《奇侠英雄传》全集 作者:原上不肖生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第一章 紫貂血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这是一座高不过千丈,方圆不到十里的小山。 然而它却以峰峦秀丽,药物珍奇,多隐异人而知名于天下武林。 它的名字也叫黄山,但并非那座横跨皖、浙、赣三省,绵延百里,以天都、芙蓉、朱沙三峰闻名于世的黄山。 黄山虽小,气象万千:拔地而起,耸立云表的峰峦,宛如一把刺破苍穹的利剑。奇岩怪石,突兀峥嵘;一堵陡削绝壁,壁上布满洞窟;山顶清流泻银,野花嫣红;山谷幽深空阔,雾气氤氲。 山谷底,一丘沙坪。 坪旁树荫下坐着一位少年。 看上去,他有十六、七岁,蓬头散发,满面污垢,赤裸着上身,穿着一条破烂不堪的裤衩,腰间系着一圈树叶。 他呆呆地坐着,一动也不动,就像一尊石凿木雕的塑像。唯有脸上那双深陷的闪烁着光芒的眼睛,才证明他是个活人。 他凝视着沙坪,眼光仿佛能透射沙石。他在等待着灵物出现。 在这里他已经等了整整七年半――从九岁起直到现在。 其实灵物早就出现。每年九九重阳前后三大内,灵物便在沙坪出现一次。但灵物出现的时间太短,跑过沙坪的速度太快,别说是捕到它,就连个影儿也难以看清。所以至今他还不知道灵物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可是他一定要捕到灵物,因为只有灵物的血才能治疗母亲的病。想到母亲,他不禁心中一阵隐痛。 他叫杨玉,住在鹅风堡庄园,母亲是庄园的女仆,名叫杨贵香。母亲生他时大出血,险些丧命,幸亏好心的庄主请到京都名医皇甫石英才救得一命。此后母亲长年咯血,痛楚万分,九岁那年,他偶听人说起黄山沙坪的灵物之血能治咯血奇症,便离开庄园悄俏来到了黄山。 “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杨玉就是凭着这份孝心在这里厮守了七年半。他发誓取不到灵物之血,决不回庄。 沙沙沙……沙坪上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响声。 那响声,似近文远,仿佛是发自虚元飘渺之间,又像是深山幽谷里的回响。 蓦地杨玉眼前闪过一道光亮,霎时间,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骤然收紧,连呼吸几乎都停止了。 灵物来了!终于来了! 他仍是坐着不动,但五指却捏紧了掌中一根削得尖尖的毛竹。 嗖!突地,一道紫光掠过沙坪,宛若一道闪电。不,比闪电还要快! 他瞳仁兀地放大,眼中紫光在凝结,在神奇般地变化。 紫光变幻成一只正在奔跑的周身透紫的貂。 紫貂!那灵物原来是一只紫貂! 呼!他跃身而起,将手中的尖竹掷了出去。涮!尖竹钉入沙石地中,竹尾在空中不住地摇曳,发出OO@@的颤音。 他猛扑过去,抓住毛竹,狠狠地跺着脚,他看得很清楚,尖竹和紫貂还相距很大一段距离。今天紫貂跑得并不快,还不能命中,他不禁十分懊丧。 多好的机会错过了,他的信心突然动摇,那支撑着他灵与肉的意念,像一堵大墙倒塌了,心中充斥着灰心和绝望。 他猛地拔出毛竹,把竹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仰视苍穹,刺目的阳光映得他双目如绿如蓝。他做然冷视,静待着生命殒火的那一瞬。 他双手一紧…… 蓦然,一阵笛声传人了耳鼓。他全身一颤,手中的毛竹顿时垂下。一个人影倏地闪到身旁。啊!又是那个蓝袍书生!四十多岁,身材修长,面容英俊,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病容。 “看清楚灵物了?”蓝袍书生拎笛发问。 杨玉眉头一皱。每当他捕捉灵物失败后,蓝袍书生总要问他这句话,好像是在嘲弄他: 连灵物是什么都没看清,还想捕捉?白日做梦! 想到这里,他昂起头,冷冷道:“看清楚了,是一只紫貂。” “哦!”蓝袍书生眼中精芒一闪,全身一颤。 “可是……”他猛然想起投出的毛竹,心中的执傲一下子烟消云散。 “灰心了?”蓝袍书生似乎有了几分同情。 “今天紫貂奔跑的这么慢,我还击它不中,今后恐怕是没有希望了。”说着,他眼中涌出两滴泪水。 “哈哈……”蓝袍书生仰面发出一串大笑。 他被激怒了,瞪起双眼:“这有什么好笑的?” “不是紫貂跑得慢了,而是你的眼力达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哦?”他感到困惑不解。 “你日夜凝视沙丘,等待灵物出现,实际上是在练一种静眼功,所以你的眼力才能有今天的飞跃。” 杨玉从未练过功,对蓝袍书生的话仍是不懂。 “即便是一个功底扎实、先天聪慧的武生,要练成你现在这样的眼力,至少也得二十年功夫,想不到你……天意,这是天意!”蓝袍书生仰望峰峦,神情显得十分激动。 “天意?”杨玉更不知他说的“天意”是何意。 蓝袍书生倏然沉下脸:“你若想救母亲,就随我来。”说罢,转身就走。 杨玉略一迟疑,立即撒步跟上。 蓝袍书生在绝壁前停住脚步。 “我就住在那儿。”蓝袍书生手往绝壁洞窟一指。 “那儿?怎么上去?”杨玉心疑。绝壁如刀削斧劈,根本没有攀登之路。 蓝袍书生没有回答,却伸手挟住杨玉的腰,猛地一声大喝:“起!” 绝壁前陡起一阵旋风。旋风中蓝袍书生挟着杨玉一旋、二旋、三旋……飞身旋入了绝壁上第七个洞窟之中。 蓝袍书生将杨玉放到地上,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跌倒。他急忙用玉笛撑地,稳住身子,然后在一个石蒲团上盘膝坐定。 他面色苍白,头额汗水涔涔,鼻息里只嘘粗气。 “你怎么啦?”杨玉见状,急急上前关切地问。 “没……什么,老毛病又犯了,歇一会就好……”他有些后悔不该带杨玉上这儿来,原想露一手功夫给杨玉看看,以增强杨玉捕捉紫貂的信心,想不到……一口血水涌了上来,他强忍着将血水咽了下去,急忙合掌胸前,调神运气。 杨玉见状也不再问,环顾四周。 这是一座石窟。窟内一切家什全是石头做成,石桌,石椅,石床。 杨玉心中闪过几个念头: 蓝袍书生究竟是谁? 他为什么隐身在这绝壁洞窟中? 他为什么要带自己到这洞窟中来? 救母亲?他能帮自己捉到紫貂吗? 他那惊疑不定的眼光,盯在蓝袍书生苍白的脸上。 “吁――”蓝袍书生长吁口气,脸色转红,睁开眼来。 “你不必问我是谁,也无须知道我为什么会隐身在这里,你只需知道一点,我能帮你捉到紫貂就行了。”蓝袍书生那犀利的眼光已把他的心思洞穿。 杨玉定定神道:“你能捉住神貂?” 蓝袍书生暗自苦笑:我若能捉住紫貂还来找你这个傻小子?但,他脸上却绽出一丝笑容,说道:“能。” “待明年九九重阳?” “不,就在今天夜里。” “不对!”杨玉叫了起来,“神貂今天已经出现了,今年再不会……” 蓝袍书生打断他的话:“九九重阳时,紫貂三天之内都在山谷沙坪,三天之中它只现身一次,其余的时间都在沙石地底里。我不知道它为什么每年这个季节,要到黄山沙坪地里呆上三天,但我可以肯定,它今夜就在沙坪底下!” 杨玉闻言,神情顿时激动起来,颤声道:“怎……样才能捕到它呢?” “你过来!”蓝袍书生对他摆了摆手。 杨王走到蓝袍书生面前。 蓝袍书生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递给杨玉说:“服下去。” 杨玉接过药丸,随即张口将药丸吞下。 蓝袍书生从石蒲团下,取出一只小铁宠,笼门上有踏板活扣,笼内盛有一只小碗。 杨玉不知蓝袍书生究竟在搞什么名堂。突然,他觉得腹中腾起一股燥热,不觉眉头一拧。 “别动!这是药力发作了。”蓝袍书生肃容道,“听着!半个时辰后,你将小便撒在这碗里,然后提着铁笼去沙坪,每隔半个时辰,你在沙坪撒泡尿,撒个圆圈,再在圆圈中坐定。入夜之后,你提着铁笼盯住沙石地,大概将近子时,沙石地里会有一道紫光渗出,那是一道无光之光,只有眼力达到你这样境界的人才能看到。你认准紫光,将铁笼罩下。若运气不错,半个时辰之内紫貂就会钻入笼内。你捕到紫貂后,我自会来教你取血之法。” 杨玉听他说得神奇,也不知这法儿灵不灵,只是默默地点点头。 蓝袍书生想了想又说:“记住,千万不能带一点血腥之物进入沙坪。这紫貂神灵得很,只要一闻到血腥或是……”说到此处他突然顿住。 据说这紫貂之血能治任何内外伤,只要受伤之人不断气便能起死回生。因此,紫貂是珍贵之物,堪称稀世之宝。这紫貂天生灵性,凡血腥之物和受伤之体若靠近百步之内,它便能觉察,立即逃之夭夭。而且这紫貂还有一怪性,不知何故,喜欢在未泄真元的童男面前现身。 关于这一些,蓝袍书生不愿让杨玉知道。他之所以不让杨玉知道,自有他的原因,因为他此举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半个时辰后,杨上依言而行,然后提起铁笼:“我怎么下去?” “当然是我送你下去。”蓝袍书生从石蒲团上霍地跃起,神情、气色与入洞窟时,已是判若两人。 一勾寒月,冷冷地照着山谷沙坪。 空中飘过几团浓云,沙坪一刹明,一刹暗。 杨玉提着铁笼,目不转睛地盯着坪上的沙石。 眼中突地爆出一片精芒,眼前的沙石骤然放大,沙石缝隙变成了一条条通道。地下的通道四通八达,纵横交错,宛似一座迷宫。 眼光扫过迷宫,通道一一在眼前显露。蓦地,一道紫光呈现在眼前。心格登一跳,眼光顺着紫光而下,那只紫貂就俯身在通道的交叉口处!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这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须臾,紫光从通道口渗出。 “噗!”铁笼罩在了紫光上。 他铁青着脸,眼光勾勾地盯着铁笼,静静地等待。 天空一片乌云掩住了冷月,天宇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的心中和天宇一样深沉,一样黑暗。 它会钻进铁笼吗? 母亲有救了吗? 心念刚动,“扑通!”铁笼一抖,门已落下,紫貂已成了笼中之物。 他提起铁笼搂在怀中,心中禁不住一阵狂跳。他捕到灵物了,母亲有救了! “吱――吱――”紫貂在笼中昂起头向他吱叫,那模样一点儿也不害怕。 它全身紫毛,光滑柔软,通身发亮,在笼中轻叫着,蹿跳着,显得十分可爱。 蓦然间,他对它突然生发出一种怜悯之情,它不也是个活蹦乱跳的生命么? 为什么要杀它?就因为它的血能治病? 他的心骤然一紧,一股沉重的郁闷使他感到深深的不安和恐惧。 紫貂在笼中碗边翻腾着,一双晶亮亮的小眼直瞪着杨玉,神情竟是十分欢愉。 刹时,他捧着铁笼,心中千回百转,茫然无绪,不知该如何才好。 突然,紫貂发出一声厉叫,在宠中昂起头,神情显得十分惊慌、恐惧。 他不知何故,放眼四望。远处绝壁上,蓝袍书生形如飞鸟,从洞窟中飞出。 紫貂吱吱一叫,竟朝着杨玉前腿下跪,眼中淌下两滴泪水。 见到紫貂的模样,他便乱了方寸,顿时把七年来所作的种种努力,母亲的病体全都忘了。 蓝袍书生出现在沙坪五、六十步外。 杨玉五指抓住了笼门。 “别动!”蓝袍书生一声厉喝,破空飞射而来,眨眼间,人影重现,已立在了杨玉身旁。 任蓝袍书生身手如何敏捷,紫光一闪而没,铁笼已是空笼。 “你这个傻小子!笨蛋!蠢猪!不中用的东西!”蓝袍书生夺过杨玉手中的铁笼摔到地上,狠狠地踩着,神情已是狂怒。 杨玉噘着嘴,默不作声,但心中已激起了一股潜在的反抗意识。 “你为什么把它放啦?”蓝袍书生朝他吼道。 “难道它就不是一条命?”他反诘道。 “你忘了你上这儿是为了什么?把母亲也给忘了?你这个不孝之徒!”蓝袍书生说着猛咳一声,扭过头去。 “母亲”二字和那咳嗽声,使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母亲的病。鹅风堡庄园的日日夜夜顿时又呈现在眼前…… 蓝袍书生迅疾地从袖内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嘴,一口殷红的鲜血悄然地吐在手帕上。 杨玉全然未觉,只是呆呆地痴言着:“娘!娘……可是我怎能杀……杀它!” 蓝袍书生长长地吐口气,靠近杨玉:“谁说过要杀它?”他神态已恢复平静。 “哦!不杀它怎能取血?” “怎么不能?用吸筒。将针头刺入紫貂血管,然后用吸筒抽血,只要所抽的血不超过紫貂体内血液的三分之一,紫貂就没事,不出三个月,血就生出来了,只是生出来的血再也不能疗伤治病而已。” “你为什么不早说?” 蓝袍书生仰面一声长叹:“这也许又是天意!” 杨玉突然眼中光亮一闪:“你不是说有三天么?紫貂也许还在,今夜我再来捕捉!” 蓝袍书生淡然苦笑:“这灵物机灵得很,今晚逃过,以后决不会再上当了。” “这么说我再也捕不到它了?” “是的。” 杨玉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蓝袍书生问。 “去死。“杨玉回答。 他说的倒是实话,既然救不了母亲,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混小子!”蓝袍书生身形一晃,疾如鬼魅,抢至杨玉身前,伸指一点,扬玉便委顿于地。 他决不能让杨玉去死,因为杨玉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知道杨玉很不可靠,但有希望总比没希望的好。 杨玉悠悠醒来,发觉自己睡在石床上。 蓝袍书生坐在石桌旁,正在拨弄着一根细小的竹筒。 “你醒啦。”蓝袍书生一边弄着竹筒,一边漫不轻心地问。 杨玉用手撑起上身想坐起来,但头一阵晕眩,复又倒下。 “成啦。”蓝袍书生放下竹筒,把脸转向杨玉,“我苦苦思索了三天三夜,终于成啦。” “三天三夜?我睡了三天三夜?”杨玉问。 “没错。我点了你的晕眩穴,让你昏睡了三天。” “为什么?” “让你这混小子醒着,不是走,就是要去寻死。能行么?” 杨玉虽然忠厚老实,但聪慧却也超过常人。他眼光盯着桌上的竹筒:“你想出捕捉紫貂的办法了?” “嗯,不过……” 杨玉霍地坐起:“什么办法?快告诉我!” 蓝袍书生不慌不忙地抓起桌上的竹筒,踱步到床边坐下。 “你看,这是一支特制的小吸筒。筒头上有刺针,筒尾装有自动弹簧片,当刺针刺入紫貂血管时,弹簧片便会自动抽动筒芯,将血抽入筒中,我已计算过了,吸筒的容量不会超过紫貂血液的三分之一,因此对紫貂不会有什么伤害。” 杨玉接过竹筒细细一看,做得果然是精巧。可是怎样才能将小吸筒的刺针,刺入紫貂的血管呢?这可是一切问题的关键所在。 未等杨玉发问,蓝袍书生又道,“如何将吸筒刺针刺入紫貂血管,就要看你了。” “我?” “你这次放过紫貂,明年重阳紫貂一定会在你面前现身,而且还会周头一望以示感恩,就在紫貂回头一望的瞬间,你将吸筒掷过去让刺针钉入紫貂颈部血管,刺针一入血管,吸筒便会吸血,血满筒后,吸筒会自动脱落,紫貂也将离去,你便大功告成。” 蓝袍书生后一句话却是假话,吸筒吸血后不会脱落,紫貂也不会离去,因为吸筒将会把紫貂体内的血全部抽干。被抽干了血液的死貂还怎能离去? 杨玉不知底里,只是在想:掷出去的吸筒怎能一下刺中紫貂颈血管? 他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蓝袍书生正色道:“你的眼力现已可看清紫貂颈部的血管,需要练的只是投掷。但紫貂异常机灵,反应十分敏捷,投掷不但要求准确,而且需在闪念之间完成,因此,需要具有纯厚的内力和精妙的投掷手法。我决定收你为徒,把我毕生的武学传授给你。” “不!我不学武功!”杨玉大声叫道。 “什么?”蓝袍书生瞪圆了双眼。 蓝袍书生在武林时,曾有多少人跪在他足下,乞求拜他为师,其中不少还是武林中已成名的人物,他们有的长跪数昼夜,有的磕头磕裂了头骨,他铁石心肠一律拒之门外,不予理睬。今天他决心破例收他为徒,这混小子居然不肯答应? 天与地什么时候倒过来了?! “我不学武功!”杨玉冲着他再次叫喊。 他两眼勾勾地望着杨玉,眼中闪烁着惊愕、困惑的光。但这眼光不是为着杨玉的这句话,而是为着杨玉的脸,他突然发觉这张脸实在是太像他的一位江湖“朋友”了。 他猛地伸手揪住杨玉的头发,扳起他的脸,鼻梁、嘴唇、下额,像,实在是太像了!瞬间,他眼中射出两道凶煞煞的光焰。 杨玉的一双晶亮亮的眸子,无畏地迎视着他。他在他的眼光中捕捉不到半点胆怯、恐惧、犹豫。 终于,他被他大无畏的精神所感动,凶焰顿敛,手也松开:“不愿学武功?为什么?” “娘不让我学武功。她说武功练得愈好的人,愈没有好下场。” “哦。”他喟然一声长叹,声音变得异样柔和:“你娘叫什么名字?” “杨贵香。” “这是她的真名?” “名字还会有假?”杨玉坦诚的眼光中没有半点虚伪。 蓝袍书生顿了顿,又问:“你娘是什么时候到鹅风堡的?” “听鹅风堡凌二叔说,是怀着我三个月的时候。” “你今年多大了?” “还差九天就十六。” 蓝袍书生顿时脸色凝重,默不作声,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杨玉心中疑云顿起:这蓝袍书生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要刨根问底? 稍顿。蓝袍书生又问:“你娘得的是咯血病吗?” “是的。” “是不是早上脸红,下午脸白,夜间咳嗽,咯血不止,彻夜难眠?” “是啊。你怎么会知道的?”杨玉扬起双眉,心中又增一团疑云。 “嗯,我听人说过这种咯血病……”蓝袍书生支吾着。突然,他手朝窟外一指:“那是什么?” 杨玉回头。窟洞外掠过一只秃鹰。 蓝袍书生忍住咳嗽声,迅速地将一口血痰吐入袖内。 杨玉回头。蓝袍书生肃容道:“你不想救娘了?” 杨玉毫不犹豫地:“想,当然想,但我决不学武功。我在娘面前已经发过誓了。” 蓝袍书生道:“我教你投掷手法如何?投掷手法是猎户们狩猎谋生的一种手段,算不得武功。” 杨玉凝眸沉思,未置可否。 蓝袍书生又道:“你在沙坪已用尖竹投掷过紫貂了。” 杨玉又想了想,然后点点头道:“行。”说话时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从明天起我就教你投掷手法。你就睡在这间石屋里,石枕下有你换洗的衣服,衣服是我的,你将就点穿吧。伙食一日三餐,全是素果……”蓝袍书生指指点点他说着,脸上透出一丝狡黠的微笑,“如果你觉得闷得慌的话,我还可以教你吹笛。” “吹笛?”杨玉眼中光亮一闪。 蓝袍书生顺手拔出腰间的玉笛:“想听一曲吗?” “想。在鹅风堡时,娘经常吹笛给我听。”他是有啥说啥。 蓝袍书生将玉笛横在嘴边,抿起嘴唇,笛声顿起。 笛声,轻柔、悠远,充满着缠绵柔情,像是甜蜜的梦,使人陷入温馨迷离的情思。 杨玉心情一荡,眼前叠幻起母亲的身影,他躺在母亲的怀中,尽情地承受着母亲温柔的轻抚。 笛声,低沉凝重,充满着凄婉、悲伤,像是沉闷的雷声在低低的云层滚过。 杨玉心情一沉,眼前浮现出母亲的病容,苍白憔悴的脸,从口中咳出的大口大口殷红的鲜血。 笛声,高昂、激越,充满着刚毅、悲壮,像是汹涌咆哮的海浪在拍打着岩崖。 杨玉心情一振,眼前出现了沙坪上飞奔的紫貂,呼啸长空的尖竹,抖动的吸筒刺针,迸溅的紫貂鲜血。 蓦地,笛声嘎然而止。 两人一动也不动,石窟中的空气也仿佛凝住了。 良久,蓝袍书生开口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乐曲吗?” 杨玉沉吟片刻,缓缓地摇摇头。对这首似曾听过的乐曲,他叫不出名字。他曾经听母亲吹过此曲,但气韵却是大不相同,永不及蓝袍书生吹得动人。 “这乐曲叫‘广陵曲’是‘钧天之乐’中的一奏。”蓝袍书生抚笛轻叹一声,又说道: “‘钧天之乐’亦名‘钩天广乐’,乐共九奏,乃上古仙乐中绝传的三大圣乐之一。” “既是绝传圣乐,你怎么会吹?”杨玉明眸紧盯着蓝袍书生问。 蓝袍书生淡淡一笑:“二十年前,我无意之中,从大唐名乐师段善本大师遗物中得到此圣乐秘本。我一见此本便爱不释手,开始练习吹奏,练了二十年,直到上月初九才能吹奏这圣乐的第一奏。” 杨玉听着不觉听傻了眼:练二十年才能吹奏第一奏? 蓝袍书生玉笛一横,随口问道:“你想学吗?” 好奇心,好胜心使杨玉不加思索,冲口吐出一个字:“想。” 蓝袍书生一撩衣袍,顺势往床沿上一坐:“想学圣乐,还不赶快拜师?” 杨玉毫不犹豫,跨前一步,双膝跪地,“叭叭叭”地朝蓝袍书生磕了三个响头:“师父在上,弟子杨玉给师父叩头!” “哈哈!”蓝袍书生仰面发出一阵大笑。 这混小子倒底还是上当了! 少年人,特别是老实的少年人,毕竟容易上当! 第二章 玉笛狂生 飓!利器破空之声。 细长的小竹筒在空中如同飞箭疾射。 噗!竹筒尖上的刺针正钉人画在木板上的紫貂颈部的血管。 杨玉挥着酸胀的手臂,胸中一阵气浪翻腾。 蓝袍书生拔出钉在木板上的竹筒:“不错,手法很准,只是……” “内力大差”四个字还未出口,他已顿住话锋,从腰间拔出玉笛来,“累了吧,先歇歇,听我吹上一曲。” 杨玉此时气喘吁吁,只觉体内血气突奔狂涌,已是把持不住,身子连连摇晃几乎跌倒。 笛声顿起,抑扬顿挫,响彻云霄。 杨玉全身一震,身子停止摇晃。 笛声音韵数次变化,忽强忽弱,忽高忽低,忽顿忽扬。 杨玉脸色渐渐转红,翻腾的血气遂告平息。 一声悠长的拖音,笛已离开嘴唇,笛声犹在空中盘旋回响,余音不绝,似有若无…… 杨玉直听得神魂飞荡。 “你来练一曲。”蓝袍书生将手中玉笛递给杨玉。 杨玉横笛上唇。 “提气――气走丹田――气海――神阙――关元――章门……吹!” 笛声突起,破空而出,虽不及蓝袍书生吹的气势,却也嘹亮震耳。 “广陵曲!气走四经三脉……” 广陵曲,上古仙乐绝传的圣乐“钧天之乐”的第一奏。其实,这是一派胡言!只不过是蓝袍书生哄杨玉的一句鬼话! 此乐曲是蓝袍书生师门的一曲镇门曲,他巧妙地将练习内功的气运大法融于乐曲之中,正在悄悄地传授杨玉旷世的武学“六.合炼气大法”。 一曲吹尽。杨玉垂下玉笛,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片刻,他又觉得丹田涌出一股热气,全身顿时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力量,不知不觉间,两眼中爆出一片精光。 蓝袍书生面含微笑,微笑中又夹杂着一丝忧虑。 他笑的是,杨玉已用笛气冲破了生死幽关,打通了全身经脉,从此以后内力会日益猛增,到重阳节时取紫貂之血,自是易如反掌。 他忧虑的是什么?一时间,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他只是感到了忧虑。 杨玉又弯腰抓起了细长的竹筒。 飓!一声极细的像蚊子叫的声响。一道黑色的闪电似的光掠过沙坪。 噗!竹筒牢牢地叮在了“紫貂”的颈脖上,细小的刺将木板钉了个对穿。 蓝袍书生傻了眼。想不到杨玉刚刚打破幽关,力道就如此强猛! 杨玉傻了眼。这一竹筒是自己投掷的么? 良久。两人对视,发出一阵狂笑。 笑声在沙坪上空凝结,久久不曾散去。 此后每天清晨,蓝袍书生便带着杨玉到沙坪练曲,练投掷。 竹筒愈来愈小、愈短,已达到适用小吸筒的大小。 杨玉吹的笛声愈尖愈厉,一曲广陵曲尽,气势力道已不在蓝袍书生之下。 竹筒无声无息地、无形无影地飞过沙坪。 听不到破空厉叫之声,看不到电闪飞逝之影,甚至连杨玉的手也不曾见动过,竹筒已钉在了“紫貂”颈脖上。 第一步已告成功。杨玉练就的投掷手法远远超过了蓝袍书生所料,他已达到了师门暗器手法的最高境界,“动中见静”,“杀人于无形”。 天意,难道这就是天意? 蓝袍书生在高兴之中,感到了一种极度的恐惧。 星移斗转,日月如流。 转眼之间,九九重阳又到。 杨玉端坐在沙坪等候着紫貂出现。 “抽掉紫貂体内三分之一的血,根本不会伤害紫貂,决不能手软!”他一次又一次地告诫自己。 这是他拯救母亲性命的最后一次机会。蓝袍书生告诉他,紫貂今年向他现身谢恩之后,就再不会到黄山来了。 决不能再失去这唯一的机会! 日近正午。杨玉心跳猛烈,他竭力稳住心跳,让自己平静下来。” 午时正刻。沙地底响起了沙沙沙的响声。 杨玉盯住沙地,眼中精芒四射。 他看见紫貂从地下通道奔来,跃出道口。紫貂跑过沙坪,形如闪电,但在他的眼里紫貂在缓缓地行走,而且还三步一回头。 紫貂走到坪沿,蓦地转身向杨玉扬起了脖子。 杨玉眼中精芒暴长。他看见了紫貂颈脖上一根根跳动的脉管。 “吱――”紫貂发出一声轻轻的吱叫,像是在催促他出手。 出手!杨玉心念一动,小吸筒已然钉在了紫貂的颈脖上。 会不会伤着紫貂?杨玉霍地跳起。 小吸筒脱落掉地。紫貂轻叫一声,没身钻入沙坪。 杨玉弹身跃至坪沿,抓起小吸筒,轻轻一摇,筒内哗啦一响,吸到紫貂血了!母亲有救了! 此时,绝壁洞窟传来一声长啸。 这是蓝袍书生向他询问的信号。蓝袍书生显然是等不及了。 他仰面回报一声长啸,那是笛音中的“1”音符,大功告成的信号! 他拧紧小吸筒盖口,拔去刺针,撒腿向绝壁奔去。 奔至壁前,唱一个“1”字音符,身子腾空而起,直入七号洞窟。自从他练习玉笛广陵曲,冲破体内幽关后,上下窟洞就不需蓝袍书生挟带了。 “取到了?”蓝袍书生坐在石蒲团上迫不及待地问。 “师父!”杨玉奔到石蒲团前,双膝跪地,捧起小吸筒,“取……取到了!” 自从杨玉拜蓝袍书生为师学笛之后,两人之间便以师徒相称。 蓝袍书生伸出颤巍巍的手,从杨玉手中接过小竹筒,脸上充满着激动和欣慰之色。他和杨玉的母亲都有救了!真是苍天不负有心人。 蓦然间,他脸色倏变,竹筒的重量怎么不够? 他急忙摇动竹筒,筒内传来一阵哗响,取到的紫貂血只有三分之一! 哪里出问题了?他急急检查吸筒。吸筒的弹簧片在升至竹筒三分之一的地方被卡住了,被一绺貂毛卡住了,弹簧片被卡住无法带动筒芯,自然就抽不到更多的血了。 他脸色顿时惨白如纸,头额冷汗直滚。三分之一的紫貂血,只能救一个人的性命!而他需要的是…… “师父!您怎么啦?”杨玉从地上爬起来,搀住摇晃着身子的蓝袍书生。一年来他对蓝袍书生的看法已大有改变,眼中尽是关切之情。 “没什么。”蓝袍书生振作着,摘下吸筒上的弹簧片,将吸筒交给杨玉,“你好生收着,师父要回房去休息一会儿。”说罢,起身就走。 “师父!让徒儿送您……”杨玉托住蓝袍书主的右下胁想送他进房。 “不用。”蓝袍书生猛地推开杨玉,径直奔到房中。 咳!咳!咳!三口鲜血咯在雪白的手帕上。 只取到三分之一的紫貂血!只能救一个人的性命! 蓝袍书生又闪过一个一直索绕在心头的念头:难道这也是天意? 救她,还是救自己?抑或两人都不救? 对这混小子该怎么办?杀了他,或是放他走? 他在苦苦地思索,沉浸在矛盾和痛苦之中。 此时此刻,他将对自己的命运作出选择,犹似己到了自己生死攸关的一刻。 夜深了。 没有窗户的石房显得更加黑暗。 杨玉翻来复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睡不着,有两个原因。 一是,他明日一早就要离开师父了。蓝袍书生虽说不上对他恩重如山,但帮他取到紫貂血,传他“广陵曲”之情,也算得上是大恩大德,可是他连蓝袍书生的名字都不知道。他在内疚之余,深感一种说不出的伤感。 二是,师父今天反常的神态使他感到不安。蓝袍书生脸色异样难看,整个下午几乎没有说一句话。是舍不得自己走,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愈思愈想,愈不得其解。愈不得其解,愈不能入睡。 杨玉轻轻翻身下床,溜出石房 他刚才仿佛听到师父房中发出一声咳嗽声。那是一种特殊的咳嗽声,和母亲半夜那嘶竭、痛苦的咳嗽声一模一样。 他心念疾转:师父难道和母亲患有一样的奇症? 他站在师父石房前,侧耳谛听。 房内没有任何异响,只有师父发出的熟睡中均匀的鼾声。 他踮着脚尖,悄悄走入房内,站在床边。 他屏息敛气,望着熟睡中师父的脸。现在他的眼力已能暗中视物,所以看得十分清楚,一张苍白的脸,脸上横竖交织地布满着皱纹,两鬓已出现了不少的白发…… 一年来,师父憔悴、苍老多了! 刹时,蓝袍书生淌着汗珠授他笛法,传他投掷神技的情景,――在眼前闪过。 他明天就要走了,而师父却将留在这里,永远是孤独一人。 心头一阵酸楚,蓦地,眼中滚出两颗的烫的泪珠。 泪珠正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杨玉惊慌地后退两步。未得师父允许是不能擅闯师房的,更何况是深更半夜里。 幸喜师父未被惊醒。杨玉壮胆上前,轻轻揩去落在师父脸上的泪水,轻唤一声:“师父!”然后扯过滑落的被单,盖好师父手臂,转身离去。 杨玉刚走,蓝袍书生霍地坐起,双手使劲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哺喃道:“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蓝袍书生想了整整一个下午,此刻还未拿定主意。 并非蓝袍书生优柔寡断,在武林中,他曾以果断、刚毅、冷酷而著名,但这事太复杂、太玄乎,无论换了谁,一时之间恐怕都会拿不定主意。 次日天明。 杨玉穿着师父的衣束,整装跪在师父面前。 “师父!徒儿为救母亲性命就此告辞,日后一定……”杨玉眼噙泪花,声音颤抖。 蓝袍书生板着脸,冷冷地打断他的话:“紫貂血呢?” “在这儿。”杨玉打开小包袱取出小竹筒。 就在杨玉手摸到小竹筒的时候,蓝袍书生眼中闪过一道可怕的棱芒,那是只有决心杀人的时候才有的光亮,掌已斜斜扬起…… 他已作出了决定:杀死杨玉,夺过紫貂血!他可以用紫貂血救自己,也可以将紫貂血送到鹅风堡去救她,但眼前这个混小子却不能不杀;因为,他有非杀他不可的理由! “师父,这紫貂血真能救娘吗?”杨玉根本不知眼前的危险。 听到“师父”二字,蓝袍书生全身一震,咋夜杨玉伫立床头泪洒脸面的情景闪过眼前。 刹时,眼中的棱芒消逝,掌也悄然垂下。 杨玉在不知不觉之中又过了一次生死关头。 “师父。”杨玉双手将竹筒捧到蓝袍书生胸前。 “徒儿。”蓝袍书生捂住杨玉的双手,声音中充满着柔情。 “这紫貂血能治任何内伤外伤,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宝物,你一路上要多加小心,不要透露半点风声,竹筒系在腰带里层,时刻不要离身。” “是。徒儿谨记。”杨玉一边说,一边将小竹筒系入腰间。 蓝袍书生望着杨玉,脸上露出一种肃穆之情,转眼之间,他又作出了一个决定,是和刚才完全相反的决定。 蓝袍书生摘下腰间的玉笛,交给杨玉:“送给你做个纪念吧。” 师父将玉笛送给自己了? 杨玉又惊又喜,颤抖着双手接过玉笛:“谢师父!谢……” 突然,杨玉觉得有些不对:“送给你做个纪念”,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再也见不着师父了? 杨玉正想再问,蓝袍书生沉声道:“记住,洞窟里的事不能告诉任何人!今后若有人间及这玉笛的来历,也不许提到师父!” 杨玉想说什么,但见到蓝袍书生凝重的脸色,不敢再问,急忙点头道:“是。” “你去吧。”篮袍书生挥挥手。 杨玉整好包袱依依不舍地问道:“师父,您没事吧?” “时辰不早,上路吧。”蓝袍书生显然是在下逐客令。 杨玉走到洞窟口,突然转身问道:“洞窟里的事能告诉我娘吗?” 蓝袍书生脸上肌肉一阵痉挛:“不能!” 杨玉盯着他的脸又问:“师父,你认识我娘?” “走!”蓝袍书生发出一声厉喝,猛然扬起双掌…… 一股劲风袭来,杨玉踉踉跄跄后退十余步,一脚踏空,坠下绝壁。 “咯!”杨玉摔在地上,复又翻身爬起。他练成的“六.合内功”,这般高度已是伤他不着。 师父今日是怎么啦?言语不对、神色不对、举止不对!他是个聪明人,心念一动:不好,师父准要出事! 他拈拈背上的包袱,双腿用力一蹬,“1”一声音响,又飞身返上洞窟。 “师父!”他发出一声撕人肺腑的喊叫,扑向石蒲团。 蓝袍书生端坐在石蒲团上,浑身是血,心窝上插着一把短刀,刀柄已经没入。 师父已经自杀身亡了! “师父!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他抱住师父血淋淋的尸体,大声哭喊。 杨玉哪里知道,蓝袍书生得不到紫貂血,已离死期不远,他只能有这种选择,因为只有这种选择,才能减少肉体和心灵上的许多痛苦。 杨玉痛哭一场后,便动手将师父埋葬在洞窟石蒲团下。他知道那是师父最喜欢呆的地方。 为了查清师父的身份,他搜遍了师父全身和洞窟。 找不到任何能证明师父身份的信物。他仍不知道师父是谁。但,他却有了两个意外的发现。 这两个意外的发现都和他母亲有关。 他在师父的石枕下发现了十余条咯满着鲜血的手帕。昨夜他听到的咳嗽声并不是幻觉,师父夜间也在咳嗽、咯血,患着和母亲一样的咯血奇症! 他还在师父的贴胸怀中发现了一条绣着梅花的手帕,母亲也有一条这样的手帕! 怪,实在是太怪了,而且怪得可怕。 碎石垒成一个坟堆。没有石碑,更没有碑文。即使是有碑,这碑文他也不知该如何去写。 叭!叭!叭!磕过三个响头,他转身走出了石窟。 他要去救母亲,他还有很长的人生道路要走。活人无论如何不能永远伴随着死者。 申牌时分,他走出了黄山山谷。 蓝袍书生帮他取到紫貂血,却给他留下了一个可怕的谜,残破的梦…… 蓝袍书生是谁?和母亲有什么关系? 天呐!母亲与这个陌生人有何瓜葛? 一座古老的小镇。 纵横交错的麻石道,参差不齐的小庭院。一条长长的青石主街穿过全镇,直通镇后的山坳,在十月灿烂的阳光下,看来就像一条色彩斑斓的百足蜈蚣。 这小镇就叫蜈蚣镇。 杨玉背着包袱,踏入蜈蚣镇。 他长长地嘘了口气,绷紧的心弦松弛下来,一路上他提心吊胆,唯恐小竹筒露馅,招来是非,现在总算是到了安全的地方了。 蜈蚣镇富足而宁静,繁荣而温馨。 富足是因为蜈蚣镇处在山坳口的拐角,且有河流穿镇淌过,为水陆交通之要冲,货运生意十分兴隆。兴隆就必然富足。 宁静是因为蜈蚣镇东去三十里,山坳谷地里便是鹅风堡。山坳谷地方圆五十里,百里之内是鹅风堡的势力范围,在鹅内堡的势力范围内没有人敢骚扰。没人骚扰就必然宁静。 杨玉已踏入了鹅风堡的势力范围,自然就感觉到怡适安全了。 一阵微风送来酒肉的香气。杨玉顿觉饥肠辘辘,急步跨上长街。 突然,杨玉觉得有些不对。风送来了酒肉的香气,怎么没送来酒客欢乐的笑语? 心中在想,脚步仍在移动,两眼四处张望。视线及处,陡然止步,杨玉惊呆了。 长街街心横躺着一具尸体。一具血淋淋的被砍开了头骨的尸体! 有人敢在蜈蚣镇长街杀人?在蜈蚣镇长街杀人居然会没有人过问? 杨玉赶紧重进小巷。 他不愿惹祸,凭他现在的身份和本领,也惹不起祸。 小巷也是静静的,听不到往日那种欢悦的喧哗。日头虽然已过三竿,街上仍是冷冷清清,行人寥落。 杨玉走进一家小酒店。他决定先弄点吃的填饱肚子,同时打听一下镇上发生了什么事,再考虑如何回庄。 店内客人倒是不少,不过大家都不说话,兀自埋头吃喝,谁也不理谁,谁也不看谁。 杨玉找到一个空座位坐下,摘下背上的小包袱搁到凳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对身边的一位客人轻声问道:“喂,朋友,这镇上怎么啦?” 那客人瞅了杨玉一眼,端起酒菜,一声不吭,移到堂角的一张酒桌上,继续埋头吃喝。 附近两张酒桌上的客人也像躲避瘟疫似的,赶紧转移阵地,避到堂角。” 这是怎么啦?杨玉正在暗中纳闷,店小二搭着毛巾走过来:“客官,你要些什么?” “一壶茶,四个馒头,一碟盐菜。” “还要些什么?” “不用了。” 店小二横了杨玉一眼,声音顿时变得冷冰冰的:“你等着吧。” “不用急。” “哼!” 半晌。茶、馒头、盐菜都没有送上,店小二也只在堂角里转,根本不过来。 杨玉正想叫唤,此时堂帘一挑,三个执刀汉子闯入了店堂。 为首的是一个瘦高个的中年男子,另两个是彪形大汉,其中一个项下的短须像是镶在下巴上的一把钢刷,加上一双暴眼,显得十分狞恶。 另外一个脸上显然挨过刀,留下一条暗红色的肉疤,从额头正中央斜到腮边,说多凶有多凶。” 六道冷电似的目光扫过堂内,最后落在杨玉身上。 堂内所有的客人都停止了吃喝,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杨玉身上。 一片寂静。寂静中透着一丝丝颤栗,一丝丝不安。 紫貂血露馅了?杨玉心中骤然一紧,额上冒出一层冷汗。 刀疤汉走到杨玉桌前,钢刀往桌上一横:“你是谁?从哪儿来到哪里去?” 杨玉不会说谎,同时又谨记师父之言,不敢说自己是从黄山而来,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妈的!臭小子,你是聋了还是哑了?!”刀疤汉怒骂着,“大爷问你是谁,打哪儿来?”说着一抖手腕,刀尖在杨玉眼前一晃。 杨玉天生的傲气,对刀疤汉倨傲无礼的态度早已不满,干脆不予回答。 胡须汉见状,亦趋身到杨玉身旁,厉声道:“宁见活阎王,不见关、王、张。“追魂三王”你听说过么?不想找死的话,就快说出你的来由!” 中年男子两眼盯着杨玉,不声不响,脸色却是异样严峻。 杨玉本不是江湖中人,加之他九岁离开鹅风堡钻进了黄山深谷,哪里知道这些江湖上的人物?当时他一个九岁娃儿,就敢擅离庄园,独自一人闯进深山老林,可见他打娘肚子里出来,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 杨玉抓起桌上的小包袱,霍地站起身来:“你们是谁?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说时,已举步向门外走去。他内心的不满已溢于言表,并且付诸行动。 “找死!”胡须汉一声厉喝,“啪”地击出一掌。 “嘭!”掌正中杨玉背心。杨玉身子托地飞起,连人带包袱飞出店门,“叭”地跌落在街心。 杨玉抓住包袱,翻身正想爬起,猛觉臀部一阵疼痛,便又跌倒。他咬着牙,挣扎着想再次爬起来。 胡须汉傻了眼:看来这小子有些邪乎! 若他不会武功,自己这一霸道的“五雷掌”怎么伤他不着?若他会武功,怎么连个纵跳的起落架式也不会,居然会被跌伤? 三条汉子同时飞身出店,落至街心。 刀疤汉脸上的疤虫一抖:“老大!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漏掉一个。让我做了他!”说话间,手中刀光陡然迸射,钢刀直刺杨玉心窝。 杨玉除了在不知不觉中修练的“六.合炼气大法”内功和投掷手法外,对武功是一窍不通,他瞧着刺来的钢刀竟是不知如何躲避。 伸头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何必那么窝囊?杨玉挺起了胸膛,冷做地注视着刺向自己心窝的钢刀,等候着刀尖人肉的最后时刻。 当!一声金属相撞的巨响。同时,空中迸起一团刀刃碰击的火花。 中年男子出手格住了刀疤汉子的刀。 刀疤汉子惊愕地:“老大,你,你这是怎么啦?” 中年男子没有回话,却倏地倾身向前,从杨玉腰间拔出一支玉笛。他身手之快,形如鬼魅,杨玉还未曾反应过来,玉笛己落人他手中。 中年男于举着玉笛对着阳光一照,顿时,脸色骤变,变得惨白,惨白得如同一张白纸。 “把玉笛还给我!”杨玉从地上爬起来,怒声斥喝。 中年男子直勾勾地望着杨玉:难道这小子是这玉笛的传人?他到底会武功还是不会? 他想起了杨玉刚才冷对钢刀刺向心窝的情景,这小子若会武功,功夫一定达到了神化的境界,因为任何武功再高的人,也决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心念至此,他不觉全身一阵哆嗦。 “把玉笛还给我!”又是一声怒喝。 当!刀疤汉、胡须汉双刀交叉阻住了意欲过来夺回玉笛的杨玉。他们不知老大刚才格刀的意思,所以不敢贸然动手,只是进行封阻。 他们要抢师父的玉笛!无缘无故地要杀自己! 他们在长街上肆无忌惮地杀人!使往日欢乐、宁静的蜈蚣镇,变成了一座充满着阴森和恐怖的坟墓! 杨玉只觉体内血脉陡胀,热液突奔,一股难忍的怒气直冲顶门。他心中突起杀念,怒火的炽。 他想杀了他们!可怎样杀他们呢?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他甚至有些后悔,没在洞窟里向师父学会一、两手杀人的本领。 他只有怒目瞪着他们,以此发泄心中的怒气……突然,眼中爆出一片精芒。 他清楚地看到了他们伸长的粗大的颈脖,颈脖上一根根蚯蚓般跳动的,是那青青的血管!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腰间,握住装着紫貂血的竹筒,可惜腰间没有带刺针的竹筒,否则…… “少侠住手!”中年男子发出了一声惶急的惊呼。 他看到了杨玉眼中瞬间闪出的精芒,那是只有内功练到了极高境界的习武人才有的眼光。他暗自骂着自己:“笨蛋!蠢驴!玉笛的传人会不练功夫?” 中年男子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兄弟关古一、王今二、张中三,九江五虎断门刀三堂主,江湖人称追魂三王,谨向少侠问安!”说罢,双手高高捧起玉笛送至杨玉胸前。 杨玉不知眼前的关古一为何突然改变了态度,不过对方将玉笛双手捧还,他心中的气自就消了一半。他接过玉笛,冷哼了一声,纳入腰中。 “刚才两位兄弟不懂事,得罪了少侠,请少侠多多见谅。”关古一说着,朝刀疤汉王今二、胡须汉张中三厉声喝道,“还不快向少侠赔罪!” 王今二、张中三不知老大为何对这个混小子如此低声下气,但又不敢明问,只得忍住性子,双双拱手道:“少侠,刚才多有得罪,兄弟给少侠赔礼。” “免!”杨玉冷声一喝。他虽老实也是乖巧人,有便宜怎能不占? “请问少侠大名?”关古二趁机发问。 杨玉到此时觉得不好意思不说出自己的名字,于是答道:“杨玉。” “哦,原来是杨少侠,久仰,久仰。”他从未听说过杨玉的名字,这完全是一句应酬的恭维话。话锋一顿,他又接口问道:“杨少侠要去哪里?”他已知杨玉来历,故此只问去向。 杨玉聪明过人,他想,有人敢在娱蚣镇杀人,鹅风堡必是有不小的麻烦!他可是个不愿惹麻烦的人。于是,随口答道:“西口太平村。” 杨玉不是去鹅风堡!关古一长长地吐了口气。 “杨少侠,您请!”关古一拨开王今二、张中三,给杨玉让开一条道。 杨玉猜不透追魂三王为什么对他这么客气,他也懒得去猜,只要能走就行。他撒开大步,在小巷两旁一片惊愕的眼光中,踏上长街。 王今二、张中三同时抢近关古一身旁:“老大,就这么让那小子走了?” 关古一瞄着杨玉消失在长街上的身影,脸色凝重。 “老大!”王今二忿忿地一拍钢刀道,“堂堂的追魂三王竟向一个毛小子低头赔罪,此事若传了出去,咱们在江湖上还能混吗?” 关占一阴沉沉他说:“混不混倒不要紧,难道你不想要命了?” 王今二、张中三身子同时一震,急声问道:“那小子什么来头?” “你们没看清那支玉笛吗?” “玉笛?” 关古一定定神,缓缓地吐出四个字:“玉笛狂生。” 四个字,令人心惊胆战。这是个足以震撼整个武林的充满着血腥的名字! 第三章 百合神教 鹅风堡,典雅而且神秘。 典雅在于庄园的秀丽。 庄园依山就谷而建,建筑雄伟华丽,园内景物千姿百态,巧夺天工,月桥如拱,凉亭卓立,碧池清流,花树掩映,山坳里终年笼罩着一层轻纱似的雾蔼,远远望去宛如天府仙境。 神秘在于庄园的势力。 庄主凌志宏并未加入江湖任何帮派,但江湖各帮派的头目却常常悄悄地在庄园出现,就连五省九州的八大镖局主局也时不时地登门拜访,似乎江湖上所有的人对鹅风堡都敬畏三分。 现在情况是大不相同,鹅风堡已处在危难之中。 昏黄的烛光映着大厅内一张张严肃的脸,烛光把一条条扭曲了的身影投在冷森森的厅壁上。 没人说话,没人吭声,连出大气的人也没有。空气仿佛已经凝结,沉闷的气氛几乎使人窒息! “吱――”大厅内壁门徐徐打开。 鹅风堡庄主凌志宏从内门踏入大厅。 “序主!” “大哥!” “凌大侠!” 座位上十余人一齐起身,向凌志宏拱手示礼。 凌庄主终于回庄了,大厅内的阴霾之气一扫而光。 庄主回来,鹅风堡就有救了! 凌志宏炬电似的眼光扫过大厅,抱拳环场一周道:“诸位请坐。”言毕,首先在厅中的虎皮靠椅上坐定。 那深沉的目光,精悍的装扮,加上镇定自若的神情,显示出他不是个平凡的人物。 平凡的人物怎能坐镇鹅凤堡? 凌志宏首先落座的目的,就是要稳定军心。 果然厅中众人见到凌志宏的神态,心绪立即稳定下来,看来事情原来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糟! 唯有凌志宏一人心中有数,实际上事情确实糟得很,本来就糟,现在更糟。 因为有许多事情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是个工于心计的人,但有人比他更有心计。 “大哥!我派出去求援的二十四个庄丁全被百合神教的人杀了!”说话的是鹅风堡二庄主,凌志宏的二弟凌志云。 三弟凌志远接着道:“现在鹅风堡与外面的联系都已被全部切断,百合神教占据了蜈蚣镇,见到鹅风堡的人就杀!” 凌志宏点点头,示意这些情况,他都已知道了。 振远镖局的二镖头雷振字开口道:“凌庄主,大哥接到鹅风堡鹅毛飞帖后,立即命我带领局里七个好手赶往贵庄相助,不料途中遭到百合神教袭击,七个好手尽皆丧命,唯有在下与其说是赶来,倒不如说是逃来了贵庄,实在惭愧!” “雷镖师哪里话来?”凌志宏道,“雷镖师误中埋伏,神教人多势众,自是难敌,贵镖局七位弟兄为鹅风堡捐躯,日后凌某自当亲登镖局向镖主致谢。” 紫云山庄的柳绿叶看着身旁的柳如风、柳小慧道:“我们三人来得最早,又是绕道而行,倒没有遇上百合神教的人。不过,昨天我们兄妹三人出得鹅风堡和神教的人干了一仗,竟遇上了江南三杰黄启文、鲁洛之、朱士良,没想到他们竟也加入了百合神教。” 在座的武当剑客云玄道长接口道:“贫道未曾接到鹅凤堡的鹅毛飞帖,只是路过此地想来拜会拜会凌庄主,不想正巧碰上此事。贫道一路而来,看到许多江湖中人正赶往鹅风堡,其中还有不少名门正派的知名人物,甚至还有改头换面的少林寺护法高僧,这倒奇了,他们怎么会与百合神教联手来对付鹅风堡?” 凌志宏脸色微变,但瞬间迅即宁定,淡淡他说:“这倒是奇怪得很!” 凌志云问道:“云玄道长,你能肯定那少林寺护法僧是与百合神教联手对付鹅风堡?” “贫道曾亲眼看见他们用神教的暗号进行联络。”云玄道长肯定地回答。 和众人一道前来援手鹅风堡的八卦堂少主彭震道:“我们一路人马在路上也遭到了神教袭击。约定和我们一齐赴庄的晋阳七子也不见到来,恐怕……” 凌志远抢着道:“关北四胡,冥阴八怪、‘振声’、‘金龙’、‘飞虎’三大镖局都已接到了鹅毛飞帖,此刻未来,恐怕亦是中了神教的埋伏。” 凌志云用忧郁的眼光望着凌志宏:“以后庄中求救的飞帖就送不出去了。” “不知百合神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百合神教的教主不知究竟是谁?为何能号令江湖如此多的高手?” “听说成立百合神教是专门来对付鹅风堡的,不知是也不是?” 云玄道长道:“凌庄主,关于百合神教,您有何见教?” 凌志宏略一沉吟,说道:“我也不知百合神教的内幕,但是……” 此时,大厅外传来两声令人心悸的惨叫。“啊――”,“啊――”,那惨叫声在寂静的夜晚,幽深的山坳里,显得特别尖厉、刺耳。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拔兵刃,因为厅内在坐的都是些一流高手,听到叫声情知救之不及,因此都按兵不动,静以等待。 等待的时刻,往往最折磨人心。厅内十余张脸,张张板得如同冷铁。 “报――”一个庄丁头目长号呼喊扑进内厅。“二庄主,不好啦!神教……” 凌志宏一声沉喝:“慌什么?慢慢说!” 庄丁头目见到凌志宏,脸上顿时闪过一道异样光彩,神色迅即宁定。他先单膝下跪向凌志宏行过拜礼,然后站起身说道:“禀告庄主,百合神教信使夜入庄园,闯入内中门,打死王、曾二教头,在庄主坐椅上留下一柬,然后离庄而去。”说罢,庄丁头目双手捧着一张信柬呈到凌志宏面前。 众人闻报脸色顿变,尤其是凌志云的一张脸,恰似罩上了一层严霜。 鹅风堡虽说援手尚未全到,但庄内的力量却也不弱,除厅内十余名正在议事的高手外,庄内各道关卡上能独挡一面的一流高手,还有数十余众,且鹅风堡建筑奇巧,庄内暗藏“三才”、“五行”、“八卦”阵式,虽无机关暗道,却是道路迂回曲折,形势异常险峻,再加上各道关卡上镇守的高手,要出入鹅风堡谈何容易? 眼下百合神教信使,入庄破阵,直踏中门,击毙镇守中门的王、曾二教头,留柬后扬长而去,出入鹅风堡似踏无人之境,其武功之高自可想象。厅内众人不由不暗自心惊。 凌志宏冷然一笑,接过庄丁头目的信柬,拆开信封,取出信纸交给凌志云道:“请二弟一读。” 凌志云瞅了大哥一眼,清清嗓门,大声念道:“三日后在山坳口青石坪约凌志宏庄主一会,届时凌庄主若不赴会,定将鹅风堡杀个鸡犬不留!百合神教教主石啸天。” 石啸天?石啸天是谁? 好狂的信柬!好狂的名字! 厅内众人都在思索着同样一个问题。 凌志宏心中一震,百合神教果是冲着他而来!但他仍是不动神色,缓缓地从凌志云手中接回信柬。 “启禀庄主,王、曾二教头不知被神教信使用什么手法击毙,大叫一声立即丧命,可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处伤痕。”庄丁头目又继续禀告。 “哦,二位教头尸体在哪里?”凌志宏眼中闪过一道幽光。 “二位教头尸体,在下已命人抬到了厅外。”庄丁头目是个精明能干的人。 “抬进来!” 随着喝声,四个头扎黄中的庄丁抬着两副木板走进大厅,木板上躺着王、曾二教头。 云玄道长第一个起身走到王、曾二教头尸体旁。 众人见状一齐起身涌至,将王、曾二教头尸体团团围住。 尸体衣襟已经解开,云玄道长对胸背仔细看过,退到凌志宏身旁,一双深沉的眼睛默默地看着这位神情肃然的庄主。 雷振字、柳绿叶、彭震等人正在察看尸体。 “果然不见任何伤痕。” “论王、曾二教头的功夫,在江湖上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居然没有还手反击的机会,真是不可思议。” “依在下所见,他们二位是被掌力所伤。”彭震捏住尸体的手脉说。 “嗯,不错。”雷振字用手掌捂住尸体的心脏部位按了按说,“他们心脉确实已被掌力震断。” “掌力震断心脉而不在肌肤上留下任何痕迹,这是什么掌法?” “怪,真是有些儿怪。” “云玄道长。”柳如风扭脸问云玄:“您老知道这是什么掌法吗?” 云玄道长轻咳一声,故意拉长了声音说:“如果贫道猜得不错的话,这应该是少林寺中早已被废止了的‘残殿十八掌’中的‘枯心掌’。” “枯心掌?”众人一声惊呼。 云玄道长说话时,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紧盯着凌志宏。然而,他在凌志宏那冷漠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到。 “嗯,不错。”云玄道长点点头,继续说:“当年唐太宗李世民赐少林寺黄袍马褂,御笔题词,允许少林寺习武收徒,从此少林寺便广收门徒,扩充势力,很快地成为江湖九大门派之首。悟法大师为了以武镇住各大门派,在少林寺中增设了一座‘残佛殿’。‘残’乃‘残酷’之‘残’,顾名思义,残佛殿中习的是什么武功便可想而知。当时残佛殿的护法大师悟真和尚,将各类残杀武功汇集一起,取其精华,研究出了‘残殿十八掌’绝功,‘枯心掌’就是十八掌之一。” “哦,少林寺也曾练过这种阴毒的功夫?”柳小慧瞪起一双明眸,似是不信。 凌志云、凌志远、雷振字、彭震、柳绿叶等人在静候云玄道长的下文。 “后来少林寺传到玄德大师手中,他极力主张以佛性悟人,不以武力制人,练武只能护寺,健身强体,决不能用武杀人,于是他下令拆除残佛殿,废止残殿十八掌少林武功,并当众将残殿十八掌秘籍投入香炉烧毁;自此残殿十八掌便在少林武学中消失。今日不知何故枯心掌又在此出现。”云玄道长说话时,眼光始终没有离开凌志宏的脸。 凌志宏在认真地听,但脸上仍然只有空漠的、无知觉的木然神色。 “枯心掌究竟有多厉害?”凌志云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这就要看练掌人的功力了。”云玄道长缓缓答道:“一般来说,枯心掌练到三成火候就能伤人,受伤之人伤后咯血不止,并逐渐加重,直至咯血而亡,死亡的迟早,自然因出掌人的掌力和中掌人的承受力所不同而异,枯心掌练到十成火候,便能杀人于无形,掌到心碎脉断,立时毙命,身上却看不出任何痕迹。根据王、曾二人死亡的情况来看,此神教信使的枯心掌火候,大致在七成左右。” 云玄道长一番话,不管是不是事实,说得倒也尽情尽理,众人不得不点头称是。 云玄道长突然问凌志宏:“凌庄主难道对少林寺残殿十八掌竟是一无所知?” 凌志宏冷声道:“云玄道长对少林寺废止的武功竟是如此熟悉,难道曾在少林寺中学过艺么?” “哼!凌庄主说什么笑话。”云玄道长的声音也突然变得很冷,“贫道路过此地,只不过是想与你谈一谈。贫道的话现在已经谈过了,就此告辞。”说罢,双手一拱,转身就走。 “道长!”凌志宏猛然唤住已跨步到大厅门外的云玄道长,“三日后,你不想陪我去青石坪么?” “贫道有要事在身,无法看这场热闹,庄主好自保重!”一阵旋风,云玄道长声落人杳。 云玄道长的离走,使厅内的气氛变得更加谲诡、神秘。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凌志宏一抖手中的信柬,大声道:“诸位英雄,承蒙各位看得起凌某,不顾安危,前来鹅风堡助拳,这份情意,凌某心领了!眼下百合神教人多势众,占据蜈蚣镇,切断了鹅风堡与外界的联系,援手一时不能赶到,情况是十分严重。凌某谨请诸位退出鹅风堡。” “不行!”未等凌志宏把话说完,彭震便嚷了起来,“凌庄主是看不起我八卦堂的人么?” 柳绿叶怒目圆瞪:“紫云山庄的人难道是贪生怕死之辈吗?” 雷振字手在钢刀上一拍:“凌庄主这句话,可对不起振远镖局死去的七个弟兄!” “诸位!”凌志宏拍掌道,“现在我再给大家念几个数字。自从百合神教占据蜈蚣镇后,杀鹅风堡妇女一个,求救庄丁二十四人,外出采买庄丁九人,巡哨庄丁八人,蜈蚣镇店主二人,来往商客十九人,加上王、曾二教头,一共是六十五条人命,这还不包括遭到神教伏击被杀的英雄,此外,神教歹徒还在蜈蚣镇强奸妇女十三人,幼女二人……” “妈的!这些畜牲!” “该千刀万剐的!姑奶奶饶不了他们! “杀了这些魔鬼!” 厅内响起一片怒骂声。众人心火已被撩燃,情绪陡然激长。 凌志宏继续道:“百合神教滥杀无辜,无恶不作,不管它是怎样的一个组织,不管它有多大的本领,终会多行不义必自毙。古语云:“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鹅风堡必将以它光明磊落的行径,坦诚无私的胸怀,取得最后的胜利。诸位不要误会凌某的意思,凌某只是想让诸位暂避锋芒,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愿与凌庄主共生死!” “决不退出鹅风堡!” 又是一片吼声,声浪更高。 凌志宏仰面一声长叹:“好吧,既然是这样,大家三日后与凌某一同去青石坪,看看石啸天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一弯残月,吃力地从云层中透射出暗浅昏黄的幽光。天地间一片浑浊。 鹅风堡紧贴着后山谷的一块荒坪上,垒着一座新坟。 杨玉痴痴地站在坟前。 潇潇秋风从山谷吹来,扫落下片片枯叶。枯叶在空中飘荡,在坟前盘旋,更显得悲惨凄凉。 “娘!”杨玉忍不住扑伏在坟堆上放声大哭。 母亲就在他回庄前的三天,突然病发身亡了。凌二庄主将她葬在这块荒坪上。 “娘!娘……”他不住地呼喊,攥紧的拳头在坟堆碎石上使劲地捶打,鲜血从指缝间淌流出来,染红了碎石沙土,“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呀?皇甫神医说您能活十年,十年!您为什么就……” 突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耳旁响起一个沉重的声音:“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孩子,认命吧。” “认命!我为什么要认命?!”杨玉头也不回地嚷道:“难道我命中注定是个生下来就不知道父亲是谁,对母亲也不能尽孝的苦命儿?” 身后没有回答,只传来一声长叹。 “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杨玉猛然转身跳起,忽然,他脸色顿变,声音顿时跌落下去,“庄……庄主?是您?” 他没想到庄主半夜会来荒坪。 凌志宏深沉地瞥了杨玉一眼,没有回话,却向紧跟在身后的鹅风堡大管家于歧凤摆了摆手。 于大总管走到坟堆前,摆上香烛、钱纸、米酒、供果和一只草蒲团,然后垂手退到一旁。 凌志宏上前点燃了香烛,跪倒在草蒲团上,“叭叭叭”地朝着坟堆叩了三个响头,然后抓起钱纸凑到烛火上。熊熊的火光,照亮了他那肃穆森严的脸。 火光映出杨玉充满狐疑的面容。 庄主为什么会来凭吊庄中一个死去的女仆? 庄主为什么会向母亲行祭奠大礼? 庄主和母亲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已经开始学会动脑筋,聪明的人一旦动脑筋,便会意念飞转。 杨玉正在遐思冥想之际,凌志宏已烧完钱纸,起身来到杨玉身旁。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深邃探索的眼光紧紧地盯着杨玉。 凌志宏在杨玉那双明亮的眸子里看到一种异样的神色、异样的精芒,那是无畏、刚毅、坚韧之光,显透着无限的内力。 良久。凌志宏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杨玉:“这是你母亲留下的遗物。” “娘!”杨玉一声悲怆的轻呼,眼中又滚出两行热泪。他接过母亲遗物,定睛一看,顿觉有股寒流穿过脊梁,呼吸顿止,血行也告中断。 娘留给他的遗物是一条手帕,一条绣着梅花的手帕! 他怀中也有一条这样的手帕,但那是师父的遗物! 两件遗物,两条同样的手帕,决不是偶然的巧合,其中必有微妙的、不能告人的秘密。 刹时,他眼前闪过师父自杀时的情景。 他突然发问:“我娘究竟是怎么死的?” 凌志宏眉头微微一皱,很细微的表情,极不容易觉察,但杨玉却注意到了,凭修练出的内力和静眼功,这细微的表情当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杨玉心中格登一跳,脸上闪过一个恐怖的阴影。 凌志宏板着面孔道:“三天前奇症迸发,咯血身亡。怎么啦,不相信?你可以问问于大总管。” 于歧凤急忙点头道:“不错,你娘是咯血病发作而死,她咽气的时候,我和庄主都在场。” 越想不露出破绽,结果越是破绽百出。 庄主今天才回庄,三天前怎会和于大总管一起看着母亲咽气? 眼下大敌当前,鹅风堡危在旦夕,庄主怎会有心思去关心一个女仆人的生死? 庄主和母亲有什么关系? 庄主为什么会有刚才那个细微的表情? 杨玉扭脸望着坟堆,心中疑云翻滚。 凌志宏横了于歧凤一眼,复对杨玉说:“你娘临终前托咐我,你若回庄就让我将你送回山东老家。眼下百合神教困住山庄无法送你出去,等我见过神教教主后,就派人送你回山东。” 杨玉没有回话,仍望着坟堆在想自己的心思。 半晌,杨玉猛然回头:“庄主……”他下面的话,没能说出口来,因为荒坪上已是空荡荡了。 凌志宏与于歧凤早已离开了荒坪。 荒坪上留下的只是一团团谜一样的迷雾。 “呜嗯――”空中传来一声轻轻的怪呜,“呜一――嗯――”又是一声令人心悸的鬼叫。 “下来吧,别在那儿装神弄鬼!”杨玉没好气他说。 坟堆左面大树梢上发出一阵格格的笑声,一条人影形如飞鸟,双臂舒张,翩然滑下,直扑杨玉; 那人影扑到杨玉身前,双手一伸,在他胳腋窝里一顿乱抓:“玉哥,嘻嘻嘻……” “花妹,别乱来!”杨玉板得绷紧的脸上没有丝毫笑容。 站在杨玉身前的这位十五岁的小姑娘,就是鹅风堡二庄主凌志云的宝贝女儿凌云花。 凌家三兄弟,凌志宏虽为老大,至今尚未娶妻,三弟凌志远娶了五房老婆,却无一生育,唯有二弟凌志云生了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而且夫人生下云花后就因病去世,凌志云也未再续弦,因此凌云花是凌家的独树一枝花。 凌云花是凌家的独根苗,自然是被看成掌上明珠;既被看成掌上明珠,自然是从小娇生惯养,百依百顺,养成了任性骄横,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她对眼前这位从小一起玩耍,青梅竹马的仆人,更是随随便便。 八年不见杨玉,她一心想找这位仆人,重温一下“少年骑竹马”的好玩情景。 “笑啊,你为什么不笑?”凌云花噘起小嘴,“你再不笑,我就要生气了!” “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居然还有心思笑?”杨玉脸蛋如同一块冷冰。 “我管它是什么时候?我想笑就要笑,想哭就要哭!现在我不但要你笑,还要你给我当马骑――”她晶亮亮的明眸里闪烁着骄矜任性的光芒。 “你……”这位鹅风堡的骄做的小公主性格依然未变,但他却变了,一种屈辱感像条毛虫似地爬上必头。 “来嘛!来……”她猛地扭住杨玉的手臂,将他按在地上。 凌云花不仅性格骄横任性,还天性聪明,慧黠过人,小小年纪已习得爹爹和三叔传授的武功,除内力外,其它功夫已可列入鹅风堡一流的高手行列之中。杨玉虽有六合内力,但从未练过武功,怎是凌云花的对手? 杨玉虽被按在地上,但仍高昂着头,拼命地扭动着屁股,不让凌云花骑上背脊。 杨玉的不驯更激发了凌云花的童心。她格格地笑着:“想扮野马?嘿嘿……你以为我就没法子制服你这匹野马?本公主再露一手给你瞧瞧!”说着,她左手五指猛然往杨玉手脉门上一按。“这叫做‘玉手治野马’!” 凌云花本意按住杨玉脉门略一使劲,杨玉定会半身酸麻,半身酸麻了,这匹野马还能不乖? 殊不料凌云花这一招却无意中引发了杨玉的六合大法神功。杨玉正在气头上,体内无形之中已聚集了六合内气之力,只是不知如何发泄出去,手脉一震,反抗意念萌动,内力就自然而然地迸发而出。 “噫――”凌云花一声轻叫,倒飞出数丈,空中一连翻了九个跟头,才落身立足于地。 她捂着发麻的左手腕,怔怔地看着杨玉:这小子练了什么功夫?但是她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出杨玉有练武功的模样。 杨玉还以为凌云花在变花样戏弄他,不觉怒从心起,他从地上爬起来,掸掸身上灰尘,正色道:“凌云花!我现在已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了,你也是个大姑娘了,难道不知男女授受不亲么?你这模样成何体统?难道凌家就这么没有家教?” 凌云花仍是怔怔地看着杨玉。 月光照亮了他英俊的脸孔,那是一张坚强刚毅的充满着男人魅力的脸孔。 他长高了,长结实了。身材魁梧匀称,肩宽腰细,矫健有力,显得俊逸潇洒。 不错,他已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了。 蓦地,她心中一震,脸刷地变红。惊异、羞涩、喜悦和一种不可言喻的感觉,浸透了她那颗少女的心! 然而,她心中的感受如此,口中却仍不肯服输:“我才不管那些清规戒律呢,管他是男是女,是男子汉大丈夫,还是大姑娘,只要玩得痛快就行。” “你要再是这样任性,我就不同你玩了。”杨玉又祭出了少年时候的“镇妖宝”。 没想这招仍然管用!凌云花闻言低下头,走到杨玉身前:“玉哥,我再也不任性了……” 见到凌云花当年的那副天真的模样,杨玉心中的怒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若是当年,此刻杨玉定要抱起凌云花旋上三个圆圈,然后对她说:“好啦,我同你玩!” 现在可不成,他已经是大人了! 他默默地望着母亲的坟堆,没有出声。 “玉哥!”凌云花仍然低着头,“你别以为我还真是小孩子,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所以想逗你开开心,你可千万别生气啊。” 杨玉正想说话,忽然心中一动,沉声道:“花妹,我娘是怎么死的?” “你娘……”凌云花脸色倏变,猛地扬起头,樱桃小嘴一阵哆嗦,“你娘是病发身…… 身亡……” 她在说谎: 凌云花在鹅风堡虽是个后辈,但她地位特殊,生性好动,爱管闲事,庄园内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我娘究竟是怎么死的?”他凌厉的目光,加上沉凝的音调,给人一种非回答不可的压力。 “你娘……不行!”凌云花全身一阵颤抖,“庄主不让我告诉你!”她在鹅风堡中唯一害怕的人,就是这位很少回庄的大伯。 杨玉内心在颤栗:“花妹,算我求你了。” 凌云花抵不住他痛苦郁结的眼光,低声下气的乞求,咬咬牙道:“好,我告诉你!” 她决心豁出去了。 第四章 五大杀手与四大天狗 听着。”凌云花板起面孔,“在我告诉你娘死因之前,你先得答应我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杨玉沉声问。 “第一,不准将此事告诉庄主,若露出半点风声,让庄主知道了,唯你是问。” “行。” “第二,在我没有将武功传授给你之前,不准你去寻仇雪恨。” 他眼中闪过一道棱光,心一阵狂跳。“寻仇雪恨”四个字,已使他对母亲的死因猜着了几分。 “答应还是不答应?”凌云花一本正经地问。 “你教我武功?”他手指指指她,又指指自己。 “是的。我决定告诉你母亲死因之后,便收你为徒,把全部武学传授给你,好让你为母亲报仇。”她挺着胸脯,昂着头,俨然一副师尊模样。 “好啦,你快告诉我,娘是怎么死的?”他急急地问。 “好啦”二字,在她耳中认为是他答应了自己的第二个条件,于是打开了正题:“自从你离庄出走之后,你娘每年九月九日都要到蜈蚣镇西郊的城隍庙替你去烧香,求菩萨保佑你……” “九月九日?每年九九重阳?”杨玉忍不住插嘴问。 “别打岔?听我说下去。今年九月九日那天,你娘照例去城隍庙烧香。这天我也去了城隍庙……” “你去城隍庙干嘛?”杨玉忍不住又插嘴问。 “你还让不让我说?我去城隍庙干嘛?还不是和你娘一样,替你去烧一住。”她话锋突然一顿,脸上泛起一层红晕。 “哦!”他脸上也涨起一阵红潮。 她定定神,继续说:“你娘烧完香从庙内出来,有个老太婆跌倒在你娘脚下,你娘弯腰去扶老大婆,突然,老大婆猛出一掌击在你娘肚腹上!我跟在你娘身后走出庙门,所以这一切看得很清楚。当时你娘被这一掌打得飞去数丈,撞在庙壁上,庙壁顿时坍下一截!我立即飞身抢到你娘身旁!” “我娘怎样?”杨玉感觉到自己血管内的血液已加速了奔流。 “这一掌力道之强实在惊人,江湖上谁能有这般掌力呢?”凌云花答非所问,像是在故弄玄虚,“此时,老太婆己露出真貌,大吼一声,向我们扑来。原来老太婆是个四十出头的男子汉,满脸长满着肉瘤,他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霹雳手胡世海,刚才打你娘的那一掌,就是他扬名江湖的五雷掌!五雷掌,石裂山崩,掌到之处,身毁人亡!” 凌云花年纪虽小却喜爱向爹爹、三叔打听江湖上的事,所以对江湖上各门派的人物和武学之事都了如指掌,九派十三帮的数百名知名人物,若在她口中说出来是如数家珍。 “我娘怎样了?”杨玉脸孔已经胀紫。 “怪事!你娘中了五雷掌居然还没有死!我心中正在惊疑,胡世海的掌又已击到,我不想接他的掌。”她把个“敢”字改成了“想”字,做师父的总得给自己留点面了,“闪避当然不成问题,可你娘怎么办呢?我正在迟疑之际,又有两条人影从左右扑来……那两人又是江湖上的两个有名杀手,阴爪手谷伏生,闪电手徐芒!” “啊!”杨玉禁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我这一迟疑,左右的退路已被封死。想闪避也无法了,只得牙关一咬,准备与他们硬拼。此时,只听得你娘大喝一声弹身而起,一掌击向胡世海,一手托住我的右胁,双腿分叉横劈向谷伏生、徐芒……” “我娘会武功?!”杨玉惊愕地瞪圆了两只大眼,“不!这决不可能!怎么会呢……” 他不是不相信凌云花的话,而是无法接受母亲会武功的这个事实。 “你别嚷嚷好不好?”凌云花瞪了杨玉一眼,“我不说了。” 杨玉咬住嘴唇,再不出声,静候凌云花的下文。 “你娘一掌竟荡开了胡世海,劈出的双腿将谷伏生、徐芒逼退丈外,她挟着我电射般掠过胡世海头顶,落至街心……” 杨玉的心一阵扑腾乱跳。 “我们的足尖刚落地,空中又有一大一小的两圈电光,朝我们头顶落下,我还未曾醒悟,你娘挟着我又是一跃,在两圈电光罩落的瞬间,从圈缝中斜飞而出。钻出电光圈,我回头一看,两个貌似文弱的书生正拎着一长一短的宝剑,瞪眼瞧着我们。乖乖!这就是江湖上千金难雇的杀手,追风双煞卢无赦、卢无生!” 杨玉心念疾转:娘为什么会武功?五个杀手为什么要追杀娘?娘究竟是什么人物? 他越想越糊涂,反而一片茫然,脑子里变得空空荡荡。 凌云花仍在继续绘声绘色他讲述。 “你娘挟着我就往蜈蚣镇方向跑,五个杀手随后紧紧追来。跑着,跑着,你娘突然一个趔趄,猛一声咳嗽,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栽倒在地。我从地上爬起,正要去扶你娘,你娘却大喝一声:‘快走!’此时五个杀手已经追至。我正欲拔剑,‘哇!’你娘又一口鲜血喷在我脸上,同时她猛出一掌将我推开。这一掌直将我推出十余丈……” 杨玉痴痴的似在聚精会神地听。 凌云花轻叹一声,复又说道:“论武功,若是一对一,这五个杀手,我谁也不怕,但我决敌不过他们五人联手,可我又不能抛下你娘不管,于是我便闪身一跃,似是逃跑,实际上却绕到了他们身后。他们五人正围着你娘。你娘正在大口地咯着血,已是不能动弹。” 她瞅了杨玉一眼,用一种令人颤栗的声调继续说:“我听得胡世海说:‘小心,别伤了她的性命,教主吩咐要活的。’卢无赦、卢无生兄弟说:‘这娘们曾被称为江南第一大美人,在把她交给教主前,我们为什么不能享受一下?’谷伏生、徐芒叫道:‘妙!这个主意妙极了!’说着,五个人便开始动手剥你娘衣服,这些畜牲!” “你说什么?”杨玉全身陡地一震。 “他们五人正在剥你娘的衣服!” “畜牲!我要宰了他们……”杨玉竖发怒目,双眼喷火,周身血脉似要炸裂。 “我立即挥剑扑了上去,此时蜈蚣镇内,爹爹、三叔带着庄园一群高手赶到,他们是来救我的。一场混战,五个杀手退走,我们把你娘抬回了庄园。你娘伤势很重,咯血不止,庄中各种伤药、止血药全然无效。你娘硬撑了十余大,直到大伯秘密回庄,到房中看你娘的那天夜里,你娘便咽了气。”凌云花叹口气,又说:“你娘临死前,日日夜夜都在呼唤着你的名字,真是……” “娘!娘!”杨玉脸上滚下两行泪水,滚烫滚烫的泪水。 “玉哥……”凌云花温柔地掏出手帕,想替他揩去脸上的泪水。 杨玉一扭头,用手背抹去眼泪,从牙缝中恨恨地迸出一句话:“我一定要替娘报仇!” “报仇!当然要报仇!”凌云花叫道,复又拖住杨玉的手臂,“磕头,快磕头呀!” “磕头?磕头干嘛?” “拜我为师呀。” “哦?” “你不学功夫,怎么替娘报仇?你忘了答应我的条件了?” 杨玉沉吟片刻,道:“行。但在我拜你为师之前,你也得答应我的一条件。” “什么条件?” “带我去认认那五个杀手。” “你?”她瞪圆了一双惊愕的大眼。 “只是去认认,你不肯,我就自己去。”他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这……”她还在犹豫。 “怎么,害怕了?”他逼问着。 “哪里!我只是怕庄主……” 他打断她的话:“你我悄悄溜出去,谁会知道?这事只有天知、地知!” “你知、我知!”她拍着他的手格格地笑了,“成!明天清早我来叫你!” 凌宏花走了。杨玉独自一人仍然伫立在母亲的坟前。 一个可怕的念头索绕在心间: 杀!杀了他们!可是他没有学过武功,怎样才能杀死这五个害死娘的杀手呢? 他痴痴地望着坟堆。突然,坟堆骤然膨胀,坟上的小草像树干一样在眼前晃动。 眼中迸出一片精芒,但精芒此刻已变得异样可怕,因为精芒中透着一股冷森森的杀气。 ※※※※※※※※※ 晨曦微露,朝阳犹如一把金剪,剪碎了厚厚的云层,把金灿灿的光洒射到蜈蚣镇上。 蜈蚣镇,这条彩色的百足长虫,在阳光中开始蠕动。 这是鹅风堡庄主凌志宏答应约会后的第二天。 所有的百合神教的人,除了负贪联络的信使外,都已在蜈蚣镇聚集。蜈蚣镇就像是百合神教攥紧的一只拳头,随时准备给鹅风堡致命的一击。 镇口。百合神教的人正在交班换哨。 凌云花领着杨玉闪进了蜈蚣镇。 两个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这蜈蚣镇,他们进得来,回得去么? 凌云花一心只想找到那五个杀手,杨玉一心只想认清杀害母亲的五个仇人,他们根本就没想过如何能回去的事。 凌云花、杨玉悄悄溜进了长街交叉路口的一座酒楼。 凌云花窜进楼顶的阁房,将一名酒保点昏后捆绑起来,嘴里堵上毛巾,塞到床下,他们可以从这里t望四方。 杨玉走到窗户口往外一看,整个长街和左右小巷尽在眼底,的确是个理想的观察点。 “怎么样?不错吧。”凌云花搬来一条长板凳搁在窗前,得意洋洋他说:“咱们就坐在这里,等着那五个畜牲。” “那五个杀手还会在蜈蚣镇吗?”杨玉担心地问。 “当然在。”凌云花有十足把握他说,“他们五人是教主雇来捉你娘的,没捉到你娘之前,他们决不会离开蜈蚣镇。” “可我娘已经死啦。” “你娘死的事,除了庄主几个人知道外,并无人知晓。你放心吧,他们五人一定会在这长街出现。” 杨玉扭头转向街心,脸色变得阴森森的。 “哎……”凌云花扭过他的脸道,“你可千万要记住我的话,见到那五人时不准叫喊,不准出手。要是被他们发觉了,我自己当然没问题,可就护不了你啦!” “嗯。”杨玉顺从地点点头。 “好。咱们就坐在这钓鱼台上等着瞧吧。”凌云花贴着杨玉身旁坐下,把脸也转向了街心。 长街上出现了三个头扎黄中,背插宝剑的精壮汉子,身后跟着六个左臂扎着黄中的百合神教教丁。 从昨天起百合神教的人便扎着黄巾,公开在蜈蚣镇露面,到处闪动着黄色。教主的意思大概是想在约会前的三天内显示一下神教的力量,给鹅风堡一种心理上的压力。 凌云花指着那三个背插宝剑的精壮汉子,悄声对杨玉道:“这三人就是江南三杰黄启文、鲁洛之、朱士良。他们姓虽不同,却是同胞兄弟。据说他们幼年时,父母遭到仇敌围杀,恰遇茅山三隐士路过拔刀相助,三隐士带伤救出他们三兄弟后,不幸因伤势过重相继死亡,为了报答三隐士的救命之恩,三兄弟便改姓三隐士的姓。” 想不到凌云花小小的年纪,知道的事却是不少。杨玉禁不住瞅了凌云花一眼,没想凌云花也正看着杨玉,两人目光相遇,倏地分开,脸上一红,胸中一阵怦然心跳。 “啊!”凌云花突然一声轻呼,“胡世海!” 杨玉眼光转向长街。 胡世海在右侧的巷口,迎着霞光伸了伸双臂,一边扎着头上的黄中,一边踏上了长街青石道。 一双杂草纠结般的浓眉,一对凸突的暴眼,满脸的横肉,横肉上长满了一串串葡萄似的肉瘤! “这就是霹雳手胡世海,可认清楚了?”凌云花问。 他咬着牙,没有吭声。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这张狰狞可怖的丑脸! 镇内各街巷人影开始流动,到处是闪烁着耀眼光彩的黄巾。 杨玉发觉左臂扎着黄中的教丁,流动到街巷口便立即返回,若无头上扎着黄中的人带领,他们从不踏上长街。长街东南西北四角,都有头扎黄中的人带着教丁,按照一定的路线,有规律地在移动。显然,他们有统一的指挥,严格的分工,十分协调的合作。虽然镇上到处都是扎着黄中的人,但一切都有条不紊,黄色的人流就像是百足长虫体内流动的血液。 想不到百合神教中竟有能将一盘散沙似的武林人物,凝聚成一个协调机体的天才组织者! 教主石啸天但不知是何许人物? “注意!”凌云花从窗缝中指着长街路口的两个人,“那两个人是少林寺们和尚。” 杨玉困惑地:“少林寺的和尚?” 凌云花得意地翘起嘴:“那年我和爹爹到少林寺找大伯时,见过这两个和尚,他们虽然换了便服改了容,可还是逃不过本姑娘的眼睛!没错,他们就是少林寺的护法僧悟空、悟净。” “少林寺的和尚到这儿来干嘛?”杨玉问。 凌主花瞪起眼:“你问我,我去问谁?鹅风堡一无寺庙,二无尼姑庵,这些光头和尚也来凑什么热闹?咦,这伙和尚说不定是为你娘来的。”她晶亮亮的眼珠溜溜一转。 “为我娘向而来?” “你没听那个五个杀手说么,你娘是江南第一大美人。” “你……”杨玉气得双眼圆瞪,两颊青筋凸突。 “玉哥!我是和你逗着玩的,你可千万别生气啊!我该死,真该死!”凌云花见状连忙向他赔礼,“这行了吧。” 杨玉却在想:“我娘是江南第一大美人,江南第一大美人又是谁呢?” 他心中又打上了一个难解的死结。 此时,俊云花指着街心又说:“你瞧,从左边街巷走过来的五个人,走在头里的两个瘦高子,便是阴爪手谷伏生,闪电手徐芒,谷伏生是阴阳先生鬼谷子的徒弟,徐芒是鬼谷子帅弟卜算先生卜生子的徒弟,所以他们是同门师兄弟。他们现在的职业就是在江湖上承接杀人的买卖,眼下的这桩买卖是他们承接的第三十六桩杀人生意。 “这也是他们最后的一桩生意。”杨玉咬着牙,盯着街心,一字一吐地说。 “那当然!本姑娘一定要杀了他们替你娘报仇,为徒儿雪恨!”她昂着头,睥睨着杨玉,口气托大。 杨玉阴沉着脸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凌云花见杨玉没有反应,脸上得意之色顿时消逝一半,她顿了顿话锋,继续说:“走在谷伏生、徐芒身后的三个是……” 杨玉淡淡地截住她的话:“那三人我认识。” “你认识?” “追魂三王关古一、王今二、张中三。”他在此镇店中与这三人打过交道,怎不认识。 蓦地,关古一三人在长街街心突然转变态度,向他赔礼,请安,捧手送还玉笛的情景夜他眼前闪过。 玉笛!难道这玉笛会有什么蹊跷?!心念之间,他的手不觉摸住了插在腰间的玉笛。 “咦?”凌云花轻呼一声,“你也会认江湖中人?你可知他们是何门何派?” “九江五虎断门刀三堂主。”他把他那天听到他们自报的门户说了一遍。 “你可知他们的师父是谁?”她岂肯在他的面前认短服低。 “这……”关于江湖上的事,他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她得意地笑了:“他们的师父就是九江木炭栈的。”突然,她发出一声压低了声音的尖叫,“追魂双煞!” 杨玉眼光盯住了从长街口走过来的卢氏兄弟。 凌云花在他耳旁道:“追风双煞是江湖上一对最凶残的杀手,他们兄弟俩既好杀又好色,所以江湖上又称他们为血色双魔。这次蜈蚣镇上两名幼女就是被他兄弟俩奸杀的。” 杨玉两眼喷火,牙齿咬得格崩直响。 “他们原来是一对孤儿,从小被血宫宫主无影天魔张阳晋收养,兄弟俩艺成之后,因贪女色,屡犯血宫禁令,被张阳晋逐出宫门,他们流落江湖便沦为职业杀手。他们一对追风剑,一长一短,一套血虹剑法实得张阳晋真传,不知杀了江湖上多少成名人物,加之张阳晋有个为血宫护短的怪脾气,卢氏兄弟俩虽被逐出宫门,但若有人要找兄弟俩的麻烦,他却是定然不允,因此江湖上谁也不敢轻惹这一对血色双魔。”凌云花继续介绍追风双煞的情况。 杨玉双目勾勾地盯着从酒楼下走过的追风双煞,手背上的筋一根根地跳动着,显然是处在极端愤怒之中。 陡然间,眼中迸出一片精芒。杨玉觉得自己身子从窗中腾跃而出,扑向了追风双煞…… 但,这只是一个意念,并不是行动。 凌云花仿佛看到了杨玉眼中闪过的精芒,不觉芳心一震,眸光立即像利刃刺向杨玉。但她再也捕捉不到那瞬间的精芒,从杨玉眼中她看到的只是浑浊、茫然、幽怨、忿恨的光。 良久。她定了定神说:“要杀血宫的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要有真本领才行,以后我设法让爹爹求大伯教你真功夫,要是大伯……”她突然脸色一变,“咦,怎么这几个家伙也来了?” 长街一行走来九人。 “第一位是华山剑客周亚平,他曾经到鹅风堡做过客。”凌云花一边指指点点,一边对杨玉说,“第二位是洪门会的第一高手,无情刀客魏景文,随后并排的三人,左边的是闽山怪客周郁牛,左边的是泰山神仙罗逍遥,中间的是五台山金光寺大慧法师,后面的四位…… 这四位矮汉我怎么会不认识呢?”她面露惊异之色。 她当然不可能认识所有江湖上的人物。她所以感到惊讶,是因为今天早上向她报告蜈蚣镇所到神教人物的庄园密探,没有向她提到这四个人。 但她立即醒悟,庄园密探没有向她提到这四个人,只有一个原因,这四人刚到蜈蚣镇。 他们俩在全神贯注地看着长街上九人的时候,忘记了一件事,房中床下还塞着一名酒保,酒保久久不下楼,楼下的人是否会上楼来找? 楼下的人找上楼来了! “臭小子!什么时候了还在睡……”房门被咚地一脚踢开,一名酒保闯了进来。 酒保见到凌云花和杨玉不觉一怔:“你们是推?” 凌云花反应极为敏捷,手在板凳上一按,身子已凌空而起射向酒保。 她哪把一个小小的酒保放在眼里?凭她的功夫,自信在半招之内便能稳稳地将酒保放倒。她料定酒保会逃,于是身于斜里将房门封住,同时右手骄起二指准确无误地点向酒保胸部的章门穴。 酒保托地往后一跃,倏然折身,五指如钩,抓向杨玉,只听“噗”地一声,已将杨玉双手腕扣住。他这几个动作迅捷悍狠,实出人意料。 大意失荆州!凌云花没想到酒保会不夺门逃走而返身扑向杨玉,没想到酒楼的一个小小酒保竟会有如此身手! 此刻,杨玉在酒保手中,凌云花是“投鼠忌器”,一时竟不知所措。 “呀――”杨玉陡发一声怒喝。“呕当!”窗台破裂,酒保和杨玉破窗而出,跌向长街。 “玉哥!”凌云花心一急就乱了方寸,顿忘利害,足一点也跟着跃出了窗台。 “叭!”一声沉重的闷响。酒保的后脑砸在青石板上。顿时青石板上渗出一片殷红。 不是酒保的轻纵功夫不好,只因杨玉紧紧地压在他的身上,两人的重力加上破窗时的冲力,他怎能承受?酒保死了。但他至死都不明白,他已牢牢抓住了杨玉手腕,怎会被杨玉反弹出窗台? 酒保瞪着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杨玉,那神情像是在弄不清原委之前,犹是死不瞑目! 杨玉也弄不清原委。他迸发出的那股六合大法的神力,只是出于一种无意识的本能的反抗,他并不知自己已练就了六合炼气大法的旷世内功。他正在埋怨酒保抓住他的手腕不放,否则他在坠楼时就不会摔这么一个大跟头。 忽然,他发觉酒保已经死了,而那双手还抓着他,那双已关去了光泽的死鱼般的眼睛还瞪着他。他先是困惑,继而惊恐,拼命地挣脱酒保的双手,往后倒退数步。 空中泛起两道白光。两柄钢刀像闪电一样剁向了杨玉的脑袋! 杨玉仍痴痴地望着酒保,对砍向脑袋的钢刀,既不知招架,也不知闪避。 当!当!两声金铁交鸣。 凌云花凌空而至,手中的长剑架住了砍向杨玉的钢刀。 凌云花长剑横胸,卓然屹立在杨玉身前,她面前一字排列着刚才在长街见到的一行九人。 ”臭丫头!敢挡你大爷的鬼魂刀?”两个用钢刀剁杨玉的矮汉子抖动着手中的刀,厉声喝骂。 “哼!”凌云花冷哼一声,“本姑娘还要取你们的鬼魂哩!”她唇舌似剑,从不饶人。 “哈哈……”另两个矮汉迸出一阵大笑,“小美人,瞧你这模样,早就把我们的魂给取走了。来呀,冲着你这句勾魂的话,咱们四大爷今日就陪你乐一乐。 他们的话使杨玉感到一阵窒息和恶心,世上竟有如此不知羞耻的丑汉! 凌云花却冷冷他说:“你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瞧瞧是副什么模样?凭你们这长相这德行,就是摩天岭的母夜叉秃皮花豹伍如珠也不会要你们!” 秃皮花豹伍如珠是江湖上有名的嫁不出去的丑女。若说她有多丑,不用形容,单从她向满脸肉瘤的胡世海三次求婚,都被胡拒绝,便知她的丑态。 四个矮汉被激怒了。他们连秃皮花豹伍如珠也配不上? “臭丫头……上!”四把钢刀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刺向了凌云花。 “休得无礼”杨玉一声怒喝,趋步向前,想阻住四个矮汉。 “玉哥,快走!”凌云花大叫一声,手中长剑挽起四朵剑花刺向四个矮汉。 两个矮汉在攻击凌云花的同时,左手点向了杨玉九大穴位。他们人虽丑,出手都是极快。 他们认定杨玉也是一位高手,敢来蜈蚣镇闹事的人,决非平庸之辈。 杨玉听得凌云花一唤,脚步不觉一顿,就在这一顿之时,忽觉胸、腰一麻,顿时瘫软在地。 两个矮汉大吃一惊。才点中三穴,仰面就倒,这小子怎的这么不中用? 就在两个矮汉大吃一惊,动作销销迟缓之际,凌云花剑光已抡入刀圈,一声娇喝,刹时,剑尖颤动,寒光点点如浪花直洒而出,竟逼得四个矮汉走马灯一般团团直转。 华山剑客周亚平,无情刀客魏景文,闽山怪客周郁牛,泰山神仙罗逍遥,金光寺大慧法师五人站在一旁,冷眼观看,谁也不出声,谁也不动手。 “好一手修罗剑法!”一矮汉一边挥刀招架,一边高声喊着,“兄弟们,四相连环刀!” “嗨!”暴喝声中,四矮汉同时往后跃退丈外。 凌云花收剑于胸,凝招待发。她不是不想追击,而是无法分身追击四人,若是追击一个,必将遭到另外三个的袭击,于是只好收剑,以待其变。 四把刀再次重新扬起,四个不同的位置,极巧妙的“四相”方位排列。 “注意,不要伤了这小娘们。”为首的矮汉嘻嘻地一笑,复又是一声爆喝:“进!”四把刀幻成一幢刀网,罩向凌云花。 毫光突起,剑花迸飞,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像是被搅拨的火堆,火星飞溅,但这只是刹那间的景象。 凌云花的长剑脱手而飞,人委顿在地,身上九大穴位己被矮汉制住。 她凝视着四个矮汉道:“我知道你们是谁了。你们是洞庭猢碧绿山庄四相刀王岳灵生的四个畜牲,四大天王岳福、岳禄、岳寿、岳喜。” 岳寿拍手道:“不错,我爹也是这么骂我们四个畜牲的。” 岳福道:“我也知道你是谁了。你就是鹅风堡的千金,小精灵凌云花!” 岳喜大声叫道:“大哥与她罗嗦作甚?快让咱们瞧瞧这位鹅风堡千金的肚皮,比那摩天岭秃皮花豹的肚皮细嫩多少?” “啊――”随着凌云花一声惊叫,空中响起了衣服被撕破的裂帛之声。 杨玉咬牙切齿,厉声怒骂:“你们这些畜牲,我一定要宰了你们!” “臭小子!老于先宰了你,省得碍眼!”岳喜叫着,放开凌云花,抄起钢刀,朝着杨玉胸膛就是一刀! 杨玉穴道被制根本不能动弹,怎逃得过这要命的一刀? 凌云花见状,忘却了自身的危险,情不自禁地大声喊道:“住手!” 果然,刀在半空顿住了,就愣愣地顿在那里。 第五章 飞竹神魔 岳喜的刀顿在半空没有往下砍。 他不是不想往下砍,而是不敢往下砍,因为他脖颈上架上了一把冷冰冰的刀。 那刀是属于无情刀客魏景文的。他这一刀砍下去,那傻小子当然会没命,但他的命也肯定会没了,无情刀客的刀从来不留情。 “你要干什么?”岳喜瞅着脖子上的刀锋,手中的刀既没往下砍,也没往回收。 岳福、岳禄、岳寿三人早已放开凌云花,执刀弹身跃起。岳福厉声喝道:“你们要干什么?” 你们?没错。此时,华山剑客周亚平腰间宝剑已然出鞘,闽山怪客周郁牛手已握住背上双钧钩柄,泰山神仙罗逍遥手中折扇已摺开二格,唯有大慧法师怀抱掸杖,双掌合十,在闭目祷告。 “放开这小子和凌小姐。”无情刀客魏景文说。 “为什么?”岳福瞪眼问。 周亚平道:“教主已到蜈蚣镇,抓到的人,尤其是鹅风堡千金这样身份的人,自然要交给教主发落。” 周郁牛则瓮声瓮气他说:“四大天狗,你们要干那种好事最好是换个地方,在下最见不得公狗爬背那活儿,见了就手痒痒的,想宰狗吃狗肉!” 岳禄闻言咬牙道:“我们就是要干,怎么样?” “我先杀了他。”魏景文冷冷地说着,手中的刀微微一抖,一缕鲜血已从岳喜脖子上淌下。 “大哥!”岳喜一声惶急的惊呼。 “住手!”岳福大声喝道,“我们放开他们就是。”说着,首先移步走到离开凌云花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岳福并非真正关心兄弟的性命,只是少了一个兄弟,四相连环刀就无法使出,使不出四相连环刀,他们兄弟在江湖上就没个屁用了。刚才的事实已经作了最好的证明,不使四相连环刀,他们四兄弟联手都斗不过一个小小的凌云花。 岳禄、岳寿也跟着跃开。岳喜收回手中的刀,在魏景文松开脖上的刀后,最后走到兄弟身旁。 周亚平、周郁中、魏景文则隔在了凌云花身前。罗逍遥已收回折扇,面含冷笑,立在一旁。大慧法师一声长号出口:“阿弥陀佛!” 周亚平与鹅风堡凌志云颇有交情,是有心要救凌云花。 魏景文在关古一口中得知杨玉“来头”,是故意在杨玉面前卖个面子。 周郁牛生性憨厚耿直,是看不惯四大天狗的行径。 罗逍遥、大慧法师来蜈蚣镇虽是身不由己,却仍有一匡正义之心。 五人各有心思,此刻却一致与四大天狗岳氏兄弟作对。 岳福见兄弟到齐,立即暴声道:“四相连环刀!” 四大天狗若是这次认栽,今后无论是在江湖上还是在神教内,都必定会日子难捱。 四把刀高高扬起,刀光辉映,照出团团杀气。 周亚平、周郁牛、魏景文、罗逍遥、大慧法师立即靠拢,都亮出了各自的兵器。 面对五位高手,岳福没有丝毫的取胜把握。命必须保,但气更要出,他们兄弟走到这一步,已是别无抉择。 岳福咬咬牙:“进!”但“进”字刚出口,长街上传来一声厉喝:“大胆!” 刹时,九人脸色倏变,急忙收起兵器,垂手退到两旁。 谁?是谁来了?九人为何害怕成这个模样? 杨玉挣扎着扭过脸看着街心,一看,不觉两眼顿时直了,一颗心也随之跳荡起来。 街心停了一顶华丽的四人大轿,轿子后面并排着八名雄纠纠的黄衣剑手,轿子旁边站着一个少女。 少女婢子装束,但仍掩不住她超凡脱俗的健美。婢子尚是这样美丽,轿内的主人但不知是何等美人? 杨玉第一次领略到这种美。但,使杨玉心旌跳荡的原因并不是这女人的美,而是这轿中女人的权势,能使大慧法师、罗逍遥、魏景文等人俯首贴耳,能叫四大天狗闻声变色的人,居然是个女人! 轿前站着一位年过六旬,白发斑斑,鹰目如电,枯瘦如柴,满脸皱纹,留有三撮白须的佝偻老者。刚才那一喝,便是出自他的口。 佝偻老者缓步向前,拈着白发,喷喷怪笑道:“还未与鹅风堡凌庄主见面,你们就干起来了?” 岳福急忙上前,垂手施礼道:“禀告大管事,刚才我们抓到了鹅风堡凌志云的女儿凌云花,还有一个鹅风堡的小伙计。” 这个老者就是百合神教的大管事?大管事伺候的轿主难道是…… 杨玉在胡猜乱想之时,凌云花心中却是骤然一紧:神教的大管事绝命神抓常润香,传说是个色中饿鬼,若是落在这个老色鬼的手中,恐怕是凶多吉少。 “哦,抓到鹅风堡的千金了?很好。”常润香说着跨步上前,走到凌云花身旁。 凌云花穴道被制,衣襟己被四大天狗撕破,裸露部份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常润香盯着凌云花,冷漠的脸上透出一丝惊悸、贪婪的神色。那一闪而逝的神色令凌云花胆颤心惊! “凌云花是鹅风堡的千金,留着她做个人质。明晚与凌庄主约会,若有什么变化,便可以用她来要挟鹅风堡。”常润香手一摆,立即有两个黄衣剑手走过来架起凌云花,把她带到轿旁。 “放开她!放……放开她!”杨玉放声大叫。 这傻小子也不看看什么场面,现在能乱喊乱嚷么?岳喜趁机跨前一步:“大管事,这小子怎么办?”他明知故问,意欲继续完成刚才使他丢尽了面子的那一刀。“做了他!”常润玉说罢,转身走向轿子。 魏景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是!”岳喜高兴地应着,扬起了手中的刀。 “住手!”一声委婉动听的娇喝。 岳喜的刀又停在半空中。他不敢不停,因为那声动听的娇喝是从轿中传出来的。 杨玉心中又是一荡,这次使他心荡的不是轿中女人能命令眼前这些武士的权势,而是她的声音,这声音委实动听,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吸引人的声音。 常润香急步走到轿前,垂手道:“这人是鹅风堡的。” “放了他!”又是一声娇喝。 常润香怔了怔,马上低了头,毕恭毕敬地应道:“是。”他侧过身,袍袖一拂,一股劲风袭向杨玉。 杨玉正在挣扎,突觉全身一畅,不觉托地跳起。 常润香这一手铁袖衫解穴的功未,道力之强,认穴之准,使在场的九人悚然一惊。这枯瘦老头的功夫简直是高深莫测! 老头的功夫尚且如此,轿中主人的功夫更是不可思议。 九人心中赞叹、惊喜、恐惧、忧虑,各种心绪纠结在一起。岳喜赶紧收刀,垂手退到一旁。 唯有不懂武功的杨玉,体会不到常润香这手解穴功夫的精妙,他只是痴痴地站着,在想:“这轿中的女人怎么会放了我?” 这确是他根本意料不到的事。 “你为什么还不走?”轿中女人又柔声问,那声音似有一股极强的磁力。 杨玉极力地定住心神,沉声道:“放了凌姑娘。” 这小子也太狂了!自己白捡了一条性命还不知足,居然还要求放凌云花!他不是疯,就一定是傻! 轿中没有回话。 常润香眼中闪过一道杀人的棱芒。 找死!九人一致认定这小子完了,连魏景文也不例外。 这小子再好的功夫,也决不是场上十余名高手的对手,何况轿中的主人还可调动蜈蚣镇上数百名援手。这小子死定了! 然而,场上继续发生的事却更使他们大出意料。 杨玉见轿中没有反应,居然又说:“放了凌姑娘,你不放,我就不走!”那神气简直是在威胁轿中主人。 “放肆!”常润香一声厉喝,五指微屈已勾成利爪。 此时,轿中又传出一道命令:“放了凌姑娘。” 满场皆惊。九张由于惊愕而张大的嘴半天合不拢来。 魏景文在想:“这小子即便算是玉笛狂生的传人,轿中的主人也不至于对他的话唯命是从呀!”他怎么也猜不透其中的奥秘。 “可是……”常润香对着轿内女人说:“凌云花是……” “我说放人就放人。”轿内传来一声不容拒绝的命令,没有丝毫的商量余地。 “是!遵命!”常润香立即改变口气回答,同时出手解开了凌云花的穴道。 杨玉向轿子作个长揖,道:“谢” 他正在不知该称呼轿内的女人为夫人,还是小姐的时候,凌云花已飞身而至,抓起他的手臂,转身就跑。 没人阻挡。没人追赶,只有得到教主允许的人才能径直通过长街街心,因此纵有吃了豹子胆的教丁也决不敢去招惹他们。 刹时间,凌云花和杨玉已由长街跑出蜈蚣镇,消逝得无影无踪。 “啪!”凌志云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桌上的茶盅蹦起老高。 “死丫头,看我不打死你!”他双眼圆瞪,右掌高高扬起。 “爹!女儿下次再也不敢了。”凌云花一面装出极其害怕的样子,一面悄悄地用眼光探询着坐在靠椅中的凌志宏的反应。 凌志宏铁青着脸,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凌云花在他脸上看不出对她的任何反应。 “二哥,”凌志远说话了,“你就把她打死了又能怎样呢?依我看云花能从蜈蚣镇脱身回来,便是不幸之中的大幸,我们庆贺还来不及哩。若是说怪罪,就该怪罪那个小贼人,他好大的狗胆,竟敢哄骗小姐去蜈蚣镇。” “奴才!’凌志云一声厉喝,眼光落在了站在凌云花身后的杨玉身上,“好大的胆!竟敢愉偷拉小姐去蜈蚣镇,险些害得小姐丢了性命!蜈蚣镇是你们去玩耍的地方么?” 杨玉跨步走到凌云花身前,一双明眸静静望着凌志六、凌志远、凌志宏三人,说道: “奴才知罪,不该带小姐擅闯蜈蚣镇,请庄主处罚奴才,不要怪罪小姐。” “不!是我逼他带我去蜈蚣镇的!”凌云花闪身抢到杨玉身前,“爹爹,不能怪他!是我,真的是我……与他没有关系……” “死丫头!还敢护着这奴才?”凌志云见状,更是怒不可遏,右掌又高高扬起。 “你打!你打死我好啦!”凌云花索性撤野,迎着爹爹的手掌,昂着头伸长了脖子,一个劲地乱嚷。 “你,你以为我真不敢打你?”凌志云手掌顿在半空,五指一阵颤抖。 “你打!你打呀!”凌云花闭上了双眼,嘴里仍在叫嚷。 凌志云这下可为难了。要是只有他父女在场,这掌当然就不打了,这一仗也就如同往日二样,以凌云花的大获全胜而告终。可是现在大哥、二弟、还有那个小奴才在场,无论如何也得给自己撑着个面子。他咬咬牙,一狠心,“啪”地一掌打了下去。 “算啦。”凌志宏突地出手托住凌志云的手掌,“这件事就这么算啦。” “谢大伯!”凌志宏难得如此大发慈悲,凌云花抓住时机,赶紧道谢。 “我说这事算啦,但并没有说不处罚你。”凌志宏板着脸,神色凝重。 “大伯,你还要处……罚我啊。”她瞅了凌志宏一眼,垂下头,“不知大伯如何发落我?” “去清心斋,面壁思过三天。” “啊,要在那石屋里关三天?”凌云花花容变色。她最害怕的就是这种处罚。 “大哥……”凌志远知道云花的心性,想替她讲个人情。 “不用说啦,就这么办。”凌志宏冷冷地堵住了凌志远的口。 凌志云无可奈何地举起双掌重重一拍。 门外应声进来两个庄丁头目:“庄主有何吩咐?” “将小姐带至清心斋,面壁三天。” “是。” 两个庄丁头目走到凌云花面前,毕恭毕敬地:“小姐请!” 凌云花幽怨地瞅了爹爹一眼,从杨玉身旁跨过,走向房门。 走到门口,凌云花转身向凌志宏道:“侄女还有一个请求,请大伯恩准。” “讲。”凌志宏仍是唬着脸。 “大伯已经处罚侄女了,请不要再处罚杨玉,这事本怪我……” “死丫头,还敢护住这奴才?!”凌志云怒冲冲地喝骂。 “行。”凌志宏手一摆,“你去吧。” 想不到大伯既然会这样爽快就答应了她的请求。凌云花赶紧向凌志宏道了个万福:“谢大伯。” 凌云花瞟了杨玉一眼,转身跟着庄丁头目走了。 “大伯已答应不处罚杨玉,那面壁三天又算得了什么?”她心中只有一个遗憾,那就是她和杨玉刚回庄园,便被大伯叫到了内厅房中,孩没来得及让杨玉拜她为师。看来这过师父的瘾,只好三天以后再说了。 “大哥。”凌志云说道:“这奴才无视庄规必须严加处罚,否则……” 凌志宏冷冷地打断凌志云的话:“我已经答应过云花了,怎能再处罚他?”说着,他脸转向杨玉,温柔地说:“杨玉,你过来。” 杨玉闻声向前跨一大步,一双明眸灼灼地望着凌志宏。 “孩子,你娘去世时托咐我将你送回山东孝里铺乡下,我原想等见过百合神教教主再送你去,看样子现在得马上送你走,行吗?”凌志宏两眼瞧着扬玉。 “不。”杨玉摇摇头。 “为什么?” “我……”他冷电似的目芒一闪而隐,“我不能在鹅风堡有危难的时候离开。” 杨玉一闪而隐的目芒,使凌志宏既觉心惊更感忧虑,他断然道:“不行!你必须马上走!”说罢,霍然起身,双掌一击。 庄丁头目应声出现在门外: “叫于大管家立即前来见我。” “是!” 凌志远向二哥凌志云投去了一个眼色。 女仆杨贵香在庄园十八年,一直受到大哥的特殊照顾,但大哥对这位逃离庄园八年多又突然回庄的杨玉也是这么客气,实在出乎他们的意料。 难道大哥与杨贵香有什么特殊关系?这其中肯定有什么问题,但他们知道大哥的脾气,心中虽是这么想,嘴里却决不敢问。 大管家于歧凤一股风似地赶进房中:“庄主叫我?” “是的。”凌志宏点头道,“你马上护送杨玉回山东孝里铺乡下。” “庄主!这……”于歧凤想不到庄主叫他来,是要他护送杨玉回山东老家,不觉顿时为难。眼下他正在安排明夜庄主与百合神教教主在青石坪会面一事,这事干系到庄主的性命,鹅风堡的存亡,他怎能撒手? “大哥,百合神教已将蜈蚣镇封死,怎么送这小子出庄?”凌志云挑起双眉,高声发问。 于歧凤主管着鹅风堡大小事务,眼下又在安排青石坪约会之事,凌志宏竟要抽他去护送一个女奴的儿子回山东!难道这小子比整个鹅风堡还重要?凌志云心中甚是不满,故此大声发问,话中并带弦外之音。 凌志宏当然听得出二弟话中的“弦外之音”,不觉一皱眉,沉声道:“走天穴秘道出庄。” “大哥!”凌志宏、凌志远不觉同声惊呼。 天穴秘道是鹅风堡通往后山口的一条秘密暗道,是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能启用的“紧急出口”。 凌志宏为了杨玉,居然不惜启用天穴秘道! 凌志宏板起脸,语气极为凌厉,“照我的话去做。” 于歧凤正要应声,杨玉却抢先发话:“不!我此刻决不离鹅风堡!庄主若定要逼我走,我就死在庄主面前!”他炯炯发亮的目光盯着凌志宏,语气异样坚定。 凌志宏脸色倏变,厉声叱道:“你敢不听我的话?” “你这个时候要于大管家离开庄园,是置鹅风堡的安危于不顾,你这个时候要我离开危难中的庄园,离开母亲的新坟,是欲置我于不忠、不仁、不义、不孝,这样的话,我为什么要听?!”杨玉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凌志宏一时语塞,竟无言回答。 房内所有人的眼光都注射在杨玉身上。 杨玉昂首挺胸,傲然而立,天生一付傲骨! 除了凌志宏之外,凌志云、凌志远、于歧凤都在想:这小子究竟是谁? 沉默。良久的沉默。 房中的空气使人感到窒息。 于歧凤首先打破沉默:“庄主,这次鹅风堡约会,除百合神教的人外,还有武林各派人物,各路人马正络绎赶来,此刻若是送杨玉出庄,万一有个差错,在下恐怕担待不起,况且青石坪明夜约会之事,在下正在……” 凌志远也立即改口附和于歧凤道:“于大管家所言极是。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明夜青石坪与教主约会之事,至于护送杨玉回山东的事,待过了明夜再说。” 凌志云也说道:“杨玉不会武功,路上危险,不如留在庄中安全些,再说这娃儿倒也有志气,不愿此刻离开庄园,大哥就成全了他这份忠心吧。” 凌志云有自己的心思。从大哥对杨玉的态度,可以看出杨玉决不是一个普通女仆的儿子,他要查清杨玉的身份,揭开这团神秘的谜,再说他那位宝贝女儿从清心斋出来,要是不见了杨玉,准会将他吵个头昏脑胀,因此他也想留下杨玉。 凌志宏思忖片刻,对杨玉道:“好吧,你就留在庄园,但我有一个条件,在百合神教的人没有撤走之前,不准你离开后院坪一步。” 杨玉默默地注视着凌志宏,半晌,才点点头道:“行。” 他不想给这位在他心目中一向受到十分尊重的庄主,带来过多的麻烦。 “你去休息吧。”凌志宏挥挥手,脸上仍是带着几分忧虑。 “谢庄主。”杨玉转身大步离去。 “庄主,我已经见过百合神教的信使了……”于歧凤开始向庄主禀告青石坪约会的事。 房内的空气仍然显得紧张诡谲,但已是另一种气氛。 杨玉在暮色深沉的后院荒坪上,冷冷地伫立着。 面对的是母亲的坟堆。 眼前幻叠的是五张杀手的脸,然后再加上四张“天狗”的脸。 耳旁响起的是掌击在母亲身上的声音,云花衣服被撕裂的声音,一阵阵下流的不堪入耳的秽语和淫笑。 杀!杀了他们! 他两眼迸起一片精芒,心火已开始炽燃。 杀人,尤其是杀杀人的人,必须要有杀人的手段,光凭勇气是不行的。 他已经找到了杀人的手段,那就是师父教他的投掷手法。他想:为什么不能像取紫貂血一样,把杀人的武器钉在他们的颈脖上?意念一动,心便开了窍。 杀人的武器,他也找到了。那是十八支一段削得尖尖的三寸长的小竹管。 他在黄山练习投掷时使用的都是竹筒,因此他在寻找武器时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竹子。 竹子这东西到处都有,就地取材十分方便,削尖之后锋利无比,对他来说这是一种十分理想的武器。 三寸长短是腰间竹筒的长度,对投掷这种长度的小竹管,他已是十分熟练了,因此在制造武器时,他便把尺寸定为三寸。 至于十八支竹管,那是“有备无患”,万一一掷不中,还可以掷第二次,他没有杀过人。(坠楼而死的酒保不算),更没有与人交手对仗的经验,所以根本没有想到场上可能出现的变化,对手的武功,对方援手的人数等等。他想的只是九个该杀的人,自己如何去杀他们。 十八支削得溜尖的“杀人武器”,分插在腰带左右两旁,腰带正上方斜插着那支玉笛,后下方贴身处掉着那个装着紫貂血的竹筒,一切都已准备停当,就是这副模样出战! 现在他唯一缺乏的就是信心,而这是能否替母亲报仇的关键。 九个人,就算是除去四大天狗,他能一下子杀了那五个杀手吗? 那是五个专门杀人的杀手,如果他不能杀了他们,他就必会被他们所杀。 然而,他们是该杀的人,而他现在确不能死,他还没有重新安葬师父和母亲,他以前不知道父亲是谁,现在连母亲是谁也弄不清了,在未查明自己身世之前,决不能就这么死去! 他不由得傲气顿发,胸中滚过一阵热浪。 他拔出玉笛送到唇边,复又缓缓放下。他怕笛声惊动庄里的人,于是握着玉笛在心中默吹了一遍广陵曲。 一曲吹毕,气血翻腾,热浪如潮,心中杀气愈炽。 他发动起六合炼气大法,但内气未由玉笛引出,只在体内奔突冲撞,一时间,他竟把持不住。 他跨前数步,凝视着三十步开外的一片小树林。 树林中九棵不同方位的小树干上画着九个小白点,那是他想象中的九个歹徒颈脖上的喉结。 刚才他已试过,无论怎么出手,小竹管只能同时击中三到四个小白点,其余的小竹管总偏离小白点有一寸多的距离,所以他感到信心不足。 眼中迸出一片精芒。 九点小白点在不断地扩大、扩大…… 九个大大的白色的洞出现在眼前。 他感到了自己特异的反应,感到了体内那股无穷无尽的内力。刹时,他心中充满了无比坚定的信心! 杀!杀死他们! 替娘报仇!替云花雪耻! 不曾见他身动,不曾见他出手,然而他的动作已经完成。腰带上少了九支小竹管,九棵树干一阵颤栗。 九支小竹管正中九个小白点,没入树干之中! 他笑了,那是冷傲的充满自信的心。 从此,江湖上又多了一个可怕的人物:“飞竹神魔”杨玉。 到底姓不姓杨?他不知道。但,在今后的日子里,他的姓却在不断地改变。 第六章 残殿十八掌 “哎――来人啦!”凌云花扯长嗓门厉声尖叫。 两个穿着佛堂号衣的庄丁,应声来到清心斋的石门前:“小姐有什么吩咐?” “我要撒尿了!” 庄丁摇摇头笑着说:“斋房里有便桶,小姐请便吧。” 另一庄丁说:“我说小姐,您别给我们找麻烦行不行?您在斋房已有一天多了,难道就没撒过尿?我们兄弟俩看在二庄主的面子上,已经待你十分客气了,按照庄主的规定,我们不准和面壁的人说话哩。”说着,他就准备关上石门上的小窗洞。 “哎,蔡哥哥别那么急嘛。”凌云花从小窗洞中伸出五指抵住窗门,“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姓蔡的庄丁还未开口,另一庄丁急忙道:“小姐,现在已是申牌时分了。” “唉!”凌云花发出一声长叹,“稍刻,庄主就要去青石坪会百合神教教主了,不知这一去是凶是吉,真叫人担心。” 话题一触及到鹅风堡的安危,两个庄丁立即心事一沉,这是眼下鹅风堡内人人最关心的问题,关系到鹅风堡的存亡,自身性命的大事。 蔡庄丁道:“但愿菩萨保佑,庄主此去能战胜百合神教,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等待消息是最难忍受的事,宋哥哥,给我弄壶酒来喝吧。”凌云花踮着脚将脸凑到窗口。 “这……”姓宋的庄丁扭过脸,“蔡大哥,你看?” “不行,绝对不行!面壁的人怎么能喝酒?此事要是让庄主知道了……” “唉,凡事总要往坏的一面想。”凌云花趴住窗口说道,“庄主此去若是回不来,稍刻百合神教的人杀进庄来,我们谁都活不成了。你们死了倒是心安理得,我可就冤了,临死前想喝杯酒都喝不上。” “不会的!庄主决不会败在百合神教手中!”蔡庄丁高声叫道。 “也不一定。”凌云化静静他说,“没听说百合神教的信使一掌就将王、曾二教头打死了,死后连个伤痕也找不到吗。此外,黑魔煞,白魔煞,五法大师,六不秃僧,江湖七大杀手,八大神王都己到了蜈蚣镇了。”她信口雌黄,一通胡编。 一番胡话,说得两庄丁头额冒汗,心念开始动摇。 凌云花暗自发笑,嘴里继续说:“我现在关在这石屋里,就像是一名被判处了死刑的囚犯,听说死囚犯在问斩之前,还能痛快地吃喝一顿做个饱死鬼,我真是连个死囚犯也不如。” 两个庄丁被凌云花这么一说,不知怎么的自己也极想喝酒,仿佛就变成了两个问斩前想做饱死鬼的死囚犯。 “蔡大哥……”宋庄丁说。 “去吧,去弄壶好酒来。”蔡庄丁跟着说。 “喂!”凌云花隔着窗口嚷道:“上我房去拿酒!那里有一壶西湖太岁坊送来的状元红,还有一盘你们从未见过的下酒点心,一起拿来!” “遵命!小姐。”宋庄了急步离开了清心斋。 蔡庄丁阴沉着脸,在石门前大步踱来踱去。这位鹅风堡的忠心庄了,此刻身心都在挂念着庄主的安危。 片刻,宋庄丁提着一个篮子回到清心斋。 篮子里有酒壶酒杯,大盘点心和数碟下酒卤菜。 窗口太小,篮子塞不进去,纵是拆散也有些盘、碟放不进去。 “请二位哥哥进屋来喝一杯如何?”凌云花主动发布邀请。 宋庄丁没有作声,蔡庄丁却道:“那怎么行?清心斋怎能作酒堂?再说小姐是千金之体,我们怎敢与小姐一起喝?” “哈哈……”凌云花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你们忘了当年庄主和那叫花子在这里饮酒么?庄主是什么人,叫花子又是什么人?他们能在此喝酒,我们为什么不能?” “蔡大哥,进去喝一杯吧。”宋庄丁道。 蔡庄丁还在犹豫。 “唷!你是怕我逃出清心斋吗?”凌云花嚷道,“我才不会哩。庄主的脾气你们也知,我敢逃么?再说你们二位也会让我逃么?我才不会干这种蠢事。” 凌云花的话说得确是不错。蔡庄丁二人虽只是护守清心斋的庄丁,但功夫却是庄园中的一流好手,凌云花若想逃,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再说清心斋内还有二十余名庄丁,只要一声招呼就会蜂涌而至,凌云花决逃不出清心斋。 “来呀!快开门把酒菜端进来呀!”凌云花连声催促。 蔡庄丁终于打开石门,拎着菜篮进了石屋。 “感谢二位送酒入室,云花敬二位一杯?”凌云花抓起酒壶给蔡、丁二人各斟上了一小杯酒。 屋内顿时弥漫起美酒香醇之气。 “谢小姐!”宋庄丁端起酒杯就饮。有这样好的酒,有这样美貌的小姐伴酒,他早已迷醉。 “慢!”蔡庄丁出于捏住了宋庄丁手中的酒杯,“在小姐面前哪有小的先饮的道理?小姐,您先请!” “哦!蔡哥哥倒底不愧是个老江湖,怕我在酒中下了药是不是?”凌云花手接酒壶,面含愠怒。 蔡庄丁连忙道:“小人不敢,不过……” “奴才!”凌云花柳眉一竖,已生怒气,呼地端过酒杯,“我喝给你们看!”说罢,一仰脖子,酒已下肚。接着,她又端起敬给蔡庄丁的酒:“我再喝给你看!” “小姐……” 蔡庄丁话还未出口,凌云花酒又咽下。她瞪眼道:“我看得起你们,才叫你们进屋采一同饮酒解闷,你们还怀疑我酒中有毒?真是不识抬举的东西!” 宋庄丁鼓着双眼对蔡庄丁说:”小姐这样看得起我们,你也是太过份了!” 蔡庄丁赶紧低头赔罪:“小姐,实在是对不起。我……” “算啦!算啦!”凌云花却也是爽快,马上转怒为喜,“不管怎么说,你们今日让我在面壁室里喝上酒,总得要感谢你们才是,来,再满上一杯!”说时,又给二人和自己各斟上了一杯酒。 蔡庄丁端起酒杯:“祝庄主平安无事!” 宋庄丁:“祝小姐多福多寿!” “干!’凌云花先干为净。 蔡、宋二人酒入喉管,落入胃中。 凌云花弹身而起,娇声一喝:“倒!与我倒!” 蔡、宋二人果真听话,仰面就倒。 “小姐,你……”蔡庄丁一面往下倒,嘴里犹在咕噜。 凌云花得意洋洋地对蔡庄丁说:“你这个老江湖,在本姑娘面前还嫩得很哩。” 酒壶中的酒没有下药,第一次斟出的酒也没有下药,她是利用蔡庄丁向她低头赔礼的时候,用极其巧妙的手法把随身所带的蒙汗药弹在了他们的酒杯中。她这一手弹指下药的功夫,就是向刚才她说到的那位与庄主凌志宏在清心斋喝酒的叫花子――“狗不理”花老头学来的。 “小姐,你要去……清……石坪……”蔡庄丁还在挣扎着发问。 “当然啦。这样的热闹,本姑娘若是不去看,简直是白活了一辈子!” “小姐!” 鸿飞冥冥,人声寂寂。清心斋哪里还有凌云花的身影? 天空是一征悒郁的灰黑。夕阳的光辉都全被空中的乌云掩盖。 青石坪上一片悒郁的烟雾。远处山峰苍茫朦胧,分不出真幻上下。 石坪南北两端,分立着两簇人群。 北端站着的是鹅风堡庄主凌志宏、凌志云、凌志远三兄弟,以及雷振字、柳绿叶、柳如风、柳小慧、彭震等十余人。 南端站着的是百合神教的大总管常润香,和身穿便服的悟空、悟净,五杀手胡世海、谷伏生、徐芒、卢无赦、卢无生,以及四大天狗岳氏四兄弟、周亚平、魏景文、周郁牛、罗逍遥、大慧法师、关古一、王今二、张中三、黄启文、鲁洛之、朱士良等二十余人,放眼望去,蜈蚣镇后街口青石道上也站着一簇人群。 他们分别是武当、少林、峨嵋、华山、黄山五大门派及丐帮、洪帮、青龙帮、淮泅帮、青竹帮等十三大帮派中的人物。他们之中有的是鹅风堡的朋友,有的是百合神教的帮手,有的是为物而来,有的是为人而来,有的是想弄清事实而来,有的则是看热闹而来。他们各怀心思,各有打算。现在是坐山观虎斗,打算谁胜了就帮谁。 这一仗将决定鹅风堡的存亡。 胜则在武林称王,败则死无葬身之地。 青石坪上。双方对峙,凝立如山。 在人数上,鹅风堡明显处于劣势。但这一仗将不会是群打斗殴,而是另一种形式,凌志宏已预料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有意留了一手。 常润香奉教主之命带众多人手出阵,是志在必得。神教已倾巢而出,而且不顾一切地重金雇用杀手偷袭鹅风堡,自信已有必胜的把握。尽管如此,常润香在人手布置上也如同凌志宏一样,暗中留了一手。 双方静立着,都在静静地等候。 这出奇的平静,却如酝酿着暴风雨的天空。大家都在等待着天空突然迸发的迅雷。 等待中的气氛,使人隐隐感到不安和恐惧。 凌志宏跨前一步,大声说道:“常润香,你们教主若是再不露面,凌某就要告辞了。” 他运动发话,声若洪钟,山鸣谷应,回声悠悠。坪场上的人只觉耳膜发胀,脑袋嗡响,连站在蜈蚣镇后街口的人也隐隐感到一股气浪逼进耳膜,话语句句可辩。 群豪相顾骇然,改容的悟空、悟净更是大惊失色,想不到凌志宏的内为如此精纯浑厚,发话的功力竟在“狮于吼”佛门禅功之上。 一声清脆的铃响。 常润香等二十余名百合神教的人,闪身让出一条道路。 一顶华丽的四人轿子,在八个黄衣剑手簇拥,一个婢女的引道下,进入青石坪。 凌云花来得正是时候。所谓“正是时候”在这里有两层意思。 一是热闹刚刚开始,她没有错过机会,这趟来得不冤。 二是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进入坪场的轿子上,谁也没有发现她。若是早一点来,或迟一点来,她都会闯下大祸。 她却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兴致勃勃地躲到坪旁的乱石堆旁,注目张望。 轿子落定。八名黄衣剑手退开,分左右各二护在轿旁,另四名扇形站立。婢女立身在轿帘前。 常润香等二十余人在轿后一字排开。 轿帘内传出娇滴滴的如夜莺啼唱般的声音:“久闻凌庄主英武盖世,气宇不凡,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声音娇弱,细若蚊音,但却尖利如刺,划破天空。坪场上的人只觉耳膜刺痛,远在蜈蚣镇后街口的人也觉如钢针刺耳,话语字字清晰。” 群豪脸色顿变。这种发声之法,乃是江湖上早已被摧毁了的“乐天行宫”宋娘娘的绝技。这轿中女子为何会此绝技?她究竟是何人? 凌志宏口中绽出一声春雷:“你是谁?” 轿中迸出一丝银刺:“百合神教教主石啸天。” 石啸天竟是个女人!一个女人竟是百合神教的教主! 凌云花更为惊愕,轿中这个放走杨玉和她的女人,就是百合神教的教主?! 她在惊愕之余,不禁发出一声情不自禁的惊呼。声音还在喉门尚未出口,突然喉咙一麻已是叫不出声来,在这关键时刻,有人点住了她的哑穴! 她扭头一看,惊愕的双眼瞪得更圆,点住她哑穴的,是那位离庄去而复返的云玄道长! 云玄道长按住她的肩头,用“密音人耳”之法对她说:“小丫头,好大的胆子!竟敢来青石坪偷看,你不想活啦?” 凌云花摇摇头,表示不明白他的意思。 “鹅风堡与百合神教约会时规定,除双方带人坪场的人外,坪场周围一里之内不得有任何人在。双方若有违约,违约一方的庄主或教主以死谢罪,双方之外的人违约格杀勿论。你是鹅风堡的人,而且还是千金,想让大伯为你向神教自杀谢罪?”云玄道长神情严肃得不能再严肃。 凌云花头额渗出一层冷汗。若不是云玄道长,今天她就要终生遗憾了,忽然,她心思一动,云玄道长为什么要偷看? 云玄道长像是看到了她的心思,又在她耳边说:“死丫头,想问老夫为什么也来偷看吗?老夫正正当当的人物,岂会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只因见你闯进了青石坪,怕你惹出祸来,所以就跟着闯进来了,幸喜还未被发觉,否则……唉,老夫跟着你,也只好做一次贼了。记住,千万别动,别出声!坪场上全是顶尖的高手!”说完,他手指一弹便解了她哑穴的穴道。 事关大伯性命,鹅风堡存亡,她再调皮任性,也不敢再动,再出声,只得老老实实地趴在石堆中和云玄道长一道观看坪场上的热闹。 “本教主约会凌庄主有三件事。”轿帘内石啸天说,“第一件……” “慢!”凌志宏冷声一喝,“请石教主现身!” “本教规定教主约会外人一律不现真身。” “石教主既无诚意,免谈。” “凌庄主的意思是要与本教放手一战?” “鹅风堡办事历来光明磊落,石教主不肯现身自是毫无诚心,有意激我一战,屠戮庄园,对于此事,日后各派英豪自有公论!” 沉默片刻,只听轿内道:“本教今日为凌庄主破例一次。” 婢女闻声,上前挑起珠帘,石啸天从轿内缓步而出。 众人眼睛顿觉一亮。 石啸天浑身只着一件薄薄的白色紧身衫裙,虽然此刻是暮雾沉沉,仍然能透过薄衫看到她那凝脂般的肤体,窈窕的身材,优美的线条,浑然天成的风韵,加上一身缟素,俏丽淡雅得如同一朵盛开在坪场上的白兰花。 众人只有一个遗憾:那就是她罩着一块面中,看不到她的脸。 石啸天的现身,使蜈蚣镇后街口的群豪有一种春风拂过的感觉。有的人拼命伸长脖子向坪场张望,有的人禁不住咽下几口馋涎,有的人则喷喷地发出一声惊叹,石啸天竟是这么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 然而,因为有约,谁也不敢跨越街口一步。 百合神教的人也是第一次看到教主现身。大家两眼都直了,主宰着他们命运的就是这个绝色的美人? 卢无赦、卢无生、岳福、岳禄、岳寿、岳喜等几个色鬼,更是呼吸急促,唾涎三尺,浑身酥酥地搔不着痒处,连常润香一双眼睛也在石啸天身上贪婪地扫来扫去。 “凌庄主,现在我该可以……”石啸天在众人眼光中,盈盈向前挪了数步。 “请石教主摘下头巾露出真容。”凌志宏目光似电,声如雷吼。 他决心要揭开石啸天的真容,这是他应约赴会的目的之一,就像石啸天今天想要揭开他的真容一样。 各施心计,手段不同,目的不一样。 石啸天微微一笑,声音变得格外温柔:“凌庄主定要一见在下真容?” “不错。” “那好。不过我先得告诉凌庄主一件事,这不是什么教规,而是母亲临死前的遗训。我生下来的那天,母亲在我脸上罩上了面中,并说第一个看到我面孔的男人便是我的丈夫,说完此话后,母亲就去世了。此后我就一直戴着面中,连父亲也不敢看我的脸。九岁那年,父亲也去世了,临终前他老人家又再次重申了母亲的遗训。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男人揭开过我的面中。听说凌庄主虽然年过四十,却尚未娶妻,如果凌庄主一定要我摘下面中……” 石啸天话音一顿,透过面中,眼中两道棱芒射向了凌志宏。 凌志宏惊呆了。他万万没有想到,石啸天的面巾里,还有这么一个故事。 这故事是真还是假? 故事不管是真是假,面巾是不能摘了。他无论如何不能成为石啸天的丈夫! 趴在石堆旁的凌云花张大了嘴巴,要不是云玄道长的手指抵住了她的哑穴,她又险些叫出声来。 “凌庄主!”石啸天又是一声轻呼,手伸向了面巾,“你注意看,我这就摘下!” “住手!”凌志宏厉声一喝。 石啸天手停在面巾上:“不摘了?不想看我真容了?” “算啦!”凌志宏只好认栽。 第一回合,凌志宏算是告败。 常润香等百合神教的人很是得意,得意之中却有一丝遗憾,那就是未能见到教主的真容。那勾魂的脸蛋究竟长得是个什么模样? 石啸天这时说话了:“本教主约会凌庄主,第一件事就是想见到凌庄主本人,现在已经见到了,第一件事就算完了。” 就这么简单?坪场上除了凌志宏本人及常润香、悟空、悟净几人心中明白外,其余的人都惊诧万分。 石堆旁,云玄道长脸色凝重。凌云花在心里喊道:“这娘们在搞什么名堂?” “第二件事,本教久仰凌庄主武功,想借此机会,向庄主讨教几招。” “石教主与在下亲自动手?”凌志宏心念一动。 不料,石啸天却道:“本教主从不与人交手,只是属下三人向凌庄主讨教。” 凌志云高声嚷道:“三对一,这是什么讨教法?” 石啸天厉声道:“这是什么人?为何如此没有礼貌?” “在下鹅风堡二庄主凌志云。” “哼”石啸天冷冷一哼,“鹅凤堡除了凌庄主外,谁也没有资格和我说话。” 石堆旁的凌云花险些冲出。爹爹没有资格和石啸天说话,她不是更没资格了么?这个娘们竟敢小看她? 凌志宏瞪了凌志云一眼,示意他要沉住气,然后对石啸天道:“不知石教主准备如何讨教?” “本教比试武功全凭真才实学,决不取巧,更不依仗人多。属下三人轮流向庄主讨教一掌即够。”石啸天目芒像一束刺人的针,洒在凌志宏脸上。 一人一掌?众人疑惑不解,一掌之中能讨教什么武功? 凌志宏脸色一沉,他自然知道这一掌的份量。 石堆中,云玄道长凝重的脸上透出几分焦虑,显然他也知道这一掌的份量。 凌云花噘起了小嘴:一掌,就一掌,这有什么看头? 凌志宏跨前三大步,挺胸而立:“来吧。” “爽快!”石啸天闪身后退数步,“石源上!” 改容的悟空应声出列,来至坪中。 “凌庄主,请!”悟空双掌合十胸前,一个坐桩下蹲。 凌志宏含胸缩腹,双掌交叉放在胸前,身体微弓。 谁也没有发掌,都在运功静待。 静中所蕴含的动是最可怕的,也必是最强烈的。现在大家感到了这一掌的压力。练到了真功,一掌可以代表整个门派的精华武学。 “嗨!”悟空的掌迸发了,双掌一推,身子往下一陷。 “嘭!”一声闷响。凌志宏身躯微微一晃,双掌往腹部一缩,身子矮了三寸。 蜈蚣镇后街口有识货的高声喊出口来。 “大力金刚掌!”这是少林派的正宗武功。 “连绵掌!”这是用武当派的内功气法创造的一种掌法,属武当派武功。 凌志宏以柔克刚,用内功气法化解了悟空凌厉霸道的一掌。 “好功夫。”石啸天微微点头道,“现在由石泉向庄主讨教。” 坪场上的人望着场上留下的足足有三寸深的四个脚印石坑,暗自咋舌。 改容的悟净出列来至坪中。 “凌庄主,请!”悟净盘膝于地,双掌合十胸前。 凌志宏亦盘膝坐下,双手抱肩,两目微闭。 石堆中,云玄道长脸色渐开,看来凌志宏对印掌之事已早有准备。 凌云花目不转眼地盯着坪场,脸上也是阴雨转睛,这一掌的比武倒是蛮有看头。 石啸天在想,不知凌志宏对悟净的这一掌,又用哪门功夫化开? 所有人的眼光都注视着坪场。但不知这掌如何? 天空的阴云渐渐散开,虽然天色不早了,但青石坪上倒比先时光亮了许多。 “嗨!”一声猛喝,仍是悟净首先发动,上身不动,下盘擦地射向凌志宏,双掌猛然击出。 “啪!” “啪!”两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凌志宏这次是硬碰硬地对了两掌。 “扑哧!”悟净盘着的身子往后倒滑出丈外。 凌志宏的身于仅往后滑出五尺。 蜈蚣镇后街口再次发出呼喊。 “少林磐石功!”又是少林派的正宗武功。 “石碑天开!”这是形意门独创的盘地御敌之功。 百合神教怎么使的都是少林寺的功夫? 凌志宏倒底是哪一门派弟子? 坪场上留下了三道凹痕。一道深二寸的凹痕是悟净发掌攻击凌志宏时留下的,一道斜斜的深一寸的凹痕是悟净对掌后倒滑的痕迹,一道三寸深的凹痕是凌志宏对掌后倒滑的痕迹,其中以凌志宏倒滑的凹痕最短。 很明显,凌志宏的内力强于对手。 鹅风堡的人脸上露出了欣喜之色。 石啸天也在暗笑:看来,凌志宏的内力也不过如此! 石啸天玉臂轻轻一摆,没有发声。轿旁的婢女却大步走到坪中站定。 这第三掌难道由婢女向凌志宏讨教? 婢女停停玉立,浑身上下秀里带俊,俏丽妩媚,一副弱不禁风之态。真由她向凌庄主讨教?石啸天莫不是在开玩笑? 答案立即揭晓。婢女双手朝凌志宏一拱道:“神教信使‘信天子’向凌庄主讨教第三掌。”全场一怔,连凌志宏也不例外。这美貌娇弱的婢女就是神教那个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威武不可一世的信使? 于歧凤见过的神教信使是悟空,怎么会是这婢女?婢女又怎能是少林寺……凌志宏心念疾转,刹时,拿定主意,按原定计划不变。 凌志宏抱拳还札,淡淡一笑:“请。”虽是如此,他的额头已开始渗出汗珠,生死只决于一念。 “凌庄主,请!”婢女语音刚落,飘身向前,朝凌志宏轻描淡写地拍出一掌。 婢女这一掌不见掌风,不听掌响,似是极为平淡的一掌。 凌志宏双掌重叠,平胸推出迎击,却似拼尽了全身的功力。 两掌一触即分。婢女半空斜旋飘落,恰如花蕾临露,弱柳迎风,轻风不扬,点尘不惊,身形动作之美妙,令人叹为观止。 凌志宏跟跟跄跄倒退数步,勉强站稳,脸色绯红。 蜈蚣镇后街口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谁也叫不出婢女这一掌的掌名! 谁也不识凌志宏化解这一掌的招式! 石堆中,云玄道长面色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白。他叫得出婢女这一掌的掌名,这就是少林寺残殿十八掌中的枯心掌。 坪场上,石啸天的神情由惊愕到茫然,又由茫然到窃喜。 她识得凌志宏化解枯心掌的招式,那是西域神伽功中的天魔大化神功。神伽功决化解不了枯心掌,她断定凌志宏已身负重伤。 果然,凌志宏猛咳一声,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第二个回合,凌志宏又以受伤吐血,全功尽弃,再告失败。 令石啸天窃喜的并不是第二个回合的胜利,也不是凌志宏的受伤,而是已证实凌志宏不是教主要找的人,她此行的任务己完成一半。 她不是石啸天,也不是教主,她只是奉命冒称石啸天教主,来鹅风堡完成三件事,现在两件事已经完成。 她不是教主,谁是真正的教主?这个问题对她来说也是一个谜。 “大哥!”凌志云一声惊呼,抢过去扶住凌志宏,“你……受伤了?” 凌志宏一掌推开二弟,用手背揩去唇边的鲜血,仰天发出一阵长笑。 笑声响过云霄,在天空震荡回旋。山峰石谷回应着笑声,形成一股无比强劲的声浪。 群豪顿觉一阵阵浪涛排山倒海压过来,不觉面容变色,心惊肉跳。镇后街口功底较差的人,已是身形摇晃,几乎站立不住。 笑声嘎然而止。坪场一片肃寂。 唯有空中余音犹在绕耳不绝。 凌志宏这一手震天笑的功夫,把群豪都镇住了。这深厚、纯净的笑声中,哪有半点受伤的迹象? 石啸天、云玄道长此时才真正领略到了,枯心掌杀人于无形的威力。 凌志宏卓然挺立,红光满面,气字轩昂。 鹅风堡的人见状,精神大振。 石啸天笑道:“凌庄主,好一手内力纯厚的震天笑!现在我要问第三件事了。” “请讲。” “想向鹅风堡讨一个人。” “谁?” “女仆杨贵香。” “非常遗憾,杨贵香己在数天前病逝了。” “哦,尸体现在哪里?” “葬在庄内后荒坪。” “能否引我等到后荒坪坟前一祭。” 凌志宏浓眉一扬:“杨贵香是什么人,怎敢劳动教主大驾?” 石啸天正色道:“杨贵香是在下好友,我己找十八年了,想不到她就躲在贵庄中,而且在数大前去世了,真是可惜呀可惜。久闻鹅风堡广交朋友,义薄云天,在下请求到她坟前一祭,凌庄主该不会拒绝吧?” 众目睽睽之下,这是一个于情于理都不容拒绝的请求。 凌云宏沉默着。这沉默不是思索,不是犹豫,而是故意装出的诱惑。因为石啸天的这个请求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凌志云一旁在想:问题果然就出在杨贵香身上! 群豪在等候凌志宏的答复。 如果凌志宏让百合神教的人进入鹅风堡,而且深入后院,这台戏将会更加热闹。蜈蚣镇后街口,想扮演“鹤蚌相争、渔翁得利”角色的,大有人在。 良久。凌志宏口中吐出了一个字:“请!” 鹅风堡内的好戏就由这一个“请”字,拉开了序幕。 坪场上已空无一人。蜈蚣镇后街口的群豪也开始涌向鹅风堡。 石堆旁,凌云花向云玄道长:“喂,老道士,咱们怎么办?” 云玄道长皱起眉:“没有别的办法,咱们也只好去后院荒坪了。” “你说百合神教的人会在鹅风堡内动手吗?”她心中忧虑重重。 云玄道长闭眼道出一声佛号:“无量佛,善哉!善哉!” “臭道士!难道鹅风堡要大难临头了吗?”道士号佛和老鸦噪空一样,都是不祥之兆。 “死丫头!鹅风堡要大开杀戒了!” 她还是不明白云玄道长的话。“鹅风堡要大开杀戒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七章 女魔头石啸天 鹅风堡。 后院荒坪。 两簇人群在杨贵香坟前分左右站立。 凌志宏挥手吩咐庄丁送上纸钱、香烛和祭供用品,对石啸天说:“这就是杨贵香的坟,请石教主祭奠吧。” 石啸天冷冷一笑:“谁知道这是不是杨贵香的坟?若是祭奠了别人,岂不枉费了本教主的一番心意?” 凌志宏沉声道:“石教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心中明白。” “依石教主的意思该怎么办?” “开棺验尸,以辨真伪。” 凌志云跨前一步,厉声道:“石啸天!你不要欺人太甚!” 常润香趋身向前,阴恻恻地对凌志云说:“教主迢迢千里前来拜祭亡友,自然要辨个真假,‘张冠李戴’、‘偷梁换柱’、‘假死假生’种种事在江湖上屡见不鲜,谁能断言这坟不是假的?二庄主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本教主既来了就决不会空手而回,没有人能阻挡得了神教的行动。发火是没有用处的,还是快叫人准备铁锹掘坟吧。” “你……”凌志云双掌一错,拉开了动手的架式。 常润香五指成钩,鹰隼般的三角眼里透出了碧绿的冷光。 百合神教的五杀手胡世海、谷伏生、徐芒、卢元赦、卢无生,四大天狗,江南三杰,追魂三王等人刷地一齐亮出了兵器。 鹅风堡的凌志远、雷振字、柳如风、柳绿叶、柳小慧、彭震等人及侍立在身后的庄丁头目,虽然刀剑尚未出鞘,但个个怒目相视,手已按在刀剑柄上。 荒坪上的气氛骤然变得异样紧张,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现在就等待着石啸天、凌志宏最后一声命令。 天幕迅速往下扯,天边山头横着几丝昏昏游光,阴森恐怖的黑夜即将来临。 已到掌灯时分,凌志宏还未下令点燃火把。他希望能避免流血就把这位冒牌的百合神教教主打发回去,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决不动手。 他已在荒坪四处埋伏下了数十名高手,晋阳七子、关北四胡、冥阴八怪、四大镖局的援手都在其中,这些援手早已被他秘密接到了庄园,他之所以放出援手被杀被阻的消息是想迷惑住石啸天。火把便是信号,只要他点燃荒坪上的十二支火把,埋伏的人便会杀出。 他也知道百合神教在庄园四角埋伏了四支援兵,而且神教还迷惑、串通了后街口的一批武林人士,只要后荒坪一动手,他们便会杀人庄园。 这将是一场混战,一场残酷的杀戮。无论胜负如何,后果都是不堪设想。 石啸天却不像凌志宏那样,把别人的生死看得那么重要。她唯一的信念便是要完成教主交给她的使命,至于死多少人,她毫不在乎。凌志宏凭仗鹅风堡的实力,也许能与她神教人马一搏,但他决抵挡不住后街口那群趁火打劫的群豪,只要出现混战局面,她便稳操胜券。 她坚信只要后荒坪一开战,混战局面就会出现。 “石教主,一定要使强?”凌志宏在作最后的努力。 “只要凌庄主让在下开过棺,无论是真是假,在下都将率人退出鹅风堡,并且本教保证今后再不碰鹅风堡一草一木,如何?”石啸天话语虽然客气,意思却强硬得很。 “除了掘坟开棺,没有别的办法么?” “没有。” 双方话已经说僵,剩下的就只有行动了。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凌志宏手一摆:“掌灯!给石教主掘坟!” 此时,坟后突地冒出一人,一声冷得不能再冷的厉喝:“谁敢掘我娘的坟?” 全场的人皆是一惊。出现在他们眼前的竟是满身沾着了泥土的杨玉! “杨玉!”凌志宏喝道,“谁叫你离开后院房的?回去!” 杨玉冷冷他说:“有人要掘我娘的坟,不干你的事。” 凌志宏正想上前拖下杨玉,突然,他眼光瞥见了斜插在杨玉腰间的玉笛,不觉全身一颤,竟一连倒退了数步。 杨玉抖抖身上的泥土,斜扬起头对石啸天道:“是你要掘我娘的坟?” 石啸天心中暗自叫苦:怎么没想到这个臭小子会在此?这小子在此,事情就难办了! 她定定心神,说道,“不错。” “为什么?”他晶亮亮的眼里发出的光似是不信。 “我要看看这坟里埋的究竟是不是你娘。” “我娘还会有假?”他对此却是深信不疑。 “你想阻拦我?” “不是阻拦,是不准。” “如果我一定要看呢?” “除非我死了!” 石啸天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幸喜有面中遮着,别人看不出来。今天的行动难道就因为这个又蠢又倔的傻小子横插一杠,就这么敛羽而退么? 她并不是害怕这小子,而是因为教主有令,不准她伤害这小子。教主为什么不准伤害他,她不知道,但既是教主的命令,她就必须执行。 “教主!”胡世海早已按纳不住,“这小子想死,就让他死吧。”说罢,急欲动手。 “慢!”石啸天一声轻喝。 满场震惊。石啸天为何会畏惧这个小娃儿? 追魂三王关古一、王今二、张中三和无情刀客魏景文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们猜到了石啸天畏惧杨玉的原因,但却猜得不对。 常润香碧绿的冷光射在杨玉的脸上,眉尖一皱,他似乎看出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到。 “教主!”胡世海不明白教主为何阻止他出手。 “去吧。但不准伤害他,把他制住就行了。”石啸天下令道。 “哼!”杨玉冷哼一声,手朝谷伏生、徐芒、卢无赦、卢无生四人一指,“你们四个一齐出来吧。” 谷伏生、徐芒、卢无赦、卢无生跨步到胡世海身旁。卢无赦道:“臭小子,你……” “是你们五人杀了我娘?”杨玉两眼勾勾地盯着五人的脖子,冷冰冰地打断了卢无赦的话。 卢无生叫道:“我们原本是要活捉你娘的,谁知这臭娘们……” 杨玉又是冷冷地一喝:“我只是问,是与不是?” “是又怎样?”卢元生被杨玉冷峻的气势所压倒,声音竟是低了许多。 “很好。”杨玉动手解开了上衣最后的两粒纽扣。 “臭小子!你在此神气个卵!”四大天狗中的岳喜忍不住叫了起来,“在蜈蚣镇要不是石教主饶你一命,老子早就一刀把你和那臭丫头给宰了!” 杨玉冷冰冰的脸转向了岳氏四兄弟:“四大天狗,站出来吧!” 岳福的脸变得乌青,下巴上的胡须一阵抖动。岳氏四兄弟闯荡江湖多年,从未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儿戏弄过! 岳寿高声叫道:“你这臭小子是……发疯了吗?!” 杨玉眼光扫过四人的颈脖:“你们在蜈蚣镇长街上公开轻薄鹅风堡小姐,是我亲眼所见。” 刷!岳氏四兄弟亮出钢刀,一齐跃出,吼声雷动:“做了他!” 还是谷伏生、徐芒沉得住气,两人对视了一眼后,谷伏生跨前两步说道:“小子,你叫我们九人出来,究竟要我们怎样?” “死!”杨玉脱口冲出了一个字。 一个单调的字,简单而轻巧,但显得无比坚决,掷地有声充满了信心。 九人脸色刷地一变。“死”是个可怕的字,虽然出于一个小娃儿的口,也教人心惊肉跳。 凌志云、凌志远在想:这小子是不是因为娘死,伤心过度而精神失常了? 凌志宏、石啸天在想:在这种场合,口气强硬唬不了人,勇气和信心必须有真本领作支撑,这小子难道是一个身怀绝技的高手? 其余的人都被惊呆了。他们没想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对这种想不到的事,她们根本无法去想,实在是来不及想! 坟场上,谷伏生又问:“你叫我们九人出来,就是要叫我们九人同时死?” “是。”简短干脆的回答,仍是掷地有声。 “换句话说,就是要我们九人联手与你一搏?” “是。”毫不含糊的回答。 满场惊愕得不能再惊愕。一双双瞪圆得不能再瞪圆的眼睛。连常润香、婢女这种超一流的高手冷漠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惊愕之色。 与江湖五大杀手、四大天狗九人联手一搏? 而且断言要九人死? 这小子的功夫无论如何高深、也决不能在一招之内同取九人的性命,这小子必死无疑。 九人,这是九个心狠手辣,冷酷无情,武功绝高的恶魔,在他们的刀剑之下不知杀了多少江湖知名人物,没有谁能抵挡得住他们九人的联手一击! 结论得出来了。这小子发疯了!只有疯子才会向这九人联手挑战。 谷伏生心中的疑云已经散去,此刻他和众人一样认定杨玉是精神失常了。他挥手止住哇哇大叫的四大天狗和胡世海,对杨五道:“让我们九人联手对付你,实是有失我们的身份,请少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他故意称杨玉为“少侠”,显然含有嘲弄的意思。此刻,他已不把杨玉再放在心上。 “你们九人不一齐上,我杀了八个,跑了一个怎么办?”杨玉一本正经的模样,果是一副傻相。 “谷杀手!与一个疯子罗嗦作甚?”胡世海扬掌叫道,“早做了他完事!” 谷伏生笑道:“胡大哥,人家是个娃儿,咱们总得让着点,否则鹅风堡会说咱们以大欺小。喂,小子,你就划个道儿,咱们九人认了便是。” 九人精神同时放松,发出一阵大笑:“快……划道儿,我倒要看看你这小子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好。你们听着!”杨玉唬起脸道,“咱们就这么站着,我开始数数,数到‘三’,大家就上齐动手,‘三’字未出口之前,谁也不准出招,不准乱动!” 哈!全场一片哗然。九人勉强敛住了笑声。 这小子发疯,可是疯到顶了!与九人联手拼搏不说,还发口令让九人同时出招!若九人出招有先后之分,尚有一一化解还击的机会,九招同至,如何化解?‘三’字过后,这小子不被九人剁成肉泥,那才怪哩! 杨玉这一道儿看上去是愚蠢之极,其实正是他聪明过人之处。他划这个道儿,自有他充足的理由。 若是九人先后出手,或有人在他尚未准备好的时候就突然发动攻击,他真不知该如何对付,他是个完全没有实战经验的人,而且除了投掷以外,什么功夫也不会。 现在九人纹丝不动地立在他面前,等待着他的口令。口令是由他发出,所以他有充分的准备时间,而且在口令发出之前,他也不必担心九人出手或逃走。 实际上九人都中了杨玉的道儿。他们直挺挺地做立着,就像九颗不动的树干,颈脖上的喉结,就像树干上的小白点。 凌志宏挥了挥手,荒坪上顿时燃起了火把。 火把恰是九把,而不是十二把。 他总觉得杨玉这个道儿定有什么溪跷。因为他认定杨玉没有发疯,没有发疯就一定在使心计! 他向另外三名执火把的心腹庄丁丢了个眼色,示意他若出手就立即点燃火把,引发埋伏之兵。他已决定如果杨玉有危险,他就出手相救,即算是鹅风堡庄毁人亡,他也决不让杨玉受到伤害。 石啸天面中里的脸扭曲着,心中充满了憎恨。 她恨这小子搅乱了她的行动,使她无法完成教主的使命。 她恨这小子太狂,太傻,太倔,居然在她面前装疯卖傻。 她恨这小子使她丢尽了威风,稍刻还得要她亲启出手制住这小子。 她和凌志宏一样,认定杨玉没发疯,但和凌志宏又不一样,她不认为杨玉是在使心计,而是认为杨玉决心在母亲坟前以死尽孝。 傻!傻得不能再傻的傻瓜蛋!但这傻瓜蛋却是教主严命不准伤害的人,她不得不极不情愿地决定,在杨玉最危险的时候亲自出手。她想,至少得让这小子吓上一大跳“一――”杨玉开始数数了,眼中迸出一片精芒。 九根“树干”一字排列,九张脸上是冷漠、嘲弄的笑。谁也没把这疯小子放在心上。 “二――”杨玉眼前九人的喉结相继展开。这是,‘紫貂”颈脖上的血管,树干上的白点。细小的尖竹管可以将木板、树干、紫貂颈脖钉穿,当然也可将九个喉结钉个对穿!他的眼中精芒四射…… 九人凝身未动。离出手的时候还早着哩。 场内的空气随着杨玉的喊声,变得无比的紧张。 虽然都料定杨玉必死,但九个恶魔九招齐发匝落杨玉头顶的情景。必定十分精彩。 “三!” 随着这一个“三”字,刀光剑芒乍闪,“三”字余音还在空中,闪光已灭,九人的刀剑斜斜停在半空,只挥出一半…… 杨玉仍然卓立在坟前,伤佛根本就没有动过。 谷伏生第一个仰面倒下,刺目的殷红从喉结一个圆圆的窟窿中冒出。 胡世海第二个倒下,也是喉结处一个圆圆的窟窿在冒血。 接着是徐芒、卢无赦、卢无生…… 最后是四大天狗四条矮汉。他们最后倒下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九人中他们武功最强,而是因为他们人矮重心低的缘故。 太快,快得似乎超过了人们的视觉,没有听到任何声响,没有见到任何物体,九人便倒下了,别说是还击,就连出招的机会也没有。 只有凌志宏见到了杨玉手中飞出的九条细线。 只有石啸天听到了小尖竹管钉入九人喉结骨隙时的细微轻响。 这小子从哪里习来的这手神技? 这小子怎会有如此高深的内力? 石啸天、凌志宏两人脑际里闪过两个不同的疑问。 场上空气凝滞,所有的人还在麻木之中尚未苏醒。 邪乎!玄乎!这小子在半招之内,同时杀了江湖上赫赫闻名的五大杀手和四条恶狗! 半招,只有半招! 杨玉却不以为然,心中的杀气仍然炽烈,复仇的怒火还未平息,六合大法运动起来的内气还在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心扉。 杀这九个人,太容易了,比钉树干的小白点要容易得多。母亲的仇就这么算完了? 母亲?!母亲究竟是什么人? 自己又究竟是什么人? 这些事能去问谁? 他心火更炽,脸面胀得啡红,体内血气翻腾。他拔出玉笛凑至唇边。 笛声突起,尖厉,嘹亮,悠远若虹,刺破云天。 凌志宏脸色在火光下骤变,变得凝重,阴沉。 石啸天面中洞眼中射出两道棱芒,棱芒不仅冷而且充满着刻毒。 群豪刚从惊愕中苏醒,又被笛声慑住。 充满着凄凉、绝望的笛声,透过漆黑的夜空,在云层中回响。那声音裂人心肺,哀转不绝。 笛声渐沉,复又突起。低低的云层中似有千军万马在奔腾,在厮杀。冷森森的杀气,尖厉绝望的惨叫,令人不寒而栗,胆颤心惊。 一声长笛,声逝悠悠;曲终韵尽,余音犹绕。 杨玉长吁一口气,纳笛于怀,心中的火气已经随着笛声消失。 场上所有人的眼光都注视着杨玉。 荒坪上一片死寂。只有九支火把在夜风中呼呼发响。 杨玉把脸转向了石啸天,明眸中透出两道晶亮亮的光。石啸天面中眼洞里的那双眸中棱芒已经消逝,飘起了一层雾,蒙蒙的水雾,雾中隐隐有一种火焰在燃烧。 这是一双令人迷醉的眼睛,的确引人遐思。 杨玉从来没见过这样美丽的眼睛,尤其眼中的那股火焰,仿佛能将他浑身的血液点燃。 他开始感受到女人对男人的那种极强的磁力。 他痴痴地望着她,准备问她:“你为什么要掘我娘的坟?你为什么不准神教的人伤害我?”他嘴唇动了几次,但没有问出口。 石啸天在紧张地思索:“对这小子怎么办?出手,还是不出手?” 突然,静寂中常润香迸出一声带着恐惧的呼喊:“断……断魂曲!” 常润香终于悟出了杨玉吹的,就是当年断魂谷“销魂尊功”令主白石玉在杀人后吹的断魂曲! 断魂谷的门人,姓名中都必有一个“玉”字。杨玉!不错,杨玉一定就是那个断魂谷的杀人魔王玉笛狂生肖蓝玉的传人! 随着常润香的惊呼,百合神教的人呼地一下往后退出三丈多远。 断魂曲?杨心中悚然一惊。什么断魂曲?这不是钧天圣乐中的第一奏广陵曲么? “撤!”石啸天终于作出了决定,下令撤退。 常润香带着百合神教的人仓皇撤走,连荒坪上留下的九具尸体也不顾了。 石啸天还站在原地。她身后除了婢女和改容的悟空、悟净之外,所有的人都走了,连黄衣剑手和轿夫也不例外。 她耳旁响起了教主阴森森的声音:“别以为人多势众就能压倒鹅风堡,那些人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要成大事只有依靠自己的力量。” 现在她有了亲身的体会。她意识到她要干的事,还十分、十分的艰难。 她望着杨玉,心念一动,嘴唇一抿正要说话。杨玉却跨前一步道:“石教主,在下杨玉能否一睹教主真容?” 石啸大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火焰,心中不觉暗自一声冷笑,嘴里却是无恨温柔他说: “如果杨少侠……”说着,手已扯住了面中。 凌志宏知道这是石啸天的诡计,正欲出面阻止。 此时,空中传来一声惶急的惊呼:“玉哥!这面巾揭不得!千万揭不得!” “啪!”地一声,凌云花跌倒在杨玉面前。 “花妹?你……”杨玉十分惊异,凌云花为何会从空中跌下,为何又不许他看看百合神教的教主究竟是何模样。 他当然不会知道,在荒坪外的树林中藏着云玄道长。在他现身后,云玄道长就一直点住了凌云花的穴道,让她叫也叫不得,动也动不得,只能瞪眼于着急。直到刚才,云玄道长才解了凌云花的穴道,并把她隔坪扔了过来,所以她才凌空飞降。 他更不会知道,凌云花不让他看教主真容的原因,面中一揭,他就是石啸天的丈夫了,那她自己怎么办? “哎唁!哎……”凌云花穴道刚解,被云玄道长这重手一扔,摔的确是不轻。 杨玉见状,只得转腰去扶凌云花。凌云花却故意一声“哎唁”,身体一晃倒在了杨玉怀中。 凌志宏朝三个庄丁挥挥手,三支火把立即点燃。 一声发喊,埋伏人马,一齐现身。 石啸天瞪了杨玉一眼,娇喝一声:“走!” 四人身形一晃,黑影幻化成淡淡流光,眨眼间,己飞出荒坪之外,速度之快不可思议。 杨玉目光仍盯着石啸天的背影,凌云花却还偎在杨玉怀中。 坪中爆出凌志云一声怒喝:“云花!死丫头,不知羞耻!” 凌云花在这么多人面前,敢依偎在杨玉怀中,也算得上是胆大包天。她听得爹爹的吼声,竟是格格一笑:“爹!我被那老道士摔痛了嘛,要不是玉哥扶着我,我早就……”突然,她脸色一变,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 凌志宏正铁青着脸瞧着她。 凌云花猛地弹身跃起,箭也似地奔向清心斋。 鹅风堡所有人的眼光,都注视着杨玉这个神秘的人物。 他有支玉笛,会吹断魂曲。 他在半招之内杀了九个恶魔,退尽百合神教全部人马。 百合神教教主对他也似乎敬畏三分。 他到底是什么人? 杨玉却痴痴在想:常润香为什么叫广陵曲做断魂曲?断魂曲为什么会让群豪如此害怕? 师父,母亲,玉笛,断魂曲……一把乱麻,一团神秘的谜,一个纠结在一起的心结…… 心结解不开时最痛苦。他在痛苦中苦苦思索,该如何为自己开出一条可行的路? 第八章 母亲真是江南第一大美人 山谷边。 日落黄昏。 一抹腥红的残霞舔着峰峦,吻着峰岩上的多情的翠绿。 一双人影兀立在谷崖前,默默地仰望着山峰。 他俩,正是杨玉和那位鹅风堡的千金凌云花。 两人都在想各自的心事,所以默默无声。 良久,杨玉问道:“庄主今日定要我去大厅赴宴,说是有重要事情交待,不知是什么事?” “当然是替你摆庆功宴罗。大伯把方圆五十里之内的有名人物都请来了。” “替我庆功?” “你杀了九大恶魔,解了鹅风堡的围,是有大功的人,当然要替你庆功,说不定大伯还会重重地赏你呢。” “赏我?可我什么也不需要。” “傻瓜!笨蛋!蠢货!是你救了鹅风堡,你向大伯要啥,他就一定会给啥!” 杨玉噘起嘴:“我能要啥?” 凌云花眉毛一挑:“你看过《西厢记》吗?” “看过。”他九岁那年和凌云花一起看过《西湘记》,那是一本带图画的书。 “《西厢记》中张生一封书信退了围兵之后,就要了莺莺小姐。”凌云花脸上飞起一层红晕,“你就不会要吗?” “可鹅风堡没有莺莺小姐啊。” “唉哟,你真是傻透了顶!没有莺莺小姐,你就不会要……” “要什么呀?” 凌云花瞪起眼,红晕的脸上升起一团怒气:“要我呀!” “要你干嘛?”杨玉索性装傻。 凌云花怒气之下,忘了害羞,大声一吼:“给你做老婆!” 老婆?杨玉心中一动,摹地眼前又浮现出石啸天的身影。 他转口问:“你为什么不让我看石教主的真容?” 她眼中闪过一道怨恨的光,但随即答道:“怕吓着你啊!” “哦?”他惊诧万分。 她心念极快:“那是一张非常非常难看的脸!” “你看过了?” “傻小于!石啸天既然在众人面前敢敞胸露背,就决不会怕别人看了她那张脸,因此可以断定面巾内的那张脸必定奇丑无比,不是长满了肉瘤、雀斑、暗印、缺鼻少唇,就是个大麻子!” 杨玉正想问什么,一个庄丁飞也似地奔来,“庄主请二位立即去大厅。” “杨少侠,小姐到――”随着庄丁扯长嗓音的报号声,杨玉、凌云花走入大厅。 酒宴上已是宾客满座。除了前来鹅风堡助拳还留在庄中的柳绿叶、柳如风、柳小慧、彭震,金龙、飞虎镖局的总镖头罗义、李铁凡,晋阳七子赵氏七兄弟之外,还有附近山庄的飞天龙蒋翼、神叉刘虎、樵夫伍剑强及周围各村庄的长老、有名绅士。 庄丁径直把杨玉、凌云花引到酒宴首席座前。首席座上留着有几个空位。 凌云宏见杨玉到来,便和正在说话的几个宾客打个招呼吩咐人席,然后让杨玉在首席座位坐下。 杨玉刚坐下又呼地站起:“庄主,这座位我怎能……”他发现这是首席座位中央的第一把座椅,这座位应该是庄主坐的。 “哎呀呀!庄主叫你坐,你就坐嘛!”还未等凌志宏开口,凌云花跳过来,一把将杨玉按在座椅中,自己则在旁边的座椅中坐下,她依着杨玉而坐,神情是得意己极。 “死丫头!这是你坐的地方么?”凌志云走过去将凌云花从座位上拉起。 “我要坐这里嘛,我就要……”凌云花娇声突顿,凌志宏已站在了靠椅旁,这座位是凌志宏坐的! 凌云花最惧怕大伯,这座位既是大伯的,就只好认栽了。她快快地站起来,小嘴噘得老高。 “云花!别胡闹,快坐这儿来。”凌志远将凌云花拖到身旁的座位上坐下。 至此首席所有座位均已坐满,依次顺序是:杨玉、凌志宏、凌志云、凌志远、凌云花…… 大管家于歧风宣布酒宴开始。刹时,大厅内腾起一片欢笑之声。 众人纷纷向杨玉和凌志宏三兄弟敬洒,庆贺鹅风堡的胜利。 在庆贺的同时,大厅内飘浮着两团疑云。 凌志宏为什么让杨玉坐上大厅第一把交椅? 凌志宏为什么把那些与武林毫不相干的各村长老、绅士也邀来参加庆功酒宴? 酒过三巡,众人已有七分酒意。 凌志宏站起身来,双手抱拳,环场一周,大声道:“诸位!凌某今日设宴请诸位前来,一是为鹅风堡杀退强敌庆功祝贺,二是想向诸位宣布一件大事。” 凌志云、凌志远心中悚然一惊:难道大哥要当众公开那件隐事不成? 那件隐事,昨天晚上大哥已经告诉他们兄弟了,但他们却是不信。 “大哥!”凌志云想阻止凌志宏。 凌志宏手微微一摆,正色道:“在宣布大事之前,我想向诸位先说一件隐事,那就是这位杨少侠杨玉的真实身份。” 全场的人不觉一怔,都呆呆地望着凌志宏,酒端在手中,肉塞在嘴里,忘了吃喝。 凌志云、凌志远对视一眼,心中暗自叫苦不迭。 杨玉脸色变得惨白,呼吸骤然加剧。庄主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凌云花的一张俏脸,此刻也变得异样严肃。玉哥到底是什么人? 凌志宏全然不顾众人的反应,缓缓他说道:“杨玉是我的儿子!” 大厅内如晴天起个霹雳,把大家都打懵了。 凌庄主从未娶妻,听说他小时就向佛,一心想遁入空门,他书房中的藏书也全是佛门经卷,他怎么会有个私生子? 杨玉神情木然,自己怎么会是庄主的儿子? “哦――”凌云花把持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凌志宏的声音仍在大厅内缓缓响着:“十八年前,我在关外遇见了一个女子,她长得和当时被称为江南第一大美人的吴玉华一模一样,当时我也把她当作是吴玉华了。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我们同宿在一个破山神庙里,为了御寒我俩喝了很多的酒,于是……” 大厅内静得连针落地的声音也听得见。大家都在痴痴地听。 凌志宏继续道:“事后我才知道她并不是吴玉华,而是关北一个山庄里逃出来的女奴。 三个月后,那女奴寻到了我,她告诉我,她已有了身孕,并且在怀孕的时候患上了一种咯血病。我把她接到了鹅风堡,改名为杨贵香,六个月后,她便生下了玉儿。” 在一片静寂之中,凌云花心中迸出一声无声的喊叫:“不!他决不会是我堂哥!决不会的!” 凌志宏瞧了大家一眼,猛地咳嗽一声,接着说道:“这段隐情我本想再瞒一个时期,但现在我不能不说了,因为我已死期将至。” 这句话在大厅中绽出了第二个霹雳。 死期将至!凌庄主究竟怎么啦? 凌志宏脸色变得绊红,嘴角渗出了一缕鲜血:“青石坪百合神教那婢女一掌,已伤我心脉,经这几天调养,不但不见好,伤势反而日愈加重,我预料自己再活不过七日。” “大哥!”凌志云、凌志远同时站起,他们没想到问题竟会这么严重。 “百合神教此次败走,日后定卷土重来,现在庄内能保住鹅风堡和周围乡邻安全的人只有玉儿,因此我……我……”凌志宏身子微晃,嘴角鲜血不住涌出。 于歧凤一挥手,立即有两名心腹庄丁上前扶住凌志宏。 凌志云急忙道:“请大哥回房休息。” 凌志宏咬住牙,从牙缝中吐出声音道:“不!现在我要宣布大……事。我宣布,玉儿从今日起即是鹅风堡的庄主!” “大哥!”凌志云、凌志远脸色刹时变得十分难看。大哥这个决定实是出乎他们兄弟的意外。 这是凌志宏在大厅中迸放出的第三个霹雳。 杨玉为鹅风堡的庄主?! 赴宴的所有客人也未曾料到。 凌志宏目光转向两个兄弟:“玉儿为鹅风堡的庄主,我怕你们兄弟不服,所以特此请了各路英雄和村庄长者、绅士前来作个证人。”说着,声调突然提高,“还不赶快拜见新庄主!” “哇!”一口鲜血从凌志宏口中喷射而出:“玉儿……… 喷射的鲜血如同雨点落在杨玉脸上,杨玉全身一震,从木然中惊醒,心中顿生一种怜悯悲切之情,忍不住脱口呼出一声:“爹!” “爹”字刚出口,于歧凤衣袍一撩,单膝下跪,高声道:“叩见庄主!”接着便行了对新庄主的拜见大礼。 大管家行了礼,大厅中所有的庄丁头目、庄丁一齐单膝跪下,齐声道:“叩见庄主!” 凌志云、凌志远兄弟瞅了大哥一眼,大哥那双血红的眼睛正盯着他俩。他俩只得也单膝跪下,行拜见庄主大礼。 论辈份杨玉是他们的侄儿,论地位杨玉却是他们的主子,现在是论地位而不是论辈份的时候,因此他们不能不拜。他们纵有天大的胆子,也决不敢违背大哥的意愿。 宾客见状,自是一齐拱手,向杨玉道:“恭贺庄主!” 满面是血点的杨玉却傻了眼,他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他忘了回礼,也忘了叫大伙免礼。 凌云花呼地跳到杨玉身旁,手朝跪着的人一拂:“免礼!”复又双手一搭,抱拳胸前,对宾客道:“谢诸位厚意!” 这一来,大伙又愣住了,回话该是谢庄主,还是谢小姐? “哇!”;凌志宏又吐出一口鲜血,胸膛一挺,竟昏厥在庄丁手臂中。 “庄主!” “大哥!” “爹!” “大伯!” 大厅中顿时一片混乱。 凌志宏从大厅抬回房后就一直昏迷不醒。 七日后,凌志宏溘然去世。 鹅风堡上上下下,素衣素服,一片雪白,楼阁檐梁上白带飘飘。 随着杨玉半招之内杀了九大恶魔,恐怖的传闻,像瘟疫般轰传江湖后,凌志宏的死又像一股旋风,刮遍了武林。 鹅风堡失去了一个神秘的英雄人物,又多出了一个可怕的少年魔侠。这两个消息同样地令人震惊。 凌志宏丧葬的一切事务,都由鹅风堡大管家于歧凤主持。 遵照凌志宏的遗愿,尸体将进行火化。 火化仪式就在山谷坪里举行。 一堆高高垒起的干柴。 柴堆四角站着十二个持着火把的白衣庄丁,火把在他们手中熊熊燃烧。 柴堆前肃立着杨玉、凌志云、凌志远、凌云花等人。他们的身后整整齐齐地站着鹅风堡的数百名庄丁。 人人都一身素白,山谷地里像是盖上了一层白雪。 于歧凤一扬手,山谷里响起了哀乐和磐钹之声。 二十四位喇嘛身着长袍,吹奏击打着乐器缓缓进入谷坪,十二个抬着凌志宏尸体的和尚走在后面。 喇嘛停在柴堆前继续吹打着乐器,十二个和尚扶搭着将凌志宏尸体搁在柴堆上。 和尚退到喇嘛身旁伴着哀乐,高声号佛。 凌志云、凌志远脸上滚下两滴泪水。凌云花依在爹爹的肩上已是泣不成声,她虽然怕这位大伯,甚至有些恨他,但对他的死仍是感到悲痛万分。 于歧凤沉着脸,发出一声悲枪的呼喊:“点火!” 十二个庄丁把火把伸向了柴堆。 “慢!”杨玉一声大喝。 于歧凤脸上的肌肉痉挛了一下:“庄主!你有什么吩咐?” “我要在爹爹升天之前,再看他一眼。” “这……”于歧风在杨玉眼中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此刻他是丧事的主持者,他可以随便找个理由拒绝杨玉的要求,但他没有这么做。沉默片刻后,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杨玉上前爬上柴堆,解开了扎住凌志宏头部的白巾。 他盯着凌志宏的脸,眼中迸射出一片精芒。 凭着特异的静眼功,超人的聪慧,他认出这具尸体不是凌志宏,而是整容改装后的一具无名尸体。 为什么?为什么?心中在想,手伸向了尸体的面孔,他断定他能在尸体面孔上揭下一张人皮面具。 于歧凤紧张地注视着杨玉的举动,心在扑腾乱蹦。 杨玉手略微顿了顿,复又扎上尸体头部白巾,跨下柴堆。 他默默地望了于歧凤一眼,回到自己的位置。 于歧凤暗中长长地吁了口气,再喝一声:“点火!” 十二支火把点燃了柴堆,火立即辟哩叭啦地燃起来。 谷地里腾起了一股浓烟。火焰很快地吞没了凌志宏的尸体。 “庄主!” “大哥!” 在一片哭喊声中,谷坪所有的人都跪伏在地,恭送凌志宏升天。 唯有杨玉冷然站立着,火光照亮了他铁青铁青的脸。 远处山峰上,云玄道长望着鹅风堡谷坪冉冉升起的烟柱,自言自语道:“不,凭他的修为,十天之内决不会丧命,莫非……” 他沉思片刻,复又喃哺道:“焚尸灭迹,想得倒是周到,凌志宏无论怎么说也……也算是完啦!” 杨玉端坐在内厅垫着虎皮的靠椅上,于歧凤和八名庄丁侍立在靠椅两旁。 坐在左边靠椅上的凌志云说道:“庄主,蜈蚣镇秩序已经恢复,十街巷各店铺都已开门,受到百合神教伤害的各家亲属都已送去了抚恤金。” 他说话的声调虽是十分恭敬,心里却是有股说不出的滋味。以前大哥虽是庄主,但大多数日子都不在庄中,庄中的事由他主持,每天庄厅议事,这虎皮靠椅都是他的座位,可现在…… 坐在右边靠椅上的凌志远说道:“庄主,泰安、永安、福安、吉安四大镖局和青龙、淮泗、哥老三帮又派人送来拜帖贺札,请庄主过目。”说罢,将拜帖札单呈了上去。 杨玉接过拜帖,点点头,顺手交给于歧凤。他对这每天庄厅议事的规定很不高兴,却又无可奈何。谁叫他是凌志宏的儿子? 想到凌志宏,杨玉不觉眉头一皱,一个一直索绕心头的疑问又掠过脑际:爹爹为什么要装死? 凌志远见到杨玉的模样,以为他还在为爹爹的死悲伤,于是劝说道:“人死不能复生,庄主要节哀顺变,振作起来好好治理庄园,这才是大哥的好儿子。” 他和二哥的心思不同,对杨玉为庄主的事虽然感到意外,却是心悦诚服。一来这是大哥的遗命,二来杨玉确有奇才,功夫高深莫测,自从杨玉当上庄主后,各门各派的拜帖礼单纷纷而来,使鹅风堡的声望在江湖上达到颠峰。庄主能使鹅风堡兴旺就行! “报――”内厅外报号庄丁高声呼报,“阎王帮阎帮主进庄拜会庄主――” 杨玉闻声脸色微变,哪有这么多事儿? 于歧凤附在杨玉耳旁轻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抬起头来说道:“请阎帮主进来。” 厅外响起长呼声:“有请阎帮主――” 凌志云心中暗想道:“阎王帮是山西雪花山一带的一个新创立的帮会,距此地迢迢千里,不知来鹅风堡干什么?” 三个身着青缎长衫的大汉跨入内厅。为首的大汉环眼扫过四周,然后向另外两个大汉使了个眼色。三人一齐走到杨玉身前,长衫一撩,单膝跪地,齐声道:“在下阎王帮阎大鹏、阎中伟、阎小虎拜见凌庄主!” 杨玉是凌志宏的儿子,自然早就改姓凌了,所以阎大鹏三人是以“凌庄主”相称。 杨玉赶紧起身弯腰扶起阎大鹏:“这……阎帮主何必这么客气……请坐。”他在深山多年,撒野惯了,很不习惯这些套礼节。 “谢凌庄主。”三人拱手谢过,分别在一旁的宾客位上坐下。 阎大鹏在落坐之时,只稍稍向凌志云、凌志远拱拱手,算是打了个招呼,那模样仿佛根本没有把他俩放在心上。 凌志远倒没什么,凌志云心中却顿起一股妒意和一种失落感。 于歧凤吩咐庄丁沏上香茶,一双利目在阎大鹏三人脸上一瞟。 阎大鹏含笑道:“凌庄主神功盖世,半招之内便杀了江湖九大恶魔,震惊武林、今天下习武之人无不惊叹。今日得见凌庄主,果然少年英雄,豪爽超俗,气字不凡,令人敬畏。” 他话语中带着明显的恭维。 杨玉对这番恭维话并不高兴,显得有几分不耐烦地:“三位未到鹅风堡,有何……” 阎大鹏急忙道:“闻得少侠是凌志宏的儿子,已为鹅风堡庄主,特来向凌庄主祝贺。” 说着,站起身来,双掌一连两击,“把贺礼献上来!” 两个阎王帮的帮丁应声进入内厅。他二人手中各自捧着一个盖着红绫布的木盒。 “这是敝帮向凌庄主表示的一点心意,望乞笑纳。”阎大鹏说着努努嘴。 阎王帮两个帮丁将木盒举起,高高呈上。 靠椅旁的两个庄丁接过木盒递到于大管家面前。于歧凤摆摆手,示庄丁打开木盒。 木盒一个呈长方形,一个呈正方形。打开长方形的木盒,里面装着一支酷似人形的千年首乌。打开正方形木盒,里面装着一颗硕大的晶莹剔透的珍珠。 好贵重的贺礼! 杨玉立即意识到如此的重礼必有所求,但他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呢? 他正想开口,于歧凤挥手命庄丁盖上木盒,抢先说话了:“阎帮主迢迢千里而来,献上如此厚礼,不知对敝庄有何指教?”开门见山,一言中的。 阎大鹏干咳了一声,嘿嘿笑道:“嘿嘿,一桩小事。敝帮想在黄河风陵渡口立个码头,混碗饭吃,所以……” 凌志云忍不住插嘴道:“要在风陵渡口立码头,应该去找韩阳镇颜府的颜大公子才是,找我鹅风堡管什么用?” “在下已经找过颜大公子了,颜大公子说,只要有鹅风堡凌庄主一句话,敝帮就可在风陵渡口立个码头,而他还说……”阎大鹏支吾了一下,才继续说,“这位发话的鹅风堡庄主必须是半招之内杀了九大恶魔的飞竹神魔杨玉。” 杨玉在江湖上已有了绰号“飞竹神魔”。 “飞竹”指的是钉人五大杀手、四大天狗咽喉的小竹管,“神魔”指的是他的投掷技巧和杀人的必胜信心。给他取绰号的人,没有用“狂”而用了“神”这个字眼,说明江湖上的人希望他这位销魂谷的传人,不要像他师父玉笛狂生肖蓝玉那样狂,那样狠,那样杀人。 杨玉在江湖上的威望,已足以影响到千里之外的风陵渡了。 这是凌志云、凌志远所没有想到的:鹅风堡一句话就能在千里之遥的黄河最大渡口立下个码头! 兄弟二人中,一个是欣喜万分,一个是嫉妒无比。 杨玉眉头紧蹩,满脸的不高兴。他不喜欢“飞竹神魔”的绰号,也不喜欢管这些江湖上的闲事。 他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件事,于是把眼光转向了于歧凤。 于歧凤略一思忖,说道:“好吧,我这就派人去风陵渡与颜大公子说说。” 阎大鹏三人喜孜孜地一齐拱手:“谢凌庄主!谢于大管家!” 谢札已毕,阎大鹏转身朝厅外的帮了高喊道:“速速备马,回风陵渡!” 于歧凤望着三人跨出厅门的背影,阴沉着脸,但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凌志云望着沉思中的于歧凤,心中又升起一种大权旁落之感。 杨玉每事必问于歧凤,与其说杨玉是鹅风堡的庄主,倒不如说于歧凤是鹅风堡的庄主来得实在,他们兄弟二人尽管对于歧凤的芥蒂由来已久,但谁也不敢开罪大哥的这位心腹,因为鹅风堡少不得一位像于歧凤这样精明强干的管家,同时于歧凤在鹅风堡内有着不可估量的实力。 此时,于歧凤肃容高呼:“今日议事已毕,诸位各行其事,散!” 等散过‘每日议事’,杨玉悄俏绕道来到荒坪。 他在母亲坟前默立一会后,步入坪旁小树林。 现在,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冷静地仔细思索,寻求谜团的突破。 母亲真的是凌志宏的妻子? 母亲和江南第一大美人呈玉华真的长得一模一样? 凌志宏为什么要装死,火焚尸体? 再诡秘的事也有其原因,只要用心剖析,也可以找出蛛丝马迹。 他倚着树干,把许多纵横交错的谜仔细地猜想,希望能找到这团乱麻的结头。 想了很久,心中的疑窦没法疏解。 突然像醍醐灌顶,脑际生出了灵明。 石啸大为什么执意要掘开母亲的坟? 难道这秘密就在母亲的坟中?! 心念一动,正待往下想,突然身后传来了一声欣喜的欢叫:“哈!玉哥,找了老半天,原来你躲在这儿!” 一阵清风,凌云花飘入林中,展臂扑向杨玉。 杨玉一皱眉,手在树干上一按,奋力一纵,身形上升翻腾,半空回旋,再上升后滚翻再上升,眨眼间竟已跃过数棵树梢。 这就是师父教他纵身上悬崖石窟的轻功绝技,其中只不过是加了一些凌云花教他的花样,使其动作更加显得优美。 “好俊的身手!”凌云花发出一声赞叹,双足一点,身形又起,疾如飞乌。紧紧追赶。 两人围着小树林转了三个圈,凌云花仍没追上杨玉。 杨玉此时使的是六合大法内力和师父的八步赶蝉轻功绝技,她怎能追得上?三圈一过,她已是香汗如雨,娇喘吁吁。 “不……不与你玩啦!”凌云花顿住步,噘着嘴,呼地一屁股坐到地上。 杨玉走到她身旁,唬着脸:“你找我干嘛?” “玩嘛。”她一双调皮的大眼瞪着他,一点也没有被他的“威严”所吓倒。 大概是因为从小就这么玩耍惯了的缘故,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叹口气道:“玩什么?” “玩骑竹马!”她两眼闪着梦幻似的光,似又回到了童年,“这次我做马,你来骑!” “你我都已经是大人了,还玩这种游戏?” “那,捉迷藏?” “不玩”那还是小孩的游戏。” 她望着他叹口气:“那么,咱们还是来练功吧。” “练什么功?” “当然是十段锦啦。” “十段锦”是武学中初入门的功夫。 “我……”他不愿意练这种功夫。 她噘起嘴:“要是我教不好你‘十段锦’,那个臭管家又要教训我了。” 杨玉虽能在半招之内杀却九大恶魔,但他除了纵跳的轻功外,其它功夫可以说是全未入门,所以于歧凤叫凌云花每日教杨玉练些基本功。 “好吧。”杨玉点点头。他要是不答应她练点什么,她准会缠着他没个完。 “双足成丁字步,挺胸,直背……”凌云花严然一位教师爷的模样,“瞧我的!像我一样,蹲身,吸气,出拳!” “嘭!”凌云花一拳击在杨玉左胸上,杨玉仰面倒地。 “傻瓜蛋!真是没一点用!””凌云花尖声叫着,“十段锦的功夫都练不会,我真不知你那些绝功是怎么练的?” 杨玉随口答道:“我就只会练这些绝功夫。” “只会练绝功夫?你当你是天生的高手?需知这功夫要……”突然,她眼珠子溜溜一转,光华四射。 “你要干什么?”他知道她一定又想到什么歪主意了。 “绝功夫,我带你去练绝功夫!”她抓住他的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有专练绝功夫的地方?”他肯定她在胡扯。 “有!那地方好玩得很哩!”她拖着他就跑。 鹅风堡真有专练绝功夫的地方? 第九章 百门残功 一座小巧玲珑的石塔,耸立在鹅风堡内的天坛顶峰上。 塔虽小,但像一把被神刚刚掷出手的利剑,挟着山风欲腾空而起,气势异常雄伟。 它就是鹅风堡内那座谁也不准靠近的、神秘莫测的“冲霄塔” 除了凌志宏以外,谁也没有进过此塔。 听说此塔内机关密布,险恶无比,擅自人塔者从未有活着走出塔门的。 凌云花带着杨玉踏上了天坛。 “小姐!请留步!”四个执刀庄丁阻住了走向冲霄塔塔门的凌云花。 “为什么?”凌云花瞪起眼,明知故问。 塔内走出一位四十开外,满脸络腮胡须的庄丁头目:“小姐,难道你不知本庄的规矩,这冲霄塔是不让外人迸的么?” 凌云花冷声一笑,闪身让出杨玉:“陈青云!庄主也算是外人?” 这庄丁头目叫陈青云,奉命守这冲霄塔已有二十年了。 陈青云和四个庄丁见到杨玉立即单膝下跪道:“冲霄塔护守陈青云率庄丁叩见庄主!” 凌云花越俎代庖,拂袖道:“免了,起来!” 陈青云等人怔了怔,才一齐起身:“谢庄主。” “打开塔门,庄主要进冲霄塔一游。”凌云花下达命令。 陈青云从塔内走出来后,塔门已关,此时石塔四门紧闭。 “不行。”陈青云道,“没有于大管家的命令,谁也不能进冲霄塔。” 凌云花冷哼一声,指着杨玉对陈青云说:“在鹅风堡里是于管家大,还是庄主大?” “当然是庄主大,不过……” “不过什么?还不快开门!”一声娇喝,已然动气。 “小姐,不是在下不遵命,封闭石塔是老庄主的遗命,在下决不敢违背。” 凌志宏的遗命?杨玉心中一动。 “哼!”凌云花冷冷一笑,“你才说要于大管家的命令才能人塔,此刻又说是老庄主的遗命封闭石塔,你把我当三岁孩儿?开塔!” “石塔已经封闭,除了老庄主和于大管家外,谁也不知开塔之法。” 难道凌志宏就藏在这石塔之中?杨玉心念疾转。 “庄主!”凌云花扭过脸对杨玉说,“这家伙刁猾得很,请庄主……” 未待她说完话,杨玉已抢至陈青云身前:“开塔,替本庄主开塔。” 陈青云“咚”地单膝跪地:“请庄主恕罪,在下实在不能开……” 杨玉沉声一喝:“开!一切责任由本庄主承担!” 陈青云猛地扬起头:“请庄主不要逼我!” “开!你一定得开!”杨玉眸子一翻,精光毕露。 他生性倔犟固执,越是遭到阻挠的事,他越是要干,何况这塔里隐藏的秘密也许正是他心中疑团的死结。 刷!陈青云拔出钢刀对准了自己的胸膛:“庄主一定要在下开塔,在下只有以死谢罪!” 杨玉伸手按住陈青云的手腕:“我只要你开塔,并不要你死,你死了,塔也得开,死又有何用?”他轻叹一声,声音变得有几分凄凉,“再也没有办法了吗?” “这……”陈青云盯着杨玉想了片刻道“如果庄主能自己打开石塔的中门,在下便关上塔内所有机关消息,替庄主打开通向‘天霄室’的暗门。” “天霄室?” “难道庄主不是为天霄室而来么?” “正是!正是!”凌云花抢着替杨玉回答。 陈青云垂下钢刀,仰望天空:“且看天意如何!” 杨玉再不言语,跨步走到石塔中门前。 “庄主,我来帮你!”凌云花抢身到石门前,伸手在石门上一顿乱敲乱捣。 “这石门机关,不外乎‘八卦’、‘九旋’、‘十洛’的设计,门坎下有凹槽,槽内有滚珠。门上有铁链系在绞盘上,绞盘又有铁链相连,铁链又系着绞盘,这种大小不一的绞盘通常有好几个,最后的一只绞盘上的铁链系着一个悬空的大铁锤,铁锤由一个活动的托板顶撑着。只要找到了开关也就是机关的暗纽,这么一扭,托板松开,铁锤坠落下去带动铁链,铁链带动绞盘,绞盘又带动铁链,最后铁链带动滚珠上的石门,这门就自动打开了……”凌云花一边检查石门,一边头头是道地向杨玉解说着活动石门的机关奥妙。 杨玉凝身未动,在想着陈青云的一句话:“且看天意如何。” 天意又会如何呢? 凌云花对石门机关的解说倒是不错,可就是找不到石门机关的暗纽。足足半个时辰,她已累得腰酸背痛,还是一无所获。 “玉哥,说真的,这塔内一点儿也不好玩,咱们回去吧。”她已经泄气了。 杨玉眼光落在石塔中门上方的“冲霄塔”三个字上。 三个遭劲雄浑的大字! 眼中迸出一片精芒。三个大字逐渐在眼中展开。 “冲”字,一挑的那块石砖后有一个圆形小洞。 “霄”字,月字中的第二横那块石砖后也有一个圆形的小洞。 “塔”字,口字中的那块石砖后有一个把手按纽。 他纵身一跃,跳上中门顶上的横石,伸手扭开冲字一挑的那块石砖,顺手取下腰间的一根小竹管塞人圆形小洞。 自从他在后荒坪杀了九个恶魔后,他腰间就一直插着十八支小竹管,这竹管的粗细恰好插入小洞,如同定制。 莫非这就是天意?顿时,他信心百倍。 再伸手扭开霄字月字中第二横的那块石砖,将小竹管插入圆形小洞。然后推开塔字口字中的那块石砖,抓住把手,向上使劲一扭。 冲霄塔,把手扭动的方向应该是向上,但愿没错! 塔内传来一阵轻微的细响。他听得出来,那是铁链与绞盘运动的声音。 他拔出小竹管,跳下石门顶,傲然肃立在塔门前。 “哗啦!”石门随着铁链的响声,徐徐打开。 “开啦!开啦!“凌云花发出一阵欢叫。 陈青云等人立即奔到杨玉身前,再次跪下:“庄主神威!” 叩礼之后,四庄丁急急奔进四门,关上塔内机关消息。 陈青云引着杨玉、凌云花径直登上塔顶层。 陈青云在一扇石壁上揭下九块虚坎的石砖,然后从身上取出九片钥匙插入砖后的锁孔。 他将锁孔一一打开后,在石壁上轻轻一推,石壁便旋开,露出了一个回转过道。 “这便是通向天霄室的过道。” 凌志宏会藏在天霄室么?杨玉在想。 天霄室不知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没有?凌云花在想。 “庄主,您请。”陈青云对杨玉说。 “你引道。” “恕在下不能为庄主引道。” “为什么?” “这天霄室只有庄主一人能进去。于大管家送老庄主时,也是只到这里便止步。” “哦。”杨玉跨步进了暗道。 凌云花所得陈青云之言,身子一晃,贴着杨玉闪入暗道,她动作敏捷,如同飘渺的轻风。 谁如她脚还未落地,身后一股劲风袭来,那风不是往前推,而是将她往后吸! 她想拼命地往前窜,但脚未落地使不上劲,空中的道力又尽,那股劲风竟是硬生生地把她从暗道里拖了出来。 她脚刚落地,立即弹身而起,再次箭一般射向暗道。 “噗!”又一股劲风迎面袭来,将她击退到数丈之外,依靠着石壁才将身于稳住。 “小姐,得罪了。”陈青云双掌错胸,立在暗道门口。 “你……”凌云花气得颈上青筋直暴。 她没想到看守冲霄塔的陈青云武功竟会如此之高,凭陈青云刚才露的这两手,她断定他的武功已在她爹爹之上。 “请小姐恕罪,这天霄室除了庄主之外,实不能让第二人进去。”陈青云一面拱手赔礼,一面解释。 见陈青云那副严肃的模样,她知道要进天霄室恐怕是困难了,但她仍不死心,纵身跃到暗道门前,哭丧着脸对暗道内的杨玉求情:“玉哥!我要……” “别胡闹!”杨玉板起面孔,“这是你来的地方么?在外面等我。”说着,眉头一皱,对陈青云道,“关上暗门,一个时辰之后再来接我。” 皱眉?这傻小于板起面孔又皱眉,干嘛?凌云花心中顿生疑窦。 “遵命!”陈青云一面应声,一面伸手去关石门暗纽。 此时,杨玉突然脸朝门外,一声惊呼:“于大管家!你怎么也来了?” “于大管家?”陈青云吃了一惊,急忙扭转头去。 凌云花聪明过人,杨玉话刚出口,她就明白了他皱眉的用意,她连看也不看,想也不想,便疾出二指点向陈青云腰间的“关元”穴。 陈青云扭头不见于大管家,情知中计,急待闪身却已是来之不及,只觉腰间一麻,便瘫软在地。 “哈哈!,倒了!”凌云花嘴里叫着,手却是不停,一连封点了陈青云十三大穴位,连哑穴也点上了。 杨玉对陈青云道:“委屈你了。对你护塔的忠心,日后我一定重重有赏。” 凌云花窜进暗道,拉起杨玉的手:“玉哥,咱们进去吧。” 陈青云躺在暗道门口,无可奈何地干瞪着眼,看着他们消失在暗道拐角里。 天霄室,一间普普通通的房间。 室内除了一排插着十八般兵器的器架外,就是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一件用红绫布盖着的东西,从外形上看像是一本书。 室内没有生活用具,不像是住人的地方,凌志宏没有藏在这里。 杨玉不禁脱口而出:“这是什么地方?” “唉!”凌云花叹口气道,“瞧这些兵器,当然是练功的地方罗。听爹爹说,这石塔是大伯练绝功大的地方。我原以为练绝功夫一定会有很多很多的器械,肯定会很好玩的,谁知就是这样!这兵器谁没见过,有什么好玩的。” 杨玉眼光落到方桌上:“这地方既被列为禁地,必有它的秘密。” 他在想,红绫布下盖着的若是一本书,也许书中记载着凌志宏和母亲的真实关系,说不定还有自己的身世隐情呢。” 他刚想走过去揭开红绫布,凌云花已捷足先登。 红绫布下果然是一本书! “啊――”凌云花一声欢叫,“这下子可好玩啦!” “那是什么?” “快,你快来看!” 他凑过去一看,原来是一本武功秘笈。 他心中一凉,最后的一丝希望也随之消失了。 “玉哥!这可是一门绝功夫!” “嗯。” “你看看这书的题名,哎……你看啦!” 他扭头一看,秘笈的内页上写着四个字,“百门残功”。 他眉头锁得更紧,顾名思议,“残功”必定是一些残忍的杀人功夫。凌志宏为什么会习练这种功夫? “不用看啦。这种功夫我不练,你也不要看。”说着,他意欲抢下此书。 凌云花忽地伸手格住他:“你急什么?这里页还有一行小字哩,我念给你听。” 她也不管杨玉听不听,就念道:“‘百门残功’乃是一种以杀止杀,旨在救人性命的武功。老衲浪荡江湖数十年,深为各门竟出的杀手,心狠手毒,杀人如同儿戏而深感不安。遂与老叫花苏流星、九全和尚三人,对百门残杀绝招进行了研究、剖析、逐一研出了对应的招数,取名为百门残功,意是对付百门残酷杀手的功夫。” 原来是对付杀手们的功夫!才杨玉心中的憎恶渐渐消失。 他最痛恨的就是那种自仗功夫,不分青红皂白就拔剑杀人的恶棍,和那专为金钱。不分善恶是非,就取人脑袋的杀手。 凌云花继续念道:“这一招式的功夫,对穷凶极恶的杀手是致死的绝招,但若用它去杀人,就连一个普通的习功人也杀不了,因为它的招式是针对杀手绝招的破绽研创的,它本身则是漏洞百出,毫无价值。因此习百门残功的人,他只是那些身怀绝招杀手的克星,决不会危害武林。” 杨玉忍不住插嘴道:“想得倒是周到。” “以杀止杀,虽不是最好的办法,却也是拯救更多无辜性命的最实际有效的办法。阿弥陀佛!现在我们三人将百门残功交与凌志宏大侠,由凌大侠付诸实施,替天行道。蒲田广济寺云游僧六戒和尚。” 凌云花按住书页:“不知大伯是否练了这门功夫?” “肯定没练,不然爹爹怎会丧生在百合神教婢女一掌之下?”杨玉口里这么说,心中却在想:江湖上从未听说过凌志宏出手杀过人,可以断定他没练过此功,否则是遇上杀手,怎能不开杀戒? “如果那婢女的杀手功夫没有收入百门杀招之中呢?大怕当然就不会有反杀手的绝招了。”在论理方面,她是绝不肯认输的。 她说着又翻开一页:“咦,这里有大伯写的话!” “给我看看!”他急忙低头去看。 “还是我念给你听吧。”她拍拍书页,又念道:“百门残功虽是对付那些残忍杀手的功夫,但毕竟是致人于死地的残酷招式,一出手那些发动攻击的杀手就必死无疑,所以我并未将三位老前辈的计划付诸行动,我在寻求改变残功招式的方法,经过十年研创,在叫花子‘狗不理’花布巾的帮助下,我已将百门残功的百招功式修改于后,用它来对付杀手绝招,只需断敌执兵刃一臂,不必要其性命。虽是如此,亦是残忍,但非如此,不能制恶止杀。阿弥陀佛!现将百门残功交予……” 凌云花满脸惊愕,顿住话语。 “交予谁啊?”杨玉问。 “交予玉儿与云花,由玉儿付诸实施,替天行道。鹅风堡凌志宏。”凌云花合上书本,又道:“看来大伯早就料到我们会闯进这天霄室了。” 杨玉心中对爹爹又增添了几分敬意,心向佛,心为善,而他一出手就杀了九人,虽然是九个恶魔,但就心性比,他与爹爹就差得远了。 “玉哥,咱们就开始练吧。”凌云花迫不及待地催促。 杨玉长叹一声,说道:“既然爹爹要咱们练,咱们就练吧。” 他哪里知道,凌志宏的留言中根本没有“云花”两个字,那是凌云花在念时故意加进去的,这门绝活,她怎不学? 凌云花翻开残功武式第一招。 秦门十三绝命剑。创剑人秦山伯。秦门已有三代为杀手,以十三绝命剑,杀了九十五人,其中包括朝廷命官二人,武林掌门二人,共得雇金五十一万余两。 十三绝命剑,十三招融于一招,出手姿势如图。右边画了一个执剑人出手的架式。 残功对招,一招。如图。左边画了一个执剑人出手的招式,标有出剑的弧线和剑锋指向,并有小字说明必须在对方剑刺到胸门时方能出手。 平平淡淡的一招,极为普通,毫无惊人之处。 “玉哥,咱们先练这一招,太容易了。” 凌云花说着,拔出兵器架上的剑,就找杨玉过招。 杨玉凝视着图,良久,才转身:“来吧。” 这一试,凌云花才知道,这极为普通的一招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练的。 勇气、信心、内力、速度缺一不可。千钧一发出手,断敌一臂,谈何容易?! 难怪六戒和尚三人要凌志宏练此功,只有凌志宏才有练这种功夫的素质。 凌志宏是在荒坪见到杨玉出手后,才决定留下此言,要杨玉习练此功。 凌云花眼下的修养,如何能练得这种绝功夫? 尽管杨玉把“秦门十三绝命剑”的出手架式缓了又缓,但他手中的木剑仍然三次刺中凌云花的“心脏”。 她不能把持住剑锋刺到胸门时,那瞬间的出手机会。 杨玉使的还只是秦门十三绝命剑的出手架式,若是换上杀手的真招,准得将她心脏刺个对穿。 “这是什么鬼招式?”她忿忿地将手中的木剑摔到地上,“为什么不早出手?偏偏要等剑锋到胸上才能出手!这不是分明让人去送死吗?不练了!我不练了!” “让我来试试,你出剑。”杨玉垂下手中的木剑,随意立个姿势。他虽不会武功,但内力修养和镇定力却远远地超过了凌云花。 “那好。”凌云花捡起地上的木剑,“玉哥,你可小心罗。” “来吧。” “看剑!” 凌云花摆出秦门十三绝命剑的架式,一剑送出。 剑锋刺到杨玉胸门,杨玉垂下的剑突地一抬,斜里一劈,木剑竟后发先至,抢先砍在凌云花执剑的手腕上! “不算!不算!”凌云花霍地往后一跳,“我还没有尽力呢。我就不相信这鬼招式,能抵挡得住绝命剑。” “那就再来试试吧。” “小心了。”凌云花再次摆出秦门十三绝命剑的架式。 杨玉盯着凌云花手中的剑,眼中迸出一片精芒。 嗖!凌云花迸尽全力刺出一剑! 这一剑虽不是绝命剑杀手的真招,但道力之强却是凌厉无比。 杨玉不懂剑术中的招式变化,对刺来的一剑不知如何化解、抵挡,但对百门残功一招的含意却能领悟。间隙,抓住对手剑招中的瞬间间隙,一剑砍去,定能成功。 能从简单的剑招图中领悟“残功一招”的含意,谈何容易?要抓住剑招中瞬间的间隙,更是异常困难! 杨玉却一点儿也不感到难。 他不懂武功、剑术,无论对手刺来的剑式含有多少变化、杀机,他全不知道,不知道,便没有恐惧,没有恐惧,便镇定自若,镇定归若,才能抓住那瞬间的间隙。他和凌志宏那种武功高深,心性超俗的高手一样,从另一个角度具备了习练这种百门残功的先决条件。 他习练得“六合炼气大法”,内定力极强,再加上特有的奇异眼力和超乎神速的手法,更使他具有了习练这种绝功夫的特殊条件。 他大生是习练绝功夫的人?不,并不是,仅仅只是偶然而已。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天意”。 凌云花的剑抵到他胸膛时,剑尖激起了一朵剑花,锋尖斜挑向上,直指向心脏。在激起剑花,锋尖斜转之时,这中间出现了一个间隙。 这是一个比电光石火还短暂的间隙,锋尖换招之间的缺缝连针也插不进。 然而,在杨玉限中,那间隙似乎停留了好久,锋尖间的缺缝很宽很宽,足以插上十把手中的木剑。 他缓缓地朝那锋尖缺缝,依图砍出一剑。 “咚!”凌云花手中的木剑坠落在地下,捂着手腕尖声大叫起来:“哎唷!玉哥,你动真格的?” 杨玉手中若是一把真剑,凌云花的手腕岂不就与手臂分家啦” “花妹,对不起,其实我并没有……”杨玉想不到“残功一招”这么灵,木剑依图这么轻轻一挥,就断了凌云花的“手腕”。 “哎啃!我不练啦……” “你不练,我一人练。日后要再遇上这些无人性的杀手……” “哎!”凌云花急忙说,“我说个练,可没说不学啊。” “不练只学?”杨玉感到困惑 不解。 “对!”凌云花跳过去拿过秘笈本,拍着本子道,“我明白大伯为何要叫你我二人同练此功了。” “为什么?”杨玉虽然聪明,人却老实。 凌云花反手抄着秘笈本在房中一边踱来踱去,一边说:“你没学过武功,对各门派的武功招式全然不懂,对刀啊,剑啊的也不熟悉。要是碰上个杀手,他不报门户,也不先摆架式,举剑就杀,你用哪一门残功一招去对付他?” “这个……”他的确未曾想到这个问题。 “这百门残功是一招对一招的功夫,你若是‘张冠李戴’用措了,准得丧命。还谈什么替天行道,惩治凶恶?” “这话不错。”他也感到问题严重。 “所以大伯就要我帮你的忙罗。”凌云花头头是道他说,“花妹不是吹牛,人称‘小精灵’,江湖上的事,地上的全知,天上的半知,哪一个门派,哪一门武功,我花妹看不出来?” “你的意思是?”杨玉似有所悟。 “不是我的意思,是大伯的意思。”她得意地眨眨眼,“我将秘笈上百门杀手的来历和绝杀架式背熟,你将各门的残功一招练熟,若是遇到杀手,只要他一亮招,我就报出他的门号,你就用那门派的残功一招去对付他……” 杨玉皱着眉:“这么说,今后我若闯荡江湖就非要和你在一起了?” “那当然!”凌云花神气地点点头,“这是大伯的意思。今后你在江湖上就必须和我在一起。只有和我在一起,你才能对付天下的杀手!” “我不练了。”杨玉扔下手中的木剑,转身就走。 “哎……玉哥!”凌云花急步追上,拽住他的衣袖,“你怎么不练了?” 他没出声,心中在想:今后若是拴上这个小精灵,可是够呛! “你这个不肖之子!难道死去的爹爹的话,你都不听吗?”她摆出一付教训人的架子。 他仍是不吭声,长脸就像一块冷铁。 她感到受了莫大的委屈。没想到一番真心待他,处处为他着想,他却是如此讨厌她! “玉哥,你……真的这么讨厌我么?”她鼻子一酸,泪水已籁籁落下。 他并不讨厌她,只是把她看成是个麻烦。调皮捣蛋的小姑娘,不惹祸那才怪。他虽然还未完全成熟,却已把自己当作了大人。 他以大人看小孩的眼光,看着凌云花,不觉被她的泪水所软化。 自己日后踏入江湖,这绝功夫兴许还有用。他已断定自己不是做庄主的料。 良久,他把脸转向凌云花:“咱们练吧。” 学百门残功是爹爹的的遗命,不能不遵,况且有句俗话:艺多不压身。至于出江湖的事,以后再说。 凌云花破涕为笑:“这就对……了。想江湖上一对对的游侠夫妇多着哩,如太湖的鸳鸯侠宋金堂、李芹兰,四海阁的双飞翼余微波、梅轻烟。无影双侠吴做君、丁冷雪,玉雪四姐妹和粉面四郎君,还有黑白双鹰马瑞其、冯美芬。”说到江湖上的人物,她是口若悬河,如数家珍。 “别罗嗦啦。”他打断她的话,“时辰不早了。” 她噗地一笑:“嗯。”说着,翻开秘笈本念道,“柳庄七煞剑。创剑人山东柳林集柳庄柳天星。” 凌云花心性聪明,竟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半个时辰之内已背熟十余门杀手的门户及出手杀招架式。 杨玉对这种一招式的简图,有特殊的惊人悟性,半个时辰之内已练就十余招不同门户的残功一招。 其实说来一点也不巧。凌云花平日便爱记些武林门户之事,自是熟能生巧。杨玉只管图上一招,不管对手杀式,依葫芦画瓢,囫囵吞枣,自也是容易得很。 学完十余招,一个时辰已到。杨玉和凌云花商量一阵,决定将秘笈带出塔去继续练习。 杨玉在前,凌云花挟着秘笈本在后。 “花妹,你先行一步,快去替陈青云解了穴道,刚才也实在是委曲他了。”杨玉说。 “嗯”凌云花应着,将秘笈本塞人怀中,弓身一窜,一溜清风出了暗道。 暗壁门还开着。陈青云还躺在地上。 凌云花闪身到陈青云身旁:“嘿嘿,大胡子,今后还敢不敢再为难你家小姐?这点穴的滋味不好受吧。本姑娘今日还算是客气,只点了你十三道大穴,要是下次再惹恼了姑娘,我就点你……” “二十四道大穴”几个字还未出口,陈青云霍地跃起,左手疾出,点了凌云花身上十三道穴位,右手从她怀中拽出了百门残功秘笈本。 这是怎么回事?她用的是凌家独门点穴法,而且点了十三大穴位,陈青云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一个时辰之时,自解穴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想喊,但哑穴被点,却是喊不出声来。 第十章 断魂谷门令主信物 杨玉走出暗道门,看到躺在地上的凌云花,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正想开口发问。 此时,塔层内壁闪出一人:“鹅风堡管事于歧凤参见庄主!” 原来是于歧凤!凌云花心中顿时明白,解开陈青云穴道的就是这个糟老头。 杨主轻轻地嗯了一声,对陈青云道:“解开云花小姐的穴道。” “是。”陈青云应着退后一步,但没有动手,眼光却瞅着于歧凤。 于歧风一点头,陈青云这才急急解开凌云花被封住的十三穴位。 杨玉看在眼里,满肚子的不高兴。他倒不是与于歧凤争什么权力,而是觉得凌志宏最后突然宣布他为庄主,一定是别有用心。 “庄主到冲霄塔来干什么?”于歧凤问。 “冲霄塔我就不能来么?”杨玉板起脸反诘道。 “庄主,我不是这个意思。” “鹅凤堡内还有哪些地方我不能去?”杨玉继续诘问。 凌云花惧怕大伯,对这位大伯的心腹管事自然也有几分怯意,此刻虽不敢大喊大叫,暗中却是连道几声:“好!问得好!” 于歧凤也肃起面容,沉声道:“在下是奉老庄主遗命办事,一举一动都是为庄主着想,请庄主见谅。” “我也是奉爹爹遗命来此石塔。”杨玉边说边指了指陈青云手中拿着的秘笈本。 “在下认为还没有到那个时候。”于歧风一双鹰目盯着杨玉,“庄主必须先……” 原来于歧凤早就知道秘笈本和凌志宏遗言之事,果然一切早预谋好了。 他冷冷地打断大管家的话:“我认为那本上的功夫并不难学。” “可是……” “我决定从今天起就开始练这秘笈上的功夫。” “这件事……” “哈哈!”杨玉故意放声一笑,说道:“爹爹已死,难道这件事,大管家还要去阴府向爹爹禀报么?” 于歧凤脸色陡变,但迅即镇定,淡淡地说:“既然庄主执意如此,在下也无话可说了。” “那好。”杨玉想趁机压一压于歧凤在陈青云心中的威信,“云花,取过秘笈本,咱们去天霄室再练一阵。” “遵命!”凌云花得意洋洋地笑着,挪开莲步,走上前来取秘笈本。 “慢!”于歧凤阻住凌云花,“庄主,你说什么?和云花小姐一起练这功夫?” “是啊,爹爹命我和云花一起练此功夫。” “老庄主在临终前,曾向在下交待过石塔天霄室秘笈本的事,他交待说待你三年之内学完各门武功后,就引你入天霄室习练秘笈本上的功夫,但没听说要小姐一同习练此功夫啊!” “爹爹在秘笈本留言上写着的,你不信,自己去看看吧。” “哦。”于歧凤接过陈青云手中秘笈本,准备打开查看。凌云花暗自叫苦,事情要露馅了! “大管家!”杨玉声音变得十分冷峻,“你认真看看秘笈本封面上的字。” 秘笈本封面上八个大字:“非受命人严禁翻阅。” 这八个字,杨玉也是刚刚才看到的。他在凌云花的脸上看出了事情的真相,这才借此八个字阻住于歧凤。 于歧凤手腕一抖,合紧了秘笈本:“庄主所言,是真的吗?” “难道于大管家还要去找爹爹查个真假?”杨玉又是一个致命的反诘。 凌云花心中禁不住再道一声,“好!” 于歧凤垂着头:“在下不敢怀疑庄主的话,只是不明白老庄主为什么要你们二人同练此功。” 杨玉却不缓不急地道:“我曾向你和爹爹说过,我除了在深山捕猎时与一怪人学了投掷手法外,什么武功也不会,对刀啊,剑啊的什么也不熟悉,要是碰上个杀手,他不报门户,也不先摆架式,举剑就杀,我能用秘笈本的哪手功夫去对付?要知道秘笈上的功夫是一招对一招,乱不得套的,若是张冠李戴用错了,准得丧命,还谈什么替天行道,惩治凶恶!”他将凌云花在天霄室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明白了。”还未等杨玉把话说完,于歧凤便明白了“老庄主”的用意,“老庄主的意思是,叫云花小姐记住百门派的架式,然后报号给你,你再去对付他们。这……就对了。” 于歧凤知道凌志宏虽然对云花小姐很严厉,实际上却是十分喜爱她,若是将她许配给杨玉,那才是金玉良缘,锦上添花,也许这秘笈上的功夫就让他俩系结在一起了。 他想得很有道理。但,他毕竟曲解了凌志宏的心意。 杨玉微微一笑:“不错。你很聪明。”能哄住于歧凤这样精明的人,的确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云花小姐,误会了,请恕在下不恭之罪。”于歧凤双手将秘笈本呈给凌云花。 凌云花接过秘笈本,心花怒放。这傻小子,真是聪明得可爱! “于大管家,你到石塔来干什么?”轮到杨玉问正话了。 “向庄主辞行。” “辞行?” “在下有要紧事需去办理。” “什么事?” “八大镖局联手护送的一批贡品出了点麻烦,有些事牵涉到鹅风堡,需在下去凤城总会商议。” 这是件大事,不能不去。 “多长时间?” “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三月。三个月内在下一定赶回。” “啊――”凌云花暗中又发出一声欢呼。这糟老头一定,庄内就没人能管得住她了,她要尽情地玩,把鹅风堡玩个地覆天翻。 “庄内的事谁来管?”这是杨玉最关心的问题。他最害怕那些繁琐的日常事务。 “庄中一切日常事务由二庄主凌志云主持。” “二叔?很好。” “庄主,我……”于歧凤欲言又止。 “有话请讲。” 于歧凤瞅了凌云花一眼,说道:“在下离庄以后,无论庄内发生什么事情,庄主都要沉住气,待在下回来处理。” 杨玉眉头一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庄主若听到什么谣言或流言蜚语,一定不要相信。三个月之内无论如何不能离开鹅风堡。” 杨玉心头一凛,一定发生什么事了! “请庄主答应在下,三个月内一定不要离开鹅风堡!”于歧凤仍在坚持要杨玉答应。 “好。我答应你。” “谢庄主。在下告辞。” 俄顷,塔外传了急骤的马蹄声。 蹄声渐远,于歧凤已经离去。 杨玉还在焦虑的思索中: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不能离开庄园? 此刻,于歧凤扬鞭催马,旋风般掠过蜈蚣镇长街。 他心中焦虑万分。三天之内接到三份鹅毛急报,飞竹神魔杨玉在天王寺、十戈桥和黑风口用飞竹杀了少林讲法的大德高僧、南下赴会的天山牧马场主谷风健和青竹帮的帮主常长青。 这当然不是杨玉干的,杨玉从未离开过鹅风堡,显然这是有意陷害。有意陷害,问题就相当严重了。 他此去并不是为什么镖局贡品的事,那是他信口胡捏的借口,他此去的真实目的,就是要去会见被害的各方代表,向他们说明杨玉从未离开过鹅风堡的事实,并协助他们找出凶手,澄清事实真相, 他相信凭他在江湖上多年的经验,鹅风堡的威望,还有那些多年的朋友,他一定能说服受害代表,相信他的话,一同与他携手去寻找陷害杨玉的共同的敌人。 在这一段时间内,杨玉一定不能出庄,否则事情就无法解释清楚。 他己下令封锁庄园的消息,唯恐杨玉听到有人借他名义杀人嫁祸时,按奈不住,惹出祸来。年青人毕竟血气方刚,一气之下,什么事干的出来? 消息封锁,杨玉又在练那秘笈上的功夫。据他估计,那功夫没有一年半载是练不成的,因此庄内是没事了。他焦虑的只是如何能尽快地找到那个冒称杨玉的凶手,那可是件棘手的麻烦事。 简单的事有时候会变得很复杂,复杂的事有时候会变得很简单,这些变化受到很多内外因素的影响,即使是最聪明的人也往往难以预料。 于歧凤就没有预料到,问题就偏偏出在鹅风堡内。 半个月过去了。 鹅风堡内一片平静。 然而,这平静之中酝酿着一场暴风雨的来临。 二庄主的卧室。 昏黄的烛光映出两张阴沉沉的脸。 那是凌志云和凌志远。 “二哥,你说杨玉不是大哥的儿子?” “不是,肯定不是。” “可是大哥……” “三弟!”凌志云凑过脸去说,“我不知道大哥为什么这么说,但我可以肯定他决不是大哥的儿子。大哥从小就向佛,爹妈逼他,你我兄弟劝他,他都不肯娶妻,他怎会一见杨贵香就动了心?况且在那种地方苟合,大哥更是不会。” “这事我也不信,不过……”凌志远支吾着,似在想找理由替大哥辩护。 “大哥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他既敢把杨贵香接到庄中,就敢认她,为什么直到临死时,他才公开此事?再说,你看杨玉那长相,哪点儿像大哥?”凌志云的话倒是很有道理。 这是他经过长时间考虑后才说出来的话。经过了考虑的话,自然听起来就有道理。 “不管怎么说,大哥在临死前认他做了儿子,并当着四邻证人的面传他为庄主,这件事咱们兄弟总得认帐。同时我觉得杨玉这小子还很不错的。”凌志远是老实人说老实话,踏实得很。 “三弟,”凌志叹口气道,“你是知其一,不知其二。你道杨玉到底是谁?” “是谁?” “杨玉在荒坪坟前杀人后,吹的那一支笛曲,是什么乐曲?” “‘钧天之乐’圣乐中的广陵曲。” “不对。那是断魂谷白令主的断魂曲。” “不会的!我问过大哥,大哥说是圣乐广陵曲嘛。” “百合神教的大总管常润香也听出是断魂曲了,怎么会不是?” “能听到断魂曲而保住性命的人能有几个?常润香也不是瞎猜罢了。” “那是断魂曲。” “广陵曲。” “断魂曲!” “大哥说是广陵曲就一定是广陵曲!” “你呀,”凌志云弓起身,拍拍凌志远的肩膀,“真是个木脑壳!我敢断定杨玉不是玉笛狂生肖蓝玉的儿子,就一定是他的传人!” “什么?”凌志远惊愕地瞪圆了两眼,“玉儿会是那个杀人恶魔的儿子或传人?” “一定是!”凌志云语气坚定,似乎已拿到证据。 “决不会!如果是大哥怎么会庇护他?!” “大哥为什么要庇护他,我不清楚。可他身上的那支玉笛就能证实他的身份。” “玉儿说那玉笛是怪人送给他的呀。” 凌志云阴侧恻地一笑:“送?谁不知道玉笛是断魂谷门的传令信物,又是肖蓝玉的防身兵器,自从肖蓝玉出谷之后就从来没有离过身。杨玉若不是肖蓝玉的儿子或传人,他会将玉笛送给他?” 凌志远仍是瞪着眼反问道:“你怎么能肯定那怪人就是玉笛狂生肖蓝玉?” 凌志云盯着三弟,缓声道:“你忘了么,当大哥和你我向杨玉问及深山怪人时,杨玉对那怪人的情况是守口如瓶,只字不肯吐露。这不奇怪吗?” 凌志远却不以为然:“玉儿说过他与那怪人有约,为人要讲究信用。这有什么奇怪的。” “三弟若是执意不信,我自有个印证的办法。” “哦,什么办法?” “听说肖蓝玉的玉笛有个特殊的标志,举起玉笛对着阳光一照,笛管内壁上便会显出‘断魂谷令玉笛狂生’八个金字。” “这话我也听大哥说过。”凌志远霍地站起来,“我这就去找玉儿,要过玉笛一观。” “哎呀,我说你真笨。”凌志云挡住凌志远,“杨玉若真是肖蓝玉的传人,他会将玉笛给你看?他若是知道我们在怀疑他的身份,我们就没命了。你能挡得住他的‘飞竹神功’?” “那……该怎么办?” “这事只有交给云花去办。” “难道要向云花说明真相?” “不,千万不可!云花心性好耍,只需这么……”凌志云将嘴凑到凌志远耳根上,说了一番话。 凌志远点点头,想了想又说:“二哥,玉儿要真是玉笛狂生肖蓝玉的传人,你准备怎么办?” “把他赶出鹅风堡!”凌志云眼中射出两道的的的光芒。 朝日冉冉升起,晓霞映照着鹅风堡山坳,暖暖的,酥酥的,直透人心底。 荒坪上。 一抹眩目的金黄色阳光,洒在杨玉脸上、身上,远远望去,宛若一尊金光四射的金身如来。 母亲是谁,不知道。 凌志宏现藏在哪里,不知道。 自己究竟是不是凌志宏的儿子,不知道。 自己吹的笛曲是广陵曲还是销魂曲,不知道。 阳光灿烂,金芒闪烁,又一个新的开始,然而杨玉还置身在迷雾之中。 他想了半个月,什么头绪也没有,谜依然是谜,心结打得更紧。 没有任何人可以商量,周围的人仿佛都在利用和愚弄着他。 一阵轻风从身后拂来。 他知道是谁来了,所以仍然凝身未动。 良久,身后没有任何动静。 奇怪?花妹在捣什么名堂?杨玉忍不住转过身子。 顿时,他愣住了,凌云花正瞪着一双晶亮的眼睛,痴痴地望着他。 “云花!你老瞧着我干嘛?”杨玉定定神,发出一声呼喊。 她仍然盯着他,痴痴地:“玉哥!你好英俊……好潇洒……好神气……好威风,我好喜欢……”断断续续的细语,充满着灼热的深情。 他与她自幼相处,交情甚深,虽然知道她想什么就说什么的脾气,但仍然被她的大胆震惊得不知所措。 他陡地一声大喝:“花妹!你发痴呆病啦?” 她全身一抖,从绮梦中震醒过来,眉毛挑起又垂下,只是两眼明亮如故,隐隐还有一种火焰在燃烧。 “玉哥,你一个人站在这儿干嘛?看东升的太阳?”她的声音十分分温柔。 “我不是说过今天上午不练功,你不要来打搅我吗?”他唬起了脸,但声音并不严厉,他不愿刺伤她的心。 凌云花却根本不理会他的态度:“今天我带你去钻后山坳的天穴密道好吗?那里好玩得很呢!” “不去,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又要去想母亲的事?其实事实就是事实,无从逃避,也无法改变。既然力不能及,想了也是白想,顾忌更是多余,倒不如泰然处之,听天由命。”她想竭力开导他。 “云花姑娘!你别烦我行不行?”他冲着她打了个揖手。 她当然不理解他的心情,噘起小嘴:“你还是这么讨厌我?” “我并不是讨厌你,只是……” 她突然想起了爹爹交待她的使命,于是急急地打断他的话:“哎,咱们今天不练功,也不去钻山洞,你教我吹笛子如何?” “哎呀呀,吹笛子……”杨玉真急了,这花妹可真难缠,花样百出! 她歪着头,斜视着他:“怎么?不能教吗?” 杨玉这次可真的唬起了脸:“你别胡闹行不行?要不然今后我就不与你玩了。”他再次祭起了镇妖宝。 “好,不教就不教。”凌云花在镇妖宝面前让步了,“把笛子给我看看总行吧?” “不行!” “不给我看,我就不走!” “你……” “给我看过后,我立即就走,不走是乌龟王八狐理精!” “给你!”杨玉从腰间抽出玉笛递给凌云花,“看过就走!” 凌云花接过玉笛,高高举起,迎着阳光一照。 玉笛内壁出现了八个金光闪烁的小字:“断魂谷令玉笛狂生”。 爹爹的话果然没错!她的心中一阵狂喜,他肯定不是大伯的儿子! “喂,你这样瞧着笛子干嘛?”杨玉问。 凌云花嘿嘿一笑,将玉笛塞到杨玉手中,转身就跑。 她已洞察到了杨玉玉笛的隐情,自觉和他的距离缩短了不少,心中很是高兴。 她的使命已经完成,只等候爹爹的最高奖赏,很是得意。 杨玉怔怔地望着她飞逝的身影。 花妹今日是怎么啦? 还是二庄主的卧室。 还是昏黄的烛光。 还是那两张阴沉沉的脸。 但是房内的气氛不同,压抑的沉默中充满着诡异。 “唉,真是想不到,玉儿竟会是……”凌云远似乎仍然不肯相信眼前的事实,“大哥把庄主的宝座也交给了他,他怎么会是玉笛狂生的传人?” 凌志云脸罩严霜:“你相信也罢,不相信也罢,事实的确是如此,他就是那个杀人恶魔肖蓝玉的传人。” “如果真是这样,我想一定是玉儿到深山求药时,遇到了肖蓝玉,于是肖蓝玉便收他做了徒弟,然后……” “然后命他携带玉笛,趁百合神教围攻鹅风堡的时候,返回庄中,伺机夺取庄园。” “夺取庄园?” 凌志云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听大哥曾经说过,肖蓝玉早就对鹅风堡心怀歹意,这不正是个极好的机会?” “可是,杨玉却杀了九大恶魔,退了百合神教人马,保护了鹅风堡呀。”凌志远仍是不信。 “杨玉那么做是为了取得大哥的信任,大哥在鹅风堡,谁也别想夺去鹅风堡庄园的一草一木。他这一计成功了,终于取得了大哥的信任,大哥不但认他做了儿子,还将庄主的位子传给了他。”他语气中夹带着几分愤怒。 “难道大哥就一点也看不出来?” “这就叫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大哥是被那小子的神功和装出的老实模样迷住了。” “像大哥这样的聪明人,决不会做出这种傻事,其中一定有其它的原因。”凌志远仍然固执地坚持自己的观点。 凌志云为之气愤已极,但他涵养颇深,在最激动的情况下也能自我控制,转念一想,按住了即将爆发的怒火。在驱赶杨玉夺回庄主的这件事上,他必须得到三弟的支持。 他叹了口气说道:“天下的胡涂事,有一半是聪明人做的。大哥就是因为过于聪明,而不信任我们兄弟,才做出了这种傻事。” “大哥会不信任我们?”这是凌志远做梦也没想到过的事。 “大哥将庄主位于让给杨玉就是不信任我们。大哥不在庄时,庄中的事全由你我兄弟主持,二十年来,哪一件事办得不好?即便杨玉就是大哥的亲生儿子,毕竟年纪大小又刚回庄园,不懂庄中的事务,也不必要就将庄主的位于让给他,这不是明明不信任我们兄弟吗?” 说话时他两颊青筋已微微突凸。 凌志远心中一凛,想说什么,却未出声。 凌志云又说道:“大哥在宣布让位给杨玉时,有意请来了四邻证人,并公开说怕我们两兄弟不服,则更是明了大哥历来就不信任我们兄弟!” 二哥此话倒是不假。凌志远脸色刹时变得苍白。 凌志云紧盯着凌志远道:“我决没有丝毫违背大哥意愿,和丝毫与杨玉夺庄主权力的意思,我只是耽心一旦鹅风堡落在那个杀人恶魔玉笛狂生的手中,鹅风堡数百条性命和数十年的家业便会毁于一旦!” 凌志远的脸色由苍白转成铁青。 “现在庄中知道杨玉真实身份的只有你我二人,因此你我兄弟要担起这拯救鹅风堡的重任!”凌志云两眼熠熠发光,神情庄严凝重。 凌志远望着大义凛然的二哥,思忖片刻,点点头道:“这事得与于大管家商量商量。” “于大管家?你还相信他?” “于歧巩也不可靠?”凌志远铁青的脸上又罩上一片阴云。 “大哥对我们的不信任,对杨玉作出决定,我想都是于歧凤在暗中捣的鬼。” “哦?”一个偌大的问号冻结在凌志远惊愕的脸上。 “大哥二十年不在庄中,一切事情都由于歧凤禀告,他若不捣鬼,大哥怎会不信任我们?” 凌志远没有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木然地望着二哥。 凌志云心中在想,只要除去了杨玉和于歧凤,他便是鹅风堡真正的主人! 他继续说:“我怀疑于歧凤是肖蓝玉的同伙,他在暗中帮助杨玉控制着鹅风堡,此次他借口八大镖局护送贡品被劫,离开庄园必有其阴谋。我已派人查证过了,八大镖局根本就没有护送过什么贡品。他这次赴凤城,是因为有人用杨玉的名义杀了天王寺大德高僧,天山牧马场主谷风健,青竹帮帮主常长青。” “哦!”又是一声短短的惊呼。 “这也许是个圈套,有意借杀人为由,行嫁祸之实。恐怕于歧凤此行的真正目的,是引人前来鹅风堡,对我们兄弟下手,因此我们必须在于歧风回庄之前解决杨玉!” “解决?不!决不能杀杨玉!”凌志远道,“大哥是当着众人的面传位给杨玉的,我们杀他便是谋反,大逆不道!” “我并没有说要杀他,我只是说解决。” “怎么解决?” “赶他出园,然后再全力对付于歧凤。”其实凌志云并不怀疑于歧凤对鹅风堡的忠心,他只不过是想独掌鹅风堡的权力而已。 “他现在是庄主,谁能赶他出庄园?”凌志远问。 “我要他自己离开庄园。”凌志云早已胸有成竹。 “那怎能行?” “怎么不行?”他俯下头在凌志远耳边说了一个计谋。 “不行!绝对不行!”凌志远几乎叫了起来,“要是让云花知道了……” 凌志云冷冷笑道:“除了当事人外,此事就只有你知我知,云花怎会知晓?云花不知真相,一定会帮我们撵那小子!” “这种手段也未免太卑鄙了!” “卑鄙?对付玉笛狂生的门徒还讲究什么手段不手段?你若是要再迟疑,鹅风堡的人头就要落地了!” 无论什么事,大不过鹅风堡的命运。 凌志远哭丧着脸再不说话。他感到沮丧,也感到无能为力。 凌志云盯着漆黑的窗外,两眼闪烁出蛇一样的寒光。 为了达到继承鹅风堡庄园的目的,他对任何人都不惜采取任何手段。 第十一章 蒙面臭道士 百门残功名为百门,其实只有七十二门,七十二家不同门户的杀式,七十二招不同的“残功一招”应式。 若是一个普通的武土来练此功,因受本门武学的影响,在对手发出各种不同门户的杀式时,他首先想到的总是本门武学的应式,由于这种障碍,要练好此功确是十分难。 杨玉无门无派,心无杂念,没有武学和心理上的障碍,在短短的几十天中,已将七十二招不同的“残功一招”应式,练得滚瓜烂熟。 只是心结没有解开,他仍然浸淫在痛苦之中。 长期浸淫在痛苦之中的人,有两种变化,一是消沉颓废,一是暴躁失常。 他正处在变化之中。幸喜有六合炼气大法这种旷世的内气功护体,他的变化比较缓慢。 尽管如此,他已觉无法忍耐,他决定等于歧风一回庄,就立即找他,将凌志宏的事问个明白,然后再揭开母亲和自己的身世之谜。 他缓步走下石塔台阶。 举头仰望,清澈透明的天穹下,阳光照得草地如绿如蓝。 正是日近正午的时分。 “庄主!”一位使女在台阶下挡住了杨玉,“小姐请您过去一趟” 凌云花刚刚被二叔叫走,此刻就派人来叫他,难道又惹了什么麻烦? 杨玉摇摇头,轻叹一声,跟在使女身后走向堡中的后花园。 凌云花的住房就在后花园中。 使女引着杨玉走进一间偏房。 “小姐请庄主在此稍待。”使女冲着杨玉莞尔一笑,挑开珠帘走进了内房。 杨玉眼光扫过四周。 这是一间丫环使女的住房。花妹叫他到这里来,不知又要耍什么花样? 正在此时,内房传出使女一声呼喊:“哎唷――” 出事了?杨玉心念一动,抢身进入了内房。 “哎……哎唷……”使女弯着腰,扶着床沿,一个劲地哼喊。 杨玉顿住脚步:“你怎么啦?” “庄主,快……快来帮帮我……”使女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却请求他帮。 杨玉转身喊到:“来人啊”! 房内竟元人答应。 使女扭过头来,头额汗水滚冒,面色苍白:“快……帮帮我,我不行了啦……”她身子开始往下滑。 难道使女遭到了暗算? 杨玉跳过去扶住使女:“你究竟……” 突然,使女展开双臂抱住杨玉,猛地把他拉倒在床上。 在使女展开双臂的时候,他看见了使女被撕裂的内衣和敞露的酥胸,他感到不对,想推开使女站起来,可使女又紧紧地抱住他,同时发出了一声尖厉的呼喊。 “出什么事啦!”随着一声喝喊,凌志云、凌志远带着一群庄丁头目涌进内房。 杨玉从使女的身上爬下来,使女扯过一幅被撕破的衣襟掩住胸部,转身缩到床角哭泣起来。 房内发生了什么事,不用问,自是一看便知。 杨玉转身望着进房的人。二叔、三叔和庄内的主要庄丁头目都到了!他立即意识到自己坠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庄主,你怎么可以……”凌志云指着杨玉,气得全身颤抖。 在其他的庄园,庄主调戏、侮辱一个使女根本就不算一回事,可在鹅凤堡却不行。鹅风堡的严明法规,决不容许有这种事情发生。 所有的庄丁头目都以愤怒、遣责的眼光望着杨玉。 杨玉犀利的眼光射向凌志远:“你们怎么都会碰上了?” “我……我……”凌志远低下头支吾着,不敢正视杨玉的目光。 “庄主!”凌志云赶紧抢过话头,“请你解释一下自己的行为。” “你们怎么会都在这儿?”杨玉仍然坚持发问。 凌志云咬咬牙,扬起眉,道:“我正召集他们在后花亭议事,听到房中的尖叫声……” 杨玉冷冷地打断他的话:“议什么事?为什么要在后花亭?” 凌志云想不到出了这种事,杨玉居然还如此镇定,太可怕,实在是太可怕了!他稳住心神,咬牙道:“有消息说江湖上有人用飞竹神魔的名义,杀害了少林天王寺大德高僧、天山牧马场场主谷风健和青竹帮帮主常长青,同时还有人说庄主是杀人恶魔玉笛狂生肖蓝玉的传人,所以我兄弟二人避开庄主,在后花亭议事,想不到庄主竟会此时在使女房中干出这种事来?” 杨玉目光一转,犹如两道冷电徐徐掠过房内众人。他发觉除了凌志远之外,其他人眼中都透露着怒火。 使女仍在哭泣,从那被撕裂的内衣缝隙中,可以看到她雪白抖动的胸乳。 解释、声辩有什么用呢?他已陷在了陷阱之中。 “你们说该怎么办?”干脆的,直截了当的问话。 “你还记得大哥在与百合神教约会前与你说过的话吗?他曾经说他想把你……”凌志云瞪圆了眼望着杨玉。 他明白了凌志云的意思,他们要他离开鹅风堡,去山东孝里铺老家。 这正是他近日来思考的问题,这庄主他早就当腻了,若不是等于歧风回来,也许他已经走了。 他毫不犹豫地:“行!我走!” “爹!发生什么事啦?”门外传来一声高呼。 凌云花旋风般扑迸内房。 “玉哥!这是……”她惊愕地望着众人。 “你自己瞧吧。”凌志云说。 这种事,瞟一眼便能明白。 “你……”她眉毛挑了起来,眸子里射出怕人的光焰,“你这无赖!畜牲!你怎么可以……” 使女哭得更加厉害了。不过,她的哭声是因为被侮辱,还是良心的责备,就无人知道了。 “我走了。”杨玉吐出了冷冷的三个字,大步出内房。 凌云花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嚷道:“滚!你滚!我永远也不想再见到你!” 所有的人都感到一种沉闷的压抑。 唯有凌志云在心中得意地笑。 然而,不管大家心情如何,杨玉这一定,便注定了鹅风堡走向衰亡的命运。 后花园假石山洞。 “小姐,我……”使女贴着石壁,惊慌地望着瞪眼瞧着她的凌云花。 “说!是谁指使你陷害玉哥的?”她雪白的牙齿咬住鲜红的下唇,嘴角渗出了一丝鲜血。 她后悔,后悔极了,她认为是自己赶走了杨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时发那么大的火,竟不查实一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玉哥会是那种人吗? 事后仔细一想,此事漏洞百出,疑点甚多,于是她便将使女诱骗到假石山洞来审问。 她年纪虽小,却是见多识厂,连哄带骗,不到片刻,使女便承认是有意陷害杨玉,但问到是谁指使时,使女怎么也不肯招供。 她却决不肯放过陷害杨玉的人。 “不肯说?本姑娘可有十八种刑法!”她有意吓唬使女,想让她轻易就范。” “不,我要是说出来就没命了,请小姐……”使女苦苦哀求。 “哼!你要不说,就会有命么?” “小人愿意死在小姐手中。” “这……这是什么话?”凌云花怔住了,没想到使女会说出这种话。 使女淌着泪道:“是我陷害了庄主,我对不起庄主,甘愿以死谢罪。指使我这么做的人,我是不能说的;请小姐原谅,因为……”说着,使女突地一头撞向石壁。 “想死?没那么容易!”凌云花眼疾手快,格身挡住了使女,将她制服。 “请小姐赐小人一死!” “说出谁是指使人,再死不迟!” “我决不会说的,小姐就死了这条心吧。” “想激你家小姐生气是吗?本小姐今日就不生气,要慢慢来折磨你,叫你求生不得,欲死不能,痛楚万分,看看到底是你嘴硬还是我手硬?”凌云花寒光闪烁的两眼紧紧逼视着使女。 使女贴在壁上,索性闭上眼睛,一声不响。 “臭丫头!睁开眼,否则我挖了你的眼睛!快说,不然我就要动刑了!先剥皮,再剐肉,后抽筋!” 使女仍是不吭不响。 凌云花吓唬的话已无作用,她也根本不会用什么刑,难道真去挖眼睛、剥皮、剐肉、抽筋? 忽然,她眼睛一亮。她想起了曾经向老叫花子花布巾偷学来的“分筋错骨”法,老叫花子说那是武林中的一种最残酷的刑法。 今天就拿这分筋错骨法,在使女身上试一试。 “噗!” “噗!”她出手了。 她没有使用过这种功夫,也不知道这种功夫的厉害,所以下手下得很重。 “怎么样?这滋味不好受吧?”她斜着眼睛,略带揶揄的口气说,“说还是不说” 使女仍然闭着眼,不动也不说话。 没有反应!怎么花老头的称为武林中最残酷的刑法竟会没有一点作用? 用什么办法才能让使女开口呢?她愣住了。对一个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她简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忽然,使女发出一声呻吟,又一声呻吟,眼睛陡地睁开,全身一阵颤栗。 分筋错骨法产生作用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使女。 使女的脸色变得惨白,头额渗出一层汗珠,牙关紧咬着,牙缝里透出一阵阵格格的磨牙声,显然她在忍受着彻骨的痛苦。 蓦地,使女脸上肌肉一阵痉挛,身子弯曲下去,蜷缩成一团,全身开始扭曲。 使女发出一声又一声极为痛苦的呻吟,身体已变得不成人形。 四肢变形,是错骨的结果,浑身抽搐颤抖,是分筋的反应。在分筋错骨手法下,天下最强硬的铁汉也会变成一摊烂泥。 瞧着使女的模样,凌云花惊呆了。分筋错骨手法竟是这样厉害,这样残酷!她盯着使女忘记了发问。 当年老叫花子狗不理花布中,是在凌云花敬了他三大坛百年女贞陈绍后,在醉醺醺的情况下,才向凌云花显露了一手分筋错骨手法,事后他也没放在心上,料想这丫头一时半刻也学不会此手法,没想到凌云花慧黠过人,居然偷偷将此法学到手了。 这是酷刑,一种极其残忍的令人无法承受的酷刑。汗水浸透了使女里外衣衫,她拼命扭动,使劲呼喊,但痛苦有增无减,体内似有千万条小虫在啃咬,仿佛要把灵魂活生生地剥离躯壳。 她不知道死是什么滋味,但此刻她宁愿死而不堪承受这种痛苦。 凌云花一声不响地看着她,使她的痛苦愈加剧烈。 她终于开口了:“我说我说……” 凌云花听到使女的声音,才从震惊中苏醒,“你说……说什么?” “指使我的人是……是你爹爹!” “是我爹爹?!”又是一个震惊,凌云花只觉眼前金星四进。 “是……是的。他说事成之后,让我当庄园使女的……领班……” “不……不会的……”凌云花喃喃他说着,突又爆发地对使女叫道,“爹爹怎会做出这种卑鄙无耻的事?!” 使女凸突的两眼几乎要从眼眶中暴出:“小姐,你让我死吧,我受不了啦……” 凌云花咬紧牙,骄起二指,眼中凶焰的的:“你这奴才,这种下流的事也答应去做!我饶不了你!” 使女急促地:“动手吧!快!快……” 凌云花手指一顿,旋即指点如飞点下,每点一下,使女便觉有一把刀利在身上。 凌云花解了使女的穴道,呼地窜出假石山洞,直奔爹爹房中。 “咚!”凌云花一脚踢开房门闯了进去。 “云花!”凌志云放下手中的茶盅,从睡椅中欠起身子,“你怎么啦?” 凌云花沉着脸:“你干的好事!” 凌志云心中一震,故作镇静地笑道:“爹做什么啦?你还在为杨玉的事生气?其实像杨玉那样无耻的人……” “住口!”凌云花一声厉喝,“你还以为我不知道吗?使女将一切都告诉我了。你要使女将杨玉引进房中,然后假装受伤诱杨玉入内房,当杨玉走过去帮助她时,使女就敞开早已撕破的内衣抱住杨玉拉倒在床上,同时发出尖叫报信,这时你与三叔就带领早已等候在花亭的人冲进房中。卑鄙,实在是太卑鄙了!” 凌志云不觉一怔。他挑中的这个使女也不是一般的人,口已封死,应该不会露馅,这丫头不知是用什么办法,居然让使女说出了真情。自己本以为秘密到家的事,想不到居然被人知道了,而且知道的人又偏偏是自己的宝贝女儿! “云花!你听爹爹说,这杨玉是当年江湖上一个杀人恶魔……” “我不听!”往日遇到爹爹说江湖上的事,她总是要缠着爹爹打破砂罐问到底,今日是一句也听不进去,“我只知道玉哥是鹅风堡的庄主,你这样做就是谋反,就是大逆不道!” “我这样做,正是为了拯救鹅风堡!不让庄园落在一个杀人恶魔的手中!”凌志云至此不能不与女儿摊牌,八张牌摊开打。 “哼!你的心思以为女儿不知道?拯救鹅风堡?说得好听!你就是想要赶走他,自己当鹅风堡的庄主!有他在,你就没庄主的份儿!你说是不是?是不是?”凌云花言语如同利刃掷向爹爹。 凌志云打了个寒噤,女儿对自己的心思知道得这么彻底,实在是太可怕了。八张牌还未打出,女儿一张“天王盖地虎”便把他彻底打垮了。 他不觉恼羞成怒:“放肆!你竟敢以这种口气与爹爹说话?!看我不拿家法治你!” “指使使女用卑鄙手段陷害庄主,你还是先用家法治治自己吧!”凌云花面对怒气冲冲的爹爹,竟是针锋相对,毫不退让。 “死丫头!看我不打死你!”凌志云两颊暴起青筋,右掌高高扬起。 “不用打!”凌云花昂起头,秀发一甩,一声大喝,“我走!”说着,转身往外就走。 凌志云掌停在空中:“走?你去哪儿?” “跟玉哥走。” “你疯啦?” “和你一样!” 说话间,凌云花已消失在门外: 凌云花从小娇生惯养,养成了任性撒野的脾性,在爹爹面前尤其是这样。凌志云对这位桀骛不驯的宝贝女儿竟是毫无办法。 他冲着门外大声喊道:“来人啦!快去叫三庄主过来!快,快去!” 夕阳余晖,洒落在静静的山坳里。 凌云花拎着包袱,呆呆地站在杨玉母亲的坟前。 坟堆已经不见了,剩下的只是一个长方形的深坑。 庄丁告诉凌云花,杨玉一个时辰前就走了,而且还带走了母亲杨贵香的坟棺。 连母亲的棺木也挖出来带走,说明他已经决心再不返回鹅风堡了。 他要去哪儿? 他能去哪儿? 她并不急于去追他,他带着一口棺木,是很容易追上的。她在想另上一个问题。 爹爹如此卑鄙地陷害他,她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怒骂他,他还能容纳她吗? 她呆在坟坑前,心是空洞的,充斥的只是一种浓浓的失落感。 “云花!”有人在叫她。 她缓缓地转过身去。 不知什么时候,凌志云、凌志远已带着十余名心腹庄丁站在了她的身后。 他们呈扇形站着。她处的位置正在扇形的核心。 她的眼光触到了爹爹的脸,心中顿时又激起一团怒气!她头一昂:“你们干什么?” “云花。我们是……”凌志远说着话,向前跨近几步。 “别过来!”随凌云花一声厉喝,空中闪过一道白光,她手中多了一把长剑。 凌志远停住脚,唬起脸道:“要与叔叔动手吗?” 凌云花淡淡一笑:“怎敢?云花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与叔叔动手啊。”说看,手腕一翻,长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凌志远惊慌地:“你要干什么?” “我要走,要去找玉哥。” “要去找玉哥,也不要把剑对着自己的脖子呀。” “要是有人敢阻拦我,我就死给你们看!”她说着,手腕一紧,脖子上便有一缕鲜血淌了下来 凌志远急忙叫道:“傻丫头,别乱来!”他知道凌云花的脾气,犟起来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云花,”凌志云跨上一步说道:“你别误会了。爹知道这件事做错了,特来给你送行,让你去把杨玉追回来,杨玉受气而去,除了你恐怕没有人能将他劝回。” “真的?”她眉毛一扬。 “那还有假,当然是真的。” “那就闪开条道。” 凌志云手一摆,庄丁立即闪至两旁,扇形让出一缺。 凌志云又从怀中掏出一物道:“云花,这是鹅风堡的武林牌,你将它带在身上,若是遇上麻烦,把它亮出来,武林中的人总还是要顾着爹爹几分面子的。”说着,就想上前。 “站住,你别过来!”凌云花又发出一喝: “死丫头!杨玉初出江湖,没有这武林牌,麻烦可多着呢。” 凌云花想了想:“让叔叔送过来。” 凌志云将武林牌交给凌志远:“你去给云花。” 凌志远心中一声暗叹,接武林牌走上前去。 凌云花右手长剑仍然架住颈脖,伸出左手去接武林牌。当她手指刚触到武林牌时,突然全身一震,原来凌志远在武林牌上运透了功力,使上了一手隔物传功的绝招。 刹时,凌志远左手二指一弹,“当!”凌云花脖子上的长剑已被弹开,凌云花急欲跃起,空中凌志云飞掠而下,抽袍一拂,凌云花身上几大穴位已被封住。 凌志云制住云花后,一声怒喝:“死丫头!今后我得好好地管管你了。来呀,将小姐押入清心斋石屋,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是!” 四个庄丁将凌云花从荒坪押走。 凌志远望着天边的残霞,叹口气道:“不知玉儿现在到什么地方了?” 管他哩,他有飞竹神技护身,谁也欺辱不了他,但愿他不要胡乱杀人才是,否则江湖上又要多个魔鬼了。” “我们这样对待玉儿,大哥在天之灵,不知该怎么说话?” “三弟!死人是无法知道活人的事的,你我兄弟二人,要全力治理好鹅风堡。咱们走吧。” 凌志云走后,凌志远仍遥望着远处的夕阳发愣。 凌志云走入卧室。 一个四十开外,商客打扮的汉子从靠椅中站起身来:“凌庄主!” 凌志云迫不及待地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都办妥了。” “很好。你很能干” “不过……” 凌志云脸色一沉:“还有什么不妥吗?” “无形剑客吕公良嫌出价太少?” “五千两银子还少?” “吕公良说,凌庄主若肯出五万两,五日之内必将杨玉人头送到。” 凌志云沉吟片刻,咬咬牙道:“好,就五万两!” “在下这就去与吕公良回话。”商客汉子拱手告退。 凌志云唤住已走到门口的商客汉子:“告诉吕公良,担心那小子腰间的小竹管。” “知道了。”商客汉子退出门外。 凌志云脸上浮起一丝阴森的笑。 凌云花喊破了嗓子,小铁窗也没有打开。 装肚痛,装中毒,喊上吊,喊碰壁,装疯卖傻,扮鬼弄神,诡计都使尽了,也没有人理睬。 清心斋的人仿佛都死绝了! 人当然没有死绝,只是奉了庄主严令,除了一日三餐之外,任小姐如何胡闹,一律不予理睬,违命者将严加处罚。看来凌志云是下了狠心,要好好治治这个任性、撒野的宝贝女儿。 凌云花折腾了大半夜,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 昏睡之中,她感觉有人在她肩上轻轻一推。 这石屋里除了她没有别人。她以为是梦幻,没有理睬,又昏睡过去。 有人又在她肩上一推,这次使的力气大了一些,她有了明显的感觉,这不是幻觉。 陡然间,她的心狂跳起来,睁大了眼。 “谁?”她一声轻唤。 “是我。”一男子的声音,绝不陌生,但听不出是谁。 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眼前是一片漆黑,她无法看清来人的身影。 “你是谁?” “别出声,跟我来。” “去哪儿?” “救你出去啊。” “救我出去?你为什么要救我出去?” “你要再问,我就自己走了。” 她不再出声,双肘撑床爬起,跟在那人的身后。 那人先走到屋中抓住一根悬着的绳索,拨弄了一会,绳索掉了下来。“好了。”他一边说一边收挽绳索。 她虽然看不清他的动作,但听得出来,他是从清心斋顶上通风口里钻进来的。通风口四面光滑如镜的石壁不说,壁洞小得连个婴儿也钻不过,这人能从这里进来,功夫自是高深莫测。 那人收好绳索,走至石门边,不知怎么一弄,竟将石门推开一条缝。 两人一前一后从门缝钻出,复又将石门关好,然后贴壁滑出殿堂。 二人一出殿堂,立即施展轻功,身形一晃,幻化流星,射向山坳荒坪。 荒坪上,两人对面而立。 淡淡的月下,那人蒙着面中,凌云花仍是看不清他的脸。 “你是谁?”她问道。 “别管我是谁,快去搭救杨玉。” “玉哥有危险?”她脸色顿变。 “有人雇了三路杀手,要他的脑袋。” “他现在哪里?” “不知道,但他带着一副棺材,是很容易找到的。” “谢谢。”凌云花转身就跑。 “去哪儿?”蒙面人唤住她。 她转回身:“去取行装啊。” “不用,我替你都准备好了。”蒙面人扔过来一个小包袱。 她打开包袱一看,全是男人的衣装!她眨眨眼说道:“朋友,你的意思我明白!” “这样就方便多了。”蒙面人说。 凌云花皱皱眉又道:“还是不行啊。我的宝剑,百宝囊、还有银两……” “都在这儿。”蒙面人又扔过一个小包和一把长剑。 小包内装着女人用品和她的百宝囊,想得真周到!再看看那把剑也是自己使的那把,钱袋也是傍晚时被爹爹搜去的那只。 “哈哈!”凌云花立时乐了起来,哈哈一笑,“在开石门时,我就知道你是个老贼,果然不错,我的东西,你全都给偷来了。” “死丫头,真不知好歹!”蒙面人说着正欲转身。 “哎……请留步。”凌云花双手一拱,“请恩公留下个姓名。” “在下助人为乐,从不留名留姓。” “你不留名,日后我怎冬向救命恩人报恩呢?要是不报,有人又会说我不知好歹了!” 凌云花又是一副顽皮相,盯着蒙面人嘻笑。 “死丫头!”蒙面人转身一闪,已远出三十步之外。 “臭道士!臭道士!”凌云花叫道,“你当我真不知道你是谁?” “死丫头!算你聪明!”声音传来,人身已杏。 须臾,一条人影从鹅风堡遁出,飞向山坳口蜈蚣镇。 第十二章 霍家杀手 古怪人有古怪人的脾气。 杨玉放下坦荡荡的官道不走,偏偏扶着棺材上了山道。 其实他有他的理由。扶着口棺材走宽敞的官道,必定格外显眼,少不得要招惹麻烦,若走山道,行人稀少,谁会过问?再说山里人迁坟移棺之事常见,不引人注目,因此他决定走山道。 正因为这样,他才错过了官道上等候他的两路杀手,同时也让凌云花追错了方向。 天已近黄昏,他还在山道上缓缓而行。 他不得不缓行,因为身后还拖着一口棺材。四个脚夫正吃力地拉拽着毛驴,车架上缚着的棺材一晃一晃的,如同在浪里颠腾。 一路上他都在思索。 大德高僧、谷风健、常长青是被谁所杀?为什么要嫁祸于我? 师父难道真是那个杀人恶魔玉笛狂生肖蓝玉? 旧的心结尚未打开,新的心结又缠在了一起。 身外仿佛什么都已不复存在,只有一团一团谜一样的雾,雾一样的谜。 他在谜雾中缓缓行走,就像一缕无主的游魂。 毛驴车终于拉上了陡坡,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条地势较平缓的沙石山道。 脚夫发出一声欢呼:“客官,前面便是沙口嘴!” 杨玉赶到沙口嘴时,已是掌灯时分。 沙风客店蹲踞在三条山道的交叉口路旁。一扇柴扉,一庭沙石坪院,三间土造平房斜搭一线草棚,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脚夫告诉杨玉今夜非在沙风客店歇脚不可,因为沙口嘴的客店,独此一家,别无分店,而此处前后五十里之内皆是荒山野岭。 一盏标有“沙记”的纸糊灯笼,斜挑在柴扉横媚上,在昏暗的黄昏中就像一点招魂的鬼火。 杨玉谁开柴扉,店老板娘便从屋内滚了出来。 说老板娘滚了出来,是因为老板娘太胖,胖得就像一只装满了饭的饭瓮,她从屋内不是走,而是跑了出来,那形态自然是“滚”了。 “今日是财星阎照,又来客人啦!”老板娘滚到杨玉身前,笑嘻嘻地对杨玉说:“少官人,您……”突然,她顿住话音,脸上的肥肉拉成了八字形。 脚夫拉着载着棺材的毛驴车,进了坪院。 尽管生意人看重的是钱,但遇上棺材这种东西,总觉得晦气。 杨玉虽不懂江湖上的规矩,却也是个聪明人。他立即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 老板娘脸上的肥肉立即变形,绽出了一朵菊花:“少官人,您……请吩咐!” 那锭纹银足有三两。在这荒山坳的客店里,三两纹银还怕买不到一张笑脸?沙风客店有时候一个月里还挣不到二两纹银哩。 “请给我准备一间上房,一间大房,还有这灵枢也替我安顿好。” 老板娘一面接过纹银,一面笑着说:“您就住里屋东首的第一间房,那是本店最宽敞、最清洁、最舒适的上房,四位脚客就住外屋西首的大平房,灵枢车就停在大平房窗外的草棚里,这样既可以睡觉,又可以照顾灵枢,您看这样安顿行不行?” 杨玉点点头:“行。” “少官人请随我来,四位脚客请将车推到西首草棚里。”老板娘说完,身子便开始向堂屋滚动,日中尖声叫道:“贵客到了!小二,沏茶,快沏茶!” 杨玉在堂门前停了一下脚步。 堂门两侧贴着一副对联,上书:未晚先投缩,鸡鸣早看天。 沙口嘴煎后五十里是荒山野岭,若不早投宿,恐怕遇上强盗,若不早赶路,恐怕翻不过野岭,这副对联贴在这里倒也是贴切得很。 杨玉踏进店堂内。 四张方桌,已坐了六个人,占了两张桌子。 靠里的一张方桌,三个头扎罗布汗中的汉子,正在埋头吃饭,中间的一张方桌,三个樵夫模样的人正一面喝茶,一面轻声交谈。 六个人一齐抬头,扭脸看了杨玉一眼。 沙口嘴很少有客人,所以凡是进沙风客店的人都禁不住要互相看一眼。这是很自然的事,并不奇怪。 “客官,您请坐!请坐!”店小二飞也似地奔来,将杨玉引到一张空桌旁坐下,然后扯下搭在肩上的毛巾,揩揩桌面,送上准备好了的泡茶壶,说道:“您先喝口茶,喘口气,然后小的就引您去看房间。” 杨玉摆摆手:“不用了,你给我们弄点吃的来。” “您要什么?请吩咐。”店小二恭声问。 “店里有什么就弄什么,只要是五个人的饭菜就行。”杨玉吩咐。 “是,请客官稍……” 店小二的话还未说完,内屋伙房又传来了老板娘的尖叫声:“小二!快,快来啊!” “哎――来啦!来啦!”店小二转身急急奔向伙房。 沙风客店从未到过这么多的客人,六加五,一十一。店老板、老板娘加个伙计共三个人,要接客,要跑堂,要收拾房间,要煮饭炒菜,能忙得过来? 四个脚夫收拾好灵枢车架,走进堂内。杨玉招呼他们在桌边坐下。 四人刚坐定,堂门外又传来一声高叫:“老板娘――” 又有客人到了!真是越是热闹,越有人凑热闹;越有人凑热闹,便越热闹。 “来啦!来……啦!”老板娘肥大的身躯又从伙房隆隆滚进堂屋。 “哈!原来是廖大爷、胡大爷、朱大爷来啦。”老板娘嘴里说得亲热,心里却是发慌,这三人怎么也来了? 生意人也有一本难念的经。生意淡了,着急没钱赚;生意太旺,着急有钱赚不下。不是吗,店内房间都已住满,这三位大爷怎么安排? 老板娘不由心里暗自骂道:“真见鬼!没生意时,一个鬼也不上门,生意一来,大鬼、小鬼、屈死鬼、冤枉鬼,都赶集似地赶来了!” 廖、胡、朱三大爷,身穿豹皮背心,腰系一根宽边牛皮带,脚踏一双方头虎皮靴,皮带上插着一把短刀,手中执着一柄钢叉,一副猎户的行装打扮。 他们三人经常在附近荒山行猎,偶而遇见单身的商客,也顺手牵羊,干一干那翦径的勾当。他们自仗有点武功和蛮力,在附近一带称上称霸,凡进入荒山行猎的猎户必须向他们交纳迸山费,否则轻者猎物被抢,重者被打得致伤致残,附近的人都称他们为“荒山三虎。” “老板娘,好生意啊!”廖大爷目光扫过堂屋,双手抱着钢叉一拱:“诸位好!” “廖大爷好!三位虎爷好!”三个樵夫拱手起身还礼,显然他们都是熟人。 “原来是荒山三虎三位虎爷!”四个脚夫急忙站起,揖手道,“小的是石林村的脚夫,替这个客官送母亲棺木还乡路过此地,侍明日送客官过山讨得赏银之后,再来向虎爷请安。” 杨玉不知道这荒山三虎是什么人,见脚夫这般模样,也就起身,还了个礼:“三位虎爷好。” 里角桌上的三个头扎罗布汗中的汉子,兀自埋头吃喝,仿佛不曾见到荒山三虎的到来。 廖大爷眼中闪过一道凶焰。 在沙口嘴,荒山三虎廖大爷向人问好,居然会有人不还礼? 此事真是奇怪,就像沙风客店,今夜突然来了这许多客人一样的奇怪。 “三位虎爷,你们请坐。”老板娘上边抹着堂内的最后一张空桌,一边急忙招呼三位大爷落坐,“小二!沏茶!快给虎爷沏茶,要上上上等茶!” “哈哈哈……”廖大爷发出一阵大笑,“老板娘,多日不见,你又发福啦,要不要大爷我给你消瘦消瘦?”说着,便伸手在老板娘屁股上捏了一把。 “唷!”老板娘尖叫一声,扭到一旁,“虎爷,您的手好重哇!” “哈哈!”三位虎爷爆出一串怪笑。 杨玉眉头一皱,心中顿觉不快。 三个头扎罗布汗中的汉子仍在埋头吃饭。 廖大爷在笑声中落坐,“扑通!”一声闷响,廖大爷连人带椅跌倒在地。 原来廖大爷坐的这张椅子只有三只脚! 廖大爷霍地跳起,脸色胀得紫红,脖上青筋直跳。 全场肃然,怎么这张三只脚的椅子偏偏让廖大爷坐上了?! “妈的!这桌子也不平!”胡大爷摇着方桌,也发作了。 “给大爷换一张!”朱大爷冲着老板娘叫道。 “三位虎爷,咱店里就这么四张桌子,哪里有换?”老板娘哭丧着脸,“请三位虎爷……” “那里不是有的换吗?”廖大爷手朝里角的方桌一指。 杨玉心一沉,要闹事了! “廖大爷,这……怎么能……”老板娘急得全身发抖。 廖大爷嘴巴朝朱、胡二人一努:“老板娘不肯去换,咱们自己去换!” “廖大爷!”老板娘身躯一抖,拦住廖大爷,“求求三位虎爷别在咱店中闹事。” “滚开!”廖大爷一掌推开老板娘,“在沙口嘴前后五十里,老子想要在哪儿闹,就在哪儿闹,谁也管不着!” 荒山三虎拎起店小二刚送上的茶壶,走向里角方桌。 “咯!”廖大爷将茶壶往方桌上一H:“换张桌子!” 三人此时已吃完饭,一齐抬起头来,望着荒山三虎。 廖大爷一看,这三人容易对付。当中的一人单单瘦瘦,年纪约摸三十多岁,脸色泛白,像个病夫,这样的人,他一拳就能送他上西天。 另外二人,虽然个头不小,但比他两个虎兄弟却还差得远,决不是胡、朱二兄弟的对手。 看清了对手,廖大爷气势更盛! “咚咚咚!”廖大爷手中的茶壶H得震大价的响:“听见了吗?换张桌子!” 胡、朱二大爷:“妈的!都是聋哑汉?滚,滚到那张桌上去!” 瘦汉子正襟危坐,木然的脸上,毫无表情。 另两个壮汉冷冷地看了荒山三虎一眼,各伸出三个指头捏住了一只小酒杯。 “哼!”随着一声轻哼,“哐当!”小酒杯应声破裂,化成了碎片。 廖大爷脸色一变,妈的,找错对头了!他已看出这两个壮汉不是等闲之辈。 胡、朱二大爷,也被两个壮汉露的这一手功夫镇住了,不觉把眼光瞧着大哥,干还是不干! 堂内刹时一片寂静,气氛显得格外紧张。 廖大爷浓眉一锁,这场合若是退阵,今后在沙口嘴还怎么混?眼前就是一缸屎,也得撑着吃下去! “哈哈!”廖大爷发出一串长笑,稳定了一下情绪,大声道:“这手三脚猫的功大就能唬住你虎爷?虎爷只要用两个指头就能一口气捏碎五十只酒杯!不过,今天虎爷不与你们玩这假功夫,要玩就玩真格的!弟兄们,抄家伙!” 廖、胡、朱三人哇哇一叫,退后十余步,抄起钢叉。 两个捏碎酒杯的壮汉,望着瘦汉子,用眼光询问,是否该出手。 说也奇怪,瘦汉子却把眼光盯着杨玉。 杨玉在想:两个壮汉若与三位虎爷交起手来,必是一场恶斗,若是伤着了瘦病汉,岂不是冤枉?若是伤着了他的脚夫,明日母亲灵枢如何运过荒山? 他虽有飞竹神技,但不愿杀人。他虽有百门残功绝招,但遇不到出手杀他的杀手,这功夫一点用也没有。他虽有六合炼气大法旷世内功,但不知道如何随意发功。从某一种角度来讲,他是一名身怀绝技的绝顶高手,但在实际中他却是一个毫无武功的普通少年。 杨玉决定出面调停,避免这场厮杀。 “三位虎爷请住手!”杨玉起身隔在廖大爷三人身前,“常言道,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大家既然都在这里投宿,便是朋友,何必伤了和气?” 三位虎爷一看,好,下台的梯子送来了! 荒山三虎慑于二位壮汉的捏杯功夫,并不想与他们真动手,只是碍着面子上下不去,现在杨玉出面,他们正好借梯子下台了,不过虎爷下台自然也要下得威风。 廖大爷瞪眼一喝:“朋友,你也配是虎爷的朋友?”说罢左臂突伸,一拳击在杨玉脸上。 杨玉万没料到廖爷如此凶恶,竟会出拳打他这个调解人,冷不丁中了一拳,“扑嗵”一声,仰面倒在地上,鲜血从嘴鼻中流了出来。 “臭小子!你给虎爷换桌子?”胡大爷厉声喝问,手中钢叉叮当一阵抖动。 杨玉并没有动手的意思,就是要他动手,他此刻躺在地上也不知如何出手,加之他自从看了凌志宏在秘笈本上的留言,习练百门残功后,不知不党中,内心的定力已到了一定的火候。 他抹去嘴角的鲜血,点头道:“行,我换……换就是。” 他从地上爬起,对四个早已站起了身的脚夫道:“还不快给虎爷让桌子!” 四个脚夫慌忙捧过廖大爷跛桌上的茶壶,放到桌上,一齐退到跛桌边。 “哈哈……”三位虎爷又是一阵狂笑,“还是这小于识相!” 两个壮汉手放到了膝盖上,两人膝盖上各横搁着一柄钢刀。 瘦汉子仍是端坐着纹丝不动,一双精芒闪烁的眼睛直盯着杨玉。 杨玉命脚夫拾来木片,垫好肢桌,自己在三脚椅上坐下。 店小二送上酒菜:“少官人……” 廖大爷桌上一巴掌:“送这儿来!” 店小二:“这……” “送去吧,算我请客。”杨玉索性一个人情做到底。 世上哪有这般好的人!众人心想。 今天总算遇上了一头好宰的绵羊!三位虎爷心想。 瘦汉子摆摆手,三人一齐离桌,退出堂屋,迸了里房。 一场打斗终于被制止,室内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三位樵夫又在轻声交谈,谈话的内容是指责里角桌上离去的三位扎罗布头巾的汉子,人家为他们讲情、让桌、挨打,他们不但不出手相助,居然连道谢的话也不说一句,屁股一拍就走了,真是太不近人情! 店小二给杨玉送上酒菜,老板娘穿梭般为三位虎爷和杨玉斟酒。 老板娘对杨玉格外殷勤,一来杨王出手阔气,二来杨玉制止了一场可能毁灭风沙客店的打斗,心中自是万分感激。 杨玉吃过饭后,老板娘亲自引他去房间。 廖大爷望着杨玉的背影,附耳与胡、朱二人说了一句话:“三更宰肥羊!” “哈哈!”三位虎爷又爆出一阵会心的怪笑。 浩月当空,月光如水,遍地流银。 又是一个清新宁静的夜晚。 杨玉心中却不宁静。 今天正是他十八岁的生日。包括婴儿、童年在内的十八年,并不算是很长的旅程,但对他来说却是那么坎坷艰辛。 往事一幕幕从脑海中掠过,留下的是满脑海的迷雾,和世态的炎凉。 猛然间他兴起脱俗之念,领悟到凌志宏为什么一心向佛,最后要假死隐退。 他顿觉心灰意懒,仿佛己看破红尘,只求找个世外桃源,躲避这人世间的无限烦恼。他明白了母亲在临死前为什么要他去山东老家,生前为什么不准他学武功,就是要他避开这世间的烦恼。 十八年,他仿佛做了个梦,而且至今还在梦中! 他决心扶棺回老家后,便隐姓埋名在家乡,再不管江湖之事,也不管自己究竟是谁,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做个普通农夫,渔樵耕读,平静地度过一生。 这是他的,也一定是母亲的愿望。 灯熄了。窗关上了。 他把一片清幽的月光关在窗外,把一个甜蜜宁静的梦关在屋里。 “吱――”房门被人轻轻拔开。 一条人影闪到床边。 杨玉弹身而起:“谁?”他虽在熟睡中,反应却是极其机敏。 “嘘――轻声!有人要害少官人,请随我来!”来人蒙着面罩,杨玉看不清他的脸。 杨玉翻身下床,跟着蒙面人走出房间。 蒙面人引着杨玉,走到客店外一里之遥的荒林中站定。 蒙面人一击掌,又有两个蒙面人从林中走出。三人将杨玉围住。 “你们是谁?”杨玉已经知道他们是谁了,故意问道。 若单论杨玉的眼力,目前江湖中恐怕已无人可及。这是他体内奇异功能和六合大法结合的结果。先天与后天的结合,不是修炼的成果,而是天赐的神力。 “哈哈!”一阵大笑,三个蒙面人摘下了面罩。 果然是荒山三虎! 这里是荒林,林后有许多很深的石岩洞,是宰肥羊的最合适的地方。 “原来是三位虎爷。”杨玉挺立了身子道:“不知谁要害我?” “谁?”引杨玉到荒林来的胡大爷笑道:“傻小子!就是咱们三位虎爷!” “你们为什么要害我?”杨玉平静地问,一点儿也不慌张。 朱大爷叫道:“你以为我们三位虎爷来沙口嘴,就是为了喝西北风?” 廖大爷手中的钢叉一墩道:“我与你实说了吧。你带者棺材穿过蜈蚣镇,不走官道,却走山路,一路上躲躲闪闪,因此我们兄弟料定你棺材中必藏有偷盗来的财物,所以决定宰了你这小子,夺了你这不义之财。” 胡大爷补充道:“懂了吗?这就叫‘宰肥羊’、‘赶肥猪’、‘杀肥狗’……” 朱大爷接口道:“也叫‘谋财害命’!” 杨玉叹口气道:“你们错了。” “错了?杀人性命,取其钱物,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会错?”廖大爷嚷道。 “棺材里根本没有什么财物,那是我母亲的尸体,我奉母亲遗命运回山东老家。” “哦!” “小人身上还有十几两银子,若三位虎爷不嫌少……” “小子!虎爷出手从不留情,你十几两银子,我们当然要,那棺材我们也要。” “要棺材干嘛?” “我已看过了,那棺材木质很好,将你母亲尸体扔出去喂野狗,把棺材再重新油漆一遍,定能卖个好价钱。” 杨玉再不言语,仰面望着夜空。 皎洁的月光和他眼中的精芒,交相辉映。 自从杀了五个杀手和四大天狗之后,他已不愿杀人,但此刻心中却又陡起一股杀意。 他不愿杀人,但有人要杀他,而他又不愿死,这是他遇到的最棘手的问题。 他在考虑要不要杀他们。在现在的位置上,他要用飞竹杀他们,是易如反掌。 若不杀他们,他们要杀他,他又怎么办? 荒林中,突然多了三人, 头扎罗布汗中的瘦汉子和两个壮汉,出现在荒山三虎身后。 胡、朱二大爷,倏地折身,两柄钢叉闪电般刺向两个壮汉。 “当!当!”不见两个壮汉如何拔刀出手,只听两声巨响,胡、朱二爷己倒退十余步,手中钢叉几乎脱手! 廖大爷大惊失色,这两壮汉好神力!但吃惊的还在后头。胡、朱二大爷刚刚稳住脚跟,又是一声惊叫,急忙伸手去抓滑落的裤子。 两壮汉在出刀磕退钢叉的同时,还削断了胡、朱二大爷的裤腰带! 廖大爷面如死灰,急声道:“二位壮士!常言道:不打不相识。二位好功夫!你们这三位朋友,虎爷今日是认定了!这小子是头肥羊,就让给你们啦。” 两位壮汉也不理他们,却把眼光转向了杨玉。 杨玉和瘦汉子对面相视。 良久。瘦汉子道:“你不会武功?” “说会也会,说不会也不会。”杨玉说的是实话。 瘦汉子微微一怔,又说道:“我今日要杀你。” 又是要杀人?! 杨玉淡淡地:“为什么?” “有人出三千两银子,要我取你的脑袋。” “啊!”廖大爷发出一声惊呼,“三千两?兄弟,能不能让咱们兄弟也搭上一成?” 杨玉眉头一皱:“谁?” “买卖上的规矩,我不能告诉你雇主是谁,请少官人原谅。只是……” “只是什么?” “三千两银子不算太贵,但也不算低,我原以为你一定是个高手,想不到你竟不会武功,要早知这样,我就不会接下这买卖了。” “我说过,我有时也会武功,请问阁下大名?” 瘦汉子认为杨玉是在有意回避他的问题,皱皱眉道:“在下若杀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报姓名岂不有失身份?在下若杀一个武功高不可测的人,必死无疑,报姓名又有何用?” 杨玉已猜到瘦汉子三人是江湖上的职业杀手,若报上门户,姓名,他就可以用百门残功上的招式来对付他们,不必杀生,不料瘦汉子就是不肯通报姓名。 杨玉沉思不语,尚未作出决定。 瘦汉子却又道:“今夜客店见到少官人,才知少官人也是条汉子,现在我要送少官人上路,没有什么可替少官人做的,唯一可做的就是在送少官人上路之前,杀了这三虎,替少官人出口怨气。” 瘦汉子说罢,转身面向荒山三虎,手搭在了腰间刀柄上。 “风紧扯呼――”廖大爷喝喊一声,转身就跑。 刷!刷!两道白光,两条人影。 两壮汉横刀阻住了三虎爷的去路。 “大哥,杀这种人有失您的身份,让小弟来吧。”一壮汉说。 “不,我要亲手杀了他们,还这位少官人一个情。”瘦汉子冷冷地说。 廖大爷闻言,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就你一人动手杀我们?” “是的。”瘦汉子声冷如冰。 “你们不出手?”廖大爷又问两位壮汉。 “当然。” 廖大爷胆气顿壮,三位虎爷还胜不过一个病夫? “三虎结阵!”廖大爷一声大喝。 叮当当,三把钢叉交织成一片叉网。 “不怕死的,就来吧!”三位虎爷在嚎叫。 嗖!一道白光透进叉网。 没有兵刃碰击,叉网中迸起三道血光。 嚎叫声顿止,叉网散开,三位虎爷瞪着暴眼,徐徐倒下,颈脖上三道可怕的裂痕。 瘦汉子已退到原处,卓然而立,刀己还鞘,身上滴血未沾。 瘦汉子转向杨玉,他要向杨玉下手了。 但此刻,杨玉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他在瘦汉子杀荒山三虎的杀招中,已经认出了他的门户。 他是百门残功中,第三十六门中记载的霍家杀手。 第十三章 十万银子一口棺材 “请住手。”杨玉阻住即将出手的瘦汉子。 “你还有什么话要交待?”瘦汉子问。 杨玉抖抖瘦汉子丢给他的钢刀:“你一定要杀我?” “你放心,我会做得很干净,不让你有一点痛苦。”瘦汉子眼中棱芒闪烁。 “你自信你那断喉刀中的飞天断水一招,能杀得了我?” 瘦汉子脸色倏变,苍白的脸变得更加惨白。 两个壮汉惊异地望着瘦汉子,大哥断喉刀中的杀式,究竟是什么招数,他们也不知道。 简直是不可思议,然而这确是事实! 杨玉继续说:“你不能将这笔买卖退了吗?” 瘦汉子全身打了个哆嚏,随即眼中电光四射:“不!决不能!你就准备接飞天断水这一招吧!” 杨玉说:“你是条汉子,为什么要做杀手呢?世上许多的买卖可做,为什么一定要靠杀人挣钱?” “看刀!”瘦汉子绽出一声厉喝,钢刀随声疾出。 两人一触即分。和三位虎爷交手一样,也没有兵刃碰撞声,只有“当”地一声钢刀坠地声,和一股喷溅的鲜血。 瘦汉子退回原处,惊异地望着杨玉,他为什么还没倒下? 他脖子上为什么没有鲜血?他脚下那把钢刀,还有刀柄上的那只手掌是谁的? “大哥!”两个壮汉发出一声惊骇的厉叫,跳到瘦汉子身旁:“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瘦汉子心一惊,这才觉得右手腕冰凉凉的,低头一看,右手掌已经不见了,他这才意识到,杨玉脚前的那把钢刀和断手掌原来是自己的! 杨玉破了他霍门断喉刀的杀招,活生生的切下了他执刀的右手掌! 可怕,简直是太可怕了!惊骇之余,他心中又顿生一种感激之情,他推开正欲替他包扎手腕的二壮汉,“咚”地跪倒在地,大声道:“在下霍门十一代弟子霍成安谢少官人不杀之恩!” 杨玉扔下手中的钢刀,仰面一声长叹。 二壮汉见状,也随着霍成安跪倒在地,齐声道:“神刀林凡,震天刀金自立谢少官人手下留情!” 杨玉又是一声长叹,然后说道:“你们快替大哥包扎好伤口,走吧。” “是,是。”林凡、金自立一面应诺着,一面急急从腰间布囊中取出金创药撒在霍成安的断腕上,然后撕下一幅衣襟包扎起来。” 霍成安捧着断腕,痛苦万分地问杨玉:“请问少官人尊姓大名?” 杨玉眉毛一挑:“你要杀我,还不知道我是谁?” 霍成安窘了窘,说遣:“实不相瞒,在下身为职业杀手,只认出手银两和被杀人的面貌,从不问被杀人的姓名、身份和被杀的原因。三天前,在下接下这笔买卖时便收到了你的画像,昨天下午雇主又派人送来消息,说你一路上还带着一口棺材。因为雇主除了我之外,还请了两位杀手要取你的性命,我恐他二人抢先下手,便快马赶到蜈蚣镇探听消息,恰恰遇上林、金两位兄弟,提及此事,他们说见你带着棺材上了山道,于是我邀请了林、金二人,绕道进山,抢在沙口嘴客店等候着你。” 林凡插嘴道:“到现在为止,我们只知道画像上的人是你,却不知道你究竟是谁?” 杨玉思忖良久,才缓缓地答道:“在下杨玉。” 金自立禁不住发出一声惊呼:“少官人就是在半招之内杀了九大恶魔的飞竹神魔杨玉?” “什么飞竹神魔,我不知道,但杀那侮辱我母亲和表妹的五大杀手和四大天狗的人正是我。” 霍成安、林凡、金自立肃然而立,默不作声。 杨玉在江湖上虽然名声大噪,使不少人谈虎变色,闻风丧胆,但见过他相貌的人却不多,除了那夜在鹅风堡荒坪见过他的数十人外,他的相貌在江湖上仍是鲜为人知。 他们三人没想到雇主凌志云要杀的竟是自家庄园的庄主,更没有想到,鹅风堡的庄主竟会携带棺木离开鹅风堡。如果霍成安知道要杀的对象是飞竹神魔杨玉,他决不会接下这笔买卖。 生意人要赚钱就得做买卖,但明知蚀本的买卖,宁可不做。然而,他做了,结果蚀了大本。不过,不幸之中的大幸,他的脑袋没丢,总算是保住了老本。 杨玉阴沉着脸,没有吭声。 他已经猜到雇霍成安杀他的人是谁了。他心中一阵忿懑又夹杂着一阵绞痛:人们为什么要这样残杀?要这样冷酷无情? 心目中的地狱赫然呈现在眼前,黑幽幽的地狱中,仿佛有股魔力要把他吞吸下去。 霍成安再次捧起断腕:“杨少侠不杀之思,霍某今生难忘,日后若有机会定会报此大恩。” 杨玉仰面夜空,喃喃道:“何必如此,何必如此?” 霍成安不知杨玉所指,微微一怔,立即又道:“霍门今后再也不做这杀人的买卖了。霍某回到钱庄立即遣散门徒佣人,携带家眷返回故里,永世不出江湖!” “其实江湖上也有许多正正当当的事可干,设个健身强体的武馆,立个押送货物的镖行,开个真正的钱庄茶庄盐庄布庄,做个真正的生意人,有何不可?”杨玉未曾涉及江湖,哪知江湖上的险恶,只道这都是些很容易的事。 “在下谨记少侠教诲。”霍成安却句句记在心里。 “请林、金二位壮士将荒山三虎尸体掩埋好,带着大哥,走吧。”杨玉说罢,转身就走。 “杨少侠请留步!”霍成安喊道。 杨玉回身,一双晶亮亮的眸子望着霍成安。 “你不想知道另外两个要杀你的杀手是谁吗?” 杨玉淡淡一笑,未置可否,心中在想:知道了又能如何? “另外两个杀手,一个是一刀斩冷如灰。冷如灰是我的朋友,我可以去劝阻他退了这笔买卖,凭着在下与他多年的交情,料没问题。另一个是无形剑客吕公良。吕公良是江湖上身价最高的杀手。据说他每年只接一桩生意,而且……”霍成安顿住话语,看了看杨玉。 杨玉淡漠的脸上没有异样的表情,明眸仍然盯着他。 “若是吕公良接下了买卖,那么被杀的人必是个该杀的人。在下不知道吕公良为什么会接下这桩买卖,听说吕公良现在还在为出价与雇主讨价还价,若是吕公良真的出手,少侠一定要多加小心,他的剑法奇诡无比,号称‘无形’,出手比在下还要快上十倍!依在下的愚见,少侠不能让他先出手,一定得在他出手之前将他制住,否则……” 杨玉冷冷地打断他的话:“他是哪一家门派?” 杨玉在扶灵柩归乡之前还不愿意去死,尤其又不愿死在这些以他的性命去挣钱的杀手手中。 “吕公良是形意门第九代弟子,练的是迷幻剑法。” “谢谢。”杨玉言毕,将身一纵,已去十丈开外。 他心中已有了把握,吕公良属于百门残功中第九门中记载的杀手。 林凡、金自立将荒山三虎的尸体扔下荒林后的石岩洞,然后和大哥霍成安连夜离开了沙口嘴。 翌日。清晨。 杨玉带着四个脚夫拖着棺材上了往南的道。 三个樵夫上了往西的山岭。 沙风客店昨夜失踪了六个客人。住在老板娘房中的荒山三虎和住在西首上房里的三位头扎罗布汗中的汉子,都不见了。 没人问,也没人吭声,仿佛这六个人都不曾到沙风客店投宿过。 在这个世道里,谁愿给自己自找麻烦? 五十里崎岖山路,还拖着一辆载着灵枢的毛驴车,路上艰难,可想而知。 申牌时分,杨上和灵柩车才赴到朝城。 此地已进入山东境界,四个脚大执怠不肯冉往前送灵柩,杨玉只好付了脚资,独自赶着灵车进入朝城。 夕阳下,城墙石传彩色斑斓,煞是好看。赶车近前看,城砖已经发青,有的斤始脱灰,显然这城建立年代甚久。 城中纵横四条街道,两旁房屋建筑古香古色,虽然陈旧却也别有一番风趣。 扬玉赶着灵车从街上驶过。没人议论,没人观看,也没人指手划脚,人们对这种运棺过市的事,似乎已经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杨玉在城中兜了一个圈,走向第一家客店。 跨门人店,来至柜台。 “老板,请开间房间。”杨玉说。 “住店?”柜台内的老板瞅了杨玉一眼,“对不起,本店房间全住满啦。” “老板,我……”杨上边说边去掏钱。 “你有钱?有钱也不行,本店房间全住满啦。”老板的脸像是出娘肚皮就没有过表情,冷冰冰的像块生铁。 杨玉翻山越岭,赴了五十里荒野路,此刻是篷头散发,满面污垢,身上的衣服也被荆棘挂破,脏兮兮的,那模样就像个打从河南来的小叫花子,谁瞧得起他? 杨玉银子刚掏出袖:“老板!两间上房!”门外跨进两个身穿锦绣团袍的公子爷儿。 “呵!原来是姚大公子和三少爷来啦!”老板从柜台内急急跑出来,搓着双手,满脸是谄媚阿谀的笑,“房间有!有!有!请二位登楼。”那模样就像是一条见着了主子的摇头摆尾的哈叭狗。 杨玉将银子纳回袖内,转身就走,他天生冷傲,怎受得这股窝囊气? 他出得店门,赶起灵车,心想:“有的是银子,还怕没有宿处?” 他哪里知道,事实却并非如此。 杨玉走入第二家客店。 还未开口,先掏出一绽纹银托在手中:“老板,住店!” 店小二闻声而至,眼光盯着杨玉手中的纹银,脸上绽开一朵纹银似的笑花:“少官人,您好!您要几间房?东边间的还是西边间的?” “一间上房,东西间随便,另外还有一辆灵枢车……” “灵柩车?”店小二捏着手中的纹银,瞪圆了双眼,“不行,那可不行!” “行个方便吧。我明日天亮就动身,这灵车可宿在马棚里或后院坪里都行。”杨玉说着又掏出一绽银子塞到店小二手中。 店小二捏着银子的手在颤抖:“老板最怕这晦气,要是……” 杨玉狠狠心又掏出一绽银子塞过去。他虽然未闯过江湖,却坚信“有钱能使鬼推磨”的这个道理。 果然鬼开始推磨了。 “好吧,你先把灵车拉到后院去,从左边绕过去,别让人瞧见……”店小二着手安排。 磨盘开始转动了。 杨玉返身出门,将灵车赶进店门。 突然,杨玉勒紧缰绳,灵车停在大门与院坪之间。 店小二捧着三绽纹银站在灵车前,他身后站着店老板。 “客官,对不起,老板说这灵车不能迸店。”店小二将纹银退还给杨玉。 “这是为……什么?”杨玉怔怔地问。 店老板上前道:“不为什么,这是本城的规定,灵柩不准宿店。” 店小二插嘴道:“昨天,福生客店还宿了三辆灵枢车,怎么会……” “啪!”一记重重的耳光把店小二的下半句话打入了肚中。店老板厉声道:“多嘴!还不快滚下去!” 店小二没头没脑地挨了一记耳光,还敢在此停留?飞也似地跑进了店内。 “客官,请另找方便吧。”店老板声音冷得如同腊月冰丸。 杨玉只得收起银子,又把灵车赶出店门外。 他一连找了三、四家客店,都遭到了同样的冷遇,无论他出多少银两,谁也不肯留他宿店。 “有钱能使鬼推磨”的信心已开始动摇。 现在剩下最后一家客店,那是他最后的一线希望。 福生客店。昨天还宿过三辆灵枢车。 但是昨天还宿过三辆灵枢车的福生客店,说什么也不肯接纳杨玉。杨玉忍着心火说尽了好话,出高出十倍的房租,仍被拒之门外。 更令杨玉惊讶和气愤的是,所有客店除了拒绝留宿杨玉外,还拒绝向他提供食品和茶水。 他开始意识和体会到了江湖上的险恶。 “请给我一点水和几个馒头。”杨玉将一两银子塞给福生客店的店小二。 店小二把银子在手心掂了掂:“你到店后门等着吧。” 杨玉赶着灵车,绕到了店后门。 好不容易店后门打开了,店小二脸板得像砖头既冷又硬,把一竹筒水和两个冷馒头往杨玉灵车上一放,转身就要走。 “小二哥慢走!” “怎么?” “请问本城除客店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歇脚?” “义庄。” “义庄?那是什么地方?”杨玉涉世经验实在太少。 “是专门停棺木灵柩的地方。” “哦!本城义庄在哪儿?怎么走?” “你自己去问吧。”店小二的声音比灵车上的馒头还要冷。 杨玉心火陡动,硬吞下一口窝囊气,赶车就走。 “纾 钡旰竺乓丫关上。 炎凉的世态和冷酷的人情,使他仿佛坠入了孤独深渊之中。 终于,他赶车来到了城郊半里外的义庄。 义庄的看门人对杨玉倒是客气,帮着杨玉将车拉到庄堂内,又叫人卸下棺材搁好,抱来一把干草扔给杨玉。 义堂是存放棺木的厅堂。这里存放的棺木,有活人为自己准备后事的空棺,有刚死不久待葬的葬棺,有出土待迁的陈棺,有像杨玉这样路过借宿的挂棺。 义庄不是客店,除了守庄的看门人外,没有住宿的房间,要随枢护棺的人只能歇在义堂里。一般存挂棺的人,将棺木存在义庄后,大都回到城里去找店歇下,次日再到义庄取棺动身。 杨玉阅历甚浅,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已带棺在城内各店问宿过了,自然不能再返回城里投宿,同时他也放心不下灵枢,万一遇上个盗棺贼,那可怎么办? 杨玉取下灵车上的衣物包,搁在干草上作枕垫,然后和衣躺下。 杨玉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望着义堂的横梁顶,伸手从衣物包中抽出玉笛,横在嘴上。 他怕笛声惊扰义堂的看门人,惊扰义堂中这几十口棺木中的幽灵,故而没有吹出声来,只是在心中将广陵曲默默地吹奏了一遍。 杨上在默吹广陵曲的时候,义庄看门人正在庄门外与人说话。 “三爷,这小子怎么果然投义庄来了。” “二爷已吩咐全城各店不许收留这小子,他带着棺材,不上义庄还能去哪儿?” “三爷,大爷的意思是……” “三更动手,杀人夺棺!” “那棺材内真有宝贝?” “有!那还是无价之宝哩!” “噢?” 杨玉吹完广陵曲后,心绪渐渐平静,抱笛入睡。 三更。 一阵冷风将杨玉吹醒。 厅堂的灯笼不知为什么灭了,只有四盏搁在“待葬”,的棺材前的清油灯,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又一阵冷风吹过。这风来得没头没脑,令人心悸。 杨玉不觉霍地坐起。 他并不害怕,深山八年多的磨炼,已使他变得胆大包大,这几十只棺材和他在深山遇着的白骨堆相比,简直是不值一提,他只是觉得奇怪。 这冷风从哪儿来的? 他眼光缓缓扫过义堂,眼中精芒一闪,谜底已被揭穿。 他身旁的四口棺材,面向他的底面都有一个小洞,冷风就是从那四个小洞中吹来的。 四口棺材中藏有人!人藏在棺材中干嘛? 杨玉托地跳起,手中玉笛一指,说道:“棺材里的朋友出来吧。” 话音刚落,“哗啦”一声,四口棺材盖一齐飞向杨玉。 杨玉目光锐利,反应敏捷,纵跳功上乘,见棺盖挟风飞来,双脚一蹬,身子一连几旋冲天而起。 咚咚咚咚,棺盖合叠在杨玉刚刚睡过的干草上! 杨玉空中飘然落下,脚尖一抵,正好站在棺盖顶上。 四个披头散发,青面獠牙的“恶鬼”,从棺材中跃出,愣愣地站在棺前,抬头望着屹立在棺盖上的杨玉。 他们被杨玉的这手精妙的纵跳功慑住了。 杨玉望着从棺材中跳出的四个“恶鬼”,眼中精芒四射。 四个恶鬼猛然惊醒,一齐摇头怪叫,暴眼、阔嘴中冒出火来,长舌长爪抓向杨玉。 “算啦!别再装神弄鬼了!”杨玉厉声道,“我已看清你们是谁了。” 四个恶鬼互相瞧了一眼,头一摔又变了个鬼脸,叫声更厉。 杨玉冷冷一笑,手中玉笛朝第一个恶鬼一指:“你就是福生客店给我冷馒头的小二。” 第一恶鬼往后一跳,停止了怪叫和跳动。 杨玉玉笛朝第二恶鬼一指:“你就是在街口告诉我义庄方向的那个马车夫。” 第二恶鬼停止了怪叫和扭动。 第三、第四恶鬼也同时停止了怪叫和扭动,望着杨玉。 杨玉玉笛一横:“你们就是义庄帮我卸棺材的那两个脚夫。” 真是活见鬼!他们四人扮鬼,描容改装戴上了假面具,而且义堂内只有四盏清油灯,这小子怎么能够认出自己真貌? 有鬼!真有鬼!四人怔怔地望着杨玉,一时分不出自己是鬼,还是杨玉是鬼。 他们不知道杨玉的特殊眼力。杨玉就是用这种眼力,在他们摔头更换假面具的瞬间,识破了他们的真貌。 “哈哈,好眼力!” 随着一声长笑和赞喝,三条人影射入义堂,与此同时堂内八盏灯宠同时点燃。 三条汉子立在重叠的棺盖前。 三张完全陌生的脸。 杨玉跳下棺盖,立在义堂中央的一个石台上,发问道:“你们是谁?” 中间一位身穿长衫的大汉道:“要你命的人。” 杨玉牙关一咬:“又是雇请的杀手?” “那倒不是。” “那你们为什么要我的命?” 长衫大汉道:“我们要你棺材中的东西,你一定不会肯,但我们又非要不可,所以就一定得要你的命。” 杨玉叹口气道:“你们恐怕弄错了,那棺材里什么宝贝也没有,只有我娘的一具尸体。” “那就够了,我们要的就是你娘的尸体。” 杨玉脸色变成铁青:“为什么?” 长衫大汉沉下脸:“因为有人出十万银两买你娘的尸体。” 杨玉厉声喝问:“谁?是谁?” “江湖上的规矩,恕在下不能奉告。如果杨少侠想保住一条性命,就将棺材交给我们,并发誓今后不找我们的麻烦,怎么样?” 杨玉没有回答。他在想:是谁出十万两银子买娘的尸体?那人为什么要娘的尸体? 长衫大汉误认为杨玉在考虑他的条件,便又大声问道:“把棺材交给我们怎么样?” 杨玉突地爆出一声怒喝:“不准动棺材!” “那你就死定了!”长衫大汉手一挥。 四个恶鬼摘下面具鬼服,露出一身紧身衣靠,身穿紧身服的看门人和另一汉子也执刀抢入义堂。 长衫大汉长衫一摔,和另二个大汉露出了一身五色彩服。 九人成一个圆圈将杨玉围定。 长衫大汉道:“杨少侠,我们知道你飞竹神功厉害,但我不相信你能在一招之内将前后左右的人都击中。” 九个,又是九个,怎么老凑这个数?杨玉眼光绕过一圈,心中暗自为难,目光不能转弯打折,要用飞竹击中四周的人,尤其是背后的人,他实在是没有把握。 没有把握也得试一试,总不能让他们白白地杀掉自己,夺走母亲的尸体! 他将玉笛插回腰间,手就停在了小竹管上。 长衫大汉又说,“听说你在飞竹出手时,很讲究公正,喊‘一,二、三’,喊到‘三’时就出手,对吗?今天我们也公正地对待你。我开始数数,数到‘三’,大家就动手。” 杨玉再不说话,眼光集中在三个大汉身上。他虽无交手实战经验,但“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还是明白。 长衫大汉开始数数:“一……” “一”字刚刚出口,突然义堂石台顶上落下一张大网。 杨玉正在全心听着对方数数,考虑如何出手,没料到对方竟会施出这种卑鄙的暗算手段。 “一”字字音刚落,“哗!”地一声响,杨玉已被罩在网下。 “卑鄙!卑鄙!”杨玉叫骂着拼命挣扎,网却越勒越紧,直至将杨玉紧紧缚住。 “大爷!咱们成啦!”看门人高声叫着,双手飞舞。 “咱们五龙帮没有办不成的事!” “哈,十万两银子到手啦!” “哎,说不定打开棺材,那里面的东西还不止十万两银子呢。” “若是不止十万两银子的东西,咱们就分啦,若是那娘们的尸体就送出去。” “听说那娘们是江南第一大美人,不知死后还美不美,要真还那么美……” “你还想试一试?” “当然罗,抱着个死美人也是怪有趣的。” “……” 杨玉气得全身发抖,两眼睁睁喷出血来。 长衫大汉:“别闹了!先去做了那小子!” “是!”看门人抄起钢刀走上石台。 杨玉瞪着血红的双眼望着看门人。 看门人举起了手中的钢刀。 义堂内突然响起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住手!谁敢抢我的生意?” 全堂的人一震。那声音太冷,冷得令人心里发毛。 第十四章 无形剑客 “你是谁?!”长衫大汉一声怒喝,双刀已经出鞘。 五龙帮廿余的人亦闻声跃开,刀剑出鞘,搭成犄角之势。 一线冷风从堂中掠过,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啊――”耳旁爆出了看门人的一声怪叫! 定睛一看,看门人己跌倒在长衫大汉脚前,石台大网旁看门人原所站的位置上已换了一人。 那是一位精壮的汉子,一身青色对襟衣挂,背上斜插一柄长剑,腰间一根青色扎带,足下一双青色薄底快靴,三十多岁,面色泛青,脸上一双精光毕露的眸于,正瞧着五龙帮的九人。 长衫大汉与身旁的两个兄弟交换了一下眼色,脸上浮起一片狐疑。 这人是谁?这张脸从未见过。 这人他们不认识,这脸也不曾见过,因为凡是正面见过这张长脸的人,都已不在人世。 长衫大汉再次一声喝问:“你是谁?” “你不配知道。”冷冷的回答。 长衫大汉怔了怔,扬起头:“你可知五龙帮,三龙头,双头龙许士元,双头虎黄金榜,双头豹郭瑛的大名?” “不知道。”仍是冷冰的一答。 “大哥!与他罗嗦作甚?做了他!”黄金榜挥着手中双刀,怪声吼叫。 “做了他!”其余七人一齐呐喊。 杨玉躺在网中望着青衣人的背影,心想:这人是谁? 许士元挥手阻住众人,又对青衣人道:“朋友,你刚才说不要抢了你的生意,莫非朋友也是为这棺材而来?” “那倒不是。” “既是这样就好,请朋友闪到一旁,待我们结果了这小子,打开棺材,里面的东西见者有份,决不亏待阁下就是。” “我虽不为棺材,却为这小子而来。” “那就更好,这小子归你,任凭阁下处置,这棺材就归我们了,两下扯平,互不干涉,怎么样?” “不行。” 许士元睁大了双眼:“难道你要独吞?” “也不是。” “那是什么?”许士元困惑不解。 “在下一年只接一次买卖,在买卖中最忌讳两件事,一是有人抢我的买卖,二是在买卖中不公。这两件事你们都犯了。”青衣人沉缓缓他说。 杨玉心中一震。他猜到青衣人是谁了,不禁暗自叫苦。 许士元沉下脸:“我们犯了又待怎样?” “死。”青衣人叶出冷森森的一个字,背上的长剑徐徐出鞘。 堂中泛赵一道冷森森的寒光,九人顿觉脖子一凉。 黄金榜、郭瑛同时颤声道:“你是……无形剑客吕……公良?” 青衣人冷做地注视着九人,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许士元急忙道:“吕大侠,请恕我等有眼无珠!我等实不知这是……” “哼!”青衣人发出一声鄙夷不屑的冷哼。 “在下向吕大侠磕头赔罪,请吕大侠……”许士元向兄弟丢个眼色,“扑”地跪倒在地,低头就磕。 嗤嗤嗤!许士元一低头,颈后背上暗藏的三十六支五毒梅花针,急雨一般射向青衣汉! 与此同时,九人一齐跃起,一片刀光朝青衣人头顶盖落。 噗噗噗!一阵细声。 “啊――” “啊――”九声惶急凄厉的惨叫。 九人仰面向后倒下,九道喷射的血柱在空中交织出一片血花! 青衣人卓然而立,右手的剑仍然垂着仿佛不曾动过,左手却多了一只斗笠,那斗笠原是背在背上的,斗笠上密密麻麻的钉着三十六支梅花毒针。 好剑法!九人颈脖上只有一道很小的伤口,然而这伤口恰恰使脖上的血脉被割浙,而且断口挑露在皮外! 青衣人转身,剑锋一抖,杨玉身上的网索顿时削断。 杨玉抖落断网索,站起身来,望着青衣人问道,“你就是无形剑客吕公良?” “正是。” “谢吕大侠救……” “命”字还未出口,吕公良伸手托着杨玉:“不用谢,因为我将要杀你。” “我知道。”杨玉答道。 “你知道?”这次轮到吕公良吃惊了。 “你为什么要杀我?听说你虽然为钱杀人,但从不杀不该杀的人。”杨玉一双明眸瞧着吕公良。 吕公良脸色变得异样阴沉:“你是飞竹神魔杨玉?” “你已经知道,何必再问。” “在下杀人前的提问,你必须回答,也许你还有一线生机。” 杀手吕公良果然有些与众不同。 吕公良再问:“少林天王寺大德高僧是你所杀?” “不是。” “天山牧马场主谷风健是你所杀?” “不是。” “青竹帮常长青是你所杀?” “不是。” “当时你在哪儿?” “鹅风堡。” “可有人说那段时期你不在鹅风堡。” 杨玉淡然一笑:“我确未离开过鹅风堡,更未杀过你说的三人,信不信由你。” 吕公良想了想,又问:“你是玉笛狂生肖蓝玉的传人?” “不知道。” “这话怎么说?”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还有怎么说?”杨玉并未说谎。 但在吕公良耳中,这却是一句不折不扣的谎话。 吕公良脸色更青:“你腰间的那支玉笛可是你的?” “是的。” “可否借我一观。” “这……”师父生前曾嘱咐他,这玉笛不能给任何人看的。 “难道不可?” 他想起吕公良刚才救他的情景,毅然拔出玉笛递给吕公良。 吕公良举起玉笛对着灯笼照了一会,脸色由青变白,又由白变青。 吕公良将玉笛还给杨玉,托地跳下石台,退到一丈开外的地方,垂下手中的剑,冷声道:“没错,你是个该杀的人!” “就为了这支玉笛?”杨玉问。 “你自己瞧吧。” 杨玉举起玉笛迎着灯笼光一照,他视力比吕公良好,一望便见到了管壁上的“断魂谷令玉笛狂生”八个小字。 “这八个字怎么解释?” “你这个小魔头,还要再戏弄吕某?”吕公良已然动气。 在吕公良看来,杨玉不懂自己玉笛中的八字解释是不可能的事。玉笛是断魂谷的令旗,肖蓝玉决不会轻易将这玉笛交给杨玉,杨玉一定肩负重振断魂谷门的重任。 他哪里知道,肖蓝玉将玉笛送给杨玉,只是想将此断魂谷的令旗交给杨玉的母亲。肖蓝玉认为杨玉带回紫貂血,母亲的病就一定会好,杨玉母亲见到玉笛后定会另有安排。肖蓝玉又怎会料到杨玉母亲遭到袭击而死,杨玉会带着玉笛在江湖上乱跑? 有料想不到的事,才会有巧遇;有巧遇,才会“无巧不成书。” 杨玉已无法解释,只得长叹一声道:“因为我是玉笛狂生的徒弟,你就要杀我?” “没错!”吕公良将斗笠戴到头顶,双掌一击。 嗖嗖嗖!三条人影,旋风而至。 三人在吕公良身后二丈远的地方站定。一位是年近七旬的老者,满头银发,项下三络长须,另二位是两个劲装疾服的中年汉。 杨玉又是一叹:“这是你找来的帮手?” “在下做买卖,从不要帮手。这是在下请来的证人。” “证人?” “证明在下这趟买卖是公平交易。” “公平交易?”杨玉还是不解。 吕公良道:“在下虽然要杀你,但这将是一场公平的决斗。这三位证人是天山华容长老、玄武门门主丁戈、岷山同盟副主董克俭。” 华容长老、丁戈、董克俭都是武林中德高望重,以正直闻名的人物。吕公良能请得动他们三人,也是难得。 杨玉明白了吕公良的意思,心中不觉升起一股敬意。他抚着玉笛道:“吕大侠,除了决斗之外,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解决我的问题,比如说让你废了我的武功……” 吕公良瞪圆了双眼。习武的人谁不把武功看得比性命还重要?这小子是在说胡话,还是在耍弄自己? 杨玉在想:也许没有了武功,到乡下能安安静静地过上一辈子。 “不用说了,准备,在下要动手了!”吕公良厉声一喝,“有人提醒我要注意你腰间的小竹管,你曾经用那玩意儿半招之内杀了九大恶魔,我很佩服。今天是公平交易。杀了你,我将得到五万两银子,你不必手下留情,有本领就只管使出来。三位证人作证,在下若死在你的飞竹之下,死而无怨!但你不杀我。我必定杀你,决不会手下留情。” 杨玉皱皱眉,垂下手中的玉笛,说道:“我不用飞竹,就用这玉笛接你形意门的迷幻剑法。” 吕公良也是眉头一皱:“这小子怎么知道我使的是形意门的迷幻剑法?真是有点邪乎,可不能大意。”心念至此,不觉增添一层戒意。 杨玉还在想如何阻止吕公良动手,他想说出迷幻剑杀式的招数镇住吕公良出手,但那杀式的名称,一时间怎么也记不起未。 吕公良突然再出一喝:“窗外的朋友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吧。” 杨玉不觉一愣,又有谁来了? “嘿嘿……”一阵轻风夹着一阵嘻笑,一个少年公子从窗外飘然而入,落至杨玉身旁。 杨玉全身陡地一颤,这个小丫头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女扮男装,绕道追寻而来的凌云花。 丁戈、董克俭见到凌云花,衣袍一撩,对吕公良道:“有捣乱的来了,让我们把他赶出去!” 吕公良剑锋一抖:“小兄弟,这不干你的事,请你立即离开此地。” “哎――”凌云花嘴巴对丁戈、董克俭一翘,“这不是玄武门丁门主和岷山同盟董副盟主吗?你们近日可好?蔡夫人、蓉蓉姑娘、郑盟主和吴老伯可好?” 丁戈、董克俭顿时傻了眼,这小子是谁?没见过这门子亲戚呀。 凌云花脸又转向吕公良:“你刚才叫我进来,我进来了,你又叫我离开,你究意要我怎么样?进来还是离开,离开还是进来?” 吕公良唬起脸:“我叫你进来,就是要告诉你离开。” “可我离不开呀。” 吕公良瞪起眼:“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公平交易。” 华容长老说话了:“小兄弟,你认为吕大侠的交易不公平吗?” “当然不公平!” 吕公良沉声喝道:“你……” 华容长老:“我们是这场公平交易的证人,有何不公,请教。” “吕大侠是要杀人的一方,这位大哥是要被人杀的一方,要杀人的一方有三个证人,要被人杀的一方却一个证人也没有,你们说这公平不公平?”凌云花反抄起手在杨玉身旁走来走去,手指暗中伸出九个指头,向杨玉示意吕公良是百门残功秘笈上记载的第九门杀手。 丁戈道:“决斗的只有他们二人,与双方的证人多少并没有关系,有什么不公平?” “话可不能这么说!”凌云花噘起嘴道,“万一吕大侠斗不过这位大哥,被这大哥斩了一只手腕,你们四人一齐上,杀了这位大哥,然后证明这位大哥是在公平交易中死去的,天下又有谁知道呢?” 丁戈、董克俭厉声道:“你把咱们看成什么人了?” 华容长老道:“小兄弟放心,老夫决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吕公良指着地上的尸体道:“吕公良决不是这种卑鄙小人!” 凌云花脸上装出惊愕:“你们这是怎么啦?我没说你们会这么做啊,但是若是换了别人呢,你们能保证他们不这样做吗?我只是说这种方法不公平。难道就没有这种可能?” 吕公良怔了怔,问道:“你说该怎样?” 凌云花翘翘嘴说:“我留下来做这位大哥的证人。你们二人决斗,咱不管,万一你们一齐动手,我就跑,以后好在武林中揭露你们,哎……别发火,我是说别人可能会这样,那就有个揭露真相的人,再说……” 吕公良一喝:“你就留下做证人吧,退到一旁去!” 凌云花冲着杨玉一笑,退到窗边:“这个地方好,万一动起手来容易跑……” 吕公良又道:“小兄弟,你别想打暗器什么的,只要你一出手,我就杀了你!” “哪里话?你根本不是这位大哥的对手,哪里还有我出手的机会?”凌云花边说,也在窗旁站定。 吕公良哪曾受过这等气?但像他这样的高手,自制力也极强,咽下一口气,说道:“准备……” “慢!”凌云花突然一叫。 吕公良冷声道:“小兄弟,你是存心捣乱?” “决不是,我觉得交易还是不够公平。” “为什么?”吕公良冷冰冰的声音中己透出的炽的杀气。 “你的剑长,他的笛短。笛身只有你剑身的三分之一,因此你在兵器上就占了便宜。” 凌云花说得在理,就连三个证人也无话可说。 “好吧,你与他换把剑。”吕公良无奈他说。 凌云花摘下腰间的长剑:“大哥,换把剑吧。” “不用。”杨玉玉笛轻轻一摆。 “大哥!这笛身太短……”凌云花担心笛身太短,恐怕制不住吕公良的迷幻剑。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杨玉冷冷他说。他已见过吕公良出手,那杀式一招中的缝隙刚刚能穿过一支玉笛,虽然有些冒险,但他自信有把握。 凌云花把剑往地上一扔:“不管就不管!哼!” 杨玉道:“吕公良来吧,小心你执剑的手腕!” 凌云花心中格登一跳,暗中骂道:“臭小子!还怕他不知道你的应招么?真是个笨蛋!” 华容、丁戈、董克俭心中也是一跳,杨玉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真有把握战胜吕公良? 吕公良凝住神也在捉摸,这小子有没有神经病? 凌云花又叫了:“吕大侠,杀了这小子吧!这小子太狂了,居然用短笛应你长剑,还未交手就让你三分。这小子那模样,根本就没把你形意门迷幻剑的杀招赡宫摘佳放在眼里……” 杨玉被凌云花提醒突然记起了“赡宫摘桂”的杀式名称,不觉哺喃道:“不错……就是……赡宫摘桂……” 凌云花知道杨玉只有对付赡宫摘桂杀式的一招应招,吕公良若看不起杨玉,用别的剑式,杨玉就必死无疑。刚才她所表演的一切都是为了引诱吕公良出这一招杀手。 吕公良在杀五龙帮九人时,使上了赡宫摘桂这一杀式,是因为对方先放暗器,又有九人同时扑至,才不得不施展绝手。在他承接的买卖中,除了杀天竺国的法轮大师外,从未使过此招。杀杨玉,他原不准备施展这师门杀式,但现在被杨玉的神态和凌云花的言语一激,这位绝顶的高手也沉不住气了。 “杨玉!在下二十年来,在公平交易的一对一的决斗中,只使过一次此师门杀式,今天就成全你,让你接一招赡宫摘桂!你提醒我注意执剑的手腕,我也警告你,地上的九具尸体就是你的榜样!”吕公良说着,手中长剑斜扬,摆开了一个架式。那是蟾宫摘桂的杀式架式。 凌云花长长地吐了口气。 吕公良终于上当了! 但杨玉用短笛能击中吕公良的手腕吗?击中的功力能足使吕公良撒手撤剑吗? 一丝一毫的闪失,便可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凌云花的心登时又悬了起来。 接着发生的事,使凌云花绷紧的心弦拉得更紧,几乎要断裂。 杨玉举起玉笛缓缓地做厂一个动作。那是对付赡官摘桂杀式的应招。 天啦!这傻小子居然把应招演示给要杀他的对手看! 吕公良赡宫摘桂的杀式,谁也没见过,三位证人瞪圆了眼细心观看。能欣赏到武林高手的绝技表演,这趟证人做得不枉。 了戈、董克俭见到吕公良的架式和杨玉的动作后,只是感觉古怪而已,但在超级高手华容长老眼中便不同了,华容长老感受到了吕公良杀式,和杨玉动作中隐隐泛着的可怕杀机,在静态中杀机是无形的,但能感受得到。 吕公良不但是超能高手,也是职业杀手,他当然能感受到杨玉做的那个动作,正是赡宫摘桂杀式的克星。可怕,太可怕了! 他直觉地感到这一买卖没多大把握,信心已经动摇,后果还难预料。 杨玉垂着玉笛没动。他见过蟾宫摘桂的杀招,现在将应招演示给吕公良了,这才是真正的公平交易。剩下的只是等待,他除了飞竹之外,没有进击的招式,也不会其它的武功,他已说过不使用飞竹,所以除了等待外,己无事可做。 吕公良感到压力愈来愈重,他的心和脸色凝成了铅体,他没有任何退缩的余地,因为招牌不能砸。 双方仿佛都变成了石像。 一方心情沉重,苦苦思索找不到对方应招的解法。 一方心情轻松,“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招式在握,听大由命。 “吕公良!”凌云花眼珠溜溜一转,嚷道:“你要是不敢动手,就向小兄弟磕个头,小兄弟替你向这位大哥求个情,要他放你一条生路”。她的目的在于扰乱吕公良的思路,激怒他的情绪。 “住口!”吕公良一声厉喝,“注意!在下要出手了!” 吕公良不愧为超级高手,在这种情况下出手,仍不曾忘记先发言警告。他决心拼全力一击,与杨玉比速度,比内力。 吕公良出剑了。只见人身不见剑影,然而这却是凌厉无比的一击! 敛剑于身,隐招于手,杀人于尤形,这便是无形剑客吕公良蟾宫摘佳的绝招杀式! 天下有几人能接下吕公良的这一绝招杀式? “当!”一声巨响,剑光突现,划空一闪而灭,极短暂的一瞬,场面静止下来,然后堂外坪中传来一声长剑落地的声响。 杨玉站在石台上,玉笛仍然垂着,手臂上衣袖已被削去一幅,袖内渗出一缕鲜血。 吕公良站在石台上,手里己没有剑,执剑的右下掌悬吊在血肉糊糊的手肘骨上,血在向下淌落。 杨玉惊呆了。本想只击落吕公良手中的剑,想不到一笛下去,竟将吕公良长剑击飞堂外,手腕全部击断。 其实杨玉应招的威力,在于对手进击的能力,对手进击的速度愈快,应招的威力则愈大。力和速度是相互融合的整体,没有力就没有速度,没有速度就没有爆发的力。 吕公良是位超级高手,进击速度之快在闪念之间,杨玉应招的速度自要比闪念还快。这瞬间,由于速度要求而爆发的六合大法内力,由六合大法内力而爆发的速度,产生的威力自是强大无比,加之这股内力由练功的玉笛引发出去,功力更是倍增。 吕公良惊呆了。本想一剑将杨玉了结,想不到一剑击出,竟是这个结果。这小魔头的内力修为居然在自己之上! 凌云花惊呆了。杨玉这一击的威力远远超出她的预料。 三个证人惊呆了。这小子果然断了吕公良执剑的手腕! 蓦地,吕公良暴喝一声,猛然扯下悬吊在断骨上的右手掌扔到地上,恨声道:“好小子!这趟买卖我认栽了,但我要告诉你,在下立意要杀的人决逃不掉!” 超级杀手吕公良就是这般傲气,在这种情况下仍不肯示怯。他举起血淋淋的断腕,转身又对三位证人道:“谢谢三位见证。”话毕,单足一点,人已射出堂外。 华容长老、丁戈、董克俭望着地上的断掌,相顾骇然,半晌无声。 杨玉望着地上的尸体和断掌,心火突然躁动,体内翻腾的尚未平息的血海,排山倒海般涌动。 玉笛横上嘴唇,笛声顿起。 堂内人的心弦随着笛声起了剧烈的震颤。 笛声在堂内鸣响,四壁回音,梁柱震撼。 笛声绕梁,穿窗而出,在夜空中盘旋,飞扬。 一曲广陵曲尽,杨玉猛然纳笛敛气,笛声凝绝。 听曲人还在笛声之中。 杨玉垂笛发问:“华容长老,这是钧天之乐圣乐中的广陵曲,还是断魂谷的断魂曲?” 华容长老凝视着杨玉,良久,缓缓吐出三个字:“断魂曲。” 断魂曲!果真是断魂曲! 了戈、董克俭的脸变得惨白。 玉笛是断魂谷的令旗,断魂曲是断魂谷的令主曲,杨玉的身份自是不言而喻。 “断魂谷”在江湖上消失了二十年后,又复出江湖,目的何在? 杨玉喃喃道:“我……真是那个……杀人恶魔玉笛狂生的徒弟?” 华容长老道:“我想是没错。” “这是为……为什么?” 华容长老想了想问:“玉笛狂生肖蓝玉现在哪儿?” “死啦,已经死啦。” “阿弥陀佛!他交玉笛给你时有何交待?” “没有。他什么也没有说。” 华容长老沉吟片刻道:“江湖上有句话:能放手时且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望杨少侠,慈悲为怀,切勿妄杀生灵。” 杨玉此刻心冷如冰,仰面长叹:“我佛慈悲!长老之言,杨玉谨记!” “喂!我说你这个糟老头,究竟还有完没完?”凌云花又嚷了起来。 华容长老双掌合十,朝着杨玉深深一揖,然后一声号佛,带着丁戈、董克俭,出了堂厅。 杨玉望着华容长老离去的身影。还在痴痴发呆:我果真是断魂谷门的传人? “玉哥!”凌云花跳过去,抓起杨玉受伤的手,“你怎么啦?伤的不要紧吧?” 杨玉甩开她的手:“走开!我不想见到你!” “啊!还在生我的气啊!”凌云花噘起小嘴,“我已查清了,那都是我爹捣的鬼,我不明真相骂了你,这里向你赔礼行不行?” 杨玉仍是板着脸:“走开!” “哎呀!俗话说,阎王不记小鬼过。你干嘛和我这个小鬼生气?宰相肚里能撑船嘛。你是做庄主的,气量大得很,还不能原谅我这点过失?还有话说:亲不亲家里人。你是我哥,我是你妹妹……”但心里却在说,“你是我男人我是你老婆……” “好啦!” “你原谅我了?” “走开!” “好!咱们别斗嘴,先离开这义庄再说。” “你走,我不走。” “这里闹出了这许多人命,你不走,还等着人家来抓?” 杨玉瞧瞧地上的九具尸体,没回话。 “抓了你去杀头,那还不要紧,要是将你娘的棺材也收去……” “好,咱们先走!你可别跟我!” “嘿嘿……” 庄外的道路上,华容长老和丁戈、董克俭也在说话。 丁戈:“这小魔头一定在撤谎!” 董克俭:“他这次以断魂谷的名义出现,一定有目的。” 华容长老:“我看他说的是实话。这其中定有什么溪跷。” “哦,您老看有什么不对?” “有人在暗中陷害杨玉。” “是鹅风堡的凌志云?” “除他以外还有人,一个更厉害的人,他正在利用杨玉制造一个阴谋。” “谁?” “暂时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 “……” 华容长老没说错。 有人正在制造一个偌大的阴谋,所有的武林人都被自觉或不自觉地卷入了这个阴谋之中。 第十五章 神秘锦衣卫 坦荡荡的官道上,行驶着一辆华丽的马车。 车夫座上坐着一个锦衣珠帽少年,左手执着五色丝缰,右手提着三尺五的金丝马鞭,一袭金线飞云的天青色披风在风中飘拂。 “得……驾!”少年手一扬打个响鞭,雄姿英发。 车厢内彩帘紧闭,掩得纹风不透,看样子坐的是达官贵人。 马车风驰电掣般从大道驶过,车后扬起一股尘埃。 过路行人无不掩鼻皱眉,心中暗骂一声:“哪家王室狗爷在大道上抖这威风?” 少年车夫就是凌云花。 达官贵人就是杨玉和那口棺材。 只有“小精灵”才想得出这种“好主意”。 杨玉离开义庄后,凌云花一直跟着他,向他讲述自己如何审讯使女,如何准备自刎,如何被关进清心斋,如何被臭道士救出,如何绕道追赶到此,如何日夜思念他,如何,如何……最后以死威胁,如果不让她跟着,就立即拔剑自尽。杨玉无奈,只得答应由她相助护送母亲灵枢回山东乡下老家。 凌云花承接护送任务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杨玉改容。 现在的杨玉已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威武汉子。 凌云花第二件事就是用重金买下一辆华丽马车,和两套华丽衣服。 现在的杨玉是显赫的贵人,她是英姿勃勃的小车夫。 日近黄昏,残阳如血。 凌云花驾着马车旋风般冲进阳谷城。 泌香酒楼,位于阳谷西市街口,是一座颇有名气的酒楼。 酒楼高二层,一式宋代装磺。楼台上雕龙琢风,檐梁上斜飘一面彩色三角绣旗,金线缀成的“酒”字,在晚霞中格外炫目耀眼。 “叭叭!”一声震耳的响鞭。 “闪开!”一声威武的厉喝。 一辆华丽的马车闯进了泌香酒楼。 楼前出入的客人纷纷闪避,动作迟缓的人,脸上都挨上了重重的一鞭。 马车在酒楼前坪停住。 酒楼管家和小二如飞一般奔来。 “泌香酒楼管家在此恭迎贵客!”管家和小二一齐垂手立在车旁。 凌云花从车座上跳下,手中马鞭轻轻一扬:“快去准备上房一间,要宽敞的!” “是!是!” 凌云花走到车厢后打开车门,毕恭毕敬地:“有请大人。” 杨玉从车厢里跨出,锦绣团袍,彩带缠腰,果然像个大人。 杨玉眼光扫过酒楼和管家的脸,心想:但愿不要出什么差错。 “大人,小人向您大人请安。”管家一面恭维地向杨玉请安,一面揣测着杨玉的身份。 凌云花指着车厢对管家说:“叫人把车厢的东西送到上房,把马车拉到车棚去!” 管家往车厢里膘了一眼,脸色倏变:“这……这东西怎么能迸上房?”他把脸转向杨玉,“大人,这……” 这丫头又在耍什么花样?像这样的大酒楼怎能将棺材搬迸上房里? 杨玉正要答话,凌云花走上前来,沉着脸对管家道:“这里面是重要的东西,一定要随着我们进上房。”说着从腰间掏出一件东西朝管家一晃。 “是!是!”管家态度即变,高声呼喊,“来人啦!快将车厢里的东西抬迸上房去!” 这丫头给管家看的是什么东西?管家居然答应将棺材抬到房里去。 杨玉正在犯疑,凌云花向他弓身摆手道:“大人,请!” 杨玉无奈,只得跟在引道的小二身后,跨步迸了酒楼。 凌云花跟在后面,摇头摆脑,神气十足,俨然一位大大的当差。 管家还在前坪指挥小二卸棺材,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凌云花给他看的是一块御前锦衣卫的金牌。 在这个世道,谁敢得罪御前锦衣卫大人? 酒楼西首上房。 杨玉和凌云花隔着小桌面对面地坐着。 小桌上摆着一壶茶,一壶酒,两只茶盅,两只酒怀,四碟凉菜,四碗炒菜,一盆炭火汤锅。 桌旁搁着那口大棺材。棺材上的泥土已被小二擦净,油漆光净明亮。 凌云花抓起桌上的小酒壶:“喝!你知道这是什么酒壶吗?”未等杨玉回答,她晃了晃酒壶又继续说道:“这是唐朝南王府有名的‘雪玉莲’酒壶。此壶用白金打制而成,形为莲苞,做工极为精巧,壶嘴能左右转动,斟酒之时有飞泉流水之声,而且无论什么颜色或是浑浊的酒,只要一过酒壶就会变得净如清泉,酒味却丝毫不变。” 凌云花滔滔不绝地介绍着雪玉莲酒壶的精妙,杨玉却只字未听入耳。他在想:自己在朝城赶着灵车找遍了所有的客店,连个宿处也找不到,凌云花居然能在阳谷第一大酒楼住下,还将棺材搬进房中,受到如此特殊款侍,若论江湖经验和阅历,机警和应变能力,自己与这小姑娘相比,是自叹弗如。 “当然,这并不是真正的雪玉莲酒壶,这只是件膺品。不过这膺品用镀银精铜打就,制作十分精细,也是一件上上之品。”凌云花说着,给杨玉斟上一盅酒,故意恭声道:“大人请!” 杨玉瞅了凌云花一眼,端起酒盅呷了一口,顿时美酒香醇之气直透肺腑,不觉轻赞一声:“好酒!” “什么酒?”凌云花捂住酒壶问。 杨玉摇摇头。只知酒是好酒,但叫不出名称。 凌玉花自斟一杯,呷上一口,秀眉一挑道:“果是好酒!酒醇而不腻,甘而不涩,隐泛花香,乃是江南有名的‘千杯醉’。” “千杯醉?要饮一千杯才会醉?” “此酒人口香醇,但后劲却猛烈,像你我这样不善酒者,三盅便足矣,若是饮上千盅,只怕你要睡上三个月哩。” “哦,没想此酒还有如此耐性。” 凌云花的眼光又落到四碟凉菜上:“玉哥……哦,大……人,您知道这四碟凉菜的名称吗?” 杨玉瞪眼瞧着碟子:“这不就是笋片炸条鱼,凉拌黄瓜,酱醋草虾和小鸡蛋吗?还有什么名称?” “你别小看这四碟凉菜,这可是江南有名的‘四荤碟’。这碟笋片炸条鱼叫‘八仙过海’,八条条鱼是用八种不同的炸法,八种不同的佐料作成,垫底的八块笋片也是各有风味。” “哦。” “这碟叫‘八屋藏珍’。八条大小一样的黄瓜中,灌着猪肉、羊肉、牛肉、鸡肉、蛇肉、兔肉、鸭肉、鹅肉等八种不同的瘦肉。这碟麻油酱醋醉草虾,叫做‘八轿联姻’,这名字很奇怪吧?八只大小一样的背朝天的草虾就像八只迎亲的彩轿,虾须扎在一起转成一个圆圈就是联姻。” 杨玉听得睁圆了双眼,想不到这几碟凉菜中还有这么多学问。 “这最后一碟‘小鸡蛋’叫‘八宝珍珠’。这蛋并不是鸡蛋,而是一种鸟蛋,是一种叫鹁鸪或称水鸪鸪的鸟所生的蛋。这种乌,羽毛呈思褐色,天要下雨或刚晴的时候,常在水下咕咕地叫。” “你知道的可真多。”杨玉禁不住赞道。 听到杨玉的称赞,凌云花更是得意:“这算得了什么?我知道的还多着哩!这四碗菜……” “算了吧。”杨玉打断她的话,“咱们还是先吃,你要再说话,这菜都全凉啦。” 凌云花余兴未尽,噘起小嘴:“话都不让人说完,真没意思。吃,吃,大人您请吃!” 酒菜下肚,凌云花的怨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一面吃,一面又津津乐道地向杨玉介绍四碗炒菜和炭火汤锅:“这都是南方的名菜,做作精细,刀工、佐料、火候都很讲究……” 杨玉一面吃,一面在想:在山东境内能吃到这种南方名菜,这泌香酒楼的老板究竟是什么来头? 酒饭用毕,小二收拾过桌子,沏上香茶,然后退出房间。 已是掌灯时分。 凌云花执着点燃的蜡烛,围着房内走了一圈,每走三步,在问壁上轻轻一敲,俯耳听上一会。 “你在干嘛?”杨玉问,“难道这房中还有机关?” 凌云花板起面孔,一副托大的口气:“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江湖上步步险恶,泌香酒楼虽是阳谷最大的客店,但谁又能保证这不是黑店?” 杨玉肃然,默不出声。 凌云花将蜡烛放还桌上,又从怀中敢出一捆丝线和九只小铜铃。 杨玉盯着她,不知又有什么花样。 凌云花扯起丝线,在棺材四周交叉织起了一道丝网,然后将小铜铃悬吊在丝网的九个结头上。 杨玉猜到了她的用意,忍不住问道:“有人会偷这棺材?” “没有人偷这棺材,我会叫人把它搬到房中来?” “我不信,谁会偷我娘的棺材?” “你呀,真是个笨蛋!天下第一号笨蛋!”凌云花收起剩下的丝线,指着杨玉的鼻尖道:“你也不想想,在义庄,五龙帮许士元、黄金榜、郭瑛为什么要抢你娘的棺材?有人出十万两银子要买你娘的尸体!三龙头虽然死了,难道就没别的人来赶这趟买卖?” 杨玉冻结在心头的疑云,顿时又翻腾起来。 “好啦,大人。”凌云花搓搓手说,“这房间已查过,没有夹壁、暗道,除了房门外,唯一能进房的地方就是窗户,现在已安上了‘护网’,只要有人一进窗户就会触动丝线,丝线就会引动小铜铃发响。一切都已布置完毕,现在咱们可以睡了。” “睡?咱们怎么睡?”杨玉望着房内唯一的一张床说。 凌云花歪起头,嘻笑道:“睡觉还有怎么睡法?衣服脱了,往被子里一钻,不就这么睡?” “哎呀!你……”杨玉脸胀得通红,“常言道:男女授受不亲。你我怎么可以……” “嘘――”凌云花单指压唇,“轻声点!别让人听见,露了馅。”说着,便走到床边整理被子。 杨玉走近前,压低声道:“云花,你别乱来。” 他知道凌云花胆大包天,什么事干不出来? 凌云花扭过脸,眼睛里闪出两团迷人的星光:“我乱来什么了?” 杨玉眉头一皱,正色道:“你要是想干那事,万万不可能。” “我想干什么事?”她眼中燃烧着一种灼人的火焰。 杨玉的脸蓦地红得像刚出油锅的红虾,心儿一阵狂跳。 “你说我究竟想干什么事吗?”她偏着头,故意紧紧逼问。 他被她逼得一时语塞,窘态万分。这话儿怎能说得出口? 凌云花“噗”地一笑:“大人,您请上床安歇。” “你睡哪儿?”杨玉问。 凌云花抱起一条床毯往棺材旁一扔:“我睡那儿。” “不行,我睡地上。”杨玉说着便抢到棺材旁。 “想抢小人的铺盖?”凌云花挺身一隔,“做不到!大人和小人当差同房,自然是大人睡床,小人睡地。” “可我这大人是假的!” “大人是假,庄主可是真,在庄主面前也没有奴才的铺位呀。” “我这庄主早已被你爹爹废了,不算数。你是女人,我是男人,当然是女人睡床,男人睡地。” “不管怎么说,你睡床,我睡地!” “你睡床,我睡地!” “你睡床,我睡地!” “你要再是这样,我就不与你玩了。”杨玉再祭“镇妖宝”。 “不玩就不玩!我正懒得玩,要睡觉了,走开!”凌云花推开杨玉,往地上就倒。 “镇妖宝”也不灵了!杨玉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厉声道:“不准胡闹!到床上去睡!” “不去!” “你要不去,我就揍你!”杨玉手已擦起拳头。 “你打!打呀!”凌云花挺胸直撞,杨玉连连后退。 世上女人最难缠,而这小精灵又是最难缠的女人! 杨玉叹口气道:“你究竟要怎样?我总不能真让你睡在地上吧。” 凌云花眼珠一滚:“如果真要我睡床上去,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她翘起小嘴:“你亲我一下!” 他的脸再次胀红:“那……怎么可以?” “你不亲我,我决不去睡床,睡了是王八兔子贼!” “你……” “亲一下有什么不可以?哥哥亲一下妹妹,表示一下亲热嘛。” “哪有这样表示的?” “哼,你不亲,我亲!”凌云花说着突地张臂抱住杨玉,踞脚把嘴唇压了上去。 一个销魂的亲吻。 她贴在他身上,听着他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惊悸而喜悦地体会着那种梦寐以求的崭新的感觉。 一个令人心悸的吻。 他感觉到了她滚烫的嘴唇的压力,急剧起伏的胸脯电似的触感。他感到惊惧,但惊惧中渗有甜蜜温馨,和一种令人迷醉的诱惑。 她沉缅在亲吻中,双目低垂,尽情地享受。 他想抱住她,但不敢抱,他想推开她,又不忍推。他在迷人的诱惑中挣扎。 终于,他猛地推开她。 她松开手,飞也似地跳到床上,钻进被子梦吃似他说道:“好玩,这比那骑竹马,好玩得多了!” 杨玉和衣躺下,拉过床毯盖在身上。 桌上的蜡烛还亮着。 烛光映着床上凌云花红扑扑的脸。她还在品味着刚才的吻,红艳艳的双颊像盛开的花瓣,充满了女性的诱惑。 杨玉不敢看她的脸,心中充斥着一种朦朦胧胧的异样的躁动。这躁动使他不安,使他产生出一个可怕的想要到床上去和她睡觉的欲望。 这就是女人对男人的魔力? 想到女人,他脑海中又膝膝地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使他心中的躁动变成了一个幻觉,绮梦中的幻觉。 他苦苦思索,那似曾相识的身影是谁?身影渐渐清晰……大哪,那身影竟是百合神教的教主石啸天! “噗!”他支起身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房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两人各想着自己的心事。 想着想着,两人各自迷迷睡去。 四更将尽,五更将到的时刻。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守夜人最容易睡着的时刻。 这时刻,小铜铃突然铃声大作。 杨玉弹身而起,此刻耳边响起了凌云花的声音:“快掌灯!” 凌云花闻铃反应的速度,比杨玉还要快! 杨玉点燃了蜡烛。 凌云花却按住棺材旁的贼,怔怔地发呆。 那贼不是自己闯进来的,而是被人点住了穴道从窗口扔进来的。 那贼不是别人,正是泌香酒楼的大老板侯达光。 杨玉进酒楼时曾受到过侯达光的迎接,故此认识这位大老板。他不觉也是一怔,泌香酒楼果是家黑店? 凌云花双眉一扬,抿嘴发出一声厉喝:“侍卫何在?” 侍卫?哪来的什么侍卫?杨玉疑惑万分。他原本和凌云花两人一道,这个锦衣卫大人也是冒称的,还有什么侍卫! 说也奇怪,凌云花话音刚落,窗外嗖地飘人一条人影。 人影落在杨玉身前,单膝跪下:“叩见大人!” 果然来了个侍卫!杨玉一时惊愕得不知如何回答。 凌云花一旁厉声道:“大人在此歇息,居然让盗贼人房惊扰,该当何罪!” “这……” “哼!好大的狗胆!还不认罪?”凌云花又是一喝。 “盗贼坠人房中惊扰了大人,奴才知罪,罪该万死!”侍卫顿首道。 凌云花得寸进尺:“掌嘴!” 杨玉此刻已定下神来,急忙道:“免,免了!”他极力想看清侍卫的脸,但侍卫脸上罩着块面中,无法看到面孔。 侍卫刚站起身,凌云花又喝道:“还不向大人谢恩?” 侍卫又只得再次弯腰行礼:“谢大人开恩。”言毕,这才退到一旁。 侍卫从凌云花身旁走过时,面中眼洞里一双精芒闪烁的眼睛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凌云花拎着侯达光,一双明眸迎视着侍卫面中眼洞里射来的棱芒,神情好生得意。 杨玉为人聪明,虽不知究里,但已明白自己在这场戏中所扮演的角色。 他在桌边靠椅中四平八稳地坐下,摸摸项下假须,沉声道:“将盗贼押上来!” 凌云花见到杨玉的那副模样,差点儿“噗”地笑出声来。这傻小子,有时也真聪明可爱! 她强忍住笑,将侯达光往房中央一扔。 “咯!”侯达光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头额砸出了血。没有哼叫,没有蠕动,显然他全身穴道包括哑穴都被制住了。 “替他解开穴道。”杨玉发出命令。 凌云花出手首先解了候达光的哑穴。侯达光“咝咝”地吁了一口长气。 凌云花正要解他其它穴道,侍卫在一旁说道:“当心!此人袖内有刀。” 侯达光穿着是一身黑色紧身夜行衣靠,紧扎袖口内还能藏刀? 杨玉正想着,凌云花手腕一翻,己在侯达光双袖口内摸出两柄三寸长的薄身快刃短刀。 凌云花执着短刀道:“大人,这人袖口上有一道三寸多长的开口,用搭扣掩着,只要将搭扣一按,手腕一翻,这刀便能从袖中弹出,这就是江湖上有名的‘袖中刀’!” 凌云花言罢,将手中两柄短刀相互一击,“当!”火星飞溅,响声不绝。 好刀!果然是好刀! 能执有如此好刀的人,必是武林的高手。 杨玉板起脸,喝道:“你是谁?” “小人是泌香酒楼老板侯达光。” 杨玉脸上罩起严霜:“本大人问的是你的真实身份。” “小人原本就是侯达光,祖籍湖南浏阳人氏……”侯达光一双蜥蜴般的小眼睛在眼窝里不安地闪动着。 “哼!”杨玉冷哼一声,截住侯达光的话,“你这刁贼,若不用大刑谅你也不肯从实招供。侍卫!” 侍卫跨前一步:“在!” “与我大刑伺候!”杨玉为了把角色扮得更像,同时也想吓唬一下侯达光,争取不打自招,于是喝令搬出大刑。 侍卫可为难了,这里连个刑堂也不是,哪来的大刑? 侍卫面中眼洞中的眼光转向凌云花求救。这种情况下,只有这臭丫头才有办法。 凌云花得意地瞪了侍卫一眼,这才对杨玉道:“大人息怒。这刁贼虽不肯说出自己的身份,但在下却知这刁贼的来历。” “哦。”杨玉轻哦一声,他并不怀疑凌云花的这门本领。 侍卫瞪圆了眼洞中的双眼,似是不信凌云花从这对刀上就能说此人的真实来历。” “此‘袖中刀’又名‘鬼魂刀’,是宋代卫侯公侯长庚的御赐宝刀。侯长庚死后此宝刀便成为了侯家的传家宝物,传到侯家第四代候文晋的手中,此刀便成为抗元靴子的兵器,经过一百多年后,传到侯家第十一代弟子侯若飞的手中,此刀便成为了杀人越货的凶器。几十年来,这一对刀作恶江湖,不知害了多少人的性命,犯了多少官案。如果我猜得不错,此人就是候若飞的孙儿侯石蚊,也就是当年在漕运河口抢走十万石粮食和五万两军饷的自称为‘袖中刀’孙石蚊的凶犯……”凌云花从侯达光的老祖宗说起,一直说到他现在的真实身份。 侯达光脸色变得灰白,嘴里仍在辩解:“我不是侯石蚊,确实是侯达光,是湖南浏阳人氏,世代农民,请大人明察。” 凌云花冷冷一笑:“且不说你为何有这对刀,也不问你为何能做上这泌香酒楼的大老板,在下且闻侯石蚊左胁下有三颗梅花黑痣,右脚指为六趾儿,请大人验证。” 杨玉手一摆:“验!” 侍卫应声上前,“嗤”地撕开侯达光的衣襟,举起左臂,复又脱下右靴,查看过后说道:“禀告大人,此人左胁下确有三颗梅花黑痣,右脚指为六趾,确是劫漕运官粮军饷的凶犯侯石蚊。” 侯石蚊灰白的脸上肌肉一阵痉挛,嘴角翕动了几下,但没有说话。 杨玉心猛然一动,沉声道:“候石蚊,你身为被朝廷通缉的劫粮饷要犯,本应随车押到京都,交刑部定罪,但你若能如实回答本大人几个问题,本大人放你一条生路。” 侯石蚊垂下头,似在思考这笔“买卖”做得还是做不得。 “你进房来是欲行刺本大人,还是为本大人带的棺材而来?” 没有回答。 “指使你的人是谁?” 仍没有回答。 凌云花一旁冷冷他说,“劫十万石粮食和五万两军饷,杀戮了三十七名将士的凶犯,在刑部定罪,必是个剐罪。对这样的凶犯,咱们也不必客气,明日路上待小人用武林‘分筋错骨’酷刑慢慢地审问,还怕他不招供?” 凌云花说着,手指如飞点下解了侯石蚊被封的穴道,复又五指在他全身主关节上几捏几拍。 主关节和主筋脉上传来了一阵酸麻痒的感觉,侯石蚊是武林高手岂不知这种滋味的感受,不觉心中又惊又怕。 他是被身旁的侍卫点中全身穴道后扔进房中来的,侍卫的功夫远在他之上,刚才小差人露的这一手警告他的分筋错骨手法,功夫更绝,他们功夫尚且如此,这位大人的功夫则更是高不可测,若真被他们押往京都,路上决无逃脱的机会。 剐罪暂且不说,这一路上的分筋错骨酷刑,如何消受? 若是招出主子,主子心狠手辣,倘若被知晓,一定得死,而且会死得很惨。 想到此,双重恐怖使侯石蚊的身子都仿佛缩小了,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侍卫也瞪圆了双眼。这死丫头怎么会分筋错骨大法? 凌云花向杨王使了个眼色。 杨玉轻咳两声,拈须道:“本官此次出京公干,并非为办你的案件,只要你能如实说出实情,本官决不追究,并为你保守秘密,决不让第四人知道。” 侯石蚊听杨玉这么说,蓦然在黑暗中看见了一道光亮。 他咬咬牙道:“回禀大人,在下确是侯石蚊,近日接到主子命令,要我在此拦劫离走鹅风堡的杨玉母亲的棺材。” 凌云花插嘴问:“要那棺材干什么?” “不知道,在下只是奉命行事。主子说无论如何也要盗到棺材中的尸体,同时又严命不准伤害杨玉的性命。” “哦!”凌云花脸上露出一丝惊愕,“这事倒是有点奇怪。” “我见大人带着棺材,又将棺材放置房中,唯恐有失主子之命,所以便亲自前来查看,不料刚上屋檐就被这位侍卫大人拿住,扔进了房中……” 杨玉脸色凝重,心中思绪翻涌。 “小人说的句句是实,求大人开恩!”侯石蚊磕头如捣蒜。 “主子是谁?” “玄天娘娘石啸天。” 杨玉和凌云花禁不住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石啸天?” “玄天娘娘?!” 侍卫在一旁阴森着脸,在沉思。 “恕你无罪,起来吧。”杨玉想过一阵后说,“差官,将刀还给侯老板。” “谢大人!”侯石蚊从地上爬起来,接过短刀纳入袖内。 此时,窗外坪上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什么人?”凌云花发出一声厉喝。 侯石蚊急忙道:“这是前来接应我的人,他们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请大人和我一同前去喝退这些人,事后我也好向主子交待。” 杨玉点点头。现在他这模样,出去一亮相,谁也知他不是杨玉,侯石蚊自然就好向主子交待了。 侍卫一旁道:“你们快去退了那帮接应的人,这棺材我先替你们守着。” 侯石蚊、杨玉、凌云花走出房间。 侍卫待三人刚离开房间,立即欺身至棺前,伸出二指,轻声一哼,一颗棺钉应声拔出。 侍卫下手如飞,刹时盖板上三十六颗棺钉都已拔出。他正欲推开棺盖,房门突地推开,凌云花飘身而入。 “臭道士!我料定你这贼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果然不错!” “你……死丫头!” 侍卫原来是在清心斋救了凌云花,又替她偷来衣物的云玄道长! 第十六章 黑风口血战 见到凌云花,云玄道长面中后的脸刷地变得通红。 老道士做贼,居然让小丫头抓着了现场! 云玄道长疾手如飞,又“啪啪啪”地将三十六枚棺钉钉人棺盖。 “哎……臭道士!”凌云花压声叫道,“别钉!别钉!让我也看看这棺材内装的是什么宝贝,连道士也想偷。” 云玄道长手在棺盖上轻轻一按,身子己穿窗而出,消逝在窗外夜空之中。 凌云花抢步到棺材旁,伸出二指,想如同云玄道长那样把棺钉拔出来。谁知出手一试,她才知这活是真功夫的活,并不那么容易,别说是拔出钉子,就连钉子的圆头边也够不着。 她连试几下都不成,不觉恼火,“啪”地在棺盖上就是一巴掌! “你这是干嘛?”杨玉跨步入房,目光一扫,“咦,侍卫呢?” “走了。” “走了?那侍卫是谁?” “不知道。” 杨玉皱起眉:“你一叫侍卫,他就出来了,怎么会不认识他?” 凌云花亦皱起眉:“当时我抓着侯石蚊时,发觉他全身穴道己被点住,显然有人在帮我们,帮‘大人’的人会是谁呢?当然是侍卫了,于是我一声喊,他那里就出来了,他出来时罩着面中,我怎能知道他是谁?’” “他为什么要罩面中?” “一定是不想让我们看到他的真貌。” “我们认识他的面貌?” “也许认识,也许不认识。” 说话间,窗外已露出一线曙光。 “哎”杨玉问,“你刚才在棺盖上拍一掌干嘛?” “天色不早了,我告诉你娘快快醒来,准备动身启程。” 杨玉闻言,也禁不住摇头一笑。 得得得得…… 清脆急骤的马蹄声踏破了黑风口山隘的静溢。 凌云花驾着马车,手中长鞭甩个不停,把马儿赶得拼命狂奔。 黑风口这是什么地方? 顾名思义,决不是什么好地方!凡是冠以“黑”字相称的风,不会是凉爽、惬意的令人爽快的风。 过了黑风口,穿越阿城,便到了黄河畔,改换水路,孝里铺指日可待。 黑风口是杨玉母亲灵枢在还乡途中,陆路上的最后一道关隘。 凌云花的马快,但还有比她的马更快的马。 马车后面尘烟起处,三骑快马疾驰而来。 凌云花心急,手中的长鞭甩得“叭叭”直响。 眨眼之间,三骑人马已追上马车,马上是三个劲装疾服的汉子。 三骑从马车旁掠过,对马车仿佛视而不见一般。 凌云花不觉暗中吁了口气。 三骑驰出一箭之地,猛地勒住马头,三匹马支起前蹄,“咴――咴――”发出一阵长啸。 马上三人同时迸出一阵狂笑,笑声夹着三股强劲的内力,震得山岗回响,枯枝坠断。 马车前一阵狂风扫过,飞沙走石,逼得骏马连连后退。 凌云花勒住缰绳,在车厢板上连击了三下。 这是告警的信号,前面出现了危险! “嘎――嘎――”路旁山岗上射出了几支响箭,尖鸣之声,甚为凄厉。 一簇人群从林石草丛中跳出,拦住了马车的去路。 凌云花回首一望,另一簇人群也同时抢至车后,堵住了马车的退路。 数一数,一共是三十七人。 她的手在车厢板上再次一连三击,杨玉打开车门跳下,跨步走至车前。 凌云花空中一串跟头,飞身落在杨玉身旁。 她嘴贴在杨玉耳旁:“来者不善!这些人都是百合神教的歹徒,等下若动手对他们千万不要客气!” 眼前的人,杨玉认识一半,他们都是随石啸天到过鹅风堡庄园的神教头目,华山剑客周亚平,无情刀客魏景文,闽山怪客周郁牛,泰山神仙罗逍遥,大慧法师,追魂三王关古一、王今二、张中三,江南三杰黄启文、鲁洛之、朱士良等人,其余的人虽不认识,料也都是百合神教的人。 杨玉跨前一步,拈须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挡住本大人的去路!” 凌云花随即双眼一瞪,厉声道:“大胆的刁民,见了御前锦衣卫魏大人还不赶快下跪行礼!”说罢,手高高擎起了御前侍卫金牌。 杨玉、凌云花已经改容,想借御前侍卫金牌试一试,能不能不战便吓退这些歹贼。 “哈哈……”一阵狂笑声中,绝命神抓常润香从人群背后踱步而出。 百合神教的大总管常润香也在这里出现,杨玉隐隐感到不安。 凌云花趋步到杨玉身前,手中金牌朝常润香一指:“大胆!大人在此,还不让道!” 常润香哈哈笑道:“凌云花,你这套鬼把戏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我常润香!” 凌云花唬起脸:“你这臭老头!糟老头!胡说些什么?” 常润香转向杨玉:“飞竹神魔杨玉,难道你也不肯认帐吗?” 杨玉被常润香一激,傲气顿发,“嗤”地撕下粘在脸上的软皮,抹去易容粉,沉声道: “不错,我就是杨玉。” “玉哥!你真笨!”凌云花扭脸瞪着杨玉,满脸怒容。 她这手易容术是跟叫花子花布中所学的手艺中最得意的一手,她自信这手功夫学得很到家,常润香不可能一下子就识破,若不是杨玉认帐、他们也许还能蒙哄过去。 凌云花猜得不错,常润香并未识破他们二人,仅仅只是怀疑而已,没想到随口一句话,杨玉便露出了真貌。 常润香手一挥,三十多人立即散开,像演练阵式一样,纵深错落,交织成网,将杨玉、凌云花围住。 杨玉冷电似的眼光盯着常润香:“你要怎样?” “杀你并夺取车内的棺材。”冷声的回答。 “为什么?” “为死去的五大杀手和四大天狗报仇。” “我不是问这个,我问你为什么要夺取我娘的棺材?” “有人出十万两银子买你娘的尸体。” “是石啸天?” “石啸天已经背叛了神教,她已不是神教的人了。” “教主背叛自己的神教?” “她不是教主,上次到鹅风堡,她只是代替教主行事。” “哦,她为什么背叛神教?”杨玉问。 “为了你。”回答大出杨玉所料。 “为……为了我?”杨玉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她在鹅风堡不愿出手杀你。” 杨玉顿觉心中一阵抽搐,呼吸为之窒息。 凌云花突地怒声喝道:“常润香!休在这里胡说八道!动手吧!我就不相信你们不害怕飞竹神魔的追魂、夺命、杀无赦、见血封喉、鬼见愁的飞竹神技!神魔今天是决心要大开杀戒了!你们来吧,如果不敢来的话,就给我们滚开!” 常润香冷哼一声:“你瞧着吧。”说着,手又是一挥。 刷!三十几件兵器一齐扬开,空中泛起一圈耀眼的寒光。 嗤!三十几条衣领一齐抖开,领中的脖子上都罩着一个锃锃发亮的铜环。 凌云花心中悚然一惊,急忙扭头去看杨玉。 杨玉还在痴梦中,喃喃地叨念:“为……为了我,为了我便背叛神教……” “玉哥!”凌云花猛地一时撞在他的腰上,在他耳边吼道:“他们要抢你娘的棺材了!” “抢我娘的棺材?!”杨玉从梦中惊醒回到现实中,手不自觉的滑到腰间的小竹管上。 “变!”常润香一声令下,三十六人走马灯般旋转,布成了另一个阵形。 杨玉、凌云花仍在阵形核心之中。 无论杨玉从哪一个角度看去,都只能看到九张脸,九个带着铜环的脖子,其余的人都被前面人的身体挡住。 常润香一双三角眼中闪出碧绿的冷光:“杨玉,即算你的飞竹能击破铜环,能击中前后左右的人,你出手只能杀我们九人。你在前半招内杀我们九人奇*|*书^|^网,我可以向你保证,在后半招内,我们剩下的二十多人,定能将你二人剁成肉泥!” 杨玉脸色阴沉。他知道常润香说的话一点也不假,而且他还肯定自己决杀不了九个带铜环的人。 情况异常严重,娘的尸体恐怕难保了! 凌云花绞尽脑汁,竟找不出一条脱身之计,急得两颊香汗津津。 她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昨夜在泌香酒楼亲过杨玉了,今日又和他死在一块,总算是不冤枉。 杨玉却认为若是这样死去,实在太冤枉!娘的棺材未曾运到老家,自己死前连石啸天也不能再看上一眼。 常润香一声暴喝:“做了他们!” “嗨!”三十六人一齐呐喊,腾身跃出。 杨玉一声轻叹,手离开了腰间,反抗既是无望,何必又带上几个在死鬼?他闭上眼睛,静候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凌云花见到四周竖起的一片刀山剑网,一声惊叫,花容失色。 “住手!”空中陡地响起一声娇叱。 一道电光闪过山隘。一片金铁交鸣之声。 刀山剑网顿敛,地上一片断刀断剑。 一位全身着青,肩披青色披风斗篷的娇小女子,立在杨玉身前。 百合神教的人发出一声惊呼:“石啸天!” 石啸天?! 杨玉恍若一个霹雷炸在头顶,呼吸顿时窒息,血流也停止了。 凌云花顿觉似有一把利刃刺进了自己的胸膛,心中一阵针刺般的疼痛。 常润香冷声道:“石啸天,你来干什么?” “救人。”冷冰冰的声音却又那么悦耳动听。 杨玉心中一阵颤栗,两眼勾勾地盯住石啸大的背影。 石啸天卓然挺立,隘风中衣袂飘飘,宛如天间下凡的仙女一般。 凌云花美丽的脸扭曲了,“救人”两个字宛如钢针刺穿了她的耳膜。 常润香突然音调一变,厉声道:“石啸天!上次教主饶你不死,你竟还敢来找麻烦?” “放他们过去!”石啸天冷语中有一股无形的压力。 “哼!白日做梦!”常润香挥手猛喝道:“上!” 刚刚交叉换阵站到第一排的九人,在常润香的猛喝中,九支刀剑迅厉无比地刺向石啸天。 “啊!”杨玉一声惊叫,惊叫声中一支小竹管应声飞出,射向常润香。 凌云花的脸扭曲得更加难看,杨玉的这声惊叫,深深地刺伤了她的心! 她咬着牙,暗中在嚷:“杀了她!杀了她这个臭婆娘!骚妖精!”石啸天的救助,使杨玉和她绝处逢生,但她不仅不感激,反而有莫名的反感和仇恨。 当当当当!火星飞溅,又有九支断刀断剑头,坠落在地。 嘭!常润香晃着身子迟后三步,小竹管正打在他颈脖的铜环上,把铜环打得凹下一块。 石啸天双袖一拂,两道白光纳入袖内,依然原地站立。 杨玉跨上数步,站在石啸天身旁,“刷”地抖开衣襟,双手按住腰问小竹管。 凌云花盯着石啸天,心念闪动。 袖里乾坤剑?难道石啸天是乐天行宫宋娘娘的传人? 石啸天沉哼一声道:“常大总管,你若是再不率人退下,我可要开杀戒了。” 杨玉捂着小竹管亦道:“常大总管,这一次我的飞竹可要打你的心脏。 常润香微微一怔,愣了片刻,猛然挥手:“撤!” 百合神教的人闻声纷纷后撤,离开隘口。 “石啸天,咱们日后走着瞧!”常润香话毕,身影一晃,没人路旁草丛。 “得得得得……”马蹄声起,百合神教全部人马尽数离开了黑风口。 杨玉转身面向石啸天。 石啸天还是戴着面中,看不清她的脸,但眼洞中瞧着杨玉的那双明眸,充满了无限的温柔。 杨玉深深地作个揖道:“谢石姑娘,救命之恩。” “杨少侠不必客气,其实刚才……”她声音又绵又软,使人感到格外的甜。 “听说石姑娘已脱离了百合神教?” “不是脱离,是背叛了百合神教。” “为……什么?”杨玉问这话时,觉得心仿佛要从口腔中跳出。 “因为我不愿杀你。”石啸天的回答虽然温柔,但一点也不含糊。 “为……什么不愿杀……杀我?”这也是杨玉心中的一团谜。 “因为……” 石啸大正欲说出不杀杨玉的原由,凌云花气呼呼走过来嚷道:“喂!你还有完没完?玉哥!咱们快上车吧,( 杨玉正要揭开心中的一团谜底,被凌云花嚷断,不觉心中恼火,没好气他说:“你嚷什么?我与石姑娘还有话要说,你到那边去等着。” 凌云花本来见他俩说话的模样,便打翻了醋坛,心里酸溜溜麻滋滋的不是滋味,听杨玉这么一说,顿时妒火大发。 “唷!是你们说话重要还是娘的棺材重要?我是你的妹子,又是你请的护棺人,你得听我的!我叫你走你就得走!”凌云花说着,上前抓住杨玉的手,“咱们走!” “云花!”杨玉使劲挣脱她的手,“你别胡来!”。 “我胡来?”凌云花睁大了双眼,“你才胡来呢!她一不是你娘,二不是你妹,三不是你护棺人,你与她说什么话?” “你……”论口舌,杨玉自不是这位花妹的对手。 在一旁一直未吭声的石啸天道:“如果杨少侠愿意,在下愿为杨少侠护棺回家乡。” 杨玉微微一怔,随即道:“愿意,愿意。” 石啸天微笑道:“凌姑娘,我现在是杨少侠的护棺人,总可以和他说两句话了吧。” “杨玉!”凌云花咬牙切齿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伪君子!” “哎呀,云花!石姑娘两次救了咱们的性命,不管怎样也得谢谢她,再说……”杨玉想说石啸天为他背叛了百合神教,其中原因总也得问个明白。 不料,凌云花不待杨玉说完,便怒气冲冲地将手中的长鞭往他一扔,“你去请她做护棺人,你去好好谢她吧!我走啦!”说罢,扭身就走。 杨玉一时不知所措。 石啸天面含微笑,静静地观看。 凌云花奔至马车前,一面卸下车辕,牵出马匹,一面忿忿他说:“你们去坐车……坐车吧!” 凌云花翻身上马,双腿在马肚上狠狠一夹:“杨玉!你这个没良心的,但愿你一出隘口就让人给杀了!” 骏马在马刺的压磕下,一声长嘶,四蹄腾空,“得得得得……”铁蹄在石道上溅起一溜火星,眨眼已出隘口。 “云花――哎,这丫头!”杨玉望着搁在石道上的车架,只得叹口气。 石啸天抿起小嘴,仰面发出一声尖哨。 随着哨音,隘口一马车夫装束的汉子乘一坐骑,另牵两匹空骑,飞驰而至。 马车夫在石啸天身前勒住缰绳,跳下马背。 石啸天把手轻轻一摆:“去,驾好车,准备上路。” 马车夫牵马到车前、将一匹马套上车辕,另外两匹马备上马鞍。 杨玉吃惊地望着石啸天:“你早有准备?” 石啸天点点头:“我原以为和常润香等人必有一番苦战,混战中恐怕伤及车马,所以给杨少侠在隘口早已准备好了另一套车马,想不到……” “还是石姑娘想得周到,否则我就只好呆在这隘口了。”谈话之间,杨玉对石啸天又增添了几分敬意。 马车夫将两匹坐骑拉到杨玉和石啸天身旁。 杨玉一看,两匹通身雪白的骏马,嵌玉的马鞍,镶金的马蹬,宽边的马肚带,衬垫得相当名贵精致,一颗颗银钉耀目生花。 和华丽的马车相比,这两乘坐骑还要显得更为富丽堂皇。 “杨少侠,”石啸天道,“上马吧!如果我们脚下加紧,也许还能赶上凌姑娘。” 凌云花!这小丫头负气而走,还不知会惹出什么祸来? 杨玉想到此,飞身上马,猛杨一鞭。 一车两骑,旋风般刮过黑风隘口。 “驾驾!” 凌云花把马赶得如飞一般。 简直是太气人了!杨玉居然会请石啸天护棺,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子! 石啸天曾救过他们两次性命,一次在蜈蚣镇,一次在这黑风口,这倒是不错;不过石啸天为杨玉而背叛百合神教,她却是不信,这个百合神教的“叛徒”一定在耍什么诡计。 然而使她最不能忍受的是杨玉对石啸天的态度,两人含情脉脉的语言,温柔关切的对话。一想到这些,她便怒火中烧,气冲斗牛。 她把心中的怨气全发泄到了坐骑身上,一路上残酷地折磨、催打着马匹。尽管马匹己尽到了最大的力气,她还嫌奔跑得不快。 她心中的怒火还在燃烧,怨气还未泄尽。 “驾!驾!”她不停地抽鞭。 马风驰电掣般冲迸阿城。 缰绳一抖,马头拨向了一家酒店,鞭还在扬。 “咴――”一声震耳的长啸,马儿冲进酒店。猛奔的马儿前蹄一立,忽又落地后蹄一蹬,“叭”地把凌云花从鞍上高高抛起。 “咴――”又是一声长啸,马儿跃过墙院,逃之夭夭。 马虽是畜牲,也是灵性之物,一路上忍耐已到了极限,到此给凌云花一个厉害。 “哐当当!”一串巨响。凌云花正跌在酒店柜台内堆码的酒坛上,酒坛劈哩叭啦地倒下来,砸在凌云花的身上。 堂内一片哗然。店老板带着两个伙计从里屋奔出。 “谁敢在此吵店,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两个伙计,口气煞是大得吓人。 凌云花珠帽被打落,露出一头秀发,浑身被酒浇得湿淋淋的,湿衣勾勒出少女特有的身段。 唁!好漂亮的姑娘!店老板和两个伙计不觉看得呆了。 凌云花本来有气,被坐骑一摔,更是气上加气。人一生气,便失了清醒的头脑。她头一甩,从腰囊中摸出一绽银子:“嚷什么?本大爷不小心摔了一跤,这有什么稀奇的?打坏了东西,本大爷赔就是!”说着,手中的银子便扔了过去。 “本大爷”?这姑娘叫“本大爷”? 店老板接住银子,嘿嘿一笑:“大爷,您请后面去换衣。” “不用了。本大爷就喜欢这身酒气。”凌云花从柜台内跳了出来,“给大爷准备一桌酒菜,要上等的好酒菜,大爷今日要喝个痛快!” “是!是!”店老板一面点头称是,一面迅速地向两个伙计丢了个眼色。 “大爷,您请里屋坐!” 伙计将凌云花引进里屋坐下。酒菜很快送来了。 “大爷,您请!”伙计毕恭毕敬地给凌云花斟上一杯,“这是本店特制的‘百里香’,您大爷试试口味如何?” 凌云花先呷一口,果然是好酒,仰脖一饮而尽。 “大爷,这是本店特制的千丝糕,您请尝尝。”伙计又敬上一块糕。 凌云花摆摆手道:“放这儿。你们退下,让大爷独自慢慢品尝,大爷喜欢独酌独饮。 这时,珠帘一挑,店老板走进房内。 “大爷,一人饮酒,不感到寂寞吗?” “本大爷饮酒,从不要姑娘陪酒,女人陪酒会倒霉的。”凌云花误会了店老板的意思。 店老板嘿嘿一笑:“我不是说要姑娘陪你,是说我来陪你。” 凌云花心中一楞,店老板这是什么话?店老板眼中色迷迷的眼光,使她顿时明白了老板在想什么。她手往头上一摸,糟糕,早露馅了! 凌云花眼珠一转,“噗”地一笑:“行!待大爷行个方便后,陪你喝个痛快!” 她见房内太窄小,对方又有三人,动起手来恐怕不便,便假借“方便”,想找个宽敞点的地方,教训教训这些色鬼。 她为人聪明,虽然有些自负,此时没把这三人放在服里,但仍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万一打这三人不过,宽敞点的地方凭自己的轻功,要走是绝没问题的。 “大爷要方便,请随小人来。”伙计转身引道。 凌云花大咧咧地站起身跟在了伙计身后。 伙计在后院深竹林里停住脚步。 “就在这儿。”伙计道。 “这儿很好。”凌云花说。 这是双方都认为理想的地方。 竹林远离店堂、背靠荒岗,即使叫喊也无人听见。 店老板和伙计在这里不知糟踏了多少姑娘,谋了几多条人命。 凌云花年纪虽小,跟随父亲浪荡江湖多年,也不知在这样的竹林中,宰了多少条色狼。 “大爷,您请方便啊。”伙计说。 凌云花抬脚欲人竹间,店老板横身抬手一拦:“大爷这副身材容貌实是迷人死了,能不能让我也方便方便?” “行啊,只是不知如何让你也方便?”凌云花望着对方,脸色很平静,根本没有生气的表情。 店老板吞了一泡口水:“小妹子,你真的不懂?” 凌云花摇摇头,嫣然一笑。 这一笑,使店夺板全身酥酥地搔不着痒处:“不懂不要紧,我可以教你,小妹子,你叫什么名字?” “你大爷。” “李大爷?怎么有这个名字的?” “我本就叫你大爷嘛。”她声音甜得发腻。 难道她是个花痴?不管她是谁,这样的一个美人决不能放过! 店老板一双色眼盯着了她的胸脯,揉搓着手指,一副馋涎欲滴的丑态:“好,就李大爷。李大爷,先让我抱一抱怎样?嘻嘻!” 店老板双臂一张,饿虎般扑上。 凌云花脸上仍然带笑,手却暗中骄起二指,点向店老板腹部的气海穴,这一点下去,管教这色鬼不死即瘫。 突然,笑容凝固在凌云花的脸上变成了惊恐。她骈出的二指,软绵绵地竟使不出一分功劲! “嘿嘿,小亲亲……”店老板却把她抱了个严严实实。 凌云花脑际掠过一个绝望的念头:中道了,一切全完了! 第十七章 一刀斩冷如灰 店老板一个撩腿,“叭”地把凌云花摔倒在地,练家子的动作,十分熟练。 “小妹子,想在葵老爷面前耍花样,你还嫩着哩。”店老板说着,俯身就压在凌云花身上。 凌云花想弹腿、出指、反时或使用藏在腰囊里的暗器,她至少有十八种方法,可将这条压在身上的色狼摔开或送到阎王殿去,但她却使不出一点功劲,全身绵绵的,骨头都似乎酥软了。 鹅风堡这位骄傲的小公主,现在只能任凭身上这条色狼摆布了! “小妹子呃!我来教你……嘻!”店老板手在她胸脯凸起的地方轻轻一捏。 “你使的是酥骨散?”凌云花无力地挣扎着。 “哦,想不到你还是行家,没错,我在你酒中下的就是那种练功人最惧怕的酥骨散毒粉。” “你是五毒帮的人?” “当然罗,除了五毒帮,谁会有这种酥骨散?小妹子,你再猜猜看,我是谁?” “你刚才说你是葵老爷?” “不错。” “那你就是五毒帮的老二,屠夫一刀砍葵申丙。” “哈哈……”葵申丙发出一串长笑,“好!好!再好不过了!我原以为遇上了一个花痴,谁知竟是个会家子,练过功夫的妹子一定更加过劲……” 葵申丙绽出一脸邪淫的笑,手又伸出捏住了她胸衣上的纽扣。 他不急不忙地解,边解边看边摸,一粒,又一粒…… 泪水从凌云花眼中滚滚而出。 葵申丙的手指顿在第四颗纽扣上。他不是不想解,也不是纽扣解不开,而是觉得不对。 不是纽扣不对,而是脖子上不对。 脖子上冰凉凉的,多出了一把刀。 “起来!”耳边响起一声冷喝。 刀架脖子的冷喝就是命令,葵申丙从凌云花身上爬了起来。 眼光从两侧斜膘过去,他看见两个伙计躺卧在血泊里,流开的血水像一条条红蛇。 尽管自己大意,但能在身后近距离杀人而不让他发觉的人,必是一等一的高手。一阵寒意掠过背脊,全身不觉一抖。 “把酥骨散的解药交出来!”耳边又响起一喝。 “哼,交出解药,我能得到什么好处?”葵申丙在江湖上也是个刀头舔血的人,并非怕死之辈。 “给你一次公平决斗的机会。” “你知道我是谁吗?” “五毒帮老二屠夫一刀砍葵申丙,也有人叫你饿色狼。” “你是谁?” “在下一刀斩冷如灰。” 葵申丙先是一愕,继而目芒一闪道:“有人出多少银子叫你杀我?” “若是有人出银子叫我杀你,你早就死了。” “为什么?” “为了银子我会不择手段出手,就像你对这位姑娘一样,哪还有让你说话的机会?” 葵申丙知道这些江湖杀手的脾气,不再说话,缓缓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红纸包,反手递到身后:“这是解药,用开水一次服下。” “很好。”纸包被接下,架在脖上的刀也撤走。 刀刚离脖子,葵申丙身子一窜,形如鬼魅,己抢至竹林边。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葵申丙时机选得极好,但走不走得脱却是另一回事。 断喉剑霍成安、神刀林凡、震天刀金自立,突然出现在林边,三掌同时一扬,“噗!” 一股巨大的劲风又将葵申丙逼回竹林坪中。 “霍……霍成安?!”葵申丙惊慌地望着三人,“你们也来助阵?” 冷如灰就是个难对付的对手,若再加上断喉剑三人,他是必死无疑。 霍成安冷冷一哼:“冷大哥八年来找不到你,原来你竟躲在这里。” 葵申丙脸上一片惊愕:冷如灰八年来一直在找自己?为什么? 霍成安又道,“我们是来找这位姑娘的,你和冷大哥的事与我们无关。” 葵申丙闻言,心中的压力顿时卸去一半。 “不过,话说在前头,这姑娘若有半点差错,我们就饶不了你。”霍成安说着从冷如灰手中接过小纸包解药。 “没事,这姑娘我还没上手,连衣纽扣也没解开……咦,霍大侠,你的手怎么啦?”葵申丙突然发现了霍成安的断手腕,禁不住发问。能砍下霍成安手腕的人,必是个惹不起的人物,他必须记住这个人的名字。 “这不干你的事。”霍成安冷冷地回答,走到凌云花身旁,抖开纸包,准备喂下解药。 “慢!”葵申丙一声大喝,“那不是解药,那是酥骨散,解药在这里。”说着,他又从怀中摸出一个白纸包。 “好一个狡诈的东西!”冷如灰浓眉挑了起来,两眼射出怕人的光焰。 葵申丙也不理会冷如灰,只是瞧着霍成安,捏着白纸包道:“我将解药给你,你不插手我们之间的事?” “决不。” “好。”葵申丙手一扬,解药脱手而出。 霍成安接过解药,给凌云花喂下。凌云花服下解药后,盘腿坐着运气,加速解药的解毒速度。 葵申丙转向一直怒目盯着他的冷如灰道:“冷大侠八年来一直在找我?” “是的。” “为什么?” “杀你。” “为什么要杀我?想做个除暴安良的英雄?别忘了你也是个双手沾满着鲜血的人。” 冷如灰脸色变得铁青,声色俱厉:“还记得八年前,在太玄殿后井坪被你杀死的那个女子吗?” 葵申丙眨眨眼:“记得,就是那个在太玄殿假装中了酥骨散后,在后井坪杀了应玄大师和我手下三个弟兄的女子。她是你什么人?”、“妻子。自从她死后,我便做了杀手。” 冷如灰声音中透出一股凄凉。 杀妻之仇,这是一个无法解开的梁子,无法化解的仇恨。 葵申丙用脚挑起伙计腰间的钢刀,接刀在手,划了一个圆弧:“刀在脖子上的时候,你为什么不下手?” “我问清了妻子和你们交手的情况,在她和应玄等人交手时,你没有出手,等她杀了应玄三人后,你给了她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因此,今天我也给你这个机会。”冷如灰钢刀斜举,语冷如冰。 “你错啦。我不想杀她,是因为最后我还想占有她,但是她太执傲了。你想冒称英雄,却犯了个大错误,你失去了唯一的杀我的机会。” “不见得。” 葵申丙扬起钢刀:“我是有名的屠夫一刀砍,杀人从不用第二刀。” 冷如灰抖抖手中的刀:“我是杀手一刀斩,杀人从不用两招“八年前还未听过这个绰号,你这绰号是针对我取的,毕竟还嫩着点。” “出刀便见分晓。” “你的功底我知道,你今日死定了!” “我有妻子在天之灵护佑,你是无数冤魂缠身,今日已是恶贯满盈!” 葵申丙不觉全身一颤。 邪不压正,在心理和勇气上,葵申丙便先输一成。 “来吧!” 双方向前两步,已到出刀便可要命的距离。 两把斜扬的刀。所有的眼光都注视在这两把刀上。 凌云花的一只细纤的手,俏悄地从霍成安身旁取走了那个小红纸包,红纸包里装的是五毒帮的酥骨散。 “看刀!”同时爆起两声沉喝。 噗!噗!两人贴身而立。 良久。葵申丙徐徐倒下,一道刀痕从头顶穿过脸面、胸膛、腹部,直到胯间,殷红的鲜血向外翻涌。 冷如灰挺立着,一道刀痕从头额挂到腮边,浑身都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对手的,大多是对手的血。 一刀斩,很俐落的杀人手法。 葵申丙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死在自己的“一刀砍”之下。当他看到冷如灰使出的“一刀砍”而不是“一刀斩”时,顿觉一惊,就在这一惊之际,冷如灰的刀已抢先砍下,因此冷如灰的刀一直砍到他胯间,他的刀才砍破了冷如灰的脸面。 八年来,冷如灰练的就是葵申丙的“一刀砍”刀法!他要用葵申丙砍死妻子的手法,砍葵申丙,今日已是如愿以偿。 “冷大哥!” 霍成安、林凡、金自立奔了过去。他们一面向冷如灰祝贺。一面急忙替他包扎头脸上的刀伤。 凌云花悄悄爬起来,准备开溜。 “云花姑娘!”霍成安一声轻喝。 “哎,叫我干嘛?”凌云花顿住脚步问。 霍成安病态似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丝笑容:“就这么走了?也不谢谢咱们?” 凌云花噘起小嘴:“你们不是爹爹请来捉我的吧?” 林凡一旁说:“我们是和冷大哥一起来找葵申丙报仇的,不巧正遇上这色狼要侮辱姑娘……” 想起刚才的一幕,凌云花不觉心惊肉跳,要不是他们及时相救,自己就…… 她急忙走到霍成安身旁,行个“万福”礼:“谢霍大侠!”话未说完,猛觉腰间一酸,便委顿于地。 “你……你们……”凌云花还想喊叫,哑穴又顿时被点,喊不出声来。 霍成安点住了凌云花后,说道:“你爹爹出三千两银子,要我们找你回庄,我们都是买卖人,有赚钱的生意就得做,请姑娘原谅。”说罢,左手一摆。 林凡和金自立走出竹林,片刻,抬来一只大木箱。 凌云花见到木箱便明白了霍成安的意思,不觉暗自叫苦不迭。 冷如灰此刻头上刀伤已经扎好,也走将过去:“云花姑娘,委曲你了。” 送云花姑娘回庄,完全是冷如灰的买卖,霍成安等人只是帮手。霍成安杀杨玉未得手,反失一手腕,生意是赔本了,但生意毕竟是做过了。冷如灰到鹅风堡要退生意,这可是件极不体面的事,恰好凌志云要找宝贝女儿,他便将两桩买卖换了一换,凌志云寻女心切也就答应了,四人一路跟踪而来,不想正碰上仇人葵申丙,这也许正是天意。 林凡、金自立把云花姑娘装进了木箱。 他们要把这位调皮的、花样百出的小精灵,像护送珍贵动物那样送回鹅风堡。 四人抬着木箱,翻出后院,绕过街头,在阿城头号客栈永康客店宿下。 为了安全起见,四人住的是一间大房。 四人围在桌旁正在商讨一件棘手的事。 云花姑娘吃喝怎么办?放她出来,她要叫喊,岂不麻烦?在木箱里吃喝,弄脏了箱内的被褥,岂不又委屈了她? “咚!咚!”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谁?”林凡发问。 “请问房内客人,可曾看见过一位十五、六岁,头戴珠帽,身穿锦服,骑一匹白马的少年?”房外敲门人问。 四人悚然一惊:这是谁在找云花姑娘? 凌云花在木箱中,芳心一阵狂跳。 玉哥!是玉哥!玉哥并没有丢下她,正在挨店挨房地打听她的消息! 她想大声呼喊,可又喊不出声来,只急得头上汗珠直冒。 林凡正要回答“不知道”,霍成安却跃身而起,打开房门。他已听出了是谁的声音。 杨玉脚顿在门坎上:“原来是霍大侠和林、金二壮士!” 霍成安将杨玉引入房中,掩上房门,指着冷如灰道:“这就是我说过的冷大哥,冷如灰。” 冷如灰瞧着杨玉,这就是那个一刀、一笛断了霍成安和吕公良一只手腕的绝顶高手? 杨玉谦逊、随和的态度,使冷如灰心中对他顿生一股敬意。 “冷大侠!” “杨少侠!” 两人同时拱手致意。 “杨少侠请坐。” “谢谢。” “杨少侠在找凌云花?”霍成安问。 杨玉点头道:“凌云花原与我在一起,在黑风口她卸下车马一人跑了,云花姑娘从小就娇生惯养,又爱惹事,万一她有个什么差错,如何是好?真是把我急坏了。”他不善作假,说话之间,焦急之情已溢于言表。 四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 木箱内,杨玉前半截话说得凌云花咬牙切齿,后半截话说得她咧嘴一笑。 霍成安道:“杨少侠不必着急,凌云花就在这里,我们正准备把她送回鹅风堡。” “她在哪里?”杨玉眼光扫过房间。 “在那儿。”冷如灰指着大木箱。他想不透凌志云要置杨玉于死地,而杨玉对凌志云的女儿却是这般关心。 杨玉急步起到木箱旁,揭开箱盖。 箱内很宽敞,垫着被褥,凌云花躺在里面倒也舒服,箱盖上有活板,箱壁上有假钉气眼,空气也很流畅。亏他们想得出来! “很好!请四位大侠平安将她送回鹅风堡去。这是杨某一点心意。”杨玉从怀中摸出二锭银子放到桌上。 “杨少侠,我们将她送到庄中,凌庄主已许诺我们三千两银子,你就不必破费了。” “哦,如此便谢谢诸位了。” “不必客气。” 凌云花气得牙咬咬,怒火直冒三千丈。 “杨少侠,我们现在有一个难题。若放云花姑娘出来吃饭,怕她吵闹、逃跑,惹出麻烦;若不放她出来,又怕委屈了云花姑娘,不知如何是好?”冷如灰问杨玉。 杨玉想了想说:“我与她谈谈。” 他把头扭向木箱:“花妹,你听我说。你逃离庄园,爹爹一定很着急,你是无论如何也得回去的,即算是你送我,也不过两三天便到了,你也得回去。听玉哥的话,跟他们回庄去,一路上不要吵闹,不要再跑,行吗?” 凌云花心里骂道:“你这臭小子!想赶我走,好和那臭妖精一道,我偏偏不!”她心里这么骂,头却是一个劲地点,眼泪也淌了出来。 霍成安和冷如灰在一旁见状,以为凌云花已被杨玉说服,便道:“好了,云花同意了,等会我们便解了她的穴道,一同吃饭。” “谢诸位,在下告辞。”杨玉见凌云花的事已经办妥,便行告退。 凌云花在箱内牙齿咬得格格响:臭小子,走着瞧!这四个傻瓜蛋看样子倒还老实,等会吃饭时,本姑娘赏你们一包‘酥骨散’…… 她正在想时,房内又响起了一阵笑声。 “哈哈,诸位可好?” “原来是云玄道长。什么风将您老也吹到阿城来了?” 这个臭道土来做什么?难道是来救自己?她心中一阵窃喜。 “贫道受凌志云之托,来找他那位宝贝女儿。” “您老敢情是要抢我们兄弟的生意?” “哪里,哪里。贫道听说你们已找到云花姑娘了,唯恐她再次逃跑,特来相助一臂之力。” “谢道长好意,有我四人护送,想那小姑娘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除非道长出手帮她。” “哈哈……” “诸位不知,这小姑娘机灵得很呢。鹅风堡清心斋是什么样的地方,她就从那里逃跑过两次。” “哦。” “她会装死、装疯、装傻,会打追魂钉,会抛迷魂帕,会弹指下毒,一路上准会喊头痛、肚痛、腰痛、脚痛,要吃这,要喝那,要撒尿,要拉屎,你们拿她怎么办?我敢打赌,只要你们一放她出箱,她就准逃得了。” “噢?” 凌云花在箱内狠狠地骂:该死的臭道士!该千刀剐、万刀剁的臭道士!臭,真臭,臭得臭不得了的老东西! “云玄道长,您老看怎样才能将云花姑娘平安送到鹅风堡呢?” “贫道这里有一张太乙饼,贴在人的天灵盖上,人便会昏昏沉沉地睡去,不吃不喝,七天七夜也不会伤害身体,如果诸位快马扬鞭,七日之内定能赶回鹅风堡。” “……” 四人轻声商议。 “谢道长。” 凌云花在无声地狂叫:老东西!丑八怪!妖道!恶魔!你太缺德了! 箱盖打开了。 “死丫头!”云玄道长拍着盖板道,“杨玉已找到护棺人了,你就安心回庄去吧。” 凌云花瞪着一双大眼,眼中喷喷的火焰,仿佛要把云玄道长烧死。 云玄道长笑嘻嘻地从怀中掏出一张太乙饼膏药,然后伸手解了她的穴道。 “臭道士!你不得好……” “死”字还没有出口,太乙饼已贴到了她的头顶,她顿时只觉一阵昏迷。 昏迷中,她看见杨玉和石啸天并肩坐在灵枢车上,手执丝缰,在驾车飞驰。 出阿城,在古灵渡口换上帆船,顺水行舟一日,己到孝里铺。 孝里铺东去五十里,泰山脚下的丝茅沟便是杨玉的家乡。 准确他说,这里应该是杨玉母亲的家乡。杨玉打从娘肚里出来,从未来过这里,除了在深山里的几年,他生在鹅风堡,长在鹅风堡,鹅风堡才是他的家乡,这里只不过是他的祖籍老家。 杨玉、石啸天两骑相并,按辔徐行。 灵枢车紧跟两骑之后。 远处,丝茅沟上空弥漫着如云似烟的雾。雾正在散开,罩得远近景物朦朦胧胧一片。 杨玉眺望着丝茅沟。 那就是他的家乡? 他感到茫然和伤感,一种深沉的寂寞孤独袭上心头。 幸好身旁还有石啸天在。她仍然戴着一路上始终不曾离开过头顶的斗笠,脸上罩着面纱。 他还是没有看到她的脸,不知那脸究竟是什么模样。 一路上,他没再问她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不杀他,她也没有多说话,两人只是默默地走着,用眼光在无声地询问和交流。 奇怪的是,自从石啸天当了他的护棺人后,就再没有人打扰过他,无论是水路陆路都没有。 她在他心目中仍然是个神秘的人物。和曾是自己仇敌的神秘人一同宿行,一同还乡,简直是做梦也不曾想到过的事。 人生,有时也和烟雾一样迷茫。 华丽的两骑一车,缓缓驰迸丝茅沟。 一座小村在烟雾中豁然显露。 小拱桥跨在村头,桥下漏瀑流水,清澈见底。桥两旁,枫榕二树,根若虬龙,树冠如盖。 过桥入村,一条沙石道通向四方,秋收已过的田畴里,翻起层层波浪,村后山边枫林如火。 几间土造平房不规则地散布在村内,房边是一畦一畦的菜地。 山沟里,村头上,虽然冷清,杨玉却有一种亲切之感。 杨玉引着石啸天和灵枢车穿过田畴,来到一间平房的门前空地,翻身下马。 如果没猜错,这就是蒋大伯的家。 他听母亲无数次说到过家乡,说到过蒋大伯。 “咯!咯!”他举手叩响了门环。 “谁呀?”随着问话声,大门“吱”地一声打开了。 一个半头白发的勾背老头,瞪着一双惊愕的眼睛瞧着杨玉。 杨玉和石啸大的一身打扮,加上华丽的坐骑、马车,就像是一对衣锦还乡的贵人。 “你是蒋大伯?”杨玉问。 “嗯,”老头点点头,“你是谁?” “蒋大伯,我是杨玉,杨玉。” 蒋大伯仍然瞪着眼:“杨……玉?”他不知道杨玉是谁。 杨玉从怀中掏出母亲的那条梅花手帕:“我娘是鹅风堡的杨贵香。”这是他唯一的证明身份的信物。 “鹅风堡?哦……”蒋大伯接过手帕,迎着阳光照了照,不觉发出一声欢呼,“少主! 在下蒋伯承叩见少主!”蒋伯承递还手帕,纳头便拜。 杨玉急忙托起蒋伯承:“蒋大伯,您快起来!快起来!” 蒋伯承从地上爬起,大声喊道:“湘君!安札!快出来,少主人到了!” 少主人?难道他们是母亲的仆人?杨玉心中不觉犯疑。 石啸天面中后的脸变得阴沉沉的。杨玉若是此刻能看清她的脸面,定要大吃一惊。 平房内奔出一位白发婆子和一个三十左右的精壮汉子,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白发婆婆和精壮汉于奔到杨玉身前,单膝一跪:“在下吴湘君、蒋安礼叩见少主人!” 杨玉挽起二人:“你们这是作什么?快请起!” 小女孩歪着头,一双晶亮亮的眼睛瞧着杨玉:“爷爷,他是谁?” 蒋大伯慈爱地摸着小女孩的头:“他是玉哥。” 小女孩跑上前向杨玉行了个礼:“玉哥,你好。我叫玉莲,白玉的玉,莲花的莲。” 杨玉抱住蒋玉莲:“莲妹,你今年多大了?” 蒋玉莲噘起小嘴:“今年五岁半了。玉哥别这样抱,让人家看见了多不好意思。” “哈哈……”杨玉和众人发出了一阵大笑。 笑声中,杨玉举臂将蒋玉莲高高举过头顶,蒋玉莲格格笑声如珠落银盘。 石啸天的脸色更阴更沉,已凝出一股冷酷而凶残的仇恨。 吴湘君突然顿住笑声,眼光扫过四周:“少主人,你娘呢?” “在车上。” “啊,怎么不请她下来?” “她……她已经……” 说话间,蒋伯承父子已奔到车旁,打开了车门。 车厢里赫然摆着的棺材,使他们父子愣住了。 吴湘君奔到车旁,扑进车厢。车厢内发出了一声悲枪的呼喊:“杨夫人!你怎么就这样去了!” 蒋伯承向儿子递了个眼色。蒋安札钻进车厢将吴湘君拉了出来:“娘,别哭啦!咱们还是先安顿少主人要紧。” 蒋伯承对杨玉道:“少主人既是送灵枢回乡,请随我来。” 石啸天闻言,朝站在一旁的马车夫摆摆手。马车夫走上前去,拉起车辕索。 此时,蒋安礼望望石啸天,上前道:“请各位见谅,杨夫人的坟地设在村内神殿。根据本村规定,除本村人外,谁也不能走进神殿墓地。” 杨玉正在与蒋伯承说话,闻声便转身走过来。 现在已到乡下老家,蒋大伯也已找到,是该和石啸天分手的时候了。 他掏出一锭纹银交给马车夫。马车夫道声谢,卸下驮着车辕的马匹,也不备马鞍,翻身跳上光溜溜的马背,几声响鞭,飞驰而去。 他转脸看着石啸天。 石啸天面巾里那双眼睛,此刻又变得格外温柔明亮,充满着磁力般的诱惑。 他不忍心开口叫她走,实际上也不愿意让她走。 为什么?他说不清楚。但,要留下她,必须要有个理由。 理由很快就找到了。他要问她为什么要救自己,为什么不杀自己?他必须要问明白,这个问题对她和自己都十分重要。 他转向蒋伯承:“大伯,她是我的朋友,能和我一块去神殿墓地吗?” 他没有问石啸天愿不愿去,他不必要问,因为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蒋伯承凝视着石啸天。 良久。蒋伯承问道:“她是谁?” 这是一个极普通的问题,但杨王却十分难以回答。他微不知她的真实身份,只知她叫石啸天,而这个“石啸天”又是百合神教教主的代名! 他只好硬着头皮答道:“我的朋友,一位可以信赖的朋友。” 石啸天是否真是可以信赖,只有天才晓得。 “少主既是这么说,那就请吧。”蒋伯承朝儿子挥挥手。 蒋安礼套起了车辕,拉动灵枢车驾。 石啸天跟在杨玉身后,脸上绽出一丝冷冷的笑。 一切顺利。她正在一步步接近猎取的目标。 第十八掌 棺材里只有一把断魂刀 山林间,一块空坪,坪上一栋崭新的木屋。 屋前,一条澄澈碧透的水溪。 屋后,一片摇曳的墨竹。 一阵阵袭人的花气,从四面八方飘来,令人迷醉。 斑鸠、秀眼、画眉,还有不知名的清脆悦耳、婉转动听的鸟鸣,充溢在屋坪上空。 好一处清静优雅的住地。好一个令人神往的世外桃源。 这就是杨贵香原准备带杨玉来隐居的地方。 什么“神殿墓地”,什么“除本村人外不准入内”,全是骗人的话,那不过是一种为保守秘密而采取的防范手段。 杨玉和石啸天立在木屋前。 杨贵香的棺材就搁在木屋的堂屋里。 蒋伯承和蒋安礼在屋后的山坡风穴宝地上挖坑。根据当地的风俗习气,杨贵香的棺材需在木屋住宅停放三天再入土。 杨玉偏着头看着石啸天。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从她那凝脂般雪白的颈脖,浑圆的肩膀,勾魂的腰肢和那无形的超凡气质中,可以看出她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女人。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她绵绵的声音比鸟鸣还好听。 “因为我看不见你。”他亦老亦实他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现在既不知道你是谁,也没看过你的脸。” “这对你很重要吗?” 杨玉正要回答,屋后传来了蒋伯承的声音:“少主人!请您过来一下。” 杨玉向石啸天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屋后。 杨玉看过坟坑后,简单地问了几个问题,便转身回屋。他心中还惦着石啸天。关于母亲的事,他决定等棺材入土后,再详细询问蒋伯承。 石啸天不在屋坪。 杨玉进入木屋,推开堂屋的门。 石啸天正俯身在杨贵香的棺材上。 “你要干什么?”他不禁又想起了石啸天在鹅风堡荒坪,执意要掘坟开棺的情景。 石啸天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难道你也和其他要杀我的人一样,跟着我就是为了夺取这口棺材?”他声音中充满着失望和伤感。 “不。我只想看看。”她镇静他说。 “看看?”他感到困惑茫然。 “因为我想证实你的真实身份。” “我是谁?”他至今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如果我没弄错,打开棺材便会真相大白。” “棺材里是我娘的遗体,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一切。” “我决不允许任何人惊扰娘的遗体。” “现在我可以断定这棺材内没有尸体,只是一只空棺!” “什么?”杨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空棺?” “没错,是空棺。”石啸天肯定他说。 “不!我不信!”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杨玉顿了顿:“你为什么要证实我的身份?” 她眼中闪烁着迷人的光,声音也特别的温柔:“因为你应该是我的朋友。” “真的?” “真的。” “这就是你为什么救我,和不愿听从教主命令杀我的原因?” “是的。” “谢……谢谢你告诉我实话。我们现在就打开棺来看看!” 她在面中内抿嘴暗笑。她在说慌,无时无刻不在说谎,说谎是她的专长和职业。 两人拔出棺钉,徐徐推开棺盖。 杨玉努力按捺住激动,他不敢想象即将进入眼帘的会是一幅什么样的景象。 尸体?空棺?还是珍珠宝物?有人出十万两银子要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现实是无法逃避的,他把眼光投入棺材里。 “啊!”一声轻轻的惊愕的呼叫。 棺材里果然没有尸体,但不是空棺,棺里搁着一个长形的扁盒。 杨玉取出扁盒,打开盒盖,一把绿鲨鱼皮鞘的短刀呈现在眼前。 刀鞘上镶着九条黄澄澄的金片,雕着金龙的刀柄上嵌着三颗发亮的宝珠。光看这些名贵的装饰,就可知这刀的价值。 杨玉握住刀柄,拔刀出鞘,只见一泓秋水从鞘内泻出,闪闪光华,屋内顿觉寒气逼人。 罕世的室刀!难怪有人要抢,有人要买! 娘没有死!娘在哪里? 石啸天盯着杨玉手中的刀,眼中闪射着阴毒的诅咒似的光。 没错,就是这把刀!就是这把使她洒过血和泪的刀! 这刀本是一对,还有一把呢? 一定要找到另一把刀。因为只有找到这一对刀时,才能洗清她的血和泪! 桌上点着一支蜡烛,摆着一只酒壶,两只酒杯,四碟下酒的菜。 桌旁搁着那把绿鲨鱼皮鞘的短刀。 一张红扑扑的脸,一个红扑扑的颈脖。 杨玉指着短刀问:“这真是‘断魂刀’?” “如果你举着刀迎着阳光一照,准能看到刀身上隐刻着的‘断魂谷令’四个字。”石啸天做个照刀的手势。 “我娘真是江南第一美人吴玉华?” “是的。” “我是南侠杨凌风的儿子?” “是的。” “怎么会?怎么会呢?” 杨玉端起酒杯,一口将酒吞下。横竖交叉的谜结,令人咋舌的突变,已使他无法把持自己。 石啸天捂住酒杯道:“我来告诉你。” 杨玉明亮的眼睛盯着她,心脏仿佛已停止跳动。 “十八年前江湖上出了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他用一把稀世的短刀,挑了武林九帮十三堂,杀戮了一百零九条人命,其中有三个帮堂是全家满门被杀,连孕妇、婴儿也不曾放过!”石啸天的声音变得格外阴沉。 “这恶魔是谁?”杨玉已猜到是谁,周身一阵发冷,但仍禁不住问。 “断魂谷玉笛狂生肖蓝玉。”她一字一顿,神情严峻。 杨玉咬住了嘴唇,脸色如同灰土。 石啸天继续道:“当时南侠杨凌风和夫人吴玉华接下武林大帖,联合了少林、武当、峨嵋、泰山、华山、丐帮和洪帮的高手出面对付肖蓝玉。经过三个月的索寻,杨凌风夫妇和少林空然大师及嵩山四位少林武僧,终于在石门坎找到了肖蓝玉,于是一场空前壮烈的搏斗在石门坎发生了……” “结果怎么样?”杨玉忍不住问。 “结果很悲惨。肖蓝玉杀死了杨凌风和嵩山四位少林武僧,挟走了已有三个月身孕的吴玉华,石门坎只留下了空然大师一人,但肖蓝玉也被空然大师用少林绝技击中,亦受了严重的内伤。当时的情景确是很惨,肖蓝玉下手阴毒,当各门派高手闻讯赶到石门坎时,发现杨凌风和四位少林武僧已死,头颅都被击碎,脸面血肉模糊,根本认不出是谁了。” “后来呢?” “听说吴玉华在被肖蓝玉挟走后的第三天夜里便偷走断魂刀,逃出了断魂谷,下落不明,从此以后肖蓝玉再未在江湖上露过面,断魂谷门也就从此消失。” “吴玉华逃到了鹅风堡?”杨玉似已猜到了下文。 “不错。吴玉华化名为杨贵香,在凌志宏的庄园里整整躲了十八年。” “她为什么要躲?” 石啸天顿了一下,说:“她害怕肖蓝玉追杀她,害怕有人夺她的断魂刀,因此她不能不躲。” “吴玉华真是我娘?” “虽然我没见到尸体,但凭这把肖蓝玉的断魂刀,我敢断言你就是吴玉华的儿子,几个月前,教主接到密报,有人在蜈蚣镇西郊城隍庙中看见了吴玉华,于是教主便命我带人前来鹅风堡查实此事,并下令若真是吴玉华,便杀了你们母子,夺取这把断魂刀。” 杨玉心中一片茫然。他觉得她的话中有很多不合情理的地方,但是世界上的许多冷酷的事实,又有多少合乎情理? 石啸天的话当然会不合情理,因为这些话中有一半是谎言。这一次不是她故意要说谎,而是不能不说谎,有一些事实目前是无论如何不能让杨玉知道的。 事实是,吴玉华背叛了自己的丈夫,在石门坎,她突然出手袭击杨凌风,帮助肖蓝玉击毙了嵩山少林四武僧,然后与肖蓝玉双双带伤逃走。十八年来,少林寺空然大师和武林各派一直在到处打听这对恶魔的下落。 石啸天是个工于心计的人,为了达到她的目的,这事的真相眼下怎能告诉杨玉? “我娘没有死?我是南侠杨凌风的儿子?凌志宏为什么说我是他的儿子?”杨玉哺哺地发出一串疑问。 石啸天一双冰冷的眸子瞧着他:“你娘或许死了,或许没死,但人或尸体确是被转移了,这一定是凌志宏预先安排好了的。凌志宏是南侠杨凌风的好朋友,换帖的生死兄弟,他转移你娘的‘尸体’,认你做儿子,一定是为了你们母子的安全。” “可是他自己……” “他怎么啦?”石啸天急急地问。 “他却死了。”杨玉不善于心计,人却很聪明。 “这是大意,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她这句话是针对杨玉,也是针对自己。 “你为什么要帮我广杨玉直盯着她的眼睛。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你一定要知道?” “是的。” 她又沉下脸:“我给你再讲一个故事。” 她还未开口,他从她的眼色和语气里已猜测到,这又是一个悲怆的故事。 “十八年前,杭州西于湖畔有座美丽的御赐行宫院……” “乐天行宫,我听云花姑娘说过。” “不错,就是乐天行宫。当时乐天行宫的宫主是玄母娘娘宋艳天,大家都叫她做宋娘娘。宋娘娘有一个三岁的女儿,二十一名宫女。一天夜里,那是个杀人的月黑风高夜,一伙强人蒙面闯人行宫院,刹时刀光剑影,血流成河,宋娘娘她……”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住。 “宋娘娘怎样?”杨玉只觉两颊青筋突突跳动。 “她被强暴后,又被开膛破肚……”石啸天的面中里淌下了泪珠。 “那小女儿呢?”杨玉冲口叫了出来,心里已明白了一半。 “这次血劫,唯一幸存的是宋娘娘的三岁幼女,因为此时恰逢南侠杨凌风夫妇路过此地救了她。这也许是天意,该给乐大行宫留下一个报仇的人。” “那小女儿就是你?”杨玉的声音在发抖。 “是的。我就是那不幸的小女儿。”她面中眼洞里的眸子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这是个血泪和仇恨交织的故事。因为这故事是真的,她没有说慌,所以说出来格外使人热血沸腾。 杨玉全身的血已经沸腾,这种沸腾引发了他的无形内气,而这种内气又演化成了基于正义而生的杀机。 “这是谁干的?” “玉笛狂生肖蓝玉!” “不,这决不是我师父干的!”他叫道。 “肖蓝玉是你的师父?”她冷冷的眸子用冷冷的光瞧着他。 他呼地拔出腰问的玉笛往桌上一放:“不,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烛光摇曳之中,杨玉向石啸天说了他在黄山深林的遭遇。 他不会说谎,说的全是实话,但并非是全部事实。 他隐瞒了两点。一,他没有说出自己已取到了紫貂血,而那装紫貂血的小竹筒就吊在裤腰带内侧,因为他怕说出来会给她和自己惹来麻烦。现在的麻烦就够多了。二,他没有说出师父也有一条和母亲一模一样的梅花手帕,因为他凭直觉感到这条手帕关系到母亲的声誉,不能随便透露。 为了最后证实自己的身份,杨玉将母亲的梅花手帕交给了石啸天。 石啸天举着手帕对着烛光照了一会,说:“这手帕正是江南第一大美人,南侠杨凌风妻子吴玉华之物,你确是杨大侠的儿子,我总算没帮错人。” 杨玉收回手帕,轻叹一声问:“肖蓝玉已经死了,你还打算找谁报仇?” 石啸天眼中闪过一道棱芒:“肖蓝玉虽死,断魂谷的人还在,我一定要杀了他们,替乐天行宫死去的怨魂报仇雪恨!” “断魂谷还有人在?” “断魂谷令主白石玉还在人世,断魂谷还有恶魔在。” 杨玉愤然拍桌而起,按着断魂刀和主笛道,“我一定尽力帮你找到断魂谷的恶魔,就用这断魂谷的刀和笛,替你乐天行宫,替我爹娘报仇!” 石啸天露出一丝阴险、狡黠的笑。 杨玉把她当成了朋友,要和她携手寻找共同的仇人断魂谷门令主白石玉,而石啸天此时通过梅花手帕,已印证出吴玉华就是断魂谷的人,她已把她们母子列入了她的杀人名单之中。 凡上了乐天行宫杀单上的人,是必杀无赦的。 她明亮的眸子充满着“关切”:“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在此等待。” “等待什么?” “等我娘啊,我娘如果没死,一定会来这里找我的。” 此话没惜!石啸天心念一动,默默地点点头。 杨玉抓起桌上的酒壶,给酒杯斟满酒,支吾着问:“请问芳名……” 石啸天微微一笑:“宋艳红。不过大家都叫我石啸天,叫顺了口,我连自己姓什么都给忘了,你还是叫我石啸天吧。” “玄天娘娘是你的绰号?” 石啸天脸色突变,幸好有面中遮着,杨玉又未曾留心,才没被觉察。 “你怎会知道?” “泌香楼老板侯石蚊说的。” “哦,来,话也说得够多了,我们喝酒吧。”她端起酒杯,“请!” “谢宋……呃,石姑娘,请!” 二更初起,两人酒意已到了八分。 经过一番“交底”的知心话后,杨玉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已明显缩短,亲近多了。 他已经知道了她是谁,她的身世。他和她有着类似的遭遇,有着共同的仇人。 这些使他忘记了自己的酒量,很快地就有些飘飘然了。 任何人喝酒喝到飘飘然的时候,都会与清醒的时候有些不同,说话不会有多大的顾忌,情绪的表露也格外大胆一些。 杨玉一双醉迷迷的眼睛,牢牢地盯着石啸天。 俗话说酒能乱性,他并不是喝醉了酒就会乱性的人。他只是想看看她的脸。 那块面中后的脸,到底是张什么样的脸?沉鱼落雁,羞花闭月,抑或真像凌云花所说的那样,长满了肉瘤、雀斑、暗印、缺鼻少唇,抑或是个大麻脸? 石啸天面中微微一抖,两眼明亮如星,隐隐有一种火焰在燃烧。 这是她练的一种绝技――媚功,这种由媚功发出的火焰最容易撩拨男人的心。 杨玉的心火似己被点燃,双眸中也透出了火焰。 “石姑娘,你真美!” “是你心里话?” “是真心话!” “你还没见过我的脸,怎么知道我美不美?” “虽然没见到你的脸,但我心底却能感受得到,那脸一定很美。” “是吗?”她嫣然一笑,虽在面中之后仍是十分诱人。 “能否瞻仰一下芳容?”酒虽未使他乱性,却给了他勇气。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想你会不愿意。”这是媚功中欲擒故纵的手段。 “我不愿意?!要是我不愿意,我怎会向你提出这个要求?我当然愿意,愿意!”他的欲望在她媚功的煽动下,更加强烈。 “好吧。我现在告诉你,第一个见到我面容的男人便是我的丈夫,至今为止还没有男人见过我的面容。你愿意吗?”她又绽出一团笑,那是一种动人的能致人于死地的笑,笑中藏着刀,一种杀人不见血的刀。 杨玉的一点心火已变成了烈火,目光使人心悸,他已无法控制自己:“我……我愿意……” 石啸天微微抬起头,挺起胸脯,脖于上泛起一阵啡红:“你自己来摘这面中。”她绊红的脖子,温柔甜蜜的声音助长着烈火的燃烧。 他迷迷地伸出了手,胸膛对着她的双袖。 她暗中咬紧了牙关,只要他的手指一触到面中,她就要毫不迟疑地用剑刺穿他的心脏! 他是肖蓝玉的传人,他娘是肖蓝玉的情人。当年救自己的只是南侠杨凌风一人,当时杨凌风还和吴玉华打了一仗,她亲眼看见杨凌风刺伤了吴玉华。她虽然只有三岁,但她却记得清清楚楚! 而且她还知道他是肖蓝玉和吴玉华的儿子! 杀,杀了他!为娘、为乐天行宫的人报仇雪恨,即算是遭到教主处罚也在所不惜。 他的手已经触着了面巾,他的心全在她的脸上,他完全忘了她对着他胸膛的双袖中,藏着有一对锋利无比的剑。 出手!该出手了!然而,她却迟疑了一下。为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 就在这迟疑的一刹那,窗外射进一道寒光,咚!桌上酒壶蹦起,飞向石啸天面颊。 石啸天右袖一拂,当!酒壶应声裂成两半,酒珠雾一般地散开。 借着这一剑的削力,石啸天腾身而起,幻影般化出窗外。 窗外,月光皎洁,竹影摇动,但半个人影也没有。 屋前屋后的坪中,只有浓浓的,一团一团的雾。 石啸天不觉倒抽了口冷气,幸好刚才没下手,若是出了手,那颗寒钉肯定不会打在酒壶上,而会钉入自己的后脑心! 那打寒钉的人会是谁呢? 石啸天返身入屋。 杨玉的酒已醒了大半,满脸都是羞愧。 自己怎么配得上石啸天?自己性命时刻处在危险之中,怎能想这男女之情? 石啸天走到桌旁,拾起地上的碎酒壶。 “是谁?”杨玉问。 “不知道。追出窗外已不见人影,好快的身手,是位轻功极好的高手。” “嗯,这里的情况,我们不熟,待明日问过蒋大怕,也许有些线索。” 石啸天看着杨玉,知道今晚动手已是无望,又唯恐窗外人捣乱,便起身告辞道:“已经很晚了,我就此告退。” 石啸天住的房间在堂屋另一侧。 杨玉起身道:“石姑娘,刚才酒后失言处,望姑娘见谅。” “杨少侠不必客气,彼此,彼此。”石啸天说着,闪身掠出了房门。 “噗!”杨玉吹熄了蜡烛,和衣躺在床上。 和衣而卧,一是以防万一,行动方便;二是他在深山数年已经习惯了,并不感到有什么不舒服。 他失眠了。 眼前老是晃动着肖蓝玉、母亲、凌志宏、石啸天、凌云花,还有那个想象中的南侠杨凌风的脸…… 他似乎想了许许多多的事,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失眠就是这个滋味。他辗转反侧,怎么也不能入睡。 他干脆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扉。 夜空,一弯新月,似银钩斜挂。 远处山峦,剪影嵯峨,掩映着参天古松,针叶加画。 一声怪兽长啸,山谷回应,增添了几分夜色的萧森。 嗖!一条黑线在竹林中一闪而没。 不是一流高手看不到这条黑线。 不是超级大师,看不清这条黑线是一个人在飞驰。 而杨玉却看清了,在竹林中飞驰的人,是云玄道长。 论眼力,武林中没有人能比得过杨玉。 云玄道长为什么会在这儿出现? 刚才窗外的人一定是云玄道长了,他为什么要阻止自己揭石啸天的面中? 又是一个令人心烦的谜! 他决定明天去间蒋大怕,将空棺的事也告诉蒋大伯,他相信在蒋大伯那里一定能得到比在石啸天那里更多的情况,也许能解开他心中的谜结。 他关上窗户,回到床上,盘膝而坐,拔出玉笛,横在唇边,无声地吹了一遍广陵曲即是断魂曲。 不管是广陵曲还是断魂曲,一曲既毕,心绪渐渐平静。 稍顷,他便昏昏睡去。 他没有做梦,但即使是做梦,他也决梦不到石啸天现在在哪里。 石啸天听到怪兽长啸,从床上弹身而起,穿窗而出,直奔山林。 她的身形在林间一闪一没,如同幻影,刹时,已出十里之外。 她用移形幻影大法,把云玄道长扔在了身后。 她现身在一座破山庙前。 身还未稳,庙内传来一个只有她才听得到的声音:“进来!” 石啸天跨步入庙,看也不看便双膝跪地道:“弟子石啸天叩见教主 第十九章 移形幻影大法 黑森森的庙殿,响起一个冷森的如同坟地里发出的声音:“免礼。” “谢教主!”石啸天起身,毕恭毕敬地垂手立在殿中。 她虽然看不见教主,但却能感受得到他就在自己身旁。 “在黑风口你表演得很不错。”教主虽是赞扬,声音仍是冷森如冰。 原来在黑风口一出“美女救英雄”的戏,是教主早就安排奸了的! 石啸天急忙道:“全是教主英明,那小子已经完全相信我了,我从黑风口到阿城后便依照教主的指示……” 那冷森的声音截断了她的话:“事情办得怎样了?” “回禀教主,果然是一口空棺,里面只装着断魂谷的一把断魂刀。” “断魂刀刀柄上雕着金龙还是金凤?” “金龙。” “你见过杨玉身上的手帕了?” “见过了,杨玉身上的手帕和您说的一模一样。” “杨玉是否还藏着另一条梅花手帕?” “没有。他很老实,不会说谎的。”她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完全是另一种想法。 为了自己的利益,她在教主面前也敢说谎,尽管她知道这是极其危险的事。 “噢,”冷森的声音一顿,又说道:“肖蓝玉既然将玉笛交给了他,一定也会将梅花手帕交给他,为什么不会呢?” 她感觉到黑暗中教主的一双神奇的眼睛。正盯着她。 她低下头:“弟子无能,猜不出究竟,请教主恕罪。关于肖蓝玉……” 她将杨玉告诉她的肖蓝玉在黄山养病,收杨玉为徒,取紫貂血失败,最后赠送玉笛自杀身亡的情况,详细地禀报了教主。 她说完之后,良久,才传来教主冷森的声音:“我明白了,嗯,你干得很不错。” “谢教主夸奖。”她暗中吁了口气,教主终于相信了她。 她心念刚转,教主的声音突地变得十分尖厉:“你在出十万两银子买杨玉棺木的同时,暗示五龙帮三龙头,要他们杀了杨玉?” “我……”她的脸刷地一白。 “你为何不截住霍成安、吕公良,居然让他们找到了杨玉?” “我……”她头额涔出了汗珠。 “你竟敢号称‘玄天娘娘’暗中召集人马,准备恢复乐天行宫?” “弟子罪该万死!”她浑身颤栗,诚惶诚恐。 她害怕的样子,一半是装出来的,一半是吓出来的。她没想到教主的消息竟会如此灵通。 “大事成功之后,百合神教之中自然少不了你乐天行宫一席之地,你急什么?如果你想凭现在的力量与我对抗,简直是白日做梦!”教主尖厉的声音像尖刺一样钻入她的耳膜,“你虽然用药物制服了一批高手,要他们为你效命,但如果我给了他们解药,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一定是将你剁成肉泥。” “弟子不敢……” “你不要忘了是谁把你培养成人的。” “教主养育之恩,弟子结草衔环,永生难报!” 南侠杨凌风当年将她从乐天行宫救出来后,便把她交给了教主,因此教主实际上是她的养父。 “听着!”教主声音更为冷厉,“杨玉虽是断魂谷门的传人,肖蓝玉的儿子,但不准你伤害他的性命!这小子看来已经爱上你了,但你无论如何不得在他面前揭开面巾!”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不准我报仇……”她喃喃道。 “这是命令!你已经违背过我的命令了,你如果再敢违抗,我就下令将乐天行官的人全部处死,你也得死,而且你将会死得很惨,比你娘还要惨!” 教主冷酷的声音令她毛骨悚然。 她颤声道:“弟子不敢。” “你现在要做的是,立即设法逼杨玉离开孝里铺。” “为什么不让杨玉留在此地,等候吴玉华来后再下手?” “我已经知道吴玉华现在哪里了。” “在黄山石壁洞窟?” “嗯,你很聪明,听着,现在蒋伯承是个危险的人物,一定不能让他向杨玉泄露身世的秘密。” “教主的意思是要让蒋怕承保守秘密?” “不错。” “但不知该用哪种方法?” “要一个人保守秘密,方法有很多种,而最好的方法,只有一种,那便是使这个人永远不再开口说话!” “弟子明白。” “记住蒋伯承不是一人,而是一家四口。” 石啸天心中一震,随即道:“弟子遵命,不过弟子一人……” “帮手已到,就在庙外。” 显然,教主己将一切布置就绪。 她想了想说:“在杨玉住处有人打了弟子一寒钉,后又在林中追踪弟子,被弟子用移形幻影之术甩开,此人轻功极好,但不知是谁?” “你放手去干自己的事,这人我知道是谁,由我对付。” “是。” “杨玉离开孝里铺后,你该怎么做,我会再教你。” 一阵清风从石啸天身旁掠过。她感觉到一股旋风,旋风中裹着一团黑烟刮出了庙殿。 一切归于寂静。“唿――”庙外传来一声长哨。那是教主派来的帮手与她联络的信号。 她没有回声,怔怔地呆在庙殿里。 近几年来,教主让她主持教会的事,以教主的名义发号施令,教主本人则很少露面,这次教主竟亲自出面布置事宜,并对她表示出极大的不信任,这是为什么? 她隐隐地感到不安。 因为喝多了酒的缘故,杨玉睡过了头。 阳光泻在山尖上,血光万道,溅红了山,溅红了水,半边天空,殷赤绛紫。 炫目的阳光从窗户透入,射在杨玉的身上。 杨玉从未上弹身而起。 挽好头巾,扎好腰带,腰间又多了一把绿鲨鱼皮鞘的短刀。 收拾停当,跨步出房。 堂屋内棺木仍在,一切正常。 “石姑娘!”他轻扣门环。 没人应声。他手轻轻一推,“吱――”房门应手而开,门是虚掩着的。 床上被叠整齐,房内不见石啸天。 杨玉走出木屋。刹时,他楞在了屋门前的石阶上。 屋坪里站着四个汉子,正歪着眼瞧着他。 “你们是谁?来这儿干嘛?”杨玉问。 为首的一位满脸浓髯的汉子沉声道:“你知道‘坐山雕’严英吗?” “不知道。” “不知道?好,我来告诉你吧。这泰山西脚孝里铺百里之内,全是严大爷的地盘,你在这里搭建木屋,可曾到严大爷那儿拜过码头?” “这,这也要拜码头?” 另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道:“那当然。” “这块地是山脚丝茅村人的‘神殿墓地’,这木屋是蒋伯承大伯盖的,你们不信可去丝茅村中间蒋伯承大伯。”杨玉边说边在猜想这伙人的来意。 “哼!”浓髯汉子冷哼一声,“我们不知道什么丝茅村,也不知道什么蒋伯承大伯,我们只知道严大爷的话,在这里就是阎王爷的命令。” 杨玉心中一怔,听话音,这四人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你们要怎样?” “烧了这栋木屋!” “你们……”杨玉眼中闪出精芒。 浓髯汉子神色倨傲:“我们怎样?我们就是要烧了你这木屋!” “你们敢?!”杨玉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刹时,他脸色倏变。 插在腰间的十八支小竹管不见了! 没有小竹管,他便不能杀人,尽管他身怀数种绝技,而且腰间还挂着那把令人闻风丧胆的断魂刀,但他仍是个毫不懂武功的人。 即令小竹管在腰间,他也不愿杀人。他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躲避杀人,找一块干净的土地,过一辈子安静的生活。现在母亲未死,他在等候着母亲归来,更不能玷污了这块隐地,再说他在未向蒋大伯问清情况之前,怎能随便动手杀人? 他用手去摸小竹管,并非已动杀意,只是对四个汉子要烧木屋的一种反应。 面孔黝黑的汉子厉声道:“小子,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与严大爷对抗?” 另一个白净面皮的跟着喝道:“笨小子,你是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报上来路?” 对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杨玉反问道:“你们是谁?” 浓髯汉子瞪起眼:“扯长耳朵听清啦!严大爷手下四大金刚,浓髯金刚高超凡、黑面金刚高不俗、白面金刚孙腾江、花面金刚孙倒海。小子,你是谁?” “丝茅村的蒋玉。”杨玉有意又提出丝茅村和蒋大伯的姓。 “没听说过!”高超凡手一挥,“烧!”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我只不过是想在这里住下,过过安静的日子,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杨玉叫道。 “在这个世道上,哪儿有安静的日子?如果真有安静的日子,咱们也想去哩。”高超凡一边说着,一边和高不俗、孙腾江、孙倒海三人一齐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火把。 “这里是我的老家,难道我在自己的老家也没有一块栖身之地?”杨玉仍在叫。 他这是感叹的呼叫,像似问苍天,又像似问四个准备烧屋的“金刚”,又像似问自己。 “小子,闪到一旁去,别惹麻烦,否则你就真的要回老家去了!”孙腾江挥动着手中的火把,冲着杨玉叫着。 他们奉命烧屋,除此之外,一无所知。他们都是杀人的魔鬼,只因奉命不准伤害杨玉的性命,才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刚才他们在丝茅村里可就没有这种耐心。 呼!呼!四支燃烧的火把逼近了杨玉。 嗖!嗖!两支耀眼的剑,交叉勒着了杨玉的颈脖,把杨玉逼到屋坪外。 火把点燃了木屋。火很快地燃烧起来。 俄顷,金蛇乱舞,烈火腾空,木屋在火中痛苦地呻吟。 火苗像毒蛇的信舌舔向屋后的竹林。 腾起一股浓烟,响起了竹子爆裂声,瞬间,竹林也变成了一片火海。 “四大金刚”已跃身离去。杨玉还呆呆站在屋坪,望着继续向山林漫延的火。 人为什么这样冷酷无情? 苍天为什么这样不公道? 他终于转身离开木屋,跃过小溪,踏上走出“神殿墓地”的迂回山道。 他觉得有些奇怪。这么大的火,蒋伯承和石啸大怎么都没有出现? 他跨上通向山脚村庄的山岗,心中骤然一紧,脸孔顿时扭曲。 村庄菜畦地里,横竖躺着几具尸体。 他纵身跃下山岗,风一般扑进村里。 血腥味,到处是浓浓的血腥味,到处是刚刚流过的鲜血。 菜畦地里的尸体是村里的农夫。 他跑迸蒋家大屋院,发现了院角花树下躺了个人,一个飞弹逼了过去。 是蒋安礼,准确的说是蒋安札的尸体,手里持着一柄断剑,断剑头深深插在自己的心窝,位置很准,正刺穿心脏。 杨玉虽不会武功,但仍一眼看得出杀死蒋安礼的人,是一位武功极高的高手。 空气突然变得诡谲。 杀死蒋安礼和农夫,就是因为他们在山林里搭了一间木屋? 杨玉心情大乱,木呆了一阵之后,突地跃起,一脚踢开了蒋家大屋的门。 吴湘君仰躺在地上,一地的血,宽大的布衣已儒湿了一半,人早已断气。 又是一条人命! 杨玉立即搜索了全屋,里里外外没半个人影。 蒋伯承和玉莲在哪里?他们逃脱了这场血劫么? 他感到焦躁不安,心中血气又在冲动。他冲进柴房,从后窗口窜出。 柴房后,有一条通向山林的秘密小道。蒋伯承一定抱着孙女从小道逃进山里了。 他目光在小道上四下扫瞄。他希望见到他们,能将这里发生的事问个明白,同时他又不愿见到他们,因为他希望他们能逃出追杀者的魔掌。 小道上伏卧着一个,曲伸的双臂像是要向前拥抱什么。 杨玉心骤然一紧,弹到那人身旁,低头细看,那人就蒋伯承。蒋大伯终究未能逃脱凶手的追杀! 殷红的鲜血侵透了蒋伯承的衣襟,摆脚里血水还在往下流,流迸地面堆积的枯枝里。 “蒋大伯!”杨玉跪在枯枝上,发出一声悲枪的呼喊。 他心中明白,蒋伯承、蒋安礼、吴湘君都是为他而死的。 蒋伯承身子微微一动,接着一阵轻微的抽搐。 蒋大伯还没有死?杨玉眼中光亮闪烁,急俯下身问:“蒋大伯,你怎么样?” 蒋伯承瞪着失神的眼睛,努力翕动着嘴唇,但发不出声音,嘴里血沫直涌。 杨玉从蒋伯承那双失神的眼睛中,知道他有话要对自己说。一个临死的人,死前拼命想要说的话,一定是非常重要的话。 他将耳朵贴近蒋伯承的嘴唇:“大伯,你要说什么?玉莲呢?” 蒋伯承吃力地咽下一口血沫。眸子大张,从牙缝中挤出声音:“无……果……崖…… 白……白……”又一口血沫涌上,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的响声。 “大伯!”杨玉见状,急伸手托起蒋怕承的头,手在他背穴上轻轻一拍。 杨玉一番好意,想拍散蒋大伯喉咙中的血沫;殊不料,这一掌下去,却封住了蒋怕承的嘴。 蒋怕承没有断气,全凭在倒地时闭聚在体内的一口真气。他用这口真气延长性命,等待着杨玉到来,他有重要的话对杨玉说,他要杨玉去找一个人,只有这个人才能保护杨玉,才能解开杨玉心中的谜结,才能决定杨玉的命运。他才说出四个字,准备咽下血沫后再把话说完,谁知杨玉此时拍了他一掌,这一掌将他聚集的已将殆尽的真气完全拍散。 一堆血沫冒出盖住了嘴,眸光黯淡下去,瞳孔放大,蒋伯承头一歪,寂然不动,已是断气。 杨玉托住己死去的蒋伯承,眼中猝然滚下两滴热泪。 忽然,杨玉放下蒋伯承霍地跳起。 玉莲!小玉莲! 他朝着蒋怕承双手伸出的方向,扑进树丛中。 杨玉惊呆了。跃人眼帘的惨绝人衰的情景,使他呼吸停止,全身的血液似已凝固。 玉莲躺在树丛的枯草上。 她一丝不挂,颈下一道刀痕从胸脯划过肚腹直到胯下,剖开的心肺、肝脏、肠子,翻露在体外,弄得到处都是。 一个五岁多的小女孩,竟被凶手强暴后开膛破肚! “呀――”他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销魂刀跃然出鞘,寒光闪烁,紫电飞空。刹时,树丛中狂风顿起,树木摇曳,断干残枝,落叶纷飞! 他不懂刀法,只是一股劲地乱砍,仿佛要把心中的仇恨和愤怒从断魂刀上砍泄出去。无形之中,他的内力已发挥到了极限,他经脉虽已打通,但不知如何控制内力,如何运气,一时间,只觉头昏目眩,百骸欲散,一跤跌在地上晕了过去。 一阵凉风吹过,杨玉悠悠醒来。 人还在林中,玉莲尸体却不见了,他傻了,是谁搬走了玉莲的尸体?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杨玉托地跃起:“谁?”他边问话边转回身。 身后一青衣汉子单膝曲跪:“在下陈青云叩见庄主!” 鹅风堡看守石塔的庄丁头目陈青云!他来这儿干嘛? 心念刚动,话己出口:“你来干什么?” 陈青云仍跪着道:“在下奉于大管家之命,请庄主到广贤庄与九派十三帮的人议事。” “议什么事?” “关于有人陷害庄主的那三桩血案。” “我没有作案,可他们能相信么?” “于大管家已有充分证据证明庄主不在血案现场,只要庄主一到广贤庄,此事便会水落石出。” “你对我怎么还以庄主相称?”杨玉疑惑地问。 陈青云顿首道:“你是老庄主凌志宏的儿子,他又当众传位给了你,因此只要你不死,你便永远是鹅风堡的庄主。” 这就是凌志云为什么不借重金雇请杀手,要杀死杨玉的原因。 “可是……”杨玉本想说出自己不是凌志宏的儿子,话到嘴边突然一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于大管家得知你从鹅风堡出走后,就派我到这儿来找你。陈青云道。 于歧凤也知道娘在山东的这块隐身之地?这又是个相当诡秘的谜,无法想透。 “这里的尸体呢?” “在下已将所有的尸体都埋在脚下的坟地里了。” “关于凶手,可有线索?” “没有,村上的人都跑光了,根本没法问,待去过广贤庄后,禀告于大管家再慢慢查访不迟,眼下请庄主速速动身赶赴广贤庄。” 杨上环倾四周,没有出声,他在想:“石啸天哪去了,会不会……”关切之情已露在脸上。 “庄主,我们必须在三日之内赶到广济寺和少林寺的人相会,然后二日之内赶到广贤庄,时间紧迫,请庄主……”陈青云连连催促。 杨玉手微微一摆,默默地点点头。 石啸天若是无心,走便是走了,决不会冉回来,石啸天若是有心回来,决不会找不到他。 陈青云、杨玉走下小道,穿过山脚坟地。 八个坟堆。四个坟堆上插着木牌,上面分别写着蒋伯承一家四口的名字。 杨玉站在坟堆前,想着两件事。 寻找“四大金刚”,替蒋伯承全家四人报仇雪恨! 陈青云怎么会知道蒋伯承全家四口人的名字?他们有何关系? 离开坟堆,穿过村庄,四周静静的,没有一个人,和来时已是两番景象。 严大爷等“四大金刚”的出现。火烧木屋。血劫村庄。蒋大伯全家遇害。陈青云的突然到来。 这都是做梦也估想不到的意外。 杨玉决定随陈青云去广贤庄。他要找到于歧凤,要他解释凌志宏假死之谜,解释空棺之谜,他要找到凌志宏和娘,要他们解释所发生的一切…… 四个青衣庄丁牵着六匹快马,在村口小桥旁等候。 “庄主请!咱们今夜一定要赶到响谷岭。”陈青云对杨玉说。 杨玉留恋地回头看了村庄一眼,跃上马背,猛扬一鞭。 六骑似飞箭般从村庄口射出,消失在山脚拐角处。 响谷岭。光秃秃的山岗,光秃秃的石岩,没有一棵树、一根草。 唯有一座花岗石砌成的城堡,挺立在光秃秃的岗上,忍受着冷风的侵袭。 日近黄昏,山影散乱的时候,杨玉一行六骑,驰到了城堡之下。 “什么人?”城跺上发出一声厉喝。 陈青云催马向前,供手道:“请禀告堡主,鹅风堡庄主凌玉到。” 杨玉以鹅风堡庄主的身份出现,当然袭用凌志宏的姓。 “请诸位稍待。”跺上护丁急步奔下城跺。 片刻,城跺上传来高声呼喊:“有请凌庄主――”随着呼喊声,铁索吊桥徐徐放下,堡门也随之打开。 杨玉骑马缓缓走过搭在石岩深涧上的吊桥,环目四顾。 城堡建在响谷岭的谷崖顶上,三面陡峭绝壁,一面千丈深涧,唯有吊桥一条进出之路,地势可谓险峻之极。 堡门用五寸厚的整木做成,表面包着铁皮,钉着铁钉,城跺上强弩铁藜,持着刀枪的堡丁星罗密布,那架势就如临大敌一般。 他不知道这架势就是冲着他来的,否则心绪就不会这么自在。 堡坪上已有一行人在恭候杨玉等人。 夕阳照在他们的脸上,都是一张张严肃得不能再严肃的脸。 杨玉、陈青云等人跳下马背,立即有人上前将马牵走。 陈青云上前抱拳道:“诸位久等了,严堡主可在?” 一行人中为首的城堡管事道:“堡主已在厅内设宴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一行人踏上石道,沿石阶而上。石阶两旁,堡丁执刀侍立,五步一对,直至堡厅。 杨玉心中顿生一种赴鸿门宴的感觉,步子不觉沉重起来。 四庄丁在厅前被堡丁引至侧厅,杨玉、陈青云则步入大厅。 厅内摆着一桌酒宴,席上坐着六人。 当中一位老者,六旬开外,满头飞雪,脸色熏黑,一双眼睛闪射着犀利的目光,仿佛能透人肺腑。 老者身旁,各坐一位四十左右的精壮汉子,浓眉大眼,虎背熊腰,典型的山东汉子。 一对男女左首席上坐定,男的衣冠楚楚,风度翩翩,女的肩削腰细,容貌娇好,两人年纪都在三十开外。 另一个人在右首席位上端坐着,长袍马褂,背插长剑,正襟危坐,神色倨傲。 六张冷漠的脸,十二道冷冷的目光。 “凌庄主驾到,伍某有失远迎,望乞恕罪。”当中的老者城堡堡主伍中卓起身发话。 话虽说得客气,冷冰冰的语气却使杨玉不快,杨玉心中不觉傲气引动,双眉一挑:“不必客气。”说罢,大咧咧地在席正中座位上坐下。 伍中卓脸上闪过一道阴影,随即指着左右两个汉子道:“犬子伍俊杰、伍文斌。” 伍俊杰、伍文斌冷冷地瞅了杨玉一眼,双手微微一拱,算是见礼。 杨玉也是双手微抬,冷瞅一眼,礼尚往来。 伍中卓指着那对男女道:“这二位是四海阁的余微波、梅轻烟双侠,江湖人称双飞翼。” 余微波、梅轻烟双双站起,抱拳道:“阁下敢是威震江湖的飞竹神魔杨少侠?” 双飞翼夫妇的名字,杨玉曾听凌云花说过,见二人如此模样,便也急忙起身还礼:“双侠休要见笑,在下便是杨玉,久仰双侠大名,今日得见,真是幸会。”杨玉在鹅风堡当了几个月的庄主,也学会了些客套话。 “这位是阴阳先生鬼谷子。”伍中卓介绍席上最后一人。 鬼谷子?阴爪手谷伏生的师父! 杨玉心一沉,找麻烦的来了。阴爪手谷伏生是他在鹅风堡娘坟前杀死的九大恶魔之一。 鬼谷子冷冷一笑,作为见札。 “哼!”杨玉回报一个冷哼。 伍中卓手一摆,桌旁侍者立即上前替众人斟满酒。 陈青云端起酒杯笑道:“在下借花献佛,替庄主敬各位一杯。” 陈青云知道这些人都是于歧凤请来替杨玉作证之人,算是朋友,千万不能得罪,所以他在敬酒的同时手肘在杨玉腰间轻轻一顶。 杨玉虽然气傲,却也是个豁达之人,见状便举杯道:“在下初出江湖,礼义不到之处,还望诸位多多见谅,干!” “干!”厅内气氛由冷转暖。 梅轻烟发问道:“听说凌庄主已被二庄主凌志云赶出了鹅风堡?” 陈青云脸色倏变,急忙道:“此事于大管家已经……” 杨玉笑着打断陈青云的话:“不是我被赶出鹅风堡,是我自己离开了鹅风堡,实不相瞒,我不愿当什么庄主,倒愿做一个像你门这样云游天下的侠士。” “好!”余微波拍掌一笑,“又传闻你在沙口嘴杀了荒山三虎三位大爷,断了断喉剑霍成安一只手腕,这可是真的?” 杨玉仍笑道:“不错,我断了霍成安一只手腕,只因他要杀我,不过荒山三虎却是霍成安杀的。” 伍俊杰板着脸道:“无形剑客吕公良的右手腕也是你砍下的?” “是的,因为他也要杀我。” “吕公良从不杀不该杀的人。” “我不知道我该杀不该杀,但是我决不杀不该杀的人。” 鬼谷子突地冒出一句话:“谷伏生该杀么?” 杨玉灼灼目芒转投到鬼谷子脸上:“该杀。” 鬼谷子沉下脸又问:“为钱而卖命的杀手就该杀?” 杨玉的脸更阴沉:“五个杀手袭击一个带病的女人,还当街剥这女人的衣服欲行强暴,你说该杀不该杀?” 鬼谷子怔了怔,说:“你亲眼所见?” “不是。是跟随那女人一同去城隍庙的鹅风堡公主凌云花所言。” “谁能担保那小丫头不说谎?” 陈青云插嘴道:“五杀手在城隍庙外追杀那女人和凌云花时,蜈蚣镇有数十人在场,一问便知真假。” 鬼谷子阴阴一笑:“我若没问过,还会坐在这里?我现在只问杨少侠一句话。” “请问。”杨玉盯着鬼谷子,料定他问的决不是什么好话。 “你是不是肖蓝玉的儿子?” 杨玉宛若遭到电击似的全身一颤,傻了,呆了,糊涂了,自己怎么又是肖蓝玉的儿子?! “你这话怎么讲?”杨玉反问鬼谷子。 “看来你自己也弄不清楚,好,此话不算,我再问你,你是不是断魂谷门的传人?” 这又是一个杨玉无法回答的问题。 他虽有断魂谷的玉笛和断魂刀,但从未入过什么断魂谷门,就是死去的肖蓝玉也从来没有向他提及过,可如果说不是,却又无法解释。 他只好像诅咒似的从嘴里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不料鬼谷子却迸出一串长笑:“哈哈,很好。”他似乎对杨玉的回答十分满意。 “哈哈……”伍中卓也迸出一阵大笑,“不错,果然是少年英雄!” 六人脸上由阴转睛,厅内气氛由暖变热。 “干!”呛喝声顿起。 酒宴散罢,伍中卓吩咐堡丁带杨玉、陈青云去堡中客房歇息。 陈青云在厅门前问:“严堡主,明日何时动身?” “五更天明即动身。”伍中卓答道。 杨玉禁不住轻声问陈青云:“堡主姓伍,你为何称他严堡主?” 陈青云边走边低声道:“伍中卓继承的是师父的城堡,他师父姓严,所以泰山脚一带的人都称他为严堡主,严大爷。” 严大爷?! 一阵山风吹过,杨王不禁打了个寒噤。 他意识到,又是一个神秘的多事之夜。 第二十章 面巾里的谜 月帆在云海中冉冉穿行。 夜幕中的城跺和山岩的剪影旋转摇移。 宁静月色笼罩下,是一片跳荡着的令人惊悸的光秃秃的山石。 陈青云盘膝坐在床上。 日间丝茅村发生的惨案,还在他眼前跳动,横七竖八的尸体,殷红刺目的鲜血,剖露的心肺肠肚,惨不忍睹! 凶手心狠手辣,冷酷无情,毫无人性,为何唯独不向杨玉下手? 凶手是谁?用心何在? 他望着窗外的云海,搜寻着答案。 蓦地,他弹身而起,电射出窗外。 托地一掌推向石岩,岩坪旋起一股劲风。 一条黑影从石岩后跃起,凌空一个翻身,掠出三丈之外。 “想走?!”陈青云沉声一喝,人已腾空截住黑影。 “嘭!”一声闷响,两掌拍实。 陈青云只觉虎口一震,身形摇晃,不禁倒退数步。 陈青云沉浸在掌法中习练数十年,尤以铁沙掌功最为厉害,今日对手居然硬接一掌并将他击退,显然武功不在他之下,不觉心中暗自吃惊。 月光下,对手卓然站立。光线很好,但他看不见对手的脸,因为对手脸上罩着头罩。 他暗提一口真气,准备再度出手。 对手突然向他招招手,转身一跃,闪出岩坪。 陈青云没有犹豫,身形一骤,在岩坪上一闪而没。 两条黑影在东面崖壁处站定。 陈青云定定地望着对手,片刻,开口道:“如果没错,阁下可是云玄道长?” “陈壮士好眼力。”云玄道长答道。 “不知云玄道长到此何事?” “有话想告诉你,我总觉得城堡今夜要出什么事。” “哦?” 杨玉又一次失眠了。 这次失眠不是因为心中解不开的谜结,而是因为石啸天。 石啸天现在哪里? 石啸天是否离自己而去? 石啸天是否遭到了凶手的袭击? 石啸天,石啸天,满脑子里都是石啸天! 爱情是一种最奇妙的情感,它不像友情,友情可由累积而深厚;爱情却似乎是突发的,来得令人莫名其妙。 一想到石啸天离他而去,他的心便变得空洞洞的,有一种淡淡的失落感,仿佛也希望随她而去。 一想到石啸天可能遇害,被凶手强暴,被开膛破肚,他便血脉愤胀,全身都要炸裂。 一想到石啸天的身世、仇恨、今后的命运,他便想替她报仇雪恨,想用自己的温柔来抚慰她受创的心灵。 他知道自己己爱上了她,虽然他还不懂什么是爱情,对她还不了解,却已爱上了她。这种感情来得人快,太突然,连自己也几乎不相信,但这感情又如此真实,令他不能不信。 爱情似乎是不讲道理的,什么道理也不讲,它说不来就不来,说来就来,猛烈而又狂热。 他望着窗外的夜主,空中闪烁的是石啸天的明亮的眼睛…… 窗外闪过一条人影,又一条人影。 他认出那是蒙面的“侍卫”和陈青云。 他凝视着二人在岩坪上消失,既没出声,也没去追赶,甚至连他们在干什么也不去想。 他心中全是石啸天。 一个幻影闪过岩坪,有如鬼魅,“快如闪电”四个字都不足形容,因为闪电使人有感觉和印象,这幻影连感觉都没有。 然而他感觉到了,这是奇异的眼功和心灵反应的结果。 那幻影是石啸大!石啸天来到了响谷岭城堡! “石姑娘!”他心里发出一声呼喊,人随着呼声飞出了窗外。 他眼中精芒毕射,芒光扫过岩坪山岗。 他身于一旋,一阵旋风刮向城堡西面崖岩。 石啸天婷婷玉立在崖边。 她仍然戴着面中,穿着一身薄如蝉翼的青装,只是一双明眸里充满了惊愕,惊愕之中又带着几分恐惧。 她使出移形幻影大法,居然没能逃出杨玉的眼睛! “石姑娘!”杨玉急步近前,“你没事吧?”关心之情,露于神色。 “没事。”她淡淡他说。 “你倒说得挺轻松的,可知别人……”他的目光和说话的语气中,流露出了一种特殊的情感。 女人会使男人倾倒;同样的,男人也会使女人倾倒。此时充满着温柔和激情的杨玉,充分体现出了男人使女人倾到的魅力。 石啸天很欣赏这种男人的魅力,但现在,她不只是欣赏,而是在内心用一种冷漠和仇恨来领略着他那份关切之情。 她冷冷他说:“谢谢你的关心。” 他很惊讶她的态度为何这样冷冰,和那夜木屋中的她判若两人。 女人最难缠,也最难捉摸。 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石啸天看着他的窘状,心中暗自冷笑,复又说道:“昨天清晨,我去练功时遭到袭击,来人身手极高,经过一番厮杀才得以脱身,此时山林起火封住了下山之路,我只得绕道下山,恰巧遇上袭击我的强人,我便暗中跟踪至此。” “在丝茅村杀人放火的凶手,是这城堡的人?”杨玉咬着牙,双目喷火。 “不错。是城堡堡主严大爷和四大金刚。”对她来说欺骗杨玉这样的老实人,是再容易不过的事,用不着转弯抹角。 “这些衣冠禽兽!”他忿忿道,“我要杀了他们!” 蒋伯承、玉莲等人的尸体又在眼前浮现,木屋熊熊燃烧的火又映红了他的脸。 “你千万别轻举妄动,你不是他们的对手,等到广贤庄集会上,我们再一起揭露他们的罪行。”她似在关心他的安危,似在许诺将同他在一起,实际上她正在牵他走进一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被她的“关心”感动,心窝淌过一股暖流。 他的亮的眸子瞧着她:“你去找过严大爷了?” “是的。” 他瞧着她鼓鼓的腰囊:“你把他怎么样了?” “我……嘘――有人来了!”石啸天声音一沉,“前面见。” 声落人杳,倏然消逝。她的消失是身影突然淡下去,有如幻象凭空遁去,使人怀疑她是否存在过,是否是个真正的实体。 这就是移形幻影大法,给人的幻觉。 杨玉转身走回岩坪,心中还在想:“前面见,‘前面’是什么地方?” “凌庄主!”岩坪上响起一声冷喝。 伍俊杰、伍文斌双双执剑立在岩坪。 杨玉心中一震,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伍俊杰目光如同利刃射在杨玉脸上:“凌庄主半夜出房来干什么?” “睡不着,出来走走。”扬玉支吾着回答,不善说谎的人就是这样。 伍俊杰、伍文斌相互看了一眼,跨前两步,他们和杨玉之间的距离,已到出手就可致对方于死地的距离。 刷!空中落下一条人影,挡在杨玉身前。 “怎么回事?”陈青云手按住刀柄向伍俊杰兄弟问话。 伍俊杰退后一步,眼珠一转:“没事。咱们兄弟夜巡查哨至此,恰遇凌庄主出来散步,怎么,陈头领也出来散步么?” 陈青云肃容道:“刚才岩坪发现贼影,在下便出房追赶贼人去了。” “追上了吗?” “没有。此贼轻功极好,在下和他对了一掌,竟还不是他的对手,望二位少堡主多多小心。” “知道了。” 伍俊杰兄弟纳剑还鞘,转背就走,神情十分冷漠。 一定出什么事了?陈青云沉着脸,转向杨主:“庄主怎么出来了?” “我看见你去追贼,就跟着追出来,谁知追出岩坪就不见了你们,我便四外寻找,找到了西崖岩……”杨玉为了掩护石啸天,只得再次说谎。” “请庄主回房歇息吧,清晨还要赶路哩。” 杨玉、陈青云各自回到房中。 杨玉还在想着石啸天: 她究竟把严大爷怎么样了? 她今夜宿在哪里? 她在前面什么地方等自己? 陈青云却在想云玄道长的话。 云玄道长说的没错,今夜城堡内一定出了什么事!骤然间,他感到肩上的担子重似千斤,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斗转垦移,玉免斜坠。 岩坪上已是曙光微露。 二十四骑立在岩坪,寒风吹得众人衣袂飘飘。 伍文斌、鬼谷子、余微波、梅轻烟板着脸,立在马旁,神色有些异样。 最后奔上岩坪的是伍俊杰和城堡管事严长庚。 陈青云见到二人,浓眉一皱,上前问道:“少堡主,严堡主怎么不见出来?” “家父昨夜偶感风寒,不能前往广贤庄,故由管事严长庚和我们一同前往。”伍俊杰说着,也不等众人说话,便跳上马背,猛一扬手:“出发!” 杨玉立在马背上,心想:“不知石啸天将严大爷杀了,还是刺成了重伤?” 陈青云勒着疆绳,心事重重:“严堡主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二位少堡主为何神色有异,一路上须要格外小心谨慎。” “呜――呜”城跺上响起了号角呜咽声。 铁索哗响,吊桥徐徐放下。 “驾!”伍俊杰拍马扬鞭,率先冲过吊桥。 二十三骑紧紧随后鱼贯而出,犹如一道流水泄出城堡。 清脆急骤的马蹄声,在响谷岭内嗡嗡回响。 二十四骑在山道上奔驰了两天两夜。 除了吃饭和喂马饮马的间歇外,他们一直在奔跑,所谓“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大概就是这个模样。 其实他们用不着这般奔驰,时间虽紧,但对他们这批高手来说还是绰绰有余,这显然是在自己折磨自己。 然而,谁也没有发表意见。一路上,没人交谈,没人说话,更没有笑声,大家都在埋头赶路,各想着各的心事,互相警惕着,戒备着。 第三天正午,二十四骑已赶到了广济寺。 从广济寺到广贤庄,还剩下两天路程。 “阿弥陀佛,请众位施主在此稍候,容弟子进寺禀告。”正在寺门外打扫落叶的小沙弥搁下扫帚,飞也似地奔迸寺内。 众人在寺外等候,仍没有人说话。 俄顷,广济寺方丈智仁大师率着八位弟子从内禅房赶来。 按照预定时间,二十四骑应在酉时方到,智仁大师未曾料到,他们会提前大半个日头赶到广济寺。 “让诸位施主久等了。”智仁大师一面合掌向大家致礼,一面说着歉意的话,目光扫过众人,话锋一顿,“咦,严堡主怎不见前来?” 伍俊杰道:“家父突然染病,不能前来,特叫孩儿向大师问安。”说罢,便上前行磕头大礼。 “哦,不必如此。”智仁大师急弯腰托起伍俊杰。 在智仁大师托起伍俊杰时,伍俊杰在大师手肘上轻轻一捏,暗中做了个眼色。 这是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一般人无法觉察得到,但这并未逃脱一直注视着伍俊杰的陈青云的眼睛。 伍俊杰在向智仁大师暗示什么?这种暗示是否会危及庄主的安全? 陈青云此刻心中想的就是杨玉的安全,把杨玉平安护送到广贤庄是于歧凤交给他的任务。他是个讲信义、事事忠主的人,谁要是想伤害杨玉,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对谁下手。 智仁大师――向杨玉、陈青云、鬼谷子、余微波、梅轻烟、伍文斌,合掌见礼后,命小沙弥前面引道,自己则亲自陪同杨玉和伍俊杰在八位弟子簇拥下,走进寺庙。 寺院内栽满着银杏,粗壮的树干,曲伸的虬枝,增添了寺庙几分庄严肃穆的气氛。 穿过院坪,绕过大雄宝殿,进入侧殿客香房。 这是广济寺招待寺外贵客的房间。 八位寺院弟子引着众堡丁随人去下院房侍茶,其余的人分宾主在客香房坐下。 客香房宽敞明净。两排太师高背椅一共十六张,每两张靠椅间一只雕花茶几,正中一张垫着佛堂蒲团的靠椅。 四壁挂着几帧书画,装裱十分精美,落款是王希孟、吴道子,但不知是真迹还是膺品。 房中央一张香案,案鼎中缕缕香烟,冉冉而起,房中充满了植香的气味。 智仁大师吩咐小沙弥沏上香茶,然后缓缓道:“众位施主驾到敝寺,使宝刹蓬壁生辉,乃广济寺的荣幸。” “方丈客气了。”众人道。 杨玉呷了一口香茶,清香直透肺腑,好茶! “诸位,此次文贤庄集会乃是想了结关于杨少侠的三桩血案,其中天王寺大德高僧一案直接与少林寺有关,因此贫僧不得不与少林寺定然大师、天王寺四大护法,出面证明此事。”智仁大师说话时,眼光始终未离开杨玉的脸。 陈青云插嘴道:“谢智仁大师和少林高僧为咱庄主主持公道。” “陈施主不必客气,查清血案真相,找出元凶,乃是少林寺各寺庙义不容辞的责任,若真是冤枉,但愿此次能替贵庄主洗却冤情。” “谢智仁大师。”陈青云道。 杨玉突然说:“我没有杀大德高僧,也没杀天山牧马场主和青竹帮帮主。” “但愿如此。” “本就是如此。”杨玉目光扫向伍俊杰,“三天前有人在孝里铺丝茅村杀了四个农大和我一位朋友全家四口人,其中一个五岁半的小女孩被强暴后又开膛破肚,我若找到这些强人,却一定要杀了他们!” 房内掠过一阵寒意,空气骤然变冷。 “阿弥陀佛!”智仁大师合掌号佛,他在杨玉的眼里看到了一股可怕的杀气。 伍俊杰随后说道:“这种人当然该杀,但有的人杀戮成性,自持武功,个分青红皂白地乱杀人,就像当年的玉笛狂生肖蓝玉一样,这样的人将会受到武林共讨,人人得而诛之!” 陈青云心弦震响,头额渗出一层冷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是谁在暗中捣鬼? “阿弥陀佛!”智仁大师再一声号佛,说道:“定然大师和天王寺四护法要晚些时候才到,请诸位在敝寺暂且歇息,待他们到后,明日情晨,一齐动身。” “谢智仁大师!”鬼谷子、余微波、梅轻烟起身告辞,随小沙弥退出客香房,他们在客香房内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这怪不得他们,发生的事情他们根本摸不着头脑,怎好随便插嘴? 杨玉和陈青云走出客香房后,房内就只剩下智仁大师和伍俊杰兄弟了,但不知他们会说些什么。 杨玉被安顿在西禅院的上厢房,靠近后井院。 陈青云被安顿在西禅院的下厢房,靠近中佛堂。 为了保护杨玉,以防意外,陈青云与西禅院禅师交涉好久,才将房间调到杨玉隔壁的中厢房,同时他又将四个庄丁悄悄安顿在自己的房中。 他绝对相信智仁大师不会干那种害人的事,自己也决不会背后袭击对手,他这样做只是以防万一的手段。 一切安顿妥当,他到上厢房去找杨玉。 房门虚掩着,人却不见。 找遍后井院,也不见人。 陈青云唤来四个庄丁分头寻找。 五人找遍了全寺庙也不见杨玉。 陈青云急了,吩咐四个庄丁到寺外四处去寻,自己则偷出后院墙奔上了后山道。 后山道道路崎岖难走,不见行人和游客。 陈青云施展轻动,脚下加急,转眼已到山腰。 他跃上一块突儿石岩,单手遮凉,注目观望,空山古树,幽静无人,哪里见到杨玉的影子? 难道是伍俊杰兄弟悄悄劫持了杨玉? 难道是杨玉观寺误入了少林寺的玄机房? 难道是鬼谷子欲报徒弟谷伏生之仇,与伍俊杰兄弟联手? 他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忽听林内传来厮杀之声。 他脚尖点地,身形一晃,已射入林中。 林中一块小小的空坪。 三个执刀的蒙面汉,围住一个执剑的蒙面人。 三把刀织成一张刀网罩住剑影,剑影在刀网中冲突,已是只有招架之功,无有还手之力。 陈青云认出那使剑的蒙面人便是云玄道长。 云玄道长为何跑进这空山?这三个使刀的蒙面汉是谁,居然能将云玄道长打得如此狼狈? “嗨!”陡地一声大喝,刀网中迸出一道金光,刀网闪烁,金光已朝云玄道长颈脖落下。 “呀――”陈青云舌上绽出一个春雷,人腾空而起,射向空坪,身还在空中,掌已倏然拍出。 三个蒙面汉听到陈青云猛然绽出的春雷,不觉一怔,就在这一怔之际,一股刚猛无伦,势如排山倒海的掌力已击到刀网上。 “哐当!”刀网震碎,金光如波心荡月散开。 三个蒙面汉托地往后一跃。 云玄道长晃了晃,用长剑撑地勉强站稳,口里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陈青云脚尖刚沾地,双掌一错,又是两掌拍出。 刹时,沙石纷飞,掌风所到,附近的树叶都籁籁落下。 三个蒙面汉踉跄后退,手中钢刀几乎把持不住,陈青云欺身而进,化掌为爪,“嗤”地扯下一块蒙面中。 执刀的三个蒙面汉,原来是百合神教的追魂三王关古一、王今二、张中三! 陈青云为了救人,使出的这三掌,是毕生武学的精华所聚,威猛无伦,追魂三王怎能抵敌? 关古一抿嘴发出一声长啸。三人同时跃起,砍出一刀,身于往后一翻,飞出数丈,逃之夭夭。 陈青云也不追赶,返身扶住云玄道长。 “你怎么啦?”他总觉得有些不对,云玄道长不该这么不济。 “我,我……”云玄道长气喘如牛,嘴里有鲜血涌出。 “别说话!”陈青云急忙扶着云玄道长坐下,自己盘膝坐在他身后,倏地拍出双掌。 半个时辰后,云玄道长才长长地吁了口气,陈青云卸下拍在云玄道长背穴上的双掌,浑身已是汗水津津。 云玄道长转过身:“谢谢你。” “你这是怎么啦?”陈青云问。 “被人打了一掌,那人的武功不知是哪个门道,极其奇诡,高深莫测,所以……”云玄道长说着,猛咳一声,一阵气促,嘴角又有鲜血渗出。 “你这是……”陈青云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管我,我是来向你告警的,不知那些人又要搞什么鬼?” “怎么回事?”陈青云急声问。 “昨夜伍中卓被人杀了,连脑袋也割走了。” “啊!” “今天我发现广济寺后山到了许多百合神教的高手,便追踪至此,先被那神秘人打了一掌,后又遭到追魂三王的追杀,要不是遇上你……” “他们在这后山干什么呢?” “我想会不会是要杀害天王寺的四大护法,然后再加罪杨玉,让他在广贤庄集会上……” 陈青云霍地跃起,脸色异常紧张:“若是杀了天王寺四大护法,杨玉浑身是口也就解释不清了!” “你快去接应天王寺四大护法。” “你呢,怎么办?” “我不要紧,一定要保住杨玉,我己查清他确是南侠杨凌风的儿子。” 陈青云默默瞅了云玄道长一眼,闪身抢出林外。 杨玉现在哪里? 天王寺四大护法是否真会走后山道? 现在返回寺中带人再去接应来得及吗?陈青云心中焦急万分,就在陈青云焦急万分的时候,杨玉在后山另一道山口林坪中,也是焦急万分。 陈青云焦急的是杨玉和天王寺四大护法的安危。杨玉焦急的是石啸天的安危。 石啸天就躺在他的怀中,但已身负重伤,浑身都是鲜血,而且面巾里还有血水在不断涌出。 他是在西禅院上厢房接到飞石投来的纸条,得知石啸天在后山左道林坪受伤的消息后,赶来救护的。 是谁飞石报信送来纸条?是谁伤害了石啸天?他无暇去想。他现在关心的只是她的伤势。 他己包扎好了她身上的五处刀伤,那些手臂、腿足上的伤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直到现在还在不断使她吐血的内伤,那伤可能危及她的性命! 她面如淡金,气若游丝,在他怀中发抖。 他不敢揭下她的面中察看伤情,因为他不知道她愿不愿做他的妻子,他是个正正当当的老实男人。他不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唯恐她和蒋大怕一样,一动她便会断气,于是只好痴痴地抱着她。 她在等待,等待他揭开面中。她坚信只要他一揭开面巾,她就能完全控制他,从而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只要得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她就能重立门户,与教主分庭抗礼,独步武林。 但是,他只是傻傻地抱着她,就是不揭面巾。 傻小子!她心里恨恨地骂着,故意扭动了一下身体,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发出了一声喜悦的欢呼:“石姑娘,你醒啦……伤得怎么样?感觉怎么样……” “药,药……”她吃力地说着。 “药?药在哪里?” “胸部小兜里……” “胸……胸部?”他不敢相信她会把药放在那个地方。 “嗯,快……快!”她面中里又涌出一口鲜血。 “可是……”他慌了。 “快,我要死啦……”她全身一阵抽搐。 他将手伸进她的胸衣,模着了那个装药的小兜,与此同时手指触到了胸乳,接触的刹那,一颗心几乎跳出腔外。 这是他第一次触到女人的那个神圣部位的肌肤! 他努力稳定住情绪,从小兜中摸出了一粒小药丸。 他的手停在空中,睁得大大的眸子里闪烁着炽烈的光辉。他要喂药,就得揭开她的面巾,她愿意吗? 她那面巾下眼洞里的眸子闪出了一道光芒,流星般的光芒,短促却灿烂。 那眼光是媚功中高超技巧的表现。 那眼光是致人死命的诱惑。 他却感到极度的兴奋和鼓舞,从她眼光中,他看出她愿意让他摘下这块面巾。 他决定摘下这块将改变他性格和命运的面巾。 他伸出手抓住了面巾…… 面巾后面是一张怎样的脸蛋? 美如春花还是丑若八怪? 第二十一章 断脉掌 杨玉颤抖着手,揭开了石啸天脸上的面巾。 跃入眼帘的是一张美丽绝伦的脸! 一张真正使男人心热心跳、如醉如痴的脸,一朵春天百花园中怒放的皇冠之花! 后山林本就群芳竞妍,姹紫纷呈,但由于石啸天这一朵水灵灵的奇花出现,使芳野顿有群芳失色之感。 任何男人,只要一看到这张脸,便会心授魂予,想入非非。 杨玉不是圣贤,他是个男人,真正的有血有肉的男人,没有任何与众不同之处。这张脸更使他心旌摇荡,不能自己。但他没有邪念。这才是他与众不同的地方。 那张美丽的脸上,樱桃小嘴盖着一抹血沫,杨玉赶紧掏出怀中母亲的梅花手帕擦去血沫,将药丸喂了下去。 杨玉勾勾地盯着那张脸。他并非为那张绝世佳人的脸蛋迷住了心窍,而是在焦急地观察着服下药丸后,石啸天的伤情变化。 石啸天眸光浑浊,身子微微一抖,小嘴里又涌出一口血沫。 “石姑娘!你……怎么样?”杨玉单臂轻抱着她,又不敢乱动,只急得头上汗珠滚冒。 刚抹去嘴边鲜血,又一口血沫涌上,再抹,再涌,手帕很快被血沫浸透。 杨玉眼中掉下两颗滚烫的泪珠。看来药丸对这内伤完全无效,石啸天已是危在旦夕,这到底算是天道不公,还是红颜薄命? 石啸天嘴里的血还在往外涌,杨玉在怀中摸了摸,又掏出他在肖蓝玉身上找到的那块梅花手帕替他抹血。 石啸天浑浊的眸子中闪过一道闪电似的光亮。肖蓝玉的梅花手帕果然在杨玉身上! 杨玉抹去她嘴边的鲜血,正欲缩回手,她突地伸出双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连同手帕一块紧紧地抓住。 杨玉心刹时悬吊起来,两颊神经像撕裂似的剧痛,她的举动像是一个垂死人断气时的表现。 “石姑娘!石姑娘!”悲呼之声脱口而出。 石啸天没有断气,相反地她握住杨玉手后,呼吸竟逐渐加粗渐趋均匀,嘴中的血也不再往外涌冒。 杨玉仰面望天,感激万分,号出一声,“苍天保佑!” 奇迹,这简直是奇迹! 其实,这一点也不稀奇。石啸天除了手脚上的刀伤之外,根本就没受什么内伤,这全是她假装出来的,她的目的就在于夺取他手中现在捏着的那块梅花手帕。 她缓缓地睁大眼睛,眼里闪烁着迷人的光彩:“玉哥,你是……唯一见到过我面孔的男人!” 她称杨玉为“玉哥”是有意表示亲热,其实她要比杨玉大三岁。 “石姑娘,我……”杨玉不知该怎么称呼她,也不知该说什么,他被突降的“幸福”懵了头。 “我现在已是你……你的人了。”她那富有磁性的声音,足以勾走任何一个男人的心魂。 “我……我……”他仍然找不到适当的词句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她手指捏着他手中的手帕:“这手帕就作为你的定亲信物吧,我们今后……”她声音细弱下去,把他的手连同手帕,一起轻轻按在自己的胸脯上。 他感到了手心下她那柔软、富有弹性的磁山的颤动,感到了磁山下传来的急剧的心跳。 骤然间,他全身一阵颤栗和痉挛,体内的热火像火山一样迸发开来。 “嗯!”她梦吃似的呻吟着,灼亮的明眸盯着他,手指在拉扯着手帕。 “这……”他未松手,并非因为他着重这手帕,这是师父也就是杀害她全家仇人的手帕,他在想,这手帕送给她作为自己的定亲信物是否合适。 “你不愿意?”她眸光转暗,声音充满着令人怜悯的伤感。 “我是不是可以换件信物,把娘的这条手帕送给你?”他另一只手拎起那条浸透了鲜血的手帕。 “我就要这一条。”她捏紧了手帕,满脸娇嗔。 “可是。”他不知如何向她解释。 “我……算是认错人了!”她松开捏住手帕的手指,低下头去,一副楚楚可怜之态,毋须做作,像她这样的美人,一举一动都是迷人的。 “石姑娘……给……给你,千万别动气,否则内伤又会发作的。”他将手帕塞到她手中,他不愿让自己心爱的人再受到刺伤。 痴情的男人最容易上当。 她接过手帕,迎着阳光,展开举起。 “好漂亮的手帕……”她哺喃着,像在欣赏他给她的定亲信物。 阳光下,手帕上的梅花图案在变幻,幻成了山崖和洞窟。 这正是她要找的东西!她的目的已经达到! 由于激动,她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 杨玉也脸红了,他以为她想到的是他们今后共同创建的家庭。 “等广贤庄洗清三桩血案的冤情后,我们就成亲,什么仇恨、恩怨、谜结、烦恼、不幸都通通地抛开,我们可以找一块‘世外桃源’住下,我耕田、你织布……”翻腾在他胸臆中的许多幻想,倏地聚结为一体,变成了一幅幅光彩今目的憧憬。 她心底迸出一声冷笑:“傻小子!还想活着离开广贤庄?” 想到他在广贤庄被群豪剁成肉泥的情景,她脸上绽出一缕惬意的笑。 她将手帕叠好,小心翼翼地塞入怀中。她心中正在考虑第二步计划,对杨玉说的括,好像也没有听见。 杨玉低下头来:“是谁伤了你?” 她凝视着天空,没有回答。 “是谁伤了你?”他又问。 “哦。”她似梦中惊醒回到现实之中,“是……是‘四大金刚’。” “四大金刚?” “就是杀害蒋伯承全家的凶手。” “狗贼子!他们人呢?” “我已把他们杀了。” “你把严大爷也杀了?” “是的。” 杨玉还要再问,猛觉林外已有人到,于是赶紧向石啸天做了个手势,扭脸喝道: “谁?” 刷!刷!两条人影落人林中。 双飞翼余微波、梅轻烟立在杨玉身旁。 “她是谁?”余微波问。 “她……”杨玉迟疑了一下,毅然道:“她是我妻子。” 石啸天此刻己落下面巾,躺在杨玉怀中一动也不动。她一身村姑装束,使人无法识辨她的真实身份。 余微波和梅轻烟惊疑地交换了一眼色。余微波又问:“她怎么啦?” “被人打伤了。” “哦,让我看看。”梅轻烟说。 梅轻烟跨前一步,蹲下身子,伸手把住了石啸天的腕脉。 脉微弱,缓慢,且时有时无。 “怎么样?”余微波问。 梅轻烟沉吟片刻道:“伤得很重,随时都会有性命危险。” 杨玉心格登一跳,低头一看,石啸天眼中的眸光又变得浑浊、昏暗了。难道药丸的作用力已过?他的心顿时又悬吊起来。 “请二位大侠救她一命。” “她这伤是内伤,为外掌所击,但我不知伤她的是什么掌,若要救她,只有一法。”梅轻烟瞧着杨玉。 “什么办法?”杨玉急切地问,形露于色,决不是假装。 “把她送到广济寺,求智仁大师医治。” “求智仁大师?” “是的。”余微波道,“智仁大师是少林寺的药法大师,人号‘华伦佛’,天下没有他医不好的病,治不好的伤。” “好!好!”杨玉抱起石啸天,“我们这就回寺。” “慢!”一声轻喝,风到之处,陈青云出现在杨玉身前。 “好身手!”余微波、梅轻烟心中发出一声赞叹,难怪伍俊杰兄弟要对这位鹅风堡的石塔堡丁头领畏惧三分。 “庄主,这姑娘不能带回广济寺!”陈青云抬手挡住杨玉。 “为什么?”杨玉问。 “严堡主未能与我们一同来此,事情就有些蹊跷,现在天王寺四大护法又遭截袭,寺内情况已是十分复杂,决不能再带陌生女子入寺。”陈青云面容严肃,语气冷峻,因为他已猜到了这蒙面女子是谁。 “这女子已经身负重伤,命在垂危,难道我们能见死不救?”杨玉板起了面孔。 “庄主若把这女子放在这里,在下相信必会有人来救她。” “要是没人来救呢?” “在下愿以脑袋担保。” “梅女侠说,这女子的伤只有智仁大师才能医治。” 陈青云目光转向梅轻烟:“这是真的?” “不错。”梅轻烟道,“刚才我把过脉了,这女子的伤是被一种怪异的掌力所伤。” 陈青云立即想到了云玄道长所受的掌伤,这一来倒把他又弄糊涂了,这女子究竟是谁? “她是谁?”陈青云问。 杨玉咬咬牙,但然道:“我妻子。” “妻子?”陈青云惊愕得张大了嘴,几乎合不拢来;“你……胡说!” 杨玉心神宁定下来,平静他说:“没有,她确实是我妻子。” 石啸大的身子在杨玉怀中微微一颤,冷如冰窖的心窝里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傻小子!真是个货真价实的痴情傻小子! 余微波说道:“暂且不管她是谁,救命要紧,我看还是先将她带回寺中,见过智仁大师再说。” “凌定主既然承认这女子是他的妻子,就更没理由拒绝将她带回寺中。”梅轻烟是个重情的女子,自然支持丈夫的意见。 杨玉唬起脸:“我是庄主,你是庄丁头领,是我听你的,还是你听我的?” “庄主息怒,小人不敢。”陈青云只好让步。 此时,后山道上“嘎”地腾起一支蓝色火焰箭。 这是他们互相约定,发现情况时的联络信号。 又出什么事了? 众人一齐跃出林坪外。 广济寺内。中佛堂。 一张竹榻上躺着云玄道长。 智仁大师一手拎着胸前的佛珠,一手把着云玄道长的手脉,端坐在竹榻后的蒲团上。 陈青云、余微波、梅轻烟、伍俊杰、伍文斌、鬼谷子等人坐在堂上靠椅中注视着智仁大师的举动。 杨玉抱着石啸天坐在竹榻旁的靠椅上,等候就诊。 半响,智仁大师缓缓放下云玄道长手臂,睁开了双眼。 所有人的眼光都盯着了智仁大师,等候他宣布诊断结果,其中以鬼谷子最为关注。 云玄道长是鬼谷子在后山洞中发现的,当时云玄道长正在自己运气疗伤。他把过云玄道长的脉,可是连他这等的“阴阳先生”也把不出这是什么掌伤,所以此刻格外关心。 智仁大师不慌不忙他说:“云玄道长乃是被‘断脉掌’所伤。” “断脉掌”三字像股寒流掠过佛堂,这是断魂谷白石玉的掌法,断魂谷门果真又复出江湖! “不过,云玄道长武当玄门内功十分精纯,虽彼此掌断脉,伤势却并不是无法医治,只须一位内功高手在三个时辰内替他打通经脉就行。” 智仁大师话还未说完,鬼谷子插嘴道:“智仁大师,在下在后山洞替云玄道长推宫过血,欲打通其经脉,谁知经脉未打通,却将他打昏过去,至此未醒,不知何故?” 智仁大师道:“老衲的话尚未说完,替他打通经脉的人必须用他本身修炼的武当玄门内功之法,否则运气不当,脉络差错,只会加重他的伤情。” 鬼谷子恍然大悟:“在下明白了,但眼下哪里去找一位精通武当玄门内功法的人?” “阿弥陀佛!”智仁大师道,“稍刻,等定然大师到来就有办法了。定然大师当年曾与武当石慧道长切磋武功,习练过武当玄门内功。” 智仁师袖袍轻轻一拂,两个小沙弥上前,将云玄道长抬迸了佛堂禅房。 “请凌庄主将姑娘放到竹榻上。”轮到智仁大师与石啸天诊伤了。 杨玉将石啸天放躺在竹榻上:“请智仁大师一定要救活这姑娘。” “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衲自会尽力而为,请庄主放心。”智仁大师说着向两个小沙弥摆摆手。 小沙弥立即取来一个软枕,一根丝线。 “请凌庄主将软枕放在姑娘右手腕下。”智仁大师吩咐杨玉。 杨玉依言塞好软枕。 “请凌庄主将丝线一端在姑娘右手腕上绕上三圈系上。” 杨玉依言系好丝线。 智仁大师一手拉紧了丝线,捏在指间,一手拎起佛珠,闭起双眼,端坐入定。 这便是当年京城名医皇甫石英,入宫为娘娘治病时,使用过的“悬线测脉”。 今日,众人在广济寺中佛堂是大开眼界。 智仁大师手中佛珠停下数次,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一盅茶的功夫,智仁大师才放下丝线,缓缓睁开双眼。 “怎么样?”杨玉急着问。 “是什么掌所伤?”梅轻烟因替石啸天把过脉,也急于想听到结论。 “这姑娘是被‘断血掌’所伤……” 断血掌?众人一怔,谁也没有听过这个掌法名称。 智仁大师不管众人的反应如何,继续道:“此断血掌也是断魂谷门的掌法之一,中掌之人伤及血脉,不停地吐血,自会脱血而亡。这姑娘伤情虽重,但广济寺却有止血的灵丹妙药,只要止住了血,姑娘一个对时便能伤愈。”说着,便吩咐小沙弥:去取两粒‘还血续命丹’来。” 杨玉长长地吐了口气:“谢智仁大师!” 众人对智仁大师的医技,自是惊叹不已。 石啸天在暗中嘲笑智仁大师,号称华伦佛的智仁大师,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从不说谎的智仁大师,信口一篇谎话,便哄住了她这位说谎话的绝顶高手。 小沙弥取来药丹交给智仁大师,智仁大师将药丹交给杨玉。 药丹两粒,一红一白。 智仁大师道:“请凌庄主先将红丹给姑娘服下,二个时辰后若不再吐血,便将白丹服下,如不出意外,明天姑娘便可行动自如。” “谢大师。” “老衲还想问一句话,不知可否?” “大师请讲。” “这姑娘真是你妻子?” “是的。”坚决果断、毫不犹豫的回答。 “哦!请诸位回房歇息。老衲也要告退了。” 智仁大师的话刚完,“当――当――当”寺院响起了钟声。 两个小沙弥飞也似的奔至中佛堂:“禀告方丈,定然大师到了!” 智仁大师带着八位弟子,和众人一道迎出广济寺。 定然大师身披袈裟,带着四个弟子踏入广济寺。 陈青云脸色变得乌青、乌青。 定然大师身后,没有天王寺的号称四大金刚的四位护法! 夜色迷蒙,月光暗淡。 空中闪烁着疏落的星星,不时飘过几缕缱绻的云絮。 万籁俱寂,广济寺隐在夜幕中。 一阵无声的风,一条人影掠过佛殿屋脊。 好大胆的贼!竟敢在少林的广济寺殿屋脊上飞跑。 陈青云并不是贼,但他此刻不能不作出贼的举动。他要探听定然大师和智仁方丈的谈话,以确定他们对杨玉的态度。如果他们要对杨玉不利,他便要先发制人,不管怎样,决不能让任何人伤害杨玉。 他轻功极好,顺着檐梁一滑,一个倒挂金钟,已挂在内禅房的窗口之上。 内禅房中,九盏长年不灭的酥油灯发出暗淡的光,照在智仁大师和定然大师阴沉的脸上。 定然大师双掌按住云玄道长的背穴,头上腾起一团云气。 智仁大师一手拎佛珠,一手以二指抵住云玄道长的前胸,头上也是一团白气。 他俩都在替云玄道长疗伤。 陈青云没想到云玄道长会伤得这么重,没想到华伦佛智仁大师居然也有如此内功。 “嘘――”定然大师悠吐长气,双掌缓缓卸下。 “嗨――”智仁大师一声轻喝,指落如飞,在云玄道长身上一连九点。 云玄道长弹身而起,复双膝跪地:“云玄谢二位少林高僧疗伤救命之恩。” 智仁大师双手托住云玄道长:“言重!言重了!这本是佛门应尽之责。” 定然大师拂袖道:“哎呀,你我之间少来这一套!快起来,说说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檐梁上,陈青云悚然一惊,云玄道长原来是个密探? 云玄道长抖抖道袍,盘膝坐下,说道:“贫道奉武当掌门石真道长之命,下山查访当年断魂谷门令主白石玉及其断魂谷传人一事,承蒙少林寺鼎力相助,不胜感谢。” 定然大师再次拂袖道:“少罗嗦行不行?臭道士,你就简单直说吧。” “秃和尚急什么?性急还吃得了热粥?这事可比热粥还热乎呢。”云玄道长仍是不急不慢他说道。 智仁大帅双掌合十,拎着佛珠,说道:“你还不知道定然大师的脾气?别卖关子啦,今夜的事蹊跷得很呢。”他自己丢了个“关子”给云玄道长。 云玄道长这才正色道:“贫道此次出山至少己查明了六件事。第一件,是白石玉还活着,藏身在无果崖内;第二件,是鹅风堡的女仆杨贵香就是当年背叛丈夫杨凌风的吴玉华,吴玉华并没有死,杨玉运回山东老家的只是一口空棺;第三件,是肖蓝玉在黄山石洞窟已经毙命,临死前将玉笛交给了杨玉,原意是让杨玉把玉笛交给母亲吴玉华,不料杨玉回鹅风堡时,吴玉华已经装死离开了庄园……” “她现在哪里?”定然大师插嘴问。 “不知道。” “真是个没用的道士!” “你道就那么容易?真是个傻瓜和尚!” 智仁大师道:“别斗嘴啦。你打听到的第四件事是什么?” 云玄道长轻咳一声道:“第四件,是杨玉确实是南侠杨凌风的儿子。” “肯定没错?”定然大师又插嘴问。 “贫道肯定的事,几时错过?当时吴玉华离开杨凌风,跟随肖蓝玉去石门坎时,已有二个多月的身孕了。” “好,暂且就算你没错。” 云玄道长又继续说:“第五件,是杨玉确是肖蓝玉的徒弟,并拥有断魂谷门令主玉笛和吴玉华留在空棺里的‘龙凤断魂刀’中的龙刀,但杨玉却又不是断魂谷门的传人,他除了肖蓝玉传授的玉笛内气功、投掷手法和在鹅风堡石塔习练的看来是专门对付杀手的守招外,什么武功也不会,更不懂断魂谷的邪功。” “这是真的?”定然大师似是不信。 “那还能假?贫道肯定的事……” “几时错过!”定然大师接口道,“对不对?” 智仁大师沉吟着:“此事倒有些奇怪。” “第六件,是断魂谷门确实还有人在,他们隐名埋姓藏在各地,组织十分严密,行动也很诡秘,孝里铺丝茅村蒋伯承就是断魂谷线上的人物。不过,贫道在查实过程中发现断魂谷门的人除了杀富济贫,扶弱抗暴,行些侠义之举外,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那当年断魂谷肖蓝玉血劫武林之事,又如何解释?”定然大师睁眼盯着云玄道长。 云玄道长亦瞪眼相望:“你问我,我问谁?我看其中定有原委。另外关于凌志宏的事,我很是怀疑,可至今仍未查出他的真实身分。” 陈青云的心一阵猛跳,险些从梁上掉下。 “凌志宏收留吴玉华,可能是为了她腹中怀有杨凌风儿子的缘故,他公开认杨玉为儿子,传庄主位给他,可能是为了保护他,可他为什么要假死焚尸,我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云玄道长一双眼睛闪射着鹰隼一般的利光,盯着定然大师。 陈青云头上冷汗直冒。在鹅风堡凌志宏假死的事,只有他和大管家于歧凤两人知道,那具整容扮作凌志宏火化的尸体,就是他去坟地弄来的。虽然他不知道凌志宏为什么要假死,但他确实知道凌志宏没有死。 这个牛鼻子道人,居然嗅出老庄主假死的秘密! “凌志宏是假死?”定然大师问。他在云玄道长眼光的逼视下,显得很不自然。 “凌志宏从小向佛,与少林寺关系不错,他的假死是否与少林寺有关?”云玄道长反诘道。 “阿弥陀佛!”智仁大师合掌道:“这等事干系到整个武林,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千万瞎猜不得!”语气凝重,且带有严重的警告成份。 云玄道长立即道:“请二位大师放心,贫道明白这个道理。”接着,他话锋一转,“天王寺四位护法未到,是否遇难?” “十之八九。”智仁大师道。 陈青云的心顿时下沉,神经紧张起来,他勾紧檐梁,仄耳细听。 “贫僧不懂他们为何要加害四位护法?”定然大师语气中带着愤慨。 “制造混乱,在广贤庄挑起武林大斗。”云玄道长沉声道,“只要大斗一起,有人就可以借口收拾武林残局,出面治理武林了。” “不错,所以我们要尽力不让他们的诡计得逞。”智仁大师道。 “他们将严堡主杀了。” “已经知道了。” “那个受伤的女子,就是百合神教的代理教主石啸天。” “云玄道长,你说得不完全对,那石啸天根本就没有受伤。” “哦。”云玄道长轻呼道,“装的倒是十分像,不知大师可曾看出她的来历?” 智仁大师道:“老衲悬脉中测出此女子修练的是一种‘迷玄功’,这种阴门功夫出于乐天行宫……” 云玄道长接口道:“她莫非是乐天行宫宋娘娘的传人,现在自称为‘玄天娘娘’的宋艳红!” 石啸天是乐天行宫的传人?!陈青云在梁上又是一惊。 陈青云一惊之际,定然大师双袖突地朝檐梁上一拂:“梁上的朋友,下来一叙如何?” 第二十二章 隐形教主 “嘭!”一声巨响,屋梁摇晃。 陈青云一个空翻,飘然落入内禅房。 “鹅风堡堡丁石塔护者陈青云拜见智仁大师、定然大师!”陈青云双手一拱,弓腰向智仁、定然二位大师见礼。 “好功夫!”定然大师伸出拇揩赞道,“鹅风堡的人果然名不虚传!” 定然大师刚才拂出的铁袖衫,已透出八分功劲,本意欲将陈青云震落窗外,给这位梁上君子几分颜色,没料到陈青云倒挂梁上,居然能接住他的袖凤,穿窗入室,平稳落地。 鹅风堡一个看守石塔的护丁有如此功夫,实是出人意料。 智仁大师道:“陈施主刚才这一手‘借力打力,隔物传功’之法,使得漂亮极了。老衲若是没有猜错,陈施主莫不是‘独门客’子阳兄的门下?” 陈青云不觉一怔,随即拱手道:“不敢,在下正是独门客李子阳的关门弟子。” 陈青云出身门派,本是件极其秘密的事,现在竟被智仁大师一招看破,陈青云不由得惊骇万分。 “哦,原来你是李子阳的徒弟!”云玄道长嚷了起来,“当年贫道在杭州灵隐寺曾与李子阳换过生辰帖,以兄弟相称,这么说来,你在我面前该是侄辈份了。” “云玄道长,你……”陈青云脸涨得通红,他是个不善开玩笑的人。 “臭道士,别尽想占便宜!李子阳在灵隐寺时,你还在武当山扫秋叶呢。”定然大师板起脸,声音一沉,‘咱们该谈正经事了。陈施主,你偷偷摸摸来禅房做什么?” 陈青云脸涨得更红,就像是个被人当场捉住的小偷。 陈青云略略一窘,挺起胸道:“为保护庄主的安全,来听听你们对庄主的看法。”单刀直入,开门见山。 “其实陈施主不来,我们也会派人请你前来共同商议大事。”智仁大师道。 “你们还相信我庄主?” “当然相信,否则你还能在梁上偷听那么久?”定然大师眼中棱芒闪烁。 陈青云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下。他知道定然大师口里出来的话决不会是诳言。 “刚才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智仁大师问。 “是的。” “好,咱们来商议一下,如何对付凌庄主身旁的这个危险、狡诈的对手。” “我担心伍俊杰、伍文斌兄弟,如果他们……” “请陈施主放心,老衲已与他们谈过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让凌庄主摆脱石啸天的控制。” “呵……” 内禅房的空气已紧张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因为他们要对付的是一场将危及武林的浩劫。 上厢房的气氛温柔静谧,荡漾着梦一样的温馨。 石啸天躺在床,烛光映出她令人销魂的身姿。 杨玉坐在床旁,痴痴地望着她,观察“伤情”的变化。 红丹服下后,两个时辰早已过去,血已止住。白丹刚服下不久,她的气色已大有好转,此刻呼吸均匀,酣然入睡。 号称华伦佛智仁大师的药丹,果然灵应! 她就躺在他的身旁,他就坐在她的身旁,两心融融,两情依依。 他的心在急剧地蹦跳,血在突兀奔流。 惊悸而喜悦,羞涩而迷醉。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千般说不出的滋味,万股无名的躁火! 凌云花在泌香楼亲他时,他曾经有过这种感觉,但那膝陇的感觉远不及这次清晰、强烈、狂热。 后山林坪中的一幕又一次在他眼前晃过。 她闪烁着迷人星光的眼睛。 她温柔的带磁性的声音。 她美妙绝伦,勾人心魂的脸。 她柔软而富有弹性的磁山下的心跳。 她娇嫩、细腻、凝脂般的胸肌。 他觉得呼吸渐渐急促,已无法控制自己。 欲火在燃烧,越是压抑,越烧得猛烈。 她在睡梦中绽出一丝得意的笑,她听到了他粗重的呼吸,瞟见了他颤抖的双手,她知道自己己获得了成功。 他已经走火入魔,已经完全被乐天行宫的媚功所控制! 杨玉却感觉不到危险,他沉浸在梦呓般的幸福之中。 他一只手掀开了她的面巾,烛光照亮了她那张仙女般的脸。 另一只手对着她的肩膀,轻轻拍抚。 媚功到此,不能再往前进,否则就会伤害自己,该是制止他的时候了。 然而,她并没有制止他,她眸光里迸出了另一种奇异的光彩。她发觉,自己到底,也是个女人。 两颗心猛地一下交触。 “艳红!”杨玉的手臂紧了紧。 “玉哥!”她身子籁籁抖个不停。 他落下另一只手臂将她抱住,她把头埋进了他的怀中,她也不能自己了。 双方似乎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那是个神秘而美妙的世界。 但这梦境只保留了短暂的片刻。石啸天突然挣开他的双臂,长吐了口气,眸光中充满了恐惧。” 媚功能降服世上最强大的男人,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将袖中的剑锋刺人男人的心脏。但媚功也有最可怕的克星,那就是爱情!练媚功的人,决不能真正爱上一个男人。 只有对男人深恶痛绝的女子,才能练此乐天行宫的媚功。 石啸天胸怀大恨,自信是最冷酷无情,最痛恨男人的女子,所以她才练媚功。可刚才一瞬间,她险些毁了自己。毁了乐天行宫的大业前程。 难道自己爱上这个傻小子了?她感到了极度的惊慌和恐惧。 她真想闪出袖中之剑,一剑杀了他! 但眼下不能杀他,她并非害怕教主的命令,有了怀中的手帕,她已不怕教主了,可是她必须利用杨玉在广贤庄挑起武林大斗,这样,她的复兴乐天行宫的计划才能实现。 她发出一声娇吟,双掌向外轻轻将他推开。 杨玉像有一样握紧的东西突然失手脱落,错愕一下,随即也回到了现实中。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话的声音仍然在发抖。 “感觉好……多了。”她脸上的面巾已经落了,就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刚才发生的一切,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好。”他为自己刚才失态的举动感到羞愧,满脸绯红,你好好歇着吧。”他说着,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嗯……”她拉住他的手,娇声地:“我要你陪我坐着。”话刚出口,她的心猛然一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违心的话,但她却意识到了自己心中有一股强烈的希望他留在身旁的欲望。 他依言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刚刚熄下的心火又的炽地燃烧起来。心,又猛烈地撞击胸腔。 她们心底,也腾起一股灼炽的不可抗拒的火焰。 两人都面临着深渊。 杨玉面临的是如何抗拒媚功魔力的诱惑,坐怀不乱。 石啸天面临的是如何抵御来自自己心底的爱情之火,保持自定力。 杨玉心中无声地吹奏着广陵曲,运动六合大法内力,抗拒着由于媚功而诱发的种种欲念。 石啸天默默地想着乐天行宫遭到杀戮时,母亲被强暴、被开膛破肚的情景,用仇恨和痛苦抵御要命的情火。 两人的心滚烫滚烫,互相握着的手却渐渐冰凉冰凉。 杨玉握着石啸夭的手,一直坐到五更天明。 中厢房壁洞中一直监视着杨王的陈青云!长长地吐了口气,谢天谢地,总算是一夜没事!” “当――当――当――”广济寺响起了洪亮的钟声。 金色的阳光洒在寺坪上,草丛上的露珠,在阳光中像闪光的珍珠。 三十六骑,分成四行排列在寺坪。 三十六名执着缰绳,侍在马旁的和尚,就像三十六尊立在寺坪中的石像。 智仁大师、定然大师带着十名袈裟弟子从大雄宝殿,进入寺坪。 杨玉、石啸天、陈青云、鬼谷子、余微波、梅轻烟、伍俊杰、伍文斌、伍长庚等二十四人从侧殿,进入寺坪。 “众施主好!” “二位大师好!” 见礼已毕,智仁大师走到石啸天身旁:“女施主觉得怎样?”医生关心病人,自是在情理之中。 石啸天道个万福:“谢大师救命之恩,这药丹灵应得很,小女子的伤几乎全好了。” 智仁大师微笑道:“那倒不然,女施主一路之上,每日可自行运气疗伤二次,到广贤庄时就可痊愈了。” “谢大师。” 石啸天的话最后证实了智仁大师的判断。智仁大师昨天给石啸天服下的还血续命丹,实际上只是一种普通的治妇女血崩的药丸,根本治不得什么内伤。智仁大师是个十分谨慎的人,唯恐自己判断失误,故此见到石啸天后便如此一句,石啸天此刻的回答,证实了石啸天昨天是诈伤无疑。 定然大师忽然道:“女施主也要去广闲庄么?” “当然,此事关系到我丈夫的声誉,我怎能不去?” 她的回答简短有力,而且不易辩驳。 定然大师顿时话塞,没法再往下问。 智仁大师拂袖朗声:“众施主请!” 众人入坪上马,在广济寺晨钟声中踏出寺门。 三十六骑己离寺庙很远,钟声还在响,不知是为他们送行,还是在悼念天王寺的四大护法。 在众人耳里,钟声沉重,压抑而遥远。 申牌时分。一行人经过一天的行程后,在落雁庄“钻天雁”华世盛的庄园歇脚。 晚餐过后,杨玉陪同石啸天到庄外散步。 庄园座落在山谷边。谷口泉水潺潺,花树掩映。虽已是深秋季节,由于谷地气候温暖,奇花如织,耀人眼目。谷顶山瀑响若沉雷,谷下处处秋声,汇成天籁,在冉冉的暮霭笼罩下,宛如仙境。 两人相偎而行,沉浸在绮梦中,情思缠绪,暂时忘掉了一切。 “哇――”山谷中传来一声怪兽长啸。 石啸天身子微微一颤。 “怎么啦?”杨玉柔声问。 “没……什么?”石啸天微翘上唇,轻抿浅笑说,“我要去方便一下,请玉哥在此稍候一时。” “你去吧。”杨玉并未在意,转身凝视着谷顶的瀑布,品味着两情绵绵的幸福滋味。 石啸天闪进路旁的丛林。 一道黑色的闪电随之在丛林闪过。 石啸天冷哼一声,身形一晃,顿在原地消失。 一阵清风,陈青云现身在丛林间。 奇怪?怎么不见了石啸天的身影? 从出庄园起,他就一直跟在杨玉和石啸天的身后。 他正在惊疑之际,身后又一阵微风吹到。 “谁?!”陈青云一声沉喝,倏地转身,双掌已凝招待发。 “是贫道,休要胡来!”云玄道长立身在阵青云身后,“你是追不上这妖女的,她会移形幻影大法。” “移形幻影大法?她怎学会了上蚕老魔君的秘功?” “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当年宋娘娘跟上蚕老魔君学了这手功夫,然后传授给了她,说不定她还是上蚕老魔君的女儿呢。” “哦。” 云玄道长掸掸袍袖道:“我们暂且先别管她,请你转告智仁大师,天山七剑客、牧马场二十四分场主,青竹帮九分堂弟子都到了广贤庄,你们大管家于歧凤请的八大镖局和九帮派的人也到了广贤庄,还有不少门派的高手也在广贤庄附近出现,另外有消息说被少林寺逐出山门的五法大师和六不秃僧也都到了广贤庄,请智仁、定然大师务必小心。” “知道了。”陈青云顿觉心事沉重,“云玄道长,我总觉得这次广贤庄集会准会出事。” 云玄道长肃容道:“谁知道呢?也许这是替杨玉洗清冤枉,联合各门派共同查出武林隐贼的一次极好机会。” “但愿如此。” “陈壮士一定要有信心,要精神振作,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杨凌风的儿子。” “请道长放心,在下一息尚存就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杨玉一根毫毛!” 云玄道长眉头一皱,但没说什么,道了声保重,便跃身消逝在丛林小道上。 陈青云凝视小道片刻,返身潜到杨玉身后的丛林中,一双锐利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山谷密林中。 “石啸天叩见教主!” 一线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投射在教主灰色的长袍上。 教主不仅戴着面罩,而且背对着她,她根本无法看到教主的脸。 她从三岁起就由教主抚养,但十几年来,她却从未见过教主的脸。 “事情办得怎样了?”永远是那冷森森的声音。 “一切都已办妥了。” “那条手帕不在杨玉手中?” “不在。”她应声回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回答。 “那会在哪儿?”教主问她。 “也许还在肖蓝玉的身上。”她试探着回答。 “我已找到肖蓝玉的坟了,手帕不在他身上。” “那又会在哪儿?”她原话反问,力图争取主动。 “一定在杨玉身上,你要加紧查寻。” “欲速则不达。教主不必过于性急,待广贤庄动手后,杨玉落在我们手中,还怕找不到那块手帕?” 教主思忖片刻,声音一沉:“你怎敢与杨玉夫妻相称,再次违抗我的命令?” “我若不与他夫妻相称,怎能随他进入广贤庄执行教主计划?”她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你向他揭示了面巾?” “没……有。”教主声音中透出的寒意,使她全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听着!”教主冷森的声音变得十分严厉,“广贤庄动手后,你一定要保护好杨玉,在那种情况下,杨玉一定是十分危险,你就是死也要尽力保护好他!” “是。”教主对杨玉的关切,她感到奇怪;教主对她的冷漠,更激起了心中的反抗情绪。 “各路人马已经到齐,成败在此一举。”教主加重了语气,向她强调她使命的重要性。 “弟子明白。”她自己的成败也在此一举。 “乐天行宫能否重现江湖,就在你广贤庄一举能否成功了。”教主抛出了调训动物的诱饵。 “弟子此举一定能成功!”她这话不是向教主,而是向自己说的。 “去吧,不要让智仁大师发觉了。” “是。”声音甫落,人己就地消失。 教主缓缓地转过身,一声冷笑,面罩里一双寒芒闪烁的眼睛充满着狡诈。 这是一场横竖交叉,斗智斗勇的搏斗,这场搏斗的胜者将是武林之王。 教主仰面向天,又发出一声怪兽的长啸。 片刻,树梢叶儿一阵轻晃。常润香从空中飞下,落入密林。 “常润香叩见教主!”常润香单膝跪地拜见教主。 教主也是背对着他。 常润香虽然是百合神教的大总管,但也和石啸天一样,从未见过教主的脸,甚至从未正面对过教主。 “禀教主,五法大师、六不秃僧已进入了大汶口。” “很好。” “八大神王也到了渡口。” “很好。” “石源、石泉已从黄山归来了。” “哦。”教主灰袍微微一抖,“事情办得怎样?” “不出教主所料,吴玉华果然就藏在肖蓝玉的洞窟里,石源、石泉已将她‘请’回教堂地室了。”常润香话中带着几分得意之色。 “她怎么样?”教主声音有些颤抖。 “她真不愧是江南第一大美人,四十多岁了,还是那么娇嫩好看。” “住嘴!”教主声音变得异样冷峻,“我是问她的病怎么样了?” “她病……得不轻,还在不停地咳血……”常润香一边小心翼翼地回答,一边暗自揣测着教主的反应。 “嗯。”教主打断他的话,“找到肖蓝玉的坟了?” “找到了,坟就在洞窟之中,杨玉那小子没说假话。”常润香赶紧道,“石源、石泉说他们已按照教主的意思,掘出了他的尸体,砍成八块扔到了窟外。” “很好。”教主的声音中可以听出他对肖蓝玉的刻骨仇恨,“洞窟中发现什么没有?” “没有,什么也没有发现。石源、石泉把洞窟里外都掘地三尺,仍是一无所获,另外肖蓝玉的尸体也仔细搜过了,不出教主所料,那手帕果然不在肖蓝玉身上,石源、石泉一路上问吴玉华,吴玉华却是一句话也不肯说。” “吴玉华到黄山石窟时,肖蓝玉已经死了,而且被杨玉葬入了土中,想她不会知道这手帕的事。” 常润香点头应声道:“教主高见,依小人的看法,这手帕一定在杨玉身上。” “这事我己叫石啸天办去了,另外我让你查的事怎么样?” “禀教主,石啸天果然在教丁的药物中做了手脚,同时她已把乐天行宫的人暗自派到了各个分会。” “很好。”教主冷哼一声,声音冷得不能再冷,“不要走露任何风声,首先全力以赴办好广贤庄的事。” “是。”常润香应声后又道:“刚接到线上送来的消息,少林寺大佛堂印禅、印佛大师现已到了落雁庄。” “好极了!”教主倏地转过身来,面对常润香发出一串长笑,“广贤庄的这场戏,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得多!哈哈,哈哈……” 常润香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那笑声刺得两耳发痛,脑袋嗡嗡直响。 这是常润香第一次面对教主。教主戴着面罩,他看不见教主的面孔,但他看见了教主面罩眼洞里闪烁的目芒。 他感到教主的目芒,像是有形之物,戳到了他脸上,他头一次体验到可怕的目芒,这代表着深不可测的功力和冷酷的神威。 杨玉注视着谷顶。 夕阳已被耸立的峰壁遮住,那掩不住的余晖,照射在谷顶的瀑布上,幻起一条七色的彩带,奇丽无俦! 他暂时忘掉了一切。人生的不幸,世事的烦恼,心中交织的谜团,此刻全都远了,淡了,离去了,消逝了…… 他望着谷顶的彩带,回想着昨夜的销魂绮境。 他显得宁静、安祥,完全沉醉在两情缱绻之中,就连智仁大师这样的高手,也不曾想到他现在已走火入魔,完全被乐天行宫的媚功所控制。 只有当石啸天的利剑刺穿他胸膛的时候,抑或是他修练到了七情六欲根尽的时候,他才能苏醒。 刷!刷!树丛中两条人影,像两条飞蛇射向杨玉。 杨玉仍是痴痴地望着谷顶上的彩带,对逼近的危险全然不觉。 “飞蛇”将触到杨玉身体。 “嘭嘭”两声巨响。 陈青云立在杨玉身前,“飞蛇”已弹退数丈。 伍俊杰、伍文斌捂住手腕,对陈青云说道:“陈头领,我们少说也有十年交情,下手就这么无情?” 陈青云脸上罩起严霜,沉声道:“谁想打我们庄主的主意,我就决不会与他讲什么交情。” 伍俊杰道:“请别误会,我们兄弟只想借凌庄主一件东西看看。” 陈青云双眉拧成一条线,“什么东西?” “腰间的一把刀。” 杨玉此时己转过身来:“你们要看刀?什么刀?” 伍俊杰咬咬牙道:“断魂刀。” 杨玉心中一怔:他们怎会知道我有断魂刀? 陈青云心猛地一阵抽搐:杨玉在丝茅村已得到了断魂刀?是一把还是一对?是龙刀还是凤刀? “你们要看这刀干吗?”杨玉问。 “因为我爹……”伍文斌瞪起眼说。 伍俊杰急急接过话口:“因为我爹说断魂刀是武林的第一宝刀,吹毛、断发、削铁如泥,且极有灵性,若是一对龙凤宝刀合在一起,百步之内能飞刀取人首级,闻断魂刀中的龙刀在凌庄主之手,故此想借刀一观。” “既然是这样,便请二位一观。”杨玉倒是爽快,说着便从腰间摘下绿鲨鱼皮刀鞘,“不过,请二位观过之后替在下保守秘密,免得招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这个自然。”伍俊杰连忙点头应允。 “庄主!使不得……”陈青云明白伍俊杰兄弟要看刀的用意。 云玄道长说严堡主被杀,连脑袋也被割走了。严堡主脑袋是被一刀削下,刀口光溜平整,此刀必是一种锋利无比的宝刀。伍家兄弟是使刀的高手,只要一眼便能看出刀口和伤痕是否一致,从而断定严堡主是不是被杨玉所杀。 陈青云正想阻止杨玉亮刀,将此事告之智仁大师后再作商议,不料耳旁突然响起了石啸天的声音:“这有什么使不得?不就看看刀?如果不给他们看,岂不说明咱们心中有鬼?” 石啸天突然幻现在杨玉身旁,伸手接过了断魂刀。 陈青云心中暗自叫苦,却又无法阻挡。 “嗖!”断魂刀应声出鞘! 寒光闪烁,冷气逼人,果是罕世宝刀! 伍俊杰目盯刀刃,棱芒闪耀。 宽口,薄刃,扁平,微弯,正是削下爹爹脑袋的刀! 石啸天翻动着刀刃,像是有意让伍俊杰看个仔细。 伍俊杰双目睁睁喷火。 “看清楚了?”石啸天一声娇喝,“当!”刀已入鞘,双手捧还给杨玉。 “谢谢!”伍俊杰双手一拱,拉起伍文斌跃身退走。 石啸天瞧着陈青云,心中一声冷笑。 广贤庄热闹戏的序幕,已在落雁庄拉开了。 第二十三章 八大神王 大汶口,虽非兵家必争之地,但确系武林人物常聚之处。原因之一,此处依倚泰山山脚道口,处水陆交通要冲,是所谓咽喉地。 原因之二,此处东去五十里便是历年来调解武林重大纠纷的集会地――广贤庄。 因此,江湖上无论是黑白两道,还是三教九流的人物,都常在这里出现。 大汶河几经曲折连环,到这里像是舒了一口气,形成一湾既宽且深的缓流水面,这是最好的渡口处。 渡口,人群拥挤、雍塞成一团。 并不是因为渡船不够,尽管近日来武林中人大批涌至,但还远未超过大汶口渡口的运输能力。 拥挤,是因为有人在捣乱,有人在敲诈勒索。 渡船一字摆开,船都是空的。 八个身穿印着八卦图褂子的彪形大汉,站立在渡船前的沙滩上。 沙滩洁白柔细,阳光灿烂如金。 八人却凶神恶煞,形同魔鬼。 这便是江湖上臭名昭彰的“八大神王”! 他们都是上蚕老魔君从垃圾堆粪坑中拾来的弃婴,经过调养训练,便成了八大神王。 他们姓“上”,这是一个《百家姓》中没有的姓,名为上胆、上大、上包、上天、上无、上恶、上不、上作。 胆大包天,先恶不作。顾名思义,可知他们的所作所为。 他们虽然臭名昭著,为人不齿,但也使武林中人闻声丧胆,八人只要一齐跺脚,地皮也要陷三尺。 现在他们在大汶口渡口沙滩跺脚了。 凡乘船渡河者,每人交纳渡河保护金纹银十两! 十两银子不是一个很小的数目,有许多渡河者拿不出银子。 十两银子也不是一个很大的数目,有人拿得出银子,可不愿意拿,这并不是小气的缘故,这几天到这里来的人大都是些武林中的有名人物,视声誉如同性命,面子决不能丢。 渡船是空的,渡口却塞满了人。 八大神王中上天的声音在渡口上空震响:“谁过河?十两银子一人!过呀!交不出银子也不要紧,带女人的,让我们兄弟每人亲个嘴,让过!没带女人的,从我们兄弟胯下钻过去,也让过!哈哈!” 智仁、定然大师、杨玉、陈青云一行人,正在此刻来到了渡口。 三十六骑勒住缰绳,停在渡口上坡。 定然大师扭头看着身后两个披着袈裟的和尚,用眼光请示如何行动。 智仁大师瞧着沙滩,凝眸沉思。 陈青云面色铁青,脸上的肌肉绷紧。 伍俊杰、伍文斌的眼光始终未离开过杨玉。 杨玉按辔斜看着石啸天,神情恍惚,对沙滩上的事仿佛视而不见。 其余的人面容严肃,遇到八大神王,必定麻烦不小。 此时,渡口有人发话了。 “八大神王休要欺人太甚!老子银子没有,女人没带,也不愿钻胯,但老子却要过河!”话音甫落,一位身穿八卦服的老者已跃至沙滩。 “爹!让孩儿来教训教训这些恶魔!”又一人跃到沙滩上。 随着喊话声,杨玉的眼光转到了沙滩。他不认识那位身穿八卦服的老者,但认识老者的儿子,那是曾到鹅风堡助拳的八卦堂少主彭震。 “哈哈!”上天大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八卦同袍弟子彭天雷!” 八卦堂堂主彭天雷厉声道:“哼!你们也配穿八卦服?!” “我们不配,你配”上天暴牙毗露,“少罗嗦!既然下来了,有银子就过河,没银子就下河!” “爹!我来!”彭震双掌一错。 “退下!”彭大雷一卢厉喝,喝声中突然发动,身形骤起,如同闪电,一掌拍向上胆。 彭天雷是位高手,一掌拍向八大神王的老大,意在给八大神王一个下马威,即使自己战不过八大神王,也给岸上的群豪打打勇气。 “嘭!”沙滩上暴起一声巨响。 巨响中,彭天雷如断线的风筝飞向河面。“风筝”在空中喷出了一线血雨。 “咚!”彭天雷坠入河中,溅起一朵偌大的水花。 “呀――”彭震弹射向上胆,手中的八卦金刀划出一道金色的电光。 “嘭!”又是一声巨响。 谁也没看清上胆是怎么出手,两人一触之际,巨响顿起,八卦金刀已落在上胆手中,彭震身子飞起,顺着父亲飘落的弧线飞向河面。 “咚!”彭震坠入河中,就坠落在父亲溅起的,还未收拢的水花中心。 岸上一阵大乱。有人跳入河中援救彭天雷父子,有人怪叫着扑入沙滩。 这次进入沙滩的是八条大汉。 他们是彭天雷的好友“冥阴八怪”。 八大神王一齐叫道:“好!生意来了!” 八对八,这才是好买卖! 上天手一伸:“二八,一十六,一百六十两银子,拿来!” 冥阴八怪中的五弟“黄脸怪”齐雾道:“怎么一百六十两?”在冥阴八怪中五弟为人最老实。 上天嘿嘿一笑道:“你们兄弟人高马大,一人算两人,岂不是一百六十两?” 冥阴八怪的大哥“红脸怪”齐风,向兄弟们丢了个眼色:“好,一百六,就一百六,给你!” 说话间,冥阴八怪托地跃起,八件不同的兵器,同时从不同的方向刺向八大神王。 出手之快,自不用说,八件兵器精妙的配合令人惊叹,互补互织,互倚互交,天衣无缝,攻势就如雷电劈顶,凌厉无比! 就在八件兵器匝落八大神王头顶之时,八大神王突地消逝。 冥阴八怪不觉一怔,手中兵器一敛,然而就在这瞬间,遁去的八大神王又突地现身,他们不但又出现了,而且已经完成了交叉、换位。 沙滩上刮起了一股旋风,沙石纷飞,“嘭嘭嘭嘭”,响声顿起,冥阴八怪飞向了河面。 “咚!咚!”冥阴八怪相继落入水中。但他们没有彭天雷那么惨,兵器没丢,也未吐血。 岸上的人惊呆了。 八大神王一招之内击败了八卦堂堂主彭天雷父子,击败了以连环兵器威震关内外的冥阴八怪! 他们目睹了八大神王的移形幻影大法,他们是上蚕老魔君的弟子! 唯一能对付上蚕老魔君的人,只有断魂谷的令主白石玉! 群豪顿时止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八大神王迸出一阵狂笑。 狂笑声中,上胆指着智仁、定然大师这一行人高叫道:“喂!那群和尚过河么?是交银子还是钻裤裆?” 上天跟着叫道:“是让那两个女人跟我们亲嘴,还是跟着冥阴八怪下河?” 定然大师脸上肌肉抖动,压低声音对身后袈裟和尚说:“二位佛堂大师,让我去教训一下这些恶魔!” “阿弥陀佛,难道你忘了法然方丈的话么?”化妆成普通和尚的少林寺大佛堂印佛大师沉声道。 定然大师咬咬牙,立在马上,不再言语。 杨玉瞧着沙滩上的八大神王,心中陡起一股怒火,两眼精芒渐露,手不自觉地伸向了腰间。 八大神王刚才戏弄少林高僧的恶语,侮辱石啸天和梅轻烟的下流话,激起了他的心火和傲气。 “玉哥!”石啸天在一旁柔声道:“他们又不是冲你来的,何必动气?有我在,由他们去吧。” 杨玉听到她的声音,怒火顿时熄灭,眼中的精芒也随之敛退,心中充满着的只是温柔的爱。他已完全为媚功所左右。 石啸天面中眼洞里一双晶亮亮的眸子,闪烁着兴奋喜悦的光。 昨夜,她又一次详细审查了自己的计划,没有漏洞,没有疑点,她坚信计划一定能够实现。 刚才沙滩上,八大神王又向她发来了“一切顺利”的信号。她禁不住心中的激动,多年来梦寐以求的愿望就要实现了! 智仁大师与大佛堂印禅、印佛二位大师交谈几句话后,吩咐手下的和尚:“准备三百六十两银票。” 陈青云牙齿咬住了嘴唇,紧紧地咬着,血从牙缝中渗了出来,终于没有开口。 余微波皱着眉没有吭声。 鬼谷子仰面向天,若有所思。 伍俊杰忍不住问:“智仁大师,真要出银子过河?” “是的。”智仁大师平淡他说。 “为什么?我们一齐出手还怕斗不过八大神王?” “小不忍,则乱大谋。” “哦?”伍俊杰似懂非懂。 小和尚准备好银票交给智仁大师。 “阿弥陀佛!”岸上传来一声长号,六匹快马载着六个和尚飞驰而至。 智仁大师等少林寺的和尚大吃一惊,大殿堂的空然大师怎么带着少林寺的护法僧来了? 石啸天心中也大吃一惊,空然大师来这里做什么? 空然大师是少林寺的武僧首领,自从在石门坎与断魂谷门恶魔肖蓝玉恶斗之后,他便极力主张少林寺对内以武治寺,对外以杀对杀,以暴对暴,并多次要求重开“残殿十八掌”,是少林寺中强硬派的代表。 以少林寺方丈法然大师为首的温和派,则极力反对空然大师的主张,主张以德性治寺,以佛性感人,反对滥施暴力,两派之间争论十分激烈,各有拥戴者。只因眼下多事之秋,武林烽烟四起,支持空然大师强硬派的居然占之多数,但因法然大师是少林寺方丈,除拥有至上的佛门权力外,在众僧中德高望重,也没有人敢公开反对方丈。 此次调停之事因涉及少林天王寺大德高僧,所以少林寺不得不出面派人来广贤庄,法然大师唯恐空然大师强硬派惹出是非,曾下令不准空然大师过问此事,空然大师此时带着护法僧突然出现,智仁大师等人自是惊疑不定。 空然大师是南侠杨凌风的好友,杨凌风在石门坎遇害后,空然大师才变为强硬派,为了到鹅风堡寻找背叛杨凌风的吴玉华,查清凌志宏的真实身份,空然大师曾派出护法憎悟空、悟泽、悟性三人乔装改容,协助教主行动。 石啸天为人慧黠,很快就明白了空然大师的来意。空然大师是杨凌风的朋友,必定是为保护杨玉而来,同时她也明白了教主三令五申不准她伤害杨玉,是因为空然大师的缘故。 但她不明白,教主为什么告诉她,杨玉是肖蓝玉的儿子,而不肯告诉空然大师,教主为什么提及杨玉时总有一种超出常人的情感? 但现在这些对她都无关紧要,杨玉是无论如何要杀的,决不能给乐天行宫留下个后患,因此空然大师的到来,对她来说无疑地是个威胁。 心念一动,杀杨玉的心意更决,利用杨玉的死来牵制住空然大师和教主,更能保证她的计划实现。 空然大师一行六骑直至河岸,猛勒缰绳,骏马长嘶,五人已从鞍上弹起,直落沙滩,另一人弹下马鞍后挽住空骑缰绳,端立在河岸上。 五人在沙滩上一字排开。空然大师在中央,左边是悟空、悟净,右边是悟灵、悟性。 杨玉眼光甚锐,一眼便看出悟空、悟净便是化妆改容跟随石啸天到鹅凤堡的石源、石泉,而那个小和尚悟性,竟是在比武中一掌“打死”凌志宏的那位小婢女! 若不是石啸天的媚功控制着他,他定会呼叫出声来。 八大神王和空然大师五人相隔二丈,面对面地站立着。 岸上岸下,一片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杀气。 半晌,八大神王的老大上胆干咳两声道:“原来是少林空然大师到了!请大师与护法僧上船。” 八大神王刷地分开,让出一条上船的道。 空然大师凝身不动,厉声喝道:“放开船家,滚出大汶口!” 上胆脸色一沉:“空然大师,八大神王敬你是条硬汉,才给你一个面子,你不要逼人太甚!” 空然大师沉声喝道:“滚!” 八大神王一齐跺脚道:“难道我们还怕你这秃驴不成?” 空然大师二话不说,手一扬,嘴里绽出一个字:“上!” 悟空、悟净、悟灵、悟性四位少林寺大殿堂护法,应声跃起扑向八大神王,身在空中,八掌已然拍出,八个方向,上下错纵交横,极其诡异的掌法,使人有无法抗拒之感。 “变!”八大神王一声怪喝,再次使出移形幻影大法,身形在沙滩突然消逝。 “嗨!”四大护法在空中旋身转体,八掌交叉移动,封了一个很大的圈。 在场的高手目睹了少林“金刚佛相”掌式的联手表演。这是一个很玄妙的守势,无论对手在什么部位出现,都在圆圈控制之中,而且守中夹带凌厉的攻势。 瞬间,八大神王突然现身,但还未容他们出掌,四位护法的掌已经击到! 电光石火之间,“嘭!” “咚!”清脆的、沉闷的掌声,同时响起,八大神王一齐飞起落向河心。 河中溅起一串水花,掀起八朵巨浪,八大神王相继坠入水中。 悟空、悟净、悟性、悟灵四大护法,双掌合十,端立沙滩,双脚已没入沙石地一尺。 空然大师冷傲地望着落入河中的八大神王,发出一声冷哼。 河岸上突地爆出一阵喝采。 那是群豪对空然大师带着感激和敬意的喝采。 杨玉定定地望着空然大师,心中充满了钦佩和崇拜。 空然大师是少林寺的武僧首领,是父亲生前的好友,杨玉早就渴望能见到他。现在他见到他了。他的人才风度,超凡的气质,都给了杨玉极为深刻的印象和好感。 人与人之间,第一印象是最为重要,他对空然大师第一印象相当良好,这就为他们今后友谊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空然大师身子在沙滩上轻轻一晃,人己掠上数丈高的岸坡,立在智仁大师一行人身前。 群豪又是一阵喝采,这是对空然大师显露的这手纵跳轻功的赞扬。 空然大师对智仁、定然大师道:“请二位大师及随人先行过河。” 智仁大师问道:“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法然方丈不允许空然大师过问广贤庄的事,空然大师就不该上这儿来。 空然大师道:“贫僧带四位护法往北八寺分送金刚经本,途中听说八大神王在此拦道打劫,所以特地绕道赶来打发八大神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匡扶正义,解人危难,贫僧这样做,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智仁大师不再说话,手一挥,一行人缓缓移步走下沙滩。 印禅、印佛大师从空然大师身旁走过,空然大师未加理睬,仿佛未曾认出二人。 大佛堂和大殿堂代表着少林中的两派。印禅、印佛大师是大佛堂的代表,与这位大殿堂的代表空然大师,素来不和,佛会上争论最烈矛盾最深。空然大师不知是要有意冷落印禅、印佛大师,还是的确未认出他们。 杨玉走过空然大师身旁,两人默默地对视了一眼。 空然大师那深邃锐利的闪烁着异样光彩的目光,使杨玉全身像触电似的一震。 三十六骑,依次登上渡船。空然大师六骑也随后上船。 定然大师对空然大师道:“怎么,你们也要去广贤庄?” “不。”简短明了的回答。 “那为什么上船?” “听说广贤庄前的山隘口还有人在捣乱,所以我决定护送你们过隘口。我们是护法僧,你们是佛法僧,我们护送你们本是份内的事,不是吗?” 定然大师默默地点点头。他虽是大佛堂温和派的人,但对空然大师历来尊重,两人关系也甚好,说实话,他还真愿空然大师能与他们一道去广贤庄。 群豪相继登船,渡船连人带马载向对岸。 杨玉、石啸天、陈青云与智仁、定然、空然等人共乘一船。 谁也没说话,没吭声。虽在河面,风大浪急,空气仍是显得沉闷压抑。 杨玉在想,空然大师既是父亲的朋友,为何派三位护法帮助百合神教教主,到鹅风堡先要劫娘,后要掘娘的坟? 石啸天为何对三位护法装着不认识? 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玉哥!”他耳旁响起了石啸天甜蜜、诱人的声音,顿时,心中的疑云消失,取而代之的又是一个个绮丽的梦。 石啸天一面用媚功控制着杨玉,一面再次审度着自己的计划,她发觉计划中有个最大的漏洞,那就是未曾预料到空然大师的出现。 她越是细想,就越意识到空然大师将是她最可怕、最危险的敌人! 其实,她没有任何根据和理由,她只是一种潜在的意识。然而,女人的这种意识,往往比巫婆的预言还要灵验。 上岸后,行不到十里,便是通向广贤庄的山隘口。 山隘口,又堵塞着一群人。 空然大师说得不错,和大汶口渡口一样,山隘口也有人捣乱。 一张八仙桌横在道中央。 桌旁两根长竿挑着一幅对联。 上联:积德行善来世图报 下联:修复少林广求募捐 横批:一两过关 桌前一只开口木箱,箱上贴着一纸,纸上写着“功德箱”三个大字。 功德箱旁站着两个身披袈裟的光头和尚。 这两个和尚,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高的往人前一站,高出一个头,一张国字脸上挂了一溜子络腮胡,浓眉,大眼,阔嘴,倒也威风。此时站在路口,俨然一位把关守塞的武将。 矮的往人前一站,伸头不过人肩,长得獐头鼠目,面瘦如骷髅,皮肉像是贴上去的一样,用绣花针也挑不出四两肉的脸上,满是狡诈神色。 这二人不别人,就是江湖上恶名远扬的五法大师和六不秃僧。 五法大师原法名圆云,本是少林寺中弟子,生性好斗,惹是生非,非但如此,他还自作聪明,创立“佛学”与佛门分庭抗礼,脱离少林寺后,他曾创建了佛学堂,立下了自己的佛法、道法、学法、归堂法和刑法。他那狗屁不通的佛学堂,不到一个月就散伙了,但他却得了个“五法大师”的美名。从此以后,每逢寺院讲佛论课,他总要设法捣乱,是佛门中的大恶人。 六不秃僧,原法名色空,也是少林寺中弟子,只因不守寺规,偷鸡摸狗,暗宿娼妓,被逐出山门,此后他便流落江湖,为非作歹。他也不还俗,仍是和尚打扮,自称“六不大师”,不戒酒,不戒荤,不戒色,不戒偷,不戒抢,不戒杀生。人们恨他劣行,故称之六不秃僧。 他俩的体形外貌心性完全不同,却有两个共同之处。 他们同是被逐出少林寺的和尚。 他们同是少林寺中武功极高的高手。 否则,他们决没有这种胆量,敢在这群雄集萃的山隘口设下关卡,也决没有胆量打出为少林募捐的旗号。 有人在投钱过关。 投钱的人大多与少林无关。他们不愿得罪这两个大恶僧,或装作不识,或装聋作哑只认募捐对象,不认收捐之人,匆匆投钱跨过关去,把两个恶僧留给后面的人去诅咒。 停步在隘口道上的人,大多是与少林寺有些瓜葛的人,他们可绝不能向两个被少林寺逐出山门的败类募捐,修什么少林寺。这是对少林寺的极大侮辱。 与少林寺关系密切的人中,出家人自是占多数,因此停在隘口的人群中差不多有一半是和尚道士。 这些和尚和道士中已有十余人带伤,他们都是想替少林寺出头,挺身而出,而被两大恶僧打伤的。 “少林寺的人来了!”隘口迸出一声高喊,人群纷纷闪至两旁。 智仁、定然、印禅、印佛、空然等一行人率先,群豪随后,四十二骑尘烟飞至。 勒马道口,少林寺的大师和弟子排成一个扇面,面对着两大恶僧。 风吹竹联哗哗作响,联中“少林”二字格外醒目。 五法大师和六不秃僧,一高一矮,在道中央昂然挺立,神色倔傲,那模样仿佛未把这班少林寺人放在眼里。 印禅和印佛大师同时策马向前,厉声喝道:“大胆!尔等山门败类竟敢在此打出为‘少林’募捐的旗号?” “哈哈……”五法大师发出一阵大笑,笑声突止,大声道,“少林寺佛法呆板,尔等只会引经据典,墨守陈规,使佛学精华得不到发扬光大,致使少林寺在武林中抬不起头,到处受气,卵都不值!人被杀了,还在此地来调解个**!”话未说出几句,粗话就已出口。 六不秃僧接口道:“我们募捐就是为了修盖少林庙殿,重振少林威风!” 印佛大师:“胡说!” “我们可没胡说!”五法大师叫道:“我们捐款就是要重修少林残殿,重习残殿十八掌的绝功,比如说枯心掌……” “还有枯脉掌,枯肠掌……”六不秃僧跟着高叫。 印佛大师见他们越说越不像话,空然大师带着四个护法在一旁如同泥塑一样,便对定然大师一挥手:“摘了对联,赶他们走!” 定然大师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即从鞍上弹起,飞身直趋八仙桌旁的长竿。 定然大师的动作没有花巧,干净利落,五指鹰爪似地抓向长竿。 五法大师和六不秃僧的反应也是极其之快。 五法大师身子一转,脚下移动,身已抢至桌旁,倏地一掌击向定然大师背部。他虽然身高体胖,但动作却不迟缓,迅猛悍狠。 六不秃僧一声清啸,人弹起空中,一个翻身,倒栽下来,二指如剑直指定然大师脑顶门。他不去切定然大帅抓长竿的手,却去戳定然大师的脑门,手法也是极其阴险狠毒。 定然大师只得翻身下桌,双掌左右一击,先化解两个恶僧的攻势。 五法大师和六不秃僧倒退数步,身子连连摇晃。 定然大师趁势连击数掌,掌风到处,八仙桌摇晃,长竿呼啸,隘口道上群雄被掌风吹得衣袂飘举。 定然大师的武功在少林寺中仅次于空然大师及大殿堂护法僧等人,五法大师和六不秃僧岂是他的对手? 他数掌得势后,决定速战速决,一掌击退二恶僧,扯下对联了事,于是猛喝一声。“双掌开碑”,击向二人。 “定然大师!你敢开杀戒吗?”六不秃僧大叫一声,居然放弃了一切抵抗,闭上眼等候着定然大师击来的掌。 定然大师大惊,这一掌如果拍实,六不秃僧就必然丧命。但他未得方丈允许,是不能妄开杀戒的,他的武功已到了收发自如,随心所欲的地步,此时只得硬生生地把击出的掌收回。 在定然大师敛气收掌之时,六不秃僧却陡地拍出一掌,这一掌是经过精心计算的,其实这一切都经过了精心的计算。 “嘭!”六不秃僧一掌正中定然大师前胸。 定然大师全身一震,退后数步。 “嘭!”五法大师又一掌击中定然大师背心。 “嗨!”两名恶僧齐喝,一前一后,双掌再次击出。定然大师不敢妄开杀戒,两恶僧可没有这个清规戒律。 定然大师奋力一跃,退出场外,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隘口道上群雄大惊失色! 所有的人都在想:少林寺的不开杀戒以佛性感人的清规,对五法大师、六不秃僧这样的凶徒是不是太宽容了? 唯有三个人例外。 杨玉仍然沉浸在媚功的绮梦中,他虽然很关心隘口道上的事,但已不去细想和推敲。 印禅、印佛大师虽然对六不秃僧的狡诈很气忿,对少林寺对五法、六不这样的恶僧也不能妄开杀戒的作法大不以为然,但此刻他们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八大神王为什么在他们赶到大汶口时就出现在渡口? 两恶僧为什么偏偏在他们入庄的路隘口,打出为少林募捐的旗号? 六不秃僧离开少林寺多年,怎么会知道定然大师不敢开杀戒? 两恶僧对定然大师的武功为什么如此熟悉?那反击的一掌为什么如此准确? 巧合? 多次的巧合,就让人怀疑不是巧合了。 第二十四章 老叫化子 狗不理花布巾 定然大师受伤退至马旁。 空然大师身旁的四个护法。策马跨上前去。 “哎……怎么?想以多胜少吗?”六不秃僧晃着尖瘦的脑袋高叫。 五法大师挺着身子叫道:“一对一!一对一!谁敢来?” 刷!突然大师托地弹身离鞍,双臂微张,形如大雁滑落到道中央。 他动作并不快,缓滑慢落,姿势十分优美,行家高手知道这一手缓滑功夫,难度之大远远超过快速纵跃。 “晦!”空然大师足刚沾地,五法、六不双掌从左右两方闪电般击到。 空然大师的身体像没有重量的幽灵,反旋飘开。 两恶僧的掌落了空。 空然大师的身体毫不迟滞,回旋侧击。 五法大师、六不秃僧就收掌之势,反腕拔出短刀疾扑,阳光下只见一片银光横闪。 然而,空然大师这一个侧击动作是虚的,中途变势,一个大回旋滑到另一侧,双掌拍出,几个动作汇合成一个动作,一个极快的一气呵成的动作,只在闪念之间。 “嘭!嘭!”两恶僧背心中了一掌往前一扑。 “嘭!嘭!”两恶僧前胸又中一掌,身子往后飞出。 “哇!哇!”空中喷出两柱血雨。 五法大师、六不秃僧“扑嗵”倒地,复又爬起,转身就跑。 他们不能不跑,因为他们知道空然大师和定然大师不同,他可不会讲客气,不会拘泥少林寺不妄开杀戒的清规戒律。 空然大师手一摆,四位护法飞身而上,“嗤”地扯下长竿递给空然大师。 空然大师手一场,长竿带着对联,尖啸着没入空中。 隘口道上响起了一阵欢呼声。 群雄都在向空然大师挥手致敬。 印禅、印佛大师在被冷落中似乎明白了空然大师在此出现的原因。空然大师此举必将大大加强少林寺中强硬派的势力。 群雄跨过隘口关卡。 每一个人都向空然大师表示了敬意,尤其那些光头和尚。 隘口道上,只剩下了智仁、定然、印掸、印佛、空然、四大护法及少林弟子和杨玉、石啸天、除青云等一行人。 空然大师对智仁、定然大师道:“请过吧。”他对印禅、印佛大师二人,仍是视而不见。 众人徐徐穿过隘口。 空然大师带着四位护法欲跟上。 印佛大师回马阻住空然大师:“你去哪儿?” “广贤庄。” “去干什么?” “保护你们。” “不用,请回吧。” “有消息说,百合神教不少人已到了广贤庄,有人想借此集会挑起武林混战,所以……” 印佛大师打断空然大师的话:“这是方丈的意思,请带着大殿堂护法回程吧。” “情况复杂,为了少林声誉和少林弟子安危,贫僧一定得去。”空然大师沉声回答。 印佛大师皱起眉:“你敢违抗方丈的法旨?” “边关将帅有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佛门亦是如此。”空然大师如说警语,一字一吐。 “你好大的胆。”印佛大师动容道。 空然大师对四位护法一领嘴:“进广贤庄!” “是!”悟空、悟净、悟性、悟员四位护法一齐应声,催马向前。 “大胆!”印禅大师一声厉喝,回马与印佛大师并脑而立,阻住去路。 一时,双方凝立,相峙在道路中央。 少林弟子围聚一团,窃窃私议,却不知应该帮谁。 定然大师拨马到印禅、印佛大师马旁:“二位大师,广贤庄眼下的情况是方丈所未料及的,是否可以暂且权变一下,以免……” 印佛大师解开袈裟,露出里面穿的一件金佛尊袈裟,喝道:“方丈袈裟在此!谁敢违命?” 法然方丈将主寺的袈裟赐给了印佛大师,印佛大师在外便可行使主寺的权力。 见到金佛尊袈裟,如同见到方丈本人! 四大护法立即低首,勒马后退:“遵方丈法旨!” 少林众弟子立即停止了议论,应声高呼:“遵方丈法旨!” 空然大师在马背上也低头垂手道:“遵方丈法旨!”然后,猛一扬手,拨转马头,喝道:“上路!” 空然大师一行六骑,顿时卷起一线尘烟,消逝在隘口外。 夜空,一片漆黑,没有月亮,连闪烁的星星也没有。 广贤在沉浸在夜色中,一片寂静。 庄内的人都睡了,连秋虫也在梦里。 但寂静中透出了紧张,紧张中包含着恐怖,恐怖中充满了罪恶。 所有的人都在紧张地准备,准备着明天的较量。 有人感到恐怖,因为倘若失败便意味着死亡。 有人感到兴奋,因为明天也许是个武林重新携手合作的日子。 有人决心为正义而战,不惜牺牲生命。 有人暗中筹划,如何将是非黑白,混淆颠倒。 这是二十年来最大的一次武林纠纷调解集会,无论是谁,包括看热闹的人,都感到无比的紧张。 调解成功,这将是武林大同的集会。 调解失败,则是武林腥风血雨的开始。 主宰这些微妙变化,千丝万缕所结,调解成败与否的关键人物是飞竹神魔杨玉。 现在,这个将决定许多人物命运的杨玉,却安详地睡了,在乐天行宫媚功的绮梦中邀游。 他不知道有人已将他生命的尽头勾在了明日,到时候,他心爱人抽中的利剑,将刺穿他的心脏! 沉重的夜色掩盖了一切,夜色下什么也看不清楚。 左庭院,大厢房。 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也不透。 房内九支牛角蜡烛熊熊燃烧,光华四射。 十二张严肃阴沉的睑。 “……我要告诉诸位的就是这些。”于歧凤肃容道:“明日调解集会上,望诸位站在公正的立场替杨玉洗却冤情。” 天山华容长老道:“于大管家,杨玉果真是为治母亲之病人黄山寻药,偶遇肖蓝玉因习笛收其为徒的么? “没错。此事在下敢以脑袋当保。”于歧凤字字掷地有声。 “嗯”华容长老点头道,“老朽曾在义庄见杨玉与吕安良交过手,他确实不会断魂谷门的武功,而且关于当年断魂谷的事,我看只怕也有冤情。” 叫花子狗不理花布巾老头,眯着一双醉迷迷的眼睛,摇着手中的酒葫芦道:“喂!华老头,敢情你还想替断魂谷的人申冤不成?” “老朽不敢。”华容长老拈须道:“老朽只是在想,杨玉杀了五杀手、四大天狗后,江湖上传其为断魂谷传人,随后便发生这三桩血案嫁祸杨玉,这嫁祸之人是否是断魂谷的仇人?” “此人是否想借杨玉引出失踪了多年的断魂谷令主白石玉?”智仁大师思路更深,出语惊人。 “白石玉?!” 全场似有一阵浪涛掠过。 武当石慧道长道:“贫道可不管那么多,只问一句话,杨玉真是南侠杨凌风的儿子?” 他当年与杨凌风的关系极好。 “凌在主当年肯收留吴玉华,就是因为吴玉华怀了杨凌风的孩子,当时她已有三个月身孕。这次凌任主临死前认杨玉为儿,传庄主之位给杨玉,就是为了不让杨玉受到百合神教和断魂谷人的伤害。”于歧凤细作解释。 “杨玉既然是南侠的儿子,我们就相信他。”石慧道长说。 “我们也是。”无影双侠吴傲君、丁冷雪应声道。 南侠杨凌风在江湖上是公认的匡扶正义的大侠,人人敬佩。 “明日只要于大管家将杨玉的真实身份告诉大家,事情就好办了一半。”定然大师喘了口气说道,日间他受的伤还未痊愈。 “请诸位放心。”于歧凤目中光亮灼灼,“在下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三桩血案发生时,杨玉不在现场,同时还可提出足够的证据证明这三枚血案是谁干的。” “谁干的?”飞虎膘局总镖头刘振飞问。 “百合神教教主和石啸天。” “石啸天就是那个称为杨玉妻子的人?” “是。” “怎么能够让她……” 智仁大师道:“她就是乐天行宫的首领玄天娘娘,目前她已用媚功迷住了杨玉,我们切不可惊动她,待明日当众揭穿她的面貌后,就擒住她,再顺藤摸瓜找出那个罪魁祸首、神秘的教主。” 石慧道长问:“于大管家,你提供的证据是否确实,是不是能使到会的群雄都信服?” 花布巾手中的酒葫芦往桌上一礅:“狗不理找到的证据条条在理,谁敢不信服?” 叫花子花布巾虽说整日里抱着个酒葫芦酒醉熏熏,但人却精明得很,他未加入丐帮,但一句话就能调动丐帮所有的弟子,他是老叫花苏流星的唯一徒弟,就连丐帮帮主洪九公对他也敬畏三分。 花布巾说找到了在理的证据,当然谁都相信。 “既然是这样,贫道也没什么可说了,就照着这么办吧。”石慧道长道。 “诸位务必小心。”华容长老道:“明日一定要防止百合神教在集会上挑起武斗。” 总镖头刘振飞冷哼一声道:“如果百合神教胆敢在集会上动手,有九派十三帮、天山群豪和鹅风堡人联手,他们必定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刘总嫖头此话不错。”定然大师道:“我看百合神教决不敢在集会上动手,眼下最重要的是一定要保护好杨玉,在出证之前,杨玉决不能出什么意外。” 于歧凤接口道:“在下已请晋阳七子赵氏兄弟协助陈青云守护杨玉,谅不会有什么差错。” 石慧道长道:“还有云玄道长在暗中监护,应不会出事。” “哈――欠!”花布巾打了个哈欠,抱起酒葫芦,“你们谈吧,老夫要去睡……睡了,失陪!” “花老前辈,你歇哪儿?”于歧凤问,花布巾是刚刚进庄,尚未安排住宿房间。 花布巾双臂伸个懒腰:“今日空气闷得很,我就到庭院石板上敞开胸怀,好好地睡他一觉。” 庭院石板就在杨玉房间的窗下,花布巾要亲自为杨玉守夜监护! 有花布巾亲自出马,杨玉自是万无一失。 “谢花老前辈!”于歧凤急忙拱手致谢。 “屁话!谢?你有什么东西能谢花老前辈……”花布巾咯噜着,摇摇晃晃出了房门。 于歧凤转身拱手环场道:“今日至止,明日全仗诸位同心协力!” “于大管家,不必客气!”众人拱手还礼,纷纷告退。 于歧凤离开大厢房,径直向面向庭院的厢房奔去。 一溜五间厢房,三大两小。 当中的两间小房中住着杨玉、石啸天。 贴着杨玉房间的大厢房住着陈青云和四个庄丁,他们的任务是保护杨玉。 贴着石啸天房间的大厢房住着晋阳七子赵氏七兄弟,他们的任务是监视石啸天。 另一间大厢房,于歧凤带着八名在丁高手住着,职责是指挥、协调和接应。 于歧凤先到陈青云的房中。 这位忠心耿耿的鹅风堡在丁头领正端坐在木板壁前,一动也不动地从洞眼中监视着杨玉房中的动静。 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样,杨玉在媚功中昏睡着。 于歧凤知道杨玉已中了石啸天媚功之迷,他之所以佯装不知,也不替杨玉解迷,是想将计就计,借杨玉反控石啸天,让石啸天落入他已布置好了的圈套。 于歧凤向陈青云做了个小心的手势,闪身来到晋阳七子的房中。 晋阳七子大哥赵浩然贴身到于歧凤身旁,悄声道;“那妖女已经睡了。” “小心!那妖女跟着杨玉,一定有什么阴谋!”于歧凤提醒晋阳七子。 “知道。” 其实这个问题一直是这几天来,索绕在于歧凤心中的谜结。 石啸天用媚功迷住杨玉,自称是杨玉的妻子,无非是要伴随杨玉进入广贤庄,广贤庄并无人把守,入任参加集会的人也不受任何限制,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为什么一定要留在杨玉身边? 难道她真的会爱上杨玉? 百思不解,只得格外小心谨慎。 于歧凤回到自己厢房。 八名庄丁围着一口木箱坐定。 木箱里装着百合神教所作三桩血案的铁证:凶器、供词、证词、还有一个活口,百合神教的大总管常润香! 常润香是被花布巾今日傍晚“缉拿归案”的,在花布巾的五大毒刑中“千寻苦海,万劫轮回”的刑法下,他招供了石啸天率他们作案的经过并画了押,然后被云玄道长的“太乙饼”粘住天灵盖,装进了木箱。 有这样的铁证,还怕杨玉明日冤情不申? 木箱前端坐着断喉剑霍成安、神刀林凡、震天刀金自立、一刀斩冷如灰。他们四人将凌云花送到鹅风堡后,又赶来广贤庄欲助杨玉一臂之力,遇着于歧凤便被请来镇守这证物箱。 这是四个武艺高强,令人信得过的汉子。 于歧凤绕着木箱转了一圈,走到窗旁,透过帘缝注视着天空。 黝黑深沉的天空,给他一种不祥的预兆。 难道凌志宏的计划安排得不妥,哪里会出差错? 嗖!庭院中一条黑影一闪而逝。 喂喂喂!七条黑影闪过院评。 石啸天出动了!她想干什么? 晋阳七子在院坪后坡上,围成了一个圆圈。 石啸天站立在圆圈的中央。 “你们想干什么?”石啸天问。面巾遮住了她的睑,谁也看不到她的面孔,和面孔上的表情。 大哥赵浩然道:“这正是我要问你的话,你来这儿干什么?” “证实一下是否有人在暗中监视我。”她面巾里两眼熠熠发亮。 “你以为会有人相信你这妖女?”赵浩然冷哼道。 “信也罢,不信也罢,明日杨玉的命就掌握在我的手上。” “这话怎么说?” 石啸天声音一沉:“去请于大管家过来说话。” 赵浩然与众兄弟交换了一下眼色,抿嘴发出了两声短哨。 空中一道黑影,如俯冲扑食的苍鹰,落至坡坪。 “好身手!”石啸天发出一声带着明显恭维的赞扬声。 听到这赞扬声,于歧凤心中一荡,身子一连几晃,他急忙定住心神,稳住脚踉,沉下脸道:“石姑娘何必讥笑?在下这‘苍鹰摄食’的功夫,怎比得上石姑娘的移形幻影大法?” 石啸天心中猛然一阵抽搐:于歧凤怎知自己会移形幻影大法?难道他已明白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她格格一笑:“于大管家认为我是八大神王的师妹么?”这是一句试探性的问话。 于歧凤面如冷铁:“石姑娘传讯叫我,不知有何话要说?”话锋转到正题。 “不知于大管家为何不相信我?”她目光如同炬电,投向于歧凤。 “不知我为何要相信你?”于歧风反诘道。 “因为我不愿杀杨玉而被教主逐出教门,难道你不知道?” “谁知这是真是假?” “我全家遭难,是南陕杨凌风救了我,难道你也不知道?” 于歧凤微微一怔:石啸无果是当年杨凌风在乐天行宫火海中,救出来的那个小女孩? 石啸天从于歧凤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猜到了他的心思,于是继续说:“我决定帮助杨玉,我掌握有三被血案的证据,明日集会上我将出示证据证明杨玉的清白无辜。” 于歧凤盯着她,思忖片刻道:“你为什么自称是杨玉的妻子?” 她明亮的眸子像一洼清泉:“有两个原因,一、我在负重伤时,杨玉为替我治伤曾揭开了我的面巾,我发过重誓,第一个揭开面巾看到我面容的人便是我的丈夫。二、我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你们的信任。” 她说的谎言就同真的一样,足以折服任何一个人。 于歧凤却不相信她的话。并不是她的谎言有什么破绽。而是智仁大师已说过她的伤是诈伤,她已用乐天行宫的媚术迷住了杨玉,因此她的谎言再天衣无缝也立不住脚。 小心!这妖女一定又在施展什么诡计! 于歧凤仍是沉声问:“你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些?” “还不够吗?”她眸光一闪,“只要你们相信我,明日三桩血案的真相便会大白。” “凶手是谁?”问得尖锐。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答得巧妙。 “不相信我?”有力的反诘。 “隔墙有耳,必须谨慎。”合理的回答。 于歧凤还想再问,庭院内传来一声厉喝:“谁?”接着是“当!当!”两声兵刃碰撞声。 于歧凤、石啸天、晋阳七子一齐跃身扑向庭院。 庭院内,两个蒙面人正在与陈青云、冷如灰、金自立、林凡四人交手。 陈青云已经出刀,一刀斩冷如灰已一连斩了三刀,没伤着蒙面人一根毫毛,可见蒙面人武功之高。 “呔――”石啸天一声清啸,飞入庭院。 晋阳七子七剑连环,罩向蒙面人。 于歧凤立在院坪旁没有出手,眼光却迅疾扫过四周。 花布巾还躺在石板上呼呼大睡,鼾声盖过了坪上的打斗声。 花布巾还在打鼾就说明没事。 “唿――”蒙面人一声尖哨。 坪场上两团剑光冲天而起,当当当当,晋阳七子的剑网被撕开了一个大缺口,两个蒙面人空中一连九翻身,落入庭院丛林。 石啸天、陈青云、冷如灰、金自立、林凡五条人影弹向丛林。 晋阳七子在坪中怔怔地望着手中的半截断剑发呆。 于歧凤刚要阻止陈青云等人追赶,话未出口,身子却猛然弹起,电射至厢房左坪暗处,身末到,口中一声暴喝:“大胆的贼子!”掌已全力拍出。 “狗贼!还想逃么?”厢房顶上云玄道长也扑身而下,双掌猛压。 于歧凤看见了从厢房拐角飘出的幽灵,于是全力一击。 云玄道长暗中监视,也发现了拐角处的幽灵,于是配合于歧凤奋力夹击。 他们都意识到了这幽灵是个武功极高的高手,所以出掌都使上了十分功力。 天下有何人能承受得下于歧凤和云玄道长这两位高手的合力一击?! 幽灵必是不死即伤! “轰!”一声巨响,掌风击到地面,石块碎裂,沙土飞扬。 幽灵没死也没伤,拐角暗处不见了幽灵的踪影! 于歧凤、云玄道长大惊失色,难道刚才两人同时产生了幻觉? 此时,花布巾从石板上弹身而起。 于歧凤急忙问:“没事么?” “没事。”花布巾答着,人已骤然不见。 “事”字传到于歧凤耳中的时候,那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他知道花布巾已经去远。 花老前辈说没事,当然就没事,他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陈青云、冷如灰、金自立、林凡、石啸天、晋阳七子听到声响,一齐抢至厢房拐角处。 石啸天第一个问:“出了什么事?” 于歧凤盯着她面巾里的眸子:“没事。大家各自回房吧。” 他在她眸子里没有看到任何异样的反应。 于歧凤回到房中,检查了木箱,箱盖上的暗记纹丝未动。 他盘膝坐下,开始静心思考明日的大事。 花布巾人影一闪再闪,瞬息之间,已到在外后坡荒岗。 “哈哈!”花布巾一阵狂笑,“老魔君现身吧,在狗不理面前,你还跑得了?” 荒岗上,刮起一股旋风,旋风顿止,一位红发老者出现在花布巾面前。 这位红发老者就是一跺脚地皮也要动三尺的八大神王的师父,上蚕老魔君! “老不死的叫花子,你还没死啊?”上蚕老魔君猩红的脸上绽出一丝笑。 花布巾拔去酒葫芦的塞子,喝了口酒道:“你没死,我怎能死?我死了,你再作孽,谁来收拾你?喂,当年老叫花子一掌把你打下仙女峰,你怎么没死?” 上蚕老魔君摸着红须嘻笑道:“福人吉相,自有仙女搭救嘛。” “这一次还会有人搭救你?” “这一次你能收拾得了我?” 花布巾拍拍酒葫芦:“一定能。” 上蚕老魔君仍是嘻笑着:“那可不一定,你没见我的移形幻影大法已炉火纯青?” “臭魔君!”花布巾又喝口酒道,“你瞎眼啦,没见我缩地乾坤大法比你强多了?” “这十年来,我练的九轮火魔掌,已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你还没试过我降魔十八掌的厉害哩。” “你已练成了降龙十八掌?” “要不要试一试?” 上蚕老魔君双袖一科:“当然要试试,否则谁知你那降龙十八掌是真是假?” “不是降龙是降魔。”花布巾故意把个“龙”字说成“魔”字。 “好!”上蚕老魔君红脸一沉:“咱们老规矩,三掌定胜负!” “行。”花布巾把酒葫芦往腰上一挂。 “嗨!”上蚕老魔君不讲客气,抢先一掌拍向花布巾。 一股热浪随着掌风逼至,上蚕老魔君全掌发红,掌心中一粒朱砂红丹特别耀目。 九轮火魔掌不同于一般的掌势,它不仅有精纯深厚的内功,还有药物辅功的毒性,道势凌厉,威力无比。 花布巾呵呵一笑,左手叉腰,右手倏地拍出一掌。 “嘭!”一声巨大的闷响。 花布巾倒退三步,稳住身子。 上蚕老魔君连退九步,身子不住摇晃。 花布巾这一掌并不稀奇,就是降龙十八掌中的“拒敌千里”一零,这一掌全靠骤发的内力在瞬间封住双方掌势,硬碰硬地把双方掌力和毒气击回去。 花布巾换过架势,右手叉腰,左手托掌:“臭魔君!第二掌该老夫出掌了。你可小心点,老夫这一‘降魔掌’掌名叫‘剥茧取蚕’!” 上蚕老魔君脸色一变道:“老魔今日有急事在身,改日再会!”活还在口中,人已腾空而起。 “想走?留下偷来的东西再……”花布巾也腾身空中。 倏然,空中多出了一条身影,一掌拍向花布巾。 花布巾冷哼一声,左掌迎击,右掌拍向上蚕老魔君。 “嘭!”空中两掌拍实。 花布巾脸色大变,一股强劲的内力透臂直入,猛袭心脏! 花布巾卸力飘身落地,足未立稳,对方双掌又追击而至。 花布巾双掌一错,奋力一推,正宗降龙十八掌掌力排山倒海而出。 “咚!”对方一掌拍开花布巾推出的掌力,欺身而进,“嘭!”另一掌击在花布巾胸膛上。 花布巾原想以内力逼退对方,没料到对方的内力居然还在他之上,竟能一掌拍开他的掌力! 这人是谁? 江湖上哪里冒出了这样的一位超高手? 花布巾身子高高飞起,哇地喷出一柱血泉,雾一般的血珠在空中飞溅。 他竭力地睁大了双眼,想看清对方是谁,在刚才的交手中,因双方速度太快,他连对方的身影都没有看清楚。 他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但不知道他是谁,因为那张脸上还罩着一个灰色的面罩。 他眼光渐渐模糊,身子撞在石岩上,蹦跳着落下荒岗崖壁。 酒葫芦撞碎,酒洒在崖壁上,崖谷里飘散着醉人的酒香…… 第二十五章 广贤庄武林大会 广贤庄大坪。 坪中一个三尺高,九丈见方的木台。 木台上一溜长桌,桌后九张太师木椅。这是调解纠纷双方代表和公证人的座位。 木台两侧又是两溜长桌,桌后两线长木板凳。这是纠纷双方当事人和有关人的座位。 台前一块小方坪,坪上摆着九排长木凳。这是证人和参加调解纠纷的有声望的江湖人物的座位。 坪旁斜展开三个土坡,坡上有台阶。这是前来参加调解集会人的旁观站席。 每一次重大的武林纠纷调解集会都在这里举行。 这里往日是座空庄,谁也不准入内,只有在召集武林纠纷调解集会时才启用,由召集人派人打扫庄院,恭迎各派人物。这是为调解集会的安全着想。也是历来的惯例。 每次调解的结果不同,或握手言和,或结成死敌,但每一次都很热闹。这么多武林高手聚在一起,没有不热闹的道理。 热闹归热闹,却从没有人在调解集会上动过手,即算是双方要拼命,也得在集会散去后才去拼,因为各派都在此地,谁也不想冒这个天下之大不韪。 这次调解集会是武林二十年来最大的一次,九派十三帮、八局十二庄、黑白二道、正邪两教的知名人物都到了。凡是诚心前来参加调解的人,看热闹的人,谁都认为这次集会很安全,决不会有人捣乱。 即便是有人想乱,谁又有这个胆量? 他们忽略了两种有这种胆量的人。一种是野心勃勃,欲独霸武林的人,这种人认为这次集会是集中消灭对手的极好机会,所谓。“出其不意”,又谓“火中取粟”,这种人决不会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另一种人是被仇恨激怒得丧失了理智的人,这种人为了报仇,为了泄恨,什么事都可以干得出来,他们就像一堆火药,只要溅上一点火星就可以立即爆炸。 现在这两种人都存在,调解集会潜伏着巨大的危险,厂贤庄就像坐在一座火山上。 火山是否会爆炸,便要看引发火山爆发的导火索是否会燃烧。 引发火山爆发的导火索,便是飞竹神魔杨玉。 木台九个座位上依次坐着,天山九牧场总场主谷奇丕、少林天王寺大怀高僧、青竹帮新任帮主常少青、鹅风堡大管家于歧凤、天山华容长老、武当石慧道长、飞虎镖局总镖头刘振飞、玄武门门主丁戈,泰山五云庄庄主秦华南。 木台右侧的一溜大凳上坐着:天山七剑客华昭维、邱锋刃、楚如君、陈日辉、余竹碧、张文清、曹人可,少林智仁大师、定然大师,青竹帮黑风口分舵主朱尹之。 小坪长凳上坐着:改装的印佛、印禅大师,落雁庄庄主华世盖、伍俊杰、伍文斌、鬼谷子、卜算先生卜生子、余微波、梅轻烟、粉面四郎君尤氏四兄弟,大慧法师、泰山神仙罗逍遥、无情刀客魏景文、闽山怪客周郁牛等数十人。 斜坡站台上站满了九派十三帮,江湖各道上的人近千名,已有人满之患。 这是最大规模的武林集会,盛况空前。 木台主座上的九位主持人暗自吃惊:江湖上竟有这么多人关心这三桩血案? 华容长老感到一丝不安,过份的关心必有缘故。 木台左侧的一溜木凳空着。 群雄开始窃窃私议,声音越来越大,后来竟大声喧哗起来,尖哨声、吆喝声也此起彼伏。 群雄对杨玉迟迟不出场的傲慢态度深为不满。若论傲慢,群豪之中还大有人在。 后庭院通向庄坪的道口。 杨玉、石啸天、陈青云和晋阳七子一行人,与五个身穿玄宫七色服的人对峙着。 陈青云急得满头大汗,挡住道口的是江湖上最难缠的血宫无影天魔张阳晋和他手下的四小太保。 他想派个人去庄坪报信,但道口己被张阳晋和四小太保封死,根本无法过去。 张阳晋迟不来早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算得真是准确! 石啸天左挨右缠,拖住杨玉最后才出厢房撞上张阳晋,巧合得真是妙极! 石啸天难道是想将杨玉挡在此地,破坏调解集会? 陈青云心念一动,脚尖斜移,已凝招准备向石啸天发动攻击。他与张阳晋距离较远,武功又不及这位血宫天魔,若攻击张阳晋决不会奏效,于是他决定攻击石啸天,只要一打起来,前庄的人就一定会来接应。 这虽是下策,但此刻只能有此一举。 不料,张阳晋此时却将手中斜扬的血虹剑一敛,冷声道:“杨少侠,本宫主很佩服你的胆量,你刚才露的这手对付血宫杀手绝招的应式,实在是精妙极了。” 杨玉垂着断魂刀沉声道:“你知道就好,如果你不杀我,我决伤不着你。” 张阳晋两声“嘿嘿”冷笑:“如果我换一招普通的招式杀你,你将如何?” 杨玉一怔,若是那样,结果再简单不过,死在血虹剑下。 杨玉只是闪念之间,便淡然笑道:“我将死在血虹剑下,而且死得很惨。” 先天的冷傲和后天在深山磨炼的胆量,使他对这些生生死死全然不放在心上。 “冲着你这份胆量,本宫主给你一次机会,明年六月六日在血宫恭候大驾,那时你这小子若没死就来血宫赴会,本宫主到时再讨还徒儿卢无赦、卢无生的那笔血债。”张阳晋两道电似的目光盯着杨玉,似乎在看他有没有胆量应约。 杨玉迎视着张阳晋,冷傲地:“卢无赦、卢无生兄弟奸杀幼女,追辱我娘,是死有余辜,明年六月六日,我若不死,定来赴会,断你一臂,问你个教徒不严之罪。” “很好!告辞!”张阳晋说着,身子往前一趋,手中血虹剑如同一道虹光在众人眼前耀过。 陈青云手腕一翻,钢刀出手,空中划起一道白光圈。 晋阳七子七支剑同时举起,罩起一张剑网。 杨玉手中断魂刀护住石啸天,一顿乱舞。 “陈青云,得罪了,血虹剑不见血,不落鞘,见谅!”张阳晋和四小太保人已不见,声音从院墙外传来,仍是清晰可辨。 陈青云左臂被血虹剑划开一条血口,血流如注,身后的庄丁急忙上前替他包扎。 石啸天笑着托着杨玉手腕,替他收好断魂刀放还腰间。 庭院道上,门外庄丁飞也似地奔来。 “陈头领!快请庄主出去,大管家说……”庄丁的话突然顿住了,眼光盯在晋阳七子的脸上。 大家一齐向晋阳七子看去,不觉同时一怔。 晋阳七子赵氏兄弟脸上的眉毛全都被血虹剑削光了! 杨玉在众人簇拥下跨上木台,在左侧一溜长凳上坐下,依次坐的是:杨玉、石啸天、陈青云、冷如灰、霍成安、金自立、林凡。 原来安排坐在位上的晋阳七子因被张阳晋削了眉毛,无颜再登台露面,便和冷如灰四人换了一下位置,立在台下垂头守着那口大木箱。 群雄发出了嘘声,那是对杨玉怠慢态度的不满。 石啸天心里笑了,计划中第一步预定的效果已经达到。 火山下的岩浆,已开始涌动。 杨玉瞧着石啸天,他能觉察到她的笑,心中一股蜜似的暖流淌过。 他沉缅在媚功的魅力中,眼中只有这个女人,除了这个女人外,一切都不重要,包括自己的命运也不放在心上。 于歧凤感到了不安。他不安的原因是看不到老叫花花布巾。 昨天花布巾追幽灵后,就没回来,当时他并不着急,花布巾的武功在江湖上已是首屈一指,没有人能伤害他,花布巾性情古怪,行动蹊跷,常有惊人之举,也不足奇怪,可是现在到了关键的时候了,这个重要的证人还未出现,他怎不着急? 难道花老前辈出事了? 连同刚才杨玉的推迟出庄,陈青云臂上的挂彩,晋阳七子与冷如灰四人的换位,场上明显的带煽动性的鼓噪等现象联在一起,他感到他正在坠入一个可怕的陷阱之中。 天山九牧场总场主谷奇丕向华容长老做了个手势,华容长老缓缓起身,振臂一呼:“请诸位肃静!” 一阵气浪掠过庄坪,群雄耳膜嗡嗡发响,“请诸位肃静”五个字清晰、洪亮、又不刺耳。 全场顿时静了下来。 华容长老虽是天山派人物,但与天山九大牧场毫无关系,他与武林各门派关系甚好,素以正直闻名武林,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人物,所以今日清晨,九位主持人一致推举华容长老为集会执行者。 华容长老举起双手道:“武林纠纷调解会现在……” “开始”二字还未出口,斜坡看台中挤出一大汉,高声道:“请慢――” 华容长老放下双手,肃容道:“你是谁?” 那大汉长袍一撩,拱手道:“在下洞庭湖碧绿山庄信使岳大宝!” “擅自呼喊,为了何事?”华容长老话音不高,却透着无比的威严。 “嗯……请长老原谅,在下奉命替庄主给杨玉送请柬。”岳大宝低头道。 “散会后再送吧。”华容长老手臂又举起。 “哎……长老!不行啊!”岳大宝急急叫道:“会后要是杨玉死了,我这请柬送谁?再说庄主要我十五日之内赶回去,眼下只剩下五天了,是一刻也耽误不得的。” 华容长老沉声道:“你为什么不早送来?是有意捣乱?” “不是!”岳大宝急得头上汗水滚滚,“我在前面走岔了道,所以就来迟了,请长老救救我吧,我要是请柬没送到,回庄过了日期,庄主就要罚打屁股,打后还要抹盐,三个月内还不准和老婆睡觉……” 坪场上迸出一阵哄笑,这碧绿山庄的大个信使原来是个浑人! 华容长老和台上几人交换过眼色,皱眉道:“送上请柬,速速离开! 华容长老知道与浑人纠缠,准是没完没了。 “谢长老!”岳大宝从怀中掏出一封套红请柬,大声道:“庄主请杨少侠明年五月五日‘天狗’日,到洞庭君山轩辕台一会!”说罢,手一扬。 呼!请柬挟着破空尖啸,激射向杨玉。场坪上只见一道红光闪过。 岳大宝人虽浑,内力之强,确实出人意料。顿时,群雄对他已是刮目相待。 台上同时伸出两手接向请柬。 陈青云和石啸天的手,目的都在保护杨玉。 碧绿山庄的庄主四相刀王岳灵生,是四大天狗岳福、岳禄、岳寿、岳喜的父亲,杨玉杀了四大天狗,陈青云唯恐岳灵生暗算杨玉,所以出手接柬。 石啸天原已暗中请岳灵生来广贤庄助拳,不料遭到拒绝,此刻岳灵生信使突然出现,石啸天摸不清对方企图,唯恐对方私自下手破坏了她的计划,所以也出手接柬。 两手一触即分,请柬落在陈青云手中。 众人都以为是陈青云的功力胜过这蒙面女子,所以才抢得请柬到手。但陈青云却心中明白,石啸天在接柬时出手比他要快,她不但手指抢先接住了请柬,而且还反腕推了他一掌,他抢得请柬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石啸天把请柬让给了他。 陈青云把请柬打开,验过无毒后,才交给杨玉。 杨玉不看请柬,却瞧着石啸天,石啸天暗暗点点头,杨玉才大声道:“在下届时一定赴约!” “谢杨少侠!”岳大宝双手朝杨玉一拱,转身便走。 群雄闪出一条道,复又合上,岳大宝顿时不见。 场上渐趋平静。华容长老举起双臂:“武林纠纷调解会现在……” “请慢!”又有人在高喊。 全场悚然一惊,连华容长老也惊住了。 少林寺的印佛、印禅、智仁、定然大师更是大惊失色。 喊话者竟是九位主持人中的少林天王寺大怀高僧! 这个面子不能不买,同时不买也不行,大怀高僧身为集会主持人之一,按照武林纠纷调解集会规定,可以向执行人提出质询。 华容长老正色道:“大怀高僧,您有何见教?” 大怀高僧霍地站起,高声道:“在调解三桩血案纠纷之前,贫僧要问杨玉另二桩血案!” 台上几个主持人心中猛然一震。 坪场凳上数十人心中一阵抽搐。 坡上看台近千名群豪顿时鸦雀无声。 于歧凤感到不妙,就像落入网中的鱼,觉得网正在一把把收紧。 他眼光扫过四周,心几乎蹦出了胸膛,现在唯一能制住这个场面的就是老叫花子花布巾。 然而,人群中就是不见花布巾! 华容长老道:“请大怀高僧先搁下另二桩血案,将此三桩旧案了结以后,咱们再回头商议,如何?” “不行。”大怀高僧口气生硬。 华容长老声色俱厉:“为什么?” “因为这两桩血案的受害者就是这三桩血案的证人,证人被杀若不查清,怎能查清三桩旧案?”大怀高僧举起双臂面向群雄:“这两桩血案的受害者就是响谷岭城堡的严堡主,当时在卜戈桥,天山牧马场主谷风健遇害时,他曾目睹凶手模样,另外的受害者就是天王寺的四大护法,他们曾与凶手交过手。” 大怀高僧话音一落,坡上看台中一群人摘下头巾,露出了一片光秃秃的头顶,顿时,坪场上喊声震耳:“追查凶手,替四大护法报仇雪恨!追查凶手……” 这些和尚有些是天王寺的武僧,有些是少林所属寺院的武僧,有些则是其他寺庙的人,但他们排列整齐,喊声响亮而有节奏,显然事先已有布置。 在近千人的集会中,这种愤怒的复仇呼声,最容易撩人心火。 天山七剑客的首领华昭雄,在右侧凳上站起:“请华容长老允许大怀高僧发问。” 华容长老还未答话,大怀高僧又道:“贫僧只问杨玉一句话,这五人是不是他所杀,他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贫僧决不多言。” 华容长老已无法拒绝大怀高僧的请求,只得向于歧凤瞟了一眼,示意他作好应变准备,然后和其它主持人交换了一下意见,在台下一片喧哗声中,朗声道:“大怀高僧,请问吧。” 喧哗声顿止,坪场一片寂静。 方坪木凳上,伍俊杰、伍文斌已然站起,面色灰青。 坡上看台,响谷岭城堡管事严长庚也带着堡丁挤到坡边。 于歧凤顿时明白了石啸天等人的用意,他向坐在右侧木凳上的智仁大师投去了一个求救的信号。 杨玉被乐天行宫的媚功迷惑,他要是在媚功诱惑下承认人是他杀的,事情就糟了! 智仁大师端身而坐,双掌合十,闭目运起“玄功”,一股无形的煞气射向杨玉。 大怀高僧问话了:“杨少侠,严大爷和四大金刚,可是你杀的?” 杨玉眼中射出可怕的棱芒。 蒋伯承、蒋安礼、吴湘君、农夫的尸体,在眼前闪动。 玉莲被剥得一丝不挂的开膛破肚的尸体,在眼前闪动。 想象中的严大爷和四大金刚的恶魔身影,在眼前闪动。 他不禁脱口而出:“我要杀了他们!” 全场一震,这话是什么意思?杀了还是没杀?为什么是要杀?死人还要杀么? 大怀高僧又高声发问:“严大爷和四大金刚是你杀的吗?你只须回答是与不是。” 石啸天一双晶亮的眼睛正在运功逼视着他,他心一动,正要说出一个“是”字,此时,智仁大师陡地睁眼,厉声喝道:“堡主伍中卓,天王寺四大护法,是你杀的吗?” 智仁大师已经听出大怀高僧不说伍中卓和四大护法正名,却说其绰号,其中必有缘故。 杨玉听到智仁大师的喝声,全身一震,顿觉一股热浪逼人体内,不觉之间将六合炼气大法内力引动,刹时,人清醒了许多。 “伍中卓是……谁?四大护法又……是谁?”杨玉喃喃道。 石啸天凝住神,用“密音人耳”法对杨玉说:“伍中卓就是严大爷,四大护法就是四大金刚,他们就是杀害蒋怕承全家的凶手!小玉莲就是被他们强暴后开膛破肚的……” 杨玉眼中精芒一闪。 智仁大师的声音在杨玉耳旁响起:“杨玉!伍中卓和四大护法都是准备为你作证,洗却冤情的证人,你为什么要杀他们?不,想想看,你一定没有杀他们……” 杨玉在凝眸沉思。 智仁大师再发出一股玄功煞气。 杨玉虽未完全摆脱媚功的控制,人已苏醒,瞳孔在收缩。 杨玉扭头,嘴压在石啸天耳根上:“你是不是杀错人了?” 石啸天一愣,咬紧了牙根。 大怀高僧又高声喝问:“杨玉!人是不是你杀的?” 杨玉正待开口,石啸天猛然扬头道:“是我!严大爷和四大金刚是我杀的!” 于歧凤傻了眼,这妖女在搞什么诡计? 全场一震,随即响起了吼声:“杀了她!替严堡主报仇!” 严长庚带着响谷岭堡丁,冲下了坡上看台。 华容长老等人正要阻拦,杨玉却猛然站起跨前一步,隔住石啸天,向全场喊道:“不! 不是她!是我杀了严大爷和四大金刚!是我!是我!” 震天一个霹雳!智仁大师,于歧凤、陈青云、印佛、印禅、定然大师都呆住了。 这是个绝对未曾预料到的情况。杨玉挺身承认杀人,护住石啸天,不是媚功的迷力,而是爱情的力量!他不愿他心爱的人受到伤害。 爱的力量,谁也无法制止,就连智仁大师这样的高手也无能为力。 “果然是杨玉!” “做了他!” “替四大护法报仇!” “替严堡主报仇!” “替谷场主报仇!” “替常帮主报仇!” “替大德高僧报仇!” “报仇!报仇!” 天王寺的武僧带头冲入方坪,场上一阵大乱。 于歧凤跃身至台中,大声呼喊:“众位英雄听我说!” 华容长老、谷奇丕、刘振飞、石慧道长一齐跃至台中,发功喝道:“谁敢动手?!” 台下方坪,印佛大师霍地站上木凳露出金佛尊袈裟,向涌迸方坪的少林武僧厉声道: “方丈袈裟在此!谁敢上前?!” 少林武僧停住步,虽然背后还有人在鼓噪,却也不再跨步向前。 场上形势终于稳住下来。 华容长老挥起双臂:“众位英雄,先听鹅凤堡于大管家说话!若人真是杨玉所杀,查清后按武林规矩处置!大家千万不要胡来,乱了武林规矩。” 坪场归于平静。 百合神教教主虽然经过精心预谋,但要引爆这座火山,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诸位!”于歧凤指着石啸天道,“你们知道她是谁?她就是百合神教的妖女石啸天!” 全场一阵哗然。 杨玉叫道:“不!她是我妻子!” 全场一阵惊愕。 于歧凤不理睬杨玉,继续道:“天王寺大德高僧,卜戈桥天山牧马场主谷风健,黑风口青竹帮帮主常长青三桩血案,严堡主和天王寺四大护法遇害都是她与百合神教总管常润香所为!” 大怀高僧问道:“于大管家,你这话可有证据!” “铁证如山,不容抵赖。” “证据何在?” 于歧凤朝台下木箱一指:“在木箱里。” 华容长老道:“抬上来!” 四个鹅风堡庄丁将木箱抬上木台中央。 华容长老对石啸天道:“现在要开箱取证了,你有什么话说?” 石啸天道:“严堡主和四大护法是杨玉和于歧凤合谋所杀,杨玉刚才已经承认了,那三桩血案也是他们所为,我今天来就是要揭露他们。” 杨玉惊愕地望着石啸天,仿佛没有听懂她的话。 石慧道长厉声道:“你有何证据?” “铁证如山,不容抵赖。”和于歧凤一样的回答。 全场空气变得十分诡秘。 “证据何在?” 石啸天手朝台上木箱一指:“在木箱里。” “啊――”坪场掠过一阵波浪似的骚动。 谁也不知其中奥妙。 “开箱取证!”华容长老发出命令。 所有人的眼光都盯着木箱。 于歧凤隐隐感到不妙,全身血液都已仿佛凝固。 有预谋的人已暗暗拔出兵器,准备动手。 这木箱就是引发火山爆发的火药。 死一样的寂静,每一寸空间都是寂静,无声的,可窒息人的寂静。 木箱打开了,箱内滚出了五个人头! 那是严堡主和天王寺四大护法的人头! 第二十六章 龙凤断魂飞刀 火山爆发了! 被复仇烈火烧得肺腑皆裂的伍俊杰、伍文斌,在呼爹的哭喊声中冲上了木台,扑向杨玉! 天王寺的武僧和响谷岭的堡丁随后冲上木台,扑向了鹅风堡庄丁! 接着天山七剑客出手了,冷如灰、霍成安四人出手了,晋阳七子出手了,冥阴八怪出手了! 不一会,所有的人都出手了,有的是有意出手助阵,有的是被迫自卫出手,有的是稀里糊涂地出了手…… 一场混战,真正的混战。 当杨玉还怔怔地望着台上滚动的人头时,伍俊杰兄弟双刀已砍向了杨玉的颈脖。 “呀!”陈青云啸声中刀已出鞘,飞向伍氏兄弟。“当!”陈青云架开双刀,单掌将杨玉往后一推,喝令庄丁:“护住庄主快走!” 庄丁护着杨玉就走,杨玉却扭身问石啸天:“这是怎……么回事?” 他还未摆脱媚功的控制。 石啸天冷哼一声:“你到阴曹地府去问你爹吧!” 她认定他是肖蓝玉的儿子。 她说话间,左手已抖出一柄短剑刺向杨玉。 “庄主!快走!”两名庄丁挥刀扑上,话音还在喉间,颈脖脉已被短剑割断,血珠四溅。 短剑仍然直线疾进,对准着杨玉的心脏。 “妖女看剑!”于歧凤人未到,声先至,意在迟缓石啸天的动作,手中长剑直刺石啸天背穴。 石啸天若不撤剑,背穴必将被刺穿,于歧凤不惜用这冒险的手段来救杨玉,实是迫不得己。 岂料石啸天右手反背,袖内又突出一剑,“当!”于歧凤的剑被挡住,只在石啸天背穴划了个很小的口子,而石啸天的短剑却刺进了杨玉的胸膛,刺了个对穿! “庄主!”于歧凤发出一声悲愤的厉叫,扑向石啸天,手中打出一把寒钉。 石啸天却不恋战,身子与剑已化成一体,剑光如飞虹,在寒钉幻出的流星中飞出,比流星更急! 杨玉身子缓缓倒下,眼前闪烁的是她那冷酷无情的眸光,眸光像寒星一样在他眼中散开…… 于歧凤扑到杨玉身上,疾指如飞点住杨玉几大穴位,然后取出止血粉想给杨玉敷上,他是治刀剑创伤的高手,一眼看出杨玉胸膛虽被刺穿,但未刺中心脏,那是由于他背后一击的缘故,杨玉能否有救尚且不知,但要是不止住血,就是必死无疑。 于歧凤手中的止血粉还未打开,天山七剑客中华昭雄、邱锋刃、楚如君三支剑已挟风呼啸而至。 于歧凤一手执药,一手执剑,双腿一绞,身子溜溜一转,一道剑圈护住了地上的杨玉。 “当!,当!”,华昭雄、邱锋刃刺向杨玉的剑被荡开,楚如君的剑却把于歧凤左肩刺了个洞,血立即像红蛇一样在地上游开,与杨玉胸上淌下的血汇在一起。、“呀――”陈青云怪叫着,浑身是血,一手钢刀抡舞,一手掌如迅雷扑至,接住了华昭雄、邱锋刃、楚如君的三支剑。 于歧凤赶紧将药粉敷在杨玉伤口上,抱起了杨玉。 “赶快走!护送庄主快走!”陈青云狂叫着刀掌齐发,拼命抵挡着又赶上来的天山另四位剑客。 “还我爹爹命来!”伍俊杰、伍文斌跃过人头,空中双刀直落向于歧凤。 “当!”于歧凤反背用剑磕开双刀,身子往前一扑。 他并不把伍氏兄弟放在眼里,但怀中的杨玉伤势太重震动不得,刚才这一磕,杨玉胸部又冒出血来,心中不由得焦急万分。 “少堡主!我们来了!”一阵喝喊,严长庚又带着七、八名堡丁赶至。 于歧凤急忙环眼寻找救兵,台上一团混战,不知什么时候上蚕老魔君带着八大神王进了坪场,此刻正在台上围着华容长老、石慧道长、刘振飞、丁戈、秦华南等人恶斗。 冷如灰、霍成安、金自立、林凡、晋阳七子等人已被青竹帮常少青一帮人围住。 定然大师、智仁大师、印佛、印禅大师等人竟被大怀高僧等少林武僧围住,正在高声叫嚷,激烈争吵,根本无法脱身。 虽是混战,对方却像是目标分明。 上蚕老魔君没有死?这老魔头为何敢来闯武林集会? 陷阱,果然是个陷阱!阴谋,果然是个阴谋! 于歧凤立时觉得心头一跳,一股寒意,由心底直泛上来,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大管家!快走!呀――”此时,陈青云一声狂叫,拖着血淋淋的断右腿从地上跃起扑了过来。 “扑!”钢刀刺穿了严长庚的身体。 “当!当!”双掌击在伍氏兄弟的刀身上,刺向于歧凤的双刀飞向了天空。 与此同时,天山七剑客的剑同时刺进了陈青云的身躯! 于歧凤抱着杨玉奋力一跃,人已跃到场边。 刷!空中一人飞至,“纳上杨玉命来!”一掌倏然拍到。 来人是被杨玉杀死的五大杀手之一,闪电手徐芒的师父,卜算先生卜生子! “嘭!”于歧凤抱着杨玉怦然倒地。为了不让杨玉受震,他咬牙反背硬挨了卜生子一掌。 华昭雄剑锋劈下:“谷场主,华某替你报仇了!” 于歧凤忍着背脊疼痛,抱着杨玉奋力一滚,左臂格向剑锋,“噗!”一道血柱溅起,左臂脱离了于歧凤的身躯飞到半空。 “凌庄主!”于歧凤发出一声歉意的、绝望的呼喊,翻身俯在杨玉身上,昏死过去。 “做了他!替谷场主报仇!” “于歧凤!怪不得卜某手辣了!” 八支剑一齐朝于歧凤和压在他身下的杨玉,猛刺下去! “嗨!”空中绽出一声怒喝。 声音还在空中,地上已刮起一阵狂飚,八支剑同时被一股无比强劲的力量荡开。 一个蒙着面罩的灰袍人出现在于歧凤身旁,像是凭空幻化而来。 灰袍人一脚挑开于歧凤抱起杨玉。 “留下杨玉!” “哪里走!” 天山七剑客、卜生子和赶来的伍氏兄弟、青竹帮帮主常少青及手下四名堂主,一共十五人,十五支刀剑,分上中、下三路,刺向了灰袍人。 “嗨!”灰袍人又绽出一喝。 坪场狂飚再起,十五人被劲风荡开,“当!当!”刀剑脱手坠地声,“咚!咚!”身躯撞地声,相继而起。 十五人中九人刀剑脱手,七人跌倒在地。 天山七剑客攻势最猛,伤情也最重。楚如君、陈日辉、余竹碧三人长剑脱手,嘴角渗出鲜血,虎口血流如注,六弟张文清出手时扑在最前,此时不仅剑脱手,而且七孔流血已被震死。 场边,灰袍人和杨玉已经不见。 十四人相顾骇然。惊疑片刻,华昭雄转眼坪场,场内杀声震天,战火正炽。 华昭雄眼中凶焰的的,举起手中长剑:“杀尽鹅风堡人,为六弟报仇!” “杀!” 十四人扬起刀剑,疯魔般杀入坪场。 场外一声怪兽长啸。 啸声中,五法大师、六不秃僧抢入坪场,直扑向印佛、印禅大师。 “杀了这些少林寺的懦夫,重振少林雄风!” “杀!” 吼叫声中,少林武僧发生了叛乱,与智仁、定然、印佛、印法大师及手下交上了手。 在狂热的喊杀声中,少林寺方丈的金佛尊袈裟也失去了作用。 怪兽长啸声再起。 五道彩光飞入坪场,刹时,鲜血激飞,喷泉似的血水在阳光下四溅。 血宫无影天魔张阳晋带着四小太保,在坪场有目标地按照计划进行着屠杀。 华容长老倒下了,石慧道长倒下了,谷奇丕总场主倒下了,印佛、印禅大师倒下了…… 他们至死都不知道究竟这次集会安排错在哪里。 晋阳七子倒下了,霍成安、金自立、林凡倒下了,丁大倒下了,余微波、梅轻烟倒下了…… 他们至死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群雄绝大多数都分不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糊里糊涂地厮杀,糊里糊涂地死去。 只有那些参予了预谋这场厮杀的人,才能准确地分清敌友,准确地出手。对于群雄来说,他们就如同一支支暗箭,冲过要杀对手的身旁时,高呼一声:“我来帮你!”接着便砍上一刀,当对手还分不清来人究竟是要帮他还是要杀他时,就已断送了性坪场上弥漫着血腥与死亡。 与其说是一场混战,倒不如说是一场有计划的屠杀。 密室。 明亮的灯光,照着灰袍人一双精芒毕露的眼睛。 灰袍人正在替杨玉敷药裹伤。 四个蒙面人侍立在两旁,粗气也不敢出。 灰袍人从来没替人裹过伤,从来没对任何人表示过如此的关切。 杨玉面如淡金,气息幽幽,生命处于危险之中。 灰袍人盘膝坐在杨玉身旁,伸手把住杨玉手脉。 密室门推开,常润香急步跨入密室。 常润香看到灰袍人微微一怔,急忙退后一步,垂首道:“教主!您老在这儿?” 灰袍人原来是百合神教教主! 教主仍然闭目替杨玉把脉,对常润香根本不予理睬。 常润香立在原地不敢再说话,也不敢动,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良久。教主放下杨玉手臂,微睁双目,开口道:“什么事?” 常涧香急忙道:“禀教主,石啸天已经……去了黄山洞窟。” “怎么没截住她?”教主声音冷冰得令人发悸。 “在下无能,没截……住她,那小妖女是绕道过去的,如果教主……”常润香支吾着没说出下文。 “你是说我现在若追到黄山,还能截住石啸天?”教主面罩里两道棱芒射在常润香脸上。 常润香虽没抬头,却感受到了那棱芒刺在脸上的疼痛,不觉全身一颤:“我想应该是……” “好吧,我立即动身。”教主说着站起身来。 常润香顿时如释重负:“如果抓住那小妖女,一定要按教规严厉处置。” 教主冷冷地:“任何背叛我的人,都必将受到严厉处罚!” “是,是。”常润香全身又是一阵颤栗。 教主从身上摸出两个小瓶放在杨玉床旁,吩咐四个蒙面教丁道:“此药每二个时辰一次,交换喂服,此外早晚喂一次参汤,午时喂一次百丹神水。” “遵命。”四蒙面教丁垂手道。 “小心侍候,若有半点差错,唯你等是问!” “教主放心!”四人齐声回答,走至床旁。 教主手掌一击。杨玉床下的石板徐徐降下,顷刻,石板复又升起,杨玉和四个蒙面教丁连同床铺都看不见了。 “教主请稍待,在下这就去备车!”常润香说着,人已抢出门外。 教主双袖一拂,密室内油灯尽熄,一片黑暗。 教主的两眼在黑暗中放亮,像狼眼,阴森可怕。 石啸天偷取梅花手帕和断魂刀,趁广贤庄混战之机,前往黄山石窟,这本在他意料之中,他早就看出石啸天不甘受他控制,已有反叛之心,但有两件事他却未曾料到。 第一,石啸天居然敢向杨玉下杀手,他再三警告过石啸天,也看出石啸天对杨玉动了一份情意,想不到她竟会如此冷酷无情,忍心对杨玉下杀手。他险些犯了个令他终生遗憾的错误。 他之所以告诉石啸天,杨玉是肖蓝玉的儿子,不是杨凌风的儿子,目的是怕石啸天爱上杨玉。像石啸天这样的乐夭行宫的贱女,怎能配得上南侠杨凌风的儿子?! 第二,教中大多数人都已与石啸天合谋,背叛了他,尽管其中有一部份是被石啸天药物逼迫,但多数却是自愿的。他开始怀疑,自己坚信的以武力、强权、酷刑统治武林的想法是否正确? 他是个精明人,能够及时发现自己的错误,现在开始执行他的第二套计划。 总的目标并没有改变,仍是统治武林,但手段有所改变,冷酷、血腥加仁政。 他坚信自己一定能够成功。他已找到了最好的合谋者,那就是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护的杨玉。 他大步走出**。 常润香已驾着一辆十六匹骏马拉着的马车,在等候着他。 石啸天摆开梅花手帕,迎着夕阳照了一会,趋身来到绝崖边。 侧身鸟瞰,只见布满了洞窟的陡削山崖处,暮霭茫茫,什么也看不真切。 “吱――”山壁林中传来一声怪鸟啼鸣。 石啸天定定心神,深深吸口气,奋力一跃,跳下山崖。 她娇小的身躯如同飞燕,在崖间一旋,两旋,三旋。 手在青藤上轻轻一带,借以减轻往下的坠力,足尖在崖壁上一点,身子又是一旋,两旋,三旋…… 几次旋落,身已落在崖壁一块微微凸出的石岩上。 石啸天稳住脚根,手在石壁的一片草丛中一拨,壁上顿时显出一个极为隐蔽的小洞。 没错!有洞就没错! 石啸天压住心头的喜悦,闪身钻入洞中。 黑幽幽的洞,深不可测,冷嗖唆的阴风从洞里刮出,里面闪着飘忽的磷火。 石啸天咬住牙,往里一窜。 “嗤!”脚下一滑,身子个由自主地向洞里滑去。 她拼命想稳住身子,手脚在地上乱蹬也无济于事,使个“千斤坠”,结果在重力下,滑行速度更快。 洞底仿佛有股巨大的吸引力在拉扯着她,她已无法抗拒。 如果这是个陷阱,她就完了。 生死悬于一念,完了就完了,她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中英杰,既然已别无选择,就只有听天山命! “咚!”她重重地摔倒在洞底的石板上,昏迷过去。 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石啸天悠悠醒来。 洞道一片漆黑,洞底却是一片光明。 她霍地跃起。 第一个意念:这里有人? 环顾四周,石壁光秃,空无人影。 第二个意念:光华从何而来? 洞底中央一洼碧水,光华从碧水中发出。 她走到碧水旁。 这是一个圆形的潭。 光华四溢,石壁生辉,一团金灿灿的物体藏在一泓碧潭中。 她伸手放入潭水中,陡地全身一颤,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手心透入体内,全身的血液也仿佛冻结了。 手帕上指示的龙凤断魂刀的凤刀就藏在这里! 如何下水取出这把凤刀呢? 凝目潭中,她心中又悚然一惊。 清澈透明的潭底沉着几具骷髅! 显然,这是几个不怕死的想要得到凤刀的武林人,留下的尸骨。 她望着那水中发亮的物体,痴呆着。 难道这真是个陷阱? 难道就这样功亏一篑? 忽然:她眼睛一亮。那发亮的物体上有一道裂缝,那裂缝的形状与杨玉断魂刀的刀口形状一模一样! 嗖!断魂刀龙刀出鞘。 跟前迸起一道耀眼的金光,她赶紧眯起了眼睛,手中的断魂刀就宛如一件发光的物体。 断魂刀在这洞底的石壁感应下,能发出一种特殊的光亮! 她决定冒险一试,成与不成,全凭运气和天意。 她举起手中的断魂刀,对准潭中发光物体的裂缝,奋力一掷。 “噗!”断魂刀恰巧插入发光物体的裂缝。 一声极细微的“咔嚓”声,就像房门上开锁一样。 潭水中冒出了泡泡,一个,接着又一个,潭水水位开始下降。 她立即意识到潭底下的水闸门被断魂刀这把钥匙打开了。她成功了! 潭水渐渐退尽,发光物体显露在眼前,那是一个发光的圆形盖子。 石啸天跳下潭中,手捏刀柄,轻轻一扭,又是“咔嚓”一声细响,圆盖徐徐分开,一把绿鲨鱼皮鞘的短刀出现在眼前。 和杨玉断魂刀的绿鲨鱼皮刀鞘一模一样,只是装璜不同,刀鞘上镶着的不是九条黄澄澄的金片,而是九块莹光闪烁的玉片,刀柄上雕着的不是金龙,而是玉风,其余的装饰包括嵌在刀柄的三颗宝珠都是一模一样。 她抓起刀鞘,颤抖着手去拔刀,刀身拔出一寸,精芒四射,搁在一旁的断魂刀即发出龙吟之声,在地上弹跳。 “嗤!”她急忙用尽全力将刀按人鞘内,头上已是香汗津津。 她想起娘曾经告诉她的话,龙凤断魂刀出鞘必合,百步之内飞刀取人首级,如囊中取物。此双刀出鞘之后,若不见血决不肯刀还鞘中,若周围无有生灵便会杀死主人。 石啸天收拾好双刀,正在思索如何出洞,此时,圆形盒底格格一响,露出了一个洞口。 她不加思索,立即钻了下去。 洞中透着一线光亮。 她朝着光亮前进。 拐角,台阶,绳索,铁链,斜坡。 前面始终有一线光亮。 她始终朝光亮前进。 光亮消失。手一摸,头顶是一块石板。 她用力一推,石板移开,一缕清爽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 她跃出洞外:身子已来到下崖时的崖顶之处。 山壁丛林在月色下颤动不定。 “吱――”丛林中发出一声夜鸟啼叫。 她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嗖!嗖!龙凤断魂刀两柄短刀应声出鞘。 两道闪耀的金光,两泓光华闪闪的秋水,伴着龙吟凤鸣之声在山野回荡。 梦寐以求的宝刀已经到手,现在她要试试它的威力。 林中的夜鸟就是她试刀的目标。 她夜眼功夫甚好,五十步外崖壁林中,树干上宿着一对鸳鸯鸟。 该死的鸳鸯鸟!不知怎的,她见到它们成双并对,心中便陡然生出一股无名怒火。 她要用龙凤断魂刀,取它们的首级! 手一扬,两柄合在一起的短刀腾向空中,霎时在她头顶分开,各自旋了个不大不小的半圆,然后又倏地合在一起。 她盯着崖壁树干上的鸳鸯鸟,玉手一指,手在刀鞘上一拍。 一道金光射向崖壁丛林。 凄清的冷月惶恐地往云块后面躲闪,寒星害怕地眨着眼睛。 金光射入林中,在鸳鸯鸟颈上绕过一圈,光圈中迸出了一线血水。 石啸天看见了金光绕过鸟头,然后向自己飞来,她双手拍拍刀鞘,金光倏然分开,锵然落入鞘中。 她从地上弹起,凌空一个翻身,掠出数丈,飘入崖壁丛林。 她停在丛林中,眼光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地上。 草丛中,一对无头的鸳鸯鸟凄惨地蜷缩在一起,不远处两只鸟头嘴对嘴地侧躺着,中间草丛叶上一线雾珠般的血水。 龙凤断魂刀果然飞刀杀人,威力无比! 她成功了! 有了这把飞刀,她便将摆脱教主的控制,重建乐天行宫。 有了这把飞刀,她便可以独步武林,谁也对她奈何不得。 夙愿以偿,霸业即成,照理她应该感到轻松和庆幸,但此时此景,却感到了孤独、寂寞。 她的心是空洞的,有一种凄凉的失落感。 她急急扭身跃出林外,似乎要抛掉什么。 “谁?!”她绽出一声厉喝。 崖顶坪上凭空幻出一个身影。 “哈哈!”来人仰面大笑道,“艳红姑娘不认识我么?” “艳红?!”石啸天脸色一沉,“你是谁?” 她心中意念疾转:此人怎么会知道她的真名?此人红发红脸,这副恶魔样可从没见过呀? 石啸天的娘和将她养大成人的教主,向她说过不少武林上的人物和故事,可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个上蚕老魔君,所以她不认识他。 上蚕老魔君:“听说过魔宫吗?” “魔宫?”这个魔宫,石啸天倒是十分熟悉,“当然听说过,你认识八大神王吗?” 上蚕老魔君呵呵一笑:“那八个小杂种?认识,当然认识。” 石啸天这下子猜着他是谁了:“你是八大神王的师父上蚕老魔君?” “没错。” “听说当年你被老叫花苏流星一掌打下了仙女峰,怎么……” 上蚕老魔君被老叫花苏流星一掌击下仙女峰深渊,江湖上几乎是人人皆知。 上蚕老魔君拈着红须道:“嘿嘿,我没死,那老叫花却已先死了,这就叫‘好人命不长,祸害一千年’。” “你来干什么?”石啸天问话间,手已摸着了龙凤断魂刀刀柄。 上蚕老魔君武功高深,手段毒辣,是天下头一号恶魔,来此必无好意。 “哎……姑娘请别动手!”上蚕老魔君急声道:“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石啸天手仍按住刀柄。 “实际上我已经帮过你了。” “帮过我了?”石啸天困惑不解。 上蚕老魔君板起猩红脸道:“没有我的帮助,你怎能取到这龙凤断魂飞刀?” “哼!”石啸天报以一声冷做的轻哼。 “百合神教教主除了安排常润香在西道口拦截你外,还请了老夫在西道口十里外的吉安桥拦截你,要我夺回梅花手帕和龙凤断魂刀中的龙刀。” 石啸天心中格登一跳,嘴里却冷冷他说:“你未必截得住我吧!” 上蚕老魔君:“不信,咱们试试。” 石啸天脚一跺,身影一幻,立时不见。 上蚕老魔君呵呵一笑,双袖一拂,身影顿渺。 两条人影在崖边一现又逝。 八现八逝。 人影再现。上蚕老魔君与石啸天对面而立。石啸天立身的位置正是原来站立的地方。 上蚕老魔君把石啸天逼回了原地! 石啸天心中大骇,头上已冒出汗珠。 “姑娘,你看着!”上蚕老魔君双掌扬起,功劲一透,全掌发红,掌心一点朱砂红丹闪耀。 石啸天不识此掌,但见其状知道此掌必有毒,便暗中戒备,封住七窍,凝招在手。 “嗨!”上蚕老魔君轻喝一声,双掌拍出,崖顶刮过一阵腥风。 “轰!”一声巨响,崖边一块巨石应声碎裂,顿时,整个崖谷地动山摇,群峰间回声如同雷鸣。 “吁――”上蚕老魔君徐徐收掌道:“你娘抄在你兜衣上的移形幻影大法,虽比那‘胆大包天无恶不作’八个王八蛋练的移形幻影大法要强得多,但比起老夫的大法就差得远了,她偷的只是老夫移形幻影大法的副本……” 石啸天没吭声,在思索、选择着自己的决定。 上蚕老魔君继续说:“刚才这一九轮火魔掌,你已见过了,就是十个你这样的姑娘,也决不是我上蚕老魔君的对手,因此,我劝你……” 石啸天此刻有龙凤断魂飞刀在手,并不害怕上蚕老魔君,但是如果当时上蚕老魔君真依教主所言,在吉安桥截住她,她岂能逃脱出教主的手心?又岂能在秘穴取到龙凤断魂刀中的凤刀? 她突然打断上蚕老魔君的话:“你说你是来帮我的?” “是的。”上蚕老魔君一副认真模样。 “我有了它,还能怕谁?你能帮我什么?”她拍拍腰间的龙凤断魂飞刀。 “你能用它杀了全武林的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已经得罪了武林各派,很快便将是整个武林共讨的女魔头,你难道不需要帮手?” “在广贤庄,我只不过是杀了杨玉,而杨玉是杀害天山牧马场主,少林天王寺高僧、四大护法、青竹帮帮主、响谷岭堡主的凶手,他们应该感谢我才对,怎么会共讨我?”石啸天问。 上蚕老魔君沉声道:“教主早已布置,借你引起广贤庄混战,派出杀手翦灭神教的对头。血宫张阳晋、五法、六不秃僧、包括老夫八个徒弟都动手了。华容长老、石慧道长、印佛大师、印禅大师、谷奇丕场主都被杀了,其余各派被杀的人共有一百三十多人。” 石啸天咬牙道;“原来竟是这样!” 上蚕老魔君猩红的脸变紫,正色道:“姑娘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立即树起旗号,以龙凤断魂飞刀翦灭武林各派,消灭异己,统一武林,成立神教大盟坛。老夫愿效命姑娘,为姑娘出一臂之力!” “你想得到什么好处?” “重返武林便是老夫宿愿,别无他求。” 石啸天沉吟片刻道:“教主怎么办?” “哈哈!”上蚕老魔君迸出一阵大笑,“姑娘叫常润香将教主引来,不就是想用龙凤断魂飞刀杀了他么?” “哈哈!”石啸天按住腰间的龙凤断魂刀,也迸出一串长笑。 笑声在崖顶上震荡。 崖顶在笑声中颤栗。 第二十七章 灰袍怪客 东方出现了一缕曙光。 石啸天凝身在洞窟里等候着教主到来。 若不出差错,教主马上就要到了。 洞窟的位置很好,仰视可看到崖顶的空坪。所以常润香便将教主引到这里。 得得得得……深山响起了马蹄声。 两匹千里追风神驹闪电般飞掠至洞窟下石道前。 教主和常润香翻身下马。 教主仍是灰袍、灰面罩,看不到他真貌。 常润香一身青色衣褂,佝偻着身子,满头白发和瘦脸上的三撮白须,在青衣映衬下格外显眼。 常润香身子从地上弹起,一连几旋,足尖在崖壁凸石上一连几点,己飞身上了崖顶。 教主双手反抄,背对着石啸天藏身的洞窟。 崖顶响起一声长啸。 教主身子一弹,直线冲起,径直飞上了崖顶坪。 石啸天看得目瞪口呆。往日充斥在胸间的移形幻影大法的自豪感,顿时俱销。 教主反手走到崖沿,眺望着东方。 曙光之中,他那勃勃的神姿,给人一种庄重、威严之感。 石啸天的手摸住了腰间的龙凤断魂刀刀柄。按照预定的计划,她该在这时下手。 教主武功深不可测,究竟已达到了什么境界,谁都不知,但可以肯定,如果和教主面对面地较量,执有龙风断魂刀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因为出刀毕竟要时间,也许就在出刀的瞬间,刀已换了主人。 因此,她决定立即出手。这一击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然而,她的手却在颤抖。 她并不害怕,也不同情崖上那个将被她杀的人,她只是受到一种良心上的责备,他毕竟是抚养她长大的人,养了她十八年。 她虽说是个冷酷无情,心狠手辣的女人,心中充满着仇恨和私欲。但天良尚未泯灭。 不能背后下手,至少也得让他死个明白! 主意已定,人便跃出洞窟,一串幻影遁上崖顶。 常润香看到石啸天出现在崖坪,惊愕了一下,随即闪身退开。 石啸天握住龙凤断魂刀刀柄,在教主身后五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昨天飞刀杀鸟就是这个距离。她试过了,在这个距离内,飞刀准确有效。 五十步远,教主要在她出手的瞬间夺刀绝不可能。 她定定地站着,紧握着刀,等待着。 “你来了?”教主仍是背对着她,声音同往日一样冷森。 她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远方愈来愈亮的晨曦,和教主在晨曦中的身影。 曙光带给人们的本是光明和希望,但现在带来的却是死亡。 她和教主之间,在这曙光中必须死去一个。 “你已经得到了龙凤断魂刀?”教主又问。 “是的。” “常润香也背叛了我?”教主倏地转身。 崖坪上已不见了常润香的身影。 “所有的人都背叛了你。”石啸天道,“因为你太凶狠,太严厉,每一个手下人在你面前就像是一条被使唤的狗,连我也不例外。” 她胸中腾起一股火焰。 教主冷冷地:“换上你当教主,你将怎么做?” 她抿紧了嘴唇,没有出声。她实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给你一个忠告。”教主的声音和往日一样镇定冷漠,“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自己最信任的亲人和朋友,不要相信任何事,包括自己亲眼见到的事。” 她不理解他的话,咬咬牙道:“准备接刀吧!” “你要杀我?” “是的,我一直想杀你。” “刚才在洞窟中为什么不下手?” 石啸天微微一怔,随即道:“看在你养育我十八年的份上,给你一个出手的机会。” “谢谢。” “当!”双刀出鞘,倏然一合。 石啸天扬刀注视着教主。 教主仍是双手反抄,没有任何反应。 “你为什么不出手?”石啸天问。 “除了断魂谷令主白石玉的销魂尊功外,没有谁能挡得住龙凤断魂飞刀。” “你不出手也没用,别指望我会放你!” “少罗嗦!动手吧。” 石啸天的刀还顿在空中:“你为什么不让我杀杨玉?” “答得好,就能不杀我?”教主面罩内那闪烁的目芒,观察石啸天的反应。 石啸天目芒中充满着痛苦,良久,缓缓地:“试试看。” “因为他是南侠杨凌风的儿子!” “什么?杨玉是南侠杨凌风的儿子?” “是的。” “你为什么骗我说,杨玉是肖蓝玉的儿子?” “因为怕你爱上他。” 她脸上的面中微微一抖,痛苦的眼神中好像蕴含着几分懊悔,声音颤抖着,像是在问教主又像是在问自己:“他既然是杨凌风的儿子就不是仇人,我为什么不能爱他?” “不能,因为你不配。”教主冷森森的声调还是没变,深沉得实在是令人骇异。 她像头被激怒的野狼,眼中露出了凶光:“为什么不配?为什么?” “你,一个乐天行宫出身的贱女,怎能配得上南侠杨凌风的儿子!”教主的神态和语气说明他说的是实话。 “呀――”石啸天一声暴怒的吼叫,手一扬,龙凤断魂刀飞起空中,分旋半圈,合二为一,射向教主。 教主知道龙凤断魂刀的灵性,百步之内不见血是不会回鞘的,而且你躲避的速度愈快,飞刀的速度也就愈快,换句话说,就是死得愈快。 飞刀的金光盘旋到教主头顶。 教主大叫一声往后一跃,纵下了悬崖壁,金光“嘎”声尖啸着,追射过去。 崖空间迸起一道血柱,曙光中的血柱,就像一朵奇丽无涛的红花! 石啸天跃到崖边。 教主的身体倒栽着,直线落下雾气氛氢的深渊,身后一个滴溜溜的人头跟着往下坠落。 “当!当!”两道金光落入石啸天腰间绿色鲨鱼皮刀鞘之中。 “嘭!”身后响起一声巨响,一股劲风吹得石啸天衣襟高高飘起。 她蓦地转身。 空中一片红色的粉未,上蚕老魔君在她身体与红色粉未之间拂着双袖。 “呔!”上蚕老魔君一声怪叫,双袖又一拂,空中红色粉未顿时随着劲风消失。 石啸天利刃般的眼光落到常润香脸上。 上蚕老魔君拍拍手道:“这是销魂散,只要沾上一点立即就会四肢酥软,全身不能动弹。” 常润香原想趁石啸天杀教主后,不留意之时悄悄用销魂散治住石啸天,夺过龙凤断魂刀,然后再杀死石啸天,这百合神教的教主就是他常润香了。 不料,就在他销魂散撒出手的时候,半空中幻出了上蚕老魔君。 他又气,又急,又恼,又怕。 石啸天的玉手,按住了腰间龙凤断魂刀的刀柄。 他扭身一跃,已到数丈之外。 上蚕老魔君身影一幻,出现在常润香身前,一对红掌阻住了去路。 常润香数次变向窜跃,都被上蚕老魔君阻住。 常润香返身跃至石啸天身前,“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磕头如捣蒜,“请教主饶命!” “教主?哈哈……”石啸天发出一阵不知是喜悦,还是苦涩的大笑。 “教主已死,石姑娘当然是神教的教主了。”常润香一面磕着头,一面恭维他说,“百合神教中除了石姑娘外,谁还有资格当教主?” 石啸天两眼中闪过一抹寒光,一丝毒焰,沉声道:“我不是石姑娘,是宋姑娘!是宋艳红!是乐天行宫的玄天娘娘!” 常润香一怔,随即又磕头道:“请玄天娘娘饶命!在下再也不敢背叛娘娘了。 “既是这样,我就给你一个机会。”石啸天冷冷他说,“我数一,你就往后跑,数到三时,我就放飞刀。你若能逃得过,算你命大,你若逃不过,算是对你背叛的惩罚。” “请玄天娘娘……”常润香还想求饶。 上蚕老魔君在一旁说道:“记住,龙凤断魂飞刀有效距离是一百步,你若能在数到三时,逃出百步之外就有救了。” 常润香知道有上蚕老魔君在一旁,想要石啸天饶他,或是放手与石啸天一搏,都是不可能的事。 常润香从地上爬走,整整衣襟,青挂扎带再紧了紧,毅然道:“来吧。” 石啸天小嘴一抿,再微微一张,从面中后吐出了一个冷冰冰的“一”字。 常润香弹身疾跃,一串空翻,已出十丈之外。 “当”!龙凤断魂刀出鞘合一。 “二!” 常润香奋力狂奔,形如鬼魅,已使出毕生武学。 石啸天有意要试试龙凤断魂飞刀,是否真能取百步之内的人首,所以计算着距离,当常润香奔到百步边缘时,“三”字脱口,手中的刀也应声发出。 金光一闪,常润香一声厉叫,人头与身子已然分开,头还在百步内的空中发出凄厉的叫声,身躯却已冲到百步之外的岩石堆中在蹦跳前进。 一闪之中,包括着两刀分旋半圈、再合并追上常润香,绕颈一圈,冲上空中等一系列的过程和动作。 在上蚕老魔君和石啸天这样的高手眼中,龙凤断魂刀也只是光芒一闪,随即应声落鞘,而常润香已是身首异处。 “砰!”人头落地。 “咚!”身躯倒地。 百步之内,对手速度愈快,功力愈强,龙凤断魂飞刀的威力就愈大! 杀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杀人的方法――迅速,准确,残酷,而且能因人而异。 上蚕老魔君和石啸天都惊呆了。 良久。石啸天拍着龙凤断魂刀发出一阵狂笑:“哈哈……”笑声嘎然中止,声音变得异样冷冰,“乐天行宫出身的贱女?哼!我就要将整个武林变成乐天行宫,我就是乐天行宫的宫主!” “上蚕老魔君!“石啸天一声厉喝。 “在!”上蚕老魔君恭敬地应着,脸上居然露出一抹微笑。 “今天起你就是乐天行宫总宫营的大总管了。” “谢宫主!” “你立即随我回去接管神教各分坛。” “请宫主先行一步,在下收拾一下常润香的尸体,便带着八大神王前来听命。” 石啸天眉头微微一皱:“好吧。”说罢,身形一晃,掠过崖坪,瞬即形影俱消。 上蚕老魔君根本不理会常润香的尸体,却运动移形幻影大法,闪身来到崖谷底。 他仔细地拨开草丛,在谷底搜索了整整二个时辰。 没有发现教主的尸体,但发现了教主的人头。 他在血淋淋的人头前呆呆地站着,若有所思。” 突然,他跃过去抓起了人头…… 杨玉在昏迷中膝膝陇陇地醒来。 “终……终于醒了。”耳边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充满了温柔和关切。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 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床旁盘膝端坐着那说话人。 一张白皙的脸,一双的亮的充满着慈爱目光的眼睛,一个光亮亮的头,头顶上九颗受戒的香疤。 “阿弥陀佛!”一声号佛声在房内响起,像是感激佛主救活了杨玉。 杨玉使劲地揉了揉眼睛,飞去多日的意识又回到了空白的脑际。 他眼中光亮一闪,不禁脱口道:“空然大师?你是空然大师!” 空然大师双掌合十胸前:“阿弥陀佛!正是老衲。” “是你救了我?”杨玉限中闪烁着感激之光。 “不,不是老衲。” “那是谁?” “百合神教教主。” “教主?他为什么要救我?” “杨少侠,你现在的伤……” “教主现在哪里?” “他已被人杀了?” “是谁杀了教主?”杨玉觉得有很多疑问要问,心一急,眼前迸出一串金星。 “阿弥陀佛,”空然大师伸出单臂按住杨玉,“你好好歇着吧。明日老衲再来与你慢慢叙谈。” 空然大师立起身来,深情地看了杨玉一眼,才转身离去。 空然大师走到房门口。突然回身,双袖一拂,房内烛光顿时熄灭,一片漆黑。 杨玉躺在黑暗中,心境也如同处境一样漆黑。 教主不是要杀自己么?为什么会救自己?自己为什么会在空然大师这里? 这里是少林寺? 石啸天为什么要杀自己? 那冷酷的闪射着仇恨光芒的眸于,那冷森的闪烁着寒光的利剑…… 他努力想许多事,努力思索,想弄明白一点什么,但他意识已无法集中,每一个意念都像跳跃的火花一闪而灭,无法连接,脑海中仍是一片模糊。 他在模糊的意念中,又昏昏睡去。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虽然仍躺在那张柔软的床上,但已经移身到了另一间房间。 一束眩目的阳光射在他的脸上。 他从床上弹身而起。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此刻感到有一种强烈的活动欲望。他伸伸手脚,习惯地掀开枕头,喝!那支玉笛居然也在枕下! 他取过玉笛,横上唇边,此时,一个小和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杨少侠!空然大师说你剑伤尚未痊愈,切不可练功运气!”小和尚说。 杨玉垂下玉笛:“空然大师在哪儿?” “空然大师正在早课,他老人家说,你用过早餐后就在这里等他,他随后便到。” “这里是少林寺?”杨玉问。 小和尚微微一笑,对他的提问未置可否。 “我在这里躺了几天了?”杨玉又问。 “你已经换了三个地方,一共躺了整整十五天,我们还以为你醒不来了呢。” 杨玉悚然一惊:“十五天?” “当然罗。”小和尚歪着头道:“这还不包括你醒过后又睡过去的两天,这些日子里要不是空然大师他老人家……” 房门推开,两个小和尚走了进来。 一个小和尚端着面盆用水,一个小和尚端着早餐。 “杨少侠,您请。”小和尚毕恭毕敬地将面盆递到杨玉面前,将早餐搁到桌上。 杨玉洗过脸后坐到桌旁开始用早餐。 早餐是粟米粥,白面馒头,油条,四碟卤菜:大块卤肚片、薄片卤素肉,方片卤牛肉,拼块白切鸡,还有一碗原汁鸡汤。 杨玉平生还未曾用过这么丰美的早餐,不觉惊的呆了。 小和尚在一旁笑道:“空然大师知道杨少侠在河北住惯了,喜欢吃馒头,这馒头是特意给你做的,换下了小笼包点。” 桌上早餐中的馒头若换上小笼包点,便是江南富豪家的早膳! 一个意念不自觉地闪过杨玉脑际。 空然大师是江南富豪家出身的人? 又一个意念连锁性地闪过。 当年娘是江南第一大美女。 两个意念碰撞在一起。 他们有什么关系? 又一个意念横地切入。 空然大师、杨凌风、肖蓝玉、吴玉华当年在石门坎搏斗的真相,究竟是怎样? 究竟谁是他的父亲? 石啸天刺入他胸膛的一剑,已使他对石啸天的话失去了信任。 他决定向空然大师问个明白。 用过早餐后不久,空然大师走进了房间。 “空然大师。” “杨少侠。” 问候已毕,两人在桌旁的木椅上面对面地坐下。 两人没说话,四道目光在空间无声地交触。 良久。空然大师叹口气道:“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问我,孩子,你就问吧。” 他那慈祥的神态和温柔的声调,与杨玉心目中的空然大师的形象截然不同。 杨玉想了想问:“百合神教教主是谁?” “我的一位朋友。” 这种模糊的回答根本就没有意义,但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空然大师既不肯说出教主的真相,问也是白问,于是他转口问道:“是谁杀了教主?” “宋艳红。” “就是石啸天?石啸天为了重返神教就杀了教主?” 空然大师点点头。 杨玉又问:“教主在广贤庄救了我后,就把我交给了你,然后再去对付石啸天?” “没错,你很聪明。” “教主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是南侠杨凌风的儿子。” “就因为这个救我?” “黑白两道,正邪各教的人对南侠杨凌风都很尊敬。” “杨凌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以后你到江湖上就可以知道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后,杨玉又问:“我真是南侠杨凌风的儿子?” 空然大师目光如同炬电盯着杨玉:“千真万确,决不会错。” “大师,您能将石门坎搏斗的事告诉我吗?” “想替爹爹报仇吗?”空然大师盯着杨玉道,“仇人肖蓝玉已死,而且是在你面前自杀而死,也许他已认出了你是杨凌风的儿子,心生忏悔之意,所以以死谢罪。人一死,万罪俱消,何必再寻仇问恨?” “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他很想从空然大师嘴里证实一下石啸天的话。 “你一定要知道?”空然大师目芒中透出一股无形的压力。 杨玉好奇的欲望和傲性顿发,昂首迎视,坚定地:“是的。” “那么我就将发生的一切从头告诉你。”空然大师声音一沉,“那是十八年前的事……” 杨玉在孝里铺丝茅村山林小屋里,曾听石啸天说过这桩事,但此时空然大师说出的石门坎搏斗真情,却与石啸天说的完全不同。 “老衲和杨凌风夫妇追到石门坎时,终于追上了玉笛狂生肖蓝玉,因吴玉华当时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所以我们将她留在客店,两人带着四个少林武僧来到了荒郊。” 杨玉心中一阵狂跳,他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荒郊坟岗上,我们截住肖蓝玉交上了手,肖蓝玉武功虽高,但在我们六人的联手攻击下,很快就挂了彩,眼看这个恶魔就要被我们拿住,这时,吴玉华拎剑赶来了……” 杨玉的心一下冲到了喉门,胸部伤口一阵胀痛。 空然大师望着杨玉继续说:“我们都以为她是来助阵的,不料,她跃到杨凌风身旁,厉叫一声就把剑锋刺进了杨凌风胸膛……” “不!这不可能!我娘怎么会……”杨玉叫了起来。 他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孩子!这确实是真的。”空然大师轻叹一声道,“我事先说过,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不!我要知道真相!”杨玉眼中透出两道精芒,“我娘协助肖蓝玉又杀了四个少林武僧!” “不错。当时他们还想杀我,我只得使出暗中习练的少林残殿十八掌绝技中的枯心掌,各打了他们一掌,然后退出坟岗……” 杨玉顿觉眼前一亮,层层谜团蓦地揭去了一层纱幕。他娘和肖蓝玉同样的病症,咳嗽咯血,是因为他们都中了空然大师的枯心掌! “武林各派发出了红、黑大帖,传令截杀肖蓝玉、吴玉华和断魂谷门的人,肖蓝玉和吴玉华改名换姓,隐藏起来,从此在江湖上消失。” 杨玉眉间紧皱。他们一个躲进了黄山洞窟,一个逃到了鹅风堡! “直到今年五月才有人在蜈蚣镇发现了吴玉华,于是百合神教派人前往鹅风堡。老衲也派了大殿堂三位护法改装前往,目的是试探一下凌志宏是不是断魂谷的人,另外也是保护你的安全,老衲决不容许任何人伤及南侠的儿子。” 原来如此!杨玉心中恍然大悟。 空然大师说完后,眼光仍盯着杨玉:“你相信我的话吗?” “相信。”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作出了回答。 他天生是个老实人,命运注定他这个老实人要上当受骗,而且不止一次。 空然大师却肃容道:“孩子,听我一句忠告,你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尤其是女人的话。” 杨玉先是一怔,随即领悟了空然大师话中的禅机:“明白了,谢谢大师指点。” 空然大师点头道:“很好,这才不愧是杨大侠的儿子!你在此处再调养七日,七日后老衲带你去一个地方,授你武功。” “教我武功?可我娘说……” “你还相信女人的话?”空然大师深邃的瞳仁里,闪着森森的亮点。 杨玉眼前晃过石啸天的脸,胸部伤口伤佛又有一把利剑穿人! 空然大师正色道:“我要把绝世的武学在最短的时间内传授给你,让南侠杨凌风的儿子和他父亲一样,在江湖上成为一个肩挑大梁,叱咤风云的人物!” 空然大师响轰轰的声音传入杨玉耳膜,杨玉顿觉全身热血沸腾,所有的血脉都已愤张。 潜藏在他心灵深处的强者意念,终于被触发了! 这是一种比广贤庄“火山”更厉害的爆发! 第二十八章 少林风云 两排烛光,左右四十九束光亮。 杨玉默运一次六合炼气大法,两颊青筋突暴,双掌猛然一推,“嗨!”一声大喝,掌风向两排烛光击去。 噗噗噗噗,烛光随风而灭,最后左右两排烛光中,只剩下未端的一支比普通蜡烛粗上几倍的蜡烛烛光没有熄灭。 杨玉垂下双手,通身汗水湿透,他已竭尽了全力,但仍然击不灭最后的两支烛光。 他已经整整练了三个月,尚且如此,今后的功夫怎么练? 空然大师说,要将两排蜡烛全部换上粗号蜡烛,数量增至到一百零八支,扬掌即灭,内气功才能练成,那时才能练其它武功。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练功难。 但,他并不气馁。他天生傲气,在他眼里,世上没有办不成的事。他是南侠杨凌风在一生中最傲气的时刻撒下的种子。 他并不觉得苦。他在深山狩猎紫貂的七年生活,比这苦多了。 他感到难,是觉得进展太慢。其实,像他这样的进展速度,在武林功房中已属罕见。 他深吸口气,双掌两次推出,烛光摇曳欲灭又复燃。 还是没有成功! 空然大师突然出现在烛光前。 杨玉不知道他从何处进入这密室,也从不去问,但他知道每隔三日,空然大师便要来此检查一次他练功的情况。 空然大师默然地望着他。 很明显,空然大师对他的进展很不满意。 杨玉挺胸卓立,对空然大师道:“我已经尽力了。” 他还是老实人的脾气,直话直说。 “是的。你确实已经尽力了。”空然大师望着他,“我看得出来。” “还有别的速成法吗?”杨玉问。 “有,不过很危险。” “危险到什么程度?” “弄不好,轻则残废,重则丧命。”空然大师语气沉重,一字一顿。 杨玉铁青起脸:“你说石啸天借用龙凤断魂飞刀,创建乐天行宫,已挑了武林九派十三帮的堂门,是真的吗?” “是真的。” “乐天行宫大开杀戒,滥用药物,欲称霸武林是真的吗?” “是的。” “只有我才能挑此大梁,拯救武林,结束武林这一场腥风血雨?” “是的。” “为什么?我哪有这个能耐?” “你能。因为你是南侠杨凌风的儿子,因为你有断魂谷的玉笛,因为你将得到我的帮助。要消灭乐天行宫,拯救武林,这三个条件缺一不可。在这个世上唯有你,才有这三个必备的条件。” 杨玉眼中精芒四射:“那就请大师将速成法在我身上试试吧。” 空然大师仿佛被杨玉眼中的精芒所摄住,赶紧扭过脸,沉声道:“坐到蒲团上去!” “是!”杨玉应声走到室房香案前,在蒲团上坐定。 空然大师走到蒲团旁,盘膝坐下,发令道:“脱去衣裤!”杨玉依言脱去衣裤,仅剩一条裤衩。 空然大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打开盒盖,里面搁着十几支长短不一的银针。 原来空然大师已有准备。 空然大师捏着银针,逼视着杨玉:“孩儿,你难道真不怕死?也许这一针扎下,你就没命了。” 杨玉淡淡说:“大师难道忘了佛门有云:人生人死,人死人生,生生死死,无穷轮回,生死有何区别?” 江湖上不怕死的汉子,大有人在,但像杨玉这样把生死看得极淡的人,却是不多。 “阿弥陀佛!”空然大师一声号佛,动手脱去自己身上的衣服。 “大师,您……”杨玉惊愕地看着空然大师。 “多谢杨少侠刚才指点。”空然大师说话问,已脱光衣服,赤身在杨玉身旁坐下。 “大师,这速成法,您和我一样的危险?”杨玉眼中猝然涌上一滴泪水。 见到杨玉眼中闪烁的泪水,空然大师全身一抖,几乎把持不住。他急忙敛住心神,喝道:“别动!我要下针了,下针后你就运动六合炼气大法!” 空然大师话音一落,针已扎下,一共九针,封住九个穴位。 杨玉开始运动六合炼气大法。 空然大师在自己身上亦扎下九针,双掌猛然拍出,粘附在杨玉背穴上。 杨玉只觉体内气血翻腾,一股灼热的热浪在奔突碰撞。 “气沉丹田――”空然大师沉声一喝。 杨玉顿觉一股巨大的气浪,从空然大师手心注入体内,在空然大师内力注入杨玉体内的瞬间,杨玉全身一震,身体几乎腾空飞起。 杨玉赶紧依照空然大师所言,运动六合炼气大法,将体内运动之气沉向丹田。他感觉到一股无比精纯浑厚的内力压向了丹田,顿时欲飞的身体往下一沉,像块铸铁一样钉在了蒲团上。 空然大师暗中吐了口气。若杨玉刚才身子飞起,杨玉就必定丧命,他也会被自己的内力震断经脉。 第一道致命的难关已经度过。 “气运气海――神阙――” 神阙穴是第一根银针所扎之处。 内气就像奔腾的河水突然遇到了一道截流的闸门,顿时掀起了狂涛骇浪。 针刺般的疼痛,伴随着的炽热浪向杨玉猛袭,“吐――纳――吐――吐――呐――”空然大师在教杨玉操纵运气法。 每一吐一纳,体内的气浪便有明显的变化,这种在外力辅助下练习的运气,收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气运神阙――关元!” 杨玉第二次吐纳运气过关,比第一次就轻松得多了。 “气运关元――章门――身柱――风池――百汇――”空然大师频频发令,由手心中注入杨玉体内的内力逐渐加强。 杨玉浑身是汗,全身经脉洞开,他又一次感到自己全身发抖,似乎要凌空而去。 “气聚百汇――走风池――身柱――左右涌泉――归腰眼――转神阀――回丹田――” “注意!”空然大师厉声一喝,“运气――放!”空然大师双掌在杨玉背上猛地一拍,两人霍然跃起。 嗖!嗖!嗖!两人身上的十八支银针,从肌体上迸出,射向四周石壁。 咚!咚!咚!银针钉入石壁数寸,针尾不住地摇曳。 “阿弥陀佛!”空然大师长号一声,这才穿上衣服。 杨玉穿上衣服,只觉周身有说不出的舒畅,体内似有无穷无尽的力量。 空然大师双掌一击。 四个小和尚应声出现在密室。 “点上天宫灯!”空然大师下令。 “是!” 四个小和尚撤下两边的四十九支蜡烛,换上了一百零八支粗号大蜡烛点上。 一百零八支大蜡烛便是大宫灯。 武林中只有少数武功练到了随心所欲境界的超高手,才能双掌拍灭天宫灯。 “你再试试看。”空然大师对杨玉说。 “我……”杨玉似感为难。 空然大师沉脸道:“凡事要有信心,有信心就一定能成。” “是!”杨玉沉身运气,双掌猛然拍出。 一阵劲风袭过。一百零八支烛光闪了又闪,终于全部熄灭。 密室内一片漆黑。 “我成功啦!空然大师,我成啦!”杨玉跃身叫道。 烛光再点燃的时候,空然大师已经不见了。 石壁里响起了空然大师的声音:“继续练,七日后我再来教你轻功。” 空然大师走出密室。 密室内是黑夜,室外却是正午。 空然大师绕过一座破旧的残殿,踏上寺庙的青石砖道。 当!当!当!……树荫掩盖下的大雄宝殿传来了洪亮、浑重的钟声。 原来这里就是少林寺! 杨玉就在少林寺当年被废除的残佛殿旧址下的密室里! “大师!”大殿堂四护法之一,悟灵突然出现在青石道上。 “什么事?”空然大师沉声喝道。 “少林十八寺的代表都到了议事堂,法然方丈派人催大师好几次了,现在正命人敲钟请大师去赴会哩。”悟灵忙向空然大师禀告。 “很好。”空然大师点头道,“你去禀告方丈,说我马上就到。” “是。”悟灵细小的身躯一闪,刹时已出数丈之外。 悟灵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极像个女孩。他是个孤儿,从小被空然大师收养,传授武功,后又亲自替他落发出家,收为大殿堂弟子,不到两年又提升为大殿堂四大护法,所以悟灵对空然大师十分忠心。 空然大师望着悟灵幽灵般闪去的身影,脸上掠过一丝深沉古怪的笑。 少林寺,议事堂。 二十余名少林派领袖分两排在堂侧木椅上端坐着。 堂中一排靠椅上坐着少林寺本寺的九名头领。 法然方丈身披金佛尊袈裟,手执少林权杖,当中正襟危坐。 法然方丈年过八旬,满头飞雪,脸色微白,一双眼睛却充满了活力和灵气,和蔼之中显出沉雄,温雅之中露出刚毅。 他在少林本寺执杖三十余年,经历过少林的三大劫难,是一个经磨历劫,深遂灵秀的人物,在少林弟子中享有极高的威望。 法然方丈的左右坐着印明、印月大师。 印明、印月大师是印佛、印禅大师在广贤庄遇害后接替大佛堂头领位置的,他们是法然方丈以德治寺的坚定支持者。 印明、印月大师的身旁依次坐着定然大师、了然大师、修竹大师、修为大师、大无大师。这些人都是少林寺各殿堂和藏经阁的主持大师。 还有一张靠椅空着,那是大殿堂空然大师的座位。 堂侧两排木椅上坐着的是,少林派所属十八寺庙的首领和代表。 法然方丈瞅了一眼空着的靠椅,虽没说什么,但神情已流露出不满。 此时,空然大师步入议事堂。 “法然方丈!诸位大师!”空然大师合掌施礼后说道:“贫僧一步来迟,望诸位见谅。 贫僧先要告诉诸位一个消息,刚接到武僧快马传信,广济寺已被乐天行宫的人放火烧了,寺内二十余名僧生被杀,其余的已尽数逃散。” 智仁大师从堂侧座位上霍地站起,满脸怒容,但没说话,复又缓缓坐下。 他离开广济寺才三天,想不到竟发生了如此重大的变故!难道…… 空然大师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天王寺的大怀高僧在堂侧座位上,朝空然大师合掌道:“空然大师辛苦了!” 顿时,侧堂座位中超过半数的人都一齐向空然大师合掌:“空然大师辛苦了!” 空然大师起身合掌回礼道:“保护少林寺庙安危,乃大殿堂武僧职责,贫僧未尽职守,实在羞愧!” 白马寺觉圆大师起身道:“这怎能怪大殿堂的武僧?没有方丈的法旨,谁敢乱动武力?” 觉圆话语的矛头已对准了法然方丈,这在少林寺中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印明、印月大师同时起身,喝道:“大胆!觉圆!你竟敢影射方丈么?” 觉圆冷哼一声道:“贫僧说的只是事实,我们一味的忍让,难道让少林的弟子就这样任人宰割不成?” 少林派下属寺庙,在议事会上公开顶撞本寺,也是第一次。 印明、印月大师还要说什么,法然方丈阻住他俩,手中禅杖在地上轻轻一H:“阿弥陀佛――肃静!”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印明、印月、觉圆各自分别坐下。 法然方丈道:“本寺召集诸位至此,乃有两件大事相商。第上一商议如何对付乐天行宫,……”说着,话语一顿,眼光转向了大无大师。 大无大师是藏经阁的主持,为人笃厚,品德高尚,深受少林寺人的爱戴。 大无大师接过法然方丈的话:“乐天行宫本是江湖邪教,专以媚术茶毒武林,后被断魂谷门铲灭。此次乐天行宫借百合神教重现武林,妖女宋艳红倚仗龙凤断魂刀,网络了血宫张阳晋、上蚕老魔君、八大神王、少林败类五法、六不秃僧,挑了九派十三帮大堂,烧我少林寺庙,杀我少林弟子,实是罪大恶极。乐天行宫的目的在于统治整个武林,我们决不能让其阴谋得逞!” 这番话理应是由空然大师来说的,因为这本是大殿堂武僧份内的事,现在法然方丈安排大无大师来说这番话,显然是在有意提高大无大师的地位。 空然大师傲然挺坐,冷漠的脸上毫无表情,心中却是甚为不满。 大无大师又说道:“对乐天行宫采取什么手段,请诸位大师商议。” 大无大师的话音刚落,了然大师便道:“这有什么商议的?杀!联合各派力量铲灭乐天行宫,杀他个鸡犬不留!” 了然大师是少林寺强硬派中的激进者。 大无大师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了然大师忘了当年断魂谷门戮杀乐天行官的惨景吗?” “那也未必不对,须知除恶务尽!”了然大师振振有词。 “杀人便是罪恶,佛门岂能滥开杀戒?” “以杀止杀,杀人只不过是一种手段,只要目的正确,就不算是罪恶。”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为什么只有杀人才是手段?” “匡扶正义,除暴安良,这‘除’字不就是‘杀’么?”” “‘除’字并非指杀,是指除去恶念改从善心,须知人之初性本善。” “大无大师想是必定知道‘猫被虎伤’、‘东郭与狼’的故事……” “不用争啦!”法然方丈磕磕禅杖道,“宋艳红和上蚕老魔君用药物迷住了不少江湖上的武士,逼他们为乐天行宫效命,如金光寺大慧法师、无情刀客魏景文,闽山怪客周郁牛、泰山神仙罗逍遥、华山剑客周亚平等人就是如此,因此老衲认为必须派人先潜入乐天行宫找到解药,解救被宋艳红用药物迷住的武士,这些人被解救了,乐天行宫就会不攻自破。” “方丈慧眼神明!”议事堂内除了空然、了然、大怀、觉圆四人外,其余的人一齐应声,表示赞同法然方丈的意见。 “至于宋艳红、上蚕老魔君几个魔头,老衲深信佛门因果箴言,恶有恶报,武林自有收拾他们的人。” “方丈言之有理!”又是一片赞同声。 空然大师冷漠的脸上仍是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是恼怒已极。 “召集诸位至此,就是商议派谁去完成这项使命?”法然方丈目顾全场。 空然大师缓缓起身道:“我去。” 法然方丈犀利的目光盯着空然大师,似乎要看透他,看到他内心深处的心思。 印明大师道:“空然大师,你愿意去取解药解救那些乐天行宫的人?” 空然大师根本不理睬印明大师的话,却对视着法然方丈道:“方丈不相信贫僧么?” 厉害的一击!方丈怎能不相信自己寺殿的武僧首领? 法然方丈道:“哪里,老衲只是想知道大师将派谁去完成这项使命?这可是关系到少林和整个武林的命运。” 空然大师缓缓地从口中吐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震惊万分的名字:“南侠杨凌凤的儿子飞竹神魔杨玉!” “杨玉?!” “杨少侠!” “他还没有死?!” 广贤庄惨案后,短短的四个多月内,宋艳红倚仗着龙凤断魂刀恢复了乐天行宫,在上蚕老魔君、张阳晋、五法、六不的帮助下,乐天行宫横扫武林,到处建立了行宫,武林中除了少林派和丐帮尚有一些与乐天行宫抗衡的力量外,其它各派均已被龙凤断魂刀、九轮火魔掌、血虹剑所征服。 杨玉被宋艳红所杀的事已传遍武林。 宋艳红公开承认杨玉所作的所谓“五大血案”都是原教主命她与常润香所为,真相已经大白于天下。 杨玉的真实身分――南侠杨凌风的儿子,在武林中已人人尽晓。 杨玉还没有死? 在广贤庄劫走杨玉尸体的灰袍人就是空然大师? 全场的人包括法然方丈在内,都是惊愕万分。 法然方丈犀利的眼光,看不透空然大师的心思。 他在想,空然大师把杨玉抛出来,其用意何在? 他和其它人一样,喃哺道:“杨玉没……没有死?” 空然大师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光亮,一线异样的光亮,那是法然方丈不应该有的光亮! 空然大师道:“没错。杨玉没有死,眼下他就在大殿堂内养伤。” 印明大师道:“在广贤庄救走杨玉的灰袍人就是你?” “难道南侠杨凌风的儿子不该救?”空然大师冷声反诘。 杨凌风在江湖上的声誊,就连法然方丈也无法与其相比,江南各地都立有他的石碑、石亭和神庙。 印明大师顿时语塞。 空然大师冷哼一声,又道:“不过,杨玉并不是我救的,是一位南侠的朋友救出杨玉后,送来我处请我替他料伤,当时杨玉就要断气了,宋艳红那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离心脏只差一寸。” 全场一片寂静,连呼吸之声也清晰可辨。 空然大师语气突然一沉:“方丈有命,不准贫僧进入广贤庄,贫僧纵有天大的胆量,也不敢进庄去救杨玉,若不是……” 堂中的空气突然变得很冷、很诡秘。 法然方丈打断空然大师的话:“杨玉何时可以行动?” “贫僧已与杨玉谈过了,杨玉愿伤好之后出寺,担起剪灭乐天行宫,拯救武林的重任。 根据杨玉目前的情况,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月,便可行动。” “行动前带杨玉到大佛神殿前来见我一面。” “遵命。”空然大师答过话后,在靠椅上落座。 法然方丈沉吟片刻道:“现在请大家议第二件事。” 印明大师道:“在广贤庄,天王寺大怀高僧居然敢率武僧围攻印佛、印禅大师,视金佛尊袈裟如不见,更有武僧竟然出手相助五法、六不恶僧杀害印佛、印禅大师,以上图谋反叛者,该当何罪?” 话音刚落,觉圆立即嚷道:“印明大师之言差矣!天玉寺大德高僧和四位护法被杀,大怀高僧及众武僧自是心中愤怒,印佛、印禅大师不但不体谅弟子心情,反而以金佛尊袈裟强压弟子不准动手,弟子们自然不服,因而发生变乱,其责任应在印佛、印禅大师身上才是!” 了然大师随即道:“空然大师闻广贤庄有人图谋不轨,特绕道大汶河口,赶走八大神王,驱逐五法、六不恶僧,并请求印佛、印禅大师,允许同入庄中保护,印佛、印禅不但不允,还用金佛尊袈裟喝退空然大师。若空然大师能随同入庄,印佛、印禅大师肯定不会丧命。” 大怀高僧跟着道:“当时见到四大护法人头,谁不想动手?当全场一片混乱,有人用刀砍到我们头上的时候,印佛、印禅大师还在嚷:‘不准动手!’难道我们这些少林寺的武僧是人家砧板上的肉?练武强身,练强了身子就送给别人去宰?!” 全堂顿起一阵骚乱,叫嚷声顿起。 这是印明、印月大师所没料到的。他们原以为印佛、印禅大师的死,一定能唤起大家的悲哀和佛性,谁知反应却是恰恰相反。 “当时,定然大师已经带伤,武憎已经激变,五法和六不恶僧围攻印佛、印禅大师时,印佛、印掸大师又不肯开杀戒,所以才造成这种结局,这怎能怪天王寺的武僧?” 一直没有开口的定然大师站起了身:“法然方丈,这事怪不得大怀高僧和众武僧。若不是大怀高僧和众武僧奋力夺回金佛尊袈裟,少林寺的脸面恐怕就要丢尽了。” 修竹、修为大师也起身道:“事出有因,望法然方丈明察。” 法然方丈没料到定然、修竹、修为几位大师也会这么说话,他心中明白,自广贤庄事后,空然大师在寺中的势力和地位已大大加强了。 大无大师和智仁大师相互望了一眼,没有说话。 法然方丈沉吟片刻道:“此事就不予追究了。” “谢法然方丈!”堂侧座上的人除智仁大师外,一齐合掌齐呼。 此时,空然大师又从位上站起:“广贤庄之事,既不能责怪印佛、印禅大师,也不能怪罪天王寺武僧,要怪就要怪少林寺定下忌武的清规戒律!” 堂内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空然大师代表少林寺强硬派,在议事会上公开向法然方丈提出了挑战! 法然方丈沉声道:“空然大师,你说这话用意何在?” “大殿堂请求方丈修改少林‘忌武十规’!”空然大师今日出会的目的就在此。 “少林寺规自玄德大师修改以来,持寺已逾百年,怎能随便修改?”法然方丈肃容正色。 “贫僧见过玄德大师寺规法本,在法本附言第二款中,玄德大师教海,寺规法本每五年之后若觉不妥之处,可在方丈、各寺堂主持商议下修改。”空然大师据理力争,“贫僧故此请求方丈修改寺规,重振少林!” 大怀、觉圆带头嚷道:“修改寺规,重振少林!” 刹时,堂内响起一片“修改寺规,重振少林”的喊叫声。 和广贤庄的混战一样,议事堂的“逼宫表演”,都经过了周密的计划。 法然方丈霍然起身,持起禅杖:“肃静!” 全场喊叫声顿止。 法然方丈卓然挺立,不怒而威,神仪庄严。 “眼下大敌当前,修改寺规事宜,以后再议!”法然方丈正要挥杖散会。 空然大师昂然望着法然方丈道:“贫僧立下军令状,半年之内消灭乐大行宫群魔,请方丈也立个修改寺规的日期。” 空然大师语气咄咄逼人,己全然不把方丈放在眼里。 法然方丈锐利的目光和空然大师冷森的目光,在空中迸起了一串无形的火花! 法然方丈手中禅杖毅然一挥:“明年三月三,少林寺大忌之日!散堂!” 空然大师第一个走出议事堂。 他冷傲的脸上露出一抹凶残。 不管这个法然方丈是真方丈,还是假方丈,都必须迅速地解决。 不除掉法然方丈,他永远控制不了少林寺,永远不能登上方丈的主座! 他不能等待法然方丈圆寂。自从十年前,法然方丈从病魔手中死而复生之后,他就发现这方丈与病前的方丈似有不同,今天他在提到杨玉时,又在这方丈的眼光中发现了不同。 他意识到,他不杀法然方丈,法然方丈就永远不会死。 这事很溪跷,但必须这么做,别无选择。 第二十九章 塔林练绝技 少林寺石塔。 这是少林寺武僧管辖的地域。 除了打扫石塔坟地里落叶的小沙弥外,任何人也不准入内。 除在大忌之日,即使方丈也不得随便入内。 今日连打扫落叶的小沙弥也被禁止入内。 石塔内来了两个特殊身份的人。 他俩就是空然大师和杨玉。 空然大师和杨玉面对面地盘膝坐着。 空然大师今日一身青,青衣、青袍、青扎带,颈脖上也缠着一条青布巾。 杨玉瞪着双眼惊异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何这番打扮。 空然大师道:“你很奇怪我这身打扮吧,等会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打扮了。” 杨玉点点头,问:“今日练什么?” “运气提身。” “大师,我在密室里已练了七日了。” 空然大师沉下脸:“气沉丹田――运神阙――走腰穴――提璇玑――聚百汇――起!” 杨玉依言运气,气聚顶门时,身子盘膝托地而起。 身体离地三尺时,已不能再向上,空然大师一声轻喝:“放!” “咚!”杨玉身子重重地落到地面,发出轰然的响声。 “运气提身的要诀是什么?”空然大师声音不大,语气却极为凌厉。 “心意合一,气在神,神在意,意在心念之中。”杨玉答道。 “你在身子离地的时候想到什么了?” “我在想这次我该起多高。” “不要去想!只要意会,意念是动,想则是障碍。人的行为在于意念,行动便无法截止。” 杨玉想了想问:“如果我凭意念提身,意念无止,岂不会飞上天宫?” 空然大师淡淡道:“飞不上去的。人的机能总有个极限,达到这个极限的顶峰,便是练到了最高境界。你至少要练到自己的最高境界。” “我明白了。” “你再练,我来帮你。” 杨玉再次运气提身。 空然大师双掌合十胸前,闭起了双眼。 当杨玉的身子离地三尺多开始摇晃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托来稳住了他的身体。 他知道空然大师在运气帮助他。 他借助空然大师托助之力,升到五尺高空,然后缓缓降下身子。 他这次落地,十分平稳。 空然大师身体已陷地三寸。 往返三次运气提身。杨玉身子已能升高至六尺以上。 空然大师身体已陷地一尺。 第四次运气提身。杨玉身子升高到六尺,然后平稳落下。 空然大师身体纹丝未动,这一次他没有帮杨玉。 空然大师跃身而起:“杨玉,你跃上石塔去看看。” 杨玉抬头看看石塔,十余丈高的石塔尖,在阳光中光华四射。 凭他在洞窟崖前的纵跳功,至多只能到石塔半腰。 空然大师在用目光瞧着他。 他在那目光中看到了期望和鼓励。 他运气提身,奋力一跃,身如白鹤,冲天而起。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身子已大大超出了石塔尖的高度,兴奋之余,空中一个漂亮的空翻,稳稳地落在石塔尖上。 放眼四望,阳光下豁然显露出一座金碧辉煌的宝刹,红墙碧瓦,铜碑石栏,殿角画栋雕梁,彩绘斗拱,光彩耀目。 少林寺!这是少林寺! 他特殊的眼力,看见了寺院门楣上“少林寺”三个粉金大字。 此时,耳旁响起了空然大师的沉喝声:“还不下来!” 杨玉足在塔尖一点,飘然而下。 空然大师阴沉着脸。 那阴沉的脸色令杨玉心悸。 “你为什么要在塔上翻个跟头?”空然大师问。 “没什么,心里高兴就翻了。”杨玉实言相告。 “记住!武功讲究的是实用,不是好看!”空然大师厉声道,“再好看的花架武功也没有用处。你刚才的这个空翻,对你是有百害而无一益。武功不要随便显露,显露就必要有目的,你这个空翻有什么目的呢?” 杨玉不完全懂他的话,但也觉得有道理:“我明白了。” 空然大师叹口气道:“你没有明白,一个习武的人,当练到剽悍和傲气到了完全收敛的阶段,就会呈现稳重平和的成熟和超人的气质,就是不动武,也能压倒一切对手。现在咱们不说这些,你就在这石塔上跳吧,一直跳到太阳下山。” “是。”杨玉点着头,又问道:“大师,这是少林寺吗?” “你怎么知道这是少林寺?”空然大师反问道。 “我看见寺门上的少林寺三个金字了。” 空然大师心中悚然一惊。他知道杨玉有特异的眼力,但不知他眼力竟有如此的功力。 “你去练吧。”空然大师挥挥手,自己盘膝坐下。 他开始盘算对杨玉下一步的练功计划,杨玉奇异的眼力将使他的计划时间大大提前。 悟灵将晚餐送到石塔坟地。 四碟四碗一汤,还有一壶百年陈酒。 精美丰盛的晚餐,不戒荤腥,在石塔圣地里大吃大喝。 杨玉虽未出过家,但也听说过出家人的一些规矩,不觉对空然大师的敬意中又夹上了一团疑团。 但他没有发问。他不是害怕,至今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他直观地感觉到空然大师是在真心帮他,是真心为他好。 他和空然大师在一起时,总有一种亲切之感,尽管空然大师对他很严厉。 空然大师对他的情感,不能用同情、怜悯之类的感情来解释,有比这更深切的东西摇撼着他的心,是什么,他也弄不清楚。 用晚餐时,悟灵向空然大师俏悄禀告:“快马刚刚送来消息,乐天行宫已占据了鹅风堡,将鹅风堡改名为玉风宫,凌志云和凌志远已逃遁江湖。” 空然大师眼中光芒闪烁:“很好,很好。”他的神情似与鹅风堡有什么深仇大仇。 悟灵又用压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这两夜,残佛殿附近发现有人活动。” 空然大师阴沉着脸,用冷森的密音入耳之声对悟灵说:“通知悟空、悟净、悟性做了他们!把尸体弄出寺外,留下乐天行官的杀人信物。” “是。” “做干净些,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悟灵微微一笑:“弟子明白。” “大佛堂和方丈禅房有什么动静?”空然大师问。 “哦!差一点忘了,有人在大佛堂内禅房看见一个断臂的受伤者,印月大师正在替他疗伤。” “设法将这断臂人劫到大殿堂来。” “是。” 悟灵收拾好碗筷,拎着饭篮走了。 杨玉反手抄在身后,立在塔坪,眺望着西坠的夕阳。 夕阳的霞光中,他全身沐浴着金色的彩光。 他不愿打扰空然大师和悟灵说话。 他在想着自己的心思。 不知怎的,这些日子里,除了练功之外,他的心思也集中不起来。 现在他似在想,其实什么也没想,脑海中的意识全被一把寒光闪烁的短剑给赶跑了。 眼前是那把无情的刺入胸膛的袖里乾坤剑。 是那双冷酷的带着刻骨仇恨的冷眸。 天边被晚霞抹红的一片云块,就像胸膛淌流的鲜血。 一道条状的横亘苍穹的红云,就像一个偌大的疑问号。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空然大师突然出现在杨玉眼前,他那一身青色的装束特别显眼。 “大师!”杨玉一声轻唤。 空然大师倏然消失。 杨玉正在惊愕之际,脑后响起了空然大师的声音:“杨少侠!” 杨玉霍然转身。 空然大师一双灼亮的眸子正盯着他。 杨玉明白了空然大师的意思,伸手就去抓空然大师,当他的五指抓到空然大师肩臂的时候,空然大师又突然不见。 空然大师八遁八现,最后又出现在杨玉身前。 两人在夕阳的余晖中盘膝坐下。 “大师,这就是移形幻影大法?”杨玉问。 “不错。这就是目前武林中称之为最高境界的轻功移形幻影大法。” “真是神奇得不可思议!人怎么会一下子消失,又在另一个地方出现呢?”杨玉瞪圆了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 “世上有许多看起来很复杂、很神奇的事,一旦揭穿了它的秘密,就知道实际上是很简单、很平常的事,只是自己不了解它罢了。”空然大师慈祥地望着杨玉。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杨玉仍是困惑不解。 “其实这很简单,这不过是江湖上的一种障眼法和纵跃功的结合表演而已。” “障眼法?” “你看过变戏法‘穿牛耳’吗?” “看过,就是一个小孩从牛的左耳朵里钻进去,再从牛的右耳朵里钻出来。” “其实那小孩根本就没有钻进牛的耳朵,他只是从牛头顶上爬了过去。如果你在高处或在牛尾的后面就能看清这把戏。” “我知道。”杨玉感叹万分他说:“我在鹅风堡时,凌云花曾带我到蜈蚣镇去看过这把戏,当时她喊穿了这把戏,我俩还险些挨了揍,要不是志远叔叔……” 空然大师眉头微微一皱,冷冷地打断他的话:“人体怎么会凭空消失呢,这是决不可能的事。移形幻影大法是利用了障眼法这种江湖上的骗术,留在你眼中的只是一个幻影,真正的人体已经跃开,当你还被障眼法的幻影迷住的时候,他就已经移换了位置。” “哦!”杨玉似有所悟。 “障眼法留下的幻影是短暂的,所以移形幻影大法要不断地给你留下幻影迷住你,直到逃走或把你打倒为止。这就是使用移形幻影大法的人,为什么在高手面前要一再幻现,而不能一次完全消失的原因。” “我明白了。” “要识破移形幻影大法也很容易,只要定住心神,不被眼前的幻影所迷惑,再用敏锐的眼光盯着对方,对方就逃不出你的眼睛,当练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还可以假装被幻影迷惑,突然移身到对方现身的位置,出其不意地将对方打倒。” 空然大师耐心地向杨玉讲解,如何破移形幻影大法的诀窍。 杨玉认真地听,偶然提一两个简短的问题。 这是一场不同寻常的武功教学。 空然大师把武林中最高境界的武学,化为实用的常功教授给杨玉。 杨玉没有武功基础,却在习练有二十年功底也难习练的武功绝学。 这种武功教学能否成功? 一半在两人的聪颖,一半在天意。谁也没有把握。 说教间,黑幕迅速落下,天边横着几丝昏昏游光,坟地里阴森恐怖的黑夜即将来临。 空然大师站起,指着自己身上的青衣道:“你明白我穿这青衣的意思了吗?” 杨玉跃身而起:“想试试我的眼力?” 青衣在黑夜中自然是最难觉察。 “不错。”空然大师道,“不过,现在我不必试你的眼力了,我现在要试的是你的身手。” 杨玉在石塔尖上能看清少林寺的金字匾,其眼力己超过了空然大师。 杨王的这种眼力是在深山狩猎中诱发出的先天的特异功能,没人可以比拟,也非一般人可以修炼。 “运动内气!”空然大师向杨玉发令。 杨玉此刻运动内气虽不能说随心所欲,却也能运发自如。 一股强劲的内力,随着潜在意识涌向脑门。 杨玉眼中立即精芒四射,四周的物体在瞳仁中骤然放大。 “追我!”空然大师声落人杳。 在杨玉眼中空然大师并未消失,他的身躯正在缓慢地向左侧方向移动。 他移向截向左方。 空然大师在左方塔后现身。 杨玉一手抓去,空然大师复又消失,还差一条手臂的距离。 杨玉奋力往后一跃,伸臂一抓,突然大师刚现的身子一旋,再次消失,两人手指与肩臂的距离仍差一条手臂。 杨玉连抓七次,仍未抓着空然大师,相差的距离还有一条手臂长短。 在杨玉眼中,空然大师速度并不快,但他竭尽了全力,仍然抓他不着。 杨玉不觉暗自着急,蓦地,一道灵光闪过他的脑际。 空然大师身影第八次幻灭。 杨玉身影跟着一旋也在塔坪中消失。 空然大师看不见杨玉的身影,因为杨玉也使上了障眼法。一时间,行进中的空然大师不知该在哪个位置现身,才能准确地避开杨玉。 杨玉却看得见空然大师,在他犹豫的瞬间,杨玉猛跃过去,五指抓出。 “嗤!”一声衣襟撕裂声,杨玉五指已划破了空然大师肩头衣服。 空然大师一双棱芒闪烁的眼睛勾勾地盯着杨玉,半晌,才从口中吐出一个字:“好!” 杨玉感到空然大师眼中的棱芒刺得瞳仁发痛,又不敢运功对抗,于是低下头来:“得罪了。” 抓破了空然大师的衣服,他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这是什么话?”空然大师脸罩严霜,声音变冷,“这决不该是杨凌风儿子说的话!” “大师……”杨玉被空然大师严肃的神态所吓倒。 “记住!”空然大师板着脸道,“要么不出手,出手便要准确、凶狠,对对手用不着怜悯,更不能有得罪了对手的感情,交手时是这样,练功时也是这样。wωw奇Qìsuucòm网所谓‘心冷如铁,志坚如钢,出手便能无坚不摧’,怜悯、同情、得罪等等这些想法,对习武人都是愚蠢的想法。 愚蠢的代价,便是死亡!” “大师,我爹爹杨凌风也是个心冷如铁的人么?”杨玉仍然低着头。 空然大师没想到杨玉会提这么个问题,不觉微微一怔,随即道:“你爹爹不仅是个匡扶正义、义薄云天的顶天立地的好汉,也是个心冷如铁、冷酷无情的硬汉。” 杨玉抬起头来,一双闪着精芒的眸子望着空然大师:“大师的话,我明白了。” 四道棱芒,如同四把利刃在空中交迸、碰撞。 杨玉眼中精芒四射,目光像一丝丝银线;一束束刺人的银针,射向空然大师。 他看见了空然大师瞳仁深处的亮点,那亮点像个滚动的火球,他盯着火球,火球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清楚地看见,一束束银针刺在了火球上。 空然大师喟然长叹,闭上了双眼。 他习练了三十多年的内力眼功,已达到眼功中“凝光如物”的上乘境界,目芒看人的时候,几乎像是有形之物刺在对方脸上,但他竭尽全力,仍抵挡不住杨玉眼中的精芒。 他叹息的是武林中有句俗话:天外有天,山外有山。这话居然没错,他原一直认为此话是错的。 武学的高峰没有止境,他永远也无法攀到高峰之巅! 叹息之中又有一丝欣慰,欣慰的是这眼功比他高强的人是杨玉。 若是换了别人,那人就得永远留在这古塔坟地的泥土下! “随我回密室吧。”空然大师说。 “不练了?”杨玉问。 “已成啦。明天我再教你刀法。” “好。” 两条人影掠出古塔坟地,一闪再闪,瞬间形影俱逝。 大佛堂内禅房。 烛光明亮。 印月大师正在替断臂人推血过宫。 “哇――”断臂人吐出一口淤血。 “吁――”印月大师吐口气,收回按在断臂人背穴上的手掌。 “感觉怎么样?”印月大师问。 “觉得好多啦。”断臂人伸伸独臂。 印月大师又解开断臂人左断臂上的绷带:“臂上的伤倒是痊愈了,只是这内伤还需要调养一个时期。” “已经四个多月了,这内伤怎么还不见好?真是烦死人了!”断臂人说。 “别急,待方丈弄清卜生子是什么掌法伤了你,那伤就容易治了。” “唉,也不知现在鹅风堡的情况怎么样了?”断臂人一声叹息。 印月大师正要说话,此时,门外小沙弥一声长呼:“法然方丈到――” 法然方丈带着两个小沙弥走进禅房。 断臂人单膝跪地:“叩见法然方丈!” 法然方丈弯腰双手托起断臂人:“于大管家,不要客气,快起来!” 断臂人就是鹅风堡的大管家于歧凤! “伤势怎样?”法然方丈关切地问。 “还是那样,感觉胸闷,每日都有淤血。”于歧凤一面回答,一面和法然方丈、印月大师分别坐下。 “嗯。”法然方丈点点头道,“老衲已经查明卜生子用的是血风掌,血风掌本是血宫的绝技,所以老衲一直未曾想到此掌上去,今日得报,卜生子已公开加入了乐天行宫,并在与张阳晋一道夺取白云庄的时候,打了师兄鬼谷子一血风掌,老衲才顿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印月大师顿首道:“难怪于大管家的内伤总不见好。” “老衲这里有止血丹、驱风丹各三粒,于大管家每日睡前各服一粒,三日之后定能见效。”法然方丈说着摆摆手。 两个小沙弥取出药丹,双手捧送到于歧凤面前。 于歧凤接过药丹:“谢法然方丈!” “阿弥陀佛!”法然方丈号佛一声,复又问道:“印明大师还未回来么? “还没有……”印月大师的话还未说完,印明大师已带着一个身着青色紧身衣靠的汉子闯进了内禅房。 印明大师双掌合十,先向法然方丈施礼:“法然方丈。” 青衣汉子却向于歧凤单膝一跪:“于大管家!鹅风堡……” 法然方丈挥手示意小沙弥退到房外警戒,然后对青衣汉子说:“你说吧,请起来说话。” “谢方丈!”青衣汉子站起身,喘口气说道:“乐天行宫三行官主五法大师和六不秃僧率人攻迸了鹅风堡,堡内两百多名庄丁,五十多人被杀,近百余名被送到乐天行宫总宫营,堡内女人有姿色的都被五法、六不施暴后,送到淫乐宫,没有姿色的都被开膛破肚,杀死在后荒坪……” “禽兽!”于歧凤独臂拳头紧攒,牙齿咬得格崩直响。 印明、印月大师紧闭嘴唇,两眼睁睁喷火。 法然方丈正襟危坐,神情肃然。 青衣汉子继续道:“五法、六不在鹅风堡堡门上钉上一块横匾,匾上写着玉风宫三个字,他们说‘玉’就是杨玉,‘风’就是凉风,让杨玉阴魂在此吹凉风,还说玉风宫就是他们今后堆放尸体的行宫……” “二庄主和三庄主怎样了?”于歧凤问道。 “他们带伤逃出了庄园,不知去向。” “云花小姐怎样?” “云花小姐在混战当中也逃出了庄园,但不知她是否与二位庄主在一起。” “嗯,逃出庄园的庄丁现在哪里?” 青衣汉子答道:“逃出庄园的庄丁都分散在南山道口、沙口嘴、溪水涧、隐身岩四个地方,等候大管家和庄主回去。” “告诉他们,我马上就回来!” “是。” 于歧凤想了想了又问,“叫你查的事,查清楚了吗?” “回禀大管家,已经查清了。” 在这种情况下,青衣汉子仍不忘记鹅风堡的上下礼节,可见鹅风堡的庄丁,平日训练有素。印明、印月大师心中十分佩服。 “是谁?”于歧凤沉声问。 “定计赶走杨少侠庄主,雇请吕公良、冷如灰、霍成安三杀手欲杀杨少侠庄主的是二庄主凌志云。” “果然是二庄主!真是糊涂已极。”于歧凤一声轻叹。 凌志云若不赶走杨玉,怎会凭空生出这许多风波? 有杨玉在鹅凤堡,谁敢轻易前来侵犯? 宋艳红有通天的本领,也决不能进入鹅风堡挖开吴玉华的坟,打开棺木,盗走那把龙风断魂刀的龙刀! 然而,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现在只能从头想办法了。 “阿弥陀佛!”法然方丈轻叹一声,对青衣汉子道,“你辛苦了,先去歇着吧。” “谢方丈!” 印月大师轻击一掌,两个小沙弥应声而入。 “领这位施主到左殿厢房休息。”印月吩咐道。 “是。”两个小沙弥应着,“请施主随我来。” 青衣汉子随着小沙弥走出了内掸房。 青衣汉子刚一离开,印明大师便压低声音急急对法然方丈道:“有大殿堂武僧在大佛堂附近行动。” 法然方丈双掌合十,托着佛珠,沉吟不语。 于歧凤苦笑一声道:“一定是冲着我来的。” 印月大师道:“方丈,眼下尚无证据证实空然大师的真实的身份,不可轻举妄动,依我看还是先将于大管家送出寺去。” 于歧凤立即道:“我明日就与庄丁头目胡生一起走!” 胡生就是刚才的那位青衣汉子。 印明大师道:“于大管家,你的伤……” “我的伤已经无妨,刚才法然方丈已给了我药丹,再说散在鹅风堡外的庄丁也在等着我回去。” “好”。法然方丈开口道,“你明天一早就走。” 印明大师道:“我刚才看见大殿堂的四位护法也出来了,要是他们在今夜下手,于大管家落在他们手中就麻烦了。” 法然方丈捻着佛珠道:“今夜我就守在这里,看他们能向老衲下手?” “有方丈在此,那就万无一失了。” 法然方丈又间道:“有杨玉的消息吗?” 印月大师道:“杨玉一直被空然大师藏在残佛殿下的密室里,不知在干些什么?” 印明大师道:“刚才监视大殿堂的小沙弥说,空然大师今日带着杨玉上了石塔坟地。” “石塔坟地?”法然大师眯起了双眼。 “小沙弥说,杨玉曾在石塔顶上跳跃,看样子是在教杨玉练轻功。” 于歧凤叹口气道:“可怜的孩子,不知空然大师究竟要把他怎样?” 这是大家心中的谜,一个可怕的费解的谜。 唯一知道这个谜底的就是法然方丈。法然方丈虽然知道谜底,却仍然猜不透空然大师对杨玉的用心。 法然方丈对杨玉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不愿意毁了这个老实笃厚、聪明的孩子。 他的手停在佛珠上,口中迸出一句令印明、印月大师颇为吃惊的话: “老衲去设法将他劫过来!” 第三十章 玉笛销魂刀法 胡生一口气吹灭了灯。 七天七夜的奔波,使他感到格外的疲乏,浑身就像散开了架。 他和衣躺在床上。 和衣而睡是为了戒备。 眼下少林寺情况复杂,一批反对法然方丈的人正在寻找借口企图挑起事端。另外他已接到于大管家命令,明日一早便与于大管家离开寺院,返回到南山道口。 他实在太累,昏昏沉沉入睡。 睡梦中,一只手压向了他的胸膛。 他蓦地拍出一掌。 胡生是鹅风堡的高手,反应敏捷,虽在睡梦之中出手也是极快。 但他这一掌却是软绵无力,手臂伸出一半便坠了下去,因为压向他胸膛的那只手已伸出二指,戳中了他胸部的章门穴! 他感觉到有人抱起他的身子,窜出了厢房窗台。 他咬紧了牙关,眼中闪过一道灼亮的光。 “咚!”胡生被重重地摔到地上。 四支牛角蜡烛在熊熊燃烧,烛火照亮了胡生胀红的脸。 空然大师和四位护法,五双冷森森的眼睛看着胡生。 悟空厉声道:“你是谁?” 没有回答。 “大佛堂禅房的断臂人是不是于歧凤?” 仍没有回答。 “你们来此找谁联系?凌志宏是不是藏在少林寺中?” 胡生瞪起双眼,鼓起了腮帮,仍没吭声。 悟净逼近前去,伸出右臂:“想充当硬汉是不是?那就让你先尝尝分筋错骨的滋味,分筋错骨在残佛殿中是最轻的一种刑法。” 胡生猛然张口,“噗!”一股血柱裹着半截鲜红的舌头,射向了悟净。 悟净托地往旁边一闪,断舌擦脸而过,“咚”地击在石壁上! 出其不意!任悟净身手再快,仍是被喷了满脸满身的血。 胡生两眼瞪得老大,胸部上挺,一阵痉挛,歪倒下去,寂然不动。 为了防止在酷刑的摧残下丧失意志而泄露秘密,他已毅然咬舌自尽! “哼!” “妈的!” 四大护法恨恨地骂着。 空然大师皱了一下眉头,只是一瞬,便又回复了他冷森、慑人的神态。 “把他拖出去,和大佛堂人的尸体放在一起。” “是!” “你们听着,明天一早……” “是,是!” 空然大师决定和法然方丈进行一次面对面的较量。 晨光熹微,雾霭袅袅。 天还未放亮,少林寺中响起了钟声。 钟声急促响亮,撩拨人心。 出事了!出了什么事?! 印明、印月大师惊慌地望着法然方丈。 法然方丈不慌不忙地从蒲团上站起,命小沙弥取过金佛尊袈裟和权杖。 此时,昨夜那位引胡生去歇息的小沙弥慌慌张张地奔进内禅房。 “大师!不好啦!”小沙弥嚷着。 印明大师厉声喝道:“慌什么?方丈在此,有话慢慢说!” 小沙弥定住心神,这才施礼后垂手道:“禀方丈、大师,大佛堂两位弟子和昨夜的那位胡施主,已被人杀死在寺院后坪了。” “谁在敲钟?”法然方丈问。 “是大殿堂的悟灵护法。” 印月大师道:“真是大胆!” 法然方丈披上金佛尊袈裟,执起禅权杖:“走!咱们出去看看!” 当!当!当!……大雄宝殿的钟还在响。 寺坪上已站满了少林寺的和尚和弟子,还有人继续从寺内各殿堂赶来。 大雄宝殿石阶上横放着三具尸体。 两具尸体是两名大佛堂的小沙弥,另一具尸体是穿着乐天行宫杀手号服的汉子。 空然大师、了然大师、修竹大师、修为大师、大无大师、定然大师等人排开站在殿台中央。 数百双惊疑不定的眼睛瞧着石阶上的尸体,议论之声如同嗡嗡的蜂鸣。 法然方丈在印明、印月大师陪同下踏上大雄宝殿殿台。 钟声顿止。 寺坪上蜂鸣般的议论声也中止。 寂静之中透着阴森,阴森之中透着恐怖。 不用开口,绝大多数人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寺场上笼罩着一种大敌逼近的紧张而神秘的气氛。 法然方丈执杖问:“谁下令敲钟?” 空然大师跨前道:“贫僧。”说话间,两道利刃般的目光射向了法然方丈。 “发生了什么事?” “禀方丈,昨夜寺内来了乐天行宫杀手,杀了大佛堂两位弟子。” “哦,此杀手如何能潜入大佛堂?”法然方丈沉声问。 法然方丈心中明白,这两位印明、印月大师派去监视残佛殿废址的弟子,和鹅风堡庄丁头目胡生,一定是遭到了空然大师强硬派的毒手,好歹毒的手段! 空然大师冷哼一声道:“这杀手冒称香客,在大佛堂厢房借宿,夜出厢房,遇上大佛堂夜巡弟于便出手杀了他们……” “空然大师……”印明大师刚开口说话。 空然大师突然提高声调,转向寺坪众僧,挥臂道:“各堂弟于!大殿堂刚接到消息,乐天行宫前天又派人把白马寺给烧了!” 寺坪顿时一阵噪动。 “联想昨夜本寺发生的事,可以断定乐天行宫要对少林寺下手了!”空然大师的声音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 “保卫少林,剪灭行宫!”寺坪迸出一片吼声。 “乐天行宫杀手潜入本寺,意在图谋方丈,或是与寺内叛贼联络,因此为了方丈安全,为了保护少林寺和少林弟子,从今日起,各寺堂人一律不得随便出入少林寺!” “遵命!”寺坪一片整齐的应声。 “从今日起全寺统一由大殿堂武僧巡夜,各寺堂不得再派夜巡人员!” “遵命!” “大敌当前,各寺堂须团结一致,同心协力,共御外敌,保卫少林!” “共御外敌,保卫少林!”寺坪吼声,震天动地。 空然大师昂首屹立,神情严然是少林的救世主。 众僧群情激昂,心火已被空然大师的慷慨言词所点燃。 法然方丈、大无大师、印明、印月大师沉着脸,默不作声。 空然大师身为少林寺武僧首领,说这番话也不为过份。明知是诡计,却也是无可奈何。 空然大师第一次公开向法然方丈显示了自己的力量。 空然大师回到密室。 杨玉正坐在蒲团上等待。 空然大师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玉笛:“今日授你刀法。” “刀法?”杨玉望着玉笛疑惑地问。 空然大师借走他的玉笛多日,今日拿出玉笛来授他的刀法,实在是令他奇怪,笛子能做刀使么? 空然大师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手在玉笛上一按,“嗤!”一声轻响,玉笛内弹出一把又窄又薄的短刀! 刀刃闪出的光亮,使室内的烛光顿时黯然失色。 刀刃透出的寒气,令杨玉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空然大师在玉笛内装上了一把奇异的尖刀! 空然大师五指一拨,玉笛在手中滴溜溜地一转,刀刃划出一个闪亮的圆圈。 “此刀名曰‘销魂刀’,是你爹爹杨凌风当年交托给我的遗物。它不仅锋利无比,杀人血不沾刃,而且还能抵挡龙凤断魂飞刀。”空然大师目光凝视着销魂刀刀刃,若有所思。 “销魂刀?”杨玉望着闪着寒光的刀刃,“它能抵挡得住龙凤断魂飞刀?” “能。它与玉笛配合在一起就有无比的威力。” “与玉笛配合?” “好啦。现在开始给你讲授刀法。”空然大师打断杨玉的问话,将销魂刀纳入笛内,举起玉笛,“对你来说,这玉笛便是刀。这是一种十分灵便实用的刀。” 杨玉望着玉笛点点头。 “刀是一种非常方便的兵器,变式甚多,刀口、刀背、刀尖、刀柄都可以出招制敌。刀法讲究的是迅速悍狠,有刀如猛虎的说法。刀法六字诀为:展、抹、勾、剁、砍、劈。每字诀三项变化,奇正相生相克,共三百六十变……” “三百六十变” “不错。但今日老衲只教你一式变化。”空然大师说着站起身来。 杨玉也随着站起身:“一式变化?” 空然大师没有回话,手中玉笛一起,随便摆了个姿势。 “瞧好了!动眼功观看!”空然大师厉声沉喝。 杨玉不敢再问,立即运气发功,两眼精芒顿闪。 “嗨!”空然大师一声清啸,身子电射而出。 杨玉看到空然大师手中的玉笛伸向了蜡烛,玉笛触到蜡烛时,笛内销魂刀才倏然出鞘,抖手,折腕,销魂刀的寒光划个漂亮的弧线,滑过地上的四十九支蜡烛烛芯。 顿时,烛光熄灭,四十九点大小一致的烛芯成方块状排列在地上。 “看清了?”空然大师两眼在黑暗中熠熠发光。 “看清了!”杨玉精芒迸射的眼光,使空然大师发光的眼睛失去了光泽。 空然大师将玉笛交给杨玉,亲自点燃了四十九支熄灭的蜡烛。 “试刀!”空然大师发令。 杨玉依照空然大师刚才的架势举起了玉笛。 “不对!”空然大师厉声喝道。 杨玉又回忆着刚才的架势,重新纠正了姿势。 “不对!”空然大师喝声更为严厉。 “这是什么招式?”杨玉心中不服。 “无招。” “无招?”杨玉心中一震。 “有招便有破绽,有破绽就有破法,无论多快的招式,总有破法,只有无招才无破绽,只有无破绽,才能百战百胜。” 杨玉沉思不语。 空然大师继续道:“出手也罢,杀人也罢,全在意念,意念在于心意,心意出自目的,只要能达到目的,不必拘泥任何刀法招式。” “明白了!”杨玉绽出一声大喝,眼中精芒更炽。 杨玉手中玉笛漫不经心地摆了个架势。随心所欲的架势,与空然大师的架势绝不相同。 “好!”空然大师高声称赞,这是发自心底的称赞,杨玉的天资比他想象的要高出许多。 “嗨!”杨玉弹身而起,玉笛横出,寒刀一闪,四十九条蜡烛顿灭。 烛芯在地上跳跃,排列成一个梅花图案。 杨玉凝身原地,玉笛斜扬,销魂刀早已入鞘。 杨玉在领悟了销魂刀法的禅机之后,在出手之时,运上了眼功、内气功、轻功和肖蓝玉教给他的投掷手法,动作自然,干净利落,漂亮极了。 这就是上乘境界的销魂刀法! 空然大师怔住了,这小子日后前程不可估量! 半晌,空然大师才从嘴里说出话来:“三日后,你便可以出寺了!” 就在空然大师教杨玉刀法的时候,于歧凤背着一个小包袱,在印明大师和两个小沙弥的陪同下出了大佛堂,看那模样,他们是要送于歧凤出寺。 四人刚走到拐角口,悟空、悟净带着四个武僧截住了他们。 “哪里去?”悟空伸手拦住道,神态十分骄横。 印明大师上前一步厉声道:“放肆!这是方丈的客人,本佛堂奉命送这位施主出寺。” “不行!没有大殿堂空然大师的话,任何人不得离寺!” “本佛堂有方丈的字条在此,你们胆敢违命?” 悟净此时也跨上前道:“现在大敌当前非同平常,关系到寺殿安全的事,空然大师说了算。” 印明大师喝道:“大胆!你们想要怎样?” 刷!刷!又有两条人影落到悟空、悟净身旁。悟性、悟灵到了,大殿堂四护法已经到齐。 悟灵秀眉一扬:“想怎样?带这位施主去见见空然大师,看是不是乐天行宫的奸细。” “你们敢?” “你当咱们不敢?”悟灵手一挥,“上!” 四大护法随着悟灵一个“上”字,一齐扑向于歧凤。 “简直是反了!”印明大师哇哇一叫,双掌推出隔在于歧凤身前。 “嘭!嘭!”两声闷响,印明大师踉踉跄跄连退数步。 “嘭!嘭!”两个小沙弥接了悟空、悟净一掌,身子倒飞殿内。 “嘭!”悟性一掌拍在于歧凤包袱上,于歧凤借着掌力,身子斜飞入殿内,正站在两个小沙弥身旁。 四个护法弃了印明大师,一齐跃身入殿,抢向于歧凤。 于歧凤是他们今夜的目标。 四掌拍向于歧凤。 殿上突起一阵旋风,嘭嘭嘭嘭,四声对掌的闷响声。 四大护法身子从殿内飞出。悟空、悟净、悟性三人落地后,连退十余步还未站住脚跟,悟灵一串空翻,落地后再一个翻身才稳住身子。 四人悚然一惊,是谁能一掌击退四大护法的联手攻击? 殿台上赫然站着大无大师。 大无大师沉声问道:“护法武僧怎么动手打自家的人?” 左右寺堂有人闻声涌至。 悟灵急上前一步道:“误会!大无大师,误会了!”说着,嘴唇一翘。 四大护法和四个大殿堂武僧一齐闪身跃退。 四大护法闪入侧坪林中。 “大师,我们……”悟空向立在林中的空然大师说。 “不用说了,”空然大师挥手打断悟空的话,“我都看见了。你们去吧,以后多加小心。” “是。” 空然大师的脸在月光下异样阴沉。 没想到大佛堂的小沙弥居然能接下悟空、悟净一掌。 没想到大无大师居然有如此深厚的武功。 少林寺中,武功深藏不露者还大有人在。 小心谨慎,切不可操之过急。否则,小不忍则乱大谋…… 就在空然大师在侧坪林中沉思遇想的时候,一个蒙面人来到残佛殿的地下密室里与杨玉说话。 密室里一片漆黑。 蒙面人是在杨玉削灭烛光时进入密室的。 杨玉玉笛斜垂,手捏笛上刀扣,随时准备,以防不测。 蒙面人一双灼亮的眼睛直盯着杨玉。 杨玉瞧着蒙面人,虽在黑暗中他仍能看出蒙面人眼光中充满慈祥和关切。 他相信自己的眼力和感觉,心中的敌意已经消失。 “杨少侠!”蒙面人一声轻唤,声音微微颤抖。 杨玉心中格登一跳,间道:“你是谁?” “你的可信赖的朋友。”蒙面人答道。 “可信赖的朋友?”杨玉不明白他为什么在“朋友”前面要加上“可信赖”三个字。 “你相信我吗?”蒙面人问。 杨玉想了想说:“相信。” 他并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对方的来意,但他有一种来自感官的直觉,这蒙面人是自己的朋友,可以信赖。 “你跟我离开这里。”蒙面人说。 “为什么?”他想不出要他离开这里的原因。 “这是个危险的地方。” “危险?”他更不明白。 “你跟我走,然后我再详细告诉你。” “不,我不走,我正在练刀法。”杨玉相信空然大师更是他的朋友。 “练刀法?” “嗤!”玉笛内的销魂刀应声弹出,室内闪过一道光亮。 “我在练销魂刀,准备去消灭乐天行宫,为武林除害!”杨玉振声道。 “这太危险了!”蒙面人声音中充满担忧和焦急。 “我要成为一个像爹爹那样的顶天立地的英雄!”杨玉两眼中精芒迸射。 “杨玉!,快,快跟我走!”蒙面人似乎听到了什么,身子微微一抖。 “别过来!”杨玉沉声喝道,“谁也不能阻止我正义的行动!你要逼我,我就要出刀了!” 杨玉听出蒙面人的呼唤中并没有恶意,但却误解了蒙面人的意思,他以为蒙面人提到的危险,指的是他出寺后的行动。 蒙面人霍然跃起,一掌向背后拍去。 “咚!”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密室四壁石灰飞扬。 “出刀!”室内响起了空然大师的喊声。 杨玉身子射向了抢至密室暗门旁的蒙面人。 销魂刀寒光流向蒙面人颈脖。 蒙面人双掌对着空然大师尚未收回,此刀落下,蒙面人必定身首异地。 蒙面人望着杨玉,眼中闪出两道异样的光芒。 销魂刀顿在空中。 那是两道似曾相识的目芒! “咚!”又是一声巨响。 蒙面人从销魂刀下滑过。 “为什么不下手?”空然大师冷森的声音令人寒栗。 杨玉垂下刀:“我……” “你认出他是谁了?”空然大师的目芒,如刀一样刺着杨玉的脸。 “没有。”没有把握的事,杨玉不敢乱说。 “为什么不下手?”紧紧地逼问。 “我只是不……忍心……”答的确是实话。 “没有出息的东西!”空然大师声色俱厉,“哪一点像你爹爹?” 杨玉心房一阵抽搐,脸上肌肉痉挛着,胸中“嘭”地腾起起一股烈火。 “早知是这样,在广贤庄我就不该救你!”空然大师气得身子发抖。 杨玉咬着嘴唇,血从唇边淌下。 “你知道这人是谁吗?他就是乐天行宫派来的杀手,已经在寺内杀死三个人了!”空然大师两眼盯着杨玉。 杨玉眼中闪出了可怕的棱芒,那是只有动了杀念的人才能有的目芒。 “大师,我……我错啦。”杨玉从牙缝中吐出了一句违心的话。 他不是装作,也不是有意掩饰,他的行为和言词纯粹在于内在感情的变化。他才十八岁,初涉江湖,尚未成熟,个性也未定格。 沉默,这沉默不是冻结,是深思。 良久。空然大师叹口气道:“坐下来,老衲先给你补上一堂江湖阅历课。” 杨玉依言在蒲团上坐下。 “仁慈与冷酷,坚强与懦弱,宽厚与凶残,都是相对的,就像轮回的生与死一样,是一物的两个面。心肠太软,对一个身在江湖,过刀头舔血日子的人而言,那会是一种致命的弱点!” 空然大师冷漠冰凉的声音,在密室里久久地回响着。 那声音侵蚀着一颗年轻的善良的心。 三日后。 “当!当!当!”浑圆洪亮深沉的钟声,在寺院鸣响。 杨玉在空然大师、大殿堂四大护法的簇拥下走向大雄宝殿。 阳光洒在杨玉身上,把他镀成了一尊金像。 法然方丈要亲自接见他。 他要去完成一项拯救武林的重大使命。 他要成为一个像爹爹一样的顶天立地的英雄。 他为这个幻影所迷惑,感到兴奋激动,刹那间,也觉得自己生命在腾跃。 大殿红砖黄瓦,斗拱飞檐,气势磅礴。朱漆殿门上方,一幅雕木横匾,“大雄宝殿”四个粉金大字闪闪发亮。 杨玉跨上宝殿石阶。 四个身披袈裟的和尚合掌在殿门前,恭迎杨玉。 “杨少侠,殿内请。”四个和尚引杨玉入殿。 空然大师和四位护法紧随杨玉身后,踏入殿门。 杨玉举眼扫过宝殿,玉槛石柱,飞龙走凤,梁柱上的九条盘龙张牙舞爪,大有凌空欲飞之势。 宝殿两侧影壁上,一百零八罗汉或立或坐,或仰或卧,形态不一,画面着色凝重浑朴,工艺精湛。 少林天下第一寺,果然气派不凡! 又有四个身披袈裟的和尚迎上来:“法然方丈在内佛堂恭候少侠!” 杨玉走进内佛堂。 佛堂正中悬吊着一盏琉璃长明灯,一排香架上八八六十四支蜡烛大放光明。 神坛上一个玻璃神龛里供着一尊金身法相,拈花微笑,妙相庄严。 坛前蒲团上,法然方丈身披金佛尊袈裟,手执权杖,肃容而坐。 十余名寺内各堂主持,分坐在法然方丈两侧。 “方丈、各主持好!”杨玉拱手一周,在堂中卓然站定。他不懂寺庙的规矩,此举全是空然大师调教所致。 空然大师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杨少侠!”众主持合掌起身还札。 杨玉抱拳凝身,两眼目光灼灼,英姿焕发,气字轩昂。 那神态,那英姿,俨然就是当年的南侠杨凌风! 众人心中不觉发出一声赞叹。 “杨少侠,”法然方丈合掌道:“少侠毅然担起武林重任,拯救受害于乐天行宫的众生灵,勇气和精神令老衲万分钦佩。” “方丈过奖!”杨玉还礼致谢。 “不知杨少侠如何行动?”方丈问。 “空然大师已与在下交待过了。”杨玉答道。 印明大师问:“不知空然大师如何交待?” 杨玉冷冷地看了印明大师一眼,少林寺中果然有与空然大师这种侠义心肠的人作对的和尚! 他依照空然大师交待的话说:“潜入乐天行宫盗取解药,解救被药物制住的行宫中人,这样乐天行宫就能不攻自破……” 杨玉说的,正是法然方丈提出的铲灭乐天行宫的办法。 “杨少侠可知此行的危险?”法然方丈问。 杨玉昂首道:“知道。” “杨少侠是否愿意放弃此行?” “不,决不!”杨玉口气异样坚定,“在下心意已决,不灭乐天行宫,誓不生还!” “既是如此,老衲有一言相告。” “方丈指点。” “江湖险恶,望少侠出寺后,凡事三思,勿怠勿躁,勿骄勿馁,小心谨慎。” “谢方丈。” “还有一句话,望少侠切勿妄开杀戒。” 杨玉唇边拉起一条深深的刻痕。 眼前闪动着小玉莲的尸体,闪动着那把刺入胸膛的袖中剑…… 看到杨玉的神清,法然方丈眼中闪过两道异样的目芒。 杨玉心中一震,那夜的蒙面人就是法然方丈! 法然方丈就是……他认出方丈了! 方丈的两眼还在盯着他。 他低下头:“在下明白。” 杨玉大踏步走出少林寺。 解开了一个谜,又陷进了另一个更可怕的谜。 他无暇去思索这些谜。 要去赴两个约会; 要去挑乐天行宫三十六个分宫。 要去夺回龙凤断魂刀,报那一剑之仇; 要去寻找失踪的母亲,问明一切真情。 他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 第三十一章 小精灵凌云花 黄铜色的穹庐,万里无云。 没有一丝风,空气郁闷而滞重。 虽然还未入夏,正午的太阳已是火辣辣的。 离官道一箭之地的小凉棚旁古榕树下,有个人在坐着歇凉,地上摆着两个碟子和一壶茶,碟中垒着四个馒头,一堆花生米。 此人十八、九岁,衣著破旧,一只褪了色的织锦袋斜挂在胁下,是个极不显眼的过路客。 凉棚里坐着五、六个喝茶喝酒的客人,谁也没有看这过路客一眼。 然而,这个过路客却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他的名字和当前乐天行宫的宫主玄天娘娘的名字一样,是以使整个武林震惊。 他就是飞竹神魔杨玉! 店家从里屋走进凉棚,给凉棚里的客人沏茶。 店家抓茶壶的手在壶盖上轻轻一弹,做了一个手势。 这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一般人不易觉察,但杨玉觉察到了,凭他现在的眼力,只要用心,什么细微的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个手势是百合神教暗中联络的信号,这伙人是乐天行宫的人! 店家与“茶客”联络上后,便弯腰把头凑到桌上,与他们交头接耳。 杨玉缓缓站起身来,把竹笠戴到头上。 他决定不管这凉棚里的事。现在他急于要去赴五月五“天狗日”的约会。 洞庭湖碧绿山庄庄主四相刀王岳灵生,约他五月五日正午时在君山轩辕台会面,他一定得按时赶到。 经过空然大师调教后,他和许多武林成名人物一样,已把声誉看得比性命更加重要。 他把竹笠缘压得低低的,从凉棚前走过。 一句话飘入他的耳中: “鹅风堡两个庄主的人头就值一千两?” “大总管悬的赏金决不会错。” “那就干吧!” “这里是鹅风堡胡生设下的联络站,那两个傻瓜决不会料到,咱们会在这里下手。” “……” 杨玉只听见了第一句话,这一句话便改变了他的主意。 现在他不能不管这凉棚里的事了。 杨玉离开凉棚,走上官道,往前行了一程,猛地折上路旁陡坡,绕到了凉棚后屋。 有人在跟踪他。跟踪的人是个身手极好的高手。 他觉察到了,但没有回头。 他飘身落入后院。 院坪中摆着一桌酒菜。 四周静静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杨玉睁开一双精芒透射的眼睛扫过后院,然后闪身抢入后院的柴房。 贴身门旁,侧耳细听,跟踪人未入后院。 眼光掠过房中,最后落在柴堆旁的一缕鲜血上。 他移步过去,扒开柴堆,一具血淋淋的尸体跃人眼帘! 又一具尸体,又一具……一共是四具尸体,三男一女,其中女的被剥得一丝不挂,显然在被杀前已遭这伙人的强暴。 三具男尸穿的内襟衣,都是鹅风堡庄丁的号服! 杨玉立即明白,这里原来是鹅风堡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杨玉望着尸体,牙齿紧咬,发出一阵格格响声。 屋内充满了浓浓的血腥味。 杨玉眼中透出一股冷森森的杀气。 “凌庄主,里面请!”门外传来了说话声。 杨玉闪至门旁,从门缝里朝外张望。 店家和五个茶客引着凌志云、凌志远走进后院。 凌志云蓬头散发,满面污垢,衣裳褴楼,手执一根竹棍,一副丧魂落魄之状。 凌志远虽也是浑身污泥,而且悬吊着受伤的右臂,神情比凌志云却是要好得多,两眼精芒闪烁。 “庄主请上座!”店家恭敬地弯下腰。 “免礼!”凌志云扔下手中的竹棍,急忙抢在座位上坐下,卷起双袖,“本庄主半个月都未开过荤了!” “陆小四!”凌志远轻声一唤。 “弟子在!”店家赶紧扭脸面向凌志远低下头。 原来这个鹅风堡的叛贼叫陆小四!杨玉屏声敛息,静眼观看。 “唉,”凌志远叹口气道,“现在是危难时期,今后你就不必拘这些礼节,大家都是患难中的兄弟。” “嗯。”陆小四点点头。 凌志远又道:“你们也不要这么铺张浪费,两菜一汤就行了,今后重建鹅风堡还需要很多的花费。” “是!弟子谨记庄主教诲!”陆小四口里答着,心里却在说,“还想重建鹅风堡?真是白日做梦!” “瞧,你又来了!”凌志远拍着陆小四的肩头笑道。 “嘿嘿,习惯了。三庄主请!”陆小四说着向五个茶客丢了个眼色。 “哎,三弟,还罗嗦什么?快来。”凌志云还未等凌志远入座,已抱起桌上酒壶,张口就喝。 “嘭!”陆小四突地一掌击在凌志远右胸上! “你……”凌志远未料到陆小四会背叛鹅风堡,而且会突然向他出手,仓猝间已中一掌,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往后飞去。 “呀――”五个茶客,五柄钢刀同时出鞘,扑向凌志远。 凌志云抱着酒壶厉声喝道。“大胆!想谋……” “反”字还未出口,人已怦然倒地,口 中白沫盖住了嘴唇。 “砰!”柴房门倒塌,杨玉电射而出。。 院坪中闪过一道看不见的闪电,这闪电只是在意念和感受之间。 五道血柱在空中交迸! 五颗人头在空中飞舞! 五具无头尸体在奔跑中怦然倒地! 凌志远惊呆了。 陆小四惊呆了。 杨玉也惊呆了。 销魂刀法居然有如此无比的威力! 杨玉第一个从惊愕中苏醒,因此当陆小四从惊愕中苏醒的时候,玉笛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解药在哪里?”短短的冷森森的五个字从杨玉口中吐出。 陆小四双腿一阵哆嗦,“在……这儿……”他边说边从怀中掏解药,因为恐惧的缘故,颤抖的手几次都未插入胸兜。 杨玉眼中精芒四射,两只耳朵向两旁支棱着,他在戒备,随时等候那位跟踪高手的袭击,如果那位高手要出手的话,现在该是出手的时候了。 一点动静也没有。那位跟踪的高手没有向他发动袭击。 “你是谁?”凌志远从地上爬起来,用手背抹去嘴角的鲜血,问道。 杨玉头上低低的竹笠遮住了脸,凌志远看不出他是谁。 杨玉没有回答,接过陆小四手中的解药扔给了凌志远,接着又从怀中摸出一粒药九扔给他:“这是少林寺的‘保命金丹’,你自己服下吧。” 凌志远捧着解药和药丸,盯着杨玉头上的竹笠:“壮士救命之恩,我凌家兄弟永生难忘,请问壮士尊姓大名?” “杨凌风――”杨玉嘴中三个字冲口而出,手腕一抖,按动刀扣。 陆小四的人头随着一道血柱冲上空中。 “你不可这样处置鹅风堡的人!”凌志远冲着杨玉叫道。 “你自己去柴房看看吧!”杨玉人已出院外,一句话掷过墙来。 杨玉身形一闪,直抢凉棚。 凉棚里还有一个望风的“茶客”,不能让他逃走露了风声! 凉棚里,茶客直挺挺地仰面躺着,脖子上一道很小的裂口,裂口皮外被挑断的颈脖主动脉管就像是一只喷管口。棚顶竹蔑上溅着一大块血渍,鲜血还在往下滴。 那个跟踪的高手,已杀了茶客! 杨玉脸色陡地变得很阴沉,他已经知道那个跟踪的高手是谁了。 那是个难缠的对手。 难缠,并不是因为对手的武功高超,而是他敬重这个对手,极不愿意杀这个对手,而这个对手却是一定要执意杀他的。 生死有命,在劫难逃。杨玉决定不去多想。 他身形一晃,在棚内原地消逝。 后院坪。凌志远还在呆立着,口中喃喃叨念着:“南侠杨凌风?杨凌风……” 若不是地上的人头和尸体,他简直怀疑自己做了一个梦。 岳州府西控巴蜀,东襟吴越,北通巫峡,南极潇湘,乃兵家必争之地,水陆交通的咽喉。 这是个藏龙卧虎,招财进宝的宝地,也是个惹是生非,易招杀身之祸的是非之地。 杨玉风尘仆仆,赶到了这块是非之地。 离五月五日约会,还有两天。 岳阳城已在眼前。 杨玉长长地吁了口气,心境就像城前范无际涯的八百里洞庭湖水一样开阔。 他救了凌志云、凌志远一命,总算是报了鹅风堡一份恩情。 现在他无牵无挂,见过岳灵生之后,他就要去挑乐天行宫的分宫,然后去赴会杀血宫张阳晋。斩断乐天行宫总宫营三十六支手后,他就去会宋艳红,索取解药,以销魂刀取代宋艳红的位置,成为江湖上的武林盟主。他要像爹爹一样做个英雄,为武林做许多许多的好事,他要完成爹爹的遗愿,当上武林的盟主。 这是空然大师的计划。空然大师说,到时候会有人来帮他,少林寺有人,江湖上有人,乐天行宫内也有人。 想到宋艳红,想到那把刺入胸膛的剑,他心中的怒火就无法抑制! 石啸大自从恢复乐天行宫后,就正式宣布恢复宋艳红的名字,号称“玄天娘娘宫主”,她利用龙凤断魂飞刀和网络的一大批恶魔,以及被药物控制的武士,在武林横冲直闯,设立了三十六分宫,无恶不作…… 单凭她现在的所作所为,他就要杀了她。 单凭她率领冒称天王寺四大护法的金刚,杀害蒋怕承全家的罪行,他就要杀了她。 一想到要杀她,心中的杀气就无比灼炽。她是他的妻子,尚且要杀,其它的人则更要杀,毫不留情,决不手软! 空然大师说得对:以杀止杀,便是行善,除恶务尽,便是积德。爹爹杨凌风当年就是这么干的! 如果他能早些杀了陆小四及那乐天行宫的五个茶客,鹅风堡的三男一女不就有救了吗? 在空然大师的调教下,他虽未定性,但已成了一位极其可怕的杀手! 得得得得……马蹄声急,身后几匹快马飞驰而至。 路面太窄,大白天又不便施展跃跳轻功,杨玉只得缩身到路面陡坡旁。 “妈的!”随着一声怒骂,“啪”地一声响亮,空中一根长鞭朝杨玉头顶落下。 好霸道的骑马人! 杨玉忍着心中火气,往旁边一闪,手勾住了陡坡旁的一颗小树树干,身子悬出路面,让开了道。 三匹马挟风而过。 最后一匹马上的骑者,扬手又向杨玉抽出一鞭。 鞭声尖厉,显然使足了功劲。这一鞭抽向杨玉勾着树干的手臂,若让此鞭落实,杨玉手臂定折断不可,若是撒手,杨玉必将掉下陡坡。 他真想动手,忍耐已到了极限。 然而,他敛住了心火,松手掉下陡坡。 “啪!”长鞭抽在小树干上,树干应声裂断成两截。 “哈哈!”马上传来了一阵狂笑。 三人一齐扭头看着滚下陡坡的杨玉,放声狂笑。 杨玉在滚动中,从竹笠边缘的缝隙里,看清了那三张脸。 那是三张他永远也忘不了的憎恶的脸。 耳边响起了空然大师的声音:“对侮辱你的人,最好的办法是找个机会,给予他加倍的侮辱。” 杨玉滚下陡坡,弹身而起,拍拍身上的尘土,奔向湖边。 他想就此到渡口,直去君山。 湖边荒野,空旷无人。 他施展轻功,如旋风闪电,奔向渡口。 半个时辰,渡口已在眼前。 杨玉望着渡口不禁呆了。 渡口空荡荡的,不见一只船影。 湖水拍打着堤岸,抚摸着一排排挂着铁环的系船木桩。 怎么不见渡船? 联想起一路上看到的一群群赶往此地的武士,他不禁暗想:难道君山又出了什么事? 心念至此,他暗自苦笑:“怎么又让自己碰上了?”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出事。到底是他碰上了事,还是事老跟着他跑? 渡口坐着一人,背对着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是肩上的一卷长发,说明那是个女人。 他叹口气,走到渡口那女人身后:“借问这位大姐,这渡口的船只呢?” “这位大哥,你要船干嘛?”那女人转过身来,一双明眸就像闪烁的星星。 “啊!”杨玉见到那女人转身就跑。 那女人就是鹅风堡的小公主凌云花! “哎!杨玉!你想谋财害命呀?”凌云花尖声高叫。 杨玉顿住脚步,转过身望着她:“谋财害命?” 他实在不明白凌云花说的是什么意思。 “玉哥!”凌云花张开双臂,像小鸟一样飞来。 他双手在胸前一格,挡住意欲扑入他胸怀的“小鸟”,板起脸道:“你说,谋财害命是什么意思?” 他现在是肩挑武林重任的大侠,怎能有“谋财害命”这种不好的名声?纵是开玩笑,也决不容许! 凌云花格格一笑道:“你一走,我就跳湖,我淹死了,这条命不就是你害了么?你见我许久不追来,定又会回来找我,那时候我已死了,你就只好替我收拾留在岸上的包袱,我的‘财’不就到了你手中?你这不就是谋财害命?” 她还是那样任性,那样天真活泼,俏丽顽皮! 他不觉“噗”地一笑:“死丫头!还是那么油嘴滑舌!” 她翘起小嘴:“还油嘴呢,我守在这渡口,好几天都没开荤啦。” “你守在这渡口干嘛?” “等你呀。” “等我?” “当然罗,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死。有许多人都说你死了,可我不信,那妖女狐狸精怎么能杀得死玉哥‘玉皇大帝’?当我听到你和碧绿山庄庄主岳灵生,五月五日君山有约时,我就赶来了这里。这渡口是通往君山的必经之道。怎么样?没错吧!”她歪着头瞧着杨玉。 杨玉沉着脸:“鹅风堡的情况怎样?”他虽然知道鹅风堡已被乐天行宫占领,也见到了凌志云、凌志远,但不知详情。 凌云花咬着银牙道:“唉,可惨啦……” 她将鹅风堡被乐天行宫改为玉风宫专放尸体,鹅风堡男人被杀,女人被掳的情况详细地向杨玉说了一遍。事情本来就惨,从她口里说出来就变得更惨了。 杨玉脸上布满冰屑:“我一定要翦灭乐天行宫,为鹅风堡的人报仇寻恨!” “杀了那妖女,那狐狸精!” “一定!”杨玉咬牙道。 “啊,太好啦!”凌云花情不自禁地拉住了他的手。他对那个妖女石啸天的恨,似乎是与生俱来。 他用力抽回手:“你可以走了,你爹爹和志远叔就在……” 她跳起来暴发地:“你为什么要赶我走?为什么?不!我要跟你走,跟你走!” 他冷冷地看着她:“我现在一不是你的庄主,二不是你的哥哥,你我之间已没有任何关系,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哈哈……”凌云花发出一阵大笑,“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杨玉惊讶地望着她,不知她又要耍什么名堂。 “你不是庄主,咱们就没有上下关系,你不是我哥哥,咱们就没有血缘关系,这样我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嫁给你,你也可以大大方方地娶我了。”她拍着手直笑,俏丽的脸笑成一朵花,“当时大伯宣布你是他儿子的时候,我就不信,我坚信你决不会是我堂哥,你一定能娶我!” “花妹!你……”杨玉结巴着,不知说什么才好。这个花妹对他来说,是天下最难缠的对手。 “你嫌我不好看是不是?”她撩开秀发,露出秀丽的脸。 杨玉这才发现她特意描过了脸,眉弯新月,嘴绽樱桃,一双明眸柔和、的亮,脸腮上泛着两个深深的酒窝,在阳光的渲染下,红扑扑的脸蛋更显得明艳照人。 凌云花在鹅风堡从不描眉画眼,要是有人逼她画眉,她便要摔梳砸镜闹个地覆天翻,现在她描脸,完全是为了讨好自己!杨玉思念至此,不觉心神一荡! 他迅即定住心神,故意说道:“涂脂抹粉有什么好看?” “不好看?我就擦!”凌云花说着扯起衣袖在脸上一阵乱擦。 脸被擦红了,胭脂炭黑把她漂亮的脸蛋变成了一个大花脸。 她抬起头:“怎么样?现在好不好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这不就改过了?” 杨玉顿时被她弄得啼笑皆非。 “我要跟你走!”她目蕴泪水,晶莹闪烁。 “不行。”他狠狠心。 “为什么?”她声音凄凉,充满了悲伤。 “我要去干的事很危险。” 她眼中光亮灼灼:“跟着你只是危险,离开你,我就是死定了。” “为什么?”现在轮到他发问了。 “危险尚有希望,俗话说转危为安,化险为夷,就是这个道理。死定了,就是毫无希望。我一个孤身女子,流落江湖是寸步难行,爹爹,二叔就在前面,‘前面’是什么地方? 这么大一个世界,我在哪里能找到他们?乐天行宫宋艳红那个妖女又下令各行宫杀手缉拿我,我若落在他们手中,必定是先施强暴,然后开膛破肚……”她声音颤抖,令人心寒。 杨玉眼中闪过柴房女子,闪过小玉莲的尸体。 他猛地打断她的话:“好啦,别说啦!跟着走吧。” “玉哥!”她发出一声喜悦的欢叫。 “杨玉沉着脸:“可你要听话,不准顽皮!” “我要顽皮,你就赶我走!”凌云花笑嘻嘻他说,“说实话,你没我也不行。” 杨玉眉毛一扬:“没你不行?” “没我,你上哪儿去找渡船?” “你能找到船?” “当然能。你先别急,咱们先去岳阳楼好好地游览一番,饱吃一顿,明日清晨再过河不迟。” 杨玉想了想:“好吧,咱们走。” “哎!玉哥,你这模样不行,酸不溜秋的就像个叫花子,怎能上岳阳楼?” “依你说怎么办?”他知道凌云花在这方面经验丰富,花样百出。 “我替你改容换装。” “可我就这套衣服啊。” “不要紧,衣服我早就替你准备好了。” “啊,你原来……” “哎,玉哥,你现在是杨大侠了,说话一言九鼎,可不能翻悔啊!” 不错,现在他是杨大侠了,说话当然要算数。 他在渡口堤下的一块石头上坐下,说道:“来吧。” 一袋烟的功夫,杨玉已换了个模样。 白绸扎布,白袷袍衣,玄色镶边,上套白绸背心,下穿一条白绸裤,脚踏趴山虎鞋,显得丰神俊秀,既有几分公子爷儿的风流倜傥,也有几分行武人的剽悍。 凌云花得意地举起包袱中的铜镜:“怎么样?” 杨玉点点头道:“不错。” “当然罗!花老叫花子又教了我……”她自知说漏了嘴,急忙敛住话锋。 “花布巾老前辈现在哪里?”杨玉急急问,“你见到他老人家了?” 广贤庄集会前,花布巾突然失踪,至今没有下落,此事已轰动了整个武林。不少人都认为他已被百合神教杀害。 “没有。”凌云花忙道,“我是说那老叫花子以前……” “别骗我啦!”杨玉厉声道,“你要骗我,就别跟着我!” 凌云花把嘴凑到杨玉耳旁,轻轻耳语了几句。 杨玉脸色凝重,默默地点点头。 “我们走吧。”凌云花说。 “你这模样怎行?我们怎么称呼?”杨玉说。 凌云花眯眼笑笑,试探道:“怎么不行?我就算是你老婆吧!” “不行。”他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就算是你妹子。” “也不行,男女有别,总有不便。” 凌云花嫣然一笑:“我还是女扮男装,做你的小仆人吧。” 其实,她早已有安排。 夕阳斜挂,晚霞灿然。 岳阳城,这个繁华之埠,富裕之乡,沐浴在霞光中,金光闪耀。 城内,商旅如云,车水马龙,一派热闹景象。 若是有心人便会看出城内两种异样,一是凭地多出了许多执刀挂剑的武林人物,一是城边湖上没有了船。 在一片吆喝声中,两个少年爷儿登上了岳阳楼。 他俩便是杨玉和凌云花。 哪里有杨玉,哪里就会出事。出事的时候有凌云花在,那事就保准格外热闹。 第三十二章 天下第一快剑手 岳阳楼巍然耸立在洞庭湖畔。 楼亭翼然,檐牙高啄,巧夺天工。 八百里洞庭,水天一色,风月无边。览胜者都想登楼一睹“气吞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的奇观壮景。 楼上,玉楹大厅,摆下数十张桌子,另有雅座,临湖小阁,可以眺望湖中点点风帆,增助酒兴。 昨日起湖中便少了风帆,但这仍未减少游人们的兴致。雅座上坐满了踏青归来的游人,有的交头接耳,娓娓细谈,有的猜拳行令,大声喧哗,各尽其兴。 杨玉、凌云花登上楼阁。 “两位雅座――”小二扯长嗓门喊,奔到雅座席上急忙腾桌挪椅。 并不是杨玉、凌云花衣着有什么特别,而是凌云花塞给小二的一两银子起了作用,看在那个白花花的东西的面子上,小二能不尽心竭力? 两人在一张增设的小桌旁坐下。 凌云花随口点了八道菜,那都是岳阳楼菜谱上最名贵的菜。 小二捧着菜单,一阵风似地刮下楼梯。 杨玉眼光缓缓扫过楼厅。 左边第三张桌上四个客人中,一个喝醉了酒的青衣汉子俯在桌上,一只斗笠遮住了他的脸。 杨玉感受得到那斗笠里有一双犀利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他立即认出了斗笠下的人是谁。 那人就是跟踪他的那个难缠的对手。 他眼光扫到右边第五张桌上便顿住了,三张憎恶的脸跃人眼帘。 那三个用马鞭抽他滚下陡坡的汉子就坐在那儿! 三人的身旁还坐着一位四十开外,头扎青巾,神色倨傲的汉子。 杨玉心中一动,耳旁又响起了空然大师的声音:“对侮辱你的人,最好的办法是找个机会,给予他加倍的侮辱!” 他顽心顿起,决定当众侮辱一下那三个汉子,一来泄泄心头之恨,二来借此机会露一手功夫给那个难缠的对手瞧瞧,让那对手知难而退。 主意已定,他便在凌云花的耳根旁说了几句话。他知道凌云花干这种顽皮事,是武林中首屈一指的高手。 凌云花高兴得几乎跳起来。她正愁没热闹看,现在杨玉要她去惹出个热闹来,是正中下怀,使她更高兴的是,杨玉性格变了,居然要她去找人家的麻烦,跟着他,日后一定会有很多很多好玩的事。 凌云花摇着身子走到那四人桌旁,一只脚往一汉子坐的木凳边沿上一踏,一只手往桌上一拍,嘴巴一翘:“喂!小子!咱们大爷叫你们换个地方!” 四人悚然一惊。这小子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在岳阳楼上找咱们的麻烦? “啪!”一汉子猛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的茶盅蹦起老高,“小子找死?敢找咱如意神鞭高三鬼的麻烦?” 凌云花脚仍踏在凳沿上,冷笑一声道:“唷,你们就是江湖上那三个臭名远扬的小鬼,催命鬼高老大,夺魂鬼高老二,无常鬼高老三,又称缺德鬼,丧心鬼,短命鬼……” “妈……妈的!”刚才发话的高老二,“扑”地一拳击向了凌云花。 楼厅里的人都停止了交谈,一齐把眼光转向了高三鬼的桌子。闹事的来了! 杨王端坐在小桌旁,两眼寒芒闪烁,手搭在腰间的玉笛上。 凌云花脚在椅沿上轻轻一点,身子翩然而起,划个漂亮的弧线,落到了高老二身后。 高老二一拳击空。 头扎青巾的中年汉子心中大惊:这小子怎么会花老叫花子的大漠孤雁的招式?这小子怎么会有乞丐王洪一天的令牌? 中年汉子不仅看出了凌云花的招式,还看见了凌云花腰间乞丐王的竹令牌! 此时,楼厅中爆出一声喝采:“好!”随即一片叫好之声顿起。有的人唯恐场面不热闹,故意起哄。 凌云花在喝采声中,眉飞色舞,神气十足。 高老大、高老二、高老三哇地一叫,三人六拳一齐举起。 “慢!”中年汉子一声吆喝,叫住三人,复拱手带笑对凌云花道:“这位小兄弟,你家大爷让我们换个地方?” 凌云花脸色故意一沉:“不是换,是滚! “妈的!”高三鬼怒声齐骂。 中年汉子忍住心火:“你家大爷在哪儿?” 凌云花手朝小桌一指:“你家大爷在那!” 杨玉又成了中年汉子的大爷! 所有人的眼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杨玉身上。 杨玉挺胸坐立,纹丝不动,宛若一尊佛像,那对光芒闪动的眼睛,此刻更加明耀,就像夜空中的两点寒星。 大家都感觉到这个白衣少年身上裹着一团慑人的傲气,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 “妈的!”高老大叫道“你家大爷找上咱们高三鬼,算他瞎了眼!” “正因为没瞎眼,我家大爷才让你们滚个地方,因为他看出你们高三鬼不是好东西!” 凌云花厉声反驳。 “请问称家大爷尊姓大名?”中年汉子仍是忍住气,恭声问。 敢在岳阳楼闹事的人,决非浪得虚名的人物。 “你不配。”凌云花冷声如冰。 “你……你不要以为老实人就好欺辱。”中年汉子已按捺不住,手抓住了腰间剑柄。 凌云花嘿嘿笑道:“现在老实人越来越少,再不欺负,以后就没有老实人可欺了。” 楼厅爆出一阵哄笑,喝采声顿时又起。差不多是所有的人都在加劲起哄。 嗖!中年汉子抽出宝剑。 周围的人但觉一股寒气侵肌,满厅都是晶莹的剑光。 好剑!拥有这种宝剑的主人,一定是武林中的一流剑客。 “收起你的破剑吧,柳明星!”凌云花冷冷他说。 柳明星握剑的手一抖,这小子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凌云花剑眉一挑道:“山东柳林集柳庄七煞剑,创剑人杀手柳天星,此七煞剑传到你手中,已传了三代,六十余年。在这期间,柳庄杀手共做了五十八桩买卖,平均一年多做一趟,共赚雇金二万一千六百七十两……” “住口!”柳明星大喝一声,全身禁不住又是一阵颤抖。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揭露隐私比杀头还要可怕,“我要杀了你!” “杀我?有人出一百万两银子要我的脑袋,你恐怕要不起这个价吧?”凌云花信口开河。 柳明星咬着牙道:“试试看。”说着,手腕一抖动,剑峰挽起一朵剑花。 楼厅内顿时弥漫开一股杀气。 “就凭你那七煞剑中的‘天煞诛魔’一剑?你那一剑还没我使的好呢。”凌云花说着,手一扬,手腕抖动,缓缓地做了一个出剑的动作。 柳明星头皮发炸,浑身由于恐惧而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简直是太可怕了!这小子不仅知道他杀手家世,而且还知道他杀手绝剑! 柳明星不觉头上冷汗滚滚而下,手中的剑也悄然垂下。 高老大、高老二、高老三见柳明星这模样,心中的骄横和勇气顿时消失。 柳明星的武功远在高三鬼之上。柳明星现在这模样决不是那小子的对手,他们又怎能是那小子的对手?他们不是那小子的对手,又怎能是那小子大爷的对手? 柳明星想了想,对凌云花说道:“好!咱们走!” 楼厅一片寂静。大家都被凌云花一个手势,就打发了江湖闻名的柳庄剑客而感到震惊。 然而,令人震惊的事还在后面。 杨玉徐徐起身走到过道中央,挡住了准备离开的四人。 凌云花一双大眼瞧着杨玉,难道她戏弄这四人还不够? 柳明星望着杨玉,沉声道:“这位大爷,我们走还不成么?还要我们怎样?” 杨玉冷声道:“不关你的事。”说着,将两胯分开,用手一指,“高三鬼,从这底下钻过去!” 楼厅静寂得连针掉地的声音也听得清楚,但热闹气氛却到了最高潮。 “妈……妈的!”高老大嚷道,“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高老二、高老三眼光望着柳明星:“欺人太……甚!” 高三鬼是柳明星的朋友,一同来岳阳楼的,若是让高三鬼从一个少年的胯下像狗一样爬过去,这个脸面未免失得太大。 柳明星牙根一咬,眼中闪过一道棱芒,手按剑柄道:“大爷这样做未免也太过份了吧!” 杨玉冷哼一声,正要说话,此时左边第三张桌旁,一位青衫客霍然站起身:“这位大爷的要求,一点也不过份。” 半途里又杀出个程咬金来了! 所有人的眼光又转到了青衫客的脸上。 这人是谁?杨玉不认识。 杨玉眼光瞟向凌云花。 凌云花摇摇头,这青衫客她也不认识。 柳明星扭脸对青衫客道:“在下倒要请教,叫人钻胯裆,何谓不过份?” 青衫客手在桌沿上一按,身子托地飞过桌面,站到过道上。 他背披斗笠,腰扎青巾,青中上斜插一把宝剑,看样子也是一位剑客。 青衫客道:“这位大爷在城外道上给高三鬼快马让道,人已让到了道旁陡坡边,高老二给了这大爷一鞭,这大爷未还手,却勾手挽住坡旁树干,悬身道外,让出了所有路面,高三鬼此时马已闪过,高老三居然又回首再给了这大爷一鞭,这一鞭将树干抽断,致使这位大爷滚下了陡坡。” 原来这位大爷是找高三鬼寻仇的!听青衫客之言,高三鬼实也是欺人太甚。 青衫客继续道:“把这位大爷打下陡坡,有性命危险,是害人之举,叫高三鬼钻胯,没有任何危险,只是想煞煞高三鬼的凶焰。因此,在下认为这位大爷的要求,一点儿也不过份。” 柳明星被青衫客的一番话,说得竟无言答对,不觉痴立着。 “不过份!” “一点也不过份!” 楼厅内有人在叫喊:“高三鬼今日要是不钻胯,那才没意思哩。” 凌云花却在想:还是让他们打起来,那才更有意思哩! 她眼珠子溜溜一转,嚷道:“柳明星,原来你想卖卖唬字膏药,找个场子好下台,你到底会不会使剑?光棍一句话,佛前三炷香……” 柳明星“呀”地一叫,宝剑弹出鞘,扑向了青衫客。 “让你管闲事!”高老大、高老二、高老三,三支鞭同时抖开,甩向了青衫客。 他们四人是同样的心思,强的斗不过找弱的斗,先抓个垫背的也好下台,所以四人一齐扑向了青衫客。 一道青虹闪过。五个人倏地分开。 谁也没看清交手的情况。究竟谁胜谁负?谁也没有把握。 大家憋住气,观看着五人的反应。 唯有杨玉看清了。他清楚地看见青衫客拔剑后,先点中了柳明星的手腕,接着一剑九招,将高三鬼的长鞭削成了三截,又在他们扑近身的时候削去了他们的发结,削断了他们的裤带。 青衫客卓然站立,剑仍插在腰问,似乎根本没有动过。 “当!”柳明星终于握不住手中剑,剑坠落在地。 “柳大……” “侠”字未出口,高三鬼三人同时伸手去抓裤子,裤子连同里裤的带子都被削断,但却未伤及皮肉,可见青衫客剑法之高明。 “哈哈……”楼厅中的人看着高三鬼三人疯子似的,一手抓着裤头,一手仍抓着只剩下二寸长的秃鞭的丑态,不觉爆出满堂大笑。 “你是谁?”柳明星颤声问。 青衫客冷然一笑,没有回答。 凌云花尖声叫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青虹神剑’张阳光!” 青虹神剑张阳光! 楼厅笑声顿止,空气骤然凝结。 张阳光是血宫无影天魔血虹剑张阳晋的师兄,其剑法比张阳晋还要高明! 柳明星和高三鬼这次算是找错了对头。 高三鬼惊得目瞪口呆,手指一松,裤子滑落脚下,露出了三个光溜溜的屁股。 可这次,楼厅内谁也没有笑。 杨玉仍然叉腿站立,脸色凝重。 张阳光为自己出头露面,目的何在? 张阳光发出一声低低的沉喝:“高三鬼,还不快爬么?” 高爸大、高老二、高老三颤巍巍地抓起裤子,依次从杨上胯下钻过。 杨上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强大,第一次尝到了征服他人的滋味。 一种从未领略过的兴奋,从未感受过的舒畅,压抑的神情在暴戾的激动中得到了渲泄! 这仅仅是个开始。空然大师造就他这个特殊人才的计划,正在一步步实现。 高三鬼三人钻过杨玉胯裆后,溜到柳明星身后接扎裤带。柳明星仍然呆立着,掉在地上的剑也不曾去捡。 张阳光走到杨玉身旁。双手一拱:“这位大爷,在下有句话想跟你说。” “请讲。”杨玉灼亮的眼光盯着他。 “这里不是说话之处,请大爷跟我来。”张阳光说完就往楼下走。 左边第三张桌上的三人同时起身,随后下楼。 那戴斗笠的青衣汉走在两人中间,竹笠压得很低看不到他的脸。 原来他们四人是一伙! 凌云花走至杨玉身旁:“我看……” 杨玉冷然一喝:“走!” 走到楼梯口,杨玉随手从旁边一张桌上抓过一把竹筷,手指一捏,竹筷已断成数截! 楼厅内的人都怔住了,包括凌云花在内。 好神的功力! 杨玉手一扬,嗤嗤嗤嗤,一阵竹筷破空之声。 柳明星,高三鬼四人不觉忙将颈脖一缩。 咚咚咚咚,断竹筷头钉在壁板上,拼成了三个字:杨凌风! 杨凌风? 南侠杨凌风又复活了? 这小子就是杨凌风? 良久。良久。 有人发出一声惊呼:“啊!这小子是杨凌风的儿子,飞竹神魔杨玉!” 夕阳已经坠落水下,晚霞余光消失殆尽。 铅灰色的天空铁板一块压在头顶。 岳阳楼下的湖边石滩上,屹立着六人。 四人站在南头,二人站在北头,中间相距十步的距离。 站在南头的是青虹神剑张阳光一伙四人。站在北头的是杨玉和凌云花。 双方冷然相望,默不作声,像是在比较着内功的目定力。 湖水拍打在石滩上,发出了“波刺、波刺”的响声。 杨玉静静地看着对方,脸上带着一抹冷傲的微笑。他很有耐心,冷然静候着变化。 张阳光等四人注视着杨玉,四张冷漠的脸上毫无表情。 他们四人都是超级的高手,无论是内功和武功都练到了相当的火候,他们在耐心地等候杨玉发作。 凌云花一双眼珠溜溜地转着,她在用心分析对方的真正意图。 良久。谁也没有出声。 杨玉的内功自定力比张阳光等人想象的要强得多。 四人眼光亮度逐渐增强,八道眼光合在一起犹如一把利刃刺向了杨玉眼球。这是心意的契合,无形之光变成了有形之物。 杨玉傲气顿发,运动六合炼气大法,使出先天的特异功能,顿时,两眼精芒暴射。 四人仿佛感到有一束束银针刺入了眼中,眼珠开始发胀,发痛,胀痛逐渐加强,最后四人不得不收回功力,垂下眼皮。 杨玉的眼力居然胜过了四人合聚的眼力! 张阳光等人心中骇然大惊! 此时,石滩上响起了凌云花的声音:“哈,戴斗笠的,我知道你是谁?” 戴斗笠的青衣汉从四人中跨出一步:“我是谁?” “无形剑客吕公良!”凌云花叫道。 “小姑娘,好眼力!”吕公良左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吕公良,你道我是谁?” “鹅风堡小姐凌云花。” “吕大侠,好眼力!” “小丫头还是那么调皮。” “老杀手还是那么顽固。” “顽固?”吕公良眯起眼,“这话是什么意思?” 凌云花噘起小嘴道:“天下谁不知道无形剑客吕公良是最难缠的对手?你找玉哥,还不是想做成杀玉哥的这票生意?” “小姑娘,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生意人讲究见风使舵,有时候宁可不赚但绝不能蚀老本。”吕公良说着举起了光秃秃的右手腕。 凌云花、杨玉微微一征,半年多不见,吕公良宛若换了一个人。 “阁下也怕蚀本?”凌云花问。 “生意人谁不怕?”以前的吕公良决不会说此话。 “阁下的意思是要放弃这票生意了?” “雇主已收回生意,吕某无钱可赚,自然要放弃这蚀本的生意了。” “那你找玉哥干嘛?” “不是我,是这位剑客找他。”吕公良嘴巴朝张阳光一努。 杨玉闻言,双手朝张阳光一拱,“谢张大侠在岳阳楼出手相助。” 张阳光淡淡一笑:“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何况在下还是有事相求。” “但不知张大侠找杨某为了何事?” “闻得杨大侠此次复出江湖,为的是肩负武林重任,翦灭乐天行宫,故张某特此来向杨大侠讨教一招!” 杨玉脸色聚然一沉:“你是乐天行宫的人吗?” 张阳晋血宫已皈依乐天行宫,张阳光是乐天行宫的人,也极有可能。 “不是。”张阳光沉声道,“在下只是来试试杨大侠究竟有没有翦灭乐天行宫的能力。” “张大侠,张某……” “少罗嗦!准备接招!”张阳光一声厉喝,跨前两步,已逼近发剑位置,气势慑人心魄。 “玉哥!当心!”凌云花禁不住发出一场呼喊。 杨玉冷笑一声,拔出玉笛,随手一摆:“来吧。” 张阳光手按剑柄,卓立石滩,双目如电。 杨玉斜垂玉笛,冷然傲立,两眼精光闪烁 两人在相对的静止中,含蕴着最可怕的,也是最强烈的跃动。 石滩上的人都在等候着阴云堆叠中突然迸发的迅雷。 “呀――”,迅雷迸发了。 两人身子从石滩上空划过,两道耀目的光一闪而逝。 两人兀立石滩。滩上身影如故。不过,两人却已交换了位置和方向。 两人背对背地站着。杨玉站在张阳光的位置,张阳光站在了杨玉的位置。 两人缓缓地转过身,默然相望。 蓦地,两人同时发出一串长笑。 张阳光头上发结不见了,剩下了一个光秃的头顶! 杨玉左胸衣被剑划开,破襟被湖风吹得飘曳生姿! 笑声在石滩上空震响回旋。 吕公良等三人脸上透出一种异样的光彩。惊愕恐怖,抑或兴奋喜悦? 短短半年不见,杨玉的武功已是如此神速猛进! 凌云花捂住了双耳,蹲在石滩上,那笑声像钢针一样刺痛着她的头。 笑声嘎然中止。 张阳光拱手道:“谢杨大侠手下留情。” 杨玉亦拱手首:“谢张大侠好意承认。” “杨大侠若是那一刀落实,现在岂有张某说话的份儿?” “张大侠若是那一剑不缩手,杨某左胸岂不就是个对穿窟窿?” “哪里话?杨大侠出刀,后发先至,若不是落刀时略一迟疑,张某的头早已离开了脖子,剑哪还能刺中杨大侠?” “话不能那么说。即使是张大侠的人头离开了脖子,凭着胸内憋住的那口真气,张大侠的剑定能将在下心脏刺个对穿。” “不管怎么说,杨大侠的刀还是比在下的剑要快……” 听着两人的对话,吕公良等人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青虹神剑号称天下第一快剑。现在天下第一快剑手,声称杨玉的刀比他的剑还要快! “哎!”此时,凌云花从石滩上弹起来,“张阳光,你还有完没完?咱们大爷还有正事要干哩。” 凌云花听张阳光自己承认不是杨玉的对手,不觉胆气顿壮,又神气起来。 “少多嘴!退到一旁去!”杨玉厉声喝道。 凌云花噘起小嘴动了动,但没出声,低头退到了一旁。 张阳光正色道:“杨大侠若闯乐天行宫,须得谨防宋艳红的龙凤断魂飞刀。” “谢张大侠指教。” “另外……” “请讲。” “张阳晋是在下师弟,杨大侠遇着他时,请手下留情。” 杨玉冷森的脸上透出慑人的威严:“难道张大侠忘了张阳晋在广贤庄集会上的罪孽?江湖上有的帐只能用血去算,才能算得清。” 从杨玉口中吐出的冷冰冰的一个个字,使石滩上的人听得打了个冷颤。 张阳光凝视着杨玉,片刻,又道:“请杨大侠给他一次机会如何?” 杨玉想了想,点点头:“行。” 张阳光手一拱:“谢杨大侠,告辞!”声落,人影已杳。青虹剑客就这么走了,来势汹汹,去得却这么匆匆。 “喂,张秃头已经走了,你们还留在这儿干嘛?”凌云花又叫起来,“等着我们大爷给你们剃头啊。” “叫你少多嘴!”杨玉又是厉声朝她一喝。 “少多嘴?谁多嘴啦?”凌云花突地瞪起双眼逼向杨玉,“我好久都没说话啦!难道这话就有你说得,我说不得……” 杨玉从小就跟凌云花在一起,知道她的脾气,不觉之间竟连连后退。 凌云花欺身到他身前,压低声道:“玉哥,求你给我留点面于行不行?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扬。等会你打我,骂我都行,可别当着大伙的面唬我,我求你啦!” 杨玉觉得奇怪,这小公主居然也会求人? “玉哥,你要不答应我,我就跳湖啦!你信不信!我就跳!”凌云花眼中闪着光芒,她可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女人。” “我答应就是了。”杨玉只得让步。 世上女人最难缠,任凭杨玉怎么天生傲气,性格怎么变化,这个鹅风堡的小公主永远是他的克星! “啊!”凌云花发出一声欢叫,转过身对吕公良等人唬起脸道:“有什么事,过来与你家小爷说。” 吕公良沉着脸,冷声道:“小丫头,别神气,这里没你说话的资格。” 凌云花一扬头:“哼!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你要是再多嘴,我就要你变成像张大侠那样的秃头。” “就凭你那只秃手?” “这里还有一只。”话音刚落,吕公良左手已拔剑出鞘。 “就凭你左手的剑?”凌云花的小嘴翘起老高,“你还不知本小爷轻功的厉害哩。” 吕公良朝身后两人一努嘴。 两人从地上抓起一把石子:“凌姑娘小心!” 随着喊声,手中石子飞向了凌云花。 凌云花足在地上一点,弹身而起,疾如飞鸟射向天空。 十八点细石如强弩射出,尖啸破空追至。 嗖!空中耀出一圈白光,当当当当,即将击到凌云花身上的细石,应声碎裂成两半,直线坠落石滩。 凌云花一串空翻,立在湖边。 唱公良从空中飘然落地。当!剑应声落鞘。 杨玉赞声道:“好剑法!想不到吕大侠左手使剑也是如此精妙!” 吕公良在义庄先杀五龙帮九贼,后请华容长老、丁戈、董克俭作证人与他公平决斗,虽断一腕,杨玉对他的印象极好,对他人品也极为尊重。 “再好,也不过如此。”凌云花心里虽然对吕公良剑法惊赞不已,口中却不认输。 “云花,还不快向吕大侠致谢。”杨玉道。 “致谢?” “要不是吕大侠手下留情,你早就成了个秃头了。” 凌云花手往头上一摸,不觉发出一场惊呼,头上包布、扎带、发结全被挑散,乌黑的长发,流水般披散在双肩。 削发比挑散发结当然要容易得多,杨玉的话并非假话! “吕大侠,我……”凌云花上前说话。 “滚到一旁去!你再多嘴,我一定将你削成秃头!”吕公良已看出杨玉心思,所以对凌云花格外严厉。 吕公良是说一不二的杀手,凌云花赶紧退到一旁,再不敢多言。 “杨大侠!”吕公良捧起秃右腕向杨玉施礼。 “吕大侠休要如此,”杨玉还礼道,“在下怎敢担当‘大侠’二字?” 吕公良身后的两人跨前道:“敢担负翦灭乐天行宫大任的人称不上大侠,谁还敢冠以大侠二字?” 杨玉心中淌过一股热浪:“这二位壮士是谁?” 吕公良代之回答道:“天山双刃尹泽鹏、芦小珂。” 凌云花一旁忍不住道:“原来是天山霍门剑客弟子,当年天山剑客霍天都……” 吕公良狠狠地瞪了凌云花一眼。凌云花脸色一变,赶紧收住了口。 杨玉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道:“原来是尹、芦二位大侠,不知三位……” 吕公良道:“想与杨大侠合伙做笔生意。”三句话不离本行。 “做生意?”杨玉可是个行外人。 “跟杨大侠一起去翦灭乐大行宫。” 杨玉思忖片刻,问:“谁雇请你们?多少酬金?” 吕公良肃容道:“此趟买卖,自觉自愿,无人雇请,分文不取。” “哪有这等好事?天下哪有猫儿不吃鱼?!”凌云花又嚷了起来。 吕公良沉声道:“广贤庄,在下两位证人华容长老、玄武门主丁戈被害,在下决意杀尽乐天行宫恶贼,替他们报仇!” 尹泽鹏道:“天山九牧场主谷奇丕、七剑客中六弟张文清在广贤庄丧命,现在华昭雄等六剑客又被乐天行宫掳去,我俩决意跟随杨大侠翦灭乐天行宫,救出天山弟子!” 杨玉沉吟道:“只是凭杨某的身份怎能与众位大侠……” 吕公良朗声道:“杨大侠是南侠的儿子,刚才张阳光已试过杨大侠的武功了,当今武林首领非杨大侠莫属!” 杨玉心火顿时炽烈,雄心豪气一齐迸发。 “是空然大师叫你们来的?”杨玉问。 “是的。”三人齐声回答。 空然大师说江湖上有人帮他,帮他的人现在果然来了! 他觉得自己并不孤单,空然大师时刻在他身旁,于是心念更坚,勇气倍增。 凌云花急步靠近杨玉:“玉哥,千万使不得!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隔肚皮,饭颇隔木皮,谁知他们……” 杨玉却在想,今后有吕公良在身旁,也好管管这个小丫头。 他手一摆,打断凌云花的话:“好,你们就跟着我先去会会这碧绿山庄的岳灵生!” “是!” 第三十三章 碧绿山庄 翌日,清晨。 杨玉、凌云花、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五人站立在岳阳楼下右侧的湖岸边。 茫茫的洞庭湖,安静而浩大,灰雾中涛声隐隐。 杨玉望着空渺的湖面,对身旁的吕公良说:“碧绿山庄好象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错。”吕公良答道,“洞庭湖面去君山的水道,已经三天不见船只往来了。” “湖边渡口所有的船只都也不见了。”芦小珂道。 “看来是岳灵生扣住船只,截断了去君山的道。”尹泽鹏接着说。 杨玉说:“是不是因为我与他今日的约会?” “不会的。”吕公良道,“岳灵生这人的性格我知道,他除了护短外,倒也是个讲义气守信用的人,决不会为今日的约会而截断水道。” “在下不明白岳灵生究竟有多大的势力,除了君山方面的船只外,还能在一夜之内将岳阳城外的船只都给收了?!”芦小珂说。 吕公良扭脸看着凌云花:“这件事恐怕只有这位小兄弟才……” “不知道!”凌云花还未等吕公良把话说完,三个字便蹦出了口。 “哎,你说有船来接咱们,这船呢?”吕公良问。 “不知道!” 吕公良转向杨玉:“别听这小丫头的鬼话,咱们回去吧,这船是不会来了。” “会来!”凌云花没好气他说。 “不会来!”吕公良扭回头。 “会来!” “我敢打赌,不会来!” “赌多少?”凌云花绷紧的脸开始放松。 “一两银子。” “小气鬼!十两!” “五两!” “十两!” “好,十两就十两!” “拿银子来!” “船还未到,怎么就拿银子?” “你输定了。” “不见得,我为什么会输呢?” “哼,”凌云花歪起头,神气十足,“我用了乞丐王洪一天的令牌,还怕没船来?” “乞丐王的令牌能调得动君山的船只?”吕公良板起脸问。 凌云花晃着头,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你是知其一不知其二,岳灵生与丐帮岳阳分舵主洪小八是换帖的忘年之交,岳灵生这次封锁水路,岳阳城里的船只都是被丐帮劫走了。洪小八是洪一天的孙子,他见到爷爷的令牌,还敢不派船来?” 芦小珂道:“原来如此。” “好呀!你这个秃手鬼原来想套我的话!”凌云花叫了起来,复又笑道:“我索性将话都告诉你,即算洪小八不派船,岳灵生也会派船来,因为我将玉哥接到的请柬也送过去了。 岳灵生要是发帖请玉哥,又不让玉哥进庄,那就是失约、失礼、失信,准得在洞庭湖上泡汤,因此,我说这船准来!” 吕公良不由得不从心里佩服这小丫头的聪明。 凌云花又说:“我的话说完了,这下咱俩扯平了。” “扯平了?”吕公良不解其意。 “你想套我的话,我想诳你的银子,真相大白,船到交银,这不是两下扯平了么?” “小丫头!” 此时,尹泽鹏手朝湖面一指:“瞧!船来了!” 一条平板风帆船自湖面驶来。 湖面有雾,所以帆船将至湖岸才被发现。 船头立着一位大汉。 杨玉认识此人。此人就是在广贤庄集会上投送请柬的碧绿山庄信使岳大宝。 船离岸十丈。 岳大宝拱手高叫:“碧绿山庄岳大宝奉庄主之命,前来恭迎杨少侠!” 果然是迎接杨玉的船! 吕公良倒也守信,见到船上岳大宝发话后,立即掏出十两银子交与凌云花。 凌云花笑吟吟地将银子塞人包袱,神情好生得意。 船已靠岸。 岳大宝跳下船来,径直走到凌云花身前,双手一拱:“杨少侠请登船!” “免礼!”凌云花衣袖一摆。 “少侠此话差矣,别的可免,这礼是万万免不得的!你是庄主的贵客,若免了此礼,岂不是说我碧绿山庄太无礼了么?”岳大宝一本正经他说。 凌云花闻言不觉乐了,这小子原来是个浑人! “这礼嘛,是有礼不多,无礼不怪,无所谓的,”凌云花嘴巴朝着吕公良等人一努,“见到他们时就不必有礼了。” “是,知道了,杨少侠。”岳大宝点点头。 “他不是杨少侠。”吕公良走过来说。 岳大宝双眼一瞪:“你不是杨少侠?” “对啦,我不是杨少侠,是杨大侠!”凌云花昂首道。 “杨大侠?”岳大宝弄昏了头。 凌云花道:“你呀,真是个大宝!我原来是杨少侠,几个月不见长大了,现在就是杨大侠了。” “明白了!大宝恭迎杨大侠!”岳大宝说着,又是双手一拱。 “岳庄主可在碧绿山庄?” “在,正在与洪小八商量大事。 “洪小八那小子也在庄中?” “咦,你是谁?怎敢叫洪小八做小子?” “你看我是谁?”凌云花掏出了乞丐王竹令牌。 “乞丐王洪一天的竹令牌!”岳大宝人虽浑,却是见多识广,“你是洪小八的爷爷!” “没错!”凌云花笑得合不拢嘴。 “不对!不对!”岳大宝跺脚道:“你姓杨,他姓洪,你怎是他爷爷?” “怎么不是?我是他娘家的舅爷爷。” “原来如此?哎……不对,还是不对,这竹令牌怎么还是姓洪?” “这竹令牌原姓杨,随他娘嫁到了洪家,自然就改姓洪了……” 吕公良望着这一浑一顽,真是哭笑不得。 杨玉跨步走过来:“岳大宝,你还认识我吗?” “你……”岳大宝瞪圆了双眼,“你在广贤庄时是蓝袍马褂,现在怎么换上白袍褂了? 你到底是谁?” “在下杨玉。”杨玉肃容道。 “原来是杨少……哦,杨大侠!在下岳大宝奉命前来恭迎大驾,请杨大侠登船。” 杨玉也不多说话,足一点,轻身跃上帆船平板。 岳大宝扭脸狠狠地瞪着凌云花:“哼,浑小子!想冒称杨大侠?我早就看出你不对劲!” 此时,堤岸上传来了喊声:“那儿有船!快来啊,有人在上船!” 岳大宝急忙对船丁嚷道:“摇船!快摇船!” 船丁跑动,数支长篙撑入水中,两舷十余支橹一齐摇动。 船迅速离开湖岸。 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相继飞身跃上船舷。 凌云花正要纵身跳跃,岳大宝倏地出手抓住她的双臂,把她举了起来:“浑小子!还不走就来不及啦!” 凌云花没想到岳大宝出手却会如此之快,一时竟没躲开,她拼命挣扎,可哪里抵得住岳大宝的天生浑力? “快去吧!”岳大宝双手一挥。 凌云花被摔过水面,“咚”地落在船板上。岳大宝力气太大,凌云花稳不住身子,又怕落入水中不敢借力腾跃,只得咬着牙跌了个“狗吃屎”。 “好功夫!”吕公良在一旁绽出一声喝采。 此时,岸上一群人已抢到湖边。 “呀――”岳大宝一声怪吼,双掌一推,众人往后一退,竟有五、六人倒地。 帆船已离开湖岸将近十丈。 岳大宝再绽出一声怪叫,身子腾空而起,射向帆船。 足尖在水面一点,二点,三点,岳大宝已飘身跃上船舷。 岳大宝虽是浑人,武功却是高得出奇! 木橹激水声声,平板帆船起伏跌宕。 湖岸上人声渐远。 船靠君山湖岸。 山里响起号角声。 旌旗摇晃,人影窜动,阳光下隐见刀剑闪烁之光。 君山碧绿山庄果然有事! 杨玉向吕公良等人丢了个眼色,暗中凝神戒备。 岳大宝朝岸上高声呼喊:“贵客杨大侠大驾到――” 岸上顿起管弦之声,一位衣卓华丽的年轻人带着四名身穿统一号服的庄丁,迎至岸边。 “在下岳中庭奉家父之命在此恭迎杨大侠!”年轻人朝众人拱手施礼,神态十分谦逊。 吕公良心中暗自纳闷:岳灵生怎么还有一个儿子? 吕公良扭头看看凌云花。凌云花摇摇头,这个天上的事知一半,地上的事全知的小灵精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哎。”凌云花拉拉岳大宝的衣角,“这岳中庭是岳灵生的儿子?” 岳大宝嚷道:“他不是岳灵生的儿子,难道还是你的儿子?”说着,又对岳中庭喊道: “庭哥!爹在哪儿?” “在轩辕台,爹说请杨大侠和诸位径直上山。” “哦,知道了。” 吕公良、凌云花等人更懵住了,岳大宝怎么也叫岳灵生做爹爹?难道他也是岳灵生的儿子? “杨大侠请!” 杨玉一行人登上湖岸。 杨玉等人谢绝了为他们准备的双人竹轿,在岳中庭、岳大宝引道下,直奔君山山顶。 轩辕台就在君山山顶之上。 凌云花噘着嘴落在最后,徒步登山真没意思,要是能坐竹轿有多好玩。 蓝天,几朵白云在游动。 赭色的山峰像一整块岩石雕成的巨犬,立在君山之巅,嵯峨峥嵘,突兀地翘着头,傲视长空。 山顶一座高台,三个大字“轩辕台”在正午的阳光中闪烁。 相传黄帝当年在此设台铸鼎,鼎成之后,骑龙升天,从此这里便成为祭天的神坛。 二十四位庄丁分侍岩坪两侧。 二十四位法师正聚在岩坪中央的香案前施法。 四个小道童立在高台香鼎两旁。 香鼎中巨香巨烛在燃烧,香烟袅袅,冉冉腾空。 鼎前一个供案。案上摆着四个狗头,每个狗头上贴着一张小字条,依次是:岳福、岳禄、岳寿,岳喜。 岳灵生站在供案前,正在烧纸化符。 岳灵生正在祭奠被杨玉杀死的四个儿子――四大天狗。 “请杨大侠及诸位在此稍待。”岳中庭将杨玉等人引到岩坪一侧的一张方桌旁。“桌上备有酒菜。桌旁站有侍候的庄丁。 凌云花第一个落坐:“大家请坐,边吃边看。” 众人纷纷人坐,庄丁立即把壶斟酒。 岳中庭、岳大宝走向高台。 凌云花望着高台说:“诸位听说过临刑前的死囚犯,在被斩之前都要让他们饱食一顿吗?” 杨玉冷冷一笑:“难道行刑的刽子手都是饿着肚皮施刑?” 芦小珂道:“小兄弟,你看见什么了?” 吕公良左手把起酒杯,压低声道:“周围有埋伏,一共四处。” 杨玉也低声道:“每处九人,共是三十六人,全是丐帮弟子。” 凌云花是猜测,吕公良是觉察到有四处埋伏,杨玉是看清了四处埋伏的人,芦小珂、尹泽鹏是佩服不已。 “丐帮弟子?” “难道岳灵生真要向杨大侠下手?” “谁说得准呢?痛子心切,什么事干不出来?” “若真要动手,咱们就把这碧绿山庄当作乐天行宫给挑了!” “……” 高台上,岳灵生祭奠完毕,带着岳中庭、岳大宝走下台来。 二十四位法师急急撤去香案,离开岩坪。 岳灵生满面带笑,走向桌旁,朗声道:“杨少侠,久待了,望恕老夫怠慢之罪。” “爹!”岳大宝一旁道,“错啦,不是杨少侠,是杨大侠!中间那位穿白褂的!” 岳灵生目光注视着杨玉:“杨大侠?” “爹,你真是老糊涂啦。人不会长大么?少侠长大就是大侠了!”岳大宝解释道。 岳灵生呵呵一笑:“没错!没错!杨大侠果然是位一诺千金的少年英雄!在广贤庄有人说你被宋艳红那妖女一剑刺死了,老夫就不信,老夫从不请短命鬼赴约。” 岳灵生生性豪爽,说话也不受拘束,开口就给了杨玉一个良好的印象。 于是,杨玉也就开门见山:“岳庄主既约杨某赴会,为何在岩坪四周设下埋伏?” “埋伏?”岳灵生满脸惊愕,继而惊愕变成怒容,厉声一喝:“谁在那儿?给老夫滚出来!” 话音刚落,岩坪外石丛中立即传来回声:“大哥别发火,是我小弟!” 随着话声,一条人影从石丛中弹出,一串跟头翻到岩坪,动作潇洒利落,极为优美。 人影立定,现出身来,形象却大为不雅。来人蓬头散发,满脸污垢,一身破烂衣裳,到处都可见肉,一双麻耳草鞋,穿底露趾,一根打狗竹棍,一只神仙饭钵,尤其不雅的是脸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下,一对大鼻孔里流着两条米粉长龙! 这人就是乞丐王的孙子,岳阳丐帮分舵主年方十六岁的洪小八! 岳灵生望着洪小八嗔声道,“小弟!你怎么可以……” “眼下大敌当前,杨玉带来这许多人赴会不能不防,小爷知道他们是谁?”供小八手中竹棍朝吕公良、凌云花等人一指。 “哗啦!”一声响亮,石丛中四处,三十六名丐帮弟子执着竹棍抢进岩坪,将杨玉等人团团围住。 岳灵生厉声喝道:“别胡来!杨玉是大哥的客人,也就是小弟你的客人!你想要大哥在洞庭湖上泡汤?” 岳大宝跟着嚷道:“小八叔!千万不能动手,你爷爷在此!” 洪小八手中竹棍一墩:“我爷爷在哪里?” “他就是你爷爷!”岳大宝手朝凌云花一指。 洪小八左袖往脸上一拂,抹去两条米粉长龙,右手竹棍一点,飞身直趋凌云花:“小爷今日倒要瞧瞧你这爷爷的能耐!” “好!你瞧着了!”凌云花手在桌上一按,飞身弹起,迎将过去。 两人说动手,就动手,谁也来不及阻挡。能阻挡的人也没有阻挡,两个小顽皮打个热闹看看也无妨。 空中,两人一样的空翻,一样的旋身,一样的飘落。 两人使的是同一招式,丐帮嫡系弟子的表演轻功“满天飞彩”。 凌云花飘身落地,挺身而立,左手高擎,手心亮出了乞丐王洪一天的竹令牌。 洪小八横竹身前,双膝跪地:“孙儿洪小八叩见一天爷爷!” 丐帮规矩见到本命竹令牌如同见到牌主本人。洪小八见了洪一天,怎能不跪? “免礼!”凌云花一手托起洪小八,斜视着吕公良等人,得意之极。 “谢……哈……啾!”洪小八起身之际,猛地打了个喷嚏,两条“米粉”长龙如箭一样射到凌云花脸上。 一股又臭又馊的气味扑鼻而入,凌云花顿时心头作呕。 “哦!真是对不起!”洪小八说着,突起右袖在凌云花脸上一抹,顿时,袖上的污泥和着凌云花脸上的米粉画了她一个大花脸! “你……”凌云花怒气冲冲,却又不知如何发作,孙儿打爷爷一个喷嚏本也不算过份。 “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洪小八点头哈腰,满脸嘻笑。 “哈哈……”岩坪上发出一阵大笑。 紧张敌对的气氛在笑声中顿时冰消瓦解。 庄丁给凌云花打来洗脸水。 众人分别入席坐定。 杨玉沉声问道:“岳庄主约在下‘天狗日’赴会,是欲向在下报杀子之仇么?” 杨玉童心未退,爱热闹和好奇之心本是强烈,但他生性拘谨,又常记住空然大师的话,武林重任在肩,所以时时克制心中冲动,一派少年老成,就像一位浪荡江湖数十年的老手。 吕公良等人的眼光注视着岳灵生。 “说来惭愧”岳灵生脸上露出羞愧之色,“教子不严,父之过。不肖之子岳福、岳禄、岳寿、岳喜,被老夫逐出山庄后,居然在外杀人放火、奸淫抢劫。有人曾告到山庄,老夫不但不信,反而将告状之人打了一顿,从此四个犬子更是肆无忌惮,无恶不作,被江湖人称为四大天狗,唉……”说到此,岳灵生一声长叹。 洪小八接着道:“岳大哥委托小弟查访四位侄儿的劣迹,若是四位侄儿该杀,这次约会便向杨大侠赔罪,谢大侠清理山庄门户,若四位侄儿不该杀,大哥和小弟便要向杨大侠讨个公道,查访结果……” 凌云花插嘴道:“一定是杀了还要杀。” “没错,四位侄儿共杀无辜十四人,其中包括一位老太婆和一个二岁小孩,奸淫妇女九人,抢劫店铺钱庄四次,放火烧了三条街共计一百二十八间平房,火灾中又有六人被烧死……” “别说啦!”岳灵生声音悲枪,“该杀!杨大侠杀得好!要是杨大侠不杀他们,他们不知还要再作多少孽?” 杨玉眼中光芒闪耀,心火已动:杀!必须以杀止杀! 吕公良问:“岳庄主膝下几位公子?” 岳灵生道:“这四个不肖犬子,老夫今日已超送他们了,从今以后碧绿山庄庄谱之中已没有了他们的名字,现在老夫收了两个义子,今日起他们就是老夫的亲生儿子了。”说着,朝岳中庭、岳大宝一挥手,“快过来见过众位大侠!” 岳中庭、岳大宝上前与杨玉等人一一见札。 此时,岳灵生才问:“这儿位大侠如何称呼?”他原不知杨玉带人来的意思,所以一直没有问及吕公良等人的来历。 吕公良拱手道:“在下吕公良。”他有意免去了“无形剑客”四个字。 岳灵生浓眉一扬:“阁下就是无形剑客?” “不敢,正是在下。”吕公良无法不认帐。 “吕大侠在上,先受岳某一拜,”岳灵生衣袍一撩,纳头便拜。 “哎呀,岳庄主,这是什么意思?”吕公良急忙扶起岳灵生。 “当年老夫在夫子庙遇到‘燕北三鼠’围攻,若不是吕大侠拔剑相救,老夫早就没命了。当时老夫不知大侠尊名,后来才知道赶走燕北三鼠的原来是吕大侠。”岳灵生连连拱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洪小八拱手道:“吕大侠英名天下,大哥常常与我说到您,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岳中庭、岳大宝亦拱手:“见吕大侠!” 吕公良指着尹泽鹏、芦小珂道:“这二位是天山双刃尹泽鹏、芦小珂。” 岳灵生高声道:“哎呀!原来是天山霍门剑客,久闻大名,如雷灌耳,幸会!幸会!” 洪小八率着岳中庭、岳大宝齐声道:“尹、芦二位大侠好!” 吕公良指着凌云花:“这位是……” 凌云花接过话,自我介绍道:“在下天下第一庄,鹅风堡庄园小公主,人称天下事无所不晓的小精灵凌云花!” 岳灵生淡淡地拱拱手:“凌姑娘好。” 洪小八问岳大宝:“贤侄,你听说过小精灵凌云花这个名字么?” 岳大宝道:“小八叔,‘小金铃’没听说过,侄儿只听说过‘淋雨花’,但又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东西?那根本就不是个东西!”洪小八瞅着凌云花道。 岳大宝瞪起眼:“不是个东西,那是个什么家伙?” 凌云花听着他们一唱一合,气得牙咬咬的。 此时,山下传来一声长哨。 洪小八对岳灵生道,“大哥,弟兄们到了,我去布置一下。” “烦劳小弟了。” “众位英雄晚上见。”洪小八身形一晃,一阵清风旋出岩坪。 岩坪上的丐帮弟子也一齐跟着跃出岩坪。 “岳庄主,庄中发生什么事了?”杨玉问。 “众位请坐,咱们边吃边谈。”岳灵生招呼众位坐下,令庄丁重新斟上酒,这才说: “一个星期前,庄中突然接到一封飞帖,要老夫在七日之内,将庄园旗号改为‘碧绿宫’,并立送纹银五万两,美女三十名,绸缎三十匹,至飞鹰嘴……” 杨玉剑眉一皱道:“必是乐天行宫之贼。岳庄主千万不可理睬。” “老夫本意不予理睬,所以没有回音。第二日,庄中便有一位兄弟被杀,头被斩下挂在湖口,身体被开膛破肚横在庄门前……” 杨玉顿觉体内一股炽火烧起。 吕公良等人脸色泛青,杀气森森。 岳灵生继续道:“第三日便是两个兄弟遇害,第四日是三个兄弟……至目前为止,已有十五位兄弟被杀害。我曾派人守护,但对手行动诡诈,武功极高,防不胜防,于是我找来了洪小八共同商议,封锁了水路,以防不测,并调集了岳阳分舵丐帮高手和本庄好手,准备今夜到飞鹰嘴与恶贼决一死战!” 岳中庭小心翼翼地插嘴道:“如果吕大侠今夜能助本庄一臂之力……” 杨玉现在的名气当然不及吕公良,加之吕公良曾有救岳灵生的先例,所以岳中庭向吕公良求救。 吕公良没有回答岳中庭,却把眼光看着了杨玉。他是个恰守信用的人,杨玉现在是他的头领,功夫也在他之上,他须听从杨玉的调派。 岳灵生注意到了吕公良的眼色,不觉心中大骇,像吕公良这样的绝顶高手,怎会对杨玉如此恭敬? 他扭脸对着杨玉:“杨大侠,如果您能出手助本庄一臂之力,老夫……” 杨玉冷冷地打断他的话:“翦灭乐天行宫本是在下这次复出江湖的目的,岳庄主不必客气。”说着,沉声对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三人道:“今晚一齐出手,助岳庄主一臂之力!” “是!” “只要是乐天行宫之贼,一律杀无赦!” “是!” 杨玉知道,这是自己在江湖上扬名立威的开始。 岳灵生知道,从此江湖上又出了个可怕的人物。 第三十四章 血溅飞鹰嘴 碧绿山庄在紧张地备战。 杨玉、吕公良等人的到来,使岳灵生心中的忧郁消失大半。 抽得闲余之时,岳灵生命岳中庭、岳大宝引杨玉一行人,在君山览胜。 当杨玉一行人游到湘妃墓地时,日头已落到竹林顶梢,光焰泛出血色。 迎面一块石碑,碑上两行草书: 君妃二魄芳千古 山竹诸斑泪一人 碑后两片斑竹林。 斑竹,又名湘妃竹,是一种很名贵的竹子,茎上有紫褐色的斑点,就像有人淌流在竹上的泪痕。 竹叶萧萧,竹斑点点。一支斑竹不足以动心,一簇斑竹便可催人泪下。 杨玉踏人竹林,心中顿生一种悲戚惆怅之情。 竹林间一座包形石墓,墓前一块大石碑,碑上刻着“虞帝二妃之墓”六个大字。 墓前草坪右侧,竖着块一人高的石碑,碑上刻着一首词: 湘君 战国楚屈原 君不行兮夷犹, 蹇谁留兮中洲? 美要眇兮宜修。 沛吾乘兮桂丹, 令沅湘兮无波, 使江水兮安流。 望夫君兮未来, 吹参差兮谁思? …… 杨玉轻叹一声,转身正欲问凌云花这湘妃的故事,身后便己传来了凌云花关于二妃墓的解说声。 在吕公良这等高手面前,凌云花决不会放过表现自己才能的机会。 “这二妃墓是三千多年前,虞舜两个妃子的坟墓。周虞时代,唐尧帝让位给虞舜。虞帝决心励精图治,离宫南巡,途中患病,两个妃子娥皇女英闻讯追至君山,突闻虞帝死在苍梧,两妃日夜啼哭,忧郁而死……”凌云花话说到此时,触动心思,不觉眼圈发红。 在鹅风堡听说杨玉被宋艳红杀死的时候,她不知哭了多少个夜!若不是坚信杨玉还未死,也许她也像这二妃一样哭死在鹅风堡了。 “嗯……”岳大宝却是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你哭什么?”凌云花问。 “我每次听到这故事都要哭,你瞧这竹子上的泪斑,那两个妃子哭得好伤心啊。”岳大宝说着,哭得更是伤心。 凌云花望着斑竹上的泪痕,瞅了杨玉一眼,眼中不觉滚出一串泪水。 杨玉看在眼里,心中亦是一阵伤感。 岳中庭对岳大宝、凌云花道:“你们二位不必悲伤,何必为古人落泪?” 岳大宝却一本正经地问凌云花:“要是杨大侠死了,你会为他哭死吗?” “会的。”她点点头,眼瞟着杨玉,泪光莹莹。 杨玉佯装不知,转身步出竹林。 身后岳大宝在嚷:“哎呀!这是二妃墓,一个不行,还差一个为杨大侠哭的女人啊!” “看你胡说!还不住口!”岳中庭厉声一喝。 杨玉心中却已卷起一阵巨浪,不知怎的,脑海中突地幻出了石啸天的身影和面容。 他不停地警告自己:石啸天是乐天行宫的宫主宋艳红!是万恶不赦的女魔头! 然而,那身影,那娇容,仍在眼前晃动,在摇撼着他的心。 他仿佛看见她流泪了,像凌云花一样地在哭,在为他而哭。 他的心在发颤,在流血,滴滴鲜血洒在竹林道上! 他的心破碎了,破碎的心就像坟中的二妃一样在无声地哭泣…… 明月当空,繁星点点。 黑幽幽的飞鹰岩像一把锋利的宝剑刺破云天,直指苍穹。 飞鹰嘴却俯伏在湖岸,翘首注视着灰蒙蒙的湖面,等候着今夜的不速之客。 湖面起风了。排排湖浪铺天盖地而来。 “轰隆!” “轰隆!”湖水猛烈地击打着飞鹰嘴,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巨响。 任凭狂涛巨浪,飞鹰嘴在湖潮中仍是巍然屹立,坚如磐石,古来如斯。几百年来如此,今夜也是如此。 杨玉、凌云花、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五人,十只眼睛盯着飞鹰嘴口的石岩,那是来船登岸的码头。 飞帖人约定交货的地点就在这里。 “来啦。”杨玉低声一喝,冷傲地挺直了身子。 四人瞪眼凝神观望,灰蒙的湖面除了波涛外,什么也看不清。 杨玉的眼力远在他们之上。 片刻,一团黑影在湖面浮现,向飞鹰嘴而来。 黑影渐近,是一条大舱船。 舱船板上站着二十余条人影。 舱船停靠在飞鹰嘴的石岩凹处。 船上二十余条人影,一齐跃上飞鹰嘴岩后的沙滩。 四人立在中央,其余的人呈扇形展开在两旁。 来人一律头戴面罩,只有两只眼睛在黑夜中发亮。 为首的蒙面人冷眼在五人脸上一扫:“怎么就只你们五人?” 凌云花冷哼一声道:“收拾你们五个人还嫌多哩,本小爷想过瘾,恐怕还轮不上手。” 蒙面人也不斗嘴,眼光四周一瞟:“东西呢?” 凌云花手往湖面一指:“在湖底,等会就叫你们去捞。” “别跟你家大爷斗嘴,叫庄主和埋伏的人出来吧。” “你们这套声东击西的把戏怎骗得过岳庄主?庄主和丐帮的弟子全在庄内埋伏着呢!” 蒙面人眼光一闪,急扭头与其余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话。 凌云花接着道:“待会你们听见碧绿山庄里的爆炸声,那就是你们的大爷进了丐帮的‘火雷阵’,你知道洪小八弄到了多少火药吗?两千斤,整整两千斤,只多不少!” 蒙面人身子微微一抖,退后一步,四人身体自然靠拢。 刷!两旁的蒙面人一齐扬起了刀剑。 凌云花头一摆,音调提高了八度:“我再来给你们介绍几位朋友,这位是江湖上千金难雇的杀手无形剑客吕公良,这两位是名扬四海的天山双刃尹泽鹏、芦小珂……” 四个蒙面人惊慌地往后一跃,扭头转向湖面。 “还想走?”凌云花冷笑如冰,手指着湖面,“你们能飞回去? 岩凹里的大舱船,不知什么时候己驶到了离岸十余丈的湖面,正在波涛中缓缓沉没。 吕公良跨前一步,左手搭住腰间剑柄:“摘下面罩!老夫剑下从不杀蒙面之人!” 吕公良说话之间,尹泽鹏、芦小珂已闪身到吕公良两侧,手亦搭上了剑柄。 杨玉冷眼观看着。他没有出手的意思,杀这几个贼子,还用不着他出手。 四个蒙面人没有摘下面罩,却霍地拔出了斜插在背上的剑,四道寒光在沙滩闪过,然后聚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圆圈。 凌云花叫了起来:“原来你们是百合神教花堂的四大金刚高超凡、高不俗、孙倒海、孙腾江!” “他们就是四大金刚?”杨玉眼中顿起精芒。 “不错,浓髯金刚、白面金刚、黑面金刚、花面金刚,人们又称‘金刚四煞’就是他们!”凌云花道。 高超凡四人伸手摘下了面罩,两旁的蒙面人见状也摘下了面罩。 识破了真实身份,带面罩就失去了意义,不如不戴,落得个痛快。 “将四大金刚留下,在下有笔帐要与他们算。动手吧!”杨玉挥手下令。 “嗨!”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三位剑客弹身而起,三道剑虹掠过沙滩。 切割肌骨的声浪,与厉喝声几乎同时响起。 鲜血激飞。血雨在月光下飞溅。 一场干净利落的屠杀。倾刻之间,二十多余性命已经了结。 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已身还原地,三人在血雨中穿行,居然浑身滴血未染。 凌云花暗自咋舌,惊疑不已。 沙滩上还剩下了四大金刚。这四位往日里杀人如麻,心狠手辣的凶汉,被三位剑客的大名和眼前屠杀场景,吓破了胆,四人依偎在沙滩中央颤栗。 此时,岸边水中“哗啦”一声响,岳大宝一手提着一个肚子鼓凸的大汉,从湖中钻了出来。 “妈的!”岳大宝把手中的两个大汉往地上一扔,嚷道,“老子在洞庭湖上混了这许多年,今日才算遇上了两个对手!斗了三十多个回合,才将他俩制住……” 凌云花瞧着月光下两个凸肚大汉的号衣道:“大宝,你知道这两个人是谁吗?” “喂!你们是谁!”岳大宝朝着两大汉一吼。随后又用手在两人鼻孔上一摸,“凌姑娘,他们已死啦,我去问谁呀?” “这两个人就是江湖水道上有名的‘水中怪兽’阮世涛、阮世波两兄弟。” “听说过,这就是他俩呀?水下的功夫也不见得怎么样,说实话,刚才我还真没斗得过痛,要是早知是他俩,我还要和他们好好玩一玩。” 岳大宝是浑人、浑话、浑说。他还不知道自己水下的功夫到了何等地步,其实他水下的功夫,江湖上已没有几个人能与他相比。 但岳大宝的一番话,却使四大金刚更加惊慌恐惧,他们四人本是水下好手,原想寻找机会跳入湖中逃命,现在阮氏兄弟这等水下的绝顶高手,二对一都死在了岳大宝手中,他们是逃生无望了。 杨玉走到四大金刚身旁。恰巧天上一片乌云遮住了明月,阴影下他阴沉的脸更显得冷森可怖。 “认识我是谁吗?”杨玉问。 高超凡仔细看了看,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呼:“啊!杨……玉!你还没死?” 高不俗脱口道:“咱们宫主没将你刺死?” 杨玉沉缓他说:“你们是乐天行宫总宫营的人?” “是……是的。”事已到此,毋庸抵赖。 “此行目的?” “降服碧绿山庄,然后以碧绿山庄为营地,扩大势力,控制水路各帮人马。” 宋艳红已基本控制陆上势力,又把手伸向了水上,可见其野心之大! “丝茅沟蒋伯承全家是你们杀的?” 没有回声。 “是不是?”杨玉厉声一喝。 声浪使全场所有人的心房猛地一震。 “是的,”孙腾江颤声道,“不过,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是宋艳红她……” “举起剑来!”杨玉怒声打断他的话,“我给你们四人一个机会。” “杨大侠!我们……”高超凡眼角膘着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三人。 吕公良三人垂手立在沙滩一旁,默不作声。 杨玉缓缓拔出腰间玉笛:“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他们不动手吗?”高不俗手中剑尖朝吕公良三人一指。 “当然不……” “不”字还未落音,四大金刚四支剑已用不同的姿势,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刺向了杨玉。 四大金刚虽不是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三位剑客的对手,但在江湖中也是有名的使剑好手。 “玉哥,当心!金轮劫……”凌云花尖声高叫出四大金刚的杀手剑招。 剑招的最后一个“渡”字还未出凌云花的口,沙滩上已迸出血光和惊叫声。 当当当当,四支带剑的胳膊坠落在地。 四大金刚又重新依偎在一起,望着相互的断臂,眼中露出极度的惊惶、恐惧与绝望。 杨玉斜垂的玉笛,仍然斜垂着,仿佛未曾动过。 快,动作比闪念还要快!就连吕公良也只看见纳入玉笛中的最后一缕毫光。 杨玉又是沉缓的一喝:“小玉莲是你们强暴后杀死的?” “不!”高超凡神经质似地叫了起来,“是宋艳红干的!她扒光了她的衣服,强迫我们强暴她,然后她又亲手将她开膛破肚!为什么要全怪我们?!冤有头,债有主,你为什么不去找她?” 高不俗跟着叫道:“小玉莲还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我们不愿干那事,可她用剑逼着咱们干!她说对断魂谷门的女孩子,她都要这么干!” 杨玉脸上的肌肉痛楚地痉孪了一下,手中玉笛完全垂下。 眼前闪过石啸天用剑逼着四大金刚强暴小玉莲的幻影,闪过石啸天对小玉莲开膛破肚的惨景…… 他的心又淌血了,比沙滩的血更多更浓。 “杨大侠!饶了咱们一命吧!”四大金刚一齐“扑通”跪下向杨玉求饶。 其实,此时四人只要出手,杨玉必会败在他们手中,因为此刻杨玉已完全丧失了斗志,神经处在失去自我控制的空白状态。 四大金刚没能抓住这个反败为胜的求生机会。他们心中充斥着的只是惊慌和恐惧,只会一味地向杨玉求饶。 吕公良拧紧了眉头,但没有出手的意思,凭他多年的经验,他知道一个没有求生意志的人,精神崩溃是意料中的事,任何外境的变化也无补干事,四大金刚现在的状况就是如此,杨玉并无危险。但是场上的人若换了他,杨玉今夜便是必死无疑。 “杨大侠,饶命!”四大金刚还在沙滩上求饶。” “轰隆!”远处隐隐传来爆炸声。 “哈哈!碧绿山庄狗贼子中计啦!”岳大宝发出一声狂呼。 “浑小子!”凌云花跟着叫道,“是狗贼子在碧绿山庄中计了!” “反正都一样,是狗贼子就饶不了他们!”岳大宝嚷道。 岳大宝话音刚落,杨玉绽出一声怒喝:“狗贼子!” 玉笛扬起,插回腰间,四颗人头腾向了空中。 杨玉手一扬:“走!回庆去收拾那些狗贼子!” 一行人影离开了飞鹰嘴。 飞鹰嘴沙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余具尸体,其中四具无头尸体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月色仍是那样宁静。 湖潮仍是那样汹涌。 沙滩上却罩上了一片令人惊悸的阴影。 这仅仅是开始。 六人同行,轻功不一,渐渐拉开差距。 杨玉最前,因为此刻他心火正炽,恨不得能一步飞到庄中,杀尽那些乐天行宫的强贼。 岳大宝最后,因为他手中捧着四大金刚的人头,其中有两个光头,令他捧也不是,提也不是,十分恼火。 中间依次是,吕公良、凌云花、尹泽鹏、芦小珂。 吕公良竭尽全力,奋力几跃,抢至杨玉身边,低声说:“杨大侠,老夫一句忠告,今后与强敌交手,必须全神贯注,万万不可分神。” 杨玉亦低声回答:“谢吕大侠,在下一定谨记。”说着,身形一晃,倏忽不见,再现之时,已在十丈开外。 移形幻影大法!吕公良心中一惊,这小子武功简直令人不可置信,仿佛天下的绝功绝技他都会!人倒是不错,只是尚欠火候。 吕公良思忖之间,足下不觉又加快了脚步。 碧绿山庄前坪。 到处都是碎石、断砖、残木。 到处都是缺肢、断臂、少腿的蒙面人。 岳灵生舍了前坪院的聚义堂,将偷袭碧绿山庄的人,炸死炸伤大半。 蒙面人元气大伤,意欲退兵,却被埋伏的庄丁和丐帮弟子团团围住。 前坪废墟上正在酣战。 蒙面贼欲冲出前庄抢上舱船逃走。 洪小八率领丐帮弟子拼命拦劫,欲将贼子歼灭在前庄坪。 岳灵生带着岳中庭和庄丁正在抢攻舱船,欲截断蒙面贼的退路。 蒙面贼人数虽然不多,但个个武艺高强,且拼死奋战,所以洪小八、岳灵生虽占上风,一时间却是相持不下。 杨玉赶到,直扑前庄坪。 沉叱声,怒吼声,频死者的惨叫声迭起。人头飞空,血珠喷溅! 杨玉仿佛要把对宋艳红的仇恨,全部发泄在这帮蒙面贼的身上! 吕公良赶到,飞身抢上舱船。 剑光闪处,一片惊呼厉叫。蒙面人纷纷落水倒地,血雾弥漫! 吕公良仿佛把这些蒙面人当作了杀害华容长老、丁戈门主的凶手。 杨玉、吕公良的到来,使洪小八、岳灵生、岳中庭及手下人精神大振,霎时,场上杀声大作,一场战斗转眼问便变成了屠杀。 出于对对方暴行的痛恨,对自家兄弟惨死的悲痛,丐帮弟子和庄丁对蒙面贼无论是死是活都照砍不误,躺着的人也戳上一刀,决不留情。 凌云花、尹泽鹏、芦小珂赶到时,战斗已近尾声,他们只有看的份,没有动手的机会了。 前庄坪上还留着一个蒙面人。 那是这伙蒙面人的首领。杨玉有意留下他,想问些情况。 那蒙面人仗剑立在坪中,一对灼灼发亮的眼睛直盯着杨玉。 杨玉在那两道眼光中,看到了一股刻骨的仇恨。 这人是谁? 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凌云花跃身至杨玉身旁站定。 那蒙面人的眼光瞬间闪了又闪。他显然认识这些人。 “爹!小八叔!”岳大宝棒着人头高喊着奔过来,“人头!人头来了!” 呼!空中刮过一股劲风。四个人头在空中滴溜溜的一转,猛地分四个方向击向了蒙面人。 好手法!岳大宝显露的这一手“四相分手法”,说明他的功夫实际上已在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三人之间。 蒙面人身子原地溜溜一旋,手中宝剑一拨,剑锋挽起四朵剑花! 咚咚咚咚,四颗人头坠地,人头的脸面已被剑锋划开。 大概是四大金刚平日里作恶过多,所以死后的头上,还要挨上一剑! 凌云花叫道:“我知道他是谁了!他是……” 吕公良跨前一步,厉声道:“卜生子!原来是你!” 卜生子“嗤”地扯下面罩,抖剑道:“吕公良,这不干你的事!” 吕公良冷声道:“你参加乐天行宫,危害武林,人人得而诛之,何谓不干我的事?” “我是为了替徒儿徐芒报仇!” “杨玉在广贤庄被宋艳红刺后,你才加入乐天行宫,怎说是替徒儿报仇?恐怕是别有用心吧?” “我就知道杨玉这小子没死,日后一定会找乐天行宫算帐,我就在乐天行宫等着他!” 吕公良沉声道:“你那徒儿作恶多端,早就该杀了,这次又纠结四大杀手,在庙街偷袭一个女人,还欲当街侮辱这女人。这样的劣徒,杨大侠替你杀了,你还得谢杨大侠替你清理门户才对。” 卜生子冷声道:“那女人是个贱货,人人可杀可侮!” 杨玉虽然听空然大师说过娘背叛爹爹之事,但终未落实,心中怀疑。卜生子现在开口称他娘为人人可杀可侮的贱货,不觉心中动怒,刚刚稍稍平息的心火,又腾地熊熊燃烧。 杨玉跨前数步,拔出玉笛,冷冰冰地:“卜生子!咱们来吧。” “好!”卜生子刷地抖开衣襟,露出了脖子和手肘上的精钢护环,“咱们来个一招了结!” 杨玉既然出了头,吕公良也就只好退下。他当然知道卜生子决不是现在杨玉的对手。 凌云花却在一旁嚷开了嘴:“你们道徐芒是卜生子的什么人?是卜生子和师娘的私生子!” 卜生子闻言脸色刷地变得惨白。 吕公良微微一怔:“这是真的?”但看卜生子的脸色,像是真话,凌云花的消息可是神通! 他不知道,凌云花有个拥有十几万探子的老叫花花布巾向她提供情报,如果知道的话,他就不会奇怪了。 洪小八一旁叫道:“哎呀,徒儿和师娘生的儿子,怎么称呼师娘和徒儿呢?” 岳大宝叫道:“你真笨!不就像你叫那小丫头做爷爷,我叫你这小王八蛋做八叔一样!” 洪小八摇手道:“不对!不对!那不全乱了套?” “本就是乱套才养出那么个劣种来嘛!” 卜生子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握剑的手不住地颤抖。 “卜算先生!”凌云花又道,“你今日来时,卜过卦没有?我给你卜过了,今日必死在这庄坪上!” 岳大宝跟着又嚷:“我也替他卜过了,他必死在水中!” “庄坪上!”凌云花叫。 “水中!”岳大宝嚷。 洪小八叫道:“你们吵什么?反正是死,管他坪上,水中,咱们看着就是!” 卜生于顿觉心神烦躁,几乎站立不稳。 吕公良想起了在义庄被杨玉击断一腕的情景,才感觉到凌云花这种功外功夫的厉害。 “呀――”卜生子耐不住心火,出剑动手了! 寒光一闪。卜生子的剑还才挥出一半,身子已经顿住,脖子上的人头却已离身飞起。 “嘭!”杨玉右手缩笛,左手一掌击在卜生子身子上。 卜生子的无头身子像断线的风筝,飞过庄门,越过舱船顶,坠向湖中。 卜生子的人头在空中旋了一个圈,怦然坠落在庄坪上。 庄坪上?水中?凌云花、岳大宝都猜对了。 所有的人这次都看清了杨玉的出手,因为被撩乱了心神的卜生子出剑太慢太缓了。 杨玉笛中闪出的寒光,刚好贴着卜生子颈脖精钢环的边缘削过! 第三十五章 断腿令主 乐天行宫进攻碧绿山庄的人马全军覆灭。 六十八人无一生还,无一幸免。 两艘舱船,小的被凿沉,大的被碧绿山庄缴获。 这是乐天行宫总官营为扩张水道势力,而精心组建的一支精兵。这支精兵的覆灭使乐天行宫继续扩张势力的势头受到了抑制。 这是几个月来乐大行宫的第一次失败,也是乐天行宫走向失败的开始。 空然大师翦灭乐天行宫,培育创造武林首领的双轨计划正在实现。 碧绿山庄悬灯结彩,庆贺大捷。 岳灵生虽然损失了一个聚义堂和二十多个弟兄的性命,但与他在江湖上巩固的地位和增加的声望相比,简直是毫不足道。 内厅堂。 岳灵生设宴为杨玉一行人饯行。 岳灵生、岳中庭、岳大宝、洪小八、杨玉、凌云花、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等人分宾主座位坐下。 岳灵生举怀道:“此次承蒙杨大侠、吕大侠、尹大侠、芦大侠、凌大侠鼎力相助,本庄才得以击败乐天行宫之贼,保得山庄一片安宁之地,老夫敬诸位一杯!” 杨玉举杯道:“此次灭贼,全仗岳庄主用兵如神,诱敌中计,方获全胜,庄主何必客气?” 岳中庭道:“哪里,哪里!若无杨大侠、吕大侠出手,我们哪能收拾得了这许多亡命之贼,全仗杨、吕大侠神威!” 凌云花道:“我看大家都不要客气。这次翦灭乐天行宫来犯之贼,乃是大家同仇敌汽,齐心合力的结果,说不上哪一方面的功劳!” 吕公良道:“凌姑娘言之有理。” 岳大宝嚷道:“不对!我可是帮了凌姑娘的!” 洪小八道:“你什么时候帮过凌姑娘?” “凌姑娘上船来君山的时候,要不是我抱起她一扔,她现在还在岳阳哩。” “唷,你抱过凌姑娘啦?” “当然罗。” “我做叔叔的才给她揩过脸,你这做侄儿的就抱过她啦!” “哈哈……”众人一阵大笑,都给逗乐了。 凌云花这次沉得住气,只是微微一笑,居然没有还嘴。 论嘴上功夫,一对一,洪小八和岳大宝都不是她的对手,若二对一,凌云花就要甘拜下风了。 “请!” “请!” 众人飞觥献盏,频频举杯。 酒过三巡,话归正题。 岳灵生道:“眼下武林中能与乐天行宫对抗的只有少林和丐帮两派,现在杨大侠能出头,岳某相信武林各派定能在杨大侠率领下共同摧毁乐天行宫。” 吕公良道:“我与尹、芦二位便是受空然大师所托,前来相助杨大侠一臂之力的。” 洪小八端正身子,正经八百他说:“杨大侠不知如何打算?” “先挑乐天行宫三十六分宫,然后直上总宫营找宋艳红算帐!”杨玉神色凛然。 他说的实际上是空然大师的计划。 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默不作声。他们在盘算,要是像碧绿山庄这样杀戮乐天行宫之贼,挑三十六分宫,将不知要杀多少条性命。 凌云花眼光凝视着杨玉若有所思。难道这真是玉哥的计划? 洪小八拍桌道:“痛快!” 岳大宝跟着拍桌:“够劲!” 岳灵生道:“老夫在清理乐天行宫贼子尸体时发现一个现象,不知杨大侠可曾注意到没有?” 杨玉一双明眸盯着岳灵生。 “老夫发现这帮贼子之所以拼死为行宫效命,只因为绝大多数人都服了一种毒药……” 凌云花接口道:“这种毒药叫‘幻心粉’,服下毒药的人被毒迷住心窍,自会服从行宫的命令,而且一月之后毒性发作,体内如同火焚,万分痛楚,需得再继续服毒,服毒三个月后便完全被行宫控制。” “哎呀,这么厉害!”洪小八道,“这是哪个混帐王八蛋制的毒药!不知可有解药没有?” “解药倒是有的,但只有乐天行宫的宫主才有。” 洪小八瞪眼道:“我不信!难道别人就不会配制解药?比如说百毒大王朱圣手,救世观音何仙姑,还有我爷爷洪一天,他们都不会配解药?” 岳大宝也瞪眼道:“我也不信!难道杨大侠、吕大侠不会?他们就只知道杀人,不会救人?” 岳大宝的一句浑话,使杨玉、吕公良心中陡地一震。 凌云花道:“这毒药原来是百合神教教主用来控制教丁所用之物,后来宋艳红又在这毒药中加入了迷心粉,因此这是一种双性毒药。百合神教之药据说是一种能让人吃了上瘾的药物,目前尚未有人知道此药物是什么东西。至于迷心粉,乐天行宫年年更换其九种药味的毒性,也令人捉摸不定。除了掌握着这两种药物秘密的宫主有此解药外,其余的人要配制解药,谈何容易!”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许多奥妙?凌姑娘真是见多识广。”一贯来瞧不起女人的岳中庭,对凌云花已是另眼相待了。 岳灵生道:“老夫的意思是乐天行宫中也有不少身不由己的人。” 杨玉神情肃穆他说:“岳庄主的意思是,劝在下不要妄自杀生?” “老夫并不完全是这个意思,请杨大侠自己好好斟酌。”岳灵生模棱两可地说。 “岳庄主之言,在下谨记。”杨玉慨然道。 “谢杨大侠。老夫敬杨大侠一杯,祝杨大侠此行功满事成!”岳灵生擎起酒杯向众人敬酒。 “干!” 酒刚落肚,岳灵生又道:“翦灭乐天行宫拯救武林,人人有责,老夫决定派大宝跟随杨大侠一同前往。” 洪小八一巴掌把桌上酒杯震得蹦了起来:“小爷要不是分舵的事分不开身,一定也要随杨大侠去闯闯行宫!” 杨玉扭脸用眼光征求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的意见。 凌云花一个劲地摇头,表示坚决反对。 岳大宝瞪圆着眼,张嘴望着杨玉,就像等候宣判的犯人。 岳灵生道:“大宝为人忠厚,待人坦诚,武功是碧绿山庄的第一高手,尤其水下功夫还在老夫之上,只是人有点浑……” 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三人一齐点点头,岳大宝的水下功夫对他们很有用处,他们五人中没人会水。 杨玉不理会凌云花的各种表示反对的手势,说道:“行!” “哈!我行了!”岳大宝拍手大叫。 岳灵生对杨玉拱手道:“大宝初出江湖,凡事多请杨大侠指教。” 杨玉笑道:“凌姑娘见多识广,学识渊博,以后就让大宝跟她多学着点。” 凌云花的小嘴翘上了鼻梁,满脸阴云密布。 岳大宝却一声叹息,眼中滚出了两滴泪水。 岳灵生见状,问道:“宝儿,你怎么啦?不愿意跟着杨大侠去干大事?” “不是,孩儿舍不得爹爹。”岳大宝说话时,已动真情,泪如泉涌。 杨玉望着也不觉心动,此刻他明白岳灵生为什么会收这个浑人做儿子了。 “真不像话!”洪小八拍桌骂道:“九尺男儿像个女人一样!真是英雄气短,儿……儿子情长。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男子汉大丈夫总有自己出去闯荡的时候。听着!跟着杨大侠好好干,给爹爹,小八叔闯个名声回来!” 岳大宝抹去泪水,大声道:“是!大宝就是舍了这条命,也要挣个响当当的名声回来!” “妈的!”洪小八又骂道:“浑小子怎么尽说断头话?” 此时,凌云花脸上的阴云洽散,满面是笑,举起酒杯道:“在下借花献佛敬岳庄主一杯,为感谢庄主的盛情款待,也为岳大侠壮胆饯行!”话毕,凌云花与众人一一碰杯。 “我是大侠了!”岳大宝高声大叫,“谢凌大侠,干,干!” “干!”众人一饮而尽。 凌云花脸上绽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一艘舱船停在庄前水码头。 杨玉等六人登上舱船。 岳灵生、岳中庭、洪小八等十余人一直送到码头船上。 船上杨玉等人与岸上岳灵生等人,拱手告别。 舱船缓缓离岸。 岸上洪小八高叫一声,扭头就跑。 杨玉心中纳闷,庄中又出什么事了? 岳中庭咬着牙,捂着肚子,蹲身下地。 岳灵生皱着眉,搓着的双手不住地颤抖。 咦,这是怎么回事? 忽然,杨玉身旁的尹泽鹏、芦小珂胀红了脸,转身就跑。 吕公良捂着肚子低声道:“杨大侠,那小丫头在酒中下泻药了!” 岸上,洪小八从草丛中提着裤头站起来:“小丫头!日后等着瞧!”话未完,又急急蹲下,看样子拉得正急。 岳中庭、岳灵生此刻也钻进了草丛。 舱船仍然在缓缓行驶。 吕公良也奔向了后舷厕房,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杨玉扭头张望。凌云花正坐在舱船顶上边嗑瓜子,边笑嘻嘻地欣赏着她的“杰作”。 “云花!你好大的……”杨玉话未说完,肚中一阵绞痛,接着一阵咕咯响,有股东西直冲肛门而来。 杨玉撒腿就往后舷上跑。 凌云花笑声格格,好不得意,在碧绿山庄吃的亏,终于捞回来了。 唯有岳大宝一人挺立在船头未动,他早已拉坏了一裤裆,根本不敢动弹。 天气很好。风和日丽,阳光灿烂。 舱船在阳光和笑声中,再加上一阵阵哗啦啦的怪声中,驶出了洞庭湖。 天空晴转阴,乌云在浮动。 隆隆的雷声响了,山谷应着回声。 杨玉猛的一夹马腹,胯下黄骠马一声悠长怒嘶,腾足狂奔,铁蹄掌在碎石道上溅起一溜火星。 吕公良等五匹马随后衔尾急追。 雷一个接一个,云缝里爆开金蛇似的火绳,惨白的闪电,利剑似地划破了荒谷沉闷的空气。 六人一齐扬鞭催马,如飞急驰。 身后不远处,已传来大雨落地的“沙沙”声,暴雨就要追来了! 这里是沙口嘴。前后五十里荒山野岭。 杨玉曾经在这里断了杀手霍成安一只手腕,为此霍成安和金自立、林凡反倒成了他的朋友。 霍成安在此地曾为他杀了荒山三虎! 霍成安、金自立、林凡为他已在广贤庄丢了性命! 杨玉虽在纵马疾驰,心中却是热浪翻腾不已。好多事情,好多人在眼前再现。 一阵“哗哗”声,旋风卷着暴雨盖过来,紧接着蚕豆大的雨点打在了身上。 杨玉马头一拨,窜过一小片丛林。五人紧跟其后。 眼前蓦然现出一座高大的山门,门扇已经不见,只剩下两根支撑横梁的大石柱。 一座无名废石庙。杨玉携棺离开鹅风堡前往山东老家的时候,赶脚的脚夫曾经引他在此歇过脚。 杨玉一行人催马跃上山门石阶后,飞身下马,急急奔入庙内。 恰在这时,大雨倾盆而至,荒野一片雨打大地的沙沙声。 凌云花喘了口气,拍去头上的雨珠,正要说话,耳畔突然传来杨玉的警告声:“不要说话!” 凌云花心中一惊,环首一看,惊得险些脱口叫出声来。 大屋内停着一顶大轿,轿旁站着两行人,一行是男,一行是女,人人劲装疾服,个个携有兵器。 轿后十余名挑夫,十余担木箱,挑夫一律青装,精壮剽悍。 男子着一色白袷蓝衣,白纽扣,头顶黑缎扎巾,顶心上缀着一个白绒球,银丝宽身带,一式大砍刀。 女子著一色深灰色劲衣,同样的白纽扣,秀发鬓角上插着一朵白花,全部背剑。 停在中央神龛前的大轿,轿顶四周悬着一圈四寸多长的银丝流苏,正中贴着一张黄纸,纸上画着一根食指。 他们左右排列,井然有序,不说话,不摇身,就像是神龛前的一群泥雕菩萨。 他们对杨玉六人的到来,仿佛是视而不见。 使凌云花大为惊异的并不是他们的神态,而是那张贴在轿顶上画着食指的黄纸。 她可以肯定那是代表一个门派的标志,可她居然认不出那是什么门派! “别理他们!”杨玉低声下令。 大家都来避雨。河水不犯井水,互不相干。 六人一齐转过身去,面对山门。 岳大宝第一个转身,挺身而立,神色凛然。 杨玉发觉岳大宝人虽浑,一路上却从不闹事,对他的话是唯命是从。凌云花在碧绿山庄弹指下药,害得他们泻肚,他和吕公良等人都怒斥了凌云花一顿。唯有受害最深的岳大宝却笑嘻嘻的反向凌云花赔罪,毫无一点怪罪之意,因此大伙包括凌云花在内,对岳大宝都有了好感。 山门外。 疯狂的暴风裹着骤雨,咆哮着,旋转着。 瓢泼般的雨水,翻江倒海般泼洒倾泻。 杨玉望着肆无忌惮的狂泼的大雨,心骤地缩紧,触景生情,思绪万千,不禁想起了―― 淋露在大雨中爹爹的石亭石碑。 载着娘的“尸体”的灵枢车。 与他并肩按辔徐行的石啸天。 横躺在荒岗的荒山三虎。 仰卧在广贤庄血泊中的英雄。 乐天行宫蒙面贼在碧绿山庄腾空的脑袋,飞溅的鲜血。 星移斗转,往事如烟,逝者如斯! 不觉之间,一声喟然长叹。 “杨玉,你叹息什么?”石屋里突然响起了一个沙哑深沉的声音。 那声音很空洞,仿佛有人在耳边说话,又像是来自幻觉。 六人同时一震,转回身,十二道目光射向大轿! 杨玉双目精芒闪耀,心中惊骇不已。他尚不知道对方的底细,对方却已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由于轿帘上半截是闪闪发光的银线织成,反光极强,看不见里面坐的是什么人,但是杨玉相信,轿里面的人往外看,必然清清楚楚。 “你是谁?”杨玉发出一声沉喝。 “你不必管我是谁。我且问你,你是否准备去挑乐天行宫的天乐宫?”那声音在屋内嗡嗡直响,是来自轿内,还是来自四壁,令人听不真切。 杨玉脸色泛白。 天乐宫是他行动计划中的第一个目标,除了他和空然大师外谁也不知道,眼下他对身旁的五个人都未透露,这人怎会知道?! 杨玉沉思片刻,道:“是的。” “阁下能否改变主意?”那声音仍从四壁传来。 “这话什么意思?”杨玉面容再次变色。 “乐天行宫中大多数人被药物所制,身不由己,你去挑宫,岂不是滥杀无辜?”那声音道。 杨玉冷哼一声:“你说该怎么办?” “能不杀则不杀,能不伤则不伤,有道是:能放手时且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喂!”凌云花尖声嚷道:“别打哑谜行不行?依你说该怎么办?” “先取解药,后诛贼首。” 杨玉心想:这不就是法然方丈的计划? “说得倒轻巧!”凌云花道:“怎样混进乐天行宫?怎样去取解药?” “凌姑娘这样聪明的人,难道不知该向谁去请教?” 凌云花花容色变,这个神秘的人物不仅知道她是凌云花,而且还知道她的秘密! 杨玉傲性顿起:“在下若是执意要去挑天乐宫呢?” “为救六十条无辜性命,我将收回玉笛和销魂刀。” 玉笛?销魂刀?这人说要收回玉笛和销魂刀?! 杨玉眼光一亮:“你是断魂谷门的人?” 随着断魂谷门四个字出口,除杨玉外,五人的刀剑均已出鞘。 “正是。”冷冰而坚毅的两个字。 这次大伙都听清了,声音发自轿中。 轿两旁的人仍是一动不动,木桩似的站立着。 杨玉心念一动,沉声问:“销魂刀也是断魂谷的东西?” “不错。断魂谷三件镇谷之宝,龙凤断魂刀,玉笛,销魂刀。” 空然大师怎么会有断魂谷门的销魂刀?杨玉心中陡地又生一团疑云,陷入沉思。 “收回玉笛,销魂刀,断魂谷门打算怎样?”凌云花厉声发问。 “复出江湖,收回龙凤断魂刀,翦灭乐天行宫!”轿中人沉声说道。 可以听得出来,轿中人声音虽然坚定,却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 吕公良沉声喝道:“断魂谷门当年残暴武林,滥杀无辜,被武林九派十三帮联手翦灭,今日又想趁乐天行宫作乱之机,死灰复燃,真是痴心妄想!吕某第一个就与尔等誓不两立!”说罢,剑尖一抖,“注意,老夫要出手了!” 吕公良无论与谁交手,决不偷袭,都是先声警告,然后再出剑,现在亦是如此。 “吕大侠!让我来!”岳大宝一声大喝,说“来”就动,钢刀和身子已化为一体,扑向了大轿。 刀光如飞虹,疾落轿帘,呼啸的刀声盖过了屋外几乎震耳欲聋的雨声! “咚!”岳大宝飞扑到轿帘上的身躯如撞到一堵铜墙铣壁上,倒飞回来,跌倒在地。 “当!”钢刀随后飞到,坠在岳大宝身旁。 “看剑!”吕公良声音甫落,一道剑光射向大轿。 剑光一闪之间,折而返回。吕公良晃晃身子,稳任脚步,仗剑站在了岳大宝身侧。 他面色发白,气喘微微。 刚才这一击,他已竭尽了全力。赡宫摘桂,师门的绝招,十二分功力,毕生的精华所聚,然而这一剑连轿帘也未曾挑开! 轿内人的武功神奇莫测! “呀!” “呀!”尹泽鹏、芦小珂联手出剑了。 两股劲风,挟着剑光,劈向轿帘,其气势威力,比屋外的暴雨雷电还要沉猛。 大轿两旁的人,纹丝未动,显然他们对轿内主人的武功充满了信心。 尹泽鹏、芦小珂两人比吕公良要惨,剑被轿内人夺下掷到屋角,两个各中一掌跌倒在地,虽未受什么伤,却是穴道被制,一时爬不起来。 吕公良明白,刚才轿内人对他并未尽力,已是手下留情。杨玉跨前一步,拱手道:“前辈既是断魂谷门人,为何对这四人手下留情?” 他虽因轿帘银光的反射未能看清轿内人和轿内人的出手,但他感受得到轿内人对他们并无恶意。无恶意,才会手下留情。 轿内人叹口气道:“你把断魂谷门的人都当成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其实,那只不过是江湖上的讹传,对断魂谷门的误会。” “可谁会相信你的话?”凌云花抢着道,“现在江湖上连三岁娃儿也知道断魂谷是个恶魔谷。断魂谷门没有一个好人。” “我就不信断魂谷门。”吕公良道。 “我也不信!”岳大宝跟着叫。 轿内人又叹道:“信也罢,不信也罢,在下相信谎言终究是谎言,事实终究是事实。” 轿内人沉默片刻,问道:“杨玉,这销魂刀是空然大师给你的?” 杨玉心中一震,随即朗声道:“是的。” “你很坦诚。现在我要收回这玉笛和销魂刀了。”轿内人说。 杨玉眼中精芒四射:“你能收得回去?” “能。”轿内人无比坚定的声音。 “不一定。”杨玉冷傲地挑战。 “你可以试试。” “好。” 杨玉拔出玉笛,随手摆个姿势。 轿内人又是一声叹息。杨玉听得出来,这叹息中带着几分惊讶和惋惜。 “我要出手了。”杨玉发出警告。 “来吧。”轿内人的声音竟是格外柔和。 杨玉骤然出手,玉笛闪光即灭,轿帘却泛出一片银光。 大轿两旁的人,身子一动,似是要出手,但又强行忍住。没有轿内人的命令,他们是决不敢出手的。 杨玉弹身闪回,两手空空,玉笛和笛内销魂刀已被轿内人夺去。 但他看清了轿内人,那是一个年逾七旬,白发苍苍,没有了双腿的残废老头! 他看到了残废老头盯着他的一双眼睛,那眼中闪烁着慈祥、和蔼、亲切的光芒。 刹时间,他的心又一次在颤栗。 吕公良等人被轿内人的武功震慑了。因对方无有敌意,摸不清对方的企图,所以一时间大伙都没作声,出现了沉默。 片刻,凌云花首先打破了沉默。 这位聪颖调皮的姑娘看破了轿内人的心思。 她跨步大咧咧地走到轿前说:“前辈,不管你是断魂谷门什么人,本姑娘有一句忠告,此次断魂谷门万万不能复出江湖。” 轿内人没有反应。 凌云花又说:“断魂谷门即使是有冤情,二十年已过去了,这冤情一时也是无法洗清。 有许多事,当事人已经死去,死无对证,已无法核实,一时也解释不清。武林现在已蒙乐天行宫之难,断魂谷门再现江湖,必会引起更大的混乱。乐天行宫当年被断魂谷门翦灭,必定会竭尽全力与你们厮杀,再加上不明真相寻找你门的报仇者、雪恨者,和别有用心者,必将在武林掀起一场更大规模的屠杀,到那时,谁能控制这种局面?那时要死的人就不是六十,而是六百、六千、六万,甚至六十万!” 岳大宝突然没头没脑地插上一句话:“断魂谷门是好人,决不会那么干。你们不信,我信!哪能杀那么多人?六十万?你们信,我不信!” 凌云花接口又道:“宋艳红那妖女对玉哥还有一份情意,只要是玉哥出面,定能减少杀戮。” 凌云花这句话使所有的人一怔。她立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后悔不已,唯恐这句话勾起杨玉对宋艳红的情思。 轿内传来一声长叹,深深的痛惜的长叹。 轿内人道:“凌姑娘言之有理,在下决定将断魂谷门玉笛和销魂刀赠与杨玉,愿他能以最少的杀生,翦灭乐大行宫贼首,拯救武林。” 言毕,玉笛从轿帘里飞出,射向杨玉。 杨玉接过玉笛:“在下有一事……” 轿内人打断杨玉的话:“记住!销魂刀并不能抵挡龙凤断魂飞刀,若日后遇到飞刀有难,在下赠你一诗,你记住了。” 说着,话语顿了顿,像在思索。 片刻。轿内人吟道: 无缘道是 空, 果来玉引弓, 崖涧寻指令, 处在石潭中。 杨玉还在沉吟轿内人的四句诗,轿内人已低声下令:“走!” 轿夫抬起大轿,两旁男女左右簇拥,挑夫挑起木箱。 吕公良忍不住问道:“断魂谷门是否还复出江湖?” 轿内传出一种悲怆凄凉的声音:“断魂谷门已经解散,还何谓复出江湖?” 众人闻声,抬头一看,大轿横梁上的那张画着一根指头的黄纸己然不见了! 轿子启动移向山门。 门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雨后的天空碧蓝如海。四野的草丛被洗涤得干干净净。 夕阳给荒岗镀上了一层桔红色的光辉。 杨玉在山门口挡住大轿。 “我娘是不是断魂谷门的人?”杨玉问。 没有回答。 “我娘现在哪里?” “你去问凌姑娘吧。” “问她?” 轿子又向前移动。 “我娘为什么要杀我爹?” 轿内一股劲风扑出,杨玉身子一摇,连退十余步,闪到路旁。 “走!”轿内人一声厉喝。 轿夫飞身下了台阶,八抬大轿在两行男女,一群挑夫簇拥下,上了山道,疾步飞奔,其速度之快,令人惊叹。 杨玉没有追赶,只是朝着大轿,发出一声撕人肺腑的呼喊:“我与断魂谷门有什么渊源?” 大轿已经去远,空中飘来轿内人的喃喃呼叹:“孽缘……孽缘……” 孽缘?! 又是一个天大的谜! 第三十六章 混元一气贞功 “嘭!”杨玉一掌将嵌在鹅风堡庄门上的“玉风宫”的木牌击落。 “咚!”又是一脚!木牌裂成五、六块,应声飞向空中,消失在茫茫的夜雾里。 鹅风堡虽被乐天行宫改成了玉风宫,但因是扔弃尸体的地方,所以只留有两个守夜人。 这两个守夜人早已被岳大宝轻易地“解决”了。 杨玉绕道走沙口嘴,就是要回鹅风堡看看。他想看着五法大师和六不秃僧这两个已投靠了乐天行宫的恶僧,究竟把鹅风堡变成了一个什么模样。 他原计划收拾好了鹅风堡,就去挑五法大师和六不秃僧坐镇的天乐宫,现在他却已改变了主意。 因为周围复杂环境的变化,各种人物的影响,他不得不开始独立思考,在不断的思考中,他逐渐走向成熟。 杨玉六人跨进了鹅风堡。 鹅风堡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所以脚刚踏上堡内的土地,返乡的情思,顿时充塞在心头。 他扭脸看看凌云花。 凌云花抿着小嘴,一双瞪得又圆又大的眼睛里滚动着晶莹的泪珠。 往日的花圃亭阁已经荡然无存。雄伟的庄厅大堂,断梁缺项,就像是一个蜡缩在黑暗中的被打断了脊梁的老头。 三簇群房,东歪西倒,门窗全无,所有家什全被洗劫一空。 到处是断墙残壁,破败倾颓。 到处是碎砖破瓦,杂草丛生。 鹅风堡已被破坏得面目全非! 昔日的威风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 唯一依然巍峨屹立在庄中的就是那座石塔。 大概是因为石塔建筑得太坚固,五法六不来不及请人凿开它,所以它虽然伤痕累累,却仍挺立在天坛顶峰上。 冲霄塔石门紧闭,门上到处是凿印,显然五法六不费了很大的力气都未能打开这石塔。 石塔为此而高傲地昂着头,仰视着夜空,就像一把欲刺穿苍穹的利剑。 它象征着鹅风堡人的威风、意志和毅力! 杨玉默立在塔前。 陈青云拖着断腿,跃身腾空,被七剑穿身的情景在眼前闪过。 于歧凤反背接掌,挥臂格剑,伏身护体的情景在眼前闪过。 当时他虽已被“刺死”,但在昏昏迷迷之中,意念尚未消失。现在想起这一切,依然历历在目。 “陈头领!杨某日后一定在此为你修墓立碑,以慰你在天之灵!”杨玉心中默然立愿。 “唉,于大管家现在也不知在哪里?”他心中又添一分忧伤。 凌云花毕竟是个姑娘,想起爹爹、二叔不知流落何处?不禁泪下如雨。 岳大宝一边骂个不停,一边陪着凌云花哭泣,早已成了个泪人。 吕公良、尹泽鹏、芦小河阴沉着脸,还在思索着今天下午在山庙遇到断魂谷门人的事。 虽然他们已有充分的准备,但现在觉得这场武林争斗比他们原所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本来认为是正义的事,现在却和邪恶搅在了一起,居然没法分辨。 杨玉等人走向后院山岗。 那是他小时候和凌云花玩耍的地方。 那是他埋葬娘的空棺的地方。 也是最令他感到亲切,触引回忆的地方。 黑沉沉的夜空,疏星点点。 几缕浮云托着一勾冷月。 冷清的月光,静静地照着鹅风堡紧贴后山谷的一片荒坪。 残坟,断木牌,露出土外的卷席和被野狗拖出的残肢白骨,到处都是。 山谷传来几声野狗的哀曝,荒坪上更显得气氛萧森。 一个坟坑里扔着两具卷席裹着的男尸。 杨玉眉头拧成了结。 这是他曾经理过娘“尸体”的坟坑。 “玉哥……”凌云花凑到他身旁想说什么。 他瞪了她一眼,又想起了日间和轿内断腿人的对话。 “我娘现在哪里?” “你去问凌姑娘吧。” 凌云花知道他娘在哪里?这简直是令人无法置信的事,所以他想问,却一直未曾开口。 他转身走向荒坪下的一溜平房。 那一溜平房一共五间,是老庄主凌志宏专为他娘盖的。 “吱――”推开房门。 杨玉刹时愣住了。 凌云花、吕公良等人也都愣住了。 房中搭着三溜门板,门板上搁满了尸体! “一十八具死尸!”岳大宝高声报出了尸体的数目。 夜风吹过,一股尸臭从房内涌出,令人作呕。 凌云花打个冷颤,全身一阵哆嗦。 杨玉的眼中闪过两道电似的光。 依次推开其余四间房间,全都捆着尸体,数目不一。 其中一间房中搁的是女尸,从尸体穿的号服上可以看出这是淫乐宫送来的尸体。 坐镇淫乐宫的头领,是上蚕老魔君这位总官营的大总管,和他的八个儿子‘无、恶、不、作、胆、大、包、天’。淫乐宫,顾名思义那是个什么地方,这些女子的死因自然也就不言而喻。 其中一间房中搁着的九具男尸却是十分奇怪,全身勾曲,就像一只只卷着的虾子,手脚指甲发青,脸上露着一种神情古怪的笑。看样子这些人是被同一种毒物所毒死。 杨玉神色冷肃,眉宇间透出一股冷森的杀气。 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三人在想:对这些视人命如同草芥一样的凶徒,是不是应该要斩尽杀绝呢? 刷!杨玉从腰间技出玉笛。 岳大宝跳到一旁,手已抓住刀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杨玉将五笛横上嘴唇。 一曲销魂曲响彻云霄。 笛声在荒坪上震荡,仿佛在召集着荒坪中飘曳流窜的鬼魂。 笛声悠悠,娓婉凄凉,渐渐远去,鬼魂也随之而去。 一曲终了,笛声凝绝。 天空浮云散去,月光陡然明亮。 杨玉长吁口气,将玉笛纳入腰间。 吕公良听完一曲销魂曲后,方知杨玉的内功已在自己之上,惊叹之中又增了几分敬意。 凌云花、尹泽鹏、芦小珂、岳大宝四人,还痴痴地迷在消失的笛声中。 杨玉拍拍凌云花肩膀,将她叫到一旁。 两人在轻轻说话,争吵。 吕公良已经猜到他们在说什么,争吵什么,但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们争执的是一个他不宜介入的秘密。 终于,两人争吵结束。凌云花以失败告终。在争吵中,凌云花失败,这还是破天荒第一次。 两人走回众人身旁。 杨玉拱手道:“在下有一事烦劳众位。” 吕公良忙道:“杨大侠何出此言?有事只管吩咐。” 岳大宝叫道:“杨大侠!我爹叫我跟着你,你就像我爹一样,爹叫儿子做事,还要什么烦劳不烦劳?” 尹、芦二人亦道:“杨大侠不必客气。” 杨玉道:“我和凌姑娘要去办一件事,大概要五天左右才能回来,这几日我想请众位雇人将鹅风堡整理一下。” 岳大宝又叫道:“我当是有什么大事,却是要我们整理鹅风堡。”言语之间,似有大失所望之感,“雇什么人?这点小事交给我一人就行了,五天之后保管鹅风堡变成个小碧绿山庄!” 凌云花从怀中摸出块鹅风堡的铜令牌,交给吕公良道:“吕大侠,您明日凭此物去蜈蚣镇‘杏雨’酒店找舒老板联系,要他将沙口嘴和南山道口的鹅风堡弟兄召集回在来整理庄园。” “嗯。”吕公良点点头,接过铜牌。 “吕大侠,这五日内若是有乐天行宫之贼到此捣乱,您瞧着办就是。”杨玉把个心中的难题抛给了目公良。 岳大宝应声道:“杨大侠放心!乐天行宫之贼胆敢再来,就让他们像飞鹰嘴一样,人头飞空,一个不留!” 吕公良托起右断腕:“你们一路小心,这里的事,我自有主张。” “谢吕大侠!” “谢众位!” 杨玉、凌云花双双拱手,退后一步、反身一跃,形如流星,逝出庄园。 尹泽鹏不觉赞道:“好一对少男少女!” 岳大宝大叫道:“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金童玉女,举世无双!你怎么这么不会说话?真是个大浑蛋,和我一样!” 庄门口,凌云花一个贴身,轻声道:“玉哥,你听他们在说什么?” “没听见啊。”杨玉足下运功,身子猛地向前一飘,已去十余丈远。 “哎……玉哥!等等我!”凌云花大叫着疾步猛追,“他们又没说什么,只是说我俩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 洪城效外。一座破城隍庙。 一堆干草,一把酒壶,一只烧鸡。 花布巾仰面躺在干草上,一边饮酒,一边啃着烧鸡,嘴里还叽叽喳喳不知哼着什么小调。 一个小花子垂手侍立一旁,专门替他斟酒撕鸡。 一个小花子跪在他身旁,专门替他搔痒捉蚤。 表面上看去,此刻花布巾不知如何的快活,实际上他是心事重重。 常言道:在劫者难逃,天数已定。又曰:命大福大,当死不得死。这是对两种不同命运人的评语。 花布巾属于第二种命运的人。 在广贤在外荒岗,他大意轻敌,被蒙面人一掌打下了崖壁。身负重伤,口喷鲜血,坠下数十丈光滑石壁,焉有不死之理? 然而,他就是没死,其理由有二。 一是凭自己的本领。他在与蒙面人印第一掌时已觉出对方掌力怪异,心有戒备,所以当蒙面人一掌拍在他胸膛上时,他并没运功抵抗,他知道若是运功抵抗必将心脏碎裂立即毙命,他巧妙地利用掌力借势坠入崖渊,同时还咬破舌尖。喷出鲜血来迷惑对方。 二是凭勇气和运气。他在中掌对已瞟见了崖渊石壁上的几根青藤,那便是他救命的希望。他能勾得住这几根青藤?这几根青藤能吊得住他?凭着勇气和运气,他终于做到了。 他虽没死,但伤势不轻。 左腿骨折断,胸肋骨断了三根,那是他放松身体功力时,在石壁上碰撞的结果。 他已知道蒙面人打他的那一掌,是少林寺残佛殿中的枯心掌,而且掌力火候已到十成。 天下能接少林寺残佛殿枯心掌的人只有两个,那就是少林寺的法然长老和老叫花子花布巾! 他带着重伤,忍着剧痛,从崖壁爬出荒岗,被丐帮派到广贤庄前来探风的弟子发现。 几个月来,他一直在丐帮的秘**点里养伤,苦苦思索。 他已经猜到了蒙面人是谁,但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能揭露蒙面人的真实身份。即使是有证据,就不能揭露,因为那将使目前混乱的局面更加混乱,将会导致武林一场真正的灾难。 严峻的形势,令他担忧,深深的担忧,至今还未找到妥善的解决办法。 庙外传来一声唿哨。 花布巾眉头微微一皱。 凌云花离开他去找杨玉时,说是无论找得着或找不着,五月五日后一定赶回来见他,可那小丫头一去就是二十多天,哪里还把他这老叫花子放在心上? 更令他气恼的是,他嘱咐过凌云花不要带杨玉来,但那小丫头仍然带着杨玉来了! “花爷爷!”凌云花像小鸟一样欢叫着,飞进庙里屋。 “退开!”凌云花厉声喝退侍候花布巾的两个小叫花,忙着替花布巾又是捏腿,又是捶背。 花布巾板着脸,一声不吭。 “花爷爷,你看玉哥给你带什么东西来了?”凌云花说着,向站在房门外的杨玉努努嘴。 杨玉走进房内,从怀中掏出一只瓷酒罐:“杨玉拜见花老前辈!”他单膝跪地,双手将酒罐高高举过头顶。 花布巾冷眼膘了酒罐一眼,把头扭到一边。 “玉哥,你这是什么酒啊?花爷爷可是天下第一位品酒高手!”凌云花眨眨眼。 杨玉拍拍酒罐说道:“这酒是当年大宛国进贡给皇上的‘西凤’酒,内膳宫总管冒着砍头的危险偷了一罐藏在自家地窖里,这次总管的孙子因欠赌债,偷出这罐酒变卖,我就买下了。” “哦,听说此酒开罐后,异香扑鼻,十里之外也能闻到香醇之气,不知是也不是?”凌云花嘴里在与杨玉说话,眼角却瞟着花布巾。 花布巾鼻子q动,脸上肌肉一阵跳动。 杨玉用手捂着酒罐盖:“那还有假?要不要打开闻闻?” “别打开!”凌云花故意嚷道;“你打开酒罐,这十里内外的酒鬼不就都来了?玉哥,你送花爷爷的酒,没给花爷爷准备下酒的菜?” “你不说,我倒忘了。”杨玉又从腰囊中取出一个油腻腻的纸包。 “这是什么?”凌云花问。 “下酒的烧鸡。” “哼!我道你送花爷爷什么好吃的下酒菜,原来只不过是一只烧鸡。花爷爷一生就喜欢吃烧鸡,吃过的烧鸡何止千千万万,怎会稀罕你这只烧鸡!你真笨,也不知买点别的下酒菜孝敬花爷爷。” “这烧鸡可与一般的烧鸡不同啊。” “什么不同?” “这是我花五十两银子买来的。” “五十两银子买一只烧鸡?你在唬弄三岁娃儿?” “我在路上遇见了一位白发怪人,他在卖烧鸡,要价五十两银子,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是疯子,当时我也一样。出于好奇心,我问那白发怪人,这烧鸡为什么要卖五十两银子,他说这烧鸡本身价值就要四十九两九钱银,制作这鸡要二百多道工序,一百多种佐料……” 花布巾眼光转向了杨玉手中的油纸包,脸上露出了惊悸、贪婪和一种无法自持的神色。 “那白发怪人是不是左脸腮旁有一颗红病?”凌云花问。 “是呀,你认识他?” “哎呀!那白发怪人就是有名的欧阳兆虹神厨!那烧鸡就是天下闻名的‘百味油淋烧鸡’!此人生性古怪,每年只烧一只‘百味’烧鸡,当年皇上要砍他的头,他也不肯烧第二只鸡。这烧鸡别说是五十两银子,就是一百两、一千两也值得!” “那我算是走运了!” “来!快让我试试这鸡的味道!”凌云花说着伸手就去抓杨玉手中的油纸包。 “啪!”一声脆响。凌云花的手背被重重地拍了一掌。 杨玉手中的酒罐和油纸包都到了花布巾手中。 凌云花和杨玉的一唱一和,已使馋嘴的花布巾忍耐不住,终于动手了! “花爷爷,你还没见过玉哥呢。”凌云花拖住花布巾的手肘衣襟。 “恕你们无罪!”花布巾说着,急急拍开罐盖,捧起酒罐、仰脖就饮。 “谢花老前辈!”杨玉毕恭毕敬,鞠上一躬。 花布巾一口酒吞下肚,脸色微变,再呷上一小口酒,喷喷舌头:“小丫头!” 凌云花抿着嘴,笑靥如花。 花布巾撕开油纸包,张嘴咬下一块鸡肉在嘴嚼了嚼,皱皱眉头:“小丫头,你敢骗我? 这酒就是在洪城‘杏花楼’买的‘十年状元红’,这鸡就是在‘一品阁’买的‘油淋扒鸡’!” “哎……花爷爷,您别动气!您已说过恕我们无罪的。江湖上谁不知道,老叫花子花布巾说话从来是说一不二!”凌云花笑着道。 “哼,” “不管怎么说,我这酒和鸡总比您老刚才吃的强!”凌云花一脚将地上的酒壶踢到一旁,一手将吃剩的烧鸡扔在墙角,“嗅着这酒气鸡味就知不带劲,这东西您老怎能吃?” “臭丫头!”花布巾眯起眼道:“我刚才吃的就是杏花楼的十年状元红和一品阁的油淋扒鸡!依你这么说,这也要扔了?”说着,他双手一举。 杨玉拱手道:“花老前辈,这事不能怪凌姑娘,是我逼着要她引我来见您的,凌姑娘只不过是想让您高兴一下。” 花布巾冷冷地打断杨玉的话:“你找老夫有什么事?”说罢,举起酒罐咕嘻嘻地喝了一大口,又张嘴咬下一块鸡腿上的肉。 杨玉正色道:“有两件事请花老前辈指点。” “有屁就放,不要罗嗦。”花布巾神态冷漠。 “老叫花子!”凌云花叫了起来,“你吃了玉哥的酒菜,和气一点行不行?常言道: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 “你这小丫头就知道吃里扒外!”花布巾狠狠地骂着,对杨玉的口气却已变软,“请讲。” “第一件事,在下欲入乐天行宫总官营,盗取乐天行宫制住手下人的毒物解药,但不知如何能进入总官营?如何能盗到解药?望花老前辈指点。”杨玉双目凝视着花布巾,眼中一片真挚。 花布巾惊诧地瞧着杨玉,竟忘记了手中的酒和烧鸡。 半晌,花布巾道:“是谁叫你来找老夫的?” “断魂谷门的一个人。” 花布巾像触电似地跳了起来:“断魂谷门的人?他……怎么说?” 凌云花将他们在沙口嘴山庙避雨,遇见轿内人的事,从头到尾,详细地说了一遍。 花布巾的脸几次变色,由阴沉变明亮,明亮又变阴沉。 空然大师的销魂刀,证实了他心中多年的疑问。 二十年来断魂谷门索绕在他心中的种种疑团,已豁然解开。 真正知道真相的只有四个人,白石玉、空然大师、法然长老、吴玉华,眼下他们之中有三人处在危险之中。 蓦然间,花布巾感到肩上的担子异样沉重。他在广贤庄已犯了一个错误,现在再也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花布巾脸色凝重,沉声问:“那轿中人什么模样?” 杨玉答道:“是个年逾七旬,白发苍苍,缺了双腿的残废老人。” “果然是他。”花布巾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 “他是谁?” “断魂谷门令主白石玉。” 白石玉已将断魂谷门的玉笛和销魂刀赠给了杨玉,花布巾也没有理由再不相信杨玉。 杨玉是所有谜团的谜结。 只有杨玉才能平衡各派的力量,只有杨玉才能制止这场武林的浩劫,并不是因为杨玉有卓越的武功和过人的智慧,而是杨玉与这几位决定武林命运的巨头,有着纵横交错的微妙的关系。 花布巾除了相信杨玉之外,已别无选择。他决定冒险一赌,赌的是杨玉的正直与善良。 杨玉脸色冷峻。白石玉的四句诗,在他脑海中不住地回旋。 花布巾搁下手中的酒罐和烧鸡,盘起双膝,两掌合十胸前。 凌云花从未见过花布巾这般严肃过,心房也不禁骤然缩紧。 杨玉凝视着花布巾,在等候他开口。 花布巾说话了:“每月十五、三十是乐天行宫招募宫丁的日子,老夫这里有一块铜牌,你可以用它混进洗心宫去。” “洗心宫?”凌云花忍不住插口问。 “洗心官实际上是一座毒宫,从招募宫丁中挑选出来的武功高强的武士,就送到那里被强迫服下毒物。七天之后,这批武士将再被送到革心宫,在那里他们又会再被强迫服下第二种毒物。又是七天,这批武士便送到了顺心宫;在那里他们会自觉地服下混合毒物。七日后,这批武士不管是自觉的还是不自觉的,都会像狗一样趴俯在宋艳红身前,听从她的调遣。” “这么说来,从洗心宫进,到顺心宫出,宋艳红只要用二十一天,便可调顺出一批对她俯首贴耳的武土?”凌云花脸上透出一丝恐惧。 花布巾顿首道:“没错。” 杨玉两眼棱芒灼灼:“我怎么能逃过服药这一关?” “老夫教你一手‘混元一气贞功’,这功全凭提动丹田贞气运至胸部喉腔,当服毒时贞气下沉,暗中托住毒物不让它落入腹腔,然后再运功利用贞气将毒物送出喉腔……”花布巾边说边从怀中摸出几粒药丸,现身说法,“杨玉,你瞧着了!” 花布巾将药丸纳入口中,伸出舌头,药丸粘在舌根上,随手抓过酒壶,喝一大口,咕噜一声,酒似已下肚,再张嘴,伸出舌头,口中已空无一物,合上嘴,暗中运气,再张嘴,一口酒已经吐出,几粒药丸随后滚落到手心。 “你摸摸看。”花布巾将手掌伸到杨玉面前。 杨玉伸手一摸,大惊失色,那几粒药丸居然滴水未沾,还是干的! “现在我教你几句运气口诀。”花布巾将嘴凑到杨玉耳旁。 凌云花一双大眼睛睁得溜圆,两耳高高竖起。 “小丫头!你偷听也没用。你没到这个火候,也没有这股贞气,别白费力气。”花布巾一面授杨玉口诀,一面和凌云花说话。 凌云花什么也没听到,嘴唇翘得老高。 “在下记住了。”杨玉点头说。 “很好。”花布巾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显然他对杨玉的悟性很满意。“老夫的这手‘服药’功夫,保准能骗过天下的所有高手!” “在下若混入了总官营,如何去寻找解药?” “老夫这里有一张图交予你,这是当年乐天行宫的‘迷宫图’。宋艳红这次将乐天行宫』总宫营设在当年的旧址上,一定是利用了当年的迷宫。记住,这标红点的地方,便是迷宫机房放解药的地方。”花布巾撕开腰带,从夹缝中取出一张发黄了的图纸交给了杨玉。 “花爷爷,要是迷宫机房没有解药呢?要是宋艳红在迷宫机房故意放上假药呢?那怎么办?”凌云花噘着嘴发问。 “即使是这样,也没有关系。”花布巾搓援手又抓起了烧鸡,“只要杨玉将吐出的毒物带出来,老夫相信定能找到毒物的解药” “花爷爷,玉哥这次去一定是很危险的,难道就非去不可,别无他法?”凌云花话中充满着忧虑。 花布巾刚刚抓起的烧鸡又放了下来,月光落在杨玉脸上:“你一定要小心来艳红的媚功和龙凤断魂飞刀。” 媚功?凌云花的心扑通一跳! 要是玉哥此去被宋艳红迷住了怎么办? 小心龙凤断魂飞刀,杨玉的心猛地一震! 空然大师说玉笛和销魂刀能够抵挡龙凤断魂飞刀,白石玉和花布巾说不能,他们究竟谁在说谎? 杨玉向花布巾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花老前辈,我娘吴玉华在哪里?” “不知道。”很干脆的回答。 “你一定知道。”杨玉两眼透出逼人的光。 “我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有人要我问你。”。 “谁?哪个混帐王八蛋?!” “白石玉。” “你相信他的话?” “相信。” 花布巾咬了咬牙,板起脸道:“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回答你的问题。” “行。”几乎是没有考虑。 “不要将遇到我和白石玉的事告诉任何人。” “行。我娘在哪里?” “在空然大师处。” 从花布巾嘴里吐出的六个字,就像一个霹雳把杨玉震呆了。 娘在空然大师处! 空然大师?! 第三十七章 重整停尸宫 改容成四十多岁的长着络腮胡须的杨玉,铁青着脸,一个劲地拍马扬鞭。 “娘在空然大师处”花布中的活一直在他耳边回响。 凭花布巾的身份,决不会说假话,也不会说没有把握的话。花布巾拥有十余万乞丐探子,天下没有他打听不到的消息。 娘为什么会在空然大师那里? 娘与空然大师究意是什么关系? 白石玉、肖蓝玉、娘、空然大师,他们四人有何瓜葛? 心乱如麻,思潮翻滚。 凌云花策马跟在后面,小嘴翘上了天。 杨玉一路上没和她说一句话,也没看她一眼,她伤心得几乎要掉下泪来。 刚出发时,花布中又传授给她的那手改容绝技,使她高兴得跳了起来,她现在给杨玉改的容,就是杨玉的亲生爹娘,站在杨玉面前贴着鼻子瞧,也准认不出杨玉是谁。 不过那股高兴,此时早已被杨玉冷冰冰的面孔,赶到不知哪个爪哇国去了。 “嘎――”一支响箭从山道上空飞过。 快马聚然一惊,前蹄乍起,杨玉冷不防险些从马背上甩下。 杨玉稳住身子,直身夹住马肚,伸手遮住眉沿,注目四望。 空山之间,一骑飞奔。骑者背背一件小包袱,斜插一把钢刀,是个独臂人。 于大管家!杨玉眼尖,一眼看出此人就是鹅风堡的大管家于歧凤。 此时,山道草丛中弹起一根绊马索。 “哎――”快马惊嘶,撞到绳索上。怦然倒地。 于歧凤从马背上弹起,空中一个翻身,钢刀己拔在手中。 草丛中四人跃出,四把刀砍向于歧凤。 独臂一挥,钢刀在空中划出一个玄妙的刀圈,阳光下刀圈闪着眩目的光。 草丛中跃出的四人全被罩在刀圈之内。 杨玉看得很清楚,心中不觉发出一声赞叹:“好刀法!” 四声惨叫随之而起。鲜血在阳光中迸溅。 于歧凤纳刀还鞘,转身准备去牵摔倒的马。 “哈哈!”山道上响起一阵狂笑。 狂笑声中,五法大师、六不秃僧豁然出现在山道中央。 杨玉眼中立即闪出两道可怕的棱芒,那是愤怒与仇恨,冷酷与残忍的杀人的光。 鹅风堡的惨景,玉风宫的木牌,闪电似地从脑海中掠过。 山道上。 五法大师轻拍着双掌,道:“好刀法!有人说鹅风堡于大管家的刀法可列为武林第四位,此话看来一点也不假。 六不秃僧阴恻恻地笑道:“于大管家没想到我们不在天乐宫等候杨玉,却在此地恭候大驾吧?” “ 于歧凤退后一步,脸色由震惊变为阴冷。 他的确未曾料到五法、六不两个凶僧会在这里伏击他。他并不怕死,他关心的只是鹅风堡的安危,散聚在四处的鹅风堡兄弟正在等候着他回去。 他咬咬牙,嗖地拔出了钢刀,情知不是两位凶僧的对手,也只有拼死一搏,以求一线生机。 “还想动手?”五法大师笑着说,“三招之内,我就可以送你上西天!这就叫做,人算不如……” “天算!”山道中凭空飞来一人接过了五法大师的活。 “你是谁?”五法法大师厉声一喝。 这位四十开外的络腮胡须汉,谁也不认识。 杨玉冷声一笑,没有回答。 六不秃僧嘿嘿一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你这汉子倒是很会找死!” “唷!我说是谁?原来是五法大师和六不秃僧二位短命鬼!”凌云花一阵轻风掠过于歧凤,飘落到杨玉身旁。 于歧凤又是一怔,这位三十出头的村姑又是谁? 五法大师瞪起双眼:“你又是谁?好大的胆子!竟敢骂我们二位和尚爷爷是短命鬼?” “哎,我说的可是实话啊,信不信倒是由你。”凌云花秀眉一扬。 “实话?” “当然罗。你们二位今年多大了?” “贫僧今年三十五,他嘛,三十一。” “唁,三十出头不算大嘛,少年有为,还可以大大作恶。” “那倒没错。” 凌云花脸色一变:“可惜你们今日就要死了,三十出头就死,难道不算短命鬼?” “你妈的!”五法大师气得哇哇直叫。 六不秃僧却奸笑一声,阴不阴,用不阳他说:“你这娘们倒是油嘴滑舌,只可惜年纪大了点,要不贫僧把你送到淫乐宫当个小管事倒是蛮合适。” 凌云花嘻笑道:“我要是当上淫乐宫的小管事,你就别想进淫乐宫了。” “为什么?”六不秃僧眯起眼。 “淫乐宫中的宫女准会说,这个尖嘴猴腮的矮秃驴怎么上这儿来了?瞧他那模样只配去耍猴戏儿,老娘踮起脚,一泡尿就能撒到他的秃头顶上!” “你娘的!”六不秃僧绿豆大的细眼凸起,两颊青筋突暴,“这位大嫂,凭你就想打发咱们?” “打发你们还用老娘动手?凭这个大哥就行了。”凌云花手朝杨玉一指。 “哈哈……”五法大师大笑道,“看你们模样也是练过些把式的人,贫僧已经说过,收拾这汉子三招,收拾你这娘们三招,收拾那位于大管家四招,一共十招准叫你们通通上路。” “差得太远了!太远了!”凌云花尖声叫道。 “差得太远了?”五法大师不解。 “这话什么意思?”六不秃僧困惑。 “我这位大哥收拾你们两个,根本就用不着十招。”凌云花神气十足。 “你说他收拾我俩用不了十招?”五法大师指着杨玉。 “几招能行?”六不秃僧摸着秃头。 “一招。”杨玉冷冷地回答。 “哈哈……”五法、六不同时爆出一阵大笑,“你这傻汉好大的口气!当我们二僧是泥捏的?就是杨玉那小子遇着咱俩,也决不会有你这么狂!” “少罗嗦!”杨玉身子微微一侧,摆开一个出手的架势,“准备接招吧!” 他没有拔出玉笛。他知道这两个不可一世的凶僧必定会向他下手,他相信自己连拔笛在内,不过一招,定能“超度”这两个凶僧。 自从经过碧绿山庄的杀戮后,他已变得很自信,心中充满着勇气和信心。 五法大师、六不秃僧脸色微变。杨玉充满着自信的口吻,闪烁着寒芒的眼睛,令他们胆颤心惊。 六不秃僧向五法大师丢了个眼色。“呀――”两个凶僧,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从左右两个方向击向了杨玉。 他们不但抢先出了手,而且使用了从不轻易使用的薄刃短刀。 近身,拔刀,出招,一气呵成,有如电耀雷击!二凶僧可一点也不含糊。 “呀――”又是两声怪叫。那是五法、六不,将短刀刺入杨玉身体前的喊叫。 叫声顿止,两颗一大一小的光头裹着血柱腾向了空中。 “扑通!”两声巨响,两具一胖一瘦的无头身躯沉重地摔倒在山道上。 “咚!咚!”人头坠落在道旁的草丛中。 一切突告寂止。 杨玉笛已入襟,身子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未变。 五法大师、六不秃僧离开天乐宫,一是为了阻截于歧凤,防止他重兴鹅风堡,二是为了躲避杨玉。 在劫难逃,两凶僧终被杨玉所杀,只是他们至死还不知杀他们的络腮胡须汉子就是杨玉。 杨玉转过身来,望着于歧凤,眼中闪着温柔感激的光。 于歧凤在广贤庄断臂舍死救他,这份恩情,他永生难忘。 于歧凤定定地望着杨玉。半晌,他抬起右臂,单膝下跪道:“鹅风堡于歧凤谢壮士救命之恩!” 于歧凤经过细细察看,仍没有认出杨玉! 杨玉长长地吐了口气,于大管家都没能认出他,他这付模样就可以去闯乐天行宫了! “哈哈!”凌云花发出一声欢叫。她的改容术居然已能骗过于歧凤了! 听到凌云花的笑声,于歧凤未等杨玉开口,便急急改口道:“在下于歧凤拜见庄主!” 杨玉赶紧托起于歧凤:“于大管家,快起来!快快起来!” 于歧凤起身后,转向凌云花:“云花小姐,在下已找到你爹和二叔了。” 凌云花却翘起嘴唇问:“本姑娘的改容术如何?” “大有长进。”于歧凤瞪了凌云花一眼,又把脸转向杨玉:“庄主,你怎么……” 杨玉摆手道:“请大管家今后不要再称我庄主,我早已不是鹅风堡的庄主了。” “二庄主凌志云已知道自己错了,三庄主凌志远还特意要我向你赔罪,依在下看来庄主不必……”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凌家的人,与鹅风堡也无血缘关系,鹅风堡的庄主不应该是我,再说我也不愿当这个庄主。” 于歧凤沉吟片刻道:“鹅风堡现在正在危难时刻,散在四方的兄弟都在望着我们,你是老庄主凌志宏遗命指定的庄主,翦灭乐天行宫,重建庄园,是你责无旁贷的责任,至于你愿不愿当庄主,待恢复了庄园以后再说。” 杨玉没有说话,眼光盯着地上五法六不的无头尸体,若有所思。 “玉哥!”凌云花走到杨玉身旁,“常言道:树倒猢狲散。我爹为了陷害你的事,已在庄丁中威信扫地,现在你若不出这个头,鹅风堡便永无重见天日之时了。” 杨玉终于点点头:“好吧,暂且就这么办。” “谢庄主!” 杨玉、于歧凤、凌云花收拾了山道上的尸体,然后一同前往鹅风堡。 一路上,于歧凤向杨玉讲叙了他遇救的经历和出少林寺后与堡丁联络的情况。 于歧凤什么话都说了,唯独隐瞒了少林寺法然长老与他的关系。 杨玉也把自己的事告诉了于歧凤,并说出了自己欲去闯乐天行宫寻取解药的计划。 凌云花见话插话,抢着叙述了自己的一切,尤其把飞鹰嘴那段厮杀和弹指下药害得众人泻肚的情节,讲叙得更是绘声绘色,格外精彩。 杨玉和凌云花都隐瞒了断魂谷门白石玉和老叫花子花布中的事。 杨玉不是有意隐瞒,而是因为与花布巾有约,必须格守诺言。 三人三骑,快马驰过蜈蚣镇。 杨玉注意到镇上店铺己开门,街上人群熙攘,气氛与五日之前已是大不相同。 马匹转过山坳口。 鹅风堡跃入眼帘。 堡墙上施旗招展,刀枪如林。阳光下旗红似火,刀光耀目。 庄内隐隐传来练武呐喊之声。 杨玉与于歧凤互看一眼,满脸惊愕之色。 凌云花拍马扬鞭,径直奔至庄门前。 堡墙上传来一阵欢呼声。 “庄主回来啦!” “大管家回来啦!” “小姐回来啦!” 杨玉、凌云花在路上已卸去了易容装,所以庄丁一眼认出了三人。 欢呼声中,堡门徐徐打开。 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及蜈蚣镇杏雨酒店的老板舒明华,率着一群庄丁迎出庄门。 杨玉、于歧凤、凌云花在众人簇拥下,跳下马背,踏入庄内。 短短五天,鹅风堡已是另一番景象。 庭院内碎砖破瓦枯枝杂草都已除尽,道路疏通,地面整洁。 庄厅大堂己用石柱树木顶起了断梁,杉木板盖住了破顶,虽然说不上是修复,这个断了脊梁的“老头”总算是撑起了腰。大堂内已收拾干净,应用之物也已备齐,随时可以使用。 三簇群房都已重新加固,门窗已配备整齐,房内虽无家什,开了一溜地铺,己能睡人。 杨玉注意到堡墙上密布的庄丁,除少数是真人外,其余的都是用稻草和破布扎的假人。 吕公良一旁道:“后庄荒岗也收拾干净了,所有尸体都运到山谷里埋葬了,山岗上坟坑都已填平,重新植了草皮,几间房子也用药物薰洗过了。” “辛苦吕大侠了!”于歧凤向吕公良道谢。 “哪里!这全是岳大宝的功劳。全庄的整理都是他亲自带着庄丁干的,堡墙上安置假人也是他的主意……” “哦,岳大宝现在哪里?”杨玉问。 “正在石坪上教新庄丁的武功。” 庄园大堂后石坪上隐隐传来习武的吆喝声。 “新庄丁?”杨玉疑惑地问。 “禀庄主,”舒明华说道,“附近山庄邻里的头领接到于大管家的信后,听说庄主已率人回庄,便带人赶来鹅风堡。这些人大都是樵夫猎户,还有少数农夫和愿改邪归正的山贼,他们人虽勇猛,却都未接受过武术的训练。” 于歧凤道:“我写信给他们,原想联合他们共同抵御乐天行宫,想不到他们竟会带人来入伙。” “这样也好,人多势大,乐天行宫也就不敢小看鹅风堡了。” 说话之间,一行人已到练武石坪。 石坪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两百余人。岳大宝威风凛凛地站在石坪台上,正在教他们练使刀的八卦步。 岳大宝的身旁,站着这帮人的头领飞天龙蒋翼,神叉刘虎,樵夫伍剑强。 蒋翼等人见到杨玉一行人,便迎上前招呼道:“庄主!于大管家!” 坪上庄丁一阵欢呼,队伍立乱。 “站住!回来!”岳大宝运功一声高叫,如同狮吼。 庄丁立即停止呼喊,迅速归队。 岳大宝对着蒋翼三人又是一喝:“回来!” 蒋翼、刘虎、伍剑强三位剽悍大汉听到岳大宝的喝声,竟应喏连声,回到他的身旁。 岳大宝瞧也不瞧杨玉等人,对坪中庄丁厉声道:“你们正在练武,怎能大声喧哗,擅自离队,不遵号令?别说是庄主大管家来了,就是皇帝王母娘娘来了,也不准乱动,只能一心练武,喧哗乱动者一律斩首示众!” 坪场上一片寂静,两百余人连粗气也不敢出。 杨玉又发现了岳大宝这浑人的组织才能,难怪岳灵生这般器重他。 岳大宝继续说:“你们听说过‘吴宫教阵’的故事吗?孙武因知兵法被吴王阖闾召见,交百名宫女给他操练阵法,因领队妃子不遵命令,孙子下令斩首,吴王在台上观看,急忙下令赦免二位爱姬,孙子却说:‘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硬是杀了二妃。现在我就是孙子,你们就是宫女,杨大侠就是吴工,谁敢再不好好操练,我就杀两个给庄主看看!” 场上庄丁个个屏息敛气,噤若寒蝉。 岳大宝好生得意,悄悄膘了凌云花一眼:“你们不要以为我这故事是瞎编的,这故事有根有据,来源于《乱世英雄传》。” 凌云花噗地一笑:“是《史记・孙子吴起列传》。” “放肆!”岳大宝又是一喝,“本将军说话,意敢插嘴发笑,扰乱军心!本当斩首,本将军念你初犯,姑且饶过这次,下次定斩不赦!”未等凌云花再开口,岳大宝运功一吼: ‘嗨!”脚下横跨出一步。 “嗨!”坪上吼声雷动,两百余只脚一齐横跨一步。(奇*书*网.整*理*提*供) 凌云花心中发笑,嘴里却再也没说什么。 庄厅大堂,烛光明亮。 这是几个月来,鹅风堡第一次夜里有了光亮。 冷风从大堂顶板缝隙中渗入,烛光摇曳,火苗窜跳。 尽管如此,大堂里的人仍然很兴奋。 鹅风堡公开重树旗帜,意味着和乐天行宫对抗的时刻已经到来。 谁也没料到这种局面会来得这么快。可以说这种局面的出现,完全是由于岳大宝的热情,而引发出的鹅风堡庄丁的热情所致。 这对鹅风堡将是一个严峻的考验!鹅风堡目前还无力量与乐天行宫进行全面对抗。 杨玉、于歧凤、吕公良等一行人在大堂商议对策。 杨玉已将自己决定改容闯入乐天行宫总宫营盗取解药的计划,向大伙说了一遍。 这是一个基于正义和人道的减少杀戮无辜的计划,获得一致赞成。 吕公良提出了一个众人关心的问题:“乐天行宫的人大都认识杨大侠,而且宫内也有不少易容高手,倘若被宋艳红认破真相,如何是好?” 于歧凤代替杨玉回答了这个问题:“在下已见过凌姑娘的易容术了,不会有问题。” “于大管家这么说,老夫就放心了。” 话题转到鹅风堡眼下的形势。 舒明华说:“玉风宫实际上是个空宫,隶属于乐天行宫的天乐宫管辖。现在天乐宫的首领五法六不已被庄主杀了,天乐宫也就无力来攻打鹅风堡,即使是能派人来,我想咱们也能对付。” “舒头领话虽不错,但是咱们决不能掉以轻心。”于歧凤道,“不要忘了,乐天行宫有三十六分宫,还有上蚕老魔君、八大神王、张阳晋、黑白魔煞和被他们用药物控制的一大批高手。” “其中张阳晋最难对付,他性情怪癖,争强好胜,最近又打出‘天下第一剑’的旗号,把乐天行宫的势力扩大到了太湖。”如果能把张阳晋给摆平了,乐天行宫的嚣张气焰就会大大收敛。” “能对付张阳晋血虹剑的人,只有他的师兄青虹神剑张阳光,可是到哪里能找到这位青衫怪客呢?” “只有联络各派英雄不断地对乐天行宫进行攻击,牵制住乐天行宫的力量,这样才能掩护庄主潜入乐天行宫总宫营,才能使乐天行宫没有力量对鹅风堡进行攻击。” “以攻代守,以进为退。” “很好。”杨玉说话了,堂内刹时一片静寂。 “张阳晋曾约我六月六日到血宫约会,现在离约会时间还有九天,我就先去挑了血宫,断乐天行宫一臂!”杨玉两眼光芒耀目,字字掷地有声,充满着无比坚定的信心。 杨玉坚定的神态和必胜的信念,像是给在坐的人打了一针兴奋剂。顿时,大伙信心百倍,群情激昂。 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站起身道:“我等一齐前往血宫!” 杨玉点点头:“行。” 凌云花站起身来,对于歧凤道:“庄中的事就拜托于大管家了。” 在整个议事过程中,凌云花破天荒地没说一句话。她一直阴沉着脸,在想心事。 于歧凤望着杨玉。杨玉不愿伤凌云花的心,犹豫片刻,点点头。 于歧凤这才道:“请庄主、小姐放心。庄中的事我自会料理,同时再过几日二庄主和三庄主也就会回庄来了。” 杨玉答应带凌云花去闯血宫,但凌云花脸上的阴云仍未散开。 杨玉心想:“这小丫头,又不知在想些什么?” 杨玉从大堂出来,径直来到后坪荒岗。 于歧凤随后赶到。 “庄主有何吩咐?”于歧凤站在杨玉身后垂着独臂说。 “凌志宏为什么要诈死?”杨玉沉声问,没有回身。 于歧凤脸色顿变,良久,他才回答:“为了避免一场浩劫。” “他现在哪儿?” “庄主心中明白。” 杨玉心中一动。于歧凤等于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 他缓缓转过身来,与于歧凤四目相视,此刻,两人都未开口,却已是心照不宣。 半晌。杨玉又问:“我娘是否真的杀了我爹?” “望庄主恕罪,此事外面都是这么说,可我确不知实情。” “凌志宏知道实情?” “也许。” 也许,这是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我娘现在哪里?” “不知道。” 像于歧凤这种人,如果说不知道,你就别想再问出点什么东西。 杨玉只好问:“我娘诈死后曾经去了哪儿?” “去了黄山石窟。” 杨玉心猛地一蹦:“去找肖蓝玉?” “是的,听老庄主说,她是去取一件销魂谷的东西,当时她不知道肖蓝玉已死。” “哦!”杨玉只觉脑子嗡嗡地发响。 于歧凤又说:“她在黄山石窟找那件东西时,遭到了百合神教的袭击,被百合神教教主劫走,从此便失踪了。” 于歧凤将他所有知道的一切,都已向杨玉和盘托出。 “谢……谢谢您。”杨玉从内心感谢这位忠实的大管家。 “请庄主多多保重。”于歧凤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荒岗。 他知道杨玉需要单独安静一会。 娘在空然大师处? 娘在黄山石窟被百合神教教主劫走? 百合神教教主在广贤庄救了自己? 百合神教教主已被宋艳红所杀? 空然大师就是百合神教教主?! 杨玉抬头望了望夜空,他混乱的心绪就像现在的夜空一样,空落而迷茫。 “谁?”荒岗旁传来了岳大宝的厉喝声。 “嘭!”两掌相击。 一条黑线逝过荒岗,一物电射到杨玉手中。 “好功夫!”岳大宝,一面大叫,一面追入荒岗。 杨玉阻住他:“岳大侠,不用追了。” “庄……杨大侠,你没事吧?”岳大宝近身询问。 “没事。你回去睡吧。” “你没睡,我怎能睡?凌姑娘已吩咐我当你的侍卫,你要是有一点点差错,我岳大宝,碧绿山庄的面于,岂不就丢尽了?” 论忠于职守,天下没有比岳大宝更认真的人。 杨玉只得道:“好吧,我们都去睡觉。” “这就对啦,明日我们还要赶路哩。”岳大宝恭身做了个让路的姿势。 “赶路?你也要去血宫?” “那当然罗!我爹叫我跟着你,那就是说你上哪儿,我就上哪儿,再说那血宫是个大赌宫,非赌不入门,我岳某祖传赌搏秘技,天下从未逢过对手!” 杨玉悄悄打开手中纸条,一行字迹跃入眼帘:“子时,蜈蚣镇外城隍庙后院见。空然大师。” 空然大师来了? 第三十八章 空然大师 月亮在云层中冉冉穿行,云层深处闪烁着疏落的星星。 夜雾浓浓。黑夜中,城隍庙后院殿阁剪影嵯峨,威严峻拔。 殿内,一间小香房。 没点灯烛,也没烧香火。 空然大师和杨玉对面而坐,黑暗中四只眼睛熠熠发光。 “你为什么没去挑天乐宫?”空然大师冷森的声音。 “我认为没有必要,因此决定改变计划。”杨玉镇定地回答。 “你心慈手软了?忘记我告诉你的话了?想当年你爹爹……” 杨玉毅然打断空然大师的话:“我爹爹不还是死了吗?他并没有获得成功,并没有当上武林领袖。” “可是他得到了极好的声誉,到处都有他的石碑石亭。” “可惜死人并不会享受这些。我敢断定如果爹爹没死,一味打杀下去,这些石碑石亭定会不复存在。” 空然大师沉下脸:“你敢以这种态度对待你爹爹?你敢不信我的话?” 杨玉振声道:“你救我性命,培养调教我,不就是想让我当上武林领袖吗?在出寺后的日子里,我体会到了,光靠武力,靠血腥,是当不了武林领袖的。要当上真正的武林领袖,必须要得到武林人的信任,让他们信服你,感谢你,崇拜你!” 空然大师两只发光的眼睛盯着杨玉,仿佛被他的话震住了。 “因此,我决定先去取解药,解救那些被药物制住的各派人物,一旦我救了他们,他们就会信服、感激、崇拜我,听我的使唤,我就将是他们真正的领袖!大师,如果你想当少林派的领袖,也必须和我一样去做!”杨玉精芒迸射的眼光直盯着空然大师。 空然大师身子微微一抖。杨玉的成熟,大大地超出他的预料。他隐隐感到,他已几乎无法驾驭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他迅即定住心神,冷声道:“你还年轻,很多事还不明白。你不要忘了,江湖是个弱肉强食的血肉屠场,你不杀人就被人杀,争夺领袖地位是一场血淋淋的生死拼杀。你要让人敬你,也要让人怕,只有当人们又敬你又怕你的时候,你才能成为他们的领袖。” 杨玉双眉微蹩,眼中精芒更炽。 空然大师继续道:“怎样才能让人们怕你呢?那就只有一个字:杀!死亡和血腥能使一个默默无闻的弱者变成强人!” 杨玉深纳口气,把心火压低下去,沉声道:“杀十个默默无闻的弱者变不了强者,浑身沾满了血腥,仍只不过是一个刽子手。杀一个让人们敬怕的人,便会立时名扬天下。事半功倍,何乐不为?” 空然大师凝视着杨玉:“因此你决心取解药拢络各派人心,杀乐天行宫贼首,扬名天下?” “大师曾经说过,只要能达到目的,可以不惜任何手段。我与大师只不过是目的一致,手段不同而已。” “你这不就是法然长老提出的方法?” “我和法然长老的方法,则是手段一致,而目的不同。” “目的不同?” “法然长老是欲挽狂澜,平息武林风雨,在下承蒙大师教诲,是想借此机会实现爹爹遗愿,登上武林领袖的宝位,目的自是不同。” 空然大师两眼勾勾地望着杨玉,对杨玉这番赤裸裸野心勃勃的话,他吃不准是真心话还是假话。 杨玉这话一半是真。他在养伤练功期间,被空然大师撩起的继承父愿盼雄心烈火,至今尚未稍敛。 这话一半是假。碧绿山庄的遭遇,白石玉的出现,花布中的话,使他觉得空然大师对他是别有用心,这话也是一种试探。 但是,他遇到的是一位涵养功夫极深的超高手。 空然大师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却避开话锋,问道:“五法大师、六不秃僧被你杀了?” “天赐良机,我在往鹅风堡的山道上遇上了两个凶僧,便把他们杀了。” 空然大师嘴角微微一抖,这个细微的动作在黑暗中决不会被人觉察。 眼力具有特异功能的杨玉,觉察到了空然大师的这个动作,心中不觉一震,广贤庄进山隘口,五法大师、六不秃僧设障阻道,斗定然大师,斗空然大师的情景闪过脑际…… 杨玉脱口问道:“我不该杀这两个凶僧?” “哦,不……这两个凶僧当然该杀。”空然大师支吾一声,神情又立变严肃。 杨玉心中迅速作出厂结论:不管是什么原因,五法、六不两个凶僧与空然大师必有勾结! 空然大师问:“你和凌云花去洪城干什么?” 空然大师竟暗中派人监视着他的行动? 杨玉坦然道:“去找乞丐王洪一大,打听一下乐大行宫的情况。”对此问题,杨玉与花布巾、凌云花商量过,已早有准备。 “打听妥了?” “我已找到了混入乐天行宫的办法。”杨玉说着从怀中掏出花布巾给他的那块铜牌,递给空然大师,“洪一天给了我这块铜牌……” 杨玉将如何过“三宫”的设想向空然大师说了一遍。 “你如何过服药这一关?” “我正想向大师请教。这是弟子近日来一直苦苦思索,而得不到解决的难题。” 空然大师两眼逼盯着杨玉,似两把利刃要戳穿他的内心,看看他这句话可信的程度有多深。 杨玉坦诚地望着空然大师。 他是迫不得已才撒谎,因为他和花布巾有约,因为娘在空然大师处。他有撒谎的理由,所以撒谎后神态也是坦诚的。 空然大师在他眼中除了忠诚真挚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空然大师终于相信了杨玉。 他伸手拍拍杨玉肩头,把铜牌还给杨玉,说道:“好,我同意你的计划。现在我教你如何闯过乐天行宫服药难关。” “谢大师。” 空然大师肃容道:“这是一种玄功,被列为少林残殿十八掌之首,名曰‘无形煞掌’。” “无形煞掌?残殿十八掌的掌功?” “名曰掌,实际上是一种心意煞气,无形的煞气。你是不是时常觉得心腹中有一小团硬块,有时那硬块就像一只小老鼠一样在体内乱窜。” “是的,每当心火撩动的时候,就常有这样感觉。” “那便是煞气,练功人内气到了一定的火候时,便会有这股煞气。煞气来自于心意,并不在内气,不在运功,所以它是无形的。也是最厉害的。” “它能杀人吗?”杨玉问。 “当然能。煞气出口,摧心毁肺,五脏皆裂,威力无比。就连断魂谷门白石玉号称天下第一绝功的销魂尊功,也不及无形煞掌的威力。”空然大师冷森的声音,令人发悸。 杨玉心弦陡地一震:“大师会这种玄功?” “你瞧着了。”空然大师侧过身子,双掌合十胸前。 “嗨――”空然大师轻声一喝,手轻描淡写地拍出一掌,嘴唇微微抖动,然后纳掌归胸。 不见掌风,不闻山崩石裂之声,一切都是静静的。 “这掌是一个虚招,没有任何意义,对交手的对手来说,这只是一种诱惑,真正的力量在于这股无形的煞气。”空然大师将身子转正,“你瞧左侧石壁壁凹里的那块石砖。” 杨玉扭头望去,功透眼球。 壁凹里的那块石砖正在无声地开裂,网状的裂缝像蛛网似地散开。 那石砖若是人的肺腑心脏,那人还有命么? 杨玉木住了,不觉道:“好厉害的玄功!” 空然大师道:“老衲练这玄功,还只有七分火候,若练到十成,只要煞气一出,这堵石壁便要裂成粉未了。而且,这无形煞掌纵是被人点住了穴道,身中了剧毒,也能运发,所以能立于不败之地。” “我这样的根底,怎能习练这种绝世的玄功?” “你根底有限,目前要练此功当然不能,但你体内已有煞气,我授你几句密诀,度过服药难关,却是绰绰有余。” 空然大师唤过杨玉,在他耳畔说了一席话,然后道:“运动煞气裹住毒物,存在腹内,待监督人离开后,再用煞气将毒物吐出。老衲这里先给你三粒丸,你先行试试。” 杨玉接过空然大师递过的药九,纳入口中,然后依照空然大师的口诀,暗运煞气。 无形煞气和混元一气贞功,原理上大致相同,都是运气护药送药,只不过是一个用的是内气,一个用的是心气。一个运气托住药物不让它进入腹内,一个运气裹住药物,就像给药物包上一层封纸,让它存在腹内,最后都是运气将药物送出口腔。 空然大师和花布中授给杨玉的这两种内气功,也是目的一致,手段不同而已。 杨玉虽从未练过煞气,但刚默念完口诀,便觉腹内有无形之气在聚结,刹时,一只“小老鼠”便在体内奔窜。 药丸落入腹中,小老鼠猛扑过去,一口将药丸吞下。 杨玉运动玄功,将小老鼠逼到腹部内侧趴下。 此时,当任监督人的空然大师命杨玉张开口,仔细检查,又在他几个穴位上拍拍,最后摊摊手,表示检查完毕。 杨玉运动煞气,小老鼠将药九送到口腔。 杨玉将吐出的药丸交于空然大师验证。 空然大师捧着药九,默默地望着杨玉。 这小子是先天的秉性聪颖,还是受了另外的高手指点? 他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开口,却又从怀中取出一张发黄的图纸来。 “乐天行宫总宫营设在当年的旧址上,这张当年乐天行宫的迷宫图对你也许有些用处。” 迷宫图!空然大师有一张和花布巾一样的迷宫图! 若不是杨玉心中已有戒意,自我控制能力极强,准会失口叫出声来。 “谢大师!”杨玉将图纸收入怀中,心中又增添了一个谜。 “到了乐天行宫总宫营,你一定要小心宋艳红的媚功。” “是。” 杨玉心中在想:空然大师为何不提醒我小心龙凤断魂飞刀? “不过,你也不必害怕,到时候总宫营里自会有人帮你。” “谁?你已经在乐天行宫总宫营……” 空然大师打断杨玉的话:“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记住!你翦灭乐天行宫之时,就是武林重新推选盟主之日,望你爹爹杨大侠在天之灵,能在那一日看你登上武林宝座!” 杨玉沉着脸,没有说话,一个始终藏在心里的问题又浮上脑海:娘在空然大师处? 空然大师犀利的目光看透了他的心思:“你有什么话要问我?”声音冷得不能再冷。 “我只是想……”杨玉楞了愣,在想如何发问。 “男子汉大丈夫,有话就问,你爹可不像你这样。”空然大师说得爽快豪放。 杨玉心中傲气顿起:“我娘在哪里?” 空然大师全身一颤。这是个他绝对没有想到的问题! 杨玉全身也是一颤。他的颤抖是来自对方。连空然大师这样涵养极深的人,也居然失去了自制力,说明他的发问,问在了点子上! “准叫你问我这个问题?”空然大师避开回答,反口诘问。 “没有谁,我只是这么想,你一定知道娘在哪里。”杨上矢门否认,反守为攻。 “为什么?” “因为有消息说娘在黄山石窟已被百合神教劫走了。” “百合神教与老衲有什么关系?” “百合神教教主既然能把我交给大师,难道就不能把我娘交给大师?”杨玉的声音也变成了刀,锋利的刀,直刺对方的心脏。 “你是说……”空然大师的声音变得犹豫起来,显然他在考虑是否将真相告诉杨玉。 “娘一定在大师处!”杨玉乘胜追击。 “不错!你很聪明,你娘确实在我这里。”空然大师已经拿定了主意,“二十年来,我一直在找她,现在终于找到她了。” 杨玉两眼光芒如同炬电,“二十年来,娘躲避的人就是你?” 空然大师顿了顿说:“那倒也不是,江湖上许多人都在找她,要向她寻仇泄恨。” “就是因为她杀了我爹爹的缘故?” “杨玉!”空然大师厉声一喝,脸色凝重,语气极为凌厉,“你现在不问这些行不行? 老衲收留你娘,是为了保护她,为了替她解释澄清当年的误会。你现在全心全意去干自己的正事吧,待翦灭了乐天行宫后,我自会让你们全家团聚!去吧!去完成大业!这是我的意思,也是你爹的意思,也是你娘的意思!” 空然大师说得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 杨玉天生的聪明,他在空然大师的话中又发现了一个天大的谜。 我自会让你们全家团聚?空然大师为什么不说让你们母子团聚,而说让你们全家团聚,难道…… 两人默默相望。 良久。空然大师:“你相信我吗?” 杨玉一双精芒毕露的眼睛,盯着空然大师。空然大师两只深遂的眼球在滚动扩大,变成了两只透明的发光晶体……那晶体中充满慈爱、关心、亲切、希望和温柔。 杨玉眼中精芒渐敛,脸上一片柔情:“相情。” “为什么相信?” “因为我觉得您是真心待我,除娘以外,您是这世上最亲近我的人。” “去……吧,我会尽力地帮你,你记住,我时刻都在你……身边。”空然大师被杨玉的真挚情感所打动,声音不禁有些颤抖。 “谢大师!我走了!”杨玉拱手起身,声音未尽,人影已沓。 空然大师悄悄用袖角揩去眼眶中滚出的两滴泪水。二十年来,他从未掉过眼泪,今日究竟是怎么啦?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深纳一口气,神色即刻宁定,双掌猛然一拍。 掌声响过,两条人影出现在他面前。 “悟性!悟净!你二人速去洪城,打听一下老叫花子花布巾是否躲在丐帮**?” “是!” 空然大师的眸子,在黑暗中又射出了可怕的光芒,凶狠中带着残忍,像只猎豹。 乐天行宫总宫营。 几日来,毛毛细雨下个不停。 天空是一片浑浊,仿佛被撒下了一大张铅灰色的网。 网下的阴影笼罩着总宫营的行宫。 三进花庭。九簇群房。呈梅花形图案摆布。 花蕊中的一簇群房,便是总宫主玄天娘娘宋艳红的住地。 宋艳红坐在二楼的一间房门前,凝视着花宫井院的景物,心事重重。 她已实现了自己多年的愿望,恢复了乐天行宫。目前,除了少林、丐帮两派之外,其余各大帮派不管是实际上,还是名义上都已归附了乐夭行宫。她现在执掌的乐天行宫比二十年前的乐天行宫更庞大,更威风,更有权势。 她应该高兴才是,但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却是截然相反,压抑而沉重,悲凉而寂寞。 三十六分宫,表面上对她俯首贴耳,唯命是从,实际上却是各行其事,借用行宫名义在拼命扩大自己的势力。 乐天行宫原本是一邪教,以媚术惑人,危害武林,所以遭到武林各派联手诛灭,她此次执宫,决意修改宫规,将乐天行宫改为一个正教派。谁知改规计划,处处受阻,不少人还用旧宫规来压她,企图逼她退宫,她用武力杀了不少人,才勉强维持住自己宫主的地位,改规计划自然成为了泡影。宫中的实际权力已落到了上蚕老魔君、八大神王、张阳晋、黑白魔煞、五法、六不等人手中。 这些人杀人放火,奸淫掳抢,建立淫宫赌场,无恶不作,为所欲为,她却奈何他们不得。 然而,她并非孱弱女子,她是个女中豪杰,经历过种种浩劫磨难,她是这样坚强刚毅,甚至冷酷无情,她岂能被这些人所左右? 她利用掌握的药物,正在加紧调训一批忠于她的武士,有了这批武士,她将重新控制住各个分宫。只有她才有药物的解药,因此用药物调训出来的武士,将只服从于她一人的命令。 由于操之过急,药物用量过大,己有九名挑选过了二宫的一流武士中毒身亡。但她只能这样狠心干下去,因为她必须尽快地控制住整个局势。 乐天行宫本身就建立在罪恶之上,她这个在罪恶中复生的女人,全身就浸透着罪恶。这种罪恶是报复性的,报复性的罪恶则更为冷酷残忍。 除开本宫内复杂的情况外,眼前的局势也令她十分担扰。 派去征服碧绿山庄的一支精兵,全军覆灭,连一个逃回来报信的人也没有。 以少林、丐帮为首的各帮派正在暗中联络,准备联手对付乐天行宫。 有消息说,断魂谷门令主白石玉准备复出江湖对付乐天行宫,白石玉的销魂尊功是龙凤断魂飞刀的克星。 局势复杂,鹿死谁手,尚难预料。 但是使她消沉悲伤的真正原因却是杨玉。 杨玉是她救命恩人杨凌风的儿子,她却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杨玉曾揭开了她的面巾,是她的丈夫,她却一剑将丈夫杀死了! 更为可怕的是,杨玉死了,她却一直坚信他没死。 她很自信自己的剑法,深信那一剑已将杨玉心脏刺穿。被刺穿了心脏的人,能不死?但她仍然坚信他没死。 为什么坚信他没死?此时,她才发现自己在心底竟已深深地爱上了杨玉! 她知道自己不配爱他,没有资格爱他,而且自己已亲手杀了他,但她仍然深深地爱着他。 在她卧室的小密室里,供着一只神龛,龛中立着杨玉的灵牌,上书“亡大杨玉之灵位”。灵牌前跪着一个反缚双手的木雕女人,那就是她自己。 她明知这是毫无意义的事,却仍然早晚一炷香,为杨玉祷告,希望他能死而复生。 她毕竟是个女人。女人是一种感情强于理性的生物。 有消息说,有人在岳阳楼打出杨凌风的名号,那人一定是杨凌风的儿子杨玉。 有消息说,碧绿山庄翦灭乐天行宫人马的人,是杨玉和吕公良等人。 虽然她不相信这些消息,而且这些消息对她也不利,但她却希望这是真的。 她凝视着楼外花庭,发出一声低沉悲戚的深叹。 迷漫的烟雨中,春花已经老去,落花片片,杜鹃啼血,给人一种阴郁伤怀之感。 “宫主!”贴身宫女玉蓉、玉婉托盘走近前来,“请宫主用膳。” 玉蓉、玉婉是宋艳红总宫营的宫女头领,也是她的随身侍从。她两人原就是乐天行宫的人,与宋艳红情同姐妹。她们原名娇蓉、雪婉,复宫之后,宋艳红将她们改为玉蓉、玉婉。 “玉”是不是为了悼念杨玉,那就只有宋艳红一人知道了。 宋艳红摆摆手:“先搁着吧。” “宫主……”玉蓉正欲劝宋艳红。 “报――”楼下一声长号,一个身穿花宫号服的宫丁奔上楼来。 宋艳红举手垂下面巾,正襟危坐,神情凛然。 总宫营花宫中的宫丁全是女的,即使是这样,花宫中除了玉蓉、玉婉外,谁也没见过宋艳红的真容。 宫丁单膝跪地,顿首道:“上蚕大总管请官主到主宫厅去!” “嗯,”宋艳红微微点点头,“还有谁来了?” “禀宫主,还有天行宫宫主张阳晋在主宫厅。” “告诉大总管,我马上就到。” “遵命!” 宫丁匆匆退下。 宋艳红带着十二名宫女,十二名宫丁,下了花宫宫楼。 “玄天娘娘宫主驾到――”四个宫丁在主宫厅前扯开嗓门呼喊。 宋艳红在宫女宫了簇拥下走进主宫厅。 此刻,她已换了个模样,端庄高雅,冷做矜持,面中里两眼的的逼人。 宫女宫丁左右十二,分相侍立。 宋艳红在宫主座上缓缓落位。 “参见宫主!”上蚕老魔君和张阳晋微微拱手,算是施礼,便分别在厅中靠椅上坐下。 宋艳红对他们的傲慢态度甚是不满,板着脸道:“有什么事?” 上蚕老魔君也不管宋艳红的脸是冷还是热,便开口嚷道:“玄大娘娘知道么?杨玉已回鹅风堡了!” “哦!宋艳红禁不住发出一声惊呼,随即道,“不!这不可能!我已经将他杀死了!他怎么又会……” 张阳晋冷冷他说:“消息绝对可靠,杨玉在少林寺养好伤后,已经回到了鹅风堡,而且把天乐宫的五法大师和六不秃僧也给杀啦。” 上蚕老魔君又叫道:“经查实,卜生子一支人马在碧绿山庄就是被杨玉、吕公良和天山双刃尹泽鹏、芦小珂所杀的。” 杨凌风的儿子杨玉果真没死?! 他果真没死?! 宋艳红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高兴,脸上居然绽出一丝笑容。 张阳晋又冷冷地说:“玄天娘娘听到这种丧气的消息,难道还感到高兴?” 宋艳红脸一沉:“张分主,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宫主只是不信,在广贤庄本宫主已一剑将他心脏刺穿,他怎么能死而复活?” “恐怕是玄天娘娘手下留情,有意刺偏了一点。” “你……” “请宫主放心。不管这个杨玉是真是假,不管那个杨玉是死是生,六月六日后,在下保证江湖上再不会有杨玉出现。” “六月六日?”宋艳红不知道张阳晋与杨玉约会的事。 张阳晋冷笑一声道:“我在广贤庄时,已约杨玉六月六日在血宫相会,他若没死,定会前来,他若前来,必死无疑。” 上蚕老魔君道:“张分主,这杨玉邪门得很,别看他傻里傻气的,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你还得小心点。” “哈哈……”张阳晋一串嘲弄似的笑,“张某天下第一剑的旗号决不是瞎吹,自信天下没人出手能比血虹剑更快,而且在下也没有玄天娘娘那份慈悲心。” 宋艳红脸如冷铁,两眼在面中里闪着怕人的寒光。 杨玉若真没死,但愿他能在六月六日,一刀斩了张阳晋! 她冷声发问:“你们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件事?” “鹅风堡已公开亮出旗号与我宫作对,如果武林各派都如此效仿,那就麻烦了。”上蚕老魔君道。 “大总管的意思如何?” “立即摧毁鹅风堡!” “天乐宫五法、六不已被杀,派谁前去?” 张阳晋应声道:“待六月六日,在下收拾杨玉后,立即发兵鹅风堡!” 上蚕老魔君拍手道:“好,就这么定了!来啊!传宫丁上厅!” 上蚕老魔君和张阳晋一唱一合,哪把宋艳红放在眼里? 宋艳红沉着脸,冷眼观看。 冥阴八怪齐氏八兄弟应声进入主宫厅。 “参见宫主!” 齐氏八兄弟齐声呼喊,单膝跪地,行“行宫”大札。 “宫主,”上蚕老魔君对宋艳红道:“这是我宫第三批调训出来的宫丁。” 宋艳红点点头。 上蚕老魔君对八人道:“跟随张分主去血宫候命。” “遵命!” 张阳晋起身离座:“请玄天娘娘在花宫静候血宫佳音!” 张阳晋带着冥阴八怪,大咧咧地走出了主宫厅。 上蚕老魔君随后也向宋艳红告辞,走出主宫厅。 主宫外,上蚕老魔君道:“张分主,我再给你几个宫丁,保你六月六日血宫一仗,有胜无败!”说着双掌一拍。 “参见大总管!张分主!”六个宫丁应声而至。 那六个宫丁竟是天山七剑客华昭雄、邱锋刃、楚如君、陈日辉、余竹碧、曹人可六人! 主宫内,宋艳红沉声对玉蓉、玉婉道:“你们立即带领花宫宫丁前往三宫,将挑选出来的武士送到花宫密室,用我配制的新药物,加紧调训!” “是!” “药物可以加重些,不要怕死人!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内调训出一支忠于花宫的武士!” “是!” 第三十九章 血宫赌骰斗剑 血宫,也是赌宫。 赌骰,即是赌剑。 常言道:赌场一把刀。赌骰,是一把无形的杀人不见血的软刀。 俗话说:刀剑无情。赌剑,则是面对死亡,血光相溅,生死立判的硬剑争斗。 血宫高悬着这软刀硬剑,以它精湛的赌技,超人的剑术,插足在武林之中。 用血宫宫主张阳晋的话来说,这就是“凭本事吃饭,凭本领打天下。” 这位雄心勃勃的血宫宫主张阳晋,此刻正站在二宫房内,望着桌上的两封信发怔。 一封信是师兄张阳光写给他的。 张阳光劝他立即解散血宫,遣散弟子,隐居到华山太平庄来,张阳光和他的母亲将在太平庄等候他,若他不听规劝,仍欲一意孤行,六月六日必将大祸临头。 六月六日大祸临头? 难道自己不是杨玉的对手? 难道,青虹神剑张阳光在岳阳楼外的湖滩上败在了飞竹神魔杨玉的刀下,这消息是真的? 难道杨玉出手比称之为天下第一快剑的师兄还要快? 不!决不可能! 他不信。但师兄张阳光是个严肃认真的人,从不说谎,决不会骗他,这究意是怎么回事? 另一封信是空然大师写给他的。 空然大师请他在六月六日约会时,对杨玉手下留情,放杨玉一条生路,因为他们还要利用杨玉与宋艳红的一段“恋情”关系,设法找到宋艳红的药物解药。 师兄的意思很明显,他不是杨玉的对手,必有大祸临头。空然大师的意思也很明显,杨玉不是他的对手,请他手下留情。 张阳光和空然大师都不会说谎。张阳晋不禁被这两封信弄糊涂了。 张阳晋生性争强好胜,从小和师兄张阳光一起在“吉盛”赌馆学艺,馆主便是被朝廷通缉捉拿而改名换性,隐居异地的天下第一剑客唐晓九。 唐晓九死后,师兄弟二人为如何继承师业的问题,发生了激烈的争论。张阳光要解散赌馆,隐退山林,因为这是师傅临终前的遗训,张阳晋却要扩建赌馆,建立剑宫,弘扬师傅大业。两人打了一架,张阳光刺伤张阳晋后,带着张阳晋的母亲离开赌馆,隐居到了华山太平庄。 张阳晋发誓,不建霸业,决不还乡见母。他将赌馆改建为血宫,广收门徒,传授剑术,并把一批又一批门徒派出去打江山。因为张阳晋本人名声就不太好,他收门徒又只问武资不问德行,所以二十年来江山未打下,却落下了许多不好的名声。 正在张阳晋心灰意懒之际,机会来了,武林发生了乐天行宫之乱。张阳晋看准机会,暗中与空然大师联络,假意投靠乐大行宫,趁机扩展血宫势力,现在血宫在乐天行宫中已是第一大宫,拥有大批人马和单独行动的权力。不久,他将第一个打出旗号联络空然大师少林各派,讨伐妖女宋艳红,待翦灭乐天行宫后,他将是平息武林大乱的功臣,血宫也将在武林中占一席重要的地位。到那时,他就可以高头大马衣锦还乡了。 此时,他雄心正勃,岂肯敛羽而退? 于是,他相信了空然大师的话。 师兄一定是在吓唬他,想让他尽早离开江湖,归隐老家。他知道师兄的一片苦心,但现在还没到他隐退的时候。 他万没料到,他已落入了空然大师的圈套。 空然大师在蜈蚣镇外城隍庙与杨玉谈过话后,已改变了主意。杨玉若能杀了张阳晋,在江湖上必定会名声大振,武林人定会对杨玉敬畏万分,因此空然大师决定舍弃张阳晋来提高杨玉的声望。为了使杨玉少一分危险,空然大师尽管知道杨玉一定能杀得了张阳晋,却仍给张阳晋写了一封“求情”的信,来麻痹这位自命不凡的血宫宫主。 空然大师为了杨玉,可谓是用心良苦。 张阳晋双眉紧皱。他在想:杀杨玉还是不杀? 他意识到翦灭乐天行宫后,唯一能在江湖上与他争雄的便是这个杨玉! 如果杀,如何向空然大师交待?如果不杀,日后…… 此时,四小太保中的三太保,闯进二宫房内:“宫主……杨玉他们来了!” “一共几位?” “一共六人。” “六人,很好,哈哈……”张阳晋一阵大笑。 六月六日,他查过时辰籍本,这是个大好的黄道吉日。 六人,又合上“六六”二字,自是吉上加吉! 他充满着信心,含笑卓立,静候着杨玉等人闯进二宫来。 张阳晋可没想过,这“六六”逢“六”,自是吉上加吉,但这吉将会降加在谁的头上? 是他还是杨玉? 血宫赌场。 烟雾弥漫。喝采声,惊呼声,尖叫声,叹息声,吆五喝六声,震天撼地。 杨玉、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压低帽沿坐在客座上观阵。 岳大宝、凌云花在赌桌上酣赌。 杨玉没有亮名通报。他与张阳晋有“六六”之约,本可报名直入二宫,但他没有,他决心要砸了这血宫,斩断乐天行宫的这条手臂。 砸赌场,给张阳晋一个下马威,这是他的第一步棋。 赌客们尚不知危险已经逼近,仍在兴致勃勃地高声喧哗叫嚷。 “唷――开啦!开啦!” “哈哈!又是个么、二、三,通赔!” 赌客们爆出狂叫,吼声如雷,其中嗓门最响最大的是岳大宝,嗓门最尖最刺耳的是凌云花。 赌场官主头上汗如雨下。自从那个大汉和白脸小生登上赌台后,他是连开连赔,已赔过好几桩了。 “押上!” “下注!” “下呀!快下呀!” 岳大宝将身前一大堆银子往桌面上一推:“押小!” 还是押小!他已经押了五次小了。 “押小!” “押小!” 赌客们一片乱嚷,纷纷押小。前几次犹豫不决的未下押的赌客,也一齐押上了小。跟着这大汉押决没错。 凌云花尖声道:“喂!官主你摇还是不摇?堂堂的血宫赌场官主竟是这副熊像?” 赌场官主因连开连赔,正在考虑是否作弊。 岳大宝叫道:“熊像?你这小子怎么这么不会说话!他哪像个熊?那模样像一条被抽了蹄筋的狗!” 凌云花跟着道:“小爷这次下的赌注也不大,就是十万两银票,难道血宫张老头连十万两银子也赔不起吗?” 赌场官主向立在赌桌旁的宫丁丢了个眼色,抓起骰子扣碗,跨进一步:“摇啦!” 三粒骰子高高弹起,落入碗中,顺着碗边滴溜溜地转。 “好!”赌场官主的这手投技,博得了赌客们一片喝采。 喝采声中,赌场官主悄悄用膝盖一顶,把一块磁铁粘在了赌桌底板的暗槽中。 “嗨!”赌场官主猛地合上碗盖,将碗放到桌面上,碗内骰子还在滴溜溜地转响。 响声嘎然而止,碗内骰子已经停住。 凌云花向岳大宝眨了一下眼睛。 片刻的寂静后,赌客迸出一阵喊声:“开!开!” 赌场官主微微一笑,伸手抓住碗盖:“开啦――” “慢!”岳大宝的手按住了赌场官主的手腕。 “客官!这是干什么?”赌场官主厉声一喝。 赌场宫丁立即涌到赌桌旁。 杨玉四人,凝身端坐,收拾这些人根本用不着他们动手。 岳大宝哈哈一笑,做个鬼脸道:“怕你捣鬼,这宝我来揭!” 赌场官主冷笑一声:“请便。”说着,便抽回了手。 骰子已被磁铁吸住,谁揭都是一样。 岳大宝五指扣住碗沿,大喝一声:“开!”宝碗随即揭开了。 “啊――”赌客叫声震耳欲聋。 赌场官主眼珠惊愕得从眼眶中暴了出来。 碗中的骰子,又是一个么、二、三! “赔呀!” “赔呀!” 一阵乱哄哄的吼叫。 “不!这不可能!”赌场官主叫道。 “不可能?”凌云花嚷道:“就因为你在这赌桌下放了磁铁吗?” 赌场官主脸色刷地变白。 “妈的!赌场作弊,老娘偷人,丢人现眼……”岳大宝一面骂着,一面卷起双袖,“哗啦”一声,将赌桌掀翻。 赌场一阵大乱。赌客扑向掉落在地上的银子。顿时,拳打脚踢,血雨纷飞。 “住手!”血宫三太保带着一群执刀宫丁从内门涌出。 赌客惊呼着纷纷逃出赌场,刹时,一个不见。 赌场只剩了杨玉六个“赌客”和砸得破破烂烂的赌桌家什。 三太保咬着牙,抿紧嘴唇,半晌,才开口道:“宫主张阳晋在二宫剑院等候杨少侠。 “放肆!”岳大宝喝道,“是杨大侠,不是杨少侠。” “你是谁?”三太保冷声道。 “碧绿山庄岳大侠。 “哼,原来是岳草包。” “我道你又是谁,原来是草包儿子。”岳大宝瞪起双眼。 “草包儿子?”三太保两眼冒火。 岳大宝道:“我是大宝,你是太宝,‘太’比‘大’下面多了一点,你当然就是我大宝的儿子,大宝既是草包,你也就是草包的儿子了。不过,你这样的儿子不争气,太草太包,爹爹不愿认你,咱们两下不认帐,就算扯平了。” “你……”三太保忍住心头怒火,又对杨玉道:“杨大侠请!” “哎,不行,不行呀。”凌云花又半途杀出一枪。 “怎么不行?”三太保问。 “刚才赌场官主还欠我们一宝,赌场的帐不结,我们怎能进二宫?” 岳大宝嚷道:“我看还是叫那张老家伙自己出来吧。” 三太保是奉张阳晋之命请杨玉一行人进二宫的,若要张阳晋到赌场来迎接杨玉,血宫的面子往哪儿搁? 三太保沉声道:“欠多少?” “一百万两银。”凌云花答道。 “三太保!”赌场官主厉声喊了起来,“这小子在存心找碴!哪有一百万两?他说押十万两银票,可我还没见他的银票呢。” “这位公子可不要欺人太甚!”三太保两眼已露出杀气。 凌云花冷哼一声道:“按赌场规矩,作弊者当场被捉,赌注十倍加罚。小爷押十万两,贵赌场作弊,当场被小爷识破,现赌桌下还有磁铁为证,这赔金自然是一百万两了。” 三太保一时语塞,瞪眼望着凌云花。 岳大宝叫:“这赌场难道就没有一个高手可赌一赌了么?” 三太保心中一动:若能赌赢杨玉一伙,也算给血宫挣回一个脸面。 三太保应声道:“我来与你赌一宝。”说着,手朝宫丁一摆。 宫丁飞快搬来一张小赌桌。 赌桌上摆着两副宝碗和一只小巧玲珑的木盒。 三太保和岳大宝走到赌桌旁,面对面地坐下。 三太保打开木盒,盒内衬绒布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八粒骰于。 他抓起一排九粒骰子,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将木盒顺着桌面推给岳大宝。 岳大宝抓起骰子瞧瞧,赞口道:“好骰!” 这十八粒赌骰全用象牙精制而成,既是作赌用的工具,也是精美的工艺品。 “好骰要好手。”三太保道。 “不好是条狗。”岳大宝随口应道。 “赌金一百万。” “无钱有你看。” “你有一百万两银子?” “谅你也没有。” “咱们换个赌注吧。” “赌什么?” “赌你我的人头。” “不行!不行!”岳大宝叫了起来。 “你怕死?”三太保冷声道。 “我的头值一百万两还差不多,你这小太保的头怎能值一百万两?吃亏了,决不行!” 岳大宝摸摸后脑勺,“你的头再加一条腿,行不行?” “你……”三太保气得面容变色。 “不行就拉倒!爹爹不赌了!”岳大宝说着就站起身。 “行!就依你!”三大保知道岳大宝是个浑人,自己精通赌道,有必胜的把握,一心想制住对方,给杨玉一个下马威,便爽口答应。 “你的头再加上一条左脚,不,加上一条右腿,不准反悔!”岳大宝说着,复又坐下,“划招来!” 三太保抓起宝碗:“咱们赌一宝‘喜相逢’!” “行!” 杨玉从未进过赌场,不知道什么是喜相逢,睁眼静心观看。 凌云花见岳大宝问也不问一下喜相逢的规矩,便立即答应,心中不觉几分担忧。 “你先掷!”三太保道。 岳大宝抓起骰子往空中一抛,左手扣住宝碗。骰子在空中旋转,然后成一条线落下,当当当当,九粒骰子依次入碗。 岳大宝反手扣住宝碗,对三太保道:“请!” 岳大宝投骰时,三太保两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两耳高高支起聆听着骰子入碗的每一声细响。 三太保背脊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岳大宝显露的这手“银河落九天”的投骰法把他慑住了。这浑人居然是个赌场的超级高手! 半晌,他才小心翼翼地出了骰。 骰落宝碗,久久方停,反手盖定。 “请!” 两人各自伸手抓住对方碗盖。 依照规定,岳大宝先揭。岳大宝揭开碗盖,九粒骰子全是红六! 凌云花禁不住失口道:“满堂红!” 三太保咬住牙,五指微颤,揭开了碗盖,“吁――”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如释重负。 三太保投的也是个满堂红全六点! 杨玉在一旁明白了喜相逢的赌法,一人先掷骰,随便怎么掷都行,而后掷者必须掷出与先掷者一样的骰点,否则就算输。 三太保掷中了岳大宝的骰点,已是立于不败之地,顿时神气起来。 “现在我先掷!”三太保抓起骰子、宝碗,脚却在桌子下面不停地拍打。 要猜中对方掷出的骰点,全凭看清对方掷骰的字指动作,听清骰子人碗后的滚动声音,才能猜得准确。现在三太保用脚发出了干扰,岳大宝还能猜得中? 凌云花为岳大宝担忧。 杨玉、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也为岳大宝担忧。 岳大宝却若无其事地等候三太保出骰。 三太保出骰子,骰子像星星一样洒向空中。这是赌技中的绝活“满天星斗”。 岳大宝也跟着出骰了,一粒、一粒掷向空中,九粒骰子在空中形成了一个竖着的圆圈,这是三太保只听过而未见过的赌技“流星赶月”。 三太保投出的骰子落入碗中,还在旋转。 岳大宝投出的骰子也跟着落入碗中。 全场的人,包括三大保都怔住了。 三太保的骰点还未出来,岳大宝怎能掷中对方的骰点? 盖碗,骰定。两人伸手捂住对方碗盖。 这次该三太保先揭。三太保揭开碗盖,九粒骰子是三个六,三个四,三个一。 “哈哈!岳大宝你死定了!”三太保发出一声呼叫。他掷的骰点是四个六,三个四,二个一! “不见得!小孙孙,你瞧着吧!”岳大宝揭开碗盖。 全场齐声惊呼。碗盖下三太保的九粒骰子竟也是四个六,三个四,二个一! 三太保脸色顿时惨白如纸,这浑人难道会“天魔神骰”? 天魔神骰是当年魔宫赌场的祖传秘技。投骰人在揭宝碗时,可以秘密发功,由掌心透力至碗内,任意改变碗内的骰点。骰点可以随心更变,赌自然是百战百胜,所以称之为“神骰”。 练这种神骰的人,必须具有很深的内功修为,隔碗发力动骰谈何容易?同时魔宫规定天魔神骰只能单脉相传,父传子,子传孙,一传一,决不能传女,更不能传外人,岳大宝怎会得此神骰真传? 岳大宝是魔宫的什么人? 幸喜岳大宝是浑人,人也忠厚老实,如果岳大宝在揭第一宝时动一下手脚,他颈上的人头岂不就输给岳大宝了! 凌云花在一旁也看出溪跷,明白了岳大宝刚才揭赌场官主宝碗时,为什么碗内的骰子变成了么、二、三。岳大宝透力碗内能翻动被磁铁吸住的特制骰子,其内力之强使凌云花暗自咋 “平手!妈的!战了个平手。咱们再来!”岳大宝拍着赌桌大叫。 三太保己看出了岳大宝的实力,后悔还来不及,岂敢继续应战? “今日就到此为止。”三太保说着,站起身来,拿过木盒准备收拾赌骰。 “不行!”岳大宝伸手按住三太保手腕,“赌场不见胜负,怎能歇手?” “你要怎样?”三太保力透手腕,尽力一弹。 “不见胜负,休想下桌!”岳大宝用力一按,一股劲力压下。 三太保手腕一阵炸痛,木盒脱手,他眼珠一转道:“好!就再赌一宝!” “哈哈,这还差不多!”岳大宝放开了手。 三太保道:“这宝不与你赌,与杨大侠赌!”他已看出杨玉不精赌道。 “不行!这怎么能行?!”岳大宝嚷道。 “难道杨大侠不敢吗?”三太保膘着杨玉道。 “谁说不敢?”说话间,杨玉已趋身到赌桌旁。 “杨大侠小心。”岳大宝见状,无可奈何只能警告杨玉一声,让位退离赌桌。 “杨大侠,咱们只赌一骰,点小为胜。”三太保说着,取过一个圆形骰筒,将九粒骰子投入筒中。 “三太保,”杨玉阻住正准备摇骰的三太保道,“咱们还未下赌注呢。” 三太保心中一震,沉吟片刻道:“咱们也是赌命吧。”他决心豁出去了。 “你那命能值多少?”杨玉冷哼一声道,“你输了,就砸了‘血宫吉盛赌场’这块金字招牌,如何?” 杨玉那冷峻、必胜的口吻,使三太保一阵心惊肉跳。难道杨玉也是个赌场超级高手? 三太保咬咬牙:“来吧!你输了,一百万两银子再加你项上人头!”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岳大宝叫嚷连天,“这赌场招牌能值得了多少?顶多就三、五两银子,怎么能……” 叫嚷声中,三太保摇动了骰筒。 “扑!”骰筒罩在桌面上。三太保揭开骰筒,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九粒骰于高叠起,成一个骰柱,顶上一粒骰子骰面为一点。一点!九粒骰子投出了一点! “杨大侠,请!”三太保将骰筒扔给杨玉。 九骰一点,是最小的点数,杨玉纵有通天的本领也决摇不出比一点更小的点数! 吕公良与尹泽鹏、芦小珂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凌云花急传声道:“玉哥!设法将九粒骰子捏碎成粉未或摇筒时将骰子偷出,筒内骰点便为零,为零则胜!” 三太保此时却道:“杨大侠,咱们这手赌骰,赌的是真功夫,可来不得半点虚假。” 杨玉冷笑一声,摇动了骰筒,神情竟是有必胜的把握。 三太保头上不觉渗出了汗水。 “扑”骰筒盖在了桌上,杨玉盯着三太保缓缓地揭开了骰筒。 全场的人大为震惊。三太保惊愕得嘴巴张得老大,“啊”字在喉咙里打转转。 九粒赌骰和三太保一样高叠起,成一个骰柱,顶上一粒骰子,呈斜角支立在下面骰子的一点红心上,从顶上往下看去,只见骰子棱角,不见点数。九粒骰子掷出了一个零点。 杨玉在黄山练就了一手投掷绝技,那手法比投骰要高难得多,加之他特异的眼力和过人的聪明,投这个“零点”他倒不觉得费力。 三太保突然跳起,跃身奔向二宫剑院。 “想赖皮么?!”岳大宝叫着,跟身追进二宫。 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凌云花四人见状,也随即抢入二宫。 杨玉跃身一掌先将血宫吉盛赌场的招牌打成数块,然后也抢身闪入二宫。 二宫坪内,传来了张阳晋冷冰的声音:“杨玉,你真来了么?老夫已在此等你多时了!” 第四十章 怪病昏热症 张阳晋率着四小太保立在二宫院坪。 院上一杆镶边绣字大旗迎风招展,哗哗作响。 旗上“天下第一剑”五个道劲雄浑的大字,在阳光中格外耀目。 没有一个宫丁,所有的人都已奉命回避。 这是剑宫杀人的信号。 张阳晋已起意杀人。赌场的一幕使他下定了除却杨玉的决心。 他两眼寒光如刃,面冷如冰,冷冷地望着面对面站在院坪中的杨玉六人。 他骄矜、冷做,甚至很有些自负,根本就没把杨玉六人放在心上。他坚信自己的血虹剑能在闪念之间,就削下这六颗脑袋。 由于相信自己的剑,他没将上蚕老魔君调训的“特种宫丁”冥阴八怪齐氏八兄弟和天山七剑客华昭雄等六人派上场,也没有命本宫的宫丁大慧法师、无情刀客魏景文等人上场。 他性情怪癖、争强好胜,愈是遇到高手,他愈是不需要帮手。 “杨玉,你果然没死。”冷冷的几个字从他口中吐出。 岳大宝叫道:“你真是个老笨蛋!杨大侠若是死了,还能来砸你血宫么?” 张阳晋没理岳大宝,又对杨玉道:“你果然很有胆量。” 杨玉未曾开口,岳大宝又叫道:“你怎么这么浑?杨大侠要是没胆量,怎敢来血宫宰你这条老狗?” 张阳晋眉头微微一皱:“谁替我宰了这条爱叫的浑狗?” “我来!”三太保应声而出,剑已出鞘。 他在赌场吃了岳大宝的亏,自仗剑术,想出出心头这口怨气。 岳大宝双袖一卷:“浑小狗!竟敢向爹爹叫战,爹爹今日就用这对肉掌来对付你!” 四小太保剑术得到张阳晋真传,是血宫里的第一号剑手,岳大宝居然用肉掌迎战,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三人怕岳大宝吃亏,一齐跨步向前:“我来迎战!” 大、二、四太保见状,亦拔剑跃上:“好!咱们一齐来!” 杨玉阻住准备向前的凌云花,冷眼凝视着张阳晋。 他相信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的剑术和对敌经验,决不会败在小太保剑下,至于岳大宝,他认为岳大宝出刀还不如出掌,刚才在赌场他已看出岳大宝的内力远远超过了三太保,料也不会落败。 他对此,充满了信心。 张阳晋冷眼盯着杨玉。 他相信已得自己剑术真传的四小太保,一定能战胜眼前的四个敌人,四小太保自随他出江湖以来,还从未遇到过对手。 他对此,也充满了信心。 八人分四对,对面而立,双方站立位置,已到出剑距离。 院坪上立刻漫起了杀机,场面骤呈紧张。 “呀――”八人同时跃起。 “当!嘭!”剑击声,拍掌声,交织迸出。 高手相争,出手极快,胜负往往在一招之内。 八人倏即分开退后,谁也没有倒下。 吕公良剑已归鞘,左袖襟被削去一幅。 与吕公良对剑的大太保,剑亦归鞘,右臂被划开一条近尺长的裂口,血正朝外涌。 尹泽鹏、芦小珂、执剑在手,胸襟已被划开,一缕鲜血从衣襟内渗出。 二、四大保仗剑挺立,发结已被削散,散发在风中飘曳。 岳大宝咧着嘴在笑,左右臂上都在淌血。 三大保剑已坠地,左手捂胸,右手抓着四太保,口中鲜血不住地往外喷,已是站立不住。 八人交手的结果,使杨玉心中增添了一分对血虹剑法的戒意。 张阳晋心中对血虹剑法的信心却是直线下落。 杨玉、张阳晋同时跨前数步,两人的手各自搭上了腰间的剑柄笛柄。 “张阳晋,给你一个机会,赶快离宫!”杨玉语冷如冰。 张阳晋冷声道:“你见过青虹神剑张阳光了?” “我答应过他,给你一个机会,你走吧。”杨玉沉声冷语。 张阳晋心中一阵抽搐!岳阳楼外湖滩的传说果然是真的! 他咬着牙,目芒很可怕,但掺和了一抹怯意。 思忖片刻,血虹剑寒光出鞘:“来吧!”他决定认命了。 杨玉铁青着脸,缓缓拔出玉笛:“这可是你自作自受。” 张阳晋突然感到了害怕。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度的恐惧向他袭来。 张阳晋握紧了剑:“你出手吧。” 他实在看不出杨玉的玉笛摆的是什么招式,但他感受得到那招式内隐藏的杀气。他不敢出手,因为在那无招之中,他找不到杨玉的任何破绽,他期望能在杨玉出手时找到破绽,进行反击。 “你不出手?”杨玉冷声问,现在他已完全掌握了场上的主动。 “我……”张阳晋咬咬牙,突然大声道,“我知道你会一种专门对付各派杀手的守招,吕公良的右腕就是被你用守招砍断的,但你不会任何进攻招式!一招也不会!你出手吧,只要你一动手,我就能找到你的破绽,一剑送你归阴!” “我要动手了!”杨玉沉声一喝,手中玉笛斜扬。 “玉哥!张大侠要你给他留条生路,可别忘了!”凌云花突然叫道。 凌云花叫这句话的用意在于搅乱张阳晋的心思,然而也就是她这句话救了张阳晋一命。 杨玉沉哼声中,玉笛中的销魂刀攻向了张阳晋。 这一刀原是削向张阳晋颈脖的,听到凌云花的喊声,刀锋斜落,削向了张阳晋执剑的右臂。 张阳晋在杨玉出笛亮刀的随心招式中,没找到半点破绽,同时又听到凌云花的声音,竟完全被慑住了,霎时,所有的信心勇气全部消失! 他没有反击,没有出剑,甚至连握剑的手指也不曾动过。他就像搁在砧板上的一块肉,任凭屠刀往那儿剁。 刀光一闪而灭。杨玉弹身退回原地。 张阳晋手里已没有了剑,连同半截手臂一起掉在脚前,血从断臂的切口往外喷。 所有的人,包括杨玉在内都怔住了。谁都不知道张阳晋为什么不出剑抵抗。 “师傅!”二、四太保扑过去,抱住张阳晋,忙着帮他扎臂止血。 大太保二指塞人口中,打出一声响亮的咆哨。 剑宫内涌出一群宫丁。 杨玉、吕公良等人往后一跃,脸色微变。 走在宫丁头里的是杨玉在岳阳楼遇过的高三鬼,催命鬼高老大、夺魂鬼高老二、无常鬼高老三,还有青竹帮黑风口分舵主朱尹之,跟随其后的竟是大慧法师、魏景文和冥阴八怪齐氏八兄弟,天山七剑客华昭雄六人。 “华贤弟!”尹泽鹏、芦小珂一声高呼。 华昭雄等六人全无反应,眼睛勾勾地盯着张阳晋,显然他们已被乐天行宫药物迷住。 张阳晋面色惨白,仰望苍穹,木然不动。 “上!杀了他们!”大太保手朝杨玉等人一指。 众宫丁没有行动,眼光仍注视着张阳晋,在等待张阳晋的命令。 大太保朝其它三个太保一努嘴,一齐拔出剑,厉声道:“宫主命令,杀了杨玉!上!” “上啊!” “上啊!” 高三鬼、朱尹之等人一齐呐喊,跟着四小太保扑向杨玉、吕公良六人。 “上啊!” “宫主有令,上啊!” 冥阴八怪齐氏八兄弟,天山七剑客华昭雌六人和其它宫丁,齐声呼喊,猛扑过去。 “杨大侠,快拿个主意!”吕公良厉声一喝,往后跃退。此种局面,他不知该如何应付才好。 “凌大侠!有什么办法没有?”岳大宝高卷双袖哇哇大叫。 “玉哥!除却首恶,喝退胁从!”凌云花尖声高嚷。 杨玉心念一动,双手在腰间一抄,吼道:“找死么?退下!”说着,双手一扬。 “咚!咚!咚!”跃身空中扑过来的四小太保,高老大、高老二、高老三、朱尹之八人,直线坠落在院坪。 八人仰面躺着,喉节上钉着一个圆形小尖竹管,鲜血从竹管中喷出! “飞竹神魔!”宫丁中有人发出一声惊叫。所有的人顿时停住了脚步。 杨玉杀人是有选择性的,这八人作恶多端,杀之也不为过份,而且眼下若不杀他们就无法控制住局势。 他的飞竹神技,再一次显示出无比的威力! “退下!”杨玉再绽出一声厉喝。 院坪上的宫丁动了动,虽然没退,却再也没人敢往前跨一步。 真正不要命的人,毕竟是少数,尽管他们受到药物煎迫,不得不接受死亡的挑战,但死毕竟不是什么有趣的乐事,虽然每个人最终都会死。好死不如歹活,活着便有希望。 张阳晋此刻长叹一声,发出了命令:“退下!” “是!领宫主之令!”宫丁齐声拱手回答。 从宫丁恭维的态度,可见乐天行宫药物的威力。 张阳晋又命令道:“放火烧了行宫,你们去总宫营吧。” “是!” 张阳晋凝视天空,再不言语。 杨玉望着张阳晋,刚才还是傲然神态,此时显得苍老、衰败、颓唐、绝望、心灰意懒。 地上到处淌流着鲜血,一支握剑的断臂,八具瞪着死鱼般眼睛的尸体。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种怜悯之情。 血宫燃起了火。 火苗奔窜,腾起了股股浓烟。 浓烟冲天而起,烟中金蛇乱迸,片刻,血宫已是一片火海。 张阳晋还在二宫院坪站立着。 杨玉、吕公良六人仍与他对面而立。 股股热浪逼来,已有灼热之感,若再不走,火封后院,恐怕就有丧身火海的危险。 杨玉六人在想:该不该救这恶魔? 也许这里是恶魔最好的归宿?” 刷!一条人影从院外火海中飘入院坪。 “谢杨大侠饶师弟一命!”青虹神剑张阳光站在张阳晋身旁拱手向杨玉致谢。 杨玉拱拱手没有回话,心中感慨万千。 张阳光与吕公良五人见过礼后,对张阳晋说:“师弟,咱们走吧!” “走?去哪儿?”张阳晋望着火海,心神恍惚。 “去华山太平庄。” “去那儿干嘛?” “你娘在那儿等着你呢。” “娘?!”张阳晋像是突然醒悟过来,“走,去太……平庄。” 张阳光从地上拾起血虹剑递给张阳晋:“走吧。” 张阳晋伸出左臂,二指捏住剑锋,猛地一抖,“当!”的一声,血虹剑已折成两截! “今后我再也不使剑了。”张阳晋说着,将手中半截剑扔在地,单手对杨玉一拱道: “谢杨大侠不杀之恩!张某今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诸位今后若过华山,请到太平庄来一叙。告辞!” 张阳光托着张阳晋,双双一跃,人已出墙院。 杨玉望着二人消失的身影,若有所思。 吕公良靠近杨玉:“咱们也走吧,还有许多正事要办呢。” 杨玉仰面一声清啸,身如流星,飞出宫外。 血宫在呻吟中倒坍,变成一片废墟。 天下第一剑的金字旗帜,在烈火中化为了灰烬…… 漆黑深邃的天宇,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遥远的星星一闪一灭,朦朦的星光中,照出一间茅草小屋的阴影。 茅屋内,一盏幽幽的清油灯。 灯光映着杨玉红扑扑的脸。 “水……水……”杨玉喃喃道。 一股清凉,甜蜜的泉水从口中注入,他贪婪地抿抿嘴,体内的热度开始减退,又一股泉水注入…… 杨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玉哥!”他耳旁响起了凌云花温柔的声音,“你觉得怎么样?” “哦,好多了。”他望着坐在床边的凌云花,眼中充满着感激之情。 离开血宫后,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三人分别去了少林、丐帮、武当三派,联络准备接应杨玉和阻止乐天行官广招宫丁等事宜。杨玉则和凌云花、岳大宝到此花溪村小茅屋,准备改容去投十五日的总宫营招募宫丁。不料,杨玉刚在花溪村住下就病倒了。 这病来得突然,出人意料。一连三日,杨玉竟是高烧不退,时常处在昏迷之中。三日来,凌云花日夜守护在杨玉身旁,精心照料,连眼皮也不曾合过。 短短的三天,她消瘦了,脸色显得有些蜡黄,两眼布满了血丝,这是过份熬夜操劳和担忧、焦虑的结果。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杨玉被她的真情打动,心中既是感激又是内疚。 天下的女子有谁能像凌云花这样痴情? 宋艳红怎能和凌云花相比?! 凌云花轻轻地拍着他的手背,柔声道,“你躺着,我去替你煮一碗鸡粥喝。” “不,不用……”杨玉拉住她的手,“我不饿,不想吃,你坐一会儿。” 凌云花握住他的手,脸上泛起一阵绯红:“玉哥,我……” “花妹,我知道你真心待我好,其实我也……只不过……”杨玉支支吾吾,脸色比凌云花更红,“这几天累坏你了,要不是你……” “别说啦。”凌云花伸手捂住杨玉的嘴,眼中闪动着晶莹的泪珠,“这全怪我!” “怪你?瞧你说的。”杨玉双手捉住了她的小手。 “杨大侠!”门外有人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杨玉、凌云花倏然分开。 进来的人是响谷岭城堡的伍文斌。伍氏兄弟与杨玉的误会在广贤庄事后早已冰释。 “大哥来啦。”伍文斌道。 话音刚落,伍俊杰急步进入房内:“杨大侠,乐天行宫总宫营招募宫丁的日子提前啦。” 伍氏兄弟假装投靠乐天行宫,在宫内充当内应。此次杨玉入宫招募的推荐人就是伍氏兄弟。 “提前了,哪一天?”杨玉问。 “就是明天。如果错过明天,轮到咱们兄弟再当班,至少还要半个月。”伍俊杰说。 “不能等那么久,明天咱们就去总宫营!”杨玉翻身坐起,忽觉一阵头晕目眩。 伍文斌赶紧扶住杨玉:“你这病……” 杨玉一拳击在床板上:“这病真是怪得很!” 凌云花把头扭向灯影暗处,伸手抹去眼角的泪水。 “神医来啦!来啦!”门外响起了岳大宝的喊声。 伍氏兄弟跃身迎上。 岳大宝背着个大麻布袋,风一般冲进了茅屋。 “神医呢?”伍文斌问。 岳大宝将大麻布袋往地上一礅:“在这儿呢。” “嗯,嗯。”麻袋内传出了几声闷哼声。 伍俊杰急忙解开麻袋。一位年过六旬,满头白发,背着药包的老者,从袋内钻了出来。 此人就是京都第一大名医“神医”皇甫石英。 这位千金难请的神医,竟被岳大宝装在麻袋里扛来了。 皇甫石英抖抖药包,捏捏手腿道:“你们是谁?好大的胆子,竟胆敢拦劫皇上的御医!” “皇甫神医实在是对不起,我们……”伍文斌向皇甫石英道歉。 皇甫石英打断伍文斌的话:“你们强人所难,这病人我是……” 岳大宝刚和杨玉打完招呼,扭脸瞪眼一喝:“你是看还是不看?” “看……看!”皇甫石英赶紧点头,很显然他在路上一定吃了岳大宝不少苦头。 “既然看,还不快看!” “是,是。” 皇甫石英赶快在床边坐下,摘下药包,取过枕头垫住杨玉手腕,把住了腕脉。 “神医,你要是看不好杨大侠这病,就够你好受的!”岳大宝又唬脸道,“杨大侠明日有事,这病今晚一定得看好!” 汗珠立即从皇甫石英额头上滚了下来。 “大宝!不要逼他,让他慢慢看好了。”杨玉道。 “杨大侠,你不知道,这神医看病就要逼,越逼他就越神!要是不逼,神医就不神了。 这就好比赌骰一样……”岳大宝突然住了口。他发现了一件怪事,神医请到了,凌云花居然没开一句口。 怪,真是怪极了。 皇甫石英把住杨玉手脉的手指,不由一颤,脸上露出惊愕之色,继而神色宁定,腾出一只手拈着项下胡须。 “杨大侠是什么病?”伍文斌忍不住问,看皇甫石英的模样已是把出了杨玉的病情。 皇甫石英动了动嘴唇,但没有说话。 凌云花一双大眼悄悄地瞧着皇甫石英,神色十分紧张。 “喂!”岳大宝间道,“杨大侠的病有没有治?” “有,有。”皇甫石英连连点头。 “今夜能不能好?”岳大宝又追问。 “没问题。”皇甫石英说着从药包中取出一个小瓶,从瓶内倒出一粒药丸递给杨玉,“请杨大侠将此药丸服下,一个时辰后保准痊愈。” “咦!你的药这么灵?”岳大宝似是不信。 皇甫石英正色道:“皇甫神医几时夸过海口?一个时辰后,杨大侠若病未痊愈,你就搔老夫的痒!” 原来这位天生硬骨的神医有个最大的弱点,就是怕人搔痒! 杨玉服下药丸后,问道:“请问皇甫神医,在下这是什么病?为何而起,突然爆发?” 凌云花面对房壁,头额泛出一层细汗。 皇甫神医思忖片刻道:“这是一种怪病,名曰‘昏热症’,练武人最易得的,这病来得快,说发就发,药下得对,去得也快,奇-书-网说去就去,若不服药,五日之内也能痊愈,对身体全无害处。” “谢谢神医。”杨玉从枕下包袱中摸出一锭银子,“这是在下……” 皇甫石英连忙摇手道:“杨大侠,说实话,你这病我是千金不医,医则分文不取。请见谅,这银子老夫是断断不会收的。若杨大侠允许,老夫就此告辞,老夫还得赶进京宫给皇上看病哩。” “既是这样,委屈神医了。在下这位朋友,若有得罪之处……” “哈哈!”皇甫石英一阵大笑,“杨大侠哪里话?若不是你这位朋友,谁能请得动我神医?” “岳大侠,”杨玉对岳大宝道,“你护送神医到官道客栈。” “哎……你病还未好,怎能就放他走?万一他一走,你病又犯了怎么办?这些神医的话是很难相信的呵。”岳大宝噘着嘴道,“当年我得疟疾病,遇上了一位神医……” “我相信皇甫神医。”杨玉截住岳大宝的话,“你送神医走吧。” “是!老头,算你走运,咱们走吧。”岳大宝抓起地上的麻袋。 “唷!你还打算用麻袋装我呀?”皇甫石英叫了起来。 岳大宝将麻袋往背上一垫:“来吧!这次我背你,给你当马骑,这样咱俩就算扯平,两不亏欠!” “哎呀,这……咱们还是一块走吧。” “走?你这慢吞吞的,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官道?我给你当马骑,你还不干,是不是想要我搔……” “哎……骑!我骑。” 岳大宝背起皇甫石英,一阵大叫:“驾!驾……”冲出了茅屋。 杨玉与伍俊杰、伍文斌商量打入乐天行宫后的细节。 半个时辰后,商量完毕。杨玉已病情大减,皇甫神医的药还真灵。 凌云花开始为杨玉化妆易容。 一个时辰后。杨玉已变成了一个四十出头的,满脸络腮胡须的精壮中年汉子。 武氏兄弟禁不住为凌云花的易容术拍案叫绝。 “杨大侠!”岳大宝气喘吁吁地扑进了茅屋。 “咦!杨大侠呢?”岳大宝眼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杨玉脸上,“你是谁?杨大侠呢?” 杨玉故意问:“你找杨大侠干嘛?” “我有重要情况禀告,他那病……哎唷!”岳大宝叫了起来。 凌云花狠狠地揪了岳大宝一把,接过话来:“你问杨大侠的病?神医的药还真灵,已经全好啦!” 杨玉眼中光亮一闪。 “全好啦?太好啦!他到哪去啦?”岳大宝围着三人直嚷。 伍文斌指着杨玉:“这不就是杨大侠。” “啊!真是太神啦!”岳大宝拍手直跳:“凌姑娘,给我也易个容,好不好?” 杨玉正色道:“别闹啦。你二人速回鹅风堡与于大管家一起,联络各派准备接应。” “能不能带我去?”岳大宝问。 “不行!”回答岳大宝的问题不能有半点含糊。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也不行吗?”岳大宝神秘地眨眨眼。 “不行!”杨玉语气坚定。 凌云花急上前:“岳大侠,我们去鹅风堡还有许多事要干呢。 杨玉瞅了凌云花一眼,对伍俊杰、伍文斌道:“咱们动身吧。” 凌云花趋前一步,柔声道:‘玉哥,小心,一路保重。” 杨玉点点头。三人同时走出茅屋。 杨玉刚走,岳大宝便叫了起来:“你这小丫头,好大的胆子!竟敢用花布巾的‘瘟热散’来害杨大侠?用心何在?从实招来!” “岳草包!你休要胡说八道,血口喷人,若让杨大侠知道了,定要剪了你的舌头!”凌云花厉声反击。 “哼!岳大宝人草,心不草!我有真凭实据,你瞧!”岳大宝手一举,指间夹着一个小纸包,“这就是刚从你身上抄到的‘瘟热散’!” “好啊!你敢抄本姑娘的身?喂,大草包,你是怎么猜到的?” “本大草包在路上搔那老草包的痒,那老草包便实情相告,他说杨大侠不是得了什么病,而是吃了一种‘瘟热散’的药,这药只有花布巾才有,因此本大草包一猜……” “你别告诉玉哥行不行?算我求你啦!” “行!但你要告诉我,为什么要害杨大侠?” “杨大侠此次去乐天行宫,必定会遇着那个妖女。我知道那妖女会媚功,而且玉哥心中还恋着她,他这一去一定是凶多吉少,一定会把我忘了……”凌云花说着,眼中滚出了两颗泪珠。 “你别哭,慢慢说。”岳大宝安慰着她,自己也忍不住滚出了泪水。 “所以我在玉哥茶中下了药,然后再日夜守护他,希望他能……”凌云花说着,突然大叫一声:“玉哥!” 她发疯似地扑出门外。 门外,杨玉转身,身形一晃,倏然不见。 岳大宝追出门外:“杨大侠在哪儿?” “是你!全是你!”凌云花冲着岳大宝叫道:“他什么都知道了!他这一去就不会理我了……不,我决不能让那妖女得到他!我要去救他,抢他,把他夺回来。” “玉哥!”凌云花叫着,闪身消失在黑夜中。岳大宝呆呆地站在茅屋前。 “是我!全怪我!我怎么这么傻,这么笨……我要去乐天行宫救他们!去帮他们杀那妖女,夺到解药……” 杨玉、凌云花、岳大宝相继去了乐天行宫总宫营。 他们能战胜宋艳红,找到解药吗? 他们的命运如何? 是谁将一腔鲜血洒在了乐天行宫? 第四十一章 上蚕老魔君 正午时分。 烈日当空,灼炽的阳光仿佛可以把人烤焦。 路上行人绝迹,所有的人都觅地歇凉,躲避着午时的酷热。 却有一条大汉,在炽热的阳光下疾步行走。 这大汉二十五六岁,身材魁梧,敞露着毛绒绒的胸膛,左手斜扣着一个包袱,右手不断地挥动着竹笠扇风,口里兀自不停地骂着:“真笨!真傻!真是个大浑蛋!” 这大汉就是碧绿山庄的二公子岳大宝。 他从花溪村茅屋出来追赶凌云花,竟追错了道,直到天明,他才发觉自己走的是一条与去乐天行宫总宫营,方向完全相反的路,待他返身追来,早已错过了时辰。 “真蠢!真没脑袋,要是凌姑娘有个三长两短,定将你斩首问罪!”岳大宝一面责骂着自己,一面脚下使劲,旋风般扑向乐天宫总宫营。 乐天行宫总宫营设在白云山顶白云庵的旧址上。 白云庵是当年乐天行宫的秘密总宫地,二十年前被断魂谷门令主白石玉摧毁,今日宋艳红又在此旧地重新修建了乐天行宫总宫营,不过,这次的总宫营是公开亮号的乐天行宫总宫,而不是当年的秘密宫营了。 刚踏人山道,道中便横着一道木栏,栏端上插着一面黄色的三角绣旗,旗上缀着一个鬼脸,那是乐大行宫的标志。 木栏旁役站人,守道的宫丁大概是偷闲纳凉去了! “妈的!”岳大宝狠狠地骂了一声,扭头四下张望。 道旁,一箭之地,有座小庙,庙门顶上斜挑出两面杏黄大旗。因为没有风,旗帜低垂着,但从卷露的旗面上仍可看出“天” “宫”两字。 岳大宝要跨过木栏自是轻而易举的事,但他今日不是来闯山的,而是来投宫的,于是他扭身走向了庵庙。 庵门横媚,一幅殷红的横匾,上书:“洗心宫”三个字。 没错!这就是乐天行宫招募宫丁的地方! 庵门开着,一张条桌横在门当中,两个宫丁正趴在桌上打磕睡。 向庵坪院内望去,树荫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余名宫丁,坪中央摆着石杠、石锁和插着十八般兵器的器械架。 岳大宝走到庵门前,将手中包袱往桌上一礅,放声一吼:“喂!投宫的来了!” 庵坪内犹如响起了一声闷雷,树荫下的十余名宫丁被惊醒弹跳而起,纷纷抢向兵器架抄兵器。 “哈哈!”岳大宝发出一阵大笑。 趴在桌上的两个宫丁,瞪着一双大眼瞧着岳大宝,“你是谁?” “我是谁?你爷爷!哈哈……” 笑声震得两个宫丁直捂耳朵。 “这位壮士可是来投宫的?”一个宫丁头目模样的人拱手来到桌边。 “不错。”岳大宝点点来。 “壮士尊姓大名?”宫丁头目问。 “在下姓林名大狗。” 岳大宝的母亲姓林,他小时的乳名叫大狗,所以他一路上苦苦思索,终于想出了“林大狗”这个假名。 “林大狗?” “怎么?这个名字不好吗?” “好,好!壮士里面请!”宫丁头目一面答着话,一面挥手叫两个宫丁将条桌挪开。 “壮士家住哪里?”宫丁头目又问。 “湖南洞庭碧绿……” “碧绿山庄?” “碧绿山庄?”岳大宝大眼一瞪,“那是个什么地方?我是说湖南洞庭岳麓山庄。” “岳麓山庄?” “哎!乐天行宫招丁还要查宗问祖?我不投宫啦!”岳大宝抓起包袱就要走。 “唷……壮士别发火。伙计,快替林大爷上册!”宫丁头目拉住岳大宝的包袱,笑道: “小人喜欢乱问,请壮士千万别见怪。 “好吧!阎王不见小鬼怪,大爷饶过你这回。投宫还有些什么手续,快快拿来给大爷办了。” “请壮士试试臂力,举起坪中一只石锁,然后在十八般兵器中随便挑一件练上一套就行啦。” “就这么容易?”岳大宝说着,双袖一卷,大步踏入院坪。 他双手左右一抄,抓起坪中两只最大的石锁,高高举起。 “嗨!”一声高喝,双锁一碰,碎石纷飞。 众宫丁相顾骇然,伸出的舌头久久不能缩回口内。 岳大宝的武功、内力已到了武林中的上乘境界,这些宫丁几曾见过这等架势? “神力!真是神力!”宫丁头目拍手赞叹,“就是当年的楚霸王也没有壮士这般神威!” “哈哈……”岳大宝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已忘却了自己的身份。“我再练一趟刀给小子们瞧瞧!” “不用啦!不用啦!”宫丁头目连声道,“壮士这般功夫,进宫必是高官,说不定还是三官总管哩,到时候小人还要依仗壮士提携呢!” “没说的!”岳大宝拍胸道:“不过,我还是当个行宫的药房总管才好。” “好啊!凭壮士这功夫、这模样,当什么不行?”宫丁头目眯着眼,话里带着明显的恭维。 “哈哈,六六大顺!”岳大宝高兴地嘟嚷着,仿佛已将行宫解药拿到了手。 “林壮士,内殿请!小人备有一点酒菜给壮士接风。”宫丁头目说着,向身旁的宫丁挤了挤眉头。 宫丁飞也似地奔进内殿。 “林壮士请!” “林壮士?老子是岳大侠!” “哦,哦,岳大侠请!” “哈哈!” 岳大宝随着宫丁头目走进内殿。 殿上果然备有一席酒菜。 岳大宝在上首席上大咧咧地坐下。 宫丁头目抓起酒壶给岳大宝斟上一盅酒:“岳大侠请!” 岳大宝端起酒盅:“这酒内可曾下毒?” 宫丁头目微微一怔,复笑道:“岳大侠怀疑这酒中下了毒么?我饮给大侠瞧!” 宫丁头目抓起酒盅一饮而尽,然后亮起空盅:“怎么样?” 岳大宝接过酒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好酒!我就喝这壶了!” “行!大侠请!” “请!” 酒过三巡。岳大宝身子摇晃,已是坐立不稳。 宫丁头目霍然跃起,厉声道:“倒!倒!” 岳大宝抓住桌角:“老子就是不,不倒!” “嘭!”宫丁头目一掌拍在岳大宝胸上,“哗啦”一声,岳大宝连着酒桌一齐掀倒在地。 “你这小毛贼!小浑……”岳大宝指着宫丁头目大骂。 “岳大宝!你这浑人也想来闯乐天行宫?我虽没在酒中下毒,却在你最喜欢吃的鱼翅菜中下了蒙汗药,浑小子,没想到吧!”宫丁头目得意他说。 “你妈的……我妈的……”岳大宝话未骂完,便就昏迷过去。 “来呀!”宫丁头目叫道,“将这浑小子扔进水牢去!” “是!”两个宫丁应声上前。 宫丁头目问其中一个宫丁道:“这岳大宝就是在血宫盖碗翻骰的那小子?” “是的。” “没认错吧?” “决不会错。” 答话的宫丁是从血宫赌场逃到总宫营的宫丁,被派在此处听差。 两宫丁将岳大宝拖出内殿。 宫丁头目又拍掌道:“速去向总宫营大总管禀告,就说那个在血宫赌场盖碗翻骰的浑小子已经找到了。 “是!” 两个宫丁将岳大宝拖到庵坪后院,打开一道石门,把岳大宝扔了进去。 “扑嗵!”水花四溅。 岳大宝沉人水中,咕噜噜地喝了几口水,顿时清醒过来。 他挣扎爬起,复又跌下。人虽已醒,全身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他只得盘膝坐在水中,暗自运功逼药。 “笨!真笨!竟没想到那小子会在菜中下药!”他不停地责骂着自己。 突然,他停止了责骂,神色显得十分紧张。他想起了凌云花,他的处境尚且如此,凌姑娘又会怎么样呢? 他过不了关,凌云花一定会比他更危险! 岳大宝没有猜错,凌云花此时的处境比他要凶险得多。 凌云花因杨玉负气而走,心急如焚,急急赶往乐天行宫总宫营。 她在洗心宫附近没有找到杨玉,不知杨玉是随伍氏兄弟提前进了宫,还是直接去了内宫,心急之下,便匆匆易容,扮成了一个三十多岁的习武丑妇,准备去冒险投宫。 她不敢女扮男装,因为在三宫服药调训的日子里,被调训的宫丁将同宿一室,万一露出破绽就麻烦了,她也不敢扮成年轻美貌女子,乐天行宫好色之徒甚多,所以,她把自己易容成了一位三十出头的丑妇。 女子投宫,报名处在山脚的天宫茶楼。凌云花易容后,便到茶楼报名。 她报名为易玉林,诡称山东梁山常庄猎户常豹之妻,常豹死后,她才出来闯闯天下。 第一关顺利通过。她和另四名投宫的女子被蒙眼送进了洗心宫。 洗心宫实际上是一座偌大的地下建筑,就在岳大宝进去的那座庵庙后院的地下,一共有三簇石房四十余间,包括练功房、药房、睡房、伙房、杂房等,三簇石房间有暗道、闸门,机关等,还有宫丁把守。 凌云花和四名女子被送进右边的一簇石房。三名不会武功相貌姣好的女子,被带去中间的石房,送到总宫营去了。 凌云花和另一名女子被带到练功房,考核武功。 凌云花练的武功本来就杂,加上她故意卖弄乖巧,考核武功时既得到了极高的赞赏,也没有露出门道。 另一名女子也顺利过关。 两人被送到药房。 这是至关重要的一关。 若能哄瞒过关,便可假装中毒,混入总宫营宫女之中,凭她的武功和聪明,一定能接触到来艳红。若瞒哄不过,被迫服药,便会被乐天行宫控制,成为宋艳红的一条狗。 四名宫女分侍在两旁,当中站着一个身材高大,背向着房门的宫女头领。 “冯竹筠!” “在!”另一名女子应声向前。 “本官为了增强官丁体质,特给你服下一粒‘健身丸’补你内气。”宫女头领的声音听来十分柔和。 “是。”冯竹筠答应道。 “请过来服药。” 冯竹筠绕过宫女,走到宫女头领面前,忽然,冯竹筠发出一声恐惧的惊呼:“啊――” 凌云花的心格登一跳! 冯竹筠看见什么了? 冯竹筠再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却听见宫女头领道:“好啦,你去吧。” 有人将冯竹筠由另一扇门带了出去。 “易玉林!” “在!”凌云花定住心神,跨步向前。 宫女头领又将刚才向冯竹筠说的话重说了一遍,然后道:“请过来服药。” 凌云花绕过宫女,走到宫女头领面前。 官女头领右手指捏着一粒药丸,正笑眯眯地瞧着她,她立即明白了冯竹筠惊叫的原因。 眼前是一张奇丑无比的脸。七扭八歪的脸上堆叠着横肉,横肉上凸突出一串串大小不等的肉瘤,肉瘤上长满参差不齐的红毛。扫帚眉横到了脑后,暴出眼眶的两只眼就像吊着的两只铜铃,头顶上布满了红一块,紫一块,黄一块的疤瘤。 只要膘一眼这张脸,就令人浑身发毛,决没有再看一眼的勇气。 难怪冯竹筠见到这脸时发出惊叫。 凌云花认识这女人,这就是江湖上著名的摩天岭丑女鬼、“秃皮花豹”伍如珠! 伍如珠捏着药丸的手伸了过来,可是凌云花没有发出惊叫。并不是她有特异超人的勇气,因为冯竹筠的惊叫给了她警告,她已作好了精神上的准备。 伍如珠一双吊眼瞪着凌云花。她觉得很奇怪。天下见到她这张脸不发出惊叫的,就只有眼前这个女人! 伍如珠将药丸送到凌云花嘴边,低声下令:“张嘴,服药!” “唷!”你长得真漂亮!”凌云花开口了,“如果我没猜错,您就是摩天岭的大美人‘赛西施’伍如珠!” 凌云花在花布巾嘴里得知,伍如珠唯一的嗜好就是有人称赞她长得漂亮。那年,伍如珠曾在摩天岭悬赏百两银子,就只要有人看着她说上一句赞她漂亮的话,可是悬赏百日竟无人应试,她为此整整哭了七天七夜。 伍如珠捏着药丸的手微微发抖,两眼闪着的的的光亮:“你说我长得漂亮。” 凌云花忍住心中的厌恶,盯着那张丑脸,笑道:“是的,你长得真漂亮。” “是……真心话?” “那还有假?听说当年美男子霹雳手胡世海向你求婚,你还没有答应呢。” “哦!”伍如珠双手摸住自己的脸,“有人说我漂亮,总算有人说我长得漂亮!” 凌云花趁机从伍如珠手中取过药丸:“给我服药吧。” “行,你自己服吧。”伍如珠欣然答应,仍沉浸在凌云花的赞美声中。 凌云花举起药丸,手一晃,往口中一纳,“药丸”顺着喉管“咽”下了肚腹。 “听着。”伍如珠看着凌云花服下药丸后,柔声道,“这药早晚一次,要服七日,以后你的药由我亲自来喂服。” “谢伍美人。” “嘿嘿嘿嘿,你嘴真甜,去吧,你可似走了。” 凌云花暗自吐了口气,这一关终于闯过了! 凌云花刚转身要走,内门迎面走进三个宫女阻住了她。 她正要问话,三宫女中当中的一位问伍如珠:“这一位服过药了?” “服过了。”伍如珠垂首回话,态度竟是十分恭敬。 这宫女是谁?凌云花心念一闪。 “是你亲手喂的?”那宫女又问。 “是……不……是她自己服下的。”伍如珠在这宫女面前竟不敢说谎,“不过……” “哼!”那宫女冷哼一声,哼声还在口中,身子却早已幻闪到凌云花身旁,出指点中了凌云花身上的三大穴位。 宫女出手之快大大出乎凌云花意料之外,同时凌云花也没有闪避的意思,她已认出了此宫女是谁,此刻唯一的希望是不让这宫女认出自己是谁。 一粒药丸从凌云花袖中悄悄滑落。 药丸刚触地,一只纤手忽地伸过来,双指挟住药丸提了回来。 宫女一双锐利、冷森的眼睛盯着凌云花。 凌云花的心猛然一沉,她的猜测没错,这宫女就是改了装的宋艳红! “你为什么不服药?”宋艳红沉声问。 “我从小就怕吃药,同时领班说这药丸是健身的,我认为我身体很健壮,用不着。”凌云花装出一副随便的模样说道。 宋艳红盯着凌云花,半晌才缓缓道:“你既然进了乐天行宫,就必须遵守宫规,这药你是一定要吃的。” 宋艳红将手中的药丸扔给伍如珠,又从侍在身旁的玉蓉手中取过另一粒药丸,伸手捏住了凌云花的腮帮,把药丸塞入她的口中。 凌云花情知不妙,但身上三大穴位被制无法低抗,只得任其摆布。 宋艳红手在凌云花颈部背穴猛地一拍,药丸顺喉而下,直落肚腹。 凌云花立觉腹内腾起一团烈火,心中暗自叫苦不迭。 宋艳红手一摆,对待在内门外的宫丁道:“带她下去!她身上的穴道一个时辰后便能自解。” 宫丁带走了凌云花。 凌云花沮丧地想:“宋艳红是否认出了自己?若认出了自己,玉哥就危险了!” 她第一次为自己的冒失而后悔了。 宋艳红目送凌云花出房后,扭脸对伍如珠冷声道:“你好大的胆!” 伍如珠“扑嗵”跪倒在地:“奴才该死!请玄天娘娘恕罪!” 伍如珠已被宋艳红的药物制住,不敢稍有反抗。 “听着!这女子立即直接送往顺心宫密室,我要用新药调制她。” “是!是!” “走!”宋艳红朝玉蓉、玉婉努努嘴。 “送宫主!”伍如珠仍然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直响。 宋艳红阴沉着脸走出石房。 她果真认出了凌云花。凭凌云花现在的易容术,她应该认不出凌云花的真貌,但凌云花因匆匆追赶杨玉而来,忙中有错,所以在颈部留下了易容痕迹,被宋艳红发觉。 宋艳红跨进过道。玉婉扭动机关,石闸门缓缓落下。 过道内,一名宫丁飞奔而来。 “禀告宫主玄天娘娘,碧绿山庄岳大宝己到洗心宫地面庵庙,被捉住关在水牢里了。” 宋艳红的脸阴沉得更加可怕。 宫丁继续报告:“大总管上蚕老魔君已带八大神王赶去了洗心宫。” 宋艳红立即对玉蓉、玉婉道:“你二人持本宫令牌速去洗心宫,将岳大宝押来总宫营花宫见我!” “是!” 玉蓉、玉婉带着宫丁迅速离去。 宋艳红沉默良久,喟然一声长叹。 杨玉果真没死!她感到欣慰和一种说不出的激动。 杨玉火烧血宫,赶走了张阳晋,为她平衡了乐天行宫中各派势力的对比,暂时巩固了她的统治地位。 现在凌云花来了,岳大宝来了,杨玉也就肯定来了! 杨玉必定是为摧毁乐天行宫而来,她对他该怎么办? 她将怎样迎接杨玉的挑战? 她爱杨玉,但决不能为杨玉而放弃她已经建立起来的霸业,不能,决不能! 她心中,强者的意识又一次猛烈地爆发,几天来的伤感、忧郁已经消失,表现出的是一种冷做与猛执。 如果杨玉同意与她合作,她将把杨玉推上武林霸主的宝座。 她的脸在面中后扭曲了。她想起了百合神教教主在黄山悬崖顶和她的对话。 “他既然是杨凌风的儿子就不是仇人,我为什么不能爱他?” “不能,因为你不配。” “为什么不配?为什么?” “你,一个乐天行宫的贱女,怎能配得上南侠杨凌风的儿子!” 不配?是的,她不配!但……她决心要得到他,用媚功,用春药,用骗术,用一切卑鄙下流的手段都行,因为她本身就是个下贱的女人! 她心中的欲火在熊熊燃烧,眸子中充满着野性、狂热和凶狠,艳光已敛,芒棱闪射,就像一头发情的母兽。 她决定明天就在三宫内开始搜捕杨玉,只要能让杨玉服下她的药丸,一切便能如愿以偿。 她双掌合什胸前,乞求上苍的保佑。 上苍会保佑自己吗? 上蚕老魔君带着八大神王,旋风般扑迸了洗心宫庵庙。 洗心官庵庙的宫丁头目跪地相迎:“恭迎上蚕大总管和……” 上蚕老魔君打断宫丁头目的话:“那个会盖碗翻骰的小子在哪里?” “禀大总管,那小于关在水牢里了。”宫丁头目讨好他说,“还是大总管高明,算定那小子会来,叫小的们先作好准备……” “少罗嗦!”上蚕老魔君厉声喝道,“快去水牢!” “是!”宫丁头目不敢再饶舌,急急奔向后院。 水牢石门刚打开,上蚕老魔君便对八大神王道:“你们在此守着!”说着,便一头窜进了石门。 上蚕老魔君窜到石阶水边,高声嚷道:“喂,浑小子,你没死么?” “哗啦!”一声水响,岳大宝从水中冒了出来:“老家伙!你还没死,我能死么?” “浑小子,你敢骂老子?”上蚕老魔君瞪眼道。 “老子骂不得你,谁骂得你?”岳大宝随口乱应。 “喂,你会盖碗翻骰?” “那小玩意,谁不会?” “来,露一手给你老子瞧瞧。”上蚕老魔君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只宝碗和一付赌骰。 岳大宝膘了骰子、宝碗一眼:“老子今日没兴趣。” “咱俩来一骰?” “不来,老子不高兴;” 上蚕老魔君眼珠一翻:“你一定不会翻骰。” “谁说我不会?”岳大宝眼一瞪。 “你会,为什么不玩?” “老子今日就让你开开眼界!”岳大宝踏着水哗哗直响走到台阶边,抓起碗骰:“老家伙,你瞧着了!” 岳大宝手一掷,三骰入碗复弹向空中,旋三圈后再落入碗中,手一翻,碗扣着骰子。 “你要几点?”岳大宝问。 “四、五、六。”上蚕老魔君答道。 “好,就四、五、六!” 岳大宝正要开碗,上蚕老魔君按住他手腕,“不,我要二、三、四!” 岳大宝怪声叫道:“你把我当猴耍?” “试试你真功夫。” “功夫还假得了?开!” 随着喊声,岳大宝揭开了碗盖,果然碗内的骰点是二、三、四! 上蚕老魔君盯着岳大宝:“你知道这手功夫叫什么?” “天魔神骰。” “你从何学来?” “我生下来时衣兜里就有这天魔神骰赌书。” “你娘是不是叫林三娘?” “是啊。” “你是不是叫大狗?” “咦!”岳大宝叫道,“你怎么知道我叫大狗?我的右狗爪上还有一颗大黑痣,你知不知道?” “大狗!”上蚕老魔君“哗”地扑入水中,抱住了岳大宝,“狗儿!我的狗儿,你害得我好找啊!” 岳大宝惊呆了:“你是谁?” “我是你爹!上蚕老魔君呀!”上蚕老魔君叫着,摇着岳大宝双肩。 上蚕老魔君是乐天行宫的大总管,怎么会是自己的爹?岳大宝怎么也想不通。 “儿啊,你不认识你爹啦?那年你只有一岁,你爹因北岳庄血案遭到武林九派追杀……”上蚕老魔君说起了当年他弃子逃走仙女峰的经过。 岳大宝根本就没听上蚕老魔君在说什么。他在想:“认了上蚕老魔君这个爹,就可以去救凌云花了,就可以设法去弄解药了,但是……如果……” 突然,“随机应变” “见机行事”两句话闪过岳大宝的脑海。 于是,他迅速地作出了决定:管他这个爹是真是假,先认了再说! 第四十二章 革心宫决斗 由于有老叫花花布巾赠给的铜牌和伍氏兄弟的推荐,杨玉没有经过洗心宫而直接进入了革心宫。 革心宫在白云山半山腰,是一座嵌在山岩里的庵庙。 庵庙巧妙地利用岩洞修建而成,数洞相连,栉比鳞次,气势雄伟,巧夺天工。 表面看来庵庙面积不大,其实进洞之后,洞中有洞,纵横相连,却是十分广敞。 杨玉在药房服过药后,被带进里层的密洞。 其余六名与杨玉一同送到革心宫的人,被分别安置到其他洞中。 他们还没有调训好,尚未被药物完全控制,所以依照规定被分散到各个洞室。 身着号服引道的宫丁打开石门:“莫壮士请!您有什么吩咐,扯一下门铃,立即就会有人来侍候。” 杨玉现已化名为莫易,故此宫丁称之为莫壮士。 “木”和“莫”谐音,加上“易”,仍为“杨”。杨玉生性执拗,在化名时说什么也不肯改姓,伍氏兄弟无奈只好给他取了这么个化名。 杨玉跨入石屋,身后石门自动关上。 杨玉心中明白,他们自从入了革心宫后,实际上就已被囚禁。他们将在囚禁期间被迫服药,直到被药物完全控制,效命于乐天行宫为止。 石屋虽然不大,收拾得倒也干净。床铺,茶几,桌,凳,一应齐全。 这是间双人房间,东西两头,放着两张床。 东头的床上,一人蜷缩着身子,像虾子一样弓在床角里。 杨玉走近前去,那人抓着被单的手猛地一扬,一阵劲风拂过,桌上的蜡烛顿灭。 石屋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那人的用意很明显,不愿让杨玉看到他。 杨玉善解人意,此时此地更能体会到此人必是为不能摆脱药物的控制而烦心。 他径直走到西头床边和农躺下。 眼前闪过刚才药房服药的一幕,那一双双盯着药丸的贪婪、狂热的眼神,使他心惊肉跳…… 必须坚决、尽快地摧毁乐天行宫! 必须找到解药,拯救那些被药物控制的武士! 凌云花惊慌惶恐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这个调皮的小丫头!他轻轻一声叹息。 他并没有责怪她,尽管她那包瘟热散害得他够呛,险些误了他入宫的大事。从她的举动中,他已看出她是真心地爱着自己。 回想儿时以来的情景,他感到了一种内疚。如果这次他能找到解药,平息武林之乱,平安地回去,他就一定娶她! 但是,这次能不能找到解药呢? 东头床上那人发出一阵哆咦,又是一阵哆嗦。 “你怎么啦?”杨玉扭头问。 那人没有回答。 杨玉的眼力特殊,黑暗中也能视物。他发现那人哆嗦得越来越厉害。 “唷……”那人从咬紧的嘴缝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显然他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杨玉从床上弹起,跃到那人床旁。那人一个翻身,正巧脸面对着杨玉。 杨玉悚然一惊,那人是一刀斩冷如灰! 杨玉二指如飞朝冷如灰身上九大穴位一点。这是他向凌云花学来的点穴法,这种点穴法能减轻伤者或病者发作时的痛苦。 冷如灰面色惨白,冷汗津津,全身颤抖更加剧烈。 怎么这点穴法不灵?杨玉傻了眼。 冷如灰咬着牙,呻吟着:“解……解开……穴……”说时,全身一阵抽搐。 杨王赶紧替他解开穴道。 “唷……”冷如灰身子一挺,又歪倒下去,顿时昏死。 一个时辰后,冷如灰才悠悠醒来。 “冷大侠,你好些了么?”杨玉轻声问。 冷如灰瞪大了双眼:“你是谁?”他认不出这位四十出头的络腮胡须汉子是谁了。 “我是杨玉。”杨玉贴着他耳根说。 “是你?!”冷如灰身子一动。 “你怎么会是这个模样?”杨玉握住了冷如灰冰冷的手。 冷如灰轻叹一声:“说来话长。” “慢慢说。” 冷如灰告诉杨玉,广贤庄霍成安、金自立、林凡丧命后,他决心为他们报仇,他先是联络各派高手与乐天行宫对抗,后来决心打入乐天行宫寻找解药,不料,刚进入洗心宫便暴露了,被上蚕老魔君拿住,强迫服下了毒。只因他虽已服毒,仍凭着顽强的毅力不肯归降乐天行宫,便被留在革心宫作为宋艳红新药的试验者。 杨玉发青的脸在黑暗中像一块冰凉的冷铁。 “因为新药剂量不对,已有十二名服毒者在送到顺心宫前丧命了。” 杨玉眼前,立即闪出鹅风堡后岗房内九具中毒身亡的尸体。 “这药物服下之后,千万不能运动抵抗,愈是用功抵抗,中毒便愈快愈深,这就是我为什么要你解穴的原因。”冷如灰顿顿话锋,又道:“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杨玉把自己的经历细细地向冷如灰说了一遍。他知道冷如灰是个忠实可靠的朋友。 “现在就全仗杨大侠了。”冷如灰听完后说,“被困在这里的有鬼谷子、董克俭、华世盖、无影双侠吴傲君、丁冷雪,天山七剑客华昭雄六位,冥阴八怪齐氏兄弟,金龙、飞虎镖局总镖头罗义、李铁凡等人,他们大都是被上蚕老魔君捉来后强迫服下毒药的。此刻,他们即便是效命于乐天行宫,也是迫不得已,这种药发作时的痛苦,就是神仙也难以忍受……” 冷如灰说着,全身一阵痉挛,颈脖发直,嘴里涌出一口白沫。 杨玉咬牙道:“我一定要找到解药!” 冷如灰喘口气道:“我恐怕是不行啦,望杨大侠……” “别说丧气话,你能行!现在你就假装归服乐天行宫,与我一道打入总宫营,设法盗取解药。” “我中毒太深,只怕……” “你能与乐天行官对抗这么久,说明你能行!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们就是豁出命来也要解救这些被药物毒害的武林壮士!” “行!我干!”冷如灰眼中闪出了一道犀利的寒芒。 两人低声耳语,悄悄商量大计。 长夜在不知不觉之中过去。 室外响起了脚步声。 杨玉电射般回到自己床上。 石门打开了。 “莫壮士,昨夜睡的好吗?”身穿号服的宫丁问。 “很好。”杨玉伸伸双手,从床上坐起。 冷如灰告诉杨玉,服过药的人,只要不运功抵抗药力,会感到很舒服,睡得很香。 “现在又是服药的时候了。”宫丁说。 “哦,太好啦!”杨玉跳下床,故意装出迫不及待的神情。 宫丁笑笑:“请随我来。” “我,我呢?”冷如灰突然问。 官丁引着杨玉走出室外,扭头道:“你想好了,自己去找总管说吧。” 杨玉走进药房。 房内增添了一张靠椅,椅中端坐着一位宫女,靠椅两旁站着两个恃女。 伍俊杰、伍文斌和八名身穿号服的宫丁分侍在两侧。 二十名应招已过了第一关的武士,在房中央排成两排挺胸直立着。 杨玉一眼就看出坐在那靠椅中的宫女,就是已复名为玄天娘娘宋艳红的石啸天! 他不露声色,跨步走进武士行列,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宋艳红冷电似的目光从两排武士脸上扫过。 怎么还是没有杨玉? 这是她在三宫秘密检查的最后一批武士。 她蹩起秀眉,朝伍俊杰摆摆手。 伍俊杰赶紧将手中的花名册递给立在靠椅旁的玉蓉。 “赵天佑!”玉蓉高声呼喊。 “在!”名叫赵天佑的武士应声出列。 一个身穿号服的宫丁捧着一个桃花木盘走到玉婉身旁。 二十双贪婪的闪着异样光彩的眼睛,盯着桃花木盘上排列着的二十粒药丸。 为了以防万一,宋艳红决定亲自监督所有进三宫的人服药,同时也从中挑选出组建自己卫队的武士。 玉婉拈起药丸塞入赵天佑口中。赵天佑吞下药丸后,张开嘴让玉婉检查。 玉婉眼光转向宋艳红,宋艳红点点头,得到宫主认可后,玉婉这才纤手一挥:“退下。” 赵天佑应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方士立!” “在!” 服药,检查,认可,退下,一如前法。 十九名武士服药完毕,房中武士只剩了杨玉一人。 “莫易!” “在!”杨玉应声上前。 玉婉挟起盘中最后一粒药丸,准备投入杨玉口中。 “慢!”宋艳红一声轻呼,唤住玉婉。 杨玉心中一紧,难道宋艳红看出了什么破绽? 伍俊杰、伍文斌对视一眼,暗中咬紧了牙关。杨玉入宫之事,他们兄弟得到了花布巾一系列的指示,每个细节都仔细推敲过,决不会有什么问题。如果说有问题,那一定是出在“莫易”这个名字上。 伍氏兄弟猜得不错。 宋艳红怀疑的就是这个名字,“木” “易”,合起来不就是“杨”么? “你过来。”宋艳红的声音很甜蜜。 杨玉心中卜荡,赶紧定住心神,走到宋艳红身前。 面巾内那双晶亮亮的充满着梦幻的眼睛,勾勾地盯着他。 他不敢正视那双眼睛,只得把眼光瞟向玉婉手中捏着的药丸。 这是他躲避来艳红魅力诱惑的笨拙的办法,但这个动作在宋艳红看来却十分自然,中毒的人最大的愿望当然是能服毒解瘾。 “别看那儿,瞧这里……”宋艳红柔声他说着,从玉蓉手中取过了一粒药丸。 这便是她研制成功的新药,服下这种药丸的人,不但上瘾难熬,还能产生幻觉,迷住心窍,忘记一切,对她发出的所有命令都会无条件地服从。 这种药丸数量很少,她只能给挑选出来组建花宫卫队的武士服用。 杨玉的眼光盯住了她手中的药丸。这也是个很自然的动作。 “这药丸比那药丸更来劲,你想要吗?”宋艳红的声音就像是黄莺在歌唱。 “我要!”杨玉压住心火,伸手就去夺药丸。他一心想快结束这把戏。 他这个迫不及待的夺丸动作更为逼真,宋艳红心中的疑窦已消失一半,“莫易”与“杨”,这也许是个巧合? 宋艳红手腕一晃,杨玉抓了个空。她将药丸在杨玉眼前一晃:“把衣服脱了!” 脱衣服?杨玉一怔。 “脱丫宋艳红一声喝令。这是她对杨玉的最后检测。 杨玉开始脱衣。他穿的很单薄,几下就脱光了,只剩下一条裤衩。 他很庆幸,身上的玉笛,飞竹管,还有那永不离身的吊在裤腰内侧的竹筒,人宫时都交给伍氏兄弟了,否则现在就麻烦了。 宋艳红锐利的目光在杨玉身上扫来扫去,找不到半点破绽。 凌云花替杨玉易容时,除了裤衩里的那个部位外,全都仔细描过了,杨玉全身的肤色都已彻底改变。她的易容术已能骗过宋艳红这等好手,确实是不容易。 宋艳红凝视杨玉片刻,说道:“打一套拳路,看看你武功如何?” 不知怎的,她总有一种感觉,这位四十出头的汉子就是杨玉。 “嗨!”杨玉扎马蹲步,一喝一喊,一步一拳,扎扎实实地打出了一套十段锦的拳法。 这是他一路上为哄过投官试武关,跟凌云花学的拳法,想不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除了这套拳法外,他只会武功绝学,其它的掌、拳、刀、剑法,他全都不懂。 拳法虽然简单,但拳凤到处,四面窗棂都飒飒作响。房内众人给拳风吹得衣袂飘举。 好功力!江湖上能有这等功力的人已是屈指可数! 这是杨玉的有意卖弄,只有这样,他才能事半功倍,迅速打入总宫。 宋艳红心中的疑窦已完全消失,消失之余又感到一丝失望。 这人不是杨玉!杨玉没有这等扎实的功底和运力自如的功夫。她哪里知道杨五在少林寺中的一段特殊经历。 杨玉在哪里?他一定到乐天行宫来了。难道他会隐身术不成? “过来。”一声极其温柔的呼唤。 杨玉走到宋艳红身前。 “张嘴。”声音软绵得令人心旌摇晃。 杨玉张大了嘴。 宋艳红那双神光炯炯的眸子,正逼视着他,像一泓深不测的潭水,又像两团迷人的星光。 杨玉的眼中迸出一道精芒。 宋艳红捏住药丸的手微微一抖。杨玉?!那是她在杨玉眼中见到过的一道熟悉的精芒! 精芒迅速消失,剩下的只是盯着药丸的贪婪、焦急的光。 幻觉?不,她决不相信这是幻觉! 在左手将药丸塞进杨玉嘴里的同时,右手玉指疾出,一连点中了杨玉九大穴位。 不管他是不是杨玉,这药丸服将下去,他就是自己的奴仆! 药丸己吞将下去,张嘴检查完毕,宋艳红仍没有挥手让杨玉走开,一双明眸仍然死死地盯着他。 杨玉穴道被制不能动弹,只能呆呆地站着,吞下的药丸已被无形煞气“吞”下,逼伏到了腹部内侧,幸喜有空然大师传授的这手无形煞气功,否则此刻就已经中毒了,不过,这种状况并不能维持多久,他的功底毕竟有限,穴道又已被制,时间一久,煞气散开,他就必然中毒。 宋艳红难道已经看出了他的无形煞气?这妖女究竟想把他怎么样? 杨玉心中暗自着急,心神一乱,腹内煞气开始蠕动,已有把持不住的迹象。 此时,房外闯进一人哇哇大叫,扑向杨玉。 宋艳红手一拂,已解开杨玉九大穴道,复一掌,将杨玉推开。 杨玉借着掌势,就地一滚,滚动中已将药九逼出。纳入裤衩头中,他动作敏捷,又在滚动之中,加之来人的干扰,谁也没有想到他会将服下的药九又吐了出来。 来人正是冷如灰! “药!给我药!”冷如灰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眼,嘴里吐着白沫,伏俯在宋艳红足下乞求,“求娘娘开恩!” 冷如灰与宋艳红打过多次交道,是新药的试验者,自然认识宋艳红。 宋艳红冷眼瞧着冷如灰,就像在瞧着一只不知是撕着吃好,还是切开来吃好的烧鸡。 “咚咚咚”冷如灰一个劲地往麻石地上磕头,鲜血从额上往下直淌。 “哼!”宋艳红冷哼一声,“你想通了?” “难受……难受死了……”冷如灰双手抓开胸襟,“求娘娘开恩吧!” “去杀了他!“宋艳红手朝方士立一指。 “杀……杀谁?”冷如灰从地上抬起头来,四处张望。 “他。”宋艳红的手指着方士立。 方士立脸色灰白。 冷如灰弓身从地上弹起,扑向立在墙边的兵器架。 “方武士,”宋艳红冷冷地对方士立说,“如果你想活命,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杀了要杀你的人,别无选择。” “呀――”方士立发出一怪吼,也扑向了兵器架。 冷如灰拿的兵器是一把刀。 方士立拿的兵器是一把剑。 一刀一剑,对面而立,相距只有五步距离。 五步,对于使用刀剑决斗的人来说,是个足以使人丧命的距离。 宋艳红冷冷地注视着决斗的二人,冷漠的眸子里毫无表情。 杨玉木然呆立,心中腾起一团烈火。 其余的人眼光都盯着二人,既有担忧,也有兴奋,还有幸灾乐祸。 “嗨!”两人同时迸出一声大喝,同时出手。 每人各跨两步,便已撞在了一起。 刀光剑光同时闪起,剑光先闪后灭,刀光后闪先灭。 剑光从冷如灰的头侧削过,然后削肩而下,翘起一个大弧度闪没在地面上。 刀光从剑光下穿入,随后消失在方士立的头顶处,最后又在胯间一闪即没。 剑起先的势头很好,削掉了冷如灰的一缕长发和一块头皮,剑走偏锋,削肩而下就不得劲了,过肩之后更是大失水准,因为此时剑已失去了控制。 刀是简单的、干脆利落的一刀,从头顶直劈而下,透胯间而出,出刀者根本就没有考虑对方的剑势。 冷如灰按刀而立,浑身是血,成了个大血人,哪是对方的血,哪是自己的血,他也弄不清楚。 方士立已身分两半,白花的脑浆,殷红的鲜血,纠结的肠肚,撒得遍地都是。 死一样的寂静,房内充满着血腥和恐怖。 “好悍狠的刀法?真不愧是一刀斩!”宋艳红开口赞道。 冷如灰突然扔下手中的刀,扑到宋艳红面前:“药!给我药!你答应过我的……” 宋艳红“呸”地吐了一口口水在脚下:“舔了它,就给你药!” 冷如灰毫不犹豫就趴到地上,伸出舌头将宋艳红的口水舔个干干净净。 “给他!”宋艳红朝玉婉一努嘴。 玉婉将桃木盘中的药丸往空中一抛。 冷如灰腾空跃起,张口接住药丸,然后高呼一声:“谢玄天娘娘!” 冷如灰坠地后,趴地又给宋艳红磕了个头,盘膝坐到一旁。 宋艳红知道冷如灰中毒过深,既肯归服就用不着用新药去迷他心窍,否则弄不好,药力攻心,将会断送他一条性命。像冷如灰这样倔强的人,也终究被药力所征服,她心中实是十分高兴。 宋艳红斜眼望望杨玉。 杨玉正望着地上方士立的两半尸体在痴痴发楞:自己在乐天行宫是不是也要大开杀戒呢? 杨玉痴呆的表情正是新药发作的症状。 宋艳红冷冷一笑,对伍氏兄弟道:“你们立即将莫易和冷如灰直接送到顺心宫密室听命。” “是!” “这二人的事,不要让大总管知道了。” “是!” 宋艳红带着玉蓉、玉婉走出药房,行至门口,宋艳红回首道:“你们以为我很喜欢杀人么?” 房内的人不知宋艳红此话的意思,都没有回话。 宋艳红冷哼一声又道:“这方士立是个被官方通缉的采花大盗,死在他手中的妇女就有十一人,被他糟踏的妇女更是不知多少,他早就该杀了。” 杨玉心中一震,抬头再看之时,宋艳红和两个宫女,已然不见。 伍俊杰、伍文斌将杨玉、冷如灰带回石屋。 伍俊杰闩上石门,走到杨玉、冷如灰身旁。 “冷大侠,你的伤怎么样?刚才真是叫我担心。” “谢伍兄,”冷如灰道,“我这伤倒没什么,只是那妖女的口水……”他说着,哇地吐出一口秽水。 杨玉皱着眉,顿时心头作呕。 冷如灰又道:“幸喜那妖女叫我杀的是方士立那贼,那贼我认识,早就想宰他了,若是叫我杀杨大侠,我就只有和那妖女拼了。” 伍俊杰道:“好啦!现在你们马上就可以去总宫营了,第一步目标已经达到。” “我的玉笛怎么办?”杨玉问。 “你先去总宫营,顺心宫,玉笛和飞竹自会有人送给你,在总宫营花宫有咱们的人。” 伍俊杰答道。 “谁?” “不知道。我们从没有见过这人,只是和这人派来的宫丁联络。” “嗯。”杨玉点点头,从裤衩头里挤出两粒药丸交给伍俊杰,“烦劳伍兄将这药丸一粒送交花布巾,一粒送交少林寺空然大师,请他们设法寻找解药。 “杨大侠放心,这事我们兄弟一定办到。” “哦,刚接到一个消息,”伍文斌道,“上蚕老魔君已在洗心宫水牢找到了他的儿子岳大宝。” “岳大宝到了洗心宫?”杨玉吃惊不小。 “是的。消息决不会错。” “有没有关于凌云花的消息?” 岳大宝没回鹅风堡,一定是凌云花来到了乐天行宫总宫营! “没有。”伍文斌摇摇头。 “奇怪?烦劳二位到女宫丁招募处打听一下。”杨玉心中不觉几分担忧。 “好。若有消息,一定设法通知杨大侠。”伍文斌应声回答。 “这岳大宝怎么会是上蚕老魔君的儿子?”冷如灰问。 “我也不知道,”伍文斌说,“听说是岳大宝会一手天魔神骰绝技,这绝技在魔宫是传男不传女,上蚕老魔君在当年弃家逃往仙女峰时,曾把祖传的天魔神骰赌书交给了林三娘,要她把赌技传给儿子,以后父子好相认,他就是凭这手赌技认出岳大宝是他的儿子。” “大宝的情况怎样?”杨玉问。 “宫丁说,岳大宝在总宫营俨然一个大总管的儿子,神气得很哩。” 伍俊杰担心地问:“岳大宝知道杨大侠改容后的相貌,他会不会出卖杨大侠呢?” 杨玉双眉紧皱,没有回话。 他在想另一个问题。 凌云花现在在哪里? 宋艳红若抓住凌云花做人质,他的事就难办了! 第四十三章 花宫卫队 杨玉、冷如灰被送到顺心宫密室,加入了宋艳红组建的“花宫卫队”。 杨玉在这里遇见了鬼谷子、华世盖、董克俭三人。他们都已被迫服下了宋艳红的新药丸。 每日早晚,宋艳红亲自到密室来监督他们服药。 七日后,一支效忠于宫主的花宫卫队已经建成。 花宫卫队分成三队,每队十人。小队长是华世盖、董克俭和百毒神王朱万通。 花宫卫队的总队长则是杨玉。 小队长、总队长这些职务都是花宫卫队的武士,经过比武,拼命争夺来的,杨玉的武功已在众武士之上。 不管这个“莫易”是不是杨玉,宋艳红对他已是另眼相待。 花宫卫队在总宫营亮相后,顿时把上蚕魔君那班宫丁压了下去,宋艳红在总宫的地位更加巩固。 她已开始全心修改三十六分宫宫规的计划。 杨玉以花宫卫队总队长的身份,已能在花宫九簇群房中随意出入,偷入**,盗取解药的时机已经成熟。 然而,伍氏兄弟说的那个潜伏在花官的秘密人物,始终没有出现。 伍氏兄弟曾再三告诫杨玉,在与那人接头之前,无论如何不能采取任何行动。 杨玉解散卫队后,独自跨进一道月牙花门。 一座花庭豁然展现在眼前。 绿草鲜花如织,碧池亭台错落,竹影摇曳,花姿婆姿。 一阵微风拂过,香气荫郁,熏人如醉。 好一座优雅怡静的花庭! 花庭中一栋两层楼的阁楼房,红砖碧瓦,金光闪耀,檐梁斗阁,迎风高翘,就像一只欲展翅腾空的凤凰。 好一栋精雅别致的阁楼! 这便是花宫禁地。谁也不准擅入的花宫宫楼。 杨玉身为花宫卫队总队长,也不能擅自入内。 宋艳红就住在这宫楼里。 杨王裤衩头里藏着的迷宫图的入口处,也在这座宫楼的楼底里。 杨玉的忍耐已到了极限。 一,被宋艳红药物控制的人越来越多,万一找到的解药不够怎么办? 二,凌云花至今没有消息,多拖一天便多一分危险。 三,岳大宝万一失口,暴露身份,则前功尽弃。 因此,他决定立即行动。 假装散步,闯入宫楼禁地,先探个虚实。 杨玉刚抬起脚准备踏上花庭台阶,忽然,一阵飞雨般的落叶迎面扑来。 杨玉托身往后一跃。 一个手执扫帚的佝偻老头出现在台阶上。老头弓着勾曲的脊梁,正在往台阶下打扫残花落叶。 原来是花宫中扫地的驼背老头! 这是个六十多岁的不起眼的老头,整日里弓着腰执着扫帚在花宫里扫来扫去,没人见他歇过手,也没人见他说过话。 有人说这是因为他吃多了药,中毒过深,破坏了大脑的缘故。他已变成了一个除了吃饭、拉屎、睡觉之外,就只会捧着扫帚到处扫来扫去的呆人。 一个没有头脑的人,不必理会他。 杨玉准备绕过驼背老头走上台阶。 呼!一股劲风挟着落叶扫向杨玉。 杨玉心一惊,这驼背老头功夫不弱! 闪念之间,杨玉人已跃起欲从驼背老头头顶飞过。 驼背老头倒过扫帚,竹棍在空中一连九点,空中幻起一片竹山。 杨玉虽不知棍法,但听凌云花说过,这就是丐帮帮主洪九公的打狗棍法中的“降龙十八棍”! 杨玉一个回身,斜飘落地,闪射着精芒的两眼直盯着驼背老头。 这驼背老头是谁? 他为什么会耍丐帮帮主的打狗棍法? 驼背老头一双浑浊的眼睛也望着杨玉。 这双眼睛虽然失神,但杨玉能感到他眸子中藏有的机警和灵光。 杨玉正要说话,突然,驼背老头向他眨了一下眼皮,身子往后仰倒。 杨玉心思敏捷,反应极快,身形一晃,已幻化至月牙花门外。 他透过花门格窗砖缝向内张望。 驼背老头倒在台阶上,手中的扫帚一阵乱舞。 台阶两侧花丛中,数十根细索像蛛网一样缠在了驼背老头身上! 杨玉顿时明白,这是驼背老头在向他以身告警。 宫楼花庭除了守卫的女宫丁外,还设有机关消息,这台阶上的暗索便是其中一个。宫楼花庭是许出不许进,擅自进入者,必会触动机关,结果就和现在的驼背老头一样。 花庭内铃声大作,一队宫丁蜂涌而出。 宫楼楼栏上出现了宋艳红和两位宫女玉蓉、玉婉。 驼背老头仍在手脚乱舞,手中扫帚转得呼呼直响。从姿态上看去,驼背老头是扫落叶,扫到最后一道台阶时,一脚踏空,仰面跌倒在台阶上的。 宫丁抢到台阶旁,领队的头领扭脸望着宫楼,等候主子命令。 宋艳红冷冷的眼光扫过花庭,半晌,徐徐举起左手。 杨玉暗中吐了口气。 他在花宫多日,已明白了宋艳红操掌生杀大权的手势。左手代表放生,右手代表死亡。 官丁刀剑入鞘,退回宫楼。 缠在驼背老头身上的细索自动解开,像蛇一样游入左右花从。 驼背老头从台阶上爬起,既不向宋艳红谢恩,也不向花庭看上一眼,举起扫帚又扫。 呼呼的风声,卷起一阵阵落叶和尘土,渐渐远去。 宋艳红带着玉蓉、玉婉离开了楼栏。 杨玉从月牙花门暗处闪出,望着驼背老头的背影。 难道驼背老头就是伍氏兄弟说的,那位隐藏在花宫的联络人? 杨玉离开花宫禁地后,奔向了总宫营第二宫营地。 第二宫营地是大总管上蚕老魔君住的地方。 岳大宝也住在这里。 岳大宝自从进入总宫营认了上蚕老魔君这个爹爹后,便似乎忘掉了杨玉,在总宫营见了面也从不理睬,但是他也没有出卖杨玉,他知道杨玉易容后的面貌,若是出卖的话,杨玉的身份早就暴露了。 今天清晨,岳大宝两次派人传话要见杨玉,这个浑人是什么用意呢?杨玉困惑不解。 考虑再三,杨玉决定去见岳大宝。 为了减少麻烦,杨玉绕过宫门,跃墙穿入后院,直奔内堂。 “哈哈……好骰!”堂内传来上蚕老魔君一声喝采。 杨玉隐身堂外一颗银杏树后。 “二六,一五,十六点大!”岳大宝的狂叫声。 杨玉眉头一皱。他们父子正在赌骰哩! “别高兴过早,小子!瞧着了!”上蚕老魔君的叫声。 接着是掷骰声。 又是上蚕老魔君的叫声:“三个六,十八点兼全色,通杀!” “不算!不算!” “怎么不算?” “你老子做了手脚,我老子不服!再来!” “哈哈!”上蚕老魔君一阵狂笑。 “再来!这次我可要用天魔神骰了!”岳大宝叫声连天。 “再来就再来,可不准用天魔神骰!”上蚕老魔君的声音。 “好!我老子不信掷不过你这个老子!”岳大宝的声音。 “嘣!”一粒骰子从窗口射出。 “妈的!哪里跑?!”一声吼叫,岳大宝从窗内飞身而出。 骰子就落在杨玉身旁。 岳大宝滚身到杨玉身旁,抓起骰子,轻声道:“杨大侠,今夜三更在本宫后假石山第三个洞中相见。” “有什么事吗?”杨玉轻声问。 “有紧急重要的大事。”岳大宝一副正经的脸孔。 杨玉还想问话; 堂内上蚕老魔君在喊:“宝儿,骰子找到了吗?” “找到了!”岳大宝高声呼应,又压低声道:“快走!夜里见!”杨王点点头,身子一窜,已出后院。 岳大宝返身,仍然穿窗进入内堂。 上蚕老魔君端坐在太师椅中,面前一张小圆桌,桌上一只宝碗,一副赌骰。 岳大宝抓起碗骰:“爹!咱们再来!” 上蚕老魔君抓住岳大宝的手腕,猩红的脸上罩着一片阴云:“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岳大宝双眼一瞪:“谁?还有谁?花宫卫队队长莫小子啊!” “哦。”上蚕老魔君松开了抓住岳大宝的手。岳大宝今日清晨两次派人去花宫卫队,说是要找莫易,这事他知道。 “你找莫小子干嘛?”上蚕老魔君问。 “哈!你老子怎么也这么问我?”岳大宝眼睛瞪的更圆。 “怎么啦?” “莫小子刚才见着我就问:你找我干嘛?我说:滚!他又说:你叫我来的啊,怎么能叫我滚呢?我说:我叫你来就是要告诉你一句话啊,他问:什么话?我说:就是叫你滚!” “哈哈……”上蚕老魔君大声狂笑,笑声顿止,满脸高兴,“好聪明的孩子!那莫小子怎么样?” “他听说我叫他滚,就乖乖地滚走了啊。”岳大宝摇着头,神气十足。 “好!真够劲!”上蚕老魔君捏住了额下的一把红须。 “爹!那次在主宫厅,为什么不让孩儿将那莫小子揍一顿?真是气死人了!” “嘿嘿!”上蚕老魔君阴恻恻地好笑两声,“小不忍则乱大谋,懂吗?” “懂。”岳大宝歪着头道:“爹一定还有个大计谋。” “不错。到那时,花宫卫队、莫小子他们都要听你的!” “好!他们听我的,我听爹爹的,他们等于就是听爹爹的,爹爹又听我的!” “没错。” “哈!”岳大宝拍手道,“爹,你说听我的了!爹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魔君,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上蚕老魔君捏须笑道:“专兜爹的圈子,赌骰没赢,又兜话圈,说吧,你想要啥?” “爹,你答应我的花庭机关图还没给我呢。” “还没到时候。” “还没到时候?人家都找上门来啦!孩儿又好玩,万一窜进花宫楼,让人家捉住了,岂不丢了爹爹面子?” 上蚕老魔君拈须沉吟。 岳大宝噘起嘴又道:“娘死之前说你最疼我啦,要我找到你后,好好孝敬你,说我找你要啥,你自会给啥;要是不给,你就一定是惦着哪个野婆娘,骚婆娘,臭婆娘了……” 上蚕老魔君红脸乍地一白。他知道林三娘指的是,他与原乐天行宫宋娘娘酒后的一段荒唐事。他虽是个魔君,生性暴戾,但本人却很守妻规。 “娘还说,要是你不答应,就要我学着她朝你哭一声:我那苦命的大狗儿啊……”岳大宝说着,就扯开嗓子哭喊起来。 “好啦!我答应你就是,别哭啦!”上蚕老魔君松开了捏着胡须的手。 岳大宝立即破涕为笑:“真的?” “那还有假?取笔墨过来。”上蚕老魔君卷起了双袖。 “哎!”岳大宝笑着飞也似地取来了笔墨纸张。 “傻小子!瞧着这是花庭台阶……”上蚕老魔君一面画着,一面向岳大宝解释。 岳大宝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上蚕老魔君画好花庭机关图后,交给岳大宝:“好自收好,慢慢看,这里面的学问大着呢。” “孩儿知道。”岳大宝嘴里应着,心里却在想:“这老家伙倒是容易上当!” 上蚕老魔君命岳大宝收拾好笔墨纸张。 岳大宝一边收拾,一边说:“爹,你现在有了我这个儿子,还要那八个胆、大、包、天、无、恶、不、作的浑小子干嘛?杀了他们吧!” 骗得了花庭机关图,这算是第一功。 若能杀了八大神王,这算是第二功。 上蚕老魔君道:“现在正是用人之际,爹还用得着他们,待爹完成武林霸业后,就杀了他们,只要你这个宝贝儿子。” “爹真好!”岳大宝随口应道,心中在想:要是能杀了这老家伙,算是第三功! 上蚕老魔君瞅着岳大宝道:“宝儿,咱们来练功吧。” “练功?我不练。”岳大宝说着,走近上蚕老魔君身旁。突然,他右臂突出,闪电般地一掌击在上蚕老魔君胸膛上。 “嘭!”一声巨响,上蚕老魔君晃着身子倒退数步,嘴角淌出了一缕鲜血,胯下的太师椅已裂成了数块! 上蚕老魔君脸色倏然变得通红,两颊青筋高高隆起,厉声喝道:“宝儿!你敢下爹爹的毒手?!” 岳大宝瞪眼叫道:“爹爹休得胡说八道!孩儿今日练的是‘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暗箭伤人’的偷袭功,有心试试爹爹的真功夫。练功就要认真,不认真怎能练出真功夫?常言道:赌场不认子,武场不让父,又曰:有其父必有其子,强将之下无弱兵,名师出高徒,孩儿的功夫练好了,就能替爹爹名传四海,扬威天下……” 上蚕老魔君用手背揩去嘴角的鲜血,拍掌道:“有出息的孩子!真不愧是爹爹的狗儿! 来,爹爹今日传你看家本领九轮火魔掌……” 岳大宝心里在想:“妈的!老子这一掌使出了十二分功劲,怎么还打不死这个老家伙?” 夜空飘曳着几缕缱绻的云絮。 弯月隐没了,满天星光显得更加明亮。 杨玉隐在假石山洞里,焦急地等待着岳大宝。 三更早已过去,仍不见岳大宝的身影。 难道岳大宝出事了? 思念之际,一条黑影大雁般飞掠而至。 黑影闪进假石山洞。 “杨大侠!”岳大宝发出一声轻呼。 一只手从黑暗处伸出,抓住岳大宝的肩头:“怎么才到?” “哎呀!那老家伙缠着我又是练功,又是讲学,三更了还不肯罢手,好不容易哄他回房休息,我才脱身匆匆赶来。”岳大宝跺着脚道。 “凌云花是不是也来了总宫营?”杨玉黑暗中一双发光的眼睛盯着岳大宝。 “咦,你没见着凌姑娘?”岳大宝摸着后脑勺反问,“她不是说到总宫营来找你么?” “倒底是怎么回事?” “这……这事全怪我。”岳大宝低下头道,“我揭穿凌姑娘暗下瘟热散药,被你在房外听见后,凌姑娘便叫嚷着要去总宫营追你,说是要追回你,夺回你,千万不能让那妖女迷住了你!” 杨玉两眼棱芒闪烁,面色凝重。 “杨大侠,这事也不能怪凌姑娘,其实凌姑娘下药,也是为了讨好你,难得她对你一片真情,依我大宝看,你就马虎一点算了。” “她一定是被宋艳红擒住,关在什么地方了。”杨玉打断岳大宝的话。 “哦,我差点忘了,凌姑娘也许就关在那个神秘的地方。”岳大宝拍着头顶道。 “神秘的地方?”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紧急、重要的大事。” “快说。”杨玉催促道。 “急什么?听我慢慢说。我这人是个浑人又口结,要是一急,就说不清楚这事,说了上句忘了下句,想着后句又说不出前句……” “你慢慢说吧。”杨玉耐着性子截住他的话。 “这些日子里,我注意到上蚕老魔君那家伙,每天夜里都要去后院荷池。他去荷池干嘛?一定有鬼!于是这两天夜里我便悄悄跟着他去了荷池,原来荷池底有个**,**里关着好几个人。” “什么人?” “不知道。我悄悄跟在后面,看不清楚那些人的面目,但听得有铁链铁镣之声,想必他们都是被锁着的。” “哦!”杨玉浓眉紧锁。 被上蚕老魔君这等高手囚禁的人,居然还要上铁链镣铐,必是极其重要的人物! “不知凌姑娘是不是也关在里面?”岳大宝担心地问。 “走!咱们去瞧瞧!”杨玉说。 “我叫你来,就是为了这事!”岳大宝话声甫落,人已闪出假石山洞。 眨眼之间,两人已至荷池旁。 岳大宝探手扭动池边假石洞中的一块石头。 荷池水位下降,渐渐露出池底。 一线石砖,一步一块,直达池底一扇拱门。 岳大宝轻唤一声:“随我来!”足点石砖,直趋拱门。 杨玉点足,衔尾随后。 岳大宝双掌在拱门上一拍,拱门应声而开。 两人抢入门内。 拱门自合,池水即升,渐渐将拱门淹没。 岳大宝引着杨玉连拐七个弯角,连用七种不同手法,拍开了七道拱门。 岳大宝暗中窥视,能记住如此复杂的岔道和七种不同的开门手法,实是不易。这浑人在某些地方,确是出奇的聪明。 岳大宝指着眼前一个黑默默的山洞说:“那些人就关在这里面。” 杨玉眼中迸出了精芒,山洞内的景物清晰地显现在眼前。 洞中七间石屋,铁门铁窗,严然囚室牢房。 洞中无人把守,像这样的机关密室,实际上也用不着人把守。 杨玉窜入山洞,抢身到第一间囚室门前。 岳大宝跟身抢进,“咚”地一声,撞在囚室铁门上。 “妈的!怎么这么黑?”岳大宝骂道。山洞内格外的黑,眼睛看不见鼻尖,他又没有杨王那种特异眼力,所以一头撞在了铁门上。 囚室内传来了一声沉喝:“谁?” 岳大宝摸住了铁门上的锁,使劲一扭,铁锁“啪”地一响,顿时断裂。 杨玉侧身抢先入室。 “哗啦”一阵铁链响动声。 一个衣裳槛楼,披头散发的老头弓身站起。所谓“弓身”,是因为钉在老头手脚上的铁镣链太短,老头无法直起身子,只得弓身站着。 黑暗中,老头一双眼睛闪着碧绿的冷光。 杨玉全身一震,心中猛然一阵抽搐,这老头竟是丐帮帮主洪九公! 杨玉正要说话,室外岳大宝急声道:“糟糕!”那老家伙来了,你快躲起来!” “到我身后来!”洪九公轻声一唤。 杨玉幻身隐到洪九公身后。 “呼!”一阵带着血腥的劲风扑入洞中。 岳大全发出一声高呼:“爹!别动手,是你宝贝儿子在此!” “小狗崽!你好大的胆!”响起了上蚕老魔君的吼骂声,随即火光一闪,洞壁凹处的蜡烛已被点燃。 岳大宝站在室门前叫道:“爹!难道你喜欢胆小的小狗崽子吗?哎呀呀,我害怕,害怕死啦……” “你来这儿干什么?你怎么进来的?你扭开这铁锁干嘛?”上蚕老魔君连声逼问。 “我来这儿玩,我跟爹来过两次了,怎么还不会进来?我开锁想看看这里面关着什么怪物。”岳大宝有问必答,答得干脆。 “你看见什么了?” “我还没进去,能看见什么?” “好,你就在这儿呆着,若敢乱动,我就打断你的腿!” “不敢。” 上蚕老魔君走进囚室,手掌一扬,室壁烛光即明。 洪九公弓着身,一双瞪圆的眼怒视着上蚕老魔君。 上蚕老魔君走到洪九公身前,伸出右手,手指间捏着一粒药丸。 洪九公望着药丸,眼中棱芒渐散,火焰消失,缓缓地张开了嘴。 上蚕老魔君把药丸丢入洪九公嘴中,笑道:“很好,你很快就会听话了。” “爹,你要谁所话?”门外岳大宝高声问。 “少多嘴!”上蚕老魔君厉喝一声,随手从身上掏出支蜡烛,手掌一扬,烛苗顿起。 上蚕老魔君举起蜡烛,两眼四处搜看。 “哎呀!不得了啦,救命!”门外岳大宝叫声如雷。 上蚕老魔君一个跃身,退出室外,室内烛光即灭。 “浑小于,嚷什么?这哪是什么魔鬼,是你启己的影子!” “不!不是我的影于,是这个影子!” “浑小子,那是老子的影子。”上蚕老魔君道,“别害怕,跟我来!记住,不准进入室内。” “嗯。” 杨玉贴在洪九公身后,听着上蚕老魔君一一打开铁门,进入了其余六间囚室。 他知道那是上蚕老魔君在给其他六名囚犯喂药。 那六名囚犯是什么人呢? 上蚕老魔君和岳大宝从洞底的囚室走过来。 岳大宝问:“这里面藏着的究竟是谁?” “以后你就知道了。”上蚕老魔君说。 “其实我暗中跟着爹,是娘的意思。” “三娘的意思?” “娘生前告诉我,你喜欢将婆娘藏在秘穴洞里,要我多留点神,若真发现你在洞中藏着个婆娘就……” “就怎么样?” “就要我杀了你和那婆娘!” “三娘死了,她总是那么爱吃醋!” “……” 声音远去,渐渐消逝。 杨玉从洪九公身后跳出,纳头便拜:“在下杨玉,叩见洪帮主,洪老前辈!” “我道是谁,原来是飞竹神魔杨玉。”一阵铁链响动,洪九公已盘膝坐下。 “你老人家怎么会在这里?”杨玉问。 洪九公没有回答,却问道:“你怎么会来此地?” 杨玉将易容打入乐天行宫总宫营,欲盗取解药的事,向洪九公说了一遍。 洪九公听完杨玉的话后,沉吟片刻道:“杨玉,你知道其他囚室里关的是谁吗?” 杨玉摇摇头。 “他们六人是武当掌门玄慧道长,峨嵋掌门太真道长,华山掌门孙心人,洪门帮帮主傅丰庆,淮泗帮帮主张力,八大镖局总局老镖头万圣义。” 江湖七大帮派的首领都被关在这里! 难怪江湖各派失去了联合对付乐天行宫的能力,他们的首领已落在了乐天行宫的手中。 唯独少林派例外。 洪九公脸色凝重他说:“乐天行宫将我们关在此地,强迫服药,一定有其阴谋。” “真不敢相信,乐天行宫居然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将你们七派的首领一起抓到此地。” 杨玉困惑不解。 洪九公道:“此事也是有些溪跷,我等七人接到少林寺书信,赶去白马寺商议联手对付乐天行宫之事,结果在白马寺先是饮茶中毒,后是遭到上蚕老魔君和一灰袍蒙面人的袭击……” 灰袍蒙面人?!杨玉悚然一惊。 灰袍蒙面人在广贤庄救他后,即被宋艳红所杀,怎么日后又会在白马寺袭击七派首派? 空然大师说灰袍蒙面人即为百合神教教主,已被宋艳红所杀,此话难道是假? 两个灰袍蒙面人,难道不是一人? 七派首领在白马寺受袭被捉,如此大事,他在少林寺时怎么从未听空然大师提及? 要是能救出洪九公等七派首领,也许能弄清真相。 杨玉看看锁住洪九公的铁链道:“可惜在下销魂刀不在身边,否则就能削断铁索,救洪老前辈出去了。” 洪九公淡然一笑:“我等在此已被关押三个多月了,目前仅老夫一人尚能保持一丝清醒头脑外,其他六位都已完全为药物控制住了,而且,老夫状况保持不了多久,也必将为药物制服。说实话,老夫现在一天也离不开药物,你若救我出去,我就决活不过一天。 杨玉的心火又被点燃,嘴唇抿闭,牙关紧咬。 “现在老夫等人唯一的希望,便是你能取到解药!”洪九公眼中,猝然充满凄凉和忧郁。 蓦然间,杨玉觉得肩上的担子异样沉重。 “时辰不早,你快走吧,在取到解药之前,决不能暴露身份!否则你也逃不过龙凤断魂飞刀之灾。”洪九公催促杨玉离开。 “洪老前辈保重!”杨玉咬咬牙,返身跃出室外。 抢步洞口,杨玉大惊失色。 拱门紧闭,已将出路严严封死! 杨玉运动眼功,四处寻觅,不见其他出口。 杨玉深吸口气,力运千斤,尽毕生之力,双掌拍向拱门。 “轰!”一声巨响,石岩洞里灰石飞杨。 拱门依然紧闭,纹丝未动! 第四十四章 荷花池里七大派掌门 正当杨玉一筹莫展之际,拱门忽地打开,岳大宝扑了进来。 若不是杨玉躲闪得快,险些和岳大宝撞个满怀。 “快走!”岳大宝拉起杨玉的手,转身就跑。 两人窜出荷池,复奔入假石山洞中。 “你怎么又来了?”杨玉问。 “我不来,你怎能出**?那老家伙说,这**的机关门,消息按纽安在门外,只能在外开启,入门之后外面若无人开动消息纽,你就一辈子也别想出来。你想在那洞里呆一辈子?”岳大宝反诘道。 “上蚕老魔君呢?” “那老家伙喝了我的迷魂茶,正在床上扯呼呢,你放心好啦,没有两个时辰,他决醒不过来。” “你真是上蚕老魔君的儿子。” “谁知道是不是?不过我娘死的时候,确实给了我一本《天魔神骰》赌书,小时候娘也管我叫‘大狗’,岳庄主也叫我娘做‘林三娘’……” 杨玉心中一声暗叹。 在碧绿山庄时,杨玉曾听岳灵主说起过岳大宝的身世。那年洞庭湖发大水,湖上飘来一只大木桶,桶内依偎着一对已经昏死过去了的母子,恰逢岳灵生驾船驶过,便将他们母子救了上来,而后又收留在庄中。当时大宝七岁,长得愣头愣脑,傻傻乎乎,十分逗人喜爱,林三娘除了向岳庄主报出自己的名字之外,什么也不肯说,岳灵生也没有追问,但从大宝小小年纪习练的功夫来看,很像是天魔宫的人,不久林三娘去世,岳灵生便收大宝为义子,改为“岳”姓。 现在看来,岳大宝是上蚕老魔君的亲生儿子,此话不假。 “我才不管他是不是我爹,反正是‘有奶便是娘’。”岳大宝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令人吃惊的话。 杨玉瞪大了双眼:“有奶便是娘?”他实在不懂岳大宝这话的意思。 “不是吗?”岳大宝却嘿嘿一笑,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来,“娘的‘奶’来了!” “这是什么?” “花宫楼花庭机关消息图。”岳大宝抖着手中的纸,神情得意已极。 “哦!”杨玉接过图纸,眼中闪过一道灼炽的光亮,他明白了岳大宝“有奶便是娘”这句话的含意。 图画得很详细,不仅是花庭,包括宫楼里的机关消息都画在了图上,每处都有标记注解。画这图的人,一定对宫楼的每处机关都十分熟悉。 “这图是你画的?” “当然罗。” “你怎么会……” 岳大宝道:“我是照着那老家伙给我的图画的。”接着,他便把自己如何赌骰,如何装娘哭喊,骗取消息图的经过,告诉了杨玉。未了,他又说道:“杨大侠,我想凌姑娘一定在这花宫楼里,你快去救她吧。” 杨玉眼中棱芒再闪。 无论是为了救凌云花和**中洪九公等七位掌门首领,还是摧毁乐天行宫,解救武林大难,他都必须立即行动,闯进花宫楼! 杨王回到花宫卫队卧室。 他是总队长,独自睡一间房。 杨玉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在想宋艳红和空然大师,满脑子里都是他们模糊的影子。 模糊是因为他对他们原有的认识,突然有所改变,改变后的印象却是一团模糊。 娘在空然大师处已是事实,空然大师已经承认。 七派首领在白马寺遭到乐天行宫袭击已真相暴露,洪九公亲口所言。 灰袍人为什么二次现身?原因是他并没有死。 空然大师为什么瞒住白马寺七派首领被擒之事?原因是这事除了袭击人和被擒人外,决不会有人知道。 宋艳红关押七派首领,目的又是什么?他猜不透。 宋艳红将凌云花怎么样了?他不知道。 杨玉睡不着,但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想心事,习惯上是闭眼的。 突地,他感觉到有人站在床边。 他正要跃身跳起,耳旁响起了一个声音:“别动!”胸胁部位被尖锐的东西抵住。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虽然已有意改变了声调,但绝不陌生。 杨玉立刻猜到了她是谁,毫不犹豫,“啪”地击出一掌。 “大胆!是本宫在此!”一声恢复了本音的沉喝。 杨玉“扑”地单膝跪地,垂手道:“莫易叩见官主玄天娘娘!” 宋艳红凝视着跪在足前的杨玉,既没有喝令他起来,也没有说话。 服了她“新药”的宫了,纵是死也只会服从她的命令,刚才杨玉的反应正是这样,若不是她手中的剑撤得快,剑锋早已刺穿了杨玉的心脏。 难道这莫易真不是杨玉? “你上半夜去哪儿了?”宋艳红沉声问。 “先查花宫卫队巡哨,然后去了二宫营。” “去二宫营干嘛?” “属下发觉大总管对宫主不忠,近日来暗中监视,发现在二官营荷池底有一**,属下今夜便跟着大总管进了荷池**……” 宋艳红静静地听,暗自在思索。 杨玉仍然跪着,垂着头继续说:“属下发现**里关了七个人。” 宋艳红身子微微一抖,打断他的话:“那七人是谁?” 杨玉心中也是一紧。糟糕!难道宋艳红不知道上蚕老魔君关押着七派首领的事?! 他立即答道:“不知道。**内太黑,我又不敢靠近,所以未能看清七间洞囚房中的人。” “很好。”宋艳红道:“你站起来。” “谢宫主。” “走近一点。” 杨玉跨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是一尺半,也就是一伸手就可以搂住对方的距离。 宋艳红仍蒙着面巾,眸子里闪着冷月似的清光。 “我要奖赏你。”宋艳红的声音,使人听了有一种如饮醪醇的感觉。 “谢宫主。”杨玉努力镇定了一下。 宋艳红凝视着杨玉,缓缓摘下面巾:“本宫主让你一睹真容。” 杨玉心中一阵狂跳,垂着头不敢抬起,他知道那张脸的魅力。 “怎么?不愿看到本宫主的面容?”宋艳红声音突然冷得像冰凌。 “属下怎敢随便瞻仰宫主芳容?”杨玉极力镇定。 “抬起头来!”这是一声命令,对服药宫了不可拒绝的命令。 杨玉缓缓地抬起了头,他睁大着眼,但除了宋艳红朦朦胧胧的脸庞外,他什么也看不清楚,眼前闪动的只是一片模糊、鹅风堡后荒岗房中蜷缩的尸体…… 成功地运用无形煞气稳住了心神,把思维停留在鹅风堡被宋艳红药物毒死的武士尸体上,抗拒着乐天行宫媚功的魔力。 宋艳红在杨玉眼中见到的只是呆滞、茫然、浑浊的神光。 被药物迷住了心窍的宫丁武士,对媚功不会有任何反应。 这莫易不是杨玉! 一声轻叹,人影一晃,宋艳红鬼魅般消失。 杨玉转身凝视着窗外,两眼精光迸射。 远方,天边已透出一缕曙光。 宋艳红回到宫楼。 面对梳妆台镜,眼中猝然滚下两颗晶莹的泪珠。 自从乐天行宫被毁的那夜,她就再没有流过眼泪,眼泪已被胸中的烈火烧干,剩下的只是仇恨和复仇的欲火。 此刻,她的心中却充满了无限的温柔和伤感。 杨玉一定来到了乐天行宫,可是他究竟在哪儿呢? 世上最痛苦的事,就是等待自己渴望见到而又无法见到的人。 如果有可能的话,她愿意用自己的一半生命让他来乐天行宫,而用另一半生命见到他。 见到他以后的结果怎样,她已不去考虑。 她已认定,若她被自己心爱的人杀死,这也将是一个很完美的结局。 眼中又滚出两颗泪珠,落在梳妆台面上。 她的眼泪,一半是为了杨玉,一半是为了自己的罪孽。 杀人无数,双手沾满血腥。 对小玉莲强行施暴,开肠破肚,惨绝人寰,天良泯灭。 制造药物,强人服毒,欲独霸武林,野心勃勃,冷酚凶残。 造谣惑众,挑拨离间,无是生非,一生从来说过真话,唯恐天下不乱,阴险狡诈。 以前她会为自己辩解,这一切都是为了报仇雪恨! 她所受过的痛苦和灾难,别人就为什么不能承受? 现在却不然,每想到这些,她便有一种沉重的罪孽感。 她那日益变化的感情,连她自己都感到震惊! 她拼命地挣扎,抗拒着这种感情的变化,于是她变得更加暴戾,冷酷,无情。 然而,感情在压抑下演变得更加剧烈! 她沉浸在矛盾和痛苦之中,终日里内心忐忑,如坐针毡。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谁是她回头的指路人。 杨玉?他现在哪里?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宋艳红赶紧挥指掸去睫毛上的泪水。 玉蓉走到宋艳红身旁:“禀宫主,二宫营**里藏的人已查清了。” “是谁?”宋艳红面色冷峻。 “是丐帮、洪门帮、淮泗帮、华山门派、峨嵋派、武当派和八大镖局总局的首领洪九公、傅丰庆、张力、孙心人、太真道长、玄慧道长、万圣义总镖头七人。”玉蓉瞅着宋艳红小心他说。她知道宋艳红此刻的表情,说明她正在火头上。 “这事怎么不早禀告?” “我忘啦。” “这等大事也能忘?” “我也是刚发现此事不久,奴才该死,办事不力,望宫主娘娘恕,恕罪!”玉蓉用颤栗的声音回答。 此时,玉婉也从门外进来。 宋艳红冷冷的眼光转到玉婉脸上。 玉婉端着茶盘的手微微一颤,双手忙将茶盘举起:“宫主娘娘一夜辛苦,请用参汤。” “放下。”宋艳红纤指一抬。 玉婉将茶盘放到旁边的茶几上,垂手站到玉蓉身侧。她也看出了宋艳红气色不对。 “各宫情况如何?”宋艳红问。 “禀宫主。江湖各派以少林寺空然大师为首,已开始联合对付乐天行宫,幸喜大总管这次调训出来的武士大都是江湖各派中有地位的人物,有他们在各宫据守,各派也不敢轻举妄动,眼下是相持不下的局势。” 宋艳红眉头一皱:“各宫修改宫规的事,进行得怎样了?” “各宫都……”玉婉支吾着。 “都怎样。” “各宫都拒绝修改宫规,还说,等统一武林之后,要重新推选宫主。” “哼!”宋艳红冷哼一声。她表面上十分镇定,实际上她己知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她都已是众矢之的。 成为众矢之的人,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死。 “白石玉有消息没有?”普通的一句活话从她口中出来,便充满了仇恨。 在她心目中,她所有的灾难都是断魂谷门带给她的。 白石玉是断魂谷门的令主,当年下令翦灭乐天行官的人就是他! 凶手玉笛狂生肖蓝玉已死,但罪魁祸首白石玉还活着,她决饶不了他。 她之所以屠杀蒋伯承全家,残酷地摧残小玉莲,就是为了向断魂谷门的人进行报复。冷酷、凶残,毫无人性的报复,出自于疯狂的报复心理。 此刻她正在为自己的罪孽忏悔,甚至原谅了已死去的凶手肖蓝玉,但她决不能放过白石玉。 玉蓉道:“白石玉自从在沙口嘴石庙,将谷门玉笛和销魂刀正式赠与杨玉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他的消息。” 玉婉接着道:“断魂谷门已正式宣布解散。我们发现的几个断魂谷门的秘密点都已被取消。” 宋艳红点点头,挥手吩咐她们出去。 “玉蓉、玉婉是与她情同姐妹的原乐天行宫的宫女,现在她发觉她们有许多事也在瞒着她。 这个世上谁能相信,能相信谁? 胸中雄心壮志已经消逝。乐天行宫的灭亡己成定局,这是她这几天来,苦苦思索得出的结论。 在乐天行宫灭亡之前,她必须要做到两件事。 一是找到杨玉,不择手段得到他。 二是通过杨玉找到白石玉,替娘和乐天行宫所有被害的人报仇。 杨玉肯定在总宫营,但藏在哪儿呢? 她望着窗外,望着从云层中透出的交织的晨光,痴痴地发呆。 突然,一个念头肉过脑际。这是一个令人生畏的念头。 ‘她怎么忘了手里还捏着一张杨玉的王牌? 顿时,她心中又充满了信心,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宋艳红做梦也没有想到,杨玉竟在这个时刻,潜入了花宫宫楼,此刻就在她的眼皮底下。 这是个大胆的行动。 宋艳红刚回宫楼,他便来闯花宫迷宫密室。 但杨玉却认为这是出其不意。出其不意往往能获得意外的成功。 宋艳红刚刚盘问过他,怎会怀疑他随后来闯迷宫? 冷如灰替杨玉在花庭外巡风接应。 杨玉按照岳大宝的花庭机关消息图,按八封:坎、离、兑、震、粪、乾、坤、艮八个方位,踏着花圃梅花花蕊砖石,掠过花庭,抢入宫楼。 迎面一队宫丁走来。 杨玉身形一幻,贴在檐梁角上。 宫丁走过。 杨玉正欲下梁,又有两个执着彩纸灯笼的宫女走来。 他认识这两个宫女。一个是玉蓉,一个是玉婉。 玉蓉道:“宫主娘娘今日心情不好,我们须得小心些才是。” 玉婉道:“你说宫主娘娘会不会发现我们……” “不会的,我看没事,这几天她心神恍榴,自己还顾不上来呷。” “她一定是在想杨玉那小子。” “可不是,昨天夜里她做梦还在叫那小子的名字哩。” 杨玉心中一阵发热,胸间腾起一股不可名状的火焰。 “唉,我们也是无法,好死不如歹活。” “早知道是这样,咱姐妹当年脱离乐天行官就好了。” “别说这些后悔话了,你先去见宫主娘娘,我热碗参汤就来。” 玉蓉、玉婉消失在宫楼口。 杨玉飘身下梁,直趋楼底的花宫楼神房。 房内三十六支蜡烛,三十六盏清油灯,光亮闪烁。 杨玉按照花庭机关消息图的标记,径直踏步入房,走向罩着红绫布的神像台。 他心中有几分紧张。 如果上蚕老魔君给岳大宝的消息图是一张网,此刻他便是这网中之鱼。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切听天由命。 伸手揭开盖住神像的红绫布,杨玉脸刷地一红,心一阵狂跳。 红绫布里的神像是一尊全裸的宫主娘娘的赤身铜像。 铜像做工精巧,栩栩如生,酷似玄天娘娘宋艳红! 杨玉伸出颤巍巍的手,抓住了铜像的双乳。 他并非有意轻薄,迷宫图上入口处的暗门机关就在那里。 神台徐徐旋动,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内便是花宫迷宫! 时间紧迫,即刻便要天亮。容不得犹豫了! 杨玉纵身窜入了迷宫。 迷宫没有机关消息,依仗的全是迷宫通道,但迷宫通道比机关消息还要厉害。 通道是天然的干涸了的地下水流河床,和靠人工在无数河床间挖通的暗道组成,纵横交织,四通八达,如同蛛网。 到处是石笋、石柱,到处是拐角河床,到处是人工暗道。 好一座天然的比诸葛先生“八卦阵图”还要厉害的迷宫。 若是不识道,斗胆闯入迷宫,就一辈子也别想出来! 无论杨玉怎样聪明,若是没有腰间花布巾和空然大师赠给的迷宫图,他入迷宫的结果也只有一个:一辈子留在迷宫里瞎逛。 杨玉已将迷宫图背得滚瓜烂熟,所以他在迷宫中如走熟道,疾步飞奔。 他需要的是时间。 七七四十九道弯,四十九条暗道。 迷宫密室已在眼前。 杨玉依图所标记号,启动消息石,密室石门自动打开。 按花布巾、空然大师所言,密室除了启动药箱的消息外,没有其它机关。 杨玉直扑入室,抢至室中小圆桌前,按动消息。 “咔嚓!”一阵细响,一只药箱从桌中心凹处浮现上来。 果然没错,药箱在此! 药箱内有没有解药呢? 杨玉迫不及待,伸手抓住药箱。 蓦然间,桌顶上空一只兜天网呼地落下,一道金光罩向杨玉。 凭现在杨玉的身手,这网应罩他不住。他不仅有依仗内力的轻功,还有移形幻影大法,无论他用哪种方法都能避开这网,但此刻他全部心思都在药箱上了,待发觉网至头顶时,竟已是闪避不及。 “呼!”金光匝落,杨玉被罩在了兜天网中! 密室中设有机关!宋艳红也给了杨玉一个出其不意。 杨玉运功挣扎,企图挣破兜天网。 兜天网用软钢精织成,坚韧无比,软硬不吃,杨玉挣脱无效。 兜天网渐渐收紧,然后徐徐上升,将杨玉抓离地商。 杨玉大意失荆州,后悔莫及,暗自叫苦不迭。 刷!一条黑影射入密室。 一道耀眼的金光闪过,兜天网立即碎裂。 驼背老头正弓身站在杨玉身前,手中执着杨玉的玉笛,笛管中销魂刀寒光耀目! “快走!”驼背老头一声大喝。 话音刚落,圆桌旋动,桌沿边突地伸出一排绞刀,削向杨玉、驼背老头。 与此同时,室内四壁飞箭交织射出,箭风呼呼直响。 密室门顶,一座千斤石闸正在坠下。 驼背老头身子一旋,销魂刀刃口斜转,当当当当,圆桌桌沿绞刀顿时齐齐折断。 杨玉早已跃起,身形如电,从箭雨中穿过,直落密门。 千斤石闸轰然坠下,杨玉大喝一声,双手一托,将石闸托住! 驼背老头一团刀光划过密室,断箭纷纷坠地。 一阵旋风,驼背老头从杨玉身边窜出密室。 杨玉奋发神威,双臂一振,趁着千斤石闸往上一闪之际,脱手窜出密门。 “轰隆!”千斤石闸落地,暗道内四壁尘土纷纷扬起。 “戴上!”驼背老头扔了一个面罩给杨玉。 杨玉戴上面罩,身形一幻抢到驼背老头身前,直奔向迷宫入口。 已触动迷宫密室消息,宋艳红必定已经发觉,必须尽快离开此地。 杨玉刚钻出暗道口,驼背老头将玉笛塞到杨玉手中,顺手抄起搁在神台旁的扫帚,朝着杨玉就是一击! 杨玉明白了驼背老头的意思,虚晃一笛,抢出神房。 一队宫丁扑向杨玉。 杨玉玉笛斜杨,身从宫丁队伍中闪过。 宫丁一阵厉叫,全部倒地。倒地的官丁还在蠕动。杨玉的玉笛虽然削中了他们的喉头,但没有出刀,功力也只使出了三分。 现在的杨玉已不比以前,运功发力虽不能说随心所欲,却已能控制自如。 杨玉击倒宫丁后,抢入花庭。 驼背老头挥着扫帚随后追到。扫帚所到之处,花枝摇曳,落叶纷飞。 楼栏上,宋艳红端坐在靠椅中冷冷观看。 有人闯迷宫,宋艳红为何如此镇定? 见到闯宫之人,宋艳红为何还不出手? 冷如灰哪里去了,为何不见人影? 杨玉带着一串疑问,掠出花庭外。 驼背老头仍是穷迫不舍,步步紧逼。 杨玉身形一幻,再幻,已到宫营后竹林中。 后竹林靠着山崖绝壁,是一块偏僻、安全之地。 驼背老头追入竹林,四下张望。 杨玉蓦地现身在他面前。“你是谁?” 这是个杨玉急于知道的谜。 “凭你的眼力还认不出来?”驼背老头问。 杨玉定睛凝视,两目精芒尽透,良久,仍是摇摇头。 “哈哈……”驼背老头拍手笑道,“花老叫花子的易容术真奇!连杨大侠的特异眼功也认我不出,天下谁还能认识贫道的庐山真貌?” 贫道? 杨玉突然醒悟,拍手道:“我知道你是谁了。” “我是谁?” 杨玉一字一顿他说出了驼背老头的真貌:“云―玄―道―长!” 原来这驼背老头,就是江湖上已失踪了好久的武当特使云玄道长! 第四十五章 驼背扫花老头 “在下杨玉拜见云玄道长前辈!”杨玉双手一拱,单膝下跪。 “快起来!”云玄道长赶紧双手托起杨玉,“休要这般客套!” “前辈,您老怎么这副模样?为何在这里?”杨玉问。 云玄道长肃容道:“自从广贤庄大乱后不久,七派首领突然一齐失踪,其中也包括了本派掌门玄慧道长。为了保持本派声誉和防止派内争端,此事没有宣扬出去。贫道奉命暗中查访掌门下落,在洪城遇到秘密养伤的花老叫花,两人商议,认为七派首领一定是落到了乐天行官宋艳红手中,于是花老叫花亲自给我易容,把我弄成了这个驼背模样……” 杨玉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您一定就是伍氏兄弟说的隐在花宫与我接头的人了。” “不错。但不知杨大侠为何还未与我接头,便急不可待地要动手?” “我急于弄到解药和搭救凌云花。” “凌云花?”云玄道长眼中光亮一闪,“那小丫头也来了?” “是的。她追我而来,现在却得不到她一点消息,看来是凶多吉少。”杨玉话中充满焦虑。 “哦,是了。贫道听说十几天前花宫楼关进了一个女于,想必那人就是凌云花。” “凌云花若真是落在宋艳红手中,就麻烦了。” “依贫道看来,宋艳红虽然凶残冷酷,却都是为了报复当年灭宫之恨和自身遭受的侮辱。宋艳红只不过是被仇火攻心,天良尚未泯灭,犹有一线生机。”云玄道长话语中带着几分感叹。 杨玉脸上几分惊愕,想不到云玄道长对宋艳红竟会有如此看法。 云玄道长继续道:“凌云花那丫头能说会道,聪明过人,料暂时也不会有事。” “若是凌云花被那妖女用药制住,就难办了。” “这话倒是不错,而且你今天这么一闹,也很可能会被宋艳红看破真相。” “那就只有孤注一掷了!” “孤注一掷?” “降住宋艳红,逼她交出解药!”杨玉咬牙道。 云玄道长沉吟片刻道:“杨大侠有所不知,贫道几个月来日夜监视花宫楼,发觉乐天行宫的真正大权并未掌握在宋艳红手中,真正掌握权力的是上蚕老魔君,实际上宋艳红随时都处在危险之中。” 杨玉想起了花宫楼内玉蓉、玉婉的对话,不觉点头道:“这话不假……”他将遇到玉蓉、玉婉的事告诉了云玄道长。 “上蚕老魔君一定瞒着宋艳红在搞什么阴谋,宋艳红似有觉察,所以解药也没放在迷宫密室,这就是我为什么没有与你联系,要你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的原因。” “你还没有打听到玄慧掌门的下落吗?”杨玉问。 “听说上蚕老魔君在二宫营荷池**里关了儿个人,但不知玄慧掌门是否在那里?” “玄慧掌门和丐帮帮主洪九公等七派首领,都关在荷池**石洞中,除了洪九公尚未被药物完全控制外,其余六人均已为药物掌握。”杨玉又将自己与岳大宝闯荷池**的事说了一遍。 此时,花宫营内响起了铃声。 这是宋艳红召集花宫卫队的紧急信号。 事不宜迟,须得当机立断! 如果宋艳红已生疑心,今后更难有机会。 出奇制胜,孤注一掷! 杨玉摘下头罩,接过云玄道长递过来的飞竹和竹筒,一一系好,然后转身奔向花宫。 云玄道长凝视着杨玉飞逝的身影,仰天一声号佛:“菩萨保佑――” 花宫卫队分成三行,排列在花庭坪中。 小队长华世盖、董克俭、朱万通三人,分立在三行队列之首。 杨玉站在队列前,昂首挺立。 他表面镇定,心中却忐忑不安。 队列中少了冷如灰。 花宫卫队往日只准在花宫外围守护巡逻,今日竟全部集合在花庭坪。 不知宋艳红今日什么用意? 宋艳红头戴面中,冷然站立,玉蓉、玉婉分侍两旁,两队宫丁左右分队排立。 宋艳红冷冷的目光扫过花庭,最后落到杨玉脸上。 “本宫召集众位到此,乃是向众位宣布一项宫规。请各队队长带队进入官楼大厅。”宋艳红说话时,眼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杨玉的脸。 各小队依令,在队长带领下按顺序进入宫楼大厅。 宋艳红在大厅小方台的靠椅上坐下,玉蓉、玉婉仍侍立两旁。 两队宫丁留在大厅外,未曾人内。 “哗啦!”一声响亮,大厅门窗四壁罩下一层铁栏。 杨玉全身在这瞬间陡然收紧,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 如果宋艳红有所图谋,已存戒意,他孤注一掷的行动则很难成功。 厅内响起了宋艳红冷冷的声音:“本宫向众位宣布一项惩罚叛者的官规。” 玉蓉接着道:“凡背叛宫主娘娘者,一律处以‘花宫十刑’!” 玉婉道:“花宫十刑即为:巧脱天衣、妙抽花筋、红袍火烙、软蛇分肢……” 厅内一片寂静。 众武士垂手,屏息敛气地听着。 玉婉宣布过‘十刑’之后,宋艳红沉声道:“今天让你们见个实例。” 杨玉心弦一震:冷如灰? 宋艳红手一摆。“格格”一阵响动,小方台侧石壁打开一扇,铁栏栅内显现出一间囚房。 囚房中赫然躺着一人。 与其说躺着一人,倒不如说躺着一团肉丸。此人全身软绵绵地缩成一团,就像一团揉捏的软面。 玉蓉指着铁栏囚房道:“二十年前乐天行宫遭到毁灭,就是因为有叛者将迷宫图交给了断魂谷门的杀手肖蓝玉,因此本宫最痛恨的就是叛者,特立下花宫十刑令。” 玉婉亦道:“此人便是出卖宫主玄天娘娘的本宫叛者,袖中刀侯石蚊。” 侯石蚊?此人就是阳谷城泌香酒楼的老板侯石蚊! 杨王险些叫出声来。 宋艳红眼光盯着杨玉:“此人因背叛本宫,已被抽去筋骨,今日再让众位看看花刑软刑分肢,方知花宫叛者的下场!” 冷冷的声音像刺骨的寒风刮过大厅。 死一般的寂静,令人窒息的恐怖。 那对叛者含着刻骨仇恨的阴毒冷酷的声音,使杨玉、玉蓉、玉婉都不禁打了个冷颤。 “宫主娘娘饶……饶……命。”侯石蚊身子像蛆虫一样在蠕动,脸扭向了大厅。 杨玉已经认不出侯石蚊了。 那脸变得又圆又胖,一双眼睛则变得又细又小,就像粘在湿面粉团上的两粒绿豆,眼中是乞怜、哀求的光,蠕动着的身体渐渐扭长,像是被拉长了的面条,又像是游动的蛇。 这就是那位杀朝庭命官,劫漕运官粮军饷,名震武林的袖中刀侯石蚊?! “药……水……水……药……”侯石蚊拼命地扭动着身体,“宫主娘娘开……开恩……” 宋艳红嘴唇微微一努。 玉婉朝铁栏囚房挥挥手。 囚房里放上了一只水盆,水盆上一根丝线吊着一颗药丸,水盆前架起了一只露着明晃晃刀刃的刀盘。 侯石蚊想要喝水,吃药丸,就必须从刀盘上爬过。 一具被抽去了筋骨的躯体从刀刃上爬过,后果可想而知。 杨玉心中一阵寒颤,陡地升起一团烈火。 花宫卫队武士的眼光都盯住了吊在丝线上的药九,对地下蠕动的侯石蚊的躯体毫不关心。 “药……水……”侯石蚊细眼中闪出了的的的光亮,身躯爬上了刀盘。 血从雪白的肉团中渗出,流开。 雪白的肉团在锋利的刀刃下,分解成一条条的肉条落入水盆中。 侯石蚊的头凑近了药丸,阔大的嘴里伸出了长长的舌头,但仍够不着药丸。他拼命想支起柔软的身躯,结果肉团分解的速度更快。 终于,舌头卷住了药九,与此同时,“扑通”一响,那已变成了血肉糊糊的躯体,连同含着药丸的脑袋,一齐掉入了水盆中。 花宫十刑中的软蛇分肢! 冷酷,残忍,其情景令人惨不忍睹! 宋艳红冷冷地坐着,冷冷地看。 此刻,怨毒的仇恨之火已把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心中复仇的烈火,和自幼所遭受的心灵创伤,已使她变成了一个处于心理变态状况下的畸形人。 可悲可怜可叹的女人! 宋艳红冷漠的眼光扫过大厅。 厅内爆出一阵呼喊:“效忠宫主娘娘!效忠宫主娘娘!” 杨玉也在喊,同时暗暗计算着出手的距离。 宋艳红举起左手,厅中呼声顿止。 石壁复合,囚房消失,众人眼前仍是一堵石墙。 宋艳红徐徐站起身来,说道:“今日花宫卫队中又有人背叛本宫主,你们说该怎么办?” “杀无赦!杀无赦!”一阵响亮的吼声。 杨玉此时才真正体会到宋艳红药物的厉害。 “将叛者带上来!”玉蓉厉声一喝。 铁栅栏“哗啦”一响,两个宫丁押着冷如灰走进大厅。 杨玉木然站立,似无反应,心中却在考虑如何出手。 宫丁将冷如灰押上小方台。 杨玉和宋艳红之间隔着冷如灰和两名宫丁,大概是为了防范冷如灰,玉蓉、玉婉也跨前一步,左右横在了宋艳红身前,此时杨玉若出手,绝无把握。 于是,杨玉只好等待,等待着出手的机会。 冷如灰全身一阵抽搐,又一阵抽搐,嘴角泛出一堆白沫。 宋艳红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九,对冷如灰道:“你若说出,闯花宫密室的同谋人是谁,这药丸就归你了。” 冷如灰全身一抖,眼中闪过一道幽光,咬紧的嘴唇里淌出一缕鲜血。 “冷大侠,本宫主很佩服你的勇气,服了这许多药物,居然还敢背叛本官,你是本宫所遇到的天下第一条硬汉。”宋艳红对冷如灰说话,眼光却盯着杨玉。 冷如灰咬着嘴唇,竭力挺直着颤抖的身躯。 “如果冷大侠肯说出同谋者,本宫主就给你解药解毒,并送你出宫,本宫主说话从来算数,决不食言。” 这是一个极大的诱惑。然而,冷如灰却无动于衷。 宋艳红声音一沉,顿时变得阴冷:“冷大侠,你虽是条硬汉,本宫主却不信你抵得过这药物的功力。 冷如灰猛地一喝,从官丁手中夺过一把钢刀,往自己腹中一戳! 他出手极快,宫丁还未反应过来,钢刀已被夺在手中,刺向了自己。 但有两个人比他更快。 一个是宋艳红,在冷如灰夺刀在手之时,她已抢过玉蓉、玉婉身前,纤指点中了他手掌的合谷穴。 一个是杨玉,在冷如灰夺刀时,他已出手,当见宋艳红出手后,他又撤手缩回,以观变动。 三人速度相比,杨玉最快,宋艳红次之。 宋艳红出指点落冷如灰的刀后,冷哼一声道:“想以死来对抗本富药力,没这么容易? 将他押下去!” 冷如灰此时药力已发,全身倒地痉孪,神色万分痛苦。 大厅中的中毒武士,个个惊骇万状,脸上都呈出异样痛苦之态。 宋艳红二指一弹,一粒药丸落入冷如灰口中。 冷如灰双手趴地,吞药入肚,其贪婪神态令杨玉心寒。 两个宫丁挟起瘫软如泥的冷如灰,拖出大厅。 宋艳红目光复扫过大厅。 “其实冷如灰不说出同谋,本宫主也知此次擅闯花宫密室的人是谁。”眼光停在杨玉脸上。 杨玉佯作不知,木然望着石壁,心中却已有了制服宋艳红的信心。 从刚才出手的情况看来,宋艳红的速度比他差了许多。他不知道,这种差距是他在少林寺空然大师处习功的结果。 “这个闯花宫密室的人就是飞竹神魔杨玉!”宋艳红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 杨玉冷然而立,决心和宋艳红较个高下。 “飞竹神魔杨玉就在你们中间。”宋艳红望着杨玉。 杨玉的神态和其余卫队武士的神态没有两样。她仍吃不准这位“莫易”,到底是不是那位杨玉。 “杨玉,出来!出来!”宋艳红的声音像磁力般地诱人。 整个卫队武士没有一人动弹。 难道杨玉没在卫队之中?宋艳红的信心已经开始动摇。 现在只有打出最后一张王牌了! 宋艳红手一挥,退后一步。 石壁复又打开,现出铁栏囚房。 杨玉心中格登一跳!囚房中关着凌云花! 凌云花站立囚房中央,神情呆木,目光迟钝,显然已彼禾艳红药物制住。 宋艳红指着凌云花道:“你们知道她是谁吗?她就是鹅风堡的公主小精灵凌云花。” 卫队武士一齐应声道:“鹅风堡的公主小精灵凌云花。” “现在本宫主让凌云花给你们表演一段戏,这是段非常精彩的戏。”宋艳红的声音像一股暖风拂过全厅。 杨玉呼吸顿止。这妖女要将凌云花怎么样? 宋艳红目光转向凌云花:“凌姑娘,开始吧。” 凌云花腰肢一扭,细声道:“领宫主之命!” 玉蓉、玉婉各从袖中取出一笛一萧。 笛箫之声顿起。凌云花在囚房中翩然起舞。 “脱!”宋艳红一声轻唤。 凌云花褪下一件外衣。 卫队武士直勾勾的眼光,盯着凌云花窕窈的身姿。 杨玉的手滑向了腰间,心火己动。 笛箫声骤急。 凌云花旋转起舞,翩若惊鸿。 “脱!”宋艳红又是一声轻唤。 凌云花又抛出一件衣襟,身上只剩了一件内衣。 杨玉仍没动手,因为宋艳红的眼光正注视着他。 他这一击,必须成功,因为身后有一大群已被药物迷住了心窍的武士。 他眼中透出了一团火,却是贪婪和惊悸的欲火。 宋艳红失望了。 杨玉果真没在花宫卫队,否则,杨玉决不会对此熟视无睹。 笛萧声又由急转慢。 凌云花轻歌漫舞,婀娜多姿。 宋艳红眼光转向凌云花,发出命令:“停!” 她也并非要有意侮辱凌云花,实想借这张王牌逼出杨玉,杨玉既然不在,戏也就该收场了。 但“停”字还未从宋艳红口中吐出,杨玉已幻影般出现在她身旁,手中的玉笛销魂刀勒住了她的颈脖。 杨玉并不知道从她口中吐出的将是一个“停”字,他以为她仍将说“脱”字,他可决不容许她这么做。 他的出击一举成功,宋艳红已在他控制之下。 “呀――”厅中爆出一阵狂吼乱叫,三十名卫队武士一齐拔出兵器,扑向了杨玉。 “住手!”宋艳红一声厉喝。 玉蓉、玉婉也同时迸喝:“住手!退下!” 华世盖、董克俭、朱万通等三十名武士闻声敛住兵器,退后一步,注视着宋艳红。 他们在等候宫主娘娘下一步的命令。 玉蓉、玉婉已亮出了袖中短剑,但都不敢出手。 囚房里的凌云花痴立着,一双呆滞的眼睛木然地瞧着杨玉。 宋艳红斜眼瞧着杨玉:“莫易,你果真是杨玉?” 她原一直怀疑莫易就是杨玉,可现在杨玉露面了,她却又不相信眼前的事实。 “是的。”杨玉沉声回答,眼中闪出两道寒芒。 他真是杨玉!他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明明点了他的穴道,亲眼见他服下了她的新药。 简直是不可思议! “放了凌云花!”耳畔响起了杨玉的喝声。 “哈哈!”宋艳红迸出一阵尖笑,“你这是命令吗?” “是。”简短的一个字。 “还有些什么命令,一齐说出来吧。” “放了冷如灰,交出解药。” “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放你一条生路。” “哈哈,你以为我会服从你的命令吗?” “你敢不服从?”杨玉手腕微微一紧,一缕鲜血立即从宋艳红脖子上冒了出来。 “宫主!”玉蓉、玉婉发出一声惊呼。 “别动!”宋艳红厉声一喝,“囚房宫丁!” 随着宋艳红的喝声,囚房内出现了两名执刀宫丁。 两把明晃晃的利刀,交叉勒在了凌云花的颈脖上。 杨玉脸色微微一变,“宋艳红!你想怎样?” 宋艳红冷笑一声:“交出玉笛、飞竹,乖乖地跟着我走。” 杨玉冷做地一哼:“这是你的命令?” “是的。” “哼,你的命捏在我的手中!”杨玉销魂刀勒得更紧。 鲜血已从宋艳红颈脖流下,染红了内衣衣领,她仍然昂着头斜瞄着杨玉道:“你的命也同样捏在我手中!” 杨玉斜眼瞧去,厅内三十名武士兵器高举,凝招待发。他知道这些已被药力迷住了心窍的武士,只要宋艳红一声令下,便会像三十只猛狮扑向自己。 “亮刀!”宋艳红又是一声命令。 玉蓉、玉婉退后一步,从小方台靠椅把手下,各取出一把刀,高高擎起。 龙凤断魂飞刀! 杨玉倒抽一口冷气,想不到宋艳红为了对付他,竟作了如此周密的准备。 明明是他用销魂刀制住了宋艳红,但实际上恰恰相反,反倒像是宋艳红制住了他。 他咬咬牙,冷傲地:“你可知杨玉从来就不怕死?” 她冷笑回答:“你可知宋艳红素来也是视死如归?” “很好。一命换一命,咱们两下扯平。” “不对。我已经赚了。” “赚了?” “在广贤庄我已赚了你一剑,现在也不是你一人死!你一死,凌云花也得死,冷如灰也得死,七派首领掌门也得死!” 杨玉心头一震,顿时默然。 “我赚了!我赚了很多,己是死而无怨,要动手,就来吧!”宋艳红伸长了脖子,两眼冷芒闪烁。 杨玉自不怕死,但他怎肯连累凌云花、冷如灰、七派掌门? 他铁青着脸,怒火中烧,胸中充满着一种可怕的感情,但却又无可奈何。 “怎么样?”宋艳红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逼着问。 杨玉思忖片刻,说道:“如果我答应你,你将怎么样?” “第一,我决不伤害凌云花、冷如灰和七派掌门首领。第二,一切事情,你我可以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杨玉心中一动。 他耳旁响起了云玄道长的声音:“宋艳红只不过是被仇火愚心,天良尚未泯灭,犹有一线生机……” 他毅然下定决心,再和命运作一次赌搏。 拿自己的,凌云花的,冷如灰的,七派掌门的,许许多多被药物控制的武士的命,赌一赌宋艳红尚未泯灭的良心。 他沉声道:“好,我答应你。” 他缓缓垂下玉笛,纳回销魂刀,将玉笛交给宋艳红。 宋艳红一摆手。 囚房里的宫丁收回架在凌云花脖子上的钢刀,退出囚房。 玉蓉、玉婉垂下手中高擎的龙凤断魂刀。 华世盖、董克俭、朱万通等三十名卫队武士,一齐垂下手中兵器。 杨玉解开衣襟,将分插在左右腰带上的十八支飞竹递给宋艳红。 宋艳红接过飞竹时,面巾布的眼洞里闪过一道异样的光彩。 那光彩,是眼光通过泪珠折射出来的光彩。 宋艳红在流泪! 杨玉心中又猛地翻起一股热浪。 这瞬刻的感情变化,使他意识到她仍然深深地爱着眼前这立仇敌!可是…… 情天难补,恨海难填,前缘难续,恩仇难泯。地娇精卫,也无能为力。 宋艳红迅速地扭过脸去,待她再回转头时,两眼又已是寒光闪烁,冷光逼人。 杨玉屹然挺立,表现出的也是一种凛然的傲气。 “你说的话算数?”杨玉问。 “当然。”宋艳红断然回答,然后挥手下令:“将凌姑娘带回密室,好生侍候!” “是!”囚房内传出一声响亮的回答。 石壁徐徐合上,囚房消失在壁内。 “各队卫士回营听令。” “是!” “关于杨玉之事,不得透露半点风声,若有违令者,花宫十刑惩处!” “是!” 华世盖、董克俭、朱万通率着三队卫士,退出大厅。 “玉蓉、玉婉!” “在!” “侍候杨大侠沐浴更衣,然后带到花宫楼房前来见我!” “是!” 杨玉沉着脸,望着宋艳红的身影消失在石壁之中。 玉蓉、玉婉相互丢了个眼色,然后对杨玉道:“杨大侠,请随我们来!” 玉蓉在石壁上一按,石壁又打开了另一扇门。 杨玉迈步跨入壁门。 他知道,他面临着的,将是一场另一种形式的生死决斗,一场押上一条命、二条命…… 数百条命的大赌搏! 第四十六章 夫君亡灵牌 杨玉卸去易容妆,沐浴更衣后,被带进了花宫楼房。 玉蓉、玉婉告退出房,顺手将房门掩上。 这是一座布置高雅的闺房。 房内白绫作壁,紫缎作帘,靠壁角处一张檀木雕花梳妆台,依妆台一张红漆木榻,锦帐分钩,绣被鸳枕,折叠得十分整齐。 茶几,圆桌,靠椅,古香古色,朴实凝重。 正壁挂着一帧装裱精美的《行宫暮春图》。 窗台上错落有致地摆着几盆盆景花卉,整个闺房显得分外雅致。 宋艳红、杨玉隔着圆桌,对面而坐。 杨玉眼光瞟过木榻,鸳鸯枕被高高垒叠。 心中升起第一个疑问:她成亲了。 蓦地,眼前闪过大厅刀勒她脖颈时,看到的她身内穿着的孝服。 心中升起第二个疑问:她在为谁戴孝? 刹时,他感到心是空洞的,有一种淡淡的失落感。 此时此刻,居然还有这种心绪,他不觉哑然一笑。 她见他笑,也跟着笑了,笑容很甜,心情却很苦涩。 俩人默然相望,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良久。她开口打破沉默:“你没有死?” 杨玉肃容沉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穷凶极恶?” 他的目光在窗台滤进的阳光照耀下,显得锋利无比,似乎要戳穿她的心脏。 她觉得他已经成熟了。他的语言、神态更具有男子的无穷的魅力。 她心房一阵狂跳,脸上泛起一层红晕,但这只是一瞬,便又恢复常态,“为了复仇。” 短短的四个字,浸透着她刻骨的仇恨和令人心悸的残忍。 “你知道广贤庄武林各派混战中,有多少人丧了性命?”他眼中燃烧着一团火、“你知道当年武林中有多少派联合对付我乐天行宫?”她面中内两眼灼灼放亮。 “你用药物毒害了武林多少人?光是为你新药毒死的就有十二人,难道在乐天行宫人命就贱如狗?难道你就不是爹娘所生?”他浑身裹着一团正气,字字掷地有声。 “我……”她被他的气势所震慑,支吾看,“我不这样做怎能恢复乐天行宫?怎能在武林站往脚跟……” “你冷酷、凶残、毫无人性!居然对五岁的小玉莲也下如此的毒手!” 他按着桌沿的手微微颤抖,手背上的青筋不住地跳动。 “……”她刷地摘下脸上的面巾,那张美丽绝伦的脸像纸一样的惨白。 “你敢说这不是你干的吗?我在飞鹰嘴杀高超凡、高不俗、孙倒海、孙腾江时,已问明了此事,”他精芒迸射的两眼,直盯着她的脸,“是你用剑强迫他们强暴了小玉莲,是你亲手将小玉莲开膛破肚……” “别说啦!”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 他仍然逼视着她:“你很美,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美的女人;但你的暴行却令人胆寒。我也从没有见过有你这样狠毒的女人!” 他一面在指责她,也一面借此抗拒着她诱人的魔力。 他见她摘下面巾,以为她又要施展乐天行宫的媚功,所以主动出击,奋力反抗,他已经感觉到了媚功的魔力。其实这种魔力是来自于他的心底,此刻宋艳红正沉浸在痛苦之中,根本没有施展媚功,连一丝施展媚功的意念也没有。 “不错!我是个狠毒的女人。这一切都是我干的!”宋艳红的声音突然冷下去,如同腊月的冰九,“我已发过誓要对断魂谷门所有的女人都这么干!” 她的坦率使杨玉愣住了。她的恐怖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在丝茅村小屋,我曾对你说过一个故事,现在我将故事中隐瞒的一些情节,再告诉你。”她那美丽的脸上痛楚的表情,说明这是一个经过慎重考虑后的决定。 他不知道她将具体说些什么,但他己意识到,这将是那个悲惨故事中最悲惨的一段情节。 “杭州西子湖畔的乐天行宫和这里的总宫营一样,也建有地下迷宫,只是迷宫通道全靠人工修成,不如这宫的天然河道这般宏大。当断魂谷门的蒙面人杀人行宫后,我娘便带着我躲进了迷宫密室……”她声音平静,两眼闪着迷茫的光,像是在叙述一个久远的童年的故事。 杨玉的思维立即被她勾人了故事的画面。 “一个执着乐天行宫迷宫图的蒙面人,一脚踢开了密室的门,原来是乐天行宫的大总管欧阳剑出卖了娘,将迷宫图交给了断魂谷门令主白石玉……” “白石玉?”杨玉禁不住轻声一呼,心中在想,“白石玉的迷宫图怎么又会在空然大师和花布巾老叫花手中?” “娘和蒙面人展开了拼死决斗,当时我躲在床下,害怕极了……”宋艳红的声音禁不住发抖。 凭宋艳红现在的身手,可知宋艳红母亲宋艳天娘娘的功夫。杨玉可以想象出当时搏斗的惨烈。 “娘终于不是那蒙面人的对手,被蒙面人一掌打倒在地。蒙面人点住娘的穴道,脱去了娘的衣服……”她眼中又闪射出凶残的光亮。 杨玉体内的血液在突突奔流。 “我躲在床下全身发抖,我忘不了娘那痛楚的表情和仇恨的眼光,我想从床下爬出来,想去杀那侮辱我娘的蒙面人,但娘用眼光在制止我……”她声音顿了顿,调整了一下情绪接着说,“突然,娘发出一声怒叫,身子一挺,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歪倒下去就再不动弹了。 蒙面人从娘身上爬下来,狠狠地望着,原来娘不甘受辱,已咬舌身亡!” 杨玉心中突然迸发出一种对乐天行宫的同情感。他立即意识到了危险,全身一震,把住心神,暗自运气强行将内气纳入丹田。 “我在床下看到了蒙面人的眼睛,那双布满着血丝的眼里,闪烁着野兽似的凶光。蒙面人举起手中的剑,划开了娘的胸膛、肚腹……”宋艳红双手抓住靠椅扶手,呼地站了起来。 杨玉刚纳入丹田的内气,立即迸发,眼中闪出了精芒。 “我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尖叫。蒙面人发现了我,扔下了手中的剑,把我从床下拖了出来……”宋艳红咬紧了嘴唇,脸上的肌肉不住地跳动。 杨玉霍地站起,脸、颈脖被热血胀得通红。他已猜到了要发生的事。 “蒙面人把我扔到床上,撕开了我的衣裤。” “不要说啦!”杨玉发出一声怒吼。 “蒙面人强暴了我。”宋艳红声音不再颤抖,平静他说,“我才三岁,比小玉莲还小两岁。这时,你爹杨凌风蒙着面,也执着一张迷宫图寻到了迷宫密室。” “爹爹也有一张迷宫图?”杨玉惊愕地睁大了双眼。 迷宫图原来有两张!这两张迷宫图现在都在他身上! 宋艳红沉浸在痛楚中,没有去想迷宫图的事,继续说:“杨大侠赶走了蒙面人,救下了奄奄一息的我。杨大侠将我交给百合神教教主后,一位原乐天行宫的在那次杀戮中侥幸逃生的老宫女,向我反复讲叙了那夜发生的事,说也奇怪,当时我才三岁,但那夜的事却清晰在眼前,像刀一样时时剐着我的心,我发誓一定要复仇,凡是断魂谷门的女人,就要对她们施以强暴,然后开膛破肚!” 她说完话,缓缓坐下,眼中的凶焰已经消失,剩下的只是茫然的痛苦。她无力地垂着头,双手紧紧抓住椅子,像是怕自己支持不住会倒下去一样。 她将一个女人最大的隐私和痛苦都告诉了他。他对她将会如何看待呢? 她那一双澄澈的眸子坦然地望着他。 杨玉心中像刀绞一样的痛。 他并非为她被强暴失身而感到痛心,那事不能怪她,只能怪那个已经为此罪孽而自杀身亡了的肖蓝玉。他痛心的是她破碎的心,而由此引发的变态复仇。 他知道现在只有他才能救她。 他定定地望着她:“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小玉莲有什么罪?被你药物毒死的人有什么罪?” 她默默元声,只是胸脯随着呼吸在急剧地起伏。 “难道你没有想过,你这样干会造下多少罪孽?” 此刻,他严然成了一位长者。 她霍地跳起,爆发了:“我什么没想过?谁说我没想过?” 她“哗”地撕开胸襟,露出半边酥胸,在那洁白如玉的胸肌上,竟有着一道道刀痕! 杨玉顿时傻了眼。 宋艳红抿着嘴,指着胸脯上的刀痕道:“每当我想起小玉莲的尸体,想起我的种种罪孽,便痛楚万分,悔恨之时,我便用短剑割开胸肌,以血来赎罪!” 她的痛楚的神情和伤感悔恨的言语,深深地震撼着他的心。 这就是云玄道长所说的她尚未泯灭的天良,也是他用性命押上的赌注。 “石姑娘?”他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呼唤。 “石姑娘?”她全身一颤。 他猛然想起她已复名宋艳红,已不是“石啸天”了,于是改口道:“艳红姑娘!”这是一声发自肺腑的呼唤,格外温柔。 “我……”两行泪水从她眼中滚滚而出,“我被南侠杨凌风所救,却一剑险些将他的儿子刺死,你待我那么好,那么诚心,我却时时刻刻在骗你,欲把你置于死地,我欠你们父子的情实在太多了……” “别这么说……”杨玉说着,眼中也猝然涌出两滴热泪。 他生性冷傲,但感情却十分缠绵,其实是个多情种子。 “你不会嫌弃我吧,我曾经……”她眼中泪水还在不断地流,眼光却骤然的亮。 “不会的,我决不会!”他截住她的话,语气十分坚定,“不过,你得听我的话!” “你叫我怎么办?”她温柔得就像一头小羊羔。 “立即解所有中毒武士、宫丁的毒,解散乐天行宫!”他灼亮的目光望着她,等候着她的回答。 这是决定整个武林命运的时刻。 这是决定他与她命运的时刻。 她点点头,毫不犹豫他说:“行。” “这事什么时候可以办好?” “十天之内。我立即发令各分官头领,十天之内赶来总宫听命,到时具体行动我自有安排。” “你早有准备?”杨玉眼中闪烁着喜悦之光。 “不错。”她报以一笑,笑靥如花。 她在引他人房之前就已作好了选择。 他想不到事情竟会解决得如此迅速,如此完美,要早知如此,当初直接来找她不就行了? 他哪里知道,这是她刚刚才作出的选择。报仇雪恨与爱情良知,一直在她心中混战,分不出胜负。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作出如此的选择,尽管这种选择已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他望着床上的被褥:“你成亲了?” 她掩好胸襟笑道:“是的。” 他的心一沉:“你丈夫呢?” “死了。” “死了?”他眼中流露出一丝为了她而悲伤的眼光。他毕竟是个老实人。 她走过来,拉起他的手:“跟我来!” 他茫然地跟在她身后,走进内房的小密室。 室内,香烟缭绕,紫气腾腾。 一张神案,案上立着她丈夫的亡灵牌。 灵牌上一行字跃人杨玉眼帘:“亡夫杨玉之灵位”。 杨玉?! 宋艳红供着的亡夫竟是他自己! 杨玉情不自禁地抓住宋艳红的小手:“艳红!我……是你丈夫?” “怎么不是?”她仰起那迷人的脸,“你忘了你是第一个揭开我面中的男人,你忘了你在广济寺和广贤庄当众宣布过我是你的妻子吗?” 他想起了他中她媚功时的情景,不觉笑道:“不错,不错。” 她亦笑道:“在广贤庄后,我以为已将你刺死了,一辈子看不到你了,便替你立了这夫君亡灵牌,决心一辈子守着你,终身不嫁!” 他感动地握紧了她的手:“咦,这是什么?”他眼光触到了跪在亡灵牌前的小木雕人。 “这是我。” “是你?你在干嘛”” “跪着向你请罪。杀夫之罪,大逆不道!” “艳红!”杨玉伸手轻轻挽住宋艳红的肩头。 宋艳红温柔地将头依偎在杨玉怀中。从铁与血,仇与恨中滚过来的两颗心,咚咚咚碰撞在一起。 两人依偎着,开始商量发放解药,解散行宫的大事。 “在分宫头领离官后,我们就派人暗中将解药送去……” “先替花宫卫队解毒,然后……?” “可火速派人去鹅风堡送信,请吕公良等人前来总宫营……” 杨玉突然想起什么,对宋艳红道:“这件事千万不能让玉蓉、玉婉知道,那天……” 乐天行宫的局势发生了激变。然而,这种激变却仍在空然大师的意料之中。 这就是空然大师为什么对杨玉说,玉笛、销魂刀能抵挡龙凤断魂飞刀的原因。 但是,事情的变化往往有出乎意料的时候,即使是再聪明的人,也不可能一一预料。 二宫营密室。 玉蓉、玉婉垂手侍立在上蚕老魔君身前,两双眼睛勾勾地盯着上蚕老魔君。 上蚕老魔君轻轻地揉弄着手中药丸:“花宫卫队总队长莫易就是杨玉?” “是的。”玉蓉答道。 “奇怪?这小子怎能过服药关?”上蚕老魔君皱起了眉头。 “在下不知。在下亲眼看见宫主点了他的九大穴位,然后将药丸喂下肚,他就是未曾中毒。”玉蓉也觉奇怪。 玉婉道:“这小子是不是预先服下了解药?” “傻丫头!”上蚕老魔君道,“他若有解药,就不会易容来闯总宫营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玉婉眯起秀眼,困惑地问。 “这件事咱们暂且不用去管它。”上蚕老魔君心中却己是猜着了八、九分,“现在杨玉在哪儿?” “正在宫主楼房。” “他们谈得怎样?” “不知道,宫主房中没得到允许,可不准人随便人内,在下不敢妄自偷听,万一被宫主发现事情就麻烦了。” “有理!有理!”上蚕老魔君连连点头道,“还是你们这些丫头聪明。” “不过,宫主对这小子看来还是一片痴情,热乎得很。”玉蓉道。 玉婉接着说:“宫主楼房的密室里一直供着那小子的亡灵牌,称他为亡夫哩。” “嘿嘿。”上蚕老魔君得意地笑了笑,“很好。你们过来……” 玉蓉、玉婉近前,上蚕老魔君在她们耳旁轻声说了一阵话,玉蓉诧异地望着上蚕老魔君:“你老原来想做他们的月下老人?” 玉婉也是满脸疑云:“你老这是……要是他俩结合,乐天行宫岂不是完了?” “哈哈!”上蚕老魔君发出一阵大笑,“你们就照着我说的去办吧。” “是。” “我吩咐的那件大事办好了没有?”上蚕老魔君沉下脸说道。 “已经办妥了。” “哦。”上蚕老魔君脸上闪过一道异彩,“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老没问嘛。”玉蓉瞧着上蚕老魔君手中的药丸,两眼发直。 “快拿出来!”上蚕老魔君一边喝令,一边把手中两粒药丸扔给了玉蓉、玉婉。 王蓉、玉婉接过药九,急急塞入口中,长长地吁了口气。 原来这两位宫女已被上蚕老魔君的药物所制住,不得不为其效命。 玉蓉、玉婉各解开腰带,取出一个长方形的小布包放到桌卜上蚕老魔君解开小布包看过,放声狂笑。 笑声震得两宫女耳膜发痛,身子摇曳不住。 笑声顿止。上蚕老魔君拍着小布包道:“有了它,何愁大功不成?!”若成大功,你二人便是乐天行宫宫主!” “谢上蚕老魔君!”玉蓉、玉婉同时恭身回答。 上蚕老魔君又从怀中摸出两粒药丸抛给玉蓉、玉婉:“下一次的药丸一并给你们。” 这算是对她俩送来小布包的奖赏。 “谢……谢魔君!” 刚服下的药丸加上手中的药丸,一个月之内,她俩不必再受药物毒力的折磨。 “有情况随时前来禀报。” “是。” “你们去吧,不要让宫主发觉了。” “是。” 玉蓉、玉婉刚走到密室暗门旁,还未扭动机关,暗门突然打开,一人扑入室内,正和她俩撞个满怀。 满室的人皆大吃一惊。 上蚕老魔君想:哪个吃了豹子胆,敢擅闯魔君密室? 玉蓉、玉婉想:来者慌慌张张入室,难道花宫出了事? 来人岳大宝想:妈的!老家伙怎么会在密室里? 上蚕老魔君看清来人是岳大宝,心猛地一沉,厉声道:“宝儿,你来作甚么?你是怎么进来的?” 还未等上蚕老魔君把话问完,岳大宝已先发制人,扑了过来:“好啊!你又瞒着娘,把女人藏在暗室里,我替娘揍你!” “嘭!”一拳击向上蚕老魔君。 “有话好说……”上蚕老魔君摇头避开岳大宝击来的拳头,对玉蓉、玉婉道:“快走!” 玉蓉、玉婉抢出密室,暗门自动关闭。 “老家伙!还敢放走两个骚婆娘!看拳!看掌!看脚!”岳大宝一阵乱叫,拳脚齐挥,一副拼命的模样。 “浑小子,敢胡来!”上蚕老魔君绽喝一声,“嘭”地一掌将岳大宝击退,接着跟身闪进,幻影叠现,指点如飞,刹时袭遍岳大宝全身十三大穴道。 岳大宝功夫虽然不弱,但怎是上蚕老魔君的对手?立时,委顿于地。 上蚕老魔君瞧着倒在地上的岳大宝道:“你小子,好大……” 岳大宝一声猛喝:“她们是谁?从实招来!” 上蚕老魔君凝视岳大宝片刻,叹口气道:“她们是花宫楼的两个宫女。” “唷!你年纪虽老,本领倒是不小,花宫楼的宫女也让你弄到这儿来了!”岳大宝高声叫道。 “别胡说。爹是找她们来商议行宫大事的。” “花言巧语!我不信,娘也不会信。” “我说的可是实话,可以对天发誓。” “什么大事?”岳大宝瞪眼问。 上蚕老魔君想了想说:“杨玉现在已进了花宫楼,若爹猜得不错,宋艳红即日之内便会发放解药,解散乐天行宫。” “这是真的?”岳大宝两个眼珠仿佛要从眼眶内蹦出。这消息实在令他吃惊。 “当然。”其实上蚕老魔君也吃不准,因为这全是空然大师的猜测,谁知道是真是假? “那,爹,咱们怎么办?” 上蚕老魔君盯着岳大宝。岳大宝一脸为他们父子命运焦虑的神态。 有人说,傻子扮戏最为逼真,看来此话不虚。 上蚕老魔君道:“爹己想好应付办法,借解散乐天行宫召集武林大会之机,争当武抹盟主,智夺武林天下!” “天下武林高手如林,爹爹的名声又臭,当武林盟主,谈何容易?” “孩儿的名声很好,这武林盟主就让孩儿当,如何?”上蚕老魔君那模样,就好像武林盟主的牌子已捏在他手中一样。 “孩儿的声誉也不行,武林中谁会拥护咱?咱们凭什么能使武林各派信服?”岳大宝仍是满脸“忧虑”。 上蚕老魔君拍拍桌上的小布包,阴恻恻地笑道:“就凭它和七大派掌门、帮主的拥护。” “它?它是什么家伙?”岳大宝竭力想抬起头。 上蚕老魔君抓起小布包,解开布卷,高高举起,猩脸变得赤红。 岳大宝禁不住一声惊呼:“龙凤断魂刀?” “不错,就是它?” 上蚕老魔君手中高擎的,是断魂谷门的那对龙凤断魂飞刀! 玉蓉、玉婉借在花宫大厅以飞刀胁逼杨玉之际,用早已准备好了的假刀,掉包换了宋艳红的龙凤断魂飞力。 “七大派掌门,帮主为何会拥护咱们?”岳大宝又问。 “这事以后再说吧。”上蚕老魔君将龙凤断魂飞刀,藏入了桌面中央的密柜中,然后蹲身到岳大宝身旁,“爹已如实招供,现在轮到你招供了。若有半句假话,爹手下绝不留情。” “爹,别说这样绝情的话行不行?”岳大宝道,“我和八大神王兄弟在玩捉迷藏的游戏,他们八人来捉我,孩儿抵不过他们移形幻影大法,就往爹的卧室里跑。孩儿想他们是不敢进爹卧室的,谁知他们竟嚷要砸门入室,孩儿一急,在壁柜上一顿乱拍,这壁门就开了,所以……” “你这话当真?”上蚕老魔君页容严肃。 岳大宝嚷道:“难道还会有假?” 岳大宝的话真假相杂。他发觉上蚕老魔君给七派首领吃的药丸与宫中药丸不同,又觉察到上蚕老魔君卧室内有间密室,便一心想找到药丸解药和揭开密室秘密,所以他找来八大神王,故意下赌玩捉迷藏的游戏,趁机搜索了上蚕老魔君的卧室,并闯进密室,不料恰遇上蚕老魔君和两宫女在密室之中。 此刻,八大神王正在上蚕老魔君卧室中大闹夭宫,岳大宝自是理直气壮。 “好!老子出去一问便知。”上蚕老魔君说着,拂袖解开了岳大宝的穴道。 岳大宝弹身跃起:“哼!老子还怕你老子去问?” “别嘴硬,出去瞧!”上蚕老魔君扭开了暗门。 一阵嘻笑声杂夹着女人的尖叫传进密室。 上蚕老魔君微微一怔,随即抢出暗门。 岳大宝微微一笑,随后跟出。 卧室内,一片凌乱。 所有的衣箱壁柜全被打开,衣服杂物扔得满地都是。 有一半是岳大宝翻寻解药,寻找密室的结果。 有一半是八大神王翻箱倒柜,搜寻岳大宝遗留下来的战场。 八大神王此刻分成两个队。 上胆、上大、上包、上天为一队,把玉蓉按在床上,已扒开了衣服。 上无、上恶、上不、上作为一队,把玉婉按在地板上,正在扒衣服。 淫笑狂吼之声,玉蓉、玉婉的惶急尖叫之声,在卧室内震荡。 “住手!”一声厉喝自上蚕老魔君口中迸出。 八大神王听到喝声,一齐像触电似的从床上地上弹身而起。 玉蓉、玉婉慌忙掩好衣襟:“上蚕老魔君,他们……” 上蚕老魔君挥挥手:“你俩到前宫整好衣装,速回花宫吧。” “谢上蚕老魔君。”她们心有余悸,声音犹自颤抖。 岳大宝从壁柜内钻出,这次他看准了这两个宫女的脸。她们虽已改妆,却正是宋艳红身旁的贴身官女玉蓉、玉婉。 玉蓉、玉婉仓惶退出卧室。 上蚕老魔君目光扫过全室,拈着W下红须的手微微颤抖。 “爹爹恕罪!”八大神王一齐跪下,齐声请罪。 他们知道上蚕老魔君此刻正在震怒之中。 “哼!”上蚕老魔君冷声一哼。 上胆急忙道:“爹!我等兄弟正在与大宝哥玩捉迷藏的游戏,因追得急,大宝哥窜进了这卧室,我们……” 上大接口道:“我们追进卧室不见了大宝哥,就四处搜索,谁知这一搜竟从壁柜中搜出了两个女人。 “住口!”上蚕老魔君又是一喝,“这回算啦。下次你们八人若敢再胡闹,我就抽了你们的蹄筋!” “孩儿不敢!” “滚!” 八大神王连滚带爬,一阵风退出卧室。 上蚕老魔君转向岳大宝,满脸是笑:“宝儿!你没说假话,爹信得过你,好大狗!” 岳大宝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这老家伙,真够笨!咱大宝哪点像他? 第四十七章 玄大娘娘弃暗投明 凌云花噘着小嘴,在替杨玉描容。 为了不走露风声,宋艳红决定让杨玉恢复莫易的模样,暂归花宫卫队。 凌云花已被解毒,此刻胸中仍充满“毒火”。这“毒火”并非药物的毒火,而是女人先天的妒火。 她嫉妒杨玉对宋艳红的亲热之态。 她嫉妒宋艳红为杨玉立的那块亡夫牌。 她甚至嫉妒宋艳红发放解药、解散乐天行宫的决定。 总之,她嫉妒他俩的一切。 手指一抖,杨玉的眉毛画到了脸腮上。 站在一旁的宋艳红道:“凌姑娘,如果这容描得不对,出了差错,不但玉哥有危险,整个解毒计划也可能告吹。” 凌云花横了她一眼,冷冷地一哼。 “凌姑娘暂时不要想别的事,全心全意替玉哥易好妆。”宋艳红已看透了凌云花的心思。 凌云花将手中的化妆盒往梳妆台上一扔,没好气他说:“我不行!你自己来替他描吧!” “凌姑娘……” “我才懒得管你们的事呢。”凌云花的头扭到了一边。 “云花姑娘!”杨玉唬着脸道,“你要是这么任性,就请回鹅风堡去吧。” 杨玉的话,犹如在凌云花熊熊燃烧的妒火上浇了一瓢油。 凌云花怒冲冲他说:“好?我就走!看谁来替你描容?”她嘴里说走,脚却没有动。 发放解药,解散乐天行宫,这是一桩干系武林命运的大事。凌云花再调皮,再任性,也不敢在这桩事上胡来。 宋艳红看在眼里,微微一笑,走过去拿起化妆盒:“我来试试。我虽然没有凌姑娘的手艺,但哄哄上蚕老魔君等人,料也没大问题。” 宋艳红擦去凌云花刚才画斜的眉毛,小心细描。宋艳红虽没有凌云花的易容妙术,但对改容化妆也颇精通,加之心灵手巧,一道眉毛画出来,倒也是维妙维肖。 凌云花心中妒火更炽。想不到这妖女也会这一手工夫! 杨玉对着台镜,也故意赞道:“好手艺!这道眉画得妙极了,和原来的一模一样。” 凌云花呼地跳过去,夺下宋艳红手中的化妆盒:“不像!一点也不像!这哪像道眉?如果你这个模样出去,任何人都会识破你,连三岁娃儿也骗不过!”说着,她便挥手将宋艳红画的“眉毛”擦去。 宋艳红抿着嘴,微笑着,退到一旁, “哼,要不是看在你曾是我堂哥、庄主的份上,这容我才不会替你描。当年,无眉大师出一万两银子要我替他描道眉,我还不肯哩……”凌云花边说边举手细心描起来,这次她可再也不敢马虎。 半个时辰后,描容完毕,杨玉去密室更换衣装。 房内只剩下了宋艳红,凌云花两个女人。 两人在梳妆台左右,面对面地坐着。 宋艳红没戴面巾,美丽的脸上,一双晶亮的会说话的眼睛里眼珠子在转动。转动之间便有一种摄人的魅力,未施脂粉的脸散发出的艳光,更衬托出天生的高洁气质。 她仍然穿着宫主服装,那薄若蝉翼的丝服里透着玉石般光泽的细皮嫩肉,令人头晕目眩。天生的尤物,艳丽的女人! 坐在她对面的凌云花,身着艳服,头插珠花,眉弯新月,嘴绽樱桃,打扮得明艳照人。 此刻,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女人,一个美如桃李,一个雅若幽兰。 凌云花凝视着宋艳红,良久,良久,发出一声轻叹。 她虽然经过精心打扮,但和未作任何描容的宋艳红相比,仍是自叹弗如。 一声发自心底的,心悦诚服的感叹。 宋艳红目光柔和地望着凌云花,说道:“云花妹妹,你真爱玉哥吗?” “妹妹”这个称呼,出自于宋艳红之口,使凌云花的心一阵悸动。 “你真爱玉哥吗?”这个问题使凌云花不觉红了双颊。 她定定心神,坦然他说:“我爱他。” 她的亮的眼光无畏地望着宋艳红,迎接着情敌的挑战。 “你愿意嫁给他吗?”宋艳红仍是柔和地问。 凌云花似有惊诧,但不动声色,毅然道:“当然愿意。” 沉默片刻。 “云花妹妹,我有件事想与你商量。”宋艳红脸上飞起一团红云,声音却异常平静。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凌云花聪颖过人,已猜到宋艳红要说的事。 “怎么样?”宋艳红脸更红。 凌云花沉吟一会,说道:“行。我俩都嫁给玉哥!但有句话却说在前头,你虽是姐姐,我是妹妹,但我应为大,你为小,我为正房,你为偏房。我说这话也是有根据的,玉哥在泌香楼吻我在先,广济寺揭你面巾在后……” 宋艳,红笑着打断她的话:“你不用解释了,因为我原也是这么想的。” 凌云花瞪大了双眼:“你也是这么想的?” 她原想为这大,小、正、偏之事,必将与宋艳红有一场激烈的争夺,谁知…… 她傻了眼,呆呆地望着宋艳红。 宋艳红道:“我本不配嫁给杨王,我出身微贱,小时又遭人强暴,怎能……更不要说当正房了。只要你们愿意,日后我愿侍候你们一辈子!”但见她笑容未敛,眼角已挂着晶莹的泪珠。 凌云花为宋艳红的食情所感动,鼻子一酸,眼中也滚出两行泪水:“艳红姐,玉哥是真心爱你的,他一直深深地爱着你。我调皮,爱使性子,我才不配……” “不,如果没有我在,他一定会爱你,一定会要你的,你美丽善良……” 艳红姐!” “云花妹!” 两个“情敌”,两个女人,抱在了一起,四行泪水,交汇在一起往下淌落。 “你是正房。” “你是正房。” “你为大。” “你为大。” “……” “你们不用争啦。”不知什么时候,杨玉已来到她们身旁。 两个女人倏地分开,脸红得就像两朵鸡冠花。 杨玉因为已经易容,脸虽红却不太明显。他望着凌云花,正色道:“云花姑娘,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待我好,我知道。你的一片心意,我也知道,但是我不能娶你,我只能把你当作妹妹看待。” 凌云花咬住了嘴唇,泪水籁籁落下。 “杨玉!”宋艳红说道,“凌姑娘她是真心……” “艳虹姑娘,”杨玉仍是板着面孔道,“这事是不能勉强的,请你不要劝我。” 凌云花突然扬起头,抹去泪水,灼亮的明眸望着杨玉道:“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不对,我喜欢你。”杨玉态度坦诚,实话实说,“过去喜欢,现在也喜欢,但喜欢你并不等于就要娶你。” 凌云花逼视着杨玉,毫不放松:“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娶我?” “想过。在到乐天行宫总宫营前也曾想过。”杨玉真算得是天下第一的老实人。 “现在为什么不想娶我了?” “因为我发现我真正爱着的人,是艳红姑娘。” “你就不能同时娶我俩吗?”宋艳红红着脸说。 “不能。”杨玉语气坚决,态度十分明朗,“我可以像爱妹妹一样地爱她,但决不能娶她,因为我不能把对妻子的爱分享给两个女人。” 她俩人都知道杨玉的脾气,天生的傲气,从来说一不二。 凌云花的心被刺伤了,重重的刺伤了,眼神痛楚而狂乱。 宋艳红楞愣地望着杨玉,脑子里乱纷纷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凌云花开口说话了,眼光阴郁如死,声音僵硬:“祝你们幸福,我走了!” 语音甫落,人如流星,逝向门外。 宋艳红早已留意,身形一幻,已将房门堵住,玉臂疾出,指已点中凌云花章门大穴。 “你……”凌云花刚一张口,哑穴又被点中。 宋艳红抱起凌云花,带着几分歉意他说。“委曲凌姑娘了。” 宋艳红将凌云花抱进密室。 凌云花躺在密室的小床铺上,两只噙着泪水的大眼盯着宋艳红。 “凌姑娘别急,此事姐姐慢慢替你想法子。此刻你千万别任性胡来,坏了玉哥的大事。 这场武林大难全由我起,解散乐大行宫后,武林大会还不知将如何处置我,万一我……”宋艳红握住凌云花的手,轻声安慰着她。 凌云花咬住嘴唇,眼泪又夺眶而出。 “你就暂且先在这密室休息,千万不要出去,万一让上蚕老魔君手下的人知道了,必定会给玉哥带来不少麻烦,再说你刚服了解药。也需要好好休息一会……” 凌云花点点头,狂乱的眼神渐渐平静。 宋艳红出指解开凌云花的穴道,退出密室外。 杨玉反抄双手,立在宫楼房中,若有所思。 宋艳红走到杨玉身旁正要开口说话,杨玉却说:“宋姑娘,眼下完成大事要紧,请立即带我去见冷如灰。” 宋艳红嘴唇动了动,但没说什么,点点头,带着杨玉出了花宫楼房。 两个来至花宫楼下迷宫密室。 冷如灰盘膝而坐,正在运气。 冷如灰见到杨玉、宋艳红,立即弹身而起,拱手见礼道:“杨大侠!宋姑娘!” 宋艳红道:“冷大侠,本姑娘在行宫中多有得罪之处,望大侠见谅!” “宋姑娘哪里话?姑娘能晓明大义,弃暗投明,乃大喜事,但愿宋姑娘能与杨大侠一起,共挽狂澜,平息这场骚乱,维护武林太平。”冷如灰性格豪爽,根本没把自己吃的苦记在心上。 “冷大侠,现在感觉如何?”杨玉问。 “这解药倒是灵应,现在已觉毒气正在消散……”冷如灰又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不知运气如何?全身是否感觉乏力?”宋艳红又跟着问。 冷如灰再深吸一口气道:“运气正常,全身也无乏力感觉。” 宋艳红想了想,对杨玉道:“冷大侠因服药过杂,药物相克的结果,所以中毒的程度倒不及凌云花服单一药物中毒之深。” “杨大侠不知有何吩咐?”冷如灰已看出杨玉、宋艳红的心思。 “冷大侠能否马上长途奔波?”杨玉瞧着冷如灰。 “没问题!” “既是如此,烦劳冷大侠去一趟鹅风堡。” “是。” 杨玉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交给冷如灰:“请将这封信交给鹅风堡于歧凤大管家,并务请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及各派人物十天之内赶到白云山乐天行宫总宫营,关于如何进山联络,信中均有安排。” 冷如灰接过书信藏人怀中,拱手道:“冷某领命!” “冷大侠,你这是什么话?”杨玉道。 “你忘了你是我们花宫卫队的总队长?”冷如灰说着,呵呵一笑。 杨玉看着身上的卫队号服,不觉也是一笑。 宋艳红道:“事不宜迟,请冷大侠立即动身吧;迷宫穴道口外,已备有马匹,下山道上均有花宫宫丁接应。” 宋艳红连击三掌,一名花宫宫丁应声人室。 宋艳红吩咐道:“立即带冷卫士出宫下山,不得有误!” “是!” “告辞!”冷如灰双手一拱,随着宫丁疾步走出密室。 为了保守秘密,和冷如灰一起眼药解毒的人只有四人:华世盖、董克俭、朱万通,但有了这几个人,整个花宫卫队便在绝对控制之中。 此刻,华世盖等四人正在花宫卫队营房等候着杨玉。 杨玉和宋艳红分手,去了花宫卫队营房。 宋艳红返回花宫楼。 “恭迎宫主!”玉蓉、玉婉在宫楼房前迎接宋艳红,宋艳红冷冷地看了她们一眼,道:“进房来,我有话问你们。”说着便进了卧房。 玉蓉、玉婉对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但脚下却不敢停留,随后紧跟宋艳红进了房中。 宋艳红端坐在靠椅内,摘下面巾,艳脸如同冷铁。她两只明眸用锐利的眼光盯着垂手站立在身前的玉蓉、玉婉。 玉蓉、玉婉头额泛出一层细汗,低着头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宋艳红突然发话:“你们敢背叛本宫主?”她目光一变,透出一种慑人的威力。 “奴才不敢!”玉蓉、玉婉“扑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 她们知道宋艳红最痛恨的就是背叛出卖她的叛贼。 难道是龙凤断魂刀的事露了馅? 若是这样,她们今日必死无疑,而且会死得很惨。 汗水滚滚冒出,立时湿透了薄薄的衣襟。 “你们刚才去哪儿了?”宋艳红冷声发问。 “我们……”玉蓉支吾着。 玉婉接口道:“我们去二宫营了。” “哼!”宋艳红冷哼一声,没再问话。 玉蓉全身一阵哆嗦,心想:“今日死定了!” 玉婉继续道:“我们姐妹去二官营与行宫执事胡氏兄弟幽会去了。我二人违反宫规,罪该万死,请宫主娘娘治罪!”说罢,玉婉前额一顿,“咚”地磕了个响头。 “请宫主娘娘治罪?”玉蓉、玉婉磕头如捣蒜,前额砸得地板“咚咚”直响。 玉蓉、玉婉与行宫执事胡氏兄弟原有私情。她们被上蚕老魔君所控制,也就是胡氏兄弟与她们幽会时暗中在酒菜中下的毒。 宁可供出胡氏兄弟,也不能暴露龙凤断魂刀的事。前者情有可原,尚有一线生机,后者欲置宫主于死地,决无生理。 宋艳红缓缓抬起左手,沉声道:“你们起来吧。” 严禁男女私情,是宋艳红修改宫规的第一条条款。乐天行宫以媚术、淫。乱危害武林,以男女合欢作为诱惑武林人人教的一种手段,宫中还建有淫乐宫专供男女合欢之用。宋艳红复宫后,决心将乐天行宫改成为一正派宫教,于是提出了改宫计划,因为宫中人大多为原乐天行宫旧属和江湖上一些淫邪教派的人,所以宋艳红的改宫计划受到各分宫抵制,目前宋艳红的“行宫新规”只能在花宫中推行。 玉蓉、玉婉原与胡氏兄弟有私情,宋艳红也知道,现见二人衣冠不整,鬓发凌乱,便信以为真。 她万没料到这两个情同姐妹的宫女,会背叛她,更没料到她俩人的如此模样,是在二宫营中遭到八大神王调戏所致。 她想到自己与杨玉的私情,不觉对她二人心生一种怜悯之情。不准男女私情的新宫规,和一味只讲男女淫乐的旧宫规,是不是都不合情理? 她抬起左手,表示已宽恕了她俩。 这是她俩的幸运。要是在她找到杨玉之前,发生这事,她举起的必定是右手,她决不会容许有任何破坏宫规的人出现。 她变了,变得宽有、仁慈,多年来积在胸中的冰山已开始融化。 玉蓉、玉婉站起身后,还是禁不住内心的恐惧和惶惑。 她们既为宋艳红如此慷慨地饶恕了她们的“罪行”而感到惊愕,也为自己的背叛行为感到内疚。宋艳红这样机灵聪明的女人,也没看透她们的心思。 宋艳红脸色凝重地对她俩说:“我想交出解药,解散乐天行宫,不知你们姐妹意见如何?” 她仍然把她俩当成贴心姐妹看待。杨玉告诉她,玉蓉、王婉的对话中,她俩已后悔当初未能脱离乐天行宫,尽管已有异心,她还是相信她俩。 温柔的情,已迷住了她的眼睛。 玉蓉眼中闪出一道希望之光:“真的?那大好了!” 如果真能解散乐天行宫,强迫上蚕老魔君给她们姐妹解毒,她们姐妹就能跟随胡氏兄弟到乡下去过安静的日子了。 “宫主娘娘,”玉婉比玉蓉多一个心眼,“我们在广贤庄杀了那么多人,行宫中中毒致死的人和深受毒害的人也不少,解散行宫后武林各派能饶过咱们姐妹吗?” 宋艳红淡然一笑:“饶也罢,不饶也罢,咱们姐妹只能听天由命。” “宫主娘娘,依我看……”玉蓉脸上露出一丝惶恐。 宋艳红挥挥手:“你不用说啦。这事我已仔细想过,凭乐天行官的这些人决不能统治武林。常言道:“邪不压正。我既无法更改宫规,让乐天行宫成为一正教派,乐天行宫必将逃脱不了灭亡的命运。到那时候,你我姐妹的命运就更惨了。” 她虽然带着笑在说这番话,语调却是异样的凄凉。 “我看只有一个办法,才能确保乐天行宫解散后,我们姐妹和宫内的人不受到武林各派的杀戮。”玉婉一双明眸望着宋艳红。 宋艳红没有出声,玉蓉却急声问:“什么办法?” 玉婉盯着宋艳红,一字一吐:“除非宫主娘娘嫁给杨玉。” “对啦!”玉蓉道,“各派正在筹备大会推选武林盟主,杨玉立此大功,人心所向,必定会当选为武林盟主,宫主娘娘若嫁给他就是盟主夫人了,对盟主夫人的过错,自然不能过份追究。” 玉婉接着道:“杨玉虽然也杀过不少人,但为人老实,忠厚善良,只有他才会宽恕乐天行宫,对乐天行宫的人怀有宽有之心。” 宋艳红点点头:“我已得到了杨玉的保证,解散行宫后,武林各派决不会杀戮行宫的人。” “杨玉已答应娶宫主娘娘了?” 宋艳红坦然地:“是的。” 宋艳红的态度,使玉蓉、玉婉都大吃一惊。她们想不到冷若冰霜的宫主娘娘竟也是个柔情女子。 “宫主娘娘,在下想问一句不该问的话。”玉婉说道。 “请问。” “宫主娘娘现在是否已是杨玉的人?” 宋艳红脸上泛起一片红晕:“是,也不是。” “这话如何解释?” “杨玉只是答应了娶我。” 从来不说实话的宋艳红,今日是句句实话,坦诚如一泓清水。 玉婉眨眨眼道:“难道宫主娘娘不怕杨玉欺骗咱们?” “对啊,”玉蓉道,“说不定是杨玉为了骗取解药,在欺骗宫主娘娘?” “不会的,杨玉决不会的!”宋艳红目芒闪烁,话中饱含着热烈的爱慕和坚贞的信赖,“我相信他。” “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元,宫主娘娘还是小心一点为好,难道我们让别人欺骗得还不够吗?”玉婉看着宋艳红道:“我并不是不相信杨玉,可杨玉身旁还有那么多人在,谁知道他们会向杨玉说什么?万一杨玉轻信旁人谗言……” “决不会的!”她还是那一句话。她自己也不能解释,她这个从不轻信人的女魔头,对杨玉却是从不怀疑! “依我看只有先与杨玉行夫妻之实。杨玉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到时候即使有人说反对话,也就无可奈何了。”王碗边说边向玉蓉眨了一下眼。 玉蓉明白了玉婉的意思,立即接口道:“对,用迷宫春药!杨玉服下迷宫春药后,还怕他不依顺宫主娘娘!” “迷宫春药……”宋艳红哺喃道。 玉蓉、玉婉相互丢个眼色,用春药让宋艳红与杨玉结合是上蚕老魔君的意思,看来宋艳红已经动心了。 宋艳红确已动心,但并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凌云花。 “可这药……”自从宋艳红下令修改宫规后,迷宫春药已被取消,花宫楼内早已没有此药了。 玉婉闻声立即道:“请宫主娘娘放心,在下可以去二宫营找胡执事要一剂迷宫春药来,这东西二宫营还有。” 宋艳红想了想道:“好吧,可这事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遵命。” “你俩过来,咱们姐妹一起商议一下解散行宫的事宜。” “是。” 杨玉的警告仍然起了作用,宋艳红在商议之中留了一手。 玉蓉、玉婉是脚踏两只船。 若宋艳红胜了,她们能解毒随胡氏兄弟还乡,自是从了心愿。若上蚕老魔君胜了,她们能当上宫主娘娘,又何乐不为? 白云山山脚隘口。 伍俊杰、伍文斌替冷如灰换过马匹。 冷如灰骑的是乐天行宫内宫之马,马臀部烙有花宫印记,在宫外行驶不便。 冷如灰跃身上马,拱手抱拳:“谢二位堡主!” 伍氏兄弟亦抱拳还礼:“一路顺风!” “谢!”冷如灰语音刚落、猛夹马肚,抖动僵绳,坐骑腾空跃起,一声长嘶,冲出隘口。 一阵旋风,一线尘埃。眨眼之间,冷如灰已人马不见。 伍氏兄弟转身回革心宫。 与此同时,一条人影从山隘口路旁草丛中跃出,直奔总宫二宫营。 片刻,二宫营执事胡翔云火急般奔进上蚕老魔君房中。 上蚕老魔君正在房中与岳大宝捉“迷藏”。 “禀告大……总管!”胡翔云眼光四下搜寻着。 上蚕老魔君突然幻身在胡翔云身前:“什么事?” “冷如灰已由伍俊杰、伍文斌送出隘道口了。” “哦,”上蚕老魔君眉头微微一皱,“知道了。” “在下……” “回去严密监视玉蓉、玉婉,一有消息,即来报告。” “是!” 胡翔云刚退出房外,上蚕老魔君二指纳入口中,打出一声响亮的唿哨。 哨声刚落,八大神王已赶到房中。 “爹爹有何吩咐?”八人齐声道。 上蚕老魔君瞧着八人满意地点点头:“立即出发,追上冷如灰,把他抓来见我!” “是!”八人再齐应一声,人已不见。 “爹!”屋顶“哗啦”一响,掀开一个大洞,岳大宝从洞中钻了下来。 “呆小子!爹说怎么找你不着,原来你这小子上了屋顶!” “你说不准离开这屋子,屋内屋外只要沾着这屋脊梁就算没离开屋,你输了!”岳大宝高声叫道。 “好!算你傻小子聪明,我输啦!”上蚕老魔君笑道。 “爹,是你聪明还是那八个王八蛋聪明?”岳大宝问。 “当然是爹聪明啦。” “我比爹聪明,爹比那八个王八蛋聪明,我比那八个王八蛋怎么样?” “当然是更聪明啦。” “那你为什么看不起我?” “我没看不起你啊!” “那你怎么叫他八个王八蛋去追冷如灰,不让我这个大聪明人去追冷如灰呢?” “你呀!”上蚕老魔君板起脸道,“他八人是追踪的老手,冷如灰是绝跑不掉的。你刚出江湖,经验不足。” “哎呀呀!这不是看不起我吗?”岳大宝大嚷起来。 “你……你要怎样?”上蚕老魔君拿着这个宝贝儿子真是没法。 “我要去追冷如灰。” “有他们八人就够了,你去干嘛?” “我敢与你打赌,那八个王八蛋决抓不到冷如灰!” “为什么?” “杨玉进宫,外面接应的人有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洪小八、洪一天、花布中、于歧凤、空然大师、四大护法、印月大师、印明大师、智仁大师……” 上蚕老魔君瞪眼打断岳大宝的话:“你怎么知道的?傻瓜蛋!想骗爹?” 岳大宝仰起头:“你怎么忘了我和杨玉是一道来总宫营的?老傻瓜蛋!这还想不到?” 上蚕老魔君顿时语塞。 岳大宝继续道:“有这么多人接应,那八个小子是死定了。再说那八个小子又笨,冷如灰如果施个小计,换个路标,扔只破鞋,就能把那八个小子骗到另一条路上去,同时那八小子又好色贪杯,如果冷如灰在路上买通几个烟花女子,丢上几桶好酒……” “嗯!傻小子,算你有理。”上蚕老魔君点头道,“可是你又怎么办呢?” 岳大宝拍拍胸道:“孩儿是捉迷藏的高手,冷如灰纵有一百零八套诡计,也休想骗过小爷爷!如果遇到洪一天、花布巾、空然大师,那等高手,孩儿自又会说是杨玉同伙,假意投靠你魔君混水摸鱼,谁能知我真假?” “有理!”上蚕老魔君拍掌道,“好!你即拿我的令牌去宫营领取千里追风神驹,追赶冷如灰!” “是!” 第四十八章 岳大宝智诛八大神王 得得得得…… 疾马奔驰,如旋风飞箭。 “咴――”骏马一声长嘶,声音痛楚,凄厉。 冷如灰立起身子,双腿夹住马肚,手勒紧缰绳,不知何故,突然,马失前蹄,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冷如灰身子弹离马鞍,在空中划个弧线落在路旁草丛中。 这马怎么啦? 冷如灰思想之中,已跃身抢到马旁。 马吐白沫,全身在痛苦地抽搐。 掰开马牙,牙龈发黑,这是中毒的迹象! 冷如灰脸色铁青。这是谁下的毒? 他是个经验丰富的高手,立即意识到了危险,无暇去猜想这疑团,扭身便走。 行不到半里,交叉路口,一座小茶棚。 冷如灰毒药刚解不久,加上一路狂奔,喉舌似火,口渴难熬。 “店家!一壶茶,四个馒头,一碟盐菜,要快!”冷如灰抓出一把碎银扔在茶桌上。 “哎……马上就送来!请客官稍待。”小二草草抹过桌面,飞也似地奔迸棚内。 片刻,小二将茶、馒头、盐菜送上。 冷如灰一面喝着茶,一面唤住小二:“小二!” “客官有何吩咐?”小二恭声道。 冷如灰又抓出一把碎银:“附近何处可以买到好马?” “前去一里,有家客栈名叫‘隆生’,这客栈里就有。”小二话未说完,棚前路上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 冷如灰友手在桌上一按,身已腾空,右手一撒,碎银脱手,挟风呼啸射向路道上奔来的坐骑。 “啊――”小二一声惊叫,绊着木凳,跌倒在地。 在小二惊叫声中,冷如灰已电射般窜入茶棚内。 “哈哈……”一阵狂笑声,八大神王从马上跃下,旋风般刮至茶棚。 八大神王人虽呆笨,跟踪追杀却是极好的高手。 八人动作敏捷,配合默契。他们不是急于去追冷如灰,而是先将茶棚围起来。 于是,八大神王便将冷如灰堵在了茶棚里。 茶客四散奔跑。 小二尖叫着奔进了茶棚。 八大神王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八人十六只手一齐举起,手中兀自多出了一支火把。 不知火把从何处取出,但火却在熊熊燃烧。 “哈哈!”火把扔向了茶棚。 八支火把,八个方向扔入茶棚,冷如灰纵有通天本领,也无法从八面火网中钻出。 道上有风,风助火势,刹时,茶棚火焰腾空。 “啊――”小二尖叫着,从茶棚里窜出。 紧接着,老板和老板娘抱着一个四岁的小孩也从棚屋里奔出。 “嘭!”上包扬起一掌,小二大叫一声,口中鲜血直喷,身于倒飞,跌入火中。 “住手!不要伤害无辜!”冷如灰高声呼喊,从火中飞身跃出。 八大神玉中六人扑向冷如灰,剩下的上恶、上作两人,双掌齐扬,将茶棚的老板、老板娘和他们的孩子,打入了火中。 “啊――”凄厉、惶急、绝望的喊叫声夹杂着小孩撕人肺腑的哭喊,从火中传出。 “哈哈!”八大神王齐声大笑。凶残暴戾,毫无人性,这是八大神王的特性。 “呀――”冷如灰两眼血红,一刀劈向上胆。 这是要命的一刀!与敌手同归于尽的一刀! 冷如灰见落在八大神王之手,料自己决无洁命之理,又被八大神王刚才的暴行激怒,便决意与上胆拼个鱼死网破。 刷!一刀劈下,凌厉无比! 上胆的衣襟已被划开,胸膛冒出一线血水。 刀停在上胆胸与腹部之间的位置,未能再往下劈,因为此刻上胆已将冷如灰高高提起,不仅提起而且还点住了冷如灰两胁下的大穴。 若不是上胆因奉命要活捉冷如灰回宫,冷如灰的脑袋早在出刀时就开瓢了。 冷如灰武功毕竟不是八大神王的对手。 “与我绑了!”上胆顺手将冷如灰抛向空中。 嗖!空中飞来一人,一道耀目的剑光刺向了冷如灰! 八大神王不觉一怔,哪里又来个要杀冷如灰的人? 剑光刺在了冷如灰身上,但不闻叫声,不见血水。 这剑不是杀冷如灰,而是点开了冷如灰两胁下的穴道。 好剑法! 八大神王禁不住一声喝采:“好!” 嗖!嗖!空中又有两人飞至,落在使剑人身旁。 八大神王此时才绽出一阵大笑:“哈哈!原来是吕剑侠和天山两毛贼!” 来人正是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三人! 尹泽鹏、芦小珂闻言大怒,厉喝一声,双剑如电射向八大神王。 “嗨!”八大神王齐声一喝,交叉换位逼向二人。 “飓!飓!”金刃劈风,尹泽鹏、芦小珂双剑刺空,二人正待出手再击,八掌倏忽齐至,掌风排山倒海压来,二人手中的剑略微一缓,身子已被高高抛起。 “咚!咚!”尹泽鹏、芦小珂重重地摔倒在地,长剑已经脱手。 天山双刃一代名家剑客,竟被八大神王一群小浑子,在一招之内击败! 尹泽鹏、芦小珂不觉满脸通红,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八大神王没有再继续向尹泽鹏、芦小珂发动攻击。他们并非心慈手软,不想杀人,只因此刻吕公良已携同冷如灰跃上了路边小道。 冷如灰体力尚未完全恢复,刚才又被八大神王点过穴道,行动不便,吕公良挟着他在草丛中如星丸跳掷,连纵带窜。 眼前是一小片开阔草坪,若能窜过草坪奔人对面密林中,逃生便有希望。 “嗨!”八大神王齐声一吼,身影一幻再幻。 当八大神王再次现身时,已在草坪将号公良、冷如灰围住。 “移形幻影大法!”吕公良执剑护住冷如灰。 “哈哈……”八大神王狂笑声再起,“不错,这就是移形幻影大法!算你有眼力!” 笑声震撼四野,响彻云天,连吕公良也觉得两耳嗡嗡发胀,心中不觉暗自吃惊。 冷如灰面色灰白,嘴角渗出了一丝鲜血,他己禁不住八大神王的天魔笑功。 “浑小子!来吧!”吕公良抖剑发出一声厉喝,目的是减轻天魔笑功对冷如灰的压力,“让你们领教领教无形剑客无形剑的厉害!” 八大神王果然敛住了笑声,笑声凝绝,上胆道:“吕公良!咱们兄弟敬你是条汉子,不为难你,把冷如灰留下,你走吧!” 吕公良冷笑一声:“哼,痴心妄想!” 上包叫道:“姓吕的,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咱们兄弟可要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上天怪声一吼:“把人留给我们,滚!” 吕公良还未答话,草坪外传来一声怪叫:“把人留给老子!你们都滚!” 上天扭头叫道:“瞎了你的狗眼!你当我们是谁?” “八个小王八蛋,还能是谁?”随着叫嚷声,岳大宝已跃身出现在草坪。 吕公良见到岳大宝,心中一喜,自己又有了一个顶尖的帮手。 “原来是宝哥到了!”八大神王一齐向岳大宝拱手见礼。 宝哥?吕公良心中不觉一怔。 上蚕老魔君找到失散儿子的事,在乐天行宫总宫营是人人皆晓,在宫外却是鲜为人知。 岳大宝唬起脸道:“上胆过来,爹有话与你说。” 爹?岳大宝什么时候又成了八大神王的爹了?吕公良更是惊疑不定。 在上胆听来,以为是上蚕老魔君有什么话要传给他们兄弟听,于是上胆走上前来:“爹有什么话吩咐?” “爹要你……” “们”字还未出口,岳大宝已突地一拍掌中上胆前胸。 “啊!”上胆一声怪叫,身子倒退十余步,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你……”上胆瞪着怪眼瞧着岳大宝,“这是为什么?” “爹要你们八个小王八蛋,去前面河中投河自尽!”岳大宝板起威严的面孔。 “爹要我们死?为――什――么?”八大神王齐声问。 “怕你们分家产呀!一个儿子,家产只分一份,九个儿子,家产就要分九份,家产只有一份,自然是分的人越少越好罗。”岳大宝歪着头,扳着指头,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 上包道:“我们不要家产行不行?” “不行!”岳大宝斩钉截铁他说:“你们今日非死不可!” 上天突然叫道:“不对!这浑小子在哄咱们,爹怎会要咱们死?” 上大道:“咱们都是水中的好手,爹怎会叫咱们去投河自尽?” 上恶跟着道:“这小子一定不是爹的儿子,是个冒牌货!” “放肆!”岳大宝厉声一喝,“你们不信么?我有爹的令牌……” 上胆早已看见上蚕老魔君的令牌,否则也不会出其不意吃岳大宝一掌,此时,他也顾不得许多,未等岳大宝把话说完,便奋力一喝:“上!” “嗨!”八大神王脚踏八方,交叉变位,移形幻影,攻向了岳大宝。 岳大宝一个飞跃,弹起空中,大声叫道:“吕大侠还不快走?!” 吕公良被他们的对话懵住了头,冷如灰一时也无法解释,听到岳大宝的叫声,吕公良才拉起冷如灰往树林中跑。 “嗨!”八大神王变向又围住了吕公良、冷如灰二人。 岳大宝的话也提醒了八大神王,上蚕老魔君的命令是要他们活捉冷如灰复命,这个冷如灰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的。 岳大宝哇哇大叫,抢入八大神王的围圈,与吕公良、冷如灰并肩御敌。 八大神王忽隐忽现,形若流星交织。 岳大宝、吕公良、冷如灰如走马灯般旋转。 上胆受伤,八大神王威力大减,虽能困住对方,却无力将对方降服。 冷如灰体力尚未恢复,功力打了个对折,三人眼下虽不见败,却也无法冲出包围圈。 双方对峙,一时不相上下。 密树林中。 空然大师身着僧服,直身挺立,目光注视着草坪。 悟空、悟净、悟性、悟灵,少林寺四位护法,立身在空然大师两侧。 悟灵把注视着草坪的眼光转到空然大师脸上:“我们是不是该出手了?” 空然大师抚了抚袍袖,目芒似冷电般一闪,沉下声道:“不必。我们无须动手,只待坐收渔利。” “可我看吕公良三人不是八大神王的对手。”悟净道,“要是……” 空然大师淡然道:“不见得。世上之事岂能预料?” 话音刚落,草坪上响起一声怪吼,岳大宝挟起冷如灰,奔向大路。 密林是唯一的逃跑之路,八大神王未曾料到岳大宝会向大路方向突围,故此让岳大宝和冷如灰冲出了包围圈。 八大神王并不着急,他们心中有数。 大路前面不远处是一条横阻的河流,河面宽数里,除了泅水和乘坐渡船外,绝对无法过河。 岳大宝和冷如灰能飞上天去。 大路上。八大神王追击着岳大宝和冷如灰。 吕公良追击着八大神王。 由于吕公良的搔扰,八大神王一时未能追上岳大宝和冷如灰。 其实也是他们未尽全力。大哥上胆受伤,八人合围吃力,若能待岳大宝、冷如灰逃上船后,再在水中收拾二人就容易多了。 他们八人都是水中好手,认定这是个好计划,所以路上的追击不快不慢,不急不缓。 殊不知水中制敌,正是岳大宝的计划。这位水中的高手,认定这是收拾八大神王的最好办法。 空然大师带着悟空、悟净、悟性、悟灵,走出密林,登上大路。 他面带微笑,等待着这场好戏的结局。 岳大宝、冷如灰窜上一条渡船。 岳大宝一拳将船家打落入水。 冷如灰解开系在木桩上的缆绳。 渡船徐徐离开河岸。 岳大宝手中高举着撑杆在叫喊:“喂!冷大侠,这篙怎么撑?我可一点也不会水,见到这水我就只觉头晕……” 岳大宝撑杆在水中一阵乱戳,渡船左右摇晃着向前行进。 八大神王齐声冷笑,抢上另一只渡船。 渡船迅速离岸,分水破浪,追向岳大宝驾驶的渡船。 吕公良停步在网边。 他不会水,帮不上岳大宝的忙,但此刻他却完全放下心来。 他在飞鹰嘴见过岳大宝的水功,知道八大神王在水中决不是岳大宝的对手。 空然大师带着四大护法,立在离河岸三丈远的一颗大树下。 他脸上露出一丝惊愕。 他不仅内外功造诣精深,已达炉火纯青之境地,而且水功也极好,当年曾是江南第一大水神王。他已看出岳大宝使的撑杆篙法乃天下水功绝技仙鹤推舟。从岳大宝船身摆动的弧度和行进的速度来看,岳大宝的水功已在他之上。 空然大师惊愕之余,遂已认定八大神王必死无疑。 八大神王得意洋洋地驾舟,在捉“瓮中之鳖”。 有一点使他们觉得有些儿奇怪,但并没放在心上。怎么两船只差一箭之距却总追不上? 岳大宝扭头压声对冷如灰道:“记住了,稍刻船翻,抱住木桶不要松手!” “嗯。”冷如灰望着身边的木桶点点头。 岳大宝渡船的速度渐渐减慢下来。 已到河中心,是下手的地方了! “驾!快走!快……走!”岳大宝用长篙拍着船舷边沿,高声怪叫。 八大神王的渡船迅速靠近。 “哈!浑小子!你当这船是马么?”上天隔船大叫。 “你管得着?”岳大宝扭头叫道,“老子就是要把渡船当马骑!驾!得……罗…… 驾!”长篙拍得船舷板“叭叭”直响。 刷!刷!刷!八大神王七人跃到了岳大宝船上。 大哥上胆坐在船头上未动。他认为在水中对付岳大宝和冷如灰,七兄弟已是绰绰有余。 岳大宝扔下手中长篙,拍抬手道:“小王人蛋,你们想要怎样?” 上胆在这边船上道:“拿你回去交给爹爹处置!” “拿我回去?”岳大宝眯起眼,“这就是说,你们要活捉我了?” 上天道:“不错。” 岳大宝冷哼一声:“只怕你们没有这个本事?” 上包叫道:“你道我们八人还拿不住你?” “要是我拿刀往脖子上一勒,你们能拿住我?” “你自己勒了一刀,我们拿起来还不是更省事?” “那就不是活捉了。我一刀勒死,你们拿的只是一具尸体。当爹见着我尸体时,你们怎么说话?” “当然是说你……” “说我背叛爹,相助冷如灰逃走,是不是?屁话!爹能信你们的话?我已死,死无对证。爹肯定会认为你们是谋图家产而合伙谋杀了我!” “这……” 上天冷声笑道:“你想自杀?恐怕由不得你!” “哈哈!”岳大宝双眼圆瞪道,“我杀自己不由我,还由你?” 上天道:“要是我们兄弟把船弄翻了,在水中恐怕就……” “哎呀!”岳大宝急声高叫,“这船可千万翻不得!在陆地上我还能与你们周旋上几十几百把招,等候花布巾、空然大师、洪一天他们来接应,要是到水中……” 上胆在那边船头高声下令:“少与他罗咦!动手!” 上天、上包等七人,同时往船舷左侧一靠,跺脚发功。 “哗啦”一声巨响。渡船翻过身,扣在水面上。 冷如灰紧抱着木桶,在渡船翻身时,依岳大宝之言先滚向右侧,然后借着翻力,飞落到数丈外的水中。 岳大宝尖叫落水,被翻身的渡船扣住。 八大神王七人,分跃入水,待渡船扣稳,立即潜入水中。 他们不仅要拿住岳大宝,而且还要保证岳大宝不死,否则真会在上蚕老魔君面前无法交差。 上包水下寻不到岳大宝,只得冒险潜入倒扣的船中。难道这浑水子被倒翻的船扣入了船舱? 一只强有力的手伸来,铁钳似的五指捏住了他的颈脖。 他拼命地蹬水挣扎,两手反穿抓出,企图抓着对方的身子。 对方的身子十分灵活,像鱼一样摆动,他感觉得到,就是抓不着。 胸口被堵住了,闷得发慌,两耳发胀嗡响,窒息引起的难受使他全身都像要爆炸,但却又爆炸不出来。他想抓开那只捏住脖子的手,但手已举不起来了。 捏住脖子的手猛然一松,他禁不住猛吸一口气,然而吸入的并不是气而是水,霎时,头脑炸裂,眼前一片昏暗。 在昏暗前的瞬间,他看见了一张带笑的脸,一双灼亮亮的眼睛…… 岳大宝原来是位水下高手! 意念一闪而过,随即消失,这是上包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意念。 岳大宝将上包的尸体系在船舷绳上,然后等待着第二个猎物。 第二个猎物来了,是上天。 如法泡制,船舷绳上又多了一具尸体。 等候第三个猎物。 岳大宝水下功夫本就比八大神王强。八大神王水下视物,眼力一丈,岳大宝水下视物,视力可达三丈开外。八大神王一口气能在水下憋半个时辰,岳大宝却能憋上一个时辰以上,此刻,岳大宝又巧妙地运用渡船翻扣后,留压在船舱里的空气,呆的时间更长,活动范围更大,功力也更运用自如。 八大神王七人相继落“网”,被岳大宝轻而易举地收拾。 上胆望着水面,心中发毛。七兄弟入水已超过半个时辰了,怎不见一人出水换气? 难道他们已遭不测? 心中升起一阵恐惧,立即拨转船头往岸上驶去。 桨击水面,浪花四溅,船却是不动。 上胆惊慌地扭头四处张望。 “泼刺”一声水响,岳大宝在船尾伸出了人头。 上胆心中一个冷颤,七兄弟果然已经遭到不测! 岳大宝笑着向上胆招招手:“来呀!八大神王系龙舟,就缺你这龙头了。” 上胆咬咬牙站起身,凝视着岳大宝,从腰间缓缓拔出一柄短刀。 杀人如麻的“胆大包天无恶不作”大哥上胆,今日也感到了极度的恐惧和惊慌。 “怎么?不敢来?”岳大宝踏着水露出大半个身子道。 “呀――”上胆发出一声骇人的怪叫,一刀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岳大宝跃上船板,走到上胆身旁。 上胆望着岳大宝:“报……”下一个“应”字还未出口,已经断气。 刀刺得很准,正中心脏部位,用力很猛,刀柄己没入肌肉。 “去你的!”岳大宝飞起一脚将上胆尸体踢入河中。 八大神玉这八个恶魔,便这样结束了他们短暂罪恶的一生。 岳大宝驾船捞起冷如灰,驶到河岸。 河岸上,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三人已和空然大师、四大护法站在一起。 冷如灰急趋前数步,抱拳施礼道:“在下冷如灰拜见空然大师!” 空然大师在武林人物中享有很高的威望。 空然大师急拂双袖托住冷如灰:“冷大侠何必如此客气!” 冷如灰复对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三人施礼道:“谢三位出手相救!” 吕公良一边还礼一边道:“冷大侠说这话,那就太见外了!” 尹泽鹏、芦小珂想起刚才出手的情景,不觉满脸通红,没有吭声。 “哼!”岳大宝在一旁冷哼道:“救你命的人不谢,没救你的人倒是谢得客气,真是太不公平了。难怪有人说,世上好相好当,忠臣难做。” 冷如灰是个爽快人,闻言赶紧向岳大室施礼:“谢岳大侠……” 岳大宝笑吟吟地正要还礼,两个船家走近前来:“哎呀,这位壮士,您怎么能在咱船上随便杀人?” “人家要杀我,我为什么不能杀人家?”岳大宝瞪眼反问船家,“难道要我伸长脖子放到砧板上去让人家剁?” 船家皱眉道:“你这壮士怎么这么傻?这船是渡口船……” “哈!你才知道我傻?”岳大宝打断船家的活,“我刚才在这里呆了半个多时辰,你才知我傻,你真是傻瓜蛋!” “可这人命关天……”船家把眼光转向空然大师。 “阿弥陀佛!”空然大师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交给船家,“被这壮士杀的八个人是在江湖上作恶多端的八大神王,你们可将他八人尸体,抬到官府去结案领赏。若你们不愿惹麻烦,就用这银子雇人将他们掩埋了。此刻,正是午时,也没人知道。” “谢大师!”两个船家接过银子,匆匆离去。 冷如灰待船家去后,方问:“诸位为何至此?” 吕公良看了空然大师一眼,然后道:“此地不是说话处,请随我来!” 第四十九章 迷宫春药 路旁一座破旧草屋。 空然大师、悟空、悟净、悟性、悟灵四大护法、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岳大宝、冷如灰十人,围个圆圈就地坐下。 吕公良道:“眼下各派已经公推出空然大师为首领,联手对付乐天行宫,因行宫各分宫中都有各派被行宫药物制住的人,所以一时无法下手。空然大师便与我等三人暗地前来乐天行宫总宫营附近,一面策应杨大侠,一面寻找失踪的七派掌门首领。” 尹泽鹏道:“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冷大侠和八大神王,若不是岳大侠及时赶到,我们恐怕还敌不过那八个小恶魔。” 空然大师道:“岳大侠一手仙鹤推舟的水功绝技,真是令人佩服。” 在武功方面,空然大师极少称赞别人。岳大宝得到空然大师的称赞,不觉喜露于色,洋洋得意道:“大师过奖!这只不过是岳某一点雕虫小技,何足挂齿?若论水下的真功夫,沙底藏穴、金龟昂首那才是水底的真功夫哩。空然大师既识仙鹤推舟之篙,莫非也是个水中高手?” 空然大师淡然一笑,即不否认也不承认,却转话题:“贫僧不愿滥杀各分宫中无辜之人,但愿杨大侠此行能一举成功。冷大侠,不知乐天行宫宫内情况如何?” 空然大师近月来一反常态,在极力主张强硬态度的同时又力戒滥杀,这一改变使他的声望更高,得到了更多武林人的拥护。他立即意识到,自己已找到了一条通向武林盟主宝座的正确之道。 但是仍然有人在反对他,那就是藏在乞帮中的老叫花子花布巾。花布巾掌握着各派在乐天行宫中卧底人与外界的联系,而且还知道他的一个可怕的秘密。 这个冷如灰是否是花布巾的人? 冷如灰拱手道:“在下正是奉杨大侠之命前往鹅风堡送书信的,宋艳红已决定发放解药,解散乐天行宫。” 冷如灰说着,从贴身内襟衣里掏出信来,双手呈送到空然大师面前。 冷如灰的信任,使空然大师心中的一丝忧郁,顿时化为云烟。 信还未打湿,空然大师打开书信。 杨玉在信中简单地叙述了宋艳红决定发放解药,解散乐天行宫的事,请于歧凤暗中通知各派派人十日内赶到白云山,参加宋艳红的解散行宫的大会。 杨玉在信中还告知了七派掌门人的下落。 杨玉在信中叮嘱,请于歧凤将此信转呈空然大师和花布巾。 附在信后的,是各派人到白云山联络的地点和暗号。 空然大师看完信后,将信递给吕公良。 他脸色凝重。杨玉相信他,但也相信花布巾! 吕公良看完信后,拍膝道:“好!我们分头行动,十日内一定赶到白云山!” 空然大师想了想,说道:“吕大侠,你们先回鹅风堡通知于歧凤,各派则由四大护法分头去通知。” 吕公良点点头:“行。” 正在此时,空然大师沉声一喝:“下来!”右手袖袍往上一挥。 “咚”地,从茅草纷飞的屋顶上掉下一人来。 那人在地上溜溜一转,卸去了空然大师的袖袍之力,弹身而起。 岳大宝发出一声怪叫:“怎么是你?” 那人竟是花宫里扫地的驼背老头、武当派高手云玄道长! 谁也认不出云玄道长真貌,所以十人都是悚然一惊。 云玄道长弹起的身子射向窗扉。 空然大师向身旁的悟空、悟净、悟性、悟灵丢个眼色。 四人一声清叱,屋内顿起一阵旋风。 蓬蓬蓬蓬,一连四响,犹似一响。 闪念之间,响声旋风告止。 悟净、悟性、悟空、悟灵站在屋中央的圈心内,面露诧异之色。 驼背老头已经不见。 少林寺四大护法联手的金刚佛相掌式,还从未遇到过对手,这驼背老头怎能在金刚佛相掌式下逃走? 吕公良却已看到了驼背老头的出手。这驼背老头怎会使丐帮帮主的降龙十八掌。 空然大师不仅看到了驼背老头的出手,而且还猜到了此人是谁。 因此,空然大师的脸顿时变得阴沉沉的。 “此人是谁?”尹泽鹏问。 空然大师和吕公良都没有答话,岳大宝却叫了起来:“我知道他是谁!” “他是谁?”吕公良问。 “花宫扫地的驼背老头!”岳大宝答道。 “我是问他的真实身份。” “你问我,我问谁?”岳大宝瞪眼道,“要是我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我还会说他是扫地的驼背老头?真是笨!” 空然大师说话了:“看他的出手像是丐帮的人。” “丐帮的人?”尹泽鹏禁不住反问道。 丐帮现在已和少林寺各派联合,怎会派人监督他们? “可是……”吕公良正欲发表看法。 空然大师盯着吕公良道:“贫僧仅仅只是猜想而已,也没有什么实据,大家不要管他是谁,分头去行动吧,时间紧得很呢。” 吕公良明白空然大师的意思,即使对方是丐帮的人也决不能揭露其身份,免得伤了与丐帮的和气。他心中对空然大帅的敬意,顿时又增添了几分。 吕公良赶紧道:“大师言之有理,事不宜迟,立即行动!”说着,又对冷如灰道,“冷大侠,与我们一道先回鹅风堡吧。” 冷如灰拱手道:“谢谢吕大侠好意,在下得赶回乐天行宫总宫营去,向杨大侠复命,免得杨大侠挂念。” 岳大宝拍手道:“你也回总宫营?太好了,咱们一齐走吧。” 冷如灰道:“你杀了八大神王,怎么向上蚕老魔君交待?” “这个……”岳大宝摸摸后脑,“你放心,那个老家伙很容易骗的。” 十人一齐走出茅草屋。 屋前一排小树上系着十几匹备着鞍的马。这是他们的坐骑和缴获的八大神王的坐骑。 “请岳、冷二大侠转告杨大侠,信已收到,我等十日内准到!”吕公良拱手告辞,与尹泽鹏、芦小珂三人策马奔上大路。 “哎……”岳大宝阻住正欲跳上马背的冷如灰,“我这儿有马!” 岳大宝右手二指塞入口中,打出一声响亮的唿哨。 哨音甫落,遥见一点红影,风驰电掣般奔来。 千里追风神驹,周身红毛,光滑柔软,无一根杂毛,立在眼前犹如一团燃烧的火! “好马!”冷如灰禁不住脱口一声赞叹。 岳大宝神气地扬起头,跃上马背,然后伸出手:“上来!” 冷如灰困感地:“我们两人同乘一骑?” “没错!”岳大宝将冷如灰拉上了马,“我已想到了一条哄骗那老家伙的妙计,这就叫连环计,瞒天过梅计,愉梁换柱计,哄鬼计……” 神驹一声长嘶,撒开四蹄,眨眼已消失在大路上。 茅屋前还剩下了空然大师和悟空、悟净、悟性、悟灵五人。 空然大师沉着脸道:“你们知道刚才驼背老头对付你们金刚佛相掌式的手法吗?” 四人噤若寒蝉,无人可以回答。 “驼背老头使的是丐帮降龙十八掌。” “降龙十八掌?”四人身子微微一抖。 “知道谁会这掌吗?” “丐帮帮主洪九公。”悟空答道。 “还有谁?” “老叫花子花布巾。”悟净答道。 “知道此人是谁了?” 沉默片刻。悟灵道:“他就是和花布巾同时失踪了的武当云玄道长。” 四人中以悟灵最为聪明。 空然大师点首道:“不错,就是他。今后遇着他时小心点,花布巾已将丐帮绝技都授给他了。” “是!” “你四人立即去乐天行宫总宫营,监督云玄道长,若发现花布巾,立即向我禀告。” “是!” “若再出现在洪城一样的差错,决不轻饶!” “是!” 四人四骑,转眼之间,也消失在大路上。 空然大师默然而立。 久久地,久久地伫立着。 事情越是顺利,他越是觉得危险就在眼前。 他有两个最危险的,可以置他于死地的敌人。 一个是老叫花子花布巾。 一个是断魂谷门令主白石玉。 必须要迅速找到这两个人,而且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他们。 “咚!”岳大宝将冷如灰重重地往地上一扔。“爹!”岳大宝拍拍衣袖,对上蚕老魔君嚷道:“孩儿已将冷如灰拿回来了!” “好!能干!真不愧是爹的好狗儿!”上蚕老魔君拍桌高声称赞。 “虎门无犬子嘛。”岳大宝摇着头,神气十分得意。 上蚕老魔君离桌走到冷如灰身旁:“冷大侠,委曲了!”说着,拂袖便解开了冷如灰被制住的穴道。 上蚕老魔君的态度使岳大宝、冷如灰二人大为惊异。这老魔君在耍什么粑戏? “冷大侠,这边请坐。”上蚕老魔君将冷如灰引到桌旁椅中坐下,又道:“犬子不知札,路上多有得罪,望冷大侠见谅。” 岳大宝忍耐不住叫道:“是你叫我去抓冷大侠的,现在你又向冷大侠赔罪,好人让你做尽,歹人就全是我了!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浑小子!”上蚕老魔君喝道,“少多嘴!” “老子偏偏要……”岳大宝看到了冷如灰丢来的眼色,于是话语一转,“好!男子汉大丈夫不多嘴就不多嘴,这有啥了不起的?不多嘴又不会死人,若会死人就更不会多嘴了……” 岳大宝咕嗜着,一屁股坐下,果然再不言语。 上蚕老魔君双掌一拍,门外四个宫丁捧着酒菜托盘,应声而入。 宫丁将酒菜摆在桌上后,垂手退出房外。 冷如灰沉着脸问:“上蚕老魔君,这是什么意思?” 上蚕老魔君呵呵一笑道:“这算是老夫对冷大侠的接风酒,洗尘酒,赔罪酒。” “大总管,您哪有什么罪?” 上蚕老魔君一张红脸变得异样严肃:“实话与你说了吧。当年老夫自仗武功,横步武林,屡造血案,遭到武林联手诛杀,在仙女峰被花布巾一掌打落悬崖。老夫死而复生后,每想起过去罪孽,中夜愧恨,长夜难眠,此次复出江湖,老夫意在将功补过,以赎前罪,不料八个徒儿八大神王不遵师训,为非作歹,再次危害武林,老夫误入乐天行宫邪教,助纣为虐,实是罪上加罪,因此老夫决意弃暗投明,相助武林各派翦灭乐天行宫,特请冷大侠做个引见人如何?” 冷如灰知道上蚕老魔君这是一番骗人的鬼话,但却猜不透这老东西的企图,只得道: “冷某此次冒险逃离乐天行宫被大总管捉拿,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听便,在下只求个痛快!” “哈哈……”上蚕老魔君一阵大笑,“冷大侠,你不相信我,难道也不相信大宝?不是大宝将你从那八个小混蛋手中救出来的么?” 岳大宝突然道:“咦,你怎么知道的?” 上蚕老魔君又是一笑:“爹当然猜得着。” 冷如灰见岳大宝说露了嘴,已将他们原定的引蛇出洞之计打破,只得正色道:“你刚才说的话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老夫一片肺腑之言,已向关押在此处七派掌门首领谈过了。” “哦,大总管既有七派掌门人引见,还要找冷某作甚?” “七派掌门人已被宋艳红药物制住,老夫没有宫主娘娘的解药,因此只得暂将他们七人在**保护起来,等取得解药后,解了七派掌门人的毒,他们自会替老夫表明真心。” 冷如灰性格刚猛、倔强,但有个弱点,就是容易轻信别人。此刻,他虽不相信上蚕老魔君的话,心中却想,如果这个老恶魔真能回心转意,倒也是一件好事。 于是,他沉吟片刻道:“好,我可将你的意思向杨大侠转告,但你可千万不能伤害七派掌门人。” “这个自然!”上蚕老魔君一面答着话,一面伸手抓起桌上的酒壶,“来,我敬冷大侠一杯,算是向冷大侠赔罪!” 岳大宝一旁瞪眼瞧着冷如灰,心想:“这个冷小子怎么这么傻?这老家伙的话能信得过的么?” 冷如灰端起酒盅:“但愿大总管刚才所言,句句是真话。” 岳大宝突地夺过冷如灰手中的酒盅,气呼呼地道:“这酒我还没喝,你就想喝?你眼中还有我岳大宝?”话还未完,手腕一翻,已将酒吞入肚中。 岳大宝料定这是一盅药酒,上蚕老魔君想用毒药制住冷如灰! 然而,酒并没有毒,一股香醇之气从肚腹升到口鼻腔内。岳大宝不得不赞一声:“好酒!” 冷如灰此时已明白了岳大宝抢酒的用意,心中不由暗自佩服这浑人的聪明。 上蚕老魔君呵呵笑着,又抓起酒壶将三只酒盅斟满:“请!” “请!”冷如灰一饮而尽,静候着上蚕老魔君的下半场戏。 此刻,二宫营执事胡翔云走进房来。 “禀告大总管,宫主娘娘已知冷大侠被我二宫捉拿,现已派玉蓉、玉婉二人前来要人来了!”胡翔云禀告道。 上蚕老魔君对冷如灰道:“请冷大侠暂到后房躲避一时。” 冷如灰起身道:“宫主娘娘既已发现我在此,就不为难大总管了,请大总管记住自己刚才所说的话就行。” “冷大侠果然是个侠义之人,既是如此,老夫就不留冷大侠了。” “告辞。” 冷如灰随着胡翔云走出房外。 “宝儿!”上蚕老魔君唤住已站起了身的岳大宝,“我有话要与你说。” 岳大宝盯着上蚕老魔君:“行!有话请说,有屁就放。” “那八个小混蛋在哪儿?” “死了。”岳大宝回答得直截了当。 上蚕老魔君两眼光焰迫人:“怎么死的?” “死还不容易?往河中一抛就死了。”岳大宝歪眼斜视。 “你将他们八人扔下河了?” “你看我有这个本事?” 这倒是实话,上蚕老魔君顿了顿,又问:“谁将他们八人扔……” “少林寺空然大师的四大护法。”岳大宝还未等上蚕老魔君问完就答上了话。 这个问题,岳大宝和冷如灰一路上早已商议好了,所以他回答得十分迅速果断。 上蚕老魔君眉头一皱。空然大师果然对他下手,先斩了他八条胳膊! “他们八人都是水中高手,怎么会……”上蚕老魔君又发出疑问。 岳大宝未等他说完,再次抢答道:“我怎么知道?反正四大护法将他们仍入水中后,就再没见他们出水来。” 巧妙的回答。留一个空白,让上蚕老魔君自己去想。 果然,上蚕老魔君在想:一定是四大护法先击伤了八人,然后扔入河中。 “那八个小混蛋有移形幻影大法,四大护法怎么把他们扔人河中的?”这是上蚕老魔君的最后印证。 “少林绝技金刚佛相掌式。” “金刚佛相?” “没错。你瞧着……”岳大宝连说带做,当场示范,“四人一声清叱,交叉而上。 岳大宝将在茅屋中看到的四大护法出手阻截云玄道长的动作,绘声绘色,连比带划他说了一遍,末了又说,“你那移形幻影大法管屁用!蓬蓬蓬蓬,八响犹是一响,八个小王八蛋影还没现出来,人就上天入水了!” 八大神王果真是被空然大师的四大护法所杀! 上蚕老魔君咬着牙,眼中凶焰的的,心中暗道:“空然大师!咱们走着瞧!” 八大神王从小被上蚕老魔君收养,培训成八个心狠手辣、冷酷残暴的小恶魔,是他在武林中兴风作浪的有力帮手,现在又正是用人之际,失去八大神王,怎不教这老魔君心痛? “爹!那八个混小子死了,还有我这浑大狗呢,你老子急什么?”岳大宝瞅准时机,趁虚而入。 上蚕老魔君拍掌笑道:“不错!还有咱聪明的大狗儿呢,那八个小混蛋死了倒也干净。”他话锋突地一转,“冷如灰没带什么东西给空然大师吗?” 岳大宝眼珠子溜溜一转:“带了一封信。” “哦,什么信?” “不知道。空然大师看完信后交给了吕公良,吕公良看完后交给了于歧凤,于歧凤看完后交给了洪一天……” “信里说些什么?” “我没看信,怎知道信中说些什么?您只是要我抓冷如灰,又没要我看信。当我把冷如灰从水中捞起来时,我还捏着此信,捏了好一阵子,就是没看……” 上蚕老魔君默然了一阵,忽然迸出一阵大笑:“宝儿!你今日立了一功。咱爹儿俩好好地喝上一杯!” 岳大宝眼中目芒一闪,拍手叫道:“来人啦!” 四个官丁应声出现在房门口:“少管家有何吩咐?” “抬一坛好酒来!要大坛子!”岳大宝嚷道。 “是!”宫丁急奔退下。 “痛快!还是狗儿痛快!”上蚕老魔君抓起桌上酒壶就往嘴里灌。 上蚕老魔君此刻的心情怎能痛快得起来?他不过是想惜酒消愁,解解心中闷气。 “干!” “干!” “咱大狗喝酒喝……遍天下还从未遇到过对手!” “咱老魔君打从娘肚子里起就开始喝……酒,谁……是咱对手?” 桌旁垒起了三个大空酒坛。 上蚕老魔君和岳大宝已都是十分酒意。 十分酒意,人已大醉,应该是瘫如烂泥。 但,两人都在极力支撑。 岳大宝存心要借酒,套出上蚕老魔首的秘密,上蚕老魔君此刻还尚未吐出真言,他怎能就此罢休? 上蚕老魔君自仗酒量,倚老卖老,岂肯在儿子面前低头? “干……干!”岳大宝将酒碗塞到上蚕老魔君唇边,硬灌了下去。 “干!”上蚕老魔君咕噜着,酒从嘴唇两边流了出来。 “再来一碗……”岳大宝又抓起了酒碗。他眼前金星乱迸,体内五脏六腑已翻江倒海,但他硬撑着。 “狗……儿,我服输啦……别再喝啦……”上蚕老魔君终于告饶了。 岳大宝摇着酒碗,把头伸到上蚕老魔君脸前:“我们爷儿俩喝酒是英雄……在江湖上也算不算英雄?” “当然……算雄英……”上蚕老魔君醉眼迷离,把“英雄”都说成厂“雄英”。 “比七大派掌门如何?” “也差不多。” “你把七……大派掌门人关这儿干……干嘛?” “我要他……们支持你……我老子……当武……林盟主。” “他们会听你的话?” “我用药……还怕他们不听话?” “宋艳红解……药一发,药不就解……了,他们还能听咱们的话?” “笨蛋……你是知其一,不知其……二。” “其二是什么?” “给七派掌门人的药……我下了功夫……待解药一下去……表面上是解了毒,而实际……” “实际上怎样?” “实际上解……药和我下的另一种药会反……应成新……毒,这中毒的人外表看……不出来,但却受我……控制……”上蚕老魔君突然抬起头来,一口污物喷在了岳大宝脸上。 酸气、臭气扑鼻而入,岳大宝胃里翻滚,也想呕吐,但他咬牙忍着,从牙缝中透出声问道:“有解药吗?” “当然有。” “藏在哪儿了?” “你问这干……嘛?” “万一狗儿服……了此毒,上哪去找解药?” “在密室的暗柜……底板夹层里……” 原来如此!难怪如此! 岳大宝禁不住心头的高兴,这就去取解药! 他刚站起身来,猛觉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仰面倒了下去。与此同时嘴里刚吞下去的酒菜,像火山口爆发的岩浆一样喷射出来。 花宫楼。一批批神秘的人物在迷宫道里出出进进。 距离乐天行宫大会的日期还有三天。 武林各派秘密联络进山的人物,已陆续到达山顶迷宫。 气氛显得十分紧张。 紧张的原因是摸不清对方的企图。 反对修改宫规的人仍坚持己见,并调动大批人马逼近总宫,大有要废除宋艳红这个宫主娘娘的意思。 而作为反对花宫楼的各分宫主支柱的上蚕老魔君,却通过冷如灰向宋艳红表示了支持宫主娘娘发放解药,解散乐天行宫的决定,并表示在大会的前一天交出七派掌门人,请宫主娘娘解毒。 这里面又有什么阴谋? 百思而不得其解。 宋艳红另有一番心事,这番心事必须在解散乐天行宫大会之前解决,否则恐怕就永远再也找不到解决这番心事的机会了。 这番心事是为了凌云花。 几天来,她将自己的身世和所有的遭遇都告诉了凌云花。凌云花对她的看法已有了彻底的改变,她们已成了情同手足的知心姐妹。 但是,凌云花决不肯答应那事。她已和凌云花谈了三次,都遭到了坚决的拒绝。 她感到十分为难。 花宫楼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玉婉走到宋艳红身旁,递上一个小红纸包:“宫主娘娘,迷宫春药送来了。” “嗯。”宋艳红点点头接过小红纸包,收入怀中。 “宫主娘娘,此事关系到解散后的行宫人员安危,望玄天娘娘拿定主意。” “我知道,你去吧。”宋艳红摆摆手。 “是。”玉婉退出楼房外。 玉婉走至楼栏旁,做了个手势。 花宫庭院外,一条人影一闪,倏忽消逝。 怎么办?干还是不干? 凌云花能答应么? 今夜就得作出决定! 宋艳红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迟疑,犹豫,竟拿不定主意,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事。 今夜她要用迷宫春药迷住杨玉,然后让凌云花扮装她,与杨玉行夫妻之实。 杨玉与“她”成了夫妻,解散后的行宫人员的性命便有了可靠的保证。 杨玉是个有责任心的丈夫,当他知道凌云花已是他妻子时,他就一定能娶她。 她和凌云花日后就能同时侍候杨玉,建立起一个康乐的小家庭。 凌云花如果再不答应,就也用药物制住她。 干!干!她一再敦促着自己,但仍是拿不定主意。 突然,她足尖在梳妆台边沿一点,身于飞蛇般从椅中弹起,射出窗外。 窗外,一条人影一晃。 宋艳红凌空一个翻身,掠过楼栏,斜飘出五六丈,滑落在花庭的花丛中。 花丛中站着执着扫帚的驼背老头――云玄道长。 宋艳红在杨玉口中已知驼背老头的身份,所以并不慌张,只是用一双晶亮亮的眼睛瞧着他。 云玄道长道:“宋姑娘,有个人想见你。” “谁?” “你见到就知道了。” 云玄道长和宋艳红双双一跃,人已不见。 两人身影刚刚消失,又有四条黑影掠过花庭。 第五十章 斩不断理还乱的情丝 白云山脚。 一座破庙。 宋艳红极为聪明,见到破庙便猜到要见她的人是谁了。 两个小叫花子守在破庙前。 云玄道长引着宋艳红走进庙内。 庙殿内。一堆干草,一张小桌,两只蒲团,到处是灰尘蛛网,唯有中央的一小块地方是干净的。 宋艳红就在那一小块干净的地方站定,面中洞里那双晶亮的眼睛在的的闪光。 这是疑惑的惊愕的闪光,她不知道老叫花花布巾在这个骨节眼上为什么要见她。 花布巾面容严肃,盘膝端坐在蒲团上,身旁没摆酒,也没摆烧鸡。 云玄道长退到庙殿的一角,弓身站着。 没有谁说话,静得出奇。 庙殿的气氛显得十分沉闷诡谲。 宋艳红打破沉默:“花老前辈,是您要见我吗?” 女人的耐性比男人要差。 花布巾凝视着她,沉声道:“我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情。” “请问。” “你为什么要迷宫春药?” 她身子微微一抖,立即反诘道:“你一直在监视着我?” 花布巾略一思忖:“是的。” 她扬起头,一双明眸精光毕露:“一定要回答吗?” “其实你不回答,我也知道你要迷宫春药的用途。” “说说看。” “用迷宫春药迷住杨玉,与你行夫妻之实,借此保证乐天行宫人员的安全。”花布中这次却只是猜对了一半。 宋艳红面巾一抖:“难道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吗?杨玉已经答应娶我了。” 她可是个又野又任性的大胆姑娘。她不愿说出撮合凌云花之事,便一古脑全揽在了身上。 “我老叫花子也不是个拘泥小节的人,只是……” “这迷宫春药并不会伤害杨玉身体,而且……”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宋艳红的心“蹦”地一跳,声音顿时变得冰冷:“是我不配吗?” 花布巾没回答,显然有难言之隐。老叫花子有难言之隐,这隐情必是非常重要。 宋艳红眼中迸射出一种愤努与悲哀,任性与凄凉的光芒:“我出身卑贱,小时又被人强暴过,我不配!不配……”这次是她弄错了花布巾的意思。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她不觉一征,随即爆发地:“不管你是什么意思,我也要得到他!不惜一切手段得到他!因为我喜欢他,我爱他!”她叫嚷的可是肺腑之言。 花布中也爆发了:“不!你不能嫁给他!决不能!” “我偏要!” “你不能!” 叫声突然中止,两人默默对视。 “为什么不能?”宋艳红的声音变得轻细,目光也变得柔和。 “因为……”花布中咬了咬嘴唇把话顿住,他从来没有这样犹豫过。 “请告诉我。”这是一种具有磁力般的声音发出的令人无法拒绝的请求,但这不是媚功,而是发自心灵深底的恳求。 花布巾终于从口中吐出了几个令宋艳红心惊胆颤的字:“他是你仇人的儿子。” 她惊愕地瞪圆了双眼:“他不是南侠杨凌风的儿子?” “他是杨凌风的儿子。” “那……” “杨凌风就是杀你母亲和强暴你的蒙面人。” 她脑袋嗡地一响,眼前泛起一片金星。“不……这不可能……不可能!”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想象这样的事实,然而,她相信花布中决不会说谎话。 花布巾沉声道:“这是事实,实实在在的事实。我想你总有一天会知道这个事实的,于是决定在你使用迷宫春药之前,将这一事实告诉你,免得日后你们夫妻承受更大的痛苦。该怎么办,你自己抉择吧。”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宋艳红问。 “当年以断魂谷门名义在江猢上蒙面杀人,制造出一桩桩骇人听闻的血案的人,不是别人,就是这位现在到处立有碑亭,受人敬重的南侠杨凌风。” “哦!” “当时断魂谷门规定,出断魂谷的人都要蒙面,不准暴露真容,杨凌风这位断魂谷门的弟子便利用这一点,作下桩桩血案,嫁祸师兄肖蓝玉……” “杨凌风为什么要嫁祸师兄肖蓝玉呢?”宋艳红禁不住发问。 “为了与肖蓝玉争夺师妹吴玉华。” “吴玉华、杨凌风、肖蓝玉是师兄妹?” “不错。” 宋艳红顿觉眼前一亮,事情已猜着了八、九分:“吴玉华后来发觉了杨凌风的劣迹,一怒之下便在石门坎出手杀了杨凌风?” 花布巾轻叹一声道:“具体的细节,我也不太清楚,只有……” 宋艳红接口道:“只有断魂谷门白石玉知道详情?” “宋姑娘,你很聪明。”花布巾道:“我希望你能找到白石玉将情况问个水落石出。” “我一定会去找他。“宋艳红点头道,“我是受害者,白石玉定会将实情告诉我。” 宋艳红的慧黯,令花布巾佩服不已。花布巾曾经问过白石玉此事,白石玉却是“家丑不可外扬”,终不肯吐露实情,两人为此还曾大打出手,撕破了脸面,宋艳红若以受害者的身份前去询问,白石玉就无法拒绝宋艳红要求了解真相的请求。” 花布巾瞧着宋艳红道:“宋姑娘此次晓明大义,决定发放解药,解散乐天行宫,乃武林之大幸。请宋姑娘放心,老叫花子以脑袋担保,解散后的行宫人员只要不再继续作恶,决不会遭到任何伤害,同时丐帮还决定捐献五万两银子,作为行宫遣散人员的费用。” 宋艳红眼中噙着泪花:“谢花老前辈。解散行宫大会之日,花老前辈可来参加?” “不但老夫要到,乞丐王洪一天也准到。” “谢了,告辞。” 云玄道长闻育,急忙过来引道。 两人走到殿门旁,花布巾又唤道:“宋姑娘!” 宋艳红转过身:“花老前辈还有何吩咐?” “这件事请宋姑娘千万不要告诉杨玉。”花布巾道。 “这个自然。在下也有一个请求。” “宋姑娘只管说。” “杨凌风已死,死者无罪,这件事在我问清白石玉之前,请不要告诉任何人。” “这件事除了老夫和乞丐王洪一天、云玄道长外,没有任何人知晓。” 云玄道长立即接口道:“我们三人在访查此事时已发重誓,决不泄露半点风声。” “谢各位前辈!”宋艳红声落人沓。 云玄道长也一阵清风,随之消逝。 破庙外黑默默的草丛中,四双眼睛像猫眼似的闪着光亮。 四大护法悟空、悟净、悟性、悟灵在等待着空然大师出击的命令。 然而,命令迟迟没有下达。 空然大师幻影般贴在破庙的屋脊梁上,注视着庙殿内。 庙殿里已掌起了灯。小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酒盅,两只烧鸡。 桌旁,面对面地坐着两人。 多出了一个人,那就是乞丐王洪一天。 原来洪一天就躲在庙殿的内禅房里,花布巾和宋艳红说话的时候,他没出来,现在喝酒、吃烧鸡的时候就出来了。 因为多了个洪一天,空然大师不敢冒然下手。 无论是花布巾还是洪一天,一对一自不是空然大师的对手,但两人联手那就很难说了,倘若两人不是斗而是逃跑,纵有四大护法埋伏在外,也决挡不住他们。 空然大师只得屏声敛息,耐心等待。 “来,干!”洪一天一口将酒饮尽,捂住酒盅,“老叫花子,今天这事,我看你是做得有些欠妥。” “嗯……”花布巾咬下一块鸡腿肉,“欠妥?什么欠妥?” “唉,”洪一天叹口气道,“据老夫所知,杨玉喜欢这妖女,这妖女也喜欢杨玉,何必将他们拆散呢?瞧,刚才妖女伤心的模样,怪可怜的。” 花布巾放下手中的烧鸡:“唷,老乞丐,你什么时候也变成个慈悲心了?那妖女真心喜欢杨玉是不错,但她生性狂野任性,冷酷残忍,报复心极盛,日后她若知道了杨玉是杀母侮辱她的仇人的儿子,说不定哪天夜里,一剑就把杨玉杀在了床上,倒不如现在说穿了的好!” “这话也是。”洪一天抓起酒壶斟上一盅,又道:“这事不知那妖女会不会告诉杨玉?” 花布巾夺过洪一天手中的酒壶:“决不会的!那妖女真心爱着杨玉,宁可自己痛苦也决不会将此事告诉杨玉,老夫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叫那妖女来的。” “呵!你在这方面倒是挺有经验的。”洪一天伸手抓向烧鸡。 “啪!”花布巾一巴掌拍在洪一天手背上,烧鸡飞向空中。 烧鸡落下,花布巾、洪一天同时出手抓向烧鸡,两手交叉穿臂,反时,翻腕,对掌,“嘭!”一声闷响,庙殿内扬起一片灰尘,四壁摇曳。 花布巾、洪一天各自抓住了烧鸡的一只腿,座下蒲团却陷地三寸! 屋脊上,空然大师暗自吃惊,两个老叫花的功夫还在他想像之上。 洪一大抓住鸡腿道:“别闹了。说正经的,杨玉会不会去找白石玉?” 花布巾撕下一只鸡腿:“会,白石玉在沙口嘴石庙时曾给杨玉留下了四句诗,暗示要杨玉去找他。” 洪一天倏地伸手夺过花布巾塞进口中的鸡腿:“这只烧鸡是我的,老叫花子,你的烧鸡在那儿哩!哎,杨玉找到白石玉,这事不就糟啦。” “白老头这人的性格,你还不知道?无论怎么说杨玉也是他的徒孙,这事他是不会告诉杨玉的,他叫杨玉去的目的是为了要杨玉替断魂谷门收回龙凤断魂刀。” “唉,白老头也是,为了一个劣徒,竟背了二十年的黑锅,也不声不响。” “所以老夫才决心揭开此事真相、公布于天下。”花布巾一手抓鸡,一手抓起酒盅。 “这就是你不对了。”洪一天撕下一块鸡肉塞入嘴中。 “我不对?为什么?”花布巾瞪圆了眼。 “白老头为一个死去了的劣徒背二十年黑锅,空然大师为一个死去的朋友掩盖了二十年罪恶,咱们事不关己,为何要管这闲事?” 花布巾低头不语。 洪一天喝下一盅酒,又道:“杨凌风已经死了,揭穿此事除了伤害杨玉,拆亭毁碑之外,还有什么好处?你就忍心伤害杨玉这么一个好娃儿?” “依你的意思……” “到此为止,剩下的事由杨玉他们自己去了结。” 花布巾猛地抬起头,眼中棱芒闪烁:“好!到此为止,这原本就是我的意思!” “花布巾已觉察到了屋脊上的空然大师。 洪一天不知究竟:“原……本是你的意思?” “这事本由我出头,若我说到此为止,你岂不要说我半途而废?”花布巾朝洪一天眨眨眼。 洪一天“噗”地一口酒喷了过去:“你这个老滑头!” “解散乐天行宫后,天下就太平了,你还想打架?”花布巾说着顺手一鸡腿骨摔了过去。 “嗨,真想打架?”洪一天抄起烧鸡当作兵器,隔桌戳向了花布巾。 两个老叫花子嘻笑着,在庙殿内打闹起来。 空然大师趁机跃下庙顶。 他悬吊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白石玉并没有和花布巾、洪一天联合起来对付他。他们只是怀疑一个已经死去了的大侠,对他并没有真正的威胁。他们既然已“到此为止”,他当然也就鸣金收兵。 现在真正威胁着他的,只有一人,那就是白石玉。 只要杀了白石玉,这个存在武林二十年的谜,便会石沉海底。 白石玉在沙口嘴石庙留给了杨玉四句诗,只要找杨玉问清这四句诗,便能找到白石玉。 空然大师手一扬。五条人影像鬼魅般在庙外草丛中消逝。 庙殿内,花布巾、洪一天停止了打闹。 昏黄的烛光,映出了他们两张冷峻、凝重的脸。 宋艳红回到花宫楼。 杨玉正在房中等她。 “宋姑娘,你去哪儿啦?”杨玉问。 “去三、四宫营和主宫大厅布置事情去了。”宋艳红镇静地回答。 “几大总镖局的十二位代表已经到了迷官九道房,同时天乐宫、天星宫、天云宫,三分宫宫主也到达了二宫营。” “嗯,”宋艳红点点头,“请杨大侠到这边来说话。” 宋艳红将杨玉引入了密室。 密室里供着杨玉亡灵牌的神案,已换成了一张小圆桌。 小圆桌上摆着一只精美的尖嘴酒壶,两只白玉酒杯和一桌菜。 杨玉困惑地:“这是……” “来,坐下!”宋艳红拉着杨玉在桌旁坐下,“今夜我要你陪我好好饮上几杯。” 杨玉疑惑地望着她,不知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还有兴致饮酒? 宋艳红摘下面巾,一双如梦如幻的眸子瞧着他。 杨玉见到那美丽的脸,迷人的眸光,胸中顿时烧起一团烈火。 她已使出了乐天行宫的媚功,而且透上了毕生的功力。 和花布巾谈过话后,她已决心干了,此刻,已没有丝毫犹豫。 “玉哥,”她虽比杨玉大三岁,但仍用上了“玉哥”这个亲切的称呼,这也是凌云花对杨玉的称呼,“乐天行宫就要解散了,这是我在行宫最后一次饮酒,也算是告别酒吧,你一定要……” 她一语双关,触动心思,眼中不觉猝然涌上两颗泪珠。 杨玉是个老实人,只道她是真情,急忙道:“好,我陪你好好喝一盅。”说着,抓起酒壶,斟上了两杯酒。 辛辛苦苦创建的宫业毁于一旦,心情自可理解,杨玉也算是善解人意,但他却是完全猜错了宋艳红的心思。 喝过三杯。两人脸上都泛起一层桃红。 宋艳红捂住酒杯,一双无限温柔的明眸盯着杨玉:“玉哥,你还记得那夜我们在丝茅村木屋饮酒吗?” “记得。那夜我才知道了你一半的身世。” “还记得你伸手准备揭我的面巾吗?”她明眸像闪烁的星光。 他心火顿炽,目芒闪烁:“记得。” 她两眼勾勾地望着他,双颊红晕如火:“那次你没揭开我的面中,可后来在广济寺后山,你不仅揭开了我的面巾,还取药替我疗伤。” 她真情融于媚功之中,使媚功功力更加威力无比。 他想起了揭开她面巾的情景,想起了手指触到她胸乳的感觉,不觉心摇神驰,胸中充满了不胜眷恋之情。 他痴痴地望着她:“是……的,我说过我要娶你。” 是下手的时候了! 宋艳红站起身,抓过酒壶,暗中将壶嘴扭个方向:“玉哥!我再敬你一杯!” 壶内分有两格,扭动过的壶嘴,对着盛有迷宫春药酒的一格。 药酒徐徐倒入杯中,满满的一杯。 壶嘴扭回原位,宋艳红又给自己斟上一杯,也是满满的一杯。 “请!” 两人各自端起了手中的酒杯。 宋艳红眼中滚出了两行泪水。这是一杯苦酒。杨玉为什么偏偏是她仇人的儿子? 她恨苍天的不公,她为自己的苦命流泪! 杨玉眼中也淌下了两行泪水。这是一杯甜酒。宋艳红原是他此次要杀的仇人,现在化干戈为玉帛,终能与她结成眷属! 他感谢苍天的恩赐,他为自己的幸福淌流着欢愉的泪水! “干!” 两杯酒一饮而尽。 杨玉胸中的炽的烈火犹如浇上了一瓢油,火在猛烈燃烧,而燃烧的火中又多了一股由迷宫春药点燃的欲火。 宋艳红全身颤抖着,心中涌上一层极深极深的痛苦。 杨玉两眼发赤,双臂在颤抖。宋艳红身躯的颤抖,更引发了他体内药力的迸发,他情不自禁地抓住了她的手:“艳红姑娘,我……” 宋艳红忍住痛苦,抽回手,刚站起身,杨玉突地张开双臂把她紧紧搂在怀中:“艳红,我要你……” 他的吻像雨点般落在她头发上,脸腮上,嘴唇上。 她知道迷宫春药的药力在他体内发作了,是她该离开的时候了。 可她不愿离开!她的心火也在炽烈地燃烧,一阵阵热浪冲击着她的心扉,仿佛要把她淹没。 脚像被钉住似的不能移动,手也不自觉地紧紧回抱着他,头偎在他怀里接受着他狂热的吻……她想立刻就成为他的妻子! 突然,耳畔响起花布巾的声音:“他是你仇人的儿子!” “你不能嫁给他!”、“决不 能!” 他的父亲曾经杀了她的母亲,而且强暴了她! 她猛地挣脱他的怀抱:“我就来。” 她边说,边飞也似地抢出了密室。 杨玉追到密室门旁,门已关闭无法打开。 他赤红着脸,在室内来回走动,口里不住唤着:“艳红……艳红……” 迷宫春药,使他变成了一只关在囚笼里的已发了情的野兽。 密室外,宋艳红已请来了凌云花。 两人在梳妆台旁坐定。 宋艳红用一种几乎是乞求的口吻说:“凌姑娘,请答应我吧。” 凌云花冷漠地:“不行。” “难道你不爱他?” “可他不爱我。” “这件事后他就会爱你了。” “哼!亏你说得出口。用这种卑鄙的手段得到一个男人的爱,我决不干!”凌云花也是个倔强任性的姑娘。 宋艳红咬咬牙,忍住气道:“我可是为你着想。” “谢谢你的好意。”凌云花嘴里冷冰冰的,心里却是十分感谢“可我已经给他服了迷宫春药,现在药力已经发作,如果……” 凌云花打断宋艳红的话:“你自己不会去吗?” “我……我不配。” “你不配,我更不配,因为他爱的是你而不是我。” “难道你就忍心让他熬受这痛苦吗?”宋艳红说着,推开了梳妆台的面镜。 面镜里显出了密室的情景。 杨玉在室内像一只凶猛的野兽来回走动。 他赤红的脸上透露出无限的痛苦,眼神狂乱,闪烁着灼炽的欲火。 凌云花见杨玉这模样,禁不住一阵怦然心跳。 这迷宫春药会伤害他吗?杨玉虽然明确告诉她,他不爱她,但她仍然深深地爱着他。 宋艳红看出了她的心思,于是说道:“如果你不去救他,药力引发的欲火,奇Qīsūu.сom书将使他烈火焦心,自焚而亡。” 像是要印证宋艳红的话似的,室内的杨玉突然撕开了衣襟,仰天长啸,然后揪住了自己的头发,神情万分痛楚。 虽然听不到杨玉的叫喊声,但从表情上可以看出那一定是火烧心腑时,发出的痛苦的呼喊。 凌云花的心一阵绞痛,刀绞似的痛。她咬着牙,把头扭向一旁。 宋艳红心中有数,她知道迷宫春药并不会伤害杨玉。杨玉的表情,一定是他运功抵抗药力的结果,如果不运功抵抗,根本就没有痛苦。这种痛苦是短暂的,抵抗愈强,药力发得愈快,痛苦愈大,但药性时间则愈短。 如果还不赶快说服凌云花,药性一过,就全功尽弃了。 “你不打算救他?” “和你一样。”凌云花极力忍耐。她知道宋艳红爱着杨玉,在生死关键时刻,宋艳红一定会去“救”杨玉。 “我说过我不能。” “为什么?” 宋艳红眸光一闪。这事可不能告诉凌云花,现在只剩一个办法了,制住凌云花,用药物逼她就范! 她心念刚动,凌云花厉声道:“宋姐姐,别想强逼我!你若动强,我就立即自尽!”她说着抖了抖一直插在左胸衣内的手腕,那只纤手里握着一柄匕首,匕首的尖刀正对准着心脏。 好聪明的姑娘!她已猜到了她的心思。 宋艳红这下可是束手无策了。 杨玉在密室内已脱去了上衣,疯狂地跳着。 宋艳红没料到杨玉内力如此之强,再过片刻,药力就要消失了。 她咬咬牙,终于作出了决定:“凌姑娘,我告诉你吧。杨玉的父亲杨凌风就是当年杀我母亲,强暴我的凶手,因此,我不能嫁给他,也不能救他。” 凌云花一下子懵住了:“这怎么可能?杨大侠……” “这是花布巾刚才在山下破庙里亲口告诉我的,不信,你救过杨玉后,自己去问吧。” “当!”凌云花手中的匕首掉到了地上,脸色灰白。 宋艳红又道:“杨玉已经快死了。我不能救他,但没想到你居然也不肯救他,我是为你才让他服下迷宫春药的,日后他知道实情也一定会原谅你,爱你的,若你一定不肯救他,我就只好让玉蓉或是玉婉……” “不!我去救他!”凌云花跃身而起。 宋艳红打开密室暗门,把换上她衣装的凌云花推进了密室。 杨玉正处在药力最高潮的时刻,其实也是药力即将消失的时刻,药力消失后,杨玉只需昏睡半个时辰,便会恢复如初。 凌云花却是以赶赴法场的勇气,来搭救杨玉。 “艳红!”杨玉扑过来,抱住了凌云花。 凌云花心中一阵抽搐,泪如泉涌。 杨玉将凌云花抱上了小床。 “玉哥!”凌云花忍不住抱住杨玉痛哭起来。 在药力的玄功中,杨玉得到了“宋艳红”。 在痛苦的呻吟中,凌云花得到了杨玉。 公平,抑或不公平? 人愿,还是天意? 第五十一章 丐帮帮主洪九公 八月九日。这是最紧张的一日。 乐天行宫各分宫坚持旧宫规的人,不知宋艳红召集他们到总宫营议会究竟是什么目的。 能否在大总管支持下推翻宫主玄天娘娘?此行是凶是吉?不得而知。 宋艳红和杨玉早已得到了上蚕老魔君送来的七大派掌门首领,并已替他们解了毒,七大派掌门竟异口同声说上蚕老魔君在洞穴中待他们如同上宾,早已有弃暗投明之心。这与杨玉在洞穴中见到的七大派掌门脚镣铁铐的情景截然不同。 上蚕老魔君在搞什么名堂?这其中有何蹊跷?猜测不透。 花布巾、洪一大唯恐宋艳红得知杨玉是仇人的儿子后,野心顿发,挺而走险,借议会之机再来一次广贤庄血案。 宋艳红是否会走向极端?他们将这个隐情告诉宋艳红,是否会重新危及武林的安危?难以预料。 种种原委,盘根错节,扑朔迷离。 各派人物,各怀心思,忐忑不安。 唯有空然大师、上蚕老魔君例外。这一切可以说是在他们的预料之中,也可以说是由他们一手制造。 然而,世事瞬息万变,令人咋舌。 花宫楼大厅,分三十六分宫席,共一百多人的座位上坐满了人。 厅内气氛紧张神秘。 每个人脸上都透着凝重和不安,虽然他们都过惯了刀头舔血的日子,其中间也有不少是为非作恶的歹徒,但他们同样的害怕死亡和惩罚。 宋艳红在宫主座上直身端坐,身旁左右侍立捧着龙凤断魂飞刀的玉蓉、玉婉。 宋艳红凭借着龙凤断魂飞刀的威力降服武林,重建了乐天行宫,龙凤断魂飞刀便是宫主至高无上的权力的象征。 龙凤断魂飞刀又名阴阳蝶血刀,双刀出鞘合一,飞取人头,不沾血腥决不还鞘,因此此刀从不轻易亮出。一旦亮出,便意味着死亡和血腥。 宋艳红命贴身宫女亮出此刀,使厅内紧张的气氛中,又增添了一股杀气。 厅中响起了宋艳红冷冰冰的声音:“本宫主原欲励精图治,修改宫规,将乐天行宫变成为一正派教派,在武林中争一个正正当当的席位,不料此计划遭到本宫一部份人的反对。眼下武林各派已经联合,在少林寺空然大师率领下准备剿灭我宫,为了避免杀戮,涂炭生灵,本宫主经再三考虑,决定发放解药,解散乐天行宫!” 话音未落,座位上一人呼地站起,厉声道:“不行!宫主娘娘是想要出卖我们么?” 发话者是接替五法、六不两凶僧的天乐宫分宫主贾英强。 贾英强,绰号“粉蝴蝶”,本是江湖上一采花淫贼,二十年前投靠乐天行宫被宋娘娘宋艳天收留,是一个一心想利用乐天行宫在江湖上为非作歹的凶徒。 “是啊!宫主娘娘是想把我们卖给空然大师?” “这不是叫我们去送死吗?” 有人立即呼应。是九宫、十三宫、十六宫的分宫主关古一、重子梁、袁少欣等人。 “住口!”宋艳红冷地一喝,声色俱厉,“你等自复宫以来,杀人放火,掳抢民女,败坏本宫名声,所犯下桩桩罪恶还不够吗?当年乐天行宫以媚功、淫术危害武林,招致覆亡命运,血溅迷宫,难道今日你们又想重蹈覆辙?” 贾英强瞟了膘二宫营座席。 上蚕老魔君正襟危坐,三角眼居然闭着,猩红的脸上毫无表情。 贾英强皱皱眉,眼光转向宋艳红:“乐天行宫在江湖上本已被人认为是一邪教,臭名昭著,此次接受的又是百合神教邪教人马,宫主娘娘想要把乐天行宫改为一正派派教是决不可能的事,即使咱们改了,天下也决无人相信……” 宋艳红心中一阵揪痛,一种冰凉的心灰意懒的失望感,猛地袭上了心头。这歹徒说的话倒是不假。 “咱们改宫规也罢,发放解药、解散行宫也罢,武林都不会相信。只有与他们争雄到底,拼死一搏!”贾英强举起手臂振声高呼。 “争雄到底,拼死一搏!” “决不能让霸业半途而废!” “决不能送肉上砧板,让人家砍剁!” “……” 又爆出一阵喝喊声,响应的人竟在半数之上! 要是在半个月前,宋艳红的决心定会动摇,但现在她却志坚如钢,决心丝毫未动,因为她已看清了自己的罪孽。 能看清自己罪孽的人,才最有洞察力,最有清除罪孽的决心。 乐天行宫的罪孽竟是如此深重! 她解散乐天行宫的意念更加坚定。 她端坐着,缓缓举起右手,冷电似的目芒在面巾洞里扫过全厅。 右手代表死亡! “哗啦!”大厅内罩下一层铁栏。 喧哗声顿敛,一片死寂。 厅内人人脸罩严霜,露出无比紧张之色。大部分的手都握住了腰间的兵器。 暗壁洞开,花宫卫队步入大厅,分踞在厅内四角。 花宫卫队三天前都已解毒,经过调养,人人精神抖擞。 卫队的三十名武士都是宋艳红亲手挑选的武功高手,华世盖、董克俭、朱万通、鬼谷子等人都是能独挡一面的角色,他们的出现无疑地给了贾英强等人一股巨大的压力。 最后出来的是已经恢复了原貌的杨玉。 一阵无形的波浪掠过大厅。 贾英强、关古一、童子梁、袁少欣等人发出一声惊呼:“飞竹神魔杨玉?!” 宋艳红沉声道:“本宫主决心已定,发放解药,解散乐天行宫,谁还有异议?” 代表死亡的右手举着,取人脑袋的飞刀擎着,卫队武士一旁虎视眈眈,唯一能与宫主娘娘对抗的大总管闭着眼一声不吭,谁还敢有异议? 贾英强头上不觉汗珠滚滚。像他这样作恶多端的歹徒,行宫解散之后,还能有命? 关古一问道:“启禀宫主娘娘,行宫解散之后,我们性命可有保障?” 这是行宫分宫主中大多数人关心的问题。 宋艳红放下右手,说道:“武林各派已向我保证,行宫人员不论过去罪恶大小,只要不再作恶,一律不予追究。” “谁能保证这是真话?”贾英强叫道。 “我。”杨玉跨前一步道。 “你不是行宫中人,有什么资格在此插话?”贾英强依据宫规厉声斥喝。 杨玉冷哼一声道:“我是你们的官主,为何没资格在此说话?” “你是行宫宫主?”贾英强瞪着眼,眼珠似要跳出眼眶。 “是的。”宋艳红伸手揭下了脸上的面巾,“他已是我的丈夫。” “全场的人顿觉眼前一亮,一百多双眼睛全都勾勾地盯着了宋艳红的脸,就连闭着眼的上蚕老魔君也急急睁开了眼睛。” 所有的男人都没见过宋艳红的真容。宫主娘娘的脸究竟是个什么模样,谁也不知道。 据说能第一个揭开宫主娘娘面巾,见到宫主娘娘真容的人,便是她的丈夫,因此也有狂妄大胆之徒,企图揭开她的面巾,但他们的结果都是一个,剑穿心脏,白白地丢了性命。 宫主娘娘宋艳红是以冷酷而著名的。 她的面容无论是美、是丑,都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解开的谜。 现在谜已解开,她的面容就展露在众人的眼前。 一百多人屏住气看着那张脸。没有人叫喊,没有人说话,都只是在默默地看,默默地欣赏,无论是好人还是歹人,对美都有同样的感受。 这是一张美得无法形容的脸。一百多人的心底同时发出了一声无声的赞叹:“天啦!” 大厅像有一阵春风拂过,令人酥酥的搔不到痒处。 宋艳红异常镇定,平静他说:“现在请杨玉说话。” 依照乐天行宫的规矩,宫主娘娘的丈夫就是宫主,有权过问和处理宫内的一切大事。 杨玉说道:“空然大师、老叫花花布巾、武当、峨嵋、华山、洪门帮、淮泅帮、八大总镖局、丐帮七大派掌门已向在下保证,如果本宫发放解药,解散行宫,对行宫人员决不加害,过去所作罪恶,一律免究,丐帮还愿捐献五万两银子,作为本宫遣散人员的费用,其它帮派也表示愿协助,大家不要有后顾之忧。” 正在此时,厅外一声发喊,一群人蜂涌而来。 贾英强一看,来人中有天山七剑客华昭雄六人、冥阴八怪齐氏八兄弟、华山剑客周亚平、无情刀客魏景文、闽山怪客周郁牛、泰山神仙罗逍遥、金光寺大慧法师等人,这些人都是被上蚕老魔君分派到各分宫的中毒武士,也是他暗中串通各分宫带来的逼宫人马。 贾英强以为上蚕老魔君发动了,于是大喝一声:“上啊!”身子一跃,手中抖出一柄短刀,一条直线射向了杨玉。 与此同时,上蚕老魔君身形一晃,幻出座外,一掌挟着腥风扑向了杨玉。 上蚕老魔君出击了! 场上顿时一阵大乱。关古一、童子梁、袁少欣和其余几位原约好的分宫主见状,也准备一齐出手。 花宫卫队董克俭、华世盖、朱百通、鬼谷子等人也准备出手。 然而,除了上蚕老魔君和贾英强外,谁也没有出手。 杨玉没出手,关古一等人没出手,董克俭等人也没出手。 “嘭!”一声闷响,贾英强连人带刀仆倒在杨玉脚下,一切便告中止。 上蚕老魔君一掌击在了贾英强背穴上。这一掌是他武功的精华所现,移形幻影的身步,加上九轮火魔掌的神功。 贾英强连哼也没哼一声,便已丧命,背部的衣服被烧焦一片,冒出缕缕轻烟。 全场骇然,一阵心惊胆颤。 上蚕老魔君的武功如此凶猛! 上蚕老魔君这一掌原来是击向贾英强! 上蚕老魔君也不看杨玉、宋艳红,却把脸转向各分官主:“谁敢违抗宫主、宫生娘娘之命,就是贾英强的下场!” 全场肃然。 此时,厅外铁栏前,涌来的一大群人单膝上跪,齐声道:“谢杨大侠解毒救命之恩!” 原来这群中毒武士到山下后,宋艳红便暗中派人用杨玉的名义送去解药替他们解毒,此刻,他们是来向杨玉谢解毒之恩的。 这些被毒物折磨了多则一、二年,少则几个月的武士,一旦得到解脱,感激之情可想而知。杨玉忙在厅内还礼道:“诸位英雄不必如此,这是杨某应尽的责任,大家快起来,在厅外等候吩咐吧。” “谢杨大侠!”众英雄谢礼后,分侍在厅外两旁。 杨玉又对各分宫宫主道:“武林各派掌门和代表,已到了迷宫,正在等候各位的决定。 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望诸位三思。” 关古一扔下手中的刀,高声道:“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听从宫主安排就是。” 其余执刀准备发动的分宫宫主见状,一齐把兵器抛到地上,拱手施礼道:“遵宫主娘娘之命,发放解药,解散乐天行宫!” 厅内所有的人在宋艳红带领下,一齐脱去乐天行宫号服,摘下兵器。 上蚕老魔君吩咐宫丁拖下贾英强的尸体,打扫好地面,然后打开铁栏,带着三十六分宫宫主鱼贯而出,走进花庭坪中。 杨玉、宋艳红和玉蓉、玉婉,在花宫队的簇拥下随后进入花庭坪。 花庭坪中,少林寺空然大师、印明大师、印月大师,丐帮花布中、洪九公、洪一天,武当派玄慧道长、云玄道长,峨嵋太真道长,华山孙心人,洪门傅丰庆,淮泗帮张力,八大镖局总镖头万圣义,鹅风堡于歧凤、凌志云、凌志远,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及各派人物,两百余人分立在四侧。 宋艳红、杨玉待各分宫主队伍在坪中站定后,才走到空然大师、花布巾、七派掌门首领面前。 宋艳红纤手一摆,玉蓉、玉婉捧着两本花名册呈至空然大师面前。 宋艳红道:“乐天行宫宫主玄天娘娘宣告,今日解散乐天行宫,从此以后乐大行宫永不复出江湖,请武林各派掌门监察。” 空然大师手一挥,悟性、悟灵上前接过行宫花名册。 空然大师合掌道:“阿弥陀佛!难得玄天娘娘如此大彻大悟,佛门云: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贫僧与各派商议后决定,对乐天行宫过去所为,一律不究,凡改恶从善者,一视同仁,以礼相待。”说着,他向身旁的悟空努努嘴。 悟空走上前,将一只小红本捧送给宋艳红。 空然大师道:“这是各派赠给遣散行宫人员的银两帐本,请玄天娘娘过目。” 宋艳红转过身,朗声道:“你们都听见啦?” “听见啦!”各分宫宫主齐声应道。 “立即发放解药,解散行宫!” “是!” 宋艳红有意安排这样一个场面,一是稳住行宫人员之心,使分宫主既在压力之下,也在许诺之中,认真地去解散各宫人马;二是让空然大师这个强硬派的代表,当众保证,许下诺言,日后不至食言,加害解散的行宫人员。 她的这番安排可谓是用心良苦。 全场爆出一阵欢呼。 为她的大彻大悟而欢呼。 为武林腥风血雨的平息而欢呼。 为避免杀戮拯救了无数生灵而欢呼。 为乐天行宫的解散而欢呼。 为她惊人的美貌而欢呼! 欢呼声中,上蚕老魔君的眼光盯着宋艳红,空然大师的眼光盯着上蚕老魔君,花布巾的眼光盯着空然大师。 这是个连环扣,连环计,连环阴谋! 可惜作为连环节扣的主角杨玉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杨玉举起双臂,欢呼声渐止。 “现在由武林各派协助行宫各分宫进行解散!”杨玉大声宣布行宫解散行动开始。 各派代表加上花宫卫队和其它已解毒的武士,立即按照原定分划的任务,在四大护法处领到花名册和解药,然后“陪同”各分宫宫主,分头赴往各地解散行宫分宫。 总宫营的解散工作则由武俊杰、武文斌、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等人监督玉蓉、玉婉进行。 一切经过了周密的考虑。一切有条不紊地行进。 一切,都体现出了宋艳红惊人的才智。 空然大师、印明大师、印月大师、花布巾、洪一天、于歧凤、凌志云和七大派掌门头领,却一齐到花宫楼主事厅,商量另一件大事。 这也是一件干系武林的大事。 实际上这才是真正的阴谋。 二十一位武林各派首领加上杨玉、宋艳红、上蚕老魔君,一共二十四人,分在主事厅两侧坐定。 空然大师迅速地与上蚕老魔君交换了一下眼色,这是个极其迅速、隐蔽的交换,只是在心意之间进行。 但,花布巾却体会到了这种交换,心猛地一沉,这是为什么? 这次武林议事是由空然大师倡议的,所以空然大师首先说话。 “诸位,”空然大师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停在宋艳红那张美丽的脸上,“这场武林浩劫,幸喜宋姑娘深明大义,悬崖勒马,才得以避免。但试想,若无杨玉冒险闯入乐天行宫劝说宋姑娘,若宋姑娘执迷不悟,又会是什么结局呢?” 在座的都是武林中的首领,当然可以想像得出一场大厮杀的悲惨场面。断刀,断剑,断腿,断手,淌流的鲜血,痛苦的呻吟,各种姿态的尸体……必是惨不忍睹的结局。 “为什么会造成这样一个混乱的局面呢?”空然大师继续道,“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各派之间的不团结,使得百合神教和乐天行宫有机可乘。如何才能使武林各派团结一致呢? 办法也只有一个,组成武林大盟,选出武林盟主,各派在盟主的统一领导下就能团结。因此贫僧建议立即召开一次武林大会,推选出武林盟主,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印明大师和印月大师脸色不觉一变。法然长老猜得不错,空然大师果然有当武林盟主的野心! 印明大师正要开口说话,丐帮帮主洪九公道:“空然大师此言极为有理。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武林形势亦是如此。近二十年来武林风云突起,纠纷不断,邪教、邪派纷纷涌现,原因就是因为没有武林盟主,我赞成选他一个!” 江湖第一大派,历来主张独行独往的丐帮帮主洪九公,居然赞同选个武林盟主! 花布巾、洪一天的脸阴沉得可怕。 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说不出什么地方不对。七大派掌门解毒经过了百毒大王朱圣手的检查,按理说是没有问题的,但问题出在哪儿呢?事情总觉得是有些儿不对劲。 洪九公话音刚落,其它六派掌门人相继发话,一致赞同空然大师召开武林大会,推选武林盟主的建议。 这一来,准备发表反对意见的印明、印月大师和于歧凤都不知道如何发话才好。难道能反对武林七大派掌门一致同意的事?这情况在武林中还从未发生过。 凌志云以鹅风堡庄生的身份说话了:“咱鹅风堡没别的意见,就听杨玉大侠一句话。” 恢复鹅风堡后,凌志云对陷害杨玉和雇杀手欲置杨玉于死地的行为,深感内疚,加之挂念女儿,对杨玉是格外客气。 所有人的眼光落在了杨玉身上。 杨玉是平息这场武林大乱的首要功臣,他的声誉已足以与七大派掌门并驾齐驱。此时,他一句话便能决定武林的命运。 空然大师的眼光中充满着期望和鼓励。 少林寺中习功过程中,空然大师的话在他耳旁回响…… 花布巾的眼光中充满着忧郁和焦虑。 洪城破庙中,花布巾说的话,和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迷宫图在他眼前晃动…… 他的眼光落到了宋艳红脸上。 宋艳红的明眸中充满着的亮的光芒,那是希望之光。 她希望他能当上武林盟主。她认为在厅内的这些人中只有他才有资格当武林盟主。 他当上武林盟主后,会更受人尊重,鹅风堡的地位会更巩固。作为一个声望极高的武林盟主,他就更不可能抛弃已与他行过夫妻之实的凌云花姑娘。 她在鼓励他同意空然大师的意见。 杨玉思忖片刻后说:“我赞同空然大师和七大派掌门的意见。” 花布巾、洪一天、印明、印月大师,不仅感到了失望,而且还感到了危险。 其余的人却是满脸带笑,连连点头。 上蚕老魔君缩在椅子中一言不发,眼光盯着自己的脚。那神态仿佛是要大家忘记还有个老魔君在厅内。 洪九公道:“谁还有反对意见?” 谁也没有出声。赞同的不必出声,不赞同的无法出声。 空然大师道:“既是这样,咱们就定个时间吧。” 武当掌门玄慧道长道:“我看就是九月九日吧。” 九九重阳!杨玉立即想起了母亲吴玉华。 “刚好一个月,行!”八大镖局总镖头万圣义道。 洪一天被花布巾手肘一顶,于是开口道:“九月九日,恐怕来不及吧,是不是……” “哎!”洪九公抢着话道:“乞丐王办事向来是雷厉风行,今日怎么婆婆妈妈的,我看九月九日,就这么定啦!” “召开武林大会的地点……”空然大师征求意见。 “广贤庄。”华山掌门孙心人道。 “不行,那地方太晦气了。”峨嵋太真道长道。 “鹅风堡如何?”凌志云道。 “那山坳里不大方便。” 印月大师突然道:“在少林寺吧。” 空然大师微微一怔,刹那间,十几个意念闪过脑际。 印月大师提出在少林寺召开武林大会,是唯一的制止空然大师的手段。目前只有少林寺法然长老才能在声望、武功俱方面镇住空然大师,大会在少林寺内召开,尚有制止阴谋的办法,若在别处召开,那就鞭长莫及了。 七大派掌门这次却谁也没开口。 杨玉道:“在少林寺?很好。” 他准备离开白云山后,就回少林寺空然大师处去见母亲,在那里等候召开武林大会岂不是好?于是,他表示了赞成。 洪门帮主傅丰庆:“就少林寺吧。” 淮泅帮帮主张力跟着道:“行!少林寺。” 洪九公道:“丐帮窝子太脏,不及少林寺干净,就让给少林寺吧!” 空然大师瞅了上蚕老魔君一眼:“好!九月九日在少林寺召开武林大会,推选武林盟主!” 花布巾心中犯疑:空然大师瞅上蚕老魔君一眼干嘛? 二十四人又将如何发贴,如何分头联络各派,以及推选武林盟主的种种规定,都作了详细的讨论。 无论是讨论还是征求意见,宋艳红和上蚕老魔君都没有说话。 宋艳红是准备销声匿迹,退出江湖。 上蚕老魔君是心怀叵测,在酝酿阴谋。 议事结束后,召开武林大会推选武林盟主之事,已经确定。 空然大师十分满意,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得十分顺利。 他对杨玉的表现也很满意。他认为他已达到了他的目的。 他走出主事厅时,对杨玉说:“五日后,我在少林寺等你。” 乐天行宫总宫营的解散工作,大概要三日才能完成,杨玉三日后才能离开白云山。 “我能见到娘吗?”杨玉担心地问。 “当然能。”空然大师很干脆利落地回答。 “谢谢!”杨玉心中顿时充满了感激之情。 此时,凌志云走到杨玉身旁,结巴着:“杨大侠,云花她……”他脸上露出焦急之情。 “她不在花宫楼房?” “不在。” “咦,那就怪了!” 他们的对话引起了花布巾的注意。 今天这样的热闹场合居然少了两个人,凌云花和岳大宝。 这真是天大的怪事! 第五十二章 飞刀误斩亲儿 云玄道长和凌云花躲在花宫楼假石山洞内。 凌云花哭得像个泪人儿。 她已将那夜花宫楼房密室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云玄道长。 “傻丫头,”云玄道长安慰她道,“这应该是件喜事,你哭啥?” “可玉……哥,他一直以为是……宋姑娘……他真正喜欢的是她……不是我,他根本就不……喜欢我……”凌云花哭得更加厉害。 “话不能这么说,依贫道看来他还是喜欢你的。想那次在泌香酒楼,贫道在屋檐下亲眼看到他亲你的……”云玄道长想找话让这姑娘开心。 “不,不要说啦!”凌云花大喊一声,把头埋进双手中,低声地痛苦呜咽着,神情悲痛万状。 云玄道长一直很喜欢这个调皮任性的小姑娘,一时不知如何劝慰她才好。 “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被鸣咽、泪水、悲痛搅乱了,连自己也听不出在说什么,只是绝望地断续地抽噎着。 云玄道长突然唬起脸:“臭丫头!哭什么?去那妖女手中把玉哥夺回来就是了!” “不……那不行!” “你那调皮劲儿,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哪里去了?” “我不能,不能伤害宋姑娘!” 云玄道长惊愕地望着凌云花。几个月不见,这姑娘已经变了,变成了另一个人! 假石山洞外,人影一晃,花布巾、洪一天已闪入洞中。 花布巾晃着手中的酒葫芦:“原来你们躲在这儿,害得花爷爷好找!” 洪一天一手拎着一只烧鸡,一手拈着额下胡须,沉着脸道:“云花姑娘,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碧绿山庄自称是洪小八的爷爷,你是洪小八的爷爷,那我是谁呢?” 若是往日,凌云花必会舌剑相讥,利言反驳,又是一场热闹,但今日凌云花却默不作声,仍在低声噘位。 “这是怎么回事?”花布巾问。 云玄道长便把那夜花宫楼房密室,宋艳红用迷宫春药迷住杨玉,然后哄骗凌云花“舍身”相救的事,说了一遍。 花布巾和洪一天听完之后,面色阴沉,没有说话。他们都没有料到来艳红居然会这样做。 宋艳红可不是个寻常的女子! 花布巾立即猜到了宋艳红的用意,他意识到这位曾经风靡武林的妖女,将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她消失后,扬玉会怎么样?眼前这位云花姑娘会怎么样? 但他此刻无暇去想这些,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正要开口,假石山洞口又出现了两人。 “云花!云花!”来人是凌云花的爹爹凌志云和二叔凌志远。 “花老前辈!洪老前辈!云玄道长!”凌志云匆匆与花布巾、洪一天、云玄道长见过礼,抢到凌云花身旁。 “云花,你受苦了。”凌志云望着凌云花憔悴发黄的脸,心疼他说,“全怪爹,都是爹不好,当时爹是鬼迷了心窍,要是爹不赶走杨玉,你就……” 要是爹不赶走杨玉,杨玉就不会离开鹅风堡,就不会遇上宋艳红,就不会被骗走龙凤断魂刀,就不会有这场武林大乱,就不会有偷梁换柱的这场密室姻缘……全是爹爹的错! 凌云花一念至此,心如刀绞,顿地喝出一声:“你不是我爹!我没有你这个爹!”说着,迸出一阵大哭,旋风般冲出假石山洞。 凌志云惊呆了,木然地站着。怎么办?宝贝女儿至今还不原谅他! 凌志远叫道:“二哥,愣着干嘛?还不快追!” “哦……”凌志云恍若从梦中惊醒,“云花!云花!” 凌志云、凌志远兄弟二人,追赶凌云花去了。 云玄道氏刚刚挪步,准备出洞。 “云玄道长!”花布中唤住他,“老夫有事与你商量。” 云玄道长望着花布巾、洪一天阴沉、凝重的脸,不觉心中一震:又出什么事了? 乐大行宫总宫营的解散,不到三天便已完成。 解散工作的顺利,是由于打消了顾虑之后,行宫所有的人都愿意解散。愿意的事做起来就自然顺利。 第三天,各分宫解散的报告也由快马分批传至。 该是“树倒猢狲散”的时候了,乐天行宫在江湖上将不再出现。 武林各派首领都已离开了白云山,剩下的只是杨玉、宋艳红、上蚕老魔君、吕公良等最后一批人。 在这众人皆大欢喜的热热闹闹的日子里,岳大宝却是病倒了,病得很厉害,卧床不起。 杨玉、宋艳红、吕公良、冷如灰等人都去看过岳大宝。岳大宝这病不发烧,不咳嗽,只是昏昏沉沉的一味说胡话,请了几位颇有名气的医生,却看不出他得的是什么病。 目前,洪小八到了白云山,岳大宝就由他照料着。有洪小八在,大家也就放了心。 花宫楼房,宋艳红摆了一桌酒筵为杨玉饯行。 杨玉与空然大师有五日之约,急于赶回少林寺。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急于见到娘。他想念她,也有许许多多的事情想问她。 他邀宋艳红同往,却遭到了宋艳红的婉言拒绝。行宫各分宫解散工作尚未结束,她将到各分宫处理好所有的事情后,再回到白云山来等候杨玉“明媒正娶”。 这是个无可非议的正当理由,杨玉只能表示同意。 他万没想到,宋艳红摆的却是诀别酒。 宋艳红已经决定,从此以后她将永远再也不与杨玉见面。关于花宫楼密室的事,她已告诉了花布巾,想必在必要的时候,花布巾会将真相告诉杨玉。 “玉哥,请!”宋艳红端起酒盅,笑启如花。 她表面上强作欢颜,心却在发痛淌血。今日举盅同欢,他日人各天涯,今生今世何处相逢?不觉柔肠寸断,咽泪无声。 “你怎么啦?”杨玉觉得她神色有些不对,柔声地问。 “没什么……可能是酒喝多了点。”她忍住心中痛楚,轻咬樱唇,惨然一笑。 她心绪激动,不觉呼吸急促,面泛桃红,突起的胸脯急剧起伏,神态实在动人。 “艳红!”杨玉想起那一夜密室的情景,不觉情思缝绪。 他挪动座椅,坐到她的身旁,圈出手臂把她轻轻搂到怀中。 她就要与他永诀,不忍拒绝他的这份情意,于是把身子依偎在他的怀里。 他们又一次沉浸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 他们没有注意到房外有两个人在偷看。 一个是玉婉,倒挂在窗檐上。 一个是凌云花斜依在门缝旁。 “玉哥,”宋艳红抿嘴浅笑道:“我想将龙凤断魂刀还与白石玉。 “好啊,我也将玉笛和销魂刀还给他,咱们……” 她笑着用两指压住他的嘴唇:“可是上哪儿去找白石玉呢?” “我也不知道,不过白石玉在石庙中曾说过,玉笛和销魂刀是挡不住龙凤断魂飞刀的,日后若有为难时,可记住四句诗……”杨玉将嘴唇凑到宋艳红耳根,说了些什么。 杨玉说的肯定是白石玉的那首诗。 玉婉没有听到那四句诗,因为杨玉声音太低。 凌云花在石庙中曾听过这四句诗,但此刻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些事上。她见到他俩亲热的模样,心中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样样味都有。 她原是准备来找他们的,现在却凝在了门口,她不愿打拢他们。 房内,宋艳红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宋艳红聪明绝顶,听到杨玉吟出的四句诗,便已猜到了白石玉的隐身之处。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她找到白石玉问明真情后,不管杨玉是不是她仇人的儿子,她都决心离他而去,永不回头。 如果杨玉是她仇人的儿子,她已宽恕了他。 如果杨玉不是她仇人的儿子,她已成全了他。 可怜的女人!女人的心在充满仇恨时最毒最狠,在充满柔情时最仁最慈。 此刻,她心中充满无限的柔情。 她温柔地看着他,眼中忍不住滚出两颗的烫的泪珠。 “艳红……”杨玉一声轻唤,嘴唇印在她的眼眶上。 凌云花在门外,全身一颤,泪水籁籁而下。 “玉哥,今后你要好好待云花姑娘。” “那当然,我会像待亲妹妹那样待她。” “我用迷宫春药对付你,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其实那夜你不用春药,我也会要你,因为我太爱你了!” “砰!”凌云花的头砸在了房壁板上。 “谁?!”一声厉喝。 宋艳红、杨玉从房内抢出。 凌云花飞身跃过楼栏,落入花庭。 花庭坪中站着凌志云和凌志远。 “爹!……”凌云花哭着扑到凌志云怀中,“咱们回……鹅风堡。” 楼栏上,杨玉阻住准备追出楼栏的宋艳红:“不用追啦,由她去吧。” 宋艳红想了想,轻叹一声,返回楼房。 此时,窗檐上的玉婉也离开了花宫楼。 “玉哥,你什么时候走?”宋艳红闪着异光的明眸瞧着杨玉。 “我想即刻动身。” “一路多保重。” “嗯。” “凡事要想开点。” “咽” “玉哥!” “艳红,还有何吩咐?”杨玉笑道。 “玉哥!”宋艳红扑到杨玉怀中,紧紧抱住他,泪如泉涌。 杨玉不觉怔柱了:她今日是怎么啦? 生离死别情最浓! 他怎能体会到她此刻的心情? 岳大宝迷迷糊糊地躺着。 几天来,他不吃不喝,只是在想心事。 他发现了一桩极其重大的秘密,可又记不起那是桩什么样的秘密。他记得上蚕老魔君告诉了他藏一件重要东西的地方,可又记不起那是什么地方。 那酒实在是醉得大厉害,醉得他把一切全都忘了! 他若想不起那桩重大秘密,若找不到那件重要东西,有何面目见众位英雄好汉? 他赌气不吃不喝,苦苦思索,结果是越想越糊涂,稀里糊涂,到最后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宝儿!”上蚕老魔君推开房门走了进来,“你觉得怎么样?” 岳大宝正在气恼自己什么也想不清,赌气不回话。 “唉,你这几天都不吃不喝的,把爹都急坏了。”上蚕老魔君在岳大宝床沿旁坐下,“爹已派人去请山下名医宋先生去了。宋先生是专治疑难怪症的高手,一定能治好你病的。” 岳大宝干脆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脑中仍在思索。 “你好好睡吧,等会爹再来看你。”上蚕老魔君替岳大宝拉盖好被子,站起身来。 这时,房门被推开。胡翔云和玉婉闯了进来。 上蚕老魔君沉下脸:“你们来这儿干嘛?” “禀老魔君,玉婉有要紧事向您报告。”胡翔云道。 上蚕老魔君看了岳大宝一眼,说道:“说吧,轻声点。” 玉婉急忙道:“第一件事,玉蓉和胡扬帆已偷服了您老的解药,领银解散还乡了。” “嗯。”上蚕老魔君点点头,“由他们去吧。” “第二件事,杨玉服了迷宫春药后,和他同房的不是宫主娘娘,而是凌云花。” 上蚕老魔君脸色顿时充血变得通红。 “同时,刚才宫主娘娘与杨玉商议准备去找白石玉,归还龙凤断魂飞刀。” 上蚕老魔君急急打断玉婉的话:“他们动身了没有?” “尚不清楚。”玉婉答道。 “你俩速去打探,他们一动身,即来卧室报告,我在那里等着你们消息。” “是!” 三人一齐急急离开了岳大宝卧房。 岳大宝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起。 不久,房门又被推开。一条人影幽灵般地溜了进来。 那幽灵溜到床旁,突地一声大喝:“嗨!” 岳大宝瞪圆的两眼望着房顶毫无反应。 “妈的!”那幽灵骂道,“老子洪小八活了十多年,还从未见过他妈的这种鬼见愁的鸟病!” 这幽灵就是岳大宝的好友,丐帮岳阳分舵舵主洪小八。 洪小八抬起一只脚踏在床沿上:“喂,浑小子!好些了么?” 岳大宝没回答。 洪小八挥起衣袖揩去两条鼻孔下的长龙,说道:“老子已派人去抢京都神医皇甫石英去了,要是那神医说你这浑小子是装病哄老子,老子就够你瞧的!” “小叫花子!老子这病还能有假?”岳大宝说话了。 “什么病?不发烧,不咳嗽,不抽筋,不打摆子,卵病!” “老子这是心病!” “心病?有什么心事?想女人啦?” “你才想哩!我有件秘密记不起来了。” “你的秘密记不起来,我是更摸不着门道,浑小子,你是死定了!” 岳大宝突然眼珠一转:“我有件重要东西藏起来了,你猜猜看,能藏哪儿?” 洪小八拍拍脑袋:“这是容易的事,地窖里?” “不对。” “壁洞里?” “不对。” “屋梁檐洞,床板木柱中?” “不对。” “密室暗房?” “对一半。” “妈的!什么对一半?” “我记得密室不错,暗房却错了。” “密室顶板里?” “不对。” “密室暗壁,暗洞,暗窖,暗道,暗槽,暗板里?” “不对。” “不对?老子猜不着了!难道会在暗柜暗夹板暗……” 岳大宝弹身而起,发出一声欣喜的欢叫:“对啦!在密室暗柜的底层夹板里!” 洪小八瞪着眼:“什么东西?” “解药!快跟我来!”岳大宝拖起洪小八就跑。 醉酒一幕中的秘密,岳大宝都记起来了! 落日半隐山下,余霞散绮,白云山峰燃烧一片红火。 宋艳红、杨玉并肩徐行,踏至山腰林坪。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该分手了。 两人停住脚步,默然相望。 山坳里,不知是哪位农家女子,或是哪位遣散离宫的宫女在唱歌。 山风吹来,歌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幽怨的歌声,使宋艳红那破碎的心灵更加伤感和孤寂,离别杨玉之后,不知明年风拂杨柳之时,又是一番何等景象。 她伤感之余,眼中又涌出两串泪花。 杨玉望着她:“跟我走吧。各分宫解散的事有各派的人监督,为什么不跟我走呢?” 她缓缓地摇摇头,苦涩地笑笑。 “艳红,我看……”他还企图说服她。 “你去吧,一路保重!”她向他挥挥手,表示到此结束。 他知道她的性格,于是笑笑:“好。我一定尽快地来接你,一定!” 杨玉抬头看看天空,时间已经不早,他必须立即下山。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还在山脚下等着他哩。 “保重!”无限深情,千言万语,都在这二字之中。 杨玉转身就走,步履坚定,没有半点犹豫。他是真正的无畏的男人。 “哈哈!”树林中传出一阵大笑。 随着笑声,上蚕老魔君出现在林坪,拦住了杨玉的去路。 “上蚕老魔君!你要干什么?”宋艳红身影一幻,已抢至杨玉身旁。” “宋姑娘!这不干你的事,退到一旁去!”上蚕老魔君沉声―喝。 宋艳红正待说话,杨玉却将宋艳红推到一旁:“让我来。” 宋艳红依言退到一旁,暗中抓住了腰问龙凤断魂飞刀的刀柄。 她要看看杨玉能不能降住上蚕老魔君。 她握着龙凤断魂飞刀为杨玉掠阵,以确保杨玉万无一失。 她至今不知道,腰间的龙凤断魂飞刀己被两位宫女掉包了。 杨玉冷傲地望着上蚕老魔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一直在怀疑上蚕老魔君搞什么阴谋,难道阻拦他下山也是阴谋的一部份? 上蚕老魔君确实在搞阴谋,一个巨大的阴谋。但阻拦杨玉下山却不是阴谋的一部份,或许这样做还会使整个阴谋暴露甚至失败,然而,他却不得不这么干,他已别无选择! 杨玉没有和宋艳红行夫妻之实,宋艳红已决定悄然隐去,他在江湖上已失去了杨玉这块拦箭牌。 因为实际上他是宋艳红的父亲,宋艳红是他和当年乐天行宫宋艳天娘娘的女儿,他拥有宋艳红当年出生的证明,这就是他命玉蓉、玉婉怂恿宋艳红用迷宫春药与杨玉结合的原因。 杨玉和宋艳红即将去见白石玉,白石玉发现宋艳红手中的假龙凤断魂飞刀后,定会传授给执有玉笛、销魂刀的杨玉以销魂尊功。销魂尊功是龙凤断魂飞刀的唯一克星。 夺过杨玉手中的玉笛和销魂刀,他便将无敌于天下!纵是白石玉亲自出马也奈何他不得。 他刚刚证实,杨凌风就是当年假借肖蓝玉名义,火烧乐天行宫,杀宋艳天,强暴宋艳红的凶手。杨玉也就是他仇人的儿子 基于上述理由,他已起心意,决定杀掉杨玉。 上蚕老魔君冷笑一声道:“没别的意思。闻得杨大侠在少林寺习得销魂刀法,特来向杨大侠讨教两招。” “行。”杨玉倒是爽快,衣襟一撩,玉笛己持在手中。 他也很想领教一下上蚕老魔君的九轮火魔掌。 宋艳红紧握着刀柄,脸上充满着关注之情。杨玉能敌得过上蚕老魔君的移形幻影大法和九轮火魔掌? 上蚕老魔君很有信心,自信能在三招之内取杨玉性命。三招,用三招对付一个小后辈,上蚕老魔君已是很看得起杨玉了。 杨玉斜扬玉笛,心中感到很踏实。此刻,他才意识到,空然大师在少林寺塔林,夜间授他的轻功,及破移形幻影的步法。原来是为了对付上蚕老魔君。 难道空然大师早就料到了,他和上蚕老魔君的这一仗? “杨大侠,老夫要出手了!”上蚕老魔君发出了警告。 上蚕老魔君只在自己有绝对把握取胜的时候,才向对方发出要出手的警告。 “来吧,你自己留神点!”这是蔑视对方的表现。 上蚕老魔君冷哼一声,身形一幻,顿时不见,再现时已抢至杨玉左侧,现消逝,又在杨玉右侧出现。 杨玉斜扬玉笛,姿势不变,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上蚕老魔君已经利用移形幻影大法换了三个不同的位置,居然找不到出手的方向,不由心中大骇。无论从哪个方向出手攻击,都在玉笛的反击范围圈内。 这是杨玉的无招式。无招胜有招。 上蚕老魔君还在寻找战机,杨玉却清叱一声出手了。 一道短暂的闪电,在晚霞的光晖中掠过,一闪而没。 杨玉在瞬间已幻变了五个位置,速度快得连在一旁掠阵的宋艳红,也未看清他变幻位置的方向。 杨玉卓然而立,玉笛已纳入腰中。 上蚕老魔君身上五处刀伤,鲜血淋淋。他在五次幻身中挨了五刀,那刀不是在背后追他,而是在显身处截他,所以刀伤全在胸部。 “哈哈……”上蚕老魔君发出一阵大笑,“好刀法!好身手!若不是杨大侠手下留情,老夫恐怕早就到枉死城去了!” 上蚕老魔君此话不假,杨玉刚才果是手下留情。他一来不愿随便杀生,二来想查清上蚕老魔君究竟在搞什么阴谋。 宋艳红对杨玉的武功大为惊讶,心中又惊又喜,想不到杨玉的武功进展居然如此神速,连上蚕老魔君在他面前也没有还手的能力。 她惊讶之余,不觉感叹万分。 此时,上蚕老魔君抖抖衣袖,整整被刀削破了的衣袍,上前数步,拱手道:“杨大侠真是神功!老夫心悦诚服,特此向杨大侠请罪!”说着,竟然双膝一折“扑通”跪倒在地。 杨玉见状,跨前一步,伸出双手去扶上蚕老魔君,不管上蚕老魔君安的什么心,先扶他起来再说话。 杨玉忠厚老实,哪里料到上蚕老魔君跪在地上,正在暗中运动魔掌功力,准备对他进行突袭。 “玉哥,当心!”宋艳红发出一声厉叫,手中的双刀已然出鞘。 她已发现了上蚕老魔君在暗中运功,便急声向杨玉发出了警告,心一急就乱了方寸,龙凤断魂飞刀也双刀出了鞘。决不能让上蚕老魔君伤着了杨玉! 这刀不出鞘犹可,一出鞘顿时把宋艳红惊得目瞪口呆…… 刀鞘仍是龙凤断魂飞刀的刀鞘,鞘内的刀却已不是龙凤断魂飞刀! 她手中执着的只是两把普普通通的短刀! 她望着手中的短刀发愣,忘了周围的一切。 此时,上蚕老魔君绽出一声大喝,双掌挟着腥风拍向了杨玉。 幸喜杨玉得到了宋艳红的警告,双手及时收回,同时身子已应声跃起,腾向空中。 “嘭!嘭!”两掌击空,一股腥风刮过林坪。 杨玉空中转体,眨眼已至十丈开外。 杨玉身手之快,实出上蚕老魔君意料之外。九轮火魔掌偷袭,也未能击中杨玉! 必置杨玉于死地,否则后患无穷。只剩下最后一招了,那就是龙凤断魂飞刀! 上蚕老魔君牙关一咬,双手从贴背处拔出暗藏的龙凤断魂飞刀,呼地抛向了杨玉。 “龙凤断魂飞刀!”宋艳红发出一声惊呼,执刀扑向了上蚕老魔君。 上蚕老魔君“咚!”一掌击向宋艳红,身形一幻,欺身而进,又将龙凤断魂飞刀的刀鞘抢到手中。 无论是论身手还是武功,宋艳红自不是上蚕老魔君的对手。 “玉哥!快跑!”宋艳红发出了一声撕人肺腑的呼叫。 杨玉立身在坪沿,拔出玉笛,弹出了销魂刀,遥指着在空中盘旋的龙凤断魂飞刀。 他希望玉笛、销魂刀能阻住龙凤断魂飞刀。 飞刀在空中盘旋着愈来愈近。 他凝视着飞刀,找不到击落飞刀的出击点,无论从哪个方向出击,他都在飞刀的刀圈之中。 又是一个无招式!白石玉、花布巾没说错,玉笛、销魂刀抵挡不住龙凤断魂飞刀! 飞刀的规律是,你逃得愈快,飞刀落下的速度则愈快,你逃得愈慢,飞刀落下的速度也就愈慢。 杨玉凝身不动,玉笛遥指,飞刀自然就落得慢。虽然是慢,但飞刀仍然在往下落,刀圈已渐渐落至杨玉头顶。 “嗨!”空中突然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喝。 岳大宝从空中飞入林坪,扑向了刀圈。 “宝儿!”上蚕老魔君发出了一声惶急的厉叫,急欲收回龙凤断魂飞刀,却已是来不及了。 “杨大侠!”岳大宝扑入刀圈的同时,手一扬,一物飞向了杨玉。 杨玉大叫一声:“岳大侠!”伸手接住了飞来之物,原来是个小纸包。 “宝哥――”坪外洪小八尖叫着,飞身跃入林坪。 龙凤断魂飞刀刀光一敛,空中迸出了一腔热血。 殷红的热血在霞光中,像红花一样迸开! 第五十三章 解药中的秘密 谁也没料到正在生病的岳大宝会突然出现在林坪,舍身扑向龙凤断魂飞刃的刀圈,被飞刀斩成两截! 岳大宝的人头在空中飞舞,一双瞪得大大的眼睛直盯着杨玉,张开的嘴还在蠕动,似乎有什么话要告诉杨玉,但这话是永远也说不出来了。 岳大宝的身躯喷射着彩花似的鲜血,在空中旋转两圈后,重重地仆倒在地。 “当!”龙凤断魂飞刀应声落入上蚕老魔君斜插在腰间的刀鞘中。 “咚!”岳大宝的人头掷地后尚在滚动。 上蚕老魔君、宋艳红、杨玉、洪小八不约而同,同时扑向岳大宝的尸体。 “呀――”上蚕老魔君猩脸通红,两眼发赤,发出一声狂吼,双掌疯魔般击向杨玉、宋艳红、洪小八三人。 嘭嘭嘭嘭!一连九掌,快速无比,的炽的热浪,扑鼻的腥风,狂飓般刮过林坪。 坪地的草丛立即枯萎,腾起烟火。坪旁的树木,枝干摇曳,落叶纷飞。 上蚕老魔君在痛子的狂暴之中,已突破生死攸关,九轮火魔掌已发出了十二分的功力! 杨玉还来不及向上蚕老魔君发动攻击,已和宋艳红、洪小八一起,被九轮火魔掌逼到了林坪之外。 “呀――呀――”上蚕老魔君连吼几声,撕开破碎的衣襟,露出猩红的刺着飞龙的胸膛,双手抓住了腰问的龙凤断魂飞刀。 龙凤断魂飞刀!杨玉不觉一怔,怎样才能制服这可怕的杀人武器? 在杨玉一怔之际,宋艳红已腾空而起,袖中乾坤剑和身子合而为一射向了上蚕老魔君! “艳红!”杨玉一声惊呼。 “快走!”宋艳红厉声呼叫。 上蚕老魔君松开握刀的双手,身影往后一幻,狂吼着:“宋艳红!好大的胆!你敢杀你亲爹么?” 林坪宛似又腾起了一把飞刀,上蚕老魔君是宋艳红的亲爹? 岳大宝、宋艳红是兄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不!不……”宋艳红狂叫着,双剑如暴凤骤雨刺向上蚕老魔君。 “是!是!是的,我有证明……”上蚕老魔君一边招架一边对着狂叫。 “杨大侠,咱……们去找花……爷爷来……”洪小八拉拉杨玉衣襟,他脸色发白,口角乌黑,显然已被九轮火魔掌击伤。 看场上情景,上蚕老魔君一时还不会伤害宋艳红,若能找到花布巾前来,事情就好办了。杨玉略一思忖,立即作出决定,伸手挟起洪小八转身飞奔下山。 宋艳红一口气刺出九九八十一剑,仍刺不着上蚕老魔君,扭头一看,杨玉和洪小八已经走了,不觉长叹一声,垂下了手中双剑。 她脑袋嗡嗡发响,两颊太阳穴像炸裂似的疼痛,全身一阵又一阵地哆嗦。 这个可怜的女人,在承受了无数痛苦的折磨之后,命运又给了她再一次沉重的打击。 她是上蚕老魔君的女儿,上蚕老魔君是她的亲爹? 看着眼前这个丑陋不堪、穷凶极恶的老魔鬼,即使这是真的,她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上蚕老魔君直盯着她的脸,哺喃道:“艳红,你真……像你娘……真像极了……” “我真……是你女儿?”她颤声问,伤心的泪水滚滚而出。 “是的!”上蚕老魔君道,“当年你娘遭人追杀,身中剧毒,逃至桃魔园。我救了你娘,将你娘藏到地窖里,替她吸毒治伤。我原本也是个英俊的汉子,只因替你娘吸毒,后来因毒气伤身,才变成了这么一个红脸红发的丑汉……” 宋艳红全身一阵抽搐,想不到上蚕老魔君这副丑态,却有这么一个原委。他是为救娘才变得这么丑的! “当时你娘非常感激我。一天夜里,我溜到地窖和你娘喝酒,那是一个很静很静的夜,我们谈起了行宫,谈起了武功,边谈边喝酒,我俩都喝了很多的酒,最后我们都醉了…… 唉!真是孽缘。”上蚕老魔君语言之间充满着眷恋之情。 宋艳红痛楚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臂。对爹娘的这种私情,能有什么可指责的呢? “不久林三娘发现了藏在地窖里的你的娘,盛怒之下险些杀了她,我竭力保护你娘,不惜和林三娘打了一仗,才把你娘送回乐天行宫。后来你娘托人捎来书信,说是她怀孕了。当时我正在后悔自己干出的丑事,在林三娘面前每日跪二个时辰赎罪,自然没给你娘回信,也没去看她。不久你娘又托人捎来信,说是她生了一个女儿,为了表明是我的女儿,生下来后便在背部照我胸部花纹刺了一条飞龙。” 宋艳红的手指甲螟深地抠人了肉内,鲜血从雪白的手臂上淌流出来。 上蚕老魔君的话没错,她的背部确实刺着一条和上蚕老魔君胸部花纹一模一样的飞龙! 上蚕老魔君顿了顿,道:“我当时十分激动,本想立即去看你们母子,但却又不敢去,一是林三娘管得紧,二是因毒气迸发伤身我已变成一个红脸丑汉。接着就发生了庄园血案,以花布巾为首的武林各派高手,对我开始了围捕、追杀。” “不,不……”宋艳红嗫嚅着,没有下文。不,不什么呢?不容否认的事实,她确是上蚕老魔君的女儿! “你还不相信么?”上蚕老魔君说着,手又开始解腰带,“我一直保存着你娘的那两封亲笔信,我拿给你看,你就会相信了。” “不用看了,不用了,我相信。”宋艳红咬紧了嘴唇,泪水吧哒吧哒地往下掉。 “艳红女儿,我原想……”上蚕老魔君还想说什么。 宋艳红打断他的话,指着地上岳大宝的尸体。“他就是林三娘的儿子?” 上蚕老魔君的眼光转向地面,突然,他迸出一声大喊:“狗儿!我的大狗儿啊!”扑向了岳大宝的尸体。 上蚕老魔君抱住岳大宝的人头,放声痛哭,哭声惊天动地,四面山峰都发出了嗡嗡回响。 良久,上蚕老魔君放下岳大宝的人头,跳了起来:“艳红!艳红!” 宋艳红已经不见了。她站过的坪地上,剑尖画出了五个大字:爹,女儿己死。 爹!她已承认了上蚕老魔君是她的爹。 死!她已决心抛去这人世间的一切烦恼,撒手而去。 上蚕老魔君仰面发出一声长呼:“这是为什么?” 他这次复出江湖是为了寻找儿子和女儿,创建霸业。 儿子已经死了,女儿撒手而去,这霸业又有何意义? “老魔君,”树林中胡翔云、玉婉双双跃出,走至上蚕老魔君面前,“他们去了,还有咱们哩。” 这对男女一心想借上蚕老魔君飞刀的威力,重温再建乐天行宫的美梦。 上蚕老魔君怪眼一瞪:“你们算什么东西?” 胡翔云见势头不对,暗向玉婉丢个眼色,两人转身就跑。 早知如此,他们就不该从林中跑出。 上蚕老魔君一声怪吼,腰间龙凤断魂飞刀腾空飞出。 两人拼命狂奔,一掠数丈! 空中两道闪电交相辉映。 “啊――啊――”两声惨叫,两颗人头飞向空中,两股血柱在暮霭中迸溅。 “当!当!”飞刀入鞘。 龙凤断魂飞刀能同时削取两颗人头! “哈哈……”上蚕老魔君放声狂笑,“我是武林盟主!武林盟主!” 吼声在山峰间震响。然而,这句雄壮的豪言,却是声音凄厉,充满了绝望和悲伤。 山下白云庵。 这原是乐天行宫的洗心宫,现在已恢复了白云庵的旧貌。 庵堂内油灯蜡烛高照,光华四射。 堂上一圈薄团上,坐着花布巾、洪一天、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朱万通、杨玉、洪小八、冷如灰等九人,还有三个蒲团座空着。 所有人的眼光都自觉或不自觉地瞧着庵堂的内室门。 当今最著名的神医皇甫石英,下毒能手百毒大王朱圣手,解毒能手救世观音何仙姑,正在内室替七大派掌门作药物检查。他们已经进行两个多时辰了,但不知情况如何。 杨玉却是眼盯着窗外夜空,心事重重。 他和洪小八在白云庵找到花布巾、洪一天、吕公良等人返赴山腰林坪时,林坪上除了胡翔云、玉婉身首两异的尸体外,什么都不见了。 “宋艳红不见了。上蚕老魔君不见了,岳大宝的尸体也不见了。 他们分头搜遍了总宫营旧址的所有隐身之地,都没有发现宋艳红和上蚕老魔君的足迹。 宋艳红会不会跟上蚕老魔君一起走? 她是上蚕老魔君的女儿,会不会又一次与武林为敌,成为自己的敌人?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她己是他的妻子了,怎么会再与自己为敌?但他仍然十分担心,为她的命运担心,为她的安危担心。 同时,他也为岳大宝的死痛心,若不是岳大宝舍身扑入刀圈救他,他早已成了飞刀之下的无头鬼了。 岳大宝交给他的小纸包是什么东西呢? 洪小八因中九轮火魔掌伤,花布巾刚替他疗伤入堂,所以许多事情还来不及询问。 忧郁,悲伤,焦虑,挂念,猜测,种种情绪纠结心头,使他心情异样沉重。 内室门珠帘挑起,朱圣手、何仙姑、皇甫石英依次而出。 他们三人脸色凝重,一看便知不妙。 “师兄,情况怎样?”朱万通问。 下毒大王朱圣手是百毒神王朱万通的师兄。论下毒的手段,朱圣手不及朱万通,论对药物毒性的研究,朱圣手却胜过朱万通一筹,所以朱圣手特应花布巾之邀请参加了这出“三堂会诊”。 朱圣手摇摇头,没有回话。 何仙姑对花布巾道:“七大派掌门表面看来经络无碍,气道畅通,吐纳运气均运用自如,并无中毒迹象,但细摸脉门却觉得脉缓有碍,这有碍的部位经在下仔细检查,竟全在头部脑后的络却、通天、承光、五处、玉枕五个穴位处,真是奇怪得很。” 何仙姑说完之后,盘膝在蒲团上坐下,用眼光瞧了瞧朱圣手。 朱圣手正要说话,花布巾却道:“请大家坐下说话,慢慢推敲。” 朱圣手闻言亦在蒲团上坐下。 皇甫石英不习惯坐地,早已有小叫花端来一张太师椅侍候他坐下。 何仙姑瞪了皇甫石英一眼,脸上掠过一丝鄙夷之色。她是江湖上的解毒能手,草药名医,素来看不起皇甫石英这种所谓的正宗名医。她猜不透花布巾为什么要请他来凑这个热闹。 三人坐定,小叫花沏上香茶后,退至一旁。 朱圣手这才开口道:“在下与何仙姑已用过多种药测试,未在七大派掌门体内发现任何毒物,而且七大渡拿门神智清醒,目光有神,根本无中毒迹象,只是花老前辈说的现象却是十分奇怪,同时他们对测试药物的反映也不及正常人明显。” 杨玉心中一动,但没有说话,他不懂医药之道,不便插嘴,同时他也想听听他们三人的意见。 皇甫石英捧着茶盅,痴痴地在想着什么,没有发表见解。 何仙姑又道:“七大派掌门穴门有异,是不是遭人暗算,被‘神打’点中了哪路时辰穴?” “没有。”花布巾接口道:“我和乞丐王仔细替他们查过了,决没有。” 花布巾和洪一天查过的穴道,当然不会有差错。 皇甫石英仍痴坐在太师椅中,双眼微闭,似在闭目养神。 何仙姑瞅了皇甫石英一眼道:“我给七大派掌门喝的迷魂汤只能保四个时辰,再过一个多时辰他们就要醒了,到那时候再要他们检查、会诊就麻烦了,光那个洪老头就无法对付。 我们得尽快得出个结论。” 朱圣手道:“我着七大派掌门没什么问题。” 花布巾眉间一皱。这结论肯定不对。七大派掌门若正常的话,绝不会在花宫主事厅一致支持空然大师。 何仙姑道:“我看七大派掌们肯定是有些不对,但不会是什么毒物所致,在下可以肯定本道姑的测试药物决不会有差错……” “不见得吧。”皇甫石英突然说话了。 花布巾眼光一亮。立即道:“皇甫神医有何高见?” 皇甫石英是花布巾的好友。花布巾深知他的医术和人品,对他十分尊重。皇甫石英既然说出此话,说明他对此事已有了八、九成把握。 何仙姑气乎乎他说:“你不相信在下的测试药物?在下敢与阁下打赌!” 皇甫石英呵呵一笑:“我没说不相信,只是说不见得。何谓不见得,就是没有把握,说不定你对,说不定我对,说不定我们都对或都不对。” 何仙姑手一摆,“好吧,别卖关子了,说说看。” 皇甫石英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盅,这才不急不忙地开口道:“老夫可以肯定七大派掌门有问题,是神经中毒。” 洪小八一双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皇甫石英,心中在想:“这才是神医的派头哩!” 这小子哭一阵后,早已把岳大宝告诉他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天外了。 “中毒?你凭哪点说他们是中毒?”何仙姑高声发问。她是个解毒高手又用过测试药物,心中自然不服。 “凭眼神。” “眼神?”朱圣手忍不住问。 “不错,就是眼神。他们目光虽然有神,但神色有异,瞳仁中神光散而不聚,浊而不明,游移不定,似在犹豫,在等待,这是一种神离之态。眼神乃是人精气之所现,眼神异样说明精气有伤,精气有伤而经脉无碍则是中毒象征。有曰:眼以传神授意。七大派掌门的眼神告诉老夫,他们是已中毒。” 何仙姑冷哼一声问道:“你又怎能肯定他们是神经中毒?” 皇甫石英淡淡一笑道:“你怎么就忘了?刚才是你告诉老夫,他们七位头部脑后的五大穴位处,脉络都有异样啊。脑后五穴都在人体中枢神经区域,不是神经中毒还是什么?” 何仙姑不觉微微一怔,继而困惑地:“难道我的测试药物会有差错?” “老夫十分佩服草药秘方,仙姑的测试药物料想不会有什么差错。”皇甫石英道。 “那会是什么原因呢?”朱圣手问。 所有人的眼光都望着了皇甫石英,等候他的回答。 皇甫石英眯起双眼,缓缓他说道:“这就是老夫一直在苦苦思索的问题。据花老叫花子说,七大派掌门在主事厅竟一致同意在一月之后召开武林大会,以当年比武的形式推选武林盟主,老夫一听就觉得不对,七大派掌门决不会是这样,尤其是洪九公、玄慧道长和万圣义历来是坚决反对比武选盟主的,另外上蚕老魔君在议会上神态异常,勾身蜷坐,闭目养神,似在暗发什么功,七大派掌门又曾被上蚕老魔君关在洞穴,因此老夫可以断定这一定是上蚕老魔君暗中耍了什么名堂。” “不错!是上蚕老魔君在药物中动了手脚……”洪小八想起了岳大宝带他闯进上蚕老魔君卧房密室,寻找什么解药的情景,便高声插话。 “小家伙,别多嘴!”花布巾厉声一喝。 洪小八生性顽皮,喜欢捣蛋,花布巾唯恐他又要捣什么鬼对皇甫石英不尊,故此喝住洪小八。 “是嘛!我们已经找到了解药。”洪小八还想继续说明情况,这次他可不是捣蛋。 “住口!你再敢多嘴,我就剪了你的舌头!”洪一天唬起脸,跟着一喝。 “哼!不说就不说……”洪小八最怕的就是这位洪一天爷爷,虽是受了委屈,嘴里咕噜着,却是再也不敢多嘴说话。 解药?杨玉心中一动,捏住了岳大宝扔给他的小纸包。但,他仍然没有说话,他没有把握,决定等皇甫石英他们作出了结论再说。 皇甫石英继续说:“这位小兄弟说的不错,如果上蚕老魔君在给七大派掌门服的行宫药丸中做下手脚,然后利用解药来做中和性的掩饰,那么就很容易哄骗过我们。何仙姑的测试药物测试到的只是解药的反应,自然也就不会发觉。” 何仙姑从蒲团上弹起,神情有几分激动他说:“如果上蚕老魔君使的是一种中性毒物,把它含在行宫药物之中,那么当解药解开行宫药物时,便会与那种中性毒物发生反应形成一种新毒。 朱圣手接口道:“而那种新毒是神经的毒物,又有解药反应作掩护,所以咱们测试不出来。” 皇甫石英道:“上蚕老魔君这毒是慢性毒物,下毒亦是轻份量的分批投置,长期积累才产生毒性,因此更难觉察。” 花布巾插话道:“此话甚有道理。七大派掌门被囚在洞穴数月之久还在服药,杨大侠见到他们时,他们还都被铁链锁着。” “这就对了。”皇甫石英点头道,“依老夫看……” 何仙姑急急地抢着道:“事不宜迟!咱们马上重新检查。我何仙姑就不信查不出过是哪门道子的毒!” 皇甫石英、何仙姑、朱圣手三人又重新进入内室门。 堂内,九人立即开始议论,话题当然是七大派掌门中毒的事。 杨玉取出岳大宝扔给他的那个小纸包,递呈给花布巾道:“这是岳大宝在山腰林坪舍身救我时,扔给我的纸包,但不知他是什么用意?” 洪一天想起了洪小八刚才插嘴的话,便问道:“小八,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洪小八噘起嘴道。 “你和岳大宝一直在一起,两人又是同时赶到林坪,你怎会不知道?”洪一天瞪起眼问。 “怕有人说我多嘴,要剪舌头。”洪小八斜眼瞅着洪一天。 “好啊!你这小王八蛋,还在生爷爷的气?”洪一天叫道,“看我不……” 花布巾一旁道:“小八,你将事情说清楚,花爷爷教你一手易容大法。” “好啊!”洪小八拍手大叫,随后问洪一天,“爷爷,你呢?” “臭小子!”洪一天嗔声道,“整天就想揩爷爷的油!好,教你一手乱棒打鸳鸯。” “不,我要学妙手偷鸡。” “好小子,还想偷爷爷的烧鸡?” “那我就不多嘴了。” “好,就妙手偷鸡!只是学了这一招之后,只能偷花爷爷的鸡,不能偷你爷爷的鸡啊。” “哎,知道了。” 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冷如灰等人听了洪一天、洪小八爷孙俩的对话,不觉失声而笑。花布巾坐在蒲团上也面带微笑。 洪小八却不笑,板起脸一本正经他说:“岳大宝在小爷的指点下,突然记起了他在病中忘掉的上蚕老魔君的秘密,拉起我的手就闯进了上蚕老魔君的密室。我们在密室暗柜的底层夹板里找到了这个小纸包……” 洪小八的眼光徐徐扫过四周,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听。 他清了清嗓门,又继续说:“岳大宝找到这小纸包时,跳起来大声嚷道:‘找到解药啦!这就是那老家伙动了手脚的解药!’说着,他就拉我去花宫楼找杨大侠,花宫楼没有,到大厅,大厅没有;倒主事厅,主事厅没有;到花坪,到凉亭,到假石洞,我们找了一个洞又一个洞,找了一个洞又一个洞……” “浑小子!”洪一天喝道,“你还有完没完?” 洪小八正色道:“当然没完,要是一到了山腰林坪,大宝哥就没命啦。”说着,眼中滚出了两行泪水。 顿时,全场肃然。 吕公良等人面色冷峻,眼中棱芒闪烁,那是悲痛和复仇之光。 杨玉木然地望着窗外。 窗外,夜空寒星闪耀。 他又一次遇到一个难题。上蚕老魔君是岳大宝和宋艳红的亲爹,他该如何对付这位老魔君呢? 花布巾捏着小纸包。这小纸包是不是解七大派掌门所中的新毒的解药呢? 内室门帘再次挑起。 “皇甫神医,医道高深,料病如神,真是名不虚传!”何仙姑从室内迈步而出。 “何仙姑,精通医道,用药如仙,一下就测出七大派掌门所中何毒,实在是令人佩服!”皇甫石英随后走出。 朱圣手跟在两人身后,满脸敬佩之色:“有人说二位在医道上是一神、一仙,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今日得见,果然!果然!” 皇甫石英道:“朱大王也不必过谦,刚才若无朱大王指点,何仙姑怎能这么快就测出毒物的成份?” 朱圣手连连摆手道:“见笑,见笑了。” 此时,何仙姑已走到花布巾身前:“皇甫神医所言果然不差,七大派掌门确是被一种神经毒物所制,这种毒物……还是让皇甫神医来说吧。” 何仙姑对皇甫石英的态度十分尊重。经过第二次测试药物会诊,印证了皇甫石英的话后,她对皇甫石英的看法己完全改变。 “老夫在解毒方面的经验哪及何仙姑,还是你说吧。”皇甫石英十分谦逊。 “何仙姑你说吧。”花布巾道。他知道皇甫石英的脾气,你高傲,他更高傲,你谦虚,他更谦虚。 “那我就不客气了。”何仙姑一敛往日高傲之态,客气地说:“这种毒物因只侵袭脑部神经,并不侵袭肌体,所以很难让人察觉,表面上看去,中毒的人很正常,但只要使毒人发功,中毒人便会毒性发作,不自觉地听从使毒人的意愿……” “好狠毒的阴谋!如果在武林大会上,七大派掌门听从于上蚕老魔君的意愿,那会选出个什么样的武林盟主呢? 满堂的人不觉一阵心惊肉跳。 何仙姑又道:“在下已测出了这种毒的成份,这种毒由七种植物制成,是中性神经毒药,若是解毒当然有法子,只是解药也需七种天然植物制成,而这七种天然植物很难寻找,因此恐怕一时……” 花布巾把手中的小纸包递过去:“你瞧瞧这是不是解药?” 何仙姑惊异地瞧了花布巾一眼,接过小纸包。 皇甫石英、朱圣手立即走过去,三人就在神案桌上打开小纸包,当场检验。 是与不是,干系重大。众人的心弦都系在那个小纸包上。 何仙姑面露喜色,当即宣布:“没错!这就是那种毒物的解药!” 花布巾长长地吁了口气。 “这解药哪来的?花老头,你在戏弄咱们三人?”何仙姑问。 花布巾呵呵一笑:“谁敢戏弄何仙姑?要是戏弄了你,本叫花子下次中毒,谁来解救?” “别耍嘴皮子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何仙姑紧紧逼问,三人中她性子最急躁。 “是这么回事……”洪一天抢着把刚才洪小八说的事又重复了一遍。 “既是这样,就没错了。我们先去替七大派掌门解了毒,其余的事后议。”何仙姑道。 皇甫石英、何仙姑、朱圣手第三次进入内室。 杨玉站起身向众人拱手道:“既然解药是真,又有三位医道神仙高手在此,杨某就告辞了。” 花布巾一双的亮亮的眼睛盯着杨玉:“杨大侠,你要往哪里去?” “先去少林寺见母亲,然后去找白石玉请教收服龙凤断魂飞刀之法。”杨玉历来坦诚待人,仍是实话实说。 吕公良起身道:“在下和尹泽鹏、芦小珂本欲各自回山回庄,只因武林大会之期已无法改变,故此我等决定暂去鹅风堡,九月九日再去少林寺参加武林大会。” 冷如灰亦起身道:“杨大侠,我们就在武林大会上见吧。收服龙凤断魂飞刀,诛杀上蚕老魔君就仰仗杨大侠了。” 杨玉心中一阵隐痛,急急拱手告辞。 “杨大侠!”花布巾唤住已走到庵堂门外的杨玉,闪身抢至他身旁,“老夫有一个请求,七大派掌门解毒之事请不要告诉空然大师。” 杨玉心猛然一沉,脸色变得异样难看。 “怎么样?”花布巾沉声问,脸色和杨玉一样难看。 杨玉点点:“行,但在下也有一件事请问花老前辈。” “请说,不必客气。” “花老前辈的那张迷宫图从何而来?” “当年老夫与白石玉联手翦灭乐天行宫时,买通了乐天行宫的总管欧阳剑,从他手中所得。” “此图有几张?” “两张。白石玉一张,我一张。” “当时两张图交给谁了?” “白石玉的图交给了肖蓝玉,我的图交给了杨凌风。” “图怎么还会有一张在你身上?” “当年杨凌风在石门坎丧命后,杨凌风的那张图就不见了。白石玉在隐退断魂谷门时,把肖蓝玉归还给她的那张图,又送给了我。” “谢谢!” 杨玉身形一晃,人已越出庵外。 他走了,带着痛苦,带着悲伤,带着几分绝望的心情走了。 他要去见母亲,要去真正了解这痛苦的一切。 他施展毕生所学的轻功绝技,拼命飞奔,恨不能一步便踏入少林寺! 然而,等待他的只是怎样的命运? 第五十四章 法然方丈 少林寺。残殿密室。 烛光照映着两张脸。 一张是阴沉的杨玉的脸。 一张是挂满着泪水的女人的脸。 那女人就是杨玉的母亲,江南第一大美人吴玉华,也曾是鹅风堡的女仆杨贵香。 她虽已四十出头,而且面带病容,但仍然浑身秀里带俊,俏丽妩媚,端庄高雅。 此刻她流着泪,给人一种楚楚可怜的感觉,一双明亮的眼睛里隐含着痛苦和恐怖,棱角分明的嘴唇微颤着,没有血色。 杨玉两眼定定地瞧着她,仿佛不曾认识她。 杨玉的目光如芒刺戳身一样,令她非常难受,泪水顿时如潮,滚滚涌出。 良久。杨玉问:“娘,您为什么要诈死?为什么要忍心抛下我?” 刺人心痛的问话,使她全身一阵颤粟,颤声道:“我……是怕你……怕你……” 杨玉冷冷地接过话:“怕我遭受百合神教伤害吗?但是我仍然遭到了百合神教的伤害,若不是百合神教教主曾下令不准手下杀害我,我早就没命了。” 她嗫嚅着:“我已经将你托付给了……凌庄主。” “果然你们是串通好了的。” “玉儿,我……” “娘,”杨玉冷傲地打断她的话,“二十年来,您改名换姓躲在鹅风堡,是不是为了躲避空然大师的追寻?” 她默然无语,手指在茶盅中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着。 杨玉仍连声逼问:“您在石门坎是不是杀死了爹爹杨凌风?” 她仍没回答,手指又沾了点茶水,继续在桌面上画。 “我是不是你的儿子?”杨玉又问。 她的手指顿在桌面上,两只泪水汪汪的眼睛盯着杨玉:“当然是的。” “既是我亲娘,为什么不告诉我实情?”杨玉眼中露出极其痛苦的神情。 吴玉华手指轻轻在桌面上点了点。 杨玉困惑地把眼光转落到桌面。 她用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五个字:去找白石玉。 去找白石玉?娘为什么不能把真相直接告诉自己? 吴玉华急忙拂袖将桌上茶水字迹抹去。 此时,门外响起了空然大师的声音,“是啊,为什么不能将实情告诉玉儿呢?” 空然大师踱步进入密室。 “空然大师!”杨玉起身刚要施礼,便被空然大师按住。 “吴玉华,是该告诉杨玉真情的时候了。”空然大师对吴玉华说。 吴玉华咬着嘴唇没有说话,神情却是十分紧张。 娘为什么这么害怕空然大师?杨玉心中顿生疑窦。 “好吧。你不说,我来说吧。”空然大师对杨玉道,“当年你娘在石门坎失手一剑杀了你爹。“ “失手?”杨玉问。 “当时你娘已怀着了你,身手不便,正跪在肖蓝玉身前,求你爹不要杀他。 “我娘为肖蓝玉求情?为什么?” 空然大师一双利目盯着吴玉华道:“因为他们都是断魂谷门的人,你娘和肖蓝玉是师兄妹。凡是断魂谷门的人名字中除都有一个‘玉’字外,还有一件断魂谷门的信物。” 杨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说道:“是不是一条印有梅花图案的手帕?” “不错,正是梅花图案手帕。” 杨玉恍然大悟,难怪肖蓝玉和娘都有一条同样的手帕! 空然大师继续道:“你娘心地善良,肖蓝玉虽是杀人如麻、穷凶极恶的恶魔,你娘仍为他求情,请求你爹饶他一命,但你爹在震怒之中不肯饶他,挥剑刺向肖蓝玉,也许是路面太滑,也许是你爹怕伤着你娘,也许是肖蓝玉暗中击出了一掌,也许是天意,你爹这一剑刺空了,落下来的身子却撞在了你娘的剑锋上。” 吴玉华咬紧的嘴唇上流出了一缕鲜血,神情十分痛楚。 杨玉心中绞痛,如同刀剐。 “老衲在愤怒之中使出了少林禁功残殿十八掌中的枯心掌,击中了肖蓝玉和你娘。” 难怪肖蓝玉和娘都得了同样的咯血病! “江湖上误传开来,说是你娘与肖蓝玉私通杀害了你爹,老衲当时也因你爹死在你娘之手而万分悲愤,也未去细想和解释,后来冷静下来,仔细一回忆,其中确是有误会,冤枉了你娘,但此时谣言己传开,武林各派也联合发出了缉杀你娘的绿林响箭,老衲纵是浑身是口,也无法解释清楚了。”空然大师阴沉的声音在密室里回响。 “为了不让你娘落在其它人手中遭害,老衲便组建了百合神教,百合神教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找到你娘。”空然大师终于道出了百合神教的秘密。 “您就是百合神教教主?”杨玉扬起双眉,目光如电。 空然大师电光似的目芒回视着杨玉:“是的。” “宋艳红没能杀死你?” 空然大师冷傲地昂起头:“为了寻找你娘,百合神教不论黑白两道、三教九流人物一并收纳,已成一个乌合之众,你娘被找到之后,百合神教任务已经完成,老衲决计解散神教,不料在此时,宋艳红背叛神教,暗中创建乐天行宫,并已夺得你的龙凤断魂飞刀,老衲只得假装被杀,尸落深渊,恢复真貌,与乐天行宫对抗。” 空然大师的话顺理成章,毫无破绽,但杨玉总觉得仍有些不合情理之处,但又具体说不出来。 于是,杨玉扭脸问吴玉华:“娘,空然大师的话是真的吗?” 空然大师犀利的目光盯着吴玉华。 吴玉华点点头,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是……是真的。” 杨玉立即体会到了这是一句违心的话,同时他也感到了空然大师目光的无声压力。空然大师在逼迫娘承认他所说的话。 空然大师,这位百合神教的教主,究竟想干什么? 难道这里面还有更令人惊心动魄的真相? 他立即想起了花布巾的活:“七大派掌门解毒之事,请不要告诉空然大师。” 他们在怀疑空然大师! 他立即想起了娘沾着茶水在桌面上写的字:“去找白石玉。” 白石玉一定知道所有事实的真相! “咳……”吴玉华一声轻咳。 “娘!”杨玉情不自禁发出了一声呼喊。 “哦,娘没啥事。”吴玉华握住了杨玉伸过来的手。 杨玉感觉到娘的那只手冰冷透骨,不觉心酸,眼中涌出泪水。 杨玉虽然天生冷傲骄矜,但感情丰富细腻,保持着童稚的真情,与他爹爹完全不同。 突然,他感觉到娘的那冰冷的手指在他掌心重重地抵了一下。他顿时明白了娘的意思,娘要他去找白石玉,揭开事实的真相。或者就是说,空然大师刚才说的全是假话! 他没有作声,也没有反应,只是眼中闪过了一道棱芒,然而那道棱芒却又被眼中的泪水所掩盖。 “你娘身体不好,累了,先让她歇着吧。”空然大师抓起杨玉的手,“咱们到外面去说话,还有许多关于武林大会的事,我要与你商量呢。在武林大会上,我一定设法澄清你娘的冤情,让她重返江湖。” 杨玉顺从地松开握住娘的手,站了起来,他本想立即取出一直吊藏在裤腰内侧的小竹筒中的紫貉血给母亲治病,说也奇怪这小竹筒中的紫貉血已经将近一年了,却一直未见干涸。 但他却没有这样做。 他虽然老实,但在这一次浪闯江湖之中,却也学了不少东西。现在他已心有戒意。 “请!” 空然大师引着杨玉走出密室。 四大护法悟空、悟净、悟性、悟灵立即出现在吴玉华身前。 “夫人请!”悟灵拱手道。 密室石壁上顿开一扇暗门,露出了一间暗房。 吴玉华走进暗门,石壁即合。四壁光滑,接缝针插不入,看不出任何暗门痕迹。 暗房虽在地穴中,通风,干燥,房内布置高雅,需用之物,一应齐全。 “玉儿!”吴玉华发出一声悲枪的呼喊,朴到雕花木床上,抱住枕头,捂着嘴,放声痛哭,随着哭声和抽动的肩头,一口一口的鲜血吐在枕头上。 她全然不觉吐血,耳畔犹响着空然大师阴森森的声音:“你敢透露半点真情,我就叫玉儿死!” 她全身哆嗦着。她知道空然大师说得出,就做得到。 唯一能对付空然大师的人,就是她的师父断魂谷门令主白石玉。 苍天保佑玉儿找到白石玉! 残殿练功房。 空然大师与杨玉对面而坐。 四十九支蜡烛仍然在燃烧,没有刀剑,只有酒菜。 酒是名酒,西北“百里红”;菜是名菜,江南“龙虎斗”。 酒已过三巡。 两人面色泛红,微带醉意。 空然大师问:“宋艳红真是上蚕老魔君的女儿?” 杨玉又触动心思,心如刀绞,默默地点点头。 “上蚕老魔君已偷到了龙凤断魂飞刀?” 杨玉再次默默地点点头。 “智者千虑,终有一失。好险啊,好险!老衲原来对你说玉笛、销魂刀能对付龙凤断魂飞刀,乃是给你鼓鼓勇气,老衲料定宋艳红对你一片真情,决不会出飞刀伤你,想不到上蚕老魔君竟会……若不是岳大宝舍身救你,老衲就会后悔一辈子……”空然大师焦虑关切之情已尽露在脸上。 这是真正的出自心底的关心,杨玉能体会得出来,不觉被空然大师的真情所感动,心中的戒意顿时消失一半。 空然大师望着杨玉道:“现在龙凤断魂飞刀已落在上蚕老魔君之手,因此当务之急是要找到白石玉……” 杨玉心中一震,娘暗示的情景又闪过脑际,为什么娘要瞒过空然大师呢? 他人虽忠厚,却极为聪明,于是故意问道:“找白石玉?” 空然大师盯着杨玉,不知他是真的不知还是故意装傻,他拖着声音沉声道:“只有断魂谷门令主白石玉的销魂尊功才能制住龙凤断魂飞刀。” “可是上哪儿才能找到白石玉呢?”杨玉这话可是说过了头,弄巧反拙了。 空然大师不露声色,淡然道:“既然你也不知白石玉在哪儿,咱们再慢慢想法吧。只是今后你遇到上蚕老魔君时,千万别进人他五十步距离,飞刀百步取人首级,凭你的身手,他若出刀,你逃出五十步不成问题,五十加五十便是百步之外,就无妨了。” 杨玉垂首道:“知道了。” 他说话时脸色一红,空然大师一片诚心待他,他怎能说谎骗空然大师呢?但是…… 空然大师此刻脸色也是一红,他手指一弹一粒小药丸已落入了杨玉的酒盅中。他在武林中被人誉为“泰山”、“北斗”,居然在一个小辈面前施展这种下三滥的下流手段,不觉感到羞愧,二十年来他纵横江湖,还从未为自己的行为感到过羞愧,但如果不用这种手段…… 他俩人同时脸红,各有各的心事,都未觉察到对方脸色变化。 “请!” “干!” 二人酒盅一碰,一饮而尽。 杨玉将酒吞下肚后,身上腾起一股热浪,心开始跳荡。 “大师,你怎么有一张迷宫图?”藏在心底的问题,从他口中蹦出,“那张迷宫图是杨凌风死后,老衲在他身上找到的。怎么,有什么问题吗?”空然大师盯着他问。 “没什么……”他心火开始变烈,似有些把持不定自己的情绪,“大师就是那灰袍人?” “什么灰袍人?” “你在广贤庄救我时,不就是穿的灰袍么?” “自从我坠渊被宋艳红飞刀杀死恢复真貌后,就没有穿过灰袍。” “不……对。”杨玉已觉意识开始模糊,“洪九公说……七大派掌门是接大师的信到白马寺议事,遭到了上蚕老魔君和灰袍人的袭击。” 空然大师脸色微变:“是谁告诉你的?” “洪……九公。” “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他……”他似乎想起有人警告过他,不要将此事告诉空然大师。 “告诉我,七大派掌门怎么啦?告诉我。”空然大师以充满魔力的眼睛望着杨玉。 杨玉神情恍惚之中,觉得对眼前这人,不应有什么隐瞒。他抿了抿嘴唇道:“花布巾已请了……皇甫石英、何仙姑、朱圣手三位神……医,用岳大宝找到的解药,解了七大派掌门中的上蚕老魔君的新毒……” 他虽不是有意的,但已违背了向花布中保证了的保密的诺口。 空然大师心弦一震,必须立即采取新的措施! 杨玉身躯微晃,已觉两眼迷离。 空然大师用催眠术般的声音说:“玉儿,怎样才能找到白石玉?怎样才能找到那位断魂谷门令主?” 杨玉眯着眼,迷迷他说:“白令主曾吟过四句诗……说是在抵不住龙凤断魂飞刀时就去找……” “四句什么诗?” “无缘……道是空,果来……玉引弓……” “还有两句呢?” “崖……涧寻指令……” “还有呢?还有最后一句。” “处在……石……潭中……”杨玉吟完最后一句,身子一歪,已是昏迷过去。 空然大师给杨玉下的是一种迷幻剂,能使人产生幻觉,幻觉中人能不自觉他说出真话,但幻觉是短暂的,幻觉过后即是昏迷。 空然大师将杨玉抱出练功房,送迸另一间卧房,放在床铺上,然后唤来两名心腹武僧吩咐了一番,退出密室。 空然大师走到大殿堂佛房,面色阴沉。 无缘道是空, 果来玉引弓, 崖涧寻指令, 处在石潭中。 这是一首贯顶诗,把每句诗的头一个字联在一起,就是“无果崖处”。 白石玉就在无果崖! 终于找到这个断腿老头了! 二十年来他渴望找到他,却又害怕找到他,今天他找到他了。 怎么办?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犹豫过。 经过二十年的武功修炼,他已炼就了一身少林绝技,已不再害怕那位断腿老头了,但断腿老头仍是他最大的威胁,因为断腿老头可以向杨玉揭露一切事情的真相。决不能让白石玉再见到杨玉。 一直翻腾在心中的恶念又重新泛起:只要杀了白石玉,这个索绕武林二十年的谜,便会石沉海底! 空然大师猛拍数掌。 四大护法悟空、悟净、悟性、悟灵应声出现在内佛房。 “大师有何吩咐?”他们四人刚从残殿密室回到大殿堂。 “我要出去一趟,七日之后方能回寺,夫人和杨玉,你等要小心伺候了。” “是!” “在我回寺之前,不能让他们母子见面。” “是!” 空然大师已经作出了决定。为了自己的声誉,为了杨玉,他必须去一趟无果崖。 杀了白石玉。人一死,什么都好办,死无对证。但是白石玉是他的……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看守杨玉的一名武僧,悄悄溜进了大佛堂。 片刻后,武僧从大佛堂退出,急急返回残殿密室。 智仁大师随后从大佛堂出来,奔向大雄室殿方丈禅房。 法然长老与大无大师、印明、印月大师,商议九月九日在少林寺召开武林大会的事。 他们对空然大师擅自提出召开武林大会,推选武林盟主的作法十分不满,对其阴谋也有所警觉,但七大派掌门已作出决定,并已向武林各派发出了通知,九月九日在少林寺召开武林大会已不容改变,因此他们正在研究对策。 刚才,花布巾令人快马送来两个消息。这两个消息是一喜一忧。 喜的是,七大派掌门中的毒已解,上蚕老魔君的阴谋已经败露,七大派掌门决定仍假装中毒,然后在武林大会上出其不意地制服阴谋者。 忧的是,宋艳红的龙凤断魂飞刀已落人上蚕老魔君之手。在武林大会上,若上蚕老魔君亮出龙凤断魂飞刀,大开杀戒,如何对付? 花布巾还托人告诉了杨玉的意图,并托咐法然长老在杨玉返回少林寺后,设法协助他去无果崖会见白石玉,讨回销魂尊功,制服上蚕老魔君。 希望就寄托在杨玉身上。杨玉拥有白石玉认许的玉笛、销魂刀,同时白石玉在沙口嘴石庙留下的四句诗中,已有传授杨玉销魂尊功去收回龙风断魂飞刀的意思。但是,焦虑的就是杨玉进寺后就失去了踪迹,连残殿武僧中的内线也不曾送来消息。 法然长老正与大无大师等人在议论此事,智仁大师急匆匆地走进了方丈禅房。 智仁大师已从广济寺调到了少林寺内药库任主持。 还未等智仁大师开口,性急的印月大师便问道:“出什么事了?” 智仁大师涵养极好,办事老成,平日总是不慌不忙的,今日如此匆忙必是出了什么大事。 法然长老等四人的眼光都瞧着智仁大师。 “刚才残殿内线武僧送来消息,杨玉进寺后即被空然大师送到残殿密室与其母吴玉华见面……”智仁大师虽是急切,说话却是有条不紊。 印明大师插嘴道:“吴玉华果在残殿密室。” 智仁大师不理睬印明大师的插话,犹自继续说:“杨玉与母亲见过面后,空然大师引杨玉在练功房喝酒,暗在酒中下了迷幻药。” “哦!”大无大师禁不住一声轻呼。 法然长老脸色顿时一沉。 “空然大师在杨玉昏迷之后,将杨玉抱到卧房安顿好,便急急离开残殿回到了大殿堂,杨玉现在仍在卧房昏迷不醒。”智仁大师在说完后,不谈看法,等候着大家的意见。 “迷幻药?”印月大师道,“依贫僧看来,空然大师一定是想套杨玉的话。” 印明大师接着说:“是不是想套那四句诗?” 关于四句诗的事,花布巾早在洪城时,已托人告诉法然长老了。 大无大师问智仁大师道:“你是医药高手,有何看法?” 智仁大师道:“空然大师生性冷傲,自命清高,居然会用下迷幻药这种下三滥的小偷手段来对付杨玉,说明他已是迫于无奈。什么事能使他迫于元奈呢?一是怕杨玉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二是怕杨玉学到销魂尊功,而这两件事都关系到白石玉,所以他对杨玉下迷幻药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从杨玉口中打听到白石玉的消息。根据他匆匆回大殿堂的情况,贫僧可以断定,他已得到了白石玉的消息。” 此时,大佛殿小沙弥在方丈禅房小沙弥的引导下,急步进入禅房。 “禀法然长老,众位大师。空然大师刚吩咐四大护法,说是他将出寺七日。”小沙弥向法然长老等人禀告。 空然大师果然得知了白石玉的隐身之处! “截住空然大师!”印明大师道。 “决不能让他去无果崖!”印月大师道。 智仁大师道:“依贫僧看,最好一面派人快马往无果崖送信,一面派人阻截空然大师。” 法然长老立即对身旁的小沙弥道:“你挑上一匹好马立即登程,日夜赶往无果崖!”说着,又附在他耳旁交待了几句话,“记住了?” “记住了。”小沙弥道。 “去吧。” “遵法旨。” 小沙弥急步抢身出房。他步伐矫健如风,可知其身手不凡。 “长老,让我去阻截空然大师吧。”大无大师说。 “不,”法然长老沉声道,“我去。” “长老,这……”大无大师惊异地望着法然长老。 印明大师道:“长老,这可不行!还是让我和印月去吧。” 智仁大师没作声,一双亮眼在闪烁,他已明白了法然长老的意思。 果然,法然长老肃容道:“凭我的身份不能在武林大会上与空然交手,但我与他总有个见真章的时候,就让我去与他见个真章吧!” 两个少林尊长见真章,鹿死谁手? 第五十五章 销魂尊功狂生 空然大师在下山路上疾行。 天还没亮,到处是黑幽幽的一片。 前程也是黑幽幽的,令人不可捉摸,令人感到害怕。 有时一个人活着并不是为了享受欢乐,而是为了忍受痛苦。他就是为了忍受痛苦而活着,一生都不曾欢乐过。 他武功盖世,声名响亮,在江湖上拥有很高的威望和一大批的崇拜者,然而,他却是世上最痛苦的人。 他走的是一条黑暗的、无望的、痛苦的人生之路。 但,他只想向前,没有回头。他天生的傲气,埋在心底深处的自卑,艰辛卓绝的自我折磨,给了他坚韧的力量。 明知前面是万丈深渊,他也坚定地往前走去。 “嗖!”风声飒然,来自身后。 他瞿然而惊,止步,冷声喝问:“什么人?” “过路人。”声音从头顶掠过,人影出现在前面十步远的道路上。 好俊的身手! 他并不惊慌,冷静地打量着出现在面前的对手。 面对的是一个蒙面人,在少林寺的山道范围,阻截他的人蒙面,不足为怪。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拦住贫僧的道路,有何见教?” “在下见大师走错了路,特来拦道提醒。”蒙面人一语双关。 “这是条什么路?”空然大师明知故问。 “这是条死路。” “死路?何处又有生路?” “大师若肯回头,便是生路。” “哼!”空然大师冷笑一声,沉声道,“贫僧是从生路上来,而施主却是站在死路上。” 蒙面人亦沉声道:“在下站在死路上,是为了救大师一命。” “这么说来,施主今日是一定要救贫僧的了?” “说不上一定,但想试试。” “试是可以,但这种试要建立在彼此的能耐上,希望施主能知道这个道理。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大师的意思是要在下知难而退吗?” “施主既然敢来阻贫僧的道,想必是已下定了决心,但佛门曰:无希无望而无求。既是没有希望的事,施主又何必定要强求呢?” “很好。在下就借这句话转赠给大师,大师此去必定是毫无结果,既是无果,大师又何必定要去送死?” 空然大师眼中突然亮起寒芒,杀人的寒芒:“就是无果,贫僧也要去看看,纵是送死,亦是贫僧命中劫数!” 蒙面人面巾眼孔里的眸子发亮,亮得怕人:“在下就试试能不能救大师?” “绝对不能。”空然大师语气十分自信。 “为什么?”蒙面人挑战的口吻。 “贫僧相信,死人决救不了活人。” 话已说僵,剩下的就是动手。两人凝重万分地举步,向前踏出。 空然大师已猜到了蒙面人是谁。 两人同时跃起,空中迸出两声沉闷的巨响。 空然大师借掌力一个空翻,身子从蒙面人头上飞过。 蒙面人一个反空翻,弹至空中,截住正在下坠的空然大师,双掌猛击而出,又是两声沉闷的巨响。 空然大师反身再借掌力腾起空中。 蒙面人再次弹至空中,四掌对拍,再次响起两声沉闷的巨响。 两人对了六掌,倏然落地,仍站在原来的位置。 空然大师未能冲破蒙面人的阻拦防线。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跨前数步,双掌徐徐推出。 一声轻微的肉掌撞击声,四掌粘在了一起。 空然大师猝然感到,一股刚猛强劲的内力从掌心袭来,急忙运功对抗。 他已经知道了蒙面人是谁。这次是知道而不是猜测,蒙面人就是法然长老。 他沉声道:“原来是你?” 法然长老:“你已改变主意了?” 空然大师:“妄想!” “我已知道你是谁了。”法然长老两眼再次发亮。 “我也知道你是谁。”空然大师目芒闪烁,毫不示弱。 “你不怕我在武林大会上揭露你的真貌?” “难道我就不可以揭露你?” “既是执迷不悟,咱们走着瞧!” 空然大师正想回话,突然一股更强猛的内力袭来,他不敢分神说话,便全力运功对抗。 高手相较内力,生死攸关,容不得半点分心。 半个时辰后,两人头顶白雾迷迷,足下石块已成粉未,身子已陷地一尺。 山顶透出一缕曙光。 “咯个咯――咯――”不知是哪家的雄鸡,发出了头一声雄壮有力的啼鸣。 “嗨!”空然大师随着鸡鸣发出了一声怒喝,身子从陷地中弹起空中。 鸡鸣提醒了他。他中了法然长老的缓兵之计,在此地白白地消耗内力,消费时间,在这一段时间内,法然长老肯定已派人去无果崖向白石玉报警去了,于是他竭尽全力拼着受伤,挣脱了法然长老内力,腾身空中。 法然长老万没想到,空然大师的内力比他想像的要强得多,居然能在与他对掌半个时辰后,不借外力,运功挣脱他们拼争的内力束缚,弹身空中,实出意料。 尽管如此,法然长老反应也是极快,电光石火之间,也跃身而起,双掌拍出。 “嘭!”一声闷响。法然长老从半空摔到路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一声清啸,空然大师已然消逝。 法然长老从地上缓缓站起,脸色凝重。 空然大师如此深厚的内力和卓绝的武功,白石玉能制服他吗? 但他的阻拦目的已经达到。 他已经耽误了空然大师整整一个时辰,从空然大师的清啸声中。他已知空然大师内力已耗大半,一天之内决不能恢复,因此空然大师已追不上骑着千里追风神驹向白石玉报信的小沙弥了。 法然长老返回大雄宝殿方丈禅房。 大无大师、印明、印月大师、智仁大师都在焦急地等待着他。 “您老怎么啦?”印月大师望着法然长老衣袍上的鲜血,着急地问。 法然长老一面脱下衣袍,摘下面罩头巾,一面说:“不要紧的,只是想不到那厮的内力居然如此之强。” 法然长老面色惨淡,气喘微微,显然功力已是耗尽。 法然长老在接空然大师最后反击的一掌时,确是耗尽了全部功力。空然大师击出的那一掌就是残殿十八掌中的枯心掌,而且其掌力的火候已炼至了十成。 法然长老在椅中坐定。智仁大师立即过来替他把脉。 半盅茶的光景,智仁大师松开捏住法然长老脉门的手道:“长老是内力消耗太大,只需调神养息,三日便会恢复,无有大碍,众位只管放心。” 大无大师等人闻言,才放下心来。 “不知空然大师此去,无果崖怎么样?”印明大师说。 顿时,大家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法然长老睁开微闭的眼皮道:“空然与我对掌,内力也消耗不少,一路上决追不上小沙弥。白石玉武功卓著,远在我等之上,又有小沙弥告警,空然找不到白石玉便罢,找到白石玉必是自寻死路。” “阿弥陀佛!”众人一声号佛,心又放下。 “智仁大师。”法然长老唤道。 “弟子在。” “你可有解迷幻药的解药。” “有。” “你暗将杨玉的迷幻药解了,带他前来见我。” “长老的意思是……” “杨玉这孩子对我的身份已早有了疑心,有些事我想也该让他知道了。” 知道法然长老真实身份和空然大师秘密的,只有眼前的这四位少林寺大师。 这是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因为弄不好便会引起少林内战,使数百年少林基业毁于一旦,因此在这方面,四人格外慎重。 大无大师思忖一会,小心地说:“这事必须慎重,我看眼下还不能把实情告诉杨玉。” “我相信这孩子,不过……”法然长老顿了顿又说,“大师说的也有道理。先带杨玉过来,我指引他找到白石玉再说。” “是。”智仁大师应着,退出了禅房。 杨玉从千奇百怪的梦幻中醒来。 这是什么地方?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意识一个接着一个地跳跃着蹦回了空白的脑际。 他终于想起了一切,而且意识很清楚。 娘写在桌上的五个水字:去找白石玉。 娘仓惶用衣袖抹去桌上的字迹。 娘冰冷的手指在他掌心重重的一抵。 惊慌恐惧,无奈忧郁的表情,被迫的暗示的动作,说明娘被空然大师控制着。 空然大师为什么要控制和威逼娘? “百里红”酒,“龙虎斗”菜,胸中腾起的心火,渐渐模糊的意识…… 空然大师在酒菜中下了药物! 他告诉了空然大师七大派掌门的事,他告诉了空然大师那四句诗! 他从床上跃起。 他意识到,他必须马上去找白石玉。 那四句诗在脑海中闪过,他立即悟出了“无果崖处”四个字,加上他又想起了蒋伯承临死前断续吐出的“无……果……崖……”那古怪的话,便断定白石玉就在无果崖。 他头脑从未有这般清醒过,这是全仗智仁大师药丸的缘故,否则的话,即是他醒来,迷幻中所做的事,所说的话也都无法回忆。 此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杨玉跃回床上,将被单扯好。 一位武僧蹑足走到床旁:“杨大侠醒了么?智……” 下面的话还未说完,武僧已被杨玉点中了穴道,全身瘫软倒地。 杨玉再跃下床,衣服一纳,就往外走。 武僧躺在地上,张大的嘴翕动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哑穴已被点住。 杨玉拉开房门,另一武僧正好伸进头来,杨玉顺势手掌在武僧后颈脖上轻轻一劈。 “咚!”武僧应声倒地,躺在被点穴道武僧的身旁,己是昏迷过去。 杨玉闪身抢出了密室,抢出了残殿,抢出了少林寺! 无果崖。 光秃秃的岩石,突硕峥嵘。没有一颗树,没有一根草,连扎根在崖缝的松树也不见一棵。 一片赭色的山峰,一层风化岩石的尘埃,弥漫着一团团储色的雾。 陡削如刃的石壁凹处有一洼清泉,清泉的石壁上刻着两个落墨淋淳、气势雄伟的大字: 石潭。 清泉旁一个小石洞,窄得只能容人侧身挤入。 小石洞内流水瀑漏,洞旁的青苔,恐怕是整个山峰崖上的唯一青色之物。 顺流泉而下,洞势渐宽,走一程,流水没入一个碧绿的深潭,洞外的“石潭”二字,恐怕指的是这深潭,而不是石壁凹处的清泉。 绕过深潭,又有一个洞口,洞内有石阶,显然是人工凿成。沿石阶而上,转过两个洞口,眼前豁然一亮,强烈的阳光从外面射入洞中,原来这里还有出洞口。 出得洞口,便到了无果崖崖坪。 山崖四面绝壁,赭色山峰像一把把利剑刺破云天,直指苍穹。 除走石潭山洞,无路可通崖坪。 在群山山峰遮掩下的崖坪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松木覆盖,花草交织,凉风习习,山鸟调嗽,十分静谧。 和荒凉光秃的山峰相比,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如果说世上真有世外桃源的话,这就是一处真正的“世外桃源”! 崖坪左侧的一堵石壁中嵌着一座石庙,石庙门的石媚梁上嵌着一道石匾,上书“隐身庙”三个遭劲大字。 隐身庙,顾名思义,庙里住的一定是隐身人。 不错。这庙中住的就是已解散了断魂谷门后,隐居到这里的断魂谷门令主白石玉。 石庙小殿内,烧着一对蜡烛,九炷香。袅袅升起的轻烟在殿内围梁绕柱飘曳。 白石玉端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托着串佛珠搁在胸前,一双眼睛盯着坐在殿中的宋艳红。 良久,白石玉开口道:“宋姑娘,你真原谅老衲了?” 宋艳红抬起头来,两眼闪着泪水:“谢白令主!” 白石玉沉声截住她的话:“不要叫我白令主,断魂谷门已经解散,再也没有什么令主了。” 宋艳红立即改口道:“谢白老伯告诉小女真情,小女已知仇人是谁了。其中这许多原委,怎能怪得老伯?说起来,老伯还是受害者呢。” 白石玉叹口气道:“老夫创建断魂谷门,本意为匡扶正义,除暴安良,替天行道,想不到竟造下如此罪孽,真是罪过,姑娘若要向老夫寻仇,老夫决不会还手。” “老伯言重了。小女既知实情,后悔莫及,小女的罪孽比老伯不知还深重多少倍哩。小女决心将功折罪,替老伯收回龙凤断魂飞刀,诛杀上蚕老魔君,然后自刎,以谢天下!”宋艳红说着,眼内精芒闪烁,显示了无比的决心。 “姑娘此言是不肯原谅老衲了?” “老伯何出此言?” “姑娘都言自刎以谢罪天下,老夫还有何脸面活在世上?” 宋艳红顿时无语。无语并非无言可答,只是因为触动了心思。 白石玉轻叹一声道:“姑娘言死,莫非是为了玉儿?” 宋艳红脸面一红,心中一阵绞痛,白石玉所言半点不差。 真情已真相大白,仇人果真是杨凌风也就是那个……但杨凌风是杨玉的父亲,又曾养育她十八年,她怎能……但如果不……她的心绪真是纷乱极了。 上蚕老魔君是她的亲爹,龙凤断魂飞刀又落在他的手上,他与杨凌风勾结欲霸武林,她又怎能不杀他?但是…… 天下的痛苦,纠纷,烦恼,仿佛全都落在了她一人身上。她除了死,还有什么更好的解脱方法呢? 心念至此,眼中不觉滚出两行泪水。 白石玉见状,又道:“姑娘不必如此悲观失望。人生苦短,世事无常。今后的事,谁能预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许多事情的变化,都非本意所为。老夫断魂谷门如此,你乐天行宫也是如此。佛门云: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姑娘须好自为之!” 宋艳红点头道:“谢老怕教诲。” “其实杨玉是真心待你的,姑娘不要辜负了杨玉一片痴情。”白石玉提到杨玉时,眼光和声音都充满了关切。 宋艳红心事重重,喃喃道:“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白石玉放下手中佛珠,沉思片刻道:“宋姑娘,老夫想……”话出一半,却又顿住。 “老伯有何吩咐只管讲。” “老夫想授予你断魂谷门绝技――销魂尊功!” “哦,”宋艳红惊愕地从椅中站起,这实在是太出意外了,“授我销魂尊功?” “是的。” “为什么?” “因为……”白石玉迟疑了一下说,“实话告诉你。老夫原是想等杨玉寻来,再将销魂尊功传授给他,但老夫现在感觉到恐怕是等不及了。” 宋艳红脸色一变:“您老有病么?” 白石玉点点头。 “您老为什么不请神医看看?”凭白石玉在江湖上的身份,要请皇甫石英谅不会有问题。 白石玉摇摇头:“老夫这病是天年已尽,非药力可以拯救,就是皇甫石英、智义天师也绝无回天之术的。” “您老既有病,为何独自隐身庙中不留一个人伺候?” “正是因为如此,老夫才将身边所有的人员遣散,原想一人在这隐身之地了却残生,不再为江湖事操心,然而近日来又发觉自己错了。老夫日夜仍在想着江湖上的事,想着那个大逆不道,作恶多端的叛逆仍在危害江湖,杀戮无辜;想着那对嗜血的龙凤断魂飞刀。唉,老夫至死还是摆脱不了孽缘!”白石玉一声长叹。” 宋艳红也是感触万分道:“您老的意思是……” “我传授你销魂尊功,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就将销魂尊功传授杨玉,命他甩玉笛、销魂刀和销魂尊功收回龙凤断魂刀,杀了上蚕老魔君,平息武林之乱。”白石玉望着宋艳红说,他尚不知上蚕老魔君是宋艳红的爹爹。 宋艳红秀眉一扬,毅然道:“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说着,便双膝往下一跪,欲行参拜大礼。 一股强有力的托力潜来,宋艳红胀红着脸,身子被托住,居然跪不下去! 不见白石玉身动,也不见拂袖,发来的力道竟如此之强,实令人惊叹。 白石玉道:“宋姑娘,我授你销魂尊功是有事相求,并不是收你为徒,不必行此大礼。” “有事相求?” “第一件事老夫已经说过了。我把销魂尊功的秘诀和练功程序告诉你,你再转告杨玉,杨玉已练过六合炼气大法和销魂刀法,只要有秘诀和练功程序,无人指点他也会很快地练成销魂尊功。第二件事,在我授你秘诀和练功程序中,你若能练成销魂尊功,我就将第二件事告诉你,若练不成,第二件事就免啦。宋姑娘,你看行不行?” “行,我答应。” “请宋姑娘随我来。” 白石玉单手在地上一撑,身子托地而起,飞向殿侧内房。 宋艳红足下运功,身若流星射出。 她的轻功在武林中已属超一流,此刻担心白石玉闪跌,己是竭尽全力,速度之快自是惊人。 她抢进内房时不觉惊呆了――白石玉已不在房内! 房内壁上一道石门已开,透过石门看去,里面还有两道石门也已打开,底处一个小石洞,白石玉就端坐在小石洞中央的一个石蒲团上。 白石玉在眨眼之间,已进入内房,打开三道石门,进入小石洞,坐在了石蒲团上! 难怪当年的断魂谷门,能使江湖上所有的邪教派闻风丧胆,谈虎色变! 宋艳红走入小石洞。三道石门自动闭上。 宋艳红在白石玉对面的一个草蒲团上盘膝坐定。 白石玉道:“今日授你六合炼气大法。” “谢白老伯!” “气沉丹田――走气海――神厥――中院――中庭――玉堂一华盖――天突――百会。” 宋艳红依言提气。 “气聚百会――走玉枕――大椎――身柱――神道一中枢――悬枢――命门――转走腰阳关――” 宋艳红依言运气。 三个来回,宋艳红己是娇喘微微,香汗津津。 一连二日,白石玉都在小石洞教宋艳红习练六合炼气大法。 第三天,白石玉开始在小石洞中传授宋艳红销魂刀法。 白石玉教的销魂刀法,和空然大师教杨玉的销魂刀法却是截然不同。 白石玉教的销魂刀法只有一招。 这招便是销魂尊功的绝招刀式。 架势,亮招,腾空,转体,直落,纳刀,收招,归还架势。 虽只是一招,难度却是极大。 宋艳红根底极好,心性又聪明,两日之内居然将刀式练成,大出白石玉所料。 第五日,白石玉开始传授销魂尊功的秘诀和令歌。 销魂尊功共分四节,每节一句令歌,每一句令歌一个动作。根据要求,四句令歌完毕,对手已丧命在销魂刀下。 摆架势。令歌:断魂谷门谷断魂, 腾空。令歌:销魂尊功狂生。 转体落刀。令歌:替天行道除妖孽, 收刀归势。令歌:神刀血溅九霄云! 第六日,宋艳红已习练销魂尊功完毕。 对销魂尊功秘诀的理解运用,在于个人的心领神会,因此销魂尊功虽为绝杀式,其威力大小却是因人而异。 六天中,宋艳红唯一能报答白石玉的,便是替他做了六顿精美的晚餐。白石玉声称他一生中还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 第七天,白石玉将宋艳红唤到内殿。 白石玉在蒲团上正襟危坐,面容严肃他说:“老夫天数已尽,不日将去,请姑娘将此令功转授于杨玉,据老夫猜想,近日内杨玉会来此地。” 宋艳红怦然一阵心跳,既为白石玉也为杨玉:“您老何出此言?小女见您气色甚好,目光有神,且功力……” 白石玉打断宋艳红的话:“老夫对自己的病自是了解,此病是突暴突发,归天时将会七孔流血,周身经脉震断,宋姑娘也不要害怕,这是天意,非人力可挽,命中注定的事,谁能躲避?” 宋艳红联想起自己,不觉又泪水涟涟。 白石玉道:“销魂尊功你已经练成,我要说第二件事了。” 宋艳红抹去泪水,脸色顿时变得凝重。白石玉如此慎重提出的事情,必是极其重要的事,但愿不是心中想的那件事。 “你设法偷或是借得杨玉的玉笛、销魂刀去杀了那个叛贼,替老夫清理门户。” 宋艳红全身微微一抖,果然是那件事! 她抿了抿嘴唇道:“您老断魂谷门已经解散,还何谓清理门户?” “你是看在杨玉的面子上不肯杀他?” “你已不是令主,不能要求我替你清理门户。” “我能这样要求,因为……”白石玉眼中闪过一道痛苦的光芒,“我是他的亲生父亲! 当年我在南王府任教头,与南王女儿怀了他,此事被南玉发现了,本要将我斩首,后经郡主讲情,才饶我不死,剁去我双腿,将我逐出府门,不久南王女儿就生下了他,产后三个月他娘也死了……这件事老夫从未向任何人说过。” 宋艳红的泪水如泉涌出,孽缘复孽缘,怎么一个个都是与她苦命相同! 她颤声道,“不能饶……恕他吗?” “饶恕?!不,不能!”白石玉两眼精光迸射,两颊青筋突凸,“难道你忘了你娘正是被他开膛破肚的吗?忘了你被他强暴了吗?忘了江湖几十条无辜的性命正是丧在他手中的吗?” 她两眼中腾起两团仇恨的怨毒的火焰,心中又涌起了强烈报复的欲望。 白石玉还在忿忿地嚷着:“当年我就是因为宽恕了他,才酿成如此巨大的悲剧,肖蓝玉和吴玉华就是因为不忍心下手杀他,才惨遭他毒手。今日如果再不忍心向他下手,再宽恕他,不知在武林大会上他还要杀多少人,造多少孽!杀他一个就能拯救千百条性命!” 她的心火已被点燃,目光中重新燃烧起火焰,咬牙道:“我答应!” “好!”白石玉拍手道,只见他双目圆睁,寒芒四射,脸成紫肝,引颈高歌,石壁嗡然: 断魂谷门谷断魂, 销魂尊功狂生, 替天行道除妖孽, 神刀血溅九霄云! 令歌还未吟完,他突然道:“有人来了!” 宋艳红心中一紧。 来人是谁? 是杨玉?! 第五十六章 无形煞掌 石潭隐身庙,这个秘密洞穴,白石玉除吟给杨玉的四句诗中暗中指出地点之外,就只有一人知道这块隐地,那人就是少林寺的法然长老。 现在来者是谁? 白石玉和宋艳红的眼光盯住了崖坪。 他们的心情是一致的,希望出现的人是杨玉。 黑影一闪,一人已从对面的洞穴中跃至崖坪。 那人立在崖坪环首四顾。原来是个小和尚! 宋艳红感到失望,杨玉为什么还没有来? 白石玉却是心中悚然一惊,法然长老出事了么? 小沙弥看见了隐身庙,面对庙门,双膝一跪,朗声道:“弟子奉法然长老之命,前来叩见白令主!” 庙内传出了白石玉深遂浑厚的声音:“不必多礼,进庙殿来吧。” “谢白令主!”小沙弥音落身起,电射般弹人庙殿。 “在下少林寺宝殿禅房小沙弥怡静,叩见白令主!”小沙弥怡静飞入庙殿时身子仍呈跪状,他能保持身姿不变,平地弹身入殿,滑行数丈距离,可见其功夫情湛。 白石玉袖袍微抖,一股劲风托起小沙弥怡静:“免!法然长老派你前来有何事?” “弟子……”小沙弥恰静瞧了宋艳红二眼,顿住话语。 “她不是汐卜人,有话只管说。”白石玉朗声道。 宋艳红心中淌过一股暖流,对白石玉的信任十分感激。 小沙弥恰静道:“法然长老妄在下禀告白令主,空然大师已用迷幻药在杨玉口中得知令主隐身之处,已赶往此地,请令主防范。” 宋艳红心中一惊,脸色顿变。 白石玉却毫无惊讶之态,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仿佛这事他早已料到了。 怡静又道:“法然长老还要在下转告白令主,他已派人解了杨玉之药,随后指引杨玉到此,少林寺武林大会全仗杨玉解围,望白令主尽力助杨玉一臂之力。” “知道了。小师傅请坐。” “谢令主。”怡静在一旁座椅中坐下。 宋艳红替怡静沏上香茶,然后退到一旁。 白石玉与怡静寒暄几句后,询问了一下法然长老的迸况,便不再说话,闭起双眼,养起神来。 宋艳红几次想向怡静问起杨玉的情况,却又怕惊扰白石玉和小沙弥怡静谈话,一直没开口。 最后宋艳红终于忍耐不住,开口说道:“请问小师尊,杨玉……” 突然,白石玉睁开双目,沉声截断宋艳红的话:“他来了!” 宋艳红知道白石玉说的他是谁。空然大师来了! 小沙弥怡静从椅中弹起:“来得好快!” 宋艳红斜出一步:“白老伯,我们……” 白石玉挥手道:“你二人立即去内房小石洞。听着,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你二人都不准出来!” 怡静点点头:“知道了。令主多保重。” 宋艳红没说什么,只是深深地望了白石玉一眼,便引着小沙弥怡静走向内房。 白石玉突然又道:“宋姑娘,我交待你的事都记住了?” 宋艳红蓦地扭回头,明眸中闪着迷茫的光:“记住了。”这是随口的回答,她尚未真正理解他这话的意图。 “去吧。记住,不要出来!”白石玉沉声喝道。 白石玉庄重的神仪有不怒而威之感,冷峻的声音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宋艳红、小沙弥怡静再不多言,立即闪身进入内房,再过三道石门,进入小石洞。 白石玉合掌胸前,闭目静坐,等候着这位不速之客。 刷!崖坪上破空射来一条人影。 人影一晃,重现之时,己跪在内殿白石玉蒲团前。 “弟子叩见尊师!”空然大师朗声道,犀利的眼光却从眼角扫过四侧。 白石玉没有回话,端坐的身子也纹丝未动。 “师父身体安好?”空然大师低首发问。 “哼!”一声冷哼,白石玉缓缓睁开双目,“你还记得师父?” “弟子二十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师父。” “说得好听!” “二十年来,师父也不是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徒儿吗?” 白石玉的脸变得阴沉可怕,声音也令人发悚:“师父思念你,是想杀了你,清理门户!” 空然大师声音没变,仍是冰冷冷的:“徒儿思念师父,是想替师送终,保住师门和徒儿的名节。” 白石玉脸色刷地变白,声音微颤:“你果……有‘孝心’!” “谢师父夸奖!”空然大师道,“师父已解散了断魂谷门,弟子已不再受谷门规令的约束,本不该再来打扰师父,只因杨玉要来见师父,所以徒儿不能不来。” 白石玉脸色又由白转青,厉声道:“少罗嚏!你想作甚么?” “弟子前来只讨师父一句话。” “什么话?” “替徒儿保守二十年来的秘密,行还是不行?” “哼!” “只要师父说一句行,弟子立即告退。师父生前弟子决不再来打扰,死后弟子替师父修坟立墓筑建纪念庙宇。” “痴心妄想!” “这么说来,师父是不肯答应徒儿的请求了?” “决不!” “那好,徒儿就只好自己来保守这个秘密了!” “你想杀人灭口?”白石玉眼中迸出一道可怕的棱芒。 “这是保守秘密的最可靠的办法。”空然大师眼中凶焰灼灼逼人。 “我二十年来一直想清理门户,原以为见不到你,只好托人代劳,现在我可以亲自动手如愿以偿了。” “不知师父准备用哪门功夫清理徒儿?”、 “这可以告诉你,当然是销魂尊功。” “可惜玉笛、销魂刀不在您老手中。” “凭老夫一很食指,就能以指代刀,取尔性命!” 空然大师淡淡一笑:“师父年岁已老,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白石玉铁青着脸:“那你就准备领死吧。”说着,已扬起右手。 空然大师身子轻弹立起,灼灼的眼光盯着白石主:“师父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断魂谷门谷断魂……”一句令歌已从白石玉口中吟出。 空然大师脸色顿沉,深深吸了口气。 “销魂尊功狂生……”白石玉身子托地腾空。 “替天行道除妖孽……”白石玉身子在空中盘旋而下,右手食指直指空然大师脑顶门。 一股冷森的剑气透入空然大师脑顶,空然大师全身一颤,惊骇万分。他自恃二十年来习得的少林残殿十八掌绝技,未把师父没有玉笛、销魂刀的销魂尊功放在眼里。此刻,他才知自己大错而特错,师父武功已修炼到了以指代剑,剑气杀人的武学最高境界。 空然大师原想以无形煞掌出其不意杀掉白石玉,现在却已被白石玉的剑气制住,他惊愕地张开着嘴,瞪首一双恐惧的眼睛,望着头顶落下的剑指,等候着生命最后时刻的到来! 师父终究胜他一筹,他本也是该死的人,除了等死,他还能干什么呢? 突然,脑顶的剑气消失了。他看见师父的食指颤了颤,师父的眼里闪出了两颗闪光的泪花! 师父收住了剑气。师父在流泪。这是为什么? 他来不及去想,去思索,便却意识到了这是他求生的唯一的机会。生与死在此一念。 他没有犹豫,立即发出了早已聚集在体内的无形煞气! 白石玉又犯了一个和当年同样的错误,不忍心下手杀自己亲生儿子。这只是闪念的一瞬间的错误,然而错误的代价却是死亡。 最后一句令歌没有吟出,白石玉闷喝一声,身子倒回,跌坐在蒲团上。 白石玉合掌坐稳,双目圆睁,眼、鼻、耳、嘴七孔之中鲜血涔涔而出,顿时气绝身亡! 空然大师的无形煞掌已将他周身经脉震断。 白石玉双目不肯合闭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的屈死,他己估计到了自己在关键时刻可能犯的错误,因此预先己将“暴病突发身亡”的症状告诉了宋艳红。他不肯闭目的原因是,他万万没料到,空然大师的无形煞掌已炼到了十成火候。 空然大师无形煞掌炼到十成火候,无论是宋艳红还是杨玉,眼下的功力纵有玉笛、销魂刀行使的销魂尊功,也决杀不了他。 换句话说,除了他,任何人也杀不了空然大师。他失手饮恨之后,空然大师在江湖上己是不可战胜! 他后悔、痛心,却已是追悔莫及。这就是白石玉死不瞑目的原因。 “师父!”空然大师跪倒在白石玉身前,发出了一声悲怆的呼喊。 他并不想杀师父,他这样做实是出自无奈,他必须保存自己。 想起师父刚才出手时的情景,想起在师父身旁学艺的一段日子,他不觉淌下了两行热泪。 二十年来,他的心已变得冷酷无情,几乎已丧失了人性。此刻,师父的死恍若一道灵光唤起了他心中的最后一点尚未泯灭的良知。 他朝着白石玉的尸体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走出殿去。他决心将师父的尸体选个地方好好埋葬。 空然大师刚刚离开庙殿。 宋艳红和小沙弥怡静闪进了殿内。 尽管白石玉一再严命他们不准出来,但宋艳红对白石玉最后的一句话仍不放心,预感到要出什么事,于是两人经过一番商议便冒险走出小石洞,潜入内房。 他们在内房向外偷看的时候,空然大师正在朝白石玉的尸体磕头,头磕得很响,态度也很虔诚。 宋艳红、小沙弥怡静抢到白石玉身旁,不觉大惊失色。白石玉已经死了! 难怪空然大师在向白石玉磕头。 宋艳红伸手摸摸白石玉几处脉门,周身经脉都已被震断。 七孔流血,周身经脉震断,正是白石玉所言的发病症状。 难道是白石玉在对付空然大师时,突然暴病身亡? 两人突地身形骤起,隐回内房。 空然大师走进内殿,再次跪下,悲声道:“师父,弟子………”话未说完,口一张,一口鲜血喷在了白石玉的身上。 空然大师受伤了? 宋艳红和小沙弥怡静立即作出了结论,一定是白石玉在动手击伤空然大师时,用功过猛引起暴病突发而身亡。 他俩谁也没猜到白石玉是被空然大师所杀,因为他俩都认定,空然大师决不是白令主的对手。即便是宋艳红聪明,怎能猜到白石玉复杂心情的变幻? 空然大师抱起白石玉的尸体走出庙殿,他一边走,一边吐血,似乎伤势很重。 他将白石玉抱到崖坪后角的一棵大树下,挖了一个坑,将白石玉放入坑中,然后填上土,垒了一个石坟堆,又在坟堆上立上一块木牌,找来笔墨,写上“恩师白石玉之墓”七个字。 他在干这些活时,仍在不停地吐血,动作显得有些吃力。 最后,他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走了。 钻进洞穴后,他身形一晃,一阵清风掠过穴道,石潭,从山崖石壁洞中钻出。 他又在洞口吐了一口鲜血,才飘然下山。 其实,他根本就没有受伤。他在返身进庙殿时已发觉了小沙弥怡静。 他假装受伤,是因为他心中又有了一条恶毒之计。 不多久,小沙弥怡静也从山崖石壁洞中钻出。 他察看了一会空然大师留在洞口的血迹,抿嘴发出一声长哨。 那匹原属少林白马寺被上蚕老魔君夺走的千里追风神驹,闻见哨声,铁蹄破尘疾驰而来。 小沙弥怡静飞身上马,神驹一声长嘶,铁蹄踏着下山道上的碎石,溅起一串火星,顿时消失在山林之间。 隐山崖坪的隐身庙中,留下了宋艳红一人。 她在焦急地,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杨玉。 杨玉心急如焚,不停地催马扬鞭赶往无果崖。 胸中的强烈渴望,欲揭开谜团的欲火,几乎将他的心烧焦。 弃马上山,迫不及待地奔向山崖,找到石潭抢身入洞,他连洞口地上的血迹都未曾看到。 跃上崖坪随口便迸出一声呼唤:“白老前……” “辈”字还未出口,眼光已触到了坪后 角大树下的坟堆和插在坟堆上的木牌。 杨玉一个纵步跃至坟前。 他傻了眼。“恩师白石玉之墓”,白老前辈已经圆寂了! 他刚赶到无果崖,白老前辈就去世了。巧合?真是太巧了。 他一生中遇到的巧合太多,巧得已使他无法相信,于是心头疑云再起。 空然大师杀了白石玉? 恩师?空然大师是断魂谷门的人? 少林寺的武殿大师怎会是断魂谷门弟子?” 空然大师究竟是何许人也? 他凝视着木牌,哺喃自语着:“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玉哥!”一声亲切温柔的呼唤来自身后。 他倏地转身,欣喜地:“艳红!”说话间,已情不自禁地跨前数步,把宋艳红的一双小手捏在手中。 募地,他心一颤,那双小手和娘的手一样冰凉透骨! 一颤之间,那双小手已缩了回去,只有她那双迷人的眼睛还在痴痴地瞧着他。 他脸不觉一红,道:“这是怎么回事?”他的手指着坟堆。 “白老前辈身己患病,昨日突然病发身亡了。”宋艳红道。 “哦,真是太……空然大师来过了?” 她想了想说:“昨日空然大师到此,见白老前辈已去世,便在坟堆上立了这块木牌,然后离去了。” 他一双亮亮的眼睛望着她:“空然大师是白老前辈的门徒?” 她静静地回答:“不知道。” “唉!”他叹口气道:“在下来迟一步,这龙凤断魂飞刀……” 她打断他的话:“你随我来。” 杨玉困惑地看了她一眼,跟着她走进庙殿。 她在殿神台的蒲团上盘膝坐定,正色道:“现在我将销魂尊功传授给你。” 杨玉惊愕地:“你传我销魂尊功?” “我到此地已经九天了。白老前辈本来一直在此地等你,因他感觉到体内暴病随时可以突发,为了以防万一,他便授我销魂尊功绝功,并命我将此功传授与你。白老前辈所虑,不幸言中,现在我便依命授你此功。”宋艳红说这番话时,正襟危坐,神态十分庄严。 杨玉闻言略一思忖,便屈膝下跪道:“弟子杨玉……” “哎……”宋艳红跳下蒲团托起杨玉双臂,“我只是奉命转授你此功,受人之托,怎能受此大礼?” “艳红,我想……”他想先与她谈谈上蚕老魔君的事。 “你别罗嗦了,武林大会即在眼前,你重任在身,先练好此功再说吧。”她已猜破他的心思,于是先发制人。 “嗯。”他只得点点头。 她又板起面孔道:“白老前辈临终前有吩咐,命你用销魂尊功收回龙凤断魂飞刀后,立即当场将断魂刀销毁,以免再荼毒武林。” “另外白老前辈命你在武林大会上诛杀上蚕老魔君,以平息武林大乱。” “这,难道不能宽恕?” 宋艳红厉声道:“不能!当年花老前辈把他打下仙女峰时,已宽恕过他了。可他干了些什么?培育了八个歹毒的神王,取名为‘胆大包天,无恶不作’。又杀了多少条无辜性命? 如果再不忍心向他下手,再宽恕他,他不知在武林大会上还会杀多少人,造多少孽!杀他一个就能拯救千百条性命!” 她用上了白石玉对她说过的话,既是鼓励他,也是鼓励自己。 “可是上蚕老魔君是……你亲爹呀!”杨玉痛苦地扭曲了脸。 宋艳红杏眼圆睁,目芒四射:“难道你要我亲手杀亲爹吗?” 她的心在绞痛。白石玉的话说得不错,为了武林安危,为了拯救千百条性命,这两个万恶不赦的恶魔都应该死! 她已完全明白了白石玉传他销魂尊功绝功的用意,白石玉并非完全是担心遇不上杨玉,实际上是想让她和杨玉分别用此功去替天行道,大义灭亲。她杀他的亲爹,他杀她的亲爹! 她经过一天的考虑,心意已决,只是不想把真相告杨玉而已。 杨玉被宋艳红这么一说,顿时语塞,半晌,默默地点点头。 “好!”宋艳红弹身回到神台蒲团上,“现在我授你销魂尊功秘诀和练功程序。” 杨玉习过六合炼气大法和销魂刀法,所以只须练销魂尊功的秘诀和四句令歌。 然而,杨玉在这招上便费去了五天功夫。 时间费去了宋艳红练此招的两倍,但此招的威力却胜过了宋艳红不知多少倍。 宋艳红此刻才知此招的精妙,参悟得愈深愈难练,练出的威力则愈大。和杨玉相比,她又一次自叹弗如。 大功告成的晚上。 内房烛光明亮。 一桌精美的酒菜。 宋艳红、杨玉对面而坐。 这场景很像那乐天行宫花宫楼密房,他俩幽会的情景。 “请!” “请!” 菜虽没花宫楼那么丰盛,但做得十分精细,道道都是宋艳红的拿手菜,味道十分可口。 酒是白石玉的石窟藏酒,香醇可口,甘美宜人。 酒过三杯。杨玉触景生情,不觉心摇神驰,眼中烧起两团火焰。 宋艳红避开杨玉灼炽的眼光,故意岔开话题道:“你在少林寺见着娘了?” “是的。”杨玉火一样的眼光仍然盯着她道,“娘说当年在石门坎是失手误杀了爹,可是……”他想起了娘的暗示,空然大师的可疑之处,可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一切都会重新开始。”她眼中闪过一道淡淡的幽光。 他误解了她的意思,眼中的火焰更烈:“不错,过去的一切都只是转瞬而逝的过眼云烟,新的开始才是真正的生活。武林大会后,我们便去天涯海角,找个安静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她的心刀割一样的疼痛。她忍痛问道:“娘呢?娘怎么办?” “娘当然……”他心忽然一动,“艳红姑娘,你知道被你杀的那个百合神教教主是谁吗?” 宋艳红的心格登一跳:“是谁?”。 “他就是空然大师,他在黄山石窟并没有被你飞刀杀死,在少林寺空然大师告诉我……”杨玉将少林寺残殿密室中见到母亲的情景详细他说了一遍。 宋艳红秀眉紧蹩,脸露焦虑之情。万一杨玉察出真情怎么办予她不忍心骗他,但又不能不骗他。 “娘为什么要用茶水在桌上写字,又匆匆抹掉呢?一定是害怕空然大师看见。她为什么怕空然大师呢?” 她心乱如麻,柔肠寸断。 “空然大师为什么要下药迷我?一定是怕我与白石玉见面,白石玉一定掌握到他的秘密。艳红,难道白石玉没有和你说起当年断魂谷门肖蓝玉翦灭乐天行宫,杀人强暴的事?” 他目光的火焰中闪出了精芒。 她眼中滚出两串伤心的泪珠:“玉哥,别……说这些……行不行?” 他以为提及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刺痛了她的心,于是顿住了口。 内房陷入了一片沉静之中。 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昏黄的烛光,扭曲的重叠的身影,红扑扑的脸,急剧的隐约能听到的心跳,构成了一种朦胧飘忽、梦幻般的意境。 “啪!”烛光一暗,复又明亮。这一暗一亮的烛光和烛芯的爆裂声,使房内又增添了一分令人窒息的氛围。 杨玉按纳不住心火,挪动坐椅,绕到宋艳红身旁。 “艳红!”他像那夜在密室一样,突地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他心中已烧起了熊熊欲火。但这不是邪恶之火,这是真挚的爱情之火。纯情与邪念,爱情与淫欲,在男人身上虽然表面上几乎是相同的表现,但却有本质的不同。 他的烫的嘴唇吻到了她柔软的红唇上…… 他怔住了,那红唇冰凉冰凉的,就像腊月里的冰块。 胸中的欲火顿时消退,恍若被浇上了一盆冰水,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困惑和不安。 “你怎么啦?”他担心地问。 她轻轻挣脱出他的怀抱,平静他说:“咱们不能这样。” “为什么?”他睁大了一双晶亮的眸子,“我们不是已经做过夫妻了么?” “白令主说过,练这销魂尊功不能夫妻同房。”她早已有所准备。 原来是这个原因!他终于放下心来,故意笑着道:“那我就不练了。”说话间,他双臂又搂住了她。 她沉着脸:“你不练,我得练。若让龙凤断魂飞刀在武林大会上杀人,岂不辜负了白老前辈一片苦心?” 他见她严肃的样子,急忙松开双臂,笑道:“我当然要练,等武林大会一切了结之后,我就什么功也不练了,眼下我还要做很多的事,当务之急就是要查清空然大师的真相……” 她心一沉:“你怎么去查?” “去找法然长老,我想他一定知道空然大师和我娘的事……”他认真他说。 “好吧,咱们休息去吧。”她截断他的话。 他还想说什么,她却已开始动手收拾桌上的碗筷:“明早咱们一起下山。” 收拾完毕,两人分房歇息。 宋艳红就睡在这间内房,杨玉则睡在殿后的小禅房。 宋艳红一双美丽的大眼盯着内房的石顶壁,泪水籁籁滚下,湿透了枕巾。 她决不能让杨玉知道自身的秘密,白石玉传销魂尊功给她的目的也就在这里。 杨玉已经开始怀疑空然大师了,要保住这个秘密则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立即行使断魂谷门令,杀了空然大师! 她不敢就去偷或是向杨玉借玉笛、销魂刀,否则杨玉会发党的,对此她已有了安排,虽然有些危险,但她认为这种安排,既切实可行,又可以减少杨玉在武林大会前杀上蚕老魔君的心理压力。 她很聪明,自以为得计,然而,她却犯了个错误,那就是低估了她这位亲爹上蚕老魔君的智力。 翌日。清晨。 杨玉从小禅房起来,走进内房。 “艳红!”杨玉漱过口、洗过脸,坐到桌旁,轻声呼唤。 没人答应。 杨玉微微一笑,抓起馒头就咬。宋艳红一定是去小石洞练功了,五天来,她每天都是这样。 直到吃完早餐,粗心的杨玉才发现不对,今日的早餐怎么就只有他的一份? “艳红!”他跃身而起,抢过石门,进入小石洞。 宋艳红不在小石洞中! 杨玉又返身抢出内房,越过庙殿,奔至崖坪上。 “艳红――艳红――”杨玉仰面发出一声声呼喊。 呼号,苍逸高远的呼号,在空荡荡、光秃秃的山峰间久久回响。 第五十七章 老魔君父女斗智 无果崖西去七十里便是出山口。 山口道上一座石砖楼房,由于长期风雨侵蚀,石砖已经褪色,灰层脱落。 一面褪色的三角杏黄旗垂在屋檐下,旗上的“无记”两个字被卷在旗内无人看得见。 有没有人看见“无记”两个字倒无关紧要,反正进出山口的人都知道这座楼房就是“无记”客栈。 既是客栈,又是茶楼,也是酒店,还是妓院。 无记实际上包罗万象,什么东西都有,什么生意都做,条件只有一个:能赚钱。 无记客栈的老板姓吴名无忌,也是个江湖人物,人称“万事通”。他是个只要有钱赚,连亲娘也能出卖的人。 眼下他接下了一桩大买卖,有大钱赚,而且要做的事对他来说,简直是举手之劳。 他搬张板凳亲自坐在门口,一边纳凉,一面等着大买卖上门。 山道上行来一人,停在山口四处看看,然后向无记客栈走来。 吴无忌脸上绽出一丝笑容,大买卖的货物送上门来了。 “货物”不是别人,便是这位名震江湖的大侠飞竹神魔杨玉! 杨玉赶了一天山路,唇干口燥,喉咙里仿佛冒出火来,心中显然着急,却不得不停步走向店栈。 “客官,您老好!”吴无忌朝着杨玉一躬到地。 “店家,请讨碗凉水。”杨玉想喝口水再继续赶路。 “哎呀!这位客官,瞧你满头大汗,唇焦口裂,必是赶了很远的山路。走得快,周身汗,走得急,五官泌。看你五官闭塞,心火正泌得旺,这凉水是万万喝不得的。客官先进店去消消火气,再喝上一壶茶,吃上一顿便饭,然后赶路不迟啊。”送上门来的“货”,怎能就让他跑了?吴无忌在拖“货”方面倒是很有一手功夫。 杨王抬头看看天,已是黄昏时刻,不觉心中犹豫起来。 吴无忌见状赶忙道:“哦,客官一定是有急事要赶路吧。现在路上热气正盛,待会热气散了才正好赶路呢。看客官没有坐骑,如果需要的话……” “客栈中有马卖?”杨玉进山时的马己弄丢了。 “有!咱无记客栈,世上没有的东西就没有,世上有的东西,咱客栈无所不有。客官,里边请坐!”吴无忌还未等杨玉答应,便扯长嗓门道:“客人到――接客罗――” 杨玉到此,也只好迈步进入客栈。 吴无忌唯恐伙计招待不周,走漏了这贵重的货。便亲自将杨玉引到店内一间小房中安顿坐下。 无记客栈店房虽不小,但因处在荒山路上,加之近日天气又热,所以店内客人很少。 “快!一壶上等香茶,一桌四碟八碗酒菜,快快送来!”吴无忌一面替杨玉抹着桌椅,一面吩咐侍在一旁的小二。 杨玉摆手道:“不用了,就四个馒头,一碟……” “哎,客官,”吴无忌笑盈盈他说:“本店酒菜便宜得很,花不了大爷多少银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快……” “快,当然快!本店四碟是早配好了的,菜也都配好了佐料,只要下锅就行,比蒸一宠馒头还快得多哩。”吴无忌边说,边伸手给杨玉双肩按摩。 杨玉忙移开双肩:“不用,不用!”他不习惯于这一套。 “茶来了吗?”吴无忌伸头向房外大声嚷着。 “来……来啦!”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应声而入。 两女子一个端着茶壶,一个端着茶盅,走到杨玉身旁。 “大爷请用茶。”端茶壶的女子放下茶盘一手拎着茶壶,一手挽到了杨玉肩上。 “大爷一定很渴了吧?小妹给大爷解解渴……”端着茶盅的女子,扭着水蛇般的细腰,竟一屁股坐到了杨玉怀中。 杨玉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不觉脸胀得通红,呼地站起,推开两个女子:“退开!” “当!”茶壶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瓷片飞迸,茶水溅了杨玉一裤脚。 两个女子怔住了,哪见过这样的客人? 杨玉手一摔就往外走:“这茶我不喝了!” 煮熟的鸭子要飞了! “哎……客官,”吴无忌一面扯着杨玉衣角,一面对两女子道:“你们要是气走了大爷,今夜就炒你们的黄豆!” 两女子赶紧往地下一跪,眼中泪水直流:“大爷!饶了小女子吧……大爷!我姐妹该死,真该死!”说着,她俩便掌起自己的耳光来。 其实她俩也不知自己错在哪里,只是怕杨玉走了,老板真炒她们的黄豆,那可不是滋味,一场“黄豆”炒下来,不死也要脱层皮。 杨玉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汉子,见两女子这般模样,只得又重新坐下,挥挥手道:“你们去吧,我不用伺候。” 吴无忌使了个眼色,两女子急忙道:“谢大爷!”随后匆匆退出房外。 “客官!实在是对不起!”吴无忌单膝跪地替杨玉揩去裤脚上的茶水。 这位店老板为什么要亲自伺候自己,态度如此恭维? 杨玉心念一动,顿时引出几分警觉。 此时,小二重新沏来一壶新茶。 吴无忌接过茶壶高高提起,沏了满满一盅送到杨玉身前:“客官请!” 杨玉看了吴无忌一眼,从怀中摸一锭银子递过去:“请速替我买一匹好马,备上马鞍。” “是!是!”吴无忌应诺连声,将银子纳入怀中,扭头对店小二道:“速去后园廊挑一匹最好的马,备上最好的马鞍,牵到前院坪等候。” “是!”小二应声退出。 “客官,您请用茶!”吴无忌又恭声道。 “你也去吧。在下喜欢独斟独饮。”杨玉道。 吴无忌略一迟疑,立即道:“客官请便。有什么吩咐,只管呼唤便是。” 待吴无忌退出房后,杨玉从怀中取一根细小的碧玉头簪往茶中一插,这头簪是宋艳红送给他的识辨毒物的检验针,茶、酒、食物中是否有毒,用这头簪一试就知。 取出头簪,碧玉颜色未变,这茶中无毒。 杨玉这才端起茶盅饮上一口,好茶!一股清香直透肺腑。 茶还未饮到半壶,酒菜也送上来了,四碟八碗,果然快速。 杨王喝退小二,又用头簪试过酒,再逐一试过每道菜,都没有毒! 杨玉开始放心饮酒吃菜。酒,味道不错;菜,色香味俱全,心中的几分警觉已全然消失。 小二再次进入房中,点燃了桌上的蜡烛,然后退出房去,让他自斟自饮。 几经折腾,已是到了掌灯时分。 吃过饭后,小憩片刻,再骑上快马乘凉赶路,店老板这主意倒还不错。 酒过三杯,头开始有些发晕,怎么今日的酒量如此不济? 桌上的烛光跳跃着有了异样,火焰变成了暗红色。 他忽然感到情况不对,头脑阵阵晕眩,还想作呕。 他霍地站起,身子摇晃不定,两腿发软,这分明是毒发的征兆! 问题出在哪里? 心跳加剧,四肢开始逐渐麻木僵硬。 眼光落在烛光上,本来就深红的火焰变成了黯红色,火焰开始拉长,拉长。 毒气就从火焰中冒出,这是一支有毒的蜡烛! 烛焰成双,两眼开始昏花冒出金星。 “扑嗵!”杨玉仰面跌倒在地上。 “倒了!倒了!”吴无忌叫着,跳进房内,捏灭了桌上的烛火,点燃了手中的另一支蜡烛。 重新点燃的烛光,照出了房内飘浮着的一层淡蓝色的轻烟。 片刻,轻烟散尽。吴无忌引着上蚕老魔君和宋艳红走进了房中。 上蚕老魔君挥挥手,吴无忌赶紧退出房间,并顺手将门掩上。 上蚕老魔君望着宋艳红:“你决心跟着爹了?” “是的。”宋艳红沉静地回答。 “为什么?不想跟这小子了?” “为了报仇。为娘、为自己的耻辱报仇!如果我真想跟这小子,在花宫楼就不会让凌云花……”很好的道理,令人不能不信。 “白石玉真的死了?”上蚕老魔君又问。 “他的尸体就在无果崖隐身庙,你自己去掘坟验尸吧。”她冷冷地回答。 “白石玉告诉了你事情的真相?” “是的,我就是得以证实了仇人是谁后,才决心跟你合作的。” “合作?哈哈,很好。” “你不想替娘报仇?你忘了娘在地窖中待你的一番情意?”她目光如刀刃,言辞锋利。 上蚕老魔君脸上的肌肉一阵跳动:“我当然要报仇,我绝饶不了他!” “但我要亲手杀了他!”她咬牙道。 “你能杀得了他?” “当然能!白石玉已授予了我销魂尊功。”她说着,闪身抢到杨玉身旁取到了玉笛,“他并委我替他清理门户!” 上蚕老魔君点点头:“嗯,不错,我知道这断腿老头,二十年来一直在找他,想杀了他。不过听说他已到过无果崖了,怎么……” 她冷哼一声,打断他的话:“你是忘了还是不相信我?我不是告诉你,他到隐身庙时白石玉已病发身亡了么?” “你当时为什么不下手?” “因为我没有这个,”宋艳红斜扬起玉笛,“玉笛、销魂刀!现在我有了,就可以去杀他了,同时也不怕你的龙凤断魂飞刀了。你要不要试一试,断魂谷门谷断魂……” “哎……”上蚕老魔君急急嚷道,“死丫头,别胡来!这可不是好玩的!爹怎么会不相信你呢?现在你是我的唯一的亲人了。凭着我的龙凤断魂飞刀,你的销魂尊功,爹一定让你在武林大会上登上盟主的宝位!” “这小子怎么办?”宋艳红指着杨玉。 上蚕老魔君望着宋艳红,沉声道:“杀了他!” 她不慌不忙他说:“我看先留着他稳住空然大师,待我报仇之后,再引他到少林寺后山古井泉相会,那时再杀他不迟。” 上蚕老魔君说要杀杨玉,也只是一句试探性的话。杨玉现在已经中毒落在他手中,不管杨玉是否练了销魂尊功,对他已无威胁,挟制杨玉倒是他对付空然大师的一张王牌,他怎肯将这张王牌随意毁掉? 他故意装着想了一下说:“嗯,此话也有道理,只是他怎肯来古井泉呢?” 宋艳红掏出一张已写好的字条:“我已留条约他三日后子时在少林寺后山古井泉相见,我想他一定会来的。” 上蚕老魔君看了看字条:“好,就这么办吧。”说着,他掏出一粒药丸塞进杨玉口中,“半个时辰后,他就会醒来了。” 上蚕老魔君拍拍手,吴无忌应声而入。 “将这小子抬到路口树林中去。”上蚕老魔君吩咐道。 “是!”吴无忌点头应着,又小心翼翼地问,“那银子……” “老魔君做买卖几时赖过帐?到林中就交银子!” “哎!哎!” 须臾,吴无忌领着两个伙计将杨玉抬进路口旁的一片树林深处,按照吩咐搁在一棵大树下。 大树旁的一棵小树干上,系着一匹备着鞍垫的坐骑。 上蚕老魔君、宋艳红跟着走进了树林。 “上蚕大爷,银子……”吴无忌四外瞧瞧不见银子的踪迹,这五万两现银可不是一堆很小的东西。 “哈哈……”上蚕老魔君笑着从怀中抓出一把碎银,“给你们!” 一束银光散成寒星,射向了吴无忌三人。 上蚕老魔君人虽凶恶,在江湖做买卖却是现买现卖从不食言,今日怎么……吴无忌心知不妙,却已是后悔不及了。 撒出的银子光辉固然诱人,却也能要人性命。 噗!噗!噗!三声碎银入肉之声,吴无忌三人眉心已被碎银穿透。 “咚!咚!咚!”三人已然仰面倒地。 上蚕老魔君手法诡诈,准确,劲力极强,吴无忌三人连哼也没哼一声便已丧命。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吴无忌一生贪财如命,今日死在银子之下,当是死而元怨。 宋艳红、上蚕老魔君对视而立。 宋艳红在想:空然大师已经负伤,这是下手的极好机会,先闯少林寺杀了空然大师,然后到古井泉把玉笛、销魂刀还给杨玉,让杨玉再收回龙凤断魂飞刀,杀了上蚕老魔君,将一切麻烦在武林大会前就彻底解决。 上蚕老魔君在想:无论这丫头是真是假,安的什么心思,有杨玉在掌握之中就不怕她能飞上天去。 忽然,两人身形同时一晃,鬼魅般在林道上消失。 半个时辰后,杨玉牵着马从林中走出。 他手中捏着纸条,脸上充满着感激之情,是宋艳红杀了吴无忌及两个小二,将他从店中救出,并替他备好了坐骑。 宋艳红给他留下了两张字条。一张约他三日后子时在少林寺后山古井泉相见,一张告诉他,她借用玉苗三日,古井泉见面时归还。 三日后,他就又可以见到她了! 三日之内,他必须赶到少林寺。 在他与宋艳红见面之前,他一定要找到法然长老问明一切真相。 他爱她,相信她,但也感觉得到她有事瞒着他,而那事一定就是他心中尚未解开的谜结。 一定得解开这个谜结! 他飞身上马,催骑直奔少林寺。 少林寺大佛殿禅房。 法然长老,大无大师,印明,印月大师,智仁大师五人围桌而坐。 法然长老问大无大师:“山下情况如何?” 大无大师道:“禀长老,距武林大会之期虽然还有十天,山下各派武林中人却己纷纷涌至。本寺定然大师、修竹、修为大师正带着数十名僧生在山下招呼接待。” 法然长老点点头:“嗯,印明,印明,侧山坪布置得怎样了?” 印明大师道:“禀长老,侧山坪菜园已辗轧平整,十座木棚正在搭建,九月九日大会启用,决不会有误。” 原来法然长老与众位商议之后,决定将武林大会的会场由原定的少林寺内殿坪移至寺外右山坪,一来防止空然大师勾结上蚕老魔君等人突然袭击少林寺,二来怕在翦贼行动中血溅殿堂,玷污了佛门圣地。右山坪本是寺僧种菜的数百亩菜园,地势平缓,三面天然的斜土坡,地形很像广贤庄的会坪,将菜地轧平后搭上木棚,倒是个理想的大会场地。 法然长老目光徐徐扫过众人,最后瞧着智仁大师,心事重重他说:“空然大师对更换会坪的事一言不发,近几天又闭门不出,不知他是否真已被白石玉击成了重伤?” 这是方丈在征求智仁大师的意见,智仁大师素来持重,没有把握的事,决不轻率发表意见,但现在他却不能不说话了。 “依贫僧所见,白石玉武功高深莫测,空然大师又是他的弟子,他对空然大师功底自然了解,因此莫说是白石玉将空然大师击成重伤,就是将空然大师杀了也不足为怪,奇怪的就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白石玉会突然病发身亡?”智仁大师双眉皱成了一条线。 印月大师道:“一个人在万分激动的时候,或是发功过急过猛的时候,有时也会引发体内的病症突然爆发。” 大无大师道:“贫僧曾由丐帮帮主洪九公引见,与白石玉见过一面,切磋过武功,据贫僧所知,白石玉内功修为早已达到了心怀若虚,万物俱灭的最高境界,决不会因外境而引发内病。” 智仁大师点点头:“二十年来白石玉一直在找他,要杀了他清理门户,心理上也是早有准备,不会为此而过分影响心绪。” “依小沙弥怡静所言,白石玉的病亡情景,却像是被少林寺残殿十八掌中的无形煞掌所击毙。”大无大师脸上浮起一层阴云。 大无大师在五人中武功最高,因他是藏经阁的住持,曾处理过残殿十八掌的功书,所以对无形煞掌略知一二。他的话使众人心中不觉一震。 空然大师若练成了无形煞掌,少林寺便危在旦夕! 法然长老沉思片刻道:“难道白石玉一指剑气神功也杀不了空然大师?即使是白石玉挡不住无形煞掌,但也一定能杀了他,结果应该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才对。” “白石玉会不会突然心软不忍下手,而被空然大师趁机用无形煞掌击毙?”印明大师问。 “不会,决不会。”法然长老断然他说,“白石玉最忌恨的就是违背规令的叛门之贼。 他二十年穷追叛贼,不肯解散断魂谷门,就是为了杀这叛贼,现在叛贼送上门来了,他怎会突然心慈手软?” 印月大师道:“空然大师既然敢找上无果崖,是不是已有战胜白石玉的把握?白石玉将玉笛、销魂刀赠与了杨玉,不能有效地发挥销魂尊功,空然大师便趁机进山,决心用少林残殿绝技杀人灭口。” 大无大师道:“此话有些道理,也许空然大师就是这么想的。” “但是空然大师并不知道白石玉已练就了一指剑气神功,所以他用无形煞掌杀死白石玉时,自己也受了重伤。” “白石玉的一指剑气神功真抵不过空然大师的无形煞掌?” “白石玉一定是手下留情,未尽全力。” “白石玉为什么要手下留情呢?” “小沙弥怡静和宋艳红亲眼所见,空然大师已受重伤是确实无疑。” “空然大师受伤之事,全寺皆知,大殿堂已派人请了江湖五个专治内伤的高手赶到了寺内院……” “空然大师负重伤,武林大会的事就解决一半,咱们只需全力对付上蚕老魔君。” “尽管如此,咱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我看……” 五人议论来,议论去,终猜不透白石玉手下留情的原因。因为他们都不知道空然大师是白石玉的亲生儿子。 五人左右分析,前后推敲,认定空然大师受伤是实,便把全部精力放在了对付上蚕老魔君身上。他们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因为他们都没有猜透空然大师的真正阴谋。 五人决定在武林大会上与七大派掌门同时制服上蚕老魔君,收缴龙凤断魂飞刀。然后当场揭露空然大师的真相,而后法然长老也将露出真容,将一切公之于众,布露天下。 一个索绕着武林二十年的谜,即将真相大白。 武林各派会中止争端,一个和平宁静的阶段就要开始。 少林寺寺僧将会公正地推选出自己的真正的住持方丈。 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了结,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五人商议完毕后,各自分头行动。 印明、印月大师下山与各派人物暗中联络。 大无大师、智仁大师到寺内各殿察看动静,布置寺内工作。 法然长老因种种原因不便露面,径直归回方丈禅房。 大殿堂。各殿持事、武僧头目、少林所属寺庙的住持,出出进进,川流不息。 进去的人面色焦虑,出来的人满脸优愁,空然大师伤势十分严重! 有消息说断魂谷门令主白石玉准备在武林大会时,复出江湖来争夺武林盟主之位,空然大师闻讯,为保护武林大会不再掀起当年杀戮血雨,便独赴无果崖找到了白石玉。在一场公正的决斗中,空然大师杀死了白石玉,自己也身负重伤。 空然大师在江湖各派和本寺院一部份人中,声望本来就高,此事传出之后,声誉一时更盛,来看望的人络绎不绝,为他安危担忧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此刻,五名专治内伤的高手,正在殿内房替空然大师把脉疗伤。 殿上和内房中都肃然坐立着一群少林派的住持,武僧。 四大护法悟空、悟净、悟灵、悟性,分侍在竹榻两旁。 为了不惊扰空然大师,竹榻前扯起了一帘纱幕。外面的人只能看到空然大师的身形,看不清他的脸。 五个专治内伤的高手,一个个隔着纱帘,在替空然大师把脉。 把脉的人面色凝重,显然空然大师伤的确是不轻。 然而,这一切都是空然大师精心布置的假象。 真正的空然大师此刻正在内密房,换上青色夜行衣靠,准备去实施他的阴谋计划。 知道他没有受伤的人,只有守在竹榻旁的四位护法,那四人是他的心腹,绝对可靠。 他此次行动的目的也是和上无果崖一样,杀人灭口!对象就是方丈掸房的法然长老。 此次行动,他有绝对的把握。 一,法然方丈决不是无形煞掌的对手,此事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可以解决。 二,蒙面而行,不管是否有人看见,谁都不能说闯入方丈禅房的是他,因为他此刻正在殿房治伤,有数十名本寺证人。 杀了法然方丈,再在葬场揭下法然方丈的假面具,少林寺的宝座就非他莫属了。 天下之人,谁能奈何他? 现在他唯一担心的就是杨玉,杨玉能摆脱迷幻药的控制,显然是服了解药,这解药一定是来自方丈禅房。 幸喜杨玉直接奔去了无果崖,幸喜他抢前一步杀死了白石玉。现在只要杀了法然方丈,杨玉就永远不会知道他的秘密了。 世上除了他以外,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就只有吴玉华,但吴玉华绝不会将这个秘密告诉杨玉,因为她怕伤及杨王的心,而且吴玉华病人膏育,已活不了多少日子了。 他迸出一声冷笑,打开了密房的门。 溜出大殿堂,身影一连几幻,已到了大雄宝殿栏廊窗下。 殿内,怡静等八个小沙弥正在敲着木鱼,闭目念经。 一阵轻风刮过殿堂。 八只响着的木鱼停了一只。怡静睁开眼,目光扫过堂内。 片刻,木鱼声又响起来。怡静闭上眼,念经之声复起。 空然大师贴在殿壁角的身影再一晃,已掠过走道,抢入了方丈禅房。 法然方丈正拎着佛珠,闭目养神。 忽地,法然方丈从靠背椅中弹起,手中佛珠挟着尖啸飞向了抢人禅房的空然大师。 好快的身手! 空然大师并未因击来的佛珠而减速,只是左手往上一挥,二指一弹,四两拨千斤,使个巧力将佛珠引向了窗格。 “哐当!”窗格顿时碎裂,佛珠余力未尽,呼啸着飞向茫茫夜空。 与此同时,空然大师身子已抢到了法然方丈身前,右手倏地拍出一掌。 法然方丈身形一沉,两掌交错胸前,尽力一推,拒敌千里! 谁知空然大师这掌乃为虚掌,虚即为诱敌,真正攻击的掌力却是他腹部的无形煞气,只见他拍掌的同时口一张,无形煞掌已然击出! 法然方丈情知中计,已是无奈,更知这无形煞掌是不能运功对抗的,只得尽力往上一跃。 “噗!”一股强劲的柔力击中法然方丈的胸部! 空然大师亦被法然方丈推出的掌力,逼退到禅房门旁。 法然方丈嘴、鼻已出血,全身一阵颤栗,但未倒下。 法然方丈己中无形煞掌却未立即毙命,实出空然大师意料。 空然大师纳气入腹,闪身抢上,准备实施第二次攻击。 “刷!”一条人影穿窗而入,隔在法然方丈身前!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无畏地注视空然大师。 杨玉!在这节骨眼上这小子来了! 空然大师把运至嘴边的无形煞气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殿外传来了呼喊声和奔跑的脚步声。 法然方丈在杨玉身后怦然倒地,嘴、鼻中血如喷泉射出。 空然大师托地跃起,射向已被佛珠击破了的空户,同时左手掌往后一拍。 当当当当!大雄宝殿内的八个小沙弥击向空然大师的暗器,全部被掌风击落在地。 八个小沙弥抢到窗旁。窗外,月光皎洁,已不见一个人影。 “法然方丈!”八个小沙弥叫着扑向了法然方丈。 杨玉在原地痴痴地站立着。 一步!每次都是迟了一步! 第五十八章 法然与空然 血不住地从法然方丈嘴里往外涌,智仁大师使尽了各种止血法,仍不能止住往外涌的血。 智仁大师虽然明明知道这是徒劳无益的举动,却仍在尽力而为。 法然方丈周身经脉已被震断还未断气,这本身就是个奇迹。 大无大师、印明大师、印月大师围在法然方丈身旁,个个脸色阴暗,心情沉重。 八个小沙弥已退到禅房门外警戒。 杨玉仍痴痴地站着。 刚才眼前的一幕,虽说是并非完全出乎意料,但仍使他震惊万分,如同被雷电击中。 他认出了那个袭击法然方丈的蒙面人,就是空然大师! 空然大师袭击法然方丈只有两个原因。 空然大师果有谋图少林寺方丈宝座的野心,空然大师已经识破了法然方丈的真实面貌。 是前者,还是后者,抑或两者都有? 但是真正使杨玉震惊的原因,是空然大师对他的态度。 他已经认出了空然大师的真容,看见了空然大师袭击方丈的犯上行为,但空然大师仍没有向他出手,而且把已经发出了的无形煞掌竟收了回去,难道空然大师是…… 可怕,简直是太可怕了! 此时,法然方丈从喘动的嘴角里喊出:“玉儿……玉儿……” “杨玉,方丈唤你。”印明大师扭头唤杨玉。 杨玉听到喊声,全身一抖,如从梦中惊醒,转身抢到法然方丈身旁,单膝跪下:“方丈,方丈……” 大无大师对法然方丈中了无形煞掌后还能说话,大为惊异,法然方丈的内功修为已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知道法然方丈想说什么,却又不能阻挡他,心中不觉暗自着急。 法然方丈吃力地:“你知道我……是谁?”声音虽然细弱,但很清晰。 杨玉眼中滚出两滴泪水,点头道:“您是鹅风堡老庄主凌志宏!” 法然方丈憋着气又说:“你知道空然大师是……谁?” 杨玉眼中精芒闪烁,沉重地摇摇头。 大无大师向法然方丈示意,不要向杨玉吐出真情。天才知道,杨玉知道实情后会在武林大会上干出什么事情来? 法然方丈眼光望着大无大师,嘴里却继续说:“他就是你……爹杨……凌……风……” “风”字刚出口,头一歪,已寂然不动。 智仁大师急忙托住法然方丈,抓住他的脉门,片刻,又打开了他的眼皮,法然方丈瞳孔放大,眸光已经黯淡,迷茫的瞳仁证明法然方丈已是断气了。 智仁大师放下法然方丈,缓缓地摇摇头。 法然方丈之死,使情形顿时变得异样险恶! 智仁大师、印明大师、印月大师六道目光望着大无大师,等候着他的决定。 大无大师先将法然方丈尸体抱到床上,复又放下帷帐,才对三人说:“贫僧现在明白空然大师假装负伤的原因了,一是迷惑我们,让我们失去戒心,二是为他这次谋杀行动作掩护,他身负重伤又在内殿房公开治伤,我们若说法然长老是他所杀,少林寺谁会相信?” 印明大师道:“大无大师的意思是方丈之死暂不发丧?” “是的。”大无大师点头道,“眼下若宣布法然长老被贼杀害或是病逝,都会在少林寺内引起一场轩然大波。此事暂且保密,等与七大派掌门及花布巾、洪一天、于歧凤等人商议后,再作计较。” 智仁大师道:“大无大师此言极有道理。空然在袭击法然方丈之时,恰遇杨玉赶到,因此他也不能肯定法然方丈已经毙命,只要法然方丈一息尚存,少林寺就不会有大乱,先瞒住空然一伙人再说。” 印月道:“我赞成,先就这么办。” 大无大师对杨玉道:“杨大侠!” “嗯。”杨玉神情恍惚地答应。 “请不要把法然方丈已死之事告诉任何人。” “法然方丈已经死了?哦,是,是死了。”杨玉表情十分痛楚,“凌庄主这次确实是真正的死了。大无大师,您老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大无大师沉思片刻,叹口气道:“好吧,我告诉你。” 印明大师挑亮了桌上的油灯。闪烁的灯光,映出了五张严肃的面孔。 “当年,少林寺法然长老命空然大师与南侠杨凌风合作,缉杀在江湖上挑了数大门派,滥杀了数十条无辜性命的恶魔玉笛狂生肖蓝玉。空然大师和杨凌风是生死之交,他们追杀肖蓝玉,整整追了半年,才在石门坎找到了这个恶魔。”大无大师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十分沉重。 大无大师话语跳过了石门坎之战:“空然大师从石门坎回来后,人就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当时法然长老以为他是为杨凌风之死而痛心,也未放在心上。后来,法然长老发现空然大师很多性格和处事的态度都与以前大不相同,不觉心中生疑,恰此时鹅风堡庄主凌志宏来到本寺,他与法然长老原是好友,此次前来是将吴玉华避逃到鹅风堡的事告诉法然长老,并将石门坎之战的真相告诉法然长老。” “石门坎之战真相到底是怎样?”杨玉禁不住发问。 大无大师摇摇头道:“法然长老和凌志宏庄主都未向贫僧说过,贫僧也不知。知道真相的只有印禅、印佛两位大师,贫僧只是被法然长老唤到禅房,吩咐注意空然大师行动。当时空然大师已是少林寺武僧首领,拥戴他的人也不少,少林寺中也正在为是否恢复残殿、修改忌武十规争吵不休,空然大师又是恢复残殿、修改寺规的强硬代表人物,法然长老在未找到他真貌的真凭实据之前,不敢轻易处置他。于是凌志宏受了法然长老之托,去寻找已经隐身了的白石玉。” “他……真是断魂谷门的人?”杨玉颤声问。 “此事已经证实过了,他是南王府郡主娘娘送到断魂谷学艺的。三个月后,凌志宏找到白石玉问明了情况,回寺与法然长老商量,当时法然长老已经生病,贫僧不知道他们商量的情况,但商量的结果我和印禅、印佛二位大师是知道的,那就是请来白石玉带走已扮装成空然大师的杨凌风回山处置。谁知就在此时,法然长老突然病逝。” 杨玉心中顿时明白了,凌志宏扮装法然长老的原因。 “情势非常突然,三日后便是佛堂讨论是否修改武规的大事日,空然大师一派强硬派已得知法然方丈病重,会前气势是咄咄逼人,为了稳住少林寺僧心,防止内乱和大权落至假空然大师手中,印禅、印佛和贫僧三人决定,请凌志宏暂且易容冒称法然长老……”说到此时,大无大师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无可奈何的表示。印明、印月大师是在印禅、印佛大师死后,才得知法然长老是凌志宏冒充的,当时心中还总觉得有些过份,此刻听大无大师一言,结合眼下情景,不觉感触万分。当时的情况比现在还要严峻,实在也是难为大无大师、印掸、印佛大师和凌志宏了。 “议会的那一天,我们三人真是紧张极了,唯恐凌志宏露出破绽,若是露了馅,那就是弄巧成拙,越发不可收拾,幸喜凌志宏从小一心向佛,对佛法佛规无所不知,甚至对佛学也有颇深的研究,加之他与法然长老甚好,平日也喜欢模仿长老言行举动,在议会上一举一动之中没有露出丝毫破绽,连空然大师也未辨出真假,误认为法然长老病已好转。法然长老病好转的消息在少林寺中引起了一片欢呼,强硬派的气势立即被压了下去,此后凌志宏就只好硬着头皮干到底了……” 杨干心念一动,顿时明白了空然大师组建百合神教大举进犯鹅风堡的目的,一方面是寻找吴玉华,另一方面是派出四大护法以比武试探凌志宏的真实身份。 凌志宏既已被空然大师怀疑,也就只好装死脱身,全心扮演法然方丈,与空然大师竭力周旋。 谜结已经解开,谜底己昭然若揭,剩下的就是一个谜团了。 空然大师即杨凌风,他的爹爹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无大师继续道:“我们原以为此事只待白石玉一出面便能解决,谁知白石玉一隐就是十年。这次白石玉在沙口嘴石庙复现身江湖后,凌志宏曾派人找过他,白石玉一面再次表示要严惩叛贼,清理门户,一面说明了隐身十年的原因,原来他为了翦杀这叛贼,十年来一直在秘密习练一指剑气神功……” “难道一指剑气神功比销魂尊功还要厉害?”印月大师问。 “那倒不是。是因为行使销魂尊功的玉笛和销魂刀,已不在白石玉手中。” 杨玉点点头道,“是啊!当时玉笛在肖蓝玉手中,销魂刀在杨凌风手中。” 大无大师的话己到此说完,一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杨玉。 杨玉目光凝视着破窗外的夜空,寒芒闪烁。 半晌,大无大师问:“你打算怎么办?” 杨玉转脸瞧着大无大师,缓缓他说:“在武林大会上,我要亲手杀了他!” 智仁大师正要开口说话,杨玉身形一晃,已闪身逾窗而出。 四人相互交换着眼光,谁也没说话。 良久。印明大师开口道:“杨玉真能在武林大会上大义灭亲?” 印明大师接着道:“吴玉华还在杨凌风手中,还有那个妖女听说是上蚕老魔君的女儿,杨玉在花宫与妖女已有夫妻之情。父于之情、母子之情、夫妻之情,杨玉能可靠吗?” 大无大师沉着脸道:“凌志宏既然敢把实情告诉杨玉,说明杨玉一定可靠。别忘了杨玉母子在鹅风堡曾住了十八年,凌志宏对杨玉一定很了解。” 印明大师、印月大师听到此言,便把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大无大师望着一直没有说话的智仁大师道:“你在想什么?” 智仁大师道:“杨玉的销魂尊功真能杀得了空然大师?” 三人闻言,心猛地一沉。 杨玉能否杀得了杨凌风? 除了杨玉之上,还有谁能制得了这位少林寺的武僧领袖杨凌风? 空然大师从大雄宝殿脱身后,便直奔残殿密室。 每天夜里他都要去看一次吴玉华,替她疗一次伤。 尽管他己竭尽全力,但她的病却毫无起色。她已病入膏盲,就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他会发枯心掌,但不会治枯心掌之伤。她中此掌已经十八年了,要不是凌志宏按照皇甫神医之法替她疗伤保命,要不是她习武之人根底甚好,早就没命了。 这不能怪他。当年他这一掌不是打她的,是打肖蓝玉的,但她却替肖蓝玉挡了这一掌。 该死的!她替肖蓝玉挡了一掌! 每念此事,他便心如刀绞,怒火中烧,恨不得能一掌将她打成肉泥。 他怨她,恨她,骂她,甚至诅咒她,但他十八年来却一直忘不了她。 他派人四处打听她的消息,自己也不惜跋山涉水,到荒山野岭,山崖石洞去寻找她。 他终于找到了她,然而,他却失去了她的心。人回来了,心却早已失去。 他在她那双迷人的眼睛中,看到的已不再是令人心醉的爱的絮语和温柔,而是咬牙切齿的仇恨和恶毒的沮咒。 她之所以还活着,还肯见他的面,还让他替她疗伤,只是为了儿子杨玉。 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设法…… 他陡然止步,停在残殿的废圩坪上。 残殿废圩堆中立着一人。 月光勾勒出那人苗条迷人的身姿。 空然大师蒙面中下的眼孔中目芒一闪:“宋姑娘,是你?” “没错。”宋艳红冷冷他说,“我在此已等候你多时了。” “等我?”空然大师盯着宋艳红,顿了顿,“什么事?” “讨债。”随着“讨债”两个冰冷的字出口,宋艳红手中已亮出了玉笛。 “白石玉已将一切都告诉你了?”空然大师故意轻咳一声,身子微微一抖。 他这一个动作果然很奏效。 宋艳红在想:“他伤势果然未愈,应立即下手!”心念一动,玉笛随手斜扬。 “宋姑娘!慢……动手!”空然大师急急道,“有话好说他在进一步麻痹对方。 “你已恶贯满盈,还有什么话好说?”她声冷如冰,透着森森杀气。 “宋姑娘,其实那件事……”空然大师声音颤抖,想解释却又无从解释。 他这次倒不是做作。当年他在狂暴的,失去理智的情况下,强暴了眼前这位女子,当时她还是个幼女,事后他一直后悔莫及。他收养了她十八年,也就是为了忏悔,为了赎罪。 宋艳红听到他提及那件事,脸上肌肉一阵痉挛,胸中烈火更炽,一句令歌冲口而出: “断魂谷门谷断魂……” “销魂尊功?”空然大师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一半假装,目的在于迷住对方,以便准确无误地将对方制住。一半惊讶,白石玉居然会将销魂尊功授予断魂谷门之外的人。 “销魂尊功狂生……”宋艳红身已腾空而起。 宋艳红身体在空中盘旋,笛、刀凌空直落而下! 空然大师凝身未动,一双眸子盯着落下的销魂刀,心中在计算着距离和出掌的功力大小及时间。 他念着当年与她的“肌肤之情”,同时也想从她口中得知杨玉究竟知道他多少情况,所以他己决定不杀她,也不伤害她,只是将她制服。 但她使的是销魂尊功绝功,要制服她,而又不伤害她,谈何容易! 无形煞掌功力若使得太大,她不死即伤,若功力使得太小,他必丧生在销魂刀下,这力度和出手的时间都必须掌握得十分准确,妙到毫颠。 他全神贯注,凝目等待着出手时刻的到来。 他这副呆木专注的神态,却使宋艳红误会了。 宋艳红看到了他睁大的眼睛,毫无反抗的表情和动作,以为他被销魂尊功慑住了,或是认罪了,在睁目等死,因此在刀刺人他的脑门的一瞬间,她将功力收回了一半。 他既已领死,又何必让他脑浆溅地?看在杨玉面上,给他留个全尸吧。 在他心念闪动的瞬间,他的无形煞掌已然击出! 他出掌的时间,功力的大小,全都掌握得十分准确,但他却没料到她会突然收回一半的功力。 “嘭!”一声闷响,宋艳红仆身倒地。 “当!”玉笛销魂刀坠落在碎石上。 宋艳红瞪着一双大眼看着空然大师,血从七孔中汨汨流出。 想不到他还有这手绝功? 白石玉不是病发身亡,而是被他这亲生儿子击毙丧命! 他根本就没有受伤!难道他真是不可战胜? 空然大师怔怔地看着她。 她为什么会突然回收一半功力? 难道对他这样的一个恶人,她还会有怜悯之心? 她虽未丧命,但周身经脉已被煞气震断,已是一个废人了。 良久。空然大师捡起地上的玉笛插入腰间,又挟起了瘫软在废墟堆上的宋艳红。 玉笛、销魂刀已落到了空然大师之手,宋艳红的诛魔计划宣告失败。 她忍受着周身经脉断裂的痛苦,眼中流着痛楚的泪水。 她并不是为自己的命运而流泪,她是在为杨玉担心。 杨玉没有玉笛、销魂刀,在古井泉怎样对付上蚕老魔君? 她已被杨玉的爹爹断了经脉,她的爹爹对杨玉又会怎样? 杨玉的武功比她高,只要上蚕老魔君不动用龙凤断魂飞刀,杨玉就不会有事。 菩萨保佑!上蚕老魔君千万不要动用龙凤断魂飞刀对付杨玉。 上蚕老魔君并没有动用龙凤断魂飞刀对付杨玉,但杨玉的处境却比宋艳红要糟糕得多。 冷清的月光,照亮了少林寺后山石壁上的“古井泉”三个大字。 石壁下是一个用长方形石条砌成的方形井,井口内一股泉水潺潺流出。 井口很宽,井底却很浅。与其说是一个井,倒不如说是一个盆。泉水很清,即在月光下也能清澈见底,盆形的井底石缝中冒出一串串水气泡。 这石井便是有名的古井泉。 杨玉站在井旁望着石泉,心境既昏昧迷茫,又痛苦紧张。 空然大师是百合神教教主,是南侠杨凌风,是他的亲爹爹! 杨凌风为了得到吴玉华,作下种种血案,嫁祸于肖蓝玉,然后取得了师父白石玉和师妹吴玉华的信任,娶了吴玉华! 吴玉华发觉了杨凌风嫁祸肖蓝玉的隐情,离开了杨凌风,找到了肖蓝玉,杨凌风却拉拢各派展开了对肖蓝玉、吴玉华和断魂谷门的追杀! 在石门坎,杨凌风用枯心掌打伤了肖蓝玉、吴玉华,又杀死了空然大师和少林寺四武僧,假冒空然大师混入了少林寺! 又围攻鹅风堡,雇杀手截击吴玉华。 真的!这一切全是真的! 还……还有那……杀宋艳红母亲,强暴宋艳红,也是他? 心一阵揪痛,撕裂般的剧痛! 他那英俊的面孔扭曲得十分难看。 宋艳红已经知道了一切? 她向他借用玉笛、销魂刀,是不是就是去向他寻仇? 他抬头看看天空。 一片飘来的乌云遮住了明月,天地间混沌昏暗。 乌云遮月,不祥之兆! 她约他在此子时相见,现在子时已过,为何还不见她到来? 胸中腾起一团烈火,唇焦口渴。 他弯下腰来,掬起一捧泉水,一饮而尽。 泉水甘甜而凉爽,喝下之后有说不出的舒服。 环眼再顾,黑黝黝的山林,嗟峨的石岩剪影,带状的迂回山道,没有一个人影。 怎么还不见她来?难道出事了么? 胸火再起,口渴难熬,他又弯下腰来一连喝了几捧泉水。 心中不觉犯疑,这是怎么回事? “哈哈!”一阵狂笑掠过古井泉。 上蚕老魔君?杨玉心中悚然一惊。 上蚕老魔君幻身在古井泉数丈远的山道中央。 “杨大侠别来无恙?”上蚕老魔君笑吟吟地道。 “哼!”杨玉冷哼一声,眼前顿时闪过了岳大宝人头飞空的情景,“恶魔!” “恶魔?”上蚕老魔君又是一阵大笑,“难道我比那把女人开膛破肚,强暴女娃的人还要凶恶?” 杨玉咬紧了牙关,脸上的肌肉纵横拉起了一条条刻痕。一个冷冰般的念头掠过脑际。 宋艳红已经知道自己是仇人的儿子,故意偷起了玉笛、销魂刀,然后引他到此,让上蚕老魔君用龙凤断魂飞刀来杀他…… 他脸色铁青,颤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女儿约你今夜子时在此地相会,我怎会不知道?” “果然是她……” 上蚕老魔君打断他的话:“你这臭小子可别冤枉咱女儿,那丫头对你可是一片真心,她为了你,连爹都想骗。她为你,解散了乐天行宫,她知道你是仇人的儿子后,不仅没加害你,还用迷宫春药成全了你和凌云花……” 宛如头顶响开一个炸雷,杨玉全身一抖:“你说什么?在花宫楼密室是凌云花,不是宋姑娘?” “唷!”上蚕老魔君嚷道,“你这浑小子还不知道?” 上蚕老魔君有些后悔了,若早知是这样,他就不会以实情相告,用女儿拴住这小子也是一着妙棋。 “不,不……怎么会是凌云花?你在骗我!”杨玉喃喃道。 “我骗你?你自己去问她吧。”上蚕老魔君道。 “她在哪儿?为什么还没有来?”杨玉两眼迷茫地望着四周。 空然大师是他的亲爹杨凌风,在花宫楼密室与他结合的是凌云花,不是宋艳红,这连续的打击,简直把他击懵了! 上蚕老魔君的眼光扫过四周,脸色一沉:“奇怪,她怎么还没有来?难道她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 “下手的机会?”杨王身子又是一抖,急声问,“她去找空然大师报仇了?” “她学了白石玉的销魂尊功,又借走了你的玉笛、销魂刀,你说她能去哪儿?”上蚕老魔君反问道。 “糟糕!”杨玉脱口呼出,“空然大师已练成了无形煞掌!” “无形煞掌?!”上蚕老魔君惊叫一声,“艳红功力有限,纵有销魂尊功,怎是无形煞掌的对手!” 杨玉因挂念宋艳红安危,也不与上蚕老魔君再多言,奋力一跃,意欲入寺去寻找宋艳红。 不料,他刚跃起一丈多高,忽觉一阵心慌气促,一口真气提不上来,“扑通!”一声,竟跌落路边。 这是怎么回事?他顿时傻了眼。 上蚕老魔君瞧着跌倒在地的杨玉,阴侧侧地道:“如果我猜得不错,这丫头一定是约你今夜在此归还玉笛、销魂刀吧。我明白她的意思了,明白她的意思了!” 杨玉还没弄清自己是怎么回事。 上蚕老魔君又伤感万分他说:“她想惜你的玉笛、销魂刀先杀了空然大师这个恶魔,然后在这里将玉笛、销魂刀归还给你,又让你杀了我这个恶魔……” 杨玉刹时想起了在无果崖隐身庙,宋艳红对他说的话:“难道你要我亲手杀亲爹吗?” 这句话实际上是针对他们两人说的。 “哈哈……”上蚕老魔君又迸出一阵狂笑道,“我在无记店喂给你解药中下了一粒慢性毒九,三日后毒气发作,胸火如烧,渴不可耐,随后真气涣散,无法聚集。现在这毒丸在你体内发作了!” 杨玉咬着牙,两眼睁睁冒火:“恶魔!” 上蚕老魔君身形一动,己抢至杨玉身旁。他提起杨玉,挟在胁下,凶狠狠他说:“艳红肯定己落在了空然大师,也就是你爹杨凌风的手中。我已经失去了宝儿,再也不能失去女儿了。若你爹敢伤害艳红一根毫毛,我就绝饶不了你!” 冷冷的月光下,上蚕老魔君阴森森的猩红的脸,闪着斑驳的幽光。 第五十九章 残殿密室的悲剧 空然大师的伤情突然好转,五位专治内伤的高手,宣布空然大师的伤三日后便可痊愈,空然大师可以按时出席武林大会。 少林寺内众武僧的情绪顿时高涨。 尽管空然大师性格冷傲骄横,而且近年来与法然方丈不和,但他毕竟是少林武僧的领袖,他伤情好转,寺僧自是欢欣鼓舞。 空然大师伤情好转,法然长老却又病倒了。智仁大师宣布,法然方丈因患疾病,需卧床休息数日,免见各殿住持,寺内一切事务暂由大无大师掌管。 少林寺欢悦的情绪上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法然方丈德高望重,执寺数十年,在寺僧中享有极高威望。他的病倒,自然使上下寺僧十分担忧。 近年来,少林寺真是多灾多难! 不管寺内情况如何忧喜变化,武林大会的准备工作却在抓紧进行。场地平台己搭起,十座木棚已建好,桌椅板凳,石阶看台,比武场地都已准备收验完毕。 武林各派人物已纷纷来到山上,七大派掌门也率人到了山脚,距大会还有三天,山下人数已超过了两千,大无大师又增派了了然、了觉大师和百余名士僧下山接待。 无论是日间还是夜晚,都有人出入少林寺,联系大会事宜。 虽是议定以比武形式推选武林盟主,但武林各派对盟主人选却己是心中有数。 一部份人主张推选空然大师为武林盟主。 一部份人主张推选洪九公为武林盟主。 一部份人主张推选杨玉为武林盟主。 武林各派以上述观点基本分为三派。但三派之间却十分融洽,和以往比武的气氛大不相同。 大家认为空然大师是少林寺武僧领袖,为人刚猛、正派,并多次宣布要将盟主之位让给杨玉;丐帮帮主洪九公为人更没得话说;至于杨玉少年英雄,解散乐天行宫便知其大智大勇,他又是南侠杨凌风的儿子,当然是让人信得过的人物。他们三人之间竟选武林盟主,将是一场友好、和平、谦让的比武。 前来参会的人心情舒畅,毫无赛前的紧张之感,气氛十分轻松。 在这轻松、热闹的气氛中,极少数的一些人却处在高度的紧张之中。 这又是一个决定武林命运的时刻! 生死存亡,在此一举! 七大派掌门已得知法然方丈被害的消息,经秘密讨论,决定先设法引起上蚕老魔君和空然大师的决斗,然后再当场揭露空然大师的真貌。若是动手,七大派掌门便联手出击,拼个鱼死网破。 这样做,要冒很大的危险,但花布巾、洪一天、大无大师和七大派掌门认为,事到如今非得这样做不可,决不能让武林盟主落在恶魔之手。 还有一个使他们更为焦急的问题――杨玉不见了。残殿密室内应武僧也说没看见杨玉,只知宋艳红现已落在空然大师手中。 从鹅风堡来的凌志云、凌志远、于歧凤、吕公良、尹泽鹏、芦小珂和大山七剑客华昭雄等六人,及云玄道长、洪小八、镖局刘振飞等七大门派下的人,还有碧绿山庄来的岳灵生、岳中庭父子等人都已全部出动,四处去寻找杨玉。 作为这一方行动总指挥的花布巾和大无大师,紧张之中又增添了几分焦虑。 空然大师也在紧张地准备。法然长老肯定已经丧命,论威信和地位少林寺中再也没有可以和他相比的人。比武大会后,将法然长老的真相一揭露,大无大师等人自是不堪一击。 从他暗中联络的结果来看,己得到了少林寺中三分之二以上寺僧的拥护,他自信在这场争斗中,已稳操胜券。 他现在担心的就是一人,上蚕老魔君这个恶魔。 上蚕老魔君没有按照原定的计划来与他见面,这使他忐忑不安。他并不是害怕他的龙凤断魂飞刀,而是上蚕老魔君知道他的真貌,如果…… 当然,上蚕老魔君名声极坏,他的话也不会有人相信,他自会有办法对付,但是令他害怕的是,如果杨玉落在上蚕老魔君的手中,而且上蚕老魔君已经知道宋艳红已被震断经脉成了个废人,事情就麻烦了! 花布巾焦虑的事,空然大师害怕的事,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叭!”上蚕老魔君将一锭银子扔在桌上。 “谢老魔君!”残殿的一位武僧眯笑着眼,手伸向了桌面。 “哼!”上蚕老魔君伸手捂住了银子。 “这……”武僧惊愕地望着上蚕老魔君,伸出的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上蚕老魔君又从衣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并在桌上那锭银子一起。 武僧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颤声道:“您老还有何吩……咐?” 上蚕老魔君眼中透出一丝凶残狡黠的光:“两日后,也就是武林大会的前一夜,你将杨玉送回残殿,交还给空然大师。” “将杨玉送回残殿?这……”武僧似乎觉得有些为难。 上蚕老魔君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这是定银,将杨玉送回残殿后,你将得到五倍这样的酬金。如果你不干,别说是空然大师饶不过你,你连我的手心也逃不出,你可知道我一生中杀了多少你这样的小娃儿?” 武僧立即顿首道:“我干,我干。” “很好,去吧,后天傍晚按时来接人。” “是,是。” 武僧沿着木梯,爬出了上蚕老魔君藏身的农舍地窖。 武僧走后,上蚕老魔君捧起桌上的酒壶,咕噜噜地喝了几大口酒,瞪着一双怪眼瞧着蜷缩在墙角的杨玉。 杨玉咬着牙,全身打着哆嗦,眼中泪水直流。 全身打哆嗦是因为体内毒性发作的缘故,泪水是为宋艳红而淌流。刚才那位武僧告诉上蚕老魔君,宋艳红已被震断周身经脉,成了一个废人,现正关在空然大师的残殿密室里。 “杨玉!刚才那武僧的话,你可全听清楚了?”上蚕老魔君的声音嘶哑而凄凉。 杨玉没有吭声。他的心情实际上比上蚕老魔君还要悲痛。 上蚕老魔君仰脖又喝了一口酒:“艳红已被断了周身经脉成了废人……废人……哈哈……”说着,手中的酒壶已高高举起。 “哐当!”酒壶摔到地上,应声碎裂。 上蚕老魔君走到墙角抓起杨玉扔到地窖中央。 “嗤!”杨玉的衣襟、裤脚已被撕开。 “呼!呼!”一把寒光闪闪的牛耳尖刀在上蚕老魔君手中晃动。 “大狗儿死了!艳红成了废人!哈哈……老魔君还算个什么人?”上蚕老魔君挥着尖刀叫着,“我要报仇!报仇!杨凌风,我要挑了你儿子的筋脉,然后送给你瞧,让你和老夫一样地痛苦!” 尖刀划开了杨玉的肌肉,血染红了撕破的衣襟、裤腿。 刀刃割断了筋脉,一根又一根,身躯在颤栗,肢体在萎缩。 杨玉咬着牙,两眼喷射着怒火,忍受着人间这惨无人道的挑筋断脉酷刑! 他恨眼前这位正在向他实施暴行的魔君上蚕老魔君,但更恨那位使宋艳红变成了废人的爹爹南侠杨凌风! 上蚕老魔君阴恻恻的声音还在他耳旁响着:“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比武大会前一夜,将你送回残殿密室吗?我要给他个出其不意的痛苦和打击,要扰乱他的心,让他在比武大会上失去斗志,丧生在我的龙凤断魂飞刀下!” 刀还在割,血还在流。 地窖变成了一个充满着血腥的屠宰场。 但这个屠宰场中,听不到惶急的叫喊和痛苦的呻吟,只有一声声的叹息。 两天在极度紧张的气氛中过去。 明日就是武林大会之期,仍找不到杨玉。 花布巾、七大派掌门是豁出去准备干了。 空然大师也一切准备就绪。 山下武林各派人数已超过三千,大家都在准备明天一早上山,去会坪看个热闹。 大会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决定武林命运的最后一个夜晚。 空然大师走进了残殿密室。 烛光照着吴玉华惨白的脸。 空然大师喟然一声长叹。他知道她离去的日子已在眼前了。 “你觉得怎样?好些了吗?”他柔声地问。 他不愿向她说出真情,不管怎么说,他仍在爱着她。 她一双仍然发亮的眼睛盯着他:“玉儿呢?玉儿在哪里?” “不知道。我已派人四处去找他,但找不到。”他说的是实话。 “我要见见那姑娘。”她说。 他身子微微一抖:“你见她干什么?” “为你的罪孽。”她说得很坦率。 他沉思良久,拍拍手。 两名武僧应声走进密室:“大师有何吩咐?” “将那姑娘带进来。” “遵命。” 两人默然对视。片刻,吴玉华道:“你仍然没有改变主意?” “没有。我绝不能损害南侠的名声!”空然大师语气坚定,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恶魔……”她恨恨地骂着,双肩一抖,嘴里吐出一口鲜血。 他正要过去扶她,此时,密室门打开,两个武僧挟着宋艳红走进室内。 他向两个武僧努努嘴。 两个武僧将宋艳红放在一张靠椅中,随即退了出去。 “你就是乐天行宫宋艳天娘娘的女儿?”吴玉华问宋艳红。 宋艳红一双迸射着火焰的眼睛盯着空然大师,没有回答她的话。 空然大师脸扭向了一旁,不敢正视她的眼光。 无论是在吴玉华还是宋艳红的面前,他都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 “宋姑娘,我今日要见你是想把一切真情都告诉你。”吴玉华说道,“我知道我已活不过明日了。” 宋艳红扬起头:“白石玉已把一切真情全部告诉我了。” 吴玉华目光定定地瞧着她:“请你将这一切真情告诉杨玉。” “不!”空然大师转身喝道,“决不能告诉玉儿!” “宋姑娘,”吴玉华道,“我很后悔,当初没将事情真相告诉玉儿。我瞒着他,是不想让他伤心烦恼。但我错了,实际上我已重重地深深地刺伤了他的心。请你无论如何要将这一切告诉他。” “我……”宋艳红正要答话。 此时,两个武僧又闯进室来,他俩抬着一个浑身是血斑的人。 被上蚕老魔君用银子买通的武僧已将杨玉按时送来了! “玉儿!”空然大师第一个扑了过去。 “别碰我!别……碰我!”杨玉发出尖厉的充满着仇恨的叫喊。 空然大师的手停在空中,脸上的肌肉痛楚地颤抖着。 “扑嗵!”宋艳红从靠椅中跌落在地,挣扎着爬向杨玉,泪水如泉涌出。 吴玉华坐着未动,脸色更加惨白,血一口一口往外涌。她抓住桌角,极力支撑着不让身子倒下去。 “大师,上蚕老魔君他……”两个武僧支吾着。 “讲!”空然大师沉声一喝。 “老魔君说你断了他女儿周身经脉,他挑了杨玉三十六根大筋,算是两下扯平,明日武林大会上再与你决一雌雄……” “滚!”空然大师已按不住心火,爆声一吼。 两个武僧放下杨玉,赶紧退出室外。 “艳红!”杨玉爬向宋艳红。 两人都在挣扎着往前爬,可身子都不听使唤,经脉已断使不上劲来。 “玉儿,我有话对你说。”吴玉华换个手抓住桌角,脸转向了杨玉。 “娘!”杨玉流着泪,手伸向了娘,“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玉华,不……不能告诉玉儿!”空然大师几乎是用哀求的口吻对吴玉华说。 “你还想杀人灭口吗?”吴玉华的声音冷得令人心悸。 “好吧,”空然大师叹口气道,“你说吧,通通地说出来。玉儿现在已是这个模样了,你还想刺伤他的话,就说吧。”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说。”吴玉华将一口涌上嗓门的腥血吞了下去,“他就是你亲爹杨凌风!” “不!”杨玉突然叫道,“他不是我爹!我没有这样一个爹爹!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个衣冠禽兽?” 空然大师的脸变红、变紫、变白,身子一阵哆嗦。 吴玉华却已恢复了平静,缓缓他说:“二十五年前,断魂谷门令主白石玉破例收了个徒弟,这人就是南王府的杨凌风。当时我们九位弟子都觉得十分奇怪,师父一未叫杨凌风改名,二未叫他在谷山收心,便直接将他收入令门堂习武。按师父的规定,入断魂谷门令门堂习武人的名字中必须有个‘玉’字,入令门堂前必须在谷山打柴三年,收心后方能入令门堂……” 唯有宋艳红知道这个原因,因为杨凌风是白石玉的亲生儿子! “杨凌风入令门堂习武后,受到了师父特别的照顾,师父除正常的日间教武外,每天夜里都要格外教他的武功。头一年里,他的武功进展很快,一年后却停滞不前,这时我已经发觉他悄悄地爱上了我,而我当时已由师父作主定亲许给了肖蓝玉……” 密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吴玉华的带着几分困倦的声音在低低地回响。 “说实话,当时我也有几分喜欢他,他温存,善于体贴人,长得英俊潇洒。但是肖蓝玉为人忠厚老实,而且我们已经定亲了,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师父也发觉了这件事,叫他们两人去谈了话。此后二年中,他的武功又突飞猛进,不久就能独自出山和肖蓝玉等人一样地去办事了。” 在吴玉华说话的时候,空然大师的眼睛一直望着屋顶,神情茫然呆滞。 “不久就发生了一桩桩血案,江湖各派都指责血案是肖蓝玉所为,肖蓝玉矢口否认,却又提不出证据说明不是自己干的。师父在震怒之下,将肖蓝玉逐出了谷门,又毁了我和肖蓝玉的定亲之约,将我许配给了杨凌风。” 杨玉冷冷的目光投到了空然大师的身上,他已知道娘要说的下文了,但他没有出声,他了解此刻娘的心情。 “婚后,我们过了一段很甜蜜的日子,但我很快就发现了他假冒肖蓝玉作案的号衣、信物,和伪造的谷门令牌。我一气之下,悄悄地溜走了,回到断魂谷门找到师父,揭露了他的阴谋。师父气极了,命我召回肖蓝玉,授予了我们玉笛和销魂刀,命我们杀了他,清理门户,但是……” 杨玉大声插嘴道:“你们不忍心杀他是不是?为什么要宽恕这个恶魔?” “因为我……还爱着他……”她全身颤抖着,但眼中已没有了泪水。 宋艳红全身蜷缩,泪水滚滚,女人最能理解女人的心。 “此时,他又制造了一桩更大的血案。他利用白石玉与丐帮花布巾联合翦灭乐天行宫的机会,蒙面提前闯入行宫,冒充肖蓝玉杀人放火,强暴宋姑娘。” “恶魔!”杨玉从牙缝中恨声咒骂。 “我和肖蓝玉赶到杭州西子湖畔乐天行宫时已迟了一步,而且当时我们还不知他杀死宋娘娘和强暴宋姑娘的事,但他的阴谋却已暴露无遗,于是我们决定执行师父清理门户的杀令,便约他在石门坎决斗。” 宋艳红明白了,她娘当时把闯进迷宫密室的杨凌风当成了肖蓝玉,把后来的肖蓝玉、吴玉华当作了杨凌风夫妇。 “想不到在这一段时间内,他竟哄骗了江湖九大派,联合向肖蓝玉发出了绿林诛杀令……”吴玉华说到此,轻咳一声,一口鲜血溢出唇外。 “娘!你怎么啦?”杨玉挣扎着撑起身子。 “没事。”吴玉华忍住胸中继续往外翻涌的血水,装着没事的模样说,“在石门坎决斗的那天,他采取偷袭手段,杀了与他同来的空然大师和少林寺四武僧,然后又假装向我们求饶,用枯心掌将我们击伤,夺走了我的销魂刀,若不是我们用龙凤断魂飞刀吓他,也许我们就丧命在他掌下了,因为他知道师父在我们定亲时赠送了两条手帕给我们,那梅花手帕上便暗印着龙凤刀的藏刀地点。” “娘,不要说了,以后的事我都知道了。”杨玉痛苦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为什么? 为什么是这样?” “玉哥!”宋艳红见杨玉的模样,心如刀剐,痛不欲生。 “因为他……不是人!”吴玉华咬牙恨声道。 “不!我正因为要做一个人才这么干的!”空然大师突然转身嚷道,“在练功的时候,师父指责我,你嘲笑我,你说我又笨又傻,不是习武的料,你说要想娶你,就得当上武林的领袖,或少林寺的武僧头领……你的这些话深深地刺着我的心,我发誓要成为武林的领袖,少林寺武僧的头领,我发誓要娶到你,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不择手段。” “可我那是激将法,是鼓励你习好武功,以后好……娶我!”吴玉华被他的话震住了。 他挥着僧袍袖:“你从来没说过这是激将法!你自以为是师父的得意的女门生,江南的第一大美人,骄傲自负,目中无人,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你曾经说我这样的人,连乐天行宫的宫女也不会要我!” “那只不过是……一句开玩笑的话。”她想不到竟是这些话激怒了他。 “开玩笑的话?可我真去过乐天行宫。那宫女果然不要我……” 宋艳红心中明白,他碰到的宫女一定是扮成宫女的她的母亲。 空然大师仍忿忿他说:“当我制造血案嫁祸给肖蓝玉后,你们不查清便责怪肖蓝玉,并开始赞扬我,同时你也开始对我表示好感,我才感到,人原来就是这个模样!” 室内的空气仿佛冻结,邪恶占据了整个空间。 “在乐天行宫血案之前,我虽嫁祸肖蓝玉杀了不少人,但对被杀的人,事先我都作过查访,他们大都是些该杀的人。我们成亲后,我常为嫁祸肖蓝玉的事内疚。那天夜里我拿来伪装号衣、信物、令牌,准备向你仟悔一切,想不到你竟走了,当时我得知你去找肖蓝玉,以为你和他私奔了,于是……”他发出一声大吼,“我完全疯啦!” 三人耳膜嗡嗡炸响,室内空气仿佛已经爆炸。 “我知道师父与丐帮正在准备翦灭乐大行宫,于是又制造了一桩血案……当我发现那宫女时,我发疯了,连她都不肯要我!我在狂暴中扒光了她的衣服,她却至死不从,宁可叹舌而亡,我在此时又发现她的女儿,那时候我是疯了,完全疯啦!罪孽!你们当时为什么不杀了我,制止这些罪孽?就连这次到无果崖,白石玉也在下手时,因留情而反被我杀啦!这是为什么?”他果真像个疯子似的乱嚷。 “是因为情!”宋艳红答道。 “情?人还有情么?”他问。 宋艳红抬起头:“吴玉华不忍心杀你是夫妻情,肖蓝玉不忍心杀你是兄弟情,白石玉不忍杀你是父子情!” “父子情?” “因为你是白石玉和南王府郡主娘娘女儿生的儿子,他是你的亲生父亲。这是白令主在授我销魂尊功时亲口告诉我的。” 南王府郡主娘娘为什么要将杨凌风送到断魂谷,杨凌风“死”后,南王府为什么要大兴土木,修庙、立亭、建碑,为杨凌风歌功颂德,便真情毕露了。 “我杀死了自己的亲生爹爹?白石玉是我的亲生爹爹……”他喃哺叨念着,眼神大乱。 “玉儿!”吴玉华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沿着桌角倒下,“杀了他!别再跟娘一样!”话未说完,头已倚着桌脚断了气。 这一盏早已被枯心掌榨干了的生命之灯,终于熄灭了。 “娘!”杨玉发出一声凄惨的呼喊,“孩儿已是个废人了,怎么制止这罪孽?!” 废人!这两个字像利刃一样刺进了宋艳红的心脏。 是她害了杨玉!她若不偷走杨玉的玉笛、销魂刀,上蚕老魔君怎能加害杨玉? 血海深仇,心房欲碎!悔恨莫及,万念俱灰! “玉哥!那夜花宫楼密室是凌姑娘不是我。我不配,我害了你……你多保重!”宋艳红说话间,手腕一翻,一柄短刀刺入了自己的胸脯! “艳红!”杨玉不知哪来的一股力量,弹身扑到了宋艳红身旁。 “玉哥!”她一双闪烁着生命余光的眼睛盯着杨玉,头一歪,倒在了杨玉的怀中。 尖刀插入胸胁四、五骨之间,深及刀柄,已无救活的希望! “艳红!”杨玉紧紧地抱住了宋艳红,发出一声呼叫,昏迷过去。 空然大师木然地望着地上的三人。 良久。他颤声道:“死了,全都死了么?” 他扑到吴玉华身旁,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神情恍惚地说:“玉华,我明天就会当上武林盟主,少林寺住持方丈。我一定追封你为盟主一品夫人!” 他走到宋艳红身旁,掰开杨玉,仔细检查过宋艳红胸脯上的尖刀,轻轻地拔了出来,又用一团布卷堵住血口。他一面做,一面喃喃他说:“艳红姑娘……你放心去吧,我一定替你修座庙字,修道牌坊,修个金身菩萨,赎罪!赎罪!” 他抱起杨玉放到靠椅上:“玉儿,很好,你没有死!太好啦!” 他从腰间抽出玉笛插到杨玉腰中:“玉儿,不管你成了个什么模样,哪怕是个废人,明天我也要让你登上武林盟主的宝座!” 空然大师抱着杨玉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密室,连暗门也不曾关。 一条人影幽灵般闪进密室。 人影抱起宋艳红的尸体,跨出暗门。 一阵清风,掀起人影的一角道袍。 密室侧房。 杨玉在床上不住地颤抖抽搐,全身痉挛。 胸中烈火在燃烧,嘴唇干焦得炸开了裂缝。 这已不是上蚕老魔君君毒丸的药力。上蚕老魔君挑断了他三十六根主筋脉之后,毒丸的药力早已消失了。 这是空然大师给他服的治伤药丸的药力。尽管空然大师明知无济于事,仍在竭尽全力,但这种竭尽全力的结果是使杨玉胸火炽烈,百倍的痛苦。 “水……水……”杨玉呼唤着,但喉咙发麻,发出的呼唤声就像蚊子在嗡嗡叫。 没人答应,没人入室,没人送水来。 熊熊的胸火仿佛要把身躯烧干,烤焦! “嗤!”衣襟被撕开了,胸膛上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水……水……”杨玉在痛苦迷蒙的呻吟声中,手触到了吊在裤头内侧的小竹筒。 紫貂血!小竹筒中还盛着紫貂血! 小竹筒中的紫貂血已经搁了整整一年,至今还未干涸。 杨玉颤抖的手指拔出了竹筒暗塞,将竹筒送到了嘴边。 一股浓浓的充满着凉意的血流,注入了杨玉的嘴中。 他贪婪地吸吮着,一口气将竹筒中的紫貂血全部吸干。 胸中仿佛降下了一场甘露雨,烈火熄灭了,火气已全部消失。 他在朦朦胧胧之中睡去。 一个时辰后,他醒过来。 头脑异常清醒,浑身有说不出的舒服,伸伸手脚,运动自如。 纳一口真气,内气奔腾,气浪如潮,体内仿佛有源源不绝的用之不尽的潜力。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手指摸到了小竹筒,眼中精芒四射。 紫貂血!他喝了紫貂血。 紫貂血能治夭下所有的内伤、刀伤,有起死回生的奇效! 他仿佛又看见了黄山深林沙石滩上,那只灵性的紫貂正昂着头回首向他张望。 紫貂血还有另一个奇能,能使饮血人的功力增强数倍! 他想起密室发生的一切…… 黑暗中,他那双具有特异功能的眼睛里光芒更炽。 他作出了一个极其极其重要的决定。 第六十章 没有完结的结局 九月九日辰时。武林群雄在少林寺迎客僧的带领下,分批进入寺右侧的大会场。 七大门派帮会带来的人较多,在会场上自占一木棚,人数较少的帮派则合占一木棚,其余无门派帮会前来看热闹的则站在斜坡看台台阶上。 武林推选盟主是件大事,群雄毕集,空前盛会,许多往日极少在江湖走动的山林隐士,这时也纷纷现身在木棚里或看台阶上。 坪场中各派都派出了几名高手,戏耍练功。 大都是些花架子,管看不管用,但敏捷的身步,快速的手法,却是令人眼花缭乱,煞是好看。 表演中最为突出的是丐帮的洪小八。 他一串串跟头,一个个高空转体翻身,魔影似的打狗棍法,加上挤眉弄眼、粉龙飞扬的丑脸,引起了全场一阵阵掌声和震耳欲聋的喝采。 忽然,喝采声中,洪小八将手中的打狗棍一扔,翘着嘴回到了丐帮木棚。 洪一天瞧着洪小八道:“小子,怎么不练啦?再露几手,抖抖爷爷的威风!” 洪小八叹口气道:“没意思。” “怎么会没意思?”洪一天歪着头问。这般热闹的场合,洪小八会说没意思,真是件怪事。 “大宝哥不在,大没意思啦,不然的话,咱俩的‘二龙戏珠’定会……”话还没说完,洪小八已滚出了两串泪水。 此刻坐在洪一天身旁的碧绿山庄庄主岳灵生道:“唉!大宝也真是好小伙子,想不到他竟会死在他亲爹的飞刀之下。” 碧绿山庄来的人不多,因此受邀请合坐在丐帮的木棚里。 众人闻言顿觉十分伤感。 洪小八咬着牙,用手背抹去鼻孔下的粉龙道:“老子不管他是不是大宝哥的亲爹,遇到了那老魔君,我定要宰了他,替大宝哥报仇!” “臭小子!”洪一天厉声喝道,“你可千万别胡来!” 花布巾对岳灵生道:“岳庄主,大宝此次为救七位掌门和杨玉丧命,精神可嘉,已是名扬四海,七大掌门虽已知道他是上蚕老魔君的亲儿,但谁也没嫌弃他,都一致称赞你这位义父教训有方,七大派掌门已经决定,武林大会之后,即在九省十三州立四十九座碑亭纪念他,碑字刻上:碧绿山庄义侠岳大宝。” 岳灵生及岳中庭同时起身拱手道:“谢七大派掌门!” 洪九公没有与众人搭话,双目微闭,似在闭目养神,实际上他却正在用目光询问对面木棚中的鹅风堡一行人:找到了杨玉没有? 鹅风堡的凌志云、凌志远、于歧凤和吕公良、冷如灰等人,与天山派尹泽鹏、芦小珂,天山七剑客华昭雄六人,及天山九牧场九位场主,共一百多人众合聚一棚。 这是一部份知道今天武林大会实情的人,所以几位领头人的心情十分紧张。 仍然没有找到杨玉,也没有发现上蚕老魔君,情况还是个谜。 凌志云、凌志远已得知了大哥凌志宏冒充法然长老,数日前被空然大师无形煞掌打死的真情。 对大哥为武林安危而做出的一切,兄弟二人十分感动,尤其是凌志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深感内疚。杨玉不见,他甚为焦虑,而几天前凌云花出走鹅风堡,这里又未曾见到凌云花,不禁使他焦虑之中又添了几分不安。 午时将至。四名少林寺僧撞响了架在大会坪角的金钟。 当!当!当……钟声洪亮,深沉悠远,震荡四方。 众宾客、与会者纷纷入棚坐定,或到斜坡看台站好。 钟声中,少林群僧分批而出。 定然大师、了然大师、了觉大师、修竹大师、修为大师五僧,率领着各殿堂圆、慧、法、相、庄五字辈寺僧,踏入坪场木台棚,与各派群雄见礼。 钟声还在响。少林大殿堂武僧簇拥着空然大师进入坪场。 二十四位武僧身穿白色武僧服,在前面开道,四大护法身披杏黄袈裟,侍随在空然大师两侧,身后四个武僧推着一张木轮椅,椅上端坐着斜插玉笛的杨玉。 七大派掌门洪九公等人大吃一惊,于歧凤、凌志云、吕公良等更是面容失色。 杨玉已经被空然大师掌握了?! 场上迸发出一阵欢呼声,就像是刚才欢迎洪九公入场一样。 “杨玉!杨玉!盟主杨玉!” “空然大师!空然大师!盟主空然……” 呼唤杨玉的声浪,比呼唤空然大师的声浪还要响亮。 这里有一个原因。杨玉此次说服宋艳红发放解药,宋艳红在发放解药时全部用的是杨玉的名义,被杨玉解药拯救出的一千多名武林中人全都来到了会场,这发自内心的感谢的呼喊自能盖过一切。 随后场上又爆出一阵欢呼。 钟声中,智仁大师、印明大师、印月大师带着八个小沙弥踏入会场,接着出来的就是大无大师,大无大师身后跟着九名老僧,均是大红袈裟披身。 欢呼声顿止,转为了一片议论的轰鸣声。 在喧杂声中,大无大师率众登上木台棚,分座坐定。 待群雄嘈杂声稍息,大无大师起身走到坪场中,合十行礼,口宣佛号,然后朗声道: “今日武林大会推选盟主,定在本寺广坪举行,得蒙天下英雄云集至此,使得少林寺蓬荜生辉,至感当宠,只是敝寺方丈法然长老突患急病,不能前来参会,无缘得会群贤,特命老衲向诸位英雄致歉!” 会场上掠过一团阴影。 法然长老不仅是在少林寺,就是在武林各派人中也有很高的威信,各派曾议定此次武林大会由法然长老主持,像这样的武林大会百年难得一次,是江湖上的第一等盛事,今日主持者法然长老突然患病,群雄心中自有一种不祥之感。 像是证实群雄心中的不祥之感似的,此刻一人大步跨入了坪场。 “上蚕老魔君!”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 上蚕老魔君难道也想来争武林盟主宝座?他不想争武林盟主宝座来此干吗? 会场中立即漫开了血腥的杀气。 上蚕老魔君眼光徐徐扫过四周,向大无大师双掌合十深深地施了个礼,然后穿坪到钟架的木架旁悄然蹲下。 上蚕老魔君的举动使群雄大为惊讶,这位上蚕老魔君怎么变得如此知情达理了?如果上蚕老魔君也能够安份守纪,天下就真的太平了。 大无大师继续道:“法然长老除命老衲向众位致歉外,还命老衲主持此会,现在就请花布巾老前辈宣布大会推选盟主条规。” 花布巾从木棚走出,在坪场正中站定。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又是一个崭新的模样。 花布巾一反往日那一手抱酒葫芦,一手拎烧鸡的醉态,今日是挺身卓立,神态威严。 花布巾洪声道:“推选武林盟主大会条规,一,允许每门派出一人,参加武林盟主候选。二,在推出的选候人中将用比武进行淘汰……比武规定:比武切磋,点到为止,不能杀生。不得使用暗器和喂毒兵刃。” 花布巾刚宣布完比武十条规定,全场便自发地迸出了三个响亮的名字。 “杨玉!杨玉!” “空然大师!空然大师!” “洪九公!洪九公!” “……” 空然大师坐在木台棚里,脸上露出了一丝会心的笑。 他多年来的心血终于没有白费,他不择一切手段追求的目的终于达到了。 他和玉儿都在武林中得到了极高的声誉,他相信他一定能不让玉儿动手,就把玉儿推上武林盟主的宝座。 在一片喧喊声中,空然大师站起身来,走到坪场,高举起双臂。 群雄停止了叫喊,场上声浪渐息。 花布中和大无大师交换了一下眼色,各自返回棚中。 大无大师是在凌晨才得到残殿武僧送来的关于杨玉的消息,一时来不及告知七大派掌门和于歧凤等人,杨玉已被挑断筋脉,空然大师究竟还想干什么? 空然大师环目全场,然后缓缓道:“飞竹神魔杨玉少年英雄,此次不顾个人安危,肩负重任,潜入乐天行宫,终使干戈化玉帛,乐天行宫发放解药自行解散,平息了武林轩然大波,拯救了不少无辜性命,似这等大智大勇,老衲自叹弗如,因此老衲特意昨夜将杨大侠接入少林寺,决心推认他为武林盟主!” 全场先是一片赞叹之声。接着又爆出一阵呼喊:“杨玉!盟主杨玉!” 各派中原有少数想出手试试争盟主宝座的人,有想借此比武机会出出风头的人,此时见空然大师都愿放弃盟主宝座,哪里还敢再出头丢人现眼? 空然大师在赞扬声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杨玉坐在靠椅中神情冷漠,对热烈的欢呼声似乎无动于衷。他这冷傲的神态,更显出干练、精明、少年老成的气质,博得了更热烈的欢呼。 上蚕老魔君蜷缩在钟架下,仿佛已经被人遗忘。 洪九公突然从木棚中站起,绽出一声大吼。吼声如迅雷从坪空滚过,全场顿时静了下来。 洪九公大声道:“老夫年岁已高,掌管数万弟子已感吃力,时不时的有些小混蛋捣乱,老夫还急得直跳,这盟主之职,老夫恐怕是想当也当不成了……” 群雄闻言心中暗想:今日这场武是比不成了,洪九公再不谦让,推选杨玉,谁还敢发表异议? “因此老夫推举一人为丐帮代表竞选盟主,此人就是……”洪九公的目光盯着木台棚中的杨玉。 除了杨玉,洪九公还会推选谁呢?大局已定了。 岂料洪九公语出惊人:“上蚕老魔君!” “啊――”全场一片哗然,叫声顿起。 “这恶魔怎能行?” “洪九公疯了么?” 接着洪九公后,武当掌门玄慧道长,华山派掌门孙心人相继道:“我赞成,上蚕老魔君!” 又多出了两个疯子! 随后七大派掌门,竟一致推选上蚕老魔君为武林盟主候选人。 有机灵人猜到了七大派掌门人的用意,想借此大会比武之机,除掉上蚕老魔君这恶魔。 有爱热闹的人唯恐没有比武打斗,一心想挑起上蚕老魔君和杨玉一战。 于是,场坪中竟发出了一阵“上蚕老魔君”的呼喊。 大无大师和鹅风堡、七大派掌门九个木棚里的头领眼光,都注视在空然大师的脸上。 刚接到消息,杨玉已被挑断了筋脉,自不能应敌,对手就只有空然大师。引起空然大师和上蚕老魔君之斗。便是他们的目的。 现在就看空然大师的反应了,如果空然大师和上蚕老魔君在此刻联手合作,那就是弄巧反拙了。 空然大师已经猜到了七大派掌门的用意,心中己有了主张,联合上蚕老魔君,对付七大派掌门和少林寺大无大师、鹅风堡一行人。 此时,上蚕老魔君已从钟架下钻出,走进坪场。 他披头散发,敞开衣襟,露出腰间一对龙凤断魂飞刀,面对空然大师道:“七大派掌门有心让我与你斗一斗,可不要辜负了他们一片好心。” 七大派掌门心中一惊,这老魔君已猜到了他们的用意?! 上蚕老魔君扭头对洪九公道:“你们七人解毒的事,老夫已经知道,你们也不用装傻了。老夫今日若不幸丧身此地,望恩赐老夫一口薄皮棺材,免得被野狗吃了。” 上蚕老魔君的话,像一股莫名其妙的寒风,把大家都吹得愣住了。 空然大师脸色倏变数次,沉声道:“你这恶魔,想干什么?难道我们……” “哈哈……”上蚕老魔君打断他的话,“杨玉已被我挑断了三十六大筋脉,他纵有销魂尊功也无法破我这飞刀了。我就用这对飞刀来替白石玉清理门户!” 杨玉被挑断了三十六大筋脉? 空然大师是白石玉的门人? 全场所有的人都惊愕得瞪圆了眼。 空然大师见上蚕老魔君如此疯颠之态,已知与他联手合作无望,便从木台上跃至场坪。 “上蚕老魔君,在下空然……”空然大师还望作最后一次努力。 “空然?你不是空然大师!”上蚕老魔君厉声叫道,“空然大师在石门坎已被你杀了! 你是断魂谷门的叛贼!” 满场惊愕惶恐。七大派掌门是又惊又喜,上蚕老魔君正在替他们做他们要做的事。 空然大师的脸变得铁青,但没有开口说话。对上蚕老魔君的指责,他既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上蚕老魔君眼光再次扫过全场,声嘶力竭地嚷着:“我是恶魔!不是人!但他更是恶魔,是禽兽!他滥杀元辜,制造了一桩桩比我上蚕老魔君更凶更惨的血案,他将乐天行宫宋娘娘开膛破肚,强暴了宋娘娘年幼的女儿,他组建了百合神教,利用宋艳红复仇心理,操纵她围攻鹅风堡,恢复乐天行宫,他冒充空然大师欲霸少林寺,法然长老这次不是病了,而是被这贼子打死了!” 全场又是一阵骚动,所有人的眼光都投在了空然大师脸上。 法然长老被空然大师打死了? 空然大师不是空然大师? 连大殿堂四大护法悟空、悟净、悟性、悟灵这等亲信的眼中,也流露出了疑惑之光。 空然大师沉声不语,在这个关键时刻,他显示出了非凡的超人的气质。 上蚕老魔君眼神狂乱,神态疯颠,仍在叫:“你杀了我艳红女儿,使我误杀了大宝狗儿,你开了宋娘娘的膛,今日又想借武林大会杀我来提高你的威望,你办不到!我要杀了你,为宋娘娘、大狗儿、艳红报仇!叛贼,你还有什么话说?领死吧。”说着,他双手抓住了腰间龙凤断魂飞刀刀柄。 场上刹时静下来,静得连呼吸声也清晰可辨。 空然大师静静地吐出一句话:“谁相信他的话?” 又是一片静寂。突然,悟灵叫道:“我不信!” 顿时,场上一片喊声:“不信!谁能相信这恶魔的疯话?!” “不信?”上蚕老魔君爆吼一声,“我割下他的人头后,你们撕开他头上的人皮面具,就知道他是谁了!” 空然大师戴着人皮假面具? 刷!上蚕老魔君龙凤断魂飞刀已经出手叠合。 空然大师不是退而是紧跟着往前逼进几步。 上蚕老魔君“呀”地一叫,身子往后一跃,手中飞刀掷出。 空然大师身体几乎是贴着上蚕老魔君同时飞起。 两人身体在空中分开,各跃到地坪两端。 上蚕老魔君望着空中盘旋,飞向空然大师头顶的飞刀,放声狂笑。笑声突然中断,空中飞刀折转过来飞向了上蚕老魔君。 空然大师手中多了两只绿鲨鱼皮刀鞘。 他在断魂谷门习武五年,师父也就是父亲白石玉,自是对他倾心而教,毫无隐瞒。当时他虽未看到龙凤断魂飞刀,但已听白石玉对飞刀作过详细解释。因此,他在上蚕老魔君出手刹那间,借用飞刀腾空的间隙夺过了飞刀刀鞘,飞刀刀鞘在谁的手中,飞刀就听谁的指挥。 刚才上蚕老魔君若不是把飞刀掷向空中,而是直接掷中他,他就没命了。此刻,他周身也是冷汗淋淋。 空然大师双刀鞘一沉,龙风断魂飞刀倏然落下,上蚕老魔君怒吼而起,金光闪处,血水飞溅,上蚕老魔君猩红的人头已腾在空中。 全场肃穆,悄然无声。 杀了一个绝世的大恶魔,居然没有欢呼声,也是一件怪事。 飞刀盘旋,两道金光正欲归鞘。 空中传来一声清叱,一道闪电,击在两道金光上,龙凤断魂飞刀已然坠地。 场坪上站着一人,赫然竟是杨玉! 杨玉?杨玉?杨玉?杨玉! 怎么回事?! 最为吃惊的当然是空然大师了。他亲眼见到杨玉断筋之伤,怎能一夜之间就痊愈了。 七大派掌门也是惊疑不定,把眼光投向了大无大师,大无大师摇摇头,也不明白其中奥妙。 知道这个秘密的,恐怕就只有于歧凤了,他猛然想起了杨玉曾为治母病进入黄山深林,在肖蓝玉协助下,取得的紫貂血,杨玉一定是服了紫貂血治好了断筋之伤。 “玉儿!你……”空然大师惊愕之余,竟脱口呼出了玉儿。 玉儿?杨上是空然大师的儿子? 场坪上惊愕之事接瞳而来! 杨玉没答话,弯腰捡起地上的龙凤断魂飞刀,朗声道:“在下奉断魂谷门白令主之命,毁了此刀,以免落在歹徒之手,再茶毒武林!”说罢,双手执刀使劲一碰,“当!”龙凤断魂飞刀应声折为两截! 这一对曾为武林群雄拼死争夺的罕世宝刀,已成了两段废铁。 空然大师望着杨玉,禁不住一阵心慌,他预料到下面要发生什么事了。 果然,杨玉拔出玉笛,沉声道:“在下奉命用销魂尊功替断魂谷门清理门户。” “玉儿!你……真要这么做?”空然大师身子一阵颤栗。 定然大师在木台棚里忍不住大声问:“杨大侠,他究竟是谁?” 四大护法也跟着问:“上蚕老魔君说的难道都是真的?” 杨玉冷冷地:“是真的。待我杀了他,摘下他的面具,就会真相大白了。” 空然大师眼中迸出两道可怕的棱芒:“少罗嗦!来吧!”他心火己动,杀意已无法控制。 杨玉玉笛随手一扬:“断魂谷门谷断魂……” 令歌在场坪上响起。 空然大师聚起了毕生的内力,想再演一次制服宋艳红的戏。他凝神贯注,决心这一次把准好时机。 “销魂尊功狂生……”杨玉身已腾空。 “替天行道除妖孽……”令歌獠亮,如鹰唳九霄,盘旋而下,笛、刀从天直落。 一道闪电落向空然大师头顶。 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形成一个动作,然而这个动作太快,太玄,场上大多数人连这个动作也未能看清。 空然大师在这一瞬间怔住了!杨玉出手之快,功力之强,已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 当杨玉的刀至头顶之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无法制服玉儿。玉儿的功力已足以和他单打决斗。 他虽然己聚起了体内的功力,但却无法阻止杨玉的销魂尊功,他的无形煞掌只能让杨玉和他同归于尽。 刹时,他想起了白石玉“剑气”刺入脑门后消失的情景,白石玉那双充满闪光泪花的眼睛。 他想起了吴玉华沿着桌角倒下去时对玉儿说的话:“杀了他!别再学娘一样! 他想起了宋艳红刺入胸膛的短刀,被他开膛破肚的宋娘娘的尸体…… 他想了很多、很多,直到销魂刀刺入他的脑门再把后脑划成两半,脑内的意识全部被刀锋带走为止。 他没有发出无形煞掌,他和白玉石死前一样,眼中滚出了两串闪光的泪珠! 空然大师倒下了,没哼一声地倒下了。 鲜血溅在坪地上,暗赤色中带着乳白色的脑浆四溅,被划开的脑皮外,一张人面皮可怕地向外翻裂着。因为他是仆倒在地上,所以看不到他的脸。 上蚕老魔君没有说错,他果然戴着人皮面具。 戴着人皮面具就一定不是空然大师,那么他是谁? “神刀血溅九霄云……”令歌还在空中飘曳,清亮悦耳。 突然,坪场又响起了笛声。 杨玉淌着泪,吹起《断魂曲》。 爹爹杨凌风在临死前纳回了煞气,没有向他反击,他知道他决无能力抵御那无形煞掌的致命一击。这算是仟悔,还是醒悟?或者什么也不是,只是本能和天性。 爷爷宽恕了爹爹,没杀他;娘实际上一直爱着爹爹,也没杀他,宋艳红不把真情告诉自己,也是不愿损伤他。 南侠杨凌风,江南十里一碑亭,家喻户晓,好响亮的名声! 他现在不仅杀了他,还要揭开他的真实身份。 笛声悲凉,凄婉,催人泪下。 全场三千多条硬朗朗的出生入死的汉子,心中充满了悲哀。 《断魂曲》尽,笛音悠悠,还在空中盘旋。 杨玉在三千多双眼睛的注视下,用玉笛指着空然大师的尸体道:“上蚕老魔君所言句句是实,这就是制造这场武林轩然大波的恶魔,他就是我的爹爹!他是……” 杨玉走近前,猛地揭下空然大师头上的假面具,将他翻起身子,面向群雄。 映人眼帘里的是一张被刀刃划得无法辨认的脸,横竖交叉的刀疤瘤显得狰狞可怖! “爹!”他发出了一声撕人肺腑的喊叫。 他见到刀痕的手法,便知那是爹爹自己刺的!爹爹在扮成空然大师的时候,已把自己看成是死人了,以后即使有人揭开他的面具,也不会损伤他南侠的名声! 心意疾转,刹时,一个不可抑制的念头闪过脑际,一定要设法保住南侠的名誉。 “他是南侠杨凌风?”有人大声问。 “不,他不是南侠杨凌风,”杨玉缓缓他说,“他是爹爹玉笛狂生肖蓝玉。” “他就是那大恶魔肖蓝玉!” “竟是这个恶魔?” “只有这个恶魔才能作出这样的大恶事!” “是嘛,我说怎么会是南侠杨凌风呢,想当年杨大侠匡扶正义……” 一片怒骂肖蓝玉的诅咒之声,一片赞扬南侠杨凌风的赞扬声。 群雄对这位大义灭亲的恶魔肖蓝玉的儿子杨玉,热情明显冷落下来。 洪九公从棚内走到坪场,大声喝道:“杨玉!你认准了这是肖蓝玉?你真是肖蓝玉的儿子?” 这位丐帮帮主性情急躁,对杨玉印象极好,所以很想能帮上杨玉一把。 杨玉淡淡他说:“在下没弄错,他确是我爹肖蓝玉。”说着,他脸转向大无大师道: “佛门慈悲为本,普渡众生,请大师赐爹一堆干柴,将其尸焚化,在下感恩不尽!” 杨玉不待大无大师回答,身形一晃,已抢出坪场。 洪九公面对群雄迸力喊道:“我们不要忘了,恶魔肖蓝玉还有个好儿子!” 声音追出坪场,追上了杨玉。 疾奔中的杨玉脸上又挂上了两行泪水。 三个月后。 无果崖,隐身庙。 杨玉步入崖坪。 坪右角面向苍山一面,四座大墓并列。 断魂谷门令主白石玉之墓。 南侠杨凌风之墓。 杨玉母吴玉华之墓。 杨玉爱妻宋艳红之墓。 四座墓中,杨凌风之墓葬着杨凌风在少林寺火化后的骨灰,宋艳红之墓葬着宋艳红的衣冠。因为少林寺残殿密室中,宋艳红的尸体不见了。 杨玉默然立在墓前,思绪万千。 庙内传来了两个女人的声音。 “哎……我来拿!杨夫人,千万别触动了胎气!” “瞧你……才四个月,还早着哩。” “要是杨大侠知道了,不知该有多高兴……” “你待我真好,在这地方……” “哎,凌姑……哦,杨夫人,千万别这么说,我长得这么丑,就是你一人看得起我,我愿待候你们一辈了。 庙里的两个女人是凌云花与那个丑女伍如珠,她们在这里已住了三个月了。 杨玉听出她俩的声音,也听懂了她俩的话,心中不觉充满了一缕思念,一丝欣慰,一线希望。 思念是给墓中人的,欣慰是给凌云花的,希望是给未来孩子的。 未来的孩子若是男孩便叫肖玉。若是女孩便叫肖红,杨玉在想。 但肖玉或肖红,他或她的命运会是怎样呢? 杨玉望着远山,陷入沉思……。 (全书完,请看续集《奇侠英雄传》中部) 第一章 冷血无魂追命手 冷风瑟瑟,荒草萧萧,好个凉秋! 秋天,原就是令人伤感的季节。在这片野草丛生的荒岗坟地上,则更是倍添了无限的凄凉。 夕阳西下,猩红的阳光静静的照着李家屯郊外的乱葬岗。 残墓,断碑,露出土外的腐木朽棺和残肢白骨,山风欧过,掀起一股尸臭,令人入鼻数吐,到处透着阴森恐怖。 岗上死一样寂静。 “哇――哇――”岗后却传来鸟噪鸦鸣,那是抢啄尸内的争吵之声,叫人毛骨悚然。 岗上唯一的一颗斜松阴影下,幽灵似的站着一个头戴透顶竹笠,身穿灰蓝土布衣的硕壮人影。 竹笠不大,笠缘却压得很低,但仍能看到那人从笠缘下透出的如刃目光。 他正凝目注视着李家屯。 李家屯内,人影晃动,隐隐传来杀喊之声。 他嘴角一抽,脸上绽出一抹冷笑,摘下竹笠,在松影里躺下。 时间还早着哩! 一缕夕阳红光滤进松影,洒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英俊而又恐怖的脸。 年轻,看脸上肤色,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光景。 英俊,面庞丰满,五官端正,剑眉朗目,端的是丰神俊逸。 恐怖,一道可怕的刀疤从左眉心直接到右脸腮,在松叶滤过的阳光照耀下,就象一条粘附在脸上的百足红虫。 此刻,他正凝视看天空。 重叠的云层在缓缓移动,被晚霞抹上朱丹的云边,象淌流着鲜血的伤口。 “爹……娘……”他梦噫似的发出一声轻晚,语音鸣咽,神情凄楚。 白云悠悠,江水滔涵,但曾几何时,双亲已长眠地下。人世间最痛苦之事,莫过于这种人天阻隔,恨海难填。 然而,他比这还要痛苦,因为他只知道爹娘已死,但不知道爹娘是谁。 他姓楚名天琪,但这只是师傅南天神僧给他取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姓什么。 南天神僧告诉他,当年,南天神僧路过武陵山,在山腰林道中遇到一群被强盗劫杀的商客,其中一对夫妻手中抱着一个婴儿,夫妻已死,婴儿尚活,南天神僧便将婴儿抱回了南天秘宫……那婴儿就是他。 十八年过去,他已是南天秘宫中武功最高,杀人经验最丰富的第一大杀手――冷血无魂追命手。 师傅救命、养育之恩,如同高山大海,他无条件地服从师傅的任何命令,发誓为南天秘官奉献出一切。他认为,他的生命应属于南天秘宫,而根本不属于自己。 不管如何冷血,如何铁面心肠,他心底却时常翻腾着一股天性的良知。他是个天生的孝子,时刻思念着死去的不知名的父母。这种思念,常常仿佛是无意识的,也许这种思念,对他的血腥生活和空虚的精神,亦是一种安慰。 父母赋体之恩,自比山高水深,而杀害父母的仇人不知是谁。阴阳路阻,欲报无门,实在叫自己锥心泣血,抱撼终身! 他不觉之间,手俏悄得到腰间,从腰囊中摸出一块系着金丝线的琉璃玛瑙。 夕阳的霞光中,小巧精致的琥珀玛瑙透体晶亮,闪射出斑驳离奇的彩光。 彩光在眼前闪烁、跳跃,幻化出一幅幅光彩夺目的憧憬…… 绿草绒绒的山岗,嫣红的山花迎风怒放,一对男女高举着婴儿在草丛中缓缓奔跑,婴儿裂着小嘴在格格欢笑,父亲扎脸的胡须戳到婴儿的小脸上,母亲温柔甜润的嘴唇贴住了婴儿的小唇,洋溢着火样的热情,吐露着父母慈爱的芳芬…… 但是,现在呢? 他手握住了玛瑙,彩光倏然消失,一切烟消云散,一切如同眼前岗上的黄花! 唯有这块父母遗下的,当年系在他胸衣兜里的玛瑙,伴随着他这颗凄凉的心。 心是凄凉的,对生活也就看得淡泊,他虽然还只有十八岁,但对世事已感炎凉。他厌恶血腥,却不能不生活在血腥之中;他渴望一种新的生活,却又无从做起。 想到这里,他不禁转目望天,喟然长叹!孤独,凄凉,无奈的叹息中,隐含着无穷的寂寞和悲愤…… 他静静地躺在松阴下,觉得身心轻飘仿佛要迷失在荒岗乱坟的冷森的空气中。 李家屯。 唯一的一条麻石小街上,斜横着七、八具尸体,殷红的鲜血象小溪在淌流。 屯里的村民早就跑光了,跑得一个也没留下。留下的只是那些要杀人的人和注定要被人杀的人。 所有的人都集中在屯内的禾坪上。 数一数,一共是十四人。 十二人呈一圆圈,将二人围在禾坪中央。被围的二人,一个是个五十出头的矮老头,撑着条桃木假腿,手执一根铁拐杖,双目冷厉,相貌狰狞。 另一人,是个年约三十出头的虬须大汉,垂着一只断臂空袖,手握一柄大环砍刀,双目灼灼,显得英武豪壮。 两人贴背而立,衣裳破碎,鲜血淋漓,显然已是伤势不轻。 十二人衣着不一,手执各种不同兵器,圈成崎角之势,将二人紧紧围住。 “哎哟,我的蒋三哥,你又不是属猪的,怎么这么笨?眼下这场景,你‘六残门’的残臂、残腿兄弟,能斗得过咱们三帮的十二位高手?依我之见,不如乖乖地交出六残门黑白令牌,然后归顺咱神龙帮……” 娇声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发髻高挽,环佩叮当,说话时眉目隐含无限荡意,可谓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她便是神龙帮的俏娘巫春花。 “呸!”断臂大汉一扬头,一口裹血的唾沫,带着呼啸从巫春花头顶飞过。 “你……”巫春花花容变色,“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老娘今日定要宰了你!” “花妹!与他们罗嚏作甚?上!”说话的是阎王帮的阎老大阎胜。 大伙正待动手,猛听有人沉声道:“慢!待在下再劝他们一句。” 阎胜双眼一瞪,欲待发作,但见说话的是神龙帮助香堂主事阴阳郎君吴荫君,于是便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吴荫君为人阴险,城府极探,武功在十二人中高居榜首,此次伙击六残门的行动,全由他指挥。 吴荫君阴阴一笑道:“在下久仰六残门的大名,今日得见短、蒋二位大哥,果是名不虚传!凭二位的身手在江湖上已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了,若二位肯与我们合作……” 断臂大汉,六残门的三哥独臂神刀蒋华峰,猛然喝断吴荫君的话:“放你娘的狗屁!要上就来!” “哎……”吴荫君仍是带着阴笑,毫不动气他说,“在下还未把话说完,阁下干嘛发哪么大的火?” 断脚矮老头,六残门的二哥独脚铁拐岳雄英,暗向蒋华峰丢了几个眼色。 蒋华峰瞧着二哥的眼里,一连闪过几道光亮。 吴荫君盯着二人缓缓他说:“六残门自泰山玉皇顶大会以后,已隐退山门十年,今日复出江湖,必是事出有因。在下略闻六残门传令之法,六人六道令牌,每道令牌上交叉错写着几个字,当六道令牌合在一起时;按交叉倾序将六道令牌上的字排好,便知传令的内容……” 岳雄英脸上的肌肉一阵抖动,狰狞的面目更觉恐怖,没想到吴荫君对六残门竟是如此了如指掌,今日看来定是凶多吉少! 他和蒋华峰都不知道六残门出山的目的,也不知道传令的内容,他们只是奉令执着令牌去太子庙,与师兄弟会面,只有到那时,六牌汇合,才知传令的内容。六残门组织严密,行动诡谲,不知此次为何会走露风声,遭人伏击?眼前的情况,除了拼死一搏,已别无选择。 正当岳雄英思索之际,吴荫君道:“在下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只要你二人说出你们六残会面的地点,在下便放你们一条生路。” 岳雄英与蒋华峰再次交换眼光,似在考虑吴荫君的提议。 “嘿嘿嘿嘿。”吴荫君一阵好笑,“到那时候,谁会知道你们是出卖六残门的叛徒呢? 难道不会是四弟、五弟、六弟和大哥?再说六残会齐,拼死一搏,鹿死谁手,尚难预料,总比这在死的强!” “好,我们答应。”岳雄英顿首道,话音未落,突地暴喝一声,与蒋华峰双双跃起。 蒋华峰大环砍刀,秋风扫叶,震起万点金花,挟雷霆万钧之势,漫天激地罩向十二人,刀风到处,飞沙走石,啸声刺耳,果是迅猛无伦。 在蒋华峰的刀锋掩护下,岳雄英利箭般飘出包围圈三丈以外,逝向坪外,这一独脚卓绝轻功,果然慷世骇俗,出人意料。 岳、蒋二人,一人攻敌掩护,一人突围脱逃,无论是胆量勇气还是身手,都不愧是武林一代奇才。 然而,今天神龙帮、阎王帮和青竹帮挑选出来的人,全都是一些一等一的绝顶高手,当年三帮联手赴会少林寺的阵营也不过如此。 岳雄英身形刚要落地,耳畔陡地响起一阵刺耳怪笑,吴荫君笑声中倏然拍出一掌。 岳雄英虽出意外,身手不凡,扬手沉腕,应掌一击。 “嘭!”一掌拍实。一般劲力涌至,岳雄英虽功力不弱,但脚未沾地,立根不稳,一声长啸,身形倒退,落回禾坪。 足刚落地,三刀一剑一枪从身后破风而至,与此同时蒋华峰传来一声厉叫,单膝跪地;背部两道血槽,血流如注。 岳雄英愤恨之际,身形猛翻,铁拐闪电般横扫而出。 刹时,禾坪内掌风飒飒,恍似怒海狂涛,刀剑嘶风,锐啸刺耳,沙石干粪枯草夹着血雨,在坪空飞舞。 这是不要命的打法,真正的生死拼搏, 十二人中少了一人,但谁也没有注意到。 “嗨!”岳雄英一拐荡开六件兵器,拖着血淋淋的身子,托地跃到禾坪草垛旁。 “嗤!”岳雄英从怀中掏出黑白令牌,扬掌一击。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就在岳雄英的掌触到令牌的瞬间,草垛里突地刺出一剑,剑刺得很准,从他左背部刺入直穿心脏! 与此同时,一只乌爪也似的手斜里抓来,夺走了黑白令牌。 “嘿嘿嘿嘿”,一阵阴笑,吴荫君鬼魅般的身影从岳雄英身旁掠过。 “乓!”六残门的二哥,当年在江湖名噪一时的独脚铁拐,带着透胸的长剑仆路在地,顿时气绝。 “二哥――”蒋华峰一声长嗥,冲霄而起,扑向草垛。 噗噗噗噗!蒋华峰刚扑到二哥身旁,两剑、一刀及一支判官笔,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刺入了蒋华峰的体内。 “二………” “哥”尚未出口,蒋华峰头一歪,伏在二哥身上已寂然不动。 “哎……留……个活口!”巫春花飞燕般掠至。 “俏娘!”青竹帮八臀哪咤宋兴武一面从蒋华峰体内拔出判官笔,一面笑嘻嘻他说,“你莫不是看上这个独臂鬼了?其实这缺腿断臂的汉子有啥味道,你要是想寻乐子,大爷陪你就是。” “哼!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啥模样,尖嘴猴腮,用针也挑不出四两肉来,你当老娘是耍猴把戏的!”巫春花说着,弯腰拍拍蒋华峰宽厚结实的背脊,叹口气道:“唉,可惜了一条硬汉。” “俏娘要找硬汉还不容易?”宋兴武仍是笑嘻嘻他说,“咱们的阎老大,就是个行云云有雨,踏地地起风的当当硬汉,我给你俩牵个线如何?” 周胜早对巫春花垂涎三尺,但巫春花却不喜欢这个既丑陋又粗鲁的大汉,一路上阎胜数次调情,都遭到巫春花拒绝。 巫春花骂道:“骚猴精!看老娘不割了你这烂舌头!”说罢举剑就刺。 “哎哟哟!阎大哥救命!阎大哥救命……”来兴武一面叫着,一面往阎胜身后躲。 “哈哈……”众人发出一阵大笑。 “好啦!”阎胜拖往宋兴武,对巫春花道:“别闹啦!咱们去看看六残门的黑白令牌上究竟写些什么?” 众人停止嘻笑,一齐走向禾坪中央。 阴阳郎君吴荫君和神龙帮助二香堂主“鬼刀”尤宁,正蹲在地上摆弄黑白令牌。 众人围拢过去。 “诸位请看,这就是六残门的黑白令牌。”吴荫君指着并排搁在坪地上的两块竹板说道:“这令牌做得十分巧妙,三层竹扳夹制而成,当竹板密合时就是一块讨饭行乞用的击竹板,推开盖板才会显出令牌上写的字,遇到危险时。举掌用力一击,底夹板中震散的药未便会毁去夹板令牌上的字……” “哦!六残门的令牌还有这许多名堂?” “真他妈的想得绝!” “刚才若不是吴大哥洞察天机,埋伏在草垛中突袭夺牌,咱们岂不是功亏一贯?” 吴荫君道:“好,现在我打开盖板,大家来看看令牌上的字……” 众人往前拥挤。 “别挤!大家靠紧围个圆圈,谁都能看到。”吴荫君身子挪了挪,向尤宁丢了个眼色。 尤宁退身而出,拖使正往圈里钻的巫春花:“花妹,让他们先看,你替我扎扎臂上的伤口。” “我……”巫春花噘起嘴唇。 “来吧。”尤宁举起淌着血助左臂,眼皮一眨又一眨。 巫春花心陡地一震,立即托起尤宁的手臂,退到一旁。 “诸位请看。”吴荫君推开了地上两块份板的盖板。 六残门黑白令牌跃入众人眼帘。 四周画有黑边的令牌上,刻着一个缺腿的骷髅,这是六残门令牌的标志,骷髅下面写着五个字:取圣送十岭。 四周画有白边的令牌上,刻着一个断臂的骷髅,骷髅下面也写着五个字:山玄找玄师。 取圣送十岭,山玄找玄师。这是什么意思? 阎胜嚷道:“妈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青竹帮的毒耗子贺石坤道:“不错,不错!取圣送十岭,六残门一定是去取什么宝物,咱们这趟水可是淌对了!” 阎王帮的索命无常阎福接口道:“圣是什么宝?十岭又是什么地方?请贺兄指教。” “这……”贺石坤支吾着。 “还有这下一句,山玄找玄师,山玄是什么地方?玄师又是哪一位?”阎福得势不饶人,紧紧逼问,“请指教,指教啊!” “妈拉巴子!”贺石坤被逼急了,双眼一瞪,“你问我,我去问谁?” “你敢骂人?”阎福双跟一翻,手已摸住了腰间的刀柄。 “难道大爷就怕了你不成?”贺石坤说话闯,背上的钢人爪已抄在手中。 “!”一声震响,宋兴武的判官笔压住了铜人爪:“二哥!算啦,算啦!事情还未了,大家不要伤了和气。”说着,眼光校四下一扫,“这趟买卖一定有赚头,否则各位龙老大不会叫咱们出手的,对吗?” 他眼光落到站在阳外的尤宁和巫春花的身上,眉头一皱:他们在干嘛? 他思量未已,忽听吴荫君道:“哟!这字中有名堂!你们看……” 众人顿时低头将目光注向黑白令牌。 吴荫君左手一垂,袖内滑出一物。此物乃是一支长五寸,粗逾拇指的金色圆管,内装数百支细如毫发的毒针,只须将机关一按,管内淬有剧毒的毒针,就会如飞蝗般射出,数量之多,劲力之强,无人可以逃脱,这便是震惊江湖的歹毒暗器“断魂银芒”。 尤宁与巫春花往禾场外纵身一跃。 宋兴武面如土色,匆忙中大叫一声:“众人速退!”随即纵身后跃。 吴荫君手腕微抬,耳听“咋叭”声响,数百道耀眼银芒,犹如暴雨般呼啸而出。 “妈的!好狠……” “吴荫君!你这……” “操你祖宗……” “啊……” 怒骂声,斥喝声,凄厉的惨号声和身躯“咚咚”的倒地声,响成一片。 银芒中,吴荫君身子如同寒星射向宋兴武。 嗖!嗖!金刃破空的厉啸,两支判官笔挟着劲风迎面袭向吴荫君。 高手相争,弃兵器攻敌,乃是忌中大忌,吴荫君想不到宋兴武这位常以“笔在人在,笔失人亡”为口头禅的宋家十三代神笔弟子,居然会弃笔而逃。 吴荫君左袖一拂,“当!当!”判官笔坠地,身形骤落,复在地上一蹬,靖蜒点水,快如闪电般掠向坪外,这一沉一升之势,不要说功力如何,就是巧劲也需要拿得奇准,可见圈阳郎君的功夫已到了已臻化境的地步。 吴荫君抢至坪缘田埂,右袖一拂,他右袖之内还藏有一支装满着“断魂银芒”的发射器,但是枯根萎草的田间,哪里还见宋兴武的踪影? 无论是杀人越货,还是风紧扯呼,八臂哪咤宋兴武都不是等闲之辈。 吴荫君铁青着脸,两只三角眼闪着冷冷的寒光。 “妈的!让那小子跑了?”尤宁和巫春花赶近前来。 “哼!”吴荫君冷冷一哼,“神龙帮香堂要杀的人,还能逃得了?先收拾了禾坪上的尸体再说。” 尤宁眼光扫过田间,点点头道:“是。” 三人将草垛推倒,然后抱来几捆干柴堆在草垛上。 “将岳雄英和蒋华峰的尸体扔上去。”吴荫君向尤宁下令。 “就他两人?”尤宁问。 “是的。”吴荫君一面说着,一面将岳雄英和蒋华峰的铁拐与大环砍刀,扔进坪旁路石井里。 “主事的意思是……”尤宁满腿困惑。 “哎呀!你怎么这么傻?”巫春花翘起小嘴道:“主事这么处理后,杀死这些人的就不是咱们,而是六残门的岳老二和蒋老二了。” “哦!哦!”尤宁顿时大悟,连连点头。 “不对。”吴荫君阴恻恻地道:“岳老二和蒋老三根本就没到这儿来过,因此这些人自然不会是他们杀的,此刻,他们正带着黑白令牌赶着去和师兄弟会面哩。” 尤宁和巫容花对视一跟,满腹狐疑。 吴荫君举起左手,露出袖内的金色圆管,道:“我今日在这支管里装的不是断魂银芒,而是五香梅花针。” 尤宁和巫春花同时发出一声惊呼:“五香梅花针?!” “是的,不过在针上,我喂了天蝎极毒。”吴荫君的声音冷得令人发悸。 “我明白了。”巫春花轻声道:“杀死这些人的,是那位与神龙帮作对的神秘女郎丁香公主!” “不错。”吴荫君盯着左袖内的金色围管道:“花妹,你很聪明。” 尤宁嚷了起来:“偷梁换柱,嫁祸于人!高!实在是高!谁会想到六残门的黑白令牌已落在了咱们手中?” 说话间,岳雄英和蒋华峰的尸体己被扔到了干柴堆上。 “点火!”吴荫君挥挥手,退至禾坪风口一侧。 草垛上的火苗一闪,再闪,然后连成一线,象蛇信一样舔向柴堆。 熊熊大火在禾坪上漫延开来,僻啪之声不绝于耳,呼呼风声挟着炙人的火苗子扫过坪场,枯草烧成的黑灰满天飞舞。 吴荫君冷笑一声,转过身子,忽然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一对判官笔横在他脚前。 “娘的!”随着一声冷冷的骂声,吴荫君一脚踢出。 “呼!”判官笔如同飞箭,投入田间空中。 吴荫君手一摆,三人离开了大火熊熊的禾坪。 穿过屯待的麻石小道,谁也没看横在街心的尸体一眼,尽管其中有两人还是神龙帮的兄弟。人,谁能不死?死去的人,还能有什么价值?这是神龙帮杀手的意念。 踏上屯口的小石桥,三人却顿住了脚步。 他们不是不愿往前走,而是已不能再往前走。 仅容一人通行的小石桥中央,站着个头戴无顶竹笠的灰蓝布衣汉子。 他就是躺在荒岗坟地松荫下的楚天琪。 现在是轮到他动手的时候了。 尤宁和巫春花同时跨前一步,厉声喝道:“你是谁?” 桥上传来楚天琪极为平淡的声音:“将六残门黑白令牌留下,你们走。” 尤宁暴喝道:“小子,瞎了你的狗眼!在神龙帮面前,竟敢如此狂妄?也不看着……” 楚天琪淡淡地打断他的话:‘我再说一遍,将六残门黑白令牌留下,你们走。”那如同腊月寒天的冷冰的声音,令人心寒。 尤宁横行江湖,哪曾被人如此藐视过?不觉手一沉,双刀已然在手:“狗小子!亮出真容,让大爷瞧瞧,你到底是哪泡货?” 巫春花跟着尖声嚷道:“亮出真相!老娘剑下不宰无名之辈!” “唉!”楚天琪一声轻叹,叹息声中缓缓摘下无顶竹笠,与此同时口里吐出五个声调不高,但使人心惊肉跳的字:“你们死定了。” 吴荫君眼申光亮一闪,俏然退后一步。 楚天琪面目清俊。骨秀清雅,一双朗若晨星的明眸,闪耀着一股慑人心神的光芒,只有那道爬虫似助伤疤,扭曲了他俊朗的脸。 尤宁先是一怔,等到看清楚天琪面目之后,不由狂笑道:“哈哈!我还道来了什么高手,原来是个小字辈,快站稳了,让大爷告诉你,大爷是神龙帮响当当的二香堂主鬼刀尤宁!” “哟!原来是个小娃儿!瞧模样,要不是这道刀痕,倒还挺俊的,如果你肯依顺老娘……”巫春花摆头扭腰,眉宇间无限荡意。 “唉!”桥上又是一叹。叹声中,只见蓝影一闪,不知楚天琪如何举步,身形已到尤宁和巫容花背后,与此同时一道白光闪起。 白光闪处,血珠迸溅,尤宁和巫春花的人头已离开了颈脖。 吴荫君惊得面如死灰,托地往后一跃,空中转体,急逝而退。 论轻功,吴荫君在神龙帮中已是拔尖人物,这手“旋天游龙”的绝活更是无人可比,他自料虽不能摆平眼前这小子,但要逃走应是绝无问题。 然而,他错了。在旋身转体、急退之中,有一道冷气始终附着他的脖子。 身形落地,他发现楚天琪竟贴在身旁,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宽刃短刀勒在他脖子上,短刀刀刃冷气侵肌,令人颤栗。 这小子是谁?是人还是鬼? 他惊出一身冷汗,瞠目结舌,几乎疑是魔术。 楚天琪利刃般的目芒盯在他脸上。 不用楚天琪开口,吴荫君立即从怀中掏出黑白令牌递了过去:“大……侠,手下……留情!” 楚天琪是奉命夺牌,并不是杀人。他并不喜欢血腥味,甚至还十分的厌倦。因为血腥中含着太多的冷酷与残暴。只要是一个人,都不会喜欢这种气息,尤其他刚才还浸淫在对父母的无限思念之中。 但是,凡见过他真貌的人必须得死! 手紧了紧,一缕溪流似的鲜血从刀刃口淌下。 吴荫君头额渗出一层冷汗,浑身泛起鸡皮疙瘩,颤声道:“在下上……有老母,下有……儿女,望大侠啊……开一面。” 老母?儿女?楚天琪心房猛然震颤。 片刻,楚天琪配声道:“今目之事不准向任何人提起,从此退出江湖,永不露面!” “是……是!”吴荫君应诺连声。 楚天琪又叹息一声道:“在下今日就破例,饶你不死吧。”说罢,手腕一抖,寒芒顿敛,宽刃短刀已投入袖中。 “谢……大侠不杀之恩!”吴荫君长身跪地,磕头道谢。 楚天琪扭身就走,头也不回,步伐从容。 关荫君三角眼眶内眼珠子溜馏一转,右手腕一始,“嗤嗤嗤嗤!”一束耀眼的毒芒急雨般从袖口金色圆管内喷出,射向楚天琪。 “小子,你去死吧!”吴荫君咬牙发出一声狂叫。 楚天琪蓦然转身,仰面一声长笑,笑声犹如鸣金戛玉,响彻云霄。 “啊――”吴荫君一声怪嗥,满面黑血狂流,数百支断魂银芒全倒插在那张长脸上,犹如刺猖一般。 楚天琪走到吴荫君面前,手中拿着一柄精钢为骨的折扇,轻摇了两下,然后“刷”的一声合上,扇内飘然落下一朵枯萎的残花。 “你……是冷血无……魂追命手楚……”吴荫君咚地栽倒在地,已然气绝身亡。 吴荫君仆伏在沙土里的布满着毒芒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死得心安理得,他死前终于弄清了杀死他的人是谁。 楚天琪的笑脸变成了阴沉、无情的冷脸。他又恢复了常态,冷哼一声,转身缓缓举步。 他来时从容,走时也一样从容。 他见惯了这种杀戮的场面,也厌倦了这种血腥,取得的令牌和对吴荫君偷袭的回击,并没有给他丝毫的快乐,和以往执行秘宫的使命一样,其结果总是一种令人无可奈何的麻木感。 此时他已挣脱了对父母的思念,于是象是摆平了一件极普通的事情,走得毫无遗憾,走得心平气和。 屯内剩下的是两簇尸体,烧烬的干柴枯草,和猩红的残霞。 冷风吹来一片浓浓的血腥。 一条硕壮的人影出现在屯口桥旁。 来人四十出头,疾装劲服,背上系着布搭,斜插钢刀,足下一双薄底快靴,手中拎着宋兴武的一对判官铁笔。 那人眼光扫过三具尸体,然后弯腰拾起那朵枯萎的残花,刹时,他那双深邃的大眼里精芒毕露。 凭眼力便细来人的内功己达登堂入室之境,决非平庸之辈。当然,今日来李家屯的人都非无名之辈,但此人的名声却是更盛。 此人竟是京城有名的“天下第一捕快”姜铁成! 天下第一捕快出动,京城必是发生了惊人的大案! 第二章 帝王庙庙会 一丘景色秀丽的小山脚下,耸立着一座帝王庙。 相传春秋战国时,一个皇帝出巡,相中了这个类似“地龙”的山丘风水,于是下旨将方圆四十里地面划为皇坟。几经沧桑,长眠在地下的帝王和皇亲国戚都变成了孤魂野鬼,被铲平的坟莹中突起了一座庙殿。 因为这里曾葬过帝王,所以庙殿取名为帝王庙。 因为这是块龙头宝地,又传庙殿后山脚古井眼里的圣水说能治百病,所以想发迹发业的人,医治疑难怪症的人纷至沓来,庙殿香火格外鼎盛。 除此而外,庙殿每年还有一次盛大的庙会。 今日是十月九日,正是庙会的第三日头。 楚天琪压低竹笠,踏步走入庙殿前坪。 坪内人群熙照攘攘,热闹非凡。各种缀有金龙的彩旗,在坪空哗哗着响。 楚天琪虽见过不少世面,但却从未见过如此盛大的庙会;可惜的是,他见到的已只是庙会的尾声,各派艺人登场表演。若是能见到第一天庙会大祭典礼的盛况,更会叫他大开眼界。 左坪有人在唱小曲,右坪有人在耍猴把戏,卖艺卖狗皮膏药,坪中还有人在耍狮子滚绣球,划彩莲船。 他眼光扫过四周,顿觉十分开心,一路上雍塞在胸中的烦恼忧闷,此刻都已抛却九霄云外。他毕竟还是个童心未泯,玩心正炽的少年。 他挤进左边人圈内。 一对五十开外的盲人夫妇,正怀抱月琴,弹唱着“神书”小曲: 牛王老爷坛前坐, 落尘坛上受番灯, 一请玉皇老大帝, 二请武帝老阎君, 三请三数佛祖爷, 四请三国老羽公, 五请南海观世音, 六请禹王与财神, 七请水宫大王爷, 八请土地与山神, …… “哎!让开点!让开点!”身后有人在尖声叫唤。 楚天琪正欲挪身,突地腰阔皮肤上传来一陈刺痈。有人用针刺在他腰上狠狠戳了一下! 心格登一跳,左手五指已反射抓出,这是本能的反应,所以速度之快仅在意念之间,闪电也无可比拟。 然而,他手停在了腰间,成勾的五指竟未能抓下。 对手太强? 已遭暗算? 都不是。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一张天真未凿的脸上,两只充满着稚气的明眸正盯着他。 幸喜他功力已练到了随心所欲,收发自如的地步,否则天罡指一出,这姑娘的一条右臂就算是报废了。 小姑娘并不知刚才的危险,举起右手中的小竹笠,冲着楚天琪一笑道:“老大爷,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 老大爷?楚天琪险些笑出声来。 “敬老尊贤乃人之本份,小女子多有得罪,望老大爷包涵。”小姑娘双手一拱,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 听到小姑娘这种口气,楚天琪忍住笑,挪身让开一条径道。 “小黑,小翠快来!”小姑娘转身施出一对八、九岁的男女小娃,挤入人圈。 不知怎的,楚天琪竟动了恻隐之心,跟了上去,手臂暗透功力,轻轻拨开拥挤的人群,替他们开道。 小姑娘将男女小娃安置在圈内坐好,轻声道:“你们好好听,别叫嚷,正戏就要开场了。” “谢谢女大侠!”两小娃同时向小站娘拱手。 女大侠?楚无理眉毛一扬,刀疤扭上了头额。 小姑娘回声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死扶伤,扶危济困,此乃英雄本色,这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小姑娘这口江湖腔,又这样老模老样对小娃娃说,使楚天琪这位江湖杀手,忍不住“噗”地一笑。 “哼!”小姑娘回头狠狠地瞪了楚天琪一眼,眼光中充满着鄙夷和忿恨。 楚天琪退出了听曲人圈。 凭他现在的修为,怎能和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一般见识? 余兴未尽,楚天琪又挤进了卖艺人圈。 锣声正紧,一位身着紧身扎靠的中年汉子正在大声嘶喊:“诸位!常言道,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金龙艺班借庙会在贵宝地献丑,望各位朋友多多关照,有钱的出钱!无钱的出力,无钱无力的,哎……不要走!看个热闹,帮个人缘!金龙班卖艺,一不卖膏丹,二不卖药丸,卖的全是实靠实的真功夫……” 此时,人群中有人嚷道:“谁不知金龙班的绝活,快开场吧!” “好咧――”中年汉子接过话儿,猛一敲锣,当!当!“这位大爷说得有理,闲话少说,快见真章,三弟,先给大伙露一手‘虎门断魂枪’!兄弟,你这可是开门锤,卖出大力气,使出真功夫,不要让大爷们笑话。你要是留下那最后三绝招不使,看我不折断你的狗爪子 全场进出一阵哄笑,笑声中,一位二十五、六岁的武生打扮的精壮汉子踏入场中。 汉子先在兵器架上取了一支红缨枪,抱怀立个门户,环眼全场示意之后,猛然一喝,“嗖”地扎出一枪,然后展开了枪法。 汉子身手矫健,翩若惊鸿,一杆枪宛如游龙,枪花忽聚忽散,变幻莫测,一套枪法使得呼呼有声,令人眼花缭乱。 “好枪法!”有人高声喝采。 “当!当!”有人开始往场内铜盘里扔钱。 楚大琪淡然一笑,在他眼里,这套枪法实在是太平庸了,这只是一套管看不管用的花枪!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卖艺的人大都是些哄人看热闹的花招。他顿觉索然无味,准备退出圈外。 此刻,有人高声尖叫:“这枪法可学不得,管看不管用,若派上用场,包管是只死不活!” 他心悚然一惊:有吵棚的来了? 他虽然不知庙会的规矩,但凭经验知道,见参加庙会卖艺的各班,必然得到了庙会保护人的允许,因此要想在庙会上闹事的人,决不会是等闲的人物。 他眼光自然而然地扫向尖叫的人,看那吵棚的究竟是何等人也? 他不看则已,一看更是惊愕失色,那尖叫吵棚的人竟是听曲场中遇到的那位小姑娘! 所有人的眼光都注射到了小姑娘身上。 这小姑娘是谁? 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出了什么毛病! 喧哗声叫嚷声突然消逝,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交气仿佛冻结,充斥着紧张与压抑。 对此即刻爆炸的气氛,小姑娘却似毫无觉察,竟笑吟吟地走进场中,随便中带着儿戏,顽皮中显出天真,那神态就象要与小伙伴们捉迷藏。 使枪的汉子将红缨枪狠狠地往地上一跑,沙石地上立现一个深深的小洞,他扶枪,厉声喝道:“金龙班老三铁甲神枪金大力向姑娘讨教几招管用不管看的真枪!”说着,拔枪就欲动手。 “慢!”敲锣的中年汉子趋前一步,阻住金大力,拱手带笑对小姑娘道:“在下金龙班老大金大伟,请教姑娘芳名?”他有意隐去绰号,言辞十分谦逊。 小姑娘格格一笑,然后学着金大伟的口气,大模大样地拱手回礼道:“出门不敢言父,请金大侠见谅,大侠若要叫,就叫我小姑娘吧。在下初出江湖,不懂江湖规矩,若有冒犯之处,望大侠海涵。” 金大伟、金大力征住了。楚夫琪怔住了,全场的人都怔了。 这小姑娘究竟想干什么? 金大伟顿了顿,道:“小姑娘刚才发喊,意思是……” 小姑娘秀发一摔,道:“刚才这位大哥使的花枪,说是什么真功夫,可我爹爹说这种花枪是管看不管用的,学了会误人子弟,白白送命……” 未等小姑娘把话说完,金大力已举枪叫道:“小丫头片子!你敢与本爷比试几招花枪吗?”他当众遭一个小丫头取笑,哪里还按捺得住火气? 小姑娘拍手笑道:“好极了!我正想印证一下爹爹的话究竟是也不是。”说罢,也不待金大伟说话,便一个旋身,弹身跃起,只见兔起鹃落,一纵一跃,早已从兵器架上摘下一杆枪来。 小姑娘离兵器架的距离少说也有三丈,原地跳跃取枪而回,只在一纵一跃之间,若无绝顶轻功怎能办到?是以场中暴出一片喝采声。 楚天琪竹笠下,眼中精芒一闪。 小姑娘科抖手中枪道:“十八般兵器:剑、刀、枪、鞭、戟、棍、锨、叉、镗、钩、架、环、拐、斧、铜、锤、棒、杵中,剑、刀、枪是常用的三大兵器。常言道:剑如飞风,刀如猛虎,枪如游龙,又曰:枪扎一条线,棍打一大片。这枪法最重要的便是……” 姑娘口若悬河,谈论兵器,如数家珍,谈论枪法,如同授教,哪里还记得有人在等她交手? 金大力心火如同浇上一瓢油:“小丫头片子!来来来!看招!”话音未落,枪如闪电扎出。 “点到为止!”金大伟一声高喊,跃到一侧。他这一声,既体现了自己的宽宏大量,又给三弟留了条退路。 场上小姑娘噗哧一笑:“咳!这也算招么?太慢,出招太慢了!”语声中,只见彩影一闪,金大力的枪已经刺空,小姑娘闪身抢到了对方身后。 金大伟看到小姑娘的枪尖,在金大力的肩头上连接了三下,不觉面如死灰。 楚天琪看清了小姑娘的脚步,移形幻影大法!这就是师傅南天神僧常说的移形幻影大法? 场上又暴出一片喝采声。他们并看不出什么究竟,只是为小姑娘的身手喝采。 小姑娘抱着枪笑道:“金大侠,你输了!爹爹的话没错,你这花枪果然管看不管用。” 她身姿袅袅,手中虽然握着枪,却没有一点杀气,竟是一派嬉戏神气,脸上带着笑,那笑又象水上芙蓉,染几点水气,无一丝俗味,娇俏之中透出令人消魂的天真,这一下,全场的人都被摄住了魂。 旁观音清,当局者迷。金大力并未觉察到小姑娘的枪尖已在自己肩上“刺”了三枪,只道是小姑娘仗着身手敏捷,躲过了自己一枪。听得小姑娘叫喊,他怎肯服输? “臭丫头!你才输了哩!”金大力蓦地一卢狂吼,枪尖一抖快如电光火石,向小姑娘刺去。” 他恼羞成怒,满脸杀气,这一枪聚集了平生功力,用的是杀着,看得场上的人心惊肉跳,紧张万分。 楚大琪因见金大力输了不认帐,又用杀着偷袭小姑娘,不觉功气,手指已暗中骄起,准备必要时出手相助。 小姑娘似是被金大力的枪势所慑住,居然抱枪于怀毫无反应!枪尖至胸前一尺,小姑娘仍无动静,众人不由发出一声惊呼。 谁知就在此时,小姑娘仍是嘻戏神气,绽出一声轻叱:“偷偷下手?”身形倏然一错,怀中之枪蓦地弹起,一拨一挑,一招两式连挡带打,奇妙无穷。 小姑娘的枪后发先至,枪柄挑中了金大力的胯裆! “哎呀!”金大力眼看枪尖就要刺入小姑娘的胸膛,忽觉手中枪杆一震,接着胯档如遭锤击,不觉蹬蹬蹬连退几步,哇呀一声,跪倒在地。 小姑娘痛恨金大力的偷袭,枪柄回头一磕又砸在金大力的头上,“扑通!”金大力头一栽,红缨枪脱手,扑了个狗吃屎。 场中顿时鸦雀无声,众人大眼瞪小眼,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半晌,场中才爆出一片乱哄哄的叫声: “花枪狗吃屎!” “金大侠狗吃屎!” “金龙班的枪法是师娘教的么?” 金大伟抿紧了嘴唇,脸色一连数变。 三弟铁甲神枪竟被一个毛丫头打倒在自己的卖艺场上!连自己在内,被这个看似还要娘抱的黄毛丫头当猴耍了! 这个跟头栽得实在是太惨了! 金龙班今日若不讨回这个面子,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混? 心念至此,金大伟跨前数步,朗声道:“在下铁血神刀金大伟,向小姑娘讨教几招!” 这一次他报出了绰号。 “这个……”小姑娘摇着手中的枪,似是极不愿意。 金大伟沉声道:“姑娘不肯给面子?” 小姑娘眉毛一扬:“也好!我正想试试刀法哩。” 金大伟也不答话,双掌一拍,站在兵器架旁的企龙班伙计立即扔过两柄刀来。 金大伟右手一抄抓住一把刀柄,手腕一抖,刀刃勾住了另一把刀,呼呼呼呼,挂在刀刃上的刀旋转了数圈后,“嗖”地飞向小姑娘。 小姑娘身形微侧,玉臂不知怎的一伸就将刀扣在手中,当下身如陀螺般就地一阵急旋。 钢刀缠绕着她的身体,闪出层层光辉,银光流转之中,场上顿时宛若垒起了一座旋转的银塔! 刷!银塔消失,刀光顿敛。小姑娘抱刀于怀,含笑卓立,正是个“童子抱月”的立刀门户。 全场迸出一陈暴风雨般的掌声和震耳欲聋的喝采。 楚天琪没有鼓掌,也没有喝采,金大伟和小姑娘刚才使的都是管看不管用的花招。 金大伟面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小姑娘听到掌声和喝采,神情得意已极,顽皮劲陡起,笑嘻嘻举起手中的单刀,清清嗓门道:“刀是一种极为普通的兵器,却十分灵活,刀口、刀背、刀尖、刀柄都可出招制敌。 单刀讲究的是方位,分有‘天、地、君、亲、师’五位,刀背为天,刀口为地,柄中为君,护手为亲,柄后为师。刀法讲究的是迅捷悍狠,六字刀诀为:展、抹、勾、剁、砍、劈……” 小姑娘不啻是在替金龙班向众人讲授刀法,在此杀气腾腾的场合,她竟是这样天真脉脉。楚天琪不觉哑然一笑,场上笑声轰然而起。 “小姑娘!”金大伟沉声打断小姑娘的话,手中的刀缓缓推出,“你敢实接在下一刀么?” 小姑娘这次看清了金大伟的脸色,觉得自己顽皮得实在是太过份了点,于是,伸了伸舌头,带着歉意说道:“‘金班主’实在是对不起,向您赔个不是行么?常言道:阎王不记小鬼过……” 金大伟仍是冷冷道:“你敢接在下一刀么?” 小姑娘眼珠一转,秀发往后一一摔:“接就接!一刀定胜负!” 小姑娘并非有意吵棚,只因一时顽心顿起,捅了金龙班这个漏子,现在不给金大伟一个台阶,怎能收得下这个场面?她自知功力不如金大伟,硬接一刀,让金大伟将自己手中刀磕飞,自己败了,事情不就摆平了? 金大伟钢刀继续推进,刀刃划空,暗挟隐雷之声。 好功力!快刀破空,由于速度的缘故,发出尖啸,不足为奇;慢刀推进,暗隐风雷,内力不到一定火候,决然无法做到,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金大伟的内力已练到了出手便能摧山毁石的地步。 金龙艺班还有这等高手?楚天琪心中暗自惊疑不已。 “看刀!”金大伟钢刀速度突然加快,一刀劈向小姑娘,只见他惨白的面皮,隐泛着杀机。 金大力抱肩站在金龙班班旗下,一双怨毒的眼睛狠狠地盯着小姑娘。 楚天琪不觉为小姑娘暗捏一把冷汗。 “嗨!”小姑娘一声高喝,身子一侧,钢刀迸力往上一磕。 小姑娘侧身的意思很明显,不要让磕飞了的刀,伤着了身体。 殊不料,金大伟的钢刀突然一斜,避开小姑娘磕来的刀锋,刃背倒置削向小姑娘的右肩膀。 金大伟要摆乎小姑娘的方法,并不是磕飞小姑娘手中的钢刀,而是要废她一条右臂! 又是一次背信弃义的无耻偷袭!难道这只是实接一刀么?楚大琪虽是个杀手,但生性耿直善良。他曾经发誓,活着便永不昧于良知,更不稍令正义有失颜色,在阴阳二界如此接近生死只在一发的杀手生活中,原则上他杀人不畏报复,救人不恩图报,因此他总是救自己认为该救的人,杀自己认为该杀的人。 为此,南天秘宫非要紧之事,从不派他出乎。同时,他也是南天秘宫中最特殊的和最受人尊重的人物。 他决定救小姑娘,二指一弹,一粒从袖内滑下的红豆电射而出。 嗖!场空闪过一道棱芒。 棱芒和红豆同时击中了金大伟的钢刀。 当!金大伟身形一晃,握着钢刀,蹬蹬蹬地连退五步。 “妈的!谁敢暗算金某?”金大伟恼羞成怒,怪声吼叫。 话音刚出,陡见一条身影从场外凌空掠入,直坠他身前。 噗!来人未曾落地,金大伟已挥手劈出一刀。 来人挥手,二指在钢刀背上一弹。 当!金大伟晃着身子,又连退五步。 天外有天,山外有山。来人弹指击刀,这一招捏得奇准,真是妙到毫颠,令人惊叹! “好!好!”喝采声,欢叫声顿起。坪场上的观众今日是大饱眼福。 来人转脸,面向全场。 刹时,叫声、喝采声消失,坪场又陷入一片静寂,死一样的静寂。 跟前是一张奇丑无比的脸,多边形的脸上堆着横肉,肉上布满着大大小小的肉痣,痣上长着参差不齐的红毛,一双扫帚眉,一对暴出眼眶的铜铃跟,头顶癞疤红一块、紫一块地星罗密布。 只要是人,一看到这张脸就会心惊肉跳,目蹬口呆! 场上的人现在就是这样,连楚天琪也不例外。天下竟有这般丑陋的人? 突然,场上有人发出一声惊叫:“秃皮花豹伍如珠!” “啊!” “啊!” 叫声四起,象是凌空飞来了母夜叉,场上的人刹时跑散了一大半。 这人就是当年江湖上著名的摩天岭丑女鬼秃皮花豹伍如珠,据说她已归服了飞竹神魔杨玉,不知今日为何会在此地露面? 场上剩下的都是些大胆的人。楚天琪当然也是大胆的人,他很想看看金大伟如何摆平这位丑婆娘。 金大伟面色纸一样的惨白,钢刀横在胸前,问道:“你是……是伍……如珠?”他声音有些颤抖。 “不错,我正是伍如珠。”伍如珠正色道:“咱们红玉小姐若是得罪了贵班,请金班主多多见谅。” 这小姑娘叫红玉?楚天琪眼中光亮一闪,红玉,多动听的名字!杀手生涯,见到的是太多的铁和血,稍许的温柔和艳丽,哪怕只是一个名字,也让人心跳神移。 “嗯……”金大伟支吾着,垂下了手中的钢刀。这小姑娘的来头太大,金龙班这次只能认栽了,“区区小事,不足挂齿,算?……算啦。” 伍如珠闻言,一双吊眼瞪向红玉姑娘,沉声道:“还不快向金班主赔罪!” 红玉姑娘噘起小嘴道:“珠姨,是他欺辱我嘛,怎么要我赔罪?说好了是硬接一刀,谁知他竟然……” 金大伟唯恐把事情闹大,金龙班担待不起,于是急忙道:“不必了,既然伍姑娘出面,这事就当没发生过。请伍姑娘回去后,向杨大侠和杨夫人转达金龙班向他老人家的问候。” 楚天琪心中一动,杨大侠和杨夫人是谁?金大伟对他们的态度为何如此恭维?他是个眼中容不得半点砂子的人,心中不觉泛起一丝不满。 “一定。”伍如珠朝金大伟拱拱手,转身拉起红玉姑娘,“咱们走!” 杨红玉跺着脚撒起赖来:“不嘛!我还要玩,庙会还未散哩。那边还在唱曲了呢!” “哼!”伍如珠鼻子一缩,象拎小鸡似的将杨红玉拎起,走向场外。 “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竟敢溜出来偷看庙会,急得你娘四处乱转,正派人到处在找你哩!” “让他们去找吧,嘿嘿,真好玩。” “看我不把你交给娘,好好地治你一顿。” “我才不怕她哩!她是我这么大的时候,早已是个老江湖了,偷看人家洗澡,装扮坟中僵尸,在宾客的酒中下泻药,嘻嘻……” “死丫头!你敢说你娘?看我不打你!” “打啊!打啊!漂亮的西施大姨,你怎么不打?” 楚天琪遮在竹缘下的脸上,绽出一丝开心的笑容。 好一个顽皮任性的不懂事的小姑娘! 他双手抱肩,抿着嘴唇,一派少年老成之态。他已忘了自己也是个童心未退,容易冲动,涉世经验不足的十八少年郎。 他听力甚好,用心听处,对话声继续传来。 “活祖宗!你不但偷看庙会,还在庙会上大打出手,招惹是非,现在又不听我管教,这事我就只好告诉你爹了。” “珠姨!别……千万别告诉我爹!” “可你……” “我听话,听话就是了。” 楚天琪又是一笑。这顽皮的小丫头也有个怕主?继而,他眉头微微一皱,金龙班班头和小丫头都如此惧怕那位杨大侠,想必杨大侠一定是个既凶恶又严厉的人。 “哎哟!”杨红玉发出一声尖叫。 楚天琪蓦地转身,发生什么事了? 杨红玉蹲身捂住肚子:“肚子……痛,痛死人了……” 伍如珠弯腰扶住她,慌乱地:“怎么啦?怎么啦?” “老……毛病又犯了,快拿……药!”杨红玉指指自己衣兜! 伍如珠急忙伸手去掏药,手刚触到衣兜,杨红玉突她左手二指点在她的“腰阳关”穴上! “你……”伍如珠吊眼圆瞪,手猛往前一挥。 “嗖!”杨红玉蛇一般从地上弹起,凌空一中筋头,掠出数丈之外。 “死丫头,活祖宗!回来!”伍如珠捂着腰站起,丑脸上怒气冲冲。 “你自己来啊!”杨红玉朝伍如珠勾着手指头。 “哼!看你能往哪里跑?”伍如珠嚷着,一扭一摆的奔向杨红玉。 “快来啊!哈哈……”杨红玉一扭身,眨眼间没入庙会人群中。 “站住!”伍如珠往人群中扑去。 “哎呀……” “我的妈呀!” “鬼!鬼来了!” “母夜叉来了!” 庙会顿时一片混乱。 混乱中,杨红玉比银铃还消脆悦耳的笑声,飘荡在庙空的风里。 楚大琪也忍不住笑了。他那压低的笑声,象是她笑声的和弦。 好一个聪明机灵的小姑娘,身手极好,出手也极准,只是功力差了点点…… 楚天琪笑着,想着,踏上了庙殿台阶。 他奉命到此,还有正事要办哩。 蓦地,他停步在台阶上,竹缘下一双眼睛瞪得又圆又大。 心在狂跳,血脉和呼吸却似已停止。 天啦,简直不可思议! 第三章 第一捕快 庙殿台阶上停着一顶华丽的小轿。 轿旁立着两个美貌的婢女。 一个婢女正在掀开轿帘,帘内走出一位女子。 满头青丝,用一块紫纱束在脑后,上身是紫色短衫,下着宽边紫裤,身材袅娜,玲珑毕现。 楚天琪是个未谙人事的少年,绝非好色之徒。他并未被这位女子窕窈的身材所迷惑,使他惊讶的只是这位女子脸上的面巾和面巾洞里的那双星光似的眼睛。 一张紫色的面中掩住了她那张神秘的脸。她和他一样,似乎不愿让人们看到自己的真貌。 她正定睛瞧着他。 一双深邃明亮的眸子,深不可测如潭水,幻迷无际如海洋,如梦如幻,蒙蒙的,静静的,象是有许多的话要对他诉说。 这不正是他在思念的,梦幻中日夜渴望的那双眼睛? 母亲的眼睛?不,这眼睛中还有一种更摇撼着他心扉的东西!正是这种东西才使他痴呆,困惑,不能自己。 不知姓名,不知身份,不知相貌,看上一眼便被对方的眼睛慑住,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而世上偏偏有这种事! 楚天琪仍然痴立在台阶上。 香客陆续从他身旁走过。 “喂!你到底进不迸殿?不迸,就站在一旁去!”有人在身后叫嚷。 “哦……哦!”他似梦中惊醒,返回到现实之中,摇摇头,迈步走入了神殿。 九根两人合抱粗细的石柱擎起了神殿的脊梁。 石柱上刻着捐银修建庙殿人的名字,此庙建在南宋未年,带头捐银建庙人是繇县助县令姚天顺。 殿中央一座神台,台上一个莲花座,供着手执杨柳枝和净瓶的观音神像,善财、龙女分依两侧,隐影在红绫纱纬之中。 帝王庙,顾名思义,是帝工爷的庙字,但这里供的却是一位女菩萨的镇殿法相,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这或许正是建庙人在当时国难中的一个杰作。 台前三个大香鼎,每个香鼎前并摆着九个蒲团,鼎内插满厂燃烧的蜡烛和香柱。 殿堂,左悬鼓,右挂磐,中央一个大水架上,一百零八支蜡烛大放光明。 殿内挤满了烧香许愿,求签拜佛的香客,香火台前,求签桌前,功德箱前都是人。 香火极盛,殿堂香烟缭绕,紫气腾腾。青灯、木鱼、神台、法相和人群都隐没在氤氲的香雾里。 楚天琪来此,一不烧香拜佛,二不未经问卜,所以他悄然穿过人群,随着涌向后寺坪的人流走出神殿。 凡到帝王庙的人,必到帝王庙的后寺坪,因为后寺坪古井神泉的圣水能治百病,能避祸消灾。 踏人后寺坪,跃人服帘的是一增光可鉴人的石崖,崖上绿苔斑驳,清水淌下,薄薄的水帘后刻着两个道劲雄浑的大字“神泉”,字下崖脚,一个用条石彻成的方形井眼里,一股清泉不住地往外冒着水泡。 这就是帝王庙有名的神泉圣水。据说圣水能治病消灾,但取水的日子必须要在庙会的七天之中才能有效,也就是每年十月七日到十月十三日之间。 圣水为什么能治病消灾?谁也不知道。 为什么七天庙会中的圣水才会有效?也没有谁知道。 到这里来求圣水的人,谁也不想去追究这个原委,他们对圣水神奇的功能都坚信不移。 这种坚信是一种对精神的安慰和心理的治疗,也许圣水的神奇功能就在这里。 求圣水的人们在井前排起了长龙。 人们光在“圣水功德簿”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捐上“圣水银”,然后再去领取圣水。捐银不论多少,全凭自愿,但听说捐银愈多,圣水的功效就愈好。 原来神也是论银行事! 两个身披袈裟的寺僧站在功德箱旁,认真地收点着圣水银。 另一个身披袈裟的寺僧拎着木瓢站在井眼旁,给捐边圣水银的香客,每人舀上一瓢圣水。 没人说话,没人吭声,连粗声出气的声音也没有。 寺坪上笼罩着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 望着这群恭领圣水的香客,楚天琪鼻孔里发出了一声极为轻声的冷哼。 他少年气盛,历来信命不信神。特殊的环境,培育了他特殊的性格。生死对于他来说,已是一件淡泊的事,疾病、灾难对于一个淡泊于生存的人更是一片空虚。 他已把生命交付给了上天,既然一切已由上天安排,还须求什么神灵保佑? 他的生命不属于自己,只属于上天和南天秘宫,与这些求圣水的人绝然不同。 他走向坪侧一问不起眼的小香房。 他奉命到那里去接受南天秘宫的第二道指令。 香房内容人很少。稀落的几个善男信女跪在地上,在虔诚叩拜神龛中供的关帝圣像。 烛光闪耀下,一个削瘦的老僧,似睡非睡的坐在神龛旁,轻轻敲着木鱼,口中喃喃有声。 楚天琪压低竹缘,走近前去,立在神龛前。 老僧在念:“南天陀佛,阿陀弥佛,佛陀阿弥,弥阿南天……” 没错,正是南天秘宫的切语! 楚天琪一声不响地从怀中摸出六残门黑白令牌,压在掌心递了过去。 老僧眼皮睁开一条缝:“施主求什么?本房将福寿、姻缘、官运、财源、疾病、煞气、因果、是非、亲友九大命签。” 楚大琪沉声道:“在下求的是本命签。” 老僧双目一睁道:“本命签又分生死、祸福、父母、妻室、子女、财物、运气、出国、方向九项,施主问什么?” “在下只问命。” “命由天定。” “天在何方?” “南方。” 联络暗语对上了,楚天琪手一松,黑白令牌滑入了老僧袖内。 “阿弥陀佛,施主功德无量……”老僧说着,将一张本命签纸条塞到楚天琪手心。 楚大琪走到香鼎前烧上一柱香,合掌祈祷。 暗中打开手中纸条:“十月十八日午时,凤城望江楼杀李天师、刘中道,取黄、绿令牌。” 杀人的命令! 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人名、地点和时间。这纸条就是那人助催命符。 暗中翻开纸条的另一面:“李天师,‘盲眼琵琶手’,曾参与血洗快活林杀二十一人,其中妇人九人、婴儿一人,刘中道,‘聋哑铁臂’,除参加血洗快活林外,还留杀了中洲府知府一家六口……… 被杀人的血债! 南天秘宫冷血无魂追命手有他杀人的规矩,凡无血债的人,也就是没杀过人的人:他不杀。这不是秘宫的规矩,而是他自己的规矩,南天神僧也奈他不何,所以在秘宫给他的每一道杀人的命令上,必附有被杀人的血债。 这就是楚天琪的个性,一个与众不同的冷血杀手的个性! 手触在烛火上,纸条腾起一股淡蓝色的火焰。 纸条化成了灰烬,纸条上的字却熨印在了他的心里,他已接下了秘宫这道杀人的命令,剩下的只是行动。 他转身走向香房外。 房外一人正走进来。 两人同时一怔,脚步一顿。 来人正是那位紫衣女子! 惊愕只是短暂的刹那,两人立即恢复平静擦身而过。 一般淡淡的特殊的芬香钻人楚天琪鼻孔,他禁不住全身陡地一震。 紫丁香! 这是一种属落叶灌木或小乔木的花种,叶子卵圆形,花冠呈长筒形,花紫色或白色,有特殊的香味,多生在北方,也叫丁香花。 他从小就喜爱此花。据说师傅将他抱回秘宫时,他衣兜里就插着丁香花,几个月后,师傅命人将他翘到秘宫正殿泳浴更衣,正式收入秘宫,那支丁香花还在衣兜中,不过花已桔萎,花冠和枝叶已残缺不全。 此后,师傅每天都给他送来新鲜的紫丁香,他在紫丁香的清香个成长。 十八年来,他看惯了紫丁香的花枝,嗅惯了紫丁香的香气。他当上杀手之后,枯萎的紫丁香残枝,使变成了他杀人后的标志物。 紫衣女子是谁? 她为什么会有紫丁香的芬香? 巧撞?偶合?抑或毫不相干? 在一连串的闪电似的思索中,他走到了香房门边。 脚踏在门坎上顿了顿,没再向前。 凭听觉,凭经验,凭敏感,他知道紫衣女子正在和老僧说话。 她也在向老僧求签? 心念一动,头微微一摆,竹笠缘内垂下一块反光镜来。这无顶竹笠制作得十分精巧,既能遮脸,又能利用藏在缘内的几块反光镜,从不同的角度观察到身后的情况。 他在反光镜中,兀地捕捉到了一个可疑的镜头。 紫衣女子正将一物塞到老僧手中,那物光亮一闪,即没入了老僧袖中。 极短瞬间的闪光,而且是在反光镜中,但仍投能逃过楚天琪犀利的眼睛。 紫衣女子塞到老僧手中的是一颗夜明珠! 紫衣女子为什么要送夜明珠给老僧? 他俩在做什么交易? 他眼中精芒闪烁,眉头拧成了一条疙瘩。 两个婢女向香房走来。 他克制住心中的好奇和冲动,低着头走出门外。 他一声不响地走过后寺坪、庭廊,穿出神殿。 竹缘下,他铁青的脸上罩上一层严霜,他已作出了决定,一个大胆的、令人震惊的决定,今夜他就要弄清紫衣女子究竟是谁! “呀――看刀!” “呔――着!” 庙坪上喊声震耳欲聋。 “当当当当!”金铁交鸣,刀剑撞击,响彻云霄。 所有的艺班、场子全都收了摊,两簇人正围着伍如珠和杨红玉在厮杀。 这小丫头不知又惹什么祸了? 楚天琪眉头微微一皱,忽又浅浅一笑:自己真怪,人家闯祸惹事与你有什么相干?真是春风吹皱一池春水,关你什么屁事! 他踏下台阶,放步向庙坪外走去。 嗖!历风尖啸,一支无羽袖箭从背后向他射来。混战之中,箭可是没长眼睛的。 刷!衣袖轻拂,箭头猛坠,插入地内,深至箭柄。没有真功夫,怎能在混战场上胜似闲庭信步? 他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哎……师傅别走!快来帮徒儿一把!”杨红玉尖声嚷着,几个纵步跃至楚天琪身旁。 楚天琪环眼四顾,这小丫头的师傅是谁? 七、八个执刀大汉蜂涌抡至。 杨红玉往楚天琪身后一躲,指着楚天琪道:“你们不问问我师傅是谁吗?他就是我师傅,你们有本领就与我师傅比试比试!” 哈!自己成了小丫头的师傅了!楚天琪没想到杨红玉居然会来这一手,顿时弄得啼笑皆非,认也不是,不认也不足,而且满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杨红玉摇头摆脑地继续说:“不是姑娘吹牛,和师傅比起来,你们都是些泥巴捏成的人,尿泡吹起的汉,师傅只须手这么一摆,哗啦啦,你们这些孬种就得通通趴下……” “妈的!臭丫头!” “老子倒要看看你师傅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上!” 七、八把钢刀交叉劈向楚天琪。 楚天琪不想惹事,但事却偏偏找上身来,这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命中注定要发生的事,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的。他嘴唇一抿,身子一沉,就认了吧! 杨红玉却托地往后一跳,噗哧一笑,打个尖哨,掠向庙坪外。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伍如珠听到哨声,也暴喝一声,抢开一条道,杀向坪外。 此时,钟殿内涌出一群和尚,为首的是一位身披袈裟,手执禅杖,面目狰狞的中年寺僧。中年寺僧将禅杖在殿台上一连三H,沉声道:“做了他们!” 庙殿屋顶,坪场内外,突地冒出数十名身着青衣扎靠的刀手,分成三簇,扑向杨红玉、伍如珠和楚天琪。 楚天琪不愿杀人,刚才七十二手天罡指中,他只透三分功力,使了一招“拂花手”,将围攻的七、八个汉子击倒。他本欲立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是象是从地里冒出来的一个胖大和尚又带着一群青衣汉,挥刀向他扑来。 他脸色一连数变。 他已看出青衣汉的武功,不仅比刚才的汉子要强得多,而且进攻的步伐,联手的阵式,显然受过严格的训练。这些青衣汉决不是普通帮派的人,一定大有来头。 思索之间,青衣汉交叠的刀山,已朝他头顶匝落! 他抿起嘴唇,压低着头,待刀山压至头顶,才一声叱咤,如绽春雷,身形骤然跃起。 袖内闪出一道冷焰,当当当当!刀山倏地被震散。有如放心荡月,闪起万点银光。犹如一只振翅鹏鸟,在银光中冲向天空! “呼!”一根禅杖横空扫来。 楚天琪身在空中已无法变招,于是左掌突出,“啪”地一声击在禅杖上。 “咚!”胖大和尚双脚落地晃着禅杖,连退数步,口中愤愤声不绝。 楚天琪借着禅杖之力,身子再度升高,飘向庙坪外。 “哎呀!”坪缘处,杨红玉发出一声惶急的尖叫。 在青衣汉的刀网下,杨红玉已是香汗淋淋,只有招架之功,无有还手之力了。此时,一个矮个和尚又赶到,斜里一刀,杨红玉左臂衣袖顿时被削去一幅。 “呀――”楚大琪空中腰身一扭,变向飞向杨红玉。 他自认侠义,岂能见死不救? 胖大和尚一声高叫:“矮小三当心!” 矮个和尚闻言,左手向空中一扬,右手刀转向杨红玉背侧。 空中扬起一团黑雾。 刀锋在杨红玉背部划开一条血口。 噗!楚天琪一掌荡开黑雾,身子往下疾落。 刷!蓦然间,又有一条人影从空中扑来。 楚天琪眼力极好,虽在黑雾里,又是急切之间,他仍然看清楚了来人,不觉心扑通一跳,来人就是一路上暗中跟踪着自己的那个神秘的中年汉。 管它三七二十一!他右臂一推,朝着中年汉“啪”地就是一掌。 中年汉象是和楚天琪同一心思,人刚靠近,掌亦击出。 嘭!两掌拍实,两人身子往下一坠,与此同时,两人的另一只手同时摸过对方的腰囊。 两人落到杨红玉身旁。 楚大琪蹲身一个秋风扫叶,天罡指指风到处,青衣汉叫声迭起,纷纷倒退丈外。 中年汉右手钢刀一扫,将矮个和尚逼退,左手却在杨红玉头顶上一按,顿时,杨红玉长剑脱手,委顿于地。 “她怎么啦?”楚天琪转身扶住杨红玉。 “她中毒了。”中年汉回答。 “中毒?”他似觉惊异,刚才的黑雾除了障眼外,他并未觉察出有毒。 “是昊无毒。” “哦?”他虽不是个药师,却也是个辨毒高手,可从未听说过这种毒物。 “呀――”吼叫声中,矮和尚和青衣汉再次扑至。 楚天琪和中年汉护住杨红玉,再次将对方击退。 楚大琪暗中窥视,发现中年汉的刀法十分精妙,招式妙到毫颠,每招恰到好处,制敌而不伤人,功夫竟不在自己之下! 惊疑之际,中年汉道:“你先救姑娘走,三日后在西山鲁公旧庙见。” 见鬼!为什么要自己救姑娘走?楚天琪正准备回话。 中年汉又道:“快走!这帮人,你惹不起!”说罢,呼地一刀,又将涌上来的青衣汉逼退。 “为什么?”楚天琪竹笠下的脸色倏变,心中傲气顿发。血气方刚,争强好胜是年青人的共性,楚天琪也不例外。 中年汉脸上透出一丝狡黠的冷笑:“白虎帮的人,你惹得起?” 白虎帮?!楚无琪顿时膛目结舌。 他是个顶天立地的无畏杀手,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初生牛犊,但他在出宫时,曾接到不准招惹白虎帮的命令! 南天秘宫的每一个杀手,都接到过这样的命令。 南天秘宫为什么不敢招惹白虎帮?他不知道,但,他必须无条件地执行秘宫的命令。 “呀――”,“啊――”,坪场上激烈的厮杀中传来几声厉叫。 中年汉沉声道:“不管你与此事是否有关,咱们总不能见此不救?你带姑娘走,我去救那丑婆娘!”话音未落,一声暴喝,已向厮杀声外冲去。 楚天琪不再犹豫。其实,此时杨红玉已昏倒在他的怀中,他不可能再犹豫。中年汉把他逼上了悬崖,除了舍身跳崖之外,他已别无选择。 一声响遏云霄的长啸,右袖内的宽刃短刀泛出一溜窒人的螺旋似的冷芒。在一片断金戛玉的金铁交鸣声中,楚天琪挟着杨红玉直冲坪空! 啸声还在空中震荡,楚天琪和杨红玉已在坪空消失。 胖大和尚和十余名青衣汉捧着被削断的禅杖和单刀,望着茫茫的天空,惊愕得张开路嘴半天合不拢来。 然而,惊愕的事还在继续发生。 中年汉护住伍如珠,手中钢刀尽力一磕,当当当当,响声震耳不绝,十余把单刀一齐飞起在空中。 十余名围攻伍如珠的青衣汉,晃着身子连连倒退,其中竟有六、七人因无法稳住脚步,仰面例地。 神力,少有的通天神力! 伍如珠坐在地上,喘着粗气问:“你……是谁?” “朋友。”中年汉沉声道:“你坐着别动,这里由我来对付。” 刷刷刷!殿台上的和尚簇拥着身被袈裟的中年寺僧,飞掠而至。 青衣汉立即闪退两旁,和尚吴扇形展开将中年汉围在核心。 场上的人群早已散开,都站在坪外和神殿台阶上观看。 庙会年年都有人闹事,但惊动得护殿神僧出面,那倒是第一回,所以看热闹的人特别多。人,谁不爱看个热闹? 中年汉跨前一步,挺胸卓立,气定神朗,气势不同凡响。 中年寺僧鹰隼般的眼睛里;冷电似的目芒盯着中年汉。 中年寺僧生得一脸漂白,眼珠子是白的,眉毛和八字胡全是白的,鹰钩鼻子下面,薄薄的一张长嘴巴也是白的,面目相当可憎,形如僵尸一般。他就是此次庙会的护殿神僧护法大师,白虎帮九罗汉中的白罗汉。 胖、矮两和尚挥着断禅杖和单刀赶来:“大师,就是这小子!做了他!”说罢,就欲抢前动手。 “退下!”白罗汉一声冷喝,这声音好似一座坟墓棺材里传出的,令人悚然。 胖、矮和尚闻言,立即退下,敲到两旁和尚的队列之中。 白罗汉袈裟袍袖一抖,合掌胸前,道:“壮士尊姓大名?” 中年汉不卑不亢,英气内敛,垂下手中钢刀,道:“请教法师大号?”他避而不答,诘口反问,意在反客为主。 白罗汉白眼珠一转:“白玉寺天慧大师,此届庙会护殿神僧。”报个假号,欲引蛇出洞。中年汉淡淡一笑:“长安泰祥绸缎店客商李慕然,此次江南贩货,路过此地。”以假对假,礼尚往来。 “壮士助人骚扰庙会,究竟意欲如何?”单刀直入,直捣黄龙。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坦诚相见,直言不讳。 “阿弥陀佛!这么说是庙会的人欺辱你们了?”白罗汉白眉毛一挑,眼中精光毕露。 “这许多汉子围杀一个小姑娘,难道不算是欺辱?”中年汉沉声问。 白罗汉微微一怔,随即道:“那小丫头先挑金龙艺班场子,后又闹五花帮神坛,就不该受到庙规惩罚?” 中年汉板着脸道:“在下亲眼所见,小姑娘与金龙艺班金班主已经摆平了场上事,后在神坛,只因五花帮卖假药,小姑娘失口喊破,遭到五花帮追杀,护殿神僧出殿,居然不问青红皂白便对小姑娘痛施杀手,在下又岂能袖手旁观,见此不救?”几句话,字字挫锵,句句在理。 白罗汉冷哼一声道:“你想怎样?”已经准备使强,便无须据理力争,多费口舌。 “让条道,我带这女人走。”中年汉手朝伍如珠一指。 白罗汉又是一声冷哼:“请阁下留下大名!”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么?” “那是假的。” “难道大师的法号就是真的?” 白罗汉脸色微变,略一思忖道:“老衲白马寺白慧大师。” 中年汉接口道:“也就是白虎堂九大罗汉中的老七,白罗汉崔毕杰。” 白罗汉崔华杰全身一抖,眼中闪过一道凶焰。中年汉居然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这简直是太可怕了! 他向前横跨一步,右手斜扬,这是准备动手的信号。 站成扇形的和尚同时跨前一步,包围圈顿时缩小一圈。 “你究竟是谁?”崔毕杰一声极低极冷的厉喝。 “京城天下第一捕快姜铁成。”中年汉缓缓报出自己的名号,同时手伸人腰囊摸出了一物。 所有人的跟光都盯着了姜铁成的手,那手中捏着的,一定是那块今天下所有罪犯震恐的御印捕快金牌! 姜铁成脸色微变,握住金牌助手指没有松开。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崔华杰跟中光亮一闪:“姜捕快,为何不亮金牌?” 姜铁成握着金牌,缓声道:“在下从不轻易亮牌,亮牌便要捕人,白慧大师是否想要闹出这个局面?” 此时,伍如珠运气调息已毕,从地上弹起,朝着崔毕杰吼道:“你就是白虎帮助老七白罗汉?告诉你!咱家小姐没事便罢,若有事,鹅风堡就找你姓崔的算帐!” 小姑娘是鹅风堡的小姐?糟!又是一个硬棒棒的对头! 姜铁成却扭头对伍如珠道:“小姐的事与白虎帮无关,待我们离开这里之后,我自会将小姐的下落告诉你。”说罢,又扭回头来,“白慧大师,这胳让还是不让?” 这位捕快难道真是路见不平,拨刀相助? 若是让路,众目睽睽之下,脸面往哪儿搁? 如不让路,这两个对头却又招惹不起! 白罗汉崔毕杰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伍如珠用脚挑起地上一根铁棍,对姜铁成道:“姜捕快,与他们罗嗦什么,闯出去!” 崔毕杰扬起手道:“姜捕快既然不肯亮金牌,就请亮宝刀让我们瞧瞧,否则谁知道你这天下第一捕快是真还是假?”他知道姜铁成最注重声誉。 姜铁成也不答话,将金牌送还腰囊,垂下的钢刀往上一挑,手在刀柄上一拍,“叭!” 一声轻响,众人只觉眼前一亮,钢刀一分为二,两道眩目的寒芒已从姜铁成手中射出。 寒芒一左一右从众和尚的头顶逝过,众和尚的脖子不自觉地往下一缩。唯有崔毕杰挺身未动,但寒芒的冷气和暗挟的风雷声,已使他一阵心惊胆颤,头额渗出一层冷汗。 寒芒飞回到姜铁成手中,变成了两柄青莹剔透的薄背利刀。 “日月乾坤刀!”有识货的发出一声惊呼。 没错,此人是货真价实的天下第一捕快姜铁成! 崔中杰袖袍一拂:“让路!”姜铁成露的这一手,已使他能向帮堂交差了。 当!双刀合一,又变成了钢刀。 “好刀!” “好手法!” “这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捕快!” 全场内外,除了和尚、青衣汉之外,暴起一阵雷鸣般的喝采声。 喝采声中,姜铁成和伍如珠缓步走向坪外。 伍如珠昂着头,脸上带着微笑,这是她第一次在喝采声中穿过人群,也是第一次人群没有逃散。此刻,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姜铁成身上,忘却了对她丑貌的恐惧。 姜铁成阴沉着脸。刚才他并不是有意卖弄,为了避免杀生,他不得不这么做。 他正在执行他的计划,这仅仅是计划的第一步。 不知楚天琪和鹅风堡的主人杨玉,会不会按他的计划去做。 当天下第一捕快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侦破案情,缉拿元凶,不但需要卓越的武功,更需要的是超人的智慧。 第四章 神秘紫衣女子 皎洁无暇的月亮高挂天空。冷清的银白色的月光,闪烁在兀突峰嵘的石岩上。 悄然寂静的秋夜,万物俱眠助时刻,只剩那股桀骛不驯的山风,依然在山谷里四处徘徊游荡。 还有一人光着路膊坐在山谷的石岩上,陪伴着凄冷的山风。 他,就是冷血无魂追命手楚天琪。 月光照着他手中闪烁着银光的金牌,月光映出他冷漠、阴沉的脸。从未有过的阴沉,连脸上的刀疤也是阴森森的泛黑。 天下第一捕快姜铁成盯着自己干什么? 是不是六残门黑白令牌的事犯了? 简直令人无法置信,他在偷到姜铁成金牌的同时,自己两天秘宫的宫牌也被姜铁成偷走了。 秘宫杀手视宫牌如同性命。他身为秘宫第一号杀手,居然将宫牌丢失,而且是丢失在一个捕快手中,真是要命! 不过,他还有机会。姜铁成约他三日后在西山鲁公旧腐见面,到时候他可以将宫牌夺回来。 真是大意失荆洲,太不小心了!他暗中责备着自己。其实,他大可不必这样,象天下第一捕快这样精明、干练的老手,都让他偷走了金牌,不也是失手?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何况他还只是个出道不久的少年杀手,然而,他就是不肯原谅自己。他是个极好强的人。 呜咽的山风从身旁吹过,脚下掀起一层枯黄的残花和落叶。 他的心思又转到杨红玉身上。 杨红玉就躺在他身后山洞的树枝堆上。 她一直昏迷不醒。他给她喂下了腰囊中唯一的一粒秘宫百神大丸,仍是无济于事。 她背部的刀伤很浅,流血也不多,并不碍事,使他恼火的是她中的毒。 吴无毒。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天才知道这是什么鬼毒? 他替她把过脉,验过脉管血,根本就没发现有任何中毒的迹象,然而,她就是昏睡不醒,怪,真是怪极了! 他重任在身,现在却背上了这个女人包袱,而且为了她又惹上了天下第一捕快。难怪有人说,女人就是祸胎! 女人是祸胎,那么死去的娘也曾是祸胎么? 蓦然间,他心中袭上一般冷漠和弧寂。 冷风在脚下回旋,用它嘶哑的嗓门低沉呼啸,想在这片被万物冷落的山谷里,寻找一处属于自己的归宿。 他何曾又不是这样? 风吹起枯枝落叶,由近处飘向远方。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千万年来大自然就在这种无形的动态小,演着有形的静态变迁,从远古直到永恒,谁也无法改变。 人生不也正是这样? 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嵯峨的碎岩阴影中,和黑夜融成一体,沉浸在周围的深幽静谧里。 他再一次感到自己轻飘飘地迷失在空气中。 迷茫的静坐中,不知过了多久。冷月已西移到山峰远处。 该是去帝王庙的时候了! 他站起身来,走进身后的山洞。 黑暗中,他夜猫似的双眼熠熠发光。 杨红玉静静地躺在树枝堆上,一动也不动,就象是睡着了一样。 点燃一根松子树枝,插在石壁上,火光照亮了杨红玉的脸。 脸红卜卜的,呼吸依然均匀,没有异样情况。 轻轻把住手脉,脉膊虽然细微但依旧正常,毫无毒发迹象。 昏睡中的她,显得格外俏丽。小小的鹅蛋脸,秀气的尖下巴,两道黑眉弯如新月,挺直娇小的鼻子和樱桃小嘴衬着白腻肌肤,脸腮上嵌着一对若隐若现的酒涡,纵是在睡中也象是在笑。一张调皮的脸! 庙会坪场的一幕又从他眼前闪过。 “唉,”他一声轻叹,从抿紧的嘴唇里吐出一句无可奈何的话,“调皮的小丫头!” 尽管他认为小丫头是个祸胎,是个包袱,但不知怎的,对她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她没有意外,该动身了。 他拾起滑落在地上的外衣,盖在她身上,吹灭了火枝,转身走出洞外。 山风呼啸,林涛如吼,风刮得正紧。 月儿已经不见,天地间一片混沌,黑黝黝的伸手难见五指。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楚天琪身形一晃,石岩上只见一缕幽灵似的冥光悠忽飘过,人已不见。 冷风。黑暗。 乌黑的夜空,星光全无,充满了罪恶和恐怖。 帝王庙依附在山脚,就象是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毗牙裂嘴的怪鱼一片沉寂,一丝额栗,万物都在沉寂和颤栗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忽然,十余丈高的石岩上,一条暗灰色的身影象巨鸟般掠下,直扑帝王庙后寺坪。 不是身怀绝技的人,决不敢从十余丈高的山岩往下跳,不是经验丰富的人,决不会选在这个最不惹人注意的时刻,从这个最不可能的地方进入寺庙。 帝王庙是个藏龙卧虎的凶险之地,常人岂可随意出入! 楚天琪可不是常人。日间他已将一切考虑周到,十余丈高的山岩对他来说不在话下。若无这点能耐,他也就决当不了南天秘宫的第一大杀手。 楚天琪坠身落地,略一瞻顾,双臀一振,凌空跃起,飘落在小禅房的屋脊上。 奔至脊尾,弯腰低探,脚勾住檐角,一个翻身,身子倒挂金钟,脸已贴到内禅房的窗格上。 房内一片漆黑,想老僧已经熟睡,但奇怪的是听不到鼾声和熟睡中的呼吸声。 舔湿窗纸,戳个小洞,楚天琪才发现房内还挂着一层窗帘。 奇怪,为什么要拉上窗帘? 楚天琪伸出小指,将窗帘勾出一条小缝,刹时,他只觉跟前一花,胸中顿起一团怒火。 房内,老僧正蹬圆双眼,屏着气,欣赏着紫衣女子日间给他的礼物。 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在老僧手心中,闪射着斑驳离奇的焰焰光芒! “喷!喷……”老僧双手捏住夜明珠在手心轻揉着,嘴里发出一阵又一阵禁不住的喜悦的赞叹。 一线清风从窗户透入。 “呀!”老僧一声轻喝,手中的夜明珠弹向空中,同时右袖袍抖腕一拂。 嗤嗤嗤嗤!十八颗透骨毒钉从老僧袍内飞出,急雨般射向夜明珠。 高僧是个实战经验十分丰富的高手,来人逾室,必为抢夺夜明珠,将珠抛出,来人一定会不自觉地去抢,他当然会抢得到夜明珠,但随珠而来的要命的毒钉却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 老僧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但笑容还未绽开,便被冻结在那狡诈的瘦脸上。 这一次,他完全判断错了。楚天琪没去抢夜明珠,而绕身落到了老僧的身后,当老僧反应过来的时候,楚天琪袖内的宽刃短刀已勒住了他的脖子。 当当当当!毒钉击在夜明珠上。 咚!夜明珠坠地,滚落到房角。 老僧竭力地斜着跟,眼珠子几乎翻了个边。他想看清用刀勒住他脖子的人究竟是谁。 老僧运用特殊的斜眼功,终于看到了楚天琪的脸,但遗憾的是他认不出楚天琪是谁,因为楚天琪没截竹笠,却戴了一个黑色的面罩。 老僧头额冒出一串冷汗。黑色面罩里的那双冷得出奇的眼睛,令他感到一种极度的惊慌和恐惧。他在江湖混了四十多年,从未有过今天这样的感觉。 楚天琪没有说话,只是紫了紧手中的力,鲜血立即从老僧的脖子上冒出,顺着前倾的刀刃流向胸襟。 老僧说话了:“阁下,老纳服输了,夜明珠你拿去吧。”此时此刻,这等情形,他不能不认栽。 “你错啦,在下并非为夜明珠而来。”楚天琪冷冷他说。 老僧两眼睁得溜圆,全身一阵哆嗦:“你……要干什么?” “紫衣女子是谁?”楚天琪沉声问。 老僧身子一抖,没有回答。 “她要你干什么?”楚天琪继续问。 老僧吸口气,定下神来,反问道:“阁下是谁?为何要追问紫衣女子?” “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阁下不肯透露真名,老衲也就无可奉告。” “很好,在下从不强难于人。” “请别误会。阁下也是江湖中人,应该知道江湖买卖的规矩,阁下不肯告诉真实姓名,老衲如何向雇主交待?” “那你就只有一死。”楚天琪声音一沉,变得更低、更冷。 老僧头微微上抬,声调变得坚定起来:“阁下请动手吧。” 老僧很有经验,他已意识到楚天琪是属于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现在楚天琪目的尚未达到,岂肯就此罢手? 果然,楚天琪道:“你以为我会杀你?” 老僧眼中闪过一道狡黠的光:“难道你不会杀我?你不是说我只有一死么?” 楚天琪声音冷冰冰的,缓缓他说:“我不会杀伤;但你会死,而且会死得很惨;惨得令你不可想象。” 老僧再次睁圆双眼,颤声道:“你……想怎样?” 楚天琪声音从牙缝里吐出,一字一顿他说:“将你和夜明珠一起送交南天秘宫生死判官。” 老僧抖着身子:“你……”极度的恐惧已使他说不出话来。自己是南天秘宫的人,这是件极其秘密的事,来人怎会知道?太……太可怕了! “紫衣女子是谁?”一声沉问。 “紫云山庄丁香公主。”无奈,如实回答。 “丁香公主?”楚大琪一声吟哦,一个古怪的山庄,一个古怪的名姓,从未听到过。 “是……是的。”老僧唯恐楚天琪不信。 “她要你干什么?” “找一个人。” “谁?” “肖玉。” “肖玉?”又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为什么要你找?” “她怀疑肖玉在南天秘宫。” “哦。”楚天琪手中的刀微微一抖,他在南天秘宫从未听到过肖玉这个名字,“肖玉是谁!” “老衲不知。”老僧道:“听紫衣女子说,肖玉是个孤儿,今年十八岁,是她指腹为婚的丈夫。” 原来紫衣女子是在寻找自己未曾见过面的丈夫! 南天秘宫的男女,除主宫的南天神僧、明僧、玄僧、黑僧、武僧、醉僧、铁僧、毒僧、妙僧九人之外,其余下属三宫的人,全是当年九僧在江湖上拾来的弃婴遗孤,收养调教出来的宫女和杀手。在这数十名孤儿杀手中,谁是肖玉? 双刃追魂丁义?无影索命张之?血剑夺魂吴冷……抑或是……自己? 自己是紫衣女子丁香公主的丈夫?当然不是,这是决不可能的事! 楚天琪淡然一笑,笑得痴而甜。 思绪虽然很多,但都在一闪之间,宽刃短刀已从老僧脖子上滑下,悄然没入袖内。 “听着!”楚大琪沉声道:“把这趟生意退了,南天秘宫中没有什么肖玉。” 楚天琪的语气是坚定果断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不管南天秘密中有没有肖玉,他都不希望紫衣女子找到他。是为了南天秘宫的安全,还是出自内心的嫉妒,他自己也弄不清楚。 老僧惊愕片刻,随即点头道:“是,是。” 楚大琪绕过老僧身躯,走向房门,他不愿再做贼似的穿窗而出。 黑暗中,老僧一双细眼里闪过一道歹毒的光焰。 楚天琪手指刚扣住门栓。 嗤嗤嗤嗤!两束透骨毒钉,一共三十六枚,飞蝗般从背后袭到。 房顶甚矮,老僧使的是“满天星”的暗器手法,谅楚天琪纵有通天本领;也难逃此杀着。老僧口里道出一声:“臭小子,你还嫩着哩!” 老僧江湖行走多年,只道是姜还是老的辣。 咚咚咚咚!一阵铁钉入木之声,三十六枚透骨毒钉,呈一个半圆孤形钉入了地板之中! 再看楚天琪,早就把那柄铁骨折扇执在手中。在屋角那颗夜明珠的珠光照映下,折扇蓝幽幽晶莹夺目,映珠生辉,扇面上一尊南天神佛摺焰可见。 老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宫主饶命!宫主饶命……” 老僧已知道了楚天琪的身份,以为是日间事发,宫主命楚天琪来取他性命,自是吓得三魂出窍,七魄初散。 “哼!”楚天琪冷哼一声,拉开门拴,走出禅房。 他知道此事只要自己不说,老僧决不敢去秘宫报告。 “当!当!当……“庙字神殿传来深沉、凝重的钟声。 楚天琪双眉一皱,跟中透射出闪忽不定的光。 庙殿晨钟暮鼓本是正常之事,但这钟敲得实在是太早了点。此刻,天未放亮,四下仍是一片漆黑。 白虎帮在庙殿搞什么鬼名堂? 秘宫为何害怕白虎帮? 那位偷了秘宫宫牌的天下第一捕快是否还留在庙殿中? 思量之际,足轻轻一点,一个“大幻挪移”,人已窜过后院,上了正殿的屋梁。 “啊――”小禅房内传出一声轻微的闷声呼叫。 声音虽然十分轻微沉闷,但在楚天琪的耳里仍是那么清晰震耳。 老僧?!楚天琪心陡地一颤,一个倒翻身,从殿粱飞身跃下。 楚天琪足在地上一点,再点,再次现身之时,人已在禅房之中。 老僧斜躺在禅桌旁,屋角的夜明珠已经不见。 楚天琪走近前去,瞄了一眼,老僧的脖子被人用剑划开了一条裂缝,鲜血正从那婴儿小嘴似的裂缝里“叭吸、叭吸”地往外冒。 他没有去抢救老僧,因为他知道,如果一个人喉管都被割断了,这个人哪能有救? 他只是在想:是谁杀了老僧? 突然,他手在禅桌上一拂,三指猛弹,一根占卦用的竹签挟着破空之声,从窗帘缝中激射面出! 接着,他身形一闪,掀开窗帘,撞窗而出。 当啷!一声巨响,震动了整个帝王庙。 在巨响声中,伏在禅房上的一个娇小身形,似乎颇为意外地掠咦了一声,弹身离屋,如乳燕掠波般射向山崖岩壁。 紫衣女子!丁香公主! 岩壁上,丁香公主的身影一幻,再幻,已上岩顶。 移形幻影大法!丁香公主和杨红玉一样都会移形幻影大法,只是丁香公主的身手比杨红玉高了不知多少倍。 楚天琪好奇心顿发,身形一幻,大幻挪移,身子已上岩壁。 当丁香公主和楚天琪的身影在岩壁顶上消失之后,帝王庙的白罗汉等一行护殿神僧才赶到寺院后坪。 两条黑影在山道上旋风闪电般疾驰。 两人都象在有意卖弄自己的轻功,谁也不肯稍让。 东方微白,透现出一缕曙光。 楚天琪轻哼一声,提起一口真气,足下速度骤然加快,身影象是一条淡蓝色的轻烟,轻飘飘恍如流水行云,刹时已与紫影首尾相接。 他久追不上?被迫使出了大幻挪移的绝招“流星赶月”。这轻功绝招依赖的是体内的真气和进发的内力,不能持久,但这短时间内迸出的速度却是快速惊人,无以伦比。 丁香公主见楚大琪眨眼问已经追至,如勾的五指几乎扣到了自己的香肩,不觉心中大骇,惊骇之际,出人意外地闪出山道,扑身入谷。 她在山谷居住练功多年,纵跳谷壁是她的轻功绝活。 她轻喝一声,看准落足之处,双臂一抖,向对崖斜射而下,两足刚刚触即崖壁,又复如,长虹般疾射而回。 晨光下只见一条矫健的身影,在狭谷中成“之”字形交叉下落,转瞬之间,已将到谷底。 “好轻功!”楚天琪一声喝采,双臂一场,竟从石崖谷上飞身扑下。 楚天琪看准了得底的一颗松树,那便是他的降落点。 如果说丁香公主此刻用的是“巧”技,那么楚天琪用的则是“险”功。不过,从速度和气势上来看,丁香公主的“巧’和楚天琪的“险”相比较,则有“小巫见大巫”之感。 丁香公主看到楚天琪“纵身跳崖”,禁不住发出一声惊叫,惊叫之中,一脚踏斜,身子斜出数丈,猛听水声抄沙,低头一看,谷底一条小溪,流至足下汇成了一个深潭,而她正朝潭中落去。 坠入潭中虽说不死,岂不丢人现眼? 心中一急,双臂猛抖,身子复超数尺,通向潭边射下,潭边一颗松树;她玉臂一伸已将树枝挽住。 “刷!”楚天琪凌空飞下,直朝丁香公主扑来。 这颗松树便是楚天琪在谷底的降落点。 两人若是相撞,不死即伤! 丁香公主已看出危险,急忙放开松枝,拍地一掌,人已斜飞而出,就象一片枯叶般,悄悄地落到潭边嗟峨乱石之中。 楚天琪同样心思,怕撞着丁香公主,成爪准备抓住松枝干的手立即变掌奋力一拍。掌是拍向松树干的,纵然拍断树干,丁香公主掉入谭中,也不会伤着哪里,至于自己,他还来不及去想。 劈啪!松树干被掌力震断,哗啦一声掉入潭水之中,激起一团水花。 楚天琪借着震力,卸了下坠重力,身子反弹空中,斜落乱石之间。他虽然使用了武门绝学中的“卸”字,但由于山崖过高,他反弹之后,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斜落的位置恰是丁香公主刚刚飘落的地方。 两人身子一撞,撞了个满怀。 脚下皆是乱石,一撞之后,两人岂能站得稳? 站不稳,难道要双双坠入潭水中? 急切间,两人未经商量便同时张臂把对方紧紧抱住。这种拥抱没有别的深意,只是想借用对方的身体重量稳住自己的脚跟。地球对两个人的吸引力,自然比对一个人的吸引力要强。 两人摇晃的身形终于站稳。楚天琪觉得怀中抱着的那个柔软的身躯在颤栗,一般袭人的似丁香花香又比丁香花更香的幽香,透入鼻端,使他几乎晕眩! “嗯!”丁香公主扭着身子,发出一声似娇、似羞、似恼、似怒的嘤咛。 楚天琪不由心中一凛,急忙松开双手,退后两步:“我……不是有意的……”红晕升上了他的额头。 丁香公主没有说话,只是面巾里的那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牢牢地盯着他,似乎充满着无限深情。 一缕晨光透进山谷,穿过潭面的水露,洒在丁香公主身上。 她身姿窕窈俏丽,一卷秀发盘在紫巾扎带中,一身紫色的夜行紧身衣挂,勾勒出她惊人美丽的线条,构成一种东方女人特有的天然风韵,就象古代仕女图中的美女。 他看不到她面巾里的脸,但她神仪庄重,严若天人,那张脸一定是一张美丽绝伦,无可比似的俏脸。 一阵晨风吹过,水雾在谷间弥漫开来。 她俏立风中,就象刚从潭水中升出来的凌波仙女。 楚天琪不觉看得心摇神移。 丁香公主两眼仍定定地看着他,眼光似奔腾大海的波浪,熊熊燃烧的烈火。 他感到体内腾起一般无名热浪。 人的两只眼睛是最敏感不过的,丁香公主这种热情洋溢,感人五衷的跟神,使楚天琪感到昏沉、迷醉。 他当然不知道丁香公主正在向他施展江湖上早已失传的“乐天行官”的媚功。 她并非有意要诱惑或加害他,只是出于和他一样的好奇心,想试试他的内定力。 他身子微微一抖,刚才拥抱的情景又闪电般从脑海中掠过。 他感到惊慌和躁热。他刚才抱住了她的身体,那是一个软玉温香,着手欲融的娇躯! 他从未接触过女人的身体,感觉到了一种从未体会过的不可言状的冲动。然而,他始终挺身卓立,脚下未移动半步。 要知他从小受到南天秘宫的特殊训练,非秘宫的一般杀手可比,不但文才武功高人一等,就是那一份定力,也非常人可得,此时虽被丁香公主媚功所惑,感到一丝心神不定,但远未被媚功控制丧失理智。 此时,谷间传来一声凄厉的猿啼。 楚天琪猝然一惊,心中一阵愧疚,暗叫一声:“楚天琪!楚天琪!你重任未了,却已缠上了一个小丫头,现在又被这紫衣女子所迷,岂不有负秘宫十八年教育,在称冷血无魂追命手?” 于是,他敛住心神,眼中精芒毕射:“丁香公主,是你杀了帝王庙老僧?” 丁香公主微微一怔,暗道声:‘好定力!”随即沉声道:“不错,是我杀了他。”杀人的话从她口中吐出,声音也是又甜又脆,充满了诱人的磁力。 “为什么?”他竭力使声音低冷。 “因为他出卖雇主,破坏了契约。”她的声音突然变冷,眼光也透着冷气。 “可是你也不能……”他对她冷冰的态度感到惊愕。 她冷冷地打断他的话:“他的买卖就转交给你了。” “什么?!”他两眼睁圆,脸上的刀疤一阵抽搐。 “那人是个孤儿,今年十八岁,叫肖玉……”她继续说。 “哼!”一声冷哼,算是他的回答。 “若有消息请到西子楼找紫香姑娘。”话刚说完,一道彩光射向楚天琪。 不用看,楚大琪便知这彩光就是那颗贿赂帝王庙老僧的夜明珠,天罡指一弹,夜明珠立即折回,以更猛的道力射向丁香公主。 丁香公主一个翻身弹向空中避开夜明珠,莺音再起:“冲你刚才那份定力,再送你一物!” 一道紫光迎面击来,楚天琪伸手一扣,一股清香直透心脾,啊!紫丁香! 特殊的花,特殊的香,特殊的含意,特殊的情感! 楚天琪怔住了,时值深秋,她怎么会有师傅一样的四季不败的丁香花? 片刻,他拾起落在乱石中的夜明珠,一声清啸,身形几个起落,已到山崖谷顶。 放眼遥望,只见茫茫山野,空余晓风落叶,哪有半点人影? 夜明珠在手心中被朝霞映得光华四射。 紫丁香在手中散发着浓浓的女人肉体气息的清香。 楚天琪凝视着破雾而出的旭日,良久,发出一声深深的长叹。 中毒的杨红玉尚未解决,丁香公主的买卖又揽到了身上! 这就是命运? 难道是无意? 抑或是孽缘?! 第五章 疯人谷 西山鲁公庙。 一个破落的小庙。 底内平时没有香火,只有在鲁公爷的诞辰才会有附近的鲁姓乡民来热闹一番,也没养庙祝,往日这里是流浪汉的临时栖身之地。 进大门便是神殿,殿旁两间矮屋,实际上是庙会临时的厨房,殿后一个天井院,院内杂草丛生,倒是十分宽敞。 眼下两个流浪汉,一男一女,占据了这个小破庙。 女的昏睡在矮屋临时搭成的干草床上。 男的双手抱肩,头戴无顶竹笠,呆立在神殿积满灰尘的香案前。 不用说,这一男一女,便是楚天琪和杨红玉。 今日是十月十二日,天下第一捕快姜铁成约定在此见面。 杨红玉昊无毒未解,秘宫宫牌在姜铁成手中,鉴于这两个原因,楚天琪不能不按时赴约而来。 楚天琪来了,姜铁成却还未到。 血红的日头已降到庙外林梢,林叶象火一样的在燃烧。 卯时进庙,直到此刻申牌时分,仍不见姜铁成身影,怎不叫楚天琪恼火? 然而,他仍然以惊人的定力,压抑住心中的躁火,保持着凝立的姿势不变,静静的耐心等待。 等待对手是最大的痛苦,只有内力达到了上乘境界的高手,才能默默地忍受这种难言的痛苦。 “呱!呱!”几只归鸦噪叫着从庙顶上空飞过。 楚天琪身形一骤,如同飞箭射向殿盾天井院。 他足刚在院内石阶上站稳,“刷!”一条人影如同大雁从空中飞掠而至。 天下第一捕快姜铁成终于来了! “你来了。”他冷冷他说。 “是的。让你久等了。”姜铁成在草丛中稳住身子,他满面污垢,浑身泥土,风尘仆仆,显然是从远处赶来。 “杨红玉中的吴无毒,在下无法解开,若猜得不错,阁下一定带来了吴无毒的解药。” 楚天琪料定姜铁成此行必是去取解药。 不料,姜铁成道:“没有,我没有吴无毒的解药,但我可以指点你去找一个人……” “什么?”楚大琪忍不住失声打断姜铁成的话,“还要着杨红玉去找解药?” 姜铁成定定地看着楚天琪,双目的的发亮:“这是你的责任。” 楚天琪鼻子轻轻一哼:‘哼,为什么不是你的责任?” 姜铁成板着脸道:“我的责任是救那个丑婆娘,我已经尽职了。这姑娘是你救走的,当然应该是你负责替她解毒,否则‘救人救到底’这话怎说?” “是你叫我将她救走的。” “不对,我还未动手,你已经动手救她了。” “是你约我,三日后在此见面的。” “不错,我已经来了,但我没有说过我要带走这姑娘。” 楚天琪竹缘下目芒一闪,断然道:“不管怎么说,我不能带着这姑娘走。” 姜铁成毅然接口:“我也不能!既是如此,告辞!”说罢转身欲走。 “站住!”楚天琪一声沉喝,“天下第一捕快居然是见死不救的懦夫!” 姜铁成转回身,缓声道:“传闻冷血无魂追命手不仅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也是个见死必救的好汉。” “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楚天琪声音变冷,眉字间透出一般杀气。 姜铁成也是冷冷地回答:“正如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一样。” “在下有要事在身,时间紧迫,实在不能带这姑娘去找解药。”他说的既是实话,也是试探性的话。 “我已计算过了,凭阁下的脚力,决误不了阁下十月十八日凤城望江楼的约会。”姜铁成犀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楚天琪掩住脸面的竹笠。 楚天琪心一震,竹笠下的脸扭曲了。 姜铁成怎会知道十月十八日凤城望江楼要发生什么事? 姜铁成果是为六残门令牌而来? 他目芒再闪,冷厉,无情,刺目,那是决心杀人的目芒。 姜铁成似乎不知楚天琪已动杀心,继续道:“你带着杨红玉去疯人谷找一狂仙人,他自会替杨红玉解毒,庙前小树林旁有一辆马车,你可驱车去大漠山,然后到沙坪进入疯人谷,此去大约需三天路程,你将姑娘留在疯人谷解毒,自己则可赶赴凤城,若不出什么意外,六天时间绰绰有余。” 看来姜铁成已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楚天琪故意思忖片刻。才道:“我答应。” “你答应了?”姜铁成目光始终未离开楚天琪的脸。 “是的。” “很好,这么说我可以走了。” “你还忘了应该留下一件东西。”楚天琪说话间,手已摸住了竹缘。 姜铁成从怀中掏出南天秘宫宫牌:“你说的是这个?” “没错。”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将秘宫宫牌给你,你就得将御印印捕快金牌给我,而没有御印捕快金牌,你就进不了疯人谷,一狂仙人可不卖你这秘宫宫牌的帐。” 楚天琪声冷如冰:“我没说要把金牌还给你啊。” 姜铁成脸色微变:“你的意思是要杀人夺牌?” “不是杀人夺牌,是杀人灭口。你知道的事实在太多了!”楚天琪杀人向来是自认为光明磊落,所以在动手之前,向姜铁成说明要杀他的原因。 姜铁成正色道:“我知道的事不多,就不是天下第一捕快了。” “你杀过人吗?”楚天滇明知这是多于的一问,但仍严格遵守自己的杀人条规。 姜跌成淡淡地一笑:“捕快还能没杀过人?多着哩。” ‘那你就领死吧!”楚天琪手腕一抖,头上无顶竹笠募地应声飞起,厉啸着射向姜铁成。 姜铁成托地往后一跃,右袖迎着竹笠一拂,“嗖!”右袖展开,院坪里卷起一片劲风,枯枝败叶,沙五泥土随扬起,竟将夕阳光辉遮住。 铁袖衫中的“倒转乾坤”!这一招没有巧力可使,靠的全是扎扎实实的内力。 楚天棋万没想到姜铁成的内力修为,居然不在师傅南无神僧之下! 惊愕之中,“啪!”一声响亮,竹笠转了一圈后,又扣在了楚天琪的头上。 楚天琪惊得日瞪口呆,他实在是太小看了这位天下第一捕快。 姜铁成缓缓收回衣袖道:“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听说见到你面孔的人都是死人,我不想破例,请你不要再摘下竹笠。你我之间并无深仇大恨,也没有一定要杀死对方的理由,又何必呢……” “呀――”楚天棋一声怪叫,跃起空中,扑向姜铁成。 他少年气盛,出宫后从未遇到过对手,方才吃了一亏,怎肯服气?” 笔直的坠落,敞开门户的猛扑,似是大无畏的拼命出手,倒把姜铁成怔住了。这小子怎么这么沉不住气,真不要命了? 殊不知,楚天琪练的是是袖中短刀,常言道:一寸短,一寸险。因此短刀刀法讲究的是近身、快速和出其不意的变幻。他此刻使用的正是十三式追命刀法中的“疯魔三刀”。 十三式追命刀,乃魔宫老祖当年在天魔宫壁画中所悟创,其精妙处实在是夺天地之造化,运宇宙之直机。 身将临近,楚天琪叱咤一声,袖中刀迅捷无比地击出三招。 疯魔三刀,招招凌厉绝伦,奥妙无比,刀光闪处犹如电击雷鸣,放眼当前武林,能够接得下这三招的人,实是少之又少。 姜铁成只因一怔已铸成大错,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武功超人的高手,一声怒吼,左手拔刀,右袖急拂,同时双肩猛挫侧跃三步。 刹时,姜铁成凭深厚的内力,敏捷的身手和丰富的实战经验,已连拆三招,跃出圈外,他虽然拆开了三招,却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一幅称之为铁衫的右袖,已是支离破碎,碎布飘飘。 楚天琪更是骇然。姜铁成在后手之下,居然能化解他疯魔三刀,实是不可思议。他知道今日他才算是遇上了真正的对手。 不管怎样说,他已削去姜铁成一幅衣袖,算是给自己挽回了面子,于是,他静静地从竹隙里凝视着五步外的姜铁成。 姜铁成垂下手中的刀道:“你我已经扯平,就此作罢,十八日望江楼金牌、宫牌,物归原主,如何?” 楚天琪沉思片刻道:“你我未分胜负,怎能就此作罢?”语气虽然生硬,眼中却已没有了杀气。 他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愿望,要展开毕生武功和这位天下第一捕快比个高下! 姜铁成注视着楚天琪。地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独感觉得到他那坚定不可动摇的充满着的炽欲火的目光。 于是,他沉声道:“你我并没有要分胜负的必要,许多习武人梦寐着追求武林第一,其实武林中永远没有第一,一个追求第一的人,只是在寻求一个虚名,一个惑人心智的虚名。” “嗯……”楚天琪支吾了几声道:“我不是追求什么第一,只是想和你印证一下武学。”其实,他心中想的就是天下第一这几字,只是他自己还不明白罢了,十八年来,南天秘宫就一直按照这个目标在训练他。 刷!姜铁成刀已扬起,厉声道:“来吧!”他已看出不挫挫这小子的锐气,日后这小子会更狂得不可收拾。 “看招!”楚天琪一声轻喝,身形一闪,已抢到姜铁成背后。他决心战胜对方,出步便使出了大幻挪移的绝功,势如游龙,快愈闪电。 “嗨!”只听姜铁成一声长啸,高挑入云,钢刀叠起一片刀山,顿时将楚天琪裹住。 当当当当!金铁交鸣声中,刀光闪烁,如同花影缤纷。 刷!一道彩光闻过,刀光更炽。 楚天琪求胜心切,使出了铁骨折扇! 叭!一声轻响,钢刀一分为二,刀山泛起一片寒芒。 姜铁成亮出了日月乾坤刀! 劲风飒飒,野草连根拔起,沙石飞扬,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楚天琪靠的是大幻挪移的身手和奇诡变幻的刀法,讲究的是敏捷和快速。 姜铁成依仪的是纯厚无比的内力和深沉、刚猛的刀式,讲究的是实力和本体。 高手过招,粟米之差,便见胜负,毫匣之失,立判生死。两人全神贯注,谁也不敢大意。 忽然,姜铁成双刀间出现了一丝缝隙,楚天琪立即意识到机会来了!一刀切入,定能将姜铁成这位令武林群豪谈虎色变的天下第一捕快击败! 楚天琪毫不犹豫,意念之间,短刀已经送入。 然而,这却是姜铁成故意造成的错觉,对于高手的对方来说,这种错觉经常是一种很大的诱惑。他等待的就是楚天琪这种愚蠢的反应。 短刀刚刚透入缝隙,日月乾坤刀倏地一合,只听一声裂帛之声,楚大琪踉跄倒退,步履歪斜,右袖被划开一条尺长裂口,衣领撕开七寸,顿觉冷风刺骨。 刀光顿敛,院坪变得一片沉寂,只有那裂帛的响声,仿佛还在空中回响。 愚蠢的代价便是死亡,但姜铁成并没有杀他。他不是不忍心杀他,而是他跟下需要利用楚天琪来完成他的计划。 刀冷,风冷,心更冷,楚天琪知道若不是刚才姜铁成刀下留情,他早已成了在死城的屈死鬼。 姜铁成收刀入鞘,肃容道:“鲁公庙的事就当不曾发生过,我不说谁也不会知道。” 楚天琪垂着双手,没有说话。 姜铁成又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也不知道我是谁,我们之间,谁也不识谁;谁也不欠谁。” 楚天琪仍然没有说话。 姜铁成耸耸背上的包袱:“我走了,十八日望江楼交换金、宫两牌。记住,别看杨红玉昏睡中毒未发,三日内若赶不到疯人谷,毒一发作,纵是神仙也救不了她的命!”声音甫落,草丛晃处,人已不见。 良久。“呀――”楚天琪仰面发出一声撕人肺腑的狂吼。 夕阳在狂吼声中迅速坠落。 山岗树丛草木在狂吼声中摇曳、颤栗。 水银般的月光,静默地遍洒着大漠山,同时也照耀着大漠山深处的沙坪。 这是一片令人屏息惊诧的沙地,波浪似的黄沙一望无垠。 楚天琪拉扯着马车在沙地里行走,脚下的沙很软,踏上去很不着力,所以走得十分艰难。 一阵夹着沙粒的冷风,从身旁旋过,宽阔的沙面在夜光中有如被动的巨型布幅,随时可以吞卷一切。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在这绿林如海的森林中,竟会存在有如此一片荒凉冷漠、浩渺的沙地。 这就是大漠山有名的大漠沙坪! 没有一颗树,没有一根草,没有一条河,没有一滴水,宛若从大漠凭空飞来的一片沙洲,一片茫然的梦。 楚天琪舔舔干裂的嘴唇,抓紧了马嘴上的笼头,硬拽着马往前走。 他在沙坪里已走了大半夜,但仍未见到沙坪的尽头。他听说过这块沙坪,但役来过,想不到竟会是这个样子。于是,他不得不相信关于大漠沙坪的那神奇的传说。 传说有个大漠王子到中原来做生意,被人谋杀在这里,当凶手抢劫到珍宝准备离开时,突然地震发生了,山崩石裂,满天黄沙铺天盖地面来,将大漠王子和凶手深深埋人地里,此后这深山中便出现了这块沙坪。沙坪看起来并不大,但若是踏上沙坪,便是一片茫茫的黄沙辽阔无际,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此刻,他已相信了这个传说,然而,他仍是如此自信的始终踏着坚定的步伐,踩着黄沙,踩过一片茫然,向前走去。 沙坪的尽头,便是他要去的疯人谷! 东方透出一丝光亮。 他披着疲惫不堪的马匹,迎着光亮前进。 玫瑰色的早霞灿然浮满天际,被霞光染红的沙坪象火一样的燃烧。 他环眼四顾,周围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火海。 他怔住了。难道沙坪真象传说中说的永无尽头? 蓦地,火海中显出一座令人赞叹,令人惊讶的山谷。 层层如刀削斧凿的鳞峋巨岩,就在沙地上堆叠起峰峰的奇峰,气势做然。 谷前,一块巍巍耸立,直刺云天的百丈巨岩之上,赫然书写着“疯人谷”三字狂草。 石上三字,每字纵横皆有丈寻大小,浩然的字迹,因染有如鲜血般刺目的艳红色泽,产生一股慑人的气势,那气势,正如山谷名称,充满着说不出的疯狂。 疯人谷!终于到了疯人谷! 突然,楚天琪脑中灵光一闻:一狂仙人是不是那位大漠王子的后裔? “谁?你是谁?”一声深沉的喝问,声音很空洞,仿佛发出遥远的大际,又象是出于虚无的地底。 楚天琪深吸口气,运气道:“在下楚天琪。”这是他第一次向人通报姓名。 “谁问你姓名了?”那声音蓦然在耳边嗡响,“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与我有什么相干?我没问你姓名,只是问你是谁?” 真是疯人的问话! 楚天琪微微一怔,随即道:“在下南天秘宫杀手冷血无魂追命手。” “南天秘宫?!你……来干什么?”那声音突然变得诡谲和紧张,使楚天琪顿生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请疯人谷一狂仙人解毒。”楚天琪定住心神,沉声回答。 “屁话!到疯人谷来找老夫的,谁不是想求老夫解毒?老夫只是问是谁叫你来的?”那声音又变得疯狂刺耳。 说话之人就是疯人谷一狂他人段一指! 楚天琪眼中闪过一道精芒:“在在下只是慕名而来。”他故意卖个关子。 “哈哈……”段一指狂悍嚎亮的笑声从巨岩顶上传下,在沙坪上波荡开来,应和着呼呼的晨风,卷起一团团金黄色的妙雾。 好功力!楚天琪心中一震,想不到这位疯人谷神医的功力竟会有如此火候。 他仰面凝视谷岩顶。 岩上盘坐一人,体态胖如酒缸,秃顶圆肚,霞光照耀下就象一尊镀金的笑弥陀和尚。 笑声在山谷和沙坪之间来回滚动,将疯人谷震得嗡嗡颤鸣,瑟瑟抖动的山壁,无数碎石禁不起笑声的震撼,纷纷轰轰掉落。 良久。段一指敛住笑声,悠叹一声,伤佛感触良多的道:“当年老夫因错下一剂解毒药剂,害了二十多条性命,被兄长取消医号,逐入这沙坪之中,数十年来,每念此事,中夜愧恨,阁下说是慕名而来,莫非是想有意戏弄老夫?” 他声音中饱含着感叹和优伤,和刚才的狂劲相较,已是判若两人. 楚天琪不知怎的,心中竟对这位狂医升起一种怜悯之情,于是,他正色道:“在下不知前辈过去的事,但在下却知,大漠山疯人谷一狂仙人段一指能解天下百毒,曾被人誉为‘天下神手’这在江湖上是人人皆知、个个俱晓。” “哦!”声音顿在岩顶上。 “在下确是慕名而来,请前辈……”楚天琪看到了希望之光。 “唉!”段一指一声长叹,打断他的话,“你来得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楚天琪不知所云。 “老夫替人看病解毒,立有条规‘三不看’,逢单日不看,逢晴天不看,逢心情不好不看。” “现在……” “今日十五是单,此刻旭周东升是晴,偏偏老夫心情又极为不好,三条规矩都犯了,请阁下回程吧。” “这……”楚天琪竹笠下的浓眉拧成了一条线。 “车内是你什么人?娘?姐妹?妻子?未婚妻?女友?”段一指一串连珠炮似的问话,疯劲十足,从岩顶掷下。 “都不是。” “哦……哦,哦!” “一个与在下毫不相干的中毒女人。” “你为什么要救她?” “救死扶伤既是医道的准则,也是在下为人的标准。”楚天琪巧妙的回答。 “你在何地救得她?”段一指的声音稍稍一顿,又从空中传至。 “帝王庙。” “为何要救她?”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南天秘宫的杀手也会救人?”段一指随声音变得格外冷。 “杀手就不是人么?”楚天琪冷声反问。 “人生如幻,就象跟前的山谷、沙坪一样全是幻景,你救这车中的女子,也是在幻景之中?”段一指冷冷的声音缓缓传来。 楚天琪淡然道:“人生,对于一个淡泊于生死的人本是一片空虚,谓之幻景,因形移易,只要了悟有无,参透虚实,自然会邀游天地宇宙,无所阻碍,是谓大幻之道。我就象江湖普通的杀手一样,只要生命发出火花,不管是什么幻景都行。” “哦!”段一指又是一声惊叹,“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然体会人生如此之透彻,我本想帮你,但老夫又不能破了自己定的条规。” 楚天琪笑道:“条规既然是自己定的,为什么自己不能修改?” “不!”段一指嚷道:“你说的虽然有道理,但条规却决不能改!它已经实行数十年了。” “正因为它实行了数十年,才必须要改,就象人有生死轮回一样,该有新条规了。” “放屁!你当这是生儿子?” 楚天琪眼光一闪:“这恐怕只是你的借口吧。” “借口?”段一指从岩顶站起身来,“老子替你代人解毒,还需要什么借口?放屁!真是放屁!” “因为你解不了此毒。” “天下没有老夫解不了的毒!” “这种毒,恐怕你连毒名也没听说过。” “哈哈!想用激将法激老夫,你还嫩着呢。”段一指说着复又坐下。 楚天琪从口中缓缓地吐出杨红玉所中的白虎帮毒物的毒名:“昊无毒,你听说过吗?” 段一指象坐到烙铁上似的,屁股刚一沾地,复又弹起:“什么?昊无毒?!” 天啦,他真没听说过这种毒物! “这是什么毒?”楚天琪问。 “放屁!”段一指朝着楚天琪叫道:“把马车拉进山谷第三个石恫,这‘三不看’的条规,老夫是要修改一下了……放屁!谁说过这条规不能改?是你还是我?当然是你!臭小子,还楞着干什么?快拉车呀!” 第六章 天下神手段一指 楚天琪将马车拉进山洞,然后从车上抱下杨红玉,四下顾盼。 四周一片漆黑,能见度很低,除了黑越越的洞壁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混小子,看什么?你到这儿来过吗?”山洞内响起了段一指阴森的略带几分焦急助声音,“往前走,大步往前走!” 随着声音,洞底燃起了一个森森然的亮点。 楚天琪抱着杨红玉向亮点走去。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迟疑,步子迈得很大,很坚定。 “好样的!有胆量,有点儿狂劲!”段一指的赞扬声在耳边响着,声音顿了顿,复又响起,“真他妈的屁话!没有点儿狂劲的人怎到得了疯人谷?臭小子,你又愣着干什么?,我又没骂你,还不快走!走啊!” 楚天琪终于听清了声音来自前方,耳边和脑后的声音只是空洞洞壁的回响。他微微一笑,步子骤然加快。 脚下很软,他感觉得到虽然已进入了山洞,脚下仍是细软的黄沙。 亮点渐渐扩大,光线逐渐加强。 转过一个拐角。 “吱叽――吱叽――”铁盘绞动的声音,一堵石壁在响声中徐徐升起。 忽然,眼前大亮。 密洞内,数支小儿手臂粗细的蜡烛在大放光芒。 段一指深沉的声音从洞底传出:“里面请!” 楚天琪大踏步走进密洞,只见这密洞竟和一般花厅的布置无异,雕梁画栋,琉苏垂幔,桌椅花卉无不俱全,唯一不同的是,脚下踏着的不是泥土而是黄沙。 因为密洞在岩洞内,所以四壁没有窗户,而面对的那原本是墙壁的地方,却竖立着一座精致的大理石屏风,屏风之后似有通道。 段一指的声音从屏风之后发出:“将姑娘放到竹床上,自己在桌旁坐下。” 楚天琪呆立着拨动,他不是没有听到段一指的话,而是不知将杨红玉往哪儿放,因为洞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竹床。 正在思忖,忽然一阵“沙沙”轻响,地上黄沙向两旁流动,滚动的黄沙反映烛光耀目眩眸,沙粒就象烧熔的黄金,沸腾滚滚的闪烁着刺目光波。 一张竹床从滚动的黄沙中缓缓升起。 密洞内居然没有机关消息! 楚天琪将杨红玉放到你床上。 地上的黄沙退尽,露出了凿平的花岗条石的洞底。 楚天琪退至桌旁坐下,“咔嚓!”原本空无一物的桌面,突然左右分开,由中间升起另一块面板,上面放着一杯香茶。 屏风后再次发出段一指的声音:“请用茶,别客气!根据本谷的规矩,老夫无法和你见面,请多多见谅。” 楚天琪手捂住茶盅:“你不打算见我?” “屁话!不见面自然就是不见你,难道老夫打算见你,又不打算与你见面?!”段一指声音中带有几分忿忿不平的嘲弄。 “为什么?”楚天琪沉声问。 “这是规矩,老夫只能与中毒者见面,要解毒不与中毒者见面是不行的,但是见面时中毒者必须处在昏迷状况,至于护送者和其余的人,老夫一律不见。” 难怪江湖上传说,无论任何人对一狂他人段一指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这话却原是真的! 于是,楚天琪再问:“如果中毒者只是呕吐、剧痛、奇痒等毒症,并未昏迷呢?” “老夫先将他弄昏迷,再出面解毒。”段一指声音颇有几分得意。 “喷!”楚天琪一口将盘中香茶饮尽,茶很香,很解渴。 稍顷,楚天琪开口道:“这规矩不能改改吗?”他很想见见这位狂医,他知道谷前岩顶上见到的那位笑弥陀只是个假像,与此同时,他也很想知道吴无毒究竟是一种什么毒。 “哈哈哈哈,”段一指在屏风后发出一阵大笑。这一次段一指没有说“不”,却在笑声中道:“行!不过有个条件。” “请讲。”楚天琪镇静他说,手中的茶盅在指问旋动。 段一指笑道:“你若能猜出老夫藏在哪里,老夫便出来见你。” 楚天琪把玩着手的茶盅,低头不语。 段一指呵笑声更响:“小小戏法,不入法眼,雕虫小技,何足挂齿,按照规矩老夫给你两个时辰考虑……” 段一指话音未落,楚天琪放下把玩许久的茶盅,蓦地回头冲着身后那面画着千仞冰山雪峰的墙壁,沉声道:“我早就知道你在这面墙后,屏风之后的声音只是一种障眼法而已。” 洞内顿时一片静寂,段一指半晌都没吭一声。 楚大琪将茶盅推至桌中道:“如何?段一指,在下说对了没有?” “不……不可能!”段一指的充满怀疑的声音,再度从屏风后传出,“你不可能知道疯人谷密洞中的奥妙,你一定是诳我的!” 楚天琪头上竹笠斜扬:“废话,就算诳你,你已经露底,还躲什么?” “哦!”段一指惊叹一声,这才发现自己已在无意之中承认,自己的确藏身在冰中画壁墙之后。 洞内出现片刻的沉默。段一指沉沉一声叹息,那堵冰山画壁墙就在叹息声中悄然旋开,里面走出一个身高不足五尺的鸡胸独眼老头。 这就是那一位令人色变的一狂仙人、天下神手段一指?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楚天琪定定地看着段一指。 段一指阴沉着脸走到楚大琪身前,抬头仰视着他,正色道:“现在你是我的朋友了,实话相告,‘段一指’也只是老夫的绰号,老夫真名皇甫天英,奇*|*书^|^网神医皇甫石英是我哥哥……” 京城天下第一神医皇甫石英是段一指的哥哥! 皇甫石英这位德高望重助神医,不仅名满天下,而且深受武林各派人物的敬重,楚天琪心中对段一指不由升出一股敬意。他拱起双手道:“原来是皇甫老前辈……” “住口!”段一指厉声一喝,脸都因为肌肉颤抖而扭曲了,“你这个混小子!皇甫天英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我是段二指,段一指!”他的声音因为激动面变得嘶哑。 楚天琪因为自己失口而触到段一指痛处,很是过意不去,加之又有求于他,于是立即改口道:“段老前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仰慕皇甫……” 段一指手一摆,鸡胸一挺,正色道:“算啦,大人不记小人过,阎王不记小鬼错。扯下你的那顶破竹笠来与老夫说话吧。” 楚天琪脸上的刀疤一抖,发亮的眸子里两道目芒如同炬电透过竹笠射向段一指。 段一指瞪起独眼:“别那样瞧着老夫行不行?咱们是朋友了,朋友就得以城相待,还甩那破竹笠遮什么丑?” 楚天琪闻言眼中棱芒顿敛,举手摘下竹笠。 段一指瞪圆的独眼直勾勾地盯着楚天琪的脸,须臾,仰面发出一串长笑:“哈哈哈…… 果不出所料,果不出所料!” 楚天琪望着狂笑的段一指,不知所故。 笑声戛然中止,段一指眯起独眼,神秘地压低声道:“小子,你不将老夫的鸡胸、独眼说出去,老夫也不将你脸上的丑疤说出去,如何?” 楚天琪微微一笑没有回答;想不到这位年近七旬的前辈,竟会对面貌、体态看得如此重要。 段一指见楚天琪没回话,又急忙道:“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头面和给人留下的印象,若是你我的丑相宣扬出去,你我这辈子就别想娶到老婆了。” 难道段一指还想娶老婆?楚天琪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来。 “笑什么?”段一指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老夫当年就因一时大意走露真容,让一个到手的如花似玉的妻子跑了,同时也为此而铸成了那次终身的药剂大错,唉!小子,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说呢?” 楚天琪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丁香公主,丁香公主若是见到了自己这张布着可怕刀疤的脸,她会有何感想呢?这念头来得突然,就象灵光突现一样闪人脑海,令他惊愕木然。 “喂!混小子!你倒是说话,说话呀!”段一指盯着楚天琪一个劲的怪嚷。 楚天琪惆怅地淡淡一笑:“我要说的话都让你给说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哈哈哈哈,”段一指大笑道:“好一个机灵刀疤鬼!屁话!老夫说什么了?来!”说着,他伸出右手撤开了五指。他的手掌很大,撒开的五指如同一把蒲扇。 楚天琪伸开右掌,嘭!嘭!嘭!三声沉闷的击掌声。 这不是过招,也不是对掌印功,但沉闷的响声在洞内嗡嗡鸣响,洞顶壁上簌籁地落下一层碎石尘埃。 “好功力!”两声赞叹,但隐没在两人各启的心底。 段一指收回手掌,弹弹衣襟上的灰尘,然后撩起衣角,一行鸭步走到竹床劳盘膝坐下。 楚天琪仍旧在桌旁落坐。他知道:如果猜得不错,段一指要出手替杨红玉解毒了。 果然,段一指卷起衣袖道:“我要替她解毒了,如果你想学就瞪大眼瞧着点。”他话语中充满着无比的信心和几分老气横秋的骄傲。 此刻,楚天琪无论从气度、神态、信心诸方面和段一指相比,都是自叹弗如。 段一指伸出右手,食指轻压在杨红玉的手脉上。 一指断脉!这便是令医界同行倾倒的一指断肠会诊的绝活!段一指的绰号,便是由此而来。 “咦!”段一指轻噫一声,脸色微变。 怎么回事?楚天琪心念疾转。 烛光下,竹床上的杨红玉脸色红润,呼吸正常,只是双眼紧闭,昏迷未醒。 “咳,咦,”段一指连隐几声,嘴角一阵抽动,喃喃道:“昊无毒?吴……昊他妈的……无毒……” 难道段一指也不识昊无毒?楚天琪脸上浮过一片阴云。 段一指深吸一口气,左手单掌纳至胸前,闭上独眼,就象一位修行入定时的庄严肃穆的和尚。 楚天琪亦闭上双眼,帝王庙发生的一幕又在他眼前晃过。 半个时辰过去。 楚天琪睁眼盯着段一指。段一指苦皱着眉头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如同蛛网。 他知道段一指用功试毒已告失败。他曾经也用此法试过,只是手法不及段一指如此高明而已。 他在等待,等待着段一指的问话。 段一指长吁一口气,收回右手指描去头额上的汗滴,然后睁开独眼,对楚天琪道:“你说吧。” 段一指没问楚天琪什么,但他知道楚天琪应该明白他要问什么。他已看出楚天琪不仅武功极高,亦是一位解毒的高手。 楚天琪将帝王庙出手相救杨红玉,及杨红玉中毒的经过,以及以后自己如何替杨红玉解毒的情况说了一遍。他说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漏下。 听完楚天琪的话,段一指沉着脸问:“是天下第一捕快姜铁成那家伙叫你来找我的!” “是的。”楚天琪道。 “他给了你那块御印捕快金牌?”段一指追着问。 “没错。”楚天琪从怀中掏出金牌递了过去。 段一指拎着金牌,照着烛光看了看,还给楚天琪:“你为什么不早说?”语气中有几分责备。 楚天琪瞧着段一招,平静他说:“我想看看没这块金牌!我究竟能不能进疯人谷。” “屁话!你这不是已经进来了吗?”段一指嚷道:“你这个臭小子,竟敢戏弄老夫一狂仙人!” 楚天琪沉声道:“别转弯子了。你不能解昊无毒?你不知道吴无毒是何种毒物,是不是?” “放屁!放狗屁,放猪屁!天下哪有段一指解不了的毒?”段一指仍是大声叫嚷着。 “双你就动手解毒啊。” “你当这毒是那么容易解的么?” “如何解法!” “解此毒须用三千味药,每三十味药为一荆,一共一百剂,每天服一剂,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一百天方能解开此毒。”段一指说着从地上爬起来,517Ζ“第一剂药,采用山甲、红花和炙胡,甘草瘀止痛,配合柴胡、大黄一疏一泄,行气通络,再辅以归尾、桃仁、熟地……” “段前辈,有没有综合药性解毒之法?”楚天琪急声打断段一指的话。他没有时闯在此久等,也没有兴趣与段一指逐个研究三千味药材的药性。 段一指冷哼一声,鸡胸挺得老高:“一物一性岂能指鹿为马,百药百方哪敢以中易羊? 这怎能乱得套的?混小子,要论药功,你还嫩着哩。” 天牌压地牌,金刚压鬼差。段一指以己之长攻彼之短,十分奏效,楚天琪顿时无言可对。 沉默片刻,楚天琪问道:“昊无毒是什么毒?” “昊无毒就是昊元毒,是一种除了老夫之外,普天之下谁也解不了的毒。”段一指摇头摆脑,神气竟是十分得意,好象他已解开了此毒似的。 “中毒之人为何昏迷不醒?”楚天琪欲想解开此毒之谜,同时又想印证一下段一指是包经找到了解毒的药方,还是想以百日为借口,拖延时间。 段一指缓缓道:“毒药和伤药一样都要用一种药引,才能使药性更好的发挥,慢性毒药和治陈年老伤之药更是这样。昊无毒使用的药引是‘蛰眠催元粉’,所以中毒之人处于昏睡状况。昏睡状况下发毒虽慢,但毒性内渗力极强,一旦发作必无挽救,同时昏睡的人不能提供中毒助反应,使解毒更加困难,因此这是一种极其厉害的毒药,目的在于使人见死不能相救。”他说的头头是道。 “既是中毒,为何测不出半点中毒迹象?”楚天琪文问。 “屈话!”段一指道:“如果能测出毒迹,此毒物还叫什么吴无毒?就叫吴有毒好了。 听着!你立即准备跟我去山顶采药,每天三十味,一共一百天!” “可是……” “没什么可是!”段一指鸭行数步走到桌旁,手在桌面上一拍。 “咔嚓!”桌面再次左右分开,托出一只药篓、一把锄头、一柄小刀、一束绳索来。 段一指指着桌面上的东西对楚天琪道:“拿起这些东西,跟我走。” “段前辈,在下有要事在身,恕不能从命。”楚天琪立起身道。 “这是你的女人、还是我的女人?”段一指的手指向了竹床上的杨红玉。 楚天琪瞳仁中灵光一闪:“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是姜铁成的。” “姜铁成的?”段一指瞪圆独眼,张大了嘴巴。 “这本就不干在下的事,告辞了。”楚天琪手一拱,转身就走。 人留在了疯人谷,还怕段一指不替她解毒? “哼!”段一指冷冷一哼,双掌一拍,“你能走得了?” 四壁移动。“屏风嵌入壁内。石门已被千斤石闸封死。 楚天琪缓缓转回身子,眼中目光似刃:“在下是名杀手,难道你就不怕死?”语气硬冷,咄咄逼人。 段一指淡然一笑:“屁话!你不怕死,我怕什么?”好一句反诘。 楚天琪思忖片刻道:“还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段一指立即接口道:“有啊,当然有。天下没有老夫解决不了的问题。” “请指教。”楚天琪口气变软。 “只要你答应老夫两个条件,你就走,老夫替这女人解毒。” “讲讲看。” “一,姑娘留在这里解毒,百日之内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行。” “二嘛……”段一指欲言又止。 “请讲。”楚天琪眉头紧蹙,这一定是个十分刁难的条件。 段一指定定神,挺胸道:“你方才是如何猜出我是躲在画着冰山壁画的墙后?” 唷!原来是这么个条件! 楚天琪禁不住笑道:“你真想知道?” 段一指怪声叫道:“屁话!老夫藏了二十多年都没有人猜得出来,你怎么才进密洞不到一刻,就看穿了秘密,老夫当然想知道问题出在那儿。” 楚天琪正色道:“第二,在屏风后说话,是不可能有石壁中的嗡嗡回声的;第二,壁画中的冰山,是天山仙灵峰药山,山顶还有一颗千年冰晶玉雪莲,我劝你最好将三面墙壁的壁画都改成同样的画,免得人家随便一诳,使把你诳了出来。” 段一指眼珠似要从眼眶内滚出来:“就这么简单?” 楚天琪道:“你以为有多复杂?最高明的计谋乃是指东为西,记住这点,以后千万要沉得住气。” “嗯。”段一指点点头,复又怪吼道:“屁……话!老夫还轮得着你来调教?!” 楚天琪指着屏风:“如果我没猜错,根据一般的密室布置,那座屏风之后应该是另一处出口,对不对?” 段一指怔愕地望着楚天琪。 楚天琪拱起双手:“我该走了。” 段一指仰天一声长叹:“三十年心血如同打个屁,一声响后使烟消云散了,你走吧。” 三声击掌声,四壁归位,屏风斜到一旁露出一条通道,光亮从通道内直透密室。 楚天琪看了看段一指,又膘了仍在昏睡中的杨红玉一眼,跨步走入通道。 “混小子!这姑娘是谁?”段一指突然发问。 “杨红玉,鹅风堡的千金。”楚天琪说话间,人已如流星逝出通道。 屏风移动,一堵石壁掩住通道口。 “鹅风堡……鹅风堡……”段一指拍着头额喃响声:“这下子江湖上就热闹了!姓姜的,真他妈的不是好东西……我为什么要骗那混小子?为什么接下这买卖?万一鹅风堡找上门来怎么办……屁话。什么怎么办?老子欠了姓姜的这笔人情,有约在先,难道还能反悔不成?” 忽地,段一指纵身跃起支余,手在顶壁上一拍,叫道:“若是鹅风堡找到这里,老夫就有理由重出江湖了,哈哈……” 笑声中,段一指走到杨红玉身旁,伸手在她天灵顶盖的发丛里扯下一个蚕豆大小的药膏:“小丫头,醒来吧!” 杨红玉红卜卜的俏脸上眉毛一抖,再抖。 段一指举起手中的药膏丸:“昊无毒……昊个屁!” 原来杨红玉根本就没有中毒,什么昊无毒,全是姜铁成顺口捏出的骗人鬼话,杨红玉昏睡的原因,只不过是姜铁成巧妙地在她头顶天灵上贴了一个“七日返魂饼”。 “嗯……”杨红玉发出一声嘤咛,从昏睡中悠悠醒来…… “得得得得……”坐骑舱铁蹄敲打着官道的路面,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楚天琪挂念着十月十八日的凤城望江楼之约,恨不得能即刻到达,好预先观察一下江楼附近田地形、动静,以便出手。 他虽然年轻,却已很有经验,从不做无把握之事,对执行秘宫的命令更是如此。 “叭!”一鞭抽在坐骑屁股上,坐骑一声长嘶,前蹄高扬,猛地往前一窜,窜过二十余丈之后,坐骑速度非但没加快,相反还渐渐地慢了下来。 楚天琪抿紧了嘴唇。 他知道坐骑虽是一匹良种骏马,但因奔跑时间过长,已超过了它能支撑的极限,现在正是让马歇息或是换马的时候了。 他放松缰绳,手遮前额,四处张望,寻找一个歇息之地。 此刻,“咳――”骏马长嘶,“得得得得!”宫道在铁蹄下颤栗。一簇青衣铁骑拥着一辆华丽的马车,从身后疾驰而来。 在滚滚黄尘和震天蹄响的烘托下,这群人声势惊人,好不威风的策骑狂奔。 官道上的行人无不骇然,纷纷向路基两旁避闪。 拥着马车的骑队从楚天琪身旁驰过。 褐色尘埃漫成的浓雾将楚天琪吞没。 突然,了声熟悉的呼唤声传入耳中。 “喂!”清脆甜蜜,悦耳动听,充满着勾魂的磁力。 这声音七天来一直索绕在耳畔经久不息。每当想到这声音,便象饮到沙漠中的甘泉一样。 他兴奋地将目光投向马车。 马车车窗里伸出了一张脸,一张带着紫中面罩的脸,面巾洞里星眸闪闪,令人心醉。 “丁……香公主!”他颤抖着声音,猛地策马向前。 “呼!呼!呼!”青衣铁骑马匹斜横,五、六支长鞭厉声呼啸抽向楚天琪。 楚天琪左手将疆绳一勒,右手成勾抓向击来的长鞭。他存心要露上一手给丁香公主瞧瞧。 “扑!”偏偏此时马不从心,突地一个趔趄,前蹄跪地。 “叭!叭!”长鞭不偏不倚正落在楚天琪身上。 “咚!”楚天琪被击落下马,滚到大道中央。 “哈哈……”青衣铁骑爆出一阵大笑。 笑声是那样的轻蔑,那样的骄做,象一把尖刀刺穿了楚天琪的胸膛。 楚天琪从地上弹身而起,望着已去远的马队,发出一声震耳的长啸。 一个时辰后。楚天琪牵着已吃饱、喝饱、歇好的坐骑,重新踏上官道。 他牵着马茫然前行,神思恍忽,就象是大海中随波飘流的孤舟,天空中任风欧拂的飘絮。 手中捏着紫丁香,芳香犹在,这决不是梦。 山谷潭边,那着手欲融的娇躯,还犹在怀中。 “喂!”甜蜜的呼唤,那是刚才丁香公主在呼唤自己。 自己已经接下了丁香公主的买卖,应该有理由去找丁香公主他曾经试图将丁香公主逐出脑海,但他没能做到,反之她在他脑海中占据的地域却因此更大。 唉!难道这就是情孽? 她究竟是谁? 她要去哪儿? 她要干什么? 他苦苦地无意义地思索着。 倘若此刻他知道她要去的地方就是凤城望江楼,而且也是去赴十月十八月约会,他定会大声嚷出声来。 “当――”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洪亮的古寺钟鸣! 这一声钟鸣,如同空山虎啸,将沉缅在梦幻中的楚天琪唤醒。 楚天琪惊然心惊,猛地跃上马背,双腿狠狠一夹,坐骑负痛撒开四蹄,向前猛冲。 一溜尘烟滚向前方,马嘶啼稀,沙上飞扬。 在尘埃滚滚的沙雾里,楚天琪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正在一步步地走入天下第一捕快姜铁成精心布下的陷阱之中。 第七章 赤兔与雪玉 鹅风堡依偎在山谷崖畔,格调优雅,房舍别致,气势雄伟。 虽然二十年前鹅风堡遭到了一场空前的浩劫,庄园内的殿房、月桥、凉亭被毁去十之八、九。正厅楼顶檐角的油漆也已剥落,但那牢固的石墙瓷瓦,仍然屹立无恙。 纵然在经历浩劫的摧残和无情岁月的侵蚀,这座古堡式的庄园,一草一木依然留存着它的剽悍和威严。 达就是鹅风堡的精神所在! 鹅风堡早已退出江湖,不再管江湖之事,但鹅风堡的名字,在江湖上仍然象“少林”、“武当”、“丐帮”三大门派一样的响亮。 当年鹅风堡的少主人“飞竹神魔”杨玉曾大义灭亲,用“销魂尊功”绝功杀死了父亲杨凌风,平息了武林的血风腥雨,拯救了千万人的性命,然后背着“恶魔逆子”的罪名隐入了深山。然而,武林中的人谁也不曾忘记他,包括一切崇拜者和仇人在内。 只要鹅风堡一声呼唤,武林中便会一呼百应,风呜雷动。 这就是鹅风堡声誉所在! 由于敬慕和感激,胆怯与惧怕,二十年来无论是黑白两道、三教九流、十八帮派,谁都没敢惊扰鹅风堡,鹅风堡除了处理两次干系到庄丁的事宜之外,也从未过问过江湖之事。 然而,今天却有人找上鹅风堡的麻烦了。 后院。小厅房。 三对二摆设的靠椅上坐着五人。 三张主家的靠椅,正中坐着鹅风堡的庄主凌志云,左首坐着二庄主凌志远,右首坐着凌志云的女儿凌云花。 两张宾客的靠椅,左首坐着天下第一捕快姜铁成,右首坐着从李家屯禾坪逃跑的青竹帮八臂哪咤宋兴武。 五张严肃冷峻的脸。 “爹!”凌云花呼地从靠椅中站起。 这位曾被称为“小精灵”的鹅风堡小公主,现在已是三十多岁的少妇了。她螺髻高耸,环佩叮当,杏脸桃腮隐着无比春意,真可谓徐娘未老,风韵犹存。只是此刻脸上,现出一抹浓浓的哀愁和明显的焦虑。 “别急。”凌志云右手按住女儿助肩头,左手将南天秘宫的宫牌递还给姜铁成,“真是南天秘宫绑架了我的孙女儿?” 姜铁成冷冷一笑:“凌庄主不相信在下的话么?” “哪里!哪里!”凌志云笑着,攒紧了眉头,“只不过鹅风堡已多年不问江湖之事,与南天秘宫也素无交往,不知南天秘宫为何要劫持小孙女?” “是呀,”凌志远接口道:“南天秘宫为什么要劫持小红玉呢?”他说话急促,脸上的焦急之信不逊于凌云花。 姜铁成眼中闪烁着慧黠之光:“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去问南天秘宫的宫主南天神僧了。在下只不过是路过帝王庙,偶遇白虎帮与南天秘宫联手劫杀伍如珠和红玉姑娘,这才出手相勋,若是二位庄主不相信在下……” 凌志云急忙道:“哪里话!姜捕快行侠仗义,出手搭救了伍如珠,又赶来鹅风堡报信,我们正感恩不尽呢。” 宋兴武一旁插嘴道:“南天秘宫那个戴竹笠的人,一进庙会就盯着了小红玉,这是我亲跟看见的,当姜捕快出手搭救小红玉时,就是那人抢先劫走了小红玉……” 凌云花打断宋兴武的话:“宋壮士的话没错,伍大姐也是这么说的!爹,你还犹豫什么?快帮女儿找回红玉吧,我再也不能失去她了!”说着,两串泪珠已是夺眶而出。 凌志远“啪”地一巴掌拍在桌上,弹身而起:“南天秘宫真是欺人太甚!难道鹅风堡就这么窝囊,受人欺凌不成?二哥,下令向南天秘宫讨人!” 凌志云上牙咬住下唇,阴沉着脸没有吭声,一缕鲜血从咬破的下唇嘴角往下流淌。 二十年前,他曾经铸成大错,几乎使鹅风堡毁于一旦,今日他身为庄主。决不能再做出损害鹅风堡的事。 姜铁成向宋兴武使了个眼色,站起身来说:“在下只是看在杨玉的面上才来此报信,情不信全由二位庄主,告辞!”说罢,转身就走。 凌云花一双眼睛乞求似地看着爹。 凌志云手微微一摆:“送客。” 两名身着黄色衣装的庄丁应声而出,将姜铁成、宋兴武迭至门外。 姜铁成突然扭回头说:“哦!我差一点忘了。杨红玉中的毒必须在七日之内解除,否则就没救了。”说完,又扭头走向花庭。 “姜捕快!请留步!”凌云花飞身跃出厅门。 凌志云、凌志远都没有拦她。 “我们在哪里能找到那个戴竹笠的南天秘宫杀手?”凌云花问,闪烁的眼光中透出一抹凶焰。 姜铁成没有回头,却向身后抛出一句话:“十月十八日午时在风城望江楼。” 姜铁成和宋兴武走出鹅风堡,穿过蜈蚣镇。 镇口。 姜铁成将一对判官笔递还给宋兴武:“咱们该分手了。” “是,是。”宋兴武点头哈腰,应诺连声。 “你在京都助那桩案子就算完了。” “谢捕快大人!” “可你在天津的那桩案子还没完。” “请……捕快大人开恩……” “你现在再替我去办一件事。”姜铁成脸色十分冷峻。 “请捕快大人吩……咐。”宋兴武从姜铁成的脸上感到了一种无形的沉重压力。 “赶到神龙帮秘堂去……”姜铁成压低声音下达指示。 未等他把话说清楚,宋兴武已叫嚷起来:“不!我不去!你杀了我吧!我才不会去神龙帮送死呢。” 仙是神龙帮在李家屯禾场上的漏网之鱼,哪还有重新去送肉上砧板的道理? 姜铁成犀利目光注视着宋兴武,一字一吐道:“你是李家屯三和联手行动中唯一的活人,你怕什么?” 宋兴武惊愕地瞪圆猴脸上的细眼:“什么?都……死了?阴阳郎君吴荫君,俏娘巫春花也……都死了?” “没错。” “是谁……杀的?”宋兴武感觉到两腿有些儿发抖。 “紫衣女郎丁香公主。”姜铁成沉声道。 “不……不可能……” “所有的人,包括禾场上的人都是她杀的。” “不!这更不可能!”宋兴武没明白姜铁成话中的含意,不觉又嚷了起来。 姜铁成伸手按住他的肩头,平缓他说:“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你明白吗?” 宋兴武顿时醒悟,一双小眼睛勾勾地盯着姜铁成冷漠的脸。 天下第一捕快也会干这种嫁锅于人的缺德事? 良久。宋兴武小心地问:“这事怎么向神龙帮龙老大说呢?” 姜铁成淡然道:“怎么说那是你的事。我只能告诉你,禾场上的八人是中五香梅花针而亡,吴荫君、巫容花、尤宁三人是死在屯口的小石桥旁,其中巫、尤二人是被刀削飞了脑袋,吴荫君则是死在自己的宙魂银芒之下。” “这……”一贯口齿伶俐朗宋兴武变得支吾起来。 姜铁成拍拍他的肩膀道:“告诉神龙帮,若要找丁香公主,十月十八日午时到凤城望江楼来。” 宋兴武细眼深处灵光一闪,姜铁成想要将这趟水搅混,来个混水摸鱼或是渔翁得利? 姜铁成目光逼视着宋兴武继续道:“此事若办好了,天津一案一笔勾消,此事若办不好,不用我说,话一露馅,在神龙帮堂你就是必死无疑。如果你不去的话,我想神龙帮迟早也会找上你。” “小人明……白。”宋兴武两颊滚下一串汗珠;“你去吧。”姜铁成松开压在宋兴武肩头上的手臂。 宋兴武挥袖擦去头上汗水,从咬紧的牙缝中进出一句骂人的话:“好的!瘦猴精,我操你祖宗十八代……”话音未了,人已窜过镇口,倏然不见。 姜铁成右手二指纳人口中,一声唿哨。 一匹骏马飞奔而至。 这是一匹罕见助赤红千里驹,臀部上烙有皇宫御马厩的印记,那一身赤焰如火的鬃毛,在微风中轻轻飘飞,再加上宛若精钢般的肌肉和蕴含无比劲道的修长四肢,使人一见便被它的神姿震慑。 这也难怪,它本是御马厩千匹神驹申傲踞首位的赤兔神驹! 圣上亲赐此马,命姜铁成江南办案。姜铁成所办案之重大,由此可见一斑。 赤兔神驹奔到姜铁成身旁。 姜铁成纵身上马,一声响哨。 赤兔神驹昂头一声长嘶,猛然撒开四蹄;一线红光洒下一溜火星,从镇口麻石路面闪过。 姜铁成仗着赤兔神驹,要去追赶楚天琪。他一定要在楚天琪赶到望江楼之前,将御印金牌换回来。 楚天琪策马狂奔。 一路上,他已换了好几匹马了。然而,前面仍不见丁香公主的那一簇马队。 自己在追丁香公主么? 为什么要追丁香公主:是偶然的好奇;还是莫名的依恋? 他不知道。他只是想见到那一簇马队。 离凤城只剩下一天的路程了,他却还有一天半的时间。 他出宫以来从未认过输,这次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他无法追上丁香公主的马车。 他沮丧极了,耳畔犹又响起了青衣铁骑的嘲笑声,那笑声中仿佛还夹杂着丁香公主的冷笑。 青年人本就争强好胜,象他这样从小就受秘宫要超过一切对手思想熏陶助青年,其情更甚;然而,争强好胜的人?一旦胜了就沾沾自喜,一旦输了就垂头丧气,这也是一贯通病。 眼下的楚天琪就是这样。 他早已将准备约会的事抛到九霄云外,独自在与自己呕气。 真笨,真呆,真没用!竟会被人打下马来! 她会怎么看待自己? “咴――”坐骑立起前蹄,把魂不守舍的楚天琪险些掀下马来。 “好的!你也敢欺辱小爷?”他恨恨地骂着,高高举起马鞭,准备给坐骑狠狠一鞭。 马鞭停在空中,头扭向了身后,楚天琪怔住了。 一匹赤红骏马驮着一人,如同一团火球,从身后大道上滚来。 马匹奔跑速度之快,姿势之美,令楚天琪叹为观止,惊诧莫名。 这是什么神驹? 马上之人又是何方神圣? 思念之际,风声叱咤,马匹已从身旁擦过。近身之时更觉神驹之快,连坐骑上的人也未曾看清。 唉!一声长叹,发自心底。 蓦地,神驹速度放慢,划个漂亮的圆弧,横截到楚天琪的面前。 楚天琪的坐骑竟蹬着铁蹄连连倒退数步,这是自认甘拜下风的表现。 “妈的!不中用的东西!”楚天琪勒紧缰丝,从低压的竹缘里忿忿地骂着胯下的坐骑。 “哈哈……”姜铁成在赤兔神驹上不由发出一阵大笑。 “是你?”楚天琪惊异地抬起头。 “不错。”姜铁成敛住笑声,沉声问,“杨红玉怎么样了?” 楚天琪将手往路旁一片小树林一指:“那边说话。”不待姜铁成回答,他已策马奔向小树林。 他有许多话和疑问要问姜铁成。 姜铁成略一迟疑,亦拨转马头跟上。 奔至小树林旁,楚天琪跳下马背,将马接在一颗小树上,走入林间。 姜铁成也跳下马背,跟着走入林间。他没有栓马,任赤兔在林旁自由吃草闲游。 两人在林间的一块小草坪中站定。 姜铁成从怀中掏出南天秘宫宫牌扔过去:“给你!” 楚天琪接住宫牌看了看塞入怀中,然后摸出御印捕快金牌,但没扔给姜铁成。 姜铁成眉头一皱:“怎么啦?” 楚天琪捏着金牌沉声道:“在下有几个问题想问阁下。” 姜铁成冷声道:“请问。” 楚天琪平板着脸:“阁下在江湖出现,莫非京都又发生了与江湖人物有关的重案?” “不错。”姜铁成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此案是否与六残门和南天秘宫有关?”楚天琪眼中光亮灼灼。 “本捕快从不说无证据的话,因此在破案之前无可奉告。”姜铁成声冷如冰。 楚天琪想了想,又问:“你与段一指是什么关系?” “朋友。” “朋友?仅是朋友,他能如此买你的帐?” “他欠我一笔人情不能不还。” “你为什么要救杨红玉?” “和你一样。” 楚天琪还想问什么,姜铁成突然提高声调道:“够啦!现在是该我问你的时候了。杨红玉怎样了?昊无毒是否已经解开?” 楚天琪将压住脸面的舱缘顶起,两道冷漠的寒芒盯着姜铁成:“杨红玉还在昏睡,段一指说要一百天用一百付药才能解开她体内的昊无毒。” “很好。”姜铁成眼中光芒一闪,段一指果然践约,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计划正在逐步实现。 “很好?这是什么意思?”楚天琪警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姜铁成立即改口道:“段一指能解开天下无人可解的昊无毒,这不是很好么?难道不好!” 一团红火从林旁缓缓移过。 楚天琪眼睛一亮:赤兔神驹!姜铁成的坐骑是皇宫御马厩中的第一号神驹! 赤兔神驹停立在林隙口,恰在楚天琪的视线之中。它正微昂着头,迎风而立,一身肌肉如铁浇铜铸,四蹄正在不急不躁地交叉刨踢着地上的碎石。锵锵响声和溅起的火星,仿佛告诉人们,它有一股使不完的无穷无尽的力量。 赤兔是力与美的化身,它健勇优雅和傲然不羁的气质,已深深摄住了楚天琪的心。 “喂!请将金牌还给我!”姜铁成沉声喝道:“难道你想赖么?” 楚天琪痴呆面无表情的疤脸上,突然露出一抹深沉而别有含意的飘忽笑容:“所谓赌赢、赌输、不赌赖,这次我赌输了,但这金牌我是不会赖你的,接着!”他优雅地轻挥衣袖,手中金牌嗖地飞向空中。 金牌是投向姜铁成身后的密树丛,姜铁成不得不返身跃起,伸手去接金牌。 在此时,楚天琪身形一骤,一声长哨,身若百里流光,倏地笔直划射而出,穿林直扑赤兔神驹。 调虎离山!姜铁成闻声,刚刚抓到金牌,半空中蓦然划个美妙的半弧,迅速掠向林外。 楚天琪一个巧翻身,正落在扬蹄咆哮的赤兔神驹背鞍上,他拍拍马颈,连打三声短哨,赤兔神驹兴奋地扬起头,呼地冲上大道。 姜铁成扑出林外。迟了!迟了一步! 赤兔神驹驮着楚天琪,就象一朵驭风飞行的艳红云霭,轻灵地通向远方。 逆风中送来楚天琪一句话:“我到沙坪为你辛苦了一趟,这马借我骑几天……” 姜铁成果立在路旁,良久,良久,脸上才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 赤兔神驹在官道上风驰电掣般飞奔。 楚天琪伏身在马背之上,只觉得耳边盈满呼呼的风声,两旁景物化为光影,倏地倒退消失。 他第一次驾驭千里神驹,心中格外的振奋和舒畅,抱住马颈的双手手指不自觉地轻抚着马脖。 赤兔十分精灵,颇通人意,在主人的爱抚下,不时地发出声声畅快的长嘶。 突然,他发现了前面官道上的一团尘烟。 丁香公主的马车队! 他终于追上了丁香公主的马车队! 他顿时精神大振,瞄了一眼还相距六、七十丈外的车队,一拍赤兔颈脖,气势如虹地喝道:“乖乖,给我追!小爷今日非要给他们一点厉害瞧瞧不可!” 亦兔仿佛听懂了楚天琪的话,精神猛振,昂然嘶啸如龙吟入空,就在啸声扬至最高亢之时,赤兔有若怒龙发威,四蹄猛蹬地面,身形如箭,笔直地射向前方。 厉风呼啸,沙石刮面刺痛。楚天琪紧抱马颈,双目专注的凝视着前面飞驰的马队,眼见双方的距离逐渐缩短。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随着距离的减短,青衣铁骑助身影已清晰可见。 青衣铁骑已觉察到有人在追赶马队,于是催马扬鞭往前疾驰。 显然青衣铁骑的坐骑也是名驹,但即使是名驹也有优劣,此刻外行人也可以看出,青衣铁骑的坐骑根本就无法与赤兔相较。 渐渐,三十丈距离变成二十丈、十丈、五丈…… 蓦地,赤兔发出一声高亢激昂的欢叫,冲向马队。 与此同时,马队中也响起一声响逼云雷的嘶鸣。 “呼!呼!呼!”数支马鞭交叉成织,独向楚天琪。 楚天琪马背上微弓上身,左臂如闪电伸出,倏地将击来的五支马鞭一齐抓住,“嘭! 嘭!嘭!”几声巨响,五条青衣汉已从马背上摔下滚落道中。 “嗖!嗖!”护在马车旁的两个青衣铁骑见状,情知不妙,居然将手中长枪投向赤兔。 楚天琪急切之间,猛提缰丝,断然喝道:“跳!”与此同时,手中马鞭甩手飞出。 赤兔反应极其灵敏,应声弹身人空,腰腹猛扭,长枪从亦兔肚腹下擦过! “哇!哇!”两声厉叫,投枪的两个青衣汉,捂着血淋淋的脸从马背上摔下。 此刻,马车窗门蓦地打开,窃内挥出一鞭抽向赤兔。 身在半空助赤兔,要避开这一鞭是万不可能! 赤兔愤怒地掀唇厉嘶,猛挫腰腹,后蹄凌空猛踢猝甩,硬生生偏开一尺,然后四蹄骡缩,在半空中“咔碰!”互蹬,弹向前方。 赤兔虽然无法避开车窗内击来的这一鞭,但它这一招却给楚天琪争得了时间。楚天琪右手斜挥,袖内寒芒闪烁,短刃正击在长鞭上。 “咔嚓!”长鞭鞭尾被削去七寸! 赤兔弹出七尺,安然落地,向前冲出数丈。 楚天琪得意地拍拍赤兔颈脖:“走!” 他已将失去的面子加倍收回,又削断了丁香公主的鞭子,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不料,“咴――”赤兔发出一声长鸣,居然踌躇不前。 这是怎么回事? “咻――”一声嘶鸣来自脑后。 他回过头去,马车旁一四周身雪白如玉的千里驹,正朝着亦兔引颈长嘶。 他是个驭马的好手,一眼看出那白马是一匹母马,原来如此!他忍不住“噗哧”一笑。 “咚当!”一声震响,马车顶盖被撞开,一条紫色的身影从车内弹出,一个翻身,落在白马背上。 丁香公主伸手解开系在车辕上的缰索。 楚天琪伏到赤兔耳边道:“赤兔,你老婆要追来了,还不快走!” 赤兔发出一声长啸,啸声中身子已电射窜出。 “喝!”丁香公主一声叱咤,白马跃过车辕,卸尾急迫。 两股旋风卷起两道尘埃,红白两道影子如同闪电在官道上闪过。 初时,两匹马都跑得十分卖力,顷刻之间,已将青衣铁骑抛得无影无踪。 半个时辰之后,赤兔速度放慢。 白马渐渐追近,三丈、 二丈、一丈…… “快!追上去!”丁香公主叱喝之声已清晰可闻。 一丈……七尺、六尺……三尺! 楚天琪扭回头,丁香公主面巾洞里的明眸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赤兔猛地一窜,速度骤然加快,距离又渐渐拉大,六尺、七尺……一丈、二丈、三丈! 白马调整一下速度,准备突击冲刺。 赤兔速度也随之放慢,仿佛也在调整。 白马全力冲刺,厉声长嘶。 赤兔行如流光,啸声入云。 两马之间,始终保持着三丈距离。 随后,浑身汗水淋淋的两马,速度忽快忽慢,嘶鸣之声,此起彼落,交相呼应。 一场闪电似的追遂,已经变成了两马之间的戏耍,它们仿佛早已把背上的主人忘掉,兀自在挑逗、欢嘶。 丁香公主勒住缰丝:“喂,咱们歇歇吧。”说话间,她已纵身跃下马背。 楚天琪早就在等待她的这句话,闻言立即弹身下马:“行,奔了一天,也够累的了。” 楚天琪松开疆丝,赤兔发出一声兴奋的欢嘶,小步跑到白马跟前。 白马报以一声欢嘶,靠近赤兔,磨鬓擦耳,十分亲热。 丁香公主仔细看过赤兔臀部上的烙印,感叹地道:“果然是赤兔,难怪我这‘雪玉’追不上它。” 雪玉?这匹白马难道是皇宫御马厩中的第二号神驹?楚天琪走了过来。 果然,他在白马的臀部上发现了御马烙印。 丁香公主为什么能拥有皇宫御马? 她究竟是什么人? 心中疑云顿起,思绪翻滚。 他还未开口,丁香公主问话了:“有了肖玉的消息?” 她冷漠的态度和冰冷的语调,使他宛若掉进了冰窟,刚才一点追逐马队的兴奋和高兴,顿时化为乌有。 他没有答话,只是缓缓地摇摇头。 她眸光一闪:“没有肖玉的消息,你来找我干什么?” 他咬住嘴唇,竹笠下脸上的刀疤一阵痉孪,他一声不响地从怀中掏出夜明珠递了过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丁香公主冰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 “这桩买卖我退了。”他语调中带有几分怨气。 “难道你不懂江湖买卖的规矩?” “难道江湖规定能强人买卖?” 丁香公主明亮的眸子盯着他,良久,“噗哧”一笑:“难道我就不能与你开个玩笑?” 那笑声象三月的暖风拂过,那笑容就象一朵绽开的丁香花,仿佛没有任何过节,仿佛刚才没有发生过打斗,似心有感应,似好友重逢。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 刹时,楚天琪窒塞在胸中的阴云被暖风吹散,荡然无存! 他并不是个易动情的男人,但不知为什么每当他见到丁香公主时,便不能控制住自己。 殊不知,愈不动情的男人,愈是痴情汉!他从怀中掏出那朵她在山合送给他的,早已枯萎了的紫丁香,向她提出一个一直索绕在他脑际的问题:“你喜欢丁香花?” 丁香公主微微一笑:“是的,我喜欢丁香花,尤其是紫丁香。” “你有四季不败的丁香花?”楚天琪又问。 “没有。这丁香花是师傅在温室里培植的,所以四季都有,但不是四季不败。”说着,丁香公主又从衣兜里掏出一朵紫丁香。 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清香钻入楚天琪鼻孔。 “奇怪……”楚天琪喃喃道。 他的丁香花,也是师傅在温室里培植的! 丁香公主瞧着他,半晌,方问道:“你也喜欢丁香花?” “是……是的。”他从衣襟里摸出一束丁香花的枯枝,“在宫里,师傅每天都给我一束新鲜的丁香花。” “哦!”丁香公主惊呼一声,接过丁香花枯枝仔细看过,诧异道:“这也是温室培植的丁香,和我的丁香花品种一模一样。” 玉丁香?楚天琪可从没听说过这个名称。 “你师傅是谁?”丁香公主问。 楚天琪未加思索:“南天神僧。” “你师傅和我师傅应该是没有任何关系罗,怎么……”丁香公主沉思道。 “你师傅是谁?”楚天琪问。 “我知道你是谁了?”丁香公主答非所问,“你是南天秘宫一号杀手冷血无魂追命手楚天琪!” “不错,正是在下!”事到如今,楚天琪只好供认不讳。 “你为什么会有玉丁香?” “我不知道,也许生下来就有。” “生下来就有?” “如果要说,那话就长了!” “说说看。” “当年一伙客商路过武陵山遭强人杀害,恰遇南天神僧路过救起一个婴儿,那婴儿的衣兜里就放着一朵紫丁香……” 一幕幕幻景在楚天琪眼前重叠、幻现,迸溅的鲜血,斜横的尸体,野狗啃咬的残肢,路边的白骨…… 他语含悲哀,声似杜鹃泣血,充满着对父母的思念,人生的凄凉。 丁香公主目蕴泪花,心头泛起了一丝孤寂,这是她从未体味过的情绪。 赤兔和雪玉已跑入山坡草坪,嘻笑追逐,撒懒打滚,玩得十分尽兴。 不觉之间,夕阳西坠,田间炊烟四起。 遥望远处沐浴在晚霞中的神龙峰,景色宜人,美不胜收。 优美的山峰和丛林,火红的晚霞,外表看来是那样的宁静美丽,但数不清的罪恶却在它的掩护下发生,就象深山隐处有数不清的污秽一样。 不约而同间,楚天琪和丁香公主四目相视,两人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高昂而含悲,似乎有无比的悲愤,直可穿云裂石! 第八章 神偷世家弟子 “避风”客店。 说是客店,其实就只有几间干打垒的土墙房;说是避风,那倒是名副其实,这几间土房除了避风之外,还能做什么? 房间简陋,又处于小路深处,所以避风客店生意冷清,南来北往的客人全部投宿到大道口的“吉祥”、“福泰”客栈去了。 今天例外,避风客店来了两个不同寻常的客人。 且不说他俩的气派、装束,单看两匹坐骑,便知他俩不是皇亲国戚就是大家阔少、小姐。 店老板兼小二满股带笑,将二人迎进店内,在堂房唯一的一张桌子旁坐下。 楚天琪随便点了几个菜,店老板唱个大诺,风也似的扑进厨房。他不仅是老板、小二,也是该店独一无二的厨师。 丁香公主和楚天琪对面而坐,两人都低着头,默默无语。 经过一阵倾心交谈,了解对方身世之后,两人顿觉亲近了许多。然而,两人觉得互相了解、亲近之后,刚才还滔滔不绝说不完的话,突然没了,两人特意找到这个偏僻的小店,想谈一个够,此刻却又无话可说,竟不知从何说起。真是怪事! 楚天琪已经从丁香公主的口中知道了她的身世。 她果真是个皇亲国戚,她拥有皇宫御马和青衣铁骑一点也不奇怪。 她母亲长平公主是穆宗皇帝的妹妹,在权相张居正掌管朝政期间,母亲因谋反之罪被缢死冷宫,全家抄斩,她被南王府郡主娘娘偷偷救出收留紫云山庄,并与郡主娘娘的曾孙儿指腹为婚,当时她未满百日,郡主娘娘的曾孙儿还差三月出世…… 郡主娘娘的曾孙儿刚出世两个月,一伙强人闯入府中将婴儿劫走,从此下落不明,郡主娘娘将她抚养成人,并请了一位天玄神尼做她的师傅,教她诗琴书画和各种武功。 万历十五年权相张居正病故,神宗朱诩钩结束母亲监护,亲自接掌朝政,他因曾受南王府恩惠,在接权斗争中又得到南王府大力支持,因此登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为长平公主平反,恢复南王府封号,并亲赐雪玉千里驹给丁香公主,命她找到丈夫,回京面圣完婚。 十几年来,南王府和师傅大玄神尼一直都在寻找少主人,但毫无消息,不久前,师傅打听到,一条线索,郡主娘娘的曾孙儿当年被劫到南天秘宫,改名肖玉,沦为了秘宫杀手…… 可是,他在南天秘宫从未听说过肖玉这个名字。 是不是丁香公主的师傅天玄神尼弄错了呢? “店家!店家!”此时门外叫嚷着走来一人。 那人三十多岁,瘦高身个,白净脸皮,一对聋拉的八字眉,背上背个大包袱,一双乌黑透亮的小眼睛在眼窝中不住地闪动。 “请……随便坐!”店老板在厨房忙不过来,只好随口高声回应。 “随便坐?坐哪儿?”那人咕嗜着,边瞟边跨进堂门。 忽然,“哎哟!”那人绊着门坎往前一扑,复又往后一仰跌倒在地,后背正压着大包袱。 堂房地面有个斜度,“嗤”地一声,那人竟垫着包袱得到楚天琪和丁香公主坐的桌子旁。 “哎哟哟……”那人背垫包袱,手脚乱划,活象个扳倒的乌龟,半天也爬不起来。 楚天琪微微一笑,伸出一手将那人拉起。 “谢英雄壮士出手相助!”那个双手一拱,整整背上的包袱,复压低声笑嘻嘻的道: “壮士、侠女、大爷、小姐,我能坐在这儿吗?” 楚天琪瞟了丁香公主一眼,默默地点点头。 堂中只有这一张桌子,那人不坐这儿能坐哪里? “谢大爷、小组!”那人笑着道个谢,搬来一张椅子在桌旁右方坐下,“在下姓叶名清风,表字正卿,祖籍山东,出生河南开封府‘当当光’当铺,家住湖南肇事坪有事村出事大屋……”他说话油腔滑调,眼珠滴溜溜乱转个不停。 楚天琪心中冷哼一声,这人如此饶舌,不出事才怪呢。 丁香公主向楚大琪投来一道眼光,那眼光中充满着鄙夷不屑的冷笑,很显然她和楚天琪对这位自称叶清风的人的鄙视,是英雄所见略同。 叶清风却全然不知他二人对自己的印象,犹自兴致勃勃他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行走在外,风餐露宿,谁没有个谁帮谁。谁求谁的时候?比方说吧,现在我就求二位帮忙,若二位不肯让我坐在这里,我就只有在墙角,地上或是草棚里去用餐了……” “够啦!”楚天琪对他蝶蝶不休的叨念,已是极为反感。 “够啦?那怎么够?”叶清风仍是不知趣的说,“寥寥数语,怎表我对二位壮士、侠女、大爷、小姐感谢之情,岂不闻俗话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楚天琪嘴唇一动正要说什么,此时店老板托着一块木板从厨房内高呼而出:“来罗―― 酒菜来罗――” 店老板将冒着热气的木板放到桌上,木板上一钵盐菜扣肉,一碗大蒜炒腊肉,一壶烫热的酒。 “请二位先用,黄焖鲜鱼、清蒸母鸡、溜炒芽白随后就送上。”店老板挟着送菜的木板,一个劲的朝楚天琪和丁香公主点头哈腰。 “喂,老板,我的菜呢?”叶清风一旁问。 “你?你等着吧!”店老板横瞅了叶清风一眼,转身退下。 楚天琪正欲去端酒壶,叶清风一只手伸了过来:“壮士,帮人帮到底,这酒菜让我先吃吧,我可饿坏了,三天三夜水米未沾……” 未等楚天琪和丁香公主答话,叶清风的另一手已伸进扣肉钵中,连汤带水抓出一把肉来。 楚天琪和丁香公主之中,无论是谁,倘若独自一人在此,早就发作了,但此刻两人撞在一块,却谁也没有动弹。 叶清风拼命地张开嘴巴,将扣肉塞了进去。 两人都觉得有些奇怪,姓叶的怎么会不怕烫?怪事! “喷!喷!”叶清风使劲地喷着嘴,将油污的手在衣服上正反一擦,抱起酒壶就往嘴里倒。 丁香公主面巾里的秀眉紧蹙,叶清风的馋态和脏相,令她恶心,然而她没有动,楚天琪没动,她怎能动? 同样的道理,楚天琪也没有动。 于是,便便宜了叶清风。 “好酒!好肉!”叶清风拍桌叫喊,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仿佛把楚天琪和丁香公主给忘了。 店老板送上蒸鸡、悯鱼、小菜,惊异地望着大吃大喝的叶清风:“这……怎么回事?” 叶清风挥袖一袜油渍渍的嘴唇,神气地对店老板吃喝道:“不干你的事,快去准备同样的一桌酒菜!” “哎,哎!”店老板疑惑地看了楚大琪和丁香公主一眼,急身退下。同样的一桌菜,又够他忙的! “二位,承让了。”叶清风朝楚天琪和了香公主拱拱手,又伸手从热气腾腾的汤盆中捞起蒸鸡。 两人心中微微一震,这人可有些玄乎! 两人如同人定一般,端身而坐,静眼观看,心想,倒要看看叶清风还有何表演。 结果两人是大所失望,叶清风除了不怕烫和会吃之外,再无惊人之举。 丁香公主向楚天琪暗丢眼色表示遗憾之际,叶清风却突然…… “噗!”一口鸡汤裹着饭渣污物喷到了丁香公主身上。 丁香公主哪里还按捺得住?玉臂一伸,一掌击向叶清风。 她在掌上暗蓄了四成功力,保准这位油嘴滑舌、不知天而地厚的馋汉,中掌之后半个月内爬不起来。 紫云山庄,南天秘宫的白食,可是容易吃的? “对……不起……我替小姐……擦就是……”叶清风嘴里支吾道歉,手脚一顿乱划,不仅躲过丁香公主一掌,而且又在她身上擦了几下,显然再占便宜。 楚天琪见状,右手倏出,五指如勾,抓向叶清风手腕。 他使的是阴阳鬼手,“十八擒拿”手法中的上乘功夫,料定叶清风决无逃脱之理。 他出手之快,落点之准、无与伦比,“嗤”地抓个正着。 “好”字还未出口,叶清风手腕一软,若似无骨之蛇从他扣紧的五指中悄然滑出! 楚天琪骇然大惊,“软骨神功”!江湖上早已失传了百余年的神奇武学! 此人究竟是谁? 叶清风高声叫嚷起来:“店家!店家!” “哎……来啦!”店老板飞奔而来,“菜马上……上就好。” 叶清风揉揉双手,打个饱嗝:“结帐!” 店老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看了看楚天琪和丁香公主,然后道:“一壶酒,一钵扣肉,一碗腊肉,一只蒸鸡,一条黄焖鱼,一份小菜,一共是六钱四分银子。”他一双眼睛斜膘着地面,唯恐叶清风嚷贵。 叶清风嘴巴一努:“他俩的那份一起算上。” 店老板立即道:“一共一两二钱八分。” 叶清风从衣兜中摸出一锭足有五两重的纹银抛了过去:“不用找啦。” 店老板捧着银锭,瞪圆了双眼,半晌,才连连躬身点头道:“谢大爷,谢大爷!” 叶清风晃着身子离开酒桌,走过店老板的身旁:“还不快去替二位准备酒菜!” “是!是!”店老板连蹦带跳窜入厨房。 叶清风走到门口,转身道:“二位壮士、侠女,山不转水转,后会有期,今日的酒菜,叶某谢过了!” 丁香公主和竹缘下的楚天琪对视一眼,立即悟出叶清风话中的弦外之音,两人的手同时往腰间一摸,糟糕,腰囊中的银子全都不见了! 好身手,就是当今空空门路盖世神偷甘顺风,也不过如此! 扭头放眼门外,暮色苍茫的小路上,哪还有半个人影? 吃过饭后,楚天琪和丁香公主回到客房。 他们要了两间房间,一间在东头,一间在西头,中间隔着一道走廊。 楚天琪应邀到丁香公主房中作客。 房内己被四周死寂的暮色所渗透,融入凝重沉寂的黑暗中。 丁香公主挑燃油灯,清淡的灯光将她窕窈的身影斜接到墙壁上。 他们继续谈论未说完的话题。 楚天琪正襟危坐,把扯散的话回到正题上:“我仔细想过了,南天秘宫四十九个杀手中没有你要找的人。” “哦。”丁香公主淡淡地哦了一声,似乎对此并不十分关心。 “我甚至连肖玉这个名字也不曾听人提到过。”楚天琪又道:“是不是你师傅把消息弄错了。” “应该不会的,不过……”丁香公主顿了顿,继续道:“能否找到肖玉,对我来说也并非十分重要。” 楚天琪困惑地:“为什么?你不是说……” “唉,”丁香公主轻声打断他的话,“找到肖玉,我便要回宫了,听人说宫门似海,皇宫内又是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生活,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习惯。” 她说话的情态中,显然已把楚天琪当作了知心朋友。 楚天琪闻言,深有感受地道:“飘零莽莽江湖,盖的是天上的云彩,垫的是地上的尘沙,风餐露宿,茅店杂食,受的是风霜之苦,尝的是人情冷暖,奔波的寂寞,但人是自由之身,苦中也有甘甜,一生追逐却也无遗憾,若在皇宫,有如笼中之鸟,困在寸空之中,整日提心吊胆,受人差遣,却也是闷气,不过……” 她再次打断他的话,忧郁沉沉他说:“且不说这些,肖玉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还尚未知道,若是个品性不良的歹徒,长相象恶魔的丑八怪,岂不毁了我一辈子?”说话间,面巾洞里一双迷人的星光闪烁的明眸,直爽爽的盯着楚天琪。 楚天琪从她话中的“恶魔”二字,联想到自己脸上的刀疤,心不觉一陈狂跳,忙低下头来,不敢接触她的目光。 “你怎么啦?”丁香公主一向冷漠的音调现在变得十分温柔。 “没什么。”她的温柔和关切就象火星一样,投掷在他积满了干柴的心房上,火腾地燃烧起来,他不由有些儿慌乱。 她偏起头,眸子里飘起一层蒙蒙的水雾:“你能不能摘下头上的竹笠?” 他双肩猛地一抖:“不能,不……能!” “为什么?” “因为南天秘宫的杀手不能向外人暴露真容。” “再没有其它的原因?”她闪亮的眸子象一团火,也象一泓深不可测的潭水。 “没……有。”他声音颤抖,头低得更低。 她直勾勾地瞧着他:“是不是因为怕我看到你脸上的那道刀疤?” 这话使楚天琪心扉为之一震! 沉默,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楚天琪道:“你已经知道了。” 丁香公主点点头:“是的,那天当你追我从山崖跳向谷底松树时,我已由下至上看清了你的脸。” 楚天琪一声轻叹,伸手摘下头上的竹笠搁到桌上。窜跳的清油灯灯光下,他那道斜跨脸腮的刀疤象长虫一样,在俊脸上爬动。 他抬头望着丁香公主,深凹的双目一亮又暗,淡淡他说:“我是不是很丑,很象个恶魔?” 丁香公主“噗”地一笑,复又正色道:“你本来就英俊滞洒,这道刀疤更增添了你几分坚韧刚毅,哪会丑?” 她此刻言笑,别有一番令人沉醉的风韵。 楚天琪似是不信:“这是真的?” 她始手一掠秀发:“当然,你不信?” 楚天琪目芒一闪:“就是为了这个,你才将寻找肖玉的买卖转给我。” “不,是因为丁香花。” “丁香花?” “不错,你和我一样身上都带着四季不败的丁香花。” “你怎么知道的?” “在山谷深潭旁你抱住我的时候……”丁香公主话语突然顿住,面巾里透出一丝绯红。 可以想象此刻丁香公主面巾里的脸面,一定红得象一只熟透了的樱桃! 山谷深潭旁的一幕同时展现在两人眼前…… 这不是绮梦、幻想,而是曾经发生过的活生生的事实。 两颗心在跳动,在碰撞。 两双手在颤栗,在发抖,仿佛要象在山谷深潭旁一样,把对方紧紧抱住。 人就是这样,有莫名的激情,有瞬间的冲动,有突抓其来的爱,有意想不到的情…… 房里暗淡的光线,更加深了微妙的气氛。 两人可以听到相互的心跳,于是心跳更加急剧。 双方似乎已进入了另一种境界,美妙的梦境。 两人都没有动,然而,两人却仿佛携手在梦境里邀游。 “客官!”门外传来店老板的喊声。 两人从梦境跌回现实之中,连忙挺胸坐好,楚天琪顺手又将竹笠戴上。 店老板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客官,小的送茶来了。”店老板进房将一壶茶和两只茶盅放到桌上,望了望两人,又巴结似地道:“这油灯太暗了,要不要换上大蜡烛?” “不用了。”楚天琪道:“这里有我们自己照料,用不着你侍候。” “哎,哎!”店老板知趣的点点头,转身就走。 “哦,店老板!”丁香公主唤住店老板,从头上拨下一支金钗递过去,“劳你将这金钗到外面去换些银子。” 店老板接过金钗:“是,小的这就去镇上当铺去办!”说着,哈腰又道:“小姐这支金钗不知要当多少银子?” “随便,只要够付我们房租、伙食费就行。” 店老板瞪圆了双眼:“这……” “你看着办吧。”丁香公主挥挥手,示意店老板退下。 店老板将金钗凑至油灯下仔细看了看,天啦!这支纯金打就的凤金钗,足有三两重,做工精巧,乃是出自于名匠金圣手雷汉卿之手,至少可值一百两银子! 如此贵重之物,岂能草率行事?万一有个差错,小店赔光了也不够本! “小姐,这金钗……”店老板小心地再问。 “你去办吧。”丁香公主手一摆,神态已有几分不耐烦。 店老板咬咬牙,硬着头皮道:“无论如何请小姐划个价,小的才好去办。” 丁香公主随口道:“十两吧。” “十两?”店老板满脸惊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世上哪有这样当东西的? “十两就十两,你去吧?”楚天琪也在下逐客令了。 “是,是!”店老板连连点头,“明日清晨请兑银。” 店老板退出房外,小心翼翼地将房门掩上。 刚走过走廊,店老板一蹦三丈,头差点将房顶撞开,十两银子店里就能支付,这趟买卖可有近百两的外快可赚! “扑通!”店老板跪倒在地,朝天一连磕了几个响头,感谢上天给他降来了财神爷。 楚天琪和丁香公主相视而坐,谁也没有说话。店老板的打岔,打破了他们的梦境;店老板的离去,又仿佛带走了他们所有要说的话。 他们坐着,望着,各自默默地领略着对方心的跳荡。 半晌。丁香公主打破沉默:“你干什么这样看着我?”她温柔而又带有魔力的声音,与她勾人心魂的眸子一样诱感人。 楚天琪脸乍地一红,吞吞吐吐他说:“我能否请……公主摘,摘下面巾……让我一睹芳容?” 了香公主身子一抖,缓缓地摇摇头:“不行!” “为什么!”他迫不及待地问。 “因为……”她一声叹息后,复又平静他说,“我已在郡主娘娘面前发过重誓,第一个揭开我面中的人便是我丈夫,因此只有肖玉才能揭开这块面巾。” 他微微一笑,不无遗憾他说:“郡主娘娘怎么叫你立这么个重誓?真是奇怪。”见不到丁香公主的容貌,真是件令人遗憾的事。 丁香公主却道:“这有什么奇怪?当年我师傅天玄神尼也曾经发过这样的重誓。” 他惊诧地:“天玄神尼也发过这种重誓?” “不错,师傅当年曾发下重誓,谁第一个揭开她的面巾,见到她的真容,便是她的丈夫,后来一个年轻英俊、武功卓杰的少年揭开了她的面纱……” “她嫁给了那少年?”他忍不住插嘴问。 丁香公主没有直接回答,仍是不缓不急他说:“她为那少年毁了自己的行宫,解散了几乎已经统治了整个武林的帮会,她又为那少年背叛了爹爹,失去了哥哥,但是……” 他在她的话中感到了一种压抑的悲愤,呼吸不觉加粗。 “但是那少年最后还是抛弃了她,娶了另一个女人。” 他咬紧了嘴唇,脸上的变红了的刀疤在不住的抽搐。 丁香公主继续道:“少年和那女人生了一男一女,但师傅仍然深深地爱着那少年,她重新戴上面巾,发誓终身不嫁,后来遁入空门,削发为尼,取号天玄神尼。” “这些都是你师傅亲口告诉你的?” “她才不会呢,这些事,我连问都不敢问,都是郡主娘娘告诉我的。” “那少年是推?” “不……知道。” 楚天琪手按住桌面:“我如果知道那少年是谁,一定要杀了他!” 他手背上的青筋跳动着,显然对这个忘恩负义的人,是痛恨已极。 “不行!你不能杀他。”丁香公主神色肃然,断然的拒绝了他的好意。 “为什么?”又是一个疑问。 “唉!”一声长叹,丁香公主道:“师傅至今还爱着他,我不愿再伤师傅的心。” 好一颗纯洁善良的心!他心窝中仿佛有一般暖流淌过。 丁香公主又感叹地道:“我将来的命运不知比师傅如何?”语气中充满着无限的悲凉和深沉的忧郁。 楚天琪连忙岔开话题:“公主此行,意欲何往?” 丁香公主略一思忖后道:“凤城望江楼。” 他悚然一惊:“凤城望江楼?” 她眸光机敏地一闪:“你也是去凤城望江楼?” “是的。”此刻,他不能不如实承认,“我去会两位朋友。” “谁?”她犀利的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心底。 “盲眼琵琶手李天师和聋哑铁臂刘中道。”他索兴摆牌到底。 她却没有再问,两眼只是盯着他的脸。 “你去凤城望江楼干什么?”轮到他发问了。 “有人告诉我十月十八日午时,肖玉会到望江楼。” “哦!是谁说的?” “是姜……”话刚出口,丁香公主一声厉喝:“谁?”玉指一弹,桌上茶盅“嗤”地向窗口激射而去。 两条人影同时弹起,一条随着茶盅飞向窗口,一条电射向房门。 “咣当!”窗户碎裂,楚天琪破窗而出。 土墙外的小路上,只见一串幻闪的鬼影倏然飘过。 “哪里走?”楚天琪一声绽喝,身形挪移,早已抢上小路。 蒙蒙的月光下鬼影一连几晃,楚天琪眼中棱芒闪烁,鬼影正是那个背背包袱的叶清风! 柴扉开处,一缕深紫色的轻烟飘出,掠上小路,丁香公主也赶到了。 “追!”楚天琪一声沉喝,身影骤然掠出十丈开外。 三条人影追风逐电般在小路上闪过,片刻,已如夜风融入黑暗之中,轻悄迅捷的消失。 转眼之间,三人己出十里之外。 凭楚天琪的大幻挪移,丁香公主的移形幻影轻功绝技,居然未追上叶清风,实是大出二人所料。 “好轻功!”楚天琪一声赞喝,“姓叶的,我今日一定要追上你!”好胜之心又萌生而起。 “小子!要追上本爷的人还横在娘肚里未出世哩!”叶清风嚷道:“你要真能追上本爷,本爷就叫你师傅,侍候你一辈子!”说罢,身影一幻,又掠出三丈。 楚天琪冷哼一声,正欲全力追赶,突然,身后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呜:“咴――” 赤兔神驹!出什么事了? 丁香公主同时停住脚步,两人对视一眼,就在这一瞬之间,叶清风已是渺若黄鹤,不见了踪影。 两人当机立断,立即返身回店。 小路上,赤兔迎面奔来。 楚天琪看到赤兔身上挣断的缰丝和它刨蹄怒嘶的形状,知道雪玉神驹一定出了事。 “雪玉!”丁香公玉发出一声惊呼,扑向避风客店。 楚天琪催同赤兔随后抢入店中。 草棚内,烛光闪烁,店老板和老板娘穿着单衣,举着蜡烛,在风中迎接丁香公主和楚无琪。 “太爷……小姐,这……个盗马贼……”店老板声音打颤,全身瑟瑟发抖。 他发抖并不是因为冷,面是因为他客店的全部财产加上昨夜赚来的百十两银子,也赔不起这两匹罕世的千里神驹! 他眼光触到赤兔身上:“回来了一匹,好,那好……” 了香公主没有理会店老板,径直走进草棚里。 草棚的水柱上飞刀钉着一张字柬。 紫衣女子: 若想讨回雪玉御马,请在半月之内带六残门黑、白令牌,前来神龙峰中天武堂交换,逾期不到,宰马设宴,犒赏弟兄,勿谓言之不预也。 “飞天神龙”龙老大 第九章 风雨望江楼 风城,一座古老的小城。 因为处在南北水陆交通线上,城虽小来往商客甚多,却也十分热闹。 这几日,城里到厂不少武林中人,使得本来就热闹的小城,变得更加热闹非凡。 急湍奔流挟天水之势的清江,从小城西头流过,在城郊绕个之字大弯后泻入龙湖,又给小城热闹之中增添了一份秀丽景色。 一座宋代建筑结构的两层楼的酒楼,耸立在清江江畔。 酒楼所处位置正在江岸高峰之顶,滔滔江水,远近山色,尽收眼底,仿佛就是一座特意供人观赏山水而建的楼亭。“望江楼”就由此得名而来。 今日,停留在城里的武林中人全都上了望江楼,本来就有些拥挤的酒楼,顿时大有人满之患。 时近正午。 竹笠遮面的楚天琪,踏步走向望江楼。 为了避免招人耳目,他已将赤兔神驹寄放在城郊的一家农舍,并要与他同骑而来的丁香公主缓行一步。 酒楼上琴弦悦耳,击板声声,飘出一曲轻歌,唱的是一首脍炙人口的时令小调。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闲引鸳鸯香径里,手娑红杏蕊。 斗鸭阑干独倚,碧玉搔头斜坠。 如果猜得不错,那唱曲之人定是盲眼琵琶手李天师,击板者则是聋哑铁臂刘中道。 满楼掌声,喝采声,怪叫声,吆喝声响遏云天。 不用猜,这必是一群好出风头、爱热闹的市井之徒,在此喧哗戏耍。 堂门前没有一个伙计。因为今日客人特别多,所有的伙计都去楼厅跑堂去了。 楚天琪踏上堂门前的石阶。 蓦地,他眼光落在左侧坪的一溜系在水披上的坐骑上。 顿时,他脸色倏变,刀疤急剧地颤动。 十七匹骏马,全是南天秘宫的坐骑! 杀手双刀追魂丁义,无影索命张之,血剑夺魄吴冷,还有见血封喉神镖徐少明……十七位杀手全都到了! 师傅不相信自己能完成此命,特地派来了帮手? 不对,即使是派帮手也用不了这许多! 难道情况发生了变化? 楚天琪揣着惴惴不安的心踏入了酒楼。 厅堂,两个青衣大汉见到楚天琪后,立即离开酒桌,迎面走来。 楚天琪已经看出坐在左边两张酒桌旁的青衣汉,就是丁香公主的铁骑侍卫。 青衣汉挡住楚天琪,两眼精光毕露。 楚天琪从衣袖中抖出一物,朝两人晃了晃,又做了个手势。 两青衣汉对视一眼,立即垂手退下,回到酒桌旁。 楚天琪给他俩看的是丁香花,做助手势是铁骑侍卫的切语:公主随后就到。 铁骑侍卫见状,岂敢再找楚天琪的麻烦? 楚天琪登上楼厅。 楼上已经是座无虚席,连楼栏旁的过道上都摆满了临时增添的单人木凳。 目光扫过半场,已经看到了丁义、张之、吴冷、徐少明等南天秘宫十七位少年杀手。 楚天琪正待呼唤伙计,一伙计提着酒壶从过道木凳上跨过来:“公子爷,您终于来了,您的座位在楼拦左首第三张桌旁,给您留着呢。” 南天秘宫的兄弟都没能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很显然这座位不是兄弟们给他留的。 那会是谁呢? 谁会替自己预先订一个上宾佳座? 无心细想,跨过走道,在左首楼拦旁的酒桌靠椅中坐下。 这是张单人小桌,铺有印花桌布,桌上一壶烫在热水里的上等好酒,一壶香菇,一只镀金边的茶盅,一只类似白玉材料做成的精致酒杯,一碟花生米,两碟卤菜,两盘水果,还有一块用红绸绑着的小木板,板下压着一本点曲小肠。 楚天琪倚身斜坐,背朝楼厅,似是在观赏楼外的江景。 苍碧湍急的江水,从远处灰漾的山峡之中势若奔雷而至,水雾漫过峡口,出现一派迷蒙,近处的江面,浅跃轻动的江水被正午的阳光照射,反射出一片眩目的金光,如喷溅的火花,点碎飞坠。 顺流疾飘的舟排,吼着号子声,从江面一闪而过,消逝在下游黛色的之字大弯里。 风景固然壮丽,但此刻楚天琪却无心欣赏,他正从悄然放下的竹笠反光镜里搜索着楼厅的每一个角落。 散坐在各个桌旁的兄弟没有向自己发出任何改变命令和告警的信号,他们只是默默地坐着,冷眼观看着四周,一声不吭地自勘自饮着,显然,他们是在等候自己的命令。 事情有些儿怪,有些见蹈跷。 怀抱琵琶正在弹唱的盲女,正是李天师,她眉弯新月,嘴绽樱桃,在阳光的渲染之中,脸蛋儿红卜卜的,更显得明艳照人,而又有几分少女的稚气,唯一不协调的就是脸上的那两只呆木无光的假眼,否则天下第一美女的称号定是非她莫属。 若不是预先接到情报,凭楚天琪如此锐利的眼力,也难认出她就是那位曾经大闹京城内四库,风靡武林的,现已四十出头的暗器大王盲眼琵琶手李天师。 站在李天师身旁击板的那位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矮老头,就是四十不到的聋哑铁臂刘中道。 他们一边唱,一边击板,一边忙着应付周围起哄的听众,但眼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楼口。 楚天琪知道,他们在等人,等其它的四个兄弟或是四个兄弟送来的信号。 带头起哄的听众是青竹帮助老大“青竹蛇”黄独步,老二“百节蛇”王二步,老三“响尾蛇”丁三步,还有那位从李家屯禾坪逃跑的宋兴武,另外便是阎王帮的“风雷神”万雷霆,“黑白无常”常无根、常无义等人。 青竹帮、阎王帮为何至此? 难道他们也是为六残门的黄、缘令牌面来? 不对,他们应该不知道李天师和刘中道的真实身份,再说他们是三帮联手,怎不见神龙帮助人出现? 眼光落到右首楼栏旁的一张空桌上。 这张上宾佳座是留给谁的? 青竹帮和阎王帮的人眼光为何时不时地瞟向那张空桌? 兀地,楚天琪从竹笠反光镜中又捕捉到了两双可疑的目光。 那犀利的利似刀刃的目光正盯着自己! 那是两张陌生的脸。南天秘宫的线眼从未提供过这两张脸的有关情况。 两套很特别的青衣装束,师傅从未讲叙过这种装束属于江湖哪个门派。 他不认识他们,然而他们盯着他的目光却充满着怨毒的仇恨。 从他们两颊高凸的青筋可以看出,他们皆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他立即警觉起来。楼厅嘻笑声中暗隐的森森杀气,使他感到不安。 他原准备在丁香公主到来之前,杀了李天师和刘中道,夺取六残门黄、绿令牌回宫复命,现在情况有变,他不能轻举妄动。 十七兄弟来得蹊跷,必定事出有因。 这许多武林中人撞在一起,绝非偶然。 还有姜铁成要丁香公主来此楼认肖玉,定有阴谋。 难道这一切都是姜铁成的计算? 思索之间,楼梯响动,丁香公主已走上楼来。 刹时,楼厅哄笑声顿止,连李天师的琵琶也凝住了丝弦。 她云譬高挽,气度慑人地卓立在楼口。 一块紫色轻纱掩面,霜刃般的目光从眼洞里透出,望之凛人。 虽然一块面中遮住了她那张娇靥,但她仪态高贵,丽质天生的超人气质,使任何人都可想象到她面巾后的那张脸定是人间绝色。 所有的人都看呆了,连刚刚和她分手的楚天琪也再一次被她的仪态和神姿所慑倒。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好色或有邪念,而是人们对美的东西部有不自觉的共同的崇拜和追求。 连李天师这样的盲女也伸长了雪白的颈脖,尽管她什么也看不见。 “我的座位在哪里?”一声又甜又脆的声音发自丁香公主之口。 宛若黄莺歌唱,带着一阵春风从楼厅拂过,使人欲醉。 李天师的脸上拉起几道嫉妒的皱纹。这声音比她的歌声还要动听,还迷人! “小姐……哦,公主,您的座位在那儿。”伙计几乎躬身到地,手朝右首一指,“小的们已恭候公主多时!” 原来右首那个上宾佳座是圈给丁香公主的! 丁香公主走到右首空桌旁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厅。 此刻,青竹帮老大黄独步突然记起自己是干什么来了,于是朝着李天师吼道:“唱!给我继续唱!” 李天师一拨琴弦,再欲引吭高歌,但歌声已不象先前那么圆润甜美。 宋兴武尖声道:“给大爷换个曲子!” 刚才他唯恐丁香公主不到,怕吃老大的瘪,现在了香公主到了,他的劲头也就来了。虽然神龙帮未到,他和老大三人再加上阎王帮三位高手和二十余名属下,还怕摘不了丁香公主这朵带刺的鲜花? 万雷霆跟着嚷道:“来,一段《小两口争灯》!” 丁三步笑道:“来一段《王二嫂思夫》岂不更过劲?” 宋兴武眯起细眼,斜瞟着丁香公主道:“咱大哥素的、荤的、甜的、咸的、酸的都要听,《穷汉过年》、《小二姐做梦》、《小寡妇上坟》、《寡妇熬夜》、《十八摸》……” 黄独步摸出一锭银子往李天师面前一扔:“就来段《寡妇熬夜》!” “哈哈……”无赖和歹徒仍发出一阵大笑,这是一曲不能上曲目册子的下流小曲。 一片淫笑声中,李天师居然拨开了琴弦。 丁香公主正襟危坐,眼光依次从南天秘官十七位少年杀手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楚天琪竹笠上。 楚天琪脑际灵光一闪,顿时明白了姜铁成的用意。 姜铁成将南天秘宫包括自己在内的十八位十八岁的杀手,全都请到了望江楼,而且替他们安排好了预定期座位,以便丁香公主依次辨认究竟谁是肖玉。 这种寻人办法很简单实用,但只有姜铁成才想得出来,也只有他才能做得到。至于他如何将十七人请到此地,梢刻一问兄弟便知。 楚天琪在丁香公主瞧着自己的明眸中,知道她没有找到肖玉。 肖玉不在这十七人之中? 丁香公主犹豫片刻,将手伸入怀中,但手久久没有抽出来,她只是用一双明亮的眸子牢牢的盯住了楚天琪。 楚天琪诧异万分:她想干什么? 此时,黄独步、王二步、丁三步、万雷霆、常无根、常元义、宋兴武等一行人在下流小曲中,摇头晃脑,瞪着色迷迷的醉眼,走向丁香公主。 右首酒桌旁的客人和过道上的菜客知趣地闪到一旁。 丁香公主傲然坐立,纹丝未动,一双眼睛仍盯着楚无琪,对黄独步等走过来的人仿佛不曾看见。 楚天琪凝身未动,静观其变,他并不担心丁香公主的安危,凭丁香公主的身手和楼下的十名铁骑侍卫,青竹帮和阎王帮的这帮人奈何不了她,他关心的是整个楼厅的局势。 他必须执行秘宫杀人夺牌的指令,然而,楼厅里还潜伏着窥视着他的敌人,不仅楼厅内有,楼外的石坪上也有。 临危不乱,处变不惊。他沉住气耐心地等待着适当的机会。 他不动,十七位兄弟也不动,他们不知道他这次行动的目的,更不知他为何要叫他们来,敌我不分,目的不明,除了等待以外,他们根本无法行动。 黄独步、王二步、丁三步并排站在丁香公主桌前。 丁三步笑道:“紫衣姑娘,这曲子如何?” 了香公主没动,也没有回答。 王二步歪着嘴道:“要不要二爷我来教你?” “哎……”宋兴武从王二步身后伸出头来,“区区小事,何劳二龙爷屈口!我来教,我来教!”说罢,晃头就唱:“风流俊俏美猴郎,叫我姑娘想断肠……” “啪!”一声脆响,曲声顿止,宋兴武的左半边脸浮起五道红痕,与此同时,两颗门牙裹着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丁香公主仍然手伸在怀中,仿佛不曾动过。 好快的身手!隔桌在青竹帮三位龙老大鼻子下扇了宋兴武一个耳光,龙老大三人别说是出手阻拦,就连反应也不曾反应过来。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连宋兴武也忘记了惊呼和剧痛。 良久。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嗤笑,接着又是一声,继而楼厅猛然进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笑声。 楚天琪在笑,会心的笑。 南天秘官十七位少年杀手在笑,鄙夷不屑的笑。 除了青竹帮的人之外,所有的客人都在笑,幸灾乐祸的笑。 十名铁骑侍卫已上了楼口,也在仰面大笑。 望江楼在笑声中檐梁摇曳,摇摇欲坠。 黄独步阴沉的脸渐渐变成了猪肝色。 青竹帮这个跟头可栽得不小! 宋兴武突然捂着左脸腮杀猪似的叫喊起来:“哎哟!痛煞我了!痛煞我了!” “啪!”又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宋兴武右脸腮上! “啊呀呀!”宋兴武尖声怪叫,双手捂脸,蹦起老高。 “孬种!”黄独步咬牙恨声怒骂,刚才这一记耳光是他赏给宋兴武的。 宋兴武踉跄退后两步,痛心地瞧着嘴里又掉下的两颗牙齿,抿嘴嚷道:“老……大!在李家屯杀……死三帮弟兄的人就……是她!” 黄独步手一挥:“上!做了她!” 王二步、丁三步、万雷霆、常无根、常无义等青竹帮和阎王帮的二十余人,一齐应声扑向丁香公主。 “动手!”一声怒喝,站在楼梯口的十名铁骑侍卫,一齐亮出兵器,从背后扑向黄独步等人。 顿时,呛喝声,厉叫声,厮打声,茶碗桌椅碎裂声,响成一片。 客人纷纷涌向楼口,厅内大乱。 李天师和刘中道见正午早过,二哥和三哥还不见露面,早已在寻找脱身的机会,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李天师丝弦一拨向五弟刘中道发出信号。 刘中道竹板一磕,回出信号:“走!” 李天师和刘中道同时跃起,越过楼栏,从数丈高空飞向石坪。 空中,刘中道竹板响声不断。 李天师怀抱琵琶,辨听着竹板响声,准确无误地落向石坪空处。 想走?楚天琪手在桌沿一按身已腾空,逾栏而出。 十七位秘宫杀手还在桌旁坐着,楚天琪没有向他们发动手的信号,他们正在暗自猜疑,楚天琪今日的对象究竟是谁?如果仅是这卖唱的男女,宫主决不会命他们十七人前来援手。 李天师和刘中道足刚沾地,又是纵身一跃。 楚天琪空中身子斜飘,意欲在石阶下路口截住二人。 蓦然间,石坪旁的树丛中跃出十余条青衣汉斜横在石阶路口。 楚天琪见状,只得敛住身子,使个千斤坠落在石坪。 楚天琪脚刚站稳,十余条青衣汉往前一圈,已将他围在核心,青衣汉动作敏捷熟练,显然是训练有素。 刷!刷!两抹匹练也似的银虹从空中扑落。 风声响处,在楼厅一直监视着楚天琪的两个青衣汉,已站在楚天琪面前。 楚天琪竹笠一压,冷声道:“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楼上,秘宫杀手双刀追魂丁义向十六位杀手发出了准备动手的信号。 丁义已看出了这伙青衣汉的来历,楚天琪遇上这个强敌,难怪宫主叫他们十七人前来援手! 为首的一个青衣汉双手一拱,十分有机貌地道:“在下鹅风堡清心斋护佛庄丁头目陈青志。” 另一个青衣汉冷眼相视,轻“嗤”一声:“在下鹅风堡护庄庄丁头目邱震。” 楚天琪心中微微一震:是谁走露了风声,让鹅风堡的人找上自己了? 陈青云见楚天琪没回话,便开门见山地:“阁下是否劫走了本庄杨红玉小姐?” 楚天琪看了看正在石路上小路上飞奔的李天师和刘中道道:“不是劫,是救。” “救?”邱震双目一瞪,就欲发作。 陈青志阻住邱震,脸上带笑道:“阁下救了本庄小姐,在下代替庄主向阁下表示谢意,请问小姐现在哪里?” “你们小姐中了昊无毒,我已送她去一个地方解毒去了。” “什么地方?” “无可奉告。”楚天琪和段一指有百日之约,他是个格守信约的人,自然不能说。 “不是在下自信,鹅风堡没有解不开的毒,请阁下将小姐归还本庄。”陈青志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声音却已开始变冷。 小路上,李天师和刘中道的身影渐远。 “我今日有要事在身,不能奉陪二位,有话改日再说吧。”楚天琪说着,脚步一挪。 陈青志、邱震同时斜横一步,阻住楚天琪:“阁下若不将事情说明就不能走!” 楚天琪暗将嘴唇一咬,说道:“我救了你们小姐,你们却是这般模样待我,难道真是好心不得好报?” 陈青志固执地:“请问阁下,小姐现在哪里!” “在解毒,百日之后我还你一个小姐就是。” “百日?阁下是在戏耍三岁娃儿?” “信不信由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邱震沉声道:“小子!别装蒜了!把咱们小姐劫到秘宫哪儿了?” “明明是救怎么是劫?”楚天琪对对方的无理指责,不觉心中怒气涌动。 “哼!”邱震不信地摇摇头,又道:“咱们小姐怎会要你救?真是救的话,你也是狗抓耗子,多管闲事!” 狗抓耗子,多管闲事。楚天琪不觉又暗自苦笑,这句话可是一点也没说错! 陈青志道:“不管你是劫还是救,总之你带走了咱们小姐,咱们就找你要人。”说话间,脸色一沉,声色俱厉,“我再说一遍,小姐现在哪里?” 楚天琪被对方态度激怒,冷冷一笑:“我要是不说呢?” “那就请阁下到鹅风堡去向庄主回话。” “你有把握能让我跟你去?”楚天琪竹笠内两眼光芒闪烁。 “鹅风堡没有请不到的客人。”陈青志两眼放亮,话语充满着自信。 “陈头领,罗嗦作甚,动手吧!”邱震一边说话,手已摸住腰间刀柄。 楚天琪看到李天师和刘中道已折上小路的叉口。此时不道,完不成秘宫使命,谁来担此责任? “告辞!”二字出口,楚天琪身形一幻,已滑过二人身旁弹向空中。 “哪里走?”邱震绽出一声大喝。 陈青志一声清啸,石坪上顿时刮起一柱旋风。 十余名青衣汉手执钢刀,交叉递迸,织成一幅刀网。 空中刀光陡然迸射。宛若惊电横空。 当!当!当!金铁父鸣之声。响彻云雷,竟将楼厅厮杀吼叫之声压倒。 刀光疾散,旋风顿止。 楚天琪和陈青志落回石坪。 楚天琪右手中,短刀刀刃在阳光下闪出层层光辉。 陈青志手中多了一把薄刃钢刀。 鹅风堡果然名不虚传,一个小的的护佛庄丁头目,居然将南天秘宫第一杀手逼回了石坪之中! 楚天琪使用大幻挪移之法,没能突出陈青志的阻截,心中自是惊疑不定。 当然,他不会知道陈青志是独门客李子阳的关门弟子,鹅风堡内的第一高手,就连庄主的功夫也远不及陈青志。 陈青志钢刀横胸,目光如刃,口气却十分厚道:“在下看得出来,阁下是条铮铮铁汉,不会诳我,但在下奉命行事,此事又关系到小姐性命,因此在下不能不这么做,请阁下见谅。” 楚大琪沉吟不语。 李天师和刘中道已折上叉路,自己不能不去追赶,已无回旋余地。 凭自己一人的身手和功力,要摆脱陈青志一伙人确又有困难。 若让楼上十七兄弟出手,不知会闹出什么局面? 此刻陈青志又道:“阁下是随我回鹅风堡,还是将小姐藏身之处告诉在下?” 楚天琪眉头一皱,向楼上发出信号:挡住这伙人! 一声厉啸,楚天琪再次弹身面起,手中短刀刀锋在阳光中青莹剔透,闪烁着熠熠寒光,似一泓秋水泻向天空。 陈青志脸色铁青,身形一旋,冲天而起,然后凌空扑落手中薄刃钢刀似一道瀑布,兜头向楚天琪罩下。 当当当!一串火花,一片迸溅的金星。 楚天琪身形一幻,挪开一尺,从陈青志身旁闪过。 陈青志钢刀一绞,身子借力旋转,刀锋牢牢指着楚天琪的身躯。 邱震与十余名庄丁,刀影成织,封住了楚天琪往前的落脚点。 和第一次一样,楚天琪除了落回石坪原地之外,没有其它出路。 突然,空中飞下十七条身影。 在一片金铁交鸣声中,楚天琪淡淡的黑影从刀光剑影中流泻而出…… 第十章 六残门黄绿令牌 一场空前激烈的搏斗。 鹅风堡复庄二十年来,第一次遇上了真正的强敌。 南天秘宫少年杀手出宫以来,第一次撞上了硬朗的对手。 一方是身经百战的庄丁头目和训练有素的赤胆庄丁。 一方是秘宫九僧苦心培育出来的专以杀人为职业的少年杀手。 因此,这是一场真正的搏斗,比望江楼上的搏斗要精彩十倍! 没有吆喝。没有叫喊。没有呻吟。 一十七把刀剑反复数次砍在刀网上! 半空中响起宛若铁匠击锤的巨响,响声一声追着一声,直要震聋人的耳膜。 每一次接触都是快迅而狠酷的杀着,每一道领空的光影都带着一串溅散的血珠。 南天秘宫丁义等十七人,以为宫主要他们对付的就是鹅风堡这伙人,于是一如惯例,痛施杀手。 鹅风堡陈青志等一伙人,以为遭到了南天秘宫预定的埋伏,于是义愤填膺,奋力反击。 每一招都是双方竭尽了全力的杀式! 论武功,除了陈青志外,鹅风堡的人都不及南天秘官的少年杀手。 论联手作战和训练有素,南天秘宫的少年杀手却又不及鹅风堡的庄丁。 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搏斗,若要取胜,全凭勇气、胆量和视死如归的决心。 然而,今天交手的双方都是些不畏死的铮铮铁汉,因此,这是一场生死搏杀! 恶斗突然中止,虽只是短暂的交手,却仿佛经历了永恒。 地上躺着六具尸体。殷红的鲜血汇集在一起,象小溪一样在石缝中流淌。 鹅风堡护庄庄丁头目邱震和南天秘宫血剑夺魄吴冷僵持在石坪中央。 邱震的钢刀从吴冷腹部穿过,透出背部尾脊骨外。 吴冷的夺魄剑从邱震左胸刺入,剑锋在左上背后露出。 两人都没有断气,互相瞪眼瞧着,眼神十分凶狠,那光景就在看谁先倒下,实是令人心悸胆颤。 地上的六具尸体,三具是鹅风堡的庄丁,三具是南天秘宫的杀手。 邱震面色如纸,冷酷凶残地道:“臭小子,走着瞧……看鹅风堡来收……拾你们!” 吴冷咬牙道:“鹅风堡算……什么?小爷们难道还怕……了你们?” 说话间,两人刀剑同时从对方体内抽出,“扑通!”两声闷响,两人身体同时仆伏倒地。 双方刀剑在手都没有再动。不用看,凭经验便知两人都已毙命。 四对四!两败俱伤,这是个双方都未料到的结果。 陈青志沉着脸,手中薄刃钢刀一摆,低声喝道:“撤!” 邱震已死,不宜再战,楚天琪已承认带走了小姐,待禀告庄主和少夫人以后再作定夺。 陈青志是个精明干练之人,此刻的决定,实是个明智之举,若是再战,鹅风堡的庄丁决不是秘宫杀手的对手。 庄丁闻令,抬起邱震和三个庄丁的尸体迅速后撤,他们动作员快却是有条不紊。 陈青志横眉怒目,执刀断后,缓缓而退。 丁义等人没有追赶,搏斗的结果已使他们震惊,他们虽已完成了“堵截”任务,却是损失惨重,失去了四员“大将”。 这是南天秘宫中从未发生过的事! 待他们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的时候,陈青志和鹅风堡的庄丁早已不见了人影。 当!丁义手中双刀锵然入鞘,他思忖片刻,举起左手轻轻一摆。 南天秘宫的杀手在共同执行任务时,以杀手排号顺序的大小来确定听谁指挥,丁义在杀手中排列第五,现在楚天琪不在,第二、三、四号杀手没来,他自然是老大。 张之、徐少明和另外两名杀手应声向前,各自从背上行囊中取出一只皮革囊,蹲下身子打开革囊口往地上四具尸体的脚上便套。 其余的人都默默地看着,冷漠的脸上毫无表情。 眨限间,张之四人已将四具杀手的尸体整个装进革囊,然后从腰囊中抓出一把银灰色的粉未撒在鲜血上,手法既干净又利落,委实是此道老手。 鲜血被粉未吸干,奇迹般地消失。顿时,石坪在阳光下又熠熠发亮。 丁义举起右手一摆。 张之四人将皮囊扛上肩头,其余的杀手则到石坪旁的木桩上解牵马匹。 此刻,望江楼上的战斗已经结束,结果不用问,必是青竹帮和阎王帮的老大们大败而逃,因为丁香公主带着十位铁骑侍卫正向石坪走过来。 丁义率着十二名杀手在石坪中一字排开,静待着丁香公主这位神秘的不速之客到来。 十名铁骑侍卫在石坪下的石阶路口站住,丁香公主独步路上石坪。 一阵春风拂过石坪,风中隐隐可闻阵阵醉人异香。 丁香花的清香,高贵的,温室培育出的玉丁香醉人的香气! 南天秘宫杀手中除了楚天琪外,谁也没有闻过这种香气,十三只脖子伸得长长的,十三双鼻孔在不住地收缩,贪婪地呼吸。 丁香公主卓立坪中,狂风掀起她的紫色披风,如同霞带飘舞,盈盈一握的腰肢,婀娜妩媚,令人心跳。 她长身玉立,风华绝代的神仪,使坪中的香气更浓郁,更令人迷醉。 十三位少年忘记了问话,忘厂刚才的刀光血影,忘记了身旁的伙伴,忘记了周闲的一切,只是痴痴地站着望着她。 她眸光一闪,说话了:“你们中间有谁是肖玉?”声音是冷冰的,眸光也是冷冰的。 十三位少年谁也没听说过“肖玉”这个名字,也不明白她问话的用意,所以谁也没有吭声。 “谁听说过肖玉吗?”她又问,声音仍是那么冷冰。 不知为什么,自从见到楚天琪之后,她寻找肖玉的热情已渐渐减退,但为报南王府郡主娘娘的大恩大德,她又不得不竭尽全力去这么做。 十三个脑袋一,齐晃了晃。 她的眸子里闪过一线光芒,流星般的光芒,灿烂却短促。 肖玉不在南天秘宫? 肖玉也许早在这个世上消失了? 不,决不会!师傅天玄神尼从不说无把握的话,况且南王府也刚刚派人送来消息,说肖玉确是在南天秘宫。 她将手缓缓伸入怀中。 她怀中有一个郡主娘娘交给她辨认肖玉的信物,但郡主娘娘曾再三嘱咐她,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轻易亮出信物。 她在犹豫,迟疑不决。 南天秘宫的少年杀手全部在此,若有肖玉必在其中,是不是到了亮出信物的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凡事总有个了结,哪怕肖玉是在横在马背上的四只皮囊之中。 然而,她仍在犹豫,就象刚才在望江楼上一样。 她有些后悔不该上这儿来,甚至埋怨姜铁成给她出了这么今简便认人的馊主意。 “公主有什么话只管吩咐!”丁义盯着丁香公主的两只眼里,燃烧着火一样的光焰。 丁香公主的手从怀中缓缓抽出,一颗夜明珠在手指间闪烁着奇光异彩。 “若有肖玉的消息,请告之西子楼紫香姑娘。”她手指一弹,夜明珠“嗤”地飞向空中。 未待回答,她转身就走,她那语气、神态,就象一位地道的江湖买卖上的掮客。 十三条身影同时跃起,十三只手同时抓向空中滴溜溜旋转的夜明珠。 南天秘宫的杀手也是些见过世面的人,他们争夺的并不是空中的夜明珠,而是一次为丁香公主效劳的机会。 身影一闪而逝,十三人依然回归原位。 丁义手捏夜明珠,脸上透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十二人直身挺立,木然而无表情。争夺的结果本是预料中的事,并不奇怪。 丁义举起手中夜明珠,朝着正跃身上马的丁香公主,大声道:“公主!若有消息,在下一定到西子楼专程拜访!” 丁香公主猛扬一鞭,率着一位铁骑,冲上小路。 她不愿意听到丁义的话,极力想尽快离开这里,于是又连挥两鞭。 突然间,她又想:“如果肖玉就在那四只皮囊之中,那该有多好!” 肖玉是她指腹为婚的丈夫,她却愿他死去!她心猛地一颤,脸色由红变白,嗫嚅的嘴唇中吐出:“罪孽……罪孽……” 可怜的女人,受命运折磨和戏弄的女人! 李天师和刘中道从小路折上稻田土梗。 秋收后的田间,遍地是寸许的枯黄稻梗和垒成塔形的稻草堆。 刘中道敛住脚步,轻吁口气。 终于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他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已隐隐地感到了不安,这许多武林中人突然出现在望江楼,难道会与六残门无关? 李天师手按琵琶,手指拨弄着无声的琴弦,询问刘中道:“这是哪儿?” 刘中道竹板轻响,以板声答道:“黄龙岗。” 不错,穿过跟前这片开阔的稻田,是一片长满着茂密树林的黄土丘陵,那便是黄龙岗。 连绵的丘山翠岭,重重相叠,透迄直去天边,与远处奔流的清江遥遥相望。 黄龙岗不仅是他俩现在的退路,也是他们事先约定若在望江楼没见到二哥、三哥,便绕道去华容院的必经之路。 李天师美丽的脸,在阳光下变得有些苍白。 不知二哥、三哥出了什么事? 竹板发出一串急促的短响:“有人追来了,咱们怎么办?” 李天师五指一抖:“别理他,咱们走!” 话音甫落,两人身影已越过大片稻田。 “想走么?”一声沉喝来自空中。 两人陡的凝步,只觉衣襟带风之声拂面而过,还未看清,一个背插钢刀、疾装劲服的中年汉子,已鬼魅般出现在两人面前。 刘中道看清来人,脸色顿变,手中竹板一阵急响。 李天师听到板声怔了怔,立即满面带笑,莺音出口:“哟,原来是天下第一捕快姜大人!不知姜大人大驾光临……” 姜铁成板着脸打断她的话:“别给我来这一套!我这次找上你们,和十年前一样也是因公而来。” “因公?”李天师莞尔一笑,手指不断地抚弄着空弦,“我们又犯案了?” “不仅犯了,而且还是一被特等重案,圣上已亲自下旨命刑部限期破案。”姜铁成直言直说,神情冷峻异样。 “哎呀!姜大人,你别吓唬咱们行不行?”李天师仍是笑靥如花,“我们这次出山,乃是奉命聚会,兄弟十年不见,见见面嘛,什么重案不重案的,我们可是一点也不知道。” 接铁成自牙缝中进出冷冷的声音:“你们不知道就好,留下手中的令牌,你们走吧。” “你说什么?”李天师花容色变,手按在琵琶弦上。 刘中道手中竹扳一响,斜退数步。 姜铁成凝身未动,仍是冷冰冰的说:“我可是为你俩好,交出令牌,尚可保住你俩的性命,否则落在我手中,你俩便是个剐罪,即算我想放过你俩,别人也决不会放过你们的,岳雄英、蒋华峰就是榜样。” 李天师全身猛地一抖:“二哥、三哥怎么样了!” “被人杀了。” “谁?是……谁杀了二哥、三哥?” “神龙帮的朗阳郎君吴荫君。” “吴――荫――君!”李天师银牙紧咬,手中琴弦一路急响,“我要杀了他!” “用不着了。”姜铁成沉声道。 “为什么?”李天师弦声顿止。 “吴荫君也被人杀了。” “哦!”李天师身子微微一颤,似是领悟到了什么。 “留下令牌走吧。”姜铁皮再次提出条件。 刘中道咬着牙,眼中凶焰的的,竹板一阵急响。 “想动手!”姜铁成冷冰的目光盯着二人,身躯未动,手却已搭上了日月乾坤刀的刀柄。 “姜大人,”李天师笑声道:“我俩一个是聋哑人,一个是瞎子,怎敢与大人交手!大人既然要咱们的令牌,咱们交出来就是。” 姜铁成冷哼一声,手缓缓离开刀柄。 刘中道捏着竹板,胀红了脸,呀呀哑叫。 “放肆!”李天师扭脸朝刘中道厉声喝道:“这是姜大人格外开恩,还不快招令牌交出来?若是姜大人神刀出鞘,咱俩的命早就没了,人没了命,还留着这令牌干嘛?”她也不管他能否听见。 刘中道瞪眼盯着李天师,噘着嘴不服气地点点头,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块绿色随行木令牌,抛向姜铁成。 姜铁成伸手去接令牌。 蓦地,李天师琴弦一挑,琵琶肚里一束寒光泻出,疾雨般射向姜铁成。 姜铁成大喝一声,身细螺形旋起,拔空丈许。 “嗤嗤嗤!”十余支寸许长的无羽毒箭,从姜铁成脚板下擦飞而过。 “吱――”刘中道哑声怪叫,凌空飞起,左手抓住抛出的令牌,右手竹板连带索链,兜头拍向姜铁成头顶。 李天师身随箭进,已抢身贴近姜铁成,“嚓!”琵琶肚沿透出一片刀刃,削向姜铁成腰肢。 抛牌是诱着,暗器是先声,铁索板,琵琶刀这才是两人联手攻敌的利器,非常歹毒面令对手无法防范的杀人利器。 多少江湖高手曾经丧命在这一杀招之中,今日姜铁成已经中道,必然也难逃厄运! 就在姜铁成即将被铁板击顶,利刃断腰之际,蓦然间,两抹冷电青芒起自虚无,上下划个半弧,罩过头顶腰肢,流向地面,随着这两抹电芒的闪现,空气中顿时充满了冷冰森然的肃杀。 两抹电芒是日月乾坤刀分刺向李大师和刘中道的刀刃映日的光辉,因为速度太快,便给人一种电芒的感觉。 姜铁成已料到了李天师和刘中道这一招,于是便将汁就计。他早已在旋身时就将日月乾坤刀拔出按在腰间,等待着出手的最好时机的到来。 李天师和刘中道觉察到不妙之时,招式用老,已无法改变。 应着那闪沉的刀芒,李天师一声惊叫,仰面倒地,身上衣襟已被划开,肤肌外露。 刘中道左手腕鲜血淋漓,身子微晃,已是痛得冷汗涔涔,面色苍白。 跌落的绿色令牌就躺在三步之外的一兜稻梗上。 刘中道手中竹板一响,身子往前一扑,血淋淋的五指抓向了令牌。 姜铁成离令牌五步,而且是背朝令牌,按理说这令牌无论怎样也该是刘中道先抓到手。 姜铁成转身一刀刺向刘中道双目,眼睛是人最敏感的器官,不管刘中道愿不愿意,他本能地上身往后一仰,双眼一眨。 在这眨眼的瞬间,姜铁成另一刀递出,刀尖在令牌上一挑。 刘中道冒着被刀刺破头颅的危险,舍命一爪抓下,然而,五指落空,爪抓在稻梗兜上。 令牌飞向空中,姜铁成腾身跃起。 刘中道喷火的双目盯着空中的令牌,手中竹板急敲。 李天师在稻田上连身翻滚,手中举起的琵琶中铁漠黎、天狼钉、胡蜂针等九种淬毒的暗器蝗虫般飞向姜铁成。 姜铁成身在空中不停地翻腾,刀尖不住地一次又一次将坠下的令牌重新弹向空中,每弹一次令牌便改变一次飞行的方向。 刷!姜铁成坠身落在十几丈外的稻田间,当!日用乾坤刀合二为一,应声入鞘。 绿色令牌在姜铁成头顶划个很小的圆弧,然后直线坠下,落入姜铁成手中。 姜铁成举起右手,六残门绿、黄两块令牌已赫然捏在手中。 李天师撑着琵琶从地上站起,身上划破的衣服已被稻梗挂落,裸露出的胸肌、玉臂和粉颈上沾满了泥土,形态是狼狈已极。 刘中道跃身过去,搀住李天师,脱下自己的上衣给她披上。 竹板轻响,刘中道在询问四姐:“怎么办?” 李天师紧抱着琵琶没有出声。没想到姜铁成功夫比十年前更加厉害,人也更为老练,竟会诱他俩出手,险中一招取胜! 姜铁成的头忽然扭向左侧。 远处小路口,遥见一点黑影,风驰电奔而来。 于是,姜铁成将令牌收入怀中,对李天师和刘中道道:“还不快走!否则你们想走也走不了了。” 李天师抿起嘴唇,朝刘中道做了个手势:“走!” 刘中道咬牙盯着姜铁成,身子未动,一招使败在姜铁成刀下,他实在是有些儿不服气! 这也难怪,若不是姜铁成将计就计使这险招,他俩人与这位天下策一捕快交手,少说至少也要在百招之上才能分出胜负。 “快走!”姜铁成脸色变得铁青。 刘中道也看见了路上奔来的黑影,心中不觉更怒,姜铁成的“快走”二字,象一盆滚热的油,泼在他正旺的熊熊烈火之上。 难道六残门就如此不济事,只会见人望风而逃? 李天师觉察到了不对,手一扬,再次发出信号:“走!” 她比刘中道有心思,令牌已落在他人之手,除了去找大哥之外,还能做什么? 刘中道还在犹豫,李天师抓起他的手,奋力一跃,窜向山岗。 然而,迟了,已经迟了! 在刘中道犹豫的时刻,黑影已经追上,空中厉啸带着闪电,直朝二人头顶匝落。 楚天琪可没有犹豫。他是奉命杀人夺牌,而且认定刘中道和李天师是该杀之人,所以一追上二人,便是立施杀手! 一股强劲的摧山毁石的巨力迎头罩下,巨力中闪电似的刀芒从四面八方向二人劈下。 惊慌失措和骇然之中,李天师和刘中道忘记了反抗,只是在刀影中无意识地鼠窜。 姜铁成大喝一声,飞身神经,蓦的一抹耀眼的光华冲霄而起,搅人如山似狱般配重窒人的劲力与刀芒之中。 当当当!惊天动地的震响。 刀光带着血珠消逝。 楚天琪和姜铁成相距三丈,对面面立,鲜血顺着两人手臂往下流淌。 李天师和刘中道惊魂未定地站在两人之间的稻田上。 “你为什么要救他们?”楚天琪冷声问。 姜铁成斜垂日月乾坤刀,沉声反洁:“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楚天琪想了想道:“他们该杀。” 姜铁成冷冷一哼:“难道你就不该杀?” 楚天琪心陡地一震,一种无名的恐惧掠过心头,是啊,杀人的人哪个不该杀? 姜铁成定定地瞧着他,又道:“放了他们。” “是命令?”楚天琪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不,是请求。”姜铁成语气变软。 “姜捕快不要忘了,在下是个杀手。” “我知道,但你的目的已经达到,又何必定要杀人?” “目的已经达到?”楚天琪惊疑不知所指。 “你追杀他俩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这个?”姜铁成掏出怀中的绿、黄令牌,“你放他俩走,这令牌归你。” “你不是为这令牌而来?”楚天琪竹缘里射出一道惊愕之光。 姜铁成淡然笑道:“黑、白令牌已在你手中,我要这两块令牌又有何用?不如一并送与你了。” 这话与其说是说给楚天琪听,倒不如说是说给李天师和刘中道听的。 李天师转脸面向楚天琪,手在琵琶空弦上一阵急拨,刘中道看着李天师拨弦的手指,眼眶中泛起一片血丝。 好一个老谋深算的捕快!楚天琪眉头一皱,心中杀心顿起,决不能放走这二人! 心念刚动,姜铁成已沉声断喝:“别动!想杀人灭口?有本捕快在此,容不得你胡来!” 楚天琪不觉一阵犹豫。他并非一定要杀这二人,不过宫主之命他不能不从,再说若放过这二人,以后的两块令牌就难夺了,可是自己能胜得过姜铁成吗?若再加上二人联手……” 突然,李天师琵琶往上一举,“砰!”半空爆出一团刺目晶亮的光球,随后一团浓烟从空中罩下。 姜铁成和楚天琪同时托身跃退数丈,抢向上风田地。 风吹草垛OO发响,浓烟渐散,田间已不见了李天师和刘中道的身影。 剩下的只是枯梗杂草,风和阳光,还有那依然对面站立的姜铁成和楚天琪。 “这就是六残门的火焰毒弹?”楚天琪问。 “不错,你很有见识。”姜铁成凝视着楚天琪若有所思。 “过奖。在下只不过是听师傅提到过此物而已,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谢谢你放了他们。”姜铁成手一扬,绿、黄令牌已从手中抛出。 天下第一捕快果然讲信用! 楚天琪接住令牌,扬起头,拱手道:“谢谢捕快赠送令牌。” “你我各所有求,不必客气,”姜铁成还想说什么,但话语一顿又咽了回去。 楚天琪摘下头上竹笠,明眸凝视着姜铁成,沉声道:“捕快叫我把杨红玉送到疯人谷;是否要陷害在下?” 姜铁成镇定自若:“此话怎讲?” 楚天琪目光如电:“鹅风堡的人找上我了,说我劫走了杨红玉。” “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是救还是劫,你我心中明白,日后真相大白,也自有公论,你怕什么?”姜铁成把桩偌大的震动武林的事,说得轻轻巧巧。 这一来,楚天琪反倒是无话可说。 他思沉片刻,道:“秘宫十七位兄弟是你请来的?” “是的。”姜铁成倒是爽快已极。 “丁香公主也是你请来的?”楚天琪提到丁香公主名字的时候,声音不觉有些微微发抖。 “是的。”也是直言不讳的回答。 “为什么?”他倒有些明知故问。 “在下曾受南王府郡主娘娘之托,寻找当年被人劫走的曾孙儿,听说南天秘宫曾收留和劫到一些孤儿培育成杀手,其中十八位十八岁的少年杀手和郡主娘娘的曾孙儿年纪相仿,于是我便请他们来望江楼,让丁香公主辨认,难道这有什么不对吗?”姜铁成声音不高,却是理直气壮。 楚天琪阴沉着脸:“捕快对南大秘宫的内情可知道得不少。” 姜铁成冷漠着脸:“天下第一捕快没有不知道的事。” “你是如何将秘宫十七位兄弟请到此地的?” “对天下第一捕快来说,没有掳不到的案犯,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楚天琪还想问什么,姜铁成右手二指纳入口中打出一个响哨。 “哎――”一声骏马长嘶,一团火焰从黄龙岗树林中飘出。 赤兔!姜铁成已从农舍将赤兔神驹领出来了? 楚天琪在思想之际,姜铁成身形骤起,一连几跃,已抢上丘岗,弹身纵上马背。 赤兔扭头又是一声长嘶,山岗震动,四野嗡鸣。 他看得出赤兔那双瞧着他的眼里,充满着眷恋之情,那嘶鸣声中充斥着渴望和期待。 是对自己,还是对雪玉神驹! 他真想冲过去夺下赤兔!然而,他始终未动,一步也不曾动。 姜铁成拨转马头,一挟马腹,赤兔四蹄翻扬,刹时绝尘而去。 自己是否也和现在的赤兔神驹一样,违背心愿地受人驾驭? 肖玉是否真在南天秘宫之中? 自己要不要真替丁香公主在秘宫杀手中寻找肖玉? 得得得得!身后传来了急骤的马蹄声。 他凝视着丘岗上赤兔卷起的尘土,将手中的竹笠戴上头顶。 马蹄声由远渐近,由轻逐重。 他缓缓地转过身子。 小路上,十七匹坐骑向田间奔来。 顿时,他眼光发亮,亮得怕人。 他看得很清楚,十七匹坐骑中,有四匹坐骑上横搁着皮革囊。 第十一章 鹅风堡卷入旋涡 十七骑奔入田间,直到楚天琪身旁停下。 丁义、张之、徐少明等十三人跃下坐骑。 “怎么回事?”楚天琪阴森着脸,冷声问。 丁义扳着脸没出声。张之道:“是鹅风堡人杀的。”楚天琪望着丁义:“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我只是要你们挡住他们。”丁义淡淡地:“是他们先动手杀人的。” “真是这样?” “嗯。” 楚天琪目光一转,犹如两道冷电掠过众人的脸:“是吗?” “嗯……”张之支吾了一下道:“丁五哥没有说明,只是要我们动手,我们以为大哥今日的对象就是他们,所以……” 丁义狠狠地瞪了张之一眼,张之的话语便突然止住。 楚天琪陡然变色,复而神色迅即宁定,淡淡地说:“算啦,此事回宫禀告宫主以后再说。” 他和丁义素来不和,他不愿意为此事扩大他俩的矛盾。 丁义冷然一笑,眼中闪过一道狡黠的光。 楚天琪又问:“你们怎么会来望江楼?” “什么?”张之和徐少明等人齐声嚷道:“不是你叫我们来的么?” 楚天琪沉着脸:“不是,我根本没传呼你们。” 张之转向丁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五哥,不是你叫我们……” 丁义接过话:“不错,是我叫他们来的,可我是接到了大哥的宫牌传令才召集他们的。” 楚天琪目芒一闪,姜铁成留住他宫牌的目的原来在此! 他很聪明,猜的不错,可惜的是他只猜对了一半。 丁义继续说:“当时我们兄弟正在西山宫营休息,一位中年汉子骑着一匹神驹带着大哥的宫牌前来传令,命我们速去凤城望江楼,那中年汉子我不认识,但大哥这宫牌我是认得的……”说到这里,他阴阴一笑又道:“为了以防万一,大哥的宫牌我让兄弟们都见过了,你们说是不是?” 徐少明、张之等十二人,一齐点头道:“这话没错。” 张之道:“我仔细看过那宫牌,的确是大哥的宫牌,没错。” 丁义向楚天琪微微掠了一眼道:“现在大哥说没有传呼我们,这事就奇了,难道大哥的宫牌已……丢失了么?” 楚天琪从腰囊中掏出宫牌:“宫牌在此。” “哦!”丁义诧异地,“那么那块宫牌怎么解释?” “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有两块一号宫牌?” “那块宫牌是假的?” 十二位少年杀手顿时议论纷纷。 “别说啦!”楚天琪脸上如罩严霜,声音冷冰得令人害怕,“这件事,回宫后我向宫主解释。” “大哥”,张之瞟着丁义道:“刚才我们在石坪遇着丁香公主了。” 听到“丁香公主”四个字,楚天琪禁不住身子微微一抖。 这细微的一抖,丁义觉察到了,脸色不觉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她找……到肖玉了!”楚天琪声音微颤。他正处在不平常的几乎失控的状态下,所以不曾注意到丁义的脸色变幻。 “没有。”徐少明答道:“我们都不知道肖玉是准,丁香公主还给了五哥一颗夜明珠,托我们兄弟在宫内寻找肖玉。” “哦。” “不错。”丁义从衣襟中摸出夜明珠高高举起,神情十分得意,“丁香公主送了我这颗夜明珠,她叫咱们兄弟找什么肖玉,我看这八成是个借口,兴许她看中秘宫什么人了。” “哈哈……”十二人迸出一阵开心的大笑。 丁香公主若看中秘宫的人自是一件开心的事。 “说不定她看中的就是我们中间的哪一个。” “一定是五哥!五哥英俊潇洒,气度不见,是秘宫的美男子,而且武功又好。……” “准没错!否则她送夜明珠给五哥,还叫五哥去……去什么楼约会干嘛!” 楚天琪脸上刀疤胀得紫红。 丁义晃着手中的夜明珠,眯着眼道:“丁香公主兰质惠心,仪态高贵,花容月貌,丽质天生,真是个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若是为这样的女人,丁某纵是肝胆涂地,粉身碎骨,也死而无怨!” 徐少明舔舔嘴唇,咽下一口水道:“这样的女人,只要让徐某抱上一抱,徐某就平生心愿已遂,可放心撒手尘寰了。” “瞧她那手指如葱似玉般的好看,身上的肤肌更不知如何的惊人眼目,若能让我看上一眼,再挖去两目,我也心甘情愿!” 这些秘宫的少年杀手,年纪虽然不大,却已大多是风月场上人。这也是秘宫精心培育的结果。 往日兄弟们常开这样的玩笑,楚天琪也不在意,今日这些污言秽语却象钢针般刺痛着的耳膜。 “住口!”稻田上响起一声霹雳般的震吼。 嘻笑声顿止,所有人的眼光都盯向楚天琪,怎么回事?楚天琪卓然挺立,背朝兄弟,仰面视天,卸没再出声。 大哥今日怎么啦?谁也不敢问,连丁义也不敢,他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惹震怒中的楚天琪。 四周除了风吹枯草的沙响,一切寂静如常,但是这份寂静却为这些秘宫的少年杀手心头带来了无可言喻的压力。 半晌。楚天琪缓缓转过身。 “听着!请弟兄们在宫内找一下是否有个叫肖玉的年轻人,若有消息即往西子楼告之紫香姑娘。”说罢,他手一扬,一颗硕大的夜明珠飞向张之,“这是报酬。” 张之接过夜明珠轻“哦”一声,然后高高托起。 夜明珠在阴光下忻射出七色光彩,奇丽无涛! 这是一颗罕见的夜明珠,无论从整体、成色和光彩,丁义的那颗夜明珠根本都无法与之比拟。 丁义的脸色一下变得灰青,捏住小明珠的五指暗自在颤抖。 楚天琪摘下一坐骑上的皮囊住徐少明一抛,弹身上马:“回宫!” “是!”十二人应声跃上马背。 十余匹驮着杀手和尸体皮囊的健马,斜刺里冲上小道。 丁义冷冷地瞅了徐少明一眼,阴森的脸上露着冷酷的笑,拍马冲过田间。 徐少明忙着将皮囊拴上马背,然后翻身上马,恨恨地骂道:“妈的!美女没抱着,倒抱着了死尸!真他妈的,霉气……驾!驾!” 十六匹坐骑卷起一片尘烟,驰向西山南天秘宫营地。 他们谁也不知道,南天秘宫正在进行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变化,而这变化将决定他们每一个人的命运。 鹅风堡。议事厅。 二十四支牛角蜡烛在熊熊燃烧。 蜡光照亮了三十二张庄严肃穆且含悲哀、愤怒的脸。 并排的长桌首位上,坐着庄主凌志云、二庄主凌志远、少夫人凌云花。下面依次绝着内庄主事林伟雄、主簿林伟英、九堂六场三斋一塔的庄丁头目陈青志、蔡小波、刘国秦、刘定保、曹锦如、周安等十九人。 桌旁侍立着外庄执事和庄丁头目宋吉卿等八人。 上首位还有一个座位空着,那是鹅风堡老总管于歧凤的座位。 鹅风堡近二十年来没有召开过这种议事大会,所以厅内气氛十分严肃。 厅中央四张木板上并排着的四具庄丁尸体,更使厅内气氛增添了几分肃杀和紧张。凌志云目光扫过厅上众人,然后开口说道:“诸位,鹅风堡在当年消灭乐天行宫复庄之后,已在武林大会上宣布不再管江湖之事,时至今日已有二十年了,我本想将鹅风堡变成个世外挑源,自己安度晚年,也让大家过过安静的日子,可是事与愿违,想不到麻烦事仍然找上门来了。” 所有的人都肃容在听,不用庄主解释,他们已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庄主要做什么,他们等待的只是庄主宣布的决定和具体的行动指不。 凌志云顿了顿,又继续说:“西山南天秘宫劫走了本庄小姐,并在望江楼设下埋伏,杀死了本庄邱震等四位前去要人的兄弟,此事干系重大,所以特请诸位前来共同商议个对策。” 庄丁头目蔡小波待庄主话音刚落,便拍案而起,厉声道:“这还有什么商量的?发武林帖,重出江湖,向南大秘宫讨人!” 刘定保立即应声道:“南天秘宫培养杀手,专于那杀人买卖,本就是个黑道上的组织,它这次竟敢欺辱到鹅风堡的头上,庄主,咱们就干脆来个替天行道,挑了这个秘宫!”曹锦如道:“常言道,打狗也要看主人。南天秘宫劫我往小姐,杀我庄丁,实在是欺人太甚。庄主一定要告示天下,讨还这个公道!” “诸位,”内庄主事林伟雄撩起衣襟缓缓站起,“庄主,二庄主,少夫人。”他向凌志云、凌志远、凌云花三人分别打过招呼后,才又继续说话,“南天秘宫与鹅风堡素无恩怨,也无交往,这次突然劫持小姐,依我看必定事出有因,在这原因未查清之前,是不是先再……再忍耐一下。有道是‘知已知被,百战百胜’,如今对方企图不明,虚实不知,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林伟雄虽然年纪还不到五十,却是庄内办事最稳妥、老成之人,所以这桩干系到鹅风堡的大事,从他的办事角度来看,自有另一番见解。 “大哥!”未待林伟雄把话说完,林伟雄的弟弟林伟英呼地站起,“你休要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凭鹅风堡的实力和在江湖上的信誉,南天秘宫怎能相比?南天秘官既敢惹咱们,咱们还能怕了南天秘宫?再说救人如救火,小姐被劫,身中剧毒,若不及时抢救,小姐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对得起拯救鹅风堡的杨少主人?” “这……”林伟雄被胞弟几句话说得无言可对,支吾几声默然坐下。无论怎么说是救人要紧。 “发武林帖,向南天秘宫讨人!” “救回小姐,摧毁南天秘宫!” “向南天秘宫宣战!” “为死去的庄丁报仇!” “重出江湖,再振雄风!” 象火星迸溅在干柴堆上一样,厅内顿时燃起了熊熊烈火,庄丁头目们个个群情激昂,振臂高呼,喊声在厅内回荡。 凌云花噙着泪水坐着,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鹅风堡叱咤风云,主宰着武林的命运,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凌风渡口设个小小的码头,阎王帮也要迢迢千里前来向鹅风堡请示……鹅风堡一封鹅毛武林站,九派十三帮谁不俯首听命?多么热闹、多么惬意的日子! 眼前这清闲的终日无济事事的生活,怎能和过去的热闹日子相比?她简直不敢想象,自己这昔日调皮捣蛋,最爱热闹的小姑娘,这二十年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重出江湖!不管丈夫杨玉怎么反对也一定要重出江湖! 这是鹅风堡重出江湖的极好机会! 这一次她有充分的理由,不容杨玉拒绝的重出江湖的理由。 为了女儿和儿子,谁能阻止她重出江湖?在庄丁的吼喊声中,她霍地站起,大声道: “发武林贴,重出江湖!” “重出江湖!”庄丁头目齐声呼喊。 “慢!”凌志云高挥双臂站起身来。 喊声顿止,厅内一片肃静,只有石壁还在吼声的余被中微微颤动。 凌云花一双晶亮的闪烁着异样光彩的明眸紧盯着凌志云,那眼光中有乞求、期望和威胁。 凌志云瞅着凌云花道:“重出江湖,此事重大,还得与杨玉商量以后,再作决定。” “爹!”凌云花咂起嘴,抓住凌志云的衣袖,“杨玉隐居在无果崖,根本就不管庄里的事,这事要问他干嘛?你是庄主,你作主,只要你一句话,我就要摧毁南天秘宫,让鹅风堡的名字再次响遍武林!” “可是……”凌志云还在犹豫,自从上次庄内变故之后,他已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要!我要!”凌云花脑腮上接出两中泪花,双手将爹的手臂一阵猛摇,“我要救女儿!要救儿子!要,要!” 她仍象当年一样任性娇横。 “救儿子?”凌志云微微一怔。 凌志远立即起身,将嘴贴到他耳旁:“有消息说当年是南大秘宫的九僧劫走了肖玉,现在南王府的郡主娘娘和丁香公主都在南天秘宫寻找肖玉,我们可不能……” 凌志云点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不过是不是等于总管回来才说。” 凌志远膘了凌云花一眼道:“于总管此去长安,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米,我看是事不宜迟,我想如果于总管在此,他也一定会同意的,因为无论怎么说,总不能明知小姐身陷贼穴,而见死不救吧。” 凌志云咬咬牙:“好,就这么办!” 凌云花闻言立即俎代疱替庄主下令:“林主事!” “在!”林伟雄应声出座,走至厅中。 “立即拟写武林帖贴上鹅毛,快马送往九派十三帮堂。” “是!” “蔡头领,立即派人前往西山南天秘宫递送生死帖,命九僧十日之内将小姐和肖玉送归鹅风堡。” 蔡小被望了庄主一眼道:“少夫人,这肖玉可确在南大秘宫?” 凌志云马上道:“云花,肖玉之事尚无证据,还是不要提它为好?” 凌云花秀发一摔,柳眉斜扬:“我就是要提;且不说肖玉是否在南天秘宫,南天秘宫能找我们的麻烦,我们就不能找南天秘宫的麻烦?这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蔡小波明白了凌云花的意思,无论怎么样也要找上南天秘宫的碴!于是,他兴奋地应道:“遵命!” “刘头领,你速去岳阳丐帮分舵,将本庄重出江湖之事告诉分舵主洪小八,请他代中庄主告喻天下。” “是!” “曹头领,通知全庄庄丁准备摧毁南天秘宫。” “是!” 武林又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鹅风堡又将面临一次更为严峻的考验。 夜空,没有明月,没有星光。 山坳崖峰混连着灰沉的云大,浓得宛似墨泼漆洒的乌云,在空中层叠叠的堆垒着。山坳的鹅风堡里燃起了点点灯火,在灯火的映树下,天空的黑云就象灵举低垂的黑纱幕帷。 不吉祥之兆! 难道鹅风堡又要遭到一次空前的浩劫?难道灾难又要再一次降临到杨玉和凌云花,这对不幸的夫妻身上?天才知道。 无果崖,久违的无果崖。 光秃如削的山峰直刺云天,储色的石岩上,没有一颗树,没有一根草。 陡峭的山崖,没有任何植物的秃顶岩石,也许这就是无果崖名字的来由。 然而,在阳光掩映下,在流灿跳跃的红光中,无果崖卓立于苍茫之中,似乎在笑做着足下的绿色大地。 这就是无果崖的不同凡响的气势。 穿过无果崖壁下的石潭,顺着山洞石阶而上,便可到达无果崖崖坪。 和山峰相比,这里是一片绿洲,松木如荫,花草交织,泉水瀑瀑。 崖坪左侧的一堵石壁中嵌着一座石庙。 这就是当年断魂谷门令主白石玉隐身的地方――隐身庙。 现在隐身庙内还住着一人,他就是当年威震武林,大义灭亲的飞竹神魔杨玉。 不过,杨玉并没有在此隐身,他虽住在无果崖隐身庙,江湖上却是人人皆知,个个俱晓。 对这位众人褒贬不一的神奇人物,有人敬他如神明,有人咒他如魔鬼,有人恨他恨得人骨,有人怕他怕得要命,然而无论是谁都不愿去惹他。 于是,十几年来,他就在此过着既是清闲又是无聊的生活。 慵倦的阳光懒懒地在崖坪上倘祥。 两只飞鸟掠过坪空,消失在崖谷的绿林里。 一张石桌旁,两人对坐,正在奕棋。 左酋的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汉,中等身材,浓眉俊目,一身粗布蓝衫,他正手捏白子,低头看着棋盘在凝目沉思。 阳光投在他清瘦的脸上,使得他有一份出尘的风采,从那种成熟俊朗的韵味,可以窥见他昔日必是个具有出奇魅力的男人。 他就是凌云花的丈夫,那位为了拯救武林,独力摧毁乐天行宫,在武林大会上杀死了自己亲爹的飞竹神魔杨玉,现在是这山崖石庙的主人。 与杨玉对坐奕棋的是位身材魁伟的老和尚,他便是空然寺年逾八旬的天一掸师。 石桌旁还站有一丑妇,那是奉凌云花之命从鹅风堡火急赶来向杨玉报信的伍如珠。 “叭!”杨玉将白子落在棋盘中央一块黑子圈中,然后缓声道:“大师请。” 伍如珠抿了抿嘴道:“杨大侠,夫人她还说……” “说什么?”杨玉随口问。 “发给南天秘宫的生死帖和告示天下的武林帖都是用你的名义发的。”伍如珠一双吊灯眼直瞪着杨玉。她认定杨玉听到此话后,定会暴跳如雷。 没想到,杨玉毫不在意的轻哼一声道:“哦,是吗?” 天一禅师手指微微一颤,一颗黑子落在白子旁边,看势是意欲截住黑子。 杨玉又抓起一颗白子,凝目沉思。 伍加珠眼珠一翻,咬咬牙,气呼呼道:“你不关心鹅风堡的命运,可夫人和鹅风堡的每一个人都关心!你不爱自己的儿女,可夫人疼爱!夫人说,这次你若再不出山,她就永远再不见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冷血丈夫,她就……” 在伍如珠的连珠炮似的谴责中,杨玉落下手中白子,配声道:“你的话说完了吗?”伍如珠微微一怔:“完……了。”她要说的话早已说完,而且还多说了许多夫人不曾说道的话。 “你走吧。”杨玉手臂微微一摆,“大师,该您落子了。” 天一禅师目光一闪,黑子落下,与上手落下的黑子呈犄角之势。 “可是……”伍如珠还想说话。 “去吧。”杨玉话音出口,手中又有一颗白子落入盘中。 伍如珠跟随杨玉多年,深知他的脾气,不敢再多言,只得噘起嘴转身就走。 “嗯,”天一禅师身子一动,象是要唤住伍如珠。 杨玉手一摆:“大师又该你了。” 天一禅师黑子应手落下。这黑子貌似钳截白子飞龙,实际上却墙死了自家一个气眼。 “叭!”白子落中黑子死穴,将已成特角之势的一片黑子点死。 杨玉道:“大师,您今日下棋怎么如此心神不定?” 天一禅师推开棋子道:“杨施主,好定力!老衲佩服,佩服!” 杨玉目芒一闪,没再说话。 天一禅师正色道:“依老衲看,杨施主这次是非出山不可了,可谓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杨玉淡淡浅笑:“我早已退出江湖,把江湖上的一切早都忘了,此话从何说起?” “杨 施主虽已志了江湖,但江湖仍没忘记杨施主,据老衲所知,杨施主虽已隐山近二十年,但现在江湖上提起杨施主的名字,乃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佛法无边,难道无解脱之法?” “杨施主一心向佛,心诚意切,老衲深知,但施主为何终不能超见解脱?只因一段尘缘未了,就象当年你大伯凌志宏一样,那般的修性,也不得解脱,这就是老衲所言的身不由己。” 杨玉垂头思忖片刻道:“大师所说‘尘缘’,不知何指?” 天一禅师二指拈须,双目凝视着杨玉道:“杨施主当年武林大会杀父,虽是大义灭亲之举,却也是大逆不道的不孝之罪,古语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杨施主此次若又置儿女不顾,纵有百竭诚心,也决难归入佛门。” 杨玉脸上阴云密布,双眉紧蹙,可以看出在他那冷摸的外表之下,藐含着无限沉痛。天一禅师轻咳一声,又道:“恕老衲直言,杨施主除此之外还有一段情孽……” 杨玉全身一抖,两目精芒毕射:“如此说来,我只有重入江湖才能替自己赎罪?” “杨 施主并没有什么罪要赎,而是应该要把自己要做的事做完。” “真的么?” “真的。” “这是大师的看法?” “是的,不过以老衲看来,该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杨玉沉默半晌,复又抬起头来,望着天一禅师道:“据我所知,当年劫走玉儿,现在劫走红儿,这都是一个阴谋,目的就在逼我出山。” “那么施主就更没有不出山理由。”天一禅师道。 “大师的意思是,我应该去揭露这个阴谋?”杨玉问。 “我说过,你应该把自己要做的事做完。” “可是我已是一身罪孽,若是再踏入血腥之中,岂不更是罪孽深重,定入地狱?大师菩萨胸怀,悲天悯人,望指我一条出路!”杨玉抬头望着天一禅师,沉郁而迷悯,那神情就象一位虔诚的乞求超度的罪人。 天一禅师道:“杨施主,‘菩萨胸怀,悲天悯人’这八个字老衲不敢当,常言有句话,杨施主可曾听过?” “大师指的哪一句?”杨玉问。 天一禅师沉声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杨玉顿时哑然,良久,仰天一声长叹。 此时,伍如珠复又从崖坪山洞口钻出。 杨玉扭过脸:“你还没走?” 伍如珠垂手道:“禀主人,天下第一捕快姜铁成在洞外求见。” 杨玉和天一禅师迅速地交换了一下跟色。 姜铁成来此干什么?很显然,本来就复杂的事情,现在变得更加复杂了。 第十二章 飞竹神魔杨玉出山 姜铁成踏步走入崖坪。 天一禅师从石凳上站起身:“杨施主,老衲告辞了。”杨玉目注天一禅师道:“大师好走,恕不远送。” 天一禅师僧袍一撩,仰天道:“天生万物,万物以养人,天变,万物变,人也变,但我佛不变,佛之神明,小存于心,浩存宇宙,无所不在!阿弥陀佛!”言罢,拂袖而退,僧袍宏宏远去,留下一片迷蒙。 杨玉首先默送天一禅师走进石洞山道后,才手朝石凳一摆:“姜捕快请坐!” “谢杨大侠!”姜铁成双手微微一拱,落落大方地在天一禅师刚坐过的石凳上坐下。伍如珠已撤下棋盘,沏上两杯香茶。 杨玉朝伍如珠挥挥手:“你回去吧,这里不用你侍候。” “我……回去如何向夫人回话?”伍如珠低声问。 “该怎么说,你就怎么说。”杨玉答着话,眼光却注视着姜铁成。 “可是……” “去吧,我还要和姜捕快谈话呢。” “是。” 伍如珠应声退出崖坪。 崖坪上只剩下了杨玉和姜铁成。 两人正襟危坐,互相端详,默然无言。 这两位名字足以震惊整个武林的神奇人物,在这里却是初次见面。 两人各自对对方的武功和人品深有所闻,可谓是神交已久,此刻又被对方超凡的气质和威武神仪而深深慑使。 良久,姜铁成打破沉默:“久闻飞竹神魔杨玉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气字轩昂,不同凡响!” 杨玉微微一笑:“姜捕快前来,就为向在下说这些俗套话?” 姜铁成回报一笑,意味深长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哈哈……”两人同时迸出一阵大笑。 笑,在空中飘散,在崖间浮荡,一般发自内心深处的感触,融结着这两个传奇人物的心。 短短的一句话,两人已是相互了解了许多。 笑声嘎止,又是两张严肃的脸。 不能不严肃,因为他俩知道,他们将要讨论的是一个极其严肃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两人都要冒极大的危险。 姜铁成思忖片刻,道:“想不到当年独挑武林重任的杨大侠,居然甘心隐居在这秃山孤崖之中,实在是令人叹息。”话中没有挪榆却暗合影射。 杨玉淡然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在下虽称不上仁智,但这十多年来隐居于山水之间,倒也领略到了不少世外桃源的乐趣。” “是吗?”姜铁成浓眉高挑,“儿子被抢,女儿被劫,这也是世外挑源的乐趣?”杨玉眼中寒芒一闪,随即含笑道:“姜捕快对在下的事可知道的不少,想是专程来取笑在下的?” “哪里话?”姜铁成急忙道:“姜某只不过是想向杨大侠说明,莽莽世界,从朝庭官府,到江湖黑白两道,全是罪恶深渊,哪有什么世外桃源?” 杨玉轻叹一声:“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姜捕快有何来意,请直说了吧。” 姜铁成注视杨玉,毅然道:“请杨大侠出山,助姜某了结两桩宫案。” “哪两桩宫案?”杨玉问。 “京都皇宫内四库金圣佛像失盗一案。” “这个我知道,是六残门所为。” 姜铁成惊讶地瞧着杨玉:“杨大侠好灵通的消息!” 杨玉不以为然地:“第二件宫案是……” “近一年来京城五府及九省二十三位朝庭命宫谋杀案。” “哦!二十三位朝庭命官?”这一次轮到杨玉惊讶了。 “不错,在下就是奉圣命和太后懿旨前来办理这两桩案件的。”姜铁成眼光中带有几分忧虑。 “可有线索?”杨玉问。 “金圣佛像一案,果如杨大侠所说是六残门所为,眼下六残门止传令六弟子华容院聚会,想是要将盗得的金圣佛像转移……”姜铁成说到此处,突然顿住话锋,象是在征求杨玉的看法。 杨玉见状,也不推诿:“姜捕快言得极是,但六残门必须六块令牌汇合才能找到盗出的金圣佛像,因此姜捕快不必性急,待六块令牌汇合时再出手,定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目前神龙帮、青竹帮、阎王帮和南天秘宫的人都在追杀六残门第子,欲夺取令牌寻找金圣佛,这使情况变得更为复杂了。”姜铁成言语间颇是心事重重。 “现在已有四块令牌落在南天秘宫手中?”杨玉随口又问。 “是的。”话刚出口,姜铁成旋即一付惊愕之态:“你是怎么知道的?” 杨玉目光骤亮又暗:“天一禅师刚才在闲聊时告诉我的。” “原来是这样。”姜铁成点点头,又道:“六残门封出十年,此次复出山人京城干此大案,不知受何人指使,另外六残门对内四库并不熟悉,为何能一举将金圣佛像盗走,实在是令人费解。” “这便是此案的症结所在。”杨玉伸手捂住茶杯,“只要将此结解开,全案便可迎刃而解。” “第二件命案,有线索怀疑是南天秘宫所为。” “何以见得!” “当南天秘宫第一批杀手出宫时,朝庭命宫便有人被杀。” “仅凭此猜疑?” “我曾查访过,南天秘官的九僧,是当年被刑部定为死罪打入天中的九个江洋大盗,后被一神秘人物保释,那人能由刑部保释九个死囚,必是朝中大权在握的重臣,否则怎能买通此道?两者联想,南天秘宫定是一个为朝庭某派势力效命的杀人组织,太后懿旨严命我查出南天秘宫的后台老板。” “和第一桩案件一样,同一个症结。”杨玉缓缓松开捂住茶杯的手。 姜铁成膘了杨玉的茶杯一眼,杯中茶叶已成粉碎,茶水呈墨绿水色。 姜铁成脸色微安,不过一现即逝,立即含笑道:“杨大侠何日出山?” 杨玉正色道:“姜捕快为何认定我会出山?” 姜铁成仍是含笑:“杨大侠若是不肯出山,就不会听我陈叙刚才两案案情了。” 杨玉板着脸:“听不听是一回事,出不出山又是另一回事。” 姜铁成脸上罩上一层冰霜:“难道杨大侠莫不为儿女着想?” 杨玉嘴角透出一抹笑意:“姜捕快也想听听我儿女的两桩案情?” 姜铁成一怔,尚未答话,杨玉接着道:“当年玉儿出世还不到三个月,一伙蒙面人趁我不在,闯迸隐身庙劫走了玉儿,当我赶回庙的时候蒙面人已经走了,但我在庙殿的香案下拾到了这个……”说着,掏出一物递给姜铁成。 姜铁成接过一看,原来是一粒内衣暗扣:“一粒暗扣?” “不错。”杨玉道“你再仔细看看。” 姜铁成仔细观看,这是一粒六边形的暗扣,外面包着青布结,虽已陈旧,但在布结内侧仍可看到缀有“南王”二字的绣记,他心中顿时明白。 “这粒暗扣和杨凌风内衣上的暗扣一模一样,”杨玉迄今不承认自己是杨凌风的儿子,“因此我断定是南王府劫走了玉儿,会是谁干的呢?我很快就知道是那位当年产后装死的公主,现在南王府的郡主娘娘,也就是我的祖母所为。”他承认自己是郡主娘娘的孙儿。 “难怪你不去寻找被抢走的儿子。” “既然是祖母‘接’去了玉儿,我自然也就无话可说。” “这事为什么不告诉夫人?” “唯恐夫人爱子心切,到南王府去要人。” “为什么不能去要人?” “因为我欠南王府的太多,我杀郡主娘娘一个儿子,还她一个儿子,也就心安理得了。” 姜铁成轻叹一声,表示赞同杨玉的意思:“此话不错,不过有消息说玉儿不在南王府而在南天秘宫,当年是南天秘宫下手抢的……” 杨玉淡然一笑,打断他的话:“不会的,当年劫走玉儿的是郡主娘娘,那天回山崖坪时,在崖谷的密林里,我还看见了郡主娘娘的车驾,决不会错。” 姜铁成困惑地:“可现在郡主娘娘和丁香公主都在南天秘宫搜寻玉儿。” “那只不过是一个假象,或是郡主娘娘放出来的烟幕。” “为什么?” “目的在诱我出山,挑起鹅风堡与南天秘宫的搏斗。” “郡主娘娘为什么要这么做?” 杨玉苦笑道:“因为他恨我,也恨鹅风堡。” 姜铁成不知怎的,觉得心中象堵住了似的难受。 此刻,杨玉又道:“现在我说第二件案情,红玉小女……” 姜铁成插嘴道:“不用说了,这事我清楚。” “是吗?”杨玉盯着姜铁成,“不错,此事你比我更清楚。” 姜铁成定定神道:“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姜捕快,”杨玉沉声道:“小女是不是在大漠山沙坪疯人谷!” 姜铁成全身一颤,随即镇定地:“是。” 杨玉逼视着姜铁成:“想不到天下第一捕快也会用这种手段?” 姜铁成无畏地迎视着杨玉:“身负重任,无可奈何。” 四目对视,精芒进射。 姜铁成只觉杨玉眼中的丝丝银芒如针刺目,刺得瞳仁酸痛,不得不垂下头来,心中骇然大惊。 他不知杨玉天生练就的具有特异的眼力,只道是杨玉精纯内力所致,所以在自叹弗如之际,又惊疑不定,如此眼力,其内功修为岂不到了三花聚顶、万磨不劫的境界?杨玉精芒内敛,手按桌沿,长叹一声道:“难道一个人的存在价值,必须用‘利用’来衡量吗?人与人之间,除了尔虞我诈之外,就没有坦诚相待?” 姜铁成心猛然一震,霍地抬起头:“杨大侠襟怀磊落,人品清高,姜某愧不及万一,实不相瞒,姜某此次领金牌、御马南下破案,实暗奉圣命到南王府找过郡主娘娘求助,这一切计划全是在下和郡主娘娘密谋制定的。” “这就对了。”杨玉道:“你和郡主娘娘想借鹅风堡对付南天秘宫,以逼出南天秘宫的幕后神秘人物,同时借南大秘宫力量夺到六残门令牌追回金圣佛像,一石双鸟,至于郡主娘娘更有一成用意,借此机会报复鹅风堡和我。” 杨玉在短短的时间内,将问题剖析得如此透彻,其过人的智慧和洞察事物的能力,令姜铁成大为惊叹。 凉叹之中,姜铁道道:“杨大侠烛洞先机,真不愧有‘神魔’之称,只是在下不知杨大侠何以得知女儿在疯人谷,请予赐教。” 杨玉目视姜铁成,坦诚相告:“姜捕快到鹅风堡报信,望江楼那劫持小女的杀手声称百日后归还小女,因此我便断定姜捕快一定把小女藏在一个鹅风堡人寻不到的地方了,那会是什么地方呢?昊无毒,一个昊无毒提醒了我,使我想起了姜捕快二十年前的一个约定……” 姜铁成目芒一闪:“你知道那件事?” “当年段一指误伤二十余条性命,是你救了他,使他免于一死,他自觉欠情于你,于是主动与你定下约……” “这件事只有皇甫石英一人知道,你怎么会……” “你可知段一指与皇甫石英以后的协约?” “知道,取消段一指医号,隐居沙坪疯人谷,永不准复出江湖。” “你可知当时协约的保人是谁?” “那保人是……是谁!” “是我。”杨玉配声道:“承蒙皇甫神医信赖,当时声称只要鹅风堡取消中保,段一指便可复出江湖。” “哦!”姜铁成没想到杨玉和皇甫神医还有这么一段关系。 “段一指隐居沙坪,面壁思过二十年,纵有滔天罪孽也早应消弭尽净了,因此我已派人去疯人谷取消中保,若猜的不错,再过两天,‘天下神手’又可再现江湖了。” 姜铁成心格登一跳,段一指出谷,杨红玉也就出谷了,事情要糟! 没有鹅风堡的力量,他决对付不了南大秘宫! 姜铁成眉头一皱:“据我所知玉儿确不在南王府,当年劫走玉儿的确是南天秘宫九僧,那暗扣,车驾也许是九僧设下的迷魂圈。” “不,玉儿一定在南王府。”杨玉固执所见。他不是神,并不一定每次都斜得中,这一次他错了,实际上玉儿确实不在南王府。 “这么说杨大侠是不打算出山了?”姜铁成问。 杨玉目光注视着崖谷的血一般透红的枫叶,没有说话。 姜铁成呼地站起,朗声道:“追回金圣佛像干系到圣上的议和大事,剪灭南天秘宫查出后台干系到清君侧、振朝纲的社稷安危。千百万人的命运比当年武林重任更重百倍!”杨玉脸色凝重,神情十分肃穆。 “姜某不得已而出此下策,目的是想借杨大侠神威和鹅风堡力量拯救社稷危难,杨大侠深明大义,一定明白此理。再说,鹅风堡已以扬大侠名义下贴南天秘宫,告示武林天下,杨大侠出山实际上已是弦上之箭,不能不发了。”姜铁成炬电似的目光射向杨玉。 杨玉仍未做声。 姜铁成双手一拱:“杨大挟若肯出山帮助姜某破案,两日后请到江城泰和当铺来一会。”言罢,转身就走。 走至坪中央,姜铁成回首道:“你知道丁香公主的师傅大玄神尼是谁吗?” 杨玉缓缓地摇摇头。 “她就是当年乐天行宫的宫主宋艳红。” 杨玉身子不由自主的一抖。 “宋艳红十八年来一直在替你寻找玉儿,现在她也确认玉儿在南天秘宫,而且被九僧培训成了职业杀手。” 杨玉身子又是一抖。 姜铁成扭头又走,走至山洞口,他再次回首:“南天秘宫那个戴竹笠的杀手叫楚天琪,外号冷血无魂追命手,在秘宫杀手中排行第一;他武功很高,性格冷傲,但守信用,讲义气,重然诺,自命清高,是个很有禀性的少年,你若遇着他时可要小心。” 一直没有说话的杨玉,眼中突然闪起一道的炽的光亮,问道:“他是什么身世?”姜铁成道:“一对在武陵山道被杀死的商客夫妇的遗儿,这身份不知是真是假,但他从小在衣兜中就有丁香花,并有一块祖传的琥珀玛瑙生命持,因此无论他是谁,决不会是你的玉儿。” “谢谢。”杨玉眼中光亮消逝。 “杨大侠,姜某两日后在江城泰和当铺翘首以待。” 姜铁成钻进山洞,转过洞道石阶,经由石潭出了石果崖。 一声响哨。 须臾,山道上响起了清脆而急骡的,宛似急雨敲打地面的马蹄尸。 姜铁成骑着赤兔离开了无果崖。他没去别处,而是径直奔向了南王府。 无果崖坪。 杨玉侧身右坪角,伫立在四座大石墓前。 断魂谷门令主白石玉之墓白石玉是他的祖父。当年白石玉任南王府武师时,与南王杨宁的女儿私通,被南王剁去双腿逐出府门,后被一心想称霸武林的儿子杨凌风杀死。 南侠杨凌风之墓杨凌风是他的父亲。当年为了夺取师妹和统治武林,杨凌风曾陷害师兄肖蓝玉,谋杀少林寺空然大师,借百合神教和乐天行宫在武林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后被他在武林大会上用断魂谷门绝技“销魂尊功”杀死。 杨玉母吴玉华之墓吴玉华,杨玉的母亲,一个苦命的女人,当年吴玉华识破杨凌风阴谋后,毅然离府找到师兄肖蓝玉,复领师傅谷门令笛诛杀杨凌风清理门户,但两人不忍心下手,结果反被杨凌风枯心掌所伤,后被杨凌风掳至少林寺,死在残殿密室中。 杨玉爱妻宋艳红之墓宋艳红即当年乐天行宫宫主玄天娘娘和百合神教教主石啸天。她利用春药撮合杨玉和凌云花后,解散行宫,独上无果崖,习得销魂尊功绝技,闯入少林寺代杨玉杀父报仇,结果被杨凌风无形煞掌震断经脉,自杀在残殿密室,但,墓中只有衣冠,没有尸体。因为她自杀后的尸体,突然不翼而飞了……杨玉默然立在墓前,刚毅、成熟的面庞上显露出一片迷惘的神情,迎风卓立,望着这四块墓碑,思潮翻涌……当年他和已有了四个月身孕的凌云花隐居在此,为了报答为自己父亲而蒙受奇冤,被人称之为恶魔的恩师肖蓝玉的大恩大德,他将出世的儿子取名肖玉。玉儿满百日的前几天,一伙强人趁他不在,冲进隐身庙,劫走了玉儿。 经查访,劫走玉儿的是南王府的郡主娘娘,既是南王府的郡主娘娘劫走了玉儿,又有什么话好说呢!自己欠南王府的,实在是不少。 归还南王府一个儿子后,他倒也心安理得了,一心想在这石窟庙内,平平静静地度过一生,想不到,又发生了女儿红玉被劫一事。 听伍如珠叙述的情况分析和拜托天一禅师查询后,得知原来是天下第一捕快姜铁成所为。 红玉既在天下神手段一指身旁,他也就放心了,姜铁成这“逼出”一幕只不过是一场闹剧而已。 然而,他万没料到凌云花竟会擅自作主,以飞竹神魔的名义告示天下,发贴武林,并向南天秘宫挑战! 十多年来,他和凌云花一直不和。两人曾有过夫妻之实,但却没有夫妻之爱,两人的结合只不过是春药药力的结果,他真正所爱的人是宋艳红,这凌云花也知道,不过,既是夫妻,自己就应担负起丈夫应有的责任。 凌云花顽皮任性,娇横好事,过不惯隐身庙的清闲日子,两人常常斗嘴呕气,后来凌云花干脆带着女儿红玉住到鹅风堡去了。 这次凌云花不听劝告,不守诺言,居然未与自己商量,便下令鹅风堡复出江湖……杨玉脸色变得异样凝重。 他忽然体会出,凌云花的举动已不是夫妻间的呕气,而是意味着她与自己生活的彻底决裂。 夕阳西坠。 红日在崖缘象一团燃烧的略带暗红的炭火。 时至申西之交,出风穿谷吹来,微带寒意。 心意疾转。 没想到姜铁成会登庙拜访。 玉儿真不在南王府?当年劫走玉儿的真是南天秘宫九僧?如果真如姜铁成所言,当年是南天秘宫设下的一个圈套,问题就十分严重! 天玄神尼真是宋艳红?十八年来,宋艳红一直在帮自己寻找玉儿?他知道宋艳红没死,当年是云玄道长救了她,也知道她被杨凌风的无形煞气震断经脉已经武功尽失,作为一个没有武功的女人,要在险恶的江湖上替他搜寻玉儿,谈何容易?蓦地,心头泛起一般暖流,暖暖的,令人心荡。 “唉――”一声深深的长叹,他象当年一样,曾经想忘掉她,然而,他也象当年一样,怎么也忘不掉她。他明白,自己仍然深深地爱着她!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自己已经有了凌云花,而且还有了孩子,他有他的责任。 一股冰冷冰冷的冷气,从脚心升起直冲脑门,将心头的那股暖流冲散。 关系到国家安危?关系到社稷大事?天一禅师为什么要和姜铁成串通一气?问题真象姜铁成说的那么严重?他挥身抖动地打了一个冷颤。 是衣衫单薄,难耐这山风迫人?不,武功稍有根底的人,也不畏这区区寒意,更何况是练有旷世内功“六合大法”的飞竹神魔! 遥看崖谷,远处起伏幽邃的山峦,古木参大,树林黝暗,近处松枝俺映,针叶如画。仰视崖顶,储色山岩,突兀峰峙,光秃秃的一片红尘,山风吹过,红浪翻飞,沙沙院落一片天籁之声。 突然,杨玉沉喝一声:“谁?” “哈哈……”身后发出一串长笑,笑声倏敛,一声赞喝,“好耳力!贫道自信二十年来轻功已大有长进,想不到还是避不过杨大侠的听觉!” 杨玉转过身来,霍地单膝跪地,拱手见礼道:“在下杨玉叩见云玄老前辈!” 来者就是当年救走宋艳红的五当老道云玄道长! “哎……小子!休把贫道给叫老了,贫道还年轻着哩,少给我来这一套!”云玄道长边说边伸手托起杨玉,他虽已年过七旬,仍象当年那般风趣。 “云玄道长,请坐。”杨玉客气地将云玄道长请至石桌旁落下。 “别走!”云玄道长唤住准备入庙房去取酒菜的杨玉道:“贫道有话要与你说。”杨玉转过身,注视云玄道长片刻,撩起衣襟坐下。 云玄道长瞧着杨玉,清清嗓门道:“你知道贫道的脾气,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才到宝刹来……”说到此,话语一顿。 杨玉恭声道:“请道长指教。” 云玄道长白胡须一抖:“你与那小丫头还在赌气?”他按照习惯,仍然称凌云花为小丫头。 杨玉想了想道:“是的。”他想凌云花一定将他两人的事,包括私事,都告诉了这位爱管闲事的云玄道长。 “小子!我说这就是你不对了。”云玄道长唬起脸,一副长辈教训子女的神气,“既然你们已是夫妻,你就得尽起丈夫的责任,象你这样子,怎么行?怎怪小丫头生你的气?” “道长……” “住口!”云玄道长吼住杨玉,“你要怨怪就要怪那乐天行宫的宫主宋艳红,若不是他用行宫春药伪称你有性命之危,凌云花怎会‘舍身’救你?现在你想不管凌云花,说怎的也办不到!贫道第一个就要为小丫头打抱不平,往后还有老叫花狗不理花布巾,乞丐王洪一天,无影剑客吕公良都饶不了你!” 杨玉平静地打断他的话:“云玄道长就是为调解我们夫妻不和而来?” 云玄道长冷笑一声道:“你也未免大小看贫道了!贫道就会为那区区小事到你这无果崖来?” 杨玉浅浅一笑:“请前辈训示。” 云玄道长板起脸:“你老练了,成熟了,学乖了,当年那么个老实娃儿,现在也会拐弯儿与贫道说话!”话音一沉,正色道:“你是否准备出山?” 杨玉瞧着云玄道长:“我正要请教道长。” 云玄道长目芒闪烁:“请教我?” 杨玉淡然道:“难道道长不是为此目的而来的么?” 云玄道长目芒内敛,沉声道:“好小子,有你的!贫道确为劝你出出而来。” “我一定要出山么?” “要。” “为什么?” “有两个理由。” “哦,哪两个理由?” 云玄道长抖抖衣袖,屈起手指:“一是鹅风堡已发贴武林并向南天秘宫挑战,无论你玉儿是否在南大秘宫,红玉是否被南天秘宫劫走,你都得出面调停,向武林接贴各派作个交待。” 杨玉沉着脸,默然无声。 “二是你必须帮助姜铁成。”云玄道长目芒再闪。 “我为什么一定要帮助姜铁成?”杨玉困惑不解。 “因为姜铁成是宋艳红的哥哥。”云玄道长几乎是一字一吐。 “什么?”杨玉双目圆睁,精芒迸射。 “别把眼睛瞪得牛卵那么大!”云玄道长道:“听我说,宋艳红的母亲宋艳天原是皇宫嫔妃,因和皇四太子朱汀荣私通怀有身孕,被皇上发觉白绫赐死,四太子买通行别官,暗将来艳天救出藏在文昌阁楼,生下一子即是姜铁成,四太子后将宋艳天送出京城,不料被皇上发觉……” 杨玉接口道:“皇上派人追杀,宋艳天身中剧毒,逃至桃魔圆遇到了上蚕老魔君,于是便有了宋艳红这一段故事。” “别插嘴!贫道面前少要聪明!”云玄道误厉声道,顿了顿,又说:“四太子的宋艳天在杭州西子湖修起了一座行宫,他原打算回杭州隐居,不料皇上放他不过,以一个谋反罪将他打入狱中。宋艳天得不到四太子支持,又恐皇上察觉,只得将行宫改为妓院,取名‘乐天行宫’,后成江湖一派……” 原来如此!这些事,杨玉却是不知。 “姜铁成被四太子托人选到肃王府,姜铁成这个名字也就是在肃王府取的。肃王爷广请名师训练姜铁成,终使他成为京城天下第一捕快……” 想不到姜铁成竟有这么一段身世,杨玉心中顿生一种同病相怜之感。 云玄道长继续道:“不久,皇上去世,四太子虽被释放,但被取消王号,逐出皇宫,他流落四方去寻找宋艳天,然而此刻乐天行宫已被断魂谷门和九派十三帮联手摧毁,宋艳天已经丧命……” 木房小屋,朱艳红淌泪讲叙的那段悲壮故事的情景,蓦然间又浮现在杨玉脑海,他不觉眼内嚼起两颗晶莹的泪珠。 二十年了,一切在变,他也在变,但仍然是个老实忠厚,温柔痴情的男人。 云玄道长似乎觉察到了杨玉的感情波动,声音变得更低更沉:“现在权相已故,四太子当年的冤情也得昭雪,在太后支持下四太子已恢复王号重入宫中,因四太子为人耿直刚正,深得朝中一批重臣拥戴,谣传有拥立四太子为皇上的传说,大概就是因此传说,近一年来拥戴四太子的朝臣连连被杀,前后己达二十三人……” 杨玉忍不住再次插嘴:“我明白道长的意思了,只不过在下想不透道长为何要干预这朝廷争权夺利之事?” 云玄道长不理采杨玉的问话,犹目说道:“据贫道所知,肖玉目前确在南大秘宫充当杀手……” 杨玉急声问:“哪位杀手是肖玉?” “这个贫道不知。姜铁成已知宋艳红是他妹妹,因此决定破案后带她回京。”云玄道长说着站起身来,目注杨玉道:“朝廷之事,贫道不管,但无论从鹅风堡、凌云花、宋艳红、玉儿和匡扶正义,替天行道的各方面来看,你小子是非出山不可!贫道话己说完,告辞!” 云玄道长说完,拂袖就走。 “道长!”杨玉问,“丁香公主的师傅可真是宋艳红?” “你已知道,何必多问。”话音甫落,人已进入山洞。 杨玉默然望天,袖中滑出玉笛。 断魂谷门的令笛! 玉笛横上嘴唇。 婉转的笛声,犹如天籁,幽悠响起,幽悠响起……宛似空山鸟语,崖谷泉鸣。 忽而笛声低转,如怨如诉,如位如慕;忽而象煞风吹院柳,急雨打芭蕉,紧扣人心,掠走飞鸟。 笛声顿而复起,犹如平地炸响一声焦雷,音韵挫锵如铁,如同雷电交加,千军酣战,充满壮烈凛然,刀光血影的杀伐之气! 笛声激越崖顶,直冲云天;使闻音青血脉愤张,只想长啸而起,投入战场,又觉心惊肉跳,诚惶诚恐……笛声在最为激昂的顶点,嘎然而止。 一时间,山谷俱寂,空中的云朵也停止了游动。 玉笛中闪出一道寒尤。 断魂谷门行令的销魂刀已然出鞘! 杨玉沉凝的脸,充满大鹏展翅前的亢奋。 姜铁成说得对,他已是弦上之箭不能不发,除了出山之外,已别无选择。 “阿弥陀佛!”崖顶传来一声佛号。 那是天一禅师的声音。 “神乎哉!斯人也!若神魔兮复现,似惊鸿兮一瞥……”崖谷传来高吟。 那是云玄道长的声音。 出山!出山! 笛声再起。呵,笛声,让人胆颤心惊的笛声! 断魂谷门的断魂曲! 一曲断魂曲,几多断魂人!再起的笛声,再次决定了杨玉不幸的命运。 第十三章 南天秘宫 天空闪烁起几颗疏落的寒星,一勾残月徐徐升起。夜幕再度缓缓拉开。 天地间一片混沌。 灰蒙蒙的西山,恰似一头胎卧在丘岭上的硕大巨狼,正沉稳地伏觑着辽阔的大地。 山峰如锥,突兀峥嵘,参差不齐的峰影就象是巨狼噬人的利齿,令人望而生畏。 山谷,峰回路转,凹凸不平,实难行走,就在这人迹罕至之处,不知何时建起了一角红楼。 这是一座很够气派的大宅院,石墙,石门,石檐,还有那门前的一对石狮。 石门横媚上刻着四个棣书大字:南海观音。 这里不是庵堂、寺院、宝刹,也不是什么纪念堂,这四个字有些儿怪。 迸门是前院,有大厅、花圃、假山,中院有正厅、厢房、走廊…… 后院一堵墙挡着,看不见深处,但从那高山墙头的流丹飞檐,高椽狼牙看来,后院是亭台楼榭,一应俱全。 这就是南天秘宫的西山宫营。 西山宫营占地百亩,依崖壁修建,虽是气势雄伟,但在惨白的月色下,耳听秋虫如故,满眼落叶萧萧,却也显得分外凄凉肃杀。 楚天琪、丁义、张之、徐少明和留守在西山宫营的师兄冷面铁手李冰心,师姐勾魂鬼手罗寒梅等一共十五人,都静坐在中院正厅中。 吴冷和另外三个少年杀手的尸体并排摆在正厅右角,尸体上的皮囊已经摘去,换上了一幅白绫。 他们在静候师傅。 右角上空扯超了两幅素幛,一张小桌上的香炉里燃着两支蜡烛和一柱檀香,桌旁坐着拉长了脸的李冰心。 南天秘宫对死去的人,没有祭灵和颂经的规矩。 死是每一个人的必经之路,并不可悲,谁会不死? 因此,南天秘宫培圳出来的杀手,对自己的生死都看得十分淡泊,对别人的死更是无动于衷。 长朗的训示灌输和血腥训练,已使他们变得麻木,成了象豹一样残忍,狐一样狡诈,狮一样凶猛,狼一样贪婪的,介乎人兽之间的畸形人。 这也就是南天秘宫培训他们的目的。 现在厅中的素幛是李冰心挂的,香烛也是他烧的,他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只和尚的经钵,正在埋头敲击。 李冰心虽为杀手,却自心向佛,每当宫内的人死了,能收回尸体的,他便要设置“灵堂”超度亡魂,不能收回尸体的,他也要对天烧往香烛,祭奠一番。 不知为什么,师傅对他的这一举动从未加以过指责,因此他在南天秘宫中是除楚天琪之外的,又一个特殊人物。他留光头,脸面白净,相貌姣好,据说已有三十五、六岁,可怎么看也看不出实际年龄。 厅内惨淡的灯光映着众人的腿,大家都没有说话。 嘭!嘭!嘭……“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李冰心击钵颂经超度亡魂的那种平直单调的声音,象虫子一样啃咬着大家的心,使这处本来清悠恬静极了的去处,除了超凡坐俗的飘逸之外,还怀有另一种隐蕴难言的深寂和冷幽。 沉默,沉默,厅里是一片的沉默。 这种沉默不是对伙伴死去的悲哀,这群麻木的冷血杀手没有这种情感,也不是对师傅惩罚的惧怕,他们久经锻炼,对任何厄运都已能泰然处之。 沉默是因为,丁义和张之在列举了全宫四十九个杀手的名单后,提出了一个问题:谁是肖玉? 众人都对目前这个问题劳苦寻思,可是,谁也找不出答案。 突然,罗寒梅秀发一扬,拍手大笑道:“哈哈!傻瓜!笨蛋!我说你们这些傻小子,敢情是让那位丁香公主迷住了?说不定她是在耍你们的乐子!” 张之道:“师姐,我看不会,她说话的时候态度蛮认真的,而且还给了大哥和五哥备一颗夜明珠哩。” “是呀,”徐少明附和道:“谁会拿夜明珠来耍乐子?” “哼!”罗寒梅冷哼一声,眼光瞟着坐在左角落木椅上的楚天琪道:“你们道丁香公主是什么人?实话告诉你们,她就是先皇妹长平公主的女儿。” “哦?!” “乖乖!原来真是位公主!” “难怪那么有气派!” 在一片惊叹声中,罗寒梅又道:“她现在寄居在南王府,无论是皇宫也好,南王府也好,这一两颗夜明珠又有什么稀罕?” “有理!” “师姐说的极是是!” 张之困惑地问:“但是……丁香公主会耍咱们什么乐子呢?” 罗寒梅秀眉一挑,翦水双瞳里秋波横溢:“你没听说丁香公主要找的肖玉,是她什么人吗?” “没听说。肖玉是她什么人?”张之问。 罗寒梅格格一笑,眼光又膘向楚天琪:“是她指腹为婚的丈夫。她在找丈夫,懂吗?” “懂啦!”一位少年杀手笑着嚷道:“她在找丈夫这个乐子!” “哈哈……”厅内迸出一阵震耳的大笑。 只有两人没有笑,那是仍在专心击钵颂经的李冰心和面壁深思的楚天琪。 罗寒梅晃着粉颈,媚态十足他说:“所以我说,这个肖玉或者根本就不存在,或者你们每一个人都是……… 张之道:“我明白了,你是说丁香公主想在南天秘宫杀手中找个丈夫。” “对啦!”一个杀手嚷道:“在黄龙岗稻田间我就说过,她一定是看中咱们中间的哪一位兄弟了。” 徐少明看了看正捏着夜明珠微笑的丁义道:“我也早就说过,丁香公主一定是看中咱们五哥了。” 丁义先是一笑,继而睁目扬眉,摹的一记爆栗敲在徐少明脑袋上:“少胡说!人家公主看中的不是我,是楚大哥!” 楚天琪坐着没动,也没出声。 今冰心的击钵声还在响,敢情是那一段超度经还未颂完。 丁义嘿嘿一笑,又道:“楚大哥好艳福,可惜我……” 徐少明眯着眼,裂开淌流着口水的厚嘴唇道:“师姐,你不知道那娘们有多美!我只见她一眼,魂就没啦。那鹅蛋形的脸,那黑黑的、弯弯的、高挑挑的、比新月还要清新的月眉,那雾蒙蒙的、水灵灵的、会说话的、能勾魂的眸子……” 另一个少年杀手凑过来接口道:“尤其那红红的樱桃似的小嘴,又软又湿又甜,谁见了都想冲上去吸吮一口!” 睁开跟说瞎话!实际上他们谁都没有见过丁香公主的面容,因为丁香公主脸上始终罩着一块面巾。 然而,他们仍然沉醉态在对丁香公主美貌的幻想中,信口开河,大放颇词,污言秽语,冲口而出,对这,他们已经习惯了,因为这也是他们生活的一个部份。 张之在众人的说笑中,仍感困惑他说:“我真想不透,这么一个有权有势的至尊公主,怎么会找一个杀手做丈夫乐子?” “傻小子!”罗寒梅抱肩大笑一阵后,高声道:“丁香公主在皇宫、府院,当然少不了公子王爷,白面小生做乐子,但她玩够了这些白面小生后,就想来找你们这些剽悍凶猛的勇士了。这种情况就好比一个人吃腻了山珍海味之后,想换个口味,尝尝民间麦饼一样,又好比……” “别说啦!”楚大琪突然发出一声厉喝,他已无法忍受伙伴和师姐对丁香公主的侮辱。 笑声、议论声顿止,唯有为超度死去弟兄的击钵颂经声还在低吗。 这一声厉喝,无异是在弟见们己撩起的欲火烈焰上,泼下一盆凉水,火焰上泼下凉水,厅内的气氛可想而知。 楚天琪身子没动,仍然而向着墙壁。 “哟!天琪兄弟今日是怎么啦?干嘛发这么大的火?”罗寒梅扭动着腰胶定到楚天琪身旁。 罗寒梅这位秘宫女杀手,二十四五岁,身长玉立,面目俊美,走动起来步履轻盈如云中燕,浑身上下秀里带俊,俏丽之中透出无限妩媚,只是眼眶之下有两道浅浅的黑圈,那是放纵的结果。 她伸手在楚天琪肩背上轻轻一抵,嗔声道:“弟兄们今日心情不好,乐一乐也未尝不可,何必……” 楚天琪凝身未动,也未吭一声。 罗寒梅弯下腰,柔声道:“琪弟,你莫不是看上丁香公主了?听姐姐一句忠言,公主岂是咱们这号人能高攀的?她找到南天秘宫,一定有她的阴谋,你千万不要上当!” 楚天琪身子微微一抖。 罗寒梅伸出自藕似的手臂,从背后环抱住楚天琪,将粉脸贴到他的耳畔:“不要胡思乱想,不要为她伤了兄弟的和气,你要找乐子,姐姐今夜陪你,嗯……”说话时,她双手已将他紧紧搂住,嘴唇贴住他的颈脖。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 罗寒梅撤开双手,仰面跌至厅中。 众人都被楚天琪的举动惊呆了,勾勾地望着他。 击钵颂经声也随着耳光声而中止。 厅内的空气顿时冻结,变得沉闷,令人窒息。 罗寒梅从地上爬起,揉着通红火辣的左颊,轻瞥一眼木然望着她的楚天琪,粉颊含嗔,娇颜带煞的苦笑道:“我知道你是个不同凡人的铮铮铁汉,不贪杯,不好色,可我也是全心全意为了你好,你不喜欢我也罢,又何必这样开销我?” 丁义怒气冲冲,一副大打抱不平的模样:“楚天琪!你这样对待师姐,未免也太过份了!” 楚天琪没有理睬丁义,对罗寒梅道:“师姐,对不起,我太不冷静了。” “不冷静?”罗寒梅秀眉一挑,不知他此话的含意。 楚天琪正要再说话,此时院空传来。一声长啸,接着三团黑影凌空飘下,半空中沉声喝道:“弟子们……” 师傅到了! 罗寒梅、楚天琪、了义、徐少明等一行人,立即涌出厅门,跪迎师傅,唯有李冰心未动,他盘膝坐在尸体旁,为死者护法。 来的三位师傅是秘宫九僧中的黑僧、武僧、铁僧。 “西宫营值日领班罗寒梅率弟子恭迎师傅!”罗寒梅单膝跪地高声发话。 “恭迎师傅!”众人齐声发喊。 “哼!”黑僧头一晃,冷哼一声,偕同武僧、铁僧大步走入厅堂。 众人随后入厅,在三人身后呈半圆形站定。 黑僧冷峻的目光从厅内扫过,最后落在素幛上,锅底也似的脸上再罩上一层严霜:“谁干的?谁干的?” 从黑僧的神态和语气,众人知道师傅们今天的心情格外不好,加上又不知师傅所问,指的是尸体、素幛还是望江楼的事,所以众人屏声敛息,噤若寒蝉,无人答话。 “妈的!”黑僧怒骂一声,跨步到厅右角,伸手就去扯素幛,原来他说的是素幛! 突然,一只手托使了黑僧手腕,“师傅,素幛不能扯!”李冰心站起了身子,说:“这素幛是死者的招魂幡,动不得的。” “好小子!竟敢教训师傅?想是活得不耐烦了!”说罢,黑僧一掌凌空劈向李冰心脑顶门,九僧中以黑僧脾气最暴。 李冰心不闪不避,仍是静静的说:“这是大师傅给我的极利。” 所有的人包括楚天琪在内,都没见过李冰心练功,不知他的根底如何,所以目光都勾勾地盯着他。 李冰心纵有天大的胆子也决不敢与师傅动手,但不知他如何能躲过这一掌? 闪念之间,掌已压至顶门! “阴成,不可!”武僧、铁僧同时一声大喝。 掌至李冰心光头上空一寸处,倏然顿住。 黑僧黑脸变成了紫红。 李冰心身子纹丝未动。 黑僧好身手!功力收发自如,已到随心所欲的武功上乘境界。 李冰心好定力!要莫就是修性已到抱元守一,四大皆空的地步,要莫就是武功深不可测,有恃无恐。 在这两个意念的同时,还有一个意念闪过楚天琪的脑际。 阴成?黑僧师傅的名字叫阴成? 黑僧缓缓地收回掌,说怎么他也不敢违背大哥的意愿。 李冰心拱起双手:“谢师傅。”说罢,又在尸体旁盘膝坐下。 “哼!”黑僧袖袍一拂,转身面向众人,声色俱历,“谁叫你们去惹鹅风堡了?谁叫你们去的?” 武僧和铁僧也阴沉着脆望着众人。 为什么不能惹鹅风堡,难道南天秘宫还怕了鹅风堡不成?众人心中暗自嘀咕。 罗寒悔和丁义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楚天琪开口道:“师傅,发生什么事了?” 黑僧没有答话。武僧道:“鹅风堡已派人送来了生死帖,命秘宫十天之内交出杨红玉,并向鹅风堡赔礼道歉。”他有意瞒住了交还肖玉的一节。 “师傅,这完全是误会……”楚天琪没想到事情会阔大到这个地步。 “住口!”黑僧厉声一喝,“现在还不是你说话的时候!” 丁义看在眼里,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禁不住跨前一步,说:“师傅,常言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鹅风堡既敢下帖,咱们就杀他个……”九僧中黑僧最喜欢丁义,所以他此刻说话有些放肆。 “杀”字才出口,黑僧右手一扬,啪!一巴掌扇在了丁义的左脸上! “杀!杀!杀!你就只知道杀!除了杀以外,你还能知道什么?”黑僧双目圆睁,暴跳如雷。 丁义木然站着,血从嘴角流出也不敢用手去抹。是啊,除了杀和嫖、打和赌之外,他什么也不知道,但这能怪自己吗?十八年来,师傅教他们的就只是这些。 黑憎手掌扬在空中,又问:“是谁叫你们去望江楼的?谁?” 张之道:“是丁义。” “不,师傅,不是……”丁义还未从刚才的打击中苏醒,往日伶利无比的舌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是谁?”黑僧的限光盯住了徐少明。 徐少明颤兢兢地道:“是……丁义。” “啪!”黑僧反手又一记耳光扇在丁义右脸上! 这一耳光倒把丁义从懵懵中扇醒! 他歪着头嚷道:“我是接到楚天琪的宫牌,才叫弟兄们去望江楼的!” 楚天琪不仅是秘宫中的第一号杀手,而且是大哥南天神僧的亲授弟子,凭他的宫牌便可调动秘宫的任何杀手。 黑僧的眼光转向楚天琪。 楚天琪坦然道:“不错,丁义确是……” 黑僧又是一喝:“我说过现在还不是你说话的时候!” 楚天琪敛住话音,默然地垂下头。 武僧向黑僧、铁僧点点头,然后肃容道:“听着!从今日起停止一切活动,任何人不得出宫营半步,听候宫主命令!” “是!”众人齐声回答。 武僧又对罗寒梅道:“近日内其它宫营的杀手也将来西宫营,速做好准备!” “是!”罗寒梅应声,“弟子领命!” 黑僧扭头对楚天琪道:“你随我来。” 楚天琪跟在黑僧、武僧、铁僧身后定出正厅。 罗寒梅、丁义、张之众人望着师傅和楚天琪的背影消失在通向后院的走道上,个个脸色凝重。 楚天琪是否会受到师傅的处罚,他们并不关心,但他们已意识到了南天秘宫将遭逢一场空前的暴风雨! 黑僧走到后院高墙前,轻咳一声,一堵石墙无声滑开,露出了后院的门。 黑僧、武僧、铁僧和楚天琪依次进入院门,石墙随后悄然闭上。 月光昏暗,但见一条石径直通左侧树林。 四人径直穿林而过,眼前是一片花圃。 黑僧走在头里,绕花圃而行。 楚天琪是第二次进后院,他知道花圃后坪是一座石林。 黑僧等人在石林前站定。 楚天琪环眼四顾不见南天神僧的身影,上一次进后院,南天神僧就是在这石林前与他说的话。 突然,石林中传来了南天神僧低沉冷森的声音:“让他进来。” 随着话音,石林中石笋转动,交叉换位,发出格格的响声,同时林中腾起一团黑雾。 月光本来就暗,加上黑雾,任楚天琪再好的眼力也看不清石林的变化。 黑雾散去,犬牙交错的石称中,依稀露出一条石道。 黑僧板起脸:“进去吧。” 楚天琪怀着忐忑不安的心,走进石林,不管怎么说,南天秘宫的这桩祸是自己引起的。 石林中央一座石亭,亭中站着一位满头白发,相貌清癯的瘦高老头。 楚天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弟子楚天琪叩见恩师!” 南天神僧在武陵山道将他救到此地,抚养成人,除亲授他武功之外,还请人授他诗、琴、书画艺技,并为他培植丁香花;他艺成之后,南天神僧又赐予他秘宫第一号杀手的特殊地位和权利,所以他对南天神僧自有一份特别的感情。 南天神僧衣袖一拂,一股劲风已将楚天琪托起:“免礼,进来说话。” “谢恩师。”楚天琪踏步登上石亭,急忙说,“鹅风堡杨红玉是弟子……” “别忙,坐下来慢慢说。”南天神僧阻住急着说话的楚天琪,两目精光灼灼显得智睿异常。 楚天琪想不到自己惹下了这么大的祸;师傅对自己还是这么宽有,心中不觉泛起一种深深的内疚。 他在石凳上坐下,定定神道:“师傅,是这么回事……” 他将帝王庙发生的事向南天神僧叙述了一遍,但没有提及列丁香公主,因为他认为丁香公主与鹅风堡的事无关。 南天神僧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说活,只是目芒一连闪烁了几次。 他又将杨红玉解毒的事向南天神僧叙述了一遍,但没有提及到疯人谷和段一指的名字,因为这事他既不能瞒师傅,也不能失信段一指。 南天神僧静静地坐着,老僧入定一般,冷漠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再将望江楼的事向南天神僧叙述了一遍。 最后,他说道:“就这样我们误杀了鹅风堡的四个人,同时也损失了四个兄弟……”话锋顿了顿,他望着南天神僧,又道:“依弟子看,这一定是姜铁成的圈套。” “不错,这的确是姜铁成设下的圈套。”南天神僧淡淡他说,仿佛对这桩事看的并不十分严重。 “弟子无能,给秘宫带来麻烦了,请师傅按宫法治罪!”楚天琪道。 “这不能怪你,为师未曾料到姜铁成会插上一手,论心计你不是姜铁成的对手,这次你干得很不错,六残门四块令牌为师都已收到了。”南天神僧话中毫无处罚之意。 “可是……我已经……”南天神僧宽有的态度,使楚天琪颇感不安。 “为师已经说过不怪你。”南大神僧冷冷打断他的话。 “谢恩师!”楚天琪眼中涌上两颗热泪,“只是,弟子不知姜铁成为什么要这么做?” 南天神僧目芒一闪,旋即消失,缓声道:“也许是想借鹅风堡的力量阻止我们夺取六残门的令牌,因为六残门的令牌干涉到皇宫内四库的一桩失盗案。” “原来是这样。”楚天琪似有所悟,“师傅不知如何打算?” 南天神僧盯着他:“依你说该怎么办?” 楚天琪想了想道:“弟子既是中了姜铁成的圈套,那么杨红玉中的昊无毒当然是假,百日解毒更是无稽之谈……” 南天神僧插嘴道:“这只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让鹅风堡找不到杨红玉。” 楚天琪道:“弟子想在十天之内找回杨红玉,把她送还鹅风堡,这样姜铁成的圈套就落空了。” “为师也是这么想。”南天神僧嘴里虽是这么说,心中却在想,“事情可没这么简单!” 南天神僧已意识到今日发生的事决非偶然,当他第一次领宫主之命,派出第一批杀手时,便时刻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这一天将意味着秘宫九僧的毁灭。 楚天琪不知师傅的心思,只道是师傅和他的想法一样,尽快归还杨红玉,了结此事。 于是,他站起身道:“事不宣迟,弟子就即刻动身。” “别急!”南天神僧伸手挡住楚天琪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早再动身吧。” “师傅,弟子想……”楚天琪仍想即刻动身,此事宜早不宜迟。 南天神僧道:“天琪,你还没去过为师的温室吧?” “温室?” “就是培植丁香花的密室。” “没去过。” “为师现在就带你去瞧瞧。” “谢师傅!” 南天神僧双手抓住石桌边沿,轻轻一扭。 “吱――”石桌旋开,露出一个洞口,洞内透出一缕光亮。 “随我来。”话音刚毕,南天神僧已从石凳上弹起,跃入洞内。 石亭之下还有密洞! 南天神僧在这个时候,还有闲心领自己去参观培植丁香花的温室? 几乎有些不近情理,但这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第十四章 白衣信使 楚天琪顺着洞口的石阶下到洞底。 跟在南天神僧身后,四下盼顾,只见一条宽阔洁净的通道,上下两边全是石块砌成,两边壁上隔不远就是一盏灯,把通道内照得纤细毕现。 通道不长,总共才三十多丈,转眼两人已到尽头。 南天神僧指着尽头的石壁道:“这里就是温室。”说着,手在石壁上轻轻一拍。 石壁应声打开,楚天琪只觉一股暖暖的热流和浓郁的花香迎面扑来。 “进去吧。”南天神僧道。 楚天琪步入温室,眼前一亮,啊!数十株栽在石盆里的丁香花。正在怒放! 那和圆形的绿色叶片,长筒形的紫色花冠,卓然挺立,显示出无比的高雅、庄重和艳丽。 朴素而不俗气,艳丽而不妖冶,平凡而又高雅,这就是这种丁香花特有的超凡气质! 楚天琪看呆了眼。 南天神僧指着盛开的丁香花道:“这就是师傅为你专门培植的丁香花。” “师……傅!”楚天琪颤抖的声音中充满了感激之情。 南天神僧似乎没体会到楚天琪流露的情感,平淡他说:“你知道这丁香花是怎么培植的吗?” 未等楚天琪说话,他又道:“这是一种特殊品种的丁香花,称之‘玉丁香’……” “玉丁香?”楚天琪立即想到了丁香公主所说的玉丁香。 “不错,这是一种远不同于一般丁香花的花种,很难培植,它需地火之气,赤岩之精,方能开花结果,花色可呈七色,其中以紫色花最难培植,此花又称‘夜来香’,在外国被誉为贵族王花,一株花可买千两白银……” 楚天琪瞪圆了眼,刀疤也在抖动,想不到师傅宫内每日送给自己的丁香花竟是如此珍贵! “这养花的石盆都是为师派人在赤盐山精选采来的赤岩制成,这白室地下是一处火山口,地气外泄之处,所以为师将温室建在这里……” 楚天琪想起刚才定过的宽阔通道和大概是为防止火口爆发而垒砌的石块,心想:修建这温室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冒多大的危险! “恩师大恩大德,弟子我……。”楚天琪热泪盈眶,感激之情已溢于言表。 南天神僧挥手阻止楚天琪说话,犹自解说道:“此花需用无根水浇灌,也就是天雨,因此你在花圃园中见到的十个大石盆,那就是用来接天雨浇花的,花每周浇四次,必须按时辰浇水,浇水的四个时辰是子、卯、午、酉四时,千万误不得,石盆栽花,每盆一株,一旦开花,赤岩精气已竭,若要再栽须另换石盆,玉丁香花开,四季不败,香气扑鼻,夜时更浓,摘花之后又能复发,一栋可开三年……” 楚天琪在听南天神僧辩解“养花之道”的同时,心中升起一闭疑云:师傅叫自己到温室来,就是为了教这些培植玉丁香的方法? 此时此刻,师傅不应该有这种闲情逸致,这是为什么? “天琪。”南天神僧一声轻唤。 “弟子在。”楚天琪连忙应声,靠前一步。 “你知道为师今日带你上这儿来,是为了什么吗?”南天神僧一双亮眼望着楚天琪。 楚天琪心中一跳,低头道:“弟子不知,请师傅教诲。” “为师今日要将这些花交还给你。”南天神僧道。 “交还给我?”楚天琪不知所云。 “是的。”话音未落。南天神僧双手突出掠过花盆。 眨眼之间,数十株玉丁香已被连根拔出抓在了南天神僧手中! 因为南天神僧的举动实出楚天琪意料,同时南天神僧出手速度之快也令人难以想象,所以楚天琪连出手阻挡的机会也不曾有。 南天神僧将拔下的丁香花塞给楚天琪:“给你。” “师傅,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弟子……”楚天琪带着几分惊慌的眼色望着南大神僧,不敢接花。 南天神僧道:“你已长大成人,无须丁香花护体了,因此为师将花交还给你。” 楚天琪目芒一闪:“弟子个知‘交还’二字,何以解释?” 南天神僧笑道:“当年的玉丁香花种就是你衣兜里带来的,有种才有花,当然是交还了。” “这是师傅的意思?”楚天琪问。 南天神僧想了想道:“也是宫主的意思。” “既是宫主的意思,我就没话好说了。”楚天琪垂下了头。 南天秘宫的宫主是个神秘的人物,主宰着秘官的一切,九僧对他的命令是唯命是从,从不敢有半点违抗。除了南天神僧之外:包括八僧在内谁也没见过宫主,虽说没见过宫主,宫主也从不现身,但人人都感觉得到宫主无时不在,无所不在。宫主对南天秘宫的每一个人部有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威摄力。 楚天琪几个月时就接受了南天秘宫的沐浴洗礼,因此他的生命是属于南天秘宫的。他艺成和出山之时,又再次发誓效忠于南天秘宫,因此他对南天秘宫宫主的命令自是无所不从。 此刻,他得知是宫主的意思,自然就无话可说! 楚天琪接过丁香花束,小心的抱在怀中。 南天神僧忽然问:“丁香公主也有玉丁香?” 楚天琪略略一怔道:“有,而且都是紫色花。” “这就有些儿怪了。”南天神僧喃喃道:“难道宫主……” 楚天琪顺口问:“师傅,宫主是谁?” 南天神僧脸色一沉,厉声道:“你不该问的就不要问,不该知道的就无须知道!” “宫主对弟子恩重如山,弟子无有别意,只是……”楚天琪想解释。 “关于宫主,你知道的越少越好,懂吗?”南天神僧目光似有形之物刺到楚天琪脸上。 “是,弟子懂了。”其实,楚天琪一点也没弄明白。 “丁香公主要你在南天秘宫中替他寻找肖玉?”南天神僧又问。 “是……的。”楚天琪不觉捏紧了丁香花。 “你不用替她找了。” “为什么?” “因为秘宫中根本就没有肖玉。” 楚天琪还想问什么,南天神僧衣袖一摆:“你去吧,十天之内找回杨红玉送到鹅风堡,事不宜迟,即刻启程!” 楚天琪不觉又是一怔,师傅在石亭才说别急,明早动身,此刻又说事不宜迟即刻启程,岂不是自相矛盾?因此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师傅的话。 南天神僧衣袖再摆:“去吧,速速动身。” 毋容再想,楚天琪顿首道:“弟子领命!”言毕,身形一晃,已抢出温室,从原道返出石洞。 南天神僧待楚天琪走后,伸手在石壁上一按,于是石壁上又现出一道暗门。 南天神僧跨入暗门内。 须臾,南天神僧再次出现在石亭内。 原来温室还有另一条暗道通向石亭。 亭内坐着五人,那是黑僧、武僧、铁僧,再加上醉僧、妙僧。 南天神僧在石凳上坐下。 还有三张石凳空着,那是明僧、玄僧、毒僧的座位。他们有事在宫外,尚未回来。 南天神僧望着百林小道,沉声问:“他已经走了?” 武僧道:“大哥,那小子已经走了。” 他们指的是楚天琪。 “很好。”南天神僧手在石桌上一按。 石林发出响声;石笋在黑雾中旋转。俄顷,石笋停止了转动,石林中不见了小道,只有犬牙交错的利如刀刃的石峰和弥漫在石峰间的森森黑雾。 南天神僧犀利的目光扫过四周:“都布置好了?” 铁僧道:“大哥放心,一切都按你的吩咐办好了。” 妙僧笑着道:“西山宫营就非等闲之地,再加上这石林八卦金锁阵,和营主阴阳二怪欧阳兄弟亲自把守阵口,谁还能进得来?” 妙僧是九僧中的老九,九人中最小的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女人。她虽号称为僧,却是俗家女子打扮,满头被发用一条红纱束在脑后,上身红缎短衫,下着红缎摆裙,长相十分娇俏,那盈盈一笑,在娇俏中更加一丝令人消魂的媚劲,虽已年过四十,仍一眼可看出是个浪劲十足的浪蹄子。 南天秘宫的女杀手和宫女都是由她一手调教出来的,有这样的师傅,调教出的弟子也就可想而知。 武僧道:“话虽是这么说,还是谨慎些为好。” 妙僧又是格格一笑:“五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胆小了?一个小小的鹅风堡就把你吓成这个模样,敢情已尿湿了裤裆?” 黑僧厉声道:“你除了卖弄风骚之外,晓得个屁!” “哎呀!大哥,你看四哥好凶啊!”妙僧扭脸向南天神僧娇声道:“我也不过是开个玩笑嘛,五哥都没有生气……”她仗着和大哥都有过一手,所以说话特别放肆。 “住口!”南天神僧沉声一喝,随即道:“各位兄弟,我今日召集你们到这里来,是为了与你们商议一下我们九兄弟的生死大事。” 五人身子同时一震。妙僧瞪圆了一双大眼,张开的小嘴半天未合拢来。 “我向你们说过的那一天已经到了。”南天神僧阴森、冷冰的带有几分绝望的声音,令人心悸。 “大哥!难道我们……”黑僧呼地站起,两眼凶光灼灼怕人。 “坐下!”南天神僧挥手堵住黑僧的话,继续说道:“天下第一捕快姜铁成的出现,意味着这一天到了。” 醉僧插嘴道:“我们的案子不是早结了么?姜铁成怎么会为我们而来?” 南天神僧道:“圣上已将我们案卷提出,交刑部重新审理,姜铁成此次到此,一是为了六残门的金圣佛像盗案,二是为了我们的新旧案而来。” “新旧案?”妙僧问。 武僧道:“你忘了一年多来,我们奉宫主之命已派人杀了二十三名朝庭命官么?” 妙僧脸色倏变:“大哥,难道我们就对付不了一个姜铁成?” 南天神僧缓缓他说道:“一个姜铁成倒奈何不了咱们,可问题是除了姜铁成之外,我们还有三个可怕的对手。” “三个对手?”五人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口。 “不错,是三个。”南天神僧慧黠过人的眼光扫过众人的脸,“一个是鹅风堡,姜铁成已巧妙地利用天琪挑起了鹅风堡与我宫的争斗,鹅风堡已向咱们发下生死帖了,同时有消息说飞竹神魔杨玉已决定出山。” 五人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情况果然异常严重! “第二个对手是南王府,当年我们奉宫主之命借用南王府的信物、车架劫走了杨玉的儿子,也就是南王府郡主娘娘的曾孙儿肖玉,看来此事已经暴露,南王府和丁香公主正在用重金在宫内寻找肖玉,如果一旦他们找到证据……”南天神僧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忧虑。 “当年这桩事可以说是干得天衣无缝,连杨玉也认为儿子在曾祖母手中,如今怎会暴露?”醉僧发问。 “不知道。”南天神僧道:“据报告,姜铁成曾多次入南王府与郡主娘娘商议过此事,但我想姜铁成应不知当年肖玉被劫的真相。此事只有我们九人和宫主知道,事隔十八年,突然泄露,实是令人费解。” “第三个对手会是谁呢?”铁僧问道:“刚才我想了很久,可一直想不出是谁。” “宫主。”南天神僧口中吐出两个震耳惊心的字。 “宫主?”五人一齐从石凳上跃起。这简直是太出乎他们意外了! “应该是的。”南天神僧沉声道。 “为什么?”武僧问。 “既是这样,宫主当年为什么要将我们从天牢中救出来?”黑僧问。 “当时他要利用我们,现在他已利用完了。”南天神僧眼中目芒闪烁。 醉僧深吸一口气道:“我明白了,我们为他杀了二十三位朝中命官,那二十三人必是他朝中的对头。” “我还是有些不明白,你能肯定是宫主?”妙僧道。 “我不能肯定,只是猜测,但许多事不是这样猜测就无法解释,”南天神僧答道,实际上他心里也没有实底。 “宫主是谁?”妙僧又问。 “不知道。” “宫主是什么模样?” “也不知道。” “什么?大哥,你不知宫主的模样?” “宫主每次接见我时都是隐身在暗处,除了他那嘶哑变腔的声音之外,我连他的身影都不曾见过,实际上关于宫主,我知道的和你们一样多。” 五人面面相觑,不知所言。 南天神僧又道:“因此我们实际上被宫主中中地掌握住了,宫主不怕我们出卖他,而他随时可以将我们推出去,如果姜铁成与这三个对手一齐来对付我们,你们想后果会怎样?” “那我们就是死路一条。”醉僧答道。 妙僧拉长了俏脸:“我可不愿再入天牢!大哥,难道我们就不能躲吗?” “凭宫主的势力,我们能躲到哪里去?”武僧道。 铁僧道:“这也许是报应。” “报应”二字象雷击一样敲击着他们的心,这群当年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恶魔巨盗,不觉一阵心惊肉跳。 唯有南天神僧冷漠的脸上毫无表情,缓缓他说:“不来的不必躲,要来的躲不脱,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若世人都能躲过报应,那就不成其为报应了。” 铁僧道:“大哥的意思是,我们九人是在劫难逃了?其实我也无所谓,反正当年我们这几条命也是自捡来的。” 南天神僧沉着脸:“如果真是这样,大哥就不会找你们来商量了?” 五人眼睛一亮,脸上掠过一道光彩。 南天神僧继续道:“这也许是我们摆脱控制的机会。我仔细想过厂,如果我们能利用冲突,查明宫主是谁,宫主就不敢将我们推出去了,因为他如果将我们推出去,他自己也就完了。这样被控制的将不再是我们,而是那位曾经救我们出天牢的神秘宫主。” “大哥高见!”黑僧嚷道。 “大哥心智过人,果有神明之见!”妙僧眼送秋波,娇声称赞。 醉僧却道:“只是我们如何能摆平另外三个对手?” 黑僧、武僧、铁僧、妙僧脸色一沉,醉僧这话不错,另三个对手可都不是等闲之辈! 南天神僧道:“这我已经考虑过了,鹅风堡方面,只要将杨红玉送回去,再告之肖玉确在南王府,这一对手便可摆平。此事,我已叫楚天琪办去了。” 五人对视一眼,大哥已经采取了行动! “南王府方面,只要将肖玉悄悄送过去,郡主娘娘就决不会再与我们为难,我已叫二弟明僧去南王府与郡主娘娘联络去了。” 明憎不在,原来是去了南王府! “姜铁成方面,只要我们夺到六残门令牌,找到金圣佛像送与姜铁成结案,姜铁成定会对我们罢手。若他执意不肯罢手,我们九人已改名易姓,换过容貌,无宫主出征,无凭无据的,他也奈何不了我们。这事我已叫三弟玄僧和八弟毒僧去办理了。” 玄僧、毒僧不在,原来是联络姜铁成去了。 “剩下的就是我们兄弟同心协力对付这位神秘的宫主!”南天神僧目芒如电,“宫主虽然救过我们的命,但我们替他杀了这许多人,也算是两不亏欠,况且俗话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跟下形势,我们只有置之死地面后生,别无退路!” “大哥言之有理!” “大不了是一死!为何要象狗一样听人摆布?” “同心协力,生死与共!” 杂乱声中,突然传出南天神僧的一声沉喝:“谁?” 众人着实一惊! 西山宫营前院有弟子巡逻把守,中院是众弟子的住宿营房,后院有暗哨埋伏,石亭前有八卦金锁石阵,并有田阳二怪欧阳健、欧阳雄守护,按理说就是耗子和飞鸟也难进入此地,这是谁来了? 刷!刷!刷!空中飞下三条人影。 来者竟有三人! 南天神僧等六人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超一流高手,惊愕之中,一言不发,一齐捻出面亭将三人围住。 咚!咚!咚!三人跌倒在地,锵然有声。 这是怎么回事?三人的轻功会如此之差! 南天神僧第一个醒悟过来,脸色额时变得乌青。 “啊――”妙僧和武僧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那三个吃了豹子胆闯入后院石亭的人,竟是明僧、玄僧和毒僧! 他们三人不是从空中跃下来的,而是穴道被制后,被人从空中抛下来的! 三人坠地后,由于撞击力穴道顿解,不觉同时跃起,目视南天神僧:“大哥……” 南天神僧脸色再变,接制住明僧、玄僧和毒僧的人,武功之高已是难以想象,这一手抛人解穴的手法,更是令他愕愕万分。 他没理睬明僧三人,都对空中一声沉喝:“朋友,请下来吧!”嘴里在说话,暗中却已聚起功力,天罡指随时准备出手。 一声清啸,后院高墙上白光闪处,一条人影张开双臂,翩然滑扑而下。 南天神僧右臂一招,骄起的食中二指指向了来人。 天罡指,佛内无上绝学,以指气代剑,杀人于无形,谁人抵挡得了?” 然而,南天神憎的天罡指刚出手便立即顿住,停在胸前,眼中充满了惊慌和恐惧。 使他惊慌的是,一股强大的劲力将他逼住,竟使天罡指力发不出去。 使他恐惧的是,来人的装束和手中高擎的一块黑色木牌,表明了来人的身份。 这是两桩他万没有料到的事! 来人武功之高已起在自己之上,放眼当前武林,武功在自己之上的人能有几人? 来人白衣、白裤、白扎带,脸罩白色面巾,手执主人信物,居然是宫主的白衣信使! 来人冷哼一声,将手中的木牌扔向南天神僧。 南天神僧接过木牌,掂掂重量,看过印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属下南天神僧叩见宫主!愿宫主万寿无疆!” 木牌用玄铁木制成,上面刻着九条张牙舞爪的金龙。玄铁木是一种特殊的木料,奇重,奇硬,这块小小的木牌便重逾十斤,普通刀刃在木面划过,留不下一丝痕迹,此木唯独大漠无影堡出产,是异常名贵之物。宫主用玄铁水制成的独一无二的信物,是绝假不了! 黑僧、武僧等包括明僧三人在内的八僧见状,一齐跪伏在地,齐声道:“叩见宫主!愿宫主万寿无疆!” 白衣信使面巾洞内眼睛亮得怕人,冷声喝道:“龙浩!你敢背叛宫主么?” 龙浩是南天神僧隐瞒的真名。 南天神僧浑身一颤,顿首道:“属下的性命都是宫主所赐,岂敢妄存二心?” “没有么?”白衣信使冷声问。 “宫主明察秋毫,属下对主人一片忠心,苍天可证!”南天神僧双手将玄铁木牌高高举过头顶。 妙僧、武僧、铁僧等人不敢抬头,眼睛望着草地,一阵怦然心跳。 “你在此地召集九僧聚会,为何不禀告宫主?”白衣信使取回玄铁木牌。 “弟子楚天琪误中捕快姜铁成之计,惹下大祸,鹅风堡已向本宫发出生死贴,属下见此事重大,便召来兄弟商议对策,并且派出明僧、玄僧、毒僧三人四处寻找宫主,意欲向宫主禀告。” “是吗?”白衣信使眼中棱芒一闪。 “信使若是不信,可问明僧三人便知。” 南天神僧在派出明僧三人时,已交待三人若被宫主发觉,就说是奉命向宫主禀告鹅风堡之事,此时虽情知不妙,仍想借三人一挡。 白衣信使鼻孔一缩,面巾微微一抖:“江世奎、宁桂秋、何启能,你们说吧。” 白衣信使说的是明僧、玄僧和毒僧三人当年的姓名。 南天神僧脸上肌肉痉挛了一下,又一下。 明僧偷偷地瞟了南天神僧一眼道:“属下奉大哥的命令去南王府告诉郡主娘娘,说半个月内将肖玉送还南王府,请郡主娘娘向圣上为我和大哥二人作个保人。” 玄僧接着道:“大哥命我去找姜铁成,说大哥替他追回六残门盗走的金圣佛像,要他放我和大哥二人一码。” 毒僧道:“我奉命去鹅州找江洋黑道巨魁徐顺风,以金圣佛像作为交换条件,一月之后送大哥和我二人渡海出洋。” 南天神僧号召兄弟与宫主拼死一搏,暗地却为自己安排了三条退路! 八僧十六双眼睛瞪向了南天神僧,大哥原来是个无情无义的小人! 南天神僧任是如何镇定,头额仍然滚下一串汗珠。 这件事是他经过仔细考虑的,认为绝不会有差错,现在他才发现事实上事情已发生了出乎意料的变化,而这种变化掌握在宫主手中。因此他根本无法预料,也无法防止。 他当机立断:“属下该死!请宫主发落!”说罢,叭叭叭,三个响头,额头上顿时鲜血涌冒。 白衣信使举起玄铁木牌,沉声道:“宫主传话,尔等恐东窗事发,复入天牢,想摆脱本宫控制,逃命天涯,此情可谅,此心可解,宫主决定不予追究。” 南天神僧一怔,随即叩头高呼:“谢宫主大恩!” 八僧也一齐伏地高呼:“谢宫主!” 白衣信使目注九僧,继续道:“尔等可曾想过,若脱离宫主庇护,你们这些圣命下旨缉拿的钦犯,天涯何处是藏身之地?因此,尔等要想活命,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效忠宫主永不变心,因为在这个世上只有宫主才能救你们。” 九僧一齐高呼:“效忠宫主,永不变心,鞠躬尽瘁,死而后己!” 白衣信使冷冷一笑,从怀中摸出六粒药九,冷声道:“这话你们在入宫时就已经说过了,因此宫主说为了以防万一,命你们将这药丸服下。” 黑僧、武僧、醉僧、铁僧、妙僧等人脸色揍变,不觉间眼光盯向了南天神僧。 南天神僧道:“请问信使,宫主给我们服的是什么,药!” 白衣信使嘴唇一抿:“九阴搜魂散。” 九僧同时一震,身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九阴搜魂散是天魔宫的一种极歹毒的药物,中毒之人若不能按时得到解药,将会脑髓慢慢干涸,在难以想象的病苦中死去。 白衣信使微笑道:“你们别怕,只要你们效忠宫主,宫主将会每月按时给你们解药……” 黑僧眼珠一瞪,手指成勾,就要跃身而起扑向白衣信使。 “阴成!不得胡来!”南天神僧一声厉喝,喝住黑僧。 “想与宫主抗命?”白衣信使冷声一笑,药丸从右手移至左手,沉声道:“背叛宫主者,如同此亭!”言罢,右臂手掌轻描淡写地通向石亭一拍。 没有掌风,没有响声,石亭动也没动,未伤一角一瓦。 “属下遵命!”南天神僧爬伏向前,接过白衣信使的一粒药丸吞服下肚。 铁僧、武僧、醉僧、妙僧见状,也上前接过药丸吞下。 “阴成.还不服药?”南天神僧厉声斥喝。 黑僧将药丸纳入口中,迟疑片刻吞下,神情却甚是不服。 白衣信使没让明僧、玄僧和毒僧服药。 南天神僧顿时明内明僧三人背叛他的原因了,原未他们已被迫服下了九阴搜魂散! 白衣信使见南天神僧六人服下药丸后,对南天神僧道:“明日午时,宫主在天云宫要见你。” “属下领命。”南天神僧顿着道。 一声清啸,白衣信使身形一旋,一道白光冲天而起,刹时不见。 四周极为宁静,只有山崖壁上溪水的漏漏流淌声,令人感到窒息、空虚和恐怖。 良久。 醉僧道:“大哥,这九阴搜魂散可有解药?” 对九阴搜魂散的恐惧和共同的命运,使八僧暂时忘掉了大哥对他们的无情无义,也许他们并没有忘,只是现在他们还需要这位大哥。 南天神僧缓声道:“没有。” 黑僧嚷道:“那你为什么要我们服下毒丸?” “不得已而为之。”南天神僧面色忧郁,“因为我们现在没有办法……” 妙僧焦急地打断南天神僧的话,“哪里可以找到解药?” 南天神僧摇摇头:“没有哪里可以换到解药,据我所知,此药中有一味配方药是由制作者掌握的,因此除了宫主之外,任何人都无法解开我们身上的毒。” 武僧道:“这么说来,我们格永远受宫主控制了?” “是的。”南天神僧点点头。 醉僧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南天神僧喟然叹道:“除了效忠宫主之外,就是听天由命了。” “大哥!”黑僧叫道:“你欺骗咱俩兄弟不说,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出手!” 南天神僧冷冷道:“你不是他的对手。” “难道咱们兄弟九人也不是他的对手?刚才咱们可有六人还没有服药丸!”黑僧气呼呼地,那模样仿佛就要与大哥动手。 南天神僧手朝石亭一指:“你看石亭就知道了。” 八僧眼光注向石亭,石亭屹然卓立,毫无异样。 黑僧吼叫道:“大哥!你还想骗咱们兄弟?” 话音未了,一阵山风吹过,“轰隆!”一声巨响,石亭轰然倒塌。 黑僧等八人瞠目结舌,无不骇然! 白衣信使轻描淡写的一掌,居然将石亭拍坍,这是什么功夫? 唯有南天神僧心中明白,刚才白衣信使镇住他的那一掌,是少林寺失传的残殿十八掌中的枯心掌! 第十五章 测字先生和飞来的奴仆 天瀑,原本是地名。 一条河流由此经过,因地势陡落形成一道瀑布,瀑布从山坡直泻而下,宛似从天而降,被称为天瀑。 因此天瀑既指山坡前的小城,也指坡上的瀑布。 天瀑是西山到大漠山的必经之路。 申牌时分,楚天琪策马弛入天瀑城。 尽管在路上已换了几次坐骑,楚大琪仍嫌马匹脚力不济,心中不觉思念赤兔神驹,若有赤兔伴在身旁该是何等幅意,然而,想象终究不是事实,赤兔是圣上赐与姜铁成的御马,自己是何许人物,敢有此痴心妄想? 在一声轻微的叹息声中,楚天琪牵马进入闹市。 小城闹市东西两条街,东街临江,西街通南北大道。 时近黄昏,江中船只大多已靠岸,江畔帆桅如林,赶来投宿的客人纷纷涌至,街头商贾如云。 东西两街交叉口更是热闹非凡,各种商号、摊贩林立,卖小吃的,卖艺的,测字看相的,此叱彼喝,震耳欲聋。 上一次从大漠山返回,赶去凤城望江楼时,楚天琪曾经过这里。当时他骑着赤兔,载着丁香公主!踏着晨露,穿街而过。 他不曾注意到小城,想不到小城会如此热闹。此刻,他也未被小城的热闹所吸引!他牵着马,低头走着,在想心事。 说也奇怪,他想的不是自己的过失,南天秘官的安危,却是丁香公主的“丈夫”肖玉。 师傅说,秘宫中根本就没有肖玉。 肖玉会在哪里? 谁会是肖玉? 他自己惹下大祸,处在极其危险的处境之中,居然想着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男人,岂不是咄咄怪事? 但是,世上有许多事原本就怪,而且怪得根本就没道理可讲。 蓦地,一个人影闪过眼帘。 他虽在想心事,仍是十分机敏,立即将此人影牢牢捕住。 心格登一跳,悄悄将马栓在路旁,然后挤进入群,走向路口。 路口一家商号屋檐下,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铜钱、乌龟壳和杏黄符纸,桌后坐着一位年过七旬,满头白发,满脸麻子,身不满五尺的矮老头。 桌前一幅白布,上书两行草书对联: 为贩夫定卒开源财运,优喜兼报。 替英雄好汉指点迷津,祸福共言。 中央一行小字:测字、问卜、批命、看相,酬金一两。 下角斗大的落款:赛神仙皇一两。 楚天琪定至桌前。 皇一两正在闭目打瞌睡,大概是因为生意不好才打瞌睡,这也难怪,开价酬金一两,未免也实在是贵了点。 “先生!”楚天琪手在桌上轻轻一拍。 “哦……”皇一两缓缓睁开眼睛,懒洋洋地问:“你是要批命、看相、测字还是问卜?” “测字。”楚天琪将头上斗笠一顶,露出了脸上的刀疤。 皇一两似不曾见得,仍嘶声问:“什么字?” 楚天琪随口答道:“天。” 皇一两眯了眯眼:“是问生死、财运、吉凶、还是……” “找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是官印、财宝、契约、信物,还是……” 楚天琪冷冷打断他的话:“我要找的东西,难道你还不知道?” 皇一两麻脸一阵抖动:“我是赛神仙当然会知道。你听着,天字一拆开,便是‘一’郝‘大’字,一样大事,对不对? 楚天琪沉着脸道:“没错,是一件大事。” “天字又可拆为‘二’和‘人’,即关系到二个人,当然这其中的一个人便是你。”皇一两膘了瞟楚天琪又道:“二人出头为‘夫’,春字少‘一’,且又有‘天’无‘日’,晤,老夫明白了,你是找一个女人?” 楚天琪抿嘴道:“你测得不错。” 皇一两晃晃头,拈着项下出羊须又道:“春为佳偶节,俗有‘天地长久,同心永结’之说,所以你要找的这女人,一定是你的妻子,或者现在不是,但将来一定会是,即使名份上不是,实际上一定会是……” 楚天琪盾头一皱,唬起脸道:“少说废话,那女人现在哪里?” “哎……客宫,测字只能一笔一画一步步来解测,千万发不得火,一发火,这字就不灵了。”皇一两眨眨眼,手在桌上装模作样地画了画,又道:“春既不成,即有生离兆,现又有‘天’无‘地’,眼下自无结同心之可能,此皆因缺‘地’之缘故,不过‘天’和‘夫’二字相差甚微,是以又可过而测之……” 皇一两在那里滔滔不绝,楚天琪却早已按奈不住,倏地五指突出,抓住了皇一两的山羊胡须。 皇一两瞪起细眼:“你想干什么?” 楚天琪压低声道:“段一指少给我来这一套,否则我就撕下你的人皮面具!” 原来这位测字先生就是疯人谷的天下神手段一指! 段一指踞起脚失:“楚少侠,别……别胡来……” “杨红玉在哪里?” “这里不是说话之处,请楚少侠随我到店里说话。” 段一招收拾好算命摊,楚天琪牵过坐骑,两人绕过路口,走进西街的一家客店。 段一指就宿在这里。 段一指抢着给楚天琪走下一间上房,然后将楚天琪引入自己房中。 段一指摘下塞在背部和腹部上的布团,抖抖衣抱,挺起鸡胸,正经八经地在桌旁坐了,那神态就象是一位候审的犯人。 “她在哪里?”楚天琪象个精明的审问宫,开门见山,单刀直入。 “不知道。”段一指出乎意料地回答。 “什么?”楚天琪从椅子上弹跳而起,“你怎么会不知道?” “事情是这样的,我从头说起。”段一指不急不缓地道:“杨红玉并没汀中毒,她当时之所以昏迷不醒,是因为姜铁成在她头顶天灵上贴了一个小小的七日返魂饼……” 原来是这样!这个跟头可栽得太冤! 楚天琪按住桌面的手,青筋直跳:“可你为什么要骗我?” 段一指端直着身子道:“这事又得从头说起,当年老夫因错下解药害死了二十余条性命,而这二十多人全是朝廷宫宴上中毒的官员,圣上大怒,要将老夫斩首,连兄长皇甫石英也求情不允,幸亏姜铁成请肃王出面为我求情,老夫才幸免一死,于是老夫誓约今后无条件地为姜铁成办一件事,以报救命之恩。” 楚天琪心中顿时明白。 段一指继续道:“直到不久前,姜铁成才派人送来一信,说有一中毒女子将送到我这里,要老夫将那女子留谷百日,我和他之间的一件事之约便算了结,来人将以御印捕快金牌为信物。老夫堂堂天下神手,一言九鼎,当然不会失约。别说姜铁成要我做的是这件小事,他就是要老夫毒死亲爹娘,老夫也决不会失约。” 这位把信约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的楚天琪,对段一指的守约行为,自然是无可指责,于是沉声问道:“你怎么不到百日就放她走了?自己也……” 段一指挥手道:“你坐下,这事又得从头说起……” 楚天琪刀疤一抖:“段老前辈,你能不能长话短说?” “屁话!”段一指嚷道:“能短说的我还会长说?难道老夫是吃饱了没事干,撑着话来说?想当年老夫在长寿殿就医,七天七夜就没说一句话,不说话也没见得就把老夫憋死……” 楚天琪浓眉紧拧:“请说你是如何离开了疯人谷,杨红玉现在哪里?” “小子,别老说屁话人老夫还不知道如何打这个屁?”段一招双手平搁上桌面,肃容道:“当年师兄皇甫石英取消我医号,将我打入沙坪疯人谷,中保人就是鹅风堡的飞竹神魔杨玉……” 楚天琪心又是一震,看来杨红玉的父亲杨玉可不是个等闲人物! 段一指将当年之约和杨玉派人到疯人谷取消中保,允许他复出江湖之事,从头到尾细说了一遍,未了,他说道:“老大收拾行装出谷,和鹅风堡的庄丁头目宋吉卿一道准备送小丫头回庄,不想这小丫头调皮得很,居然趁我们不注意,一副迷药将我们迷倒,然后偷了老夫的百味神药和所有银两,逃之夭夭,老夫和来头目分路追赶,因银两短缺,老夫只好重操旧业扮装为算命先生……” 楚天琪心中暗道一声:“糟!要是找不着杨红玉,事情就麻烦了!” 想到此,楚天琪问:“那小丫头会去哪儿?” 段一指瞪起眼:“你问我,我去问谁?” 楚天琪起身欲走。 “你去哪儿?”段一指问。 “去找那小丫头。” “你找不到的。” “为什么?” “因为即使你找到了她,也认不出来。” “请段老前辈指点。” 段一指眼睛放亮:“如果你能据实回答老夫一个问题,老夫就指点你的迷律。” 这是什么时候了,段一指居然还卖关子! 楚天琪忍住气:“请问。” “你是如何一下便认出算命先生就是老夫段一指?”段一指神色严肃。 原来是这么个问题! 楚天琪又好笑又气恼:“请段前辈在下次扮装算命先生时,千万不要取名‘皇一两’。 ‘皇’字,使人联想起皇甫神医的大姓,‘一两’更易与‘一指’联想到一起,另外您这样的身材,千万不要全身都藏在桌下,若是将桌面挡在胸腹之间,比全身到处塞布团要好得多,还有那块桌布大概是疯人谷的包药布袋,左下角还印有疯人谷的标记,如果您能注意到这几点,恐怕就是神仙也会认不出你来。” “妈的!”段一指朝自己头上猛一巴掌,“原来就这么简单!我还以为是小丫头的易容术露了馅呢。” 楚天琪道:“现在该您指点迷津了。” “那小丫头跟她母亲凌云花学了一手易容绝活,现在她己改容为一位五十出头的老太婆,但她发结那根头簪上有个玉字的明显记号,另外她有个白布包袱,包袱扎头绳上有个三色结头,那包袱原本是老夫的。”段一指说着,从椅中站起,“还有,那小丫头喜欢热闹,多到有热闹的地方去找,听人说那小丫头下午还在这里,说不定此时还未定。” “谢了。”楚天琪转身就走。 “楚少侠!”段一指唤住他。 “还有何指教?” “我……如果……”段一指欲言又止。 楚天琪道:“在下时间很紧,段前辈有什么话请直说。” 段一指定定神:“直说就直说!楚少侠若遇到一位叫巫苦兰的女人,就请问她愿不愿意再见到段某。” “她是前辈什么人?”楚天琪聪明过人,联想起疯人谷中段一指说的话,他早猜着了几分,但却明知放问。 “嗯……” “前辈不敢直言?” “屁话!老夫天下神手,岂有……不敢之言?她是老夫的……老婆!” 楚天琪没有笑。他根本就没有一点儿笑的意思,段一指的态度是严肃的,他的态度也是严肃的。 他静静地看了段一指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天花酒楼位于东街中心,是天瀑城最大的酒楼,也是天瀑城最热闹的地方。 门前车水马龙,人头攒动,楼上鬓影钗光,舞姿婆姿。 人未靠近酒楼,呼喝欢笑,丝竹轻歌,已透过重帘送入耳膜,真是个热闹所在! 杨红玉是否会在此地? 带着这个疑问和一线希望,楚天琪背手登上了天花酒楼。 目光徐徐扫过楼厅,厅堂不及望江楼宽大,但装璜摆设却较之华丽。 阵阵幽香的低垂珠帘后,歌妓正随着悦耳丝竹,在唱: 红楼别夜堪惆怅, 香灯半卷流苏帐, 残月出门时, 美人和泪辞…… 没见杨红玉,连一个五十左右的女人也不曾看见。 伙计走到楚天琪身旁:“客官,您请坐。” 楚天琪就近在楼口的一张桌旁坐下,反正没吃晚饭,既然来了就在此进餐。 楚天琪随便点了两个菜,要了一壶酒,一边饮酒,一边想着心事。 若是找不到杨红玉,而杨红玉又未回鹅风堡,该怎么办? 肖玉真是丁香公主指腹为婚的未婚夫? 丁香公主和自己为什么会有玉丁香? 意念是断续、飞跃的,几乎联接不起来。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胡思乱想。 酒饮至一半,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好大胆子的汉子!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竟敢来吃白食!”这是店伙计的声音,“快,快来人呀,这汉子块头大的很呢!” “妈呀!这人简直是座铁塔!”客人的惊呼声。 “我的乖乖!这哪是人,是只狗熊!” “瞧他吃的,十六只菜碗,十八只饭碗,足足有一水桶!” 楚天琪无动于衷,他已有了经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千万别惹事上身! “汉子!别看你长得高大,咱天花酒楼的白食可不是好吃的!伙计们!抄家伙!”这大概是伙计头目的声音。 “砰!砰!砰!”楚天琪听得出来,这是钢刀拍击桌面的声音。 “没银子也行,按天花酒楼的规定留下衣服,滚!” “哈哈!这汉子的皮肤好黑!” “脱!再脱!” 楚天琪眉头一皱,奇怪,怎么没听见那汉子说话? “哈哈……”又是一阵哄笑。 “脱!把裤子也脱了!” “还有一条内裤也脱了!” “不知这巨汉的屁股是不是与脸一样的黑?哈哈……” 楚天琪霍地离桌,转身下楼,心火不觉已动。 楼酒门口,一群人围着个半截铁塔,那是个黑大汉,虎将熊腰,巨目,海口,狮鼻,脱光了的上身,肌肉堆垒碍如同小山包,那双胳膊比一般人的大腿都粗。 “脱!” “脱!” 在一群人的哄叫声中,黑大汉正准备脱下身上仅剩的一条解衩。 “住手!”一声沉喝出自楚天琪之口,他忍不住又耍管闲事了。 如此一条威武大汉,竟因一顿饭钱遭人当众侮辱,实在今人愤慨! “唷!管闲事的来了!”伙计头目扭头瞧着楚天琪道:“这汉子一顿饭,纹银一两二钱三分,你替他付?” 楚天琪走近前,摸出二两银锭往伙计头目一抛:“这可够了?” 伙计头目将银锭在手中掂了掂,嘴巴一努:“走!”复又对大汉道:“这次便宜了你!” 伙计头目和在门内两侧手抄家伙的伙计,全都退入酒楼柜台。 看热闹的人见“戏”已到此结束,也纷纷散去。 “把衣服穿上,走吧。”楚天琪指着地上黑大汉脱下的衣物,随便说了句,拔腿便走。 楚天琪行不到两步,黑大汉抢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师傅在上,弟子黑金融余龙给您老人家磕头!” 这是怎么回事?楚天琪顿时懵住了。 余龙仍直跪在地上:“师傅大恩大德,弟子愿侍候您老人家……” “哎……”楚天琪伸手扶起余龙,“一顿饭钱,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什么大恩大德,余壮士言重了!‘师傅’不敢当,‘侍候’二字更是无从说起。你穿好衣服,快走吧!” 余龙坚厚的胸脯一挺,一本正经他说道:“我在吃饭前就曾暗地发过誓言,若有人肯替我出这顿饭钱,我就认他为师,以身侍候他一辈子。” 天下竟有这等怪事,而这怪事偏偏又让自己撞上了!楚天琪惊得目瞪口呆。 “师傅,您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反正我是跟定您了。”余龙抓起地上的衣服,一边穿,一边问,“您老人家的客栈在哪儿?” “胡扯蛋!”楚天琪沉斥一声,一个箭步穿过街心,消失在人群之中。 余龙望着楚天琪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个神秘、诡谲的笑。 夜已深。 天瀑城东西两街终于归于寂静。 楚天琪踏着寒月的凄清冷辉,回到了小街客店。 他寻遍了大瀑的每一个热闹角落,都没有发现杨红玉。 唯一的收获是,有人看见杨红玉今日下午确在天瀑城内。 杨红玉去哪儿了? 她会去哪儿? 楚天琪带着这个不解的,疑团退回使地。 蓦地,他顿步在街心,不敢向前迈步。 客店门口,站着那位黑铁塔余龙! 天花酒楼的事,他早已经忘了。他以为自己遇到的只不过是一个疯子或白痴而已。 余龙迎前一步:“师傅,你老人家回来了?” 楚天琪压低竹缘:“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余龙咧嘴一笑:“天中没有余龙不知道的事。” 楚天琪心陡地一震,略思片刻道:“你知道我要找的人在哪里?” “那个女人吗?”余龙道:“她正在去神龙峰天武堂的路上。” “神龙峰天武堂?”楚天琪立即想起了丁香公主与神龙帮的文马约会,“她去神龙峰午嘛?”口里在问。心中已是明白。 “西子楼丁香公主与神龙帮龙老大‘飞天神龙’龙世宇,约定后天在神龙峰天武堂比武应会,这种热闹场面千载难逢,她能不去看?”余龙似乎对杨红玉十分熟悉。 果然猜中!楚天琪不觉想起了丁香公主,心中感到一阵惆怅和隐隐不安。他在为丁香公主担忧。 “师傅不想去神龙峰帮丁香公主?”余龙一言道破楚天琪心思。 楚天琪目芒闪而复敛:“我要去神龙峰找杨红玉,也要帮丁香公主。”隐敛的目芒窥探着余龙的表情。 余龙的黑脸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只见他垂头道:“既是这样,请师傅进店休息,明日清晨启程。” 楚天琪故意道:“救人如救火,为何要等到明天?” 余龙仍垂着头道:“此去神龙峰不到两天路程,杨红玉擅长易容,且又心智机巧,一路上不易找到她,再说路上若找到了她,师傅就没借口上神龙峰帮丁香公主了,因此师傅不必要急于上路。” 楚天琪轻“噫”一声,旋即正色道:“我替你付一顿饭钱,你送我一份消息,咱们已两不亏欠,你走吧。” 余龙斜横两步,抬起头道:“听说神龙帮此次除邀请了青伦帮、阎王帮的高手外,还请了白虎帮的三堂主持,白罗汉崔毕杰,黑罗汉周中堂,花罗汉胡空净等人相助,难道师傅就不要一个帮手?” 南天秘宫曾严命不准招惹白虎帮堂的人,此事可有些难办! 楚天琪眉头一皱,眼光落在余龙刚踏过的地面上。 麻石条板已经断裂,石面赫然凹出几个偌大的脚印。 余龙并非疯子或白痴,却是一位武功极高的高手! 楚天琪目光如寒刃刺向余龙:“你到底是谁?” 余龙昂首道:“大丈夫坐不更名,立不改姓,余龙就是余龙,还会是谁?” 楚天琪心念一动:“好!你就随我上神龙峰走一趟!不过,在神龙峰办完事后,你就得离开,不准再跟着我。另外,你也不得叫我什么师傅……” 活未说完,余龙顿首道:“是,主人,小人遵命!” 主人?师傅怎么又变成了主人?楚天琪抿紧的嘴唇动了又动,但终久没说话,大步跨进了客店。 刚进店门,段一指使迎了上来:“哎呀呀!你这小子怎么才回来?怪事,我告诉你一件怪事……” 什么?段一指也遇上了怪事? 第十六章 采药老头岳山芍 是夜。 弦月如钩,繁星闪烁。 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正常人都应该已经入梦。 楚天琪却辗转反潮,终不能入睡。 段一指告诉他,晚上有一位“商人”来找他测字,报的也是一个“天”字,结果测来测去,处烛被商人难住,倒象是商人在替他测字,最后竟测出了他要找的杨红玉,两日后将在神龙峰天武堂出现…… 是谁能识破段一指的身份,并用这种诡秘的办法,将杨红玉的去向告诉段一指?难怪段一指悟醒之后,要连呼怪事…… 余龙就睡在隔壁房间。 是谁派这位铁塔武士来帮助自己? 师傅南天神僧?不对。 天下第一捕快姜铁成?更不对。 宫主?那位神秘的无处不在的神明…… 房顶传来一声轻响,极其轻微的响声。 那响声不要说是睡梦中的人,就是瞪眼瞧着天花板细听周围响动的人也难察觉。 但是,楚天琪听到了,因为他既不是睡梦中的人,也不是浪有虚名之辈,他是南天秘宫的第一号杀手。 他闭上眼睛,假装睡熟。 一团黑猫般窜出的阴影,诡秘地在屋脊上缓缓蠕动。 蓦然间,蠕动的阴影破裂开来,一个身材瘦长的蒙面夜行人,轻悄迅捷地闪到屋脊檐缘往下一接,顿时溶于檐影的黑暗之中。 房内毫无动静,只有勾均沉缓的呼吸声。 夜行人看清位置后,垂挂的身子突然象蛇一样扭动,搭上一根栋梁,悄然无声地向前游动。 片刻,一条黑线从檐梁伸下,准确地触在楚天琪的腰上。 楚天琪依然闭眼未动。 他虽未睁眼,但能感触得到有一根线锯般的东西割断了腰囊的绳带,然后又一根针钩将腰囊轻轻吊起。 好偷儿!如此身手,天下愉儿中确属罕见! 他手一伸抓住腰囊:“朋友,下来聊聊如何?” 夜行人绳线一缩,立刻反身跃向屋顶。 “想走?没这么容易!”话未落,人已从床上弹起,穿窗飞出。 此刻,月色正明。 夜行人影飘出墙院。 楚天琪为查明对方身份和企图,奋力一跃,越过墙院,精神抖擞的追向那个飘忽如鬼魅的身影。 前方飘忽的身影似曾相识,心念一闪:这夜行贼难道是…… 他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沉声一喝,身形倏闪即灭,再现之时已逼到夜行人身后丈寻之处。 夜行人依然警觉,不由回头一瞥,立即振袖往后一挥,他的身子随挥手之势,急速的逸出数丈。 这一瞥,使楚天琪精神陡振,不觉发出一声厉喝:“叶清风,原来是你!” 这夜行贼,就是在避风水店抢吃他和丁香公主酒饭,并偷走了他们银两的叶清风。 那夜他与叶清风的轻功较量,因雪玉神驹被盗,还没有分出胜负! “叶清风,今日看你能往哪儿走?” 叶清风扯下头罩往后一摔:“今日叶某若是被你追上,先叫你一声老子,服侍你一辈子!” 楚天琪重重的哼了一声道:“你小心了!” 猝然间,楚天弹身跃起,踪影倏然消失在半空中。 这是大幻挪移轻功中最精奥诡异的“转幻乾坤”身法! 楚天琪想速战速决。 “噫!”叶清风一声惊呼,身形连晃,空中幻出十三道重叠的影子,当这些影子甫现即灭的同时,他人已在十丈开外。 绝世轻功“虚无鬼影”中的绝活“迎风十三闪”身法! 楚天琪已经知道叶清风的根底了,他一定是神偷世家“鬼影神王”叶虚清的门人。 人影闪现,两人距离仍是三丈。两种盖世轻功绝技竟在伯仲之间! 楚天琪凝住神,瞅准对方换气身形略缓之际,再次冲闪扑出。 叶清风双肩不动,身于鬼魅般向左横移,突兀又转向右边闪遁。 两人的身形一闪一扑,在城外的小路上掠过,快得只剩下两道淡淡的幻影,实在令人难以相信那是人在奔跑。 楚天琪只觉耳边风声呼呼,四周景物也在模糊中快速的向后飞掠消失。 他已竭尽了全力,全部的技巧,全部的内力,然而,仍未追上叶清风。 他想起了师傅南天神僧的话:“能与大幻娜移轻功对抗的,只有天魔宫的移形幻影大法和神偷世家叶虚清的虚无鬼影神功。” 他已知无望,步腰微敛,准备放弃。 知己知被,百战百胜。他重任在身,不与对方空耗内力,死追硬拼,实非明智之举。 谁知就在此时,叶清风象是功力耗尽,速度骤然减慢,身形一顿。 机不可失!楚天琪身子如电射至,双臀一伸,将叶清风拦腰抱住! 楚天琪发出一声欣喜的欢呼:“抓到了!”这是好胜心得到满足时的必然表露。 叶清风轻叹一声:“倒霉。” 楚天琪合着笑意道:“怎么?你不服气?” 叶清风指指楚天琪抱住他腰的双手:“人都被抱住了,还能不服气?” 楚天琪松开双手,问道:“叶虚清是你什么人?” 叶清风盯了楚天琪片刻,道:“好眼力!叶虚清是我爹爹,我是神偷世家的第十三代子孙。” “怪不得轻功……”楚大琪正待说一句出自内心的赞扬话。 叶清风突地跪下,纳头便拜:“师傅在下,弟子叶清风给您老人家磕头!” 楚天琪急忙托住叶清风双臂:“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清风抬眼瞧着他:“你忘了那夜叶某的誓言?你若追上我,便是我师傅。” “这……”楚天琪早就将这话给忘了。 “师傅受弟子一拜!”叶清风又要磕头。 怪事接踵而来,又一个要认自己做师傅! 是侥幸,巧撞,还是精心安排? 楚天琪硬拉起叶清风:“听着!不许叫我师傅,也不许跟着我!” 叶清风呵呵一笑道:“行!不叫你师傅,叫主人,不跟着你,可为你办事。” 楚天琪道:“为什么?” 叶清风头一扬,道:“谁叫我输给了你?神偷世家名声虽不正,但视诺言重于性命,历来是说一不二,算我倒霉!” 楚天琪脑际灵光一闪,即沉声道:“这么说你是愿意为我办事了?” 叶清风笑道:“那还用说。” 楚天琪道:“今晚去客店找段一指测字的两人是你?” “主人才智过人,那商人果是叶某。”叶清风仍是眯眼笑着,一副十足的贼像。 楚天琪摘下竹笠,板着脸道:“那么你知道我是谁,要上哪儿去了?” “当然知道。” “那好,明日清晨,你弄两匹好马迭到客店来,随后去神龙峰听命。” “遵命,主人。”叶清风点头领命,那神气就象点将台下领旨的将军,丝毫没有委曲的样子。 “你去吧。”楚天琪摆摆手。 “是!”叶清风大喝一声,整个人笔直冲霄而起。 他象是要在楚天琪面前,再次卖弄一下虚无鬼影的轻功绝技,在身形上冲之际,他的脸上闪过一抹隐约的酡红,忽地,一声长啸,上冲的身形突兀变成一串幻影倏然消失。 楚天琪心一颤,脸色变得铁青。 叶清风的功力根本未曾耗尽,凭刚才冲天之际运功脸红的情况来看,叶清风的功力绝不会在自己之下。 叶清风是故意输给自己的! 叶清风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谁要叶清风这么做? 翌日清晨。 东方发白,时辰业已不早。 由于阴沉沉的天空始终未开笑脸,因此天色显得格外昏暗无光。 楚天琪已用越早餐,在余龙陪同下走出店外。 叶清风答应清晨送马来,可此刻还不见他的人影。 楚天琪抬头看看天空。 漫天浓厚的灰云从四面八方涌向头顶,象是将天空压低了许多,使得天地之间的距离骤然减编不少,无形中透出一分室人的沉重。 “得得……”街口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马蹄声。 叶清风送马来了? 楚天琪扭头望向街口。 一人坐一骑,牵一骑,绕过街口拆进小巷,飞也似地向客店奔来。 见那娴熟的骑术,便知骑者必是位驯马高手。 两骑奔至店门前,那人一勒疆丝从马背上弹落到楚天琪身前。 那人瘦小身材,三十出头,一张被阳光晒得黝黑的脸上透着刚毅和坚韧,一眼可以看出这是位久闯江湖的老手。 “在下阿七叩见主人!”阿七双袖一卷,单膝下跪,行了个江湖大礼。 楚天琪很不自在,急忙伸手托起阿七:“休得如此!你是替叶清风送马来的?” “是。” “叶清风现在哪里?” “禀主人,”阿七象是说惯了嘴,“主人”二字又随口而出,“他要小人给主人回话,他已先行赶去神龙峰天武堂了。” “哦,”楚天琪从怀中摸出一锭纹银递给阿七,“辛苦你了。” 阿七摆着手,连退几步:“银子,叶爷已经偿过了。” 楚天琪目光一闪:“难道你还怕偿银多了?” “银子这白花花的东西能换吃换穿,谁不想要?但按规定,替主人办事乃是小人的职责,不能向主人讨偿。”阿七态度极其恭谨。 “这么说,你也是神偷世家叶虚清手下的人了?”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这话怎么讲?” “主人,马已送到,小人就此告辞。” 阿七转身一跃,随着话音,几个跳掷抢向巷口,身形迅速之极,兔起鹊落,一闪而过。 楚天琪呆在原地,还在捉摸阿七的话。 余龙近前道:“主人,马已备好,小人这就去拿行李。” 楚天琪目光落到两匹马上。 两匹黑马,鬃毛黑得如同油墨,无有一根杂毛,四肢修长刚健,胸腹肌肉如同浇铸。 “好马!”楚天琪忍不住一声轻赞。 马鞍坐垫已经配好,鞍是嵌金镶玉的彩鞍,相当精致名贵,一块块黄金、玉片,耀目生花,垫是十锦软垫,锦绣绸缎,光彩耀人。 想不到叶清风的鞍垫会是如此豪华富丽。 眼光顾鞍而下,马臀上一个裸白的烙印记跃人眼帘。 御马厩!这两四黑马原来是皇宫御马厩中的乌龙和青风神驹。 叶清风居然偷来了两匹御马! 此时,余龙拎着行李从店内走出。 说是行李,实际上就是一个小小的包袱,往马鞍旁一挂,就算是收拾好了。 余龙站在两匹马中间,手执疆丝,挺胸而立,光景是在等待楚大琪的出发命令。 “上马!”楚天琪接过缰丝,跃身上马。 “是。”余龙应声,也弹身跃上马背,他身材高大粗壮,动作却十分敏捷。 “哎……”段一指背着一只木箱,举着一幅算命布帘,从店内踉踉跄跄奔出,“臭小子!想扔下老夫,一个人就这么走了?” 楚天琪眉头一皱,道:“马厩里有我的坐骑,你骑着吧。” “呸!”段一指往地下呸一口唾沫,“你小子想坑老夫?你们坐这乌龙、青风御马,明老爷子坐那蹩脚马,放屁!办不到!” 楚天琪一抖疆丝,双腿猛夹马肚:“走!” 余龙也丢了一句话:“矮老头,神龙峰天武堂见!” 两匹神驹颇通人意,主人刚抖缰丝,已四蹄蹬地弹出。 “哎……臭小子!你真走啊?”段一指追上前,“老夫昨夜最后一点银子都给你付了店钱,连饭也没有着落呢……” 两匹神驹眨眼间早已掠出小巷,转过街口。 “扑通!”段一指一跤跌倒,震开的木箱内药瓶、药罐和各种各样的小纸包撒得遍地都是。 “臭小子!不得好报的混小子!该千毒、万毒毒死的丑小子……”段一指一面忿忿地骂着。一面哭丧着脆收拾散落在地上的东西。那些东西,可是他的命根子。 “咴――”远处传来两声神驹的嘶鸣,象是对这位天下神手的嘲笑。 段一指五短身躯从地上蹦起老高:“臭小子,老夫决饶不了你!” 天空突然放晴。 重叠的灰云象被人扫去,空中露出一片碧净天空,空中尽是耀眼的彩霞。 霞光反照着大地,舔吻着巍峨的峰峦、丘岗和每一片绿林。 楚天琪骑着乌龙驹,按辔徐行。 他并不急于赶路,眼下的时间对他来说还绰绰有余。 如果明天能在神龙峰天武堂找到杨红玉,将杨红玉送回鹅风堡,决误不了师傅的十天限期。 至于余龙和叶清风,他已断定那是官主给他派来的帮手,否则谁会知道他的身份?谁会来帮他? 一想到那位无所不能的宫主在身后,他便没有了后顾之忧,飘浮不定的心也沉静下来。 乌龙驹缓缓而行,余龙骑着青风驹紧跟在后,他那魁梧的身躯和威武的神仪,俨然是一位护驾将军。 回头看到余龙的神态,楚天琪不觉心中一动。 师傅经常教导他,学好武功外还要学好其它的学问,日后方能出人头地,做个人上之人。 宫主曾向他们少年杀手许诺,秘宫任务完成后,将向朝廷为他们讨封一宫半职,让他们高头大马,衣锦还乡。 此时此景,若再加上一队挑着行李箱的脚夫,岂不就是自己常常在梦中幻想的衣锦还乡的壮景? 楚天琪哑然一笑。 笑自己的闲情,笑自己的痴梦。然而,这也确是他所追求的目标。 这种追求是不自觉的,无意识的,麻木的追求,因为从他入宫那天起,宫主就开始有计划的向他灌输这种追求权欲的思想。 这是一个阴谋,一个以他为主体的阴谋,许多的人,许多的事,许多的性命和灾难,全都在这阴谋之中,只是除了宫主之外,谁也不知道这个阴谋而已。 马在行走,痴梦还在继续。 做官就要做大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骑上赤兔,垫上更华贵的马鞍,穿上紫袍,系上玉带,前面二十四个鸣锣开道的差使,十八位威武的宫廷武士,身后一辆华丽无比的马车,车内坐的是……丁香公主,马车旁十二位美貌的年轻婢女,马车后两队禁卫军卫士…… 少年的幻想力极强,也极为丰富,极为大胆。 楚天琪笑了,笑得十分开心。 余龙也在笑。但不知他笑的什么。 突然,“救……命……”一声呼喊从左侧的山林中传出。 痴梦中断,楚天琪勒着乌龙驹。 余龙策马上前:“主人,这不干咱们的事……” 楚天琪一拨马头:“去看看。”话音甫落,乌龙驹已奔向左侧山林。 他生性清高,虽为秘宫杀手却自认是侠士,岂能见死不救:这就是他的与众不同之处! 余龙眉头一皱,但没说什么,也急忙拍马向前。 穿林来到一座山峰前。 呼救声和呻吟声从峰前的山壑深处传来。 往下一看,在山壑底部乱石堆中,躺着一位背背药篓的青衣老头。 不用说,一定是老头在山腰谷采药,不小心掉进山壑了。 “接着!”楚天琪将缰丝扔结余龙,纵身跃下山壑。 余龙板着脸牵着马站在壑旁,凝视着壑底,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楚天琪将采药老头抱上山壑。 老头浑身是血,在楚天琪怀中痛苦呻吟。 “我已经检查过了,都是些皮肉之伤,不要紧的,只要止住血就得了。”楚大琪边说,边将采药老头放在草丛上,准备动手轻伤。 “主人,让我来。”余龙伸出蒲扇般的手将楚天琪拨开。 “你行?”楚天琪望着他圆柱般的手指,怀疑地问。 “主人看着好了。”余龙从马鞍上取下自己的包袱,从包袱中中出一只小药瓶和一卷布带。 小药瓶上贴有标签,楚天琪认出那是宫廷用的极为贵重的金创药“百伤灵”。 百伤灵这种金创药,只有内华宫侍卫头领才能拥有,余龙为何会有此药? 楚天琪心中又起一团疑云。 余龙撕开采药老者的衣裤破处,就近取来泉水将伤口洗净,然后涂上百伤灵药粉,再用纱布带将伤口裹扎好。 他粗大的手指干这种细巧之活,竟是十分灵活,若不是亲眼看见,楚天琪怎么也不会相信这是事实。 百伤灵药粉十分灵应,涂上之后,采药老头立即停止了呻吟。 “谢……”采药老头不知如何称呼楚天琪,愣了愣,才道:“谢斗笠公子相救!”说罢双膝一弯,就要向楚天琪行大礼。 楚天琪扶住采药老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大爷不必放在心上。”心中却在想:斗笠公子?亏这位大爷想得出来! 余龙牵马走到来药老头身旁:“请上马。” “上马?”采药老头瞪大了眼。 余龙道:“你伤未好,若要行走,伤口一定又会流血,我家主人当然是要送你回家了。” 楚天琪略一迟疑,点点头道:“大爷请上马。”老头既在此采药,一定住在附近,送上一程也不误事。 “斗笠公子,老汉我……哎……” 余龙不待老汉把话说完,便伸手象拎小鸡似的将他拎起,搁到马背上,随后又将药篓、锄头、绳索等物,一古脑撂上马鞍。 未等楚天琪开口,余龙已牵马走出林外。 主人当然要乘坐骑,而他又不能与采药老头同乘一骑,所以他只能有牵马的份儿,他干侍候主人这活已久,颇有经验,知道该怎么做,于是未等楚天琪吩咐,已主动行动。 三人两骑,在道上行走。 余龙执着缰绳,大步走在头里,他身高脚长,一步就是丈许,却也不似吃力。 楚天琪和采药老头并骑而行,边走边说话。 “老汉姓岳,名山芍,在家排行第四,人称仙药岳老四。”采药老头道。 “原来是岳老前辈,久仰。”楚天琪这只不过是一句客套话。 “老汉此次为治儿子之病,下壑采取无须草,不幸坠入壑底,若不是斗笠公子搭救,老汉就没命了,公子这等救命大恩,老汉和拙子都将永生难忘。” “岳大爷言重了,救死扶伤乃人之责,无论遇上是谁都会这么做的。” “唉,那倒不见得,眼下象公子这样的好人是越来越少了,请问公子爷尊姓大名?” “在下姓斗,名笠,在家排行老大。”楚天琪有意如此回答,同时暗中观察着岳山芍的反应。 “姓斗?”岳山芍满脸惊愕,憨态可掬,“我叫你斗笠公子,你就姓斗名笠,是老汉的嘴灵,还是天下真有这般巧事?” “这就叫无巧不成书。”楚天琪在岳山芍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于是话锋一转道: “无须草已经采到了吗?” 岳山芍忙道:“托公子福,无须草已经采到,拙子这次有救了。” “不知公子得的什么病?”楚天琪问。 “说准确点,拙子不是病而是中了瘴气之毒。” “瘴气毒?” “半年前拙子随老汉到亡魂谷去采百蛇灵,因出谷稍慢,中了亡魂谷的瘴气,回家后便一病不起。” “哦,原来是这样。不知大爷家中还有些什么人?” “除了老汉、拙子之外,就是儿媳妇,一共只有三人。” “大爷就靠卖药为生?” “不错。老汉得祖传绝技,观天色,察地气,能知深谷、山坳隐生的奇珍药材,所以专采奇药出卖,日子倒也过得去,只是老汉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以前健壮,手脚也不如以前灵活了……” 真是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想不到采药也有如此绝活!楚天琪不觉侧脸惊异地看着岳山芍。 岳山芍顿了顿道:“瞧!老汉只顾着自己说话,忘了问公子爷府上了,真该死!公子爷贵府哪里?” “问这干什么?” “常言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公子爷的救命大恩,老汉岂能不报?日后来得灵芝、首鸟之类的珍贵药材,老汉自要送上一株到公子贵府,以谢大恩。” 楚天琪呵呵一笑道:“斗某父母早亡,剩下孤儿,独身浮萍,飘落江湖,四海为家,哪有什么贵府?” 岳山芍瞪眼盯着楚天琪道:“不对!不对!公子爷天庭饱满,地角方圆,眉字间一团英气直冲脑顶天门,是个王候达官富贵之相!怎会父母早亡,流落江湖?一派胡言!真是一派胡言!” “是吗?”楚天琪心一动,扭头笑问。 “决错不了!”岳山芍十分自负他说,“老汉除了寻仙药绝技之外,还得祖上另一秘传,看相寻贵人的绝活,所以有人送老汉一个绰号叫‘双绝老人’……” 余龙大步在前走着,虽然他目不斜视,面色肃然,但从他两只支愣着的耳朵,知道他正在全神贯注的听他们谈话。 楚天琪在马上将斗笠往下一按:“岳大爷,您别骗我,您还没见到我的脸相呢。” 岳山芍正色道:“谁骗你?骗你是乌龟王八的龟孙子!我虽没见到你的脸面,但我能感觉得到!” “感觉得到?”楚天琪先是一怔,继而仰面发出一阵大笑,“哈哈……” 谈笑之间,三人不觉已转过山峰谷口。 前面是一段地势较平缓的丘坡,坡上是广阔的丘陵田原。 岳山芍指着坡田中的一座茅舍道:“那就是老汉的住舍,斗公子若是不嫌弃,请屈驾到寒舍小憩片刻。” 未等楚天琪作出决定,余龙便牵着马斜里走向丘坡田间。 余龙的选择是正确的,无论去不去岳山芍家中做客,穿道坡田,斜上东头大道,也是一条可行的田闻捷径。 楚天琪抬头看看天空,已是日近正午,他略略思忖后,终于决定上岳山芍家做客。 他决定这样做,一是因为这并不耽误他的时间,二是因为在岳山芍家比在客店安静,又不惹人注目。 然而,真正促使他作出这种决定的,连楚天琪自己也未意识到的原因,是岳山芍的一番看相的话撩动了他的心。 他很想让岳山芍看看他的刀疤脸,究竟是不是个富贵相? 第十七章 难解的身世之谜 踏进岳山芍的家。 三槛茅舍,一圈竹篱,前后两院。 前院面对着烟蔼浮沉的广原丘陵,后院背倚着秀奇挺援的叠峰层岭。 一弯浅细的清流,自后坡丘石间一路淌来,绕过茅屋前庭,在屋前青石板上散珠碎玉般的激溅流淌。 好一座清雅宁静的住舍。 “斗公子,您请进。”岳山苟将楚天琪让进前院大门,又拉开嗓子喊道:“翠英!有客人来啦!” “哎……”随着应声,屋内走出一位四十多岁的妇女。 那妇女云鬓高挽,身着一套土布衣裳,腰系一个布兜,典型的农妇打扮。 “爹!你怎么啦?”翠英见到岳山芍的模样,急声发问,抢到岳山芍身旁。 “爹没啥,在山壑采药跌了一跤,幸喜遇到这位公子爷翻壮士搭救,要不爹今日就惨啦。”岳山芍感叹他说。 翠英赶紧向楚天琪和余龙行札:“谢这位公子爷和壮士!” “大嫂,不必多礼!”楚天琪道。 余龙没说话,头一点算是还礼,一双眼睛瞪瞪地打量着她。 岳山芍对翠花道:“快去替公子准备酒菜,爹要好好地谢谢恩人!” “嗯!”翠花应着,上前接过余龙手中的缰绳,牵着马匹,走向后院。 “二位请屋里坐!”岳山芍前面引路,将楚天琪和余龙领进正屋堂中。 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瓦壶土碗。 一个小神橱,橱内供着大士观音的法像,橱前小香鼎里香火在袅袅燃烧。 屋左角搁着罗筐、扁担,右角放着口石缸,屋中四条板凳,两长两短。 左壁挂着扁药篓、绳索和药锄,右壁贴着一幅钟馗捉鬼图。 典型的农家摆设! 三人分宾主坐下,岳山芍沏上茶后和楚天琪又寒喧数句。 余龙突然问:“岳大爷,去看看你儿子好么?” 岳山芍道:“当然可以,不过也没有什么看的必要,稍刻无须药水熬好,一剂下去,明日就能起床了。” 岳山芍还在说话,余龙已起身走向里屋。 楚天琪跟着站起身来,脸上带着一抹微笑,宫主派来的人相貌粗鲁,心却是十分精细。 岳山芍抢前,掀起布帘:“请进。” 床上躺着一人,年近五十,面色腊黄,正在闭眼睡觉。 听到响动,那人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唤了声:“爹。” 岳山芍走到床旁对楚天琪道:“这就是拙子岳如土。” 岳如土?好怪的名字! 余龙一双眼睛,四下颐盼。 “土儿,”岳山芍对岳如土道:“这位是斗公子和余壮士,爹今日找到了无须草,下壑时不幸摔跌壑底,多亏斗公子和余壮士搭救,将爹从留底救起,又给爹裹伤……” 岳如土挣扎着撑起头:“谢斗公子、余壮士……” “别动!”楚天琪伸手扶往后如土肩头,将他按下,“你躺着说话。” 余龙对楚天琪道:“主人,俗话说:好事做到头,您也精通医道,何不替岳大哥摸摸手脉,看看病势如何?” “斗公子也精通医道?”岳山芍眼睛放亮,“那太好了!土儿,快伸出手来,让斗公子把把脉!” 楚天琪知道余龙的用意,也不推诿,眷起衣袖,把住岳如土送过来的手腕。 手臂肤色泛黄,明显的病态;手脉细而沉缓,时有时无,明显血行有碍;细察其眼,瞳仁浊而不明,神光散而不聚…… 楚天琪虽不是神医高手,却也是个医道行家,如此病症还能摸不出来? 楚天琪松开五指,轻吁口气道:“岳大哥确是中毒,毒气已侵至脾脏,病确是不轻。” 岳山芍叹口气道:“这亡魂谷的瘴气可真是断魂气,厉害得很哩,土儿能留住一命,就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好在老汉找到无须草,否则……”说着,他突然起身,“请斗公子稍待。” 楚天琪在思索:“无须草能解易如土如此重的毒气?” 余龙的眼光始终没离开岳如土的脸。 岳山芍从里屋例房取来了笔墨纸张,平摊在屋里的小桌上,然后毕恭华敬的道:“斗公子请。” “这是什么意思?”楚天琪问。 “医生替人看病,自然是要开药方的。”岳山芍道。 “你不是有无须草吗?” “无须草是奇药,当然能解此瘴气之毒,但病人体内的余毒和康复还需要其它药物治疗。不怕公子笑话,老汉只会寻采奇珍药物,至于这普通的病症和药物等等老汉是一窍不通,斗公子若不开药方,老汉也要请别人开的,就请斗公子索性帮忙帮到底。” 楚天琪不知岳山芍的话是真还是假,沉思片刻,走到桌边坐下。 “谢公子爷!”岳山芍赶紧磨墨。 管他是真是假,先开个药方再说! 楚天琪提起羊毫笔,大笔一挥,一剂十六味药的“解毒滋体扬”,龙飞风舞的印在了纸上。 这时,门外传来了翠英的喊声:“爹,请客人吃饭罗!” “哎――来,来啦!”岳山芍将药方收好,然后对楚天琪和余龙道:“二位请!” 堂屋内,八仙桌已移到了中央。 桌上推满了大小菜碗。乡下的佳菜无非是腊鱼腊肉,鸡婆鸡蛋的,这也不例外,但格外加了几道煮青豆、烧豆腐等素菜。 岳山将、楚天琪、余龙三人分占三方坐定。 翠英送上一只用黄泥封口的酒坛,又递上三只土碗,道:“手艺不好,请公子爷和壮士多多见谅。”说罢,转身退下。 按照此地的风俗习惯,媳妇是不能与陌生男人同桌吃饭的,所以翠英自动退下。 岳山芍接住酒坛,在封口上抓了又抓,没能打开坛盖。 余龙见状,伸手抓过酒坛,手掌在坛沿轻轻一削,“嗤”坛盖带着黄泥飞起,穿过堂屋门,落到院前的小溪流中,溅起一团水花。 “乖乖!”岳山芍伸出长舌头,“余壮士好……神力,好……功夫!”说着,捧起酒坛,将三只土碗倒上酒。 顿时,陈酒香醇之气溢满堂屋。 “斗公子请!”岳山芍首先捧起酒碗。 楚天琪举碗喝了一口,一股清香直泌心脾,酒味浓而不烈,纯正无杂味,十分入口。他虽叫不出此酒的名字,却知道这是上上好酒,想不到在这里还能喝上这般好酒! 余龙早已一口将酒钦尽,大喝一声:“好酒!” “壮士喜欢喝此酒,就多喝一碗。”岳山芍说着,又将余龙酒碗斟满。 “请问这是什么酒?”楚天琪问。 “三花酒。” “三花酒?”楚天琪在名酒之中从未听说过这个酒名。 岳山芍拈须笑道:“这是老汉用三种药花特制的药酒,长饮此酒能舒经活络,延年益寿。这三花是菊芋花、菝葜花和冰莲花……你们瞧这坛底!”他手朝酒坛底一指。 楚天琪凑近坛沿往坛底一瞧,惊得说不出话来,酒坛底,三朵奇花如生在土中,正色彩鲜艳地盛开着! 岳山芍抓起筷子,指着桌上的菜碗:“别光顾说话,吃菜!吃菜!”他自己却只夹了几粒青豆放入口中。 楚天琪看在眼里,问:“岳大爷,您吃斋?” 岳山芍点点头:“不错,老汉吃斋,这倒不是因为老汉不爱吃荤腥,因为这找药和看贵相都不能开荤,一开荤就不灵了。” 楚天琪心又不觉一动。 余龙巴头一摆道:“你看我这相该是什么人?” 岳山芍闻言,搁下手中筷子,正股八经地看了看余龙的脸,道:“瞧你这相是个福态相,眼下是个侍候大官人的小官,日后还有发迹,定是个行云有雨,走地起风的大人物,发迹行在南方,应在北方……” 余龙呼地站起嚷道:“灵!真灵!再往下说!” 岳山芍笑道:“往下再不能说了。” “为什么?”余龙双眼瞪得老大。 “大机不可泄露。”岳山芍缓声吐出六字,这是看相、算命先生堵住疑难询问的最好法宝。 楚天琪心意疾转。 灵,真灵!侍候大官人的小宫? 余龙究竟是什么人? 他真是宫主派来的? 自己又是谁? 丁香花和琉璃玛瑙能否证实自己的身份? 这身份和丁香公主是否有关系? 这重重凝窦,如云如雾,是这样迷茫难解。 岳山芍的看相绝活,能否替自己解开这死结之谜? 思想之间,岳山芍举起土碗:“斗公子请!” “请!” “干!” “干!” 翠英做菜,大概也是绝活,一桌乡下家常菜,味道鲜美出人意料,就是江南名家八仙楼的八大名菜也不过如此。 楚天琪暗自惊叹。 余龙连连拍桌叫好。 顷刻,一坛酒已经饮尽,岳山芍吩咐翠英再取一坛酒来,余龙却是执意不肯再饮,把主攻方向转向了饭菜。 楚天琪暗自称赞余龙的自制力,这蛮汉貌似粗野,实际上心细如丝。 余龙食量惊人,一甑米饭,桌上的菜加上翠英后来增添的两盆一钵,一阵风卷残云,全部一扫而光。 楚天琪对此,就象是看到余龙灵巧地给岳山芍裹伤一样,惊愕得简直不敢相信。 岳山芍对此,只是淡淡一笑。 翠英在厨房里,嘴巴翘得老高老高。 堂屋里。岳山芍和楚天琪两盅清茶,对面而坐。 余龙自称照料马匹,出屋去了。 岳山芍按着茶壶将头伸过桌面,轻声道:“斗公子可愿让老汉看个相?” 楚天琪没有回答,未置可否。 “斗公子可知老汉今日未曾开荤的原因?”这是明显的诱惑。 楚天琪还在犹豫,按秘宫规定,杀手在执行任务时不可向外人露相。 岳山芍又道:“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贵相不在俊丑,斗公子何必多虑一道疤痕?” 楚天琪沉声道:“你都看见了?” 岳山芍笑道:“斗公子如此谨镇,老汉怎能看到公子尊容?我只是感觉到了。” 这话是真是假?和开药方一样,不管是真是假,岳山芍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相貌。 管他的,让他看个相再说! 其实,他种种犹豫、推诿都是多余的,毫无意义的,他一直都被那埋藏在心底的意念在操纵。 他到这里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岳山芍给自己着个相! 他缓缓地摘下竹笠,把自己的真容显露在岳山芍面前。 岳山芍久久地盯着他的脸。 他觉得岳山芍的眼光似有形之物,刺得他脸庞发饶,刀疤发胀,但他并不清这是练武人的功力,还是岳山芍祖传看相绝技的神奇效力所致。 他静坐着,耐心地等着岳山芍开口。 良久,岳山芍道:“老汉猜的不错,公子爷果是大富大贵之相!不过,恕老汉直言,公子爷目前尚未发迹,还有三灾四难之劫……” 楚天琪淡然一笑,象他这样过刀头舔血日子的人,三灾四难又算得了什么? 岳山芍又道:“看公子之相,不应是父母早亡,刚才公子孤身飘萍之说,是否据实?” “句句是实,一点不假。” “公子是否可将详情告诉老汉?” 楚天琪没有犹豫,便将武陵山道遇救情形,详细向岳山芍说了一遍。 岳山芍想了想,道:“公子可否将丁香花和唬琅玛瑙借与老汉一观?” 楚天琪目芒一闪,没有答话。 岳山芍眯起眼:“也许老汉能从这花和玛瑙上找出公子的真实身份……” 自己的真实身份,这正是他梦寐以求解开的心结! 楚天琪从怀中取出一枝丁香花,腰囊摸出琥珀玛瑙,递给岳山芍。 岳山芍抓起丁香花嗅了又嗅,举起琥珀玛瑙迎着光线照了又照,然后眯跟陷入沉思之中。 楚天琪不敢打扰他,也眯起眼想着自己的心事。 此时,余龙从中屋走进后院。 后院一共有四间杂屋。 余龙依次推开每间杂屋门,伸头进去看看。 推开第四间杂屋门后,余龙低下头,侧着身子,挤进屋内。 屋中地上的杂草中露出了一个铁环。 余龙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抓住铁环,轻轻往上一提,“哗啦!”一块铁板应手掀开,露出一个地洞。 地洞洞口很小,凭余龙的身躯是绝下不去,于是,他趴下身子,将头伸入洞口。 “余壮士,你这是干什么?”门外传来了翠英的声音。 余龙没有回答。 翠英双手抱肩,斜倚在门旁,又道:“这是爹爹藏酒的地客,里面摆着十几坛见不得阳光,透不得风的三花酒,要不要我下去,再给您取一坛来?” 没错,黑黝黝的地洞里并排摆着十几个酒坛子。 余龙从地上爬起:“不用啦。”说着,又挤出房门外。 翠英斜觑着余龙道:“余壮士在寻什么?” “没什么,我在寻……茅厕。”余龙支吾着。 翠英手朝后院柴扉旁的一间小土房道:“不就在那儿!” 余龙转身奔向茅厕。 茅厕大小,余龙巨大的身躯连门也进不去。 翠英抿嘴笑道:“到院外丘坪去,那地方大着哩。” 余龙转向柴扉门,可那门也大小,也是钻不出去。 翠英笑道:“壮士还是从前院门绕过去吧。” 余龙冷哼一声,退后两步,纵身一跃,刷地从柴扉上越过。 翠英眉头一皱,脸色微变。 余龙钻进丘坪草丛,解开裤头,往下一蹲,立时,丘坪上漫开一股奇臭。 堂屋内。 岳山芍指着丁香花道:“这花种名曰玉丁香,十分珍贵,极难培植,出土之后决无再活之理,移植当在温室中才能进行。公子当时衣兜中的花已经枯萎,你师傅说玉丁香的花种来自你衣兜之花,分明是在骗你。” 楚天琪脸色顿变。 岳山芍继续道:“这琥珀玛瑙,不仅名贵,而且上面有皇宫暗记,分明是皇宫王侯之物,因此你父母决不会是什么普通的商客……” 楚天琪脸上布上一层冰屑。 “这琥珀玛瑙本是一对,这暗记‘永乐’二字,只有一个‘永’字,暗雕的金龙也是有头无尾,另一个‘乐’字和半条金龙尾身,都在另一块和这一模一样的琥珀玛瑙上……” 楚天琪脸上肌肉一阵痉挛。 “为什么要留这琥珀玛瑙在你身上呢?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日后好凭此信物认你这个儿子!因此,老汉相法没错,你父母一定还活着,也许此刻正在四处寻找你……” 楚天琪心头一热,眼中猝然滚出两颗泪珠。 岳山芍瞳仁深处闪过一道的亮的光芒,那是一道只有内功修练到了上乘境界的人才能具有的光芒。 楚天琪处在激动之中,未注意到岳山芍眼中闪过的光芒。他低着头喃喃道:“为……什么……师傅为……什么要……骗我?” “也许是为了不让你知道自己的身份。” “我是谁?” “不知道。老汉虽会看相,但不是神仙,不过可以肯定你师傅给你编造的这段身世是假的。” 楚天琪略一沉默,突然问:“余龙是谁?” 岳山芍沉声道:“公子颖悟,智慧高绝,日后自会鱼明褐解。” 楚天琪凝目道:“这是天机?” 岳山芍点头道:“是的,老汉再奉公子一言,小心谨慎,好自为之。” “这是什么意思?” “公子记住这话就是了。” “这也是天机?” “可以这么说吧。” “我这相……” “只要公子能躲过这三灾四难之劫,自是鹏程万里,前途无量,富贵之极。” “谢大爷。”楚天琪道过谢,将丁香花枝和琥珀玛瑙分别收好。 此时,余龙牵着乌龙、青风两驹出现在前院。 余龙走至堂门前:“主人,天色不早,咱们该启程了。” 楚天琪起身告辞:“岳大爷,打扰了。” 岳山芍急忙站起:“公子救命大恩,老汉难报万一,公子何出此言!” 踏出堂门,岳山芍又嚷:“翠英!客人要走了,快来送客!” “来啦!”翠英应声从左屋绕出。 岳山芍和翠英一直将楚天琪送至丘坡大路旁。 岳山芍拱手道:“斗公子若不嫌弃,日后路过此地,望来坐坐。” “一定。”楚天琪手捏缰丝,抱拳一拱。 余龙却是猛一扬鞭,催马跃上大路,他在岳家已仔细查看过了,没看出半点异样,与一个普通的农家系药老头还需罗嗦什么? 楚天琪深深地望了岳山芍一眼,这才猛抖疆丝,催马向前。 蹄声得得,尘上飞扬,两骑急驰而去。 楚天琪带着岳山芍扔给他的一串疑团走了。 岳山芍和翠英返身回屋。 刚入院门,翠英扯下腰上的围裙就嚷道:“云玄道长,你竟让咱何仙姑去伺候那位刀疤公子和傻大个?那公子若是肖玉,倒也罢了,若不是肖玉,咱何仙姑与你没完!” 云玄道长嘻嘻笑道:“有话屋里说!干什么动气?” 原来岳山芍就是那位劝杨玉下山的五当老道,江湖有名的老探子云玄道长。 翠英正是那位当年在白云庵,替七派掌门解上蚕老魔君之毒的救世观音何仙姑。 云玄道长和何仙姑走进堂屋。 姜铁成和岳山芍的儿子岳如土,正坐在八仙桌旁饮酒。 岳如土见到云玄道长即道:“云玄道长,您老人家可真想得出来,居然叫我做岳如土!” “哈哈哈哈!”姜铁成和何仙姑忍不住发出一串大笑。 岳如土却是杨玉的朋友,当年以身试毒大破乐天行窗的伙七一刀斩冷如灰! 姜铁成拱手道:“二位前辈请坐。” 云玄道长和何仙姑分别坐下,何仙姑指着桌上的酒菜道:“仙姑的手艺如何?” 姜铁成道:“真是妙绝!想不到草药神医居然还有这门绝活,日后姜某辞官到这里来开座酒楼,还请仙姑来作掌勺大师。” 何仙姑头一摔:“呸!小子想的美!” 众人又是一路笑。 姜铁成收住笑容,话转上正题:“云玄道长,情况怎样?’“怪,此事真有些儿怪!”云玄道长沉思看道。 云玄道长遇到的怪事可谓是多于牛毛,现在他说事怪,那事情就一定很怪。 姜铁成问:“楚天琪是不是肖玉!” 云玄道长沉吟道:“我看不象是。” 姜铁成眉头一皱:“我已将南天秘宫的杀手都调查过了,唯一可怀疑的就是楚天琪,若他不是肖玉,那肖玉就一定不在南天秘宫。” “楚天琪身上有一块琥珀玛瑙,那是父母留给他的身份信物,此物是永乐年间成祖皇帝朱棣赐给他弟弟福王之宝,此后此物便成为福王的祖传信物,因此楚天琪应该是福王之后才对……” 云玄道长见多识广,江湖上的事可以说是无一不知,但对宫廷内的事却是知道得不多,他只当是楚天琪应是福王之后,而没想到丁香公主的母亲长平公主才是福王之后。 云玄道长顿了顿又道:“楚天琪从小便带有丁香花,贫道刚才所见这种丁香花为玉丁香,十分名贵,只有王侯府才能培植,但不知王侯府中有哪家培植有此花?” 何仙姑道:“据我所知,玉丁香肃王府曾培植过。” 姜铁成接口道:“那是百年之前的事了,肃王府现在根本不培植这种花。” “那这花……”云玄道长似有所思。 姜铁成搓搓手道:“在下所知还有一处培植此花的地方。” “什么地方,何人培植?”云玄道长闷。 “养心殿花房,花官培植,圣上最喜欢此花。”姜铁成道。 圣上?当然圣上和楚天琪,决扯不上任何关系! “据这两物来看,楚天琪不应是肖玉,但是……”云玄道长欲言又止。 冷如灰忍不住问:“但是什么?” 云玄道长想想道:“楚天琪‘百日’入宫,和肖玉在无果崖‘百日’前被劫的日期完全吻合,另外……” “叹!我说臭道士,有话你就痛痛快快的说行不行?”何仙姑嚷道:“什么另外,可是,真叫人烦透了!” 云玄道长笑道:“要我痛快他说还不容易?你再给我炒一盘青豆,烧一碗豆腐。” “臭道士!真是越老越鬼!你想得……”何仙姑话一顿,咽下一口气,“好,我答应你就是!” “这就对了。”云玄道长道:“另外楚天琪入宫后,受到九僧特殊照顾,同时九僧不但编造了楚大琪父母是商客遭害的故事,还替他易容做了一道假刀疤。” “那刀疤是假的?”姜铁成禁不住一声惊呼。 他和楚天琪打过多次照面,居然没能看出那道刀疤是假的! “不错,那刀疤是假的,不过连楚天琪自己也不知道。”云玄道长道。 “这事可真有些儿怪。”何仙姑嘀咕着。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冷如灰问。 “道理倒是很简单的,”云玄道长目光扫过众人的脸,“那就是他们怕楚天琪知道自己是谁,怕别人认出楚天琪的真貌,因此从这个角度推测,贫道又怀疑楚天琪是肖玉!” “到底是不是?”何仙姑正色问。 “不知道。”云玄道长也是面色严肃,“不过……” 何仙姑嘴唇翘得老高:“又不过什么?” 云玄道长道:“不过不管他是不是肖玉,此人员为南天秘宫杀手,但心性向善,尚有侠义之心,却也是秘宫中难得的人才。” 姜铁成闻言立即道:“道长此击不错,帝王庙他救杨红玉之举,便可见他的人品德行。” 冷如灰道:“我虽只见他一面,对他印象也是极为不错。” “这小子我倒是有几分喜欢,”何仙姑从衣袖中摸出楚天琪开的那付药方,“这十六味药开得十分精明,分明是出于上乘医道之手,另外这手字也令人喜爱。” “听说,这小子在诗琴书画方面都有一手。”姜铁成道。 “不知九僧为何会肯花这么大的功夫,来培养一位杀手?”冷如灰疑惑地问。 “这正是贫道所苦思的问题。”云玄道长道:“如果楚天琪是肖玉,这也许是南王府与南天秘宫的合谋……” “不,”姜铁成道:“决不会,南王府与南天秘宫似有深仇,素来是敌对状况,在下此次就是奉圣命暗与南王府联络,共同摧毁南天秘宫,眼下只要找到南天秘宫杀命官的证据,我就可以向南天秘宫下手了。” “贫道只是猜测,此事以后再说吧。”云玄道长抖抖衣袖,“那位余龙,贫道如果猜得不错,他该是一位……” 冷如灰道:“道长,此人我认识,他是内华宫……”他将嘴伸到云玄道长耳边轻轻说了一个名字。 “原来是这样,那么楚天琪是肖玉的可能性就更小了。”云玄道长点点头,复又摇摇头。 “现在咱们该怎么办?”何仙姑问。 姜铁成道:“我去找万事通万无痕,先查明六残门的动静,取到剩下的两块令牌,再来与南天秘宫周旋。” 冷如灰对云玄道长道:“我们自然是去鹅风堡了。” 何仙姑大眼一瞪:“怎么?你们丢下那小丫头不管了?” 云玄道长从袖内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何仙姑:“你看这是什么?” 一行秀丽的字迹:“红玉已经找到,带回鹅风堡,请勿挂心。” “这是凌云花的纸条”何仙姑闷。 “那还能假得了?这臭丫头的字迹就是烧成灰,贫道也认得出来。”云玄道长十分自信。 然而,越是自信的事,就偏偏越容易出错。年逾七旬,经验丰富的云玄道长从来不出错。就偏偏错在这一点上。 第十八章 智闯神龙峰 山涧有雾… 雾如烟似云般的弥漫,愈来愈浓,渲渲泻泻,渐渐连山道也看不清楚。 神龙峰笼罩在浓雾中,放眼望去,远近俱是一片漾茫,只有偶而映现的团团阴暗,点出了远山远树不可辨视的模糊影像。 楚天琪和余龙在浓雾中艰难行走。 这该死的雾,使他们找不到上天武堂的山道。 也是这该死的雾,才让他们能避开山间神龙帮布下的哨卡,行走到此地。 余龙二指纳入口中打声响哨,哨声撕破浓雾,在山涧里回荡。 片刻,左前方的浓雾里传来一声回哨。 众龙顿住脚步,回头道:“这是叶清风的回哨,雾太大找不到上山的道,只好请他来帮忙了,我去去就来。”说罢,便钻进左道上的树林中。 楚天琪已摘下竹笠,一双精芒四射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他和余龙的看法不同,他认为这难得的大雾,正是他们潜入天武堂的最好曲掩护,但他并不阻止余龙的行动,他倒要看看余龙和叶清风怎么引他进山。 忽然,他眉头微微一皱,眼中光芒一闪,有动静! 左边路旁的树枝上隐藏有人! 他不露声色,凝身不动,静心等候。 艺高人胆大,他并未把树梢上的人放在眼里。 他没动。树梢上的人也没动,他和他就这样静静的对峙着。 前面树林中。 叶清风对余龙道:“上山的路可记清了?” “记清了。” “宫主说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你放手干就是。” “知道了。”。 “注意保护主人,若有半点差错,你我担待不起!” “是,我明白。” 余龙返身出林,回到楚天琪身旁:“主人,顺右边这条山道走。” “嗤!”空中一物,电射而至,正击在余龙后脑勺上。 “谁?”余龙一声厉喝,肥壮的身躯蓦然回转。 楚天琪仍没动,但嘴角透出了一抹笑,他已看清,击中余龙后脑勺的是一个小泥团。 树梢上的人定是余龙的朋友,否则,他击出的决不会是泥团,必是伤人的暗器。 “啪!”又一个小泥团击中余龙后脑勺。 好手法!树梢上的人居然会打弧旋暗器。 “呀!”余龙哇哇乱叫又转回身。 “啪!” “啪!”余龙身子转过来再转过去,又连中两个泥团。泥团仍是弧旋状飞来,很难辨清来路。 “妈的!哪路毛贼竟敢戏弄余大爷爷?还不快给余爷滚出来!你当余爷没瞧见你么?你就在那儿,那儿……”余龙朝天怪吼,两手东一指,西一指的乱嚷。 楚天琪忍俊不住,噗地一笑,就在这一笑之间,树梢一个泥团旋飞而至,击向他后脑勺。 楚天琪身未动,头未摆,右手一抬,反时伸向脑后,“嗤!”二指已将击来的泥团牢牢挟住,“树上的朋友,下来吧!” 随着楚天琪的话音,一条纤细的人影,如同小鸟从空中翩然滑落。 “小毛贼!”余龙怒叫一声,两只大手如同闪电抓向来人。 那人身手异常敏捷,脚刚沾地,身形一晃,已宛似游鱼般滑到余龙身后。 余龙暴跳如雷,霍然翻身,双掌猛劈。 “轰!”一声巨响,碎石飞扬,石道上出现了两个坑洞。 然而,余龙这竭尽全力的一掌未能击中那人,那人已躲到了楚天琪身后。 余龙嚷道:“主人闪开,让我来收拾这小毛贼!” 那人叫道:“师傅救命!你看这粗野汉子好凶啊!师傅快救救我……” 楚天琪心格登一蹦:师傅?哪里又来了一个自认的徒儿? “住手!”楚天琪沉声喝住余龙,倏然转过脸。 眼前站着一位身穿锦袍套服的英俊少年,一双晶亮亮的眼睛正瞧自己,楚天琪不觉一怔:“你是……” “哈哈哈哈!”那人呵呵一笑,“师傅,你不认识我了?你在帝王庙还救过我哩!” 杨红玉?天啦,这少年就是杨红玉! 楚天琪不觉怨道:“原来是你这小丫头!” “师傅,徒儿这易容术如何?”杨红玉昂出颈脖上的“喉节”道:“天下能识破咱易容术的,恐怕只有花布巾老爷爷一人,师傅……” 楚天琪板起脸:“不准叫师傅!” “不准叫?”杨红玉瞪起俊眼,“在帝王庙我不是已叫过了么?” “可我没认你这个徒弟。”楚天琪脸色冷峻。 杨红玉噘起小嘴:“不叫就不叫,凭你那两手三脚猫的功夫,哪配做我的师傅?看在你曾救过我的面上,我就叫你楚大哥吧。” “你知道我是谁了?”楚天琪问。 “那还用说,你当我是三岁小娃,段老头嘴里这些话还骗不出来?”杨红玉说话中带有几分得意,“当时段老头说你姓楚,我还不信,可现在一看,我就相信了,那老头没骗我。” “哦,为什么?”楚天琪困惑地问。 “瞧你脸上的刀疤有多丑,不姓丑,还能姓什么?”杨红玉天真地歪着头。 楚天琪猛然想起自己没戴竹笠,手不自觉地往脸上一挡。 “用不着遮,在帝王庙时,我就钻到你身下,在竹笠的反光镜中看到你脸上的刀疤了。” “真的?” “当然,你知道那天我盯着你的原因吗?就只想看看这竹笠下究竟是怎么一张脸。” 楚天琪微微一笑,坦然问:“我这脸真的很丑吗?” “是的,很丑。”杨红玉盯着他,一本正经他说,“丑得出奇,丑得可爱,那丑后面有一股特殊的男人的魅力,凝神细看,更觉超凡脱俗,俊俏出尘,就连天下最美的美男子也比不过此丑。楚大哥,如果你愿意,我就要嫁给你!” 一直没有说话,还在生气的余龙,听到杨红玉这番话,忍不住噗地一笑,这小丫头可会寻主人的乐子。 楚天琪在想:若是丁香公主也这么认为,那就好了。 他二人都不信杨红玉的话,却不知杨红玉说的这番话,确是她的心里话! 片刻,楚天琪道:“你将段一指和来头目都给甩了?” 杨红玉点点头道:“我不仅将他俩甩了,还伪造娘的笔迹,写个字条,将云玄道长和冷叔叔也哄回鹅风堡了。” “云玄道长?”楚天琪眼光一闪,他听师傅说过这位江湖老探子的大名。 “你还不知道?”杨红玉睁大了眸子,“丘坡农舍的那位采药老头就是云玄道长,采药老头的儿子就是江湖老杀手一刀斩冷如灰,那女的就是赫赫有名的草药神医救世观音何仙姑。” 楚天琪呆若木鸡。 自己江湖阅历甚浅,居然中了老探子的道儿。 老探子查探自己的身份,究竟为了什么? 本来就复杂的事情,这一来就显得更加神秘和微妙! 谁能道破这种种疑团之间防微妙关系? 余龙破口大骂:“我说怎么看上去总有些儿面熟,原来是那个黄面病夫冷小子!这个该死的混帐东西,居然勾通臭道士……” “住口!”杨红玉一声厉喝,“狗熊崽,不准你骂我冷叔叔和云玄老爷爷!” “呸!”余龙怒声道:“你这个小丫头算是谁?敢教训你余爷!刚才的泥团帐,余爷还未与你算哩!” 杨红玉唬起脸,沉声道:“放肆!余龙!楚大哥是你的主人,是我的大哥,你竟敢用这种态度与我说话,还有上下规矩没有?” 余龙身子一抖:“你也知道我叫余龙?” 杨红玉聪明过人,眼珠一转:“我不仅知道你叫余龙,还知道……”她话音一拖,故意拉得老长。 余龙赶紧低头道:“奴才知错,下次不敢!”说话间,已迟至一旁。 他唯恐杨红玉道出他的身份,眼下他的身份还不能让楚天琪知道。其实杨红玉并不知道余龙的真实身份,冷叔叔也未曾告诉过她,她只不过是随口一句灵机应变的唬人话而已。 楚天琪没露声色,心中却是又掠过一团疑云。 杨红玉转向楚天琪问:“你为什么上神龙峰来了?” “找你。”楚天琪答道。 杨红玉格格一笑:“找我消案来了?我已经将真情告诉了宋吉卿,他回去一定会向我爹娘如实禀告,你急什么?” 杨红玉说的例也是实话,但楚大琪道:“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得亲自将你送回鹅风堡。” 杨红玉明眸一亮:“你真为我而来?” “是的。” “难道不是为了丁香公主?” 楚天琪身子一颤:“不是。” 杨红玉头一扬:“那好啊,你已经找到我了,咱们就此回鹅风堡吧。” 楚天琪一怔,脸色微红,好厉害的小丫头! “怎么?走吧!”杨红玉在嚷。 楚天琪点点头:“嗯。”嘴里应着,脚印没动,他心里惦念着丁香公主。 余龙见状急忙跨过一步,准备说话,楚天琪若不上神龙峰,宫主的计划就全完了! 此时,杨红玉却哈哈一笑,道:“丁香公主和神龙帮飞天神龙龙世宇在天武堂比武讨马,这样热闹的场面,楚大哥会不去看?你别骗我啦!” 楚天琪还未说话,余龙抢着道:“当然,当然!放着这样的热闹不去看,实在是太可惜了!” 杨红玉翘嘴道:“说实在的,你不去看,找还要去看哩!听说丁香公主武功超群,又长得如同仙女,只是那张仙女般的脸上罩着一块面巾,今日若机会,我一定要偷偷摘下她的面巾,看看她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你真的要去?”楚天琪问。 “那还用说。”杨红玉挑战似的道。 “好,既是这样,我陪你去。”楚天琪似是让步。 余龙暗吁一口气,道:“趁着此时雾大,咱们赶快上山吧。”说罢,转身就走。 “喂,”杨红玉道:“你们准备如何上山!” “当然是趁雾偷上山罗。” “到了天云岗,如何上天云栈?” “这……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接应。”余龙到此时只得实话实说。 “要是接应出了问题怎么办?” “应该不会。” “应该不会的事多着呢,常言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这……”余龙无言可答。 “本姑娘倒有一条进山的妙计……”杨红玉手一招,把两人唤到身旁,轻声说了一阵。 余龙道:“这办法倒妙,只是……” 杨红玉抢口道:“本姑娘的易容术,除娘和花老头以外,无人可比,保管到时龙世宇要大开栈门,将我们迎进天武堂。” 楚天琪想了想道:“不知白虎帮助人是否会到天武堂?” 杨红玉笑道:“这个,姑娘早已安排好了,他们至少要到酉时才会到,还早着呢。” 楚天琪点点头:“这就成了。” 杨红玉高兴得拍手一跳,一面从身上解下小包袱,一面吩咐余龙道:“快去取些泉水来!” 余龙噘着嘴钻进山林,咕噜着道:“又多了个娘们主人,真他妈的……” 半个时辰后,楚天琪已变成了白虎帮白虎堂老三“花罗汉”胡空净。 杨红玉从余龙内衣襟上撕下一幅白布条,胡乱地涂上些彩色,往楚天琪头上一扎,顿时,余龙拍掌叫道:“绝,真是绝活!谁能看出这花罗汉是假的,余某就砍下头来给他垫坐!” “余龙!”杨红玉唤道。 “小人在!”余龙毕恭毕敬地弯下腰。 “到了天云栈,见到神龙帮的人,你就如此这般……”杨红玉而授机宜。 “咱们走吧。”楚天琪想着丁香公主,已是有些迫不及待。 “走罗!”杨红玉一声欢叫,大步走在前里。 三人大步踏上正山道,昂首挺胸,走向天云岗。 此刻,浓雾已经渐散。 金色的阳光下,山峰石道,灌木丛林,已清晰可辨。 蓦地,山脚腾起一支蓝色火焰箭。稍刻,又是一支。 石道上不见一人,楚天琪却能感觉得到丛林深处的刀光剑影和冷森杀气。 不知丁香公主是否已到天武堂? 不知丁香公主带来了多少人马? 思索之中,不觉己到天云图。 一座平顶山峰屹立在神龙峰的主峰之上,四面千仞陡峭宛如刀削。 这就是神龙峰的龙头天云岗。 陡峭的石壁断崖上,盘旋着一条数里长的石道,巨大的木楔深深嵌入石壁,栓在木楔柱上的铁链,迄逦直到峰顶。 这就是神龙峰的龙须天云栈。 一座牌楼立在天云栈下,牌楼后便是包铁皮钉铆钉,厚达五寸的铁水栈门。 这是通向天云图顶峰的唯一途径。 牌楼上绣着金龙的三角旗迎风招展,牌楼下二十四名身着神龙帮服的刀手,左右两旁侍立,正中站着神龙帮的总堂大管家龙秋梦,龙秋梦身后站着九名身着大武堂神坛号服的神丁。 三人大步走到牌楼前。 龙秋梦迎步上前,似是惊异地瞧了三人一眼,拱手施礼道:“花罗汉胡三哥驾到,有失远迎,望恕罪!”话锋顿了顿,复又道:“怎么不见六哥、七哥黑白罗汉?” 余龙踏前一步,大声道:“三哥先行,六哥、七哥随后就到!” “原来是这样。”龙秋梦边说边偷偷地瞟了楚天琪和杨红玉一眼。 楚天琪挺胸卓立,目光视天,杨红玉双手捧着一只神钵垂头站在楚天琪身旁。 龙秋梦眼珠溜溜一转:这不是花罗汉胡空净,还会是谁?只是刚才这火焰箭…… 余龙又是一喝:“情况有变,大哥叫三哥前来先与龙帮主一议。” 龙秋梦听得“情况有变”四字,脸色倏变,连忙朝神丁一挥手:“开门!开门!” “吱――”六个神丁在门内推动绞盘,铁水栈门缓缓打开。 “胡三哥请!”龙秋梦一个鞠躬,头额几乎触地。 楚天琪依杨红玉之言,昂头而入,根本不理龙秋梦。 入门便是栈道。 石壁上的木柱多已半朽,悬吊的铁链也是生满斑斑锈迹,一阵山风吹过,发出眶当眶当的响声,叫人心惊胆颤。 这天云栈道还能走人么? 杨红玉轻咳一声,余龙在栈道口旁顿住脚步。 龙秋梦赶忙过来,袖抱一探,对神丁喝道:“还不快开门!” 神丁又绞动另一个绞盘,石壁滑开露出一扇铁门。 龙秋梦在铁门上连拍九掌,然后高声道:“白虎帮胡三爷驾到。” “哐啷啷!”铁门打开。门内传来高呼之声:“白虎帮胡三爷驾到――”喊声由下面上渐渐去远。 楚天琪这才注意到,铁门后是个石洞,石洞可通顶峰。这才是真正的天云栈道。 “胡三哥请!”龙秋梦拱手将楚天琪让迸门里。 楚天琪进门后,才发觉自己是站在一个吊车之中,他顿时明白,天云栈的上下全是靠吊索拉扯。 杨红玉和余龙也挤入吊车之中。 “上!”龙秋梦挥手下令。 “嘎!嘎!”吊车发出吱叫声,微微抖动,却未升起。 龙秋梦怔了怔,略一迟疑,对楚天琪道:“胡三哥,车超重了,您看……” 楚天琪怕出声露馅,不敢说话,只得在余龙脚背上狠踩一脚。 余龙却大声道:“三爷有何吩咐?” 这个笨蛋!杨红上悄悄在他身上狠捏一把。 余龙扭转头:“小爷有何吩咐?” 楚天琪只得沉声道:“你下去!” 余龙先一愣,随后点头道:“是!” 余龙跨出吊车,吊车立即上升。 龙秋梦眯起了双眼,满脸狐疑:胡空净的声音怎么不对?可是胡空净的花脸和身旁那个俊脸小童,天下哪能有两个? 吊车在石洞中缓缓上升。 这是一个略带锥形的石洞,下小上大,四壁光滑如削,别说是攀登立足,就连一条石缝也没有。 洞口三个石垛,垛内站着十余名手执弩弓的神丁,垛旁堆着数堆里尖角形状的石块,显然这是把守天云栈道的关卜。 楚天琪心中暗自惊叹:好一座险峻的栈道石堡! 只要石垛上射下乱箭,抛下尖角利石,纵有通天本领,开山凿石之能,也决上不了天武堂。 “白虎帮胡三爷驾到――”随着报号神丁亢长的喊声,吊车升上了洞口。 楚天琪和杨红玉跨出吊车门,两个神丁迎将上来:“胡三爷,帮主请您在石厅梢坐。” 楚天琪点点头,杨红玉赶紧抢在头里,两人跟在神下之后。 一条行道通向石厅。 石道两侧石壁和壁顶上呈梅花形布满了洞眼。 在行之人,一眼良便可看出,这些洞跟是用来射箭、施放暗器或喷火、灌水、放毒用的,目的显然是对付那些一旦冲上天云栈道洞口后,妄想进入天武堂的敌人的。 有了天云栈道的石垛,再加上石道的洞眼,天武堂自是固若金汤,天武堂的主人自是高枕无忧了。 难怪多年来,江湖上的黑帮势力无论多么强大,谁也役能吞下神龙帮这条飞天神龙。 走过石道,跨入石厅。 这是一个圆厅。四壁是圆形,厅顶是个半球体。 从这个奇形的石厅形状来看,可以窥测到石厅之内,必然布满着机关消息。 厅内石桌、石凳、石盆、石花,石茶几,一切全是石制器。 “胡三爷请坐!”两神丁引楚天琪在石桌旁坐下,用石碗沏上香茶,“请三爷稍候,帮主正从天武堂赶来迎接三爷。” 楚天琪端起石碗。 侍在楚天琪身旁的杨红玉用手肘在他腰上轻轻一抵,他立即会意,伸手捂住石碗,环目四顾,欣赏石厅内的风景; 石厅的风景确是不错,除了四方错落有致的摆设的石盆、石花之外,四壁和壁顶上都画着壁画。 尤其使楚天琪吃惊的是,壁画的内容竟是北宋王希盂有名的《千里江山图》,画面奇峰起伏,岗峦腾踊,江河奔流,烟波浩渺,深渊幽谷,飞瀑鸣泉,修竹茅舍,吁陌纵横,由于画面呈拱圆形,使人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石桌正对面的壁画上,有一个四方形的条痕,楚天琪暗想,那一定是通向天武堂的门。 石桌左边便是刚走过的石道,通过石道可瞧见钱道洞口,此刻洞门吊车已经放下,大概应该是去接余龙了。 楚天琪手掌徐徐移开,石碗中的香茶茶水清沏,香气幽幽扑鼻。 石碗中的茶没有毒。 楚天琪用内功逼毒法,确定茶无毒后,端起石碗,呷了一口香气透至肺腑,味清香淡宜,楚天琪禁不住轻赞一声:“好茶!” 此时,石厅内突然响起吆喝声:“帮主飞天神龙龙老大到――” 吆喝声来自壁顶,响声嗡嗡,四壁回应,震动耳膜。 杨红玉贴近楚天琪,低声道:“记住了,你别出声,一切全由我来应付。” 楚天琪微微一笑,这小丫头的胆量可真比谁都大! 壁画滑开一幅,露出一张铁门,门楣上三个大字闪着金光:天武门。 楚天琪笑容未敛,复又绽开,果然没错,这就是通向天武堂的门。 铁门洞开,神龙帮帮主飞天神龙龙世宇人未到,笑声已经先到石厅。 “哈哈……”笑声震撼石壁,使人感到耳鼓发胀。 一个矮老者踏着笑声而出:“花罗汉,世宇来迟,见谅,见谅!” 龙世字生得虬须如戟,双手奇长垂过膝盖,腰眼上插了一支金光闪闪的旱烟袋,身着黄色紧身短挂,下套宽边马裤,袖口上套了一对铜环,相貌长得奇丑狰狞,就象是从阴间里走出来的鬼魂。 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飞天神龙? 楚天琪放下石碗,站起身来。 杨红玉捧着神钵,上前道:“飞天神龙为何这时才来,莫不是不欢迎咱三爷?” “哈哈!”龙世宇呵呵一笑,“小神童真会开玩笑,不欢迎三爷,我还会请三爷来!” 话一顿,复沉下脸道:“三爷在此,要你这小子说什么话?” 杨红玉道:“三爷昨夜偶感风寒,嗓子哑了不能说话,要小童代三爷发话。” 楚天琪点点头,用手指着喉咙,哑哑了两声。 “哦,原来如此。”龙世宇笑着道。 杨红玉头一摔:“听着!我代三爷说话,身份就是王爷,你说话可得小心点!”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龙世宇笑着点头。 楚天琪觉得龙世宇的脸儿怪得很,十分冷峻,怎看怎不顺眼,即使是笑,也叫人不舒服,不放心。 “六爷、七爷为何未到?”龙世宇问。 “六爷、七爷有事不来了。”杨红玉答道。 “这么说就是三爷一人来了?”龙世宇再问。 “三爷是来作公证的,一人不就够了?再说三爷也是头一次进天武堂,要是带多了人,你就不怕三爷把天武堂给挑了!”杨红玉瞪眼反话。 “言之有理!”龙世宇拍手道:“不过,我不怕三爷挑堂,就怕这三爷是冒牌货。” 楚天琪心一震,身形未动,却已暗中提气,做好出手准备。 杨红玉举起手中神钵:“人可假冒,这护法神钵也能假冒?真是岂有此理!” 龙世宇细细盯过神钵,复笑道:“一句笑话,何必认真?瞧,三爷还未发火哩,王爷请上天武堂!” 杨红玉道:“且慢,还有一人。” “还有一人?”龙世宇问。 “大爷怕人手不够,特派来了一位帮手‘镇天巨龙余龙’”杨红玉故意给余龙加了个外号。 “镇天巨龙?”龙世宇不觉一怔,这绰号可有些不对劲,“人在哪儿?” “那不就来了。”杨红玉顺手朝通道外一指。 吊车正在徐徐升上洞口。 吊车内跨出三人。 杨红玉张着的嘴合不拢来了,脸色倏地变得惨白。 怪事!自己明明将他们三人都迷倒,制住穴道,藏在地窖里,他们怎能在这里出现? 楚天琪见到三人、暗道一声:“糟!冤家对头了!” 三人径直穿过石道向石厅走英来。 这三人正是白虎帮堂的三爷花罗汉胡空净,六爷黑罗汉周中堂,七爷白罗汉崔华杰! 第十九章 破三关 临危不乱,处变不惊,当机立断,先发制人。 这是秘宫师傅传授的对敌作战的十六字真诀。 楚天琪见到花罗汉三人后,心念一闪,便身形移挪,疾如鬼魅贴近龙世宇,伸手扣住他的脉门。 龙世字虽是超一流的高手,但变异是如此突然,又是在极近距离之下,就在他惊愕为何有两个花罗汉时,便已被制住。 龙世宇急声高呼:“三爷快来救我!” 花罗汉胡空净,黑罗汉周中堂,白罗汉崔华杰,弹身一跃,已呈扇形将楚天琪和杨红玉围住。 “哗啦!”一声巨响,石道口落下千斤闸将出路封死。 “格――格――”石壁旋动,露出许多暗洞,洞内铁蒺藜尖刃闪着幽光。 因为石厅是圆球形,因此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躲避洞眼暗器的死角。 楚天琪右手臂一抬,袖内短刃横在了龙世宇的脖子上,冷声道:“谁敢妄动,我就先宰了他!” 杨红玉举起神钵跟着嚷道:“别乱来!咱三爷说话从来是说到做到!” 三爷?部露馅了还在叫三爷,真是笑话! 但,厅内谁也没有笑。胡空净没说话,也没动手。 周中堂,崔毕杰闪动着黑、白眉毛,等候着大哥的命令。 双方对峙,凝立如山。 龙世宇在短刃下脸色变得血红。 “哈哈哈哈!”石厅内突然一阵大笑透壁而出,打破沉默。 天武门内涌出一群人来。 刹时,厅内的人又惊呆了。 那群人中走在前里的矮老者赫然是神龙帮帮主龙世宇! 楚天琪心一凉,手中的这个龙世宇和自己一样,是个冒牌货! 龙世宇走上前来,嘿嘿笑道:“没想到吧,天武堂可不是三岁娃儿随便可闯的地方。” 胡空净问道:“龙帮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龙世宇道:“刚接到山下送来三爷、六爷、七爷到达的消息,这里的三爷就到了,而且还带了一位只有出神殿时才带的护法小童,怎不叫龙某生疑?于是我便让替身出场,来个以假对假。” “原来是这样。”胡空净答着话,一双闪亮的眼睛直盯着楚天琪刀下的假龙世宇。 假龙世宇脸色变得苍自,脚肚儿在微微颤抖。 龙世宇冷声笑道:“这替身只不过是一名相貌酷似我的无名小卒,这位壮士若要杀他,只管动手便是,但只要你一动手,这壁上的六六三十六个暗洞,三千六百支淬毒暗器,便会叫你和这位小童死无葬身之地。” 楚天琪凝身未动,在思索脱身制敌之计。 胡空净眼中光亮猛然一亮。 杨红玉俊脸拉的老长,雪白的牙齿紧咬着小唇。 龙世字继续道:“只要你们放人,并说出到此来的目的,龙某使可放你二人一条生路。”话音顿了顿,又道:“怎么样?” 杨红玉忽然道:“胡三爷,我有话要和你说。” 周中堂和崔毕杰对视一眼,不知这小童会有什么话要对三哥说。 胡空净却跨前两步,走到杨红玉身前。 杨红玉在胡空净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胡空净不动声色地退回来,转到龙世宇身旁,将嘴凑到龙世宇耳旁说了一句话。 龙世宇闻言,脸色顿变,头额渗出一层冷汗,两眼直瞪着假龙世于。 胡空净仰面发出一阵大笑:“哈哈……玩笑开够了,该收场了!龙帮主,这两位是胡某的朋友,这一位是南天秘宫一号杀手冷血无魂追命手楚天琪,这一位是……” 杨红玉接口道:“在下是易容世家鬼变手卢长川的传人卢小神。” 胡空净又道:“久闻天武堂成备森严,无人可以混入,世宇兄又有个替身真假莫辨,可胡某这两位朋友却是不信,硬要与我打赌,易容来闯一闯天武堂,于是……” 杨红玉嘴巴一翘:“我们认输啦!天武堂比龙潭虎穴还要厉害十倍,龙帮主心计过人,无人可及,三爷,醉仙楼这桌酒宴,楚大哥是请定了!” 事情竟发生了如此戏剧性的变化,真有些神奇莫测! 楚天琪松开假龙世宇,收回短刃,笑道:“这还用说?楚某的东道,龙帮主若不嫌弃,届时也请……” “好说!好说!哈哈……”龙世宇放声笑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了!胡三爷也是的,居然开这么大的一个玩笑!” 胡空净道:“世宇兄,你我是生死兄弟,可这替身的事你也从未向我提起过,今日空净总算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了。” “哈哈……”厅内又进出一一阵大笑。 胡空净和龙世宇笑了,楚天琪和杨红玉笑了,周中堂和崔华杰笑了。大家都笑了。 但,各人的笑有着各自不同的含意。 龙世宇一拍手:“来人!取盆热水来!”复又对楚天琪道:“请二位卸容。” 楚天琪略一迟疑,胡空净道:“楚贤弟,龙帮主不是外人,你不必有什么顾虑。” 杨红玉也斜着眼睛,略带揶揄的口气道:“楚大哥天生神仪,也让龙帮主见识见识。” 楚天琪瞪眼道:“你……休要胡说八道!” “谁胡说了?”杨红玉嚷道:“你不知你脸上的那刀疤多神气!” “哈哈哈哈!”胡空净带头大笑。 说笑之间,神丁已将热水、面巾和卸容的应用之物一并迭到。 楚天琪拿起面巾,杨红玉抢步过来:“楚大哥让我来替你卸容……” “走开!”楚天琪一把推开杨红玉,杨红玉噘起小嘴退到一旁。 楚天琪卸下花罗汉的易容妆,恢复了本貌,他五官端正,面目俊秀,正如杨红玉所说的那样,那道斜横脸面的刀疤虽破坏了俊脸,却又给俊脸增添了几分威严肃穆伪神仪。 “好神采!”龙世宇赞道:“果是堂堂一表人才!” “龙帮主过奖。”楚天琪眼光扫过周中堂和崔毕杰的脸。 奇怪,周中堂和崔毕杰在帝王庙充当护殿神僧时见过自己,为何此刻对自己竟是如此无动于衷? 胡空净为何突然说自己是他的朋友,曾打赌来天武堂? 杨红玉究竟向胡空净说了一句什么话,使整个局势发生如此戏剧性变化? 聪明人爱思索。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楚天琪也未停止过思索。 “请卢小使卸妆。”龙世宇指着面盆道。 杨红玉却道:“不用啦,易容世家的人从不向外人露真容、否则还算什么易容世家?再说这张小白脸,卢某还觉得很不错,谢龙帮主好意。” 假龙世宇盯着杨红玉的眼仁中,闪一道森亮亮的怕人的冷芒。 龙世字瞟了假龙世宇一眼,然后道:“卢小侠既是这么说,我也就下勉强了,清二位同三爷、六爷、七爷,随我一道上天武堂。” 楚天琪道:“龙帮主,在下还有一位朋友……” “那位黑铁塔?”龙世宇手朝石道一指:“那不就来了。” 石道中,余龙旋风般扑来。 “主人!你……没事吧?”余龙见到楚天琪便问。 “没事。”楚天琪边答边想,这大汉办事倒是十分认真。 余龙长吁口粗气:“没事就……好!” 龙世宇道:“楚壮士是胡三爷的朋友,既是三爷的朋友,在天武堂会有什么事?” 余龙先是一楞,随即道:“是,龙帮主说的极是。” 龙世宇拍拍手,石壁上的暗洞又破壁画掩注,石道洞口处的千斤闸又徐徐升起。 “诸位请随我来!”龙世宇说着,率先与假龙世宇走入天武铁门。 众人依次鱼贯而入。 楚天琪贴近杨红玉:“你刚才与胡空净说了什么?” 杨红上笑着低声道:“我只是告诉他,我是飞竹神魔的女儿杨红玉,爹爹飞竹神魔就在山脚下等我……” “直的?” “那还有假?爹爹飞竹神魔的威名,当年曾威震武林,想一个小小的白虎帮怎敢……” 杨红玉一步三摆,得意洋洋。 楚天琪却在想:难道这是真的?事情恐怕役这么简单。 杨红玉说的话倒是真的,她确实只是告诉胡空净她是杨玉的女儿,杨玉就在山脚下等她,她想用爹爹的名声镇住这些江湖人,她成功了。 但是,她成功的原因并非完全是杨玉的名气镇住了胡空净,胡空净也由她的身份猜到了楚天琪的身份,所以胡空净改变了态度。 楚天琪猜得不错,事情果然并非那么简单。 天武门石阶上,假龙世宇贴近龙世宇:“胡空净向你说什么了?” 龙世宇低声道:“他说,你真不想要龙帮主的命了!帮主,我看……” 原来那位先出场的被称是假帮主的矮老者,却是真正的龙世宇,这位自称是帮主的真龙世宇,却是假的!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是龙世宇惯用的伎俩,正是因为他具有这种本领,他才能占山为王,雄踞一方。 龙世宇拧眉道:“既然他已认破,咱们就用不着骗他了,出门后你我把真假位置换过来。” “是,帮主。” “另外……” “是,是。” 一行人走出天武门石道,登上了神龙峰顶峰。 平顶山峰,一个百丈方圆的崖坪。 两旁,松柏苍幽,树影横斜。 一面断崖深谷,斜岩峭壁、云海茫茫。 正面一座峥嵘轩峻的石屋,三跨丈寻的石门上,“天武堂”二字道劲雄浑,引人注目。 天武堂前空坪上,石桩交叉错立,金龙旗随风飘曳呼呼发响。 近百名身着黄色堂服的神丁,分四队侍在空坪四周,形如水柱,煞是威风。 三张石门前自有侍候客人的帮丁正在忙碌。 胡空净行至“天”门前,停住脚步。 龙世宇瞧着胡空净道:“三爷这是……” “哈哈!”胡空净笑道:“我和楚贤弟还有一赌呢。” 楚天琪一怔,还有一赌! 他当然不会知道这一赌。因为胡空净这一赌和刚才石厅中的一赌一样,都是临时想出来舱。 龙世宇却是猜到了胡空净的意思:“那好,那好!龙某正想开开眼界。”此刻说话的是真龙世宇,那位假龙世宇,留在天武门里不曾出来。 楚天琪还在不知所云之际,杨红玉却大步向前,走到写着“武”的石门前,说道:“久闻天武堂武门三关盛名,今日有幸一闯,真是三生有幸!” 听杨红玉这么一说,楚天琪顿时清楚,也许胡空净想借闯关,试试他们的武功,胡空净真正的目的何在? 不管胡空净目的如何,楚天琪既到此地,除了勇往直前之外,已别无退路! 他和余龙同时大步跨到“武门”前。 未等龙世宇开口,胡空净道:“天武门这武门自开发以来,三十年只有三人闯过这武门三关,他们是少林寺的空然大师,丐帮的乞丐王洪一天,还有一位用巧计过关的空空门盖世神偷王甘顺风,今日你们闻关可要小心……” 胡空净话未说完,余龙叫道:“小小武门三关有什么难的?本爷今日就是一死,也要替主人闯开三关!” 龙世宇笑道:“余壮士言重!死是不会的。武门三关并非生死拼杀,先祖设下此关的目的不过只是想试试闯关人的力气、智慧和技巧而已,按照规定,闯过三关的人,将会受到本帮最高款待,若闯不过三关也没什么,只是要闯关的人从堂门的‘狗洞’里爬过去就行了。” “好的!要本爷钻狗洞,岂不比死还要难受么?”余龙骂道。 对武林人来说,声誉比性命更为重要。 龙世宇仍笑道:“钻狗洞的人都是一些没有真本领,而又要炫耀本领的人,象你们三位怎么会?” 余龙呵呵一笑:“龙帮主这话可说对了!” 龙世宇道:“今日你们三位闯关,可一人打一关,也可一人打三关,悉听尊便。” 龙世字说这话的目的,是有心试试三人的身手,他是个极有经验的行家,只要三人一出手,他自信便能摸清三人的功底。 杨红玉扬头道:“少罗嗦,开关吧!” 龙世宇微微一笑,右手高高举起。 顿时,坪上号角齐鸣,金龙旗高高扬起,写着“武”字的石门缓缓打开。 此刻,龙世宇和胡空净一行人,却从天门进入了天武堂。 楚天琪、杨红玉和余龙站在武门前,没进去。 闯关不进门怎么行?他们三人不是不愿迸,也不是不敢进,而是无法进。 石门之后,还有一道千斤铁闸门,门上白粉书着三个大字:“千斤闸”,上面还有五个横书的小字:“武门第一关”。 一个身着黄袍的神丁从门后走出:“这闸门名曰千斤闸,实际重量还不到千斤,只有八百九十八斤四两,诸位若将此闸门举起,便算是破了第‘关’”神丁顿了顿,又道:“诸位注意,此闸门只可以举三次。” 神丁说完话话,在铁闸门上一拍,转入门后,顿时,武门内号角齐鸣,响声震耳。 余龙巨灵般的身躯一转:“主人,让我来!”言罢,一跨步便到闸门前。 楚天琪和杨红玉立在门外观看。 余龙伸开双臂抱住闸门两侧,大喝一声,往上一提:“起!” 闸门升起数寸,又轰然落下。 “妈的!不算,不算!”余龙叫着,又一次抱住用门往上提升。 闸门离地一尺、二尺、三尺……升至五尺,余龙正待交手托住门底,将门举起,突然,手一滑,闸门一声巨响,再次落地,空中扬起团团尘沙。 “哈哈……”武门内外传出一片讥笑之声。 余龙怔在原地,喃喃道:“不会,应该不会的……本爷曾举过一千二百多斤,这闸门怎么会举不起……” 楚天琪原想这千斤闸应难不住这位大力神,可怎么会这样? 楚天琪还未动身,杨红玉已抢到余龙身旁:“怎么回事?” 余龙突然伸手叫道:“油!他妈的这闸门上涂上了油!” 千斤闸门没有抓手,再涂上油,也真难为这位大力神了。 “妈的!”余龙骂着,再次走向闸门。 杨红玉急忙拦住他:“狗熊别乱来,就只有一次机会了!” 余龙将手摸摸闸门低声道:“臭丫头,你当我那么笨?你瞧,这门上本来没有油,可你往上一举,门提起时油就从门内渗出来了,油渗入手心,谁还能提得起这门,真他妈的损人,想得倒绝!” 杨红玉眼珠一转:“我要是让你托住闸门底,你能将闸门举起来?” 余龙扳着脸道:“我不但要举起闸门,还要将这灌油的门给掀了!” “那好,你等会儿。”杨红玉说罢,便贴近闸门蹲下,从背囊中掏出个小铁锹挖起泥土来。 余龙浓眉一扬:“唷!你有这玩意儿?” 杨红玉笑道:“我哪能有?见那岳老头有这么一把能折叠的铁锹,觉得好玩,就顺手牵羊偷来了。” 余龙拍手道:“偷得好!好极了!” “咩――”左坪角传来一声羊叫。 余龙咧嘴一笑:“我去去就来。” 楚天琪不知余龙要干什么:“哎……” 余龙大步奔到左坪,那里有一群帮丁正在宰羊杀猪,大概是准备午饭。 余龙伸出大手拨开几个正在抓角绑脚准备宰羊的帮丁:“让我来宰!”说青,便抓起要宰的羊。 这羊又肥又大,但到了余龙手中便是动弹不得,他右手提起羊角,左手掌朝羊头一拍,然后飞快地凑上嘴猛吸起来。 转眼间,那羊不叫了,也不挣扎了,身子越来越软。 帮丁们目瞪口呆,面露惊容。 楚天琪看得皱起了眉头,这黑铁塔怎么还象野人一样,喝牛羊血? 片刻,余龙抬起头,把那只被吸尽了脑液和血的死羊往地上一丢,抬手抹了抹满是血污的大嘴和胡子,大步走回武门。 余龙朝楚天琪摊摊手:“我保证将此门掀了。” 楚天琪皱着眉没出声。 余龙低头又补上一句:“我保证下不为例。” 此时,杨红玉道:“好了,傻大个来掀门吧。” 余龙走到门边,弯下腰来。门底下已被杨红玉挖了两个洞,余龙双手伸入洞中,正好将闸门底中牢抓住,门底没有油,油漏不下来,因此,余龙抓得很牢,很得力。 杨红玉退到楚天琪身旁站定。 “嗨!”余龙开始举闸门了,但他不是举,准确他说是在拉,在将闸门技向自己的身体。 杨红玉跺脚骂道:“这个蠢东西!死呆子!臭狗熊!” 楚天琪铁青着脸,这是最后一次的举门机会,如果…… 余龙的脸胀得通红,在他怒喝声中铁闸门开始晃动。 武门内外的人都停住了呼吸。 天武堂面向武门的小厅桌边,坐着龙世宇、胡空净、周中堂和崔毕杰等人。龙世宇的脸紧张得扭变了形。 “呀――”一声破石惊天的吼叫,接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铁闸门带着门框、石柱摇晃着轰然倒地。 余龙居然将铁闸门硬生生地板倒了! 这扳倒铁闸门的力量又何止千斤! 在沙土飞扬之中,楚天琪、杨红玉和余龙踏着碎石断柱,踩着闸门铁板,走进武门。 一片静寂。静寂中透着一般敬畏。所有的人都被这位黑金刚的神力慑住了。 楚天琪三人走到第二关前站定。 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个用白布盖着的圆盘,白布上写着“万象盘”三个字,旁边竖着一行小字:“武门第二关”。 小桌旁两张木凳,一张空着,一张上坐着一个身着青衫,满头白发的神丁。 白发神丁道:“这万象盘是武林一奇人创造的一种游戏棋,棋虽简单,但包含万象之变化,千古阵式之奇妙,亦非一般人可以对奕,如果你们中有一人能让我击败,此关便算破了。” 楚天琪正欲举步向前,杨红玉斜横一步道:“万象盘分有上格局、下格局两种,你这万象盘是什么格局?” 白发神丁一怔,他可从没听说过万象盘还分有什么上、下两种格局! 但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手,随即呵呵一笑道:“是上格局怎么样?是下格局又怎么样?” 杨红玉道:“上格局是复杂局,一百单八式,每式三项变化,共有三百二十四变,每变十阵式,一共三千二百四十陈式,这格局变化太复杂,我记不清,但我大哥行,因此若是上格局,则由我大哥出马破关。 楚天琪眉头微皱。这小丫头真会瞎吹,自己连万象盘这个名字也未曾听说过,哪又会什么上格局? 白发神丁不动声色,浅笑道:“若是下格局就由你上阵了?” “那当然。”杨红玉点点头。 “好,”白发神丁伸手抓住盖在圆盘上的白布,又道:“这可是一局定胜负!” ‘行!”杨红玉毫不犹豫。 实际上她也没有可犹豫的,揭开看过,若能破便自己上,若不能破便说是上格局交给楚天琪就是,简单得很。 “嗤!”白发神丁揭开了白布。 “哈!”杨红玉发出一声欢叫,接着声音顿住,嘴唇翘得老高。 白发神丁以为杨红玉被万象盘的布局吓住了,便笑道:“这是什么局?是你上还是你大哥上!” 圆盘上摆着两队列成阵式的小木人。 这就是万象盘游戏棋?楚天琪盯着圆盘,他从来没见过这玩意儿。 “唉!”杨红玉叹口气道:“我以为今日遇到了什么高手,万象盘上一定会有一番拼搏,想不到竟会是这么个模样!” 白发神丁困惑地:“什么模样?” 杨红玉指着圆盘道:“这是上不得局的无格局,在我家三岁小孩也会玩这玩意,想不到你这把子年纪了,还在下无格局。” 白发神丁不觉脸色泛红,两颊青筋突起:“你小子上,上阵啊!”显然,他已被激怒。 杨红玉见目的已经达到,笑着踏步向前。 楚天琪拦住她,低声问:“你会这玩意儿?” 杨红玉轻声答道:“这是十大阵式演变图,我和花老爷爷常玩这个,花老爷爷还不是我的对手哩,你就等着过关吧。” 白发神丁已按捺不住,嚷道:“向大哥讨教完了没有?快上阵吧!” 杨红玉扭头道:“你想在此自杀啊?” 白发神丁不觉瞪圆了眼,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红玉晃着头道:“大哥见你摆舶是无格局,刚才叫我暗地放你一马,不要让你败得太掺,想不到你竟这么不识相,我就只好杀你个屁滚尿流了,一个花白胡须老头在万象盘上,被一个嘴上无毛的小子杀得个屁滚尿流,除了自杀之外,还能有别的出路?” “你……你……”白发神丁气得双手发捌,“你小子来……决一雌雄!” 杨红玉哈哈一笑,路步到桌边,落落大方地坐下,举动既文雅又潇洒。 龙世宇脸色铁青,垂膝的手在脚肚上一陈颤抖,心潮翻涌。 万象盘上的拼杀虽然还未开始,但他已知道了结果,白发神丁一定会败,而且会败得很惨! 万象盘上布阵对垒,正如名家对奕一样,只要一着之错,就可能满盘皆输,容不得半点分心,岂能心浮气躁,暴跳如雷? 万象盘上对奕的是鬼变手卢长川的后人卢小神,而卢长川正是逼他抛弃家园,流落在这荒山野岭的不共戴天的仇人! 胡空净带这卢小神进山,目的何在? 此时,胡空净将头凑近龙世宇,用低得不能冉低的声音说:“世宇兄,你知我为什么将卢小神带来此地吗?” 龙世宇冷厉的双目棱芒一闪:“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胡空净轻嗤一声:“我真正的朋友是你。我只不过是借与楚天琪打赌,将卢小神引来这里。” “哦。” “他是我送给世宇兄的进山见面礼。” “谢谢,我已经找他,找了整整十年了。” “他并不知他爷爷卢长川是你的仇人。” “那太好啦,我一定要叫他化骨扬灰!” “请世宇兄不要将此事扯涉到愚弟身上。” “三爷放心!我自有安排……” 龙世宇嘴角露出一丝冷冷的笑。 他相信了胡空净的话。三十年的深仇大狠终于可以向卢家报复了。 他将联手胡空净利用这次赴会祝会,火并青竹帮和阎王帮,从此九岭三帮之中,他就是真正的龙老大了。 胡空净沉脸看着武门场上的比赛,脸上毫无表情,心里却在暗笑。 那是得意的笑,杀杨红玉,夺天武堂,一切都在按照堂主的旨意顺利进行。 第二十章 群魔齐聚 万象盘上。 杨红五潇洒地将手中的小本人,朝对方的木人队列中一摆:“一字长蛇!” 白发神丁迅即将木人分成两队,左右摆列。 “二龙汲水!”杨红玉手中木人立出,分击对方队首、队尾,攻击凌厉。 白发神丁将木人围成内外三圈。 “天地人三才!”杨红玉手中本人分上中下三路跳人圈中,阵容严整。 白发神丁将本人按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排列。 白发神丁的本人还未摆稳,杨红玉的本人已分四路趴下进击:“四门斗底!”形势急转直下。 白发神丁头额渗出汗水。 “五虎攒羊!”杨红玉的水人击得圆盘咚咚直响。 “六子连方!” “七星斩将!”,“八卦金锁!”,“九耀星空!”,杨红玉尖喝之声不绝,手中木人频频出击。 白发神丁面色苍白,捏住木人的手指不住的颤抖。 他连布局还未布好,便被杨红玉的凌厉攻势所击败,哪里还谈得上什么阵式变化? 这万象盘上摆的是古来十大阵式,包罗万象变化,其学识深奥莫测;杨红玉只不过是向花布巾学了一点破阵攻势上的皮毛功夫,若论真才实学,这位研究十大阵式数十年的白发神丁自要比他高明,但白发神丁先被激怒,心神已乱,被他声势与摆出的拼命态度所吓住,丧失了信心,一个丧失了信心的人,决无胜利可言。 杨红玉举起手中的木人,朝白发神丁嚷道:“布阵呀,快布呀还有最后一个‘十面埋伏阵’未布呢!这阵含周天经纬,星辰日月,单阵三百六十变,阵中拥有雄兵百万,想当年武候诸葛,在唱空城计时曾虚设此阵,使司马懿不敢妄越雷池一步……” 杨红玉话未说完,白发神丁已推倒木人,拂袖而起:“输了!我认输了!” 楚天琪微微一笑。杨红玉果然将白发神下杀得个屁滚尿流,余龙拍掌吼道:“第二关破了!” 突然,杨红玉欺身向上,二指戳向白发抑了。 两旁护门神丁见状,左右涌出跃上石桩,扑向杨红玉。 龙世宇霍地站起,高举双手,砰然一击。 神丁闻声,一齐顿步,往后一跃。 “当!”白发神丁手中一柄匕首锵然坠地。 杨红玉盯着白发神丁道:“你真要自杀?” 白发神丁喃喃道:“你……为什么不让我死?” 杨红玉瞪起的亮的双眸:“我为什么要你死?” 白发神丁讶然道:“你刚才不是要我自杀吗?’“我指的心灵而不是肉体,你需要从痴梦中解脱出来。”杨红玉说话的口气,严然是一位传经的道尼。 “痴梦?”白发神丁呆滞茫然的眼光中,闪过一道聪颖的闪光。 “虚无的梦,无聊的梦,迷失的梦。”杨红玉随口说道。 言者无心,随口预选。听者有意,视为佛理禅机。白发神丁闻言全身一抖,垂头沉思片刻,复双掌会十对杨红玉道:“谢小仙童指点迷梦。”言毕,迈步就走。 坪空响起了白发神丁的吟叹声:“梦幻兮痴人,梦若地狱兮南柯一现……” 白发神丁身形消失在坪,外山洞口,吟梦之声却还在坪中回荡。 楚天琪仰视苍穹,双目在阳光反刺下如绿细蓝。 白发神丁的吟声如巨钟在他耳边震响,心在钟声下颤栗……自己的不明不白的身世和种种遭遇,不正是人生中的一个破碎残缺的痴梦? 一声深深的出自心底的无声叹息:但不知这残梦何日能醒? 杨红玉呆立在万象盘前。她没想到几句激将话和几个随口吐出的梦,就把白发神丁给彻底摧垮了? 她被自己的巨大胜利所慑往,不知所措。 龙世宇咬着牙,头额凸起纵横交错的青筋,但这只是一瞬间,他便迅即宁定,脸上露出了睿智而诡谲的微笑。 他举着的手一连三击掌,神丁应声上前,迅速撤下小桌、圆盘,清开前进的道路。 一条石道直通到天武金石屋的石阶下。 石阶前,一根长竿斜挑一卷布幅,上书:“三、六九”三个大字,幅顶横书:“武门第三关”。 布帘旁石地上叠着九口青砖,青砖旁站着一个身着蓝短褂,面目削瘦的神丁。 石阶上并排坐着龙世宇,胡空净等人。因为楚天琪已破两关,所以龙世宇已迎接到了石阶上。 这是最后一关,如果能破,便能昂首挺胸进入天武堂厅;如果不能破,就要去钻堂门的狗洞! 三、六、九,但不知表示的是什么意思? 楚天琪、杨红玉和余龙走至竹布帘前。 瘦神丁指着地上叠起的九块青砖道:“这是九块普通的青砖,丝毫没有异样,只要诸位能按三、六、九将此砖击碎,武门就算是闯过了。” 余龙问:“何谓三、六、九?” 瘦神丁笑道:“壮士聪明之人,应该知道。” 余龙大眼一瞪:“我知道?我知道还问你?” 瘦神丁双眼一眯:“你自己猜吧。” “哟!”余龙嚷道:“你想戏弄大爷?不出好题目,大爷怎么闯关?” 瘦神丁正要答话,杨红玉却道:“我知道这三、六、九是什么意思了。” 瘦神丁道:“说说看。” 余龙急急地:“快说,快说!” 杨红玉不慌不忙地咽下一口口水,缓缓他说:“三、六、九,就是要人用掌击砖,将叠起砖中的第三、第六、第九块砖击碎,而其余的砖不能有丝毫损伤。” “这还不容易?”余龙双手一拍,“将第三、第六、第九块砖拿出来叠在一块,本爷一掌就能将它们击得粉碎!” 瘦神丁道:“黑铁塔,这叠好的砖是不容许动的。” “不能动?”余龙一怔,随即又道:“用隔空击穴法,借物传力,一掌击碎一块,我看也不难。” 杨红玉道:“你会隔空击穴法?须知此法十分难练,被称之为武者之神,练此法之人先要练气,内气、外气、心气……” “好啦!”余龙叫道:“你别给我上练功课了,这法一时半刻我也学不会,我不会,但主人会……” 杨红玉月光转到楚天琪脸上:“你会?” 楚天琪点点头:“这关就让我来吧。” 杨红玉盯着他道:“武门三关,一人破一关,太合理不过了!不过,三关之中以你这关最容易,就便宜你了。” 楚天琪笑笑没再说话,身子未动,人已欺到砖前。 大幻挪移!龙世宇心中一震。 是楚天琪不会有假!胡空净眼中闪着猫眼似的寒光。 瘦神丁举起手隔住楚天琪道:“击此砖只能出手一次。” 楚天琪默然地点点头。 瘦神丁又道:“只能用指,不能用掌。” 楚天琪眉头一皱,脸色微变。 余龙冲着瘦神丁道:“这不是坑人吗?出这么个难题……” 瘦神丁冷冷地打断余龙的话:“这题并不难,咱龙帮主就会。若诸位破不了此关,钻过堂门狗洞后,龙帮主就会按闯关规矩,让你们开开眼界。” 龙世宇一双锐眼勾勾地盯着楚天琪,这位南天秘官的杀手能借物击穴,以指气代剑,隔三打九? 楚天琪衣袍一摔,捺在腰间,右手骄起食中二指,缓缓推出,点向青砖。 用掌与指击穿或击碎九块青砖并不难,难的就是如杨红玉所说的那样,被击碎的青砖必是第三、第六和第九块,而其余青砖不能有损坏,这种三层隔物的隔空击穴法,就是在武林上乘境界中也实属罕见。 龙世宇是点穴专家龙胜祖的后代,当年龙胜祖凭“神龙指”隔空击穴绝技,纵横天下,独步武林,谁也奈何他不得,后来鬼变手卢长川使计,易容骗走神龙指秘笈交于少林寺,少林寺天空大师借神龙秘笈将少林七十二手“金刚指”,演变为七十二手“天罡指”,终将龙胜祖降伏在五台山,天空大师降伏龙胜祖后,自毁秘笈宣布天罡指为少林禁功,从此隔空击穴绝技便在江湖失传。 楚天琪已然出手,他会哪一种指法? “嘭!”一声闷响,楚天琪二指击在青砖上。 九块青砖一阵震动,复而静止。 龙世宇脸色倏变。楚天琪使出的是少林禁功,久已失传的天罡指中的穿心指! 楚天琪何许人也?为何会少林失传的禁功绝技? 南天秘官的这位不速之客,对天武堂来说,是祸还是福? 龙世宇心念疾转,心中隐感不安。 会使天罡指的楚天琪,更是货真价实的真货。 杨红玉纵有通天易容本领,也易不出楚天琪这手天罡指绝功。 胡空净完全放下心来,暗向周中堂和崔毕杰丢了个眼色,一切按原定计划进行! 瘦神丁拎起第一块青砖高高举起,青砖完好无损,拎起第二块青砖举起,也完好无损,拎起第三块,手将举过头顶,青砖突然断裂。 “哈!第三块砖断了!”杨红玉发出一声惊喜的狂叫。 她不识楚天琪天罡指指法,对楚天琪能否击中三、六、九砖,心中根本就无谱,因此一见第三块青砖断裂,自是惊喜万分。 瘦神丁脸露惊色,再拎起第四、五块完好的青砖举起,第八块青砖已不能举起了,它已成了七、八块碎片。 “神功!主人绝世神功!”余龙跺脚大叫,坪场上扬起一团尘埃。 瘦神丁用颤抖的手再拎起第七、八块青砖,顿时面如灰土,垫底的第九块青砖已碎成了一摊粉末。 这刀疤小子的指力比帮主还要纯厚! 沉默片刻,全场迸出一跨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这是对天罡指神功的惊赞,对胜利者的欢呼! 龙天宇站起身,手臂一扬,衣袍一甩,大步走下石阶。 天武堂厅内刹时响起鼓乐之声。 龙天宇满面带笑,一阵风也似地走到楚天琪三人面前:“好功夫!龙某今日大开眼界,天武堂石壁生辉!来人啦,恭迎武圣者入天武堂厅!” 八名黄衣神丁飞奔而至,分给三人拉上一件锈有金龙的大红披风,然后毕恭毕敬地躬身道:“请武圣者入厅!” 闻过武门三关的人被称为“武圣”。武圣者在天武堂将受到神龙帮最好款待和极贵的尊敬。 龙天宇亲陪楚天琪三人上石阶。 神龙帮二帮主盘地苍龙王石玺,三帮主闹海蚊龙江涛,带着三十六香堂堂主和一帮鼓乐手出石厅迎接。 胡空净和周中堂、崔毕杰这些白虎帮堂的贵客,却被冷落在了楚天琪三人身后,但他们满脸喜气,却是毫无半点埋怨之态。 楚天琪在南天秘宫冷落惯了,见此场面,很是不自在。 杨红玉昂首挺胸,左顾右盼,神气十足,俨然是凯旋归来的大将军。 余龙刚才的激动早已消逝,低头斜眼瞧着杨红玉,脸上带着一抹鄙夷的冷笑,仿佛这种场面他早已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鼓乐声中,楚天琪一行人步入天武堂正厅。 和栈道口的石厅一样,天武堂正厅也是拱圆形,除了花岗岩的地面之外,四壁和顶都是圆形。 同样的,厅内的一切摆设全都是石制品。不同的是,石制品的数量和摆设的位置不同。 正中壁前一个尺许见高的石方台,台上并没三个石靠椅,光滑透亮的椅面上投垫任何东西。方台两侧是石兵器架,架上插着十八般兵器,三十六名黄衣神丁分侍在兵器架旁。 厅左侧一排四张长石桌,桌旁一榴石凳,此刻石凳上的人已经站起,正在拱手向走进厅来的龙世宇、楚天琪、胡空净等一行人问礼。 楚天琪曾在望江楼见过其中的一些人,因此他知道他们是青竹帮和王帮的人。 这些人是:青竹帮老大黄独步、老二王二步,老三丁三步,瘦猴精宋兴武,阎王帮风雷神万雷霆,黑白无常常无根,常无义,两面蛇王梁信生,九面鬼王钟老雕等人,青竹帮和阎王帮的高手几乎都来了,可谓是倾巢出动。 楚天琪虽身在黑道却自命清高,从不与这帮人交往,于是他反背双手,对这些人的问礼一律不予理睬。 余龙见主人这样,也歪着脸看着圆圆的厅壁顶,不理睬这些人。 杨红玉却不然,忙着与这些人一一打招呼,问这问那,好象是遇到了多年不见的朋友。 厅右侧也是四张长石桌,一榴石凳,石凳上端坐着五个光头汉子。光头汉子上首的石凳上铺着三张虎皮,显然这三个座位是留给胡空净三人的。 厅对角和正中壁前一样也是一个尺许高的石方台,只是要小得多。方台上摆着一张长石桌和五张石凳,石凳空着,但不知是留给谁的? 厅中央一大块空地,方圆十丈开外,很象一块比武场地,其实上这就是天武堂厅中的擂台。 楚天琪眼光扫过全厅,没见到丁香公主,心中不觉一丝挂念。时辰已近翼时,为何丁香公主还未到来,是不是…… 此时,神丁将三张披着红绫布的石椅搬到正方台左角的小石台上,小石台后的石壁上刻有三个一尺见方的朱丹红字:“武圣台”,不用说这是给闯过武门三关胜利者所设的座位。 神丁将楚天琪、杨红玉和余龙引上武圣台坐下。 楚天琪环视全厅,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自己为找杨红玉出宫,追至神龙峰,又为丁香公主上这天武堂,易容、打赌、闯三关直到高高坐在这武圣台上,这一切冥冥之中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操纵。 这只无形的手会是谁的? 灵光一闪;难道这一切全是宫主早已安排? 如果是这样,那么宫主和丁香公主又是什么关系? 他蹩起了眉头,脑中的思绪就象一团乱麻,不理还好,越理越乱。 鼓乐声中,二帮主王石玺和三帮主江涛指挥抑丁往石桌上送酒壶、酒盅。 杨红玉突然将头凑近楚天琪低声道:“楚大哥,我看今日的事似乎有些不对。” 楚天琪心格登一跳:“怎么说?” 杨红玉道:“龙世宇与丁香公主比武应会,干嘛要请这么多帮手?” 楚无琪还未答话,余龙插嘴道:“这些人都是比武的公证人。” 杨红玉抬起头,秀目一张:“傻大个!你是真笨还是装傻?这比武证人请一、二个德高望重者就行了,怎么会……你瞧从不露脸的两面蛇王,九面鬼王都来了,还要那‘无无派’的五大金头彭申汉、彭中兴、袁正球、衰正凯、铁占山也来了,这事儿不怪么?” “这……”余龙支吾两句道:“我们不也来了吗,这有什么奇怪的?” 杨红玉翘起嘴唇道:“我为楚大哥而来,楚大哥为丁香公主而来,你为什么而来?” 余龙顿了顿,道:“我当然是为主人而来。” 杨红玉手指一伸,指向厅中众人:“好,就算你为主人而来,胡空净三人为什么而来? 青竹帮十八人,阎王帮十三人,无天派五人为什么而来!” 余龙怪眼一瞪:“我怎会知道?你去问他们自己吧!” 楚天琪沉声道:“也许他们都是为丁香公主而来。” “不对!”杨红玉歪着头道:“神龙峰天云栈道险峻,机关密布,当年贸总兵之子被神龙帮劫持,一怒之下率五万大兵进剿,兵至天云栈道下也只能望关兴叹,束手无策,结果不得不向神龙帮低头,缴齐十万两赎金,眼下神龙帮气势正匪,神丁逾千,帮中不乏高手,根本用不着这些外面的帮手。” 楚天琪瞅了杨红玉一眼,想不到这小丫头知道的江湖人物和事情比自己要多得多!他微微一笑道:“你说的不错,但你只是知其一,而不知其二,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他说这话有他的理由,因李家屯神龙帮、青竹帮、阎王帮三帮联手抢六残门黑白令牌,结果全部被杀,令牌被夺,三帮都疑是丁香公主所为,所以无论是从替弟兄报仇或夺回令牌的角度,它们必定会找丁香公主。 黑白令牌是他所夺,神龙帮的人是他所杀,这事他不能不管,别说是丁香公主,就是换个别人,他也不能让人背黑祸。 这情节杨红玉当然不会知道,所以他说她不知其二。 楚天琪目芒一闪,浓眉弓成了一个问号。 龙世宇和胡空净交换个眼色,从厅内圆门退出。 他二人要干什么? 是研究对付自己,还是对付丁香公主? 白虎帮也想来淌六残门的这淌混水? 龙世宇和胡空净退至内壁夹墙。 龙世宇道:“五大金头是我请来的帮手,你三人的身份,我已向他们说明,稍刻,动起手来不要误会。” “请放心。”胡空净点点头,“千万不要伤了丁香公主,她可是皇妹长平公主的女儿,若有闪失,你我担待不起。” “这我知道。”龙世宇脸上掠过一丝忧虑,“我只是担心楚天琪和余龙……” 胡空净微微一笑道:“世宇兄不必过虑,我已说过楚天琪是我的朋友,稍时动手,他和余龙一定会帮咱们。” “这我就放心了。三哥注意,动手信号不变,摔盘为号,一齐出手!厅外的五百神丁也都准备好了。”龙世宇缓了缀又说,“动手时要注意两面蛇王粱信生和那个九面鬼王钟老雕,那两个死老头的暗器可是棘手得很。” 胡空净鼻孔一缩,似乎并未把那两个老头放在心上,却道:“卢小神那家伙刁得很,不知世宇兄打算如何收拾他?” 龙世宇冷冷一笑,那笑声中凝结着一股冷酷而凶残的仇恨:“神龙帮要杀的人?决无逃生之理,何况他已进了天武堂中。” 胡空净道:“世宇兄可要小心,楚天琪是他的朋友,下手一定要不露痕迹。” 龙世宇思忖片刻:“我决定用毒。” “用毒?”胡空净问。 “是的。”龙世宇沉声道:“用一种阴性毒……” 胡空净打断他的话:“世宇兄可知他身上带有一个小药包,那是天下神手段一指的全行解药。” “有这么回事?”龙世宇脸色一沉,“那……” 胡空净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用这个吧。” “这是什么?”龙世字接过小纸包。 “无名毒。” “无名毒?”龙世宇可从未听过这种毒药名称。 “这是一种中性慢性毒药,喝下去一个时辰后才会发作,一旦发作决无解药可救,就是段一指也只能干瞪两眼,束手无策。” “哦。” “你先诱他喝下,他不知你是仇家,动手之时说不定还会帮我们哩!” “很好。”龙世宇闪着灼灼光焰的眼睛盯着胡空净,“三哥如此关切那小子,莫非那小子也是三哥的仇人?” 胡空净板着脸道:“世宇兄这么说就见外了。胡某今日带这小子来只是想给天武堂来个双喜临门,世字兄杀了这世家的仇人,替龙家报仇雪了恨,日后便可安宁入睡,梦见先祖,神龙帮并吞了青竹帮、阎王帮的地盘,这丘陵九岭便是世宇兄的天下!这不是双喜临门么?” 龙世宇拱手道:“谢三哥!时辰已到,咱们入厅吧。” 胡空净点点头,没说话,脸上一抹诡谲的笑。 胡空净先入天武堂厅,目视武圣台向楚天琪投过一个神秘的眼光。 楚天琪微微一怔,胡空净这一瞥的眼光是什么用意? 胡中净走向厅右侧石桌旁垫着虎皮的石凳,走过左侧石桌时,眼皮一眨,向两面蛇王梁信生和九面鬼神老雕又投去一个眼色。 这一道细微的眼色投递,被楚天琪捕捉到了,他不觉顿生疑窦:花罗汉胡空净在弄什么名堂? 杨红上的头再次凑近楚天琪:“楚大哥,我敢与你打赌,今日天武堂一定会出事!” “嗯。”楚天琪轻嗯一声,一颗心顿时悬吊起来。 此时,龙世宇偕同王石玺、江涛三人同时踏上石方台,在石椅前站定。 王石玺手一摆,鼓乐顿上,击鼓吹乐人垂手退下。 龙世宇目光徐徐扫过石厅,朗声道:“诸位英雄今日能云集天武堂,龙某不胜荣幸之至,天武堂亦顿生光辉!” 众人闻言,一齐立身拱手道:“龙帮主不必客气!” 两面蛇王梁信生道:“久闻神龙峰天云栈道天然奇险,天武堂神龙威武,神龙帮人强马壮,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龙帮主好神威!” 众人一齐哄叫:“龙帮主神威!” “龙某浪得虚名,受之有愧!”龙世宇道:“见笑,见笑!我来向你们介绍三位真正的神威武士。”说着,手朝武圣台一指,“这就是今日闯破天武堂武门三关的南天秘宫一号杀手楚天琪,易容世家鬼变手卢长川传人卢小神,黑金刚大力神余龙!” 众人闻言,除了胡空净三人之外,都是脸色一变。 凭空冒出三个敌友不分的高手,在这双方生死搏斗之前,怎不令人担心? 楚天琪没料到龙世宇会来这一手,当众叫出他的身号,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的应变能力和忍性都极强,在没有见到丁香公主之前,他什么也不能做。 余龙仿佛很懂事,主人不动,他也不动,形加木雕巍然屹立。 杨红玉见众人目光投向自己,便又是挥手,又是点头,神情十分得意。 龙世宇脸上肌肉痉挛了一下,正色道:“神龙帮今日请诸位到此,就是想请诸位替神龙帮主个公道。” 厅内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知龙世宇的话已转到了正题。 龙世宇振声道:“紫云山庄丁香公主夺我三帮生意,在李家屯杀我弟兄,抢走六残门黑白令牌,龙某便盗得丁香公主雪玉御马,定下今日约会,按本帮规矩,龙某将与丁香公主在此比武了结这段恩怨,特请诸位前来作个公证。” 楚天琪心想:果然是为了李家屯一事! 众人心想:龙世宇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青竹帮帮主黄独步大声道:“龙帮主,丁香公主来了没有?青竹帮望江楼一笔帐还未与她算呢!” 阎王帮万雷霆道:“那娘们在望江楼打伤了咱们九个弟兄,今日这笔帐阎王帮也要向她讨回!” 无天派的袁正球晃着光头道:“听说那娘们浑身带香,声音就象夜莺歌唱,只是脸上戴着块面罩,不知长的漂不漂亮?” “比你娘要漂亮。”武圣台上掷下一句话。 众人的眼光一齐再次射向武圣台。 袁正凯“刷”地一声站起:“这话谁说的,请再说一遍!” 杨红玉用手肘顶了顶余龙,余龙低头横瞪了她一眼,缓缓站起身:“我说的,比你娘要漂亮!” 袁正凯望着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巨汉怔住了,怎么会是他说的?与这巨汉子还是不干? 顿时,不觉进退维谷。 楚天琪正襟危坐,纹丝不动,脸色凝重。 此刻,厅门外传来一声高呼:“紫云山庄丁香公主到――” 丁香公主与龙世宇比武的结果怎样? 楚天琪的遭遇如何? 杨红玉是否中毒?怎样的命运在等待着她? 胡空净阴谋何在? 第二十一章 赌命饮毒酒 在神丁威武的吆喝声中,丁香公主带着四名青衣侍卫走迸天武堂。 她仍是那番打扮,紫巾挽发,柳枝般婀娜的身上,穿一件紫色镶滚边衫裙,俏丽淡雅得如一朵紫丁香。 一块紫色面巾遮住了那张神秘的,令人想入非非的脸。 一股淡淡的带有女人肉体芬香的丁香花幽香,从紫服内溢出,令人迷醉。 想象中的东西最美,神秘的东西最有诱惑力,神奇的女人愈是这样! 不论厅里的人对她是如何的看法,从哪一个角度来窥视她,所有的人包括龙世宇、胡空净和女扮男装的杨红玉在内,都被她超凡的气质、特有的神仪和惊人的勇气所慑住。 她在神丁引导下,踏上正壁对面的石方台,在石桌旁傲然站立。 她做然挺立的形象,就象是玛雅金字塔,神秘,孤傲,令人可望而不可及。 她高傲冷漠的目光缓缓扫过石厅。 蓦地,紫面巾猛地一抖:楚天琪?! 她看见了武圣台上的楚天琪,楚天琪也正看着她,她和他目光相触,立时觉得心头一跳。 他怎么会来天武堂? 他是龙世宇请来对付自己的帮手? 他是为自己而来? 他身旁的巨汉和那小白脸又是谁? …… 心念未息,猛听龙世字道:“丁香公主按时赴会,果是胆识过人,龙某佩服!佩服!放眼当今武林象公主这样的中帼英雄又有几个?” 丁香公主冷冷地打断他的话,开门见山:“我的马呢?” “马当然是要归还丁香公主的,但在归还马之前,有两件事,丁香公主须得先向敝帮的朋友们作个交待。”龙世宇沉下声道。 “放肆!”站在石方台下的一名青衣侍卫喝道,“你敢用这种口气与公主说话?你可知咱公主是……” 未等青衣侍卫把话说完,龙世字仰面一阵狂笑:“哈哈哈……别说你们公主是紫云山庄公主,就是皇宫公主、皇帝老子来了又怎么样?神龙峰可是今天不管,地不管,人不管的地方,当年贺总兵十万兵马也奈何不了咱神龙帮!” 青衣侍卫还待说话,丁香公主手臂轻轻一摆,道:“哪两件事?龙帮主请讲。”话是对龙世宇说的,眼光却膘着了楚天琪。 杨红玉歪着头,低声笑道:“楚大哥,那位丁香公主正瞅着你。” 楚天琪身子一颤,两颊飞起一层红晕。 “你喜欢丁香公主?”杨红玉眼中闪着星光,“否则你为什么会脸红?” 楚天琪端身坐着没说话,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面色却更红,红得就象一只熟透了的桃子。 杨红玉小嘴翘得老高,眼中的星光变成了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石台上,龙世宇道:“丁香公主爽人快语,龙某就不绕弯子直说了。第一,请丁香公主将李家屯之事说说清楚;第二,请丁香公主交出夺走的六残门黑白令牌。这两件事了结,龙某自当将雪玉御马奉还,并在神龙峰十里亭宴送丁香公主下山。” 楚天琪眉头一皱复又展开,神龙帮果然是为了自己所干的两件事找上了丁香公主!” 丁香公主冷冷一哼:“好、我告诉你,第一,李家屯我没去过,贵帮和青竹帮、阎王帮的人都不是我杀的;第二,我没去过李家屯,一那么六残门的黑色令牌自然也就不在我手中,两件事我都已说明,请龙帮主将御马交出,送我下山吧。” 龙世宇轻轻一哼:“这就算是交待?据龙某所知李家屯的三帮兄弟都是死在‘五香梅花针’下,而这五香梅花针却是公主您的绝门暗器,这怎么解释?” “这是有意陷害。”丁香公主目芒如刺,声音凝重,“据本公主所知,贵帮的尤宁和巫春花是离开禾场后,被人杀死在小桥旁,而吴荫君却是丧命在自己的断魂银芒之下。” “啊!”全场一阵哗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人在高声尖叫。 龙世宇没想到丁香公主会知道李家屯小桥的事。他明知李家屯的事与丁香公主无关,这样做只不过是想用替兄弟报仇和追回六废门黑白令牌为借口,引诱青竹帮、阎玉帮上天武堂,好达到一举歼灭井吞两帮助目的,因此他对丁香公主的此番举动,实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龙世宇为人机敏,见状立即挥手喝间道:“李家屯之事既不是丁香公主所为,那么是谁干的?” 他知道这是丁香公主无法回答的问题,所以故意把问话引到死角。 “是谁?”二帮主王石玺、三帮主江涛趁机起哄逼问。 “是谁杀死了咱们兄弟?”青竹帮和阎王帮的人也跟着发问。 “是谁?”厅内响起一片吼声。 丁香公主凝身未动。她还在想刚才的问题:楚天琪为何会来这里? 对眼前的形势,她并不担心。来此之前,郡主娘娘已告诉她,官府要借此机会拔去神龙峰上的这根眼中钉、肉中刺,一切都已安排好了,万无一失。 她对自己这次身负重任,深入虎穴的举动,感到几分激动和骄傲,现在她只是冷视众魔,静待其变。 在一片斥责喝问声中,突然响起一个深沉冷漠,令人心悸的声音:“是我。” 随着响起的声音,一条人影凌空幻现,卓然挺立在大厅中央。 “楚天琪!”丁香公主禁不住发出一声轻呼。虽是一声轻呼,却饱含着无比的信赖和热烈的爱恋。 “是我”短短的两个字,说明了楚天琪是为自己而来! 丁香公主放亮的眼眶里,猝然滚出两滴喜悦的泪珠,一阵的炽的热浪使她全身微微颤栗。 她知道爱神之箭已射中了自己的心扉,她之所以不顾郡主娘娘的催促不肯去继续寻找肖玉,是因为她已深深地爱上了这位刀疤少年! 他为自己而来,他闯武门三关全是为了自己,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他身世如何低微,不管郡主娘娘和皇上同不同意,自己一定要嫁给他! 她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头晕目眩,身子颤栗着似乎不能自持,但心里却是无比的骄傲和幸福。 武圣台上,杨红玉的俏脸扭曲了,脸被妒火烧得红扑扑的。 她年纪虽小,但从小任性,思想开朗,情窦初开的妒火比成年女人还要厉害,但这种妒火可是纯洁的,因为它只含有简单的成份:“他为什么不爱我,要爱她?” 厅内一片静寂,呼吸之声清晰可辨。 龙世宇眼光膘向胡空净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胡空净木然的脸上毫无表情,心中却在想:“宫主料得不错,楚天琪果然为丁香公主挺身而出了。” 两面蛇王深信生向黄独步使个眼色。 黄独步霍然起身问道:“青竹帮贺石绅阎王帮老大、老二和众兄弟是你杀的?” 楚天琪冷声道:“我只杀了神龙帮的吴荫君、尤宁和巫春花,夺走了他们已抢到手的六残内黑白令牌。” 全场的人都是一怔,大家并不是被楚天琪所说的事实所怔住,而是被他冷冷的声音和沉静的态度所怔住。此刻,他是完全冷静的,冷静得出奇,这种冷静远比疯狂更令人恐惧。 良久,黄独步又问:“那么青竹帮和阎王帮的人是谁杀的?” 楚天琪目光盯着龙世宇道:“是神龙帮助吴荫君。” “阴阳郎君吴荫君?”丁三步瞪起了服。 “妈的!想黑吃黑?”万雷霆嚷道。 龙世宇举起手臂,嘿嘿一笑道:“谁能证明你说的话是真的?” 楚天琪手朝王二步身盾的宋兴武一指:“八臂哪院是李家屯唯一逃生的人,何不问问他?” 九面鬼王钟老雕伸出乌爪似的手一抓,将宋兴武提到石桌前:“怎么回事!” 米兴武一双细眼珠滴溜溜地转几个圈,结巴道:“我们杀了六残门岳雄英和……蒋华峰后,吴大哥吴荫君叫咱们围过看……看令牌,大家正在议论……吴荫君突然就放出断……魂银芒……” “拍!”黄独步隔桌一记耳光扇在宋兴武脸上:“你他妈的为什么不早说?” 宋兴武捂着脸腮:“我怕……” 梁信生脸扭向龙世字:“龙帮主,这件事怎么交待?” “妈的!”万雷霆一巴掌拍在石桌上,弹身而起,“杀人抵命,欠债还钱!” 刷!刷!刀剑出鞘之声。 青竹帮、阎王帮三十多位高手,和待在石厅两侧的神龙帮三十六位香堂主都亮出了兵器。 刹时,厅内空气骤然紧张,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楚天琪肋横岔一杠,使事情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一场原本计划是突然袭击的杀戮,变成明枪明刀的拼搏,但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奇[-]书[-]网除了动手之外,还有什么法子呢?即是龙世宁满腹心计,此时也别无良策。 龙世宇的手伸向石桌上的酒盅。 “诸位!”突然,胡空净站起身来,“胡某今日被请到此是做个公证,白虎帮与此事毫不相于,因此胡某说一句公正话,大家先息息火气坐下来,这帐一笔一笔地慢慢算,只要事情弄清楚了,大家心里明白,自然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彭中汉摸摸光头接口道:“胡三爷言之有理,大家不要冲动,有话慢慢说。” 黄独步见胡空净、彭中汉这么说,“当!”的一声,手中的剑应声入鞘。 青竹帮、阎王帮的人见状力剑纷纷人鞘。 龙世宇手轻轻一摆,三十六香堂主的兵器也都落入鞘中。 龙世宇环顾全厅,大声道:“胡三爷,彭大爷既是这么说,龙某就一笔笔的来算这笔帐!”说罢,眼光落在楚天琪身上。 楚天琪静静地:“这帐与丁香公主无关。” 龙世宇双手朝丁香公主一拱:“丁香公主误会了!待龙某将这笔帐了结之后,雪玉御马定将奉还。” 丁香公主正欲说话,龙世宇声音突地一沉:“楚天琪!吴荫君、尤宁、巫春花真是你杀的?” “是的。” “他们夺到的黑白令牌真是你抢走了!” “是的。” “这么说,你是这两笔帐的债主!” “是的。” 楚天琪的声音是如此坚定,如此真诚,令人肃然起敬。 胡空净目光勾勾地盯着楚天琪,满脸惊诧之色,但他惊诧的不是楚天琪的表现,而是宫主的料事如神,楚天琪的表现果如宫主所说。 龙世宇凝视着楚天琪:“现在我要向你讨还这两笔帐。” 楚天琪冷冷地:“请龙帮主划下道吧,在下认了。” “好!”龙世宇拍手道,“龙某就喜欢你这样有胆量的硬汉,今日我就试试你的胆量! 来人,取酒壶来!” 两个神丁应声而出,每人各捧着一个木盘。一个木盘里放着一只仙鹤形状的酒壶,另一个木盘里则放着两只酒盅。龙世宇抓起仙鹤形酒壶:“诸位对这酒壶大概不会陌生,这便是江湖上惯用助转底壶。”说罢,举起酒壶掀开壶底露出两格内档。 龙世宇拿出这黑道蒙人的酒壶干什么?众人心中浮起一团疑云。 龙世宇又从怀中取出胡空净给他的小纸包道:“这是无名毒,一种剧毒毒物。” 刹时,众人都明白了龙世宇的意思。 丁香公主明睁盯着楚天琪,目光中充满着关切和焦虑。 杨红玉脸上掠过一道异样的光彩,噘起的小嘴蓦然绽开。 余龙直挺着粗壮的身躯一直没动,眼光却瞟着胡空降。 胡空净眼望着厅壁顶上刻着的金龙,一副心无穷骛助神态,仿佛厅内的事与他根本毫无关系。 龙世宇将小纸包中的毒药粉倒在酒壶内档的一格中,然后合上壶底,抓住酒壶把使劲一抖。 “嚓嚓嚓!”寂静之中可以听见壶底内档旋动的声音。 楚天琪支愣着耳朵静心聆听。 龙世宇手一捏,旋动声顿止,拎起酒壶满满斟上一盅,然后手托壶底一扭,“咔嚓!” 一声转动声清晰入耳,再拎起酒壶满满斟上一盅。 两盅酒中一盅有毒,一盅无毒,当众明斟,决无欺假。 但哪一盅有毒,哪一盅无毒,却是谁也分不清。 丁香公主分不清,杨红玉分不清,楚天琪也分不清,唯有龙世宇和胡空净两人心中明白,这两盅酒中都有毒! 酒虽是当众明斟,但龙世宇已在内档上做了手脚,当壶底合上时,内档两格中的酒已融为一体,所以两盅酒都有毒。 龙世宇指着酒盅道:“任你选喝一盅,喝过后无事,你我之间的帐便一笔勾消,喝过后中毒身亡,算是替死去的兄弟抵债,不要怨我。” “这不公平!”丁香公主抢着道,“你为什么不喝?” 龙世宇手摸见须道:“他杀了神龙帮助兄弟,我可没杀南天秘宫的人,按照帮规这对他已是相当客气的了,不过,看在他是胡三爷的朋友,又是今日的武圣者,这盅酒允许有人替他代喝。” 话音刚出,丁香公主还未及回话,武圣台上传来一声沉喝:“此话当真?”说话者正是杨红玉。 鱼儿终于上钩了!龙世宇扭头道:“本帮主一言九鼎,岂有戏言?” “好!”一声清叱,杨红玉从武圣台上弹身跃起,空中一串斜斗翻至楚天琪身旁,一个金鸡独立稳稳站住。 又来了一个不怕死的朋友!全厅的人又一次被怔住。没有掌声,没有喝采,只有死一样的静寂。 杨红玉故意卖弄的一手空翻表演绝技,居然没得到众人的喝采,心中很是委屈,嘴唇又翘得老高。 丁香公主见状,飞身从石方台上跃下,抢身向前:“让我来!” 杨红玉伸手一隔,没好气地:“这不干你的事!” 龙世宇高声道:“丁香公主,你我之间的事已经了结,请不要插手!” 楚天琪亦道:“你退下,这里有我。” 听到楚天琪劝阻丁香公主的声音,杨红玉的小嘴翘的更高,脸上阴云密布。 四名青衣侍卫立即上前逼退丁香公主:“请公主退后!” 他们四人奉郡主娘娘之命保护丁香公主,怎能让丁香公主去涉喝毒酒的风险? 龙世宇故意斜眼瞧着杨红玉道:“卢小神,你敢喝这酒?” 杨红玉斜眼一瞟:“怎么不敢?” 龙世宇道:“瞧你在万象盘上的斗法,就知你是个只会用心计而决无胆量的小子,你怎么敢……” 杨红玉正在气头上,已乱方寸,顿时被激怒;头一扬:“这酒我喝!” 楚天琪趋身到她身旁:“别胡来!这酒还是让我……” 楚天琪表露的这一丝关心,象股蜜流从杨红玉心头淌过,脸上阴云顿时又被阳光驱散,她侧头贴近楚天琪耳畔,轻声道:“你放心,我已服了段一指的百保神丹,无论什么毒也伤害不了我。” “百保神丹真能管用?”楚天琪低声问。 杨红玉芜尔一笑,嗔声道:“傻哥哥,我再笨也不会笨到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喂!你俩商量好了没有,究竟是谁来喝这盅酒?”龙世宇又在大声问。 “士为知己者死!这酒当然是我来喝!”杨红玉一步一摆,迈上前来,捧起酒盅执在手。 “喝呀!”龙世宇道。 杨红玉放下酒盅:“不,我喝那一盅。”说着捧起了另一只酒盅。 龙世宇这次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 杨红玉把酒盅凑到唇边,复又放下:“哟!我还是喝那一盅好。” 龙世宇手一挥:“你没胆量喝就算啦,别在此充英雄!” “你小爷的胆量大着呢!”杨红玉说话间已端起一只酒盅,仰脖将酒一口吞下。 龙世宇暗吁口气,龙家的仇总算是报了。 胡空净暗吁口气,宫主的第二个命令已经完成,总算是没出乱子。 杨红玉挺身卓立;右手高擎着盘底朝天的酒盅。 所有人的眼光都注视着这位无畏的少年,眼光中充满佩服和敬畏。 半晌,杨红玉放下手中酒盅,抓起木盘中另一只酒盅往地下一摔。 “当!”酒盅应声碎裂,酒泼在地上发出嘶嘶响声,冒起一缕浅蓝色的火焰。 “哈!”杨红玉发出一声欢叫,“小爷喝的这盅酒没有毒!” 龙世宇脸色变青,跺跺脚道:“算你小子走运!” 楚天琪走到杨红玉身旁,感激地:“谢谢你。” 若不是杨红玉出面,楚天琪这个局面还真不好收拾! 杨红玉满脸含笑,蓦地抓住楚天琪的手,以俏皮的口气说:“为哥哥就是丢了性命,也是心甘情愿,谢什么!”她天真幼稚,内心的爱慕之情,已溢于言表。 丁香公主面巾内的一双明眸,深情地望着楚天琪和杨红玉,充满着温柔和感激。 龙世宇双手朝楚天琪一拱道:“酒已喝过,你我之间的恩怨已一笔勾消,请二位回到武圣座,替龙某下一笔帐作个公证。” 楚天琪回头望了丁香公主一眼,同杨红玉回到武圣台。 丁香公主也回到石方台上坐下。 他们的事已经了结,剩下的只是看龙世宇这幕戏怎样继续下去。 全厅又陷入了寂静,寂静之中透着一股今人窒息的无形压力。 杨红玉又贴近楚天琪道:“今日准要出事!” 楚天琪点点头。轻声道:“要小心。”他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龙世宇打破寂静,开口道:“关于吴荫君杀死青竹帮、阎王帮弟兄的事,只有宋兴武一人作证,不足为据。” 黄独步立即道:“此事有宋兴武目睹,楚天琪和丁香公主作证,一定假不了。” 龙世宁眼皮眨了眨:“即算是真,也是吴荫君见财起心,想独吞令牌索宝,才下此毒手,与本帮也无关系。” 万雷霆厉声道:“吴荫君已死,难道我们还去找死人算帐不成?常言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只找龙帮主讨个公道。” 龙世宇脸一沉:“这么说风雷神万爷今日上天武堂,是找神龙帮的麻烦来了?” 万雷霆一掌拍在石桌上:“找麻烦又待怎样?” 胡空净裂嘴一笑,很好!一切都如预料在发展。 胡空净缓缓站起身道:“二位不必动火,这笔帐不太好了结,宋兴武一人目睹实不足为据,楚天琪和丁香公主也没看见吴荫君杀人,吴荫君三人已死是死无对证,若三帮定要了结此帐,在下建议按九岭老帮规了结,不知三位帮主意下如何?” 龙世宇、黄独步、万雷霆同时应声道:“就按胡三爷的意思办!” 胡主净跨过石桌,击掌道:“取竹签筒来!” 龙世宇手一扬,两名神丁飞也似地跑下。 楚天琪悄声问杨红玉:“取竹签筒干什么?” 杨红玉道:“按九岭老帮规,凡是各帮派有了无法解决的生死恩怨,双方又不愿为此挑起帮斗,便备挑出十名武士,分别将名字写在十根竹签上,然后双方摇筒摇出两签,签上写着名字的两位武士,便代表双方作生死搏……” “生死搏?” “顾名思义,生死搏就是双方一定耍见生死;直到一方死去,搏斗才能结束。生死搏后,双方恩怨便算了结,谁也不许再找对方的麻烦。” “哦,原来是这样。”楚天琪点点头,又道:“你知道的可真多。” 杨红玉得意地翘起嘴唇:“我知道的还多着哩,以后再慢慢地告诉你。” 楚天琪不觉一怔,以后?以后她还要跟着自己? 余龙始终保持着原态未动。他在严格执行着主子的命令,不说话,不惹事,该动手的时候就动手。 此时,两名神了取来了两个竹筒、二十支竹签和两只墨砚、两支笔。 胡空净分别将十支竹签发给龙世宇和黄独步。 龙世宇和王石玺、江涛商议过后,将神龙帮十人的名字分别写在竹签上。 黄独步和万雷霆、梁信生、钟老雕议论片刻,也在竹签名写上了名字。 竹签送到胡空净手中,胡空净将竹签分放到两个签筒中。 “请龙帮主、黄帮主摇签!”胡空净将插着对方名字的竹签筒分别交给龙世宇和黄独步。 神丁早已搬来石香案,案上供着一幅关公爷手持大刀秉烛夜读的石刻图像,像前一个小石香鼎,红烛高烧,香烟袅袅。 龙世宇和黄独步分别捧着竹筒至香案前跪下,叭叭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开始摇签。 楚天琪蹩起了浓眉,“生死搏”仪式如此慎重其事,所供神像竟是手执大刀的关羽,真是有些过于装模作样,辱没了这位三国的传奇人物。 一名青衣待卫登上石方台正俯身向丁香公主说着什么,显然也是在介绍这生死搏的规矩。 “叭!叭!”两支竹签坠地。 待在香案旁的神丁上前拾起竹笠,递交给胡空净,随后将神案撤走胡空净高举起手中的竹签,缓缓唱出两个名字:“风雷神万――雷――霆,盘地苍龙王――石――玺!” 万雷霆和王石玺同时跨入厅坪。 胡空净道:“你死我活,生死一搏!生死搏规定,交手双方不得使用毒物、暗器,不得中途退场,特请白虎帮白罗汉崔毕杰监督。” 崔毕杰闻声双肩一抖,肩上鼓风抖落,手拎一把大砍刀,大步踏入场中。 胡空净退回石桌旁坐下。 万雷霆和王石玺各踏前数步,对面而立,两人间距不到五步,已是出手位置。 “刷!” “刷!”两人钢刀呼啸出鞘,寒刀耀目。 崔毕杰手捧大砍刀站立场边。他大生的白脸、白眼、白眉毛、白胡须,就象是阎罗殿派来的索命僵尸。 生死搏,两人之中必有一死! 死者会是谁呢? 万雷霆和玉石玺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冷哼,他们认为对方会死,因为他们都以为崔毕杰是自己的朋友,于是,他们表现出了大无畏的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 “动手!”催命判官发出了一声冷喝。 第二十二章 血溅天武堂 当!当!金铁交鸣,火星飞迸。 万雷霆与王石玺两刀撞过,互换了一个位置。 玉石玺倏然翻身沉喝道:“好刀法!” 万雷霆呵呵一笑:“今日你是死定了!” “不见得!”声音未落,王石玺已如长虹般电射而出,刹时刀影摇曳,衣袂啸风,声势吓人至极。 盘地苍龙可不是浪得虚名之辈! “来得好!”万雷霆大叫一声,身若游龙滚起,翻滚之中,右手钢刀磕出,左手随刀招出一掌,刀掌到处,风雷啸耳。 风雷神这手刀掌功夫,确有超人之造诣。 “当!”鸣金曳玉的碰响。 “嘭!”沉闷如雷的掌击声。 两人身形同时一晃,各自踉跄退后数步,面露惊异之色。 王石玺刀被荡三尺,差点脱手,同时左臂发麻,心中血气翻腾,这才知道这位风雷神实非等闲。 万雷霆刀掌双管齐下,未能奏效,反被对方击退数步;不觉惊异之余豪性大发,大吼一声:“爷爷与你拼了!”说罢,挺刀欺身,猛然扑向王石玺。 万雷霆这一扑,已无招式可言,全是拼命打法,但速度之快,来势之猛,气势之磅礴,令人骇然。 王石留心头一凛,仓促中钢刀护胸,奋力凌空一跃。 “妈的!”吼叫声中,万雷霆伸手抓住了王石玺左脚跟,往下一拽。 “扑通!”王石玺空中坠下,同时也随身将万雷霆带倒。 “当!”两人钢刀绞在一起,万雷霆抓住王石玺脚跟不放,身子一耸,张开大口朝王石玺腿肚就是一口! 王石玺情急之间,伸手抓着万雷霆一把头发拼命一扯! 旁观之人,俱都哗然大叫! 怪叫声中,两人从地上跳起分开。 王石玺破着脚,腿上鲜血淋淋,手中捏着一把带血的头发。 万雷霆头顶淌血,口中咬着一大块淌血的腿肉。众人看得心旌摇荡,这是什么打法? “好!”武圣台余龙发出一声震天的喝采,在他眼里,这才是真正的拼杀。 “呀――”万雷霆吐掉口中的肉,手中刀挟着惊心动魂的历啸,洒下满天刀雨,罩向王石玺。 王石玺一声长啸,展开手中钢刀,也疯魔般迎上。顿时,两人搅在一起,刀光中分不清谁是谁来。 片刻,刀光渐敛,两人刀法由快蛮慢,但气势更加猛烈。 王石玺腿肚血流如注,一步一晃,已呈劣势,万雷霆血凝敬发,形如鬼魔,一刀一逼,咄咄逼人。 十招不到,王石玺已是险象环生。 龙世宇左手腕一抖,袖内滑出几粒小铁弹。小铁弹沿裤管落下,顺地面悄然滑到万雷霆脚前。 万雷霆脚下一滑,身子猛然前扑,他左脚猛旋,右手腕刀撑地,力支上身不倒。 玉石玺见状,身形一侧,改退为进,咬牙一刀直朝万雷霆头顶劈下。 万雷霆猛喝反身,钢刀欲起,但王石玺那闪闪刀锋已快如流星斩落肩头。 千钩一发,迫在眉睫! 突然,一声叱喝,一道寒刀闪电般掠过万雷霆头顶,“当!”王石玺的钢刀插在他脑袋旁的石缝里,一阵血雨泼洒在脸上。 万雷霆惊魂乍定,张眼观看,王石玺的人头赫然就在身边! 崔毕杰的大砍刀顿在空中,血正顺着刀刃往下淌落。 “扑通!”王石玺的无头身躯几然例地,斜横在万雷霆身旁。 龙世宇惊傻了眼:这是怎么回事?崔毕杰为什么杀二弟,难道…… 思想之间,彭中兴霍地站起,瞪眼嚷道:“这是为什么?” 崔毕杰白眉毛一搭,大砍刀刀尖朝地上小铁弹一指:“王二帮主作祟,本公不得不秉公执法!” “你……”彭中汉话音刚出,一道白光从颈脖闪过,他那斗大的光头便带着一般热血离开了脖于。 胡空净一口薄刃雁翎刀出手之快,削人头动作之麻利,令人膛目结舌! 情况有异,来势不妙!龙世宇心念刚动,手已抓向桌上酒盅。 “嗤嗤嗤嗤!”利器破空之声,两束寒光从左侧石桌射来,与此同时,梁信生和钟老雕已跃过桌面,扑面正壁石方台。 “澎!”寒光临至石方台突地爆散化为万点金星,星光之中梁信生一支长剑和钟老雕一只金钩,分别刺向龙世宇咽喉和胯裆要害处。 龙世宇厉啸一声,两足一弹,凌空谈起,居然飞上石厅顶壁,十指勾住壁顶石刻的金龙须! 散成金星的淬毒暗器击在石桌上,溅起一片火花。 江涛抡刀舞成扇面隔住飞来的暗器,连连后退,被逼到方台角落。 厅中胡空净、崔毕杰、周中堂已将无天派五大金头剩下的彭中兴等四人,逼在石桌旁动手。 青竹帮、阎王帮的人在黄独步、风雷霆带领下,已分别攻向待在两侧的神龙帮三十六分堂主。 丁香公主坐着没动,一双迷人的眼睛盯着武圣台上的楚天琪,四名青衣侍卫长剑握手持在她左右两侧。 楚天琪肃容坐着。杨红玉已安全找到,丁香公主之事已妥善了结,眼前厅内这场黑帮火并与他并无关系,同时他也厌倦了血腥,因此他决定不插手。 杨红玉和余龙也挺身坐着,但他们的脸是哭丧着的。他俩都被楚天琪制住了穴道。 杨红玉最爱热闹,这样的热闹场台,不让她去露一手,实在是令她沮丧。 余龙奉命帮助胡空净出手,此时不能执行命令,真是心如火焚。 但无论他俩怎么着急,穴道被制不能动弹,哑穴被点不能出声,两人都只能瞪眼干急! “嗨!”龙世宇从壁顶飞身而下,一道金光泛起,十分巧妙地将梁信生和钟老雕罩在圈中。 “迷天烟斗!”梁信生一声惊呼,长剑青芒乍起,直戳龙世宇脑门,钟老雕金钩斜走偏锋,一声沉喝,勾向龙世宇下腹。 梁信生和钟老雕出手,宁阳一阴,一刚一柔,一拼死硬打,一阴险偷袭,两人大有拼着一死一伤,也要在一招之内将龙世宇摆平的气概。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只要摆了龙世宇,神龙帮就算完了! “嗤!”龙世宇身在空中神龙指已然发出,同时旱烟斗划个弧线从脑门削过,这是个玄妙的守势,烟斗,的金光仍然将二人身影罩住。 “三弟!快摔酒盅!”龙世宇在仓忙出手中,朝江涛厉声大喝。 钟老雕金钩刚勾到龙世宇小腹衣襟,手腕陡地一震被神龙指击中,金钩险此脱手,他咬着牙,钩锋使劲往下一划,“嗤!”龙世宇下衣被划开一条五寸长口子,已见殷红。 “当!”旱烟斗磕在梁信生长剑上,剑被荡开五寸削脸而过,落下一络毛发,随着撞击声烟斗里却冒出了一股蓝烟。 龙世宇烟斗一圈,一道蓝色的烟圈将粱信生和钟老雕困住。 龙世宇一声冷笑,带烟的烟斗呼地砸向正眯着眼在毒烟圈中寻找出路的梁信生的脑门。 江涛将石桌上的酒盅抢到手中。 “呀!”一声吼叫,凌空而至,一串掌影劈空而来。 “血刃掌!”龙世宇一声惊呼。 这些飞荡的掌影,宛似一只只噬血的蝙蝠,在破空的尖啸声中,将蓝烟尽吸掌中。 胡空净旋身落下,脚未触地,双掌开碑,左右击出。 左掌一般罡风夹着毒烟击向龙世宇。 龙世宇身形一晃,斜里一窜,已窜上左边圆顶石墙。他应变之速,身形之快,在当今江湖已属罕见。 右掌一股罡风夹着毒烟击向江涛。 江涛闪避不及,被罡风击中,一声怪叫,双眼暴突,七孔顿时渗出鲜血,颓然倒地。他倒地时,手中的酒,盅也摔在地上。 “轰!”酒盅触地爆炸,发出一声巨响。 刹时,石厅四壁旋动,露出八张石门,石门洞开,假龙世宇带着近百名神丁蜂涌而入。 三十六香堂主本已倒下近半,斗志涣散,彭中兴四人也告吃紧。此刻,援兵赶到,不觉精神大振,厅内形势顿时逆转。 龙世宇振臂高呼:“披上石台,开闸!” 假龙世宇带着神丁冲向石方台。 “堵住他们!”胡空净大声叫着,雁翎刀泛起一片刀山。 胡空净明白,如果让龙世宇打开石闸,那么天武堂厅的一百另八道机关消息将全部开动,熟悉机关的神龙帮神丁将避入机关暗道之中,而他们则会随机关消息困住,除了死以外就是束手就擒,别无出路。 天武堂神丁大都是些亡命之徒,拼命攻向石方台。 龙世宇烟斗毒烟、神龙指四处出击,令对手防不胜防。 四名护卫丁香公主的青衣侍卫见状,跃下石台加入厮杀。 无奈,神丁人多势众,四名青衣侍卫的参战也无济于事。 龙世宇咬牙厉声道:“胡空净!龙某今日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话音刚落,“杀!杀!”神龙帮总堂大管家龙秋梦,又带着一大批神丁从石门杀入。 情况对胡空净一伙已是十分危急! 胡空净朝武圣台喝道:“余龙!你他妈的为什么,还不动手?” 楚天琪眉头一皱,余龙果然与胡空净是同道之人。 余龙张大着嘴,憋红了脸拼命地摇着头。 胡空净咬咬牙,暗骂一声:“姓楚的臭小子居然点了他的穴道!” 胡空净全力“横扫千军”劈出一刀,然后旋身跃上武圣台。 “楚天琪!你为什么不动手帮我?”胡空净问。 楚天琪冷冷地:“我为什么要帮你?” 胡空净沉声道:“石闸如果打开,你我都是死。” “我倒很想见识一下天武堂的机关消息。”楚天琪对自己的学识似乎很自信。 胡空净伸手在,余龙腰阁一拍,余龙咧着嘴,眼中滚出了泪水,显然在承受极大助痛苦。 “别费力气,我用的天罡指点穴法,你解不开的。”楚天琪道。 吼声如潮,神丁在龙世宇督阵下,已抢上石方台。 胡空净逼视着楚大琪:“你必须帮我。” “为什么?”他冷傲的问。 “这是命令,不容拒绝的命令!”胡空净只得亮出最后的王牌。 “命令?”楚天琪不知所云。 胡空净从怀中掏出南天秘宫宫主的玄铁令牌,递给楚天琪:“不错。” 楚天琪看过印记,立即跪下,双手高擎起玄铁水牌:“弟子楚天琪叩见宫主,愿宫主万寿无疆!” 胡空净收回玄铁水牌,沉声道:“宫主有令,毁天武堂,对神龙帮杀无赦!” “是!”楚天琪应声而起,双手一扬,拍开了余龙和杨红玉的穴道。 他虽极不愿意,却不能违抗宫主的命令,因为他的生命属于宫主。 有些人混江湖是为找刺激,求名利,有些则是天生就属于江湖,不管他愿意与否,他都必须过那种血腥的日子。 楚天琪就是属于后一种人。他现在就要再一次违心地去杀人,去制造血腥。 胡空净手指石方台正壁上刻着的一条金龙头道:“守住金龙头,那就是闸门总开关!” 说罢,飞身跃下,直扑向正在厅中督战的龙世宇。 “哇――”余龙从武圣台上跃下,象饿虎补羊一样冲迸神丁队伍。 楚天琪无声无息的飘曳至正壁金龙前。 杨红玉几个跳掷,兔起鹊落,抡到丁香公主桌前。 “丁香公主,楚大哥都出手了,你还站着干什么?”杨红玉歪着头问。 “啊,原来是卢小壮士……”丁香公主对她挺身代替楚天琪吃毒酒的壮举十分敬佩,所以对她格外客气。 “哎!”杨红玉打断她的话,“现在是该动手而不是说话的时候,你我二人去助楚大哥一臂之力。” “嗯。”丁香公主手在桌面轻轻一按,身已腾空飞过石桌。 丁香公主脚尚未沾地,杨红玉突地一爪抓向丁香公主面巾! 她出手极快,咫尺之间,料丁香公主决不可能避开她这一爪,不觉之间,几分得意、几分讥笑已挂在脸上。 手指已触至紫面中,殊不料,身形一晃,丁香公主倏然不见。 杨红玉正在惊疑,丁香公主幻现在杨红玉身后,一双精光闪烁的明眸盯着了她的后颈脖,目芒一闪、再闪,哈!这小子原来是个冒牌货! 杨红玉霍然翻身,两手交叉抓向紫面巾:“公主恕罪,我只不过想看看这面中后面究竟是怎样一张漂亮脸子?” 丁香公主双臂一错,隔住双手:“这面巾轻易摘不得,我已发重誓,揭下这块面中第一个见我真容的人,便是我丈去。” “很好。”杨红玉道,“我正好没娶亲。”说着,左手一起,反向对方腕下一架,右臂斜穿,势如卷瓦,勾向面巾。 丁香公主身形又突然消失,就象凭空幻去。 杨红玉大惊,失口叫道:“移形幻影!”话刚出口,顿觉后脖一凉,寒气透肤而入。 “嗤!”一声轻响,丁香公主已从杨红玉脸上撕下一张人皮面具。 一卷裹紧的秀发落下,一张俊俏的少女面孔展现在眼前。 “你是杨红玉?”丁香公主拎着人皮面具问。 杨红玉的脸变得通红。这红并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恼怒,她本欲摘下对方的面巾,结果反被对方撕下了自己易容假面具,岂不令她恼怒万分。 杨红玉恨恨道:“小爷若摘不下你的面巾?今日就……” “哎……别赌咒,有本领再来试试。”丁香公主早己把场内情况看清,眼下胡空净一伙由于增添了两位猛将,已又重新控制了局势,完全用不着她帮忙,于是她便有闲心想想试试这位小姑娘的身手。 “哼!本爷……不,本姑娘还怕你不成?”杨红玉边说话,边动手。两手十指交叉抓向丁香公主的脸。 丁香公主纵身一跳,投入桌后,杨红玉弹身一串空翻,坠入桌间。 杨红玉和丁香公主将场内的厮杀搁在一边,在小小的附石方台上,展开了激烈的追逐战。 杨红玉真容一露,龙世宇便发出一串咬牙切齿的怒骂:“花罗汉!你这个不得好死的缺德鬼……”怒骂声中,神龙指和夹着蓝烟的旱烟斗暴风雨般攻向胡空净。 “哇――”余龙象只猛兽将涌向石方台的神丁截成两段,他上阵交手从不带兵器,此时便抄着两名神了当兵器飞舞,厅空中飞扬起一片血雨和脑浆花。 假龙世宇和彭中兴四大金头,带着一批神丁逼退崔毕杰和同中堂等人,抢向石壁龙头的暗机关闸。 楚天琪守在石壁龙头前叉腿站立,冷声喝道:“别过来!” 假龙世宇抢先扑到,早烟斗挟风厉啸,直戳楚天琪有胁下。 楚天琪身形侧晃,右手斜挥,“当!”袖内短刃挡住了早烟斗。 假龙世宇手臂一麻,蹬蹬蹬地连退数步。 楚天琪没有追击,只是再次冷声道:“别过来!” “嗨!”彭中兴带着神丁抢到,手中大刀朝楚天琪横里一劈:“滚开!” 楚天琪脚步一挪,短刃贴着右臂,往上一迎。 假龙世宇趁机右手候伸,抓向石壁龙头。 “当!”彭中兴带着大刀往后一仰,倒在扑上来的神丁身上。 楚天琪左臂斜划,袖内精钢摺扇青芒微闪倏灭,假龙世宇惨号一声,右臂突然离开肩臂,洒着点点血雨,朝右侧飞坠落地。 “哎哟……”假龙世宇捧着断臂嚎叫着,“上!大伙一齐上!打不开石闸,咱们全完啦!” “咳――”神了弹跃而起,一齐扑向楚天琪,他们想来个以多胜少。 短刃、摺扇一齐出袖,凄绝的号叫,应和着那片如梦似幻般的青冷光网,同时响现。 七、八具尸体斜躺在石壁龙头下。 楚天琪冷漠地站立着,肃穆的脸上毫无表情。 他又回到了杀手的意识状况。他杀起人来没有一丝感觉,没有快活、残忍、悲戚和不适的感觉,任何感觉都没有。他只是奉命杀人,这种杀人者才是世上最可怕的杀手。 铁金头铁占山怪眼一瞪,摸模光头,咬牙道:“姓楚的!今日让你见识见识爷爷的铁头!” “五弟!”彭中兴伸手未抓住,铁占山象头发怒的狮子,一头撞向了楚天琪。 青芒再现,一声似撞击的切骨之声响过,一般白花的脑浆裹着鲜血标溅在石壁上。 铁占山连哼也未曾哼一下,便扑倒在楚天琪脚下,短刃已将他铁头劈成两开! 剩下的人都踌躇不前,刚才的那股子勇气已在楚天琪短刃散发的血腥面前,消失得干干净净。 余龙不知什么时候已掀倒石桌,抓起重逾数百斤的石桌面当作兵器使用,他四周布满断骨残骸,半空中犹有落雨般的肉血在飞坠。那些成段、成块、成碎肉的人体血肉,如同屠宰场中丢弃的废物,腥赤,零乱,令人恶心。 百余名神丁退至石门旁,在面色苍白的龙秋梦率领下,就象是一群等待宰杀的绵羊。 余龙执着石板条,威风凛凛的站着,俯视着这群已被他神威吓破了胆的神丁。 如果说厅坪中的余龙象是威武的伏魔天神,那么石方台上助阵的楚天琪,则是来自阿鼻地狱凄冷索魂的九幽修罗。 一名真正的虎将,一名真正的杀手,决定了天武堂的命运! “啊――”龙秋梦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就跑。 百余名神丁一阵惊呼,争先恐后,向石门外逃窜。 彭中兴、袁正球和袁正凯弃下铁占山尸体不顾,也仓慌后撤。 假龙世宇捂着断臂,弹身从厅空飞向石门,口中大呼:“龙帮主,风紧扯………” “呼”字还未出口,一束暗器空中爆开,迸射的金星射在他身上。 “啊――”假龙世宇身子直线坠落,正巧撞在余龙飞舞的石板条上,坠下的身子复又飞起,射向厅石门。 “咚!”一声闷响,假龙世宇撞在石门门楣上,脑浆迸裂,顿时丧命。 惊慌失措的神丁高喊着:“帮主死了!帮主死了!”踏着假龙世宇的尸体抢出石门。 龙世宇悲伦地呼喊:“大哥!大哥……胡空净我与你拼了!” 原来假龙世宇并非无名小卒,而是龙世宇的亲哥! 龙世宇悲愤之际,功力倍增,烟斗逼得胡空净连连后退。 胡空净绊着一具尸体险些跌倒,龙世宇居然放弃了进击的机会,烟斗一缩,托地跃退数丈,扭身窜向了石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不死,日后自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好狡猾的老贼!”胡空净怒喝一声,雁翎刀一溜寒光射向石门。 龙世宇顺手抓起两名神丁往身后一抛,挡住雁翎刀,就地一滚,抢出石门。 胡空净一声长啸,旋风扑出,接过雁翎刀追出石门。 石坪上尽是仓慌奔逃的神丁。 龙世宇窜过石坪,钻入天武门石道。 胡空净旋风般刮进石道鲫尾急追,若走脱了这条飞天神龙,如何向宫主交待? 龙世宇推开天武门进入石屋。只要过了洞口通道,封住吊车,凭借这条天云栈道,逃一条性命,谅不成问题。 蓦然间,龙世宇停住脚步,丑脸变得异样狰狞可怖! 天云栈道洞口,石垛里站满了官兵弓箭手。 神偷叶清风正在与两位全身披挂的将领在说话。 吊车内一批官兵火铳手走出,两位将领手一挥,率着一队官兵和火铳手走进通道。 天武门轰然一声倒坍,胡空净冲入石屋。 龙世宇抓住一盆石花一撅,圆厅石壁露出一张暗门。 “哪里走!”随着胡空净的喝喊声,两人同时扑入暗门。 暗门关闭,石壁顿合。 官兵呐喊着冲过石厅,抢上天武门。 暗道不长,尽头是一个小石穴。 胡空净抢入石穴,脑后一线强劲无伦助劲风,猛劈而来,龙世宇躲在门后暗施偷袭! 胡空净身形继续前欺,右掌却在前进中反腕一推,一股刚劲浑雄的道力,暴涌而出,不仅将龙世宇偷袭的指力挡住,而且还将龙世宇逼退一步。 “少林金刚掌?”龙世宇心头一凛,随即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胡空净冷冷一哼:“你到阴曹地府就知道了。” “你为什么要杀我?”龙世宇声音有些发抖。 “因为这是宫主的命令。”胡空净仍是冷冷的说。 “宫主?”龙世宇目芒闪烁,“谁是宫主?” “这个恐怕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了。”胡空净话未说完,手中的刀已经劈出。 “好!今日你我就来个鱼死网破!”龙世宇旱烟斗一扬,倏然拍出。 当当当!刀光斗影,流光倏闪,劲风嗖嗖,四壁摇曳。 刹时,百招已过,两人身上各带数道伤痕,但仍未分胜负。 按理来说,龙世宇的武功比胡空净要差些,百招之上早该要败,但龙世宇此刻是作困兽斗,欲置之死地而后生,那股子拼死劲弥补了武功上的差距。 所以,今日石穴中的生死搏,鹿死谁手,还尚难预料。 “来吧!王八旦,来呀!”龙世宇凄厉地叫着,象一只垂死挣扎的豹子。 龙世宇貌似急躁,实际上他正在冷静地思考一条破敌的“苦肉计”。 胡空净没想到龙世宇这根老骨头,竟会这么难啃,久攻不下,他也在思考制敌之法。 “怎么不敢动手了?来呀,来呀!”龙世宇叫着,激动之中手臂微抬,露出了下腹的破绽。 胡空净眼睛一亮,刷地一刀刺出。 龙世宇肚腹拼命一缩,即是再快,雁翎刀刃尖已刺入腹内三寸。 但这三寸腹肉,是龙世宇的苦肉计。 龙世宇在缩腹的同时;左手神龙指运尽全身的功力奋力出击,正点在胡空净的左胸心脏位置上! “啊――”胡空净一声大叫,身子震飞,撞在石壁上,然后坠下,瘫软在壁角里。 龙世宇缓缓伸直腰,解下腰带将腹部伤口扎紧,然后深深地吐了口气,终于摆平了这个恶魔对头! 此刻,他才感到周身酸痛,剧痛,几乎已是力不能持,但他感到欣慰,毕竟捡回了一条老命,命就是本钱,就是日后的希望! 他一身是血,双目却放着光,身子摇摇晃晃地走向胡空净的尸体。 被神龙指点中心脏的人,岂能不死? 现在他要去揭下胡空净脸上的假面具,看看这位冒称花罗汉兄弟的人究竟是谁。 他走到胡空净身旁,冷哼一声,弯下腰去,伸手摸住了胡空净颈脖底部的人皮面具接口。 突然,胸口遭到猛然一击,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推起,狠狠地撞在身后的石壁上,一般喷泉似的鲜血从他口中喷出。 胡空净弹身而起,发出一阵尖厉的长笑。 他竭力控制着意识,不让自己昏过去,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昏过去,就永远再也醒不来了。 笑声戛然而止。胡空净冷冷地望着即将断气的龙世宇。 龙世宇瞪圆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他。 胡空净思忖了一下,缓缓解开衣襟:“你奇怪我中了神龙指,为什么还未丧命是吗?其实这并不奇怪,因为宫主在我来神龙峰前,赐了我一件金丝软甲。” 果然一件用金丝软钢织成的软甲,就罩在胡空净的胸脯上! 龙世宇嚅动着嘴唇,吃力地:“花罗汉……他们……” “他们昨天夜里就死了,死在地窖里,但没有谁为难他们,他们死得都很痛快。” “为……什么?” “因为他们使命已经完成,宫主再也不需要他们了。” “我的兄弟……” “你放心,你上路不会寂寞,你的所有弟兄和青竹帮、阎王帮的人都会陪你上路,当我们离开这里的时候,官兵会将他们全部收拾干净,然后割下人头,送到京都报捷。” “你到底是谁?”龙世宇撑起身子,语调突然提高。 胡空净知道他就要断气了,想了想,毅然道:“你死时若不知道死在何人之手,会死不瞑目的。我成全你了!”说罢,缀缓揭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原来你是……”龙世宇已经认出了胡空净是谁。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在白虎帮中?他不曾经是少林…… 意念跳跃着,无法联贯,继而迅速地从脑海中消失。 龙世宇无法思考完这些问题;他已经死了。 胡空净割下龙世宇的人头,掩好人皮面具,转身走出石穴。 第二十三章 真的中了无名毒 一刹时间,天武堂厅寂静下来。 空气中刚才还充斥着的厉叫、呻吟、急促粗重的喘息,震耳欲聋的厮杀,刹时全都消失了。 剩下的只是死的静寂和浓浓的血腥。 整个石厅只留下了楚天琪、丁香公主和杨红玉三人。 横七竖八的尸体,碎裂的断胶、肉块,殷红交织的血流。 丁香公主和杨红玉看得呆了,眼前目不忍赌的惨状,令她们心惊肉跳。 杨红玉猛觉一阵头晕目眩,脚下一软,险些跌倒。 丁香公主连忙搀住她:“你怎么啦?” “没……什么。”杨红玉咬咬牙站稳,她对刚才的头晕日眩觉得有些奇怪。 丁香公主看了看杨红玉道:“咱们过去看看。” 石方台上,楚天琪面壁面立。 “楚壮士。”丁香公主柔声呼唤。 “楚大哥!”杨红玉伸手在楚天琪背脊上一拍。 楚天琪唬地转过身,双目泛射出异样的精光。 “唷!楚大哥,你好神气!好威风啊!”杨红玉盯着他肃穆的脸,从心底发出赞叹。 丁香公去却发现他此时的眼光中包含着可怖的冷酷,深沉的愤怒,以及氤氲着无情的血腥气息。 “你有什么心事?”丁香公主瞧着他,眼光中充满了关切和焦虑。 楚天琪确有心事。厅内的尸体、鲜血和那种早已习惯了的血腥气息,突然使他感到厌恶,恶心,一种强烈的不可压抑的愿望猛烈地撞击着他的心靡,何日方能脱离南天秘宫,不再过这血腥的日子? 丁香公主能一眼看出他有心事,真是知己难觅!他不觉胸间腾起一股热浪。 楚天琪正待说话,此刻,四名青衣侍卫走进石厅:“禀公主,高守备和刘千总在坪外恭候公主和楚壮士。” 楚天琪不觉一怔:官兵到了?在坪外恭候自己? 黑道上的人与官场素无往来,对官兵、侍卫历来视若仇人,所以楚天琪不知侍卫是否言错。 杨红玉却跨前一步道:“我是鹅风堡杨玉的女儿,此次替楚壮士易容闯关,大闹天武堂,破神龙峰立了大功,不知守备和千总可曾提起过我?” 青衣侍卫摇摇头道:“不曾听说过。”言毕,复又垂手道,“公主,楚壮士请!” 丁香公主面巾洞里的眸光放射着异样的光彩,那是向楚天琪发出的不容拒绝的邀请。 楚天琪戴上竹笠和丁香公主并肩走出石门。 杨红玉噘着嘴走在两人身后,不停地跺着脚骂,不过,连她自己也不知是在骂谁。 神龙峰天云岗石坪。 三百多名神龙帮的神丁蹲在左坪角,一队手执长矛利箭的官兵守着他们。 彭中兴、袁正球、袁正凯和十余名神龙帮的香堂主,被五花大绑捆绑在右坪角,一队官兵火铳手和黄独步、丁三步、万雷霆等一帮人守着他们。 坪场上到处有尸体,一队官兵在青竹帮、阎王帮人的协助下正在打扫战场。 三队官兵列成方队,在靠天武门石道前的坪上站立,方队前站着守备高升和千总刘柏石。 见到丁香公主、楚天琪和杨红玉出来后,坪场上的官兵和青竹、阎王帮助人立即分出一批人,进入天武堂厅清扫堂厅。 余龙弯腰从天武门右道里钻出,大步走到楚天琪身前:“主人,叶清风到了。” “他在哪儿?”楚天琪问。有很多的问题,他想问问叶清风。 “禀主人,他去栈道口授段一指去了。”余龙答道。 “段前辈来了?” “是的,那老头在栈道下大吵大闹非要上来不可,他还说要是不让他上来,他就在栈道下撒一把毒,叫下去的人下一个死下一个。” 杨红玉拍手道:“好极了!这老头一来,天武堂就热闹了!”此刻,高守备和刘千总走至身前,单膝下跪道:“高升、刘柏石叩见公主、楚壮士!末将甲胄在身不能施大礼,望公主、楚壮士见谅。” 话音刚落,三队官兵一齐单膝下跪,齐声道:“叩见公主、楚壮士!” 为什么在叩见公主之后要接上个楚壮士?楚天琪心中疑云一闪,继而心中又翻腾起一股热浪。 何日能脱离杀手生涯,做一回达官贵人的痴梦? “免礼!”余龙巨手一摆,发出一声响遏云霄的震喝。 “谢公主、楚壮士!”高升、刘柏石和三队官兵高呼后,方才站起。 丁香公主面含微笑,望着眼前的官兵方队,这种场面她跟随郡主娘娘见得多了,只是她不知道高什么和刘柏石为何要说叩见楚壮士,这既不合官场礼节,也不合身份,但她却很高兴能谈楚天琪和她一起接受这种叩拜礼节。 楚天琪除了在秘宫中见到向宫主铁水牌叩拜的礼节外,这种场面却是第一次看到,而且这是数百人向自己叩拜,所以觉得特别激动。 他埋藏在心底的强者意识被激发了,顿时目光炯炯,显示出特有的自信和魄力,仿佛他现在就是一位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明日的事又谁能预料? 此时,胡空净提着龙世宇的人头,走进石坪。 胡空净将人头高高举起,大声道:“瞧!这是神龙帮匪首龙世宇的人头!” 高升、刘柏石和所有的官兵一齐振臂高呼:“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是对胜利的欢呼,也是对升官和犒赏的欢呼,这标人马在出发之前,已得到巡抚大人,泉台大人和布政使大人的许诺,这次若能攻下神龙峰,每人赏银十两,领队官晋一级。 欢呼声震撼着石坪,也震撼着楚天琪的心,那令人激动的呼喊声,使他幻起一股撩人防情思。 胡空净注视着楚天琪。他虽然看不到楚天琪的面部变化,但仍能感觉得到楚天琪的情绪,于是嘴角绽出一抹微笑。 十八年来,宫主贯注在楚天琪身上的心血,终于没有白费! 他将人头扔在高升和刘怕石面前,然后转身向梁信生和钟老雕走去。 杨红玉眼光一闪,这位白虎帮的三爷胡空净怎能在官兵面前如此放肆?他究竟是…… “呵哈!好热闹啊!”一声高叫打断了杨红玉的思路。 段一指和叶清风从天武门石道窜上石坪。 段一指仍是算命先生打扮,满头自发,满脸麻子,身不满五尺,手执一个竹布帘,背背一只小木箱,走路一摇,一晃,一挺,形态十分滑稽。 叶清风一身青衣,头戴一顶东瓜帽,紧跟在段一指身后。 “免礼!免礼!”段一指挥着布帘向列队的官兵连连摆手,敢情他以为刚才这阵子欢呼是欢迎他的。 段一指走到高升和刘柏石跟前,嘴巴一翘:“为什么没有金龙、日月旗,没有鼓乐队? 二十多年前,老夫在京都皇极门受到的欢迎,比这热闹多了!” 高升和刘柏石两人傻了眼,这个怪老头是谁,为什么敢这般说话?两人见身后的叶清风没吭声,也就没有回话。 段一指手一挥:“下不为例,姑且饶过这次!”说着,向楚天琪、丁香公主走来。 杨红玉瞧见,赶紧往四名青衣傍卫身后一躲。 段一指双手却朝左边石坪一拱,大声叫道:“梁老贼!钟老鬼!二十年不见,你们二位还没死啊?” 正在与胡空净说话的梁信生和钟老雕闻声眉头一皱,正待发作,段一指已旋风般扑到两人身前。 “二位不认识老夫了?”段一指挺起鸡胸,瞪圆了眼。 “你是……”梁信生困惑地问,在他的记忆中,实在没有一个这样的麻子老头朋友。 段一指弓起身子,伸出屈着的指头,数唱道:“初一的雷公尽打雷,天下的老汉尽做贼,十五的月亮明如镜,地上的姑娘都跟我姓,三十的……” 钟老雕叫道:“你是天下神手段……哎唷!” 段一指用竹帘在钟老雕脚背上狠戳了一下:“天机不可泄露!” 梁信生道:“你什么时候又出山了?” 段一指拈须笑道:“二十年江山轮流转,老夫又出来看看热闹。” 钟老雕指着竹布帘道:“你改行了?” 段一指手在竹帘杆上一拍:“二十年深山修练,老夫又练成了一套相法绝活。” 梁信生眼光一亮:“哦,你看得准?” “准,准,准,准极了!”段一指晃着头道,“不准,还能算绝活?” “你给我俩看看相。”梁信生协助官府攻破神龙峰,此后神龙峰地盘便归他们青竹帮管辖,前程自是无量,但不知段一指能否看得准。 段一指左手执仍帘,右手往背后一抄,眼光溜淄地在二人脸上转了一阵。 “怎么样?”梁信生迫不及待地问。 “哎呀,恕老夫直言,”段一指慢吞吞地道:“你二人面色带黑,印堂晦暗,眉字间隐有一股凶灾煞气,只恐怕活不过今日。” 梁信生一怔,脸色木然。 胡空净一旁,面色倏变,瞳仁中闪过一道棱芒。 钟老雕仰面一阵大笑:“哈哈哈哈,臭麻子老头!多年不见,见面就开这种晦气的玩笑。老雕今日不死,明日定要罚你醉仙楼一桌东道!” “戏弄咱兄弟?”梁信生大喝一声,一爪抓向段一指。 “下不为例!救……命啦!”段一指扔下竹布帘转身就逃。 瞧着段一指的模样,楚天琪和丁香公主相视一笑。 石坪上进出一阵笑声,连一些蹲在坪角的神丁也笑了。 杨红玉没说错,这老头一到,石坪准就热闹。 段一指逃跑的身形猛然一折,挡住了刚从青衣侍卫身后溜出来的杨红玉:“臭丫头想跑?快把百药包还来!” “百药包?”杨红玉翘起嘴,“什么百药包?我从未见过呀!” “哼!”段一指哼声道,“你这丫头不仅偷了老夫的百药包,还赏了老夫一碗迷魂汤,现在想赖帐啊。” 杨红玉拍着腰身道:“我本没拿嘛,不信你看……” “哎!”段一指猛然打断她的话,盯着她的脸道:“你脸色怎么不对?中毒了?” 杨红玉摇头道:“没有啊。” 段一指扭头朝楚天琪厉声噶道:“楚小子!她喝什么毒了?” 楚天琪见段一指的神情,心中一凛,急忙道:“她和龙世宇在天武堂喝过无名毒酒,可是……” “天啦!糟,糟透了!”段一指仰面高呼。 “你急什么?”杨红玉却不以为然道,“我没喝上那杯毒酒,再说就算是喝上了那杯毒酒,我已预先服了你的百保神九,保管没事。” “蠢丫头!”段一指叫道,“龙世宇和他爹一样是个极阴险的家伙,他赂毒的酒,每一杯都有毒,而老夫那百保神九却是假的!” “百保神丸是假的?”杨红玉眼睛睁的老大,手一抄从后腰胯中取出了百药小包。 “老夫的药乃天下无价之宝,岂能随便偷得?这包里的药全是假的。”段一指哭丧着脸道,“把包给我。” “鬼老头别想骗我,本姑娘不信你的鬼话。”杨红玉正说着话,身子一颤,好象突然挨了一鞭子,人就倒下了,一倒地上,四肢便抽搐在一起,一张红卜卜的脸顿时变成紫黑色,眼睛往上翻,嘴里不停的往外冒白沫。 段一指立即跃身上前,一手挽起杨红玉的后脖,一手把住了手脉。 楚天琪和了香公主同时扑到杨红玉身旁。 胡空净脸上掠过一丝冷笑。 叶清风踮着脚与余龙在悄声说话。 坪上一片寂静。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住了。 “她中毒了?”楚天琪轻声问。他极不情愿发生这种事,如果是这样,他的麻烦就大了。 “她没中毒能会是这样!屁话!”段一指冲楚天琪嚷道,“还怔着干什么?快在我背上药箱中取出保命丹来!那只红色的,不,黄色的小药瓶!” 楚天琪从段一指背上的药箱中,取出保命丹交到段一指手中。 保命丹一共只有两颗,段一指叹口气,取出一颗迅速地塞入杨红玉口中,然后在她脑门顶上使劲一巴掌。 段一指放下杨红玉,缓缓直起身,满脸愁容:“妈的!真是无名毒。” 丁香公主急着问:“能有救吗?” 段一指沉思着没有回答。 左坪的胡空净嘴唇一裂,宫主下的毒药还能有救? 楚天琪见状,又问:“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嗯,办法倒还有一个。”段一指嗯声道。 “什么办法?”楚天琪追着问。 “去求一个人。”段一指身为天下神手要说出求人的话,实是不易,“这无名毒不是我不能解,万物生死相克,有毒必有解,只是老夫差一味药引……” 楚天琪打断他的话:“那人是谁?” “赌王金海浩。”段一指沉缓地吐出五字。 “您老与他有交情?”楚天琪问。 段一指突地吼道:“交情?交个屁!老夫当年还欠他一笔赌债未还呢。” “这么说,我们送她去。”丁香公主开口道。 青衣侍卫头领走近前:“公主也要去?” 丁香公主沉声道:“楚壮士与她为我而来,她为我而中毒,我怎能不去?” 青衣侍卫还想说什么,丁香公主手一摆:“退下。” 青衣侍卫斜瞟了叶清风一眼,退到一旁。 此时,胡空净大步走近,将楚天琪唤到一旁:“你不能去救杨红玉。” “为什么?”楚天琪沉声问,“她为我喝毒,我能见死不救?” “这是宫主的命令。”胡空净严肃他说。 楚天琪将竹笠往上一顶,顿了顿,道:“不行,我一定得去。” 胡空净声音低沉而冷峻:“你敢违抗宫主的命令?” 楚天琪炬电般眼光盯着胡空净:“楚某将杨红玉安全送回鹅风堡,也是宫主的命令。” 说罢,不待胡空净说话,就转身走向段一指,“赌王金海浩在哪里?” “金元城天下第一赌庄天和赌庄。”段一指道。 “如何才能找得到他,又如何去求他?”楚天琪问话间又走到杨红玉身旁。 “这个你去问叶清风便知道。”段一指手朝余龙身旁的叶清风一指。 楚天琪原本想神龙峰事了结后,就打发他两人离去,此时看来又不得不借重他两人了,于是扭头对两人道:“你们随我到金元城走一趟。” “是!”叶清风和余龙同时点头回答。 胡空净脸上掠过一道异色,奇怪!叶清风怎会同意去救杨红玉? 段一指又道:“我这保命丹只保得住十二个时辰,也就是一天,因此你们必须在一天之内赶到天和赌庄。” “请放心,绝不会有问题。”叶清风答道。 此刻,杨红玉的身子一抖,发出一阵喘息,楚天琪急忙蹲身将她托起。 她喘息片刻,睁开失神助眼睛,两片苍自的绎唇,断续地说:“别管我,别为我再冒……风险。” 一言未出,已经气喘不止,楚天琪轻搂住她的肩膀道:“别说话!你为我中毒,我怎能扔下你不管?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解尽身上之毒。” 杨红玉气若游丝,紧偎在楚天琪怀中,嗫嚅道:“楚大哥,我就是为你中毒而死,也是心……甘情愿……我喜欢,喜欢这样……” 丁香公主娇身一颤,秀目中星光一闪,杨红玉也爱上楚天琪了! 女人天生的敏感,天生的嫉妒,天生的孱弱。普通平民如此,高贵的公主也如此。 楚天琪见状,心中泛起一丝凄凉之感,种种心绪顿时成团结块在胸膛中壅塞翻滚。 他虽非情场老手,亦非草木,杨红玉的话中之情,岂能听不出来?在他眼中,杨红玉只不过是个调皮的小姑娘,一个小妹妹,他万想不到这位小姑娘竟会对自己生出恋爱之情。 他爱的人是丁香公主,但那是个高不可攀的金字塔,他能爱她吗? 她一旦找到肖玉,他还有和她见面的机会吗? 心念至此,心乱如麻。 “楚大哥,我……”杨红玉还在梦噫般地诉说。 “不,我不愿意听!你别说啦!”楚天琪亦在梦境里。 杨红玉猛睁秀目:“我不行啦,我要死了,你不要忘记我……”语含哀怨,悲切万分,未说完哇呀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溅得楚天琪前襟上血迹斑斑。 楚天琪从沉梦中惊醒:“你……” “要死?屁话!有老夫在此,你想死也死不了!”段一指怪叫着,伸手在杨红玉头顶上一拍,杨红玉头一歪?顿时昏迷过去。 丁香公主急忙问:“她怎么啦?” “没啥,”段一指道,“老夫在她头顶天灵上贴了一张姜铁成的七日迷魂饼。” 丁香公主扭头对青衣侍卫道:“还不快去备马!” “是!”四个青衣侍卫飞也似地奔向栈道口。 段一指对楚大琪道:“她中毒很深,千万奔腾不得,不能骑马,你们只能搐着她走。” 楚天琪立即对叶清风道:“去准备一张门板,一床被子。” “回大人,被子倒有,门板却无。”叶清风答道。 “为什么?”他觉得奇怪,偌大的一个神龙帮巢穴,连一张门板也没有? “这里的家什全是石制的。”叶清风的回答,使他疑团额解。 “不用啦,就用老夫的担架吧。”段一指背肩一耸,摘下了身上的木箱。 “担架?”丁香公主疑惑地看着段一指。 段一指将木箱里的各种药瓶、纸包取出,然后三下五除二地将木箱拆散拼凑起来,一张简陋的担架就呈现在众人眼前。 段一指指着担架道:“再纵横加上几道绳索,又软又平稳,二百斤的汉子也能驮,这是世上最好的担架。” 被子送到,叶清风和余龙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杨红玉抬上担架。没想到余龙这个伏魔天神在于这种活命时候,却又是那么细心、轻巧,使得段一指不时地叫怪。 胡空净在一旁向高升和刘相石交待着什么。 段一指扭头对梁信生和钟老雕道,“喂,两个老不死的,老夫指点你们一条生路,躲过今日的劫数如何!” 梁信生笑道:“丑老头,你有话就说吧,别蒙咱俩。” “老夫想请二位帮我抬这担架去金元城……”段一指道。 “哈!好差事!”梁信生搓着手道,“叫咱两替你抬担架,别做梦啦!” 段一指双肩一耸:“不行就拉倒,你二人等死吧!” 钟老雕心中一动,俏声对梁信生道:“兄弟,我看这坪中的气氛有些不对,你瞧那些火铳手。” 梁信生依言瞟去,火铳手火器不离手,眼光在黄独步等人身上刷来刷去,神色颇是紧张。 钟老雕又道:“劫命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们还是小心为是。” 龙神帮已灭,官兵大队人马不撤走,反而涌上天云岗,这是为什么?心念刚转,梁信生即大声道:“看在咱们二十年的交情份上,就帮你这次帮吧。” “哈哈!这就对啦!”段一指拍手叫道,“否则老夫一人在路上,小丫头又昏迷不醒,还没到金元城就准得将老夫闷死。” 梁信生对黄独步道:“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了。”说过,便同钟老雕走向担架。 楚天琪问段一指:“这就动身?” “屁话!还不动身,她就没命啦!”段一指嚷道。 丁香公主手一挥:‘咱们走!” 梁信生、钟老雕、叶清风和余龙抬着担架走在头里,楚天琪和了香公主紧跟其后,走向天云栈道。 “恭送公主、楚壮士!”高升和刘用石躬身相送。 他们只是奉命行事,没有接到护送公主的命令,所以也就没派人送丁香公主。 “喂……等等我!”段一指匆忙抱起搁在地上的药瓶药包,一挺一缩地急步追了上去。 胡空净望着这行人的背影眉头一皱,复又一声冷笑,待收拾了青竹帮和阎王帮后,梁信生和钟老雕这两个糟老头也就掀不起风浪。 他只是感到奇怪,宫主为什么要他毒死杨红玉,却又叫叶清风去救她? 此刻,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完成了神龙峰的事后,他还要率人去鹅风堡干另一件更大的更轰动江湖的大事。 楚天琪一行人行至神龙峰下。 林道旁,四名青衣侍卫已备好十一匹骏马,其中一匹是雪玉神驹。 “咴――”雪玉神驹见到丁香公主,发出一声欢嘶。 丁香公主弹身跃上雪玉神驹,向青衣侍卫发令:“出发!” 救人如救火,事不宜迟! 一支奇怪的队伍出发了。 七人骑着马,牵着四匹空马,四人抬着担架跟在马后小跑。 抬担架的人一共八人,四名青衣侍卫加上叶清风、余龙、梁信生和钟老雕,八人分成两批,四人一组,轮流抬着担架,抬的时候要小跑,不抬的时候骑马算是休息。 这么一来,担架不需要停下来休息,行进速度颇为迅速。这办法当然只有段一指才想得出来。 抬担架仍八人对这份差事却毫无怨言,他们都是武林一流以上的高手,抬着一个杨红玉并不觉吃力,更重要的是他们抬担架全都是自觉自愿的。 四名青衣侍卫和叶清风、余龙认为,抬担架这是他们份内的事,责无旁贷,自无怨言。 梁信生和钟者雕认为,抬担架是他们的幸运,能躲过劫数,抬抬担架又算什么?因为他们已经隐约听到了神龙峰上传来的沉闷而密集的火铳声。 在火铳声中,在焦急和叹息中,在庆幸和怀疑中,这条奇怪的队伍迅疾地走向金元城。 第二十四章 金元城天和赌庄 金元城座落在金口镇东侧五里处。 到了金口镇,段一指说怎么也不肯再前进一步,于是他便和梁信生、钟老雕留在镇尾的泰安客栈里,其余的人继续前进。 三里路不长,须舆,金元城便在眼前。 一溜青砖青瓦的平顶群房挨贴着,依假在一堵秀色山崖之下,一条青石扳道婉蜒直投崖边山林之中。 这就是所谓的金元城,江湖上有名的赌城。 这里所有的屋全是赌屋,所有的铺面全是赌店。 各式各样的赌博,赌骰、赌牌、赌骗、斗鸡、斗鸟、斗狗都在这里进行。 这里有最好的招待。 免费的上房,廉价的丰盛伙食,雅致的观景凉亭,但来这里的客人无论下注大小,都必须一赌。 这里有最妥善的安排,赢钱的客人能在这里找到最漂亮最风骚的女人,能买到最好的马,最华丽的马车,最名贵的珍珠宝石,从而又把白花花的银子送回到赌庄手中。 输钱的客人能受到免费遗送,发给一定数量的盘缠,有时甚至也派人送客回家。 输了钱而又绝望了的客人,在劝阻无效后,可以进入这里的自戕室,室内绳索、利刀、毒物一应齐全,自戕的客人可以留下遗嘱,尸体将严格按照遗嘱处理。 这里是个死胡同,秀色山崖之后是万丈深渊。 因此,进金元城的人必是赌客,不是赌客决不进金元城。 路上进出行人不少,城内更是人群熙攘,热闹非凡。 当今世道迷于赌色之人竟是如此之多,实是令人咋舌! 楚天琪和丁香公主在惊叹之中,跟在叶清风身后走进了赌城。 余龙和四个青衣侍卫,抬着杨红玉紧跟在后面。 赌城街上的行人眼光,都盯向了楚天琪这一行人。 自戕的人不往外抬,怎么反往里送? 那黑脸大汉好魁梧的身躯,不知是何方巨神? 这头戴竹笠和面罩紫纱巾的男女好生气派,今日金元城内必有一番豪赌! 赌庄林立,庄门大开。一阵阵喝采声,叫骂声,吆五喝六声,夹杂着几声鸡鸣狗叫,从门内传出,在街空回荡,勾引着街上客人的心。 凡是来赌城寻乐子的客人,怎禁得这种实况音响的诱惑!于是,输光了的客人从庄门出来,新的客人又从庄门进去。这一出进便使整个金元城充满了活力。 楚天琪目光扫过赌庄招牌:昌运、吉祥、高发、福屋、摘桂……唯独不见天下第一赌庄天和赌庄的宝号。 他低头石看担架上的面若淡金的杨红玉,再扭头望着丁香公主――神神十分忧虑。 日头已过正午,十二时辰将到,杨红玉还能有救? 丁香公主目光闪忽,神情慌乱,显然她比楚天琪还要着急。 叶清风倒是一点儿也不着急,挺着瘦长的身子,不快不慢地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敢情叶清风心中有底?楚天琪心思一动,顿时觉得踏实了许多。 走过街道,左右一共三十六家赌庄,仍没见天和赌号。 叶清风继续往前走。 楚天琪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一行人踏上了通向山崖林的青石小道。 难道天和赌庄在山崖深林之中? 此时,叶清风开口了:“前面山崖中桃花开处,便是天和赌庄。” “此山崖中有桃花林?”丁香公主问。 “公主到时一看便知。”说罢,叶清风没再说话,低头赶路。 叶清风说的没错,转过青石道口,山崖间桃花江浪似锦,老远便可以看见。 众人加快脚步,转眼便到桃林前。 林前一张桃花织成的花门,门上几簇桃花拼成了“天和桃园”四个大字。 天和桃园就是天和赌庄? 楚天琪和丁香公主凝视着桃林,浅浅地皱起眉头。 他两人已经看出,这片乍看上去美丽静谧的桃林花,实际上是一座足抵千百武林高手的九宫八卦阵,那一株株桃花树的排列,暗含九玄八变,生克妙理,不谙此道的人误闯进去,非得陈尸在这片桃花林中不可。 没有看园人,所以无法传话进去,桃花触动不得,一触动整个阵式便会发动,看来除了闯阵入园之外,别无选择。 对于楚天琪和丁香公主来说,这个九宫八卦林自然还难不住他们,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准备动手。 忽然,在这片既深又广的桃花林内,依稀传出声声嘻笑,似乎是有女子在林内追逐。 楚天琪正欲高声发话,叶清风轻声道:“主人稍候,待我去打开这桃园门!”声音甫落,人影已幻入桃林。 嘻笑之声顿止,林内一片寂然。 楚天琪和丁香公主能听到相互的心跳。 叶清风能识九玄八变的生克妙理,解开这九宫八卦桃林阵式? “哗啦!”一声响动,桃林顿时交叉旋转,数线银光映日生辉,透林而出。 银光交融在一起,形成一道光炬,当光炬对准天和桃园花门时,桃林静止,一条青石道出现在花门后,直通园里。 叶清风解开阵式,打开了园门! 楚天琪和丁香公主带着余龙和四个青衣侍卫,抬着担架走进了桃园。 林外清香阵阵,进入园中,浓香更加醉人。 好一片广大的花圃,所植的尽是奇花异卉,美不胜收,令人眼花缭乱。 楚天琪和丁香公主不觉暗自称奇,天下竟有如此美丽动人的赌庄? 一座金碧辉煌的客厅耸立在花圃中,客厅的门敞开着,似乎是永远开着的,本来是,能识破九宫八卦桃林阵,闯入园来的人又有几个? 破阵闯进园来的人,又何尝不是应该敞开厅门迎接的贵客? 厅门旁站着四个国色天香,美艳绝伦的女子,各着白、红、黄、绿衣裙,真令人有置身蓬莱之感。 厅门上挂着一幅烫金横匾,上书“天下第一赌庄”六个大字。 叶清风站立在厅门前。 楚天琪一行人走近。 白衣女子躬身道:“庄主赌王金海浩在赌厅等候诸位多年了。” 等候多年?这话是什么意思?楚天琪心中暗想。 难道金海浩有未卜先知数年之事的本领?丁香公主暗在思忖。 思忖之中,楚天琪和丁香公主跟着叶清风走进赌厅。 “请诸位在厅外等候。”四位女子阻住余龙和青衣侍卫。叶清风朝余龙摆摆手,余龙等人便静静地抬着担架,在门外等候。 赌厅布置典雅,摆设豪华。 一张铺银嵌金的赌桌,金光灿灿的桌面上摆着两只精致高贵的骰盒,一只镀金边的唐代彩瓷宝碗,赌桌两端是两张檀香水靠椅。 四壁挂着几帧装棱精美的书画,尤其东墙上的一幅《竹石水鸟图》格外引人注目。 厅四角、窗台错落有致地放着异花盆景,厅中洋溢着浓郁的芬香。 厅主人赌王金海浩就坐在赌桌靠里头的庄家座位上,他背对厅门端身挺坐。 六个相貌娇媚手捧琴弦丝扳的歌伎,拥着一位身着紫衣裙的绝色佳人正在歌唱: 美酒美人香, 雪山雪白苍, 多少名王将, 醉卧天和庄…… 叶清风双手反背,目光环扫,一声高喝:“为我奏《长干行》!” 歌声停止,复而又起: 君家何住处? 会住在横扩, 停船暂相问, 或恐是同乡…… “停!”金海浩一声沉喝。 立即歌辍竹断,满厅鸦雀无声。 “哈哈……”一串长笑声中,金海浩转过身来。 这位赌王五十左右,身材不高,体格匀称,两鬓斑白,精神矍铄,一仅充满灵气的眼睛用透人肺腑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客人。 金海浩手一摆,七名歌伎立即无声退下。 “谁是我同乡朋友?”金海浩沉声问。 叶清风道:“我并非庄主同乡朋友,但知庄主老家在塞外奴水。” “尊父如何称呼?”金海浩又问。 “鬼影神王叶虚清。” “阁下一定就是神偷无影叶清风了。” “金庄主好灵通的消息。” “其实你不必说是同乡,我也会痛快地与你赌一把,因为五年来没人进过这天下第一赌庄了。”金海浩话音中带着几分感叹。 楚天琪和丁香公主顿时明白了,刚才在厅门前白衣女子为什么说庄主已在赌厅等候多年了,原来五年中没有赌客进过桃花园。 金海浩话音顿了顿,又道:“你可知本赌场的规矩?” 叶清风道:“知道。赌三骰,两胜为赢,在下若赢了,可求庄主办一件事,在下若输了,必须为庄主办一件事。” “很好。”金海浩点点头。 叶清风大步走到赌桌前:“请金庄主下赌道。”说着便准备在赌椅上坐下。 “慢!”金海浩左手臂一举,“本庄输赢规矩没变,但条件变了,阁下可知道?” 叶清风微微一怔:“请金庄主指教。” “本赌庄今年规定,迸赌厅者必须赌一骰,一场只有三骰,所以你该明白我为什么只允许你们三人进来了。”金海浩说话时,目芒盯着了楚天琪和丁香公主。 三人每人赌一骰? 楚天琪和丁香公主惊呆了,他们武功虽然超群,可从未没有赌过骰! 他们虽然有胆量,但这骰关系到杨红玉的性命! 金海浩沉下脸,阴森森他说:“本赌庄还有一条规定,进赌厅不赌者为输。” 楚天琪脸色微变。金海浩已将退路封死,不赌也是输,只有放手一搏了! 丁香公主明眸望着楚天琪,在等待他的决定。女人有男人在的时候,多是依赖于男人。 叶清风没料到金海浩会提出要与楚天琪和丁香公主各赌一骰,情知中计,已是后悔莫及,不觉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金海浩见状,微微一笑道:“其实我要二位办的事很简单,摘下斗笠和面巾让我一睹真容,至于叶清风……” 楚天琪突然打断他的话:“我们赌,请金庄主下赌道吧!” “爽快!”金海浩道,“谁先来?” “我。”叶清风在檀木靠椅中坐下,他是赌场的老手,知道士气的重要,先赢一骰稳住阵脚再说。 “好。”金海浩二指一弹,一只骰盒顺着桌面“嗤”地滑来,刚好在离桌端一尺远的画着骰盒印记的地方停住。 叶清风打开骰盒盒盖,三粒黄澄澄的赌锻放射着斑驳的光彩。 他伸手抓起赌般在手心掂了掂,赞口道:“好骰!”复又将骰子放入盒中。 金海浩微微一笑,打开自己面前的骰盒,道声:“请!” 两人手按骰盒同时一推,两只骰盒擦过桌面,各自送到对方面前。 叶清风手捂骰盒道:“请金庄主下赌道。” 金海浩道:“这一局,咱们赌小。” “赌小?”叶清风不觉一愣,怎的这么简单? 未等叶清风回话,金海浩已伸手拥起赌骰的宝碗:“本庄主先开骰了!” 左手高举宝碗,右手五指一拨,三粒骰子立即象陀螺似的在桌面上转开。 宝碗缓缓罩下,三粒骰子仍在旋转,碗内传出骰子转动的嚓嚓声,良久,嚓嚓声由重变轻,最后消逝。 叶清风瘦长的身子挺直着,脸色有些难看。 楚天琪不看骰碗,看着叶清风的脸色,便知道情况不妙。 丁香公主一双明眸直勾勾地盯骰碗,碗内是个什么点数呢? 金海浩卷起衣袖小心翼冀地提起骰碗。 “啊!”看到骰点,丁香公主发出一声惊呼。 三粒骰子里品字形对角支撑着,竖立在桌面。 这是什么点数? 零点!骰子从上往下看只能看到殷子的对角棱边,看不到点数。 赌王金海浩投出了一个零点! 叶清风能行吗?要在这光溜溜的铺银嵌金的桌面上将三粒骰子对角竖起来,谈何容易。 楚天琪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该你了。”金海浩手一抖,骰碗“嗤”地滑到叶清凤手边。 叶清风眉毛一挑,抓过骰碗,也是和金海浩一样,左手举碗,右手将骰子一拨。 殿子在桌面陀螺似的旋转,“啪!”骰碗猛地罩下! 金海浩身子一抖,竖起了双耳。 “嚓嚓嚓!”骰子在碗内的响动声。 金海浩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他不相信叶清风也能与他一样将骰子对角竖立起来。 响声消逝,碗内骰子停止了转动。 “请开宝!”金海浩望着迟迟不肯揭碗的叶清风道。 叶清风冷冷一笑,卷起衣袖,缓缓揭开骰碗。 金海浩、楚天琪、丁香公主都怔住了,桌面上不见一粒赌骰,碗内是空的! “零点!也是个零点!”丁香公主首先醒悟过来,没有骰子的点数,当然也是零。 金海浩凝视着叶清风道:“阁下好手段。” “金庄主过奖。”叶清风道,“在下若无一两手雕虫小技,怎敢来闯天下第一赌庄?只是下一骰……” 金海浩挥手截住他的话:“算你聪明,这局平了,下一局谁上?” 叶清风呵呵一笑道:“想不到天下第一赌庄的赌王竟会是如此心胸狭窄而又不中用,刚刚一个平局就快阵了,真让人扫兴呀扫兴!” 叶清风想用激将法激怒金海浩,好让自己接下余下的两骰,那两骰在自己手中尚有周旋余地,若让楚天琪与丁香公主上,定是必输无疑。输了,就要动手,在桃花园与赌王动手,鹿死谁手很难预料。 不料,金海浩也是呵呵一笑:“叶神偷别用激将法激老夫了,老夫今日就是被你激得上吊,也不能坏了赌庄的规矩。”说罢,目光转向楚天琪和丁香公主,“你们谁上?” 叶清风见状,只得起身将衣袖内的三粒骰子放还骰盒,然后离开赌桌,退至一旁。 自己凭手法和口技偷走碗下骰子,拟模碗内骰于转动声响,哄过金海浩斗下一个平局,已是侥幸,楚天琪和丁香公主在下两局还能有这种本领和机会?叶清风心中暗自着急,但也无奈,只得暗中凝神,随机应变。 此时,楚天琪已和丁香公主商量好了,由丁香公主出拢二局。 丁香公主走到桌旁坐下:“请金庄主划下赌道。”赌虽不会,神气倒是挺象。 金海浩道:“这一局,咱们赌‘鬼碰头’。你先投一骰,我再投出与你一样的点数,我为赢;或我先投,你再投出与我一样的点数,你为赢,你考虑一下,你是先投做头,还是后投做鬼,你我都只有一次的机会。” 丁香公主拿不定主意,眼光扭向了楚天琪和叶清风。 楚天琪伸出个反手,叶清风也伸出个反手。 丁香公主道:“我做头。” “很好。”金海浩笑道,“做头不用担心,就好比稳坐在钓鱼台上,就看鱼儿上不上钩,做鬼就得提心吊胆,生怕骰点投的不中,稍一分神就输定了。你很聪明。” 稍一分神就输定了?丁香公主眸光一闪:叶清风能用智战平一局,我为什么不能用智胜这一局?这手段虽然并不光彩,但为了救杨红玉性命,也就顾不得这许多了! 生意一定,丁香公主顿时踏实了许多,嫣然一笑:“我出骰了。” 那声音象春风拂过赌厅,厅内紧张的气氛无形中消失。 纤纤玉指拎起三粒赌骰,轻轻放入碗中,轻轻一摇,骰子旋而即停,足个四、五、六点。 纤纤玉指又轻轻将骰子从碗中拎出,一声悦耳动人,甜蜜温柔的娇吟:“金庄主,该你了。” “嗤!”骰腕带着一股温柔的清香,滑过桌面直扑金海浩怀中。 金海浩伸手抱住骰碗,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变得迷蒙起来。 丁香公主一双眼睛牢牢地盯着金海浩,那双眼睛里迸射出一般熊熊的火焰,幻叠着种种令人神往的憧憬。 “金庄主请啊!”一声类似嘤咛哼的娇喝。 金海浩全身一抖,伸出颤巍巍的五指抓住了骰子,手捏着骰子,眼萨却仍盯着丁香公主。 清风脸上露出惊异之色。他虽知丁香公主的底细,但不知她会乐天行宫这种绝技。 丁香公主为了救杨红玉一命,迫于无奈竟使出了乐天行宫的秘功,这是师傅授于她在危难时刻拯救自己的绝技,现在她在这赌厅用上了。 她决心胜这一局,只要胜了这一局,无论楚天琪下一局胜负如何,他们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楚天琪心中翻起一股热浪,丁香公主为救杨红玉,不顾违背师命,在此向赌王大施媚功,实是为难她了。 “当!”金海浩骰落碗中,三点! 丁香公主掩不住内心的高兴,终于成功了! “当!”金海浩第二粒骰子落入腕中,一点! 两粒骰子点数都不对,赌王这局是输定了。 丁香公主沉不庄气,收敛起媚功,呼地站起,大声道:“金庄主,你输了!” 金海浩捏着第三粒骰子的手顿在空中,全身猛地一颤,晃若从梦中惊醒:“什……么,我输了!”他说话时,眼光仍盯着丁香公主的眼睛。 丁香公主指着他碗中的骰子道:“我投的是四、五、六点,你是三和一点,已有两粒投错,还能不输?” 金海浩拍拍头额,猛然大笑:“哈哈哈哈!女客官好功力!好功力!若我没猜错,你一定是当年那位在少林寺秘殿失踪了的,乐天行宫玄天娘娘宋艳红的传人。” 丁香公主不理采他的话,却道:“你输了,来下一局吧。”说罢,准备离桌。 “且慢!”金海浩突然声音一沉道:“我还有一骰没投呢。” 丁香公主一怔,难道这一骰还能改变金海浩败局的命运? 楚天琪虽不知究竟,却已觉不妙。 叶清风的脸上顿时布满不屑。 金海浩沉声一喝,手中锻子往空中一弹,微子弹到厅顶壁上,然后直线坠下。 “当!”骰子顺着碗边落入碗中,将另两粒骰子撞动,擞子一翻两翻,最后静止在碗底,点数正是四、五、六点。 丁香公主看傻了眼。 楚天琪暗自赞叹金海浩的内力和手法,已开始思考自己的赌局。 叶清风板着脸,最后一骰果然如他所料。 丁香公主终因沉不住气,使媚功功亏一蒉! 金海浩指着碗中骰,笑道:“这就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 置之死地而后生?楚天琪心中一动。 三局赌骰已是一平一负,最后一局除了赢以外,已无生路。 金海浩道:“斗笠客该你上了。” 楚天琪大步走向赌桌。 叶清风背手向厅外余龙做个手势,那是个准备动手的信号。 丁香公主从沮丧中震醒,捏紧了双拳望着楚天琪。 楚天琪能否胜得这要命的一局? 楚天琪大咧咧地在椅中坐下。 金海浩似乎没把这位对手放在眼里,抓起碗中骰道:“这一局,咱们赌大,我先授。” 说罢,抓起骰子往空中一抛。 三骰在空中上下盘旋片刻,然后成条直线依次落入碗里。 金海浩手腕一面将三骰罩住,扣在桌面上。 不用看骰的点数,光看赌王这手漂亮的手法和得意的神情,便知碗中骰定是六、六、六,十八点红。 金海浩卷起袖子将碗徐徐拎起,可不是,碗下三骰正是三六一十八点! 丁香公主手心汗涔涔,糟,输定了! 即使楚天琪能投出个十八点,也是二平一负的战绩,仍是输。 金海浩道:“不用投骰了,摘下竹笠,告诉我你是谁?” 楚天琪支吾道:“让我试……试投一骰。” 金海浩呵呵笑道:“客官可有痴病?难道你三骰能投出比十八点还大的点数?我看你还是认命吧。” 楚天琪头额冒出一层汗:“我总得试……上一试。”说着,竟从袖内内摸出一柄播摺扇子,解开领扣,煽起风来。 叶清风眼中光亮一闪。 丁香公主满眼困惑。 金海浩心想,这汉子原来是支银蜡铸的枪,上不得阵势。 楚天琪颤抖地抓起一粒骰子用牙齿咬了咬。 “斗笠客!”金海浩笑道,“怕骰子有诈?告诉你本庄从来不用假骰,你未免也太小看咱赌王了。” “不……不敢。”楚天琪左手摇扇,右手抓起三擞往空中,一抛。 呼!三般在厅空旋过一圈,捞着尖啸坠向桌面骰碗。 “好功力!”金海浩一声喝采。 喝采声刚出口,楚天琪摺扇突然放出一片毫光,金海浩感到金光刺目,不觉双眼一眯。 眯眼间,当当声响,骰落入碗,“咚!”扣碗之声,待金海浩再睁大眼时,骰子已被扣在了碗下。 丁香公主和叶清风交换了一个眼光,面露喜色。 金海浩两眼鼓鼓地瞪着了骰碗:“揭……揭宝!”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楚天琪卷起衣袖,如同金海浩一样缓缓拎起微碗。 碗下六个半边骰,五点、二点、六点、一点、四点、三点,一共是二十一点! 楚天琪利用摺扇掩护,趁赌王眯眼之际,用袖中利刃,借注入在骰中的功力,将三粒骰子逢中削成两半。 削成两半的骰子,两面点数无论大小,加起来都是七点,三七二十一,比十八点多出三点。 “二十一点!”丁香公主拍手叫道。 “金庄主,这一局你输了。”叶清风带笑道。 对楚天琪这一手削微的手法和随机应变的能力,叶清风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金海浩傻了限。 尽管他号称赌王,在赌场纵横数十年,可从未见过楚天琪这种投骰手法。 但,这位赌王不得不承认楚天琪提出的二十一点比自己的十八点大,这一局他是输了。 沉默片刻,金海浩放声狂笑:“哈哈……真人不露相,实底不漏汤!好,好,连老夫也被骗过了,高,实在是高!佩服,佩服!” 叶清风道:“金庄主口言佩服,想是认输了?” “哼!”金海浩鼻子一缩,“一平一负一胜,乃是个平局,本当叫你们改日再来,但老夫看在这位斗笠客的面上,再给他一个机会。” “再给我一个机会?”楚天琪问。 “是的。”金海浩精光毕露的眼睛盯着楚天琪,“再给你一个机会,你赢了,老夫听命为你办一件事,你输了,就算没赌,你们请回。” “哦。”楚天琪微微一怔,即道,“请金庄主划下赌道。” 楚天琪说话的口气很硬朗,心中却是没有一点儿底,天知道这位赌王又会划下个什么赌道来? 第二十五章 赤身解毒节外生枝 金海浩指着四壁挂着的书画道:“只要你能指出这些书画的作者是谁,老夫就认输了。” 赌辨书画?天下第一赌庄真是无所不赌! 叶清风和丁香公主同时跨前一步,“哎!”金海浩挥手道,“本庄主这次机会是给这位斗笠客的,你们无缘插手。” 叶清风知道,金海浩要楚天琪辨认字画以赌输赢,这些字画中必有蹊跷,绝非仅是名人手迹,楚天琪若是只从名家角度去鉴别,恐怕就要中金海浩的道儿。 丁香公主则是为楚天琪担心。她身为正宫公主,对琴、棋、书、画、诗都有很深的造诣,对名人字面、诗书的珍本、善本、孤本等也略知一二,楚天琪身为黑道上的一名普通杀手,哪能有这方面的学识? 她哪里知道,楚天琪在神秘的南天秘密宫主的精心安排下,所受到的这方面的教育较之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楚天琪反抄双手走近左壁画轴前。 这是一幅观音画像,画面有些发黄,但画中的观音却是栩栩如生,仿佛要从黄纸上飘然而下,画角落款吴道子。 楚天琪凝视片刻道:“此画落笔淋漓,功力深邃,画像气韵生动,含蓄飘逸,尤其是左侧一笔,从上至下一气哈成,乃是真迹。想不到天下第一赌庄居然有天下绝迹的唐代画圣吴道子的手迹,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好眼力!佩服,佩服!”金海浩拍手呼赞。 叶清风倒没有什么,丁香公主却是连喷两声,眼光中充满了惊异。 楚天琪转至南墙一幅书法立轴前。 此幅书法笔墨奔放,古朴凝重,显示出了笔者深厚的笔力和特有的字体风格,但没有落款。 “此书法阔笔纵横,雄壮豪放,而又挥厚华滋,庄重朴实,实乃天下绝笔。”楚天琪言罢,用手指弹弹画轴,又道,“只是这落款恐怕要填上方为好。” 金海浩瞪眼问:“填上谁?” “晋时书法大师王羲之。”楚天琪道。 “慧眼!睿智慧眼!”金海浩拍桌大叫,“想不到老夫这空城计居然难不住你!” 叶清风险上露出一抹微笑。 丁香公主面中洞里的眼睛充满着喜悦和兴奋。 楚天琪又移步到西墙画前。 一幅《乡山暮春图》,绿柳红花,长松修竹,景色秀丽,曲折入微,山川之间,渔村野市,草庵茅舍,交相照映,落款唐陶公。 楚天琪仔细观过画后,说道:“此画画风独特,意趣天成,融天地于人间,情趣于一体,实是上乘之品,不过此幅并非真迹。临摹者的笔墨功夫,很得这位宋代唐陶公丹育巨肆随意趣,巧夺天工,赝品足以乱真,也实是难得。” “妙!绝妙!”金海浩脑袋直晃,手在前额拍个不停,“老夫今日总算是见到了高手,高才,绝世高才!” 叶清风虽面容带笑,但未过份高兴,还有一幅画尚未辨别,说要高兴恐怕还为时过早。 丁香公主却已是春风满面,满心喜悦,想不到楚天琪竟是如此学识渊博,才高八斗,这不正是她心中夫君肖玉的形象么? 郡主娘娘曾告诉过她,肖玉一定是个武艺超群,才华盖世的文武双全的男子,眼前的楚天琪不正是这样一个男子? 不管他是谁,这一辈子已认定他了! 面泛桃红,热浪奔涌,若不是这种场合,她定要走近前去,向他细诉衷情。 “请看看这幅画。”金海浩指着东墙上的画。 楚天琪走近画前。 一簇竹林,一留青石,一溪流水,一只扑翅腾飞的小鸟…… 心意疾闪,这幅画似曾相识,在哪里见过? “这画怎样?”金海浩问,显然他对这幅画十分器重。 楚天琪道:“这画苍中含秀,清新别致,笔墨酣畅,技艺精湛,同时寄寓深刻,很有个性。” “谢谢夸奖。”金海浩道:“请问此画出于何人之手?” 楚天琪顿时犯难,名人名画之中从未听说过《竹石飞鸟图》的作者。 丁香公主秀眉紧蹩,摄拳的手心香汗津津,凭她所见所学,也从未闻及有关此画的言传。 叶清风又板起了脸。他知道又到了关键的时刻,反背的手再次发出告警信号。 楚天琪目光触到溪流未端,那本应是作者落款的地方,溪流弯曲淌至纸边消失,那弯曲的流水墨线不正是横淌斜卧的“巫若海”三个字? 巫字?蓦然,楚天琪脑中灵光一闪,这不是疯人谷段一指密洞中三幅壁画中左侧的那一幅壁画么?难怪此画似曾相识! 段一指老婆的名字叫巫若兰。 段一指说什么也不肯来金元城。 段一指欠金海浩一笔赌债。 巫若兰和巫若海…… 飞跃的意念在脑海中跳闪。 于是,他缓缓地道:“此画作者巫若海。” 叶清风和丁香公主同时一震,巫若海?巫苦海是谁? 金海浩问道:“巫若海是什么人?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位画家?” 是啊,叶清风和丁香公主也从未听说过这位画家。 金海浩有解无名毒的引药…… 段一指知道金海浩有解无名毒的引药…… 金海浩刚才说:“谢谢夸奖。” 楚天琪心念继续闪跃。 终于,他定住神,沉声道:“巫若海就是天下第一赌庄天和赌庄的赌王金海浩,也就是你!” 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这仅仅是猜测,时间紧迫,十二个时辰已到,他没有犹豫的余地,于是,使用这猜测作此最后的生死一搏!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楚天琪的答案令人震惊,连金海浩本人也感到震惊不已。 楚天琪打破沉默:“我的答案对不对?” 金海浩拍桌嚷道:“是那段老头叫你来的?他已经出山了?他现在哪里?”一连串的提问,连珠箭似的射向楚天琪。 楚天琪沉声道:“金庄主,答案对不对?”此时,他已认定自己赢了。 “我输了!认输,我认输!”金海浩仍嚷道,“快告诉我,段一指现在哪里?” 楚天琪竹笠一顶道:“听说段前辈欠您一辈赌债……” 金海浩嚷着打断他的话:“一笔勾销!一笔勾销!段一指在哪里?” 楚天琪静静地道:“我赢了,该你先替我办事。” “好小子!算你厉害!”金海浩扭头朝叶清风嚷道,“瘦猴子,还不快把病人抬进厅来!” 叶清风一挥手,余龙和四名青衣侍卫赶紧将杨红玉抬进了赌厅。 金海浩双手往桌下一沉,一张轮椅从赌桌后滚出。 原来金海浩的双腿已经瘫痪,他坐的那张檀木靠椅去却是张精巧的轮椅。 “抬着别动!”金海浩推着轮椅嚷着,滚行到担架旁。 金海浩看了一下杨红玉的脸色,问道:“她中的可是无名毒?” “是的。她是……”楚天琪想把她中毒的情况简单叙述一下。 金海浩挥手截注他的活,击掌道:“来人啦!” 四名白、红、绿、黄衣裙女子闻声而入。 “速备天山百腥草万蘑汤,准备给病人沐浴。”金海浩挥手下令。 “是!”四女子急急退下。 金海浩举掌又是一击。 四名青衣女子从内厅门走出。 “将此病人带进香室用百香花无根草薰浴。” 四青衣女子上前接过青衣侍卫手中的招架,抬入内厅。 金海浩扭脸问众人:“你们之中谁会天罡指?” 众人没吭声,停了片刻,楚天琪才道:“我会。” “妈的!”金海浩低声骂了一句,“这个矮老鬼将一切都安排好了。”复又对楚天琪道,wωw奇Qìsuucòm网“你随我来。” “干什么?”楚天琪问。 “你说干什么?当然是去解毒救人罗。”金海浩说着,推车就往内厅门里走去。 楚天琪见状,只好与众人打了个拱手,跟在金海浩轮椅后走进内厅。 此刻,厅侧门走进四个青衣女子,送来了酒和下酒的菜,酒菜就放在赌桌上,赌厅又变成了餐厅。 凳子是顺着赌桌一边并排助,所以大伙的脸都对着厅堂。 青衣女子退下,刚才在厅内演唱的那班歌伎,又抱着琴弦丝板进入厅中。 刹时,管弦沸耳,曼炒歌声袅袅而起。 酒是十年状元红,上等名酒。 菜是八碟海参鲜,江南名菜。 歌是皇宫圣上享受助仙乐,其乐无穷。 边喝酒,边吃菜,边听歌,如此清遣,静待解毒之人,倒也不觉心烦。 唯有丁香公主例外,心神不安地等待着楚天琪。她的心已随着楚天琪而去。 叶消风暗中窥视着丁香公主,她的这种流露的感情没能躲过他锐利的眼睛。 他感到惊奇,宫主对楚天琪和丁香公主的种种预料竟如此准确。他简直怀疑这位料事如神的宫主是人还是神? 此刻,楚天琪跟着金海浩走进香室。 香室的门窗都闭着。室内四只瓦盆里闷烧着花瓣和草须,瓦盆上架着一个竹榻,杨红玉就躺在竹榻上。 竹榻旁架着一个锅底木浴桶,桶下正烧着熊熊的柴火,桶内热气腾腾。 室内弥漫着浓浓的水雾和烟气,飘浮着浓郁的花香和一般难闻的腥气。 烧着火,意着烟,门窗紧闭,所以室内的温度很高,四个白、红、绿、黄衣裙女子已褪去外衣,穿一件薄如蝉翅的纱衣在紧张地操作,尽管如此,她们仍是汗流夹背。 薄薄的纱衣勾勒出四女子优美的身姿,透露出她们雪白加玉的肌体,楚天琪的眼光触到她们身上,禁不住一阵怦然心跳。 他并无邪念,至今还保持着童贞之体,但他毕竟也是男人,不觉心火躁动,加上室内高温,顿时汗如雨下。 金海浩轮椅滚到竹榻旁,便开始动手脱衣,他一面脱,一面说:“把衣脱了,我们马上就动手。” 脱衣?当着这些女子的面把衣脱了! 楚天琪心扑腾乱蹦,脸面发烧,汗雨更急,刹时内衣已经湿透。 金海浩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冷声道:“你不要忘了,你上这儿来是救人的,不是来寻乐子开心的。” 楚天琪心一震,为自己无意识的思念而感到羞愧,当即定住心神,深吸一口气,毅然摘下斗笠,脱去衣服,和金海浩一样光着上身走到竹榻旁。 “怎么样了?”金海浩大声问。 “一切就绪。”白衣女子回答。 “好,现在动手。”金海浩手一摆。 两名女子应声上前,扶起杨红玉将衣服扒光仅剩一件小衣,扶起在竹榻中央。 金海浩手在轮椅上一按,身子腾空而起,跃上竹榻,坐定在杨红玉背后。 楚天琪想不到金海浩双腿瘫痪,动作仍是如此敏捷,心中暗自惊叹。 “上来!坐在她身前!”金海浩在竹榻上沉声发令。 楚天琪咬咬牙,足一抵地,已跃上竹榻,盘膝坐在杨红玉身前。 但他不敢睁开眼睛,因为在他面前是一位少女的胴体。他感到心慌意乱,几乎要怯阵而逃。 “嗨!”金海浩一声沉喝,双掌重叠,猛然按注杨红玉背穴上。 “天罡指点开她天突穴!”金海浩发令。 楚天琪闭着眼没有出手,周身汗水滚滚流下。 “怎么啦?”金海浩嚷道,“快出手!” 楚天琪闭着眼道:“男女授受不亲,怎能赤身裸体,肤肌相触?” 这是楚天琪与南天秘宫一般杀手不同之处,这一半是天生心性,一半也是那位神秘宫主的特殊教育所致。 “妈的!你想害死她呀?”金海浩忽声骂道,“现在人都要死了,还讲什么授受不亲,授个屁!” 楚天琪闻言,身子一抖,睁开了双眼,杨红玉的胴体展现在他眼前,那玉脂般的肤体,峰耸的胸脯……他又赶紧闭上了眼睛。 金海浩又骂道:“懦夫!孬种!你是我见到的最没有胆量的男人,妈的!”声音突又一沉,“好,你不出手,我就放手了,让她去死吧,我替你办的事已经办完了!” “慢!”楚天琪厉声一喝,陡睁双眼,“我出手了!”话音刚落,右手骄起二指,霍地点在杨红玉前胸天突穴上。 手指触到杨红玉肤体,楚天琪心一阵抽搐,但那不是胆怯,更不是邪想,而是震醒,那肤体冰凉冰凉,凉得令人心悸! 十二时辰已到,杨红玉生死已是不知,她为自己毅然喝下毒酒,而自己却在为男女之别犹豫,置她生死不顾! “快!点气户穴!”金海浩又下令。 楚天琪豪气顿发,心神抱守,天罡指奋然出手。 “华盖穴!”金海浩又是一喝,接着又跟着嚷,“玉堂、中庭、乳根、幽门、中脘…… 快,快!” 楚天琪双目神光焕发,天罡指急如雨下,刹时已点遍十三大穴。 “快将她放入万蘑汤中!”金海浩向扶住杨红玉的女子厉声喝道。 四女子立即将杨红玉抱离竹榻放入木浴桶中,一面继续烧火,一面轮流替杨红玉按摩。 楚天琪和金海浩在竹榻两端对面而坐。 金海洁道:“她需在万蘑汤中泡半个时辰,方可运功替她解毒,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段一指在哪里了吧?” 楚天琪想了想道:“庄主是否与段一指有仇?”这是一个带有条件的反问。 “这问题对你很重要?”金海浩目光深沉的问。 “是的,我不愿意因我而伤害段一指。”楚天琪态度很坦率。 “够朋友,讲义气!”金海浩一声出自内心的称赞,然后道,“说有仇,我与他是有三江四海之恨,不共戴天之仇;说友情,我们是连襟亲戚,生死兄弟,患难朋友。” “哦,这话怎么说?”楚天琪纵是天生聪朋,也猜不出其中曲折。 “此话说来就长了。”金海浩长吁日气,面对楚天琪说出了一个悲壮的故事。 “我姓巫名若海;二十年前是京都礼部助给事中,深受礼部尚书郭大人的器重,在朝中却也是颇走红运,我有个妹妹叫巫若兰,因父母去世过早,从小伴我长大。她不仅长得美貌。而且心性高傲,会一手好丹青,酷爱医道,因我从小对她溺爱纵容,致使她目空一切,不把天下男人放在眼里,因此年纪已过二十五岁还不曾许配人家……”说到此,金海浩喘口气,一声长叹。 楚天琪已明白了金海浩和段一指的关系,只是他们之间为何有不共戴天之仇,却是一时捉摸不透。 金海浩继续道:“老女嫁不出去,真把我急坏了,更急的是,愿意娶老女的男人无论是谁,妹妹都是两个字:不中!” 楚天琪忍不住插嘴道:“她看中段一指了?” 金海浩对这话并不惊奇,只是瞅了楚天琪一眼,点点头道:“是的。不过她只是慕其名,还未见其人,有一天,她告诉我,她早已看中天下神手段一指了,接着拿出一大叠段一指的药方和画轴,坦率地向我表示,今生非段一指不嫁,并要我约定个时间,让她和段一指见面,她将亲自向段一指求亲。” “她亲自向段一指求亲?”楚天琪禁不住道,“好一个奇女子!” “这一下我可犯难了。”金海浩道,“段一指是我的好朋友,换帖的金兰兄弟,论品性、医术、绘画和其它才干都是人中之杰,出类拔萃的佼佼者,只是这相貌……” 楚天琪不觉冲口而出:“自古道:男子无丑相,男子有才便是德……”蓦然间,他自觉失言,陡地敛住话锋。 金海浩瞧了楚天琪脸上刀疤一跟,说道:“这话固然不错,可是……”下半句话没说出口,他跳过话锋又继续道,“我找来段一指一问,方知段一指也早看上了咱妹子,两人早已私下有书信往来,只是没见过面,段一指自惭形秽,说怎么也不肯见咱妹子,于是我便想出了一个‘借人相亲’的妙计。” “借人相亲?这怎么能行?”楚大琪为这位赌王的主意而感到吃惊。 “问题就出在这里。”金海浩用手掌拍拍前额,似是懊悔。 “可当时我想的只是如何让妹子满意,日后生米煮成熟饭,妹子也就没话可说了,再说我知道妹子也是个重才不重貌的奇才女子,没想到在成亲的那天夜里……” 楚天琪不用金海浩说,也猜得出那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天夜里,妹子见到真段一指,毕竟接受不了,段一指出似受了辱侮,从新婚洞房跑了,跑到皇官御药房他哥哥皇甫石英那里去了。第二天一早,我刚追进宫,便遇到圣上传旨,礼部在钦安殿设午宴款待河南道御史和放赈灾粮回来的二十余名官员和随行人员……” 金海浩眼中闪过一道痛苦的幽光。 楚天理听段一指说过此事,于是插嘴道:“结果午宴上发生了中毒事件,段一指使被圣上召去解毒。” 金海浩点点头道:“不错,段一指因妹妹妹一事心神不定,结果在解药中写错一味主药,致使二十余人毒发身亡,我昏睡十余天后才醒,捡回命一条,双腿却已瘫痪,此时圣上又传旨严查纵毒者,因午宴是我派人准备的,所以嫌疑最大,郭尚书暗送消息要我速离京都躲避,于是我便改名金海浩逃出了京城。” “那你妹妹巫若兰呢?”这个发问是为段一指的,因段一指已拜托他寻找巫若兰。 “若兰说她已嫁给段一指,生则是段一指的人,死亦是段家的鬼。她收拾行装,决定跑遍天涯去寻找那位圣上赦罪之后,突然失踪了的段一指,谁知她一去,也如同段一指一样渺无音信。”金海浩话音中充满着无限悲切凄凉,可见他们兄妹感情之深。 楚天琪被他的真挚情感所深深打动,又为巫若兰的举动而感慨万分,一时竟不知如何说话才好。 “段一指弃我妹子而去,一去二十年毫无信息,使我妹子天涯寻夫,流落江湖,生死不明,这岂不是不共戴大之仇?”金海浩咬牙切齿,两颊青筋突暴。 谁能说他说的不是? “段一指是我妹夫,他爱若兰,若兰也爱他,若不是为若兰,他这位天下神手怎会写错一味解毒主药?他又怎会销声匿迹二十年?他和我同时落难,同样想着若兰,这岂不仍是生死患难兄弟?”金海浩苦笑着,神情痛楚万分。 谁又能说他说的不在理? 楚天琪一声轻叹,然后道:“段一指在金口镇泰宾客栈,和他在一起的还有粱信生和钟老雕。” “请教尊姓大名?”金海浩问。他一直不曾问楚天琪姓名,可见其耐性。 “楚天琪。”他未报宫名和绰号,他已把金海浩当成了朋友。 “这位中毒的姑娘是谁?”金海浩又问。 “鹅风堡千金杨红玉。”楚天琪实言相告。 “哦!”金海浩似是吃惊,嘴唇又动了动,但没出声。 不待金海浩再开口问,楚天琪便将段一指如何被兄长取消医号,由鹅风堡杨玉中,隐入大漠山沙坪疯人谷之事,以及后来姜铁成使计,他送杨红玉入谷求医,段一指后被取保复出山谷,又追杨红玉到神龙峰之情,均向金海浩叙述了一遍。 他为人忠厚,既认定了金海浩是朋友,就毫无隐瞒,坦诚相待。 未了,他道:“段一指已拜托我寻找巫若兰,说是找到巫若兰后便问她,她愿不愿再见到他。” 金海浩点点头,默然地望着楚天琪,良久,说道:“我很高兴能结识你这样的一位朋友。”他也把楚天琪当成了朋友。 “谢谢。”楚天琪从内心感谢金海浩的信任。 “既是朋友,我有一句话奉告。”金海浩脸色凝重,脸上滚动的汗水在水雾中闪烁着光亮。 楚天琪肃容道:“在下一定铭记在心。” 他绝不知道金海浩将说什么,但他意识到这位赌王如此郑重地要说的话,一定是非常非常重要的话。 “你文武双全,学识渊博,聪慧过人,且又极有悟性,是个难得的国家栋梁之树,切不可自暴自弃,沉缅在江湖杀手的血腥生涯之中,埋没了一生。”金海浩语调沉重,一字一吐。 楚天琪听到这位江湖巨魁的一番话,不觉感到震惊,胸中掀起一股巨浪。 此时,汗水淋淋的白衣女子道:“主公,沐浴完毕!” 金海浩对楚天琪道:“稍刻将杨红玉抬上来后,我用七煞掌按往她背部神道、中枢两穴,你用天罡指按住她腹部神厥、气海两穴,然后同时运功将她体内无名毒从十指上排出。” 楚天琪此刻心神已定,只觉心胸豁然开朗,救人性命,心无介蒂。乃大幻大觉,早已不把那些男女有别的清规戒律放在心上,于是点点头道:“是。” “抬上来!”随着金海浩的喝喊声,四个女子迅速将杨红玉从木浴桶中抬出抬到竹榻上。 白、绿衣裙女子扶住杨红玉身子,红、黄衣裙女子支起杨红玉手臂,将十指尖对着早已搁在了竹榻两旁的玉器盆。 “楚壮士,这是关键时刻,可容不得半点分心!”金海浩扬起了双掌。 “知道!”两股劲力已从楚天琪双手指尖透出。 “出手!”金海浩猛推双掌按在杨红玉神道和中枢穴上。 “嗨!”楚天琪天罡指同时点中杨红玉神厥和气海穴。 杨红玉的身体经过薰煮后仍是冰凉凉的。 “运功!”金海浩大声一喝。 ‘两股强劲的功力同时从前后、上下四处穴位,注入杨红玉体内。 杨红玉身体一抖,复而静止,片刻,身上出现了一围圈的黑圈。 黑圈由细变粗,忽又由粗变细。 金海浩手掌微颤,头顶腾起一团白雾,用身汗淌如流水。 楚天琪手指如柱,脸色胀红,周身如同火燎。 排毒已到最紧张时刻,成败、生死全在此最后一举! 两人拼尽全力,如同下注巨赌,拼力一搏! 杨红玉身上的黑圈变粗,粗到一定的宽度,便开始移动,移上胸部,然后分向双臂,刹时双臂变黑,黑色移向手掌、手指。 “嗤!”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声,一滴黑色的液体从指尖透出滴入玉器盆。 空气中立即弥漫开一股恶臭。 一滴,又是一滴。 接着是一线、两线……十线黑色的液流落入玉器盆。 生死玄已被突破,排毒成功了! 黑色的毒液仍在流。 杨红玉的身体开始变暖,脸色开始转红。 黑色的液流线又变了滴点,手臂上部已呈现白色。 白色褪向手掌、手指、指尖…… 杨红玉嗖咛一声,睁开眼睛:“楚大哥……”话刚出口,身子往后一仰,复又昏厥过去。 金海浩和楚天琪长吁口气,各自收回掌、指。 抹去周身汗水,穿上衣服,两人在靠椅中坐定。 杨红玉已盖上被褥,躺在东墙下的一张擅木雕花床上,床上锦帐分钩,绣被鸳枕,十分华丽。 四女子召来侍女,迅速将室内的木浴锅桶、竹榻、炭盆和玉器盆撤走。 “小心!”金海洁对端玉器盆的侍女道,“这无名毒非常厉害,除了玉器之外,任何器皿也盛不住它,稍时盖上玉盆盖,连同盆盖一起埋在后山坡下,注意一定要掘土九尺。” “知道了。”侍女小心翼翼地捧着玉器盆退下。 楚天琪感叹地道:“想不到天下第一赌庄的赌王,居然还如此精通医道,在下想向庄主讨教几味……” “哎,你此话就错了!”金海浩截住他的话。 “错?哪里错了?”楚天琪困惑地。 “我根本就不懂医道,也不会解毒,除了无名毒以外,什么毒我都不会解。” “这是……” “当年段一指从妹妹洞房逃跑时,曾丢下一本解无名毒的秘本,上面详细记载着无名毒的毒性,中毒人的特征及解毒药方和办法,另外还有一包解无名毒的药引百腥草,所以我就会解无名毒,至于其它的毒物和医道,我没学过;哪里能会!” “原来如此。” 金海浩扭头看了看床上熟睡的杨红玉道:“无名毒虽已排出,但不知还会有什么意外发生。秘本上说排毒后,中毒人会昏睡十二个时辰,待她醒未就全愈了,若醒不来……” “若醒不来会怎样?”楚天琪问。 “那就会永远睡下去,只要不停止喂食,她就会无意识地睡下去。一直到死。”金海浩的声音深沉得令人发悸。 楚天琪不觉打了个冷噤。这种后果简直是太可怕了! 金海浩又道:“不过人也用不着过于担心,人各有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我等着便是。现在,你我可以回厅里去了,大家一定在焦急地等候咱们的消息。” 金海浩拍拍手,四名侍女垂手在门外侍候。 楚天琪怕丁香公主担心,急步走出香室。 金海浩轮椅行至门边,回头对跟在身后的白、绿、红、黄衣裙女子道:“去金口镇泰安客栈把段一指抓来!” 第二十六章 论琴音父子相会 是夜。 月圆如盘,万星齐隐。 桃花园后山凉亭。 楚天琪和丁香公主并肩而立,凝视着茫茫夜空。 天际偶有浮云,轻轻的、薄薄的掩过明月,义迅速飘开去。 风柔柔的吹着,拂着秀发,掀起衣襟。 杨红玉还未苏醒,心中不免一丝忧虑,但更多的却是沉重的心思。 楚天琪在想: 何日能摆脱这杀手生涯,成为国家栋梁? 成为国家栋梁之后,能否配得上丁香公主! 丁香公主在想: 楚天琪如此奇男,天下能有几个? 郡主娘娘和皇上能同意自己嫁给他? 楚天琪嘴角绽出一丝苦笑。痴梦,无法实现的痴梦! 丁香公主眉头紧蹩,上唇咬住下唇。柔情,无法摆脱的柔情。 指腹为婚的为什么是肖玉,那个该死的肖玉! “楚壮士,丁香公主,琴送来了。”白衣女子带着两名侍女捧着一张古琴,走进凉亭。 两名侍女将古琴放在晾亭石桌上。 “金庄主怎么没来?”楚天琪问。 白衣女子道:“主公在赌厅与叶壮士切磋赌技兴致正浓,他要奴婢告诉阁下,他不来凉亭抚琴了,要二位请便。” “哦,原来是这样。”楚天琪并不知金海浩的真正用意,是想让他和丁香公主单独呆在一起。有人在此,他就不会有这么自在了。 “不知二位还需要些什么?”白衣女子问。 “不用了,你们去吧。”丁香公主答道。 “是。”白衣女子率着侍女退下,离开凉亭。 丁香公主走近石桌,手在古琴上轻轻一抚,赞口道:“好琴!想不到赌王金海浩还有这种罕世之宝!” 楚天琪闻言走至桌边,凝目注视古琴。 “楚公子,你可识此琴?”丁香公主抬头望着楚天琪,明亮迷人的眸光中充满着挑衅。 她自诩琴技超群,无人可比,因此很想试试楚天琪在这一方面的学识。 楚天琪明白她的心思,于是浅浅一笑道:“这是天韵宝琴。” “何谓天韵?”丁香公主盯着他问。 楚天琪指着琴身道:“此琴长三尺六寸零三分,象征三百六十周天韵律,宽一尺三寸,象征十二月和闰月,含日月之演变,除去琴尾和两侧宽边,又正是七弦的标准尺码,故谓天韵。” 丁香公主两限放亮:“何谓宝琴?” “此琴象牙为柱,天蚕丝为弦,内嵌七星明珠,价值连城,不是宝琴又是什么?”楚天琪淡然笑答。 “此琴出自何人之手?”丁香公主似不甘心失败,继续发问。 楚天琪轻吁口气道:“当年大唐名乐师段善本和尚,抱琴乘舟路过洞庭湖,在湖上遇到一位白发渔翁,两人以琴声交结,一见如故,两人在湖心岛切磋琴艺,七天七夜琴声不绝,临别之时,白发渔翁将此琴赠于了段善本和尚。段善本国寺之后,发现此琴琴尾上刺有‘无名氏制’四个字,但却又不知这无名氏是何人。” 丁香公主听说过此琴来历,但未听说过刻字之事,于是捧起琴身细看,未了,笑着对楚天琪道:“不对,这琴尾上没有刻字啊。” 楚天琪也是笑道:“没有?也许在背面,翻过来看看。” 丁香公主半信半疑,翻过琴的背部,果然琴尾背部刻着“无名氏制”四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天宝十四年壬午善本珍藏”。 她缓缓放下琴弦,两眼柔情脉脉的望着楚天琪道:“你真是天下难寻的奇男。” 楚天琪心格登一跳,不敢再正视她的目光,低下头去。 “待我来为你抚一曲。”她边说边摆正琴弦,在桌旁坐下伸出双手按住丝弦,那双手白皙修长,手指头根根如玉。 她抬头凝视明月,玉指轻逗,琴声倏然而起。 婉转、缠绵的琴声在亭内盘旋,似春风,似暖流,一阵一阵从楚天琪心头倘过。 琴声荡出亭外,明月更亮,月中宫影似乎也飘出了天宫。 一忽儿,琴音回折,恰似珠走玉盘,露滴牡丹,予人喜悦祥和之感。 天宫的仙女伤佛不愿再回仙界,却在这凉亭,在这山野间寻找着自己的归宿。 琴音悠悠渐逝,隐没在空阔深逢的夜空里,消失在颤栗的丝弦中。 楚天琪如同做了一场春梦。 这美丽的梦能否变成现实? 良久。丁香公主问:“这是什么曲?” “天羽裳。”楚天琪木然答道。 “它讲叙的是什么故事?”丁香公主继续问。 “一位仙女下凡后爱上了一个凡夫俗子……” 他话锋一顿,“我也为你抚上一曲。”说罢,取过琴弦,搁在膝盖上,拨指就弹。 琴声突迸而出,似一柄利剑刺破凉亭,直掷云宵。 空气骤然变冷,冷得令人发悚,一般浓浓的血腥随着冷风刮入凉亭。 琴音起拨越急,越奏越紧,使人闻之心慌意乱,不自觉地要拔剑扑冲到血腥之中去,因为这是命令,不可抗拒的命令! 琴音突然中止,音弦凝结,唯有扑腾腾的心犹在急剧的跳动。 命运,谁能摆脱这命运的操纵? 丁香公主沉吟良久,畏然长叹,正准备开口说话。 突然,楚天琪厉声喝道:“谁?” “好耳力!”声音从崖林中传来,余音未了,人影已至凉亭前。 楚天琪和丁香公主无不骇然,来人如此轻功,武林中实属罕见! 来人身穿粗布青衣,卓身挺立在月光下,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一张威严、英俊、神武的脸,尤其是脸上那双深邃的洞透着无限神力的眼睛,令人望面生畏。 不知为什么,楚天琪一见到此人便对他有几分好感,他与此人素味平生,这种感觉只是出自内心的灵犀和处身历事助经验。 丁香公主喝问道:“你是谁?” 来人沉静的:“过路客。” 桃花园中会有过路客? 楚天琪问:“来此作甚?” 来人注目楚天琪:“闻得琴声过来听听。” 丁香公主眸光一闪:“你也会琴音?” “略知一二。”来人答得随便,但从他不见的气度中,知道他必定是个琴音高手。 楚天琪道:“阁下可否进亭来赐教一曲?” “这……”来人似有为难。 “难道阁下是个滥芋充数的南郭先生?”丁香公主为激来人抚琴,不惜舌剑伤人。 来人淡然一笑,那神态又憨厚又冷傲,令人捉摸不透他的底细。 “你认为我们二人刚才的琴音如何?“楚天琪发问,神情既坦率又耿直。 来人凝视楚天琪片刻道:“你们二位刚才的演奏,都已精确的捕捉到了琴曲中的函意,同时将心神贯注于曲中,并以高超的指法和技巧,达到心与曲合的境界,琴音很使人感动,只是……” “只是什么?”丁香公主迫不及待的问。 “只是象这样子弹琴,你们永远受曲谱的摆布,作曲人要你弹云,你就无法弹水,要你弹风,你就无法弹雨,这样也就永远无法突破精进。”来人平静他说。 丁香公主随即道:“阁下的意思是说,我们的琴音未能表达自己的意念?” 来人眼睛一亮又暗下去,说道:“滑动的音符,既可以表达流水的动性,也可以表达浮云的飘逸,且看作曲人如何谈释,但任何拴释都只能表达一种意念,而舍弃了另一种意念,这就是曲谱的摆布。” 楚天琪想了想道:“这么说琴音可以不受曲谱的控制?” 来人似乎对楚天琪的悟性感到有些吃惊,于是也想了想才说道:“不论是笛,是箫,或是琴,唯有忘掉有形的曲谱,让自己的心灵一片空白,毫无任何杂念,这样才能想到什么意境,就奏出什么意境的音律,就会达到心与曲合,曲随心生的无形境界。” 楚天琪似是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的陷入沉思之中。 丁香公主却道:“你能给我们弹一曲吗?” 来人目光从丁香公主脸上转到楚天琪脸上,然后迈步走进凉亭。 他的脚步坚实而有力。 丁香公主早已让出座位:“请!” 来人缓缓坐下,目光凝视着楚天琪和丁香公主,提手拂掠琴弦。 一阵流水似的清脆声音,浅浅细细的从琴弦流溢出来。 这细碎的琴音,轻俏的若有若无,几近不可听闻,却又那般清晰绵延,源源不绝的传出。 无形的音韵,此时在凉亭,在夜空,已化为了有形的小溪,滔滔的江河,澎湃的大海。 滚滚琴音变成了一般和祥的风,轻灵飘逸地掠过大地。 怪石峥嵘,寸草不生的无果崖。 金碧辉煌,肃穆威严的皇宫府院。 青松掩映的世外挑园隐身庙。 花树成荫的避难场所紫云山庄。 奔腾的赤兔和雪玉神驹。 携手邀游天宫的他和她…… 琴音在浮沉。 琴音在飘曳。 琴音在激扬。 千奇万幻的彩景,随心所欲的想象、变幻。 楚天琪和丁香公主都在神妙的琴音中,迷失了自己,迷失了一切。 良久,良久,琴音早已收敛。 楚天琪努力镇定自己,瞧着来人道:“这琴声,我似乎……听到过!” 丁香公主更是惊愕地呢喃:“天啦,这是琴音还……是天籁?” 来人站起身道:“其实这并没有奇怪的,任何音韵弦律的演奏,都是心灵的演奏,心灵深处所奏出的音律就是心中的天籁,就拿我来说吧,实际上我不过是第一次弹琴。” “什么?”丁香公主一声惊呼,“你是第一次弹琴?” “是的,”来人道:“在这以前我只是吹笛,吹玉笛。” 楚天琪心一抖,两眼勾勾地盯住了来人。 来人目芒精光毕露,流声道:“人生也和琴音一样,如果你要追求美好的愿望,一定不能询于世俗偏见和清规戒律,就如同琴音不能拘于曲谱一样。”说罢,纵身一跃,掠出凉亭,倏忽不见。 “这人好玄的功夫!”丁香公主道,“他会是谁呢?” 楚天琪似乎还停留在自己思绪当中,纹风不动的目注空茫。 突然,丁香公主嚷道:“我知道他是谁了!玉笛,吹玉笛!他一定就是杨红玉的父亲飞竹神魔杨玉!”。 桃花园内厢房。 牛耳蜡烛熊熊燃烧,把厢房照得如同白昼。 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儿光。 门外,白、绿、红、黄衣裙女子两旁侍立,敏锐的目光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金海浩和杨玉隔着一张小圆桌对面坐着,桌上摆满了酒菜。 杨玉就是刚才闯进后山凉亭,给楚天琪和丁香公主讲解琴道的那个人,丁香公主猜测得不错。 金海浩举起酒盅道:“不知杨大侠光临桃花园,未出门迎接,甚是失礼,特备此薄酒向杨大侠赔罪。” 杨玉抬手道:“金庄主又不是不知杨某个性,何必来这些个客套?” 金海浩呵呵一笑:“久在江湖混,这一套都已习惯了,请杨大侠见谅。” 杨玉唬起脸:“瞧,你又来了。” “我?哈哈哈哈!”金海浩敛住笑声,正色道,“红玉侄女无名毒己解,今夜一更已醒过一次,明日清晨醒来就完全康复了。” “谢金庄主。”杨玉拱起双手。 “瞧,你这不是客套吗?”金海浩伸出食指指着杨玉道,“若不是红玉侄女中了无名毒,你怎会来桃花园天下第一赌庄?你若不来,我怎能冉睹飞竹神魔神姿,一叙阔别之情?” 杨玉手腕一摆:“算啦,我问你,这位刀疤少年是谁?” “南天秘宫一号杀手冷血无魂追命手楚天琪。” “我是问他的真实身份。” “不知道,不过……” “不过什么?”杨玉急声闻。 “在他脱衣替红玉运功排毒时,我曾叫手下搜过他的衣物,发现了两件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金海浩目光深沉地瞧着杨玉。 杨玉定住心神,缓声问:“是什么?” “一件是一柄宽刃短刀,系百炼精钢制成,刀刃极薄,锋利无比,因藏在袖内刀柄已摘除,但在刀柄精钢内侧可隐见一个御印记号,是先皇御赐之物。”金海浩眯着眼,一边说一边象是在回忆。 杨玉浓眉微微蹩起。 “另一件是一只琥珀玛瑙,上面刻有金龙和永乐年号的暗记,也是皇宫王候之物,因此……”金海浩故意顿了顿,道,“我想他应是呈室王候之后嗣。” “还发现什么没有?”杨玉再问。 “没有,哦,还有一束枯萎了的丁香花。” “丁香花?嗯,有没有……” “杨大侠有什么话,请尽管直说。” “有没有发现一只玉蝉,用温玉雕成的玉蝉。” “没有。” 杨玉端起酒盅,一饮而尽:“金庄主,在下要告辞了。” “怎么就要走?”金海浩道,“明日清晨和女儿一块走不好吗?” “不行,明日南天秘宫九僧约我在青石岭盘古寺谈判,既然小女无事,今夜我就要赶回鹅风堡去。” “哎呀,你我难得见面一次,今夜就宿在本庄,明日和女儿直接去盘古寺不行吗?” “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先行一步。” “无论如何你也得在此宿上一夜,否则江湖朋友会如何看待我?” “金庄主的盛情,在下心领了。”杨玉说着站起身来。 他已和去南天秘宫打探消息的云玄道长约定,三更在五里坡见面,怎能失约? “杨大侠既是执意要走,金某也就不勉强了,来!敬杨大侠一杯,愿鹅风堡与南天秘宫,澄清误会,化干戈为玉帛,两相和好。”金海浩抓起酒壶,满满斟上两盘。 杨玉没回话,端起酒盅,三口饮尽,忽然,他身子一抖:“金庄主,你……” 金海浩笑道:“杨大侠别误会,我并没有别的意思,按本庄规定,凡进桃花园者必须在园中歇宿一晚,另外无论是论交情还是名望,我都得要好好款待你一夜。” 杨玉还想说什么,却已是无法开口,身子微斜依靠在桌子上。 金海浩举手击掌。 白、绿、红、黄衣裳女子应声入房。 “将杨大侠扶到上宾客房好生款待!”金海浩道,“若是象走脱了段一指那样,再将事情办糟,唯你等是问!” “是!” 四女子应诺连声,上前搀扶住杨玉退出房外。 金海洽轮椅一滚,滚至墙旁,手在墙侧一按,一幅壁画滑开,露出一条暗道。 金海浩驾着轮椅进入暗道。 轮椅在暗道中如飞箭般滑行,一串火星,一串厉风呼啸之声。 “呼!”轮椅从后山崖壁的一个隐洞内飞出。 空中一串漂亮的空翻,然后划个弧线稳稳地落在一片桃林中的小花圃中。 “你来了?”一个深沉而冰凉的声音从桃林中传出。 “是的,小人巫若海到了。”金海浩在轮椅中顿首回话,神情十分恭谨。 一道白光从林中射出,闪念间,一个白衣、白裤、白扎带、白面巾的人出现在金海浩轮椅前。 南天秘宫宫主的白衣信使! 白衣信使将宫主的玄铁水牌扔到轮椅上。 “哗啦!”金海浩连人带椅跪倒在地,玄铁木牌高高举过头顶,“巫若海叩见宫主,愿宫主万寿无疆!” 赌王金海浩原来也是南天秘宫的人! “免礼!”白衣信使挥挥手,收回玄铁木牌。 “谢宫主信使!”金海浩一个反弹,连人带椅复端立在花圃地上。 “事情办得怎样?”白衣信使冷声发问。 “禀信使,一切按宫主意思办妥了。杨玉已被小人迷倒,正在客宾房昏睡……”金海浩据实禀报。 “楚天琪的身世告诉他了?”白衣信使打断他的话。 “告诉他了。” “他相信吗?” “似乎是相……信了。” “似乎?” “禀信使,杨玉武功高深,内定力极强,小人实在是无有把握看准,但又不敢欺骗宫主。” “很好。” “谢信使。” 白衣信使声音突沉:“明天将桃花园赌庄撤了。” “撤桃花园赌庄?”金海浩全身一 额,双目猛张。 白衣信使两眼陡地光芒刺目,“你敢违抗宫主命令?” 随着那冰冷的话音,花圃中立即透出一股冰森的杀气。 金海浩目芒顿敛,双手下垂:“小人遵命,明日就撤桃花园赌庄。” 白衣信使道:“撤桃花园赌庄后,宫主已安排你另一个去处。” “去哪里?”金海浩问。 白衣信使低头在金海浩耳旁轻轻说了一句话。 “嗯,哦!”金海浩面色泛红,异样激动,“谢……宫主!” 如果说二十年前,他逃出京城流落江湖,是他生活的一个重大转折,那么,宫主今天的安排,将是他生活的另一个重大转折。 “你去吧。”白衣信使抖抖衣袖。 金海浩双手在轮椅上一拍,轮椅从地上霍地弹起,一线轻烟消逝在桃花林间。 白衣信使举手一扬、一串鬼脸般的幻影从崖壁闯闪至花圃。 一条黑影在白衣信使身后站定。 白衣信使道:“见到本宫信使,为何还不跪拜?” “未见御令,焉知真假?即使见到御令,要拜也是拜御令,不是拜你信使。”回话者正是身着夜行青装的叶清风。 “你认为本信使不配受你拜?”白衣信使声冷如冰。 “叶某平生只拜两人,一是圣上,二是能降住我虚无鬼影轻功的人,少罗嗦,快亮御令吧!”叶清风自持其功,神态倔傲。 白衣信使冷哼一声道:“好,今日我要让你拜得心悦口服!” 白衣信使蓦然转身,一双精芒迸射的眼睛盯住了叶清风。 见到那双眼睛,叶清风心悚然一惊,此人内功已臻化境,非同一般。 “你跑吧。”白衣信使道。 “我跑?”叶清风不知所云。 白衣信使冷冷地:“只要你能跑出花圃一步!本信使就向你跪拜。” 花圃方圆不到十丈,三个幻影就飘出去了,不是在开玩笑么? 叶清风还在沉思,白衣信使沉声喝道:“你要不跑,我就要动手了!” 叶清风身形一晃,一串幻影,叠向圃外桃林。 身已飘出花圃,叶清风冷哼一声,白衣信使该是输定了,看他如何向自己跪拜? 一股劲力,排山倒海的劲力迎面逼来,叶清风身形倒退,足踏实地。定睛一看,不正在花圃之内! 白衣信使立在花圃边沿,沉声冷笑。 足一蹬,身子倒飞,一串幻影,倒逝向花圃外。 一股吸力,强劲无比的吸力,硬生生地将叶清风倒飞的身躯拽回数尺,脚落下,仍在花圃之中。 “嗨!”叶清风一声绽喝,身形幻变出重重身影,在花圃间纵横、上下交扑。 一股旋风,摧山毁石的旋风将叶情风身影裹住,叶清风眼前,上上下下全是掌影,重重叠叠的掌影。 “扑!”叶清风被巨大的掌力逼倒,单膝跪在花圃地上。 白衣信使左手按住叶清风肩井,右手擎起了玄铁木牌。 叶清风头上冷汗津津。他凭虚无鬼影轻功纵横江湖多年,从未遇到过对手,这位白衣信使是第一个降住虚无鬼影轻功的人。至于楚天琪,那是他奉命有意输给他的。 叶清风跪着望着白衣信使手中的木牌,没有跪拜,他现在只是在拜白衣信使。 他不认识白衣信使手中的玄铁木牌! 白衣信使见到叶清风的表情,微微一笑,手一抖,玄铁木牌顿时打开露出一物。 叶清风立即双膝跪地,叩头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叶清风为何高呼万岁,当然其中自有缘故,因为玄铁木牌中露出的是圣上的御印金牌! 叩礼已毕。白衣信使道:“明日离园,让楚天琪独自送杨红玉回鹅风堡,但你和余龙须暗中相随,小心保护!” “遵命!” “另外,楚天琪离开鹅风堡后,将会接到秘宫一顷密令……” “去截六残门剩下的红、蓝令牌?” “不是。” “哪是什么?” 白衣信使附嘴在叶清风耳旁说了一道宫主的命令。 叶清风细眉高挑,满脸惊愕:“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 白衣信使浅笑道:“这是宫主的旨意。” “这岂不太为难楚天琪了。”叶清风哭着瘦长的脸,心中实为楚天琪为难。 “其实不然,这是宫主对楚天琪的考验。”白衣信使道。 “你认为楚天琪敢违抗宫主的命令?”叶清风问。 “这个命令是由龙浩下达而不是宫主,你该明白宫主的意思了吧。” 叶清风怔了怔,道:“难道楚天琪会为丁香公主而背叛师傅?” 白衣信使凝目道:“会的,即使不会,宫主也会逼着他会。” “这……”叶清风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白衣信使沉声道:“你知道的也够多了。” “为什么让我知道得这么多?”叶清风感到从未有过的心慌。 “因为宫主将保护楚天琪和丁香公主安全的使命交给了你,若他二人稍有闪失,唯你是问!你要好自为之!”言毕,白衣信使一声清啸,一道白光冲天而起,刹时不见。 叶清风怔怔地呆在花圃地里。 没有人阻拦,他却走不出花圃半步。 脚象灌了铅似的沉重,真正为难的是他,而不是楚天琪。 迄今为止,他还没有做过错事,但也没获得过成功。 这是一次成功的机会,光辉灿烂的前程在等待着他。 但,也充满着危险,稍一做错就会人头落地。 他咬咬牙,终于作出了决定。 干!豁出命去干! 不能做决定的人,固然没有做错事的机会,但也没有成功的机会! 第二十七章 落花有意水无情 残星明灭,晓露沾衣。 深秋早晚的空气里,加重了一股刺人的寒意。 在曙光微露的庭院中,楚天琪茫然地伫立着。 杨玉在后山凉亭关于琴音、曲谱与人生的解说,犹在他耳畔回响。 一阵寒风吹过,他禁不住打个冷噤。 虽是练武之人,没有运功又怀有心事,不由也觉山风追人,衣不胜寒。 院子里寂静如死水。 一切生物都还在酣睡之中尚未苏醒,连乌鸣和秋虫的卿叫也不曾听到。 忽然,一阵嘤嘤啜泣之声,似利针一样刺破了寂静的空气。 楚天琪扭过头去,那哭泣之声来自花圃香室。 杨红玉怎么啦?! 他一个飞弹窜过花圃,迫向花室。 折过走廊,转到左首花室,脚尖刚踏到门坎边…… “楚哥哥,我喜欢你,我爱你,原来我只说是来世有机会再嫁给你,可现在……我已是你的人了,我的身子……已赤身裸体面对你,已被你接触过,是属于你的了,除了你,我还能嫁给谁呢?可是我……又是有丈夫的人,楚哥哥,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杨红玉的哭泣声从门缝轻轻飘出。 出乎意料之外的突发情况,使楚天琪心头为之剧震,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全身的肌肉都抽紧了。 杨红玉已经醒了! 她爱上了自己? 她曲解了自己救人的用意? 她小小年纪就已有了丈夫? 他再退一步,转过身,准备一走了之。 不,不行!他顿住脚步。 他还有使命尚未完成,他必须送她回鹅风堡以释误会。 他必须向她说清楚排毒的事。 他必须告诉她,他并不爱她,也没有责任要向她负责。 他转回身,定定神,再向前,毅然推开了房门。 杨红玉正伏在梳妆台上哭泣。 楚天琪走到她身后。 她头也不始:“楚哥哥,你来了?” 他微微一怔,旋即点点头:“是的。” “你是来看我的?”她问。 他想了想道:“是的。” “楚哥哥!”她蓦地转身,扑人他的怀中,将他紧紧抱住,头紧贴在他坚实的胸脯上。 “别这样。” 他用力地将她推开,“请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 她惊愕地抬头看着他,眼里泪水仍在滚动。 他眼光触到梳妆台上的一只玉蝉:“这是什么?” 实际上他在问话的时候就已猜到了这只玉蝉是什么信物。 杨红玉用指背弹去闪烁欲滴的泪珠,强笑道:“这是我丈夫的信物。” “丈夫的信物?”楚天琪明知放问。他不愿刺伤她的心,只想开导她。 她拿起玉蝉道:“我娘告诉我,这是一只雌玉蝉,拥有另一只与这一模一样的雄玉蝉的男人,便是我丈夫。” “他是谁?”他问。 “不知道,娘说他在出世后不久就让强人给抢走了,至今沓无音信,他被抢走时衣兜里就有这么一只玉蝉。” 她将手中的玉蝉递给楚天琪。 楚天琪接过玉蝉,透着烛光一照,不觉暗自喝采。 这只玉蝉是用温玉雕成,通身冰洁透明,一般的温玉呈羊脂的乳白色,不透明,象这种透明的水晶温玉,世间少有,称得上稀世之宝。 杨红玉道:“这次我从家中偷偷出走,就是为了寻找另一只雄玉蝉的。” 又是一个出门寻找丈夫的女人! 楚天琪的眉头再次拧紧。 杨红玉燃烧着火焰的眸子盯着他继续道:“我没有找到雄玉蝉,却遇到了你……” 他冷冷地及时打断她的话:“你娘已替你定过婚了,你可别胡思乱想。” 她眸光闪烁:“他也许早就死了,已不复存在,如果找不到他,难道叫我一辈子不嫁人?如果我不爱他,难道叫我受一辈子痛苦折磨?” 他眨眨眼,沉声道:“他也许还在人世,也许正在到处找你,你娘为你定的婚姻,想必他一定会是个人品出众的男子汉。” 她眸目陡睁,音调也骤然提高:“你这话为什么不去向丁香公主说?” 他心猛然一震,一时竟张口结舌。 这位鹅风堡养尊处优,生来任性的娇小组顿时发作,象刺猬般竖起了浑身的刺:“你喜欢她是不是?你爱她,想她,关心她,保护她,却不计较她已是有丈夫的人是不是?你愿为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是不是?你说,你说呀!” 她了解他对自己并无恶意,是一片好心,丁香公主也是个豁达大方,令人敬重的女人,但她无法不嫉妒,只要有爱,就有嫉妒。 他不能再有所犹豫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他毅然道:“不错,我爱她,也愿为她献出一切。” 她全身一颤,再不言语,只是泪水在无声地流淌。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一句安慰她的话,突然,她挺胸往他身前一靠:“你为什么要替我排毒!为什么不讣我死!” 他被她的神态所吓倒,仓惶地退后一步。 她死盯着他:“我的身体己被你触过了,因此我就是你的人了,今生今世我非你不嫁!” “我接触你的身子是为救你的性命,才不得已而为之,是无可非议的救人之举,没什么可以指责的,更没什么要承担的费任,希望你……” 楚天琪想向她解释清楚。 “我不管你是什么想法,反正你赤身接触过我了,我就要嫁给你!” 她目光的的,任性、骄横和激动,已使她把少女的羞涩忘得一千二净。 楚天琪被她横蛮的态度所激怒,不觉厉声道:“红玉姑娘,你要胡来么?” 杨红玉扬起头:“我就要胡来!” 楚天琪冷哼一声道:“好,替你排毒时金庄主也在场出掌,你去嫁给金庄主好了。” “我不愿嫁给她,就要嫁给你!” 她话语中几分认真,几分调皮。 楚天琪无奈,只得使出最后一招:“你如果再耍无赖,我就带你去找你爹评理。” “爹”字出口。杨红玉脸色顿变:“我爹?爹在哪儿?” “就在桃花园客房。”他并不知杨玉是否宿在桃园,只是猜测。如果丁香公主所言不错,杨玉必为女儿而来,此刻当然也就在桃花园中。 杨红玉语气顿变:“楚大哥别生气,刚才是跟你闹着玩的,这事儿咱俩以后好商量……” 楚天琪截住她的口:“此事就到此打止,只要你不当真就是,稍时我把你交给你爹,你就可以跟你爹回去了。” 杨红玉没答话,小嘴巴跷得老高。 楚天理想起了昨夜凉亭抚琴一幕,不觉道:“你爹真是奇男子话未说完,门外两名侍女推门而入:“庄主在赌厅等候二依,请二位立即过去。” 楚天琪和杨红玉在侍女伺候下,匆匆洗过脸面,收拾好行装来到赌厅。 赌厅桌上摆着丰盛的早餐。 丁香公主和四名青衣侍卫正在桌边用餐。 金海浩坐在桌端的轮椅中,显然他已是用过早膳了。 桃花园赌庄好早的早餐! 环目四顾,不见其它人影,唯有白、绿、红、黄衣裙女子分站在赌厅四角。 “叶清风和余龙呢?”楚天琪问。 金海浩道:“他二人昨夜已经走了,他们要老夫转告楚壮土,若需要他们的时候招呼一声,随喊随到。” “嗯。”楚天琪轻嗯一声点点头,心中却是疑云翻滚。 他二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还招呼一声就随喊随到,到时候真要招呼,如何去喊? “我爹在哪儿?”杨红玉问。 金海浩目光一闪而敛:“你爹昨夜走了,留下话来,要你好好听楚壮士的话,跟他回鹅风堡。” 金海浩清晨去上宾客房时,发现杨玉已经不见了,四名白、绿、红;黄衣裙女子已被点住穴道制在房内,待他拍开四女子穴道细问,方知杨玉已在一个时辰前走了。 杨玉服的迷魂药是桃花园的独门迷药“六辰迷魂粉”,中道之人功力尽失,昏迷不醒,必须一个对时方能苏醒;杨玉能在短短两个时辰内排毒醒来,并制住四个武功极高的女子,其内力修为大大出乎金海浩预料,若不是杨玉要急于赶回鹅风堡,今日桃花园定有好戏看。 “哈!”杨红玉听到金海浩的回答,脸上愁云顿开,拍手一笑,霍地跃到桌边在丁香公主身旁坐下,“有什么好吃的?快让我尝尝,这几天可真把我饿坏了!” 楚天琪在丁香公主对面的侍卫身旁坐下,两人目光一触,随即分开。 丁香公主已接到郡主娘娘的话,要她立即赶回紫云山庄,两人分别即在眼前,心中不免一阵惆怅。 “啊!银耳汤!”杨红玉指着丁香公主面前的碗,“你不喝?” “你喝吧。”丁香公主道。 杨红玉瞅了楚天琪一眼:“那我就不客气罗。”说着捧过碗就喝,“好味道!好极了!” 楚天琪暗自一笑,到底是不懂事的小姑娘! 杨红玉不懂事,他可是懂事。想着和丁香公主即将分手,想着再也闻不到那丁香花香,佳肴美酒都味同嚼蜡。 人本就怪,爱情更怪,无论武功再高,内力修为再深的人,一旦爱情侵入也无法抗拒,而且愈抗拒,爱情就来得愈猛烈。 因为主人没有用餐,各人又有心事,所以早餐匆匆了事。 唯有杨红玉是吃了一个足饱,站起身来,指着丁香公主的碗道:“你怎么胃口这么不好?莫非是有什么心事?” 丁香公主脸蓦地一红,幸喜有面巾遮住,还不惹人注目。 金海浩轮椅滚出桌端,拱手道:“桃花园款待不周,望诸位见谅!” 四女子闻声,立即上前打开厅门。 金海浩此举大有下逐客令之嫌,难道桃花园出什么事了? 楚天琪眉头一皱,心念疾转。 金海浩轮椅抢先驶到厅门旁:“诸位请!” 杨红玉蹦跳先行,楚天琪、丁香公主和四名青衣侍卫随后走出厅门。 厅门边,丁香公主趋前一步,一物塞到楚天琪手中,用轻得如同蚊呜般的声音道:“请到紫云出庄来,我等着你。” 楚天琪心一热,复又冰凉得发悸,此一别后,无有宫主和师傅之命,他岂能去紫云山庄? 踏步出厅,更是悚然一惊。 昨日满园繁花,一夜之间,竟已是花木凋零,败叶满地! 触景伤情,心中顿生孤寂忧郁之感。 杨红玉却大声吟道:“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遍地金……” 话音未了,一阵风过,黄叶随风飘曳,西风萧瑟,寒气迫人,更显出一片令人伤感的凄凉景象。 桃林九宫八卦阵式已经拆除,一条落叶石道直通桃花门好。 “诸位请!”金海浩却是满面春风将众人送至门外。 见这位赌王的神态,又不象是桃花园赌庄出了事儿,难道会是杨玉…… 楚天琪再是聪明也猜不透其中奥妙。 园门外,马匹已经备好。 左边五匹全是雪白的骏马,领头的是雪玉神驹,显然是丁香公主和四名青衣侍卫的坐骑。 右边的两匹是泼墨也似的黑马,浑身上下,从头到尾,连一根杂毛也没有,既高又大,钟骏异常。马是黑色,配的却是红鞍,金丝垂挂,华贵已极。 金海浩指着黑马对楚天琪道:“乌龙和青风两匹御马已被叶清风和余龙骑走了,这两匹马虽不是御马,却也是大宛国来的良种马,保管不会比那两匹御马差上分毫。” 楚天琪拱手道:“谢金庄主!” 金海浩在轮椅上抱拳环场:“诸位一路顺风!” 七人分别跃身上马。 杨红玉在马背上直起身子,扭头对金海浩道:“金庄主,后会有期!今日解毒救命之恩,日后定当报答!”言罢弓起腰身,猛踢马刺。 “咴――”黑马一声质嘶,突地蹬蹄往前一蹿,如,同利箭飞出,而又比利箭更急更快! 楚天琪的坐骑见伙伴已经奔出不觉性急,未等主人发出命令便长嘶踢蹄而起。 “咴――”楚天琪一声沉喝,两手勒紧丝绳,双腿紧夹马肚,挺身直立在鞍上,胯下坐骑斜扬着头,作个飞旋,然后人立在地上,好骑木! 丁香公主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瞧着楚天琪,她知道他这一手是为她而显露的。 雪玉神驹神通人意,见主人根本没有动身的意思,便凝蹄不动。 六骑也就立在原地未动。 客人未走,主人不便进去,于是四名女子也簇拥着金海浩立在园门内未动。 靠近丁香公主的育衣侍卫见状,歪头轻声道:“公主,该动身了!” 丁香公主心一震,轻抖丝缰,雪玉神驹缓缓迈开四蹄。 黑马也极为灵性,刚才吃过一亏似乎已知道了主人的心思,便知趣地贴近雪玉神驹,迈丹小步行走。 一行六骑踏上青石小道,缓缓消失在转道门。 金海浩诗楚天琪等人在道日消失后,立即下令道:“毁去桃花园,准备车队,立即撤走!” 四女子面露惊异。 白衣女子问:“主公,这……是为什么?” 金海浩沉声道:“不必细问,照办就是。” “是!”四女子齐声应喏。 金海浩凝顿片刻又道:“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哪儿?”四女子齐声问。 “回京城。”金海浩缓缓吐出三个字,脸上掩不住的兴奋。 “啊!”四女子发出一声欢呼。 楚大琪和丁香公主并骑走过金元城,四名青衣侍卫紧随其后。 赌庄所有的门都敞开着。 赌庄所有的老板和伙计都在门口侍立着。 街上弥漫着一种阴郁伤感的气氛。 昨夜有消息传来,天下第一赌庄桃花园被人挑了! 天下第一赌庄桃花园将再不复存在。 这意味着什么? 金元赌城将再也得不到桃花园的庇护,金元赌城将从此走向衰败、没落和死亡。 因此金元城内所有的人都感到惊恐和不安。 因此此刻所有的人都以恐惧和困惑的眼光,迎接着这一队从桃花园中凯旋出来的赌客。 楚天琪和丁香公主并不知其中原委,他们沉浸在自己的忧伤中。 街头的气氛更增添了他们的优伤,两相离别的忧伤! 沉重刺耳的马蹄声,敲在他两人的心上,也敲在金元城赌庄老板的心上。 在赌庄老板的眼里,金元城这条麻石街道竟是如此漫长,仿佛没有尽头似的,那踏在心坎上的马蹄,似乎要将他们踩扁,踩碎,踩成肉浆。 在楚天琪和丁香公主的眼里,金元城这条麻石街道竟是如此短,坐骑尽管走得非常非常的慢,眨眼之间,已出城三里,又到了分手之处。 到鹅风堡,穿走沙日嘴,应该往北。 去紫云山庄,走石场宫道,应该往南。 南和北,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两条完全相反的路。 坐骑伫立在叉道口。 两情缱绻,依恋难舍。 一位皇室公主,一个江湖杀手,一场血雨横飞的遭际,一次心有灵犀的相逢,今日分别,不知明日又是一番什么景象。 也许还有重逢的机会,也许这就是永别。 “公主!公主……”青衣侍卫在一旁轻声催促,“该动身了!” 丁香公主和楚天琪四目相视,欲言不能,欲走不忍,默然坐立马上,青衣侍卫的话根本不曾听见。 此时,“得得得得!”北面道上一溜黑烟飘逸而来。 黑马,那是杨红玉骑着黑马折程回来了。 见到伙伴转来,楚天琪胯下的坐骑忍不住发出一声欢嘶。 这一声嘶啸,把楚大琪和丁香公主从梦吃中惊醒,楚天琪扭回头去。 黑马来近,人立,马嘶。 杨红玉在马背上嚷道:“喂!你们告别完了没有?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你们也该分手了吧!”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楚天琪心一沉,眼中满是苦楚。 杨红玉拨转马头擦过丁香公主的身旁,沉声道:“你我都是已定亲之人,休要做白日春梦,还是听天由命吧!” 她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却都听得十分清楚。 听天由命!丁香公主全身一颤,眼中猝然涌上两颗晶莹的泪珠。 两人同时拨马头,磕马刺,猛抖丝缰。 七骑顿时分成两起。 五匹白马向南,驰向紫云山庄。 两匹黑马向北,驰向鹅风堡。 谁也没回头,都在埋头催马,仿佛是急于要抛掉对方,抛得愈远愈好。 敢情他们都已拿走主意:听天由命! 拼命地催马,一刺紧跟一刺,马肚上已是刺印累累。 黑马被激怒了,瞪圆了双眼,发疯似的狂奔,拼出命来也得让主人瞧瞧自己的能耐! 铁蹄踩在路面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石块在铁蹄下痛苦呻吟。 日近午时。楚天琪和杨红玉已策马跑过了五十里荒山岭地。 前面就是沙口嘴。 沙口嘴前后五十里荒山野岭,楚天琪为了尽快赶到鹅风堡,便抄了这条捷径,路虽不好走,却近了许多,照这样,不到太阳落山便可到鹅风堡了。 “沙口嘴!到沙口嘴了!”杨红玉在马背上拍手叫道,“楚大哥,这沙口嘴沙风店里的烤野呜,味道好极了,肉又鲜又嫩,外焦内软,油而不腻,酥香可口……” 楚天琪放慢了坐骑速度,坐在鞍上唬着脸不说话。 一路上,他都不曾开过口。 杨红玉催马近前:“怎么?你戒晕了?你是吃斋的俗家和尚?” 楚天琪仍不吭声,策马至道旁的一条小溪边,跳下马背。 杨红玉在马上瞪圆双眼:“喂!你下马干什么?前面就是沙口嘴,咱们到沙风店去好好吃上一顿野味,那老板娘跟我熟得很呢。” 楚天琪摘下挂在马鞍上的布囊,拍拍马背,让马自己去吃草休息,他却将布囊打开铺在溪旁草丛上。 “吃吧,吃完了,咱们继续赶路。”楚天琪指着布囊上的几个馒头道。 “唷!让本姑娘吃这种冷馒头,你可真是大方!”杨红玉直身马鞍上大声叫嚷。 楚天琪没应声,伏身溪旁捧手溪水喝了几口,拿起一个馒头坐在布囊旁就啃。 “你这个木头人!有店不去吃,偏要在此啃冷馒头,真是笨,你不吃,可我要吃,前面见!”杨红玉落身鞍上,拍马向前。 楚天琪一声不响,腰旁收起布囊,掉头就走。 “哎……”杨红玉拨回马头,“你要去哪儿?” “既然你不要送,我就不送了,好在鹅风堡已经不远。”楚天琪边说边走向在溪边吃草的黑马。 杨红玉从马背上飞身跃下,气呼呼地抢步到楚天琪身旁:“喂!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要这么整我?我们为什么不能去店里吃饭?” 楚天琪瞅着她道:“店里人多,我怕你又招惹是非。”他说的是真心话。 她捉住他的手臂:“楚哥哥,我听话行不行?到了店里你叫我站着,我就不坐着,你叫我不说话,我就当哑巴……” 他脸色一沉,摔开她的手:“你别烦我行不行?现在我只需要安静,好好的静一静。” 这才是他不愿去店的真正原因。 她小嘴高高翘起,满脸的不高兴:“我知道,你还在想那位丁香公主!”她是一言中的。 楚天琪突然爆发地:“你不要胡说八道!你再要胡说,我马上就回去!”一股莫名其妙的躁火涌上他的胸间。 她被他的态度所吓倒,愣了愣,随即夺下他手中的布囊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下,从布囊里抓出一个冷馒头:“吃!就吃这冷馒头!你当我是皇宫公主,府门千金,娇生惯养的么?” 楚天琪抓起未吃完的馒头,背向她在溪边坐下。 她咬了一口馒头,又冷又硬,眉头一皱,硬吞下去,一本正经道:“本姑娘风里来雨里去,什么苦没吃过?不象那些公主、千金是温室里的花儿,见不得风雨,管看不管用,只配得那些个泥捏的公子爷们,本姑娘才是江湖浪子、铁血杀手妻子的料儿……” 楚天琪不说话,歪着头咬着馒头,那神情比手中的冷馒头还要冷。 杨红玉望着楚大琪的背影住了口,秀眉蹩得紧紧的。 这个铁石心肠的无情男人!该死的负心汉!寡义的薄情人! 蓦然问,秀眉舒展,冷脸绽笑,她想起了金海浩说的话:“你爹留下话来,要你好好听楚壮士的话,跟他回鹅风堡。” 爹爹为什么留下此话? 爹爹为什么放心把自己托付给楚天琪? 难道爹爹已知楚天琪替自己赤身排毒之事,所以放意先行? 对,一定是这样。 既然是这样,自己就不能和楚天琪这么冷冰冰的回去,一定要做出个亲亲热热的模样! 突然,她弯腰发出一声尖叫:“哎晴!哎唷唷……” 楚天琪缓缓转过身:“怎么回事?”声音仍是那么冷冰。 “肚子痛,哎唁!痛死我了……”她又叫又呻吟,痛的泪花都溢出来了。 楚天琪右手遥遥一招,然后站起身来,近前收拾好布羹,对她说道:“咱们走吧!” “走?”她睁圆秀目“哎晴,痛……我这样子怎能骑马?” 楚天琪牵过两匹黑马:“别装蒜了!刚才我已用天罡指点过你的腹穴了,如果是肚痛,应该没事了,上马吧!” “点过穴道了?哦,真……的不痛了。”杨红玉接过丝缰跃身上马,心里却暗暗骂道: “该死的天罡指!该死的隔空击穴法!” 楚天琪冷冷一笑,跃上马背,刚才他根本没出天罡指,实际上他的功力也未达到以指气代剑,隔空击穴的地步,他只是虚指一指,以试真假,不想杨红玉竟中了他的道。 杨红玉拍马前冲,楚天琪紧跟其后,但两骑间保持着二丈开外的距离。 两骑绕过沙风店栈,穿过沙口嘴,直奔鹅风堡。 杨红玉眼珠溜溜一转,手在马脖上一戳,马前蹄一额,身子往前一窜,险些栽倒! 杨红玉咬咬牙,双手一松,身子从马鞍上抛起。刷!楚天琪从马背上弹出,斜线飞向杨红玉。 尽管楚天琪速度很快,但在仓猝之间,又是行进之中,所以仍是慢了一步。 “咚!”杨红玉重重摔在碎石地上,顿时昏死过去。 楚天琪抱起杨红玉,她后脑和左腿都流着血,人已昏厥,摔得确是不轻,这一砍可不是装的! 他取出应急药品,撕下一幅衣襟,将她伤口包扎起来。 杨红玉悠悠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楚天琪杯中,不觉抿嘴一笑,苦肉计终于成功了。 楚天琪眉头一皱:“你觉得怎么样?” 她笑着轻声道:“没什么,只是不能骑马……” 楚天琪顿觉为难,该怎么办呢? 杨红玉又轻声道:“这里离鹅风堡已经不远,你就只好抱着我同乘一骑回去了。” 楚天琪脸色一沉,这个可恶的小丫头! 但是她伤得这么重,确是已不能独自骑马,难道就把她扔在这荒山野岭之中? 十天限期已到,若不把杨红玉送回鹅风堡如何向师傅交待? 昨夜那个论琴音者是否真是杨玉,会不会是金海洁有意哄自己? 想到这里,他不觉几分焦虑,几分忧郁。 杨红玉蜷缩在他怀中,却是抿嘴在笑。 爹爹和娘见到自己和楚天琪的这种亲热模样,不知会有何想法? 见到娘后,就告诉娘,自己和楚天琪已是“生米煮成熟饭”,要娘取消那桩荒唐的玉蝉婚约。 如果娘不肯取消玉蝉婚约,就去找三外公凌志远哭诉,保准能成。 想到此,她开口道:“楚哥哥,天色不早,咱们快走吧。” 楚天琪思忖片刻,叹口气,戴上竹笠,抱着杨红玉踏上马背,然后一手抱着杨红玉挽住丝缰,一手牵着另一匹黑马的缰绳,开始向鹅风堡进发。 马鞍轻轻的颠波着,血从杨红玉后脑上的布扎带里往外浸。 楚大琪不得不放慢了坐骑的速度,手臂稍稍用力搂紧了受伤的杨红玉。 楚天琪认为,此时他只能这么做。 换了其它任何一个人,此时也都只能这么做。 第二十八章 玉儿,他一定就是玉儿 申牌时分。 楚天琪抱着杨红上同乘一骑,缓缓进入鹅风堡。 楚天琪目光四顾,眉头紧攒,他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在蜈蚣镇镇口寄放马匹时,他就觉察到了气氛不对,作为一名职业杀手,他在这方面有灵敏的嗅觉。 可不是?堡门洞开,门上石梁斜倾仿佛随时都可坠落下来,刻有“鹅风堡”三个红漆大字的石匾,也歪歪斜斜地垂在门媚沿上。 他没来过鹅风堡,以前也没听师傅们说起过鹅风堡,但是他知道鹅风堡决不会是这么个模样。 难道鹅风堡出事了?!他心猛然一沉。 杨红玉闭眼躺在楚天琪怀中,想象着爹娘见到她时的情景,尤其是爹爹该会说什么,所以她对堡内的情况竟是全然不见。 马儿走迸前庭院。 不见一个人影,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远处堡后山峰,透出一缕猩红的血色残霞。 一股来自山坳里的冷风,从堡内吹来,风中夹杂着他熟悉的血腥气息。 他顿时感到一丝丝颤栗,一丝丝不安。 他有一种可怕的预感,这股风中的血腥气息与他有关。 一定出事了! 他拍马向前,想看个究竟。 黑马踏着碎步,不肯向前,他猛磕马刺,黑马才无奈地踏上石阶。 刹时,他被眼前的情景怔住了。 倒塌的房屋东倒西歪,一片断墙残壁,破败倾颓,一片焦木碎瓦,连地上的草皮和周围的树木也被烧得干干净净。 唯有那座耸立在鹅风堡天坛顶峰上助冲宵塔,还巍峨屹立在堡内。 除了这座小石培外,鹅风堡已是一片焦土。 有人用火和炸药,已将鹅风堡所有建筑夷为平地。 二十年前乐天行宫对鹅风堡造成的损失,远远无法与此相比! 在石坪焦土上有一块抹去了烟尘的石块,石块平面上有人用鲜血写了九个大字:“向南大秘官讨还血债!” 楚大琪象是跌入了冰库里,冷到了极点。 来迟了一步? 十天限期刚到,为什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咻――”黑马受不住这种凄凉,仰颈长啸。 杨红玉闻声一颤,睁开眼睛。 惊愕,万分的惊愕,张开的小嘴半天没发出声来! 随着马嘶声,天坛石塔内涌出一群执刀的庄丁,为首的便是鹅风堡护佛庄丁头目陈青志。 随后塔内走出了庄主凌志云,二庄主凌志远和杨红玉的母亲凌云花。 楚天琪抱着杨红玉跳下马鞍,在石坪上站定。 黑马似乎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立即跑到石坪墙角远远避开。陈青志一行庄丁来势甚快,二十余人眨跟间已将楚天琪团团围住。 楚天琪将杨红玉轻轻放下,在她耳旁轻声道:“你过去吧。” 杨红玉呆呆地站着,没出声也没动身,伤拂还未从惊愕中苏醒。 凌志云、凌志远和凌云花赶到石坪,三人助脸色都冷峻得怕人。 陈青志指着楚天琪对三人道:“他就是楚天琪,南天秘宫的第一号杀手,小姐就是被她劫走的,现在仍在他手中。” 凌云花不敢上前,在三丈外的圈外对杨红玉嚷道:“红儿,你怎么样?” 凌志远跟着嚷道:“那畜牲把你怎么啦?“他见杨红玉浑身带血,头上裹着血扎带,心里着急,不觉出言不逊。 凌志云铁青着脸没出声,他虽然为孙女儿着急,可心里在想:南天秘宫既然借谈判之机偷袭了鹅风堡,这楚天琪还带着孙女儿来鹅风堡干什么? 楚天琪拎开杨红玉,再次道:“你去吧。” “娘!”杨红玉象是猛然惊醒,高呼一声,一跋一跛奔向凌云花。 “红儿!”凌云花张臂把女儿搂在怀中,“他把你怎么样了?” 杨红玉却是懵了头,没回答娘的问题,反急着问:“娘,这是怎回事?发生了什么事?” 凌云花咬着牙道:“昨夜南天秘宫九憎邀请了大批高手,趁你爹不在时偷袭了鹅风堡。” “不……不会的,怎么会……这样?”杨红玉结巴着道,她由楚大琪解毒护送回庄,怎么说也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事。 此时,石坪上陈青志沉声对楚天琪道:“南天秘宫在望江楼设埋伏杀了咱们四个兄弟,今日义假借谈判毁我鹅风堡,你居然还敢上这里来,胆量可是不小!” 楚天琪冷然道:“你说的第一件事是误会,第二件事我不知道,我是奉师傅之命……” 庄丁头目刘国泰未待楚天琪把话说完,便厉叱一声道:“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想狡辩? 兄弟们上!为死去的兄弟和毁掉的家园宰了这小子!” 这句话刚落,他身后四名黄衣庄丁手中钢刀抖动,闪身扑上,四柄钢刀上下交错递向楚天琪,指的全是重穴。 楚天琪铁青着脸,厉声道:“纵是火头之上,也得容人把话说完,难道鹅风堡的人就是这般教养?” 他一边说话,一边空手应欲,双掌并出,向着迎面的两柄钢刀抓去。 听到楚天密的话,凌志云和凌志远不觉同时一震,这小子的话说得也有道理。 凌云花忙着检查女儿的伤情,一时顾不上场上的事,杨红玉痴立着,仍在想:“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楚天琪双掌递出后,迎面的两柄钢刀不闪不避仍是直劈直刺,而另两柄钢刀却刀花一闪,闪电般袭向他左手脉和右腿踝骨。 四柄钢刀互为呼应,连为一气,一递一补,一佯一袭,配合得天衣无缝,恰到好处,无懈可击。 楚天琪一个大幻移挪,闪出刀圈之外,沉喝道:“容我说话,别逼我出手!” 适时,叱声震耳,四名庄丁如影附形扑到,四刀齐下,全是凌厉杀着,快捷悍狠。 楚天琪待四刀近身,身躯突然一旋,左右手往上一扬,当当两声,两柄钢刀掉在石坪上,两名庄丁同时抱腕疾退,脸色煞白,血从两名庄丁手指头缝渗了出来。 楚天琪这袖中一刀、一扇,震住了另两名庄丁,他两个手握钢刀,却没敢再扑攻。 陈青志闪身抡至,飞起两指闭住了两名受伤庄丁胳膊上的血脉。 楚天琪立起身道:“我说过不要逼我动手,我是奉师傅之命……” 凌云花厉叱道:“陈青志替我宰了南天秘宫这条小狗!” “楚哥哥!”杨红玉发出一声呼喊。 “你想干什么?”凌云花伸手接住了女儿的肩膀。 陈青志身手极快,凌志云和凌志远出手阻拦不及,他已人刀合一,射向了楚天琪。 一道银虹,来势极快,眨眼间已到楚天琪头顶。 楚天琪在望江楼与陈青志交过手,知道他的厉害,无暇多想,袖内宽刃短刀幻起一片青莹寒芒迎了上去。 钢刀由上而下,短刃由下而上,两人都拈个快字,霎时便撞在一起。 当当当当!刀刃相击,鸣金戛玉。 空中好一阵叮当激荡,人影倏接即分,分而叉合,合即又散。 陈青志肩头冒出鲜血,倒退三丈外,直愣愣地站着,脸上露出一副苦兮兮的摸样。 这位鹅风堡的第一位高手,使出师门绝杀招式,仍未能宰得了南天秘宫的“这条小狗”! 楚天琪前胸衣襟划开露出一条数寸长的血口,站在原地,木然呆立,脸上一片苦笑。 这位南天秘宫的第一号杀手,竭尽全力,仍未能在鹅风堡的一个小小庄丁头目页前占到半点便宜! 凌云花气急败地,猛一挥手:“上!与我一齐上!” “楚哥哥!”杨红玉出其不意地挣脱凌云花的手,弹身跃至楚天琪身旁。 “住手!”凌志云、凌志远同时发出一声斥喝。 涌上前的庄丁嘎然止步。 一是因为庄主的命令,二是因为小姐异常的举动。 杨红玉护身挺立在楚天琪身前,她手中多了一把刀,而那把刀的刀锋,正横勒在自己的颈脖上! 杨红玉杏眼圆睁,厉声喝道:“站住!谁也不准上前!谁要是敢跨前一步,我就自杀在此。往后退!” 她说的悲愤填膺,表情慷慨激昂,没有任何人会对她的决心有丝毫怀疑。 于是,止步的庄丁又一齐退后数步。 凌云花惊愕地望着女儿,不知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天琪不待持凌志云、凌志远发话,便道:“我是奉师傅之命送杨红玉回鹅风堡的,现在杨红玉已经送到,在下就告辞了。”说罢转身就走。 他态度不卑不亢,举止沉着冷静,给人一种坦率耿直,端庄高雅的印象。 围住他的庄丁,一时竟不知道是否该截住他。 “楚壮士请留步!”凌志云开口道。 楚天琪缓缓转过身:“庄主有何指教?”他不认识凌志云,但从衣着上可以看出凌志云庄主的身份。 凌志云两道敏锐的目光盯着他:“你真是奉师傅之命来送还杨红玉的?” 楚天琪沉声道:“是的。不信,你可以问问杨红玉自己。” 杨红玉未待问,便嚷道:“外公,他说的话是真的,他可是个侠义心肠的大好人!”她说话随时候,手中的刀仍勒在脖子上。 凌云花目芒一闪,嘴唇抽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杨红玉又道:“娘,他在帝王庙中救了我,又送我到大漠山沙坪疯人谷找神手段一指替我解毒,后来又陪我上神龙峰天武堂看热闹,我中了龙世宇的无名毒后,他又送我去天下第一赌庄找赌王金海浩,并亲自动手替我排毒疗伤,他是个好人,是两次救女儿性命的大恩人!” 凌云花脸色数变,心中淌起一般无名的激浪,这激浪来得古怪。来得突然,使她心惊肉跳,惊诧莫名。 凌志云道:“如果楚壮士所言是实,昨夜南天秘宫血洗鹅风堡一事,又当作何解释?” “我已经说过了,这事我不知道。”楚天琪言辞生硬,但神情却是十分坦诚。 凌志远道:“可是谁能证明你的话不是假话?” “我!我能证明!楚哥哥自到瀑城后就没有离开过我!”杨红玉贴身靠近楚天琪,大声叫着。 凌云花勾勾地望着楚天琪头上的竹笠,仿佛看的呆了。 凌志云冷峻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道:“谁又能说这不是个圈套?你故意让红玉中毒,又假惺惺地去救她,把鹅风堡的注意力引向神龙帮和金元城,然后乘其不备,突施杀手……” 楚天琪的心格登一跳,意念疾转,难道这真是宫主和师傅设下的诱敌之计? “不!决不可能!”他尚未开口解释,杨红玉已在替他高声叫屈,“楚哥哥决不是那种人!” 凌志远板着脸道:“眼前摆着的是无可否认的事实。昨夜我们已被逼进堡内的最后一座建筑物天坛峰上的冲宵塔,若不是杨玉及时赶回,我们这伙人恐怕早就被你的九位师傅赶尽杀绝,烧死在石塔中了。” 楚天琪脸色变得异样难看。 难怪杨玉昨夜要离开桃花园,匆匆赶回鹅风堡,原来他已料到鹅风堡会出事。 师傅南天神僧一方面命自己找到杨红玉,十日内迭回鹅风堡解释误会,一方面却又率人对鹅风堡发动了毁灭性的攻击,而且手段是卑鄙的夜间偷袭。 这是为什么? “楚天琪!面对这铁的事实,你还有什么话说?”陈青志厉声喝问。 “我……”楚天琪支支吾吾地,“我不知道。” 他不知此时自己除了说不知道外,还能说什么,或者还需要说什么! “为兄弟们报仇!向南天秘宫讨还血债!”庄丁头目刘国泰发出一声悲壮的高呼。 庄丁们一齐振臂高呼:“向南天秘宫讨还血债!” 呼声响遏行云,霞光凝结。 天际,云没山峰之处,一道红云就象淌流的殷红的鲜血。 凌志云和凌志远的目光投向了凌云花。这位聪明的女儿比他们两位长辈要有主见。 庄丁的目光也都注视着凌云花,在等待她的命令。 杨红玉在敌方之手,如何才能制敌于死地而又不伤害这位任性的小姐? 杨红玉玉腕执刀,自勒粉颈,两眼紧张地注视着周围:“别……动手,他是……好人,他是好人……” 面对鹅风堡的惨状,她除了能说此话外,又还能说什么? 一缕鲜血从她的颈脖渗出,顺着刀尖往下滴,一滴,二滴…… 楚天琪冷做地站立着,从他纹丝不动的身姿上看,他仍是那么沉着镇静,可是在他胸间却翻滚着一股热浪,脑中却流闪着千万般思绪。 杨红玉横刀勒颈保护他的场面,比她在天武堂替他代饮无名毒酒,更加慷慨悲壮,使他激动不已。 这个既可爱又可恶,胆大包天的小丫头! 怎么能靠这个小丫头来保护自己? 他左手一抬,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杨红玉已被他脱手抛出,抛向了凌云花。 凌云花双手接住女儿。她发现楚天琪不仅夺去了女儿手中的刀,而且还点住了她的三大要穴,好俊的功夫! 楚天琪左臂一扬,手中钢刀挟风厉啸飞过石坪。 “当!”钢刀击在十多丈外的堡围石墙上,透墙而入,没至刀柄。 “好功力!”纵是生死敌对,陈青志等人也禁不住一声喝采。 喝采声过,全场便是一片宁静,紧张而可怕的宁静。 对方已没有了人质,小姐己脱离危险,是动手的时候了! 凌云花将制住穴道的女儿交给身旁的庄丁,两眼逼视着楚天琪。 他为什么要将自己的保护神送交给对手? 他认为他有能力走出鹅风堡? 他既然要来,为什么又要走,难道真是为送还女儿? 她猜不透他的来意,她被他冷做的神仪所慑倒。 她觉得有一股强烈的不可名状的激流,在猛烈地冲击着她的心靡。 刷!刷!刷!金刃劈风之声。 陈青志、刘国秦、曹锦如等庄丁头目和所有庄丁都已横刀在手,只要凌云花一声命下,任这位南天秘宫的一号杀手有通天的本领,也必将在这石坪上被剁成肉泥。 楚天琪明白眼前的形势,一群胸膛中燃烧着复仇怒火的敌人,一动手就是一群凶猛无比的野兽! 血腥,他又嗅到了那浓浓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 不管他愿意与否,命运往定他这一辈子永远也无能摆脱这血腥。 他无意识的抖抖捏捏隐于手肘上的短刀和摺扇,露出一抹无可奈何的带血的微笑。 然而,凌云花没有发出动手的命令,她在犹豫,犹豫什么,自己却不知道。 “我说过,我不知道此事。”楚天琪抓住最后的机会进行解释。 “可是谁能相信你?”凌志云问。 是啊,鹅风堡遭到南天秘宫血劫,谁能相信他这个南天秘宫的一号杀手? 此刻,庄门外传来一阵急雨般的马蹄声。 杨玉、云玄道长、冷如灰和鹅风堡内庄主事林伟雄带着十余名庄丁旋风般扑进庄坪。 楚天琪心一凛。 形势本来就险恶,杨玉一行人到,自己则是死定了! 凌志云和凌志远见到杨玉一行人,脸上立即透出喜悦神色。 杨玉、云玄道长和冷如灰跃身下马,步入圈中。 凌云花伸手拍开杨红玉的穴道,杨红玉轻哼一声,闪身躲到凌云花身后。 杨玉、云玄道长和冷如灰三人在楚天琪身前一丈远的地方站定。 楚大琪微微掀起竹笠,鹰隼似的目光从竹缘下扫过冷如灰和云玄道长的脸,最后落在杨玉脸上。 不错,杨玉就是昨夜那位弹琴的人! 杨玉定定地望着楚天琪,眼睛发亮,亮得怕人。 楚天琪无畏地迎视着杨玉的目芒,先天的傲气和后天培育的好胜心,使他不愿在对手面前低头。 蓦然,杨玉眼中精芒毕射,那一束束目芒似有形之物刺得楚天琪脸面发痛,瞳仁发胀,泪水不觉涌上眼眶。 楚天琪的脸面在杨玉眼中放大,一条条细小的脸纹变成了一道道深深的刻痕…… 杨玉目芒更厉,云玄道长说得不错,楚天琪脸上那道刀疤果然是假的! 楚天琪淌着泪水低下了头。 他不愿在对手面前低头,却又不能不低头,因为他无法忍受杨玉那针刺的目芒,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几乎要被刺瞎了。 同时,他为杨玉显露的精深的内功感到骇然,这种内功的聚集力,他的九位师傅中任何一人都远远不及。 于是,他用手背悄然揩去泪水,抬起头对杨玉道:“我已向他们说过,这件事我不知道,可他们不相信我。” 说完,他双袖一抖,亮出了宽刃短刀和精钢折扇,樱出迎战的架势:“要来就你来吧,咱们单挑一!” 石坪上“向南天秘宫讨还血债”九个血字,在最后的一丝残霞映照下,阴森可怖。 生死一搏,势在必行,但他不愿多杀人,便向杨玉提出挑战。 为了表示这是一场公平的决斗,他亮出了双袖内的兵器。 他很聪明,这样一来杨玉便不能倚多取胜,也不能使用暗器。 通过昨夜的论琴,刚才的目光交触,他知道杨玉是个强硬的对手,武功远在自己之上,虽然他明知不敌,仍想拼命一试,也许还有侥幸的机会? 话已挑明,剩下的就只是动手。 他深吸口气,凝招在手,严阵以待。 不料,杨玉开口道:“我相信你的话。” “什么?”楚天琪全身一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杨玉又道:“我相信你的话,你走吧。” 陈青志跨前一步道:“少庄主,无论怎么说他也是南天秘宫的人,而且是第一号杀手,我们怎么能就这样放他走?” 陈青志的顾虑是有道理的,楚天琪武功卓著又是南天秘宫一号杀手,今日放虎归山,明日猛虎岂不又要伤人! 杨玉目光扫过全场。 全场庄丁钢刀握手,个个横眉怒目,怒气冲冲。 于是,杨玉扭头对凌志云和凌志远道:“请二位庄主作主吧。” 凌志远尚未开口,凌志云猛一挥手道,“放他走!” 陈青志闻声往后猛退数步,庄丁立即撤围,让出一条道路。 楚天琪深深地看了杨玉一眼,转身就走。 杨红玉脸上掠过一抹欢愉的笑容,复又被阴云盖住,一双眸子用既高兴又惆怅的目光送着楚天琪。 突然,凌云花发出一声厉喝:“站住!” 楚天琪心上震,糟!杨红玉的母亲还不肯放过自己! 他心里虽这么想,脚下却顿住,并缓缓过了身子。 “摘下竹笠!”凌云花声音急促,神情迫不急待,“不,不行!”他的回答简短有力,而且毫不考虑。 “请你摘下竹笠,让我瞧瞧你行不行?”凌云花声音变得异样凄枪,似在乞求。 她的乞求的声音象虫子在啃噬着他的心,那充满着悲枪凄凉和期待的眼光,使他无法拒绝她的请求。 他被她的低声下气打动,脸上的冰在融解,手缓缓举起摘下了头顶上的竹笠。 一张英俊、刚毅的斜挂着一道刀疤的脸呈现在众人眼前。 凌云花锐利的眼光盯着他,直直的,勾勾的,痴痴的盯着他,仿佛要看进他,看到他内心深处,连心尖上都要看个清楚似的。 他被她看得心慌意乱,一般无形路巨大压力使他全身一阵颤栗。 他低下头来,转身就走。 没有人发话,也没有人阻拦。 他走出坪外,召来黑马,抓住丝缰。 杨红玉从娘身后跨步而出,象是要追将过去。 杨玉扭脸狠狠的瞪了一眼,杨红玉急忙又回到娘的身旁。 楚天琪纵身上马,人立鞍上,回头深深地看了了一眼。 这一眼是看凌云花的,因此凌云花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全身颤栗不已。 杨红玉以为这一眼是看自己的,刹时红光满面,神采奕奕,心中充满了希望。 “咴――”骏马长嘶,扬蹄踏尘而去。 瞬间,楚天琪人马已消失在檬檬暮霭之中。 所有的人都仁立在石坪上未动,仿佛已被冻结在那里。 楚天琪的镇静和摘下竹笠的举动,出乎杨玉、云玄道长和冷如灰的预料,他们在吃惊之外,还有一丝费解的困惑。 陈青志等人不知为什么要放走这个南天秘宫的强敌,不觉满腹狐疑。 孙儿女已经送回,对手已走,下一步该怎么办?凌志云和凌志远是举棋不定。 杨红玉暗道:“我已是楚哥哥的人,今后无论到天涯海角,我都要跟定他!” 凌云花仰望苍穹,在无声呼喊:“苍天有眼!玉儿……他一定就是玉儿!” 一、 炼药中毒 三伏天。 即使是夕阳,也似火般的燃烧,空气滚烫,天干地枯。 赭色的山峰。 弥漫着褐色尘雾的山崖。 全是突兀峥嵘的岩石。见不到一颗树,一根草。 到处都象是火在燃烧。 无果崖,名符其实。生灵都似没有了,哪还有什么果实? 不过,听说在这风化山崖的围屏中,还有一块绿色的世外桃园。 那里清泉流淌,花草交织,那里住着一位威震武林的大侠。这样,这里便成了个令人神往而又无人敢逾越的圣地。 在这片荒凉光秃的山崖中,真会有一块绿洲? 简直不可想象! 然而,谁也不曾怀疑。因为,有许多人曾经去过那里,见过那位大侠。 但那已是三年前的事了。现在的情况怎样,谁也不知道。 三年前,那位大侠封住了通往后山崖的石潭洞穴。那是外界唯一通向绿洲的道路。 从此,无果崖便和外界隔绝,崖坪上的隐身庙和那位大侠,也在武林中悄然消失。 夕阳的最后一抹毒焰,通过崖峰洒在火烫的崖坪上。 光秃的崖坪,突出的崖沿和立在崖沿上的四座石墓,在夕阳光下,就象是四只被拔光了毛的火鸡。 流淌的清泉早已干涸。崖腰壁上的泉槽,宛若一道伤心的泪痕。 花草早已凋谢,而且已不复再生。没有花草生长过的痕迹,只有在崖沿岩逢里偶而才能找到于枯透了的松树根。 山鸟飞走了。 小野兽也逃之夭夭。 山崖石壁,象久旱的土地一样,出现了裂逢。 嵌在石壁中的隐身庙,门楣上裂开的一道几寸宽的裂口,就家一条趴在崖壁上的蛇。 什么原因使这块世外桃源悄然消失? 山火? 地震? 都不是,是一股蓝烟。 一股来自隐身庙内的蓝烟。 蓝烟从庙殿中飘曳而出,在夕阳中幻变出绚丽奇幻的光彩。 阳光在蓝烟的光彩中黯然失色。 夕阳在蓝烟光彩的变幻中惊悸地颤栗。 不言而喻,令太阳也为之颤栗的东西,可想象它厉害的程度。 就是这股蓝烟,毁灭了无果崖下的这座世外桃园。 而这股蓝烟,却是出自隐身庙的主人之手。 主人为什么要自毁无果崖家园? 真令人难以理解。然而,凡事自有道理。一个人只要不是疯子,他做出冒险的事,一定就有冒险的理由。 他是出于无奈,别无选择。 他要救人,救一个他非救不可的人。因此,他只能铤而走险。 庙殿的内房石洞。 三道石门紧闭着。 石洞里烧着一盆熊熊的炭火,火上架着一只铜皿。 蓝色的烟雾从铜皿中冉冉升起,弥漫了石房,然后从石房的通风道中飘入庙殿,再由庙殿飘出崖坪。 炭火旁一只木架。 木架上摆着一只小竹篓,一个瓦罐,一个小铁盒。 一条长木凳上坐着个满头白发,佝偻着身子的老头。 老头面色憔悴,脸上布满蛛网似的皱纹。他不住地喘着气,豆粒般的汗珠从额上滚落。 谁会想到这老头并不老,刚刚年过四十? 更有谁会想到,这老头,就是当年叱咤风云的武林盟主飞竹神魔扬玉? 他正在炼药,炼一种救人性命的药。 没有人知道这种药的名字。因为从来没有人炼过这种药,就连开这种药方的救世观音何仙姑,自己也没炼过这种药。 九十九种毒草药,再加上三味真毒,才能炼成这种药,而且药效谁也不知道,病人喝下这味药,或许会病愈,或许会丧命当场。 没人敢炼这种药,除了药效尚不明确之外,还有两个原因。 一是三味真毒很难找,不是武功绝顶和运气极好的高手,决不能找到三味真毒。 何谓三味真毒? 赤玉龙。一种周身透明发亮的怪蛇,栖在冰雪洞中,能滑翔飞行,其毒剧烈无比。 蟾宫王。一只三条腿的蟾蜍,浑身呈碧绿色,传说月宫里才有。 百足神。一条长有头角的蜈蚣,身上有百节蛇似的花纹,连巨蟒对它也闻风丧胆。 找到并捕住它们要冒很大的风险,这风险的代价,往往是赔上自己的性命。 二是在用铜器皿炼药的过程中,会释放出一种毒雾,而这种毒雾会使炼药人慢性中毒,武功尽失,憔淬衰老,甚至丧命。 除了傻瓜和疯子之外,没人会炼这种药。 然而,杨玉不傻也不疯,但,他正在炼这种药。 他练药是为爱情所致。为了爱情,他不惜献出自己的性命。 至今,他一直深深地爱着那个曾是百合神教的教主石啸天,乐天行宫的宫主宋艳红,今生今世孽缘难断的悲喜冤家! 宋艳红在黄山白鹤庵入庵后就病倒了。 她得的是一种怪病,天下神医无法医治的怪病,就连能起死回生的皇甫石英和段一指兄弟也无能为力。 何仙姑在绝望之际,讲叙了一个故事,开了一个荒谬绝伦的药方。 那只是一个神话故事与一种精神安慰。 她断言,宋艳红最多只能活三年,除非神话变为现实。 杨玉封闭了无果崖洞,开始炼药。 他决心要救宋艳红,将何仙姑的神话故事变成现实。 他两次炼药,都失败了。 两年中,他内力渐减,已感觉到有些力不能持。 他面色苍白,汗珠簌簌滚落。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再也没有力气去捕捉三味真毒,采回那许多草药,而且宋艳红也没有时间再等待他炼药了。 成功与失败,在此一举! 他眼中闪射出一道精芒,暴着青筋的手臂颤巍巍地伸向竹篓。 手指一触到竹篓便变得灵活起来,手腕一翻,二指一弯,从竹篓里拎出了赤玉龙。 赤玉龙透明的身躯在空中扭动、折叠着,昂首吐信的蛇头张裂着嘴,狠狠地咬向杨玉的手臂。 杨玉手指灵巧地拨动着蛇尾,将整条胳膊伸进蓝烟尘。 怪蛇嗅到蓝烟,变得异样的暴烈,一尺多长的身躯猛烈地蹦弹着,透明的躯体刹时变得赤红,可以看见血线在它体内流动。 杨玉头顶冒起一团白气。他已运动六合大法,将全部功力运到了二指上。 这是炼药,也是一场人蛇的生死搏斗。 怪蛇张裂的嘴里渗出一滴赤红的毒液,落入银皿中。 “噗!”腾起一股红色的烟雾。 杨玉全身猛地一抖。 怪蛇身躯一阵痉挛。 又一滴毒液。 再一股红色的烟雾。 如此反复九次。 赤玉龙再也不能动弹,软绵绵地垂挂在杨玉指间。 杨玉将赤玉龙扔在地上,深吸口气,将手伸向瓦罐。 他疲惫已极,但不能停歇。 停歇就意味着失败。 事情已不允许他失败。 伸手从瓦罐里抓出蟾宫王,二指捏住它的腰穴,反手背伸进蓝烟里。 好大的一只癞蛤蟆,而且只有三只脚! 蟾宫王好象很平静,在杨玉手中静静地一动也不动,只一股巨大的力量运到杨玉的手指上,与此同时,手指间还感到一种滑溜的液体正在悄然渗入。 他已感觉到捏不住它了。 如果让蟾宫王脱出手指,一切便全功尽弃。 他运起体内最后一口真气,将所有的内为逼上指尖。 拼着虚脱而死,也要降服这只蟾宫王。 蟾宫王身躯开始变绿。 杨玉两眼冒出金星。 蟾宫王表皮腺体内分泌出一滴绿色的稠状蟾酥,落入铜皿。 一股绿色的烟雾,在石房里弥漫开来。 九滴蟾酥落入铜皿中。 蟾宫王的肚皮渐渐变软。 杨玉指间的压力渐渐变小。 杨玉吁喘着粗气,将蟾宫王变得软软的尸体扔在地上,目光转向了小铁盒。 百足神,这蜈蚣虽小,但十分机灵,不仅爬行速度异常之快,还会象飞天蜈蚣那样飞腾,要降住它,丝毫不比降服赤玉龙和蟾宫王轻松。 杨玉从木凳上捏起一根金针,手指禁不住微微颤抖。 他体会到了力不从心的感觉。 他瞪大了双眼,盯住小铁盒,铁盒在眼中时大时小。 由于中毒的缘故,他的超乎常人的眼力也在减退。 手指仍在颤抖,他丝毫没有成功的把握。 铜皿中的蓝烟再次腾起。 没有犹豫的可能了,动手! 他猛地揭开小铁盒。 盒内的百足神也没有犹豫,一见到光亮,即从盒底弹起,如箭射出。 一道金光将百足神钉住。 金针准确无误地插在百足神的第七节花纹中心。 他心中顿时充满了信心,将金针钉住的百足神伸进蓝烟里。 百足神在蓝烟里扭动着花纹身躯。 一盅茶功夫。 百足神头角脱落掉入铜皿中,立即一股黄色的烟雾从铜皿中泛起。 杨玉将百足神扔下,双眼盯着铜皿。 一切程序都准确地进行无误,这药该是炼成了。 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开心的笑,但这丝笑意尚未完全展开,便告突然凝结。 黄烟过去,又有―缕蓝烟升起。 这是失败的信号。 如果药已炼成,就不会再有蓝烟升起了。 怎么回事? 哪里出了差错? 他一点也不知道。 他瞪着两只大眼,望着铜皿,瞳孔却如两盏已耗尽了油的灯,光亮逐渐转暗,瞳仁渐渐变小。 变小的瞳仁里叠现出一片幻景。 山峰密林。 石壁洞窟。 谷底沙坪。 紫貂,紫貂血…… 当年,九岁进山,为娘求紫貂血治病的情景,在眼前闪过。 虽是一闪之间,却是十分的清晰。 他求到了紫貂血,但却迟了一步,紫貂血并未能救得娘的性命。 难道今天又要迟一步么? 眼前幻现出奔跑的紫貂。 天空是灰色的。 沙地是黄色的。 紫貂血是红色的。 血?红色的血! 杨玉突地伸出左臂,右手抓起木凳上的匕首,在左手腕上一划。 殷红的鲜血液向铜皿。 人血在蓝烟中闪着光,象斑驳的玛瑙。 蓝烟渐渐消失。 一味不知名的神奇的药,已在铜皿之中。 杨玉长呼口气,扎好左腕伤口,动手熄灭炭火。突然,一阵头晕使他栽倒在地。 半个时辰后,杨玉捧着一只小铜壶走出石房。 他当然不能去黄山白鹤庵送药。 一是他功力已几乎耗尽,根本没有能力护送这味奇药到黄山白鹤庵去。 二是他眼下还不愿意见到她。 谁替他去送这味药呢? 当然是他的徒弟。 他的徒弟是谁? 就是那位无形剑客吕公良的义子吕天良。 杨玉之所以接受吕天良为弟子,也有两个原因。 一是碍着吕公良的面子。 二是吕天良毕竟是他的女婿。 然而,最重要的原因却是,他认为吕天良是个正直诚实,可以信赖的青年。 吕天良盘膝坐在庙门地上,双臂屈在胸前,掌心交叠重合,眼观鼻,鼻观心,宛如老僧入定一般,纹丝不动。 天空还有一缕夕阳的光焰。 空气滞重而沉闷。 这样的天气就是什么也不干,光身在竹板上坐着,汗也突突冒。 吕天良衣装整齐,坐在火烫的石地上,却不见一滴汗。 他正在练杨玉传授的旷世武学“六合练气大法”。 杨玉透出一丝笑意。 吕天良的内功已练到了“立寒天、坐暑地”的境界。 赤身立寒天,不畏寒冷,至少得二十年修为。 整装坐暑地,而不流一滴汗,则得需三十年内功功底。 想不到吕天良练习六合炼气大法才三年,便已达到了这等地步。 名师出高徒。他想到了一句老掉牙的俗话。 自己能算是名师么?他笑中透出一丝苦涩。 “天良。”他发出一声轻唤。 吕天良长吁口气,从地上弹身而起,跪地道:“徒儿叩见师傅。” “唉,我与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这样。快起来。”杨玉伸手想托起吕天良。 蓦地,他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师傅!”吕天良跃起,扶住杨玉,满脸是关切之情,“您怎么啦?” “没……什么。”杨玉竭力撑着发软的双腿,强压着胸中翻腾的血浪。 吕天良看到杨玉脸色不对,搀扶他在一块石岩上坐下。 石岩很烫,犹似一块烧红的铬铁。 杨玉头上汗珠象豆子掉落。 “师傅,怎么回事?”吕天良声音有些焦急。 “没事。”杨玉稳定心神,唬起脸道:“我说过没事。” “师傅……”吕天良的目光触到杨玉手中的铜壶,“药……”炼成了?” 他声音颤抖,心情显然和炼药的师傅一样的激动。 杨玉凝视着铜壶,缓缓地摇摇头。 吕天良的心陡地一凉,如同从火炉掉入冰窖里。 师傅三年的心血就如此付诸东流?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艳红姑姑死去,而束手无策? 苍天就如此不公? 他不信!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问:“失败了?” 杨玉又摇摇头。 吕天良怔住了。 不是成功,便是失败,还会有什么? 杨玉缓声道:“不知道。” “不知道?”吕天良困惑地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玉抬起头,望着灰蒙的天空说道:“按照何仙姑的药方,我无法炼成此药,因此我自作主张,加了一味药。” “什么药?”吕天良问。 杨玉没有回答,默然凝视着天空。 那味药是他的鲜血。 人血也能治病,治血虚。心绞痛、痨病等等。 因此,有人买下处斩犯人的血,在犯人身前搁上一只盛有糯米的米盆,刽子手一刀斩了下去,( 这种人血糯米能卖很好的价,赚不少的银子。 但是。听说人血这味药。虽然价钱很贵,在实际治病中并没有多大的作用。 自已的血能治好宋艳红的病吗? 他象是自语,又象是问吕天良:“但不知此药能不能救她?” “能,一定能!”吕天良急忙回答。 他虽不知详情,但能理解杨玉此刻的心情。 杨玉苦兮兮地一笑:“不一定。” 吕天良抿抿嘴唇:“我说一定能。” “天良,你用不着安慰我。”杨玉柔声道:“连何仙姑都没把握的事,你怎能说一定能?” 吕天良眨眨眼,英俊的脸上掠过一丝光彩:“要有信心,信心,也是一味药,是一味最好的最有效的药。” 杨玉眼睛一亮,瞳仁深处闪过一道光亮。 吕天良又道:“如果医师也失去了信心,那病人就没得救了。” 杨玉点点头,将手中的铜壶交给吕天良:“你将此药送到黄山白鹤庵,交给妙云真尼,嘱咐她分三次服下,三日一次,一共九日……”话音顿了顿,又道:“你就在庵中等候九日,静候她的消息。” “是。”吕天良将铜壶小心地塞进腰囊里。 杨玉深吸口气,沉声道:“如果她病逝,你即刻回来给我报信,若她病愈,你就不用回来,直接去鹅风堡好了。” “师傅……” “还有,”杨玉堵住他的话,“无论如何不能让妙云真尼知道你是谁,更不能让她知道这药是我送去的。” “可是……” “我的话,你可全听到了?”杨玉板着面孔问。 “听到了” “事不宜迟,立即动身。” “是。” 但是,吕天良虽然嘴里应着,脚却没有移动。 杨玉站起身:“为什么还不走?”语调不高,但十分威严。 “我……”吕天良支吾着,欲言又止。 杨玉正色道:“你想说什么?” “师傅,你……”吕天良深红了脖子,终于迸出一句话,“你这样做很不应该!” 杨玉不知他所指,顿感愕然。 吕天良一语出口,心中的话如闸水泻出:“你既然爱她。就不应该瞒着她,不必要作这种莫名的牺牲……” “不,我不……”杨玉企图截住他的话。 “你爱她,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吕天良激动地道:“三年来,你为治她的病,劳碌奔波,历尽千辛万险,呕心沥血,耗尽了功力和精力,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变成了一个干枯的老头。” “住口!”杨玉厉声喝道:“我叫你住口!” “难道这就是你应该得到的爱情的报偿?”吕天良全然不顾师傅的斥喝,继续道:“这是不公平的报偿,太不公平了!我要将真相告诉宋艳红姑姑,要她知道你还深深地爱着她……” “天良!”杨玉猛地抓住他的肩头,“你敢……” 一股又咸又腥的液体涌入口腔,他闭紧了嘴唇,将话和血液一同堵在喉管里。 “师傅!”吕天良反手抓住杨玉的肩头,象是豁出去了似的,盯着杨玉道:“不管你怎么惩罚我,如果这剂药能治好宋艳红姑姑的病,我就要将真情告诉她,并说你打算娶她!” “你……”杨玉的话音在喉咙管中打转转。 吕天良犀利的目光盯着杨玉的脸道:“恕徒儿无礼!琪哥说得对,你一直爱着宋艳红,却不娶她。你一直是凌云花的丈夫,却二十年未与她同房,你在痛苦折磨自己的同时,使两个女人同时为你痛苦!这是极不应该的事!” “哇!”杨玉扭过头去,喷出一口鲜血。 血珠落在地上溅开,象片片桃花花瓣。 “师傅!”日天良急忙扶住杨玉,“徒儿该死,徒儿不该惹师傅生气,请师傅惩治我。”说着,扬手就欲自行掌嘴。 “算啦。”杨玉抓住他手腕,“我不怪你。” “真的?”吕天良杨起剑眉,“师傅真原谅徒儿了?” 杨玉转目天空,叹口气道:“唉,也许真是我错了。” “您没事吧?”吕天良从袖内掏出手帕,揩去杨玉嘴角的鲜血。 见到揩血的手帕,当年在广济寺后山道上,为宋艳红也就是那受伤的百合神教教主石啸天,揭下面纱的一幕又在他眼前闪过。 他的脸扭曲了,心象刀绞似的痛。 他用力推开吕天良:“救人如救火,你快去救她。” “您……”吕天良放心不下他。 “我只是内力消耗过多,调息一下就没事了。”其实,他心中明白自己已是功力尽失了,“你快走吧,千万不要误了事。” 吕天良注视他片刻道:“既然是这样,弟子就告辞了。” 杨玉轻声道:“路上小心。” 吕天良拱起双手:“弟子明白。” 吕天良穿过崖坪,没身崖壁洞中。 杨玉缓步走到崖沿右角的四座墓穴前。 三块墓碑跃入眼帘。 爷爷白石玉之墓。 此墓碑原刻的是“断魂谷门令主白石玉之墓”。 归宗认祖,他已认了这位异姓的爷爷。 南侠杨凌风之墓。 他虽然已经宽恕了他的罪恶,但仍不肯认其为父。 杨玉母吴玉华之墓。 他对母亲的死仍抱着一丝疚意,那紫貂血原是为救娘的。 第四个墓穴的墓碑已经拆去。 此墓碑原刻的是:“杨玉爱妻宋艳红之墓”。 宋艳红没有死,但却不是他的妻子。 他痴立在崖坪,往事如烟似梦。 他耳边响起了儿子楚天琪的声音:“你应该和我一样,也该作出最后的选择了。” 这是楚天琪选择进京担任御林军统领时,对他说过的话。 是的,自己也该作出选择了。 但是,这剂药能救活宋艳红吗? 这是至关重要的一点。 如果能,自己就向凌云花说明,然后与宋艳红携手而去,找个没有血腥只有花香,没有争斗只有友情的温馨山村住下来…… 他眼中一丝亮光,微微一闪,迅又隐去。 这种可能性极小。若与失败相比,恐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 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 百分之一总比千分之一,万分之一要好。 他眉头微微一皱。 他没听到,但却意识到有人在无果崖洞外,截住了吕天良。 他有一种天生的极其敏感的意识,这与功力毫无关系。 他脸色顿时异样阴沉。 他并非为吕天良担心。 凭吕天良眼下的功力和精绝的剑法,武林中已没几个人能胜得过他。 他担心的是自己。 无果崖外有人在暗中监视。 是谁? 为的什么? 难道江湖还不能忘掉飞竹神魔? 他感觉到自己象一只坠在了蛛网中的小虫,怎么也无法摆脱那些要命的蛛丝。 他想起了一句江湖人常说的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感到茫然和不安。 夕阳已完全坠入山谷。 阴影将无果崖坪吞没。 石岩在阴影中,开始尽情地喷射着一天积郁下来的高温。 崖坪上热浪滚滚。 滚滚的热浪给杨玉一种不祥之感。 二、 王麻子烧饼店 陡削如刃的石壁四处,有一处干涸了的石泉。 石泉上方的石壁上,刻着两个潇洒苍劲的大字:石潭。 石潭旁乱岩丛中,隐蔽着一个窄得只能客人侧身挤入的小石洞。 洞口的一块巨石缓缓移开,吕天良从洞内挤身而出。 他目光扫过四周,弹弹衣襟上的尘土,踏步跨上山路。 洞口的巨石缓缓移回,又将洞口封住。 他很放心。只要杨玉本身不出问题,无果崖洞绝不会出任何意外。 石潭洞口的巨石机关在洞内,没人能从洞外移得动封洞的巨石,而且洞口石壁上的“擅人者死”四个字,能使武林任何一个人望而却步。 谁敢触犯飞竹神魔杨玉的禁令? 脚踏在碎石子上,沉缓而有力。 “沙沙沙”的脚步声,滞重而令人心悸。 吕天良的脸,象已经昏暗下去的天空一样阴沉。 他发觉在二十步外的石丛中,藏着一群人,人数至少在八人以上。 昏暗的石丛里散发出一股阴森的杀气。 在这荒凉的山脊里,根本就没有商队和行人,因此也就没有剪径的强盗。 他意识到这些人是冲着自己,或是冲着师傅来的。 他们是谁? 想要干什么? 他慢慢地咀嚼着这一疑问,走得很慢。 不管他走得多慢,二十步距离很快就走完了。 他停住脚步,卓然挺立,等候着石丛中的不速之客露面。 然而,周围一点动静也没有。 天上夕阳的游光在点点闪烁。 他冷声一哼道:“朋友,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 刷刷刷刷!风声响处,热风窜流,数束人影从石丛中跃出。 人影迅即展开,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将吕天良堵住。 从人影动作的敏捷上可知,这群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从人影配合的熟练上可知,这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惯将。 这群人不是一般的江湖草寇! 吕天良攒起了眉头。 他并未把这些人放在心上,只是不知对方的企图。 目光前后一瞟,一共是九个人。 九条精壮汉子,短衣、短裤,白罗汉巾缠腰,八把刀,一柄长剑。 正中路上的一个汉子,瘦高个,瓦刀脸,一双细眼,手中横着一柄长剑,神色几分倨傲。 不用问,光看这模样便知,这使剑的汉子就是这群人的头领。 吕天良炬电似的目芒盯着使剑的汉子,冷声问道:“你们是谁?” 使剑汉子斜视着吕天良道:“我们是谁并不重要,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如何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吕天良并来恼怒,却含笑问道:“此话怎讲?” 他在动手前,力图想弄清对方的企图。 使剑汉子沉下瓦刀脸:“如果你能据实回答我两个问题,也许我能放你一条生路。” “请问。”吕天良仍未动气,但脸上已失去了笑容。 使剑汉子道:“杨玉可在崖中隐身庙?” 吕天良没有犹豫:“在。” 杨玉虽然封闭了无果崖坪,但他住在无果崖坪隐身庙中,这对所有人来说并不是个秘密。 使剑汉于犀利的目光射到吕天良脸上,似乎要看守他此话的真假。 吕天良坦然迎视,静待着第二个问题。 使剑汉子抿抿嘴唇,声音从唇缝里迸出:“杨玉可让你去送一件东西?” 吕天良心格登一跳,手不自觉地捂向腰囊。 糟!这伙人难道是要抢腰囊铜壶中的这剂救命药? 他们怎么会知道师傅炼有这味奇药? 吕天良这并不引人注意的细微动作和神色表情,没能逃过使剑汉子的眼睛。 那东西果真在这小子身上! 使剑汉子手腕微微一抖,眼中闪过一道喜悦与贪婪的光芒。 这光芒也未能逃过吕天良的眼睛。 吕天良深吸口气,斜瞟了一下肩背上的剑柄,准备迎敌。 对方目的已明,是为了这剂救宋艳红性命的奇药,除了交手之外,已别无选择。 使剑汉子阴沉的声音中,透上了几分冷厉:“留下腰囊里的东西,放你一条生路。” 吕天良冷着睑,从牙缝里透出两个冷冰冰的字:“休想!” 夜幕迅速往下扯。 使剑汉子不愿罗嗦,猛然挥手下令:“拿下!” 拿下?这是官府衙役、捕头们惯用的官话,这伙人究竟是什么人? 吕天良心念疾转。 闪念之间,八人八把钢刀,已从不同的角度和高度,交叉劈至。 “退!”吕天良爆出一声厉喝,肩上长剑如瀑流泻出,闪幻出无数道光影。 光影淬闪即逝,八名精壮汉子齐声惊呼后跃。 吕天良屹然挺立,形若天神,肩背上的长剑依然插在鞘内。 天空最后一丝游光,照亮了八张呆木的脸。 八名精壮汉子都没受伤,但他们的眉心都溢出了一颗鲜血铸成的红痣。 好快、好准、好狠的剑法! 若不是使剑者手下留情,八名精壮汉子早就没命了。 使剑汉子面如灰土。 他没想到对手竟会如此棘手。 他虽然未认为自己的“风雷剑”是天下第一剑,但常常以风雷快剑引以自豪,殊不料对方的剑竟比自己不知快了多少倍。 他明白这一点,知道自己绝不是吕天良的对手,但是如果放走了吕天良,将如何向上司交待。 他本来已经冒汗的头额,立即汗如雨下。 “让开道,我可以给你一条生路。”轮到吕天良发话了。 他仍然站在窄窄在石路上没动。 吕天良能饶他一死,上司能绕他一死么? “看剑!”吕天良一声告警,猝然挥剑扑向使剑汉子。 送药要紧,千万不能误了师傅的大事。吕天良已无心与这伙人纠缠。 使懒汉子仿佛还未从刚才的惊骇中苏醒,直待吕天良的剑刺到胸前时,才本能地举剑横格。 “嗤!”剑光斜落,将使剑汉子腰间自罗汉巾削落,一块禁卫军腰牌坠落在地。 使剑汉子看准自天良的身形,咬牙挺剑急刺。 吕天良剑身倏横,往下一压。 “当!”一声金铁交呜之声。 使剑汉子登登登连退数步。 吕天良借着这一击之力,身如断鸢,飞向灰蒙天空,突然凭空消失。 使剑汉子痴立着,任凭汗水滚流。 八名精壮汉子默然地围到使剑汉子身旁。 良久,一名精壮汉子道:“宝强哥,咱们该怎么办?” 使剑汉子没答话,汗水流得更急。 另一名精壮汉子道:“纪队长,您若不替兄弟们拿个主意,咱们就死定了。” 原来这使剑汉子叫纪宝强,是京都禁卫军中的一个小头领。 纪宝强挥袖揩揩头上的汗,目光扫过众人的脸,沉声道:“想要活命,就当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他弯腰捡起腰牌,边扎着削断的白罗汉巾,边道:“明白了吗?” “明白了。”八人齐声回答。 山路上传来一声长哨。 纪宝强挥挥手,八人迅即散开。 纪宝强扎紧了罗汉巾,深吸口气,转身奔向路口。 路口,一人一骑。 人喘着粗气,马嘴喷着白沫。 纪宝强奔到坐骑前:“在下禁卫军八骑营百夫队长纪宝强……” “哎呀!”马上的人道:“这里没外人,就咱兄弟俩,别来这一套了。” 纪宝强闻言,铁起脸道:“上司有何命令下达,让你跑得如此火急?” 马上的那人抹抹脸上的汗水道:“命令你等火速赶往蜈蚣镇。” “蜈蚣镇?”纪宝强眯起细眼,“怎么回事?” “嗯……”马上的人欲言又止。 “小栓子,”纪宝强凑过头去轻声道:“一笔写不出两个‘纪’字,看在兄弟的份上,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纪小栓添了舔嘴唇皮道:“头儿上当了。” “上当了?”纪宝强细眼珠溜溜直转,显然没听懂他的话。 纪小栓在马背上俯下身道:“那东西还未到无果崖。” “还未到无果崖?”纪宝强长长地吐了口气,如释重负。 不管吕天良腰囊里带走的是不是上司需要的东西,今天这一难关算是躲过了。 纪小栓低声道:“那人原说是要将东西送到无果崖交给杨玉,但不知那人为何中途改变了主意,改道鹅风堡,使头儿的阻截计划全部落了空。” “哦。”纪宝强若有所思。 纪小栓道:“头儿决定在蜈蚣镇截住那人,夺回那件宝物,因人手不够,所以令我飞马传令你等速去蜈蚣镇相助。”说话之间,他亮出了禁卫军中的兵符令牌。 “属下遵命。”纪宝强施礼接令。 纪小栓肃起面孔:“三日之内赶到蜈蚣镇外溪林,误令者斩!” “是。”纪宝强朗声答应,复又低声道:“那人是谁?” “你到溪林后,自然就知道了。”纪小栓挽起缰绳,拨转了马头。 “还有谁参加这次阻截行动?”纪宝强又问。 纪小栓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人听说已身负重伤,这可是一桩便宜的买卖。”” 纪宝强眼中目芒一闪,被吕天良赶飞的信心又回到了胸中:“很好,我马上带弟兄出发。” 纪小栓扁着嘴道:“立了大功之后,可不要忘了你的这位传令兵小兄弟。” “不会的。”纪宝强肯定地点点头。 “驾!”纪小栓猛抖缰丝,狠狠地一磕马刺,向前冲出。 马铁蹄敲着路面的石子,迸出一溜火星。 眨眼间,纪小栓人马已消失在夜幕里。 纪宝强望着变得黑黝的路面,心中在想:头儿拼死拼命要找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吕天良腰上里带走的东西又是什么? 此刻,吕天良在前往黄山的道上,也在为同样的问题苦苦思索。 京都禁卫军来无果崖于什么? 他们提到的东西,难道真是这剂奇药? 他们要这剂药有什么用? 实际上,吕天良和纪宝强之间只是一种误会。 吕天良要护送的东西,和纪宝强奉命要找的东西,完全没有关系。 吕天良护送的奇药,或许能救一个人的生命。 而纪宝强奉命要找的东西,则可能使千百万人丧命。 炎炎烈日。阳光似火。 空中高张的火伞,几乎可以把人烤焦。 午未两个时辰,是最热的时刻。 所有的人都在这个时刻,停止了一切活动,龟缩在各自的角落里,闪避着噬人的酷热。 蜈蚣镇也不例外。 没人干活。 没人行走。 连镇口的河水也仿佛停止了流动。 这也难怪,天气不仅热而且燥,燥得有些儿邪乎。 空气干燥得象在喷火,唾沫是苦涩的,可以扯起丝,牢牢地粘住舌头。 黄狗趴在门旁,伸长着舌头、直喘粗气。 树上的蝉儿也被热哑了嗓子。 没一丝儿风。 树枝、树叶纹丝不动。 酒字招牌默悬着。 布卷旗儿软垂着。 一切似乎都是静止的。 蜈蚣镇,就象一条被晒死了的百足蜈蚣,静趴在黄土地上。 燥热中酝酿着不安。 每一个人都预感到,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长长的青石主街道,这条蜈蚣镇这条百尺蜈蚣的主背脊。 纵横的麻石道,参差的小横巷。这是蜈蚣镇的百足。 第二条横巷前,是一块小空坪。 平日艺班、戏班进镇,都在小空坪上搭场子,集市买卖的中心也在此。这是蜈蚣镇最热闹的地面。 横巷口有一个小铺店。 铺店门开着,门内一架案板,一个火炉,一个平铁锅。 平铁锅搁在案板头上,锅内一叠烙热了的芝麻烤饼。 门檐下一块沾满了油腻的招牌:王麻子烧饼店。 蜈蚣镇虽小,但因沾上鹅风堡,便享有了盛名。 烧饼虽普通,只因沾上“王麻子”三个字,使名声大噪。 王麻子烧饼店每日卖出的芝麻烧饼,不下一千个,而且一个上午便告货尽。 王麻子烧饼又香又软又脆,味道奇美。 王麻子烧饼为什么这般好吃?窍诀只有一个,那就是每一张饼都是主麻子亲手烙出来的。 王麻子,姓王名守道,今年五十之岁,中等身材,微胖,不用说脸上自是满脸的麻子,就家平铁锅里的芝麻烤饼。 据说,王麻子是河南淮阳人,祖宗三代都在淮慢做芝麻烤饼生意。数年前,因得罪了淮阳恶霸袁大道,被袁大道砸了铺店并要追杀他,他才被迫逃到此镇,依赖鹅风堡的庇护。 自从王麻子开店门的第一天起,就没有卖不完的烧饼,即使百合神教占据蜈蚣镇的那段日子也不例外。 今天却是个例外。 王麻子的烧饼没有卖完,平铁锅里还有一叠未卖完的烧饼。 这是个不祥之兆! 店内和店外一样的平静。 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蜷缩在案头前的长木凳上睡觉。 轻微的鼾声使店内充满了祥和的气息。 然而,在布帘隔着的内房里,却充斥着犹疑和紧张。 王麻子瞪着一双大眼,对躺在竹床上的一位嘴角淌着鲜血的汉子,压低声道:“你我早已退出了江湖,你怎么还……要管这档子闲事?” 汉子撑起上身,一双灼亮的眸子盯着他道:“事情我已说明。我只要你一句话,是帮我还是不帮?” 王麻子咬着嘴唇没出声。 汉子挣扎着爬起来:“你不愿帮我,我也不连累你,我走。” “哎,”王麻子按住汉子的肩头,“你伤得这么重,能去哪儿?” 汉子拨开王麻子的手:“我去哪儿,用不着你管。” “唉。”王麻子叹口气道:“你先躺下,让我来想想办法。” 汉子目光一闪:“你愿意帮我了?” 王麻子无奈地点点头:“谁叫你我是一个女人肚皮里生出来的,我不帮你,谁还会帮你?” 汉子捉住王麻子的手:“哥,谢谢你。” 这汉子原来是王麻子的亲弟弟王守仁。 兄长岂能不帮弟弟的忙?王麻子这次是无可奈何了。 “哥,”王守仁从怀中掏出一颗蜡丸,“请将这东西交给无果崖隐身庙的杨玉大侠。” 王麻子接过蜡丸,凝目细看。 一颗小蜡丸,火红封漆,上面刻有“呈交杨玉大侠”六个小字。 蜡丸中藏有什么? 武功秘笈? 联络名单? 藏宝图? 禁卫军和大内侍卫为何要倾巢出动,来劫抢它? 王麻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缝里一丝丝银泉似的目芒,仿佛要渗透到蜡丸里。 王守仁道:“我不知道蜡丸里藏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但我知道它一定十分重要,怀石兄将它交给我时,曾对我说过,它干系到千百万人的性命。” 王麻子心登时一跳,脸上罩上一层阴云。 “哥!”王守仁几分焦急地道:“同心会,万福堂和天远镖局有好些人都为此物丧了性命,怀石兄也是为它而亡,你一定要尽快将它送交给杨玉大侠。” 王麻子点点头:“我会的,你先躺下,我替你上点药。” “哥,我不要紧,你还是……”王守仁想劝哥哥立即动身。 “听话,躺下。”王麻子扶着王守仁躺下,附耳悄悄说,“我在这里开了三年烧饼店了,脸也用炒黄豆烫成了麻脸,没人会怀疑我的。” “可是……”王守仁还想说什么。 “我知道。”王麻子截住他的话,“我给你上完药后就走,你到店前那小孩的家里躲起来,等侯我的消息。” 王守仁没再说什么话,侧转身露出了左背脊上的伤口。 一道可怕的刀伤! 翻卷的皮肉象被铁犁犁开的泥土,由于天气热,草草包扎的布襟带里的伤口已经发炎、溃烂、黄脓、血水在向外冒涌,蛆虫在烂肉里蠕动。 王麻子猛地扭下沾满脓水的布襟带,一股臭气和跃入眼帘的成团蛆虫,使他忍不住要呕吐出来。 他咬咬牙,迅速用凉开水冲去蛆虫,洗净脓水,抓起搁在一旁的金创药瓶。 这是祖传的金创药粉,治刀剑外伤,十分有效。 只要将金创药粉撒在伤口上,这道刀伤就奈何不了他的兄弟。 然而,他的手顿在空中没动,两只耳朵却支楞竖起。 “怎么回事?”王守仁低声问,他也觉察到了不对。 “有人往店中来了。”王麻子沉声道:“而且人还不少。” “妈的,来得好快!”王守仁咬牙低喝,欲弹身而起。 “别动。”王麻子抓住他肩膀,“你呆在这儿别动,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动手。我或许能将他们诓回去。” 未等王守仁答话,王麻子已掀帘出了内房。 王守仁抄起竹床旁的钢刀,跃身贴到门帘旁的木板墙上。 三个人踏步跨进烧饼店。 满脸是汗,顾不上擦,目光迅速扫遍店内。 一脚将鼾睡的小孩踹下板凳,脚踏踩在板凳上。 小孩揉揉惺忪的眼睛,胆怯怯地蜷缩到案板底下。 巴掌拍在案板上,平铁锅里的烧饼蹦起老高。 趴在案板上打盹的王麻子,被巴掌震醒,抬起头,睁开泛红的眼。 “唷!是三位大爷,”王麻子脸上挂出笑,“想买芝麻烧饼?三位大爷运气好,手气顺,今日敝店……” “你就是王麻子?”拍案板的汉子问。 “不错。”王麻子点着头道:“烤烧饼的王麻子就是我,我就是烤烧饼的王麻子。三位大爷,请尝尝在下的烤烧饼。” 王麻子说着话,双手捧起两只烧饼递过案板。 “啪!”汉子一扬手,将王麻子手中的烧饼击落在地。 “三位大爷是……”王麻子裂着嘴,捂着手腕,声音有些儿发抖。 汉子扬起的手在腰间一摸,摸出块禁军腰牌在天麻子眼前一晃:“禁军侍卫!” “哎哟哟!原……来是禁军侍卫爷们到了!”王麻子点头哈腰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这烧饼,爷们就拿去吧,算是小人孝敬爷们。” 汉子板起脸:“我们不是来要烧饼的。” “这……”王麻子哭丧起脸,抖索着从案柜抽屉里摸出一锭银子,“小店小本买卖,赚不了多少银子,这是一点心意,望三位禁军爷们笑纳。” “妈的!”汉子拍案骂道:“你当我们是来打劫的?” 王麻子故意问:“三位爷们来小店究竟是……为了什么?” 踩板凳的汉子道:“有一个背部受刀伤的中年人,可曾来过你店?” “中年人,背部受刀伤的?”王麻子皱起眉头,挤弄着眼皮道:“没有啊,没这样的人来过小店。” “哼!”拍案板的汉子瞪起闪着凶光的双眼,“你敢骗我们?” “不敢,绝对不敢。”王麻子急着道:“谁敢骗禁军爷们?不信,你们可以在店内搜搜,若搜出人来,我王麻子任爷们横劈直剁,五马分尸。” 王守仁在门帘后,握住刀柄的手心直往外冒汗珠。 难道情报会有错?禁军头纪宝强蹙起了眉头。 “哦,”王麻子猛地一拍后脑勺,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刚才是有一个中年人来过小店,不过他有没有受伤,我就不知道了,他好象是饿极了,买了两个烧饼,就急匆匆地走了。” “他去哪儿了?”纪宝强厉声问。 王麻子又拍拍后脑勺:“他说天气太热,要歇会再走,我就叫他去后街的三福酒店…… 对,就是三福酒店!” 纪宝强手一挥:“走,去三福酒店!” 王麻子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只要这三位禁军侍卫和店外的禁军,一去三福酒店,他就马上和王守仁离开蜈蚣镇。 “啪啪啪!”门外响起数声掌声。 一名中年商客和两个脚夫打扮的人,出现在店门口。 纪宝强和两名禁军侍卫立即垂手道:“参见陈副统领。” 王麻子脸色倏变,项下几绺稀疏的胡须微微上翘。 老对头禁卫军副统领陈志宏到了,今日只怕是凶多吉少! “好精彩的表演。”陈志宏笑着走进小店,“若不是我识破阁下这张麻脸的伪装,恐怕刚才这一幕将我也会骗过,真追到三福酒店去了。” 王麻子没吭声。他正在紧张地思索对策。 陈志宏盯着他,笑道:“别枉费心机了,你是跑不掉的。还是乖乖地认命吧。怎么?还不死心?” 王麻子在见到陈志宏时就已经认命了。此刻,他并非不死心,他想的只是如何在死前,将身上的蜡丸藏起来。 他低下头,蓦地,目光触到躲在案板下的小孩身上。 那小孩叫阿毛,是镇尾姚妈姆的孙儿,一个可怜人家的孩子。 希望或许就在这阿毛身上? 三、 小泥人像 陈志宏见王麻子低下了头,于是道:“将东西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一命,以前的官案也可一笔勾销。” 王麻子抬起头来:“我不明白,你说的东西是什么?请赐教。” 陈志宏脸色一沉:“你不用装蒜,你应该知道我之所指。” 王麻子心中已有了主意,故意迟疑了一下道:“我还有一个条件。” 陈志宏眉锋一蹙,显然已有些不耐烦了,但嘴里却道:“讲。” 王麻子道:“请将我弟弟守仁一齐放过。” 他心中十分明白,只要他将蜡丸交出,他兄弟们都会没命。 陈志宏爽快地:“行。” 王麻子将手伸进腰带里:“给你……” 陈志宏犀利的目光盯着王麻子的手臂,唯恐有诈。 王守道的轻易就范,使他不得不心生一成戒意。 王麻子手心捏着一把汗。腰囊里的三把飞刀,若不能击退陈志宏,转走蜡丸的希望就得告吹。 根据以往他与陈志宏交手的经验,三把飞刀很难将陈志宏逼退,成功率大概只有二成。 既然横竖是一死,总得要试一试。 王麻子的手抽出腰间。 “不要!”内房里爆出一声狂喝。 王守仁挥着钢刀,挑开布帘,电射而出。 一道匹练似的寒芒,兜头向陈志宏斩落。 这一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惊人之处,凭陈志宏的武功,要应付这一刀是绰绰有余。 但,这是不要命的一刀。不是不要对方的命,而是不要自己的命。 于是,这一刀便变得威力无比。 陈志宏可以有十几种手法使王守仁丧命,但却无法避开王守仁这不要命的一刀。 仓猝之间,陈志宏只得尽力往后一跃。 “哗啦!”一声巨响,店铺木板墙倒坍一边。 幸喜木板墙不结实,陈志宏才得以撞开墙壁,而避开王守仁的一刀。 “轰隆!” “叮当!”案板打翻了,平铁锅砸碎了。 铁锅的碎片,飞蹦的烧饼,腾起的白面粉雾和尘埃,把烧饼店搅得天昏地暗。 王麻子迅速将一只烧饼塞进阿毛怀中,俯首在他耳旁道:“快!” 与此同时,王守仁迸出一声大喝:“大哥快走!” 王麻子弹身跃起,如同飞鸟,从西墙窗口掠出。 若能脱身,找到姚矣姆家便能找回蜡丸,若不能脱身,蜡丸的命运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一束利箭如同急雨,迎面射来。 箭镞在炎日下闪着刺目的光辉。 箭杆破空的厉啸,令人胆颤心惊。 王麻子就地一滚,滚过滚烫的麻石路面。 利箭碰在麻石地上,溅起火星,高高弹起。 王麻子从地上跳起。拔出腿肚上的匕首,默立在店前的小空坪中。 由于这一滚,他失去了逃跑的机会,已被二十四名禁军侍卫围在核心。 陈志宏在十步远的地方站定,阴沉着脸看着他。 “呀!”王守仁挥舞着钢刀,从店铺的破墙里冲出。 他浑身都是血,就象个从血缸里爬出来的厉鬼,那是趴在店铺地上的两名禁军侍卫的鲜血。 他步履踉跄,显然又添新伤。 陈志宏的手猛然一挥。 隐身在街巷口的禁军弓箭手,放出一排弓弩利箭。 王守仁狂叫着,手中的钢刀乱舞。 “噗!噗!噗!”箭镞入肉之声。 三支利箭射穿了王守仁的胸膛。 “嗨!”纪宝强从店内跃出,凌空一剑劈向王守仁。 “噗!”漂亮的风雷剑法。剑锋将王守仁的后脑和背部象劈竹子似的劈开。 王麻子站着没动。 他没去救,或是去扶王守仁。他知道那是一种毫无意义的举动。 “哥,是我……连累了你……”王守仁喃喃说着,仆倒在地,寂然不动。 王麻子仰面望着喷火的天空,表面上无动于衷,心中却似刀绞般的痛。 当年威名扬遍江湖的黑风双煞,今日算是完了。 陈志宏沉声道:“黑煞星,现在要回头还来得及。” 王麻子没出声,嘴角却透出一抹冷笑。 陈志宏恼怒地裂开嘴:“你不交出那东西,就以为我找不到?” “我没认为你找不到。”王麻子说话了。 王麻子开口说话的目的,是有意拖延时间,以便让阿毛逃走。 陈志宏皱皱眉:“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作无谓的抵抗?” 王麻子冷声一哼:“你把我黑煞星当三岁小娃了?我若将那东西交给你,你能放过我么?” 陈志宏微微一怔,随即道:“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哈哈哈哈。”王麻子迸出一阵大笑,“能和禁军侍卫一搏,不是更痛快吗?” 陈志宏咬牙道:“你会后悔的。” 王麻子敛住笑声:“黑煞星从书香子弟到江湖盗贼,到烤烧饼的王麻子,从未后悔过!” 陈志宏瞪起眼:“当我将你带回内宫时,你就知道什么是后悔了。” 王麻子蓦地身子―抖,被炒黄豆烙成的麻脸上掠过一丝恐惧。 陈志宏冷然一笑:“你终于害怕了?” 王麻子确是害怕了。但他害怕的并不是被陈志宏捉去内宫,而是他刚才一瞥之下,发现阿毛居然还蹲在破店的墙脚下!蜡丸若落在陈志宏手中,他们兄弟岂不是白丢了性命? 王麻子突然伸出二指在空中划了个圆圈,裂开嘴伸出舌头,扮了个鬼脸。 陈志宏愣住了。 黑煞星在搞什么名堂? 他当然不会知道,这是王麻子在捉住偷烧饼的阿毛时,惯做的鬼脸。 在陈志宏惊疑之时,王麻子朝他陡地一喝:“滚!给我滚!” 陈志宏双眼瞪得又圆又大。 黑煞星让内宫吓走了魂? 王麻子连声怪吼:“滚!快滚!” 王麻子在装疯卖傻的叫滚声中,转了一个身子。 目光扫过破店,蹲缩在墙脚下的阿毛已经不见了。 王麻子深吸口气,目光炯炯地盯着陈志宏:“那东西就在我身上,你来拿吧。” “叛贼,死到临头,还敢如此猖狂!”纪宝强斥声之中,挥剑攻上。 他在烧饼店中看走眼,险些误了大事,此刻想将功补过,拔个头筹。 一串眩目的剑花,在耀眼的阳光下,象一张金网罩向王麻子。 王麻子陡喝一声,弹身跃起,扑向金网。 “找死?”纪宝强快到如长虹直落。 纪宝强的剑虽快。却是没能快过王麻子的身影。 在纪宝强的长剑削去王麻子的一幅衣襟时,王麻子的短刃已刺中了纪宝强的手腕。 “当!”长剑坠落在地。 面色苍白的纪宝强暴闪疾退。 王麻子旋身急进,手中短刃轻灵飘逸地洒出一缕寒芒,射向纪宝强颈脖。 他情知今日难逃厄运,决心找个垫背的,所谓是:杀一够本,杀两赚一。 “嗨!”陈志宏凌空飞至,双掌倏然急拍。 刹时,燥热的坪空热浪猝滚,一片带血的掌影裹着阳光压向王麻子。 “赤血掌!”王麻子惊呼刚刚出口,一阵窒人的压力已盖头而至。 陈志宏什么时候练就了这种邪门掌法? 王麻子只得舍弃纪宝强,奋力挥动短刃,但仍挡不住赤血掌的巨大威力。 “嘭!”王麻子左肩中掌,暴退十余步。 陈志宏拍掌追上,眼中目芒暴闪。 大功即将告成!这场辛苦的拼死追杀,马上就要结束了。 没有中了赤血掌,还能逃出他手心的人。 上司已到蜈蚣镇外溪林。在上司手中,没有不开口吐尽心内秘密的犯人。 所以,可以说是差事已经完结。 “看刀!”王麻子扬手射出三支飞刀。 陈志宏白鹤冲天,跃起空中。 黑煞星的三支“追魂飞刀”,支支淬有剧毒,是接不得的。 三支飞刀在陈志宏脚下飞过。 王麻子手中短刃在颈脖上一抹。 陈志宏身形急落,化掌为爪,抓向王麻子执刀的手腕。 王麻子死了,向谁要那东西? 王麻子手中的短刃将右颈脖的主动脉割断,鲜血象喷泉往外猛射。 他是存心要死的,所以用三支飞刀,给自己争得了一个自寻痛快了结的机会。 陈志宏的手爪在离王麻子手腕三寸远的地方顿住。王麻子颈腔里喷出的鲜血,蒙住了他的眼睛。 他愤怒地咬住了嘴唇。 他没想到王麻子会自刎而亡。 这个该死的黑煞星! 他缩手抹去喷溅在脸上的鲜血,瞪眼瞧着王麻子。 王麻子麻脸一抖,再抖,蓦然一笑,仆身倒向陈志宏。 陈志宏蓦地退后一步。 王麻子栽倒在他脚下,离弟弟的尸体只有三尺远。 陈志宏咬破了嘴唇,脸上汗水裹着王麻子和他自己的血,往下淌流。 纪宝强和数十名禁军侍卫立在烈日下,呆若木鸡。 谁也不敢出声。 说也怪,烧饼店打得如此热闹,街头巷尾也没一人出来观看。 蜈蚣镇就象座封死了的墓穴,静得令人害怕。 只有汗水在流。寂静之中,仿佛可以听到汗水的流淌声。 突然,陈志宏发出一声怒喝:“混帐东西!站着干什么?还不与我搜,进店去搜!” 纪宝强第一个冲进烧饼店里。 陈志宏率领禁军侍卫,在店内搜了整整两个时辰。 这伙人都是些搜索、寻赃的高手,“掘地三尺”、“拆墙破瓦”都不能形容他们搜索之仔细。 然而,结果是一无所获。 陈志宏铁青着脸。 结论只有一个,那东西不在王麻子兄弟身上,也未藏在烧饼店中。 但,这决不是事实。 从王守仁从内房窜出时的一声:“不要!”和那不要命的一刀中,可以猜出东西当时应该在王麻子身上。 王麻子会将那东西藏在哪里呢? 陈志宏挥挥手。 纪宝强垂手走到陈志宏身旁:“大人有何吩咐?” 陈志宏凝眉道:“将王守道的尸体弄进来,开瞠破肚,仔细检查。” “大人,”纪宝强声音有些发抖,“难道叛贼会将那东西……” 陈志宏截口道:“快去!” “是。”纪宝强急步而出。 就在陈志宏一伙人在烧饼店内折腾的时侯,阿毛在家中向祖母讲叙了他在烧饼店内的惊心动魄的遭遇。 姚矣姆,六十多岁,满头白发,是个驼背老人。 她虽然年老多病,弱不禁风,但人却十分精细。 她听完孙儿讲叙的故事后,皱着眉问道:“阿毛,王老板叫那些人什么来着?” 阿毛闪动着一双晶亮的小眼道:“他叫他们什么禁……对了,禁军侍卫爷。” 姚矣姆全身一抖,抓住阿毛的手,低声道:“糟糕,这件事非同小可。” 阿毛用惊惶的眼光瞧着她道:“他们会来杀我们吗?我好害怕。” “不用怕。”姚矣姆拍拍阿毛的肩头,“你是男子汉,不会害怕的。” “说得对。”阿毛点点头,挺起胸脯,“我不怕,一……点也不怕。” 姚矣姆轻叹一声,将阿毛搂在怀中,默然祈祷大慈大悲的菩萨保佑他们平安无事。 “矣姆。”阿毛伸手从破衣襟里掏出一个烧饼,“这是王老板给我的烧饼。” “王老板给你的烧饼?”姚矣姆瞪大了眼。 “是王老板给我的,”阿毛噘起小嘴唇道:“可不是我偷的,王老板在那个被杀的伯伯冲出内房时,将这个烧饼塞给我的,当时他还叫我快走。” “哦。”姚矣姆接过烧饼仔细看了看,猛然扳开烧饼,一颗小蜡丸滚落到手心。 姚矣姆的心顿时一沉。她意识到祸事找上门来了。 “这是什么东西?”阿毛向。 姚矣姆没回答孙儿的问话,只是定定地盯着蜡丸。 蜡丸做得很精致,火红油漆,上面还有字,但可以看出,那些字是临时刻写上去的。 她不识字。阿毛也不识字。 因此,她不知道这些字的意思。 阿毛又问:“王老板为什么要将这个东西交给我?” 姚矣姆蹙紧了眉头,心中在思索逃避这场灾难的主意。 阿毛扬起眉头道:“我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杀王老板了,他们就是为了要抢这个蜡丸子,而王老板不肯给他们。” 姚矣姆将烧饼往阿毛手中一塞:“你吃烧饼吧,矣姆到厨房捏个泥人就来。” “捏泥人干吗?”阿毛道:“我现在已经是大人,早就不玩泥人了。” “等会你就知道了。”姚矣姆拿着蜡丸走进了厨房。 半个时辰后,姚矣姆汗流夹背地回到房间。 阿毛蜷缩在床前木榻板上睡着了。 一只外表经过烧烤过的小泥人搁在了小桌上。 是一个小乞丐的人像,右手执根打狗棍,左手托个神仙钵,头顶一束乱发,脚下一双麻耳破草鞋,一双机灵灵的亮眼,鼻孔下两条粉龙,真是栩栩如生。 好精巧的手艺。 殊不知,姚矣姆的丈夫曾经是江湖上名噪一时的神手泥人张,而神手泥人张的手艺,却是老婆教的。 姚矣姆望着小泥人,喘着粗气叹道:“唉,人老了,不行啦,手指也不灵光了。” 她扭脸凝视阿毛片刻,走到床边,很快地收拾好一个小包袱。 她预感到那些禁军侍卫爷不会放过阿毛。 唯一能救阿毛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让阿毛逃走。 她不能跟阿毛一块走。 第一,阿毛去的地方,她不愿去。 第二,她疾病在身,身体十分虚弱,不能连累阿毛。 她弯下腰来,狠狠心推醒阿毛。 阿毛猛地坐起,满头都是汗,伸臂抱住她,缩在她怀中道:“我怕……我怕……” 姚矣姆抚着他的头:“孩子,别怕。” 阿毛瞪着惊恐的双眼:“我梦见那些禁军侍卫爷闯到家中来了,他们杀人……杀了您,到处……都是血!” “不会的,你在做梦。”姚矣姆揩去他头额上的汗珠,将他拉起到小桌旁坐下。 “唷!好漂亮的小泥人。”阿毛瞧见了桌上的泥人,拍手道:“他是谁?” “是你。”姚矣姆道。 “我?”阿毛皱起眉,“我早就不流鼻涕了。” “可你小时候老流鼻涕的。”姚矣姆抓起小泥人,“我有话要与你说。” 阿毛亮眼看了看姚矣姆严肃的脸色,挺直了腰身,一本正经地道:“请讲。” 姚矣姆咳嗽两声道:“我要你到岳阳舅矣姆家走一趟。” 阿毛困惑地道:“您不是说舅矣姆看不起爷爷,您发誓不去舅矣姆家么?” “我是要你去,而不是我去。” “您不去,我也不去。” “可你一定得去。” “为什么?” 姚矣姆盯着他道:“我要你去送一件东西。” 阿毛歪起头,指着她手中的小泥人:“是这个小泥人吗?” 姚矣姆点点头:“是的。” 阿毛伸过头,低声道:“那小蜡丸在这小泥人的肚子里?” 姚矣姆摸摸他的头:“好聪明的阿毛。不过,这件事除了舅矣姆之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阿毛闪着亮眼:“连舅公公也不能说吗?我想,如果我告诉了舅矣姆,舅矣姆一定会告诉舅公公的。” 姚矣姆不禁抿嘴一笑。小孩子毕竟不懂事,说的孩子话。 其实,她就是要将小蜡丸送给那位阿毛的舅公公,她的弟弟去处理。 她不知道蜡丸里藏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但可以肯定,蜡丸里的东西一定十分重要,否则兼军侍卫不会追寻到蜈蚣镇来,王麻子也不会拼着性命,将蜡丸夹在烧饼中塞到阿毛的怀里。 这件事处理稍一不慎,便会秧及阿毛,所以她不敢将蜡丸交给蜈蚣镇的任何一个人看,只得捏在泥人里,让阿毛带给她的弟弟。 她的弟弟,叫姚万应,人称金枪手,在岳阳开了一家“万胜”镖局,在江湖中颇有些名气,经验、阅历和应变能力都不错。 蜡丸交给姚万应处理,料不会有差错,同时也顺便将阿毛托给他,日后阿毛也有个出头之日。 姚万应能开万胜镖局,全仗了他的妻子赛金花彭雪娥。彭雪娥不仅一身好武艺,九支飞镖名扬天下,而且还有一份能开镖局的家业,所以姚万应患有严重的“惧内症”。 彭雪娥看不起捏泥人的神手泥人张,三十多年前曾将泥人张和姚矣姆气出万胜镖局,从此两家老死不相往来。 七年前,阿毛的爹娘无意之中救下万胜镖局一趟重镖,双双受伤去世,留下孤儿阿毛,姚万应和彭雪娥夫妇得知此情后,向姚矣姆登门负荆请罪,并要接走阿毛抚养,姚矣姆带着阿毛,连夜离乡背井来到了蜈蚣镇。 眼下情况紧急,为了阿毛的安危,倔强的姚矣姆决定向弟弟弟媳屈服。 “记住,”姚矣姆将小泥人小心地用布包好,裹进包袱里,“这泥人不能交给任何人,一定要亲自交到舅公公和舅矣姆的手中。” “我知道。”阿毛点着头,“您老放心,我今年七岁半,已是个大男人了。” 姚矣姆将包袱推到阿毛身边,指着搁在小桌旁的一根竹棍和一只破饭钵,道:“这是你的行装。” 阿毛没有丝毫的尴尬,却嘻笑着道:“哈,太好了!我真变成个小叫花子了。” 姚矣姆叹口气道:“咱家穷,矣姆没有盘缠给你,此去岳阳路途遥远,你只好这身打扮,沿途乞讨去找舅公公了。” 阿毛摸着饭钵:“岳阳的路怎么走?” 姚矣姆道:“出后镇口往左拐,上了大路,就一直往西走,边走边讨边问,只要问岳阳,谁都知道。” 阿毛又问:“到了岳阳,怎么找舅公公和舅矣姆?” 姚矣姆神色有几分凄凉:“到了岳阳,你就问万胜镖局,找到万胜镖局,就能找到你舅公公和舅矣姆了。” “我知道了。”阿毛点点头,顿了顿,又道:“矣姆,我走后,谁来照顾您?” 姚矣姆眼眶泛红:“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 “可是,”阿毛亮眼里闪出一颗泪珠,“您有病,我放心不下。” 姚矣姆伸伸胳膊:“我的病早就好了,现在身子硬朗得很,没问题的。” 阿毛摇摇头:“你骗我,昨夜里您还在咯血呢。” “没有。” “有。” “没有!” “有!” “阿毛!” 阿毛抓住姚矣姆的手:“您跟我走吧。” 姚矣姆挣脱出手:“我发过誓,今生再不进万胜镖局的门。” “我也发誓……”阿毛说着举起左手。 “阿毛!”姚矣姆按住他的小手,板起脸道:“您是不是矣姆的孙儿?” “是的。”阿毛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听不听矣姆的话?”姚矣姆紧声逼问。 “听。”阿毛声音坚定。 “好。”姚矣姆沉声道:“听着,我要你去岳阳万胜镖局,将小泥人交给舅公公。” “这……”阿毛犹豫了。 “你不听话?”姚矣姆问。 阿毛眼皮一眨,噘起小嘴道:“您是不是阿毛的矣姆?” 姚矣姆不知孙儿的意思,愣声道:“是呀。” “您和阿毛是不是相依为命?” “当然” “您应不应该与阿毛生死与共?” “那还用说?” “可您为什么要让阿毛一人去岳阳?” “这……” 姚矣姆被阿毛问住了。想不到这个小孙儿竟和自己一样倔强。 “矣姆,您该将真情告诉我。”阿毛挺起胸,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姚矣姆沉思片刻,毅然道:“好,我告诉你,我所以这样做,是为了保全咱俩的性命。” 阿毛眨眨眼,知事地点点头,似乎已经听懂了矣姆的话。 姚矣姆继续道:“这蜡丸里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一定非常重要,否则兼军侍卫就不会到蜈蚣镇来杀人。” 阿毛插嘴道:“那些禁军侍卫在烧饼店里找不到蜡丸,就会上咱们家来,对吗?” “对。”姚矣姆点点头,“他们一定会来的,说不定马上就会到。” 阿毛道:“咱们把蜡丸交给他们,不就没事了?” 姚矣姆道:“事情并不那么简单。我想,即算咱们把蜡儿交出,他们也不会放过咱们。” 阿毛瞪圆小眼:“杀人灭口?” “不错。”姚矣姆点头道:“你爷爷当年就是这么死的。” “您为什么不与我一起逃走?”阿毛问。 姚矣姆叹口气道:“我有病,走不动,经不起风雨、会死在路上的。同时,两人目标大,也容易被他们发觉。” 阿毛唬起脸:“我决不会抛下您,一人逃走。” 姚矣姆正色道:“你留下来,咱俩会死,你我一起逃,咱俩也会死,你走我留下,咱俩都不会死。” 阿毛挑起眉毛:“此话怎么说?” 姚矣姆道:“你人小不打眼,叫花子打扮不会引人注意,同时你机灵聪明,逃走之后那些禁军侍卫绝对抓不到你。” 阿毛神气地歪歪头:“那倒是,可是您呢?” 姚矣姆深沉地笑道:“他们要的是那颗小蜡丸,我是唯一的线索,在没有抓到你,找到蜡丸之前,他们是绝不会伤害我的,说不定还会管我的吃穿,替我治病呢。” 阿毛想了想道:“这话有道理。” 姚矣姆道:“好孙儿,你是想咱俩都死,还是都活?” 阿毛“呼”地站起身:“我马上就走。” “这才是好孙儿。”姚矣姆说着,伸手拿过小包袱系在阿毛背上。 阿毛抓起竹棍和破饭钵,拱起双手:“我走了。” 姚矣姆盯着他:“矣姆说的话,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阿毛声音有些嘶哑,眼中泪水在滚动。 姚矣姆道:“记住,江湖有两险:江涛浪险,人心阴险。千万小心保护好泥人。” “矣姆放……心。”阿毛突然哭泣起来。 他毕竟太小,还不到八岁,而且从未离开过矣姆。 “男儿有泪不轻弹。姚家的男儿更不会流泪。”姚矣姆拍着阿毛的肩头,“你快走吧,说不定他们就要来了。” “我见到舅公公后,就马上要他派人来接您。”阿毛挥手擦去泪水,转身奔出了房间。 姚矣姆眼中涌出两行泪珠。 她在小桌旁坐下,静心地等待着天外飞来的横祸。 半个时辰后,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急促而杂乱。有很多的人。 她轻叹了一口气,似乎很轻松。 横祸果真来了! 四、 鹅毛令 溪林。 清亮的溪流水。 流水旁一片竹林。 夕阳把最后一抹余辉,洒在竹梢尖上。 虽已到傍晚时分,蒸腾的热浪仍使人感到热不可耐。 陈志宏立身在竹林中,周身汗如雨下。 竹林的荫凉,并未能使他感到凉爽。 他流汗,并非是因为热,而是因为害怕。 他的上司就站在他身前,五步远的一束竹枝下。 那上司中等身材,肩宽腰细,矫健有力,身着一套青色紧身衣褂,显得潇洒气派。 一块蒙面巾遮住了他的脸,面巾洞里一双充满了活力和灵气的眼睛,正盯着陈志宏。 看不清他的脸庞,除了陈志宏之外。谁也不知道他是谁。 他的眼光从陈志宏身上转向天空,两眼凝眸沉思,双手反抄身后,好似一尊雕像。 良久。他嘴里进出一句话:“谁让你在蜈蚣镇杀人?” “大人,”陈志宏躬身道:“属下本来并无诛杀黑煞星兄弟的意思,只因……” “算啦。”蒙面人冷冷打断陈志宏的话,“立即带领所有禁军侍卫火速回京。” “大人……”陈志宏欲言又止。 蒙面人沉声道:“此事若闹大,惊动圣上,你我就完了。” “是。”阿志宏顿首道:“属下明白了。” 蒙面人轻咳一声,又道:“那三位客人可安全?” 陈志宏赶紧道:“禀大人,三位客人都巳安顿在南王府,有禁军侍卫叶清风和金龙保护,绝对安全。” 蒙面人道:“叶清风和余龙可知三位客人的身份?” 陈志宏答道:“不知道。” “很好。”蒙面人点点头,“你带着和氏璧立即回京。” “是。”陈志宏应过之后,又小心翼翼地间,“那蜡丸的事怎么办?如果让它落到杨玉手中,事情恐怕就麻烦了。” 蒙面人双眉紧锁,沉声道:“这件事就交给鹅风堡去办。” “鹅风堡?”陈志宏脸上透出几分忧虑,“大人,如果……” 蒙面人冷声截断他的话:“此事我自有主张,你办好自己的事就行了,走吧。” 陈志宏低头退出竹林。 这次蜈蚣镇失手,上司没有惩治他,已算是万幸了。他不愿意再把惹麻烦。 其实,他心中还有个很好的主意,只是没有说出来。 如果杀了南王府那三个客人和无果崖的杨玉,一切事情岂不就如同不曾发生过一样? 但,这个好主意,他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说出口来。 蒙面人伫立在竹林中,久久地一动也不曾动。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从他深沉、凝重的目光中,知道他想的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 暮色降临。 突然,竹枝摇曳,枝叶儿一齐婆娑起舞。 起风了。 凉爽的风刮进竹林,驱散着郁积在林间的闷热。 要变天了! 蒙面人双眼中透出两道可怕的光芒。 天,说变就变! 风由小渐大,愈刮愈猛。 竹林发出深沉的哀嚎。 风声中,似有人的尖叫和野兽的狂吼。 蒙面人挺立的身子,打了个哆嗦。 他感到了天宇间弥漫着的痛苦和血腥。 他咬紧牙,从牙缝里说道:“无论如何,不能蜡丸落到杨玉手中!” 话音刚落,人已弹身而起。 他身手矫健,敏捷如豹,宛如苍鹰曳空般直冲林梢,刹时不见踪影。 鹅风堡。 威风而响亮的名字。 鹅毛令。 权力与信誉的象征。 经过修整和重建后的鹅风堡,比三年前更加雄伟壮丽。 新建的殿房、议事厅、月桥、凉亭,屋宇嗟峨,色彩艳丽。 整个堡内的布局也有了变动。 石坪即练武坪,几乎扩大了一倍。 精舍住房由三十套,变成了九十套。 中庭增设了三栋练功房和跑马场与马廊。 荒芜的后院坪修起花圃,建起了卧室小楼房。 这一切变化,表明了重建后的鹅风堡的雄心壮志。 唯一没变的,是那座耸立在堡内天坛顶峰的冲霄塔。 小巧玲珑的石塔,油漆早已剥落。四门伤痕累累,但那坚固的石壁,在经历浩劫的磨难和长年风雨的侵蚀之后,依然屹立无恙。 这座石塔曾象征着鹅风堡百折不饶的精神。 然而,这座鹅风堡精神所在的石塔,已不再被鹅风堡人所注意。 没有人再守护它。 没有人再提到它。 鹅风堡人注意的,只是鹅风堡在江湖的声誉,和鹅毛令在江湖的权力。 杨玉虽然在三年前,已公开宣布退出鹅风堡,不再管鹅风堡的事,但鹅风堡依然依仗着他的名字,在江湖上与“少林”、“武当”、“丐帮”三大门派,并驾齐驱。 鹅风堡有个禁卫军统领的儿子楚天淇,这使江湖三教九流对鹅风堡视若神明,黑道各帮派蜂涌而至,纷纷投靠在鹅风堡的羽翼之下。 只要鹅风堡发出一支鹅毛令,武林便会地覆天翻。 现在,鹅风堡的新庄主凌天雄就捏着鹅毛令,端坐在议事厅的靠椅上。 大厅里,十几支儿臂蜡烛在熊熊燃烧。 明亮的烛光照映着大厅中十几张严肃的脸,把扭曲的身影投在石壁上。 没人说话。 没人出粗气。 十几双眼睛象钉子一样,牢牢钉住凌天雄手中的鹅毛令。 空气有些沉闷。 鹅风堡有什么自己不能解决的难题,要发出鹅毛令向武林求助? 这十几位掌门、帮主、堂主,都是在七天之前接到鹅风堡飞鸽传书后,日夜兼程,赶来这里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凌天雄轻咳了几声,把鹅毛令递给坐在身旁的凌云花。 所有人的眼光一齐转到了凌云花身上。 凌云花年近四十,鬓发高挽,柳眉杏眼,红光满面,看上去不过只有三十左右,脸上透出几分矜持与孤傲。 她是老庄主凌志云的女儿,飞竹神魔杨玉的妻子。 凌志云两年前中风,卧床不起,现住在后庄园,由人照料。 三年前杨玉已宣布退出鹅风堡,隐身在无果崖。 原来还有位二庄主凌志远,是她的叔叔,但凌志远在一年前已经病逝。 凌天雄是她的义子,说起来也是凌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他是爹娘病故后,两年前投奔到鹅风堡的。 根据鹅风堡的惯例,庄主须由凌家子女或亲戚中的男性继承,所以在二庄主凌志远去世后,凌云花征得爹爹凌志云同意,让凌天雄当上了庄主。 凌天雄虽然年轻,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但体弱多病,终日里面色苍白,又不会武功,也不适宜练功,而且优柔寡断,凡事拿不定主意。 所以,鹅风堡真正的主人是凌云花。 “诸位。”凌云花从座位中站起,“鹅风堡飞鸽传书请大家到这里来,是有一事向大家求助。” 凌云花话音刚落,黄山派掌门黄长明立即应声道:“鹅风堡的事就是黄山派的事;只要鹅毛令一下,黄山派自当竭尽全力相助。” 丐帮五袋弟子常成全接口道:“在下虽是丐帮五袋弟子。不能代替帮主说话,但在下知道杨玉大侠曾对丐帮有恩,凌姑娘又曾是乞丐王的义女,只要鹅风堡一句话,丐帮弟子当马革裹尸,义无反顾。” 刹时,厅内响起一片慷慨激昂之声。 “请下鹅毛令!” “告诉我们,是谁敢与鹅风堡作对?” “与鹅风堡作对,就是与整个武林为敌!” 华山派、八卦堂、阎王帮、淮泗帮、五旗门、百鹤会等帮会纷纷表态。 凌云花擎起鹅毛令,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凌天雄脸色依然苍白,对厅内一呼百应的热闹场面似乎毫无反应。 凌云花的目光,停顿在印月大师和石慧道长的脸上。 仅剩少林和武当的两位代表尚未表态。 而少林和武当的这一僧、一道的表态,却是至关重要。 印月大师合掌道:“请凌庄主先说明下鹅毛令的原因,然后老衲再考虑该不该接这鹅毛令。” 石慧道长亦道:“贫道也是这个意思。” 凌云花正待开口,凌天雄猛然咳嗽两声,捂住嘴侧脸对凌云花说了两句话。 凌云花拱手环场道:“诸位,庄主身体不适,想先行告退请诸位见谅。” 凌天雄站起身来抱拳道:“不好意思,告罪了。” 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挂着一丝歉意的笑。 常成全挥手道:“凌庄主身体不适,就请便好了,用不着客气。” 凌天雄连连道谢,在两名庄丁搀扶下,退出了议事厅。 凌天雄体弱多病,很少公开露面,鹅风堡大小事务全由凌云花主持,这情况江湖上人皆知之,所以大家对凌天雄的告退,也未放在心上。 凌云花待凌天雄退出之后,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鹅风堡以鹅毛令代替武林盟主令,请诸位传谕武林各帮派,协助鹅风堡寻找一物。” 鹅毛令代替武林盟主令,事情非同小可! 寻找一物。鹅风堡丢失了什么东西? 印月大师与石慧道长迅即交换了一下眼色。 石慧道长道:“无量佛,善哉,善哉!鹅风堡失盗了么?” 凌云花摇摇头,缓声道:“那倒不是。放眼天下,恐怕还没有敢到鹅风堡来行窃的盗贼。” 百鹤会掌门蒋云风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请凌庄主明言。” 在蒋云风等人的眼里,凌云花就是鹅风堡的庄主。 凌云花轻咳一声,脸色凝重地说道:“七天前,黑风双煞王守道、王守仁兄弟俩,在蜈蚣镇被人杀了。” 此话一出,满厅愕然。 能杀黑风双煞兄弟的人,绝非一般人物。 敢在蜈蚣镇杀人的人,显然没把鹅风堡放在眼里。 厅内的人都感到了一种沉重的压力和莫明的恐惧,连印月大师和石慧道长也不例外。 凌云花继续道:“他们兄弟俩,是准备送一件东西到鹅风堡来的……” 常成全忍不住插嘴问道:“什么东西?” 凌云花抿住嘴唇,片刻,吐出四个字:“一颗蜡丸。” “哦!”事出意外,禁不住有数人惊呼出声。 “不错。”凌云花沉声道:“是一颗小蜡丸,制作精致,火红封柒,上面刻有‘呈交杨玉大侠’六个小字。” 呈交杨玉大侠? 这蜡丸是交给杨玉的? 众人惊愕的程度,不亚于刚才听到蜡丸时的震惊。 黑风双煞给杨玉送蜡丸,而又在蜈蚣镇被杀,其中必有蹊跷! 印月大师问道:“凌女侠可知这蜡丸中藏有何物?” 凌云花盯着印月大师道:“我不知道,但我想蜡丸一定十分重要。否则,就不会有人杀黑风双煞夺走这蜡丸了。” 黄长明道:“言之有理。” 八卦堂主金中生接口道:“不管蜡丸中是什么,既是杨玉大侠之物,我们替他找回来就是了。” 华山派掌门邱长处道:“夺蜡丸者能杀黑风双煞兄弟,绝非等闲之辈,这蜡丸恐怕不容易找。” 凌云花摇着手中的鹅毛令道:“正因为这样,我才请诸位前来相助,并代下武林盟主令。” “阿弥陀佛。”印月大师佛号一声,合掌起身道:“凌女侠仅为一颗小蜡九,便以鹅毛令代行武林盟主令,惊动整个江湖,岂不有些小题大作了?” 少林派对近年来鹅风堡依仗兼卫军统领楚天琪之势力,扩建堡城,招兵买马,网罗邪魔教徒,扩充势力范围,并以武林盟主自居的行为,颇为不满,所以,印月大师才有如此一语。 凌云花秀眉一蹙,随即道:“实不相瞒,我虽不知道蜡丸中究竟是什么,但据送蜡丸的人说,蜡丸关系到武林的一场浩劫。” 满厅又是一阵震动。 印月大师正色道:“二十年来武林虽然未立盟主,但各派平安相处,尚未有过大的冲突,这浩劫之事,从何说起?” 凌云花浅浅一笑道:“这么说来,印月大师是连杨玉也不相信了?” “这……”印月大师顿时语塞。 他虽不相信鹅风堡,但不能不相信杨玉。 常成全嚷道:“杨大侠大义灭亲,两次平息腥风血雨,拯救了武林,谁敢不相信杨玉,就是不相信我丐帮三十万弟子!” “我们信得过杨玉大侠!” “我们信得过鹅风堡!” “凌庄主代下武林盟主令吧!” 一片叫嚷之声。 事关武林安危,谁都有一份责任! 凌云花深吸口气,朗声道:“武林盟主令,传谕武林各帮派搜寻‘呈交杨玉大侠’的小蜡丸,寻到蜡丸后,任何人都不得私自隐藏,当立即送往鹅风堡,此令。” 凌云花挥挥手,议事厅内帘门挑开,鹅风堡的管事陈青志捧着个排放着三十六支鹅毛令的木盘,走到主厅台上。 凌云花道:“陈主管。” “在。”陈青志双手将木盘递给凌云花。 凌云花接过木盘:“传鹅毛令。” “是。”陈青志手伸向木盘。 “慢!”印月大师大声一喝。 未待凌云花开口说话,常成全便嚷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当年杨玉大侠已夺了武林盟主之位,他虽走了,但事后大家仍公认他为武林盟主,当时议定日后武林若有大事,当可以鹅风堡鹅毛令代行武林盟主令,你今日若不接此令,少林派便是武林公敌!” 常成全说话语气咄咄逼人,对象又是少林的印月大师,厅内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印月大师并不动怒,也不与常成全斗嘴,两眼盯着凌云花道:“此令该由杨玉大侠来传才对。” 凌云花眉毛高挑道:“杨玉三年前已宣布隐退,封关在无果崖隐身庙中,难道大师不知?” 印月大师道:“老衲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说此令该由杨玉大侠亲自来传才对。” 印月大师话中之音已十分清楚,就是说凌云花没资格下这道代行武林盟主令的鹅毛令。 凌云花不以为意道:“印月大师,不要忘了我是杨玉的妻孔。丈夫封关山中,此事又干系到武林安危,妻子自然只好代丈夫行此盟主令了。” 话音到此一顿,凌云龙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的脸:“诸位认为我此举是否有不妥之处?” “完全正确!” “英明之举!” “当机立断,大将之才!” 一片赞扬和附和之声。 凌云花大声道:“少林印月大师接令!” 陈青志挟起一支鹅毛令,抖手一扬。 “嗤!”一道寒芒射向印月大师。 印月大师浓眉一蹙,只有接下此令了。 身形微微一侧,伸出二指,倏然一剪,将鹅毛令捏在指间。 一股强劲刚猛的功力透到手指上,手臂一颤,险些没能捏住这支鹅毛令。 印月大师骇然大惊。 低头细看,这鹅毛令是用细小的鹅毛制成,鹅毛呈全白色,莹晶璀灿,鹅毛杆上刻着“盟主令”三个小字,字虽小,但十分清晰,一眼便能辨认出来。 能在这根细软的鹅毛上注上如此强劲的功力,可见这位鹅风堡的管事,内功修为已臻化境,不在自己之下。 “武当石慧道长接令!” 一支鹅毛令飞向石慧道长。 石慧道长接住鹅毛令,挥袖向凌云花稽首施了个礼。 印月大师已接下此令,他只好也接了,尽管心中尚有几分不愿意。 凌云花抿唇笑了。 她第一次尝到了行令江湖的滋味,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印月大师和石慧道长接令时虽然有些勉强,但他们都是言出必行,格守信约的正派人物。 如果少林和武当得到那颗蜡丸,他们必然会将它乖乖地送到鹅风堡来。 行令已毕。 众人拱手向凌云花告辞。 大刀阔斧,雷厉风行,这是武林人办事的习惯。 更何况此事于系武林安危,更容不得半点迟缓。 鹅风堡外,有马匹侍候。 全是千里追风的骏马,令人羡慕。 风在猛刮,变天了。 灰蒙的夜色又蒙上一层沙雾。 这是第二次变天。 一周之内,天气两次骤季,对鹅风堡和蜈蚣镇来说,是极为罕见的事。 罕见归罕见,事实却归事实。 确是两次罕见的天气变化。 这种罕见的天气变化,对鹅风堡不知是主凶,还是主吉? 响起了急骤的马蹄声,象是变天风乐的鼓点。 鼓点刚刚响起,就被骤来的暴雨声掩没。 印月大师和石慧道长没有骑马。 他们不是不会骑马,而是不愿骑。 他们默默无言地在雨中行走,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并不后悔接了鹅风堡凌云花的盟主令,也不畏难去找那颗应该交给杨玉的蜡丸。 他们只是觉得这事情,整个的就有些儿不对劲。_杨玉和凌云花三年前就吵翻了,云玄道长、天一禅师和老叫花狗不理花布巾出面调解,全都无效。 现在凌云花怎会为一颗送交杨玉的蜡丸,而下代行武林盟主令的鹅毛令? 凌云花提到的武林浩劫之事,更是没头没脑,无影的事,实叫人难以相信。 那蜡丸真是交给杨玉的? 蜡丸中究竟藏有什么? 印月大师和石慧道长带着团团疑问,在风雨中离开了鹅风堡。 鹅风堡内厅。 凌云花凝视着木盘中剩下的十支鹅毛令,对陈青志道:“派人连夜将这十支鹅毛令分送出去。” 陈青志看看窗外的大雨。 凌云花沉声道:“立即去。” “是。”陈青志捧起木盘,退到厅门边。 凌云花眼中棱芒一闪道:“不肯接令者,格杀勿论。” 陈青志怔了怔,想说什么,但没开口,应声:“遵命。”立即退下。 凌云花举掌一连三击。 庄丁头目刘国泰应声而入,走到反抄双手,凝视着窗外的凌云花身后。 半晌。 凌云花道:“听着,你带人马上去无果崖路口埋伏,若遇进崖谷之人,立即放出信鸽传信回庄、不得有误。” “是。”刘国泰躬身而退。 窗外的雨下得正急。雨点击在窗扉上发出“冬冬”的响声。 凌云花的心也在“冬冬”的跳。 尽管她和杨玉为天琪的事,已彻底闹翻了,但她还从未与他为过敌,可是现在…… 她的心仿佛碎裂了。 她恨他,咒骂他,但她明白自己仍然还爱着他。 爱没有道理可讲,可恨却要有理由。 她抿着嘴喃喃道:“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 的确,她不是有意的。 代替他下武林盟主令,不是有意的。 派人去挡截可能往无果崖送蜡丸的人,也不是有意的。 她是迫于无奈。 但,也没有人强迫她。 她是自愿的。 怪哉! 人这种感情动物本来就怪,所以她的怪并不奇怪。 她完全是为了儿子。 一个母亲为了满足儿子的奢望,往往会去做一些傻事,甚至贴上自己的性命也心甘情愿。 母爱有时崇高、伟大,有时也会变得自私而卑贱。 她把对杨玉的爱,已全部转移到了儿子的身上,她要满足儿子所要求的一切,切实地做出个样子给杨玉瞧瞧。 她聪慧过人,机灵而敏感。她意识到了儿子和那位南王府郡主娘娘的阴谋,但却装聋作哑,不闻不问。 她胆大妄为,天不怕地不怕。她感觉到了危险,却一意孤行地走下去。 突然,雨中传来一声小孩的啼哭。 她全身猛然一抖。 那小孩可以说是她的孙儿,也可以说是她的外孙。 他叫吕怀玉,是她儿子楚天琪的儿子,也是她女儿杨红玉的儿子,但,他的父亲却是吕天良。 这里有一个离奇的故事,一段辛酸的往事。 若不是杨玉,也许楚天琪还留在她身旁,不会去皇宫找什么丁香公主,当什么禁卫军统领。 楚天琪,杨红玉,还有不该叫吕怀玉的小孙儿,这将是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心念陡地跳跃。 吕怀玉,又是一个“玉”字。 可恶,可恨、可憎的“玉”字! 她秀丽的脸扭曲了,牙齿咬得紧紧的:“杨玉,咱们走着瞧!” 五、 小乞丐凉亭遭劫 一道闪电撕裂了黑暗。 短暂而耀目的光芒,照亮了凌天雄惨白的脸。 也照亮了在廊头啼哭的吕怀玉。 吕怀玉象是被突如其来的电光吓呆了,伸着小手,瞪着惊恐的双眼,张大的小嘴再没哭出声来。 吕怀玉还不到三岁,如此年纪的小孩,是很容易吓出病来的。 凌天雄足一点,身形如同闪电倏地划过走廊。 他挽臂将吕怀玉搂在怀中。 “轰隆!”一声巨雷在廊顶上空炸开。 “啊!”吕怀玉惊叫一声,缩在他的怀中,放声大哭。 “别哭,乖孩子是不哭的。”凌天雄轻抚着吕怀玉的头,声音充满了无限的温柔。 吕怀玉抽泣了两下,果真不再哭喊,瞪着一双闪着泪花的晶亮小眼,直勾勾地看着凌天雄。 “你不认识我?”凌天雄问。 吕怀玉看着他,摇了摇头。 凌天雄虽为鹅风堡庄主,但终日多在后院阁楼养病,很少在庄中走动,所以吕怀玉从未见到过他。 “我叫凌天雄,你就叫我凌叔叔好了。”凌天雄的眼光盯着他的小睑。 “凌……叔叔。”吕怀玉叫出了声,那声音又甜又脆,象磁石一般吸引人。 “乖孩子。”凌天雄的手再次抚向吕怀玉头上的卷发。 吕怀玉扭着头,撑着小手,挣脱凌天雄的怀抱,眼中透出几分害怕。 凌天雄笑笑道:“怎么?我的样子很难看吗?” 吕怀玉抿起小嘴唇想了想道:“你的脸好白、好白,就象……” “象什么?”凌天雄问道。 吕怀玉眨眨眼:“象棺……材里的死人。” “你见过棺材里的死人吗?”凌天雄饶有兴趣地追问。 吕怀玉摇摇头。 凌天雄眯起眼:“你没见过,怎么知道我象棺材里的死人?” 吕怀玉搓着小手道:“是凤婶婶说的。” 凌天雄脸上的肌肉,陡地痉挛了一下。 凤婶是一年前,凌云花在蜈蚣镇收留的一名艺班女子,此人自称胡玉凤,长得如花似玉,擅长阿谈逢迎,很得凌云花的欢心。 胡玉凤竟敢在背后议论自己! 凌天雄胸中腾起一团烈火。 “叔叔,对不起。”吕怀玉低下头道:“我错了,不该骂你象死人。” 吕怀玉那甜密,悦耳的童音和低头认错的样子,象一股清泉在他心头淌过。 他心中的烈火熄灭了,愤怒化为了烟云,充斥着的只是真挚、温柔的爱意。 “叔叔不会怪你的。”凌天雄拉住了吕林玉的小手,“你叫什么名字?” 他这是明知故问,目的无非是想和吕怀玉多说两句话。 “我叫吕怀玉。”吕怀玉一字一吐,一本正经的自我介绍,“我爹叫吕天良,娘叫杨红玉,外婆叫凌云花。” 凌天雄握住吕怀玉的手一抖,面色更加苍白。 “你怎么啦?”吕怀玉问。 “我没什么。”凌天雄竭力想露出一丝微笑,但没成功。 “叔叔,你病了。”吕怀玉摇着他的手,“你得去看医生。” 凌天雄尚未答话。 “怀玉!”走廊里响起了一声女人的呼唤。 “娘!”吕怀玉挣脱凌天雄的手,奔向从走廊卧房一头走过来的杨红玉。 “玉儿!”杨红玉将吕怀玉搂在怀中。 凌天雄蹲在地上的身子缓缓站起。 杨红玉抱着儿子对凌天雄施过一礼,道:“庄主,对不起,孩子吵扰了。” 凌天雄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没关系,今后别让孩子乱跑。” “知道了,庄主。”杨红玉点头道。 凌天雄转身走向后院,行不出数步,捂住嘴猛地咳了两声。 杨红玉嘴唇一动,想要说话,但没有开口。 凌天雄转过廊头拐角,消失在走廓过道里。 杨红玉凝视着凌天雄的背影,轻叹了一口气。 她想不透,凌云花为什么要选这个体弱多病的凌家远房亲戚,来当鹅风堡的庄主。 凌天雄踏步走进后院小阁楼前的一个假石山洞里。 漆黑的洞中响起了低沉的吆喝声:“谁?” “是我。”凌天雄答着话,继续前行。 一道石门打开。门里透出一缕亮光。 凌天雄跨入门内,问道:“南王府的人到了没有?” “禀庄主,已经到了。”门内侧一名青衣汉答道:“正在秘室等侯庄主。” “嗯。”凌天雄轻嗯一声,走向秘室。 三道石门。 每道门都有人把守。 第三道石门后,便是秘室。 秘室虽小,但摆设却十分豪华。 地上铺着红线地毡。 前后正壁挂满名人字画,其中唐代画圣吴道子的观音图,尤为惹人注目。 左右两壁挂着上古的名贵刀、剑和只有在皇宫大乐殿才能见到的琴、笛、萧等器乐。 正壁下一座神台,台上搁着雕龙的类似金銮殿宝座的大靠椅。 神台前,左右趴着两只馏金的如意怪兽,正中一座形式古雅的高脚铜炉,铜炉内檀香烟雾飘渺。 俨然一座小宫殿! 一名贾商打扮的中年人,正垂手站在铜炉前。 凌天雄踏步登上神台,在雕龙大靠椅中坐下。 贾商打扮的中年人撩袍跪伏在地道:“奴才王坤宇叩见……” “免!”凌天雄沉声打断他的话道:“起来说话。” “是。”王坤字站起身来,“郡主娘娘叫奴才……” “长话短说。”凌天雄又厉声截住他的话,“可是有蜡丸的消息了?” 王坤宇躬身道:“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但是……” “少罗嗦!”凌天雄苍白的脸上透出杀气,令人心惊肉跳。 王坤宇急忙道:“已打听得到阿毛的去向了。” “他在哪儿?”凌天雄迫不及待地问。 “他在哪儿不知道。”王坤宇随话答话。 “废话!”凌天雄手指下的靠椅把手,被捏的“吱吱”发响。 王坤宇头额冒出一层细汗:“他有个舅公公叫姚万应,江湖人称金枪手,姚万应的妻子叫彭雪娥,江湖人称赛金花,姚万应是阿毛矣姆姚矣姆的弟弟,彭雪娥是阿毛矣姆姚矣姆的弟媳……” 凌天雄“呼”地站起,眼中精芒毕射:“姚万应的地址?” 玉坤宇颤声道:“岳阳万……胜镖局。” 凌天雄凝眉道:“阿毛一定会去万胜镖局找姚万应?” 王坤字顿首道:“郡主娘娘说,他一……定会去。” 凌天雄蓦然枭笑道:“很好。你下去领赏吧。” “谢……庄主。”王坤宇不敢抹头额的汗水,低头急步退下。 凌天雄沉思片刻,举起双掌使劲一拍。 秘室观音画随壁转动,露出一张暗门。 一个和凌天雄一模一样的“凌天雄”,从暗门走出。 “凌天雄”垂手道:“庄主有何吩咐?” 凌天雄道:“我有一件要事须离庄办理,少则十天,多则数月,庄中的我,就由你来代替。” “遵命。” “凌天雄”拱手领命。 凌天雄凝视着他,又道:“你虽然外貌和举止言行都与我像极了,不会露出什么破绽,但仍须小心谨慎,要尽量少露面,少与人说话,尤其要提防杨红玉和胡玉凤。” “属下明白。” “凌天雄”点头道。 凌天雄挥挥手:“很好,此刻你就去后院阁楼。” “凌天雄”躬身从暗门退出。 凌天雄从腰间掏出块蒙面巾罩在脸上,冷声一哼,扭动了靠椅的把手。 随着一阵轻轻的“吱吱”声,靠椅旋到一旁,神台上露出了一个暗洞。 凌天雄纵身跃起,形如飞燕,掠入洞中。 前往岳阳的大道上。 未末时分已过。 酷毒的太阳威力丝毫未减。 令人头昏目眩的阳光象是要将人烤焦似的炽热滚烫。 又热又饿的阿毛,光着上身,背着小包袱,撑着竹棍,有气无力地在道路上走着。 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这话可一点也不假。 阿毛尝到了离家的难处。 没吃,没住,还得着人家的脸色,受人家的窝囊气。 他离家还只有五天。 若不是为了这饭要命的蜡丸和矣姆的安危,他早就打退堂鼓回家了。 岳阳!岳阳! 天知道还有多远? 他张开着嘴,学着镇上大黄狗拼命地伸着舌头,听说这样能觉得凉爽些。 屁话!他一点也不感到凉爽,反觉得头昏眼花,舌子发麻。 他觉得自己无法支撑下去了,然而,他仍咬着牙往前走;他知道,自己如果栽倒在这滚烫的路面上,就会永远也别想再爬起来。 得找个荫凉处,喘口气儿! 放眼四处,这是一段荒凉的路面。 热风卷起路上的黄土,形成一片黄色的怪雾。 干燥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仿佛碰一下火石就能把它点燃。 更可恨的是,周围竟没有一棵大树。 他只得继续向前,别无选择。 他连连地叹着气,后悔没在破庙里歇到天黑再动身。 脚步越来越重,眼前进出了一点金星,又一点金星。 可怜的阿毛已无法再往前迈步了。 倒下就倒下,完蛋就完蛋!阿毛绝望了,弯曲着双腿倒向路面。 突然,一棵大树映入眼帘。 他撑着竹棍,睁大了眼。 在拐弯路口,离路旁一箭之地,有一棵大树。 有树就有树荫,有树荫就有活命的希望。 阿毛拔脚向路口奔去,足下扬起一片黄尘。 一棵偌大的古榕树。 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孤零零地独立在这里? 树下一片林荫,林荫中一座破旧的小凉亭。 不知此亭是何人所建,又为什么要建在此处? 然而,这棵树,这座凉亭,却救了阿毛一命。 阿毛摔下竹棍和包袱,扑倒在荫凉的凉亭中,张开嘴直喘粗气。 阿毛喘过片刻粗气后,呼吸渐趋平静,眼前的金星消失,头已不似那么沉重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难受的干渴和饥饿。 “唉。”阿毛趴在地上一声轻叹。 要是在蜈蚣镇该多好。渴了,可到镇后街口去喝清清的小溪水;饿了,可到王麻子烧饼店输个烧饼,或是一块鸡肉什么的。 王麻子被禁军侍卫们杀了,以后回到蜈蚣镇,可再也没有烧饼和鸡腿可偷了! 他小小的心灵中泛起一个疑问:人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他辞舔嘴唇,目光扫过亭内,希望能找到点什么能填肚子的东西,那怕是一块能嚼的桔子皮也行。 忽然,他弹身而起,扑向亭中的石桌。 他瞪大着眼,呆立在石桌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圆石桌上,搁着一个荷叶包,包中一只仅仅咬过两小口的烧鸡,荷叶包旁还有一个盛水的瓦罐。 他抓起瓦罐摇摇,罐内还有小半罐水。 他放下瓦罐使劲捏了大腿一把,一阵剧痛从腿部传来。这并不是在做梦。 他看过亭外,没有一个人影,再看着脚下,四周一片狼籍,尽是烧鸡和卤猪脚的骨头。 他明白了。一定是哪家富家人家的马车打此经过,在这凉亭就餐后,留下了这些“残菜剩饭”。 这些东西属于自己了! 他欣喜若狂,双手捧起瓦罐,凑到嘴边。先解晓渴,再用嘴馋。 清凉的水流到了嘴边,他拼成地吸吮。突然,他身子一抖,流到嘴边清凉的水不见了。 有人夺走了他的瓦罐! 他扭过身子,身后站着三名小流浪汉。 小流浪汉年纪都不大,看模样顶多不过十三四岁。但比他这个七岁半的小乞丐,却是足足高出了一个头。 “瓦罐是我的。”阿毛对抢走他瓦罐的卷发男孩,理直气壮地道:“还给我。” 按照叫花子的规定,凡是吃的,谁先捡到就是谁的财产,至于钱财,则是不分先后,见者有份。 阿毛虽未入丐帮,但对这规矩却是十分熟悉,所以理直气壮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卷发男孩不屑地瞟了阿毛一眼,根本不予理睬。 另两个癞头和脸上有疤的男孩,发出一声欢叫,扑向石桌:“武哥,这里还有烧鸡呢!” “别动,”阿毛嚷道:“那都是我的!” “臭小子,滚开!当心大爷揍你!”卷发男孩一脚将阿毛的包袱踢出事外。 阿毛瞪圆了一双小眼,捏紧拳头,缩起脖子,那神态就象一只竖起了针刺的刺猬。 “你敢与本大爷动手?”卷发男孩嗤声笑道:“谅你有这胆。没这泡!” “哈哈哈哈!”癞头和疤脸男孩爆出一阵大笑。 “呀!”阿毛叫着,挥拳扑了过去。 “冬!”卷毛男孩扬手一拳,将阿毛击倒在地。 卷毛男孩笑着拎着瓦罐走向石桌,他们兄弟要开餐了。 阿毛双眼发红,猛然冲过去,抱住卷毛男孩的右脚,在腿踝上猛咬一口不放,那神情就象是啃上了一只卤猪蹄。 “呀!呀!”卷毛男孩哇哇大叫,“快来帮我揍……这个小混蛋!” 癞头和疤脸男孩一齐绕过石桌,冲向阿毛。 卷毛男孩放下瓦罐,抡起拳头。 拳脚交加,如同雨点落在阿毛身上。 阿毛眼前金星又进起,但仍死咬住卷毛男孩的腿踝不放。 他从乱进的金星中,望着亭外的小包袱,大有壮志未酬,遗恨终身之感。 “吠!哪路强盗,竟敢在此凉亭拦路抢劫?”随着一声吆喝,亭外跃进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叫花子。 癞头和疤脸男孩先是一怔,当看清来人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叫花子时,两人不禁又是一阵大笑。 卷毛男孩一脚将阿喊踢滚到一旁,摸摸脚踝,瞪眼咧嘴对小叫花子道:“你是什么人?” 小叫花子胸脯一挺:“在下丐帮岳阳分舵香堂弟子岳神风,江湖人称追魂小棍王岳大侠是也。尔等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卷毛男孩发出一声鄙夷不屑的冷笑:“好小子,听三位大爷的姓名,你可要站稳了,咱们兄弟乃名扬四海,威震三山五岳的地府三鬼,咱大哥索命鬼朱武。” 癞头男孩接口道:“咱二哥要命鬼马文。” 疤脸男孩道:“咱三哥讨命鬼刘斌。” 岳神风“嗤”地一笑:“原来是猪、马、牛三鬼。” 朱武歪起头道:“怎么样?” 岳神风敛起笑容:“没听说过。” 刘斌嚷道:“好小子,你居然没听说过咱三鬼的名号?” 阿毛蜷缩在地上,瞪圆了小眼。今天遇上的怎么全是些大有来头的人物? 岳神风正色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尔等竟敢凉亭抢劫,简直是无法无天。” 朱武道:“这瓦罐中的水和这只烧鸡,本就是咱们兄弟的。” 阿毛闻言,在地上挣扎着道:“不,这本是我的。” 岳神风咧开一嘴暴牙:“国法如炉,岂容得尔等胡作非为。” 朱武脸透杀气:“你要怎样?” 岳神风捏起小拳头:“替天行道,除暴安良,匡扶正义,扬我帮威。” 阿毛望着神气凛然的岳神风,心里佩服得不得了。 朱武抬手一抹卷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想找死,怨不得咱们兄弟,上!” 马文、刘斌挥拳扑上,直捣黄龙。 岳神风高喝一声:“来得好!”身形一蹲,双拳倏然击出。“拳打出府鬼!” “哎唷”两声怪叫。马文、刘斌登登倒退数步。 两人脸上各中一拳,眼眶浮肿,鼻孔流血。 朱武傻了眼。此小叫花武艺高强! 阿毛禁不住喝彩一声:“好功夫!” 岳神风闻得喝彩,摇头摆尾,洋洋得意之态,不可一世。 朱武眸子一翻,嚷道:“亮家伙,做了他!” 三人弯腰从腿肚上扯出自制的铁皮尖刀,刺向岳神风。 阿毛高声叫道:“岳大侠当心!” 岳神风托地往后一退,用脚尖挑起阿毛扔在地上的竹棍“小爷今日让你们瞧瞧丐帮打狗棍的厉害。” 竹棍翻腾,直劈,横扫,戳,撩,挑,风声霍霍,棍影如山,令人眼花缘乱。 朱武、马文、刘斌显然不是岳神风的对手,被竹棍逼得走马灯似的旋转。 “钟旭捉鬼!”岳神风一棍戳在朱武左胁之下。 朱武瞪着眼,仰面倒下。 “鬼哭神泣”岳神风一棍挑在马文胯裆上。 马文扔下尖刀,双手捂住胯裆,嗷嗷在叫。“天雷劈鬼!”岳神风一棍敲在刘斌头顶上。 刘斌摇晃着身子,瘫软在地。 岳神风卖弄功夫,又将竹棍在空中舞了几个圈,才立个童子拜观音的架势,将竹棍收抱怀中。 岳神风踏前一步,用竹棍抵住朱武的喉节道:“怎么样?” 朱武满脸俱色,忙道:“岳大侠神功盖世,天下无敌,我们兄弟眼了。” 马文和刘斌一旁应道:“我们都服了。” 岳神风抬起竹棍,往亭外一指:“滚!” 朱武、马文和刘斌慌忙爬起来,退出凉亭,坐到亭外石阶上。 岳神风转身扶起阿毛:“这位小兄弟受惊了。” 阿毛拍拍裤上的泥土,摆正了身子,拱手道:“岳大侠救命之恩,在下终生难忘,日后自当回报。” 他搜尽枯肠,寻找着肚子里现有的江湖词汇,以免被岳神风叽笑。 岳神风似乎有些吃惊,疑视了阿毛片刻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毛道:“姚阿毛,蜈蚣镇人氏。” “蜈蚣镇?”岳神风微微一怔,“你为何一人到此,要去哪儿?” “我……”阿毛刚要答向只觉得一阵头昏目眩,不觉倒入岳神风怀中。 “兄弟!”岳神风扶着阿毛在石桌旁坐下,抓起瓦罐凑到阿毛嘴边。 岳神风年纪虽小,却从小在丐帮中混大,不仅有丰富的江湖经验,而且对伤、病、毒、疫都有一定的防治常识。 他知道阿毛是因干渴和饥饿而昏倒,并无大碍。 他只让阿毛喝了一口水,便移开了瓦罐。干渴过度的人不能一下喝很多的水。 阿毛悠悠醒来。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盯住荷叶包中的烧鸡,只觉得五腑内脏都在翻腾。 岳神风笑了笑:“你饿极了?” 阿毛抿着嘴唇,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别急。”岳神风道:“稍歇片刻,再唱两口水,你就能进食了。” 阿毛忽然想起了小包袱,那小泥人还在包袱中呢! 他“呼”地站起身来,神色颇有几分紧张。 “怎么回事?”岳神风问。 “包……我的包袱。”阿毛伸手指指亭外,移开了脚步。 “哎,”岳神风伸出手阻住他,“这种事勿须你去做。”说着,提高了嗓门道:“朱武,将亭外姚大爷的包袱送进来。” “姚大爷?”阿毛惊愕地叫出声来。 “姚大爷请坐。”岳神风潇洒地摆摆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阿毛怔怔地坐下。 朱武噘着嘴将小包袱送到阿毛面前。 阿毛双手接过包袱:“谢……谢了。” “滚!”岳神风一声沉喝。 朱武无奈地翻翻眼,复走出亭外。 阿毛喝过两口水,迫不及待撕下一块鸡肉塞进口中。 岳神风缓缓地从腰囊里摸出两个馒头放在桌上,低头啃咬。 阿毛吞下口中的鸡肉、再次伸出手,手顿在半空:“你……怎么不吃烧鸡?” 岳神风浅笑道:“你没请我,我怎能吃?” “哎呀!”阿毛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后脑上,“岳大侠。对不起,请!” 岳神风哈哈一笑,递过一个馒头给阿毛,抓过烧鸡一撕,大嚼起来。 一口水,一口馒头,一口鸡肉。天上的快乐神仙,也不过如此! 阿毛和岳神风吃得津津有味,可馋坏了亭外又热又饿的地府三鬼。 刘斌道:“武哥,去求个情,讨一块烧鸡肉吧,我可饿坏了。” 马文道:“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瞧岳小子那模样,恐怕鸡骨头也不会赏咱们一根。” 刘斌哭丧着脸:“今天咱们三鬼可算是倒霉透顶了。咱们还是走吧。” “走?”马文望望天空火毒的太阳,做了个鬼脸道:“前面十里地都没有歇脚处,你想给晒死?” 朱武道:“耐心等着吧,待傍晚时分,咱们才能动身。” 刘斌扁起嘴:“见他俩又吃又喝的,我可受不了!武哥,去向他们讨口水喝,可行吧?” 朱武轻叹口气道:“等着吧,待他俩吃完了,或许能赏我们一点什么东西。” “妈的!”刘斌骂道:“技不如人,真他妈的受气!” 马文拖长声道:“这就叫: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耐心等着吧。” 亭内。 荷叶包中的烧鸡没有了,只剩下一堆骨头。 瓦罐里的水喝去了一大半,还剩下几口儿。 阿毛用手背揩揩油腻腻的嘴,伸臂打了个哈欠。 他感到舒服极了。这是他生下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美餐。当然,他不会忘记,使他能吃上这顿美餐的恩人,追魂小棍主岳神风。 他感激地望着岳神风。 此刻,他对岳神风视若神明。 岳神风的武功、风度、神采和侠义行为,皆使他佩眼得五体投地。 岳神风眯眼瞧着阿毛。 这小子提到小包袱时,神色为何如此紧张? 难道这小包袱中藏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岳神风开口问道:“姚大爷打算去哪里?” “我……”阿毛受宠若惊,“去岳阳。” “岳阳?”岳神风目光一闪道:“我正要回岳阳丐帮分舵,咱俩恰好可以一道同行。” “我知道。”阿毛点点头。 “你知道?”岳神风翘起嘴,“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岳阳?” 阿毛红着睑笑了笑道:“你自报是岳阳丐帮分舵香堂弟子。出行方向又是北道,你不是回岳阳,还能去哪里?” “你很聪明,佩服,佩服。”岳神风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想,“这小子聪明过人,要骗他的东西可不那么容易,须得放长线钓大鱼。” 阿毛受到岳神风赞扬,心中说不出的高兴。 岳神风又问道:“此去岳阳哪里?” “这……”阿毛顿觉为难。 岳神风凑过头,低声道:“不能告诉我?” “嗯。”阿毛道:“矣姆说我要去的地方,不能告诉任何人。” 岳神风心一动。其中必有奥妙! “你这样做很对。”岳神风一副长辈的口吻道:“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 所谓是:江湖有两险,江涛浪险……” 阿毛接口道:“人心更险。” 岳神风心格登一跳:“你都知道?” 阿毛道:“矣姆说的。” 岳神风暗吐口气:“江湖险恶,此去岳阳路途遥远,若遇上象地府三鬼这样的歹人抢了你的小包袱,该怎么办?” 阿毛面露焦急之色道:“你不是说,咱俩恰好可以一道同行吗?” “这话倒不假,不过,”岳神风假装为难道:“丐帮有所规定,凡香堂弟子不得与外人结伴而行。除非……” 阿毛急声道:“除非什么?” 岳神风道:“除非你加入我丐帮。” 阿毛对丐丐神往已久,闻言自是十分激动:“我能入丐帮吗?” 岳神风点头道:“瞧你刚才忍饥、挨打的那份耐心,是可以加入丐帮了。” “真的?”阿毛眼睛放亮。 “真的。”岳神风一本正经地道:“现在我就给你举行引荐入帮的仪式,站起身来。” 阿毛立身站起,神情肃穆。 岳神风抓一点馒头屑,粘到阿毛前额上,又信手在阿毛胸上画了个神符,然后信口道: “甲乙丙了,子丑寅卯,东西南北,金银铜铁,破烂堆中的兄弟,患难中的朋友,唯有丐帮才有!姚阿毛,你自愿加入丐帮为丐帮弟子吗?” 阿毛道:“我自愿。” 岳神风:“你愿为丐帮上刀山、入火海,死而无怨吗?” 阿毛肯首道:“我愿意。” 岳神风眼珠子溜溜一转:“你不会对丐帮隐瞒自己的秘密吗?” 阿毛略一迟疑:“我不会。” 岳神风往阿毛脚前吐了一口唾沫,双手在他肩头上一拍:“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姚阿毛,你已是丐帮弟子了,从此以后咱俩兄弟相称。” “谢大哥。”阿毛双手一拱。 岳神风道:“这只不过是引荐仪式,到岳阳后我当带你到分舵再行正式入帮大礼。” “太好啦。”阿毛拍手道。 岳神风眨了眨眼皮:”阿毛弟,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要去岳阳哪里了吧?” 阿毛毫不犹豫地:“岳阳万胜镖局。” 岳神风接着问:“去干什么?” 阿毛道:“送一件东西。” 岳神风压住心跳:“什么东西?” 阿毛道:“一个小泥人。” “小泥人?”岳神风大失所望。 一个小泥人,能值几个钱? 阿毛为了表示对丐帮的忠心,打开包袱取出小泥人:“就是它。” 岳神风瞧着小泥人。此泥人虽然做得精巧,但绝不会值多少钱的,刚才的这出戏是白费了精神! 阿毛道:“大哥还有什么话要问吗?” 阿毛虽然受入帮誓言的约束要说实话,但他也聪明,泥人不要紧。要紧的是泥人中的蜡丸,只要岳大哥不问起蜡丸的事,他就不说。他不说,岳大哥又怎会知蜡丸的事? 岳神风失望地摇摇头。 阿毛将小泥人小心翼翼地收好,藏入包袱中。 岳神风见到他那小心的模样,不觉随口问:“这小泥人很值钱吗?” 阿毛一怔,想了想道:“小泥人值不值钱,我不知道,但禁军侍卫爷曾为它杀了几个人。” 他不想隐瞒他崇拜的岳大哥,但又不能实说,只好向岳大哥暗中说明这小泥人的重要性。 阿毛毕竟年纪太幼。 岳神风心中一阵狂喜。禁军侍卫都要争夺的东西,一定十分值钱! 此时,亭外响起了朱武的声音:“岳大侠,能赏咱们兄弟一口水和一点吃的东西吗?” “大哥,给他们吧。”阿毛伸手抓起瓦罐。 岳神风压住阿毛的手,大声道:“地府三鬼听着,要水和吃的东西,行!但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请讲。”朱武道。 岳神风晃着头:“与我一道护送姚阿毛去岳阳。” “答应了。”朱武没有考虑。 朱武三人本就是要去岳阳,反正是同路,又何乐不为。 “接着!”岳神风扔过瓦罐,又从腰囊中摸出两个馒头,裹在鸡骨头的荷叶包里扔了过去,“傍晚动身,不得有误。” 夕阳西下。 一支奇怪的小娃娃队伍出发了。 地府三鬼朱武、周文、刘斌,簇拥着阿毛走在头里。 阿毛神气十足地走在三鬼之中。严然一副镇鬼金刚的模样。 岳神风给他取了个江湖绰号,叫“镇鬼金刚”。 岳神风含笑走在后面。 他眯成了缝儿的眼皮里,眼珠在转动。 这个小泥人一定是个无价之宝! 将小泥人弄到手后,说不定这一辈子就不必为钱财操心了……嬉嬉! 六、 万胜镖局 岳阳州府。 东襟吴越,西通巴蜀,南极潇湘,北通巫峡。 城前,八百里洞庭,横无际涯,天水茫茫,帆船如织。 城内,车水马龙,商旅如云,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真乃金粉翼华地,温柔富贵乡。 城市区是城内最繁华的地段。 南正街又是最繁华地段的中心。 万胜镖局就座落在南正街的十字街口。 高逾数丈的青砖围墙,墙头上缀有镖局标志的金狮旗,迎风招展。 两扇包铁皮的朱漆大门,门上嵌着呈金狮图案的耀眼银钉。 门前石阶上,左右对峙着一对张牙舞牙的大石狮,气势逼人。 门旁站着两名身着镖局号衣的彪形大汉。 阿毛耸耸肩上的包袱,整了整衣襟,跨步走向镖局大门。 @奇@“你是谁?”门旁一名镖丁厉声喝问。 @书@阿毛吓了一跳,登地退后一大步。 “小叫花子,滚!”又是一声厉喝,接踵而来。 镖丁怎么这么凶? 阿毛又退一步,脚下伴着石块,险些跌倒。但,他没有走,瞧着镖丁怯生生地道: “我……我是……” 两名镖丁交换了一个眼色。 另一名镖丁温和地道:“你是姚阿毛?” 阿毛点点头,心里却在想:“他怎么知道我是姚阿毛?” 两名镖丁脸上立即堆满了笑:“原来是姚小爷到了,镖主正在内厅等候你呢。” “镖主?”姚阿毛困惑地瞪起眼,“镖主是谁?” 镖丁笑了笑道:“就是你舅公公呀。”未等阿毛回答,镖丁摆摆手道:“请姚小爷,随我来。” 姚阿毛眨了眨眼,壮起胆子,走进万胜镖局大门。 门里一座大院,两棵老槐树耸立左右,翠荫如盖两个佣人在打扫着院中的落叶。 镖丁引着阿毛,踏过青石道,绕过威武堂厅,走进中庭院。 偌大的一个练武坪。 插着十八般兵器的兵器架。地上搁着铁杠、石锁和各种练功的木桩、器械。 但是,练武坪上冷冷清清,不见一个人影。 冷清之中还隐透着阴森。 阿毛皱起了眉头。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镖局应该是个热闹的地方,众人喧哗,热气腾腾才对。 可这万胜镖局却象个冷清的寺庙。 难道舅公公出事了? 他年幼无知,但却机灵得很。 镖丁走到内厅门前,向守候在厅门前的镖丁说了几句话。 厅门打开。 镖丁对阿毛道:“舅公公就在里面,你进去吧。” 阿毛下意思地摘下肩上的包袱,抱在怀中,走进内厅里。 这是镖师们议事的地方。 姚万应端坐在厅内的靠椅中,身后站着两名执刀的镖丁。 姚万应年过五旬,体形微胖,头上青巾挽发,身着青绸衫,一副斯文模样,不象镖主,倒象个教书先生。 他面色忧悒,目光阴沉,心事重重的样子。 阿毛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一双晶亮的小眼盯着他。 姚万应从椅中站起,蹲下身,瞧着他:“你是阿毛?”他暗中向阿毛使了个眼色。 可惜阿毛没明白他眼色的含意,只是皱了皱眉,点头道:“不错。” “阿毛!”姚万应热情地呼叫一声,伸臂搂住阿毛,把嘴贴到他脸上。 “给姚小爷彻茶!”靠椅旁的镖了一声吆喝。 姚万应急忙松开手,退回到靠椅中坐下,并招呼阿毛在身旁的椅中落坐。 阿毛一双小眼死盯着姚万应,双手搂紧怀中的小包袱。 这个舅公公也似乎有些不对劲儿! 一名小童送来一盅香茶,搁在阿毛椅旁的茶几上,然后迅即退下。 “咳!咳!”姚万应咳嗽两声道:“阿毛,矣姆叫你来镖局干什么?” 阿毛目光扫过四周,厅内除了姚万应和椅旁的两名镖丁外,没有别人。 阿毛目芒闪了闪:“你是舅公公姚万应?” 姚万应眨眨眼:“当然是。” 他为什么要眨眼?阿毛心念一闪。 他想了想道:“为何不见舅矣姆?” “哦,”姚万应支吾了一下道:“舅矣姆接镖去了,不在镖局。” 阿毛眼珠一转:“你知道我矣姆叫什么名字?” 姚万应道:“姚兰芝。” 阿毛又问:“矣姆的绝活是什么?” 姚万应道:“捏泥人。” 阿毛长吁口气,将手中包袱放到茶几上:“这就对了,你是舅公公姚万应没错。” “阿毛……”姚万应话刚出口,复又顿住,脸色有几分异样。 阿毛却兴冲冲地解着包袱道:“矣姆叫我来,送一个小泥人给您,小泥人中有……” “不要!”姚万应陡地一嚷。 阿毛双手按在包袱上。糟糕,万胜镖局果真出事了! 刷!一把钢刀架在了姚万应的脖子上。 嗤!一只鸟爪也似的大手夺走了阿毛手下的包袱。 姚万应因穴道被制,只能眼睁睁瞧着架刀上脖子的镖丁,毫无办法。 阿毛被吓呆了,瘫软在椅子中,看着镖丁将包袱中的东西抖落到地下。 几件破衣飘落到地。 姚万应身子一动,一缕鲜血从颈脖渗出。 镖丁沉声喝道:“别动!别忘了你妻子和孙儿还在我们手中。” 一把铁皮尖刀、两个木陀螺坠落地上,随后是一块红绫布裹着的东西坠落下来。 镖丁伸手接住红绫布裹,脸上透出一抹得意洋洋的笑容。 阿毛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头额冒出一层冷汗。 一切都完了。阿毛真没用! 镖丁解开红绫布。 刹时,镖丁傻了眼。 阿毛傻了眼。 姚万应也傻了眼。 红绫布里裹着的是一个削成人形的白罗卜! 这是怎么回事。 阿毛还没有回过神来,镖丁将手中捏碎的白罗卜往地下一摔,伸手抓住阿毛胸衣,象拎小鸡似的,将他从椅中拎起。 “放……放开我!”阿毛呲牙咧嘴,手脚乱蹬,哇哇大叫。 “不要伤害他!”姚万应叫嚷着,想从椅中跃起。 “别动。”源了用刀勒紧姚万应的脖子,将他硬压在靠椅中。 镖丁将阿毛摔在厅地上,凶声吼道:“小泥人在哪里?” 阿毛爬起身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妈的!”镖了扬手一巴掌扇在阿毛脸腮上。 “冬!”阿毛跌出支外,腮帮肿起老高,嘴角渗出一缕鲜血。 阿毛双眼里立即喷出两团怒火。 他知道这两个扮装镖丁的人是谁了。那神态,那凶气,准是杀害王老板的那些禁军侍卫! 他霍地从地上跳起,用手背揩揩嘴角的鲜血,挺起胸脯,正色道:“禁军侍卫,你们听好了,在下乃丐帮岳阳分舵香堂弟子姚阿毛,江湖人称镇鬼金刚姚老二,有种的,你们就放马过来!” 扮装镖丁的侍卫怔住了。这小毛娃说些什么? 阿毛提到丐帮,立即想起了大哥岳神风,想到岳神风,便立即猜到了红绫布内小泥人变成白罗卜的秘密。 只有岳神风在路上才接触过小包袱,一定是岳神风早知万胜镖局有变,所以预先用白罗卜换过小泥人,以防不测。 岳神风肯定已将小泥人,安全转移到了丐帮分舵。 好一个料事如神的岳大哥! 想到此,阿毛歪头发出一声冷笑。 “臭小娃!”侍卫挫牙狠骂,跃身扑向阿毛。 眼看到手的头功,刹时化为云烟,不由他心中不恼恨。 这一掌,不叫阿毛死,也叫阿毛落个终身残废。 “住手!”一声沉喝,声音不高,却十分严厉。 ,侍卫的掌凝在空中,离阿毛头顶不到一尺。 掌势收发自如,随心所欲,此侍卫武功已非同小可。 内厅里房,门帘掀动,一蒙面人从帘内走出。 侍卫立即垂手退至一旁。 蒙面人朝用刀勒住姚万应脖子的侍卫摆摆手。 侍卫收刀,退到靠椅后。 姚万应轻吁口气,两眼直盯着蒙面人。 这伙人两天前就偷袭占据了万胜镖局,至今他还不知这伙人的身份。 难道这伙人真如阿毛所言,是京城的禁军侍卫? 蒙面人走到阿毛身前站定,竖起大拇指:“好小子,有种!我很喜欢你。” 阿毛扬起眉:“是吗?如果你真喜欢我,就放了我舅公公全家。” 蒙面人沉声道:“我当然会放了他们,不过,你得告诉我,那小泥人哪去了?” 阿毛摇摇头:“我不知道。” 蒙面人蹲下身子,一双亮亮的眸子瞧着他缓声道:“那小泥人,对你很重要吗?” 阿毛想了想道:“那是矣姆给我捏的像,是……本命像,很重要的,要是让人抢走了它,我就得死。” 蒙面人微微一笑:“既然是这么重要,我就只好放手了。”话音顿了顿,又道:“刚才你说你是丐帮岳阳分舵的香堂弟子?” “是的。”阿毛神气地点点头。 “可我不信。”蒙面人摇头道:“丐帮不会有你这么小的香堂弟子。” “我没骗你,我是丐帮香堂弟子。”阿毛着急地道:“是岳大哥给我做的入帮引荐仪式呢。” “入帮引荐仪式?”蒙面人凝起双眉。 阿毛瞧着他:“你没听说过?” “哦,听说过。”蒙面人眼中闪过一道光亮,“你是在来岳阳的路上做的这个仪式?” “是的。”阿毛眨着眼问,“路上做的仪式算不算数?” 蒙面人道:“那要看引荐人的身份了。引荐你的岳大哥在帮中是什么身份?” 阿毛道:“丐帮岳阳分舵香堂弟子岳神风,江湖人称追魂小棍王。” 蒙面人凝声道:“原来是他。” “你认识他?”阿毛连声道:“他够不够资格引荐我入帮?” “够,当然够。”蒙面人立起身来,面巾洞里双眼光芒毕露。 阿毛已将小泥人变成自罗卜的秘密,无意中和盘托出,全告诉了蒙面人。 阿毛晃着头,还在为自己入帮引荐仪式能算数,而感到高兴。 八岁不到的阿毛,毕竟还是个破壳初出的雏儿。无论如何,小鸟斗不过飞鹰。 姚万应却知道问题严重了。 这伙人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丐帮岳阳分舵。 蒙面人扭过脸,对姚万应道:“姚镖主,我要借你镖局再住几天,如果你能与我很好地合作,我决不会为难你,也不会伤害你的妻子、孙儿,包括这阿毛一根毫毛,不过……” 蒙面人话音突然顿住,留下个空白,让对方去猜测,去思考。 姚万应头额冒出了汗:“我明白。” “很好。”蒙面人点点头,“我希望你能真正明白。” 此时,厅门外走进一名镖丁。 镖丁垂手对蒙面人道:“前厅来了两位顾客,要见姚镖主洽谈生意。” 蒙面人两道炬电似的目芒射到姚万应脸上:“请姚镖主出去应付,我想你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们。” “我知道。”姚万应从椅中站起,“请放心,决不会出什么差错。” 蒙面人冷声道:“出不出差错,是你的事,出了差错,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而你全家就完了。” 姚万应擦去头上汗水,随着镖丁身后走出内厅。 阿毛跟着往外走。 “姚小爷,请留步。”蒙面人道。 阿毛扭回头:“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不知道小泥人的事,即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蒙面人浅浅一笑:“我并不要你告诉我什么,只是想委屈你在此住上几天。” 阿毛撒腿就跑。 蒙面人挥挥手。 厅内侍卫弹身飞跃,犹似苍鹰摄鸡般将阿毛捉回。 蒙面人道:“将他送到姚夫人处一并关押。”话音一顿,又补上一句,“好生照料,不得有误。” “是。”两名侍卫挟起阿毛,退入里房门帘。 蒙面人反手抄背,独立厅中,默望着厅壁上的一幅万里江山图。 良久。 蒙面人低声喝道:“梁上的朋友下来吧。” 一阵飘香的柔风。 一袭随风款款摆动的红纱罩。 一个蒙着红纱面巾的女人从天而降。 “你是谁?为何至此?”蒙面人冷声发问。 没有任何反应。 蒙面人蓦然转身,目光凝视着蒙面女子。 蒙面女子有一副使人禁不住怦然心动的窈窕身材。 然而,更使人心动的却是她的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勾人魂魄,要人性命的眼睛。 那双勾魂的眼睛,正勾勾地盯着蒙面人。 蒙面人凝视她片刻,再次发凤“你是谁?为何至此?” 他的声音冷得不得再冷,厅内的气温也仿佛为之骤然下降。 显然,他并未被她勾魂的眼睛勾去心魂。 蒙面女人莞尔一笑,抬手摘去脸上的红纱面巾。 面巾内是一张俏丽妩媚的脸,脸上带着迷人的微笑,笑得令人销魂。 没有男人能面对这张俏丽的脸,而不动心。 蒙面人的心陡地一震。 他动心了。但不是为这张脸的俏丽,而是因为这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低呼出口:“是你?” 这美貌女子就是鹅风堡凌云花身旁的胡玉凤! 胡玉凤抿唇浅笑道:“不错,是我。”说罢,轻移莲步,趋身到蒙面人身旁,施礼道: “奴仆玉凤叩见庄主。” 原来这蒙面人便是鹅风堡庄主凌天雄。 凌天雄既不伸手扶胡玉凤,也不还礼,只是冷冰冰地道:“你来干什么?” 胡玉凤直起身,一双水灵灵的明眸盯着他道:“你娘叫我来帮你。” “娘叫你来的?”凌天雄皱起了眉。 凌夭雄虽是两年前投奔鹅风堡的凌家远房亲戚,但已过继凌云花为儿,所以称凌云花为娘。 胡玉凤点点头,嘴角绽开笑容:“你不欢迎我?” 凌天雄盯着她反诘道:“你能帮我什么忙?” 胡玉凤微翘上唇,横波一笑:“你不要忘了我是个江湖女子,论江湖经验,恐怕庄主还远不及在下。” 凌天雄冷峻的眼光在她脸上扫过,但没说什么。她说的确是实话,论江湖经验,他确实远不及胡玉凤。 胡玉凤玉腕轻轻一抖,摆出个漂亮的姿势:“蜡丸找到了?” 凌天雄瞧着她,缓缓地摇摇头。 他心中在想,象她这样的美人,毋须矫装做作,每一个动作都是十分迷人的,这做作反而弄巧成拙,给人几分厌恶。 胡玉凤“嗤”声一笑:“庄主在此守株待兔,自然是会一无所获。” 凌天雄沉声道:“此话怎说?” 胡玉凤道:“凡事都在变,因时、因地而变。蜡丸原在京城禁军府,后落在军府幕僚徐怀石手中,经过同心会、万福堂、天远镖局,交至黑风双煞王氏兄弟,又转到姚阿毛身上,现在蜡丸却又在……” 她故意卖弄关子,话音到此顿住。 凌天雄不动声色,耐心等待她的下文,面巾布里的脸色却阴沉得怕人。 胡玉凤见他无动于衷,只得继续道:“现在蜡丸却又在丐帮的岳阳分舵舵主洪小八手中。” 凌天雄暗自一惊。 好厉害的女人!她怎么知道蜡丸会在洪小八手中? 自己尚是从阿毛的话中猜测,那个小泥人可能是被岳神风小叫花换走了,她怎能肯定那个藏有蜡丸的小泥人就一定在洪小八手中? 于是,凌天雄问道:“你这消息,可有根据?” “当然有。”胡玉凤清脆的声音象黄莺啼鸣,“姚阿毛是一行五人进入岳阳城的,除了那个丐帮小叫花岳神风外,还有三个自称地府三鬼的小家伙朱武、周文、刘斌,岳神风一进岳阳城,屁股一拍,转眼就溜走了,我觉得情况有些蹊跷,便逮往了地府三鬼那三个小家伙。” 凌天雄默然不语。 胡玉凤扭动腰肢、在他面前来回踱步,继续说道:“我略施小刑,那三个小家伙便将他们在路上看到的,岳神风趁姚阿毛熟睡之时,用白罗卜换走小泥人的事如实供出。于是,我便去找岳神风,在十字街口用一把碎银,从老叫花吴老头口中得知,岳神风给吴老头看过小泥人像,认定是一钱不值的黄泥巴人后,便照吴老头的建议,将小泥人呈送给了正在岳阳楼喝茶的洪小八,此刻,洪小八说不定还在对着小泥人喝茶呢。” 她说话间,轻颦浅笑,步态轻盈,扭头摆腰,千娇百媚。 凌天雄凝眉片刻,道:“你带我去见见老叫花吴老头。” 胡玉凤顿住脚步:“庄主,要见吴老头,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凌天雄眼中透出一道棱芒:“你把他杀了?” 胡玉凤淡淡地道:“他和那三个小家伙躺在城隍庙的枯井里,不会感到寂寞的。” 凌天雄沉声道:“你把那三个小孩也杀了?” “当然。”胡玉凤理直气壮地道:“如果他们将我问及小泥人的事透露出去,必然会惊动洪小八,事情就麻烦多了,我这只是一种防范措施。” “杀人者,人恒杀之。”凌天雄冷声道:“咱们虽为江湖中人,也不可杀心太甚,更不可滥杀无辜。”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胡玉凤眸子中闪着蛇眼般的毒光,“杀人,当只讲目的,而不必论对象和手段。李世民杀兄篡位,赵匡胤杀父登基,皆为天下颂扬的君王,何又谓不可?庄主,你若要有所作为,成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当先要去掉这份仁慈之心。” 凌天雄心中掀起一阵狂涛。 这女人是最危险的敌人,也许自己日后就将断送在她的手中。 他眼中闪过一抹毒焰,凶狠、冷酷、无情的毒焰。 一定要设法除去这女人! 为了娘,为了自己,也为了鹅风堡。 他冷冷地道:“你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这是种试探,以退为进。 胡玉凤道:“偷袭丐帮分舵,夺取小泥人。” 凌天雄道:“若不成功,岂不打草惊蛇?” “庄主多虑了。”胡玉凤挑起诱人的秀眉,“洪小八最近因水舟一事和黑风堂吵翻了,我们乔装黑风堂的人偷袭洪小八,砸碎小泥人取回蜡丸,即使日后他们澄清误会。也不会知道咱们的真正目的。” “嗯,此主意不错。”凌天雄道:“就请玉凤嫂去偷袭洪小八。” 胡玉凤象是当仁不让似的,立即拱手道:“遵命,为庄主粉身碎骨,万死不辞!今夜就请庄主在镖局静候佳音。” 凌天雄怔住了。 他没想到,胡玉凤竟会如此爽快地答应偷袭丐帮岳阳分舵。 丐帮,天下第一大帮。岳阳分舵是其十八主分舵之一。要偷袭洪小八,抢到小泥人中的蜡丸,决非一件易事。 他怔怔地看着她,犀利的目光似乎要看透她的心底。 她是真心愿为自己效命,还是另有企图? 她含笑地瞧着他,眼中忽然燃烧起一团火焰,那是一种能撩拨和点燃男人心火的火焰。 天热,她穿着很薄,红纱罩里露出一片欺雪逼霜的酥胸,实在动人。 “庄主……”她娇声轻唤,抬起手臂,在这抬手的动作中,酥胸上的粉乳,几乎从罩兜里蹦了出来。 “偷袭丐帮分航的具体事宜,等会我会派人与你商议。”凌天雄转身走向内厅里房。 他已感觉到了这女人诱惑人的魔力,不敢在此久呆。 胡玉凤冲着他消失在门帘后的背影,嫣然一笑。 这是冷冰、阴森的一笑。 一个男人只要对她有了非分之想,这个男人就将永远是她的奴隶。 男人都认为自己可以主宰女人的命运,殊不知,大多男人的命运,却被女人捏在手心里。 七、 火烧丐帮分舵 丐帮岳阳分舵舵主洪小八,三十九岁,中等身材,五官端正,但一身打扮却十分不雅,不仅蓬头散发,十八个破洞的衣裳,到处都可见肉,一双麻耳草鞋,穿底露趾,尤其大煞风景的是,一对大鼻孔里流着两条粉龙。 四十岁的男人还留着鼻涕,真是天下少有的怪事! 就因为这两道鼻涕,洪小八至今还未娶妻。 没人敢叽笑洪小八的这两道鼻涕,就连丐帮帮主洪九公也不敢,因为洪小八是乞丐王洪一天的孙子。 洪九公的这个帮主之位,是洪一天让给他的,而且洪一天还有个爱打架、吵事的酒肉朋友老叫花狗不理花布巾,所以没人敢惹丐帮分舵的这位分舵主洪小八。 洪小八翘起二郎腿,嘴里哼着小调,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手中的小泥人像。 散发、污脸、破衣、麻耳草鞋、打狗棍、神仙钵,还有鼻孔下的两条粉龙,简直是太象自己了! 岳神风躬身站在一旁,轻声道:“八爷,这像怎么样?” 洪小八瞧着小泥人像,点头道:“出神入化,神妙已极,简直棒极了!” 岳神风眨眨眼道:“何止妙极了,简直是无价之宝。” “无价之宝?”洪小八两条粉龙往鼻孔里一缩,“小子,你不要骗我,这只不过是个黄泥巴捏的人,再值钱也值不到哪里去。” “八爷。”岳神风眼珠滔滔一转,“这黄泥巴人原本不值钱,但捏成了八爷的像就值钱了,这是八爷的本命像。” “哦。”洪小八放下泥人像,搓着手道:“不错,这像如此象我,确象是有神仙在冥冥中差使捏像人,捏成我这个模样。” 岳神风噘起小嘴道:“那倒不是。” 洪小八瞪眼问:“怎么又不是?” 岳神风道:“刚才我已经说过了,这泥人像是我花五两银子,特地请人给您老人家捏的本命像,和泥的水是画来的符水,泥人身内藏有您的生辰八字。” 洪小八扁扁嘴道:“你知道我是哪年、哪月、几日、几时生的?” 岳神风道:“当然知道罗,您两个月前就发下四十大寿的请贴,说七月十五午时摆宴,叫弟子们备礼贺寿呢。” 洪小八一怔。那是自己胡诌的一个生日,想叫弟子们送一份礼物,要说生辰八字,自己也不知道是哪一天从娘肚子里钻出来的。 岳神风道:“怎么?日子不对?” 洪小八打个哈哈道:“怎么会不对?这寿日怎能胡诌?” “恭喜八爷、贺喜八爷!”岳神风道:“这本命像能保八爷平步青云,事业蒸蒸日上,日后当上丐帮长老、护法,大帮主!” “哈哈……”洪小八捧起小泥人像大笑不已。 好不容易等得洪小八收住笑声,岳神风道:“八爷……” 话刚出口,洪小人挥手道:“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岳神风咬咬牙,硬起头皮道:“八爷,这本命像的五两银子……” “哦,银子,我不会少你的。”洪小八摸着小泥人像的头道。 岳神风赶紧顿首:“谢八爷。” 洪小八随口道:“八爷四十寿诞,你打算送礼吗?” 岳神风知道不妙,也只得答道:“送。” “那好。”洪小八翘油嘴,“我就算你送过五两银子了,到那天,送五两银子的该坐哪席,你就坐哪席吧。” “谢……八爷。”岳神风只得低头退出作为丐帮分舵堂的七星庙。 岳神风刚踏出庙殿、便往地下狠狠地吐了一口口水,暗自骂道:“小气鬼!剁八刀的鼻涕鬼!” 洪小人在庙殿舵主房内,抚着小泥人像骂道:“小王八羔子!小小年纪就想骗我八爷舵主的银子,简直是白日做梦!” 房外,走进一人。 洪小八看也没看,便道:“要八爷的银子没有,要送八爷的礼,照收不误。” 进房的人道:“八爷,我既不要你的银子,也没有礼送给你。” 洪小八倏然转身,发出一声欢呼。“岳中庭!你这小子,怎么这些日子不来看你洪小弟?” 岳中庭,四十多岁,一身青绸衫,举止文雅,是碧绿山庄的二庄主。 岳中庭虽然年长于洪小八,却对洪小八叫自己做小子并不介意,只是浅浅一笑道:“义父近日身体不好,庄中事务繁忙,未能前来相叙,还望小八兄弟见谅。” “别来这一套!”洪小八挥袖揩去鼻孔下的粉龙道:“咱们兄弟用不着装模作样,无事不登三宝殿,岳哥找小弟有何贵干?” 岳中庭笑道:“算你猜对了,请小八兄弟到碧绿山庄走走。” “唷!”洪小八一只脚踏上木板凳,“蛤馍打哈欠,好大的口气!我堂堂的丐帮岳阳分舵舵主,可是你碧绿山庄能随时呼唤的?” 岳中庭仍含笑道:“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哈!”洪小八挑起搁在桌旁的竹根,“想威胁我洪小八,想当年岳大宝死后,我卖你爹一个面子,才与你称兄道弟、否则,你还该叫我小八叔呢!哪有侄儿这般与叔叔说话的?” 岳中庭抖抖衣袖道:“时辰不早了,快动身吧,船在湖岸等候着咱们。” “要我走容易,先胜过八爷手中的这根打狗棍!”洪小八说着,兜头一棍劈向岳中庭。 岳中庭既不闪避,也不还手,挺身而立,擎起左手,手心亮出一块竹牌。 竹牌两指宽,长两寸,上面火烙着一个盘膝而坐,身背九个布袋的老叫花子。 丐王竹令牌,见牌如见牌主! 洪小八竹棍在空中愣了愣,随即横根胸前,“扑通”跪倒在地,大声道:“孙儿洪小八叩见一天爷爷。” 岳中庭笑着扶起洪小八道:“你爷爷又不在此,何必如此认真?” 洪小八凑过头,低声道:“爷爷真到了碧绿山庄?” 岳中庭点点头:“就是他老人家叫我来传你的。” 洪小八脸色微白:“不知他老人家传我去何事?” “不知道。”岳中庭道:“大概是为了上次庙会,这次你下帖做四十大寿宴的事吧。” 洪小八头额顿时滚出汗水:“不知花布巾爷爷来了没有?” 岳中度肯定地摇摇头:“没有。” “糟了,这次可糟糕透顶了!”洪小八跺着脚直嚷。 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丐帮岳阳分舵主,唯一害怕的就是爷爷乞丐王洪一天。 洪一天恨铁不成钢,会想出很多古怪的办法来惩治不肖的孙子,如果袒护洪小人为其讲情的干爷爷花布巾没同来,洪小八就惨了。 洪小八拉拉岳中庭的衣袖:“岳哥,请在爷爷面前替我多说几句好话。” “这个自然。”岳中庭道:“如有可能。我还要替你顶一份罪。” “这……大好了!”洪小八高兴地直晃着岳中庭的衣袖。 “报――”一声高呼,一个乞丐弟子奔入房中。 “什么事?”洪小八唬起睑,沉声喝问。 “禀分舵主,”乞丐弟子道:“老叫花吴老头失踪了。” “哦。”洪小八脸色变得铁青。 不能出事的时候,偏要出事! 乞丐弟子道:“吴老头中午没来帮堂,整个下午也不见人影,有人看见他……” “看见他什么?”洪小人厉声道。 乞丐弟子吞吐着道:“他跟一个红纱衣女人进了旧城隍庙。” “妈的!”洪小八骂道:“去找,一定要找到他!” “是。”乞丐弟子转身欲走。 “听着,”洪小八道:“传我命令,今夜帮堂戒酒、戒赌,除值班人员外,一律全部去找人!” “遵命!”乞丐弟子飞也似地奔出传令。 洪小八对岳中庭道:“这件事情……不要告诉爷爷。” “嗯。”岳中庭点点头,“咱们快走吧,否则,你爷爷要生气了。” “快走。”洪小八拔腿就往外走,走不出两步,又奔回房中,抓起搁在桌上的小泥人像塞入怀中。 爷爷最喜欢小玩意儿,这小泥人像也许能帮自己逃过这一劫难。 能不能逃过劫难?天才知道! 夜色浓重。 空中一点星月之光也见不到。 天地间一片浑浊。 岳神风象幽灵一样摸向七星庙。 他牙关紧咬,面容严肃,胸中燃烧着莫名的怒火。 洪小八也欺人大甚! 收了小泥人像,既不赏银子,也不给提升,就以寿宴送礼作抵,那假寿宴席天才晓得哪一天才会开席,这不是黑吃黑么? 岳神风也不是好惹的! 洪小八个夜已去碧绿山庄,趁此机会溜入分舵帮堂偷回小泥人像丢进茅坑,叫大家都两手空空。 庙殿里一片死寂。(奇*书*网.整*理*提*供) 岳神风皱起了眉头。 怪事!即算帮堂今日戒酒、戒赌,也不会这般安静,难道出事了? 岳神风暗吸口气。贴着墙根,旋身窜入殿内。 殿内值班的五名乞丐全都躺卧在地,殿梁上清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他们蜡黄的脸。_丐帮虽然懒散,但精堂的规矩却是很严,洪小八分舵堂的规矩则更严。 岳神风知道殿内的乞丐决不会是躺在地上睡大觉,唯一使他们如此安静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已不是活人。 他屏住气,目光仔细地搜过四周。 听不到一丝动静。 没见到一个人影。 他弓身窜到五名乞丐身旁,将手指伸到他们鼻孔下。 五名乞丐全都死了,死得非常彻底。 是谁如此大胆,竟敢闯到丐帮岳阳分舵来杀人? 岳神风倒抽一口冷气,全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颤抖着身子,移步殿内房中,欲看个仔细。 他人小志气高,如果能找到凶手的蛛丝马迹,岂不是立了头功? 闪身抢入洪小八住的房中,点燃桌上的蜡烛。 房内一片凌乱。 衣物、破箱扔得遍地,连床铺也给拆了。 显然,有人在找东西。 找什么东西呢?他无法猜测。 岳神风沉吟片刻,吹灭蜡烛,退出房外。 这事得赶快向洪小八报告; 岳神风旋风般掠过庙殿。 蓦地,一只大手从黑暗中伸出,抓住他肩头。 他缩腹、反肘、蹬腿,用正宗的“十八手”神功向对方反击。 然而,那只大手有力而十分灵活,牢牢地象钢钳似的钳住他。 “叭”的一声,他被摔倒在地,随后一只脚踏在他胸脯上。 他感到气闷,胸口似乎有座山在慢慢压下,他想大声呼喊,但喉咙发麻,怎么也叫不出声来。 眼前闪过一团红光,他定了定神,瞪大了两只小眼。 一个身披红纱罩,脸戴红纱巾的女人,从殿内飘然而出。 他顿觉一股冷气,从脚板底升起,直透背背。 这女人一定就是引老叫花吴老头进旧城隍庙,而又让吴老头失踪了的红纱衣女人! 她会不会让自己象吴老头一样奇怪地失踪呢? 他头额渗出一层冷汗,全身直打哆嗦。 红纱巾女人在他面前站定,两道冷刃似的目芒射到他脸上。 他咧开嘴笑了:“大婶婶,您……好。” 红纱巾女人没理睬他的涎皮笑脸,冷声道:“洪小八哪去了?” 岳神风仍笑道:“小人小乞丐,哪能知道分舵主的去向?这洪小人从来就不把咱小人放在眼里,去哪儿从不向小人打招呼。” 红纱巾女人纤纤细指一抬,岳神风顿觉胸口压力猛增,他忙嚷道:“你怎……么不讲规矩?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 红纱巾女人冷哼一声:“我没叫他打你,是叫他杀你。” 话音刚落,岳神风胸口一阵炸痛,肋骨在胸肌下发出“吱吱”的响声,他张大嘴,从口腔里急急吐出两个字:“我……说” 红纱巾女人纤纤细指一弯,岳神风胸口的压力减轻了不少。 岳神风忙喘了口气道:“洪小八去了碧绿山庄。” 红纱巾女人道:“他去碧绿山庄干什么?” “不知道。”岳神风话一出口,又忙道:“哦,听说是他爷爷乞丐王洪一天要见他。” 红纱巾女人略略思付,又道:“他将小泥人像也带走了?” 岳神风顿吃一惊。小泥人像?这女人提小泥人像干什么? 闪念之间,他答道:“不错,他将小泥人像带走了。” 其实,他哪知洪小八有没有带走小泥人像,不过,此刻该将事情推得越干净越好。 红纱巾女人对踏住岳神风胸脯的蒙面汉道:“我的话已经问完,做了他。” 蒙面汉眼透凶光,足下一紧。 岳神风咬牙道:“好狠毒的女人……” “住手!”一声冷喝,来自天穹。 一条人影,如黑色的电光,从天而降。 岳神风惊傻了眼。 他从未见过如此身手的高手,这一喝、一跃,恐怕就连帮主洪九公和乞丐王洪一天也望尘莫及。 眼前又多了一个蒙面人。 奇怪,今天的人怎么都蒙着面孔? 蒙面人对红纱巾女人道:“放了他。” “不行。”红纱巾女人道:“以防万一,必须杀了他。” 岳神风的心扑腾乱蹦。这女人为什么一定要杀自己? 蒙面人道:“可他还是个孩子。” 红纱巾女人声冷如冰:“妇人之心,岂能成大事?” 岳神风暗自骂道:“臭婆娘!难道你就不是妇人么?” 蒙面人冷声道:“我还用不着你来教训。放了他!” 蒙面汉目光转向红纱巾女人的脸。 蒙面人盯着蒙面大汉道:“是我说话算数,还是她?” 蒙面汉犹豫片刻,缓缓移开踏在岳神风胸脯上的脚。 岳神风弹身而起,撒腿奔向庙门。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红纱巾女人左手一扬,一束金光射向狂奔中的岳神风。 蒙面人倏地跃起,空中斜里截住金光,右手二指一弹。 “当!”一声清脆脆的爆响。 金光折向空中,在三丈高处散开,无数寒点似的光芒,一闪而逝,宛若爆了一个菊花彩焰。 蒙面人飘身在庙门内侧站定。 庙门外,已不见了岳神风的踪影。 红纱巾女人拍掌道:“庄主好一手天罡指!普天之下能用二指弹开奴仆牛芒金针的,恐怕除了庄主之外,别无他人。” “玉凤嫂夸奖。”凌天雄面巾洞里双目问着冷芒,“你别太自信,据我所知,就有两人能用我刚才同样的指法,将你的牛芒金针在未散射开之前,将它击飞。” “谁?”胡玉凤秀眉高高挑起。 凌天雄沉声道:“杨玉和花布巾。” 胡玉凤睑上罩起一层阴云:“谢谢庄主指教。” 凌天雄道:“听说你只不过是一个江湖艺班的女子,怎会西域唐门的暗器?” 胡玉凤抿唇笑道:“关于这个问题,日后你自然会明白。” 凌天雄目光瞟过庙殿,沉下脸道:“我叫你偷袭丐帮分舵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搜寻那藏有小蜡丸的泥人像,你为什么将分舵的乞丐都杀了?” 胡玉凤扁嘴道:“我不杀他们,他们会让我们安安静静地搜他们的分舵堂?” 凌天雄冷电似的目光盯着她:“你就那么喜欢杀人?” 胡玉凤目光如星光闪烁:“不是我喜欢杀人,而是非杀人不可。” “为什么?” “因为有人逼着我去杀人。” “谁?” “你。” “我?”凌天雄睁大了眸子,茫然不知所云。 胡玉凤道:“你知道你娘为什么要叫我来帮你吗?” 凌天雄默然不语,暗自在思索。 胡玉凤道:“因为你办事,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如果此事在起端之时,你能当机立断,快刀斩乱麻,事情早就解决了。” 凌天雄蓦地揭下脸上的蒙面布,苍白的脸在黑夜中如同僵尸:“不是我娘叫你来的,是郡主娘娘派你来的!” 胡玉凤嫣然一笑道:“你很聪明。不错,我是郡主娘娘派来的,但同时也是你娘派来的,因为她俩都叫我帮你。” 凌天雄眼中闪过一道冷厉的火焰,那是只有一个人决心杀人时,才有的光焰:“这么说,我的事你全都知道了?” 胡玉凤瞧着他道:“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全对。” 凌天雄道:“此话怎讲?” 胡玉凤痴痴瞧着他的眸子里又燃烧起一团火焰:“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有他的理由,我也不例外。我先投靠南王府,听命于郡主娘娘,然后扮成艺班女子进入鹅风堡,只有一个理由,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了你。” 凌天雄苍白的脸上充斥着冷漠、没有丝毫的动情表现。 胡玉凤继续道:“我想了解你,便竭力打听你的事,打听不到的事,便自己去猜想,因此可以说,我对你的事全都知道,也可以说一无所知,因为我打听到的可能都是假话或是假像。” 凌天雄仍盯着她,但眼中冷厉的光焰已经消失。 胡玉凤眼中的火焰进射出一种异样的光彩:“你做事留下很多的漏洞,于是我替你填补这些漏洞。杀吴老头。地府三鬼三个小孩娃,这殿中的五个乞丐,刚才准备杀岳神风,以后或许会杀姚万应全家与那个姚阿毛……” “不要说啦!”凌天雄厉声斥喝。 胡玉凤先是蹙眉,继而一笑道:“我之所以这样做,全都是为了你,为了你的安全,为了你不暴露真实身份。你不杀的人,我杀;你不沾的血腥,我沾;我不在乎罪孽,因为我的这份罪孽是为了你,而我却自愿。” 蹙眉与微笑,坦诚与狂热,都是女人诱惑男人十分有效动手段。 凌天雄目光转向天空,不敢再正视她的目光。 胡玉凤笑了,很得意的笑。 她已着出凌天雄虽冷漠、无情,但仍挡不住自己凌厉的攻势,她断定,终有一天,他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沉下声道:“庄主,岳神风已逃走了,他很可能会去碧绿山庄向洪小八告警,咱们该怎么办?” 凌天雄道:“此时已是深夜,岳神风无法找到船只去碧绿山庄,我立即赶去碧绿山庄找洪小八。” 胡玉凤道:“岳神风既然找不到船去碧绿山庄,庄主又到哪里去找船只?” 凌天雄冷声道:“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胡玉凤移前一步:“庄主可要奴仆一同前往?” 凌天雄道:“不用。” 胡玉凤伸出手:“众人拾柴火焰高。多一人,多一个帮手。” 凌天雄凝眉道:“谨防打草惊蛇。多一人,多一份危险。” 胡玉凤缩回手:“庄主小心。” 凌天雄将蒙面巾罩上脸,对侍立在殿旁黑暗中的蒙面汉一道:“将庙殿收拾好,留下黑风帮标记。速离此地,不得有误。” “是!”蒙面大汉低头应命。 凌天雄单足一点,身形拨高三丈有余,继而一旋,倏地凭空消失。 空中不见了凌天雄身影,但震荡的气流和宛若在坪中留下了他一句惊叹的话:“女人,可怕的女人!” 胡玉凤注视着坪空,抿嘴一笑,进出一声由衷的喝彩:“好功夫!” 她很少为别人喝彩,即使喝彩,也是装模作样,这却是一声出自心底的喝彩,但仅仅局限于武功范围。 片刻。她转过身,向蒙面汉招招手。 蒙面汉走到她身前站定。 她红唇轻启,低声道:“将七星庙放火烧了。” 蒙面汉全身一抖:“请凤嫂原谅,恕属下不能从命。” 胡玉凤秀眉微蹙:“怎么说?” 蒙面汉垂手道:“刚才庄主已亲口吩咐属下,您也听到了。” 胡玉凤道:“事情经常会发生意外。比如说我们在办事之后离开这里时,有人不小心拉翻了一支蜡烛,或许这支蜡烛并非我们撞翻,而是后到的乞丐弟子所撞翻……” 蒙面汉道:“您知道庄主的脾气,如果让他……” 胡玉凤截住他的话:“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蒙面汉抬起头来,眼中光亮闪烁。 胡玉凤迷人的眼睛勾住了他的魂魄:“庄主的脾气我知道,可我的脾气,你知不知道呢?” 蒙面汉结舌道:“我……” 胡玉凤抬手搭住他的肩头:“你是听我的话,还是听庄主的话?” 蒙面汉呼吸变得粗重,眼中闪着惊悸与贪婪的光芒,“我听……你的话。” “很好。”胡玉凤的指尖在他肩上轻轻滑动,“烧了七星庙,把庙殿的乞丐移到殿外,每人补上一刀……” 凌天雄的预料没错,胡玉凤确是个可怕的女人。 但,这女人的可怕程度,却远远超出了凌天雄的预料。 八、 神秘的蜡丸 君山,立于洞庭湖水之中。 碧绿山庄,立于君山东峰翠绿之间。 灯笼摇晃,巡了游动,黑暗中隐见刀剑闪烁之光。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喝令声此起彼落。 碧绿山庄如此戒备森严,莫非有事? 不错,山庄的确有事。 少林、武当、青城、峨嵋、丐帮、崆峒、青竹、华山、黄山、全真十大门派的代表暗集在碧绿山庄内厅,召开秘密会议。 此次秘密会议的召集者是丐帮帮主洪九公,因此他在上首座位上就坐。 洪九公左边坐着东道主碧绿山庄庄主岳灵生,右边坐着丐帮岳阳分舵舵主洪小八。 左右依次排下坐着:少林了然大师,武当云玄道长,青城青玄子道长,峨嵋静心师太,崆峒奇幻童子邱无虚,青竹九面鬼王钟老雕,华山掌门邱长处,黄山掌门黄长明,全真金灵子。 岳中庭带着二十四名腰系黄色扎巾的庄丁,侍立在门旁窗下。 天虽然很热,但门窗都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厅内的气氛有些紧张,每个人的脸色都十分严肃。 唯有一人例外,那就是洪小八。 此刻,他的心情十分轻松,入庄前的那份惊恐,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爷爷洪一天并没有来,来的只是帮主洪九公,而且洪九公是邀十大门派来商议鹅毛令之事,并非查他什么劣迹。 洪九公奈他不何,鹅毛令干他屁事?因此,他很心安理得地翘着二郎腿,低眼欣赏着缓缓淌流出鼻孔的粉龙。 洪九公清清嗓子,拎着项下花白胡须,正色道:“老夫请十大门派至此,就是为了商议如何对付鹅凤堡的鹅毛令。” 邱无虚还未等洪九公把话说明,便抢着道:“听说贵帮和少林、五当都已接下了鹅毛令,既然已经接下鹅毛令,就得依令行事,还有什么好商量的?” 洪九公松开五指,花白胡须高高翘起:“崆峒派是打算照鹅毛令行事了?” 邱无虚点着道:“当然。我已下令三十六峒弟子搜寻蜡丸,若找到蜡丸就立即送往鹅风堡。” 洪九公瞪起眼:“不可,千万不可。” 邱无虚轻哼一声道:“为何不可?难道堂堂的天下第一帮丐帮,还会做阳奉阴违之事?” 邱无虚与洪九公素有成见,故借此机会,言语带叽。 洪九公岂肯放让,立即还以颜色:“老夫把你崆峒派邀在十大正宗门派的座位上,已是很给你面子了,你竟敢恶语伤人?” 邱无虚霍地站起:“伤了你又怎么样?” 洪九公弹身而起:“老夫很想试试崆峒奇幻神掌,看它有几份重量,也好告诉你,什么叫天高地厚!” 邱无虚道:“好极了,在下早就想讨教一下丐帮的降龙十八掌,看它是不是徒有虚名,免得有人仗着它说话,总是老气横秋。” “走!”洪九公破衣襟一撩,“咱们到厅外去,先过几招!” “走就走,难道我还怕你不成?”邱无虚纳起袍角。 洪小八拍手大笑,有热闹戏看了! “阿弥陀佛!”了然大师拂袖而起,“事情尚未开始商议,二位便要动手过招,此事若宣扬出去,岂不叫天下人笑掉大牙?” 邱无虚道:“鹅毛令代行武林盟主令,此事已天下皆知。不知道丐帮为何接令之后还要商什么议,还要多此一举?” 了然大师道:“实不相瞒,秘密召集十大门派在此相聚,乃我少林和武当派的主意。” “哦?”邱无虚微微一怔,低头不语。 此主意是少林和武当派所出,他就没活可说了,他不能在惹恼丐帮之后,又得罪少林和武当。 华山掌门邱长处道:“在鹅风堡,印月大师和石慧道长都已接下鹅毛令,难道这鹅毛令还有什么不对吗?” 青玄子和静心师大等人同时道:“请大师明言。” 了然大师目光移向云玄道长。 “诸位。”云玄道长缓缓站起身道:“对鹅毛令,诸位是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个中原委,请听贫道细言。” 云玄道长年过七旬,面容清瘦,双目炯炯有神,他是武当派在江湖的有名探子,天下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没有他探不到的秘密。 全厅顿时寂静下来,静候云玄道长细说缘由。 洪小人噘嘴眯起了眼。 这个光头和尚臭道士,把一场好戏给搅了,没得好戏看,他只有眯眼打盹了。 “当年杨玉在武林大会用‘销魂尊功’神功,手刃武林恶魔――亲生父亲杨凌风后,不辞而别,虽然当时各派对他行为褒贬不一,但一致首肯日后杨玉可以鹅风堡鹅毛令代武林盟主令,行令江湖,这就是少林印月大师和我五当石慧道长,肯在鹅风堡接下鹅毛令的原因。”云玄道长话音一顿,目光扫过众人的脸。 除洪小八之外,每一个人都在认真听云玄道长的话,重要的话还在下文。 云玄道长加重了语气,话音―个一个字地从口中迸出:“不过,请诸位注意,这鹅毛令是凌云花下的,而不是杨玉所下。” 青竹帮钟老雕抿着没牙的嘴唇,插话道:“凌云花是杨玉的妻子,由她下鹅毛令,有什么不对?” 云玄道长轻叹口气道:“贫道本不应在背后道人长短,评论是非,只因此事干系重大,贫道因此不能不说。” 全场一片静寂,只有洪小八的鼾声在厅中隆隆滚动。 没有人去理会洪小八,大家都已被云玄道长卖关子的话,牢牢抓住了心扉。 云玄道长轻咳一声继续道:“凌云花和杨玉关系一直不好,前年发生南天秘宫之事后,夫妻感情更加恶化,杨玉隐身无果崖,凌云花更立了庄主。凌云花是花布巾的干孙女,与贫道交情至甚,我知道这小丫头的脾气。她和杨玉僵到这种地步,决不会因为送杨玉的一颗蜡丸被劫,而借杨玉名义下代行武林盟主令的鹅毛令,其中必有原因。” 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点点头,又在思索着同一个问题:究竟是什么原因? 黄山掌门黄长明忍不住说道:“在鹅风堡印月大师不肯接鹅毛令时,凌云花曾经说到,蜡丸关系到武林的一场浩劫。云玄道长可知她此话所指?” “不知道。”云玄道长摇摇头,“正因为这个原因,少林大无大师才请洪九公出头,请大家秘密到此一会。” 邱无虚道:“事情难道真的这么严重?” 云玄道长反伺道:“事关武林浩劫,难道还不严重?” “阿弥陀佛。”静心师大道:“武林十大门派皆在此。贫尼看不出武林将会有什么浩劫。” 邱长处道:“当时印月大师也是这么说的,但被丐帮代表常成全用杨玉的牌子将印月大师顶了回去。” “哼”邱无虚重重地一哼。 洪九公唬起脸道:“那混小子的话不算数。” 邱无虚戏谑道:“丐帮派出赴会的代表也是混小子,那帮主是什么东西?” 洪九公抖动着胡须道:“我就算是九只又破又臭的破布袋,你又是什么东西?” 邱无虚头一歪:“我么?哼,我不是东西……哦,我是……是东西……”他一时失口,弄得个满脸通红。 洪九公得意地笑了。 金灵子沉声道:“别闹了,继续说正经事。云玄道长,您对鹅毛令有何看法?” 了然大师抢答道:“据印月师兄所言,凌云花下鹅毛令的目的是为了让鹅风堡得到那颗蜡丸,而不致于落到杨玉之手。” 金灵子皱眉道:“此事可有些奇怪,凌云花为什么不想让蜡丸落在杨玉之手?” 云玄道长道:“这就是问题的关键,贫道不知蜡丸中藏有什么,送蜡丸人为何一定要将蜡丸交予归隐山林的杨玉,但从凌云花贸然下鹅毛令,可知蜡丸确是十分重要。” 了然大师接着道:“根据老衲推测,凌云花可能也不知蜡丸中的秘密,她之所为是迫不得及,或是受人所挟。” “这样说就更没有道理了。”钟老雕道:“老朽认识凌云花,也知道她的个性,放眼武林,谁敢威胁这位鹅风堡的真正庄主?” 云玄道长肃容道:“贫道还要告诉诸位一个消息,诸位可知杀戮黑风双煞兄弟的人是谁?” “谁?”邱无虚急声问。 洪九公瓮声道:“京城禁军侍卫。” 全场悚然一惊,空气变的滚烫。 云玄道长道:“有消息证实,杀害护送蜡丸的同心会、万福堂和天远镖局兄弟的,也是京城禁军侍卫。” 青玄子道:“道长的意思是说,京城禁军侍卫也在寻找送给杨玉的蜡丸?” “不错。”云玄道长点头道:“诸位不要忘了,京城十万禁军统领楚天琪,就是凌云花的儿子。” 厅内滚烫的空气骤然沸腾,仿佛随时都将会爆炸。 邱无虚深吸口气道:“道长以为,凌云花会和她儿子楚天琪勾结吗?” 云玄道长脸色凝重地道:“贫道从不说无根据的话,此事全由诸位自己猜测,自己作主。” 邱无虚转脸对洪九公道:“洪帮主,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他已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决心放弃前嫌,与丐帮合作。他的机敏,便是崆峒派能跻身于十大门派身于的奥妙。 所有人都瞧着洪九公,等侯着他的回答。 洪九公沉吟片刻,目光盯住众人的脸:“你们是相信杨玉,还是凌云花?” “杨玉。”在这个问题上,十大门派没有分歧。 洪九公道:“很好。请诸位找到蜡丸后,立即送往无果崖交与杨玉。” 黄长明问道:“那鹅毛令如何回复?” “如实回复。”了然大师道:“蜡丸上刻有‘呈交杨玉大侠’六字,凌云花在发鹅毛令时也不敢否认,因此咱们若将蜡丸送往无果崖交给杨玉,也不算是违令。” 邱长处道:“了然大师所言虽是,但听凌云花说杨玉已封闭了无果崖,即使找到蜡丸,又如何能交到杨玉手中?” 金灵子跟着道:“如果凌云花真与禁军侍卫有勾结,恐怕谁也无法将蜡丸送进无果崖。” 云玄道长拂拂衣袖道:“诸位可知杨玉收了个徒儿?” 众人一齐摇摇头。 除云玄道长、天一禅师等极少几个人以外,没人知道杨玉收吕天良为徒之事。 云玄道长道:“杨玉的徒儿叫吕天良,实际上他也算是杨玉的女婿。” 钟老雕道:“就是那个曾经寄住在鹅风堡的黑衣少年?” 洪九公点点头:“其实他是无形剑客吕公良的义子。” “原来是他!”邱无虚道:“我见过这小子,他很可靠。” 了然大师道:“只要将蜡丸交给吕天良,他就一定能送到杨玉手中。” 金灵子道:“你能肯定杨玉没将吕天良留在无果崖中?” 云玄道长道:“吕天良在半个月前已离开无果崖,去黄山白鹤庵了,若不出所料,近日之内必将返回无果崖。” 洪九公道:“老夫已派弟子沿途传信,拦住吕天良,请他到敝帮总舵商议要事。” 云玄道长目光环绕全场道:“想诸位已明白了贫道的意思?” 邱无虚目芒一闪道:“云玄道长的意思是,咱们先找到错丸,然后送到丐帮总舵交吕天良带回无果崖,对不对?” 云玄道长手拎长须,凝目含笑,未置可否。 然而,所有的人都明白了云玄道长的意思。这确是个绝妙的主意! 金灵子道:“好主意。” 邱长处和黄长明随即附和:“我们赞同。” 青玄子和钟老雕:“就这么办好了。” 了然大师道:“少林已接鹅毛令,寻找蜡丸当是义不容辞,若蜡丸能由吕天良交予杨玉,少林也就放心了。” 邱无虚翻了翻眼珠道:“蜡丸送到丐帮总舵,这天大的功劳,岂不就让丐帮独占了?” 洪九公翘起胡子道:“请阁下将吕天良接到崆峒总舵,咱们找到蜡丸就送到贵总舵如何?” “这……”邱无虚瞪了瞪眼道:“行,算你老头有本事,这功劳让给你了。” 他知道下令将蜡丸送往本门总舵,就有对抗鹅风堡鹅毛令之嫌,要冒很大的风浪,况且凭他与吕天良的交情,恐怕要请动这小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岂能自找麻烦? 静心师大道:“此主意虽然不错,但却要为难与麻烦洪帮主了。” 洪九公呵呵一笑:“静心师太不必客气,这种阳奉阴违的差事,除了我洪九公之外,谁还能担当?” “说得好!”邱无虚拍掌大嚷,继而进出一阵大笑。 十大门派代表都笑了。 笑声在厅中回荡,将沉重忧闷的空气驱散。 只要十大门派取得了一致的意见,武林中便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更重要的是武林就决不会发生什么浩劫。 云玄道长大声道:“现在咱们当务之急,就是全力搜寻那颗在蜈蚣镇失落的蜡丸。” 了然大师道:“明日清晨,大家离庄,各自行动,若有消息立即通知丐帮兄弟。” “是。”众人齐声应诺。 洪九公道:“联络暗语:狗蛋找到了。” “狗蛋?”邱无虚翘起上唇道:“我看不如改为:狗屁找到了。” 洪九公吹胡子瞪眼道:“狗屁?你真是放狗屁!” “谁在放狗屁?”洪小八从睡梦中惊醒、抬起头来缩了缩鼻孔“啾!”地打了个喷涕。 两道粉龙如同利箭,射向邱无虚。 邱无虚右臂斜扬,拍出一掌。 “嗤!”一声细响,两条粉龙掠过厅桌,“冬”地粘贴在厅壁上,犹似两条腾飞的小金龙。 洪九公拍掌道:“奇幻神掌,好掌法!” 邱无虚收回掌笑道:“丐帮好暗器――飞天粉龙。” “哈哈哈哈!”厅堂爆出一阵大笑。 洪小八不知怎么回事,咧着嘴跟着傻笑。 洪九公侧脸低声道:“好小子,丢人现眼,等会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作为东道主的岳灵生此刻站起身道:“十大门派光临敝庄,蓬舍生辉,老夫备有水酒,略表心意,以尽地主之谊。”说着,双掌一拍,“中庭,上酒!” 岳中庭立即吩咐黄巾庄了将早已备好的酒菜,送入厅内。 厅桌设宴。厅内气氛顿时改变。 一半素宴。 斋菜斋饭,道僧相聚,谈的是修身养性之道。 一半晕宴。 大碗酒肉,英豪相遇,叙的是江湖奇遇,男女私情。 洪九公、洪小八、钟老雕、邱无虚、邱长处、黄长明和岳灵生同在晕宴一桌。 洪九公与邱无虚赌酒,两人已喝得眼眶泛红,还犹自各抱个酒坛子不放。 “干!咱们再……来一坛!”洪九公晃着怀中的酒坛。 ”来就来,邱某不会怕你这个糟老头。”邱无虚举起酒坛,“咱们再来两坛。” 岳灵生手肘轻轻撞憧钟老雕,低声道:“你要办的事可忘了?” 钟老雕猛一拍头额:“哎呀!若不是你提醒,我真险些忘了。”说着,他伸手在洪九公和邱无虚的酒坛子间一隔,“二位,且慢!” 洪九公睁着红眼道:“钟老头,你也要与咱们比酒量?” 邱无虚摇着酒坛:“好!多一人,多一份热闹。来,咱们三人一起喝。” 钟老雕摇手道:“钟某的酒量怎能跟二位比?要喝,我也只能跟段一指和梁老弟喝。” 洪九公按住他的手:“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钟老雕笑道:“我要二位喝一坛喜酒。” “喜酒?”邱无虚惊呀道:“你要娶老婆了?” “笑话,”钟老雕道:“老夫已是七旬之人了,还娶什么老婆?” 洪九公道:“你既不娶老婆,这喜酒从何而来?” 岳灵生一旁道:“我来说吧。钟老雕是来说媒的,他想替洪帮主……” “唷!”洪九公脸红得象落锅虾,“钟老雕,你这个老没正经的!”说着,一掌劈向钟老雕。 “有话慢说!”钟老雕横臂挡住洪九公的掌,“他说错了,我是……” “是你个屁!”洪九公放下酒坛,另一掌又照头劈下。 “君子动口不动手。”邱无虚手臂一伸,替钟老雕接下一掌。 钟老雕忙扁着嘴唇道:“别误会,我是想替洪帮主的小徒孙洪小八说媒。” “噗!”一口酒菜象喷泉似地在晕宴桌上空酒开。 洪小八裂嘴笑道:“替我做媒?” 洪九公收回掌,抱住酒坛:“钟老雕,你怎么不早说?” “我……”钟老雕忙着擦脸上溅到的污物。他坐的位置不好,恰在洪小八对面,所以受害最深。 邱无虚抢着问道:“是哪家嫁不出去的丑姑娘?” 洪九公瞪眼道:“用不着你操空心。钟老雕,是哪家姑娘?” 钟老雕道:“原青竹帮老二王二步的女儿王小娟。” “那姑娘我见过。”洪小八嚷道:“长得又苗条又漂亮,皮肤又白又嫩,我愿意!我愿意!” 素宴桌上,众道僧的眼光都转投到洪小八脸上。 邱无虚故意大声道:“飞天粉龙,你愿意,可知人家姑娘愿不愿意?” “小娟姑娘愿意。”钟老雕站起身道:“青竹帮三年前在神龙峰被灭,我和梁信生本决定回乡重操旧业,收徒开铁铺,承蒙丐帮鼎力相助,陈明官府,洗清我青竹帮冤情,并帮青竹帮重建帮堂,使敝帮能再次跃身十大门派之中,因此青竹帮愿与丐帮结此秦晋之好。” 邱无虚拍掌道:“原来是知恩图报,以身相许。” 洪九公不理会邱无虚的叽笑,对钟老雕道:“王姑娘可曾见过洪小八本人?” “见过。”钟老雕道。 “真见过?”洪九公紧声迫问。 “当然见过罗。”洪小八道:“我都见过王姑娘,王姑娘怎会没见过我?” “婚姻大事,父母作主。你少多嘴!”洪九位朝洪小八斥喝一声,又问钟老雕道:“王姑娘果真愿意?” “愿是愿意,不过,”钟老雕支吾了一下道:“姑娘还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唷!姑娘还有条件呢。”邱无虚故作惊讶地叫嚷。 洪九公沉下脸:“什么条件?” 钟老雕笑着道:“没什么,只是要洪小八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中流鼻涕。” 这算什么条件?众人怔住了。 洪九公脸上罩起寒霜。 这门亲事准得吹,王小娟提出的是洪小八最难接受的条件! 洪小八鼻孔一缩,挥袖在鼻下一抹,朗声道:“这条件我接受,男子汉大丈夫,说不流鼻涕就不流!不过,话得说回来,我只是当众人的面不流鼻涕,在家中流不流,就由不得她了。” “理所当然。”钟老雕一巴掌拍在桌上,一槌定音。 众人被逗乐了,笑声如浪滚起。 笑声中,钟老雕道:“这门亲事就算定下了,请洪小八分舵主交老夫一件定亲信物,老夫回去好向小娟姑娘交待。” 洪小八仓促而来,哪带有什么定亲的信物?他在身上摸来摸去,只好摸出了小泥人像。 “这是本人的……哦,本人的本命像,里面有本人的本命符和生辰八字,请转交给王姑娘,就说我已……把命都交给她了。”洪小八把小泥人像递给钟老雕。 钟老雕将小泥人像高高擎在手中。 一阵喝彩之声。 既为栩栩如生酷似洪小八的小泥人像,也为洪小八的惊人妙语。 “阿弥陀佛!”了然大师喝彩之后,一声佛号,“时辰不早,大家歇息吧,明日各自展开行动。” 云玄道长掌合前胸,肃容道:“十大门派虽已同心,但目前形势仍然十分险峻。告诉诸位一个不能外泄的消息,送蜡丸人军府幕僚徐怀石,曾对黑风双煞说过,此蜡丸关系到千百万人的性命。” 军府幕僚徐怀石? 千百万人的性命? 厅内的空气再次冻结。 众人感到肩上沉甸甸的。 了然大师接着道:“事关重大,请各门派迅速采取行动,尽快找到蜡丸,送往丐帮总舵。” “知道了。”众人齐声回答。 岳灵生拍拍手。 岳中庭带着黄巾庄丁踏步上前。 岳灵生道:“诸位现在请随庭儿和庄了到后庄房歇息,明日清晨,湖岸备有快船送诸位回帮。” “谢岳庄主。”众人纷纷告退,在庄了引领下离开内厅。 钟老雕小心翼翼地将小泥人像收入怀中,思量着回帮后,如何全力搜寻那颗小蜡丸。 他做梦也不曾想到,那颗小蜡丸就藏在小泥人像中,躺在他的胸怀里。 九、 夜间碧绿山庄 月色很好。 夜,还长。 时辰不过四更初起。 洪小八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说也难怪,快四十的男儿要成亲了,而且媳妇是自己喜爱的女人,其兴奋的程度可想而知。 “娟……我的小娟娟……”洪小八搂着枕头,从床的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回到左边,口水把枕角濡湿了一大片。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来,悄然打开了房门。 横竖是睡不着,不如到后庄园中观赏一下碧绿山庄的夜景。 “谁?”黑暗中发出一声吆喝。 “是我。”洪小儿撇着八字步走了过去。 “哦,原来是洪爷。”一队挑着灯笼的巡丁迎了上来。 洪小八原是岳灵生的忘年兄弟,经常到这里来,碧绿山庄的庄丁没人不认识他。 洪小八裂嘴笑笑:“弟兄们辛苦。” 庄丁头目满脸是笑道:“这么晚了,洪爷还没睡?” 洪小八翘起头:“嗯,我出来看看夜景。” 庄丁头目哈腰道:“洪爷敢情是睡不着?” “没错。”洪小八点头道:“不知怎的,本爷今夜翻来复去就是不能入睡。” 庄了头目眯眼道:“洪爷今夜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当然睡不着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说得好!”洪小八拍拍手,从衣兜里摸出一锭约摸二两的银子,塞到庄丁头目手中,“请兄弟们喝一盅酒。” “谢洪爷!”庄丁头目拱起双手。 “小意思。”洪小八反手抄背,摆向后院花圃。 “周大哥,”一名庄丁凑到庄丁头目身旁,“洪分舵主今日怎么这样大方?” “是呀,”另一名庄丁道:“往日洪分舵主不敲咱们的竹杠就算万幸了,今日怎会掏银子请咱们喝酒?” “你们不知道吗?”庄丁头目压低声道:“洪小八要娶亲了!” “鼻涕大王要娶亲了?” “是谁家的姑娘肯嫁给他?” “那姑娘是独眼龙,还是歪脚拐?” “哎呀,都不是,你们过来听我说。”庄丁头目把众人引到了一旁。 此刻,一条人影一闪、再闪,掠过院坪,象飘飞的幽灵一样飘闪进了洪小八的房间。 山峰重叠,树影嗟峨。 远处苍茫朦胧,分不出真伪。 近处古松参天,针叶如画。 溶溶月色之下,洞庭茫茫,水天苍苍,君山夜景实是有撩人的韵味。 洪小八数着天上的星星,可数来数去,怎么也数不清。 星星在眼中跳跃着,幻变成了王小娟妩媚动人的眼睛。 王小娟在蒙迷中向他走来。 “小娟!”他张臂搂去,却把一棵小树干搂在了怀中。 他想起了一首不知何人所作的诗词,瞧着怀中的树干,呻吟出声:“……终日劈桃穰,人在心儿里。两……两……” 他结巴着,下面词句吟不出来。他不觉跺脚道:“两……什么?妈的!” 身后传来低沉、悦耳的吟词声:“两朵隔墙花,早晚成连理。” “你也会吟这首词?”洪小八蓦地转回身。 三步之外,站着一个蒙面人,面巾洞里一双晶亮的眸子熠熠发光。 “当然。”蒙面人沉声道:“这是牛希济所作的‘生查子’一词,你吟的不过是这词的后两句。” “咦,”洪小八瞪圆了眼,“看不出你倒是个挺有学问的人。” “过奖。” “你是谁?” “过路客。” “为什么戴着面罩,是干了见不得人的事,还是因为是个丑八怪?” “都不是。” “这就怪了。”洪小八摸摸脑勺,“你来碧绿山庄干什么?” 蒙面人道:“找你。” “找我干什么?”洪小八噘起嘴道:“你若是要找吟诗词的人,你可是找错了事主,咱洪小八对诗词是扦面杖吹火――一窍不通。” 蒙面人没再说话,往前欺上一步。 洪小人虽然有些粗混,但阅历甚广,实战经验非常丰富,一见其架势,便知蒙面人今日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秧!洪小八抢先一爪抓向蒙面人。 洪小八武功得乞丐王洪一天真传,虽未到火候,这一爪却也是迅捷悍狠,风声飒然。 蒙面人象不会武功的呆书生似的,痴痴地站着不动。 “当心!”洪小八一声沉喝,爪已收势不住,抓到蒙面人脸面。 蒙面人身形微侧,头稍稍后仰,“刷!”如钩的五指从鼻尖擦过。 洪小八不觉一怔。 一怔之间,蒙面人左手骈起的食中二指,已点中了洪小八空露右胁下的“天府穴”。 洪小八右边身子一阵酸麻,双腿发软,身子瘫倒下去。 蒙面人跨步,左手将洪小八按住,右手摸向洪小八的身子。 洪小八瞪着眼嚷道:“你……要干什么?” 蒙面人没有答话,手迅速在洪小八衣里衣外,上上下下,摸了一遍,连裤裆也不曾放过。 “哎呀!”洪小八翘着嘴唇道:“朋友,你要是想打劫可又找错对象了,本爷只有一锭二两银子,可刚才已赏给庄中的巡丁喝酒了,现在是两袖清风。至于你摸我F……嘿嘿,有卵一节!” 蒙面人凝视洪小八片刻,正想开口说话,此时,花圃两侧,两条人影电射而来。 “降龙伏虎!” “大幻神魔!” 洪九公和邱无虚高声喝喊,一纵一落,双掌交叉拍向蒙面人。 蒙面人托地跃起,双掌齐扬。 两声沉闷的掌击声,蒙面人螺旋似地旋转着,冲向空中,一线轻烟,倏忽不见。 洪九公和邱无虚悚然一惊,暗自咋舌。 放眼当前武林,能接洪九公和邱无虚一掌者已是寥寥无几,这蒙面人居然能同时接两人之掌,并借掌力从容遁走,其武功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蒙面人是谁? 他来碧绿山庄做什么? 心意疾转之间,洪九公已解开洪小八穴道,将他从地上拉起。 洪九公问道:“他是谁?” 洪小八拍拍身上泥土:“你问我,我问谁?” 邱无虚道:“你没受伤吧?” “没有。”洪小八朝洪九公努努嘴,“瞧人家比你还关心我呢。” “混小子!”洪九公涨红了脸道:“我在解你穴道的时候,就知你小子没有受伤。” 洪小八扁着嘴道:“你们来的真不是时候,他正要告诉我他是谁,你们就撞来了,不问清红皂白出手就是一掌,还不跑了?” 洪九公道:“他没有为难你吗?” “他对我挺客气的,”洪小八晃晃头,“他陪我吟词观夜景,两朵隔墙花,早晚成…… 成连理。” 邱无虚眯起眼道:“可我怎么看见他将你按在地上?” 洪小八咕噜着道:“他在摸……我的身子,就连裤裆……” 洪九公歪头对邱无虚道:“哎呀,这蒙面人会不会是个人妖?” 邱无虚鼓眼道:“不会的!你也不瞧瞧你这小徒孙是副什么模样,人妖会看上他吗?” 洪九公点点头:“不错,那么蒙面人就是在搜小八的身了。” “决不是的!”洪小八嚷道:“我一无钱财,二武功秘笈,他搜我的身干什么?呵唷,把我的卵都捏痛了。” 洪九公皱眉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洪小八气呼呼地道:“你问我,我问谁?” 说话之间,云玄道长和岳中庭率着一队巡丁赶来。 “发生什么事了!”云玄道长问。 洪九公将刚才发生随事说了一遍。 云玄道长道:“此事颇有些蹊跷,咱们到小八房中看看。” 众人走到洪小八房中。 岳中庭点熄蜡烛。 房中一片凌乱,箱柜、抽屉都被打开,床单、被垫也被掀开。 连同洪小八被搜身的情况判断,蒙面人显然是在寻找一件东西。 而这件东西很很可能在洪小八身上。 洪小八身上有什么东西呢?可以说,什么也没有。 事情有些怪,怪得出奇。 众人商议了一会,毫无结果。 云玄道长道:“这件事以后再说吧。请岳少庄主多加戒备。” 众人带着困惑的心情,默默无言地离开了充满着谜团的洪小八房间。 洪小八的心却安稳下来。 不管事情怎样诡谲,蒙面人对他并无恶意,他对这一点已深信不疑。 他和衣倒在床上,片刻,鼾声如雷。 次日。 太阳已升上竿头。 暖得有些过火的阳光透过窗扉,照射在洪小八的笑脸上。 他还在做着美梦,和小娟携手在仙府里遨游。 “冬!”房门被岳中庭撞开。 “八爷,快起来!”岳中庭将洪小八从床上拉起。 洪小八揉着双眼,缩着鼻中粉龙道:“你小子真不讲义气,我正在做梦,梦见小娟和我在亲嘴,跟看马上就要亲上了。妈的!你让我亲完嘴再叫我不行吗?” 岳中庭唬起脸,沉声道:“快去内厅,分舵帮堂出事了!” “啊!”洪小八弹身而起,一边嚷着,一边抄起床旁的竹棍,奔出房门,“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到八爷的帮堂来闹事?快,给八爷滚出来!” 洪小八旋风般闯进内厅。 内厅里坐着岳灵生,洪九公和云玄道长,其余十大门派的代表都已离开了碧绿山庄。 岳神风垂手站在洪九公的椅子前,神色几分紧张。 “出了什么事?”洪小八跳过去,竹棍压住岳神风的肩头,急声发问。 “昨夜分舵帮堂被人烧了,帮堂的五名护法也被人杀死了。”岳神风低声禀告。 “妈的!”洪小八瞪起眼吼道:“是谁干的?” “红纱巾女人。” “红纱巾女人是谁?” “我不……知道。” “那女人为什么要袭击我帮堂?” “好象是在找什么东西。” 洪小八竹棍狠狠地往地上一墩:“又是找什么东西!分舵帮堂有什么东西可找?” 洪九公和云玄道长阴沉着脸,交换了一下眼色。 洪小人眼珠一转:“还有一个蒙面人是不是?” “不错。”岳神风惊愕地道:“舵主,你怎么知道的?” “哼”洪小八神气地晃晃头,“我知道一定就会有他。” “幸亏那蒙面人救了我,否则小人早就没命了。”岳神风身子瑟瑟有抖,似乎有些后怕。 “蒙面人为什么要救你?你与蒙面人是什么关系?蒙面人有没有搜过你的身?”洪小八连珠炮的问话轰涌而出。 岳神风瞪圆小眼,脑袋象货郎担的摇鼓一个劲地摇。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报告?”洪小八又厉声发问。 “湖面没船,所有的船都不知哪去了。我直到今天早上才登上渡船,所以……” “不用说了,昨夜碧绿山庄有事,所有的船都让岳庄主扣下了,没船不怪你,但你不会游水过来报告么?” “禀舵主,我不会游水。” “妈的,没用的东西!”洪小八气得竹棍敲得地面冬冬直响。 云玄道长附耳与洪九公说了几句话。 洪九公道:“岳神风,你知道他们要找的东西是什么吗?” 岳神风摇摇头。 洪九公皱眉道:“他们问过你什么话?” 岳神风道:“禀帮主,他们问过小人,洪分舵主哪里去了,还问到……”他欲言又止,恐怕招惹是非。 洪九公炬电似的目芒盯着他:“还问到什么?” “问到小……泥人像。” “小泥人像?”洪九公和云玄道长同时从椅中跳出。 “这小泥人像究竟是怎么回事?”云玄道长抢先发问。 “这个……”岳神风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快讲!”洪小八的竹根又压到了岳神风肩上。 岳神风不敢在帮主面前隐瞒,只得将在来岳阳的路上如何结识姚阿毛,如何偷梁换柱骗得小泥人像的经过说了一遍。 小泥人像中必有秘密。 蒙面人为小泥人像而来,钟老雕则必会有危险! 云玄道长问岳灵生:“钟老雕的船已走多久?” 岳灵生道:“已走半个时辰,若乘本庄快船追去,大约一个半时辰可以追上。” 洪九公拱起手道:“请岳庄主速备快船,咱们立即去追钟老雕。” “庭儿!”岳灵生挥挥手,“速去备快船。” “是。”岳中庭急匆匆退出厅外。 洪九公对洪小八和岳神风道:“关于小泥人像的事不得向任何人提起!” 云玄道长道:“事不宜迟,咱们立即动身吧。” 岳灵生拱手道:“老夫有病在身不能一同前往,望乞见谅。” “岳庄主不必客气,告辞。”洪九公拂袖道:“走!” 洪九公一行人刚出厅外,一名丐帮弟子飞也似地奔来。 “在下丐帮岳阳分舵弟子徐康清叩见帮主。”徐康清单膝跪地向洪九公行礼,“禀帮主,岳阳分舵出事了。” 洪小八翘着嘴,手中竹棍一摆:“帮主已经知道了。” 徐康清正想还说什么,洪九公一手托起他道:“现在咱们有急事要办,你跟我来,有话到船上再说。” 扯满风帆的快舟在八名水手的拼命摇浆下,划开水面向前疾驶…… 云玄道长和洪九公立在船舷旁,双眉紧蹙,心事重重。 据岳神风报告,他摸入分舵帮堂时,五名护法乞丐已经中毒死了,可徐康清说,七星庙被烧毁后,五名护法乞丐的尸体却搁在庙门外的空坪里,而且每人胸上都捅了一刀。 这不仅是袭击行动,还是明显的向丐帮公开的挑衅。 如果说这一切是蒙面人所为,那么蒙面人为什要放走岳神风,为什么又不伤害洪小八? 简直令人费解。 “船!”站在船头的庄丁高声发喊,“送钟爷的船回来了!” 云玄道长和洪九公同时一怔,送钟老雕的船怎么这么快就返回了? 难道又发生了什么意外! “发信号!”岳中庭高声下令,“将船靠过去。” 快舟摆正船头,朝扬着碧绿山庄旗号的船迎面驶去。 洪小八站在船尾对徐康清低声道:“无论帮堂发生什么事情,不管大小都必须先向我报告。” 徐康清为难地道:“可是在帮主面前,我怎么可以……” 洪小八瞪起眼:“是帮主大,还是我爷爷大?你小子,当心吃不了兜着走。” “是。”徐康清连紧点头应喏。 洪小八瞪圆的眼转向岳神风:“你人小心眼不小,竟敢骗我说这小泥人像是花五两银子,敬神烧符捏成的。” “弟……子不敢了。”岳神风颤声道:“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洪小八弯腰将脸伸到他鼻子前:“帮堂五名护法找谁去讨命?” “弟子罪该万死。” “哼,念你跟我多年,去弄五两银子来赎罪,此事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否则……哎唷!” 洪小八身子往前一扑,将岳神风和徐康清撞倒,三人险些没掉入水中。 两船相接,船舷护垫撞在了一起。 一名庄丁头目从船舷板上跃到快舟船头:“叩见岳少庄主、洪帮主、云玄道长!” 岳中庭托住庄万头目:“钟爷呢?” 庄丁头目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怔了怔道:“在西口岸下船了。” 钟老雕若回青竹帮,该在营阳下船才对,怎么会在西口岸就下了船? 洪九公问道:“他说他要去哪儿?” 庄丁头目摇摇头道:“钟爷没说他要去哪儿,只是赏了我们一锭银子,吩咐在西口岸靠岸停船,船一到西口岸,他老人家就走了。” 云玄道长道:“他上岸后是往南还是往北走的?” “往北。” 岳中庭问道:“洪帮主、云玄道长,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洪九公沉吟不语。 云玄道长想了想道:“现在咱们马上赶去万胜镖局。” “万胜镖局?”洪九公有些不解。 “咱们去万胜像局干什么?”洪小八叫嚷着走过来。 “少多嘴!”洪九公厉声喝道。 云玄道长道:“我们应该尽快找到那个姚阿毛。” 不错,如果能找到那个姚阿毛,解开小泥人像中的秘密,也许一切问题将会迎刃而解。 快舟掉转船头,直指向岳阳城。 万胜镖局大门紧闭。 门上贴着一张告示。 告示很简单,只有四个字:“即日停业。” 镖局里没有一人,连一个守门人也不曾留下,所有的人全都走光了。 洪九公和云玄道长,只得回到被烧毁的丐帮分舵帮堂七星庙。 在七星庙外的小树林中,丐帮弟子布下了明暗双哨,在三个道口设下了三个打狗阵式。 接到分舵帮堂被烧毁的消息,一天之内已有数百名分堂丐帮弟子,赶到了岳阳城。 丐帮弟子消息传递之快,聚集速度之快,足以证明丐帮不愧为是中原武林第一大帮! 洪九公端坐在草坪的一块破布上,脸色阴沉。 他身旁坐着云玄道长、洪小八和两名六袋弟子、五名五袋弟子。 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异常沉闷。 数百名丐帮弟子的心都是沉甸甸的。 岳阳分舵被烧,事情本就重大,帮主洪九公突然在此现身,更说明问题的严重,不由人不惴惴不安。 良久。洪九公缓声道:“有人夜袭我丐帮公舵,烧毁堂庙,杀死护法弟子,事情十分严重。实际上,情况比你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全场一片肃穆。 连洪小八也不敢妄自吭声。 洪九公顿了顿,又道:“因为事关重大,现在我还不能将实情告诉你们。弟兄们正在陆续聚集,这很好,传我命令,分舵各堂弟子十日之日赶到岳阳,听候命令。” “是!”洪小八和两名六袋弟子、五名五袋弟子齐声回答。 “在本帮主未下令之前,任何人不能寻仇、闹事,擅自行动,违令者,帮规处置。” “是。” 洪九公缓缓站起身来:“黄铭志听令。” “弟子在。”六袋弟子中站起一人。 “丐帮岳阳分舵暂由你代管,舵中一切事务由你主持。” “弟子……”黄铭志瞟了洪小八一眼,不敢接令。 “你怕什么?”洪九公沉声道。 洪小八瞪圆了眼。 “弟子无能……” 洪九公目光射向洪小八:“洪小八,你瞪什么眼?” 洪小八霍地跳起:“他掌管岳阳分舵,我干什么?” “你自有重任。” 洪小八眉毛一扬:“谢帮主。”复又对黄铭志道:“你接令吧,洪爷要升职了。” 黄铭志拱手道:“弟子领命。” 洪九公轻咳一声,道:“洪小八接令。” 洪小八大咧咧地跨前一大步:“洪小八在。” “免去洪小八分舵主之职,率岳神风前去寻找姚阿毛,不得有误。” “哈欠!”洪小八喷出两条粉龙,“叫我去寻找姚阿毛?” “不惜” “我不干!” “你敢抗令?” 洪小八竹棍一墩:“帮主不要忘了,当年我洪小八十六岁当这丐帮岳阳分舵主时,就曾经说过,除我爷爷乞丐王洪一天之外,谁也不能免我这分舵主之职。” “这么说,你是只听你爷爷的命令了?”洪九公问。 “那当然。”洪小八神气地扬起头。 “孙儿听令。”洪九公手心一翻,亮出了乞丐王竹牌。 “这……” “见到爷爷还不下跪?” 洪小八膝盖微微一弯,复又挺直:“谁知道你这乞丐王令牌是真是假?我不接!” 此刻,林口一声高呼:“丐帮五袋弟子常成全,有紧急要事求见帮主。” 洪九公皱了皱眉:“传他来见。” 常成全奔进林坪,先向洪九公施过礼,又向云玄道长问候之后,才说道:“乞丐王洪一天和老叫花花布巾二位前辈已到丐帮总舵,二位前辈叫弟子请帮主速去总舵堂议事。” 洪一天和花布巾已不理帮中之事多年,今日二人同时在总舵公开露面,事情非同小可。 云直道长脸色异样凝重。他感觉到,他预料中的可怕的事终于发生了。 “嗯。”洪九公摆摆手。 常成全垂手退到一旁。 洪九公对洪小八道:“你爷爷已到总舵。你是听本帮主之命去寻找姚阿毛,还是随本帮主去总舵见你爷爷,验证一下这块乞丐王令牌的真假?” 洪小八哭丧着脸道:“我愿领帮主之令,率岳神风去寻找姚阿毛。” 洪九公点头道:“找到姚阿毛后,带他速来总舵。” 洪小人双手懒懒地一抬,有气无力地道:“遵命”。 岳神风闻言,从旁边乞丐队伍中急步走出。 洪小八扬手一竹棍敲在岳神风脑袋上:“帮主有令,你我寻找姚阿毛,还不快走!” 洪小八领着岳神风走了。 洪九公拱手对云玄道长道:“洪一天和花布巾到了总舵,一定有什么重要情况,去青竹帮总堂的事就只好拜托你了。” 云玄道长道:“好。我先回武当山,将情况禀告石慧掌门,然后立即去青竹帮。” “保重。”两人拱手作别。 “立即去凤阳!”洪九公大声下令。 没多时,小树林中的人已散尽。 林中一片沉寂,一片惊悸。 林坪上紧张、诡谲的气氛久久不曾散去。 十、 血染青竹洞 丐帮岳阳分舵被毁,万胜镖局突然倒闭的消息,象旋风刮遍了整个武林。 人们感到震惊与惶恐。 武林罩上了一片阴云。人们意识到,在武林中即将有重大的事情要发生。 而,这即将发生的事,谁也无法阻止,谁也无法避免。 西口岸,东去五十里,有座沙口小镇。 镇外,有一间农舍。 柴扉门,小院。 鸡棚,猪圈,杂房,堂屋。 堂屋里,一间小房。 院子里,一对中年夫妻正忙着截猪菜。 小房里,钟老雕和王小娟对面而坐。 钟老雕小心翼翼地从包袱中,取出小泥人像搁到桌上。 “这是洪小八给你的定亲信物。”钟老雕指着小泥人像道。 “唷,真是漂亮极了!”王小娟拍手嚷道。 她,今年二十九岁,身材高挑,柳眉杏眼,颇有几分姿色,只是心性高傲,说话有些混沌。就因为这个原因,当年她虽是青竹帮老二的女儿,却高不攀、低不就地到这个年纪还未嫁出去。 钟老怪道:“这是洪小八的本命像,像里还有他的生辰八字呢。” “太好了。”王小娟双手捧起小泥像看了又看,“哎,真还有些象那个混小子。” “你真愿意嫁给他?”钟老雕担心地问。 “我不愿嫁给他,还会要你去提亲?”王小娟抿抿嘴唇道:“那混小子只要不流鼻涕,收拾起来倒也是挺英俊的。” “这个请姑娘放心,钟某是神医段一指的好友,待姑娘与洪小八成亲之后,我带你们去京城找段一指,保管一剂药下去,洪小人下辈子也不会流鼻涕了,不过……” 王小绢翘唇笑道:“只要他流鼻涕的事能解决,还有什么‘不过’的?” 钟老雕叹口气道:“那小子有点儿混,我是怕你日后降不住他,可就有得苦头吃了。” 王小娟呵呵一笑:“这没问题,我就喜欢那小子有点混,我曾经和他混过一次,他还不是本姑娘的对手,只要他肯嫁过来……” “不是他嫁过来,是你嫁过去。” “只要他肯把我嫁过去……” “哎呀,不是他肯把你嫁过去,是你目己嫁过去。” “不管是怎么嫁过来,嫁过去,”王小娟神气地晃着头,“只要他敢娶我做老婆。我保准三天之内便将他治得服服贴贴,叫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要他跪着,他就不敢站着。” 钟老雕点头道:“要是这样,我就放心了,也了却了我一桩心事。” 王小娟道:“咱们什么时候可以成亲?” 钟老雕想了想道:“待丐帮完成了一件大事之后。” “什么大事?” “这个……哦,咱们回到帮堂再说吧。” 王小娟扭头看看窗外:“春雨这鬼丫头,叫她去打听一下消息,怎么还不回来?” 钟老雕站起身道:“我看咱们还是……” 此时,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春雨,气喘吁吁地从房外闯了进来。 “大事不好了!丐……帮出事了!”春雨神色惊慌。 “怎么回事?”钟老雕唬起脸问。 “丐帮岳阳分舵被人烧了,五名护法乞丐被杀死在七星庙外。”春雨道。 “真有这回事?”王小娟抓住春雨双肩。 “哎……唷!”春雨皱着眉。“大家都……这么说,不会有错。” “这就怪了。”钟老雕凝眉道:“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烧丐帮岳阳分舵?” 王小娟眸光如同利刃:“不管是谁,我一定要找出他,将他碎尸万段……” “算了吧。”钟老雕道:“丐帮天下第一大帮,眼线遍布大江南北,高手如云,还用得着你操心?咱们还是赶快国回帮堂吧。” 春雨急忙道:“钟爷言之有理。小姐,咱们回去吧。” “不。”王小娟翘起上唇,“我现在既已收下了洪小八的本命像,就已是丐帮的人了,丐帮的事我又怎能不管?这份心,我是操定了。” “小娟,听我说……”钟老雕道。 “钟爷爷,我要做的事,没人能阻拦我。”王小娟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的话。 钟老雕犯难了。他知道小娟姑娘的脾气,可又担心她的安危,又怕她不明究里把事情闹砸。 他想了想道:“小娟,我并不是一定要阻拦你,可你是个大姑娘……再说你与洪小八已经定了亲,按规矩在拜堂成亲之前,你是不能与洪小八见面的,万―……” “请你尽管放心,本姑娘绝不会有什么为难之处。”王小娟说着,抿嘴一笑,转入帐帏之后。 钟老雕不知所故,瞪圆了老花眼。 春雨丫头嘿嘿傻笑。 须臾,帐帏挑开,一位少年公子翩翩而出。 钟老雕看呆了眼。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手绝妙的易容术? 王小娟挥动着手中的折扇,哦吟道:“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钟老雕禁不住拍手道:“妙哉,妙哉也!” “这下您可放心了?”王小娟脸上绽出笑容,又扭头对春雨道:“傻丫头,还不赶快换装与小姐去丐帮一游。” 姑娘改容游丐帮,可也算是天下一奇闻。 天下之大,当是无奇不有。 青竹山。 山如其名.山上山下尽是丛丛翠绿的青竹。 怪竹洞。 洞如其名,洞内、洞外长满着参差不齐,色泽不一的怪竹。 洞口,两扇包铁皮的铆钉大门。 门楣石壁上,三条石雕的怪蛇,围盘着“青竹帮”三个擘窠大字。 青竹帮总舵堂就在这里。 钟老雕顿步在竹林道上,竖起了双耳,老雕似的犀利目芒,缓缓从竹林中扫过。 整个竹林没一丝儿响动,连一声鸟鸣也没有,就象是一座被封死了的坟墓。 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往日的青竹山不象这么沉寂。 他感觉到了静寂中隐藏着的冷森杀气,不觉全身一抖。 丐帮岳阳分现遭人袭击,难道这伙人又找上了青竹帮? 他身形一闪,掠入竹林,悄然潜行到怪竹林中。 拨开竹枝,凝目窥视。洞口前,两名头扎绿巾的帮丁侍立左右,洞内,灯火明亮。 一切正常,没有异样。 钟老雕沉思片刻,后退十余步,从衣兜中摸出一包药粉撒在草丛中。 俄顷。响起了沙沙沙沙的声响。 无数条拇指粗,长尺许,通身碧绿有竹节斑纹的青蛇,昂首游吞信到钟老雕身旁。 钟老雕在手掌上擦了一点药粉,抖手拎住两条蛇,塞入袖内。 这蛇,名曰青竹蛇,性猛烈,其毒性剧烈无比,青竹帮人用祖传秘法豢养此蛇,作为护帮灵物和制敌的武器。 这也是青竹帮,为何要将总堂设在竹山林中的原因。 钟老雕立起身,解开背上双钩兵器的暗扣,踏步出林,走向怪竹洞帮堂大门。 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江湖,知道有许多人毁帮丧命,都只为了一时大意,因此保持警觉,防患于未然,是很有必要的事。 这一次,他算是做对了。 “钟爷,您老回来了。”门旁帮丁恭身问候。 钟老雕轻“嗯”一声,走进门内。 帮堂里,二十四支火把在熊熊燃烧。 火光照亮了正壁上的一幅青蛇神像画,和端坐在画下两张靠椅中的青竹帮帮主黄青云、两面蛇王梁信生,及分立在靠椅两旁的八名绿巾帮丁。 钟老雕拱起双手:“黄帮主。” 黄青云凝身未动,也没答话。 钟老雕目光转向梁信生:“二弟。” 梁信生嘴唇扯动了一下,眼皮一连几眨。 钟老雕登地退后数步。 青竹帮果然出事了!黄青云、梁信生和八名绿中帮丁都已被人制住了穴道。 来人能将二弟梁信生制住穴道,其武功深不可测,但不知是什么人? 对方制住帮主和二弟,静坐以待,此堂厅中必然已布下陷阱。 对方目的何在? 心念转动之间,靠椅两侧画像布帘后走出两个蒙面人。” 蒙面人一男一女,黑、红面巾,看不分庐山真貌,m但从其逼人的气概,可知二人武功卓著,绝非等闲之辈。 急回首,洞口已横立着四个蒙面汉。领头的一个,目光精芒毕射,一望而知是个武林一等一的高手。 “你们是谁?”钟老雕厉声唱问。 “你不必问。”男蒙面人的声音又低又沉,听起来有点怪异。 “你们想干什么?”钟老雕又问。 “想向阁下讨一件东西。”女蒙面人的声音又甜又脆,听起来令人心荡。 钟老雕困惑地问:“什么东西?我有什么你们想要的东西?” 男蒙面人沉声道:“洪小八交给你的小泥人像。” 钟老雕心弦一震:“他们要那小泥人用干什么?” 急切之间,话冲口而出:“那是洪小八交给咱们小姐的定亲信物,你们要它干什么?” “这不干你的事。”男蒙面人道:“我们并不想干涉小姐和洪小八的亲事,你可以叫洪小八另送一件定亲情物给你们小姐。” “可是……”钟老雕想说明原委。 男蒙面人冷声截住他的话:“只要你将小泥人像交出来、我们决不会为难贵帮。” 女蒙面人接口道:“如果阁下不肯交出小泥人像,青竹帮堂便会血流成河。” 钟老雕心陡地一凉。他很难相信这句充满血腥的话,居然出自这红纱巾女人之口。 他定了定心神道:“小泥人像虽是洪小八给小姐的定亲信物,但为了本帮的安危,交给你们也没有什么不可,只是这小泥人像我已经……” 话音突然顿住,如果说出小泥人像已交给小娟,这伙人转去追杀小娟,事情就麻烦了,他一时想不出主意,只好闭口不语。 男蒙面人逼前一步:“怎么说?” “小泥人像不在我身上,我已经弄……丢了,不信,你们可以搜我的身。”钟老雕一边说着,一边动手解衣扣,装出要让对方搜身的模样。 实际上,他在暗中准备动手营救二弟和帮主。 他正待出手,蓦地,梁信生涨红了脸迸出一声大喝:“快走!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梁信生及时冲开哑穴,向钟老雕发出了警告。 钟老雕与梁信生出生人死数十年,自然知道他告警的意义。与其大家一块死,不如留一人报信,也好让帮中兄弟和武林各帮朋友知道实情。 钟老雕托地跃起,双袖一抖,两条青竹蛇从袖内射出,如两道绿色的电光射向男女蒙面人。 与此同时,钟老雕旋身转体拔出背上双钩,直刺向横立在洞口的四个蒙面汉。 男蒙面人劈手一掌将青竹蛇击毙在足下,身如旋风刮离地面。 女蒙面人从袖口拎出一块小手帕一扬,青竹蛇立即萎顿在地,身子如幽灵反旋飘起,掠向洞口。 “当!”钟老雕左钩一虚晃,钩在领头蒙面汉的双刀上一点,双腿卷缩,身如星丸,从蒙面汉头顶上空飞出洞外。 领头蒙面汉的武功并不在钟老雕之下,只是一时大意,中了钟老雕的暗渡陈仓之计,不觉狂舞着双刀哇哇大叫。 姜还是老的辣! 钟老雕几个跳跃,已抢入洞外怪竹林中。 身还未落地,脑后风声呼啸,男女蒙面人已一前一后追到。 钟老雕心中大骇,男女蒙面人的武功已大大超出他的预料,若不是二弟刚才告警,自己贸然出手救人,此刻肯定已和二弟一样,是对方的阶下囚了。 他抿唇发出一声尖厉刺耳的唿哨。 “嗖嗖嗖!”草丛中青竹蛇如同集密的利箭射向空中。 “退后!”男蒙面人发出警告,双掌倏然齐拍。 女蒙面人空中急翻身,抖袖撒出一团白粉。 一阵“嘶嘶”的吓人的鸣叫。 一股浓浓的恶臭血腥气息。 怪竹林逐渐平静下来。 凌天雄缓缓摘下蒙面巾,凝视着地面默然无声。 地上蜷缩着近百条死去的青竹蛇,碧绿的蛇身已变成了乌黑色,还散发着恶心的臭气。 更令人心悸的是两具蒙面汉的尸体,脸部和裸露的肤肌都呈乌黑色,而且已开始溃烂消化为血水,其死相之惨,非常人所忍见。 胡玉凤贴近凌天雄柔声道:“庄主,人已经逃走了,也就算了。没想到那老贼。居然会用青竹蛇来做挡箭牌,真是大意失荆州。” 凌天雄咬紧了嘴唇,苍白的脸十分难看。 甜玉凤扭扭腰肢,柔若无骨的手臂象蛇一样滑上凌天雄的肩膀:“你是为这两个死去的手下伤心?人都会死,死是必经之路,只是或迟或早而已,他们能为庄主而死,实是他们的荣幸。” 凌天雄抬手拨开她搭上肩膀的手,沉声道:“你刚才使的是唐门秘门绝毒‘化尸蚀骨粉’?” “好眼力。”胡玉凤点头道:“想不到庄主对施毒也是如此精通,等一会,这两具尸体就会化为一滩血水,变有形为无形了。” 凌天雄眸子里闪烁着冷芒:“谁让你使用这种绝灭人性的毒物?” “哎呀,”胡玉凤娇滴滴地道:“我要不使用此毒粉.刚才我早就让青竹蛇咬死了,难道你愿意我给青竹蛇咬死吗?” 凌天雄一时语塞,无言答对。 胡玉凤一双亮亮的燃烧着火焰的眸子盯着他:“如果你真愿我死,只要你一句话,我将毫不犹豫地将剑插入自己的心脏。” 她说着,抖手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剑,对准了自己的胸膛。 凌天雄定定地望着她。 这女人真肯无缘无故地为自己而死? 她是疯了,还是存心在捉弄自己? “怎么样?”她笑容可掬,仿佛是在玩游戏,“你开口呀,开口呀。” 他阴沉着脸。他当然不能开这个口。 “不开口?”她横波浅笑道:“不开口就是默认对不对?我要为你而死。” 她双手猛然握住剑柄,将短剑插向自己的心脏! “不要!”他倏地抓住她的手腕,夺下短剑。 她是认真的,轻薄的红纱罩衣内,可清晰地见到从左乳胸罩里渗出的鲜血。 她微翘上唇,轻抿浅笑道:“谢谢你关心我。” 他困惑地问:“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用充满着真挚和狂热的口气道:“我要让你相信,我愿意也能够为你而死。” 他全身陡地一颤。 他已相信她的话,但同时又感到了一种悄然逼近的危险。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胡玉凤温柔地同道。 她知道凌天雄已经相信了自己,一个男人只要相信了她,就将必定会成为她的奴隶。对这一点,她是深信不疑。 刚才这一幕,只不过是她一场精心的表演。她了解凌天雄的个性和武功,他决不会让一个女子当着他的面为他而将剑锋插入自己的心脏,她的表演只是有惊无险。 她成功了。但,这只是她计划的开始。 要完成这个计划,对她来说,则是任重而道远。 凌天雄沉声对她道:“我要去找钟老雕,从今天起你不用再跟着我。” 他的态度并未出胡玉风所料,或者说是正在她所料之中。 于是,她抿抿嘴唇道:“你想赶走我或是避开我,这都办不到。” 凌天雄对她的话似乎感到有些吃惊,怔怔地看着她。 胡玉风扬起秀眉:“我不仅是你娘和郡主娘娘派来帮你的,而且也是真心愿为你献身的女人,因此你不能拒绝我的帮助,实际上你也少不了我的帮助,因为你有许多事需要我替你去做,许多罪名需要我替你去顶,不要忘了楚天琪还在京城等候着你的消息呢。” 她的亮的眸子看着他,话语中充满了阴谋与诡秘。 他听出了她话中的弦外之音,不得不承认自已确实无法拒绝她的帮助,但他仍感到一丝莫名的恐惧和不安。 她靠近他身旁,取回短剑插入腰囊,蹙眉道:“据钟老雕刚才所言和表现,他一定已将小泥人像交给王小娟了。” “王小娟是谁?” “王小娟就是与洪小八定亲的那位青竹帮小姐。” “不知王小娟现在何处?” “如果我猜得不错,王小娟此刻一定在丐帮岳阳分舵。” 凌天雄扁了扁嘴唇:“为什么?” 胡玉凤抖抖衣袖道:“王小娟未与钟老雕一同回帮堂,她一定是听到丐帮岳阳分舵被烧的消息,赶到岳阳城去了。” 凌天雄心里很佩服胡玉凤的精明,嘴里却道:“你就这么肯定?” 胡玉凤点着头:“当然。因为我是女人,最懂女人的心。” 凌天雄不再多言:“咱们立即再去岳阳,一定要赶在钟老雕之前找到王小娟。” “好吧。”胡王凤道:“庄主先行一步,这里的事留给我来处理。” 凌天雄目芒一闪:“不行。” 她瞪着迷人的明眸:“到现在,你还不相信我?” “我不允许你再胡乱杀人。” “打蛇不死,后患无穷。” “丐帮分舵滥杀无辜,我已警告过你了。”凌天雄声音变得冷峻,“你若再犯,我决不会饶你。” 胡玉凤针锋相对:“我也已告诫过你,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你放走姚万应,彭雪娥和姚阿毛,若泄露消息让丐帮抢先得到小泥人像,后果则不堪设想。” 凌天雄肃容道:“你大开杀戒,若引起各派与鹅风堡对立,武林大乱,后果也将是不堪设想,难道我娘和郡主娘娘没向你交待过?” 胡玉凤低下头:“我知道了。其实,我这样做都是为了庄主……” 她说话的语调和神态,象是在认罪,忏悔,又象是在解说,分辨,娓娓动听,楚楚怜人。 凌天雄语气变得柔和:“答应我,不要再随意杀人。” 她象个听话的小孩,轻嗯一声,点点低下的头:“我答应你。”―― 凌天雄身形一晃,已越过怪竹林,朝钟老雕消失的竹林山坡逝去。 胡玉凤眯着眼,瞧着地上一堆堆蜷缩的青竹蛇和两具正在消化成血水的尸体,绽出一丝阴残的冷笑,发出一声会心的呻吟。 她转身走出林外,走向垂手等候在林道上的领头蒙面汉。 她在领头蒙面汉面前站定,低声道:“将青竹帮堂里的人全都杀了。” “凤嫂……” 她没容许他继续说下去:“事情干完之后,将手下支开,我在前面竹林中等你。” 领头蒙面汉怔怔地看着胡玉凤,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去吧。”胡玉凤挥挥手,举手之间,红衫撩起,露出片凝脂般的酥胸。 “是。”领头蒙面汉象馋猫一样舔舔嘴唇,吞下一泡口水。 胡玉凤扭转腰身,飘然消逝在林道间。 领头蒙面汉刷地拔出腰间的双刀,对立在远处的数名蒙面汉嚷道:“随我来!” 色胆包天,此话不假。 领头蒙面汉因迷恋胡玉凤的妖艳美色、而忘却了对冷面庄主凌天雄的恐惧。 蒙面汉闯入怪石洞青竹帮帮堂。 两声惨号,两道飞溅的血柱。 守在洞口的两名青竹帮帮丁,已横身在血泊之中。 领头蒙面汉走到神台前站定,冷冷的目光扫过黄青云和梁信生的脸:“在下是奉命行事,二人到了阴曹地府,可不要怪在下刀剑无情。” 黄青云脸上露出一丝绝望与惶恐。 梁俊生面含微笑,仿佛未把生死放在心上。 领头蒙面汉手中双刀轻轻一磕:“不过,你们尽可放心,我刀法很好,会让你们死得很痛快,绝无痛苦。” 一声轻喝,双刃寒芒骤起、劈向呆立在神台靠椅两侧的八名绿巾帮丁。 没有抗拒,没有惊叫。 只是连续的几声“卡嚓”声响,人头应手而飞。 领头蒙面汉仍立在原地,双刀外垂,仿佛不曾动过。 八颗绿巾帮丁的人头滚落在领头蒙面汉的足下,鲜血却溅了黄青云和梁信生一身,领头蒙面汉身上滴血未沾。 “冬冬冬!”八名绿巾帮丁的无头尸身砰然倒地。 黄青云瞪直了眼。 梁信生眼中闪过一道光亮。 领头蒙面汉冷声道:“该轮到你们了。” “慢!”梁信生突然开口道:“若老夫猜得不错,你当是当年南天秘宫的第五号杀手,双刀追魂手丁义,对不对?” 领头蒙面汉退后一步,默然片刻,抬手摘下蒙面罩:“不错,我就是双刀追魂手丁义。 现在你知道也无妨,反正你马上就要变成一具无头尸体了。” “果然是你。”梁信生道:“如此说来,这些蒙面汉都是京都大内侍卫了?” “那倒不是。”丁义摇摇头道:“他们和我一样都是禁军侍卫。” 梁信生皱起眉道:“你什么时侯当上了禁军侍卫?” 丁义道:“我早已归顺在楚统领手下了。” 梁信生目光一连几闪:“是楚天琪派你们来毁我青竹帮堂的?” 丁义阴沉下脸:“两面蛇王,你未免问得太多了。” “你要杀我?” “那还用说。” “你要是这样杀我,我死不瞑目,死后变成厉鬼也饶不了你。” “你想怎样?” “解开我的穴道,让我与你放手一搏。” “哈哈哈哈,”丁义放声大笑,“你以为你会是我的对手吗?” 梁信生扁嘴道:“我看你功夫也强不到哪里去。” 丁义目透凶光:“你敢小看我?” “你刚才就连我大哥一钩也挡不住。”梁信生故意翘起白胡须。 “刚才我是一时大意。”他说的确是事实。 “还在说大话,双刀追魂,我看是徒有虚名。”有意激怒对方。 “老匹夫!”丁义果然被激怒。 “如果你敢与我交手,十招之内老夫定可取你性命。” “哼!如果不能呢?” “老夫让你迟凌处死。” 丁义目光扫过四周。 帮堂石洞无有退路,只要将洞口封死,梁信生纵有通无本领也插翅难飞。 “好!”丁义沉声道:“我归顺楚统领后,好久没做过这种杀手买卖了,今天我要用南天秘宫杀手的规矩来杀你,我要让你死得口服心服。但,你会死得很痛苦,非常的痛苦,我要先剥你的皮,抽你的脚筋,然后再……” 梁信生叫道:“别光说不动手。解开我的穴道,放马过来!” “别急,我会的。”丁义举起左手向身后的侍卫发令,“封住洞口,关上大门。” “是”。 包铁皮的榆木大门在绞盘声中徐徐关上。 六名摘下了头巾的侍卫,横刀立在门前。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南天秘宫的杀手都曾经过严格的训练,从不做无把握的买卖。 丁义有把握取胜。 他和梁信生交过手,也知道对方的功底。他确信自己能在三十招之内将对方制服。 他并没有过高地估计自己。实际上,他只须二十招便能击败梁信生。 丁义没有过高地估计自己,梁信生也没有。他知道自己不是丁义的对手,二十招之内必会见败。 既然如此,何不图个痛快?横竖是一刀,又何必受此凌辱之苦? 凡事必有其道理。梁信生之所以这样做,自然也有他的道理。 武功是实力,心计也是实力,实力的依靠是武功的高低和应变的机灵。 丁义相信自己的武功却忘却了后者,因此、此局注定他要失败。 丁义上前解开梁信生的穴道,然后退至洞厅中央:“来吧!今日让你见识见识南天秘宫的武功。” 梁信生坐着没动,手伸向搁在椅旁的长剑。 丁义锐利的眼光盯着他的手腕,以防偷袭。 梁信生抓起了剑,连同剑鞘一同抓起。 丁义心念急闪,他抓剑鞘干什么? 连鞘剑猛地敲在黄青云坐的靠椅上。“哗啦!”一声响亮,黄青云和梁信生坐的靠椅倏地往后倒下,倒向神台中央裂出的暗洞口。 “呀!”丁义一声怪叫,双刀脱手飞出。 当!当!双刀击在石壁上,溅起两朵耀目的火花。 十一、傻小子遇上了痴情女 天空一片灰暗。 虽然浓云密布,但没一丝儿风、空气显得更加滞重而闷热。 “哎呀呀!热死人,闷死人,烦死人了!”洪小八扇动着衣襟角,张开大嘴,呼呼直喘粗气、汗水顺着额角吧哒直往下掉。 他,一副公子爷儿的打扮,青绸长衫,白丝扎带,缎巾挽发,腰间别着把折扇。 经此一番打扮,他一改往日寒酸乞丐相,显得潇洒大方,只是鼻子下面两道永远抹不净的粉龙,仍保留着丐帮岳阳分舵舵主洪小八的风采。 按理说,哪有乞丐怕热的道理? 此话不错,若是往日他赤着胳膊,在火烫的七星庙坪大阳底下睡上几个时辰都无所谓,但现在却不同了,他换了这套公子爷的服装后就感到别扭,一别扭就觉得热,一热就往下掉汗。 “臭小子,尽出些馊主意。”洪小八恨恨地骂着,“什么人不好扮,偏要扮这洪家大公子!瞧把你大公子爷热得象个……乌龟王八蛋了。” 打扮成小童仆的岳神风一边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噘着嘴道:“我比你还要热呢。” “你还敢顶嘴?”洪小八瞪起眼,“看我不打烂你的嘴!” 岳神风顿住脚步,“你现在已不是分舵主了,还神气什么?咱们是奉帮主之命来找姚阿毛的,你要打我,咱们就分道扬镳好了。” “哎!小兄弟别坑我行不行?我不认识姚阿毛,你走了,叫我怎么去找他?” “那你就得对我客气点。” “小滑头!按现在的打扮,我是公子爷,你是小童仆,我为什么要对你客气?” “那就再见了。”岳神风转身就走。 “站住!”洪小八厉声喝道:“你可要想好了。待到总舵见过爷爷,我官复原职后,你小子就有得受的。” 岳神风没再往前走。 洪小八语气变软:“其实咱们俩是谁也少不了谁。我不认识姚阿毛,没你找不到他,你在找姚阿毛,红纱巾女人也一定在找你,没有我,你随时会死的。” 岳神风全身一抖。 “怎么样?你是与我分手,还是跟着我?” 岳神风转过身来:“这么说,只好跟着你了。” 洪小八神气地晃晃头:“这就对了,哎,我热得很,该怎么办?”一。* 岳神风努努嘴道:“公子爷,您腰间别着把扇子,不会扇风么?” “傻小子,这还用你说!”洪小八拔出腰间折扇“刷”地展开,“唷,凉快,凉快!” 行不出五步,洪小八又嚷道:”小童仆,我肚子饿得咕咕叫了,该怎么办?” 岳神风手朝前一指:“前面是湘凌镇,镇口有座裕兴茶楼,此茶楼的香茶、包点,比岳阳楼还要好。” ‘快……快去裕兴茶楼!”洪小八急急迈开了大步。 洪小八和岳神风在茶楼门口打着转转,不敢跨步入楼。 丐楼弟子外出办事,沿途乞讨,无须带什么盘缠。 洪小八和岳神风遵此惯例,也没带银子。 没有银子,如何能入茶楼喝茶、吃包点? 洪小八俯身道:“混小子!出门办事怎能不带银两?” 岳神风歪头道:“我还以为你带了银两呢。” 洪小八瞪眼道:“我带,带个屁!你还欠我五两银子哩。” 茶楼里走出一位肩搭白毛巾的伙计:“大爷可是要喝茶?” 洪小八摇摇折扇:“嗯,嗯。” 伙计躬身道:“二位里面请。” 洪小八几时丢过脸面?咬咬牙,一挥折扇,便进了茶楼。 楼里伙计高声呼喊:“二位贵客,楼上雅座清!” 盛情难却,只好登楼上雅座了。 楼上伙计将洪小八和岳神风引到空桌边坐下,边擦着桌子,边恭声问道:“大爷要点什么?” 洪小八将折扇往桌上一搁:“一壶龙井,四笼小笼包……”话音顿了顿,又道:“一笼发糕,一笼烧买、一碗鸡汤干丝,少许姜片。” 一不做,二不休。豁出去了! 伙计一听洪小八如此吩咐,便知他是常泡茶楼的老客,忙点着头应诺连声退下。 岳神风轻声道:“你点这么多吃的,等会怎么会帐?” 洪小八低下头道:“管他的,先吃了再说。” “伙计,会帐。”左边桌上站起一位瘦高个子茶客。 “哎,来啦。”伙计应声奔了过去。 瘦高个子从腰囊中摸出一小锭银子,往桌上一搁:“不用找啦。” 洪小八目光一闪,嘴巴歪到岳神风耳边:“台帐是你的事,快去想想办法。” 岳神风瞟了瞟瘦高个鼓鼓的腰上:“舵主,这可是你要我干的,丐帮第五条帮规是许借不许偷。” 洪小八沉声道:“谁叫你偷了?记住此人的模样,暂借他几两银子,日后再还给他就是了。” “我明白了。”岳神风站起身,走向左边茶桌。 “大爷好走。”伙计接过瘦高个子的银子,躬身相送。 岳神风脚下闪失,一跤跌在瘦高个子的身上。 “哎唷!”岳神风叫嚷着扶着瘦高个子的腰站起来,手指伸进了瘦高个子的腰囊。 “当心。”瘦高个子托着岳神风,钢钳似的二指钳住了岳神风夹住银锭的手指。 岳神风哭丧着脸,夹住银锭的手松不开也缩不回。 瘦高个子贴在岳神风耳边道:“你听说过神偷叶清风吗?” 叶清风,神偷世家鬼影神王叶虚清的传人!岳神风只吓得头皮发炸,全身发软。 叶清风松开岳神风,唬着睑,登登登地下了楼。 岳神风退回到洪小八身旁。 “怎么样?”洪小八小声问,“得手了吗?” 岳神风扁着嘴:“遇上对头了。” “对头?”洪小八摸摸脑勺,“谁?” 岳神风道:“你真会替我挑对象,他是神偷叶清风!” “哦。”洪小八张大的嘴,半天没合拢来。 叶清风是京城禁卫军统领楚天琪的贴身侍卫,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伙计将泡茶和小笼包送到了桌上。 洪小八怔怔地望着包笼想着心事。两道鼻涕流到了唇边。 “公子爷,你不吃,我可先吃了。”岳神风五爪金龙抓起一只小笼包塞进口中。 “吃!”洪小八暂且扔开一切杂念,双管齐下,两手各抓起一只小笼包。 “洪爷,这里能坐吗?”一位翩翩少年公子带着小童仆站在桌边发问。 洪小八咽下便在喉咙管里的小笼包,缩了缩鼻孔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洪爷?” 少年公子露出一排白牙笑道:“你不是西口绸缎铺的洪大公子洪大九吗?” 洪小八傻了傻眼,“噗”地笑道:“不错,我正是洪大九。请问公子大名?” 少年公子潇洒地抖抖手中折扇:“在下姓王,排行第八,叫王老八。” “王老八!”洪小八的粉龙和嘴里的小笼包一齐喷了出来,“哪有叫这个名字的?” 少年公子仍含笑道:“世间之事,无奇不有,无所不有。我叫王老八,这有什么奇怪的?” 洪小八眼珠一转:“言之有理,就象小八变大九一样,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能坐下来吗?”少年公子问。 “能,当然能。”洪小八连声道:“二位请坐。” 他脸上堆着笑,心里在想:只要你小子肯坐下来,这桌包点、茶水帐就是你小子的了。 少年公子落落大方地坐下:“这是我的小童仆叫春雨。” 岳神风抬起埋在小笼包里的脸:“我是洪爷的小童仆叫岳……风。” “岳风?”少年公子拍手道:“好名字!有风会有雨,有雨要有风。” “王公子要吃什么茶?”洪小八挥手招来伙计。 少年公子对伙计道:“来一壶铁观音,两笼上等包点。” “请客官稍候。”伙计挥着毛巾,扯长嗓门叫嚷着茶名退下。 洪小八暗中道:“你小子点了茶和包点,这两笔帐就绞在一块分不开了” 少年公子摇着折扇问道:“洪爷不在西口,到这里来干什么?”_洪小八咬着刚送上来发糕:“找人啦。” “找谁?”少年公子问。 洪小八瞪着眼。糟糕,说露嘴了! 他定定神,抿抿嘴唇,反诘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找人啦。”同样的回答。 “找谁?”洪小八乐了。 “找你。” “找我?我是你什么人?”洪小八又傻了眼。 少年公子乐了,拍手哈哈大笑。 他就是那个女扮男装出来寻找丈夫的王小娟,没想到能在这裕兴茶楼,碰上乔装成公子爷儿的洪小八! 她当然不能说他是她的丈夫,于是,眨眨眼道:“你是我的大九哥嘛。” “大九哥?”洪小八咧嘴笑了,“没错,我是你的大九哥,你是我的老八弟。” “老人弟,”王小娟格格直笑,“大九配老八,有趣,有趣!” 洪小八哈哈直笑,心中暗道:“待会叫你付帐,那才更有趣呢。” 满楼茶客投来忿忿不平的眼光,可洪小八和王小娟犹自大笑,全不在意。 王小娟敛住笑声,伸手从腰囊中摸出三粒骰子,抓过一只空茶碗,对洪小八道:“久闻大九哥掷得一手好骰,今日特向大九哥请教。” “好!”洪小八扎起衣袖,用手背揩去鼻下的粉龙在衣襟上擦了擦,接过骰子道:“恭敬不如从命。五两银子一骰,点大为胜。” 未等王小娟回答,洪小八手指一拔,三粒骰子哧溜溜地沿着碗边旋转起来。 “停!”一声暴喝,满楼为之一震。 三粒骰子顿在碗底,骤然不动。 “哈!”洪小八拍手叫道:“三个六,十八点兼全色,通杀!” “好手法!”王小娟赞声道。 “拿银子来。”洪小八伸出了手。 “别急,还有我呢。”王小娟抓起碗中三骰往空中一抛。 三粒骰子在空中依次划了个圆孤,落入碗中,骰子碰撞着蹦了三蹦,停在碗底。 “呀!”王小娟拍桌尖叫,“六六六,十八点天煞,赢!” “好骰点!”洪小八点点头,“咱俩是棋逢对手,将……将遇……” 王小娟接口道:“将遇良才。” “对,将遇良才。”洪小八咧嘴笑笑,“咱们再来。” 岳神风悄悄踢踢洪小八的脚,歪头小声道:“丐帮帮规第六条不准聚众赌博……” “臭小子!”洪小八低声骂道。 “你骂谁?”王小娟瞪圆了眼。 “我……”洪小八的手顺手往楼栏外一指,“我骂那小子。” 楼栏外街口,站着叶清风和一个黑铁塔似的巨汉,两人正在说话。 “咦,那黑大汉不是京城楚统领的贴身侍卫余龙吗?”王小娟惊讶地道:“他到这镇上来干什么?” 洪小八点头道:“那瘦高个也是楚天琪的贴身侍卫叫叶清风,但不知他们是不是为小泥人像而来?” 王小娟的心扑腾一跳,蹙起秀眉道:“春雨,去盯着那两个家伙,看他们究竟干些什么?” “是。”春雨站起身来。 “岳……风,你和春雨一块去。”洪小八摆摆手。 “洪爷,我……”岳神风有些不愿意。 “放肆。”洪小八沉声道:“你看人家的小童仆多听话,快去!” 岳神风咕噜着嘴,极不情愿地跟在春雨身后下了茶楼。 王小娟长吁了口气道:“两个小家伙走了,咱们现在可以痛痛快快地乐一乐。” “好,咱们继续赌。”洪小八抓起骰子,忽然,他捂住茶碗,喟然长叹道:“星移月转,逝者如斯,悲哉,悲哉。” 王小娟大为惊讶:“你怎么啦?” 洪小八道:“触景生情,我想起了一位好朋友。” “谁?” “岳大宝。” “碧绿山庄死去的那位浑小子。” “他不是浑小子,是岳大侠,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如果他现在还在这里,咱们真可痛痛快快地乐一乐了。” “能告诉我,他的一些事吗?” “行,不过今日茶楼的帐可得由你付。” “没问题。” 帐有人付了,洪小八的心也就踏实了。 他喝了一口龙井茶,润了润嗓子道:“岳大宝是上蚕老魔君的儿子,岳灵生的义子,岳中庭的义弟,宋艳红的哥哥,我的侄儿,他有时候叫我小八叔,有时候又叫我小八弟、小八崽……” 王小娟用心地听着,点着头,对这些错综复杂的称呼毫不感到惊奇。 洪小八继续道:“他赌技神绝,你我都不是他的对手……” 在洪小八向王小娟讲叙岳大宝传奇故事的时候,岳神风与春雨跟踪叶清风和余龙,到了镇街尾巷里的春乐院。 时值申时,春乐院已经开门接客。 “喂,你带了银子没有?”岳神风悄声问春雨。 春雨点点头:“带了。” “好,我们进去。”岳神风抖抖衣袖,昂起了头。 “哎!不行,这种地方咱们怎么能够进去?”春雨摇着双手,小脸涨得通红。 “你忘了咱们是来盯着那两个狗侍卫的,他俩已进去了,咱们怎能不进去?” “可是……” “瞧你脸红得象朵鸡冠花,真象个女人家,来吧!”岳神风拉起了她的手。 “别……这样。”她挣扎着想挣出手。 “鸨婆娘,客来了!”岳神风大声嚷着,拖着春雨进了着乐院门。 因时辰尚早,客堂里没有一个客人。 “唷!是哪位大爷……”鸨婆抖着红纱帕从堂帘后奔出,当她看到客人是岳神风和春雨时,脸色倏地―沉,“你们来干什么?” 春雨羞红了睑,躲到岳神风身后。 岳神风昂首挺胸:“小爷来寻乐子。” 鸨婆横眼瞅着岳神风:“本院不接鸡仔,二位请回吧。” 岳神风嘿嘿一笑:“听说春乐院出售子鸡,既然有子鸡,难道就不准我鸡仔来啃?” 鸨婆顿时傻了眼,想不到这小子不仅是行家,而且还知道春乐院有子鸡,麻烦事情来了! 子鸡,即为尚未成年的少女。根据当时的刑律,妓院若有子鸡即是犯法行为。 鸨婆语气顿时变软:“二位小爷是……”试探一下对方底细,以便采取应付措施。 岳神风并不知春乐院内幕,刚才的话只是歪打正着,此刻见问,便悄悄在背后向春雨摆手,示意她赶快掏银子。 春雨见岳神风不答话只是摆手,一时灵机一动,便道:“我们是刚才进来的余、叶二侍卫的随从。” 鸨婆一怔。刚才来的那位黑脸巨汉和瘦高个是侍卫爷?难怪他们一进院就径直去老板娘房间了。 鸨婆眼珠一转,脸上立即堆笑:“原来是二位侍卫小爷,请到内楼房休息。”说着忙招呼两名粉头,将岳神风和春雨引到楼房里。 粉头送上茶点、水果,服侍岳神风和春雨在靠椅中坐下。 一名粉头将手搭上春雨肩头,春雨吓得哇哇大叫。 岳神风翘嘴笑笑向粉头招招手:“都过来伺候小爷。伺候好了,稍刻重重有赏。” “谢小爷。”两名粉头一阵香风飘到岳神风身旁。 “你捏肩、捶背。”岳神风将双腿伸到茶几上,“你捏腿。” “是。”两名粉头一齐动手,干服侍人这一行,她们是出道的老手。 春雨眯起眼,小嘴噘得老高。她此刻是又羞又气又急。 岳神风漫不经心地道:“两位传卫大人现在哪里?” “在老板娘房中。” 岳神风差点没从靠椅中蹦起来。这两个狗侍卫寻乐子,竞寻到老板娘房中去了,其他妈的有种! “老板娘房在哪里?” “西厢后房第一间房。” “嗯。”岳神风点着头,向春雨打了个手势。 春雨正觉难堪,见到岳神风的手势撒腿就往外跑。 身后传来岳神风的声音:“这小子是新跟班的,没见过世面,别理他。” 春雨咬了咬牙,掠身闪过走道。 转过西首房间,跨过横栏,到了后房第一间房门前。 如果粉头没说错,这该是老板娘的房间。 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可见到余龙巨大的背影。 春雨贴身门边,暗中偷窥。 房内只有三人。 余龙、叶清风和老板娘。 叶清风将一封银锭搁在桌上:“就这么说定了,三名妓女立即动身去南王府。” 老板娘道:“请二位侍卫放心,决不会误事。” “记住,三名妓女一定要农家妇女打扮。” “知道。” “此事若走露风声,要你的小命。” “不敢,不敢。” “你不用送我们。” 春雨急忙闪身到左侧过道里。 叶清风和余龙从老板娘房中走出。 春雨悄悄跟在后面。 余龙道:“这件事会不会被郡主娘娘识破?” 叶清风道:“不知道。但不管怎么样,我叶清风不会干那种丧天良的事。” 余龙咕噜着道:“我……也不会,不知那位赤哈王爷住在南王府干什么?” “不知道,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我也一样。” “……” 两人转到客房过道,春雨不敢靠近,下面说些什么,她已听不清楚。 鸨婆在客堂唤住叶清风:“侍卫大爷,您还有两个小跟班不跟您走吗?” “小跟班?”余龙惊讶地瞪大了眼珠。 “哦,是的。”叶清风接口道:“他俩在哪里?” “在楼上客房。”鸨婆手朝楼厅一指。 叶清风和余龙大步登上楼厅。 须臾。叶清风走头,余龙在后,出了春乐院。 余龙两只巨掌中象拎小鸡似的,拎着岳神风和春雨。 街巷的角落里。 余龙将岳神风重重地往地上一摔,然后轻轻地放下春雨。 “不公平,这不公平!”岳神风叫唤起来。 “怎么不公平?”余龙问道。 “按照帮规对待犯规之人,应一视同仁,你怎么只摔我,不摔他?”岳神风咧嘴撑着腰从地上爬起。 “哼!”余龙武声道:“看你在妓院房中的那副德性,我就不顺眼,就要摔你。” “我那是装出来的。”岳神风不服气地道:“要说德性,他溜到老板娘房前去偷听你们的谈话,才该摔呢。” “哦。”余龙双目一张,转向春雨。 “不管怎么说,都是你该摔。”叶清风阴沉着脸开口道。 “为什么?”岳神风不肯低头。 “因为你是男人,她是女人。”叶清风说话间,突然出手摘下了春雨的头巾。 叶清风神偷之手,出手之快疾逾闪电,别说是春雨小丫头,就是洪小八也躲不过他这一抓。 一卷秀发宛若瀑布,从春雨头上洒下。 岳神风呆本了,既为叶清风的身手,也为春雨披洒下的秀发。 余龙问春雨:“他是谁?” 春雨翘了翘小嘴道:“你无情,我无义。他叫岳神风,是个小乞丐。现在跟着洪小八。” 岳神风轻叹口气,自认倒霉了。 早知春雨是女人,就不跟她来了,凡是沾上女人的事,准要倒霉。 叶清风点头道:“我知道,若不是着在洪小八的面子上,在裕兴茶楼他这条胳膊早就断了。” 岳神风吓得头额渗出一层冷汗。幸亏跟着了洪分舵主,否预后果不堪设想。 “小姑娘,”叶清风柔声道:“你是谁?为什么要跟踪我们?” 春雨道:“我叫春雨,是青竹帮小姐王小娟的丫头。此次跟小姐出来,是为了帮已跟小姐定亲了的丐帮岳阳分舵舵主洪小八,查清烧毁岳阳分舵帮堂的真相,缉拿元凶。不想我家小姐在格兴茶楼与洪小八相遇……” 岳神风惊愕地叫出声来:“原来那位王老八公子,就是你家小姐王小娟!” “当然罗,否则她会与洪小八谈得那么开心?说实话,她并不是真心要咱们来跟踪余、叶二位侍卫,只是想把咱们支开。”春雨翘嘴道出了实情。 岳神风恨声道:“这个臭女人,居然敢戏弄咱们。” “臭女人?”春雨杏眼圆瞪,“你敢骂我家小姐!” “骂了又怎样?” “有你好受。” “你俩别斗嘴了。”叶清风道:“岳神风,洪小八不随帮主洪九公去丐帮总舵,到这小镇来干什么?” “这……”岳神风支吾着。 “他们是来找人的。”春雨赌气地揭岳神风的底。 叶清风目光一闪:“找谁?” 春雨摇摇头:“你问他吧。” 岳神风急忙道:“我不知道,你们去问洪分舵主吧。” 余龙跨上一大步,大手捏住岳神风的脖子:“我就问你。” “哎!”春雨着急地道:“千万别杀他。” 余龙鼓起大眼:“这小子油嘴滑舌讨厌得很,我就要杀了他。” “别杀我!”岳神风惶恐地道:“我们在找姚阿毛。” 叶清风和余龙相互丢了个眼色,同时问:“找他干什么?” “因为他有一个小泥人像。”岳神风实话实说。 “小泥人像?”叶清风困惑地眯起了眼。 “他原有一个小泥人像,后来没有了,我给了洪小八,洪小八又送了人。”岳神风比划着手势,“蒙面人要小泥人像,红纱巾女人也要小泥人像……” 春雨忍不住插嘴道:“我家小姐也要小泥人像。” 岳神风道:“小泥人像现在钟老雕手中。” 春雨道:“小泥人像现在不在钟老雕手中了。” “小泥人像在哪里?”岳神风问。 “小泥人像在……”春雨欲言又止。 “好啦!”叶清风喝住二人,“告诉洪小八,要找姚阿毛,速去七里窑。” 余龙沉声道:“记住,不许告诉任何人见过我们。” 叶清风和余龙走了。 岳神风和春雨愣在原地。 半晌。春雨冷哼一声,撒腿就走。 “哎!春雨姑娘等……等我!”岳神风叫嚷着追上去。 十二、血光凶兆 七里窑,一片窑洞。 窑洞,洞连洞,洞穿洞,洞套洞,七七四十九洞,宛若一座迷宫。 洪小八举着火把大声嚷道:“岳神风,那两个狗侍卫不会骗咱们吧?” 岳神风有气无力地道:“该不会吧。” “该不会?”洪小八晃着火把道:“臭小子!你怎么知道该不会?咱们在这洞里转了一个多时辰了,连个鬼影子也没看见。” “我真没见过你这样没有耐心的男人。”王小娟在洪小八身后道:“性急吃不得热稀饭,没耐心找不到好媳妇,还是再耐心找找吧。” 洪小八此刻已知王小娟的真实身份,听到此话如同接到圣旨,连连点头道:“是,是,小八遵老八之命。” 王小娟忍不住“噗哧”一笑,嫁给这个浑小子,一辈子有得乐的。 此时,传来春雨的叫喊声:“小姐,快来看!” 洪小八、王小娟、岳神风一齐举着火把,奔向站在左洞角的春雨。 春雨指着脚下的沟水道:“你们瞧。” 沟水几乎是静止的,水中飘散着隐隐的淡红。 洪小八蹲下身,凑着火把仔细注视着那淡红的沟水,接着惊呼道:“是血!” 王小娟把火把伸到洞角,淡红的沟水是从洞角石壁下渗出来的。 四人同时发出一声高叫:“这洞壁有问题!” 洪小八扬手一掌拍在洞壁上,“哗啦!”洞壁坍下一堆碎石、木板,露出一个洞口来。 “退后,小心埋伏!”洪小八挥手叫三人退后,然后弓身窜入洞内。 王小娟对洪小八的大丈夫英雄气概十分赞赏,不禁拍手喝彩。 岳神风悄悄凑近春雨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春雨噘嘴道:“小滑头,你以为我会原谅你吗?” 岳神风涎脸笑道:“大人不记小人过,阎王不记小鬼错。” 春雨正色道:“我不是大人,也不是阎王,我是小丫头。” 暗洞里,声息全无,只有晃动着的火光。 “怎么回事?”王小娟大声问。 没有回答。 “小八!”王小娟大喊一声,扑向暗洞。 “糟糕,出事了!”岳神风抓住春雨的手,拽着她跃向暗洞。 暗洞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洪小八举着火把痴呆呆地站着,火光照亮了地上的两具尸体。 一男一女,已死去多时。 男的斜趴在地,双手伸直,十指微弯,显然是倒地时想去抓那个女的。他人头已和颈脖分开,从整齐的刀痕上可以推测出,削断他颈脖的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快刀。 女的躺在壁角,衣襟被撕成条状,下身赤裸,肚腹被刀切开,肠子溢在胯间,其形状惨不忍睹,不用猜测也可看出,此女人是被人先奸后杀。 洪小八是江湖中人,按理说该不会被这种杀人的场面所怔住。然而,他却是怔住了。 这里有两个原因。 其一,这两人都是他的朋友。男的是岳阳万胜镖局的姚万应,女的是姚万应的妻子彭雪娥。 他们已经遇难,姚阿毛是否被人掳走? 其二,凶手暴戾、残忍,手段令人发指,彭雪俄已是年逾五十的女人,也会被先奸后杀,开膛破肚。 凶手该是何等恶魔? “好毒狼的恶贼!”王小娟恨声骂道。 “哇!”岳神风和春雨忍不住恶心呕吐。 洪小八此时才回过神来,指着尸体道:“这就是我向你提起过的,万胜镖局的姚万应和他妻子彭雪娥。” “那姚阿毛呢?”王小娟问。 洪小八摇摇头:“不知道。咱们先将尸体埋起来再说吧。” 王小娟皱起眉,默然地点点头。 “岳神风,过来帮忙。”洪小人叫道。 “洪舵主,我……”岳神风煞白着脸,还在呕吐。 “哼!你偷了姚阿毛的小泥人像,姚镖主夫妇才会遭人杀害,按理说他俩是你害死的才对。你如果不过来好好安葬他俩,日后你会冤鬼缠身,永无宁日。” “我……来了。”岳神风颤抖着脚,跨步上前。 “这儿。”洪小八将火把插在石壁缝里,指着地下的一堆石块道:“扒个洞,先将他俩埋在这里,等事情办完之后,咱们再将他俩尸体运回岳阳厚葬。” “是。”岳神风定定心神,哭丧着脸开始搬石块。 洪小八转身料理尸体。未待洪小八开口,王小娟也主动过来,找到撕破的衣裙将彭雪娥赤裸的尸体裹扎起来。 她干得很恶心,心慌乱得很,但她却认真地在干。 她认定洪小八是自己的丈夫了,她绝不允许丈夫去碰一个赤裸的女人,那怕是一个老太婆干枯的尸体,也绝对不行。 “啊!”岳神风一声尖叫,“有……人!” 春雨吓得贴在石壁上,浑身直打哆嗦。 “见你的鬼!”洪小八转身骂道:“哪里有人?” 岳神风面无人色地指着石堆:“石……堆下面好象……” “象你个屁!”洪小八两步走到石堆前,伸手一拨,“哪里有……” 话音顿住、石堆下面有人在呻吟。 没错,石堆下果然有人。 洪小八扒开石堆,搬开一块大石板,从石板下抱出一个人来。 岳神风见到那人,不禁惊呼出口:“他就是姚阿毛!” 苍白的月亮沮丧地斜倚在天际。 一片清辉无力地洒在七里窑荒坪上。 窑洞里烧起了火。 火堆上瓦罐在咝咝地响,空气中飘散着诱人的肉香。 洪小八和王小娟在洞口的月光下探着骰碗,谈笑风生。 两人混了一天,情投意合,好不惬意。 姚阿毛已经找到,小泥人像就在王小娟包袱中,大功已告成,愉快的心情可想而知。 刚才在洞里埋葬姚万应夫妇的一丝伤感,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火堆旁。 岳神风打开自己的小包裹,亮出各种“宝藏”向翘着小嘴的春雨赔罪。 “雨姑娘,这是我收藏的七十二件宝物,件件是无价之宝,只要你一句话,它们就都属于你了。” “我不稀罕。” “哎,这里还有一种‘酥骨散’粉。”岳神风拎起一个黄纸小包,“无论武功多高的人沾上它,半个时辰内使武功顿失。这药粉无色、无味,搁在米饭、肉汤之中会使饭菜更香,令人防不胜防,很有趣的。” “这是下三滥的东西,我不要。”春雨仍噘着嘴。 “那我送个小泥人像给你要不要?” “小泥人像?在哪儿?” “在这儿……哦,在你小姐包袱里。” “你真坏!”春雨笑声出口,脸上阴雨转晴。 熊熊的火光,浓郁的柏脂香和煮肉香,朗朗的笑声,都融聚在一种欢愉样和的气氛中。 然而,姚阿毛却例外。 他蜷缩在角落里,心中充满了悲愤和痛苦。 他把眼前的人视为仇人,充斥着敌意。 是岳神风偷走了自己的小泥人像,才使得舅公公和舅矣姆死于非命。 他耳畔响着姚万应在藏他到暗洞石板底下时,对他说的话:“阿毛,你若万幸没死,便去丐帮分舵找那个岳神风,把小泥人像要回来,然后送到鹅风堡去。受人之托,当要善始善终,你可不要没辱了姚家的名声。” 他不明白住在鹅风堡下的矣姆,为什么要他将蜡丸迢迢千里送到岳阳舅公公这里,而易公公却又叫他将蜡丸送回到鹅风堡去。 早知这样,何不当初直接将蜡丸送到鹅风堡就完事了? 他当然不明就里。 置身江湖之外的姚矣姆为逃避禁军侍卫的追杀,只能将蜡丸交给她唯一可信赖的亲人姚万应,使孙儿免遭杀身之祸。 姚万应夫妇镖局死里逃生,已知事情重大,对方绝不会放过自已,当闻得鹅风堡已下鹅毛令寻找此蜡丸时,便知只有寻回蜡丸送交鹅风堡复令,方才能使姚家免此杀戮。 这一来一往,引起江湖无数风波,也苦坏了姚阿毛。 姚阿毛抱着膝盖,咬了咬牙。 他刚才已向岳神风和洪小八讨过小泥人像了,他们不但不给,还说要将他带到丐帮总舵去。 他并不怕去丐帮总舵。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 但是,蜡丸的事怎么办? 他皱紧了眉头,小嘴抿得紧紧的。 “岳神风,骰子不见了,快来帮我我!”洪小八在洞口叫嚷。 “哎,来啦。”岳神风扁着嘴走向洞口。 “春雨,你也来。”王小娟在叫。 春雨放下手中把弄的宝物,也走了过去。 姚阿毛眼光溜过四周,复又停在岳神风宝物堆中的那个黄纸小包上。 他猛然跳起,跃向火堆旁。 “吃饭啦!”洪小八敲得饭钵“冬冬”直响,“吃完了,睡一觉,明天早早启程。” “嘿嘿嘿嘿。”岳神风笑着摘下吊在火堆上的瓦罐,“好香的肉汤!” 洪小八每人发给两个馒头,然后对岳神风道:“送一份给姚阿毛。” “哎。”岳神风端着一钵热气腾腾的肉汤和两个馒头送到姚阿毛身旁,“阿毛弟” 姚阿毛将头扭到一边。他没想到他心中崇拜的岳大哥,原来是个骗偷他小泥人像的贼。 “别生气啦。”岳神风搓着手道:“到丐帮总舵之后,我向帮主说一声,保准你不仅能入丐帮,而且还能升个护法。” 姚阿毛冷哼一声,仍不理睬。 春雨走过来,柔声道:“小兄弟,这家伙欺负你,到了丐帮总舵,你向帮主告他,保管罚他五十大杖。” 姚阿毛绽嘴笑了。偷姚阿毛东西的人,当然该打! 春雨又道:“饿坏了身子不行,明天还要赶路呢,你先吃吧。” 姚阿毛瞟了岳神风一眼,抓起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还是你行。”岳神风悄悄地撞了春雨一下,笑嘻嘻地回到火堆旁。 姚阿毛大口啃着馒头,却将肉汤悄悄泼在身后石壁下。 一个时辰后。 姚阿毛拨开火堆,扔上一把干树枝,火苗随着树枝劈啪的爆裂声窜了上来。 他拉过王小娟的包袱,摊开在地上,从包袱里拿出小泥人像塞进自已怀中。 洪小八、王小娟、岳神风和春雨都呆呆地望着姚阿毛。 四人中只要有一人动一动胳膊,就能将姚阿毛按倒在地上。 但,四人都没有动。 四人此刻别说是抬胳膊,就是连手指头也抬不起来。 好厉害的酥骨散药粉! “小兄弟别……这样,有话好说。”岳神风瞪着眼道:“你要是走了,我们如何向帮主交待?” 姚阿毛一声不吭,收拾好小包袱背上肩背。 “姚阿毛,你别忘思负义!不管怎么说,刚才是我把你从石堆板下救出来的,当日也是我在凉亭中救了你。”岳神风大声叫嚷。 姚阿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迈步走向洞口。 “姚阿毛,你要去哪里,总可以告诉我们吧?”春雨问道。 “我要去鹅风堡。”姚阿毛答着话,没回头,身影迅速消失在洞外的黑幕中。 “不能去鹅风堡!”洪小八大叫出声。 姚阿毛什么地方不好去,偏要去鹅风堡?真是糟糕透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洪小八厉声嚷道:“姚阿毛哪来的这种怪毒药?” 没人回答。 王小娟道:“春雨,是你这死丫头下的毒吧?” 春雨一声道:“我怎么会?” 王小娟严厉地道:“我看就是你,你可怜那小兄弟就故意下毒制住我们,让他逃走了。” “不……不是我。” “等我解开毒后,我定要扒了你的皮,剁下你的手,挖了你眼睛……” “别冤枉她!”岳神风叫道:“好汉做事好汉当。那毒药是我的,但不是我下的毒,没想到姚阿毛居然也会暗算我们。” “臭小子,我就知道与你有关。”洪小八道:“我们中的是什么毒?” “酥骨散。” “糟啦!”洪小八和王小娟同时惊呼出口。 岳神风忙道:“酥骨散很厉害吗?” 王小娟道:“当然厉害罗。四个时辰之内若无解药,咱们四人就会骨头化软,这辈子别想站起来了。” 岳神风惊慌地道:“难道洪分舵主您老人家也没有解药?” 洪小八道:“我要有解药还能这么紧张吗?” 春雨呜呜哭泣起来。 “别哭。”王小娟喝道:“哭又有什么用。” 岳神风颤声道:“咱们该怎么办?” “还有什么办法,”洪小八叹口气道:“求大慈大悲的菩萨,显灵救救我们吧。” 顿时,窑洞里响起了酷似庙殿里的颂经声:“大慈大悲的菩萨……” 项经声由大到小,由高到低,渐渐地减弱。 东方放亮。 窑洞外响起了脚步声_ 一个人踏着晨露,出现在洞口。 中等身材,青色疾装劲服,头上一只黑色头罩,一双的灼发亮逼人的明眸。 洪小八见到此人,心倏然一寒,本来就已冰凉的心更是寒透了底。 不是冤家不碰头。 此人就是他在碧绿山庄遇到的那个蒙面人! 凌天雄目光缓缓扫过窑洞,最后停在王小娟脸上。 王小娟感到对方的眼光象有形之物刺在脸上,不觉全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此蒙面人是谁? 他是不是奸杀彭雪娥的凶手? 凌天雄弯下腰来,把住洪小八的手脉,眸光象两道矩电盯着他。 洪小八坦然地看着凌天雄,嘴角绽出一丝傻笑。 其实,他并不傻。 此刻,他已身中剧毒,生不如死,即使对方想加害他,他也无力抗拒,因此报以一笑,泰然处之。 他的这种置生死于度外的坦然态度,无意之中救了他自己和王小娟、岳神风及春雨的命。 凌天雄瞳仁深处棱芒一闪,伸手探入腰间皮囊。 他被洪小八凛然的神态所打动,决定出手相助。 捏开洪小八的嘴,塞入一粒药丸,然后在头顶百会穴上轻拍一掌、药丸落入洪小八腹中。 如法泡制。 王小娟、岳神风和春雨,一人一粒药丸,一人一掌。 凌天雄给三人喂下药丸后,缓缓起身,背向三人,伫立在洞口。 他凝视着夜空。 深不见底的天宇一片昏沉,一片疑团,明天还是个未知数。 洪小八、王小娟一行人被毒药毒倒,不用问也该知小泥人像已被人劫走。 他撇下胡玉凤和丁义众侍卫独自赶来,却仍迟了一步。 每次都迟了一步,这可不是好兆头。 他双目中闪泛出血灿灿的光芒。 时间悄悄地在窑洞前流逝。 洞内,火堆已经熄灭。 洞外、太阳从地平线上脱身而出,变成一片耀眼的光芒。 凌天雄沐浴在洞口的阳光中纹丝不动,远远看去就宛若是一尊镀了金的神像。 洪小八伸伸脚,从地上翻身爬起,发出一声欢呼:“哈哈,我得救了!” 王小娟也撑着腰站了起来:“唷,咱们吃的真是酥骨散解药。” “谢天谢地,大慈大悲的菩萨终于显灵了。”岳神风双掌合十道:“春雨起来吧,没事了。” 洪小八扭头道:“臭小子,这回要不是这位蒙面侠士相救,咱们就被你害惨了。” 王小娟用手肘撞撞洪小八:“还不快向人家道谢?” 洪小八整整衣襟,跨前数步,对着双手抱肩,背向洞里的凌天雄,拱手道:“在下丐帮岳阳分舵主洪小八,谢过蒙面侠士救命之恩,日后阁下有求丐帮……” 凌天雄吐出两个冷冰冰的字打断他的话:“不用。” 洪小八摸了摸脑袋瓜,再不知如何说话。 王小娟见状,急忙上前道:“承蒙阁下相救,小女王小娟不胜感谢,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洪小八侧脸低声道:“他不会说出姓名的,在碧绿山庄我早已问过他了。” 果然,凌天雄没有答话。 王小娟翘起嘴道:“他既然不肯告诉咱们他是谁,就一定不是咱们的朋友。” “不对。”洪小八道:“他既然不是咱们的朋友,为什么要救咱们?” 王小娟凝眉道:“他不肯报姓名,一定是不想图报。” “也不对。”洪小八道:“他若是不想图报,为什么拦在洞口不走?” 王小娟翘嘴道:“这就奇怪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岳神风插嘴道:“他救咱们就是要咱们告诉他,谁毒倒咱们夺走了小泥人像。” 洪小八眨着眼:“他为什么不趁咱们被毒药制住时,逼问咱们呢?” 岳神风道:“这个道理你还不懂?横竖是要死的人会招供吗?” 王小娟道:“说得有理。要真是那样,大家横竖死在一块,我是不会说的。” 洪小八点头道:“我也不会。” 春雨抿起小嘴,低声道:“现在他救了我们,是有恩于我们,我们就不能不说了。” “糟糕。”洪小八接口道:“我们现在要是不说,那就是忘恩负义了。” “那当然。”王小娟蹙眉道:“俗话说: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欠情还情,欠义还义。 咱们总不能欠人家的。” “好。”洪小八道:“那你说吧。” “我是青竹帮的小姐不能出卖朋友的,还是你说吧。” “我是丐帮分舵主更不能违抗帮主之命,泄露秘密,还是……岳神风,你说吧。” “哎!洪舵主,帮规第十条违抗帮令,背叛帮门者,轻者自断一臂逐出帮门,重者杀无赦。” 凌天雄望着越变越红的朝阳,心里进发出一股的炽的热气,苍白的脸也变得绯红。 他没说话,在耐心等候。 朝阳意味着希望和光明,胜利与成功。这是吉祥之兆! 灿烂的阳光,已将他多日来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 “让我来说吧。”春雨自告奋勇,跨前两步,对凌天雄道:“阁下可是要打听小泥人像的下落?” “不错。” “请阁下答应小女子一个条件?” “讲。” “请不要伤害拿走小泥人像的人。” “可以。” “阁下的话可算数?” “一言九鼎。” 春雨清清嗓子道:“姚阿毛拿走了小泥人像。” “姚阿毛?”凌天雄不敢相信。 一个小孩怎能用酥骨散毒粉,毒倒洪小八四人? “你不相信?”岳神风急了,插嘴道:“是真的,确实是真的,那酥骨散毒粉本是我的,我拿出来给春雨姑娘看,没想到被姚阿毛偷看到了,这时洪分舵主叫我去寻骰子……” 凌天雄沉声截住他的话:“姚阿毛哪里了?” 春雨答道:“他说他要去鹅毛堡。” 鹅毛堡!凌天雄双目精芒迸射,豪气顿发。 又是一个好兆头! 旭日在天边滚动。天空是一片腾烧的火。 凌天雄迈开大步,踏过窑坪。 他站在洞口前,始终没有回过头。 洪小八、王小娟、岳神风和春雨,一齐奔出窑洞。 太阳很红,地上一片血光。 “妈的!”洪小八往地上呸了一口唾沫,跺脚骂道:“血光之灾,凶兆!” 十三、扁剑鬼差阮氏三兄弟 吕天良背插长剑,一只褪了色的织锦袋斜在胁下,头戴一顶无顶竹笠,脚踏一双麻耳草鞋,风尘仆仆地进了刘记酒店。 刘记酒店是家小店,客人不多。 小二招呼吕天良在里角一张破脚桌旁坐下,态度十分冷淡。 吕天良衣着敝旧,满身污泥,那模样象个十足的流浪汉。 在这个充满势利小人的世道里,流浪汉自然会遭人白眼,在这小店中自也不例外。 小二能让百天良进店,已算是相当客气了。 “请小二给我来一壶茶,四个馒头。”吕天良摘下长剑和织锦袋搁在桌上。 他从黄山回无果崖的途中,接到丐帮弟子的传信,洪九公请他速往安徽凤阳丐帮总舵议事。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洪九公出面,说明事情非常重要。所以他途中改道前往丐帮总舵。 他盘缠本就不够,这一改道远了一半路程,手头不得不紧一点。 小二翻了翻白眼,冷冰冰地道:“你耐心等着吧。” 吕天良久闯江湖之人,胸襟宽阔,这种势利小人见得多了,也不放在心上。 小二颠腾了好一阵子,也没将茶和馒头送来。 吕天良剑眉皱起。人的忍耐自有个极限,何况吕天良生性高傲倔强,qǐζǔü是个铁铮铮的硬汉。 他正待发作,此时,门外一声高呼:“店家!”随着呼声走进一位客官。 吕天良瞧到那位客官不觉一怔,是一位七八岁的小孩。 那小孩背背包袱,头额流着汗,但一举一动之间都是一派装腔作势的老气横秋之态。 小二见是个小孩,不禁眉头一皱、今日怎么尽来些这等客人? 小二将小孩引到吕天良桌旁:“请坐,吃几个馒头?” 小孩先抖抖衣袖,然后撩起衣襟缓缓坐下:“将店中最好吃的东西送一份上来。” 小二瞪圆了眼:“你……” 小孩弯弯五指,从衣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到桌上:“你怕小爷没银子付帐吗?” 这一回是小二看走眼了! 这小孩不是别人,正是姚阿毛。 姚阿毛聪明伶俐,一举一动模仿岳神风,动作、神态都维肖维妙,象个地道的老江湖。 他背的是姚万应夫妇的包袱,万胜镖局的家当全在里面,别说是几锭银子,就是几十万两银票,他也掏得出来。 在来岳阳的途中,他是个刚出窝的雏儿,险些没饿死在路上。 现在他已是个老道儿了,回去的路上得抖抖威风。 可怜,他毕竟是个不懂事的七岁半小孩,哪知江湖险恶? 店中正在吃喝的三个脚夫模样的客官,盯了姚阿毛一眼,相互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 交换眼色,这是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一般人都不会注意到。 姚阿毛当然不曾注意到―― 小二和店内其余的客人都没有注意到。 然而,吕天良却注意到了。 凭吕天良的内功,堂内没有任何人的任何动作,能难逃过他那双似闭未闭,似张未张的敏锐的眼睛。 “请小……爷稍待!”小二点头哈腰,满脸堆笑,捧起银子奔向内堂。 片刻,小二飞也似地奔出来,将姚阿毛请到另一张桌旁坐下,并送来了满满一桌酒菜。 姚阿毛卷起衣袖,双手抓起一只卤鸡,大嚼起来。 吕天良的茶和馒头还没送到。 “小二!”吕天良一掌拍在桌面上:“我的茶和馒头呢?” “你急什么?”小二歪头瞪眼,“这位小爷的菜还没上完,你等着吧。” 姚阿毛放下手中的卤鸡:“小二,先送这位客官的饭菜,他比我先到。” “是,是。”小二歪嘴一抿,应诺连声退下。 姚阿毛瞅了吕天良一眼,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人小心事多,想起自己在岳阳途中的遭遇,心中充满了对这位流浪汉的怜悯之情。 小二端来一壶茶,四个馒头,往吕天良面前一墩:“茶和馒头来啦!” 茶是冷的,淡得象白开水。 馒头不仅冷,而且硬,硬得象泥坨。 吕天良瞧着小二。 小二翘起嘴:“你别瞧着我,店里就只有这四个冷馒头。你能吃便吃,不能吃请便。” 吕天良忍住气,抓起馒头猛咬一口。 “这位壮士,”姚阿毛在桌边站起身,拱手道:“在下姚阿毛,若不嫌弃,请壮士过来饮一杯如何?” 吕天良被姚阿毛那老江湖的神态逗乐了,浅浅一笑:“盛情难却,我就告扰了。”说着抓起织锦袋和长剑,移坐到姚阿毛桌旁。 “壮士尊姓大名?” “免尊,在下姓吕名天良。” “原来是吕大侠。” “大侠不敢当,请问姚小侠为何一人到此?” “你我萍水相逢,何必多问?” “既是素不相识,你为何请我饮酒?” “英雄惜英雄,我喜欢你。” 吕天良忍不住“噗哧”一笑,与这小江湖谈话倒也别有风趣。 姚阿毛端起酒杯:“旅中无美食、只有水酒一杯,聊表心意。” 吕天良忍住笑道:“热肠喝冷酒。点滴记心头。” “请。” “干!” 姚阿毛和吕天良谈笑风生,大吃大喝,好生痛快。 小二的嘴翘上了天,这个臭流浪汉倒会寻白吃。 三个脚夫皱紧了眉。这流浪汉若跟着这小肥羊,恐怕多一分麻烦。 吕天良发现姚阿毛虽然连叫了几壶酒,但他却只喝了一小杯,其余的酒全都泼到了桌脚角里。 这小孩很滑头,机灵得很。 他在谈话中用尽机关,想套姚阿毛从何处来到何处去的底细,结果是机关算尽,一无所获。 这小孩很老沉,守口如瓶。 酒饭过后,姚阿毛吩咐算帐,又摸出一镀银子往桌上一扔:“不用找了。”然后与吕天良拱手告别。 “青山常在,绿水长流,后会有期。”姚阿毛拱手拂袖,走出店门。 吕天良认定,姚阿毛是哪家富豪人家,逃出来寻开心的少爷公子。 三个脚夫相继离开酒店。 吕天良抓起竹笠罩上头顶随后出店。 受人钱财,替人消灾。受人恩惠,当以回报。 他决定救姚阿毛一命。 他断定姚阿毛在受到三个脚夫拦劫后,定会吓得面无人色,将自己如何偷得家中银子出来寻开心的事,和盘向他供出。 到那时,他便可以托人将这位既聪明又调皮的少爷公子,送回家中去交给他父母严加管教了。 姚阿毛大步走在前面。 他知道拐过前面桥口,有一个驿站。 在驿站雇一辆马车,傍晚时分便可安全赶到通城。 他在来岳阳的路上,跟岳神风学了不少见识和经验。 三个脚夫跟在姚阿毛身后。 他们知道桥口到驿站间,有一段河堤。_ 在河堤旁,将姚阿毛赶到河堤下面的荒草滩上,这只小肥羊就听凭他们宰割了。 他们三人都是干这一行的老手。 吕天良跟在三个脚夫身后。 他不知道前面桥口的地形,但他有绝对把握,三个脚夫不是自己的对手。 姚阿毛走上桥口。 三个脚夫散开,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吕天良仍慢悠悠地远远跟在后面。 三个脚夫呈品字形,将姚阿毛堵在河堤上。 姚阿毛慌急之间,窜下河堤。 三个脚夫阴鸷地笑笑,追了下去。 姚阿毛没想到河堤下的荒草滩,会是一段死路。 在河堤上看到的一片小森林,与荒草滩间还隔着数丈宽水面。 “嘿嘿!姚小兄弟不用跑。前面没路,你是跑不掉的。”三个脚夫嘿嘿笑着,逼将上去。 吕天良在河堤上的一块石岩后盘膝坐下。 这个位置很好,视野开阔,荒草滩一目了然。这里离荒草滩最远距离也不过大余丈,居高临下,一跃而下,要救人绝没问题。 他静心观着,存心要吓一吓姚阿毛。 姚阿毛在荒草滩中站住身子,毅然道:“你们想干什么?” 一个脚夫墩了墩手中系着绳索的扁担道:“要你背上的包袱。” 姚阿毛挺起胸脯:“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尔等竟敢拦路抢劫,简直是无法无天!” 岳神风在凉亭里的一番话,姚阿毛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吕天良暗中喝彩,好小子、有胆量! 三个脚夫先是一怔,随后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小毛孩你可知道干咱们这一行的,全都是些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在我们眼里根本就不知什么叫王法。” 吕天良眉头一皱。这三个贼子,原来是剪径的强盗! 姚阿毛厉声道:“国法如炉,岂容尔等胡作非为!” 还是岳神风的老话。 吕天又见姚阿毛浑身凛然,一团正色,心中几分敬佩。 一个脚夫沉声道:“少与他罗嗦,做了他!” 三个脚夫抡起扁担围上前去。 吕天良正待出手。 河滩小树林中,一声清啸,一条人影从林中掠出。足尖在水面飘浮的树枝上轻轻一点,形如飞燕剪水,已抢上荒草滩。 “你是谁?” “他妈的,想找死!” “蒙着块遮羞布,想也不是好东西!” 三个脚夫,三根扁担,交叉劈向来人。 来人轻哼一声,沉肩出掌,身子原地一旋。 三个脚夫只觉一股劲力透过扁担传至手臂,不由登登登地退后数步。 来人双掌交错胸前,卓然挺立。 来人戴着块蒙面布,吕天良无法看到他的面孔。 “当!”三个脚夫将手中扁担拦腰一拍,抽出了扁担中的利剑。 吕天良眸子中光亮一闪。 原来这三个脚夫,是江湖上专干剪径买卖的“扁剑鬼差”阮氏三兄弟! “呀”三道耀目的剑光,挟着劲风罩向来人。 吕天良坐着没动。 他知道阮氏三兄弟不会是来人的对手。 他的预料果然没错。 耀目的剑光,进起一抹青莹,散洒着血珠的光华。 两声短顿的惨号,阮氏三兄弟中已有两个栽倒在地。 老三转身就逃,一连两跃,腾起空中跃向河堤。 来人脚一挑,一支扁担剑如利箭射向空中。 “不要杀他!”姚阿毛叫道:“由他逃吧。” “蓬!”扁担剑从老三背心刺入,剑锋透出前胸。 从半空摔下的老三,就象一只被箭射中的山鸡,一头栽在地上,双腿连蹬了几下,便告悠然气绝。 荒草滩上一片深寂,空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 姚阿毛走近来人,拱起双手道:“谢谢蒙面大侠救命之恩。” 来人盯着姚阿毛没还礼,也没说话。 吕天良弓起了身。既然有人救姚阿毛,自己就该走了。 姚阿毛对来人道:“他刚才已经逃走,你就不该杀他,纵是武士也不可杀戮过多。” 吕天良在河堤上站起。想不到这小孩还有一副好心肠。 来人突然一掌拍向姚阿毛。 姚阿毛一声惊呼,身子象断线的风筝飞向天空,口里喷出一蓬血雨。 吕天良大喝一声,凌空飞下,双手在空中将姚阿毛抱住。 足落滩坪,低头察看,姚阿毛面色苍白,气息悠悠。 吕天良出指如飞,点住姚阿毛几处穴道,扭头对来人道:“你为何要杀他?” 来人冷声道:“我不仅要杀他,还要杀你。” 吕天良将姚阿毛轻轻放在旁边草丛中:“我想知道,你是谁?” 来人道:“这很容易。你到阎罗殿就知道我是谁了。” 来人手中刀一拍,一对双刃已执在手中。 吕天良眉毛一挑,织锦袋扔在地上,连鞘剑斜垂在手。 剑不出鞘,这是藐视对手的表现。 “小子,去死吧!”来人见状,先发制人,一串迷蒙的人影裹着一片刀山,朝吕天良头顶顶落。 南天秘宫的迷幻刀法! 每一个人影都是虚,亦是实,虚无的是迷蒙的形体,实在的是泛着寒气的要命的刀光。 双刀追魂丁义!吕天良已猜到来人是谁了。 这个大内侍卫来此干什么? 闪念之间,刀光已经匝落到身上。 青芒乍起,金铁交鸣之声,骤如急雨。 长剑剑锋从双刀刀尖上拍起,顺着刀身直拍到刀柄,每一击,一声鸣响,一股巨力压到刀上。 太急,太快,太难,太猛,丁义惊骇间,手腕一阵炸痛,双刀已脱手坠地。 丁义惶急中拍出一掌。 “嘭!”丁义只觉撞到一堵铁墙上,气血翻腾,脚下闪失,仰面倒地。 眼前冷芒闪过,蒙面布已被长剑挑落。 无论是剑法,还是内力,这位曾是南天秘宫五号杀手的丁义,都不是吕天良的对手。 吕天良剑尖抵着丁义的喉节:“双刀追魂丁义,果然是你。” 丁义瞪着一双困惑的眼睛:“你是谁?” 他三年前曾在鹅风堡见过吕天良一面,却是记不起来了。 吕天良沉声道:“吕天良。” “原来是你!”他虽然记不得吕天良的模样,但对这个名字和吕天良这个人却是十分熟悉。 他喘了口气道:“我认栽了。要杀就请动手吧。” 吕天良哼了一声道:“我并不想杀你。只要你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便放了你。” 丁义默不作声。 吕天良压低声问道:“你已身为京城大内侍卫,为何来到这里?” 丁义道:“奉命公干。” “什么差事?” 丁义眨着眼,没马上回答。 吕天良冷峻着脸:“你若是想要骗我,最好不要开口。” 丁义想了想道:“军府幕僚徐怀石盗走了军机密文,我等奉命追查密文下落。” 吕天良沉着脸:“你为什么要杀姚阿毛?” 丁义身子微微一抖,没吭声。 吕天良紧声逼问:“难道他也与密文有关吗?” 丁义咬住了嘴唇,显然在思索对策。 吕天良长剑一紧:“快回答我。” 丁义咧开嘴:“你真敢杀我?” “当然,因为你是该杀之人。”吕天良冷声道:“你不要忘了,你在蜈蚣镇还欠有四条人命。” 丁义脸色刷地一白。 他知道吕天良指的是一年前他在蜈蚣镇,杀小店老板夫妇和小二,强奸老板女儿,致使老板女儿自杀,共丧四条人命一事 “这小孩……”他支吾着。 “讲!” “这小孩身上……” 一声尖厉悠长的啸声,划过滩坪上空。 随着骤起的啸声,一条人影从数丈宽的水面飞过,直掠向吕天良。 又是一个蒙面人。 不用交手,单从蒙面人跃越水面的功夫,便知此人的武功远在丁义之上。 吕天良不敢大意,挥手劈出一剑,意欲阻止蒙面人救走丁义。 蒙面人全然不顾吕天良劈出的剑,双袖齐挥,仍笔直落下。 相距还有丈许,吕天良已感到,一股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气浪逼到身上。 他立即运动六合大法神功,闭住全身穴道,奋力拍出一掌。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河堤震撼,河水溅起浪花。 一声断金戛玉的轰鸣。 空中迸出一团火球,太阳为之失色。 蒙面人空中旋身转体,如同大鹏展翅,飞过坪空,扑向草丛中的姚阿毛。 吕天良就地一滚,滚到姚阿毛身旁。 “嘭!”吕天良与蒙面人再对一掌。 身子虚空的蒙面人托着对掌之力,再次拔高数丈。 吕天良抱着姚阿毛滚出两丈之外。 此人是谁,武功为何如此高深?吕天良在滚动中,心中疑云翻涌。 吕天良得杨玉精心教导,三年来潜心习武,此时的武功已不在杨玉之下,武林中能胜吕天良的,可以说是没有其人。 吕天良并不知道这一点。但他知道,此刻与自已交手的蒙面人,武功要比自己胜过一筹。 因此,吕天良抱着姚阿毛,托地往后一连几跃。 蒙面人再次攻击,双掌铺天盖地汇轰而至。 吕天良若放手一搏,蒙面人虽胜他一筹。恐怕千招之内,还难定胜负。 但,现在不同。 吕天良怀中抱着姚阿毛。 高手相争,不能多一丝负担,何况多个负伤的小孩! 吕天良顿见下风,被蒙面人逼得连连后退。 “嗨!”吕天良暴喝一声,长剑挑起。 “嗤!”蒙面人左臂被划开一条血口。 与此同时,吕天良右肩被击中一掌,痛彻入骨。 两人相距十步,默然相望。 蒙面人左臂淌着鲜血,一双深邃的眸子,用冷冷的眼光瞧着对方。 吕天良右手仗剑,左手抱着姚阿毛,嘴角渗着鲜血,眼中闪着困惑的光。 对方在刚才出手中明显地手下留情,显然他不想要自己和姚阿毛的命,这是为什么? 对方那双眸子,那眼神似曾相识,在哪儿见过? 良久。 蒙面人道:“你一定要救他?” 吕天良点点头:“是的。” “你会将他送到他要去的地方?” 吕天良不懂对方这句话的意思,沉吟片刻后道:“会的。” 蒙面人沉声道:“我相信你,你可以走了。” 吕天良忍痛抬手举剑入鞘:“谢谢,请教阁下大名?” 蒙面人冷冷地道:“趁我没改变主意之前,你赶快离开这里。” 吕天良深沉地看了他一眼,单足一点,飞身跃上河堤,大踏步地走了。 丁义从地上爬起来:“凌庄主,你的伤……” 凌天雄摆摆手:“不要紧,皮肉之伤。” 丁义恭声道:“没想到庄主的武功居然这么好,连吕天良也……” 凌天雄再次打断他的话:“我不喜欢人恭维。” 丁义似笑非笑地干笑了两声:“庄主刚才为什么不杀了吕天良?” 凌天雄望着天空道:“你以为我杀得了他吗?” 丁义道:“依属下看,庄主是有意相让,按庄主的武功决……”二凌天雄猛然扭头,一双冷得令人心悸的眸子盯着丁义:“这个人我不能杀他,你给我听着,今后无论任何人,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准杀他。” “是。”丁义感到了害怕,双腿微微发抖。 “另外。”凌天雄继续说道:“今后你不要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多嘴多舌,否则,我就把你交还给楚天琪统领。” “请庄主饶命。”丁义脸变了颜色:“属下不敢。” 凌天雄冷哼一声,目光再次转向天空。 空中,各种形状的云朵在阳光下,变幻着奇异的光彩。 他已将命运的赌注押在了吕天良身上,生死存亡就看吕天良能否言而有信了。 他相信吕天良,但不相信他周围的人。 他突然间觉得自己很傻。 为什么要将命运押到吕天良身上,而不由自己掌握? 为什么刚才不杀了吕天良,夺回小泥人像中的蜡丸? 信誉,仁慈,良知、终究是为了什么,他自已也弄不明白。 一声长哨。 一线红光。一阵香风。 胡玉凤飘落在凌天雄身旁。 凌天雄冷声道:“是你叫丁义在此伏击姚阿毛的?” 胡玉凤轻掠云鬓,娇声笑道:“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 凌天雄铁青着脸道:“你好灵通的消息。” 胡玉凤贴近身道:“如果我没有这份能耐,郡主娘娘就不会叫我来帮你了。” 凌夭雄仰面向天道:“郡主娘娘有何吩咐?” “郡主娘娘叫你马上去南王府。” “嗯。” “马车已在桥口路边等候。” 凌天雄转脸对丁义道:“吕天良已认出你了,你马上带人回鹅风堡,暂时不要露面。” “是。”丁义躬身回答。 凌天雄摘下蒙面巾,纵身跃上河堤,踏步走向桥口。 丁义斜眼瞟过四周,从背后一把将凝视着对面小树林的胡玉凤,拦腰抱住。 “凤嫂,想死我了!让我……亲一亲……”丁义的嘴凑上胡玉凤的脖子。 “嗯……别急嘛。”胡玉凤水蛇般的腰肢一扭、不知怎的就扭出了丁义的手臂,“你先回鹅凤堡,我现在还有事要办。” “凤嫂……”丁义就象只闻到了鱼腥的猫,怎肯放手? 胡玉凤仍带着笑道:“你不听话是不是?只要我将你的事告诉庄主,或者是郡主娘娘,说你又犯色戒……” “求凤嫂开恩。”丁义急忙双手作揖。 胡玉凤抿唇浅笑:“男人都好色。一般的男人好色而胆小,你却不然,好色胆大,色胆包天。” “奴才不敢。”丁义低下了头。 胡玉凤娇颜倏寒,目光如同利刀:“你不要忘了,你过去是南天秘宫的狗,现在是凌庄主的狗,我的狗。狗除了听主人的命令之外,没有能自作主张的时候。” “奴才知道。”丁义心中明白,自从竹山林中片刻欢乐之后,自己又多了一个主人。 胡玉凤玉腕轻轻一摆:“你去吧。只要你听话。我高兴的时候会叫你的。” 她留给他一线希望,让他去等待。这是所有能驾驭男人的女人,所惯用的一种手段。 “是。”丁义退到河堤上,抿唇发出一声长哨。 片刻,丁义带从路旁跃出的几名侍卫,离开了河堤。 胡玉凤冷声一哼,身形骤起,如同飞鸟掠过水面,窜入小树林中。 小树林占地不大,但树枝很密。 林中阴暗潮湿,冷森可怖。 胡玉凤扬下一片树叶放进口中,轻轻吹出一个抑扬顿挫的音符。 “哈哈哈哈!”林内进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戛戛怪笑。 一个满脸长满着密疮脓包的怪人,出现在胡玉凤身后。 十四、满脸浓包的怪人 “死鬼,你别吓唬人行不行?”胡玉凤缓缓转回身。 “哈哈哈哈。”怪人又是一阵大笑,“难道你还怕吓吗?” 怪人身高八尺,腰肌数围,宽肩厚背,弓身在林中就象一只大狗熊。 他象大狗熊,但比大狗熊更丑、更凶、更吓人。 脸上长满着痂子似的酱色脓包,没有一根毛发的秃头上布满着红红绿绿的癞痢疤,一双灯笼似的吊眼鼓在脓包堆中,闪着碧绿的冷光,一张阔嘴几乎咧到耳边,嘴里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獠牙。 有人说,前年鹅风堡死去的丑女鬼秃皮花豹伍如珠是世上最丑的人,这句话在遇到怪人之后就不对了。 这怪人比伍如珠还要丑上十倍! 胡玉凤瞧着怪人,心中泛起一种说不出的厌恶,眼中不觉闪过一道光亮。 怪人瞪着吊灯笼眼:“怎么?你是不是觉得我越变越丑,越令人讨厌了?” 胡玉凤翘嘴投出一个妩媚的笑:“哪里话,我怎么会呢?” 怪人声音骤然变冷:“不会就好,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胡玉凤脸上顿时布满严霜:“一切顺利。” “哼!”怪人沉哼一声,“一定不能让楚天琪的阴谋得逞,否则咱们永远无法登上武林霸主的宝座。” “你放心。”胡玉凤嘴角泛起一抹阴残的冷笑,“楚天琪只不过是老娘手心中捏着的一粒棋子。” 怪人阴沉沉地道:“你真能制服他?” “至今为止,还没人能逃得过老娘的手心。” 怪人瞳仁深处棱芒一闪而逝:“只要武林一乱,鹅风堡和楚天琪又在你掌握之中,老夫阴残门将再一次是武林霸主的唯一至尊。” 胡玉凤道:“你别忘了,无果崖还有一个杨玉,当年乐天行宫几乎已控制了整个武林,结果就败在杨玉一人手中。” “哈哈哈哈。”怪人迸出一串长笑,“杨玉现在已今非昔比,根本不足为虑了。” 胡玉凤秀目中闪烁着疑惑:“为什么?” 怪人沉声道:“杨玉为救宋艳红的命,在制药时已身中剧毒,武功渐失,现在恐怕连一名普通侍卫也打不过了。” “真的?” “三才秀士王秋华的消息绝不会错。” 胡玉凤身子微微一抖:“三才秀士已经出山了?” 怪人瞪着她道:“瞧你急的样子,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来见你吗?” 胡玉凤困惑地摇摇头。 怪人眼中射出两道炬电似的光芒:“我已经找到老祖师爷的武功秘笈了。” 胡玉凤凤眼圆睁:“是‘三苍赤魔功’的秘笈?” “不错。”怪人点头道:“这是邪魔功中的最高武功,可与金蛇郎君的‘销魂神功’一决高下。” 胡玉凤默默无语。 怪人道:“我找到了邪魔秘笈,你不高兴?” 胡玉凤抿唇笑道:“你练成三苍赤魔功后,武林中没人是你的对手,也没人会敢与你争夺武林盟主之位,到那时阴残门重振雄风,鹰飞万里,我欣喜还来不及,怎会不高兴呢?” “很好。”怪人道:“我现在要开始闭关练功,在闭关期间不能与外人见面。” “要多久的时间?” “少则十五,多则一年半。” “我该怎么办?” “一切按原计划进行,必要的时候我会给你指示。” “我怎样与你联络?” 怪人没有回答,鼓突的两眼死死地盯着胡玉凤的胸脯。 胡玉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哈哈!”怪人猛地张臂,将胡玉凤抱在怀中。 “不……不要……”胡玉凤挣扎着,但水蛇一般扭动的腰肢,却无法挣脱出怪人的双臂。 怪人将胡玉凤按倒在潮湿的林地上,象剥笋似地剥去了她的衣裙。 他粗糙的大手,按在她白嫩的肤肌上:“你不要忘了,咱们是夫妻,你是我的老婆。” 她柔若无骨的双手,挽住他脖子:“虽然我也很想要你,但我们不能这样做。” 他脸上的浓包贴到了她的嘴上:“为什么?” 她摆动着嘴唇,柔声道:“你忘了吗?练三苍赤魔功的人,是不能接近女色的。” 他似乎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着,从她身上爬起来:“说得有理。若不是你提醒我,差点误了大事。” 胡玉凤暗自长吁一口气,娇声道:“来日方长,待你当上武林盟主之后,开心的日子还多着呢。” 怪人点点头:“你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以后就由三才秀士王秋华与你联络。” 胡玉凤霍地从地上跃起,两眼闪烁出耀亮的光辉。 怪人盯着她,阴恻恻地道:“不过,你别高兴过早,为了防止意外,我已将他给阉了。 在对女人方面,他和我一样都已是个废物。” 胡玉凤惊呆了。 华哥被阉了? 好阴残、毒狠的手段! 怪人何时成了废物? 难道是自己下的慢性毒物在他身上起了作用? “哈哈哈哈。”怪人仰面大笑。 狂风骤起,树枝摇曳,落叶纷飞。 笑声还在林中回响。怪人已不见了踪迹。 胡玉凤在林中赤身呆立着。 半晌,她弯腰拾起地上沾满了泥土的红纱衣裙,眼中充满了泪水。 片刻,她满身污泥从林中走出。 此时,她眼中已没有了泪水,有的只是冷酷而凶残的仇恨。 要报仇,路只一条,没有选择。 凌天雄的马车被秘密地接到南王府后宫院由。 翠绿假山,八角凉亭,九曲栏杆,小桥流水,优雅恬静,富丽豪华的花庭。 只有权势显赫的显官府门,才拥有这样的花庭。 这是权力与金钱的象征。了 自从南王府小王爷楚天琪帮万岁爷剪除叛臣,当上京城十万禁军统领之后,南王府便权倾朝野,显赫一时,就连左臣右相也都望尘莫及。 这后宫花庭刚刚经过改建,一草一木都显示出南王府的权势和高贵。 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 按理说,南王府无论是谁,该都满足了。 然而,人却有野心。 野心与权力是一对孪儿,当这一对孪生儿结合时,便产生了怪胎。 这怪胎,就是郡主娘娘。 郡主娘娘端坐在后宫院的厅房大师椅中。 她,今年七十八岁,高个,长脸,面目清地,精神抖擞,一双闪烁着异光的眼睛说明她不是个一般人物。 此刻,她板着冷冰的脸,那肃穆的神态,给人一种不怒而威之感。 余龙和叶清风垂手站在太师椅前。 “放肆!”郡主娘娘低声喝道:“你俩跟随琪儿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敢欺骗我。” 余龙发青着脸,不敢出声。 叶清风躬身道:“奴才不敢。” “哼!”郡主娘娘扁着缺牙的嘴唇道:“我叫你俩去找几个乡下的红花姑娘,来待候琪儿的客人,你们却弄来几个妓女,你以为人家是没出道的小孩?” 叶清风低声辩解道:“奴才这样做,是不想给南王府增添麻烦。” “还敢强词夺理?”郡主娘娘手在太师椅把上一拍,“给我掌嘴!” “奴才遵命。”叶清风扬手自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接着换手又扇了一个耳光。 郡主娘娘阴沉着睑,没有叫停。 厅房里响起了清脆的耳光声,一巴掌紧接一巴掌。 叶清风嘴里淌出了鲜血,削瘦的脸腮渐渐凸起。 郡主娘娘还没叫停,显然已动了真气。 “郡主娘娘!”余龙“扑通”跪倒在地,“请您老人家饶了叶侍卫吧。这一次全是奴才的主意,奴才甘愿受罚。” 余龙扬起蒲扇似的巨掌,往脸腮上猛扇。 “好啦。”郡主娘娘抬起左手,“这一次就暂且饶过你们。” “谢郡主娘娘。”余龙和叶清风同声致谢。 郡主娘娘余怒未息,按在椅把上的五指微微颤抖着:“如果我连你们二个都不能相信,我还能相信谁呢?” “请郡主娘娘息怒。”余龙被郡主娘娘的话所感动,顿首道:“奴才马上去替郡主娘娘办妥此事。” “算啦。”都主娘娘道:“叶侍卫说的也有道理,这件事我交给其它人去办好了,你们出去吧。” “是。”余龙和叶清风躬身退出。 转过厅房走廊。 余龙轻声问:“你痛不痛?” 叶清风低着头若有所思,居然没听见余龙的问话。 “喂!”余龙用手肘撞撞叶清风的肩臂,“你怎么啦?” 叶清风目光扫过四周,低声道:“你来,我有话与你说。” 余龙摸摸头,咕噜着道:“还有什么……话好说?” 两人跨过走廊,闪身到假石山后。 叶清风附在余龙耳旁说了一番话。 余龙瞪着眼,一个劲地摇着头:“这怎么行?不……无论如何不行!” 叶清风变形的脸显得有些可怖:“你当不当我是好朋友?” 余龙道:“那还用问?” “你当我是好朋友,就得帮我这个忙。” 叶清风从怀中掏出一封封好了口的信,塞到余龙手中,“答应我,将这封信亲手交到楚统领手中。” “可是,我们还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这回事?” “如果没有这回事,算是给楚统领的警告,如果有这回事,咱们兄弟就救了楚统领一命。” “这里怎么办” “我来对付。” “你对付得了?” “尽力而为。” “再没有其它解决的办法了?” “我仔细想过了,这是唯一的办法。” 余龙叹口气,将手中的信塞人怀中:“只好这么办了。我什么时候走?” “今夜。” “……” 片刻之后,余龙和叶清风从假石山后走出,踏上林荫青石道。 三尺宽许的青石道。 道旁,不时可见荷叶飘浮的喷水池圹,随风摇曳的青松翠柳,奇花异蕊缤纷争艳的花圃草地。 迎面走来两名南王府的府丁,府丁身后跟着凌天雄。 余龙和叶清风赶紧退到道旁,垂手侍立。 凌天雄自从过继凌云花为儿子之后,也与郡主娘娘拉上了亲戚关系,和楚天琪一样称郡主娘娘为曾祖母、经常到南王府来拜见郡主娘娘。 凌天雄既是郡主娘娘的曾孙儿,他在南王府的地位自就与楚天琪一样。 所以,余龙和叶清风见到凌天雄便让道,以示尊敬。 凌天雄脚步顿在青石道上。 余龙和叶清风忙拱手施礼:“余龙、叶清风见过凌庄主!” “嗯。”凌天雄眼光盯着叶清风浮肿的脸,嘴唇扁了扁,想说什么但未说出口。 叶清风躬身道:“郡主娘娘正在厅房内等候凌庄主。” 凌天雄嘴唇又动了动,眉头陡地一皱,终于抵住嘴唇,从余力和叶清风身旁大踏步走过。 叶清风脸上阴云密布,双眉锁得紧紧的。 凌天雄走进厅房。 “孩儿叩见曾祖母。”凌天雄屈膝向郡主娘娘叩礼。 “雄儿,快起来。”郡主娘娘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谢曾祖母。”凌天雄起身,在一旁靠椅中坐下。 小童沏上香茶后,郡主娘娘挥手示意身旁的人退下。 两名小童,四名丫环躬身退出房外。 房内,只剩下了那主娘娘和凌天雄两人。 凌天雄道:“不知曾祖母召孩儿前来有何吩咐?” 都主娘娘清咳了两声道:“赤哈王爷说他已经不能够再等,十天之内若还不能将事情办妥,他就要走了。” 凌天雄苍白的脸上一片冷漠:“恕孩儿无能,迄今还未找到那蜡丸。” 郡主娘娘摇摇头,柔声道:“这不能怪你,是曾祖母没能安排妥当。” 凌天雄颇感内疚,歉意地道:“曾祖母,实在对不起,孩儿一定尽力……” 郡主娘娘截口道:“这不要紧,我已经答应赤哈王爷,十天之内将蜡丸交给他。” “十天之内?”凌天雄几乎从靠椅中跳起来。 这应该说是不可能的事! 郡主娘娘面含微笑,一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神气。 凌天雄想了想道:“孩儿该怎么做?” “什么也不要做。” “什么也不做?” “你只须等待。” 凌天雄怔住了,呆呆地望着郡主娘娘。 郡主娘娘笑笑,将凌天雄唤到身旁,低声说了一阵子话。 凌天雄静静地听完郡主娘娘的话,半晌,才道:“娘会那么做吗?” 郡主娘娘肯定地点点头:“她一定会。” “那吕天良……” 郡主娘娘堵口道:“他更会。” 凌天雄默然地点点头。 郡主娘娘盯着他道:“我叫你回鹅毛堡,还有一个原因,已经有人开始怀疑你了。” “谁?” “洪九公和云玄道长。” “原来是他们。”凌天雄并不在意。 “还有叶清风。” “哦!”凌天雄吃惊不小。“您刚才就为此事罚他?” “那倒不是,不过此人须要留意才是。” “我看不会,叶清风是个可靠的人。” “不是曾祖母教训你,你这人有两个弱点。” 郡主娘娘顿了顿道:“这是两个能置你于死地的弱点。” “请曾祖母教诲。” “你太容易相信人。须知人心险恶,所谓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人除了自己之外,不要相信任何人。” 凌天雄故意问:“难道曾祖母也可以不相信?” 郡主娘娘定定地看着他:“当你拿定了主见的时候,也无须相信曾祖母。” 凌天雄双眉微蹙,凝眸沉思。 郡主娘娘又道:“第二,你太心慈手软。” 凌天雄猛地抬起头:“曾祖母,我……” “你自以为自己心狠手辣,铁石心肠、是个铁挣硬汉对不对?”郡主娘娘缓声道:“其实不然,你心太软。我曾叫你不要杀十大门派的人,是怕暴露你的身份,引起武林门派与鹅风堡的抗争而误了大事,但你却连姚万应夫妇和姚阿毛也不肯杀,这是心慈手软的表现。妇人之仁,何以成大事?有道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要干轰轰烈烈的大事,决不能心慈手软。” 凌天雄道:“孩儿明白了。” 他心中暗想:想不到曾祖母对自己的一举一动,居然了如指掌。 郡主娘娘缓了口气道:“赤哈王爷虽然刁蛮、骄横,极难服侍,但我还应付得了,你就只管回鹅风堡,准备启程吧。” 凌天雄想了想道:“十大门派似乎已有警觉,赤哈王爷三人可万万不能落在他们手中。” 郡主娘娘道:“我已传令禁军四大将军四罗汉,秘密前来紫云山庄护送赤哈玉爷,他们三日之后即可到达,你尽管放心。” 凌天雄微微点头,似已放心。 其实,他心中对郡主娘娘这种越俎代疱的行为,颇为不满。 郡主娘娘并没有注意到凌天雄苍白脸上的表情,低声道:“我还有一件事要提醒你,你要特别当心一个人。” “谁?” “胡玉凤。” 凌天雄惊讶地:“她不是您老人家派来鹅风堡,暗中帮助我的人么?难道她在说谎?” “她没说谎。”郡主娘娘道:“她是我派来帮你的人。” “她不可靠?” 郡主娘娘沉吟片刻道:“她很能干,精于心计和媚术,是个难得的人才,但我怀疑她投靠咱们是另有目的。” “可有证据?” “没有。我查不到她的底细,只是猜测。” “她心太狠,手段过辣,但对咱们还是十分忠心。” “你不觉得火烧丐帮岳阳分舵七星庙和血劫青竹帮怪竹洞帮堂,这两件事都有些奇怪吗?” “我看……” 郡主娘娘挥手堵住凌天雄的话:“她一定有她的目的,或许……”她闪亮的眸光盯住了他的脸,“她已识破你真貌,发狂地爱上了你。” “这是不可能的事!”他叫嚷出声。 “不可能的事,往往是最容易发生的事。”郡主娘娘沉缓地说道:“注意,不要轻易相信她。她是我一生中见到过的最疯狂、最危险的女人。” 凌天雄身子微微一抖。 此时,厅门外传来府丁的声音:“禀郡主娘娘,胡玉凤在后宫花庭候见。” 说曹操,曹操到! 郡主娘娘深沉地看了凌天雄一眼,朗声道:“传她进见。” 安徽。凤阳镇。 “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这是凤阳花鼓词中的一句。 也许因为这一句花鼓词,使凤阳镇成为名扬四海的著名小镇。 小镇上有两大特产。 花鼓与乞丐。 近日来,镇上花鼓场子增添了数座。 镇上乞丐更是人数猛增。 踏入小镇,镇头,镇尾,镇街每一个铺面屋檐下,都是乞丐。 镇外东南方。五十里外荒郊,有座太子庙。 这是座石庙,僻处荒山,年代久远,庙中神位早已破落。 庙虽破旧,但牢固的石墙和横梁,仍然屹立无恙。 庙分三殿,殿内一块大坪,十分宽敞,足以容纳千余人。 中原第一大帮,丐家总舵就设在这里。 这里虽是丐帮总舵,平日却很少有人,除了几个留在总舵打扫庭院的弟子外,见不到任何人。 冷清,闲散,找不到人,这是丐帮总舵的三大特色。 一旦帮中有什么大事、需要召开丐帮大会的时侯,情况就不同了。 乞丐象溪水般从四面八方汇向凤阳,然后潮水般涌向总舵。 太子庙顿时人满为患。 五十里地内外,全是挟着打狗棍,捧着神仙钵的乞丐。 这些乞丐,只要将打狗棍在地上墩一墩,大喝一声,天地都会为之震动。 这时,太子庙五十里地面,全都布满了乞丐。 还不到丐帮换选帮主的时候,气氛也不象换选帮主大会时那样欢愉、热闹。 一张张阴沉沉的板得象冷铁似的脸。 一双双警惕地注视着周围动静的眼睛。 气氛沉闷而紧张。 吕天良意识到丐帮出事了,而且是出了大事。 两名丐帮弟于执着帮主竹令牌,替吕天良开道。 吕天良抱着姚阿毛走在后面。 他耳旁响着姚阿毛在途中对他说的话:“请将我怀中的小泥人像送到鹅风堡去,你若不答应我,我死不瞑目。” 姚阿毛与鹅风堡有什么关系? 这小泥人像与鹅风堡又有什么关系? 这是他一路上一直在思索的问题。 “吕少侠请!”太子庙前的丐帮弟子,将吕天良引进庙门。 前殿内,三十六名乞丐,三十六根打狗棍结成了打狗阵式,戒备森严,杀气腾腾。 打狗棍撒开一条通道。 吕玉良抱着姚阿毛从通道走过,进入内殿坪。 坪内,挤挤攘攘地坐躺着数百名乞丐,有的在捉虱子,有的在地上画着圈儿,但谁都没叫嚷,一片寂静。 数百名乞丐聚集在一起不吵不闹,真是稀有的怪事。 吕天良更觉心沉甸甸的。 “帮主在内堂等候吕少侠多时,请进。” 守护在总舵帮堂内殿门前的乞丐,向吕天良拱起了双手。 吕天良踏步进入丐帮总舵帮堂。 刹时,他楞住了。 他没想到丐帮总舵帮堂上,除了帮主洪九公之外,老叫花花布巾和乞丐王洪一天也在座。 另外,还有几位客人。 云玄道长、钟老雕、大湖英贤庄庄主贾古方、江湖义士一刀斩冷如灰和救世观音何仙姑。。 吕天良顾不得向洪九公等人见礼,径直奔到何仙姑身旁道:“请您看看这小孩是否还有救?” 何仙姑是有名的草药神医,名声与京都名医皇甫石英名齐天下,她不仅认识吕天良,而且还是杨玉的好友,故此也不推诿,卷袖便抄起姚阿毛的手腕。 救人性命,自是最要紧的事,在座的都是侠义之士,所以都耐心地注目等待。 良久,何仙姑松开五指,轻嘘口气道:“我佛慈悲,这小孩命不该绝,他心脏长在右边。否则,这一掌早已将他心脏震碎,岂能有活命之理?” 满堂人都惊愕不已。 这小孩的心脏长在右胸? 是谁这么狠毒,对小孩也下如此毒手? “是谁干的?”冷如灰忍不住斥喝出声。 吕天良沉声道:“大内侍卫丁义。” 丁义?!众人再次感到震惊不已。 钟老雕从坐椅中跳了起来:“这个狗杂种!他已经不是大内侍卫了,是禁军侍卫。” “禁军侍卫?”吕天良全身陡地一颤。 何仙姑道:“这些事等会再说吧,请问洪帮主总舵帮堂可有千年人参?” 洪九公摇摇头:“没有” “这就麻烦了。”何仙姑凝眉道:“小孩伤势甚重,又昏迷多天,胸中淤血过多,若无千年人参作药引,恐怕我的药方不会有效。” 花布巾举起手中的酒葫芦,咕噜噜地喝了一大口酒:“何仙姑,还有没有其它的办法救这小孩?” 何仙姑想了想道:“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给他开胸放血,但这种手术除了皇甫石英兄弟之外,谁也没有做过,我是毫无把握。” “这么说来,没有千年人参就救不了这小孩?”花布巾晃着酒葫芦又问。 “是的。”何仙姑点点头。 “好,我给你千年人参。”花布巾说着将手中的酒葫芦往洪一天手中一塞。 洪一天接过酒葫芦,将葫嘴往唇边一凑,仰起了脖子。 “想偷我的酒喝?”花布巾左手抢向酒葫芦,右手却在洪一天腰间一抓,抓出个小红布囊扔向吕天良,“千年人参来了!” “偷我人参?”洪一天左手一掌拍出,右手中的酒葫芦“嗖”地飞出。 两掌拍实,一声闷响,花布巾和洪一天坐椅矮下数寸。 酒葫芦滴溜溜地转个圆弧,将小红布囊揽往往回飞去。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花布巾朝着酒葫芦遥拍一掌。 酒葫芦挽着小红布囊折向飞往吕天良。 “挂羊肉卖狗肉,自欺欺人!”洪一天对拍一掌。 两股劲风裹着酒葫芦和小红布囊,陀螺般在空中打着旋儿。 四面窗页都飒飒作响,众人被劲风迫得衣袂飘举。 “别闹了!”贾古方和冷如灰双双跃起。 “不要过去!”云玄道长发出一声警告。 话音未了,“扑通”两声,贾古方和冷如灰已被气浪掀倒在堂壁下。 花布中和洪一天仍不肯罢手,酒葫芦和小红布囊还在空中旋转。 吕天良道了声:“老前辈得罪了。”身子陡地拔空而起。 “轰!”一声巨响,四壁震动,屋梁摇曳。 花布巾和洪一天身子同时往后一仰。 吕天良卓立堂中,左手捏着酒葫芦,右手握着小布囊。 “好功力!”洪九公拍掌高声喝彩。 花布巾和洪一天相视片刻,喟然叹道:“老了,咱们不行了。” 云玄道长拎着白胡须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赶旧人。” 吕天良将手中小红布囊递给何仙姑,抱起酒葫芦道:“二位老前辈承让了。” 洪一天一掌拍向花布巾:“还我人参来!” “哎!”何仙姑嚷道:“二位前辈真还要闹,让我们看笑话?” 洪一天收住掌道:“不是我要闹,是他欺人太甚。” 何仙姑道:“乞丐王用一支千年人参救一条性命,也舍不得?” “我不是这个意思。”洪一天道:“他腰间就有一支千年人参,为什么偏偏要我的?若他没有那支人参,我早就将这支人参献出来了,我这支人参是留给洪小八孙儿的。” 何仙姑抿唇一笑:“花前辈。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花布巾咕噜着道:“怎么是我……的不是?我这支人参送给洪小八那小子不就成了。” “不成!”洪一天道:“到时候谁知道你会不会认帐?” “我倒有个办法。”云直道长道:“请花布巾将身上的人参分一半给洪一天,这条性命就算是你二人救的,如何?” “好主意!”洪九公拍手赞成。 “臭道士!”花布巾瞪眼道:“谁叫你出这馊主意?” 洪一天道:“不分人参也行,就将这酒葫芦送给我吧。” “这法子也好。”洪九公急声响应。 “不行,不行。”花布巾连声反对。 云玄道长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该怎么办?总不能让后辈们笑话咱们吧?” 花布巾爽朗地笑笑:“还能怎么办?分人参吧。” 花布巾从腰囊中摸出―支人参、一分为二,递一半给洪一天。 洪九公吩咐手下取来笔墨纸张,交给何仙姑。 何仙姑开了三道药方,连同千年人参交给等候在身前的丐帮弟子:“整支人参作药引,共三九二十七剂药,每天一剂,早中晚三次煎服,一个月后,这小孩便能下地了。” “谢何仙姑。”吕天良向何仙姑施礼致谢。 “救死扶伤乃本道姑应尽之职责,吕少侠不必客气。”何仙姑弓身还礼。 洪九公吩咐丐帮弟子:“将受伤小孩送到后殿房小心护理,不得有误。” 丐帮弟子应声,抱着姚阿毛退出内殿外。 吕天良拱手环场向洪九公、花布巾、洪一天众人―一施礼,然后在冷如灰身旁的空椅上坐下。 吕天良尚未开口说话,云玄道长眯眼瞧着他道:“吕少侠三年不见,风采更胜当年。” 洪九公接着道:“小子好功力!想是杨玉已将六合炼气大法传授给你了,但不知他是否也将销魂尊功神功传授给你?” 冷如发一旁道:“杨大侠可好?” 贾古方问道:“不知杨大侠为何要封闭无果崖,与尘世断然隔绝?” 洪一天道:“有人说杨玉在无果崖中炼药已经中毒,是否真有其事?” 何仙姑道:“宋艳红服你送去的药后,病情如何?” 钟老雕道:“吕少侠在―路上,可曾遇到与丁义一起的一个蒙面人?” 一连串的问题,象连珠箭似地射向吕天良。 吕天良被问傻了眼。 他尚不知洪九公为何请他至此,这一连串问题却把他问了个晕头转向。 “住口!”花布巾站起身来,“你们这个问法,吕少侠如何回答?吕少侠,我先问你,这受伤的小孩是谁?” 吕天良道:“姚阿毛。” “姚阿毛!”满堂的人除了花布巾之外,全都从坐椅中跳了起来。 十五、冥功大法 谁也没料到,吕天良抱来的受伤小孩,居然会是姚阿毛。 洪小八和王小娟等人,已于昨天到达丐帮总舵,早将姚阿毛夺走小泥人像,扬言要送去鹅风堡的事,告诉了花布巾、洪一天和洪九公。 洪九公邀请众人正在商议姚阿毛的事,颇感为难之际,吕天良突然带来了姚阿毛,众人怎不惊喜? 吕天良不知缘故,不觉急声问道:“这是怎么回?姚阿毛是谁?丁义为什么要杀他?他与鹅毛堡有什么关系?丐帮发生的事是否与他有关?” 吕天良向众人回射出一串连珠箭似的提问。 事情错综复杂,众人各知其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堂内出现了沉默。 花布巾目光扫过全堂:“这件事还是由云玄道长先说,然后诸位将各自知道的情况告诉吕少侠。” 云直道长缓缓站起身说道:“吕少侠请坐下,这件事,贫道先从鹅风堡代行武林盟主令的鹅毛令说起……” 洪一天抡过花布巾的酒葫芦喝了一口,嚷道:“少罗嗦!有屁快放!” 云玄道长知道洪一天和孙儿洪小八一个德性,又碍于丐帮的面子,也不与他计较,便将凌云花下鹅毛令搜寻蜡丸的事细说了一遍。 钟老雕将青竹斋遭禁卫侍卫和蒙面男女袭击的事,也说了一遍。 洪九公待二人说过之后,也将岳阳分舵被烧,万胜镖局姚万应夫妇遇害,洪小八被蒙面人搜身和解毒相救的事和盘托出。 冷如灰立起身,铁青着脸道:“在下和何仙姑从京城赶到此地,就是要向武林各派告警,有人想勾结后金太祖,引狼入室,篡我江山。” 本来就紧张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炽热。 洪一天一反常态,板着面孔问:“这是否与军府幕僚徐怀石送交杨玉的蜡丸有关?” “不知道。”冷如灰道:“但三天之后,待徐怀石的弟弟徐怀义到丐帮总舵之后,便可证实。” 吕天良此刻方知事情之严重,双眉紧蹙,面色忧悒,肩上犹似压了千斤重担,喘不过气来。 “诸位可曾猜到这蒙面人是谁?”云玄道长问道。 没人出声。 在座的人都知道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即使猜到蒙面人是谁,没有证据,谁也不敢贸然开口。 云玄道长目光转向洪九公:“洪带主,你说呢?” 看来,云玄道长今天是要决心揭开这个宝。 洪九公瞟了瞟花布巾。 花布巾捧着酒葫芦只顾喝酒。 洪一天瞪了瞪眼道:“人家叫你说,你就说,怕什么?” 洪九公沉声吐出三个字:“凌天雄。” 吕天良脸上冷屑满布。 贾古力一道:“不可能!凌堡主体弱多病、且又不会武功,怎么会是他?” 钟老雕道:“应该不会是他。” 冷如灰道:“我想也不是。” 何仙姑思忖了一下:“花老前辈意下如何?” “哦,你是问我?”花布巾摇摇酒葫芦,“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蒙面人,不过,老夫知道他武功不错。” 花布巾虽未明说凌天雄就是蒙面人,但话中的意思已十分明确。 堂内灼热的空气开始沸腾。 云玄道长道:“钟老雕和岳神风见到的那个红纱巾女人。就是鹅风堡的胡玉凤。” 这一次没有人出声反对。 吕天良问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云玄道长道:“和凌云花下鹅毛令一样,为了找到那颗送交杨玉的腊丸。” 吕天良声音微颤:“他们要蜡丸干什么?” “他们并不要蜡丸,但另外一个人要。”云玄道长敏锐的眼光瞧着吕天良,“为了那个人,他们不得不这么做。” 吕天良脸色灰白:“那个人就是勾结后金贼人,想篡夺江山的人?” 云玄道长点头道:“我想是的,这就是军府幕僚徐怀石为什么要将蜡丸送交杨玉的原因。” “不会的!不会!”吕天良霍地站起。 杨玉的儿子楚天琪,怎会是卖国贼子? 在座的人除了贾古方之外,都是杨玉二十多年的生死好友,都不愿说出“楚天琪”这个名字,也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堂内的空气,就象个吹足了气的气球,随时都可爆裂。 “会与不会,三天之后咱们就知道了。” 花布巾从沉寂中站起身,“吕天良,那个小泥人像是否在你身上?” 吕天良从震惊中醒来,默默地点点头,在胸衣里取出了小泥人像。 小泥人像几经周折,已缺了一只胳膊,打狗棍也折掉一截,哭丧着脸,一副可怜相。 云玄道长道:“若猜得不错,蜡丸该在这小泥人像中。” 洪九公道:“吕少侠,敝帮请你到总舵来的目的,就是想请你将这蜡丸带回无果崖,送交杨玉大侠,现在蜡丸在你手中,就没什么问题了。” 吕天良沉思片刻道:“洪帮主,请恕在下不能从命。” 花布巾手中的酒葫芦差一点坠落掉地。他惊愕的程度不亚于洪九公和云玄道长。 吕天良是天下第一杀手无形剑客吕公良的义子,他的个性和吕公良一样刚正不阿,孤高矜持,说一不二,是条硬汉。 不知吕天良为何会口出此言。 冷如灰忍不住插嘴问道:“为什么?” 吕天良沉声道:“对不起。姚阿毛在将小泥人像交给我时,曾托我将它送到鹅风堡,我已经答应他了,岂能言而无信?” “此事干系重大,岂能为小孩一句话而受约束?”云玄道长道:“请吕少侠三思。” 吕天良正色道:“人无情不立。吕某为人的第一条准则便是言必信,行必果,请云玄道长不要强人所难。” 洪九公道:“若蜡丸中之物,真如冷大侠所言,你岂不有愧于天下百姓?” “我不相信会有这种事。”吕天良道:“再说我会将蜡丸亲手交到凌云花手中,若真有其事,凌云花也决不会做出助纣为虐的傻事。” 花布巾道:“凌云花是我的于孙女儿,她的个性我清楚,他和杨玉闹别扭,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 “可我相信他。”吕天良固执己见。 “臭小子!”洪一天呼地跃起,“你敢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吕天良冷冷地道:“老前辈是想要动手抢劫?” “抢又怎么样?”洪一天手臂一扬,就要动手。 “慢!”花布巾出手格住洪一天,“吕天良,姚阿毛是中途无意中得到此蜡丸的,他只不过是送蜡丸的人,此蜡丸原本是送给杨玉的,你说送蜡丸人该不该守其信用?” “何以见得这蜡丸一定是送交杨玉的?” 云玄道长道:“我已经说过了,此蜡丸上刻有‘呈交杨玉大侠’六个字。” 吕天良想了想,截然道:“好,我就取出蜡丸,若真如道长所言,在下自将蜡丸带回无果崖交与师傅。” 全堂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吕天良手中的小泥人像上。 吕天良二指轻轻一捏,小泥人像泥身碎裂,从泥人的肚腹里滚出了一颗蜡丸。 他将蜡丸托在掌心轻轻滚动。“呈交杨玉大侠”六个小字跃入眼帘。 他呼吸顿时急促,心有些慌乱,有一种大祸临头之感。 “怎么样?”洪九公问。 吕天良定住心神道:“没错,在下立即回无果崖,将蜡丸呈交师傅。” “几天之内可到无果崖?” “三天。” “三天内徐怀义也到达本帮,我们就在总舵等候杨大侠的消息。” “告辞。”吕天良心急如火,立即拱手告辞。 花布巾等人的心情也和吕天良一样焦急,故此没有挽留吕天良。 “一路顺风。”众人一齐拱手相送。 洪一天叫道:“杨玉小子真没事么?” “没事。”吕天良一边应着,一边大步走出了殿门。 “谢天谢地!”洪一天翘着胡须对花布巾道:“我说杨玉没事,怎么样?还不是果真没事!” 花布巾阴沉着脸,没有与他斗嘴。 洪九公拱手对众人道:“请诸位在此暂时歇息几日,等候杨玉的消息,过两天少林寺的人也该到了。” “谢洪帮主。”众人拱手致谢。 洪九公正待叫人引众人去休息,忽然,贾古方起身道:“诸位,贾某今日至此,一来是向洪帮主报告各派执行鹅毛令的情况,二来是想向洪帮主和钟前辈讨个公道。” 讨什么公道?满堂悚然一惊。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未待众人开口,贾古方道:“当年青竹帮老二百节蛇王二步夫妇。在敝庄养伤之时,曾与我妻指腹为婚。已将其女王小娟许配给犬子贾士力,可在下近日听说钟前辈作媒,将王小娟许给了丐帮岳阳分舵主洪小八,但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洪一天眼睛瞪起。 花布巾眉头皱起。 洪九公嘴唇歪起。 钟老雕道:“不错,确有其事。但是,老夫记得贾公子曾来敝帮数次求见小娟姑娘,请求完婚,但都遭小娟拒绝,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结果王二步便退了这门亲事,不知贾庄主今日为何又提起此事?” 贾古方冷哼一声道:“王二步虽然退婚,但我夫妇却未答应。” 钟老雕道:“婚姻乃男女双方之事,岂能强行?” “钟老雕!”贾古方奋然道:“我就看你不顺眼!在青竹帮失势之时,你为何不让王小娟改嫁?现在青竹帮重为十大门派之一,你就将王小娟许给丐帮洪小八,当我英贤庄是好欺辱的么?” “贾古方!”钟老雕声色俱厉,“你教子无方,贾士力嫖赌逍遥,不学无术,咱家小娟怎能嫁给这种人?” 贾古方道:“洪小八傻头健脑,快四十岁的人还流着鼻涕,哪里能比得上咱家公子?” “呸!”洪一天厉声道:“贾庄主!洪小八是老夫的孙子,你说话可要有分寸。” “诸位不用吵了。”何仙姑道:“不要为儿女之事,伤了大家的和气。”话音顿了顿,方柔声问贾古方道:“既然小娟姑娘不喜欢贸公子,贾庄主何必一定要强求此门亲事?” 贾古力扁了扁嘴,没有答话。 云玄道长道:“贫道不是帮谁说话,俗话说:无缘对面不相逢,有缘千里一线牵。凡事要讲个缘份,婚姻之事更是如此。” 贾古力道:“实不相瞒,犬子无出息,偏又自信,誓言非小娟不娶,而且夫人又……” 花布巾举起酒葫芦道:“这件事以后再说如何?” 贾古力和钟老雕同时点点头。 洪一天鼓鼓眼朝洪九公努了努嘴。 一场风波暂且平息下去。 洪九公大声吆喝道:“来人!引各位客人到后殿房休息。” 谁会想到,不久之后,这场风波竟会成为引起武林十大门派互相残杀的导火线。 这晚,月亮很圆,很大。 鹅风堡在月光下潇洒地屹立着,象一头雄鹰。 后庄厢房在鹅风堡的巨翼下,安祥、宁静地酣睡。 杨红玉立在窗前,默然地望着天空。 月华似水,从窗口漫进房中,洒在身上凉溲溲的。 风,在空中轻轻地吹。 她的心悬在空中,在随风飘荡。 她不是杨玉和凌云花的亲生女儿,与鹅风堡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原鹅风堡三庄主凌志远爱过一个女人,那女人跟别的男人跑了,在临死前却将与别的男人生下的女儿托付给了凌志远,那女儿被取名叫凌玉蝉。 凌玉蝉十七岁那年被一男人诱骗怀了身孕,那男人得知凌玉蝉怀孕后就抛下她走了,凌玉蝉便是她的母亲。 凌玉蝉产后身亡,杨玉和凌云花收她为女,取名为杨红玉。 她以鹅风堡小姐的身份在这里长大,调皮,任性,目空一切。 她爱上了杨玉、凌云花的亲生儿子楚天琪、在凌云花的春药摄合下与楚天琪成为事实夫妻,并怀了身孕。 但,楚天琪爱着丁香公主,断然拒绝了她的爱和己成夫妻的事实,远离鹅风堡去京城当上了禁军侍卫统领。 深爱着她的吕天良,以舍身的精神毅然承担了父亲的责任,接受了楚天琪的儿子,于是他俩结成了夫妻。 这是痛苦的心灵的溶合,比肉体的结合还要坚实牢固。 但,坚实牢固的结合,并不等于幸福。 怀玉是楚天琪的儿子,吕天良不在乎,但她在乎,她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隔阂。 这是她所未预料的。 吕天良去了无果崖,名义上是踉杨玉练功,实际上是帮杨玉炼药救宋艳红性命。 她知道实情,并不怪他。 她很钦佩他的勇气和自我牺牲精神,但并不赞赏这种美德。 她是个热情奔放,敢作敢为的女人,但却自私。 她希望她的男人能象杨玉对宋艳红那样痴情,数十年如一日,始终不变。 悲惨的身世。 不幸的遭遇。 反复的磨劫。 她变得消沉,懒散,与三年前天真活泼、胆大妄为的杨红玉相比,已判若两人。 女仆丑女鬼伍如珠的死,又在她心灵上蒙上了一层阴影。 人生若梦,生生死死,轮回不已…… 一条浮云掩住了空中的圆月。 她觉得心里有个空洞,森森地透着寒气。 一股凉风掠窗而过。 她不觉低声吟道:“乌倦还,影孤单,遍地红叶怨秋寒……” 浮云冉冉飘过,圆月再露笑脸。 溶溶月光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后墙外竹林凉亭中的一条身影。 一扇窗用伤住了她的身子。 她能看到凉亭中的人,而凉亭中的人却看不到她。 凉亭中的人是凌天雄。 夜近三更,他还在凉亭干什么? 是否和自己一样,也在想着心事? 他会有什么心事? 她呆呆地盯着他。 他是个古怪的人,怪得有些出奇。 他体弱多病,经常咳嗽、气喘,名医诊断不出他的怪症,各种补药对他也是无济于事,于是,他大多时间都呆在后院的小阁楼里。 小阁楼前,一座假石山,山下是石洞,山上是竹丛凉亭。 假石山前,一道院墙将小阁楼的领地与后在院隔开。 院墙内,是鹅风堡里的禁地。 凌云花已下严令,不准任何人擅入小阁楼禁地打扰凌天雄。 凌云花对郡主娘娘的关心,使她十分不满。凌云花从小把她抚养大,历来象待亲生女儿一样待她,但自从凌天雄在鹅风堡出现后,她发觉他已从凌云花那里夺走了她的大部份的爱。 她感到嫉妒,每想起这些事,心里便象虫子啃咬似的难受。 假石山上竹影摇曳,风掀起了凌天雄的长衫衣襟。 凌天雄仍象石雕一般屹然不动。 杨红玉打个冷噤,感到有种冷风迫人,衣不胜寒之感。 蓦地,心头掠过一团困惑。 凌天雄不会武功,身体虚弱,怎能傲立风中如此之久,而纹丝不动? 她眼前闪过凌天雄苍白的面孔和冷漠的眼光。 那是一张始终不变的冷面孔,而眼光却有时灼灼发亮,有时混浊无光。 为什么? 她久已怀疑,但猜不到答案。 她做梦也不曾想到,鹅风堡中会有两个凌天雄。 “哇――”寂静的院空中响起一声小孩的惊哭。 怀玉! 杨红玉伸手按住了窗台。 她的儿子吕怀玉就睡在隔壁房中,由乳母吴妈带着,最近几天不知怎的,吕怀玉常做恶梦,经常夜里从梦中惊哭醒来。 她的手顿在窗台上。 她看见凉亭中的凌天雄倏然转身,面对着了后庄院。 她心一动,悄然缩回手,贴靠在窗边墙壁上。 凌天雄身形一闪,如同一只苍鹰掠过院空,悄然飘落在吴妈房间的窗下。 她芳心怦然一阵跳动。 原来凌天雄不仅会武功,而且武功之高远在自己之上。 “哇!”吕怀玉又是一声惊哭。 她清楚地看到凌天雄窗下的身影微微一抖。 她的身子也禁不住一抖。 “乖乖,别怕,吴妈在这里呢。”吴妈哄唤吕怀玉的。 吕怀玉的哭声渐小,逐渐平息。 夜又恢复了平静。 杨红玉贴在窗壁上没动。 凌天雄也没动。 良久。凌天雄扭头朝她的窗口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一双精芒毕透的明眸。 凌天雄身形跃起,一道淡淡的流光曳过空中,消失在后院墙禁地里的小阁楼方向。 杨红玉张大着嘴,头额淌着冷汗。 他究竟是谁? 他为何如此关心怀玉? 那双眸子为什么如此熟悉? 难道他是…… 她不敢往下想。 凌云花坐在梳妆台前。 明亮的灯光照亮了她镜中秀丽的脸。 她抿嘴笑了。 象她这样年近四十的女人,能有这样年轻漂亮的面孔,实是少有。 她扭头对正在替她梳头的胡玉凤道:“凤妹,我能有这样的面容,可真要谢谢你的‘养身十二法’神功。” “ 胡玉凤笑道:“花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我这条性命,还不是你给救回来的?” “瞧你又来了?”凌云花摆摆手,“三年前,我比现在这模样可就老多了。” 她说此话,一点也不假。 三年前,她和杨玉分手时,心中充满了沮丧和绝望,在不幸命运的打击下,她变得苍老衰败,眼角和两颊布满了皱纹,头发也白了不少。 自从收留胡玉凤,跟她修炼“养身十二法”神功之后,一年之内,她已改颜换貌,年轻了不少,此刻看上去,她年纪决不会超过三十。 她很高兴,她深信如果自己再修练下去,一定会在容貌上胜过杨玉。 杨玉!可怜的女人,她心中一直还在想着杨玉,不管是爱他还是恨他。 胡玉凤一边替凌云花收理着头发,一边讲说着养身十二法的修练之道。 “养身之道讲的是心神、精气,忌的是神乱,气岔,所以必须早晚两次定神运气,万神合一,百气归心……” “嗯,有道理。”凌云花点头道:“不过,近日练法,总觉有些心慌意乱,心火灼炽,不知何故?” 胡玉凤手指灵巧地摆弄着头发,浅笑道:“这是花姐近日多有怒气和操劳过多的反应。” “操劳过多?” “不错。六多乃是养身修练之大碍,连佛门也云:六根不尽,难脱尘缘。多思则神怠,多念则精散,多事则形疲,多短则脉伤,多欲则气损,多愁则意乱,故要少思、少念、少事、少怒、少欲、少愁……” “我明白了。” “花姐聪明过人,天下无人可及。” “你不要恭维我。” “我说的是实话,天下能修练养身十二法的人能有几个?” 凌云花得意地笑了,很开心。 胡玉凤嘴角挂着嘲弄的冷笑,将头发扎好:“行啦。” 凌云花对着镜子照了照,很觉满意。 胡玉凤道:“三更了,咱们该练法了。” “嗯。”凌云花点点头,转身盘膝到床上。 胡玉凤移步上床,脱去上衣。 两人赤身相对,双掌平推,按住对方的身子,寂然不动。 片刻。两人头顶泛起一团白雾。 养身十二法,使人变得年轻美貌,不知是哪门派旷世神功? 武林百门派中,都找不到这种神功秘笈。 不是找不到,因为根本就没有这种神功。 养身十二法,只不过是胡玉凤信口胡诌出来的骗人鬼话。 胡玉风教凌云花的神功,实际上是阴残门的一种秘不传人的邪功“冥功大法”。 男人练冥功大法,功力会成倍增强,威猛无比,但因体内潜在的能量全部提出,人会变得奇丑无比。 女人练冥功大法,功力不会增加,但面貌会变得异常地年轻美貌,在面貌改变的同时,人也会变得心狠毒辣,冷酷无情。 无论是男人或女人,练此功十年之后都将走火入魔,血脉爆裂,在万分痛苦中丧生,只有阴残门早已失落了的“三苍赤魔功”和“三贞童子功”才能化解此难。 因此,阴残门把冥功大法立为不传之功。 胡玉凤为报仇,偷练了冥功大法,变成了绝色的年轻女子。实际上,她已年近五十,比凌云花要大九岁。 胡玉凤的丈夫为了当上梦寐以求的武林盟主,偷练了冥功大法,变成了一个怪人。实际上,他就是当年江湖上被人称为“玉面粉郎”的美男子范天苍。 胡玉凤教凌云花冥功大法,有她的目的,可以说是利用,也可以说是报复。 “扑扑扑!”一只信鸽穿越林消,飞入鹅风堡。 须叟,一名庄丁急匆匆来到凌云花房前。 凌云花在练功。庄丁只好在门前等候。 半个时辰后,房内传出凌云花的声音:“谁在外面?” “禀凌庄主,刘国泰的信鸽回来了。”在鹅风堡内,庄丁们都称凌云花为凌庄主。 “送进来。” “是。”庄丁应声推门而入。 庄丁在内房门前站定,双手将一张沾有信鸽羽毛的小纸条递给门旁的丫环。 丫环将小纸条送到凌云花手中。 凌云花展开纸条,面色显得有些阴沉。 “怎么样?”胡玉凤轻声问。 “吕天良已得到蜡丸,现正从丐帮总舵前往无果崖。” 胡玉凤表面上毫无异样反应,心中却着实地吃了一惊。 郡主娘娘猜得好准。真是条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她眼珠溜溜一转:“咱们怎么办?” 凌云花沉思片刻,毅然道:“立即去无果崖。” 胡玉凤暗自一笑。 凌云花的举动,和她预料的竟是一模一样。 没多时,鹅风堡的庄门打开了。 凌云花和胡玉凤领着十二骑,如开闸的流水从庄内泻出。 大路两旁林中兀地惊起一群飞鸟。 凌天雄在小阁楼栏旁,遥望着空中的飞乌,久久地伫立着。 十六、赤哈王爷 吕天良脚步很急,但很沉重。 事情来得很突然,简直令人无法相信。 然而,他却意识到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陈志宏率领兼军侍卫在蜈蚣镇杀人。 丁义等侍卫的出现。 姚万应夫妇被杀,姚阿毛遭到追杀。 丐帮分舵被烧,青竹帮堂遭血劫,洪小人被搜身,钟老雕死里逃生。 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他手中的这颗蜡丸! 如果徐怀义证实,这蜡丸与勾结后金贼子叛国有关;如果南王府中真有后金的赤哈王爷; 那么,楚天琪卖国叛反之罪便是事实!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吕天良跺着脚,不断地向看不见的楚天琪发问。 难怪凌天雄要寻找蜡丸,而又不肯伤害洪小八和姚阿毛。 他越想心中越明朗,心越沉重。 他不敢想象杨玉揭开蜡九时的模样。可怜的不幸的师傅! 二十三年前,杨玉在武林大会上,手刃万恶不赦的父亲杨凌风;难道这送蜡九的人,又想要杨玉亲手杀了大逆不道的儿子楚天琪? 大义灭亲,谈何容易! 弑父杀子,谁能做得到? 他咬紧嘴唇,紧蹙眉头,找不到一条能替杨玉解脱的可行之路。 他本来是给师傅带回好消息的,宋艳红服过药后,病情已明显好转,看来已不会有性命危险了,没想到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 他真想替杨玉挑下这档事,但事太大,他挑当不起。 他已走到无果崖七十里外的出山口。 凭他的功夫,不用半个时辰便可到达无果崖了。 山外是一片翠绿。 夕阳西沉,晚霞似火。 山口两旁,桔红的林梢间,归巢的鸟雀在啁啾。 山口左侧,一座破旧的石砖楼房。 这是二十年前的“无记”客栈,现在已是一栋空房。 房前小坪上栓着十二匹配鞍的马。 这是些什么人? 为何在这破空楼房中歇脚? 他踏步而过。他现在的心情无遐去过问这些闲事。 一道耀目的红辉从空中闪过。 一位红纱裙仙女,衣袂飘飘,俏立在夕阳光中,挡住了他的去路。 “凤嫂,是你?”他有些惊讶。 胡玉凤莞尔一笑:“是我,你感到奇怪吗?” 他想了想,摇摇头。 仔细一想,胡玉凤的出现并不奇怪,但心却更沉下去。 胡玉凤的出现,等于证实了云玄道长等人的话,确是事实。 他开门见山:“你想找我要蜡丸吗?” 胡玉凤爽快地:“不错。” “我不能将它给你们。”他深沉地道。 “难道你不是鹅风堡的人?”胡玉凤向他抛出一个迷人的笑。 “我是鹅风堡的人。”吕天良丝毫没被她的笑所感染,“但这蜡丸不是送给鹅风堡,而是送给师父杨玉的。” 胡玉凤仍笑道:“杨玉就不属于鹅风堡?” 吕天良肃容道:“杨玉属于鹅风堡,但鹅风堡并不就等于杨玉。” 胡玉凤挥挥手:“只要蜡丸在你身上就行,你跟我去见一个人。” 吕天良剑眉一挑:“凌云花也来了?” 胡玉凤凝眉道:“她要见你,你跟我来吧。” 她轻移莲步,走向石砖空房。 她知道,如果他不肯去,谁也无法阻拦他。于是,不等他同意与否,便移步动身。 吕天良略一犹豫,转身跟了过去。 凌云花要见他,他不能不去。 “吕公子。”侍立在破房内的庄丁,垂手向吕天良致间。 吕天良跨步进入里屋。 偏西的斜阳从里屋的一堵破壁缝中滤入,使屋内沉浸在一片柔和的金黄光芒之中。 凌云花在屋内的一张破竹椅中坐着,红扑扑的脸在阳光渲染之下,显得明艳照人。 吕天良顿时看得呆了。 一年不见,凌云花竟变得年轻多了! 骤然间,他想起无果崖里变得憔悴苍老了的杨玉,心中不觉泛起一股悲凉之感。 凌云花朝痴呆的吕天良招招手,轻声呼唤道:“天良。” 吕天良恍若从梦中惊醒,急上前数步:“孩儿天良见过娘。”说罢,屈膝下跪。 他是杨红玉的丈夫,自然要称凌云花为娘,自然要行叩见大礼。 “天良,不必如此。”凌云花双手扶起吕天良,挥挥手对屋内庄丁道:“你们退出去。” 庄丁应声退出,侍立在破房四周,小心警戒。 屋里只剩下了凌云花,吕天良和胡玉凤三人。 凌云花凝视着吕天良道:“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 吕天良没有答话,眼光瞅向了胡玉凤。 胡玉凤正瞟着他微笑,那是一种甜蜜的能感人心智的笑。 凌云花道:“凤嫂不是外人,有话你只管说。” 吕天良抿了抿嘴,正色道:“娘,我不能将蜡丸交给你。” 凌云花秀眉微蹙:“为什么?” “因为这蜡丸是送给爹的。”尽管杨玉不让他叫爹,但在凌云花面前,他仍称杨玉为爹。 “就因为这个原因?”凌云花闪烁的眸光咄咄逼人。 “因为……”吕天良顿了顿,咬咬牙毅然道:“蜡丸中可能藏有着一桩有关叛国谋反的重大秘密。” 凌云花心弦猛地一颤,失神地呢哺道:“真……有这么回事……不……不会吧?” 吕天良狠狠心,点头道:“我相信有,而且此事还和楚天琪有关。” “琪儿?”凌去花震惊道:“决不会!” 她并非做作。虽然她在下鹅毛令时,就已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但此话从吕天良口中说出时,她仍不敢相信。 吕天良沉缓地说道:“正因为这样,我不得不将蜡丸交给爹处理。” 凌云花脸色倏变:“如果此事真与琪儿有关,你该把蜡丸交给我才对,因为我是他娘,他的亲娘。” “我……” “琪儿从来就没认杨玉做过爹,”凌云花截口道:“他只承认他是我的儿子,是南王府的小王爷,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此事关系重大,是社稷安危的大事,恕孩儿不能从命。”吕天良已拿定了主意。 “你不相信我?” “不……是。” “你想要杨玉象杀他亲生父亲一样,再去杀他亲生儿子?” “我不是……多只是想……” 胡玉凤站在一旁没说话,一丝象利刃般的怨毒之光,在她眼中微微一闪,复又隐去。 “天良,请相信我。”凌云龙眼中噙着泪水,“如果真有此事,我会立即去京城劝说琪儿。” 吕天良深沉的目光盯着她:“真的?” “真的。” “那么话你告诉我,你下鹅毛令和凌天雄与风嫂率禁军侍卫,火烧丐帮岳阳分舵、血洗青竹帮堂、追杀姚万应夫妇和姚阿毛,都是为了得到这颗蜡丸?” 凌云花沉吟片刻:“是的。” 吕天良神情肃穆,目光炯炯:“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不敢让杨玉见到此蜡丸?我了解他,我相信他决不会用当年杀父亲那种办法,来对待他的儿子。” 凌云花低头不语。 胡玉凤一副置身于事外的模样,眼光瞧着裂壁缝外的天空。 吕天良道:“你们想抢走蜡丸,替楚天琪隐瞒叛国谋反的罪行?” “放肆!”凌云花猛扬起头,厉声道:“吕天良,你是不是因为杨红玉的事仍然记恨在心,想借此来报复琪儿?” “不是。”吕天良沉声道:“男子汉大丈夫,不会把儿女之情放在心上。我关心的是社稷江山的大事。你为什么不能让杨玉见到此蜡丸?” 凌云花唬起脸:“你一定要问?” “一定要。” “好,我告诉你。”凌云龙轻叹一声,声音变得柔和起来,“我不愿让他担心。” 吕天良不觉一愣。 凌云花继续道:“听说他为治宋艳红的病,在隐身庙中炼药,已身中剧毒,病得不轻。 我不愿琪儿的事再伤他的心,不管怎么说,琪儿总也是他的亲生儿子。” 说话间,她眼中吧嗒掉下两行泪水。 吕天良感到心在颤粟,不禁颤声问道:“你还……爱着他?” 凌云花点点头,伤感地道:“我知道他并不爱我,他爱的是宋艳红,但我却仍然爱着他。孽缘,真是孽缘难断啊!” 吕天良呆木了。 他没想到,近年来处处故意与杨玉作对的凌云花。却还深深地爱着杨玉! 自己若是杨玉,又该怎么办? 他想了想道:“娘,我跟你一块进无果崖见见爹吧。” 凌云花目芒一闪,脸上掠过一团异彩。 蓦地,房中一阵香风飘过。 一股奇特的令人头昏脑胀的香风。 香气馥郁,中人如醉。 “你……”吕天良指着胡玉凤道:“你敢使毒?” 胡玉凤抖抖手中的手帕,抿唇笑道:“这不是毒,是酥心香,你睡上一觉后会觉得精神倍增。” “凤妹,你怎么……” “花姐。”胡玉凤笑着打断凌云花的话,“咱们不是预先说好,他若不肯交出蜡九,我就施放酥心香的吗?” “哦。”凌云花摆摆手,“天良,为了琪儿,娘只好委屈你了。” 吕天良原自持武功,料没人能阻挡得住自己,没想到竟会中了胡玉凤的道儿,此刻已是后悔莫及。 他只好挣扎着,吃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说道:“娘,希望你……不要害……了琪……琪哥……他……”话未说完,已昏睡过去。 酥心香是一种很厉害的邪门迷药。 中了酥心香的人,无疑象死人。 活人摆弄死人,无论死人武功怎样高强,也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胡玉凤很轻易地从吕天良腰囊中搜出了蜡丸。 片刻,凌云花、胡玉凤一行人,旋风般离开了无果崖山道口。 天边,一道横亘苍穹的红云,就象猩红翻滚的血浪。 凌云花几经犹豫,在胡玉凤的怂恿和劝说下,终于将蜡丸原封不动地交给了凌天雄。 蜡丸经转凌天雄的手,送到了郡主娘娘手中。 郡主娘娘又将蜡丸交给了赤哈王爷,并备宴替赤哈亲王压惊。 南王府后宫院,小密室。 灯火辉煌,如同白昼。 室内装饰豪华,摆设俨如皇宫大后内殿,仅只是规模小一点。 九根雕龙琢凤的小石柱,围成一个圆弧。 圆弧正壁下,一座镀金铜铸的神台,台上一把太后宝座椅,椅后交叉架着两扇日月龙凤旗。 台下,左右一对馏金麟麟,两只高脚小香鼎。 左右侧壁下,两溜阁台。 左面阁台上摆着:赤金、翡翠、珍珠、玛瑙、玉器、宝石。 右面阁台上摆着:犀角、羚羊角、麝香、鹿茸、人参、燕酒坛在桌旁高高垒起。 巴图、福尔将军的脸色由红转白,终于二人瘫倒在桌上。 赤哈王爷的脸涨得红通通的,结巴着道:“郡主娘娘……你孙儿好……酒量……本王爷算……是服了……” 凌天雄的脸始终如一的苍白,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两只眼眶开始泛红。 郡主娘娘拍拍手:“来人,扶赤哈王爷和二位将军回房休息。” 六名府了应声上前,二个扶一个,将赤哈王爷三人扶走。 郡主娘娘向三个浑身还在打着哆嗦的姑娘道:“今夜小心伺侯三位客人,不得有误。” 三仕姑娘象是被吓呆了似的,谁也没有答话。 郡主娘娘铁起冷脸:“敢抗命者,家法处置。” 三位姑娘一齐颤声道:“奴婢不……敢。” 郡主娘娘挥挥手:“带她们去客人房中。” 凌天雄嘴唇动了动,想说话,但没说出口。 府丁和姑娘退出之后,密室里就只剩下了郡主娘娘和凌天雄。 凌天雄面向室壁而立。 郡主娘娘抓起椅旁的龙头拐,走到凌天雄身后站立着。 半晌。她柔声道:“孩儿,委屈你了。” 凌天然倏然转身,瞪着一双血红的双眼,冲着她嚷道:“咱们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郡主娘娘墩着手中的拐杖,斥声骂道:“没出息的奴才!不中用的东西!你嚷,嚷什么?咱们为什么?为大明的江山!” 凌天雄摇着头:“我……不想。” “你不想,我想!”郡主娘娘眼中燃烧两团熊熊的火焰,“这大明江山本就该是我南王府的!” “这些都已是过去的事了,时过境迁,何必再提它?” “不,我要夺回本属于我的东西,我要让小王爷当上皇帝,我则是名正言顺的老太后。” “可是……” “住口!”郡主娘娘象发疯似地摇着头,逼向凌天雄,“你以为我建立南天秘宫,帮助万历那小子登上皇位,仅仅是为了南王府的这份奉禄吗?不,我要的是皇帝的金銮宝殿,太后的皇宫内院。” 凌夫雄默然地望着发狂的曾祖母,一时不知所措。 郡主娘娘声音一沉,扁着嘴,露出一丝笑容道:“你知道做皇帝是什么滋味吗?至高无上的权力全在皇帝手中,天下的臣民――文武百官,山村草民,全都是他的奴隶。坐在金銮殿上,一道圣旨,天下的人都得跪伏在地高呼万岁……” 凌天雄发红的双眼里露出血灿灿的光芒。 郡主娘娘笑着道:“咱们一定会成功的,只要后金大祖发兵攻打边关,京城必会空虚。 十万禁军就能稳稳地夺下金銮宝殿……” 凌天雄冷森森地道:“赤哈王爷这帮蛮夷,也是太可恶了。” 郡主娘娘冷哼一声道:“待我夺下江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狠狠地整整这帮蛮夷,决不能让他们象现在这样猖狂,万历这小子是太过于软弱了。” 凌天雄心绪已经平定,问道:“打算什么时候送他们走,孩儿是否要与他们同行?” 郡主娘娘摆摆手:“不必了。你先行一步,免得丐帮生疑,至于赤哈王爷三人,必须得等四大将军到了才能动身。” 凌天雄道:“孩儿听说,丐帮已在总舵聚结了上万名弟子,不知是否会闹事?” 郡主娘娘道:“岂止如此,少林和武当已暗在途中设伏,准备拦劫赤哈王爷三人。” “那咱们该怎么办?” “这就是我为什么叫你先行,并一定要等四大将军前来护行的原因。” “鹅毛令将如何向武林各派交待?” “密约书已经追回,就是武林各派因此生疑,没有真凭实据也不会有事。待赤哈王爷出关之后,兵发边关,咱们立即举事,到那时候谁也奈何不了咱们。” “您打算如何送赤哈三爷出关?” “你不必过问,我自有办法。但愿这几天赤哈王爷不要出事。” “……” 郡主娘娘和凌天雄从密室走出。 凌天雄迈步走向后宫院卧房。 他步履稳健,神情镇定自若。郡主娘娘的一番话,使他空虚的心中又充满了自信和对权欲的奢望。 赤哈亲王会出事么?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南王府却一定会出事。 这是命中注定的事,再精明的人也无法逃得过。 十七、神偷叶清风之死 烛光照亮了赤哈王爷狰狞的脸。 两只大耳,高翘的嘴唇,倒竖的胡须,就象一只猪头。 猪头上一双闪着贪婪欲火的眼睛,宛若一匹色狼的饿眼。 “脱,快脱!”赤哈主爷挥着长满毛的胳膊,朝床边的姑娘低吼着。 姑娘十六岁,刚卖到南王府不久,哪见过这种场面?只吓得浑身哆嗦,不知所措。 “妈拉巴子!”赤哈王爷沉声骂道:“听到没有?本王爷叫你脱衣服!” 姑娘耳边响起郡主娘娘的声音:“你既为南主府的奴仆,就得服从南王府的命令,抗令者家法处置。” 她见过南王府的家法,一共有三种。 一是杖刑,两根桃木杖,将抗命者乱杖活活打死。 二是沉塘。南王府后院外有口深塘,将抗命者绑在系有重石的木梯上,沉入塘中活活溺死。 三是喂蟒。南王府后宫竹山林中养有数条巨蟒,将抗命者扔入竹山林中,让蟒蛇活活吞食。 上个月内,已有三名抗命者,被郡主娘们用三种不同的家法处死。 她一想到“家法处置”四个字,便感到极度的恐惧。 她颤抖着手去解衣扣,但哆嗦着的手指怎么也不听使唤。 “妈的!”赤哈王爷驾着,伸出大手一把将姑娘拉过来,按倒在床上。 “嗤!”衣帛撕裂声,象呻吟又象哭泣。 “哈哈哈哈!”赤哈王爷迸出一阵大笑,双爪齐扬。 破布条象斜飞的雨丝在空中飘曳。 姑娘雪白的肤肌被抓出一道道血痕,血无声地往外冒涌。 赤哈王爷狂叫着把姑娘压在身下,那嗷叫声令人不寒而颤。 点点鲜血淌落,宛如在白床单上开了朵朵樱花。 姑娘还是个少女,就象一朵含苞欲放的鲜花,不消片刻,她却已变形走样,被摧残得花叶凋零! 烛光跳跃着闪了闪,熄灭了,它仿佛也不忍观看这场弱肉强食的悲剧。 惨白的月光从窗外泻入,象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刺在姑娘瑟瑟发抖的胴体上。 姑娘在无声的抽泣。 这是失落后的悲伤和对命运屈服的表示。 “臭娘们,真不够味!”赤哈王爷一巴掌打在姑娘脸上。 姑娘半边脸立即浮肿,一口鲜血裹着两颗断牙从嘴里喷出。 姑娘不敢反抗,只有忍气吞气,默然地承受着难堪的凌辱。 房内的空气却有些动荡,显示出忿忿不平之感。 这种动荡来自于屋梁。 窗檐屋梁上挂着神偷叶清风。 他目睹了房内这场悲剧。 他感到愤怒,却又无能为力。 他不仅无法阻止赤哈王爷的兽行,就连露面也不敢。 赤哈王爷的武功比他高出数倍,只要被赤哈王爷发觉,他就保准没命。 他没想到赤哈王爷喝了那么多的酒,居然没醉倒,还能做出这种事来。 他不敢贸然动用腰间的薰香简,在赤哈王爷入睡之前绝对不可以,否则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除了忍耐与等待,别无他法。 他屏息敛气,耐心地等待。 赤哈王爷将大腿压在姑娘的身上,睡了。 姑娘不敢动,面若死灰,痛苦的泪水悄然流淌。 片刻,赤哈王爷发出了拉风箱似的鼾声。 是该动手的时候了!_ 叶清风轻轻抽出薰香筒,拔出筒塞,将简管伸入窗内。 一股淡淡的轻烟,在月光下象精灵般在房内飘荡,弥漫开来。 姑娘的头歪斜到一旁,蠕动的肩头再不动弹。 赤哈王爷面色泛红,鼾声更响。 叶清风推开窗户,从屋梁飘然人房。 他背插长剑,头戴面罩,身着青色夜行衣靠,鼻内塞着两团浸过药水的布卷。 神偷世家的高手,天生一双夜眼,不用掌灯,房内之物也清晰可辨。 碧光闪烁地冷芒,扫过四周。 掠身抢至床边,抓起赤哈王爷脱下的衣服。 叶清风仔细搜过衣服,面罩里的脸泛出一片青色。 蜡丸不在衣服内。 好狡猾的赤哈王爷! 叶清风打发余龙回京后,便日夜暗中观察南王府的动静。 鹅风堡凌天雄神秘兮兮地来到南王府,直接去了后宫院。 没多久,叶清风接到江湖黑道朋友送来的急信,凌云花三日前已在无果崖山道口,劫走了吕天良带往无果崖的蜡丸。 他迅即断定,凌天雄已将蜡丸带到了南王府。 难道楚天琪真有叛国谋反之事? 他不敢相信,但眼前发生的事,却使他不能不相信。 他决定偷到蜡丸,证实事情的真相。 如果是假,他当向楚天琪负荆请罪。 如果是真,他当立即赶往京城向皇上举报。 他不乞求升官发财,对官场已经厌倦,早就想向楚天琪提出辞呈,只因楚天琪对他的信任,才使他暂时还留在禁军之中。但,他是大明臣子,决不愿做屈于蛮夷的奴才。 郡主娘娘在秘室宴请赤哈王爷,凌天雄在座。 这消息来自厨师之口。 他估计凌天雄一定将蜡丸交给了赤哈王爷。他有可靠的消息,军府幕僚徐怀石偷走的,就是赤哈王爷的这颗蜡丸。 郡主娘娘没有叫他去护卫,这几天也不曾传唤他和余龙。他心中明白,郡主娘娘对他已生戒意。 郡主娘娘的举动,更证实了他的怀疑,促使他坚定了偷取蜡丸的决心。 他重操旧业,再次换上了梁上君子的衣装。 蜡丸不在衣服内。会在哪里。 叶清风的锐利如夜猫的眼光,在房内四处搜索。 他熟练地搜索过被褥,床垫,书柜、抽屉。多年没于这行当,依然一点也不生疏。 “天生做贼的料。”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嘴角不觉掠过一丝苦笑。 一无所获,没找到蜡丸。 他感到有些心慌意乱。 倘若这一次失手,就永远没法再得到这颗蜡丸,因为赤哈王爷醒来后,一定会知道自己曾经中过迷香。 他跨前一步,手搭上了背上的剑柄。 一不做,二不休,杀了这蛮夷! 他迅即摇摇头,否决了自己的决定。 找不到蜡丸,杀了赤哈王爷也无济于事,他们会让两名护卫将军或其他的人,将蜡丸依旧送到后金太祖手中,而皇上对他们的阴谋却是一无所知。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做贼的第一要诀,就是要力持镇定,只有镇定才能成功。 他做贼以来,从未失过手,天下没有神偷世家偷不到的东西! 他锐利的眼光再次扫过房内。 月光照着桌上一只外形古怪的花瓶。 他立即肯定这间客房中,不曾有过这只花瓶。 花瓶瓶底很厚,高寸许,呈玛瑙斑纹色彩,象是件贡品。 他心一动,抢身到桌旁。抓起花瓶,仔细察看,然后缓缓扭动瓶底。 一颗小小的蜡丸,从瓶底滚落到他的手中。 刹时,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没错,正是这颗蜡九。“呈交杨玉大侠”六个小字、还不曾抹去。 他将蜡丸小心收入腰囊,单足一点,一串幻影从窗扉内掠出。 蜡丸终于到手了! 只要打开蜡丸,其中的秘密或是阴谋便会真相大白。 他既高兴,又紧张,又感到害怕。 凌天雄还没有入睡。 他站在阁楼窗前,凝视着空中的明月,心中一片茫然。 郡主娘娘给他增添的信心和勇气,已被溶溶的月色所融化。 明天的月色也会有这么好么? 事情真会如郡主娘娘说的那么顺利? 沉思良久,喟然长叹:“大梦醒来,我虽生犹死了。” 他觉得自已象一条栓着锁链的狗,一直被人在牵着走。 他想挣脱这条锁链,却办不到。 一切都身不由己。 他无法做自己想做的事,也无法不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谁不想当皇帝? 谁不想过平静安宁的生活? 然而,一切都不能由自己。 他恨赤哈王爷,甚至于也恨郡主娘娘,但他却始终摆脱不了对至高无上权力和皇宫荣华富贵的迷恋。 常人要大彻大悟,谈何容易? 大彻大悟之人,又岂能是常人。 他不是常人,也不是大彻大悟之人,他是个正人君子中的魔鬼,魔鬼中的正人君子。 他心中充满了惆怅和无奈,不觉低声吟道:“众生无我,苦乐由缘……” 他看到一个鬼魅般的幻影,从赤哈王爷的客房小院飘过。 赤哈王爷出事了! 心念一动,人已从阁楼电射而出。 其实,他并没看到人影,只是一种意识。只有内功修为达到了无我境界顶峰的这种人,才会有这种意识。 叶清风刚掠上小院墙,迎面一道闪电射至。 他心中吃惊不小,来人身手显然不在自己之下。 他急忙运功提气,凭空虚蹬,身形陡地拔高数丈,往左花圃院遁去。 神偷世家轻功称为江湖一绝,无人可以与之比拟。 叶清风情急之下,已使出看家绝技“虚无鬼影”,以求脱身。 凌天雄身形一晃,在空中突然凭空消失。 叶清风落入花圃园中,暗中庆幸。 凌天雄蓦地出现在叶清风身前。 叶清风骤然一惊,左臂一抬,袖内射出一束寒光、同时,身子往后飘出。 叶清风从不使用暗器,但这次却例外,为了以防万一,他借用了“干手怪圣”的蝗蜂金针。 蝗蜂金针是装在一口小铁匣里,由弹簧机关发射的一种暗器,金针三十六支,全淬有剧毒,一次发射,威力无比,与唐门极毒暗器牛芒金针和阴阳郎君的断魂银芒,同称为武林三大姊妹金针。 凌天雄本欲截住叶清风,猝然间,金针蝗蜂飞至,月光下幽光闪烁,这么短近的距离,如此飞快的速度,要逃要避都已是不可能了。 凌天雄本是武林高手,身经百战,熟知各种暗器。见叶清风一出手,便知是极毒金针,如此细小的金针,只要刺入皮肤,必定难保性命。 无奈之间,他只得双袖急拂,左袖之中悄然滑下一柄精钢为骨的折扇,迎着金针一击。 这是迅猛无比的极有效的一击,劲力、手法之巧妙,世上绝没有人可以相比。 一阵狂飙骤起。 蝗蜂金针一齐掉头反射向叶清风。 叶清风无论身手多快,也无法逃过反射过来的三十六支金针。 他竭尽全力,向后翻出。 “扑通!”叶清凤栽倒在花圃中。 九支金钟射中了他的肩、胸和手臂。 凌天雄随着射没人土中的金针,抢到叶清风身旁。 他蹲下身来,两道犀利的目光盯着叶清风的睑。 叶清风一双睁得又圆又大的眼里,闪烁着惊愕和恐惧的光芒,嗫嚅着道:“想不到…… 竟然会……是你?” 凌天雄怔住了。 他心绪混乱之中来追截叶清风,根本就不曾去猜过叶清风是谁? 听到叶清风的话,他怔怔地看着叶清风。 这个使蝗蜂金针暗器的贼人,会是谁呢? 叶清风颤抖的手吃力地从腰囊中,摸出蜡丸:“这是你……你的?” 凌天雄苍白的脸,在月光下象一具僵尸面孔。 “告诉我……这究竟是……不是你的?”叶清风捏着蜡丸的手痉挛着。 凌天雄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得默然地点点头。 “请不要……无论如何也……不要叛国……”叶清风身子猛然一挺,头歪在花丛里,指间的蜡丸滚落到地上。 凌天雄拾起地上的蜡丸攒在手心,仰起了苍白的脸。 他知道叶清风是谁了,也明白了他话中的含意。 叶侍卫!刹时,他周身血液凝结,一丝丝凉意,自足底升起,直透脑门。 他猛然捉住叶清风的手,低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他这一问话,象是问叶清风,也象是同自己。究竟问谁,他自己也不清楚,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 突然,锣声震天响起。 后宫院燃起了火把,响起了叱喝声。 一队队府丁、侍卫从四面八方,涌向花园。 两声怪喝,巴图、福尔二将军双双跃至。 两人赤裸着上身,手拎一把大环刀,朝凌天雄瞪眼喝道:“怎么回事?” 凌天雄缓缓站起身:“没事。一个小毛贼,已被我击毙了。” “小毛贼?”巴图将军嚷道:“他将咱们王爷给迷倒了!” 凌天雄冷冷地道:“我说过已经没事了。” 福尔将军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你说没事,就没事了?” 凌天雄眼中闪着寒光:“你们想怎样?” “将贼人交给王爷审讯处置。” “他已经死了。” “死了?”巴图将军猛然想起,凌天雄刚才已说将贼人击毙,于是瞅了福尔将军一眼道:“那咱们就将他碎尸万段!” 巴图和福尔将军大喝一声,两把大环刀铃当震响,挟风劈向躺在花丛中的叶清风。 凌天雄右袖内滑出一柄短刀,手臂横里一格。 “叮当!”声中,两把大环刀全被荡开。 巴图、福尔二将军被震得手臂酸麻,连连倒退。 凌天雄短刀敛入袖内,手臂斜垂。人站在原地寸步未移,气定神清。 巴图、福尔二将军的脸色泛了白。 凌天雄的内力远在自己之上不说,怎么他那条手臂连大环刀也砍不进? 此时,郡主娘娘带着一大群侍卫赶至。 熊熊的火光照亮了花圃园。。 火光映着花丛中罩着面罩的叶清风的尸体,和凌天雄与巴囹、福尔二将军苍白的脸。 凌天雄沉声对巴图、福尔二将军道:“没事了,你们回房吧。 “是。”巴图、福尔二将军恭敬地应喏一声,拱手退出花圃。 郡主娘娘惊异地看着凌天雄,片刻,朝府丁和侍卫道:“你们退下,小心警戒,不得有误。” “遵命。” 府了和侍卫举着火把依次退出花圃园,只留下了四名贴身侍卫在园门口静候郡主娘娘。 郡主娘娘瞟了叶清风一眼:“此贼人是为密约书而来?” 凌天雄耸耸肩:“已经没事了。” 郡主娘娘逼视着他问:“真没事?” 凌天雄想了想,从衣兜中取出蜡丸递给郡主娘娘:“把它送还到赤哈王爷房中就没事了。” 郡主娘娘轻“嗯”一声,朝静候在园门口的四名侍卫招招手。 “郡主娘娘有何吩咐?”四名侍卫躬身来到郡主娘娘身旁。 “将这贼人尸体扔到后山白骨洞中去。” “是。” “慢!”凌天雄道:“曾祖母,请将贼人尸体交给孩儿处置。” 郡主娘娘盯着他,默然片刻,点点头。 凌天雄对四名侍卫道:“暂时将尸体用棺木收敛,搁到后宫院冷窖中。” “遵命。”四名侍卫上前收尸,其中一名侍卫伸手想摘下叶清风的头罩。 “别动!”凌天雄道:“留下头罩。” “是。”四名侍卫将叶清风尸体抬起。 凌天雄默然地目送四名侍卫将叶清风抬出花圃。 “他是谁?”郡主娘娘问。 凌天雄没回答。 郡主娘娘压低声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他是叶侍卫,叶清风。” 凌天雄轻叹口气:“是的,可我没想到他会……” 郡主娘娘打断他的话:“你还有什么打算?” 凌天雄道:“明日即刻派人将他尸体,送到安化老家坟山厚葬。” “你怎么安置他的尸体,我不管。”郡主娘娘深邃的眸子里闪着森森的光亮,“我只要你记住一点,南王府决不能失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能够动摇决心和信念。” 凌天雄木然地点点头。 “不成功,则成仁,别无选择。”郡主娘娘说完话,迈步走向小院赤哈王爷的客房。 凌天雄久久伫立在花圃中。 明月在云海中冉冉穿行。 凌天雄的脸一时明,一时暗。 叶清风如果不使用蝗蜂金针暗器,他就不会死。 从不使用暗器的叶清风,怎么用上这种极毒的暗器,而又偏偏遇上自己? 他自信除自己、杨玉和花布巾之外,世上没人能在近距离内拦住蝗蜂金针。 解释只有一个,命中注定,在劫难逃。 在劫难逃? 他眼中陡地升起一股火焰。 不成功,则成仁! 他咬紧嘴唇,扭曲了脸,决心已定。 事情大大出乎意料。 每一张脸都是阴沉沉的。 每一颗心都是沉甸甸的。 隐身庙殿里的空气已经冻结成冰块,寒得令人发悸。 吕天良已经到手的蜡丸,让凌云花和胡玉凤夺走了。 杨玉身中剧毒,武功尽失,已成了一个苍老憔悴的佝偻老头儿。 徐怀义送来的消息,却叫人心惊肉跳。 楚天琪与后金太祖努尔哈赤派来的特使赤哈王爷,已秘密签定协议书,以割边关九城百里土地为条件,与后金太祖里应外合,图谋纂夺大明江山。 在座的花布巾、天一禅师、云玄道长、冷如灰、何仙姑五人目光都盯着杨玉,谁也不愿首先说话。 他们知道此刻杨玉的痛苦心情,实不愿再刺伤他。 吕天良站在杨玉身后,心中十分懊悔。 他明白此刻杨玉不仅痛苦,而且为难,如果蜡丸中的密约书还在,事情也许会好办得多。 杨玉颤抖的手按住石桌,痛心疾首地道:“杨玉无能,居然教出个如此大逆不道的卖国贼子……” “师傅。”吕天良忍不住截住杨玉的话,“楚天琪从来就没认您做过父亲,您不必要有这种内疚,同时……” “你不必说了。”杨玉摆摆发抖的手,“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我亲生的儿子。当年,他不听我劝告,执意要去京城当禁军统领和驸马,我原以为这也是他一条出路,没想到他竟然会想勾结外番,弑君夺位。” 何仙姑叹口气道:“他从小在南天秘宫长大,受功名利欲的熏陶,难免不会有这种野心。” 冷如灰道:“这就是郡主娘娘精心布下的陷阱,据徐怀义所言,这个卖国谋反的阴谋全是郡主娘娘的主谋,派人到后金与太祖联络,密定协议条款的人,都是郡主娘娘。” 云玄道长哼声道:“这个可恶的老妖婆,真是阴险已极。” 天一禅师瞅了花布巾一眼,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现在事情真相已经明白,我们无论如何也要竭尽全力制止这场阴谋。” “国家存亡,匹夫有责。”冷如灰道:“我等自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是要为难杨大侠了。” 杨玉绽开满脸的皱纹,凄惨地道:“我还能做什么呢?” 看着杨玉的模样,吕天良、何仙姑、冷如灰眼中滚出几颗泪珠。 云玄道长振声道:“杨大侠休要自暴自弃,大明江山,千百万人命运,还有鹅风堡几百条性命,全要靠杨大侠来拯救!” 杨玉全身一抖,颤声道:“此话怎说?” 天一禅师道:“你知道军府幕僚徐怀石,为什么要将藏有密约书的蜡丸送交给你吗?” 庙殿内一片静寂。 表面上看来这是个很容易回答的问题,实际上答案却很复杂。 “徐怀义在与我一同前往丐帮总航的路上。告诉了我详情。”天一禅师缓声说道:“这里面有好几个原因。当时,徐怀石偷到赤哈王爷藏有密约书的蜡丸后,不到半个时辰即被发觉,禁军侍卫火速出动,封死了前往皇宫的每一条街道,并开始全城大搜捕。徐怀石无法进宫向皇上举报,只得仓皇南逃……” 虽然众人已知徐怀石逃跑的细节,仍在用心地听。 “徐怀石启开蜡丸,发觉签写密约书,卖国通敌的人竟是楚天琪时,不觉惊傻了眼。他也不曾料到叛贼会是楚天琪……”天一禅师沉缓的声音在殿内嗡响。 “徐怀石在石庄山村呆了三天,三天里他一直在想如何处理这蜡丸的问题,这既关系到社稷安危的大事,也关系到他的私人恩怨……” 杨玉似乎猜到了什么,眼光一闪。 天一禅师继续道:“二十多年前,徐怀石的父亲曾在宜城义庄被杨大侠救过一命,同时他一直仰慕杨大侠的为人,虽未见面,心中却是神交已久。当他从徐怀义那里得知楚天琪就是杨大侠的亲生儿子时,便毅然在蜡丸上刻上‘呈交杨玉大侠’六个字,连夜请来黑风双煞王守仁……” 杨玉睑上虽然布满惊愕之色,但眼中已止不住露出一种异样光彩。 天一禅师精芒闪烁的眸光盯着杨玉:“他相信杨大侠的为人和在武林中的声誉,一定能制止住这场叛反的阴谋。” 庙殿里冻结的空气开始融化。 众人沉重的心底又升起一丝希望。 “叛国谋反,罪诛九族。徐怀石希望杨大侠在制止楚天琪叛反行为中,能感动皇上开恩,赦免楚天琪和让鹅风堡数百人免遭杀戮,以报杨大侠当年救命之恩。”天一禅师双掌复又合十,沉声结束了话语。 空气有些动荡不安。 徐怀石送蜡丸给杨玉的举动。实是用心良苦! 无情的事实,再一次将身不由己的杨玉,踢到动荡的风波之中。 事关江山大事,谋反者又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杨玉不得不再次担起千斤重任。 杨玉霍地站起:“天一禅师话已说明,徐幕僚所托乃社稷大事,杨某自当责无旁贷。我这就立即……”话音一顿,猛咳几声,全身一阵颤抖。 飞竹神魔杨大侠已今非昔比! “师傅!”吕天良急忙扶住杨玉,“你怎么啦?” “没……什么。”豆粒般的汗珠从额头冒出。为了强忍痛苦,杨玉的脸已完全扭变了形状。 何仙姑急忙上前把住他手脉,从怀中小瓶里取出两粒药丸,叫吕天良给他喂下。 众人轻声叹息,刚舒展开的脸又阴沉起来。 花布巾双手捧起酒葫芦,一阵猛喝。 片刻,杨玉转过气来,气息逐渐平缓。 冷如灰着急地问:“怎么样?他身上的毒能不能解?” 何仙姑道:“解毒倒是不成问题,三天之内我就能解去他体内的积毒,不过……” “不过怎样?”云玄道长按奈不住,抢口发问。 何仙姑沉声道:“不过功力却无法恢复。” “什么?”吕天良嚷道:“师傅的功力无法恢复了?” “是的。”何仙姑点头道:“他经脉已经断裂,永远无法恢复功力了。” 吕天良牙齿咬得格格直响,手背青筋高高突起。 在武林中没有功力,就是个废人! “诸位,请大家坐好。现在咱们来商议一下,如何才能制止住这场叛反阴谋,无论用什么方法和手段,我们一定要制止它。”杨玉说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象铁浇铜铸般坚定。 冷如灰道:“虽然我们有徐怀义这个人证,但他毕竟不是军府中的人,没有密约书,没有真凭实据,恐怕咱们无法让皇上相信咱们的话。” 云玄道长道:“如果咱们能抓到藏在南王府的赤哈王爷三人,不就有了凭证?” 冷如灰击掌道:“这倒是个好主意。” 天一禅师道:“要到南王府中抓人,恐怕不那么容易。” 杨玉点点头道:“南王府眼下权倾朝野,府丁、侍卫数百,高手如云,而且凭郡主娘娘的德性,她也绝不会随便让咱们入府。” 杨玉此时说话沉静,神情自若。他功力虽失,这一分定力,却叫众人暗自钦佩不已。 何仙姑蹙眉道:“这就有些为难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花布巾突然道:“这有什么为难的?咱们又不是真要去搜南王府,只是将那三个乌龟王八蛋吓出南王府,早早启程就行了。” 杨玉心一动道:“南王府外,咱们已有埋伏?” 云玄道长道:“不错。少林定然,了然大师和武当石慧道长,已率人在途中等候。” 杨玉又问道:“赤哈主爷必会秘密启程,此去京城陆路,水道道路甚多,谁知他们会走哪一条路?” “请杨大侠放心。”云玄道长道:“咱们道上有位朋友千手怪圣,在南王府中有个侍卫内应,消息决不会有误。” “好。”杨玉毅然道:“我就下山去拜见郡主娘娘,借机会将赤哈王爷吓出南王府。” 天一禅师道:“这个办法甚好,不过……” “我没问题。”杨玉目光闪动,神情凛然。 “这不是你的问题。”天一禅师道:“如果让郡主娘娘或武林中人知道你功力已失,白发苍苍,恐怕对这次行动不利。” “这……”杨玉欲言又止。 云玄道长道:“我倒有一个主意……”他低声说了一番话。 “行,这是绝妙的办法。”众人一致赞同。 云玄道长目光盯着杨玉和吕天良:“怎么样?” 杨玉沉吟片刻,点头道:“好,就这么办。” 冷如灰道:“我只怕杨玉一人还逼不走赤哈壬爷。” 花布巾沉声道:“丐帮总舵已聚集五万弟子,随时听候杨大侠调遣。” 吕天良禁不住拍掌道:“有五万丐帮弟子相助,此行保管马到成功!” 天一禅师道:“事不宜迟,咱们立即着手准备。” 众人陪着吕天良和何仙姑走进内石屋。 庙殿里剩了花布巾和杨玉两人。 花布巾摔下手中的酒葫芦,双手搭在杨玉的肩头上:“让我好好着……看你……”话未说完,两行泪水籁籁落下。 十八、旧情并未烟销云散 “杨玉到――”一声洪亮、高亢的呼报声,震撼了南王府。 四名鹅风堡庄丁簇拥着吕天良,大步迈进南王府宫门。 郡主娘娘万没料到,杨玉竟会以鹅风堡在主的身份突然前来拜访。 事出意外,一向沉着镇定的郡主娘娘,不禁心慌意乱。 鹅风堡出事了? 凌天雄出事了? 还是凌云花和胡玉凤出事了? 她猜不到。 俗话说:做贼心虚,放屁脸红。 她心中有鬼,纵是胆大包天,也禁不住心扑腾乱跳。 她深吸口气,定住心神,扁嘴传出话:“有请杨大侠。” 她有意避开“杨玉”和“庄主”两种称呼,冠以“大侠”二字,既示尊敬,也表示和杨玉没有什么其它关系。 吕天良经何仙姑易容之后,扮装出来的杨玉神采飞扬,比三年前的杨大侠更威风,更透一分风采。 他跟随杨玉三年,再上花布巾的调教,声调、语气,一举一动,无不模仿得维肖维妙。 云玄道长、天一禅师和冷如灰等人都一致认为,郡主娘娘决识不破“杨玉”的庐山真面貌。 何仙姑更有信心,她敢与花布巾打赌,连凌云花也会认不出杨玉。 吕天良信心百倍地迈步跨进了南王府前宫客厅。 郡主娘娘端坐在厅中太师椅上,双手按住椅把,神态俨然。 吕天良大步走到郡主娘娘身前,拱起双手道:“鹅风堡杨玉拜见郡主娘娘。” 郡主娘娘一双冷厉的眼睛直盯着吕天良,半晌,才抬起干枯的手臂道:“杨大侠不必多礼,请坐。” “谢郡主娘娘。”吕天良在宾客座椅中坐下。 四名鹅风堡庄丁在座椅后垂手而立。 侍者送上香茶,然后躬身退下。 郡主娘娘凝视着吕天良,轻咳数声后,说道:“有消息说杨大侠在无果崖闭关炼药,身中剧毒,已经……” 吕天良浅笑道:“郡主娘娘也相信这道听途说的消息么?” “我……”郡主娘娘抿抿嘴,“我不是相信,只是关心而已。” “谢郡主娘娘的关心。”吕天良道:“你看我不是很好吗?” 郡主娘娘道:“听说杨大侠在三年前就已看破红尘,离开鹅风堡,退出江湖,隐身在无果崖内与世隔绝,今日为何复出江湖,又自称鹅风堡庄主?” 吕天良轻叹口气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不再管江湖之事,但南王府和鹅风堡之事,我却不能不管。” “放肆!”郡主娘娘厉声道:“你道你是什么人,南王府的事你也要管?” 吕天良沉声道:“您不要忘了,我是南王爷的儿子。” “哼!”郡主娘娘瞳仁里闪过一抹寒光,一丝毒焰,“南王爷没有你这个儿子!” 吕天良沉静地道:“您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事实上我终究是你的孙儿。” 郡主娘娘想了想道:“你我不必兜圈子了。你到南王府来,究竟想干什么?” “请您将后金特使赤哈王爷和两名护将交给我。”吕天良肃容道。 郡主娘娘脸色倏变:“我不明白你究竟在说什么?” 吕天良道:“祖母,您应该明白。因为这一切都是您的主意。” 郡主娘娘凝眉道:“玉儿,如果你真当还是我的孙儿,就请你不要管这件事。” 吕天良深沉地道:“正因为我还当是您的孙儿,这件事我就非管不可。” “为……什么?” “为南王府和鹅风堡数百条性命。” “这与南王府和鹅风堡数百条性命,有什么关系?” “叛反之罪,诛灭九族。” 郡主娘娘全身一抖,随即迅速宁定,板起面孔道:“杨大侠,南王府中没有你说的什么后金特使,更没有什么赤哈王爷。” 吕天良也铁青起脸道:“我知道他们三人在南王府中,军府幕僚徐怀石冒死托人送给我的那颗蜡丸,也在南王府。” 郡主娘娘脸上透出一丝冷笑:“我没想到,杨大侠居然还有心思到南王府来,与我开这种玩笑。” 吕天良闪烁的目芒盯着她。“我不是开玩笑,是想救你的命。” “富贵在天,生死有命,谁能救得了?”郡主娘娘冷然一笑。 吕天良不觉心中动气。杨玉说的不错,这郡主娘娘果然是鬼迷心窍,一点也没有反悔之意。 他愤然道:“郡主娘娘,你执迷不悟,必定招来杀身之祸,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南王府、鹅风堡和琪儿!” 琪儿?郡主娘娘目光一闪。 不对,此人是不是杨玉? 杨玉唤楚天琪,该是唤玉儿,而不会唤琪儿。 此人难道是杨玉身旁的那个吕天良? 吕天良觉察到了郡主娘娘的目光变化,知道她已起疑心。忙暗敛住气道:“请祖母三思而行。” 郡主娘娘忽然换了个口气,柔声道:“玉儿,此事能否让祖母考虑几天?” 吕天良知道这是缓兵之计,但他此行目的已经达到,也就顺口道:“好,三天后我再来见祖母。我想只要祖母取消密约,杀了赤哈三爷三人,再通知一声琪儿,这件天大的事,不消半月便会烟消云散了。” 郡主娘娘拍拍手:“送客。” 吕天良起身施礼,带着四名庄丁,出了客厅。 郡主娘娘久久凝视着吕天良消失在厅门外的背影。 那背影,神态,脚步,全都酷似杨玉。 她心中原有的那一份怀疑,不免又为之动摇起来。 凌云花已改口唤楚天琪为琪儿,杨玉会不会也改口呢? 这个人究竟是杨玉,还是吕天良? 不管此人是谁,看来自己的阴谋计划已经暴露。 必须当机立断,快刀斩乱麻地采取行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禀郡主娘娘,外面来了一群化缘的叫花子。”一名府丁入厅房禀报。 郡主娘娘皱皱眉,摆手道:“打发他们一些散银不就得了!” 第一步,得马上打发赤哈王爷三人动身。 第二步,不管后金是否发兵攻打边关,应通知楚天琪在京城立即举事。_“禀……郡主娘娘,外面又……来了一群叫花子。”又一名府丁慌慌张张奔人厅房。 郡主娘娘长脸顿时如同冷铁:“传令侍卫与我轰走!” “是!”府了高声领命奔出。 “哼!”郡主娘娘冷哼一声。 想找南王府的麻烦,没这么容易! 第三步,自己立即亲自赶往京城,与福王和九大臣控制住各路勤王兵马。 然后就是撤换九省十三州的大臣…… 她脸上绽出一丝梦幻似的傻笑。 “郡主娘娘!不……好了!”三名府丁同时间入厅房。 “什么事?”郡主娘娘敛起笑容,厉声斥问。 “外面来了很多叫花子……” “难道想造反吗?”郡主娘娘打断府丁的话,厉声道:“传我命令,杀一做百!” “禀郡主娘娘,杀……不得的!”三名府丁同时嚷道。 “为什么?”郡主娘娘沉下脸道。 “他们的人太多了,如果杀……”三名府丁结巴着说不上话来。 郡主娘娘心一跳:“有多少人?” “说不清,前门、后门,坪里、坪外,墙下、檐下都是乞丐,大概有几千人吧。” “我看不上,至少有一万多人。” “胡说!”郡主娘娘喝道:“哪会有这么多人,你们敢骗我?” 三名府丁一齐跪地,叩首道:“奴才怎敢骗郡主娘娘?娘娘要是不信,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郡主娘娘怔住了,双眉紧蹙。 厅外隐约传来澎湃的人潮声,人潮声中响着杂乱的莲花闹。 “传令下去,关闭府门,加强护卫,不得招惹他们!”郡主娘娘咬牙下令。 “遵命!”三名府丁飞也似地奔出。 郡主娘娘头额渗出了冷汗,全身直打着哆嗦。 杨玉居然用丐帮来对付自己! 当年杨玉,在武林大会上毅然杀死了亲生父亲杨凌风,名扬天下,受到武林各派尊重,被视为武林盟主。 只要他一声令下,除丐帮外,还有少林、武当、峨嵋,华山…… 汗水滚滚而下,她感到了惊慌和恐惧。 即算自己大功告成,当上了皇太后,天下能会安隐太平么? 百天良扮装杨玉,揭露其阴谋,并以丐帮弟子予以威胁,目的确已达到。 但,目的达到,并非意味着成功。 因为,郡主娘娘并未改变主意。 她从颤栗的扁嘴里,恶狠狠地吐出六个字:“不成功,则成仁。” 这是她说与凌天雄的六个字。 她挥手抹去头额的冷汗,举手一连三击。 身着菜农衣装的府丁王坤宇,出现在她面前。 “听着。”郡主娘娘低声道:“今夜给千手怪圣送去个消息……” “是,是。”王坤宇连连点头应诺。 郡主娘娘话音顿了顿,又道:“另外,叫胡玉凤今夜过来侍候赤哈王爷。” 鹅风堡的夜,一点也不宁静。 几乎每一间房里都亮着灯光。 几乎每一个人都不曾安睡。 坪里有人在走动。 狗不停地吠叫。 有些混乱,但洋溢着喜悦 谁也没想到杨玉会突然来到鹅风堡,并宣布自己要重任鹅风堡庄主。 他精神焕发,神采飞扬,一切关于他的种种谣言,都不攻自破。 他没有说明,他要重任鹅风堡庄主,复出江湖的目的。 但鹅风堡的人都带着一种虔诚的心情欢迎他。 主管事陈青志带头表示,支持杨玉重持鹅风堡事务。 接着,中风瘫倒在床的老庄主凌志云,命人将他抬到议事厅,当着女儿凌云花的面,由人代言,宣布杨玉重任鹅风堡庄主。 一切便成了定局。 凌云花无可奈何。 凌天雄更无可奈何。他根本就没有参加议事大会。 近日来有些显得沉闷的鹅风堡,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没有设宴,老庄丁悄悄卖些酒来庆贺。 欢愉的气氛,一直延伸到深夜。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凌云花。 她心中的疙瘩没有解开,对杨玉仍充满着怨恨。 她知道杨玉复出江湖,要重任鹅风堡庄主的目的,心中深深地为儿子楚天琪担心。 此刻,她一人坐在房中。 胡玉凤不在,已被郡主娘娘召去南王府了。 灯冷被寒,形影孤单,心中更是烦闷。 她痴痴地望着镜子中的自己,良久,一声长叹。 没想到杨玉炼药中毒之事,竟是谣言,他比三年前更潇洒,更透一分成熟男子的魅力风致。 她心目中自诩为天下第一神功的十二养身大法,也失去了魅力。 日间,她暗中将自己和他比较过,已是自叹弗如。 简直不可思议!难道杨玉在无果崖又练就了什么神功大法?她聪明过人,跟花布巾学得的一手易容术比何仙姑不会逊色半分,但她却没能看出杨玉乃是吕天良所扮,岂不有些不合情理? 解释只有一个。她根本不曾想到会有人扮装杨玉,而且由天一禅师和花布巾陪着来到鹅风堡。 这一次,她失算了,没能悟出其中的奥妙,深深地陷在痛苦之中。 她没有睡,在等待着杨玉。 她期望他能在这里留宿,给她一分丈夫的爱。但,她明白,这只是一种幻想。 如果杨玉能这么做,二十三年前,他就会这么做了。然而,他没有。 他仍然爱着宋艳红。 无论宋艳红变得多老、多丑,他都会永远地爱她。 无论自已变得多么年轻、漂亮,他都永远不会再给自己一分丈夫的爱。 她的心一阵绞痛。 然而,她仍在等待。 她知道他一定会来,不是为她,而是为楚天琪。 窗外月光溶溶。风,在轻轻地吹。 她皱起眉头。 在她眼里,月光恼人,夜风恼人。 “能进来吗?”门外响起问话声。 他终于来了! 她的心格登一跳,呼吸也骤然急促。 她压住怦然狂跳的心:“请进。” 门带着揪心的“吱”响被推开一条缝,吕天良走了进来。 她没有扭头,仍透视着镜子,木然地呆坐着。 吕天良走到她身后站住。 良久,谁也没有说话。 她在等他开口说话。 他不知该说什么。 “你为什么不说话?”凌云花首先打破沉默。 “我……”吕天良支吾着道:“请你不要怪我。” 凌云花倏然转身,一双灼亮的眸子盯着吕天良。 在那双利如刀刃的眸子面前,吕天又显得有些慌乱:“请你原谅,我这次回鹅风堡并非是要……” 凌云花眸子猛然一睁,尖声嚷道:“你不是杨玉!” 何仙姑易容术再精妙,吕天良声音、动作模仿得再维妙,也瞒不过深知杨玉个性和仍受着他的凌云花。 “娘,”吕天良低下头,“孩儿天良无理,望娘恕罪。” 凌云花厉声道:“他在哪里?在哪里?” “他……他……”吕天良吞吞吐吐,不知该不该实言相告。 此时,房门再次被推开。 “我在这里。”杨玉走进房中。 凌云花痴痴地望着杨玉,满脸惊愕。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弯腰弓背,两鬓霜白,蜡黄的脸上满是皱纹,手背青筋高高凸起。 这老头就是杨玉? “师傅。”吕天良近前搀扶住杨玉。 “哦,我不要紧。”杨玉轻轻摆手,“你去看看红玉,将实情告诉她。” 吕天良轻“嗯”一声,目光瞅着凌云花。 凌云花仍痴望着杨玉,不动也不出声,就象个木头人。 突然而来的意外,常会使人神志麻木,脑海中呈现一片空白。 此刻,凌云花就是这样。 吕天良低头退出房外,小心翼翼地将房门掩好。 他不言。 她也不语。 两人默默相对。 他为她痴呆的表情和眼中流露出的真挚情感而感到震撼。 难道她还爱着自己? 他的心在颤栗。 她被他苍老、憔悴的面貌所吓倒,炼药中毒之事,果真是事实。 难道他真愿为宋艳红而牺牲自已? 她的心在淌血。 良久,她苏醒过来,冷声问道:“你来干什么?” “来和你谈谈。”他沉静地回答。 “咱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 “我不谈咱们之间的事,是谈玉儿的事。” “你应该叫他琪儿。” “玉儿也好,琪儿也好,我不在乎怎么称呼他,我关心的是他的行为。” 凌云花秀眉一挑:“琪儿有什么行为不检点吗?” 杨玉凝视着她道:“你不要明知故问行不行?” “我不明白你究竟在说什么?” “琪儿勾结后金外贼,阴谋叛反篡位,你会不知道?” 凌云花冷冷地道:“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 杨玉正色道:“卖国求荣,通敌叛反是杀无赦的死罪,当诛灭九族。” 凌云花嗤笑道:“你也怕死?” 杨玉虽然武功尽失,面容憔悴,但神情仍是那么样凛凛含威:“我不怕死,但我得为琪儿、杨红玉、你,还有你的爹爹凌志云和鹅风堡数百人的性命着想。” “你也会为琪儿着想?”她语气中带着一丝嘲笑。 “不管怎么说,他是我的亲生儿子,我怎么不为他着想?”他语调诚恳,没有半点虚伪。 她眸子中闪射出冷厉的寒光:“你如果真为他着想,当年明知他被南王府劫走,就不会装聋作哑让他在南天秘宫十八年。” 他不无内疚地道:“当时我是为了回报郡主娘娘……” “哼!”她冷哼着打断他的话,“你杀了郡主娘娘的儿子,就把自己的儿子送给她,一命还一命,好一个侠义之举!” 他哆嗦着身子道:“你怎么能这么说话?郡主娘娘的儿子是我爹,我的儿子是郡主娘娘的曾孙儿呀。” 她脸上布满冰屑:“可是郡主娘娘把他培养成了南天秘宫的一号杀手,并处心积虑地安排了今天这场阴谋,这能怪谁?” “我……”杨玉结舌了。 论唇枪舌战,杨玉不是凌云花的对手。 凌云花嘿嘿一笑道:“要是琪儿真能当上皇帝,哪有什么不好?” 杨玉痉挛的手指抓住桌角:“引狼入室,后患无穷,同时若琪儿在京城篡位,各地王爷必会发兵征讨,或是据地各自称帝,那时候烽烟四起,内战不休,将有多少人死于兵戈之下,琪儿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好一副侠士心肠。”。 “卖国叛逆之贼,人人得而珠之。” “你杀了亲爹,又想亲亲儿子?” “我不是杀他,是要救他。” “救他?”凌云花抿唇道:“你能救得了他么?” 杨玉深吸了口气,站稳身子道:“实话告诉你,郡主娘娘的叛反阴谋是不会得逞的,咱们得设法救琪儿。” 凌云花心“冬”地一跳:“为什么?” 杨玉缓声道:“军府幕僚徐怀石盗走赤哈王爷藏在蜡丸中的密约书后,琪儿的叛反阴谋已经暴露,少林、武当已准备在途中拦截击哈王爷,丐帮已下打狗令,命三十万丐帮弟子即赴京城以防琪儿兵变,另外,两广巡抚除火速派人进京密报皇上之外,也准备调兵进京勤王护驾。” 凌云花脸色变得苍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杨玉吁口气道:“谁愿再受外番蹂躏?谁愿大明江山四分五裂,百姓再受生灵涂炭之苦?” 能言善辩的凌云花一时也哑口无言。 她岂不懂这个道理? 她岂不愿意这么做? 杨玉道:“郡主娘娘和琪儿冒天下之大不韪,形如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凌云花顿觉一阵心惊肉跳。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声音有些发抖。 “你已经将蜡丸交给郡主娘娘了?” “是的。” “我们必须……”杨玉猛咳一声,身形摇晃,几乎跌倒。 “玉哥!”凌云花跳起来扶住杨玉,眼中猝然滚出两行泪水,“你真中毒了?要不要紧?” 杨玉摇摇头道:“不要紧,何仙姑已替我排除了体内的积毒,只是功力已失,目前身体较虚弱罢了。” “她的病怎么样?”凌云花睁着一双滚动着泪水的亮眼问。 他知道她问的是谁,默然片刻,说道:“她的病现有好转,已无性命之忧了。” 凌云花盯着他道:“谢天谢地,她总算无性命之忧了。皇天不负有心人。” “你还在嫉妒她?”杨玉道:“她要吕天良转告我,她病好之后就在白鹤庵落发为尼。” 凌云花缓缓地摇摇头:“我现在已经想通了,你们本是一对,我没有什么嫉妒,只有羡慕。” 杨玉轻叹口气,没说什么。 凌云花仰头贴近他问:“如果我得了奇难怪症,你会替我炼药,而不惜身中剧毒吗?” 杨玉没有丝毫的犹豫:“当然会。” “玉哥!”青春难再,旧情难断。亲情淹没了怨恨,激情唤醒了回忆。眼前这个弓腰驼背的佝偻老头,即是往日那个叱咤风云,英俊潇洒得令自己神魂颠倒的男人。她忽然明白,自己心底旧日的情爱,并未烟硝云散。她的心中,仍有他的位置。她与他,仍是这样生生死死不能分离。凌云花将头靠到杨玉的胸前,“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爱你,无论你怎样待我,我都不会怪你……”说到此,她已泣不成声。 杨玉也为她的真情所感动,长叹一声之后,深情地拍拍她肩头道:“叹!是我负你,欠你的情太多,恐怕此生已难还清!当此你我已经老去而又身处多事之秋,我们只能互道一声珍重……好了,跟我去冲霄塔,花布巾、云玄道长和天一禅师在等着我们。” 十九、三才秀士王秋华 不是酒宴。 下酒的菜却很丰富。 这是郡主娘娘在为赤哈三爷饯行。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千手怪圣的消息已经送出。 三路马车都已整装待发。 四位大将军乔装的商队已到西山口。 这是万无一失的计划,一定能将赤哈王爷平安送回后金。 她很自信,认为绝不会出错。 她并没有过高地估计自己,后来的事实确实如此,尽管出了错,但错不在她身上。 赤哈王爷、巴图、福尔将军三人与郡主娘娘对坐。 灯光照亮了四人的脸。 郡主娘娘端起酒盅:“赤哈王爷明天就要离府了,我敬你一杯,祝阁下一路顺风。” 赤哈王爷捂着酒盅道:“怎么不见你那个曾孙儿?” 郡主娘娘道:“小孙有公干外出,未来陪王爷喝酒,望乞见谅。” 赤哈王爷拎着短须道:“听说你孙儿好武功,本王爷想见识见识。” 郡主娘娘陪笑道:“小孙得罪二位将军还望原谅,这杯酒就算是赔罪酒了。”说罢,举盅欲饮。 “哎!”赤哈王爷伸手夺过郡主娘娘的酒盅,“不行,我一定得与他较量较量。” 郡主娘娘眉头一皱复又展开:“小孙实实不在府中,已去京城了,日后王爷有机会到京城,我一定叫小孙向王爷讨教。” “哈哈哈哈。”赤哈王爷大笑一阵后说道:“你有两个曾孙儿?” 郡主娘娘一怔,即又点头道:“不错。” 赤哈王爷摇着手中的酒盅:“你京城那个曾孙儿又狂又傲,府中这个曾孙儿又冷又呆,两个都不是成大器的料。” 郡主娘娘瞥见对方眼中那种轻视而带叽笑的眼光,心中不觉动气,但仍带笑道:“谢赤哈王爷教导。” 赤哈王爷和巴图、福尔将军三人裂嘴大笑,石壁在笑声中颤栗。 郡主娘娘耐住心火,待三人笑过之后道:“赤哈王爷,恕我多嘴,此事干系重大,请王爷务必将蜡丸小心收好。” 赤哈王爷摆摆手道:“郡主娘娘尽管放心,这一次就是我烂醉如泥,贼子进入房中,也决找不到蜡丸。” 郡主娘娘凝眉道:“我可以保证,决不会再有贼子进入王爷房中。” 赤哈王爷拍拍胸脯道:“我可以保证,任何贼子都找不到本王爷的蜡丸。” “这我就放心了。”郡主娘娘拍拍手。 三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进入室内。 “王爷!” “将军。”。 三名姑娘分别自动投入赤哈王爷和巴图、福尔将军怀抱。 赤哈王爷一把推开怀中的姑娘:“又是这种货色?” 郡主娘娘笑道:“这是陪酒的姑娘,稍刻房中另有姑娘伺侯。” 赤哈王爷瞪圆了眼:“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姑娘?” 郡主娘娘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包你满意。” “哈哈!”赤哈王爷酒盅重重地往桌上一墩,“你包我满意,我就包你满意。本主爷一出边关就下令发兵!” “王爷请便。”群主娘娘从座位上站起,“我先行告退。” “你去吧。”赤哈王爷挥着手道:“不要忘了叫那姑娘早早到我房中来。” “哈哈哈哈。”室内再次爆发出悸人的狂笑。 郡主娘娘走到隔壁密室。 丁义和一名侍卫头领在室内垂手静候。 “胡玉凤已经到了?”郡主娘娘向。 “回事娘娘,胡玉凤已奉命在花庭等候多时。”侍卫头领躬身回话。 “嗯。”郡主娘娘点点头,“丁义过来。” “奴才在。”丁义上前一步。 “天亮前将胡玉凤从王爷房中接到花庭,然后将她杀了。”郡主娘娘平淡的声音,不象是在下杀人的命令,而是在布署一桩普通的家务事。 月亮披上一层黑纱。 天空一片混浊。 赤哈王爷酒醉熏薰地回到卧房。 胡玉凤在房中等候。 灯光映着她一身薄如蝉翅的红纱衣裙,使她更显得妖艳动人。 “你就是那……姑娘?”赤哈王爷瞪圆了迷迷的双眼。 他喝了不少的酒,但没有醉。 他打从娘肚子里起,就从不曾醉过。 他还有个古怪的毛病,那就是越醉越清醒,越精明。 他从未为酒醉误过事。 他最大的特点就是好色,唯一能使他误事的也就是女人。 胡玉凤微微点点头,缓身在桌旁站起,掷去一个微笑。 微笑与媚笑不同,它表示天真与幼稚,沉静与含蓄,对一个有丰富经验的男人来说,它比媚笑更具有诱惑力。 赤哈王爷抢身到胡玉凤身旁,张开双臂,合手一抱。 胡玉凤腰肢轻轻一扭,滑出数步。 赤哈王爷扑了一空,只捉住她一条手臂。 那是一条令人销魂的手臂,白皙而细腻,柔若无骨,修短合度,在灯光下闪着玉石般的光泽。 郡主娘娘说得不错,这女人的确是不同凡响。 皮肤娇嫩柔软,还有些发烫,令他激起一股骚动。 “我的美人儿……你叫什么名字?”赤啥王爷舌尖儿打着卷。 “凤嫂。”两个风韵十足的字,伴随着悦耳的银铃般的声音,飘入赤哈王爷耳中。 他顿时全身酥酥地搔不着痒处。 “来吧,我的嫂嫂!”他一把拉过胡玉凤扔到床上,扑了过去。 胡玉凤侧身一扭。他又扑了一空。 他倒在床上侧身怔怔地看着她。 她站在床边,面含微笑。 他觉得她是个不寻常的女人,心中顿生一成戒意。 她已知他是个色中饿鬼,已有稳操胜券的把握。 “来呀。”他向她招招手。 她红唇轻抿,横波一笑:“急什么?”说话间,抬手褪去一件红纱外衣。 他看得呆了。 他从未见过这般美妙的脱衣动作。 她缓缓地,一件一件地慢慢脱着,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微笑,无不带着优美的舞姿和诱人的挑逗。 她不只是个女人,而是熟谙风流的女魅。 他感到一股燥热,浑身的血液在奔流,泛红的双眼里闪射出惊悸与贪婪的光。 他觉得兴奋与激动,许多年来都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了。 她含羞带笑,俏立在床前。 跳跃的灯光照亮了她欺雪赛霜般莹白的胴体。 他张开双臂。 她微笑着扑向她的猎物。 然而,她也扑了一空。 赤哈王爷与她交换了一个位置。 此刻,她才知道赤哈王爷的身手,比她预料的还要好。 她不敢轻举妄动,娇嗔地皱起眉头。 对于一个擅长媚术的女人来说,蹙眉和微笑一样具有勾魂的魅力。 “凤嫂,你等一等。”赤哈王爷做了个手势。 他想干什么?胡玉凤心思闪动。 未等她答话,赤哈王爷已步入侧房。 赤哈王爷也非等闲人物,他明白象胡玉凤这种女人前来陪伴自己,必有她的目的,他不能不提防。 片刻,赤哈王爷赤身返回房内。 胡玉凤仰面朝天,曲身躺在床上。形体十分优美,一双灼亮闪光的眼珠溜溜转动,宛若一条择人欲噬的赤练蛇。 赤哈王爷发疯似地猛扑上床。 胡玉凤优美的身躯,象蛇一样缠上赤哈王爷的身子。 一股幽幽的醉人芬香。 一阵令人兴奋的晕眩。 赤哈王爷感到体内的火山在喷发,肉体几乎要爆炸成碎片。这许多年,跟许多女人的接触,都没有这种感觉。 他兴奋,激动,处在狂热的颠峰。 但,他不知道他已经中毒了。 这是一种奇妙的毒。他在中毒昏睡醒来之后,决不会意识到自己曾经中过毒,只会以为这是自己过份纵欲的疲劳。 这是一种巧妙的下毒方法,任他再精明,武功再高也决猜不到。 胡玉凤是用舌尖下的毒…… 房内的灯光熄灭了。 窗前月光,霜样的苍白,阴冷。 胡玉凤悄然从床上溜下,走进侧房。 点上蜡烛,仔细搜过赤哈王爷脱下的衣服和房内每一件物品,每一个角落,胡玉凤不觉蹙起秀眉。 那颗蜡丸会藏在哪儿呢? 她是来偷那颗藏有密约书蜡丸的。 她协助凌云花和凌天雄夺到蜡丸交给郡主娘娘后,现在又来盗取蜡丸,这举动似乎有些荒诞。 如果知道她的目的,就会觉得她的举动一点也不荒诞,这只不过是她精心计划中的一个部分。 她目光落在一个小瓶子上。 打开瓶盖,闻到一股香油的清香,她秀眉顿展,抿嘴一笑。 她回到卧房床上,将“熟睡”的赤哈王爷翻过身子,双手运功在尾椎骨处使劲一按。 蜡丸从赤哈王爷的肛门里冒了出来。 狡猾的老色狼! 胡玉凤笑着,将另一颗涂上了香油的蜡丸狠狠地塞进了赤哈王爷的肛门。 大功告成,一切顺利。 胡玉凤凝视着手中的蜡丸,满脸是凝结着仇恨的怨毒的笑。 熹微的曙色,染白了窗棂。 天却还未完全放亮。 丁义将胡玉凤接出赤哈王爷的卧室。 丁义的脸冰冷得象蜡月天里的冰块。 胡玉凤跟在了义身后,娇声问道:“怎么不高兴?你吃醋了?” 丁义板着脸,没吭声。 他的确是在吃醋。 一想到昨夜胡玉凤与赤哈王爷寻欢作乐的情景,他心里就象是爬进了老鼠似的难受。 “别这样好不好?”她柔声贴近他身旁,“我和你一样也是身不由己。” 他的身子猛然一抖。 他想起了他的使命,在花庭假石山中杀死胡玉凤。 他怎忍心杀她?但,这是郡主娘娘的命令。 他狠狠心,穿过花圃月牙门,走向假石山洞。 “这是去哪儿?”胡玉凤问。 他没答话,继续往前走。 胡玉凤觉察到了不对,纱袖一拂,身形微晃,人已飘出三丈之外。 “想走?”丁义低喝一声,人腾空而起,流光闪逝。 蓦然间,丁义已现身在胡玉凤身前的花丛中。 胡玉凤身手再快,却是快不过丁义南天秘宫鬼影飘风的身形。 胡玉凤暗自叫苦不迭。 她此刻若能发出一束牛芒金针,定能叫丁义死无葬身之地,可是现在她身上不仅没有牛芒金什,就连短刀和任何毒物也没有。 除了藏在口腔内的一点迷毒药物之外,她是奉郡主娘娘之命,赤身来到南王府的。 过河拆桥,杀人灭口,好狠毒的郡主娘娘! 思索之间,她奋力往回一跃。 丁义铁青着脸追将过来。 一连几个跳跃,丁义追上胡玉凤,将刀勒在她脖子上。 此时,他们的位置恰在假石山洞后。 丁义不愧是南天秘宫第五号杀手,逼追的方向和距离都拿得很难。 丁义也不是个等闲之辈,当胡玉凤知道这一点时,已经追悔莫及。 只要丁义手中的刀一挥,郡主娘娘的命令便完成了。 然而,他的刀呆呆地架在胡玉凤的脖子上,始终没有挥动。 因为胡玉凤正瞧着他在流泪。 她没有求饶,也没有惊慌和恐惧的表现,只是默然地流泪。 眼泪是女人的武器。 尽管它不象牛芒金针那么厉害,但它是一柄软剑,能把男人的心软化。 胡玉凤很少使用这柄软剑,但她是使用这种武器的高手。 “不要怪我。”丁又冷冰冰地道:“我只是奉命行事。” “是谁要杀我?”她装聋作哑,明知故问。 “郡主娘娘。”他供出了雇主。 “郡主娘娘?她为什么要杀我?”她转动眼珠,在思索着脱身之计。 “我不知道。” “郡主娘娘派你杀我之后,会不会又派人杀你?” 丁义手腕一抖。胡玉凤雪白的颈脖渗出一缕鲜血,血顺着刀刃流到刀柄上。 “不会的。”丁义沉声道。 “她能杀我,就能杀你。”胡玉凤冷静异常。仿佛刀刃上淌流的是别人的血,“即使她不杀你,因为你杀了我,凌天雄和凌云花也会杀你的。” 丁义的刀往后缩了缩,刀刃上的压力顿减。 她知道他杀她的决心已开始动摇,心中顿时充满了希望。 她用灼亮的闪着泪花的眸子瞧着他,继续道:“我本是江湖艺班女子,不幸流落到鹅风堡,凌云花虽然收留了我,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你和我也是一样,你曾是南天秘宫的杀手、大内侍卫,现在却也迫不得已听命于凌天雄和郡主娘娘,难道你不想结束这种寄人篱下,听人差遣的奴才生涯吗?” “我……我和你不同,我……”丁义颤声说着,刀仍没离开胡玉凤的脖子。 “你与我有什么不同?” “我不能背叛楚统领。” “哈哈哈哈。”胡玉凤进出一阵悦耳的笑声,“就是那个楚天琪?你以为他相信你吗? 你和他在南天秘宫就一直不和,为了蜈蚣镇的奸杀案和师姐勾魂鬼手罗寒梅的事,他才派你来听命于郡主娘娘和凌天雄的。” 丁义瞪圆了眼:“我的事,你怎么全都知道?” “我需要了解你。”她坦然地道。 “了解我?”他困惑不解。 “我想将我的下半辈托付给一个爱我的,可以值得我信赖的人。”她开始转守为攻。 “我值得你信赖吗?”他盯着她耸肩间无意敞露出的酥胸,心神已开始动摇。 “你是我最可信赖的人,如果不是这样,你早就动手了,何必与我说这些多废话?”她抿嘴浅笑,眼送秋波。 他沉默无言,在权衡利弊,再待作选择。 天空月亮渐明。 花圃景物,逐一在晨光中显露。 胡玉凤心中焦急。她明白只要待天光大亮,她就必死无疑。 她扬起眉道:“实话告诉你,这一年多来,我行于南王府和鹅风堡之间,已捞了一笔不少的钱财,二十万两银票和两小箱金银首饰,够咱俩后半辈受用了……” “真的?”他眼中闪出异彩。 “当然,”她媚笑道:“我还会骗你?” “银票和金银首饰在哪里?” “这里不是说话之处,若有人来就麻烦了,咱俩换个地方吧。” “去哪儿?” “后山山神庙。” 丁义收回刀,手指如飞疾下,点住胡玉凤身上九处大穴。 “你这是干什么?”胡玉凤这次显得有些惊慌。 “以防万一。”丁义伸手拉过胡玉凤挟在胁下,“有话咱们到山神庙再说。” 丁义挟着胡玉凤掠过花圃,从三道院墙上飞过,直奔后山。 郡主娘娘小看了丁义。她没想到,丁义虽然怕死,但在金钱和美女面前,他能出卖一切,直至自己的性命。 胡主凤小看了丁义。她没想到,丁义这条在金钱和美女面前摆尾乞怜的狗,同时也是一条无情无义的疯狗。 后山腰。 一片荒草,高过人腰。 荒草丛中耸立着一座破庙。 这就是胡玉凤所说的山神庙。 没有香火,也没有庙祝,连路过借居的流浪汉也没有。 只有空中盘旋的老鸦刮噪的厉叫。 为何如此荒凉? 只因不知哪年哪月哪日哪一个人,在破庙后院扔下了一具草席裹着的无名尸体。从此以后,这破庙便成了扔葬无名尸体的坟地。 坟地里扔的多是无名尸体,少不了有屈死鬼。每到夜里,这些孤魂野鬼,都出来哭泣嚎叫,十里之外都可闻鬼嚎之声。 这种地方岂能不荒凉! 庙门已倒坍半边。 庙内山神爷已去了半个脑袋,透过一堵断墙,可看到后院的草席和白骨骷髅。 丁义挟着胡玉凤拨开荒草,迈步进入庙门里。 庙殿左角搁着一堆干草,草上铺开一床旧床单。 不知是哪个大胆的流浪汉,竟敢在这庙中留宿? 丁义将胡玉凤轻轻放到干草堆上,但没有解开她的穴道。 胡玉凤眼光扫过庙殿,显得有些焦急与不安。 丁义瞅着胡玉凤嘿嘿笑道:“凤嫂,你别指望有人能救你,就算过流浪汉回来了,也只不过是多送一条命而已。” 胡玉凤故作镇静地道:“你还是要杀我?” “我怎么会舍得杀你?”丁义伸手在她脸蛋上轻轻一捏,“我疼你还来不及呢。” “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不解开我穴道?”胡玉凤脸上绽开迷人的笑。 丁义心神一荡,伸出手指。但,手指在离她身上寸许处的空间顿住。 “你还不相信我?”她笑靥如花。 丁义咬了咬牙道:“你不是说我只是一条狗。过去是南天秘宫的狗,现在是郡主娘娘。 凌天雄和你的狗,狗除了听主人的命令之外,没有能自作主张的时候,对吗?” 胡玉凤眼中透出无限的温柔:“原来你在为这件事生气?我不过是说着玩的,试一试你究竟是不是真心爱我,难道你不愿意做我怀中温柔的小狗吗?” 他只觉心火炽热,体内蓦地腾起一团烈火。 他强庄着心火,愤然道:“我也要做一次主人!告诉我,那些银票和金银首饰在哪里?” 她娇唤地道:“你是要我,还是要那些银票和金银首饰?” 他没有犹豫:“我都要!那些东西在哪里?” 她轻叹一声,装出惋惜的样子:“在鹅风堡我卧房的地板下。” “你没骗我?”他沉声问。 “我怎么会骗你?”她眼中滚下两行泪水,一副楚楚怜人之态。 “好,如果真有这笔财产,我马上带你远走高飞,去一个任何人也找不到咱们的地方。”他神情激动,手指颤抖,猛然抓住她的双肩。 “你真爱我?” “是的,是的。”他狂吻着她的秀发、前额和脸腮,“我需要你。” “解开我的穴道,咱们好好……乐一乐。”她呻吟着道。 他的手指在她身上一连几点,将她搂在怀中。 她吟笑着紧贴住他的身子,在他欣然入巷,正喘着粗气奋然大动时,纤细的手指悄然戳向他脊椎要穴。 蓦地,他弹身而起,二指点中她胸部天突穴。 “臭妖婆,你果然想暗算我!”丁义退后一步亮出了双刀。 胡玉凤偷袭未能成功,却没有丝毫的害怕,冷声笑道:“癞哈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丁义微微一怔,随即道:“你不要逼我,我真会一刀杀了你。” 胡玉凤冷森森地道:“现在是轮到我杀你了。” “白日做……” “梦”字还未出口,一股劲风从丁义背后袭到。 原来庙中胡玉凤的救兵到了! 虽遭袭击,丁义并不慌乱,也未把来人放在心上,南天秘宫第五号杀手,江湖上能有几个对手? “呀!”厉啸出口,双刀交叉向身后劈出,刀法之诡诈,刀势之凶猛,令人惊骇。 一声低低的冷喝,“当!当!”双刀坠地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咔嚓!”的脆响。 这声脆音,是丁义在世上最后听到的自己颈骨断裂的声音。 丁义厉啸声尚在庙殿内嗡响,还未冲出院空,他的头已软叭叭地歪倒在一边。 来人将手缓缓松开,丁义的尸体怦然倒地。 “华哥!”胡玉凤扑倒在来人的怀中,“你怎么……才来?” 来人就是三才秀士王秋华! 王秋华英俊的面孔上一片冷漠,冷冷地推开胡玉凤:“蜡丸可到手了?” 胡玉凤点头道:“到手了。” “好,按原计划行事。”王秋华身形一闪,从断墙处掠出庙殿。 “华哥!”胡玉凤叫着追了过去。 庙殿外的坟院里,除了具具白骨和草席卷着的死人,以及满天的雾气,哪里还有王秋华的踪迹? 二十、山雨欲来 浓浓的雾在天地间弥漫。 天愈亮,雾却愈大。 能见度很低。 近处,雾中之物,影影绰绰,似真似幻。 远处,一片翻腾的云海,什么也看不见。 这样的鬼天气,少见的浓雾,可苦坏了丐帮洪小八、常成全、黄铭志一行人。 他们瞪圆着大眼,勾勾地盯着南王府后宫院门,可看到的只是一片混炖的模糊。 “妈的!该死的、千刀剁万刀剐的、不得好死的雾!”洪小八跺着脚恨恨地骂着,两道鼻涕流到了嘴边。 蹲在他身旁的王小娟掏出手帕,捏住他的鼻子,低声道:“幸亏这雾,否则又有人看见你这大男子汉流鼻涕了。” 洪小八鼻孔使劲一缩道:“流鼻涕有什么要紧,谁不曾流过鼻涕?万一要让赤哈王爷那三个混帐趁雾逃走了,那可不得了!” “不会的。”王小娟将他鼻子使劲一扭,“千手怪圣说他们要坐马车走,即使是在雾中,咱们会连马车也看不见?” 洪小八眼珠子一转,反手在她鼻尖上一捏:“还是你聪明,真逗人喜欢。” “嗯,瞧你……”王小娟娇羞地低下头。 “喂,留神!”此时,路边草丛中常成全发出了警告声,“后院门有动静!” 南王府后宫院门打开,一辆高蓬马车从门内驶出。 浓雾中响起了马蹄敲击路面和车轮的滚动声。 马车从窄小的山坡路上颠腾驶过。 洪小八打出个手势,示意不予理睬。 王小娟拉住他手臂道:“你打手势干什么?” 洪小八瞪眼道:“给他们下命令呀。” 王小娟翘起小嘴:“你真笨,这么大的雾,谁能看到你的手势?” “嘿嘿。”洪小八裂嘴笑着,抬头摸摸后脑勺。 尽管丐帮兄弟没有看到洪小八的手势,但谁也没有动。 所有的人都已预先接到了千手怪圣送来的消息,这第一路马车是郡主娘娘使的调虎离山之计。 洪小八和乞帮弟子仍蹲在路边草丛中耐心等待。 半个时辰后。 浓雾渐开,阳光象一丝丝金丝在雾中闪烁。 山坡路面和树木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南王府后宫院门再次打开。 两辆马车带着隆隆的响声。从洪小八等人的眼前驶过。 没错,按千手怪圣的消息,这就是赤哈王爷的马车! 洪小八抿唇打出一声长哨。 常成全、黄铭志带着一群丐帮弟子牵马从山坡林中奔出。 刹时,坡路上响起一阵暴风骤雨般的马蹄声。 马蹄声由近至远,在山坡角处消失,只有坡路上的碎石还在惊悸地颤栗。 赤哈王爷走了,可洪小八还没有走。 他还在等待。 花布巾唯恐这是郡主娘娘的金蝉脱壳之计,所以留下洪小八以防万一。 浓雾散尽。金色的阳光洒在坡路上。 南王府后宫院门紧闭,院内静悄悄地一点动静也没有。 “老叫花子疑神疑鬼,害小爷在此老等,真无聊。”洪小八扁嘴咕噜着道。 “别急嘛。”王小娟道:“我看那老家伙说的很有些道理。” 洪小八道:“那老家伙说的哪一件事没道理?有道理的事不一定全对,没道理的事不一定不对。” “对,”王小娟点头道:“有道理。” 洪小八舒臂打个哈欠:“咱们还是走吧,说不定常成全和黄铭志那两小子已将赤哈王爷逮到手了。” 此时,南王府后宫院门突然打开了。 两辆马车旋风般从府内冲出。 马车从坡道上斜飞而过,路上碎石溅得高高飞起。 马车奔得如此疾快。 车夫如此高超的车技。 车内不是赤哈王爷,又会是谁? “老家伙算得真准!”洪小八从草丛中高高跃起。 王小娟抿唇打出个不响的长哨。 “哎,看我的!”洪小八在王小娟肩上一拍,翘嘴打出长哨。 哨声尖厉,洪亮,如老龙吟空,直冲九霄云天。 十余名丐帮弟子牵马从林中奔至。 “追!”洪小八高声喝叫,与王小娟双双跃上坐骑。 十余骑踏着坡道碎石,溅着一溜火星,转过道口,刹时不见。 马车在山坡角转上西向大道。 十余骑折上西向的山拗小路,两骑跟着马车踏上大道。 驶不出五里。大道方向上空腾起一支蓝色火焰箭。 洪小八向身后的一名丐帮弟子下令:“放箭!通知前面弟于在青石桥前动手!” “是!”丐帮弟子弯弓搭箭,向空中射出一箭。 碧净的天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烟雾线,接着绽开一朵红色的火花。 “真好看!”王小娟禁不住勒马观看,拍手叫好。 “好看的还在后头哩!”洪小八得意洋洋地晃晃头,猛一磕马刺,向前冲去。 十余骑象一支支利箭,从山拗小路上射向山脚的清渡河。 清淀河,一条不出名的小河。 河水绕西山而过萦回如带。 河水最急的地方在西山坳口。 水最急,水面也最窄,青石桥就架在这段水面上。 这是西行转北或转南的必经之路,南王府西行的两辆马车必定经过这里。 两队丐帮弟子横在桥前。 每队十八人,两队共三十六人。 每人手中一根打狗棍,棍头相连,棍身交叉,已结成打狗阵式。 两队丐帮弟子身前还站着一人,便是堂堂的丐帮帮主洪九公。 洪九公执杖而立,神情肃穆,脸色铁青,俨然就象是阎王殿的铁面判官。 南主府两辆马车在路上停住。 马车夫惊惶地勒住缰绳,拔着马头,想将马车掉回头去。 洪小八十余转从山坳道上冲出,恰恰将马车退路阻住。 马车夫惊恐地问:“你们想干什么?” 洪小八拍马上前:“赤哈王爷滚出来!” 有帮主洪九公在此撑腰,洪小八可谓是勇敢异常! 马车夫愕声道:“您在说什么?赤哈王爷是谁?” 洪九公眼皮一眨,闪过一道犀利的目芒。 洪小八厉声喝道:“卖国狗贼,别装蒜了!快叫车内的赤哈王爷滚出来!” 马车夫道:“众位壮士,你们要是抢劫就算是找错门了,我们这不过是两辆空车。” “空车?”洪小八瞪圆了眼,“放你娘的狗屁!” 王小娟跟着嚷道:“胡说八道!” 洪九公不觉皱起眉头。 马车夫道:“你们要是不信,打开车门看看就知道了。” “不信,我就是不信!”洪小八叫着跃身下马,走向马车。 另外两名丐帮弟子也急步跟身上前。 洪小八和丐帮弟子打开车门,不禁一声轻“哦”,果然是两辆空车。 洪小八朝马车夫怪声吼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马车夫道:“怎么回事,我们不知道,我们是奉管家的命令,去沙溪烷接几个卖到南王府的丫环的。” 王小娟紧追着问道:“你们为什么驾车驶得这么快?” 马车夫道:“到沙漠浣来回近百里,管家命我们一天赶回,这车不快能行吗?” 被人捉弄的滋味极不好受,每一个人都感到恼怒。 马车夫抬头看看天色,低声问洪小八:“我们可以走了吗?” 洪九公手一摆。桥头丐帮弟子收起打狗棍,分侍到桥道两侧。 马车夫挽起缰绳,抓起了马鞭,但没吆喝牲口。 洪小八没下令让走,他们不敢走。 “滚!”洪小八爆发出一声大喝。 “驾!驾!”马车失急急发出吆喝,策马冲上青石桥。 洪小八走到洪九公身旁:“帮主,咱们现在怎么办?” 洪九公翁声道:“去鹅风堡,等候其它各路弟子的消息。”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冲霄塔塔尖上。 石塔在阳光中闪着灿灿金光。 自从杨玉回鹅风堡重任堡主之后,这座象征着鹅风堡精神的石塔又重新直起了腰干。 它昂首挺胸,在流灿的红光中卓立在天坛顶峰之上,以三朝元老的身份,俯视着堡内的簇簇新房。 塔前四门,已有庄丁把守。 守塔门的庄丁都是忠于职守,武功卓著的老庄丁。 他们的总管是陈青志。 陈青志已向庄丁宣布,冲霄塔重新定为庄中禁地,没有庄主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塔。 凌云花领着胡玉凤来到冲霄塔前。 陈青志跨步迎上前:“在下陈青志叩见庄主夫人。” “不必多礼。”凌云花对陈青志这种改口称呼,颇觉得满意,“请告庄主,云花带胡玉凤来见。” “请庄主夫人稍待。”陈青志转身进入石塔。 陈青志自始自终没瞧胡玉凤一眼,也没和她说一句话。 胡玉凤抿唇道:“花姐,陈管事也未免大傲气了,姐姐来了,居然也不卖面子,真叫你在此等候。” 凌云花却不在意地道:“他这人是有些古板,做事过于认真,但他为人忠厚,对鹅风堡忠心耿耿,武功远在你我之上。是个难得的人才,我们无须与他计较。” 胡玉凤抿抿嘴,没再说话,眼底里闪过一道冷冷的寒光。 陈青志复从石门走出,朝凌云花拱手道:“庄主夫人请。” 胡玉凤眉头微蹙,他居然连凤嫂的名字也不肯提一提! 陈青志引着凌云花、胡玉凤径直登上塔顶层。 胡玉凤瞧着眼前光溜溜的石壁,脸上充满着困惑。 凌云花沉声道:“请陈管事开门。” 陈青志在一扇石壁上揭下九块虚坡的石砖,然后从衣兜里取出九片钥匙插入砖后的锁孔,依次将锁打开,石壁悄然旋开,露出了一个回转过道。 胡玉凤从未跟凌云花进过石塔,对这扇制造得如此精妙、严密的石门,很是惊叹。 凌云花看到了她惊愕的表情,不觉道:“这塔内原布有很多的机关,现在都已拆除了,就只剩下这道暗门。” “神奇,真是神奇得令人不可思议。”她有意扭着腰肢,话音带着恭维,神态透着妖媚,目光直瞟着陈青志。 “庄主在天霄室内等候。”陈青志侍立门旁发话。 “凤妹随我来。”凌云花拉起胡玉凤的手相继进入暗道。 陈青志关上石门,静立在门旁等候。 天霄室一间普通的房间。 一道木板将小房分成内外两室。 外室,一张方桌,四张靠椅,两张茶几,除此外,什么东西也没有。 吕天良端坐在靠椅中。 胡玉凤瞧到吕天良,眼中目光一闪,随即急步向前,单膝跪地道:“胡玉凤拜见庄主。” 吕天良还未说话,凌云花抢了过来,双手扶起胡玉凤道:“天良别装啦,叫庄主出来吧。” “什么?”胡玉凤故作惊状道:“他……不是庄主?” “娘,我……”吕天良本是按杨玉的意思来见胡玉凤的,见凌云花这么一说,一时不知如何办才好。 内室帘门挑开,杨玉弓着身子走了出来。 “爹。”吕天良招呼一声,忙从靠椅中站起。退到一旁。 “你就是杨玉?”胡玉凤惊愕万分,居然忘记了称呼庄主。 这一次,她不是做作,是真正的惊异。她没想到,叱诧风云被人敬为盟主的杨玉,竟会是如此模样! “不错。”杨玉点点头,“我就是杨玉。” “胡玉凤拜见庄主。”她再次准备施礼。 “不必这样。”杨玉急忙伸手阻拦她。 她心思一动,运动功力强行施礼:“不行,这礼是无论如何不能少的。” 杨玉身子一晃,往后连退数步。 “师傅!”吕天良跃身上前,右手托住杨玉,左手向胡玉凤推出一掌。 胡玉凤“扑通”一声,跌倒到壁角。 “凤妹!”凌云花抢了过去,将胡玉凤扶起。 杨玉嘴角渗出一缕鲜血。 胡玉凤嘴角也渗出一缕鲜血。 杨玉暗自纳闷:胡玉凤为何硬要运功施上这一礼? 胡玉凤惊骇万分。吕天良刚才这一掌只是轻轻一推,竟有如此劲力,他又叫杨玉为师傅,难道他已得杨玉武功真传? 杨玉暗想:这个女人城府甚深,一定要提醒凌云花小心。 胡玉凤惊骇之余已拿定主意。杨玉武功尽失,已不足为虑,这个扮装成杨玉的吕天良一定得尽快设法除掉。 胡玉凤挣开凌云花的手,浅浅一笑:“我不碍事。”接着,急急上前道:“庄主不要紧吧?” 吕天良扶杨玉在椅中坐下。 杨玉喘了口气、也浅笑道:“我不要紧。听云花说,你已将蜡丸从赤哈王爷那里偷回来了?” “是的。”胡玉凤点着头,从怀中取出蜡丸搁到桌上,“这就是那颗蜡丸。” 杨玉颤巍着手拎起蜡丸看了看:“谢谢你,你现在去帐房领二百两银子。” 就这么打发自己走了?胡玉凤感到有些意外,但她扁扁嘴却没有说什么。 “是,庄主。”胡玉凤垂下头,躬身后退。 “还有,关于我生病和天良乔装我的事,请不要告诉任何人。”杨玉吩咐道。 “遵命。”胡玉凤嘴里应着,暗中却牙齿咬的格崩直响。 “杨玉,你怎么……”凌云花为胡玉凤不平,正欲与杨玉争吵。 杨玉柔声打断她的话道:“云花,咱们等会再说。” 胡玉凤退至房门口。 吕天良突然问:“凤嫂,你为什么先夺我的蜡丸,现在又舍身将蜡丸盗回来?” “我为什么这么做,你去问你娘吧。” 胡玉凤甩下这句似铁似刀似水的话,便大步离去。 杨玉伸手拨开石壁上的一块浮砖,将嘴凑近砖后的一个小圆洞道:“陈青志,送胡玉凤出塔。” 小圆洞里传来了陈青志低沉的声音。“遵命。” 凌云花秀眉高挑,气呼呼地道:“凤妹夺蜡丸是为了我,盗蜡丸也是为了我,这都是我叫她做的。你们这样待她,实在是有些大过份了!” 杨玉转过身缓声道:“我看这女人不简单,你要小心一些才是,况且她来历不明,投靠到鹅风堡不知有何用意?” 凌云花早已被胡玉凤迷住心窍,视她如亲姊妹,听到杨玉的话不觉更是怒气冲冲:“你不相信她,我相信她!如果你要赶她走,我就马上离开鹅风堡!” 杨玉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提醒你……” “我用不着你教训我!”凌云花厉声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的意思,有我在就没你在,有你在就没我在,你我永远都不能在一起。” “云花!” “好啦!我去黄山白鹤庵出家当尼姑,行不行?” 杨玉一阵气促,脸色变白。 到这种时候,她还在嫉妒她的情敌宋艳红! “哎呀呀!你们俩口子怎么一见面就总是吵嘴?”云玄道长从内室里走了出来,“哪一天两人能凑在一起安安静静过日子?” 花布巾随后而出:“臭道土,你就爱管这种闲事,常言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就由他们去了结,你不用操这份空心。” “言之有理!”洪一天嚷着跨步进入外室,“咱丐帮的事要是外人敢插手,老夫就要打断他的狗爪!” 冷如灰和何仙姑也跟着从内室走出来。 凌云花咂起嘴,不服气地道:“云玄道长,你给咱们评评理,胡玉凤舍身冒死从赤哈王爷手中盗回蜡丸,他们竟然如此待她,这是不是公平?” 云玄道长瞅瞅花布巾,扁扁嘴居然没出声。 凌云花眉头一皱,凑近花布巾:“花爷爷,您说呢?” 她从小拜花布巾为干爷爷,花布巾对这位调皮任性的干孙女,历来都是有几分袒护。 花布巾拍拍手中酒葫芦道:“依花爷爷说,如果胡玉凤不用酥心香夺取蜡丸,也就用不着她去舍身冒死盗蜡丸了。” “花爷爷!”凌云花抢起双拳在花布巾身上敲打着,“您敢吃里扒外?” 冷如灰正色道:“诸位前辈,咱们还是先看看这蜡丸吧。” 刹时,室内呈现一片宁静和肃穆。 所有人的眼光都盯住了桌上的蜡丸。 虽然每一个人都知道蜡丸里藏着的是什么,但没一人不觉得心在急剧地跳荡。 杨玉伸手捏开蜡丸,取出一小纸团,小心翼翼地展开在桌面上。 这是一张极薄的特制宣纸,上面写着一份密约书,共五条条款,第一款便是割让九城士地。 密约书上有郡主娘娘、楚天琪和赤哈王爷及赤哈王爷代后金太祖的亲笔签名。 种种谣传和一切猜测都得到了证实。 洪一天叹口气道:“想不到果然是琪儿。” 冷如灰道:“徐怀义所言,果然不假。” 花布巾沉声道:“本帮两路伏兵都未能截住赤哈王爷,现在就等少林十八僧的消息了。” 杨玉看了脸色灰白的凌云花一眼道:“事不宜迟,等十八僧消息一到,咱们立即采取行动。” 众人凑到桌上,指着密约书低声议论。 凌云花板着脸没说话。她心中既在为京城的琪儿,也为刚才负气而出的胡玉凤担忧。 此刻,陈青志正引着胡玉凤在塔梯上行走。 她一踮一扭,走得很慢。 陈青志不得不在每一层塔梯口停下步来等她。 所以,他们走了这么久,还才下到第二层石塔走道。 “哎唷!”胡玉凤突然一声惊叫,歪倒在走道里。 陈青志扭回头冷冷地道:“怎么回事?” “我扭伤腿踝了,哎唷,好痛!”胡玉凤攒着眉,神态娇媚已极。 陈青志沉声道:“快起来吧。” “志哥哥,我脚扭伤得这么厉害怎么能起得来?不信,你瞧瞧。”她娇声滴滴,抬手撩起衣裙,露出修长的白如凝脂的双腿。 这是大胆的诱惑。一般的男人无法逃脱她这致命的一招。 陈青志厉声道:“快起来!” 她又遇到了一个不同一般男人的男人。 “你……不能扶扶我吗?”她声音像磁石般吸人。 陈青志铁青着脸扬手拍出一掌。 “哎唷唷!”胡玉凤从地上高高蹦起,“和你闹着玩的,干嘛认真?” 陈青志转身走向梯口。 胡玉凤瞧着他的背影,心念甫转。 陈青志在鹅风堡深得上上下下人的信任,有时候他一句话比庄主还要管用。 如果能让陈青志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整个行动便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世上难道真有不嗅鱼的猫? 她脚步骤然加快。 陈青志已到塔底,按刚才的习惯停步在梯口等待。 胡玉凤悄然扑到他身上,双臂缠上了他的脖子。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硬汉子……”一口热气喷到他脸上。 她的肌肤柔软,光滑、犹如丝缎。 她的声音悦耳动听,如黄莺歌唱。 他凝身未动,似乎在考虑。 她几乎认为自己已经成功了 突然,一股巨大的震力传到她的身上,她象遭到雷击似地往后弹出,直撞到塔壁上。 气血翻腾,全身骨架仿佛都已被震散,嘴里禁不住喷出一口鲜血。 这是第一个男人拒绝她的主动要求,并且对她如此粗暴! 她心中腾起熊熊毒焰。 但,她却抹去唇边的鲜血,朝陈青志嫣然一笑。 陈青志淡淡地道:“凭你的内功,这点功力伤不着你的。” “谢谢。”她潇洒地摔摔秀发。 “请随我来。”陈青志踏步走向塔门。 陈青志打开塔门,大声对门外的庄丁道:“领凤嫂去帐房领赏银二百两。” 胡玉凤抛给他一个迷人的笑,出了天霄塔。 踏下石阶,胡玉凤的脸变得冷森可怖,咬紧的牙缝里透出几个冰冷的字:“我一定要杀了你!” 印月大师带着少林十八僧赶到了鹅风堡。 鹅风堡内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十八僧中,九僧受伤,两僧伤势颇为严重。 少林十八僧名扬天下,武功技压群雄,有“十八金刚天下无敌”之誉,今日伤者居然过半,怎不叫人心惊胆颤? 天阴沉沉的。 更增添了鹅风堡几分沉闷的气氛。 冲霄塔顶。天霄室。 杨玉、花布巾、洪一天、云玄道长、冷如灰、印月大师。凌云花、吕天良和刚刚赶来的天一禅师在座。 房间太小,人这么多,本来就紧张的气氛,显得更加紧张。 天一禅师问道:“十八僧的伤势如何?”他刚刚赶到故发此问。 冷如灰抢着答道:“七僧轻伤已经痊愈,另两僧的伤,何仙姑说也无大碍,过一、二天便可再战,另外九僧都没受伤。” “阿弥陀佛,这我就放心了。”天一禅师轻吁口气,又道:“十八僧联手怎会受伤?难道对方是……” 他眼光瞟了一下杨玉没继续往下说,因为当前唯一能战胜十八僧联手的“十八罗汉杖” 的,只有“销魂神功”,而只有楚天琪才会销魂神功神功。 印月大师截口道:“那倒不是。十八僧误中敌计,分散阻截,结果遭到禁军四大将军李冰心、李灵琪、胡空净和李空泽的伏击,故而受伤。” 天一禅师道:“这禁军四大将军可是当年少林寺的悟空、悟性、悟净、悟灵四个武僧?” “阿弥陀佛!”印月大师道:“正是此四人。少林寺虽然早已将他们逐出山门,但总脱不下干系。” 冷如灰道:“赤哈王爷已经逃脱,不知他出关之后,是否会立即出兵攻打边关?” 吕天良忍不住插嘴道:“密约书已经落在咱们手中,我想他不会发兵攻打边关。” “依老夫说不一定。”洪一天翘着胡须道:“后金贼子对大明江山虎视眈眈已久,这种机会他们怎会放弃?我打赌,只要禁军在京城起事,他们一定会大举进兵中原!” 众人心中怦然一跳。谁说乞丐王说的没有道理? 云玄道长道:“现在的关键就是要阻止禁军在京城叛乱。” 凌云花的脸一时红、一时白,神情显得异常紧张。 杨玉脸色苍白,但神情一直十分镇静。 天一禅师道:“老纳匆匆赶来,就是有两个消息要告诉大家。” 所有人目光转到了天一禅师脸上。 “第一,两广巡抚快骑已过郑州,不日即将到达京城,另外皇上已暗在通县、宫厅调集兵马,看来对禁军谋反之事已有觉察。”天一禅师微喘口气,又道:“第二,郡主娘娘已于今日清晨动身赴京。” 凌云花禁不住发出一声惊呼:“郡主娘娘赴京城了?” 天一禅师点点头:“据南王府内可靠消息,郡主娘娘此去京城是叫楚天琪提前起事。” 花布巾轻“嗯”一声道:“其它各路可还有什么消息?” 杨玉朝吕天良点点头。 于是,吕天良道:“刚接到线上送来消息,山东、河南、山西三省已在调集勤王兵马,准备入京护驾。” “花爷爷!”凌云花突然大声哭叫起来,“你们一定要想办法救琪儿,一定要救琪儿!” 花布巾尚未答话,洪一天大声道:“小丫头,咱们要不是为救琪儿,也就不上鹅风堡来了。” 印月大师道:“少林十八僧却是看着杨玉面子而来。” 凌云花哭着挥动双手:“不管你们为谁而来,只要能救琪儿就行。” 花布巾将手中酒葫芦往桌上一墩:“请杨大侠下令。” 杨玉目光凝重地扫过众人的脸,沉声道:“只有立即赴京城制止禁军叛乱,才能解救国家积卵之危,避免生灵杀戮,防止外番人侵,为此目的,我武林志士马革裹尸,义无反顾。” 杨玉虽然功力已失,病体尚未恢复,但这几句话字字掷地有声,不由人心生敬意。 杨玉深吸口气道:“传鹅毛令代行武林盟主令,丐帮三十万弟子即赴京城护驾,防止禁军叛反。” 洪一天道:“丐帮帮主洪九公,已于前天率三十万丐帮弟子动身了。” “请花、洪二位老前辈,以鹅毛令邀请武林前辈无形剑客吕公良、青虹神剑张阳光、天山双刃尹泽鹏,芦小河,与少林十八僧一道即赴京城,以对付禁军侍卫中的高手。”杨玉继续下令。 洪一天未等花布巾说话,左手抢过酒葫芦,右手在胸脯上一拍:“这事包在乞丐王身上!” 杨玉对云玄道长道:“请道长传令武林各派,集合弟子在总坛候命,以防事变。” 云玄道长道:“请杨大侠放心,连日来十大门派已传谕各帮派,大家都早已有所准备。” 杨玉目光转向凌云花:“云花,琪儿能否有救,鹅风堡数百人能否免于一死,全都要看你了。” 凌云花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淌着泪道:“我马上去京城劝说琪儿!” 杨玉点点头:“让天良暂且扮装我与你先行,我随后赶来。” 凌云花点着头、全身一阵哆嗦。 杨玉缓缓站起身:“天一亮,大家立即启程。” 徐怀石的蜡丸总算没有白送。 杨玉和凌云花若能劝说楚天琪放弃叛反,国家能避免一场灾难,楚天琪和鹅风堡数百人也能免于一死。 鹅风堡忙乱起来。 仓促之间要上京城开大仗,许多的事要准备,堡内乱得就象个马蜂窝。 忙乱之中,所有的人都忘掉了一个人,那就是自从杨玉回鹅风堡后,就一直躲在后庄院小阁楼里不曾出来的凌天雄。 凌天雄真还在小阁楼吗? 在小阁楼里的是凌天雄,还是凌天雄的替身? 这是一个谜。 一个横竖交错的谜。 楚天琪能听劝告放弃叛反吗? 三十万乞丐大军能斗得过十万禁军? 皇上能否赦免楚天琪和鹅风堡? 胡玉凤又有何新阴谋? 二十一、石崖下的决斗 深邃的夜空,黑洞洞,灰乎乎,显得高深莫测,神秘兮兮。 缱绻的浮云,在空中勾划出一个个偌大的疑问号。 明天将又是怎样? 谁也不知道。 胡玉凤的身影像幽灵般飘过后庄院坪,闪进小阁楼禁地。 她闪亮的眸光扫过四周,再次移动莲步。 蓦地,她登登地往后退数步,停在小院墙的青石小道上。 小道中人影乍现,像是平安幻化而来。 好俊的轻功! 当她看清来人的面貌时更为惊讶,不禁脸色倏变。 来人是扮成庄主杨玉的吕天良。 她面含微笑,欲言又止,心中在思索对策。 她是来此会三才秀士王秋华的,怎能告诉吕天良? 她知道此刻必须保持镇定,而女人保持镇定的最好方法就是微笑。 吕天良再次发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你一定要问?”她垂下头低声道。 她心中已拿定了主意。 “一定。”他声音冷峻而严肃。 她扬起头,一双灼亮的眸子瞧着他:“我去看凌庄主。” “凌庄主?”他一时不知她所云。 “就是凌天雄啊。” “凌天雄?这么晚民,你去看他做什么?”吕天良紧紧逼问。 胡玉凤翘起兰花手,故作羞态道:“天一亮,我就要随花姐去城了,来向他道个别。” 吕天良为人正直,对男女私情之事不很敏感,于是问道:“你与凌天雄是什么关系?” 胡玉凤对吕天良不识风流韵事的神态觉得好笑,禁不住发出一阵格格的笑声。 吕天良唬起脸道:“你笑什么?” “不笑什么。”她说不笑却仍在笑,“你想知道我与凌天雄是什么关系,你跟我到小阁楼卧房就知道了。” 他听懂了她的话,不觉脸刷地一红:“你怎么可以这样?” “为什么不可以?”她毫无忌地反诘道:“他未婚,我未嫁……” “可他有病在身。”他急着打断她的话。 “只有我才能治好他的病,没有我,恐怕他早死了,你若不信,可以去问你娘。”她闪着火焰的眸子紧盯着他。 他语塞了。 她这么说,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是在暗中监视她,但没想到会弄出如此一个尴尬的场面。 他迈步准备走出青石小道。 “吕天良。”胡玉风轻声唤住他。 吕天良惊愕地扭回头,他不明白胡玉凤还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 “你真要去京城劝说楚天琪?”她严肃地问。 她已掂过了吕天良的份量,这个未见过世面的青年武功虽高,论心计却不是自己的对手。 吕天良怔了片刻,困惑地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眸光牢牢地盯着他:“不知你想过没有,如果皇上赦免了楚天琪,他回到鹅风堡后,你和杨红玉将与他如何相处?” “你……”吕天良涨红了脸,“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她淡淡地道:“我说的只是可能有的事实。” “不会有这种事的。” “会,很可能会。” 吕天良想了想道:“楚天琪和丁香公主会住南王府,不会住鹅风堡。” 胡玉风正色道:“我敢断定皇上决不会赦免郡主娘娘,南王府今后已不会再存在了。” “即使楚天琪和丁香公主住到鹅风堡,我想也不会有什么不便之处。” “你以为皇上会让丁香公主离开皇宫吗?” 吕天良的心陡地一跳,脸色由红转白。 胡玉凤盯着他又道:“你不要忘了,怀玉是楚天琪和杨红玉生的儿子。” “你这个妖婆!”吕天良厉声喝着,闪身抢到胡玉凤身旁,左手扣住她肩井,右手掌高高扬起。 胡玉凤知道她刚才的话击中了吕天良的要害,凭这一招,她可让吕天良陡时丧命! 她毫无畏惧地扬起头,将高耸的胸脯贴向他胸膛:“想杀我?动手,动手呀!” 他松开手,托地往后跃出一丈。 他脸色阴森得可怖。 她心中暗自发笑。 “这是谁告诉你的?”吕天良沉声问。 “你娘,除了她还会有谁知道这秘密。” “我会带杨红玉离开鹅风堡,去义父那里居住。” “杨红玉不会跟你走的。” “你说什么?”吕天良瞪圆了眼。 “我说杨红玉不会跟你走。”胡玉风耸了耸肩。 “胡说!”吕天良低吼着道:“她爱我!她一定会跟我走。” “她爱不爱你,我不知道。”胡玉凤带着一丝嘲弄的口吻道:“但我知道他爱儿子怀玉,关心楚天琪,这却是事实。” 他没反驳,也没有说话。他认为杨红玉爱儿子和关心楚天琪,这并没有什么不对。 胡玉凤眨眨眼道:“花姐视怀玉为命根子,自然不会让他离开身边,如果要杨红玉抛下儿子跟你走,她会愿意吗?” 他默然无声,心中隐隐发痛。 她的话像刀刃刺伤了他的心。 半晌,他咬咬牙,毅然道:“不管怎么说,我一定要劝楚天琪放弃叛反阴谋,求得皇上赦免,你休想阻扰我!” 她浅然一笑道:“你误会了。我并不想阻扰你,相反,我要竭尽全力与你娘一道劝说楚天琪,你我是同一个目的。” 他皱起眉:“你刚才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 她盯着他:“因为我关心你,你是―个值得所有女人关心的男人。” 她说完话,衣袖一拂,从他身旁飘然而过,直向小阁楼房走去。” 吕天良在夜色深沉的庭院中默然地伫立着。 胡玉凤的话像一块巨石掷入塘水,在他平静的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浪花。 突然,他眸光一闪,竖起了耳朵。 他听到了一丝异响。 “嗤!”又是一声,来自假石山后。 他身形骤起,迅厉无伦地掠过院空,扑向假石山洞。 一条人影从假石山洞飞出,速度之快,令人惊诧莫名。 一道发光的亮物在空中曳过,留下一颗流星轨道似的痕迹。 来人有意留下逃遁的方向,让吕天良去追赶! 很明显,这是致命和诱惑。 然而,吕天良一声清啸,身如百里流光向流星追去,其势比流星更快、更急。 吕天良心高气傲,此刻又是心火躁动之时,岂能见贼不追? 眨眼间,两道流光已闪逝到鹅风堡外的后山坳石崖下。 来人骤然止步,停立在小山石道上,但没回身。 灰蒙的月光照着来人矫健、均匀的身材,和一身青色的夜行衣靠。 “什么人?”吕天良冷声喝问。 “三才秀士王秋华。” 王秋华的名字从来没有听说过,但三才秀士的绰号却似曾相识。 吕天良想了想道:“阁下可是阴残门的人?” “不错。” “哦,在下听说阴残门二十年前就已解散,阁下为何还承认中阴残门人,难道阴残门又已重立山门?” “这不干你的事。”王秋华缓缓地转回身来。 吕天良面对的是个蒙面人,既然来鹅风堡做贼,蒙面也就不足为怪。 “阁下夜闯鹅风堡,不知有何指教?” “向你讨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人头。”王秋华声音很平静,那神态像是个专向人讨人头的老手。 吕天良沉声道:“不知阁下为什么要讨我的人头?” “因为你必须死。”王秋华眸子里射出两道慑人的煞光,刹时,温柔的双眼变成了可怖的狼眼。 任何人触到这双眼睛,都会打心眼里冒寒气。这是一双只有噬人野兽才有的眼睛。 吕天良着实吃了一惊。 他并不怕死。但,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必须死的原因。 他镇定地道:“阁下能告诉我,我必须死的原因吗?” 王秋华犀利的目芒盯着他,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吕天良坦然地道:“阁下说出原因,如果真有理由,在下脖子上的这颗人头,绝不吝啬,任凭阁下讨去就是。” 王秋华冷声道:“没有头的人便是死人,我认为你已不需要再知道什么。” “好。”吕天良瞳仁里突然亮起寒芒,两眼在黑夜中熠熠发亮,“阁下打算怎样讨我脖子上的人头?” “一切手段!”语音未了,王秋华闪身疾进,左掌虚晃,右手二指直戳吕天良双眼。 吕天良没料到对方会在说话之间就突然发动。心中一凛,仅这一凛之间,对方二指已戳到眼门。 吕天良得杨玉“移形幻影”绝技,纵在猝然之间,要躲这一招并不十分困难,但这小子气傲得很,恼对方手段之毒辣,偏偏赌气不肯躲让。 他不假思量,左手骈起食中二指,倏然戳出! 如果王秋华不肯撤招,结果只有一个,两人各夺对方双目,都要变成瞎子。 王秋华大喝一声,化指为掌,平推而出,身形急急后退。 三才秀士今日第一次遇上真正的对手! 吕天良欺身而进,得势不饶人,双带连连拍出。 嘭!嘭!嘭!几声震响,山坳石崖颤栗,回声悠悠。 王秋华与吕天良相距十步,冷眼相望。 吕天良为何暗中跟踪自己? 难道他对自己的行径已有所怀疑? 她抿嘴微笑道:“吓了我一大跳,我以为是谁,原来是你。” 吕天良板着脸,沉声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这几掌迅如电光石火,只是在一瞬之间,两人已经拆过十招。 王秋华动手前认定自己能取吕天良性命的信心,已开始动摇。 这十招,他已竭尽全力。 但,他并未气馁。他认为他仍有能力杀死吕天良。 吕天良巳胸有成竹。 这十招,他尚未使出全力。 但,他并未轻敌。他知道他要将对方摆平或是擒住对方,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王秋华手在腰间一拍,一道寒芒随着龙吟虎啸之声在空中闪过。 眨眼间,王秋华手中多一柄长剑。 吕天良心中暗自一凛,金蛇软剑。 王秋华与刚才出手绝然相反,手中软剑斜扬空中,道声:“请!” 吕天良手一抬,肩背上的长剑跃然出鞘。 在强敌面前,他不敢托大,其风度与义父吕公良无几差别。 “看剑!”王秋华左手出掌,右手出剑,旋身攻向吕天良。 一阵砰然澎湃的掌击声和剑刃交击声,在山坳里回然甫响。 两人一触即分,再触再分。 王秋华又连长啸声声,软剑如雪花旋飞,旋转身躯围着吕天良幻出无数朦朦身影。 “嗨!”吕天良一声沉喝。 “当!当!当!”一片金铁交鸣的巨响。 王秋华身形急退,撤出三丈开外。 虎口发麻,刚才他的剑就像刺在一片有弹性的钢板上,被巨大的力量弹了回来。 他剑法虽然奇诡,但并不比吕天良的剑快。 他使的是软剑,有缠剑身断腕臂的看家杀手绝招,但胜不过百天良的不变应万变的“大归元”内力剑式。 在剑术上,他仍逊吕天良一筹! 他感到吃惊,胸中开始冒出丝丝冷气。 吕天良将剑归还剑鞘,拱起手道:“请阁下露出真貌,到鹅风堡一叙。” 王秋华凝视吕天良片刻,点点头:“恭敬不如从命。” 王秋华一边抬手摘头上的面罩,一边迈步走向吕天良,吕天良望着王秋华,心中在想:“他是不是将我当成杨玉了?” 此刻,他仍是杨玉的模样,若王秋华是来杀杨玉的,事情就有些麻烦,须得先弄个明白。 蓦地,王秋华手一抖,空中洒开一片黑色的粉末。 吕天良闭住气穴,使出移形幻影绝技,身形晃动,突然消弥于无形。 闪出十丈之外,掠身抢上风头之处,正见王秋华瞪眼在搜寻消失的吕天良。 “卑鄙小人!”吕天良怒声斥喝,跃身扑上,一掌拍出。 王秋华没想到吕天良会在身后出现,前面有毒份又不敢往前跃,只得斜里跃起。 “嘭!”吕天良一掌击中王秋华右肩背。 王秋华跌落在三丈外的路旁草丛中。 “敬酒不吃吃罚酒,怨不得我!”吕天良苍鹰摄兔,凌空双爪抓落,王秋华跃身而起,手中再抖出一团毒粉。 吕天良无奈,只得斜向翻身滚开。 王秋华跃入路旁林中,人影一闪再闪,瞬即形影俱消。 吕天良弯下腰来,用树枝挑起数点洒落在地下的毒粉。凑到鼻孔前嗅了嗅。 毒粉显红黑色两种。 红色的带淡淡的茉莉花香,很好闻。 黑色的带死鱼的腥气,有些刺鼻。 吕天良识得这两种毒粉。 红色的叫“酥香散筋粉。” 黑色的叫“鱼腥变形散”。 中毒者不仅会因精神中枢中毒而死亡,而且会全身变形,死状十分恐怖。 这是西域唐门的两种不常见不轻易使用的毒物。 王秋华自称是阴残门的人,为何又会有唐门极毒? 他与西域唐门有何渊源? 他来鹅风堡真是为了取杨玉的首级? 他久久伫立着,陷入沉思之中。 突然,他脑际闪过一道灵光。 胡玉凤到小院假石山来,真是去小阁楼会凌天雄? 也许,事实上她等候的就是假石山洞中的王秋华? 他弹身跃起,电射般射向小阁楼。 楼东首第一间房,便是凌天雄的卧房。 房内还燃着灯,但没有动静。 吕天良略一犹豫,足一点,白鹤冲天,人已贴在凌天雄的卧房窗旁。 窥探别人的隐私,是一件很不道德的事。 窥探男女之间的隐私,更是大忌,据说,偷窥者会被晦气冲煞,逃不脱厄运。 他不想偷看,但不得不偷看。 他要证实胡玉凤是不是在凌天雄房中。 如果胡玉凤在凌天雄房中,那么刚才她在小院庭所言便是事实。 如果她不在凌天雄房中,那么她便在说谎,事实上她是在等王秋华。 为防止意外,他将向杨玉和凌云花禀明实情,在赴京启程之前,把胡玉凤尽快遂出鹅风堡。 他侧转身,用舌尖舔湿窗纸,然后戳了个小洞。 透过小洞瞧去,闪烁的灯光将卧房景物映入眼帘。 半垂的金钩帐里,凌无雄搂着胡玉凤在床褥上面翻滚。 他全身一颤,心蹦到了口腔里。 尽管他是为了证实事实,一种负罪感仍充斥了整个身心。 他往后一跃,翻出楼栏,一连几点,已出了小院墙脚外。 他不知卧房中的凌天雄,只不过是一个替身而已。 卧房里的假凌天雄,死抱住胡玉凤不放。 他对胡玉凤早已垂涎三尺,只恨没有机会染指,今日仙女送上门来,他岂肯轻易放过? 他知道胡玉凤并不喜欢自己,也明白自己替身的低微身份,她今日投怀送抱,其中必有奥妙。 究竟是何奥妙? 他懒得去猜想,只要她在自己怀中就行。 他从凌天雄口中得知胡玉凤城府极深,工于心计,做事心狠手辣,是鹅凤堡内第一个需要小心防范的人,因此,他在惊喜之中没忘了戒备。 他在刚才的搂抱中,已悄然点住了她的三大要穴。 他点的正是时候,因为胡玉凤的手指也紧接着按在了他的腰阳穴上。 先下手为强!他抢先了一步,胡玉凤手指透出的功力,只使他身子微微一抖和咧嘴“噗”地一笑。 不管是真是假,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她都成了他的口中之肉。 假凌天雄三下五除二扒去胡玉凤薄纱衣裙,两只贪婪的色眼直盯着她。 她没有反抗,实际上她三大穴道被制,也无法反抗。 她默然地看着他,异样地平静,脸上还透出一丝诱人的笑。 然而,她的心中却在滴落着泪水,又苦又涩的泪水。 “凤嫂……我好想你……”他伸出兴奋得发抖的手,抓向她的胸脯。 蓦地,他从床上跳起,双掌往后猛拍。 他虽是替身,武功远不及凌天雄,但也是一名一等一的高手,实战经验丰富,反应极为敏捷。 他感觉得到,身后来了敌人。 他的感觉没错,房中确实来了敌人。 敌人就是王秋华。 王秋华是眼见吕天良离开之后,才从竹林中掠身入房的。 王秋华原是偷袭,左掌拍向假凌天雄头顶,他料定假凌天雄正在色欲热浪中,不会发觉,一掌便能轻松结束战斗。 没想到假凌天雄发觉了,而且立即出招反击。 王秋华厉芒一闪,右臂往下一沉,封住假凌天雄拍来的双掌,左掌仍直拍假凌天雄头顶。 假凌天雄慌了,一双掌全力猛击,力图将对方推开,以躲避头顶这致命的一击。 “拍!”王秋华左掌拍在假凌天雄天灵顶盖上。 这是沉重的、有效的一击,没有任何人的头盖骨能在这一击之下而不碎裂。 假凌天雄头顶凹下两寸,身子一歪,斜倒到床里角,寂然不动。 王秋华连退数步,稳住脚跟,左手急忙摘下头罩,捂嘴“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胡玉凤躺在床上,脸色煞白:“华哥,你怎么啦?” 王秋华抹去唇边的鲜血,走到床旁,在胡玉凤身上一连点了三下,然后扭过头去,冷声道:“快把衣服穿好。” 胡玉凤赶紧穿好衣服,从床上爬起来,伸手搭住他肩头道:“你到底怎么啦?” “不要紧。”王秋华猛地推开她,忽然,他一个趔趄,险些栽倒,日中鲜血又汩汩流出。 她赶紧扶住他:“华哥,你别逞强,快坐下来,让我瞧瞧。” 王秋华默默无言地在床沿下坐下。 胡玉凤把住他手脉用心摸了摸,说道:“你受的是内伤,而且不轻,你先服下我这粒保命丹,然后用本师门‘九还丹’调息十天左右就没事了。”说完,她从衣兜里摸出一粒小药丸。 “我不要。”王秋华侧过脸。 “别耍孩子气了。”她扳过他的脸,捏开嘴腮,将小药丸喂了下去。 他用舌头一舔,极苦,皱皱眉,和着唾液将药丸吞下了食管。 她贴着他坐下,说道:“没想到假凌天雄的内功居然会这么好,连你也被他打伤了。” 王秋华摇摇头道:“他这点功夫算不了什么,我不是被他打伤的。” “不是他?”胡玉凤睁开凤眼,“那会是谁?” “吕天良。”王秋华恨恨地吐出三个字。 “原来是他。”胡玉凤道:“我早说过你不是他的对手。” “哼!”王秋华眸子里闪出熊熊火焰。 “哦,我……不是这个意思。”胡玉凤急忙道:“我是说他在鹅风堡……” 王秋华冷冷地打断她的话:“你没说错,我确实不是他的对手,我用神掌、软剑和极毒都没能杀得了他,还险些被他生擒,他的武功实在是深不可测。” 胡玉凤道:“此人心性高傲,十分固执,对我已有疑心,刚才暗中跟踪我,后又到卧房外偷窥,若留他在鹅风堡,恐怕将是我们计划中的最大障碍。” 王秋华咬咬牙道:“刚才我自信能杀得了他,已报出自己的姓名和绰号,身份已经暴露,一定得要设法尽快除掉他!” “嗯。”胡玉凤点点头,“对此人只能智取,不能力敌,此事就交给我去办好了。” “你自信能摆平他?” “能”。 “就凭你的色相?”王秋华眼中刚熄灭的火焰又窜了起来。 胡玉凤眼中滚动着泪水:“你也这么看待我?” “我……”他支吾了一下,摇摇头,“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胡玉凤深吸了一口气道:“此去京城,我见机行事,决不让他再回鹅风堡。” “你已有了办法?” “没有,但我相信一定会有的,因为他有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 “见义勇为,愿为别人牺牲自己的生命。” 王秋华愣了片刻,冷哼一声:“傻瓜。” 胡玉凤抿起红唇,阴恻恻地道:“就凭这一点,我一定能要他的命!” 王秋华伸手指指床里角假凌天雄尸体道:“他怎么办?” “后山有个深洞,将他扔到洞中就完事了。” “小阁楼少了凌天雄会怎么样?” “不会有事。凌云花、吕天良、杨玉和大部分鹅风堡的人,天一亮就要赶赴京城,谁会注意这个病得步不出楼的凌天雄?再说,这个假凌天雄也经常不在小阁楼里,十天、半月根本就没人问。 “这样就好。” “待我们从京城带回凌天雄后,就更不会有人想到这个屈死鬼了。” “好。”王秋华从床沿站起,“有情况我会到京城与你联络。” 胡玉凤关切地道:“你的伤……” 王秋华截口道:“你也太小看我了,这点伤奈何不了我。”说罢,伸手就去抓假凌天雄尸体。 胡玉凤捉住他的手臂:“华哥,再陪陪我。” “不行。”王秋华道:“这里不能久留,若此刻被人发觉,定会坏了大事。” “不会的。”胡玉凤柔声道:“小阁楼早已将仆人支散,鹅风堡的人都忙着准备启程,不会有人来的。” 王秋华没有说话,但仍在拖假凌天雄的尸体。 “华哥!”胡玉凤拦腰抱住王秋华,“我爱你!真的,我只喜欢你一个人,我的心中只有你……” 他身子仿佛僵硬了,心火在燃烧。 他听得出她说的是真心话,没有世俗的顾忌,没有有意的做作,只有真情的流露。 他咬住嘴唇使劲地推开她,将假凌天雄扛上肩头。 她流着泪,拦住他。亮眼里闪着光芒:“我爱你我需要你,你为什么这样待我?” 他默然无声。 “请你告诉我。”她牢牢地盯着他。 他瞧着她,沉声道:“好,我告诉你,我被你丈夫阉了,在你面前我已不再是个男人。” “我知道,但我不在意。” “你胡说!”他朝她低声吼道:“我是个废人!一个不中用的废物!已经没有办法和你亲热!”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的人,我都永远爱你,我不会忘记王府西厢院的那个风雨之夜。” “可是……” “我总有一天要杀了那个怪物,为你报仇雪恨。”她话音顿了顿,眼中闪出异光,“我要报仇!我要不惜一切手段让你成为武林霸主!” “凤姐!”王秋华将肩上的假凌天雄摔到地上,张臂把胡玉凤搂到怀中。 血泪与邪恶结合在一起,得到的不知将会是什么? 二十二、他还能回来吗 杨红玉还没有睡。 灯光照着她红扑扑的脸。 她显得有些兴奋,三年来眉宇间积郁的阴霾也被兴奋所冲散。 吕天良扮装杨玉,一举一动,无不极像,神姿风采,别无二致,令鹅风堡人精神大振。 她当然也不例外,她为他的成熟而感到高兴。 然而,使她更高兴地是,他在她这里住了三夜。 这是三个甜蜜的夜,令人情思缱绻。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自己与他竟也有说不完的话。 三夜实在是太短,匆匆而过。 明天,他就要与爹、娘一起赶赴京城,去劝说楚天琪放弃叛反阴谋。 刚相聚就要分离,多少有些遗憾,但遗憾中充满着希望。 吕天良告诉她,京城劝说楚天琪回来之后,他将留在鹅风堡,留在她身旁,从今以后两人再不分离。 这是爹和娘的意思,也是他的意思。 这也是三年来,她一直解不开的心结。 吕天良是否真愿意与自己和怀玉过一辈子。 是缘长相聚,是孽必分离。吕天良与自己是缘还是孽,是否像自己与楚天琪,像爹和娘一样都是孽缘? 心结解开了,心中便充满灼炽的情感。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开心和兴奋过。 她期待着今夜,期待从京城归来后的明天。 床旁木椅上放着一个小包袱。 那是吕天良的行装。 尽管吕天良是以杨玉的身份赴京,行装早已由陈青志准意好了,但她还是为他另外准备了一个小包袱。 这是妻子的一份心意。 老人们说,丈夫出门,有妻子的祝福,此行便会平安吉祥。 为此,她还特地剪了一个红“福”字贴在窗棂上。 她望着红福字,胸中充满着澎湃的情思。 “棒棒棒!”窗外传来了巡丁的竹棒敲打声。 三更已经过,为何还不见吕天良归来? 明天是他启程的日子,他说过今夜一定要来的。 她不觉有些焦躁不安。 焦躁不安对一个要出门的丈夫的妻子来说,可不是个好兆头。 心念又像桌上的油灯,火苗在跳跃。 吕天良和爹、娘此行京城会有危险吗? 皇上真能赦免楚天琪和鹅风堡人的叛反之罪? 楚天琪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楚天琪……楚天琪! 她竭力不去想他,然而他的影子始终在她的脑海里盘旋。 还有那个凌天雄? 他为什么那么关心怀玉儿? 他为什么有一双与楚天琪同样的眸子和一身同样的轻功? 她越想越乱,越理不出头绪,心绪如同一团乱麻。 吕天良推门而入,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天良!”她呼喊着,投身扑入到他的怀中。 她依偎着他坚实的胸膛,身子瑟瑟发抖,就像是一只受到暴风雨惊吓的小鸟,找到了躲避风雨的栖身之处。 “你怎么啦?”吕天良轻抚着她的肩膀。 “没……什么。” “你为什么发抖?” “那是因为我……想你。” “红玉!”吕天良被她真挚的情感所感动,抄手将她抱起。 她勾住他的脖子,头温柔地靠在他肩上,任凭他将自己抱向床铺。 她此时此刻,觉得自己非常的幸福,她希望每一天,每一夜都能这样。 他将她放在床上,回手一扬。 桌上的油灯熄灭了。 一个黑夜的梦关在了房里。 梦虽黑,却充满了激情,是个令人兴奋的甜蜜的梦。 他狂热而激动,粗鲁而暴烈。他暗地发誓京城回来后再不离开妻子。他要让她幸福。 她沉缅在欢愉之中,忘掉了刚才纷乱的思绪,双目低垂,尽情地享受。 窗外。 天下起了雨,还刮起了风。 窗户像一只受伤的鸟在拍着翅膀,发出不知是痛苦还是怨咒的呻吟。 雨点由小变大,敲击着窗前的檐瓦,发出卜卜的声响。 吕天良双手托着后脑,两眼直盯着窗外黑黝黝的天空。 他很疲倦,但毫无睡意。 他觉得有很多话想对杨红玉讲,一时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杨红玉贴靠着他的胸脯,在等待他开口。 她希望他能向自己说些温柔、甜蜜的情话。 终于,他开口了。 “这几天怎么没看见怀玉?”他问道。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嗯,我让吴妈带他到天隆重镇去了。” 她这几天有意支开怀玉,是为了让吕天良开心,以免他见到怀玉又会想起楚天琪,他已让楚天琪烦够了。 “我很想见见他。”吕天良道。 “你从京城回来后,还怕没有机会见到他吗?”杨红玉道。 “那倒也是。不过,万一此次劝说不成,或是皇上不肯赦罪……” “不会的。”她截住他的话。 “凡事总也要向坏的一面想,如果我万一回不来……” “住口!”她伸出指头压住他的嘴唇“我不准你说这不吉利的话!” “我只是……” “我要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她骤然间神情异样地紧张。 他将脸贴近她,环臂把她搂住,吸了口气道:“你说楚天琪会不会听咱们的劝告?” 她竭力压抑住心跳,淡淡地道:“我想应该会。” “我也是这么想,但郡主娘娘若比咱们早赶到京城,情况就很难说了,要劝醒他也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他说到此,话音突然顿住。 她仰面瞧着他,眼里是茫然和困惑,她不知他想说什么。 “如果能带上怀玉去劝他,也许……”他这么说,只是一种无心的试探。 他很想知道,如果将怀玉留在鹅风堡,杨红玉是否会跟他去义父那儿隐居。 他不知不觉之中,已中了胡玉凤的道。 “不要!不要带怀玉去!”她惊慌地叫着,满眼里是恐惧。 “你怕怀玉会有危险?不会的,有娘和我在,决不会伤他半根毫毛。” “不,不行!”她抡拳敲着他胸脯:“我不会让怀玉离开我的。” 胡玉凤的话果然没错,她不会抛下儿子跟自己走的。 吕天良证实了胡玉凤的话,但却没有丝毫怪杨红玉的意思。 他是个襟怀磊落的男子汉,他认为杨红玉爱儿子的这种举动,是伟大的母爱,没有丝毫可以值得指责的地方。 他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你放心我不会让怀玉离开你的,在爹、娘同去,我相信一定能劝说好楚天琪。” “嗯”她点点头,仿佛还心有余悸。 “洪九公已率丐帮弟子抢先启程,爹已派人向御花园金海浩和大内总管高永祥说明真情,并请皇甫石英兄弟向礼部、刑部尚书求情,我想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没说话,只是紧偎在他怀中,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心中不安。 他的话变得多起来。 他说到过去,说到将来,最后说到小阁楼里看到的凌天雄和胡玉凤的事。 她全身一颤,手脚变得冰凉。 “你不舒服?”他感到有些意外。 她睁大着一双惊愕、迷惑的眸子,傻傻地瞧着他,像是没听懂他的话。 他使劲握住她的手:“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从惊愕中醒来,推开他的手:“没……事,天都快要亮了,你睡一会儿吧。” “你真没事?”他仍不放心。 “没事,真的没事。”她平静地说着,拉盖好被子。 吕天良已经很累,心中的话又已倾吐完毕,便很快地睡去。 扬红玉却不能入睡。 她知道小阁楼里的事与她毫无关系,但那魔幻似的怪影却一直索绕在心间,使她无法安宁。 她诅咒、怒骂、望天花板,默记数数,用尽各种办法,力图使自己入睡。 不知什么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她做了个恶梦。 楚天琪和吕天良在被官兵追杀。 震耳的杀喊声和火铳手放统的浓烟。 吕天良让楚天琪先走,自己仗剑断后,混战之中眼看吕天良即可脱身,突然飞来胡玉凤。 胡玉凤在吕天良背上猛拍一掌,吕天良往前一扑,正被射来的火铳铁砂打中,接着是一柄猛砍下来的鬼头刀。 吕天良一声大叫,人头从脖子上飞起,裹着血柱冲上天空…… “天良!”她从床上翻身坐起,头额冷汗淋淋。 身旁是空的,床旁椅子中的小包袱也不见了。 吕天良已经走了。 他醒来时见她睡得很沉,不愿叫醒她,便不辞而别。 她怔怔地望着窗外。 天已经亮了。 窗棂上贴着的红福字,在暗淡的晨光和雨水的照映下就像是一小摊在微微漾动的血渍。 血光之兆。 “天良!”她大声叫着,披起衣服,跳下床,扑出门外。 阴沉的天空哭丧着苦睑,在淌着泪水。 鹅凤堡石坪空荡荡的,人早已走了。 带着离悉别苦,眷恋和悔恨的雨水,在空中摇晃、挣扎着扑向地面。 雨水扑打到她的脸上,和着她眼中滚出的泪水往下滑落,一半湿了她的衣襟,一半流进她的嘴里。 她突然感到极度的恐惧。 吕天良这一去,将不再归来。 她永远再也见不到他了。 “天良!”她陡地厉声尖叫,冲进了风雨之中。 鹅风堡的人分三路赴赶京城。 一路是心急如火的凌云花,伴随她出主意的胡玉凤。 他们火急急地赶路,尽量设法想赶在郡主娘娘之前见到楚天琪。 二路是扮装成杨玉的吕天良。 他速度时快时慢,路线也不断改变,因为他在入京之前,还要汇合花布巾等人做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三路是杨玉和陈青志。 他们走得较慢,因杨玉病体尚未恢复,马车速度不能太快。 前面是凶是吉,很难预料,但可以肯定是凶多吉少。 这一去也许是送肉上砧板,有去无回,也许是铁窗之灾,将他受牢狱之苦,同样可以肯定决不会有封官领赏。 然而,谁也没怨言。 大家都是自愿去的,即算是去送死,也都无艾无怨。 鹅风堡人对杨玉的崇拜,胜过对自己生命的珍惜。 吕天良十余骑在官道上缓缓而行。 昨夜,赶了一夜的路,不曾合眼,现在都在马上打着盹儿。 前面已是临城,京都已指日可待。 道上尘土飞扬,遥见一骑,风驰电掣般奔来。 跟在百天良身后的庄丁头目宋吉卿道:“应主,线眼来了!” 声音甫落,线眼快马旋风扑至。 “咴――”马嘶人立,打个旋儿,已停在吕天良坐骑旁。 线眼凑到吕天良耳畔说了几句话,然后策马回身,向原路奔去。 吕天良朝庄丁摆摆手:“立即赶去沙河石桥口!” 刹时,飞砂走石,一阵狂飙在官道上掠过。 沙河石桥道口,路旁一箭之地有座“沙记”茶棚。 时值正午,太阳当头。 茶棚生意颇为清淡。 这时辰不是客人赶路的时候。 茶棚里只坐着一人,此人就是吕天良。 那十余骑庄丁到哪去了? 全都躲到了石桥桥礅穴里。 吕天良依计在此等人,等一位不速之客。 茶棚沙老板神色显得有些紧张。 宁吉卿一锭银子,叫他把茶棚里所有的客人赶走,然后留下吕天良一人坐在棚里,他猜想着准会出事。 下在沙老板暗中祷告菩萨保佑的时候,东向道上奔来四骑。 奔在头里的骑手向茶棚里瞟了一眼,然后扭头向第三位骑手说了一句什么话。 第二位骑手扬扬手臂,四骑齐向茶棚驰来。 吕天良将头上的无顶竹笠缘往下压了压,手中的茶盅翻个身倒扣在茶桌上。 沙老板的心扑腾直跳,头额渗出一层细汗,看样子麻烦来了! 四位骑手跃身下马,将马栓在路旁的小树上,一齐踏步进入茶棚。 四人围着一张空桌坐下。 沙老板颤巍巍地走过去:“四位大爷要些什么?” 一位骑手手朝吕天良一指:“照那位客官要的,照样来四份。” 沙老板傻了眼。 照样四份?可吕无良什么东西也没有要呀! “还不快去!”一声低而威严的斥喝。 “是……是。”沙老板躬身而退,权宜之计,先答应再说。 第二骑手朝一位骑手呶呶嘴:“过去瞧瞧,看有何消息?” 骑手点点头,跨步走到百天良桌旁,右手在吕天良肩上一拍,左手将桌上的茶盅翻转过来:“统领大人有何吩咐?” 吕天良沉声道:“叫你等去刑部投案自首。” 骑手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已被吕天良点中“神阙”穴,顿时萎顿于地。 “呀”两声厉叫,两名骑手挥刀扑向吕无良。 两声钢刀坠地的声响,接着是两具人体撞倒桌椅的倒地声。 吕天良凝身未动,只是手中多了一支玉笛。 他并不习惯使用笛子做武器,但这是花布巾的安排,他不能不依计而行。 第二位骑手坐着没动,但眼中却透出了一丝带着怯意的冷芒。 他看到了吕天良手中的玉笛。 百天良抬手缓缓摘下头上的竹笠。 第二位骑手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杨玉!” 吕天良盯着他道:“李冰心。” 原来这第二位骑手就是原南天秘宫宫主的白衣信使、现禁军四大将军之一的李冰心! 吕天良的使命就是要配合花布巾等人活擒李冰心。 李冰心弹身射出茶棚。 吕天良从棚后跃出,抢立在桥头。 李冰心不敢与“杨玉”交手,折身奔向东道。 东道口,并肩站立着拎着布袋的花布巾和洪一天。 李冰心旋身奔向西边土坡。 土坡上站着无形剑客吕公良和被誉为天下第一快剑的张阳光,张阳晋兄弟。 吕公良和张阳晋一人断右腕,一人断左臂,皆用左手执剑,张阳光则双手低垂,背摇长剑,巍巍屹立。 李冰心武功再高,也不敢往三位剑术大师联手的剑阵上去硬闯,只得奔向河滩。 河滩上,立着少林十八僧。 只要闯过河滩,涉过河水,逃入对面山林,便有生路。 李冰心狠狠心,扑向河滩。 他钻进了花布巾精心布下的间陷阱。 吕天良武功虽已不在李冰心之下,但极不能拦住李冰心,他毕竟比真杨玉还要欠不少火候。 花布巾手中的百毒布袋只是个空袋子他和洪一天要接李冰心的枯心掌,还是件力不能及的事。 张阳光、张阳晋和吕公良三人联手,要杀李冰心是易如反掌,但要擒他却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唯有河滩上少林十八僧的十八罗汉杖阵,才能十拿九稳将李冰心扭住。 经过精心计算,李冰果然被逼进了口袋。 李冰心足尖刚沾上洒滩沙石,便立即被十八根禅杖罩作住。 吕天良急步来到吕公良、张阳光。张阳晋三人身前。 “天良叩见爹爹。”吕天良撩起自衣襟欲行大礼。 “哎!”吕公良悄然阻住吕天良“你这个楞小子,你现在还是杨玉大侠呢?由万别露馅。” “是,爹爹。” “瞧,又露馅了。”吕公良唬起脸。 “是,吕大侠。”吕天良拱手回话,然后与张阳光、张阳晋见过礼。 张阳光和张阳晋瞧着吕天良一个劲地点头:“装得真像,要不是老叫花子事先告诉咱兄弟,咱们还真把你当作扬玉。” 说话间,花布巾和洪一天赶了过来。 “花老前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吕天良问。 花布巾道:“我们接到消息,李冰心将在这里秘密听候楚天琪的命令,于是我们便先截下楚天琪的传令兵,然后叫你在此等候李冰,合力擒住他。” “擒住李冰心有什么用?”吕天良仍觉有些困惑。 “你这个傻小子,真笨!”洪一天抢着道:“擒住李冰心,叫他通知李灵琪、胡空净、李空泽前来相会,再将他们一齐逮住,然后……喂,老叫花子,然后怎么样?” 花布巾摇摇头,举起了酒葫芦。 吕公良道:“李冰心等四个原少林寺的和尚,现兼军四大将军,不仅武功超群,而且是楚天琪的心腹,掌管着禁军的四路主要兵马,先将他四人擒住,便等于是断了楚天琪的左右双臂。” “我明白了。”吕天良点头道:“难怪花老前辈说,这是劝说楚天琪放弃叛反阴谋所必须做的一件事。 张阳光道:“这样一来,楚天琪就别无选择了。” 张阳晋道:“不知少林十八僧能否生擒李冰心?” 江滩上,沙石飞扬,河求激荡。 层层叠叠的杖影在阳光下滚到,宛似一座金山,金山里一条人影像金猴似地窜跳。 纵然相隔数十丈之远,众人仍觉阵阵气浪逼人。 虽都是超一流的高手,但仍无法判断场上的战斗还要多少招,才能决出胜负。 张朝阳又道:“听说李冰心这人很倔强,即使生擒到他,可知他会不会将其余的三大将军引来直投罗网?” 洪一天呵呵一笑道:“这就请诸位放心,只要十八僧擒下李冰心,老夫就有办法叫他乖乖的听话。” “瞧!”吕天良道:“十八僧已将李冰心擒下!” 河滩上,十八僧已收杖阵,正押着李冰降向土坡走来。 赴京城的第一仗,旗开得胜! 二十三、冷面猫霍正湘 北京城内外,陡地增加了不少乞丐。 还有不少的乞丐,源源不断地涌来。 本来就热闹的北京城,这下更加热闹非凡。 天桥,这块龙头宝地却相反地平静下来。 这并不奇怪。 天牌压地牌,斧头吃妖七。 丐帮大队人马进驻天桥,天桥的地头蛇,什么三霸、三邪、三妖、三鬼和各色小流氓,都望风识舵,躲了起来。 天桥没有了地头蛇和小流氓,能会不平静? 凌云花和胡玉凤在坪左角的小摊桌旁坐着,桌上摆着各色冷碟,但却没有动过筷子。 凌云花在等待带她云见琪儿的联络人,心如火焚,哪还有心思吃东西? 胡玉风见凌云花不吃,她也不吃,装出一副焦急的样子,眼光四处瞟望。 坪上三五成群地散聚着一簇簇乞丐,乞丐嬉笑打闹着,锐利的目光却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坪中的棚子前,戏班子里的人正在挂灯收拾场面,准备迎接夜市的到来。 胡玉凤没发现凌云花要找的人,也没发现自己要找的人。 凌云花要找的是楚天琪派来的人。 她要找的是王秋华。 棚子门楣亮起了大号风灯,一盏,又一盏。 各摊车、棚架燃起了小油灯,一簇,又一簇。 顿时,天桥融化在一片灯海之中。 天很暗,阴沉沉的。 空中不见月亮,也不见星星。 闪亮的灯光独领风骚,燃得更加起劲,熠熠生辉,一片桔红。 人开始向天桥涌来,一群,又一群。 响起了锣鼓、丝弦竹板声。 汤向天桥的人越来越多。 凌云花的心越来越急。 琪儿为什么还不派人来接自己? 是不愿相见,抽不出时间,还是出事了? 两名乞丐引着一个女人到小摊桌前。 女人躬身道:“女子罗寒梅奉统领大人之命,前来接二位去统领府。” 凌云花急急站起身:“快,快带我们去。” 罗寒梅待两名乞丐点过头后,对凌云花道:“请两位随我来。” 胡玉凤站起身。 另一张小桌旁的鹅风堡庄丁头目刘国泰和三名庄丁,也同时站起身。 罗寒梅沉下脸:“这是什么意思?” 一名乞丐道:“别误会,为防万一,护送一程。” 罗寒梅想了想道:“好吧,马车就在对街巷口,烦劳诸位了。” 罗寒梅领着凌云花和胡玉凤走出天桥坪。 刘国泰与三名庄丁紧跟其后。 为了不让人发觉,马车未到天桥而停在对街巷口,从这里走过去,路并不远,但有一条小长巷。 小巷冷清,偏僻。 两边高高的红砖夹墙,墙上长满滑溜的青苔。 从巷头到巷尾只有三盏风灯,灯光暗淡。 罗寒梅走在前面。 刘国泰与庄丁殿后。 中间是凌云花和胡玉凤。 走过一半,罗寒梅顿住了脚步。 小巷迎面并排走来四个蒙面汉。 并排、蒙面,都意味着着对方的来意。 扭头瞟一眼,身后巷口,也并排来了四个蒙面汉。 前后夹击,显然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你们想干什么?”罗寒梅向凌云花丢了个眼色,厉声发问。 凌云花等人都是见过世面的高手,丝毫没有紧张的表现。 蒙面人一言不发,拔刀一涌而上。 从他们拔刀的姿势和出刀的招式,便知这是一群手段高强的超级杀手。 巷内狭窄,无法施展开身手。 蒙面人四刀联手,刀沉力猛,刀法又无破绽,罗寒梅被逼得连连后退。 这群杀手,也真会挑下手的地方! 刘国泰等人的情况也不妙,后退之中,已有两名庄丁挂彩。 凌云花和胡玉凤都没有带兵刃,即使带了兵刃,这场面也派不上用场。 巷子太窄,高墙夹道,风向又不对,胡玉凤也不敢施毒。 两人被夹在中间,一时间竟束手无策。 蒙面人咬着牙一味地猛攻,每一刀都透着毕生的功力,每一刀都想要对方的命。 罗寒梅立即断定,这些人是来杀凌云花的,而且为此目的将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 如果让杀手前后将自己与凌云花等人逼挤在一起,凌云花就死定了! 她是楚天琪的师姐,也是南天秘宫独挡一面的女杀手,对这方面很有经验。 要逃,就得快! 只要出了街口,这八个蒙面汉就奈何不了她和凌云花,“快走!到街口去!”她尽力挥出一剑,侧身腾出一线回旋之地。 凌云花明白她的意思,也不多说,身影一晃,拔空而起,空中八步,以蒙面汉子头顶飞过。 俊俏的轻功,优美的姿势,令人惊叹! 蒙面汉钢刀空中交叉一劈,劈了一空,肩胸却被罗寒梅的剑锋趁机划开了一条血口。 凌云花身躯倏然如蝴蝶,向街口滑落。 突然,街口飞起一条人影,空中双掌拍向凌云花。 凌云花招式已老,无法变化,仓卒间只得身子尽力往左侧旋转,双掌对拍击出。 嘭!嘭!两声闷响。 凌云花身子倒飞,一串空翻,轻巧爽利地翻落到地,稳稳站立。 她没有受伤,但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刚刚退后数步的四名蒙面人,又浪潮般地涌上。 击退凌云花的蒙面人叉腿站在小巷中央,一双阴森的眼睛冷冷地瞪着,罗寒梅等人被渐渐逼到一起贴上了背。 凌云花和胡玉凤已被挤得几乎无法动弹。 胡玉凤暗中滑出牛芒金针射管,准备在万不得已之时保命自救。 “啊!”一声凄叫,一名庄了歪倒在夹墙砖壁上,头额迸出的鲜血溅了凌云花一身。 情况已到了万分危急的地步! 巷口巷尾同时出现两个人。 巷口的人身高近丈,腰大数围,形如铁塔,挥着双臂,吼声如雷地扑向叉腿而立的蒙面人。 巷尾的人身材均匀,五官清秀,是个美貌的中年男子,足下如飞,一声不响地扑向挥刀的蒙面汉。 凌云花心中一喜,是余龙到了,有救了。 胡玉凤蹙眉舒展,是王秋华来了,蒙面人准要倒霉。 王秋华身手极快,还未等背向自己的四个蒙面汉转回身,已点足从他们头上飞去。 他飞过四个蒙面汉头上的同时,从皮鞘跃出的金蛇软剑,准确无误地割断了他们的喉管。 面对王秋华的另四名蒙面汉,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王秋华已落身在他们身后,反手挥出手中软剑。 “嚓嚓嚓嚓!”像镰刀割稻子似的声音,四颗带着蒙面巾的人头在软剑的弹挑下,飞向空中。 所有的人都被王秋华准确而冷酷的杀人手法给惊呆了。 凌云花也不例外。 她痴痴地望着王秋华,此人是谁? 余龙和另一个蒙面人还在交手。 蒙面人显然已无心再战,只想急速脱身,一柄剑暴风疾雨般攻向余龙,身子不停地高高跃起。 余龙虽然身体高大,但动作却十分敏捷,扭动着淌着鲜血的身躯,两支巨臂和巨掌,有效地将蒙面人阻住。 王秋华没有出手相助。 按江湖规矩,高手交手,未经同意便出手相助,是瞧不起对方。 而且,他看得出来蒙面人马上就要败了。 果然,余龙一声威喝:“妈妈的,倒下吧!” “当”先是长剑掉地的声音,接着是蒙面人倒地之声。 “哼!”余沙哼一声,弯腰抓住蒙面人的腿踝,将他倒提起来。 提腿撕人,是余龙杀人的手段。 “余侍卫,手下留人!”王秋华一声沉喝。 “你是谁?”余龙扭头瞪眼道。 “在下王华秋。”他将姓名倒过了一个字,“请留活口。” “你不留活口,为什么要我留活口?” “因为你手中提着的是这伙人的头儿。” “妈的!”余龙忿忿地骂道:“怎么偏偏落在我手中的就是个头儿。” 王秋华沉声道:“那是因为你运气不好。” 凌云花和罗寒梅等人都围了过去。 他们极想知道,究竟是谁要杀自己? 余龙晃动着手中的蒙面人。低头向凌云花道:“凌庄主。” “你怎么来了?”凌云花问。 “统领大人叫罗师姐来接你们,后来又觉得不放心,就叫我赶来了,没想到正撞上这伙强盗。”余龙说着,将手中的蒙面人在地下啊了啊。 “放开他。”罗寒梅道。 “是”余龙将蒙面人重重地往地上一扔。 罗寒梅将蒙面人从地上拽起,伸手摘下面罩。 一张陌生的脸。 罗寒梅问余龙:“你认识他吗?” 余龙摇摇头。 谁也不认识这位杀手。 罗寒梅将蒙面人推到墙壁上,厉声问道:“你是谁?” 没有回答。 罗寒梅再问:“是谁派你来的?” 仍没有反应。 喝问声和怒骂声同时响起。 此时,王秋华悄悄地将一个小纸团塞到胡玉凤手心,贴着她耳根悄声道:“将此条送交内政大臣陈思立,一切按原计划执行。” 胡玉凤将纸团塞入腰裙中,默然地点点头。 “你要小心。”王秋华又补上一句。 胡玉凤身子微微一抖,心中淌过一股暖流。 蒙面人的嘴很硬,任凭罗寒梅怎么逼问,死不吭声。 “让我来吧。”余龙左手拨开罗寒梅,右手捏住蒙面人颈脖,“你小子不开口,我就捏断你的脖子!” 蒙面人的脸顿时涨得通红,继而变成紫红色。 但,他仍没开口。 “放开他!”罗寒梅朝余龙道:“咱们先将他带回府中再说。” “妈的!”余龙松开手。 蒙面人张开了嘴,胸脯像蛤蟆肚子一样地鼓动着。 凌云花对罗寒梅道:“咱们走吧。” 蒙面人喘着气说话了:“你们不要白费力气,我是什么也不会说的,你们杀了我吧。” 凌云花目芒一闪,想说话但未开口。 “不见得吧。”王秋华突然发话,抢到蒙面人身旁。 “一定,” “为什么?” “因为你们若再逼我,我便咬舌自尽。”说着,他上下嘴唇一张。 王秋华的手比他张唇的速度还要快,一个“尽”字之间,已捏住了蒙面人的嘴腮。 “嗯……”蒙面人挣扎着。 王秋华附耳对蒙面人说了一句话,蒙面人脸色倏变,随即点点头。 王秋华松开手,两道冷芒直逼视着蒙面人。 蒙面人道:“我们是福王爷手下的敢死军,我是冷面猫霍正湘,我们是受雇来杀凌云花和胡玉凤的。” 凌云花厉声问:“谁是雇主?” 蒙面人瞅了王秋华一眼,缓声道:“南王府郡主娘娘。” 凌云花咬紧牙齿,暗自恨声道:“好狠毒的老妖婆!” 余龙的脸铁青得比夜空还要阴沉。 王秋华对霍正湘道:“你可以走了。” “不行!你怎么能放他走?”余龙嚷道:“我还要带他回府呢。” 王秋华道:“他已经招出了雇主是谁,咱们就得让他走。” 罗寒梅道:“我要带他回府去作证人。” 王秋华沉声道:“可我已经答应他了。” 罗寒梅略一思忖:“既然这样,就让他走吧。” 霍正湘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地下蒙面汉的尸体,聚然跃身掠向巷尾。 他身手极快,形如鬼魅,一闪之间,已距巷尾只有三尺距离。 王秋华脚尖一挑,霍正湘丢落在地上的长剑,有了生命一般弹跳而起,带着凄凄厉啸,如同电芒射向霍正湘。 “嘭!”长剑直刺入霍正湘左背部,穿过心脏,从左前胸透出。 霍正湘扑栽倒地,距巷尾口拐角处仅差一尺,这一尺,是他这只冷面猫这一生中永远也无法逾越的距离。 凌云花板起脸问:“你为什么要就他?” 王秋华声音冷得令人心悸:“杀人灭口。” “你刚才为什么又要放他走?” “让他死个痛快。人在不知不觉之中而死,就不会有恐惧和畏死的痛苦。”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话音甫落,一声清啸,身形已杳。 凌云花呆立在原地,若有所思。 “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走吧。”罗寒梅目光扫过四周。 余龙转身走在前,一行人匆匆出了小巷。 凌云花悄声问胡玉凤:“凤妹,你认识这个人吗?” 胡玉凤果断地摇摇头:“不认识。花姐,有什么问题吗?” “哦,没有。”凌云花低声回答,加快了脚步。 马车就在正街口等候。 刘国泰和两名庄丁向凌云花告辞,转身退回小巷。处理巷内的尸体是他们的任务。 余龙打开车门对凌云花道:“凌庄主请,哦,顺便问一句,您可有神偷叶清风的消息?” 自从余龙离开南王府,赶到京城将叶清风的信呈交楚天琪后,就一直没有叶清风的消息。 凌云花眉头一皱,略一迟疑道:“没有。” 不料,胡玉凤却答道:“我有叶侍卫的消息。” “他在哪里?”余龙急急地问。 凌云花忙向胡玉凤丢了个眼色。 胡玉凤不知是没看见凌云花的眼色,还是故作不知,说道:“他已经被人杀了。” 凌云花脸色变得灰青,眼中光芒闪烁。 “是难杀了他?”余龙一把抓住胡玉凤的手臂,“是谁?” “哎唷!”胡玉凤嚷道:“你放开手,我就告诉你。” “究竟是谁?”余龙放开手。 “郡主娘娘。”胡玉凤―头钻进了车厢。 余龙如雷电击中,双目发呆。 罗寒梅跳上马车,挥手下令:“走。” 余龙怔怔地呆立片刻,突然发出一声吼叫,大步追向马车。 禁军统领府。 府内一片紧张的气氛。 知道内幕的人紧张,不知道内幕的人也紧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每一个大都意识到即将有重大的事情要发生。 是凶是吉,或福或祸?谁也不知道。 连统领府的主人,十万禁军统领楚天琪自已也不清楚。 明亮的灯光照着楚天琪英俊而冷漠的脸。 与他对坐的是神情肃穆的郡主娘娘。 这是内客厅,没有楚天琪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人内。 厅内只有楚天琪,郡主娘娘和垂手侍立在一旁的禁军副统领陈志宏。 郡主娘娘朝陈志宏摆摆手。 陈志宏立即呈上一只小木盒,打开盒盖,取出几张纸展开在桌面上。 郡主娘娘指着桌上的纸道:“这是福王、庆王、西王等六王府支持南王府小王爷登基称帝的声明,另外浙江、湖北、四川各有九镇兵马,只待小王爷在京城举事,他们便立即发兵响应。” 楚天琪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郡主娘娘又道:“边关谣传后金将大兵犯境,万历已调兵出京,眼下京城空虚,正是举事的好机会,你还犹豫什么?” 楚天琪带着几分忧郁的口气道:“我怀疑这是个圈套。”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郡主娘娘道:“若不把住这次机会,今后就恐怕永远没有机会了。” “曾祖母您不觉得近日这些谣言有些儿奇怪吗?”楚天琪沉静地道:“孩儿可以断定其中必有原因。” 郡主娘娘工于心计,在官场争斗数十年,岂不知这摆明是个圈套? 但,她已穷途末路,除了作困兽拼死一搏之外,已无路可走。 她深知皇上即南天秘宫宫主的毒辣手段,他是决不会放过她的,即使前面是死亡,她也只有走下去。 她喘口气道:“事至如今,除了立即举事之外,已别无选择。” 楚天琪沉吟片刻:“咱们能不能放弃?” 这是他回京接到叶清风的信后,一直萦绕地心中的问题! “你疯啦!”郡主娘娘扶着龙头拐杖呼地站起,“现在还能放弃么?” 陈志宏一旁道:“统领大人,咱们现在要放弃,恐怕已为时过晚,倒不如……” “放肆!”楚天琪厉声喝道:“谁让你多嘴?” “属下该死。”陈志宏躬身退后数步。 楚天琪缓声道:“曾祖母,自从军府幕僚徐怀石盗走密协书蜡丸后,此事已惊动皇上,皇上对禁军的一举一动都派人在暗中监视,他决不可能将兵马调往边关,其中必然有诈,依孩儿所见,皇上对禁军已有戒心,咱们若要举事,十之八九准败。” 郡主娘娘弓了弓刚坐下的身子,啊一啊龙头拐,咬牙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楚天琪浅浅笑道:“胜无望,败未必成寇。” “为什么?”郡主娘娘问。 “难道曾祖母不知道丐帮三十万弟子已涌入京城,十大门派已聚集弟子在各地待命,他们能让我这卖国通敌,弑君夺位的叛贼为寇吗?”楚天琪平静的声音充满着凄凉。 郡主娘娘没想到楚天琪回京后,居然会变得如此消沉,不觉又急又气又恼。 “不成功,则成仁!”郡主娘娘跺着脚嚷道:“你白费了我二十五年来为你花费的心血!” 楚天琪镇静地道:“你不要生气,我说的不过只是眼前的事实。” “可你忘了一个事实,若举事,咱们还有一线生机,若放弃,咱们只有死路一条。” “南天秘宫的杀手不会怕死。” “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丁香公主着想。” 楚天琪全身一颤。 丁香公主是他的妻子,现住在皇宫慈宁宫内,已有身孕,估计这几天就要生产。 他非常地爱他的妻子,爱她甚至超过爱自已的生命。 郡主娘娘的话,击中了他的致命要害。 他的脸色刹时惨白如纸。 郡主娘娘扁起嘴继续道:“她就要生孩子了,难道你能眼看着她和孩子为你而死?” 他苍白的嘴唇嚅动着:“皇上该……不会杀……” 郡主娘娘沉声道:“你以为宫主会饶过她和她肚中的孩子?” 她有意不用“皇上”而用“宫主”二字,并故意再次提到丁香公主肚中的孩子。 楚天琪眼中一片呆滞。 宫主下令赐死天下第一捕快姜铁成,诛杀秘宫九位师傅,并将南天神僧先剁指、割舌、刺耳,后斩首东门街口的情景,一一在眼前闪过。 叛反之罪,诛灭九族,皇上决不会放过丁香公主! 郡主娘娘阴沉沉的声音又在他耳旁响起:“必须举事,即算不能成功,至少也要杀进宫中救出丁香公主,然后再远走天涯。” 楚天琪仍呆坐着,仿佛不曾听到她的话。 这几天,他精神压力太沉重,几乎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先天的良知和信念,后天薰陶的功名与利欲,加上纠缠不清的爱,使他心烦意乱,始终拿不定主意。 郡主娘娘已经镇定,当年用丁香公主栓住楚天琪这步棋,果然是一步高着! “这是赌运,也是赌命,在赌宝未揭开之前,谁知胜负?”郡主娘娘炯炯的目光盯着楚天琪。 楚天琪眼中闪过一道可怕的棱芒。 “实话告诉你,我已下令四大将军三日内率军在南范汇合,立刻举事,你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已是弦上之箭,不能不发了。”郡主娘娘亮出了最后一张王牌。 “曾祖母您……”他言而即止。 此刻,他才意识到,他虽为禁军统领,但实际上的真正禁军统领还是这位郡主娘娘。 郡主娘娘站起身:“就这么定了,三日内举事,动手之前我会派人来这里通知你。陈志宏,送我出府。” “是!”陈志宏躬身上前搀扶住郡主娘娘。 郡主娘娘走到门边,又扭头道:“琪儿,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楚天琪一人孤零零地坐在冷清的内客厅中。 良久,良久。 他低声咬牙道:“在赌宝未揭开之前,谁知胜负?” 他眼中先前那种呆滞的神情已经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片腾腾杀气。 赌宝未揭开之前,真是谁也不知胜负? 此话也不全对,如果有人在揭宝之前已知骰点数,岂不就稳操胜券? 陈志宏在送走郡主娘娘之后,立即召来一名侍卫附耳说了一番话,然后道:“马上去大内殿,向大内总管高永祥禀报……” 二十四、长生棺材店 井荣胡同。 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胡记长生店。 一家卖棺材的店铺。 有些晦气。 有些冷僻。 可谁会想得到,大内总管高永祥会在这棺材店里? 更没有人会想到,坐在大内总管高永祥对面的竟会是丐帮帮主洪九公! 棺材房内阴暗,冷森。 四支搁在四角棺材盖上的蜡烛光,无法将房内的黑暗驱逐干净。 棺材与棺材之间,仍是冷森的黑暗,冷森得人心里直冒冷气。 高永祥正襟危坐在一口棺材上,旁边坐着内政大臣(即议事大臣)陈思立。 洪九公和洪小八,并肩坐在与高永祥相距五步远的另一口棺材上。 四人神情肃穆,默然相对。 陈思立显得有些紧张,左额上一颗红痣,在烛光中不住地跳动。 四名大内侍卫高手和四名丐帮五袋弟子,护守在棺材房门外及窗下。 半晌,高永祥道:“此事干系重大,本总管作不了主,请容许在下向皇上禀告过后,再作定夺。” 洪九公还未开口,洪小八抢着道:“不行,你就得马上答复!” 高永祥沉声道:“洪分舵主,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没错,我就是要强人所难。”洪小八翘起了头。 洪九公没阻拦洪小八。他这次带洪小八来赴会,就是为了让洪小八煞煞对方的威风,说一些自己不能说的有伤体面的话。 “岂……有此理!”陈思立颤抖着声音道:“我们有心相助,尔等居然存心作梗,这岂不是曲直不辨,是非不分?” 洪小八眼珠一转道:“放你的狗屁!人活的时候有曲有直,但死的时候总是直的,因为只有直的才能进棺材,至于是非之说,世间原无是非之分,都是人为之而已,强者便为“是”,弱者便为“非”,即所谓是强词夺理,是非莫辨也。” 陈思立被洪小八一番莫名其妙的理论给懵住了,一时张口结舌,无言相对。 洪九公心中暗喝一声:“好!”然后对高永祥道:“老夫想听听总管个人的意见。” 高永祥凝眉道:“鹅风堡杨玉晓明大义,冒死夺叛国密协书,并借三十万丐帮弟子来京护驾,依我所见,圣上决不会降罪杨玉和鹅风堡,说不定还会有封赏呢。” “我是问皇上会不会赦免楚天琪?”洪小八插嘴道。 “总管大人在说话,岂容你插嘴?”陈思立厉声斥喝。 “我在说话,你插什么嘴?”洪小八瞪眼一喝,手一指。 “哎唷!”陈思立惶恐地叫嚷着,从棺材盖上仰面倒下,栽入了后面的一口空棺材里。 高永祥单掌一扬,一股劲风袭向洪小八。 洪小八身子往后仰下,险此跌倒,但觉屁股下的棺木盖上一股力量渗来,忙深吸口气,稳住身体。 房门、窗户同时打开,四名大内侍卫和四名丐帮弟子抢入房内,刀剑、棍棒横立。 “没事。”洪九公道:“陈大人坐不惯棺材盖,刚才跌了一交。” 高永祥挥挥手:“你们出去吧。” 大内侍卫和丐帮弟子一齐退出。 陈思立颤兢兢地从棺材里爬出来,绕到高永祥身旁重新坐下。 高永祥朝洪九公拱手道:“洪帮主,好功力,佩服,佩服。” 洪九公拱手还礼道:“适才总管大人掌下留情,我替小八谢过了。” 谢过了,谢什么?刚才这一掌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呀!洪小八心中暗地里不服气。 正在思想之际,屁股下的棺材板“吱吱”几响,已裂开数条裂缝,洪小八心中大骇,头额顿时渗出一屋细汗。 谁想到这位大内总管居然有如此强的功力! 高永祥轻咳了一声道:“洪帮主,明人不说暗话,楚天琪为叛逆之首,皇上恐怕不会赦免他,你应该明白的。” 洪九公道:“正因为老夫明白,所以才约总管大人在此―会。” 高永祥道:“请洪帮主的明言。” 洪九公拎起一绺胡须:“总管大人认为楚天琪十万禁军举事,能否有侥幸成功的把握?” “绝对没有。” “如果再加上三十万丐帮弟子呢?” 高永祥脸色顿变。 陈思立道:“你们敢……造反?” 洪小八鼓眼道:“有什么不敢,太祖皇帝也不曾经是叫花子?” 十万禁军,六王府兵马,再加上三十万丐帮军,皇上纵在通县和房山屯有三十万兵马,鹿死谁手,也难预料。 高永祥缓口气道:“此事在下实不能作主,望洪帮主多多体谅,如果洪帮主有什么话……” 洪小八截住他的话道:“告诉万历小子,若他肯赦免楚天琪,咱丐帮三十万弟子替他平乱,捉拿叛贼郡主娘娘和福王归案,若他不肯赦免楚天琪,咱丐帮三十万大军便杀上金銮殿,当一回皇帝玩玩!” 洪小八的这些话虽然表达方式不同,却道出了洪九公约会高永祥的真正目的。 要高永祥将这些话告诉皇上,逼皇上赦免楚天琪。 这要冒很大的风险,但这是花布巾、洪一天,吕公良等人认为的唯一能救楚天琪的办法。 高永祥明白了洪九公的意思,未加思索地道:“请洪帮主放心,我一定将这番话一字不漏地转奏皇上。” 洪小八急着问:“那皇上会听你的话吗?” 高永祥皱皱眉道:“问题不是皇上会不会听我的话,而是……” “哦,说错了。”洪小八道:“不是皇上会不会听你的话,而是皇上会不会听我的话。” 陈思立哭丧着脸,在一旁道:“我看皇上会听你的话,要是不听,金銮殿就得换主,皇上决不会那么傻。” “那就好!”洪小八拍手道。 “请总管大人明天给本帮回音。”洪九公又拎起胡须。 “明天?”高永祥略略一顿,“为什么这么急?” 洪九公正色道:“老夫不想让皇上有时间再调更多的兵马来京城。” “好,就明天。”高永祥点头道:“我到什么地方找你们?” 洪小八道:“这还不容易?你们挟根打狗棒往街中一站,马上就能找到咱们了。” “岂……有此理!”陈思立气呼呼地道。 “哈欠!”洪小八一声喷涕,两条蓄在鼻孔里的粉龙如飞箭从陈思立脸边擦过,钉在他身后竖立的棺木上。 陈思立吓得腿肚直打哆嗦,险些尿湿了裤裆。 高永祥呵呵一笑:“好飞箭!” 洪小八双袖在鼻孔下左右一抹:“总管大人过奖。” 高永祥收住笑,肃容道:“请问洪帮主,不知贵帮为何要如此尽力营救楚天琪?” 洪九公道:“为了楚天琪的父亲,飞竹神魔杨玉。” 高永祥道:“明白了。”说着便从棺木上站起,“我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洪帮主,郡主娘娘已威迫楚天琪在三日之内举事,你们若想救楚大琪,必须制止他举事,听候皇上的发落。一旦楚天琪举事,谁也教不了他,丐帮弟子也会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洪九公铁青了脸:“杨玉和凌云花都赶来了京城,老夫想他们一定能制止住楚天琪,至于郡主娘娘,丐帮自有对付她的办法,但望总管大人能速将实情禀奏皇上。” 高永祥点点头:“我会连夜进宫向皇上密报,尽力为楚天琪开脱,告辞。” 高永祥和陈思立走出房外。 “哎呀呀!”洪小八跳下地,摸着棺材盖板叫道:“好功夫,这么厚的盖板居然裂了五条缝!帮主,这个总管王八蛋刚才这一掌是什么招式?” 洪九公唬着脸道:“少哆嗦,快走!” “去哪儿?”洪小八歪头问,“小娟还在天桥等我呢。” 洪九公神情异样严峻:“情况紧急,咱们马上去见花布巾和洪一天,走!” “只好听你的罗。”洪小八噘起嘴,无可奈何跟着洪九公出了房。 洪九公领洪小八和四名丐帮弟子,绕过棺木房,从后门出了长生店。 高永祥和陈思立在四名侍卫护送下,来到胡同口的马车旁。 高永祥对正俯身准备钻入马车厢的陈思立道:“今夜闯宫求见皇上,你来不来?” “我……”陈思立支吾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高永祥压低声道:“你若不来,我不勉强,不过三年前的漕运一事……” “我来,我……来!”陈思立急忙道。 “好,两个时辰后内宫门口见,”高永祥跨步进入自己的马车厢里。 陈思立一只脚跨在车厢里,一只脚踏在车门外呆立着。 高永祥是存心要救楚无琪,尽力给他一条生路。 陈思立本来无所谓,但他接到了一张纸条,送纸条的人命令他要尽力设法置楚天琪于死地。 生与死,谁能断? 皇上,生死判官,还是楚天琪自己? 凌云花阴沉着脸坐在梳妆台前。 镜子中的她,在短短几天里已变得消瘦、憔悴得多了。 楚天琪和好谈过一次话。 他先是责怪她出尔反尔,后又以救丁香公主为由,不肯放弃叛反计划。 此后,他就没再见过她。 她不觉心烦意乱,心一烦,连十二养身大法也都失去了作用。 她望着守护在门窗下的禁军侍卫,心如火焚,却又无可奈何。 “丁香公主!”她咬牙恨恨地骂着,“这个妖精婆!” 当年,琪儿若不是为了丁香公主,怎会入京当什么禁军统领? 琪儿若不当禁军统领,必然会和杨红玉留在鹅风堡,留在自己的身边。 全是丁香公主! 她牙齿咬得格格直响。 “花姐,别这么着急,”胡玉凤柔柔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千万不要急坏了身子。” 凌云花忿声道:“现在连命都顾不上了,还顾什么身子!” “话可不是这么说。”胡玉凤纤纤细指在她肩上抚着,“叛逆罪,诛灭九族,要死,还有妹妹我陪着你呢。” “可是琪儿说三天后,也就是明天凌晨就要率禁军攻打皇宫了。”凌云龙焦急地道。 胡玉凤摇摇头:“我看不会。” 凌云花睁大眼:“为什么?” 胡玉凤抿唇道:“我们到京城都三天了,但仍未见吕天良、杨玉、花布巾等人来找琪儿,因此可以断定,他们有把握琪儿在这几天里不会举事。” 凌云花向来聪明过人,却未曾想到这一层。 不识庐山真面,只缘身在此山中。 凌云花眸光闪烁:“琪儿还有救?” 胡玉凤轻拂袖道:“吉人自有天相,花姐不用多虑。” “唉,”凌云花叹口气道:“这件事除了郡主娘娘之外,我也有一份责任,如果这次祸及鹅风堡和丐帮兄弟,我在地下也无颜与他们相见。” “你也不用自责,眼前必须先让琪儿设法离开京城。” “他也实在是太固执了,死也不放心丁香公主。 “这也难怪,让我再去劝劝他。” “统领府哪么大,谁知道他人在哪儿?” “我能找到他。” “可门外这些侍卫……” 胡玉凤贴到凌云花耳朵边,截住她的话:“我有办法……” 凌云花打开房门:“我要见你们统领。” 两名侍卫拱手道:“统领大人已吩咐属下,他要见你们时自己会来,不用二位去找。” 凌云花跨步向前:“我就要去找。” “没有大人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离房。”两名侍卫伸手相拦。 “就凭你们想拦住我?”凌云花修地拍出两掌。 两名侍卫均是高手,左掌右爪,欺身疾进,欲将凌云花逼回房中。 一声娇叱,凌云花身影从爪影中闪出,飘向通向中庭的青石小道。 “截住她!”两名侍卫高喊发令。 窗前,屋后,道旁草丛中跃出六名侍卫。 八人熟练地交叉补位,将道路全部封死,八掌一齐扬出。 “嘭!”凌云花借着掌力,身子如断线风筝往回倒飞。 她不偏不倚,正飞落回房中。 “砰!”房门关上了,关得严严实实。 八名侍卫抢到门前,窗下。 房中传出胡玉凤的声音:“叫你不要去闯,你偏不信。” 凌云花的声音:“这些侍卫居然敢与我动手,真是气死我了。” 胡玉凤的声音:“这也怪不得他们,他们也是奉命行事,咱们还是耐心等着吧。” 八名侍卫放心了,挥挥手,仍四下散开。 凌云花轻叹一声,独自在床上躺下。 化装易容,模仿他人的声音,对这位原鹅风堡的顽皮的小公主来说,只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 胡玉凤从窗户掠出后,一点红影,直趋后花园。 花园里,姹紫嫣红,十分绚丽。 楚天琪双手抄背,立在荷池旁。 池内有锦鲤,有喷水的假山,还有一簇簇开得正盛的芙蓉。 池旁,一片竹林,林前几个大石盆,盆中栽着丁香花。 楚天琪凝视着丁香花,那神情就像是园丁在研究着花色品种。 胡玉凤飘身到石盆旁。 石盆中的丁香花有紫色和白色两种,花冠呈长筒形,十分好看。 深吸口气,幽幽花香,扑鼻而入。 楚天琪纹丝未动,仿佛不曾见到这位空中飘来的仙女。 胡玉凤绽唇浅笑,抚着一朵白色的丁香花,摆出一个优美的姿势。 她每一个姿势都是优美的,这个抚花欲摇欲摆的姿势更是别具一格。 他没动。 她也没动。 四周静极了,连一丝丝风声也没有。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眼中除了丁香花和人之外,什么也都看不见。 花娇人艳,他很欣赏眼前的这幅美人拈花图。 气定神闲。她从心底里佩服这位统领大人的定力和超凡的气质。 她很有耐心,姿势半天不变。 他更显沉着,如同池旁的石雕。 半个时辰,在寂静中过去。 她突然扬起手,捏向丁香花花茎。 这是个摘花的动作。 “不要!”他一声冷厉的沉喝。 她手顿在空中,笑了:“你终于开口了。” 他冷漠地道:“算你行。” “不是我行,论武功,论定力,我哪一点能比得上你?” 她仍然带笑道:“只不过是我掌握了你的弱点而已。” “弱点?”他眉头一皱,瞳仁里闪过一束光亮。 “不错,丁香花是了香公主最喜欢的花,爱屋及乌,我利用丁香花便引你开了口。” “你很聪明。” “这不是聪明与愚蠢的问题,而是生死攸关的问题。” “怎么说?” “一个有经验的老手,不仅要能掌握别人的弱点、同时也要能使自己的弱点不被别人掌握,这样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楚天琪默默无语,把目光投向天空。 胡玉凤倚着石盆,凝视着他道:“郡主娘娘掌握了你的弱点,用丁香公主来逼你举事,皇上掌握了你的弱点,用丁香公主来制止你举事,因此,你举棋不定,始终下不了决心。” 这女人聪明绝顶,一下子便能看破自己的心思!楚天琪表面上无动于衷,心中却是佩服不已。 胡玉凤顿了顿道:“你现在觉得不知该怎么办,对不对?” 楚天琪沉思片刻,无奈地点点头。 除了丁香公主之外,这是他第一次在女人面前低头。 胡玉凤抿唇笑了。 这位傲然不羁的小南王爷终于上钩了! 她敛起笑容,正色道:“你必须放弃。这是唯一可行的路。” 他忧心忡忡地道:“丁香公主怎么办?” “她已继承长平公主封号,与皇上兄妹相称,皇上若能赦你无罪,丁香公主自然会平安无事。”胡玉凤似乎对皇宫内的事知道得很清楚。 “皇上能赦免我吗?”楚天琪向她请教了。 答案早在她心中,但她却装模作样地想了好一阵,才说道:“如果你能辞去禁军统领职务和自免去南王封号,并向皇上呈明归回鹅风堡,我想皇上是能赦免你的。” “可是……” “你还在为了香公主担心?” “是的。” “她留在宫中并不会有什么危险。” 楚天琪深沉地道:“我不能没有她,也不能离开她。” 胡玉凤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就向皇上请求,让丁香公主和你一道回鹅风堡好了。” “这个问题,我已经反复考虑过,”楚天琪沉着脸道:“皇上是决不会答应的。” 胡玉凤秀眉微扬:“我看不一定。” 楚天琪眼睛一亮:“为什么?” “你可以逼皇上答应。” “逼皇上?” “你以为皇上就不怕你举事吗?三十万丐帮弟子入京之后,他和你一样的害怕。” 楚天琪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异样凝重。 良久,他点头道:“为了丁香公主,我也只好这么做了。” 她移步靠近他一步:“这虽说不是万全之计,也是条可行之路。” 他眸子突然放亮,逼视着她道:“你为什么先帮我夺回密协书,劝我交给郡主娘娘,后又从赤哈王爷那里盗回密协书?” 她瞧着他,满面含笑。 他并未被她的笑迷住,仍紧声逼问道:“你这样做,究竟有何目的?” 她迷人的笑冻结在脸上:“很简单,全是为了你。” 他脸上冷若冰霜,心弦却是猛地一震。 她继续说道:“当初我尽力帮你找回密协书,是为了你能大事成功,登上皇帝的宝座。 后来接到消息,皇上对你叛反阴谋已有觉察,在通县,房山屯兵三十万准备对付你,两广、山东、山西巡抚都已准备发兵平乱,武林各派也决定联手对付你,我又忍辱从赤哈王爷那里盗回密协书,是为了救你。” 他默然地看着她,灼亮的目光仿佛要看透她的心底。 “你还要问为什么,是不是?”她看穿了他的心思,大大方方地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喜欢你。” 这是她第二次赤裸裸地向他表明她的爱。 他意识到这是一种诱惑,但却无法抵挡。 她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别有用心? 他弄不清楚。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自己不能接受她的爱。 他爱的是丁香公主,除了丁香公主之外,自己不会接受任何女人的爱。 他冷冷地道:“可我不会喜欢你。” 她嫣然一笑:“我并不乞求什么。你喜不喜欢我,这不要紧,要紧的是,只要你知道我喜欢你就行。” 这个女人确实不简单! “今后我该怎么办?”他有意地试探。 “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以新的面貌,过新的生活。”她似是胸有成竹。 “这能做得到吗?” “怎么不能?你不是已给自己留下了退路?” 楚天琪脸色倏变,眸光亮得怕人。 胡玉凤却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再补上一句:“我没有说错吧。” 楚天琪深吸口气:“我娘告诉你的?” “不是。”胡玉凤摇摇头,“花姐虽然视我为亲姐妹,但这件事却一直守口如瓶。” “你是怎么识破的?”他很想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我一眼就看出你和你替身是两个人。” “我们哪点扮得不像?” “没有不像的地方,但他没有你的这种气质和眼神。” “为什么三年来,没有任何人能识破我们?” “因为你还没遇到一个疯狂地爱上你的女人。”极其巧妙的回答。 楚天琪入京之后,便以禁军统领和鹅风堡新堡主凌天雄的身份,在统领府和南王府之间跑动、联络。 当楚天琪不在鹅风堡的时候,便由替身代替,为了掩人耳目,凌天雄便装出一副体弱多病,不会武功的模样。 这全是凌云花的主意,考虑的是“进可攻,退可守。” 没想到这一成身份,也让胡玉凤给认破了。 胡玉凤得意地道:“你先逼皇上交出丁香公主,然后诈死,以凌天雄的身份在鹅风堡重新开始作的生活。” 他轻叹一声,是后悔,也是无奈。 “你尽管放心,为了以防万一,我已将你的替身给杀了。” “你将他杀了!”楚天琪突他抓住她手臂,“为什么要杀他?” 她忍住手臂上传来的剧痛,咬住牙道:“杀人灭口。因为他想逃,所以不能不杀他。” 他松开她的手臂。 如果她说的是实话,她没什么做得不对。 她抖抖衣袖,正色道:“当机立断,尽快脱身,回到鹅风堡后,凭你的武功、才智及鹅风堡的实力,你可以当上另一个皇帝一一武林盟主。”话刚脱完,身子一闪,一阵清风飘出了花园。 楚天琪凝视着她的背影,半晌,目光缓缓转向天空。 没有风,没有云。 但却有了对策和退路。 此刻,他的心情很是平静。 二十五 封锁福王府 时值二更。 楚天琪刚平静下的心中又掀起了巨浪。 四大将军李冰心、李灵琪、胡空净、李空泽都没有消息。 约定的联络时间已过,四只禁军主力部队却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出了什么差错? 是皇上收降了四大将军,还是四大将军出卖了自己? 没有四大将军和他们统辖的禁军主力,拿什么举事,凭什么向皇上逼讨丁香公主? 釜底抽薪,好厉害的一招! 他不由心中着急。 如果郡主娘娘凌晨在福王府举事,情况就越发不能收拾。 必须立即去福王府一趟! 他霍地从椅中站起。 此时,一名侍卫走进书房。 “禀统领大人,大殿内副总管洪天翼在客厅求见。”侍卫躬身禀告。 楚天琪眉头一皱“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侍卫垂首道“他只是说有要事非见统领大人不可。” “不见。”楚天琪手一挥。 纵有天大的事情,也比不上去福王府重要。 侍卫领命,正待退下。 猛听楚天琪沉声一喝:“窗外的朋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话音未了,数条人影从客厅窗中射入。 楚天琪脸色微变。 来的四人,他都认识,而且交情不浅。 他拱手施礼道:“晚辈楚天琪见过花、洪二老前辈,见过冷大侠、何仙姑。” 话刚说完,书房门打开,罗寒梅领着吕天良、云玄道长和天一禅师走了进来。 楚天琪目光定定地望着扮装成杨玉的吕天良,脸上一片惊愕之色。 罗寒梅误会了楚天琪的脸色,一旁急忙下跪道:“是我引他们进来的,望大人恕罪,我只不过是想……” 楚天琪挥手截住她的话:“不关你的事,你们先退出去。” 罗寒梅和侍卫急急躬身而退。 楚天琪先向云玄道长和天一禅师见过礼,然后走到吕天良身旁:“杨大侠!” “混帐小子!”云玄道长一旁骂道,“现在这个时候,还不肯叫一声爹?” 楚天琪睁大亮眼:“他根本就不是杨玉,我怎么能教他做爹?” “好眼力!”吕天良拍手道:“我是吕天良。” 洪一天走过来,手在楚天琪肩上一拍:“你怎么认出他不是杨玉?” 楚天琪道:“这没什么了不起,他的眼神和气质与杨玉有所不同。” “乞丐王,”云玄道长道,“这一次可不许赖,你输了。” “谁会赖?常言道:赌输赌赢不赌赖。”洪一天晃着头道,“你上一次还欠我十两银子,今天就算两个扯平了。” “我什么时候欠你银子了?”云玄道长道。 “这一次你在我丐帮总舵难道就是白吃白住?”洪一天理直气壮地道,“一两银子一天的房钱,一两银子一天的饭钱,哎呀,我吃亏了!” 花布巾咳声嗽道:“别闹了,咱们先办正经事。” “琪儿,”天一禅师道,“你必须去见洪天翼。” “为什么?”楚天琪问。 “因为和洪天翼一道来的还有一位魏公公,他是金海浩花重金买通,来替你向皇上求情的。”吕天良答道。 “可是,我现在没有时间,我必须赶到福王府去。”楚天琪颇为紧张地道。 冷如灰铁青着脸道:“你不要忘了,我们是来救你的。” 楚天琪道:“我不赶去福王府,郡主娘娘马上就会举事,那时候谁能救得了我?” “你放心,郡主娘娘不会举事的。”花布巾道。 楚天琪惊异地看着花布巾。 他不知道有什么方法能制止这个疯狂而固执的曾祖母,让她放弃叛反的计划。 云玄道长道:“实不相瞒,你手下的四大将军已被少林十八僧拿下,四路禁军兵马都捏在咱们手中,郡主娘娘没这四路兵马,谅她不敢举事。” 楚天琪仍担心地道:“福王府还有兵马和请来的高手,已约定今夜动手。” 洪一天沉着脸道:“丐帮弟子已将福王府团团围住,另有吕公良等高手相助,谅他们也没胆闹事。” 冷如灰道:“福王爷诡计多端,是个见风使舵的人,他决不会在没有禁军策应的情况下,擅自举事的。” 没想到丐帮在短短的几天里便控制了京城的局势,而且连自己也在他们的掌握之中。楚天琪不仅感触万分。 花布巾道:“凌云花已与你详细谈过了?” 楚天琪点点头:“是的。” 花布巾又问:“那么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明白。”楚天琪说着走向房门,“我现在就去见那位魏公公。” 楚天琪踏步走出门外。 何仙姑轻叹口气,瞧着楚天琪背影直摇头。 “喂,咱们怎么办?”洪一天嚷道。 “还有什么办法?”云玄道长道:“咱们只有在此等候消息。” “阿弥陀佛!”天一禅师一声佛号。 花布巾、洪一天、云玄道长、天一禅师、吕天良、冷如灰和何仙姑七人,分别在书房靠椅中坐下。 罗寒梅送来香茶和水果。 房内一片沉寂。 没人说话,也没人喝茶吃水果。 七人的心情实际上比楚天琪还要沉重。 客厅房。 两张对面而设的茶几。 茶几上搁着香茶。 茶几后分坐着楚天琪和洪天翼、魏公公。 楚天琪和洪天翼是老熟人,当年他进京见皇上时,就是洪天翼接他进城的。 魏公公,楚天琪不认识。 此太监年纪很轻,不过二十多岁,长得很俊俏,听说是皇上的心腹,他在皇上面前说的话比何公公和首辅大臣的话,还要灵应。 楚天琪捂着茶盅,凝视着魏公公,没有说话。 魏公公年纪虽轻,架子可不小,目光视着屋顶,瞧也不瞧楚天琪一眼。楚天琪不说话,他也硬是不说话。 他虽然受了金海浩千金重礼的贿赂,但仍未把这位堂堂的禁军统领大人放在眼里。 洪天翼只好说话了:“魏公公,楚统领的意思是想请公公在皇上面前……” 魏公公非男非女的怪调声刺耳地响起:“洪大人,难道他没嘴,不会自己说吗?” 楚天琪冷哼一声:“一个受贿赂的小太监居然敢用这种口气在禁军统领府说话,洪大人,你认为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 “楚天琪”魏公公扭脸转向楚天琪,眯起眼道:“你当你是什么人?” 楚天琪冷冷地道:“十万禁军统领。” “哼!”魏公公重重地一哼道:“只要皇上一道圣旨,你便是阶下囚了,还由得你这般神气?” 楚天琪镇静地道:“何罪之有?” “勾结后金。密谋叛反。”魏公公一字一吐,声音又尖又厉。 “可有证据?”楚天琪镇定自若。 “这……”魏公公有些结舌。 此事,皇上也尚未有真凭实据,否则早就向楚天琪和南王府开刀了。 楚天琪冷笑道:“无凭无据的话,魏公公最好不要乱说,倒是魏公公受贿一事,在下倒有真凭实据,要不要在下向皇上奏上一本?” 魏公公头额渗出了汗,但仍不肯低头。 他挥袖拂了拂头额道:“皇上金口玉牙,他说的话就是证据,再说你若无叛心,怎么要金海浩重金贿赂我,让我在皇上面前替你讲情?” 楚天琪肃容道:“金海浩是否贿赂你,要你在皇上面前替我求情,这我不知道,但是如果皇上无凭无据地要治罪我,只怕十万禁军兵士不服。” 洪天翼满脸惊愕,但他楚天琪的用意,不便插嘴。 魏公公嘿嘿一笑道:“你以为你十万禁军就能造反吗?实话告诉你,皇上的兵马就在通县和房山等着你呢。” 楚天琪沉声道:“十万禁军当然不行,如果加上六王府兵马和三十万丐帮军,你认为如何?” 魏公公脸色变得苍白,手指微微发抖。 洪天翼因从高永祥那里知道了真情,听完话后,顿时明白了楚天琪的真实用意。 魏公公颤声道:“你……真想叛反?” 楚天琪道:“只要没人逼我,我决定放弃。” 魏公公文:“放弃什么?” 楚天琪凝眉道:“放弃所有的一切。” 魏公公想了想道:“你要我帮助你做些什么?” 楚天琪先是一笑,随即敛住笑容:“我要见皇上。” 魏公公从椅子中跳了起来:“这是不可能的事。” 楚天琪缓声道:“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 魏公公摇着头:“皇上在这个时候是不会肯见你的。” 楚天琪目光闪烁:“正因为这样,我才叫金海浩重金来贿赂你。” “这……”魏公公蹙起双眉,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 洪天翼一旁道:“魏公公最精明、能干,连咱们总管大人也常称赞您,您一定会有办法的。” “可是……” “魏公公,”楚天琪冷声道,“如果我要杀你,无论是宫内宫外都易如反掌。” 他二指一捏,手中茶盅裂成碎片,茶水和瓷片向四下溅飞。 魏公公额上滚出汗珠:“我一定尽力而为。” 楚天琪沉声道:“我明天就要答复。” 魏公公拉长着苦脸没吭声。 不是魏公公无能,这事他确实毫无把握。 洪天翼用手肘撞撞魏公公,丢去一个眼色。 魏公公略一思忖道:“明日清晨向皇上请早安时,我就向皇上禀报此事,不过,皇上是否会答应与你见面,我却做不了主。” 楚天琪铁青着脸:“你告诉皇上,他若不肯见我,明夜我就举事,凭十万禁军、六王府兵马和三十万丐帮兄弟,我即算不能取胜,也保准将京城闹个天翻地覆。” 魏公公闻言,拱起双手,尖声道:“奴才领……命。” 楚天琪向洪天翼眨了眨眼,摆起手,大声道:“送客!” 四名侍卫应声而入。 洪天翼和魏公公在四名侍卫护送下,出了客厅前院。 楚天琪默然片刻,击掌道:“余龙!” 门外两名侍卫进入厅房:“大人有何吩咐?” 楚天琪道:“余龙为何不在?他到哪里去了?” 两名侍卫躬身道:“回禀大人,属下不知。” 楚天琪手在茶几上轻轻一拍:“快去找他来见我!” 两名侍卫略一犹豫:“是!” 楚天琪双眉蹙起。 余龙这时候会上哪儿去呢? 这几天余龙神色紧张,总是神秘兮兮地不知在干些什么,难道他也想背叛自己? 刚才这两名侍卫提及余龙时也是吞吞吐吐,其中必有缘故! 楚天琪霍然站起。 “罗寒梅叩见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吩咐?”罗寒梅和两名侍卫一同进入厅门。 楚天琪锐利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然后对两名侍卫道:“你们退出去。” 两名侍卫依命退出。 楚天琪伸手托起罗寒梅,一双鹰隼般的眸子直盯着她。 罗寒梅是他的师姐,南天秘宫解散时,她曾被卖到烟花街的妓女院,是楚天琪将她从妓院中救出,收留在统领府中。 他相信她决不会背叛自己。 “余龙在哪里?”他声音很平静。 “我……不知道。”她有点吞吞吐吐。 “你一定知道。” “你连我也不相信?” “正因为相信你,我才问你。” “我……”她表情有些慌乱。 “请告诉我。”他声音不高,但十分冷峻。 “他在西院厂房。” “西院厂房?”他脸色变了。 西院厂房设在统领府一里之外的一片虚圩之下,是禁军大将军和头领秘密集会的地方。 楚天琪一呶嘴:“跟我走!” 一里之地,眨眼便到。 楚天琪带着罗寒梅和八名贴身侍卫,在厂房门前,将余龙和一群全副武装的禁军兵丁阻住。 “你们要去哪儿?”楚天琪厉声发问。 没有人回答。 余龙瞪着一双泛红的大眼直盯着楚天琪。 “你们想背叛我?”楚天琪沉缓的声音在地下、在厂房里滚动。 “叩见统领大人。”禁军兵丁一齐单膝跪下,向楚天琪施礼。 余龙巨大的身躯凝立着没动。 “怎么回事?”楚天琪问。 “为了救你,”余龙瓮声回答。 “救我?” “我们打算冲进福王府,擒住郡主娘娘,然后请皇上赦免大人。” “胡闹!”楚天琪道:“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让皇上赦免我吗?” “禀大人,”罗寒梅单膝屈地道:“这是我的意思,我认为只有此法才是唯一能解救大人危难的办法。” “那倒不见得。”楚天琪道。 楚天琪话音刚落,余龙便沉着脸道:“大人若要勾结后金,卖国叛反,我们决不会与大人同伍。” 一名禁军兵丁大声道:“大人对我等恩重如山,我们不能与大人为敌,但也决不能助大人叛反。若大人执迷不悟,我等甘愿血溅此地,以作死溅!” 刀光剑影,耀人眼目,三百多名禁军兵丁都将刀、剑勒在了自己的颈脖上。 一张张严肃的脸。 一双双灼灼发亮的眼睛。 一团团大义凛然的浩然正气。 楚天琪感到一阵颤栗。 这些人大都是禁军中的将领头目,历来是他最信得过的人。 连这些愿为他而死的人,都反对他叛反,若真举事,后果不堪设想。 楚天琪深沉的目光扫过众人的脸,沉声道:“我已经决定放弃了。” 余龙双目中光彩迸发。 禁军兵丁挥刀发出一阵欢呼。 “我明天就去见皇上提出辞呈,带着丁香公主永远离开京城。” “皇上能赦免你吗?”余龙问。 “不知道。”楚天琪道。 禁军兵丁中有人叫道:“大人已经放弃,若皇上还不肯赦免大人,我等拼死也要将大人送出京城。” “请大人放心,只要不是卖国,为大人肝胆涂地,咱们也在所不惜。” “皇上想加害大人,咱们就与他拼了!” 楚天琪胸中滚过一股热浪。 “谢谢众位兄弟!”楚天琪抱拳于怀,环场拱手道:“请大家暂且回营,一切待我明日见过皇上再说。” “遵命!”响亮、震耳的回答。 “你跟我回府。”楚天琪低声对余龙道。 余龙大步跟在楚天琪和罗寒梅之后。 一路上,各人想着心事,都没说话。 回到统领府,楚天琪将余龙和罗寒梅带到客厅房。 楚天琪目光瞧着余龙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余龙沉着脸:“叶侍卫死了。” 楚天琪略略一顿:“你知道是谁杀死了他吗?” 余龙毫不犹豫地道:“是郡主娘娘。” 楚天琪瞟了罗寒梅一眼,正要说话,此时,一名侍卫奔入房中。 “禀大人,书房中的两个叫花子在大发雷霆,说是你要不马上去见他们,他们就要放火烧府了。” 罗寒梅道:“大人,还是先见过花老前辈他们,商量一下见皇上的事再说吧。” 楚天琪阴沉着脸站起身,出门走向后院书房。 空中,星光闪烁。 他的心就像星光一样窜跳。 不知福王府郡主娘娘怎么样? 今夜千万不要出事! 深邃的夜空。 乌云缓缓飘移,月亮在云层里时隐时现。 风柔柔地吹。 但,空气却灼热,灼热的烫手。 福王府内厅,灯火明亮。 郡主娘娘面色如同灰土,深情异常焦急。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惊慌过。 四大将军李冰心等人毫无消息,连派去联络的人也一去不回。 禁军统领府也毫无动静,期待的红、蓝、黄三色火焰箭始终没有出现。 李冰心等人出卖了南王府? 琪儿临时变卦改变了主意? 只要皇上调通县、房山和山东、山西勤王兵马一到,一切都完了。 孤注一掷,拼死一搏,就在今夜之举! 她本欲驱车去禁军统领府,但一连三次在王府门外都被丐帮的人阻了回来。 该死的叫花子!今夜看来是彻底地失败了。 她没想到丐帮会来这一手,将她囚困在福王府中。 她更没有想到,皇上居然会让三十万乞丐在京城大街小巷横冲直闯,全然不加理会。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一计谋已成泡影。 这位南天秘宫的宫主,比她想象的要高明。 一种莫名的恐惧向她袭来,她意识到厄运已降至头顶。 但,她还不死心。 她扁着嘴,对坐在一旁的福王道:“福王爷,咱们还是动手吧,只要咱一动手,六王府便会响应。” 福王抚着花白胡须道:“小不忍则乱大谋,郡主娘娘千万不要着急,若无禁军策应,咱六王府举事,无异是飞蛾扑火,恐怕还没上大街就会让这群叫花子啃得骨头都不剩下。” “可是……” 福王截住郡主娘娘的话:“郡主娘娘一天辛苦,还是先歇着吧,举事之计,明日再从长计较。” 郡主娘娘无奈,只得站起身来:“王爷不要忘了四太子朱汀荣和肃王的下场。” 朱汀荣和肃王都是被皇上用嫁祸他人之法,将南天秘宫杀朝廷命官和盗大内库宝物之罪强加于身,而凌迟处死的。 “我知道。”福王点点头,“送郡主娘娘回房休息。” 两名府丁和两名丫环同时上前,将郡主娘娘搀扶出内厅。 福王待郡主娘娘出了内听后,扭头对坐在身旁的儿子小福王道:“有什么消息?” 小福王阴沉着脸道:“皇上正在加紧调兵,山东、山西的第一批勤王兵马已起程赴京,两广兵马已全军进发京都。” 福王扯紧了胡须:“禁军情况怎样?” “毫无动静,根本就没准备起事的迹象,京郊的禁军连影子也没看到。” “妈的!想要本王爷……?” “爹,咱们该怎么办?” “哼,”福王轻哼一声道:“先遣散五鬼将军,烧毁举事的旗帜、衣号,然后擒下郡主娘娘向皇上请罪。” “这恐怕有些……” “保命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爹爹言之有理。” 福王爷呼地站起:“为了以防万一,你和五鬼将军马上离开王府。” “爹!” “不要多说,过几天我会派人与你联系。” “爹自己保重。” “去吧,从后院坪走,有五鬼将军保护,那帮乞丐挡不住你们。” “孩儿告辞。”小福王爷急步走出内厅。 福王独立内厅,身影在烛光中摇曳。 良久。 福王喟然长叹:“梦呼哉,痴人也,梦若空兮幻空,惊醒一枕黄粱。” 福王府的后院门打开了。 小福王在五鬼将军的簇拥下走出府院门。 惨淡的月光,照亮了小福王和五鬼将军的六张脸。 一张白脸。 五张青、红、绿、蓝、黄五色脸。 白脸是小福王的脸。 五色脸是苗疆五鬼,青风、红焰、绿果、蓝天、黄木五将军的脸。 五鬼将军是苗疆的绝顶高手,身怀绝技,自恃武功,根本没有把府外的乞丐放在眼里。 小福王娇生惯养,又不会武功,腿肚子微微发抖。 府外静静的,没一丝儿声响。 五鬼将军冷然一笑。 这些乞丐,准是见到五鬼将军被吓跑了! “小福王请!”五鬼将军神气的摆摆手。 小福王脸上转出一丝红色,深吸口气,迈开了脚步。 走过小石道,前面是一块小荒坪。 过了荒坪,就是大道。 大道上有马车在等候他们。 小福王急行一步,踏入坪中。 “哗啦!”坪旁草丛中涌出一大群乞丐,为首的是洪小八。 洪小八身旁站着王小娟。 王小娟身旁站着吕公良、张阳光和张阳晋。 洪小八手中打狗棍一扬:“打狗阵!” “嗬嗬嗬!”乞丐一阵吆喝,打狗棍刹时结成一片,将下坡的道路封死。 小福王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 五鬼将军踏步上前,将小福王护住。 洪小八拱着手中竹棍嚷道:“爷爷算的真准!他说今夜小福王爷会与五鬼将军从福王府中逃走,果然没错!” 王小娟叫道:“不是爷爷算的,是花老叫花子算的。” 洪小八道:“爷爷!” 王小娟道:“花老叫花子!” 吕公良和张阳光摇着头抿嘴微笑。 张阳晋沉着脸,犀利的目光直盯着五鬼将军。 青风厉声道:“别吵了,你们想干什么?” 洪小八和王小娟对视一眼,停住了争吵。 王小娟轻声道:“你先回答他的问题,咱们的事回头再吵。” “行。”洪小八扬起头道:“丐帮帮主有令,请六位留下。” “放你妈的狗屁!”红焰怒声骂着,横跨出一步。 “妈的!”洪小八掩住鼻子,“谁的狗屁这么臭?” 王小娟应声道:“是只红毛狗打的屁,怎会不臭?” “臭叫花子!”红焰、蓝天挥臂就欲动手。 “打五色杂种狗!”洪小八竹棍一举。 沙!沙!沙!脚步移动声。 冬!冬!冬!竹棍敲击声。 眨眼间,打狗阵已变幻了九个阵势,冷冷杀气,森森逼人。 五鬼将军虽自恃武功,并看不起坪中站着的几个人,但对名扬天下曾困过九魔天尊的丐帮打狗阵,却有几分怯色。 青风陡然一喝:“住手!” 洪小八歪着头,斜撑竹棍:“你们害怕了?苗疆五鬼徒有虚名,果然不假!” “臭小子!”红焰、蓝天、绿果、黄木一齐亮出了兵刃。 青风挥手阻住四人,对洪小八等人道:“久闻中原第一大帮丐帮素以武德和义气令人钦佩,今日看来却不尽然。” “狗屁!”洪小八嚷道。 青风对吕公良等人道:“你们觉得这话有些粗鲁么?” 洪小八正待发作,吕公良阻住他道:“阁下说丐帮不讲武德和义气,此话怎讲?” 青风沉声道:“丐帮以三十六人的打狗阵来对付咱们五兄弟,以三十六对五,岂不是以多胜少,没了武德?” 洪小八拱着竹棍,抢过话头:“你想要怎么样?” 青风道:“一对一,公平决斗。我们兄弟败了,便留下任凭丐帮处置,胜了就让我们兄弟带着小福王离开这里。” 洪小八斜眼瞟着吕公良等人征求意见,此事关系重大,若走脱了小福王,如何向帮主和爷爷交代? 吕公良、张阳光和张阳晋三人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怎么样?”青风道:“害怕了?” 洪小八鼓眼一瞪:“我会怕你?行,就单挑一!”未等青风答话,他竹棍朝黄木一指:“我就挑他!” 青风冷冷一笑,朝黄木呶呶嘴。 黄木跨步走到荒坪中央。 洪小八发出一阵呵呵大笑。 黄木又矮又小,手中兵器是一对短峨嵋刺,这个对手是挑中了。 胜了黄木,其余的四个就交给吕公良等人。 他洋洋得意,仿佛已经战胜了对手。 他万没料到,他点中的黄木,竟是五鬼将军中武功最高的黄脸魔鬼! 二十六、小丐洪小八 洪小八大咧咧地往前一站:“来者五鬼将军中何人?报上名来!” 黄木蜡黄的脸上一片冷漠:“在下苗疆黄木将军,阁下丐帮什么人?” 洪小八竹棍一啊:“你站稳了,本爷丐帮岳阳分舵主洪小八。” 黄木发出一声鄙夷不屑的冷笑:“洪小八?没听说过。” “妈的!”洪小八骂道。 黄木手中峨嵋刺一抖:“用不着骂,你若败在我手下就得让我们走。” “我败在你手下?白日做梦!”洪小八说话间,竹棍兜头劈向黄木。 黄木身形一躲,峨嵋刺刺向洪小八双腿。 “黑狗钻裆?痴心妄想!”洪小八竹棍往下一压。 黄木反旋闪开。 洪小八的竹棍落了空。 黄木迅捷无比,回旋侧击,一片星芒漫地洒向洪小八。 “棒打鸳鸯散!棍捅马蜂窝!”洪小八哇哇大叫着,撑着竹棍乱蹦乱跳。 吕公良、张阳光和张阳晋唬起了脸。 王小娟拍掌高声叫好,她以为洪小八还在戏耍黄木。 “看招!”黄木厉声一喝,身背倒地旋转,峨嵋刺如同一片尖刀绞向洪小八双腿。 为了速战速决,黄木已使出了“地滚魔刺”的看家本领。 不少中原武林成名剑客,都曾栽倒在这地滚魔刺之下! “嗤!”洪小八手中的竹棍短了一截。 奇怪,峨嵋刺怎能削断竹棍? 殊不知,黄木这对峨嵋刺非一般兵刃,刺尖成倒钩形状,平而薄,两侧都有刃,因此也是两把锋利无比的短刀。 短刀削竹棍,透上功力,如同快刀削罗卜! “嗤!”竹棍又被削去一截。 “呀呀呀!”洪小八顿时手忙脚乱。 王小娟此时才看出洪小八的困境,心中慌张,不觉“嗖”地拔出长剑:“小八哥别慌张,我来救你!” 青风、蓝天、绿果、红焰,四人同时亮出兵刃跨前数步。 青风高声道:“洪分舵主已说好了单挑一,难道丐帮言而无信?” 洪小八高声嚷道:“别过来!这混帐不是本爷的对手,本爷在逗他……哎呀!” 竹棍又短一截。 王小娟挥着剑,跺着脚道:“用飞箭,快用飞箭!” 青风等人暗自一笑:臭丫头,哪有使暗器明里叫嚷的? 洪小八挤眉弄眼,怪声喝叫,可打不出一个喷涕。 没有喷涕,就没有飞箭。 没有飞箭,九死一生! 竹棍剩下只有半截了,洪小八头额汗如雨下。 吕公良斜瞟了张阳光一眼。 张阳光默默地点点头。但,他已决定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决不出手,以免辱了丐帮的英名。 王小娟挥起双臂,跳起来叫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保命要紧!” 洪小八一声厉啸,半截竹棍在地上一点,一人如断线鸢,飘然而退。 黄木听得王小娟之言早有准备,身如腹蛇从地上弹起。凌空一个翻身,双脚跺在洪小八身上。 洪小八“哎唷”一声,仰面跌摔在地。 王小娟挥剑想抢上,张阳晋左手出指如飞点住她三大穴位。 吕公良举起秃腕的左手,示意丐帮弟子不要妄动。 凭黄木的身手,这个时候即使王小娟和丐帮弟子一齐抢上,也决救不了洪小八。 吕公良此时若出手救洪小八,有九成的把握,但这位江湖千金难雇的杀手,从不做只有九成把握的事。 只有张阳光有十分的把握救洪小八,然而他却双手低垂,纹丝未动。 他认为还没有到他必须出手的时候。 黄木空中身子又是一个倒翻,手中峨嵋刺如同电光刺向洪小八。 洪小八挥起双手,欲作拼死一搏。 堂堂丐帮岳阳分舵舵主,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突然,鼻孔里两股热流涌至,刹时,他双目如电,精神大振。 黄木武功不愧是五鬼将军之首,在如此疾快的动作之中,仍看清了洪小八的这一表情变化。 洪小八要使用飞箭了! 他双目牢牢地盯住了洪小八的双手,他料定飞箭将从洪小八袖中射出。 “噗!”两支飞箭从洪小八鼻孔中射出,直飞向黄木脸面。 太出乎意外了! 黄木纵有地滚十八翻身手也避之不及。 “叭!”两条粉龙击中黄木鼻梁,鼻涕飞溅,粘上眼皮、睫毛,蒙住了眼睛,同时还有一股恶心的臭气,令胃水翻腾。 洪小八粉龙偷袭成功,手中半截竹根随即点在黄木身上。 黄木还未弄清对方的飞箭从何而来,这箭又为何糊粘粘的带有臭气,早己瘫软在地。 洪小八弹身跃起,半截竹棍啊在黄木身上,神气十足地嚷道:“我胜了!本爷胜了,区区黄脸鬼,何足道哉?” 青风四人傻了眼。明明见黄木要赢了,怎么会一下子让洪小八点住了穴道? 飞箭究竟是什么厉害的暗器? 被解开穴道的王小娟跑到洪小人身旁,举臂高呼:“小八飞箭压五鬼,丐帮神威震天下!” 丐帮弟子一齐啊着竹棍,齐声高呼:“小八飞箭压五鬼,丐帮神威震天下!” 喊声惊天动地,气势咄咄逼人。 小福王吓得白了脸,双腿直打哆嗦。 青风低声道:“小福王不用怕,还有咱们,棵准没事。” 青风向红焰呶呶嘴。 红焰执着一对流星锤,跨步上前,大声道:“别高兴过早,鹿死谁手,尚难预料。我挑那老头。” 红焰的手指着吕公良。 他看吕公良年岁已大又秃着右手腕,料不是自己的对手。 吕公良左手仗剑走入坪中。 吕公良脚步未停,红焰的流星锤已从空中飞击而至。 红焰虽没把吕公良放在眼里,但吸取黄木刚才的教训,连姓名也不曾问,便抢先出手。 吕公良登地退后一步,稳住身子,眼光盯着空中飞来的流星锤,左手的剑仍低垂着。 两只流星锤空中猛地一磕,迸发出无数的寒芒。 洪小八一声震耳的惊呼:“苗疆天芒遮雨!” 空中数十件暗器雨点般罩向吕公良! 吕公度腾身跃起扑向空中击来的暗器,左手的长剑泛出一圈圈烂灿夺目的光华。 “叮叮当当!”一阵急促的金铁磕碰声。 由粒粒、团团、条条的火花组成的繁星般的光辉,在空中迸溅。 “当!当!”流星锤索链被削断。 流星锤挣脱了索链的束缚,掠过空坪飞向上坡山沟。 红焰因为骤然的失重,往后一退,绊着石头,跌倒在地。 吕公良空中疾落而下,手中的剑尖抵住了红焰的喉管。 红焰瞪着惊疑的眼睛望着吕公良,这一仗败得实在是太惨。 洪小八拍手大笑:“来人!将那红面鬼拿下!” 王小娟自告奋勇带着四名丐帮弟子上前制住红焰穴道,押回到洪小八身旁。 连败两阵,苗疆五鬼将军可从未吃过这种瘪! 未待青风说话,绿果跃身上前,挥动着手中的铜人爪,对张阳晋道:“断臂的,我就挑你!” 张阳晋右臂齐肩断去,仅剩左臂,他阴沉着脸,拎剑走入荒坪。 “请!”张阳晋左手一抬,剑鞘应声飞出三丈之外,插立在他刚站身的地方,手中的剑在空中缓缓划过一道弧线。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单从张阳晋这招亮相架势,便知是位剑术大师。 青风心中骤然吃惊,丐帮请来的这三人究竟是何人? “看爪!”绿果已抢先发动攻击。 绿果和黄木、红焰一样出手,便是家传杀手绝招中的“神抓魔爪”三式。 三声金铁交鸣之声。 左手仗剑的张阳晋,轻易地化解了绿果神抓魔爪三式,并不知怎的闪到了绿果的身后。 “倒下!”张阳晋一声沉喝,手中的剑刺中了绿果的背脊。 绿果乖乖地仆倒在地上。 他很幸运。 张阳晋刺中他背脊的不是剑尖,而是剑柄。 青风的青脸比夜空还要黑。 他料定绿果会败,但没想到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 没想到,曾扬言要用武功打遍中原的苗疆五鬼将军,居然如此不济事。 对方还有一位老者,看模样也是一位剑术大师。 该怎么办? 是派蓝天挑战那老者,还是去闯打狗阵? 他有些后悔了。 刚才若是五人护着小福王硬闯打狗阵,情况也许比现在要好。 他想的没错,但,为时已晚。 正在他举棋不定的时候,张阳光跨出一步:“你俩一齐来吧。” 青风和蓝天怔怔地看着张阳光。 说好了一对一,对方居然主动提了一对二,是对方有绝对胜利的把握,还是老懵得过了头?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俩一齐来。”张阳光再重复一遍。 张阳光要同时对付苗疆二鬼将军! 洪小八、王小娟和丐帮的弟子都暗自抽了口冷气。 青风略一迟疑道:“阁下要同时对付我们两人,行,但条件不变。” “当然。”张阳光道。 “若我俩胜了你,就得让我们五兄弟和小福王走。”青凤摆出一副拼死一搏的神态。 “哎,这岂不太……”洪小八高声反对。 “我答应。”张阳光截住洪小八的话。 青风沉声道:“洪分舵主还没有同意。” “我当然不能同意罗,这吃亏的买卖……”洪小八话未说完,声音突然顿住。 吕公良送来了信号:“赶快答应。” 洪小八转个脸谱,咧嘴一笑道:“好,我答应。” 青风正色道:“洪分舵主的话,是否算数?” 洪小八拍胸道:“本爷一言九鼎,说的话比帮主还守信用,怎会不算?” “就这么定了。”青风决心孤注一掷。 “定妥了。”洪小八瞅着张阳光。 青风竖起拇指:“一言既出。” 洪小八伸出四个指头:“驷马难追。” 青风指向夜空:“若有食言。” 洪小八指着裤档:“王八乌龟。” “好”青风向蓝天呶呶嘴,齐步向前,“咱们青凤、蓝天二鬼将军向前辈讨教!” 两人同时跃起扑向张阳光,手中刀轮和钢叉左右交叉夹击。 两人使的是苗疆怪招,套的是阳阴八卦变式,刀轮为阴,钢叉为阳,两人合力其威力无比。 张阳光一声清啸,背负宝剑,弹跃空中。 所有人的眼光都盯着空中,欲亲眼目睹当今第一大剑客青虹神剑张阳光出手。 三人一触即分。 没有金铁交鸣之声。 没有惨号、呻吟之声。 只是在一片刀轮的寒芒和钢叉的金光之中,闪过一抹宛如秋水般的流灿青芒。 青芒一闪而逝,如同幻影。 三人分别落地。 张阳光卓立原处,背负宝剑,双手低垂,仿佛根本不曾动过。 青风和蓝天并肩而立,神情木然。 刚才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冰凉的寒气从脸面刮过,便不见了那老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时,月亮从云层里露出脸,将清辉洒在荒坪上。 月光下,张阳光含笑而立。 “呀!”青风和蓝天同时举起刀轮和钢叉,发出一声怪叫。 谁敢如此藐视苗疆五鬼将军? 怪叫声戛然中止。 青风和蓝天的青、蓝脸成了紫色。 他俩准备腾跳的双腿被滑落的裤子缠住了腿踝。 同时,他俩惊异地看到对方脸上的眉毛都不见了。 那老头的宝剑在刀轮和钢叉阴阳八卦杀式的缝隙间,削去了他俩的眉毛,挑断了他俩的裤腰扎带! 他俩惊呆了。 忘记了惊叫。 忘记了去扯裤子。 洪小八、王小娟丐帮弟子也惊呆了。 忘记了喝彩。 忘记了去拿人。 荒坪上一片沉寂。 空气、月光、人都冻结在一块。 良久,青风道:“请问前辈尊姓大名?” 张阳光道:“青虹神剑张阳光。” 青风悚然一惊:“可就是当年被称为天下第一快剑的张大侠?” 洪小八嚷道:“少见多怪,不是他老人家还是谁?” 蓝天指着吕公良道:“这一位前辈是谁?” 洪小八抢着道:“无形剑客吕公良。省得你们再问,那一位是血宫魔剑张阳晋。” 青风仰面叹道:“苗疆五鬼将军遇上三位剑术大师,岂能不败?天意,此乃天意也。” “你们服也不服?”洪小八叫道。 青风倒是爽快:“苗疆五鬼将军自愿认栽,听凭丐帮发落。” 苗疆五鬼将军虽然名声不好,却也是守信之人,既然败了,就得依约而行。 洪小八一阵大笑,吩咐丐帮弟子将小福王拿下。 小福王吓得两脚发软,要人架住才能行走。 青风扭头对小福王道:“小福王,不是属下无能,是对手太硬朗了。” 小福王叹口气道:“听天由命吧。” “听天由命,说得好!”洪小八挥起半截竹棍,朝丐帮弟子下令,“班师回朝!” 青风和蓝天刚一迈步险些绊倒,原来他们滑落的裤子还没有扯起。 王小娟厉声喝道:“还不快将裤子扯起,成何体统?” 浩浩荡荡的乞丐大军押着苗疆五鬼将军和小福主走了。 荒坪上,只剩下荒草,只剩下凉风还有那昏月。 皇上答应召见楚天琪。 时间是今夜三更。 地点在御花园宦官总管金海法院宅。 这是秘密召见,所以时间是夜里,地点不在宫内。 皇上很明智,这是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约会。 皇上能如此爽快地答应召见楚天琪,是否有诈? 这是个令人担心的问题。 楚天琪与凌云花、胡玉凤秘密来到御医皇甫石英的住宅。 窗帘遮得严实的内厅里,端坐着皇甫石英的弟弟神医段一指、巫若兰夫妇。 皇甫石英不在时,段一指夫妇便是这里的主人。 段一指年近七旬,鸡胸独眼,身高不足五尺,相貌奇丑,但他的医术,除了哥哥皇甫石英之外,堪称无下第一,连何仙姑对他也敬佩三分。 巫若兰五十出头,满头青发,毫不出老,给人端庄高雅之感,感情丰富炽热,保持着童心和一点稚气。 他俩曾救过楚天琪,与他关系特别好。 宾客座上坐着天一禅师、云玄道长、杨玉、吕天良、花布巾、洪一天、冷如灰、何仙姑和楚天琪、凌云花,胡玉凤等人。 厅内空气十分沉闷。 杨玉责骂楚天琪的声音,余音还在厅内回响。 谁都觉得心沉甸甸的,怪不好受。 “咳!咳!”段一指咳了咳道:“不是我段某倚老卖老。杨大侠,事情已闹到这种地步,再责怪琪儿也是没有用了,所谓是:英雄末……末什么?” 巫若兰一旁道:“英雄末路,时势所逼。” “这我还不知道,谁要你多嘴?”段一指挺起鸡胸,“英雄未路,时势所逼。这也不能怪琪儿,不管怎么说,你总是他爹,可不能逼人太甚。” 段一指明摆着是在袒护楚天琪。 洪一天白胡须一翘:“段一指,若说倚老卖老,还轮不着你。老夫说一句卖老的话,杨大侠骂得好,所谓是:子不教,父之过。依老夫看,杨大侠别说是骂,就是打也不算过份。” 云玄道长接口道:“卖国贼子别说是打,就是杀也不算过份。” 云玄道长城府颇深,有意用此话试探楚天琪放弃叛反的决心。 楚天琪沉着脸、冷铁似的脸上表情始终如一。 凌云花的脸色变得灰白,手指也在发抖。 “咦!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段一指瞪起独眼嚷道:“臭道士!你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呀!” “阿弥陀佛。”天一禅师道:“少林十八憎,就是看着杨大侠的面子才肯来京的。” 冷如灰道:“吕公良、张阳光、张阳晋天山双侠等武林前辈,也都是冲着杨大侠面子才来的。” 洪一天歪起头道:“琪儿要不是杨大侠的儿子,咱们三十万名丐弟子,早就将这卖国叛贼碎尸万段了。” 众人统一口径,一致要迫使楚天琪再不能中途变卦。 眼下虽谈不上国家安危了,但仍关系着楚天琪和许多人的性命,不可有半点疏忽。 “我说句公道话。”巫若兰道:“琪儿虽然有错,但他也是身不由己,这一切全是郡主娘娘在幕后操纵,琪儿从小在南天秘宫长大,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若真要论责任,恐怕还先要责怪杨大侠才是。” “言之有理!”段一指拍手嚷道:“杨玉,你说你当这为什也要让郡主娘娘把琪儿劫走?为什么要让琪儿在南天秘宫呆上十八年?” 杨玉的心一阵揪痛,苍白的胜更显憔悴,段一指的话像钢针扎在他心上。 谁说段一指的话没有道理? 谁说杨玉没有责任? 厅内出现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胡玉凤的手肘在楚天琪背腰上轻轻抵了一下。 楚天琪拱起双手道:“杨大侠,我知错了。” “混帐小子!”洪一天厉声道:“你还不快叫爹?” “洪老前辈。”楚天琪沉声道:“这是咱们的家务事,请洪老前辈不要过问。” “唷!”洪一天吹着胡子,夺过花布巾手一的酒葫芦,猛喝一口,“老子偏要管这档子家务事,你什么时候才肯认爹?” 楚天琪目光定定地瞧着杨玉,缓声道:“他和娘和好之日,便是我叫爹之时。” 全厅一阵震动,空气猛地冻结。 洪一天惊呆了眼,手中的酒葫芦顿在嘴边,酒直往下流,也忘了喝。 段一指神气十足地摆摆头,正欲说话,巫若兰在他腿上狠捏了一把,低声道:“这种事,你别插嘴。” 段一指忍着痛,歪咧着嘴,将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凌云花噙着泪水抓住了楚天琪的手。 花布巾打破沉寂道:“大家不要忘了,我们是为何而来,我们还是商量如何应付皇上的这次召见吧。” 冷如灰第一个发表意见:“皇上肯在御花园金总管家召见楚天琪,其中必然有诈。” “不错。”何仙姑道:“皇上已知禁军准备举事,怎会肯涉险与楚天琪约会?” “这事也有些怪。”凌云花道:“皇上为什么不下旨,在太和殿或养身殿召见琪儿,偏偏要在金总管家?” “这并不奇怪。”云玄道长道:“皇上要让楚天琪有一种安全感,同时也不愿让大臣们知道他曾秘密召见过楚天琪,所以才会选在金总管家。” “此话有理。”天一禅师道:“金总管是段夫人巫若兰的哥哥,老衲看皇上还是有几分诚意。” “什么诚意不诚意?”洪一天道:“皇上是害怕咱丐帮跟着禁军举事,夺了这小子的金銮殿,所以他才让丐帮的一名代表随琪儿一同进见。” “京城局势混动,禁军若真举事,谁胜谁负,尚难预料,皇上不能不答应召见楚天琪。”段一指低声请示了巫若兰几句,又道:“这是琪儿脱身的最好机会。” 凌云花担心地问:“皇上会不会在金总管家埋伏下刀斧手,向琪儿下手?” “不会,绝对不会。”云玄道长道:“皇上要杀琪儿,就不会要琪儿带丐帮代表同去进见,眼下三十万乞丐聚集京城,他敢杀琪儿,决不敢杀丐帮代表。” 何仙姑道:“这么说来,皇上是有诚意避免这场杀戮了?” “哎!”段一指嚷道:“千万不要相信那狗皇帝,哎唷!夫人,你捏我干什么?” “为什么不能相信皇上?”冷如发问道。 “不能相信就是不能相信。”段一指道:“你们要是相信皇上,那就准得完蛋。” “依段神医的意思,琪儿今夜是不能去见皇上了?”凌云花问。 “那倒不是。”段一指支吾着道:“总而言之一句话,皇上是相信不得的。俗话道:伴君如伴虎,像咱哥哥皇甫石英伺候了皇上一辈子,到头来……哎唷!” 巫若兰瞪眼瞧着段一指,示意他不要多嘴,自己抿了抿嘴唇道:“我哥哥金海浩与杨玉大侠和琪儿关系甚好,若皇上在家中伏兵,他一定会给咱们送信的,我看不必多虑。” 楚天琪凝重地道:“不管皇上召见是否有诈,我一定要去,若接不出丁香公主,我绝不离开京城。” 他神情肃穆,每一字都像铁钉钉入木柱中那般坚定。 厅内的每一个人都为他真挚的情感和决心所感动。 只有一个人例外。 那人就是胡玉凤。 她脸上浮着一丝不易为人觉察的冷笑,眼光却瞟着吕天良。 吕天良仍是杨玉模样的打扮,坐在杨玉身旁,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以他的装束和身份,他觉得不便说话,于是便静静地听。 她也没说话。 她的心思,并不在今夜楚天琪去会皇上会有什么结果这个问题上,她在考虑有什么办法能除去对面座上的吕天良这个心腹之患。 “皇上会答应楚天琪的请求吗?”何仙姑郑重其事地提出了大家关注的至关重要的问题。 皇上能答应楚天演的请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场灾难便能避免,丐帮兄弟退出京城,散归各分舵便算了事。 皇上若不答应楚天琪的请求,楚天琪势必要孤注一掷,那时丐帮将怎么办? “我看会答应。”云玄道长道:“否则,他就不必要召见楚天琪和丐帮代表了。” “老衲也这么想。”天一禅师接着道。 “应该会这样。”冷如灰道。 “有我三十万丐帮兄弟,他敢不答应?”洪一天撩起胡须道。 没有人敢说皇上会不答应楚天琪的请求。因为以后的事,谁也不知该怎么做。 谁的心里也没有个底。 花布巾心里也空洞洞的没有个底。 杨玉开口说话了:“我以为,皇上肯定会答应琪儿的请求。” “为什么?”凌云花发问。 “因为皇上没有琪儿造反的证据。”杨玉伸手从怀中掏出藏有密协书的蜡丸,“密协书在这这里,李灵琪等人已将赤哈主爷送出了边关,皇上没有证据,仅凭途听道说之言,怎能定琪儿叛反之罪?” 众人默然点头。 “皇上不能定琪儿的罪,自然就会答应他的请求,力求迅速平息此事,以免引起更大的混乱。”杨玉喘了口气,继续道:“不过,我想皇上一定不会放过南王府郡主娘娘和福王。” “何以见得?”云玄道长问。 花布巾抢口答道:“大内总管高永祥刚派人送来消息,皇上已查获了六王府和南王府的密谋叛反书和旗帜、号服设计图,并有举报证人。对这种谋反之罪,皇上是绝不会宽容的。” “这是她罪有应得。”冷如灰冷声道。 “恶有恶报。当年她助儿子杨凌风残害武林,使儿子丧命在武林大会上,后又借用南天秘宫抢走曾孙儿,炸毁鹅风堡,陷害孙儿杨玉,现在又怂恿琪儿勾结后金,阴谋叛反,若遭惩罚,这是报应。”何仙姑历来对郡主娘娘成见甚深一口气道出她的罪孽。 楚天琪和凌云花的脸上布满冰屑,不知是内疚、心愧,还是惶恐、震惊。 杨玉低沉着声音道:“若我猜得不错,皇上将会要琪儿和丐帮去攻打福王府,擒拿福王和郡主娘娘将功折罪。” 楚天琪脸上的肌肉一阵痉挛,颤声道:“我该去不去攻打福王府?” 杨玉平静地道:“该去,也必须去。这是你赎罪和脱身的唯一出路。” 楚天琪咬紧了牙关,牙齿在唇内格格直响。 攻打福王府,擒拿郡主娘娘,对他来说,可不是个简单的决定! 花布巾道:“这事你也不必为难,若皇上真提出此条件,你答应就是,具体的事由咱丐帮去办。” 楚天琪没吭声,也没点头,他还在犹豫。 “不知丐帮派谁与琪儿一同去见皇上?”凌云花问道。 她不愿让琪儿为难,先岔开此话题,一切待见过皇上再说。 洪一天胸捕一拍:“咱孙儿洪小八。” “洪小八?”凌云花失口尖叫,“他怎么行?” 花布巾沉声道:“你放心,咱们反复考虑过了,他是对付皇上的最好人选。” 凌云花见花布巾这么说,也不好再说什么。 花布巾从衣袖中摸出一张地图,展开到桌面上:“这是金海浩给我的家宅平面图,今夜为了以防万一……” 花布巾布置一番之后,众人都一致点头,老叫花子的布置可谓是万无一失。 “琪儿,你记住,在皇上面前说话一定要理直气壮,因为他根本没你叛反的证据。”杨玉最后嘱咐楚天琪,将手中的蜡丸递给吕天良。 吕天良接过错丸,取出密协书,点燃火烛,将密协书凑到火苗上。 厅内腾起一团红蓝色的火焰。 火焰窜跳着,由高到矮。 密协书化成了点点灰白色的埃尘,在空中飘荡。 火光照亮了众人严肃冷峻的脸。 杨玉终于毁灭了能指控儿子叛反罪行的唯一罪证。 各人的感受,各自不同,但表情全都一致,庄严肃穆。 火光映着吕天良的脸。 那是一张杨玉模样的脸。 胡玉凤瞧着吕天良的脸和映在脸上的火光,秀眉睫地一挑,眼中掠过一抹火焰。 一个罪恶的阴谋已在她胸中酝酿成熟。 她找到了除却吕天良的好办法。 二十七、威逼皇上 深夜。万籁俱寂。 风驱赶着云朵在空中行走。 片刻,天上的浮云散尽,含辛茹苦的月亮,终于露出了苍白的面庞。 月亮出来了。 这是逢凶化吉的好兆头! 楚天琪轻吁口气,露出一丝笑意。 “妈的!这个狗皇帝怎么还下露面?”洪小八跺着脚,忿声骂着,“难道想戏弄咱们不成?” 楚天琪尚未答话,门外传来了轮椅滚动的吱吱声。 此刻,他俩正在金海浩家的前庭小客房里,等侯皇上召见。 “来了,他妈的来了!”洪小八跳过去拉开了房门。 他在小客房已呆了将近两个时辰,早已憋不住了。 “哎唷!”洪小八一声怪叫,险些撞上金海浩的轮椅。 金海浩是巫若兰的哥哥,他真名叫巫若海,原是金元城天下第一赌庄的赌王,后加入南天秘宫效忠于皇上。南天秘宫解散之后,他便调到京城御花园任总管之职,他双腿瘫痪,终日坐在轮椅里,是楚天琪的朋友。 金海浩双手往下一按,轮椅猛地退后数步。 “喂!”洪小八急急地问道:“皇上来了没有?” 金海浩深沉地看了楚天琪一眼,说道:“皇上已到后院小楼,传旨二位立即晋见。” “传旨晋见?”洪小八瞪起眼道:“他没说请咱们过去么?” 金海浩轮椅一转:“请二位随我来。”说罢,推轮向前。 楚天琪板着脸,跟在轮椅后。 洪小八几个大步追了上去,嘴里仍咕噜着道:“连个‘请’字也不说,真没礼貌,难道皇上没读过圣贤诗书,比我都不如……” 金海浩默默地推着轮椅驶过走廊、院坪,绕过正厅三进厢房,径直奔向后院。 整座院宅里不见一个人影,未闻一丝响动。 但,隐约之间,谁都能感觉得到院宅里弥漫着一股森森杀气。 洪小八道:“金总管,后院有没有埋伏?” 金海浩没回话,加快了车轮的速度。 “哎!”洪小八追着车轮道:“我好不容易四十才找到个老婆,还没有成亲,要是死在这节骨眼上,可就太冤了!” 金海浩沉声道:“你放心好了,后院没有埋伏。” “真的?你可不能骗我!”洪小八挥着手道:“你要是骗我,是乌龟王八孙,日后千刀万剐,剥皮抽筋……” “后院已经到了,请不要说话。”金海浩截住洪小八的咒骂,将轮椅推进了月牙花门。 一条三尺来宽的青砖小路蜿蜒盘回,直通到一栋小角楼前。 楚天琪到过这里,知道这小阁楼叫“暖春阁”,是金海浩金屋藏娇的地方。 三人在小阁楼前停住。 金海浩车轮向前滚动数步,连人带椅伏跪在地:“做臣金海浩奉旨复命。” 阁楼里传出大内总管高永祥的声音:“皇上有旨,传楚天琪、洪小八晋见。” 大内总管高永祥在此! 楚天琪悬着的心放下几分,他知道高永祥一直在帮自已。 洪小八的心格登一跳。 高永祥在里面!若交上手自己还不是这老鬼的对手,须得望风使舵,格外小心。 楚天琪跨步走入暖春阁。 洪小八深吸了一口气,整整衣装,才大步跟了进去。 小阁楼内厅,布置优雅,装饰华丽。 悬吊着的宫灯,发出柔和的光辉,给厅内罩上了一层薄薄轻纱。 一张雕龙大背靠椅搁在正壁的屏风前,万历皇帝端坐在大背靠椅中。 靠椅左右站着高永祥和陈思立。 屏风的阴影恰巧将万历身子罩住,使他显出一股慑人的天子神威。 厅内不见一名侍卫、兵丁,连撑日月旗的小太监也没有。 皇上就只带来了高永祥和陈思立。 楚天琪的心又放下几分。 洪小八目光瞟过四周。倘若动手,从左侧横梁翻窗上屋脊,这是最好的逃跑路线。 楚天琪跨步走厅中,双膝跪地,伏首道:“微臣楚天琪叩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万历摆摆手。 “谢皇上。”楚天琪起身,垂手侍立一旁。 洪小八上前,双手一拱,大咧咧地道:“丐帮岳阳分舵主,三十万乞丐与皇上约会见面的代表洪小八见过皇上。” “大胆刁民!”陈思立颤抖的手指着洪小八厉声道:“竟敢如此无礼,还不赶快下跪叩见皇上?” 洪小八歪起头,瞧着左侧横梁道:“我洪小八见帮主也是这个礼节,难道皇上还比咱帮主大?” 高永祥沉声喝道:“放肆!你们帮主怎能与万岁爷比?” “怎么不能比?”洪小八据理反驳,“你们太祖皇帝朱元璋当年就是个叫花子,在我们丐帮只不过是个不及袋的弟子,应该说你们皇上怎能与咱们帮主比才对。” “胡说八……道,罪……该万死!”陈思立气得全身发抖,声音发颤。 倒是万历沉得住气,左手微微一摆:“不知者不为罪,免礼。” “这还差不多。”洪小八晃晃头道:“喂,怎么没咱们坐的椅子?” 高永祥向万历悄悄使个眼色。 万历偏偏嘴道:“陈思立。” “末臣在。”陈思立躬身急应。 “给楚天琪与洪小八赐座。”万历吩咐道。 “这……遵旨。”陈思方低头离开万历身旁。 陈思立搬过两张靠椅到楚天琪和洪小八身旁,噘起嘴道:“皇上赐座。” 他那神态显然对皇上派他做这种下人的差事十分不满。他虽是不满,却又不敢抗旨,只得忍气吞声。 “谢皇上。”楚天琪先躬身谢恩,然后再在椅中坐下。 洪小八落落大方地在椅中一坐,擦擦鼻子,翘起了二郎腿。 陈思立退回到万历大背靠椅旁站定。 万历清清嗓子道:“楚统领要小太监魏南和转告朕,请求朕安排秘密召见,但不知楚统领有何机密大事要与朕商量?” 这个皇上倒真会装疯卖傻! 洪小八瞪起了眼,嘴腮鼓了鼓,但没出声,现在还不到他出声的时候。 楚天琪沉静地道:“皇上可曾听说禁军要叛反一事?” 他采取的是单刀直入的战术,力求速战速决。 万历稍稍思忖,沉声道:“朕待你不薄,你为何还要叛反?” 楚天琪凝视着万历道:“皇上英明,为何也轻信此谣言?” 万历冷声道:“你勾结后金,私定协约,串通六王府,欲弑君夺位,难道这都是谣言?” “皇上所言,可有证据?”楚天琪沉声反诘。 万历已有准备:“南王府与六王府的密谋叛反书、旗帜、号服,朕都已查获,你还有何话可说?” 楚天琪道:“微臣率十万禁军在京效忠皇上,南王府叛反之事,微臣实是不知,望皇上明察。” 万历冷哼一声道:“谁能证明你对朕是一片忠心?” “用不着谁证明。”楚天琪道:“三十万乞丐军已入京城,兼军并未举事,便足以证明微臣对皇上的忠心。” 万历微微一怔。 楚天琪的答复有些出乎他意料。 他实在也是猜不出,禁军为什么没有按计划举兵起事。 他当然不知道,禁军的四大将军已被丐帮捉住,楚天琪已失去了对禁军的控制。 他更不会知道,连统领府内的禁军都反对楚天琪叛反,实际上楚末琪根本就没有举兵起事的能力。 幸亏他不知道,若他知道实情,事情会变的很糟,糟得不可想象。 万历皱皱眉道:“南王府策划叛反,你身为南王,也推卸不了责任。” “正因为如此。”楚天琪道:“微臣才特来向皇上请罪。” “请罪?”万历又是一怔。 该是谈判、交换条件才对,怎么会是请罪? 楚天琪肃容道:“微臣三天前才得知南王府策划叛反之事,方知皇上在通县、房山屯兵,调山东、山西、湖北、河南及两广兵马入京勤王的用意。” 万历脸色微变。朝中机密大事,楚天琪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楚天琪继续道:“微臣劝皇上不必如此惊扰地方,以免引起天下大乱。微臣辞去禁军统领之职,自免南王封号,隐归鹅风堡,皇上只要凭十万禁军便可平息六王府之乱。” 万历定定地瞧着楚天琪。 楚天琪从怀中掏出一卷辞呈,起身双手高举过头道:“请皇上恩准。” 高永祥上前取过辞呈送交给万历。 万历抚着辞呈:“你真无害朕之心?” 楚天琪道:“若微臣存心要害皇上,微臣立时可取皇上性命,高总管和陈大臣是挡不住微臣的。” 万历刹时面色灰青,脚肚微微发颤。 楚天琪一路“顺风”,本用不着洪小八插嘴,但他仍忍不住道:“别说是楚统领,就是咱洪小八耍取你的人头也是易如反掌,只要手一扬,有如快刀切萝卜‘咔嚓!’一声,人头就掉地上了。”说话间,他举手一扬。 万历全身一抖,一泡尿水从裤裆里洒落下来。 高永样俯身在万历耳旁轻声说了一番话。 万历清咳两声,展开手中辞呈草草看过,然后说道:“辞去禁军统领之职,自免南王封号,联可以答应,只是这丁香公主……” 楚天琪急忙道:“请皇上开恩,丁香公主是微臣妻子,又身怀有孕即将分娩,微臣一定要将她带回鹅风堡。” “不过,”万历故意顿了顿道:“她也是朕的妹妹,她的儿子也就是皇室后代,朕怎忍心让她们去鹅风堡受苦?” “儿子?”楚天琪瞪圆了双眼,“丁香公主已……经分娩了?” 高永祥道:“不错,昨天夜里丁香公主在慈宁宫生下了一位公子。” “哦。”楚天琪眼芒迸射,掩不住心中的喜悦,“请……皇上开恩,将丁香公主和儿子还给我吧。” 万历沉吟不语。 洪小八拍着椅把手道:“皇上,我说你还是放聪明些,你不放也得要放,世上那有扣人家妻子儿子的,你若不答应,我三十万丐帮弟兄就杀进慈什么宫,把丁香公主母子抢出来。” 陈思立道:“岂有此理!” 洪小八瞪眼道:“这叫敬酒不吃吃罚酒,正在理上!” 万历唬起脸道:“洪小八,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朕就能由你摆布么?” 洪小八绷起脸上的肌肉:“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本爷就不敢摆布你这“朕”么?” 楚天琪双膝跪地道:“微臣爱丁香公主胜过自己生命,皇上若不能答应微臣的要求……” “你想怎样?”高永祥厉声喝问。 “恕微臣大胆,将率军闯官讨人。”楚天琪声音凝重透出无比坚定的决心。 “叛贼!”高永祥扬手凌空拍出一掌。 楚天琪跪地不动,右掌遥遥一拍。 “嘭!”一声沉闷的巨响。 陈思立伏倒在地上。 万历瘫软在大背靠椅中。” 高永祥退贴到厅壁上,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楚天琪双膝陷地三寸。 洪小八两耳嗡嗡鸣响,脚下退后半步。 楚天琪顿首道:“微臣恳请皇上开恩。” 高永祥向万历打了个手势。 万历喘着气道:“爱卿何必如此,我……答应就是。” “谢主隆恩。”楚天琪施了三个响头后,又道:“不知皇上什么时候送丁香公主出宫?” 万历道:“丁香公主刚刚分娩,此时不宜走动……” 楚天琪截口道:“微臣已在京郊安排好了住处,但请皇上放心。” “嗯,”万历轻哼一声,“待你办好两件事之后,朕立即送丁香公主出宫。” “请皇上下旨。”楚天琪从地上站起。 万历正了正身子道:“第一件事,朕命你率领禁军攻打福王府,将叛反首领郡主娘娘和福王缉拿归案。” 楚天琪心一凛。杨玉猜得不错,万历果然提出了这个条件! 万历轻叹道:“南王府郡主娘娘叛反,你身为南王爷,朕要赦免你夫妇,只有如此方能使满朝文武心服口服。” 楚天琪躬身道:“微臣有个请求,望皇上念郡主娘娘跟随皇上多年,也曾为皇上办过不少事,恳请饶她一命。” 万历道:“她已是年迈八十的人了,朕又何必一定要杀她?朕自会从轻发落。” “谢皇上开恩。”楚天琪再次叩首。 万历沉声道:“事不宜迟,明天攻打福王府。” “皇上容禀。”楚天琪道:“眼下禁军主力尚未进京城,统领府兵力有限,明天攻打福王府恐尚有困难,望皇上宽容三日如何?” 高永祥一旁道:“京城不是还有三十万丐帮人马吗?” 万历接口道:“这就是朕为什么要请丐帮代表,与你一同来见朕的原因。” 万历果然早有预谋。 楚天琪道:“轻微臣先与丐帮商量过后再禀皇上。” 洪小八挥挥手道:“用不着商量,打福王府咱丐帮包下了!实不相瞒,本帮早已将苗疆五鬼将军和小福王拿下,现就关在关帝庙丐帮分舵。” 高永祥暗吃一惊,这个消息他可不知道。 万历道:“还有什么事吗?” 楚天琪躬身道:“臣领命。请问皇上第二件事。” 皇上既然答应从轻发落郡主娘娘,他也算是尽到了责任。 万历道:“攻下福王府,拿下福王和郡主娘娘之后,将所有禁军分别集中在青云店、牛栏山、门头沟。” 楚天琪道:“皇上还是不相信微臣?” 万历沉下脸:“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不相信自己,朕担心控制不信京城的局势。” 楚天琪沉思片刻道:“臣办完这两件事后,皇上何时送丁香公主出宫?” “事情一妥,朕立即送丁香公主出宫。”万历道:“至于具体时间和地点,朕会让高总管告诉你。” 楚天琪道:“请皇上给微臣下一道赦免臣和丁香公主,允许我们回鹅风堡的圣旨。” 万历脸上罩上严霜:“你不相信朕?” 楚天琪垂首道:“不是微臣不相信皇上,而是微臣不相信自己有能力向满朝文武百官解释此事。” 万历道:“你一定要朕下这道圣旨?” 洪小八插嘴道:“当然罗。口说无凭,谁知道你会不会变卦,或是耍什么鬼主意?” 楚天琪道:“请皇上给微臣一个保证,微臣也好放心。” “哈哈。”万历呵呵一笑,“果然不由朕所料!圣旨朕早已替你准备好了。” 高永祥从靠椅背后取出一卷圣旨,双手捧至楚天琪身前:“皇上密旨,你自己去看吧。” “谢皇上。”楚天琪屈膝接过圣旨。 打开圣卷,果然是一道赦免自己和丁香公主的密旨,皇上亲笔,盖有玉玺大印。 万历真有诚心开脱自己和郡主娘娘!楚天琪心中泛起一股暖流,充满了内疚。 高永祥悄悄抛给楚天琪一个眼色,退回到万历身旁。 楚天楚皱起了眉。明白高永祥这个眼色的含意。 万历开口道:“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吧。” 楚天琪捧着圣旨道:“皇恩浩荡,楚天琪终身不忘。” 皇帝金口玉牙,口谕便可号令天下,何况是亲笔圣旨? 楚天琪完全放心了,脸上尽是感激之情。 洪小八指着楚天琪手中的圣旨道:“这就是圣旨?” “不错。”楚天琪点点头。 “上面写的东西没错?”洪小人又问。 “没错。”楚天琪有几分激动,捧着圣旨的手激激发抖。 “很好。”洪小八从椅中呼地站起,“有了它,就不怕那个‘朕”到时候不认帐了。” 万历轻叹道:“创业难,守业更难。此话不假啊。” 楚天琪想说什么,但未说出口。 洪小八叫嚷道:“咱们事办完了,也该走了。” 万历提高了声调:“金海浩。” “微臣在!”金海浩轮椅出现在厅门前。 万历手一摆:“领楚统领和洪分舵主出府。” “遵旨。”金海浩轮椅一侧,摆出了送客的姿势。 洪小八双手一拱道:“丐帮明天就去攻打福王府,皇上你可不要背后暗箭伤人。”说完,转身大步出了厅门。 楚天琪跪伏在地,三叩首后,直身将圣旨纳入怀中,眼噙泪水道:“请皇上静候佳音。” 楚天琪深沉地看了万历和高永祥一眼,躬身退出厅外。 金海浩领着楚天琪和洪小八走了。 内厅一片沉寂。 万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此时,内室门打开,室内又走出一名万历皇帝。 陈思立和高永祥一齐迎上前:“末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万历皇帝! 万历走到假万历身旁:“你扮演得很不错。” 假万历挣扎着从大背靠椅中站起,两腿还犹自在打着哆嗦:“谢……皇上……” 万历缩缩鼻孔,皱眉道:“吓得尿湿了裤裆?” “奴才该死!”假万历“扑通”跪伏在地,头在地上砸得“冬冬”直响,“有失皇上神威,奴才罪该万死!” “哼!”万历冷哼一声,“不过,这也不能怪你,楚天琪也实在是太霸道了,朕没料到他的武功居然比高总管还要高出许多。” “奴才无用,请皇上恕罪。”高永祥急急跪下。 万历目光盯着厅中地面上被楚天琪跪陷三寸的凹痕,冷声道:“楚天琪武功真如此了得?” “禀皇上,”高永祥道:“楚天琪南天秘宫十八年,后又习得‘销魂神功’神功,武功之高,实是深不可测。” 说话之间,高永祥左手捂胸,嘴里涌出一口鲜血。 万历脸色倏变,沉声道:“你受伤了?” 高永祥用手背抹去唇边血沫道:“刚才和楚天琪对了一掌,他已震伤了我的内腑五脏。” 万历铁青着脸:“要不要紧?” 高永祥道:“请皇上放心,并无大碍,只须调息十天到半个月就能康复。” 万历心一沉双眉紧锁。 高永祥是大内殿的第一号高手,他居然接不起楚天琪一掌,那皇官中还有谁是楚天琪这个叛贼的对手? 楚天琪没有按预定计划在京城举事,是真放弃了叛反,还是识破了自己“引蛇出洞”的计谋? 该如何正确处理这件事? 郡主娘娘和楚天琪是否还有进一步的阴谋? 狡滑的郡主娘娘!在缴获的六王府叛反密协书中,根本就没有她亲笔签名的任何书信和密文。 关于查获南王府叛反证据的消息,是有意让高永祥送给丐帮的,目的想使丐帮知难而退,不敢帮助楚天琪,没想到丐帮真是吃了豹子胆,居然帮着楚天琪来威胁皇上。 三十万叫花子,又算得了什么? 万历一巴掌拍在靠椅背上:“胆大妄为!” “皇上息怒。”高永祥、陈思立和假万历三人,见万历发怒,赶紧磕头不已。 万历深吸口气,摆手道:“起来吧。” “皇上,”高永祥凑近一步,“依臣看楚天琪确是有诚意……” “哦。”万历打断他的话道:“你领大冒回宫领赏吧。” 高永祥眼中目芒一闪而逝:“遵旨。” “谢皇上,谢皇上。”扮装假万历的大冒连连叩首。 万历向高永祥做了个手势。 那是个砍人头的手势。 这是早就议好了的事,假扮皇上,罪大恶极,岂能不杀? 高永祥领着大冒走了。 大冒的心虚虚的,头上直冒冷汗。 他知道假扮皇上的差事不好做,弄不好就要掉脑袋。 他决定今后不再假扮皇上! 高永样的心沉沉的,脸色凝重。 他知道伴君如伴虎,稍一不小心,自己就得完蛋。 他已经看出皇上对他不满,决定再不管楚天琪的事。 然而,两人决定此时放手,却都已经迟了。 万历有他自己的主张。 万历双手抄背,凝视着高永祥和大冒消失在厅门外的背影,久久无语。 陈思立见万历没发话,不敢乱动,垂手侍立在一旁,如同木偶。 万历沉思良久,扭脸对陈思立道:“陈爱卿,你认为朕赦免楚天琪夫妇的这道圣旨,下得对与不对?” 陈思立不知万历的用意,哪敢乱说?支吾着道:“皇上英明……令人钦佩……” 万历沉声道:“朕不要你恭维,要你说实话。” 陈思立头额见汗:“臣愚昧无知,怎敢在皇上面前胡言乱语?” 万历唬起脸:“你只管说,朕赦你无罪。” “谢皇上。”陈思立眼珠子一转,低声道:“皇上真打算赦免楚天琪夫妇?” 万历眯起眼:“你说朕该赦还是不该赦?” “这等涉及社稷安危的大事,臣不敢乱说。”陈思立躬身道:“不过,臣记得老人说过这样一句话,打蛇不死,后患无穷。” “如果这是一条凶猛无比的眼睛王蛇,又该怎样?” “无论多凶多毒的蛇,总有制服它的法子。” “你会捉蛇吗?” “微臣别的不会,若论捉蛇,却是个老手。” “你说说看,如何制服这条蛇?” “依臣之见,皇上只须……” 人要走运,门板也挡不住。 陈思立说的捉蛇的主意,正是万历心中的主张。 万历朝着陈思立点头一笑。 这位才疏学浅,以吹捧手段捞到议事大臣的平庸之徒,知道自己要升官发财了。 二十八、杨红玉的父亲 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这变化具有浓重的戏剧性。 丐帮还未攻打福王府,福王便已拿下郡主娘娘赶到太和殿,向万历负荆请罪。 随后其余五王爷也都赶来金銮殿向皇上请罪。 谁不会见风使舵。 郡主娘娘和福王相互指责,五王也竭力表明自身的清白和误中奸计。 谁不会推卸责任? 这是出人意料的变化,但又在情理之中,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皇上。 万历表现出意外的宽宥,居然将六王和郡主娘娘留在内宫,请他们对朝政发表意见,解释他们之间的种种误会,在文武百官齐聚的早朝上,万历也未宣布六王和郡主娘娘叛反的事。 大家都认为万历准备将这次未遂的宫廷政变,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了了之。 好一个圣明的皇上! 楚天琪这么说。 文武百官这么说。 丐帮弟子也这么说。 三十万丐帮弟子开始陆续撤出京城。 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与平静。 杨玉、凌云花、吕天良、胡玉风及花布巾、洪一天、冷如灰、何仙姑等人,仍留宿在段一指家中。 云玄道长、天一禅师、洪九公等人与吕公良、张阳光、张阳晋及天山双侠等人,在京郊长沟等候。 他们在等待楚天琪办最后一件事。 从皇宫接出丁香公主母子,一切便告结束。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顺利得令人有些不敢相信。 难道真会是如此一个完美的结局? 段一指家中一片混乱。 马车正在将家具往外拉。 段一指挺起鸡胸,鼓着独眼,大声吆喝仆人收拾箱子和各种细软。 花布巾和洪一天拎着酒葫芦,捏着烧鸡,站在庭阶上朝着段一指笑道:“段神医,慌什么?皇上降旨要抄家了?” “哎呀!”段一指噘着嘴,摆着鸭公步走过来,压低声道:“你们相信皇上,可我不信这皇上的名堂,我和兄长皇甫石英见的多了。” 花布巾晃着酒葫芦道:“你认为会有什么问题吗?” 段一指眨眨眼道:“我吃不准,但我认为咱们一定得在皇上通县、房山兵马入城之前,离开这里。” “我看不会有什么问题。”洪一天一边撕咬着烧鸡,一边道:“通县、房山的兵马至今没入城,我看他们是不会进城了。段神医,你别疑神疑鬼。” “真是少见多怪,老没见识。”段一指独眼,翻道:“通县、房山的兵马是在等候山东、山西的勤王兵马哩,只要山东、山西兵马一到、里外一围,三十万丐帮弟子和咱们就成了瓮中之鳖了。” “胡说八道!”洪一天挥着鸡腿道:“那个吓得尿湿了裤裆的皇上,敢与咱们丐帮大军开战?” 段一指瞪眼道:“你以为你们这些叫花子,真能与皇上的正规兵马交战?” “狗屁!”洪一天嘴里塞着鸡腿瓮声骂道:“你敢瞧不起丐帮?” “狗屁!猪屁!牛屁!”段一指回骂道:“你别逞能,一阵火炮,就管叫你们这些叫花子,躺在地上爬不起来。” “你这独眼怪!” “你这僵尸鬼!” 两人继续对骂。 花布巾脸色刹时阴沉。 段一指的话也未必不对。 “你这个病神医,你知道你治死过多少人吗?”洪一天手中的鸡腿戳到了段一指脸上。 “你这个老八怪,你……”段一指声音突然变软,“洪大哥,对……不起。” 洪一天先是一怔,继而发出一阵大笑。 巫若兰出现在院坪门前。 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一狂仙人段神医,唯独怕的就是夫人,现在夫人已出现在院门,他怎还敢与洪一天争吵? 巫若兰走进院坪向段一指招招手。 段一指轻声道:“洪老头,这笔帐咱们回头算!”说着,向洪一天挥挥手,转身急步走向巫若兰。 洪一天知道段一指性格,也不计较,倚在庭阶木柱上犹自啃着烧鸡。 花布巾脸上阴云更浓,眼中光焰闪烁。 段一指走到巫若兰身旁。 巫若兰道:“东西都收拾好了?” 段一指点头道:“都差不多了。”声音顿了顿,“大舅子他走不走?” “他还是不肯走,”巫若兰脸色忧悒,“他说怎的也不肯相们咱们的话。” “唉,”段一指叹气道:“我看大家都痴了,这模样准得出事。” 巫若兰道:“不管怎么样,咱们还是先离开京城。” “可是……”段一指颇觉为难。 “段夫人,”花布巾突然出现在巫若兰身后,“你以为一定要走吗?” 巫若兰转脸看着花布巾,良久,说道:“花前辈不要见笑,江湖险恶,宫廷更险恶,还是防着点好。再说,我们反正是要回家乡去,迟早要走,不如早走。” 花布巾举起酒葫芦猛喝一口酒,用手背擦擦嘴唇:“谢段夫人指点。”说罢,转身走向洪一天。 “他怎么啦?”段一指问。 “少费话。”巫若兰道:“快收抬好东西,傍晚出城。” “哎。”段一指鼓了鼓独眼,又忙着去叫唤仆人。 花布巾走到洪一天身旁,夺下他手中的烧鸡:“随我我来。” “哎!老叫花子,您想去哪里?”洪一天涨红了脸,胡子翘得老高。 花布巾沉声道:“咱们去找洪九公。” 洪一天困惑地:“找他于什么?” “叫丐帮弟子天黑之前,全部撤出城外。” “发生了什么事?” “可能会出事。” “哎呀!你怎变得和那段疯子一样疑神疑鬼?” “不管怎样,还是防着点为好。” “这里的人怎么办?” “我会派人通知他们,待皇上的御使一到,便马上撤走。” “真会出事吗?” “少罗嗦,快走吧?” “我罗嗦?你才罗嗦呢!” 说话之间,花布巾和洪一天已出了院门。 后院的一间小厢房。 杨玉、凌云花、楚天琪围坐在小圆桌旁。 这是一家三口人。 二十三年来,一家三口,从未像现在这样团聚在一起。 楚天琪刚从门头沟回来,便直接来到了这里。 他已交出了禁军所有的兵权,但高总管还未送来接丁香公主出宫的时间和地点。 他轻声呢喃道:“怎么还没……有消息?”心中的焦虑和不安已溢于言表。 凌云花安慰他道:“别急,皇上一定会派高总管来的,时闻还早着哩。” 楚天琪颤声道:“皇上会……不会变卦?” 凌云花道:“不会,一定不会。” “娘,”楚天琪捉住凌云龙的手,“可我总担心再也见……不到她了。” 两颗晶莹的泪水从他眼眶中滚出。 为情所困的杨玉被儿子的真情所感动,禁不住也眼眶泛红,心中隐隐作痛。 杨玉定住心神说道:“你不用担心,皇上已下赦免圣旨给你,谅他也不敢变卦,他若不放了香公主,你将赦免圣旨公布于众,日后他如何能立信于臣民?”_“琪儿,”凌云花道:“你爹说得对,皇上不敢失信的,你尽管放心。” 楚天琪点点头:“杨大侠言之有理。” 凌云花噘起红唇,摇着楚天琪的手:“你还不肯叫爹?” 楚天琪抽回手,闪着泪光的眸子瞧着杨玉,没有说话。 杨玉凝视着他道:“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楚天琪道:“带丁香公主和儿子回鹅风堡。” 杨玉道:“你真打算这么做?” 凌云花浅笑盈盈道:“没错,琪儿已和我说过了,他回鹅风堡后就让鹅风堡退出江湖,再不管江湖之事,并且改换姓名为肖玉,过平静安宁的日子。” 琪儿打算退出江湖,改名肖玉?杨玉心弦猛地一阵抖动。 “这……是真的?”杨玉颤声问。 楚天琪没答话,但肯定地点了点头。 凌云花一双亮亮的眸子瞧着杨玉道:“回鹅风堡,我们一起生活吧?” 杨玉低下头,默不作声。 这对他来说,是个很难作出的决定。 二十三年来,他一直在选择,终下不了决心。 凌云花噙着泪水道:“玉哥,算我求你了。” 杨玉的心碎裂了,两耳嗡嗡发响,脸色变得苍白。 楚天琪凝重地道:“男子汉大丈夫,该拿得起,放得下,你应该作出选择。” 凌云花道:“如果她愿意,你可以将她接到鹅风堡来,我知道你爱她,她也爱你,她这辈子为你也吃尽了苦头,我不会在意的。”在座的人都知道,这个“她”是指谁。 杨玉十指在颤抖,呼吸也骤然急促。 凌云花眸光闪亮:“如果你不愿去说,我去向她说。” “不要。”杨玉摇头道:“千万不要,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楚天琪道:“鹅风堡还有杨红玉和吕天良,他们带着的是我的儿子。这些事怪不得我们,也无可奈何,只要我们自己扪心无愧就行。” “可是……”杨玉结巴了。 楚天琪道:“等我接出丁香公主之后,就和娘一起跟你去黄山白鹤庵接宋艳红姑姑。” “不,她不会答应的。”杨玉道:“她已捎天良的口信,她病好之后就在白鹤庵出家。” 楚天琪道:“爹能劝孩儿放弃叛反,就能劝她放弃出家!” 爹?楚天琪终于叫杨玉爹了! 凌云花眼中泪水潸潸而下。 杨玉胸中腾起一股灼炽的烈火,周身发热,他从未曾有过这种感觉。 他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玉哥!”凌云花从椅中跳起,扶住杨玉双臂,“你怎么啦?” 她滚烫的泪珠落在他脸上。 他深吸口气摇摇头:“不要紧,没事。” 楚天琪凝身未动,眼睛定定地看着杨玉:“就这样定了。” 杨玉看看凌云花,又看看楚天琪,默默地点点头。 楚天琪脸上绽出一丝笑容。 凌云花高兴得高高蹦起。 此时,一名仆人匆匆奔进小厢房:“禀楚大人,皇上御使到了!” “御使在哪里?”楚天琪霍地站起,“快带我去!” “不用带,我已来了。”陈思立在四名侍卫簇拥下进入厢房。 “原来是陈大人。”楚天琪拱起了双手。 高永祥怎么没来?楚天琪心中掠过一团疑云。 杨玉和凌云花分别与陈思立见过礼,然后落座。 仆人替陈思立沏上香茶,躬身退下。 四名侍卫在陈思立身后站立。 “陈大人,皇上说什么时候送丁香公主出宫?”楚天琪急着问。 陈思立端起茶盅慢慢呷了一口茶,缓声道:“别急,丁香公主产后身体不适,需要休息几天,所以皇上说……”话音到此,故意顿住。 “皇上怎么说?”楚天琪焦急之情露于形色。 “瞧你急的样子。”陈思立黠谑直笑道:“你手中有皇上亲笔书写的赦免圣旨,还怕皇上反悔?” “陈御使大人,”凌云花赔笑道:“琪儿并不是这个意思。他关心丁香公主心情过急,有失言之处,还望陈御使大人见谅。” 杨玉没说话,眼光盯着了陈思文左额旁的一颗红痣,若有所思。 陈思立嘿嘿两声道:“楚大人。” 楚天琪急忙道:“不敢,在下已辞去禁军统领之职,又自免南王封号,这‘大人’二字担当不起。” 陈思立捻捻项下的几根焦黄短须,眯眼笑道:“楚大人辞职、免封号之事,皇上尚未公布,当仍以大人相称;再说,纵然楚大人辞职、免去了封号,仍是皇上亲戚,朝中驸马,这“大人’两个字是万万少不得的。” “请陈大人告诉在下,皇上……”楚天琪实是放心不下丁香公主。 “我会说的。”陈思立一副猫戏耗子的神情,悠悠地端起茶盅,“别急,别急。” 这个势利狗官!楚天琪咬住了嘴唇。 杨玉暗给楚天琪一个眼色。 楚天琪心领神会,暗吸口气,板起面孔,再没说话。 陈思立在等楚天琪、杨玉和凌云花问话。 他要好好地调一调这位心高气傲的楚统领的口味。 半晌,没人吭声。 陈思立怔住了。 三张冷漠的脸。 一双闪着怒火的眼睛。 他顿时心虚了。 万一惹恼了楚天琪,那双愤怒的眼睛里伸出一柄刀,自己就玩完了! “嘿嘿!”他奸笑两声,“楚大人。” 楚天琪唬着脸,没理睬,还以颜色。 陈思立赔笑道:“本官第一次担任御使,失礼之处还望楚大人海函。皇上说,三天之后,夜子时,请楚大人到百花山坪迎接丁香公主香车。” “为什么要三天之后?”楚天琪问。 陈思立道:“丁香公主产后出血,皇上正在命御医替她治疗,须三日后方能行走。” “这什么要在百花山,又是子夜?”楚天琪又问。 陈思立叹口气,耸耸肩道:“实不相瞒,关于放丁香公主出宫一事,遭到了太后和长乐、长永公主的极力反对,按照规矩,公主是不能嫁给平民的,更不能随平民离宫,所以皇上只好悄悄设法将丁香公主送出皇宫,既然是悄悄设法,当然就只能挤在山间和夜里了。” 楚天琪凝眉不语。 陈思立道:“楚大人还有什么问题吗?” 楚天琪摇摇头道:“请陈大人代在下向皇上谢恩。” “好说,好说。”陈思立连连应道。 楚天琪想了想道:“陈大人可知,皇上将如何处置郡主娘娘和福王?” 陈思立眼珠一转道:“听说皇上将治他们的罪,不过,皇上会尽量从轻发落,郡主娘娘和福王死罪没有,活罪难免。” 楚天琪面色阴沉。 陈思立眼珠一转道:“皇上话已传到,本官就此告辞。” “陈大人,”杨玉突然发话,“我有一句话想问大人。” “请问。”陈思立道。 杨玉目光盯着四名侍卫,没有开口。 陈思立略一犹豫后,挥挥手:“你们到房外等候。” “遵命。”四名侍卫躬身退出。 凌云花和楚天琪惊诧地瞧着杨玉。 杨玉有什么机密话要问陈思立? 杨玉道:“陈大人过去可曾姓江?” 凌云花的心扑腾一跳,自己怎么将这件事给忘了? 楚天琪不知所云,满腹疑窦。 陈思立怔了怔,说道:“不错,本官在乡下时是姓江,那是寄住在舅舅家中时用的娘家姓氏,不知问这个干什么?” 杨玉沉声道:“你可认识一个姓凌的姑娘?” 陈思立眯起眼:“姓凌的姑娘?对不起,我不认识。” 杨玉与凌云龙迅即交换了一个眼色。 陈思立那模样不像是在装蒜,难道他不是要找的人? 凌云花眸光一闪道:“你认不认识玉蝉姑娘?” 陈思立的脸刹时刷地一白:“她是你们……什么人?” 杨玉道:“她是鹅风堡三庄主凌志远的女儿。” “不会吧?”陈思立道:“她说她姓黄,叫黄玉蝉,是柳溪村采药老头的女儿。” 凌云花道:“她没告诉你真姓,那采药老头就是鹤风堡三庄主凌志远。” “她会是凌志远的妇儿?”陈思立头额开始冒汗。 杨玉道:“你将她骗上手,当得知她怀了身孕之后就抛下她走了。” “当!”楚天琪手中的茶盅捏得粉碎,脸色阴森可怕。 “别误会!”陈思立急声道:“我是真心爱她的,当时是出于无奈,被舅舅所逼……” “哼!”楚天琪沉哼一声,将他的话堵住,“你既然真心爱她,就不该抛弃她。” 陈思立头上汗如雨下:“我后来找过她,但听说她生下个女孩后就死了,女孩被人抱走下落不明。” 杨玉和凌云花两双眼睛牢牢地盯着他,仿佛要看透他的内腑。 陈思立抬袖揩去头上汗水,叹口气道:“十九年来,我到处派人寻找女儿,打听她的消息,但杳无音信,我想她可能已不在人世了。” “她还在人世!”凌云花忍不住尖声叫道:“她就在鹅风堡中。” “她在鹅风堡?”陈思立急急地问道:“她叫什么名字?她成亲了没有?她过得怎么样?” 从陈思立一连串的问话和激动的神情中,可知他刚才并没有说假话。 楚天琪的心也扑腾狂跳起来。他猜到陈思立的女儿是谁了。 杨玉道:“她叫杨红玉,已经成亲,丈夫就是吕天良,生了个儿子叫吕怀玉,今年三岁,他们过得都很好。” “这就……好。”陈思立喃喃道:“我可不可以去鹅风堡看她?” “当然可以。”杨玉道:“等我们接回丁香公主后,你可以和我们一同去鹅风堡见她。” “是,是。”陈思立额头又冒出汗珠。 凌云花道:“这下可好了,红玉也找到爹了。” 楚天琪道:“还不知红玉妹妹会不会认他这个爹。” 陈思立头额上的汁珠更密更急。 这个议事大臣,真是个窝囊废! 然而,陈思立并不像楚天演想象的那么窝囊,他冒汗另有原因。 杨玉道:“要不是凌玉蝉临终前告诉他爹,说你姓江,左额旁长有一颗红痣,我们还认不出你来呢。” “万幸,真是万幸。”陈思立点着头道:“否则,我这一辈子也别想见到女儿了。” “你又娶妻了吗?”楚天琪问。 “没有,没有。”陈思立直摇手道:“二十年来,我一直没成家,我心中只有玉蝉一个人。” “真的?” “楚大人若不信,可去问皇上,我可真没成家。” 看陈思立那模样,心中是不是只有玉蝉一个人,不知道,但没成家,肯定是事实。 楚天琪道:“是这样就好,希望你能善待杨红玉和吕天良。” “那当然,他们是我的女儿和女婿嘛。”陈思立头额上的汗还在滚冒:“我能见见吕天良吗?” 杨玉看看凌云花然后大声道:“天良!” 没人答应。 凌云花跟着喊:“凤妹!” 也没人答应。 吕天良和胡玉凤刚才还在房外,现在到哪儿去了呢? 二十九、阴谋诡计 胡玉凤闪身来到后院墙下。 空中阳光眩目。 红纱袖一拂,两片树叶含入口中,奏出一阵悦耳的乐曲。 阳光下,金光闪烁,一道电芒边墙而入,坠落在胡玉凤身前。 “华哥”胡玉凤扑身倒入来人怀中。 王秋华轻轻推开胡玉凤:“你胆子也太大了,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我想念你嘛。”胡玉凤娇嗔地道。 “好啦。”王秋华冷声道:“事情进行得怎样?” “一切顺利。” “没有人疑心到你?” “怎么会?我盗回密协书,还是个头等大功臣呢。” “宫内的消息可不太好。”王秋华脸上一片冰霜。 “怎么回事?”胡玉凤问。 “皇上决定,今夜就向楚天琪和丐帮下手。”王秋华沉声道。 “不是说在百花山坪动手吗?”胡王凤秀眉高高挑起。 “楚天琪已交出禁军兵权,皇上怕夜长梦多,来不及等山东、山西兵马人京,已下令房山、通县兵马即夜进城,缉拿楚天琪。” “哼,我早料到,皇上是不会饶过楚天琪的。” “皇上不肯饶过楚天琪,陈思立确实是出了不少力。” “这个狗官倒是很听话。” “我捏着他三桩贪污大案的罪证,他敢不听话?” “现在我该怎么办?”胡玉凤问道。 王秋华道:“我就是特意为此而来,你马上透风给凌云花,让楚天琪天黑前离开京城。” 胡玉凤点点头:“嗯。百花山的事按原计划不变?” “当然。”王秋华顿了顿,担心地道:“不过,我担心楚天琪经此变之后不会去百花山,若他不肯去百花山,咱们的计划就功亏一篑了。” “你放心。”胡玉凤娇声笑道:“我可用脑袋担保,咱们准会万事如意。” 王秋华盯着她道:“你这么有把握?” 胡玉凤似喜似嗔地横了他一眼道:“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王秋华怔怔地看着她。 胡玉凤嗤的一笑道:“皇上今夜要是扑一空,你以为他会大叫大嚷惊动楚天琪吗?” 王秋华默然无语。 胡玉凤又道:“你认为楚天琪会因有危险而抛弃丁香公主,不去百花山吗?” 王秋华目芒一闪,脸上阴霾顿散。 胡玉凤抿唇道:“因此我说你放心咱们准会万事如意。” 论武功、手段、心狠,胡玉风不及王秋华。 论心计,预测事态的变化,王秋华不及胡玉凤。 王秋华略一沉忖道:“你能保证吕天良代楚天琪去百花山?” 胡玉凤翘嘴道:“你瞧着吧,万无一失。” 王秋华沉着脸,额头青筋暴露:“最好让凌云花也去,一起干掉,以除后患。” 胡玉凤花容微微变色。 王秋华盯着她道:“如果不除掉凌云花,日后她必是你我大事的障碍,你不要忘了,她也是你的仇人。” “我知道。”胡玉凤脸上罩上严霜,“不过,她很机灵,要她去百花山,除非我与她一起去。” 王秋华冷峻地道:“那你就和她一起去。” 胡玉凤睁大一双澄清似水的眸子,“你舍得让我也去喂火炮?” 王秋华道:“百花山埋伏的亭由陈志宏负责,我已买通了他,到时候我会来接应你。” “真的吗?”她眼里蒙上一层水雾。 王秋华正色道:“如果没有了你,咱们的计划也就完了,我不会做这种傻事。” “这我就放心了。”她将头依靠在他肩上,“那老怪物怎么样?” 王秋华沉声道:“他在闭关练功,表面上好像是不再管帮中的事务,但暗地里却一直派人在盯着我。” 胡玉凤关切地道:“你要防着点,别让那怪物到时候坐享其成。” 王秋华嘴唇上浮出一丝冷笑:“痴心妄想,我自有办法对付他。哦,我要走了。” “华哥,”胡玉凤勾住他的脖子,“再抱抱我……” “有人!”王秋华用力推开胡玉凤,倏地跃起,在院墙上一闪而过。 胡玉凤面对院墙而立,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她知道王秋华没说假话,确实有人来了,而且来人是吕天良。 她默然而立,竭力保持着镇定。 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是应敌的上上之策。 双方对峙良久。 吕天良从花丛中走出。 “风嫂在此赏花?”吕天良在胡玉凤身后站定。 胡玉凤答道:“这院墙上哪里来的花?” “凤嫂不是赏花,那在干什么?”吕天良问道。 胡玉凤猛地转身,嫣然一笑:“我在会情郎。” 她纱襟凌乱,胸衣半敞,露出一片白润如玉的酥、胸。 吕天良没想到她会是这副模样,不禁面红耳赤,低下头连退数步。 胡玉凤暗地里在笑,逼前一步:“你刚才躲在花丛里偷看?” “吕某还不是那种卑鄙的小人。”吕天良道:“不过我已盯着你好久了,这是第二次撞见这种事。” “是吗?”胡玉凤,一边扣着胸衣,一边笑道:“第一次是在鹅风堡小阁楼里?” 既然对方已经说破,不如坦率地承认,凭她的经验,这样做可省很多的麻烦。 “你已经知道了?”吕天良有些觉得意外。 “那还用说。我时刻都在注意着你。”她巧妙地开始转守为攻。 吕天良惊诧地:“你时刻都在注意着我?” “当然罗,因为我喜欢你。”她说着秋波转动,桃腮泛红。 他愕然色变。 胡玉凤怎么会喜欢自己? 她在耍什么诡计? 胡玉凤挺着胸脯逼上前:“你以为你真这么巧,两次都让你撞上我私会情郎,连大白天也能撞上?我是有意在试你,试你对我是否有一丝情意。” 他慌乱了。 胡玉凤真是在试探自己? 她这样做的目的何在? 他深吸口气,沉声道:“你别想骗我,你到鹅风堡来,一定有所企图。” 她心陡然一颤,故作淡然地道:“你说我有什么企图?” 吕天良肃容道:“我不知道。但我想一定与三才秀士王秋华有关。” 胡玉凤横波一笑:“三才秀士王秋华是我和凌云花请来打听皇宫消息,和买通高总管、三部尚书及陈思立,替楚天琪向皇上求情的中间联络人,那天夜里他只不过是想试试你的武功。” 吕天良大感吃惊,讶然道:“王秋华是你和娘雇请的人?” 胡玉凤道:“不信,你去问你娘。” 她心中有底。为了以防万一,她已告诉凌云花,她雇请了王秋华,替她打听皇宫消息和设法买通朝中大臣。 吕天良怔了怔道:“你和凌天雄的事怎么解释?” 胡玉凤浅笑道:“你回鹅风堡问凌天雄不就知道了?” 吕天良唬起脸道:“你以为我不敢?” 胡玉凤眉梢一耸:“凭吕少侠的胆量,有什么不敢做的事?你回去一问,便真相大白。” 吕天良眉头皱起,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奥妙? 其中奥妙确实很多,可惜他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凌天雄有个替身,更不知道凌天雄就是楚天琪。 胡玉凤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 吕天良还想回鹅凤堡,简直是白日作梦。 他回不去,凌云花也别想回得去。 今后鹅风堡的真正主人,将是胡玉凤! 吕天良厉声问:“王秋华来找你干什么?” “送消息。” “什么消息?” “今夜皇上将调兵入城,缉拿楚天琪和查抄六王府。” 吕天良脸色修变:“此消息可靠?” 胡玉凤缓声道:“或许是事实,或许是谣传。” 吕天良铁青着脸:“你若敢耍花样,我一定饶不了你。” 胡玉凤满脸笑容:“我若能死在你手中,死而无憾。” “天良!风妹!”一声急呼,凌云花飘然而至,“你俩原来躲在这里,害得我好找!” “娘。”吕天良急步迎上前,“孩儿……” 凌云花打断他的话,颇为激动地道:“红玉的爹找到了,找到红玉的爹了!” 这意外的消息,使吕天良和胡玉风都感到吃惊。 吕天良问道:“她爹是谁?现在哪里?” 凌云花道:“陈思立就是她爹。” 吕天良大感震骇:“陈大人就是她爹?” “不错。”凌云花道:“刚才我们都对证过了,一点都没错,他现在在厢房要见你。” “这样更好。”胡玉凤道:“他肯定会在皇上面前替琪儿讲情。” “娘,”吕天良道:“刚才王秋华给凤嫂送消息来了。” 凌云花急急问胡玉凤:“皇宫内有什么动静?” 王秋华果然是娘和胡玉凤雇请的消息人!吕天良心中的怀疑解开了一半。 胡玉凤将刚才的消息说了一遍,然后道:“花姐,你怎么看?” 凌云花思忖片刻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们天黑前出城,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琪儿和杨玉,以免他们着急,咱们心中有数就行。” “是。”吕天良点头答应。 凌云花胡玉凤和吕天良三人走出花本丛林。 金灿灿的阳光,照亮了三张不同表情的脸。 风平浪静。 三天在浑浑噩噩中过去。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房山、通县的兵马的确开进了京城,但没有搜捕楚天琪,也没有查抄六王府。 两路兵马只是接管了京城原禁军的管辖区,这是极正常的接防,没有任何异样。 看来关于皇上变卦的消息实属谣传。 呆在京郊长沟陶公庄的楚天琪、杨玉、凌云花、吕天良、花布巾、洪一天、云玄道长、吕公良等人长长地吐了口气。 陈思立秘密派人送来消息,百花山坪子夜送交丁香公主之事依约不变。 清晨,楚天琪带着余龙和四名已辞去禁军侍卫职务的心腹,先行赶在百花山下史家营。 他们决定先摸清百花山的情况,夜里再上山接人。 半个时辰后,花布巾和洪一天带着三十六名丐帮弟子也前往史家营。 与此同时,丐帮五袋弟子常成全代花布巾向二十里外的洪九公和洪小八传令,十万丐帮弟子午时过后,向百花山史家营进发,以作接应。 为了以防万一,丐帮全力以赴,以防皇上变卦。 花布巾自信,有他和洪一天陪着楚天琪上百花山,山下又有十万丐帮弟子接应,皇上决不敢动楚天琪一根毫毛。 所有的人都相信不会出事,都在长沟陶公庄等待。 胡玉凤却出人意料地接到消息:皇上将在百花山,假借送丁香公主之时捕杀楚天琪。 她将消息悄悄告诉凌云花。 凌云花急白了脸,心慌意乱。 胡玉凤想出了个万无一失的应变对策。 凌云花和胡玉凤匆匆来到吕天良房中。 吕天良和义父吕公良对坐,在议论楚天琪的事。 凌云花闯入房中:“吕大侠,救救琪儿!” 吕公良惊愕地道:“出了什么事?” 凌云花焦急地道:“接到消息,皇上已在百花山坪埋上火药,要捕杀琪儿!” “不会吧?”吕公良左手拎须,“琪儿已交出禁军兵权,皇上为何还要杀他?再说他身上有皇上的玉玺赦令,又有花布巾和洪一天陪着他,山下还有丐帮弟子接应,应该不会出事。” 吕无良瞧着胡玉凤道:“又是王秋华送来的消息?” “不错。”胡玉凤点点头。 “那消息不可靠。”吕天良带着一丝嘲弄的口气道:“三天前,他送来消息,说皇上兵进京城要缉拿楚天琪,查抄六王府,结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胡玉凤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这消息是真的怎么办?” 吕公良沉吟道:“难道叫琪儿不去百花山?这也不行啊。” 胡玉凤眨眨眼前:“我有个办法。” 吕公良问:“什么办法?” 胡玉凤缓声道:“让吕天良扮楚天琪上百花山。” 吕公良愕然道:“让天良扮琪儿?” “是的。”胡玉凤道:“若百花山真有埋伏,官兵发现天良真貌也许就不会动手了,因为他们的对象是楚天琪。” 吕公良眯起眼道:“何不就直接让天良代替琪儿,前往百花山?” 凌云花道:“那不行,皇上御使已经吩咐过,不见楚天琪本人和赦免圣旨,就不会放丁香公主。” 吕天良凝眉不语,若有所思。 吕公良举起右手秃腕道:“如果皇上存心要杀琪儿,一定会出其不意地动手……” 胡玉凤向凌云花丢个眼色。 未等吕公良将话说完,凌云花“扑通”跪在地,眼中泪水夺眶而出。 “你这是干什么?”吕公良伸手扶起凌云花。 凌云花哽咽着道:“琪儿刚认他爹。如果他有不测,杨玉他……一定不会再回鹅风堡了。” 胡玉凤叹息道:“杨大侠一世英名,大义灭亲杀父,独揽武林风云,到头来,人到中年,武功尽失,夫妻不和,子不认父。刚有转机,夫妻和好,父子相认,同回家园,却又有此劫难,如果楚天琪真遭不幸,杨大侠就可谓好人没有好报了,可悲,可叹!” “不用说了,我扮琪哥,去百花山接丁香公主,”吕天良沉声道。 他心中在想,这女人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天良,”凌云花抓住吕天良的手,“谢谢你,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涉险的、娘与你一起去。” “娘……” “你不用劝我,我非得要去,要死咱俩死在一起。” 吕公良眉头一皱,凌云花怎么说这种断头话?真不吉利! 胡玉凤心中暗道:“这句话可算是说对了。” 她心里这么想,嘴里却道:“还有我呢,我与你们一起去。” 吕天良大感困惑:“你也去?” 胡玉凤点头道:“我这条命是花姐给的,我自己要去与你们一同赴死。” 吕公良忍不住嚷道:“你们怎么都挑这晦气话说?” 吕天良定定地看着胡玉凤,刚刚理清的思绪一下子又混乱起来。 她也要去百花山。 是真是假,毋须猜测,她总不能自己陷害自己。 他心中又浮起一团谜。 胡玉凤道:“事不宜迟。咱们赶快动身吧。” 吕公良道:“我也与你们一起去。” “千万不要。”凌云花道:“这件事不能让杨玉知道,否则他不会原谅我的。” 吕公良沉思片刻,默默地点点头。 胡玉凤道:“别这么紧张,也许这消息不对,一切都会平安无事。” 吕公良道:“但愿如此。” 吕天良道“这件事最好不要告诉任何人,即使真发生意外也不要说出去,这样皇上就不会再穷追琪哥不舍,也不会殃及鹅风堡和武林无辜了。” 顿时,一片沉寂。 凄凉,伤感笼罩着房间。 吕天良又道:“现在只有一个问题,我担心琪哥不会答应让我扮他去百花山接丁香公主。” 胡玉凤道:“我们可以不让他知道。” 吕天良瞪眼道:“这不可能。” 胡玉凤挑眉道:“这个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月亮爬上树梢。 清辉洒在黄土地上。 庄外的黄土路,像一条纱带伸向远方。 远方,一片迷蒙的黑暗,分不清山与水,分不出真与幻。 前面是深渊,还是大海? 这路究竟通向哪里? 这是条人生之路,究竟通向何处,谁也不知道。 楚天琪在后庄坡上绕了一个大圈,望着庄外的黄土路,一声长叹,大有“英雄末路”之感。 三年禁军生活如同一场恶梦。 荣华富贵,功名利禄,皆是过眼云烟。 今夜接回丁香公主之后,便和爹娘一起退出江湖,去过安静的日子。 安宁的日子是厌倦了官场争斗和江湖杀戮之人,所向往的生活。 然而,他感到一种惊悸和不安。 他觉得自己将和爹爹杨玉一样,始终摆脱不了江湖血腥生涯。 他感觉到危险正在悄然向自己逼近,但却不知危险来自哪里。 他相信皇上,相信爹娘,相信江湖上所有的朋友。 他确信一切都会平安无事。 但,他不知怎的,仍禁不住一阵阵心惊肉跳。 右眼皮又是一阵跳动。 右眼跳,祸来到。不祥之兆! 他拉长了脸,脸色阴沉、冷漠。 “咚咚咚”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楚大人。”是余龙的声音。 “哦,你来了。”楚天琪缓缓转过身,“我说过,你不要再叫我大人。” “是,主人”余龙改了口。 楚天琪扁了扁嘴唇,轻叹口气,没再纠正余龙的称呼。 今夜接回丁香公主后,余龙就要回山东老家了,何必再计较这一夜的称呼? 余龙抬头看看月亮,然后道:“主人叫我有什么事?” 此刻,时辰尚早,还未到上山的时候。 楚天琪迈开脚步:“你跟我来,我有话要与你说。” 余龙跟着楚天琪走进后庄院厢房。 房内,小桌上点着蜡烛,搁着一坛酒和两只酒碗。 “请坐。”楚天琪在桌旁坐下。 “谢主人。”余龙与楚天琪对面坐下。 楚天琪抓起酒坛斟满两碗酒,盯着余龙道:“在说话之前,我先敬叶清风一碗!” 楚天琪端起酒碗,深鞠一躬,抖碗将酒呈圆弧洒落在地上。 余龙肃起面容,双手捧起酒碗,也敬过叶清风一碗。 楚天琪再将酒碗斟满:“这第二碗酒,你我同饮,干!” “干!”余龙捧起酒碗。 两人仰起脖子,几声咕噜,手腕一翻,已是碗底朝天,滴酒不剩。 楚天琪凝视着余龙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余龙瓮声道:“我已经知道了。” 楚天琪目光发亮:“你知道叶清风是谁杀死的吗?” 余龙点着头:“我知道。” 楚天琪捂住酒碗沉声道:“不是郡主娘娘,是我,是我杀了他。” 余力道:“罗寒梅已将一切真情都告诉我了,这不能怪你,当时他蒙着面,又使用了千手怪圣的蝗蜂毒针暗器,你并不知道是他。” “不错,当时我并不知道是他。”楚天琪灰青着脸道:“但毕竟是我杀了他,如果你要替他报仇,就动手吧。” 楚天琪双手低垂,端身直坐,沉静地看着余龙。 如果余龙真动手,楚天琪决不会还手。 余龙伸出巨掌,抓起酒坛,斟满酒:“请问主人,叶清风叫我交给你的那封信,可是劝主人不要卖国叛反?” 楚天琪点点头,“是的,正因为这样我才一直举棋不定。” 余龙道:“现在你已放弃,叶清风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 “唉。”楚天琪叹口气道:“不管怎么说,我总是有愧于他。” “听罗寒梅说,他的尸体已在老家下葬合墓了。”余龙道:“待接丁香公主回鹅风堡的路上,咱们绕道到他坟前去祭一祭。” “一定,一定。” “干!” “干!” “咱们什么时候上百花山?” “待罗寒梅一到,咱们就上山。” “再干一碗。” “请!” 酒过四碗。 楚天琪说话已有些结舌:“你回老家打算干……什么?” “我打算开……个铁……” “铺”字还来出口,余龙巳趴倒在桌上。 不对呀!四碗酒怎能醉倒余龙? 楚天琪只觉四肢发软,眼皮怎么也睁不开来,思念也无法集中。 酒中有药!思念一跃而过。 楚天琪身子一软,也瘫倒在桌上。 房门打开,凌云花、胡玉凤和吕天良进入房中。 胡玉凤拍手道:“行了,他们中道了!” 凌云花叫吕天良在床沿坐下,解下背上小背包,取出应用之物,开始替吕天良易容。 胡玉风将房门拴好,再赶过来替凌云花帮忙。 不到半个时后,易容完毕,吕天良变成了楚天琪。 凌云花的易容术得花布巾真传,加上她心灵手巧,易容出来的“楚天琪”。连自己也难辨真假。 凌云花在楚天琪身上搜出皇上赦免密旨,交给吕天良,然后朝胡玉凤呶呶嘴。 胡玉凤打开房门,将两片树叶含在嘴里轻轻一吹。 两个青衣汉,如大雁飞掠而至。 胡玉凤吩咐道:“先将楚天琪藏到杂屋里,待庄中人上山后,再将他背出庄送到天宫寺等候,庄外有马车接应。” “是。”两名青衣汉依命进房,背出楚天琪,掠过院坪。 凌云花道:“现在弄醒余龙,咱们立即上山。” “娘,”吕天良道:“您还是不要去吧,我总有些不放心。” 胡玉凤抢着道:“我们当然要去,你不放心,我们就更应该去。” “娘……”吕天良还想劝说凌云花。 “你不用说啦。”凌云花截口道:“我想不会有事的。风妹,动手吧。” 胡玉凤从衣兜里取出一颗小丸子,塞入余龙口中。 凌云花嘱咐吕天良道:“你尽量少说话,以免被人识破。” 吕天良点点头:“孩儿知道。” 余龙摇摇头,伸手揉揉眼睛,直起身于:“这是怎……么回事?” 吕天良低沉着嗓音道:“你喝醉了。” “怎么会……不,不会的,才不过四碗酒。”余龙咕噜着。 吕天良道:“通知花老前辈,咱们动身吧。” 余龙呼地站起身来:“罗寒梅来了没有?” “嗯……”吕天良一时怔住了。 难道还要等罗寒梅么?他不知道,楚天琪已派罗寒梅去慈宁宫打探消息。 “哦,”凌云花道:“咱们先上山,不用等罗寒梅了。” “夫人也去百花山?”余龙“酒”已全醒。 “嗯。”凌云花点点头,“我和凤妹都去,接丁香公主总要有女人才方便。 “快去,通知马上上山。”吕天良沉声道。 “是”余龙大步走出房外。 这个敦厚的巨汉,不知道此时已换了主人。 须臾,庄门打开。 一溜百余人的人马队伍,驱着一辆马车,奔向百花山。 三十、魂飞百花谷 百花山山坪,位在山腰里。 两侧千仞石壁,前后山谷石道,地势颇为险峻。 坪中一座石亭,亭前一条新修不久的大道直通前山谷道。 坪四周丛林起伏,沟壑纵横。 皇上选中这个地方交送丁香公主,也确是有些道理。 这地方离京城不远,交通方便,且又冷清偏僻,十分隐蔽,是交送人的理想之地。 送丁香公主的车驾还没有到。 吕天良、胡玉凤、凌云花站在石亭里。 余龙和四名仆人站在亭前。 花布巾、洪一天和天出双刃尹泽鹏,芦小珂站在亭后。 近百名丐帮弟子分侍在石亭四周。 月色凄迷,夜凉如水。 四周山壁、丛林是一片朦胧、模糊的深灰色。 “布谷”山里传来一声杜鹃啼鸣。 奇怪,这时节哪来的杜鹃啼叫? 花布巾第一个皱起了眉头。 接着是洪一天和凌云花。 再是吕天良和尹泽鹏、芦小珂。 “布谷!”又是一声啼鸣。 接着,山里响起一声又一声的杜鹃啼叫。 山坪里,百余人,百余双眼睛都警惕地向四周张望。 一派静寂,声声布谷,愈显得激越清新。 吕天良跨前一步,脸色凝重。 不对劲!难道胡玉凤的消息是真,皇上真要对楚天琪下手? 所有的人都觉察到了不对,坪中一阵躁动不安。 花布巾向凌云花招招手。 凌云花急步走到花布巾身旁。 花布巾低声道:“他是吕天良不是琪儿?” 凌云花道:“花爷爷好厉害的眼光。” 花布巾唬着脸道:“究竟怎么回事?” 凌云花将胡玉凤如何接到消息,吕天良如何扮楚天琪的事说了一遍。 花布巾的脸比冷铁还要阴沉。 洪一天侧过头来说道:“老叫花子,情况不对。” 花布巾沉声道:“还用你说,谁不知道情况不对?” 洪一天道:“现在怎么办?” 花布巾举起手中酒葫芦猛喝了一口道:“咱们既然已入虎口,要走也来不及了,除了等以外,还有什么法子?” “哼!”洪一天翘起胡须道:“山下有咱十万丐帮弟子,我就不信狗皇帝真敢动咱们。” 花布巾沉着脸朝一名丐帮弟子头目低声道:“传话下去,叫大家小心,山里可能有埋伏。” 他并不像洪一天那样乐观,眼前的消况实在是叫他担心。 他担心的不仅是这山坪中的人,还有山下的十万丐帮兄弟。 皇上若敢在山坪动手,也一定敢在山下动手。 使他困惑的是,他不明白常成全派出查探百花山的弟子,为什么没有查出山里的埋伏? 他做梦也不曾想到,常成全已被万历收买,此刻十万丐帮弟子正在琢县城外遭到山东、山西勤王兵马的围剿。 若他知道这一点,更会心神不宁。 吕天良走出石亭,低声对余龙道:“离石亭远一点,封住路口,多加小心。” 余龙已有觉察,不用多说点点头带着四名仆人和十六名丐帮弟子,抢占住路口。 吕天良仰面向天,凝视着天上的浮云。 他在等待着最后的时刻的到来。 一阵香风送入鼻孔,胡玉凤飘身站到他的身旁。 她靠近他,柔声道:“如果真发生不幸,你有什么遗憾吗?” 他低下头,定定地看着这个要他命的女人。 这是个不平凡的女人,到这种时候还能镇定自若,一副轻松模样,仿佛根本就不知道即将来临的危险。 他想了想,耸耸肩道:“我没有什么遗憾的,如果真要说有,就是我日后不能伺侯义父了。” “你不挂念杨红玉?”她眼里闪着光彩。 他心陡地一震,旋即平静地道:“她有怀玉作伴,现在又找到了她爹,我该是放心了。” “你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她说这话时,面容肃严,一本正经的模样。 她说的是真心话。 他盯着她道:“你没有什么遗憾吗?” 她盈盈一笑:“我能和你死在一起,死而无憾。” 她这句话,可是彻头彻尾的骗人的鬼话。 他知道她说的不是真话,但猜不到她的企图。 这魔鬼般的女人! “布谷!布谷!”令人心惊肉跳的杜鹃啼叫声,在山里回响。 杜鹃啼血,悲声哀唤。 山坪里的人都知道大祸要临头了。 众人静静地看着路口,等待着。 花布巾和洪一天交递着一人一口,喝着酒葫芦里的酒。 花布巾知道,这很可能是他一生中的最后一次喝酒,所以他每喝一口,都要津津地咂咂嘴。 他要慢慢地品尝这最后的一葫芦酒。 洪一天喝一口酒,咕噜一吞,用手背在嘴唇上一抹,得意地抿抿嘴。 他不相信会出什么危险,对这布谷鸟鸣并不十分在意,倒是花布巾的大方大出他所料。 前谷大道上传来了隆隆的马车声。 来了,终于来了! 是福还是祸? 没人叫嚷,没人说话,甚至没人呼吸。 只有杜鹃还在凄厉地啼叫。 一队马车出现在山坪路口。 前面是开路的大内殿侍卫和铁骑营兵丁。 中间是皇上御使陈思立、大内总管高永祥和原禁军副统领陈志宏。 后面是一辆插着龙凤旌旗的的宫扇香车,不用说车内该是丁香公主。 再后还有两辆马车,看样子该是丁香公主的细软行装。 马车在坪口停住。 铁骑营兵丁勒马退到后面。 大内侍卫分待到路口两旁。 全场一片寂静。 奇怪,连杜鹃鸣声也停止了。 花布巾喝完了最后一口酒,将酒葫芦抛到草丛中,使劲地咂咂嘴。 他意识到肯定要出事了。 洪一天翘着胡须,板着脸,手捏着腰间的火焰箭。 他也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这突发突止的杜鹃啼鸣,肯定是某种联络的暗号。 陈思立踏步向前,在路口站定。 吕天良在坪中单膝下跪:“楚天琪叩见御使大人。” 陈思立板着脸,大声道:“丁香公主已经送到,皇上赦免圣旨何在?” 吕天良悄悄瞟了凌云花一眼。 凌云花默默地点点头。 现在除了以求侥幸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 吕天良从怀中掏出赦免圣旨。 余龙摆摆手,一名仆人接过赦免圣旨,跪送到陈思立手中。 陈思立展开圣旨验过,退到一旁,朗声道:“送丁香公主。” 宫扇香车开始滚动。 “当心!车内有火药!”突然一声厉叫在夜空响起。 罗寒梅手执长剑,从大道上飞跃而至。 数十名侍卫急忙上前阻挡。 罗寒梅一声清叱,右手长剑掷出,左手抖出一支火把,身形如星丸跳掷,兔起留落,几个跳跃,已从侍卫头顶飞过,落向宫扇香车。 陈志宏急声下令:“放箭!快放箭!” 路旁跃出一群执弓弩的侍卫,连珠箭急雨般射向罗寒梅。 连珠箭,一弩十支,箭头皆淬有剧毒,是大内侍卫看守宫院和护驾时用的利器,其威力之猛,胜过普通弓箭十倍。 罗寒梅身形急翻,速度虽快却快不过连珠箭。 “噗噗噗!”十余支连珠箭钉入罗寒梅身躯。 “呀!”罗寒梅厉叫着,带箭的身躯仍执着火把落向宫扇香车。 她的目的很明显,力图点燃宫扇香车里的火药。 如果她能成功,凭山坪中人的武功,一定能趁乱冲出路口。 “快……拦住他!”陈思立吓得全身筛糠似地发抖。 一声厉啸出自高永祥之口。 高永祥弹身跃起,人在空中,掌已遥遥拍出。 “嘭!”一声闷响。 罗寒梅身子猛然一震,从车顶空中跌落车前。 “天琪,快……快走……”罗寒梅被连珠箭钉得像刺猬般的身子一挺,一阵痉挛,歪倒下去不再动弹,显然是已经断气。 她手中的火把还在燃烧,火光照亮了她青灰色的脸。 高永祥落身在陈思立身旁,面色冷峻。 所有的人都被罗寒梅这壮烈的一幕怔住了。 双方截然对立。 良久,陈志宏抬手向空中发出一支火焰箭。 尖厉的哨声响过,空中迸开出一朵眩目的红色火花。 洪一天捏住腰间火焰箭的手松开了。 丐帮约定行动的联络暗号也是红色火焰箭,对方既已代劳,就无须再多此一举。 刹时,山崖石壁顶上,四处深沟丛林中亮起了火把。 路口道上涌出一队官兵,兵丁迅速登上官扇香车后面的两辆马车,掀开顶篷,露出两尊铁铸的新式火炮。 从兵丁熟练的动作上,可知他们是皇上新调来的火神营。 四处都有熊熊火光。 火光下站立着一队队手执火铳和利箭的正标营兵丁。 胡玉凤得到的消息没有错。 皇上变卦了。 百花山是个陷阱。 山下没有一丝动静,听不到丐帮弟子的呐喊声和打狗棍的敲击声。 洪一天慌了,急忙掏出腰间火焰箭发上天空。 天空中再次绽出一朵红色的火花。 在四处熊熊火光的映衬下,火花露得有些苍白,就像是病人的脸。 山下仍没有反应。 除了风声和四周火把燃烧的劈啪声,什么动静也没有。 洪一天低声对花布巾道:“老叫花子,咱们这一回算是玩完了。” 花布巾悄声道:“咱们这把年纪也是该死了,稍时动手,你我尽力设法让凌云花和琪儿逃出去。” “臭叫花子,”洪一天翘起了胡须,“这还用你说。” 吕天良已从地上站起,贴靠在凌云花身旁,咬紧了嘴唇。 他决心要让凌云花逃脱出去。 陈思立从袖中取出一卷圣旨,清清嗓子,高声道:“楚天琪接旨!” 吕天良等百余人站立在坪中,没人吭声,也没人下跪。 陈思立没多说话,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禁军统领南王楚天琪勾结后金,卖国叛反,阴谋弑君夺位,实属罪大恶极,本应凌迟处死,念其曾破案平乱有功,特赐自尽,允留全尸,钦此。” 吕天良冷哼一声,眼中喷出一团怒火。 好一个言而无信、口蜜腹剑的皇上! 所有的人都在准备动手。 动手,这是已成定局的事,没有任何人怀疑。 “楚天琪,你敢抗旨?”陈志宏厉声喝道。 吕天良怕多说话暴露身份,所以没有回答,凌云花怒声斥喝道:“陈志宏,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 “卑鄙?哈哈哈哈。”陈志宏一阵大笑,“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又道是:无毒不丈夫。谁像你儿子这么傻?优柔寡断、举棋不定,还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高永祥铁青着脸,手一挥:“动手!” 大内侍卫弓弩手,一齐举起连珠箭朝坪中齐射。 “往后退!”花布巾一声高喝,和洪一天双双跃起。 尹泽鹏和芦小珂同时跃身向前。 坪中荡起一股窒人的劲风,闪烁出两团耀目的剑光。 连珠箭被劲风荡得往回倒飞。 剑光将连珠箭击得纷纷坠地。 “放车!”陈志宏放声嘶叫。 被点着了火的宫扇香车,在兵丁的催动下,冲向山坪。 “快散开!”花布巾和洪一天同时叫嚷。 “妈的!”余龙怒骂一声,卷袖准备冲上去阻住香车。 “不要!”吕天良高叫着,窜过去,双掌猛地将余龙推开。 “轰隆!”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火药爆炸了。 宫扇香车裂成碎片。 腾起一团烈火,一股浓烟。 十余名未来得散开的丐帮弟子,被炸成了血肉糊糊的碎肉团,飞上天空。 “主人!”余龙从地上爬起,狂叫着扑向烈火。 吕天良从浓烟中飞出,人在空中连连翻滚,轻若柳絮,飘落到退到后谷口的凌云花身旁。 此时,“轰隆!”又是一声巨响。 石亭爆炸了。 几声凄厉的惨号。 又有十余名丐帮弟子,被炸裂的石亭碎石击中。 陈志宏高声喊道:“皇上有旨,凡助楚天琪者皆为叛贼,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路口火神营的两尊铁炮开了火。 山壁上擂木、巨石凌空砸下。 沟壑丛林中,火铣手火铳齐发。 花布巾这次选来的百名丐帮弟子,都是帮中武功出类拔萃的高手,但任凭这些人武功再高,血肉之躯怎挡得住火炮、火铳的铁砂丸子? 刹时,又有不少人丧命。 “大家往这边来!”尹泽鹏和芦小珂挥剑高呼。 众人退缩到山坪左侧的一堵山壁凹处。 这是个死角,前后的火炮、火铳射不到,顶上的擂木滚石也砸不着。 余龙脸上流着血,抱来两根石亭断柱和几块巨石,搁在石壁旁。 众人还未喘口气,一大队官兵和侍卫便抢人坪中,蜂涌而上。 一阵撼人心弦的呼喊,刀剑撞击声和沉闷的掌声,蓦地暴响而起,紧接着是凄绝惶急的惨号。 官兵和侍卫如涌上的潮水忽地退下。 坪中又留下了一群尸体。 尸体中有官兵,侍卫,也有丐帮弟子。 余龙浑身是血、屹立在血泊之中。 “放炮!”陈志宏在吼叫。 吕天良、洪一天双双跨出,将余龙拉回到凹壁底下。 “轰!”铁砂丸子在空中爆开,击在石壁上,落下一层石屑。 响起几声痛苦的呼喊。 这是个有限的死角,众人贴身挤靠在一起,仍有人被火炮所伤。 躲,不是个办法,得想法子冲出去。 前面是山谷大道,有两尊火炮把关。 要冲出去,只有走后谷沟壑。 不过,官兵和侍卫一个劲地把自己往后谷里赶,后谷沟壑是否和山坪一样,又是一个陷阱? 花布中紧锁双眉,一时拿不定主意。 吕天良和凌云花在检查余龙的伤口。 余龙血淋淋的身上弄不清究竟挨了多少铁丸子、也分不出哪是他自己流的血,哪是别人溅到他身上的血。 他毫不在乎地推开吕天良和凌云花,阴沉着脸道:“我不碍事,你们得想办法冲出去,呆在这里迟早会死。” 山坪上响起了陈思立的声音:“皇上有令,杀楚天琪者赏银五万两!” “上啊!”官兵和侍卫又潮水般涌进山坪,扑向凹壁。 “呀!”余龙怪叫着挥动巨臂抢了出去。 尹泽鹏芦小珂和丐帮弟子也狂吼而去。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息,这血腥仿佛能撩拨人的兽性和嗜血的疯狂,双方一触手,便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大家都杀红了眼,龇牙咧嘴,仿佛只要能咬对方一口,死也心甘情愿。 “来吧!不怕死的,尽管上来!”余龙抡起两名官兵当作兵器怪吼乱舞,拼命阻住凹壁口。 血在狂飙,落雨般的肉糜在飞溅,惨号声撕人肺腑。 “上啊!”大批的官兵和侍卫竟似飞蛾扑火般,冒着血雨扑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年头命不值钱,穷疯了的人不会惜命。 皇上已经允诺,凡是在这次平叛中丧生的官兵和侍卫,家属都将得到一笔很可观的抚恤金。 厮杀的场面惊心动魄。 胡玉凤开始溜了。 这种疯狂的场面,令她也感到害怕,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她掠过后谷口,跃进深沟壑。 花布巾向洪一天打了个手势,闪身抢到吕天良身旁:“护着凌云花快走!” “花老前辈……”吕天良迄至此刻,还不愿大开杀戒。吃力地对付着五、六名扑向自己的侍卫。 “少罗嗦,快走!”花布巾一掌将六名侍卫击退,走深沟壑碰碰运气。” 吕天良还想说话,凌云花飞掠而至:“风妹已经走了,咱们快走。” “走!”花布巾一声沉喝,双掌又拍向扑上来的官兵。 吕天良见状,同凌云花抢过后谷口,也跃入了深沟壑。 花布巾抿唇打出一声尖哨。 洪一天怪声长叫:“风紧扯呼……” 余龙抄起一根石柱,拼命挥舞,阻住潮涌上来的官兵,大声吼叫着:“你们都快走,妈的,老子就不信阻不住他们。” 此时,火炮响了。 两声震耳的炮声,两团火球在山坪炸开。 官兵和侍卫在火炮中倒下一片。 余龙被炸飞了脑袋的尸体,像被轰击了顶尖的铁塔,巍然屹立在山坪中。 为了消灭余龙,陈志宏下令对官兵和侍卫开了炮。 胡玉凤落入深沟壑。 纵横交错的沟壑就像座八卦迷宫阵,不知哪条沟壑通向哪里。 她低头摸索前进,刚行两步,便发现了一只火药桶,急跃数丈,又发现一只火药桶。 深沟壑里全埋满了炸药。 皇上这次是下了决心,一定要将楚天琪置于死地。 她头额渗出了汗水。 她颤抖着手,从袖内摸出两片树叶凑到唇边,但抖动的手指使树叶儿怎么也合不到一块。 “凤妹。”沟壑里传来了凌云花的呼唤声。 若让凌云花和吕天良找到自己,就准得完蛋。 她正在着急之时,一名官兵突然出现在她身旁。 她手一沉,抄起了暗藏的牛芒金针射筒。 “是我。”官兵轻声唤着,做了个手势。 王秋华终于现身了!她长长地吐了口气。 “快随我走。”王秋华拉起了她的手。 两人掠过三道沟口。 王秋华一声杜鹃啼鸣,从嘴唇里轻轻吐出。 三名官兵头领现身在沟口。 王秋华上前拱手道:“齐大人,我要接的人已经接出来了。” “很好。”姓齐的官兵头领道:“你俩到沟壑外的石坡窟下呆着,待爆炸过后,你俩就可以走了。” “谢齐大人。” “哎,不用谢,受人钱财,替人消灾嘛。嘿嘿!”三位官兵头领一齐嘿嘿笑出声来。 王秋华领着胡玉凤穿出沟口,奔向石坡窟。 齐头领敛住笑声,沉下脸道:“该咱们动手了。” 三位官兵头领齐声发令:“亮起火把,封住沟口。” 后谷深沟壑上亮起了火把,将沟底照得通亮。 沟壑上密密麻麻地站着执火铳和火箭的官兵。 陈志宏、高永祥和陈思立也站到了后谷道口的石岩上。 火神营的兵丁和大批侍卫将两尊火炮推到道口,炮口对准着沟底。 沟底里尽是火药,只要有一点火星儿就会爆炸。 花布巾、洪一天、吕天良、凌云花四人靠在沟底正中处,其余的人散布在交叉的沟底里。 不用解释,不用说明。 眼前的形势,一目了然。 大家都死定了。 花布巾对洪一天道:“你能够跃过沟口吗?如果能,你便有救了。” “老叫花子,死到临头了,你还戏弄我?” 洪一天拎着胡须道:“这么远的距离,就是神仙也跃不过。” 花布巾道:“如果你我合成抛一个人,又会怎么样?” 洪一天猛地松开拎着胡须的手:“哈哈!这倒是个好办法,至少可以救一个人出去。” 吕天良闻言,目芒一闪:“花老前辈,你能将人抛出沟口?” 花布巾指着洪一天道:“我不能,但我和他合力就能。” 洪一天歪着头,胡须翘起老高。 吕天良凝视着沟口道:“可是沟口有执火铳的官兵守着,恐怕……” 花布中打断他的话:“我们若在沟壑火药爆炸时将人抛出去,被抛的人借着气浪出其不意地飞越沟口,那群火铳手决阻挡不住。” “好主意。”吕天良高兴地道:“你俩将娘抛出沟口,娘就有救了。” “不,”凌云花脸色凝重地道:“抛你,花爷爷、乞丐王,请你们救救天良。” “什么?”洪一天瞪眼瞧着吕天良道:“你是吕天良,不是琪儿?” 吕天良无奈地点点头。 “好啊,老叫花子、小丫头!你们敢骗我?”洪一天大声叫嚷。 沟壑上,陈志宏高声道:“臭乞丐,马上就要粉身碎骨了,还吵嚷什么?” “呸!”洪一天厉声骂道:“你这臭小子定然得不到好死,不是被毒死就是万箭穿心!” 陈志宏嘿嘿一笑,复又放声道:“楚天琪,你死后休要怨我,我也是奉命行事,无可奈何。” “喂,上面马上就要动手了,咱们究竟是救谁?”洪一天压低声道。 “当然是救娘。”吕天良道:“师傅和琪哥都在等着她呢。” “不行。”凌云花道:“杨玉没有我还有琪儿和宋艳红,可杨红玉不能没有你。” “不。”吕天良道:“杨红玉没有我,还有你和琪儿,我除了义父之外别无牵挂。” “天良,你不用多说。”凌云花道:“你还年轻,鹅风堡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去做,杨玉也需要你照顾,刚才我看见胡玉凤已被官兵接走,说不定她还会去骗琪儿,引起武林大乱,你一定要去制止她的阴谋。” “娘,我不能走。”吕天良沉声道:“皇上令日要杀的是我,若我逃走,皇上决不会善罢干休,必然会殃及鹅风堡,祸及整个武林,琪哥也不会安全的。” “哎呀!”洪一天低声嚷道:“你俩别推了,到底是救谁?快说一句话。” 花布巾板着脸没吭声。 沟壑上传来了火神营号手长声高叫:“火炮―一准备一一” 花布巾和洪一天搭上手,做出准备抛人的姿势。 “我走。”凌云花呼地站起,“天良,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的。” 她跨前一步,抬起脚,蓦地,她右臂斜扬,二指点在吕天良胁下。 “娘!你……”吕天良没料到凌云花会对自己突然袭击。 “花、洪爷爷,咱们来生见,请救走天良。”凌云龙尖叫着拔身而起,直冲向壑顶。 “与狗贼们拼了!”怒吼声响彻深壑。 尹泽鹏、芦小珂和丐帮弟子一齐随着凌云花,冲向壑顶。 火铳齐发,火光闪闪,铁砂丸迸射。 壑高十余丈,大多数丐帮弟子跃至一半高度,便纷纷坠回沟底。 凌云花、尹泽鹏、芦小珂等极少几个人跃到壑顶岩沿,便被集迹的火镜击中,像被打落的飞鸟从壑顶直线落下。 “娘!”吕天良大声高呼。 “轰!”火炮响了。 与此同时,执火箭的弓箭手一齐向沟底放箭。 “救一个算一个。傻小子,现在只能你走了。”洪一天挥手拍开吕天良穴道。 没有退路,没有犹豫的机会。 吕天良踏上花布巾和洪一天搭成的手桥。 “走!”花布巾和洪一天的吼叫,和沟底的爆炸声同时迸出。 吕天良在两位老前辈数十年功力迸发出来的抛力下,从沟底飞起,掠过火把和爆炸火光照亮的天空,飞过三十余丈宽的空间,从沟口官兵头顶飞过,落向石坡窟。 陈志宏、陈思立和高永祥的脸苍白了。 官兵头领和侍卫头目的脸扭曲了。 官兵和侍卫歪咧了嘴。 走脱了楚天琪,皇上盛怒之下,他们必定是凶多吉少! 他们呆呆地望着被火光映红的天空,在等待着奇迹出现。 沟底的爆炸声,煮粥似地在各条沟里漫开。 吕天良收不住两位老前辈的功力和爆炸气浪的巨大力量,从空中摇晃着坠到石坡窟下。 他就地一连几滚,身上已带几处撞伤。 他尚未从地上爬起,却见王秋华和胡玉凤从石坡窟里奔来。 王秋华单足一点,双掌挟风击到。 吕天良立足未稳,不敢强行对掌,斜里一窜,扑向胡玉凤。 挟住胡玉凤,一可威胁王秋华,二可从她口中得知眼下的实情。 他单手成爪抓出。 他认为拿胡玉风,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胡玉凤手腕一抬,一束牛芒针从袖内射出。 牛芒金针在空中进开,数十支极细而又有剧毒的针刺飞向吕天良的脸面。 吕天良没料到胡玉风这一着,仓促间,只得向横里闪让。 饶他身手再快,右肩臂已被数支金针射中,顿时,右手臂酸麻,已无力举起。 王秋华跃身抢到,双掌猛击在吕天良左胸上。 一声闷响夹着几声轻微的“咔嚓”声,那是胸肋骨断裂的声音。 “哇!”吕天良一口鲜血喷在王秋华脸上。 胡玉凤从后面赶到,左手一柄短刀,准确无误地从背部刺中了吕天良心脏。 若不是巨力抛空,飞掠坠地,若不是牛芒金针突然袭击,王秋华和胡玉凤岂是吕天良的对手? 吕天良败就败在心高气傲,骄气过人之上,刚才他若小心谨慎一些,也不至于死在王秋华和胡玉凤之手。 “胡玉凤……”吕天良咬紧了嘴唇,“这是为……什么?” 胡玉凤贴紧着他的身子,在他耳畔说道:“其实我也不想这样,但你不能不死,因为如果你不死,皇上是不会放过琪哥和鹅风堡的。” “嗯,嗯。”吕天良嘴里涌出血沫,竭力睁着眼睛,不让脑子中的意识消失。 他并不满意胡玉凤的回答,他在断气前想知道谜底。 “如果不告诉你实情,你恐怕会死不瞑目。”王秋华冷声道:“我们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利用鹅凤堡来达到阴残门统霸武林。” “你……”吕天良突觉身子轻飘飘地浮动起来,脑子中的意识在迅速飞走。 “阴残门是君临武林霸主的唯一至尊。” 王秋华脸上放出光彩。 “吕天良,你就当是为楚天琪而死吧。” 胡玉风说着,猛退一步,拔出了短刃。 吕天良仆身倒地,顿时气绝。 “你在此等我。”王秋华说着,弯腰抱起了吕天良。 王秋华奔上石坡,运动功力,双臂奋力一扬。 吕天良从沟口官兵头上飞过,飞回到深壑上空。 王秋华对官兵齐头领道:“快举起双手,稍刻,可到陈大人那里领赏。” 齐头领一边高举起双手,一边道:“谢谢,日后升官,决忘不了兄弟这份人情。” 沟壑上的陈志宏,陈思立,高永祥及所有官兵、侍卫都惊傻了眼。 奇迹果真出现了。 飞出去的楚天琪,又飞回来了! 沟壑里的火药还在爆炸,裹着血肉团的碎石在飞溅,善叫声惊心动魄。 吕天良的尸体坠落入沟口内的深壑火海之中,被浓烟吞没。 在继续的爆炸声中,吕天良的尸体和花布巾,洪一天、凌云花等人一样,分解成了无数的碎块。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官兵和侍卫爆发出一阵欢呼。 王秋华冷冷一笑,在欢呼声中转身走下石坡。 三十一、斩草除根 在百花山坪激战的同时。 大队官兵由锦衣卫的带领,冲进了福王府等六王府院。 一队火神营兵马,在铁骑兵的掩护下,趁着夜色向长沟陶公庄发起了攻击。 山东、山西两路勤王兵马,突然赶到琢县,将十万丐帮弟兄团团围住。 指挥这些行动的万历,坐镇在御花园总管金海浩家中。 万历为何不在皇宫内殿指挥行动,却在金海浩家? 这里有个缘故。 坐镇皇官内殿太显眼,传递消息恐怕走露风声,若太后硬要插上一手,会有不少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他这位南天秘宫的宫主知道楚天琪的脾气,万一让楚天琪逃脱为了丁香公主,他一定会闯宫来找自己,也许会有危险发生。 谁也不会猜到,他竟会呆在与楚天琪见过面的金海浩家,指挥这次行动。 他坐在后园内厅房的靠椅中,摸着下颏,犹自发笑。 他身着微服,坐在桌旁,身旁站着小太监魏南和与四名贴身侍卫。 与他对面坐着的是金海浩。 金海浩扶住轮椅的手在微微颤抖。 能与皇上同桌而坐,安知是祸是福? 四壁柱上,蜡烛在熊熊燃烧,烛火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皇上没说话。 金海浩不敢说话。 其余的人更不敢吭声。 房内除了重浊的呼吸,没有一丝声息。 万历在等候。 金海浩也在等侯。 万历等待的是各路的消息。 金海浩等待的是皇上的发落。 万历信心百倍,稳操胜券,确信自己拿准了时间。 金海浩心惊肉跳,生死未卜,后悔没听妹妹巫若兰的话,与段一指三天前一走了之。 “报――”园坪中响起了报号声。 须臾,内宫太监何修为躬身而入。 “启禀皇上,六王府已抄查完毕。郡主娘娘、福王、五王爷和一百一十三名家属皆已打入天牢,其余的人均已收监,在抄查中没遇到抵抗。”何修为尖声禀告。 “嗯。”万历点点头,“很好,琢县方面可有消息?” “禀皇上,奴才尚未接到快马传报。”何修为顿首道。 话音刚落,门外又是一声传报之声。 一名便衣骑手气喘吁吁进入厅房,叩首道:“山西总兵张良生命小人吴强,快马向皇上禀告,琢县十万丐帮弟子叛军中计,遭我大军伏击,不到一个时辰,丐帮叛军死伤过半,其余的一哄而散,逃之夭夭,张大人正与山东总兵李大人在清扫战场,稍时便有战报禀奏皇上。” 万历摆摆手:“到前房领赏。” “谢皇上。”吴强躬身退出。 万历是第一次亲自指挥这样的行动,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激动。 若在皇宫内专听大臣、太监传报,哪有这番风趣? 万历一时兴起,吩咐楼酒,唤魏南和何修为两名太监在金海浩身旁坐下,四人一同饮酒。 金浩惴惴不安,握酒杯的手不住地颤抖。 他不知道皇上究竟派出了多少人马,将如何对付楚天琪,又为何要自己留在这里。 他为楚天琪和丐帮兄弟担心,也为自己担心。 万历仿佛没注意到他的不安,谈笑风生,频频举杯,兴趣盎然。 园庭外,透出一线曙光。 万历脸色渐渐阴沉。 他最关心的是百花山,偏偏百花山还没有送来消息。 他终于按捺不住,手中的酒盅往地上一摔:“怎么还没有消息?” 魏南和、何修为、四名侍卫和带着轮椅的金海浩,一齐跪伏在地:“皇上息怒。” 恰在此时,门外一声呼报:“议事大臣陈思立、大内总管高永祥、禁军副统领陈志宏进见。” 万历眉头一展:“都起来。” 金海浩等人刚刚站起,陈思立、高永祥、陈志宏三人进人房中跪伏在地叩见万历。 “三位爱卿平身。”万历手微微一摆,随即急急问道:“叛贼楚天琪可曾诛杀?” “回禀皇上。”陈思立道:“托皇上洪福,楚天琪,凌云花,花布巾、洪一天等百余名叛贼已在百花山伏诛。” “好。”万历霍地站起,“你等为朕除去心腹大患,功劳不小,朕必定论功行赏。” “谢主隆恩。”三人齐躬身回答。 金海浩在轮椅中端身未动,心中却是一阵绞痛。 想不到皇上出尔反尔,手段之毒狠,实令人心寒。 万历朝魏南和做个手势:“替朕赐酒。” “遵旨。”魏南和从桌后取出一只托盘,盘内搁着一只酒壶和四只小酒盅。 魏南和先拎起酒壶将四只小酒盅斟满酒,然后端着托盘走到陈思立等四人身旁:“四位大人请!” 酒盅是依次搁好了的。 陈思立端起第一只酒盅。 高永祥端起第二只酒盅。 然后是陈志宏和金海浩。 万历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 陈思立满脸带笑,一副喜孜孜的模样。 高永祥祥和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陈志宏端着酒盅的手直打哆嗦。 金海浩阴沉着脸,眼里闪着冷冷的光。 魏南和捧着托盘催促道:“请。” “谢皇上。”陈思立第一个将盅中酒仰脖饮尽。 高永祥、陈志宏和金海浩也将酒吞下。 魏南和托着空盅,躬身退至万历身旁。 陈思立抿抿嘴,脸上满是笑,御酒的味道果是不同。 高永祥脸色木然,仍是没有反应。 陈志宏脸色倏变:“皇上为什么要……赐臣死?”说话间,身子已开始摇晃。 金海浩双手捏紧椅把手,咬紧了牙关,竭力端直着身体。 万历沉声道:“你先叛我,后叛南王,如此反复小人,如何能留得你?” “皇上……”陈志宏双手凭空乱抓着,“奴才已经知罪,望能……饶奴才一……条狗命……” 万历道:“此毒酒无药可解,你死定了。” “皇上,你……”陈志宏睁圆了眼,像是要扑向万历。 魏南和厉声道:“陈志宏!你能喝到皇上御赐的‘鹤顶红’已是万幸了,还罗咦什么?” 陈志宏全身一阵痉挛,砰然倒地。 金海浩涨红了脸,牙齿咬破了嘴唇,鲜血在往外流淌。 万历道:“金海浩,朕若不杀你,恐怕朝中众臣不服,实不得已而为之,朕将厚葬你,并赦你妹妹、妹夫无罪。” “谢……皇上。”金海浩从牙缝里吐出三个字,头一歪,斜倒在靠椅中。 须臾,陈志宏和金海浩的脸色变青、变紫,七孔流出缕缕鲜血。 陈思立只吓得浑身发抖,头额豆粒般的汗珠往下滚落。 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在他的脑海中化为了乌有。 皇上的言而无信和毒辣的手段,使他既心惊肉跳又心灰意懒。 他一直在为凌玉蝉的事感到内疚,现在更觉得对不起女儿杨红玉。 魏南和放下手中托盘,走上前去,弯腰摸了摸陈志宏和金海浩的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说道:“禀皇上,叛贼陈志宏和金海浩已经毙命。” 万历点点头,对何修为道:“传朕旨意,将陈志宏人头砍下,明日与处斩叛贼首级一起悬东门示众,金海浩尸体送郊外坟山好好埋葬,不得有误。” “遵旨。”何修为躬身领旨,从门外召来四名侍卫将陈志宏和金海浩抬出了厅房。 万历扭头对魏南和道:“传旨刑部,今日务必三堂会审定案,明日正午将郡主娘娘和福王东门凌迟处死,其余五王爷和一百一十三名家属,一律斩首示众。” “奴才领旨。”魏南和跪地叩首接命。 “你马上去办。”万历摆摆手。 “是。”魏南和急急低头退出房外。 “高爱卿。”万历险转向了高永样。 “奴才在。”高永祥躬身答应。 “这次翦灭叛贼,高爱卿功劳不小,朕特此封你为内宫大总监,赐二品冠服和玉带,年俸加一万。”万历慷慨加封。 “谢主隆恩。”高永祥跪地谢恩。 “大内殿的事务辛苦,以后你就不必操劳了。”万历声音十分柔和。 “是。”高永祥叩首道。 他明白,自己已经完了,皇上的加封,实际上是削去了他掌管大内侍卫兵马的权力。 高永祥垂首倒退出厅房。 他的心很平静,这是他预料中的事,不论迟早都会发生,他已决定进宫后立即提出辞呈,尽快回老家陕北去。 万历挥挥手,四名贴身侍卫退至内房帘内。 厅房中只剩下了万历和陈思立两人。 万历含笑对陈思立道:“陈爱鲫,你以为朕处理此事如何?” “圣上英明,空前绝后,无人可以比拟。”陈思立恭声道。 万历嘿嘿一笑:“爱卿认为朕对鹅风堡和丐帮将应该怎样处置?” “皇上,微臣……”陈思立支吾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万历唬起脸:“朕要听实话,你尽管直说,说错了,朕不怪你。” 陈思立想了想,壮起胆道:“微臣认为楚天琪已除,南王府已废,鹅风堡不足为虑,皇上若能赦鹅风堡无罪,普天之下皆会称赞皇上的宽宥大量和仁慈。” “是吗?”万历眯起了眼。 陈思立声音微颤:“微臣认为应……该是这样。” “那丐帮又该如何?”万历又问。 陈思立哆嗦着身子道:“丐帮乃中原十大帮中第一大帮,此次虽然溃散十万弟子,但只须一声吆喝,要聚集数十万人也不困难,再加上丐帮入京原是为制止禁军反叛而来,其它各大帮派也都在拭目以待,若皇上继琢县之后再下旨围剿丐帮,微臣恐怕各帮派不服,会引起天下多事。” 陈思立说完这番话后,浑身汗水淋淋。 万历瞧着陈思立的模样,不觉仰面一阵大笑。 “奴才该死,罪该万死。”陈思立急忙跪伏在地。 “爱卿请起。”万历伸手托起陈思立,笑着道:“爱卿之言,正是朕之所想,知朕之心思者,爱卿也。” 陈思立不知万历所言是真是假,心犹自扑腾乱跳。 万历敛住笑声,正色道:“朕回宫立即下旨告谕天下,赦鹅风堡无罪,琢县之战纯属误会,拨银十万两以作安抚丐帮。” “皇上英明。”陈思立暗自吐了口气。 皇上赞成自己的意见,这条命算是保住了,皇上赦免鹅风堡,女儿的命也算是保住了。 万历道:“你有才干,又敢对朕说实话,朕一定要任你要职,以辅朕治理天下。” “谢皇上。”陈思立受宠若惊。 万历道:“你现在替朕去办一件要事。” 陈思立心格登一跳。皇上有什么要事要自己去办? 万历从衣袖中取出一卷密旨道:“你带人去慈宁宫,命丁香公主自缢。” “皇上……”陈思立瞧着万历欲言又止。 万历沉下脸道:“丁香公主从小由郡主娘娘养大,又是楚天琪的妻子,你以为朕应该放过她吗?” “微臣不是这个意思。”陈思立赶紧道:“丁香公主刚刚产后五天……” 万历沉声道:“丁香公主和婴儿一同处死,死后尸体秘密掩埋,行动要快,不要让太后知道了。” 连婴儿也要处死?好狠毒的手段。 陈思立头额又滚出了汗水。 “赶快去办。”万历又道:“锦衣卫在西宁宫内等候。” “遵旨。”陈思立双手捧接过圣旨。 斩草除根! 万历认为,陈思立是绝对会忠实执行他密旨的人。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陈思立也有未泯灭的良心。 他还有个女儿杨红玉在鹅风堡。 一座无名荒岚 一片荒草。 一片小树林。 楚天琪背手站在小树林前。 一抹阳光洒在他阴冷的面孔上。 面孔冷,心更冷。 或者说是,心已死去。 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郡主娘娘和福王被凌迟处死,一百多名家人全部被斩于东门法场。 南王府被查抄后,用火药炸毁,朝中永不封“南王”封号。 叛贼首领“楚天琪”和凌云花及丐帮花布巾、洪一天,天山双刃尹泽鹏、芦小珂等百余人在百花山谷伏诛。 丁香公主和刚出世的婴儿被秘密处死,尸体葬在宫内。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他仰面向天,冷峻的脸上透出冷森的杀气。 背信弃义、言而无信的皇上,南天秘宫的宫主! 无论是郡主娘娘还是秘宫宫主,自己始终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直到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 这些可恶、可憎、可鄙的强权者。 他牙齿咬得格崩直响,左袖中残花扇悄然滑落手中。 娘为自己死了。 吕天良为自己死了。 花布巾和洪一天、尹泽鹏、芦小珂,还有许多丐帮弟子为自己死了。 叶清风和余龙也为自己死了。 自己却还活着,不能随丁香公主和儿子而去,天理为何如此不公平? 他狠盯着天空的太阳。 太阳也在他闪亮近似疯狂的眼光下颤栗不已。 刷!残花扇徐徐展开。 “瑟瑟秋风冷萧杀,百花凋谢我独发……”销魂神功令歌,奋然出口。 一股冷风,挟着丁香花香掠过荒岗。 荒岗小树林在冷风中摇曳,呻因。 他眼前幻景迭出。 紫云山庄秘花室,丁香公主自废武功助他打开生死玄关之后,面容憔悴地躺倒在他的怀中。 七色丁香花全部枯萎、凋零,枯黄的枝叶落洒遍地。 他的心像刀割似的疼痛。 “销魂十指乱乾坤……”右袖中的梦云刀跃然离鞘。 一道耀眼的光芒来自浩渺的天际,阳光也为之失色。 他眼前闪过一群尸体。 被御赐宣纸闷死的天下第一捕快姜铁成。 炸得血肉模糊的吕天良和凌云花。 被缢死的身着白色衣装的丁香公主,和赤着身体的刚降临世间的小婴儿。 “遍地尽碎金锁甲!”残花扇和梦云刀同时扬起。 引吭高歌的令歌在空中震荡。 扇和刀蓦然幻起无数交织的虹光,在空中横直飞掠,上下盘旋,阳光中射出七彩艳丽的光圈。 一股澎湃的气浪裹着扇、刀的幻影,扑向小树林。 楚天琪把小树林当着了发泄心中悲愤的下手目标。 “轰隆隆!”巨响震撼了荒岗。 树木带着尖厉的哭嚎凌空倒下。 十里之内的荒野都在颤抖。 楚天琪长啸令歌,身子周围五丈方圆之内,闪烁着令人窒息的寒气和散布死亡的无情刀光。 良久,楚天琪冷傲地孤立在小树林中。 身旁是一片被拦腰削断的树木,断技和碎叶。 树木是先被刀砍断,然后被用削去枝叶才倒下地的,约摸五、六十棵之多。 楚天琪只用了一刀杀式。 销魂神功一刀杀式。 这一刀杀式,含周天三百六十式变化,迅速、准确、冷酷,有星沉月毁的威力。 这一刀杀式,表现出楚天琪深厚的定力,精纯的内功和高超的技巧。 天下没人能接下这销魂神功一刀! 天上飘过―朵浮云。 太阳悄然躲人云里,不敢往外伸脸。 纵有神刀绝技,又能有何用? 丁香公主已去,独留人世又有什么意义? 楚天琪怒目瞪着躲人云中的太阳,缓缓举起手中的梦云刀。 “好功夫!”荒岗响起一声喝彩,“销魂神功果然名不虚传!” 空中人影闪掠,红光闪处胡玉凤飘落到小树林旁。 “呵!”胡玉凤睁大了眼。“一刀削断了这么多树?” 楚天琪冷声道:“你来干什么?” 胡玉凤道:“接庄主回鹅风堡。” 楚天琪凝视着天空:“我还能回鹅风堡吗?” “当然能。”胡玉凤道:“皇上已下旨告谕天下,赦鹅风堡无罪,拨银十万两安抚丐帮了。” 楚天琪喟然长叹道:“我回去还有什么意义?” 胡玉凤扬起眉毛道:“你不想为丁香公主报仇了?”话音一顿,“你不想报仇,我还要替花姐报仇呢。” 楚天琪苦笑道:“怎么报仇?” 胡玉凤肃起面容,一双闪着火焰的眸子盯着他:“他不仁,我不义,回鹅风堡重整旗鼓,卷土重来。” 楚天琪愕然地看着她,似乎没听懂她的话。 胡玉凤抿抿嘴唇,略一思忖道:“统一武林,然后与万历争夺天下,以报杀妻杀子之仇。” 楚天琪眼中棱芒一闪而过,轻声一叹,默然不语。 胡玉凤盯着他片刻,也叹口气道:“即使你不想报仇,也得回鹅风堡。” “为什么?”楚天琪沉声问。 胡玉凤道:“吕天良为你而死,你不能扔下杨红玉不管。” 楚天琪咬住了嘴唇。 胡玉凤又道:“实际上杨红玉也是你的妻子,怀玉是你的亲生儿子,你有责任要照顾他们。” 楚天琪嘴唇咬出了鲜血。 他的心开始动摇。 有时人活着并不是为了享乐,也不是为了受苦,而是为了一种责任,一种怎么也不能逃避的责任。 胡玉凤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靠近一步,柔声道:“你千万别想不开,俗话说,留得青山在……” 楚天琪截住她的话,冷声道:“你为什么要让吕天良替我去死?” “因为你是唯一能有能力保住鹅风堡的人。”胡玉凤声音也变得低冷,“鹅风堡不能没有你。” 楚天琪内疚地道:“我这一辈子也还不了吕天良的人情。” 胡玉凤眸光闪亮,瞟着他道:“我的人情,你这辈子能还得了吗?” 明显的挑逗和诱惑,但恰到好处,并不让人厌恶。 楚天琪没回答她的话,脸上仍是一片冷漠:“可有禁军四大将领李冰心等人的消息?” 胡玉凤浅浅一笑道:“请凌庄主放心,属下已找到了李冰心四人,并请他们随后到鹅风堡去见庄主。” 楚天琪脸上肌肉微微一抖:“我爹和陈青志及鹅风堡的人怎样了?” “禀庄主。”胡玉凤故意躬身道:“杨玉和吕公良、张阳光、张阳晋等人已去武当山凌霄宫。十大门派代表将在那里会面,陈青志已率庄丁回鹅风堡了,另外,南王府被查抄,家财籍没,四庭正府官房都被炸毁,皇上下旨永不再封‘南王’。还有紫云山庄……” 楚天琪打断她的话:“好了,我什么时候回庄?” 他已拿定了主意,回鹅风堡。 “马上。”胡玉凤道:“岗下有快马在等侯庄主。庄主一定要尽快赶回庄中,以免陈青志等人生疑。” 胡玉凤双手呈上一张人皮面具。 楚天琪将人皮面具戴到脸上,刹时,楚天琪变成了凌天雄。 胡玉凤凝视着楚天琪,沉声道:“凌庄主,你一定要记住楚天琪已经死了。” 楚天琪喃喃道:“不错,楚天琪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他说着,大踏步走向岗下。 胡玉凤盯着他的背影,脸色凝重。 他是一头可怕的猛虎,虽然已落入陷阱,在入柙之前仍不可掉以轻心。 一阵清风拂过。 王秋华出现在胡玉风身后:“猛虎入笼了。” 胡玉凤没有答话。 王秋华又道:“十大门派的代理人皆已找到,药丸可曾制好?” 胡玉凤道:“三天后即成。” 王秋华搓握手道:“好。咱们下一个目标就是对付十大门派。” 三十二、天葬台 楚天琪已死,皇上不追究鹅风堡罪责,并拨银安抚丐帮,已是给武林各派很大的面子了。 十大门派在武当山凌霄宫聚会,决定放弃抗争,各归帮堂,和平共处,以求天下太平。 求太平,免纷争,这是众之所望,纵然丐帮洪九公不服这一口气,孤掌难鸣,却也是无可奈何。 杨玉以真实面貌在凌霄宫出现,给聚会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曾是英姿焕发叱咤风云的飞竹神魔,居然会变成了一个未老先衰的佝偻老头! 杨玉与宋艳红一段情缘,武林中人尽皆知晓。当年姻缘不顺,此时又亡妻丧子,令人几番嗟叹。 聚会散后,十大门派各回帮堂,杨玉受吕公良、张阳光、张阳晋邀请同往无名山谷隐住疗伤。 鹅风堡向官府申请后,为凌云花和楚天琪举行了大丧,七七四十九天道场,然后修石墓于后山坳顶。 因在百花山沟壑无法辨别凌云花和楚天琪的尸体,所以石墓中只下葬了两人生前所穿戴的衣物和首饰。 在下葬的最后时刻,楚天琪的衣物换上了吕天良的衣物。 这件事,只有楚天琪和胡玉凤两人知道。 杨红玉参加了葬礼。 她哭得很伤心,但她这把泪水是为了凌云花流淌的。 凌云花虽不是她亲娘,却胜似亲娘。她为她的死而痛心。 她想到了楚天琪,但除了恨之外没有别的感觉。 如果不是他,娘就不会死。她不值得为他流泪。 她在伤心中又感到困惑和不安。 她被告之吕天良已随义父回到无名山谷练功去了。 她觉得有些奇怪。吕天良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离开自己? 其中必有蹊跷。 葬礼后,凌天雄正式宣布为鹅风堡庄主,成了鹅风堡真正的主人。 凌天雄向武林各派发出郑重声明:鹅风堡从此以后退出江湖,再不管江湖之事。 凌天雄的决定,使胡玉凤和王秋华感到震惊,也使整个武林感到震惊。 鹅风堡要退出江湖了? 不错。 楚天琪是经过深思熟虑后作出这一决定的。 他是个有主见的男人,不易受人摆布。 他是头可怕的猛虎,但不会无故伤人。 这就是他不同于常人之处。 于是,江湖有了三个月的平静日子。 三个月过去。丐帮还未恢复元气。 琢县遭到官兵袭击,丧失了不少精英,十万弟子逃散,无疑地是对丐帮一个沉重的打击。 但,丐帮未恢复元气的原因,并不在此。 另外有两个重要的原因。 一是丐帮没有了花布巾和洪一天,等于是少了个智囊团,凡事没了主意。 二是帮主洪九公突然病倒,没了头领不说,帮主之位究竟传给谁,一时谣言四起,弄得帮内人心不安。 如此一来,丐帮如何能恢复元气? 丐帮尚未恢复元气,洪小八和王小娟的婚事却是提前办了。 婚事不能不提前办,这里也有两个原因。 一是太湖英贤庄贾士力连连派人向丐帮讨人,要与王小娟践指腹为婚之约,早办早完事,以防夜长梦多。 二是王小娟与洪小八整日厮混在一起,帮内闲话太多,名不正则言不顺,这婚事也不能再拖。 于是,丐帮刚办完了丧事,又接着办婚事。 有人说这是“冲喜”。办过喜事后,丐帮就会有起色了。 有人说这是“找霉头”。办喜事的人准得要倒霉。 不管怎么说婚事总算是办了,但办得很简单。 钟老雕对此很有意见,在酒席间险些和洪九公闹翻了脸。 洪小八和王小娟倒是无所谓,酒席散后,便兴致勃勃地去了天鹫峰。 与他俩同去的还有三个想见世面的小娃一一岳神风、王春雨和姚阿毛。 天鹫峰在丐帮总舵西去五十里之处。 天鹫峰并非名山,在地图上找不到它的名字。 天鹫峰也非风景山区,山上除了奇岩怪石和几丝癞痢头似的草丛灌木之外,实无可供游人欣赏的景色。 洪小八和王小娟为何选中这座山峰游玩? 其中自有缘故。 天气很好。 碧空如洗,阳光灿灿,净无云翳。 时已过冬至,阳光常见,但这样洁净的天空却是极难看到。 洪小八兴趣盎然地走在头里,对王小娟道:“这里好不好玩?” 王小娟嘴唇翘起老高:“尽是些光秃的石头,一点也不好玩。” “不好玩?”洪小八瞪大眼道:“我看你是不知道玩,你捡两块石头碰一碰看。” “碰石头有什么好玩的?”王小娟边说边弯腰,捡起两块石头,使劲地一碰。 “当!”石头发出一种悦耳的类似金属的撞击声,同时迸出一团火星。 “哈”王小娟发出一声欢叫,“有些玩意儿。” 洪小八笑道:“你再换两块试试。” 王小娟眯起眼:“换两块又怎么样?难道会有不同的响声?” “对啦。算你聪明。”洪小八道:“只要你捡中的两块合配,就会碰出另一种美妙的声音来。” 王小娟道:“真的?照你这么说,这石头可以做乐器了?” “傻丫头,又让你猜中了。”洪小八盯着她道:“听说皇宫的御乐师常派人来这里挑选石头,送进宫去做石磬。” “傻小子,你干嘛直盯着我?”王小娟道:“你别忘了身后还有两个黄毛小子和丫头呢。” “嘿嘿,我看老婆,想怎么看就怎么看,谁管得着?”洪小八咧嘴一笑又道:“如果你运气好,捡到两块石头一碰,发出哈哈的笑声,咱们就发了。” “哦,两块发笑的石头能值多少银子?”王小娟问。 “值多少银子,我不知道。”洪小八捏捏鼻子道:“不过,听说有人曾出二十万两银子,向我爷爷买这两块石头。” “咱们发啦!”王小娟高声嚷着,转身挥动双臂向跟在身后没精打彩的岳神风、王春雨和姚阿毛叫道:“捡石头,捡到能碰在一块发出笑声的石头,本小姐赏银十两。” 岳神风捂着嘴嚷道:“别耍咱们了,世上哪有能碰出笑声的石头?” 洪小八高声道:“真有。我爷爷就曾经在这山上捡到过,我若骗人,是乌龟王八蛋,死后脑袋给你做夜壶。” 岳神风轻声向身旁的王春雨道:“你说会不会有真有这种石头?” 王春雨抿起小唇道:“看小八叔那样子,八成是真的。” “你说呢?”岳神风又问姚阿毛。 姚阿毛翘起嘴:“即算是真的我也不会去找,十两银子未免也太少了。” 岳神风大声嚷道:“赏银太少了点,咱们懒得找。” 王小娟应声道:“本小姐赏银加倍,找到笑石,赏银一百两。” 岳神风蹦起双脚:“此话当真?” 王小娟道:“决不食言,若有反悔……” 王春雨接口道:“天打雷劈。” 王小娟厉声道:“死丫头,你究竟是在帮谁?” “找笑石罗!”岳神风高声欢叫。 刹时,山道上响起了一片碰击石头的响声和叱喝声。 沉静的天鹫峰变得热闹起来。 五人说说笑笑,吵吵闹闹,爬向天鹫峰顶峰。 天鹫峰顶峰海拔千余米,怪石峥嵘,峰回路转,凹凸不平,山势极为险峻。 “快上啊!”洪小八嚷道:“爷爷常带我到这里来玩,上面可好玩极了。” “几块臭石头!”王小娟有气无力地道:“我看再好玩,也好不到哪里去。” “小风哥,我实在是走不动了。”王春雨气喘吁吁,抓住了岳神风手臂。 岳神风噘着嘴,满脸的不高兴,刚才三人不知碰了多少石头,双臂都酸痛了,哪见什么会笑的石头?分明是洪小八在骗自己。 倒是姚阿毛表现出了非凡的毅力。 他想手叉着腰,喘着气道:“咱们已到顶峰口,不上也得上了,走吧。” 五人依次登上顶峰。 顶上,一块小坪。 坪中,一块巨石,翘首云天。 除了上来的路,三面都是悬崖。 悬崖下是弥漫着烟雾的万丈深渊。 空中数只秃鹰在飞翔,见有人到发出数声嘶鸣。 叫声凄厉,哀婉,令人心悸。 坪中阴风瑟瑟,冷气逼人,带着几分恐怖。 “喂,”王小娟嚷道:“傻小子,你带咱们上这儿来干什么?” 洪小八手朝坪中巨石一指道:“你认真看看这里什么地方?” 王小娟等四人,目光一齐投向巨石。 巨石正前方一块五尺见方的被凿平的石面,上面用隶书刻出“天葬台”三个大字。 “天葬台?”岳神风叫道:“是不是将死人尸体送来喂秃鹰的地方?” 洪小八点点头:“没错。” 王小娟缩了缩身子:“死鬼,你带咱们来这个地方做什么?” 洪小八道:“替爷爷还愿。” 王小娟颤声问:“爷爷有……什么心愿?” 洪小八沉下脸道:“爷爷在赴百花山之前,曾托信常成全转告我,他老人家若遭不测,一定要为他举行天葬大礼。” 姚阿毛插嘴问道:“为什么要天葬?死后让鹰给吃了,多么可怜。” 洪小八俨然一副教主神态:“你们有所不知,这天鹫峰上的鹰为天鹰,死人尸体被天鹰吃了,就能升天列入仙班,日后修成正果。 王小娟摇头道:“我不信。” 岳神风和王春雨也摇头道:“我们也不信。” 洪小八板起脸:“你们不信,可我爷爷信,我今日就是来替爷爷天葬的。” 洪小人说着,解下背上的包袱。岳神风带着接过包袱,在欲打开。 “别动!”洪小八急急按住岳神风的手,“你要打开包袱,咱们就完了。” 说话间,空中飞来一大群秃鹰,在巨石上空低低盘旋。 阴影笼罩着天葬台,也笼罩着五人的身影。 王小娟失声道:“这包里是爷爷的肉?” 洪小八道:“爷爷在百花山被炸得尸骨全无,哪还有什么肉?这是常成全替我宰的一头猪。” 王小娟失声道:“爷爷的肉是猪肉?” “哎呀,”洪小八道:“爷爷的肉不是猪肉,是用猪肉来当爷爷的肉。” 岳神风一旁问道:“这能灵吗?“ “当然能。”洪小八道:“这猪喝了爷爷生辰八字符水才宰的,爷爷的游魂就附在上面了,保准灵。” 王小姐问:“你什么时候学会画符水了?” 洪小八耸肩道:“我不会,那都是常成全教的。” “叽!叽!”空中传来几声秃鹰厉叫,象是在催促葬礼快快举行。 王春雨一声尖叫,躲到王小娟身后:“这天鹰会不会啄咱们?” “不怕,没事的。”洪小八道:“咱们作完葬礼。这些天鹰就会飞走了。” “真的?”王小娟惊恐地望着天空问道。 “一定。来,咱们上天葬台。”洪小八一手拎起包袱,一手抓住王小娟的手。 “不!”王小娟使劲抽回自己的手“我不去!” “你怎么能不去,难道我爷爷不是你爷爷?”洪小八瞪眼道。 王小娟鼓起眼珠:“这不是爷爷,只是一堆猪肉,我不去。” “算我求你了。”洪小八声音变软。 “求我也不去!”王小娟态度坚决_ “岳神风,你与我去。”洪小八只好另找对象。 “我……不去。”岳神风神色慌张。 “你敢不听分舵主的命令?”洪小八又瞪起了眼。 “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岳神风据理反驳。 洪小八一记爆栗敲在岳神风脑袋上:“放你的狗屁!我还在你的身旁呢。有道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你敢不去?” “我……”岳神风瞧着空中张牙舞爪的秃鹰直往后退。 王小娟横眼道:“人家不愿去,就不要强人所难。” 洪小八哭丧着脸道:“我总得要一个帮手才行” 姚阿毛道:“让我帮你吧。” “你?”洪小八瞧着他道:“你不怕?” 姚阿毛扬起头:“少罗嗦,快走吧。” “好样的!回去后,我升你为丐帮岳阳分舵副舵主。”洪小人在姚阿毛肩上一拍,又对王小娟三人道:“天葬台下有个石窟,你们到窟中去等着。” 天葬台,左侧有一道人工凿的石台阶,直通台顶,右侧有一个石窟,是供天葬人作葬前准备用的。 姚阿毛随着洪小八爬上天葬台顶。 顶上一块二丈见方的小平岩。 秃鹰聚集在岩顶上空扑腾、厉啸。 岩面上尽是鹰嘴啄过的白色啄痕,几条凹凸的岩缝中还有丝丝变黑了的碎肉。 姚阿毛差一点呕吐出来。 洪小八先从怀中取出洪一天的灵牌搁在石岩,又取出香烛叫姚阿毛点上。 岩上风又大,姚阿毛手又发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香烛点燃。 不点燃香烛不行,洪一天的灵魂没香烛上不了天宫。 洪小八磕过三个响头后,将灵牌收下。 此时,秃鹰盘旋得越来越低,利爪已离洪小八和姚阿毛头顶不过三尺。 洪小八低声道:“现在就放食了。” 姚阿毛颤抖的手抓住包袱扎带,呼吸也为之窒息。 “别……怕。”洪小人颤声道:“我叫一、二、三,你就抖开扎带,我带你跳下岩去。” “知……道了。” “行动要快,否则你就活祭天鹰了。” “你快叫吧。” “一……二……三!” 姚阿毛抖开包袱,托地往后一跳。 洪小八挟起姚阿毛从天葬台上飞身而下。 没这手功夫的人,上不了天葬台,即是上得了天葬台也下不来。 秃鹰齐扑而下,顿时一片抢啄尸肉的争夺之声,令人毛骨悚然。 洪小人拉着姚阿毛站在石窟前,观赏爷爷升天的这一壮景。 他面色阴沉,眼中噙着两颗滚动的泪珠。 爷爷虽已升天,天上比人间要好,但爷爷是永远再也回不来了。 躲在石窟里的王小娟、岳神风和王春雨也悄悄走出来观看。 秃鹰在岩顶争吵抢食。 两只秃鹰昂头扑翅对立,形若斗鸡。 王小娟拍手大笑:“美好玩!” 话音未了,扑腾腾飞砂走石,岩上的秃鹰上齐扑向王小娟。 “啊!”王小娟惊叫着没命地奔回石窟。 “快进窟洞!”洪小八叫嚷着拉起姚阿毛、王春雨缩回窟内。 岳神风慢走一步,左肩衣被秃鹰利爪抓去一幅。 “哎呀!好利害的鹰爪,痛煞我也!”岳神风咧嘴大叫。 秃鹰聚集在窟洞口扑翅腾跳。 “别叫!”洪小八压低声道:“你再叫,天鹰就要进窟洞来了。” 岳神风赶紧闭住嘴,王小娟、王春雨和姚阿毛连粗气也不敢出。 洪小八抓起岳神风胳膊摸了摸:“臭小子,只抓破了衣袖,根本就没受伤,你叫嚷什么?” 王小娟轻声道:“为什么会这样?” 洪小八板起脸,一本正经地道:“这些天鹰是很有灵性的,它们虽然在争夺尸肉,形象很恶劣,实际上它们是在争超度亡魂的机会,多食一块肉,就多一份机会,这种神圣的天葬仪式,是不容许有人讥笑的,所以……” 王小娟接口道:“所以我一笑,这些天鹰就要将我和爷爷一样天葬了?” “天葬?你想得好!”洪小八低声道:“这些天鹰要将你啄入十八层地狱呢。” “啊!”王小娟又是一声尖叫。 随着尖叫声,“咚!”窟洞外掷入一块石头。 “妈的!”洪小八沉声骂道:“是谁在这种时候,居然落井下石?” “是天……鹰。”王小娟颤声道。 洪小八没加思索:“你看花眼了吧,这天鹰怎么说也是畜牲,怎会掷石头?” 说话间,窟洞外又掷入几块石头,险些砸中洪小八的头。 “是天鹰。”岳神风、王春雨、姚阿毛同声道。 洪小八使劲地揉了揉眼睛,向洞外望去。 洞口,几只大秃鹰正扬起利爪抓起地上的石头掷入洞内。 另有七、八只秃鹰在从空中往洞口运送投掷的石块。 其余的秃鹰扑扇着翅膀在一旁助威呐喊。 真是天鹰掷的石块。 这些畜牲真够灵性! 洪小八看呆了眼。 “咚!”一块石头正砸中洪小八前额,顿起一个肿包。 洞外,秃鹰厉叫,石块如雨点落入洞中。 “咱们该怎么样?”王小娟惊恐地问。 “还有什么办法?只好求天鹰恕罪了。”洪小八说着,双膝跪地,朝洞外秃鹰磕头,“天鹰、神鹰请恕罪,我们并非有意侮辱尊驾,实是拙荆没见过世面,所以才尖声发笑,俗话说:阎王不记小鬼帐……” 王小娟此刻无心与洪小八斗嘴,也跪在地上叩头求饶。 岳神风推推王春雨和姚阿毛,三人也向洞外秃鹰磕起头来。 说灵真易。 三个响头一磕,洞口的秃鹰居然停止了向洞内掷石。 再说几句赔罪话,磕过几个头。 洞外秃鹰扑腾而起,全部飞离了洞口。 洪小八长长地吐了口气。 王小用正倒在洪小八怀中。 岳神风趁机伸臂,将心有余悸的王春雨搂住。 姚阿毛一声轻叹,双膝盘起两掌合十胸前,闭目聆听着头顶石岩隐隐传来的秃鹰啄石声。 良久。 啄石声消失,一切寂静得有些可怖。 姚阿毛睁开眼道:“洪分舵主,天鹰飞走了,咱们该走了。” “哦,哦。”洪小八推推王小娟,忽厉声喝道:“岳神风,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岳神风慌忙松开王春雨,跳了起来。“哎唷!” 岳神风一时心慌撞在窟顶石岩上,头顶撞出个大包。 姚阿毛抿嘴直笑。 洪小八瞪了瞪眼,手一挥:“走!” 五人走出石窟。 天空仍是一片碧蓝。 没云朵,也没秃鹰。 天鹰飞走了。 云朵到哪去了? 这鹰可真灵。 这天可真怪。 洪小八皱起了眉头。 他猜不出其中的奥妙。 王小娟陡地打了个冷颤,周身透过一股冰冷的寒意。 “你怎么啦?”洪小人问道。 “咱们快离开这儿吧。”王小娟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怎的,我觉得……很害怕。” 洪小八伸手搂住她肩头:“不用怕。天鹰已经飞走了,还怕什么?” “不知道。”王小娟抓住了他手臂,“咱们快走。” “嗯。”洪小八点点头,朝岳神风等人道:“走,下山。” 一阵冷风吹过,七条人影阻住了洪小八等人的下山之路。 青衣,青裤,青披风,青面罩,风吹披风飘曳,就象是一群秃鹰。 没错,这又是一群秃鹰。 不过,这群秃鹰不吃尸肉,而专吃活人。 三十三、令人发指的暴行 洪小八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王小娟接着喝道:“你们想干什么?” 岳神风跨出一步,挺起胸脯,晃着脑袋道:“蒙面贼,你们站稳了听着,在下是丐帮总堂嫡系弟子追魂小棍王岳神风,这位是丐帮岳阳分舵舵主洪小八……” 未等岳神风把话说完,领头的蒙面人手一摆,六个蒙面人拔出背上的钢刀一涌而上。 不闻不问,不分青红皂白,拔刀就砍,来者不善! “嗨!”洪小八拽着王小娟往后一退,挑起搁在地上的一根竹棍。 王小娟贴着洪小八一旋,从腰间摸出一对短刃。 练武之人少不了要带防身武器,青竹帮的小姐自然不例外。 三个蒙面人眨眼间,已与洪小八和王小娟交上了手。 另三个蒙面人扑向岳神风、王春雨和姚阿毛。 岳神风三人的情况要比洪小八和王小娟差,他们三人武功、内力都差且不说,三人都是赤手空拳没有任何兵器。 三人无法迎敌,只得一退再退,转眼之间,已退到悬崖边沿。 “小风哥!再不能退了,下面是悬崖!”王春雨尖声高叫。 岳神风收住脚步,往后一瞧,倒抽一口冷气。 好险!要再退一步,就下万丈深渊了。 “与他们拼了!”姚阿毛咬牙怒喝一声,朝蒙面人冲过去。 反正是一死,不如拼死一搏。 “好小子,有种!”蒙面人一声赞喝,钢刀直线劈下。 姚阿毛斜里一闪,五指抓向对方胯裆,只有此招,才是他可能有机会捞本的招式。 蒙面人敏捷地一缩腹,右手刀往回一带,左手掌拍出。“小子,留你个全尸。” “嘭!”姚阿毛身子陡地飞起,象断线的风筝飞过崖沿,飘向蓝天,然后坠向深渊。 姚阿毛虽然有种,但和对方相比,武功实是相差太远。 在这个讲究实力的血腥江湖,光凭勇气战胜不了对手。 “姚阿毛!”洪小八发出一声怪叫,挥舞着竹棍想冲过来,但被另三个蒙面人死死阻住。 刷!刷!钢刀利刃劈风之声。 三个蒙面人三把刀已劈至岳神风和王春雨头顶。 突然,响起一个充满阴笑的声音:“留着这丫头,让我们乐一乐。” 王春雨头额滚出汗珠,面色灰白。 三把钢刀顿在空中,刷地收回,纳人肩背鞘中。 六只贪婪凶暴的眼睛,勾勾地盯着王春雨的胸脯。 岳神风已挨了一刀,右臂流着血,眼中露出惶恐、绝望的光。 他知道对方的武功比自己不知要高多少倍,自己决不是他们的对手。 这是哪里来的高手,今日是死定了。 王春雨抓住他的手,贴着他耳根道:“咱们跳崖吧,我不愿受他们侮辱……” “嗯,”岳神风支吾着,回头看了看,脸上肌肉一阵抖动。 他明白这是他最好的唯一可能的选择,但他没有这股勇气。 “别退。”蒙面人道:“再退就掉下去了。你俩过来,只要她肯好好伺候咱们三人乐得开心咱们就饶了你小子。” “真的?”岳神风睁大了眼。 “你这个没良心的!”王春雨失声骂着,双手拉住岳神风往后一倒,“咱们要死,也该和姚阿毛死在一起!” “哎……救命啊!”岳神风惊叫着和王春雨坠下了悬崖。 三个蒙面人抢到崖边,望着云烟弥漫,深不见底的深渊,狠狠地跺了跺脚。 洪小八一根竹棍上下翻腾,逼得围攻他的三个蒙面人走马灯似地旋转。 王小娟躲在洪小八的棍影里,双刀时不时地突然袭击对方下三路,使三个蒙面人防不胜防。 “呀!”洪小八见岳神风和王春雨又坠下了悬崖,怪声吼叫,奋起神威,一阵猛攻猛打。 三个蒙面人连连倒退,退到了天葬台下。 另三个站在崖边的蒙面人见状,一齐跃身上前助战。 六个蒙面人将洪小八和王小娟围住。 领头的蒙面人站在山岩道口,双手抱肩,冷冷地观看。 “臭蒙面人,臭狗崽子,见不得阳光的臭人!看棍,看棍!”洪小八怒骂着,棍疾飞如雨点。 “不要脸的乌龟王八,蒙着臭裹脚布的丑八怪,没屁。眼的臭小子!吃刀,吃刀!”王小娟尖声厉骂,与洪小八一唱一和,刀如闪电刺出。 六个蒙面人,一时间竟降不住洪小八和王小娟。 领头蒙面人冷声一哼,披风一抖。“叮当当!”一阵响动,一柄九铃大环刀已扣在手中。 “没用的混帐,滚开,让我来!”领头蒙面人沉喝声中,挟刀抡至洪小八身前。 “噗!”金光闪处,响起削竹之声。 洪小八手腕一震,登地退后一步,低头一看,手中竹根已削去一截。 好功力,好刀法! 一蒙面人脱口道:“八卦游龙刀法果然名不虚传!” 洪小八和王小娟心头一凛。 九铃大环刀,是太湖英贤庄庄主贾古方使用的兵器。 八卦游龙刀法,是使贾古方成名和名扬天下的刀法。 难道来人是太湖英贤庄的人? 这使九铃大环刀的人是贾古方,还是他的儿子贾士力? 思想之间,领头蒙面人一声沉喝:“上!” 六个蒙面人一涌而上,再次将洪小八围住。 洪小八高叫道:“小娟小心!” “当!”九铃大环刀已将王小娟双刀击落。 洪小八奋不顾身扑向小娟。 “嗤!嗤!”数声刀刃割肉之声,洪小八已身中数刀。 领头蒙面人九铃大环刀倏然往回一磕,右手拍出一掌。 九铃大环刀刀背磕在扑过来的洪小八肚腹上。 左掌击中王小娟胸脯。 洪小八嗷叫着,弯着腰,倒退回去,正撞在蒙面人的掌上。 王小娟嘴喷着鲜血,飞入石窟之中。 这是极其巧妙的一招,既要将洪小八击倒,又不能让他死,更不能让他看出破绽。 使这招的人,要拿准时机,恰到好处,实是超一流的高手。 洪小八撞在身后蒙面人的掌上,往前一扑,栽倒在石窟洞前。 领头蒙面人道:“替我打昏他。” 一个蒙面人道:“何不杀了他?” “不行,现在咱们还惹丐帮不起,日后要杀他易如反掌。” “是。” 这伙人究竟是不是太湖英贤庄的人? 洪小八挣扎着想爬起来,忽然,一掌劈在他脖子上,他顿时瘫软在地。 这一掌也劈得极其巧妙。 劲力恰到好处,使洪小八动不得,嚷不出声,似昏迷却又未昏迷过去。 “咱们进去。”蒙面人进了石窟。 石窟里,王小娟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望着来人。 她中的掌不轻,已无法动弹。 领头蒙面人凝视着王小娟,冷森森地一笑,朝蒙面人挥挥手。 五个蒙面人狞笑着,走向王小娟。 “你们要干什么?”王小娟眼中淌下了泪水。 蒙面人没答话,却用行动说明了他们的企图。 “嗤!”衣襟被撕裂的声音,碎布条在窟中飞扬。 领头蒙面人嘿嘿一声冷笑。 “小八!快救……我!”王小娟拼命地尖叫。 蒙面人故意摆弄着她,让她发出叫声,好让窟洞外的洪小人听到。 另一个站在领头蒙面人身旁的蒙面人道:“王香主,不一定要这么干吧?” “你害怕了?”王香主冷冷地道:“常分舵主,你在琢县出卖丐帮后就没退路可走了,如果你想要瞒住出卖丐帮的事和每月十五得到摄魂生死丸的解药,就得老老实实地听我阴残门的话。” 这领头蒙面人便是王秋华。 站在他身旁的是丐帮五袋弟子,开封分舵的舵主常成全。 其余五个蒙面人是王秋华的手下,阴残门的弟子。 常成全自从在琢县一念之差,贪图金钱和美色出卖丐帮之后,便一直被王秋华控制,三月前被迫服下阴残门的“摄魂生死丸”之后,则成了阴残门的副堂主。 他这次假传洪一天遗言,骗洪小八到此天葬爷爷,全都是王秋华的主意。 王秋华的主意,只不过是阴残门整个预定计划的开始。 “是,是”常成全点头道:“只不过……” “只不过过于残酷是不是?”王秋华截住他的话,“老实说,我也并不想这么做,但如果不这样,洪小八怎会去找太湖英贤庄报仇?武林怎会引起大乱?” 常成全低下头道:“王香主,所言极是。” “啊!啊……”王小娟的惨号声响起,揪人心肺。 “这种事,你以后见多了也就习惯了。”王秋华拍拍常成全肩豚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递给过去,“这个月,你就用不着找我要解药丸了。” “谢王香主。”常成全双手接过药丸,深深地鞠了一躬。 五个阴残门弟子,带着满足后的邪笑,垂手走到王秋华身旁。 王秋华跨步到王小娟身前站定。 王小娟衣服已全被撕破,几乎是赤着身体,就象是一朵被摘去了枝叶,捏碎了花之蕊的花朵。 一束阳光从石窟的天窗洞里射入,照着王秋华的脸。 一张冷酷的、毫无人性的脸。 王小娟一双大眼死死地盯着这张脸。 眼中没有泪水,只有愤怒的能毁灭一切的烈火。 王秋华不敢接触她眼中的目芒,手一翻,九铃大环刀“噗”地刺入了王小娟的胸膛。 王小娟咬住嘴唇,全身一阵僵直,复又瘫软在地上寂然不动。 她死了。死得很惨,惨不忍睹。 并非真是“找霉头”不吉利,她只不过是王秋华和胡玉凤阴谋中的一个无辜的牺牲品。 王秋华从衣袖里摸出一块玉佩,扳开王小娟手指,将玉佩塞到她手中。 王秋华站起身,拔出九铃大环刀扔给常成全:“这刀做得很不错。” “谢王香主夸奖。”常成全按住刀背道。 王秋华压低声道:“记住,在山下接到洪小八后,一定设法叫他去鹅风堡找凌天雄相助。” “知道了。”常成全点头道。 “若大事成功,你便是中原第一大帮丐帮的帮主。”王秋华抛下一句话,迈步走出石窟。 常成全身子微微一抖,眼中射出两道灼炽逼人的光芒。 王秋华、常成全六人在狂笑声中离开了天鹫峰。 洪小八趴在地上,不停地运气,可怎么也冲不开被制的穴道。 此刻,他才后悔,后悔没能用心跟爷爷洪一天和花布巾学武功,否则今天就不会这么惨了。 他耳边还在响着王小娟的尖呼和惨叫:“小八哥,救救我!” 他们究竟把王小娟怎么啦? 他扭动着身子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 半个时辰后,穴道解开,他从地上爬起蹒跚地走进石窟。 西斜的阳光透过石窟天窗洞,正洒在王小娟身上。 王小娟赤着身体,浑身是血,胸脯被刀刺了个大洞,遍地是撕破了的衣裙、内衣裤碎片。 洪小八再是个浑人,这种事也是能一目了然。 这伙人将王小娟先奸后杀,手段之毒辣令人心悸! “小娟!”洪小八大吼一声,扑上去把王小娟搂在怀中。 泪水哗哗地往下流淌。 哭嚎声从石窟天窗钻出,在天葬台上空回荡。 莫道英雄有泪不轻弹,伤心极处欲肠断…… 洪小八大哭了好一阵,哭声戛然中断。 他呆呆地盯着王小娟的脸。 王小娟扭曲的脸上嘴巴紧闭,双眉倒竖,杏眼圆睁,眼眶流血,眼珠暴突。 她透过天窗洞,怒视着苍天,死不瞑目! “小娟,”他咬着牙道:“我一定要替你报仇,将残暴你的凶手碎尸万段!” 他伸手去抹她的眼睛,一连几次才将她眼皮瞌上。 他脱下外衣去包裹她的身体。 蓦地,他发现了她手中捏着的玉佩。 玉佩用温玉雕成,做工精细,上面刻有太湖山水图案。 玉佩的系眼里还留着一段彩色丝绒绳,显然是被扯断的。 一幅幻景在洪小八眼前晃过。 凶手在强暴王小娟,王小娟挣扎、呼叫着,从凶手的腰带上扯下了这块玉佩…… 九铃大环刀。 太湖山水图案的玉佩。 凶手是太湖英贤庄少爷贾士为! 洪小八将玉佩收入腰囊,弯腰抱起王小娟走出石窟。 夕阳西坠,残霞似血。 洪小八穿过峰坪,踏上下山的路。 空中又聚集起一群秃鹰。 洪小八眼中已没有了泪水。 泪水已经流干,剩下的只是熊熊燃烧的烈火。 为妻子报仇,为三个小娃报仇。 此仇不报,是乌龟王八鸟蛋! 下山路口。 常成全带着十余名丐帮弟子,迎上洪小八。 “你怎么来了?”洪小八问。 “帮主怕你有闪失,叫我带几个弟兄一路上跟着你,我见你们上山这么久还没下来,就赶过来了。”常成全故作惊愕之状道:“小娟她怎么样了?究竟出了什么事?” 洪小八咬着牙,将峰顶天葬台发生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狗贼子!”常成全愤声骂道:“居然敢欺侮到丐帮头上来了,凶手是谁?” “洪分舵主,凶手是谁?”丐帮弟子也抢着问。 洪小八从腰囊中摸出玉佩递给常成全:“你可认识此物?” 常成全举起玉佩仔细看了看道:“我认识,这是太湖英贤庄贾士力的玉佩。” “果真是他。”洪小八咬牙道:“我一定宰了这畜牲!” 常成全道:“将三个小孩打落悬崖,洪分舵主夫人先奸后杀,此仇不报,何为男子汉大丈夫?” 十余名丐帮弟子一齐啊着手中竹棍嚷道:“报仇,一定要报此仇!” 洪小八怒眼圆睁:“与我到太湖英贤庄去找贾士力算帐!” “找贾士力算帐!”丐帮弟子齐声吆喝。 “别急。”常成全道:“仇是一定要报,但要有心计才行,他们蒙面而来,必早有准备,你以为贾士力就会认帐?” “你说该怎么办?”洪小八急声道。 常成全凑到洪小八耳边,“此事为宜声张,你先去鹅风堡……” “好,”洪小八点点头,“就就这么办。我去鹅风堡,小娟的后事,你先料理,尸体先不要下葬,另外派几个人到山谷找一找岳神风、姚阿毛和王春雨的尸体。” 常成全眨眨眼皮道:“请洪分舵主放心,我一定找到他们三人的尸体。” 常成全真能找到岳神风、姚阿毛和王春雨的尸体? 那倒不一定。 世上有许多连神仙也预料不到的事。 姚阿毛身子直线落向深渊。 他只觉得山谷、蓝天在旋转,人象在浪里颠腾。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别无遗憾,只是啊姆还在蜈蚣镇等着他,一定会十分伤心。 人生为什么有这么多烦恼? 他小小年纪,心中却有无数创伤。 一声鹰鸣。 一只苍鹰从山谷烟雾中冲出,直掠向姚阿毛。 姚阿毛看到了掠来的鹰,心顿时冰凉。 想不到天鹰在这里还埋有伏兵。 自己是肯定要葬身鹰腹了。 死后天葬还不错,活葬鹰腹就够惨了! 姚阿毛闭上了眼睛。 这许多念头都只是在一闪之间,他陡地觉得身子一震,接着便飞了起来。 糟糕!这鹰一定是叼着自己去天葬台。 耳边风声霍霍,隐隐还有瀑布激流之声。 须臾,他感觉到身子着了地。 他不敢睁眼,浑身汗水淋淋,该是秃鹰用利爪和尖嘴撕开他皮肉的时候了。 耳边又响起一声苍鹰厉叫,一阵扑腾的气浪刮脸刺痛。 “来呀。”他低哼一声,咬紧了牙关。 奇怪,鹰没有啄他,象是飞走了,四周一片寂静。 他壮胆睁开眼。 山崖间的一个山洞。 洞前一块大岩石,他就躺在大岩石上。 洞旁一颗参天古松,如一把巨伞张开在洞顶上空。 古松下一只蒲团。 蒲团上盘坐着一位长须白发,手执拂尘的老头。 这是什么地方? 这白发老头是谁? 姚阿毛从地上爬起,瞪眼瞧着蒲团上的白发老头。 “孩子,你不用害怕。这是你命不该绝。”白发老头慈眉善目,说话十分温柔。 “您老人家是……”姚阿毛定住了心神,开口问话。 白发老头手中拂坐一扬,抿唇发出一声鹰啼。 空中传来一声苍鹰的回鸣。 姚阿毛楞直了眼。 刚才救自己的那只鹰,难道是这白发老头喂养的? 他正在惊疑之际,苍鹰从空中滑翔而下,爪下抓着紧抱在一起的岳神风和王春雨。 苍鹰将岳神风和王春雨放下,敛翅站立到白发老头身旁。 “风哥!雨姐姐!”姚阿毛使劲地摇曳着岳神风和王春雨。 白发老头凝视着三人,若有所思。 岳神风和王春雨同时从地上爬起来。 岳神风拍拍自己的脑袋,“我没死……哈,我没死!”他叫嚷着,高高蹦起。 王春雨拉着姚阿毛的手:“你也没死,真太好了。” 姚阿毛呶着嘴道:“是这位白发老人和那只鹰救了咱们。” 岳神风晃晃头,神气地抖抖带血的破衣袖,往前迈出一大步。 姚阿毛捉住他的手臂:“风哥,你受伤了,手臂还在流血呢。” 岳神风抬臂摔开姚阿毛:“少见多怪一点皮肉小伤算得了什么?”说着嘴唇一翘,对白发老头道:“喂,老头,你是谁?” 白发老头脸带微笑道:“你叫我爷爷好了,你是谁?” 王春雨一旁低声道:“是这位老爷爷救了咱们,你说话要客气点。” “我已经够客气的了。”岳神风说着挺起胸脯,“在下丐帮总堂弟子岳阳分舵副分舵主追魂小棍王岳神风!” 姚阿毛一怔,岳神风什么时候将自己这个分舵主职位给夺走了? “哈哈哈哈。”白发老头发出一阵笑声。 “你笑什么?”岳神风问。 白发老头道:“笑你在骗人。丐帮只分总舵、分舵,没有堂号称呼,凡总舵弟子从不委任外职。” 没想到,这老头对丐帮情况竟会如此熟悉。这个面子丢得不小! 岳神风瞪圆眼道:“你敢讥笑我?看打!” 岳神风欺身上前,想吓唬一下白发老头。 白发老头凝身未动,身旁的苍鹰却厉叫一声,扑翅啄向岳神风。 岳神风厉声喝道:“畜牲也敢逞凶?” 话音未了,苍鹰一爪将岳神风击倒在地,另一爪按住了岳神风喉颈。 岳神风吓白了脸,急声叫道:“神鹰爷爷饶命!神鹰爷爷饶命!”他已语无伦次,屁滚尿流了。 姚阿毛和王春雨同时跪地:“爷爷饶了他吧。” 白发老头微微一笑,手中拂尘一抖:“灵儿,退下。” 灵儿!岳神风三人傻了眼。 白发老头叫这只鹰为灵儿? 苍鹰倒是听话,听到白发老头呼唤,立即收回爪,退至原位。 “神,这鹰真神!”岳神风一咕噜从地上爬起。 姚阿毛拍手道:“真是只神鹰。” 王春雨道:“爷爷这神鹰叫灵儿?” 白发老头点点头:“我是这么叫唤它的,今后你们就叫它灵叔吧。” “灵叔?”岳神风嚷道:“让我们叫它灵叔!爷爷,您老人家没弄错?” 白发老头唬起脸道:“它极有灵性,年纪不会比你们爹小多少,况且它又救过你们的命,叫它一声灵叔,不算过份吧。” “不过份。”姚阿毛首先向神鹰鞠了一躬,“灵叔好。” 王春雨用手肘捅了捅岳神风,然后两人一齐作揖道:“谢灵叔救命之恩。” 神鹰拍翅吱吱直叫,仿佛听懂了他们的话。 “爷爷”姚阿毛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王春雨接着问:“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岳神风问:“您什么时候送我们出去?” 白发老头缓缓从蒲团上站起:“你们随我来。” 白发老头拂尘一连几抖,缓步走入山洞。 神鹰拍翅冲起,盘栖在古松树干上的鹰巢里。 “咱们进不进去?”王春雨轻声问。 “不进去,咱们能去哪儿?”岳神风头一歪,“走,进洞去看老头怎么说。” 姚阿毛道:“雨姐姐放心,我看爷爷不会有恶意,如果有恶意,他就不会要灵叔救咱们了。” 三人壮胆进人山洞。 山洞共有三个串连着的洞。 前洞是个棱形石洞,四壁是青灰色的石岩。 中洞呈葫芦形分成两个小洞,洞内有石床、石桌和石椅。 后洞是个圆形洞,四壁长满青苔,正壁有一张被青苔掩盖的石门,石门内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白发老头住在中洞的左边卧室里。 室内燃着两枝松子火把。 白发老头吩咐三人围着石桌坐下,自己则盘膝坐在床上。 白发老头轻咳一声道:“这里是天云涧天元洞。老夫是三十年前,遭人暗算被送到天葬台喂鹰,而坠落深渊,落在洞前的参天古松上,才保住一命,进人此洞的。” 原来是这样!三人暗抽了口冷气。 “您在这里住了三十年?”王春雨问。 “不错。”白发老头点点头,“我在洞中住了一年后,无意中救下一只受伤的幼鹰,以后就与它为伴,它就是你们见到的灵儿。” “爷爷,您在洞中吃什么?”姚阿毛问。 白发老头道:“以前洞中有一种参果可以食用,后来参果被我和灵儿吃光了,就靠灵儿在山涧里采参果来给我吃,好在这种参果山洞里到处都有,采起来并不费力。” 岳神风道:“您能不能送我们出去?” 白发老头道:“不能。” 岳神风急着又道:“山洞没有通路?” 白发老头沉声道:“如果有,我就不会在此呆上三十年了。” “那……灵叔能不能送我们飞出去?”岳神风又问。 白发老头叹口气道:“山顶和山涧外有大批秃鹰,灵儿曾经想独自飞出山涧,结果都没有成功,它目前正在练功,争取有朝一日能打败秃鹰冲出山涧,飞上蓝天。” “完了,咱们完了!”岳神风哭丧着脸直跺脚。 “不知小王姐和小八爷怎么样了?”王春雨眼中滚下泪水。 “可怜的啊姆,看样子姚阿毛是要在这山洞里呆一辈子了。”姚阿毛咕噜着道。 白发老头沉吟良久,喟然长叹道:“天意,此乃天意也。” 三人眼光呆呆地盯着白发老头,不知他为何长叹,天意又是何指。 白发老头道:“你们也不必要过于悲观,此后洞有一道石门,若能将它打开,你们就能走出山涧了。” “唷!”三人一齐跳了起来,“快去打开石门!” 白发老头摇摇头:“此门你们打不开的。” “您也打不开吗?”姚阿毛问。 白发老头叹息道:“若老夫功力未失,当年或许能打开此门,但老夫因中奸人陷害,为慢性毒药所害,坠入渊中之时功力已经丧失,现虽长食参果,体内之毒已解,功力却是无法恢复,实是无能为力。” 岳神风道:“这么说咱们还不是没有希望?” “希望就在你们自己身上。”白发老头沉声道。 “我们身上?”三人齐声惊叫。 “不错。”白发老头肃容道:“老夫有一门祖训不准外传的奇功,此功须二男一女贞童才能习练,若能练成此功,后洞石门不难开启。”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面露喜色。 白发老头道:“你们正好三童,两男一女,且这小娃服过千年人参,面又有异色,正是千年难寻的元贞主,所以老夫说此乃天意。” 三人一齐道:“这是什么功?多久时间可以练成?” 白发老头双掌合十,托起拂尘道:“此功名曰‘三贞童子功’,多久练成此功,要看缘份,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一辈子也练不成。” “啊!”三人齐呼出口。 三十四、决不介人江湖 天空阴霾。 空中飘着雨丝。 正午,庄丁都在休息。 小雨无声,风也悄然。 鹅风堡内一片寂静。 杨红玉挺着个大肚子坐在窗前。 她怀孕了。 这是吕天良在上京前留下的种子。 她感到兴奋,也感到惆怅。 兴奋的是,终于有了吕天良的孩子。 惆怅的是,迄今始终没有吕天良确切的消息。 空中飞过一行大雁。 “嘎一一嘎――”凄凉的雁鸣声,嘹厉而悠远。这些远征者互相呼唤,互相慰藉,执着而艰难地前行。听着这鸣声,使人眷念亲情,思念征人,催人泪下。 大雁南飞,路虽遥远,尚有归宿之处,她又能飞向哪里? 凌云花死了。 吕天良凶多吉少。 鹅风堡非久留之地。 她不愿跟爹爹陈思立去京城,也不愿去无名山谷找吕公良。 除此而外,她能去哪里? 她耳畔响起吕公良托人捎给她的话:“你留在鹅风堡,好好辅助凌天雄,天良随我入谷闭关练功,十年不能出谷,你自保重。” 闭关十年练功?这话只哄得三岁小孩! 她意识到了凶兆!吕天良已不在人世。 凌天雄。 想到他,禁不住心格登一跳。 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那特有的傲气。 故意装出来的冷漠。 难道他真是楚天琪? 如果他不是楚天琪,吕公良为何要自己好好辅助他? 如果他是楚天琪,吕天良就一定死了。 她眼中滚出两颗泪水。 她决心揭开这个谜,却又不忍心去揭。 三个月来,她一直浸淫在痛苦的矛盾之中。 女人可怜,在矛盾和痛苦中的女人,尤为可怜。 她轻轻一叹,站起身来。 她想去看看怀玉。 她走到隔壁吴妈房中,没见到怀玉。 玉儿上哪儿去了?她环目四下张望。 后院小阁楼墙院里,传来了怀玉格格的笑声。 怀玉在小阁楼禁地里?她不觉一愣。 她思忖片刻,冒着细雨,走进了小阁楼院墙。 笑声从假石山的竹林中发出。 她悄悄地溜进竹林。 透过稀疏的竹枝叶,看到假石山洞里吕怀玉正拍着小手格格直笑,他身旁站着凌天雄。 她心弦陡地一震,赶紧跨前几步,贴身躲到假石山壁的竹叶下。 石壁一块凹处正好藏身,壁上一个小洞眼恰将洞内景物尽收眼底。她透过小洞眼望去。 “嘘――”凌天雄手指压住嘴唇道:“轻声点,我告诉过你了,要轻声点。” “对不起,我忘了。”吕怀玉鞠着躬笑道。 “你还想玩什么?”凌天雄轻声道。 “我要骑马。”吕怀玉道。 “骑马?那不行。” “我要骑嘛。” “我给你做马行不行?” “行啊!”吕怀玉拍手道。 凌天雄趴到地上:“吕少侠请上马。” 吕怀玉爬到凌天雄背上,小手在他屁股上一拍:“驾!” 凌天雄驮着吕怀玉在洞中爬行转着圈子。 “咴一一咴――”凌天雄不时地低声装马叫。 “嘻嘻嘻嘻,真好玩。”吕怀玉开心得前俯后仰。 泪水簌簌地从杨红玉眼中落下。 还有什么要揭的谜? 一切都已昭然若揭。 凌天雄一定就是楚天琪。 吕天良肯定已经死了。 她忍耐不住,差一点大声发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洞里,楚天琪突然停止了爬行:“有人来了。”说着,反手将吕怀玉从背上抱下。 楚天琪刚刚站起身,陈青志出现在洞口:“禀庄主,丐帮洪小八来了,说是有紧急事要见庄主。” 楚天琪沉声道:“我不是说过,鹅风堡已不再管江湖之事吗?” “可是,”陈青志顿了一下道:“他说非要见你不可。否则就……” 楚天琪道:“就怎么样?” 陈青志道:“他就要放火烧庄。” 楚天琪拍拍手,吴妈从另一个假石洞中走过来。 楚天琪抚摸着吕怀玉的头道:“吴妈,你将他带回房去吧,记住,不要让他妈知道。” “是,庄主。”吴妈抱起吕怀玉。 “伯伯,”吕怀玉道:“晚上我再来玩。” “嗯,”楚天琪点点头,“不要告诉妈,否则我就不与你玩了。” “我知道。”吕怀玉向楚天琪挥挥小手。 吴妈抱着吕怀玉急匆匆地走了。 “庄主是见他,还是不见?”陈青志问道。 楚天琪沉思片刻:“走,我去见他。” 此时,洞外响起一声厉喝:“凌天雄,你别以为躲着,我就找不到你!” 杨红玉一听声音,便知道是洪小八找上门来了。 胡玉凤急步进入洞中:“庄主,洪分舵主闯……” 楚天琪眉头一皱,打断她的话,大声道:“有请洪分舵主。” 洪小八气呼呼地闯了进来:“凌天雄,你敢不见我?” 楚天琪镇静地道:“洪分舵主远道而来,在下有失远迎,望乞恕罪。请洪分舵主到前庄客厅叙话。” “不必了。”洪小八摇摇手道:“咱们就在这里说吧。” 楚天琪点点头:“也好。请问洪分舵主前来敝庄,有何指教?” 洪小八道:“请鹅风堡主持正义,替丐帮去太湖英贤庄向贾古方父子,讨还个公道。” 楚天琪微微一怔,随后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妻子小娟,被贾土力带人在天鹫峰轮报后杀死了,还有岳神风、姚阿毛和王春雨也被他们打落了万丈深渊……”洪小八说着,哇地放声痛哭起来。 杨红玉心一凛,江湖又出事了。 楚天琪眼中闪过一道刺人的光芒。 胡玉凤一旁道:“别哭,有话慢慢说,咱们庄主一定会替你讨还公道的。” 楚天琪脸转向胡玉凤,目芒再闪。 洪小八哭泣着,断断续续地将天鹫峰顶发生的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杨红玉咬紧了嘴唇,心在急剧跳荡。 贾士力这伙人也过于凶残了! 楚天琪的脸冷如冰块,毫无表情。 胡玉凤愤怒、同情之心溢于脸面,噙着泪花道:“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有真凭实据?” “有。”洪小八从怀中掏出玉佩道:“这是小娟临死前在挣扎中,从凶手身上扯下的玉佩。” 胡玉凤看过玉佩,惊呼道:“不错,这正是太湖英贤庄贾士力的玉佩,我见过!” 洪小八瞪着血红的双眼道:“眼下丐帮人员散在四处,二老归天,帮主染病不起,这杀妻之仇我不能不报,因此只好前来求凌庄主相助。” 楚天琪沉吟着道:“我怎能帮你?” 洪小八道:“请凌庄主下鹅毛令,邀请十大门派在太湖英贤庄评论此事,让贾士力和六名凶手为我妻小娟与岳神风、姚阿毛和王春雨四人偿命。” 楚天琪沉声道:“我很想帮你,但很可惜我无法帮你。” “为什么?”洪小八瞪眼问。 楚天琪缓声道:“鹅风堡已退出江湖,永不管江湖之事,怎能再下什么鹅毛令?” 洪小八摸了摸后脑勺:“既然是这样,就请凌庄主带人和我一起去太湖英贤庄,要贾古方交出凶手。” 楚夭琪摇头道:“恕在下爱莫能助。我既已退出江湖,又怎能与你一同去太湖英贤庄过问此事?” “庄主,我看……”胡玉凤一旁开口道。 “住口。”楚天琪厉声道:“本庄主在与洪分舵主说话,你休要多嘴。” 胡玉凤扁了扁嘴,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将话咽回肚中。 洞外的杨红玉蹙紧了眉头。 这个难题,楚天琪确实不好处理,若是换了自己,又该怎么办? 洪小八高声道:“这么说来,凌庄主是不肯帮我洪小八了?” 楚天琪道:“不是我不想帮,而是无法帮。鹅风堡宣布退出江湖,不能言而无信,在下又体弱多病,不会武功……” “放你的狗屁!”洪小八怪声道:“你还想骗我洪小八?现在江湖上,谁不知你就是曾经帮楚天琪夺密蜡丸的蒙面人,武功之高不在吕天良之下。” “洪分舵主,”陈青志躬身在洞外道:“请你说话放尊重些。” “我和庄主说话,还轮不到你放屁!”洪小八报仇心切,火气之上,逢人便骂。 陈青志还待说话,楚天琪手一摆:“陈管事,不必与他计较。” “是。”陈青志低头退后数步。 洪小八盯着楚天琪道:“凌庄主,洪小八这个忙,你是帮还是不帮?” 楚天琪冷声道:“我想帮也是无能为力,洪分舵主。你还是请回吧。” “妈的!”洪小八爆发地骂道:“忘恩负义的小人!咱丐帮为救鹅风堡,三十万弟子上京城劝说楚天琪,爷爷洪一天和花布巾与楚天琪、凌云花同丧命在百花山深壑,我十万丐帮弟子在琢县遭官兵袭击,死伤过半,丐帮元气大伤,至今尚不能恢复……” 楚天琪脸如冷铁,心中却掀起阵阵巨浪。 按理说,洪小八这个忙不能不帮,但此事只要一沾手,便陷入江湖血腥杀戮之中。 他厌倦了杀戮。 他已连累了爹、娘、吕天良和丐帮二位前辈及近十万丐帮弟子。 他决不能再干傻事,连累鹅风堡。 他已发过誓,要保护鹅风堡和杨红玉母子。 他暗地里咬起了牙关。 洪小八继续忿声道:“咱洪小八为鹅风堡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你居然落井下石,幸灾乐祸,袖手旁观,隔岸观火,坐山看虎斗,见死不救!” 洪小八气呼呼,将肚内能抠得出的一切词汇,抛向了楚天琪。 胡玉凤抿抿嘴道:“庄主,属下认为洪分舵主这桩事,咱们不能拒之门外。” 楚天琪道:“我告诉过你,不要多嘴。” 洪小八挥舞着手道:“想咱们丐帮与杨大侠和凌云花的关系,是生死相依……” 楚天琪冷声截他的话道:“你不用多说了。丐帮与杨玉、凌云花和楚天琪的关系及交情,与我凌天雄并没有多大的关系。鹅风堡幸得皇上赦免其罪,我不想再让鹅风堡卷入罪孽之中。” 洪小八怒声道:“你真是条铁石心肠的冷血狗!” 楚天琪沉静地道:“洪分舵主,恕我不能相助,若真是贾士力杀害你妻子及三个门徒,我想江湖自会有公论。送客。” “你……”洪小八瞪着泛血的双眼道:“常成全说你一定会帮我的,想不到你居然如此绝情寡义。” 陈青志跨前数步,躬身摆手道:“庄主已下令送客,洪分舵主请。” “送,送你娘个屁!”洪小八劈手一掌击向陈青志。 “嘭!”一声闷响,假石山洞砰然颤栗。 洪小八登登登地连退七、八步,背抵着石壁才站住脚跟。 他只觉得右臂酸胀发痛,胸中气血翻腾,一口血涌上口腔。 陈青志躬身在洞旁,右手缓缓收回,左脚仅斜移半步。 洪小八大惊失色。 妈的,人倒霉到处都是对头,这个鹅风堡的管事,功力竟远在自已之上! “洪分舵主请。”陈青志又做出个送客的姿势。 这是逐客令。 洪小八吞下涌上口腔的血水,狠狠地跺跺脚:“哼!” 洪小八甩袖,呸痰,大步出了假石山洞。 陈青志躬身跟在洪小八身后。 假山洞里,只剩下了楚天琪和胡玉凤。 杨红玉贴在石壁上,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他想起了吕天良那夜所说的,他在小阁楼见到“凌天雄”和胡玉凤的那桩事。 他俩真有那桩事? 她想走开,但又怕他俩发觉,只好硬着头皮站着没动。 “庄主,”胡玉凤声音甜得腻人,“我斗胆说一句话,今日就是你不对了。” 楚天琪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胡玉凤贴身过去:“丐帮对你可谓是恩重如山,你不帮洪小八,日后传扬出去,鹅风堡还如何立信于江湖?” 楚天琪沉声道:“鹅风堡既已退出江湖,还何言立不立信?” 胡玉凤秀眉高挑:“你真打算退出江湖?” 楚天琪点头道:“我说过的话,不会不算数。” 胡玉凤盯着他道:“你不打算替丁香公主和儿子报仇了?” 杨红玉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口。 凌天雄果然是楚天琪。 楚天琪喟然叹道:“星移月转,逝者如斯。红叶遍地,几度秋风。善恶到头终有报,冤冤相报,何时得了!” 胡玉凤睁大了双眸:“没想到你居然会是这样?你娘死了,吕天良为你死了,花布巾、洪一天也为你死了,你竟然会无动于衷?” “凤嫂,”楚天琪冷声道:“你不要忘了你在鹅风堡中的身份,你将洪小八带进小阁楼禁地已经是犯了庄规了。” 胡玉凤眼中棱芒一闪即敛,改作笑脸,低头道:“庄主,实在是对不起,请原谅奴婢的一番好意。” 欲速则不达她明白要控制住这头猛虎,切不可操之过急。 楚天琪摆摆手:“你去吧,今后没我吩咐不准随便到小阁楼来。” “遵命。”胡玉凤莞尔一笑,甩袖退出假石山洞。 她目光瞟过四周,从袖内摸出两片树叶捏在手中,暗自道:“楚天琪,咱们走着瞧,我不信你能过得老娘这一关!” 杨红玉目送着胡玉凤走出小阁楼院墙。 她脸上罩起一层严霜。 这个江湖艺女死赖在鹅风堡不走,究竟有何目的? 她是真爱上了楚天琪,还是另有企图? 楚天琪走出假石山洞。 杨红玉闭住呼吸,贴紧了石壁。 楚天琪从竹林旁走过。 他没停步,也不回头,但口里却抛出了一句话:“外面有雨,当心淋湿了身子。” 杨红玉怔怔地呆立在原地,良久,都不曾移动脚步。 看来,楚天琪已知道自己识破他了。 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蜈蚣镇口,城隍庙。 与所有的城隍庙一样,蜈蚣镇的城隍庙里,千篇一律供奉着城隍爷、判官、无常和鬼卒。 城隍庙的香火永远不会冷落,因为这年代,所有的人,不论贫富都信神。 求神保佑平安,求神饶恕罪过,求神赐福,只要人有所求,城隍庙就永远热闹。 热闹的地方就会有乞丐。 有乞丐的地方就一定会热闹。 因此,几乎所有的城隍庙全都是丐帮的秘密联络站。 蜈蚣镇口的城隍庙,也不例外。 洪小八抱着个酒坛子,面色通红,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城隍庙后天井院。 他步履踉跄,口中含糊不清地仍在骂。 鹅风堡不肯帮自己,真是岂有此理! 天下哪还有“义气”二字? 他从鹅风堡出来之后,便在镇上一家小酒店喝了一通闷酒。 千杯通大道,一醉解千愁。 他想用酒来安静一下自己,暂时忘掉心中的烦恼。 抽刀断水水更流,酒入愁肠愁更愁。 没想到一坛酒下肚,心中烦恼更甚,犹似烈火在燃烧。 “冬!”他一脚踹开了天井院杂房的房门。 “洪分舵主。”常成全和四名丐帮弟子从小桌旁站起身。 洪小八一双醉眼盯着小桌,嘴张得老大,眉毛弓成了一个问号。 桌旁端身坐着胡玉凤。 洪小八结巴了好一阵子:“你来干……什么?” 胡玉风神情肃穆地道:“我奉庄主之命,前来帮你。” “凌天雄叫你来帮我?”洪小八扁巴着嘴道:“你没骗我吧?” 胡玉凤正色道:“我用不着骗你。” 洪小八走近桌旁,手中酒坛子往桌上一啊:“既然你们肯帮我,为什么凌天雄在鹅风堡中要说那些话,还下逐客令?” 胡玉凤沉声道:“我说你真笨。” “我笨?”洪小八瞪起了眼,“丐帮除爷爷和花布巾,谁也没咱洪小八聪明。” “小八,”常成全提出不同看法,“你也不想想看,这事虽有玉佩为证,但这种太湖山水图的玉佩,也并非只有贾士力才有……” “哼!”洪小八恨声道:“还有九铃大环刀和他们在洞口说的话,足可证实贾土力就是凶手。”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见过他们?没有。还有谁见过九铃大环刀,听到过他们对活?也没有。光凭这些是不行的,所以凌庄主不能答应帮你。”常成全道。 “喂,你是帮凌天雄,还是帮我?”洪小八晃着头道:“你曾经说过凌天雄是一定会帮我的。” “没错。”胡玉凤道:“凌庄主确是要帮你,但方法不同。” “方法不同?”洪小八拍着脑袋,不知所云。 胡玉凤抿抿嘴唇道:“贾士力在天鹫峰的行动计划周密,对后事也必有准备,你若要找他评理,纵是咱们庄主出面,也决讨不回公道。” “哪该怎么办?”洪小八瞪眼道。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胡玉凤沉声道。 “还……身?”洪小八咕噜着道:“这是什么意思?” 常成全附耳在洪小八耳旁低声说了几句话。 洪小八涨红了脸,咬紧了牙齿。 袭击太湖英贤庄,杀贾土力狗贼,替小娟报仇! 这是个简单而切实可行的办法。 但是,这办法太卑鄙,洪九公决不会同意,而且弄不好,会引起一场武林混战。 胡玉凤道:“一报还一报,他不仁,我不义。咱们蒙面袭击英贤庄,杀死贾士力。就算是报了此仇,事后他们没有证据,也同样奈咱们不何。” 洪小八没吭声,在犹豫不决。 酒能壮胆。胆大能包天。但,这事弄不好连天也会倒坍。 “你不想替小娟报仇了?”常成全道。 洪小八两颊青筋暴起。 常成全又道:“小娟尸体已安置妥当,就待取狗贼的人头来祭灵入土了。她胸上伤口太大无法缝合,据罗婆婆说她至少遭五个男人轮报……” “住口!”洪小八怒声怪喝。 他耳边响起了小娟的惊呼和惨叫声。 “妈的,就这么定了!”洪小八拿定了主意,“袭击大湖英贤庄,杀贾士力!” “杀贾土力,为洪夫人报仇!”四名丐帮弟子低声齐呼。 胡玉凤与常成全交换了一个眼色道:“鹅风堡将派李冰心等四人前来相助洪分舵主。” 洪小八血红的眼中光芒一闪:“就是禁军四大将军,原少林寺的悟空、悟泽、悟性、悟灵四位武僧和尚?” 胡玉凤点点头。 洪小八拍桌道:“有鹅风堡此四人相助,洪小八何愁此仇不报!” 胡玉凤道:“凌庄主已拒绝帮你,你在蜈蚣镇酒店大骂鹅风堡之事,很快就会传遍江湖,那时候就没人怀疑是鹅风堡与你联手袭击太湖英贤庄了。” 凌天雄果然有心计! 洪小人皱皱眉头:“请常分舵主通知青竹帮钟老雕,速来岳阳分舵议事。” 常成全道:“不必了,青竹帮帮主黄青云已接到消息,决心为侄女报仇,已带人马乔装赶往太湖,十日之后在胥口会合。” “十天?”洪小八蹙眉道:“我要回岳阳召集人手,十天如何能来得及?” “请放心。”常成全道:“我已借用洪分舵主的名义下令岳阳分舵的弟子,悄悄赶往苏州,十天之后在胥口集合待命。” “哦。”洪小八似有些吃惊。 常成全咬咬牙忿忿地道:“见到小娟惨死的模样,丐帮弟子无不愤慨万分,都发誓要为她报仇,我知道你一定会要报仇,所以就替你下令了,同时我也急命本分舵高手火速赶来,我将率他们向贾土力讨还血债。” “谢谢你。”洪小八感动地道。 常成全拍拍他肩头:“自家兄弟,还讲什么客气?” 胡玉凤缓缓站起身来:“李冰心四人也将在十日之内赶到胥口。” 洪小八一脚踏在板凳上,双手捧起酒坛,一口气将坛中剩酒饮尽。 胡玉风肃容道:“祝洪分舵主马到功成,为洪夫人讨回血债。” “不杀贾土力,不踏平英贤庄,洪小八誓不为人!”洪小八手中的酒坛往下一摔。 “当!”酒坛碎裂了,碎片高高溅起,四下飞扬。 这碎裂的酒坛,拉开了一场武林浩劫的序幕。 三十五、玉面粉郎范天苍 黑夜。 夜色阴沉,没有星月。 苏州城郊外乱坟岗。 凄凉的冷风在吹。 坟地两侧树影憧憧,随风摆动。 坟中荒草萋萋,在风中颤栗。 王秋华伫立在坟岗的冷风中。 他在等待他的主人出现。 他不知道他的主人藏在哪里。他的主人说在练功时不能见任何人,也不能与外界接触,但他却感觉得到,主人随时可能在身旁出现。 今天正午,他突然接到主人命令,主人要见他,见面地点就是这乱坟岗。 没说原因,也没说时间,所以他只好在此等待。 他从未时在此等起,直等到现在子夜。 他没有怨言,也不敢有怨言。 他是个孤儿,从小由主人抚育大。主人给他衣穿,给他饭吃,教他武功,可谓是恩重如山。 他的生命是主人给的,他自然要效忠于主人。 说良心话,主人对他是疼爱的,虽然严厉却无微不致地关心他。 主人也曾冷酷地对待过他,活生生地像阉牲口似地将他阉了。 他为此而恨主人。 他虽然恨主人,但却不怨主人。 恨与怨是不相同的。 他和主人的妻子胡玉凤偷情,还串通胡玉凤将慢性毒药下在主人酒菜之中,使主人中毒,主人为此而阉他,他认为并不过份,因此,他不怨主人。 主人阉他,夺走了他人生的快乐。剪断了他的情欲,使他陷入终生的痛苦之中,因而,他恨主人。 他发誓要用一切方法来报答主人。 他诅咒要不惜一切手段置主人于死地。 报恩与报仇是矛盾的两个面。 但,他并不觉得矛盾。 他要尽力地帮助主人完成独霸武林,登上武林盟主宝座的宿愿,然后再无情地杀死他。 他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 他武功当然及不上主人,但他手中捏有胡玉凤这把噬人的美人剑。 这把美人剑,能斩下天下任何一个男人的头颅。 他像座没有生命的石雕,纹丝不动地屹立在坟堆中。 他表面上冰冷,心中却充满了灼炽的火焰。 “哈哈哈哈。”坟岗上响起一阵令人毛骨啊啊的怪笑。 笑声象来自深邃的天际,又宛若来自阴森的地狱。 主人究竟在哪里发笑? 他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蓦地,身旁一座坟堆突地爆开,泥土飞扬四溅。 随着飞起的棺木盖,范天苍从坟堆中弹身跃起。 范天苍咧嘴狂笑着,旋身停立在王秋华身前。 原来主人就一直睡在自己身旁坟堆的棺材里! “弟子王秋华叩见门主。”王秋华赶紧双膝跪地,行阴残门参见大礼。 “起来吧。”范天苍仍在笑,脸上的疮脓包不住地抖动。 “谢门主。”王秋华礼毕站起,垂手躬身侍立。 范天苍默然地盯着他,双眼在黑夜中熠熠发亮,眼中似有一丝丝银泉在向外喷射。 王秋华心中暗自吃惊,半年闭关练功,主人的内功似已突飞猛进。 他低垂着头,不吭声,也不动弹。 “哈哈哈哈,”范天苍仰面大笑,“半年在外,你还没有忘记门规,很好,好极了。” 王秋华恭声道:“弟子身为阴残门香堂主,深受门主恩惠,怎能忘记门规?” 范天苍声音变得几分柔和:“让你久等了。” 王秋华道:“门主也不是在等吗?” 范天苍沉声道:“你等我,我等谁?” 王秋华没有迟疑:“你在等时辰。” “好!”范天苍朗声道:“我总算没有看错你。不错,我的确是在等时辰。在“三苍赤魔功”未练成之前,我不能见阳光,夜里也得子时才能现身。” 范天苍常用这种方法来试弟子的悟性和智力。 王秋华是他最得意的弟子,所以有时候他视他如同亲生儿子。 他同时也明白,王秋华也是他最危险的敌人,所以他一直对他存有深深的戒心。 王秋华低头不语,在等待主人继续问话。 他虽无把握,但料定主人这番话,十之八九是谎言。 范天苍道:“何时对英贤庄下手?” 主人的问话表明,他对外面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王秋华不露声色,沉声道:“明夜子时。” 范天苍道:“丐帮洪小八,青竹帮黄青云、本门四堂主三十六弟子都已到胥口,为何不见鹅凤堡的李冰心四人?” 王秋华心中着实吃惊不小。 他虽料到范天苍会派人监视自己,但没想范天苍居然会知道如此详细的细节。 他定住心神,镇定地道:“禀门主,胡玉凤原想用计,假传楚天琪之令,命李冰心四人前来太湖引火烧身,不想途中被陈青志截回……” 范天苍冷冷地打断他的话:“设法除掉此人。” “是。”王秋华点头道。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范天苍问。 “袭击英贤庄少不了鹅风堡的人,因此弟子决定亲自出马,和三堂主易容扮装李冰心四人,血劫英贤庄后留下鹅风堡的标记。” 王秋华详细禀告。 “很好。”范天苍道:“不过,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王秋华道:“请门主训示。” “明天英贤庄将到青城、崆峒、华山三派、天马镖局、太行武馆、九江水鬼王等十余名英雄好汉。”范天苍仰面望着夜空点数着道。 “为什么会这样?”王秋华问。 “这些人都是老夫暗中邀去英贤庄的。”范天苍冷森地道。 “弟子明白了。”王秋华沉声回答。 “你明白了什么?” “若没这些人在英贤庄,武林则乱不起来,这些人在英贤庄,我们将会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但,这样一来,你们就会有危险。因此出手一定要快,要狠,切不可犹豫,最好辅以火攻,更能乱中取胜。” “谢门主训示。” “一定要杀了贾士力,弄个死无对证。” “弟子明白。” “嗯。”范天苍点着头道:“你想不想知道我三苍赤魔功练到什么火候了?” “门主天威。”王秋华躬身道“三苍赤魔功一定指日可成。” “哈哈哈哈。”范天苍大笑道:“本门主已过玄天大关,三苍已成两苍,待三个月之后,三苍赤魔功就能练成了。” “恭喜门主,贺喜门主。”王秋华单膝下跪道:“门主天威,武林独尊。” “起来。”范天苍一手托起王秋华,“我让你见识见识三苍赤魔功的威力,你往后退。” 王秋华往后一跃,退出三丈开外。 “不行。”范天苍摇着头道:“再往后退。” 王秋华闪身再退,立身十丈之外。 范天苍仰面狂笑,笑声中身子下蹲,双掌徐徐推出。 荒岗上刮起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 范天苍满脸的疮脓包在抖动,双掌掌心出现一个红点。 王秋华冷冰着脸,冷眼观看。 他知道主人向他炫耀三苍赤魔功威力的目的。 他很高兴主人能这么做,因为孙子兵法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范天苍掌心的红点渐渐扩大,须臾之间,双学变得通红。 “嗨!”范天苍一声怒吼,双掌随着旋转的身体,猛然拍出。 “轰!”巨响声震撼了乱坟岗。 碎石迸溅,泥土飞扬,热浪象龙卷风在坟堆中卷起。 王秋华只觉衣襟飘举,热浪逼人,刮脸灼痛。 范天苍收掌敛气,卓立荒岗。 混混沌沌的夜光下,他身子周围五丈方圆之内的坟堆已不见了。 到处翻露着破碎的棺木板,残缺的白骨,还有腐尸的残骸。 阵阵恶臭,扑鼻而来,令人作呕。 王秋华忍住翻腾的目水,跪地伏首道:“门主神功盖世,天下无人可及,武林即日便是门主的天下。”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范天苍冷声道。 王秋华仍跪伏在地道:“门主神威,凡敢与门主作对者,无异是以卵击石” “你按计划行事,一定要在武林中引起混乱,若遇困难,我自会与你联络。” “是。” “哈哈哈哈。”笑声直冲云霄,狂风卷起一片泥砂、枯叶,范天苍身影全无。 良久,王秋华从地上爬起。 笑声还在荒岗回荡。 空中透出了一丝丝月光。 昏昧的月光照着荒岗上的破棺和白骨。 王秋华紧紧攒起了双眉。 统霸武林之后,自己与门主究竟鹿死谁手? 太湖,古称笠泽,又称五湖。 太湖位于沪宁杭区中心,水面二千二百一十三平方公里,承受苕溪、运河来水,由黄浦江泄入长江。 湖中小岛众多,共有四十八座,与沿岸半岛及山峰合称为七十二峰。 浩森的烟波之中,山树丛丛,楼台隐隐,实为人间仙境。 七十二峰中以东洞庭山和西洞庭山居于首位。 东洞庭山接半岛。 西洞庭山四面环水。 英贤庄便在山处青山楼外楼,湖中有湖的西洞庭山之上。 一片接一片的茂密树木,青翠浓郁的枝叶复盖着整个西洞庭山。 踏山而上,为四面丛林环绕的山顶上,便是英贤庄。 两堵红砖高墙,将山顶分东西围住。 墙内不仅有溪流、小湖泊,楼房、庭院,还有农田。 英贤庄在太湖群峰之中,独占一块幽雅恬静的世外桃源。 天变莫测。 今夜与昨夜截然不同。 月色出奇地好。 庄中一切景物在目光下清晰可辨。 庄院西南隅,耸立着一栋厅房,厅前门檐正中悬着一块大匾,上书“聚英厅”三个金粉大字。 这三个字模仿怀素的草书,字迹遒劲雄浑,脱洒豪放,衬着飞爪微翘的重重檐角,显示出英贤庄豪迈逼人的气势。 灯光明亮。 宽敞的客厅里坐满了人。 英贤庄今日中午到了客人,一共是十四位。 这些客人都是有来头的人物。 青城派的无玄子及掌门弟子陆仲春,崆峒派的邱世机,黄山派的黄长明及香火弟子夏可风,天马镖局副镖头关少胜及两名镖师,太行武馆馆主常石沙及两名武师,九江水鬼王阮氏三兄弟阮大雄、阮二雄和阮小雄。 主座上坐着贾古方和贾士力父子。 厅内的气氛有些沉闷、紧张而诡秘。 贾古方父子不知道众人为何要来英贤庄。 众人也不知道贾古方父子为何要紧急邀请他们来英贤庄。 沉寂中,大家都在用眼光互相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良久,无玄子打破沉默:“贾庄主,难道这请柬不是你发出来的吗?” 无玄子说着,左袖一拂,袖内一张请柬挟着尖啸,飞向贾古方。 好一招“铁袖衫”功夫! 但,没人喝彩,也没人吭声。 大家都在等待贾古方的回答。 贾古方左臂倏地一伸,五指如钩,将请柬扣在手中。 他仔细看过请柬后说道:“不错,这请柬是英贤庄的帖子,但我并没有向诸位发过这请柬。” “这就有些奇怪了。”无玄子道:“贫道确是听送帖人说,你找我们有紧急要事相商,务必在十日之内赶到贵庄。” “没错”关少胜道:“送的人对我也是这么说的。” “我也是。”邱世处道。 “请问诸位,”贾古方将手中请柬递给贾士力,“送帖人是什么模样?” “一个四十多岁的农夫。” “一个三十左右的挑夫。” “一个妇女。” “一个小孩。” 看来送帖人并不是同一人。 送帖人是谁并不要紧,关键是送帖人的目的何在? “王八蛋!”贾士力拍案而起,“竟敢耍弄咱英贤庄?” “坐下!”贾古方瞪了贾士力一眼,然后拱手对众人道:“此事确有些古怪,但凡事总有其理由,老夫认为这绝不会是普通的玩笑,仅仅捉弄咱们一下而已。” 常石沙道:“贾庄主言之有理,大家想想看,送帖人究竟想干什么?” 黄长明道:“华山派素与贾庄主关系甚好,诸位也大都与英贤庄有莫逆之交,看来送帖人是将英贤庄的朋友都请来了。” 阮大雄皱起眉道:“把咱们都请来做什么,又不是帮贾庄主抢亲?” 谁都知道贾士力与洪小八争婚之事,阮大雄心直口快,说话不经思考,话便冲口而出。” “嘿嘿嘿嘿。”阮二雄、阮小雄禁不住抿嘴发笑。 贾士力瞪圆了眼。 贾古方脸色铁青。 贾士力曾多次要邀人到丐帮抢亲,都被贾古方制止。 丐帮力量虽不及从前,但仍不可轻视,贾古方不愿儿子为一个女人而引起武林纷争,甚至造成腥风血雨的场面。 揭到贾古方父子的伤疤,作为朋友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厅内气氛更为沉闷。 无玄子面色凝重,沉声道:“贫道听到一个消息,不知是否确实。” 阮大雄和常石沙同时问道:“什么消息?” 无玄子目光盯着贾古方父子道:“丐帮洪小八的夫人王小娟,在天鹫峰被人杀了,是先奸后杀。而且还有三个小孩被打落深渊。” 众人中有听到这一消息的,有没听到的,都为之一震。 无玄子为何提这桩事? 贾士力忍不住呼地起身道:“他们死了,与咱英贤庄有何关?” “住口!”贾古方沉声喝道:“别多嘴!” 贾士力扁了扁嘴。在这许多客人面前,他不好与爹爹吵嘴,只得忍气吞声地坐下。 无玄子目光缓缓扫过全厅,继续道:“大家都知道贵公子与洪小八有争妻婚约之事,而且贵公子曾多次扬言要抢亲,因此……”话音到此顿住。 无玄子留个空白,让众人去想。 贾士力动了动嘴唇,但忍着没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射到了贾古方脸上。 贾古方轻咳了一声道:“无玄子道长的意思,是咱英贤庄在天鹫峰干了这桩伤天害理的事?” “贾庄主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无玄子道:“凭贾庄主的为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干出这种卑鄙无耻的事情。” 常石沙道:“贾庄主若是那种人,我们也不会与他来往了。” 阮大雄道:“咱们九江水鬼王虽也干些杀人越货货买卖,但从不奸杀妇女,不杀小孩,不杀手无寸铁的人,不杀弃财求饶的人,不杀官场人,不杀伤残病人……” “大哥,”阮二雄道:“谁让你说这些?咱们都不会干的事,贾庄主就更不会干,我们信得过他。” 无玄子及众人的眼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贾士力。 贾士力按捺不住,从椅中跳起来道:“不是我干的,我没干!我可以发誓……” 无玄子沉静地打断他的话:“我们没说是你干的。” 坐在无玄子身旁的陆仲春和黄山派香火弟子夏可风,同时站起身道:“禀师傅,天鹫峰之事决不会是贾士力干的。” “哦”无玄子轻哦一声,“你们能作证?” 陆仲春道:“师傅,弟子也听说过天鹫峰的事。出事那天是十一月十九,可那三天里土力哥都和我与夏可风在华山西禅寺内观金刚大典法事,他决不可能去天鹫峰的。” 夏可风接着道:“陆仲春所言都是事实,金刚大典法事上有很多人都见过土力哥,只要一问法事主持就能知道。” “好,”无玄子道:“有证人就好了。” 贾古方脸色倏变:“有人怀疑士力是奸杀王小娟的凶手?” 无玄子点点头。 “谁?”贾古方急声问。 “是谁?”关少胜和邱世机抢口问。 无玄子沉声道:“送帖人。” “送帖人?”阮大雄惊呼出声。 无玄子道:“诸位想想,送帖人为何要假借贾庄主的名义,下请柬急邀咱们前来英贤庄,其中必有缘故。” 众人一致点着头,表示赞同此说。 “刚才我仔细想过了,送帖人邀咱们来此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发觉有人怀疑贾公子是奸杀王小娟的凶手,所以请大家前来与贾庄主共同商议对策。”无玄子颇有风度地抖抖衣袖。 “如此说来,送帖人和我们一样,也该是贾庄主的朋友?”黄长明问道。 无玄子肯定地点点头:“我想应该是的。” “这就不对了,”阮大雄道:“他既然是贾庄主的朋友,为何不肯露面,要偷偷摸摸地送这帖子?” 无玄子道:“他不肯露面,自有他的苦衷。他请我们来帮贾庄主,这是确定无疑的事。” 贾古方皱起浓眉。他实在想不起,他有哪一位这样热忱的朋友? 关少胜道:“真正怀疑贾公子的人会是谁?” 常石沙接口道:“那还用问?一定是洪小八。” “哼!”贾士力愤声道:“洪小八,我与你誓不两立!” “无量佛善哉善哉!”无玄子道:“贾公子休要如此,洪小八妻子遭人奸杀,三个门徒被打落深渊,其心情可以理解。此事既非贾公子所为,又有贫道和华山两弟子及西禅寺法事主持为你作见证,日后与丐帮作个交待就没事了。” 黄长明道:“无玄子道长所言极是,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贾公子只要澄清此事也就算了,何必要与丐帮结下仇怨?” 阮大雄道:“我看洪小八不找来便罢了,若找上门来,贾庄主就请求召集个武林大会,在大会上咱们摆出人证,好好地羞没那傻小子一顿。” “言之有理!”阮二雄、阮小雄高声叫嚷。 “我着还是私下议和好。”关少胜道。 “丐帮素来以第一大帮自居,洪小八那小子更是不可一世,得好好教训教训他。”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 “和为贵……” “诸位,”贾古方拱起双手,目光环过全场,“大家不要为犬子之事过于费心,老夫决定明日即带犬子,前往丐帮澄清此事。” “洪小子没找上门,你怎么去找他?”阮大雄大声嚷道。 贾古方道:“送帖人邀请众位至此,无非想向我说明丐帮已怀疑到犬子,因此,我必须带士力前去尽快澄清,以免夜长梦多,节外生枝。” 贾士力道:“爹,我不要……” “住口!这件事由爹作主。”贾古方道:“说起来若不是你扬言要抢亲,并多次到丐帮挑衅,洪小八怎会怀疑到你?” 无玄子道:“贾庄主如此深明大义,令贫道敬佩万分,若换了个护短的爹爹,真不知会不会无端引起祸来。” 阮大雄突然拍拍脑袋道:“喂,你们说送帖人叫咱们十天之内赶到英贤庄,是不是丐帮和青竹帮可能会对英贤庄发动袭击?” 这道问题,问得众人一愣。 贾古方首先开口道:“我看不会,洪小八和钟老雕都不是这种小人。” 贾士方咕噜着嘴道:“我看,不见得,第人第面不知心……” 关少胜道:“虽然洪小八和钟老雕都不是卑鄙小人,但他俩一个丧妻,一个丧孙女,心情悲痛,感情冲动,若有人暗中挑动,说不定也会干出傻事来。” 常石沙道:“关镖头说得有理,贾庄主还是防着点好。” 无玄子道:“贫道敢断定洪小八和钟老雕决不会袭击英贤庄。第一,他们并没有贾公子杀害王小娟的证据,在未弄明真相之前,他们不会做出这种傻事;第二,英贤庄高手云集,单凭洪小八岳阳分舵和青竹帮的力量,还啃不动英贤庄这块骨头,他们没实力也就没这个胆量。” 黄长明道:“听说十天前,洪小人为此事去鹅风堡找过凌天雄,结果被凌天雄轰出了鹅风堡,气得他在蜈蚣镇骂街。” 邱世机道:“现在有我们在此,英贤庄就更加万无一失了。” “诸位,”贾古方拱起手道:“承蒙各位光临敝庄,老夫备有薄酒……” 正在此时,一名庄丁慌慌忙忙奔入大厅:“禀庄主,后庄院起……火了!” 三十六、英贤庄血劫 “慌什么?”贾古方缓缓地道:“士力,到后庄院看看怎么回事?” “是。”贾士力站起身来。 陆仲春和夏可风相互递了个眼色,也站起身来:“我们和士力哥一起去。” 贾古方道:“区区小事,何劳二位贤侄?” 无玄子道:“让他俩去吧。” 贾古方见状,只好道:“烦劳二位贤侄了。” 贾大力和陆仲春、夏可风三人出了厅房。 贾士方举手击掌,含笑道:“上酒!” 四名庄了送上四坛原封盖口的状元红。 八名庄丁送上酒盅、碗筷和下酒卤菜小碟。 贾古方抓起酒坛,挥掌削开坛盖,美酒香醇之气顿时溢满厅房。 阮大雄禁不住啧了一声道:“好酒!” 贾古方捧起酒坛道:“诸位远道而来,老夫先敬诸位一杯,以尽地主之谊。”说着便亲自斟酒。 “报――”一名庄丁闯入大厅,“禀庄主,前院失火!” 贾古方手腕一抖,酒洒了一桌面。 后院失火并未引起他注意,现在前院又失火,不能不使他重视。 这是怎么回事? 是巧合,还是有人袭击? “庄主!”又一名庄丁奔入大厅,“庄……内四处失火!” 贾古方脸色倏变,手中的酒坛子脱手坠地摔得粉碎。 众人脸色也变得灰青。 难道真有人袭击英贤庄? 思想之际,厅外响起一声尖哨。 “当心!”无玄子发出警告,人已拂袖从椅中跃起。 “嗖嗖嗖嗖!”一阵急雨般的火箭从厅窗和门外射入。 惨号声顿起,有数名庄丁被火箭射中。 两支火箭射在洒满酒的桌面上,刹时,腾起了火焰。 “放!”厅外有人在厉叫。 一束束集密的无羽箭象蝗虫飞入大厅。 大厅虽称之为大,毕竟厅内狭窄,十四名客人加上贾古方和十余名庄了已十分拥挤。 慌乱之中,已有人中箭。 “妈的!”阮小雄大声叫嚷,“这箭淬有剧毒!” “小心,箭有剧毒!”邱世机一边用剑拨开箭雨,一边高声向众人告警。 厉哨声声,箭雨一阵接一阵。 显然,袭击者使用的是弓弩连珠箭。 厅房系木板结构,火势很快地漫开,愈烧愈大。 贾古方怎么也猜不透,袭击者怎会无声无息就闯到了聚英厅外。 事已至此,无遐再去思索,贾古方抖动手中的九铃大环刀,大声喝道:“众位随我冲出厅去!” “呀!”贾古方怪吼着冲向厅门。 “轰隆!”一扇厅门带着一段厅墙,在怪吼声中轰然倒坍。 贾古方挥舞着九铃大环刀,从尘埃烟雾中冲出。 无玄子抖着双袖紧随其后。 其余人都跟着呐喊而出。 “叮叮当当!”刀剑拔击箭簇的响声,如同急雨敲打着地面。 太行武馆的一名武师,天马镖局的一位镖师和数名庄丁,又被箭射倒在院坪。 众人刷地散开,复又靠拢,背靠背围成了一个圆圈。 大家都是高手,知道该怎样应付这种场面。 熊熊的火把,照亮了院坪。 其实,不用火把,庄院中的情况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整个庄园都在燃烧,腾上天空的火光,将庄园照如同白昼。 数十名蒙面人手执弓弩和钢刀,将贾古方和无玄子等人团团围住。 站在头里的五个蒙面人扬起手。 蒙面人停住了射箭,但弓弩仍平举着对准众人。 贾古方沉声喝道:“你们是谁?为何要袭击我英贤庄?” 领头的蒙面人没理睬贾古方的问话,却大声对无玄子等人道:“诸位朋友,今夜的事与你们无关,只要你们交出贾古方,你们便可以安全离开这里。” “放你娘的狗屁!”阮大雄高声骂道:“放火烧庄,暗箭伤人,你他XX的算什么好汉?” 领头蒙面人道:“咱们这不过是与贾庄主礼尚往来而已。” 贾古方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领头蒙面人道:“你自己心中明白。” 领头蒙面人的话锋芒所指,众人心中已经明白。 贾古方肃容道:“天鹫峰的事,不是我干的。” “哼,”领头蒙面人冷哼一声道:“此地无恨三百两。” 无玄子沉声道:“天鹫峰之事即使是贾庄主所为,你们也不可用这种卑鄙手段来对付英贤庄。” 领头蒙面人冷声道:“常言道:冤有头,债有主,无玄子道长,你可不要强出头,将事揽在自己身上。” 无玄子是青城派的二掌门,生性耿直,是个眼里容不得半点砂子的人,怎能屈服于领头蒙面人的威胁? 无玄子鼻孔微微一缩:“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江湖人应尽之职责,这件事既然让贫道撞上了,就不能不管。贫道劝你们速速退出英贤庄,有什么事,贫道陪贾庄主到丐帮总舵去谈。” 他已认定这伙人是洪小八的人。 贾古方道:“洪小八在哪里?我要见他。” 领头蒙面人冷冷地道:“他已去后庄院取你家公子的人头去了。” 贾古方手中九铃大环刀一阵抖动。 无玄子低声道:“沉住气,有仲春和夏可风在公子身旁,料不会有事。” 黄长明厉声斥道:“想不到丐帮也会使用这种卑鄙的小人手段,真令人失望!” 领头蒙面人高声道:“咱们分舵主已发誓不报此仇,决不回帮,少罗嗦,你们快将贾古方擒下送过来,否则,我就要下令放箭了!” 无玄子急声道:“诸位注意,眼下形势对咱们不利,对方放箭时便分散冲出庄园,到山下东河镇集合,再作计较。” 庄中情况不明,敌众我寡,无玄子所言实是上策。 阮大雄对阮小雄道:“三弟,忍着点,我叫二弟背着你冲出去,到了东河镇,我立即替你解毒,这点毒难不倒你大哥。 “嗯。”阮小雄铁青着脸咬牙点点头。 “放箭!”领头蒙面人沉声下令。 蒙面人一齐扳动弓弩。 “呀!”众人在箭雨中向三个方向冲出。 无玄子与关少胜、两名镖师及黄长明,直冲前庄院。 邱世机与常石沙、两武师及阮氏三兄弟冲向左庄院。 前院和左院,各有下山之路。 贾古方冲向后庄院。 他放心不下贾士力。 领头蒙面人手一挥,身旁的四个蒙面人立即弹身跃起率人堵向前院和左院。 领头蒙面人炬电般的目芒在坪中扫过,然后一声清啸。 清啸声中,只见一团黑影挟着一道青莹的光芒,宛如云里闪电般直往无玄子身影罩去。 “走!”邱世机大声吼叫,手中一柄长剑叠出一片剑光,堵住涌来的蒙面人。 当当当当!刀剑猛撞,火星溅起老高。 邱世机感到有些不对劲,这些蒙面人武功怪异,内力极强,不象是丐帮的弟子。 此刻,除了全力应敌之外,不容他去多想,他除了一味地吼叫:“走!”之外,无法再说什么。 “呀!”阮大雄怪叫着,手中一对钢叉滚出两团金光闪耀的要命的叉山。 惨叫声中数名蒙面人被钢叉叉倒,让开了一条道。 常石沙和一名武师挟着中箭武师,踢开了左院大门。 “快走!”常石沙一柄大刀护住了路口通道。 两名武师踏上下山路道。 阮二雄背着阮小雄也踏上了路道。 “快撤!”常石沙大声呼喊邱世机。 突然,阮二雄和武师同时发出惊呼:“……青竹蛇!”接着,四人一齐栽倒在山路上。 山路上有青竹蛇? 果然是丐帮和青竹帮联手袭击英贤庄! 阮大雄掠身抢至院门旁:“二弟怎么样?” 阮二雄躺在地上道:“我不行了,这青竹蛇毒,你是解不开的,你快走吧。” 阮大雄刚要答话,脚下传来啊啊啊啊之声,几条青竹蛇窜入了院门。 常石沙跳起脚怪声叫嚷。 “大哥,我与他们拼了,你随我身后下山,记住,要为我们报仇!”阮二雄高声叫着,“横竖是一死,滚!” 阮二雄、阮小雄和两位武师,一齐顺着山路往前滚去,双手不住地抓着路面上的毒蛇。 “走!”阮大雄与常石沙跟在四人滚过的路面上跳跃。 邱世机一剑拔开压来的八把钢刀,往后一跃。 他脚刚落地,顿觉脚踝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身子打个趔趄。 青竹蛇咬上自己了!这念头刚在他脑中闪过,八把钢刀交叉劈至,其中一把钢刀恰好将他的颈脖动脉割断。 血从颈脖里象喷泉一样向外喷射,比天空的火光还要红亮,还要格丽。 走左院门突围的人,仅走脱了阮大雄和常石沙。 前庄院,搏杀更为激烈。 英贤庄十四位客人中,武功最高的无玄子和黄长明在此。 蒙面人中身怀绝技,扮装成李冰心的领头蒙面人王秋华也在此。 四堂主围着黄长明,四柄钢刀被一支长剑逼得团团直转,居然占不了上风。 十余名香堂弟子围住关少胜和两镖师。酣战正紧。由于一名镖师已中毒箭在先,所以香堂弟子略占上风,但要摆平关少胜三人,恐一时半刻,还不能得手。” 王秋华一柄剑使尽了浑身的解数,仍无法攻破无玄子的铁袖衫。 他感到有些吃惊,甚至气馁。 自己连一个青城派的二掌门都对付不了,还如何配称霸武林? 他并不知道无玄子虽然为青城派二掌门,但他的武功实际上却比青城派掌门青玄子的武功还要高。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他为了不暴露身份,不能使用金蛇软剑,也不能使毒,还要打出一些少林派的招式,所以功力不能得到很好地发挥,以至弄成个僵局。 他无奈,只得耐心地等待。 他对付无玄子和黄长明,还有一把杀手锏。 无玄子一面拂袖竭力应敌,一方面在沉思。 事情看来有些不对,究竟哪里不对?他一时还说不上。 此蒙面人武功高深莫测,不知是哪一门派的人?但,可以断定,绝不会是丐帮和青竹帮的人。 蒙面人在出招之中常常使出少林派的架势,好象是有意要让人知道他是用的少林功夫,但,实际上他用的并不是少林功夫。 蒙面人这样做,目的何在? 嫁祸于少林?似不可能。 其中奥妙,实在令人费解。 他意识到英贤庄这起事件,必是某种阴谋的一部份,目的在于挑起武林争端。 可能洪小八和黄青云已经中计。 下一个中计的将是贾古方。 他心一沉,一定得设法冲出去,尽力制止这场阴谋。 眼下要摆脱这蒙面人很难,但愿陆仲春和夏可风快快赶来,若他俩赶到,要冲出前庄院就没问题了。 两声厉啸响彻夜空。 熊熊火光之中,陆仲春和夏可风如长虹飞至。 “先救关镖头和镖丁!”无玄子高声发喊。 “知道了。”陆仲春和夏可风空中转体,两支剑攻向围攻关少胜的蒙面人。 关少胜正感吃紧,见援兵来到精神大振,大吼一声,挥刀击退蒙面人,一掌拍开前庄大门。 陆仲春和夏可风双剑撂倒几个蒙面人,将两名镖师救出。 蒙面人中有人在喊:“快放箭!” 陆仲春道:“关镖头,你们先走。” 关少胜正想说什么,无玄子厉声道:“快走!” 关少胜手一挥,与两名镖师冲出了院门。 一阵箭雨,将院门封死。 “师傅,我来帮你!”陆仲春抢向无玄子。 “师傅,我来了!”夏可风扑向黄长明。 “大漠旋风,走!”无玄子双袖绞出,抖向王秋华,背穴空露。 这是一招以攻为退的铁袖衫招式,只要王秋华往后一闪,他就脱身了,背穴空露不要紧,有陆仲春保护,万无一失。 “苍松飞鹰,撤!”黄长明长剑横扫,斩向四位蒙面堂主,右胁露出空门。 这一招拦腰斩,对手不能不退,对手一退,自己就能撤了,右胁空门,自有夏可风接应,不必顾忌。 “噗!”陆仲春抢到无玄子身后,手中剑往前一送,刺入了无玄子背穴。 与此同时,夏可风的剑也刺人了黄长明的右胁。 “仲春,你……”无玄子竭力想扭转头来,看看是不是陆仲春用剑刺自己。 可惜他无法回头,因为王秋华的五指已捏住了他的颈脖。 黄长明倒是看清了夏可风将剑利入自己右胁的景情,于是恨声骂道:“你这畜……” 遗憾的是“牲”字还未骂出口,四堂主的钢刀已将他脑袋劈碎。 王秋华松开捏住无玄子颈脖的手,无玄子身子砰然倒地。 前庄院的搏杀已告结束。 陆仲春和夏可风单膝跪地,向王秋华施礼:“属下叩见王香主。” 他俩就是王秋华对付无玄子和黄长明的杀手锏。 王秋华摆摆手:“免礼!” “谢香主。”陆仲春和夏可风躬身站立。 “你们干得很好。”王秋华从怀中掏出两颗药丸分别递给二人,“一切按原定计划执行。” “遵命。” “记住,事成之后,青城派和黄山派的掌门就是你们二位。” “门主天威。” 陆仲春和夏可风向王秋华施过礼,匆匆离开了庄园。 王秋华冷冷一笑,挥手道:“走,咱们去后庄看看。” 后庄院,贾古方父子怒目圆睁率着十余名庄丁正在与洪小八、黄青云在混战。 火光中闪烁着刀光剑影。 叫喊声中响着怒喝和惨号。 鲜血在喷洒。 全是不要命地在拼死。 贾士力一柄大砍刀风车般旋转,口中犹自大声喝着:“洪小八,你这乌龟王八蛋过来!” 夺妻之恨,毁庄之仇,已使贾士力丧失了理智,他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要一刀劈了洪小八。 洪小八浑身是血,双目圆瞪,一根打狗棍横桃直劈,大声嚷着:“贾士力,你这衣冠畜兽,快纳命来!” 王小娟惨死的景情在眼前闪动,耳旁响着她的惨呼声,这使得洪小八神智混乱,大异常人,形如疯子。 他蒙面巾已经摘下,疯狂使他忘记了要掩遮自己的真面貌,他想的只是如何能砍下贾士力的人头,带回去祭奠王小娟。 黄青云与贾古方在交手中心神不定。 黄青云是在未经钟老雕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带人来太湖英贤庄的。 按原计划,他和洪小八及鹅风堡的帮手,潜人英贤庄,出其不意地找到贾古方父子,然后出示玉佩证物,三堂会审,逼贾古方处置贾士力,若贾古方要袒护儿子,他们就一齐动手。 英贤庄里有内应,暗在晚餐的茶、酒中下了咪药,夜里庄丁大都昏睡,内应将哨卡庄丁制住,引洪小八、黄青云和鹅风堡的帮手悄然进入了庄中。 本来一切十分顺利,不料突然庄园四处失火,贾土力带着一群庄丁赶来后院,洪小八一见到贾士力,怪吼一声,便交上了手。 一切便乱了套,袭击变成了混战,三堂会审变成了血腥拼杀。 黄青云想罢战,但又如何能办得到? 陆仲春和夏可风连杀青竹帮七、八名弟子,并在黄青云左肩臂拉开一条血口,然后长啸离开了后庄院。 贾士力也想走,却被洪小八死死堵住。 黄青云想过去帮洪小八制住贾士力,再仔细审问天鹫峰之事,不想此时,贾古方赶到截住了他,两人即刻交上了手。 贾古方是为救儿子。 黄青云是为助洪小八。 贾古方一刀劈下,沉声喝道:“你们为何要火烧庄园,下此毒手?” 黄青云侧身格剑:“你们为何要杀害小娟和岳神风三个小孩?” 贾古方九铃大环刀往下一压:“天鹫峰之事不是我们干的!” 黄青云剑锋一挑:“我说英贤庄不是我们烧的,你会不会相信?” 贾古方九铃大环刀往回一拖,退后一步:“住手。” 黄青云敛住剑锋:“有何指教?” 贾古方道:“老夫若未猜错,你是青竹帮黄帮主?” 黄青云见这么说,抬手揭下面巾:“不错,我就是黄青云。” 贾古方目光扫向四周:“钟老雕可来了?” “没有。”黄青云道:“他老人家还不知道这件事。” 贾古方道:“依老夫看,咱们之间纯属误会,请歇手,庄中一叙,如何?” 黄青云沉下脸道:“如果天鹫峰之事,真是你儿子所为,你该怎么办?” 贾古方沉声道:“若犬子真干出这种伤天伤理之事,老夫将亲手砍下他的人头,交给洪小八,不过……” 黄青云正色道:“若此事非贵公子所为,我与洪小八将向贾庄主负荆请罪,英贤庄一切损失,由我们赔偿。” 两人同时举起刀剑,大声喝道:“住手!都住手!” 庄院中正在拼死厮杀的庄丁和青竹帮、丐帮弟子,闻声都收住了手中兵刃。 “呀!” “呀!”唯有洪小八和贾士力还在拼杀。 “住手!”贾古方和黄青云再次同时呼喊。 此时,一声尖啸响彻院室。 洪小八瞪眼怪叫:“李冰心快来帮我!” 鹅风堡四大头领李冰心?贾古方心陡地一震,身子腾地跃起。 “不要!”黄青云长剑出手,旋身腾起。 贾古方一刀劈出,目的想保护儿子。 黄青云一剑压在大环刀上,目的想制住贾古方与李冰心的出手。 黄青云事先已和“李冰心”商量过了到此后的行动计划,他料定李冰心不会杀贾士力。 当!刀剑迸出一团火花。 噗!空中喷起一柱鲜血和一个斗大的人头。 王秋华一剑削断了贾士力的短颈脖。 贾士力颈脖里喷出的鲜血,溅了洪小八一脸―身。 王秋华空中一串滚翻,手中的长剑将贾士力的人头在空中一拔,再拔。 人头飞出五丈之外,王秋华翻至人头旁,伸手抓住人头上的头发,飘然落地。 火光和月色同时照映出,手拎人头,傲立在后庄山崖边上的王秋华。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洪小八也不例外,尽管他刚才一心想砍下贾士力的人头。 “力儿!”贾古方发出一声悲凉的惨呼,九铃大环刀挟着刺耳的铃响,劈向洪小八。 杀贾士力者是李冰心,但罪魁祸首是洪小八! “当心!”黄青云大声高呼,抢来接应。 洪小八从惊愕中震醒,仓促应战,肩上已被大环刀削去一块皮肉,血流如注。 院坪上又爆出一片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庄丁和丐帮弟子及青竹帮门徒又滚杀到一起。 王秋华冷冷一笑,大声道:“李灵琪、胡空净、李空泽上!不要放走了贾古方!” 鹅风堡四大头领都到了?贾古方心中吃惊不小。 同时,王秋华这一呼喊又提醒了贾古方,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贾古方怪啸一声,九铃大环刀横里一扫,往后猛退。 扮装李灵琪,胡空净、李空泽的三堂主,摘下了蒙面巾扑向贾古方。 贾古方见过李冰心四人,当他看清三人的面貌时、不敢恋战,只得往崖沿跃退。 “截住他!”洪小八大声叫嚷,“李冰心快截住他!” 王秋华没料到贾古方会往崖沿退来,其实他已在前庄替贾古方安排了一条逃生之路。 贾古方还不能死,他一死就没好戏唱了。 贾古方继续往崖沿后退。 王秋华已没有犹豫的时间了。他瞟了瞟身后的深崖,崖下是浩渺的太湖之水。 难道贾古方有把握能坠入太湖而不丧命? 思念之间,他已扔下手中贾士力的人头,截向贾古方。 他闪身避开贾古方劈来的一刀,与贾古方对上一掌。 “嘭!”气浪澎湃,贾古方身子登登登地连退数步,退至崖沿。 王秋华和三堂主同时追了过去。 “洪小八,李冰心,黄清云,咱们走着瞧!”贾古方说话之间,振臂跃下了深崖。 良久,崖下太湖水面溅起一个小小的水花,随即消失。 王秋华缓缓地将目光从崖下转到后庄院坪。 厮杀已经停止。 满坪是尸体、被刀剑削断的肢体,血象条条红蛇在坪上蠕动。 洪小八捧着贾士力的人头,痴痴地傻望着。 黄青云铁青着脸问王秋华:“我们说好是来查清天鹫峰之事,你为何将他杀了?” 王秋华冷冷地笑着,没有回答。 黄青云指着正在燃烧的房屋:“这火是不是你放的?” 王秋华仍没吭声。 黄青云又道:“为什么连庄丁也杀?” 王秋华冷声道:“你为什么老是问我,不去问问洪小八?” 黄青云扭头向洪小八道:“小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娟……小娟!”洪小八迸出一声大叫,拎着贾士力的人头,飞也似地拔足狂奔。 他冲过中庄院,冲出前在大门,高呼着小娟的名字,挥舞着贾士力的人头,一直往前猛冲。 王秋华冷冷看了黄青云一眼,手一扬,带着“鹅风堡”的人走了。 黄青云沉吟片刻,急步来到中庄院和前庄院。 在熊熊的火光照耀下,他发现了无玄子和黄长明的尸体,随后又发现了邱世机的尸体。 他阴沉着脸,默然伫立着。 他明白武林的腥风血雨,已从这英贤庄刮起了。 他已意识到这场罪孽,但已无可奈何。 三十七、问罪鹅风堡 丐帮、青竹帮和鹅风堡联手火烧英贤庄,杀死贾士力和无玄子、黄长明、邱世机、阮二雄、阮小雄及太行武馆武师和天马镖局镖师的消息,像旋风一样刮遍了武林。 武林一片动荡不安。 寻仇、报复、凶杀骤然增多。 各派都严阵以待,在等待着大战。 云率道长、天一禅师、冷如灰三人在各派中极力周旋,最后终于议定由少林、武当两派出面,过请英贤庄。青城派、黄山派、崆峒派、太行武馆、天马镖局、九江水道八卦堂、及丐帮、青竹派在鹅风堡调停纠纷。 天气睛朗。阳光灿烂。 但、鹅风堡却一片阴霾。 鹅风堡的人又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调停大会就在石坪上召开。 两排靠椅,相对设立,中间相隔五丈距离。 左边靠椅中坐着贾古方,青城派掌门青玄子、黄山派黄长镜、崆峒派奇幻童子邱无虚,太行武馆馆主常石沙、天马镖局总镖头关天印、副镖头关少胜、九江八卦堂主卢永泽,阮大雄等九人。 右边靠椅中坐着丐帮帮主洪九公、丐帮六袋弟子黄铭志和常成全、青竹帮帮主黄青云、钟老雕及鹅风堡庄主乔装为凌天雄的楚天琪等六人。 正中一条长桌,桌后端坐着少林寺了然、印月大师、武当石慧道长、云玄道长及天一禅师、冷如灰六人。 为了尽量不让事端扩大,了然大师和石慧道长只邀请了双方极有限的人参加,连眼下有些疯兮兮的洪小八,也没让他来参加这调停大会。 会议已进行了两个时辰。 双方展开了激烈的舌战。 洪九公抱病而来,争辨大都由常成全出面交锋。 双方各自摆证据、取证、辨证,争得面红耳赤。 矛盾的焦点,渐渐都集中到鹅风堡楚天琪身上。 楚天琪至始至终没有说话,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 “阿弥陀佛!”了然大师佛号道:“经查证,贾士力公子十一月十九日确在华山西禅寺,观看金刚大典法事……” 话刚说到此,常成全竭力反驳道:“陆仲春和夏可风都是贾士力的好朋友,他俩的证明怎能算数?法事主持也说,他不能断定他见到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贾士力,说不定天鹫峰之事还是他们三人串通一起干的。” “胡说!”黄长镜拍桌而起,“你休要血口喷人!” 黄铭志和常成全同时站起:“你不要做贼心虚。” “诸位坐下。”石慧道长道:“请稍安勿躁,曲直是非,自有公论。” 洪九公轻咳了两声,没有说话。 丐帮从他这位帮主起,从此都有个护短的毛病。 了然大师继续道:“经取证,阮二雄等人被毒蛇咬死,身中之毒并非青竹蛇之毒,因此青竹帮蓄意要摧毁英贤庄之说,也不属实。” 贾古方沉声道:“火烧英贤庄,这终究是事实。” 了然大师叹息一声道:“火烧庄园之事,丐帮也予否认,同时你们说的那种弓弩连珠毒箭,也非是丐帮之物……” 贾古方打断了了然大师的话:“李冰心杀我的儿子,总该不假?” 他丧子心痛,又闻洪小八将儿子的人头替王小娟祭葬,已决心要为儿子报仇。 黄长镜接口道:“我兄长黄长明被鹅风堡四大头领所杀,难道这也会有假?” 青玄子道:“我二弟无玄子的武功,凭洪小八和黄青云是杀不了他的。” 青玄子说话含蓄,但话中锋芒明显地指向鹅风堡。 邱无虚唬着脸道:“崆峒派向来恩怨分明,三弟惨死,此仇必报。” 常石沙和关天印交换了一下眼色没有说话。既然是来调停,就用不着火上加油。 阮大雄涨红了脸,瞪着一双血红大眼直盯着对面椅子中的人,只要身旁的卢水泽堂主勾勾指头,他就会立即扑过去。 “请诸位先不要说报仇之事。”了然大师道:“听凌庄主如何交待,咱们再说话。” 所有的目光,包括仇恨、困惑、同情的目光都投向了楚天琪。 楚天琪昂着头,无畏地迎视着所有投来的目光。 他出奇的冷静,给人一种肃穆之感。 石坪上顿时一片沉寂。 楚天琪沉静地从嘴里吐出一句话:“我没干过什么,也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凌天雄,你想赖帐?”邱无虚大声高叫。 钟老雕和洪九公的脸色变得铁青。凌天雄怎会说这种话? 贾古方道:“难道我儿子也不是鹅风堡所杀吗?” “当然不是。”楚天琪道:“鹅风堡的人根本就没去过英贤庄。” “胡说!”贾古方霍地站起,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凸起,“我亲眼见力儿被李冰心所杀。” 楚天琪举掌一击。 四名穿着鹅风堡号衣的庄丁、跟在陈青志身后走进石坪。 陈青志向众人深鞠一躬,退到楚天琪身旁侍立。 \奇\楚天琪沉声道:“诸位,这就是承皇上思典赦免的原禁军四大将领李冰心、李灵琪、胡空净和李空泽,现在为鹅风堡四大头领。你们在英贤庄,谁见过他们?” \书\常石英、关少胜等人在英贤庄见到的全是蒙面之人,自然不能断定坪中的李冰心四人到过英贤庄。 唯一见到过四人脸面的敌对一方的人,只有贾古方。 贾古方朝李冰心四人一指:“我见过他们。” 楚天琪道:“就只有你见过他们?” “还有我。”关少胜道:“不过,当时他们四人都蒙着脸,我认不准,和无玄子交手的好象是李冰心,他使用的功夫是少林武功招式。” “阿弥陀佛。”印月大师双掌合十,低声佛号。 李冰心四人原是少林寺武僧,虽已在二十三年前被逐出了寺门,但终与少林寺有斩不断的渊源。 云玄道长向石慧道长附耳说了一句话。 石慧道长道:“贾庄主,你认定杀贾公子与你交过手的人,确就是李冰心?” 贾古方眼中喷着怒火,咬牙道:“不错,就是他。” 李冰心脸上掠过一丝冷笑。 楚天琪道:“我向诸位保证,李冰心四人从未离开过鹅风堡。” 邱无虚嚷道:“你说他四人未离开过鹅风堡,可有凭证?” 楚天琪目光瞧着贾古方:“贾庄主今天还能在此说话,便是凭证。” 众人一怔,面容变色。 贾古方霍地跃入石坪:“老夫向凌庄主讨教一招。” 咄咄逼人的挑衅! 坪中气氛顿时紧张。 “贾庄主……”了然大师站起身想开口劝解。 “李冰心,与我接贾庄主一招。”楚天琪沉声截断了然大师的话。 李冰心点点点头,迈步走人坪中。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贾古方咬牙切齿,运动毕生功力拍出一掌:“看掌!” 仇归仇,恨归恨,发掌前告警,贾古方仍不失英雄风度。 李冰心身子微微一侧,右掌倏然拍出,姿势十分悠闲。 “嘭!”一声闷响,贾古方往后急退。 他涨红着脸,连使两个千斤坠都无法停住脚步,一股巨大的力量,使他身不由已地往后退。 他撞到石坪旁的一块石碑上。 “冬!”石碑裂成了碎块。 他仰面倒地,往后一个后翻,复又弹身跃起。 他满面尘土,衣袖被碎石碑块划开了一条条,形态十分狼狈。 李冰心收回掌,冷冰着脸默然回到楚天琪身旁。 楚天琪道:“我向诸位保证,李冰心等人决没有离开过鹅风堡。” 这是第二次保证。 没人再发表反对意见。 很显然,贾古方刚才这一掌已竭尽了全力,而李冰心则是手下留情。 凭李冰心一掌便能置贾古方死地的武功,贾古方不可能在英贤庄后庄山崖逃命。 李冰心、李灵琪、胡空净、李空泽四人围攻贾古方之说,更是无稽之谈。 李冰心不可能故意放走贾古方,让他带人找上鹅风堡来。 黄青云朝直盯着他的钟老雕摇摇头,表示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洪九公阴沉着脸,暗地里直骂着洪小八,浑小子,这次祸可闯得有些不明不白! 贾古方也愣住了。 这一掌与后山庄坪接的那一掌感受完全不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阮大雄陡然嚷道:“既然鹅风堡未去过英贤庄,那么洪小八和黄青云该知道这些冒称鹅风堡的人是谁了?” 青玄子道:“请丐帮和青竹帮作出交待。” 了然大师抢过话道:“黄帮主,请以实言相告,双方释除误会。 黄青云扁着嘴,支吾着道:“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黄青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石坪上刹时爆出一片斥喝,厉叫声。 邱无虚、阮大雄与黄铭志、常成全拍桌对骂。 双方阴沉着脸,手按住兵器,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了然大师和石慧道长等人沮丧地摇摇头。事出意外,这场纠纷恐怕是难以调解了。 “诸位!”楚天琪缓缓站起,目光扫过石坪,他声音并不高,但有相当的震撼力。 吵嚷声顿止,象盖过浪潮的沙滩一样,石坪又恢复平静。 “请不要在鹅风堡动手。”楚天琪冷声道:“鹅风堡已宣布退出江湖,就不会再管江湖之事,也不允许在鹅风堡解决江湖纷争,现在鹅风堡的事已经澄清,各位请回吧。” 冷漠,表现出鹅风堡庄主凌天雄的性格。 冷漠、也同时表现出楚天进决心退出江湖的坚定不移的决心。 黄长镜起身道:“冤有头,债有主,兄长黄长明不能白死,这笔帐,黄山派就找丐帮和青竹帮算。” “算就算。难道丐帮还怕了你黄山派不成?”常成全针锋相对。 邱无虚起身指着钟老雕道:“崆峒邱世机这笔帐,我就找你算。” 钟老雕咬着嘴唇,缓缓站起身:“邱兄一定要找我这糟老头,我就只好奉陪了。” 他是个老江湖,横竖躲不过的事,不如认了,以后再作计较。 青玄子拂袖道:“青城派将在洪城青石门立下生死擂,静候丐帮和青竹帮的英雄。” 生死擂? 全场悚然一惊。 这是一种老式的解决江湖纷争的方法,三十年来江湖各派都不曾用过此方法了。 纷争的各方相持不下,便立下生死擂,由各方派人打擂。 生死擂,顾名思义必是生死相拼,决不出生死不算胜负。 每擂决一生死,如此斗下去,只到一方服输,俯首称臣,答应胜方的要求为止。 冷酷而充满血腥的公开屠杀。 主擂者稍一不慎,便会引各派大拼杀,因为每一擂死一人,每死一人便多一份仇恨。 所以,现在江湖中很少有人用这种方法,来解决两派纷争。 青玄子提出了生死擂。 他认为这是寻找出杀害无玄子凶手的最好办法。 青城派这位掌门与无玄子相比,显得不仅因执,而且还有些愚蠢。 青玄子又道:“贫道邀请英贤庄中的受害的一方,为生死擂主擂。” “好,就这么办!”一直没有说话的卢水泽站起:“九江八卦堂将在生死插上,为阮二雄和阮小雄两兄弟报仇。” 阮大雄嚷道:“洪帮主,告诉洪小八不要做缩头乌龟,咱阮大雄在生死擂上等着他!” “常馆主,关总镖头,你们二位怎么样?”邱无虚问道。 常石沙和关天印没想到会弄出个如此结局,两人交耳几句,亦起身道:“我们参加。” 他俩一致认为,立生死擂总比相互寻仇乱杀一通好。 青玄子目光转向贾古方:“贾庄主意下如何?” 青玄子确也是一番好意,竭力想将与事人揽在一起,以防擂台之外,又节外生枝。 贾古方咬咬牙:“也只好这么办了。” 众人都已同意立生死擂,他已别无选择。 青玄子瞧着洪九公和钟老雕道:“并非青城派一定要与丐帮和青竹帮为难。常言道:不看憎面看佛面。洪小八和黄帮主勾结不明身份的人火烧英贤庄,杀我二掌门,实在是太过份了!” “青玄子,你不要不分青红皂白。天鹫峰的帐,我们还未与贾古方算清呢。”常成全大声喝道。 洪九公摆手阻住常成全道:“事出有因,关于误伤及到无玄子和各派人之事,待老夫查明之后,自会向各掌门作个交待。” 丐帮力量已不及以前,洪九公只得委曲求全。 青玄子道:“好。我们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月之内,你若能将冒称鹅风堡四大头领,杀害无玄子及各派人的凶手交出来,我们之间的仇怨便一笔勾销。” “青玄子,你当你是谁?”黄铭志道:“竟然用这种口气对咱们帮主说话?” 洪九公挥起手,铁青着脸道:“行,不过,我也有一个要求。” 青玄子道:“请讲。” 洪九公道:“一月之内,请你找出扮装贾公子奸杀洪夫人,杀害丐帮三位小弟子的六个凶手,将他们送到丐帮总规来,丐帮使对英贤庄既往不究。” 堂堂丐帮怎能受这种窝囊气?洪九公只得硬着头皮,针锋相对。 青玄子脸色微变,衣袖微微发抖。 邱无虚重重地哼一声道:“废话少说咱们擂台上见吧。” 青玄子手一挥:“洪帮主,洪城青石门恭候大驾。” 青玄子等九人,一齐离开桌子。 “青玄子……”了然大师还想唤住他们。 印月大师低声道:“由他们去吧,天数已定,非人力所能为。” “你们等着吧。”常成全冲着青玄子等人的背影大叫。 青玄子、邱无虚,黄长镜,关天印、关少胜、常石沙、卢水泽、阮大雄和贾古方一行九人,在陈青志高亢的送客声中,离开了鹅风堡庄园。 洪九公站起身,走到楚天琪身旁,默然地看着楚天琪。 洪九公半年来已消瘦了很多,本来红扑扑的脸,现在显得蜡黄而憔悴,一双灼亮的眸子也变得混浊无光。 他病了,病得不轻。但,这不是他憔悴的原因。 他肩上的担子实在太重,他无法承受这巨大的精神压力。 花布巾和洪一天在世时,他并不能觉到这两位长辈的作用,有时甚至对他俩的吵闹感到厌烦。现在,他感觉到了,丐帮少不了花布巾和洪一天。 许多事,他实在是应付不了。 他眼光中充满着乞求,乞求楚天琪能出手帮他。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意识到,这位鹅风堡的凌庄主有能力帮助他。 凭丐帮与鹅风的交情,凌庄主应该会帮丐帮。 他充满了希望。 他没说话,话都在眼光里。 楚天琪望着洪九公,心中充满了怜悯和同情。 他想起了爹爹杨玉,苍白的脸、斑白的鬓发,佝偻的身子。 他眼眶泛红了。 他想起了,为他而死的花布巾、洪一天和许许多多的丐帮弟子。 他眼中噙着泪花。 然而,他狠了狠心,冷冷地对洪九公道:“洪帮主,对不起,我不能帮你。” 洪九公眸光暗黯下去,轻声叹息道:“我不怪你,也许你这样做是对的。” 楚天琪心弦一颤。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不对,但他已决心不让鹅风堡再卷入江湖纷争之中。 他感到有些内疚,但人皮面具上显出的只是冷漠。 其实,世上的事有时候也无所谓对与不对,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而已。 钟老雕和黄青云也走到楚天琪身旁。 黄青云道:“凌庄主,听洪小八说,是贵庄胡玉凤告诉他,李冰心四大头领奉庄主之命,来帮助我们袭击英贤庄的。” 楚天琪还未答话,陈青志一旁道:“黄帮主,胡玉凤确实是在蜈蚣镇外城隍庙会过洪小八并说过庄主要派李冰心四人前去相助,但这并不是庄主的意思,在胡玉凤私下会见李冰心四人时,已被在下阻拦。” 楚天琪沉声道:“我已惩罚她了。” “可是……”黄青云还想将胥口与李冰心会面商议行动计划的事说出来,以求证实。 陈青志道:“我可以性命担保,李冰心四人被我阻拦后,就一直与我在一起,未离开过庄门。” 黄青云还想说什么,钟老雕道:“不用说了。我了解陈管事,他决不会说假话的。” 黄青云目光在李冰心四人脸上扫了一阵,也不再多说话。 他发觉这四人与胥口见到的四人,也确实有些不同之处。 难道这是一个陷阱? 钟老雕对洪九公道:“老夫可以断定这是一个阴谋,目的在于对付丐帮和青竹帮。” 黄青云道:“我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来对付我们?” “管他是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堂堂的丐帮,青竹帮还怕谁?”常成全一旁气呼呼地插嘴道。 洪九公瞪了他一眼:“现在不是争辨的时候,用不着你多嘴。” 黄铭志拉了拉常成全衣角,两人退到一侧。 此时,了然大师,印月大师、石慧道长、云玄道长、天一禅师和冷如灰六人都已围了过来。 洪九公横眼瞅着云玄道长道:“臭道士,也不帮咱丐帮说一句话。” “哎呀,”云玄道长道:“不是我不帮你说话,我实在是无法帮你。” 洪九公瞪眼道:“你这意思是丐帮没有理由了?” “话倒不是这么说。”云玄道长道:“不过,洪小八在未问明情况之前,就带人袭击英贤庄,并火烧庄院、连青城、黄山、崆峒各派的人也不分青红皂白地都杀,这情况叫我怎么帮你?” 洪九公道:“小八那小子说了,他和黄帮主的人都在后庄院,前庄的事他们都不知道。” 云玄道长皱眉道:“这事可有些古怪。” 洪九公晃着头道:“别人不相信,可你应该相信,小八那小子虽浑,但这种事他是不会撒谎的。” “可不管怎么说,贾士力可是你们杀的。”云玄道长跟着嚷开了嗓子。 “你别睁眼说瞎话,贾士力是假李冰心杀的,小八可没杀他。”洪九公极力反驳。 “可洪小八拿他的人头给王小娟祭灵,这总该是事实。”云玄道长紧紧逼攻。 “天鹫峰上王小娟让人奸杀,岳神风三人被打落深渊,这总也该是事实。”洪九公转过话题,侧面攻击。 “阿弥陀佛。”天一样师长声佛号道:“你俩不要争了,现在争这长短还有什么意义? 大家还是商量一下如何应付眼下这局面吧。” 钟老雕愁眉苦脸地道:“现在除了上生死擂之外,还有何选择?” 印月大师道:“若老衲猜得不错,此事从天鹫峰起就是个阴谋。” 石慧道长接口道:“不错,其阴谋者想借此挑起武林各派混战。” 石玄道长道:“混水摸鱼,坐收渔翁之利,这就是阴谋者的目的。” 了然大师道:“如果能找到假扮李冰心等人的人,事情便会真相大白。” 冷如发道:“现在唯一能挽救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尽快找到冒称贾士力和李冰心的人。” 洪九公瞪圆眼道:“你能断定天鹫峰上的贾士力也是人假冒的?” “我不能肯定,但极有可能。”冷如发转脸对楚天琪道:“请凌庄主协助调查此事,如何?” 楚天琪冷冷地道:“鹅风堡已退出江湖,对冷大侠所请爱莫能助,望乞见谅。” 冷如发惊愕地道:“凌庄主,有人假冒鹅风堡的人在外面杀人,你也不管?” 楚天琪目光冷若寒冰:“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何必还要问?” “凌庄主,你不要忘了鹅风堡在江湖中的声望。”冷如灰对这位冷面庄主心中颇有几分不满。 楚天琪冷声道:“鹅风堡今后再也不会渴望江湖的声望和地位,冷大侠以后若再为江湖之事,请不要上鹅风堡来。” “你……”冷如灰涨红了脸。 他与杨玉是生死至交的朋友,与鹅风堡交情非浅。他没想到,凌庄主居然会用这种极不友好的态度来对待他。 “人各有志,不能勉强。”天一禅师道:“凌庄主决心将鹅风堡置身于江湖之外,这也许是明智之举。” 了然大师和印月大师同时合起双掌:“既然如此,咱们就告辞了。” 楚天琪沉声道:“陈青志代我送客。” “各位大师、道长、冷大侠请。”陈青志躬下了身。 云玄道长深沉地看了楚天琪一眼,拂袖从他身旁走过。 陈青志将众人送出庄门之外。 了然大师道:“此次事出意外,还望各位一月之内尽力查出元凶和阴谋者,以求平息此事。” 钟老雕忧郁地道:“事情只怕不简单,尽力而为吧。” 石慧道长道:“洪帮主意下如何?” 洪九公轻咳一声道:“也只好尽力去查,若查不到凶手和假冒李冰心的人,丐帮只有上生死擂了。” 云玄道长道:“此事必有蹊跷,连凌天雄也似乎有什么事瞒着我们,我们一定要尽快去查,至于青城派设擂之事,贫道和天一禅师再去找青玄子谈谈。” 印月大师道:“冷大侠意欲何往?” 冷如灰道:“何仙姑现在无名谷吕公良之处,与段一指夫妇切磋医术,我打算去无名谷。” “杨大侠可在无名谷?”印月大师问道。 冷如发点点头:“他和张阳光、张阳晋都在吕公良处作客。” “听老衲一句话,”印月大师道:“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杨大侠,他病体尚未康复,武功尽失,心情又不好,倘若……” 冷如灰道:“我知道怎么做,请大师放心。” 天一禅师合掌道:“阿弥陀佛,但愿平安无事。” 众人和先前离开的青玄子等九人一样,带着沉重的心情和团团谜团离开了鹅风堡。 楚天琪站立在石坪上。 他唬着脸,沉声回答李冰心刚提出的问题:“我决心放弃,放弃报仇,放弃功名利欲种种幻想,在此过平静的日子。如果你们愿意就留下来,如果不愿意就走,我楚天琪决不勉强你们。” 他的真实身份,胡玉凤在找到李冰心四大将领时,已告诉了他们。 “我们愿意留下。”李冰心四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他从他们的毫不犹豫的回答和坚定的声调中,感觉得到他们说的是真心话。 他凝重地道:“今后不准再提报仇二字,不准管江湖任何事情。” “是。” “你们退下。” “遵命。” 李冰心四人退出石坪,走向后院小阁楼。 楚天琪反背双手,低声问:“他们已经走了。” 陈青志道:“已经走了。” “听着,”楚天琪声音又低又沉,“你立即去查假冒李冰心四人的人,不管花多少银子,不管用什么手段,一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陈青志躬身道:“在下一定尽力而为。” 楚天琪冷声道:“我不是要你尽力,而是要你一定办到。” “庄主,我……” “你有这个能力,好好注意胡玉凤,调查之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在下明白。” 陈青志退出了石坪。 楚天琪仍仁立在石坪的阳光中。 石坪上人已散尽,只剩下了三排空桌椅。 阳光将空桌椅在石坪上拉出一个个不同形状的阴影。 阴影成团结块地纠结到一起,在楚天琪的胸中壅塞,翻滚。 三十八、父子情 胡玉凤悄悄溜出后庄院门。 她自信已甩脱了监视着她的陈青志,长吁口气,一溜烟奔上后山坳。 正是傍晚时分。 夕阳残光洒在山坳坪上,象洒上了一层细碎的金砂。 阳光有些冷清。 山风冽冽刺骨。 胡玉凤裹紧了披风,从怀中取出两片树叶儿凑到唇边。 一阵悦耳的树叶乐曲随风飘荡,送到山坳各地。 她悄立风中。 良久。还不见王秋华出现。 她蹙起秀眉,牙齿咬紧了下唇。 虽然天鹫峰和英贤庄两计成功,但武林并未出现预料的混乱。 青玄子没有大开杀戒,而是提出了设立生死擂来为无玄子报仇。 生死擂虽然热闹,但要引起大混乱却是机会甚少。 这个又蠢又拙的青城派掌门! 更有甚者是楚天琪。 一句话将所有责任推得于干净净,仍然置身于事外。 鹅风堡不参予江湖纷争,计划何以能实现? 她觉得自己有些小看了楚天琪。 这条汉子,比她想象的要更难对付。 放弃报仇,放弃一切,置身于江湖之外,这种拿得起放得下的汉子,世上能有几个? 最可恶的还是陈青志。 楚天琪已经说放弃了,可陈青志还是死盯着她不放。 是该到除却陈青志的时候了。 她再次吹响树叶。 山坳里仍无反应。 她噘起嘴,心中很不高兴。 王秋华已是第三次失约了。 夕阳渐渐落入山谷。 山坳里和庄园中,已是暮霭沉沉。 她收起树叶,缓缓地转回身。 蓦地,一抹淡影掠过空中。 她脸上闪出异样的光彩。 王秋华飘身落在她身前三丈开外的地方。 她禁不住一声欢呼:“华哥!” 王秋华却厉声道:“朋友,请出来吧。” 胡玉凤花容色变。难道还有人在暗中盯着自己? “好耳力!”一声赞喝,陈青志从树丛中跃身而出。 “是你?”胡玉凤有些沮丧。 她没想到,凭她这样有心计的人,居然还是让陈青志盯上了。 陈青志这人,也是个不寻常的男人。 陈青志没理睬胡玉凤,对王秋华道:“阁下是谁?” 王秋华冷冷一笑:“你又是谁?” 他这一句话,是明知故问的掩饰。 陈青志大大方方地道:“在下鹅风堡管事陈青志。” “原来是你。”王秋华故意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请阁下赐教大名。”陈青志沉声道。 “陈管事到阴曹地府后就知道我是谁了。”王秋华说话间,背上长剑已拔在手中“你要杀我?”陈青志镇定地问。 “当然。”王秋华冷声道:“我不会让凤姐有第二个男人。” 王秋华吸取了上次杀吕天良时的教训,唯恐万一失手,也好给胡玉凤留条退路。 陈青志先是一怔,随即道:“若我猜得不错,阁下就是扮装李冰心的人。”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王秋华眼中亮起光芒,“胡玉凤是属于我的,你去死吧!” 一道快逾闪电的电芒射向了陈青志。 陈青志喝声:“好快的剑!” 喝喊声中,他身形微侧,双掌交错一拍。 一股沉重窒人的掌风,拍在王秋华的剑锋上,王秋华只觉一股功力由剑锋送到手臂,禁不住登登登连退数步。 借物传功,隔空击穴,又是一位绝世的高手。 陈青志沉声道:“阁下既不肯赐教真名,就请阁下随在下去庄中见庄主。” “不要!”胡玉凤故作姿态道:“二位确实是误会了,不要为了我而伤及你俩,快住手吧!” 在她说话之间,陈青志和王秋华又搅到了一起。 陈青志这次是抢先出手,而同出手就用上看家的独门神掌。 他已掂到了王秋华的份量,决定速战速决,赶快擒住王秋华。 一股如山似岳的浩然掌劲,抢先将王秋华困住。 王秋华只觉劲风塞鼻,呼吸困难,手中的剑像是被股磁力吸住似地直往下坠,怎么也弹不起来,周围全是黑沉沉的掌影。 胡玉凤看傻了眼,呆立着,不知所措。 她站在三丈之外,逼来的掌风也使她几乎无法站稳脚跟。 她没带牛芒金针暗器,无法出手。 她腰囊里只有一包咪药,根本就无济于事。 她眼珠溜溜一转,开始考虑如何将山坳坪里发生的事,向楚天琪解释。 “呀!”王秋华一声尖啸,右手的剑撤手落地,与此同时,左手解开了腰间金蛇软剑的皮鞘暗扣。 蓦地,一抹耀眼的寒芒冲霄而起,划破了沉重的掌风。 厉叫的金刀削风之声,令人心惊肉跳。 陈青志没带刀,显然他也没料到对手会这么扎手。 肉掌毕竟不能与刀剑硬碰。 陈青志托地后退数丈。 王秋华腾空而起,左手软剑如同出洞的毒蛇刺向陈青志右臂,右手往空中撒出一团毒药粉。 陈青志旋身跃起,一掌硬生生地将金蛇软剑拍开,一掌拍向毒药粉团。 毒药粉团在空中迸散,洒出一片红色的灰雾。 “陈管事当心,酥香散筋粉!”胡玉凤高喊叫嚷着,弹身抢上风头,将腰间的咪药粉撒脱出手。 她这是一着妙招。 表面上看,她是在帮陈青志,发喊告警,撒药相救。 实际上,她是在帮王秋华,她撤出的是咪药而不是解药,如果陈青志撞上咪药粉,也同样地要栽倒在地。 陈青志若逃不脱,心腹之患便已铲除。 陈青志若逃脱了,她也有了为自己辩解的口实。 陈青志闭住气,双掌猛拍,身形倒退,竟飞出十余丈外,落入丛林中。 胡玉凤追至丛林旁。 黑黝黝的丛林之中,哪里还见陈青志的人影? 胡玉凤转身走向王秋华。 王秋华低垂着软剑,默然地望着山峰谷间的最后一缕晚霞。 “华哥。”她柔软的手臂象蛇一样缠上了他的肩颈。 “别碰我!”他猛地拨开她的手,“我没用,我真没用……” “华哥,听我说……”她温柔地靠近他。 “滚开!”他爆出一声大喝,随即抖开了手中的金蛇软剑。 山坳上漫开一片星芒,冷森耀目。 寒风飒飒,吼声震耳。 沙土尽扬,枯枝败叶在空中旋转。 似游龙,若惊鸿,恰如银河泻地,花雨缤纷。 “好剑法!”胡玉凤喝彩叫道。 她是有意叫好,想让他开心。 她知道由于心浮气躁,他这剑舞得并不见好,比以往差多了。 “妈的!”王秋华恨恨地骂着,将金蛇软剑投掷在地,双手揪住了自己的头发,“你别取笑我,我知道我不行,我杀不了吕天良,杀不了无玄子,连个鹅风堡的管事也杀不了!” “华哥。”她声音变得十分柔和,移步走过去。 她明白,他现在需要的是安慰与开导。 他蹲下身子,发狂地叫道:“我是个废人,我没用,真没用!” 她轻抚着他的肩头道:“你用不着这样,其实你是个有能力的男子汉,否则,我就不会一直都爱着你。” “可是我……” “你知道陈青志是谁吗?他是独门客李子阳的关门弟子。李子阳人称神掌天尊,曾打遍九派十三帮无有对手,师傅当年曾与他交过手,还接不下他三掌,你杀不了陈青志,这也是极正常的事,你为什么这样悲观失望?” 王秋华似已平静了许多,喟然一叹,缓缓站起身来。 胡玉凤弯腰拎起金蛇软剑,递给他:“人若自暴自弃,再强干的人也就完了,别忘了咱们的计划,咱们的大事。” 王秋华转身将胡玉凤搂在怀中。 两人紧紧地搂抱着,无言无语。 山谷峰间的霞光消失了。 暮霭笼罩着山拗,山峰、丛林渐次隐人迷蒙之中。 王秋华蓦地推开胡玉凤,喃喃地道:“我要杀掉那怪人,独……霸武林,我能做得到,一定能……做到,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胡玉风俏丽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 王秋华眸子里腾起一团火焰,火焰在眸子中散开,于是,他又恢复了原先的神采。 他冷冷地对胡玉凤道:“陈青志回去后一定会向楚天琪禀告,楚天琪可能会因此而对你起疑心,你要好自为之。” 她默然地点点头。 他看着远处的山峰:“门主已下令除却陈青志,你说该怎么办?” 她沉着脸道:“这件事交给我办好了,我有办法叫他死。” “很好。”他眼光中充满了自信,“但我要让他死在我的手中,这样你也好开脱。” 她瞧着他:“一切按原计划办吧。” “杀了陈青志,我看楚天琪还沉得住气?”他眸子中闪着狼眼一样的寒光。 “你该回去了,别在楚天琪面前不好交待。”王秋华沉默片刻后道。 “你还有什么话要交待吗?”胡玉凤眸子在暮色中象星光闪亮。 “没有了,有事我自会与你联络。”王秋华话音刚落,身子一旋,已化清风飘下山坳。 胡玉凤眼中猝然涌上两颗泪珠。 她觉得王秋华已经变了,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他已不是她心中所渴望的爱人。 她不在乎他是不是被阉割了,但,她却在乎他是不是还爱着自己。 她执行这个计划,一半是为了自己报仇,一半是为了王秋华。 但是现在…… 夜幕迅速垂落,一个阴森可怖的黑夜即将降临。 她仍然在山拗上站立着,直到身影完全被黑暗所吞没。 后庄院阁楼凉亭。 楚天琪正逗着吕怀玉在玩耍。 “来呀,追我、快来追我。”楚天琪象个小孩似地叫喊着在凉亭外的草坪上打滚。 “嘿嘿嘿嘿。”吕怀玉格格地笑着,挥着小手爬着追过去。 楚天琪滚动的身子忽快忽慢,始终与吕怀玉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我一定要追上你。”吕怀玉涨红着小脸,喘着粗气,双手在地上猛扒,一副要拼命的样子。 楚天琪猛然间想起了吕天良。吕怀玉虽然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但这股拼劲却很象吕天良。 他故意缓慢了滚动的身体。 “哈,抓住了!”吕怀玉扑到楚天琪身子,小手在他胁下一阵乱搔。 他觉得实在是对不起吕天良。 “你为什么不笑?”吕怀玉使劲地搔着他,“笑啊,快笑!” 他咧开嘴笑了。 他的笑声中,充斥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和凄凉。 “我捉到你了,现在你教我练剑。”吕怀玉站起身,一本正经地道。 楚天琪从地上站起,盯着他道:“练剑?你为什么要练剑?” 吕怀玉挺起了胸膛道:“我要练好剑,长大了当一个像爹爹那样的英雄。” 楚天琪抑郁地皱起眉头:“怀玉,你不应该要学剑。” 吕怀玉瞪起晶亮亮的小眼:“为什么?” 楚天琪沉缓地说道:“玩火者,必自焚。弄刀剑者,必丧命于刀剑之下。” 吕怀玉眨眨眼皮,满脸是困惑。 他听不懂楚天琪的话。 楚天琪伸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又道:“江湖险恶,我希望你能放弃练剑,做一个普通的人,与娘好好地过平静安宁的生活。” 吕怀玉似懂非懂地歪起头,用心想了想,板起脸道:“不行,我要练剑,练好武功,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楚天琪道:“这话谁告诉你的?” 吕怀玉神气地晃着头:“我爹爹说的。” 楚天琪脸转向天空,目光有些飘忽,幽远。 “教我剑吧。”吕怀玉哀求着。 楚天琪没有回答,眼前幻现出百花山谷爆炸的深壑。 “你言而无信。”吕怀玉噘起小嘴道:“你说过只要我抓到你,你就答应为我做任何事。” 楚天琪沉缅在痛苦的幻想中,根本就没听到吕怀玉的话。 “我不和你这种不讲信用的小人玩了。”吕怀玉转身说跑。 “玉儿。”楚天琪猛然回头。 “你不是我爹爹,你不配叫我玉儿。”吕怀玉拼命狂奔。 突然,吕怀玉足下一滑,身子跌倒在地,滚向石坡。 石坡下是块陡壁,高逾五丈。 “当心!”楚天琪惊呼声中,身形电射而出。 “啊!”吕怀玉惊叫声中,坠下陡壁。 楚天琪闪身急落,头朝下坠向壁底。 当他头离地只有几寸时,双腿一挺,身如风车叶似地一翻,轻若柳絮,悠然站立,双手恰将吕怀玉接住。 好险! 他深深地吐了口气。 “放开我,”吕怀玉在他手臂中挣扎着,“我不要你抱我!” 楚天琪目光盯着站在数丈外的杨红玉。 杨红玉挺着大肚皮站在石坡壁下的青石道中央。 “放开我!”吕怀玉大声叫嚷着。 楚天琪放下吕怀玉。 “娘!”吕怀玉挥着双臂奔向杨红玉。 杨红玉蹲下身,张臂把吕怀玉搂在怀中。 “娘,我要爹爹!我……要爹爹!”吕怀玉哭喊着。 楚天琪苍白的脸显得更白。 “吴妈。”杨红玉呼唤道。 “哎,来啦。”吴妈应声从假石山圹旁跑了过来。 “抱玉儿回房。”杨红玉吩咐吴妈,复又对吕怀玉道:“玉儿,听妈的话,跟吴妈回房去。” 吕怀玉噘着嘴:“娘,你要带我去见爹爹。” “嗯。”杨红玉点点头,“你先回房去。” 吴妈抱起吕怀玉,急匆匆地离开了小阁楼禁院。 杨红玉缓缓站起身,两人默然相望。 良久,杨红玉转过身,抬起脚步。 “红玉。”楚天琪轻声呼唤。 杨红玉扭回头:“凌庄主,有事吗?” 楚天琪定住心神:“吕夫人,我有话想与你说,不知吕夫人肯不肯赏脸。” 杨红玉沉静地道:“请凌庄主赐教。” “嗯,”楚天琪支吾了一下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处,请吕夫人随我来。” 楚天琪走向假石山洞。 杨红玉迟疑了一下,跟着走向假石山洞。 转过假石山洞底,楚天琪扭动一块假石,眼前出现了一张石门。 石门缓缓打开。 李冰心在石门内躬身道:“庄主、少夫人。” 楚天琪点着头,走进石门内。 杨红玉的眉头深深蹙起。 石门内是一条不长的暗道。 暗道底又是一张石门。 胡空净在石门内侍立。 一共三道石门。 三道石门内是一间密室。 密室里原有的如意兽、地毯、类似金銮殿的台阶摆设和宝座椅都已撤除,只剩下了神台壁上的观音画像和上香的香鼎炉。 室内不似先前富丽豪华,但更显优雅清静。 楚天琪走到神台观音画像前,拱手烧上一柱香。 杨红玉目光在室内扫过,脸上透出几分惊讶。 她万没想到,这小阁楼地下还有这么一间秘室。 “请坐。”楚天琪摆摆手,先在室内的小桌旁坐下。 杨红玉移动脚步,在小桌旁与楚天琪对面坐下,一双深沉的眼睛牢牢地盯着楚天琪。 桌上放有茶壶、茶盅。 楚天琪抓起茶壶,沏上一盅茶,递给杨红玉:“吕夫人,我已戒酒,请允许我以茶代酒敬你一盅。” 杨红玉伸手捂住茶盅,凌庄主,你带我到这里来,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楚天琪没回答她的话,却抓起自己的茶盅,抖手将茶水洒在地上:“这盅茶,敬吕天良大侠。” 杨红玉眼中猝然滚出两颗泪水。 她虽然已早有心理准备,但仍然禁不住这一打击。 楚天琪长叹一声道:“天良弟已顶替我,在百花山谷被官军炸死了。” 杨红玉捂住茶盅的手在颤抖:“我已经知……道了。” “你已经知道了?”楚天琪颇觉惊讶。 吕天良扮装楚天琪上百花山之事,除了吕公良、胡玉凤、陈青志等人之外,应无人知晓。 杨红玉凝视着手背道:“如果吕天良没去百花山,他一定会回庄来的。” 楚天琪沉默了片刻道:“你们已经说好了?” “是的。”杨红玉点头道:“他说他了结此事之后,就回鹅风堡来陪我,永远再也不离开我了。” “对不起。”楚天琪道:“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我不要听。”杨红玉情绪有些激动。 “我一定要将真情告诉你。”楚天琪眼皮在抖动,显然情绪也在激动之中。 不管杨红玉是否愿意听,楚天琪将吕天良到京城后所做的事,和他从胡玉凤那里得知的吕天良易容替自己上百花山接丁香公主,遭皇上诛杀的事,详细地说了出来。 室内的烛光仿佛被这悲壮的故事所感动,而不住地跳动。 两人的身影在跳动的烛光中摇曳。 杨红玉泪水潸潸而下,浸湿了衣襟。 楚天琪道:“当时要不是我被药酒迷倒,我决不会让天良弟……” 杨红玉哽声打断他的话:“我没有怪……你,我没有理由要……怪你。” “你有理由怪我,所有死去的人都有理由怪我。”楚天琪沉静地道:“若不是我勾结后金,阴谋造反,想当什么皇帝,娘、天良、丁香公主、花布巾、洪一天爷爷和所有的人都不会死。” 杨红玉滚落泪水的眸子里目光闪亮:“这都要怪那个南天秘宫,怪那个郡主娘娘。”话音顿了顿,又道:“娘也有责任。” “不要怪他们,这一切都是我的罪孽。”楚天琪沉声道:“他们都已经死了,而且死得很惨,可我依然活着。” 杨红玉深深吸口气道:“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命运,捉弄人的命运。” 楚天琪默默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吕天良死了。 丁香公主死了。 而他和杨红玉还活着。 怀玉是他和杨红玉的儿子,而吕天良却是怀玉的“父亲”。 此刻,杨红玉怀了吕天良的儿子,他决定为吕天良担当起父亲的责任。 这不是捉弄人的命运么? 杨红玉道:“你真打算退出江湖?” 她深邃明亮的眸光中透着关心。 楚天琪点点头。 杨红玉挑起秀眉:“你不打算为丁香公主报仇?” 楚天琪苦涩地道:“我想丁香公主也不会允许我这么做,若是那样,天下大乱,又不知要死多少人?” 杨红玉不无担心地:“我总觉得,有人在暗中挑动鹅风堡介人武林纷争之中。” 楚天琪冷峻地道:“那是妄想。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让鹅风堡再踏入江湖,我一定要让鹅风堡过平静安宁,与世无争的生活。” 杨红玉凝视他片刻,吁口气道:“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你真不恨我?”楚天琪问。 杨红玉缓缓地摇摇头。 恨与不恨、爱与不爱,又有何区别? 她已决定向捉弄人的命运低头。 楚天琪瞧着她,半晌,轻声问:“孩子多久出世?” 杨红玉脸上泛出一层绯红:“大概还要一个多月。” 楚天琪手指轻敲着桌面:“但愿是个男孩,吕家就有香火了。” “男女倒无所谓。”杨红玉感叹地道:“只可惜孩子生出来就没有爹。” “如果你不介意,”楚天琪道:“就让我来做孩子他爹。” 杨红玉脸刷地通红:“不行,这怎么行?” 楚天琪深沉地道:“你别误会。我说做孩子他爹,并非是那意思,我只是想尽自己的一份责任。” “这办不到。”杨红玉断然拒绝。 “为什么?”楚天琪定定地瞧着她,“吕天良不也是做了咱们孩子的爹?” “这是绝然不同的两码事。”杨红玉沉声道:“当年是你不愿当孩子的爹,而现在天良是无法当孩子的爹。” “可是……” “你不用说了,我是不会答应的。” “认个干儿子,也不行吗?”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因为我感到内疚,我欠天良的,实在欠得太多,这一辈子无法还清!” 室内出现了沉寂。 静得可以听到烛光的窜跳声。 两人的心在同时跳荡,互相感应,不觉呼吸顿时急促。 烛光在闪跳,拉起一圈圈光环。 气氛变得十分微妙。 “吱!”一声轻微的响动。 观音像后的暗门悄然打开。 这一声细响,在两人的耳朵里不啻是一声霹雳。 楚天琪眼前出现了丁香公主自废武功,为自己打通生死玄关的情景,耳旁响着她倒地时的巨响。 他不觉双手抓住了桌沿。 杨红玉眼前出现了在冲霄塔里和楚天琪交与合的情景,耳旁响着暴风雨的狂啸和声声惊雷。 她不禁霍地站起,失声惊叫:“天良!” 楚天琪跳了起来,向她伸出手:“你怎么啦?” 她摇摇头:“没……事。” 楚天琪道:“我本来想等你分娩以后,再将实情告诉你可没想到今天……” 她截住他的话:“今天你若不告诉我,或许我也会问你,你放心,我能承受得了,没有事的。” “你多保重。”楚天琪说完话,举掌轻轻一击。 暗门里走进来了陈青志和李灵琪。 “少夫人。”陈青志和李灵琪同时向杨红玉施礼问候。 楚天琪道:“李灵琪,你送吕夫人出去。” “是。”李灵琪转身向杨红玉,“少夫人请。” 杨红玉移步走向暗门,在门口她扭回头道:“孩子出世之后,请庄主给儿子取个名字。” “一定,一定。”楚天琪脸上露出一丝少见的微笑。 杨红玉走进暗门。 楚天琪凝视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陈青志走到楚天琪身旁:“庄主,你都告诉她了?” 楚天琪点点头。 陈青志道:“这个时候告诉她,恐怕会影响她的身子。” 楚天琪道:“我知道,但没法子,实际上她已经知道了。” 陈青志道:“但愿她没事。” “她不会有事的,我相信她。”楚天琪道:“外面的情况怎样?” “禀庄主,青城派、黄山派、崆峒派一面派人查寻天鹫峰的凶手,一面广发帖子告谕武林,一个月后在洪城青石门设生死擂。” “他们真要设擂?” “看来谁也无法劝阻他们了,除非能在一个月内,找出假冒李冰心四人,火烧英贤庄,杀死无玄子、黄长明、邱世机、贾士力等人的凶手。” “不管形势如何发展,除了查寻假冒李冰心四人和天鹫峰杀王小娟的凶手之外,无论任何事都不要插手。” “是。” “胡玉凤可能还会找你,你要小心。” “庄主,我有一计……”陈青志嘴贴到楚天琪耳旁。 楚天琪听完话后,沉着脸道:“要不要派人帮你?” 陈青志道:“不用,我和那小子交过手,这次保证将他带来见庄主。” “你认为他是假冒李冰心的人?” “极有可能。因为在下已证实,他就是阴残门的三才秀士王秋华。” “嗯。”楚天琪搓搓手,“这么说来,胡玉凤也可能是阴残门的人?” “很有可能,但也可能只是王秋华的情人。” 楚天琪沉吟着道:“此事不同一般,你一定要小心谨慎。” 陈青志沉声道:“庄主是不相信在下?” “不是。”楚大琪道:“我只是觉得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困难。” “请庄主放心。”陈青志充满信心道:“只要胡玉凤真是王秋华同伙,她再来找我,我就一定能成功。” 三十九、世外桃源不平静 无名谷。 一块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隐在丛林之中。 无名河。 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流,绕谷而过。 河水哗啦奔流,鱼儿逆水激浪,不时地跃出水面。 河岸两侧是茂密清新的竹林与杂树丛,与山谷翠峰交相辉映。 群山、流水之畔,一座小山村。 这就是无名村。 阳光给无名村披上一层金纱。 金纱下的无名村,显得格外淡雅幽静,充满静谧与样和。 村里,十余间土造平房不规则地散布在田畴与菜畦之间。 东隅的一间土屋院里,杨玉和吕公良正在奕棋。 杨玉体内的毒经段一指和何仙姑合力治疗后,虽已彻底排除,但身体仍十分虚弱,他不停地咳着嗽,拎着棋子的手微微颤抖。 杨玉比吕公良要小十岁,但看他现在的模样,比吕公良还要老出十岁。 吕公良伸出手,一颗黑子截断了白子的长龙。 杨玉颤抖的手指怔在空中,凝目沉思。 “该你下子了。”吕公良轻声催促。 “哦。”杨玉似乎心不在焉。 一颗白子落下,自堵了一个气眼。 吕公良目光一闪,沉声道:“杨大侠有心思?” 杨玉轻叹一声:“吕大侠,你也该告诉我真情了。” “我……”吕公良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们是关心我,不愿让我再受到打击,可是你们终究能瞒得了多久?”杨玉面色凝重。中。 吕公良又道:“楚天琪也在百花山丧命,郡主姑娘和丁香公主已被皇上处死……” 杨玉目光蓦地投到吕公良脸上:“你还要骗我?” 吕公良故作镇静:“我不懂你这话的意思!” 杨玉道:“琪儿没有死,他就是现在鹅风堡的庄主凌天雄,而吕天良却已在百花山顶替琪儿死了,对不对?” 吕公良不能说不对,只好默默地点点头。 杨玉深沉地道:“在鹅风堡时,我就直觉地感到凌天雄是个冒牌货,而凌云花在无意之中透露出的对凌天雄的关心,使我意识到鹅风堡的凌天雄就是琪儿的替身,现在凌天雄未死,凌志云又未立新的庄主。因此我敢断定琪儿没死,仍以凌天雄的身份活在鹅风堡。” 吕公良对杨玉的直觉、大为惊异。 杨玉声音变得有些凄凉:“琪儿不死,皇上是不会罢手的,鹅风堡两百余人得以赦免,全亏了吕天良顶替琪儿一死。” 吕公良眼中不觉间起两颗泪花。 杨玉脸色阴沉,凄凉的语调变得凌厉:“我知道我有很多事对不起凌云花,但她死后,我仍然要埋怨她。让天良顶替琪儿去死,这种卑鄙自私的主意,亏她想得出来!” 吕公良急忙道:“这事不能怪云花,这都是我的主意。” 杨玉惨然一笑:“你不必为她掩饰了。人都已死了,我怨她还有何用?” “唉。”吕公良一声长叹,将百花山下史家营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杨玉。 未了,吕公良道:“在劫难逃,在劫难逃!这是天意,咱们认命吧。” 杨玉默然地点点头。 除了认命,他又能怎样? 吕公良抓起棋子:“咱们再来一局吧。” 杨玉伸手按住棋盘:“段一指夫妇,何仙姑、还有张阳光兄弟都上哪儿去了?” “他们……嗯,他们上山采药去了。”吕公良支吾着道。 杨玉歪起头:“我好像听到山上有诵经声。” “唉,算你狠。”吕公良道:“实话告诉你吧。百花山死的人都做过道场超度亡灵了。 天良是顶替琪儿死的,唯恐走露风声对琪儿不利,所以就一直没为他超度。可是,总不能让天良变成个孤魂野鬼。于是,大家商议今天是天良百日忌时,便在东山顶为他收魂入葬。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杨玉站起身来:“我要去为他烧柱香。” “杨大侠,你体弱不能爬山的。”吕公良道。 杨玉瞳仁里陡然闪过一道光亮,沉声道:“我一定要去。” 吕公良沉吟片刻:“没办法,咱们走吧。” 东山顶,一片青松之间,耸立着一座坟墓。 墓碑上刻着“吕天良之墓”五个大字。 墓前,石坪上设有法坛。 九名道士正在法坛上颂经作法,为吕天良亡魂超度。 段一指、巫若兰、何仙姑、张阳光和张阳晋,各人手持一柱香,站在法坛前,默然肃立。 杨玉走上前,在吕天良墓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他没有流泪,但心中的悲痛使他全身发抖,跪立不稳。 吕公良忙上前,扶起他:“我说过,你身体虚弱,不能……” 杨玉轻轻推开他:“我不要紧。幸亏我来了,否则这一辈子我死也不会瞑目。” 吕公良听他这么一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赶紧上前,在法坛上求了一柱香,递给杨玉。 杨玉捧着香,走到段一指身旁站定。 段一指瞪起独眼道:“我猜准了你一定会来。” 巫若兰―旁道:“算你有本事。” 段一指道:“何止是有本事,何仙姑还输了我五十两银子呢。” 巫若兰噘起嘴道:“听着,回家乡之后,咱们也一定要为大哥做一场法事。” “那还用说。”段一指点头道:“我一定把大哥的法事,做得比这风光十倍。” 杨玉触动心思,不知鹅风堡为凌云花做的法事,是否热闹? 此时,山坡上跑来一位农夫。 吕公良迎了过去。 农夫在吕公良耳畔说了几句话。 吕公良向张阳光和张阳晋招招手。 张阳光和张阳晋走过去,四人围在一起,低咕了一阵。 张阳光和张阳晋随着农夫走了。 吕公良回到法坛前。 “发生了什么事?”段一指、何仙姑同时问。 “没事,来了一位客人。”吕公良道。 “是谁?”何仙姑急声问。 段一指抢着道:“不是冷大侠!他还在鹅风堡呢!” 何仙姑的脸刷地一红。 巫若兰伸手扯住段一指的耳朵:“就是你嘴多舌长,没一点好样。” “哎……夫人恕罪,小生再也不敢……多嘴了。”段―指哭丧着脸叫道。 法坛上道士一声吆喝:“摇幡旗,走灵台!” “大家先为天良招魂吧,这事回头再说。”吕公良边说边晃起了手中的香。 众人晃着香,随着道士围着法坛打圈儿。 空中,阳光幻起一个个光圈。 地上,山风卷起一个个旋涡。 吕天良的亡魂招来了! 张阳光和张阳晋眼着农夫,走到山谷口。 农夫指着竹丛林道:“你俩穿过竹林就出谷口了,稍刻,我在谷口接你们。” “谢了。”张阳光和张阳晋跨步走人竹丛林。 无名谷是个古怪的山谷。 谷前的竹丛林和杂树林就像是个迷宫。 有人说,这是仙府瑶池王母偷窥人间的落脚地,所以她撒下竹林,树丛封住谷口,不让人进去。 有人说,这是一位无名氏幽居的山谷,他在谷前用竹林和树丛,布下了一个高深莫测的阵式。 不管哪一种说法对,总之不是谷内的人就无法穿过谷口,进入无名谷。 正因为这个原因,无名谷才能成为一处世外桃源。 张阳光和张阳晋拔开竹林,出现在谷口前。 谷口山道上,有人在高声大喊:“杨玉出来!杨玉出来!” 张阳光和张阳晋走上前去。 喊声嘎然中止。 六双眼睛直瞪着张阳光和张阳晋。 五双眼睛露出惊恐之色,仓慌地往后退出数步。 张阳光和张阳晋认识此五人。 京郊福王府外的手下败将,苗疆五鬼将军有风、红焰、蓝天、绿果和黄木。 还有一双骄横跋扈、目空一切的眼睛。 张阳光和张阳晋不认识赤哈王爷。 “你是谁?”张阳晋冷声问。 “杨玉在哪里?”赤哈王爷反问道。 “你找杨大侠做什么?”张阳光问。 赤哈王爷搓搓手道:“他儿子背信弃义,用假协约书骗本王爷这笔帐我要找他算。” “你就是那胡狗赤哈王爷?”张阳晋道。 赤哈王爷瞪眼道:“你是谁,竟敢对本王爷如此无理?” 张阳晋手一抬,就欲拔剑。 对胡狗用不着讲客气! 张阳光手臂斜扬,沉声道:“一人做事一人担,你找他儿子去算帐吧。” “哈哈!”赤哈王爷一声狂笑,“他儿子已经死了,我到哪里去找他?你们有句俗话,父债子还,我想此话倒过来,也一样管用。” 张阳光低声道:“别给无名谷惹祸。” 赤哈王爷手一挥,对苗疆五鬼将军道:“上,先给我将他俩打趴在地上,看杨玉出不出来?” 苗疆五鬼将军凝身未动。 赤哈王爷扭头道:“你们怎么啦?” 青风低头道:“禀王爷,咱们兄弟不是这两人的对手。” 赤哈王爷惊愕地道:“他俩是谁?” 红焰、蓝天同声道:“天下第一快剑,青虹神剑和血宫魔剑张阳光、张阳晋。” “天下第一快剑?哈哈哈哈!”赤哈王爷大声笑道:“好极了!我就向二位讨教几招神剑。” 赤哈王爷一声沉喝,喝声中一柄雁翎刀从手中弹起,如电芒射向张阳光和张阳晋。 赤哈王爷一柄刀同时向张阳光兄弟挑战,胆量可不小! 胆量是靠实力作为后盾的。 赤哈王爷敢同时向张阳光兄弟出手,说明他据有实力。 刀芒劈向张阳光。 刀芒中分出一掌,掌击向张阳晋。 赤哈王爷的快刀在塞外誉为神电,大力神掌在后金称为鬼见愁。 这是两招实实在在的要人命的招式。 “不要伤他性命。”张阳光在说话声中出了剑。 无名谷不容许有血腥,更不容许杀人。 张阳光不愿给无名谷增添麻烦,也不用胡狗的血污染了这块圣地。 刀剑一擦而过。 赤哈王爷弹身疾退。 张阳晋登登登地退后数步,神情骇然。 张阳光凝身未动,剑已入鞘,保持着原有的姿势,脸色有些诧异。 赤哈王爷垂着手中的雁翎刀,脸涨得通红。 他知道对方的剑比自己的刀要快,若不是对方手下留情,这一剑准能将自己肚腹刺一个窟窿。 他第二次入中原,刚出手就遇到了这么个硬手,兆头可是不好。 张阳晋跨上几步,靠近张阳光。 他着实吃了一惊,赤哈王爷刀中夹掌,道力之强居然逼得他连剑也没有拔出剑鞘。 张阳光心中暗自思付:赤哈王爷不仅内力强,而且身手极其敏捷,恐怕将是中原武林一劲敌。 他刚才一剑本欲削断对方的腰带,结果竟被对方闪过。这对于他来说,是极少见的事。 苗疆五鬼将军看傻了眼,张大的嘴半天合不拢来。 八人都愕立在山道上,谁也没有说话。 “哈哈哈哈!”山谷口爆发出一阵狂笑。 笑声响遍云霄,山呜谷应,回声悠悠。 好深厚的内力! 张阳光向张阳晋迅即投去一个眼色。 张阳晋左手摸住肩背上的剑柄,屏气敛息,严阵以待。 一阵狂风刮过谷口。 飞沙走石,尘土飞扬,林涛呼啸。 一个身着五色怪跟,头戴彩色蒙面巾的怪人出现在谷口。 “好剑法!”怪人拍掌道:“天下第一快剑青虹神剑张阳光,果然名不虚传。” “阁下何人?”张阳光厉声发问。 怪人颔首阴笑道:“在下怪人胡涂涂。” 张阳光不禁一怔,讶然道:“胡涂涂?” 他实在想不起胡涂涂是谁,是哪一门派的高手。 怪人道:“你用不着猜我是谁,叫我胡怪物就是了。” 张阳光大感困惑:“你找杨玉大侠干什么?” 怪人瓮声道:“张大侠,你弄错了。赤哈王爷要找杨玉,我可不要找他,我要找的是另一个人。” “你要找谁?”张阳晋厉声喝问。 “我要找你”怪人手朝张阳光一指。 张阳光大感震骇,讶然问道:“阁下找我?” “没错。”怪人点点头。 “阁下找我,有何指教?”张阳光沉声发问。 他隐退江湖二十多年,与江湖恩恩怨怨早已一笔勾销。 怪人呵呵一笑:“指教不敢,想接你一招快剑。” “找我边招?”张阳光凝眉道:“为什么?” 怪人目芒暴闪,声音陡地变得阴冷:“因为胜了你,就可以证明我武功已能纵横天下,再也没有对手。” 张阳光沉下脸:“胡涂涂,你可知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这句话?” 怪人笑道:“楚天琪已死,杨玉武功尽失,我若能胜过你,普天之下还有谁是我的对手?” 张阳光心弦顿时绷紧。 此怪人口气颇大,又与赤哈王爷勾结,似有称霸武林的野心。 他皱皱眉,沉声道:“刀剑无情,阁下可要小心。” 怪人蒙面巾一阵抖动:“我正要向你说这句话。” 张阳光拔剑出鞘:“清阁下亮兵器。” 他极有分寸,强敌面前不敢有丝毫托大。 怪人举起双手:“我就用这对肉掌对你的剑。” 用肉掌对青虹神剑,怪人是否疯了?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包括张阳光自己。 张阳光在犹豫。 剑术大师怎能用剑对对方肉掌? 怪人摆摆手:“你俩一齐上。” “你……”张阳晋对怪人的藐视十分气愤。 怪人瞪起眼:“你不敢?” “当!”张阳晋的剑也跃然出鞘。 “不,”张阳光手中的剑格在张阳晋胸前,“退下。” “大哥!”张阳晋眼中目芒闪烁。 “退下!”张阳光沉声低喝。 用剑对怪人肉掌已占便宜,如何还能兄弟联手? 张阳晋无奈,只得收剑推往后退。 “好、有胆量。”怪人道:“素闻青虹神剑与人决斗,只用一招,咱们就一招定胜负。” 一招定胜负,对张阳光来说,无异就是生死决斗。 对方企图何在? 张阳光在沉思。 怪人道:“记住,只一招,你须得竭尽全力,否则后悔莫及。” 张阳光咬咬牙:“来吧。” 他并不怀疑自己神剑的能力,他只是在想是否要在无名谷前杀人。 怪人双掌交错胸前,掌心透出两个红点。 山谷道上骤然袭来一股热浪。 张阳光凝剑在手,面色异样严肃。 他知道遇上了劲敌,但还未拿定主意,是否竭尽全力击出要对方性命的一剑。 “退后。”怪人向赤哈天爷和苗疆五鬼将军发出命令。 赤哈王爷双手叉腰,傲然未动。 苗疆五鬼将军急退出数丈之外。 “退后。”张阳光向张阳晋挥挥手。 张阳晋见赤哈王爷未退,也不肯后退,唯恐赤哈王爷在交手时向张阳光袭击。 “退!”张阳光厉声斥喝。 张阳晋托地后跃二丈,但剑又出鞘在手。 怪人五色怪服一抖,双掌徐徐推出。 张阳光凝招在手,双目如电。 “看掌!” 赤红的双掌搅起一柱热浪,卷向张阳光。 “看剑!” 一道青莹剔透的寒芒,直穿热浪,刺向怪人。 “砰!”一声惊天动地的震响。 迅雷般劈至的掌力,在山道上爆开。 电射的剑光被震散,在空中闪起万点银光。 在震响声中,有两人同时栽倒在地。 四十、老情人私奔 张阳光和赤哈王爷同时栽倒在地。 “哈哈哈哈!”怪人爆出一阵狂笑。 青虹神剑在决斗中尚刺不伤自己,天下谁还是自己的对手? 张阳晋惊呆了。 他忘了叫喊,忘了移动脚步,脑子里几乎是一片空白。 怪人将大哥一掌击倒了! 他无法相信这一事实。 “咱们走。”怪人挥挥手。 苗疆五鬼将军抬起赤哈王爷,跟着怪人离开了山谷。 “大哥!”张阳晋扔下手中剑,扑到张阳光身旁。 张阳光面若淡金,嘴唇发乌,唇边渗着缕缕鲜血。 “你怎么啦?”张阳晋抱起张阳光。 张阳光喘着气道:“我没想到他的掌……会有这么大的威力,我剑上只运七成功力…… 居然会栽了。” “大哥,你真傻。”张阳晋道:“对付这种人还讲什么客气?” 张阳光道:“我是不愿在……无名谷杀……人,我……” 他一阵气促,头一歪,已昏厥过去。 看来张阳光伤势不轻。 张阳晋急忙背起张阳光来到竹林,条出一声响哨。 农夫从竹林里钻出。 “张大侠怎么样?”农夫问。 “他受伤了。”张阳晋答道。 “那些人呢?” “已经走了。” “请随我进谷吧。”农夫拨开竹林。 张阳晋背着张阳光回到吕公良居住的土屋。恰好此时,吕公良、杨玉、段一指夫妇和何仙姑从山上归来。 大家一齐围上:“怎么回事?” “谷口有个怪人将大哥打伤了。”张阳晋急声回答:“那怪人还和后金赤哈王爷和苗疆五鬼将军在一起。” “什么样的怪人。” “赤哈王爷和苗疆五鬼将军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 “哎!”段一指挺起鸡胸嚷道:“先别忙着问,将人抬进里屋,我与何仙姑替他验过伤以后再说。” 大家叫嚷着,七手八脚将张阳光抬进了里屋。 能将张阳光打伤的人,绝非寻常之辈,屋内的这些武林拔尖高手都不是他的对手。 这怪人会是谁? 谁也猜不到。 紧张而忧郁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段一指和何仙姑身上。 张阳光仰躺在临时搭成的木榻上。 段一指闭眼把住他的左腕脉。 何仙姑眯眼把住他的右腕脉。 屋里的人都没说话,恐怕因此而影响两位神医的诊断。 张阳晋头额渗出了一层细汗。 杨玉脸色,像纸一样苍白。 吕公良深深皱起了眉头。 怪人和赤哈王爷来无名谷找杨玉做什么? 屋内空气有些动荡不安。 众人的心间象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块。 时间在焦急的等待中缓缓爬行。 良久,段一指和何仙姑同时睁开眼睛。 两人默然相视,谁也没开口。 谁也不敢问话,屋内一片沉寂。 “解开他的胸衣。”段一指向张阳晋呶呶嘴。 张阳晋急忙上前,信言解开张阳光上衣。 段一指和何仙姑仔细看过,胸脯上没有任何伤痕。 段一指叫张阳晋把张阳光翻转身,又在背部仔细检查过,背部也无受伤痕迹。 何仙姑道:“现在说说张大侠受伤的情形。” 段一指眯起眼,昂起了头,脸上几分得意之色。 把脉、验伤,还不能下诊断,这算是什么神医? 巫若兰一旁连向他丢几个眼色,他却全然不在意。 张阳晋将在谷口发生的事,详细地叙说了一遍。 张阳晋说完之后,问道:“大哥怎么样,能不能救?” 段一指眼光瞟着何仙姑:“救世观音,你问完了没有?该咱们开方下药了。” 何仙姑淡淡地说道:“我问完了,一狂仙人,你还有什么话要问?” “没有,没有。”段一指连连摇着头,“快取文房四宝来。” 吕公良将早准备好的笔墨纸张,送到桌上摆好。 段一指摆着鸭公步走到桌旁坐下。 何仙姑亦在桌旁落座。 两人同时拎起毛笔,按住纸张。 段一指道:“我治实。” 何仙姑道:“我治虚。” 段一指道:“我滋阳去赤火。” 何仙姑道:“我补阴除三虚。” 段一指扭头问吕公良:“你可有天山千年冰莲?” 吕公良道:“天山冰莲,老夫有,但是不是千年冰莲就不知道了。” 段一指独眼一瞪:“好,只要是天山冰莲就行。” 何仙姑问道:“无名谷可有无肠草?” “无肠草?”吕公良怔了怔,“老夫没听说过这种草。” “哦。”何仙姑道:“有人也叫它长虫草。” “长虫草。”吕公良点头道:“有,这种草在谷顶穴洞里到处都能找得到。” “问好了没有?”段一指嚷道:“咱们开方吧。” 段一指言毕,手指疾挥,眨眼之间,三张处方已经开好。 何仙姑也不甘示弱,在段一指搁笔之时,她的三张处方出同时推至桌中央。 段一指与何仙姑同时道:“依顺序每方三剂,三三得九,九天之后,张大侠便可痊愈。” 张阳光得以段一指和何仙姑两位盖世神医,以中草药替他解毒疗伤,也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段一指又道:“上午服我的药,下午服她的药。千万不要错乱了。” “谢二位神医。”张阳晋听得大哥无碍,只须九日便可痊愈,急忙施礼致谢。 “哎,都是杨大侠的朋友,如同自家人一样,用不着客气。”段一指摆着手,斜转身受了张阳晋一礼。 他那神气就像是张阳光的救命恩人。 杨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张阳光终于无碍,他放下了心,但心情仍是十分沉重。 怪人和赤哈王爷为何找到无名谷来? 此来决非张阳晋和吕公良说的那么简单,只是想找张阳光试一试剑。 尽管张阳晋没说赤哈王爷找他的事,但他猜想他们一定是为他和鹅风堡而来。 他在考虑如何才能不连累无名谷。 何仙姑对正在摇头摆尾的段一指道:“段神医,你可知张大侠为什么掌所伤?” 段一指微微一怔:“为……为一种三味火毒所伤。” 何仙姑道:“我不是问什么火毒,而是问什么功夫,因为如果我们断定张大侠伤在哪一门功夫掌下,也许就能推断出那怪人是谁。” “有理。”张阳晋道:“能掌伤我大哥的那个怪人究竟是谁?” 吕公良问道:“段神医,怪人使的是什么功夫?” “嗯……”段一指支吾着,“是一种很邪的功夫。” “什么功夫?”杨玉极想弄清楚怪人的身份,也忍不住地着问。 “你就快说吧。”张阳晋拱手道:“算我求你了。” 段一指涨红了脸,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他连怪人如何使招打伤张阳光的情节都没听清楚,如何能说出怪人使的是什么功夫? 巫若兰瞪着眼走过来,伸手拎起段一指的耳朵,“你别逞能了,还是向救世观音虚心请教吧。” “哎……”段一指踮着脚,高声求饶,“娘子手……下留情。” “嫂嫂,开个玩笑,何必认真?”何仙姑开口劝解。 “哼!”巫若兰手指一拽,“饶了你这次,下次再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定叫你有受的。” “谢夫人。”段一指笑着向巫若兰赔个不是,转脸朝何仙姑正色道:“请教救世观音大菩萨,那怪人使的究竟是什么功夫!” 何仙姑肃容道:“据张阳晋大侠所言情况,怪人掌心先发红点,后变成赤红掌,并有热风、气浪,同时,张阳光身上无有掌痕,脉中有三昧火毒中毒症状,内脏也有震伤迹象,因此,据我推测,这很可能是江湖上谣传的那种“三苍赤魔功。” “三苍赤魔功?”段一指、张阳晋同时发出惊呼声。 “你能断定是三苍赤魔功?”吕公良问。 何仙姑想了想,点点头道:“我想应该是的,我曾在解三味火毒的草药本纲中,看到过这种功夫的名称。” “不错。”段一指拍掌道:“我在大哥皇甫石英的自录医书中,也曾见到提及及过这种功夫,它伤人无外痕,内力可震碎人心脏,并能使人心脉中三味火毒。” 吕公良脸上罩起阴云。 何仙姑道:“怪人练此三苍赤魔功,功力尚只有七成左右。” 段一指接口道:“他如果功力练至十成,就是华陀再世,神仙下凡,也救不了张阳光大侠。” “怪人会是谁?”张阳晋问。 吕公良目光盯着杨玉,沉缓地道:“三苍赤魔功是阴残门的禁功,怪人既然会三苍赤魔功,想必是阴残门的人。” “阴残门?”张阳晋问。 “是的。”杨玉接口道:“若我猜得不错,他该是当年的玉面粉郎范天苍。” “就是当年血劫百果园,奸因了廖氏母女的那个恶魔?”张阳晋想起了当年的恶魔玉面粉郎。 吕公良道:“我想也该不会错。当年范天苍每次出手之时都穿一件五色服,蒙一张彩色面布。和你遇到的怪人一模一样。” 杨玉担心地道:“这恶魔练成了三苍赤魔功,武林必将风波迭起。” 张阳晋道:“连我大哥都不是他的对手,江湖上谁能制住这恶魔?” 张阳光武功在武林中除杨玉之外,被誉为天下第一。 杨玉武功已废,张阳光已经落败,谁还能胜得过范天苍? 张阳晋的担心,实是有些道理。 吕公良看了杨玉一眼道:“还有一人能制得住这恶魔。” “谁?”张阳晋问道。 吕公良沉缓地吐出三个字:“楚天琪。” 无名谷的人都知道吕天良顶替楚天琪一死之事。 屋内一片寂静。 杨玉颤声道:“他能……可靠?” 吕公良沉声道:“我信得过他。” 何仙姑道:“好啦,现在大家按方捡药,给张大侠煎药吧。” 段一指搓搓手道:“昨天你太保药方输我一着,今日算是两下扯平了。” 何仙姑抿唇一笑:“今天咱们在麻醉剂药方上再决一高下。” “行!”段一指头一歪,“请。” 何仙姑迈步走向屋后坪院。 段一指向巫若兰鞠了一躬道:“公证人请。”话音一顿,复又低声道:“胳膊不向外拐,少时关照点。” 巫若兰无奈地摇摇头,对吕公良道:“药捡齐了,就叫我一声。” 巫若兰和段一指走出了里屋后门。 吕公良对张阳晋道:“我上山去采长虫草,你将药方交给齐大伯,这些药他全都有。” “嗯。”张阳晋点点头。 吕公良走到外屋,抓起药锄,背起药篓。 杨玉跟着到外屋,想说什么话,但未说出口。 吕公良跨出屋外的左脚,顿在空中。 冷如灰出现在屋门禾坪中。 “冷大侠,你怎么才来?”吕公良左脚落地,含笑着说道:“何仙姑等得好心急,昨天又输了段一指一局。” 往日,冷如灰听到这话,必定会脸红,这次却不然,他唬着脸急步走到吕公良身前: “出事了,青城、黄山、崆峒三派和英贤庄、太行武馆、天马镖局已在洪城青石门立下生死擂,准备……” 他目光触到了杨玉,话音猛然顿住。 杨玉装着没听见他的话,从外屋里走出来:“冷大侠,你来了。” “杨大侠好。”冷如灰点点头,支吾着道:“有一个人要……要见你。” 吕公良道:“她来了?” 冷如灰瞧着杨玉:“嗯,她现在在山顶吕天良墓前。” 杨玉心弦蓦地一震:“谁要见我?” 冷如灰尚未回答,吕公良道:“你见到她,自然就知道了。” 难道是她来了?杨玉目芒一闪。 他已经猜到了九分。 冷如发道:“我陪杨大侠上山去见她。” “不用了。”吕公良道:“我正要上山采药,顺便就送杨大侠上山。你进屋歇会儿,张阳晋、何仙姑他们都在里屋和后院。” “好吧,有话回来再说。”冷如发急匆匆地进了屋门。 “杨大侠请。”吕公良耸了耸背篓。 杨玉深吸口气,跨步走出屋外。 两次登山,对一个习武人来说,这并不算一回事,但对一个体弱的病人却是十分困难。 登上山顶,杨玉已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即使是这样,还亏吕公良扶了他好一大段山路。 道场的法令已经撤去,地上还洒落着杏黄纸的神符和香烛、冥纸的残骸。 山风劲吹,神符冥纸的灰屑,在风中打着旋儿。 一个女子身着青色衣裙,站立在吕天良墓前。 风托起她的衣襟,勾勒出她苗条健美的身姿。 不用她回头。 不用她开口。 他已猜到了她是谁。 他心中始终爱着的那个倩影。 “我等会来接你。”吕公良轻声说了一句,耸耸肩头走了。 杨玉连他的这一句话,也没有听到。 他痴痴地望着她的背影,眼前浮动着在蜈蚣镇第一次见到她的彩轿,听到她的声音的情景。 良久,他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使他心魂为之震荡的声音:“你来了。” “是的,我……来了。”他颤声道。 她缓缓地转过身。 果然是宋艳红! 她粗衣布裙,脂粉不施,但依然天生风韵,清丽脱俗,更衬托出冰洁气质。 她虽然病体初复,却美貌如旧,丝毫不见出老,更透出成熟女人的庄重高雅。 跟以前的她相比,几乎丝毫没变。 这是不可思议的事实,但却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他望着她,满脸是惊愕和兴奋。 他拘偻着身子,苍白着脸,喘着粗气,满头白发,满脸皱纹,十足的一个小老头。 没人能猜得出,他就是当年叱咤武林的飞竹神魔杨玉。 他跟以前的他相比,完全是两个陌生的人。 她望着他,满脸是温柔与同情。 “杨玉,我欠你的实在太多了。”她叹息地道:“我真不知该怎样来报答你。” “啸天,我……”他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啸天?”她抿唇透出一丝苦笑,“你该叫我宋艳红才对。” “不管叫你石啸天,还是叫你宋艳红,这都无所谓,最要紧的是你还活着,你又出现在我眼前,我又听到了你的声音,我就满足了。” “其实,你不该为我付出这么多,瞧你中毒后的模样,真是个老头了。” 杨玉深吸口气道:“这是我心甘情愿的。当年你为我放弃了一切,牺牲了自己的幸福,我所做的,还不及你为我付出的万分之一” 宋艳红苦兮兮地一笑:“善恶终有报,那是我罪有应得,我不那么做,也许早就没这条命了。” “艳红,你说这句话就没道理了。解散乐天行宫之事不说,你下吹药让我与凌云花……”杨玉猛然一阵咳嗽,身子摇晃,站立不稳。 “你怎么啦?”宋艳红急步赶过来扶住杨玉,捉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冷得吓人。 杨玉苍白的脸上泛过一层红绯,急忙收回手:“我没事。” 宋艳红捉过他的手,把住手脉,半是凄怆,半是感叹:“你还害羞?我们都是老人了,我们的青春已经不再,那个如醉如痴的年代已经不再,别动,我替你把把脉。” 接触的刹那,杨玉一颗心几乎跳出腔外,但他随即镇定下来,默然抬头,仰望天空。 天空,滤出一丝丝阳光的金线。 天际,飘浮着几朵锦帛般的白云。 将来会怎样? 他关心的是鹅风堡,而不是自己。 半晌,宋艳红松开手指,轻吁口气道:“你体内余毒都已排尽,只是体质太差,须要好好休息调理。” 杨玉道:“段一指和何仙姑早已说过我没事的。” 宋艳红浅笑道:“我倒忘了,还有两位神医在此,班门弄斧,休要见笑。” 杨玉沉吟片刻道:“天良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宋艳红点点头。 杨玉望着吕天良坟前刚烧过的香烛和冥纸,“你是专程来看天良的?” 宋艳红沉思俄顷,深情地道:“我既来看他,也来看你。” 杨玉轻叹一声道:“你是来告你我,什么时候在白鹤庵出家?” 吕天良曾经告诉杨玉,宋艳红决定病好之后,就在白鹤庵出家。 宋艳红沉声道:“原来是这么打算的,但现在改变主意了。” “改变主意?”杨玉眼中闪过一道光亮,“你不准备出家了?” 宋艳红明亮的眸子盯着他:“是的。” “这太好了。”杨玉声调陡地提高,复又低下,“你打算去哪儿?” 宋艳红眸子里闪着火光:“我打算以后与你在一起。” “什么?”杨玉瞪圆了一双惊恐的眼睛:“不……不行,你为什么要如此选择?” 她毫不犹豫地道:“因为你需要人照顾。” 杨玉退后两步,肃容道:“我不需要人照顾。” 她沉静地道:“你用不着骗我,你的确需要人照顾。” “你是因为同情我,才改变出家的主意?”他沉着脸问。 她想了想道:“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我不需要你同情,也不需要你报答我什么。”他低沉地道:“我只希望你自己能按自己的愿望生活。” 她瞪着他:“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当年琪儿说得对,我们是早该作出选择了,难道你认为我的选择不对?” “可是我……现在这模样,怎能配得上你?”他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道。 他的话一半是忧虑,一半是推诿。 他当然想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却又不愿连累她。 这是个善良人的矛盾。 宋艳红瞧着他,眼里一片温柔,就像当年热恋时一样真挚:“你是我第一个爱上的男人,也是最后一个爱上的男人,无论你什么模样,我都会永远地爱你。” “艳红。”杨玉胸中腾起一股热浪。 宋艳红放低声,甜蜜地道:“当年你揭开我面纱之后,我便知道我一辈子永远都属于你了。” 她说的是真心话。 她之所以现在说这句真心话,是因为她知道他现在需要她的关心和爱,如果不是这样,他就坚持不了多久。 “我……可是我……”杨玉虽为男子汉,在男女私情上却极难作出最后的选择。 他不是薄情,也不是三心二意。他之错,就是错在过多地为对方着想。 她定定地看着他:“如果你不爱我,不愿意接受我,我就回白鹤庵出家。” “我……”他仍在支吾。 “你还不愿作出选择?” “不是的,我只是想……” 她截住他的话:“你只是想不愿连累我,对不对?” 他被她说中心思,无言以对。 她叹口气,瞧着他继续道:“你如果这么想,就是不信任我。其实,你应该是信任我的。” 他抬头向天,不敢正视她的眼光。 他咬住了嘴唇,她的话像刀一样刺痛着他的心。 终于,他抿着嘴唇道:“我对你的感情,你是知道的,我只是在担心鹅风堡,所以……” 她打断他的话,问道:“鹅风堡出事了吗?” “不知道。”杨玉摇摇头,“但刚才张阳光在谷口被一个怪人打伤了。” “一个怪人?” “据分析,那人是阴残门的范天苍。” “玉面粉郎范天苍?”宋艳红面色微变,“阴残门若复出江湖,江湖一定会有血光之灾。” “据我估计,范天苍是为我来的。”杨玉沉声道。 “他为什么要找你?”宋艳红凝眉道。 “我想是为了鹅风堡。” “鹅风堡有琪儿在,不会有事的。” 杨玉忧郁地道:“我担心的是琪儿的定力不够。” 宋艳红安慰道:“我想不会,听冷大侠路上说起,凌天雄在鹅风堡的武林调解会上,态度十分坚定,退出江湖,不管江湖之事。” 冷如灰尚且不知吕天良替死楚天琪的事。 杨玉仍担心地说:“我唯恐琪儿心中厉气未灭,一心想为丁香公主和丐帮报仇,万一被阴残门利用,后果就不堪设想。” 宋艳红沉吟片刻道:“我知道你也不愿连累无名谷,你我不如悄悄出谷,去鹅风堡找琪儿,你看如何?” 杨玉道:“这办法倒好,只是我……” “有我照顾你,咱们一路慢慢行走,不会有事。” “又要连累你了。” “你这是说什么话?到了鹅风堡,咱们先去祭奠凌云花再……” “我唯一担心的,就是在咱们到达鹅风堡之前,琪儿千万不要出事。” “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我有些信不过琪儿,他从小在南天秘官中长大,杀心过重,这次又受如此打击,恐怕他控制不住自己。” “我相信他,他本性善良,毕竟是你的亲生儿子。” “……” 杨玉与宋艳红悄悄下山,然后假用吕公良的名义,请谷中人引出谷口,离开了无名谷。 杨玉与宋艳红私奔的消息,震惊了无名谷。 这对老情人居然干出这种荒唐事? 他俩都丧失了武功,而且杨玉病体尚未康复,在这风云乍变的江湖中必定是凶多吉少。 吕公良、张阳晋、冷如灰勿匆离开无名谷,四处寻找杨玉和宋艳红,并向少林五大师和武当石慧道长及云玄道长和天一禅师等人,发柬求救。 杨玉和宋艳红悄然离走,本是为了不想连累无名谷,结果适得其反。 无名谷无意之中也卷入了江湖漩涡。 杨玉和宋艳红希望鹅风堡不要出事,两人一路上不停地为楚天琪祷告。然而,事与愿违。 鹅风堡连续发生了两桩触目惊心的血案。 楚天琪像冲出木柙的猛兽,咆哮了。 杨玉和宋艳红能否制止胡玉凤的阴谋? 楚天琪是否坠入胡玉凤的圈套? 销魂神功,能否抵挡得住三苍赤魔功? 四十一、三苍赤魔功 鹅风堡庄园。 胡玉凤卧房。 灯光闪烁,烛影摇红。 小桌上烫着一壶酒,摆着两只酒盅,一碟花生米,一碟青皮豆。 胡玉凤和陈青志对面而坐。 胡玉凤满面带笑,伸出玉笋般的手指拎起酒壶,敬了两盅酒。 陈青志冷峻着脸道:“你就是叫我来喝酒的?” 胡玉凤微翘上唇,笑道:“不错。” 陈青志板着面孔:“为什么要请我喝酒?” “因为……”胡玉凤故意顿了顿道:“谢谢你没在庄主面前,提及那个男人的事。” 陈青志轻“哦”了一声:“原来是这么回事。我仔细想过了,那人既然是你的相好,他就不会陷害鹅风堡,他没陷害鹅风堡,奇*|*书^|^网他就不会是假冒李冰心的人,所以这事也就算了。” “你真好。”胡王凤这三个字说得又腻又甜。 她心中却在想:骗人的鬼话!他既然这么说,心中必有戒备,不管他是否向楚天琪说明,一定得要尽快地除却这个危险的敌人。 陈青志道:“凤嫂不必夸我,都是鹤凤堡人,自然应该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说得好。”胡玉凤抿唇浅笑,递过一个秋波,“说实话,我真正喜欢的人还是陈管事。” 陈青志霍地站起身:“告辞。” “哎,”胡玉凤急忙站起,伸出玉臂,“既然已经来了,何不喝一杯再走?” 她眼光真挚诚恳,动作优美自然,毫无娇柔造作之态,实是叫人盛情难却。 世上没有男人能拒绝她这一邀请。 陈青志犹豫了一下,毅然道:“好,恭敬不如从命。” “请。”胡玉凤拂动衣袖,一股幽香从袖内透出。 两人复又落座。 胡玉凤双手端起酒盅送到陈青志胸前,一双星光闪烁的明眸盯着他:“我敬你一杯,谢谢你的照顾。” 陈青志接过酒盅,并没有饮,却将酒盅压在五指下。 胡玉凤娇嗔道:“你为什么不喝?” 陈青志沉缓道:“不敢暄宾夺主,你先请。” 胡玉凤“噗”地一笑,笑声象珠落银盘一样动听:“你怕酒中有毒?” 陈青志沉着脸,未置可否。 “你这个大傻瓜,我喜欢你,怎会害你?”胡玉凤双手捧起酒盅一饮而尽。 陈青志浓眉闪过一个细微的皱眉。 “怎么样?”胡玉凤高举起空已见底的酒盅。 她衣袖滑落,露出滑腻如玉的手臂,微挺的胸脯上乳的峰高耸,再加上迷人的笑靥和燃着火焰的眸子,实在动人心魄。 陈青志端起酒盅:“干!” 随着话音出口,空酒盅已高高举起。 胡玉凤又伸手拎起酒盅。 陈青志伸出手臂:“你还要喝么?” 胡玉凤眯起秀眼:“难道你不回敬我一盅?来而不往非利也。我想陈管事该不会是不知礼的男人。” 陈青志缩回手:“行,我就回敬你一盅。” “对,这才算是男子汉大大夫。”胡玉凤笑着将酒盅斟满。 陈青志端起酒盅:“凤嫂,我敬你一盅。” 胡玉风捧起酒盅,用力地在陈青志酒盅上一碰:“请。” 又有一股幽香钻入陈青志鼻孔。 胡玉凤饮完酒,身体前倾,两眼直盯着陈青志。 陈青志身子晃了晃,使劲地摇了摇头,似乎有些醉意。 “一事不过三,三碗不过岗。”胡玉凤似已沉醉道:“咱们再喝一盅。” “我……不行了。”陈青志道:“我不善喝酒,要……醉了……” 胡玉凤哪有心思陪陈青志喝酒? 小小两盅酒,即算是药酒,又岂能板倒李子阳的关门弟子? 两人都在演戏。 胡玉凤在等她袖内发出的迷香毒,在陈青志身上发作。 陈青志在等她落入自己的圈套。 第三盅酒下肚。 陈青志歪斜在小桌椅中。 胡玉凤嘿嘿一声冷笑,走到陈青志身旁拍拍他的肩膀:“陈管事,你喝醉了。” “我……我没醉,再……来一盅……”陈青志有气无力地晃着头道。 “咱们到外面去走走。”胡玉凤伸手挟住他的手臂,“透透风,你会觉得很舒服的。” “很舒服?好……好,就去透……透凤。”陈青志咕噜着站起身来,环臂将她搂住。 她眉头一坡,随即绽出一丝冷笑。 男人都是猫,猫儿见鱼就馋。 她是专钓猫儿的鱼,无论白猫黑猫,都逃不过她的钩儿。 她扶着陈青志走向后庄院门。 院内的巡丁已让她打发走了,这对她来说是小事一桩。 夜空暗淡,星月被深深地掩在云层里。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正是杀人的好时机。 她搀扶着陈青志走上了山坳坡坪。 她松开手,猛一收肩,象泥鳅似地从陈青志手臂中滑出。 陈青志失去了依靠,身子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 她拎起袖内的两片树叶,送到嘴边。 未等她将叶儿吹响,一阵劲风刮过,一点黑影从林中飞掠而来。 眨眼之间,王秋华已现身在胡玉凤的身前。 “怎么样?”王秋华问。 胡玉凤手朝地上的陈青志一指:“这还要问?” 王秋华阴冷的目光投到陈青志身上:“他真中了道儿?” 胡玉凤噘起嘴道:“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既然是这样,你就不必要我动手。” 王秋华目光闪了闪道:“对不起,是我不好,请你原谅。” 胡玉凤嫣然一笑,投身到他的怀中:“华哥,我好想你。” 王秋华冷冷地推开她:“咱们先办正经事。” 黑暗中闪过一道冷森耀眼的光芒。金蛇软剑已经出鞘。 王秋华冷声道:“陈青志,我本不想用这种手段来对付你,我知道,这种手段对你来说很不公平,但为了我们统一武林的大事,我不能不这么做。” 胡玉凤一旁道:“弦上之箭不能不发。陈省事,你到丰都城,可不要怨我们。” 王秋华一剑刺向陈青志喉节。 胡玉凤扭过脸,在听剑刃刺透喉节的声响。 “当!”手指弹在剑身上的脆响。 “嘭!”掌拍在胸脯上的闷响声。 这是怎么回事?胡玉凤还未反应过来、右胁下受到重重的一点,刹时萎顿在地。 陈青志左手指弹开刺向喉节的金蛇软剑,右手蓄发已久的掌力出其不意地拍在王秋华胸脯上。 随即,他弹身跃到胡玉凤右侧,出指将她点倒。 这一弹、一掌、一指三个动作,一气哈成,只在闪念之间都已完成。 王秋华意外地吃了一掌,跃退数丈,好不容易才站住脚跟。 这一掌挨得不轻。 他只觉得胸口炸痛,呼吸受阻,一股鲜血涌上了口腔。 “你……原来没有中毒?”他强忍着伤痛,一吞下血水,沉声发问。 “没中毒,我早已料到胡玉凤会来这一手,凭他那袖内的幻觉香粉,想迷倒我陈青志,还办不到。”陈青志脸色铁青地回答。 “你也会演戏?”胡玉凤瞪圆了凤眼,显然是很不服气。 她没想到,她会栽倒在陈青志的手中。 “无可奈何,只好强演这出戏。”陈青志走到坪旁的一块石头旁,脚在石头下一挑,一柄钢刀弹跃空中。 “原来你早有准备。”胡玉凤神情沮丧已极。 陈青志接刀在手:“王秋华,随我去见庄主吧。” 王秋华咬紧了牙:“李子阳的弟子,也学会了做这种暗箭伤人的事。” 陈青志冷冷地道:“我本不想用这种手段来对付你,尽管我知道,这对你并不是什么不公平的事。但是,正如你所说,为了顾全大局,我不能不这么做。” 王秋华闭紧嘴,扬起了手中的剑。 自已一切都已做在前头,还有什么话好说? “看剑!”王秋华一声厉喝,软剑勾起一团炫目的剑花。 剑花并未洒向陈青志,而是指向坡旁黑黝黝的树林。 这是一招“金蝉脱壳”之计。 王秋华要逃。 “哪里走?”陈青志喝声出口,人已扑向林旁。 两条人影刹时撞到一起。 坡坪上门起刀光剑影的冷焰,响起震耳的金铁交鸣声。 胡玉凤睁大了眼,望着滚动的光流,喊不出话来。 陈青志和王秋华闪掠在生死一线的冷焰激流里,分不清是谁的身影。 “当!”一声震响,一道电芒射向空中。 王秋华赤空着手,往后疾退。 胡玉凤睁圆的眼里充满了恐惧。 陈青志手中钢刀斜举,站立林旁。 空中电芒急落射下。 陈青志手中钢刀一横。 一声锤铁的敲响,金蛇软剑进出一团火花后,带着尖啸飞向林中。 “冬!”金蛇软剑钉入一颗大树干,深及半尺,剑身轰呜震响。 王秋华站立坪中,眼中闪着忿忿的毒焰瞧着胡玉凤。 后面是鹅凤堡,不能退。 前面有陈青志,不能进。 风头又不顺,不能施毒。 他已成了陈青志的瓮中之鳖。 全是这个臭女人坏了大事! 他牙齿咬得格崩地响。 如果他没有受伤,和陈青志拼搏,鹿死谁手,尚难预料。现在他身带掌伤,已断然不是陈青志的对手。 陈青志偷袭得手,预定计划成功,他只是因为要活擒王秋华,所以才没有杀他。 王秋华定定地看着陈青志,暗中凝集起涣散的功力。 不成功,则成仁! 他不甘受辱,决心只要陈青志一出手,他就嚼舌自尽。 “束手就擒吧。”陈青志沉声道。 王秋华没有回答。 “看刀!”陈青志出手了,刀背向外。 “啊!”胡玉凤发出一声惊呼。 “刀下留人。”一声高呼,震人耳膜。 陈青志一怔,凝住了手中的刀。 王秋华眼中闪过一道耀目的光亮。 胡玉凤又发出一声惊叫。 身穿五色彩衣,头罩彩色蒙面巾的范天苍出现在山拗坪中。 “阁下是谁?”陈青志厉声发问。 “老夫胡涂涂。”范天苍答道。 “胡涂涂?”陈青志皱了皱眉头,“阁下想干什么?” 范天苍道:“请陈管事行个方便,放这小子一马。” 陈青志瞪圆了眼:“你怎么知道我是陈管事?” 范天苍道:“鹅风堡的陈管事、名扬天下,威震武林,谁人不知。” “不敢当。”陈青志道:“请问阁下为何要插手此事?” 范天苍道:“请问陈管事肯不肯放过这小子?” 陈青志肃客道:“请阁下先回答我的问题。” 范天苍半闭起眼:“你一定要问?” “是的。”无价可还的回答。 “因为这小子是我的门下。”毫不隐瞒的回答。 陈青志眉毛一挑:“你是阴残门玉面粉郎范天苍?” “好见识。”范天苍道:“老夫正是范天苍。” 陈青志沉声道:“你还象当年那样,每次做恶事时都蒙着面孔?” “这一次你可猜错了。”范天苍呵呵一笑道:“我现在做恶事已用不着蒙面了,今天蒙着面是因为怕吓着了你。” 玉面粉郎是恶魔中有名的美男子,怎会吓着自己? 陈青志定定地看着他,不知其意。 范天苍抬手缓缓摘去彩色蒙面巾。 看到那张长满脓包的怪脸,陈青志差一点叫嚷出声。 “没吓着你吧?”范天在柔声道。 陈青志深吸了口气:“你想怎么样?” 范天苍道:“我已经说过了,请你放我门下一马。” 陈青志道:“叫我放了王秋华?” “你们已经认识了?这很好。”范天苍道:“怎么样,行还是不行?” 陈青志故意想了想道:“放了他,我能有什么好处?” 他知道和范天苍的搏斗,已无法避免,但仍在争取机会。 他是个有经验的江湖老手。 范天苍道:“你放了他,我给你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 “行,我答应。”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口应允。 实际上,他答应与不答应都是一码事,因为他要带走王秋华,首先就得和范天苍交手。 范天苍朝王秋华摆摆手:“你们先退出坪外。” 王秋华走到胡玉凤身旁,替她解开穴道,两人退至坪外树林旁。 “你怎么样?”胡玉凤轻声问。 王秋华紧闭着嘴,凝视着坪中,没有吭声。 胡玉凤无声地叹口气,心中一片冰凉。 陈青志脸色凝重,钢刀斜扬空中:“玉面粉郎,出手吧。” 范天苍双掌平推,掌心亮起红点,坡上刮过热风滚浪。 陈青志沉声道:“你练成了冥功大法中的赤血掌?” “不是赤血掌,这是三苍赤魔神功。”范天苍说着,变红的双掌猛然拍出。 陈青志一声沉吼,右刀左掌,奋力迎击。 摧山毁石的一击,惊天动地。 陈青志单膝跪地,右手钢刀撑着地面,怒目瞪着范天苍。 范天苍五彩衣袍轻轻一抖,双掌缓缓收回,用几分得意的口气说道:“天下第一快剑张阳光都不是老夫的对手,何况你陈青志?你还是认输吧。” 陈青志咬着牙:“你这恶魔……” 他身子缓缓倒下,最后一挺身,歪倒一旁,已然断气。 陈青志武功虽高,却终不是三苍赤魔功的对手。 范天苍跨步走到陈青志身旁,缩鼻一声冷哼。 王秋华和胡玉凤从林旁奔来。 “弟子王秋华、胡玉凤叩见门主。”两人双双跪地施礼。 范天苍冷森着脸:“起来。” “谢门主。”两人起身,低头垂手而立。 范天苍冷电似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缓声道:“真没有用。” “属下该死。”王秋华赶紧又跪倒在地,俯首道:“属下办事不力,险些失手,请门主处罚。” 胡玉凤低着头,没出声。 范天苍冷声道:“若不是我从无名谷急速赶来,你不就完了?” “谢门主救命之恩。”王秋华顿首道。 “哼!”范天苍冷哼一声道:“连一个陈青志也对付不了,如何能对付楚天琪?” “属下无能……” “此事到此为止,以后可得小心。”范天苍摆摆手,吩咐王秋华站起来。 “谢门主宽有大量,弟子为门主粉身碎骨,万死不辞。”王秋华信誓旦旦。 范天苍沉声道:“你伤势怎样?” “不碍……” “事”字还来出口,王秋华嘴里喷出一口鲜血。 范天苍脓包肉一阵抖动,眼中光芒闪而复敛,他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递给王秋华:“这是碧莲血露丸,治内伤极为灵应,你将它服下。” “谢门主赐药。”王秋华将药丸纳人口中,仰脖晃晃头,以唾沫吞咽下去。 范天苍目光转向胡玉凤:“你为什么不抬头看我?怕我这张丑脸吓着了你?” “属下不敢。”胡玉凤抬起头来,一双闪亮的眸子盯着眼前的丑八怪。 她的确很厌恶这张丑脸,一见到它。她便感到心悸和恶心。 然而,她的眸光里却充满着热烈的光焰和无限的温柔。 这是她保护自己的手段。 “属下?”范天苍走近她的身旁,伸手捏住她白嫩的脸腮,“你不要忘了,你是我的妻子,你该叫我夫君才对。” “夫君。”胡玉凤娇滴滴地呼唤一声,双臂勾住了他的脖子。 “哈哈哈哈。”范天苍张开双臂把她紧紧搂在怀中。 她感到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鼻而入,使她胃水象海浪翻腾。 她象被巨蟒缠住,胸、腰一阵阵紧痛,心口堵得发慌,几乎要窒息而死。 她扭动着手腕,想摸出袖内暗藏的牛芒金针射管,将管内的金针全部射入“夫君”的背穴中。 忍耐已到极限,她几乎就要动手! 蓦地,身上的压力骤然消失,她瞪着眼大口地喘着气。 范天苍鼓着怪眼,搓着手道:“我很想与你亲热亲热,可惜我现在动力还不到火候,不能亲近女色,待日后功成,成其霸业之后,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胡玉凤心有余悸,微微颤声道:“谢夫君对奴家的……关心。” 范天苍眼皮一眯,阴侧恻地道:“你刚才是不是很想从背后射我一管牛芒金针?” 胡玉凤脸上掠过一抹阴云,忙掩饰道:“瞧你胡说些什么?我还不愿当寡妇呢。” “这就好。”范天苍冷森地道:“你刚才若真想那么做,结果将不是你当寡妇,而是我要另选夫人了。” 胡玉凤头额渗出一层冷汗,嘴里却笑道:“我怎么敢?再说,你也一定会不得杀我,你还有许多事要我卖命,对不对?” 女人凭魅力和一句调笑,往往就能改变男人的主意。 她不仅有这种魅力,还能及时地掌握住使男人改变主意的机会。 范天苍凝视她片刻道:“对,你说得很对。在我大功尚未告成之前,我的确还有很多卖命的事要你去做,大功告成之后,我又少不了你相伴,所以你将永远是我的人。” 胡玉凤暗吐口气,抿唇一笑,投去一个勾魂的媚眼。 范天苍转脸对侍立在旁边,一直没动丝毫的王秋华道:“依原计划行事。” “遵命。”王秋华躬身道。 范天苍瞧着地上陈青志的尸体道:“你认为楚天琪会因陈青志的死,而卷入江湖纠纷之中吗?” 王秋华想了想道:“陈青志是鹅风堡二十多年的管事,鹅风堡的人听到青城、崆峒、黄山三派联手杀了陈青志,一定会要为陈青志报仇,楚天琪恐怕想不卷入,也由不了他。” “嗯。”范天苍点点头,复又问胡玉凤,“你说楚天琪会怎样?” 胡玉凤未加思索便说道:“楚天琪此人武功极高,定力极强,是个心坚如铁的冷血杀手,且又有李冰心四人在鹅风堡辅助,倘若他决心不介人江湖纷争,陈青志之死也决挑不动他。” “哦。”范天苍目光如同刀刃刺向胡玉凤,“你很了解他?” 胡玉凤无畏地迎视着他:“可以这么说。” 她是个聪明绝顶的女人,一下子就抓住了范天苍的弱点。 范天苍担心楚天琪与他为敌,担心三苍赤魔功胜不过消魂神功。 范天苍道:“你说说看,楚天琪为什么不肯卷入江湖纷争?难道他真不想为丁香公主和娘报仇了?” 胡玉凤缓声道:“他有所顾忌。” 范天苍眼中闪着困惑的光:“有所顾忌?” 胡玉凤道:“不错。因为杨红玉在鹅风堡。” 范天苍冷声道:“就为这个原因?” 胡玉凤反问道:“你忘了杨红玉曾是楚天琪的妻子?” “确是如此。”范天苍眯起眼,自以为是地道:“男人不能没有女人。丁香公主死了,吕天良也死了,楚天琪当然就会想到杨红玉了。” 王秋华低声道:“他们还有个儿子叫吕怀玉。” 胡玉凤脸色微变,想要阻止王秋华已来不及了。 “还有个儿子?很好。”范天苍嘿嘿一笑道:“若这次还挑不动鹅风堡,就杀了杨红玉母子,看楚天琪卷不卷入江湖纷争?” “夫君,这件事千万要小心,万万不可草率行事,若让楚天琪发现是咱阴残门所为,后果不堪设想。”胡玉凤小心地警告范天苍。 范天苍鼓大眼道:“你这话算是警告?” 王秋华一旁替胡玉凤答道:“门主可曾想过,若楚天琪与门主作对,门主能否统一武林,完成霸业?” 胡玉凤道:“如果门主自信三苍赤魔功能胜得过消魂神功,我立即退出鹅风堡。” 范天苍沉吟不语。 阴残门若不利用鹅风堡的力量,决不能鹰飞万里。 三苍赤魔功若遇消魂神功对抗,决不能纵横天下。 他咧嘴呵呵一笑:“风妹,你有什么好主意?” 论心计、他不是妻子的对手。 胡玉凤道:“若这次楚天琪仍无动于衷,我们就设法赶走杨红玉,然后再见机行事。” 她心中早已有计划。 阴残门的真正门主应该是她,而不是范天苍。 范天苍疑惑地瞧着她:“你有法子赶走杨红玉?” “我有一计……”胡玉凤低声说出她的计划,“现在陈青志已死,没人能识破此计。” “好,就照你主意办。”范天苍道:“三天后,我将闭关练最后三成功力,帮中一切事务全由你俩管理。” “遵命。”王秋华和胡玉凤同时拱手领命。 范天苍盯着胡玉凤冷森森地道:“你不要忘了楚天琪是你仇人,你的大仇还未报。” 胡玉凤眼中闪过一抹耀眼的毒焰,咬牙道:“我知道,我就是为这个原因才嫁给你的。” “哈哈哈哈。”范天苍一阵狂笑中,彩袍旋起劲风,身如流星,消逝在丛林黑暗里。 “华哥。”胡玉凤颤身倒入王秋华怀中。 王秋华环臂搂着她,仰面望着昏昧的夜空。 此刻,他的心境与夜空一样昏暗迷茫。 良久,他咬牙道:“我一定要宰了这个恶魔。” 胡玉凤道:“我看他似乎对你存有戒心,一旦他功成之后,第一个要杀的人,恐怕就是你,不如咱们……” “不行。”他堵住他的话,“我答应过他,要帮他夺到武林盟主宝座,以报答他对我的养育之恩。” 她一双明亮的眸子盯着他:“恐怕是你自己想这武林盟主之位吧?” “不错。”他供认不讳,“凡是武林中人,谁不梦寐以求这个宝座?” 她眼中噙着泪水:“你不爱我了?” 他低头看着她:“我爱你,只要你不嫌弃我是个废人,我将永远爱你。” “华哥。”她淌着泪,贴紧了他的胸膛。 “但是,我不愿自己默默无闻一生。”他双目中闪出熠熠光亮,“只要有生命,就要发出火花,我一定要成为武林的霸主,就象江湖一流杀手不惜生命,也要完成自己的买卖一样。” 她胸中的火焰顿时熄灭,周身象有股寒流袭过。 他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仍兴奋地说道:“你我替他夺下武林,然后杀了他,武林就是我们的天下。我是武林盟主,你是盟主夫人,上可与朝廷分庭抗礼,下可号令九派十三帮三十六洞……” 她打断他的话:“你能杀得了他?” “能。”他充满了信心。 她惊诧地问:“你在练三贞童子功?”话刚说完,她又摇摇头。 三贞童子功别说是秘笈早已失传,就是真有秘笈,王秋华也无法练,他早已不是贞童了,而且听师祖说练这功须要三位奇才贞童才行。 王秋华俯下身,低声道:“实话告诉你吧,我在请人制一种暗器,制成之后,就能置那老怪物于死地。” 胡玉凤惊讶地道:“有什么暗器比牛芒金针还要厉害?” 王秋华沉声道:“这种暗器比牛芒金针要厉害十倍,甚至百倍,到时候他决逃不出我手心。” 胡玉凤胆怯怯地靠着他的身体。 突然她觉得他很不踏实,很不可靠。 她禁不住打了个冷噤。 他觉察到了她的颤栗,更搂紧了她道:“我什么都不怕,最怕的就是你会出卖我。” “不会的!”她叫嚷出声,“我怎么会出卖你?难道我对你怎么样,你还不知道?”(奇*书*网.整*理*提*供) 他拍着她的肩膀:“我只不过是说出我心中的恐惧而已,我知道你是不会那么做的。” “那是什么暗器?”她颤声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神秘地笑笑。 忽然,他身子一抖,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血溅了她一身一脸。 “你怎么啦?”她扶住他,急声问道:“他的碧莲血露丸不管用?” 他抿着嘴,从袖口里拎出一颗药丸,浅然一笑。 “你没服药丸?”她眸光闪烁。 “谁知道这药丸是什么鬼东西?”他手一挥,药丸在空中划道弧线,坠落入丛林中。 她凝视着丛林道:“你说的没错,也许这药丸和我当年喂给他吃的饭菜一样,同样是有毒之物。” 他抬手抹去嘴边的鲜血,冷声道:“他要想制住我,没这么容易。” 她扭身握住他的手:“现在十大门派和十三帮中都已有人被我们控制,只要我们再能控制住鹅风堡的楚天琪,整个武林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他轻轻推开她:“咱们开始办正事吧。” “你的伤怎么样?”她关切地问。 “不要紧,只要调息两三天就没事了。”他深吸了口气,迈步走向陈青志。 陈青志仰面向天,面色惨白如纸,手中的钢刀裂为两截,一双已失去了光泽的眼睛,呆呆地瞪着夜空。 王秋华咬咬牙,伸掌在陈青志左胸上用力地按了按,然后松开手掌,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 胡玉凤接过小包,抖出一丝药末小心地洒在陈青志左胸上,刹时,一个黑色的毒砂掌印赫然显现。 王秋华低声道:“这是崆峒派的黑砂掌。” 王秋华又取出一枚淬毒的钢钉,按入陈青志的右肩头:“这是青城派的独门暗器月夜追魂钉。” 胡玉凤道:“现在就只差黄山派的沧桑剑了。” 王秋华指着丛林道:“请凤妹去取回我的金蛇软剑。” 空中乌云翻滚,一层又盖上一层。 乌漆的夜空,充满了罪恶和恐怖。 四十二、计逐杨红玉 鹅风堡笼罩着阴云。 陈青志被青城、崆峒、黄山三派联手杀死,抛尸后庄。 无疑,这是对鹅风堡的血腥挑衅。 是可忍,孰不可忍! 鹅风堡内一片愤怒之声。 李冰心、李灵琪、胡空净、李空泽四大头领也按奈不住向楚天琪请战。 然而,楚天琪向庄内发布命令,任何人不得寻仇闹事,违令者逐出鹅风堡。 三天后,陈青志被葬在后山坳凌云龙和“楚天琪”的墓旁。 这是楚天琪和鹅风堡对这位功劳卓著,忠心耿耿的总管,表示的敬意和悼念。 葬礼十分隆重,一些门派代表和陈青志的生前好友,不请而至。 楚天琪在葬礼上再次郑重宣布,鹅风堡决不卷入江湖纷争。青城、崆峒、黄山三派杀害陈青志一事,并无真凭实证,即使是三派所为也是事出有因,鹅风堡决定不予追究。 有人说,凌天雄是个窝囊废。 有人说,鹅风堡现在已是个软蛋,已没有力量与任何人抗衡。 有人说,凌天雄能伸能屈是个真正的英雄。 有人说,鹅风堡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强大。 江湖上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唯有楚天琪心中有数。 陈青志并非青城、崆峒、黄山三派所杀,他是被一种古怪的掌震碎心脉而死,且有中毒症状。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武功,但可以断定这是一种很厉害的邪门毒掌。 杀陈青志的人究竟是谁?他不清楚。 但,他认定此人一定与胡玉凤有关。 他很想查明此人是谁,却又不愿给鹅风堡惹事。 他要保护杨红玉、怀玉儿和鹅风堡所有的人。 因此他比任何人都要焦虑,要痛苦。 楚天琪从凌志云卧房中走出来。 他面色忧悒,心事重重。 这位老庄主近日来病情加重,连手臂都无法伸直,整日里神志昏迷地嘀咕着凌云花的名字。 为了让这位灯枯油尽的老庄主能多活一些日子,他没将凌云花死的消息告诉他。然而,冥冥间的灵感,他觉得他已经知道了凌云花的死讯。 一种负罪的责任感,使他忧郁的心情更加沉重。 “凌庄主。”胡玉凤从身后追上来。 楚天琪停住脚步,但没说话。 他一直没有想好对付这个女人的办法。 “前庄庄丁头目刘国泰和宋吉卿等人又在大发牢骚,他们说庄主……”胡玉凤凑近身来低声禀告。 楚天琪冷冷地打断她的话:“他们怎么说我不在乎,但只要他们敢有犯规行为,我就立即将他们赶出鹅风堡。” “你真会这么做?”她睁大秀目挑衅似地问。 楚天琪沉声道:“你不相信我的话,尽可以试一试。” 她故作媚态道:“你连我也舍得赶出鹅风堡?” 他淡然一笑:“你认为你对我很重要吗?” 她眼送秋波:“我对你重不重要,我不知道,但你对我却是十分重要。” “是吗?”他在思索对策。 她一本正经地道:“当然。我爱你,胜过爱自已的性命!” 他明白这是她的要命的秀惑,但他却不敢正视她燃烧着火焰的眸子。 他将头扭向一旁:“谢谢你,可现在我没有这个兴趣。” 他说完话,便迈开大步走了。 他福至心灵,突然脑际灵光一闪,闪过一个念头,于是,他也给她留下了一个致命的秀惑。 胡玉凤痴痴地望着他的背影。 现在没有兴趣,以后呢? 她胸中陡地腾起一股灼炽的烈火。 一种惊悸的令人兴奋的晕眩,猛烈地刺激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好久没有过这种兴奋了。 一种久违的快意透遍了她全身。 她咬紧了牙关,脸色涨得通红。 糟!难道自己真爱上他了? “不……”她喃喃自语道:“他是我的仇人,我……怎会爱上他?我爱的是华哥……” 她一边说着,一边奔向后庄院。 在月牙花门前,她顿住脚步。 她眼中喷着团团烈火。 楚天琪隐身在一簇花树后,默然地望着院坪。 院坪中站着杨红玉。 杨红玉身旁站着吴妈。 二十多天前,杨红玉生下了一个儿子。 这是吕天良的儿子,楚天琪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吕怀良。 他取“怀良”二字,与当年吕天良给他的儿子取“怀玉”二字一样,是表示怀念吕天良的意思。 楚天琪望着杨红玉,想起了为自己而死的吕天良,心中充满了伤感,禁不住身于微微一抖。 这个细微的动作,在胡玉凤胸中掀起了十二级巨浪。 楚天琪还爱着杨红玉! 吴妈的声音传来:“少夫人,外面风大,你还未满月,还是回房去吧。” 杨红玉随着吴妈转身离开了院坪。 楚天琪从花树后走出,凝视杨红玉离去的方向片刻后,才走向小阁楼禁院。 胡王凤咬紧着嘴唇,恨声道:“杨红玉,我一定要赶走你,马上赶走你!” 此刻,她心中充满的不是仇恨,而是女人的妒火。 她不知不觉之中,已坠入了作茧自缚的情网。 杨红玉满月已经三天。 一勾冷月挂上中天。 清辉滤过窗户,照在吕怀良的小脸上。 杨红玉望着吕怀良的小脸,脸上透出一丝笑意。 她真幸运,已有两个儿子。 吕怀玉是楚天琪的儿子。 吕怀良是吕天良的儿子。 对这个结果,她很满意。 然而,她却很苦恼。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还留在鹅风堡。 她觉得楚天琪变了,变得令她几乎感到他是个陌生人。 他戴着一张人皮假面具,整日里冷冰着脸,使人根本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听到庄丁私下议论他许多事,有称赞,有埋怨,也有嘲笑。 她感到有些不安,觉得自己留在鹅风堡是多余的。 但,她又觉得自已不能离开鹅风堡。 爹爹陈思立曾三次派人到鹅风堡来接她,希望她能原谅他,跟他去京城享福,她没有答应。 她为娘和自己的命运痛心,一直不肯原谅爹爹。 如果她要走,她将去无名谷。 她希望能过安宁的日子。 她希望儿子不再卷入血腥江湖。 她很佩服楚天琪不卷入江湖的决心,但她知道如果楚天琪在鹅风堡,这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终有一天,楚天琪会卷入江湖,而那卷入之时便是鹅风堡的彻底毁灭之日。 她很想找楚天琪谈一谈解散鹅风堡的事。 这才是楚天琪脱离江湖的唯一办法。 窗外,闪过一条人影。 她霍地站起,抢身到窗户旁。 透过窗扉,她看到了胡玉凤的身影。 胡玉凤飘身闪过院坪,走向小阁楼禁地。 深夜了,胡玉凤去小阁楼禁地干什么? 杨红玉心中掠过一团疑问。 她悄然打开方门,尾随在胡玉凤身后。 女人,除了嫉妒之外,好奇心也是一个致命的弱点。 胡玉凤闪身掠向假石山洞。 杨红玉闪至假石山洞旁的竹林。 山洞口走出楚天琪。 胡玉凤投扑到楚天琪怀中。 两人紧紧相抱,热情亲吻,然后携手进入假石山洞。 杨红玉耳畔响起吕天良告诉她的,关于小阁楼中的事。 那件事竟然是真的! 她的心骤然一紧,脸上肌肉一阵痉挛。 嫉妒是女人天生的弱点,这弱点能使聪明的女人变得糊涂。 楚天琪重回鹅风堡,不肯卷入江湖纷争,却原来是为了这个女人! 杨红玉噙着泪花转身离开了竹林。 胡玉凤和楚天琪从石洞中钻出。 楚天琪摘下脸上的人皮面具,显出了王秋华的真貌。 原来这个扮成凌天雄的人,不是楚天琪,而是王秋华。 这就是胡玉凤的逼走杨红玉的诡计。 王秋华低声道:“你以为她真会走吗?” 他对胡玉凤的计谋还有几分怀疑。 胡玉凤阴鸷地笑道:“你等着瞧吧。” 女人最能理解女人的心,最了解女人的是女人。 她确信自己的计谋一定能成功。 “我看……”王秋华还想说什么。 胡玉凤急急地道:“快走,如果让楚天琪发现你在这里就麻烦了。” 王秋华没再多说话,身形一闪,已掠出小阁楼禁院。 胡玉凤转身面对小阁楼,伫立良久,才缓身离去。 黑暗中,一双闪着碧绿冷光的夜猫似的眼睛。在悄悄窥看着发生的一切。 这是李冰心的眼睛。 除了楚天琪之外,只有李冰心的内功修为,才能让眸子闪发出如此的绿光。 三日后。 鹅风堡石坪上停着一辆马车。 车旁站着刘国泰和三名庄丁。 坪中,默然站立着宋吉卿等近百名鹅风堡的老庄丁。 坪旁的客厅里,楚天琪与杨红玉面对面地站立着。 客厅左侧,一张行床的上躺着凌志云。 杨红玉决定要离开鹅风堡了。 她不仅要走,而且还要带走老庄主爷爷凌志云。 吴妈抱着刚满月的吕怀良与四名庄丁在厅门旁等候。 楚天琪和杨红玉默然相望。 两人都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都觉得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自古多情伤离别。无论是生离,无论是死别,都令人伤感惆怅,更何况是在此纷争时起,波橘云诡的时刻? 楚天琪开口道:“你真要走?” 这是一句多余的毫无意义的问话。 杨红玉点头道:“是的,我们已经决定了。” 楚天琪低声道:“还能不能改变主意?” 她缓缓地摇摇头。这个问题实际上她已毋须回答。 楚天琪道:“你自己走就行了,为何还要带走爷爷?” 她抿抿嘴:“这不是我的主意,是爷爷听到我的决定后,执意要跟我走。” 楚天琪扭过脸对凌志云道:“爷爷,您一定要离开鹅风堡吗?” 凌志云在行床的上使劲地翕合着嘴唇。 行床旁的老仆人于忠道:“老庄主说,这的确是他的愿望” 楚天琪微微耸耸肩:“既然爷爷这么说,我也就无话可说了。” 杨红玉凝视着他道:“怀玉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他。” 楚天琪道:“你为什么不将他也带走?” 杨红玉道:“他是你的儿子,所以我将他留给你。” 楚天琪沉默无语,似在想什么心事。 杨红玉沉声道:“难道你连儿子也不想要了?” 楚天琪咬了咬嘴唇道:“那倒不是。不过,我能否问一问你为什么要离开鹅风堡?” 杨红玉秀眉一挑:“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楚天琪唬起脸道:“我很想知道,你要离开鹅风堡的原因。” 其实,他已经知道她要离开鹅风堡的原因,只不过是想听她从口中说出来而已。 杨红玉想了想道:“我想去京城和爹爹在一起,并请名医给爷爷治病。” 楚天琪沉静地问:“真是这样?” 杨红玉肯定地回答:“是的。” “你骗我。”楚天琪平静地道:“你离开鹅风堡是想避开我。” 杨红玉眼中棱芒闪烁,深吸口气道:“不错。我是想避开你,就象当年你想避开我一样。” “很好。”楚天琪点点头。 杨红玉惊诧地望着他,不懂他“很好”这两个字的含意。 楚天琪又道:“如果你是去无名谷,我就完全放心了。” 她定定地看着他,须臾,才说道:“我和爷爷是打算去无名谷找杨玉和吕公良。” 他语气变得温柔,关切地道:“你满月不久,路上马车不宜过快,要多保重身体。” 她瞪圆着大眼,那神情仿佛根本不相信这是他所说的话。 她无法忖透楚天琪的心思。 凌志云在行床的上使劲地眨着眼皮。 老仆于忠道:“庄主,老主人在催促尽快启程。” 楚天琪点点头,对站在厅门旁的吴妈和四名庄丁道:“吴妈,吕夫人和公子就托咐给你,你要小心伺候,你们四位要用心服伺爷爷。虽然你们离开了鹅风堡,但仍是鹅风堡的人,若有差错,唯你等是问。” “是。”吴妈和四名庄丁躬身回答。 “一路保重。”楚天琪深沉地道。 “你好自为之。”杨红玉掷出一句话,转身走向厅外。 她没说破胡玉凤与他的事,但她猜想他心中一定明白。 吴妈抱着婴儿,四名庄了抬着凌志云,来到石坪上。 “叩见老庄主。”宋吉卿带领坪中庄丁,齐向凌志云行床单膝下跪。 凌志云眼中滚出两颗泪珠,嘴唇不住地翕动着。这鹅风堡,曾有几多风云,几多荣耀,几多辉煌。到头来仍是免不了聚散匆勿,风流云散。即使一辈子叱咤风云,喧赫一世,人到老残,白头便与伤感为伴了。 “众位兄弟免礼,老庄主吩咐各位多加保重。”老仆于忠一边高声发话,一边吩咐庄丁将凌志云抬入车厢。 杨红玉随着吴妈钻人车厢内。 “叭!”一声长鞭震响。 马车缓缓驶向庄门。 “老庄主保重!”庄丁齐声呼喊,不少老庄丁热泪盈眶。 杨红玉贴在车窗旁,目光盯着客厅的门。 她渴望能再看楚天琪一限,哪怕是匆匆一眼也好。 然而,楚天琪始终没有踏出客厅。 她咬牙低声骂道:“好绝情的男人!” 在低声的叫骂声中,马车驶出了鹅风堡大门。 这一去,不知何日才能返回? 也许是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真的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吗? 马车卷着浓浓的尘雾,消失在山坳口通向蜈蚣镇的大道上。 天有阴晴,月有圆缺。 该是晴天,天空却布满了阴云。 是满月的时候,月儿却不曾露脸。 楚天琪的心情就和天空一样阴霾。 他在后山坳娘和陈青志的坟前默然伫立。 他双眉紧蹙,冷冰的人皮假脸也拉起了一条条刻痕。 他在作最后的决定。 他原本是决心退出江湖,让鹅风堡过平静的日子,但是事实却粉碎了他的梦想。 他此刻才真正体会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一句话所含的苦衷和无奈。 娘凌云花之死是个阴谋。 管事陈青志之死也是个阴谋。 他们都是自己的牺牲品。 该死的自己却没有死。 没死的自己,是否该挑起自己应承担的责任?如何才能对得起生者和死者? 他咬咬牙,两颊青筋突暴,浑身一阵颤栗。 他长吁口气,渐渐恢复平静,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这是无可奈何的笑,决心已定的笑。 他已拿定了主意。 横竖躲不过的事,何必再躲? 他决心为自己赎一份罪孽。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知道是谁来了,凝身未动。 “你原来在这里?害得我好找。”胡玉凤甜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一阵撩之人心扉的香风直钻鼻孔。 他没动,也没说话。 “你在想心事?”胡玉凤靠近身,一条白皙柔软的手臂搭上了他肩头。 他仍没动,目光凝视着坟墓。 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这是对敌上上之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温柔地道:“你在想丁香公主,对不对?” 她明知他不是在想丁香公主,却故意这么问。 他喟然叹道:“是的,我在想念她。” 他明知她的目的,却有意这么说。 她手臂象蛇一样环紧他的脖子:“人死不能复生,你不必这么死心眼,难道没人能代替她?” 他猛地挥臂拨开她的手:“没人能代替她,在这个世界上,没人能代替丁香公主。” 他说的是真心话,所以情绪显得有些激动。 她垂下手,用一双风月情场老手的眼光定定地看着他。 她在捉摸他的心思、可捉摸不透。 他爆发地向她吼道:“滚!你给我滚开,我不愿意看到你!” 她并不害怕,却莞尔一笑道:“你怕我赶走了你心中的丁香公主?” “滚!滚!”他挥着手,怒吼着。 “是,我这就滚。”她朝他鞠了一躬,退后两步,“庄主,自己保重。” 她转身轻飘飘地走了。 她走得很潇酒,很有几分得意。 她是个有经验的女魅,她害怕的是男人的冷静,而不是男人的狂暴。 她知道她很快就能驾驭楚天琪这匹野马了。 楚天琪面对着坟墓,归于平静。 山风劲吹,荒草瑟瑟。 一条人影闪掠到楚天琪身后。 楚天琪沉声问:“情况怎么样?” “禀庄主,洪城青石门的生死擂已于三天前开擂,共有八门派,九大帮的人参擂,双方各有伤亡。”来人躬身禀告。 “嗯,”楚天琪点点头,“少林、武当派有何反应?” “少林已派五位大师前往洪城青石门,为生死擂作公证,以防止发生更大的混战,同时少林寺大无大师派人与云玄道长,在加紧调查天鹫峰血案的真相。” “有何发现?” “听说他们在天鹫峰深谷发现了一把仿造的九铃大环刀,但没找到那三个小娃尸体,估计是让野兽给吃了,另外……” “讲。” “有人说鹅风堡太不义道,丐帮中有人扬言,待胜了生死擂后,就要对付咱鹅风堡。” 楚天琪淡淡一笑:“那就让他们来好了。李冰心的事办得怎样?” “一切办妥,他明日清晨便回庄来接少公子。” “叫他不用回庄,”楚天琪道:“明日正午到七星庙来接少公子吧。” “七星庙?” “是的。”楚天琪道:“明天我打算在七星庙做一场禅七仪式。” “遵命。” “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请庄主放心。”来人拱起双手,“庄主还有何吩咐?” 楚天琪摆摆手:“没有了,你走吧。” 来人弹身跃起,几个跳掷,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楚天琪伫立良久,才转身回庄。 楚天琪离开墓地不久,王秋华从墓地的一个暗洞穴中爬出来。 他满睑泥土,一身绿苔,一双发光的眼睛,使人想到一匹在荒坟中寻找猎物的野狼。 他抖落身上的青苔,抓去脸上的泥土,大口地出着粗气。 他是来会胡玉凤的,没想到撞上了楚天琪,若不是墓地里的这小小的暗、洞、穴,他今日就要倒霉了。 他清楚自己武功不是楚天琪的对手。 他咬紧着牙,恨恨地跺了跺脚。 他并非怨恨自己在暗洞穴中受的苦楚,他恨的是胡玉凤所说的沟引楚天琪的话。 这个臭表子,难道真爱上楚天琪了? 男人也会吃醋。若是为真心所爱的女人吃醋,醋劲比女人还要大。 她一定又会解释说,她这样做是为了引出楚天琪。 “妈的!”他恨恨地骂着。 忽然,他眼中亮起可怕的目芒。 他仰面发出一声酷似狼嗥的长啸。 他找到猎物了。 只要逮到这猎物,就不怕楚天琪不就范。 这猎物就是吕怀玉! 四十三、人心血酒 七星庙位于蜈蚣镇西去三十里,七星岗山顶。 “当!当!当……”浑重洪亮的钟声在山间震荡。 寺庙的钟声与一般的钟声不同。 它有一股化暴戾为祥和,化罪孽为忏悔的无形力量。 悠悠钟声,使人涤尽尘思,百虑俱消,心平如镜。若能凝心静听这钟声,运神这钟声给人的感召,也许屠夫成佛,浪子回头,娼妇从良,强盗助人。可惜世人,能静听钟声,运神钟声韵味的,实在太少! 大雄宝殿内。 住持慧空大师身披袈裟,端坐在佛案前的蒲团上。 楚天琪拉着吕怀玉的小手,并肩跪在佛殿中央。 中央摆着一张莲花形状的托盘,盘中点着一盏摇曳不定的油灯。 两侧法桌旁坐着二十四名执着和木鱼的灰袍和尚。 佛案旁的香炉里,已燃起袅袅腾升的烟云,淡雅的檀香清香在殿内飘荡。 殿空和四壁都挂满了油灯和蜡烛。 慧空大师一声经文出口,缓缓站起身来。 二十四名灰袍和尚一齐敲响磬和木鱼,高声唱颂经文。 殿外的钟鼓一齐鸣响。 慧空大师一边口诵经文,一边抓起莲花在上的蜡烛,在盘中的油灯里点燃,然后交给身旁的弟子。 慧空大师回到蒲团上落坐。 香火弟子分别点燃手中蜡烛,然后将殿内所有油灯和蜡烛点燃。 刹时,殿内灯火摇曳,香烟缭绕。 楚天琪觉得自己和怀玉仿佛置身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灯海中,随着灯光摇荡。 慧空大师沉声道:“请凌庄主扶公子坐好,禅七参礼即刻开始了。” 楚天琪扶起怀玉,盘膝在身旁坐好,开始默念忏悔文。 吕怀玉瞪着一双好奇的亮眼,吃惊地望着四周。 他不知庄主为什么要带他上这寺殿里来,但他觉得这很好玩。 慧空大师开始大声颂经。 二十四位和尚放声高唱佛经。 楚天琪潜心忏悔着自己的罪孽,名求佛神的原谅。 庄严肃穆的钟鼓与梵唱,将楚天琪带到了一个忘却忧愁的神奇国度。 他仿佛觉得自己与怀玉正乘着一只小舟,在灯海中飘然驶向光明灿烂的彼岸! 禅七又名佛七。传说释迦牟尼佛祖有一弟子叫须跋陀罗家中贫苦,心情愁闷,欲随怫出家。 一日,他来到世尊处请求出家,正巧世尊不在,众弟子为他观察昔日因缘,因其在八万劫中未种善根,所以不肯收留他。 须跋陀罗苦闷已极,心想自己孽障如此之深,不如死了为好,他正待寻死,世尊恰到,问其原因,遂收为徒,竟于七日之中证得阿罗汉果位。 众弟子不解其故,请问世尊,世尊曰:“尔等只知八万劫中事,未知八万劫外他亦曾种下正因佛种,今日成熟,故正果位。” 此乃禅七之源由。 此典故指须跋陀罗虽孽障深重,却也因一丝善根,而能得正果,凡夫俗子只要有向佛之心,也可赎其罪孽,得其善果。 楚天琪已决心重新卷入江湖血腥之中。他要重新去厮拼,去杀人,所以特设这禅七仪式,为自己赎罪。 他打算举行禅七仪式之后,就将吕怀玉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不愿儿子有任何的危险。 禅七仪式,应该是七天。 举行仪式之人要打坐七天,为自己修练,洗脱罪孽。 他与慧空大师说明,他的禅七仪式只举行一天。 他能不能修成正果,他无所谓,他只是想借此仪式赎一份罪孽。 在仪式间歇的午间,李冰心将来接走吕怀玉,将他送去乡下。 钟鼓声渐小,终于停止。 磬钹、木鱼声也告中止。 慧空大师结束颂经,双掌合十道:“请凌施主行禅七参拜大礼。” 慧空大师率领楚天琪和吕怀玉,向法台上的观音大士神像,行三跪九叩大礼。 三十四名灰袍和尚也参加跪叩大礼。 小沙弥立在法台前,高声亢呼:“跪――拜――叩――起,再跪一一再拜……” 反复叩拜一共七次。 慧空大师宣布顶礼完毕,开始坐禅。 小沙弥在香炉中再加上几柱香,顿时殿内香烟更浓。 吕怀玉悄悄拉拉楚天琪的衣袖:“我要出去。” 楚天琪眉头一皱。 禅七仪式是不能中断的,这时候怎能离开神殿。 “怀玉听话。再坐一会儿,我就带你出去。”他轻声道。 “一点也不好玩。”吕怀玉噘起小嘴,“我要出去。” 这可是他没料到的事情! 他感到有些为难。 慧空大师道:“少公子若要出殿,可由小沙弥带他去玩耍,凌施主的打禅七已经开始,万万不可中断。” 让小沙弥带怀玉出殿去玩耍,这个主意虽好,可他放心不下。 正在此时,李冰心双掌合十低头匆匆走人大雄宝殿。 楚天琪心中一喜,轻吁了一口气。 李冰心走到他身旁,低声道:“我接公子来了。” 楚天琪点点头:“来得正好,将他立即送走。” “知道了。”李冰心蹲下身伸出双手。 吕怀玉瞪起一双惊恐的眼睛,退一步,扑到楚天琪怀中! “我不要他送我走,我要你陪我。” “乖孩子听话。”楚天琪抚摸他的头,“跟他走,他会带你去一个很好玩的地方。” “不,我不要他,我要你。”吕怀玉在他怀中攒着头。 楚天琪心中翻起一股热浪,将吕怀玉紧紧搂在怀中。 慧空大师轻叹一声,合掌低声佛号:“阿弥陀佛。” “庄主。”李冰心轻声道:“法师在等着呢。” 楚天琪道:“车准备好了?乡下都安顿妥当?” 李冰心道:“一切都已办妥,请庄主放心。” “阿弥陀佛!”慧空大师一声高声佛号。 神殿里再度一起钟鼓、磬钹、木鱼鸣声,和颂经声。 楚天琪咬咬牙,将吕怀玉推给李冰心。 李冰心抱起吕怀玉就往殿外走。 “不要……我不要去……”吕怀玉哭喊着,在李冰心怀中拳打脚踢。 小孩的哭喊声夹杂在钟鼓、颂经声中,显得格外凄凉。 楚天琪眼中猝然滚落两颗泪水。 这是情不自禁的泪水。 他感触到一种生离死别的痛苦。 刹时间,他想跃身去追回吕怀玉。 他形乎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什么也捏拿不准,不知所措。 吕怀玉的哭声渐渐变小,变得模糊不清,最后完全消失。 他猛然回头。 殿门外已不见了李冰心的身影。 李冰心已抱着吕怀玉走了。 吕怀玉将会在一个温馨宁静的村庄里,无忧无虑地生活。 自己也许永远再也见不到他,因为前面是一个生死未卜的火坑。 这是他自己点燃的火坑,必须去跳。 如果自已能侥幸活下来…… 耳边响起了佛号梵唱之声。 他挥手揩去泪水,双手放在膝盖上,收敛起心神。 片刻,他呼吸平和,神情宁静,已进入物我两忘的超然境界。 禅坐立后,已是正午。 楚天琪参拜过佛像,退出大雄宝殿。 殿台阶下站立着李冰心。 楚天琪心扑腾一跳,李冰心怎么还没有离开七里庙? 他急步走到李冰心身前。 李冰心垂手道:“庄主,属下奉命前来接公子,已在此等候多时。” 楚天琪只觉得眼睛一花,两耳嗡嗡发响。 接走吕怀玉的是假李冰心! 他木立在台阶上,目光呆滞,面孔平板,就象是陡然中了邪似的。 “庄主,”李冰心问道:“出什么事了?” “呀――”楚天琪爆出一声狂吼,旋风般冲过殿坪,扑出庙外。 李冰心怔了怔,随即也跟着楚天琪冲出庙宇。 王秋华挟着吕怀玉,向东奔行十里,来到一座废庙前。 东西两条叉道。 往东是去蜈蚣镇。 往西是去沙口嘴。 王秋华将吕怀玉在地下一摔。 “哈哈哈哈!”庙内迸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 随着笑声,赤哈王爷和巴图、福尔三人从破庙内走出。 “三才秀士得手了?”赤哈王爷咧着嘴,一双暴眼凶光的灼地盯着地上的吕怀玉。 王秋华点点头,缓缓抬手摘去脸上的人皮面具。 “你他XX的扮得真像!”赤哈王爷盯着王秋华赞道:“要是你和李冰心站在一起,本爷也分不出真假来。” “谢王爷夸奖。”王秋华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是十分不满。他想不出范天苍为何要与赤哈王爷勾结的理由。 赤哈王爷目光四处一溜:“咦,胡玉凤怎么没来?” 王秋华道:“她在鹅风堡卧底,恐怕暴露身份,所以没参加这次行动。” “那娘们真够劲。”赤哈王爷眼中闪着邪光,“要是她来了,本爷定要好好地再与她乐一乐。” 王秋华脸色微红,胸中腾起一股怒火。 这条胡狗真令人恶心! 巴图和福尔二人未注意到王秋华的表情,嘿嘿嘻笑着道:“那娘们长得俏俊,天生美人,人见人爱,说不定他与凌天雄早已勾搭上了。” “那还用说?一想到那娘们躺在凌天雄的怀中,心中就不是滋味。” “王爷,下次能不能也让属下喝口剩汤解解馋?” “行。”赤哈王爷拍拍胸脯,“下次王爷玩过之后,将她赐你们二人也乐一乐。” 这些不流活,象钢针一样刺痛了王秋华的心。 他双目泛赤,心火灼炽。 他几乎已忍不住要拔剑出手。 赤哈王爷注意到了王秋华的反应,但他却并不在意,耸耸肩道:“你吃酸了?莫非你与那骚姐们也有一手?” 巴图嚷道:“怎么会?范门主不是说已经把他阉了?” 王秋华忍住心中怒火,深吸口气道:“门主说这孩子怎么处置?” 昨夜,已由特使向闭关练功的范天苍,请示劫持吕怀玉的行动计划,范天苍清晨传令,说是派赤哈王爷在此与他接头,故而他有此一问。 赤哈王爷一双闪着贪婪目光的眼睛,盯着吕怀玉:“范门主说由我处置。” 王秋华对他的目光有些感到害怕,颤声道:“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他从未见到,有人用这种兽性的眼光看着一个小孩。 赤哈王爷呵呵一笑道:“我要用他的心来下酒。” “用人心下酒?”王秋华惊呆了。 他自认自己是个没人性的野兽,但没想到世上还真有传说中吃人心的人。 赤哈王爷抿抿嘴道:“小娃的心又鲜又嫩,好吃得很呢。” 巴图和福尔同时翘起嘴道:“真是少见多怪。” 王秋华呆立着,痴望着吕怀玉忘记了说话。 吕怀玉睁着惊恐的小眼,涨红着脸,一双小手在地上乱抓。 赤哈王爷道:“我挖他心之后,留下字柬,约凌天雄在洪城青石门生死相见,那时候就不怕凌天雄不来洪城了。” “妙计!绝妙之计!”巴图、福尔齐声拍手称赞。 王秋华默然无语。 楚天琪若见到被挖掉了心的儿子,还有不去洪城生死擂的道理? 赤哈王爷道:“有一点我却是猜不透,一个小小的凌天雄有什么能耐,范门主为何定要苦苦逼他出江湖?若是范门主愿意,我们三人就能将鹅风堡给端平了!” 他不知凌天雄就是楚天琪,仍把凌天雄当作个胆小怕事的窝囊废,自然不把鹅风堡放在眼里。 他此次复人中原的目的,意在挑起中原武林纷争,帮助范天苍统一武林,然后与朝廷开战,后金便可趁机入侵边关,逐鹿中原,以完成并吞明室江山的宏图大业。 赤哈王爷转脸对着吕怀玉。 吕怀玉陡地一声大叫:“狗贼。不准你碰到我!” 赤哈王爷咧嘴一笑:“我为什么不能碰你?” 吕怀玉涨红着脸道:“你要是敢碰我,我爹决饶不了你。” “哈哈哈哈。”赤哈王爷一串长笑,“你以为你爹爹是谁?” 吕怀玉正色道:“我爹爹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赤哈王爷道:“你爹爹是个草包、废物。” “你敢骂我爹爹?我与你拼了!”吕怀玉从地上跳起来,张牙舞爪,象一头发狂的小豹子扑向赤哈王爷。 赤哈王爷手一拨,五指如勾,将吕怀玉抓住高高拎起。 吕怀玉叫着,挣扎着:“我爹爹一定会宰了你这条恶狗,替我报仇。” 赤哈王爷双眼发红,“嗤”地撕开了吕怀玉的上衣,然后一巴掌拍在吕怀玉头顶上,吕怀王顿时停止了挣扎。 赤哈主爷将吕怀玉放到地上,向巴图和福尔挥挥手。 巴图和福尔二人奔入破庙内,取来一坛酒和两只酒碗。 巴图拍开酒坛,将两只酒碗斟满。 福尔端起一碗酒,送到赤哈王爷胸前。 赤哈王爷抓起酒碗,弯下腰来,盯着吕怀玉,喝了一大口酒。 吕怀玉瞪着喷着怒火的亮眼,勾勾地怒视着赤哈王爷。 他小小年纪,却表现出了无畏的勇气和高傲的气质。 “噗!”一口酒喷在吕怀玉赤着的胸膛上,酒花盖住了他的嘴和眼睛。 他顿时昏厥过去。 赤哈王爷贪婪的目光盯着他白嫩的胸瞠,举起了五指成勾的左手。 “住手!”王秋华爆出十声厉喝。 赤哈王爷顿住爪,扭过头,冷冷地道:“三才秀士,不要扫我的雅兴。” 王秋华沉声道:“这孩子不能杀。” “为什么?”赤哈王爷道。 “因为我不同意你刚才所说的计划。”王铁华道。 “哦。”赤哈王爷挥手阻住已待发作的巴图和福尔二人道:“你有什么好主意?” 王秋华道:“这小孩是凌天雄的亲生儿子,我们可以利用他,让鹅风堡乖乖地听我们的话。” 赤哈王爷摇摇头:“我不同意你的计划。” 王林华肃容地道:“你不同意我的计划,也得照我的计划去做。” 赤哈王爷冷然一笑:“为什么我要听你的?” 王秋华道:“因为门主在闭关练功之前,已向属下交待,阴残门的事务由我全权处置。” 赤哈王爷从衣襟中掏出一物:“你看这是什么东西?” 赤哈王爷手中执着一块小铜牌,铜牌上印有飞鹰和尸骨图案。 这是阴残门的门主令牌,见牌如见门主。 范天苍怎么将问主令牌也交给赤哈王爷了? 这条老癞皮狗,显然是不相信自己! 王秋华微微一怔,随即跪伏在地道:“弟子三才秀士王秋华叩见门主。” “哈哈哈哈。”赤哈王爷一阵狂笑,“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王秋华站起身忿忿地道:“你用门主令来压我,我自是无话可说。” “看你模样象是不服气?”赤哈王爷缓缓地道:“别说我用门主令压你,我再给你一个公平的机会。” “公平的机会?”王秋华不知所云,困惑地问。 赤哈王爷沉声道:“我敬重的是有真本领的武士,你若能胜得过我,这小娃就交给你处置。” “真的?”王秋华眼中闪起一团亮光。 赤哈王爷点头道:“本王爷别的好处没有,就有一点,说话算数,决无反悔。” “好。”王秋华也很想领教一下这位后金王爷的武功,“若我胜了,你就将小娃交给我处置。” 赤哈王爷阴森地道:“若你败了,就去鹅风堡通知凌天雄来收尸,不要在此打扰我喝人心酒的兴趣。” “一言为定。”王秋华斜退一步,拉开了架势。 “杀鸡焉用宰牛刀,让我们来。”巴图和福尔话未说完,已双双跃起扑向王秋华。 巴图用的是掌,劲风刮面,招势凌厉。 福尔用的是刀,金刃劈风,迅捷悍狠。 两人说动就动,速度之快,令人防不胜防。 王秋华一声沉喝,身形倏地一翻,翻身中左掌朝巴图拍出,右手已摘下腰间金蛇软剑袭向福尔。 三人在沉闷的掌声和刀剑撞击声中,一触即分。 巴图退出丈外,捂住左胸,嘴角渗出一缕鲜血。 福尔跃退庙门旁,托着淌血的右手腕,两眼睁得溜圆。 三才秀士的武功居然这么好? 两人惊愕万分,相顾骇然。 王秋华武功比两人要好出许多固然不错,但两人一招落败的真正原因,还是在过于轻敌。 “好功夫!不愧是范天苍的得意弟子。”赤哈王爷拍掌笑道。 “现在轮到咱们了。”王秋华接住了手中的剑。 “来吧。”赤哈王爷斜横出数步,抖掉长衫,拔出弯刀在手。 两人都是高手,都有丰富的实战经验,谁也不敢托大。 吕怀玉的性命就押在这刀剑之上了! “嗨!”两人同时暴喝,撞到一起。 无数流星在空中迸射,闪飞不停,令人眼花缭乱。 一连串沉闷的击掌声,和脆如裂帛的霍霍刀剑破空声,慑人心魂。 两人分而重合,合了又分,尿复数次。 两道长虹在空中划过,两人敛住刀剑,相距十步,对面而立。 赤哈王爷左肩衣襟被削去一幅,肩上已见殷红。 王秋华左胸衣襟被划开一条长口,血在往外冒涌。 巴图和福尔瞪圆了眼,不知该如何叫嚷。 究竟是谁胜谁负? 赤哈王爷抖抖手中的刀:“还要不要再试一试?” 王秋华默然片刻,金蛇软剑缠上腰身,转身就走。 他自认败了。 他的剑术与赤哈王爷的刀法在伯仲之间,但内力却逊赤哈王爷一筹。 他中陈青志一掌虽已调息好了,但动力仍打了两成折扣。在眼下这种情况下,他又不敢向赤哈王爷施毒,只得甘拜下风。 一阵清风,王秋华身影幻成淡淡流光,逝出了庙坪荒坡。 王秋华败了。 吕怀玉的厄运也就决定了。 在劫难逃。 赤哈王爷收回刀,挥手将巴图、福尔二人召到身旁。 “王爷神威,武功盖世,天下无敌。”巴图、福尔齐声赞道。 “少罗嗦!快办正事吧。”赤哈王爷道:“什么天下无敌?那个范怪物一招‘三苍赤魔掌’,就可要本王爷的命。” 赤哈王爷抓过酒碗,再次将酒泼喷到吕怀玉胸膛上。 赤哈王爷嘿嘿地阴笑着,拍拍吕怀天的脸膛,举起了左爪。 捧着酒碗和托盘的巴图和福尔,也将脸扭向了一边。 “噗!”赤哈王爷一爪抓破吕怀玉胸膛,从胸腔里抓出血淋淋的还在收缩蹦跳的心脏。 “哈哈哈哈。”赤哈王爷狂笑声中,将心脏放入酒碗,然后大嚼起来。 巴图和福尔虽多次见过赤哈王爷吃人心酒,但这种令人恐惧的行为,仍使他俩忍不住要呕吐出来。 一盏茶的功夫。 赤哈王爷与巴图、福尔离开了废庙坪。 吕怀玉的尸体被搁在庙坪一块最显眼的石头上。 半个时辰后。 楚天琪、李冰心和四名庄丁来到了废庙坪。 四名庄了守着庙坪四角。 李冰心守在叉道口。 楚天琪呆呆地看着吕怀玉被挖了心脏的尸体,和打碎在地上的带着血丝的酒坛、酒碗。 阳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 他眼中燃烧着愤怒和冷酷的火焰,脸上的肌肉在急剧地痉挛、扭曲! 禅七,这就是打禅七得来的报应? 罪孽是自己作下的,却为何要报应在儿子的身上? 此事日后如何向杨红玉交待? 苍天为何如此不公! 他紧紧地咬着牙,直到牙齿几乎碎裂。 他缓缓地弯下腰,拾起压在吕怀王身旁的字条。 字条上写着:“杀你儿子,吃你儿子心的是我赤哈王爷,你有胆量,就来洪城青石门生死擂上,一决生死。” “呀!”他象狮子似地吼叫了,“胡狗,我一定要宰了你!” 吼叫象惊雷响彻云天。 空中,云层在翻滚。 惨白的太阳在颤抖。 四十四、醉床苟合 烛光照亮了楚天琪红扑扑的脸。 脸红是因为烧酒燃烧的缘故。 桌旁堆垒的空酒坛,如同小山岗。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 怀玉死了,他一切希望都化成了泡影。 不介入江湖,为了儿子和鹅风堡能过安静的日子,忍辱负重,委曲求全,这都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的痴梦。 树欲静而风不止,终摆脱不了血腥的生涯。 他觉得自己决定得太迟了,就似在京城时举棋不定一样。 他发觉自己自认冷酷,却原来是个软弱得不能再软弱的男人。 他极度的悲伤,烦闷。 于是,借酒浇愁,开了酒戒。 结果,酒泉流水一样倒入口中,在体内燃起了熊熊烈火。 烈火烧红了他的脸,烧乱了他的理智。 他伸出颤巍巍的手,又抓起一只酒坛。 “你已经醉了,不能再……喝了。”耳畔响起了一个温柔而甜蜜的声音。 这是胡玉凤的声音。 她是自告奋勇来陪楚天琪喝酒的。 她也喝了不少的酒,脸比楚天琪更红,说话也打着卷舌。 “我没醉……我还要喝……”楚天琪伸手拍开坛盖,抱起酒坛,一阵猛喝。 酒顺着他嘴腮流下,濡湿了大片衣襟,他还在猛喝,直到一口气将坛内的酒喝光。 胡玉凤看傻了眼。 她从未见到有人这么喝过酒。 她胸中在燃烧着烈火,为他的勇猛而惊悸,而颤栗。 她颤抖着手解开衣襟,嘴里喃喃地道:“热……好热……” 她抖开红披纱,露出一片苏胸和红兜小衣,贴近楚天琪痛苦能乱人本性。 醉酒能乱人心智。 此时此刻,是征服楚天琪这头猛兽的最好机会。 她怀着邪恶的目的,险恶的用意,象噬人的赤练蛇缠向猎物。一“你……是谁?”楚天琪一手拎着酒坛,一手抵住她的肩头。 她闪着火焰的眸子勾勾地盯着他:“我是丁香公主。” “哐当!”酒坛跌在地下摔得粉碎。 “你是……丁香公主?”楚天琪蓦地抓住了她的手,两眼里闪着异样的光彩。 这光彩使她灼炽的心火更炽,呼吸顿时急促。 她这举动,一半是真情,一半是做作。 “是的,我就是你的丁香公主。”她扭过他的手,按住自己的胸乳上,在他脸肋上一个亲吻。 她表情热烈而不淫宕,动作熟练而不做作,俨然自己就是丁香公主。 “丁香公主!”他发出一声撼心的低呼。 他双眼虽然泛红,燃烧着灼炽的欲的火火,但并没有其它的举动。 烧酒、悲伤和肉浴,还没有完全淹没他的全部理智。 “天琪!”她投扑到他的怀中,袖内飘出一股淡雅的芬香。 她要征服楚天琪这条醉汉,除了冒称丁香公主之外,还不得不使用醇药香粉。 楚天琪的头开始急剧地晕眩,眼前迭幻出各种幻景。 她搂住他,在他脸上、嘴唇上一阵狂吻,然后动手解开他衣扣。 烛火被动荡的空气撩拨得升腾起来。 跳跃的火苗,哗哗剥剥,迸出无数颗红色、金色、黄色的星星。 星星与星星碰撞着,闪起一圈圈光环,交相辉映。 这是一个神秘而神圣的境界! 楚天琪突然感到周身的血液在突兀奔流,莫可名状的冲动使他全身都在颤栗。 胡玉凤感觉到了他的冲动,于是竭尽全力贴紧了他的身子,嘴里发出撩、人心火的申银。 他张开双臂把她搂在怀中,滚烫的嘴唇叠在一起,相互拼命吸吮。 他猛地抱起她,将她放到床的上,出宝地褪去了她的红兜小衣。 她安祥地躺着,任凭他摆布,就像一头温驯的小羊。 刹时,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醉色迷离的眼睛痴痴地盯着她。 她张开白皙的双臂,微微挺出上胸,用诱人的胴之体向他发出召唤。 他意识到这是个危险的秀惑。 同时,他又意识到这是个伟大的牺牲。 他不能再象前两次那样举棋不定了! 顿时,他心中充斥着一种舍身跳崖的勇气,毅然扑向胡玉风。 一阵暴风骤雨。又一阵暴风骤雨。 胡玉凤得到了一种从所未有过的满足。 是心理上的,也是肉得体上的满足。 她的头脑、肌肤和各部分器官,都变得厚实与深沉。 然而,她的心却飘荡起来。 楚天琪在醇药香粉的药力过去之后,感到极度的疲乏,带着被酒精麻醉的神经,昏昏沉沉地睡去。 跳跃的烛光熄灭了。 小阁楼房外,是一个明净的月夜。 冷风在吹,枯萎的花草在风中颤栗。 房内,是一个漆黑的梦。 血泪与邪恶的交好配,良心和良知在梦中挣扎。 长夜在明月和冷风中悄悄过去。 新的一天又已开始。 这一天,对鹅风堡来说,是一个新的转折。 对楚天琪和胡玉凤来说,是一个新的开始。 太阳挂上天空。 一缕阳光透过小阁楼窗扉,洒在楚天琪和胡玉凤身上。 楚天琪还在沉睡。 胡玉凤贴靠在楚天琪的胸膛上,睁着一双美丽的眸子望着窗外,脸上带着一抹开心的微笑。 此刻,她觉得自已很幸福。 如果真能这样一辈子跟着楚天琪,那该多好!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脸上罩上一片阴云。 这是决不可能的事! 楚天琪是自己的仇人,利用楚天琪完成统一武林的霸业之后,就要杀了杨玉和楚天琪,为父亲和哥哥报仇雪恨。 昨夜的举动,只是她的报复计划,为助华哥夺取武林计划中的一个部份。 自己爱的是王秋华,而决不是楚天琪! “报仇、计划,计划、报仇。”她不停地叼念着警告自己。 突然,她身子微微一抖,感到了极度的害怕。 害怕什么? 她说不上来。 她并未意识到,她害怕的就是自己心中对楚天琪萌发的爱情。 她望着窗外,竭力不去想心事。 天空飘来一朵白云,阳光在云朵中模糊、淡化。 楚天琪身子一动,又一动,抬手揉揉眼睛醒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望着赤身躺在他身旁的胡玉凤,惊疑地问。 胡玉凤轻抿嘴唇,横波一笑,双臂搂住他脖子,娇嗔地道:“我都已是你的人了,你还这么问?” 楚天琪没有推开她的手,只是用力地摇摇头,仿佛不相信眼前的事实。 胡玉凤娇声道:“你昨夜叫我陪酒,喝醉酒后把我当成了丁香公主,你当时好狠……” 她欲说不说,脸面通红,就象是个未见过世面的黄花闺女。 楚天琪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被扯断了扣带的红兜小衣上:“这难道……是真的?” 他的头还有些刺痛,但心中明白这的确是真的。 他之所以发问,是为了掩饰不安的心情。 “难道这还会有假?”胡玉凤扭动着一丝不挂的身躯诘口反问。 楚天琪默然片刻,一声长叹:“既然是事实,咱们就认命吧。” “你愿接受我了?”胡玉凤眼中闪烁着灼灼光亮。 楚天琪缓声道:“我不是已经接受你了?” “天琪!”胡玉凤翻身将他紧紧抱着。 她极少流露真情。这次却是她真情的流露,显得十分真挚而狂热。 楚天琪抓住她肩膀扭过她的脸,沉声道:“你说过,你爱我,是吗?” 她不知他此话的用意,惶恐地点点头:“是的。” “好。”楚天琪冷声道:“你现在答应我两件事。” “哪两件事?”她的心在怦怦跳动。 “第一,你以前的事我不知道,也不愿知道,但,以后不准你再跟任何男人来往。” “是。”她喜悦和惊恐参半。 “第二,在我未完成大事之前,你我之间不再发生这种关系。” “为什么?”她感到有些失望。 楚天琪正色道:“我需要的是妻子,而不仅仅是女人。在我完成大事之后,我将明媒正娶,正式娶你为鹅风堡庄主夫人。” 她定定地看着他,犀利的目芒仿佛要刺穿他的心脏:“真的?” 她想知道,他说的究竟是不是真话。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睛瞪着她。 她在他瞳仁深处看到的是一片真诚,一片坚定的信念。 她相信了他的话。 她觉得他值得信赖,心中顿时充满了幸福。 她抿抿嘴问道:“你能告诉我,你刚才所说的大事,是什么吗?”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当然可以,你已是我的人了,今后我每一件事都会与你商量。” 她目芒一闪,心中淌过一股蜜流,眼中险些掉出泪来。 他凝视着她道:“其实我不说你也该知道。我说的大事,就是你曾劝我做的大事,统一武林,当上武林盟主,然后与朝廷争夺江山,为娘和丁香公主、儿子报仇。” “可是……” “原来我打算不介人江湖的决定,只是一种幻想,没人能让鹅风堡过平静的日子。现在陈青志遭人杀了,怀玉儿也遭人杀了,我不能不重人江湖。我知道,你留在鹅风堡的目的,也就是想怂恿我再入江湖。” “我原本的意思是……” 楚天琪打断她的话:“我不管你原先的意思如何,只要现在你能帮我并忠心于我就行。” 楚天琪说完话,便穿衣下床。 胡玉凤也拾起地上的衣服穿上,再披上一件楚天琪的外衣。 楚天琪刚要呼唤庄丁,李冰心急匆匆走进卧房。 “庄主。”李冰心见到胡玉凤,似乎感到有些意外,把下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楚天琪沉声道:“什么事?只管说,这里没有外人。” 楚天琪真把自己当作一家人了?胡玉凤心中一阵喜悦。 李冰心瞅了胡玉凤一眼道:“杨玉和宋艳红已到山坳坟地,正在祭扫凌云花和陈青志的坟墓。” “哦。”楚天琪沉吟一声道:“爹爹和宋姑姑到了?” 李冰心又道:“他俩要见庄主。” 楚天琪问:“为何不请他俩到庄中来?” 李冰心道:“他俩执意要在坟地里见你。” 楚天琪略一思忖:“好,我去坟地见他们。”说罢,扭头对胡玉凤道:“你先在这时歇息一会儿,回头我再来找你。” “我先去通知他俩。”李冰心急步退出卧房。 楚天琪匆匆扣好衣服,走出房外。 “哎,”胡玉凤抖着身上的外衣道:“你找我还有事吗?” 楚天琪道:“从今天起你就搬到小阁楼来住,住楼下的房间,另外,我想见见你的那位华哥。” 楚天琪未等胡玉凤答话,已消失在楼栏过道里。 胡玉凤怔怔地呆在原地。 楚天琪为什么要自己搬进小阁楼? 这个问题并不算重要。 也许楚天琪重情,一夜夫妇百日恩,对自己自当另眼相待。 也许共谋大事,楚天琪还有许多事情要与自已商量。 楚天琪为什么要见王秋华了? 这是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关系到自己的性命和整个计划的实现。 关于阴残门的事,楚天琪知道多少? 关于华哥和整个计划,楚天琪又知道多少? 楚天琪昨晚一夜风流,是否在耍弄自己? 胡玉凤将衣襟一扎,闪身一跃,从窗口穿出。 她飞身跃下阁楼,目光扫过四周,确信无人之后。掠过院墙,直奔山坳坟地。 山坳坟地。 杨玉轻抚着凌云花的墓碑,潸然泪下。 宋艳红在墓碑前摆着供果、香烛、冥纸,眼中亦淌着泪。 凌云花毕竟是杨玉的夫人,而且至死都真心地爱着杨玉。 可是二十多年来,杨玉却未曾给过她幸福。 自从在乐天行宫,宋艳红以牺牲自我撮合他们之后,他们从未真正在一起生活过。 一想到这件事,宋艳红便觉得内疚,当时的选择真是个极大的错误。 如果当年不是这样做,情况也许比现在要好。 凌云花将会是另一种命运,那也许是好运。 俗话说:能知三日事,免去百日忧。 人若有先见之明,就不会有这许多麻烦和后悔。 杨玉和宋艳红祭扫过凌云花,又到陈青志墓前烧了一柱香,最后停立在吕怀玉的小石墓前。 吕怀玉是昨天落葬的,就葬在“楚天琪”的墓旁。 新墓。新土。新的凄凉。 杨玉抖着手,颤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琪儿刚满百日便被劫到南天秘宫。 十八年的南天秘宫精心培养。 琪儿成了南天秘宫的第一号杀手。 血腥的杀手生涯,替皇上即那个神秘的宫主卖命。 琪儿当上了京城禁军统领。 接着是…… 最终,琪儿不能不假死,以求保全性命。 然而,假死的琪儿仍摆脱不了厄运。 陈青志死了。 孙儿怀玉也死了。 恩仇,野心、阴谋……武林的各种纠葛,真如层层蛛网罩头,挣也挣不脱,躲也躲不过。 鹅风堡在危急之中! 杨玉轻咳一声,身子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宋艳红急忙扶住杨玉,抓住他颤抖的手:“你怎么啦?” 他没有回答,咬紧的嘴唇里渗出了一丝鲜血。 她明白,他身体太虚弱,加上一路奔波和心中的焦急悲伤,病体无法承受这沉重的压力。 “你需要好好休息了。”她关切地道。 “我……不要紧。”他吃力地摇摇头,突然,他猛地推开她,扭过脸:“琪……儿。” 楚天琪出现在坟坪上。 他瞪着一双惊愕的眼睛瞧着杨玉和宋艳红。 “琪儿。”杨玉踉跄跨前几步,险些跌倒。 宋艳红抢步向前,托住杨玉手臂。 杨玉想说什么,一时气促,说不出声,只得喘着粗气,将身子倚依着宋艳红。 三人黯然相望,感触万分。 楚天琪没想到短短几个月里,杨玉又苍老了许多,满头白发,惶惊的病容,佝偻而颤抖的身躯,就象一个行将入木的垂死老头。 同时,他也没想到久闻宋艳红病人膏盲,已无药可救,服了杨玉的药后,病已痊愈,容貌仍像当年一样美丽动人。 杨玉和她并肩相依在一起,就象是父亲与女儿,说是爷爷和孙女,也不算过份。 若非亲眼所见,楚天琪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一事实。 半晌,楚天琪道:“爹,宋姑姑,你们怎会来鹅风堡?” “你爹想来为你娘祭扫坟墓,所以就上鹅风堡来了。”宋艳红代替杨玉回答。 “哦,原来是这样。”楚天琪点点头。 他知道杨玉决不会单是为这件事抱病前来鹅风堡,其中必有缘故。 他在考虑如何回答爹爹的问题。 杨玉喘着气道:“我还有话要与你说。” 所料果然不错。 “请爹爹和宋姑姑去庄中叙话。”他躬身相请。 他态度十分恭敬,语气却有些冷淡。 他主意已定。 “不用了。”杨玉道:“有话咱们就在这里说吧。” “为什么?”楚天琪问道:“难怪刚才李冰心说,爹爹不愿进鹅风堡。难道是对孩儿还有成见?” 宋艳红抢着道:“不是这个意思。你爹爹怕进庄惊动庄中人,又怕无意中泄露出你的真实身份,所以还是决定在此见你。” 楚天琪目光四处环顾了一下,说道:“既然是这样,请爹爹在娘坟前坐下来说话。” 宋艳红扶着杨玉,移步到凌云花坟前的花岗石台阶避风处坐下。 楚天琪盘膝坐在他俩下方。 沉默片刻,楚天琪道:“我的事,爹爹全都知道了?” 杨玉默然地点点头。 楚天琪轻叹一声:“我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但我也无可奈何,这是命运的安排,所谓是:富贵由命,生死在天。” “这话并不全对。”杨玉道:“其实命运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就看自己能不能把握住自己。” 楚天琪眼中棱芒一闪,他已知道杨玉和宋艳红的来意了。 他抖动了一眼皮道:“当年,爹爹和宋姑姑,不就是命运的捉弄么?” 他想用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来堵住杨玉的嘴。 没想一向回避此事的杨玉,却镇静地道:“当年是爹爹没能把握好自己,我当时应该选择的是宋姑姑,而不是你娘。” 楚天琪象撞在一块铁板上被弹了回来,不觉怔住了。 宋艳红澄沏明亮的眸子,看着愣神的他道:“当年我用迷宫醇药撮合你爹和你娘,还自以为是一桩善举,结果这一错举,使你爹和你娘还有我,三人一直痛苦了二十多年,我们希望你再不要犯这样的错误。” 楚天琪皱起双眉道:“我已在三年前,就劝你们要作出选择,结果你们一个逃避,一个要出家为尼,现在你们又来劝我?” 杨玉沉声道:“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将红玉赶出鹅风堡?” 楚天琪略略一顿:“你们遇见杨红玉了?” “嗯。”宋艳红点头道:“我们在来鹅风堡的途中,碰巧遇上了去无名谷的杨红玉和老庄主。” 在他们说话之间,胡玉凤闪身抢到了坟地下风处的石丛之中。 她知道楚天琪武功极高,不敢再贸然靠近,只得隐身潜伏在一块石岩后面。 虽然躲在这里,看不到坟地中的人影,但因是顺风,楚天琪三人的说话声却是听得很清楚。 眼下能达到这一点,她就很满足了。 楚天琪低沉的声音在坟坡石丛中飘过:“我并没有赶走杨红玉和老庄主,那是他们自愿要走的,我怎么也留不住他们。” 杨玉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走吗?” 楚天琪摇摇头:“不知道。” “她……”杨玉话到嘴边又咽下。 他仍象当年那样憨厚老实。这种话当着儿子的面,他说不出来。 宋艳红替他说道:“她说她看到你和胡玉凤在幽会。” 楚天琪的心格登一跳,眼中闪过一道悸人的冷芒。 胡玉凤的心几乎蹦出口腔,呼吸顿时中止,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象绷紧了的弦线。 计划要露馅了! 她眼中射出两抹冷森的毒焰。 该死的杨玉和宋艳红。 楚天琪冷声道:“那是她离开鹅风堡的借口。” 坟坡石丛中的胡玉凤暗自吁了口气。 杨玉扳起面孔道:“我认为红玉不会说假话。” 楚天琪道:“如果她没说假话,那就是她产生了幻觉,或者是看错人了。” 杨玉道:“这怎么可能?” 楚天琪道:“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 “琪儿。”宋艳红明亮的眸子里闪着惊诧的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瞒着我们?” “宋姑姑。”楚天琪道:“这这件事我本想瞒着你们,既然你们已经知道,我也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坟地上,沉默了片刻。 楚天琪深沉的声音响起:“不管杨红玉看到的是真还是假,我确已爱上了胡玉凤,并决定娶她为妻。” 坟坡石丛中的一簇荒草,无风一阵抖瑟。 胡玉凤刚放松的心弦又陡地绷紧,全身的血液在脉管中沸腾。 她涨红了脸,张大的嘴唇几乎呼叫出声。 楚天琪真爱着自己! 她闭上了眼睛。 一种崭新的,兴奋得发狂的感觉,将她从石丛抛到了天空。河~“琪儿,这……是真的?”杨玉颤声问。 “当然。” “不!你怎会爱上她?” “这是没道理可讲的。” 宋艳红开口为杨玉说话:“你可知,杨红玉离开鹅风堡的真正原因?” “不知道。”简洁的回答。 “因为杨红玉心中一直还爱着你。”有力的致命攻击。 楚天琪冷冰的人皮面具上毫无表情:“不可能。” 宋艳红道:“如果她不爱你,就不会因你与胡玉凤的关系而离开鹅风堡。” 楚天琪冷声道:“你能肯定?” 宋艳红肯首道:“我是个女人,也曾是乐天行宫的宫主,我能明了女人的心。” 楚天琪道:“不论你的猜测正确与否,不管杨红玉是否还爱着我,但我始终没爱过她,就象爹爹始终没爱过娘一样。” 宋艳红闪着眸光道:“我不能强迫你爱谁或不爱谁,但我想你心中爱着的一定还是丁香公主,你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爱上别的女人,你说对不对?” 躲着偷听的胡玉凤全身一抖。 她睁开了眼。 她从飘浮的空中坠跌回到石丛里。 楚天琪道:“不对。你说的只是一般的常情,而世上的事常常有超出常情的情况。胡玉凤是个非同寻常的女人,她不只是有超越凡人的美貌,而且还有超越凡人的智慧和胆识,我非常需要她。” 楚天琪究竟想干什么? 杨玉和宋艳红傻了眼。 胡玉凤也傻了眼。 良久,杨玉咳了一声道:“关于胡玉凤的事,我不想多问。现在我要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真打算退出江湖,去过安宁平静的日子?” 楚天琪没直接回答:“爹,这就是您要对我说的话?” 杨玉凝视着他道:“你要退出江湖,只有一个办法,解散鹅风堡,随爹爹去无名谷。” 宋艳红充满着期望的眼光瞧着楚天琪,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胡玉凤倒抽一口冷气,静待下文。 楚天琪的回答,将决定自己、鹅风堡和整个武林的命运。 楚天琪沉声道:“谢谢爹爹关心,我已不打算退出江湖了。” 胡玉凤心一跳复又一沉,想笑又不敢笑出。 杨玉和宋艳红同时惊呼出声:“你想要干什么?” 楚天琪目透精芒,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报仇。” “琪儿……”杨玉按着石阶的手在发抖。 “爹,”楚天琪堵住他的话,“您可知怀玉已经死了?” 宋艳红瞧着吕怀玉的小石墓道:“我们在蜈蚣镇时就已经知道了。” 楚天琪咬牙道:“杀死怀玉的人是赤哈王爷,他在洪城青石门生死擂上等我。” 宋艳红道:“琪儿,你是个聪明人,你该知道这是个诡计,目的就想将你引入江湖纷争之中。” “我不管。”楚天琪用充满仇恨的声音道:“我要为儿子报仇,为娘和吕天良及所有为我死去的人报仇。” “你……发疯啦?”杨玉禁不住厉声怒喝,“你想再来一次武林浩劫?” “我只是要报仇。”楚天琪霍地从地上跃起,睁着冷森的眸子道:“我要先打生死擂,杀死赤哈王爷和杀陈青志的凶手,然后用鹅毛令统一武林,再与朝廷抗争。杀死万历,夺取江山,为丁香公主和小儿子报仇!” 楚天琪的话,象霹雳一样震撼了山坳。 杨玉在宋艳红搀扶下站起身,瞪圆眼道:“你至今还冥顽不化,还在做当皇帝的黄梁美梦?” 楚天琪冷峻地道:“我只是要报仇,并非做什么皇帝梦。” 宋艳红肃容道:“你以为你能统一武林吗?” “为什么不能?”楚天琪道:“宋姑姑当年也不是差一点儿就控制整个武林了?” “琪儿!”杨玉弯着腰,喘着气道:“你不要自……寻死路。鹅风堡的鹅毛令只是一种象征,而不是权……力,凭鹅风堡的力量无论如何也……无法征服武林。” 楚天琪道:“我说过,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我要利用各派纷争的机会,要联合阴残门的力量来征服武林。” 阴残门复出江湖了? 杨玉和宋艳红面露惊惶之色。 楚天琪已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胡玉凤脸上罩上一片阴云。 “你这个……”杨玉伸出颤巍巍的手,指着楚天琪,“恶魔!不知又有多少人要死在你手中!” 楚天琪道:“爹,您和宋姑姑……” “你别叫我爹!”杨玉气呼呼地叫道:“有你这种儿子,是我的罪孽!” “好。”楚天琪冷冰冰地道:“其实我也从来没叫过你爹,这次若不是看在娘的份上,我也不会叫你爹的。” “琪儿,”宋红艳柔声道:“你听我说……” 楚天琪沉声打断地的话:“我若不替儿子报仇,怎对得起娘和吕天良?我是有责任感的男子汉,不会做出那种杀亲爹和抛弃儿子不管的事。” “你……”杨玉气愤已极,晃晃身子,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你别再说话,快坐下。”宋艳红按住杨玉肩头,强迫他坐下,替他揩嘴边的血沫。 楚天琪凝身未动,继续道:“我决定的事,决不再改变,我再也不会犯京城种种举棋不定的错误了。” 楚天琪说完话,扭头就走。 他走出数步,脑后抛出一句话:“宋姑姑,请你好好照顾杨大侠。” 杨玉木然着睑,良久才从嘴里吐出话来:“冤孽,真是冤孽……” 宋艳红没说话,心中却在想。 琪儿今日举动为何有些反常? 是哪儿不对劲? 四十五、与阴残门联手 胡玉凤准时地将王秋华带到了小阁楼的地下秘室。 她没想到楚天琪会在这里会见王秋华。 她感到有些瑞惴不安。 是福是祸,尚难预料。 她悄悄地在王秋华手背上按了按,示意他沉住气,然后随着李冰心身后走进了秘室。 秘室里燃着儿臂粗的蜡烛。 烛火照得如同白昼。 她悄然地吐了口气,紧张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光明毕竟能给人带来安全感。 楚天琪若要加害王秋华,就决不会点燃这些许多蜡烛。 楚天琪端坐在桌旁的靠椅中,神情肃穆。 李冰心上前躬身道:“禀庄主,凤嫂带人来了。” 楚天琪点点头,却没有向胡玉凤和王秋华打招呼,神态十分倔傲。 李冰心垂手侍立到楚天琪椅后。 胡玉凤向铁青着脸的王秋华丢了个眼色,跨步上前:“庄主,华哥已经到了。” 王秋华走到桌前,拱起双手:“在下王秋华,见过凌庄主。” 楚天琪苍白的脸上一片冷漠的表情,摆摆手:“请坐。” 王秋华忍住心火,大咧咧地在椅中坐下:“谢庄主。” “庄主。”胡玉凤急急开口道:“华哥是在下的表哥,曾是……” 楚天琪截住她的话:“你别急着说话,也先坐下。” “是。”胡玉凤似娇似嗔地瞟了楚天琪一眼,在王秋华身边的空椅中落坐。 楚天琪朝李冰心努努嘴。 李冰心上前,抓起酒壶,斟满两盅酒,一盅搁在楚天琪面前,对着另盅则则屈起两指,在盅沿一弹。 酒盅嗤溜溜地旋转着,贴着桌面飞向王秋华。 酒盅旋转速度之快,使人想到这盅酒是有意要泼洒到王秋华身上。 气氛紧张,看模样要砸锅了! 胡玉凤周身泛起一层细汗。 王秋华木板着脸,凝身未动。 急旋的酒盅旋到桌沿,猛地一个回旋,盅内的酒柱高高窜起。 胡玉凤差一点儿从椅中蹦了起来。 回旋的酒盅仍在旋转,窜起的酒柱回旋落入酒盅中。 酒盅停稳在王秋华面前的桌面上,离桌沿二寸,盅中酒满盈边,点滴来曾泼落桌面。 二指禅“双龙戏珠”,少林禅指绝技! 李冰心这一手功夫,无论是劲力和技巧,都使用得恰到好处。 王秋华惊骇万分。 若论真功夫,恐怕自己还不是这个李冰心的对手。 胡玉凤花容色变。 楚天琪要李冰心露这一手功夫,其目的何在? 楚天琪端起酒盅:“王香主请。” 王香主?楚天琪已经知道王秋华的真实身份了! 胡玉凤头额渗出汗珠,手悄然握住袖内的牛芒金针射管。 王秋华倒是沉得住气,脸上居然露出一丝笑容,举起酒盅:“凌庄主请。”_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男子汉。 对方既已认破自己真貌,就无须再掩饰,不如坦诚相见,以争取对方信任。 “干!”两声低喝,室内烛光摇曳。 两人举起空盅,相视对笑。 李冰心立即再将空盅斟满酒。 楚天琪抓起酒盅:“干。” 王秋华按住酒盅道:“凌庄主叫凤嫂约我来此,想必不只是为了喝酒吧?” 王秋华忍不住发问,说明他的定力及内功修为远不及楚天琪。―― 楚天琪冷声道:“当然不是。” 王秋华手滑向腰间金蛇软剑剑柄:“庄主有何指教?” 若楚天琪认破是自己掳走了吕怀玉,就只有先发制人,剑、毒齐用。 他知道在这种生死关头,不能有任何犹豫,即使施毒伤及胡玉凤,也不能顾及。否则就是不可饶恕的愚蠢,愚蠢的后果便是死亡。 楚天琪沉声道:“鹅风堡要与阴残门联合对付武林各派。” 原来如此!胡玉凤长吁口气。 楚天琪在山坳坟地里说的话,已开始付诸行动。 王秋华却感意外,微微一怔,复冷声道:“鹅风堡凭什么与我阴残门联合?” 楚天琪缓声道:“凭我。” “凭你?”王秋华瞪圆了眼。 “凭我是楚天琪。”冷傲无比的回答。 王秋华愣住了。 他历来心高气傲,目中无人,但远不及楚天琪这般自命不凡。 胡玉凤脸上放出异样光彩。 她一生中,见到过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男人,但从未见到过象楚天琪这样的真正的男子汉。 这才是她心目中的偶像! 王秋华哑然片刻,故作惊讶地道::你就是禁军统领,原南天秘宫一号杀手楚天琪?” 楚天琪伸手缓缓摘下人皮面具。 一张英俊、刚毅、冷漠的面孔里呈现在王秋华面前。 王秋华为这张面孔感到心颤。他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对手。 胡玉凤为这张面孔而颤栗。 她觉得自己的征服者应该是楚天琪,而不是华哥,更不是范天苍。 王秋华定住心神,再次故意发问:“在百花山,你不是已经被炸死在深壑里了?” 楚天琪平静道:“是凤嫂救了我,在百花山山壑里炸死的不是我,而是扮装成我的吕天良。” “原来是这样。”王秋华道:“请向你为什么要与我阴残门联合?” 楚天琪道:“如果有阴残门与我作对,我鹅风堡很难统一武林。” “庄主言重了。”王秋华眼中闪着较黠的光,“阴残门散帮多年,在江湖上名声又不好,何以能与鹅风堡对抗?” 楚天琪冷然一笑道:“士别三日,刮目相待,阴残门已不比当年了,门主范天苍在练旷世武学不讲,单凭王香主手中用毒药物控制的十大门派和九帮中的高手,就能将武林闹个地复天翻。” 胡玉凤瞪圆了凤眼。 她和王秋华一样地吃惊。 连范天苍都不知道用毒药物控制各派中内应人之事,楚天琪怎会知道? 王秋华捂住酒盅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在考虑是否该出手。 楚天琪瞧着他道:“王香主是否听说过,本庄主的消魂神功?” 王秋华松开了捂住酒盅的手,嘴角绽出一丝笑容:“消魂神功,金蛇郎君的旷世绝功,怎会没听说过?一把梦云刀、一柄残花扇,除了死人之外,没人见过。” 楚天琪沉声道:“如果本庄主与阴残门为敌,王香主想想,阴残门是否有能力能统一武林?” 王秋华皱眉道:“鹅风堡不是再三申明退出江湖,怎么又……” 楚天琪打断他的话:“那只是一种烟幕。让武林人误认为我已真正退出,待武林大乱,我便可以出来收拾残局,坐收渔翁之利。” “好心计!”王秋华拍手赞道:“鹅风堡有你这样的人物,何愁大事不成?” “我只不过是吃一堑、长一智而已。”楚天琪按住桌沿道:“京城教训可谓惨重,若与王香主智勇相比,真个是望尘莫及。” “庄主夸奖。”王秋华不知所指,故此含糊其辞地回答。 楚天琪凝眉道:“王香主假扮贾古力在天鹫峰制造血案,又冒称本庄李冰心四大头领血劫英贤庄,掀起各派血腥纷争,这才算是大智大勇。” “当!”王秋华手中的酒盅碎了。 “啊!”胡玉凤惊叫出口,跳起身来。 楚天琪凝身未动。 王秋华也坐着没动。 李冰心双手低垂,保持侍者姿势未变。 室内的空气却是紧张到了极点。彼此的呼吸声都可闻。 过了好一会,王秋华矢口否认:“你弄错了,这两桩事都不是我干的。” 楚天琪沉声道:“你承不承认都无所谓,因为你不干这两件事挑起武林派争,我也打算制造另外的事件挑起武林拼杀。” 胡玉凤再次惊呼出口。 王秋华默然片刻,说道:“这两桩事的确不是我干的,至于是不是门主派人所为,我就不清楚了。” 他决定不承认天鹫峰和英贤庄血案是自己所为,但又留下一个回旋的余地,让楚天琪去思索。 楚天琪道:“我并无证据,仅只是猜测而已,王香主不必放在心上。我之所以提及此事的原因,只是想说明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如此说来,鹅风堡是真心要和阴残门联合,征服武林了?”王秋华没想到事情会有如此重大的变化,一时拿不定主意。 楚天琪点着头:“是的。” 王秋华目芒闪烁,挑眉道:“你能信得过阴残门?” 楚天琪正色道:“信得过。因为凤嫂已是我的人了。” 胡玉凤没料到楚天琪会向王秋华说明他俩的关系,而且是在这种场合下,不觉脸刷地一红,心一阵狂跳。 据说,超凡的女人最有定力,最能沉得住气。在最要的关头,能凭一个浅笑,一声娇嗔,或是一个眼波,一声低吟,便能掩盖真情,应付裕如地让身边的男人服服贴贴。胡玉凤是超凡的女人。她有征服男人的最好定力,最能掩住真情。但此刻却脸红了。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为男女私情的事红脸,在此以前可绝对不曾有过。 王秋华身子一抖,眼中棱芒一闪即没,沉下脸道:“你可知道凤嫂是什么人?” 楚天琪瞅了胡玉凤一眼:“我知道,她是阴残门派来鹅风堡的卧底。请你告诉范门主,阴残门这份礼物,我楚天琪收下了。” 胡玉凤连连向王秋华投出眼色,示意他不要进一步揭露自己的身份。 王秋华仿佛不曾见到胡玉凤的暗示,沉声道:“凤嫂是范门主的夫人。” “哦。”楚天琪咧嘴笑笑,“这样更好,我将向范门主提出将夫人让给我,作为鹅风堡与阴残门联合的条件。” “楚天琪!”王秋华厉声道:“士可杀而不可辱。你不要欺人太甚!” 楚天琪脸上冰屑满布,声冷如冰:“王秋华,论身份,你根本没资格和我坐着说话,我今日已是很给你面子了,约个时间,我要和你们门主见面。” “关于门主夫人的事怎么办?”王秋华面如冷铁。 据说,超凡的男人,在女色面前却最沉不住气。在紧要的关头,就因为女人的一个浅笑,一声娇嗔,或是一个眼波,一声低吟,就置一切于不顾,拔剑而起,喋血当场。不爱江山爱尤物,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自古至今,数不胜数。王秋华也是个超凡的男人,就为凤嫂这尤物,他已失去定力,要拔剑而起了。 楚天琪冷声道:“我已经告诉过你,凤嫂已是我的人了,到时候我自会给范门主一个交待。我想范门主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破坏他的大事。” 王秋华脸色一变,再变。 胡玉凤是范天苍的妻子,他有许多的男人,为了阴残门复兴的大事,她也出卖过很多次色相。 这些,他全都忍受了。 他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男人,他只要她爱自己就行。 可这一次不同,她要离开自己、投入他人之怀了,她要抛弃他去真心真意爱另一个人了,这是他决无法忍受的事。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再次吞下一口气,强忍住心中灼炽的烈火、咬着牙无可奈何地道:“门主也许会答应将凤嫂让给你。” “好,”楚天琪道:“你告诉范门主,他若将凤嫂让给我,打下天下之后,我就将天下宝座让给他。” 王秋华又愣住了。 不过,这次他却没相信楚天琪所说的话。他只是在愣想:楚天琪为什么要这么说? 胡玉凤眸光陡地明亮,心扉在惊悸地颤栗。 楚天琪愿意以天下宝座,与范天苍交换自己! 她相信了他的话,沉缅在绮梦之中。 楚天琪又问道:“什么时候可以见到范门主?” 王秋华回过神来,想了想道:“三天之后,我再给庄主回音。” 范天苍正在闭关练功,没向他说明练功时间,因此他只能联络以后再给楚天琪答复。 楚天琪道:“三日后若得不到答复,鹅风堡便单独行动,还将向各派揭露,阴残门收卖和用毒物控制各派传人之事,天鹫峰和英贤庄的帐也将算在阴残门身上。” 好阴险,好毒辣的手段。 鹅凤堡若真要是那样,阴残门就将会是武林各派联合围剿的猎物。 王秋华阴沉着脸道:“凌庄主若是这么做,阴残门也只好向朝廷告发,揭露凌庄主的真实身份了。” 针锋相对,以牙还牙。 阴残们要真是这么做,官军立即就会将鹅风堡夷为平地。 楚天琪却不受威胁,抿抿嘴唇,淡淡地道:“那就只好鹅风堡与阴残门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千万不要!”胡玉凤挥着手道:“都是自己人,有话好好商量。” 楚天琪冷漠着脸,仍盯着王秋华道:“王香主不要忘了,官军追来,我可以逃,武林下杀令,你就准没命。” 楚天琪此话没错。 被官兵追杀,山村,荒野,深林,寺庙、帮堂,秘穴,到处都可以藏身,被武林令追杀,纵是逃到爪畦国,也难逃一死。 王秋华的脸色变了。 他第一次遇到了强硬的对手。这个对手与范天苍一样的可怕。 他换了口气,缓声道:“三天后,你一定能听到答复。” 楚天琪点点头,向李冰心摆摆手。 李冰心上前将破酒盅收拾好,换过一只酒盅,斟上酒。 楚天琪端起酒盅:“实际上单凭鹅风堡和阴残门,谁也没有力量统一武林,希望王香主能真心与鹅风堡合作。” 王秋华眼珠一转道:“听说凌庄主的儿子,让赤哈王爷给杀害了?” 楚天琪酒盅重重地往桌上一墩,道:“我原想等洪城生死擂以后,再出面收拾残局,现在为儿子报仇只得提前行动了。” 王秋华道:“凌庄主打算上生死擂?” 楚天琪咬牙道:“我要将那胡狗打死在生死擂上,替怀玉儿祭灵。” 王秋华举起酒盅:“借花献佛,我敬凌庄主一盅,祝凌庄主旗开得胜,为子报仇。” 活音刚落,手臂一扬,酒盅凌空飞向楚天琪。 酒盅飞得很平稳、很缓慢,但酒盅上却注满了王秋华毕生的功力。 他凝视着楚天琪,看他如何接下这盅酒。 胡玉凤看着楚天琪,脸色有些紧张,她似乎想说什么活,却又不敢说出口。 楚天琪待酒盅飞至胸前,抿唇吹出一口气,气撞着盅沿,酒盅立即旋转起来。 酒盅愈旋愈快,盅中酒从盅内旋出空中,形成一片酒雨。 楚天琪又陡地深吸口气。 空中的酒雨旋成一条雨线,射入楚天琪口中。 最后,旋转着的酒盅,也被吸到楚天琪嘴边,被楚天琪一口咬住。 酒盅翘起,盅底朝天。盅中的酒被喝尽,注在酒盛的功力化为乌有。 楚天琪轻轻一吐,空酒盅平稳地落在桌面上。 “请。”楚天琪手一抬,胸前斟满酒的酒盅,飞向王秋华。 楚天琪送出的酒盅,与王秋华送出的酒盅一样缓慢,平稳。 王秋华深吸口气,运起全身功力,平举起右掌。 他刚才知道楚天琪定能接住他的酒盅,但他没料到楚天琪会用吹气的方法接住酒盅。 现在楚天琪将酒盅照自己的方法送来,他却不能如法泡制地去接酒盅,他内力不够,只得借助于掌力。 他掌劲刚吐,掌心立即感到有劲力抵到,于是迸力一推左手倏地伸出。 他的意思很明显,右手的掌力抵消酒盅上的功力,左手接住抵消功力后坠落下的酒盅。 殊不料,掌力推出后,酒盅上的功力突然奇迹般地消失,掌力击在酒盅上,酒盅应声碎裂。 酒盅的碎片和进溅的酒珠,洒落在王秋华的手上,脸上和身上。 “叭!”王秋华拍案而起:“凌庄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楚天琪冷冷一笑,侧转脸,猛然张口,“噗!”一道水柱从口中喷出。 “冬冬冬冬!”水柱喷射到石壁上铮铮有声。 石壁上显出了水柱喷射出的四个大字:“下不为例。” 王秋华深红的脸变成了猪肝色,头额渗出汗珠。 胡玉凤眼光里闪烁着莫名的惊诧和恐惧。 楚天琪冷声道:“你听说过混元一气贞功吗?” 王秋华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混元一气贞功是一种内气功,当练功人拣到一定火候时,能将口中之物,运气托在胃顶部不让它进入腹内,然后再运气将它逼出口外。 这种内气功常可以用来对付下毒的对手,以迷惑对方,假装中毒,尔后出其不意地制敌取胜。 刚才这盅酒,楚天琪就是用这种内气功法,先假装喝下,然后再吐喷出来。 楚天琪又道:“即使我真喝下此酒,你那摄魂生死符也制不住我,我只是想给你一个警告。”说着,手朝石壁“下不为例”四个字一指。 王秋华的脸由猪肝色,刷地变得苍白。 他暗在酒中下摄魂生死符,本是想借此机会控制楚天琪,这是他来此的目的,没想到楚天琪的武功和智力,都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认栽了。 但,第一局的胜负,并不意味全局的失败,最后的胜利者,才是真正的英雄。 他拱起双手,低下头道:“下不为例,谢凌庄主恕罪,在下就此告辞。” 楚天琪拍拍手。 守在秘室外的胡空净应声而入。 楚天琪道:“送王香主出庄。” “是。”胡空净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王秋华斜横一步,离开桌子,仍拱着手道:“凌庄主,请不要在范门主面前,提及在下用药物控制各门派传人之事。” 楚天琪沉声道:“听我一句忠告,你现在还斗不过门主,瞒不了的事最好不要瞒他。” “谢凌庄主指点。”王秋华拱拱手,瞪了胡玉凤一眼,转身走向秘室房门。 胡空净拉开了石门。 当王秋华跨出石门的瞬间,脑际闪过一道灵光。 若利用楚天琪来对付范天苍,岂不是绝妙之计? 楚天琪望着王秋华的身影消失在石门外,这才把眼光转到胡玉凤身上。 “天琪。”胡玉凤故作媚态,发出一声荡人心扉的娇呼。 楚天琪冷声道:“我说过了,你该叫我庄主。” “庄主。”胡玉凤立即改口道:“我虽是范天苍的妻子,但实际上……” 楚天琪冷电似的目光盯着她,打听她的话:“我不仅知道你是范天苍的妻子,而且还知道你是王秋华的情人。” “庄主!”胡玉凤眼中闪着泪花道:“请你相信我,我是真心爱你的。” 她言辞真挚,神态楚楚怜人,无论哪一个男人都会相信她,同情她。 “我知道你爱我。”楚天琪沉静地道:“否则,你就不会串通王秋华扮我,假装幽会,气走杨红玉了。” 连这件事楚天琪也知道了! 胡玉凤只觉头皮一炸。“我……” “你不用多说了。”楚天琪道:“你以前做过什么,我不会计较,但重要的是以后一定要忠心于我。” “那还用说!”胡玉凤急声道。 楚天琪缓声道:“今后阴残门所有的事和门主及王秋华的行迹,你都要如实向我禀告。” “是。”胡玉凤顺从地低下头。 “带凤嫂回小阁楼房休息。”楚天琪摆手下令。 李冰心领着胡玉凤从观音画像暗门,走出秘室。 楚大琪经身站起,目光痴呆地凝视着室内的烛光。 神台靠椅“吱吱”响了几下,随即旋开,李灵琪从暗道里钻了出来。 楚天琪头也没回,即问道:“情况怎样?” 李灵琪趋前数步,拱手道:“禀庄主,杨大侠和宋艳红在蜈蚣镇外遇到段一指夫妇,已和他们一起去黄山了。” 楚天琪轻“嗯”一声。 杨玉和宋艳红与段一指夫妇在一起,就用不着担心了。 他了解段一指,这个独眼神医哪怕是拔一把野草,抓把黄砂,也能保杨玉没事。 李灵琪又道:“洪城暗探送来消息,赤哈五爷已化名马大洪由青城派掌门弟子陆仲春引荐挂牌,三日后即上生死擂,听说他扬言要点战鹅风堡庄主。” 楚天琪冷声一哼,眼中进出两道精芒。 李灵琪问道:“庄主是否打算即日起程,前去赴擂。” 楚天琪缓缓地摇摇头。 李灵琪道:“庄主不打算为怀玉报仇了?” 楚天琪阴沉着睑道:“在见到范天苍之前,我绝不能轻举妄动。” 李灵琪眉毛一挑,低头道:“属下明白了。” 楚天琪扁扁嘴唇问道:“杨红玉情况怎么样?” 李灵琪道:“属下一直送她到西山口大道,一路顺风,只是……” “只是什么?”楚天琪急声问。 “只是属下发现有几个神秘人暗中跟着马车。” “神秘人?” “是三个药材商人。” “他们真实身份?” “属下不知。” 楚天琪沉下脸道:“在未查实他们身份之前,你为什么要返回?” 他声音不高,但十分冷厉,还带着几分焦虑。 “禀庄主。”李灵琪忙答道:“属下发现那三个象是在护送杨红玉的马车,对她并无恶意,所以我就……” “辛苦了。”楚天琪挥手打断他的话,“你去好好歇息吧。” “谢庄主。”李灵琪躬身退下。 楚天琪伫立良久,突然跪倒在观音画像前,虔诚祷告起来。 四十六、药材商与浪子刘七 傍晚时分。 凛冽的北风夹着冰凉的雨珠,刮过田野。 孤零零的秃树,在冷风中抖索,低低地申银。 除了这宛若冤魂抽泣的申银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官道上空荡荡的,一片死寂。 这天气,这时光,谁还会赶路? 天银客栈钱老板准备打烊了。 天公不作美,银子哪会来? 钱老板哆索着身子,带着店里唯一的一名伙计,冒着风雨关上窗板,扯下褪了色的缀有“天银”字样的粗布酒旗。 “来……来……来了!”口吃的伙计指着官道说道。 钱老板头也没回,一丁根敲在伙计脑袋瓜上:“来,来个鬼!也不瞧这是啥天气?” “真……真的来……来……来了。”伙计结巴着直嚷。 钱老板仍没回头,嘴里却嚷开了:“傻小子!快进店去收拾桌椅,有客人来了!” 他没看见来人,但听到了马车声。 他耳朵很灵。他听得清清楚楚,马车一共有两辆。 前面三十里没店,这种天气客人准会宿在天银客栈。 他的判断没错。 两辆马车紧挨着,驶进了用柴枝围成的店坪。 第一辆马车上跳下一名中年汉子。 钱老板满脸堆笑,躬身迎上前:“大爷可是要宿店?” 中年汉子瞧着矮小的店房,被风雨侵蚀斑剥的门窗,不觉皱了皱眉头。 钱老板一下就看出了中年汉子的心思,忙道:“这位大爷,别看咱天银客栈屋矮房小,可是有名的老字号,不管看却管用,房间平静舒适,饭菜便宜可口……” 车厢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咱们就在这里歇脚吧。” “这就对啦。”钱老板一面动手拉车辕架,一面道:“往前三十里地都没得店。” 中年汉子举起手:“今夜就在此歇脚。”说话间,顺手拉开了车门。 车里钻出一人。 钱老板只觉眼前一亮,心格登一跳。 一位年轻的少妇,身着浅红衣袄,外罩一袭雪白的狐裘,显得庄重高雅。 好漂亮,好气派的女人! 漂亮使他眼亮。 气派使他心跳。 他并非好色,却是爱财。看来今天财神爷吉星高照,这样的天气,阔客人却到了。 阔客人到了,就意味着白花花的银子到了。 这少妇就是杨红玉。 中年汉子就是鹅风堡庄丁头目刘国泰。 吴妈抱着婴儿吕怀良随后而出。 四名庄丁打开第二辆马车车门,从车内抬出了凌志云。 “马车到马棚里去,其余的人快进店,不要淋湿了老爷。”刘国泰高声指挥。 老仆于忠脱下衣服,掩住凌志云的脸面,随着行床进入店中。 _“大……大爷,”伙计结巴着迎上来,不知如何招呼。他没料到会来这许多人。 于忠道:“先准备上房两间,要东首房间,干净暖和的,房中烧上炭火。” “上房两……间,东……首房……间……”伙计涨红着脸在重复。 “还不快去!”钱老板厉声斥喝,复又笑道:“诸位大爷、夫人请坐,有贱内在后面收拾,马上就好。” 四名庄丁抬着行床没动。 刘国泰招呼杨红玉和吴妈坐下。 钱老板眼明手快,飞快地沏上香茶,递上手巾。 刘国泰吩咐道:“准备一桌酒菜,另备两份米粥。” “是,是。”钱老板应诺两声,但还站着没动。 刘国泰从腰囊中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不用找了,房钱另算。” 一锭足有五两的银锭。 天开眼了!祖墓开拆了!钱老板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转身就往里屋跑。 刘国泰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堂中一只炭火炉子,炭火烧得通红。 四张八仙桌,只有一张桌旁坐着两个老头。 两老头正在收拾桌上的残菜,看样子马上就要走了。 左边是柜台,台上搁着一只算盘和一本帐簿。 柜台后四只大酒坛,坛上压着布袋,布袋上横搁着酒勺子。 酒坛旁一只满是油垢的橱子,里面摆着用小碟盛着的油炸花生米、茴香豆和豆腐干。 橱架上摆着从半斤到三斤,容量不一的锡酒壶。 寒酸的小酒店,哪比得上蜈蚣镇的酒店? 杨红玉向刘国泰使个眼色,意思是将就点算了。 刘国泰一脸苦衷,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这途中天寒地冻,不将就点又能怎样? 伙计从里屋奔出来:“大……大……” 刘国泰皱着眉,连伙计也是个结巴! 他沉声截住伙计的话:“是不是房间准备好了?” 伙计张大着嘴,没说出话,但点了点头。 于忠摆摆手:“前面带路。” 伙计长吁了口气,转身引路。 于忠等人抬着行床,簇拥着杨红玉和吴妈走进了里屋。 穿过后院,是一排平房。 这就是天银客栈的上房。 东首两间房,房间虽小,倒也干净。烧上一盆炭火也觉得暖和和的。 刘国泰点点头。这倒也勉强能凑合。 刘国泰又在左右两边各要了一间房,然后围着后院绕了一个大圈。 虽说没发现什么危险,但行走江湖,凡事都须得小心谨慎。 没发现任何异样现象。 刘国泰放下心来,总算能安稳地睡上一觉了。 于忠和凌志云,吴妈与婴儿留在房中,其余的人返回前堂。 堂中两个老头已经走了。 但,靠火炉的一张八仙桌旁又坐了四个客人。 青一色的青衣,青扎带,青色披风,头戴竹笠,象是镖局里的人。 桌上的菜已经上好,酒也烫上了。 钱老板点头哈腰迎上:“夫人,大爷请上座。” 杨红玉,刘国泰,四名庄丁再加上两位车夫,刚好是一桌八人。 杨红玉落座,目光瞟了火炉旁的四位客人一眼。 她从小生活在江湖生涯中,见多识广,目光锐利,一眼便看出此四人是身怀绝技的高手。 这四人是护暗镖?是路过?还是冲着自己而来? 她手指微微一屈,这个细微的动作在暗示刘国泰注意这四个人。 刘国泰抓起酒壶,壶嘴对着青衣四人,二指拎起壶盖在壶底轻轻地一连三击。 这是个江湖人询问的暗号。 是敌还是友? 青衣人中正对着刘国泰的一位,将桌上的酒杯倒扣桌面,两根筷子交叉模搁在杯底上。 是走暗镖的行镖人,请求借光。 非敌也非友。 刘国泰手中酒壶壶嘴一连三点头,然后盖上壶盖,坦然坐下。 河水不犯井水,各走各的道。 他挥挥手,示意大家安心吃饭。 杨红玉抓起筷子,手腕微微一抖。 她仍然放心不下。 她觉得青衣人正在用眼光悄悄地偷窥着自己。 正中座上的青衣人,将手中筷子在桌上轻轻一墩:“店家,先来下酒的菜。” “来……来……来……” “了”宇还未出口,伙计已端来四碟花生米、茴香豆、豆腐干和卤猪头肉。 四位青衣人一齐抄起筷子,端起了酒杯。 杨红玉的心终于放下来。 看四人的动作及反应,确是行走江湖风餐露宿的老手。 “店家。”门外一声吆喝、骏马长嘶。 刘国泰和四名庄丁不自觉地将手伸向了刀柄。 “来啦!”钱老板蹦跳着,一边吩咐伙计抹桌子,一面往门外窜去。 今天是怎么回事? 财神爷发了癫,从半天上掉下来了! 杨红玉皱起了秀眉。 人多人杂,总不是件好事。 片刻,满睑笑容的钱老板又引进来了三位客人。 杨红玉刚放下的心,一下子又悬吊起来。 三个神秘的药材商人! 他们老是跟着自己干什么? 三位药材商人在里角的桌旁坐下,摘下背上的包袱。 四个青衣人放下筷子,手按住了搁在桌上的细长皮囊。 青衣人好生警惕! 杨红玉看在眼里,没有出声。 钱老板与药材商人在商讨菜谱,药材商人皱着眉一个劲摇头,钱老板点头哈腰不断赔不是。显然,天银客栈的酒菜,都不合药材商人的口味。 按说,药材商人行走在外,哪有这般挑剔? 杨红玉心中又生疑窦。 “请三位客官放心,本店的菜一定干净,而且味道也不多差,虽说比不上京城状元街的荣升楼,也比得上长安的醉仙居……”钱老板一边送上酒壶、酒杯,一边不停地王老汉卖瓜自卖自夸。 “快去吧。”药材商人不耐烦地摆摆手,抛出一锭银子。 “哎,谢大爷。”钱老板将银子塞入怀中,高声叫嚷着奔向里屋,“上等酒菜一桌― ―” 杨红玉手指一屈,挑起竹筷。 刘国泰筷子一剪,向庄丁发出暗号:留神三位药材商人。 不知是钱老板手脚敏捷,还是店中早有准备,须臾间,伙计穿梭似地将青衣人和药材商人要的酒菜都送到了桌上。 三桌酒菜,十余人挤在小店堂中,再加上饶舌的钱老板和结巴的伙计,该算是热闹了。 但,堂内却是一片寂静。 杨红玉一伙人、青衣人和药材商人都各自埋头吃喝,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理谁。 这是六个月里,天银客栈客人最多的一天。 六个月里,天银客钱却从来没象今天这样冷清。 哪怕店中只有一个客人,钱老板和结巴伙计与客人搭上腔,也热闹非凡。 现在钱老板和伙计都不敢与这些客人说话。这些客人有的是银子,但脾气都很古怪,犯不着惹他们生气。 店外风很大,吹得店门格嘎直响。 钱老板坐在柜台里,向伙计努努嘴:“去,关上店门。” “关……关……”伙计结巴着走向店门。 当伙计刚将两扇门叶合上,准备落上门栓的时候,大门猛地被撞开了。 一阵冷风,冷雨裹着一个流浪汉滚进了店堂。 伙计瞪圆了眼,喝斥道:“大……胆,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快……滚…… 滚……” 伙计“滚”了半天,也没“滚”出下文。 流浪汉哆嗦着身子,“扑通”跪倒在地道:“老板行行好,让我在店堂里歇一夜吧,外面风大又有雨,我……” 杨红玉目光盯着流浪汉。 流浪汉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只有一条腿,撑着根树叉做成的拐杖,衣裳褴褛,满脸污垢,加上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十分可怜。 她没有出声,在等待钱老板的决定。 钱老板眼珠子溜溜一转,哭丧着脸,摸着后脑。 他虽不是个大善人,但也有同情心,若是往日,他定会收留下这个流浪老头。 留个流浪汉在客堂歇一夜,天银客栈又有什么损失呢? 但是,今天他却不敢擅自作主。 客堂里的三伙客人,看模样都是有来头的人物,若得罪了他们,那就麻烦了。 钱老板狠狠心,手一摆:“将他赶出去!” “滚……滚出去!”伙计终于说出了“滚”字的下文,并伸手抓起了流浪汉。 流浪汉乞求着:“老板行行好,大爷行行好,我一个残废人,会冻死在店外的。” “少罗嗦……叫你滚……滚……就得……滚,滚!”伙计使劲将流浪汉往门外推。 “住手。”杨红玉一声轻喝,“留下他吧。” 钱老板目光扫过四周,见青衣人和药材商人没有反应,这才道:“留下他。” 刘国泰掏出一锭银,板着脸,抛给钱老板:“给他开间房间。” “哎,哎!”钱老板惊喜地接住银子,眯起了眼睛。 所有的房间已经满了,就叫伙计将床铺腾出来给这流浪汉。 伙计松开抓住流浪汉的手,去关大门。 流浪汉跪地向刘国泰磕头道:“谢大爷。” 刘国泰手指一翘:“你要谢,就谢咱们少夫人。” “谢少夫人。”流浪汉果真又朝杨红玉磕头道:“浪子刘七,这辈子也忘不了少夫人的大恩大德。” 杨红玉手一摆:“快起来,烘干衣服,不要冻坏了身体。” “哎。”刘七一边答应着,一边撑着树叉拐杖,走到炭火炉旁。 “店家。”一位药材商人道:“给这位刘七烫一壶酒。” “呼!”一锭银子飞向柜台,来势甚猛。 “哎呀!”钱老板怪叫着,缩头往柜台下钻。 银子在空中陡地打个旋儿,轻轻地落在柜台的帐簿上。 内力精纯,道力捏得准确,好手法! 杨红玉心中暗自吃惊,吃惊之余,疑云顿起。 药材商人卖弄这一手功夫,究竟用意何在? “银……银……银子到了?”伙计指着柜台叫嚷。 钱老板从柜台下探出头,伸手抓向银锭。 “店家。”正座位上的青衣人道:“这是给刘七的下酒菜钱。” “嗖!”又一锭银子带着尖啸飞向柜台。 “当……当……当……”伙计的“心”字还未出口,银锭已从钱老板头额擦过。 “冬!”银锭钉在柜台的墙壁上。 钱老板的脸比纸还要白。 这一手掷银锭的功夫,虽不及药材商人手法巧妙。但其内力决不比药材商人差。 堂内的气氛刹时紧张起来。 谁也没说话。 谁也没动身子。 但,谁都能感觉得到剑拔弩张的局势。 “扑通!”刘七扑倒在地,趴着身子,依次向杨红玉、青衣人和药材商人磕头施礼: “谢少夫人,谢众位大爷!” 刘七的磕头声和谢恩声,冲淡了店堂紧张的气氛。 钱老板从柜台里走出来扶起刘七,朝伙计嚷道:“还不快去烫酒、备菜!” 伙计从傻愣中惊醒,急忙奔进后堂。 杨红玉向刘国泰丢了个眼色。 两名庄丁放下筷子,去了里屋,其的人仍坐着没动。 杨红玉很想留在客堂看个究竟。 她发觉药材商人和青衣人之间似乎有什么过节,双方露着明显的敌意。 刘七坐在剩下的一张八仙桌旁,独脚踏在宽板凳上,端着酒杯,大口地吃着卤猪头肉。 他很得意,今天有三伙善心人照顾他,可算是福气。 钱老板与刘七对坐,手中也端着酒杯。 他更是得意,一夜进的银子,比一年挣的还要多,怎叫他不高兴?高兴之余,少不得要喝上两杯。 他爱热闹,喜欢说话,不愿一人喝“快乐”酒,于是便找上了刘七。 “刘大哥,请。” “钱贤弟,请。” 两人象老朋友似地碰起了酒杯。 三杯酒下肚,刘七的话匣子打开了,原来他也是个饶舌男人。何况古道边的小旅店,是最适合饶舌的地方。 “钱贤弟,可听说了洪城青石门的生死擂?”刘七摇着酒杯道。 “当然听说了,这么大的事,你以为我钱神通会不知道?”钱老板酒杯一墩,“今天中午听到的最新消息,生死擂已死了五人了。” “唷!这算什么消息?不值一提。”刘七伸手去抓酒壶。 钱老板抢过酒壶,一边替刘七斟酒,一边眯起眼道:“有什么消息?说给贤弟听听。” 刘七呷了一口酒,啧啧嘴道:“秘密消息,后金赤哈王爷化名为马大洪,由青城派掌门弟子陆仲春保荐,二月初三上生死擂。” “哦,有这么回事?”钱老板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胡狗也敢上咱们中原生死擂!” “哎,什么敢与不敢?”刘七一口将酒吞下,瞪起眼道:“人家化过姓名,伪称是八卦堂的人,又有那个陆仲春小狗崽子保荐,你能阻止他上擂?” “你敢骂陆仲春做小狗崽子?”钱老板惊诧地道:“你知道他是谁?” 刘七摇摇手中空酒杯,还未等钱老板伸手,站在一旁的伙计便急忙抢着替刘七斟上酒。 结巴伙计也是个爱听小道消息的热心汉。 刘七道:“他不就是青城派三玄子的掌门弟子?” “你知道他是谁,还敢骂他?” “我何止敢骂他,如果我有武功,我还想杀他呢。” “哦!”钱老板鼓圆的眼珠,仿佛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刘七捂着酒杯,缓声道:“有人说,英贤庄无玄子就是被他杀死的。” 全堂的人猛然一震。 杨红玉、青衣人和药材商人都竖起了耳朵。 “哎……”钱老板摇着手道:“刘七哥,你没喝醉吧?这话可不能乱说,弄不好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这话也是听别人说的。”刘七端起酒杯猛喝了一口,抓一块豆腐干塞进口中,瓮声道:“我还有秘密消息,你要不要听?” 钱老板怔着眼没回答。 他当然想听,但又不想惹火烧身。若只是他和刘七二人。刘七不说,他也会想法子逼他说,但这位少夫人和这些大爷们愿不愿听呢? 他询间的目光扫过三张八仙桌。 所有的人都搁下了手中的碗筷,青衣人的竹笠也已摘下来了。 他立即得出结论,所有的人都想听刘七的秘密消息。 也许刘七是故意说出这些秘密消息,以报偿少夫人和大爷们给他恩赐。 他清咳一声:“要听。伙计,再烫一壶酒,端两碟卤肉来。” 他决心豁出去了。 伙计噘了噘嘴,飞也似地奔去烫酒、端菜,唯恐错过了听消息的机会。 众人的眼光盯着钱老板。 钱老板的眼光盯着刘七:“你快说呀。” 刘七不慌不忙地呷口酒,丢两粒茴香豆到口中嚼嚼,然后道:“赤哈王爷上生死擂,要点战鹅风堡庄主凌天雄。” 药材商人和刘国泰,同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声。 杨红玉用脚尖踏住刘国泰的脚背,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钱老板并末注意到杨红玉、刘国泰等人的表情,饶有兴趣地问道:“听说鹅风堡已退出江湖,赤哈王爷为何要点战凌天雄?” 刘七道:“听说是为了要报禁军统领楚天琪毁约之仇。” “哦。”钱老板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想楚天琪也是一条好汉,只是一时糊涂,一念之差。险些干出遗恨万年的错事。不过,他能在最后关头醒悟,尚未铸成大错,皇上将他在百花山炸死,又缢死他妻子和出世不到十天的婴儿,实也是过于残忍。” 杨红玉心中暗自思忖:这刘七和钱老板知道的事,可真不少。 “可不是吗?”刘七道:“楚天琪的事又扯到凌天雄身上来了。” 钱老板叹口气道:“鹅风堡几起几落,屡遭劫难,这次恐怕又要大祸临头了。” 刘国泰眉头一皱,正欲发话,脚背传来一阵压痛,只得又将话咽回。 这个饶舌的钱老板,怎能说鹅风堡的霉气话! 伙计忍不住插嘴道:“凌庄主不……不去打擂就……就就……就不成了么?” 刘七“嗤”地一声将酒吸干,摇着头道:“他不去不成啊。” “为……为……”伙计心急进红着脸,就说不出“什么”两个字。 钱老板挥挥手,示意伙计站远一点,问道:“为什么?” 刘七目光望着屋顶板:“赤哈王爷已将鹅风堡的少公子吕怀玉杀了。” 四位青衣人和三位药材商人闻言,几乎是同时从桌旁站起,手各自按着皮革翼和背包。 杨红玉苍白着脸,手拉着刘国泰衣角不准他站起来。 她意识到刘七这句话,是有意向自己说的。 刘七说的是真话吗? 怀玉儿真被赤哈王爷杀了? 她只觉得眼花耳鸣,胸中烈火在燃烧。 刘七仿佛没看到青衣人和药材商人已站起身,犹自仰面道:“还听说凌庄主已打算要娶凤嫂为妻,封她为庄主夫人。” “凤嫂?”钱老板拍拍前额道:“哦,听徐镖师和李捕头说过此人,是个俏丽妖艳,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 青衣人和药材商人复又坐下。 刘七和钱老板下面还说些什么话,杨红玉已全没有听见。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意识已变得模糊不清。 怀玉儿。 凤嫂 凤嫂。 怀玉儿。 反复在她脑海中翻滚。 “少夫人!少夫人!”刘国泰摇着杨红玉的肩头。 杨红玉使劲揉揉眼睛,回到现实中。 青衣人不见了。 药材商人也不见了。 刘七和钱老板也不见了。 只有伙计在堂内收拾碗筷。 她身旁只剩下了刘国泰。 “人呢?”她问道。 刘国泰道:“他们都回客房了。你没事吧?” 杨红玉摇摇头:“没事。” “少夫人,我看刘七是在胡说,少公子怎会……”刘国泰想安慰杨红玉。 现在马车已在中途,老庄主残疾在身,无论如何是不能回程的。 杨红玉截住他的说:“不管此事是真是假,决不能让爷爷知道。” “属下明白。” “青衣人和药材商人都是一流的高手,务须小心谨慎。” “是。” 杨红玉和刘国泰来到后院客房。 东首的房间已为杨红玉一行人住满。 四名青衣人和三位药材商人,则住在西首客房。 东西首房间,中间隔着一条过道。 杨红玉点燃蜡烛,反手背立在窗前,思绪如同潮涌。 凭楚天琪的武功,怎会让怀玉儿给赤哈王爷杀了? 楚天琪真要娶胡玉凤为妻? 刘七的话是真是假? 青衣人和药材商人是谁? 他们为何听到鹅风堡的事,反应如此强烈? 难道他们与自己或是鹅风堡有关? 她咬紧了牙齿,蹙起眉头,希望深夜快快到来。 为了以防万一,她已将吴妈和怀良转移到了凌志云的间房中,以便刘国泰和庄丁保护。 她决心夜里去找刘七,问个水落石出。 门外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一声低低的咳嗽。 “进来。”她轻声道。 刘国泰闪人房中。 “禀少夫人,刘七就住在院对角的伙计房中。” “嗯。” “少夫人去找刘七,要多加小心,据属下看,他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我知道。你要保护好老庄主和少公子。” “请少夫人放心。”刘国泰低头退出房外。 杨红玉转身一掌,击灭了烛光。 房内顿时一片漆黑。 四十七、李冰心失算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院坪中更见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对院角伙计房中的光亮,终于熄灭了。 杨红玉扎紧了腰带,背斜插长剑,悄然打开房门。 足下一点,身形骤起,燕子三掠水,倏然间,已抢到伙计房间的窗台下。 伸手蘸点窗台上的雨水,粘湿窗纸,然后手指轻轻一截,窗纸上便露出了一个小洞。 手在腰囊里摸出一个熏香筒,拔去筒嘴上的堵布,悄悄地将简嘴伸进窗纸小洞里。 踏起脚,将嘴凑到筒尾,推动筒中的隔板、鼓起腮帮吹气。 一缕香烟从筒嘴喷出,无声无息地在伙计房中漫开。 杨红玉和养母凌云花一样地调皮,这些下三滥的小偷小摸功夫,她全都会。 为了以防万一,她采用了采花盗贼使用的熏香筒来对付刘七。 她在筒里烧的是“闻香倒”速效迷香,只要一闻到香气,人就会立即昏迷不醒。 一口气吹尽,屋内毫无动静。 刘七谅已被迷倒。 她收起熏香筒,在鼻孔里塞上两卷药布卷,然后用小刀挑开窗栓,打开了窗户。 燕子穿林,飞身入房。 懒驴打滚,抢至床旁。 游龙探爪,抓向被褥。 先制住刘七,再问个仔细! “噗!”没想到一爪抓到个空被褥。 杨红玉大惊失色,情知不妙,反肘一推,抬手欲去拔肩背上的长剑。 手在肩背上抓了一空。长剑已被人无声抽走。 杨红玉头额吓出冷汗,反臂斜穿,左手拍出一掌,右腿挑向对方胯裆。 她反应敏捷,动作不能算是不快。 可刘七比她更快。 树叉儿叉住了杨红玉的右腿。 右手扣住了杨红玉的左手腕。 左手捂住了杨红玉的嘴。 杨红玉被刘七按纳在地上。 她想叫喊,但嘴被捂住叫不出声。 她想挣扎,却处处受制无法动弹。 黑暗中,刘七一双熠熠发光的眼睛盯着她:“小丫头,想用‘闻香倒’迷住你刘七爷,没这么容易?” “嗯、嗯。”杨红玉涨红了脸想说话。 刘七将脸凑近杨红玉,低声道:“别叫嚷,我是你的朋友。”说着,松开了双手。 杨红玉喘了口气:“你究竟是谁?” 刘七独脚一蹦,挑起树叉撑住胁窝:“我就是浪子刘七。” 杨红玉蹙起秀眉。 她没听说过,江湖上有浪子刘七这个人物。 刘七道:“江湖上没几个人知道我,但有一个人,你一定会知道。” 杨红玉问道:“谁?” 刘七缓缓吐出四个字:“云玄道长。” 杨红玉挑起眉毛:“是云玄道长叫你来找我的?” “不错。”刘七点头道:“云玄道长现在急需要帮手。” 杨红玉急着问:“发生了什么事?” 刘七摇摇头:“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云玄道长在吴城县东口的虚空观中等你。” 杨红玉深吸了口气道:“你刚才所说的鹅风堡的事是真的?” 刘七思忖片刻,沉声道:“确是真的。” 杨红玉两耳嗡地一响,眼中涌出泪水:“怀玉已经……死了。” 刘七道:“杨姑娘,我想你得去见云玄道长。” 杨红玉想了想,点点头:“看来,这件事,我想躲也躲不了。” 刘七翘翘胁下的树叉:“你身体怎样?” 杨红玉道:“我早已满月,身体已经恢复,而且孩子吃牛奶、米粥,也不碍事,只是老庄主……” 刘七道:“我已私下见过老庄主了、老庄主虽已瘫痪,但身子还很硬朗,不会有什么问题。” 杨红玉担心地道:“我说的不是老庄主的身体,而是这一路上的安危,刘国泰和几名庄了的力量实在是太弱了些。” “这你就更不用担心了。”刘七道:“只要你留下个字条,就会有高手安全地把老庄主和少公子送到无名谷去。” “你是说……”杨红玉睁大了眸子。 “嘘――”刘七用指头压住嘴唇,树叉一撑,人已抢至窗旁。 杨红玉跟到窗旁,往外窥视。 院中虽然漆黑,但晃动着的人影在武林人的眼中,依然清晰可辨。 四条人影,两前两后,扑向杨红玉的卧房。 一人巡风,一人戳破窗纸,向房内施放迷香烟雾。 四个青衣人对付杨红玉,与杨红玉对付刘七的手法一模一样。 杨红玉暗自沉思。 这四个青衣人却原来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们是谁,找自己于什么? 她正想问刘七。 蓦地,三条人影从过道内闪出。 三道电芒劈向窗前和窗侧的青衣人。 药材商人又是谁? 他们为什么要帮自己? “叮叮当当!”金铁交鸣声在冷风雨中响起。 刹时,刀光剑影裹成一团。 四个青衣人和三位药材商人绞在了一起。 东首房中没有丝毫动静。 显然刘国泰是遵照杨红玉的吩咐,守在房中静观其变。 刘七附在杨红玉耳畔,轻声说了一句话。 “原来是这样。”杨红玉弄清了原委,轻吁了一口气。 院坪内响起一声长哨。 四个青衣人钢刀一绞,托地后退,跃出院墙外。 青衣人显然是敌不过药材商人,要脚板底下揩油――开溜了。 一声厉啸。 三位药材商人一齐跃向空中,追出院外。 刘七轻声道:“咱们可以走了。” 杨红玉将摸黑写好的字条压在桌上,随着刘七溜出房门。 他们走前堂,出了店门,将门反扣上,然后跃出柴扉坪,冒着寒风细雨,往东向的官道飞奔而去。 四个青衣人出了天银客栈,往荒山林坡急奔。 三位药材商人紧追不舍。 林坡小道很窄,两旁是陡壁和深沟。 路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很滑,很难行走。 不过,路很短,只有三十步。 三十多步外,便是一片密林。 充满黑暗的密林,则是青衣人眼下的避难所。 他们没想到三位药材商人的武功竟会这么好,联手作战的技能更胜他们十倍。 更令他们恐惧的是,三位药材商人出手便是凶狠的杀招,而后又穷追不舍,象是决意要他们的性命。 想活命,只有一条路,尽快逃入密林。 三十多步的小道,并不算长,但这很可能是整个生命的长度。 四个青衣人冒着掉下深沟的危险,向前猛窜。 突然,跑在头里的青衣人顿住了脚步,瞪着双眼,带着满脸震骇的表情,张惶地往后退去。 后面的青衣人撞在头里青衣人的身上。脚下一滑,险些栽入深沟。 “妈的……”后面青衣人的叫骂声刚出口,便顿在口腔中。 四人呆立在林道上,木然地望着站在前面道口上的一个人。 那是一个他们惹不起的人。_ 在这种地方,这个时候,他们最不愿意见到这个人。 他就是楚天琪派来保护杨红玉的李冰心。 他们是奉王秋华之命,前来追杀杨红玉和凌志云的阴残门杀手。 三位药材商人随后赶到,将后道口堵死。 四个青衣人顿时成了瓮中之鳖。 林坡上一片深寂。 四周除了冷风拂弄树梢的沙沙声,什么声音也没有。 死神象长翼魔鬼,在沙沙振翼声中,扑向四个青衣人。 “呀!”四个青衣人同时举起手中的钢刀刺入了自己的肚腹。 即使李冰心能饶过他们,王香主也饶不过他们,横竖是一死,不如自断了结,图一个爽快。 药材商人中站在前面的一位,急声嚷道:“留个活口!” 他的距离离青衣人太远,无法制止住青衣人的自戕行动,因此高声发喊。 他希望李冰心能制止青衣人的自戕。他知道,只要李冰心愿意,就一定能够办到。 他很想弄清楚青衣人的身份。 然而,李冰心站着没动。 他根本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四个青衣人相继倒下,有一个栽进了道旁的深沟。 李冰心从小道上走过来。 他脚一抬,另三具青衣人的尸体,也坠下了深沟。 李冰心走到药材商人面前,五步距离的地方站定。 前面的那位药材商人拱手道:“承蒙阁下相助,万分感谢。” 李冰心冷冰着脸没还礼,也没吭声。 药材商人又道:“请教阁下大名。” 李冰心象个石雕仍没反应。 药材商人道:“在下山东济字药行行商卢广川,这两位是……” 李冰心冷哼一声,打断他的话:“洪副统领,别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了。” 药材商人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摘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大内侍卫副统领洪天翼的真貌。 另两名药材商人摘下人皮面具,单膝跪地道:“在下纪宝强、纪小栓,即见李大将军。” 李冰心双手运动功力一推,一股劲力将纪国宝和纪小栓托起,冷声道:“我现在早已不是什么大将军,只不过是一名被皇上赦罪了的囚犯,你们怎么还以大将军相称?” 纪宝强拍拍手笑道:“在我们心中,您还是咱们的大将军。” “胡说八道!”李冰心厉声喝道:“若让别人听见了,还以为我们鹅风堡还有谋反的野心,哪还了得?” 纪小栓见李冰心脸色不对,用手肘捅了捅纪宝强,赔笑道:“我们知道了,今后不敢,望大将……哦,望李……”他不知该如何称呼李冰心。 洪天翼道:“你何必这样认真?他俩也是一番好意。自上月他俩调到大内殿后,一直都在暗中夸你们四大将军,和能毅然回头的统领大人。” 李冰心扳着脸道:“我希望今后不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洪天翼皱皱眉道:“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皇上?” 李冰心心一动,脸上冰霜缓解:“皇宫有什么动静?” 洪天翼沉声道:“皇上怀疑楚天琪没死,已派人暗中查访此事。” “哦。”李冰心陡地一震,“楚天琪不是在百花山谷被炸死了吗?” “确实如此。”洪天翼道:“楚天琪之死是上万人亲眼所见的事实,但皇上仍不放心,怀疑百花山谷死的只是楚天琪的替身。” 李冰心凝目良久,道:“楚统领在京城既然未曾造反,今后自然也就不会造反了,皇上为何不肯放过他?想当年咱们在南天秘宫为皇上卖命,还卖得不够吗?” 他话语中充满着忿忿不平,和世态炎凉的悲切之感。 洪天翼叹息道:“这就叫伴君如伴虎。”李冰心凝视着他道:“你是奉皇命来调查此事的?” “不是。”洪天翼摇摇头。 “是谁?”李冰心问道。 “不知道。”洪天翼道:“皇上派谁来调查楚天琪之事,朝中没人知道,就连陈大人也探不出口风。” “你们来此干什么?”李冰心又问道。 洪天翼道:“杨红玉是陈思立的女儿,你知道吗?” 李冰心点点头。 “陈大人三次接不回杨红玉,心中很是苦闷,这次听说杨红玉离开鹅风堡要去无名谷,就派我们三人暗中保护他。” “啊,却是这样。” “这四名青衣人是谁?” “阴残门的杀手。” “鹅风堡与阴残门结仇了?” 李冰心抬头看看漆黑的天空:“我们该回店了,若阴残门还有后援,只怕刘国泰等人抵挡不住。” 李冰心话刚说完,身子一晃,已闪出数丈之外。 洪天翼知道李冰心的脾气,他不想说的话,你怎么问也是白问。 四人闪身掠进天银客栈后院。 东首客房都亮起了灯光。 听到有人越逾院内,刘国泰和庄丁从房中一涌而出。 李冰心踏步向前。 刘国泰见到是李冰心,放下心来,拱手施礼道:“见过大头领。” 李冰心在鹅风堡身为四大头领之首,所以刘国泰以大头领相称。 “嗯。”李冰心点点头道:“这三位是山东广济药行的保镖,庄主特请他们一路上保护老庄主和少夫人的,大家都是朋友。” 洪天翼、纪宝强和纪小栓三人早已戴上了人皮面具,此时便与刘国泰和庄丁分别见礼。 刘国泰见过礼后,向李冰心道:“少夫人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李冰心惊异地道:“少夫人不在房中?” “糟啦!”洪天翼扭身奔向刘七的伙计客房。 纪宝强点燃蜡烛。 桌上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一行歪斜的字:“护送老庄主和少公子去无名谷,不得有误。杨红玉。” “少夫人哪去了?”洪天翼和刘国泰同时呼叫出声。 洪天翼是奉陈思立之命保护杨红玉的,杨红玉不见了,是他的失职。 刘国泰是奉庄主之命护送杨红玉的,杨红玉若有三长两短,如何向庄主交待? 李冰心道:“看模样,杨红玉是听到怀玉被杀的消息,跟着刘七回鹅风堡了。我去追杨红玉,你们护送老庄主和少公子继续上路。” “是”刘国泰点头应诺。 李冰心是他的头领,按照鹅风堡的惯例,庄主不在身旁时,头领的话就是命令。 “这个……”洪天翼却有些犹豫不决。 陈思立命他保护杨红玉,他怎能舍弃杨红玉,而去护送老庄主和少公子? 李冰心冷冰着脸道:“你是不信任我?” 洪天翼想说什么,却又似难以启口。 李冰心道:“我保证杨红玉没事,若有差错,唯我是问。” 刘国泰惊异地望着李冰心,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话。 洪天翼明白李冰心此话的意思。 李冰心武功,比洪天翼、纪宝强和纪小栓三人加起来还要高,江湖经验更是足过十倍,若李冰心还保护不了杨红玉,他三人更是不用说了。 洪天翼点点头:“好,就这么办。” 李冰心走到院内,对洪天翼低声道:“洪副统领,听我一句忠告,不该管的事不要多管,不该说的话勿须多说。” 话音甫落,李冰心人影一晃,已鬼魅般在垸坪消失。 洪天翼久久地怔立在坪中,直到纪小栓从房中出来叫他。 李冰心身形快得象一阵风。 根据这样的速度,他估计一个时辰之内要追上独脚刘七和杨红玉,并不因难。 一个时辰后。 他停步望着空荡荡的官道发愣。 怎么仍不见刘七和杨红玉? 他估计的速度没错,但,方向却错了。 刘七和杨红玉没去鹅风堡,而是去了吴城县虚空观。 虚空观是座小庙宇。 只有二个香火小道士和观主虚了道长。 庙内香火清淡,极少有香客进香。 庙宇的开支,全仗一年一度的县城布施大会上的化缘。 香火不旺,道士的生活自是清苦,但环境却格外幽雅、恬静。 虚了道长将刘七和杨红玉引进内堂香房。 云玄道长一手抄背,一手拎着白胡须,正对着堂壁沉思。 “云玄道长!”杨红玉猛扑过去,抓住云玄道长的手臂,“怀玉儿是不是真的死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玄道长转回身,按住杨红玉肩头:“有话坐下来慢慢说。” 刘七树叉拐杖一横,在香房小桌旁坐下。 虚了道长沏上茶,退出香房外。 云玄道长凝视着杨红玉道:“人死不能复生,红玉姑娘。你要节哀顺变……” 云玄道长话未说完,杨红玉咬牙道:“是谁干的?” 刘七一旁道:“我不是已经说过了,是赤哈王爷干的。” “胡狗!”杨红玉霍地站起,柳眉倒竖,“我一定要宰了他,为怀玉儿报仇!” “请红玉姑娘稍安勿躁。”云玄道长缓声道:“我之所以让刘七请你来,就是知道你迟早会知道怀玉的事,以防你轻举妄动,干出傻事。” “我……”杨红玉涨红了脸,眼中喷着怒火。 “怀玉的仇一定要报,但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要查出制造天鹫峰和英贤庄血案的凶手,这样真正策划杀害怀玉的幕后人,也将暴露原形。”云玄道长沉着地道。 杨红玉眸光一闪:“有人指使赤哈王爷杀害怀玉?” “是的。”云玄道长道:“杀死怀玉的真正目的,是逼鹅风堡踏入江湖纷争。” 刘七从腰后抽出一支旱烟斗,塞上烟丝,捻燃了火折。 杨红玉皱起眉道:“赤哈王爷是怎样闯人鹅风堡,杀死怀玉的?” 云玄道长道:“凌天雄在七星庙做禅七的时候,有人假冒李冰心将怀玉接走了。” “哦,”杨红玉瞪圆了眸子。 “据贫道判断,假冒李冰心接走怀玉的人,与血劫英贤庄的李冰心就是同一个人。” “此人是谁,可有线索?” “如果能抓到陆仲春,可能会线索。” “陆仲春真是暗杀无玄子的凶手?” “可能是。” 刘七“叭哒”地抽着烟,没说话,也没抬头。 云玄道长又道:“赤哈王爷在生死擂点战凌天雄,想凌天雄必会应战,因此,我们要争取在凌天雄赴擂之前,抓到陆仲春,解开谜团,撤除生死擂,避免武林更大的混乱。” 杨红玉凝眉道:“听说陆仲春得青城派三玄子三位师傅的武功真传,凭我们三人能擒得住他?” 云直道长道:“吕公良、张阳晋和冷如灰已出无名谷,张阳光伤好之后也会立即赶来,要擒住陆仲春并不困难。” 杨红玉想了想,道:“陆仲春现在哪里?” 云玄道长道:“在凌风渡。” 刘七旱烟斗一震,眼里闪过一道棱芒。 四十八、虚了道长 已是黄昏。 凌风渡口的小村庄里弥漫起浓雾。 杨红玉、吕公良、张阳晋、刘七和云玄道长五人赶到村口。 云玄道长指着东隅浓雾中隐现的一间农舍道:“这就是陆仲春的姘妇余金花的住处。” 杨红玉道:“陆仲春肯定会在这里吗?” 刘七道:“我看会,云玄道长线上的消息很少有差错。” “既然这样。”吕公良手一挥,“咱们立即行动。” “动手吧。”云玄道长点头道:“注意,一定要活口。” 五人如五支射出的箭,分几个方向射向余金花的住舍。 “咯咯咯!”舍院的鸡发出不安的骚动_ 刘七虽是独脚,行动十分敏捷,第一个从后院墙翻入住舍天井。 与此同时,吕公良和张阳晋从左右竹篱上,跃入里屋睡房两侧。 云玄道长与杨红玉却直接从柴扉门,抢入堂屋。 四周静悄悄的。 除院中的鸡在惊恐地扑翅鸣叫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四周也不见一个人影。 奇怪! 凭陆仲春的武功,他应已有觉察,为何不见动静? 难道陆仲春不在屋中? 杨红玉窜过堂屋,掠身至里屋睡房。 房门虚掩着。 杨红玉没推房门,愣立在门前。 云玄道长阴沉着脸,神情肃穆。 刘七、吕公良和张阳晋相继赶到。 谁也没有问话。 五双眼睛勾勾地望着房门缝中渗流出来的鲜血。 血即是死亡。 情况显然不妙。 刘七支起树叉拐,顶开虚掩着的房门。 两具尸体骇然跃入众人的眼帘。 陆仲春斜歪在床旁,瞠着一双惶恐的眼睛,颈脖上被割开的一道裂口就象小孩张开的嘴。 余金花躺在床、上,手臂斜垂在地,左胸一个窟窿,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流湿了一大片床单。 血还在流淌,二人显然刚死不久。 杀人灭口? 意念在五人脑海中闪过。 凶手是谁? 谁走露了风声? 云玄道长绷起了脸。 这位江湖老探子,第一次遭人耍弄了。 吕公良铁青着脸问:“咱们现在怎么办?” 云玄道长想了想,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回吴城县虚空观再说。” 云玄道长话音刚落,张阳晋低声道:“有人来了!” 中计了! 吕公良心念一闪,急声道:“快走,不准恋战!” 五人抢出里屋。 一群人踢开柴扉门,扑进院坪。 云玄道长见到来人,暗自叫苦不迭。 领头的是青城派的云玄子、崆峒派邱震雷和黄山派刘杰英三人。 云玄子横剑格住去路,厉声道:“云玄道长,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贫道想找贵派掌门弟子陆仲春问明一件事。”云玄道长只得明言直说,力图解释。 “哼!”邱震雷冷哼一声道:“我们早猜到鹅风堡可能会用这种借刀杀人的手段,来对付我们,可没想到你云玄道长也会参加。” “胡言乱语!”杨红玉喝斥道:“鹅风堡岂能干出这种卑鄙无耻的事情?” 一名青城派弟子从里屋奔出:“三……三掌门,陆仲春和余金花已被他们杀了!” 未等发喊,云玄子手中剑已挑起一串剑花,刺向云玄道长。 邱震雷的一柄大刀和刘杰英的长剑,在众弟子的一片刀山滚涌下,劈向杨红玉。 “走!”吕公良和张阳晋左手执剑,抢向邱震雷和刘杰英。 刘七单腿猛地一蹬,身子跃起数丈,树叉一抖,树干里伸出一截利刃,刺向云玄子。 一阵激烈的刀剑撞击声。 云玄子、邱震雷和刘杰英连连退后几步。 激浪般扑上的众弟子象被击碎的浪花向四面退闪。 长啸声中,云玄道长等,五人已抢出院坪柴扉门。 云玄子仗剑立着没动。拦不住云玄道长等五人,本是意料中的事。 邱震雷和刘杰英自不甘心,刀剑一挥,跃身急迫。 “扑通!”两人双双扑地,跌了一个狗吃屎。 滑落的裤子缠住了两人的腿踝,两人怎能不摔倒? 邱震雷和刘杰英弄了个大红脸。 刚才若不是吕公良和张阳晋手下留情,只削断了他俩的裤头腰带,他俩还能有命? 云玄子沉吟片刻,径直走向里屋。 邱震雷和刘杰英赶紧扎好裤头,跟了过去。 云玄子阻住众人,仔细在门前、屋里看过,这才吩咐弟子将陆仲春和余金花的尸体抬到院坪。 邱震雷恨声道:“暗杀青城掌门弟子,鹅风堡果然心狠手辣。” 刘杰英道:“难怪陆仲春怀疑天鹫峰和英贤庄血案是鹅风堡所为,掌门和我们原都不信,看来果是如此,否则杨红玉就不会带人杀人灭口了。” 邱震雷道:“不过,我怎么也想不到,云玄道长和吕公良会参加这种勾当。” “哎呀!”刘杰英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吕公良是杀手,多出银两自然就能雇得到,至于云玄道长,他与鹅风堡二十多年交情,再加上老糊涂了,干这种事也可能。” 邱震雷皱皱眉道:“说的也是,只是鹅风堡这样做的目的究竟何在?” 刘杰英压低了声道:“听说凌天雄要独霸武林,当武林盟主,然后与朝廷对抗,为楚天琪报仇。” “妈的!”邱雷震骂道:“又是个野心狂,必得不到好死。” 云玄子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吩咐身后弟子道:“将余金花就地挖个坑埋了,陆仲春的尸体送回帮堂。” “是。”数名弟子应带着,动手收拾陆仲春和余金花的尸体。 云玄子对邱雷震和刘杰英道:“咱们走。” “去哪儿?”两人同时问。 “吴城县虚空观。”云玄子一边回答,一边跨步走出了院坪。 虚空观内香房。 烛光照亮了云玄道长、吕公良、张阳晋、刘七和杨红玉严肃的脸。 是谁走露了风声,使凶手得以先下手杀死陆仲春,而且引来青城、崆峒、黄山派的人,以嫁祸鹅风堡。 这个问题,五人讨论了很久,终无答案。 五人,包括虚空观观主虚了道长,全都可靠。 若真是走露风声,以后小心一些就行了。 若有内奸,后果则不堪设想。 因此,气氛显得格外沉闷。 沉默良久,杨红玉道:“还有其它查证元凶的办法没有?” 云玄道长沉缓地道:“贫道还有一条可查的线索。” 杨红玉迫不及待地问:“什么线索?” 云玄道长从怀中取出一块佩玉,搁到桌面上:“你们看看这是谁的东西?” 杨红玉、吕公良、张阳晋看过都摇摇头。 刘七抓起佩玉冲着烛光照照,然后将佩玉放回桌面道:“这是黄山派弟子夏可风的佩玉。” 吕公良凝眉道:“就是黄山掌门黄长明的徒弟?” “不错,就是他。”云玄道长道:“这块佩玉却是在英贤庄贾士力尸体上找到的。” 刘七磕着旱烟斗道:“这能说明什么?” 云玄道长眨眨眼道:“洪小八之所以认为天鹫峰的血案是贾士力所为,有两个证据,一是九铃大环刀,二是贾士力的佩玉。” 烛光照映着云玄道长布满皱纹的脸。 云玄道长顿了顿,又道:“九铃大环刀已被证实是假的,那么那块佩玉,也就可能是有意嫁祸。” “是夏可风?”张阳晋问。 “据贫道所得消息,夏可风曾与贾士力交换过佩玉,因此找到夏可风,也许可能查到元凶的线索。”云玄道长缓声道。 “夏可风现在哪里?”杨红玉问。 云玄道长沉思片刻:“有消息说他去太平庄了。” “太平庄?”刘七晃动着旱烟头,似乎有些不相信云玄道长的话。 云玄道长道:“他是去太平庄请人替黄山派打擂的。” “太平庄有什么能人?”杨红玉道:“听说庄主吴一能连武功也不会。” “红玉姑娘,这你就着走眼了。”张阳晋道:“吴一能不仅武功高强,而且一手‘天雨散花’的暗器,几乎可称天下无敌。” 吕公良接口道:“如果夏可风真是去太平庄请人,他不会是去请吴一能。” “哪会是谁?”刘七旱烟斗叼在嘴里问。 吕公良道:“吴一能有位师公,叫‘铁臂苍龙’吴天公。” 张阳晋惊讶道:“铁臂苍龙吴天公还在人世?” 云玄道长点头道:“他隐退江湖已有三十多年,一直隐居在天浪岛。” 杨红玉担忧地道:“我曾听花布巾老爷爷提到过此人,若他复出江湖,武林眼下局面则更不可收拾。” 吕公良道:“据我所知,吴天公年已近百岁,且性格古怪,也不一定会肯复出江湖,去为青城派打什么生死擂。” 刘七眯起眼道:“如果是这样就好。” 云玄道长道:“这次去太平庄,一定要以礼相见,争取吴一能替我们查清此事。” 杨红玉道:“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事不宜迟。”云玄道长道:“五更以后即刻启程。” 吕公良站起身来,目光缓缓扫过四人的脸:“为了以防万一,咱们就在此打坐休息,红玉姑娘就躺在木榻上,五更前谁也不准离开此房间。” 吕天良话中的含意已十分明了。 刘七磕掉烟灰,将旱烟斗纳在腰带上,打趣地道:“如果我要撒尿,怎么办?” 众人严肃的睑上,露出一丝是似笑非笑的笑容。 五更刚过。 天还是一片漆黑。 云玄道长等五人走出虚空观,与虚了道长拱手告别,急匆匆上了西向大道。 从虚空观到太平庄,无论脚下再快,至少也需三天时间。 三天之中,又会发生多少事? 虚了道长送走云玄道长等人后,返身回到庙殿。 他点燃油灯,在神像前的蒲团上坐下,闭目养神。 反正五更已过,天将放亮,打坐一儿就可以上早课了。 嗖!嗖!嗖!数条人影逾墙而入,直扑殿堂。 虚了道长感觉到有人来了。 但,他仍双掌合十,保持着打坐的姿势不变。 云玄子、邱雷震和刘杰英见到殿堂中的灯光,挥着刀剑直抢进去。 又一群青衣人翻过庙墙,分左右散开,抢向后殿。 刘杰英抢到虚了道长身旁,厉声喝道:“云玄道长他们去哪儿了?” 虚了道长闭目端坐,没有答话。 “臭道士!你想找死?”刘杰英手中的剑,架上虚了道长的肩头。 虚了道长没动,也没吭声,脸上一片祥和。 云玄子眉头拧成了一条缝。 邱雷震道:“这老家伙不会武功,先让他吃吃苦头,看他开不开口?” “妈的!”刘杰英剑往回一带,左手二指点向虚了道长肩井穴。 他想用“锁肩大法”制住虚了道长。 二指刚触到虚了道长的肩头,突然一股巨大的劲力逼了过来,刘杰英被劲力震得连退五六步。 虚了道长原来会武功,而功力远在自己之上! 刘杰英惊呆了。 邱雷震大吼一声,准备扬刀扑上。 “不必了。”云玄子道:“他已经自断经脉自尽了。” 邱雷震凝住手中的刀,注视着仍然端身盘坐着的虚了道长,不相信云玄子说的话。 刘杰英小心地走上前,用手摸摸虚了道长的鼻息,低声道:“真……真死了。” 他脸上仍带着愕然的惊骇,凭虚了道长能运功自断经脉而亡的功力,刚才要置他于死地是极其轻而易举的事。 他感到后怕。 他猜不到虚了道长为何要自尽? 云玄子走上前凝视虚了道长片刻,说道:“若我猜得不错,他当是风虚子前辈。” 刘杰英和邱雷震同时惊呼出声:“青城冥王风虚子!” 风虚子是原青城派掌门,青玄子、无玄于、云玄子都是他的徒弟,三十年前,他突然失踪,下落不明,青城派出动所有弟子都未曾找到他的踪迹。一年后,在他香堂房找到一封他留下的书信,信中说,他一生罪孽深重,决心出家修行去了。 后来,青城派又派人到各寺庙去寻找,也不曾发现他。难道他就化名为虚了道长,隐身这冷清孤凄的虚空观中? 云玄子叫刘杰英和邱雷震扶住虚了道长,伸手在他脸上揭下一张人皮假面具。 由于这张人皮面具戴的时间大长久,已几乎和真脸皮长合在一起,因此揭下它时撕扯下了一些真皮肤,使虚了道长的脸面变得血渍斑斑。 这是一张恐怖的脸,布满着豆粒般的麻点,再加上撕落皮肤露出的红肉,令人心惊肉跳。 但,这张脸的正额上一块红色胎记,如同一簇火焰在燃烧。 火印冥主! 没错,虚了道长就是云玄子的师傅。 云玄子“扑通”跪地,向虚了道长“冬冬冬”地碰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再将人皮面具给他戴上。 庙殿外传来喧哗之声。 一群执刀弟子押着两个香火小道士,走入殿内。 一名青城弟子道:“禀三掌门,庙内都搜过了,除了这两个香火小道士外,任何人也没发现。” “嗯。”云玄子点点头,向香火小道士招招手。 “壮士大爷饶命!”香火小道士扑跪在地,朝云玄子和邱雷震、李杰英一个劲地磕头。 云玄子从腰间摸出两锭银子扔在地上,沉声道:“将观主在后坡好生埋葬。” 香火小道士先是一惊,一怔,随后急急磕着头道:“一……定照办。” 云玄子道:“若我发现你二人未曾将观主好好安葬,我定饶不了你们。” “一定,一定。”香火小道士争先恐后地答应。 云玄子扭身走向殿堂里屋。 云玄子和邱雷震、刘杰英在内香房观察好一阵子。 云玄道长等人确在此呆过,但已走了。 他们能去哪儿呢? 云玄子在香房小桌下看了一会,又将头伸到桌面下去观看。邱雷震皱起眉向刘杰英使个眼色。 “云玄子这人可有些地古怪,这小桌下面还能留有什么东西? 云玄子缩回头,站起身来:“咱们去太平庄吧。” “太平庄?”邱雷震道:“咱们去太平庄干什么?” 云玄子沉声道:“他们可能会对夏可风下手。” “对夏可风下手?”刘杰英一巴掌拍在桌上,“岂有此理!” 夏可风是黄山派的掌门弟子,刘杰英是他的师叔,反应自然强烈。 邱雷震问道:“夏可风怎会在太平庄?” 刘杰英道:“大师兄派他去向太平庄庄主吴一能祝寿去了。” 云玄子道:“不管怎样,咱们先去太平庄再说。” 刘杰英心急,手一甩,已抢出了香房。 邱雷震急步追了出去。 云玄子走到房门口,对侍在门边的一名青城弟子道:“去前站发出紧急信号……” 太平庄。 顾名思义,是块清静太平之地。 庄主吴一能,是个谦逊和蔼的人。 光看名字就知他的谦虚,吴一能即意是“无一能”,没一点儿本领的意思。 吴一能虽没本领,人缘却极好。 无论黑白两道,镖局,钱庄,或是官场,都有他的朋友。 吴一能人缘极好,而且从不管闲事。 无论各派纷争,大小案件,包括在庄门口发生的纠纷,他都是一概不管。 早三天,是他五十大寿。 尽管他执意不肯做寿,还是大办了三天寿筵。 爱热闹,是人类的天性之一。 三天过后,应该是―切都结束了。 但,今天又来了拜寿的人。 吴一能不得不在客厅迎客。 五只彩色礼盒搁在桌上,象征着庄主五十大寿。 五张客椅中坐着云玄道长、吕公良,张阳晋、刘七和杨红玉。 他们在途中听说吴一能五十大寿,便以拜寿为由进了太平庄。 吴一能,中等身材;不胖不适,举止文静,给人一种随和亲切的感觉。 吴一能指着礼盒,含笑道:“云玄道长、吕大侠、张大侠,还有鹅风堡的杨姑娘和刘壮士,诸位都是太平庄难得请到的贵客,只是敝人五十寿诞已过,这份礼物是万万收不得的。” 云玄道长呵呵一笑道:“吴庄主,这么说来,是怪罪咱们来迟了。” “哪里话?”吴一能道:“诸位至此,茅舍生辉,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怪罪诸位?” “说实在话,”杨红玉道:“我们是在路上听说吴庄主五十大寿,才备下这份祝寿礼物,请吴庄主不要见怪。” 刘七道:“吴庄主要是不肯收下这份礼物,就是看不起我们了。” 吴一能坦然地笑笑:“刘壮士既然这么说,我也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吴一能摆摆手示意庄丁将礼盒收下。 四名庄丁将客厅中灯烛点燃。 此刻,已到掌灯时分。 四名女仆收拾好桌子,送上酒菜。 酒是五十年的女贞陈绍,就是京城夭下第一酒家的“女儿红”,也比不过。 菜共一十六道,全是江南名菜,杭州醉仙楼的全真酒筵,也不过如此。 吴一能亲自给云玄道长等人敬酒。 云玄道长等人向吴一能敬酒。 敬酒间,说尽了恭维、奉承的话。 恭维,也是人类的一种共性。 谁也没提起夏可风的事。 杨红玉悄悄地用脚尖触了云玄道长数次,云玄道长却佯作不知。 一顿酒饭,整整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天已完全黑了。 太平庄内,四处燃起了灯光。 庄门前两根擎天大木柱上,吊起了八盏大灯笼。 女仆撤去酒菜,沏上了香茶。 吴一能端着茶盅,笑着对云玄道长道:“云上道长除来敝庄祝寿之外,还有何指教?请只管明言。” 话终于转到了正题。 云玄道长单刀直入:“请问吴庄主,不知黄山派掌门弟子夏可风,可在贵庄?” 吴一能点头道:“在。” 夏可风果然在大平庄中! 吕公良见此,便道:“实不相瞒,我们来此的目的,实是为了找夏可风。” 吴一能道:“你们找他干什么?” 他似乎对江湖上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云玄道长道:“想找他问清一件事情。” 吴一能轻“哦”了一声,但没下文。 张阳晋问道:“我们能见他吗?” 吴一能含笑道:“诸位应该知道,大平庄不干预外事的惯例,所以不存在能不能见他,而是看他愿不愿意见你们。” 刘七抢着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吴一能道:“如果他愿意见你们,我就叫他出来与你们相见,如果他不愿意见你们,你们就不能在庄中相见。” “你……”杨红玉有些按奈不住。 云玄道长阻住杨红玉道:“吴庄主,此事关系洪城青石门生死擂……” 吴一能截口道:“若是这样,太平庄更不能沾手了。”说着,扭头对身旁的庄了道: “到内庄客房问问夏可风客人,有云玄道长、吕公良、张阳晋、刘七和杨红玉姑娘要见他,问他是不是愿意出来相见。” “是。”庄丁应着转过身,走向侧帘门。 “慢。”云玄道长唤住庄丁,对吴一能道:“谢过吴庄主,不用了。” 吴一能道:“诸位远道而来,今日就在敝庄歇息吧。” 若能歇在太平庄里,夜里正好去找夏可风。 杨红玉心念一闪,正欲答应,却见云玄道长站起身道:“谢吴庄主厚意,咱们就此告辞,打扰了。” 杨红玉无奈,只得噘着嘴,跟着站起身来。 刘七一边撑着树叉拐,一边咕噜着道:“这么说来,吴庄主是不让咱们见夏可风了?” 吴一能道:“不是我不让你们见夏可风,我只是说你们不能在庄中相见。” 杨红玉心一动:“夏可风什么时候离庄?” “明天。”吴一能爽快地道:“他在庄中等一个人,若此人今夜不到,明日清晨他就得离庄。” 杨红玉眉毛一扬道:“明日清晨他非得离庄吗?” 吴一能肯定地道:“一定。凡是在太平庄做客的人,最多只能留宿七天。他宿在敞庄今天是第七天了,因此明日清晨他非走不可。” “多谢了。”云玄道长拱起双手向吴一能施礼,然后与杨红玉、吕公良、张阳晋和刘七一起出了客厅。 吴一能将云玄道长等人,一直送至太平庄门外。 吴一能站在庄门内三尺远的地方,身后立着四名庄丁。 八盏大吊灯笼照亮了他略带灰白色的脸。 云玄道长等人还未走出十丈距离。吕公良突然压低声道:“当心,草丛沟里有埋伏。” 话音未了,四处火把骤然亮起。 草丛沟中跃出一大群人来。 刹时,云玄道长和吕公良的脸色变得铁青。 火光中照映出云玄子、邱雷震、刘杰英和苗疆五鬼将军青风、红焰、蓝天、绿果、黄木等人。 在他们身后和两侧,站满了手执弓箭的射手。 云玄道长和吕公良吃惊的并不是这些来人和射手,而是在想:这次又是谁走露了风声? 张阳晋跨前一步,沉声道:“你们想干什么?” 刘杰英手中长剑一抖:“你们在凌风渡杀了陆仲春,现在又来太平庄杀夏可风,好狠毒的手段!” “陆仲春不是我们杀的。”杨红玉道:“我们来太平庄是找夏可风,但不是要杀他,只是想找他查证一件事。” “哼。”云玄子冷哼一声,“夏可风是英贤庄血案中侥幸逃生者,有什么事要找他查证?” “你们看看这是什么?”云玄道长举起佩玉,“这是在贾士力身上发现的东西。” 刘杰英不觉高声嚷道:“夏可风的佩玉!你们将夏可风杀了?” 云玄子眉头一蹙,左袖猛然一挥。 弓箭手一齐放箭。 太平庄门敞开着。 吴一能已叫人搬来一张靠椅,坐在靠椅中静心观看。 在箭雨之中,苗疆五将军呼喊而上。 蓦地,火光中飞下一条人影。 庄门坪外旋起一股窒人的劲风。 箭雨象射到一堵铜墙铁壁上,纷纷弹回,坠落地面。 苗疆五将军倒退数步,相互拉住手,借力才未倒下。 云玄道长等人身前多了一个李冰心。 吕天良、张阳晋和杨红玉暗自吐了口气。 他们并非怕这阵箭雨和眼前云玄子等人,只是双方动手必要伤人,麻烦不小。 刘七撑着树双拐,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他荡闯江湖惯了,这种场面已司空见惯,并不放在心上。 云玄子沉声道:“来者何人?” 他尚不认识李冰心。 李冰心冷声道:“在下鹅凤堡大头领李冰心。” 刘杰英咬牙道:“果然是鹅风堡所为!” 李冰心冷冰着脸道:“凌庄主已决定赴洪城青石门生死擂,一切事情生死擂上庄主自有交待,现在请众位让开一条道。” 云玄子、邱雷震和刘杰英等人都怔住了。 鹅凤堡真准备卷入江湖? 云玄道长、吕公良等人虽已知道此事,但听李冰心亲口道出,惊愕程度仍不亚于云玄子一伙人。 一片沉寂。 只有松子火把在嘶嘶发响。 李冰心身形微侧,向数丈外的一颗杉树信手遥拍一掌:“请众位让开一条道。” 云玄子的脸刷地变得苍白,略一犹豫,退到一旁。 邱雷震、刘杰英和苗疆五鬼将军早知李冰心武功厉害,但仗人多,不甘心就这么认输,仍立在道中央未动。 李冰心身如石雕,凝身不动。 杨红玉牙齿咬紧了下唇,脸色灰青。 她知道李冰心枯心掌的厉害,对方绝拦不住自己,一切待回鹅风堡向楚天琪问个明白。 “劈啪!”一声轻微的脆响。 杉树应声折断,软绵绵地倒塌下来,枝叶皆已枯萎。 邱雷震、刘杰英、苗疆五鬼将军见此情景,大惊失色,急忙闪退到两旁。 其余弟子垂下弓箭,退到云玄子身后,让开了一条道。 真正不要命的人,毕竟是少数。 吴一能坐在庄门内的靠椅中,脸上始终带一抹笑意。 李冰心向云玄道长等人努努嘴。 云玄道长挥挥手:“走。” 为了避免扩大矛盾和血腥伤亡,先离开此地再说。 杨红玉、吕公良、张阳晋和刘七,跟在李冰心和云玄道长身后,往前走去。 一声长啸,响彻云霄。 太平庄门木柱上的吊灯笼左右摇晃。 “哐啷!”一口棺材凌空而降,落在李冰心等人的面前。 棺材内发出一个尖厉而冷森的声音:“想走?没这么容易!” 四十九、棺材里的怪老头 意外飞来的棺材,把所有的人都惊怔了。 如此一口大棺材,凭空飞来,人又躺在棺材里,其人的内力可想而知。 棺材里的人会是谁? “哈哈哈哈!”一阵狂笑从棺内发出,接着“冬!”地一声,棺材盖弹开,一个身材削瘦的干老头,从棺材内跳了出来。 此老头满头白发,脸狭长,脸上的皮肉象是贴上的一样,瘦如骷髅,两只深陷的眼睛却闪着灼灼青光。 谁也不认识此人。 吴一能见到此人忙从靠椅中站起,退到靠椅旁边。 云玄道长双掌合十道:“贫道武当云玄道长,请问阁下大名?” 瘦老头呵呵一笑道:“云玄道长,当真连老夫也认不出来了么?” 未等云玄道长答话,吕公良惊呼道:“阁下就是天浪岛铁臂苍龙吴天公?” “不错,不错。”吴天公拍手道:“铁臂苍龙吴天公正是老夫。” 云玄子、刘英杰和邱雷震闻言大喜,立即一齐上前向吴天公叩礼道:“青城、黄山、崆峒派云玄子、刘英杰、邱雷震叩见吴老前辈。” 青玄子、黄长镜和邱无虚曾商量要请吴天公出山打擂,没想到真把吴天公这怪老头请出山来了! 吴天公唬起脸,翘起尖嘴道:“小兔崽子们,少给你老爷爷来这一套,滚到一旁去。” 人说铁臂苍龙脾气古怪,果然不假。 青玄子等人自讨没趣,只得急忙退至原地。 云玄道长眯起眼道:“当年阁下是个大胖子,现在变成了一个瘦老头,贫道实在是认不出来了。” 吴天公鼓起眼珠道:“万物在变,人怎会不变?你以为你没变吗?臭道士,你这样子,比老夫还要难看十倍。” 吕公良道:“你怎么也出山了?” 吴天公似乎有些气呼呼地道:“你能出山,老夫就不能出山?” 杨红玉忍不住问道:“吴老前辈准备帮青城派打生死擂?” 吴天公来眯起眼,端详了杨红玉好一阵子,才道:“这小丫头是谁?” 云玄道长抢着答道:“飞竹神魔杨玉的女儿杨红玉。” 吴天公脾气古怪,云玄道长唯恐他伤害杨红玉,便有意报出杨玉的名号。 吴天公扫帚眉一挑,手朝棺材一指:“亏你还是杨大侠的女儿,怎么会这么笨!老夫不打生死擂,背口棺材来干什么?” 杨红玉眼珠一转:“你为什么要帮青城派,而不帮鹅风堡?” “胡说八道!”吴天公怪声道:“我为什么要帮青城派,又为什么要帮鹅风堡?” 张阳晋道:“你究竟打算帮谁?” “我帮黄山派。”吴天公忿忿地跺跺脚,“当年,老夫曾受过黄山派师祖黄泰然的一份恩情,妈的!这份恩情可没法不报。” 李冰心冷声道:“吴老前辈,既然是这样,就请您老让开一条道,咱们生死擂上见。” “臭小子,你算什么东西?”吴天公瞪眼道:“你没听老夫刚才说过,要走没那么容易么?” “你要怎样?”李冰心问。 吴天公卷起袖口,伸出瘦如柴棍的手臂:“你们之中谁能与我对上一掌,就可以离开这里。” “这话可是你说的。”李冰心沉声道:“你可不要后悔。” “笑话。”吴天公格格―笑道:“老夫今天九十九岁九个月另九天,还未曾说过后悔的话。” “那就来吧。”李冰心平举起右掌。 “且慢!”吴天公一声怪叫。 李冰心道:“你害怕了?” “你娘才害怕呢。”吴天公怒声道:“你出掌的架势不对。” 李冰心诧异地:“架势不对?” 吴天公道:“当然不对罗,我要接的是你刚才使用的少林残殿十八掌中的枯心掌。” 枯心掌! 云玄子等人望着火把下照着的枯萎的断杉树,一阵心惊肉跳。 李冰心脸色凝重,犹豫不决。 吴天公真能接住自已的枯心掌? 云玄道长、吕公良、张阳晋和杨红玉心中都觉不安。 这个古怪的瘦老头,是狂妄自大,还是有制胜的把握? 刘七镇定得出奇,居然抽出旱烟斗吸起烟来,仿佛发生的事都与他无关。 吴天公眯起眼,瘦脸上是嘲弄的笑:“你害怕了?” 六月的帐还得快,吴天公立即抢白了李冰心一句。 李冰心眉头微微一皱:“看掌!” 轻描淡写的一掌,随手拍出。 “嗨!”吴天公一声沉喝。 干枯的手臂带着骷髅掌,响着一串爆豆般的响声击出。 两掌一触即分。 吴天公忍住胸中翻腾的血气,暗中运气调息。 李冰心垂下右臂,咬紧了嘴唇。 虽然是极平常的对掌,但所有的人全都看傻了眼。 一支火把掉在地上,引燃了枯草,也没有人注意。 吴夭公长吁口气,挥起手:“臭小子,你们可以走了。” 他明白刚才李冰心枯心掌只用了七成功力,若是象击杉树那样竭尽全力,他即使不死,也会落个终身残废。 “谢吴老前辈。”李冰心拱起了双手。 他知道吴天公刚才骷髅掌上只透了七分功劲,若是全力攻击,他将筋骨寸断,必死无疑。 “吴老前辈!”云玄子、刘杰英、邱雷震和苗疆五鬼将军一涌而上,拦住去路,“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妈的!小兔崽子。”吴天公骂着,单手在棺材沿上一拍。 “呼!”棺材挟着劲风,带着尖啸,贴着云玄子等人头皮飞过。 云玄子等人吓得慌忙后退,飞旋的棺材及横扫过来。 “扑通通!”除了云玄子和苗疆五鬼将军中的黄木、青风之外,其余的人都被棺材扫进了路旁的草沟中, 云玄子原想仗着吴天公撑腰,强行留下杨红玉等人,此刻见吴天公如此模样,哪里还敢强行上前? 李冰心、云玄道长、杨红玉等六人踏上大道走了。 “火……火!”一名弟子被燃烧的枯草烧着衣服,惊慌地叫嚷。 “快扑火!”云玄子高声下令。 众弟子一涌而上,脱下衣服,一阵猛扑。 庄门外一片混乱。 “哈哈哈哈!”吴天公仰面大笑。 夏可风从庄门内奔了出来。 他没向师叔刘杰英问候,径直奔到吴大公身前跪下磕头道:“黄山弟子夏可风奉掌门之命在此恭迎大驾。” “滚到一旁去!”吴天公怪声吼道:“我一见到你小子这副模样,心里就不舒服。” 夏可风一边爬起来往刘杰英身旁退,一边道:“掌门因在洪城青石门主擂,不能亲自前来接驾,所以……” 他以为吴天公是为黄长镜没有亲自前来迎接而生气。 不料,吴天公堵口道:“住口!我并不怪黄掌门没来接我,我只是怪黄掌门怎么会派你这样的东西来接我。” 夏可风的脸刹时变成了紫红色。 他又气又恼,却又不敢发作。 刘杰英赔笑道:“吴老前辈,夏可风是黄山派的掌门弟子……” 吴天公又怪声打断他的话:“你少提这畜牲,我总觉得他不是好东西,如果下次再让我见到他,说不定我会一掌劈了他。”说话间,他枯手掌一扬。 夏可风面色刷地一白,吓得躲到了刘杰英身后。 吴天公手臂挥了挥:“你们可以滚了。” 云玄子道:“您老人家今夜打算宿在哪里?” 吴天公皱皱眉:“又是个傻瓜蛋!我既然在此,还能宿在哪里?当然是太平庄罗。” 太平庄从不肯惹事非,吴一能会肯让吴天公在庄中留宿吗? 云玄子尚不知吴一能与吴天公的关系。吴一能此刻留在庄门内,就是在迎接吴天公。 云玄子又问道:“不知您老人家何日到洪城青石门?” 吴天公理也不理云玄子,却对刘杰英道:“告诉你们掌门,吴天公下山还黄山派的情来了,到该到的时候,老夫就会到的,千万别催,催急了,当心老夫改变主意。” “是。”刘杰英点头称是。 对这个怪老头又有什么法子呢? 吴天公扭头对吴一能道:“喂,吴庄主,老夫能在贵庄借住一宵吗?” 吴一能道:“人不留客,天留客。天已这么晚了,您老人家又背口棺材,就留你宿一晚吧。” 云玄子见状,急忙讨好地高声下令:“将吴老前辈的棺材抬进庄中去。” “妈的!”吴天公怒声道:“你咒老夫死呵!我的棺材,是你的棺材呢。” 云玄子一下子慌了:“将我的棺材,不……是他的棺……不!是我的棺材……” 吴天公怒容变成了笑脸,拍手哈哈大笑。 夏可风一旁轻声道:“是生死擂棺材。” 云玄子顿时醒悟,急忙改口道:“将吴老前辈的生死擂棺材抬进庄中!” 四名弟子使尽了吃奶的力气,抬不动棺材。 加至八名弟子仍然抬不动。 云玄子丢个眼色,苗疆五鬼将军与夏可风一齐上。 棺材象生了根似的钉在地上,怎么也掀不动。 “哈哈哈哈,”吴天公笑着走上前,“滚开!” 众人闻声齐退。 吴天公伸出干柴似的手臂,五指抓住棺材边角,轻轻一抖,将棺材连盖一齐高高举起。 好神力!云玄子等人看呆了眼。 吴天公手臂一屈一伸,棺材脱手飞出,“冬”地不偏不倚,正竖立在庄门正中。 “还不走,想睡棺材么?”吴天公厉声瞪眼一喝。 云玄子一声呼哨,带着所有的人匆匆走了。 若是不走,还不知这个疯兮兮的怪物会干出什么事来。 不管怎样,这怪物终究是请出山了,生死擂定会更加热闹。 吴天公从棺材旁走入庄门。 吴一能跪地磕头道:“吴一能叩见师公。” “嘭!”吴天公一丁根敲在吴一能脑袋顶上,“臭孙娃,装的倒挺象!一切都安排好了没有?”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吴一能一边答话,一面叫四名庄丁将靠椅抬到吴天公身前。 吴天公坐进靠椅,翘起二郎腿:“三十多年没坐过这玩意儿了。开路!” 二十四盆炭火烧得红通通的。 范天苍赤着着上身,坐在炭火圈中,行功运气。 这是三苍赤魔功九层功的最后一层。 若能运气冲开玄关,三苍赤魔功便大功告成。 据秘笈所载,除三贞童子功外,三苍赤魔功将纵横天下无敌。 头顶冒着蒸蒸白雾。 惨白的长满脓包的脸上,汗珠滚滚而下。 全身打着哆嗦,血脉偾张,脉管仿佛要爆裂。 已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 成败在此一举! 他一声狂吼,赤红的双掌随着旋转的身子连连击出。 一声声轰隆的巨响,炭盆炸裂成碎片,火团在山洞内飞旋。 火团碎了,坠落了,熄灭了。 一切归于平静。 范天苍低头看着掌心,两颗红印依然在,提一口气,只觉热气畅通无阻直抵脑门,周身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玄关已被冲开,最后一层三苍赤魔功,已经炼成了! 他从地上弹身而起,抢出山洞。 洞外,山风呼啸,刺骨冰凉。 他赤着上身,振臂一声长啸。 啸声如老龙吟空,响彻山野,传出百里之外。 四名青衣人从山洞两侧石丛中走出,跪伏在地,放声高呼:“门主神威,天下无敌。” “哈哈哈哈。”范天苍仰面长笑。 此时,一名青衣弟子从谷口林中走出,高声道:“禀门主,王香主求见。” 范天苍拍拍赤着的胸膛:“叫他来见我。” “是。”青衣弟子躬身退入林中。 范天苍傲立在冷风中,那模样和神气,就象是一只拔去了毛的秃鹰。 须臾,青衣弟子引着王秋华来到山洞前。 王秋华跪地道:“弟子王秋华叩见门主。” 他心中暗自惊疑:这老怪物怎么是这个模样? 范天苍道:“楚天琪已经到了?” 王秋华道:“禀门主,楚天琪已在清风亭等候多时。” 范天苍双手一拍,四名青衣弟子立即捧来五色彩服,替他穿上。 范天苍手一挥:“你先去清风亭,本门主随后就到。” “遵命。”王秋华跃身掠出谷口。 范天苍冷声一呼,眼中精芒毕射。 是三苍赤魔功天下无敌,还是消魂神功无敌天下,稍刻,即将立见分晓。 若三苍赤魔功胜不过消魂神功,他将利用楚天琪共谋大事,以后再设法除去楚天琪。 若消魂神功胜不过三苍赤魔功,今日鹅风堡便是阴残门的下饭菜。 范天苍在脸上罩上一块彩色面巾,双手一挥:“摆驾清风亭。” 范天苍在九名青衣弟子簇拥下,来到谷口三里地外的清风亭。 这里是一片荒芜的旷野。 到处是枯草,乱石,还有具具白骨。 旷野中耸立着一座破石亭。 这座不知何年何月何人建造的,现早已被人遗忘的破石亭,颤栗在冷风中。 清风亭旁,屹立着楚天琪。 楚天琪身后站着胡玉凤、李灵琪、胡空净和李空泽四人。 楚天琪在此地已整整等了一个时辰。 但,他丝毫没有不耐烦的表情,由此已见他内定力之深厚。 范天苍在距楚天琪十步远的地方站定,两道炬电般的目芒射向楚天琪脸面。 楚天琪傲然迎视,目光似利刃钢针投向范天苍。 在气势上决不能输给对手! 目光相触,似剑刃撞击,激起团团的无形火花。 两人暗自吃惊。对方内力似已冲破了自身的生死玄关。 鹿死谁手,尚难预料。 王秋华一旁迎上来道:“门主,这位就是鹅风堡凌天雄庄主。” 范天苍手微微一抖,拱起彩袖道:“凌庄主久等了。” 楚天琪拱起双手:“恭喜范门主,三苍赤魔大功告成。” 范天苍一怔,随即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凌庄主好眼力。” 笑声突然中止,范天苍沉下声道:“凌庄主约本门主在此相会,有何要事商议?” 楚天琪冷声道:“商议的事待会再说,先让在下试试门主的三苍赤魔功,否则,咱们无论如何也谈不出什么结果。” “爽快!”范天苍拍拍手,扭头厉声道:“你们退下。” 王秋华和九名青衣弟子闻声,立即退出十余丈外。 楚天琪举起左手一摆。 胡玉凤随着李灵琪、胡空净和李空泽后退。 她深沉地看了王秋华和范天苍一眼,表情十分沉静。 待众人退远之后,范天苍低声道:“楚天琪,你就以凌天雄这张假面孔来对付我么?” 楚天琪道:“你也不是罩着一张彩色遮丑布?” 范天苍凝视着他道:“我的遮丑布可以摘,你的假面具可不能揭。” 楚天琪冷然一哼:“你在师门、在鹅风堡、天鹫峰、英贤庄,这些丑也能揭么?” 范天苍默然片刻:“算你厉害。” 楚天琪沉声道:“咱们心照不宣如何?” “行。”范天苍点头道:“本门主决不会泄露你的真实身份。”话音一顿,“不过,有个条件。” 楚天琪冷冷地:“咱们先见过真章之后,再提条件不迟。” 范天苍脸色倏变。对付这种对手,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他刚才所说的条件,就是楚天琪的消魂神功,必须抵得过三苍赤魔功。不料,话未出口,已被楚天琪识破心思。 “来吧。”范天苍撩起彩袖,亮出赤红印记的双掌。 楚天琪冷峻的脸上透出杀气,手中跃出一柄残花扇,徐徐展开。 一股冷风使范天苍颤栗,有衣不胜寒之感。 淡谈的丁香花香使他迷醉,飘然几乎不知所在。 他感到不妙,忙运功对抗,双掌蓦然赤红,缓缓推出。 一阵灼炽的热浪夹着腥风在旷野扑过。 热风刮面,灼热、刺痛,热风中团团火球滚向楚天琪。 一抹青冷的光华来自浩渺天际。 楚天琪的梦云刀出手了。 旷野中,刹时,绮梦、幻影,与火球、雷电,交织在一起。 轰然一声巨响。 电芒、火光、碎石和冷热盘转的旋风。 清风亭倒坍了,成了一堆碎石。 楚天琪和范天苍都凝身未动。 范天苍的彩色面巾被削落,身上的五色彩服成了一条条破布条。 楚天琪面色发黑,身上的衣眼已被烧焦得破烂不堪。 两人都竭尽了全力,但谁也没能胜过谁。 消魂神功和三苍赤魔功,在伯仲之间,根本无法分出胜负。 两人同时咧嘴一笑,口中迸出一句话:“咱们只有联手了。” 谁也吃不下谁。想要称霸武林,除了联手之外,已别无选择。 “门主!”王秋华和九名青衣弟子抢到范天苍身旁。 范天苍挥着破袖,抖动着脸上的脓包,沉声道:“我没事,退下。” 王秋华在范天苍身旁立定,九名青衣弟子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李灵琪、胡空净和李空泽三人,一声不响地走到楚天琪身后站住,神色十分镇定。 “天……庄主!”胡玉凤见到楚天琪焦黑的脸,怕他受了伤,心中焦急,一时险些喊漏嘴叫出“天琪”来,“你怎么样?” 楚天琪冷声道:“我没事。” 胡玉凤轻吁口气,在楚天琪身旁站定。 王秋华眼中闪过一道悸人的棱芒。 胡玉凤不敢正视他的目光,悄然地低下头。 该是谈条件的时候了。 楚天琪道:“范门主,听王香主说胡玉凤是门主夫人?” “不错。”范天苍点点头。 楚天琪坦然道:“现在她已是我的人了。” “既然凌庄主喜欢她,我就将她送给你,作为阴残门与鹅风堡联手的见面礼物。”范天苍阴恻恻地笑道。 楚天琪拱手道:“谢范门主。” 胡玉凤脸上掠过一丝笑意,光彩照人。 王秋华面色阴沉,微微抿起了嘴唇。 各人的心思,自家知晓。 范天苍道:“不知凌庄主有什么礼物回送老夫?虽说女人是衣裳,随时可以更换,但老夫这件衣裳,可是件无价之宝。” 楚天琪道:“难道王香主没告诉你么?在下回敬的礼物是武林盟主宝座。” 范天苍眼中亮起光芒,半晌,才道:“难道你不是为了武林盟主宝座,才与我联手?” 楚天琪道:“我只是为报仇,武林盟主的宝座对我来说,你坐我坐都无所谓。” 胡玉凤听到“报仇”两字,脸上肌肉一阵抖动,身子也禁不住一颤。 她为情所困,险些忘了楚天琪是她的仇人!她眉毛一挑,眼中透出两抹毒焰。 这眼光,范天苍看到了,王秋华也看到了。 范天苍脸上露出狡黠的笑。 王秋华阴沉的脸透出一丝光彩。 “凌庄主果然是英雄侠士,胸怀大志之人,佩服,佩服。”范夭苍道:“阴残门若与鹅风堡联手,何愁大事不成?” 楚天琪注视着范天苍道:“不知阴残门有何打算?” “难道王香主没和凌庄主谈过吗?”范天苍怪声问。 王秋华心扑腾一跳,头额立即见汗。 楚天琪缓声道:“王香主若和我谈过,我就不必向范门主了。” 王秋华暗暗地吐了口气。 “哦。”范天苍眨眨眼道:“有你我联手,武林无须大乱,你我也可稳坐武林盟主宝座。” “你有把握?”楚天琪问。 “当然。否则我就不会冒着危险,来试你的消魂神功了,因为,只有你的消魂神功,才能阻碍我夺取武林。”范天苍直言道。 楚天琪没有思索:“我去收拾生死擂,发鹅毛令给武林各派,定于五月五日端阳在鹅风堡召开武林大会。” “不,不在鹅风堡。”范天苍道:“武林大会应在少林寺。” 楚天琪想了想道:“好,就定在少林寺。不过,范门主能有把握控制住武林大会?” 范天苍道:“实不相瞒,属下弟子王秋华已用‘摄魂生死符’控制住了十大派和九帮的不少人物,最近几日连少林的十八僧和武当七星剑阵十三剑手,也中了道儿。” 王秋华脸色变的苍白。他没料到这种极其秘密的事,居然也让范天苍知道了。 范天苍继续道:“在武林大会上,凭你我的武功,阴残门和鹅风堡的力量,再加上这些各派‘自己人’的支持,武林盟主不是咱俩,还会是谁?” 楚天琪纠正道:“武林盟主是你,而不是咱俩,我说我要用武林盟主换胡玉凤。” “哈哈哈哈。”范天苍大笑道:“凌庄主果然是一言九鼎。” 楚天琪沉声道:“鹅凤堡明日赴洪城青石门擂,范门主当听佳音。” 范天苍道:“赤哈王爷那胡狗狗,决不会是凌庄主的对手,只是……” 楚天琪截口道:“你放心,在下已想好了改变残花扇和梦云刀的招式,不会有人想到我使的是消魂神功的功夫。” “好极了。”范天苍点头道:“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楚天琪道:“请说。” 范天苍凝眉道:“据老夫估计,很可能会有一些门派的人,不肯接鹅毛令,不知凌庄主怎么办?” 楚天琪嘴里吐出冷森的四个字:“格杀勿论。” 范天苍又是一阵大笑:“统一武林霸业,指日可待。” 楚天琪沉声道:“范门主可不要忘了,统一武林之后,就将与万历狗贼开战。” “这个当然。”范天苍笑道:“老夫还想当当天子呢。” “以后有事叫王香主来与我联络。”楚天琪瞟了冒着冷汗的王秋华一眼,“告辞!” 楚天琪带着胡玉凤、李灵琪、胡空净和李宝泽走了。 胡玉凤走王秋华和范天苍身旁经过的时候,始终未抬起头来。 范天苍望着胡玉凤的背影,一声冷笑。 他既是笑楚天琪,也是笑胡玉凤。 他笑楚天琪太傻,胡玉凤是他身边的一桶炸药,随时都可能爆炸。 他笑胡玉凤太痴,楚天琪怎会爱上她?明明是在玩弄鬼把戏。 他阴笑着的脸转向王秋华。 王秋华“扑通”跪倒在地:“弟子罪该万死,望门主恕罪!其实弟子的意思是……” “哎!”范天苍双手托起王秋华,“你为阴残门立了如此大功,门主奖赏你还来不及,怎会处罚你?” “门主,”王秋华急忙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和两只药瓶,“这是中毒人的名单和毒丸及解药丸……” 范天苍阻住他的手:“你尽心为我办事,我怎能不相信你?这名单和药丸,你自己好生保管,五月五日的武林大会就交托给你了。” 王秋华瞪圆了双眼,不知自己是否听错了话。 五十、各施心计 楚天琪带着胡玉凤等人回到鹅风堡。 云玄道长、杨红玉、吕公良、张阳晋、刘七五人在客厅等候。 李冰心在厅门前,迎上楚天琪低声说了几句话。 楚天琪要李灵琪、胡宝净和李空泽留在门外,带着胡玉凤独自进了客厅。 杨红玉见到胡玉凤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道棱芒。 胡玉凤娇容含笑,一副春风得意的神气。 楚天琪板着睑,走到庄主椅中坐下。 他那被熏黑了的冷脸,显得有些狰狞可怖。 云玄道长、吕公良、张阳晋几乎无法认出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楚天琪,或是“凌天雄”。 刘七“吧哒”地抽着烟斗,眯起眼皮的一双眼睛里,冷刃般的目光,在楚天琪身上上上下下扫来扫去。 楚天琪拱起双手道:“诸位驾到鹅风堡有何指教?” 云玄道长道:“贫道听说凌庄主打算去赴洪城青石门生死擂,但不知是真是假?” “是真。”楚天琪沉声道:“明日即启程。” “但望凌庄主三思。”云玄道长道:“依贫道所见,此事切不可轻举妄动……” 楚天琪打断他的话道:“青石门生死擂有人点战鹅凤堡,我不能不去。” “凌庄主,”吕公良面色凝重地道:“赤哈王爷化名马大洪,点战鹅风堡,其中必有阴谋。” “吕大侠。”楚天琪声冷如冰,“赤哈王爷可是杀死你孙子吕怀玉的凶手。” 吕公良睑色顿时铁青:“我知道。但是,凡事得以大局为重。在未查出假冒李冰心的人之前,不可轻易卷入江湖纷争之中。” 楚天琪道:“我主意已定,请吕大侠无须多言。” 杨红玉凝视着楚天琪道:“吕怀玉是我的儿子,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不关凌庄主的事。” 楚天琪冷然一哼:“吕怀玉在鹅风堡被杀,就关鹅风堡的事,你不要忘了现在我是鹅风堡的庄主。” “楚天琪!你……”杨红玉呼地站起。 “楚天琪?”楚天琪冷峻地道:“你是不是发疯了?楚天琪已经死了,我是凌天雄,凌庄主。” 刘七烟斗在地下一磕,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凌……庄主。”杨红玉改口道:“你打算娶胡玉凤?” 杨红玉的这个问题,使所有的人一怔。 谁都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个问题、包括她自己在内。 楚天琪毫不迟疑地答道:“不错。五月五端阳,我便准备与她正式成亲。” 他的答复,又使所有的人一怔。 连成亲的日子也定好了! 云玄道长眼闪过一道困惑的光。 杨红玉手按住椅背,手指在颤栗:“我没想到你会是这种人。” 楚天琪拍拍手,脸色冷冰得怕人。 李冰心、李灵演、胡空净、李空泽四人进入厅内。 “送客。”楚天琪吐出两个冷冰的字。 云玄道长知道楚天琪的脾气,没说多话。起身便往厅外走。 吕公良和张阳晋明白,自己不是李冰心等四个原少林寺武僧的对手,也只好跟着云玄道长往外走。 刘七眯起眼,双手捏着烟斗,反抄背后,撑着树叉拐,跛步跟在张阳晋身后。 杨红玉深沉地看了楚天琪一眼,抛出一句话:“鹅风堡一定会断送在你手中!” 她说完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楚天琪板着脸,再没说一句话。 客厅内,只剩了楚天琪和胡玉凤两人。 胡玉凤情不自禁地投入楚天琪怀中,勾住他脖子,盯着他道:“瞧你的脸。幸亏我已替你做好了另一张人皮面具。” 楚天琪轻轻推开她:“你去阁楼收拾行装,准备启程吧。” “启程?”胡玉凤挑起凤眉。 “咱们马上动身去洪城。”楚天琪眼里闪着光亮。 “不是说明天动身吗?” “恐怕夜长梦乡,节外生枝。” “庄主言之有理。”胡玉凤从他怀中弹身而起,一阵风飘出了客厅。 刚转出厅门,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脚步也变得滞重。 显然,楚天琪连谁也不相信。 楚天琪望着胡玉凤的背影,脸上聚集浓郁的阴云。 这个女魅,真是天生美人,每一个动作都是如此迷人。 可惜,这是一条噬人的赤练蛇。 李冰心走入厅内。他没说话,只是向楚天琪点了点头。 楚天琪道:“好,马上出发。”话音顿了顿,又道:“须要注意那个独脚刘七。” “是。”李冰心点点头。 鹅风堡叉道口。 前面是蜈蚣镇。 左边的山道,去溪水江。 右边的黄土道,可抄近路去沙口嘴。 云玄道长等五人在叉道口站住。 云玄道长道:“没想到吴天公这么一岔,将咱们整个计划都打乱了。鹅风堡参予生死擂,形势必然更加混乱,我应回武当山向掌门禀报此情。” “嗯。”吕公良点头道:“我们也只有先去黄山白鹤庵,与杨玉汇合再说。” “好吧。”云玄道长道:“如此就烦劳二位,将杨红玉一块先带到白鹤庵。” 杨红玉嘴唇扁了扁,想说话,但没说出口。 云玄道长对刘七道:“天一禅师等人在天鹫峰崖下始终没找到岳神风、姚阿毛和王春雨三小孩的尸体,不知印月大师等人此次前去如何?烦劳七弟,再去天鹫峰跑一趟。” 刘七点头道:“行。七月后,你在武当凌霄宫等待消息。” “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吕公良、张阳晋拱起了手。 云玄道长往右,去了上武当山的路。 吕公良、张阳晋和杨红玉往左,去了向黄山方向东流的溪水江。 刘七撑着树叉拐向前,走向蜈蚣镇。 蜈蚣镇自经过王麻子烧饼店那场劫杀之后,已不似先前那么热闹了。 街上行人寥落。 从鹅风堡山坳灌来的冷风,使青石长街显得更加冷清。 刘七转过街口,走进一家小酒店。 “哎,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店伙计凶神恶煞地堵上来,“滚,快滚!免得自讨苦吃。” 刘七不理睬店伙计,继续往里走。 店伙计卷起袖子,一拳头朝刘七脸面砸来,见其架势,也是练家子。 刘七上身微微一晃,胁下的拐杖往上一挑,动作又快又自然。 “哎唷唷!”店伙计拳头砸在树叉拐上,嗷嗷怪叫,直往后退。 店老板闻声,带着两名伙计从内堂抢出。 不管怎么说,蜈蚣镇是在鹅风堡的地盘内。在这地盘内,没人敢撒野。 刘七树叉拐一横,手在叉头上一连三击。 店老板见状,急忙双手一拱:“原来是刘爷到了,有……失远迎。” 伙计闻言,忙拱手赔罪,躬身退后, 店老板恭声道:“请刘爷随我来。” 店老板将刘七引到内堂后院房门口。 他压低声对刘七道:“何大人就在里房。” 刘七撑着树叉拐走进房中。 这是里外套房。 外房没有人。里房垂着珠帘,帘内飘出缕缕烟雾和阴笑声。 刘七皱皱眉,走到珠帘前垂首道:“奇Qīsūu.сom书浪子刘七求见何大人。” 帘里传出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是刘爷到了?进来吧。” 刘七掀开珠帘,一股香气、烟气和暖气迎面扑来。 房内烧着一大盆炭火。 太监何修为仰躺在缎花绣被床、上,正在抽着旱烟斗。 床、上两个只穿轻纱短褂的女人,在替他捶背,捏大腿,不停地嘻闹。 何修为撑起上身,朝两个女人挥挥手:“你们出去。” 两个女人翘起嘴,捏着鼻子,从刘七身旁走过。 “情况怎样?”何修为瞪起眼问。 “禀大人,”刘七躬身道:“鹅风堡庄主凌天雄,果然是楚天琪。” “哈!”何修为从床、上跳起,烟斗磕得床板“冬冬”直响,“皇上英明。” 他掩不住心中的喜悦,查出这个秘密,再完成皇上消灭武林力量的计划,他马上就要高升了! 到那时候,陈思立、魏南和,他都将不放在眼里。 他满脸喜悦,沉湎在高升的美梦中,忘了身旁还有个刘七。 刘七轻咳一声,道:“楚天琪已准备明日离庄,去洪城青石门赴擂,大人是否打算……” “千万不要惊动楚天琪!”何修为急急打断刘七的话,“让他们去斗,斗得越凶越好。” 刘七明白何修为的意思,但却故意问道:“大人的意思是……” 他没说出下文。他知道这位何大人,不喜欢比自己聪明的人。 何修为摆摆手,尖怪着声道:“这个你就不必问了。你跟去洪城青石门,随时派人将生死擂的情况向我禀告。” “是。”刘七道:“不过,云玄道长叫我去天鹫峰,我怕这会引起他的怀疑。” “不要管他,照我的吩咐去做!”何修为声色俱厉。 “遵命。”刘七弓起了眉。 何修为搓揉着手中的旱烟斗道:“陈思立派洪天翼也来鹅风堡了,你要小心,千万不能让他们在皇上面前抢了头功。” “是。”刘七脸上罩上一层阴云。 何修为兴奋地将手中旱烟斗一挥,“这就去盯……盯住楚天琪!” 就在刘七向何修为禀告的时候,楚天琪带着李冰心四人纵马从冷清的青石长街驶过。 清脆的马蹄声震碎了蜈蚣镇的冷清。 鹅风堡将再一次火红起来。 溪水江口。 一座小茶棚。 斜挑的长竿上,茶旗在风中飞舞。 这天气,过渡雇船的人不多,茶客则就更少。 茶棚里,老板和老板娘冷清地对坐着。 “哎!”老板娘用手肘顶顶老板,“有客来了。” 老板闻声,急忙站起身来,环目四顾。 山道方向,果然来了三个客人。 客人渐渐走近。 两男一女。男的一个断臂,一个秃腕,女的长得俏丽,但一脸愁容。 老板盯着了三人。 客人长得怎样不要紧,要紧的是,客人进不进茶棚。 客人肯进茶棚,就有生意做。有生意做,就会有银子。 三人从茶棚前走过。 没一人看茶棚一眼。 老板朝老板娘耸耸肩,生意走了。 老板娘一声轻叹。时辰已过正午,茶棚还未开过张呢。 突然,那女的顿住了脚步,瞟了茶棚一眼,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爹!咱们在这里歇歇脚吧。”说话的女人是杨红玉。 她是吕天良的妻子,吕天良是吕公良的义子,所以她叫吕公良做爹爹。 吕公良扭着头瞧着杨红玉,神态有些惊异。 刚在山道中小店吃过午饭,行不到十里,怎么又要歇脚? 张阳晋也不解地望着杨红玉。 杨红玉抿抿嘴道:“我有些口渴了,歇会儿吧。” 杨红玉生下儿子不久,身体虚弱也有可能。吕公良不懂女人的事,于是点了点头。 张阳晋见吕公良如此,也只好同意。反正赶路也不急于一时。 三人转身,走向茶棚。 走掉的生意,又回来了! 老板和老板娘急忙迎上前:“三位客人请坐。” 杨红玉、吕公良和张阳晋在茶桌旁坐下。 “三位客人要吃点什么?”老板娘脸上堆满了笑容。 日公良和张阳晋没开口。他俩根本就不需要什么。 杨红玉道:“一壶红茶。” 老板娘笑眯着眼:“小茶棚的包点和米酒、卤菜,不是我自吹自擂,正码头上‘一品香’酒家,还没有我们夫妇做得好呢。” 杨红玉摸出一点碎银子:“就一壶红茶。” 老板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三人就一壶红茶?真是吝啬鬼! 正在收拾蒸笼、小碟的老板,也冷冰起脸。 杨红玉视而不见,手一摆:“快去,要三口茶盅。” 老板娘抓过碎银,走老板身旁,提了一壶红茶,夹起三口茶盅,回到小桌旁。 三口茶盅往三人面前一推,茶壶往桌上一墩,老板娘沉着脸道:“请用茶。” 杨红玉瞟了三口茶盅一眼,噘起嘴道:“怎么这么脏?” 老板娘满脸的不高兴,忍住气道:“姑娘,咱夫妇小茶棚开了十年,可从没听人说过茶盅不干净。” “这不是不干净么?”杨红玉边说边抓起茶盅,用茶水冲过。 老板娘脸板的象块冷铁,转身离开了小桌。 这种客人,用不着侍候。 杨红玉斟满茶,放下茶壶,肃容道:“不管怎么说,楚天琪去洪城青石门生死擂,是为吕怀玉报仇,这盅茶,祝他杀了赤哈王爷,以祭怀玉。” 杨红玉说着,举盅一饮而尽。 吕公良和张阳晋面面相觑。 这盅茶可不能不饮! “请!”杨红玉翻起空茶盅,眼中闪着复仇的怒火。 吕公良和张阳晋对视一眼,端起茶盅,默然喝下。 杨红玉神情肃穆,抿起了嘴唇。 吕公良顿觉不妙,刚想站起身,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杨红玉,你……竟敢在茶中下药……”张阳晋话未说完,从已趴倒在桌子上。 “你……想干什么?”吕公良瞪眼瞧着杨红玉,“千万不要……干傻事。” 杨红玉牙齿咬住了嘴唇,闪亮的眸子盯着吕公良,没有答话。 她知道,吕公良是为她好。 她也知道,她不应该,也没有能力去介人此事,而且日后无名谷还有一个瘫痪的爷爷和满月的儿子,待她去照料。 然而,她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杨红玉的身影在吕公良眼中重叠变化出无数幻影。 吕公良终于没等到杨红玉回答他的话,便已昏迷过去。 大意失荆州。 江湖老杀手无形剑客吕公良和原血魔宫宫主张阳晋,竟被杨红玉一剂小小的蒙汗药所蒙倒。 “喂!你干什么?”老板娘高声嚷道:“你想谋财害命么?” 老板一把拖住老板娘,低声道:“别管闲事。” 老板娘眉毛一扬,从砧板上抄起一把菜刀,推开老板,抢出柜台:“清平世界,渡口茶棚,奇-书-网岂容谋财害命!” 杨红玉伸手在小桌竹筒里抓出一把竹筷,随手掷出。 “当!”一根竹筷击在菜刀背上,老板娘只觉手腕一震,菜刀顿时掉地。 “冬冬冬!”其余竹筷钉入柜台板中,入木一寸。 老板娘傻呆了眼。 她没想到杨红玉会有如此好的武功。 “女大侠……女……菩萨饶……命。”老板颤声从柜台后走出,“扑通”跪倒在地。 老板一面向杨红玉磕头,一面使劲地拉着老板娘的衣角。 老板娘恍若从梦中惊醒,急忙跪在老板身旁,磕头如捣蒜:“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望女大侠恕罪。” 杨红玉阴沉着脸,走到柜台边,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往柜台上一甩:“听着,将桌旁的两位大爷,送到小棚里屋歇息,一个时辰后,他俩自会醒来,不会有事的。” “是,是。”老板和老板娘同时回答。 杨红玉瞪圆眼道:“如果你俩侍候不周,或是有什么歹心,小心你俩狗命。” 一泓秋水似的光华,从杨红玉包袱内泻出。 “嗤嗤嗤!”一阵细响。老板和老板娘只觉眼前一亮,飘起白灰细雨。 杨红玉背着包袱扭头走了。 柜台前的地上,是一片削成了三角形的竹筷细块。 “神……真是神……”老板娘吓得说不清话。 老板从地上爬起,噘着嘴道:“别老说神了,快将两位大爷扶进棚里屋。” “哎!”老板娘闻言,赶紧爬起,奔向小桌。 老板和老板娘将吕公良和张阳晋,扶进棚里屋,睡在自己的床、上,然后又给他俩头上搭了条热毛巾。 一个时辰在提心吊胆中过去。 吕公良和张阳晋从棚里屋走出。 老板和老板暗吁了口气,总算是没出事。 张阳晋问道:“那姑娘哪去了?” 老板娘瞪着眼,直摇头。 老板伸出颤巍巍的手,往远处的渡口方向一指。 他的确看见杨红玉去了渡口。 吕公良左手从腰囊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朝张阳晋努努嘴。 他知道,这对茶棚夫妇不会知道得比自己多。 吕公良和张阳晋出了茶棚,急步奔向渡口。 老板和老板娘挥手擦去头额的汗水,伸手抓住柜台上的银锭,发出一声欢叫。 惊吓不小,但收获也不小。 两锭银子将近十两,两三个月的茶棚生意也赚不到。 吕公良来到渡口,高声唤船:“船家去圩子口。” 去圩子口干什么?那是转去洪城的路。 张阳晋心中犯疑,不禁低声问道:“去圩子口做什么?” 吕公良注视着驶靠过来的渡船,沉声道:“你以为杨红玉还会去黄山?” 张阳晋猛然醒悟,失口叫道:“那小丫头,一定去了洪城青石门!” 五十一、青石门生死擂 洪城,亦名红城。 所有的城墙,全由红砖砌成,连街道的地面,也由红石板铺成。 踏进洪城,见到的几乎全是撩拔人心的红色。 青石门,亦名水门,位于洪城东隅。 全城中唯有这一块广坪地,用青石板铺成,两侧街房也由青砖修砌。 据说早年,城内曾发生过一场大火,几乎将洪城全部烧毁,后请“神”察看,原来是城内少了与火相克的水,于是,人们便修建了青石门,并造出个象征池塘水的青石广坪。 说也奇怪,自从修了青石门后,洪城再没发生过火灾。 但,洪城必须每年用牛羊和犯人的血来祭青石门门神。 有一年,洪城青石门门神祭日,恰逢青城派与全真派闹纠纷,青城派便在青石门立下生死擂,以生死擂的血解决了两派的纠纷,并祭了门神。 此后,武林若有生死纠纷,便都在洪城青石门立生死擂。 此习沿袭了百多年,直到五十年前被武林盟主毕庭华废止。 谁也没想到,青城派青玄子会再次在青石门立下生死擂。 谁也没想到,洪城会再次风光起来。 人象潮水般往洪城涌。 有帮着打擂的武林高手。 有看热闹的闲杂人。 虽然有鲜血和死亡,人却偏爱看,好象唯有血腥才能满足人的好奇和疯狂。 今天是二月初六,青石门格外的热闹。 人们一大清早便往广坪生死擂坪涌去。 这是赤哈王爷点战凌天雄的第三天。 有消息说凌天雄昨夜已到了洪城,今天准备上擂。 赤哈王爷将凌天雄过继的儿子吕怀玉,活挖人心吞吃的事,已传遍武林。 因此,人们预料这将是一场真正的生死搏斗。 生死擂虽是以生死定胜负,但擂台上具体的规定已不那么严格,只要败的一方肯认输,而胜的一方又不执意有要对方,擂台也可以以认输的一方为输,而结束打擂。 擂台已开擂十余天,至今才丧命六人,正是上述原因。 青石门,十余丈高的门柱耸立云天。 门下一座临时依柱搭就的擂台。 擂台,高两丈,四丈见方,全用逾尺厚的木板搭成,十分坚固。 擂台四周用红黄两色布围着,台面四周尺许高低的黑布圈围,象征生死擂的标志。 没有对联,也没有横幅,只有正擂壁上挂着一块黑底白字的横匾。 横匾上写着:“生死由命”四个大字。这就是象征双方无法解开仇恨疙瘩的生死匾。 擂台左右各有一个相对的棚台,棚台里搁着条桌、靠椅。 左棚台为主擂台,坐的是主擂门派的掌门或堂主。 右棚台为证人台,坐的是有名望的值得比擂双方和武林人信赖的比武公证人。 擂台左下方,一个竹帘围成的小棚,棚内一张小桌,一条木板凳,桌上搁着一本黑色框边的擂台生死薄。 这叫挂号棚,是登记打生死擂人姓名的地方。凡上台打擂的人,都必须报出门派、来由和本人姓名。 再往前,便是广坪。 广坪靠近擂台左右两方,各有一个带棚顶的看台。 看台上有桌椅,并备有茶水。这是供官场人物和有来头有势力的人以及武林前辈观擂的地方。 这种生死擂。必须申报官府批准行文之后,方可开擂。 洪城自申请开生死擂来,从来没遭到过官府的拒绝。 这是官府发财的机会,也是洪城繁荣的象征。 谁会拒绝这种好事? 广坪前方一条黑色的绸带,圈出一块平地,地上摆有数排板凳,这是打擂人的地盘。 观众决不敢踏入黑带圈内,因为只要入了圈中,便正式介入了江湖两派的纷争。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广坪左右和后方呈斜坡形,因为当时修青石门广坪时是照水池塘形状所造,于是,这些斜坡便成了天然的看台。 广坪外围青石门前的街道两旁,便是小吃摊贩的天下。 阳光斜照着青石门。 青石门柱上的两条青龙,在阳光中熠熠发亮,仿佛要腾空飞去。 广坪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来了,丐帮帮主来了!”有人突然高声叫喊。 刹时,人群中响起一片欢呼声:“洪九公!洪九公!” 这是丐帮的支持者在呐喊。 洪九公带着洪小八,在一群丐帮弟子的簇拥下,走进广坪。 洪九公身为丐帮帮主,是第一次在青石门亮相。 他病体尚未全愈,今日听说凌天雄将应战赤哈王爷,他不能不来。 他怀疑凌天雄的身份,但又无法确定他就是楚天琪。 他身旁站着洪小八。 洪小八已变了个模样,面容消瘦,脸色蜡黄,鼻孔下的两条粉龙不见了,目光却变得有些痴呆。 王小娟之死,给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 洪九公身后跟着常成全、黄铭志、徐康清和新任的吴、蒋两位长老。 洪九公在右前方的板凳上坐下。 洪小八、常成全、徐康清和吴、蒋两长老在洪九公身旁落坐,其余的弟子立在板凳后面,将丐帮打狗权杖高高擎起。 广坪中顿时再次爆发出呼喊声:“丐帮第一!丐帮第一!” 丐帮虽已力量锐减,但仍不愧是中原第一大帮。 洪九公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广坪上的呼喊声刚刚低落,又一阵海啸的呼喊声随之响起:“青城无敌!青城无敌!” 青城派的总坛就在洪城,自然不乏拥护者。 青玄子、云玄子,在二十四名青城弟子的引导下进入广坪。 跟在青城派身后的是崆峒派邱无虚、英贤庄庄主贾古方、天马镖局关天印、关少胜、大行武馆常石沙,及其门派弟子百余人,气势十分雄伟。 邱无虚冷冰着脸,皱着眉,显然对无人为崆峒派叫喊而感到不满。 今日轮到青城派主擂,青玄子、云玄子等人在呼喊声中登上主擂台坐定。 邱无虚、贾古方等人在广坪左前方板凳上坐下,弟子们在身后将各门派的旗帜展开。 飘扬开的旗帜,又增添了生死擂坪几分热闹气氛。 数簇人高声吆喝着涌进广坪。 呼!空中展开一面江水滔滔的八卦堂旗帜。 八卦堂堂主卢水泽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嘘―一”全场爆出一片唏嘘声。 卢水泽的脸象铁一样冷青。他知道人们向他唏嘘的原因,赤哈王爷化名马大洪是借用了八卦堂的名义,人们把他看成了胡贼的走狗。 “妈的!”他低声忿骂着,“该死的陆仲春!” 赤哈王爷用八卦堂名义出擂,本是陆仲春的主意。这个主意,可让八卦堂倒臭了霉! 呼!一面缀有青竹蛇的青竹帮旗帜在空中扬起。 黄青云、钟老雕带着二十多名弟子,跟在掌旗的梁信生身后。 “青竹帮扬威!”场中有人发喊,但声音远不及为青城派和丐帮的呼喊。 “冬!”掌旗的梁信生和八卦堂掌旗的阮大雄,旗帜相互一碰,怒目瞪眼,并肩踏入黑带圈内。 随后,在狂乱的叫喊中,黄山派黄长镜、夏可风,全真派金灵子、碧绿山庄岳中庭、华山派邱长处、百鹤会蒋云风及阎王帮、淮泗帮、五旗门等掌门、头领,领着大群弟子进人比擂圈中。 这是生死擂开擂十余天来,人最多的一天,无论是打擂人,还是看热闹的人。 蓦地,全场象是听到了口令似地一下子肃静了。 响起了鼓乐声。 鼓乐声中,公证人少林了然大师,武当眉须道长、峨嵋静心师太,登上了生死擂旁的右棚台。 广坪左右看台,官场人物和昨夜连夜赶至的知府曹大人,及各界有名而又热心观看生死擂的有份量的人物,都落坐并端起了茶盅。 擂台四角,执锣槌的四名黑衣大汉敲响了开擂锣。 “当!当!当!”锣响震人心弦。 所有人的眼光都盯住了擂台左侧的木门,那是今天播主上台的地方。 木门“冬”地打开,身披八卦堂衣装的赤哈王爷和巴图、福尔三人登上了擂台。 挂号棚主事扯长嗓门高喊:“八卦堂马大洪主擂。” 立即有人伸出长竿将写有“八卦堂马大洪”六个字的红木牌,挑出挂在擂台左木柱上。 锣声中赤哈王爷绕台沿一周,然后在左后方的一张靠椅中坐下。 锣声骤然停止。 全场出现了短时的寂静。 突然,有人捂着鼻子一声尖叫:“胡狗!” 刹时,全场爆出一片嘲弄的怪叫和狂吼。 赤哈王爷面含微笑,神态十分冷傲,对台下的嘲笑,仿佛视而不见。 巴图、福尔衣襟一撩,走到台中央,双手左右一拱:“八卦堂马大洪点战鹅风堡庄主凌天雄!” 生死擂有叫擂的习惯,被叫的一方若三天之内不敢上擂,便被判为认输。 巴图、福尔连叫三声,见无人答应,爆出一阵大笑道:“想不到鹅风堡凌天雄竟会是个缩头龟!有谁愿替鹅风堡出头,只管上台来。” 鹅风堡不愿为天鹫峰和英贤庄之事出头,已得罪了许多武林朋友,庄主凌天雄又没人知他底细,谁愿为鹅风堡出这个头? 全场一片静寂。 没人出头,想出头与胡狗一搏的人也捺住性子,准备过了今天再说。 难道鹅风堡凌天雄真是个缩头龟? 如果凌天雄不是缩头龟,怎么这个时候还不露面? 西隅人群突然一阵波动。 人如潮水向两旁分开。 虽然人被挤得喘不过气来,但没有人敢叫出声。 鹅风堡一面素白大旗在人群头顶上展开,旗上缀着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武林圣令”。 武林圣令?! 这是什么意思? 楚天琪带着李冰心李灵琪、胡空净、李空泽四头领,和二十四名庄丁踏入广坪。 所有人的眼光,盯着楚天琪那张冰冷而苍白的脸。 这就是那位谣传中不会武功的鹅风堡病夫? 楚天琪走入黑带圈右方站定。 李冰心等人和庄丁在他身后排开。 鹅风堡终于露面了! 巴图和福尔见到鹅风堡的旗帜微微一怔,鹅风堡怎么树起这样一面怪旗? 正在思忖之间,广坪上人群又哗地一下分开,鹅风堡庄丁用推车推着一口大棺材冲了进来。 十二名庄丁用力一掀,大棺材从车上弹起空中。 胡宝净、李空泽双双跃起,伸掌在大棺材上一拍,棺材“呼”地飞向比武擂台。 “冬!”棺材落在挂号棚前,扬起一片尘土。 这是一口黑漆棺材,比普通棺材高了两倍,棺盖和棺木两端用白漆写着“胡狗”两个大宇。 当人们看清棺木上所写的字时,立时爆出一片暴风骤雨般的掌声。 凌天雄是专为对付胡狗赤哈王爷而来! 洪九公、钟老雕、岳中庭、蒋云风等人,都用惊疑的眼光瞧着鹅风堡特制的旗帜和棺木。 凌天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赤哈王爷鼻孔微微一缩,向巴图、福尔打了个手势。 巴图和福尔两人,立即运气发喊:“是鹅风堡缩头龟来了么?鹅风堡中可有人敢先上来,与咱们兄弟玩玩?” 挂号棚里主事赶紧报号:“八卦堂赤哈双兄弟马大哈、马小哈叫擂!” 按比擂规矩,擂主可带两名副手上擂助阵,副手在擂主动手之前,也可以叫擂,但副手打擂不以生死定胜负,只要能打倒对方就行。 刷!刷两条人影掠过人头顶,飘落在挂号棚前的棺材两侧。 “鹅风堡头领李冰心、李灵琪。”报名已毕,李冰心和李灵琪手在棺盖上一按。 “拍!”棺盖板高高跃起,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插立在棺木前。 棺盖是里底向外,里底里黄漆写的四个大字耀人眼目:“野狗食槽”。 喂野狗的食槽? 鹅风堡要用这棺木将胡贼去喂野狗? “好!”不知是谁领头喊了一声。 刹时,广坪响起一片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喝彩声中,李冰心和李灵琪手臂在棺木沿上一按,身子腾空而起,飞上了两丈高的擂台。 挂号棚里响起报号声:“鹅风堡头目李冰心、李灵琪上擂!” 话音刚落,擂台已有一人一声惨呼,凌空飞下,“叭”地掉入了棺木中。 擂台上,李灵琪和巴图对面而立,怒目相视。 李冰心独立擂台黑布边沿,脸上是一片严霜似的冷峻。 福尔不见了。 他已被李冰心凌空一掌,打入了“野狗食槽”。 满坪人惊傻了眼。 鹅风堡头领的功夫便如此了得,凌天雄更不知是如何威风? “呀!”巴图狂吼着扑向李灵琪。 他左爪右掌,连抓带扑,象是少林的十三抓手势,又象是蒙古人的摔跤。 福尔的失利,使他惊骇万分,因此出手便是看家本领“神功摔”。 只要李灵琪被他沾上,他便要在一招之内扭断李灵琪的脖子,为福尔报一箭之仇。 李灵琪不叫、不吼、不吭声,斜身一穿,趋向左台沿,似在逃避。 台下,洪九公、钟老雕、梁信生、邱无虚等人暗想:这位李灵琪,原少林寺僧悟性的功夫,可及不上李冰心。 “哪里走?”巴图一声怪喝,横身斜移,左手进爪抓向李灵琪左肩。 他身材高大,形似狗熊,但动作却十分敏捷,毫不迟滞。这一变步和进爪,实属上乘武功身手。 李灵琪已退到黑布圈边,无法再退,脚下不觉一顿,身形骤矮。 巴图五指往下一按,按住了李灵琪肩头,心中大喜,不觉喝道:“你去死吧!” 喝喊声中,他右掌如闪电,劈向李灵琪颈脖。 蓦地一股劲力从李灵琪肩头送出,巴图只觉五指虚虚的,已扣不住李灵琪肩头。 他情知不妙,想要收招,无奈招式已老,无法改变。 “嗨!”李灵琪抓住巴图有腕,全身一抖,手一送,巴图已从李灵琪肩背上摔出。 “沾衣十八跌!”主擂台上观战的青玄子,禁不住惊呼出口。 沾衣十八跌,这是少林寺三十六绝技之一,非正堂武僧不传。 李灵琪凌空一掌拍在巴图背穴上。 “哇!”巴图口中鲜血狂喷,带着血雨飞向棺木。 “噗!”巴图坠入棺木中弹了弹,便寂然不动,显然已经断气。 李灵琪制敌虽然没有李冰心快,但手法干净俐落,三招之内已置敌于死地,也令人惊叹万分。 李冰心和李灵琪从擂台上飞身而下,一连两跃,已到楚天琪身手后站立。 广坪突地发出一阵喝彩和叫好声。 鹅风堡打死了胡贼,不管怎么说,也是一件好事。 邱无虚、青玄子、洪九公、钟老民、黄青云、黄长镜等人,在喝彩声中皱起了眉头。 凌天雄今日涉入江湖,打出“武林圣令”的旗号,仅是为了向赤哈王爷报仇,还是别有企图? 鹅风堡不出江湖,他们感到气愤。 现在,鹅风堡出江湖了,他们又感到不安。 赤哈王爷从靠椅中站起,走向擂台中央。 他表面上镇定自若,仍然气势汹汹,但心中却有些发虚。 他虽料到巴图和福尔两人可能会输,但没想到会输得这多快,这么惨。 李冰心和李灵琪的这一招,看得他心惊肉跳。 他似乎意识到上了范天苍的当了,但此刻已无法回退。 往前,也许还有一条生路,往后,必死无疑。 他踏步到擂台边沿,一双闪着血红闪亮的眼睛扫向全场。 场坪喝彩,呐喊声顿止。 他目光最后停在楚天琪脸上。 楚天琪冷厉的眼光,象电芒一样回射过去。 他看到了楚天琪眼光中的仇恨和愤怒。他明白,今天不是他死便是楚天琪死,决不会有其它的结果。 蓦地,他眼前闪过活吃吕怀玉人心的情景,不觉绽嘴一笑。 即算是让楚天琪打死在擂台上,实也不算冤枉! 他咧开阔嘴:“凌天雄上擂吧。” 楚天琪冷然一哼,身形一旋,一股旋风托地而起,直冲坪空,然后从青石门石楣门下穿过,落入生死擂台中央。 这手罕见的轻功,使坪场千余人看得目瞪口呆。 除了当年飞竹神魔杨玉之外,还有谁有这般功夫? 楚天琪屹立台中,冷冷的目光盯着赤哈王爷。 全场鸦雀无声。 连挂号棚也忘了报凌天雄的名号。 不过,此刻报不报名号已无所谓,谁都知道上擂的是凌天雄。 赤哈王爷沉声道:“在原南王府时,我曾说过要与你一决高下,现在是与你决高下的时候了。” 楚天琪冷声道:“我不是与你决高下,是要你的命。” 赤哈王爷呵呵一笑道:“我要了你儿子的命,你要我的命,这是很公平的事。但是,我要你儿子的命不费力气,你要我的命可就不那么容易。” 楚天琪冷厉地道:“生死由命吧。” 赤哈王爷瞅了正擂壁上悬挂的生死匾一眼,哈哈笑道:“写得好,生死由命吧。” 说话间,赤哈王爷一掌拍向楚天琪左胸。 他突然发动,实际上采取的是偷袭手段,这在生死擂台上是绝对不容许发生的事。 楚天琪有备而来,早已凝招在手,左肘微抬,平掌迎击。 “嘭!”一声沉闷的巨响。 赤哈王爷登登登地退后数步,方才稳住脚跟。 楚天琪气定神静,原地纹丝未动。 尽管如此,公证台上的了然大师、眉须道长、静心师太,同时霍然起身:“马大洪,生死擂比武,怎能在说话间出手偷袭?” 赤哈王爷尚未答话,楚天琪冷声道:“你们坐下,这不干你们的事。” 台上、台下都愣住了。 凌天雄说的究竟是什么话? 洪九公脸上罩上一层阴云。 钟老雕、邱无虚、黄长镜、青玄子、金灵子等派掌门都觉得凌天雄神色、话语不对劲。 了然大师默然望了楚天琪片刻,方才坐下。 眉须道长与静心师太低言数语,也坐了下来。 既然被偷袭一方不计较对方的举动,公证人自也无须多管。 赤哈王爷翘翘嘴:“凌庄主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内力如此精深,我看走眼了。” 楚天琪道:“少罗嗦,动手吧。” 他的话还在嘴里,赤哈王爷双掌已倏然击出。 一股劲风刮过擂台,黑色围布在风中震荡。 青玄子、云玄子等人在主擂台上,也觉劲风拂面。 赤哈王爷功力也非同小可! 若赤哈王爷是平庸之辈,岂敢奉王命独闯中原,来上这生死擂? “嘭!嘭!”两响,赤哈王爷连进连退,反复两次。 赤哈王爷性起,瞪圆双眼:“凌天雄,你敢与我用内力拼死一搏?” 他说话间,双掌已高高扬起。 楚天琪冷然一哼,双掌向上托去。 蓦然间,赤哈王爷双掌一错,交叉拍出。 又是一招要命的偷袭! 楚天琪左掌斜穿,与赤哈王爷右掌拍在一起。 赤哈王爷的右掌,拍在楚天琪的左胸上。 楚天琪右手骈起的二指,点中赤哈王爷的心脏位置。 两人相持着没动。 谁也不分出此招究竟是谁胜谁负。 谁也想不出,内力胜过赤哈王爷的楚天琪,为什么会使出这招两败俱伤的招式。 然而,楚天琪的这一招,却没能逃过一直在留神观察楚天琪一举一动的洪九公的眼睛。 他看清了楚天琪的出指。 这是南天秘宫南天神僧的天罡指。 他立即断定,凌天雄即就是楚天琪。 原来楚天琪没死! 楚天琪打出“武林圣令”的旗帜,前来生死擂,目的何在? 如果…… 他不敢往下想,那是个最可怕的设想。 擂台上的结果,他已知道了。 在赤哈王爷掌力尚未透入楚天琪胸腔的时候,楚天琪天罡指指力早已将赤哈王爷心脏震碎。 此刻,楚天琪只是在台上演戏,以掩饰自己的身份而已。 须臾,胜负已分。 楚天琪推开赤哈王爷,一脚将赤哈王爷踢进了擂台下的黑漆大棺材。 棺材做的这么高,原来是为三人准备的! 全场迸出一阵欢呼。 看热闹的人多是为胜利者欢呼,何况败者还是胡狗。 欢呼声刚起,即又中止。 楚天琪摘下了擂台上的生死匾。 他想干什么? 难道他想将整个武林纠纷,独揽到鹅风堡身上? 五十二、鹅毛令使吴天公 生死擂台上的生死匾,是动不得的。 自从开设生死擂来,还没有人敢动生死匾。 动生死匾的人,将把生死擂各派的纠纷全都揽在身上。 谁会这么做? 谁敢与整个武林为敌? 然而,楚天琪却这么做了。 他摘下生死匾,举手一劈,生死匾裂成碎块。 所有各派掌门的脸色都变了,变得阴沉而冷峻。 他们意识到要出事了。 这将是一场祸及整个武林的大事。 楚天琪在擂台上运功发话:“鹅风堡将以鹅毛令,代行武林圣令,谨请各门派‘五五’端阳到少林寺举行武林大会,到时关于生死擂的纠纷,鹅凤堡自会向各门派有所交待,一月之内鹅毛令将送到各帮派总坛。” 鹅风堡“武林圣令”旗,原来是这个意思! 凌天雄既巳掌握了天鹫峰、英贤庄及各类纠纷的真相,为何不在此化解生死擂,而要两个多月后在少林寺召开什么武林大会? 凌天雄用心究竟何在? 众人心中疑云翻滚。 楚天琪未等各门派掌门发表意见,趋前一步,扬手一掌。 “轰隆!”一声巨响。 生死擂台柱已被击断,顶棚轰然倒坍。 楚天琪跃身下擂,手一挥:“走!” 李冰心等人指挥庄丁抬起大棺木,扬起武林圣令旗,向广坪外走去。 空气滞重而沉闷。 鹅风堡所作所为,是否也太过份? 然而,没有人出声。 全场千余人噤若寒蝉,除了粗重的呼吸,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突然,场外响起一声大吼:“娘的!是谁将擂台打坍了?” 广坪外冲进一个背着棺木的瘦老头。 有人惊呼出声:“铁臂苍龙吴天公!” 天浪岛的怪老头也出山了? 洪九公呼地从板凳上跃了起来。 吴天公伸着瘦嶙嶙的手臂,横着背上棺木,阻住广场道口,高声嚷道:“是谁如此大胆,敢在老夫来到之前,将生死擂砸了?” 楚天琪沉声道:“是我。” “唷!原来是你这小子。”吴天公瞪眼道:“你打擂便打擂,为何将擂台给拆了?” 楚天琪缓声道:“我高兴。” “呸!”吴天公吐口唾沫道:“你小子高兴就拆擂台,坐在这里的这些老头子,岂不成了龟孙子了?” 吴天公一竿打乱了一塘水。 早已憋不住气的邱无虚道:“吴天公,你才是龟孙子呢。” “我是龟孙子,你就是龟孙孙子了。”吴天公嚷道:“待我收拾了这个小子,再来收拾你这个小小子!” 吴天公一声尖啸,背着棺木,弹身跃起,凌空扑向楚天琪。 “看掌!”厉喝声中,两只瘦掌,朝楚天琪头顶匝落。 楚天琪双掌往上一拍,四掌怦然相接。 楚天琪凝身未动,双足却已陷地半尺。 吴天公带着棺木,空中一连几翻,落向邱无虚。 邱无虚心中怒气未出,见状不由分说,双掌重叠,一串幻影掌击向吴天公。 吴天公手臂左右一圈,空中闪出一片黑蝴蝶似的掌影。 “嘭!”吴天公用天魔大法将楚天琪击到他身上的掌力,送给了邱无虚,自已却借力往后退去。 “哗啦啦!”吴天公背上的棺木将卢水泽、阮大雄、关天印、关少胜、黄长镜、夏可风等一大群人绊倒。 邱无虚身子倒飞,双臂的劲力将常石沙、邱长处及十余名弟子扫倒,直飞到洪小八身旁才停住。 洪小八一直垂着头,无言无语,此时突然瞪起泛红的双目,高声叫道:“还我小娟命来!” 他二话没说,夺过打狗杖朝着邱无虚就是一阵猛砸。 崆峒派的弟子一齐涌抢过来保护邱无虚。 常成全未等洪九公下令,已和丐帮弟子大打出手。 刹时,广坪杀声四起,一片混乱。 青玄子、云玄子和了然大师、眉须道长、静心师太,都跃下主擂台和公证台,前来制止混乱厮杀。 看台上的官场、武林人物和广坪上的观众都一齐往坪外涌退。 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楚天琪低声对李冰心道:“咱们走,吴天公自己闹出来的事,他自己会处理。” 李冰心扬扬手,李灵琪、胡空净和李空泽立即带着庄丁,上前疏开道路。 洪九公身不由己地参加了混战。 因为高手众多,不愿在混战中杀人,都想将对方制住,所以混战十分激烈。 两道耀眼的电芒闪过,吕公良和张阳晋抢到了洪九公身旁。 洪九公惊异地道:“你俩怎么来了?” 吕公良一边挥剑将逼近的人赶开,一边道:“说来话长,可曾看见杨红玉?” “杨红玉也来了青石门?”洪九公问。 吕公良眉头一皱。显然,洪九公不曾见到杨红玉。 张阳晋道:“她会不会没来这里?” 吕公良还未答话,洪九公身旁正在挥棍作战的黄铭志道:“在下在左场坪侧看到了杨红玉,她好象眼一个男人走了。” “谢了。”吕公良道过谢,对张阳晋道:“我们赶快追过去。” 吕公良仗剑开道,杀向左场坪。 凭他的剑术,没人能挡住他和张阳晋。 混乱状况经青玄子、了然大师、眉须道长和静心师太几经努力,仍未能平息。 了然大师道:“众位,依老衲之言,要渡化凶神恶煞,必须用狮子吼的佛门禅功。” 青玄子急忙道:“那就请了然大师用狮子吼功吧。” 他身为东道主,无论从道义和责任上来说,他都不希望发生这种混乱。 了然大师道:“老衲功力有限,还望众位相助一臂之力。” 眉须道长和静心师太没待多说,已合掌胸前,暗运起功力。 青玄子和玄云子也同时屏息运气。 “啊――”一阵嗡嗡的似闷雷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第一个感受到的是洪九公。 他忙吸口气,稳住脚步,准备运气应声,将场上酣战的群雄唤醒。 “嘿嘿嘿嘿!嘻嘻嘻嘻!”突然,一种尖笑声在耳中响起,使他无法集中精力运功。 “噗!”迎面一刀砍来,洪九公不得不再次出掌迎击,无法脱出身。 “打呀!打!”吴天公背着棺木连蹦带跳,又喊又笑,满场乱窜。 刚垂下刀剑的黄青云、黄长镜、常石沙、关天印等人,又重新挥剑厮杀。 “哈哈哈哈,痛快!“吴天公拍着双掌大笑,“打归打,不准杀人,这可不是生死擂!” 了然大师、眉须道长、静心师太、青玄子等人脸色由红变白,头额涔出汗水。 他们已竭尽全力,但无能唤住这些“凶神恶煞”。 了然大师擦着汗,喘口气道:“老衲功力低微,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静心师太道:“不是大师功力低微,而是那位是吴天公在作怪。想不到他功力竟会如些精深,咱们五人合力也斗不过他。” 眉须道长:“这个老怪物,当年赌咒发誓隐归天浪岛,永世不出江湖,现在又出山来了,真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刷!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天空落下。 背着棺木的吴天公立在了眉须道长身旁。 他用棺木撞撞眉须道长道:“喂,几十岁的臭小道士,不要在背后说人闲话。” 了然大师道:“阿弥陀佛,吴施主背棺出山,入场捣乱,不知意欲何为?” “放你的狗屁!”吴天公瞪眼道:“了然大师,你又不是不认识我,耍什么佛腔?他们要打,我有什么办法?” 青玄子道:“吴老前辈,此场混乱若不及早收拾,恐怕……” “你怕,我不怕。”吴天公歪起头道:“我生来爱看热闹,这种场面才够劲。” 静心师太道:“不看僧面着佛面,我等功力低微,不能唤醒迷途中人,还请吴前辈渡化他们。” “这才象句人话。”吴天公卷起袖口,“我来叫醒他们吧。” 吴天公双手取下背上棺木,高高举起,迸力一喝:“住手!” 众人仍在怪吼,厮杀,哪里听得见? 青玄子板起了脸。 看吴天公还不能收拾这场面,事情就麻烦了。 眉须道长凝起了眉头。 铁臂苍龙捉弄人的恶习,经三十年隐居,仍未改变。 吴天公几根焦黄须一竖,棺木往空中一抛:“娘的,都给我住手!” 说话间,双掌交叉一拍,“轰!”棺木在空中碎裂,广坪上空响起了一声惊天霹雳。 所有的人都垂下刀剑棍棒,停止了交手,目光全都注视着吴天公,仿佛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吴天公举起干枯枝似的左臂,缓声道:“听着,所有的纠纷都留到‘五五’端阳的武林大会去解决,在‘五五’之前,大家不必再争斗了。” 贾古方和洪九公同时问道:“‘五五’大会能解决所有的纠纷?” 吴天公板着睑道:“你们问我,我问谁?到时候你们自己去问凌天雄吧。” “吴老前辈,”黄长镜躬身上前向吴天公施礼,“在下黄山派掌门……” “哎!黄长镜,你知道老夫是不吃这一套的。”吴天公挥手打断他的话,“老夫此次已经出山,刚才又打了一场混合擂,欠你黄山派的一份人情,已算还清,今后你我两不欠,再不要来烦我老夫。” “是”。黄长镜知道这怪老头的脾气,他除了说“是”之外,还能说什么呢? “诸位,”吴天公举起双手道:“你们各自回堂准备接鹅风堡的鹅毛令吧。” 邱无虚和金灵子同时道:“鹅风堡有什么权利发武林大会圣令?真是有些大过份了。” 吴天公沉声道:“我劝诸位还是接鹅毛令,赴武林大会为好。” 金灵子沉哼一声道:“如果我帮不接鹅毛令又当如何?” 吴天公冷冷一笑:“金灵子掌门,那你就死定了。” 金灵子目光闪烁:“你以为鹅风堡会这么做?” “怎么不会?”吴天公道:“我已经接到了鹅风堡的格杀令。” 众人不觉一怔。 洪九公蹙眉道:“你怎会接到鹅风堡的格杀令?” 吴天公鼓起腮帮:“我说你这个丐帮帮主真是笨!我是鹅风堡下鹅毛令的三大令使之一,当然会接到什么格杀令、赦免令了。” 吴天公是鹅风堡的鹅毛令令使! 这消息使群豪大吃一惊。简直不可相信,这位怪老头会甘心听命于凌天雄? 钟老雕、梁信生、青玄子、眉须道长、静心师太等人心中,都浮出一团疑云。 吴天公继续道:“本令使接到令主格杀令,凡拒绝接受鹅毛令者,一律格杀勿论。希望诸位在接令时,不要让老夫为难。” “阿弥陀佛!”了然大师道:“凌天雄真准备大开杀戒了?” 吴天公阴不阴,阳不阳地一笑道:“这我可不知道,我只是奉命行事。望大师回去告诉大无主寺方丈准备接鹅毛令,同时准备武林大会场地。” 了然大师双掌合十,凛然道:“少林寺恐怕不能接受了这种侮辱,大无方丈也不会如此由人摆布。” 吴天公阴森地道:“少林寺也许不象你想象中的那么强大,大无方丈也不会那么固执。” 了然大师道:“我想一定会。” 吴天公道:“那少林寺就只好另换个主寺方丈了。” 了然大师目光如同炬电:“你以为你能杀得了大无方丈?” 吴天公道:“我没把握杀得了大无方丈,但我可以肯定,派去少林寺的令使,一定有办法让贵寺服从鹅毛令。” 邱无虚道:“难道鹅风堡想称霸武林,登上武林盟主宝座?” 吴天公道:“奇幻童子,你别胡思乱想,到五月五日不就一切都明白了?” 吴天公说罢,舒臂伸了个懒腰,转身就往广坪外走。 洪九公冲着他嚷道:“吴天公,你为何甘心当凌天雄的鹅毛令令使?” 吴天公顿住脚步,扭头道:“我愿意。”话音顿了顿又道:“我看洪小八那小子病得不轻,带他去黄山白鹤庵求求神吧,哈哈哈哈!” 一阵狂笑,随着一阵狂风远去。 铁臂苍龙吴天公不见了踪影。 广坪上愣着一片群豪。 生死擂被凌天雄拆了。 鹅风堡独揽下了武林所有生死纠纷。 一月之内,鹅风堡将下鹅毛令代行武林圣令,发令到各门派帮堂。 五月五日在少林寺召开武林大会。 吴天公是鹅风堡三大令使之一,另两大令使又是谁? 不接鹅毛令者,当真会格杀勿论? 群豪都在紧张地思索、猜测,寻找对策。 唯有洪九公在思索上述问题之外,还在考虑另一个问题。 吴天公让自己带洪小八去黄山白鹤庵,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所有的事都很蹊跷、令人费解。 杨红玉是在楚天琪进入广坪之前,离开青石门的。 她听巴图、福尔叫擂后,以为楚天琪不会来了。 这时,有一个男人悄声对地道:“你若想知道楚天琪的消息,请随我来。” 她犹豫了一下,就跟那男人走了。 那男人一直将她带到城外的小山岗上。 她觉得有些不对,于是顿住脚步,问道:“楚天琪在哪里?” 那男人缓缓转过身来,凝视着杨红玉,脸上露出一抹阴沉的笑。 中计了! 杨红玉顿时醒悟。 但,她并不害怕。 艺高人胆大。凭她的功夫和经验,江湖上有本领杀她的人也不多。 她厉声喝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引我到这里来?” “哈哈哈哈。”一串悦耳动听的笑声,从山岗树林传出。 香风飘处,红光闪耀,一个绝色女人从林中掠出,现身在杨红玉眼中。 “胡玉凤,原来是你!”杨红玉横眉怒目,咬紧了牙齿。 胡玉凤盈盈笑道:“少夫人好。” “呸!”杨红玉轻呸一声,高傲地昂起头。 胡玉凤却毫不在意,仍笑着道:“少夫人不认识这位男人?他就是阴残门的香堂主三才秀士王秋华。” 杨红玉的心格登一跳,事情糟得很! 王秋华冷声道:“杨红玉,在无名谷途中,阴残门杀手未能得手,是你的幸运,没想到你居然会独自到洪城青石门来。” 胡玉凤接口道:“到洪城青石门来,这可就是你的不幸。” 杨红玉眼中闪着冷厉的光芒:“你也是阴残门的人?” 胡玉凤抿唇浅笑:“当然是。” 她故意摆出千娇媚态,斜身依靠在王秋华肩上:“华哥。” 杨红玉心念一动,脱口问道:“那夜在鹅风堡假石山洞里,是你们两人?” “算作聪明。”胡玉凤格格笑道:“不愧是凌云花的女儿。” 杨红玉咬牙道:“你们赶走我的目的,就是想拖凌天雄下水?” “少夫人,”胡玉凤道:“他不是凌天雄,是楚天琪,在百花山替他死的是你的丈夫吕天良。” 杨红玉脸色阴沉:“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胡玉凤翘起嘴:“这就不关你的事了,因为死人终不能管活人的事。” “当!”杨红玉长剑出鞘,双眉高挑,怒目相视。 胡玉凤举手一击。 刷刷刷!林中跃出六名青衣人。 “做了她!”胡玉凤挥手下令。 六道悚人的刀光,交织成网,罩向杨红玉。 叮叮当当!交织成网的刀芒,被一道青莹剔透的剑光,震碎成无数金星,在空中散开。 六名青衣人踉跄倒退。 杨红玉长剑横胸,目光似电。 胡玉凤阴沉下睑,手在腰间一摸,捏住了牛芒金针射管。 “嗨!”王秋华抢先出手了。 右手一抖,一支软剑似毒蛇,缠向杨红玉执剑的右臂。 杨红玉知道金蛇软剑的缠功,不敢以剑拔剑,只得闪身一跃,旋向左边的空档位置。 王秋华早料到杨红玉会有此着,身子象幽灵往左侧一闪,袖内抖出一团白粉。 白粉在空中漫开一片白雾。 杨红玉见到白雾,情知不妙,急身后退,但已来不及了,鼻孔中只觉一股辛辣气味钻入,动作骤然减慢。 王秋华闪身抢到,左手一连拍出数掌,将空中白雾拍散,右手软剑倏然点住杨红玉身上三大要穴。 杨红玉栽倒在地,一双愤怒的眼睛鼓鼓地盯着王秋华。 王秋华剑刃勒在杨红玉颈脖上。 “华哥,杀了她。”胡玉凤在一旁道。 王秋华凝视着杨红玉,手腕没动。 “怎么还不动手?”胡玉凤催促道。 王秋华沉思片刻,缓缓收回金蛇软剑,沉声道:“我改变主意,决定不杀她了。” “为什么,为什么?”胡玉凤连声问。 王秋华板着脸道:“因为她将是我对付楚天琪的一张最好的王牌。” “不行,不行!”胡玉凤尖声嚷道:“她必须死!” “为什么?”王秋华冷冰冰地问。 胡玉凤道:“因为这是门主的命令。” 王秋华铁青着脸:“这不用你操心,在门主面前,我自有交待。” 胡玉凤咬了咬嘴唇,蹩起了秀眉。 王秋华对青衣人道:“将马车赶到后山岗道口等待。” “是。”六名青衣人应声退出岗坡坪。 “华哥,你看那是谁来了?”胡玉凤手朝山岗林一指。 王秋华扭头转向山岗林。 就在王秋华扭头的瞬间,胡玉凤拔出牛芒金针喷管,射出一束牛芒金针。 王秋华在扭头的刹那,已意识到了胡玉凤想做什么,于是身子往后怦然倒下,抱住杨红玉向岗坡下滚去,与此同时,他扯下了杨红玉的包袱抖散抛向空中。 一团亮光在杨红玉刚栽倒的地方爆开,数百支细如牛毛的剧毒金针,向四面北方射出。 “噗噗噗!”许多金针被杨红玉包袱中散出的衣物挡住。 借着坡势,王秋华终于拉着杨红玉逃脱了牛芒金针蜂群似的射杀。 王秋华霍然跃起,一双冷漠的眼睛勾勾地盯着胡玉凤。 胡玉凤垂着手中的牛芒金针的喷管,低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对你的,实际上我也是为你好。你这样做,万一让门主知道了……” “哼!”王秋华冷哼着打断她的话,“你别在我眼前演戏了。你关心的不是我,而是楚天琪。” “华哥,我……” “住口!”王秋华厉声喝道:“我知道你爱他,你怕失去他,所以执意要杀杨红玉,刚才使用牛芒金针也不怕伤害到我!” 胡玉凤脸色变红,双手微微颤抖。 “可你不要忘了,楚天琪是你的仇人,你是为什么才嫁给范天苍那个怪物,又为什么才去鹅风堡的!”王秋华声音低沉而冷峻,充满着仇恨。 胡玉凤的脸色由红转白,呼吸骤然急促。 王秋华凝视着她道:“楚天琪并不爱你,他只是在利用你,他这样做必然有他的目的,你可千万不要上当。” “我……会上他的当?”胡玉凤哑然苦笑道。 她知道楚天琪有许多事瞒着她,但,她不相信楚天琪会骗她。 王秋华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楚天琪爱的是杨红玉,而决不会是你。” 她全身一阵痉挛,默然无声。 王秋华继续道:“我怀疑楚天琪‘五五’大会上一定会有什么阴谋,所以决定留下杨红玉,到时候杨红玉在我们的手中,楚天琪也就不敢轻举妄动。” 她仍然没出声,仿佛在思考王秋华所说的话,实际上他刚才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进耳。 她在想自己的心事。 王秋华弯腰挟起杨红玉:“我该走了。你也该回城里了,免得楚天琪生疑。” 王秋华挟着杨红玉刚行两步,又道:“我将去牛记铁铺,有事再与你联系,记住,杨红玉的事先不要让范天苍知道。” 王秋华纵身一连几跃,已跃下岗坡,不见了人影。 胡玉凤伫立在岗坡上。 良久,良久,她仰面发出一阵狂呼:“不!不对!他是爱我的!爱我,爱我,爱我!” 五十三、杨红玉失踪 吕公良和张阳晋找到小山岗。 张阳晋目光扫过四周:“杨红玉怎么会上这儿来?那男人会是谁?” 吕公良没回话,低着头四处搜索。 忽然,他鼻孔缩了缩,一个纵步,掠上岗坡坪。 坡上,杂草丛中散落着杨红玉小包袱里的衣物。 “是杨红玉的东西!”张阳晋抢了过去,他认识那块包袱布。 “当心!”吕公良一声沉喝。 张阳晋的手顿在离包袱布二寸高的空中,扭头惊愕地望着吕公良。 吕公良走过去,小心地拎起包袱布角抖开布巾。 斜照的阳光下,布巾上细如牛毛的毒针,闪着湛蓝色的幽光。 “牛芒金针!”张阳晋惊呼出口。 “糟糕!杨红玉落到阴残门手中了。”吕公良睑上透出一丝焦虑。 张阳晋望着留有打斗痕迹的草地,担心地道:“不知杨红玉会不会有危险?” 吕公良沉着脸没出声,仍在草地上仔细地搜索。 “你来看。”吕公良弯下腰来,“这是什么?” 张阳晋望着草丛叶枝上洒落的白粉,伸出小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前嗅了嗅,然后道: “这是迷魂粉。” “嗯。”吕公良点点头道:“周围没有血迹,地上洒落的是迷魂粉而不是致命的毒粉,看来杨红玉暂时并未遇害。” 张阳晋抬头看看天空的太阳,眯起眼道:“阴残门抓杨红玉做什么?” 这是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吕公良思沉了半天,也没有回答。 “杨红玉到阴残门后会不会有危险?”张阳晋又问。 吕公良脸上罩上一片阴云。 阴残门,单从“阴、残”两个字上,便可想象其门内的阴险、残忍。 杨红玉落入阴残门手中岂止是危险,必定是凶多吉少。 必须尽快找到杨红玉! 但,上哪儿去找杨红玉呢? 吕公良皱起了眉头。 “谁?”张阳晋一声厉喝,左手已将肩背上的长剑拔出。 他感觉到有高手到了,而且不是一般的高手,所以抢先拔剑。 张阳晋拔剑,紧张的表情,使吕公良也意识到有强敌到了。但,他却凝身未动,仍皱眉仰望着天空。 “哈哈哈哈!”一阵狂笑,吴天公旋身从山岗林中掠出。 “是你?”吕公良和张阳晋颇感惊异。 吴天公本在青石门,追到这荒山岗来干什么? 吴天公眯眼笑道:“一个拔剑动作迅速敏捷,一个镇定自若,沉得住气,真不愧是无形剑客和血宫宫主两位剑术大师,只是可惜青虹神剑张阳光不在,否则天下三位剑术大师就汇合在一起了。” 吕公良道:“吴公不在青石门看热闹,来这里做什么?” 吴天公摇着干枯的手臂:“哎!青石门还有什么热闹好看?戏早就散场了,所以我就特地赶来找你俩。” 张阳晋道:“你找我俩有何指教?” 吴天公呵呵一笑道:“指教不敢,想向二位讨教两招剑式。” 张阳晋沉声道:“原来你是来找我们麻烦的。” 吕公良嘴一努:“咱们走。” 吕公良和张阳晋身形一晃,已掠下岗坡。 “想溜?没这么容易!”吴天公长袖一拂,已飘闪到吕公良和张阳晋面前,伸臂阻去了他俩的去路。 吕公良沉声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找你俩试剑呀。”吴天公说着,双臂分爪抓向吕公良和张阳晋,“出剑!出剑!” 吕公良和张阳晋均是超一流的高手,不愿多惹麻烦缠上这个怪老头,哪里肯出剑? 两人双双后退,一连几跃,又退回坡坪。 “喂!”吴天公瞪眼道:“你俩到底是出剑还是不出剑?” “不。”吕公良毅然道:“吕某的剑从不乱出鞘。” “我也一样。”张阳晋跟着道。 “好。”吴天公道:“你们如果不想得到杨红玉的消息,就别出剑。” 吕公良一怔:“你知道杨红玉的下落?” “当然罗,否则我就不会来找你们了。”吴天公神秘地道。 吕公良和张阳晋换了个眼色。 这怪老头在搞什么名堂? 吴天公手一摆:“你们不肯出剑就算了。老夫走了。” 吴天公转身就走。 “看剑!”吕公良和张阳晋的双剑齐出,交叉刺向吴天公。 他们知道这怪老头的脾气,出剑都是极狠的杀招。 “嗨!”吴天公尖啸声中,旋身冲起,双手五指倏然一弹。 “当!当!”吕公良和张阳晋分别摇身后退,手中长剑几乎脱手。 长剑轰鸣不已,啸震山岗。 “好指法,金刚指力!” 吴天公哈哈大笑道:“好剑法,果然名不虚传!如果再加上个张阳光,老夫定要认栽了。哈哈哈哈,告辞!” “哎……”吕公良和张阳晋同时呼叫出声。 吴天公旋身空中掷下一句话:“要找杨红玉,去天牛镇牛记铁铺。” 当夜四更。 吕公良和张阳晋赶到了天牛镇。 这是个小镇,镇上不到百户人家。 牛记铁铺在镇尾的街口。 月色凄迷,星光惨淡。 写有“牛记铁铺”字样的招牌,斜挂在门檐下,在风中摇晃。 冷清、凄凉,似乎有些过份。 吕公良电射至店门前。 两条交叉贴在大门上的官府封条,跃人他的眼帘。 果然出事了! 他凝目看看封条的日期,正是今天。 显然,他和张阳晋来迟了一步。 张阳晋枪身上前:“怎么回事?” 吕公良摇摇头:“不知道,咱们进去着看、” 两人分左右逾墙而入,进入院内,然后门入里屋。 里屋门上也贴有封条,但已被扯断,门未拴,是虚掩着的。 难道还有人在官府封店之后,来过这里。 里屋一片混乱,地上和板壁上都有刀剑划伤的痕迹,空气中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 毫无疑问,里屋曾经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搏斗。 见不到一个人影。 查不到杨红玉的丝毫痕迹。 两人从里屋跃出。掠进后院的铁器棚。 铁器棚里更为凌乱。 炉灶都被掀翻,铁墩也被推倒,地上有断刀、断剑和块块血渍。 这里才是主战场。 两人在铁器棚里仔细搜索,仍什么也没有发现。 吕公良正准备退出,忽然停步在铁墩旁,弯下腰来。 “发现什么了?”张阳晋凑过来问。 吕公良按着铁墩:“掀起它。” 两人合力将铁墩扶起,然后先左后右使劲一扭。 如果这铁墩是阴阳八卦暗门的扭锁机关,暗门当会自动打开。 “吱――”响起了轻微的铁板移动声。 铁器棚左角地缓缓分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铁器棚里果真有暗室! 吕公良脚尖一挑,半截断刀飞入暗洞中。 “当!”清晰的断刀坠地声,从洞中传来,除此而外别无异响。 “下!”吕公良和张阳晋双双跃入暗洞中。 “吱――”暗洞铁板门自动关上,封死了洞口。 张阳晋从袖中取出火折一晃,光亮立即充满了暗室。 这是个不大的暗室,左壁角还坐着十余坛酒和几坛腌盐菜。 很显然,这暗室是原店的地窖改建而成。 右壁角设有一张小床。 室内一张小桌上抛着许多小药瓶和红、黑药粉。 张阳晋点燃了石壁烛台上的半截蜡烛,抢向小桌。 他捏起点红黑药粉嗅嗅,摇摇头。他无法辨认这是什么。 吕公良立身在小床旁,拎起一件衣服,紧紧蹙起眉头。 他认识这是杨红玉的衣服。 吴天公没说慌话。杨红玉确实在牛记铁铺呆过。 吕公良和张阳晋在暗室里仔细找过,再也没发现什么。 吕公良道:“暗室内没有任何厮杀的痕迹,因此可以肯定那些官兵并没有发现这间暗室。” 张阳晋点头道:“不错。从室内慌乱的情况来看、当官兵杀进铁器棚时,室内的人便仓慌带着杨红玉溜走了。” 吕公良目光扫过四周:“这暗室必然还有一道通向外面的暗门。” “在那儿!”张阳晋说话间,弹身射向左石壁的蜡烛台。 张阳晋将蜡烛台一推,烛台滑开,露出壁上的一个小孔。 吕公良赶过去:“让我来。这是八卦金锁门,千万不要引动其暗器机关。” 张作晋闻言退至一旁,按剑在手,以防万一。 吕公良拔出长剑,用剑尖插入小孔,左旋三,右旋四,中间旋一。 “哗啦啦!”壁内响起了铁链绞动之声。正壁上一道暗门徐徐打开。 吕公良和张阳晋不愧是江湖老手。一道八卦金锁暗门,须臾之间,已然打开。 暗门内是一条暗道。 暗道潮湿,充满着霉气。 顺道前进三十余丈,便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堵石门。 吕公良推石门而出。 眼前一片河滩。 天空是昏黄的月色。 河水在哗哗地流淌。 吕公良和张阳晋立身在河滩岸边的乱草丛中,木然地望着天空。 杨红玉被阴残门的人转移到哪里去了? 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一个秘密的山洞。 一盏昏黄的油灯,映着一张冷漠而阴沉的脸。 王秋华默然地盯着正在小桌旁摆弄着红黑药粉的小老头彭若飞。 彭若飞佝偻着身子,轻轻咳嗽,鼻孔中流着鼻涕,手指在微微发抖。 突然,彭若飞“噗”地跪倒在地,向王秋华磕头道:“请王香主开恩,赐老奴……颗药丸吧。” 王秋华注视着他,缓缓地伸出手从怀中摸出一粒白色的药丸。 “谢王……香主!”彭若飞急忙伸手去抢药丸。 王秋华手往回一缩:“这东西什么时候能够做好?” 彭若飞盯着王秋华手中的药丸:“快……快了……” 王秋华冷声道:“我不爱听‘快了’这种答复,我要的是具体的时间。” 彭若飞嘴角淌流着口水道:“两个月左右的时间,准……成。” 王秋华沉声道:“五月五日之前将它制成,我不但替你解去‘摄魂生死符’,而且……”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扔在桌上:“这一袋黄金也归你。” “没……问题!”彭若飞夺过王秋华手中的药丸,塞入口中,混着唾液吞咽下去。 彭若飞翻着白眼,仰起脖子,半晌,悠悠吐出一口长气。 他脸色变得红润,两目炯炯有神,手指也不打颤了。 他伸手抓过桌上的小布袋解开,从袋中摸出一把金叶、金豆,捧在手心,眯眼格格直笑。 他将金叶金豆收回袋中,捏住袋口,颤声问:“这些金子全……属于我?” “不错。”王秋华道。 “呵哈!”彭若飞发出一声喜悦的呼叫,将小布袋搂在怀中。 “不过现在还没到时候。”王秋华一把将小布袋夺过来,“加紧干吧,当你制出‘天雷霹雳公’时,它就是你的了。” “是。”彭若飞点着头,又开始摆弄起桌上的药粉。 王秋华观看了片刻,转身走向洞左角。 洞左角一张铺着干草的小木床。 床上躺着杨红玉。 没上绑,但她却被点住了穴道。 她是先被王秋华带到天牛镇牛记铁铺,然后又转移到了这里。 她虽然一直显得很镇定,但心中却十分害怕。 她害怕王秋华会用“摄魂生死符”来制服她,那将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 她眼中滚动着泪珠。 她刚才看到彭若飞的形象,不觉想起了为替宋艳红炼药治病,而武功尽失的杨玉。 继而,是在百花山谷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凌云花和吕天良。 还有被赤哈王爷挖心吃了的怀玉儿。 可怜的亲人,死的死,伤的伤了…… 悲愤的心情象海潮般涌来,将她淹没。 与此同时,她又在苦苦思索: 楚天琪为什么要拆生死擂,下鹅毛令强行五月五日在少林寺召开武林大会? 她已在王秋华口中得知了这一消息。 王秋华请来这位要钱不要命的内宫火神高手彭若飞干什么? 他们刚才说的“天雷霹雳公”又是什么东西? 王秋华想用“天雷霹雳公”对付谁,是武林大会群雄,还是楚天琪? 她无法忖透对方的企图。 王秋华走到小木床旁,定定地看着她:“你流泪了?” 她咬住了嘴唇,竭力不让泪水滚出眼眶。 王秋华叹息道:“我其实很同情你,但却没办法帮你。有些事是命中注定,谁也躲避不了,改变不了。” 她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王秋华注视着她道:“你想知道我的身世吗?” 她急忙摇摇头。 她无须知道他是个有什么身世的人,她只要知道他是阴残门的香主就足够了。 尽管她明显地表示了反对,但王秋华还是缓缓地开了口。 “我是被门主范天苍抱回来的孤儿,我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也不知自己该姓什么……”他声音很轻,很低沉,象是在说给杨红玉听,又象是在低低自语。 “范天苍待我象亲生儿子一样,他抚育我,关心我,教我武功,又请人教我诗书琴画,但,他另一面却又在一直教我学坏。”他话音一顿,又是一声低叹。 杨红玉不知不觉之间,已被他的身世所吸引。 原来王秋华和自己一样,也有如此凄惨的身世。 王秋华深吸气道:“他利用我年幼无知,师祖喜欢我,便叫我在师祖饭菜中暗中下毒,然后将师祖打落深渊。他教我施毒和各种卑鄙的制敌取胜的手段,把我培养成――个冷酷无情,残忍凶猛,贪得无厌,介于人兽之间的畸形人。他成功了,我所犯下的罪孽,当今世人恐怕无人可以相比。” 他说到此,浅然一笑,神态变得十分安详。 杨红玉觉得心头一阵狂跳。 他的身世比楚天琪还要悲惨。 王秋华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心情,于是,笑了笑道:“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就是结识了门主夫人胡玉凤,而她对我一见钟情,那是个月色深沉的夜晚……” 他开始喃喃细语,描叙着那夜美妙的令他终身难忘的时光。 他有些语无伦次,话音也不太清楚。 但,她完全能听懂他的话。 她泪水潸潸而下。 不是为他,而是为自己。 她回忆自己,无论是石塔的那暴风雨夜与楚天琪的结合,还是洞房花烛与吕天良的完婚,她都不曾象他这么幸福过。 可怜的终是她自己。 一生中若能有他那样一夜真正的幸福,她将死而无憾。 他继续道:“我俩很快地坠入情网,于是开始设计在范天苍的茶水中下毒……” 杨红玉的心格登一跳,猝然惊醒。 眼前的王秋华并非是人,而是一头狡猾凶狠的狼。 她眯起眼,心中顿时充满了戒意。 王秋华没觉察到她的表情变化,仍在低声细语道:“范天苍变了,渐渐地在变形,变得面目全非,但不知道这是他练功的原因,还是中毒的缘故。没多久,范天苍派胡玉凤去了鹅风堡。” 杨红玉想开口问话,但强忍着没有开口。 她意识到,如果她开口问话,触及到他敏感的问题,他就会闭嘴再也不说话了。 她耐心地在等待。 王秋华目光凝视着洞顶:“见不到胡玉凤,我就象失落了魂似的,整日里六神无主,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练不好功,什么事也办不成。哼,这就是人们常常赞扬的爱情?” 他目光倏然转到她脸上。 她没吭声,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叹口气道:“整整将近两年没见到她,我消瘦憔悴了,变化和花天苍一样大。有一天,范天苍把我叫到他练功的地方,说是派我出山去与胡玉凤联络,共图阴残门大事,问我愿不愿意?我还有什么话好说的,一口气答了四五个愿意,范天苍听后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他脸色变了,手也在发抖。 她猜想到发生了什么事,呼吸微促。 他眼中闪过一道可怕的棱芒,咬牙道:“范天苍在笑声中一拳将我击倒在地,当场就用宰牛的小刀,将我阉了。” 阉了?!她几乎惊呼出口。 他低低地狠声道:“报仇,报仇,我一定要报仇!” 她听得出来他话语中凝聚的无比仇恨。 他突然俯下身,将头伸到她脸前,盯着她道:“你知道胡玉凤,为什么要去鹅风堡吗?” 她屏住气息,等待他的话,唯恐扰乱他的情绪。 这是她迫切需要知道的问题,也是一直萦绕在胸中的谜团。 “胡玉凤去鹅风堡是为了……”他开始说及这一秘密。 蓦地,洞外响起一声尖哨。 王秋华从小床旁弹身而起,抢到小桌旁,伸臂抱起桌上的药瓶对彭若飞道:“范天苍来了,你快进秘洞去!” 彭若飞慌慌张张捏着手中的黑红药粉瓶,奔向小木床。 难道小木床后还有秘洞? 杨红玉扭转头去。 王秋华将药瓶往彭若飞怀中一塞,伸手推动石壁。 石壁滑开一条缝,缝内是一个极小的石洞,仅能容纳一人。 “快进去!”王秋华低声沉喝。 彭若飞捧着药瓶,挤入洞中。 王秋华反手将石壁合上,冷声对杨红玉道:“少夫人,希望你刚才所见到的和我告诉你的事,你不要告诉范天苍,这样对你和我都会有好处。” 杨红玉没有回答,不置可否。 王秋华又道:“如果我没猜错,范天在是为你而来,只要你不说出刚才的事,我就设法通知楚天琪,告之你的下落。” 杨红玉想了想,默然地点点头。 眼下除了此法,已无法让吕公良他们知道自己的消息。 此时,洞外一声高呼:“门主驾到。” “哈哈哈哈!”一阵狂笑,身披五色彩服的范天苍闯入洞中。 灯光在摇曳,洞壁在颤栗。 王秋华双膝跪地道:“弟子王秋华叩见门主,门主神威,天下无敌。” 范天苍双袖一抖:“起来吧,这里没外人,就别给我来这一套了。” “谢门主。”王秋华从地上爬起,躬身上前,“弟子……” 范天苍截住他的话,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没想到你在这里也有个秘洞。” 王秋华垂首道:“这山洞是弟子几日前去洪城时发现的,因恐怕有用得着的时候,所以就叫人收拾了一下,没想到可真派上了用场。弟子还未来得及向门主禀告,望门主恕罪。” 范天苍呵呵一笑道:“何罪之有?若香堂主找个山洞也要治罪的话,以后你还如何替我办事?” “谢门主宽洪大量。”王秋华道:“弟子在洪城青石门遇到杨红玉便把她抓来了,准备送交门主发落。” “交我发落?”范天苍满脸的脓包肉一抖,“我不是吩咐过,斩草除根,杀了就是,还发落什么?” “禀门主。”王秋华躬身道:“依弟子之见,这杨红玉暂且杀不得。” 范天苍吊灯眼一鼓:“为什么?” 王秋华沉声道:“有两个原因。” 范天苍移步到小桌旁坐下,竹椅在他身下吱吱吱地在发响。 他用手指弹着桌面:“说来听听。” 王秋华凑近身道:“第一,楚天琪实际上还爱着杨红玉,如果他知道杨红玉为我们所杀,恐怕会影响门主统一武林的大业。” 范天苍怪声道:“他怎么会知道我杀了杨红玉?” 王秋华平静地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说得有理。”范天苍点头道:“第二个原因?” 王秋华道:“想必门主已经知道天牛镇牛记铁铺的事了?” “当然知道。”范天苍道。 “门主可知是哪路官兵所为?”王秋华又问。 “不知道。”范天苍摇摇头。 “是省府正标营官兵。” “哦!” “杨红玉除了是鹅风堡的少夫人外,还是内政大臣、现皇上宠臣陈思立的女儿,查抄牛记铁铺联络站,就是陈思立派来的大内副统领洪天翼所为。” 范天苍沉思片刻道:“你的意思是,留下杨红玉,借她威胁楚天琪和陈思立?” “门主英明。”王秋华恭声道:“杨红玉在我们手中,楚天琪就不敢中途变卦,陈思立投鼠忌器奈我们不何,五月五日武林大会,门主大业定成。” “嗯,”范天苍手在桌上重重一拍,“你又立了大功一件,待成霸业之后,我一定不亏待你。” “谢门主恩典。”王秋华跪地谢恩。 “哈哈哈哈。”范天苍笑着起身,走到小木床旁。 灯光照亮了那张奇且无比,令人恶心的脸。 杨红玉差一点呕吐出来。 范天苍看到她的表情,咧嘴一笑,俯身一手按着洞壁,一手伸向杨红玉。 杨红玉的心扑腾乱蹦。 让这丑怪物捏一把,一辈子都会恶心! 王秋华的心提到了嗓门里。 若让这怪物发现了洞壁里的秘洞,一切都完了! 范天苍的手顿在杨红玉的脸腮边:“长得不错!可惜老夫现在近不得女色,不过待霸业建成之后,老夫就可以尽情享受了。”说着,他直起身,收回了双手。 杨红玉长吁了口气。 王秋华暗喘了口气。 谢天谢地! “哈哈哈哈!”范天苍突然一阵大笑,“楚天琪抢了我的老婆,我又抢了楚天琪的老婆,这下可算是扯平了。” 王秋华道:“门主,你弄错了。杨红玉是吕天良的老婆,不是楚天琪的老婆。” 范天苍鼓眼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杨红玉做楚天琪的老婆在先,做吕天良的老婆在后。” 王秋华怔住了。 这个丑怪物,似乎所有的事都知道。 他会不会知道秘洞中彭若飞的事呢? 他刚放下的心,一下子又悬了起来。 范天苍扭头一声怪喝:“来人!” 四名阴残门弟子应声而入:“门主有何吩咐?” 范天苍道:“马车到了没有?” “禀门主,”一名阴残门弟子道:“马车已在山口等候多时。” 范天苍挥挥手:“将鹅风堡少夫人杨红玉,带回天奎香堂好好侍候,不得有误!” “是!” 阴残门弟子一齐上前,连同木床抬起,将杨红玉抬出山洞。 范天苍道:“你去鹅风堡,与楚天琪联系下一步行动。” “遵命。”王秋华顿首道:“弟子收拾之后,立即前往鹅风堡。” “很好。”范天苍身形一闪,已掠出洞外。 王秋华久久立在洞中,没去开秘洞的石壁门。 他在想:究竟是谁将范天苍引来了这山洞? 五十四、肆虐武当血溅少林 鹅风堡小阁楼秘室。 楚天琪拍案而起,怒目圆睁。 他万没想到范天苍居然会劫下杨红玉,作为要挟自己的人质。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真想与范天苍生死一搏。 他凝视着壁上的观音画像,良久没有出声。 李冰心一旁小心地道:“主人,王秋华的消息究竟可不可靠?” 楚天琪沉思片刻道:“在这个问题上,他用不着骗我,同时吕公良和张阳晋也在找杨红玉,这事想必是真。” 李冰心道:“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小不忍则乱大谋。”楚天琪咬咬牙,沉声道:“一切按原计划执行,先向武林各派发鹅毛令。” 李冰心担心地道:“那杨红玉……” 楚天琪截口道:“范天苍抓她是为了对付我,因此在‘五五’大会之前,他不会把她怎么样。” “此话虽然不错,”李冰心道:“不过,阴残门内人员复杂,恐怕久而生变,万一……” “我知道。”楚天琪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发完鹅毛令后,自会派人尽快去救她。” 李冰心知道楚天琪心情不好,不敢再多说活,垂手道:“是。” 楚天琪转过身:“吴天公和胡玉凤可已到了?” “禀庄主,他俩已在室外等候多时。”李冰心答道。 楚天琪摆手下令:“叫他们进来。” 李冰心走向石门。 石门打开,吴天公和胡玉凤二人走入秘室。 “哈哈哈哈。”吴天公挥着双手大笑着,眼光往四周扫,“好地方!好秘室!只要加上金阶宝座,这里就是座小宫殿。” 楚天琪闻言,冷冰的脸色更添一层阴霾。 胡玉凤飘身到楚天琪身旁:“王香主怎么说?” 楚天琪耸耸肩道:“一切照原计划执行。” 吴天公在厅中靠椅中坐下,翘起二郎腿,端起茶几上的茶盅呷了一口,手掌在茶几上一拍:“娘的!好茶,真香!” 楚天琪沉声道:“吴天公听令。” 吴天公二郎腿一翘,眯起眼:“是叫我?” 李冰心道:“不是叫你,还是叫谁?还有谁叫吴天公?” 吴天公霍地从椅中跳起:“老夫在!” 楚天琪道:“向青城、崆峒、峨嵋、青竹、八卦堂、阎王帮、淮泗帮、五旗门等帮派立即下发鹅毛令,令五月五日在少林寺参加武林大会,不得有误。” 吴天公煞有介事地卷起双袖,拱手道:“遵命!” 楚天琪扭脸对李冰心道:“李大头领。” 李冰心跨前一步与吴天公并肩而立:“属下在。” 楚天琪道:“向丐帮、华山、黄山、全真、百鹤会、英贤庄、广平庄、逍遥楼、百川堂、太行武馆、天马镖局即下鹅毛令,令各帮派参加‘五五’武林大会,不得有误。” 李冰心顿首道:“是。” 楚天琪眼中闪着棱芒:“凡有抗令者,杀无赦!” “是!”吴天公抢着尖声回答,声音刺耳胀痛。 “发令庄丁已在前庄石坪等候,你俩立即动身吧。”楚天琪挥挥手。 吴天公和李冰心躬身退出密室石门。 胡玉凤扭身来到楚天琪身旁,歪头靠在他肩上:“天琪,你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楚天琪瞧着她:“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吗?” 她身子微微一抖:“你说过五月五日要娶我,这话也是当真?” 楚天琪沉声道:“我楚天琪说话,从来算数。” “好,”她睁大一双明亮的眸子,“你说实话,你到底爱不爱我?”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但,楚天琪却没有犹豫:“你到五月五日就知道了。”他早有准备。 她不肯让步,仍逼问道:“我现在就要你回答。” 楚天琪坦诚的目光瞧着她:“你先告诉我,你究竟爱不爱王秋华?” 她怔住了,哑了声。 她此刻无法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楚天琪缓声道:“我们既已是事实上的夫妇,就必须互相信任,用不着猜疑。” 她眸子瞪得又圆又大,晶莹的泪花在闪烁。 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楚天琪又道:“我将亲自去武当和少林下鹅毛令,我不在鹅风堡的时候,鹅风堡的一切事务均由你来处理。” “由……我处理鹅风堡事务?”她似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楚天琪重复道:“我不在鹅风堡的时候,鹅风堡一切事务均由你来处理,这一决定,刚才我已向全庄宣布过了。” “谢……庄主。”她感到有些惶惶不安。 楚天琪真是信任自己,还是有意在捉弄? “你去前庄吧,”楚天琪道:“宋吉卿等人正在等候你。” 她努力收敛住心思,望着他道:“你什么时候动身?” 楚天琪道:“武林大会要在少林寺举行,少林和武当又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如果他们先接下鹅毛令,其它帮派就会望风转舵,将要少不少麻烦。因此,我决定立即动身。” 她嘴唇扁了扁:“你要小心保重。” 她话语中充斥着的真挚柔情,能使天下任何铁石男人都为之感动。 楚天琪是男人,也不例外。 他温柔地拍拍她肩膀:“我知道,你去吧。” 胡玉凤从观音画像后的暗门走出。 室内只剩下了楚天琪一人。 他默立在观音画像前,双掌合十,虔诚地祷告着。 良久。 他从腰间皮囊取出一张人皮面具,小心地罩到睑上。 神台上的暗洞门旋开了。 他弹身跃起,没入了黑黝黝的洞中。 “当!当!当……”武当山凌霄宫钟声震天价地响。 这是紧急召集武当弟子的钟声。 这是武当派发出告急、危险信号的钟声。 三十年来,武当派不曾响过这种钟声。 但,今天这钟声响了。 有强敌硬闯上了武当山顶凌霄宫。 凌霄宫在钟声中颤栗。 凌霄宫内气氛十分紧张。 武当派的正掌门座上坐着石慧道长,身旁依次坐着眉须道长,玄定道长、玄法道长、石真道长、石磊道长、眉燃道长。 武当派的七道长全都在此。 除此而外,武当派的老江湖探子云玄道长也在座。 殿门内排列着一十三名身着日月道服的武当掌门弟子。 这便是名扬四海,堪称天下无敌的武当七星剑阵十三剑手。 殿门外近百余名正当弟子结成方阵,已严阵以待。 另外,钟声正将散居在武当山各寺庙的数百名武当弟子,召集涌向凌霄宫。 武当派虽不及少林派气盛,不比丐帮霸道,但却也是傲气十足的硬朗门派。 昨夜闻得鹅毛令令使今日将上凌霄宫下令,正当七道长当夜商议,决定拒绝接受鹅毛令。 堂堂的武当派屈服于鹅风堡的鹅毛令,日后还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何况,鹅毛令命五月五日在少林寺召集什么武林大会,必有阴谋,武当派又岂能助纣为虐! 江湖风云突变,鹅风堡几经起伏,实是令人嗟叹! 武当派当作风浪中的千古磐石,中流砥柱! “哐当当!”一阵剑击之声。 “扑通!”有人跌进凌霄殿内。 接着,一声高喝声传入殿中。 “鹅毛令到,武当派掌门石慧道长接令!”声音震撼内殿,众人只觉耳膜发痛。 好内功! 石慧道长霍然起身,手中尘佛一甩:“出殿。” 武当七道长、云玄道长带着十三掌门弟子步出殿门。 殿坪上,百余名武当弟子已被逼到了殿台阶上。 坪中站立着九名身着鹅风堡号服的人。 为首一人手执长剑,一张黑脸,一双精光毕露的眼睛。 “来者何人?为何擅闯我武当凌霄宫?”石慧道长沉声发问。 黑脸人道:“石掌门何必明知故问。在下鹅风堡鹅毛令令使黑脸使者,请石掌门接鹅毛令。” 黑脸人说着,便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封插有鹅毛的令帖。 “慢!”石慧道长厉声道:“我武当派为何要接你鹅风堡鹅毛令?” 黑脸人沉声道:“庄主有令,鹅毛令代行武林圣令,天下各帮派都得接令。” “哼,”石慧道长道:“简直是笑话!” 黑脸人冷冰着脸:“抗令者,杀无赦。” 石慧道长尘拂一抖:“七星剑阵!” 嗖嗖嗖!剑光闪动,十三名掌门弟子已列成阵。 黑脸人道:“石慧道长,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鹅毛令横竖是要接的,又何必血染殿坪,玷污了武当圣地!” “放肆!”石磊道长喝道:“你有何能耐,居然敢如此藐视我武当派?” 黑脸人道:“待我破了七星剑阵,你就知道我有多大能耐了。” “少罗嗦!众弟子与我将他赶下武当山!”石磊道长挥袖发出动手命令。 七道长中以石磊道长武功最高,性子最直最躁。 剑光游动,剑气在殿坪卷起狂风。 七星剑阵罩向黑脸人。 黑脸人左手一摆,八名鹅风堡庄丁倏然后退。 黑脸人右手一伸,长剑挑出,迎向七星剑阵。 剑光爆起爆落,金星、火花耀人眼目。 一道来自苍穹的长虹闪过。 殿坪上的搏杀随着长虹的消逝而结束。 结果是惊奇的,出人意料的惊奇。 石慧道长等武当派人全都傻了眼。 黑脸人在不到三招之内,不仅破了七星剑阵,将十三名掌门弟子点倒在地,而且还偷袭了石磊道长,将石磊道长横勒在剑下。 七星剑阵如此不经打? 黑脸人究竟是神还是鬼? 云玄道长眨了眨眼开口道:“鹅风堡凌庄主,果然好武功。” 楚天琪见云玄道认识破了自己,也不去撕下黑皮面具,却一手用剑勒着石磊道长,一手将鹅毛令请帖掷出:“石掌门接令。” 请帖如同飞刀厉啸而至,石慧道长身形微侧,右手尘拂在请帖上一击,左手五指一挥,将请帖扣在手中。 一股劲力从手指上透人,通过手臂,直透全身。石慧道长险些站立不稳,忙使了千斤坠,运尽功力,才稳住身形。 好霸道的劲力!石慧道长心中暗自吃惊。 没想到凌天雄的武功居然如此高强,难怪他敢在洪城青石门拆生死擂,又上武当山上下鹅毛令帖。 该怎么办? 石慧道长闪念之间,举手准备去扯请帖上的鹅毛。 这是决心抗令的举动。 “石掌门,”楚天琪冷声道:“你若敢毁鹅毛令,我就杀了石磊道长。” 石慧道长手一顿,凝在空中。 “不要管我!”石磊道长挣扎着,大声吼叫,“武当派没有贪生怕死之辈!你要杀就……” 话音突然顿住,楚天琪点住了石磊道长的哑穴。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石慧道长的手抓住了请帖上的鹅毛。 “石掌门,”楚天琪冷冰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已点了你十三弟子的死穴,若一个时辰之内,无我亲自替他们解穴,他们也必死无疑” 石慧道长的手再次凝住。 云玄道长趋身到石慧道长身旁,低声说了几句话。 石慧道长喟然长叹,垂下手中尘拂道:“琥当派接鹅毛令。” “很好。”楚天琪嘴一努,九名庄丁一齐上前,将十三名掌门弟子穴道解开。 十三名掌门弟子从地上爬起,然后走到楚天琪身旁站定。 十三名掌门弟子的反常行为,使石慧道长惊疑不已。 云玄道长眯起了眼,两颊皱起深深的皱纹。 楚天琪拉起石磊道长,手一挥:“走!” “站住!”石慧道长厉声道:“你要带他们去哪儿?” 楚天琪道:“庄主恐怕石掌门言而无信,这些人将押回鹅风堡作人质。” “你……”石慧道长气得白了脸。 楚天琪冷声道:“你若要保住他们的命,就按时去少林寺赴会吧。” 此时,道口上涌来了一大群闻钟声赴来的武当弟子,把楚天琪等人团团围住。 楚天琪扣住被制住了穴道的石磊道长,对云玄道长道:“云玄道长,你该知道这些人是挡不住我的,而且我也不会改变主意。” 云玄道长皱皱眉,又贴耳与石慧道长说了几句话。 石慧道长扬起手:“让他们走。” “掌门!”玄定道长、玄法道长、石真道长、眉须道长和眉燃道长,同时道:“千万不可!” 有这许多人质在对方手中,今后就只有任人牵着鼻子走了。 与其受制,不如与其一搏! 石慧道长再次扬起手:“放他们走!”说着,反手走入了凌霄宫殿内。 准备拼死一搏的武当弟子,只得闪身让开一条道。 楚天琪带着石磊道长和十三名掌门弟子,在九名庄丁开道下,离开了凌霄宫。 转出山口。 石真道长从身后追来:“凌庄主。” 楚天琪顿住脚步。 石真道长凑前低声道:“现在武当在是用人之时,为何要将十三位掌门弟子带走。” 楚天琪凝眉道:“你去问掌门弟子吧。” 楚天琪说着,带着石磊道长和九名庄丁继续往前走。 石真道长故意落后一步,对走在后面的掌门弟子道:“为什么要离开武当山?” 一名掌门弟子道:“这是王香主的命令。” “王香主的命令?”石真道长道:“我怎么会不知道?” 十三名掌门弟子凑近身,将石真道长围住:“王香主还有一道命令交付给了我们。” “什么命令?”石真道长问。 “叫你死!”十三名掌门弟子十三把剑,同时劈向石真道长。 事出意外,石真道长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便被十三把剑劈成了碎块。 半个时辰后。 武当派派出三匹快马,将凌天雄下鹅毛令,劫走石磊道长和十三名七星剑阵弟子,及修杀石真道长的消息,送往少林、丐帮和黄山白鹤庵。 石慧道长料定,楚天琪下一个目标必定是少林寺或丐帮。 石慧道长的预料没错。 三天后,楚天琪以鹅毛令令使的身份出现在少林寺。 因为少林寺已接到了武当的快马传书,所以早已有所准备。 寺门大开。 寺坪两侧分立着百余名武僧。 大雄宝殿二十四扇单扉尽开,殿内香烟缭绕飘出。 大无方丈身披红色袈裟,端坐在殿前的蒲团上,身旁盘坐着了然大师、定然大师、印明大师、印月大师和修为大师五大殿主持。 大无方丈身后立着九名红袈裟白发老僧,这是少林寺主管戒律院的执法僧。 大无方丈身旁站着一名小沙弥,小沙弥手中持撑着一根金光闪耀的禅杖。 这是少林寺最高权力象征的方丈权杖。 殿台前站着十八名斜披袈娑,威风凛凛的持杖武僧。 这便是少林十八僧。 少林寺的长辈和精华,都已展示在大雄宝殿的殿坪上。 “鹅毛令令使到!”在九名鹅风堡弟子的高叫声中,楚天琪昂首挺胸,迈步进入殿坪。 楚天琪仍戴着一张黑色人皮面具。 阳光照着他黑色的脸,宛若就是从地狱来的黑脸判官。 楚天琪在殿坪中站定,手一扬:“请少林寺大无方丈接令。” 一道耀眼的电芒在殿坪划过,射向大无大师。 接令的厉喝声,令坪中百余人耳膜似钢针刺痛,禁不住身形摇晃。 大无方丈袖袍一拂,右手五指一弹:“请凌庄主暂且收回成命。” 射到大无方丈身上的电芒,倏然回折,反射向楚天琪。 收回成命的沉喝声,象低沉的雷声从殿坪滚过,使所有的人禁不住一阵心惊肉跳。 楚天琪接住鹅毛令请帖,高高擎起,冷声道:“大无方丈,你准备拒绝接受鹅毛令?” 大无方丈正襟危坐,双掌合十胸前:“少林罗汉杖阵。” “嗨!”台阶前的十八僧应声上前,十八根禅杖结成了万象森严的十八罗汉杖阵。 楚天琪沉哼一声:“大无方丈之意,是要本令使闯十八罗汉杖阵了?” 大无方丈沉静地道:“不错,只要凌庄主能在十招之内,闯过十八罗汉杖阵,少林寺便接鹅毛令,并立即动手准备“五五’武林大会。” 楚天琪默然片刻:“此话当真?” 大无方丈道:“少林寺中岂有戏言?” 楚天琪冷声道:“方丈既定下十招破阵如此苛刻的条件,本令使也就有个条件。” 大无方丈道:“请讲。” 楚天琪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下若十招破阵,当带走十八僧和在场的一位师僧。” “凌天雄!”印月大师怒喝道:“你也太放肆了!” 楚天琪冷眼盯着印月大师道:“若我能十招破少林十八罗汉杖阵,又有谁能阻拦我在此放肆?” 印月等五位大师顿时语塞。 楚天琪此话,实在不假。 大无大师略一思忖,道:“行,老衲答应便是。” 楚天琪将鹅毛令递给身后庄丁,从庄了手中接过一根禅杖。 楚天琪班门弄斧,居然要用禅杖来对少林寺的十八罗汉杖阵! 大无大师双眉凝成了一条线。 “天罗阵!”十八罗汉齐声喝喊,罗汉杖阵顿时发动。 刹时,一片杖山,如万座高山在殿坪移动。 飞沙走石,阳光也变得暗黯。 缓慢而沉窒如狱的浩然劲风,在坪中滚动。 “看杖!”楚天琪喝声如雷,一根禅杖如金龙腾起,搅向罗汉杖阵。 一片金光漫散,刺人眼痛。 “金龙拈须!” “金龙探爪!” “金龙翻身!” 楚天琪一招一喝,声浪如涛。 众寺僧看得眼花纷乱,杖山之中分不清楚天琪与十八僧的身影。 “第十招金龙摆尾!”楚天琪第十招喝声出口。 “扑通通!”十八僧随着喝招声,东倒西歪,栽倒在地。 楚天琪持杖挺立,神色凛然。 了然大师、定然大师、印明大师、印月大师和修为大师几乎从蒲团上弹身而起。 凌天雄十招之内破了十八罗汉杖阵,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实! 然而,这确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大无方丈目光凝视着楚天琪,双眉紧紧攒起。 他已看出了楚天琪战胜十八罗汉杖阵的奥妙。 那是因为十八僧有意承让。 也许武当七星剑阵十三掌门弟子一招见败,也是有意承让。 但,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明白,这太出人意料了…… 他不相信十八僧会背叛少林,但十八僧故意败阵却是事买。 楚天琪从庄丁手中取过鹅毛令请帖,再次抛向大无方丈:“请少林寺大无方丈接令。” 大无方丈伸手接住鹅毛令请帖,缓声道:“少林派承接鹅毛令。” 了然大师等五位大师脸色微变。 数百年来,少林派何曾受过如此屈辱? 大无方丈坦然道:“老衲明日即派弟子到西山坪清场,准备‘五五’武林大会。” 少林一诺千金,言出必行。 楚天琪道:“我可以带十八僧走了?” 五位大师的脸涨得通红。 大无方丈镇定地道:“当然可以。” 楚天琪对十八僧道:“请诸位随我走。” 十八憎从地上爬起,但站着没动,目光望着大无方丈。 楚天琪冷声道:“庄主有令,凡抗鹅毛令者,杀无赦。” 大无方丈从十八僧的眼光中似乎看到了什么,心念猛然一动。 他拂起袖袍道:“你们去吧。” 十八僧这才移动脚步,垂手走到楚天琪身后。 楚天琪注视着大无方丈道:“方丈可曾记得本令使还有一个条件?” 大无方丈目光环过全场:“你还想带走谁?” 楚天琪冷电出的目光,投到大无方丈身后的一名红袈裟老僧身上:“大苦高僧。” 凌天雄要带走大苦高僧! 殿坪上一阵骚动。 大苦高僧的地位在九高僧中排位第三,是位德高望重的高僧。 “凌天雄,你不要欺人太甚!”五位大师同时跃起。 “坐下!”大无方丈沉声喝道。 五位大师无奈,只得捺住性子,复在蒲团上坐下。 大无方丈平静地道:“老衲既已答应你,就决不会后悔,你带他走吧。” 大苦高僧的脸色变了,变得异样的惨白。 楚天琪道:“请大苦高僧随我和十八僧回鹅风堡。” 大苦高僧合掌上前:“方丈……” 大无方丈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你去吧。” 大苦高僧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说话,踏步走入坪中。 他在离楚天琪五步远的地站定,目光凝视着楚天琪,良久,问道:“你为什么要杀石真道长?” 楚天琪冷声道:“我杀谁,这不干你的事,你现在必须跟我走。” “为什么?”大苦高僧合起双掌。 “因为我胜了十八罗汉杖阵。”楚天琪的活,听上去仿佛有些答非所问。 “如果我不肯跟你走呢?”大苦高僧道。 楚天琪嘴里迸出三个冷森的字:“杀无赦。” “赦”字刚出口,大苦高僧双袖袍一抖,扑向楚天琪。 大无方丈和五位大师,都看到了大苦高僧袖袍中的短刀。 大苦高僧身手敏捷,快逾闪电,显然是位武功极高的高手。 大苦高僧是修行僧,法缘和尚,怎么会武功? 少林寺上上下下的人都愣住了。 大苦高僧抢到楚天琪身旁时,脚步突然踉跄了一下。 大无方丈看得很清楚,十八僧中一名贴近楚天琪的武僧,稍稍用禅杖尾拨了大苦高僧的脚后根。 楚天琪双肩一沉,右手斜扬,袖内闪过一道寒芒。 寒芒一闪而没,随即显现的是一片血雨,和一颗飞向空中的人头。 大苦高僧的无头尸体仆倒在楚天琪脚下,人头却飞到了大无方丈的脚前。 血溅少林大雄宝殿圣坪。 凌天雄哪还把少林寺放在眼里? 五位大师虽为高僧,却已按捺不住胸中怒火,齐声大吼,跃入殿坪,将楚天琪围住。 “五佛拜祖!”了然高声长号。 定然大师、印明大师、印月大师和修为大师闻号,同时扬起了双掌。 “住手!”大无方丈端坐蒲团上,沉声喝喊。 “方丈……”五位大师按住掌,忿忿的眼光看着大无方丈。 楚天琪巍然挺立,纹丝未动。 “退下!”大无方丈下令。 了然大师与印明大师和印月大师交换了个眼色,咬咬牙,垂下掌退回大无方丈身旁。 定然大师和修为大师见状,也只得跺跺脚忿忿退回。 少林寺寺规森严,纵是悲愤已极,谁也不敢违抗方丈的命令。 大无方丈挥挥手:“你们走吧。” 楚天琪深沉地看了大无方丈一眼,带着十八僧和庄丁走了。 大雄宝殿上一片沉寂。 大无方丈目光注视着大苦高僧的人头,面色凝重。 他发觉大苦高僧脸上罩有一张人皮面具。 那张大苦高僧的人皮面具下,必又是另一张面孔。 他合掌胸前,发出一声悲壮凄凉的号佛:“阿弥陀佛!” 佛号久久在空中盘旋,回荡…… 五十五、魔道横行 天奎香堂。 范天苍坐在小秘堂里喝着闷酒。 眼睛被酒火烧得红通通的。 满脸的脓包全是紫红色。 他专横,骄傲,自命不凡,似乎自己主宰着一切。 然而,他的心是痛苦的。 妻子胡玉凤爱上了别人。 义子王秋华背叛了自己。 这虽是意料中的事,却仍使他痛苦万分。 人是有感情的,有感情就会有苦有乐,而人生的苦常多于乐。 他也是这样。 此刻,他就浸泡在痛苦之中。 胡玉凤究竟是爱王秋华还是楚天琪,他弄不清楚,但,他肯定她决不爱自己。 这个可恶的臭婊子! 他暗自咬牙,恨恨地骂着,双手捧起酒坛,一阵猛喝。 王秋华从小由他抚育成人,结果却是养虎为患,处处遭他暗算。 王秋华先是勾引他的妻子胡玉凤,然后是向他下毒,现在又瞒着他用药物控制各派内应,劫持杨红玉,暗与楚天琪勾结。 这个该杀的小畜牲! 他双手高举,将酒坛往地下重重地―摔。 “哐当!”酒坛碎裂了,酒花溅到了他的身上。 待事成之后,第一个要杀的就是王秋华。 他伸手抓向另一只酒坛。 在山石洞里,他有意说出将杨红玉押到天奎香堂。 如果猜得不错,鹅风堡的人将会很快地赶到这里。 “妈的!”他恨骂一声,拍开坛盖,喝了一大口酒。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突然,他全身一抖,一种恐惧向他猛然袭来。 他想到了楚天琪。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楚天琪不仅杀了阴残门在武当派和少林派中的内应石真道长和大苦高僧,而且还带走了被摄魂生死符制住的十三剑手与十八僧。 楚天琪这样做,目的何在? 是为了对阴残门劫持杨红玉的报复,还是另有原因? 他深深地皱起眉头。 不管怎样,楚天琪将是他的第一号对手。 如何才能制住楚天琪? 如何才能战胜楚天琪的销魂神功? “啊!”秘堂外传来一声惨呼。 他手中的酒坛搁在小桌上,脸上罩上一层严霜。 果然来了! 他呼地站起身,缓步走向秘门。 天奎香堂内一片混乱。 香堂主廖凯旋,阴沉着睑坐在高背椅上,面色灰白,头额冒汗。 他虽受范天苍之命,已早有准备,但没想到闯堂的人竟会是吕公良和张阳晋,还加上个吴天公。 吕公良和张阳晋就不好对付,再上个怪老头吴天公,就更加麻烦了。 十八名弟子已有十二名弟子倒在地上,无法爬起来,剩下的六名弟子中,还有一名弟子被吴天公的鬼魂手扭断了脖子。 吴天公瞪着细眼,厉声道:“杨红玉在哪里?快放她出来!否则,惹老夫生气,老夫就不客气了。” 吕公良和张阳晋仗剑在吴天公身旁,冷沉着脸没出声。 廖凯旋竭力镇定情绪,强压着心头的恐惧道:“我怎会知道杨红玉在哪里?” 他明白自己不是吴天公、吕云良和张阳晋的对手,所以没有动手。 他知道吴天公怪老头的脾气,所以感到恐惧。 他竭力拖延时间,希望小秘室里的范天苍早一点出来。 吕公良和张阳晋没有出声。 他们没有任证据说明杨红玉在天奎香堂,他俩是在归回黄山的路上遇到下完鹅毛令的吴天公,便被吴天公拖来了。 吴天公说杨红玉在此。天知道,他疯疯癫癫,说的是不是实话? 吴天公却头一摆道:“你不知道杨红玉在哪里,可我知道,他就在你这香堂的秘室里,快将她交出来。” 廖凯旋道:“吴老前辈,凡事都要讲个凭据,你说杨红玉在本香堂,可有凭据?” “有啊。”吴天公搓搓手,“我没凭据会上你香堂来吗?” “糟糕!”廖凯旋暗叫一声,吴天公若真有什么凭据,事情就烦麻了。 “好!”吕公良和张阳晋暗喝一声,吴天公有凭据,就不怕廖凯旋不放人。 廖凯旋外强中干地道:“有何凭据,你拿出来吧。” 吴天公歪起头:“我拿出凭据,你可放人?” 廖凯旋略一犹豫:“当然。” 他已拿定主意,若吴天公确有凭据,证实杨红玉在此,他就将吴天公引入小秘室,让门主去对付。 吴天公拍拍脑勺:“我想杨红玉一定会在这里。” “你想?”廖凯旋瞪大了眼,“你仅仅只是想?” 吴天公沉声道:“我铁臂苍龙的想法就是凭据。” 吕公良和张阳晋顿时泄了气。 这个怪老头,简直是在胡缠瞎闹! 两人丢个眼色,正准备退出。 “哈哈哈哈!”突然,堂内迸出一阵狂笑声。 廖凯旋暗呼口气。门主终于出来了。 吕公良和张阳晋倒抽口冷气。阴残门门主玉面粉郎范天苍在天奎香堂。 张阳光曾被范天苍七成三苍赤魔功所伤,吕公良和张阳晋对这魔头自是有几分惧色。 两人往后一跃,托地退出堂外。 “兔崽子!想跑?”吴天公双袖一拂,身子腾空,一个后翻,从门楣檐下穿过,飘落到吕公良和张阳晋身后。 吕公良冷声道:“吴天公,你别先叫喊,看看咱俩的方向再说话。” 吴天公眨眨眼皮,瞪圆细眼。 吕公良和张阳晋虽已退出香堂门外,但仍是面对香堂,他看到的只是他俩的背影。 方向没变,人未转身,当然不能说是逃跑。 张阳晋道:“范夭苍这恶魔,三苍赤魔功厉害,坪中宽敞方好与他动手。” “算你两小子有种!”吴天公咧嘴呵呵一笑。 “铁臂苍龙别来无恙?”范天苍身着五色彩服,脸戴彩色面巾,领着廖凯旋和一群阴残门弟子从堂内走出。 吴天公足一点,身子从吕公良和张阳晋头顶飞过,落在他俩身前:“玉面粉郎,我没死,你怎么也没死?” 范天苍笑道:“我若死了,怎能报你当年一掌之仇?” “哈哈哈哈”吴天公大笑道:“你若不死,再受我一掌,岂不是仇上加仇,气也要把你气死了。” 范天苍道:“我若能气死,早就死了,还轮得到你来气我。哎,当年之事暂且不提,你为何会甘愿做鹅风堡鹅毛令令使?” 吴天公道:“你是第二十七个问老夫这个问题的人了,老夫回答只有一个,我高兴。” 范天苍翻了翻吊眼道:“既然你高兴,我就管不着了。我问你,阴残门已与鹅风堡联合,你为何还要来本香堂找麻烦?” 吴天公摇头道:“你这小子还是和当年一样不讲理。不是我来找你香堂麻烦。是你香堂麻烦来找我。” “哦,此话怎讲?”范天苍问。 吴天公道:“你小子别装蒜了。你劫持了鹅风堡的杨红玉,庄主命我找回杨红玉,这麻烦不是你找来的么?” “有理,有理。”范天苍拍手道。 吴天公歪起头:“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处处找死。” 范天苍面巾布一抖:“你说老夫劫持了杨红玉,可有证据?” “有啊。”吴天公瞪起眼,“没证据我就不会来了。” 吕公良和张阳晋苦兮兮地一笑。 范天苍正色道:“请教。” 吴天公板起脸:“阴残门王秋华说,杨红玉被你劫持到此,难道还会有假?” 吕公良和张阳晋一怔。 原来吴天公真有凭据,并非是猜想。 范天苍没答话,不知是被这消息怔住,还是在思索对策。 吴天公又道:“你想不认帐?” “哼!”范天苍重重地哼了一声,“不惜,杨红玉确实在此。” 吴天公、吕公良和张阳晋几乎同时道:“快将杨红玉放出来。” 范天苍沉声道:“只要你们能胜过老夫这对肉掌,我就放人。” “你那对肉掌?”吴天公眯眼笑道:“还是收起来留着吧,快放人。” “请。”范天苍“请”字出口,人已越入堂外坪中。 “摘下你的遮丑布吧。”吴天公道:“老夫从不与挂这玩意儿的人正式交手。” “好,你死定了。”范天苍抬手缓缓摘下彩色面巾。 吴天公双手捂着了脸:“我的娘呀!老夫自认是天下最丑的骷髅鬼,没想到你这玉面粉郎比老夫还要丑!” 范天苍冷声说:“丑不要紧,最要紧的是能够活着,再漂亮的人,如果是死人,也没人会羡慕。” “有理,”吴天公松开手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说了一句有理的话。” “这也是你最后一次听到有理的话。”范天苍道。 “妈的!真是愚子不可教也。”吴天公道:“刚赞扬你一句,你就以后不再说有理的话,真他妈的没用。” 范天苍脸色泛红:“废话少说,动手吧。”说话间,摆开了架势。 吴天公对吕公良和张阳晋道:“你俩退下。” “吴前辈……”张阳晋见过范天苍的三苍赤魔功,心中自为吴天公担心。 “退下!”吴天公喝道:“难道你俩的功夫比我强?如果你俩自认功夫比老夫强,你们就上,老夫就走了。” 吕公良向张阳晋丢个眼色,跃身后退。 范天苍举起手掌:“三人一齐来吧。” “放屁!收拾你这小小癞哈蟆,老夫还须与别人联手?”吴天公伸出骷髅手。 范天苍掌心红点放亮,眩人眼目。 吴天公手臂关节爆响,震人耳膜。 “着掌!”热浪、腥风骤然迸发。 “小臭屁!”无数黑蝴蝶在坪中漫开。 “看剑!”两道闪电劈过坪中。 吕公良和张阳晋因有范天苍的话在前,因此不能算是偷袭,也不能算是犯规。 “轰隆!”一声巨响。 天奎香堂在响声中急剧地摇曳,檐边落下许多瓦来。 范天苍缓缓收回发红的双掌,深吐一口气,脸上充满着不可一世的傲气。 吴天公仰躺在坪中,衣袍已经碎裂,面色灰白。 吕公良和张阳晋躺在吴天公两侧一丈远的地方,寂然不动。 天奎堂内外一片寂静。 良久,廖凯旋带领香堂弟子跪伏在地,放声高呼:“门主神威,天下无敌!武林至尊,唯有门主!” 三呼已毕,廖凯旋才站起身来。 范天苍冷冷地看着吴天公、吕公良和张阳晋三人。 半晌。他挥挥手:“过去看看。” 廖凯旋走到吴天公身旁,弯下腰,摸摸鼻息,按按手脉,然后道:“门主神功莫测,这老头居然还一息尚存,留有活口。” 范天苍的脸色变了。 他竭尽全力的一掌,居然没能将吴天公毙命。 看来三苍赤魔功,并非象秘笈上所说的那样厉害。 廖凯旋走到吕公良和张阳晋身旁,仔细看过,两人虽然面色苍白,气若游丝,但均未丧命。 “神功,真是神功!”廖凯旋道:“这两个也有一口气。” 范天苍满脸脓包都在抖动。 吕天良和张阳晋也没有死在三苍赤魔功下! 他心中对三苍赤魔功的信心,顿时直线下落。 如果楚天琪、王秋华和胡玉凤联手来对付他,结果将会如何? 他头额渗出一层细汗。 小秘堂中体会到的那种恐惧,又骤然向他袭来。 楚天琪!楚天琪!楚天琪! 一定要想法,在武林大会上除去楚天琪! 谁能除去楚天琪? 许多人选在他脑中掠过。 他摇摇头,找不到能除去楚天琪的人。 什么武功能胜过销魂神功? 各种秘笈在他眼前闪过。 他轻叹口气,恐怕论真实力,三苍赤魔功也不是销魂神功的对手。 “门主,这三人怎么处置?”廖凯旋躬身请示。 他没动,也没说话,毫无反应。 他根本就没听到廖凯旋的话,他在思索自己的心事。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如果楚天琪真控制了武当和少林,自己在武林大会上就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如果此刻,自己向楚天琪袭击。势必两败俱伤,谁也控制不了武林大会,其结果只会更惨。 蓦地,他脑际灵光一闪,闪过一个极其古怪而荒谬的念头。 销魂霸功! 金蛇郎君除了销魂尊功、销魂神功之外,还有一套未问世的销魂霸功。 销魂霸功是销魂神功的克星。 据说,金蛇郎君恐怕销魂神功落入歹人之手,危害江湖,故此研创了一套销魂霸功,以防后患。 那个飞竹神魔杨玉,是否会知道有这部销魂霸功? 如果有,他是否会在武林大会上再来一次大义灭亲,杀自已的亲身儿子? 太荒谬,太离奇了! 然而,他却对此充满了希望。 他觉得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因此,他相信离奇。 杨玉杀自已的儿子! 他浑身都在颤抖,处在极度的兴奋之中。 “杀!”他禁不住脱口而出,仿佛正用刀在砍楚天琪的头。 “是!”廖凯旋闻声,拔出砍刀,砍向吴天公。 “住手!”范天苍从幻想中惊醒,急声发令。 “门主!”廖凯旋困惑地望着范天苍,举起的刀不知是该继续往下砍,还是收回来。 范天苍走上前去,亲自弯腰捏开吴天公、吕公良和张阳晋三人的嘴,塞入了一粒“碧莲血露丸”。 范天苍站起身缓声道:“在三人身上留下鹅风堡标记,然后送到黄山白鹤庵交与杨玉。” “门主的意思是……”廖凯旋不知原委,小心地问。 范天苍冷声道:“不该问的话,不要多问,照着办就是了。” “遵命。”廖凯旋急忙低点应诺,头上已滚下汗珠。 刹时,堂坪上的人都已退尽。 装着吴天公、吕公良、张阳晋的马车驶向黄山。 坪中剩下了范天苍一人。 范天苍突然伸臂仰面向天高呼:“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公助我!” 天气突然变得阴霾四布。 寒风冽冽,树梢上的水珠儿结成了冰粒、冰柱。 新芽乍露的细小杂树,在冷风中打摆子般的瑟缩。 这是倒春寒。 一夜之间,山里仿佛又回到酷严寒冬。 黄山,横踞皖、渐、赣三省,绵延百里,以天都、芙蓉、朱沙三峰闻名于世。 白鹤庵则隐没在天都山腰的一片松树林里。 这是一座百年古庙。 百年来,白鹤庵始终保持着它原有的面貌不变。 正侧三殿,主客三簇群房,前后两院,三畦菜地。 早钟暮鼓,早、午、晚三课,三七、五七、七七法事,百年如一。 庵中的庵主换了三个,道尼出进数十,但白鹤庵却丝毫未变,连殿门、檐角上的油漆也依然鲜艳。 这有些令人难以信置,但这确是实在的事实。 故此,有人又称白鹤庵为长寿庵、长春庵、长乐庵。 此刻,白鹤庵一如往故,并未因为倒春寒的袭击而有所改变。 庵内依然是檀香袅绕,祥和如昔。 但,侧殿的气氛却有几分紧张。 殿堂内坐满了客人。 这都是一些白鹤庵往日请不到的客人。 云玄道长、天一禅师、杨玉、宋艳红、冷如灰、张阳光、巫若兰等人在座。 店主的座位上坐着妙慧真尼。 所有人的脸色都异常严肃,目光注视着殿堂中央的木榻。 木榻上躺着吴天公、吕公良和张阳晋。 木榻旁坐着段一指、何仙姑和白发苍苍的神医皇甫石英。 吴天公、吕公良和张阳晋已在木榻上整整躺了三天了,要死不落气,要活醒不来。 段一指和何仙姑竭尽全力,却一筹莫展,恰遇段一指的兄长皇甫石英找来,于是,立即来了个三堂会诊。 大家都在等候会诊的消息。 各人在沉寂中想着各自心事。 其中心事最沉重的自然是杨玉。 他牙齿咬住了嘴唇,抓住椅把的手指在微微颤栗。 楚天琪敢以鹅毛令,下令各帮派在少林寺召开‘五五’武林大会,实是胆大包天。 他居然想称霸武林,重做黄粱美梦? 杀石真,砍大苦,心狠手辣,简直比禽兽不如! 拆生死擂,勾结阴残门打伤吴天公、吕公良、张阳晋,真是妄狂自大,目中无人…… 他从牙缝里进出低沉的自语:“我一定要杀了他……杀了他!” 绝望与悲愤,使他精神几乎全部崩溃。 宋艳红坐在杨玉身旁,一双明眸安静地看着他,眸光中充满着安慰、期待和希望。 他触到她的目光,激动的心情逐渐归于平静,心中充斥着的只是一片内疚。 他觉得自己有愧于她,有愧于整个武林。 云玄道长的心思最多,各种跳跃的意念在脑中接连闪过。 十三掌门弟子为什么要让招楚天琪? 石真道长象是死在乱剑之下,楚天琪要杀石真道长绝不会乱刺乱砍,其中有何奥妙? 楚天琪在百花山诈死,理当是不应再露面江湖,他为何要强下鹅毛令,五月五日在少林寺召开武林大会? 他召开武林大会的目的何在? 楚天琪若是想统霸武林与朝廷抗争,为何不当初在京城造反拼死一搏? 他要带走十三掌门弟子和少林寺的十八僧干什么? 云玄道长百思不得其解。 江湖老探子百思不解的问题,其中必有出人意料的缘故。 “吁――”皇甫石英、段一指和何仙姑同时轻吁口气,睁开眼睛。 没有人开口问话,但所有的眼光仍在问:“怎么样?” 何仙姑望着皇甫石英道:“皇甫神医,你说吧。” 皇甫石英道:“何仙姑一剂草药,已测出三人内伤详情,还是你说吧。” 皇甫石英年逾八旬,医术可谓空前绝后,无人可及,但为人却十分谦虚。 何仙姑抿唇道:“皇甫神医休要见笑,在下怎敢班门弄斧?” “哎呀!”段一指瞪起独眼道:“你俩医术不高,却会装模作样卖关子,你推来我推去的,其实谁说不都一样?你俩都不说,我来说吧。” 巫若兰伸手在茶几上轻轻一拍,鼓眼瞪着段一指。 段一指全然不觉,拍拍鸡胸道:“他三人中的是三苍赤魔功毒掌,为三味真火所伤,而且……而且……” 何仙姑接口道:“而且他们还被人喂服了天蛊毒。” “天蛊毒?”张阳光和冷如发同时惊呼出声。 杨玉面色优郁地看了宋艳红一眼。 他听宋艳红说过天蛊毒,此毒入体,如蛆附骨,极难排出体外。 何仙姑道:“因为有天蛊毒附体,要为他三人排除体内三味真火之毒和疗伤,都是绝不可能的事。” 还未等众人开口说话,段一指道:“他三人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躺着等死。” 巫若兰呼地站起:“大哥还未说话,你就尽说这丧气话!” 段一指挺起鸡胸:“不是我说丧气话,这是实话。他三人除了等死之外,确已无法可治了,不信,你们问大哥。” 众人相互看了一眼,默然无声。 看样子,段一指说的并不是假话。 “唉。”何仙姑轻叹一声。 这一声轻叹,象千斤重锤击在众人心坎上。它证实了段一指的诊断处方:等死。 宋艳红似不死心,眸光一闪,道:“皇甫神医,当真没法子了?” 皇甫石英皱起眉头,没有回话。 段一指摇摇头,叹息道:“我说过没办法了。可怜三位英雄,英名一世,糊涂一时,却落得个如此下场。” 宋艳红亮亮的目光仍盯着皇甫石英,在等待他的回答。 皇甫石英没回话,便说明还有希望。 果然,皇甫石英沉思片刻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办法倒有一个……” 未等他把话说完,段一指带头跳起来大嚷大叫道:“什么办法?快讲!” 五十五、魔道横行 天奎香堂。 范天苍坐在小秘堂里喝着闷酒。 眼睛被酒火烧得红通通的。 满脸的脓包全是紫红色。 他专横,骄傲,自命不凡,似乎自己主宰着一切。 然而,他的心是痛苦的。 妻子胡玉凤爱上了别人。 义子王秋华背叛了自己。 这虽是意料中的事,却仍使他痛苦万分。 人是有感情的,有感情就会有苦有乐,而人生的苦常多于乐。 他也是这样。 此刻,他就浸泡在痛苦之中。 胡玉凤究竟是爱王秋华还是楚天琪,他弄不清楚,但,他肯定她决不爱自己。 这个可恶的臭婊子! 他暗自咬牙,恨恨地骂着,双手捧起酒坛,一阵猛喝。 王秋华从小由他抚育成人,结果却是养虎为患,处处遭他暗算。 王秋华先是勾引他的妻子胡玉凤,然后是向他下毒,现在又瞒着他用药物控制各派内应,劫持杨红玉,暗与楚天琪勾结。 这个该杀的小畜牲! 他双手高举,将酒坛往地下重重地―摔。 “哐当!”酒坛碎裂了,酒花溅到了他的身上。 待事成之后,第一个要杀的就是王秋华。 他伸手抓向另一只酒坛。 在山石洞里,他有意说出将杨红玉押到天奎香堂。 如果猜得不错,鹅风堡的人将会很快地赶到这里。 “妈的!”他恨骂一声,拍开坛盖,喝了一大口酒。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突然,他全身一抖,一种恐惧向他猛然袭来。 他想到了楚天琪。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楚天琪不仅杀了阴残门在武当派和少林派中的内应石真道长和大苦高僧,而且还带走了被摄魂生死符制住的十三剑手与十八僧。 楚天琪这样做,目的何在? 是为了对阴残门劫持杨红玉的报复,还是另有原因? 他深深地皱起眉头。 不管怎样,楚天琪将是他的第一号对手。 如何才能制住楚天琪? 如何才能战胜楚天琪的销魂神功? “啊!”秘堂外传来一声惨呼。 他手中的酒坛搁在小桌上,脸上罩上一层严霜。 果然来了! 他呼地站起身,缓步走向秘门。 天奎香堂内一片混乱。 香堂主廖凯旋,阴沉着睑坐在高背椅上,面色灰白,头额冒汗。 他虽受范天苍之命,已早有准备,但没想到闯堂的人竟会是吕公良和张阳晋,还加上个吴天公。 吕公良和张阳晋就不好对付,再上个怪老头吴天公,就更加麻烦了。 十八名弟子已有十二名弟子倒在地上,无法爬起来,剩下的六名弟子中,还有一名弟子被吴天公的鬼魂手扭断了脖子。 吴天公瞪着细眼,厉声道:“杨红玉在哪里?快放她出来!否则,惹老夫生气,老夫就不客气了。” 吕公良和张阳晋仗剑在吴天公身旁,冷沉着脸没出声。 廖凯旋竭力镇定情绪,强压着心头的恐惧道:“我怎会知道杨红玉在哪里?” 他明白自己不是吴天公、吕云良和张阳晋的对手,所以没有动手。 他知道吴天公怪老头的脾气,所以感到恐惧。 他竭力拖延时间,希望小秘室里的范天苍早一点出来。 吕公良和张阳晋没有出声。 他们没有任证据说明杨红玉在天奎香堂,他俩是在归回黄山的路上遇到下完鹅毛令的吴天公,便被吴天公拖来了。 吴天公说杨红玉在此。天知道,他疯疯癫癫,说的是不是实话? 吴天公却头一摆道:“你不知道杨红玉在哪里,可我知道,他就在你这香堂的秘室里,快将她交出来。” 廖凯旋道:“吴老前辈,凡事都要讲个凭据,你说杨红玉在本香堂,可有凭据?” “有啊。”吴天公搓搓手,“我没凭据会上你香堂来吗?” “糟糕!”廖凯旋暗叫一声,吴天公若真有什么凭据,事情就烦麻了。 “好!”吕公良和张阳晋暗喝一声,吴天公有凭据,就不怕廖凯旋不放人。 廖凯旋外强中干地道:“有何凭据,你拿出来吧。” 吴天公歪起头:“我拿出凭据,你可放人?” 廖凯旋略一犹豫:“当然。” 他已拿定主意,若吴天公确有凭据,证实杨红玉在此,他就将吴天公引入小秘室,让门主去对付。 吴天公拍拍脑勺:“我想杨红玉一定会在这里。” “你想?”廖凯旋瞪大了眼,“你仅仅只是想?” 吴天公沉声道:“我铁臂苍龙的想法就是凭据。” 吕公良和张阳晋顿时泄了气。 这个怪老头,简直是在胡缠瞎闹! 两人丢个眼色,正准备退出。 “哈哈哈哈!”突然,堂内迸出一阵狂笑声。 廖凯旋暗呼口气。门主终于出来了。 吕公良和张阳晋倒抽口冷气。阴残门门主玉面粉郎范天苍在天奎香堂。 张阳光曾被范天苍七成三苍赤魔功所伤,吕公良和张阳晋对这魔头自是有几分惧色。 两人往后一跃,托地退出堂外。 “兔崽子!想跑?”吴天公双袖一拂,身子腾空,一个后翻,从门楣檐下穿过,飘落到吕公良和张阳晋身后。 吕公良冷声道:“吴天公,你别先叫喊,看看咱俩的方向再说话。” 吴天公眨眨眼皮,瞪圆细眼。 吕公良和张阳晋虽已退出香堂门外,但仍是面对香堂,他看到的只是他俩的背影。 方向没变,人未转身,当然不能说是逃跑。 张阳晋道:“范夭苍这恶魔,三苍赤魔功厉害,坪中宽敞方好与他动手。” “算你两小子有种!”吴天公咧嘴呵呵一笑。 “铁臂苍龙别来无恙?”范天苍身着五色彩服,脸戴彩色面巾,领着廖凯旋和一群阴残门弟子从堂内走出。 吴天公足一点,身子从吕公良和张阳晋头顶飞过,落在他俩身前:“玉面粉郎,我没死,你怎么也没死?” 范天苍笑道:“我若死了,怎能报你当年一掌之仇?” “哈哈哈哈”吴天公大笑道:“你若不死,再受我一掌,岂不是仇上加仇,气也要把你气死了。” 范天苍道:“我若能气死,早就死了,还轮得到你来气我。哎,当年之事暂且不提,你为何会甘愿做鹅风堡鹅毛令令使?” 吴天公道:“你是第二十七个问老夫这个问题的人了,老夫回答只有一个,我高兴。” 范天苍翻了翻吊眼道:“既然你高兴,我就管不着了。我问你,阴残门已与鹅风堡联合,你为何还要来本香堂找麻烦?” 吴天公摇头道:“你这小子还是和当年一样不讲理。不是我来找你香堂麻烦。是你香堂麻烦来找我。” “哦,此话怎讲?”范天苍问。 吴天公道:“你小子别装蒜了。你劫持了鹅风堡的杨红玉,庄主命我找回杨红玉,这麻烦不是你找来的么?” “有理,有理。”范天苍拍手道。 吴天公歪起头:“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处处找死。” 范天苍面巾布一抖:“你说老夫劫持了杨红玉,可有证据?” “有啊。”吴天公瞪起眼,“没证据我就不会来了。” 吕公良和张阳晋苦兮兮地一笑。 范天苍正色道:“请教。” 吴天公板起脸:“阴残门王秋华说,杨红玉被你劫持到此,难道还会有假?” 吕公良和张阳晋一怔。 原来吴天公真有凭据,并非是猜想。 范天苍没答话,不知是被这消息怔住,还是在思索对策。 吴天公又道:“你想不认帐?” “哼!”范天苍重重地哼了一声,“不惜,杨红玉确实在此。” 吴天公、吕公良和张阳晋几乎同时道:“快将杨红玉放出来。” 范天苍沉声道:“只要你们能胜过老夫这对肉掌,我就放人。” “你那对肉掌?”吴天公眯眼笑道:“还是收起来留着吧,快放人。” “请。”范天苍“请”字出口,人已越入堂外坪中。 “摘下你的遮丑布吧。”吴天公道:“老夫从不与挂这玩意儿的人正式交手。” “好,你死定了。”范天苍抬手缓缓摘下彩色面巾。 吴天公双手捂着了脸:“我的娘呀!老夫自认是天下最丑的骷髅鬼,没想到你这玉面粉郎比老夫还要丑!” 范天苍冷声说:“丑不要紧,最要紧的是能够活着,再漂亮的人,如果是死人,也没人会羡慕。” “有理,”吴天公松开手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说了一句有理的话。” “这也是你最后一次听到有理的话。”范天苍道。 “妈的!真是愚子不可教也。”吴天公道:“刚赞扬你一句,你就以后不再说有理的话,真他妈的没用。” 范天苍脸色泛红:“废话少说,动手吧。”说话间,摆开了架势。 吴天公对吕公良和张阳晋道:“你俩退下。” “吴前辈……”张阳晋见过范天苍的三苍赤魔功,心中自为吴天公担心。 “退下!”吴天公喝道:“难道你俩的功夫比我强?如果你俩自认功夫比老夫强,你们就上,老夫就走了。” 吕公良向张阳晋丢个眼色,跃身后退。 范天苍举起手掌:“三人一齐来吧。” “放屁!收拾你这小小癞哈蟆,老夫还须与别人联手?”吴天公伸出骷髅手。 范天苍掌心红点放亮,眩人眼目。 吴天公手臂关节爆响,震人耳膜。 “着掌!”热浪、腥风骤然迸发。 “小臭屁!”无数黑蝴蝶在坪中漫开。 “看剑!”两道闪电劈过坪中。 吕公良和张阳晋因有范天苍的话在前,因此不能算是偷袭,也不能算是犯规。 “轰隆!”一声巨响。 天奎香堂在响声中急剧地摇曳,檐边落下许多瓦来。 范天苍缓缓收回发红的双掌,深吐一口气,脸上充满着不可一世的傲气。 吴天公仰躺在坪中,衣袍已经碎裂,面色灰白。 吕公良和张阳晋躺在吴天公两侧一丈远的地方,寂然不动。 天奎堂内外一片寂静。 良久,廖凯旋带领香堂弟子跪伏在地,放声高呼:“门主神威,天下无敌!武林至尊,唯有门主!” 三呼已毕,廖凯旋才站起身来。 范天苍冷冷地看着吴天公、吕公良和张阳晋三人。 半晌。他挥挥手:“过去看看。” 廖凯旋走到吴天公身旁,弯下腰,摸摸鼻息,按按手脉,然后道:“门主神功莫测,这老头居然还一息尚存,留有活口。” 范天苍的脸色变了。 他竭尽全力的一掌,居然没能将吴天公毙命。 看来三苍赤魔功,并非象秘笈上所说的那样厉害。 廖凯旋走到吕公良和张阳晋身旁,仔细看过,两人虽然面色苍白,气若游丝,但均未丧命。 “神功,真是神功!”廖凯旋道:“这两个也有一口气。” 范天苍满脸脓包都在抖动。 吕天良和张阳晋也没有死在三苍赤魔功下! 他心中对三苍赤魔功的信心,顿时直线下落。 如果楚天琪、王秋华和胡玉凤联手来对付他,结果将会如何? 他头额渗出一层细汗。 小秘堂中体会到的那种恐惧,又骤然向他袭来。 楚天琪!楚天琪!楚天琪! 一定要想法,在武林大会上除去楚天琪! 谁能除去楚天琪? 许多人选在他脑中掠过。 他摇摇头,找不到能除去楚天琪的人。 什么武功能胜过销魂神功? 各种秘笈在他眼前闪过。 他轻叹口气,恐怕论真实力,三苍赤魔功也不是销魂神功的对手。 “门主,这三人怎么处置?”廖凯旋躬身请示。 他没动,也没说话,毫无反应。 他根本就没听到廖凯旋的话,他在思索自己的心事。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如果楚天琪真控制了武当和少林,自己在武林大会上就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如果此刻,自己向楚天琪袭击。势必两败俱伤,谁也控制不了武林大会,其结果只会更惨。 蓦地,他脑际灵光一闪,闪过一个极其古怪而荒谬的念头。 销魂霸功! 金蛇郎君除了销魂尊功、销魂神功之外,还有一套未问世的销魂霸功。 销魂霸功是销魂神功的克星。 据说,金蛇郎君恐怕销魂神功落入歹人之手,危害江湖,故此研创了一套销魂霸功,以防后患。 那个飞竹神魔杨玉,是否会知道有这部销魂霸功? 如果有,他是否会在武林大会上再来一次大义灭亲,杀自已的亲身儿子? 太荒谬,太离奇了! 然而,他却对此充满了希望。 他觉得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因此,他相信离奇。 杨玉杀自已的儿子! 他浑身都在颤抖,处在极度的兴奋之中。 “杀!”他禁不住脱口而出,仿佛正用刀在砍楚天琪的头。 “是!”廖凯旋闻声,拔出砍刀,砍向吴天公。 “住手!”范天苍从幻想中惊醒,急声发令。 “门主!”廖凯旋困惑地望着范天苍,举起的刀不知是该继续往下砍,还是收回来。 范天苍走上前去,亲自弯腰捏开吴天公、吕公良和张阳晋三人的嘴,塞入了一粒“碧莲血露丸”。 范天苍站起身缓声道:“在三人身上留下鹅风堡标记,然后送到黄山白鹤庵交与杨玉。” “门主的意思是……”廖凯旋不知原委,小心地问。 范天苍冷声道:“不该问的话,不要多问,照着办就是了。” “遵命。”廖凯旋急忙低点应诺,头上已滚下汗珠。 刹时,堂坪上的人都已退尽。 装着吴天公、吕公良、张阳晋的马车驶向黄山。 坪中剩下了范天苍一人。 范天苍突然伸臂仰面向天高呼:“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公助我!” 天气突然变得阴霾四布。 寒风冽冽,树梢上的水珠儿结成了冰粒、冰柱。 新芽乍露的细小杂树,在冷风中打摆子般的瑟缩。 这是倒春寒。 一夜之间,山里仿佛又回到酷严寒冬。 黄山,横踞皖、渐、赣三省,绵延百里,以天都、芙蓉、朱沙三峰闻名于世。 白鹤庵则隐没在天都山腰的一片松树林里。 这是一座百年古庙。 百年来,白鹤庵始终保持着它原有的面貌不变。 正侧三殿,主客三簇群房,前后两院,三畦菜地。 早钟暮鼓,早、午、晚三课,三七、五七、七七法事,百年如一。 庵中的庵主换了三个,道尼出进数十,但白鹤庵却丝毫未变,连殿门、檐角上的油漆也依然鲜艳。 这有些令人难以信置,但这确是实在的事实。 故此,有人又称白鹤庵为长寿庵、长春庵、长乐庵。 此刻,白鹤庵一如往故,并未因为倒春寒的袭击而有所改变。 庵内依然是檀香袅绕,祥和如昔。 但,侧殿的气氛却有几分紧张。 殿堂内坐满了客人。 这都是一些白鹤庵往日请不到的客人。 云玄道长、天一禅师、杨玉、宋艳红、冷如灰、张阳光、巫若兰等人在座。 店主的座位上坐着妙慧真尼。 所有人的脸色都异常严肃,目光注视着殿堂中央的木榻。 木榻上躺着吴天公、吕公良和张阳晋。 木榻旁坐着段一指、何仙姑和白发苍苍的神医皇甫石英。 吴天公、吕公良和张阳晋已在木榻上整整躺了三天了,要死不落气,要活醒不来。 段一指和何仙姑竭尽全力,却一筹莫展,恰遇段一指的兄长皇甫石英找来,于是,立即来了个三堂会诊。 大家都在等候会诊的消息。 各人在沉寂中想着各自心事。 其中心事最沉重的自然是杨玉。 他牙齿咬住了嘴唇,抓住椅把的手指在微微颤栗。 楚天琪敢以鹅毛令,下令各帮派在少林寺召开‘五五’武林大会,实是胆大包天。 他居然想称霸武林,重做黄粱美梦? 杀石真,砍大苦,心狠手辣,简直比禽兽不如! 拆生死擂,勾结阴残门打伤吴天公、吕公良、张阳晋,真是妄狂自大,目中无人…… 他从牙缝里进出低沉的自语:“我一定要杀了他……杀了他!” 绝望与悲愤,使他精神几乎全部崩溃。 宋艳红坐在杨玉身旁,一双明眸安静地看着他,眸光中充满着安慰、期待和希望。 他触到她的目光,激动的心情逐渐归于平静,心中充斥着的只是一片内疚。 他觉得自己有愧于她,有愧于整个武林。 云玄道长的心思最多,各种跳跃的意念在脑中接连闪过。 十三掌门弟子为什么要让招楚天琪? 石真道长象是死在乱剑之下,楚天琪要杀石真道长绝不会乱刺乱砍,其中有何奥妙? 楚天琪在百花山诈死,理当是不应再露面江湖,他为何要强下鹅毛令,五月五日在少林寺召开武林大会? 他召开武林大会的目的何在? 楚天琪若是想统霸武林与朝廷抗争,为何不当初在京城造反拼死一搏? 他要带走十三掌门弟子和少林寺的十八僧干什么? 云玄道长百思不得其解。 江湖老探子百思不解的问题,其中必有出人意料的缘故。 “吁――”皇甫石英、段一指和何仙姑同时轻吁口气,睁开眼睛。 没有人开口问话,但所有的眼光仍在问:“怎么样?” 何仙姑望着皇甫石英道:“皇甫神医,你说吧。” 皇甫石英道:“何仙姑一剂草药,已测出三人内伤详情,还是你说吧。” 皇甫石英年逾八旬,医术可谓空前绝后,无人可及,但为人却十分谦虚。 何仙姑抿唇道:“皇甫神医休要见笑,在下怎敢班门弄斧?” “哎呀!”段一指瞪起独眼道:“你俩医术不高,却会装模作样卖关子,你推来我推去的,其实谁说不都一样?你俩都不说,我来说吧。” 巫若兰伸手在茶几上轻轻一拍,鼓眼瞪着段一指。 段一指全然不觉,拍拍鸡胸道:“他三人中的是三苍赤魔功毒掌,为三味真火所伤,而且……而且……” 何仙姑接口道:“而且他们还被人喂服了天蛊毒。” “天蛊毒?”张阳光和冷如发同时惊呼出声。 杨玉面色优郁地看了宋艳红一眼。 他听宋艳红说过天蛊毒,此毒入体,如蛆附骨,极难排出体外。 何仙姑道:“因为有天蛊毒附体,要为他三人排除体内三味真火之毒和疗伤,都是绝不可能的事。” 还未等众人开口说话,段一指道:“他三人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躺着等死。” 巫若兰呼地站起:“大哥还未说话,你就尽说这丧气话!” 段一指挺起鸡胸:“不是我说丧气话,这是实话。他三人除了等死之外,确已无法可治了,不信,你们问大哥。” 众人相互看了一眼,默然无声。 看样子,段一指说的并不是假话。 “唉。”何仙姑轻叹一声。 这一声轻叹,象千斤重锤击在众人心坎上。它证实了段一指的诊断处方:等死。 宋艳红似不死心,眸光一闪,道:“皇甫神医,当真没法子了?” 皇甫石英皱起眉头,没有回话。 段一指摇摇头,叹息道:“我说过没办法了。可怜三位英雄,英名一世,糊涂一时,却落得个如此下场。” 宋艳红亮亮的目光仍盯着皇甫石英,在等待他的回答。 皇甫石英没回话,便说明还有希望。 果然,皇甫石英沉思片刻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办法倒有一个……” 未等他把话说完,段一指带头跳起来大嚷大叫道:“什么办法?快讲!” 五十六、火灵洞寻秘笈 皇甫石英道:“找一个绝世武功高手,将三人体内的天蛊毒运功逼出来,他三人便有救了。” “逼天蛊毒?”段一指叫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何仙姑道:“天蛊毒入体如蛆附骨,要运功将其逼出,谈何容易?” 云玄道长道:“要运功逼天蛊毒,比练少林三十六绝技还要困难。” “阿弥陀佛。”天一禅师道:“放眼当今武林,恐怕还没有一位能运功逼天蛊毒的高手。” 皇甫石英道:“老朽不懂武功,也不知内功修为要到何等境界方能逼天蛊毒,但却曾听说过武林中曾有一人,运功逼过天蛊毒。” “谁?”冷如灰和段一指急着问。 “金蛇郎君。”皇甫石英道出一个名字。 “金蛇郎君?”这一次是宋艳红惊呼出声。 金蛇郎君是百年前的武林高手,武功深不可测,被称为武林天魔。 销魂尊功和销魂神功这两套旷世武功,都是出自于金蛇郎君之手。 皇甫石英道:“不错,就是他。在蛊毒丛书中,曾有附记记载过,金蛇郎君运功为他妻子逼天蛊毒的事。” “哎呀,”段一指道:“即使这个记载是真的,我们到哪里去找金蛇郎君?他早已化骨扬灰了。” “是呀。”冷如灰道:“金蛇郎君已经作古,他当年能运功逼天蛊毒,也是无济于事了。” 皇甫石英道:“没有人能代替金蛇郎君?” 云玄道长代众人摇头答道:“没有,绝对没有。” 皇甫石英又道:“难道没人练过他的武功?” 他不懂武学,以为只要练过金蛇郎君的武功,就能逼天蛊毒,故而有此一问。 宋艳红眼中光亮一闪。 段一指抢着道:“怎么没人练过?杨大侠就练过他的销魂尊功,楚天琪就练过他的销魂神功。” 皇甫石英拈起胡须道:“那就好。” “好,好个屁!”段一指瞪圆眼,还想骂什么,话还未出口,却哇哇地叫起来,“夫人,手……下留情!” 巫若兰忍耐不住,已抢身过来,揪住了段一指的耳朵。 殿堂中顿时出现了沉默。 段一指的话并没有说错。 杨玉虽练过销魂尊功,但目前已武功尽失,形如废人。 楚天琪虽练过销魂神功,但眼下已是恶魔,以凌天雄假面目危害着武林。 这情况能有什么“好”字可言? 一直没有说话的妙慧真尼道:“贫尼听说,金蛇郎君还有一部武学,叫销魂霸功。” 这一句话,象响雷一样打破了殿堂的沉默。 众人一下子议论开来。 议论的中心,就是销魂霸功这部神秘的武学。 片刻,云玄道长大声打断众人的议论:“诸位不要乱猜测了,据贫道所知,这部销魂霸功,连金蛇郎君自己也没有练过。” 连金蛇郎君自己都没练过的武学,别人还有什么可议论和猜测的? 殿堂再次出现沉默。 看来吴天公、吕公良和张阳晋真的只能等死了。 皇甫石英拎着白胡须,似乎不理解众人的心情,用小孩似的天真口气,问道:“金蛇郎君没练过销魂霸功,难道别人也没练过?” 这是个什么问题? 众人都被问呆了。 云玄道长和宋艳红眼中,同时闪过一道希望之光。 杨玉却低下了头。 云玄道长道:“也许真有人练过销魂霸功。” 众人惊愕地望着云玄道长,仿佛一下子从五里雾中,又掉入了迷宫里。 宋艳红柔静的声音响起:“我想孟志英没练过销魂霸功,但,也许她有销魂霸功这部金蛇郎君的武功秘笈。” “孟志英?”天一禅师道:“就是那个教楚天琪销魂神功的老太婆?” “不是她?还会是谁?”段一指道:“七色丁香花就是她的杰作。” “不错。”冷如灰道:“她能有销魂神功的秘笈,也许会有销魂霸功的秘笈。” “不过,”宋艳红顿了顿道:“孟志英当年遭郡主娘娘毒害,也许早已死了,听说她隐居的山洞,也被火药引发的火山爆炸给毁掉了。” “呸,真霉气!”段一指气呼呼地道:“这不等于没说么?” “那倒不一定。”妙慧真尼道:“也许人死了,秘笈还在。” “对。”张阳光道:“象这种秘笈,一定是藏在十分秘密而安全的地方,也许还不曾给毁掉。” “没毁掉就好。”冷如灰道:“如果能找到秘笈,练成销魂霸功,就能替吕公良三人逼毒了。” “说得轻巧,你以为销魂霸功就那么容易练么?”段一指斗鸡似地伸长了脖子,“说不定三五十年还练不成呢。” 妙慧真尼道:“贫尼听说金蛇郎君这部销魂霸功,只有一个招式,是专用来对付销魂神功的。他担心销魂神功日后危害江湖,故研创销魂霸功一招,招式很简单,三五天便可练成。” “哦。”云玄道长道:“想不到妙慧真尼对金蛇郎君的事,居然知道得如此详细。” 妙慧真尼叹息一声,默然片刻道:“实不相瞒,我便是金蛇郎君的后人金无恨。” 妙慧真尼原来是金蛇郎君的后人! 这一讯息连宋艳红也都怔住了。 段一指拍手道:“妙!妙哉,妙乎其哉也!三五天练成销魂霸功,就不怕那个凌天雄狗小子在武林大会上……哎唷!” 巫若兰在段一指头上狠敲了一丁根。 殿堂里的人,都已知道了凌天琪的真实身份,不愿伤及杨玉。 段一指顿住话,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他自知不对,这丁根认敲了。 天一禅师道:“但不知孟志英隐居的那个火灵洞在哪里?” 众人缄口不话。 因为除了杨玉之外,没人去过人灵洞。 宋艳红的眸光温柔地看着杨玉。 杨玉缓缓站起身来:“我知道火灵洞在那儿,我带众位前去。” 皇甫石英道:“事不迟疑,众位可立即动身,这三位病人,我用十麻汤替他们护体,一月之内,可保没事。” 一月时间,不算多,也不算少。 但要看寻找销魂霸功秘笈的运气如何。 众人当即议定,云玄道长、张阳光、冷如灰、天一禅师和杨玉、宋艳红一共六人,立即前往火灵洞。 皇甫石英、何仙姑、段一指夫妇,则留在白鹤庵等候消息。 段―指因自己未获准与杨玉一起去火灵洞,心中很不高兴,嘴巴翘得老高。 此时,一名小尼进殿堂禀告:“庵主,庵门外丐帮帮主洪九公带着洪小八,求见段施主。” “哈!”段一指挥手蹦了起来,“生意来了,白鹤庵热闹了!” 杨玉一行人踏进了幽花谷。 谷内一片赤褚色的光秃山岩,千仞陡峭宛如刀削。 除了冷冽的山风,就是一团团褐色的沙雾。 冷如灰问道:“这就是幽花谷?” “是的。”杨玉点点头,心中充满了无限伤感。 云玄道长道:“据说百年前,这里还是一个花香鸟语的山谷,后来由于地下火山的移动,山谷里的花草树木都被地火烧死,这里便变成了一座死谷,每到冬天,山顶偶而会开一两株幽冥花,故此,人们叫此谷为幽花谷。” “原来是这样。”张阳光目光环顾四周,点头道。 冷如灰道:“听妙慧真尼说,当年金蛇郎君就隐归在这山花谷中。” 说话之间,众人走到一堵石壁前。 杨玉在石壁前停住脚步。 由于三年前的火山爆发,谷里已是面目全非,与三年前绝然不同。 他记得前面是一条宽敞的谷、道。 但,现在谷、道没有了,只有一堵石壁。 他记得左边就是当年被孟志英封死的火灵洞洞口。 他恍若还能看到左边岩缝深处里的硝烟熏痕,还能依稀嗅到淡淡的火药气味。 云玄道长问道:“火灵洞该往哪儿走?” 杨玉指了指左边的乱石丛道:“就在这儿。” 张阳光和冷如灰同时跃身上前。 乱石丛里哪见有半点洞口的痕迹? 冷如灰道:“火灵洞就在这里,你有没有弄错?” 杨玉目光瞟过四周,肯定地点点头:“没错,就是这儿。” 天一禅师凝视乱石丛片刻道:“当年火山爆发,已将整个山谷都改变了模样,咱们只好依着这个方向,在山谷里四处找一找,碰一碰运气了。” 云玄道长道:“看来也只有这么办了。杨玉和宋艳红在此休息,我们四人分四个方向去找,若找到火灵洞则发信号联络,若找不到,申时以前,大家回到此地汇合。” “好吧。”张阳光应着和冷如灰双双跃上石壁,翻入谷、道中。 云玄道长和天一禅师分别踏上左右两道。 石壁前,只留下了杨玉和宋艳红。 杨玉坐在乱石丛的石块上,默不出声。 宋艳红知道他的心事,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劝解,只得默默地陪他坐着。 良久,杨玉喟然叹道:“我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说罢,一阵猛咳。 宋艳红劝慰道:“别去想他了,自己保重身体要紧。” “罪孽……真是罪……孽。”他一边咳嗽,一边喃喃道。 她轻轻捶着他的背,眼中涌上一朵泪花。 杨玉深吸口气,站起身来:“咱们也在附近找一找。” 走动一下散散心,比坐着干等要轻松得多。 她无声地站起来,扶住了他的手臂。 两人在乱石丛里转了一个圈,根本没发现什么洞口。 杨玉喘着粗气,头额见汗:“我想喝水。” “嗯。”宋艳红回到刚才坐的地方,弯腰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水壶已被打翻在地,壶里的水都流光了。 宋艳红走到杨玉身旁,摇着空水壶道:“对不起,水壶被打翻了,水都……” “嘘!”杨玉用手指压住嘴唇,“你听。” 宋艳红屏住气息,聆耳细听。 四周一片静寂,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杨玉侧起头道:“你听,有流水声。” 宋艳红注目观看,空山秃崖,幽阗无人,哪有什么瀑布流水? 但,她相信他的感觉。 于是,她问道:“在哪儿?” 他手朝右边一指:“就在前面不远。” 她犹豫了一下:“咱们过去瞧瞧。” 她扶着杨玉走向左边的乱石丛中。 他们走得很慢。 行不到五十步,拐弯处一块巨岩挡住了去路。 凭他们现在的状况,都不可能翻越这块巨岩。 “你听。”杨玉将耳朵贴在巨岩上。 宋艳红如法泡制,耳内果然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流水就在巨岩之后。 然而,这块巨岩却使他们只能望岩兴叹。 他俩在巨岩下坐下歇息。见不到流水,听听流水声,也是件惬意的事。 杨玉的手无意中触动了一块碎石,一缕光亮从碎石缝里透出。 他扒开几块碎石,一束阳光射在他苍白的脸上。 巨岩下有一条很宽的裂缝。 在宋艳红帮助下,杨玉清开了阻住裂缝的碎石,从裂缝中钻了过去。 巨岩的另一端,是另一个天地。 一块被山峰怪石束得紧紧的小山坳。 山拗中一片翠绿,翠绿中点缀着几朵耀目的红花。 一道瀑布从山坳腰间注出,顺岩淌下,四周危石叠嵌。 这番情景,使杨玉想起了无果崖,想起了终未能见到孟志英的遗憾。 他显得有几分激动:“咱们过去看看。” “这……”宋艳红觉得有些为难。 “不要紧,我能行。”杨玉说着,迈开了脚步。 宋艳红迟疑了一下,赶紧跟身上前。 山路很窄,有些滑。 杨玉闪晃了几次,险些跌倒,幸亏有宋艳红扶着。 瀑布分出一涧,隔断了山路。 涧上一截树木横涧而过,权充危桥。 杨玉弯下腰来看着树木。 树木虽然风吹雨打已经变色,但从树端面上仍可看出被砍下的时间,不到两年。 杨玉眼中闪过一道光亮:“这山坳里住有人。” 不用杨玉说,宋艳红已意识到了这一点,目光正在四处搜索。 危桥对面,石丛奇异,纵横如削,宛似狰狞的鬼爪。 杨玉立起身:“山坳里隐居的人,一定就在独木桥那边。” 他想跨步过桥。 “不行。”宋艳红一把拖住杨玉,“危险,你会掉下去的!这桥别说你过不去,就是我也过不去。” 她说的是实话,毫无半点夸大之辞。 杨玉望着微微颤抖的脚,轻叹一口气。 看来,过桥的打算只能放弃,待申时云玄道长等人到了之后,再作计较。 忽然,耳中传来阵阵闷雷轰鸣。 杨玉抬头看看天空。 空中阳光刺目,一片晴朗。 宋艳红眯起明眸,满脸困惑。 闷雷声来自脚底下的石岩。 声音低沉诡异,象是有人用力在敲打着皮鼓一样。 难道发生地震了? 杨玉禁不住后退了一步。 蓦地,他脸色变了,变得象纸一样地惨白。 独木桥另一端,出现了一个人。 杨玉虽武功尽失,但胆识仍无人可及,是什么人能使他面容变色! 此人一件白袷蓝衣,白纽扣,头顶缠着黑缎扎巾,顶心上缀一个白绒球,左胸衣襟上一块黄绸布,布上画着一根食指。 这是断魂谷门令主白石玉夫人孟志英传令信使的装束和标志。 此人是当年在火灵洞外代孟志英见杨玉的断魂谷门弟子玉禅。 玉禅还活着? 孟志英也一定活着! 玉禅惊愕地凝视着杨玉,半晌,才道:“阁下可是飞竹神魔杨玉?” “飞竹神魔不敢。”杨玉道:“在下确是杨玉。” 玉禅目光转向宋艳红:“你可是乐天行宫宫主石啸天?” 宋艳红道:“那已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是普通民女宋艳红。” 玉禅眼中精芒迸射:“是你就行,主人已在洞中等候多时。” 杨玉颤声道:“她老人家还没有死?” 玉禅没再说话,身形一闪,已掠过独木桥。 “二位请随我来。”他话音未落,已一手挟起杨玉,一手挟起宋艳红,返身掠回桥的另一端。 玉禅越桥之后,跃入瀑布帘中。 杨玉和宋艳红只觉身上一凉,已立身在一个长满青苔的岩洞前。 玉禅轻轻放下两人,跨步进人洞中。 洞分几层,洞连洞,洞套洞,盘旋直通洞底。 洞中石岩呈赭黄色,与顶壁垂下的钟乳石和地面上滴聚凝结的白色石笋,交相辉映,景色壮观。 玉禅走到洞底,垂首道:“令主夫人,杨玉和宋艳红已经到了。” 洞内没有反应。 杨玉头额汗水滚滚,手微微颤抖。 难道孟志英至今还不肯原谅自己? 宋艳红悄悄握住了杨玉的手。 良久。洞内传出一个低沉而嘶哑的声音:“带他俩进来。” “遵命。”玉禅上前打开了洞底的石门。 一缕昏黄的烛光从洞中透出。 杨玉在宋艳红搀扶下,迈着颤巍巍的脚步进了石门。 一个小石洞。 洞中一张石榻,石榻上坐着白发苍苍、骨瘦如柴的孟志英。 刹时,白石玉、杨凌风、郡主娘娘、丁香公主等人的身影,在杨玉眼前晃动。往事如烟,仿如隔世了。 恩、怨、情、仇、爱、恨、喜、悲各种心绪,纠结交融在一起。 “玉儿。”盂志英一声低低的几乎是耳语般的轻唤,充满着无限的温柔。 “祖母!””杨玉跨前一步,跪伏在地上。 他触感旧情,内疚于衷,泪如泉涌。 他是白石玉的亲孙儿,孟志英是白石玉的名份夫人,他这声祖母的称呼,是名正言顺的称呼。 “玉儿快起来。”孟志英一手托起杨玉,一手向宋艳红招手示意。 宋艳红上前扶起杨玉,向孟志英施过大礼,在石榻旁的长木凳上坐下。 “祖母,”杨玉道:“当年祖父在无果崖实是……” 他想向孟志英说明当年所发生的一切事情的真相,以求得她的谅解。 不料,孟志英却举起手截住他的话道:“当年所有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不用多说。” “可是……”杨玉还想解释郡主娘娘的事。 孟志英截口道:“玉儿,你可是为金蛇郎君的销魂霸功而来?” 杨玉猛然一惊,顿时怔住了。 孟志英隐居秘山之中,对外界的事还能了如指掌? 宋艳红也感惊异,一时不知该怎样回话。 孟志英道:“你们不必奇怪,等拜见过金蛇郎君之后,你们就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了。” 拜见金蛇郎君? 难道金蛇郎君就在这洞中? 杨玉和宋艳红尚在猜疑,孟志英手在石榻上一按,石榻缓缓移开,露出一幅纱帐。 孟志英合掌前胸,深鞠一躬之后,伸手揭开纱帐。 纱帐后的一张石椅中,坐着一具白骨骷髅,骷髅手中持着一根雕着蛇头的拐杖。 白骨骷髅前搁着一本武功秘笈,秘笈前并搁着一对短刀。 短刀刀柄上两颗夜明珠闪烁发亮。 杨玉和宋艳红只觉眼睛胀痛,洞中烛光顿时失色。 孟志英对着白骨骼髅低声道:“金蛇郎君,你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你等待的人终于来到了!” 说着,她扭头对杨玉和宋艳红道:“你俩快快拜见金蛇郎君,接下销魂霸功!” 杨玉暗自咬咬牙,和宋艳红双双跪下:“杨玉、宋艳红拜见金蛇郎君。” 孟志英双手捧起销魂霸功秘笈送给杨玉:“玉儿,你看看金蛇郎君的遗言,然后再考虑接不接这销魂霸功。” 宋艳红闻言,全身一抖,她已猜到金蛇郎君遗言的内容了。 杨玉颤抖着手打开秘笈本。 一行工整的字迹跃入眼帘: 销魂神功借七色丁香花之魔力,打通自身生死玄关,功力已超人之极限,且辅以扇、刀两种兵器,恐无人可敌。为防销魂神功落入歹徒之手,祸及武林,特研创销魂霸功一招,专破销魂神功,此招除对付销魂神功外,自身并无有任何价值,因此接此秘笈者必当为武林正义之士…… 杨玉心潮如浪翻腾。 遗言最后一句,更是触目惊心: 接秘笈者,当灵前发誓,习此功必杀销魂神功者,为武林除害。金蛇郎君留书。 孟志英凝视着杨玉道:“玉儿,你接不接这销魂霸功?” 宋艳红一旁急忙道:“孟老前辈,玉儿已武功尽失,怎能习练此功?” 孟志英横瞅了宋艳红一眼道:“我没问你们是否有武功,只问你们接不接这秘笈?” 你们接不接秘笈,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销魂霸功要两人练习? 宋艳红还待说话,杨玉道:“我接。” 他神色凛然,两个字说得掷地有声。 “好男儿,祖母佩服你!”盂志英双手按住杨玉肩头,目光熠熠发亮。 杨玉严肃地捧起了销魂霸功秘笈。 孟志英侧脸对宋艳红道:“销魂霸功这一武林绝学,虽是一招,却需男女共练,乾坤合一,其内在变化,奥妙无穷,因此你与玉儿一同练习吧。” “我……”宋艳红似觉为难。 如果练成销魂霸功,杨玉必当在武林大会上来自己亲生的儿子。她不敢想象这种场面。 _“艳红,”杨玉目光盯着她,诚恳地道:“你知道我爱你,我需要你的帮忙。” 宋艳红沉思片刻,点点头:“我答应。” 她已拿定主意,一定要竭尽全力地帮忙杨玉。 她的帮助和杨玉所乞求的帮忙,名义上是一样,但实际却有着本质的不同。 孟志英轻叹口气道:“现在,你们可以正式打开秘笈本的正页了。” 杨玉翻过在蛇郎君的遗言页,一首令歌出现在眼前: 金蛇将归泪满襟, 一生罪率几时清? 十指连心心欲碎, 销魂百指定乾坤: 杨玉脸色凝重,心如刀绞,痛楚万分。 这令歌中一定包含着一个与自己类似的悲惨的故事。 宋艳红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孟志英沉吟片刻道:“这是金蛇郎君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我是在金蛇郎君尸骨的腐烂衣襟上看到这一记载的,因衣襟已经破烂,记载的字残缺不全,我也只能捉摸出一个大概。” 杨玉和宋艳红都屏息静听。 孟志英缓声道:“金蛇郎君有个私生子叫金沧浪……” 宋艳红惊呼道:“就是传说中的武林恶魔浪天狂?” “不错。”盂志英道:“据金蛇郎君自己的记载描叙,他当年很疼浪儿,一心想让他成为武林正宗天教的掌门。他研创了销魂尊功和销魂神功两部秘笈,托人送给了浪儿。不料……”话音到此一顿,一脸感叹万分的神情。 杨玉一声轻叹,这故事不说,他也知道结果了。因为他本身就有此相同的遭遇。 孟志英继续道:“记载上缺了很大一段,但大意还是看得清楚,金沧浪辜负了金蛇郎君的期望,他杀了天教掌门和四大法老,改天教为魔教,并向金蛇郎君的妻子下了天蛊毒,四处找人强逼栽培七色丁香花,欲练销魂神功,灭天下所有门派,以魔教统霸武林。” 说到这里,孟志英顿住了话音,故事实际上已到此结束。 宋艳红道:“金蛇郎君因此事受到牵连,被称为武林天魔,遭到武林格杀令追杀,逃避至此,在临终前便留下了这部销魂霸功?” 孟志英点头道:“我想应该是这样。不过,金蛇郎君没想到他刚过世不久,武林各派便联手剿来了魔教,金沧浪被杀,两本秘笈落在了你曾爷爷手中,后来你爷爷得到了销魂尊功秘笈,创建了断魂谷门,而我因与你爷爷赌气,偷走了销魂神功秘笈,隐身到了这里……” “祖母,不用说了。”杨玉眼中噙着泪水。 孟志英道:“玉儿,是我不好。我一心只想报仇,便助琪儿练成了销魂神功。没想到现在他竟然象当年的金沧浪一样,居然想称霸武林。听说他已经杀了少林大苦高僧,武当石真道长,还劫持了少林、武当大批人质,并强令各门派五月五日在少林寺召开武林大会。我想,他一定是想在武林大会上,威逼各派选他为武林盟主。” 杨玉咬咬嘴唇道:“金蛇郎君尚且如此大义,我杨玉岂能眼看逆子危害武林,而袖手旁观?我一定要杀了他,为武林除害!” 宋艳红眸子闪着光亮,没有说话。 孟志英按住杨玉肩头:“你们开始练销魂霸功吧,如果顺利,五天之内便可练成,至于恢复你俩功力的事,且试试看吧!” “祖母,”扬玉道:“云玄道长等人……” 孟志英打断他的话:“你俩放心练功,我已派玉禅出洞去通知云玄道长等人了。” 杨玉和宋艳红留在山坳秘洞里练功。 三天过去。 发生了几桩料想不到的意外事。 练功异常的顺利。由于杨玉和宋艳红的心灵默契,与武功尽失而无阻碍的特殊心境,三天之内,销魂霸功一招“双刀合璧”已大功告成。 秘笈本的附页上发现了金蛇郎君运功逼天蛊毒的指法,和运功疗法的记载。 金蛇郎君当年替妻子运功逼毒,并非靠超乎常人的内功,而是靠巧妙的指法和运气法,只要能掌握此法,就凭段一指的功力也能替吴天公,张阳晋和吕公良运功逼出天蛊毒。 孟志英替杨玉和宋艳红恢复功力的企图,却遭到了彻底的失败。 非但如此,孟志英经三次大功挪移心法后,自身功力也尽失,而且元气已尽,气息奄奄。 杨玉、宋艳红、玉禅三人跪在孟志英的石榻前。 孟志英强打起精神,将两柄嵌着夜明珠的短刃交给杨玉和宋艳红:“这一对短刃原名日月乾坤刀,与姜铁成原用的一对长刀,出于同一名匠欧治子之手,金蛇郎君用这对短刃创百指令之招,故改刀名为:惊梦、折扇刀。” 惊梦、折扇?古怪的刀名。 但与楚天琪的梦云刀和残花扇联系,就一点也不觉得古怪了。 销魂霸功本就是用来破销魂神功的。 孟志英又道:“关于恢复功力的事,我已无能为力,恐怕就是金蛇郎君在世也没办法,你们只有再去……求紫貂灵物了。” “再求紫貂血?”杨玉惊愕地问。 孟志英喘息着道:“去试试吧,这叫做尽人事,而听天命!” 杨玉捧着短刃,点点头。 “玉禅,”孟志英伸出颤巍巍的手,抚着玉禅的头,“跟玉儿走……” “主人,我……”玉禅泪如泉涌。 “听话……我死后就搁在这石……榻下……”孟志英话未吐尽,声音突断,头一歪,已然气绝。 半个时辰后。 杨玉、宋艳红和玉禅走出了山坳窑洞。 天空阴云密布。 空中飘着细雨。 阴云带来惨淡,细雨恰似泪珠。 天地是在为死去的孟志英悲悼,还是为这变幻莫测的世事哭泣? 五十八、痛苦的抉择 鹅风堡的武林圣令旗高高飘扬。 近百年来,鹅风堡从来没象今天这样风光。 鹅毛令号令天下,武林各派将向鹅风堡俯首称臣。 车马均已在前庄坪聚集,人员行装已收拾停当,随时准备开赴少林寺。 大多数的庄丁为之欢欣鼓舞,谁不想当龙老大? 少数庄丁提心吊胆,害怕庄主此举,会给鹅风堡带来灾难。 不管是喜还是忧,赶赴“五五”武林大会,与各派一见高下,已成定局。 除了向前,已无退路。 因此,鹅风堡中充满着浓浓的火药味。 小阁楼秘室。 楚天琪与胡玉凤对坐。 胡玉凤一双明眸,勾勾地盯着楚天琪。 她已经有很久没有看到他了。整整一个月,也许还要长一点。 她知道他很忙,但决不至于忙得没时间与她见面。 她觉得他似乎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楚天琪抓起酒壶斟了两盅酒。 “今天,我叫你来,是要告诉你,我明天将要去少林寺赴‘五五’武林大会。”楚天琪十分平静地说。 胡玉凤秀目一挑:“怎么?你不打算带我去?” 楚天琪道:“在赴会之前,我还有些事要办,你先在庄中呆几天,怎么样?” 胡玉凤抿起小嘴,生气地道:“你这些天在找杨红玉?” 楚天琪想了想道:“是的。” 胡玉凤脸上罩上一层阴云。 楚天琪沉静地道:“你认为我不该找她吗?” “我……”胡玉凤目光一闪,“你说过在武林大会那天要娶我为妻的,你说话算不算数?” “当然算数。”楚天琪道:“我将在武林大会上,正式宣布这一决定。” 她怔了怔,随即绽开笑容,端起酒盅:“我敬你一盅。” 楚天琪端起酒盅,手猛地一抖,酒泼了一桌。 “你怎么啦?”她抓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得怕人。 “没事。”楚天琪挣开手,一口将酒饮下。 “你病了?”她发觉他神色不对。 楚天琪深吸口气,正了正身子:“该你喝了。” 胡玉凤浅浅一笑,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她心中却在想:他今天是怎么啦? “好,现在酒也喝了,该去休息了。”楚天琪道。 该去休息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玉凤思想间,摆摆手:“我不……”话音突然领住,手软绵绵地垂下。 楚天琪在酒中下了药! 楚天琪看着她道:“你中的是‘酥骨散’,份量不重,三日之后即可恢复,恢复后再赶来少林寺,还来得及。” “你究竟想干什么?”她睁大眸子问。 楚天琪道:“我不想干什么,我这样做,仅仅只是为了保险。” “保险?” “我知道你明天和王秋华有个约会,我不想让你和他捣乱我的武林大会。” “天琪,你知道我是真心爱你的。” “也许。不过,天鹫峰、英贤庄的惨案,陈青志的死,怀玉儿的被拐杀,杨红玉的被赶走,被劫持,还有我娘和吕天良的死,这也都是你的杰作。” 胡玉凤的脸色刹时变的苍白,声音也在发抖:“你……都知道了?” 楚天琪平静地道:“我不仅知道这些,而且还知道你的真名叫徐清慧。” 胡玉凤咬了咬牙,闪烁着眸光道:“我是卜生子的女儿,徐芒是我兄长,我爹和兄长都是被杨玉杀的。我的丈夫徐州知府宋知明是被你杀死的,我为了报仇,便嫁给了范天苍……” 楚天琪截住她的话:“这一切,我都知道。” 她神情狂乱,恨声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杀了我?” 楚天琪镇静地看着她:“你为父、为兄、为夫报仇,这没有什么不对。到时候,我自会给你一个交待。” 她惊愕而困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说这话的真正用意。 他拍拍手。 李冰心从暗门进入秘室。 他沉声道:“将凤嫂送到秘房休息,叫人小心侍候,三天后放她出来。” “是。”李冰心走到胡玉凤身旁,捉住了她的手臂:“凤嫂,对不起。” 胡玉凤噘着嘴,没再说话,顺从地依靠着李冰心进入了暗门。 楚天琪掏出手帕,捂住嘴,猛地咳嗽几声。 他松开手,手帕上一块殷红的血痕。 他喘着粗气,脸色异常惨白。 暗门里传来脚步声。 他赶紧将手帕藏入衣袖里。 李冰心走近前:“主人,你不要紧吧?” 他正色道:“没事。咱们立即出发,先去天奎香堂。” 不到半个时辰,鹅风堡大队人马出发了。 耀目的武林圣令旗。 清一色的鹅风堡号衣。 威风凛凛的四大头领,骠悍的庄丁。 一派凛然的武林领袖的神姿! 两天后,鹅风堡大队人马,停在天奎香堂的小山岗坪上。 楚天琪坐在马上,与站在香堂门前的范天苍遥遥相对。 范天苍道:“一切按原计划进行,老夫随后就到。” 楚天琪道:“若杨红玉有半点伤害,武林大会上,我将与你决一生死。 范天苍呵呵笑道:“你放心,我决不会为一个女人,而放弃我的霸业。其实,我这样做也是为杨红玉的安全着想。” 楚天琪冷声道:“你带她到武林大会,把她交给鹅风堡,武林盟主的宝座就是你的了。” 范天苍拱起双手:“一定。” “走。”楚天琪拨转马头走下山岗。 “哼!”范天苍冷哼一声,脸上露出阴鸷的笑。 山岗口,一骑旋风奔至。 骑手勒马立在楚天琪身旁,轻声道:“杨大侠与宋艳红已求到紫貂血,练成销魂霸功,在赶往少林寺。” “好!”楚天琪脸上泛出一团光彩,猛然挥手,“前进!” 秘室暗房。 胡玉凤的手缓缓移向床边的绣花鞋。 手指在鞋帮底里一扣,摸出一粒小药丸,塞入口中。 她吞下药丸,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她被李冰心送人暗房时,已有两个女仆仔细程过她的身,身上所有的什物都被搜走了。 但,这两个女仆却忽略了她这双绣花鞋。 在这双绣花鞋的鞋帮、鞋底和绒球里藏有十多种解药和毒物。 楚天琪已告诉她,她中的是酥骨散,所以她服了一粒解这种毒性的解药。 她一边闭目运气解毒,一边心绪如同潮涌。 楚天琪既已知道自己的真情,为什么不杀自己? 凌云花、吕天良、吕怀玉、陈青志、杨红玉,天鹫峰、英贤庄、万胜镖局,无论哪一个人,哪一桩事,楚天琪都该饶不过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 难道他真爱着自己? 她一阵气促,面色泛红,体内腾起一股热浪。 这股热浪险些将她体内刚聚集起来的真气冲散。 她忙定住心神,深吸口气,全神贯注地解毒。 阴残门的解药,真够灵应。 片刻之后,她已恢复功力。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是送饭的女仆来了。 她闭上眼睛,静躺在床的上没动。 房门打并,女仆将饭篮送到床边的茶几上。 “凤嫂,该用饭了。”女仆伸出手轻摇着胡玉风的肩膀。 胡玉凤蓦地挺身,玉指点中女仆天突、中庭、中柱三大要穴。 “你……”女仆顿时瘫倒在床边。 胡玉凤跳下床,与女仆换过衣服,将女仆抱到床的上用被子盖好,然后悄悄溜出暗房。 暗房的对面,是女仆的房间。 她掏出女仆衣兜中的钥匙,打开房门。 房角的衣柜里,放着从她身上抄出来的什物,牛芒金针喷管、联络王秋华用的两片树叶、各种小药瓶、胭脂粉盒全都在。 她将这些东西通通收人衣袋、腰囊中,捏着钥匙,退出了房外。 这是一条暗道。 这暗道她没来过,不知道到哪里。 她不敢往回走,再闯入阁楼秘室,只得摸索向前,冒险前进。 行不到二十步,拐角的石壁里传来说话声。 声音很沉闷,听不清话语。 石壁里还有暗房? 心念一动之间,手已摸到了石壁上的石门门环。 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 一束烛光光亮,从门内射出,照亮了胡玉凤惊诧的脸。 石门后是个大石穴,石穴里盘坐着少林十八僧和武当十三掌门弟子。 十八僧和十三掌门弟子,呈环形坐着,正掌抵背,背接掌地在运功调息内力。 胡玉凤是个聪明绝顶的女人,一眼便看出发生了什么事。 难怪楚天琪今日手如此冰凉,举动如此反常! 她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刹时,眼中涌上两颗晶莹的泪珠。 她从怀中摸出一只小药瓶,扔了过去:“每人服一粒药丸,早晚调息一次,两日内你们即可恢复功力。” “谢庄主夫人。”十八僧和十三掌门弟子同时拱起了双手。 庄主夫人?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十八僧和十三掌门弟子为什么叫自己庄主夫人? 一定是楚天琪已经…… 她忍住心中的激动,淌着泪道:“你们恢复功力之后,赶快去少林寺武林大会救凌庄主。” 话刚说完,她扭身奔向暗道。 走出暗道门,她已立身在鹅风堡外的山林丛中。 她抬头看看西坠的夕阳,沉思片刻,折路奔向青石岭。 她赶到青石岭乱石丛中时,已将近午夜。 夜空,明月高悬。 四周一片安宁,一片温馨。 但,她的心却是一片混乱。 她强压下怦然的心跳,掏出树叶凑到唇边。 夜风轻送乐曲在空中飘荡,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空中飞来一条人影。 她宛若没见到,仍痴立在石丛中。 “玉凤。”王秋华站在她身后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她身子一抖,猛然转过身来,扑到王秋华怀中:“华哥!” 她抱住他,泪水象泉水涌冒。 自己怎能爱上仇人楚天琪? 自已只能爱王秋华,这是命中注定的事,别无选择! 王秋华环臂抱住她,显然被她的真情所感动。 他噙着泪水道:“成功了,终于成功了。” 她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华哥,带我走吧。咱俩远走高飞,去一个谁也不知道,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惊异地看着她:“你疯啦?你不想为你爹、兄长和丈夫报仇了?” “我……”她支答着,不敢说出口。 难道真的让自己多年来的复仇计划付诸东流? 他颇为激动地道:“我们的计划马上就要成功了。” 她沉浸在痛苦中,根本没听到他说的话。 “走,”他拉起她的手,“我带你去看一件东西。” 他推开一块乱石,引她钻入一个秘洞中。 洞中一片凌乱。石桌上的蜡烛闪着昏光。 到处是杂物和抛弃的废品,散乱着干草的石床的上,搁着一个简单的行装包袱。 看来,王秋华确实是在等她。 一切准备妥当,等她一到,他俩就可以动身了。 他兴奋地抬起包袱,从包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你看,这是什么?” 胡玉凤看着他手中圆圆的类似茶盅大小的东西,困惑地摇摇头。 王秋华拉她在桌边坐下:“这就是我说过的天雷霹雳公,一种比牛芒金针还要厉害十倍的暗器。” 她将手伸向天雷霹雷公:“它真有这么厉害?” “别乱碰它。”王秋华缩回手,神秘地道:“别小看这玩意儿,只要用手指将这上面的按纽往下一按,然后扔出去,就是大罗神仙也难得完蛋。” 她眼光一闪:“这是彭若飞的杰作?” “嗯。”王秋华点头道:“这个内宫神手一辈子都在研究这种武器,现在他总算是成功了。” “他现在哪里?” 王秋华冷冷一笑,转身推开一堵石壁。 胡玉凤眼前出现了一个小的洞的的穴,洞穴里仰躺着彭若飞。 他佝偻着身子,缩成一团,脖子象麻花似地被扭了一个圈,一双突鼓的细眼死鱼眼似的盯着胡玉凤。 “你把他杀了?”她沉着脸问。 他对她的问话似乎感到有些奇怪。不杀彭若飞灭口,还能把他怎么样? 但,他仍然答道:“是的,我不能不这么做。我不能让范天苍或是楚天琪知道我已有了天雷霹雳公。同时,这个小老头也实在是太令人可恼了,他一共造出了三颗天雷霹雳公,却藏起了两颗,用这颗来与我讨价还价。” 她盯着彭若飞的尸体,若有所思。 王秋华沉下声,冷酷地道:“凡是想违背我意志的人,都必须死。” “如果是我呢?”她突然说道。 他微微一怔,随即环臂抱住她道:“你怎么会?你是爱我的,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现在马上就要登上武林盟主宝座了,你的仇也立即可以报了。我要将鹅风堡的人斩尽杀绝,一个都不留,为你报仇雪恨!” 桌上的烛光,被他冷森的话吓得直打哆嗦。 她沉静地望着他道:“你有绝对胜利的把握?” “有。”他眼光灼灼发亮。 她思忖片刻道:“我告诉你一个消息,杨玉和宋艳红已恢复武功,练成销魂霸功了,你以为你会是他们的对手?” “哈哈哈哈!”王秋华爆出一串长笑道:“正因为这样,我才更有了胜利的把握。” “为什么?”她困惑地问。 王秋华道:“你以为,金蛇郎君的销魂霸功很厉害,是吗?其实,你错了。” 她睁大了惊诧的眸子。 “销魂霸功,实际上只是金蛇郎君研创的对付销魂神功的一招杀式,并无其它威力。自认为是侠义之士的杨玉和宋艳红,为了大局、必然会在武林大会上大义灭亲,除掉楚无琪,而他们除掉楚天琪之后,必然又会落入范天苍这老怪物的陷阱之中……” “可是……” 王秋华颇为得意地截住她的话:“而范天苍又会被我的天雷霹雳公炸得粉碎。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总觉得不可靠。”胡玉凤颤声道:“华哥,你……还是带我……走吧。” “哼!”王秋华沉声道:“没人能阻止我,我一定要实现我的愿望!五月五日将是楚天琪和范天苍的死期,是我称霸武林的辉煌之日。” 胡玉凤禁不住全身一颤。 王秋华抚摸着她颤抖的肩头:“你不用怕。各大门派中都有被我用药物控制的人,少林十八僧和武当十三掌门弟子,五月五日之前将会毒发而不可耐,也定会闯出鹅风堡,不要命地赶来少林寺帮我,我一定能控制住整个武林,到那时候,你就是盟主夫人了。” 她颤身缩在他怀中:“带我走……带我走。” 他放下手中的天雷霹雳公,猛地抱起她,走向石床。 他把她扔在干草上,然后扑上去,抱住她在石床的上翻滚。 她眼中淌泪水,眼前晃动着楚天琪的身影。 她耳旁响起楚天琪的声音。 “我说话算数,我将在武林大会上正式宣布娶你为妻。” “你为父、为兄、为夫报仇,这没有什么不对,到时候,我自会给你一个交待。” 不,不能让楚天琪死! 一定得想办法去救他! 她意识到,她真心爱着的是楚天琪,而不是王秋华。 她正欲推开王秋华。 突然,王秋华放开她,从石床的上跳起奔进小的洞的的穴。 她从床的上爬起来:“你干什么?” “天雷霹雳公,我知道他将天雷霹公藏在哪里了!这个该死的小老头!”王秋华扑到小的洞的的穴的角落里。 她愣得地看着他。 “找到了!”王秋华叫嚷着,“他居然将天雷霹雳公藏在屎坑里……” 她悄然走向石桌,抓住了他搁在石桌上的天雷霹雳公。 王秋华从彭若飞的屎坑里,摸出两颗天雷霹雳公:“这一颗给楚天琪,一颗给杨玉和宋艳红,给一切不愿服从我的人……” 她走到小的洞的的穴旁,推动了石壁。 “哎,你想干什么?”王秋华扭头道。 她按下手中天雷霹雳公的按纽,将它扔入洞穴,然后合上石壁,扣上了铁栓。 她托地后跃,退到石桌旁站住。 “玉凤!开门,快开门!”王秋华在洞穴里高声嚎叫。 “对不起,华哥。”她淌流着泪水道:“我爱楚天琪,我不允许你伤害他。” “你这臭表子……” “轰隆!”一声巨响,淹没了王秋华的叫骂声。 石洞在急剧地摇晃。 石桌倒坍了。 顶壁掉下大块的岩石和无数碎石块。 石块击在胡玉凤身上,将她的衣襟划破,肌肤割裂。 她淌流着鲜血,木然痴立着,纹丝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 也许是一瞬间。 石洞停止了摇晃,石块不再往下坠落。 她眼皮眨了眨,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石洞已坍倒了一半。 巨大的成堆的石块,已将小的洞的的穴严严封死。 王秋华和彭若飞已被埋葬在洞穴里。 她心中突然有一种轻松的解脱感。 死,并不可怕。对痛苦的人求说,死是一种摆脱痛苦的解脱。 葬在这里,比山岗的坟地要清静。 王秋华也应该心满意足了。 自己的结局,也许比王秋华要惨。 哪里再能找到自己葬身的小的洞的的穴? 石洞还有一半尚未倒塌。 她目光落在石床的上。 石床的上搁王秋华的小包袱。 她吃力地从碎石堆中拔出脚来,走向石床。 她解开小包袱,在包袱的夹层里,找到了各派受药物控制的人员名单,和“摄魂生死符”解药。 她脱下破衣裳,换上了王秋华的一套衣装,虽然大一点,却也勉强能穿。 她在衣服中发现了一块阴残门门主令牌。 范天苍怎会将门主令牌交给王秋华? 她仔细观察,才发现这块门主令牌是伪造的。 令牌虽属伪造,但做工精细,纹络分明,足以乱真,除她和范天苍之外,不会有人怀疑它的真密性。 她背上王秋华的包袱,走出山洞。 她仰面望着夜空,沉思片刻,踏步登上了去天奎香堂的道路。 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两天后,她赶到了天奎香堂。 范天苍是否已去少林寺? 杨红玉是否还在天奎香堂? 自己该不该去救杨红玉? 她凝视着小山岗上天奎香堂黑魅魅的阴影,举棋不定。 终于,她咬咬牙,迈步走向天奎香堂。 “谁?”一声沉喝。 “是我。”她一边应着,一边继续往前走。 “站住!你究竟是谁?” ”怎么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么?我是胡玉凤。” “啊,原来是门主夫人到了。”两条人影从香堂内闪出,“弟子有失远迎,望门主夫人恕罪。” “廖香主可在香堂?”胡玉凤问。 “回禀门主夫人,在。” “叫廖香主来香堂见我。”胡玉凤说着,大步走进了香堂门。 “是。”两名阴残门弟子飞也似地奔进内堂。 须臾,廖凯旋带着四名香堂弟子赶到。 廖凯旋单膝跪地道:“在下天奎香堂廖凯旋叩见门主夫人。” 胡玉凤板起脸道:“门主有令,叫你将杨红玉交给我。” 廖凯旋眼珠溜溜一转道:“不是属下不肯从命,门主在赴武林大会前曾吩咐属下……” 胡玉凤手一扬,门主令牌飞落到廖凯旋身前:“门主令牌在此。” 廖凯旋捧起令牌仔细看过,点头道:“令牌不错,不过……” 他还在犹豫。范天苍在离开天奎香堂时,曾吩咐他小心看守杨红玉,若王秋华来要人也决不能交出,一定要等范天苍回来。现在范天苍怎么改变了主意? 胡玉凤脸罩严霜:“你敢违抗门主的命令?”她手在肩背包袱上一拍,“王秋华违抗命令,已被我诛杀,难道你是王秋华的同伙?” “门主夫人息怒。”廖凯旋顿首道:“属下遵命。” 范天苍这家伙,肯定连自己也不相信。 廖凯旋煞白着脸,一边吩咐手下放人,一边陪笑给胡玉凤斟茶。 胡玉凤暗吐口气。杨红玉果然在此! 片刻,四名阴残门弟子押着杨红玉进入香堂。 杨红玉行动迟缓,显然已被制住穴道。 她一双闪着怒火的眼睛,直盯着胡玉凤。 胡玉凤冷哼一声,站起身来:“杨红玉,你跟我走吧。” 杨红玉冷傲地扬起头,缓步向堂门走去。 她心冷如灰,既然落在阴残门手中,她就没打算有好结果。 胡玉凤迈步跟在她身后。 “门主夫人,您要……带她去哪儿?”廖凯旋问。 “这你就不必问了。”胡玉凤冷声道。 “是……”廖凯旋眨眨眼,高声道:“护法弟子。” “在。”四名身着青衣的阴残门弟子应声而出。 “护送门主夫人。”廖凯旋道。 “是。”四名阴残弟子跟在了胡玉凤身后。 廖凯旋是个有经验的江湖老手,这是他的一种防范措施。 胡玉凤没有拒绝廖凯旋的好意。 她不能拒绝,唯恐因此而引起他的怀疑。 胡玉凤出香堂门后,对香堂四护法弟子道:“押她下山,路口有马车等候。” “遵命。” 胡玉凤一行六人,绕过香堂坪,从后山道下山。 后山道口。 左边是小树林。 右边是条黄土道。 四名香堂护法弟子目光扫过黄土道:“马车在哪儿?” “那不是吗?”胡玉凤左手往左一指。 马车在小树林中?四人一齐扭头望向小树林。 就在他们扭头的瞬间,胡玉凤右手腕一抬,袖内射出一束牛芒金针。 四声身躯倒地的“扑通”声。 四名香堂护法弟子还没反应到发生了什么事,便已被见血封喉的牛芒金针要了性命。 杨红玉惊愕地望着胡玉凤。 胡玉凤走上前,出指如飞,点开了杨红玉被制住的七大穴道。 胡玉凤对她道:“楚天琪已去了少林寺武林大会,你快去吧。” 杨红玉瞧着她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胡玉凤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却说道:“你要小心,不要再落在范天苍手中,让他用你来威胁楚天琪。” 杨红玉眸光闪烁、充满着对她的不信任:“你又在耍什么诡计?” “你到少林寺武林大会上就明白了。”胡玉凤说完此话,身形一晃,已似流光掠过路口,倏忽不见。 杨红玉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凝视着地上四名阴残门弟子的尸体,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五十九、少林寺武林大会 “当!当!当……”八名少林寺僧撞响了金钟。 洪亮的钟声,深沉地划过长空,震动人耳,激荡人心。 东道主少林寺的群僧在钟声中,步入武林大会会场。 二十四名身穿白净武僧服的武僧开道。 随后是了然大师、定然大师、印明大师、印月大师、修为大师五僧,率领着五殿堂五字辈寺僧进入会场。 最后进入会场的是大无方丈,他身后跟着九名身披大红袈裟的老僧。 大无方丈在武林大会左侧台的座位上落坐。 大会会场设在少林寺寺外右角山坪。 山坪左面是少林寺。 右面是一堵斜坡,坡下万丈深渊。一条无名河在渊谷底哗哗流淌。 前面是一条宽宽的山道,直通少室山脚。 后面是一堵断崖右壁,千丈崖峰,直插云霄。 这地方不大,但很严谨,四周情况一目了然,不可能设有埋伏。 大无方丈选在这个地方设置武林大会会场,也可谓是用心良苦。 因为互相猜疑和仇恨的双方,稍有不慎,便会使武林大会变成血的战场。 会场一如既住,四周搭着木棚,木棚内坐着各门派的代表。 因为有生死擂纠纷的瓜葛,所以木棚集中东西两侧,中间隔着一块沙坪。 沙坪数十丈见方,既是各方代表入场亮相之地,也是比武的场地。 往日,武林大会的沙坪十分热闹。 在大会前,各派会派出好手,在坪上作各种表演,撩拨会场的气氛。 但,今日的武林大会却不一样。 沙坪上死气沉沉,别说是表演的人,连个亮相的人也没有。 东西木棚中,板着脸坐着青城派青玄子、云玄子,黄山派黄长镜、刘杰英、夏可风,崆峒邱无虚、邱雷震,九江八卦堂主卢水泽、阮大雄,英贤庄庄主贾古方。太行武馆常石沙,天马镖局关天印、关少胜、峨嵋派静心师太,木桑道长等人,及一大群门派弟子。 西面木棚中,阴沉着脸坐着丐帮洪九公、常成全、黄铭志、徐康清,青竹帮黄青云、钟老雕、梁信生,华山派邱长处,全真派金灵子等人,及两百余名弟子。 东西两侧木棚中,还坐着接鹅毛令帖而来的阎王帮、淮泗帮、五旗门、百鹅会等江湖有势力和名气的各帮派代表。 断壁的左侧台,少林派的本棚左首棚里坐着武当派石慧道长、云玄道长、眉须道长、玄定道长、玄法道长、石磊道长和眉燃道长,七位道长身旁侍立着二十四名武当剑手。 作为实力强大的武当派,自然有资格在老林大会上占据这一席特殊棚位。 少林派木棚右首棚里,坐着杨玉、宋艳红、张阳光、张阳晋、吕公良、天一禅师、冷如灰、何仙姑及段一指夫妇。 杨玉是原鹅风堡庄主、武林各派默认的领袖,今日的事又关系到鹅风堡,他坐在这特殊的棚位上,自是理所当然的事。 杨玉宋艳红和张阳光等人的出现,使全场的人既感到欣慰,也感到不安。 感到欣慰的是,杨玉很可能能阻止住鹅风堡凌天雄危害武林的阴谋。 感到不安的是,事情一定比想象的要严重,否则杨玉就不会露面了。 然而,更使人感到困惑和不安的是,凌天雄到此时居然还没有露面。 大会右侧台,是真正大会主人发鹅毛令帖的鹅风堡棚台。 武林圣令旗在飘扬。 四大头领,率着两百余名清一色号服的庄丁,屹立在们前和两侧。 棚内的虎皮靠椅却空着,凌天雄不见人影。 武林大会时辰己到,这位发令强行召开大会的鹅风堡庄主到哪里去了? 杨玉皱起了眉头。 楚天琪在搞什么名堂? 张阳光和张阳晋沉着脸,目光四处搜索。 吴天公这病老头,带洪小八去了哪里,怎么也不见人影? 全场一片静寂。 只有钟声的余音还在空中悠悠回响。 所有的人都在不安中等候。 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在场外的草丛中,杨红玉瞪大了一双眼,紧张地注视着坪中。 她已经得知杨玉再求紫貂血恢复功力,并与宋艳红练成销魂霸功的消息,但,她不知道楚天琪究竟想干什么? 她的心扑腾乱蹦。 她不希望二十三年前的杨玉大义灭亲的场面,在此重现。 她比任何人都紧张和不安。 蓦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少林寺方向。 楚天琪从少林寺中走出,大步踏入大会沙坪。 楚天琪去少林寺干什么? 所有人的眼光中都带着困惑和疑问,唯有宋艳红却眼中涌上两颗泪珠。 楚天琪在沙坪中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各门派的木棚,最后落在杨玉脸上。 杨玉沉着脸,定定地看着楚天琪,神色异样平静。 他决心已定。 楚天琪如果想称霸武林,他就决定诛杀逆子,大义灭亲。 这是无法选择的事,这是天命,这是劫数。因此,他反而十分冷静。 石磊道长呼地站起来道:“凌天雄,为何不见武当十三掌门弟子,你将他们怎么样了?” 印月大师跟着起身道:“少林十八僧现在哪里?” 贾古方拍桌而起:“英贤庄杀我力儿,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玄子嚷道:“杀青城无玄子师兄的人,究竟是谁?” 黄铭志和梁信生同时叫道:“天鹫峰奸杀王小娟,打死三小孩的凶手是谁?” 邱无虚怪喝道:“你有本领拆生死擂,就有本领将此事向武林各派交待。” “快讲!” “怎么回事?” “凶手是谁?” “假冒鹅风堡四大头领的人是谁!” 全场爆起了一片吼叫之声,顿时会场陷入混乱。 楚天琪面含微笑,凝身沙坪,巍然不动。 鹅风堡李冰心四大头领和两百余名庄丁,木然挺立,一声不吭。 “阿弥陀佛!”大无方丈一声佛号,震撼山野。 坪场的吵闹声被佛号淹没,随之收敛。 大无方丈双掌合十胸前,朗声道:“凌庄主发鹅毛令帖,召开此武林大会,必有其目的。大家如此问话,叫他如何回答?倒不如让他说话,大家听着吧。” 全场刹时静寂。 所有的目光都投射到楚天琪身上。 杨红玉觉得心已蹦到嗓门,要窜出口腔。 楚天琪目光环顾全场,沉声道:“国家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武林也是这样。二十多年,武林没设盟主,以使各派形如散沙,踞地为雄,互相残杀,鹰飞万里,而不能团结一致。因此,我特下鹅毛令请各派到此聚会,推选出武林盟主,以扬武林神威。” 杨红玉只觉两耳嗡鸣,眼前金星乱迸。 楚天琪果然有称霸武林的野心。 杨玉深吸口气,眼中进出两道灼亮的精芒。 宋艳红悄悄拉住杨玉衣角,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各派的人仿佛被楚天琪的话慑住,全场雅雀无声。 楚天琪继续道:“关于诸位刚才所提到的问题,待推选出武林盟主之后,鹅风堡特使玉禅将会向各位交待。” 杨玉心弦陡地一颤。 玉禅什么时候当上鹅风堡特使了? 宋艳红秀眉拧成了一条绳。 “凌庄主,”石慧道长大声道:“你认为谁为武林盟主最适合?” 谁都以为楚天琪的回答将是自己。 不料,楚天琪缓声道:“阴残门门主玉面粉郎范天苍。” 所有的人都悚然一惊。 洪九公忍不住喝道:“凌天雄,你果然与阴残门有勾结!” 邱无虚托地跳出木棚外:“范天苍想当武林盟主,白日做梦!” “阴残门算是什么东西?” “恶魔邪教想号令武林,痴心妄想!” “狗屁!” “若真要推选武林盟主,不是杨玉大侠,便是大无方丈。” 全场一片吼叫之声。 阴残门范天苍名声狼籍,怎能为武林盟主? “诸位肃静。”青玄子运动功力一声沉喝,“凌庄主,我敢问阁下,你有什么权力推举阴残门范天苍为武林盟主?” 楚天琪冷然一笑,从怀中掏出阴残门门主令牌,高高擎起:“阴残门弟子出来。” 常成全和四名丐帮五袋弟子带着数十名丐帮兄弟,首先从木棚中走出。 接着云玄子和夏可风带着青城派和黄山派一群弟子走出。 崆峒派邱雷震、八卦堂卢水泽及各门派的被摄魂生死符控制的弟子,都步入沙坪。 坪中几乎全被“阴残门弟子”站满,四周木棚中的人已少了将近一半。 每一个帮派都有投靠阴残门的叛徒,唯有少林派和武当派没有。 大无方丈和石慧道长顿时领悟到了什么,仰面一声长叹。 洪九公、青玄子、邱无虚等人气得涨红了脸,全身都在发抖。 这么多掌门和弟子已被阴残门和鹅风堡收买,这是谁也不曾料到的事。 楚天琪也不曾料到。 出列的人,比王秋华名单上的人要多出数倍。 楚天琪双臂高举,晃动令牌。 常成全、夏可风、邱雷震、卢水泽等投靠阴残门的弟子,一齐跪伏在地,叩头高呼: “门主神威,天下无敌,武林上下,唯我独尊!” “退下待令。”楚天琪挥挥手。 常成全等人一齐退出沙坪外,列队在鹅风堡的木棚两侧。 杨玉脸色铁青。 楚天琪在鹅风堡坟地中说过的话,竟全成了事实。 如此危害武林的逆子,不能不除! “阿弥陀佛!”大无方丈道:“凌庄主,就凭你这些人,能号令武林?” “还有这个。”楚天琪双袖一抖,左袖露出残花扇,右袖露出梦云刀。 销魂神功歌,脱口而出: 瑟瑟秋风冷肃杀, 百花凋谢我独发, 销魂十指乱乾坤, 遍地尽碎黄金甲! 销魂神功! 冷血无魂追命手楚天琪! 十万禁军统领楚天琪! 飞竹神魔杨玉的儿子楚天琪! 楚天琪缓缓摘下脸上凌天雄的人皮面具,冷声道:“谁能胜得过在下销魂神功?” 全场静得连针落地的声音,也能听得见。 谁能是楚天琪的对手? 恐怕杨玉也无能为力。 就在楚天琪在武林大会上亮出真容的时候,胡玉凤正跪在少林寺藏经阁大悲大师蒲团前。 胡玉凤乞求道:“请大师指点迷津。” “阿弥陀佛。”大悲大师道:“佛无所不在,无处不存,是为宇。” “可天下之事,佛能管得了么?” “佛于过去将来,无所不至,永生不灭,是为宙,凡宇宙间之事都能管。” 胡玉凤睁大双眼,闪着眸光道:“杀父、杀兄、杀夫、这等仇恨也可以化解?” 大悲大师道:“只要心中无有厉气,无论多大的仇恨都可以化解,这即所谓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胡玉凤想了想道:“谢大师指点。” “不用谢。”大悲大师睁开微闭的双眼道:“你今天是第二个请老衲解答这问题的人。” “还有一人是谁?”胡玉凤急声问。 大悲大师盯着她道:“是凌庄主,他刚刚离开这里。” 胡玉凤托地跃起,闪身抢出藏经阁前殿。 身后传来大悲大师的长声佛号声。 藏经阁檐梁屋瓦,在悲壮凄凉的佛号声中颤抖,发出嗡嗡的共鸣。 胡玉凤一跃,两跃,三跃,已从少林寺院墙掠出,直奔武林大会场。 武林大会场的气氛,已紧张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敌我已经分明。 洪九公、钟老雕、梁信生、青玄子、邱无虚和贾古方、静心师大等人已率弟子走出木棚外。 武林中不乏不怕死的英雄好汉! 谁肯向阴残门俯首称臣? 他们已决心和楚天琪及范天苍决一死战。 少林派和武当派的人都坐着没动。 武林中的这两位泰山北斗,当然不是怯阵。大无方丈和石慧道长都在考虑同一个问题: 范天苍为何还未出现? 云玄道长象是猜到了什么,暗向右首棚中的宋艳红丢去一个眼色。 宋艳红还未来及向云玄道长回眼色,身旁的杨玉已腾身跃起,抢入沙坪。 宋艳红仓促间没拉住杨玉,也只得随其身后跃入沙坪。 两人并肩立在距楚天琪十步远的地方。 杨玉精芒逼射的眸子,直盯着楚天琪。 楚天琪抖抖手中的残花扇和梦云刀,沉声道:“听说杨大侠和宋女侠已练成了销魂霸功,在下很想试一试销魂霸功的威力。” 全场宛如扩水中投入一块巨石,立时掀起一阵骚动。 杨玉和宋艳红练成销魂霸功的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此话从楚天琪口中说出,不啻是响了个晴天霹雳。 销魂霸功! 楚天琪想用销魂神功,来对抗销魂霸功? 杨玉会有什么反应? 难道杨玉会杀自己亲生的儿子? 杨玉眼中闪过一道棱芒。……无果崖石庙,断魂谷门令主――白发苍苍没有了双腿的白石玉,双掌合十,身子倒回,跌坐在蒲团上,眼、鼻、耳、嘴七孔之中鲜血涔涔而出…… ……白石玉的儿子假冒为空然大师的杨凌风,已用无形煞掌将父亲白石玉周身经脉震断,使其身亡。 武林大会上,他用销魂刀刺入杨凌风脑门,再把后脑划成两半,揭下了杨凌风的人皮面具。 杨凌风杀了爷爷白石玉,他杀了爹爹杨凌风,现在他居然又要杀自己的儿子楚天琪! 他的心在颤抖,在淌血。 宋艳红沉静的眸光,盯着楚天琪苍白的脸。 所有的人都得声敛息地望着楚天琪、杨玉和宋艳红三人。 杨红玉眼中淌着泪水,从草丛中站起身。 她要制止住这声父子间的厮杀。 她要去劝楚天琪,尽自己最后的努力。 她正准备跃身抢过去。 突然,楚天琪开口道:“在动手前,我要宣布一件事,无论今天胜败如何,结果如何,我都将娶阴残门胡玉凤为妻,作为我对她的报答。” 杨红玉猛然扭转身,向山林中奔去。 她灰心了,绝望了。 楚天琪的话象利剑一样刺穿了她的心。 她不忍心看到杨玉的“大义灭亲”,也无勇气阻挡杨玉的壮举,只得采取了逃避。 她无畏地在山崖间纵跃,几次险些失足坠落深渊,也毫不在意。 她只希望逃离得愈远愈好,愈快愈好。 终于,她在渊谷底的无名河旁停住了脚步。 她在河旁的乱石堆中坐下。 她发觉自己终不愿离去,不觉哭了。 她哭得很伤心。 河水在哗哗地流。 泪水也在哗哗地流。 泪水滴入河流中,与河水交融在一起。 这条少室山的无名河,是否和无名谷的无名河同出一辙? 她在谷底痛心,绝望,没想到武林大会场上,却发生了料想不到的意外。 杨玉听到楚天琪宣布娶胡玉凤为妻的决定,胸中腾起一团怒火。 他认定楚天琪已是心甘情愿地与阴残门勾结在一块,早已把过去的一切忘记。 他心火顿炽,准备劝说的话都已忘掉,“嗖”地亮出了断梦刀。 金蛇将归泪满襟…… 他沉声哦吟出口。 宋艳红跟着亮出折扇刀,高吟道: 一生罪孽几时清? 楚天琪冷然一笑,刀扇斜斜扬起。 十指连心心欲碎…… 杨玉闪亮的眸子望着楚天琪。 他在奇怪。楚天琪为什么还不出招? 他曾领教过楚天琪的销魂神功。在销魂神功发功时,应有冷风、香气拂出,并令人幻想起许多伤心的往事。 现在,一点感觉也没有。显然,楚天琪还没有发功。 楚天琪大概是看出了杨玉的疑心,于是,迸出一声厉喝:“来吧!” 一股冷风挟着香气,骤然向杨玉袭来。 销魂百指定乾坤! 杨玉高声吟唱,眼中滚动着泪水,手中断梦力、猛然劈出。 “住手!”坪场上同时爆出三声高叫。 呼叫者是大无方丈、石慧道长和胡玉凤。 胡玉凤高叫声中扑入沙坪。 然而,已经迟了。 空中闪过两道耀眼的光芒。 “当!”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空中的太阳碎裂了,碎裂成无数的碎块,在空中痉挛地滚动。 所有的群豪都被空中刺目的光亮,照得闭上了双眼。 一阵强劲的劲风逼得群豪连连后退。 楚天琪准是完蛋了! 群豪睁开双眼,刹时,惊愕得张大了嘴。 楚天琪仍然屹立在沙坪中,苍白的脸比纸还要白。 杨玉站在距楚天琪五步远的地方,手中捏着一柄没有了刀刃的刀柄,呆呆地望着宋艳红。 宋艳红倒在地上,嘴角淌流着鲜血,手中也捏着一柄断刀柄。 在宋艳红的身旁,躺着胡玉凤。她面如淡金、口中吐着鲜血,显然伤势不轻。 这是怎么回事? 杨玉沉声道:“艳红,你为什么要挡这一刀?” 群豪此刻才恍然大悟,原来宋艳红并没有与杨玉合作,而是替楚天琪挡了杨玉一刀。 断梦、折扇这两柄宝刀撞在一起,立即碎裂,连同刀柄上的明珠也碎了,刚才空中碎裂的太阳,便是宝刀的碎刀片和碎夜明珠的反光。 杨玉和宋艳红以及孟志英都不知道,销魂霸功双刀刃不仅只有一招,而且也只能用一次,所以金蛇郎君指令学此招者,必须发誓用以对付销魂神功。至于销魂霸功只能对付销魂神功,则是金蛇郎君的骗人之说。 宋艳红从地上爬起来,扔掉手中的断刀柄,指着楚天琪道:“难道你看不出来,琪儿早已武功尽失了吗?” 楚天琪的武功早已尽失? 包括大无方丈和石慧道长在内的群豪,大惊失色。 楚天琪既然已经丧失武功,为什么还要来武林大会送死? 象是证实宋艳红的话一样,楚天琪嘴角渗出一缕殷红的鲜血。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杨玉喃喃道。 大无方丈侧脸大声问李冰心道:“悟灵,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无方丈情急之下,竟叫出了李冰心当年在少林寺的法号。 李冰心望着楚天琪,扁了扁嘴唇,但没有出声。 “我知道。”胡玉凤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摸出一粒药丸塞入口中,喘口气,大声道: “他为了逼出少林十八僧和武当十三掌门弟子所中的阴残门摄魂生死符,已耗尽了自己毕生的功力。” “哦!”全场惊呼出声。 一切都太突然,太出乎人意料了。 杨玉望着胡玉凤。 这妖女说的话,是真是假? 此时,山道上急匆匆奔来一群人。 走在头里的是玉禅,他身后是少林十八僧和武当十三掌门弟子。 玉禅走到楚天琪身旁站定。 少林十八僧和武当十三掌门弟子一齐涌入沙坪,齐声高喊:“方丈、掌门,千万不要误会楚天琪,他这样做,全是为了查清天鹫峰和英贤庄的真相,拯救武林免遭阴残门毒害。” 形势急转直下,阴残门已成众疾之的。 常成全、夏可风、邱雷震、云玄子等人脸色倏变,头额见汗。 武当十三掌门弟子大师兄道:“掌门,石真道长早已被范天苍收买,我们十三弟子都是遭他暗算才中了阴残门摄魂生死符的,杀石真道长,是我们兄弟所为,与楚天琪无关。” 少林十八僧人罗汉道:“方丈,大苦高僧借上佛经课,暗在茶水中下毒……” “阿弥陀佛。”大无方大道:“老衲已经知道了。其实,大苦高僧早已被人暗害,下毒的大苦高僧,实是罩着大苦高僧人皮面具的江洋大盗高飞健。” 大无方丈和石慧道同时合掌道:“楚施主,委屈你了,其实,施主完全不必如此……” 楚天琪未等大无方丈和石慧道长把话说完,摆手道:“玉禅,发信柬。” 玉禅向楚天琪先行一礼,然后拱手环场一周,从怀中掏出一叠信束,抖手一扬。 信束飞旋,带着厉啸的劲风,飞向有关各派掌门。 少林五位大师和武当六位道长,除云玄道长之外,都爆喝一声:“好功夫!” 玉禅这一手飞掷信柬的功夫,除了杨玉、大无方丈和楚天琪之外,恐怕无人可及。 青玄子、贾古方、黄长镜、邱无虚、关天印、常石沙、洪九公、钟老雕等与天鹫峰和英贤庄两血案有关的帮派掌门,都各自接了一封信柬。 楚天琪道:“诸位看过信柬,自就知道真相了。” 这信柬就是楚天琪许诺群豪的交待。 胡玉凤走到楚天琪身旁。 楚天琪冷冰冰地道:“刚才我已宣布娶你为妻了。” 她闪着泪花的眼里,充满着真挚的情爱:“谢谢你,我已经听到了。”话音顿了领,“我已将王秋华杀了。” 楚天琪冷声道:“你为什么要杀他?其实,他也可以改过的,你也曾经爱过他。” 胡玉凤道:“我本不想那么做,但又不能不那么做,因为他请彭若飞制了三颗天雷霹雳公,准备在武林大会大开杀戒。” 楚天琪轻叹一声,不复说话。 胡玉凤想了想道:“杨红玉没来?” 楚天琪目光一闪,没有出声。 胡玉凤道:“我已将她救出了天奎香堂,请你放心。” 楚天琪扁了扁嘴,半晌,才吐出三个字:“谢谢你。” 杨玉和宋艳红站在一旁,默然地望着楚天琪,不知该是指责还是赞扬他。 “王秋华这恶贼!” “胡玉凤这妖女!” “血债血来还!” “宰了王秋华、胡玉凤,铲平阴残门!” 坪场上响起一片怒吼声。 群豪的目光投视到了胡玉凤和常成全、夏可风几人的身上。 宋艳红附在杨玉耳旁说了几句话。 杨玉举起双臂。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杨玉盯着胡玉凤,良久,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岂不知善恶到头终有报?” 胡玉凤扬起头,抬手抹去嘴角的鲜血,淡淡地笑道:“不错,进入鹅风堡卧底,害死凌云花、吕天良的人是我,与王秋华合谋奸杀王小娟、血劫英贤庄、害死吕怀玉,挑起武林纷争的人也是我。” 群豪愤怒的眼光都盯着她。 她咬咬牙,大声道:“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报仇,向你们父子报仇!” “向我们父子报仇?”杨玉困惑地瞧着她。 “杨大侠,你知道我是谁吗?”胡玉凤尖声问。 这个问题象低呜的雷声从坪场滚过。 她是谁? 六十、结局,出人意料 胡玉凤道:“我叫徐清慧。杨大侠,当年你在鹅风堡杀死了我哥哥徐芒,在碧绿山庄杀死了我爹爹卜生子,后来你儿子楚天琪又杀死了我丈夫宋知明……” 杨玉呆了。 原来胡玉凤是卜生子的女儿。 当年碧绿山庄湖畔,挥刀削飞卜生子人头,和鹅风堡后坪坟场飞竹钉杀徐芒的情景,在他眼前闪过。 楚天琪闭起了眼睛。 他奉南天秘宫宫主秘令,砍下的徐州知府宋知明血淋淋的人头,在眼前晃动。 胡玉凤睁回眸子,失声道:“这杀父、杀兄、杀夫之仇,我能不报吗?” 杨玉和楚天琪低下了头。 他俩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群豪也哑然无声。对把父、兄、夫仇看得比声誉还要重要的武林,这也是个无法回答的难题。 全场陷入沉默。 宋艳红打破沉默道:“可你为什么要帮楚天琪?” 胡玉凤昂起头,目视全场,毅然道:“我爱他。尽管我知道他并不爱我,他心中想着的是死去的丁香公主和杨红玉,但,我仍然爱他。” 她神情激动,手指在颤抖,那张光滑细腻的脸腮,在说话间慢慢失去光泽,变得黝黑。 群豪惊异地看着她面部的变化。 宋艳红明白,胡玉凤用冥功大法修练的青春术,因内伤和功力的消失正在迅速失去效用。 胡玉凤尚未觉察到自己的变化,继续道:“我爱他坦诚耿直,坚毅果敢的性格,宽宥大量的气度。他早已觉察到了我的阴谋,在知道我是杀他娘、妹夫、儿子和嫁祸于鹅风堡的凶手后,他并没有杀我,甚至也不怪我,并坚守诺言,今日宣布娶我为妻……” 胡玉凤的话打动了每一个人的心。 除了常成全,夏可风少数几个人在为自己的命运担忧之后,其余的都深为感动。 “楚天琪为查清天鹫峰、英贤庄血案的真相,为彻底铲除阴残门恶魔和各派中的叛贼,他忍辱负重与范天苍联合。他召集武林大会的目的,就是要在这大会上揭露范天苍的阴谋,同时以自己的死,来赎清自己的罪孽。”胡玉凤道出了楚天琪的真正目的。 真相大白,群豪感触万千。 胡玉凤扭头对楚天琪道:“你是决心要死,所以才肯娶我的,对不对?” 楚天琪盯着她,默然地点点头。 胡玉凤道:“即算是这样,我也很高兴,我终究是你的妻子了。只可借,范天苍那老怪物没赴约而来。否则,一切都将了结!” “哈哈哈哈!”坪空突地爆出一阵狂笑。 笑声挟着狂风从崖顶刮过坪场,身着五色彩眼,头戴彩色面巾的范天苍从天而降。 杨玉、宋艳红和玉禅立即护住楚天琪和胡玉凤,向空中拍出一掌。 李冰心、李灵琪、胡空净、李空泽四人一齐跃入沙坪,八掌齐扬。 一声轰然巨响,一股灼炽的热浪和腥风在坪场漫开。 杨玉、宋艳玉和玉禅护着楚天琪和胡玉凤退后十余步。 李冰心等四人则倒退回了鹅风堡木棚。 “哈哈哈哈!”范天苍狂笑道:“杨大侠,你以为销魂霸功很厉害吗?我看也不过如此。” 大无方丈、石慧道长沉下了脸。 群豪相顾骇然。 杨玉、宋艳玉、玉禅和李冰心四人合掌都不能胜过范天苍,谁还是范天苍的对手? 范天苍沉声道:“天下武功除了销魂神功之外,没有任何武功是三苍赤魔功的对手,只可惜楚天琪这傻小子居然为少林十八僧和武当十三掌门弟子逼毒,废尽了武功。” 他话音顿了顿,又阴恻恻地道:“即使你没废武功,你爹也会用销魂霸功大义灭亲,你们这一对父子,真是天下最蠢不过的笨蛋,哈哈哈哈!” 笑声突然中断,他摘下脸上的彩色面罩,露出狰狞的面孔道:“这就是我迟迟不肯露面的原因,现在是该了结的时候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凡不归顺阴残门者,杀无赦!” 他扬起手臂:“阴残门弟子,这边来。” 山道上涌来百余名身着青衣的阴残门弟子般人沙坪,立在左侧。 常成全和夏可风带着十余名弟子,走向左侧,向范天苍施礼。 范天苍目光扫向道口,怎么不见苗疆五鬼将军?他不知道,此刻苗疆五鬼将军已回苗疆了。 邱雷震和云重子犹豫了一下,正准备率人走向左侧。 胡玉凤尖声嚷道:“别过去,我已经杀了王秋华,取到了摄魂生死符的解药。” 邱雷震和云玄子闻言,顿住脚步。 被常成全带过去的几名丐帮五袋弟子,从左侧阴残门弟子中奔出往回走。 范天苍双掌一扬,几名丐帮五袋弟子砰然倒地,口中鲜血狂喷。 “洪帮主,咱们对不起……”话音未了,几名丐帮五袋弟子已然断气。 刷!洪九公第一个窜出木棚。 刹时,所有的各帮派人都抢持兵器,掠出木棚。 这是范天苍没料到的局面。 他先是一怔,随即大笑道:“阴残门今日能与整个武林较量,也是老夫平生之愿。” 玉禅厉声道:“邪不胜正,我不相信你能够战胜整个武林。” 范天苍呵呵一笑道:“楚天琪武功已废,王秋华已被胡玉凤杀死,没有了天雷霹雳公,谁还是我的对手?” 他说着,声音一沉,眼中露出凶光:“我要你们死,全都死!” 大无方丈和石慧道长同时喝喊出声:“十八罗汉杖阵!七星剑阵!” 刷刷刷!杖影如山,十八罗汉杖阵已森严壁垒。 嗖嗖嗖!剑光如电,七星剑阵已严阵以待。 范天苍大吼一声:“三苍赤魔阵!” 百余名身着青衣的阴残门弟子戴上赤魔鬼面具,在沙场上布开阵势。 大无方丈合掌道:“我佛慈悲。范天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放你娘的狗屁!”范天苍怪叫道:“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武林已是我的天下!” 大无方丈沉声道:“万天盘古阵。” 大无方丈率九名身披红袈裟的高僧,在十八僧身后,盘膝坐下。 范天苍双目发赤,两掌发红,猝然运功发动:“三苍赤魔功!” 腥风、热浪和无数火球,在沙坪上空和四周迸开。 杨玉和宋艳红很有些后悔,此时他俩才知销魂霸功的真正作用。若留着断梦、折扇双刀,销魂霸功一招式,定能诛灭范天苍这恶魔。 大无方丈气定神清,下令发功。 他知道万天盘古阵,并不能战胜三苍赤魔阵,但能与范天苍同归于尽。 为拯救武林,少林应当作出牺牲。 “无量佛,善哉!”坪中传开一声悦耳的道号声。 一股凉风挟着无数道金光,从天空洒下。 “阿弥陀佛!”大无方丈立即引九僧转功高声佛号,以作呼应。 一位白发老头坐着一只苍鹰,带着岳神风、姚阿毛和王春雨从崖顶而下。 “三贞童子功……”范天苍发出一声惊呼,想要收功逃走,却已来不及了。 无数金光洒落在范天苍身上,刺目的火花在空中迸溅。 腥风、热浪消失。 岳神风、姚阿毛和王春雨,仗剑在白发老头和神鹰身旁。 范天苍站立沙坪,面色苍白,神情木然。 秘笈上记载三贞童子功是三苍赤魔功的唯一克星,所谓是:“三苍赛阎王,莫遇三贞郎,生死奇相克,逢时命必亡。” 为何自己安然无恙? 是师祖未全得三贞童子功真传? 是三小童功力不济? 良久,范天苍爆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三贞童子功也不过如此,谁还能奈何得我?” 全场雅雀无声。 白发老头立在神鹰旁,也不出声。 范天苍苍白的脸色转红,双目冷赤,举起殷红的双掌道:“武林唯我独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山崖丛林,在怪叫声中颤栗。 谁能是范天苍的对手? 杨玉与宋艳红交换了一个眼色,双双踏步上前。 金蛇郎君在遗言中曾说过,销魂霸功只是对付销魂神功的一招杀式,对其它武功并没有什么作用,但他俩仍决心以销魂霸功一试,企图力挽狂澜。 范天苍涨红了脸,沉声道:“杨玉,宋艳红,你俩已隐退江湖多年,又何必要管这江湖的闲事?只要你俩肯退出,我保证楚天琪和鹅风堡人不死。” 杨玉轻蔑地冷哼一声道:“我死并不要紧,最重要的就是决不能让你称霸武林的阴谋得逞,否则武林将会永无宁日。不知要死多少人!” “你俩能制止得了我?”范天苍咧嘴一笑。 宋艳红正色道:“试试看。” 范天苍双掌一晃:“你俩死定了!” 杨玉平静地道:“如果能制止住你的阴谋,我俩也就是死得其所。” 范天苍呵呵一笑道:“你以为以你俩的死,就能制止我的阴谋?” “当然可以。”楚天琪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到杨玉身旁。 “哈哈哈哈。”范天苍大笑道:“楚天琪,你武功已失,还能有何作为?” 楚天琪冷声道:“你高兴得太早,我想,如果用我们的死能唤起在场的每一位武林志士,你的阴谋就决不会得逞!” 范天苍一怔,目光迅即扫过四周。 两千多双眼睛里,闪射着愤怒的火焰。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如果每一人都以死相抗,如何还能称霸武林。 范天苍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 “死,你们都给我死!”范天苍狂吼着挥动双臂。 大无方丈身子从蒲团上站起,复又坐下。 他看到了白发老头打来的一个手势,他把这个手势传给云玄道长。 云玄道长迅速将这手势传给了石慧道长、洪九公、张阳光和吕公良等人。 所有的人都凝身未动,注目观看。 “琪儿,你武功已失,退下吧。”杨玉轻声对楚天琪道。 楚天琪道:“爹,难道连个赎罪的机会也不给我?” 杨玉目芒一闪:“好,来吧。” 杨玉和宋艳红一左一右,将楚天琪夹在中间。 “三苍赤魔功。”范天苍发出怪吼。 昔日武林大会,飞刀斩杀上蚕老魔君的情景,在杨玉眼前闪过。 他双目圆睁,电芒四射,引颈高歌,山谷嗡然: 断魂谷门谷断魂, 销魂尊功狂生, 替天行道除妖孽, 神刀血溅九霄云! 楚天琪闻歌,顿觉热血沸腾,血气直冲顶门。 他竭力稳住身子,咬紧牙关,从牙缝里吟出令歌: 瑟瑟秋风冷肃杀, 百花凋谢我独发, 销魂十指乱乾坤。 遍地尽碎金锁甲! 宋艳红眼前闪过,乐天行宫危害武林的幕幕悲剧。 她眼含泪水,手挥着无形的刀,与杨玉配合乾坤一招杀式,激昂的令歌声脱口而出: 金蛇将归泪满襟, 一生罪孽几时清? 十指连心心欲碎, 销魂百指定乾坤! 轰然一声巨响。 山谷、四野在震动,地面在颤抖。 沙坪上空无数的火球,爆散成流光向四处流窜。 太阳黯然无光,仿佛突然在空中消失。 一片黑暗笼罩着山崖。 陡地,一股旋风夹着沙石从坪中刮过,风沙击面,刺目难睁。 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这句俗话,已无法形容此刻的场面。 群豪都被怔得瞠目结舌,连大无方丈和白发老头也不例外。 谁胜谁负?在混沌迷蒙中,谁也不知道。 须臾,阳光复现,旋风停止。 范天苍立在沙坪中未动分毫。 距他十步距离的杨玉、宋艳红和楚天琪也纹丝未动。 究竟谁胜谁负? 突然,范天苍张嘴喷出一口鲜血,仰面倒地。 所有人的眼光都投射到范天苍身上。 他满嘴都是血,吊灯眼睛里瞳仁放大,眸光消失,已然断气。 白发老头感叹地道:“金蛇郎君的销魂霸功,乾坤合一,所向无敌,真乃天下第一武功绝学!” 范天苍终于伏诛在销魂霸功之下! 胡玉凤跪伏着上前,向白发老头道:“弟子胡玉凤叩见师祖。” “阴残门弟子叩见师祖。”百余名阴残门弟子一齐摘下鬼脸面具叩礼。 白发老头摆摆手,吩咐众人起来,然后对大无方丈、石慧道长、杨玉、洪九公等人道: “老夫已入三真清教,今日特来了结阴残门一事。阴残门范天苍制造血案,祸及江湖,已经伏诛,还望诸位饶过阴残门其余弟子。” 大无方丈合掌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恶魔已诛,胁从者既往不咎。” 白发老头环顾全场:“诸位认为如何?” 青竹帮帮主黄青云道:“老前辈已为阴残门清理门户,我本不该说什么。但,天鹫峰奸杀小娟侄女实是过份,这种罪孽,老前辈以为是否可以宽恕?” 白发老头沉吟片刻道:“元凶王秋华已被胡玉凤炸死,其余五名参与者,你等自认何罪?” 阴残门弟子中,走出五名青衣弟子,面对黄青云手腕一翻,一柄短刃切入肚腹:“请帮主恕罪……” 胡玉凤咬咬牙,袖内摸出一柄短剑,刺向自己心脏。 白发老头手中拂尘一扬,“当!”胡玉凤手中短剑坠地。 胡玉凤颤声道:“弟子罪孽深重,难道不该死么?” 白发老头道:“你已将功折罪,我想大家会原谅你的,况且你已经受到了惩罚。” “我已经受到了惩罚?”胡玉凤喃喃地说着,伸手摸摸自己的脸。 她俏丽的脸竟然象缩水的抹布,生出了许多深深的皱纹,手背的皮肤也打折了,青筋高高突出。 片刻之间,她已变成一个丑老太婆了! 白发老头朗声道:“我宣布,阴残门从此解散,永不再现江湖。”说罢,他对阴残门弟子道:“各香堂,我均已下了解散令,你们不必回堂了,各自归家,好自为之吧。” “是。”阴残门青衣弟子一哄而散,刹时走得干干净净。 白发老头道:“洪帮主,你三位弟子大难不死,练成三贞童子功,帮助我出了天鹫峰天云涧天元洞天玄门,又替本门清理门户,为武林除却大害,立下大功。现在,老夫将他们还给你了。” 岳神风、姚阿毛和王春雨显然事先已和白发老头说好,闻言向白发老头施过礼,走到洪九公等人的身旁。 洪九公拱手道:“谢了。请问……” 白发老头跃身跳上鹰背,打了一声响哨。 神鹰扑腾双翅,腾空而起,一声鹰鸣响彻云霄。 鹰鸣声渐远,阴残门尚不肯让人知道姓名的祖师白发老头,已然消逝在茫茫的天空中。 沙坪中常成全和夏可风变了脸色。 云玄子、邱雷震等中摄魂生死符的人,都在惴惴不安地等待。 武林各帮派对他们将会如何处置? 黄长镜举起手中的信柬道:“夏可风,黄长明师伯,可是你杀的?” 夏可风头额滚着汗珠:“是陆仲春传王香主的命令……师傅饶命!弟子中了摄魂生死符,是无可奈何才……” “哼!”黄长镜道:“你这畜牲,背叛师门不说,居然暗杀掌门师伯,真是罪该万死。 念你是中毒受迫,就赐你自尽吧,死后按黄山门规安葬。” “师傅……”夏可风哭丧着脸。 “还不动手?”黄长镜一声厉喝。 夏可风拔出长剑,横勒在脖子上,咬咬牙狠心一抹。 一柱鲜血喷射在沙坪上。 洪九公晃着信柬道:“常成全,你还有何话所说?” 常成全脸色苍白,没有出声。 他身旁两名丐帮弟子跪地道:“洪帮主,常成全早有野心,想当帮主,在涿县咱们十万弟子遭官兵伏击,也是他所为,还有……” 常成全未等两名丐帮弟子把话说完,倏地弹身跃起,抢向道口。 “与我拿下!”洪九公厉声下令。 岳神风、姚阿毛、王春雨及木棚外的黄铭志、徐康清等人,一齐抢出。 常成全此刻,岂是岳神风、姚阿毛和王春雨的对手?眨眼之间,已被阻在路口。 常成全“扑通”跪倒在地:“帮主饶命!” 洪九公沉着脸:“宰!” “王小娟,咱们替你报仇了!”岳神风、姚阿毛、王春雨三支短剑劈向常成全颈脖。 喷射的血柱中,常成全三角形的人头飞向空中。 “阿弥陀佛!”大无方丈和九僧高颂佛号。 在佛号声中,胡玉凤取出包袱中的摄魂生死符解药,递交给宋艳红。 一切都已了结。 该是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了。 不料,此刻却又节外生枝。 山道口上,涌来大批官军。 群豪刚放下的心又骤然提起。 难道谣传中皇上要派兵血洗武林大会的消息是真的? 官军封锁了大会坪场。 铁骑兵和步兵堵在大道两侧,大道上排列着正标营的方阵队列。 滚滚而来的马车,正拖着火神营的火炮急急赶来。 云玄道长低声向石慧道长说了几句话。 石慧道长和大无方丈同时起身,走向道口。 胡玉凤捂着脸对楚天琪道:“你快……躲起来,不能让官兵发现你!” 宋艳红道:“琪儿,你先避一避。” 楚天琪略一犹豫,转身走出沙坪,走到会场主角的悬崖边草丛中站定。 他已早有准备,所以没有丝毫的慌张。 官军队列分开,何修为从一辆马车中钻出,神气十足地走到道口站定。 大无方丈和石慧道长迎上去。 大无方丈合掌道:“武林各派在此召集大会推选盟主,此事已向州府申报,不知大人率兵至此,为了何事?” 何修为嘿嘿几声奸笑道:“本官怀疑武林大会藏有叛贼,特奉旨前来搜查。” 石慧道长道:“大人所说的叛贼,已被武林志士诛杀了。” “哦。”何修为颇为吃惊,不知石慧道长所指。 “不信,大人可看。”石慧道长挥挥袍袖。 云玄道长已叫人将范天苍的尸体,搬到了场口。 何修为悚然一惊,脸色微变。 范天苍说他有绝对把握控制住武林大会,他是率兵来接应范天苍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干咳两声道:“有消息说,鹅风堡凌天雄就是叛贼楚天琪,不知是真是假?” “阿弥陀佛。”大无方丈道:“没有这回事。” “本官要率兵进去搜一搜。”何修为已拿定主意。 控制不住武林,拿楚天琪回去复命,功劳也是不小。 “按规定,武林大会是不容许外人进入的,”石慧道长道:“尤其是官兵,万一引起误会,大人恐怕担待不起。” 何修为冷哼一声:“本官奉旨办事,有什么担待不起?”说着,手一扬,向身边参将发令,“与我进去搜!” 四名参将率领兵丁闯向会场。 少林十八僧、武当十三掌门弟子、鹅风堡李冰心等人及庄丁、丐帮洪九公及弟子,和道口边的武林各派群豪,一齐涌上,将道口堵住。 何修为厉声道:“想造反吗?与我上!” “叮叮当当!”一片拔刀剑之声。 官军方阵平举起长矛,踏步向前。 双方剑拔夸张,一触即发。 又将是一场血腥厮杀。 说也奇怪,刚才还把楚天琪视为仇敌的群豪,此刻,谁也不想出卖他。 楚天琪面含微笑,从草丛踏步而出。 突然,道口响起一声震耳的高喝:“陈大人到!” 楚天琪顿住了脚步。 刘七、吴天公、洪小八、洪天翼、纪宝强和纪小栓护住一顶官轿,飞也似地奔至道口。 轿帘掀开,陈思立从轿内走出。 张阳光和张阳晋、冷如灰、何仙姑、吕公良、段一指夫妇等人大吃一惊。 吴天公和洪小八,怎么会与刘七搞到了一起? 云玄道长走过来,在张阳光耳旁说了几句话。 道口上。 何修为对陈思立阴笑着道:“陈大人月下来迟,这头功是本官拿定了。” 陈思立肃容道:“本官奉圣前来,命你等退兵。” “嘿嘿!”何修为冷笑两声,“陈大人这种伎俩骗不过我,你与叛贼的种种纠葛还是亲自向皇上去交待吧。“说罢,双手一扬,“上!” 陈思立淡然一笑,手一挥。 刘七树叉拐一点,挡在官军队列之前,单手高攀起皇上御用金牌:“谁敢抗旨?” 参将和官兵见到雕有金龙、玉玺印记的御用金牌,一齐跪伏在地,叩首高呼万岁。 何修为指着刘七道:“刘七,你……” 这块御用金牌,本是皇上赐与何修为的,没想刘七竟偷了御用金牌帮助陈思立! 吴天公和洪小八双双跃至何修为身旁。 吴天公嘻笑着,伸出一本奏章,凑到何修为眼前:“何大人,你看看这是什么?“何修为定晴一看,只吓得头额冒汗。 这是陈思立弹劾何修为的奏章,上面罗列了何修为与阴残门勾结,企图谋反的罪行,和何修为所接受的贿赂礼物清单,另外还有何修为扣押贡物,中饱私囊的罪证。 吴天公带洪小八出走许多天,就是收集何修为的这些罪证。 “见到皇上还不下跪?”洪小八吆喝着,手指隔空一点。 “哎呀!”吴天公骂道:“笨小子,再下一分,气走重楼!” 洪小八咧着嘴,手指再一点。 何修为“扑通”跪倒,向吴天公磕头下已。 “哈哈!隔空点猪,好指功!”洪小八哈哈大笑。 吴天公又掏出本奏章递给何修为,低声道:“照此章奏禀皇上,咱们河水不犯井水,否则定教你诛灭九族!” “是……是。”何修为看也没看便把奏章塞入怀中、从地上爬起,躬身对陈思立道: “陈大人原来是圣上密使,下官刚才多有得罪,望大人恕罪。” 陈思立目光扫过武林会场,手一摆:“撤!” “遵命。”何修为顿顿首,扭头朝参将尖声道:“还不快撤!” 片刻之间,山道上的官军已全部撤走。 陈思立和何修为也坐轿随着官军走了。 “帮主,隔空点穴!枯骨爪!”洪小八怪叫着,一指、一爪扑向洪九公。 “休得无礼!”岳神风、姚阿毛和王春雨护住帮主。 “唷!你们三个小王八蛋真没死?”洪小八收住指爪大叫。 三人噘起嘴道:“我们没死,小娟姐可是真死了。” “小娟!小娟……”洪小八忽地坐地,揪住头发大哭起来。 “段神医快来,这小子又犯病了!”洪九公嚷道。 “别急,死不了。”段一指缓步摆过来,“这小子疯一阵子就会没事了。” “楚天琪!你想干什么?”玉禅的高叫声,使全场悚然一惊。 楚天琪已站在悬崖边沿。 “琪儿……”杨玉急声道:“你不要……” 楚天琪沉声打断杨玉的话:“爹,恕孩儿不孝。娘是我害死的,妻子和儿子也是我害死的,丐帮上万名弟子也是我害死的,我的罪孽,连命也无法赎清,望爹和宋姑姑今后多多保重。” 话音刚了,楚天琪双臂一展,已从悬崖跳下。 “天琪!”胡玉凤哭喊着扑向崖边。 “清慧,不要这样!”宋艳红和静心师太等人跃了过去。 胡玉凤蓦然转身,一柄短剑勒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别过来,再过来一步,我这命就是你杀死的。” 宋艳红停住脚步道:“人生苦短,世事无常,这皆是命中注定……” “宋女侠,”胡玉凤苦笑道:“你不用劝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却无法领你这份情意。我的罪孽比他还要重,他所犯的罪是无心而为,我所犯的罪是有心而为,他已死了,我岂能还活着!” “徐姑娘……”静心师太想劝说几句。 胡玉凤抢口打断他的话:“徐姑娘?我已是个老太婆了。即使他还活着,我也不会有勇气再活下去,我不愿让他看到我这副模样。” “喂,你别死行不行?”段一指嚷道:“我能让你变得和以前一样年轻漂亮。” “可你能救得天琪,并让他真心爱我吗?”胡玉凤说着,猛地扔下手中的剑,飞身扑下悬崖。 全场一片寂静。 群豪肃然默立。 杨玉从怀中掏出玉笛,眼中含着泪珠。 笛声骤然响起,尖厉,嘹亮,刺破云天。……肖蓝玉在断壁崖教杨玉用铁笼罩住紫貂、用小吸筒投掷紫貂取血;少林寺残殿密室饮竹筒中的紫貂血…… 笛声,转为凄婉;悲凉,低沉凝重,象一团团乌云滚过天际。……在母亲坟前,用小飞竹管掷杀江湖上赫赫闻名的五大杀手和四条恶狗;石啸天惊异的眼神,那眼神中的无限情思和仇怨…… 笛声跳跃着,变得高昂,激越,充满悲壮之情,犹如晚霞穿山云层,激越而亮丽…… 销魂刀劈向杨凌风,被劈开的头颇,揭下的人皮面具,人皮面具内的满是刀痕的脸;纵身跳下悬崖的楚天琪;百花谷中被炸死的凌云花、花布巾、洪一天、吕天良…… 各门派的武林群豪,随着笛声的变化,心潮如浪翻腾。 宋艳红已是泪如雨下。 蓦地,笛声凝绝,断魂曲尽。 所有的人一动也不动,空气都仿佛凝住了。 良久,良久……笛声还在山谷坪中回荡,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尾 声 三个月后。 无名谷前。 杨玉、宋艳红、杨红玉和陈思立对面而立。 江湖已归于平静,出现了空前的和衷共济的局面。 鹅风堡正式退出江湖。李冰心四人恢复法号重归少林寺。 洪九公让位于洪小八,岳神风、姚阿毛和王春雨当上了四大护法,王春雨是丐帮第一位女护法。姚阿毛将姚矣姆接到了岳阳原万胜镖局旧宅改建的公寓里。 杨玉和宋艳红拒绝了武林盟主的名号,谢却朝廷封赐,悄然归隐无名谷。 随杨玉和宋艳红归隐无名谷的,还有张阳光、张阳晋、吴天公、冷如灰、何仙姑、段一指夫妇,以及钟老雕、梁信生和玉禅等人。 杨红玉的头扭向一边,嘴唇微微翘起,不理陈思立。 陈思立道:“红玉,爹已向你认错了,你不能原谅爹吗?” 杨红玉板着脸没吭声。 陈思立又道:“爹已向皇上辞官,告病还乡,两个月后,爹就来无名谷,行吗?” 杨红玉唬着脸道:“我不会认你的。” “红玉,”杨玉正色道:“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你亲爹,你怎么可以……” “不要紧。”陈思立打断杨玉的话,“他见到我送给她的礼物,就会认我了。” “休想!”杨红玉道:“无论你用什么礼物,也不能让我原谅你。” 陈思立没多说话,举起双手一拍。 洪天翼从路旁的马车中钻出,他手中抱着一个九个月的婴儿。 洪天翼将小孩递给陈思立。 陈思立举起婴儿,笑道:“你们看看,这是谁?” 婴儿抿嘴笑着,拍着白胖的小手,那脸蛋、眼睛酷似丁香公主。 婴儿胸前系着个小红兜,兜中插着一朵丁香花,淡淡的花香从兜里传出。 杨玉、宋艳红和杨红玉都看傻了眼。 洪天翼一旁道:“这是陈大人在奉旨缢死丁香公主和出生刚几天的婴儿时,冒着生命危险,用一具买来的死婴儿,换下了小公子。” 这婴儿是楚天琪和丁香公主的儿子! 是杨玉的小孙儿! 杨红玉伸手夺过婴儿转身就跑。 “哎!”陈思立嚷道:“你可原谅我了?” “爹――爹――”杨红兰高喊着,飞也似地转过了山谷口。 无名谷的无名河在静静地流淌。 河滩旁一座坟墓。 墓碑上刻着“鹅风堡庄主凌天雄夫人胡玉凤之墓”。 胡玉凤已经死了。她能得到这个名份,巳是死而无憾。 杨红玉在河滩旁站定,高高举起手中的婴儿。 河面上驶来一只小舟。 舟头上,楚天琪头戴竹笠,正唱着苍邈高远的号子。 “喂――”杨红玉晃动着婴儿。 小舟靠近河滩。 楚天琪从小舟上跳下。 “这是丁香公主生下的孩子,你的儿子!”杨红玉将婴儿塞到楚天琪手中。 “什么?这是……我的儿子?”楚天琪颤巍巍的手抱住了婴儿。 河空上响起了笛声。 充满着缠绵柔情的笛声,轻柔而悠远,象是甜蜜的梦,给人温馨迷离的情思。 楚天琪眼前闪过丁香公主、孟志英、花布巾、洪一天、叶清风、余龙、郡主娘娘、罗寒梅等人的身影。 河边,杨玉横笛而立,宋艳红倚偎在他身旁。 杨玉这一曲,随意而吹,随心而起,既是吹给楚天琪,也是吹与自己听的。这如泣如诉的笛声,饱含着世事的变幻,人事的沧桑,饱含着对来日的祈祷,对亲人的祝福…… 笛声中,楚天琪“扑通”跪倒在地:“孩儿罪孽深重,无颜入无名谷。决心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就在这无名河上做名渔夫,为自身赎罪,请爹爹恕孩儿不孝。” 杨玉缓步走到楚天琪身前,扶起他,将系有红绒带的玉笛挂在婴儿脖子上:“爹没有什么礼物送给孙儿,这玉笛就留给他吧。” “谢爹爹!”楚天琪凝视着杨玉,眼中泪水潸潸而下。 杨玉道:“爹爹决定和宋姑姑去云游天下,广化佛缘,你要好自为之。” 宋艳红晶亮的眸子闪着泪水道:“琪几,我们每到一座庙宇都会为你烧香赎罪,你重新生活,好好抚育孩子吧。” 杨红玉道:“请爹爹和宋姑姑放心,我会照顾好天琪的,怀良有了哥哥,大家都不会寂寞。” 杨玉深沉地看了楚天琪一眼,牵起宋艳红的手,转身飘然离去。 天空,似乎有悠悠笛声,缭绕不散。 楚天琪和杨红玉并肩痴立。 蓦地,婴儿举起玉笛,格格傻笑。 天真无邪的笑声,又甜又脆,充满无限的生命力,给人无限梦幻,无限沉思,无限希望。 梦幻是给杨红玉的。 沉思是给楚天琪的。 希望是给整个无名谷的,是给杨玉、宋艳红的。 世间事不离因果,死生生死,离合合离。得失,苦乐,成败,因因果果,循循环环,无休无歇…… 这里用得着杨玉的爷爷、断魂谷门主白石玉老人对年轻时的宋艳红说的一段话:“人生苦短,世事无常。今后的事,谁能预料?人在江湖,身不由已。许多事情的变化,都非本意所为。老夫断魂谷门如此,你乐天行宫也是如此。”本书的发展是如此,今后的无名谷,楚天琪、杨红玉和他们儿子的命运大概也是如此。 舟行岸退转,人去月追随。 究竟是岸头退转,还是舟在行进? 是月亮追随,还是行人自去? 这一切,如镜中影,水中月,都无法捉摸。 唉!人生苦短,世事无常。悟禅明机,何由纷争…… 《销魂英雄传》全卷终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