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书名:奉旨跋扈   作者:龙七潜   文案:   本朝天子有个秘密。几乎没人知道,白天的他和晚上的他不一样。   这一年皇后被废,幽禁冷宫,新后选中老翰林孙女焦娇,圣旨宣出――   白天的圣上:又一枚无辜被卷入的棋子。朕会尽量宽容,只要她懂事。   晚上的圣上:呵,胆敢野心肖想朕者,赐死!   一个月后。   白天的圣上:可爱,想……朕怎么流鼻血了,来人!   晚上的圣上:哼,胆敢勾引撩拨朕者,赐死!   两个月后。   白天的圣上:不行,朕不能让娇娇知道朕有马甲,她会害怕。   晚上的圣上:不过是个女人,吓死了就换下一……女人,你敢跑一个试试?赐死你全家哦。   半年后。   白天的圣上:竟然还有不长眼的敢欺负皇后,来人,拿玉玺!朕要亲手盖一打空白圣旨――给朕的娇娇。   晚上的圣上:搓手手~不行,朕得想办法让娇娇小可爱喜欢上朕。   总之就是男主白天温柔撩人,入夜超凶在线杀人,疯狂在要崩不崩边缘反复横跳,我坑我自己,我杀我自己,我为自己圆场补锅……男主真实心声:朕很累。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焦娇,景元帝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准皇后很烦恼   一朝皇后,会过怎样的日子?   焦娇不知道。可能颐指气使,气焰嚣张,随心所欲;可能端庄贤良,温柔淑雅,大度随性;可能郁郁寡欢,处处忍让,结局凄惨……太多太多可能性,来自现代的她想象不了,每每思绪浮动,脑海里闪现的都是经典影视剧里的一帖帖画面。   皇后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皇后要怎么当,她更不知道。   尖锐蝉鸣起伏催促,魔音穿耳,挟着热浪的风一阵阵往身上扑,扑到你浑身是汗仍不知收敛,无礼嚣张的理所当然。   “啪”的一声,小巧香篆撞上更小巧的香铲,形状完美的一炉好香就此崩裂。   焦娇眼神暗下来,樱粉唇瓣紧紧绷起,死死盯着这炉没制好的香,总之,就是她干不来的活儿!   手一甩,飘逸宽敞的袖子划出大大的弧线,其狂野张扬放纵恣意完全不是大家闺秀应有的仪态――   焦娇闭了闭眼睛,深呼吸,轻轻的,优雅的捋着袖子,一一摆好香具:“甘露,拿文房四宝。”   声音比动作更优雅。   丫鬟甘露有些迟疑:“现在咱们在车里……”   焦娇面无表情:“拿。”   生活越是浮躁,内心就越要坚定,看不到未来,就先看清眼前。   熟悉的白色宣纸铺上桌,毛笔沾满了墨,手腕微悬,横竖撇捺的笔画缓缓陈列其上,像是一个排列组合的奇迹,字体成形的过程就是坦诚倾诉的过程,每一笔和每一笔都不一样,是过去的你,也是现在的你。   慢慢的,耳边静下去了,再听不到蝉鸣,也忘记了风声,小小的马车车厢也不再是禁锢,一颗心渐渐安静下来。   焦娇不喜欢这里,一个史书里不存在的古代封建男权社会,处处和她格格不入,她不习惯,也习惯不了。突然穿到同名同姓的小姑娘身上,小姑娘还死得不明不白,好像被吓死的?就因为当了个皇后?   她能感觉到前身遗留下来的委屈不甘,她也委屈,也不甘,就……凭什么?凭什么她要来到这种鬼地方,面对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还要解决?可……人得认命,一个多月的时间,足够她思考很多,尝试很多,接受很多,走不了,就只能努力活下去,照这个时代的规则活下去。   不知道怎么活,不知道想要什么,就去找。   无论如何,她焦娇来到这里,不是来受委屈的!   一篇大字写完,胸口浊气尽去,连带着外面的风景都顺眼了很多。   “小姐,该下车了。”   焦娇扶着甘露的手下了车。   一年前,太后病逝,半年前,中宫皇后被废,后宫传言讳莫如深,朝中言语未定,一个多月前,圣旨传到老翰林焦厚炎家,新后选中其孙女焦娇,朝野上下顿时气氛微妙。   祖父已经告老,父亲官职未到次次朝会皆可参加的地步,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焦娇不知道,对那位天子的想法,更是一无所知。说看重吧,宫里并没有带来多少问候,有几次她被打扰,天子一声没哼,就像不知道一样,说无视吧,也并不,偶尔天子会让人传旨兼送礼物,还特别高调,送进焦家的聘礼也是精挑细选非常贵重,一看就是有意护短……   焦娇看了眼四外:“祖父在哪里?”   甘露指了个方向,地段不错,安静开阔又荫凉:“小姐身份不一样,家里分到的地方也不一样……”   焦娇微微点头:“随我过去请个安。”   话音里有些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自嘲。   准皇后么,身份地位当然不一样。帝后大婚不比寻常人家,不是下旨定个人娶进来就完事了,皇后必须得有匹配的上的尊贵,一应流程很多,一个多月前下旨,距离正经婚期其实还有大半年,不尊贵对待着,是打谁的脸?焦家?不,是天子。   天子每隔几年会有往北避暑之行,这一次恰逢其会,圣旨送到焦家,给予准皇后充分的尊重,不但允她来,还专门提了她的家人。祖父一把年纪,身体不是很好,本不宜奔波,可天子发了话,他就得欢天喜地接了这份恩宠,感恩戴德。   焦娇叹了口气。   这一个多月,她一次也没见过天子,或许是见过的……但她不知道。   接到赐婚圣旨,前身进了一趟宫,回来就死了,身体没外伤,也不像是中毒,死因不明。可能是应激反应,进宫这一趟经历了什么遇到了谁,她全部都忘了,记忆一片空白,这对穿过来的焦娇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小姐,就是这里了……”   焦娇停下来,刚想叫人打帘子,听到里面的说话声,她眼梢微敛,挥挥手叫人下去了。   房间里,她的祖父和父亲正在说话。   “没有爹担心的那么吓人吧?圣上对咱们家挺好,但凡问起都和颜悦色,连聘礼都极尽贵重……咱们娇儿长的不差,从小就乖乖的,脾气也好,近来越发沉稳,显是长大了,没什么不行的……”   “唉……你不懂,伴君如伴虎,你看到的是人前风光,可知背后是个什么样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待娇娇好,咱们自该感恩戴德,恨不得日日三柱清香供奉,可他若欺负娇儿……你我为人父,为人祖,却连撑腰都做不到!你我也就罢了,都是男人,外头磨了这么多年,脸皮厚,娇娇还那么小……圣上若是咳咳咳――”   “爹您别急啊――爹您喝茶……怎么样了,可还难受?您要真不愿意,咱们就退――”   “莽儿慎言!唉……这个亲退不了,皇家有没嫁进宫就死了的准皇后,有嫁进宫享不了福死了的皇后,偏偏没有退亲的皇后,皇家啊,要脸,咱们娇娇这一辈子,怕都要绑在里头了,过得好不好,苦不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焦娇听着祖父的叹息和无奈,一颗心紧紧的,密密的疼。   她垂眉站了一会儿,没去请安,而是转了个方向,准备稍后再来。   刚刚到达行宫,所有人都在收拾,平日相熟的见了面总要打个招呼,焦娇就看到不远处有一群小姑娘,正围着另一个小姑娘拍马屁。   “云秀姐姐这裙子好漂亮,是流金霞锦吧?听说是贡品,只有宫里有,别处别说买,看都看不到……”   “要不说云秀妹妹福气大呢,你我哪能相提并论?”   “说起来――噗,就焦家那样的还想当皇后,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德性,配不配得起,别人就是客气客气,她倒当了真,真就敢把那圣旨给接了!”   “说是书香门第,清贵人家,其实就是穷么,头面首饰只纯银赤金不敢加宝石,顶多戴点玉,说什么喜欢纯色纯粹的东西,其实就是买不起,小家子气,哪像咱们云秀姐,家世好,长的美,还懂欣赏品鉴雍容华贵……咱们这样的人家,居移气,养移体,姑娘家气质品味都是打小娇养堆起来的,哪那么容易?那姓焦的,别到时候东西都不会挑,凭白叫人笑话!”   站在中间的刘云秀抿着嘴,纤纤素手扶了扶一点都没乱的鬓发,笑容矜持:“这也就是在咱们姐妹堆里,外头可不兴这么说,皇家之事,咱们女眷哪能妄议?”   “云秀妹妹说的对,咱们可不是那起子不懂眼色的,哪敢妄议朝政?就是说点闺中小话。”   “是呢是呢,我瞧着呀,那位可不像是有福气的,先皇后怎么废的大家不知道,但只是幽禁冷宫没有赐死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皇上对人家还有情么,新的进去能得什么好?”   “还有还有,听说有个宫女,叫眉俏的,是先皇后身边人,现在伺候皇上,正得宠,都说她一双眉毛生的极好,活泼又灵气,可不是没脾气的人,霸着宠爱呢,会怕谁?纵你是新后,不也得……啧啧,不知道姓焦的能活几天?”   小姑娘们‘天真无邪’的话里满满都是讽刺和嘲笑,甘露有点受不了,刚要上前,就被焦娇给拽住了。   “回吧。”   甘露紧紧抿了唇,却不敢不听话,硬硬的转了身,扶着自家小姐往回走。   焦娇抬头看着远处天空:“未来的路还长,一两句话就受不了,你怎么跟在我身边?”   甘露缓缓垂下了头:“小姐教训的是,婢子记住了。”   形势不明,焦娇不想随便冲动被人利用,哪知回到祖父暂歇的地方,被告知收到了宫女眉俏送来的礼物:两匹很贵的衣料。颜色好,材质佳,有价无市,比起献媚讨好,这两匹布更像是示威。   她不想找别人麻烦,别人来找她麻烦了。   祖父看着两匹布,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声,父亲也很着急:“这东西,娇娇看怎么处理?”   焦娇垂着头,视线一寸寸滑过桌上华美布料,再抬头时,唇角微扬,笑容温软:“世间总有些东西高贵而骄矜,有些人想要却配不上,有些人配得上却不想要,这颜色我不喜欢,扔了吧。”   父亲脸色有些复杂,下意识看了布料一眼:“这料子很贵……”   “父亲,”焦娇笑容更大,“作为一个准皇后,我想我应该可以随便处理下人孝敬的东西。”   焦厚炎手中拐杖重重一拄:“听娇娇的,扔了!”   焦本安不敢忤逆父亲,讷讷的抱着布料出去了。   房间气氛骤然安静,焦娇以为祖父会和自己说点什么,可良久,祖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叹了一声,道:“你以后,记得要多笑。”   小姑娘长着漂亮的酒窝,笑起来又甜又乖,能软到你心里,对着这样的小姑娘,哪个男人会想发脾气?   焦娇不明白,可见祖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了,只能行了个礼告退。   走到没人的地方,她吩咐甘露:“那个叫眉俏的宫女,你悄悄打听打听。”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多知道些,总是好的。   等丫鬟走远了,焦娇对着夏日的骄阳,脸上笑容一点点收起,慢慢扁起了嘴。 第2章 朕的皇后   要多笑……   祖父的话是什么意思?   焦娇不明白,回来好好照了通镜子。   长相和上辈子一模一样,脸有点圆,标准的双眼皮,杏核眼,樱桃唇,不是什么绝世大美女,加分项是天生的白,白的通透红润,看起来气色很好,还有一对酒窝,没表情时看不到,笑起来就很深,有点好看。   她知道自己不丑,却成不了惑世妖姬,回眸一笑六宫粉黛无颜色君王从此不早朝就别想了,没那资本,怎么笑都成不了妖妃,为什么祖父会这样提醒?   祖父为她好,她知道,第一次与未婚夫见面也非常关键,之前三个月没机会,现在来行宫避暑,怎么都会碰到,她也希望能给天子留下一个好印象,以后日子能顺当些,可皇宫那种地方,自来不缺长得漂亮的人,万一别人不喜欢……   焦娇“啪”的扣上了镜子。   不喜欢,有不喜欢的活法。   “来人,笔墨纸砚。”   总之,心必须得静。   作为准皇后,焦娇分到的住处是很好的,够大,够宽,够规格,尊贵是尊贵了,就是离天子的墨阳殿有点远。   此次天子出行,行程安排除了避暑接见边关使者及大臣,还有打猎祭坛等等,并不是那么严肃,和谁接近,不想见到谁,都是特殊信号,准皇后焦娇不但院子离的远,除了最初到达内侍太监送了些东西,之后就再无情况。   透明的可以。   焦娇本人并不介意,休息了两日,祖父身体渐好,没再叫大夫,她放心了很多,心情也不错,每日除了吃喝练字,就是在附近走走,熟悉环境兼锻炼身体,低调到别人看不见,很懂事了。   这天大约运气有些不好,往日无人问津的风景有了别的访客,远远的,焦娇就看到了一个背影。   一个男人。身材高大,站姿优雅,肩膀到腰部的线条极流畅,看起来潇洒又帅气,哪怕穿着最简单最朴素的月白长衫,也显的气宇轩昂,十分不俗。   焦娇眉心微微蹙了蹙,也没怪别人抢她的风景,搭着甘露的手,转了个方向。   男人似有所觉,突然回首,视野里只捕捉到一抹身影,如瀑的青丝,淡绯的裙角,纤细的腰身,手腕……似乎很白?   一边的老侍者略小心道:“老奴马上安排清场。”   “不必。”   男人面无表情的转身,继续往前走。   “眉俏送的东西她也敢扔!她怎么敢!眉俏可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姓焦的这样不怕被吹枕头风,还没进宫就被弄死?我倒是小瞧她了……是个胆子大的嘛……也是,胆子不大,怎么会连皇后的位置都敢接?”   刘云秀气哼哼的走着,一边走一边骂焦娇,偶尔还要丫鬟附和两句哄两声,也不知道到底是在气别人不会办事,还是气这个不会办事的人并不是个软柿子,不好欺负。   走着走着,刘云秀感觉气氛不对,抬头一看,就看到了穿越白长衫的男子。   她恶行恶状的神色根本来不及收,像个被人掐住脖子的鸡似的,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太丢人了。   “看什么看?这天大地大装不下你了是吧,哪里不好去非要撞到我面前,是想找死么?”   人前出了丑,刘云秀恼羞成怒,一看来人虽长得人模狗样,穿戴却很一般,就一身白布长衫,金银玉珠宝什么都没戴,明显是个没地位穷鬼,欺负也就欺负了,色厉内荏根本不带怕的,气焰十分嚣张。   男人身边的老侍者迅速垂下了头。   男人也没说话,只是视线平直的看着她。   刘云秀神色相当骄傲:“怎么不说话?这就吓死了?哼,你是该害怕,我爹可是刘总兵,连皇上都要亲善有加――啧,瞧你这样子也不是个能见到大人物的,这样,你发个誓,刚才所有全部忘掉,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我就大发慈悲放过你。”   男人眼睫微动,眸底似搅动着一池墨色:“你让我……发誓?”   “不是你还能是谁?”   刘云秀眼睛眯起,很生气,别人欺负我也就罢了,你是哪里来的小喽罗,也敢欺负我?   “不愿意是吧?”她抬起手,挥了个手势,“来人,给我教训他!”   叫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住手!”   一道清亮女声突然出现,刘云秀转头,牙齿就磨了起来,姓焦的!   焦娇也不想多事,怎奈脚下的路就是这么长的,她明明去了另外一个方向,谁知转了一圈,又碰到了。   碰到了,就得表个态。   刘云秀眼珠一转,反应比她更快,叉着胳膊语音讽刺:“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未来的皇后娘娘啊――”   同在一个圈子里混,两个人是见过的,关系本就谈不上好,三个月前的赐婚圣旨更是打翻小船的最后一浪,表面上的客气也已不复存在,焦娇看这架式知道,这一场,必定不会轻易过去。   刘云秀盯着她,视线极为不善:“你今儿个站在这里,以什么身份拦我?焦家小姐?那你不配同我说话,皇后娘娘倒是行,不过我倒是有个问题要问……焦娇,你该不会还没嫁,就心有不甘,在外头找小白脸私混了吧?”   焦娇表情平淡:“祸从口出,我劝刘姑娘慎言。”   “没有私通,你护着这个小白脸做甚?”刘云秀指着白衫男子,挑剔又轻蔑,“不是我说,你这眼光也忒差了,就这个,一身穷酸,要什么没什么的货色,你图什么?就图个刺激?”   她一边说着话,眉眼渐渐兴奋,有精光冒出。   管它是不是真的,如果能把这件事做实……这皇后的位置,姓焦的就别想了!   无人注意的角度,男人视线滑过刘云秀落到焦娇身上,一样的裙角,一样的细腰,一样白的透润的皓腕……   她就是皇后焦氏?   他眸底墨色流转,慢慢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焦娇看着刘云秀,面带微笑,像看着个不懂事的孩子,惋惜又大度:“若说和外男见面,刘姑娘不是更早?”   随便说句话就是私通了,那到底是谁先跟人私通?人品败坏的是谁?   “你少狡辩!”刘云秀脸色微红,指着一边的男人,“我是在骂他,要打他板子,你却护着他,明显是你和人和私情,还敢不承认!”   焦娇继续微笑:“人说不打不相识,民间也有话说打是亲骂是……刘姑娘非要我说出来么?”   “你――”刘云秀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瞪着焦娇,就像瞪着血海深仇的仇人。   她哪还能不明白?这女人就差直接说,非要扣屎盆子,怎么都能有,你能搞我,我就也能搞你,非要互相恶心,到哪是个头?   焦娇声线温柔,低声劝诫:“这里不是胡闹的地方,你不吵,我自也不会乱说话,不如彼此让一步,刘姑娘觉得呢?”   话说的再温柔,意思也只有一个:你给我安静的闭嘴,圆润的滚走吧。   刘云秀气的声音都尖了:“你少在我面前耍皇后威风!你以为你当上皇后就能好了?上一个皇后现在可是在冷宫里吃风呢!你当心也死在里头!”   焦娇笑容更加明媚,小巧酒窝若隐若现:“多谢刘姑娘替我担心,同人不同命,许我就是那有福气的呢?起码我捧着圣旨,马上要做皇后,皇上也很疼我,而你――总兵的女儿,尊贵无匹,看不上我,却也干不掉我,还不得不给我面子,过不了多久见了我还得行大礼……刘姑娘,我劝你还是三思后行,多多给你父亲积福才是。”   她笑得多甜多乖,在刘云秀眼里就多可恶多可恨!   她在威胁她!她怎么敢!   “我早知道你是个不安分的……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刘云秀许是想起了什么事,没敢再招摇,急匆匆走了,现场完事,焦娇眼梢垂下,朝对面男人略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男人突然问:“你是皇后?”   焦娇脚步顿了顿:“现在还不是。”   “皇上待你很好?”   焦娇转身,皱眉看着这个男人。   男人长相完全配得上完美的背影,剑眉,高鼻,轮廓深邃,漂亮的丹凤眼,有些狭长,看起来有些犀利,偏偏睫毛也很长,弥补了锋利感,看上去更加的温润,优雅,有股君子世无双的味道。   挺好的年轻人,怎么不懂事?这种问题是随便能问的?   焦娇感觉有点微妙:“你不喜欢皇上?”   男人微微垂眸,眼底滑过一抹浓浓墨色:“大概……是他不喜欢我吧。”   这句话说的很轻很模糊,焦娇没听清,也不怎么好奇,萍水相逢,又是外男,交浅言深不是什么好事,她没有同人交心的想法,也不想交朋友,视线往旁边滑了一滑,不想多话,冲对方点了点头就要离开。   男人很敏锐,视线一扫,看到了不远处的禁军护卫,突然问:“你刚刚在保护姓刘的姑娘――还是保护我?”   不愿意事态扩大,闹到无可挽回,这女人是怕他欺负别人,还是怕别人欺负他?   “都不是。”   焦娇摇摇头,笑了,唇角扬起,颊边酒窝圆润可爱:“我保护的是我自己。”   那么多外人看着,一点小事都解决不了,皇后有什么脸面,又有什么未来?   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男人看着她的背影,纤细的腰,柔白的手,仿佛轻轻一折就能断,可她站的笔直,肩背笔挺,仿佛什么都压不弯。她像一只骄傲的猫,明明心里有害怕,明明眼底有抗拒,却稳的很,从笑容到姿态,挑不出一点错。   可她转身往前走时,被斜斜伸出的花枝挂到了袖角都不知道。   这个小皇后……有点倔强啊。   男人在周围走了很久,还在不远处湖边坐了坐,直到夕阳耀金,才起身转向一个方向,缓缓前行。   一路青石小径,随着光线变淡,渐渐变成暗色,一步一步,和夜色融于一体,隐在黑夜里。   男人脚步越来越快,跨进宫殿,身后的老太监已经跟不上,他撕下身上白色长衫,随便抓了件玄色袍子往身上一披,懒洋洋瘫到椅子上,长腿‘啪’一声,将桌案上的折子扫到地上,再把腿架起搭到桌案上――   这才觉得顺眼了些,舒爽的呼了口气。   “不过一个女人,你这么感兴趣?”   他抄过桌边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把人叫来。”   老太监还没跑到,小太监鹌鹑似的缩了缩:“叫……谁?”   男人三根手指转着茶盏,一边唇角扬起,勾出一抹邪性的笑,眸底墨色伴着沉夜,连兴味都透着危险:“还能有谁?”   “当然是朕的皇后。”   作者有话要说:  白优雅:朕好像……被英雄救美了?<( ̄ ̄)>   黑恶犬:朕要作妖了哟~~朕要欺负小皇后了哟~~_   焦娇:我劝你们善良。(^-^) 第3章 他在欺负她   夜色漫卷,用过晚饭,消过食,将要上床就寝的时候,突然有内侍过来,请焦娇移步墨阳殿,圣上有召。   都不用看天色,焦娇就知道这时间不合适,太晚,可天子传召,不得不去……她想了想,换了身衣服,叮嘱甘露不必惊动祖父和父亲,自行跟着内侍去了。   皇上住的地方,自然是跟别处不同,随着脚步往前,道路越来越平,视野越来越开阔,四周也越来越安静。   飞檐斗拱,脊兽蹲排,雕梁画柱之间,端的是一派肃穆威严,但有路过,飞鸟不敢鸣声,侍者屏气凝神,连庑廊下的花儿都开得无比安静,风来也不肯轻易摇曳。   明明今日晴朗,只是夜色深沉,不知为什么,焦娇突然有一种乌云盖顶风雨欲来的紧迫感,空气沉闷的让她呼吸都紧张起来。   墨阳殿是整个行宫最华丽最雄伟的主殿,也是最高的宫殿,长长的台阶一路往上,在最下面往上看时,只觉此殿直插云霄,视觉效果相当震撼。   焦娇提着裙角,一步一步拾阶往上。   很突然的,她闻到了一股味道,像是铁锈,有些腥气,让人很不愉悦。越往上走,这个味道越明显,她忍不住轻轻蹙眉,放轻呼吸。   待要再落脚时,她没有踩下去。   一股暗色的液体,扩散到了她的鞋边。   粘稠的,猩红的,散发着令人不愉悦的味道。   这是……血。   她忍不住后退一步,猛的抬起头,眼瞳骤然收缩。   是人血!   不远处有个女人躺在地上,应该是被打了板子,衣裳被浑身的血染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乌黑长发狼狈的裹在身上,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死了……   不是像,是真死了。   焦娇看到两个太监过来,分别抬着女人的手和脚,把人拖了下去。   女人的头无力垂下,她看到了女人的脸,生的小巧玲珑,有一双极好看的眉毛,不浓不淡,颜色正好,眉尾微微上扬,有股特殊的灵动和秀美,配上脸,有种我见犹怜的味道,眼睛睁开一定更美。   许是尸体太沉,两个小太监抬的很费力,呼吸都有点粗,嘴里似乎在小声抱怨:“……非要选这个时候死……眉俏……”   眉俏?   焦娇指尖一紧,宫女眉俏?不是正得宠么?为什么死了?谁――   能在这个地方要人性命的,只有一个人。   指甲掐进掌心,心中如鼓在擂,焦娇垂着头,绕开地上血迹,安静的随着内侍脚步进了大殿。   “臣女焦氏受宣,拜见圣上。”   大殿正中坐的是她未来要嫁的人,景元帝。   她嘴里说着恭祝千秋的话,心里谨记面圣礼仪,提醒自己哪怕她是未来皇后,尊贵无匹,现在也只是个外官姑娘,面圣不可以出差错,不可以抬头直面圣颜,跪姿必须标准优雅――   未来的路,她要当的起!   殿内烛光幽暗,屋角三足兽鼎里燃着安息香,空气安静而沉闷,久久久久,都没人说话。   隔着远远距离,又是跪姿,焦娇看不到太多,视野里只捕捉到一片袍角,乌云般的沉,墨迹一般的黑,有隐隐水云纹暗绣其上,滑动中折射出点点金芒。   那是天子才能拥有的尊贵。   不知过去多久,腿都有点酸麻,头上才传来这位的声音:“朕送的礼物,皇后可满意?”   低沉,幽暗,裹挟沉沉夜色,有种说不出的暗哑与威压。   焦娇没明白这话,礼物?什么礼物?除了最初到达时下的圣旨,内侍带去的赏赐,近来并没有东西送过去……   她只是一时没说话,上头就啧了一声,似乎有些不耐烦。   紧接着,她听到指甲在椅背轻叩的声音,力大,且频繁。   不是似乎,对方是真的不耐烦,很不满意她的表现。   焦娇心尖一紧,大脑迅速转动,也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刚才殿门口的尸体,送她的礼物……难道是那个宫女?   “宫女……眉俏?”   景元帝吹了声口哨,似乎很愉悦。   焦娇瞬间脸白。   对方还在等着她的回答,可她说什么?说自己很满意,马上谢恩?那她成什么了?   焦娇心情十分复杂。立场对立,她不可能和眉俏成为朋友,尤其在对方故意送布炫耀示威之后,可人家只是送了匹布,没把她怎么着,人都还没见过面,不知是个什么脾性,恶有几分,是否有善,只凭外界只言片语就想对方去死,她做不到。   一条人命,因她而死,纵使不难过伤心,也很难做到放烟花庆祝。   焦娇演不出无限惊喜万分荣幸的情绪,只重重叩了个头。   头顶口哨声收起,景元帝声音慢条斯理,更加低沉暗哑:“枉朕为准备这礼物还花了不少时间――皇后不喜欢?”   焦娇额头贴着地板:“臣女不敢。”   “知不知道眉俏是什么人?”   头顶声音饱含压力,焦娇感受到了异乎寻常的气氛,心跳更快,一缕头发从肩头滑下也不敢理,感觉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颤抖,她甚至没第一时间回话。   “说。”   对方指尖有节奏的叩响椅子扶手,就像叩在自己心上,焦娇不敢不答,轻轻咬着唇:“是您的宫女,受您……些许青眼。”   “不只青眼那么简单吧?”   男人嗤笑一声,声音略近了些,脚踏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外头不是说眉俏很得宠?说她是皇后未来的敌人,绊脚石,皇后很不喜欢她,她送的东西,皇后看都没看一眼就扔了……皇后不喜欢,朕也就不喜欢了,无用之人,杀了便是。你看,朕对皇后是不是很好?”   焦娇瞬间出了冷汗。   这话听起来像是霸道宠爱,甜言蜜语,但这不是,这是提醒,是警告:朕对你这么好,你配不配得上?   她配不配做皇后,配不配被这样对待,就算自身无比完美,完全配的上,这个‘好’就是真的‘好’吗?青睐有加,喜爱宠幸之人也能转眼说杀就杀,她又凭什么被区别对待?是长的比别人好看,还是伴君时间比别人长?   “不是胆子很大?”   没等到她的回复,男人声音慵懒放肆,满满都是凉薄与嘲讽:“原来不过也是欺软怕硬。”   焦娇跪在地上,手指发抖,可她不敢动。   她前面是皇上,一国君主,高高在上,握有生杀大权,每一种情绪转变带来的可能都是她承担不起也控制不住的结果,她不能委屈,不能生气,甚至不能害怕,因为……她将来是要站在他身边,与他比肩的人。   这点场面都受不了,还谈何其它?   视野里玄色衣角随风轻动,金色云纹灿灿生辉,哪怕在光线暗沉的大殿,仍然耀眼无比,再垂头看自己的裙子,再漂亮再鲜活的橙粉,在这暗室都失去了光彩与格调,变得泯然众人,变的卑微又委屈。   男人又问:“知道这个时间,在朕这里待久了,意味着什么?”   焦娇紧紧抿着唇,控制着自己不要乱说话。   幽深暗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除了绯绯桃色,还有别的什么?只怕今夜在这里时间多过两刻钟,明日就会有各种流言。   世俗对女子要求太过严苛,‘名声’二字能压死人。   他在欺负她。   她怎会不明白?   二人名分已定,天子金口玉言,亲自下过圣旨,这桩婚事就无可更改,他不会不要她,就算今夜真发生了什么,也有各种角度能圆,舆论影响如何控制全看她的表现他的心情,只要她不出错,就不会有天大的祸事,但……他在欺负她。   糟糕的是,他摆明了就是故意要欺负她,她也不能反抗,没法反抗。   小皇后一直没说话,小脸发白,手指紧紧,连柳枝似的细腰似乎都又细了一圈,看起来小小一只,可怜的紧。   身着玄衣的景元帝非常满意,狭长眼梢似乎都写满了愉悦:“朕身边诸事繁忙,眼看将有祭礼,祭文却没时间写,朕送了皇后这么大的礼,想来皇后应该愿意回礼,帮朕这个小忙?”   焦娇还能说什么?只能恭敬叩头:“能为皇上分忧,是臣女荣幸。”   “如此,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就都劳烦皇后了。”   天子说着话,随手一挑一扔,焦娇面前多了至少十张宣纸。   这么多,写完怕是得天亮。   可能天亮都写不完。   “朕看皇后相当能干,这些小事定能即刻办好,朕的大殿宽敞安静,正好无人打扰,殿内众人皇后尽可驱使,朕还有事,就不多陪了。”   看完热闹,欺负完人,景元帝留下一堆烂摊子,拍拍屁股,走的那叫一个潇洒。   焦娇:……   第一次见面,她对这个未来丈夫失望透顶。   无人角落,焦娇嘴巴委屈的扁了起来,皇后这活儿,她真的,非常不想干!   作者有话要说:  黑恶犬:朕的表现,皇后还满意吗?_   焦娇:把本宫的五十米长刀拿来――允许你这狗先跑一米。<(^-^)>   白优雅:……别说了,我想静静。q(s^t)r   收藏收藏~~打滚求大大们的收藏~~还有留言!!!(づ ̄3 ̄)づq?~ 第4章 朕,可不好伺候。   景元帝欺负完小皇后,心情很不错,随手抄了件武器,开始今日份的每日一练。   墨阳殿后专门辟出了一个校场,宽敞空旷,随便怎么折腾,只见他手持□□,脚步腾挪,身姿酷猎凌厉,宛如龙蛇,练至兴处,浑身汗起,他随手扯掉身上玄色袍子往外一扔,裸着上身继续练。   随侍人员鸦雀无声,头重重垂着,无一人敢抬头。   一朝天子,尊贵无匹,未被人看到的衣袍底下,却有大大小小的伤疤,历经岁月流转,永远都消不去。   沉夜幽寂,刀光如练,所过之处寒气森森,凛冽杀气如同实质。   这不是花架子,是真正杀人的功夫……   一套热身结束,景元帝接过内侍送上的帕子随便一擦,问小太监:“正殿如何了?”   小太监叫小谭子,有个干爷爷是德公公,都是伺候皇上的,和德公公稳重老成不一样,小谭子长相不是那么讨喜,臊眉搭眼的,有点丧,让人特别想欺负,也不知道怎么得了天子眼缘,调到御前伺候。   被欺负惯了,小谭子做事越发认真,大多时候能猜出天子意思,眼色一向足,只胆子还是很小,鹌鹑似的垂着头:“回皇上,焦……皇后正伏案书写祭文。”   天子啧了一声,没说话,从小太监手里抓了衣服往外阔步向前,潇洒不羁的身影里大约透露着这么一个意思:朕要出去浪,这里你看着,不准有误。   小谭子跪正恭送,不敢有异议,头甚至不敢抬,仿佛这是一件早已习惯了,不需要有任何惊讶的事。   夤夜安寂,风静虫幽。   不知过了多久,景元帝归来,一身玄衣一如既往,看样子是好好穿着,实则不管领口还是袖口都相当随意,有股贵气的慵懒,不难看,却也不优雅。   他一步步走近,慢慢的,血腥味散开,袍角沾染的湿润暗色也清晰了起来。   衣服穿的不板正优雅,可能是本人不在意不讲究,可能是做了什么需要解衣袍的坏事,也有可能……是杀了人。   由小太监们伺候着净手更衣,景元帝问的随意:“正殿如何?”   因浑身血杀之气未散,普普通通的一句话,普普通通的语气,都透着不一样的味道,甚至连微微上扬的眼梢,都透着一股邪气。   小谭子缩了缩:“回皇上,皇后……正伏案书写祭文。”   “没叫苦?”   “回皇上,没有。”   天子脸色沉了沉,换了衣服也没在房间里好好呆着,身影腾挪从窗子就蹿出去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要做什么。   半个时辰后回来,同样状似随意的问题,得到了同样的答案。   好像时间根本没有流逝,所有一切都是错觉,他根本没有进进出出那么多趟,皇后也没有在正殿呆那么久。   看起来小小只的小姑娘,倒挺有耐性。   “磨死了正好。”景元帝端起冷茶一饮而尽,狭长眸底掠过一闪而逝的暗芒,声音低不可闻,“当谁都能在皇宫活下去?朕,可不好伺候。”   ……   外面发生了什么,天子去了哪里,焦娇一概不知,写字于她来说是习惯,手一碰到纸笔心里就跟着安静下来,皇上用这个方法欺负她实在很难伤筋动骨,她现在想的是,皇上此举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有任何前缘,彼此不认识的人突然被绑在一起,她不舒服,皇上就会很愉悦吗?诚然,天子富有四海,什么都不缺,皇后娶回宫怎么对待也都全凭心意,完全可以处之泰然,可大家都是年轻人,谁对另一半没有过期许?大约……她并不是皇上真正想要的妻子。   不舒坦,总得发一发。   可为什么一直不见她,直到现在?想要羞辱她,早些当面不是更好?这么长的时间,他都忙什么去了?   焦娇想不通。   这种看起来很打脸,很伤面子的欺负,实则并不多可怕,只是给她个下马威,让她知道皇家威严,没打没骂也没让她受什么罪,谈不上性命之危自尊之战……   纸短墨浓,一个一个的字列队于纸上,有烛光在她指尖跳跃流淌。   房间越来越安静,心也越来越安静。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焦娇手腕有些酸麻,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子仍未归来。   她放下笔,呷了口茶,露出些许疲劳。   没有人问候她,没有人添茶,也没有人提醒她不可以休息,必须努力写不然到天亮了都写不完,大殿安静的就像只有她一个人。   但焦娇知道不是。   这大殿内外,一定有人悄悄注意着她的动静,也许还不只一人。   她不能逾矩。   樱色唇瓣抿起,眸底泛出丝丝雾气,她提醒自己必须要坚持,可精神意志是一回事,累的微微发颤的手有自己的想法……一不小心抖了一下,碰翻了案上的茶盏。   补救不及,茶盏翻倒,摔在了地上。   “啪――”   声音清脆,碎的拼都拼不起来。   立刻有小太监进来,指挥宫女收拾碎片并叫太医过来给焦娇看手。   一切发生的太快,焦娇有点转不回神。   这迅速又特别大惊小怪的态度……不像不重视不尊敬啊。   焦娇根本没受伤,太医很快功成身退,她垂眸安静片刻,抬头看着小太监,扬起优雅又不失礼貌的微笑,试探道:“多谢你,只是这灯烛燃的太快,离书案也远,可否添些过来?”   小太监应的特别干脆:“姑娘责的是,小人马上去准备。”   不问问上头,自己就应下来了……   看来她还可以做更多。   焦娇目光微闪,再一会儿,她又开始了,这次要的是茶。   热茶很快放到了手边,明前新茶,齿颊留香,冲泡手艺也很好,堪称完美,但……不是焦娇喜欢的味道。她并没有勉强接受或放在一边就不管,而是重新提了要求,想换一杯茶。   小太监还是干脆应了,给她换了一盏十分合心意的过来。   焦娇喝过茶,又微笑着把小太监叫来,说茶水饮多了两口,竟觉得饿了,能否要点吃的?还不能是一般的吃的,她焦家再穷,也是有讲究的人家,吃喝菜色不可以随便,太随便了吃不下去,端上来也是白端。   这要求就有点高了,小太监有些为难,说是去看看这个时候大厨房有点什么,实则拐出门就报信,请示正主去了。   景元帝溜过好几圈,终于等来了正殿除写字以外的消息,狭长眼梢泛起暗芒,不知是兴奋还是嫌弃:“饿了?憋到现在才哭唧唧跟朕要吃的?这皇后是个小傻子么?”   小谭子头垂的低低,缩着肩膀瑟瑟发抖,这话不是他能听的……   他撑着胆子解释了来由,说正殿那位主儿之前还要了蜡烛,香茶,茶还叫换过一回,诸如此类。   “还是个得寸进尺的。”   景元帝慢条斯理拿着白丝帕擦拭爱刀,擦完了对着光一照,干净,漂亮,完美:“朕喜欢杀人,不喜欢虐待人,不过一点吃的,给她。”   于是焦娇在大半夜,吃到了非常喜欢的上汤白菜,脍鱼唇,三鲜笋……以及凑数的点心莲花酥。   她太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就算是试探,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踩别人的底线,心里有了分寸,知道该怎样思量应对,就消停了。总之,皇上坏是坏,并没有那么坏,只是想为难一下她,没有更深的恶意,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吃饱喝足,手腕休息也够了,焦娇安安静静的伏案写祭文。非常安静,安静到……别人几乎已经忘了她的存在。   景元帝忙了一晚上,脏衣服都换了好几身,待到寅时三刻,终于所有事落定,打着呵欠要去休息。   一路往寝宫走时,他隐隐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事……就是想不起来。   罢了,想不起来,就是不太重要,不用管。   他甩了靴子,爬上龙床,睡觉。   焦娇对皇家之事不太熟悉,接到圣旨后家里专门请了人来教,有些东西略懂,再加祖父是老翰林,家学丰蕴,几个祭文对焦娇来说并不难,只是耗费精神和体力,成品也比较普通,不如朝中大儒们写的好。   好在她练字成习惯,一笔字还看的过眼,别的不说,美感非常不缺。   整整一夜过去,直到天边发白,厚厚的宣纸在书案叠成堆,所有祭文写完,焦娇才站起来,姿势优雅的抻了抻筋骨,总算可以回去了。   整理好书案,视线不期然滑过龙椅――皇上坐过的地方,焦娇脚步一顿。   比起一般椅子,龙椅肯定是够大的,但大,不一定舒服,手臂架不到扶手,背靠不到椅背,只能端端正正坐着,端正坐……本就是一种反人类的姿势。   昨晚皇上好像并没有坐在椅子中间,只溜了个边坐,椅垫只最左边乱了几分,隐有压痕,锦垫侧边流苏少了一缕,此刻正安静的躺在地上,就像被谁暴躁的扯下扔掉。   因她一直在,大殿无人敢打扰,这里不算太乱,就没有人非要紧着收拾,这点不起眼,也不重要,可她透过这些画面,似乎看到了当时的皇上。   懒洋洋,坏脾气,专门说别人不爱听的话做别人观感不喜的事,就像――一只养不熟,不管任何时候都会第一时间呲牙挥爪子的流浪狗。   焦娇晃了晃脑袋,怕是写字写晕了头,她为什么会把皇上想象成流浪狗?出生即尊贵,要什么有什么,和没人要没人疼浑身是刺的流浪狗有什么关系?她可真是……   也不知道这流浪――呸,皇上长的什么模样?   她没看到皇上的脸,可她不敢好奇,走到殿边和小太监说明情况,就离开了墨阳殿。   台阶一层层往下,承着晨光,越来越明亮,待到墙阴处,却仍然凉的齿冷。   这一夜,焦娇深刻的明白了什么叫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天子,本就是喜怒无常,脾气不定的人,伴君如伴虎,祖父的担心,她深深的理解了。   避暑不用早朝,天光大亮,景元帝醒来,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光,抚额苦笑。   “想要提醒小姑娘皇宫险恶,也要体贴一些啊……人多不容易? ”   “你以为她愿意嫁给你?当心欺负狠了,人家亮爪子。”   想起夜里小姑娘跪在殿前的身影,橙粉裙子极配她的肤色,发乌肤白极好看,可她没有笑,没有酒窝,她并不开心。   小小一只,紧绷又警惕的伏在地上,额头挨着冰凉的地板,裙子裹出的腰身纤细的可怜,好像轻轻一折就会断一样……   “这么欺负一个小姑娘,着实不地道。”   把人吓坏了怎么办?   自己作的死,自己就得填上,景元帝起身,决定下一道圣旨,送点礼物,安抚一下。   因为住的远,天也亮了,焦娇一路走回来时,很多人都看到了,随驾避暑的都是人精,随便几句小话,全都明白了,有那闭口不言隔岸观火的,就有那眼红心酸,恨不得所有道德伦理背上身立刻批判当事人到死的。   “哟,这就忍不住了?大晚上的勾引皇上去了?”   “都有名分了还玩这一出,真不愧是‘清贵’人家,‘贤淑懂礼’。”   “男人嘛,送上门的谁不要?可一朝皇后如此轻浮,怎堪大任?”   “呵,咱们走着瞧吧,就这样的,也配当皇后?”   “早晚要凉。”   ……   焦娇高高扬着头,嘴唇紧抿,眼角微垂,假装听不到这些不干不净的话。   “圣旨到――”   人们的眼神闪烁,窃窃私语中,一长溜太监加金甲卫的队伍尤为显眼,传旨太监专门练过嗓子,声音清脆又宏亮,隔着老远就能听到。   看到焦娇,传旨太监带着队伍就小跑过来了,一脸合宜的恭敬微笑:“姑娘受累,先接个旨吧?”   焦娇有点懵,指了指自己:“给我的?” 第5章 悸动   按以往规律,这时候不该有圣旨,可圣旨来了,就得接,天大地大没有皇上的金口玉言大,焦娇作为仰望阶级的人,当然立刻行礼接旨。   只是这一回,圣旨的内容有些出乎意料。   天子大大赞扬了焦家女的品行,说她端淑柔佳,雅贤顺慎,人品贵重,嫁到皇家正是合乎天意,顺阴阳伦常,日后封后大礼必须得是最高规格才配得上,随旨还赏赐了一堆东西,比如凤钗,金玉花冠,金锦扇坠……   焦娇有点吓到了,她端淑柔佳,雅贤顺慎,人品贵重?哪儿看出来的?她只是面对欺负忍了下来,不吭不声乖乖的写了一夜字,以上所有,只有一个‘顺’字算贴切吧?   还有这些东西,全是有规制的,不管风钗还是花冠都只有皇后可以用,金锦扇坠更非凡品,这是大礼未成,不方便把凤印送过来,别的就可以随性一点?故意拔高了她的身份,暗示别人她很尊贵?   这还不够,圣旨上还另赐了院子给她,具体什么样不清楚,但位置离墨阳宫很近很近。   不是要欺负她吗?怎么突然……   是觉得昨夜不对,心生愧疚,还是另类的调|教方法,打一鞭子给一颗糖?   焦娇满头雾水,怎么都想不透,但不管怎么样,圣旨还是要接的,听完一长串唱礼,她叩头谢恩,接旨站了起来。   这一刻,四外安静无声,她深呼一口气,做好准备,以为还会有类似‘睡了就是好,男人总得给点东西’之类的污言秽语,没想到这个安静持续的时间非常长。   她略不解的转头看――   随着她的视线,所有围观的人不是讪笑就是尴尬,躲躲闪闪,草草行个礼转身就跑,一句话都不敢说,有那忘记行礼的,跑出去老远还赶紧转回身,补个礼又继续跑。   焦娇:……   皇权至上的社会,天子随意一句话,一个举动,带来的影响是空前的。   视线滑过圣旨上明亮的黄缎,她从袖子里取出个荷包,微笑塞给传旨太监:“天热,辛苦公公跑一趟,一点心意,请您喝口凉茶。”   御前听用的人,别人的赏看不看得上全看心情,这位可不一样,马上就是六宫之主,掌理后宫……   传旨太监笑眯眯接过荷包:“分内之事,不足挂齿,这天儿确实热,咱家就贪了您这口凉茶了,稍后还得去刘家传旨,不好多留,姑娘您忙着?”   “正事要紧,公公请――”   目送传旨公公身影消失,焦娇脸上笑容收起,眸底闪过一丝思索。   刘家……刘云秀家?   姓刘的人家,值得一提的只有这家,去这家……传什么旨,非要同她漏一句嘴?是意外?说顺溜了不小心?   不,焦娇摇摇头,御前的都是人精,不会做多余的事,会这么说,大约是在故意提点,同她卖好。   所以这圣旨……是下给刘云秀的?她听了还会开心的那种?   焦娇下意识关注刘家的消息,没一会儿甘露就来回话了,圣旨果然传到刘云秀家,同政事无关,只是单独给刘云秀一房调了个院子。   和她换到墨阳殿附近不一样,刘云秀的院子调到了整个行宫最边缘,最偏僻的地方。   大家嘴里小话立刻换了主人公,放过焦娇不敢说,都说起了刘家,说刘家怕是得罪了天子,为天子不喜,这才有意惩治。   只焦娇觉得不大对劲,怕不是刘家,而是刘云秀自己。刘云秀尚在闺中,是未嫁之身,搬就得全家一起搬,否则怕这搬出去的只会是刘云秀一个。   是因为她吗?   皇上不喜欢她这个皇后,处处刁难,却也不想自己脸面被打,眉俏挑衅,他把眉俏杀了,刘云秀不敬,他便小惩大戒。   一定是这样,不然为什么传旨公公会故意同她提一嘴?   只是那位公公多虑了,她并不会因此而备感荣幸,情思荡漾,因为天子并不是在维护她,他维护的是皇权尊严。   焦娇想的很透,刘云秀不服气啊,接完圣旨脸色顿时铁青,心道一定是焦贱人干的!她在御前告了黑状!之前发生的龃龉别人不知道,就她们两个门清,她倒没瞧出来,姓焦的看起来淑柔乖顺挺大气,竟是个装乖的告状精!   心里不顺,她就把焦娇给堵了:“姓焦的你竟然敢!”   焦娇眼神有些迷茫:“嗯?”   刘云秀架着胳膊瞪着她:“你很得意吧?”   焦娇看了看甘露手里提的食盒,是大厨房今日挖到的新鲜菌子,数量有限,去早了才有……因为这个?   她恍然:“你要是早一点,你也可以。”   刘云秀火气腾的飞起,这叫什么话!站着说话不腰疼,是炫耀么?一定是炫耀!   她咬起银牙:“你真以很想为我没法对付你,是吧?”   焦娇很不想为一口吃的打起来,不大气,可她真的很喜欢菌子,不大想让:“你现在快一点,或许还来得及。”   刘云秀被这话噎的,好悬一口血喷出来:“姓焦的你等着!”   她颤抖的指着焦娇放了句狠话,转身就走,气势汹汹。   甘露皱眉看着她的背影,颇觉莫名其妙:“主子,刘姑娘这是怎么了?”   “兴许……饿了吧。”焦娇看着甘露手里的食盒,眼睛微亮,“咱们回吧。”   午后安静,绿柳荫荫,微风徐徐,焦娇在园子里散步。   搬的新院子名青坞,有湖有船,有亭有榭,地方不算特别大,风格也不是肃正庄严,偏精致轻巧,十步一景,比起正经行宫别院,倒像个是园子,因离墨阳殿非常近,焦娇猜这可能是专门为天子准备,扩展出来的后花园。   她心里思考着天子此举用意。   是弥补,还是……这样更方便欺负她?   一枚石子投进湖心,一圈圈涟漪荡开,似乎它也有心事不为外人诉。   “焦姑娘?”   视野里突然出现一个男人,长生玉立,眉眼清润,眸底墨色氤氲,看起来高贵又神秘,不管是站姿还是眸底温柔,都优雅完美的不似真人,正是之前见过的白衣男子。   他似乎也很意外在此偶遇,眼梢微微扬起:“姑娘在此赏景?”   焦娇看到了他手上的东西。   是两个小瓶子,甜白瓷,圆底,细颈,没有花纹,但看起来很漂亮。   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男人微微垂眸:“近两日伏案写字,手腕酸疼,故而特意寻来些上好药膏――姑娘见笑了。”   焦娇摇头:“公子客气。”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手腕,写字多了,的确有些酸疼难受。   注意到她的动作,男人眉宇间闪过讶异:“姑娘……也是?”   焦娇有些意外男人的敏锐,还没来得及后悔自己的小动作,对方已经把圆圆小小的瓶子递过来一只:“这个送与姑娘。”   “多谢,不过我家中也有。”焦娇当然微笑拒绝。   男人的手略执着的悬在空中:“你家中有的,效果定然不如这个。”他继续往前递了一递,“用的都是上好药材,在御药房寻得的,姑娘帮过我,我自得相报,姑娘不必多心。”   见焦娇迟迟不动,男人垂眸盖住眼底的墨色,轻叹一声:“若姑娘在意外言规矩――”   焦娇笑言:“我可不是吃激将法的人。”   这男人看起来很仙,身上衣服一丝不苟,领口盖的严严实实,气质疏离,浑身上下写满一个‘礼’字,有股神秘又优雅的禁欲气质,和某些人一点都不一样。   他应该没有害她之心,也没有理由。   小瓶子里是好药,于她正有用,她闻的出来,对方有句话说的很对,这是她家里找不到的好货。   “谢谢。”   她犹豫片刻,将小瓶子收下了。   道完谢离开,回到自己房间,焦娇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好。她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盒子,找出一个小香包,又跑回了原来的地方。   回来又瞬间后悔,捏着香包,责自己办的这叫什么事?   不知对方姓甚名谁,这么长时间过去,人早不在原地了,怎么找?   真是傻了。   湖面突然蹦出一尾锦鲤,太阳底下散发着灿灿金光,打乱了一湖涟漪,看起来活泼又耀眼。   她蹲在湖边看着乱糟糟的水纹,深觉自己真是自作多情自寻烦恼,什么都做不好。   就在最尴尬的时候,白衣男子突然出现了。   他拨开丛丛绿柳,眸底墨色流动,氤氲又生动,内里似乎藏着别人看不懂的东西:“姑娘……在找我?”   焦娇莫名有些脸红,腾的站起来,觉得这话很暧昧,不想说是我就是在找你,但这又是事实……种种情绪冲击,最后憋出了一句话:“你不是……走了么?”   男人很体贴,没有说让她更害羞的话:“午后无别事,随意转转,不想转了回来。”   焦娇感觉这话有点微妙,可她没办法多想,也没那心思,将手里小香包拿出来,捏在掌心:“我说过,当初出头并不是为了帮你,只是为了自己,无功不受禄……这个,给你。”   她小脸严肃,声音也严肃,可东西拿出来,半晌也没真递给男人,还是有些犹豫。   她不想惹事,不想找麻烦,可即便是古人,也有正常的人际交往,不会被规矩框的那么死板。理智上,她不能轻信任何人,心里却莫名感觉这个人带着善意,也真的很君子……   焦娇咬着唇,深深叹气,什么时候起……她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   为什么就不能相信自己的判断?   还是面前男色惑人,这人长的太好,太暖,像今日的风,不带任何攻击性,连拂过头发都是轻轻的,生怕伤了谁?   “这是香包?”男人主动开口问道。   焦娇点了点头,垂眸看着小香包:“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功效尚可,尤其助眠。”   男人惊讶了一瞬:“我这几日总是睡不好……被你看出来了。”   焦娇心说长得再好,黑眼圈那么明显也是看得出来的,她又不是瞎子。   “我叫予璋,你可以叫我予璋。”   男人话音清润,似乎挟了笑意:“今日之事只你只我,无人在侧,出了这里,姑娘尽可以不认。”   焦娇瞬间脸红,东西……其实都是没有任何记号,查不到来源的,不管他的小瓶子还是这个小香包,本就带着避嫌色彩,是故意选的,不惧怕任何意外,可现在对方话放在明处,她反而不好再犹豫不送了。   “那个药膏……我确实有用,谢谢了。”   焦娇把小香包塞给男人,动作有些急,二人指尖相碰,又迅速分离。   光滑,干燥,微暖。   像春日轻风冬日暖阳,她感觉到了对方指尖的温度和触感,那是属于男人的,和自己一点也不一样。   奇怪,她明明还了礼,不欠对方任何,可为什么……还是觉得有点对他不住? 第6章 为什么不看朕?   焦娇落荒而逃。   也不能说落荒而逃,她只是很不自在,虽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可这个男人长得太好看了,她刚刚又有点太过犹豫猜忌很不体面,总有些不好意思……   她一边快步走,一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想点别的想点别的想点别的!   比如――皇后这件事。   就像一个巨大馅饼砸到头上,旁人又是眼红又是酸,各种羡慕嫉妒恨,家里就不一样了,祖父和父亲都很担心她,对被皇上夜召的事也是问了再问,她不欲长辈担心,表现的很轻松,说只是写了些祭文,没什么别的。可长辈们在红尘里打滚,眼明心亮,岂是几句安慰话语就能骗过去的?光时间上就不合适,真的必要白天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捡着晚上?这就是不合规矩,明摆着欺负人呢。   她越不说,祖父好像越担心,大约隔着辈,太过敏感的话不好说,他体贴孙女的这份体贴孝顺,没有再问给她压力,只是午饭并没有一起用,转身去了外面。   寻到老朋友说了会儿话,谈个会儿心,不知怎的,就转到了御前,天子赐宴。   回来后,老爷子脸色明显好转,把她叫到身边切切叮嘱:“伴君如伴虎,定然不轻松,但皇上明礼,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日后再召你,你就大大方方的去,可如若他欺负你,你只管回来同祖父说,什么都不必忌讳,祖父一把年纪,见过的事多,经过的坑也多,有的是你不懂的心思花招,知道么?”   焦娇清楚的记得祖父当时的眼神,那种护犊子的纯粹和蛮不讲理,她永远忘不了。   换了别人家,这么大馅饼砸下来不知道多高兴,一定会教育她好好伺候皇上,以皇上为天,给自家争光,可她的家人……只是担心没太多办法给她撑腰,怕她被欺负。   她没办法不软了心,红了眼。   家人是陌生的,也是真实的,所有善意都不应该接受的理所当然,它们值得被回报。   予璋,也就是景元帝看着小姑娘提着裙子快步跑开的身影,眸底墨色沉浮,渐渐晕出一抹暖色。   害羞的小姑娘很可爱,发丝细软,酒窝清甜,自己跟自己较劲又必须摆出毫不在意这没什么的模样……像只有点小脾气的小猫。   他有些后悔。   后悔见到了小皇后可爱模样,以后决策或些许会受影响,又后悔……现在才见到。   柳枝轻拂,风中裹挟着极轻的,旁人察觉不到的异响。   予璋突然眯眼,极快的转身:“讲。”   只一个转身动作,寻常又普通,有些人做起来就是不普通,随意一个负手动作都高贵优雅到了极致,衣袍仍然是白的,肩背仍然是笔挺的,衣领袖口仍然一丝不苟,可那双如温润君子般眸底起伏氤氲的墨色,少了几分神秘,多了几分湟湟之威。   来人跪在地上:“禀圣上,青瓦堡女尸案已清查完毕……”   景元帝听完皱眉,带着人回了墨阳宫,一整天的忙碌,就此开始。   口令密诏不停发下,小股金甲卫亲兵调动,龙案上堆积的折子一个个减少,叫臣子进殿或是问话或是问责,事由无花八门……似明似暗,似敞开了没有秘密,又似乎在遮掩着什么,圣上此举,随驾官员无一敢说参透看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手边再摸不到折子,一看龙案已经清空,景元帝微微怔住,下一刻,目光如电看向窗外――   暮色四合,暗夜将至。   他微微后仰,指掐眉心,长长叹了口气。   竟然一下子忙到现在,小姑娘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现在可还害羞,有没有怪他?   他只是觉得昨晚欺负的太过,人小姑娘凭什么要承受这个,才特意要了药膏找理由送给她,可他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小姑娘不知道,可不就显得有点唐突?   他的小皇后很有意思,人前凶巴巴不受一点委屈,夜里对上天子未婚夫乖顺的出奇,白天看到他反倒更像一个闺阁少女的样子,温柔又羞涩,会记别人的好,也会体贴周到的回报。   笑起来的酒窝尤其可爱。   理智提醒他不要再多想,要克制,可不知为何,可能是天暗了,‘他’要来了,他有点控制不住。朝中局势已经彻底掌握,最棘手的事也都处理完了,多想想又怎么样,天子……不就是随心所欲的么?   漆漆暗色盖下,凉夜如幕,一点点披到男人身上,从脚尖到腰侧,从胸膛到微阖的双眸。   风静了。   花敛了。   周遭一切平静无声,似乎随着暗夜来临,很多控制不住的可怕东西跑了出来。   “呵。”   景元帝右手盖住脸,笑的讥诮。   “装偶遇,送药膏,别人离开了还舍不得走,等候并恰巧制造又一轮偶遇……一介帝王,这么处心积虑的哄一个小姑娘,可真是出息。”   懒洋洋坐起来,没骨头似的往龙椅上一靠,“啪”一声,长腿搭到龙案,景元帝坐姿相当豪放:“当皇上不就是要为所欲为,怎么舒服怎么来,你是不是傻?”   “你说――要是小皇后知道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会怎样?”   景元帝一边唇角勾起,狭长眼稍微眯,笑的邪气又放肆,眸底有异光闪烁,似乎想到了很有趣的主意。   他伸手打了个响指。   小谭子安安静静的进来,跪在殿边。   “把朕的皇后请过来,”景元帝翘着脚,似乎心情很好,“写祭文。”   小谭子八字眉纠结在一起,十分胆怯然而不得不提醒:“祭文……禀皇上,焦……皇后昨晚已经写完了。”   景元帝顿了一下,眸底邪气更甚:“呈上来。”   小谭子赶紧把焦娇写好的祭文找出来,速度呈到圣前。   景元帝翻了翻,‘嘶啦’一声,把一打纸全撕了:“跟她说,昨天写的被狗偷了猫挠了耗子咬了不能用,时间紧急,务必要写新的。”   小谭子:……   “都是小的保管不力,小的这就去办,跪求皇后责罚。”   景元帝满意的点点头,懒洋洋的挥手催促小太监赶紧办事。   视线懒洋洋滑过地上的碎纸,凭良心说,字不错,就是太乖了。   景元帝一点也不觉得可惜。   焦娇再次接到传召感觉只有一个:莫名其妙。   什么叫狗偷了猫挠了耗子咬了?要不是小太监见她脸色不好机灵跪地承认错误说是看管不慎,她还以为这是那位的花样刁难。   乖乖的更衣,整理妆容,随小太监到了墨阳殿,皇上并没有出去。   焦娇依礼叩头跪拜,依然没抬头窥视圣颜,特别规矩,简直是规矩本身。   皇上也干脆,没别的话,手指敲了敲椅边:“写。”   小太监立刻摆出笔墨纸砚放在焦娇面前,速度超快。   焦娇:……   好吧。   不管多少紧张不安,只要一提起笔,她立刻就能静下来,心无旁骛,字写的又快又稳,还很漂亮。   景元帝敲了敲桌子,声音略大:“茶。”   内侍们做事自来有分寸,瞧着皇上脸色,上茶自然不会只一杯,焦娇那一份也有,可焦娇沉迷写字,根本没注意,茶冷了都没动一下。   景元帝随手拿了本书看,没拿稳,“啪”一声摔在了桌上――焦娇没听到。   景元帝拔|出短剑随意挥了两下,不管剑身出鞘的声音,还是晃出来的刺眼寒光,焦娇都没有察觉。   景元帝眼梢垂下。   呵,装的可真好。   在‘他’面前又是害羞脸红又是笑出酒窝,在他这就假惺惺装乖……怎么着,他不配?   景元帝握着短剑,莫名有点不甘心。   这小皇后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几岁的时候,远远看到就很想养的小白猫,可小白猫再乖再可爱,也是注定他不能拥有的。   想到这个事实,更不高兴了。   他不喜欢这个装模作样的小皇后,更不喜欢小皇后瞧不上他。   指节用力敲了敲桌子,景元帝身体前倾:“为什么不看朕?”   焦娇吓了一跳,赶紧抬手腕,可惜还是晚了,纸上留下一道重重墨痕,狂野又嚣张――这页字算是废了。   皇上这声音也不对,更暗更哑,好像不大高兴?   她赶紧放下纸笔跪好,乖的不能再乖,规矩的不能再规矩。   景元帝语气越发阴沉不满:“所有人面圣――尤其女人,都会找各种机会偷看朕。”   焦娇额头抵着地板:“臣女不敢。”   “不敢?”   “面圣规矩,臣女一刻不敢忘。”   景元帝眼梢眯起,眸底暗色更深,声音也更低更凶:“好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不想看朕?当朕稀罕你偷看呢!   焦娇头皮发紧,到底是谁惹着了这位,害她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经过这一波,焦娇不敢再心无旁骛,写着字也时不时注意下这位动向。   皇上今夜没出去,她写祭文,他就坐在一边盯着她看,手里闲不住就把玩些小东西,比如茶杯盖,闲书,短剑鞘,明明这么闲,也没见他说帮忙写一会儿。   他没故意捣乱,可他的存在,已经是捣乱了。   焦娇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接下来的发展也证实了这种预感,皇上所为,果然不止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焦娇(陷入沉思):一堆纸而已……狗偷了猫挠了耗子咬了?   白优雅(沉默片刻举起右爪):喵?   黑恶犬(自觉蹲下):汪!   小太监(怂哒哒看看四周,扑通跪倒):吱,吱―― 第7章 这么迫不及待?嗯?   墨阳殿外,金甲卫按住了一个女子,拉到明处一看,竟然是刘总兵之女刘云秀。   闺阁女子被这样按住何等丢脸,刘云秀咬牙豁出去:“我是跟着焦娇来的!你们给我起开,起开!”   她用力挣扎,大力拍打箍着她的金甲卫,金甲卫不好跟一个女人计较,还是刘总兵的女儿,冷着脸站成一排,不让她再靠近,用浑身冷气写满‘请解释’,特别酷。   刘云秀手肘疼的发抖:“我同焦娇是手帕交,很担心她,所以才过来看看!对,她奉密诏过来,怎么别人不知道就我知道?因为我们关系好,她自己告诉我的!”   从心虚到有底气,刘云秀编的谎话自己都快信了:“我没想捣乱,也不敢圣前坏了规矩,更没想趁此做什么,只是女儿家的事……你们不懂!焦娇她这两日正是不舒服的时候,总是担心丢丑,我也是担心的不得了,这才跟过来看看,万万不敢做什么的!”   女子阴私之事,她就不信这些金甲卫敢拿这种难以启齿的小事去追问姓焦的,就算问了,也不信姓焦的敢直接答!   谎就是要这么撒才不会被戳破,真有万一,谁会不给她这个可怜的闺阁小姑娘点面子?不看她,也得看看她爹!   刘云秀心中愤愤,论家事论品位论长相,她哪一点不如姓焦的,凭什么新后立了那贱人不立她?姓焦的根本不喜欢皇上,看样子也不会精心伺候,哪像她……三年前暗夜惊鸿一瞥,天子玄衣墨发,眼梢阴郁又邪气,她一眼沉沦,这辈子再也看不到其他男人。   可惜天子高高在上,她根本没机会再见,以前总存着说不出的念想,这一回跟着家人随扈避暑,她着实忍不住了,只要有机会……只要一个机会就好。   可惜老天不开眼,怎么都不帮她!   刘云秀并没有靠近墨阳殿,没武功没人手,她也靠近不了,更没做出任何可疑举动,按规矩金甲卫只能在线外把人拦了,不好问罪,只要她不再往前走,就得放。   “无诏近御前百步者,杀无赦。”   当然,警告也得有。   刘云秀差点气哭,掩面狂奔。   一个个的贱人,都是贱人!   她干什么了这么欺负她!   早晚弄死那姓焦的!   夏天的夜晚总是有虫鸣风闹,花儿也不甘寂寞,或浓或淡的散发着自己的味道,不管夜色多沉,总有各种骚动。   墨阳殿外的动静殿内并没有听到,却并不影响紧绷气氛的漫延。   四外越安静,大家越小心维护这个安静环境,皇上制造的动静就越清晰,一个小小弹指声都会无限放大。   人是有条件反射的,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就会下意识想抬头看,好在祭文昨晚已经写过一遍,今天照着当时思路再来一遍就好,不必太耗心神,焦娇埋着头,用尽全力提醒自己:规矩规矩规矩,别犯错!   “焦娇。”   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她差点又要抬头,还好理智在,她放下笔束手叩头:“臣女在。”   “今晚月光似乎不错。”   景元帝话语很随和,可话音……怎么那么像咬牙切齿呢?   焦娇很谨慎的垂着头慢慢侧肩,顺着窗外十分小心的斜斜觑了一眼:“皇上说的是。”   “可你好像不懂欣赏。”   景元帝哼了一声,透着薄怒和不耐烦。   如此三番五次,焦娇好像有点明白了……他是不是在逼她犯错误?这样就有理由收拾她了?   想想之前‘为什么不看朕’,‘别的女人都会偷看朕’,‘记住你说过的话’,焦娇觉得自己没有想错,一定是这样!他想激她看窥伺天颜!   跟小孩子闹别扭似的,无不无聊?这皇上怕不是脑子有病,折腾人好玩?就不怕传出去名声不好?皇上一言一行可都有史官记录的!   焦娇心里明白了,就更不会上钩,这套路玩不下去,景元帝就换了方式。   “今日灯烛可够?”   焦娇谨慎回答:“大约有月光助力,臣女不但觉得光线足够,还觉很温和,眼睛舒适。”   景元帝哼了声,过了一会儿又问:“可需要茶水?”   焦娇坐姿规范:“臣女手边清茶便已足够,多谢皇上关心。”   景元帝:“要不要莲花酥?”   焦娇:……   温柔人设不适合您,真的,关切话语都能带出咬牙切齿的味道,更让人毛骨悚然。   “谢皇上,臣女不饿。”   “呵,昨天不是很娇气?”   她不知道皇上到底要闹什么,也不能抬头看对方表情观察,只能照对方话音语气想言下之意,大约就是――你怎么还不要东西?   焦娇斟酌着,大着胆子提了个要求:“臣女无礼,不知可否要个软垫?”   说着话,她下意识挪了挪腰,皇家大气,椅子宽是宽了,就是真硬,真凉。   景元帝哼了一声,指使一边小太监:“给她。”   “啧,写个祭文还这么多事,麻烦。”   后面这一句显然不是说给小太监的,就是在说她。   焦娇手一抖,差点把毛笔扔出去,不提要求,您各种不满意各种暗示,提了要求您还嫌弃不满,到底叫人怎么做才好,东西要还是不要!   御前伺候的都是人精,懂眼色,腿脚麻利,很快上了几个柔软舒适的软垫,茶水小点心也无一遗漏,全给端上来了,昨夜焦娇亲点的莲花酥自然也在列。   景元帝没吭声,显然对此极满意了。   可是半晌,焦娇都没有取用,只是坐在软垫上,安静的垂头写字。   “怎么不用莲花酥?昨天不是吃的挺欢?”   天子的话压下来,焦娇盯着面前的点心发愁。   昨晚是为了试探啊,随便点了份点心做添头,她其实并不是特别爱,而且女人胃口总是会换的,今天想吃这个明天想吃那个……最最重要的是,今天晚饭不错,她吃的很饱,现在完全不饿……   可皇上发话了,不能不给面子。   焦娇拈起一块莲花酥,非常艰难的,咬了很小很小的一口,点赞:“皇上这里的东西就是好吃。”   吃完她就放下了,自以为完成任务,没有人会再注意,不想没一会儿,让她头皮发麻的声音又来了:“怎么,今天做的不合胃口?小谭子――”   小太监安静跪地。   “传朕旨意,御膳房点心厨子伺候的不好,拉出去砍了。”   眼看小太监行完礼要走,焦娇赶紧拦住:“等等!”   她拈起莲花酥,大大咬了一口,用力夸:“这道点心真的很好吃,臣女刚刚写字竟然忙忘了!”   她吃的艰难,心底欲哭无泪,恨自己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有些事真不能干,皇后身份不同,随便一个小小举动就会牵连别人,她今天真的彻底明白了――   这个皇帝,是真的会杀人的!   景元帝冷笑一声,挥挥手让小太监退下。   焦娇深呼一口气,略放下心,又突然意识到,刚刚皇上的笑有些讽刺,似是在嘲笑她。   为什么?   难道……她昨天的各种小心思,各种试探,自以为做的隐秘,实则全被别人看在眼里,今天这一番,他就是故意的,让她自食其果?   那这皇上……太聪明了!   焦娇深吸一口气,应对聪明人,小聪明是没有用的。   别人全都能看透!   她这下坐不住了,姿势标准的跪地请罪:“臣女冒犯,昨夜不该唐突行事,请皇上恕罪!”   景元帝哼了一声。   聪明人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彼此都懂。   “所以,你的诚意呢?”   这句话慵懒很多,显然皇上心情微缓,渐有放松愉悦,焦娇却怔住了,诚意?   景元帝:“朕大度,女人就不用自杀谢罪了,皇后不如――喂朕吃块点心?”   “朕看你桌上那莲花酥就不错。”   焦娇眼睛直直的看着莲花醉,感觉到了绝望。   给皇上喂食?   她首先考虑的不是这动作太亲密太暧昧,而是怎么不抬头直面圣颜,还能准确无误的喂到皇上嘴里,让他满意。   答案是:不可能。   皇上摆明了就是要欺负她!   景元帝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椅靠,声音慢条斯理:“朕不想催你,但朕饿了。”   焦娇没办法,硬着头皮端起莲花酥,朝龙椅走去。   一边走,一边迅速转动大脑,想!用力想!怎么才能顺利度过这一劫,至少别那么倒霉!   心神不宁,身体紧绷,没办法分心关注其它的结果就是,还没走到皇上面前,自己先扑街了。   “啪――”一声,一碟莲花酥摔的粉碎。   焦娇不小心踢到桌角,控制不住,准确无误的摔到了景元帝怀里,标准的埋胸姿势,没有看到天颜。   她整个人都懵了,真的,她平时不是这么笨的人!   景元帝倒是很熟练,大手放肆的勾过来,扣住她的腰:“这么迫不及待?嗯? ”   焦娇感觉到头发动了,男人气息靠近,嗅了一口:“很香,皇后喜欢茉莉?”   他他他闻她头发了!   还抱着她,离的非常近!   焦娇又羞又窘又害怕,心跳快的要飞出来。虽然来自现代,但身体原因,她从没谈过恋爱,哪经过这阵仗?下意识,她就大力推开了景元帝。   不管是不是未婚夫,不远的未来是不是要同床共枕,此刻,现在,她对他还陌生,条件反射骗不了自己。   她其实还想骂流氓来着,但下一刻生生忍住了,因为这不行,规矩不允许!   真是糟糕透了。   焦娇赶紧跪下,头抵在冰凉地板,连罪都不敢请,紧紧抿着嘴,脸色发白。   皇上……一定生气了。   景元帝也确实生气了。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小皇后,眼梢眯起,这幅唯恐避之不及,用尽全身力气说嫌弃的样子,怕只是对他,换了那个人,定不会这样。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女人,我想要谁就能要谁,你以为你很特别?”   焦娇手指发白:“臣女不敢。”   “朕不喜欢任何肖想朕龙床的人,敢有妄念――”   一柄剑架到焦娇颈边,耳边是男人低沉阴邪的声音:“杀了你哦。”   皇上的怒气是真的,颈侧的剑锋是真的,快要蹦出来的心脏也是真的,这一刻,焦娇非常非常紧张,非常非常恐惧。或许物极必反,人逼到绝境,反而能豁出去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又能怎的?   她突然有了一个略荒唐的联想,所以眉俏……   “眉俏不是礼物,她会死……是因为存了这样的妄念?”   再大胆一点想,根本不存在什么受宠,皇上没有幸过眉俏,一切都是别人别有居心的编造……   焦娇意识到,他的确在欺负她,可从头到尾都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那她是不是可以大胆一点?   她鼓起勇气,下意识抬头:“您这样并不……”   “放肆!”   景元帝突然暴怒,手中短剑还动了,焦娇下意识侧头才躲过一劫,她听到了剑锋过耳的声音,将将擦过她发丝,很可怕。   “教训朕,谁给你的胆子?”   一瞬间,殿中气氛凝结,所有勇气消散,焦娇感觉自己的一颗心,和额头底的地砖一样冰凉。   皇上要杀她,真的会杀了她。   天子不需要人靠近,不需要人交心,哪怕……是将来的妻子。   “臣女知错,日后再不敢犯,”这句话,焦娇说的毫无怨言,诚惶诚恐,“请皇上责罚。”   她紧紧咬着唇,是委屈的,可哪怕眼眶憋红了,也没有哭,没有颤抖,倔强的跪在那里,没再多的话。   景元帝似乎比她还生气,剑扔到一边,发出‘哐啷’鸣响:“退下!以后也不必再来了!”   焦娇叩头应是。   凉凉夜色包裹着娇小身影一步步远离,大殿慢慢的寂静。   茶水是冰凉的,龙椅是冰凉的,连墙角三足兽鼎的安息香都灭了,融于暗夜的冷寂。   夜晚,永远都是他一个人的,没有人可以并肩,没有人可以相伴。   景元帝安静许久,踹翻了桌子。   作者有话要说:  黑恶犬(贱嗖嗖撩):你抬头看看朕呀看看朕呀~   焦娇(淡定):不看。   黑恶犬(贱嗖嗖撩):你抬头看看朕呀看看朕呀~   焦娇(握拳忍住):这狗在逼我犯错,才不上当。   黑恶犬(贱嗖嗖撩):你抬头看看朕呀看看朕呀~   焦娇(忍无可忍):好烦,那我看了――   黑恶犬(反悔的理直气壮):放肆!大胆!谁准你看朕了!朕必须保持神秘,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尤其是你!   焦娇(这狗怕不是疯了):哈? 第8章 委屈,失宠   天光大亮,鸟虫飞跃鸣叫,花儿随风摇曳,浮躁热气攀升,夏天就是这样一种季节,随时随地,蛮横无理的把你从睡梦中拽醒。   景元帝眼皮颤动,大手缓缓抚额――又搞砸了。   他就知道。   嘴里喊着要搞破坏,要让小皇后看到他的真面目,结果到最后还是改了主意……如此口不对心任性的别致,真的痛快?这下全部搞砸,一定被人家给讨厌了,之后怎么办?   想到焦娇怯怯软软,酒窝乖甜的样子,景元帝就有些不忍心。还是个小姑娘呢,人家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欺负?   算了,还是他来吧,‘自己’闯的祸,就得自己收拾。   今天……送点什么好呢?   内侍听到动静,轻手轻脚的进来,伺候皇上起床洗漱。   漱口,净手,更衣,每一道流程都有规矩,内侍们练出了节奏,连时长都不差分毫。到更衣的时候,景元帝顿了一下,道:“换常服。”   帝王常服与普通人衣服不一样,再寻常方便也要透着精致贵气彰显身份,但老太监心里门清,知道皇上要的不是这种常服,而是白色的那件。   普普通通的衣料,普普通通的样式,没有任何帝王标识。   白衫清爽干净,小姑娘好像很喜欢……景元帝自己非常满意,只是送东西……他视线流转,不期然掠过整个房间,落在屋角的三足兽鼎上。   安息香早已燃完,镂空鎏金顶盖袅袅白烟不在,房间里仍留有燃过后的余息,浅淡,绵长。   人的嗅觉很奇妙,有的味道初闻时惊艳,久处仿若不查,只在清风来时偶尔在鼻前转上一圈,完后余香明明淡的几乎没有了,仍然让人感觉留恋,但不管哪个时段,都是令人愉悦的存在。   不如送这个?   小姑娘好像很喜欢香料,连发间带着茉莉香,应该不会拒绝这样的礼物……她喜欢什么味道,像茉莉花那样清新微甜?   焦娇不知道自己昨晚怎么回来的。她以为自己接受了,习惯了,结果还是没办法面对皇权规矩的彻底压制,那种卑微和无所适从,几乎能压垮她所有自尊。   她意识里的夫妻,会甜甜蜜蜜如胶似漆,吃东西都要你一口我一口,会因为谁关灯扔垃圾这样的小事吵架,各种翻旧帐不吵到没力气不算完,也会在遇到事时,体贴彼此的难处,在对方艰难时倾尽一切照顾,她好像……做不到了。   皇家不需要这样的夫妻。   初时接到赐婚圣旨,她内心茫然无措,除了各种担心,也有说不出的小小期许,也许她运气不错,也许一切都可以努力,也许一不小心就活成了幸福的模样呢?   现在她知道了,不可能。   不仅皇家不需要,皇上自己不需要,他根本不容许她丁点靠近,那些所谓的猜测,其实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大胆。那就……做一对皇家夫妻应该有的样子吧。   焦娇不想再回想墨阳殿的任何一幕,安静的蜷在床上,用厚厚的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谁也不想见,什么也不想说,直到天亮,姿势都没变一下。   任何时候,小道消息都是传播最快的,早饭过后,大部分有头有脸的都听说了,皇上昨夜在墨阳殿发了大脾气,摔了一屋子东西,伺候的内侍也挨了罚,听闻当时……准皇后焦娇在场。   这就微妙了。   “怎么皇上别的时候不生气,偏捡着她在的时候生气?咱们这位准皇后,有点本事啊。”   “真当皇上是那么好伺候的,圣旨下了,别的就水到渠成,高枕无忧了?”   “这一阵子又是圣旨又是赏赐,焦家也是抖的太过,啧啧,苍天饶过谁。”   “小姑娘长得和和气气,笑起来蛮乖,还以为她不一样呢……”   “今早我瞧见她了,比往常出来的晚,眼睛还红着,怕不是夜里睡不着觉,躲在被子里哭了!”   “呵呵,这日后啊,怕是有好戏看了。”   “姐姐这话说错了,这日后啊,怕是没以后了哈哈哈――”   讽刺,奚落,各种内涵话你来我往的暗示,行宫内外这叫一个热闹。   太多人对此喜闻乐见,其中最高兴的就是刘云秀。   舒坦啊,太舒坦了!   昨夜丢了人,她憋了一肚子火气,难堪又羞臊,今天都没打算出门见人,不成想‘好姐妹’这么给力,惹怒天颜来救她了!这下所有人都在奚落姓焦的贱人不知抬举不懂事,谁会知道她昨晚也丢人了呢?   最重要的是,得罪天子――这皇后还想不想干了?不想干好啊,外边一堆人想干呢!   任何打压嘲笑焦娇的场合,刘云秀都不会放过,当然不会窝在房间,收拾收拾就收了门,并且亲自引导带领了热闹气氛,让事态发展更加如火如荼。   冤家路窄,那么巧,刘云秀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焦娇。   她登时眼睛发亮,伸手撩了下发丝,姿态倨傲张扬,笑得别有暗意:“我当你有多厉害呢,不过如此。”   焦娇不是瞎子傻子,外头的热闹气氛没亲身参与,未必不知道,不管心里怎么想,委屈难堪还是难以接受,她表面上都不会露出来:“刘姑娘也是可惜,连‘不过如此’的机会都没有。”   立场对立,不可能成为朋友的人,没必要委曲求全,还被对方笑话。   刘云秀神色视线可见变的阴霾,眼梢都拉长了:“都这时候了还嘴硬?这么得罪我――不怕我对付你?”   “原来我得罪刘姑娘了,是因为皇后身份么?”焦娇眉梢抬的漫不经心。   刘云秀一噎:“你――”   焦娇丝毫不在意她的脾气,越过她往前走,二人错肩,留下低低轻叹:“刘姑娘贵人身高,若我是你,定谨言慎行,省的整日胡言乱语瞎蹦Q,折了自己,也带累了家人。”   “我用得着你教!”   刘云秀气的跳脚,一瞬间,她特别想扑上去挠花焦娇的脸,可又一想,就停下了,跟个马上下台没身份的贱人计较什么?没了失了自己的格调。   她生生憋住,抬手把远处青衣女婢招过来,附耳轻语几句。   青衣女婢脸色有些发白:“这种大事,怕是要惊动大人的人……”   刘云秀眼梢一立:“怎么,我爹的人我不能用?要不要我跟我爹说一声你不行,不懂事也办不了差,换一个新的来?”   青衣女婢不敢再言语,低头拱手,应了声就转身办事去了。   焦娇这边,则是再一次遇到了一身白袍的男子,予璋。   男人面色微讶,眸底墨色荡开,慢慢绽出一抹笑意:“焦姑娘,又见面了。”   他微微拱手,焦娇自也微微福身行了个见面礼:“确是好巧。”   视线流转间,就看到了男人手里的东西。   男人注意到她的视线,声音不自觉有些低柔:“这两日睡的不太好,伏案太多,不仅手腕微痛,偶尔也头脑轰鸣,不得安寝,寻常方法都不甚管用,便想法子找了些上好香料……不过好像,你也需要。”   他修长手指指了指眼睛,意思是看到焦娇眼圈微红的样子了,才如此猜度。   焦娇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修长手指就将香盒递了过来:“我有多的,很愿意分享,就是不知姑娘是否心有顾虑,愿不愿意接了。”   他身上的气息很温柔,像春日暖阳,明亮又通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愿意包容,只是缘分使然,自然而然想要分予你一些帮助,并不愿你为难。   他优雅,克制,没有半分侵略感,焦娇突然想起来,从第一次见面,他就保持着距离感,从不与她离的过近,不管言语还是动作,不存在任何暧昧,站位却总是照顾她,如果在路上,他一定站在路外侧,如果是湖边,他一定比她站的更靠近湖。   这似乎是一个把‘克己复礼’写进骨子里的人,身姿永远端正,领口袖角永远不见半分凌乱,如果有什么期待对方身上出现的品质,他一定率先做到。   他们……似乎总有同样的际遇。   不管手疼,还是睡不好。   别人大大方方,没有半点暧昧,她堤防太过反而不美,但――   焦娇微笑:“多谢你,不过不必了,助眠香我有――这次是真的。”   男人怔了怔,微微歪头,继而眉心浅浅一皱,收回手:“大家喜欢和惯用的味道不同,硬要换过可能非助眠,而是失眠了,抱歉,是我想差了。”   香料并非药膏,寻常有寻常的适用性,昂贵的味道特质一定很独特,却并不一定适合每一个人,自己喜欢,觉得舒服的,才是最好的。   焦娇浅浅行了个礼相谢:“你的香很不一般,还是要多谢你。”   这个男人太聪明,根本不用点太多,就什么都明白,他身上有一股非常浓烈的控制感,不是控制别人,而是控制他自己,这种气质,现代有一个词专门来形容,叫做禁欲。   优雅聪明又禁欲的男人……   别人怎么看焦娇不知道,但在她这里,关键词是危险。   “有点可惜,这些香料皆是内造特制,用了很多白花,味道很好闻,还以为你会喜欢。”   男人眼睫微垂,掩住了眸底墨色,看不出太多表情,听声音……怎么都像有点失望。   焦娇忍不住掐了把自己手指。   这个人太好了,好到让人感觉让他失望都是一种罪过……   她不能和他交心,不能做朋友,萍水相逢,能得到这份温暖是她的福份,可也不能这样下去了,她不能连累别人。   世间有些东西很好很好,可注定不属于她,记得这一刻的感觉,知道有很好很好的人哪怕不认识也会愿意暖她就好,她会带上这份勇气,一往直前的走下去。   焦娇很快告辞离开。   男人看着他的背影,眸底墨色深沉如寒潭。   为什么这么快就走了?没说两句话,还走的那么快那么坚定?不是气氛还不错,聊的很好?   他确定她没有生气。   景元帝感觉有点不对,但又不明晰……到底怎么了?   他想到晚上看看,如果有事,小姑娘不可能藏得严严实实,总会暴露一二。可惜想的很好,到了晚上,爱穿一身黑的狗皇帝根本没叫小皇后过来。   理由是――他不要面子的么?   不管眉俏还是其它,他安排的明明白白,小皇后却聪明的不像人,当场给他说破,他还跟小姑娘生气,又是吼人又是摔东西把人给撅走了,晚上再叫来干啥,道歉吗?   他一介天子,像是会道歉的人?   正好北边的事差不多了,不如去掺一脚……   于是到了白天,景元帝不仅要为晚上偷摸溜出去浪的行为擦屁股,还得想各种办法偶遇焦娇,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惜小姑娘半点面子都不给,就算他打听到了她在哪里,走过去也已经不见了人。   小姑娘在躲他。   偏偏他现在……不好召她到墨阳殿。   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到了现在这一步,可在那么欺负过她后,‘欺骗’显然也不是好行为,别到时候人哄不好,还更生气了,连带着连他都恨上了。   景元帝有些后悔,最初……不应该这么相遇的。   偏偏这时候,准皇后失宠流言愈演愈烈,一起子不长眼的也敢伸手欺负了。   景元帝眸底墨色翻涌,最终凝成一声冷笑。朕的皇后,朕还没哄回来呢,你们就敢如此――   “来人。”   作者有话要说:  黑恶犬:闯完祸就跑~两腿一蹬,与世无争。_   白优雅:……做个人吧。QAQ   本文男主角设定心理有病,但病的不那么重,没到精神分裂的程度,一定原因造成白天晚上表现出的性格不一样,就像两个人,但彼此知道彼此的存在,都干了什么事,清楚的知道这就是自己,又不想承认这样的货居然是自己,比较矛盾。作者不知道有没有这种病情,合不合理,但设定如此,肯定不会改啦,本文不涉及医学专业,就是个甜甜的治愈的,背负和努力的恋爱故事,主角们最后都会很好哒~~爱泥萌比心心~~不要忘了收藏哟(づ ̄3 ̄)づq?~ 第9章 偷看小皇后   这几日焦娇很忙。   白天,她忙着躲和予璋的偶遇。她并不确定对方是不是故意制造偶遇,也没这个时间确定,只是提前叮嘱下人,避开一切可能与他见面的机会,不管去哪里都叫人事先看过,要离开也是,只要看到他,就立刻更改决定或转换路线。   目前来看,效果很好。   自那日后,她与他一次都没见着,可见之前一切都是缘分使然,别人只是顺手温柔,对她并没有什么旁的意思,如此刻意他都没发现端倪――显是她想太多。   晚上,她前思后想深思熟虑怎么面对天子,万一被传召如何应对。   这个竟然也很顺利,自那日后,景元帝再没有深夜使人过来召她过去欺负。   好像应该可以轻松了,可事实并非如此。   皇上的恩宠意味着什么,粗神经如她也懂的衡量取舍,太重要,偶尔必须得放下自尊,何况到处都是比她更敏锐精明的圈内人?   先是院里东西送的不勤了,甘露千催万促,送过来也可能是质量不好的次品。   再是不管什么地方,焦家都要排队靠后了,比如做衣服的绣院和吃饭的大厨房,使钱加塞,想快点拿到新衣,想自主点菜?也行,但得照顺序往后排,你有钱,比你有钱的更多,别人出大价钱排在前头呢,你可不就得等等?   到了这两日,竟然有不知道哪来的小管事找过来,请示焦娇狩猎之事,说皇上亲猎,女眷们也是要参加的,这中间如何安排,前后流程怎么走,谁站在哪儿谁谁有仇不能在一块谁家情况特殊今年立了功虽官位不高但得往前排排……都有讲究,需要人主事。   焦娇沉吟。   照理,皇后为一国之母,确有此职责,问题是她现在只顶着个名头,还未嫁进皇家,未行立后大典,手上也没有凤印,仍算闺中女子,怎么管?   她刚要拒绝,小管事扑通一声跪下,都要急哭了,声声言大管事病了,事情全撞到如他这样的小人物身上,实在没办法了才过来相求,如果焦娇不答应,他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焦娇看着跪在面前略有些倒霉相的小管事,听着小管事的话,明白了,这是有人想搞她。   真正起意行计的人在暗里,收了好处发了财的都是人精,自不会走到她面前来,过来的可不就是什么都不懂容易被欺负顶锅的新人小鹌鹑?   这事两难。   她接下,是僭越,是逾矩,是不要脸,是德不配位,办的好落不下什么好处,是应该,一国皇后本就得有这点手腕;办不好,想也知道外头会说什么……以后的路更难走。她还年轻,没人教过也没有经验,再谨慎小心,出点小错漏小意外也是难免,不可能十全十美,何况现在明显有人盯着,不想让她好。   不接下,不敢办,别人不用说别的,一句话就能把她压到地上摩擦:胆子这么小,能力这么差,如何做得国母?   知道自己不配,就赶紧认怂滚!   皇上狩猎行程并不在眼前,看起来不急,可女眷们事多,各种准备非常花时间,新衣服做不做改不改,首饰要不要常戴常新,近些日子谁家有什么特殊大事要避讳还是要较劲……全部考虑进去,各种流程安排就得提前,这事,日内必须要订下来。   焦娇想,琢磨着对付她的这个人真的很聪明。这事不影响大局,看着还远,男人们没一个会在意,只对她是个烫手山芋,做不做,做不做得好,怎么选结果都不会完美。   太懂得戳人痛脚了。   焦娇更头疼的是,这一波怕只是前奏,别人既然开了头,就绝对不会随便停下――   她不接招,别人会逼着她接招。   只沉吟片刻,焦娇就想好了,这个坑避不开,就跳下去,因为这就是皇后要走的路。这一次避过,还有下次,她不可能永远躲避,总要迎难而上,学会成长。   往好处想,经验教训能使人进步,这样蹉跎着蹉跎着,她许就熟练起来了呢。   只是……这坑怎么跳,得她说了算。   焦娇笑容得体温婉,技巧性的应付过小管事,让小管事安心退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思考很久,又是转圈想事又是扑桌子上写写画画列重点注意事项分析。   眼下首要的是,想要对付她的人是谁……必须得找出来。   大半天过去,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焦娇端坐正厅,气定神闲:“甘露。”   ……   斗转星移,日夜交迭,时光从来不会考虑人们心情,体贴的快一点或慢一点,它总是顾自流淌,静静带给你期待的,或者讨厌的真相。   新的夜晚降临,飞鸟归巢,蝉鸣稍歇,窗外花枝绿叶都打着卷,看起来死气沉沉没什么精神,太多东西随光线消失委顿,也有不可说的气氛随着夜色降临――   暗夜,意味着危险。   墨阳殿,天边最后一丝光线消失的时候,景元帝伸手捂住脸,唇角斜斜,一点一点勾起,笑的张扬又放肆。   “还敢笑话我?你温雅体贴又怎么样,人家不还是不愿意见你?换个身份,你连留住她的权力都没有,怎么样,难不难受?伤不伤心?”   景元帝站起来,皱眉撕掉身上板板正正,严严实实的白袍,随手扯过屏风上挂着的玄衣披上,也不好好穿,懒懒散散慢慢悠悠,领口袖角没一处规整服帖。   他全当看不见似的,还在那得意的看铜镜里的自己:“看来,小皇后是中意我了。”   “你不敢做什么,我敢。”扭了扭脖子,伸了伸腿,他唇角斜勾,随手抄过桌上凉了的茶一口饮尽:“这当皇上,还是随心所欲让自己爽快才好。”   “来人,叫朕的皇后过来!”   连声音都透着骄傲恣意。   小谭子跪下起来,还没出去传话,景元帝眼角扫过屏风,勾手让他停下:“把屏风挪个位置,放到大殿中间。”   屏风是内造,拉开够大,双面绣,透光性良好,隔着屏风能看到人却看不清脸,角度调整适当的情况下,可以保证一边的人看不清另一边,而另一边可以看清对方。   屏风放好,景元帝围着转了一圈,很满意,随便斜了眼甩在一边乱糟糟的白衫,心道大家总归熟人,给你个面子,不让你翻车。   脚架在龙案上坐下,背后是软软靠垫,手边是浅香清茶,按说应该很舒服,可景元帝还是坐不住。   太安静了。   安静的让人不爽。   左右无事……   他双臂一挥,站了起来:“朕便去看看朕的小皇后在做什么。”   数日‘冷静’过后,再得他召见,小皇后有没有知错,有没有惊喜万分感激涕零?   他追上小谭子,示意不准出声,一切照他眼色行事。   小谭子怂的一声不吭,脖子缩的像个鹌鹑。   一段路并不远,行至焦娇院外,开始有焦家护卫,然御驾前来,有小谭子在前一路开道,没人敢发出声音,悄无声息的跪了一地。   窗内烛光融融,人影成双,皆是钗环梳发的女子。   有客?   景元帝挥挥手,让所有人散开,静悄悄走到窗外――舔舔手指,把窗纸按了个洞。   小谭子头几乎垂到胸口,其他人也跪的远远,没一个敢抬头,假装不知道皇上干了什么糟糕的事。   房间里,焦娇请来的人是刘云秀。   焦娇笑容徐徐,亲自执壶给客人倒茶:“不日圣上即将亲猎,随扈女眷亦可一展英姿,近来有小管事寻到我,说想请我帮忙理一理流程,此事――刘姑娘怎么看?”   发帖子相请,笑脸相陪,软言相谈,在刘云秀眼里,姓焦的姿态相当低了。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这是终于有自知之明,知道什么都不如我了啊!可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求了,我就会帮你?   刘云秀随意扶了扶鬓发,姿态高傲又矜持:“这事问我没用啊,我又不是皇后。”   焦娇笑容越发柔和:“我倒觉得,问你有用。”   刘云秀姿态更加骄矜:“你倒还有些自知之明,可你这――也不像求人的态度啊。”   焦娇突然道:“刘贵是你的人吧。”   来寻她帮忙问主意的小管事叫周正,太年轻,没什么主意,口里的顶头上司,近来称病干不了活躲懒的那位,就是刘贵。   有些事不好深查,有些信息却并不难套到。   刘云秀瞬间变脸:“你什么意思!”   “刘姑娘莫急,”焦娇揽着袖子,姿态优雅的把茶盏递给对方,“我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这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是别闹那么难看的好。”   刘云秀眼神微阴:“你在影射什么?我闹什么了?”   焦娇垂眸,半晌,轻笑一声:“刘姑娘这话就没意思了。前些日子,我被圣上召见之时,刘姑娘冒充我手帕交,在金甲卫面前丢了脸吧?”   刘云秀脸色涨红,差点儿站起来:“你怎么知道!”   焦娇抬眼看着她,似笑非笑:“圣驾身侧,有太多秘密,也有太多不是秘密,刘姑娘该当知晓。”   烛火摇曳,‘啪’的一声爆了个灯花,声音本不大,在安静房间却显的尤其刺耳。   刘云秀琢磨过味来,眯了眼:“你威胁我?”   焦娇笑而不语。   刘云秀火气一下子就冲上来了:“你以为去皇上面前告状有用?你都失宠了!我那点算什么事,说出去顶多丢点人,皇上不会罚我的!”   焦娇静静看着她,长长叹了口气,眸底满是怜悯。   “我得不得皇上宠爱是一回事,皇上颜面是否有损是另一回事,”她声音浅淡,似乎讲述的一切和自己并不相干,怎么样都没关系,“我到御前告状,诚然我得不到什么好处,你――一定会倒大霉。”   刘云秀一噎,狠狠瞪着她,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焦娇垂眸看着手上的茶,凉凉音色在幽幽暗夜里漫开:“大家都是聪明人,非要我明说么?” 第10章 你求朕啊   暗夜里的灯花明炽耀眼,连声音都清脆的过分响亮,就像憋足了一天的劲,终于爆了出来。   可它那么炽烫那么炫目,只一瞬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万籁更加俱静,黑夜更加幽沉,仿佛它从未出现过一样。   刘云秀坐在椅子上,一颗心直直的往下坠。   不得不说,焦娇这一手太狠,准准掐在了她的心尖。姓焦的前路已定,有位无宠,敢拼一把鱼死网破绝地求生,她却不敢,她现在只出身尚算不错,旁的什么都没有,还想给皇上留下一个好印象呢,就算……谋不得后位,妃子也是可以努努力的么。   普通人家尚有后宅纷争,东风肃抑或是西风杀,何况帝王后宫?一时长短,位份高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机会,是前路。   她不能急于一时,把自己的路都封死了……可眼下怎么办?   刘云秀所有表情,细微动作,焦娇都看到了,一丝不漏。   事情突然找上门,焦娇认真想过是谁动的手,树大招风,顶着个准皇后帽子,不善目光她看到的太多太多,刘云秀就是其中眼睛最红的一个。贸然冠人罪名的事焦娇不会干,初来乍到,这里没什么人脉,太多消息查不出来,只能问到些大家都能知道的,不是秘密的信息,各种总结分析,再加上现在的连蒙带诈,竟也全部明白了。   真的是刘云秀。   焦娇其实是不大怕她的,这种人色厉内荏,心脏,念头坏,行动力却未必及格,应对起来不算特别难,可眼下这桩事,一点也不像她的手笔。   看来……是有位不错的助力。   也没关系,把幺蛾子本身搞定,下面的人就不是问题。   烛光摇曳,窗上美人侧影疏冷飘渺,看不清,捉不住,如这夜色一般,神秘,又诱人。   景元帝看着眉眼微垂,下巴线条精致的完美的小皇后,略挑剔的颌首――还不错,算是有点小聪明。   就是胆子小了点。   多大点事,值得这么迂回?同朕求一声,给你道圣旨不就完事了。   景元帝哼了一声,凉凉扫了眼身后的小太监,心道随扈管事是该紧紧弦,治一治了。   小谭子背后一凛,缩的更像个鹌鹑。   刘云秀一千一万个不想低头,尤其在焦娇面前,按头认怂不可能,压力之下,还真想到了一条路子,大着胆子瞪了焦娇一眼,紧巴巴哼了一声:“跟,跟我说句软话会死么?都跟别人说同你是手帕交了,你有事,我当然要帮,我就是脾气不好非要让你求一声嘛,你能不明白?”   给自己找台阶到这份上,刘云秀再不要脸,耳根也有些热,她狠狠掐住自己的手指强做镇定:“当然,你要非想自己露脸,大事小情一力承担,我也不是不理解,拖后腿的事,好姐妹怎么会干?”   焦娇微笑:“那我就多谢刘姑娘了。”   至此,交易达成。   “不过么,”刘云秀到底心有不甘,瞪了焦娇一眼:“我得提醒你一句,多大的手端多大的碗,皇后这馅饼可不是砸到你头上就是你的了,外头盯着的可多了,我是‘好姐妹’,不坏你的事,别人可不一定,这前头的路啊,不好走呢。”   盈盈站起,刘云秀信心又回来了,嘴角斜斜一勾:“当皇上就是那么好伺候的?前头那一个,还是太后亲点,身世显贵,同皇上从小的青梅竹马,现在怎么样,还不是在冷宫?”   空气顿时冷凝。   刘云秀往前一步,越发盛气凌人姿态高昂:“焦娇啊,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走下去?凭你这小里小气的娇气名字,清汤寡水的长相――还是你那要什么什么都没有的爹?”   焦娇正要说什么,对方突然娇呼一声哎呀,原来是旋身走出时不小心踢到了椅子。   “才从皇商手里淘到的南珠,只一天就蹭花了,真是晦气。”   刘云秀嘴里说着南珠,眼睛看的却是焦娇,每一个神情都勾藏着无尽深意……   焦娇太懂了,这是在笑话她,好不好有点自知之明,别出来丢人现眼了。   “话我能说出,就做的到,只是已经发生的事我无法更改,焦姑娘自求多福吧。”   刘云秀腰背笔挺,趾高气昂威风凛凛,姿态和来时一样的离开了。   焦娇始终微笑,怎样的话拍在脸上都不见神情变化,待人走后,呆坐片刻,方才苦笑一声。   红尘千丈,暗夜漆漆,她的路,她其实早就知道了,就是这般,伸手看不见五指,连一豆烛火都没有,希望渺茫。   夜色,空寂到压抑。   景元帝看着看着,皱起了眉。   小姑娘大约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实则她的难过就像这浓浓夜色,太重太沉,厚厚一团化都化不开,看的人火大。   可是这么难受,受这样的挤兑和轻视,对未来各种茫然无措,小姑娘也没哭。   还行,这才是朕的皇后。   景元帝哼了一声,这有什么好愁的,只要你愿意低个头求一声,要什么没有?朕又不是小气的人。   玄金衣角微动,景元帝后退几步,清咳一声,低声指挥小谭子:“你去宣,说朕要见皇后。”   “是。”   见小谭子转身要走,景元帝皱眉:“等等。”   小谭子战战兢兢听着。   景元帝很是嫌弃的斜了他一眼,看别处,试图一切淡定从容:“你提点她两句。”   小谭子没敢动,等着下面的话。   果然,景元帝啧了一声:“怎么这么笨?皇后小不懂事,你还不懂?御前应对该是怎样态度,什么话要怎么说,怎么委婉表达自己的要求,还用朕教你么?”   小谭子:……   景元帝视线掠过窗,心道小皇后看起来傻乎乎,实则很聪明,万事不可太过――   “你随便说两句就行了,不可逾矩。”   小谭子跪地叩头:“是。”   爷爷说的没错,皇上这回怕是栽了……转身进房间传话时,他腰弯的更低,头垂的更规矩。   至于景元帝,当然大步开道,率先回到墨阳殿,摆好姿态,等着小皇后来求了。   ……   焦娇再次来到墨阳殿,打眼的是一架屏风,上绣千里江山,金龙翻海,天子端坐屏风之后,看不清脸,只品气势,与这绣品上腾龙一般无二,端的是一派霸道祥瑞。   焦娇按规矩行礼叩拜,口问圣安,殿内安静无声,一切似乎和往常一样,又有些不一样。   是因为屏风阻隔了视线么?   小太监端来笔墨纸砚,焦娇已经熟悉流程,顾自低眉净手,转到案前写祭文。   她身姿端雅,容色柔婉,素指纤纤,一切都很好,只是很久很久,都未发一语。   就是不说话!   景元帝指尖频频轻叩椅靠,不善视线频频斜向小太监――认真办事了没有!   小谭子缩在阴影里,一动都不敢动。   又过了一会儿,焦娇熬得住,景元帝憋不住,拳抵鼻前清咳一声,装模作样压低声音:“夜深烛暗,是否影响写字?”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极尽温柔的提醒了,只要小皇后稍稍撒个娇求一求,言语中带一丝委屈,后头就好办了,谁知小皇后半点圣意都没体察到,腰背更加笔挺,视线更加坚定,纤白手指上的笔都没顿一分――   “祭文大事,臣女必竭尽全力,不敢丝毫懈怠,皇上放心,天亮前定可完成。”   景元帝:!   朕并没有责怪催促之意!   只一句话,他的小皇后就把他打成了坏人。   虽然……他的确很坏,可方才一刻绝对是冤枉的!   好气。景元帝磨着牙,眉眼压低,十分不甘心:“朕观你指甲干燥,唇不润红,怎么,朕的皇后是连柔润脂粉,粗浅清茶都没有了?”   焦娇:!   好气!   “臣女有罪,皇上责的是,臣女下次定理妆添彩,不碍圣目。”   景元帝:……   一般这种情况,对方不是应该马上哭穷委屈求他赏赐更多?为什么到了小皇后这里,倒成了他挑剔嫌弃她容貌了?   虽然小皇后清甜有余妩媚不足,但他真不是这个意思!而且小皇后笑起来超好看!   景元帝一向随心所欲,坏的直接,从未受过这样的误会,脸阴的能滴出水:“所以――你不想同朕要任何东西?”   焦娇怔住,实在不明白这话题的跳跃性:“多谢皇上关心……臣女什么都不缺?”   景元帝布满杀气的目光狠狠瞪向小太监。   小谭子早头皮发麻,缩在一边悄悄跪下了,还注意角度,不敢叫皇后看到。   真不是他不用心办差,也不是皇后娘娘不灵透,陛下您听听您那话――   您那么凶那么坏,把人给惹着了,关无辜可怜的小太监什么事?   景元帝一口血哽在喉间,气的额角直跳,整个人在发怒暴走边缘,可他记得今晚的目的是什么,用捏碎椅子的力气控制住自己,尽量让脸色不那么狰狞。   他是男人,得大度,小姑娘不懂事,他好歹大方点,别太计较。   “朕记得上次心情不好,吓着你了,”他声音尽量温柔,“你有任何要求,尽可讲来。”   够大气了吧,身段够低了吧!   焦娇端正行礼:“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天子无上尊贵,愿同臣女展露情绪是臣女之荣幸,臣女代焦家上下感恩涕零,万不敢再有奢求。”   嘴里说着感恩的话,神情却一丝感动都无。   景元帝指尖叩着椅靠,眼睛眯起,这一次,声音是真的低沉下来,没一丝情绪波动:“真没有要求的?”   焦娇摇了摇头。   景元帝唇角斜勾,眸底浮出丝丝邪气:“有些事――你不说,朕可是不会管的。”   不但不管,还会推波助澜哟。   焦娇顿时想起自己眼下处境,祖父遇到的危机。皇上一句话比什么都有用。可她是不会求的,上次面圣结果,不就完美诠释了这个问题?   他不需要人靠近,不需要人并肩,胆敢试图迈过边界者,得到的只会是帝王之怒。   他的所有大度,都是引诱的陷阱,一旦中计,看不清自己,损失的不只是当前的脸面。   焦娇姿态完美,近乎虔诚的叩头:“多谢皇上关心,臣女很好,别无所求。”   朕做的还不够么!   景元帝心中恶意一层层涌上,捏碎了茶杯。   作者有话要说:  焦娇(微笑):真是对不起呢,我长得不妖娆不艳丽也不千娇百媚,碍了皇上的眼呢!( Fo′)凸   白优雅(瞪自己):听听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_   黑恶犬(委屈屈):朕不是这个意思!≥n≤   小谭子(鹌鹑缩头):咱什么都不知道,咱也不敢问。(⊙v⊙) 第11章 你喜欢朕?   焦娇知道,皇上又在找她麻烦。   面前大坑不能跳,也不能心存期望,只好装作看不见……欺负就欺负吧,也就他能这么欺负她,就当被外面的小野狗缠上,咬牙忍忍就过去了。   反正他总是不高兴。   不过今夜……好像特别不高兴?是谁惹到他了么?   景元帝的确很不高兴,就是被面前小姑娘惹的!   他看起来就那么讨厌,那么苛刻,一丝信赖都不值得交付?   虽然小姑娘依口谕前来,乖乖的听话,认真的奏对,但她不喜欢他,嫌弃他,厌恶他,不想和他靠近。   白天遇到那个人就各种温柔,笑出甜甜小酒窝,眼神又暖又软,晚上看到他就各种提防,把自己武装成行走的模范,争取御前哪哪都不出错,别说笑了,连个好眼神都欠奉。   服个软就那么难?   他只要一句好听的话,一句就能下坡,她却一个字都不肯给。   觉得朕坏是吧?好,朕成全你,就坏给你看!   “啪――”   景元帝突然踹翻了三足小几,捏碎的茶杯也放肆的扔到地上,唇角勾起弧度透着难以言说的邪气:“朕听闻,皇后同一个男人走的很近。”   焦娇心中一凛。   虽然她身正不怕影歪……但这位语气显然算不上什么好话。   “喜欢白衣裳?”   电光火石间,焦娇想到了太多,反应只慢一拍,景元帝阴森不耐烦的声音已经又来了:“嗯?”   他在查她!   他知道她每天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他怀疑的是予璋!   焦娇立刻摇头,声音干脆果断:“不喜欢!”   “那喜欢朕?”   大殿陡然安静。   景元帝冷笑声近在耳畔,犀利视线剑芒一般刺在背上,焦娇紧紧握住自己的手,定了定狂跳的心脏,眼眸垂下:“臣女会喜欢。”   她的眼神是坚定的,语气是决然的,她是真的会努力,发现这个天子夫君的优点并喜欢上他,怕只有一点点。   如果未来不能更改,她希望这条路好走一点,喜欢他,总比处处厌恶时时想要逃离来的好过。   这句的确是焦娇的真心话,可她不说则已,一说景元帝更气。   朕信你个鬼!   他这次连龙案都踹翻了,殿内发出巨响。   焦娇吓了一跳,赶紧跪好。   景元帝看着连跪姿都板正精确的小皇后,声音似从齿缝中挤出:“朕竟不知,皇后如此会哄人。”   焦娇很想说她没有她不是,可眼下气氛,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想来说什么对方都不会信。   “皇后可知,喜欢二字看似肤浅,实则极难说出口,越是放在心尖上,越是不会轻意说出。”   景元帝话音平直,看似全无情绪,实则每个字都在咆哮:你当朕蠢的吗!   焦娇很无奈,眼下很想说那句著名的直男理论:你要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可这样的话必是另一番怒气的导火线,万万不可以。她没有类似的感情经历,着实没什么经验,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对,干脆闭口不言。   景元帝气疯,在控制不住自己之前,他厉声大喝:“还跪在这里做什么,碍朕的眼么,退下!”   焦娇乖顺的滚了。   景元帝视线斜向小太监,小谭子动作比焦娇还麻利,两条腿业姆煽欤速度滚出殿外领板子。   “哗啦――”   景元帝踹倒了屏风。   他其实都明白,走到御前伺候的人都懂眼色,小谭子不可能没领会他的的意思,没提点到,小皇后那么聪明,也不可能听不懂,她不开口,就是故意的,故意跟他做对!   留下人看着不爽,放走了更不高兴,心气不顺,景元帝怎么都不痛快,不知怎么想的,鬼始神差转出宫殿,跟上了焦娇。   夜色幽沉,虫鸣喁喁,脚下的路漫长蜿蜒,似乎永远都到不了头。   焦娇不知道身后有人跟着,一路素手提着裙边,嘴唇微抿,走的小心又专注,哪怕这条路看起来黑暗可怕,危机四伏,她也从未停留哪怕片刻。   她没有笑,没有放松,远离那间窒息的墨阳殿,也没让她快乐半分。   就像……认了命。   回到院子,甘露迎上来,脸色有点不对,待焦娇肃声问了,她才禀报,老爷子今日急病腹泻,大伤元气,差点就……就过去了。   焦娇无法保持理智,紧紧握住了甘露的手:“怎么回事!”   “小姐放心,都过去了,老爷子现已睡下,大夫说没什么大事,将养些时日便好,”甘露赶紧安慰主子,“婢子亲眼瞧着老爷子服药睡下,睡得很安稳,眼下不宜打搅,老爷说让小姐明早再过去看……”   来龙去脉听完,焦娇紧紧咬着下唇,眼圈微红。   还是因为她。   因为这个皇后之位,因为这特殊的时间,外头的人不敢有大动作,便对长辈下手……祖父年纪大了,肠胃不好,哪经的起蹉磨?几顿不好的餐食,小小折磨也能要了命。   眼前一黑,焦娇颤抖着手指往旁边桌子扶去,稳住身形,也撞到了手。   她皮肤天生白皙细嫩,经不得撞,一碰就是个印子,何况这狠狠一撞?   甘露看到红痕心疼的不行:“小姐稍待,婢子去拿药。”   “不用了。”   “婢子马上回来。”   “我说不用了!”   突如其来的大声让小丫鬟立刻回头,看到小姐样子更心疼了:“小姐……”   焦娇握住自己颤抖的手指,眼眸微垂,声音低下来:“没事,我不疼,你下去,我要睡了。”   甘露顿了顿,压下眸底泪意,静静蹲身:“是。”   焦娇紧紧咬着唇,努力瞪大红了的眼眶,命令自己忍住,不能哭。   “这点小事没什么的……不疼……我一点也不疼……”   可十指连心,岂是自己说不疼就不疼的?   颤抖的手指怎么都控制不住,焦娇不想掉眼泪,只有红着眼眶找药。   走到四角圆柜前,拉开铜环,入眼的是一只小小的白色瓷瓶。是那种润润的,通透的,不带一点苍色的白,小巧精致,浑圆可爱,是他给的药膏。   那个男人温柔优雅,指尖修长,连递东西给她的动作都带着距离和克制。   她知道他指尖的温度,却并未贴近他的心半分。   他只是天性善良体贴,乐于助人,从未有脏污心思,或许根本就看她不上,别人凭什么那般质疑他?   她又……凭什么?   刻意的躲避,用尽办法的疏远,他那么聪明通透,真的看不出来?   不,他一定知道,她在躲他,也知道她在躲什么,怕什么。   他是不是觉得很荒谬?   终究……还是让别人寒了心。   可现实就是这么难堪。   有些人很暖,她却不能靠近,多想一分都是危险之源;有些人很狗,多处一刻都嫌厌烦,可她们已经绑在一起,没有回头路可走。   太多时候难受并不觉得怎样,不过一个熬字,总能过去,可但凡尝到过一点点甜,人就会变得脆弱又娇气。   凭什么她要受狗皇帝欺负!上天送给她多一条性命,不是为了受委屈的!   想想祖父为她撑起的天,看看面前圆圆润润的小瓶子,感受过这些温暖,尝到过这些甜,焦娇以为自己早就心硬如铁,百毒不侵,实则还是不行。   她握紧小瓶子,慢慢蹲下,抱着膝盖,哽咽的哭了起来。   哭声越来越大,慢慢的,衣袖,地面,洇湿了一片。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空第一次哭。   初时的迷茫,害怕,孤独,恶梦,各种不习惯,她都没有哭,可现在,她压抑不住了。她再坚强不服输,再牙尖嘴利从不吃亏,心里还是不痛快,一直都不痛快。   她讨厌这个鬼地方,讨厌所有欺负他的人,讨厌狗皇帝!   焦娇抱着自己,哭的上气不接不接下气。   窗外景元帝看着这一幕,咬牙切齿,脸色铁青。   朕欺负你,你不哭,看到他送的破瓶子,你抱着哭,不过一点药膏,你要多少朕都能给,为什么就不能在朕面前软一分!跟他就什么话都有,看到朕就讨厌嫌弃,朕还配不上你了是不是!   景元帝突然想起很多年以前,也是一个漆黑暗夜,下着雨,大雨浇湿了衣裳,也浇透了小白猫的毛。他难得起一点好心,解下披风给小白猫挡雨,小白猫不但不领情,还伸出小爪子狠狠挠了他一下。   宁愿被冻死,淋死,毛贴在身上丑死,也不受他一点好。   这女人和那小白猫一样,一点也不好养!这么麻烦,扔了算了!   刚转身要走,景元帝扯了下衣领,怎么都觉得不甘心。   小白猫不是他的,小姑娘却是他的皇后,不管他要不要嫌不嫌弃,她都是他的人,只属于他。   景元帝转回身,被小皇后哭得头疼。   这么娇,是怎么活这么大的?   这还是在别宫,等回了表面光鲜的紫禁城,你又怎么活下去?   景元帝觉得不行。   小皇后是他的,小皇后的脸面就是他的脸面,小皇后娇气,他才不会惯着,也不会哄,但别人敢这么踩小皇后,把他放在哪里了?   天子的脸也敢往地上踩,成何体统!   景元帝抿着唇,深深看了焦娇一眼,无情转身,大踏步离开。   还是得靠朕! 第12章 不准喜欢他   墨阳殿外,血流成河。   职位不同,品阶不同的内侍或外臣,一个个被叫过去,一个个抬出来,或是杖或是鞭,当场被打没气,腥红鲜血染红了高高台阶,漫延往下……   夜,还很长。   没有人敢质问,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响,毕竟这位是曾一夜下诏连诛五位大臣全族的皇帝。   大景开国曾创盛世,几代帝王励精图治,深得民心,景姓几乎是百姓心中神圣的存在,然而王朝势颓,新帝绵软,大权日渐旁落,本朝太后更是一度试图改朝换代,年号都改成了凤。   景元帝五岁登基,‘元’之一字,是力挽狂澜大臣们用鲜血性命换来的期许,也是他要走的路。他注定小小年纪就要在深宫挣扎,靠自己走出光明大道,再现开国盛世。   他的确做的很好,卧薪尝胆,引而不发,在养母太后眼皮子底下隐忍多年,一点点蓄势,一点点强大,成长,大婚,亲政,再到去年终于熬死太后,将所有权柄稳稳拢到手中。   内政无序,官场贪腐成风,百废待兴,不破不立,手段不狠一点,怎么控制的住形势?   所有人都对这位天子都怀揣着期望,他偶尔暴戾,但大多时候是平和从容的,他有时不拘小节,更多时候优雅板正,或许不够体贴,每每杀人都在夜里,让人晚上一看到传旨太监就害怕,可国家大势在他手上确实在慢慢变稳,慢慢巩固。   大景的未来,有这位帝王,一定可以!   可再怎么安慰自己,遇到这种场景还是害怕,天子狠起来没人能治,也没人敢管,不知道这一次,要用多少鲜血才能平息他的怒火?   夜色漫漫,乌云卷月,四周无声,万籁俱静,连廊下花儿都努力的收拢花瓣,任风刮来也紧紧抓着地,半分不动,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殿内,景元帝收拾完人,终于舒坦了,将龙案上折子扫开,再把脚架上去,随手扯了扯领口。   “哗拉――”   随折子散落的,还有清婉娟秀的字迹,是小皇后抄的经文。   和她的人一样,漂亮,端正,观感舒适,也有倔强的小脾气,骨肉匀停,见之不忘。   今日过后……大概不会有人敢找小皇后麻烦了。   敢伸手,跺了!   景元帝看了一会儿,觉得散落满地不像话,站起来准备去捡,刚走到案后,眼梢就扫到了一块碎瓷片。很小一片,泛着锋利冷光,隐在桌角侧里,并不明显,也不容易看到,可小皇后每次来都坐在这个位置……   景元帝危险的眯起了眼。   “方才打扫的人是谁,拖出去杀了!”   小太监不敢有问,喏了一声,出去办事。   男人修长手指伸向地上纸张,待到半空,又顿住了。   宣纸洁白,上书小姑娘写的字,清润干净,反观他的手,虽未亲自杀人,却也满手血腥。   她……肯定不会喜欢。   怔忡片刻,景元帝突然恼了,纸也不拿了,站起来用脚踢了个大乱。   为什么要考虑她喜不喜欢!   他做这些事又不是为了让她喜欢!   那个女人娇气又脆弱,脾气还不小,一看就是个麻烦,也就‘他’会感兴趣……   “不准喜欢他。”   景元帝瞪着地上的字,嘴唇紧抿乃神幽深,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较劲:“朕不准你喜欢他,知道么?不然――”   他单掌成刀,眼神无尽凉薄:“杀了你哟。”   想起小姑娘雪颈,白生生,柔嫩嫩,那么滑,那么软,根本不消用什么力气,轻轻掐住……一定死得很快。   死的很快。   不知道想到什么,景元帝脸又黑了一层,抬脚踹翻了龙案。   ……   清晨醒来,景元帝看着狗啃过似的大殿,十分糟心。   往前两步,视线触及双面绣的高大屏风,他突然怔住,拳抵唇前轻笑了一笑。   “你是好心体贴我,不让我翻车,还是不想你自己翻车?”   你也……不想被皇后讨厌吧。   “每次较劲难受的都是你,真的爽么?”   他修长手指伸到襟口,慢慢解开扣子,脱下身上玄色睡袍。   同晚上那个不一样,他脱下不喜欢的衣服也没随便扔,好好的挂在了屏风上,顺手拿过白色里衣给自己换上,慢条斯理整理袖口,将一切整理的整齐端正又不失自然。   干净的白色,一尘不染,优雅又灵透。   这样的朕……   “她怎会不喜欢?”   景元帝站在铜镜前,唇角微扬,眉眼温雅。   “吓着别人不好,你还是太冲动,这烂摊子,还是交给我来的好。”   转身行至龙案前,拿起第一本折子,景元帝开始了今天的忙碌。   巳时初,墨阳殿宣国公杜砺风。   杜砺风是已废皇后的父亲,已逝太后的表哥,也是太后当政时最大的助力,以异姓获封国公,可见其根基之深。若非太后慕权,他只怕会成为摄政王一类的存在。   只是如今太后已逝,新帝也已长成锋芒毕现,他也老了。   杜国公走进大殿时似是眼神不好,没看清路,脚底趔趄了一下,泛着灰边的胡子都跟着抖。可这位国公骨相生的极好,年轻时以俊逸出尘闻名朝野内外,年纪大了也儒雅端方,就算这样的尴尬,他做出来也不会不雅,反而十分勾起人们的恻隐之心。   “来人,给国公看座。”   景元帝都眼神温和的问候了一句。   杜国公满面感激的跪拜行礼:“谢皇上。”   大殿寂静无声,只屋角三足兽鼎袅袅燃着安息香。   景元帝翻着手里的折子:“将将炎夏,北部狄族就蠢蠢欲动,青瓦堡来报,说发现了一具女尸,相貌……和朕的废后很是相像。”   突然一阵夏风刮过,屋檐下铃声大作,殿内纱幔齐齐一荡。   窗外阳光渐被乌云遮挡,有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景元帝声音缓慢又优雅:“往事已矣,别人的错是别人,国公仍是朕之股肱之臣,不必多虑,和以往一样直言便是,朕以后,还要仰仗国公襄助成事呢。”   杜国公站起来,激动拱手,眼底似有湿意:“臣惭愧。”   景元帝放下手里折子,看着他,目光平直,似充满诚恳:“你之忠心不必多言,朕都懂,只是这件事于朕有些烦恼,实不得解,想要问一问国公――这具女尸,你说朕应该惋惜还是庆幸?”   屋角铃声清脆。   又是风起。   伴着鸣蝉,催的人心慌。   杜国公并未思考太久,直接拱手,面容严肃:“臣以为,皇上该高兴。臣女性左,固执不懂事,一念之差犯下大错,皇上仍念少年情分,留了她一条性命,可见吾皇乃仁善之君。天子仁善,是社稷之福,是百姓之福,却不该成为别人利用的工具!”   就差直说这女人死的好了。   “这样啊……”景元帝话音里带着笑意。   杜国公垂眉束手,后背似乎松了一分。   景元帝轻轻叹气,看向杜国公的目光充满了满意和期许:“国公果然高瞻远瞩与众不同,朕只是介意这具女尸同废后肖似,恐处理不好会有麻烦,万没想过,她会是别人用来对付朕的工具。”   杜国公只顿了一刻,就掀袍下跪:“臣不才,定为皇上找出这恶行源头!”   景元帝微笑:“那就麻烦杜国公了。”   ……   从大殿出来,一步一步,杜砺风的脚步越来越稳,脊背也渐渐挺直,不见半分可怜老态。   这小皇帝越来越厉害了。   他转身看着刚刚离开的宫殿,以前还能看清,现在竟也慢慢看不透了,方才那些话,看似诚恳,又似引导,皇上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如果知道,知道多少?还是都知道了,故意表现的不知道看他态度?如果他反驳,找理由躲避,是否失了先机,一切无可挽回?   杜砺风从不觉得小皇帝是好人,真的为民谋福不顾自己,可帝王心术,首要考虑从来不是正直仁慈,而是保住自己的位置。   真正的威慑不是暴戾杀戮,那只会一时让人生惧,长久定会失民心,真正的威慑是让所有人看不清,你以为他在笑,实则他笑里藏刀,笑里有坑,他是最精明的猎人,知晓一切,做下足够陷阱,让你提防都不知道从哪里提防,一旦失手,便是身死滑消。   以后的路,怕是要好好想想了。   杜国公慢慢转过长廊,远远看到青瓦船坞,突然想起来,这是皇上亲为新后选的住处。   对焦氏,小皇帝真心不知有几分,宠爱却是做在明白面上的。   听闻焦氏近来过的有些不好……   杜国公皱眉:“刘器的女儿是不是经常找焦家麻烦?”   长随不知为何有此一问,恭敬拱手应是。   杜国公不满:“叫刘器管管女儿,手别伸的太早,太长。”   “是。”   “还有咱们的人――”杜国公眯眼,“得紧紧弦了。”   ……   今日天气很怪,早上晴空万里,近午乌云密布,几阵风来,乌云竟又散了,一滴雨都没下,阳光依然耀眼灿烂。   行宫里气氛也很奇怪。   晨起,焦娇听说死了那么多人,直接就吓到了。   怎么就……杀了那么多人?   她不确定天子为何大怒杀人,但其中肯定有她有一份顶撞,她没法不害怕,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庆幸自己运气好躲过了,还是后悔不该那么顶撞,否则或许他不会那么生气,大开杀戒。   她不安,别人也惶惶,到处,所有人都在躲她。这一次连私语小话都没有,大家看到她就跑,好像他是什么不祥瘟疫,沾之即死。   焦娇知道,这些人是怕她告状。天子怒火,没人敢也没人那么好奇想要沾一沾撞一撞。   她本身不怎么合群,可自己不喜欢,和被别人嫌弃孤立避之不及,是另一回事……   焦娇垂眸,深深叹了口气。   待到午后,随着天气转晴,四外内侍突然活泼起来,脚步轻快,打招呼都带着笑,各夫人小姐们也是,见人大方从容,就像早上一切都没发生过似的。   焦娇感觉无比神奇。   虽然不懂为什么,心里还是轻松了很多。   看望完祖父,回去的路上,焦娇远远看到了予璋。   她左右看看,脚尖转了个方向。   决定做下就不会更改,这件事上她不会后悔。可远远看着,她就发现予璋嘴唇很干,似乎走了很久的路,有很多烦恼悬而未决,很久都没有喝水,或者想不起来喝水。   焦娇想了想,招手叫甘露过来,冲了壶淡蜜水,留在予璋必经之路。   没有记号的壶盏,没有痕迹的行为,她并不觉得对方会猜到是她。   可她不知道,予璋这个身份,景元帝只在她面前用过,纵使什么痕迹都无,他又怎会不知?   修长手指拿起长颈细壶,倒在杯中的密水浅浅莹莹,波光粼粼,一如她清透的眼睛。   “小傻瓜。”   天子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容坐下,捧着纯白小盏,静静的喝完了一壶蜜水。   入夜,换上玄衣的景元帝气的跳脚。   小皇后给那个人备了蜜水!   “啪”一声踹掉龙案上折子,景元帝气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朕的事你凭什么插手!朕杀的所有人都该死,没一个无辜,用得着你当好人收拾残局?好事都是你做的是吧,别人都应该感激你是吧?呸――”   听到动静,外面小太监战战兢兢的进来:“皇上……今夜要召皇后前来么?”   “不召,滚!”   他才不占那人的便宜!   坏朕的事是吧?老子也坏你的事!   景元帝唇角斜勾,打了个响指,露出一个非常邪气非常恶意的笑。   待到天亮,你没办法在人面前保持优雅从容,会怎样?   如果――这个人是小皇后呢? 第13章 我想折枝花,送给一个人   穿着玄衣的景元帝考虑了很久,决定先不那么残忍,‘他’识趣的话,他也可以大度一点的。   他制造时机,撇开明里暗里所有护卫,独自一人乘着夜色跑了很远,随便找了个地方睡下。想着到行宫虽然不用早朝,每日小朝还是有的,一早书房就有大臣们等着,如果他不出现……   不成想即便是在野外,穿着白衫的天子也一如既往优雅,记号留下,指令一条条发出,坐等金甲卫来接,十分从容。回到行宫,给出的理由也很光明正大,说什么微服私访,要看看各处最真实的样子,也试一下行宫护卫,随扈官员,看应急反应是否有待改善。他不希望发生任何刺驾之事,更不希望有意外出现时自己人应对不给力。   所有人:……   好吧,你是天子你说了算。   优雅天子再一次用从容强大又不失亲切的态度能力,将形势气氛扳到正轨。   晚上的天子披着玄衣,眉眼满是恼怒。   你行是吧?就不信还治不了你了!   这一次,他故意藏起了很多折子。   没想到自己聪明绝顶,已经看过批过的东西根本不需要再看,全都在脑子里,小朝会根本没发生任何意外,进行的十分顺利,全无波澜。   好像应该要骄傲……   夜里景元帝两脚架在龙案上,瞪着被他撕烂的白衣裳,笑也不是,怒也不是。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就是他,就是这么厉害!不聪明怎么配坐这个位置?   可那个人不教训也不行!   怎么办才好呢?   视线掠过殿内屏风,投向窗外,景元帝有些怔忡,明明没折腾怎么一会儿,怎么好像天要亮了?   天亮了……也好啊。   是你逼我的!   看着小皇后院子的方向,景元帝笑容邪气,伸手打了个响指:“来人!”   ……   焦娇这几日没有被召唤,一度认定天子在生气,故意晾着她,因为她之前不逊的顶撞。可这几日身边气氛环境明显变好,是谁做的……她怎会不明白?   她又不傻。   那位天子未婚夫性格有点狗,说话不中听,却也有自己的小温柔。接触这几次,皇上只是欺负她,各种吓唬她,就像在逗着她玩,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不但不伤害,还时不时注意关照,偶尔撑腰帮忙,让她日子不要那么难过。   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她猜不透,也不明白,总之不会喜欢她,也不想杀她就是了。   不知为什么,明明接触不算多,也不算深,她就是有一种感觉,他好像经历过很不好的事,浑身长满了刺,孤独了很久,渴望别人靠近,又害怕别人靠近……   焦娇不知道,也不想打探,知道太多了不一定就是好事,只是想,他年幼登基,身在高位,见到的听到的与普通人不一样,大概不知道怎么和别人相处,那作为将来要站在他身边的人,她应该学会谅解他的行为,体贴他的用心。   当然,他故意欺负她,该生气还是要生气的,她又不是圣母。   一码是一码,他帮了她,该谢也要谢。   焦娇想,要不要下次见面时送个礼物给他?   可他性格那么别扭,那么凶,大抵什么东西落在他手里都得不了好,不会被好好珍惜对待。   送什么好呢……   心里想着这个事,夜里睡得有些不好,将要天亮之时,听到祖父院落方向似乎有动静,她立刻起身穿衣,准备过去看看。   天边泛出鱼肚白,启明星在东方闪耀,夜色仍然很浓,可离天亮,也只差一点点了。   庑廊悠长。   风中送来淡香,不知是什么花,清清甜甜,闻着很舒服。   焦娇手提着裙边,走的很快。   景元帝从墨阳殿出来,直直走向花廊,没走几步,眼前就有些黑。   天边……泛白了。   他的脚缩了回来。   他讨厌所有光线,尤其阳光,金色的,那么热那么烫那么耀眼,扎在身上生疼,看一下眼睛都快瞎了,人们为什么非要承受这种折磨,非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呢?都在晚上不好么?   天边泛白,太阳要出来了。   他紧紧抿着唇,用力往前落下脚,一嘴牙几乎咬碎。   “撑住……你给我撑住!”   这一脚下去,喉头直犯恶心,太阳穴突突的跳,茫茫视野都跟着摇晃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承受不住,想要退回来,可又不想输给‘他’,硬生生顶着一脑门冷汗,闭着眼往前走。   很难受,很疼,就像行走在火焰里,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痛。   “呕――”   景元帝吐了。   “近了……朕听到了……”   他听到了远处的脚步声,细小,温柔,是她,他的小皇后。   “呵……”   景元帝闭着眼睛猛地往前蹿出几步,整个人难受到爆炸的的时候,晕了过去。   不过片刻,他又醒了过来。   睁眼看到头顶缠着花枝的庑廊,第一动作就是按住领口,整理衣襟。   闭眸缓了片刻,他伸手抚额,长长叹气。   “这么折磨自己……有意思么?”   可时间已来不及他多想,焦娇的脚步声近在耳畔。   景元帝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玄色衣衫,怎么办?她知道他是予璋,却不知道他也是天子,她没在夜里见过天子正脸,对这身玄滚金边衣服却再熟悉不过。   跑?也不是不行,他的速度一定可以,但小姑娘心软,纯善,见他跑一定担心他出了什么事。不跑,他会穿着这身衣服见到她,跑,她会担心并追上来。   景元帝陷入两难。   这一次,‘他’是真的难到他了。   小姑娘的脚步越来越近,马上就要拐弯,景元帝四下一看,眼睛微亮,毫不犹豫跳下庑廊,掀袍跑到一颗树边,抬脚重重一踹――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树,这个季节开了满树白花,颜色很正,他这一踹,树影重重一摇,白花簌簌洒落,掉了他一身,头发都变成了‘白发’。   焦娇猝不及防,一个转弯,就见到了熟悉的面孔。   披着一身花瓣,眉眼依然清润俊美,带着说不出的优雅贵气,眼神阔朗,却因形状带出几抹锋利,硬生生凸出了距离感,可远观,不可靠近。   “你……”   景元帝稳稳站着,手负在背后,不往前也不退后:“你怎么不跑?”   焦娇瞬间脸热。   他……果然都知道。   ‘你怎么在这里’一句话没说完,也不想再说,她转身就走。   景元帝缓缓呼了口气。   可他还没动,焦娇转了头。   天还未亮,光线仍然很暗,男人站在树边,身侧有暗色大石相映,她其实看不到他身上穿了什么样的衣服,又是怎样的站姿,只白花颜色太过明亮,映衬之下,她看到了男人的眼睛。   他在看她。   向来明润清朗的目光这一刻变的极为幽深,似乎藏了千山万水,又似隐了万千流年,不再是皎皎湖光,有些似边关苍月,看起来很近,实则那么那么远。   焦娇不大懂这道目光,只心底重重一跳。   明明他并没有做什么,明明他一如以往,君子优雅又克制,她却感受到了一种不应该的炽热。   就像……这份克制一旦打开,会有不得了的野兽放出来。   焦娇往回走了两步,轻声问他:“你可是有什么要紧事,不想让别人看到?”   她还悄悄看了看四周,意思很明显:我可以帮你把风。   小姑娘心软又乖,还很聪明。   景元帝微笑:“不走了?”   焦娇脸又开始热:“你……你看起来好像需要帮助。”   她有些恼,这人明明很温柔很体贴,从不会让人尴尬,为何今日说话怪怪的,有点带刺?   但别人帮过她,这人情得还,她当做没听出对方的意思,板着小脸:“不过你得快一点,我也赶时间。”   这个瞬间,景元帝突然领会了‘他’喜欢欺负小姑娘的原因。   板着脸的小姑娘……有点可爱。   “并无特殊原因,只这晨间白花清软微甜,香气最佳,”景元帝视线从树上白花,落到焦娇身上,“我想采几枝,送给一个人。”   焦娇‘哦’了一声,眼梢微垂:“那她一定很开心。”   景元帝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小姑娘这是误会了。   他想解释,又一想这样发展也不是不行,知道他不会生出别的意思,小姑娘就不会躲他了吧?   于是他伸手折下一束花枝,看着焦娇:“我希望她开心。”   氤氲晨光里,男人眉眼温柔,低头轻嗅白花味道,整个人似乎蒙着一层微光,气质仙的没边了。   “好看么?”他问焦娇。   焦娇实在很难违心说不好看,笑着点了点头:“你眼光很好,这花枝很漂亮。”   既然没有特殊的事,她便也没有留下的理由,浅浅福了个身:“阁下自便,告辞。”   景元帝看着小姑娘的背影,裙角摇曳,步态款款,纤腰柔嫩如柳枝,皓腕润白如初雪,这花枝,再白也比不她的肌肤,香味……   他轻轻嗅了一口,想起那夜近在咫尺的发香。   怕也是不及吧。   作者有话要说:  黑恶犬(嫌弃):啊呸!装逼狗!_   白优雅(嫌弃):被讨厌的狗不配说话。_   焦娇(男色晃眼,智商也掉了一半):好像有哪里不对……算了,好看就完事了。<(^-^)> 第14章 你在讨好朕   祖父没事。   焦娇匆匆赶到自家院子的时候,人都还在睡。   她看看天色,问院中下人:“祖父这两日睡得可好?”   “回小姐的话,老太爷吃了太医配的药,精神越来越好,昨天还起了兴致拉了两下弓,晚上睡的也好,起夜回数都少了,姑娘要是不放心,进屋看看?”   丫鬟一边回着话,一边也看了眼天色:“往常到了这会,差不多也该醒了,最多两刻钟上下,小姐也不算打扰。”   焦娇想了想:“不必,让祖父睡吧。”   她又问了几个问题,交代几句,放心的同时,也有些疑问,祖父没事,院子里也没发生任何异常,那为什么她听到了动静?   梦中惊醒,听到声音方向,她立刻叫了甘露,甘露在周围稍做打听脸色也很凝重,感觉就是有事,可刚要跟着她出门过来,甘露就被事情给绊住了――行宫采买找她要一份名单,没办法,她只能留下甘露,自己一个人先过来。   是巧合么?   还是有人刻意而为?   可如果是谁有意做的,又是为什么呢?   焦娇回想,这一路过来没有遇到任何麻烦,只碰到了予璋,予璋不可能给她找麻烦,结果证明也没什么麻烦……所以应该是巧合?   大概是她想多了。   焦娇抬脚走出主院。   想起予璋,不免想起那一树白花。一簇簇清雅洁白,有悠悠淡香,亭亭伫立枝头,美的安静又优雅,不管路人看不看,亦不计较别人欣不欣赏,清贵又自我,跟那个人的性格还有点像。   男人披一身花瓣,眉眼湛冽如星的模样,她仍然记得。   她其实说的是真心话,谁能得到他手上那枝花,一定很开心。   那男人太体贴太温存,若愿意放下满身桎梏周身疏离,真心倾慕一个人,女孩应该会很幸福。   哪像她,未婚夫看起来惹天下人艳羡,实则脾气太狗,指望他温柔体贴,下辈子吧。   焦娇在院子里转一圈,给父亲请过安,确定没什么事,转回青坞。路上遇到了刘云秀,不过她并没有看到,因为别人一看到她就躲开了,速度快的没给她半点发现的机会。   刘云秀退是退开了,却并没有走,隐在暗处瞪着焦娇背影,恨的咬牙切齿。   我堂堂总兵之女,为什么要怕这贱人!   身边青衣女婢小声:“……咱们倒也不必怕她,不用这般退避。”   刘云秀眼眶胀红:“可所有人都让我对她恭敬点!爹也说娘也说!凭什么!让我在她面前伏低做小,做梦!”   大约怕丢人,再生气,她声音都压得很低,正好花木掩映间有人结伴经过――   “那位可了不得,哄来这么多宠爱……皇上护短,国公爷也发了话,咱们以后可得小心点……”   “可不是,连刘姑娘都消停了,咱们又没当总兵的爹,当然得更恭敬……”   “要说刘姑娘也是可怜,以前多有派头,现在遇到那位,怕也是要躲着走了……”   刘云秀气得浑身发抖。   呸!   姓焦的就是个贱人!圣驾出行前一回没见过,也不着急,进了行宫倒好,夜夜都去一天都不落下,男女之间不就那么回事?事都干了还装什么清高,不要脸!   刘云秀紧紧咬着唇,那贱人人能,自己是不是也可以……   焦娇想了很久,关于谢礼心意,怎样才能不被轻视糟蹋?   想了很久也没有答案,心里有些烦,她叫甘露:“上笔墨纸砚。”   墨迹一点点落在宣纸,蜿蜒成字,淡淡松柏香味铺在纸上,萦于心间,世间万物仿若无声,心也一点一点静了下去。   一下午的字写完,灵台清明,心间也了悟了。   她送礼物是感恩,谢别人对她的帮助和体贴,并不是为了让别人感谢她。礼物是心意,她自会尽力挑选,争取对方喜欢,用的上,对方珍惜她当然开心,对方不喜欢也没什么,是她方向没找准,并不是别人的错。   皇上……缺什么呢?   他拥有四海,似乎什么都不缺,她能做的着实有限啊。   入夜,传旨太监带来了皇上的口谕,焦娇再一次去往墨阳殿。   夜色深沉,台阶悠长,夜虫有一搭没一搭叫唤,裙角被殿门挂了一下,没破,却也不大平整好看,焦娇行礼时下意识藏起裙角,注意到屋角三足兽鼎上的白色薄雾舞动的都有点乱。   不知为什么,今夜气氛似乎有些莫名其妙的尴尬。   她不知道,景元帝却心里门清。   因为他不高兴,各种不满!   费了那么大力气,连自己都豁出去了,浑身颤抖吐了一地,结果想搞的事没搞成,想算计的人也没算计到,还被‘他’笑话一顿,丢人丢大发了!   小皇后皓腕柔白娇嫩,一树白花皆不及?腰肢柔软,春日风流细柳亦不如?   景元帝挑剔的看着跪在面前的小姑娘,眼睛瞪了半天,愣是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好吧,小姑娘确实不错,哪哪都好看。   可再好看,也是个小傻子!   伤心了吧,吃醋了吧?真以为别人喜欢你体贴你?别人就是在逗你玩呢!   那人本质上和他没什么不同,一样的卑鄙恶劣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什么都干得出来,为什么你偏偏喜欢他厌恶我?   呵,世人多眼瞎,所以才伪君子畅行,骗子处处,悲剧处处!   景元帝气的有点久,叫起当然也晚了。   焦娇腿有点麻,动作滞了一瞬。她已经很努力遮掩,保持优雅姿态了,景元帝还是看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真的是很坏。   可是怎么办,他就是这么坏的人呀。   景元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指尖叩响椅靠,继续挑剔:“你比往常慢了,两盏茶。”   圣上有责,焦娇只得再次跪地请罪:“臣女曾御前失仪,有失体统,此次不敢再造次,临行前仔细理了妆,岂知经验不足,估错了时间,还请陛下责罚。”   景元帝皱眉:“你抬头。”   焦娇听话的抬头。   隔着屏风,她看不到皇上的脸,也没想看,照着规矩,头是抬起来了,眼睛还是微垂,看着自己前方三尺内的地面。   景元帝安静许久。   焦娇个子不高,比例却很好,肩削腰细,手长腿长,很有一种拉长的纤细感,骨架小,长点肉也毫无赘感,反而显的纤有度,骨肉匀停,别人跪是一坨,她跪就……怎么都好看。   她皮肤还白,乍看五官并不特别出彩,却相当耐看,眉眼极为对称,含水杏眸,高鼻梁,花瓣唇,唇角轻抿时颊边酒窝若隐若现,是别人没有的清甜灵透。她还非常适合上妆,淡淡抹上些颜色,黛的眉,绯的颊,樱的唇,随随便便一点,就能让人看的移不开眼。   景元帝沉默良久,坚决不承认自己看愣了!   他顾自运气,不知该气自己没出息被小姑娘惊艳,还是气小姑娘太倔竟然把他上回的气话当真了……   总之,心里不爽。   不爽,就要作妖。   “太浓了,朕不喜欢,去洗了。”   焦娇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不浓啊……她自己给自己画的,心里有数,而且她也不喜欢太浓的妆容,只是画了眉抿了口脂,粉都没上只点了一点胭脂,这叫浓?   “现在就洗!”景元帝声音很硬。   好吧。   你是皇上你说了算。   焦娇提着裙边,准备退下。   景元帝:“你去哪?”   焦娇怔了怔:“臣女去偏殿……”   “就在这里洗,”景元帝扬声,“来人!”   焦娇:……   洗个脸而已,没什么害羞的,可不知为什么,这个时间,面前男人的霸道命令,让她心跳有点乱。   这男人什么毛病,非要看女人洗脸?   小太监麻利的端上水来,景元帝挥手叫人退下,下巴微抬指向焦娇:“自己洗。”   焦娇还有些束手束脚,动作慢了一拍。   急性子男人还不乐意了:“怎么,皇后娇贵成这样,自己洗个脸都不会了?”   我当然会!   焦娇气的行礼动作都硬了两分,走到水盆前掬水净面。   景元帝有些解气。   可看了一会儿,发现小皇后很熟练,没有忙手忙脚没丫鬟服侍就漏洞百出各种慌乱,袖子挽的很平整,掬水动作轻缓,最后脸洗的很干净,也没一滴水溅到身上,自己动手,对她来说就像吃饭睡觉那么简单。   景元帝又有些气。   他好像拿这女人没办法!   焦娇净完面,放下袖子,到底还是不小心,袖口露出了一样东西。   景元帝这时候相当眼尖:“那是什么?拿出来。”   焦娇犹豫了片刻,无法,只得呈上去。   景元帝拿起小太监转呈来的东西,发现是一方帕子。   焦娇束手垂眸,神色恭敬:“皇上圣恩,臣女感怀于心,不知如何相报,便做了一方素帕,聊表心意。”   景元帝瞪着手里的东西:“给……我的?”   焦娇点头:“是。”   帕子用了上好的丝绸,颜色像星空,又似春日暮色,是很深的蓝,有一种特殊的高级尊贵的质感,没绣任何图案,只四角边框镶了两道拧在一起的银线波纹,素雅,又明亮。   一看就是给男人用的,还不是喜欢白色喜欢装优雅君子的男人。   景元帝心中突然大笑。   你温柔体贴,你善解人意,你干了那么多事又怎样?她记得的只有我,感激的也是我!   难以抑制的舒畅感散发全身,景元帝只有一个感觉,爽!太爽了!他就知道,他比‘他’强多了,别人喜欢也该喜欢他!   再一看,小皇后娇娇软软,酒窝清甜,真的很可爱!   当然,他是帝王,得喜怒不形于色:“你在讨好朕?”   焦娇不知道对方一瞬间肠子拐了多少道弯,也听不出话中那可怜的好感,还以为他又想欺负她。压抑太久实在压抑不住了,她大着胆子抬头,直直看向屏风:“皇上――愿意让臣女讨好么?”   景元帝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这个角度小皇后看不到他,仍然为她的眼神惊艳。   太亮了,清澈干净,像夜空皎月,又似月下溪浪,天下最灵秀是她,最柔软是她,最倔强也是她。   他没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哑:“你如此恳求,朕倒也想看看,朕的皇后有什么本事――”   “来吧,讨好朕,做的不好,朕可是会换人的。”   作者有话要说:  点击收藏评论都如此荒凉……作者十分不安,大大们再爱窝一次好不好!求求求收藏求已阅批奏(づ ̄3 ̄)づq?~ 第15章 今晚皇后准备怎么讨好朕?   焦娇很有压力。   天子金口玉言,下旨要娶的皇后当然不会随便换,身家性命短时间内肯定无碍,她对这一点十分确信,然而皇上脾气太狗,喜怒不定难以琢磨,一旦火力全开必然血流成河,她若做不到让他满意,不知道会受什么样的欺负……   他发了话,不照做,一定有后招等着。   焦娇很紧张,越紧张,越想不出好的法子,越想不出好的法子越紧张,生生把自己困成了两难之局。   景元帝却似乎很期待,夜夜都叫她过去,不管支使她做事还是问个话就放她走,一定会有一句:今晚皇后准备怎么讨好朕?   她每每被这句话问得哑口无言。   然而这时候,景元帝终于表现出了他的天子气量,不管她失仪还是尴尬,他都摆摆手放过了:没有也没关系,朕可以等明晚。   焦娇:……   您这大度是不是来的太晚了一点!   还有今天就是今天,明天就是明天,为什么一定要说今晚明晚,听起来好奇怪好让人心中不安啊!   焦娇硬着头皮晚晚觐见,心中明白,时间和期待值往往是成正比的,时间越长,对方的期待值就越大,她送的东西满足对方胃口的可能性越小。   不能再拖了。   实在想不出好的法子,第四天晚上,她送出了一样东西――造型精美,舒适感爆棚的绵软坐垫。   在她看来,这件礼物很体贴了。   皇上也是人,不管人前怎样,朝上和大臣如何论政,如何治国,私底下还是应该舒适一些,舒适了,惬意了,健康状态才会好。且她冷眼旁观这些日子,看的不要太明白,这位天子不拘小节,慵懒恣意,能躺着就不愿坐着,龙椅为了美观,垫了垫子也不会太厚,他大概也懒的要求,才总朝着略厚的边缘坐,现在她送一个……他应该会喜欢。   “还行。”   景元帝当场就用上了,动了动试试感觉,还和小太监严肃命令皇后送的东西不准他们碰,明明很满意,最后却还是哼了一声,挑毛病:“皇后心里,朕就这么好打发?一点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就糊弄过去了?”   焦娇:……   好吧,你是皇上说什么都对。   转天,她就送了件相当贵重的东西:从她嫁妆里挑出来的冰月玉盏。   冰月玉盏由一块整玉切雕而成,玉种奇好,清通水润,难得纹路漂亮,杯底似仙女玉指相捧,酒液入盏隐有盈光,很是珍稀。   刘云秀别的攻击暂且不提,有一句话说的是真没错,焦家是真的穷,没太多拿的出手的东西,焦娇不想祖父长辈跟着担心,思来想去,再不舍,也只能选了这玉盏来送人。   这是她目前手上能拿出来最值钱的东西了。   景元帝很有兴致,把玩了一会儿,还叫小太监倒了酒,一边品了好几盏。明明很是中意,都不怎么放下,最后还是对焦娇冷哼:“这东西不错,然而贵重是贵重了,没有灵魂。怎么,朕就不配皇后用心对待?”   焦娇:……   我用心踹你一脚要不要!   用心准备你嫌便宜,割肉献礼你又嫌不用心,怎么,行宫这么大,墨阳殿这么高都盛不下你了是吗!   景元帝假装没看到小皇后的怨念,用很遗憾的目光看着她:“朕是个大方的皇帝,这次就不罚你了,你回去好好想想,该怎么做。”   我谢谢你!你还是罚我吧!这皇后我不想干了!   焦娇气的头疼。   接下来几日,她没有被夜召,打听了一下方才知道,皇上离开行宫,去北部边境巡查了。   即便这样,她也并没有轻松,因为时间一点点往前,帝王亲狩的日子眼看就到,接了这桩差事她就得办好,事无巨细都要过问,哪怕没人故意插手找麻烦,也是大事小情一堆,不得空闲。   焦娇有些佩服景元帝。   别的不提,他的能力众所周知,每日都有朝会,每天龙案上满满都是折子,家国大事,官场风向,边关军事,百姓农税,宗室恩怨……不一而足。她光忙这一件事就有些顶不住,他却能兼顾,每天政事理的条条顺顺,百官莫敢有异,内外歌功颂德,晚上还有精神欺负她,游刃有余……   难道这是上位者的必要素质?   那她要做了皇后拿了凤印,一定会渎职吧。   焦娇看着窗外打着蔫的花儿,有些丧气。   六日转眼即过。   焦娇听到了圣驾回转的消息,背后一紧。   他没事了……晚上定然会召她过去!   怎么办?   焦娇有些平静不下来,今日伏案太久手也有些累不适合写字,只能到外面走走。   那么巧的,她又遇到了予璋。   这次是她心念太杂,走的太专注根本没想其它,也就没适时避开。   “好久不见。”   予璋声如其人,一如往常温润明朗,像阳光的味道。   焦娇反应过来立刻转了身。   男人声音有些无奈:“又要跑么?”   焦娇僵住。   “你仍然对我放心不下?”予璋走到她面前,站姿板正,领口系的严严实实一丝不苟,眸底似藏了千山万水,那么近,又那么远,“我以为……我们讲和了,因为那束花枝。”   焦娇有些无语。   太通透就是这点不好,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不需要她解释,也无法掩饰,且别人话说的直白诚恳,她都不知道怎么答。   直言相告尚且会愧疚觉得自己太卑鄙,说谎就更……   更不说对方这张脸太好看,无关情感,就是那种你随便看一眼,都会觉得让他失望是种罪过。   焦娇心内叹口气,垂眼看自己的手指:“不是不放心,你是个好人,我只是觉得你我之间,没有什么交往的必要。”   暖风吹过花枝,不知名的白花花瓣悄悄掉落,不知谁的衣角随风摇曳,似在叹息。   予璋修成手指划过指尖折扇,眼梢微垂:“人生多艰,别人越好越容易有好感,越要保持距离,以免自己沦陷……姑娘比我通透。”   “也,也不是这么严重……”焦娇别开脸。   男人看着焦娇,目光清透又专注:“姑娘做得到,我做不到。”   焦娇怔住。   这男人的视线和他的人一样,总是看起来温暖,实则充满距离感,有些疏冷,可这一刻,她在这双眼睛里读出了不应该有的炽热,好像这句话隐意万千……他盼着她明白,又盼着她不明白。   “你……”   焦娇一个字都还没说完,男人已经转开视线,好像方才一切都是错觉:“也是奇怪,大家身边总是有讨厌的人,必须要有交集还无法拒绝,此状况不可更改,只能自己想办法开解自己,聊做安慰。”   这句感叹,让焦娇浑身一震。   是啊……交集既是必然无法拒绝也不能更改,为什么非要自己想开,就不能努努力,让对方想开?   她一国皇后,难道以后天天要过被欺负的日子,愁眉苦脸以泪洗面?为什么不欺负一下狗皇帝?不说把他调|教成自己想要模样,难度太高,可偶尔被欺负狠了,小小发泄一下回敬一下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焦娇为这灵光一现的‘大逆不道’激动不已,突然抓住裙边,转身就走:“我想起来还有事,先告辞了!”   予璋没来得及拦人,伸手只抓住一片因她身影旋开飞过来的花瓣。   有事?   她的所有日程安排他都知道,刚回来就换衣服过来堵人,就是因为知道她没有事……   风吹过来,掌心花瓣跳着舞离开,轻盈欢快,全无半点眷恋。   掌心空茫,他修眉微蹙,转而轻轻叹了一声。   刚刚……不应该那么说话的,他失态了。   他一直都没想过要扯小姑娘进什么两难困局,也无意以情感牵绊,最初追着来往,仅只因为她被‘自己’欺负了,过意不去,想要弥补。   什么时候起,他在她面前变得这么放肆,这么肆无忌惮?   还是……他其实一直都想这样?   这是皇后,他的皇后。   男人手负在背后,看着小姑娘跑开的背影,久久久久,都没有动。   ……   焦娇一路不停,提着裙边一口气跑回了院子,翻箱倒柜找东西。   甘露看的好奇,挽袖子帮忙:“小姐要找什么?婢子来帮忙。”   “我的笔呢?”焦娇蹲在地上扒拉着一个箱笼,和甘露比划,“就我上回专门在外头订做的那一套,有长有短有粗有细各种规格,一组二三十根的?”   随着她的描述,甘露有了印象,走向另一个箱笼:“婢子记得好像在这里……”   终于找到想要的东西,焦娇抱在怀里,爱惜的摸了又摸,颊边笑出小酒窝,清甜中透着几分狡黠。   对,就是这个,送给狗脾□□上的礼物,她已经想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焦娇(叉腰宣布):我知道怎么对付狗皇帝了!   黑恶犬(瞪自己):自己教别人攻略自己,你牛!   白优雅(伸爪捂脸):朕不是朕没有! 第16章 皇上别乱动呀   “皇后今晚准备怎么讨好朕?”   夜晚来临,景元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屁股底下是软软的舒服的垫子,手边不远放着漂亮的悦目的冰月玉盏,他隔着屏风看向小皇后,目光充满戏谑。   焦娇有备而来,还是有点紧张:“臣女想着,送礼物不能算用心,真正把一个人放在心上,送不送都没关系……不瞒皇上,臣女穷,送不了几件自己怕都出不了门了。”   景元帝声音低沉,有他自己都没发觉的笑意:“胆子倒是大了很多。”   别人哭穷,或是有意为之故意卖惨,或是眉眼卑微无所适从,姿态都谈不上好看,小皇后说这话却一点都不讨厌,坦荡的直白,还有些可爱。   焦娇是手心里捏着汗,把这些话说完的。   前几次见面印象太深,皇上又是杀人当礼物送给她,又是让她滚责她没规矩,她怕死了,可后来发现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她反倒皮实了,顶撞就顶撞,反正你又不会杀了我……真赏了板子,再说。   ‘大逆不道’的话说完,他没太过激的反应,她心中略略松了口气,好像真的可以――更大胆一些?   “臣女不敢。皇上说要看臣女本事,臣女不敢藏私,今日前来便想要献丑一番。”   “献丑?”景元帝大方挥袖,兴致颇浓:“说吧,今天有什么主意?”   焦娇目视前方:“臣女想为皇上画一幅画。”   景元帝皱眉:“画画?”   “臣女不才,画技谈不上高超,却也有些野趣,画法同当代画师不同,想请皇上看个新鲜,”焦娇知道这道题有些敏感,自动提出,“臣女不敢肖想天颜,皇上只露侧影便可,隔着屏风也可。”   景元帝指尖轻叩椅靠,缓缓眯了眼:“也不是不行,画的好,朕有赏,画的不好――”   一句话根本不必说完,也知道隐藏的威胁和警告。   焦娇顿了一下,才又跪下:“臣女有求。”   “讲!”   “臣女只是会些不一样的画法,并不精深,需要皇上配合,不知皇上可否……”她微微抬头,脸有些红的看了屏风一眼,“可否配合摆个姿势,让臣女临摹?”   小姑娘有些害羞,又有些怯怯的不好意思,一双杏眸水汪汪清透透波光粼粼,像是实在没办法了,才苦苦哀求。   景元帝又想起了小时候的那只白猫。   “朕向来大方,不为难他人。”   他大方的双臂一振,倚在龙椅上,全当摆好了姿势。   焦娇:……   你有脸再说一遍?对着你在夜里杀过的一具具尸体?   景元帝:“要画多久?”   焦娇已经快手快脚摆好了画架:“一,一个时辰?臣女会尽量快。”   “哦。”景元帝顺势半躺在了龙椅上。   “皇上……”焦娇声音有些委婉,“画像……姿势还是端正些好看。”   景元帝啧了一声:“真是麻烦。”   为了小皇后的画,他选了个位置板正坐好,角度么,当然是保证小皇后能看清楚他全身,偏有阴影遮挡,看不清他的脸――马甲还是要好好保护的。   焦娇当然不满意这种光线,但她敏感的觉得皇上对这件事很在意,而且他已经照她要求板正坐好了,便不再多说,拿起笔,垂眸画了起来。   景元帝身为帝王,也有太傅,书读的不可谓不多,就是太忙,年少时一度又过得不好,倒是想多学些陶冶情操的东西,时间不允许。文史兵韬他懂,礼乐也会,琴曲能品,一笔字也能见人,独独这画画,没半分研究。   他看着小皇后折腾手里的一堆小玩意儿,她的手小,手里的笔更小,时不时还要换一支,不同别的画师做画毫无声响,她的笔落在纸上有轻轻的沙沙声,不吵,很有规律,听着听着竟有几分悦耳。   他的视线太过灼热太过专注,哪怕隔着一道屏风,焦娇也觉得身上毛毛的。   “您别瞪臣女呀,臣女胆小。”   这话是真的,她的手都有点抖了。   景元帝可不要脸,被抓住点破没半分不好意思,声音还很放肆:“这没办法,朕天生威武,视线犀利,改不了。”他看着小皇后,眉眼不明的笑了笑,“倒是皇后你――还得多多练习,适应才好。”   焦娇猛的吸气。   她这是被,被调戏了?   摇摇头晃去脑子里的想法,她又道:“您……您笑一下可好?能让身体放松些。”   景元帝眯眼,指尖一下下叩在椅侧:“你确定要朕对你笑?朕可是――从不白笑。”   他声音拉长,话尾尤其暧昧,似乎藏着什么别人必须要懂的意味深长。   焦娇品了品这话,脸立刻就红了。   他不白笑,想让他笑,就得做点让他高兴的事。然而眼下,夜黑风高孤男寡女,什么事能让一个男人高兴?   焦娇羞的几乎想转身就跑。   景元帝似乎心情极好,逗完了小皇后,还替小皇后收了尾:“再说朕就算笑了,你看的到么?”   焦娇干脆不再说话:“那臣女继续了。”   她说认真就是真认真,手里拿着画笔,眉眼专注心无旁骛,只要景元帝动作不变,她根本注意不到其它,也没有发现,对方看她看的光明正大,欣赏的蠢蠢欲动。   无它,皇后太好看了。   小姑娘整个人蒙在烛光之中,轮廓说不出的灵秀,本就清澈灵动的眉眼如画一般,雪颈修长,素指纤细,仿若世间所有灵气全汇在她一人身上。   朕的皇后。   她是他的,他一个人的。   可是没过多久,景元帝就觉得不对了,坐的累啊,这种板正姿势他一会儿都不乐意,现在这么久――他腰疼,腿疼,屁股疼,连头都疼!   刚刚小皇后说需要多久来着?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这么长的么!扎马步两个时辰都没这么累!   刚刚不着痕迹挪动一下,就被小姑娘给看到了。   “皇上别乱动呀。”   小姑娘嗓音和颊边酒容一样,清甜柔软,听在耳朵里痒痒的。她还略皱着小眉头,似乎很不满,又像在撒娇。   景元帝心内十分受用,然而他是随便一哄就能哄住的人么?   必然不是。   “朕就是――”   动了怎么样!   他刚摆出唬人的脸,话还没说完呢,就见小姑娘的脸从画架上侧偏出来,怯生生道:“皇上要是累了,坐不住,动一动也是可以的……我们可以休息片刻再继续。”   这话很体贴,很温柔,可听在景元帝耳朵里十分不对。   他什么时候需要一个小姑娘让着了?人家在画画,站半天都没喊累,和着他就坐一会儿,就累的不行了耍脾气?   “怎么,在你心里,朕就那么不行?”   景元帝相当不悦。   焦娇想起各种暧昧的关于行不行的小段子,脸腾一下红了,声音嚅嚅:“皇上自然是行,行的。”   景元帝满意了:“算你眼光不错。”   自己把自己架到了高处,景元帝再也做不出无耻休息的动作,就这么硬生生,坐在原处扛了一个时辰,直到小姑娘画完画。   从龙椅上站起来时,他觉得自己都快散架了,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咔咔响。   他瞪了焦娇一眼。   要不是她……   他堂堂天子,富有四海,什么时候这么为难过自己?   焦娇画完画就没敢抬头,自是看不到皇上表情,只把画架挪了个方向,以供圣览。   景元帝往前走了两步。   别说,小姑娘画的的确不错!   景取的就是这大殿,画中重点是面前这架屏风,江河翻涌,金龙乘浪,气势雄浑,身为帝王的他只在侧角露了个侧影,竟全然不减气势,其构图,留白都恰到好处,观感非常舒适。   不是常见的水墨写意,她用的是墨,却非寻常毛笔,是很细小很小的笔,每一笔都很细,线条间便糅合了一种清灵柔软,非常细腻,他的衣服,袍角的云纹都栩栩如生,很有活气。端正坐姿画出来果然好看,隐在暗影里模糊处理的五官竟也很有气势,侧脸线条锋利,气势雄浑又神秘,透出不一样的尊贵……   这是他!   景元帝光站着,就觉得另一个自己扑面而来,他强大,果断,拥有太多秘密,也能掌控这些秘密。   不单单是耳目一新的画法,小皇后的画,他竟然很喜欢!   但他是不可能露出来的,只高傲的扬了扬眉:“行吧,也辛苦你站这么久,赏。”   焦娇抱着比送出去最贵的冰月玉盏还贵很多的赏赐,退出墨阳殿。   走完所有台阶,拐上庑廊,她才忍不住,笑出了声。   果然没错,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必须的逆来顺受,好多事她也是可以努力的!   她其实明白,皇上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和她相处,告诉她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可能每每都表达的不好,才搞的局面那么僵。他可能最初并不属意她做皇后,只是事情已经发展成这样,他也可以接受,可以试着了解她,毕竟他是男人,怎么都不会吃亏……   第一次,焦娇笑得很开心,心中负担放下大半,前所未有的轻松。   没关系的,所有人都是从不认识开始,只要自己坦诚相待,真心诚恳,让对方看得到,路就能走下去。   夜空之下,小姑娘眼睛亮亮,小小身躯走出了一往无前的气势。   ……   景元帝是真的很喜欢这幅画,放在案前看了半宿,还摸了几把,才回寝殿睡下。   清晨,阳光下醒来的男人悠悠叹气,修长手指无奈抚上额头:“小姑娘欺负了你,你还没看出来?” 第17章 别怕   夜色漫上。   蝉鸣稍歇,一天的燥热褪去,高深宫殿阴影里渐渐有了夜凉如水的感觉。今夜气氛有些奇怪,万籁俱静,连夜虫都不大敢鸣叫,生恐破坏了气氛,引来天敌欺负它。   天子懒散的倚在龙椅,左手晃着茶盏,右手撑着下巴,沉默很久,“啪”的一声,茶盏捏碎,他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   没错,他的确被小皇后给欺负了!   什么端正坐姿画出来的画好看,什么娇滴滴软绵绵的‘皇上您别动呀’‘皇上累了就歇一歇’她还可以等,都是套路!她糊弄他迷惑他,美人计激将法全使出来了,就为看他束手束脚乖乖端坐难受的不行又不能发火踹桌子离开的样子!   看着他累难受,她就那么舒服?   小姑娘你可以啊,够狠!   还有那个讨厌的白衣裳,专门出馊主意,还喜欢隔岸观火看笑话是吧?以为就你会阴招?忘了老子是怎么来的了么?   “朕可是个坏人啊。”   他单手捂住脸,唇角勾起邪气的笑,指缝间露出的目光玩味又充满恶意:“让她也欺负欺负你怎样?”   “你想被怎么欺负?揍一顿还是破相?”   墨阳殿深处,传出天子低低夜语,内侍们束手垂眸,没一个敢发出声响,假装自己是一块木头。   这夜,焦娇没有被天子传召,只在夜色最为浓重之时,接到了一道口谕,皇上让她明日卯时末,去青坞北部边缘小树林。   她感觉有点奇怪,不说什么事,也没说要见谁一共有几个人要做什么,只说不准她带下人,必须按时前去……好在青坞现在就是她住的地方,北部边缘确有一片树林,她自搬过来就各种忙碌各种焦虑,并没有深入逛过,但并不远,应该也不会有危险。   圣上旨意不能不遵,焦娇睡了一个并不怎么安稳的觉后,起床洗漱,更衣用饭,一个人出发,在规定的时间,到了指定目的地。   她认真看了看,并没看出什么奇怪,不过是寻寻常常的草地,寻寻常常的树林,只树木茂密了些,地方也太偏僻,没什么人过来,为什么一定要约在这里?   焦娇不知道,晨起的景元帝却太明白,这地方去不得!   迅速起床,强迫症的把白衣裳穿的板正服贴无一处不严实,准备好一切,再迅速出门跑向小树林――优雅帝王第一次骂了句脏话。   远远的,他就看到了焦娇。   她很乖,站的准准的是‘他’要求的位置,小小斜坡之上,左边高大树木掩映,右边是条不宽的小溪。清晨阳光还没有那么霸道炽热,带着些温存,轻柔亲吻着她的发她的裙角,给她蒙上一层浅浅金光。   很美。   不论景还是人。   可景元帝无心欣赏,这个地方太危险!左边树木茂密,实则藏着一个巨大的马蜂窝,是昨夜‘他’亲自移来挂上去的;前边缓坡看似没什么危险,实则浮土下掩着一个大坑,是‘他’亲自挖的;右边小溪浅浅,本该是最干净的存在,可那水里已经被‘他’加了料,一旦想要清洁自己去掬水洗……保证会比不洗时更脏。   小姑娘站的位置最为关键,稍稍一动,就是水深火热!   景元帝想提醒焦娇小心,又怕自己声音太大反而吓到了对方,紧张中不错也错了,便从远处起就一点点加大脚步声,提醒她有人来了。   焦娇听到了声音。   因是奉旨前来,她以为来人是景元帝,转过身看到予璋,不免十分惊讶:“你……”   她并不认为景元帝会安排她跟外男见面,这一定是巧合,一大早予璋跑到这里做什么?不过她没时间考虑这个问题,因为她注意到另一个致命问题――   这个时间点!景元帝约她在此,本人定也马上会出现!那人脾气那么差,无风尚要搅三尺浪,而今若看到她和予璋――   诚然她们清清白白,并无逾矩,可景元帝怎会信?   不行――   “你别过来!”   紧张的结果就是,她脚下一滑,踉跄几步,直直朝后跌去。   那个坑,就在她背后。   景元帝闭了闭眼,立刻加速,在焦娇滚进坑的那一刻,紧紧抱住了她:“别怕。”   焦娇必然是害怕的,突然身体失衡,视野陡转,一瞬间根本想不到更多,只知道自己好像在往一个深坑里摔,怎会不紧张?   可就在这时,她被男人温柔的抱住,男人大手带着她想象不到的力量,将她稳稳护在怀里,右手扣着她后脑,生怕她受一点伤害。   她感觉到了与自己身体皮肤全然不同的触感和温度。她在漫天灰尘里微微睁眼,看到了男人的喉结和下颌。   背着光,线条锋利。   他说:别怕。   他护着她,不允许她动,用自己身体给她搭建出了安全空间。   第一次,焦娇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霸道和强硬。   他不是没脾气。   二人停下来时,黄土滚了一身。焦娇粗粗检查了一下,自己还好,对方就……不但衣服脏了,领口乱了,颊边甚至不知道蹭到了哪里,有一道划伤。   不怎么严重,只浅浅一道红痕,大约一两日就能好,可出现在他丰神俊朗的脸上,就有些碍眼了。   焦娇迅速离开他的怀抱:“对,对不起。”   她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别人有意制造,只想要是自己能再小心一些……   景元帝皱眉拍着身上的土:“不是你的错。”   最了解自己的还是自己,这个大坑,他还真绕不过。   ‘他’卑鄙无耻,算计人家小姑娘,他不可能不过来搭救。他讨厌无序的一切,衣服乱一点都各种难受,遇到这种险情又怎么可能一丝不乱全身而退?   他都知道,都明白,他瞒不了‘他’任何事,‘他’也瞒不了他,故意这么做,就是笃定他明明知道也没办法,必须得受这份‘欺负’。   焦娇有些担心:“你……没事吧?”   景元帝看着小姑娘,有些失神。   女人的身体与男人大为不同,太软,太娇,太香,她肌肤的温度,身上的气息,甚至头发的触感……每一样都在疯狂撩拨他。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女人的幽香,景元帝手握成拳负到背后,眸底沉沉暗色散去,眼梢微缓,风度就似之前那个优雅君子:“不必担心,我没事。”   焦娇仍然有些不安。她看的出来,因为眼下脏乱,他很不舒服。   男人眼梢扬起,露出一抹似带调侃的笑意:“若你能忘记我如今狼狈模样,我就更没事了。”   焦娇脸红了。   “我们先上去吧。”她想扶起他。   可惜外面一片嗡嗡声响,提醒她状况不对。她一抬头,看到乌黑的马蜂团,瞬间脸白,这这这怎么办!今天怎么这么倒霉!   身边男人却很淡定:“别怕。”   他从袖袋里拿出一包东西,递给了焦娇。   焦娇打开一看,是一包旱烟叶……   她就说从刚刚开始就闻到了什么味道,因太危险太紧张就忽略了,竟然是旱烟吗!   景元帝很淡定,拉着焦娇往前走:“马蜂讨厌这个味道。”   焦娇:……   她感觉有些乱:“你为什么……随身带着旱烟叶?”   难道知道她今天会遇到这种危险?   这个方向太吓人,她有点不大敢想。   景元帝沉默了一瞬:“我抽烟。”   焦娇:……   她有点乱。她不想信。多好的男人,温柔体贴优雅君子,长的那么好,对自己要求那么高,怎么会抽烟?人设都崩了好吗!   景元帝心中长长叹气。他也不想这样,可小姑娘太聪明,不顶了这个名头,她怕是会生疑心。   “我们走吧。”   他拉着她往坑外走。   坑大是大,倒是不难往外走,马蜂也的确讨厌旱烟味道,聚得再多也不敢靠近,就是观感恶心了点。   焦娇看到小溪:“我们洗一洗吧。”   好歹洗把脸,别那么狼狈。   男人却拽着她继续往前走:“旱烟叶效果不知道能持续多久,我们还是先离开这个范围。”   焦娇爱干净,却没什么洁癖,脏一会儿可以忍,她是体贴这男人,不过他说了愿意往前走,她就不再坚持。   终于,走到小溪上游,她们可以简单的清洁自己。   焦娇这才发现,两个人都受了外伤,还都是在小臂,可能滚下坑时遇到树枝划伤了。   夏日衣衫单薄,不好处理,焦娇想回去再包扎,男人却皱眉片刻,从自己衣服上捡着最干净的地方撕了一条布出来,要给焦娇绑上。   焦娇看的清楚,他身上最干净的也就这一条,再多的没有……“不,不用了。”   她想让他留给他自己。   男人却哂了一下:“就算讨厌我,也不必嫌弃到这种程度。”   焦娇差点结巴了:“不,不是,我没有讨厌你――”   “那就乖一点。”   男人太过强势,焦娇没办法,只得红着脸受了:“你……怎么办?”   她指着他小臂上的伤。   “你对我有什么误解?”   修长手指替她包扎伤处,他垂眸浅笑:“我可是个男人。”   焦娇微怔,男人怎么了?   伤口被包扎好,绑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男人声音低低,近在耳畔:“没这么娇气。”   作者有话要说:  白优雅(抚额):娇娇你信朕!朕不抽旱烟!真的,朕身上一点也不臭!QAQ   黑恶犬(叉腰):某些人只会坑自己,朕就不一样了,朕只会助攻,瞧,抱上了吧?_   焦娇(眉头一皱并不简单):好像哪里不对的样子QAQ   是的,本文改名了,成绩这么惨,不知道能不能救一救_(:зf∠)_ 第18章 皇后疑似不贞   今日遭遇有些尴尬,焦娇从心底里感激予璋,更多的是抱歉。   她不知道为什么景元帝明明下了口谕却没有来,但这结果似乎正好,避开了更尴尬的见面。她内心坦荡,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错处,可男人对‘绿’这个字的解读总是很微妙……   确认彼此安全无虞后,她没时间多做停留,匆匆和予璋道了别,脚步快速的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   皇上守不守约,来不来是他的事,她没会到他,还顾自走了,不管慑于皇权还是出于礼貌,都得赶紧派人过去禀一声。   只是……实在对予璋不住。   焦娇嘴唇紧抿,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总是说不想和他有更多牵扯,可好像总别不过去。   她走的很快。   青坞说是院子,更像园林,是从墨阳殿延伸出来,设计为皇上休憩赏玩暂歇的地方,十步一景五步一画,观感十分舒适,而皇上的地盘面积都不会小,住个人当然绰绰有余。   焦娇被赐住青坞,距离皇上最近,是恩宠,也是信任,这在行宫是独一份,别人只有羡慕,没有人会攻击这不是个院子。   然而它真不是个院子,也没有门,理论上任何人都可以来。   御前护防有金甲卫,没人敢擅闯,焦娇从不用操心安全问题,可小树林太远,不是金甲卫的巡防范围。这里偏僻,少有人经过,本也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偏偏今天,尴尬了。   焦娇遇到了刘云秀。   仇人见面,狭路相逢,刘云秀第一个反应就是走,她提起裙边转身就跑!焦娇也不想看到她,同样立刻调转方向走别的路。   跑出去一大截,刘云秀突然停住,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上回她机灵,提前躲避没撞上就罢了,现在撞上了……姓焦的为什么不怼她?换她是姓焦的,回回被压着骂,好不容易熬到皇宠实实,刘家都要碍着气氛绕道,她不好好抖一回才怪!   诚然有性格不同原因,可刘云秀还是觉得不对。   狐疑转身,她盯着焦娇背影看了一会儿,发现不对了,这衣服……有问题啊。   她眯起眼,想了想决定不再躲,转脚追向焦娇:“姓焦的!”   焦娇闭眼,叹了口气。   路很宽,她很累,别人非要追,她是跑不掉的。   刘云秀走到焦娇面前,看得更清楚,果然不对劲!不仅衣服,还有脸,还有胳膊!这么脏这么乱――   “‘皇后娘娘’好兴致啊,这一大早的,跟哪个野男人鬼混去了?”   她围着焦娇转了一圈,脸上满是不怀好意的笑。   包扎胳膊的布条太扎眼,不是女人衣服会用的面料,是男人的,还这么朴素,一看对方就不是贵人!   “走这么急干什么,怕我告发你啊?”   焦娇眉眼平直:“刘姑娘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刘云秀盯着焦娇,兴奋到颤抖:“都这时候了还藏着掖着有什么意思?不如你求我――好好求一求,我就不会告诉别人。”   这可不是她故意搞事,是姓焦的自己不检点被她逮住了!就算她不说,别人也会看到!   焦娇大方任她看。不大方也没办法,刘云秀想到的事她也能想到,注定无法遮掩,不如就坦率一些。   “我求你,你真的不会告诉别人?”她眼睛微眨,眸底有微光划过。   刘云秀眼珠一转,笑容里透着明晃晃的算计:“当然,我说话算数!我同你是好手帕交么,手帕交之间没有秘密……你先告诉我,你心上人是谁呀?”   焦娇就知道,这人才不会放过她,求不求都没用。   她若心虚害怕,腰弯下去各种卑微,照对方说的去做,所有内情交代出来都不算完,对方拿到她自己亲手献上的把柄底牌,威胁的就不单是这个了。   她才不会那么蠢。   慢慢理了理衣袖,焦娇微微一笑:“刘姑娘说的对,手帕交都感情极好,不分你我,没有秘密,我的事你都知道――也一定帮着遮掩了,若事情败露,我固然得不了好,刘姑娘觉得自己呢?”   “你这是要拉我去死!”刘云秀气的跺脚,“谁跟你不分你我了,你的事我都不知道何谈帮忙遮掩,你吓唬谁呢!”   焦娇脸上笑意更深:“刘姑娘不是我最好最亲密的手帕交么?”   刘云秀:“谁跟你亲密了!我才不是你的手帕交!”   “哦,不是啊,”焦娇声音微缓,带足了提醒,“那刘姑娘不久前被墨阳殿金甲卫制住又是怎么一回事?”   刘云秀指着她,气的颤抖:“你威胁我!”   用的还是同一桩事!   焦娇做讶异状:“怎么会?我们可是手帕交呢,你是个好姑娘,从不会威胁我,我又怎会威胁你?”   这语气一点也不像‘怎会’!   刘云秀气的磨牙,为什么!明明每次都是她占理,为什么总是占不了上风,还被这个贱人欺负!   夏日阳光灼热又刺目,兜头砸下来,砸蔫了草叶砸浅了溪流,砸败了花枝也砸烫了石板路,好像在嘲笑世间万物的自不量力。   刘云秀憋的眼睛都红了,气自己就是太过实诚,没有别人的伶牙俐齿舌灿莲花!   她咬着牙,指着焦娇:“好好好,我便不跟你纠缠,可你以为你这个样子除了我别人就看不到?我不说,自有别人会说!你堵得了我的嘴,赌不了所有人的嘴!有本事,你就带着这一身同野男人滚出来的痕迹味道,让皇上继续宠爱你,打我的脸!”   焦娇面无表情:“那刘姑娘可要睁大眼睛看好了,别错过。”   “呸!”刘云秀愤愤离开。   焦娇看着她的背影,眼帘垂下,轻轻叹了口气。   表面再硬气,心里还是很没底的,她自己知道自己,行得正站得端,可流言害人,从不管真正事实是什么样子,她不确定皇上对她的信任度。   派去传话的人回来了,墨阳殿那边毫无动静,只一位叫德公公的老太监说知道了,再无下文。   气氛安静沉默,焦娇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果然,到了下午,更让她担心的事来了。   她走那一路不算短,还真不只刘云秀看到了,有别人也看到了,你悄悄跟我说我悄悄跟她说,‘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开始疯狂传播。   从准皇后衣衫不整疑似不贞,到跟不知名野男人花前月下缠绵风流滚床单八百遍,再到珠胎暗结打胎肚子又大又打胎,最后准备先怀个孕让皇上做傻狍子接盘侠,混淆皇家血脉试图筹谋让女干夫儿子登位的话都出来了……   焦娇是准皇后,一日上面没有明旨下来治罪,就一日尊贵无比高不可攀,别人不敢当着她的面骂,可此事一出,问罪基本已成事实,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   夫人们鄙视,小姐们厌恶,连来来往往的下人都敢瞪她两眼,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啐几口口水。   与她相关的任何东西都倒了霉,她穿的衣裙样式,佩的首饰风格,一瞬间成了低级的代名词,各夫人闺秀第一时间检查自身,一有相似立刻换掉;她去过的地方,喜欢的口味无人问津,大厨房的例菜都瞬间换了牌子;连她的家人,焦家院子也成了众矢之的。   祖父气的不轻,拉着父亲一起站在门口怼人。   他们问焦娇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有什么误会,她没说,他们就没再问,只把她关在院里不准出门,同时严令下人们乱传消息。   焦娇坐在桌前,看着窗外随风摆动的绿柳,眼眶有些红。   她都懂。   长辈心里肯定遗憾这种事情的发生,可他们并没有责怪她。他们相信她不是那样的人,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他们站在最前面,替她遮风挡雨,所有最不堪,最可怕的场面,他们硬生生扛住,不让她去面对。   她在被好好的疼爱着啊。   可不看不听,心里还是会难受的,外头气氛越来越不好,她光是想象,就知道是怎样的暴风骤雨,皇上……会怎么想?   会不会……废后?   大风忽起,窗外原本轻缓摆动的柔软柳枝齐齐一荡,差点折了腰,让人看着就觉得痛。   焦娇指尖扣进桌沿,她想,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她得想个法子面圣,解除皇上的误会!   “圣旨到――”   焦娇刚换好衣服,准备去殿前请见,就听到了传旨太监的唱声。   糟糕……是她太晚了吗!   传旨太监三个字悠长高亢,不仅通知了焦娇,还通知了附近所有人。   几乎一瞬间,听到声音的人就迅速涌往焦家院子的方向,这场热闹,她们必须参与!   皇上会怎么惩罚这个小贱人呢?   杀了,剐了,还是先杀再剐顺便诛九族?女干夫抓不抓?要不也顺便诛个九族?   比起所有,大家更好奇的是这个女干夫是谁,连皇上都敢绿!   焦家人也是神情不一,心里各种打鼓,然而还是得装作风平浪静,照规矩肃容整衣,摆香案――   老爷子站在最前面,带着族人齐齐跪下:“老臣焦厚炎,携焦家小辈,接旨!”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名字仍然惨,收藏点击就是不涨,于是改回来辽……大概就是我文丑,啥都没用_(:зf∠)_   谢谢WuliKKW大大的地雷,我会继续努力的,看看这文还能怎么扑_(:зf∠)_ 第19章 朕就是要宠就是要护   焦家摆香案接旨,明里暗里的围观群众集体兴奋,生恐错过哪怕一点。   传旨太监见流程走完,抖抖袖子,展开澄黄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焦氏女救驾有功,赐流金霞锦十箱,贡缎十箱,南珠十斛,御松烟墨十锭……焦家育女有功,赐家主焦厚炎紫金马褂一件,紫檀香木珠串一对…………”   竟然不是责罚也不是问罪,而是赏赐?   焦娇整个人愣住了。   救驾?她什么时候救过驾?明明是予璋救了她……   别人不知道,她自己心里有数,这事跟皇上没半点关系,可皇上不但没怪罪,还帮她遮掩了?   她跪在地上,手指绞的很紧,看不透这是个什么章程。   “焦姑娘,接旨吧?”   传旨太监念完圣旨,笑眯眯看着焦娇,神色很是亲切:“虽是夏日,在地上跪久了也是伤身,皇上知道是要心疼的。”   焦娇有些恍惚,神情麻木的站起来,接过传旨太监递来的卷轴。   圣旨是明黄缎面,折射着太阳的碎金,映在眼睛里却不刺目,反而散发着温暖的光,一瞬间抹平了心间所有焦虑。   是了……   焦娇闭了闭眼,今早发生了什么,她不说,予璋不说,外面的人不会知道,皇上却未必,手掌天下权,世间之事,但凡天子想查,一定能查出,他定然……是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脾气不好,却不是傻子,流言四起,指向太明显,他听到必然气愤,却不会在没证据的时候随便做决定,万一误伤,就是进了别人的圈套,所以他去查了。   查出来还下这样的圣旨……是相信她?   心中有融融暖意流过,这一刻焦娇真的很感动。   焦娇没想到局面翻转的这么彻底,围观众人也眼珠子掉了一地,怎么,这女人不是水性杨花和别人勾搭,原来是救驾?   现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圣旨是真的,传旨太监的恭敬态度也是真的,还有什么可说?   嗑瓜子的把瓜子收起来,撸着袖子的把袖子放下去,等着嘲笑讽刺的揉揉自己的脸,把不合适的表情收起来,只片刻,现场气氛一片祥和。   待传旨太监走了,还围上来亲切的和焦娇说话,各种嗔怪――   “焦姑娘也是,明明做了好事,为何不说?可不就叫外人误会了嘛。不过别人不信,我是信你的,咱们焦娇贤正淑雅,温柔纯真,哪里是做坏事的人?”   “就是就是,那起子嘴上没把门的就爱乱传谣言,咱不跟她们玩儿。”   “焦姑娘这裙子真好看,怎么做的?教教我好不好,我也想要一身。”   “还有这妆,啧啧,人长得好看随便上点胭脂都清新脱俗美的别致,我就不行了,脸长的黄,抹什么粉都不好看呢。”   一个这么说两个这么说,没一会儿所有人都这么说。   焦娇心里知道,其实乱传谣言的就是她们,喜欢落井下石看热闹的也是她们,可她们懂眼色‘伏低做小’了,她就不能再端着。   “多谢诸位信我,不嫌弃的话,进内喝盏茶吧。”   没必要做好朋友,却也不介意表面平和,成年人的世界,总是充斥各种各样的虚假吹捧,塑料情谊。   未来皇后的第一次茶话会,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在众人毫无准备的时候开始了,因为所有人都很给面子,办得特别好。焦家女不但没有被骂,反而扬名了!   墙边暗处,刘云秀恨的手绢都咬破了,怎么可能!   她不信!   她看的真真的,姓焦的胳膊上受了伤,绑着个布条,那布条一看就知道不是女人的东西,是男人会选的衣料,还过于朴素,天子不可能用这种布做衣裳,肯定是别人!   可圣旨下的这么快,传旨太监态度这么恭敬,天子高高在上,不可能愿意戴绿帽子,所以那个人……难道真是皇上?   皇上富有四海,为什么要用那么朴素的意料?   难道……是在玩什么乱七八糟的情趣?   刘云秀给自己想到了理由,指甲都快掐劈了。   玩,玩就玩,为什么一定要找那个贱人!她也可以的!   各种不甘不愿渴望涌上心头,她眼睛里几乎瞪出血,不能再这样蹉跎下去了!现在她在那贱人面前都得不了好,真等别人成了皇后,她不是被踩到脚下无法翻身了?   她必须要豁出去,尽快走到那个位置……   为了他,她可以做任何事!   圣旨一下,焦家局面陡转,焦厚炎父子面对的难局当然也立刻得解,同焦娇一样,父子两个面前的人突然自打自脸改鄙夷为羡慕,一脸‘这是误会,怎么不早说’的歉然。   混迹官场的人最懂话术,气氛圆起来比女眷那边还热情。   父子两个挂上笑脸,从容应付场面,游刃有余。   只客散之后,老爷子背着人,长长一叹。   焦本安宽慰父亲:“爹还担心什么?皇上宠爱,帮娇娇撑腰不是好事么?”   老爷子捋着胡子,斜了他一眼:“你懂个屁。”   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也许就是因为太敏感,孙女才不好说,可不管发生了什么,定都与皇上有关。皇上太乱来,孙女应付的了自然是好,应付不了……只怕多的是辛苦。   “送些血燕到小厨房,给娇儿补身体吧。”   ……   入夜,焦娇被召到墨阳殿。   很久很久,天子都没有出现。   焦娇看着书,眼皮渐渐沉重,慢慢的,睁不开了。   男人来时,看到的就是小姑娘的睡颜。   她趴在案上,侧脸凝着烛光,檀口微张,呼吸匀长,脸颊是润润的红,睫毛密长如鸦羽,在眼底留下淡淡阴影,似乎有些愁意。明明这样的睡姿并不舒服,她神色却很很巧很满足,仿佛能这么偷懒睡一下是十分幸福的事。   男人哼了一声:“不过一点小事,就把你难成这样?”   一道圣旨的事,他说她好,她就好,他说她有功,她就有功。   朕的皇后,朕就是要宠就是要护,谁敢有二话?不要命了么?   愁成那个样子都不肯过来撒个娇说句好听的,还得他主动给,小皇后真是越来越娇了。   男人走近,看到了小姑娘胳膊。   伤的不重,包扎也没有太夸张,她应该只是上了药,浅浅包了层纱布,并没有露出来,全藏在袖子底下,本不应该被看到,可她现在趴在桌子上,袖子绷紧,纱布痕迹就很明显了。   小傻子……变成了小可怜。   男人眸底暗色起伏。   到底还是伤了她。   之前想法……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   他和‘他’两个男人要斗,是死是活都是他们的事,不应该让女人买单。不然他成什么了?   手下意识靠近,他想看看小姑娘伤处,可刚刚掀开一点她的衣袖,只看到一小截白白的腕子,人就醒了。   意识还迷糊着,看到一片玄色衣角,焦娇就下跪行礼:“臣女见过皇上。”   这是墨阳殿,能进来走近她的,只有景元帝。   景元帝瞪着空茫的指尖,怔了一瞬,才恼羞成怒一般,将手握成拳负到背后。他才不像‘他’耍流氓!小姑娘皮肤一点也不滑软一点也柔嫩他什么都没记住!他才不会激动!   焦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男人什么心情,只觉得气氛过于安静,安静的也太久。   她憋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今天的事,您……”   “朕准你说话了么?”   这是……耍赖吧?   不想跟她讨论这件事,干脆堵回来?   焦娇不明白为什么,这件事有什么不能说的?她都摆出坦荡姿势了……可他态度如此拒绝,不谈便不谈,左右她问心无愧,他也所有事都能查到。   “给朕画像,让朕端坐,嗯?”   景元帝盯着她,声音里满是不友好:“看朕不爽,你很快乐?”   焦娇怔了一瞬,有些想笑,所以到头来,他介意的还是这个?   焦娇脸有点红:“臣女不会了。”   没有否认,没有说不敢,只说不会了,因为她知道,他什么都明白。   他其实只是嘴坏,容忍了她很多东西,比如不懂事不大气,还任性有小脾气,不是皇后的最佳人选。他自持是个男人不同女人计较,她可以小小任性,却要懂分寸,有些东西经不起一次次试验底线,别人的宽容不会是永远,想要长长久久的安稳走下去,自己是要努力的。   景元帝视线在焦娇身上转了一圈,哼了一声,走到龙椅上坐下。   白衣裳最讨厌,斗还是要斗的,但是不能这么斗。那人心思敏感,在意的条条框框比他多多了,能欺负‘他’方法多的是,不一定要伤人伤己,伤在身上,他自己也不舒服不是?   “做错了事是不是应该道歉?”天子霸道视线盯着小皇后,声音里藏着浓浓隐意,似乎还是意难平。   焦娇一怔:“是……臣女有错,请皇上责罚。”   景元帝视线掠过书案,小皇后好像并不害怕写字,罚抄书对她来说根本不是罚,他必须不能这么好哄,随便就糊弄过去了,得换着花样来。   看着天色,突然想到接下来的日程,景元帝唇角斜勾,有了个绝妙的主意。   “天子亲狩日马上要到了,你给朕准备一件献礼,届时奉上。”   焦娇僵住,这个……有点难办啊。   天子亲狩是大事,祭礼也在当天,到时有礼官唱礼,群臣参加,大约是这次避暑之行的最大场面,当着所有人,稍微有哪里做的不好,就是大错。   跟焦娇忐忑不一样,景元帝心里十分得意,献礼要当面献,一定会看到脸,这一次,‘他’要怎么应对?躲肯定是躲不过去的……   焦娇小心翼翼发问:“不知皇上……想要什么?”   景元帝:“朕想要什么,皇后这么聪明,怎会不知道?”   焦娇心头一颤。   要不是这位皇帝极不好搞,这样的声音,这样的气氛,她几乎以为对方在逗引调|情,暗意――我、想、要、你。   可她知道不是。   哪个男人在喜欢的姑娘面前,是这副样子这种表现?狂妄,自我,霸道,挑剔,爱欺负人,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嫌弃……   喜欢?   绝对不可能! 第20章 我才是最特殊的哟   小姑娘一个人走在路上。   路很长,阳光很盛,她走过地上斑驳光影,背影纤,仿佛一个人就能穿梭时光流年,不需要任何人陪伴,也不遗憾。   难看她就要消失在视野里,景元帝突然动了。   他跟了上去。   悄悄的,没让焦娇知道。   他与她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也不太近,洒在他们身上的阳光是一样的,走过的路是一样的,连风中带来的味道都是一样的。   路边有两株栀子随风摇曳,白花清雅微香,它们明明没在一起,却气息彼此交融。   小姑娘面前斜斜花枝伸出,她脚步未有停留,温柔的绕过了。   有点可爱。   景元帝看着小姑娘背影,夏衫单薄,飘逸衣裙遮不住身材的婀娜,她纤腰款款,蝴蝶骨线条若隐若现,看起来无限美好引人遐思,偏偏胳膊捂得严严实实,再调皮的风都吹不起。   不知她胳膊上的伤……好了没有?   想到那处碍眼的伤,就想到了那惊鸿一瞥的如玉肌肤,盈润触感,景元帝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痒。   小姑娘突然停住。   景元帝抬眼一看,皱了眉。   焦娇遇到了刘云秀。   与此前所有偶遇都不一样,刘云秀打扮停当,衣服华美,似乎原地站了很久,见到她视线立刻迎了上来,不避不退甚至不卑不亢……是在专门等她?   焦娇一点都不好奇,略点了下头当做打招呼,就准备走过去。   “不问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刘一秀脚尖一转,拦了她的路。   好吧。   焦娇眉眼平直:“为什么?”   刘云秀微笑,偏了偏头:“你听到了么?”   夏日蝉鸣,风儿喧嚣,鼓鞭马嘶,焦娇听到了很多,但大抵都不是对方想要的那一种:“如果刘姑娘没别的事――我还挺忙的。”   话是这么说,她并没有立刻走。   天子亲狩日活动流程很多,至少对她来说很多,担了差事,就要提防任何意外的发生,她不想和刘云秀虚与委蛇,也不关心刘云秀在想什么,但这人给她的感觉不对,像是要生事……她最好确定一下。   刘云秀嗤笑一声,带足了讽刺和恶意:“听闻焦老翰林从祖上起便是诗书传家,六艺皆精,后辈子孙无一庸才,便是出嫁女也在婆家出尽了风头,独独‘皇后娘娘’你,资质平庸,连曲乐都不会赏。”   顺着她的话音,焦娇当然听到了远处传来的乐声。   鼓瑟丝竹,皇家在大场面的乐奏一向大气优雅,寓意深远,可惜焦娇听不出来。   她还真是不擅长这个。   前身是个乖姑娘,读书写字,女红厨艺都会,偏对琴乐不敏感,而她自己,从小跟着爷爷长大,除了做个社畜在‘高级’的社会打工,学会的就是一笔还看得过眼的字,以及写字静心的习惯,穿过来两眼一抹黑,女红厨艺都没来得及熟悉掌握,琴乐就更别提了。   对方要攻击的,原来是这个方向?   见她‘呆呆’的,刘云秀以为戳到了肺管子,别人越自卑,她当然越得意:“最粗浅的都不懂,怎么配得上皇上?”   焦娇想莫非――   下一刻刘云秀就给出了答案:“皇上多喜欢琴乐,你知道么?他出生就在一片乐声中,五岁初见礼乐天赋,九岁仅凭对礼乐见解就折服了北狄使者,十三岁‘随便玩玩’的猜曲游戏就赢来了边关和谈的巨大利益,十八岁引大乐师摔琴非要拜他为师,更别说鞭辟入里的各种见解引各大名师追捧膜拜……”   刘云秀慢慢变得激动,说得一脸向往与有荣焉,好像知道这些事自己都高贵了几分。   焦娇是真不知道,但――   “刘姑娘知道这么多,一定经常与皇上讨论了。”   刘云秀一噎。   她要经常能和皇上讨论,还用得着在这里下功夫?   “你刺我也没用,至少我知道,我懂他,我见过他最真实的样子,而你没有。”她微微眯了眼,冷笑,“他在你面前是不是很凶?只是看起来很凶,实则没怎么罚你?”   焦娇醋蹙眉。   刘云秀更得意:“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是个外人――外人面前,当然要留出分寸藏好尾巴,外人,不能交心。可他心里是难受的,想要杀人的,他只是利用你。他在利用你,磨练他的杀人欲望。”   “但是他伤过我。”刘云秀微微闭眼,似乎很享受,“我懂他所有阴郁和暴力,我愿意陪着他,哪怕付出生命。他点你做皇后,你以为是喜欢?”   “他啊,只是在保护想保护的人。他……真的好温柔。”   刘云秀说完话,看向焦娇的眼神充满悲悯:“你以为你赢了,其实你从最开始就输了,你永远也不可能同他并肩,他永远也不会向你展露真实的自己。”   焦娇眉头蹙的更深。   这高高在上的姿态,这观感特别的话语……   实在不像平时的刘云秀。   见自己表现震住了对方,刘云秀笑容更加自信:“你现在……是不是在想被废的皇后?”   焦娇本来没想到这一出,也没任何逻辑角度非要想过去,被她这么一提,倒是想说一句:“你说他们青梅竹马,感情非常好。”   所以你刚刚这一轮长篇大论又算什么?   自打自脸?   刘云秀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自信满满,似乎就在等着她这句话。   “这男人么,心很大,能装天下,有时心也很小,只能装一个人。看起来的事实和真正事实,怎么会一样?”   她看着焦娇,一脸‘你还太天真’:“帝王身边危机重重,怎能随便暴露喜好?必然有幌子么,有的只是‘看起来’,真正放在心尖上的,当然不一样。”   这些话,这话里隐意,让焦娇有点恶心。没有嫉妒没有在意,只是生理性的恶心。   大言不惭到这份上,刘云秀真的不觉得羞耻?   “我这身衣服,看到了么?”刘云秀转了一圈,脸上一片娇羞,“我同皇上初遇穿的就是这一身,今日他再见到,一定喜欢。”   自己美完,她还实力嘲讽焦娇:“你现在的层次,连废后都比不过,还敢肖想别的?呵呵。”   她的话,焦娇一个字都不信。   那男人那么霸道,脾气那么坏,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样子,如果有了心上人,如果心上人面对着什么麻烦,他大概不稀的来幌子那一套,最大可能把人牢牢锁在身边,由他亲自看着管着,他相信的,大概只有自己。   焦娇非常确定,皇上不喜欢她,也不可能喜欢刘云秀。   可刘云秀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只是想骗她?   这人最初看起来胡闹,只是小姑娘的虚荣心,她很明显,但现在,一点看不透了,刘云秀一定计划着什么。   对方举止不出格,没有伤害别人,她的教养不允许她下毒手,对方要是不一切不懂事――就别怪她不客气。   焦娇心里很快有了决定,决定过后,仍然有疑惑,刘云秀一直有心思她知道,可想好计划,暗里悄悄行动不是更好,为什么一定要打草惊蛇,过来找她说这些似是而非不明就里的话?   明明知道她会提防还这么选择……一定有什么目的。   往日时光她没来的及参与,穿过来前后的事也忘了,不知皇上和废后,还有面前这个刘云秀,都有怎样的感情经历,但肯定是不大愉快的。   太后弄权,杜国公野心勃勃,作为杜国公的女儿,太后亲自选定并很喜欢的皇后,废后杜氏是何性格,有何选择,嫁进宫是真心抑或假意……为什么到了最后,皇上只废了杜氏,却没有赐死?   是往日情感不舍,还是顾忌杜国公?   身份不同,焦娇看问题的角度开始改变,试着成熟起来。   她视线微移,落在了刘云秀身后的青衣婢女身上。   刘云秀今天好像特别聪明,是谁给的意见?现在身后站着的婢女,还是暗处她不知道的谁?   眨眼的几个瞬间,焦娇心内转过太多思绪,最后归于平静。   她看着刘云秀,面无表情:“不管你有什么想法什么打算,今日天子亲狩,不容有错,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啧,这就伤心了?那你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刘云秀笑声放肆,“你看看你自己,出身不够好,相貌不出挑,礼乐懂都不懂更别提品鉴,脸上长什么不好长一对酒窝,做富贵人家的小妾是够甜美够妖娆了,做一国之后?不怕被别人笑话不端庄不优雅?”   “你不要脸,皇上还要脸呢!”   焦娇万万没想到,话题拔那么高后是直接的人身攻击。   今天不是聪明局么!聪明人骂人明明不打这个段位不是这个风格!   这也太让人措手不及了!   她反应只慢了一拍,身后就有声音传过来:“你好像对朕的皇后很有意见。”   男人的声音低沉微厚,哪怕夹杂着怒意,也并没有粗鲁难听,反而有一种天骄的矜贵,焦娇认出来了,是景元帝。   只是这道声音……   以前她从没注意,现在声音从背后传来,看不到人,耳朵更为敏感,她隐隐感觉到一份特殊的熟悉,这声音……很像一个人。 第21章 流鼻血了   骄阳似火,蝉鸣吵人,悠长庑廊因为景元帝的加入,气氛突然变得肃杀。   刘云秀的确很有想法,也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之前一直犹豫不决,是必须考虑良多,她再有出身再有底气,也不是个傻子,她想要的不是普通人,是一国之主,是薄情帝王,一个弄不好是会祸及家人的。   可昨夜父亲回来,她兴奋地连夜过去,偷听到了一些东西……有些事跟她想的很不一样。   外头形势她不懂,朝廷大事她更想不明白,可唯有这个执念,想入宫和皇上在一起的愿望,是她这么多年来的坚持,不可能放弃,一定要成功!   时机不恰当,太敏感,不好成事,决定要做的话一定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她其实都知道,可……只要她成功了,别的任何都不会是问题。   她不只想进宫,她还想要皇上的宠爱,要他的真心,怎会故意闹事引他不快?她不破坏任何东西,只在小处使劲,只要注意尺度,用对方法,就会没问题。   姓焦的装得像模像样,实则已经慌了,看她紧紧往下抿的唇角,反应总是慢半拍的呆样就知道,这第一步,她已圆满完成,奚落起对方来也全无负担,因为姓焦的就是面目可憎要什么没什么。   可为什么这个节骨眼,皇上来了!   上来就一句“你好像对朕的皇后很有意见”――   他生气了!   刘云秀脸刷的就白了,提着心叩头行礼,再看姓焦的,平平静静半点惊讶都没有,所以她早就看到了?早早等着,故意装柔弱卖乖,衬的她特别凶,让皇上生她的气是不是!   好深的心机!   刘云秀气的眼圈都红了。   “臣女刘云秀,拜见皇上……”   她看着走到面前来的靴子,男人的脚比女人大,金色云纹遍布其上,和她初遇时看到的不一样,可尊贵却是一模一样的。   她其实……只在那个夜里见过他一次,他救了她,也伤了她。   可不管他做什么不做什么,那夜所有被她牢牢记住,一眼万年,从此思念再也止不住。   “皇上容禀,臣女并未有丝毫不敬之心――”   刘云秀一边说话,一边大着胆子抬头,偷偷看向皇上的脸。   皇上……皇上戴着面具。   景元帝没理她,也没叫起,只是亲手扶起了焦娇。   刘云秀:……   脸好疼。   不知是羞是臊,总之,她一张脸立刻通红。   焦娇不知道怎么又和景元帝碰到了,垂眸束手,站好后立刻侧开一小步,躲开了他的手:“谢皇上。”   眉眼姿态说不出的疏离。   面具下眼梢眯起,景元帝将空茫掌心握起负到身后,看向刘云秀的视线就十分不满了:“朕的皇后必须出在刘家,是谁给你的信心?你父――还是你的手帕交杜妹妹?”   话音暗含无尽讽刺,刘云秀当然听出来了,嘴唇咬出血丝,立刻叩头:“皇上明鉴!臣父从未说过这样的话,杜姐姐被废,杜妹妹伤心不已,连这次避暑都没跟来,更不会同臣女乱说……臣女只是心慕……心慕……”   似乎后边的话太难以启齿,一个闺阁少女实在说不出口,刘云秀声音都颤抖了:“臣女御前失仪,请皇上责罚!”   焦娇最初一直努力在感受景元帝的音色。   这个人的声音她不要太熟悉,总是挟着夜色,带着各种恶趣味,乐此不疲的欺负她。或许夜色掩映,总有些说不出的沙哑,可不得不承认,他的声音是好听的。   予璋的声音也很好听,是男人特有的润朗和清澈,也有矜持的克制和贵气,她一度以为他是个宗室,很有教养的那种。   男人们声线有时候很像,给人的感觉却不同,她一直没怀疑,就是因为予璋的明亮和景元帝的阴戾,二者实在大不相同,根本没让她升起任何联想。   但今日,也许是形势需要,皇上不再那么强霸,多了几分亲和,声音里减了戾气,多了平润,哪怕在生气,也没有撕天毁地的桀骜乖张……   焦娇说不清心中的感觉,也没法想的太清楚,因为眼前事情还在继续。   刘云秀不雅一面被皇上看到,后悔不迭,一时心乱没留意其它,焦娇却注意到了。   这里头还有杜家的事?   废皇后姓杜,杜国公看似年纪大了野心不在,实则手上权柄并未放出多少,刘云秀的父亲刘器是总兵,掌着北边二十万大军,若两边有什么说不得的默契……一个皇后折了,是可以再安排第二个。   景元帝:“只是朕前失仪?”   刘云秀没明白,低低的求:“皇上……”   景元帝没说话,只往侧里一步,露出了身后的焦娇。   焦娇:……   刘云秀:……   有风吹过,现场安静良久,气氛尴尬。   跪在刘云秀身后的青衣婢女轻轻扯了扯主子的袖子。   刘云秀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难道她真的要向这个贱人下跪道歉,不道歉就不让起来?   皇上这么护着姓焦的么!那她又算什么……刚刚一番准备良久的折腾,又算什么?   真的还能成功么?   刘云秀心里乱糟糟的,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她微微转了个方向,朝焦娇叩头:“方才口不择言,是我无礼,焦姑娘人好,自来大度优雅能容人,还请原谅我这一回,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看到自己低到尘埃里,从未有一刻这么卑微。   有些话骗姓焦的也就算了,自己不能真信了,她还要……   刘云秀偷偷的看了一眼景元帝。   她还想要和他在一起,还有后事要谋算,自然以他为天,不能让他讨厌,一时低头又算得了什么?   焦娇看着姿态柔顺的刘云秀,非但没有满足高兴,眼神反而更加警惕,能屈能伸,所求者必大。   “前方仪式将至,刘姑娘还是莫为这些小事纠结,速速去吧。”   刘云秀狠狠掐着自己的手,才没有失态。   仗着皇上帮你是吧?就你姿态高,就我小气是吧?呸!不要脸!   她红着眼睛,委屈巴巴的看向皇上。   然而皇上没任何表示,没有责姓焦的也没扶她,话都没说一句,意思就是默许了。   刘云秀更委屈了。   他连话都不愿意跟她说一句么?   她离开的背影看起来很有些伤心。   景元帝看了她的背影很久,唇角微抿,很有些不喜。   焦娇却以为他在看刘云秀身上的衣服。刘云秀说过,这是她和同他初见时她穿的衣服。水绿色的长裙,看上去清爽又优雅,裙角绣着荷花,鼓荡起来很飘逸。他……喜欢这种风格?   焦娇很理解,有过过往的人,记忆点再次浮于眼前,没人会不生半点涟漪,而且在她看来,刘云秀很漂亮,忽略了脑子更漂亮,皇上和该多看一眼。   静静闭眼呼了口气,焦娇提醒自己,脚下的路还走不稳,为别人吃醋担心好像有点早了。   “皇上,亲狩快开始了。”   她尽职尽责的提醒景元帝,不管姿态还是语气,都更加恭敬。   景元帝看着更糟心。   “担心朕喜欢别人?”   小皇后的确太娇,一刻不看着都不行。   这一刻的景元帝有点同意晚上那狗脾气的话,也对刘云秀更加不喜。   焦娇觉得这个问题太荒谬,她都没来得及担心他喜不喜欢她,怎样做可以让他对她多一点喜欢少一点欺负,哪有时间担心别的?他要真喜欢了别人,她还能迅速定位,找一条自己能走的路……   可这话不能说。不说实话对不起自己,说了实话对不起皇上,她只能沉默。   还有就是,对方姿态今日过于高大,稳稳站在她身前,保护她,尊重她,还逼着别人一起尊敬她,再凶再冷也透着温柔,太让人想要沉溺。   她必须拒绝这份沉溺。   一旦对别人有了期望,想要依靠,就会开始偷懒,恃宠生娇,最后忘了自己是谁。   前路,她得自己走,别人谁都靠不住,哪怕是皇上,她未来的夫君。   “你――”   景元帝往前一步,焦娇下意识后退,不小心踩到一颗石子,身体趔趄,景元帝赶紧伸出大手来扶,意外看到了绝美的风景。   柔软乌发,小巧下巴,漂亮的雪颈和锁骨窝,衣间起伏山丘……   头顶阳光耀金,耳边风声轻吟,女人肌肤似这世间最光滑的绸缎,最柔润的美玉,最香甜的果子,语言难以形容其万一。   这谁受得住!   景元帝控制不住男人的本能,和普通男人一样丢了人。   他流了鼻血。   一个瞬间而已,过去的太快,焦娇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非常不明白这鼻血根源?   隐疾?有人暗害?还是单纯就是上火?最近天气相当炎热的样子,狩猎又要取口彩,万一事先吃点什么补品……   但不管怎么说,还是得先止血。   “皇上将面具摘了吧?”她伸手过去帮忙。   景元帝却紧紧捂住了面具:“不。”   焦娇:……   软白小手一点点滑下,收回,显得那么委屈巴巴。   景元帝:……   焦娇在想,他是不想摘,还是不想让她摘?情况紧急,不存在不想摘的理由,所以是讨厌她的接近了。   既然讨厌,为什么要帮她?帮了她就是不讨厌,那为什么拒绝她的靠近?   焦娇想的不通。   也不想再想。   这个男人太迷,她斗不过,还是走好了,反正一点鼻血又不会死人。   “臣女告退。皇上还是请太医过来看一看的好。”   她走的云淡风轻,不带一丝情绪,不关心,不过问,完全不当回事。   景元帝怔怔看着滴在前襟的血迹,似乎难以置信,良久转身,声音比眼神更冷漠:“说的很对――传太医!”   甘露大着胆子看了眼背后,直到走到没人的地方,才问焦娇:“小姐,皇上是不是生气了?您要不要赔个礼?”   生气?   想想这位晚上又是踹桌子又是踢椅子,基本无时无刻不在生气,这才哪到哪?   “应该没有,皇上很大度的。”   焦娇一点负担都没有的往前走。   作者有话要说:  白优雅(鼻血):可爱,想……(*/ω\*)   黑恶犬(指着鼻血嘲笑):哈哈哈你也有今天!┗|`O′|┛   焦娇(警惕):这么保护我,一定有目的。(⊙v⊙)   白优雅(微笑):想知道?随朕进屋。_   焦娇(点头):好。(⊙v⊙)   屋里的灯灭了。   黑恶犬(踹翻桌子):不要脸!禽兽!( Fo′)凸 第22章 废皇后才是皇上的心尖尖   焦娇顺利到达自家位置,寻到了祖父。   祭坛献礼正式流程走过之后,气氛开始变得活跃而轻松,随扈官员不管臣子还是家眷都没什么紧张,年轻人摩拳擦掌准备各种表现,夫人小姐们或是调侃或是鼓励,下人们端着碗盏在人群中穿梭,场面看起来很是热闹。   焦家父子有朋友要应酬,有小辈要看顾,见焦娇到了,没出任何意外,便放下心去忙了。祖父和父亲今日都不会下场狩猎,焦娇也很放心,顾自忙自己的事,偶尔分一分心神时不时确定一下两个人是否还在视野范围内。   这样的时候,别人可以轻松,她不可以。每一次下面管事过来找她禀事,她都绷紧了心,她必须时刻盯着四处,看看进展是否如同预期,有没有发生意外,小到碗碟打翻,大到夫人小姐们闹脾气吵架,一旦有苗头,她必须及时反应,把所有意外消弥于无形,保证场面顺利且热闹。   既然接下了差事,就要努力做得最好。   这样的场合小意外小麻烦断不了,总体来说还算不错,解决了就好,一切顺利。   焦娇看到了刘云秀。   刘云秀身边围着一众贵女,神情姿态早已恢复以往,一样的骄矜,见她看过去,刘云秀下巴高高抬起,目光骄傲又自信。她好像永远都是这样子,不管聪明不聪明,每次见到,必然是霸道张扬的,大概是有亲爹当底气,什么都不怕。   只要你乖乖的不坏事,我就不会介意你干什么。   焦娇很大方的冲刘云秀露出了一个微笑。   刘云秀却瞬间黑了脸,就像她表达的根本不是什么善意,而是胜者对败者的炫耀。   焦娇也没想过被所有人喜欢,别开头继续自己的事。   这次等待的时间有点长,很久过去,景元帝还没有来……应该是叫了太医看病?当时看血流的挺多的,也不知严重不严重。只是为什么突然流了血?   圣驾在宗室武将群臣簇拥之中走过来时,焦娇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第一眼发现皇上换衣服了。流了那么多血,是得换,可为什么换了衣服,没换面具?视线再往旁边一扫,天子身边的宗室武将大臣们,只要年轻点的也都戴上了面具。   焦娇:……   莫非这是什么特殊仪式?   她没经历过,心里有点虚,之前还怪面具挡到了皇上的脸,好不容易有的机会又浪费掉了,现在不但不敢怪,反而对这鬼面具无端升起一丝敬畏。   看不到脸……就看不到吧。   天子至,百官拜首。   景元帝视线精准落在人群里的小姑娘身上。   沉着冷静,面无波澜,连妆都上的极端庄极好,一丝错都挑不出……很好。   他移开视线,叫起,大步朝前走到林子:“我大景以武开国,皇族平民皆骁勇善战,时光易逝,男儿心中热血难改,立秋已过,猎物肥美,今日便以箭羽血色,让朕看看儿郎们的本事!”   天子于风中伫立,衣角猎猎,尊贵优雅,天威湟湟,只一声,底下的年轻人已经嗷嗷叫唤起来,振臂连连:“皇上万岁!”   “属下必拔头筹!”   “要为我大景保家卫国!”   说什么的都有。   空中飞过一群大雁,景元帝一刻未耽误,接过内侍手里的弓箭,修长手指捻箭搭于弓上,下一瞬,“咻――”的一声,长箭破空而出,直直往上――   大雁应声而落!   跟着动的,是一众武将,大雁落下来的同时,他们已经策马飞奔而去。   “吾皇威武!”   “接下来看属下们的!”   一时间烟尘滚滚,林海翻动,鸟兽齐鸣,连风都好像长出了翅膀生出无尽狂野,催扯帐篷上的布幔掀起姑娘们的裙角。   焦娇第一次见识这阵仗,心内感慨之余,更重要的是把控现场,帐篷千万别倒了!夫人小姐们不能出意外!染了尘的酒水果子必须换掉不能用了!   所有人都为天子风采折服沉迷的时候,她一眼都没看。   实在没空。   景元帝……没人能看到天子面具下的脸是何表情,目送儿郎们冲出后,他转身回首位落座,持酒器和身边臣子说话闲聊,或叫来臣子家中小辈上前问话,所行所想,无一不是天子应有的姿态。   只是没关注场中的准皇后。   场上众人无暇替准皇后操心,毕竟――自己也要努力的,好容易等到这个机会,谁不想让自己,让家人露两手,引皇上重视?   准皇后焦娇也没时间操心自己,这么多人蠢蠢欲动,各种意外都够她盯的。   又一次管事过来请示问题,她亲自理顺做好,正好路过一个紧挨树林的帐篷,帐篷外,有人在说话。   “刚才看焦家的那个样子,不免想起废后,杜后才是落落大方,什么都干得好,明艳雍容又游刃有余。”   “毕竟还太年轻,就是比不过啊……”   “小姑娘也是太着急了,杜后未进宫时,身兼宠爱无数,也没这么大包大揽,焦家的没有底蕴,大概担心不表现的多一点,以后站不住脚。”   “做得好也未必站得住脚吧?不说别的,光宠爱,这位就比不上前头的,瞧着圣旨一道道,皇上挺看重,可你们仔细想一想之前杜后待遇……何等风光?”   “嘶……也是,青梅竹马的感情,平时怎么相处就不说了,咱不知道,咱也不敢问,就说当年,近五月的时节,就因为杜后心血来潮想要一枝桃花,皇上就夜奔百里,跑到高山深处,亲手为她折下最美的一枝,赶着清晨送给她……对焦家的,皇上何曾这么好过?几道圣旨,一堆赏赐,动嘴皮子的事,根本不用走心。”   “说起圣旨,皇上要真一个人放心上,根本不必下圣旨,杜后所有用度跟皇上一样,不够了直接去拿,皇上还会自责自己没注意到,让内侍送更多的过去。”   “宠爱也是,皇上对杜后用情至深,占有欲一度令人难以置信,听说差点把杜后锁在后宫,不让她做任何事,被任何人看到,只抱在他怀里,只属于他一个人,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   “就是,有那心思不好的想欺负杜后,都找不着机会!”   “我家舅母曾见过这位宠后一次,说那手,那足,那皮肤,那穿戴,宫里内侍们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啧啧,姓焦的这才哪儿到哪儿?要我说,杜后犯了那么大的事,皇上只废后不赐死,就是舍不得,等着她回心转意呢。”   “所以咱们跟前这位只是个幌子?架出来的摆设?皇上心里还装着那一位呢?”   众人私语越发兴奋。   偶然听到这些,焦娇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说不在意是假的,说很在意……也不至于,她只是讨厌这种前事没办法参与,偏偏与她大有关系,所有人都知道就她不知道的状况。   脚下树枝发出轻响,焦娇顿住,帐篷侧的夫人们转出来,见到她也很尴尬,讪讪打了个招呼匆匆而去。   随着众人离开的方向,她视线放远,看到了刘云秀。   刘云秀一直坐在席间,乖巧的伴着父亲刘器,并时不时含情脉脉的看向皇上。   刘总兵正值壮年,膀大腰圆,细眼方脸,因常年带兵征战,周身似乎总萦绕着淡淡杀气,喝酒相当豪迈。   焦娇总觉得他对景元帝过于照顾,好像每说一句话每喝一口酒要考虑景元帝高不高兴,武将做到这份上,似乎有些过于心细。至于景元帝……焦娇觉得,他对刘器才是真照顾,各种不动声色。   只是之前没注意,刘器似乎和坐在景元帝身边的杜国公隐隐有些默契?   二人并不经常搭话,不跟景元帝讨论同一个问题,但他们没让景元帝有半分空闲,无时无刻,总会有办法调节场上气氛,捧景元帝开心。   可景元帝真的开心么?   这二人是有意还是无意?   焦娇觉得这气氛很微妙。想起前事,刘云秀和杜后妹妹交情不错,作为亲爹,刘器和杜国公怎么可能没有来往?这种适当的保持距离,是否有点欲盖弥彰??   她看不懂。   自来到这里,关于‘废后’的话题就没断过,最初是所谓得宠的宫女,是刘云秀,是暗里小话,现在是所有夫人小姐之间,是场上气氛,是官场的暗暗隐意。   她似乎避不开这个话题,还是……有人根本不想她避开?   焦娇垂下眼帘,废后这个话题,她好像越来越感兴趣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将暗,出去狩猎的人有人回来了,有人没回来,都没关系,今天是第一后,明天天子也要进林子亲手捕猎,树林里安全隐患清除的很干净。   上边景元帝已经做陈词总结,准备离开:“明日同朕进林,刘器你可不许藏拙。”   “臣不敢!只怕天子威武日盛,会让下臣丢了人呢!”   忙碌的一天终于要过去,有小姑娘在角落里小声打趣焦娇:“不过去同皇上请个安?他马上要走了哦。”   “就是就是,你忙了整整一日,都没时间上前,全让那起子小妖精得了机会,心里就不酸?”   “现在再不去表个姿态,不是白忙了?”   “得让皇上记得你呀。”   一群善良的小姑娘替焦娇操心,见焦娇踌躇不前,干脆大着胆子推了一把,在天子经过时,把焦娇推出了路边。   焦娇与景元帝打了个照面。   面面相觑。   然后景元帝就走了,转身就走,没有一刻停留。   焦娇:……   她是鬼吗让人一见就害怕慌不择路逃走?   她尴尬,小姑娘们更尴尬:“肯定不是不想见你,就是意外,意外哈哈哈――”   她们拍了拍焦娇的肩,立刻散了。   焦娇缓缓呼口气,看着景元帝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熟悉。   天色微暗,有光同尘,就像那日的清晨。   逢魔时刻,黄昏和清晨大概都一样。   她转身欲走,突然管事来禀了件事――   这事有点大,不是她可以拿主意的,还是得往上禀告。   焦娇头疼了片刻,走向墨阳殿。她本来想,跟御前掌事太监禀告一声就走,结果小太监一脸为难,说爷爷不在,不敢擅专,放她进了殿,让她自己跟皇上禀报。   景元帝刚刚走回来,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小姑娘就来了,慌乱之中他只能随手拽过黑袍披在身上,凶刚刚进来的小皇后:“进来不知道提前说一声么?”   焦娇沉默了。他的地盘,他的人放她进来,她能怎么办?   殿门边小谭子也很委屈,是您之前自己下的旨,皇后过来不准拦,随时都可以进来……   就这么沉默一瞬的工夫,焦娇注意到了景元帝的衣服,玄衣下是之前穿着的明黄正装,这什么癖好?   景元帝也后悔的不行,他这毛病别人不知道,自己清楚的很,掐着点来,到时间立刻换人,往常‘他’都穿白衣裳,她都见过,他过来第一件事当然就是换衣服遮盖痕迹,一时没想起来今日是大大场面,‘他’穿的是正经绣着龙纹的正装!   画蛇添足,可真是蠢!   但他蠢了也有理,声音压低又凶又阴:“看什么看,朕准你抬头了么?” 第23章 别哭了,朕疼你。   “你来做什么,讲!”   晚上的景元帝总有一秒让人生气的本事。   虽然习惯了这位的狗脾气,还是心里闷闷的,焦娇轻呼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声音温缓:“臣女接到管事来报,说树林西北方向,往里两百步有不明痕迹,非野兽所为,颇有蹊跷,臣女不敢擅专,特来请皇上示下。”   安防有漏洞……尤其这个方向。   景元帝站起来:“随朕去看看。”   别说衣服没换,脸上面具都忘了摘。   焦娇:……   庑廊在夜色中延长,仿佛看不到头,青石小径越来越暗,与夜色融于一体,护卫们火把都难照亮,暗夜里鲜活的只有不知哪个角落摇曳的白花,还有身边的人。   景元帝眼梢瞥过小姑娘:“走那么远干什么?朕还能吃了你?”   焦娇指尖一紧,乖乖的走过来……   景元帝突然感觉面具也不安全,万一掉了岂不是……还有小姑娘身上好香,这谁受的了!   “离这么近干什么?朕还能被别的女人抢走?”   焦娇:……   她想骂人,真的。   夜色静静的。   身边的人也乖巧安静。   景元帝眼梢微移,看到了小皇后的手。小手纤细柔长,又软又白,之前好像不经意间碰到过,感觉十分美妙。她是他的,从头到脚都是他的……景元帝有点蠢蠢欲动。   便宜都让那个白衣裳占了,他都没有享受过!   他不是什么君子,本来也没想太禽兽,硬拽别人小手的事干不出来,可要是机会来了,当然要抓住!   眼看前边路变窄,二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手臂摆动间,几乎要碰到――就是现在!   景元帝十分不君子的手伸了过去,必须要吓小皇后一跳!谁叫她之前吓他!   焦娇却躲开了。   十分不经意的动作,就像想拂走路边花枝,或者避开前面鸣虫。   景元帝往前一看,前头还真有个脏蛾子!   他的手和脏蛾子竟然是一样的待遇!   景元帝瞪向焦娇。   焦娇察觉到了,头微微偏过来:“皇上?”   漫天星光下,她的眸子清澈纯真,干净的像秋日湖面。   这样的小姑娘怎么会知道他刚才想要干什么,还那么机灵的躲过了?一切只能是巧合。穿着一身玄衣的景元帝怪不了任何人,只紧紧抿了唇,好气!   “启禀皇上,到了。”   目的地就这么到了。   景元帝板着脸:“查。”   金甲卫仔细检查了一圈,没发现任何痕迹,回来禀告时声音都特别低。   景元帝看向小皇后:“嗯?”   焦娇愣住,没有?怎么可能没有呢?   她白着脸,提着裙子亲自去找了一遍,真的没有,什么都没有……听到管事禀告时,她还当场吩咐,让他派些人过来看管,以名事态扩大发生意外,可这周围没人,除了皇上的金甲卫,没有任何人。   她指尖缓缓颤抖。   景元帝看到小姑娘的脸色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小傻子,怕是被人给骗了。深宫没有单纯的人,小姑娘还是太善良,太容易轻信别人。   身在高位,面前来往穿梭的都是聪明人,有多久,他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小傻子了?   景元帝笑出了声。   焦娇脸色更白,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   她已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为什么会信那个管事,因为他从头到尾都在真心帮她,做了很多事,立了很多功,她从不信到慢慢信任,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试探过,怀疑查证过,种种都说明此人没有疑点,可以信任,可现在……   她还是眼瞎了。   眼瞎且丢人,丢人丢到了皇上面前!   “皇上恕罪――”   她提裙要跪,突然听到细碎的‘噼啪’声响。   “小心!”   景元帝突然冲过来,扣住她的腰往侧里一旋――   视野陡转,焦娇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下一刻,身后大树上掉下来好大一片枝干。   轰然落地,砸的灰尘四起,若刚刚没躲开,她怕会被当场砸死。   下意识吞了口口水,焦娇心有余悸。   “皇后说的没错,的确有大危险呢。”   男人声音近在耳畔,温热呼吸停在颊边,焦娇的脸轰的就红了。她她她还在他怀里呢!   小姑娘脸又红又白,吓的浑身无力,只能扒在他身上,像个无处可依一脸茫然的小猫,景元帝十分受用,脸越发靠近,声音越发调侃,带足了笑意:“明明很喜欢朕的亲近,刚刚为何要躲?嗯?”   焦娇紧咬下唇:“我――”   “不必狡辩,朕知道你是故意的。”   夜色下,男人声音特别坏:“躲那只蛾子?嗯?”   焦娇脸色胀得通红。她还真是故意的,就是不想被这人牵手! 这个人矛盾又神秘,总是若即若离,一下子很近,很保护她,一下子又很远,让她摸不着碰不着时刻被提醒身份,还总是欺负她!她受不了也应付不下去,想着适当的随心一点的拒绝总可以吧,没想到被他瞧出来了!   瞧出来了还要说破,他怎么这么坏!   景元帝见她羞的说不出话,笑声更大:“朕的皇后可是个聪明人,懂颜色会办事,今晚之所以如此――是想朕了吧?因为想见朕,别的都不重要,嗯?”   他鼻翼微动,在焦娇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很乖,朕不罚你。”   他在给她做面子,把眼下场景合理圆过去。   焦娇懂,可她感觉更难堪。   她想和他好好相处,也在努力,可她从没想过献媚邀宠,以色侍人。她的确不够好,需要提升的空间很大,出了纰漏,理当受罚也愿意接受惩罚。她宁愿他罚她板子,人前斥她能力不足,丝毫不给面子,也不愿意他这样调侃她,透着轻佻与轻浮。这让她觉得她所有努力都是个笑话,别人根本没在意也不想看,她就是小丑,所有努力都不叫努力,只是别人放在嘴边的谈资。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鼓励自己,哪怕为了爱她疼她的家人,就算压的喘不过气,也要努力坚持,总是小心翼翼各种忍耐,在他面前不敢流露任何情绪,连打小聪明逼着他坐累尴尬都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开心了那么那么久……   她好像……忘了自己是谁。   这种卑微,低到尘埃里,被别人各种瞧不上,各种取笑欺负,她不愿意!   焦娇用力推景元帝,推不开就踢,踢不开就咬,总之不想和这个男人搅在一起,再也不想了――   “你放开我!你走――你走啊!”   景元帝制不住她,放开她的腰,只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闹什么?”   焦娇猛然顿住,眼眶微红,声音散在夜色里,低低的:“在你眼里,我一直都在胡闹,是么?”   漫天星光,夜风如织,年轻男女对面而立,可气氛看起来有多浪漫,实际就有多肃杀。   远处偷偷观望的刘云秀都察觉到了,一边缩了缩身子,一边满眼兴奋。   对,就是这样……吵架吧,猜忌吧,不要放过对方!   她很想继续往下看,无奈御前金甲卫不是吃素的,眼看有人要过来,刘云秀只能调转方向,往后退去。   焦娇甩不开景元帝,干脆不再动,任手腕被握住,澄净双眸悲凉如夜色,那么伤,那么痛:“我不配做你的皇后,不配站在你身边,不配懂你,甚至不配看到你的脸!我不配做任何皇后应该做的事,因为一切全是无用功,皇宫是你的,皇后也是你的,你说我好,我就好,你说我不好,我做的再好本人都是废物!我只配看你的眼色活着,要满心满眼都是你,还不能干扰你,你需要时我就得立刻出现让你开心,你不需要,我就得乖乖等着,等你需要时再让你开心……”   “我是什么?是你养的小狗吗?我在你面前……是不是不配做个人?不配有情绪,不配难过不配生气,我就该是个泥娃娃,任你搓扁捏圆是不是?”   焦娇眼泪掉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忍不住。   景元帝看着小皇后的眼泪,心惊肉跳。   他知道不应该,可第一个念头是他的小皇后会凶,不仅乖,懂事,偶尔娇然任性,会哭,会笑,笑起来有酒窝很好看,她还会凶……凶起来还很可爱!   他的皇后才不是什么泥娃娃,是个灵的不行的小人!   喉头有些发紧,他伸手为小皇后拭出脸上泪痕:“胆子倒是大的很。”   泪水很烫,怎么擦都擦不完,小皇后怕不是水做的,怎么这么能哭!   小皇后还在用力扯自己的手,想要收回去。   景元帝有点慌。   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捏着小皇后白生生的腕子,嘴唇凑过去,在她小臂内侧轻轻落下一吻。   “别哭了,朕疼你。”   焦娇整个人愣住,脸红到了耳根,神情像被雷劈了一样。   她豁出去不是想要这种结果的!   “你放开我――放开!”她挣扎的更凶。   景元帝没有松手,漆黑眼眸看着她,似有暗色沉浮:“若朕不放呢?”   焦娇害怕了。她不知道对方又在玩什么,也没理智认真思考,分不清他到底是不在意没生气,还是更讨厌她想到新花样欺负了,她只觉得……一瞬间,积累起的勇气全部消失,她有点不明白今天的自己。   不是说好要忍耐要学习,要一步一步稳稳的朝前走么?怎么一点委屈就受不了了?   被嘲笑就被嘲笑,被误会就被误会,他欺负她还少了?他把她当宠物逗,她不拿自己当宠物不就行了,为什么沉不住气!   她受不了了,受不了这种尴尬的场面,更受不了愚蠢的自己,挣不开,她干脆踮起脚狠狠咬了面前男人的手一口――   终于,能跑掉了。   看看小姑娘兔子一样逃走的背影,再看看手上圆圆小小的牙印,半晌,景元帝随手摘下面就扔在一边,笑了。   “去个人,保护皇后。”   “是!”   金甲卫应声,立刻分出两道暗影,无声无息的跟上了焦娇。   “皇后用过的那个管事,查。”   夜色下,景元帝一边唇角扬起,眸底邪戾十足:“朕的皇后都敢欺负,显是活够了。”   “是!”   景元帝转身离开,还没走多远,去往密林深处的金甲卫头领此时回来,半跪于地:“禀皇上,东南角已破,鱼儿上钩。”   这才是真正的危险……   他指尖轻捻,唇角斜勾:“找死的来了,很好。”   刘云秀藏在远处,目送景元帝离开,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她提着裙子,往回走数步,找到了被随便扔在地上的面具,后知后觉的发现……她好像知道了一个秘密。   姓焦的怕不是从始至终不知道皇上长什么样子?   这好像,是她的机会。天大的机会。   不行,她必须得想办法确定!   景元帝回到墨阳殿,拇指下意识蹭了蹭唇角,所有烦心事,似乎都因这份难忘触感变的可以忍受,直到他看到一页信纸――   她知不知道你有病,是个疯子?又知不知道,这疯病――是因我而起?   熟悉的字迹,是废后杜氏。   这晚的墨阳殿,再次血流成河。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就要V啦,作者仍然在奋战码字!在此特别预告一下,作者下个文接档《学霸的小仙女》(文名暂定),文案如下:   安心是个很普通的女孩子,乖乖听话不甘心,变坏又不敢,每天都在纠结,直到遭遇学霸简恒。   禁欲系斯文帅哥是行走的荷尔蒙,老师眼里最乖的学生,简直有超能力,在他面前说话都不敢大声,不发自肺腑真情实感都是一种亵渎!可慢慢的,她发现学霸一点都不乖,他很坏,只是用乖掩盖住了所有的坏。他也很霸道,不允许别人,尤其她说不。   “我错了,再也不敢了,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好不好?”   “不好。”学霸修长手指解开领带,视线精准锁定她的唇,“卷子从后往前,一道大题做不对,任我处置。”   超过三道,今天你怕是回不了家。   《我给娱乐圈顶流做PR》,文案如下:   苏甜死了一回才明白,好听的话谁都会说,真正对你好的事却未必有人会做,重生回来,她要让欺负过她的‘好姐妹’付出代价,也要……报答走投无路人人喊打时,仍然愿意拉她一把的‘陌生人’。   签下顶流小生甘骁的公关业务,自此以后,哥哥的事业由我来守住!   抢资源拉踩?我要你跪下亲手把资源捧到哥哥面前!   炒绯闻蹭热度?很好,我可以让你的绯闻更多一点,XX门要不要?   哥哥累了想休息?可以,我马上安排通稿,保证不管哥哥休息多久话题热度都不会降,顶流永远是顶流!   苏甜在她的PR战场上,威风凛凛,所向披靡。可她不知道,所有得罪过甘骁的人,被她收拾一遍后,还要被甘骁收拾一遍,所有为难过她的人,被甘骁收拾的更惨。   “我喝醉了,”和自己的PR喝完庆功酒,顶流偶像单手解开领带,视线精准看向房间内一角,装的像个大尾巴狼,“你的床好像很舒服。”   所人都知道苏甜是甘骁的人,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同类型甜宠古言《太子妃超凶》求预收,文案如下:   唐悠死后才知道自己是扫把星,挨谁挨倒霉。扫把星重生了……怎么办?   一个字就是凶!都别过来!咬你们哦!   可有一个人,她没法凶。   太子对她好像并没有多喜欢多深情,可不管怎么因为她倒霉失宠哪怕丢了太子位,他都没有抛弃她。   唐悠伸出小胖爪擦了把眼泪,这辈子,不能再嫁给他了。   她在太子的功课上画小人。   她把太子的茶换成黄莲水。   她把自己小荷包里装的零嘴扔到罗榻上不让太子睡觉。   太子……陷入沉思。   欺负了孤,为什么你还委屈巴巴?   这么喜欢孤在意孤想独占孤――是想孤只宠你一人?   宫里开始为太子选妃,唐悠以为大功告成,高兴的都哭了,结果太子亲自求皇上赐婚,要娶她?   不行呀――你娶了我会死的!   戳作者名字可跳转到专栏,大大们不要忘记动动小手指收藏一下哦~~专栏另有完结粗长坑《首辅他有个白月光》《宋氏验尸格目录》,小可爱们可照口味取用~~作者收藏也可以来一发哦~(づ ̄3 ̄)づq?~ 第24章 你理朕一下好不好   清晨醒来,景元帝只觉得头疼。   又搞砸了。   伸手推开被子,指尖不期然滑过唇角,想起昨夜的那份柔软和清香……好像把小姑娘给惹急了。那么欺负她,她肯定生气了,没谁经历那样的事会不生气。   掀开被子赤脚下床,老太监德公公已经听到声音,带着宫女内侍鱼贯而入,伺候天子洗漱更衣。   景元帝吐出漱口水,眼眸微垂。   ‘他’ 嘲笑他,瞧不上他,认为他白天那么护小姑娘小姑娘还不知趣,是小姑娘笨也是他太没脾气,被个小姑娘拿捏成这样算什么男人,以后怕是要完。   景元帝审视自己,昨天白天行为好像真的有点不大妥当。   当时他没注意,后来明白了,小姑娘怕是误会了,他的话,动作表现,脸上面具,每一样都似乎让她很介意,想多了可不就得偏?   小姑娘口是心非吃小醋憋着不说就算了,仅仅因为她不理他,视线焦点全不在他身上,他就莫名其妙有了情绪……他这真是被她拿捏了?   脚伸进靴子里,景元帝心中微叹,眸底墨色起伏。   若真是被拿捏,被拿捏的又岂止是他一人。   最了解自己的就是自己,昨夜树林里,小姑娘一说话,‘他’不也被立刻哄住了?她那么骂‘他’打‘他’咬‘他’,处处挑衅‘他’的尊严,‘他’不是照样受用,多羞耻多流氓的话都能说的出来?   直到现在,小姑娘水雾蒙蒙的眼睛都还在眼前晃,挥之不去。   最初频频见面,他是不得已,‘他’是恶趣味,到现在好像两个人都拿小姑娘没办法了……   景元帝闭眸,展臂更衣。   虽偶尔头疼,却从没觉得烦过。   他是,‘他’亦如此。   入座用膳,景元帝暂时放开思绪,视线流转,就看到了龙案角落上的碎纸。   那是废后杜氏的信。   以为这能伤到他?   “……真是蠢的可以。”   德公公小心翼翼的把碎纸条收起拿走……   景元帝持箸挟菜,眼梢抬都没抬:“不必拿太远,好好寻个地方――别再让人找不着了。”   “是。”   老太监应喏出去,很快又回来了。   景元帝用完早膳擦手:“几时了?”   “回皇上,辰时未至。”   景元帝略颌首:“稍后朕会进林,告诉易寒,朕出不了事,让他不必紧随,仔细盯准了阴沟里的耗子们才好。”   易寒是金甲卫副头领,都说副职不如正,他却不一样,他对金甲卫不怎么管,实则负责的是天子暗卫,管的都是明面底下,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一旦他出手,必有血光。   德公公垂头应是。   批了会折子,看时间差不多,景元帝准备出门。   昨晚发生的一切始终不能抛却脑后,脚步经过穿衣镜,景元帝下意识驻足,打量自身。   他的皇后……到底是个小姑娘,突然被架到高处,一时不适应难免,不喜欢他,也不应该这么受委屈,他一个男人,舍点脸面丢点面子不重要,不如就趁这次机会,哄哄她?   就是这身衣服,不知道她会不会抵触。   还有他的脸……现在似乎也不是最好的坦诚时机。   德公公相当善解人意,双手奉上一个新面具:“盂兰盆节至,又恰逢秋狩,大家都挺高兴,喜欢戴个新鲜面具凑热闹,皇上今日也要进林捕猎,不如入乡随俗,与民同乐?”   修长手指拿过新面具,景元帝淡淡嗯了一声。   后头站着的小谭子一脸崇拜,心说还是爷爷会说话,明明是皇上自己心里有鬼,亲自扯面具带起来的风,这么一说就成皇上体恤臣属与民同乐了!   景元帝将面具扣在脸上:“与衣服还算搭配,赏。”   德公公叩头谢恩,后面的话仍然体贴:“这林深草密的,难免衣袍脏乱,老奴备有替换衣服,以免发生万一时没的换,皇上且放宽心玩。”   他说话时眼睛迅速看了一下屏风上挂着的白色衣袍,那是予璋会穿的衣服。   意思很明显,他准备的替换装就是这套。   景元帝更满意了,看向老太监的目光都缓了几分:“可。”   天子想偶遇一个人时,百分百能偶遇到。   灿金阳光下,白色花枝前,少女柔软发丝轻扬,唇畔笑意似乎能温柔整个秋天。美中不足的是,少女眼睛微肿,显得一双眸子水气十足,看起来有点可怜。   景元帝面具下的眼梢微缓,有暗暗墨色沉浮。   他脚步顿都没顿,大步走了过去。   天子龙行虎步,方向坚定,认谁都能看出他冲谁去的,焦娇也明白,可她不敢面对他,惊慌了一瞬转头就跑。那姿势,那速度,活像吓傻了的小兔子,又像一个把头扎进沙漠里的鸵鸟,只要自己假装看不见,就是真的没看见!   景元帝:……   连个认错的机会都不给他,面都不想见,他就这么可恨?   再想想,嗯,‘自己’的确可恨,轻浮又浪荡,哪个姑娘会喜欢?   焦娇这属于御前失仪,照规矩是要罚的,大罚特罚!   现场一片安静,所有人视线齐齐看向景元帝,等着接下来修罗场的一幕。   然而……景元帝当然不会罚,因为是他先招惹了小姑娘。   “走吧。”   他淡定转身,走向林子。   身后金甲卫内侍齐齐转向跟着过去,所有人训练有素,安静无声。   现场所有人:……   准皇后受宠实锤!这么打脸皇上都能忍,一定是疼的没边了吧!   这以后怎么办,皇后面前怎么表现……大家最好好好斟酌斟酌!   所有人原地震惊,景元帝仿若不闻。   德公公目光慈爱的看着皇上,心内叹了口气,看起来再从容优雅,还是太年轻了,对风月这档子事没经验啊。   待走到人少处,他快行两步上前,指着景元帝衣角:“皇上容禀,您襟角沾了尘,略略有些不雅,要不要换一身?这路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当的差,扫都没扫干净!”   一边说着话,还顺便骂了下小太监。   景元帝看着身上的龙袍,沉默片刻:“更衣。”   寻到一僻静厢房,不但换上白衣裳,他还摘了面具,挥退金甲卫暗里相随,独自一人进了林子。   德公公瞪小谭子:“还跟着干什么?还不快滚!”   小谭子反应一瞬,懂了,皇上要骗人了,身份不再是‘皇上’,当然不能有他这个内侍跟着,他跟皇后娘娘打交道的次数太多,被看到一定会露馅。   “那爷爷您――”   “你还有的学呢,小子。”   德公公高深的笑了一声,给自己换了身朴素衣服,慢悠悠坠上了天子。   小谭子这才注意到,所有人都知道德公公是大总管,皇上面前的第一人,却不一定所有人都见到过他,回头想想……他和爷爷一起御前伺候,晚上皇上喜欢欺负他,他在晚上的站班就略久些,见到焦姑娘的机会也多,可好像每一回,爷爷都没出现过?   也不是没出现,只是没和焦姑娘同时出现过。   但凡焦姑娘到,爷爷必定去干别的了,没干别的,也是踢他出来应对。   原来不是偷懒,一切都是有深意的。   自己还真有的要学呢。   小谭子八字眉皱在一起,愁愁的叹了口气。   进入林子,景元帝走了一会儿,发现没问题,打手势叫来一个金甲卫:“去传话,将皇后叫来。”   他没有策划什么英雄救美的恶俗桥段,让小姑娘感动,只是想用别的身体确定一下,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气他有几分,怎样才能和好……才能想对方法应对。   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小谭子身上,小谭子搓了搓脸,摆正表情,想出个由头,骗皇后娘娘去了。   焦娇心里很慌,很怕。   她好像干了一件了不得的事,不是好像,是真的,她就是干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接着夜色掩映,她突然胆肥,骂皇上打了皇上还咬了皇上!   那可是天下至尊,一言不合就杀人的无情帝王!   昨夜墨阳殿前血染红了台阶,甘露一早听到吓得够呛,跟她学时声音都有点抖,可见他生了多大的气。她不知道有没有别的什么诱因,不,一定有别的,不然她这条小命一准要完……   刚刚看到他下意识就跑,没别的,就怕他当场下圣旨,不是什么废后,而是直接赐死。祖父那么大年纪了,她不想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昨晚经历她谁都没敢说,敷了一晚上煮鸡蛋眼睛还是肿,别人问也不敢说,只说是睡觉前水喝太多……   她该去求一求的。   皇权在上,小命捏在别人手里,她不低头谁低头?   焦娇真心想弥补,也想找机会――   就在这时,小谭子来了,送来了一样东西。说是皇上走的太急,忘了带这个,请她帮忙带过去。   焦娇低头一看,是个扳指。   白玉,云纹,很好看,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这个?”   小谭子束着手,姿态恭敬又有些焦急:“皇上今日亲狩,带了弓箭,偏忘了带这个,小的手上忙走不开,皇上见到也未必开怀,实在没办法,这才来请焦姑娘……”   焦娇垂眸,想了片刻就答应了。   眼下这不就是个机会?   再害怕,也总是要补救的,越晚,效果就越差。   最好还要快一点,扳指护手,别的时候用处不大,拉弓射箭却是最佳助力之物,不用很可能会受伤,如果她去的晚了,皇上已经受伤,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焦娇问清方位,立刻走向林子。   当然,她不是一个人去的,身后跟着下人以及小谭子分过来的侍卫。可不知怎的,林子里小意外不断,先是跟随的人接连被她派去办事,后来干脆有野兽冲过来,她的队伍冲彻底散了,密林方向难寻,她渐渐的迷了路,四周只剩自己一人。   她有点害怕。   森森大树遮在头顶,伸出的枝干就像一只只大手,逮住一丛丛不懂礼貌胡乱飞过的鸟儿,绊倒一只只冲破范围瞎蹦达的小兽,没谁是确定安全的。   明明是晴天,明明天光那么亮,焦娇却觉得眼前越来越暗。   她攥住了手里扳指,紧紧的。   不知走了多久,突然听到一声“别过来!”   焦娇吓了一跳,可能也是听到的晚了,随着心尖这一紧,脚下一滑,蹬蹬蹬――她顺着地势朝前蹿了好几步,明显没有远离别人提醒的‘别过来’的方位。   心有余悸的抬头,不想是熟人。   “予璋?”   焦娇软软杏眸看过去,眼底带着湿气,惊讶漫上,余怯未消,看起来就像个小可怜。   景元帝看着小姑娘,悠悠叹了口气,声音极尽低柔:“不是说了叫你别过来?”   “我……”   焦娇感觉自己的嗓子有点哑,说不出话。   予璋的眼神……她有点看不懂。男人眼梢修长,形状优雅的像水墨画,只是这水墨画深入眸底,有浓浓墨色在里沉浮,似卷着惊涛骇浪,又似藏着千山万水,有不忍,有愧疚,有说不出来的期待,又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小心翼翼。   为什么要小心翼翼?   这样子就好像他做错了什么事,期待她的原谅一样。   可明明他提醒过了,是她自己肢体不协调没刹住脚,怎能怪他?   焦娇感觉自己是不是误会了,看不懂就不再看:“你怎么在这里?”   男人苦笑:“ 重点不是我怎么在这里,而是到了这里,就出不去了。”   焦娇心头一紧:“为何?”   景元帝:“你看看左右。”   焦娇这才环视四周,观察身处环境。   就在不远的地方,有藏起来挂着的网,稍稍露出一点角的钳,地上还有略略伸出树枝的浮土……她就是不懂捕猎也明白,这是别人做的陷阱!还是陷阱圈,专门坑杀大群猎物的!   眼前看到的已经这么多了,看不到的暗处不知道还有多少。还真是走不了,就怕走一步不小心自己碰到哪,成了那献祭的猎物。   焦娇有点想哭。   “是别人做的陷阱群,”景元帝看着小姑娘,声音温煦,“看出来了?”   焦娇抿着唇,可怜兮兮的点了点头:“嗯。”   景元帝拳抵唇前清咳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别怕,陷阱下这么多,主人一定花了大心思,志在必得,大约不久就会回来看看,等人回来,我们就能出去了。”   焦娇有点不太敢抱希望,这种撞运气的事……她从没赢过。   景元帝:“这些陷阱明显有连续触发机关,就算设陷阱的人不回来――只要有小兽撞来,我们仍然可以隔岸观火,待机关破坏,我们就能顺利过去了。”   焦娇:……   景元帝手负在背后,站姿挺拔,衣襟一丝不苟,衣领正正束到喉结:“幸而秋狩正当时,此林猎物肥美,数量良多。”   这个说法倒更容易接受。   小兽多了,总有那么一两只眼瞎的。   焦娇再次环顾四周,发现她们站的位置还挺幸运,不管这些陷阱发不发动,她们只要不动就是安全的,一定不会被波及,可要是乱走,走到了陷阱区域不自知,再不小心碰到了机关――   总之还是倒霉,只是倒霉的少一点。   “姑娘走一路可累?要不要休息一下?”景元帝递出身后竹筒,翠绿沁凉,一看装的就是水,“干净的。”   走了这么远的确很渴,焦娇没客气,道谢接过,抱着竹筒喝了几口。   小手白生生,柔软又干净,像最好的羊脂玉,翠绿的竹筒一映像会发光一样,让人移不开眼。景元帝突然觉得喉头有点干,视线十分君子的避过。   可避过这个,避不过另一个,他视线猝不及防的看到了小姑娘的唇。   唇瓣樱粉柔软,一小口一小口的喝水,清水沁润了她的唇角,却没有不雅的溢出来,她喝的很乖,很满足,眼睛都舒服的眯了起来,就像这水有多甜一样。   景元帝喉头更干。   他突然想尝一尝这水,是不是真的有那么甜。   焦娇喝完水,注意到左边不远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下放着箭囊和牛角弓,石头上非常干净,还垫着细布,一看就是人为打理出来的。现场除了她就是面前这个男人,答案一想便知。   看样子他陷入这种窘境已经有一会儿了。   见她看出来了,景元帝也不否认:“云静风轻,有花鸟相伴,此处还算惬意。不介意的话,过来一同坐坐?”   焦娇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随他过去,坐下。   景元帝亦潇洒掀袍坐下。就算在这种狼狈境况,他仍然从容优雅一丝不苟,一举一动看起来那么舒服,几可入画。   “我观姑娘神色微郁,是否遇到了什么难事?”   焦娇没说话,嘴唇微抿,抱紧了手里竹筒。   “我并无窥探之意,只是眼下坐在一起,什么都不说……好像更尴尬。”景元帝眼梢微垂,苦笑一声,“姑娘今日不愿意也走不了,我亦没办法再做处处周到的君子。”   焦娇都懂。境遇如此,她没办法介意。   她将手里竹筒递回去:“多谢你的水。”   “不必。”   竹筒在二人手间传递,不小心手指相碰。焦娇的手抖了一下,眼看竹筒要掉,景元帝眼疾手快接住,这才没洒出来。   焦娇耳根有点红。   这个男人板正克制,任何时候都不会逾矩,哪怕慌乱中做出这种抢救动作也是优雅的,衣角不摇,发丝不乱,带着淡淡的疏离感,和那个狗脾气的人一点也不一样。   实属意外,她反应太过了。   景元帝梢微垂,滑过自己的手。   他没有占便宜的意思,只是想好好说个话,不想把小姑娘逼进壳里,谁知发生这样的意外……气氛陡转,看起来有点弄巧成拙了。   “抱歉。”   “不……没有,是我不小心。”   焦娇垂下头,纤白手指攥的紧紧。   景元帝便知气氛不对,不好硬说,干脆以自己为引:“其实近来我也颇有些烦心。”   焦娇轻轻应了一声:“嗯?”   景元帝眼眸里倒映着小姑娘的身影,安静声音在空中延展:“我好像让一个人生了很多误会,惹她生了气。”   焦娇瞬间想起那位他说‘想折枝花,送给一个人’的姑娘,有些好奇,清润杏眸看过来:“生气?她气得很厉害么?”   景元帝颌首,长睫在眼下落下两片阴影,似乎就像他的心情:“嗯,应该是很厉害。她不想见我了。”   焦娇脸色瞬间严肃:“那是有点严重了……”   “我该怎么办?”景元帝真诚发问。   焦娇眉心微蹙,她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办,感情里的事,外人问太多也不好:“那位姑娘喜欢什么?你要不要陪个礼道个歉?”   总之送礼物一定是对的。   景元帝怔了片刻,姑娘?   她怎么……   看着小姑娘眼神,他突然明白,她又想多了。   看来那日清晨给她的印象很深刻……她把他记的很牢。   不知为何,景元帝心情突然变得不错:“礼物……以前送过不少,但好像她都没有很喜欢。”   随着圣旨赏过去的东西很多,衣服首饰香料难得的珍品,不一而足,可他从没见她很开心很炫耀的戴出来用过。   他的小姑娘,到底喜欢什么呢?   焦娇有点想笑:“女孩子一定有喜欢的东西呀,以前送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不一样么。你既中意人家,就得好好花心思,不管因为什么,有了矛盾一定要好好沟通,不好拖的,小矛盾拖成了隔阂,以后就更难圆了。”   “嗯……听起来很有道理。”   男人眼梢带着笑,温柔有包容,好像她真的帮了什么大忙一样。   焦娇有点脸红,她自己知道自己,感情上最不聪明,着实帮不上什么。   景元帝:“只顾说我了,你呢,有没有被人气到这样过?”   焦娇瞬间想起昨天晚上,何止气的不想说话不想见面,她当时甚至想杀了他……至少不让他好过的心思是有的。   大脑瞬间警醒,似乎有种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焦娇警惕的看向身边男人。   他正抬头眺望远处天空,眼梢修长,目光清澈,周身萦绕着一种说不出的通透灵贵。他聪明,睿智,却也有自己的难题,他神秘,与世疏离,也有想靠近的人。   只要他想,他大概能蛊惑任何人,可没有理由,他没有理由这样骗她的话,在这里,这个时间。   焦娇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就想信任他,看着他久了,就有种想倾诉的感觉。心里太苦太闷,好些话没办法说,也没有人说,好像对着他,可以说出来。   “我……做了一件很后悔很后悔的事。”   景元帝偏头看他:“嗯?”   焦娇缓缓抱住膝盖,微微抿唇,学他一样看向远方天空:“我做了一些不合规矩的事,惹了一个不能惹的人,他现在大概……想杀了我吧。”   “咳咳咳――”景元帝突然咳嗽出声,好难才止住,“不是,你说什么?”   焦娇奇怪的看着他,她说了什么特别吓人的话么?   好像没有啊……   她伸手把放在男人背后的竹筒拿起来,递给他:“你先喝两口水。”   景元帝也确实很需要喝水,压下喉咙痒意,也掩一掩脸上不合适的神情。   原来仙到君子,好看到没别人的人也有慌乱尴尬的时候,焦娇注意到,这个男人好像忘了,喝水的一边正好是她刚刚喝过的的!   “那是我――”   “什么?”   焦娇:……“算了,没什么。”   她的口脂印子,还在竹筒上呢。   她脸有些红。   如果没人提醒没人脸红,景元帝也想不到自己刚刚干了什么,眼下么……他垂下眼帘,看了看手里的竹筒,小姑娘绯色的唇印还在上面。   他本想掩住自己的尴尬失态,没想到让场面更尴尬了。   焦娇:……   是啊,他那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呢?   脸更红。   景元帝见她总看竹筒,伸手将竹筒递过来,声音有些犹豫:“你……想喝么?”   焦娇用力摇头。   不要!   她不渴一点都不渴!就算渴也不会喝了!   小姑娘脸颊绯红,像天边的云朵,粉红色的,柔软又可爱。这样的小姑娘,就该被男人好好护着,疼着,一点委屈都不能受。   景元帝指尖微捻,觉得心里好像也钻进了一块这样的云朵,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一颗心柔软成一团。   原来她不是气他恼他不见再见到他,她是害怕,怕他非要跟她讲规矩,治她的罪。   可他怎么可能会治他的罪?心疼还来不及。   “不会有人想杀你的,信我。”他认真看着小姑娘,“所有事都有解决办法,不要把别人想的太极端,也不要把自己困住。”   焦娇愣住。   她把自己困住了?   是了,自来到这个世界,时时听到的是规矩,刻刻要遵守的也是规矩,所有人把自己框在一个框子里,不准出格,也不准别人出格,慢慢的,这个框子好像成了压在头顶的大山,是不可逾越的存在,不管什么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它。   可……生而为人,有思想,有脑子,不是为规矩活着的。   她的未婚夫很霸道,脾气很狗,从某个意义上是有点极端,可予璋说的对,所有事都有解决办法,那人未必会想按规矩杀她,就算真想,在刀没架在脖子上之前,都有可以争取的时间。   她不应该害怕,也不应该把自己困住。   有风从林中穿过,拂起她的发丝他的衣角,调皮的转个圈,又回来轻拽她的衣裙。   天光那么暖,岁月那么温柔,让人很想一直活下去。   景元帝看着小姑娘渐渐开朗的眉眼,心底也跟着开阔。倾诉和被倾诉,开解和被开解,这里头慢慢变得释然自如的,又岂止一人?   这日的风,是她的,也是他的。   ……   这边气氛渐渐和谐,远处有个人却不行了,害怕的浑身无力,瑟瑟发抖。   刘云秀用力咬着自己的手才能控制住不喊出来。   昨天晚上的事她看到了,她以为自己知道了一切,皇上的小游戏很有趣,姓焦的整个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这贱人算什么,玩物罢了,她才是知愁一切的真命天女!老天注定的最后赢家!   可她忽略了一些事,当时没想起来,现在才发现要命。   喜欢皇上,是因为多年前的一个夜里,她遇到不明危机,正好经过的皇上顺手救了她。皇上脾气不好,似乎有些不耐烦,但人是温柔的,只是一个不小心,还是让歹人伤了她。皇上过意不去,第二天让人送了礼物到刘家,指定给她。   自此之后,她再没见过他。   那夜无月,星光暗淡,可他的样子一直深深印在她脑海,她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只要一见面,必定能认出来,结果并不是,她早在之前就见过皇上了,可她没认出来!   这次她暗暗关注,看到皇上先戴着面具,后来摘了面具,引姓焦的过来……她看的清清楚楚,皇上那张脸,比之当年她遇到的样子成熟了几分,和之前同她吵过架的予璋一模一样!   那时刚刚到达行宫,她看姓焦的不顺眼,正好他经过,她就……骂了他,倒让姓焦的护他一回,占足了便宜!   刘云秀一口血哽在喉间,觉得自己蠢死了。   可事情已经发生,接下来怎么办?   刘云秀咬着指甲,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最终狠狠一跺脚,事已至此,没别的法子,只有用力一拼了!原来的计划不行,必须得更大胆,更直接,最好直接成了事……只要成了他的女人,他总不会在为前事生气了吧?   脑海里的场景让刘云秀有些害羞,这不是一个闺阁姑娘应该想的事,可已经到这地步了,她也没办法……   心内作出抉择,刘云秀目光变得坚定,最后朝景元帝的方向远远看上一眼,提起裙子就跑了。   她的所有动静,隐在暗处的金甲卫都看到了。没有插手管,是因为刘云秀一直离得很远,来回两次朝皇上的方向走来看起来也像个巧合,并未干出什么不对的事,也未对皇上造成任何安全隐患。   女子肖想帝王,手段变化多端,御前当差见到的太多太多,什么时候应该管,什么时候最好暂时观察,心里早有杆秤。而且今日旁的都是小事,暗里的凶险危机才更重要,他们必须小心谨慎,皇上的安危――才是第一位。   核心问题既然已经明白,景元帝这边就不再耽误,打了手势,让隐在暗处的护卫放一两只小兽过来。   他很珍惜和焦娇在一起的这段时光,因为很舒服,好像随便和她说说话,情绪都会变得舒缓愉悦,不是不贪婪,不是不想要更多,可……时机不对。   景元帝今天的行程有点紧。   “你看着我做什么?”焦娇觉得对方实现在自己身上停留时间有点久。   景元帝慢条斯理的别开头:“没什么。”   只是想再多看她两眼。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树枝大动,有小兽跑了过来!   焦娇激动的站起,发现是一只傻狍子,真的很傻,直愣愣的就往陷阱上撞,好像后面有人追它似的。   “掉,掉进去了……”   真是一点意外都没有。   有一只就有两只,焦娇发现撞过来的不是一只傻狍子,而是一群,接二连三的撞上了周边陷阱,各种惨叫声,网绳收起声,铁钳落下声,十分热闹。   虽然是在范围内,焦娇还是有点被吓到,愣愣的不知道动。   有只傻狍子慌不择路,不知怎么的运气特别好,避过了所有陷阱,直剌剌朝着她们的方向跑了过来。   “当心!”   景元帝侧手从箭囊里取出箭矢,搭弓便射,速度凌厉至极,只听‘咻’的一声,箭矢划破长空,直直射中了傻狍子脖颈!   傻狍子要害被射,哀鸣滑倒,然之前冲势未缓,仍然冲着这个方向滑来。   焦娇还在原地愣着。   没办法,这样近距离直面捕猎杀戮太刺激了,她真的没经历过,无法给出反应!   景元帝轻轻叹息,抓住小姑娘的手,把她带到怀中,往侧里一旋――   焦娇直觉的视野晃动,脚下却无尽停缓,不管对方怀抱的温度,还是熟悉的气息,都让她放松。   “害怕?”男人声音低沉,带着浅浅担心。   焦娇赶紧松开他,后退两步:“是有点害怕,多谢你相助。”   她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扳指。   景元帝看到了,是他的。   焦娇解释:“我进来林子,就是想把这东西送给一个人……可惜没有找到他。”   景元帝眼神微深:“可需要我帮忙?”   “不用了……”焦娇垂着头,有些丧气,事情被她办砸了,虽然有担心,但――“他应该没问题,他很厉害。”   身边又有那么多护卫,肯定不会有事。   景元帝微微挑眉:“他很厉害?”   焦娇重重点了点头:“嗯!”   皇后不好当,条条处处都要想到,这些日子她也没闲着,打听了很多皇上的事。他真的很厉害,幼年时的辛苦仿佛在他身上看不出痕迹,他勇武,睿智,读书练武无一懈怠;少年时就曾亲赴北地边关,带兵上阵,又以一人之力和北狄皇族周旋,硬生生把和谈劣势转为优势,换来数载太平;也曾以少年之姿,站在翰林院舌战群儒,收获老中青三代才子忠心;还在太后专权,试图再次夺位时准备充足,化危险于无形……   整肃吏治,调整赋税,坚定法制犯罪从严,从为君治国的角度,她挑不出他半分错,唯一让她讨厌的就是脾气太狗。   这些话她并没有说出来,可他感觉到了。   小姑娘眼睛亮亮的,神情很坚定,就像在维护什么特别重要的人。   “在你心里,他这么厉害啊……”   景元帝心底一片柔软,很暖。   这小姑娘……怎么这么可人疼?   然一代帝王喜怒不形于色,表现是不可能表现出来的,他整个人的姿态仍然坚持又克制,只看小姑娘久了,鼻子突然有点痒。   他无奈的转过头。   可他眉眼里的舒展,刻意收着的笑意,焦娇怎会察觉不出来?   她知道以他的通透睿智,一定猜到了她刚刚在想什么,也知道他现在一定在忍笑,他明明很想调侃她,却君子的忍住了……   还不如不忍!   “你――”焦娇看着他,眼睛睁圆,“他是我夫君,自然是最厉害的,你不许笑!”   喜不喜欢那个狗脾气另说,那是以后的事,总之现在,她就是不想被笑话,尤其因为狗脾气,被予璋笑话,这样显得她好无能。   景元帝眸底笑意更深:“这么护他?”   焦娇一怔。   她不是护,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有股心气……但这话不好说,她自己都理不过来,干脆瞪向景元帝,反问:“你难道不护你的心上人?”   这下换景元帝愣住。   心上人?   见他表情变化,焦娇有点小得意:“折枝花都要特别选时辰选地点呢,还敢笑话我。”   原来她说的是这个。   景元帝心中深深叹气,那时他非要折枝花,为的又是谁?   心上人这个说法有点陌生,身为帝王好像不怎么需要有心上人,可……   小姑娘眼睛圆圆瞪着人的样子很好看,像只炸毛的猫儿,明明有点心虚,还有点怯怯的,可就是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好像谁敢多说一句她就会伸爪子。   心里有点痒。   就好像……被这样的小猫挠一下,也挺不错的。   景元帝打住了这种危险的想法,只看着焦娇的眼神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挟了别人不知道的意味深长:“我的人,自是该好好护的。”   焦娇被这一眼看得心惊肉跳。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种荒谬的感觉,就好像对方嘴里说的这个人是她一样。   可怎么可能呢?   她和予璋只是来行宫后有几次偶遇,此前并不相识,也未有交往,仅几面而已,突然生情也太快了点,而且她看到过这个男人在清晨折花枝,要送给喜欢的人,人家早就有意中人了,千万不能会错意!   顶多就是……大家都是女人,可能她身上有什么点让他联想起了那个姑娘。   焦娇提醒自己,美色皆祸水,漂亮的人谁都会想多看一眼,却不一定要钟情喜欢各种轰轰烈烈,非要占为己有,欣赏就够了。   她悄悄看了身边男人一眼。   人中君子,优雅养眼,但也克制,疏离,神秘,这样的人一定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秘密,看起来很亲切,实则很难走进他的心。   她自己的路已经很难,就不要再自我烦恼增加难度了,什么三心二意吃锅望盆白莲花绿茶婊虐恋三角戏,她来不了的,没那本事,守好自己的心,诚恳的真实的做自己就好。   她还掌心贴到胸前,认真的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心跳,很好,平稳,淡定,没有什么雀跃害羞吃醋之类的不应该情绪。   太优秀了!她也是意志坚定的人呢!天天练字修身养性还是有用的!以后继续加油呀!   景元帝看着脸色变来变去,心里似乎有很多烦恼思量的小姑娘,拳低鼻前,轻轻笑了一声。   她至今仍然不知道,予璋,是当今圣上的字。   也仍然不知道,他对她的想法,自始至终,从未变过。 第25章 我可以珍惜你吗   林动兽鸣。   傻狍子大军过境,所有机关陷阱消弥于无形。   等了一会儿,四周再无动静,景元帝回头看焦娇:“走吧,我们出去。”   焦娇应了一声,才有些犹豫的,指着地上脖子中间的狍子:“你的猎物?”   景元帝视线掠过小姑娘纤白手指:“算不上,不过你想要的话――”   “不不,我不要。”焦娇用力摇着头,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就算想要也没办法拿啊。   景元帝眼神微深,心有所悟,所以烦恼是没法拿,不是不想要?   他转身往前走,一边开路,一边拂开头顶身侧的树枝,顺便踩实脚下的浮土和野草:“你喜欢什么?狐狸还是兔子?”   焦娇跟在他身后,走的稳稳,根本不必担心路滑跌倒,被突然生出来的树枝打到头。   他……真的好温柔。   心里有点暖,她加快速度跟上男人的脚步,其它反应就慢了:“嗯?”   她没听懂这个问题。   景元帝脚步放慢,等她走过来才又往前,声音也缓下去:“立秋已过,寒气未至,有些兽类的皮毛却已长的不错,可以备下冬天做衣裳了。”   焦娇水水杏眸看着他,有些怔忡。   这话的意思是……要送她么?   她赶紧摆手:“不不不用了,我家里有的。”   景元帝修长手指替她扶开肩侧一束花枝:“今日你未避我如洪水野兽,我很高兴。”   焦娇:……   其实也不是不想躲,只是没办法躲。时机和形式都不允许呀。   可这话说出来好像更伤人,她干脆不说话,借着对方替她扶开花枝的动作,往前走了两步。   见她站稳了,景元帝继续往前开路:“愿意同我说话的人很少,尤其真心话,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   这话就有点吓人了。   偷偷看身边男人一眼,立刻察觉到了他眸底的落寞,身上的孤单,好像埋着太多太深的东西,焦娇更不敢接。   景元帝回头,目光安静的看着她:“我可以珍惜吗?”   焦娇心头猛的一跳。   这话……她知道他没那个意思,但真的很有歧义,就像在问我可以珍惜你吗?   林中大风忽至,卷起林涛汹涌,挟起树叶纷纷,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架势,就像要把藏在角落的所有东西都现出来,让它看一看开开眼。   焦娇的心差点跳出来。   这男人怎么能这么说话!太犯规了!这让她怎么拒绝的出口!   不好拒绝,可是也不好直接答应。   怎么都觉得有点暧昧啊。   景元帝苦笑:“我没别的意思,明白自己身份,不会做出令你烦恼的事,也不会去找你,给你带来任何麻烦,只是……以后若有偶遇,不要一见到我就跑,好么?”   因他的神情,因他的这些话,焦娇脑补了一堆悲剧故事,就觉得好惨一男的,长这么大都没朋友,太可怜了。   到底是有过怎样的经历,受过怎样的伤,才会因这件事敏感至此,卑微至此?   之前她觉得让这么好看的人不开心是罪过,现在……她觉得自己罪过更大了。   “好,”焦娇想了一会小声答应了,答应完又偷偷加了一句,“要是……时机不合适,我还是会跑的。”   她自现代社会而来,大清早亡了,没那么多规矩,男性同学男性朋友不是没有,她没那么多好奇心,也知道怎样的相处尺度最为合适,让所有人都舒服,包括男性朋友的伴侣。   其实一个男人如果处在一段安稳的情感关系中,对女性朋友的需求会越来越少,到时候大家当一般熟人处就行,如果有了女朋友还需要和女性友人来往频繁,那这个男性朋友不要也罢。   焦娇清楚的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也懂得挑选朋友,分寸在她这里不是问题。她会躲避予璋,唯一的问题是现在的社会和她熟悉的不同,她想过的好,有些规矩最好遵守。   “好,”景元帝微笑,“足够了。”   焦娇愣愣的看着对方。   这个男人仿佛会发光,阳光跳跃在他的发梢,树影拂过他衣角,有风缠绕在他的指尖,岁月似乎因他变得温柔。   焦娇突然发现,认识以来,他一直板正一直优雅,一直看起来很温暖,眼里有暖光,实则他并没有笑太多。就算有,也只浮于唇角,不及眼底。   现在却不是。   他目光温暖,眼梢微扬,眸底倒影着她的影子,笑容明朗又明亮。   他是真的很开心。   就因为……她说可以做朋友?   有那么一瞬间,焦娇心头有些酸涩,没见过他真正开朗的样子,就觉得以前的他已经很好很好,现在看到了,为自己愚蠢叹息的同时,也为他感到惋惜。   那些装出来的阳光,实则是一种对人生的绝望。   就像这时间光明万千,骄阳似火,可是没遇到光能暖他,没有人能暖他。   他的经历,一定比她的想象更可怕。   跟他比,好像自己的事都不算什么大事了……   焦娇思维发散,没良心的想,皇上若真要杀她就杀吧,反正这条命也是偷来的,只是对不起祖父了,白白疼了她那么久。   “想什么呢?”   男人曲指轻轻弹了下小姑娘额头,打断了她的遐思。   焦娇伸手捂住并不怎么疼的额头,瞪他:“不许欺负我!”   二人对视,风从他们中间穿过,笑意在彼此眼底流淌。   “好,不欺负你,给你猎只兔子好不好?”景元帝指向一边。   焦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还真看到一只兔子,白白的,胆子可小,像是听到这边动静,嗖一下就钻进了草丛。   “不要啦,不好拿。”   从别扭到自然,时至今日,两人间气氛终于完全放松,再无任何隔阂。   可偏偏造化弄人,有些事,上天不会让它简单过去。   就在这里,有马蹄声远远而来。   焦娇下意识看向那个方向。   景元帝几乎立刻反应过来,林虽大,捕猎的人也多,有一定几率碰上,如果离得太远,没有危险,金甲卫没必要拦,可眼下四处安静,马蹄声传的很远……   小姑娘已经听到,再去拦就不合适了。   景元帝手负到背后打了个手势,带着焦娇换了个方向:“我们走这边。”   焦娇很明白。   虽然她们并没有干什么坏事,可孤男寡女瓜田李下,别人看到了难免心生嘀咕,避一避也好。   焦娇吃过这个亏,心里有些紧张,就忘了注意身边人,如果她多看一眼,就会发现这男人比她还紧张,神情也更紧绷。   本来人就走不过马,不知道后面骑马的那个怎么想的,半路竟然拐了弯,和他们方向一致,越来越近了!   马太快,躲不过,大家就这么突然的来了个照面。   焦娇不认识,对方是个年轻人,浓眉大眼,看起来是个武将,穿着贴身裁剪的劲装,背上背着箭囊,肩膀上架着弓,目光明亮锐利,坐在马上的姿势很帅气。   他出身应该不错,腰间绑着的腰带扣焦娇认识,是御赐之物,一般在校场拿了头名,或者出了什么大风头,皇上才会赏的。   可双方互相不认识,不知对方身份,也就不知道怎么见礼。   焦娇想着,路上偶遇,随便一个平辈礼算打招呼就好。   她心里很快有了打算,并没有注意到,马上年轻人一看到站在她身边的男人眼立刻就不对了。   他下了马。   他朝这个方向走来。   他看起来想要行大礼。   景元帝很紧张,甚至有点愤怒。   好不容易做到这份上,把小姑娘给哄回来,还来?   天子什么难题都遇到过,可从未想到这一刻的尴尬,感觉心都绷的紧紧。   这下要怎么圆?   好不容易关系缓和,如果让小姑娘知道他骗她……   不行!绝对不行!   关键时刻,景元帝拉起焦娇的手就跑。   焦娇:……   手被人拽着,还能怎么样?   跑就跑吧,反正大家都不认识,脸也没看得很清楚,跑了别人更好忘了。   谁知他们急,下马的那个男人也急了:“皇――”   景元帝狭长眼睛眯起,指节捏的咔吧咔吧响,突然有种想杀人的冲动。   他是帝王,以往手上没有冤魂,现在杀一个无辜人……应该也可以吧?   林风有点大,焦娇没听到年轻人具体喊了什么,只听到了第一个‘皇’字,是‘皇’,还是‘黄’,还是别的什么其它同音字,就不知道了。   焦娇第一个想到自己,难道别人认出了她的身份,喊的是皇后?   有些不好意思,可名分已定,私下里很多人看到她都会这样喊,就图让她高兴,结个善缘……   那再跑,就不合适了。   作为皇后,这样太有失姿态,见人就跑是什么礼数?手里还拉着一个男人。   她看着握着自己的大手,再暖,再修长好看,也是男人的!   不行,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她当机立断甩开景元帝的手:“停――我们,我们不能再跑了!”呼吸有点急促,一时还缓不过来。   景元帝却皱了眉:“不许。”   他大手伸过来,周身气质和优雅温柔一点都沾不上边,说不出的霸道。   焦娇避开了他的手。   景元帝沉声:“听话。”   外面声音越来越近,应该是那个年轻人追过来了,焦娇更不会跑了,把两只手背在背后,还瞪着面前男人:“不!”   景元帝不说话,她不同意,他就过来直接抓。   焦娇继续退避,可想也知道,这样纠缠下去的结果是必然的,她一个女人,力气如何敌得过会武的男人?   她有点害怕了,有雾气在眸底隐隐湿润:“你不能这样……我会害怕。”   景元帝顿住。   他不想她害怕,他所做的一切,之所以会走到现在的两难局面,就是不想她害怕,不让她难受。如果现在他就让她怕了……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二人第一次这样对峙。   阳光变得刺眼,风变的无情,别人的脚步声近在耳畔,气氛紧绷到令人胆战心惊。   精神高度集中时,思维变得活跃,焦娇灵台一动,隐隐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为什么他这么抵触看到别人?   可就在她即将抓住某个点,产生致命怀疑的时候,林子里的人跑过来了,竟然不是刚刚那个骑马的年轻人,而是位老内侍。   老内侍看到她们两个,大大松了口气:“安,安郡王,原来您和皇后在一起啊。”   安郡王?   这个称呼明显不是冲着自己,那就是身边男人了――   予璋?安郡王?   “原来你真是宗室?”   焦家接到圣旨后就紧锣密鼓的安排她学习皇后知识,其中第一条就是皇家玉牒,上书所有皇亲宗室的名姓序齿。她知道有这么一位安郡王,很小的时候得罪了皇上,关系不怎么好,一直游离在外,声明不显,常年不在京城,基本没有人见过,近几年更是没半点音信……   皇家玉牒上并不只有一个奇怪的人,但这一个,绝对出类拔萃。   原来是他?这次竟然随扈行宫避暑了?   倒也是……只有皇室宗亲,身边才会有内侍伺候。   焦娇看了眼一点都不熟的老内侍。身份不同,她不认识臣属,臣属认识她很正常。   景元帝视线滑过德公公,哪里不知道这是在为他圆场,当即矜持向小姑娘承认:“没错,我就是安郡王。”   德公公见皇上接住了他的戏,老脸笑成菊花,目光说不出的慈祥:“方才偶遇兽群,您这掉了队,久久不回,皇上那边正在问呢,老奴这就伺候您过去?”   景元帝看向焦娇。   焦娇当然没什么不能接受的:“那你们去忙,我没关系的,只是――”她看着面前打扮朴素的老内侍,“请问这位内官,不知皇上现在何处?”   德公公拱手:“皇后娘娘的意思是――”   被当地人叫皇后娘娘,焦娇有点脸红,赶紧拿出扳指:“我这里有样东西需要送过去。”   德公公沉吟片刻,目光慈祥:“老奴倒是可以带皇后娘娘过去,只是路有点远,恐娘娘一路行去身子顶不住……您看这样可好,老奴刚刚过来寻郡王爷时,有皇上的护卫内侍随同而来,若您放心,交给他们带给皇上怎么样?”   焦娇松了口气。   老内侍话说的委婉,她听明白了,估计路太远,又不好走,还到处都是男人,她一个女人不方便,别人照顾都照顾不到,扳指交给皇上的护卫很好,总比自己速度快。   本来她想找个机会请罪,看有没有办法挽回天子的愤怒,可眼下似乎不行,没办法,只有稍后再找机会努力。   焦娇微笑看着德公公:“如此正好,烦请老内官帮我带个路。”   “不烦不烦,”德公公转身往外走,“出来就能看到了。”   焦娇看了予璋一眼,二人随着德公公脚步一起往外走。待到外面,她果然见到了御前金甲卫和内侍,都是熟脸,不存在别有用心之人做局欺骗的可能。   她很痛快的将扳指转手,和予璋道别,然后目送一群人离开。   唯一让她好奇的是,刚刚那个骑马的年轻人呢?不是追着他们不放,嘴里还喊着‘皇’啊‘皇’的,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看看周围环境,焦娇似有所悟,也许就是她误会了,地方这么大,刚刚老内侍又带来了一群人,别人未必喊的就是她,没准别人,护卫队里有姓黄的熟识呢?   或者别人根本就是追着猎物,黄字打头的……黄鼠狼?   呃,希望不是这个。   看看四周,一切归于安静,焦娇再没任何疑问的,转身离开。   她并不知道,骑马的年轻人被两个金甲卫按在不远处地上,嘴堵的严严实实委屈巴巴,八尺的汉子,眼泪都快下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白优雅(微笑):想知道朕为什么跑?随朕进屋。   焦娇(恍然大悟):原来是裤子快掉了呀。   裤子被扔了出来。上衣被扔了出来。裙子被扔了出来。亵衣被扔了出来。   黑恶犬(咬着拳头流泪):禽兽!到底什么时候轮到老子! 第26章 朕猎的兔子好不好看?   焦娇并不是一个人回去的。   皇上的金甲卫和内侍相当体贴,一部分随着‘安郡王’和‘老内侍’去了密林深处找皇上,分出来一小支送她回了院子。天子私卫永远都是闪瞎眼的存在,焦娇这一路走来,不知道挑动了多少人的神经。   有些事第一次经历,感慨颇多,经历多了……也就那么回事,焦娇没在意,回来第一时间就找甘露。   甘露已经回来,没出什么事,就是不小心掉了队,又迷了路,走不远就遇到了好心人送她出了林子。她回来立刻朝墨阳殿报告了这件事,留守金甲卫跟着行动进林找焦娇,她心还没放下呢,主子就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甘露立刻恢复精神,“我给小姐泡杯茶去!”   焦娇也放了心,谢过送她回来的金甲卫和内侍,就回书房处理事情去了。   重大场面流程集中在昨天,今天轻松很多,没有那么忙,可大事小情加上偶尔发生的意外,仍然有很多事需要处理。   她手边得用的大管事半夜就不见了,被谁提走了不要太明显,本来还想把人召来问问前因后果,现在也不必了,必然皇上全权接过去了。午前管事房来了个人,说是新换的头领,叫过来一看,非常眼熟,是御前听用的内侍,姓李,此前并不在殿内伺候,只在外头传话,焦娇进来出去见过他几次,只是没怎么说过话。   皇上这是拿走了她一个,就赔回来一个?   别的不说,皇上身边的人,本事是有的。   李内侍迅速融入,进度很快追上,很多事情上还立刻帮了焦娇的忙。手边事情渐少,焦娇大大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前一位管事是谁的人,想要干什么,昨天那些骗她的话是谁指使,局有多大,到底有没有真正危机……皇上接手管了,就意味着她不用再操心,大事都有他,她现在唯一头疼的是,那个指使管事的人,站在暗里的人,要对付的是她,一手不够,肯定还有下一手,她必须得谨慎提防,这回是躲过没事了,下一回呢?   焦娇深深吸了口气。   不过因为这个李内侍的到来,她对另一个问题的答案反而更加坚定――皇上不会杀她,是她想太多了。   可不管别人怎么样,她惹了他是事实,这个坑总得填,怎么办才好?今日予璋的话让她心态放松,勇气是有了,方法却没有。   毛笔在浅黄宣纸上落下墨痕,阳光自窗外悄悄溜进来,跳跃在少女指间裙角,夏秋之交的阳光耀眼又温柔。   忙了整整一下午,待到暮色四合,焦娇仍然没想到合适的办法,就见猎物堆了一院子。   出房间一看,有兔子有狐狸狍子,前两者多后者少,兔子和狐狸都是毛茸茸的,颜色干净纯粹,或银或白或红,单拿出每一只都很好看,伤口都是在额头,一箭毙命,目的性相当明显,就是为了不伤皮子。   这样的猎物……一看就是给人做衣裳的,女人的衣裳。   狍子皮不好,做不了衣裳,观感却很肥润,肉紧舌嫩,一看就很好吃。   这样的猎物送给女人,相当体贴了。   许是送来的急,一些猎物上的箭矢还没去完,焦娇看到了上面的标记,是天子独属。   她赶紧抓甘露过来问:“皇上派人送过来的?”   甘露很高兴,毕竟这代表了小姐的宠爱:“是啊,墨阳殿的内侍们送来的。”   焦娇却觉得不大对,她那么惹了他,又是踢又是咬又是骂人的,属于大不敬,一朝天子高高在上惯了,哪受得了这种挑衅?他就算大度,心比天高比海宽,真的没生气,也不至于回过头来这么哄她,皇上也是要脸的。   再说以他的狗脾气,怎么可能在自己有理的情况下,还伏低做小对她温柔体贴?凭什么?   焦娇严肃的问甘露:“谁带队送过来的?哪个内侍打的头?”   见主子表情不对,甘露也有点紧张了:“是小谭子,婢子瞧着是熟人就……小姐,这些猎物可有什么不对?”   焦娇眉心微蹙,思考片刻:“你带份礼物,过去请他过来,就说我有点疑问,手边又有事实在走不开……”   甘露应了,满怀心事的走出去,担心小谭子不肯来,还特意多拿了点值钱的东西。   可她不知道,皇后娘娘召唤,小谭子怎么敢不来?外人不清楚,他这样的御前近侍看的明明白白,这位可是皇上的心尖尖!   焦娇等到小谭子,没有旁敲侧击各种试探,寒暄几句后,直接进了正题,问他:“这些猎物是皇上叫你送过来的?他亲口吩咐的你,说要赏赐给我,焦氏?”   对上皇后娘娘怀疑的眼神,小谭子愣住了。   天色已暗,皇上换了个脾气,别扭傲娇,这样的事肯定不会亲口吩咐,当时只说了句:一堆毛茸茸,朕又用不上,去处理了,看谁缺赏谁。   他们御前听用,惯会猜皇上心思,别的猛兽凶禽不打,专门打一堆毛茸茸,一看就是给女人用的,皇上身边又没别人,连个得宠的宫女都没有,给谁还用说?近来谁有资格频频进出墨阳殿,皇上心里都想着谁,别人不知道,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会不知道?事该怎么办,不要太明白。   但真要刨根问底,皇上原话肯定不是这样说的。   假传圣旨的罪名谁都担不起,小谭子不敢斩钉截铁说是的皇上就是这么说的,只道:“姑娘尽管放心,皇上什么意思咱们最明白,必然不会会错意做错事……”   焦娇新说可不一定,她记得昨晚好像没看到小谭子?   不知道二人已经闹翻,办起事来总会少几分思量。   焦娇闭了闭眼睛,沉声道:“你帮我送回去吧。”   她实在不敢要。   小谭子就急了:“这可不行,皇上送出来的东西,万还没有要回去的道理啊――”   这属于打脸啊,一个不小心是会要命的!   焦娇知道,可是――   “我怕我要了更不对,万一――这不是给我的呢?”   小谭子八字眉皱成一坨,我的祖宗唉,这东西不是给你的又能给谁?皇上身边可只有一个你啊,连母蚊子都靠近不了!   可他不敢这么说,只小心翼翼的劝:“那要不……姑娘过去见一见皇上?亲自问一声,总不会错了。”   焦娇想了想,也行。   说到底,她都是要找机会化解一下误会,请他原谅的,早死晚死都得有这么一出,何必再拖延?   “先别收拾。”   她吩咐完甘露,转身进屋梳洗更衣,准备去墨阳殿。   焦娇问小谭子时并没有避着人,一时没想到,东西既然送过来了,她的反应,景元帝也时刻关注着呢,结果感恩激动害羞半点没等来,她竟然还不想要要退回来?   呵呵。   墨阳殿里的景元帝捏碎了一个茶杯。   仗着朕大气,宠着你是吧!   装逼犯白衣裳还夸她乖甜,懂事,呸,真是眼瞎,这小姑娘哪里乖了,就欠按住打一顿屁股!   于是焦娇过来请见,遇到的是黑脸的景元帝,哪怕隔着屏风,嚣张的怒气值也完全能感受得到。   为了避免小皇后说出不中听的话,景元帝先发制人,劈头就问:“你来干什么?还想踢朕咬朕对朕无礼?”   焦娇脸色立刻红了,什么话都没办法说,只能跪下请罪:“臣女失仪,请陛下恕罪! ”   景元帝手里把玩着新茶杯,狭长眼梢眯起,不仅脸臭,声音也一点儿都不好听:“你也知道自己错了啊――犯了错,不应该赔礼道歉么?”   焦娇:“应该。”   “那拿来吧。”   景元帝冲她伸出手。   虽然距离有点远,中间还隔着套屏风,可他的动作,她看得清清楚楚,对着那只手一时有点懵:“什么?”   景元帝啧了一声,似乎有些不耐烦:“你既然知道应该赔礼道歉,肯定准备了东西?”   焦娇一脸茫然。   这个真没有。   她虽有心赔礼道歉,可还没摸准皇上的意思,肯定不敢随便动作啊!   “没有?”景元帝收回手,音量更高,不满更显,“没东西也敢来,皇后,你是仗着什么,以为朕不会罚你?”   焦娇跪的端端正正,额头贴着地砖:“臣女不敢!”   景元帝看着小皇后跪的那么正,都替她膝盖疼。   小姑娘皮肤又软又白,他认真看过了,随便捏一下都会留下印子,现在这么跪,膝盖会不会淤青?大约是会的。   他让这么漂亮的小姑娘留下那么难看的痕迹,可真是坏呀。   可他不坏一点,小姑娘就不听话,天天气的他肝儿疼!她要是像昨天晚上那样多好,起码直来直去,他是天子,大度的很,一点都不介意。   “哼。”   景元帝漫不经心的把玩杯盏,声音里全是闷气,不知道是气别人还是气的自己:“不敢――还不退下去准备?”   焦娇:“……是。”   她有点为难,过来一趟,事还没办完呢就走……稍稍有点不甘心。   他这态度,怎么都不像没生气的。   景元帝看出来了,也不怎么高兴,在她心里,他脾气就那么狗,非要跟个小姑娘过不去?   眼神微转,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问小姑娘:“朕猎的兔子好不好看?”   焦娇老实的点头:“好看。”   “朕也觉得很好看。”视线在小姑娘身上溜一圈,景元帝轻咳一声,矜持表示,“朕觉得美人穿上会更好看,能让朕消火。”   焦娇反应有些慢,还是没明白。   景元帝冷笑:“你把它们做成衣服穿给朕看,穿着好看,朕饶了你,往事皆不计较,不好看――你就在这行宫继续做,什么时候能做的让朕满意,什么时候准你回京。”   焦娇反应了反应,明白了。   所以那些皮子真是给她的,并不是什么赏赐,而是惩罚。虽已立秋,天气仍然炎热,她穿一身毛怎会不热?他就是故意的,要折腾她,看她的狼狈样子。他满意了,放过她,前事不提,不满意――圣驾回京都不让她跟着,罚她继续在这行宫里呆着,什么时候他想起来高兴了,再准她回去。   下旨被赐为皇后,大婚未成,凤印未绶,眼看着风光没多久就被遗弃行宫,她自己倒没什么,反正没有感情没有期望,谈不上伤心,焦家日子就难过了……   焦娇闭了闭眼睛,就算知道对方是故意的,她也得心甘情愿。   毕竟按这个朝代的规矩,是她不对,是她惹了他。   “ 臣女遵旨。”   她恭敬的磕头,起身告退。   景元帝看着她一点一点消失的背影,紧紧抿着唇,又捏碎了一个茶杯。   用完就扔,说完事就走,看都不看他一眼,就这么嫌弃?   看到白衣裳就那么开心,什么话都愿意说,看到他就各种提防,唯恐避之不及,他是贼么?还是什么洪水猛兽?   小姑娘太不乖了!   他并不觉得这是个惩罚,只是偶然灵光一现,故意拿来做筏子欺负小皇后。   皮子要做成衣服并不容易,先要拆下来鞣制,每一道工序都耗时良久,颇费功夫,光等皮子鞣好可以做衣服就得等很久,更别说再订款氏裁剪缝制,宫里的女人尊贵,随便做点花色绣个纹样都是时间,等衣服做好了,天肯定也凉了。   不过他说想看小姑娘穿毛茸茸的衣服倒不是假的,小姑娘生的白净,看着乖乖的,一对酒窝要多甜有多甜,不管配白色还是红色皮毛,肯定都极好看。   他还专门猎了一头银狐,一身皮毛泛着银光,没一丝杂毛,做成毛领一定好看。   景元帝并不知道小姑娘心眼直,回到住处立刻就动手了……   焦娇刚到院子就叫来了甘露,让她找人立刻打理皮毛,要做衣服。   甘露十分不解:“用不着这么急吧,这天还不冷,等咱们回京再做也来得及。”   焦娇小脸严肃:“不行,现在立刻做,最好十日内做好。”   甘露吓了一跳:“这个真不行,光是鞣制皮子都要好久,这么赶赶不出好东西……小姐怎么了?一定要这么急么?”   焦娇眼帘微垂,看了看地上的猎物。   不是她急,是那位急,急着罚她,她不积极着点配合,他再做要怎么办?   “照我说的去做,先赶出一身来就行。”   她其实是有点怕热的,每到夏天就有些难过,不生两场病过不去,皇上非要这么折腾……她怕是得病一场。   不过没关系,这是该她受的,生病就生病,只要顺利过去这关就好。   甘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小姐刚刚从墨阳殿回来,定然是与皇上有关……御前之事不可窥探,她不敢问,只应了声,下去忙去了。   焦娇转身进了屋子。   她大概……还是不够聪明。不是没猜想过皇上是不是有其它意思,是不是不想罚她,说这些话只是为了照顾面子,可她不敢往好的方向期待,万一她又想岔了呢?万一……皇上就是不满,就是要这样折腾她呢?   她只能认真照做。   她和他并没有那么亲密,也没有那么了解,她所谓的了解,或许根本不是了解。承认这一点也没什么,以后继续努力,慢慢成长,学着玲珑从容起来就是了。   夜色蒙蒙,烛光跳跃在窗纱,轻摆晃动间,是别人不懂的风情。   皮毛鞣制用不着她,款式呢?衣服做成什么样子他会喜欢?他是真的想看还是其实就想找茬?他脾气狗,说话总是劲劲的,时真时假时而假里藏真真里装假,需要听的人自己辨别,猜错了……就后果很严重。   焦娇想了许久,突然顿住,悟了。   别的会想岔,衣服这个……应该不会?只要是直男,就拒绝不了穿的好看的姑娘,她做身漂亮衣服穿的美美的结果不一定,可能他满意也可能他不满意,总有二分之一的机会,她要是故意穿的丑――被找茬是一定的。   “呼……”   捧着一盏热茶,焦娇静静看着桌上纹路,漫漫暗色,烛火无声,夜,还很漫长。   时间还早不大想睡,想了想,她干脆放下茶,走到书架取下几本书,研究下衣服样式。   不知过去多久,院子里动静渐渐消失,应该是甘露按着人收拾完猎物,立刻转去下一流程了……   书翻久了眼睛有点累,焦娇扭扭脖子,走到窗前。   夜浓如雾,天似乎有些阴,连星子都模糊潦倒,似乎不想被谁看到也不想看到谁,高傲又自我。   焦娇没有赏夜的心,景好当然好,没有也不失望,她只是想随便放松下酸胀的后颈和眼睛,谁知看着看着,突然看到了一道光。   天空下,树林里,不像灯笼也不像火把,比月色寒,比波光冷,看起来是刀光!锋利长刀偶尔映出的光影!   焦娇登时眼神就直了。   然后就发现这样的光……闪了三次。   一次比一次近,看方向,是冲着墨阳殿!   御前金甲训练有素,一般不会有此失误,莫非――皇上有危险?   焦娇站不住了,立刻转身,提着裙边就往外跑,不行,她得过去看看!   她那未来夫君性格的确很狗很讨厌,对她来说可无可无没有最好,对江山社稷却是不可或缺。大景局势动荡十几年,百姓好不容易等来太平日子,有了盼头,她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也希望这份安稳越久越好!   走至院外,刚想叫人,焦娇又觉得不合适。   天子遇刺是何等大事,如果是真的,必会惊恐处处局势大乱,如今圣驾在行宫,距离北地边关不完,又有北狄外族虎视眈眈,一旦发生意外,定会有人浑水摸鱼趁机做乱……真有万一,后果不堪设想。   她只是刚刚看窗外有点不对劲,心内生疑,实则没有确认也没办法确认,万一是她看错了呢?事关天子,不容轻忽,觉得不对肯定要过去看一下确定一下,同样,狼来了的故事也不是什么好事。   想了想,焦娇转到侧屋,再出来时,手里抓了一把焰火球。   这是为行宫最后流程准备的小东西,到时有烟花大会,也有这些小东西给女眷或孩子们玩,小球个头不大,她一手能抓五只,也没什么杀伤性,弹力很好,随便往墙上地上房顶一扔,它就能经由撞击摩擦产生花火,非常亮,非常炫,绝对闪瞎眼,招人唬人都足够,伤人就不行了。   那点花火,她亲自试过了,小球整个燃完了,连一只枯叶子都点不着。   还好有这东西……   焦娇拿上焰火球,离开院子,迅速往墨阳殿的方向跑走。   沉夜寂静,四处无人,焦娇用力跑,耳边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一声比一声更明显,一声比一声更催促。   要快快快快快!   如果墨阳殿真有危机,她这点速度着实不够看,千万别赶不上!   景元帝……   臭皇上!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虽然你很讨厌,那么那么坏,总是欺负我,但我现在,还不想当寡妇! 第27章 小野猫   脚下青石板路长的像是走不完,缠绕着花枝的庑廊曲折又悠远,一个个黑漆漆的转角像吞噬人心的恶鬼,隐在暗处,等待来人一不小心行差踏错。   焦娇裙角飞扬,纤细身影穿梭在夜色里,柔韧,快速,像被风被卷着的花。   第一次,她没有那么害怕,第一次,她庆幸被招来墨阳殿的次数足够多。   四周的环境她太熟悉,闭着眼睛都知道方向,断不会走错路!   一路跑到墨阳殿,焦娇呼吸微喘,定了定神,发现更不对。四外安静无声,特别静,别说夜虫鸣叫夜风低吟,一点点人声都没有,也看不到人影。举目四望,触目所及之处,一个守卫都没有!   这可是皇上的居住!   焦娇一颗心提了起来,紧紧握住手里的焰火球,提起裙边,抬阶而上。   殿门是敞开的,有烛光铺了一地,里外左右同样没有动静,只风过时烛影跟着轻轻晃动。   安静又}人。   担心有不好的事发生,焦娇并没有从正门进,而是寻到侧门,悄悄溜了进去。   大殿和往日并没什么区别,一样的松鹤铜纹高脚宫灯,一样的鎏金雕龙纹威严龙椅,一样被嫌弃丢了一地的奏折,一样的金龙翻海双面绣屏风。   焦娇甚至看到了自己惯用的小桌子,上面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她熟悉的茶具。   一切同往日似乎没什么不同。   可没有一个人在,就是不同。   焦娇抬眼,更加谨慎仔细的观察四周,突然发现有一处不对,西侧拱形门上挂着的珠帘……有一条尾端微微卷起,跟旁边的卷挂在一处。   这在别处或许很常见,但这是帝王宫殿,皇上坐卧行走都有人伺候,处处有规矩,宫女内侍都是学习数年选拔上来的,不可能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所以……这里必然是有人匆匆行过!   焦娇咬了咬唇,目光坚定,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再往里,就是她从未涉足过的地方了。   这是一个偏私密性的小厅,说小,也是比大殿小,对比一般人肯定还是大很多,地方很宽敞,有书架书案陈列赏玩之物的多宝阁,也有舆图长剑长刀等各种兵器。书案及文房四宝等物放在窗边,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舆图武器则挂在与其对立的内墙之上,其中一柄长刀似是最近用过,架的有点歪,刀鞘收的也也不严实,隐有锋芒外露,看起来狂野又肃杀。   焦娇看了一眼,不知怎的,有种不太和谐的感觉……一种割裂感,就像整个房间被一劈两半,一边明亮优雅透着整洁安静,一边狂野桀骜透着慵懒随性。   也许夜色太暗,也许烛光暖融,走进小厅里,两处边界随着她的脚步交融,割裂感也渐渐消失,一切就像错觉。   焦娇微微偏头,眉心微蹙。   缓步走过放着书案的窗子,再来到挂着武器的墙边,看到长剑剑鞘挂着的剑穗乱糟糟,像被谁心情不好顺手给挠的……   她猜想,皇上一定很经常坐在这里。   他好像一直挺喜欢暗色,不管站坐,都喜欢在大殿最深处,他讨厌文房四宝案牍工作,奏折都恨不得甩到一边――   所以靠窗的书案那么干净。   没什么奇怪的,经常动,习惯呆的地方自然要乱一点,不喜欢涉足,从不会坐的地方当然会干净整洁,他不收拾,内侍们也不敢忘。   “叮――”   一声脆响,吓了焦娇一跳,她捂住胸口,心脏好悬跳出来。   这声音不远,仿佛就在这墙之后,这声音清脆悠扬,听起来像是酒器敲击产生的轻鸣。   焦娇提起裙角,提高警惕,继续往里走。   前方是墙壁,要转弯了。   不知道将要面临什么样的状况,焦娇深深呼吸,让自己准备好,然后抬脚,往前――   突然视野陡转,她被一只大手捂住嘴,迅速拉往后方!   不要――   嘴被捂的严严实实,焦娇说不出话,不用仔细感受也知道,不管力量身高差还是发力的方式,背后都是个男人,还可能是训练有素的男人!   她用力挣扎,但是没用,男人大手一捞,就把她完完全全制住,她不但发不出声音,还跑不了。   说不出话,就狠狠咬这个男人的手。   跑不了,就狠狠踩这个男人的脚。   焦娇用尽一切努力挣扎,就算死,也约不对让恶人好过!   “唔唔唔――”   放开我!   焦娇几乎捏碎了手里的焰火球。   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能把它们扔出去。   可惜被身后男人发现了,他一个巧劲,轻轻松松把手里的小球抢了过去,‘嘶’了一声,有低沉音色响在焦娇耳畔:“乖一点。”   焦娇动作微顿。   这声音……好像有点熟?   “啧。”   男人的声音有些不满,也有些不耐烦。   焦娇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个人的气息也好熟悉,就像……就像昨晚那个突如其来的吻。或许那并不算一个吻?   总之,这位可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皇,皇上?”   焦娇声音有点颤。   “知道是朕了?”男人声音里夹杂着调侃的笑意,“小野猫。”   焦娇瞬间脸红,什么小野猫?她才不是什么小野猫!你是皇上矜持一点行吗!   乖乖抿起嘴,把小牙收起来,脚轻轻往上抬,假装刚刚并没有踩谁用力碾谁,一切只是意外……   景元帝发现了她的小动作,唇角斜斜勾起,将她牢牢箍在怀里按在墙上:“嘘――别动。”   焦娇视野陡转,第一时间忘记注意这种暧昧姿势,跟着景元帝的提醒,视线定在了前方。   先看到纱,浅青色,随夜风轻轻荡漾,薄透如月光下的水面,柔婉之外透着些许妩媚。轻纱之后,是天子寝宫,明黄的金,尊贵的玉,桌案上有琉璃酒盏,屋角三足兽鼎燃着香,有一美人身着薄纱,窈窕身影映在屏风之上。   皇家之地尊贵威严,所用自是珍品,多为彰显天子湟湟之威,而今因这异香酒色,因这美人媚影,少了庄严,多了奢靡。   焦娇下意识皱了皱鼻子,这股味道……真的太甜太香,熏的人头疼。   男人大手捂上她的鼻子按了一按,全做提醒:“别闻,臭。”   焦娇皱了眉。   臭到不至于,这是种悦人香气,只是可能用量太多,才让人感到不适。这香味……感觉明明是往下沉的,却莫名让人有点往上飘,下意识觉得放松。   不对!   焦娇咬了下自己的舌尖,灵台立刻清明,瞬间明白了景元帝的提醒,这香有问题!   帝王寝宫,有问题的香料,酒色加女人,太明显了,这是个美人局!   可美人尚在轻纱内饮酒,薄衣遮不住风情,口中轻吟小调婉婉靡靡,连纤长手指拈着酒盏的动作都颇为赏心悦目,美人要迷惑的人呢?   景元帝正暴躁不耐烦的按着她这个闯入者在帘后偷看!   焦娇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您……您都知道?”   景元帝没说话,只意味不明的哼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夸奖。嘲讽别人,还是夸奖她。   焦娇下意识回头。   差点直接翻了白眼。   这男人脸上戴着面具啊!   大晚上的,在自己寝宫还戴面具,是不是有毛病!   还是――他知道有人会来,遂早早准备了?   焦娇猜不出来。   可这个距离……是不是太近了点?   对景元帝来说,她突然闯入,是意外因素,担心她坏事,他不得不上手将她按住,可她现在已经知道是什么情况了,不会胡乱发出动静破坏他的事,他是不是――该放开她了?   “放――”   “不是说过了,别动。”   焦娇才动一下,就被霸道的按了回去。   她于是明白,短时间内,他好像没有放她走的意思,大概是对她的身手不怎么信任。   好吧。   她本来也没什么身手,在这方面对自己也没什么自信。   焦娇努力让自己忽视二人之间太过暧昧的距离,思维发散,专注眼前的场景。有人要用美人计,景元帝没有察觉就罢,今日不是这种境况,可他察觉了,还按住不说暗中观察――   难道这美人计有问题?比如有别的后招,他准备瓮中捉鳖?   焦娇心中好奇,做了一件不怎么符合规矩的事,她凑过来,问身前的男人:“那个女人,是谁?”   软玉温香在怀,小姑娘幽幽发香就在近前,景元帝没忍住,凑过去嗅了一口:“你仔细看看。”   当然,这个动作做的很隐秘,并没有让焦娇发现。   焦娇注意力丝毫没转移,认真看着纱帐后的人。   起先这美人背对着她,她只觉身材窈窕很是让人冲动,特别好奇脸长的什么样子,等这美人转身,步如莲花的款款朝前走,她就看出来了,这这这也是个熟人!   是刘云秀!   虽然妆感和往日不同,少了闺阁少女气息,多了女人柔媚风情,虽然眉画的很长唇画的很红,虽然衣服穿少了不少,但她还是能认得出来,这是刘云秀!   她怎么这么大胆子!   又是怎么……成功走到这里来的?   焦娇简直叹为观止。   刘家不是一般的人家,因刘总兵的存在,在贵圈也是有头有脸的存在,干什么都有路数,断不应该行这种低劣之计。难道家里不知道,是刘云秀一个人的主意?   眼下天子人就在墨阳殿,金甲卫,重重护卫不可能撤开,除非是天子本人下的命令。   “您……早知道?”所以故意配合?   焦娇更加怀疑了。   她透过恶鬼面具,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狭长,漆黑,如沉沉夜色一般,深不见底。   她看不透。   景元帝眼梢微眯,视线滑过手里的焰火珠,落在小姑娘脸上。他知不知道不要紧,重要的是――   “你不该知道。”更不该来这里。   焦娇品了品这话,明白内里的意味深长,赶紧低声解释:“我――臣女不知道,是远远看到有锋利刀光,心下惊惧,这才过来确认……您的防卫是否确定没问题?”   景元帝顿了一下,缓缓凑近,眼神更加玩味:“你担心朕?以为有坏人要谋害朕?”   二人间距离本就很近,因为要低声说‘悄悄话’不能让纱帐后的人听见,额头几乎要碰到一起,彼此鼻息相闻,焦娇脸微红,不好意思的推了推他,圆瞪杏眸也瞪了他一眼:“臣女说正事呢!”   小姑娘害羞的样子太让人想逗一逗,根本停不下来。   可想起昨夜那场意外――小姑娘真生气了,也是很难哄的。   景元帝只好控制住自己不出格。   “皇后不想朕有事,朕怎么敢有事?”   意识到这语气仍然太过暧昧轻佻,还没忍住在小皇后耳朵边吹了口气,他赶紧肃正表情,微微后撤,努力往回拽:“朕的护卫,当然没问题。”   焦娇松了口气。   她看到了捏在他指尖把玩的焰火球,还好刚刚没冲动成功,否则怕是得坏他的事。   “殿前护卫各个精英,不可能犯低级错误,刀光太容易惹人遐想,臣女看到的……”   真是意外?   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景元帝视线微阴,漠漠寒光投向纱帐后的刘云秀:“必然是有人想让你看到了。”   焦娇眼瞳倏的睁大,不可思议的看向刘云秀――是她?   可是为什么?   景元帝看着天真的小皇后,十分大方的提点:“假如她今日事成,谁最开心,谁最伤心?”   最开心的当然是刘云秀本人,得了皇上宠幸,不管过程如何,结果都是肯定的,皇上是个男人肯定要负责,多多少少都要给出名分;不开心的,当然是站在对立面,利益地位受到威胁的女人,比如她,未来的皇后娘娘。   焦娇轻轻扁了嘴,眼帘垂下:“她……想故意让我看到。”   吃醋难过伤心,当场闹出来出大丑才更好。   刘云秀哼完一曲小调,饮完一盏酒,媚眼如丝,赤着脚朝前走,足踝还挂着银铃,随着她走动发出脆响,风情万种:“皇上――您可藏好了?妾来了――”   连声音都拉的长长,带着钩子。   焦娇看的面红耳赤,别开了头。   景元帝指尖缠绕着小姑娘长发,声音按压低沉:“朕没有被这样的东西勾引,皇后满不满意,嗯?”   焦娇:……   都这时候了你还在瞎撩什么!   刘云秀的脚步已经要转过屏风,看到龙床了,皇上在这扣着她,龙床上自然不可能有人,刘云秀今日之势在必得,看起来像有了醉意,其实根本没醉,清醒的很,如果转过去没看到人――一定会露馅!   她都替他着急,可他在干什么?   想圆这个局就快点干些什么!不想……至少把她放了,少用这个理由扣着人!   心跳快如擂鼓,四周气氛紧绷,刘云秀的脚步就像鼓点,一下一下狠狠敲在她心头――   快了快了,她马上就要发现了!   焦娇的心好悬跳出来,怎么办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   “亲朕一口,朕就告诉你怎么样?”   这男人竟然还在逗她,太不要脸了!   焦娇气性上来,直接忘了身份,再一次用力踩住他的脚,还使劲碾了碾,猫儿似的大眼直直瞪他――   亲个屁!   再说你带着个面具怎么亲!亲你哪儿!   流氓!   这些话她并没有说出来,可她的表情太明显太直白,景元帝唇角微扬,笑出了声。   “对,就是这样,对朕再凶一点。”   似乎很是受用。   焦娇气哭!   怎么会有这么无赖,这么讨厌的人!她到底是在为谁担心!   刘云秀那边真的不能再耽误了!   “怕了?”   景元帝看到小姑娘眼眶微红,眸底慢慢聚上水气,终是不忍,指尖轻轻蹭过她的脸:“别怕。”   他踢到了墙边小几。   三足小几被他带的往前一冲,与地面摩擦发出巨响。   焦娇呼吸瞬间停止!   然后惊悚的回头,发现刘云秀的脚步也停住了!   “皇上原来在这边呀,臣妾来啦――”   她她她冲着这个地方走来了!   焦娇着急,怎么这么不小心!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不小心!   “你看看你――”   许是太着急,她连皇上都敢教训了。   “皇后莫急,朕有办法。”景元帝轻轻笑着,“抱紧了。”   焦娇:“嗯……嗯?”   什么意思?   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腾空!   他的办法就是手拽了下旁边纱幔,借力踩到梁柱,带着她飞!   飞离现在站的地方,可不就不会被发现?   啊啊啊啊――   不是仅仅捂着自己的嘴,焦娇感觉自己一定会尖叫出声!   好高,好快,也好吓人――她恐高啊啊啊!   失重感萦绕周身,视野陡转,唯一能抓住的是身边的人。   焦娇紧紧抱着景元帝,脚是软的,人是乱的,心跳是慌的,感觉天都要塌了! 第28章 真乖   终于停下来时,焦娇感觉像死了一回。   她气狠狠的瞪向景元帝后脑勺――   如果今天的事能顺利,你得谢谢我知道吗!要不是我用力忍着不尖叫出声,你一定露馅儿!   “皇后可是在瞪朕?”   景元帝好似后脑勺长了眼睛,扶着焦娇站好后,脸立刻偏了过来。   脚站在实地上,焦娇心稳了很多,放松情绪一脸假笑:“怎么会呢?皇上怎么可以这样想臣女?”   一脸很无辜,实在无辜,我最无辜的样子。   景元帝看着他,唇角微微勾起,视线意味不明。   焦娇心虚的转头,扶着柱子往外看:“接下来怎么办?”   这么干看着肯定不行,刘云秀没找到人,已经又转了一个方向喊皇上。   焦娇看了眼景元帝,声音又低又软:“您倒是想想办法呀。”   景元帝手握紧,满脸严肃:“皇后说的对,朕是该做点什么。”   话音刚落,他就再次伸手抄住焦娇的腰,抱着她继、续、飞!   他时而拽一把布幔,时而踩一下桌椅梁柱,总之能借力的地方全部都借,抱着焦娇满屋子飞,飞到一处,就停下制造点声响吸引刘云秀过来,等刘云秀真往这个方向走了,立刻又飞走……   焦娇转的头晕,感觉自己真的是疯了。   大好的晚上,她好好躺在床上睡觉不好吗?甘露铺的床不够软还是不够舒服,她为什么要过来陪他发疯!   他不愿意让刘云秀得逞是摆明了的,可不愿意,为什么不快刀斩乱麻,直接治罪?他可是皇上,握有一国生杀大权的天子……难道是还有什么别的理由?   焦娇皱眉。   信息量太少,时间也太紧,她理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猜测自己出现的时机实在不佳,早一点或晚一点都不会碰上,偏偏撞到了现在――   皇上需要刘云秀再演一会儿,自己陪玩实在太蠢太傻,正好她来了,不顺便欺负一下用一用,怎么对得起他的狗脾气?   怪得了谁?还是得怪自己大晚上的想太多,为什么不早点睡觉!   弄明白了,知道这一段遭遇暂时不会停,焦娇安静下去,不闹了,也不反抗了,随便景元帝怎么玩。   反正不可能永远都在上面荡,肯定会下去的。   景元帝注意到越来越安静的小皇后,还敢舔着脸问:“明白了?”   焦娇:“嗯。”   景元帝:“玩的开不开心?”   焦娇:……   开心个大头鬼!   简直很想不淑女的狠狠骂几句脏话。   景元帝:“朕很开心。”   焦娇一怔,偏头看过去。   男人修长手指把玩着她的发梢,眼底一片漫不经心:“本来想杀人,皇后来了,还陪朕开心,朕便不杀了。”   焦娇:……   我可谢谢你了!   “我――”   “嘘――”   景元帝突然耳朵轻动,修手指贴上她的唇,示意她别出声。   焦娇立刻屏气噤声,大气都不敢喘。   她听到了风声。   夜风刮在墨阳殿屋檐和她的小院子是有区别的,皇上住的地方建筑风格独特,用的瓦都是特别烧制,敲击有金属清鸣之声,风来时声音也带着一股脆劲,很是与众不同。   她听到了脚步声,非常轻,非常安静,如果不是这些特殊的瓦,以她的耳力根本捕捉不到一星半点。   她闻到了微腥的,带着铁锈味道的气息。   是血。   窗外有刀影闪过,有人在杀人!   焦娇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看清楚了,真的有刺客,正在慢慢的摸进来,眼下正在杀人,他们蒙着面,穿着黑色夜行衣,手里用的是刀,却不是她之前看到的会反光的那种刀,而是涂满黑色的,哑光的,锋利却不会引人注目的刀。   他们,是真正的刺客,专门行暗夜杀人的死士。   焦娇心跳如擂鼓,眼神直直看向殿内美人――刘云秀知道这件事吗!   看她仍然娇笑连连,认真和‘皇上’玩捉迷藏的游戏,焦娇摇了摇头,大约是不知道。   不管被人利用还是凑巧遇到,今晚这一出,刘云秀怕是在劫难逃了。   正胆战心惊,焦灼害怕的时候,焦娇听到了景元帝的声音。   “是时候了。”   他眼梢微眯,修长手指高高抬起,突然打了个手势――   气氛一触即发!   ……   刘云秀并不知道暗里发生的一切,她只知道自己今天晚上想做什么,要做什么。   白天偶然发现皇上身份有秘密,前番所有计划已经全部没用,非猛药不可继续,她便豁出去,准备好一切,悄悄拿了家里最好的,催人兴致的药,来了墨阳殿。   此药无色无味,不用下在茶里,不用下在酒里,对女人用处也不大,顶多让感官更敏感,对男人可就不一样了,只要稍稍凑近一点,闻一下,只要一下,男人就会中招。   她请见谢罪奉茶,为以往的不懂事。作为刘总兵的女儿,皇上怎么都会给点面子,允她上前,只要她把茶递过去,他接了,不管喝不喝,那个距离,他都一定会闻到她手腕上的味道。   闻到味道,几息之后就会发作。   此药高级就高级在,为的是成事不是坏事,效果当然不是简单粗暴的勾起那种想头,上来就成事,而是会让男人下意识放松,觉得面前女人顺眼,愿意和她说话,聊很多事,甚至玩游戏。   一点一点,男人注意力被女人所夺,慢慢会非常中意她,觉得她就是他的命定之人。喝个酒,玩个游戏,二人距离更近,半推半就,自然会成事。   这样第二天醒来,男人会清楚的记得昨天发生的所有事,知道是自己主动而非女人故意行的手段,接受度当然高很多。   至于以后怎样……端看女人自己本事了。   刘云秀做的非常好,也没忘记通知一下焦娇。   她的所有风光,姓焦的贱人必须要看到,她就是要把那贱人挤下去,看着她哭! 不然之前辛辛苦苦做那么多功课干什么?不就为了这扬眉吐气的这一刻!   我也不想的,是你们逼我的……   刘云秀真觉得自己太无辜太倒霉,如果不是姓焦的贱人横插一脚,被封皇后等着大婚皇上来娶的,一定是她不会是别人!这口气她必须要争!   让皇上闻到那个味道,放心的跟皇上玩游戏,喝酒,品香,打赌,输了的人脱衣服,玩捉迷藏……她什么都敢做也什么都不怕。左右今晚要成事,她马上就要成为他的女人,为什么要害羞?根本不必害羞!   “皇上,您在哪儿呀?臣妾看到你啦……臣妾身上还有一件衣服呢,好热的,你就不想再赌一把么……”   十步之外,有人无声软倒,是刘云秀带过来的手下心腹。   可她没有看到,她正娇笑着找着皇上,要和皇上玩捉迷藏。   婢女眼泪涟涟的看着主子,慢慢的目光变的空茫,倒在了血泊里。   直到箭矢破空而来,直直射在脚边,刘云秀才终于觉得不对,有人刺驾!   她立刻慌了:“来人――快来人――救命――扩驾啊――”   她想拢拢身上衣裳,可惜玩游戏只剩了这最后一件,因着今晚心思,她故意选了这种款式,怎么拢也拢不住……最后只昨抱着头瞎跑,各种尖叫求救。   慌乱惊惧之下,也许执念太过深重,刘云秀竟然开始琢磨现在应该怎么办?她的事还没成,皇上还没有要了她,所有心血不能付出白费,今晚不能这么过去!   想着想着,勇气一下子上来了,被皇上宠幸对女人来说就是功劳,保护皇上也是功劳,今天只要她运气还没行当场死了,以后就能风光!   想好一切,刘云秀连滚带爬的朝龙床的方向扑去:“皇上别怕,臣妾来保护你!”   一支箭大力射来,掀翻了屏风,刘云秀瞬间看到了龙床上的人,眼珠子差点瞪下来:“怎么是你!你为什么会在龙床上!”   小谭子慢吞吞从龙床上滚下来,理了理袖子:“哦,我道是谁在吵闹,原来是刘姑娘。容小的提醒,您现在是闺阁姑娘,不能自称臣妾,就算大局得成得了天子雨露,一日没有位份,也一日称不得臣妾。”   他从刚刚起就很想吐槽了,一口一个臣妾一口一个臣妾,这姓刘的要不要脸!   刘云秀气的发抖,手不知道往哪儿捂,话更不知道怎么回嘴。   小谭子白了她一眼:“姑娘不必费心,小人是太监,占不了你的便宜。”   刘云秀更气,脸都憋红了。   然而现场没时间让他们寒暄,随着一波箭雨,刺客们很快行之眼前。   “啊啊啊啊啊――”   刘云秀这次是真的害怕了,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不是心里说不害怕就真的不害怕,她想也没想,直接和小谭子抱成一团,往角落里躲。   准确的说,是刘云秀抱着小谭子,小谭子想推都推不开。   小谭子暗叹自己倒霉,被个疯女人缠上,可他不会武功,发了疯的女人力气极大,他一时半刻还推不开!   再然后,金甲卫就杀进来了。   前后只一个瞬间,黑衣蒙面人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众金甲卫围住,金甲卫站位还相当讲究,直接把黑衣人小片分割,分摊到人,几人围一个……要是这样还不能速速解决立刻拿下,还叫御前金甲卫?   形式陡转,刀光剑影还没怎么亮,就如大水一般倾覆,不听话一意拼命的,瞬间变成了墨阳殿血泊中的一员,不信命无奈身手慢了一拍的,被金甲卫狠狠按到地上制住,卸了下巴,第一时间取出齿间藏的毒。   焦娇坐在房梁上,紧紧抓着景元帝的衣角,觉得眼睛都快不够使了。   一切的一切,让人叹为观止,目不暇接,突然局面陡转,金甲卫雷厉风行,立刻将场面控制住了!   是皇上刚刚那个手势么?   他连黑衣人都算到了……还是等的就是这个?   墨阳殿这么大动静,金甲卫都出动了,外面不可能听不到。   很快,更多的人冲了进来,包括握有兵权的刘器刘总兵,刘云秀的父亲,以及――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位高权重的杜国公。   虽然皇上有事的确应该立刻关心,可走的这么快……   焦娇抿了抿嘴,她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看到一地的血,一屋子的人,刘总兵和杜国公面色严肃,眼神一凛,同时高声:“皇上――”   也同时拉起袍角就往屋子里冲。   只是刘总兵年轻些,冲进去的速度略快,杜国公年长跑不动,慢了两步。   焦娇坐的高,将二人神情看得清清楚楚,眼神那一凛,有紧张,也带着其它。   比如刘总兵应该认出了陈列四下自家下人的尸体,闪过了一丝慌乱,似乎很是不解,杜国公则……看不出太多,但他反应太快,喊皇上的声音太高,显然有点不合适,不同于他稳重从容的人设,焦娇感觉……他是不是有点兴奋?   可她跟杜国公根本没怎么见过面,不了解他的脾气秉性,一点神情变化自也不有该有太多感想,很容易误会。   看着这一幕,心念牵起,焦娇似懂非懂,有些迷茫的看向景元帝,好像在问――   这一切是否都是你的安排?   景元帝嗤笑出声,揉了把小皇后的头:“有些事,朕并不需要安排,别人闻着味儿就能来,没味儿,他们也能制造出味儿来。”   揉,揉头!   他揉了她的头!   焦娇第一次被这么对待,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有点窘,有点害羞,有点无所适从,可这个动作并不是欺负,也不是逗着玩,他的手是温柔的,温暖的,连眼底的笑意都是暖融融的。   “傻乎乎的。”   焦娇听到他靠近的声音,瞬间红了脸:“我才……才不傻。”   “好你不傻,”景元帝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要下去么,朕的皇后?”   当然要下去,必须要下去!她光是坐在这里就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好吗!可是――   你刚刚抱我飞来飞去上来时怎么不问一问我的意见?现在要下去了不直接霸道的搂了带下去,非要很君子的问一声……他还是在欺负她!   他就是故意的!   就这么喜欢逗她,看她尴尬害羞很有趣吗!   “嗯?”景元帝挑眉。   焦娇又气又羞,很想理直气壮的喊一个滚,可是不行,她得下去。   再不愿意,还是得把手给他:“嗯……我要下去。”   景元帝握紧了这只白白软软的小手,突然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笑容愉悦:“真乖。”   焦娇瞬间捂住脸,她真的,非常非常讨厌这个流氓,真的不想再和他有任何交集!   “皇上!”   “万岁!”   天子抱着准皇后旋转着,从容安稳的落地,身上没一处伤,殿内众人好似松了好大一口气,纷纷掀袍下跪。   本来一切危险已于刚刚结束,这时不知怎的,一个被按住的黑衣刺客动了一下,胳膊里钻出一枚袖箭,直直射往景元帝的方向!   焦娇大惊失色。   皇上背对着这枚箭,她的角度却看得清清楚楚,这箭直冲着皇上后心,瞄准的正是要害!   “皇上当心――”   她立刻猛的一堆景元帝。   景元帝像背后长了眼睛,不但没被小姑娘推倒,还身体一旋一侧,拉着使力方向不对站不住的小姑娘往地上一滚――   焦娇这才发现,黑衣刺客射出来的箭矢不只一支,只是一排!   一二三四五――全被她们滚着避过了!   只是现场的样子……   并不像皇上后脑勺长了眼睛,料敌先机的救了她,反倒像她机智勇敢,拼出性命救了皇上。   焦娇有些心虚。   停下来时,她看着对方的眼睛,面具下的眼眸狭长锋利,太过明亮,有点让人不敢去看,可这双眼眸里也隐隐藏着担心,藏着……很多她不懂的东西。   焦娇突然觉得有些熟悉。   这种看不透的感觉,她只在一个人身上有过。   这双眼睛太过凌厉,可它们也好看,似水墨点就,有种似仙似幻的尊贵和优雅,还有这个下巴的弧度,她似乎也颇为眼熟,好像最近就在哪里看到过。   在哪里呢……   焦娇一时想不起来。   动手的黑衣刺客已经被金甲卫处理,殿内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轰――”   龙床侧屏风突然倒地。   焦娇被这声音吓了一激灵,赶紧从景元帝身上爬起来,而藏在这屏风之后的人,也不再安静尖叫出声。   “啊啊啊――”   刘云秀紧紧抱着小谭子,继续抱着也不是,放开也不是。   继续抱着,小谭子怎么说都是个男人,看着不好看,可他好歹能帮她挡一挡遮一遮,真放开,她就被这满大殿的人看光了!   她还在踌躇,小谭子已经毫不犹豫的放开了她。   他是太监没错,可太监也是有脾气的。   薄薄的纱怎么拢都拢不住,转过身去还有背面,刘云秀根本没办法,瞬间就被所有人看光。   包括她刚刚并不恰当的行为――抱一个太监抱得那么紧。   大殿再次恢复安静,这次安静的气氛很诡异。   还是刘总兵这个当爹的看不过去,脱了身上的外袍扔给女儿披上。   “朕这寝宫还真是热闹。”   景元帝是所有人中最冷静从容的一个,见焦娇站好了,自己龙行虎步坐上龙椅,掀袍一坐:“大晚上的,大家都很闲啊。”   杜国公眼观鼻鼻观心,安安静静站在一边没有说话,显然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   刘总兵就不行了,看到女儿的那一瞬间,他气的血管差点要爆了,皇上在有些事也不好直接问,只能以眼神瞪女儿: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刘云秀也委屈,看着亲爹眼泪都快下来了。   她也不想啊!她只是想给家里争光,给自己挣取一条路,可是没成功……   最可恨的是,她这样子,全被姓焦的贱人看到了!   “父亲――”   她可怜巴巴的看向刘总兵,刘总兵不敢理她。   “皇上――”   她可怜巴巴的看向景元帝,景元帝嗤笑一声,意味不明。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下个文接档《学霸的小仙女》(文名暂定),文案如下:   安心是个很普通的女孩子,乖乖听话不甘心,变坏又不敢,每天都在纠结,直到遭遇学霸简恒。   禁欲系斯文帅哥是行走的荷尔蒙,老师眼里最乖的学生,简直有超能力,在他面前说话都不敢大声,不发自肺腑真情实感都是一种亵渎!可慢慢的,她发现学霸一点都不乖,他很坏,只是用乖掩盖住了所有的坏。他也很霸道,不允许别人,尤其她说不。   “我错了,再也不敢了,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好不好?”   “不好。”学霸修长手指解开领带,视线精准锁定她的唇,“卷子从后往前,一道大题做不对,任我处置。”   超过三道,今天你怕是回不了家。   《我给娱乐圈顶流做PR》,文案如下:   苏甜死了一回才明白,好听的话谁都会说,真正对你好的事却未必有人会做,重生回来,她要让欺负过她的‘好姐妹’付出代价,也要……报答走投无路人人喊打时,仍然愿意拉她一把的‘陌生人’。   签下顶流小生甘骁的公关业务,自此以后,哥哥的事业由我来守住!   抢资源拉踩?我要你跪下亲手把资源捧到哥哥面前!   炒绯闻蹭热度?很好,我可以让你的绯闻更多一点,XX门要不要?   哥哥累了想休息?可以,我马上安排通稿,保证不管哥哥休息多久话题热度都不会降,顶流永远是顶流!   苏甜在她的PR战场上,威风凛凛,所向披靡。可她不知道,所有得罪过甘骁的人,被她收拾一遍后,还要被甘骁收拾一遍,所有为难过她的人,被甘骁收拾的更惨。   “我喝醉了,”和自己的PR喝完庆功酒,顶流偶像单手解开领带,视线精准看向房间内一角,装的像个大尾巴狼,“你的床好像很舒服。”   所人都知道苏甜是甘骁的人,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同类型甜宠古言《太子妃超凶》求预收,文案如下:   唐悠死后才知道自己是扫把星,挨谁挨倒霉。扫把星重生了……怎么办?   一个字就是凶!都别过来!咬你们哦!   可有一个人,她没法凶。   太子对她好像并没有多喜欢多深情,可不管怎么因为她倒霉失宠哪怕丢了太子位,他都没有抛弃她。   唐悠伸出小胖爪擦了把眼泪,这辈子,不能再嫁给他了。   她在太子的功课上画小人。   她把太子的茶换成黄莲水。   她把自己小荷包里装的零嘴扔到罗榻上不让太子睡觉。   太子……陷入沉思。   欺负了孤,为什么你还委屈巴巴?   这么喜欢孤在意孤想独占孤――是想孤只宠你一人?   宫里开始为太子选妃,唐悠以为大功告成,高兴的都哭了,结果太子亲自求皇上赐婚,要娶她?   不行呀――你娶了我会死的!   戳作者名字可跳转到专栏,大大们不要忘记动动小手指收藏一下哦~~专栏另有完结粗长坑《首辅他有个白月光》《宋氏验尸格目录》,小可爱们可照口味取用~~作者收藏也可以来一发哦~(づ ̄3 ̄)づq?~ 第29章 他受伤了   血腥味充斥鼻间,三足兽鼎内的香还在燃,桌椅倒了一地,间有酒水,杯盏碎片……夜色再暗再沉,都掩不住人们心底的重重野望。   景元帝坐在高高龙椅之上,没搭理刘云秀,一个眼色,小谭子就开始了。   “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可难受死咱家了。”   寂静大殿中,太监声音尖细又怪异,根本不必做别的,就让气氛更加紧绷。   而且,没人能忽略得了他的话。   刘云秀气的嘴唇差点咬出血。   她刚刚干了那么丢人的事,就盼着转移注意力让所有人赶紧忘掉忘掉,这死太监倒好,尖嗓子一叫,谁还能不注意他?谁还能不记得之前的事?她紧紧抱着这死太监的事!   刺客尽数被制,危险过去,接下来必然是算账时间,她知道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得说点什么……   刘云秀眼珠快速的转了一下,先发制人转换话题,指着小谭子怒问:“你一个太监,为什么会躺在皇上的龙床上!”   小谭子立刻‘扑通’一声朝景元帝跪下了。   就跪着,也不说话,八字眉皱在一起,看起来无比丧气无尽委屈。   景元帝修长指尖轻搭椅靠:“讲。”   小谭子磕了个头,才转向刘云秀:“奴才有话想问刘姑娘。”   刘云秀心说我有什么好怕的,我是有错,你错处更大,都推到你身上我就能逃出生天!   她做出大家闺秀的姿态,警惕又矜持:“你问!”   小谭子:“贵府宅内,主人休息的床榻从不打扫么?”   刘云秀皱眉:“自是要打扫的。”   小谭子又问:“是刘姑娘你亲自打扫么?”   刘云秀眉头皱的更紧:“我家又不是穷的请不起下人!”   “哦,是下人打扫,”小谭子眉眼平直,很是严肃,“所以下人打扫床榻,是脚踩着主人床榻打扫的么?”   刘云秀:“他们敢!”   小谭子摊手:“所以喽,小人替皇上打扫龙床,特意更衣保证自身整洁,不敢脚踩其上,用手撑着一点点打扫,不敢有半点不规矩,有什么错?”   刘云秀:……   完了,她被这死太监绕进去了!   但她肯定不会服输,指着小谭子的鼻子:“道理是这样没错,但你大晚上的打扫龙床?”   小谭子眉眼一搭十分淡定:“ 这有什么稀奇,皇上晚上才睡觉,白天又不睡。”   刘云秀:!!   小谭子手指一翘,阴阳怪气:“倒是姑娘你,大半夜穿成这个样子,调开殿前护卫来到这里,又是燃香又是煮酒又是脱衣,还专门冲着龙床――甚至引来刺客助兴,品味很独特啊。”   “我没有!你少随口攀扯,说话要讲证据的!”   扯上刺客,刘云秀不敢再继续,不用感受她也知道气氛不对,立刻冲景元帝跪下,眼眶含泪声音凄楚:“皇上您信我!我没有,跟我没关系,我仰慕您数年,这种事我万万不会做的!”   小谭子哼了一声:“现在怎么不知自称臣妾了?”   刘云秀声音哽住。   这死太监怎么还不死!   满殿金甲卫眼观鼻鼻关心无人言语,刘总兵和杜国公面沉如水,神情肃穆,尤其刘总兵,双拳紧握眉锋扬起,隐隐似有磨牙之声。   气氛绷得似弓弦,一触即发。   景元帝这才指尖敲了敲椅靠:“不得无礼,退下。”   小谭子功成身退,板板正正的行了个礼,退下去了。   焦娇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大概……是故意的吧?   她才不信打扫龙床必须在晚上,小谭子这个时间点在这里,肯定是故意安排的,他在帮皇上,这时候敢说这样的话,定也知道皇上默许。   这主仆俩,唱的是一出双簧。   刘云秀媚上邀宠,心思虔诚,比谁都不希望出意外,刺客的事一定不知道,她要知道计划不可能是今天这样子。她不知道,别人却未必。   焦娇视线滑过整个大殿。   景元帝知道,可能这两件事都知道,干脆顺手推舟利用一把,大约是想钓大鱼。不管刺客与刘总兵有没有关系,他都没想看刘总兵的面子,对刘云秀网开一面,他对她的清白性命,一点都不在乎。   刘总兵……来的这么快,可能是心系皇上,可能知道刺客之事也可能不知道,但总之,肯定不知道女儿刘云秀今天在这里,要干什么。如果早知道,不可能不想办法避免。   杜国公……看不出来什么路数,与这个局太若即若离,但他的关注度一点也不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至于自己,焦娇垂眸看了下自己的手指,完全就是不小心跳进来,懵懂无知一无所知的局外人,远离真相核心,只因时间太巧太合适,顺便被皇上抓住逗了一会儿。   谁说谁不对都是要证据的,可眼下好像没有更多的东西,接下来怎么发展,就有些微妙了。   焦娇想着想着,视线微移,不期然看到了皇上的袖子。   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右手时不时轻敲椅靠,左手却一动不动,十分安静的垂在身侧。好像……有哪里不对?他根本就不是乖巧安静的性格。   焦娇眉心蹙起,认真看着他的手。   慢慢的,看出来了。   他穿的是黑色玄衣,领口衣角绣有金色龙纹,看起来尊贵干净,实则什么污渍染上去都不显眼。焦娇注意到他左手袖口往里的位置有点湿,痕迹是从里到外洇出来的,面积不大,看不清什么颜色,只比别处更暗更深几分。   他受伤了?流血了?   满殿血泊尸体,血腥味太浓太重,焦娇根本辨认不出来中间是否有他的一份。   可他这个样子,必然是受伤了!   之前抱着她各种浪各种飞的时候,她吓得要死也记得清清楚楚,他身上哪哪都对没有任何伤处,现在突然有了……难道是刚刚抱着滚的那一下?   避开了致命箭雨,被地上什么东西划伤了?   焦娇看向地面,找了一会儿,果然找到了罪魁祸首――是酒盏的碎片。   上面有血。   焦娇看向景元帝的眼神透着抱歉。   他本不必受这样的伤。   是为了保护她。   “今夜刘云秀突然请见,要给朕道歉,为以往的无礼,”景元帝唇角斜勾,音调暗哑懒散,透着别人读不懂的嘲讽,“朕想着刘总兵多年辛苦,不好驳了这个面子,谁知她身上――带着牵缘香。”   ‘牵缘香’三字一出,那天气氛骤然紧绷。   景元帝的话却还没说完,声音压的极低:“刘总兵想送女入宫,怎么不同朕直接说?”   刘总兵面色大变,立刻跪倒:“皇上明鉴,臣万万――”   刘云秀突然大喊一声:“爹!”   刘总兵手指攥的惨白,牙齿咬的咯咯响,最后闭了闭眼,没再说话,一个头用力磕在地上。   这场面太明白,他想说的话是万万没有。   可女儿求了,求他护她,他只有一力扛下,不再出声。   焦娇看向刘云秀。   刘云秀现在面色苍白,缩成一团跪在角落,瑟瑟发抖,大约是终于明白自己错了,结果已无可更改,求她爹给她条活路。   焦娇有点好奇,这牵缘香是个什么东西?好像很高端的样子。   “父女情深,可真是让朕感动。”   景元帝嗤笑一声:“朕还以为,刘总兵对朕忠心耿耿。朕之往年经历如何,为何对女子百般挑剔,刘总兵不是不知道,知道还故意来这一手――想来对朕不满良久了?”   刘总兵额头抵着冰凉地砖:“臣不敢!”   景元帝突然拍了桌子:“朕看你不是不敢,你是很敢!这满殿刺客是怎么回事!”   刘总兵看了眼刘云秀:“臣有罪,救驾来迟,稍后必仔细查验揪出真凶!然一切与臣女无关,还请皇上明察!”   刘云秀已经泣不成声,哭成了泪人。   景元帝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当场冷笑一声,看向刘云秀:“那你来解释解释,这些刺客为何别的时候不来,偏今夜挟凶刃,在你勾引朕的时候?”   刘云秀趴在地上,声音抖的不成样子:“皇上恕罪,臣女……臣女真的不知道啊……”   景元帝突然踹翻桌子,站了起来,冷冷怒气冲向刘总兵。   “你女儿今天晚上要勾引朕,她不知道有刺客,你也不知道,可偏偏刺客知道还能沾你女儿的光趁机而入!你无辜,你委屈,你什么都不知道,可如此被人玩弄于鼓掌,你这总兵当的是不是有点失职!”   刘总兵额头布满冷汗:“臣失察,请皇上降罪!”   景元帝却没有看他,锋利视线转向杜国公:“国公怎么看?”   杜国公冷静拱手,面色肃穆:“刺客之行卑鄙恶劣,必须严惩,幸而得天护佑,龙体未伤,臣以为,相比起追究责任,眼下更重要的是御前布防,金甲卫疏漏务必要先堵上,一切以皇上龙体安危为重。”   这圈子绕的,说了跟没说一样,顺便还刺了下金甲卫能力不足。   景元帝眼神微冷:“国公此话不错,金甲卫重重护防,朕这内宫仍然有人来去无痕如入无人之境,这些刺客想来很有些渠道本事,国公觉得呢?”   杜国公思量片刻,道:“如此,除却金甲卫布防,天子周身也应注意,平日不熟悉没多少来往的闲杂之人,不可随意靠近,近日往来此殿次数多者,皆有疑。”   焦娇突然想骂脏话。   什么叫平日不熟悉没多少来往的闲杂之人不可随意靠近,什么叫近日往来此殿次数多者皆有疑!   是在说她吗?是在影射她这个准皇后吗!   虽然杜国公说话时一身正气表情严肃,看都没看她一眼,她也十分肯定,这话绝对有甩锅嫌疑!   老头看着年纪不大,长相还算不错,没想到心这么脏,转移话题的能力一流!   焦娇很想立刻哭诉委屈,说自己没有这老头儿在嫁祸,可人家没有指名道姓的说,她自己往皇上面前一跪――岂不是不打自招,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才不会让他得意!   焦娇站的笔直,干脆假装自己没听出来,气死这老头!   杜国公捋胡子的动作顿了一瞬。   景元帝不着痕迹的看向焦娇,在别人面前也有小脾气呢,不错。   大殿谁都没说话,刘云秀突然反应过来,对啊,不能她一个人倒霉,必须得拽着一个啊!   “皇上――臣女确然是冤枉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可今日在场并非臣女一人!”刘云秀转向焦娇,“比如她为什么会在这里!黑衣刺客许就是她居心叵测引过来的!”   焦娇差点当场翻白眼,我为什么在这里,你心里没数吗?   可这话不好说,因为对方一定不会认,她眉眼冷厉的瞪着刘云秀,不言不语,只把刘云秀看的心虚。   景元帝发话了:“朕召朕的皇后前来,你有意见?”   一句话把刘云秀噎的没声了。   皇上有召,谁敢说不是谁敢有意见!   景元帝看向刘总兵和杜国公:“还是两位爱卿有意见?”   刘总兵垂头,杜国公阖目,一时间大殿无比安静。   焦娇却没有办法不感动,看向景元帝的目光满满都是暖色。   景元帝冲她摇了摇手指,示意她乖乖的,别动。   焦娇只得按下心中感怀,静观后事。   “互相攀扯毫无意义,今日之祸由来,不管你们清不清楚,朕心里很明白。”   景元帝这句话音量不大,却比之前任何话都让人心惊。刘总兵头垂得更低,杜国公也垂眸拱手,后背看起来很有些僵硬。   “这些刺客你们不认识,不知道,朕却很眼熟,”景元帝冷笑,“就在不久前,朕去往巡边,路过青瓦堡时也曾遇刺,穿着打扮武功路数和这些人一模一样。”   杜国公大惊失色,立刻跪地:“皇上竟然遇刺了?臣等竟丝毫无知,实在该死!”   刘总兵头重重磕在地上:“臣有罪!”   “不必吓成这个样子,是朕不让往外说,朕不是好好的没事?”景元帝唇角斜斜勾起,笑纹略诡异,“朕得上天护佑,毫发未损,死的都是刺客,只是当时刺客嘴里的话让朕有些惊讶,他们说为皇后报仇,废后杜氏――”   听到这个名字,杜国公‘扑通’一声,头重重磕在地上。 第30章 他觉得有点要命   废后杜氏……   这四个字出来,别人什么感受焦娇不知道,反正她是愣住了,心内重重一跳。   关于这个废后,她知道的并不多,只知此人和皇上青梅竹马,传说感情颇深,身兼万千宠爱,朝堂局势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或许都有此人很大功劳。   可她被废了,废的无声无息,很突然,外界不知道具体原因,只有各种各样的猜测。   一国皇后何等重要,突然被废还没有任何交待,照理来说是不行的,可杜家没说话,杜国公很沉默的就接受了,连折子都没上。   亲爹兼朝廷一等重臣都没意见,别人哪有说话的份?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焦娇知道自己不应该好奇,毕竟知道的多不是什么好事,可随扈避暑以来,耳边似乎随时都充斥着这个名字,总有人时不时提起杜后,似乎很期待她的反应。   可这一刻……焦娇感觉不大对。   或许不是她一个人有这样的经历。   或许这座行宫里,处处都有这样的小话流传,时时都有人窃窃私语,目标不是她,而是别的人。   比如――景元帝。   “此次避暑之行,朕还未到行宫,青瓦堡就出了一桩人命案,死者女,年龄未知,相貌肖似杜后,之后真相查清,乃是意外事故,凶手并没有想杀这个女子,与之相反,他想保护这个女子,因她有用。”   景元帝声音冷肃微缓,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冰寒又让人心颤:“朕出行巡边,同样是青瓦堡,同样是命案发生的地方,朕遇刺,一行黑衣人口号还是为皇后报仇――你们觉得,朕应该怎么想?”   停顿片刻,景元帝嗤笑一声,继续:“女人是用来对付朕的,只是运气不好,朕还好端端的没往那边走呢,她就先死了。死了怎么办?计划好的事不能不继续,于是朕经过,他们动手。”   “今日刺客与其同源,朕断不会认错,金甲卫已按下不少活口,接下来怎么解决呢――杜国公?你意如何?”   杜国公汗都下来了。   天子的每一字每一句,没有一刻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却觉得已经被骂的狗血淋头,体无完肤。   废后姓杜,是他的女儿啊!   他立刻叩头表忠心:“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臣不知事实,不敢妄加猜测,只眼下境况,臣以为当刑讯问话,务必让刺客招出实情!臣可一力监督!皇上和臣等,都不该受此等委屈冤枉!”   一番表态可谓大义凛然,理直气壮,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景元帝陈角弧度有些玩味:“可朕觉得――还是都杀了的好。”   杜国公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景元帝:“心怀鬼胎,暗夜行刺,此等恶行必须加以震慑,朕不但要杀了他们,还要悬尸十日,让所有人都知道不忠君是何下场!至于旁的歪门邪道,未知凶险,朕是不怕的,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就是――”   “难道国公害怕,有意阻拦?”   随着皇上的话,杜国公面色立变,头重重往地上一磕,气沉丹田掷地有声:“臣忠君护主,天地可鉴!臣无异议,一切听凭皇上吩咐!”   景元帝满意的点了点头:“很好,全部拖出去,杀了。”   “是!”   金甲卫齐齐应是,声震天地,铿锵铁甲的摩擦声中,黑衣刺客被带出殿外,就地革杀,鲜血流了一地,再次染红了墨阳殿前的台阶。   寂静气氛中,景元帝又说话了,他视线滑过刘总兵:“刘总兵沙场征战多年,偶尔有失职守算不得什么大错,但教女无方,欺到朕前,当罚――国公可有话说?”   杜国公直接用一个虔诚磕头回应了景元帝:“皇上英明!身在高位却尸位素餐,身不明理,比之无甚要务的愚民更为可怕,臣以为应当重罚!”   景元帝满意了,回看刘总兵:“刘器,将兵权虎符交出来吧。”   刘器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一出,难以置信的看向景元帝,又看向杜国公。   怎奈景元帝意志坚决,杜国公……杜国公和景元帝一样意志坚决,一句维护的话都没有说。   刘器牙齿颤抖,刘云秀也知道坏了,事情发展比她想象中还要糟糕,父亲不能倒,没了父亲,刘家还凭什么站在圈子里?   她连滚带爬挪过来,眼泪流下,哀求之意十分真心:“臣女失仪,请皇上重重责罚!但今日所有都是臣女一人所为,和父亲无关啊皇上!臣女真不知道会有刺客,父亲……父亲他也不知道啊!他只是心疼臣女,求皇上看在这一片拳拳爱子之心份上,饶了我父吧!”   刘器自己也重重磕头:“今日一切臣的确不知,小女――小女之事亦与臣无关,臣失察乃是大错,日后必用心当差将功补过,请皇上再给臣一次机会!”   焦娇:……   行了,利益面前,父女可以情深意切互相帮忙掩护,也可以翻脸不认随便就放弃对方。   你们还真是伟大。   景元帝视线越过跪在地上的父女,直直看向杜国公:“饶你们一次也不是不行――”   杜国公立刻叩头,话语铿锵有力:“皇上不可!治国以仁,治法以严,有功当赏,有错当罚,还请皇上以身作则,勿要因一时善念埋下祸根!”   景元帝摊手,对着刘器:“你看,朕也是不得已――来人,卸下刘器身上铠甲,搜出他身上兵符!”   大势已去,刘器没办法,只得从命。   焦娇看的叹为观止,感悟无限。   她总觉得……刚刚短短一段时间内,她像是亲历了一场无声厮杀,或是激烈谈判。   事涉远在京城的废后,要说杜国公这个当爹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参与,非常无辜,她根本不信。他一定或多或少参与了此事,再往阴暗里想,没准一切就是他自己亲手策划的,目的或是伤皇上,或是救女,又或是伤皇上加救女,总之,只有她没想到的,杜国公不可能一点心思都没有,不然今日不会出现的这么及时。   因为掺了一脚,他应该很害怕皇上审这一堆刺客,万一说出点东西怎么办?说的那么大声不代表无辜,先把眼下这关过了,再亲自‘监督’,至于审问中是否有会出现□□,都是可以后续操作的。   可皇上没有审这些刺客,他把所有人杀了。还是在问过杜国公意思后。   这是什么行为?   是自断后路?是愚蠢?是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   不,皇上也是故意的。   他在卖人情。   这个举动就好像在说,朕信你杜国公,你一定跟这件事没关系,朕‘吞不下这口气’,必须要杀了这些人,你觉得怎么样?   皇上如此‘信任’,杜国公当然要回报,拿出的代价自然不能比皇上更低,所以他壮士断腕,交出了刘器。   所以最初进殿之时,杜国公与刘器呈彼此拱卫之姿,他们是一个利益结合体,互相支撑,可皇上杀了刺客,杜国公就把刘器交了出来,不保护,不理会,随便皇上怎么处置。   这一场看似平和,毫无刺激,实则他们已然完成一场利益交换。   焦娇若有所思,这对君臣之间……是否其实很明透?   皇上知道杜国公有不臣之心,私底下有小动作,因尚能控制住,就留他一条性命,耐着性子陪他玩,并且利用此过程完成自己的一些计划;杜国公知道皇上怀疑他,他也确实不无辜,但皇上没有证据,他又权大势重,皇上再怀疑也拿他没办法,便谨慎布局,缓缓博弈,等待蓄力完成的那一天。   肖似废后杜氏的女子,接连两场刺杀,事实真相到底如何根本不重要,没准皇上和杜国公互相下了饵,互相坑了对方又促成对方……   想到这里,焦娇倒吸一口凉气。   你明我暗的游戏不好玩,心知肚明的游戏也不一定好玩。   前者可能一不小心丢了性命,后者一个不注意死的更快。因为是彼此所有力量和心机城府的博弈,双方在局势变化里找着机会,争取一击击中,前一刻这是你的优势,后一刻因我做了什么这件事便可成为对付你的杀招,漏看一个,结果马上不同。   权力中心处处都是漩涡,聪明人不好过,蠢人更是过不得。   焦娇有些为自己担心……   很快,今夜之事有了结果,刘器撤职罢官,交出兵符,刘云秀御前失仪,暂行关押,刺客之事当然后续也要详查――虽然人都死了显然查不出什么。   大殿众人流水一样退去,宫女内侍们迅速进来悄无声息的打扫现场,景元帝起身去了偏殿。   偏殿是出去的必经之路,焦娇跟着景元帝的脚步慢慢走着,越发感觉到沉夜寂静,寒凉刺骨。   都说站在高处风光无限,实则高处根本没有什么风光,无波无澜里,最危险的交易已经达成,所有准备都在暗地……一旦有事发生,已经不是开始,也不是机会,它是结局。   不是每一次都会这么幸运,再不小心卷进去,影响到的可能是自己小命。   焦娇深呼一口气,对皇宫诡谲有了新的认识。   “皇后对朕的表现可还满意?”   耳畔出现熟悉的声音,低沉慵懒透着调侃,怎么听怎么不正经。   这个男人总有一秒破坏气氛的本事。   焦娇板肃小脸:“臣女不敢。”   “啧,哪有什么敢不敢的,不过愿意不愿意。”景元帝哼了一声,“刚刚还抱着我不撒手,又是瞪又是凶,这会倒不敢了――不是朕说,皇后这用完就扔的习惯,是不是有点不大好?”   焦娇:……   那都是被你逼的!你一个皇上要不要脸的!   景元帝坐在大殿的龙椅上,他惯坐的地方,惯用的姿态,连入座的角度都一样:“乖乖的安心待嫁,嫁给朕不亏。”   他声音慵懒又放松,好像一切尽在掌握,没什么意外也不会出任何意外,她的所有担心都是自寻烦恼,只要眼睛看着他,相信他就好。   一句话,神奇的抚慰了焦娇心中的焦躁,也成功逗的她脸红了。   “夜已深,皇上请安寝,臣女告退。”   景元帝这次非常好说话:“嗯,去吧。”   焦娇狐疑转身的同时,注意到他姿势有点别扭,尤其左手……   她怎么忘记了!他受伤了!   刚刚一通对峙,他什么都处理了,连寝宫都安排了人打扫,偏偏不记得自己受了伤,也没有叫医官!   焦娇很想说该!疼死你算了,叫你霸道欺负人!   可视线还没转开,脚尖还没转回来,她注意到已经有血流了出来。   血色洇在黑色衣袍上不明显,可流到他手腕就刺眼多了,殷红又吓人。   量还挺多。   焦娇欲言又止,心有些乱。   景元帝见她看到了,索性不再躲,拉起袖角胡乱擦了一下,见血迹不在立刻满意,全然不当回事。   擦完还嘲笑她:“朕的皇后,份量可是有点重啊。”   焦娇气哭!   这个狗脾气到底会不会说话!不会说就请闭嘴好吗,没人当你是哑巴!   焦娇声音有点硬:“你需要包扎。”   景元帝啧了一声,看起来很不耐烦:“朕身边有的是人,用得着你操心?”   焦娇眼圈有点红。   景元帝:……   “行吧,朕立刻令人过来给朕包扎,你去吧。”   焦娇仍然没有动。   因为他根本就是在敷衍她!嘴里说着要叫人的话,实则一点表示都没有,还脚尖微动,看着不远处墙上的剑,看样子……是想等她走了,出去玩会儿这个!   这是嫌她碍事了是不是?   你不喜欢,非要催着我走,我还不走了,焦娇倔强的站在原地。   景元帝:“你怎么还不走?”   焦娇抬眸,露出大方微笑:“大家都忙着,看起来没什么人,臣女给皇上包扎吧,包扎完臣女就走。”   景元帝僵住了。他皱眉:“用不着你――”   焦娇脸上笑容逐渐消失,眼圈也一点点红了。   “……会疼的。”   她不是什么娇娇小姐,受过伤,知道那有多疼。说不疼,不在乎,是因为……没有人疼,没有人在乎,自己也就不用当回事了。   景元帝头疼:“哭什么?又不是你伤了。”   焦娇瞪大眼睛看着景元帝:“你看错了,我才没哭!”   “好好你没哭,”景元帝没办法,只得允她上前,“过来给朕包扎。”   小谭子最懂眼色,别的时候不机灵这个时候也得机灵,反应奇快,不知从哪个地方拿来了个小药箱,送到焦娇手上一看,伤药绷带一应俱全,连剪绷带的小剪刀都有。   “有劳小公公。”   “不敢不敢,姑娘有任何吩咐,使唤小人便是。”   小谭子又端来清水,笑得像朵花。   景元帝好难忍住不踹他一脚。   焦娇拉起景元帝袖子,给他清洗伤口。   伤口在手臂侧里,手腕上方,不太深,却有点长,足足有三寸,因是酒杯碎片滑过,还在地上滚了几圈,伤口有点脏,视觉效果一点都不好。   焦娇低着头,给他清理伤口,再一点点抹药,还指挥他随着她的命令动作。   “你手再伸过来一点。”   “抬高些,太重我抱不动。”   小姑娘肤色瓷白,睫毛长长,从景元帝的角度看下去,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她很乖,动作轻的像只小蝴蝶,好像怕他疼,清洗上药绑绷带,每一个动作都极尽温柔,相当有条理的一样一样,慢慢的慢慢的来。   “啧,麻烦……”   一句话还没说完,小姑娘怕他疼似的,低头在他手臂吹了吹。   景元帝:……   他觉得有点要命。   不能再看了!   小姑娘这是自己娇还不够,还要把他也往娇气里带?   可惜他不疼,只是痒的难受,心痒,胳膊也痒,他宁愿她咬他一口,也别这么吹。   伤口包扎完,整理好,焦娇将小药箱里东西放回,合上,嘴里不忘叮嘱景元帝:“这两天动作尽量小心,不要碰到伤处,打拳练武……还是放一放,休息两天的好。沐浴要记得避开水,药粉和绷带不要忘了换,最迟明天这个时候……”   她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没有得到男人回应,抬起头来,发现对方正在看着她。   目光专注又安静,好似她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虽然他仍然倔强的戴着面具,不肯让她看他的脸,她还是觉得自己感觉没有错,皇上……对她是不是太过容忍了?   焦娇突然脸红,放下小药箱后福身行礼:“臣女告退。”   她以为以他的性子,怎么也会最后逗两句,但是并没有,他只是点点头,简简单单的就放过了她,并且附上要求――   “你今天也辛苦了,明天就别过来了,嗯,后天也不必来。”   天子的体恤有多难得,焦娇最清楚,可一瞬间,她就蹙了眉。   什么体恤体贴,这狗脾气才不会懂,他就是故意这么说的――他就是懒,不想换药,觉得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伤,是她大惊小怪没见识!没准她前脚刚走,后脚他就会把这绷带拆了,就是嫌麻烦!   所以她当然明天不用来,后天也不用来,他并不想被人盯着叨叨这种事。   “臣女不辛苦,”焦娇突然抬头,小脸严肃,语气有点硬,“皇上为臣女受伤,臣女不敢不关心,明日臣女仍然是个时间来,后天亦是,皇上若是不悦,到时治臣女的忤逆之罪吧。”   说完转身就要走,头都不回。   景元帝不小心碰到伤口,嘶了一声,小姑娘还挺凶。   视线落在胳膊上的伤,小姑娘的手很灵,包扎的很漂亮,整齐干净,末尾还打了一个蝴蝶结。   连这都讲究,小姑娘就是小姑娘。   “皇后胆子越发大了。”   一如既往搞事的声音,听的焦娇背后一凉。   景元帝起身,拦住她的路,轻笑:“要亲自给朕换药,舍不得把朕交给别人?嗯?”   焦娇耳根微红,转身要跑,可惜景元帝既来了,怎会容她跑掉,当即伸手就要抓,焦娇避之不及,不知怎么的转了个圈,脚底没注意,踩到了一颗光滑小球……   小球个头不大,嗤的一声蹿了出去,倒没有把焦娇滑倒,可这小球不是一般的小球,它是为了避暑之行结束专门定做的焰火球!   个头小,去哪都挺灵活,最重要经不起摩擦,一经摩擦就会爆――   焦娇眼睁睁的看着这颗小球蹿出去,也不知道怎的角度就那么巧,它直接蹿到了窗外,跳到空中,“啪”的一声,炸出一朵绚烂烟花。   不够大,但足够亮,足够灿烂。   还是绿色的。   荧光绿,超级闪瞎眼。   焦娇:……   景元帝:……   二人都没有料到,一夜都没有用到的小东西,在所有危机消失于无形,大家各自散开的时候突然炸开,炸的这么亮这么乍眼。   很快有人注意到了异样,纷纷跑过来看。   再不解决……只怕人越来越多。   焦娇提着裙子跪下:“臣女……有错。”   “算了,”景元帝把她拉起来,“把剩下的也都放了吧。”   焦娇拿过来的焰火球本不多,就几个,可小谭子心眼多啊,她手里理着事,为行宫避暑之行做的所有准备他都一五一十跟皇上打小报告了,这精心准备的焰火球,当然也拿了一箱过来给皇上看,皇上看过,剩下的现在就放在偏殿小库房里。   放一个也是放,放一箱也是放,小谭子举手表示这活儿奴才能来,立刻抱着箱子颠颠颠跑出去了。   墨阳殿前,焰火球放了一箱,特别明亮特别灿烂,赤橙黄绿青蓝紫什么颜色都有,有别人来问,小谭子话说的也漂亮,说是皇后娘娘亲自挑选准备的东西,用在之后大典上的,担心效果,先放出来试试看。   焦娇和景元帝并肩站在大殿窗前,看着外面天空五彩纷呈的焰火。   她知道,大部分人会信了小谭子的话,把这当成一场惊喜,聪明人却能看出来这是意外发生,这一举动是为圆场。毕竟这个东西刚买来就试了一回,哪用得着一而再再而三的试?   可是没关系。   没有人能瞬间熟练所有工作,任何事都是可以学着处理的,没有人能一路完美一点错都不出。皇宫沉冷难混,她只是幼小可怜又无辜的年轻新后,没经验没条件什么都没有,谁能不大度一点容她些空间呢?   不得不说,人的经历很重要,有过这一番波折,焦娇心态放松了很多。   吃过见过遇到过,很多事就不会再害怕。   比如――此刻与她并肩的天子。   再强大,再霸道,脾气再狗,他也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读懂他,认清他,明白他的逻辑想法……就能和他讲理。 第31章 我好看吗?   今日万里无云,阳光晴好,不管林中欢畅微风,还是枝头跳跃鸣叫鸟儿,都是好的不得了的兆头。   昨晚的一切没人提起,没人讨论,就好像没有人知道那一场行刺危机,所有一切随着暗夜消失而消失,了无痕迹。   问候焦娇的人开始多了。   “焦姑娘今天要忙些什么?可需要帮忙?别的不敢保证,打下手我擅长!”   “焦姑娘今天脸色真好,明明一点胭脂都没打,真是叫人羡慕!”   “我观焦姑娘喜香茶,刚巧昨日家父给了些六安瓜片,焦姑娘赏脸尝一尝?”   ……   人人脸上都带着笑,热情又热切,仿佛大家根本不是什么熟悉的陌生人,而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通家之好。   焦娇知道原因。   因为昨日出林子御前金甲卫和内侍的护送;因为天子赐下的亲猎之物;因为昨夜那么晚她还在墨阳殿,不但在,还任性的在皇上的地盘试烟火球效果,并让皇上相陪。   这一切,在别人眼里只代表两个字――宠爱。   封建男权社会,君权大于一切。   不会有人再敢轻易的挑她错处,就算她真的有所疏漏……   比如晨起传出杜国公病了,急病,来势汹汹,叫了太医仍没太快起效的办法,到现在人还没醒,以后的行程必然都不能参加了。事情来得突然,她有些手忙脚乱,连皇上都第一时间过去看了,她却并没有及时反应应对,也没一个人挑理。   杜家大管家甚至亲自跑了一趟,为她圆场。   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这个皇后位置,好像并没有那么可怕。   可焦娇丝毫不敢大意,恃宠而骄,因为她知道……都是假的。   皇宠什么的都是假象啊!他那未来夫君对她哪里有什么宠,只是喜欢逗着她玩而已!她根本没办法控制!   避暑之行接近尾声,大家都很忙,白天根本见不着,也顾不过来,到了晚上,景元帝就是不召,她也得按照约定过去――给他换药。   每每这个时候,他表情就很奇怪。   明明假模假式的随便拿了本书,安安分分坐着等她来,她一动手换药他就各种不舒服,像坐着的垫子长了刺似的,怎么都坐不住。   “皇上请坐好不要动。”   “胳膊放轻松,不要用力。”   “再往臣女这里近一些。”   她一边强制他坐下,各种命令不许动手抬高一点,一边也有点好奇,他一向随心所欲,最讨厌被束缚,真的不愿意她帮他换药,为什么不提前跑开?坐在这里就是愿意,提前想过确定可以接受,那为什么又坐不住?   换药用不了多长时间,一会儿就行,他怎么……躁的跟个小野狗似的?   她哪里知道,一切全怪她太乖,还长那么好看,动作那么温柔,笑的那么甜!   看看看看又是这样的笑!   双眉灵秀如远山青黛,一双杏眸水汪汪似含着波光,启唇一笑就像云破雾开,天边的晨曦比不过她的活力,七彩朝霞比不过她的绚烂,尤其颊边一双小酒窝,清甜窝心,能一路甜到你心里。   这样的柔柔烛光,这样的暖暖侧颜,这样乖乖甜甜的笑……   谁能顶得住!   “可是很疼?臣女轻一些。”   还颤着睫毛问他疼不疼?   老子不疼,老子痒,老子浑身酥,老子受不了了!   景元帝板着脸,一脸严肃的命令:“不许笑。”   “嗯?”焦娇手里缠着绷带,大大眼睛看着他,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这双眼睛清澈湛亮,黑白分明,只有他一个人倒影。   只是他。   就好像……看不到别人,他一个人就是她的全世界。   更要命――   景元帝大手盖住她眼睛,声音很粗:“不许看朕。”   焦娇:……   不是,他到底在提防什么!您老人家还戴着面具呢,我能看到什么!   焦娇特别想吐槽,为什么到现在她还没有资格看到他的脸!明明外头传她多受宠多厉害,可谁又知道,出了这墨阳殿,她连皇上都认不出来!   她很气,真的,又委屈又气。   可她不能闹,因为人家是皇上,说什么做什么她只能配合,不能有意见。   她只能暗暗叹气:“可是臣女看不见,没办法帮皇上处理伤口呀。”   “不用处理。”   景元帝撤开手,随便扯了把绷带草草卷在胳膊上,起身就要走。   焦娇没说话,只怔在原处,眼圈慢慢红了。   “好好好给你处理行了吧!”   景元帝无奈的坐回原处,再次把胳膊递给焦娇,任她折腾那些绷带,最后再绑个精致的蝴蝶结。   焦娇冲着景元帝扬起脸,笑容特别甜特别乖:“多谢皇上!”   这些日子的慢慢相处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比如现在她就知道,他怕她哭。女人的泪水之于他就似夺命□□,见到就恨不得退避八百里远,如果他心情不是太糟糕的话……还可以趁机提一点小小要求。   皇上霸道暴躁脾□□,没想到在这一点上这么直男。   “皇上手再偏一下……好啦!”   焦娇指挥他摆姿势,系出漂亮的蝴蝶结,这换药过程才算完,开始收拾小药箱。   景元帝渐渐眯起了眼。   “皇后……刚刚是不是又在欺负朕?”   一副偷腥到嘴的得意小猫样子。   焦娇笑的特别大方特别明亮:“哪有,臣女明明在讨好您呀。”   景元帝:……   总感觉哪里不对的样子,又没法说。   他被套路了?   可看到小姑娘的脸,明亮灿烂,如清晨顶着露水的花枝,又觉得这样也好,多看看心情还能不错。   行叭,你萌你说了算。   景元帝清咳两声,别开视线,不再狗脾气的挑毛病。   焦娇心里笑开了花。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的这一点,或许是那夜矛盾,她被逼的崩溃咬了他他反而没生气的时候,或者她小小扮了次可怜他信了的时候……   原来他也是会乖的。   乖起来也挺可爱?   不过焦娇不敢腹诽太多,见好就收,御前应对处处合仪,规矩的不行。   好不容易发现一个点可以用,千万不能被对方知道了……不然以后怎么玩?只能他玩她么?   虽然遇刺,还不怎么帅的受了点伤,因为小皇后的照顾,景元帝这两日心情还算不错,直到牢里传来消息,刘云秀说要见他,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份威胁――我知道你的秘密,不怕我告诉姓焦的么?   彼时暮色四合,景元帝刚刚完成下午的工作,嘉奖完一众猎物丰富名列前茅的年轻人,放松身体往走向墨阳殿,还脱下了面具。   消息一递上来,他脸色就变了。   嘴唇微抿,眼梢微眯,狭长眼眸里浓浓墨色起伏,优雅气质瞬间变得肃杀。   ‘秘密’二字太过敏感,他不知道刘云秀怎么知道的,但很明显,她在威胁他。   他也真的不能不在乎这个威胁。   与焦娇的相识和靠近,误会有多少,亏欠就有多少,他怎会没想过有真相大白的一天?他担心,隐隐有些紧张,可这一天总是要来。   他可以随手搞定刘云秀,但接下来呢?第二个第三个刘云秀怎么办,全部处理了,守着秘密到死?   不可能的。   景元帝一向理智,短短时间思维发散,想到了很多。   刘云秀当然是要解决的,但她提醒了他,这件事不能再装做没看到,任事情理所当然的往下走,不作为不敢想只默默期盼它不要爆出来……只要你想到过,不好的事情就一定会发生。   景元帝认为得积极解决这个问题。   人的接受度容忍度都是有限的,事情不能一下子曝出来,目前不是好时机,最好准备一下,比如――想些办法,慢慢让小姑娘接受。   老太监德公公站在一旁悄声提醒:“陛下,酉时了。”   景元帝回神。   对,夜了,‘他’要来了。   闭了闭眼,景元帝继续往回走。   一路青石小径悠长,悄无声息的沉默在夜色里,墨阳殿的台阶又高又冷,夜色如霜,一点点流淌其上,流淌到来人的脚上。天子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无可阻挡,踢开碍眼的椅子,大手粗犷狂野的推开屏风,取下玄色衣袍换了身上的帝王常服。   “呵。”   景元帝冷笑一声:“知道了又怎样?朕是皇上朕怕什么?朕要说什么,要做什么,天底下所有人都只低头有听话的份!”   德公公上了茶,景元帝接过,一饮而尽,阴阴眼角斜向监牢的位置――   朕不想小皇后知道,还怕你知道?   “小谭子呢?让他去跑一趟。”   ……   刘云秀看到小谭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来干什么!”   她双目瞪红,前襟有血,双手拴着镣铐,镣铐系于一团钉在牢墙之上,她的所有活动范围仅在三尺之内,连牢门都靠近不得。   任谁到了这种环境都很难端庄的下去,刘云秀再无往日明艳骄矜大家闺秀的样子,狼狈又脏污。   小谭子十分讲究,拿出怀中素帕遮着嘴角,上来就是一个呵呵冷笑。   他在皇上面前怂成鹌鹑,在别人面前可不是,御前臊眉搭眼颇有些喜感的八字眉也是,到了别处傲的都有点贱,叫人一看就特别讨厌。   “刘姑娘觉得自己很优秀,全天底下就你最特殊,就你一个人知道皇上的秘密?”   “呵,天真。”   刘云秀偏了偏头,这才反应过来,是了,皇上不同寻常人,日常起居随时有人伺候,不可能瞒过去……   “才回过神?”小谭子笑眯眯,“知道为什么有人知道,秘密还是没有流传么?”   刘云秀开始发抖。   她知道了,不知道,也在这死太监的阴笑里知道了――因为知道的人都死了。   小谭子怜悯的看着刘云秀:“姑娘莫急,你很快就跟他们一样了。”   刘云秀牙齿咬的咯咯响,不知是害怕还是愤怒:“你就不怕我告诉姓焦的!”   “啧啧真可怜,到现在还看不透。”   小谭子目光更加怜悯了:“这纸里包不住火,世间所有秘密都不可能永远瞒住,皇上从未想瞒,他属意之人知道了就知道了,没关系,反正不会也不敢害他,他不喜欢的人知道了,杀了便是。这时间只有一个人――皇上会亲口告诉她。”   “别想了,不是你,除了皇后娘娘再无其它可能。”   刘云秀险些一口血吐出来:“不,不我不信不可能――”   “哈哈哈哈――”   小谭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心气是好事,可见到棺材还不落泪就是蠢了,刘姑娘啊,非要咱家直说么?就你这样的,皇上不可能看得上,脱光八百回都没用!真想往上爬,倒是学学皇后娘娘,少穿你那披红挂绿的衣服,学学皇后娘娘浓妆淡抹总相宜,哦也是,你这皮子黑黄黑黄,学皇后娘娘穿衣打扮可能更丑,那至少性子学着像点啊,要温柔识眼色,该乖时乖该横时横,皇上要的是并肩而站的妻子又不是时时跪着的宠妾,装那些大瓣蒜干啥?”   谁都欺负她!   这死太监也敢蹉磨她!   刘云秀真吐了血,眼底满是疯狂:“我要――”   “你尽可试试看!”   小谭子突然高声,浑身散发着御前内侍的凛凛威仪,颇有些阴森吓人:“看一看这话能否传出去,看一看你家人会不会被你带累!”   刘云秀猛的愣住。   小谭子眯眼,将手里素帕好好叠一叠,放回怀中:“咱家劝你安分一点,至少得个全尸……”   太监的笑声尖锐又森冷,整个牢房温度似乎都随着这笑声降了几度。   刘云秀呆呆发愣,不知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小谭子说完话出来,伸手招来狱卒,目光寒凉:“盯紧她,别坏了皇上的事。”   “是!”   ……   避暑行程到了最后,天子又出去了几日。   临行前,亲自派人通知了焦娇。   焦娇如临大敌。   天子的安危她并不担心,那不是她的事,担心也没有用,她担心的是自己……他以前出行从不跟她说,这一次特意说一声,定有目的。   焦娇目光惊悚的放到甘露手里的兔子皮上。   难道是这个?   他在催她?   焦娇深吸了一口气。   天子出行的这几日,周遭分外安静,墨阳殿包括行宫的排查全部结束,没有任何刺客痕迹,大约这件事是过去了。   日子紧张又缓慢的流淌,天子归来这日,焦娇的衣服也做好了。她内心相当矛盾,希望他早些召见,又希望他慢点召见。早点召见,把这事给过了,心里就轻松了;晚几日召见,天气就能凉快点,她还能不遭那么大罪。   夜晚降临。   看到熟悉的小黄门小跑着过来,焦娇叹了口气,吩咐甘露:“把衣服拿出来吧。”   甘露有点不放心:“这天气……”   虽然到了晚上已经不热,甚至还有点凉,可大毛衣服肯定是穿不了的。   “拿出来。”   主子态度坚决,甘露也没办法,只好把衣服拿了出来,在主子示意上,给她换上。到底还是担心,甘露多备了一个荷包,放了些清热下火的药材。   焦娇在小黄门惊讶的目光中,朝墨阳殿走去。   她一路走得很慢,莲步轻移,姿态婀娜,没别的,就是怕自己太热出汗。   走到墨阳殿门口,小谭子看到都惊讶了:“姑娘这是……”   焦娇感觉有点丢人,略不自在的拽了拽衣角:“天子赏赐厚重,特来相谢。”   有些话实难出口,她其实也没必要跟小太监交代,可不说点什么又很奇怪,只随便微笑着说了这两句。   小谭子心眼一转就明白过来了,哪敢让皇后娘娘跟他报备?立刻满面笑颜,大夸特夸焦娇这身好看,特别好看,跟仙女下凡似的,皇上还在里头等着呢,娘娘您请?   焦娇抬脚走进大殿。   这里摆设气氛一如既往,窗前的小桌,墙角的三足兽鼎香炉,正中央的高高龙椅,以及龙椅前高大微透的屏风。   “臣女焦氏,参见皇上。”   景元帝看到焦娇的一瞬间就喷了茶:“你这――”   焦娇硬着头皮抬头:“皇上赏赐的皮毛,臣女穿着可还好看?”   小姑娘穿着一身长裙,以绯粉烟霞锦缝制,是贵女惯用的款式,紧领,贴身,瘦袖,掐腰,大裙摆,上身有多贴合身材曲线,下身就多飘逸,看起来仙气十足,身材越好,穿这样的款式越出挑。   可她今天这身不一样。她在衣上缝了一条条毛茸茸的皮毛。   白色的毛皮被分割成一条条,斜斜从领,肩,胸,腰往下,一道道一束束,就像水中的涟漪波纹,将小姑娘团团围绕。   软软的毛茸茸的白,平滑的几乎带着冷色的绯,二者的融合感竟是想像不出的出色,灵秀又华美。   景元帝:……好看,好看死了!   真的,他不明白为什么小姑娘裹得严严实实,哪哪都没漏,却还是让他有流鼻血的冲动!   她平时看起来个子这么高的么?脖颈修长的像白天鹅,肩膀舒展,腰细……好吧他早就知道他的皇后腰很细。为什么换了一身衣服,她整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半晌没听到对方回答,焦娇:“皇上?”   景元帝鼻血真流了下来。   放,放肆!竟然敢在这大殿之上勾引他!   可小姑娘动作不见媚态,一双杏眸纯真清澈,像春日湖水,没有半点野望,要多干净有多干净。   就像在说,你对着这么干净的湖面起心思,心里得多不干净!   景元帝倒抽一口凉气。   他半晌不说话,焦娇很不自在,下意识捏了捏裙子:“皇上……怎么了?”   难道是对这身衣服不满意?   可这是她能想到的,做成衣服速度最快,用毛最少,尽量不热的方式了。   景元帝偷偷拿帕子擦鼻子。   女人美不怕,就怕她自己不知道自己美,懵懂纯真中透出丝□□惑,怪不得……白天那优雅装逼犯过不去这坎,非要讨好小姑娘。   景元帝命令:“脱了。”   焦娇眨眨眼,一时没明白啊:“嗯?”   景元帝面色肃穆:“朕让你脱了。”   焦娇看了看四周,立刻捂住自己领口,怎么可能脱!她也是要脸的!   景元帝站了起来:“要朕你帮脱?”   他不但霸道命令,他还霸道的走了过来。   焦娇想骂人。   虽然不是光天化日,可这么大的厅殿,四周还有内侍宫女,让她当场脱衣服?她是疯了才会照做!   这是狗皇帝新想出来的折磨人招数么?要这么羞辱她!   景元帝不只是说说就算,他给自己扣上面具,走过屏风,抓住了小皇后:“朕说,脱衣服。”   焦娇捂着自己的领口疯狂摇头,差点当场哭出声:“不,不了……”   为了不那么热,她她里面穿得尽可能少,就一套亵衣,怎么能脱! 第32章 你又打朕   长夜无声,大殿寂静。   焦娇和景元帝就脱不脱衣服开始了拉锯战。   “为什么不听话?”   景元帝看着小姑娘脑门上的汗,目光越发霸道,动作越发不容置疑:“ 朕让你脱!”   非得捂出病来么!   大手甚至伸了过来。   焦娇真哭了,这情况怎容她不误会!这是强取豪夺,霸王硬上弓的节奏啊!   “不,你不能这样……”她一个闷头避过他的手,小跑着躲。   景元帝眯眼,大手继续抓来:“朕可以。”   小姑娘跑得太快,像机灵的猫儿,景元帝没捉到人,倒是抓到了小姑娘腰间悬的荷包。   荷包掉落,内里药材洒了一地,无一不是清热下火的。   “皇后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焦娇愣住,欲哭无泪。   看着她的表情……景元帝挑眉,突然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他再往前,焦娇怕的发抖,差点尖叫着踢开这些药材:“不不是的您误会了!”   景元帝倒笑了,往前快走两步抓住她的手腕,还凑的很近,吓唬她:“知道勾引朕是什么下场?”   焦娇无端想起第一次觐见,殿外台阶上的血,和被打死的那个宫女。那宫女叫什么来着?长了一双特别好看的眉毛,眉……眉俏?   第一次见面,他就告诫过她,胆敢勾引肖想天子者,死。   “来都来了,还跑什么?嗯?”   景元帝的脸在靠近,声音含着暧昧,笑声更暧昧。   焦娇吓得不行,被面前男人吓人,也被自己想象吓到,慌乱中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下意识手一挥――   “啪!”   气氛一滞。   殿内仅有的几个侍者头垂到胸口,大气不敢出,假装自己不存在。   景元帝眯着,摸向自己左脸:“你又打朕?”   焦娇反应过来,立刻跪了下去。   可不是又!连着这次,天子那张尊贵的脸被她打过可不只两次了!   “臣女……臣女……”   焦娇眼圈红红,说不出话。   她真不是故意的,万万没想到前头的坑还没填好,又给自己挖了另外一个。这回怎么补?再做一身大毛衣服穿给他看吗!   景元帝快气死了!   打了他,她还委屈要哭!   小姑娘又娇又软,打不得骂不得,他敢下手怕是马上会没命,景元帝气没处发,踹翻了一边屏风:“你――朕好意你不理,还敢动手,气死朕了!”   到现在,焦娇哪还不明白,是她想错了,皇上并没有想对她怎么样,只是在吓唬她,逗她玩!   “臣女有错,请皇上责罚。”   景元帝对着小姑娘身上裙子运气:“把这碍眼的衣服脱了,以后不准再穿!”说完下意识加一句,“不准在别人面前穿!”   焦娇叩头应是,起来准备转身离开。   景元帝皱眉:“你在朕的偏殿换了衣服再走!”   之前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他绝不允许小姑娘穿着这身衣服走出去!想想有可能被别的男人看到,别人反应可能与他相似,他心里就不爽。   她现在的样子……别人谁都不能看!   焦娇没办法,只得去往偏殿。   可偏殿哪里有她的衣服?小谭子一众再贴心再仔细,也不可能开天眼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给她备上替换衣服,毕竟……二人还没有成事。真要成了事,皇上一看就是不是速度快的,时间那么长哪找不来一套衣服?   现在事发仓促,小谭子和一众内侍大眼瞪小眼,没了法子。   没有衣裙……可皇上说了要换,皇后娘娘身份不一般,总不能随便塞给她一套宫女的衣服吧?   最后还是老太监德公公有办法,迅速甩了套衣服过来救场。   小谭子接过衣服,战战兢兢的送到了焦娇面前。   今天丢的人够多了,焦娇一点也不挑剔,看是男人的衣服……男人的就男人的,她现在就一个念头,赶紧离开这里!   德公公当然不会找别的男人的衣服给准皇后穿,给她的是皇上自己穿过的衣服。   是他少年之时来行宫,穿过的骑射常服。   天子衣物一向有人好生妥帖收管,这衣服很干净,皇上当年也没穿过两次,看起来跟新的一样。   骑射服为方便动作,款式贴身,可穿到焦娇身上还是又宽又长,稍作整理,袖子挽一挽,腰带扎一扎,腰线理一理……勉强还算看得过去?   焦娇看向铜镜中的自己,有点飒,也有点少年风流的意思,透着英气,个子再高点也不是不能扮个美少年出去骗骗小姑娘。   小谭子看着皇后的样子,手背到身后对德公公伸大拇指――还是爷爷你厉害!想的太周到了!   女人衣裙算什么,皇后穿成这个样子皇上必然更满意啊!   已经道过别,焦娇就没再往正殿去,直接从偏殿退出走了。   可景元帝狗脾气生气是生气,大半气自己,哪会不关注?必要偷偷过来看一眼,结果这一看糟了,鼻血再次长流。   这这这是他的衣服!   小皇后穿裙子美艳照人,纯真诱惑,穿他的骑射服更是飒爽,透着股谁都没有的灵……   景元帝第一次恨这夜色太暗,稍稍离远一点就看不清啊!   他只往前走了一步,焦娇耳朵尖,听到声音立刻警惕出声:“谁!”   偷看被抓住这种事太掉价,景元帝当然不能承认,立刻挥臂抬腿,做出练功的样子……   嗯,非常严谨,非常卖力,非常像回事。   焦娇一看是意外,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不过眼前画面提醒了她另外一个问题,锻炼打拳这种事,别人都是在早上,偏他在晚上,好多次她来他都刚洗完澡,这什么毛病?   太多东西不能吐槽,憋在心里又难受,焦娇回到自己房间就让甘露上了笔墨纸砚,悄悄画小画。   萌萌哒漫画那种,画了个顶着王冠的小黑狗,小黑狗呲牙咧嘴特别凶,总是欺负一个小白猫,小白猫大度优雅不和它一般见识,只不高兴了会挥两下爪子……   小画画好偷偷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理智优雅景元帝上线后当然不会像晚上那个胡闹,说什么天大地大我最大,问题就是问题,不能糊弄。虽然……是他不慎引出来的,也不能一直逃避不解决。   思索良久,他已经有了先行之法,准备说一点敏感的东西试探一番,看小姑娘是什么意思。   大家遇到这种事不喜欢,抵抗是肯定的,但有了心理准备……真到时候,总会轻松些。   他希望能慢慢来,一点一点,诚恳的把这个问题摆出来,说清楚,她那么聪明那么乖,一定会体谅他的。   于是再一次,二人在水岸边偶遇。   焦娇表情微怔。   景元帝心里有鬼,当然要先发制人,笑容从容又优雅:“姑娘好久不来这里看水了。想来――近日少有烦恼。”   焦娇听出了这话音里的调侃之意,微笑着冲他行了个礼。   不是少有烦恼,而是太忙太忙,根本没时间放松,不过看他这样子――   “阁下看来经常过来,烦恼良多。”   “是有不少,姑娘来的正好。”景元帝大方的接了小姑娘的调侃,他将茶水递过去,微笑道,“今日可有何心事?”   焦娇沉默。   有是有,但她不好意思说。   她穿着皇上衣服回去,虽然在大晚上,看到的人不多,但不多不代表没有,今晨就有小话传出来了。暧昧的时间点,暧昧的穿男人衣服,还能是什么?只能是男女之间那档子事。   一大早就有人紧着过来巴结,嘘寒问暖各种帮忙,连年老资历深的嬷嬷都帮她推荐安排上了,以备‘不时之需’。   不时之需个鬼啊!她连皇上龙床都没靠近,怎么可能揣上小包子!   就有点烦。   焦娇不想说,反问景元帝:“你呢?我管你愁眉不展,心事只怕比我多更多。”   她不说,景元帝也不逼,而且他今日为何而来自己清楚,长长叹了口气,眼眸微阖:“我犯了一个错误,对一个人撒了谎。”   焦娇不置可否,成年人谁没说过一两句假话?可他这么介意――   “这个人很重要 心上人?”   景元帝静静看了她一眼:“ ……你的敏锐有时候让我有点害怕。”   焦娇被夸奖了很高兴,一个商业互捧回了回去:“你的聪明睿智算无遗漏才让我更害怕。”   景元帝看着他,清如远山的眉梢微抬,露出一个清俊无极的微笑。   焦娇猜想:“虽然大家都有小秘密,但对于亲密之人,谎言不是好事,一个谎言要用一百个谎言来圆,你现在大概很辛苦?”   “是,”景元帝苦笑,“我开头就错了,后面又用了不好的方式,逃避了。”   男人眉心微苦,似乎对此很是烦恼和自责。   焦娇眨眨眼:“这有什么好烦恼的?”   景元帝沉默了。   他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种答案。   焦娇歪头,替给他一杯茶,示意他放松:“我们都是人,不是神,遇到问题第一个反应就是逃避,本能罢了,大家都一样,无须羞愧在意,关键是逃避之后怎么做。你撒了谎,那你有没有做对不起她,给她引来麻烦的事?”   景元帝想了想:“大约没有。”   焦娇又问:“ 你有没有因这个谎言日夜烦恼,耽误了自己的责任,误了很多事,造成了很不好的后果? ”   景元帝摇了摇头:“没有。”   烦恼是烦恼,还不至于迷失,他的本职工作干的还算不错,起码刺杀之下没死,还有条有理的安排了很多事。   “那不就行了?你的谎言并没有带来很糟糕的灾难,只是引起对方情绪上的不舒适――”焦娇摆了摆手,“我并不是让你轻视问题,心上人的情绪很重要,尤其不舒适的情绪更不能轻忽,我只是想说,事情可能没你想象的那么糟糕,至少你需要做的事少了很多,不必手忙脚乱的收拾其它,只要诚心诚意的请求她的谅解就好。”   景元帝:“她会生气么?”   “当然!”焦娇一脸你开什么玩笑,“谁被欺骗都会很生气呀,可你这么好,聪明温柔又体贴,肯定知道怎样能挽回她。”   她还冲景元帝握了握拳:“努力吧,我看好你!”   景元帝:……   就是不知道怎样挽回才烦恼。   不过也算有收获。   小姑娘出乎意料的在这种事情上很通透,她看得很开,思想与时下众人不同,很特别。   所以未来很明显,她生气肯定是生气的,可一切并非无可挽回。   景元帝看着小姑娘如花笑靥,觉得自己很幸运。   拥有她,大概是上天的恩赐。   又聊了一会儿,天色眼看要暗,景元帝提出是时候该走了,焦娇建议:“一起?”   她以前不想和他偶遇,对他不放心也对自己不放心,可有些话敞开说开之后,反而不会太矫情,一起走一段路而已,有什么关系?   景元帝没想到她会有这种邀请,拒绝不了,也接受不了。   拒绝不了因为她是他的小姑娘,接受不了是因为天色――   马上是暮色了。   焦娇没注意到他的紧张,率先往前走:“出去怎么也得走这边呢。”   景元帝刚踏上路,焦娇突然呀了一声,不好意思的回头:“我看错了,应该是这边……”   她指着另一边。   景元帝:……   他也改了个方向,跟上焦娇。   “我以为只有我傻乎乎会认错路,怎么你也会?”焦娇笑眯眯看着他,“以前我总是躲你,你好似不开心,现在我不躲了,还愿意你和同路一小段,怎的你……反而有些紧张?”   景元帝:……   不是他的错,是天色的错。   一时兴起,和小姑娘聊的投机,竟然忘了时间。   天色更暗了,小姑娘话语虽玩笑,他的不自在也是事实。   他不能在今天翻车!   “稍等,我去去就回。”他指着一个方向。   焦娇看过去,立刻就应了:“好!”   那是官房的方向。人有三急么,她理解。   可等啊等,左等右等都没等到他回来,反而等到了皇上的召令。   帝王召唤谁敢当听不见?当然别的都放下,先应付这边。   进了墨阳殿,礼还没行完,景元帝劈头盖脸就问:“你刚刚跟那个男人在一起?”   焦娇:……   她知道她的行为瞒不过皇上,他定然知道予璋的存在,不过她顶天立地心里没鬼,当然也就不发虚:“只是偶遇。”   景元帝翻白眼:“哼,朕刚刚给他安排了事,这几日你就不要再见他了。”   焦娇:“……哦。”   怪不得左等右等等不到人回来,原来被皇上叫走了。皇上的事没人敢耽误,所以他才没来得及给她带个信说不用再等了。   景元帝看着小姑娘的表情,心里鄙视白天那个优雅装逼犯一万遍,没用!出了事还不是要朕给你圆!   看着小姑娘,他心里有点酸酸的:“跟他聊了什么这么开心?”   不见你对我这么交心。   焦娇自然不知道皇上的心理过程,实话道:“他对心爱的姑娘撒了谎,不知道怎么圆,就顺便问问我。”   景元帝嗯了一声:“你不吃醋?”   焦娇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吃醋?”   “算你乖。”景元帝矜持的颌首,“那如果你遇到了这种事怎么办?如果你就是这个心上人?”   焦娇立刻警惕,这种坑绝对不可以跳!   她叩了个头:“皇上明鉴,臣女真不是。”   景元帝啧了一声:“朕知道你不是,就是想考校考校你。如果――你是心上人,而骗你的人是朕呢?”   焦娇立刻道:“那皇上不必有任何烦恼,也不需要解释,臣女都明白。”   景元帝心说我信你个小骗子才怪:“若朕不是皇上呢?”   焦娇:……   这是道送命题啊!   为什么堂堂一朝天子会喜欢玩这种游戏!   刚要摆出最大方的微笑,景元帝已经又发话了:“朕命你认真回答,假如朕不是天子,只是一个庄稼汉,欺骗了你这个心上人,你待如何? ” 第33章 以后乖一点   假如朕不是天子,只是一个庄稼汉,欺骗了你这个心上人,你待如何?   这种问题叫人怎么答!   焦娇万万没想到,穿越到古代也要面临求生欲测试。   在她的时代,男朋友答不好女朋友的问题顶多吵一架,钱包失点血或者更多血,她面前这位是天子,手掌天下权,一个不好是真的会要人命的!   她是造了什么孽!   “朕说了,认真回答,真心实意,如果你撒谎――”   再多的话景元帝没有说,可话里威胁是个人都能感受到。   焦娇:……   她其实很不擅长说谎,尤其这种被人提醒了又提醒的情况,她没办法若无其事的装模作样,只要敢,一定会露馅会被发现。   “臣女……”   焦娇闭了闭眼,咬牙豁出去:“臣女自然要大闹三百回合,狠狠教训夫君一顿,好叫夫君不再犯!”   大殿陡然安静,良久良久,对方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焦娇有些忐忑,悄悄抬头觑过去,当然脸是看不到的,透过屏风,她看到了男人的手指,修长有力,映着烛火淡淡光泽,如同玉质。   这感觉好像有点熟悉。   她记得予璋的手也是这样,指甲修剪的很整齐,骨节分明,看起来修长又有力,只不过予璋给她的感觉是优雅君子,温润有光,皇上……看起来那么糙,手竟然也这么好看么?   景元帝脸有点阴。   “若你的父亲是凡夫俗子,你便要同他大闹三百回合,好生教训他,若你夫君是朕,你便逆来顺受,怎么都理解什么都接受?”   话说的太明白多伤人。   焦娇感觉到了压力,膝盖挪了挪:“也……也不是这么说的……皇上日理万机为国操劳,臣女总要懂事一些……”   景元帝踹翻了桌子。   所以白天那优雅装逼犯折腾那么多问那么多有什么用!这小骗子人前肯定大度温柔,实则她对朋友和对夫君的要求不一样!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刘云秀搞事当晚,小皇后只发愁他抱着飞各种逗,一点都没吃醋没伤心也没担心他被别人占了便宜,他还当他的小皇后大度,却原来……   不吃醋不伤心,是因为不喜欢。   对夫君没有要求不会闹,也是因为不喜欢。   不喜欢,没有期待,自然他做什么她都不失望不伤心!   景元帝心内冷笑。   你与我有什么不同?她看着和你交心,和你温柔说话,看着不喜欢我靠近,处处警惕,实则我们都是外人,她谁都不喜欢!   景元帝走了。   大步离开,头都没回。   焦娇:……   莫名其妙啊,到底怎么回事?她又哪惹着他了?不喜欢她的答案……难道也想她跟他闹?可看看这大殿,看看龙椅上那人身份,她敢吗?   而且身在高位者,不就是喜欢女人贤惠大度?做为将来相伴皇上的人,她要求低一点脾气好一点不是正好?   焦娇颇有些无所适从,她摸不准这位的脉。   说起来这人的脾气透着一股神秘感,难以琢磨,也并不是一个人让她有这种感觉,予璋也是,很神秘,偶尔感觉也很压抑,似乎有意在藏着什么,他等闲不发脾气,可他说话总是很克制,很注意,就像下意识在提防什么,绕开什么。   两个人都神秘,声音手指感觉还有点像……大约宗室有血缘的人都这样?   一瞬间似乎有什么想法撞上了灵台,不过很快飞走了,焦娇略担忧的看着景元帝离开的方向,没空想别的,只想着这狗脾气生气了,该怎么哄?   要不要哄?   景元帝只和自己生气,没说焦娇什么,大殿伺候的当然不拦,由着焦娇离开。   回到自己院子,远远闻到味道,她就知道有补汤正等着。   一边抬脚进门,她一边吩咐甘露:“倒了。”   “我看谁敢!”   老人家壮如洪钟的声音,再加拐杖重重拄地,再熟悉不过,除了自家祖父还有谁?   焦娇放下裙角,规规矩矩的走进来行礼:“祖父安好。”   一边笑眯眯行礼,还不忘‘目光温柔’的看向甘露:“爷爷在这里,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焦厚炎重重哼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不听话,才按着她们不准动,亲自来盯你,这碗汤必须得喝了!”   焦娇看了眼那碗漂着苦味的药膳汤,拉长声音撒了个娇:“爷爷――天天喝这个我都要吐了,你看看我最近长的这些肉,不但腰粗了一圈,我都上火了!”   老爷子看了看自家漂亮乖巧的孙女:“腰粗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脸色倒是真好看了很多,白里透红,目光灵秀,看起来精神头很好,明明是药膳起作用了!   焦娇:……   腰是没粗,但上火是真的啊!   “你看看我头上的汗,大晚上的,我都出汗了!”   “出汗代表你身体好,不惧冷,女子身体最为怕寒,当我老头子不懂?”老爷子拐杖又重重敲了下地面,“以前我可以由着你,小姑娘在闺阁的日子是一生最自在的时候,你在家也呆不了几天了,我愿意让你怎么高兴怎么来,可现在不行。”   焦娇眨眨眼:“怎么不行了?”   老爷子长叹一声:“爷爷年纪大了,却也没老眼昏花,你以为外头的小话我没听到?”   焦娇仍然没反应过来:“什么小话?”   要不是这是个孙女,不是孙子,焦厚炎这拐杖能打到她屁股上,满眼恨铁不成钢:“昨晚你是不是穿着皇上的衣服回来了?好多人都看到了!”   焦娇瞬间脸红,知道老爷子误会了什么,急忙解释:“我没……爷爷你别听外头瞎说,我……”   “停,”老爷子一把年纪,也不愿意跟孙女说这种事,小辈不害臊他也拉不下脸,可没办法,谁叫家里的女眷这回刚好走不开都没来呢,“你不用跟我解释,我也不听,总之这碗汤给我喝了!”   焦娇欲哭无泪:“我……”   老爷子瞪眼:“不只这碗,以后但凡我叫人送过来的汤,你都必须喝了!”   焦娇这下真掉眼泪了。   焦厚炎看着孙女,良久,叹了口气,语重心长:“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不想让长辈操心,很多事都不愿说,可皇上是天子,天子意愿咱们拒绝不了,你没办法,可旁的都是次要的,自己身子自己得注意,万万不能亏待,一个不精心,哪里不舒服了,难受的是你自己……”   虽然真不是这么回事,但祖父显然不信,说不通。   大半夜的,老人家不睡觉跑来这里逮她也很辛苦,焦娇没办法,只好捏着鼻子把汤喝了。   老爷子微笑捋须:“这才乖么。”   她以为今天的事过了就算完了,结果第二天晚上,除了祖父送来的补汤,皇上还给她送来了一大桌补身药膳,嘲讽意思要多明显有多明显――   听说你承宠了,要补身?朕是不是很体贴?要多的朕还有哦。   焦娇:……   这日子为什么这么苦!到底是谁挑出来的事!要不是他挑三拣四各种搞事,何至于有这一出?他竟然还敢笑话她!   太讨厌了!   嘴里不敢骂天子,也不敢顶撞长辈,一肚子气没法泄,焦娇拿来笔墨纸砚,继续画小画。这一次不但有小白猫,小黑狗,还有个年老威严老当益壮的老猫。   时光就这样慢慢流淌,八月,避暑之行即将结束,最后一个流程项目,自然是大家都很期待的烟火大会。   焦娇再一次成了主事人。   只是这一回和上次步履维艰,人人等着看笑话不同,因为‘穿皇上衣’事件,大家对她非常友善,好多夫人小姐自动自发过来帮忙,手下大管事也个个给力,又有旧历循着,一应准备竟然没需要她怎么操心,撸了遍流程,要什么有什么,哪哪都不缺,处处无错漏,连意外发生时的应急准备都有好几套,她这个主事人竟然不需要事事挂心,好好享受就好。   难得轻松一次,焦娇也很开心,准备放开了玩。   此次大会涵盖范围相当广,除了行宫,还有周遭县镇村庄。   灯河挂起,长长街道映着月色,热闹集市似乎走不到头,此起彼伏的沿街叫卖,小孩跑来跑去疯玩的尖叫,笼屉揭开热腾腾的团团蒸汽……   处处都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许是之前戴面具成风,皇上都经常戴,这个成了保留节目,虽然中元节已过,大家还是拿起各种各样的面具扣在脸上,只是这一回面具样式不单单是鬼怪,自动自发的延展出了很多图样,比如动物系列小狐狸小兔子小青蛙,美人系列四大美人,植物系列花中四君子……不一而足。   焦娇选了一个粉嫩嫩的小猫,白毛圆脸粉嫩嫩的爪,超级可爱。   面具一戴,没人知道她是准皇后,她也不用时时把自己绷的那么紧,提醒自己要端庄要优雅要有姿态,轻轻松松做一回自己……感受就是,超爽!   焦娇觉得月也明了天也清了连熊孩子的脏手印都特别可爱!   她兴奋的拉着甘露转了一条集市街,看到喜欢的就买,什么糖花泥娃娃小竹雕,但凡看上了都收,花钱花的这叫一个开心。她还拉着甘露的手:“可有喜欢的东西?跟你家小姐说,你家小姐不差钱!”   甘露笑眯眯谢主子赏,主仆二人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突然间,焦娇突然被一个男人捉住了手:“抓到你了。”   男人带着狼犬面具,黑色狼犬,看起来非常威武,然这面具不过普通款式,街上随便都能买得到,抬眼一看十个男子有一半带了这个面具,一点都不出奇。   可男人掌心的粗糙温度,熟悉的身高体态,还有万年不变的玄色衣衫……   焦娇随便一想就知道这人是谁。   她摆摆手示意甘露退到一边,看看四周,朝男人靠近了两步:“皇……您是在玩什么游戏?那你抓错人了哟,我只是在外面逛,并没有玩游戏。”   她低头看着二人相握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在她印象里,他还在生气,他们还没和好,突然间来这么一出……有点亲密,但至少不会尴尬了,前事可以揭过。可若是他在玩游戏,捉住她的手只是个失误――   就有点可惜了。   她不是没尝试着哄这个男人,也有请见也有送汤水礼物的,可墨阳殿悄无声息没半点回馈,她如今真是有点着急。   “不喜欢朕来?”   男人声音落在耳畔,低沉暗哑,透着无尽压力和嚣张。   焦娇哪敢说不喜欢?一个大大摆手牵动了面具系带,小猫面具掉下来,露出一张春花皎月的脸:“不是没有我万万不敢的!只是――你不生我气了么?”   景元帝笑了。   小姑娘抬着眼睛看他,有点怯怯的,杏眸依然清澈见底,只倒着他一人。   他指尖摩挲着小姑娘手腕,那里的触感让他爱不释手,有些舍不得放开:“你希望我生你的气?”   焦娇自然是不希望的,可这话怎么好说……她轻轻拽自己的手,试图从他手里拽回来:“这个……我又不会跑……”   你倒是先把我放开呀。   “嗯?”景元帝执着的抓着小姑娘的手,非要一个答案。   焦娇耳根微红,小手晃了晃:“我……性格不太好,可能哪句话又说错了,惹您生了气,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跟我一般见识,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   她在撒娇。   明明知道她在装可怜想要混过去,景元帝却没办法不同意。   他见不得小姑娘爱娇的样子,今日过来……也是想通了,虽然对白天那个优雅装逼犯一万个看不顺眼,可不得不承认,有些话‘他’说的很对,问题就是问题,还真不能就这么混过去,因为混不过去。   天边弯月如钩,银河流淌,天空豁达又美丽,仿佛愿意摊开自己所有秘密给你看,只要你愿意……   算了,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就帮‘他’一把吧。   “好。”   景元帝拉着焦娇的手往前走。   焦娇没想到男人这么干脆,有些呆呆的,目光随着脚步往前,看着二人交握的手,唇角缓缓上扬,最后绽开一个灿烂的笑。   无论如何,他不生气了!这算和好了吧!   景元帝拉着焦娇走到一个花灯摊前。   会停下不走,是因为这摊子上挂着一个很漂亮的兔子灯,小姑娘看的口水直流,根本走不动路了。   景元帝眉梢微斜:“想要?”   焦娇兴奋的点点头,又摇摇头。   兔子灯好可爱,脸圆圆的身子圆圆的毛茸茸的尾巴圆圆的,连耳朵形状的弧度都透着圆润,可爱系数只要是女人就抵抗不了!可这兔子灯的获得条件并不是买,摊主显然把它当招牌,写明了要猜对灯谜才送。   焦娇生在现代,对这个一点也不擅长,哪里敢说想要?这不是为难自己吗?   她绷起小脸,硬着头皮说了声:“不想。”   “哦,想要。”景元帝慢条斯理挽袖子。   焦娇:!!   是她一时情急说错了还是这位根本听不懂人话!她说想要了吗!   “您……”   景元帝侧身凑近:“叫声好听的,朕把这丑兔子送给你。”   好,好听的?   温热呼吸喷在耳边,焦娇脸有些红,丑?兔子丑吗?明明很乖很漂亮的兔子!   “嗯?”   焦娇一时思绪有点飘,没反应过来,脑袋里还充斥着‘好听的’三个字,下意识就唤了声:“夫,夫君?”   她们现在的关系,眼下的状况,好像标准答案是这个?   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焦娇脸爆红,退后一步用力摆手:“不不不不我错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景元帝看着小兔子一样跳开的小姑娘,没说话,墨色瞳眸深不见底,唇角弧度玩味。   焦娇差点找个洞钻进去。   “哈哈小姑娘不必害羞,自家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使唤的!”摊主热情的招呼景元帝,“来来,一共五道题,猜中了这灯就白送给你家小娘子!”   焦娇脸更红了:“我们不是……”   景元帝却抓住了她的手,往前一步:“好。”   第一道谜题:正是盛夏之期。   焦娇刚看清楚谜面,景元帝已经给出答案:“处暑。”   咦?这么快的吗!   摊主已经深拇指大赞:“公子好生聪慧,没错,就是处暑!”   焦娇实在不懂古代谜题的逻辑,悄悄扯了扯景元帝的袖子,小小声问:“为什么是处暑呀?处暑不是最热的日子结束,开始凉快了么?”   题面明明是正在盛夏之期啊!明明很热!一年中最热!   景元帝弯身凑近,学着小姑娘的样子也小小声的解释:“正是盛夏之期,意为处在酷暑之中。”   焦娇恍然大悟:“原来是取的这个巧!”   景元帝唇角微扬:“灯谜本就多为取巧。”   焦娇郑重点头,很是受教。   第二道题:滴滴雨落赛北路。   景元帝:“寒露。”   第三道:园中赏月小窗前。   景元帝:“元宵。”   第三道第四道……   没一个能难倒景元帝,他连思考都不用,迅速就答上了。   拿到摊主忍着肉疼笑眯眯送过来的兔子灯,景元帝塞到焦娇手里:“可开心了?”   焦娇抱着兔子灯,心满意足再开心也没有了,笑出酒窝:“开心开心开心死了!你好厉害啊简直什么都会!”   拉着小姑娘走过花灯摊,景元帝哼了一声,相当骄傲:“不过几个灯谜而已。”   “那也很厉害啊,我就不会!”   景元帝停住,看着她:“朕帮你赢了兔子灯。”   焦娇看他一脸严肃,不由自主开始紧张,所以呢?   景元帝:“你应当如何?”   焦娇歪着头:“谢,谢谢?”   景元帝眯眼,唇角绷紧。   她都赞了他厉害什么都会说她自己就不行,现在不应该觉得他优雅博学,是个有深度有学问的君子么?和白天那个优雅装逼犯有点像?   焦娇还真没往那个方向想,因为他聪明是聪明,博学是博学,可把灯笼递过来的动作霸道中透着一点粗鲁,简直是直接塞到她怀里的……哪里像君子了?   景元帝运着气,继续等待下一个机会。   行至长街中央,人们越来越多,道路越来越窄,摩肩接踵,人流缓慢。   又一次被碰到肩膀时,男人大手环了过来:“小心。”   他身材高大,肩膀结实,瞬间就为她圈出了小小空间,安全放心,只有她一个人。   双目对视,气氛安静又绵长。   景元帝挑眉:“你……没点表示?”   焦娇脸微红:“谢谢。”   谢谢,好像其它表述都太苍白。   景元帝:……   这女人……就没觉得他体贴温柔善解人意?和白天那优雅装逼犯一样?   焦娇是真没觉得,因为对方动作好强硬,箍着她腰的手像是只铁手,掐的她好疼。   景元帝完全不知道自己跑偏了方向,还在继续努力,见焦娇眼睛总是往旁边食摊上看,就亲自给她买了份白糖糕,吹的微凉递给她,示意她吃。   “谢谢……”   焦娇感觉世界都魔幻了……这人今天是吃错什么东西了吗?   景元帝一直等一直等,也没等来对方半点反应,没憋住:“……你就不能聪明一点?”   焦娇两眼迷茫:“嗯?”   吃个糕要什么聪明?   景元帝气死。   都是白天的装逼犯出的馊主意,哄什么哄?这样的小傻子能哄出花来?骗就骗了!他是天子,天大地大他最大,就是骗了怎么着!她还能跑不成,敢跑就杀了再换一个!   焦娇悄悄往后退了退,总觉得……他现在的气势有点吓人,好像带着杀气。   景元帝盯着她:“以后要乖一点,懂事一点知道么?”   这么鲜活明妍的脸,失了血色多可惜。   焦娇一点问号。   这人什么毛病?自说自话很有意思么!   “砰――”   有烟花在头顶炸开,银花绚烂,灿比银河。   景元帝伸手抹了抹焦娇唇角:“看看你吃到哪里去了,真是邋遢。”   焦娇手里托着糕,有点呆:“谢……谢。”   她抬着头,看不到男人面具下的脸,看得到他深邃如星空,映着银色花火的眼睛。   这双眼眸沉黑静朗,有神秘没有疏离,往日霸道的人在今日,竟然有了些温柔味道。   焦娇再一次想到了予璋。   恍惚中她也曾以这个角度看他,二人身上的衣服不同,襟口习惯的严谨度不同,可他们的喉结,下颌红,修长手指,包括声音……都有些像。   融融烛光中,似能重合到一起。   但怎么可能,两个人根本就不一样,一个优雅克制,温柔里是重重疏离,一个慵懒随意,桀骜霸道的糟糕,她怎么扯到一起的? 第34章 你……想保护我?   焦娇一脸迷茫,感觉今日经历匪夷所思,皇上有点不正常,害的她都不正常了。   她捧着白糖糕,也不敢多想,游魂似的跟着景元帝走。一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去哪就去哪,完全没有自己的想法,也不敢有。   万一他再问个‘你就没点表示’怎么办?她要怎么答才算聪明!   这一次又偶遇了一个半生不熟的人,那日和予璋在林子里碰到的骑马青年,浓眉大眼的小将。好歹见过一面,焦娇想着怎么也点点头打个招呼,不成想人家看到她和皇上并肩一起,不但没有殷勤打招呼,还嗖一下就跑了。   两腿业姆煽欤比之骑马慢不了多少。   焦娇:……   假装没看到就算了,你还躲!我有那么吓人吗!   烟火大会是一整晚的狂欢,天将黎明,是一天最暗的时候,也是气氛最热烈的时候。   焦娇突然感觉身边男人有些不对。他抿着唇,绷着下颌,看起来不大高兴。他其实一直都不高兴,总是不耐烦,焦娇并不意外,可此刻这份不高兴稍稍有点紧绷,他似乎在为什么事情而焦躁。   她看不懂。   不知怎的,她又想起了予璋。   那个人在暮色来临时也有些形于外的紧张,和现在的景元帝一模一样。   虽不是一样的时间,不是一样的地点,却是一样的氛围,一样的黑白之交。   焦娇眉心蹙起,心跳砰砰砰越来越快,好像有什么秘密正在对她敞开,如同这天幕之色……难道她并非多想,所有一切细节,她不应该忽略?   变故,自此而起。先是不知道哪里的灯笼突然间燃了,瞬间火光铺开一大片,再是不知道哪里的马因这突然的火光惊了,马蹄高扬,马鸣长嘶,疯了似的拉着车跑到人群之中,人们惊慌之下,尖叫着如鸟兽散。   人群聚集之地,这样的情况足以致命,踩踏事件几乎立时发生。成年人还好,腿长跑得快,小孩子就不行了,当即摔倒的掉了鞋的哭着找娘亲被家人猛的抱起来逃开……   焦娇看到一个小孩木呆呆坐在地上,迎着疯跑过来的马没一点表情,看起来是吓坏了。   就在身边不远,她实在看不过去,快走两步抱起小孩往旁边一避――   与此同时,景元帝掀袍飞身,脚尖大力踩向一边高墙借力,翻身就坐上了疯马的背,牵起缰绳重重一勒――   疯马疯狂的跳跃,景元帝牢牢坐在它身上,任它怎么疯都没动,几息过后,疯马渐渐平静,甚至扭头舔了下景元帝的手。   焦娇知道他会武,骑射工夫不差,完全没想到他可以这么帅!   疯马在他手里都不叫个事!   恍惚间男人已经翻身下马,拉住她的手就走,见她不动还皱了眉:“愣着做什么?”   与此同时,小孩的父母终于跑了过来,把孩子从焦娇怀里抱走,流着泪迭声说谢谢,连连跪下给她磕头。   焦娇没管,也没时间管,因为下一刻她就被景元帝拉走了,速度还特别快。   她听到了小孩崩溃大哭的声音,似乎终于知道怕了,迭声喊娘亲。   知道哭就好……应该是再不会有事了。   可焦娇完全不能放心,小孩是没事了,景元帝绝对有事!   混乱事件看似突如其来,实则透着不正常,怎么会这么巧?真是偶然?真是偶然皇上也不需要跑……难道是刺客有意有之,目标并不是别人,就是皇上!   焦娇一边跑,还一边庆幸,还好今晚为了玩,两个人身上衣裳普通,皇上还戴着面具,看不出身份……想着想着,焦娇还赶紧把头上的钗拆下来扔了,反正不能跟富贵沾边就对了!只要别人认不出来,怎么都行!   悠长哨声起,黑衣蒙面人顷刻而至。   看来什么都不管用,对方早就盯住了景元帝。   焦娇咬牙,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狠狠推了景元帝一把:“你先走!”   她推了别人,自己却留在原处,看到巷子口有根木棒,想也不想的抄了过来。   景元帝怔住。   “你在保护我?”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声音有点暗哑,“你……想保护我?”   焦娇瞪他:“知道还不快点跑!”   今天怕是走不了了。   她没武功,也跑不快,跟着景元帝就是个累赘,若真有万一,第一个出事的肯定也是她。已经死过一次,她其实不怕死,只是有点担心死的不值得。她在这里没有牵绊,没有念想,只除了焦家看顾,老爷子的恩惠,她活着,或许没办法争气给焦家回馈一二,若今日为救驾而死,哪怕用处不大,皇上也必会抚恤焦家,算是死的其所了。   只是这些想法对着景元帝的眼睛,有点说不出来。   他的感动是实打实的,可她保护的却不是他,是她自己的名声,是焦家。   虽然心思有些不诚,可万念归一,寻求的结果却是一致的――   “你不能死知道么!谁死你都不能死!”   不知景元帝被戳到了哪里,突然哈哈大笑,大手掳过焦娇就往墙上飞。   “啊啊啊啊啊――”   焦娇再一次体验了一把‘飞翔的快感’,只是这回并不在墨阳殿,好歹有个顶,看起来再高也就那么高,这是在外面,天高地阔,想有多高就有多高!   焦娇眼睛根本不敢往地下看,感觉腿都软了。   呼呼风声带来了兵戈锐响,她听到黑衣刺客正奔驰而来,往后看一眼,感觉眼睛都花了。   景元帝却胸膛鼓动笑声愉悦,似乎很久很久没这么高兴过:“原来皇后这么喜欢朕啊……”   竟然愿意为了他去死。   焦娇:……   算了,随便你怎么想吧。   她舌根发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身后人影越来越多,除了黑衣刺客,还有皇上的金甲卫,显然大家都反应过来了。两方撞在一起,焦娇看不出谁输谁赢,只觉势均力敌,眼下无虞。但是黑衣人越来越多,自四面八方赶来,怎么杀都杀不完。   血花在身后爆开,不知道哪边的尸体扑通扑通往下掉。   战圈越来越近。   她仍然是个什么忙都帮不上的累赘。   焦娇咬着唇:“皇上,放我下来吧。”   景元帝笑声中带着调侃:“皇后这么喜欢朕,朕怎能留皇后一人?”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开玩笑!   焦娇气的掐了他一把,但也隐隐有些安心,他是天子,却非无情君王。虽然脾□□,虽然霸道,虽然喜欢欺负人,但,他是个好人。   慢慢的,天光发白,身后黑衣刺客尚未摆脱,前方又有新一波刺客拦路,来势汹汹,焦娇注意到,景元帝的下巴绷紧了。   他的手心开始渗汗,他的唇角抿的紧紧,他的胳膊似乎在颤抖。   他……害怕了么?   “你――”   这次不等她把话说完,景元帝突然加速,蹿出去老远,把她放在一个深巷口。   惨白天色下,他抚着她的脸:“抱歉,不能再带你走了。”   焦娇感觉到他的颤抖,眼帘垂下:“我知道的,你自己要小心。”   景元帝眸底墨色疯狂起伏,似乎很是挣扎,可最后,他仍然什么都没说,只放开了焦娇的手,扣住她后脑,亲吻她的额头。   焦娇形容不出这时的感受,这个吻沉默的甚至不像歉意,像诀别,带着股绝望的味道。   景元帝很快走了,几乎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焦娇靠着高墙,眼泪瞬间汹涌。   虽然求仁得仁,可她高兴不起来。她不怕死,应该感谢他带她这一路,可他笑得那么开心,说了那么霸道的话,最后还是把她扔下……她有那么一点点难过。   她宁愿他最初就放下他,别带着她走那一路,别给她希望。   这一次她没有坐在高处,却仍然被抛弃了。   焦娇抱住自己,提醒自己他是皇上,不是上辈子她的父母,本就对她没责任没义务,不应该承受任何指责,他做什么都对,哪怕是真的放弃她。   刀光剑影映照在天空,血腥味冲斥鼻间,兵戈声越来越近,焦娇的心一点点攥紧,害怕,担心,恐惧等种种情绪潮水一般涌上。   有人经过这里,她没被发现。   有人发现了她,锋利剑芒劈下来的一瞬,旁边有人伸长刀架住――   “姑娘莫怕,属下等会在这里,誓死保卫您的安危!”   英武制服,制式刀兵,焦娇认得,这是景元帝的金甲卫。   “为什么你们会……”   一句话没问完,焦娇就盖住了自己的脸。   不用问,没什么好问的,金甲卫只听皇上号令,他们出现在这里,必是他下的命令。   星芒染上血色,惨白天色随着晨曦的到来,慢慢有了温度,天光大亮,掩盖一切脏污和不堪……   不知过去了多久,天亮了,外面刀兵声也停了。   金甲卫探查过后,过来请焦娇出去:“外面已经安全,姑娘可自便。”   焦娇走出了高墙。   街道上触目所及满是尸体,血渍漫延,沾到脚上擦都擦不掉。   焦娇知道自己的声音有点抖,还是坚强的问了出来:“皇上可还安好?”   金甲卫:“姑娘放心,皇上无事。”   焦娇又问:“我家……我祖父和父亲呢?”   金甲卫竟也知道,好似之前刻意打听了似的:“ 焦老爷子身体不好,昨夜一早就由焦大人服侍着回了院子,并未再出来,是以根本没经历这场祸事。”   焦娇瞬间放了心。   都没事,她就没什么牵挂了。   身份不同责任不同,以前发生这种事躲过去就好,安全后第一件事当然是立刻回家,现在作为皇后,有些事就不一样了,她得帮忙处理后续,控制事态方向。   焦娇只用了几息就冷静了下来,看向一直回话的金甲卫:“我的侍婢甘露现在何处?手下大管事李内侍呢?还有昨夜各分处负责管事,你可能为我一一寻来?”   御前金甲卫经层层选拔而出,个个眼明心亮思维敏捷,一听就知道皇后要干什么,立刻目露赞叹:“手下这就去寻她们过来!”   焦娇闭目休息片刻,待人手来齐了,立刻开始做事。   刺客为何忽至,原因未知,路线未知,也不需要她花心思查,自有景元帝自行处理,她要做的也不是查案,而是祸事后的安抚工作。各处随扈女眷可有吓到?百姓们是否过于恐慌,可有死伤惊惧?若有死伤,哪里最为严重?尸体是否仍各处陈列?情况迅速了解后,该安抚的安抚,该抚恤的抚恤,该收敛的收敛,请医,调药材,街道整理清扫,将破坏掉的资产一一清点……   焦娇很忙很忙,连饭都忘了吃。   待到午后,终于第一批工作做完,精神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些时,她注意到,四周无比安静。   非常安静。   猛的回头,她看到了景元帝。   午后光线灿烈,他穿着明黄龙袍,脚不沾尘,衣无寸褶,身材昂藏,脸上仍然戴着面具,面具上血色依旧,似乎是刻意在提醒自己昨夜的经历,那对一届天子来说是羞耻。   焦娇恭敬跪拜:“臣女焦氏,见过陛下。”   景元帝挥了挥手,四下仆从散开,偌大庭院只余二人。   他亲自把焦娇搀起来,问她:“未救你到底,怨朕吗?”   焦娇摇了摇头,微笑:“不怨。”   他们只是被一纸圣旨绑定的未婚夫妻,没什么前缘,更不存在深情,对彼此没有任何责任和义务,寻常夫妻还大难来时各自飞呢,他们这又算得了什么?而且――   “皇上也并没有抛弃臣女,特意留了金甲卫保护臣女,保证臣女安全无虞。”她看着景元帝,目光清澈明亮,满满都是他的身影,“皇上故意不带臣女,是因知道自己是目标,带着臣女臣女反而会更危险,不如把臣女放在暗处,交给可信之人照顾。”   别人都追着他去了,就不会有人追她。   她不是没心没肺的人,慢慢想一想,全部都能懂。   人心皆自私,有时生死一瞬能放弃自己成全别人,可危机没那么严重时,反而容易想多,比如昨夜高墙下的自己,太自私,太钻牛角尖,那是不对的。   他已经做得很好很好,她该感谢,而不是升米恩斗米仇,别人对她好了八分,下一回不到九分就是对不起她。   景元帝沉默片刻,嗤了一声:“无论如何,朕还是放开了你。”他声音中有一些自嘲,“你是不是觉得朕太无情,太顾惜自己性命?”   焦娇:“惜命有什么不对?”   景元帝怔住。   焦娇目光湛亮:“您是天子,身负一国社稷,百姓福祉,任重而道远,自该好好保重,我们所有人都可以为了您抛却性命,您珍惜我们大家都珍惜的东西,有什么不对?”   “若您不顾大局,视自己性命而无物,臣女才更难过。”   这样的话,景元帝从未听到过。   小姑娘眼睛黑白分明,清澈纯粹,看起来诚恳又真切,她就像阳光一样,似乎能融化所有寒冰。   景元帝心里一暖,又是一空。   他知她聪慧,真诚,也看的出来,所有这一切话语,此刻所有感动,她会给他,皆是因为他的天子身份。只要是天子,肩担责任无可替代,不管这个人是谁,不管她喜不喜欢,她都会做这样的选择,说这样的话。   很久之前也是,她在殿上说‘会喜欢他’,并不是觉得他好想要喜欢他,不是他在她心中有多重要,是因为两个人被圣旨绑在一起,他的身份责任太重要,她做此选择,脚下的路才会更好走。   骄阳似火,照亮世间万物,包括人心,哪怕你不想看到,它也会将它摆出来,让你看到。   景元帝声音苍白:“朕宁愿你不懂事……”   很多时候,他宁愿她不要那么聪慧,不要那么通透,不要想那么多,傻一点,随心所欲一点,开心了就冲他笑,不开心就冲他闹,甚至咬他打他。   那样起码他在她心底有个份量。   现如今,他在她心里是天子,也仅仅只是天子。   必须尊敬,必须理解的存在。   情爱什么的,不必要。   “抓到了抓到了,就是他!走,咱们让皇上看看!”   外面声音突然嘈杂,金甲卫来报,百姓押着一个人过来了,说是刺客首领。   焦娇看了景元帝一眼,觉得不大对。   什么首领能被百姓抓到,而不是金甲卫按住?   忙碌大半天,她还没来得及问景元帝具体后续,刺客抓的怎么样了,到底从哪儿来,怎么就知道你在人群里,并且在你穿着寻常衣服带着寻常面具的情况下精准的追向你,但显然这场刺杀是有阴谋的,前期必有大量准备。   如此精准狙击的行刺,不管景元帝有没有棋高一招毫发无伤的迅速躲过,它的首领都不会是个蠢货,随便由百姓就抓到了。   内里必有原因。   皇上对大臣可以要求甚高各种威严,甚至可以在有理由的情况下说杀就杀,对百姓却不行。朝堂之上都是人精,会思考自己前程家族利益,有太多取舍牵绊,从不会随便发表意见,百姓却非如此,太淳朴,思想也大多简单,很容易被带节奏。   人这么多……没准带节奏的人就在中间,处理起来更加要谨慎。   景元帝点了头,让大家进来。   金甲卫立刻列队分两边而站,内侍赶紧从厅堂中搬出一把椅子给皇上坐下,一切将将准备好,百姓们就按了一个人上来。   “就是他!吾皇万岁!胆敢刺王杀驾,此贼首断断不能放过!”   百姓们七嘴八舌,呼啦啦跪了一地。   景元帝叫起,看了眼跪在地上的贼首,竟觉得眼熟……   此贼还真是刺客之一,是不是首领就有待商榷了。   “昏君暴君该死!上天示警,人人得而诛之,我有何错!有本事杀了我!再来一次我仍会做此选择!”   别摁在地上的男人留着络腮胡,眼如铜铃,瞪向景元帝的目光充满仇恨,还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站在他身侧的百姓一脚就踹了上去:“叫你浑说!皇上面前也敢放肆!”   络腮胡男子吐出一口血:“无知愚民,你知道屁!”   焦娇侍立一侧,只见金甲卫气氛也知不对,这个人还真是漏网之鱼,只是不知怎的,被他们漏过,却被百姓逮住了。   百姓们自以为帮了忙立了功,怎忍的了被贼首骂,立刻挽袖子揍人:“你才知道屁!若是懂忠孝节义怎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呵呵……”络腮胡和血吐出一口断了的牙,目光阴鸷,“四个月以前,我和你们一样,都是懂忠孝节义的好人,可我等来了什么?天子暴虐噬杀,我的家族,村民,我的表妹……全死了,一夜之间,全死完了!”   百姓们愣住:“你……不好说瞎话的!”   络腮胡眼底凝着血色,红通通的吓人:“我乃青瓦堡人,那表妹,不过长相和皇上废后杜氏有几分相似,就引来大祸,为他不容,不但表妹要死,表妹的家人要死,我这等远房亲戚也要死!我何尝不懂忠孝节义,可天子逼反,我又能怎样!”   废后杜氏……   青瓦堡……   焦娇心内咯噔一声,想起了上一回刺杀时景元帝说过的话。   他说最初巡边时,也遇到过一场厮杀,起因就是青瓦堡,相貌和废后杜氏相似的女子。   算起来,从前往后一共三场厮杀,次次都与其有关,处处绕不开青瓦堡,这可是连环局?   景元帝说避暑之行刚刚开始,还未走到行宫,已经听说了这个相貌与杜氏相似的女子,后来这女子死了,然后有第一场刺杀,第二场刺杀……第二场看起来紧张却有条理,好似一切在预料之中,景元帝还和杜国公就此达成了利益交换,拿回了刘总兵的兵权。   所以之前一波两波全是小打小闹,故意混淆视线,实则为了这最后一击――   景元帝没想到的,躲的狼狈的这一击。   若非他实力超群,运气也不错,只怕这一次还真无法毫发无伤的躲过。   谁是背后主使?刘器已经被卸职,不可能,杜国公?人家正在养急病呢,根本没出门,就算查出证据别人也能轻松推却……   焦娇感觉有点乱,理不清,但无论如何,眼前的事总要解决。   这络腮胡明显不是真正的死士刺客一流,而是被鼓动洗脑的人,对景元帝的仇恨是实打实的,嘴里喷出的话总不能让皇上亲自回答吧,多掉价?   焦娇就站了出来。   “你说的话不少,但我一句都没明白,既然你觉得自己占理,敢不敢回答我几个问题?” 第35章 掉马掉的猝不及防   络腮胡明显是被人安排的,可惜背后主使不明,周遭有百姓围观,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人在看着,天子不方便与无赖对话――他凭什么?多少人想叩拜磕头都没机会呢!   事发突然,御前也没什么贤臣主事,焦娇自认为站出来,小小坏一下规矩没什么大碍,说的不好也没关系,后头自有皇上查漏补缺。   谁叫她是一个新鲜的,不懂规矩的,还未上任成为真正皇后的小姑娘呢?谁能忍心过于苛责?   遂她说话说的理直气壮:“你说的话不少,可我一句都没明白,你觉得自己占理,敢不敢回答我几个问题?”   络腮胡一瞪眼:“自然敢,有什么不敢!”   焦娇眯眼:“你姓名为何,表妹身死时你在何处?”   络腮胡:“我叫王柱,表妹死的时候我就在邻村,乃亲身经历!我表妹自小温柔恭顺,从未犯过什么错,而今正在商谈婚事,马上就会为人|妻为人母,不想只因跟废后相貌有几分相似,招了天子忌讳,就被残忍杀害!我们整个村的人都――”   “停!”焦娇目光冷冷的盯着他,“我只问,你只答,事实不明前,任何挑拨都无用。我听闻青瓦堡挨着边关,因抗击外敌需要,堡内多兵士,村落偏远,你说你家住青瓦堡,具体住在何处?你那表妹家呢?你两家可是祖上便迁至此,在锦绣之地可有高官厚戚,姻亲之中可有在朝官员?”   王柱眼睛瞪圆:“你在说笑话么?我和我表妹祖宗八辈都是穷人,怎么可能有高官厚戚,望族姻亲?边城什长我们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大哥,还做官?我两家都是最穷的人,住在最偏远的村外,没有积蓄没有祖荫,我表妹要浆洗衣裳贴补家用,我参军入伍得干最低贱最累的活儿,一丁点背景都没有!就因为我们什么都没有,虐杀没有成本,所以就活该么?我们活该去死,哪怕没犯错,八辈良民苦苦挣扎,高高在上的天子一个不高兴,我们就得全部去死!”   络腮胡声声泣血,偌大的汉子竟演绎出楚楚可怜的味道。   焦娇丝毫不为所动,只秀眉蹙起:“那就奇怪了,你同表妹皆家住偏远,族人姻亲无高官厚戚,每日接触的人连长官都没有,如何知道表妹和当今圣上的废后相貌肖似?”   王柱登时卡壳愣住。   焦娇目光十分真诚:“不瞒你说,我祖父是老翰林,我父在朝为官,我本人得天眷顾曾去过紫禁城,可至今为止――我仍然不知道废后相貌如何,同谁相像。”   围观百姓立刻醒悟,对啊,你这说的跟真的似的,句句含着血,要多冤有多冤,我都差点信了,结果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嘛!你一个偏远村庄的穷人,往哪儿见皇后去?你家地头是紫禁城怎的?还说表妹和皇后长的像?可真是癞□□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众人看向王柱的目光开始怜悯,这脑子怕是有问题,这般攀污圣上,可是大不敬之罪啊!   王柱梗着脖子:“我是没见过,总归有人见过!有人见到我妹妹,说她和皇后长的像,这总是事实!我表妹因此被杀,村庄因此被灭,难道不是昏君之错!”   焦娇面色平静,目光冷清滑过现场:“是么?”   老百姓们都反应过来了,立刻有人振臂高呼:“这蠢货怕是被别人给骗了!脑子不好就是不行!”   “什么都不知道就瞎说瞎干,还刺杀皇上,乱我们的盛典,五马分尸都不为过!”   “大不敬之罪当诛!”   王柱目光有些愣,连连摆手:“不,不是这样的!我们在偏远村落辛苦过活,表妹从小生的好看,怎么十几年无事,突然皇上过来避暑,有人见到说她长的像废后,她就得死,我们整个村子都得死!”他越说眼睛越红,越说相信自己的话,“昏君若不来,若不暴虐,怎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你这话说的,我更不明白了,”焦娇摇了摇头,“ 我养着一只大黄,从小就陪着我,一路跟我来行宫都没事,结果你来了就丢了,是不是你偷了?”   王柱梗着脖子狡辩:“可我表妹长得像废皇后!”   焦娇:“我的大黄和你们村的看家黄狗也很像啊。”   王柱:……   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理。   “反正我表妹被害这件事是真的!我们整个村子的人都被虐杀也是真的!随便一查就能查实!”   焦娇轻轻叹气:“谁都不愿悲剧的发生,行恶杀人者,律法不容。据我所知,事情报到天子案上,天子就第一时间了解过情况,杀人凶手已经找到,乃是误杀――王柱,你与表妹有亲,却非日日生活在一起,她遇到了什么事,心里有什么想法……大约没同你说。当然人已故去,物是人非,我们谁都不好猜度死者心事,你不满判状可以上诉告状,可胡乱攀咬,试图激起民愤,又是何道理?”   “我――我――”王柱瞪眼,“我说不过你!但景元帝就是暴君!自他登基以来杀了多少人,不管朝廷命官还是普通百姓都有耳闻!史上做帝王者但凡比他多杀一个人的都是亡国之君!大景落在他手上迟早要完!他除了会杀人还会做什么?有伤天和就是昏君之始,我替天行道有什么不对!”   焦娇嗤笑一声:“阁下好高尚的品德!所以你当兵,从没有杀过人?是不是贼人打到脸上,你再笑着伸出右脸让他打才叫对?贼人砸门就敞开家门,要财帛还是妹妹都无条件给才叫不伤天和?”   王柱继续梗脖子:“贼人当然要杀!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双我杀一双!”   焦娇:“你也知有人该杀。你是一个村民,身边视野就那么大,还有该杀的人,皇上坐在龙椅之上,俯看四合,看到的除了你,还有百姓,朝臣,所有人身边,手理世间繁荣,也治天下糟污,难道只给你做主就够了,旁人就扔着不管?杀了你身边的蛀虫就叫明君,杀了千万百姓身边的蛀虫就是杀人太多有伤天和不配为君?”   “我……”   焦娇:“杀人就是暴力,有伤天和,昏君人人得而诛之,不杀,百姓们就要受苦,若你为君,你如何选?”   王柱哪能想到这种画面,有些呆滞:“我不……”   “是,你不会,我也不会,普通百姓都不会,所以就可以堂而皇之的指责了?”焦娇冷笑,“你以为天子做决定就很轻松?根本不用想随心所欲就行了?不,他要瞻前想后的思考,带着我们普通人根本理解不了的压力,冒着对你这种人谩骂行刺的风险,坚定的治理国土,惩恶扬善,调整赋税,治水赈灾,让我们普通人有土可依,有屋可靠,有子可养,有老可奉,你不感怀念恩也就罢了,还要行刺?国失其主,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灾厄连连,十屋九空,再无望安平盛世,你就满意了?”   焦娇是女子,一番话谈不上慷慨激昂荡气回肠,难得是话里愤怒,话里重音和气氛营造,围观百姓似乎能跟着她的话看到天子宵衣旰食兢兢业业,看到未来盛世的希望……希望又被如王柱一样的人打破,回到战乱荒年。   乱世出枭雄,厉害的天之骄子是可以跳出来,开创一片基业,可百姓的呢?几代人怕也过不了好日子!   围观百姓比焦娇更为难受,有力气大的冲出来上脚就对着王柱踹:“狭隘鼠辈,你懂个屁!你说昏君就是昏君,你说明君就是明君,你是谁?你是老天爷还是村口磨盘,哪来那么大脸!”   “你杀人就是应该,皇上杀人就是不仁,你可真会讲道理!”   “呸!你杀人是为了自己,皇上杀人是为了天下,是为了我们,以为我们和你一样蠢么,随便几句话就煽动了?”   “竖子瞧不起谁呢!”   哄闹声中,空中寒光一闪,有人想趁机灭口,目标王柱!   景元帝指尖一抬,暗卫组迅速行动,将此暗器光芒挡住,并将人抓住,悄悄带离人群。   王柱被踢的嗷嗷叫,仍然不服,高声大喊:“你是故意的!知道我嘴笨就拿话套我!可我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并未撒谎!我表妹就是因昏君忌讳而死,我们村日子也是困苦难挨,一天比一天难过,男丁越来越少,人口慢慢的快没了,村外地都荒了,因为什么?还不是昏君无道,暴虐嗜杀!”   焦娇扬声:“这话我就更不同意了,但凡国界边疆处,男丁没有不损的,各处都一样,我从京城来,一路往北,城池不说繁荣如苏杭,至少安和太平,百姓们有余钱热闹操办红白喜事,心忧孙子今天又怎么又打架了,孙女都五岁了针还没握住以后可怎生是好,别说同几十年前相比,便是同五平年前相比如何?太阳底下还有照不到的阴影,天子再聪睿,手段再好,也架不住蛀虫为祸,不听号令,今年光是贪腐官员查处的就不知道多少,你想一想,每每遭遇天灾,为赈灾皇上拨了多少款粮,到你们手中有多少?你有勇气刺王杀驾,怎么不去杀贪官?”   不等王柱说话,百姓们先不干了。   “就是就是!小孩子都知道,”   “天子仁慈,大事小情都管,听说国库空虚也要赈济百姓,可办事的却是下面,冲动行刺岂非本末倒置?”   “杀了贪官,咱们还有等到好官的可能,没了天子,以后连赈灾的粮款都没人下领拨了,你到底是为了百姓好还是害百姓!”   焦娇很满意现场气氛,也不会乱了逻辑等事后人们想起来再诟病:“至于边城治理,人口艰难,皇上也并非没想过,开荒得田免赋税,迁居优惠政策,推崇寡妇再嫁等很多方面都在考虑,我不敢善议朝政,只闲聊之时听皇上提过一嘴――是吧皇上?”   事实上不是景元帝说过,是她夜间大墨阳殿大殿伏案写字的时候,不小心瞟到过两眼。若非情况特殊她是不可能说的,不过她觉得皇上现在应该会原谅她?   景元帝看着小姑娘,目光微动,似百感交集,可到最后仍然什么都没说,只轻轻点了头:“嗯。”   焦娇转头继续看向王柱:“你看,你所说的所有问题都不是问题,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有这么大愤怒,一定要行刺杀之事,这心思到底是怎么起的,可是有人多次蛊惑于你?”   王柱愣住,自己都有点糊涂。   焦娇又言:“我观你像个老实人,心思并不浮躁,如果没人在侧耳语,如何能想到这么多,无人帮忙打探消息,你又如何得知皇上行程安排,如何于众人之中认出皇上?”   这下不光王柱愣住,百姓们都相当愤怒:“交出贼首!我等万不会由你愚弄!”   “这傻子下田捉泥鳅都不够,怎能做出刺杀帝王的局策!”   “说说说说说说!”   又有暗器光芒闪烁,御前金甲卫犀利截挡,危机瞬间起,瞬间落幕。   这一次太过明显,连焦娇都看到了,何况百姓?   “干他娘这是要杀人灭口!”   “替人受过替人背锅,有人要砸死了这事头,姓王的你还不交待 !”   王柱终于受不住:“是刘总兵身下副首领万通! 他说皇上暴虐,随便就夺刘总兵兵权,全然没有理由,老臣寒心,国之将亡,不破不立,景元帝应该死!他还给了我一个小金牌,说是刘总兵被关在牢里的嫡女刘云秀冒死递出,可号令刘总兵一小股残存势力行事,小心打探消息,确定方位,我才得以……”   焦娇微怔,怎么还有刘云秀的事?   不懂,不过这之后没她的事了。   这一处明显是有人鼓动,王柱就是别人随便扔出来的靶子,有用当然最好,没用……也没什么损失,接下来舆论可以操作就好,现在经她努力,人已经招供了,气氛也稳定了,接下来的操作有景元帝,她完全可以功成身退。   景元帝做皇上还是很擅长的,现在不存在包袱,之前没来得及过来的大臣们也拱卫过来了,训话,造气氛,大气凛然,群臣拜服,百姓落泪。   现场不仅很感动,很多人也开始有了想法,之前印象中的皇上真是真正的皇上么?长久以来,不是一个人腹诽皇上杀人多,可是今天……他们懂了,帝王不比普通百姓,一味仁爱或许不是什么好事,心该硬时就得硬,尤其现在局势敏感,再也经不起放纵折腾。   景元帝看着站在身边的小姑娘,内心十分感动。从小到大,除了身边近侍,没有人主动为他着想,挺身而出为他做这些事,就算近侍,做这些也是想要他倚重信任,以后自己的路才好走,可是她……   他知道,她只是想护他。   她不怕死,她对他至诚至真,哪怕并不喜欢他。   心中暖融,眼前一片阳光,仿佛世间都纯良美好了起来。   这样的感觉太好,太让人想要沉溺,为什么不能保有这个秘密……哪怕再多几日,可不可以晚点再说?   景元帝很想留住这段温暖时光,让它久一点,走慢一点,再慢一点。   后续的事仍然很多,行刺事件的彻查,回京行程的敲定,百姓及周边事件的安排,每一件都很急,都不可轻忽。   焦娇和景元帝各自在自己的方向努力着,偶尔晚间相聚,时间来不及了互相派人说一声进展,日子竟然过得难得默契又从容。   景元帝更犹豫了。   越犹豫越拖延,越拖延就越犹豫。   他做下过决定,就在近日坦然相告的,可一犹豫,越来越拖,越来越张不开口。   人群之外,没人的地方,景元帝看向小皇后的目光越来越满意,越来越眷恋,越来越有不一样的,别人理解不了的东西。   黑夜降临,带着霸道的不容拒绝的阴影,天子身着玄色衣袍,给自己扣上面具,脖子梗的直直,怕什么!不说破也挺好,日子这么过多有意思,就听朕的,继续!   天大地大朕最大,朕就愿意天天带着面具,有本事私下逼逼,有本事过来跟朕直接怼啊!   小皇后也是,不准问,不准提,敢怀疑朕敢跑,就休了换一个――呸!想的美!敢跑就抓回来打断腿,让你从今以后哪儿都去不了!   可有些事就是这么猝不及防。   这夜焦娇照规律进墨阳殿面圣。   已经入秋,夜里微凉,大殿空旷更添寥落之色,景元帝一点都不冷,但想到小姑娘们都畏寒,他不会让人这么早把炭炉点上,却会吩咐人早早关窗。   也不知今日是谁当值,做事粗心大意,旁的窗户都关完了,就屏风侧一扇小窗没关,刚刚好对着小姑娘的位置。   小窗有点高,为了和小皇后好好说话挥退了众人,没个可指挥的,景元帝只好劳动自己,亲自去关了。   关窗不是什么有技术难度的事,伸手关了就是了,巧就巧在这小窗位置特殊,形状特殊,连卡缝都特殊,景元帝没料到它这么不好关,稍稍用力,就弄折了扣窗的小木环。   小木环落在地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景元帝:……   有点尴尬。   景元帝若无其事的俯身,想要把小木环捡起来,更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面具系带开了!   景元帝只觉发间一动,还没来得及反应,面具就直直往下掉,他下意识捞住。   因在屏风侧,离得很近,焦娇看过来――   二人猝不及然,面面相觑。   景元帝赶紧手往脸上一扣――   紧张之下扣错了,盖到脸上才发现是什么用都没有的小木环,赶紧换只手重新盖到脸上。   这次是面具了。   焦娇:……   从震惊惶恐到眯眼愤怒从容冷静,似乎只有一瞬间。   景元帝也察觉到自己的动作有些蠢,他的秘密已经连着脸上的面具掉下来,别人看了个透透彻彻,还有什么可挡的?自己眼瞎也要逼着别人眼瞎么?   景元帝推开屏风:“你看到了。”   因他动作太大,殿内动静也不小,内侍们担心,当然觑着空偷偷看了一眼,这一看了不得,皇上竟然摘了面具,和皇后面对面!   这下不只小谭子,德公公都忘了藏,被焦娇看了个正着。   什么予璋,什么老内侍,什么安郡王,通通都是假的,假的!   他就是在骗她玩!   焦娇心情一言难尽难以形容。   真看不出来,这位帝王辅修戏剧专业,业务技能在现代能都能捞小金人了!   很好嘛,一个优雅禁欲,一个霸道邪魅,这边说错了话那边圆,那边不方便做的事这边全做了,两位一体,新潮的紧!   远了不说,就说近前,刚刚还跟她聊所谓欺骗的话题,原来只不过是试探,概因大雷早已种下,他假模假式的摸过她的底,她可不就不敢大闹不能介意了?   我呸!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焦娇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礼不行,辞不告,颜无笑,气势要多冷厉有多冷厉。   高高台阶融于夜色,小姑娘身影一点点消失,今夜无月,茫茫暗色里似有无尽魑魅魍魉,啃噬的人心肝生疼。   景元帝脸色发青,难以置信刚刚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怎么可能!   他做了一切准备,为这面具不知奋斗了多久,以为戴这玩意儿真的很舒服?他才不想戴!还不是不能摘!他认真想过了,真的,决定好再过两天,只要再过两天,他就和小姑娘认错,分说清楚,不然马上回京,婚期也要到了,他还能永远不叫她看他的脸不成?   可他真没想到,这一刻来的这么突然,还十分被迫!   眼下怎么办?   小姑娘被他气走了,没闹没哭,不言不语的样子反而更吓人……   “赶紧追啊!”德公公小跑过来,建议十分靠谱,“现在不追,娘娘定然更生气,日后更难哄!”   景元帝一甩袍角就蹿了出去,没错,不能让小姑娘更生气!   一路风驰电掣,还用上了轻功,眼看着就要追上,眼看着小姑娘进了院门,他加快脚步――   “砰!”   大门关上,小姑娘施施然是了字子,将他拍在了门外。   威武天子差点收势不及,把自己摔到门板上。 第36章 哄不回来   焦娇很生气,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干脆眼不见为净。   正好避暑所有行程完毕,行刺事件也告一段落,她手上再无繁琐杂事,不需要再出面,也不需要再出门,干脆吩咐甘露,闭门谢客!   她躲得严严实实,下定了决心,当然什么都没用了。   白天的景元帝怎么想制造偶遇都偶遇不到,晚上的景元帝再怎么下口谕召见人也宣不来,小谭子亲自去都没被请进院子好生分说,只把甘露编的‘姑娘病了’的理由搬过来。   景元帝当然知道小姑娘没生病,按理君王有召不来当罚,可他舍不得,这事……也不能算小姑娘的错,再想别的方法努力吧。   焦娇对自己的体质也挺怀疑,明明每个夏天都很难过,这次避暑之行更是身心俱疲,远远称不上舒服,还被迫穿过一身大毛衣裳,她竟然坚强的扛住了,一次病都没生!   借病不奉召,她不知道别人有没有干过这事,她干的时候心中忐忑十分紧张,可等了半天不见景元帝下旨罚她,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以后但凡景元帝召见,她仍然推说有病,就是不去。   这夜星光暗淡,如夜沉静,照不亮离人双眼。   焦娇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眼底一片水雾。   不是她矫情非要闹,她实在……不知道怎么见,以什么样的姿态见,见了面说什么?站立微笑叫对方予璋,还是恭敬跪下给天子问安?   叫予璋不行,他是皇上,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存在,但凡无礼就是失仪大不敬,要治罪的。恭敬跪下问皇上安又觉得太委屈,她自己委屈,予璋也委屈,她在予璋面前从未那么卑微过,予璋熟悉的也是那样自在从容的她,她若变了,让他……又如何自处?   理智下来她已想清楚,他应该不会是只拿这个当游戏,骗着她玩,内里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缘由。他固然恶劣,小气,可予璋对她的好是实实在在的,不可以因为‘骗’之一字就全部抹掉。   人心不足,一旦拥有过一件东西,又突然被人夺走,说这本不属于你一切只是错觉,哪怕知道不该再想,还是会不甘心。   她忘不了予璋。   而且……太难堪。   想到往事,焦娇将微红的脸埋进膝盖。   她在予璋面前干了多少事说了多少话又丢了多少人……她一度还觉得自己人品特别差劲,太婊太难看,原来都是她想多了!他什么都知道,还为此吃醋,让她为自己圆谎,看她手忙脚乱他是不是很得意!   这人是不是有病!   耍得她团团转真的很爽?装的还像模像样细节丰富,不一样的小习惯,不一样的处事方式,连说话音调音色都有所调整,不看脸真的非常不一样,完全想象不出来是一个人!   可对方是皇上,权势即有理,她再生气也不能打不能骂不能杠,只能安安静静自己消化,最终调整成最好的自己,好好面对。   她知道冷暴力不好,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可在她没想通没顺过气来之前,真的不能见……她怕忍不住脾气,真揍伤了龙体,焦家的前程怎么办?   二人的矛盾只有当事人最清楚,别人都不知道,发现关系失和,第一反应当然会来劝。   丫鬟甘露比较委婉:“小姐是不是生皇上气了?”   焦娇偏开头。   我不但生他的气了,我还想弑君。   “可他是皇上啊,天天做的都是大事,有时想不到别的也正常,小姐是要同他过一辈子的人,软和着点,以后日子才好过呀……”   焦娇闭上眼睛,装作听不到。   甘露觑着她的脸色,又道:“当然也不能太弱气,咱们这还没嫁过去呢,现在就一点脾气都没有以后怎么办?不能太惯着着……”   大约觉得话题过于敏感,小丫鬟说着话还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四周,见没什么动静才又继续:“就是这尺度……小姐万万要拿捏好啊,偶尔吊一吊男人胃口是可爱,时间长了就是不识趣了,皇上喜欢小姐,对小姐宽容,小姐也别太抻着,这样,小姐宽宽心,婢子亲手给你做几样好吃的,咱们再好好换身衣服,高高兴兴的去见皇上好不好?”   焦娇看了自家小丫鬟一样。   真是瞧不出来,才十七岁呢,还没嫁人也未经人事,就懂得驯男人技巧了,是不是府里嬷嬷教的?   “不好。”   她口齿清晰的吐了两个字,把小丫鬟砸的两眼迷茫,一时失神,不知道怎么劝了。   反正接下来不管甘露说出什么,哪怕说出花来,她都是一个字:“不。”   意志十分坚决。   丫鬟甘露铩羽。   父亲焦本安来了。   站在院外好生调整了会情绪,深吸一口气,大步踏进来就驯女儿:“你看看你,哪有闺阁小姑娘的样子,马上就要当皇后的人了,气量怎么这么小?随随便便就闹脾气不见人,以后统理六宫你也这么干?不听召,不办事,只顾自己在房间里装死,别说皇上了,我们朝臣百姓要你这个皇后有何用?也就是今日你尚未出嫁,我这当爹的能来说说你,待到以后,怕是百官都要上折参死你了知不知道!”   “你给我赶紧收拾收拾,梳妆打扮,温柔微笑的去见皇上!”   亲爹训女儿力度十足,完全不给面子。   焦娇被训哭了,可仍然红着鼻子哑声说不,就是不动。   老父亲自己都心酸眼眶红说不下去,心疼的迭声叫甘露去给闺女做好吃的,哪还有其它心思?   父亲焦本安铩羽。   祖父焦厚炎拄着拐杖来了,一进门眼神就柔下来,语重心长:“爷爷知道,你这样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爷爷不劝你,也准备好了,一旦皇上发难,就护着你先走,爷爷这把老骨头你不用管,族里你也不必担心,多大的本事端多大碗饭,儿孙的前程得用自己双手去挣,与你无关,就算天子株连,大不了一族老小全部沉入乡野,只要书继续读,才继续造,终有成大器的一天……”   老爷子卖惨卖的出奇自然,又拿出积年经验,以往事解说小儿女之事,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然而往日孝顺可爱的孙女此刻竟然一言不发,仍然嘴硬的很,无论如何,就是不见皇上,就是不低头!   老爷子铩羽。   出来后对着景元帝长长一揖,摇头叹气。   景元帝眼神一暗。   计策不成功也没办法,不能怪大家不努力,只是没想到小姑娘心竟然这么硬。   天子大手一挥,对为他苦心做事之人加以赏赐。   别人都能有赏赐,焦娇这里当然收到了更多的礼物,天子为了致歉,没什么宝贝是拿不出来的。   可不管甘露怎么摆给她看,她都不愿意抬头。   有好看的东西,不看,有合眼缘的物件,不用,连每天必须的衣裳首饰,只要甘露说了是皇上送来的,她就脱下不穿不用。   待到晚上,她总能听到各种声音,比如石子敲打到窗,比如瓦片在屋顶轻滑……   她知道他就在附近,可她真的还没想好,为什么非要这么逼她!   就容她安安静静待几天不好么!   景元帝越这样焦娇越生气,气的狠了,拿别人没办法,她就画小画,把景元帝画成小狗,黑的白的花的不管什么颜色吧,就欺负他!让小猫挠它老猫咬他小羊踹它小马踢它……反正在她手里,它就得不了好!   揍你个鼻青脸肿满脸开花!   总之最后就是,景元帝想自己哄,没用,小姑娘根本不理他;买通家人哄,也没用,小姑娘火眼金睛早就看出来了;白天黑夜的守着,没用,小姑娘全当看不见;送礼物也没用,她统统不要!   景元帝十分发愁。   老太监德公公出了个主意:“要不……让皇后娘娘见见刘云秀?”   景元帝皱眉:“她们一见面就能吵起来,不拱火就不错了,刘云秀还能帮朕劝皇后?”   “就是吵起来才好啊,”德公公笑眯眯,相当有经验,“娘娘心好,善良仁厚,现在心里有火,不能跟您发,因为敬爱您,不能跟家人发,因为家人与此事无关,可这火在心里憋久了可不是难受?总这样会生病的,有个由头发一发或许会好很多。”   景元帝几乎立刻就理解了老太监的意思。   没错,小皇后心里有火,跟他发不了,跟家人发不了,也不愿意牵累无辜下人,跟个罪有应得的外人还发不了?   “你去安排。”   景元帝双目湛亮,立刻发话。   于是启程回京,即将大军开拔前的夜晚,焦娇就听到,刘云秀想见她一面。   行刺一事影响甚大,所有细节皆是皇上亲理,从头到尾是怎么一回事外人皆不知道,只知道原刘总兵刘器教女无方,连累家族,刘器彻底被夺了兵权削了官职永不录用,刘家迁出京城,参与行刺事件的刘云秀直接判了死刑。   寻常死刑犯斩首之前都有一顿好饭,何况刘云秀这样的曾经天之骄女?   算是给了体恤,她有什么遗言都可以留,想见谁都可以提要求,别人不愿意来没办法,只要愿意过来的,都会给安排。   她心有点大,想见的人挺多,大部分人想着最后一回了,为了自己一个好名声也来了,都挺给面子,话递到焦娇这里,她再不愿意,也得适当随个大流。   毕竟她代表的并不只是自己,是身后焦家的教养,还有未来皇后的行为规范。   这是焦娇把自己关进小院后,第一次出来。   景元帝站在暗处,脸色阴阴,不知为何,竟然对一个死刑犯有了嫉妒之心。   ……   行宫的监牢看起来经久未用,有些阴暗潮湿,味道却并不那么难闻。   “为什么想见我?”   走到刘云秀面前,焦娇还是不明白。   刘云秀笑了一声:“看到我这个样子,你是不是很得意?”   焦娇凝眸看了一下刘云秀。   死刑犯能好看到哪里去?刘云秀已在牢里被关多时,衣裳已经看不到原来的颜色,头发更是一缕一缕打结缠在头上,隐隐还能看到在里面出入的小小黑色爬虫,她脸是脏的,手是黑的,连站姿都不在笔直挺拔,失去了原本贵女的风范,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只是――   “这同我有什么干系?”焦娇眉心微蹙,“我为什么要为一个不相干的人难过或得意?”   刘云秀怔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   笑声中不见阳光,与这监牢一样,处处是悲凉。   “不管我怎么挑衅怎么刁难,你好像都不吃醋,也没有不高兴,姓焦的,你是不在意我,还是不在意皇上?”   刘云秀紧紧盯着焦娇的眼睛:“抑或是――我和他,你都不在意?”   焦娇眉目平直,等了片刻后转身:“若你想说的只是这些废话,恕我不奉陪了。”   “且慢!”刘云秀突然趴到铁栏杆前,双手抓住冷硬栏杆,手腕锁链哗啦摇晃出巨大声响,映着她眼底的怪异光芒,显得整个人都有些诡异,“你不想知道皇上的秘密么?他的大秘密!”   焦娇脚步停住。   “他的秘密你不知道,哈哈哈你不知道!我知道……只有我知道!”   刘云秀眉眼得意中透着疯狂:“你可是他的皇后,难不难受?你求我啊,你跪下来好好求我,我就告诉你!”   焦娇:……   这女人真是可怜,大约不知道她已经知道了。   焦娇和景元帝相处并不算久,帝王身边机密无数,外人不可探,但值得拿到这种场合上说的,临死女人会在意的,恐怕只有那一个。   可她不想和刘云秀讨论这件事。   她提醒刘云秀:“及至今日,你还能如此悠然,看来是忘了我们曾有过的交锋,你为此付出过的代价。”   “呸!”刘云秀啐了一口,“我会怕你?不妨告诉你,从开始到现在,你遇到的所有问题麻烦都是我搞的,可你又拿我怎样了?除了拿话刺我吓唬我,你敢伤我分毫?我刘云秀如今关在这里,并不是因你谗言告状,不是我欺负了你,是我惹了皇上不开心!你算老几!还吹不上那枕头风呢!”   焦娇慢条斯理服了下自己的衣襟:“不管我算老几,重不重要,如今被关在里边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刘云秀僵了一瞬,双目几欲滴血:“姓焦的你这贱人!”   焦娇:“话不投机两句多,你即如此看不上我,告辞。”   “他的秘密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刘云秀声音高扬,透着高高在上的嘲讽,“ 呵,或许你连知道都不知道吧。”   焦娇突然微笑,酒窝清甜:“ 你知道,可你敢告诉我么?”   刘云秀愣住。   焦娇脸上笑容更大:“我就在这里,你说啊。”   刘云秀噎住住。   她倒是想说,可她不敢!之前小谭子的威胁历历在耳,她已经争取到了自己和家族的最好结局,万不敢再闹。这贱人……这贱人知道的,她看懂了!   焦娇怜悯的看着刘云秀:“好奇心不是什么好事,越是行至高位,越要谨慎小心,知道越多死的越快这个道理,怎么刘姑娘还不懂么?”   刘云秀被这个眼神看的发麻:“你……真的不想知道?”   焦娇:“若我应该知道,早晚都会知道,不想知道都会有人告诉我,如果不必要,对未来不影响,一个未知方向的秘密而已,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莫非全天下的秘密我还都能知道了?烦恼这个,乃是庸人自扰。而且――你又怎么确定我不知道?”   最后她仍是小小呛了一下刘云秀,目光平直的环视监牢环境:“哦,也对,你被关在这里,不见天日,消息滞后,也不是你的错。”   刘云秀手指颤抖,这贱人知道了!到了还故意耍着她玩!她在她面前一直都像个小丑,被她玩的彻底!   “你看起来比我聪明,越来越像真正的皇后了,可聪明的皇后,你真的快乐么?你前前后后这般算计,紧紧护着你的名份,你的家族,骗着他的宠爱,偏偏这些――都不是你要的。”   刘云秀目光空茫,眼前似乎出现了什么画面:“你知道后宫受宠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么?你会和皇上日日睡在一起,他会时时看你在哪里,赏你最好的东西,解下你的衣服,日日夜夜与你厮磨――光说起来我就嫉妒的要死,凭什么所有这一切最后是你这个贱人的!可这份宠爱,对于想要的人万般渴望,荣幸之至,对不想要的人来说――难道不是折磨?”   “你敢想么?你明明不喜欢他,却必须在他身下,假装欢喜的模样……光是想想我就想吐,你就不觉得恶心么?你能装一天,能装一年,无数年么?”   焦娇指尖微紧,缓缓垂眸。   刘云秀惨笑出声:“咱们女人跟男人不一样,男人不挑嘴,是个女的都能睡,女人――呵呵,只要不是沦落风尘,不,哪怕是沦落风尘的女子,很多时候也是忍不下去的,那种事做得心甘情愿,无非两个字――喜欢。你喜欢皇上么?哈哈哈哈你不喜欢!你不喜欢他!等着痛苦一辈子吧!”   “你若能装一辈子,我佩服你!皇上不知道,你至少平时能舒舒服服的过,皇上知道了,你知道等着你的是什么么?三尺白绫,抄家灭族!”   “我多好,我为了他什么都愿意,很多年前我就喜欢他了,我努力走到他面前,想让他喜欢我,有什么不对……到底有什么不对!”   刘云秀思维混乱,言语疯狂,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到最后竟放弃了声讨焦娇,为自己不值。   焦娇微垂着眉,声音淡淡:“喜欢一个人当然没什么不对。可强迫别人非得接受这份喜欢,为了得到这个人做出各种不可挽回的事,就过分了。得不到所以毁掉,这就是你襄助行刺者的理由?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你,生时不会,死时亦不会,甚至不会记得你这个人。走到这一步,你又真的开心么?”   她的话声音不大,透着安静,刘云秀却突然受不了了。   “不不不会的!他会记得我!”刘云秀双手紧紧抓着栏杆,双目赤红疯狂,“他记得所有行刺想杀的人,废后杜氏就是!”   焦娇有些意外,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点,一个在脑中徘徊已久的疑问有了答案。   杜后被废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行刺?   不是说帝后二人感情很好,青梅竹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刘云秀还在用这一点疯狂的攻击她:“你说错了,皇上会记得废后,会记得我,可他偏偏不会记得你!你马上要成皇后了又怎样?你永远成不了他的朱砂痣,永远成不了他的永远!”   焦娇很淡定,自始至终表情都没怎么变过:“人都死了,就算被他记住,又有什么意义?我只追求活着。起码现在,你和废后,都比不上我。只要我努力,以后你们仍然比不上。”   淡淡的话语,充满鄙夷和无视。   “啊啊啊啊你怎么不去死啊!姓焦的你去死啊啊啊去死!”   刘云秀的尖叫凄厉又尖锐,暗夜中如同恶鬼。   焦娇走出监牢,实在不懂刘云秀为什么想见她,找虐吗?   她没有跟刘云秀聊太过敏感的问题,比如说跟刺客有关,跟杜后有关。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她真的有点想知道,废后是怎么回事?她不想跟别人比,可是好像没办法,她不比,形势也在逼迫,所有人架着她必须过来。   她也不是不知道,现在最好的做法是向皇上妥协,把他哄回来,可就是做不到……她还是太任性了。   视线流转间,突然看到映在前方地上长长的影子,焦娇一怔,转身就走。   景元帝一个箭步拦在她面前:“不许再闹了。”   焦娇重新转了个方向。   景元帝重新拦住。   焦娇再转,他再拦。   焦娇垂眸,轻轻叹气:“到底是谁在闹?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得温柔大度,不能有一点脾气?”   景元帝捉住她的手:“当然不是。”   小姑娘发脾气的样子很好看,撒泼气哭的样子也很好看。   他把自己的手送到小姑娘嘴边:“要咬么?” 第37章 给你咬我一口   夜色沉沉。   监牢通道狭窄,一豆烛光从身后高高墙壁落下,尚照不清脚前三尺,可这一刻,照的男人胳膊却十分清晰。   他的胳膊比她的粗好几圈,看起来并不圆润,也不怎么白,表皮有些薄,骨节筋膜甚至清晰可见,一丝柔软都没有,充斥着男人的强壮和力量感。   这样的质感,光想一想就觉得费牙。   焦娇蹙眉看着景元帝。   景元帝扬了扬下巴,催促意味十分明显:咬啊。   焦娇:……   她转身就走。   景元帝转脚拦住。   和之前一样,她往哪个方向走,他就往哪个方向拦,不一样的是,他始终高高举着胳膊,试图送到焦娇嘴前。   就没见过这么讨厌的!   如此三番四次,焦娇火了,抓住他胳膊就咬,狠狠的咬,泄愤的似的咬,把所有来到这个世界的愤怒伤心全部揉进去,咬的男人皮肤见了血,留下清晰无比的牙印。   她一直看着他。   他不但没叫疼,没皱眉,甚至还笑了,笑的胸膛震动,笑出了声,似乎十分愉悦。   焦娇抿了唇,甩下他的胳膊就走。   手很快被拉住。   “火气还这么大?”他的脸凑近,低声卷着温柔,“刚刚没有臭骂刘云秀一顿?嗯?”   “我为什么要臭骂她?她又没惹着我……”   手被捏着跑不了,焦娇反应了一拍,顿一顿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柳眉微挑语气笃定:“是你。”   她就说和刘云秀没有什么情分,为什么这人会想见她,原来是他的安排。   他未必亲见刘云秀布置一切,但一定是认允诺了什么,刺激了什么,刘云秀才非见她不可,还那么阴阳怪气搓着火,一看就特别欠骂……骂人一顿出了火,心气顺了,可不就不计前嫌,没法和他生气了?   “你无耻!”   太卑鄙了真的,一届帝王干出这种事,不觉得丢人么!   “娇娇难道第一天知道?”   景元帝一点也不觉得丢人,甚至干了一件和以前一模一样的事――他攥着小姑娘手腕,轻轻吻了下她的小臂。   焦娇:!!   不知道因为小臂上的吻,还是因为这肉麻的称呼……她整张脸红到耳根。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   她听得很清楚,看的也很清楚,他每一个字都是故意的,带着意味深长,他叫的不是焦娇,就是娇娇!   焦娇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放开我!”   “不放,”景元帝握紧了挣扎的小姑娘,“我们和好好不好?我对你不住,你怎么生气都应该……但别不理我,好么?”   焦娇看着景元帝,那似乎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   他一向是霸道的,随性的,可以欺负招惹任何一个人,别人却不能惹他,曾几何时有过这样伏低做小的时候?   她看着他的眉眼都觉得别扭。   景元帝拧着眉毛,似乎刚刚几句话已经做到了努力的极制,恨现在为什么不是白天,道歉圆缓这种事,那个优雅装逼犯才最擅长。   这么不情不愿,还跑过来干什么?   焦娇气他挡她的路,气他不打招呼就亲她,气他道歉也道的霸道一脸‘你必须原谅’,火气冲上来,这回也不踩脚了,直接抬脚踢向他小腿。   十分用力。   景元帝这下无法保持淡定,嘶了一声,焦娇趁机拽回自己的手,转身就跑了。   “不要再来找我了!”   沉沉夜色裹住小姑娘背影,很快消失不见,看起来那么冷酷那么无情……   景元帝却并没有沉郁,大手盖在脸上,低声笑了出来。   良久,他才收拾好表情走出来,对着德公公大手一挥:“赏!”   小谭子就不懂了,皇后娘娘不是都跑了么?还又踢又跤没个温柔笑脸,怎么网上看起来很开心?   德公公鼻子嗤了一声,把这干孙子拎到自己面前:“不明白?”   小谭子八字眉纠结成一团:“皇后……咬皇上了啊,还踢疼了……”平时没见皇上有这嗜好,小太监有点结巴,“这不是忤,忤逆么?”   德公公:“你懂个屁!打是亲骂是爱,男女间就这么回事……皇后很快就会被哄回来,应该就这几天的事,你给我睁大眼睛,好好伺候着,出了差错别说爷爷不救你!”   一边教训干孙子,老太监一边在心里过了过这件事,心说皇后娘娘还是善良,别人拿到了对方短处恨不得把自己架的高高,让对方磕头请罪伏低做小八百回,皇后娘娘在意的……好像并不是自己被骗,而是怎么面对皇上这件事。   二十多年了,后宫终于要迎来一位温暖纯良的六宫之主,有这样的皇后,是后宫之福,是皇上之福,也是天下人的福气啊。   皇上……苦了这么多年,病了这么多年,等的大约就是这剂药。   “你小子赶上好时候了知不知道?好好当差,终年有靠。”   不像他,一路长起来的同伴早都死完了。   德公公长叹口气,易磐瘸遄啪霸帝的背影追去。   小谭子恭敬送走干爷爷的背景,揉揉鼻子,打了好大一个喷嚏。这男女间的事……我不懂,您就知道?说的跟真的似的……   他走到这一步又不是傻子,不用谁多吩咐也知道接下来怎么做,皇上是祖宗,必须得好好照顾,皇后娘娘是皇上的祖宗,更得虔诚拜着,危险时能救命的!   墨阳殿,这个起程前的最后夜晚,景元帝翻来覆去睡不着。本以为心中大事落定,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以待明日,结果发现不行,就算迷迷糊糊睡过去了,也总是做梦。   自小时候有记忆起,他就一直在和命运对抗,跟自己较劲,所有的智慧磨练,处世心机,最初都只是为了保护自己,慢慢的,变成保护跟着自己的人,保护手里的东西,握有的天下。小孩子很脆弱,有些事实接受不了,就构想出另一种方式接受,有些事下不了手,就换一种方式下手。某一天起,他成了他和‘他’,彼此成全彼此保护,可也……没办法共存。   如今大局落定,局势安宁,不知是原谅不了以前胆怯无能的自己,还是不满意现在打不破桎梏的自己,他只有在给‘对方’找麻烦时,内心才能得到片刻平静。焦娇的出现只是一个□□,一个跟那个‘他’对抗的机会。他真的没想到,小姑娘身上似乎有种魔力,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被她吸引,下意识改变了策略而不自知。   从开始找茬想让‘他’倒霉,到后来互相给对方圆场,不在小姑娘面前丢人,身体里的两个人似乎开始和解,有了一样的期待。   尽管不承认,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遭遇刺杀后,他才开始后悔。如果一开始没有将错就错,如果一开始就坦诚没有走错路,那夜他就不必放开她的手,也不会因为心心念念都是她的安全而分心,受了不应该受的伤。   很难形容当时的感觉,人生第一次,他有了根本解释不出来的焦灼难受。还好小姑娘没有受伤,否则他都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直到现在,他都仍然不能想象有任何不好的画面发生,必须把她放在眼前看着才安心……   景元帝刷一声掀开被子,下床披上衣服,从窗子跃出,几个起纵到了小皇后院子,找到她的房间,脚尖点地借力,飞跃到房顶,坐下。   灯早熄了,屋里小姑娘已经睡熟,隔着屋瓦,他似乎能听到小姑娘的心跳和呼吸,软软的,慢慢的,就像这安静岁月,绵长而美好。   景元帝这才满意的呼了口气,斜斜一卧,躺在房顶。   这次是他考虑不周,意外的行刺事件他没想到,没想到杜国公还挺能干……不过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时间耗,他想要的东西,最后都会掌握在手。   朕不可能再输。   景元帝微微阖眼,唇角勾出浅浅弧度。   朕有了皇后,可不能叫小姑娘失望。   ……   第二日一早,仪仗打起,圣驾回京。景元帝百忙之中仍然记得关心皇后,叫小太监不知道跑了多少趟,看皇后现在怎么样,速度可是还适应,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可有什么需要?   他并没有召焦娇过来,有点不大敢。   小姑娘现在还没消气,下了口谕她不来怎么办?罚她吧,他心疼,不罚,皇上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且昨晚他也看出来了,小姑娘心软着呢,不是不肯原谅他,只是情绪一时调节不过来,需要时间安静想想。   他是天子,天底下最大度的人,给她时间。   反正来日方长。   话虽这么说,私底下小动作少不了。   小礼物,吃住食水方面的关心,不下圣旨偶尔也要亲笔写一两张小笺捎过去――   白天的他会写诗,会哄人,晚上的他会霸道会不要脸,只要下力气,总会是小姑娘喜欢的样式。   晨暮交接,每一天每一天,景元帝都在和焦娇分享旅途的心情,今日的经历,以及,对她的思念。   焦娇坐的住,小丫鬟甘露委实沉不住气:“小姐这样……皇上好可怜的。”   “嗯?”   不知何时起,这家小姐有了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甘露一见这眼神就不敢说了,用力摇头:“小姐想吃点什么么?软软的白糖糕好不好?”   焦娇眸光微垂,想起了那个夜晚。   虽然后来发生了很不开心的事,但在那之前,她吃到的白糖糕,是最好吃的白糖糕。他见她喜欢,这些日子总是送,也不知为什么,她竟然吃得很顺口,从来都不腻。   她点了点头。   甘露笑眯眯的端上白糖糕:“这入秋了天气燥,一路这么走也爱上火,婢子刚刚听说,之前休息的时候有兵士采了些野菜,这会儿应该交给厨娘们了,稍后领午饭婢子早一点,给小姐要些来好不好?”   焦娇视线滑过小桌上的白糖糕,缓缓叹了口气:“好。”   甘露没说,但她知道,一切都是皇上安排的。   他知她走的烦躁,知她不喜欢吃干粮熏肉,才特意让人采野菜。他其实为她做了很多事。   沿途秋色漫漫,黄叶萧瑟,焦娇一点都不冷,心有暖意微融。你好   可她……心里仍然过不去这个坎。生气什么的早不存在了,只要他不胡闹,她就不会再生气,只是仍然不知道面对他。   交给时间慢慢来吧。   五日之后,圣驾一行到了山脉最后的拐点,过了这个山坳,以后尽皆官道坦途。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奇怪。   仍然是秋风瑟瑟,黄叶飞舞,不知怎的突然有了一股猎猎肃杀的味道,上一刻甘露还在笑着说马上就是官道了不会这么颠,下一刻马车就重重一甩――   要不是焦娇坐的近,顺手拉了她一把,她就被甩下车了!   没来得及问任何问题,也不用问,因为外面突然而起的刀兵声,马嘶声已说明一切。   又有刺客!   焦娇心中一紧,这些刺客不绝不休,难道非要把皇上逼到绝境吗?   她知道御前有禁军金甲卫暗卫各种护卫,不用太担心,担心也没什么用,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把自己保护好,别慌张之下错漏百出给别人添乱!   “桌子翻起来!”   焦娇指挥甘露一起把马车内小桌翻起来挡在窗口,这样若有流箭也射不进来。   “马车靠山壁走!”   道路一边挨着山壁,山壁往内凹陷,靠紧一些不但不会被流箭波及,山上若有东西掉下也不会被砸到。   圣驾出行与旁的不同,自有仪仗,不管随扈官员还是准皇后如焦娇,距离都很远,她看不到景元帝身边形势,只能暗暗希望一切都好,军兵护卫能抵住火力,如她这样的随扈人员也能低调安静的苟过去。   谁知刺客们竟然放了火!   起了火,什么遮挡都没用,马车必须得弃了,没办法,焦娇只好命令甘露和她一起――跳车!   女子气力不足,不如男人抗造,跳下车还来不及汇到一起,她就和小丫鬟被迫冲开,再也寻不见。   举目望去,硝烟四起,视野模糊不清,地上尸体处处,血腥味呛的人脑仁生疼。对方来人很多,似乎集结了一支军队,个个蒙着面,手起刀落间十分绝决,根本就没想留活口!   “怦怦――怦怦――”   焦娇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疯狂又快速。她想睁大眼睛看清楚现场画面,可惜怎么都看不清。恍惚间,有人举着长刀朝她劈来。   寒光厉厉,风声凄凄。   她看到了长刀上的血,那是别人的,很快也会沾上她的!   “咻――”   箭矢划破长空,虽自远方,却似挟着风雷之势,准准钉住了手持长刀的黑衣人,将他掀下马来。   焦娇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这个人的脸,他就已经摔倒在她面前,声息全无。他的刀,再也不会有机会对着她。   一个瞬间,从极致的害怕紧张到极致的放松庆幸,焦娇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她轻抚胸口,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   穿着银白战甲的男人骑着马,手中长剑开路,冲破一切障碍,速度飞快的朝她而来……   他的身影,她再熟悉不过,是景元帝! 第38章 朕只怕你哭   硝烟四起,危机处处,景元帝弓箭背身,不顾一切的朝她而来。   有那么一瞬间,焦娇说不出任何话,视野越来越模糊,脸上一凉,手指摸到了自己的眼泪。她捂住嘴,用力咬着手,努力控制自己不哭出声。   景元帝没有说话,没有叫她的名字,寻过来的角度准确犀利,方向坚定从容,她知道,他是冲着她来的。   一路这么远,有敌人刀光,有血花四溅,有明里暗里各种凶险,他避都不避,任别人怎么封路怎么挤压,他都不加辞色,手中长剑挥舞,收割着敌人性命,前行方向亦始终未改。   焦娇心跳加速,手指难以抑制的颤抖。   千金之子尚坐不垂堂,他是一国之君,不是懂得为国保重自身,知道现在什么最重要,会珍惜性命么?为什么要这样!   他为什么不好好待着,坐镇后方指挥若定,为什么要跑来寻她!   真有万一怎么办!   焦娇不敢跑,也不能跑,他已经来了,看样子不抓到她就不会走,她的任何不当行动都可能是他们的危机!没办法,她只得看看左右情况,避开刀光,朝着景元帝跑去!   景元帝双脚夹马腹,催马更快。   近了……近了……更近了!   焦娇伸出手,景元帝抓住了她,她顺势一跳――被男人牢牢抱住,放到了身前。   “你……”   刚想说些什么,景元帝扯下身后大氅往她身上一罩,视野瞬间被遮盖,她看不到他的脸,也看不到外面血光。   “别怕。”   景元帝按着她的头亲了亲:“这一次,朕不会放开你了。”   呼吸间全是对方的气息,他的怀抱温暖又干燥,大氅厚实,不仅挡风还能挡流箭,焦娇被男人护的严严实实,不可能不安心。   她忘不了刚刚一瞬间男人的脸,自信又耀眼,他在开心。强敌在侧,周遭危险重重,他竟还在开心,只因救了她!   “朕永远,都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怦怦怦怦――”   焦娇分不清这是自己的心跳还是他的心跳,她不敢动,只小手牢牢抓着他的衣服,紧紧的:“你……小心一点。”   回答她的是男人的笑声,张扬又恣意。   不知过去多久,四周声音渐歇,越来越安静,焦娇感觉到了流动的风,略寒。   “还好么?”   头上大氅掀开,景元帝看着自己的小皇后,唇角微勾。   “嗯,还好。”   他的视线太过灼热,焦娇偏头看别处,发现来到了一个高处缓坡,四下无人,没有黑衣刺客也没有金甲卫,什么都没有。   “不必担心,随扈官员车驾很远,朕发现有异,立刻让兵士从中隔开,你祖父和父亲不会有事。”景元帝以为小皇后在担心家人。   焦娇纤白小手指了指四周:“可是这里没人,如果有危险――”   她可是没那本事救驾的。   “朕自不是全无准备,刺客有刀兵,难道朕就没有后招? ”   景元帝将大氅垫在地上,拉小皇后坐下:“这里很冷,你且忍一忍,最多两三个时辰,外面就平定了。”他又站起来,“我去找些柴。”   “等――”   焦娇一个字还没说完,他就已经走远了。   她新奇的看着男人忙活,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还用力摇了摇头。这人是谁?真是她认识的景元帝吗?为什么干这种活的姿势这么熟练!   是她孤陋寡闻了么?帝王什么时候需要自给自足,生火都要自己来了?   景元帝抱着一堆干柴回来扔到地上,看向焦娇的目光温柔而专注:“想问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哪怕逃了命,找了柴,这个男人仍然从容优雅一丝不苟,衣领襟口不带半分乱,看起来相当让人羡慕。   焦娇因眼前事实震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裙角,有些怔忡。   景元帝误会了:“饿了?等下。”   他转身进了林子。   焦娇:……   还没来得及害怕,他就出来了,手里拎着个兔子。   兔子个头不大,肉挺多,肥嘟嘟一看就很好吃,他却仍然皱着眉,似乎不大满意:“只肉尚可,皮子不好,太粗,回头朕给你寻更好的。”   说着话,他转身走向不远处小溪,给小兔子扒皮去内脏。   焦娇:……   她再一次怀疑,这真的皇上吗!   不管是不是,她都没脸坐在这里等着吃白饭了。   等他拎着收拾干净的兔子回来,焦娇自告奋勇迎上去:“我来烤吧。”   景元帝今日打定主意好好照顾自己的皇后,哪会让她动?把兔子藏到背后后退两步:“你坐着休息就好,朕来。”   焦娇脸红:“怎么能所有事都丢给你?我来烤吧,别的我不擅长,这个算是拿得出手的手艺了。”   景元帝仍然不给她,后退两步:“说了朕来。”   焦娇继续追:“我来。”   “我来――”   “我来――”   抢来抢去你退我追的结果就是,两个人齐齐掉进了坑里。   他躺在地上,她坐在他身上。   金黄落叶飘飘悠悠落在他们身边,气氛说不出的尴尬。   景元帝抚额:“这回可不是朕挖的。”   焦娇:……   她自来记性很好,同样的场景,她当然会想起很久前的那一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故意坑我!”   想到那天的狼狈,焦娇还有点生气,又是马蜂又是流言的,刘云秀上蹿下跳折腾了很久。   景元帝顿了顿:“其实……坑的是朕自己。”   晚上的自己拼命挖坑,到了白天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呢,就得赶快过去救小皇后并把坑填上,他真的……也很不容易的。   焦娇气的打了他一下。   “嘶……”景元帝抖了一下,不似作伪。   焦娇一颗心立刻提了起来:“你受伤了?”   这一刻也不知道哪来的反应速度,她小手一抓,刷一下掀开了他的衣服。   还真是有伤,在肩膀上,有新鲜血色,更有结痂伤疤,一看就不是今天的新鲜外伤,是数日之前受的,还未养好,今日动作太大撕裂了。   数日前……是哪一日,再清楚不过。   那天刺客忽至,他放下她转走,她有暗卫护着全身而退,他却受了伤,当日凶险如何可想而知。   他已经这么难,她却仍然怪了他。   焦娇突然落泪,心里悔恨不已。   景元帝看小姑娘什么话都没说,突然间啪嗒啪嗒掉起了眼泪,有点紧张,修长手指拭向小姑娘的脸:“没关系,一点都不可怕,这坑不险,朕抱着你就上去了。”   焦娇想起上回也是这样,上上回也是这样,不管白天晚上,他好像都见不得她哭,她一哭他就紧张,掩饰的再好她也看的出来。   “呜……你,你你怕女人哭?”有点忍不住,但她在努力了,“我,我不哭……”   景元帝却突然捧住她的脸:“不,朕只怕你哭。”   声音比目光更温柔。   焦娇有点受不了,努力控制自己转移注意力:“那天……你把我放在暗巷,是因为怕我知道?”   景元帝眸色微暗:“是。天快亮了,朕的样子……不大好看。”   焦娇心头一跳,之后慢慢松缓,明白了,全明白了。   “你……是不是生了病,只是暂时不想让我知道,不是故意要骗我?”   她不是傻子,很多方向只是没想到,现在抓住了一点,顺着往前回忆往前思考,她来自现代,眼界心态不一样,得到结论的时间当然更快。   一个人再能伪装,也不可能把所有细节做的这么好这么细这么有条不紊,他的状态看起来有太多不得已。精神分裂症,多重人格,各种可怕的词浮现在脑海,焦娇把自己吓得不轻。   没有专业的医生,这种病很难好的!   景元帝眼帘微垂:“害怕?”   他体贴的往后退了退。   焦娇没察觉到这一瞬间他眸底的失落和寂寥,紧张的抓住他的手,急声问:“这件事都有谁知道?知道的多么?你白天晚上各做了什么自己会记得么?你的状态……有没有影响你的睡眠和身体健康?清晨和傍晚时……会不会特别不舒服?”   一连串的问题,她问得很快,让别人应接不暇。   景元帝看着自己被抓的牢牢手,眸底闪过一丝讶然,所以……她不是害怕这个样子的他,是害怕他太难受自己承受不了?   他眼梢微缓,低眉浅笑出声:“我们现在是和好了,对么?”   焦娇:……   “都什么时候了,你想到的只有这个么!”   景元帝反握住焦娇的手,在她掌心轻轻摩挲:“不要着急,也不必担心,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慢慢讲给你。”   “你――”   “我知道我是谁,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我能控制住自己,能治理好国家,”景元帝低头亲了焦娇的手背一下,“以后也能好好疼娇娇,娇娇不必担心。”   焦娇觉得手背烫的紧,当即甩掉:“谁,谁担心这个了! ”   她没觉得他在骗她。   仔细想想以前,他看起来好像完全是两个人,可每一次逗她,都有前情结果,他是真的记得自己都干过什么。最初他应该只是憋着口气,逗着她玩,后来应该是知道不对,各种努力抢救……她慢慢的在他心里有了位置,不再是随意对待的存在,而是必须珍惜,珍视。   她看着景元帝的眼睛:“予璋……是你的名字么?”   景元帝颌首:“是我的字。”   焦娇:“安郡王呢,又是谁?”   “也是我。我小时候过的不怎么如意,你大约也听说过,曾有一度我常在外留连,用的是这个化名,为免有心人注意,也把这名字写在了宗谱上。”   景元帝垂眸,捉着她的手又亲了一下:“不管哪一个,你见过的都是最真实的我,我也知道最真实的你是什么样子,自此以后,我不必伪装,你也不必有何顾虑,我们在彼此面前做最真实的自己,好不好?如果晚个那个人敢凶你,你就欺负他,他一定不敢怎么样。”   焦娇耳根有些红:“哪有教别人欺负自己的……”   景元帝目光以微润:“没事,他喜欢你。”   焦娇的脸更红了。   这话就好像在说,我也喜欢你。   她是真没想过,能猝不及防听到这样的话,也没想到,有病的天子告白方式如此清奇。   “我,我们先上去吧。”焦娇站了起来。   景元帝不置可否:“好。”   这是个猎坑,有些深,坑壁也很光滑,对于猎物来说肯定是爬不上去的,可景元帝会武,说的话也没错,他完全有能力抱着焦娇上去。   可他受了伤,伤在肩膀。   焦娇坚决不肯,非要让他先上去,再寻根绳子拉她。   景元帝也不肯,虽然四外没人,没什么危险,可他真的不想再把小姑娘留在一个地方,还是个深坑,想想就不舒服,不放心,非要先把焦娇托上去,他再跳出去。   两人第一次为这种小事争吵,没有达到共识。   景元帝哄了小姑娘良久:“你放心,我用右边肩膀,没受过伤的。”   已经在坑底对峙太久,焦娇实在拗不过对方,最终只能答应:“那你不准太用力,我自己会使力的。”   “好。”   焦娇看看自己的脚,视线放在男人的肩膀:“那……我就要踩你一回了。”   景元帝眼梢微抬:“脚也踩了,腿也踢了,胳膊也咬了,不差这多的一两回。”   他眸底含笑,看起来君子优雅,可焦娇就是看懂了他声音里的调侃,和晚上那个他一样,有着恣意和随性。他们果然……是一个人啊。   两个人说好,不变了,可千算万算,漏了一点,焦娇身上穿的是裙子。   搭人梯这种事,一男一女穿裤子都嫌尴尬,更别说裙子。   景元帝当即表态:“我不往上看。”   焦娇更尴尬:“要不还是你先上去吧。”   景元帝没动,只是突然解下她腰间压襟,蹲下,轻轻为她绑好裙角。   他的手那舌么大,竟然也很巧,把她的裙角分两边在脚边绑上,成了裤裙样式,还一点都不突兀,很好看。   焦娇十分意外:“你竟然会这个?”   景元帝看了看小姑娘的脚边,也很满意:“小时候常在太后身边服侍,递过梳子选过钗环。”   焦娇顿时沉默了。   他的年少时光,大约过得很不好,吃了很多说不出的苦。哪个男孩子会喜欢安静侍立妇人身侧,帮妇人选衣服首饰?本朝太后的脾气……她总是没接触过,也有过耳闻,恋权且跋扈,是个说一不二很专横的人。   这段日子不好,他大约不喜同人谈起,是个人都有自尊心么,可他却愿意和她说,就这么寻寻常常普普通通的,当家常话说了。   他对她,真的毫无保留。   至少很想毫无保留。   愣神的这小片刻,他已经握住她脚踝,引着她的脚放到他肩上,肩窝的位置:“踩这里,用力,不要怕我疼,我也不会疼,知道么?”   他的手干燥而微烫,焦娇有些脸红:“……嗯。”   为了驱赶心间羞涩,她随意扯着话题:“其实今日你不用来寻我的,有安排就行,像上一次就很好。”   她踩上他肩膀,用力――   他站了起来,将他的小皇后好好的,安全的撑起:“可我觉得不好。”   焦娇手往上伸,抓住了坑边的长草,拽一指,还挺结实,干脆扒着往上爬,嘴里还不忘数落景元帝:“你是天子,自己都知道自己有多重要,上回明明做得很好,以后再这样――你是惜命还是玩命?”   景元帝微笑:“惜命是为国家,玩命……是为你。”   “我偶尔,也想为自己活一回。”   在她面前,他只是他,如寻常普通的男人一样,不是什么皇上,不是什么‘朕’。 第39章 你要反悔?   德公公并小谭子带着人过来找时,两个人正在吃烤兔子。   午后太阳变白,温度不在,萧瑟北风卷着落叶,冰冷无情的拍打在身上脸上,寻常人忍不住把手抄进袖子里,走几步都嫌多,景元帝和他的准皇后却生着火,含笑对视,周遭暖意融融。   准皇后乖乖坐在帝王大氅上,脸色瓷白,两手捧着兔子腿小口咬着,笑起来酒窝清甜,生动鲜活,似有阳光在她指尖跳跃着,连颊边沾着一点灰的样子都说不出的可爱;景元帝仍然坐姿端正优雅,衣襟拢的一丝不苟,看起来尊贵又有湟湟之威,可他没注意到,白日里向来不准别人太过靠近的他现在离皇后特别近,近到脚尖都抵在了一处,大氅也给了小姑娘坐,看向小姑娘的眼睛更如冰川乍化,满满都是暖融,再无往日寥落冷寂之感。   气氛如此美好,画面如此和谐,德公公感觉自己这队人出现的太不是时候,太不懂眼色,不懂事,被下令砍头都不为过。   可是……天色真的已经有些晚了,再耽误下去怕是不行。   死道友不死贫道,德公公眼睛一斜,踹了小谭子一脚。   小谭子噔噔噔往前窜出去几步,动静已经惊扰了别人,再退回来也没意义了,只好缩了缩八字眉,怂哒哒跑过去,跪下行礼:“皇上……”   景元帝打断了他的话:“事平了?”   小谭子吓得一哆嗦。   往常他最喜欢白天了,因为白天的皇上向来好说话,很少罚人,偶尔犯点错也没关系,可今天不对,皇上好像瞪了他一眼?   焦娇轻轻拍了下景元帝的手,叫他别吓唬人,转脸微笑着看向小太监:“刺客可拿下了?山下是否确定安全?”   小谭子觑了觑皇上的脸色,乖乖回答焦娇:“回姑娘话,刺客尽皆被金甲卫拿下,御辇四周已收拾干净,随扈人员只礼部工部几家大人的家丁受了些轻伤,其他安全无事,只受了些惊吓,山下形势已经安稳。”   “嗯……那走吧。”焦娇站起来的很快。   可等了良久,景元帝仍然没动……   焦娇看了看烧的正旺的火,又看了看只吃了一半,还在滴油的兔子,轻轻叹了口气:“一离开火就冷……可长辈还在山下,也不知是否受到惊吓,担心的紧,皇上可否原谅臣女的任性?”   她知道他遗憾时间过得太快,她也遗憾,但脚下的路总得走。   景元帝站起来,接过德公公递过来的大氅,一言不发的给小姑娘披上,并且握住了她的手:“同朕一骑,你就不会冷了。”   焦娇:……   之前来时是情况紧急没办法,现在人这么多,马匹也多,她会骑马,实在不行还可以抬软轿,为什么要跟他同乘一匹马?   可不答应又不合适,是她自己先说冷,他体恤她才有了这提议。那她为什么说冷啊,还不是给他下的台阶!   这么多人看着,不好下皇上面子,焦娇内心在挣扎,最后还是得应了……再一次,她深深体会到了什么是权势下的舆论控制,她一个还未出嫁的闺阁女子,与男人共乘一骑就是有损名节,未婚夫也最好不要,可这个未婚夫是皇上,事情就不一样了。   这是荣耀,是恩宠,是人人向往的东西!   景元帝端坐马上,轻轻扣着小姑娘的腰,眸底墨色沉浮良久,心中长长一叹。此刻为何不是晚上?他学的是君子,处处克制,做不出出格的事,要是‘他’……肯定会趁这机会占尽便宜。   小姑娘太香,太软,太让他……几乎控制不住。   “祖父!”   下了山,焦娇立刻冲到自家马车前,发现祖父和父亲都没事,甘露也好好的,圣驾大部队已经离开了山坳,在外扎营,没有血色没有刀光,看起来热闹又平和,她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   老爷子本来也很担心孙女,外头一乱他就赶儿子立刻去找,可惜只找到了甘露,孙女失去下落,愁的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还是金甲卫那边有人传了话,他才松口气,跟着金甲卫指挥行动,只是悬着的心一直都没放下。眼下他说你回来了,从头到脚哪哪都对,瞬间放了心。   可看到孙女身后的男人……   老爷子行了个礼,不知道该放心还是不放心。   “下官参见皇上――”焦娇父亲焦本安不一样,看到皇上很是惊喜,各种感谢他对女儿的照顾,见皇上面色亲切,甚至还有一种述职报告的冲动。   老爷子赶紧把自己的傻儿子拉回来,瞪了他一眼:“娇娇不是三五岁的小孩子,一点惊吓而已,有什么关系,皇上也看着呢,出不了事,倒是你爹,老胳膊老腿受不了……唉哟,说着话腿还疼起来了,快,扶你爹回去休息!”   焦本安是个孝子,出来进去把自家老爹伺候的很好,可皇上还在呢,老爹这样是不是有点失仪?   中年男人忐忑又犹豫。   老爷子干脆拿拐杖敲了自家蠢儿子一下,直接吹胡子瞪眼发脾气:“动啊!”   没看见皇上脸色都不对了么?人家小夫妻的事,男人都还站在身边呢,你凑什么热闹!   焦娇没看出老爷子的意思,还以为他真不舒服呢,也跟着催促自己父亲:“爹您先扶祖父去休息,找个医官来看看,我这边收拾清楚马上过去。”   焦本安这才给皇上行了个礼,扶着老父亲离开了。   老爷子硬着心不回头,生怕一回头就后悔了。   这位天子可不是个简单的,连太后都能斗倒熬走,这是匹小狼,还是狼王!他那眼神明显是看上自家孙女了,这还没成亲呢,万一……他不规矩可如何是好?   孙女有了人家就是外人了,他这当祖父的反倒不好管。   想起小姑娘米团子一样,一小只坐在自己怀里撒娇的样子,老爷子就心酸的很,为什么孙女一定要嫁人呢!   其实景元帝也是见缝插针争取时间多看两眼是两眼,他也想‘不规矩’,奈何时机不配合,只能又叮嘱焦娇几句,离开做自己的事。   焦娇带着甘露帮忙,把女眷们安抚了个遍,过问了帐篷食水情况,样样都有数了,才放心。她去看过祖父,还好是虚惊一场,祖父没什么事,就是受了点惊,连安神汤都不用。   等到晚上,小谭子过来了,说皇上有召。   这一次焦娇没有推脱,换了衣服就过去了。   景元帝穿着玄色长袍,懒洋洋坐在椅子上,两只脚不老实的搭在桌上,看到她就哼了一声:“终于肯来了,不生气了?”   焦娇面色十分淡定:“你希望我生气?”   竟然还敢反问,一点都不乖!   景元帝捏紧了茶杯,眸底暗色沉浮极有压迫感:“御前说话不会?不知道温柔点?”   焦娇十分‘温柔’的请罪:“臣女有错,请皇上责罚。”   景元帝挑眉:“为了一点小事就责罚,朕就这么小气?”   焦娇便温柔相谢谢:“皇上大度无人可比,臣女谢恩。”   景元帝眉毛挑的更高:“朕说原谅你了么?”   焦娇:……   这天没法聊了。   景元帝见她不说话,十分不满的啧了一声:“女人就是麻烦,朕懒的哄,你就照之前承诺,来喜欢朕吧。”   焦娇不可思议的看了他一眼,这是不是……有点不要脸?   结果景元帝比他还恼怒,一脸翻旧账的指责:“ 你自己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了么?”   焦娇认真回忆了下自己的言行:“臣女什么时候说过……”   “所以你要反悔么!”景元帝一脚踹开桌子,眼睛瞪圆,看着她的样子就像看着一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是你自己说的,以后会喜欢朕,要对朕好,还说了会讨好朕,怎么,几天不见,都不算数了?”   焦娇:……   这些字她是说过……可语境和他说的完全不一样啊!   她被这话打得措手不及,一时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见她沉默不语,景元帝更为跳脚:“你连今天白天说的话也不算数了么?朕就知道你是个小骗子!”   那个优雅装逼犯果然没用!   景元帝决定自己来。   他伸手拉住了小姑娘。   他把小姑娘扣在怀里。   他靠的很近很近,近到让人害羞的那种:“胆敢不喜欢朕,就杀了你。”   焦娇:……   我好怕哦。   看着性格反差如此明显,像得不到糖就闹脾气的小孩一样的景元帝,焦娇再一次清楚的知道,他生病了。不过精神头这么好,还是很健康的,她也不能因为担心就时时惊恐落泪,吓到自己也吓到了他,对病情没半点帮助。   她不知道怎么做最合适,但……做自己,一定是对的。   遂她没有求饶没有认错,而是大胆的看着景元帝,视线缓缓落在他襟口:“你……衣服穿的不大对。”   因为距离很近,她的手方便,干脆伸手过去要帮他整理襟扣。   景元帝立刻放开她,往后蹿了好大一步,表情更加暴躁:“ 好啊,你知道朕的秘密了,现在就来管朕了是么?你在威胁朕是不是!”   焦娇:“……我就只是顺手,真的。”   景元帝气的揉头:“不要!朕不要理衣服,就这样穿才舒服 !”   他才不要像白天那个优雅装逼犯!   并不知道自己现在跳来跳去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个尊贵帝王,都像个炸毛小狗。   焦娇有些无语。   她真没想管,也常觉得白天的皇上太过束缚,衣服随便穿,舒服就好,她自己也是,只是皇上的衣服都极合身,长短也是,衣襟没扣好,一头长一头短,一个不注意……是会踩到衣角的。   果然,太过专注发脾气的结果就是没注意脚下,景元帝突然脚下打滑,“砰”的一声,摔到了。   还好他会武,知道自己调整方向,没硬生生摔在地上,半路拐到了龙椅,胳膊护住头脸,倒是没什么伤,就是那个声音――大的有点吓人。   骨头真硬。   焦娇赶紧上前:“皇上可摔到哪里了?让臣女看看。”   景元帝挡着脸,觉得今天晚上相当丢人,干脆发脾气:“你走你走现在就走,朕今晚不想看到你!”   焦娇:……   景元帝:“你不走是吧?你不走朕走!”   说着就要往外冲。   焦娇没办法,只得暂时告辞。   走下高高台阶,拐入悠长庑廊,她终于忍不住,扣着嘴大笑出生。   真的太好笑了,这是帝王吗?还是哪来的活宝?   第二天一早,景元帝派人送了纸条过来,为昨晚的事道歉,请她多担待。   焦娇趴在桌子上无声无息的笑了一会,才揉揉脸坐起来,让甘露送了份白糖糕过去――我没事,你倒是该吃点点心甜甜嘴,也许晚上说话就动听了呢。   景元帝对着那份白糖糕批了一下午的折子,每每抬头看到,都忍不住勾唇叹气。   日子就在轻松舒缓的气氛里过去,接下来一路平安,再没有行刺事件,也没有不懂颜色的人打扰,直到回到京城。到了京城门口,大家就要分别了,皇上一路回宫,随扈人员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焦娇做为未嫁女,自然不会跟着景元帝去皇宫,而是得回焦家。   人太多,什么话都不好说,景元帝在前一天已经和焦娇道过别,这时不方便,只让小谭子带了句话,让她好好照顾自己,等几个月后的婚期。   焦娇点头应是,跟着自家马车回了家。   焦家子息不丰,人口单纯,祖上分家,老太太已经去世,焦娇的母亲刘氏算是内宅里辈分大的了,老爷子只生有两个儿子,焦娇的父亲焦本安为长,次子携妇在外做官,宅子里现在住着的只有焦娇这一房人。焦娇上头有个哥哥叫焦柏宁,娶妻宁氏,此次避暑之行母亲刘氏和嫂嫂宁氏都没有去,概因母亲病了,嫂嫂有孕即将临盆,侄儿墩哥儿才三岁,家里有事也不能没男人支应,哥哥也就没去……   热热闹闹一屋子亲人见过,焦娇感觉气氛有点不大对劲。   无论如何,随君出行一次算是荣耀,现在全须全尾的回来,为什么母亲脸色有点不好?   等老爷子带着儿子们走了,焦娇并没有离开,而是看向娘亲:“可是家里有什么事?”   刘氏拉着女儿的手,见女儿瘦了本就满是心疼,听她问这话更是难受,背身擦了擦眼睛,才转过头沉声叮嘱:“你马上就要嫁给皇上,礼仪规矩一点都不能错,可不能嫌烦,要好好跟着嬷嬷学规矩。”   焦娇有些意外:“不是学过了?”   圣旨一来,第二天宫里就派了人来教她规矩,她心态很好,学的很认真,嬷嬷也都夸,明明一切都很顺利,为什么娘亲又要专门提起?   嫂子宁氏刚出月子,怀里胖成球的儿子已经睡着了,她看着小姑子乖巧漂亮的脸,也是心揪了一下:“宫里……又来了两个嬷嬷。”   焦娇一听就知道这话不对:“不是之前的两个?”   “我托我娘家打听过,打听不出来,不知道深浅,”宁氏微微抿着唇,眉尾卷着担忧,看了小姑子两眼,还是把话说明白了,“你在外头不知道,这些日子,废后的妹妹进宫了,一直住在宫里。”   焦娇感觉更不对了:“妹妹?”   宁氏点头:“嗯,叫杜琳霜的。”   她把宫里情况和焦娇说了一遍。   皇上避暑,一去数月,朝政百官皆有交待,日日的奏折往哪里去都有安排,后宫当然也有。杜后被废,后宫无主,全交给管是太监也不像话,宫务就给了一位朱太妃暂管。   朱太妃在先帝时就不受宠,能活到现在实属不易,最会看眼色,皇上是没太好的办法拿她扯了幌子,她就好好当这个幌子,行事并无错漏。   可废后杜氏病了。   她犯大错时皇上都没杀,真要在手上病死话就不好说了,于是在她病的厉害,太医都摇头的时候,朱太妃没办法,只好招了废后妹妹杜琳霜进宫陪伴。   妹妹一来,废后的病就稳住了,一走,就又要发,没办法,朱太妃值得请杜琳霜在宫内小住。   皇上没在宫里,后宫全是太监宫女,没名没分的闺阁姑娘住着只能说是不太合规矩,却不会出现任何安全问题。   焦娇:“所以这一住,就住了两个多月,直到现在?”   宁氏点了点头,语气有些不忿:“请神容易送神难,废后的病都好了,她还是不走,冲着谁还用说?”   皇上可是回来了。   焦娇又问:“那两个嬷嬷是她送来的?”   宁氏看了眼婆婆,刘氏摇了摇头:“这事没证据,咱们不能确定,可是时间卡这么准,除了她还能是谁?”   朱太妃肯定不会办这种糊涂事。   刘氏拉着女儿的手,看着看着眼睛又湿润了:“咱们家本没期待泼天的富贵,你祖父豁达,你父亲心宽,你哥哥耿直勤勉,你嫂子同咱们家一样,门户不太高,眼光有限,但也踏实,不是那好高骛远的人……”   宁氏脸色微羞,圆圆脸红扑扑,看起来气色好极,一看就知道月子做的非常好:“娘,哪有这么说自家儿媳的!”   刘氏看着宁氏就笑:“ 好好好,娘说错话了,我家儿媳最是蕙质兰心贤淑柔慎,外头谁家的姑娘都比不上!”   宁氏脸更红了:“娘!妹妹还在呢!”   刘氏笑声更大,逗的宁氏都把怀里儿子给了奶娘,生怕摔到了。   焦娇看着,只觉自家气氛安和,再幸福没有了。   刘氏笑完,常常呼了口气,握着女儿的手:“总之咱们一家子齐心协力,没那么多花花想头,只要自己有本事,不懒,总能走出一条路来,我们不想要别的,也不想你为家里筹谋,只怕……只怕深宫束缚,你日子难过。”   宁氏帕子印印眼角,也有了泪意:“这女人出嫁,最怕娘家没人撑腰,我是运气好,掉进了福窝里,有娘疼着护着,你哥连我皱个眉都要问一声,更别说学别的男人各种毛病……我越看自己日子过的舒坦,就越担心你……班君如伴虎,他能管你你管不了他,那宫里日子看着尊贵,实则过不好一眼就能望到头,这还没怎么着呢家里嬷嬷都来了几波,你……”   事实清楚,家人都在担心,焦娇听完反而笑了:“没事,娘和嫂嫂都不用着急,走一步是一步吧,我去见见这两位嬷嬷。”   走出屋子,甘露忍不住了,悄悄和自家主子说小话:“夫人和少奶奶是没一同去避暑,不知道皇上待小姐好,这才着急,小姐莫慌,等日子久些,她们看清楚皇后对您好,就会放心啦。”   “是啊……”   焦娇却想到了另一点。   自己家尚且这个样子,外头的会怎么想?   看来参与避暑之行的官员夫人们都很懂事,没有瞎传。   只是日后自己,怕是更要仔细了。 第40章 你骂我不要脸?   废后的妹妹……杜琳霜。   隐约不久之前,刘云秀似乎提过一嘴。焦娇不记得当时的话是怎么说的,好像这姑娘是个温柔懂礼,很能忍的?   焦娇带着甘露一路回到自己院子,两个嬷嬷已经在门口等候。   “老奴姓张――”   “老奴姓李――”   “见过焦姑娘!”   看到焦娇过来,二人纳头便拜,声音整齐,姿势标准且目光犀利。   虽然时间很短,焦娇仍然注意到了,就这个行礼看一眼的功夫,这两个人已经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似乎……多有挑剔?   焦娇心里冷笑一声。   来到不明时空,再也回不去,她愿意融入,愿意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真正想教的,她欢迎,找茬的……别怪不客气。   焦娇转身就进了屋子,也没让两个嬷嬷坐,顾自饮了杯茶,才淡定开口:“方才听我娘说了,两位是过来教我礼仪规矩的。”   张嬷嬷李嬷嬷点头应试。   焦娇:“之前皇上曾送赵王两位嬷嬷过来教导过,是赵王两位嬷嬷有问题,教的不好,所以要劳烦二位?”   “姑娘多虑了。”   “并非如此。”   张李两位嬷嬷怎么敢说皇上派来的人不对,微笑着解释:“赵王两位嬷嬷只是教引,教会了姑娘规矩,任务完成,自然就不必来了,只是姑娘即将大婚,有很多流程要走,什么都不怕就怕忙中出错,朱太妃担心府里忙不过来,让老奴两个过来帮衬,务必盯着理顺流程,如有错漏好立即提醒……”   焦娇放下茶盏:“如此,两位嬷嬷只管盯着流程就是,我这里就不必时时站着伺候了。”   两个嬷嬷当即心里明白,这位准皇后可不是随便捏揉搓扁的。   张嬷嬷笑道:“姑娘尽管放心,您的脸面就是皇上的脸面,是咱们大景朝的脸面,万一出了事就――呸,瞧老奴这张嘴,姑娘温柔贤雅,面如满月,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怎么会出事呢?”   李嬷嬷也跟着点头:“宫里的杜姑娘没住几天,规矩都能理得条条顺顺,姑娘马上是要做皇后的人了,当然会做得更好。”   一唱一和,仿佛无心之失,完全没暗意什么。   焦娇眼眸微垂,笑了一声:“我做不做的好,不是嬷嬷们的责任?不管大家从哪里来,进了一个门就是一家人,我好,是我的荣光你们的骄傲,我不好,是我年轻不懂事,懂事的嬷嬷们……”   她话没说完,两个嬷嬷心里咯噔一声。   上了这条船,没有异心还好,有异心……好坏都是个事,这日后怎么过,心里还是有杆秤吧。   焦娇和嬷嬷们见了次面,该说的说了,该敲打的敲打了,日后怎么选择全看自己,她会找人盯着,只是这个杜琳霜……她还是把不准脉。   好在刚刚回来,机会良多,出去做回客参加几个小宴,就什么都明白了。   几乎所有夫人小姐看向她的眼神都充满怜悯,嘴上不说心里也在说:你算什么皇后,还不是被冷落在外头,人家废后亲妹妹在皇宫里住着,近水楼台先得月,抢着占着巴结皇上,还帮你操持你的婚仪呢。   一模一样的话听几遍耳朵都要起茧子,焦娇回家就叫了笔墨纸砚,认真练了一下午的字,各种信息勾勾划划,心里就明白该怎么做了。   谁在出招是谁的人都不要紧,关键在以后,在景元帝。   家里娘亲和嫂嫂都在着急,焦娇半点不乱,也没递牌子要进宫请见或者在外面说什么表个态,她一天不是皇后,没有大婚没有授凤印,后宫那一摊子事就不归她管。   以后日子还长,山水有相逢,总有机会。   她还知道,这机会很快。   果然,三日后,圣上召见。   焦娇没谈过恋爱,可她能感觉到景元帝对她的那份情意和依恋,几天,时间不长,她都有点想他了,他怎么会没想她?   传旨太监满脸堆笑,给焦娇行礼:“甚至是昨天晚上就下了的,按说当时奴才就该来,只是天色已晚,皇上想着您定是睡了,特意吩咐奴才今天来,过了大朝会,他也能得闲,您也能睡个好觉。”   焦娇进屋换了身衣服,就进了宫。   到底还未成婚,皇上也有所顾忌,并没有直接说要见她,仍然托了朱太妃的名,没准朱太妃都不知道。   进了宫门,传旨太监也完全没有把焦娇往朱太妃的宫殿走,而是直直去往皇上的朝阳殿。行至半路,突然有传话的小太监跑过来,说是朝阳殿突然进了一班大臣,有急事,不好见女眷,焦娇怕是得等一等。   传旨太监面色相当尴尬,焦娇懂,这种事定然经常发生,没说话,只是微笑着请他指个可以暂时坐坐的地方。传旨太监是半个熟人了,哪能不伺候好?立刻亲自引着焦娇去了后花园,上了茶点。   本来传旨太监是要一路伺候到底的,还是朝阳殿那边突然有事,传旨的人少,他得过去。   焦娇仍然微笑,没说什么。   再然后,不知怎的,后花园这边按例打扫,处处是灰,焦娇只得带着甘露转了方向,来到一处庑廊。   一波三折,没个消停,甘露就有点着急:“小姐……咱们对宫里不熟,怕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焦娇垂眸浅笑:“放宽心,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她进宫的事,皇上知道,一应内侍都知道,她对皇宫不熟,不会随便走,就算遇到意外也不会走远,景元帝一向细心,就算突然忙碌第一时间没顾上,也不可能久久想不起,让她在宫里出了事,是以焦娇一点都不害怕。   以这种方式让她坐在这里,是谁的手笔?朱太妃么?   她觉得可能性很小,结果也证明,她猜对了。   坐了没一会儿,一个窈窕少女从长廊转角出现,长发如瀑,下巴微尖,双眉微愁,双目含情,气质清纯又惹人怜惜,相当吸好感。   可惜这小美人徒长了一张我见犹怜的脸,一开口却相当不客气:“你就是姓焦的?”   如此盛气凌人,眸带杀气,视周遭环境如无物,哪哪都熟悉的样子――   猜都能猜出来了。   焦娇抬眉,不动声色的怼回去:“你就是没名没份,赖在宫里不走的未出阁姑娘杜琳霜?”   特意点名的几个字,再显眼不过。   杜琳霜当即瞪她:“你骂我不要脸?”   “我可没骂,是你自己说的,”焦娇脸上微笑意味深长,“原来姑娘自己都懂啊。”   杜琳霜:“你――”   焦娇:“你把我叫到这里来,不怕皇上知道?”   杜琳霜冷笑:“你还真是天真。今天就是我给你上的第一课,皇宫是皇上的,也是宫妃宫女太监们的,调你到这里不难,位份可不是是一切。”   她眸底恶意几乎能流淌出来。   焦娇跟景元帝都正面怼过,怎么会怕?这才哪到哪儿:“所以,杜姑娘不想要位份。”   杜琳霜脸能红,也不知道急的还是气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焦娇十分淡定,“我马上会嫁进来,乃此后宫之主,所有妾,都归我管。”   ‘妾’这个字,她说的特别重音,提醒意味相当明显了。   杜琳霜呼吸微粗,似乎很不愿意想这些。   焦娇做讶异状:“除皇后之外,所有宫妃都是妾,怎么,你姐姐没教过你么?”   “你少提我姐姐!你不配!”杜琳霜突然特别激动,粉拳都捏了起来,“要不是你顶了我姐姐的位置,我姐姐求告无门,我现在早就――”   她的声音尖锐突兀的开始,也尖锐突兀的结束,好像意识到有些话不能说。   可焦娇已经明白了。有人有念想,有人就各种忽悠说能促成这种念想,利益关系不就结得牢固了?   她缓缓开口:“你将我引至此地相见,认识也认识了,话也说了,你不是想求我给名份――想做什么?”   杜琳霜反应过来对方正在有意激怒,套她的话,很聪明的住手了,接下来的打算也不来了,只冷着俏脸一身傲气:“我只是慕名久矣,想要看一看这未来皇后是个怎样的人,结果么――不过如此。”   她也没做停留,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焦娇思索片刻,觉得她大约是不敢干坏事,更加放心。   这次后花园长廊一行,她只打了一个不怎么尽兴的嘴架,往回返时不小心迷了路,眼睛极尖的发现了一个类似恶作剧的小陷阱――小门顶上放了半桶粪水,只要不小心碰到就会淋一身。   既然看到了,焦娇当然不会被算计,很从容的躲过了。   浇粪水这种事,哪怕成功,除了让她丢点人,有什么实质上的意义?   如果这也是杜琳霜的手段,不得不说,没脑子的女人也挺好,有些时候对付起来反而很容易。   找个宫女问清楚方向,不知走了多久,经过一处偏僻荒芜的宫殿,小宫女们都避着走,说是冷宫。   冷宫……   废后杜氏的居所。   焦娇对这位有好奇,却也没想随便打扰,带着甘露低调前行。   本来她们应该悄无声息的路过,结果就在她们走到宫殿门口时,这门突然打开了――是送东西的宫人,空着篮子出来。   焦娇的位置很好,一眼就看到门内庭中,有一女子站在树下,正是花信年华,比之小姑娘成熟,比之妇人清澈,没那么多烟火气,长眉凤目,白裙裹身,看起来很冷,也很仙。   听到门口动静,女子抬头,看到焦娇先是一怔,之后目光微微流转,有种说不出的通透:“你是焦姑娘?”   焦娇也目光微转:“看来天子不爱色,这宫里着实没什么女人。”   废后见到陌生适龄少女,看穿着打扮不是宫女,就立刻能确定不是新受宠的宫人,当即道破是准皇后进宫来了――只有一种解释,明明年轻力壮,正是大好年华的景元帝,后宫却除了正经宫女,没一个女人。   杜氏能想到,焦娇自也能。   双方对视,目光似能撞出别人看不到的火花。   大家都很聪明。   焦娇见杜氏手中有花枝:“ 你日子似乎很是怡然。”   杜氏微微垂眸,看着手里的花枝,雪颈弯出一个美妙弧度:“ 皇上不允我死,我不怡然又能如何?”   她脸上没有笑意,眉眼似有微愁,看起来无奈微苦,实则……是不是有点炫耀?   焦娇还没有说多的话,杜琳霜提着裙子急匆匆跑过来,指着焦娇就骂:“我都没怎么同你过不去,你竟然敢打扰我姐姐!”   杜氏蹙眉:“小霜,不得无礼。”   杜琳霜:“我才没有无理,是这个女人无理!这全天下的女人谁见了你不该下跪行礼,偏她不动,是没长眼睛还是家里没教规矩?”   甘露辩驳:“我家小姐马上就要大婚,是皇后了!”   她还很有教养的给对方留了面子,没说你家都废了这种话。   不想杜琳霜仍然能闹:“是又怎么样,大婚了么,成礼了么,得皇上幸了么,绶凤印了么?没有就该行礼!真以为自己跳上枝头就当凤凰了,我告诉你,我姐姐纵是废了,也没你们姓焦的什么事!皇上就是喜欢我姐姐,就是舍不得她!”   杜氏微微阖眸:“小霜,往事已矣,不要再说了。”   杜琳霜:“我就是看不惯,这么个骨头轻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东西爬在你头上!”   杜氏按住妹妹的手:“算了,回吧。”   杜琳霜明明不服,却还是乖的转了身,扶着杜氏往里走。   杜氏声音温柔低切:“这里晦气,你还小,以后也别多来了。”   杜琳霜回头瞪了焦娇一眼,和杜氏说话的声音清脆又活泼:“哪啊,姐姐千万不要自苦,这天底下有姐姐的地方都好,处处都是梧桐木,我从小就被姐姐照顾,以后还要缠你一辈子呢……”   甘露不服气,又不敢给主子惹祸,只低声嘟囔了一句:“狂什么,真以为我没见过天子宠爱谁呢……以后定要让你们开开眼!”   小丫鬟不懂,焦娇却太明白,这姐妹俩,她之前猜的太对了。定是妹妹对皇上有绮思,杜氏允她位置,利用她帮忙做事。自家那两位嬷嬷,怕最终主子不是妹妹,而是这位姐姐。   虽说见面时间不长,她也不了解杜氏为人,可三言两语透出的气氛不会错。   杜琳霜一看就生活优渥,盛气凌人没什么心眼,她会愿意和姐姐亲,可能是她真孺慕,更可能是姐姐会哄人。对她这个未来皇后这么抵触,杜琳霜定然对皇上有意,杜氏被废,只要想翻身,就得找路,找愿意为她做事的人。   就是不知道,这两姐妹是不是真正真心。   如果不是,待发现事情跟想象的不一样,彼此会是怎样的脸色呢?   焦娇一边提醒自己小心提防,一边又隐隐有些期待,未来大戏不远了。   就在这时,小谭子突然出现,拽着衣角,鞋面有灰,额头有汗,看起来跑了很久,见到焦娇松了口气:“哎哟我的祖宗,您怎么在这里啊?皇上都急了,快快快,随小的去朝阳殿!”   朝阳殿里,景元帝一轮忙碌已经结束,待焦娇进殿,他根本没让她行礼,直接握住了她的手:“抱歉,叫你过来刚刚朕又忙了,等久了吧?”   焦娇微笑摇头:“还好,并没有等多久。”   景元帝眼梢垂,眸底是熟悉的优雅和温柔:“朕刚刚让人收拾了朝阳殿的偏殿,以后你来朕若在忙,你就在那里休息。”   焦娇:“嗯。”   “这里是朕最常在的地方,娇娇想看看么?”   景元帝就像个眼睛里有星光的孩子,迫不及待的想和她分享一切,引起她注意,希望她也喜欢。   “这个安息香悠远绵长,是我最喜欢的味道,你闻一下,好闻么?”   “这个书案我用了十几年,总觉得略矮,突然想到你喜欢写字,我将它送你,好不好?”   “这个软垫……是你送我的,我虽只晚上用,却很喜欢。”   ……   景元帝拉着焦娇把整个朝阳殿逛了一遍,姿态殷勤,却并不过分,尺度拿捏的相当好,总是让焦娇感觉到温暖舒适,不会害羞尴尬。   他与她相处,气氛自来如此,好像默契非常,天生就该在一起。   他问了好多个喜欢吗好不好,焦娇捧着茶,眼睛里映着男人倒影,眉眼弯弯,笑容清甜:“喜欢,我很喜欢。”   她发现她拒绝不了他,他的好,他的坏,不管温柔优雅还是霸道炸毛,他对她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   她看到高高墙壁上挂的舆图,看到桌上批了一半的折子,看到放在一边几乎满张纸都装不下的大字,看到墙角架着的长刀,弄的一团乱的剑穗……   他有雄心壮志,亦有万丈豪情。   她喜欢他现在的样子,愿意他去翱翔,好好治理国家,实现自己的理想。   深宫生活,她的确不懂,但可以学,世间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么。   他在这里生活过那么久,光是当年太后的压力估计就让他难受,他一定不喜欢女子宫斗,各种勾心斗角。   如此……她就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吧。   能学的,可以搞定的,完全不用麻烦他,顶不住了,随时来找他帮忙,他一定很愿意。   夕阳流金,在二人身上留下暖暖橙光,深秋寒意浓,窗内人影成双,反而透着说不出的温暖与希望。 第41章 谋,谋杀亲夫?   婚期还有一段时间,但显而易见,这不会是焦娇婚前唯一一次进宫,景元帝总能想到各种借口招她过去让他看一看。   焦娇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朱太妃。   能做宫妃的女人没有不美的,尽管岁月侵蚀,青春不在,这位太妃看起来仍然和善温柔,连眼角细纹都写满了柔软舒缓,可她心里怎么想的,真正是什么样子,没人知道。   不过倒是能看出来,她是个心里有主意的人,属于她的时代早已过去,她现在只想好好活着,安度晚年,并不想卷进皇上的后宫事件里。别人说什么,要是合规矩,属于‘应该’范畴,她就做,不合规矩,只是别人找了由头私心撺掇,她就打着哈哈圆过去,跟没听见一样。   焦娇于是懂了,提醒自己不要认错敌人做无用功,她的对手,只有那对姐妹。   大约那日的事还是被景元帝知道了,杜琳霜被赶出了宫,实在说不上体面。   焦娇倒没有得意不得意,每天照样做自己的事,管家练字学规矩,有条不紊沉静从容,把家里两个嬷嬷管的不敢大声。   杜琳霜却好像过不去,整日把自己关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以泪洗面。别人关切她不理,别人问话她不说,总之就是两个字,委屈。   ‘好妹妹’因自己丢了面子,废后杜氏哪能过的开心?杜琳霜出去的第二天她就病了,太医叫了几回,冷宫日日飘着苦苦的药味,宫人来往都掩着鼻,气氛沉默而冰冷。   慢慢的,有小话开始在私下传,说焦娇容不下人,只不过在宫里见了一面,就怀疑别人心里有鬼把人这么赶出来,得多善妒?在宫女突然暴毙两个后,此名声更甚。   流言传的如火如荼沸沸扬扬,京城气氛跟着改变。   其实百官并不太在意皇后是谁,或者说没那么在意,只要不是自家的,肯定都不好,上来一个小家小户低眉顺眼的,当然比嚣张跋扈的好说话,反正以后还要选妃,那时候才是八仙过海各凭本事,皇上后宫总不能空着吧?以前是青梅竹马,有感情基础,再加太后专权,太后喜欢杜氏,非要皇上空着后宫给她一人,谁都没办法,现在太后已去,宫里马上也有新后主事了,新后出身不高,自然得处处周全,这选妃之事定然处处小心办的圆融……   结果大家正理想丰富,翘首期盼自家能出位贵人的时候,新后焦氏竟然是个厉害善妒不容人的?   当然不可以!   挡了别人的路,别人自然会群起而攻之。   贵圈都是聪明人,心里一件事都能琢磨出十个弯来,肯定不会直接攻击焦娇善妒,小火慢炖,先找点茬,等准皇后遇到的事多了,失态之处多了,言官们才能有的放矢,上折参本。   于是焦遇到的危机挑战多了起来。   赴宴不是翻了盘子就是翻了碗,茶水一定会倒在自己身上,这家姑娘和她不痛快,那家夫人各种挑剔,这边拜寿出事了,那边逛着逛着园子桥也能塌,甚至差一点反应不及,遭遇到闲汉……   人们心思都是从暗里起的,她不知根由,只能靠着自己的反应机变,抵挡各种各样的事故。亏的她心理素质高,人又机灵,才能一次次全身而退。   尽量应对姿态优雅大度,脾气温柔谦和,各种名声都保住了,焦娇这段时间仍然过得很辛苦。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她得仔细想想是怎么回事。   这夜风停云疏,月光安静,最适合修身养性。   焦娇正坐在书案前写字,突然听到门外树枝响动,似不同寻常。   “甘露――”   久久无人回应。   焦娇柳眉皱起,下意识抄起砚台,悄无声息的走到门侧,待门被推开的瞬间――   她抬手重重一砸!   景元帝听到风声,迅速旋身往前跳了一大步:“你要谋杀亲夫么!”   焦娇瞬间脸红,拿砚台的手都忘了放下:“皇,皇上?”   景元帝瞪着她,目光超凶。   焦娇讪讪的把砚台背在身后,跪下行礼:“臣女参见――”   却被景元帝一把扶住:“朕出宫不是来看你行礼的。”   焦娇脸更红。   景元帝背着手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似乎对大小很不满意,觉得太过逼仄,见处处都有小姑娘的身影和味道,又觉得房间不大也挺好,刚好能装下他和她,两个人不必隔着宽宽大殿,说话还得高声。   “你还没回答朕的问题,”转了一圈,景元帝又回来了,凑近焦娇,声音低沉似挟有笑意,“你想谋杀亲夫么?”   焦娇早熟悉了他的狗脾气,脸红还脸红,却也不会不知如何是好,能硬着头皮回应了:“为什么不是刺王杀驾?”   景元帝笑了一声,修长手指勾住她的下巴:“因为朕是你的夫啊。”   焦娇懒的理这个不要脸的,素手执壶给他倒了杯茶:“我不知道是你。”   “有点烫,”景元帝尝了尝,一口喝干,意味深长的看着焦娇,“可娇娇亲手倒的,滚水朕也要喝完。”   焦娇:……   这壶茶她都喝半天了,别说烫,没凉都是好的,要不是甘露被这男人挡住进不来,她哪怕是为待客之道,都得重新让小丫鬟沏一壶来。   景元帝戏谑的看着小皇后:“小傻子,你还当现在还是以前呢?你祖父不知在你家添了多少护卫,你父亲将外院守的死死,你娘你嫂子又让健妇把内门看严,再加朕派过来的人……要是这样还能让人摸到你院子来,我们的脸还要不要?除了朕,还有谁能悄无声息进来?”   焦娇叹了口气:“皇上今晚心情很好?”   都悄悄溜出宫大晚上的来私会她了。   “本来很好,但皇后打人――还没打着,就不太好了,”景元帝慢条斯理的撸起袖子,伸胳膊到焦娇面前,“ 来,咬朕一口。”   焦娇:……   上来就要别人咬他,这什么毛病啊!   她必然是不会惯着他的,拍开他的手,目光带着谴责:“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朕也没想到,皇后是这种人――”   景元帝眼疾手快的从桌边檀木盒子里抓出一堆小画,白纸黑线条,萌萌的造型,正是焦娇画的一堆小黑狗小白猫。   焦娇立刻急了,跳过去抢:“你怎么知道!”   景元帝举高双手就是不让她抢着,唇角勾着笑意:“朕为什么不知道?娇娇的事,朕都知道。”   焦娇脸红的像火烧:“你――”   景元帝放下胳膊,随随便便就把小姑娘圈在怀里:“说吧,心里骂了朕多少回?这小黑狗是朕,小白猫是谁?嗯?”   焦娇从来没有一刻这么尴尬过,做坏事还被抓了个现行!   景元帝挑着尾音:“某些人啊,表面装的可好,还会骂人咬人,实则暗地没人时――想朕的紧。”   焦娇瞪他:“你为什么会知道……”   “怎么,只准朕的秘密娇娇知道,娇娇的秘密朕不准知道?”   对方得瑟的表情太欠揍,可是又不能揍,毕竟人家是天子……   算了。   “你看吧,反正我以后还会画。”   焦娇破罐子破摔,豁出去了。   这一豁出去,她发现竟然很轻松,反倒没那么害羞了。   反应了反应,焦娇终于明白,原来任何事都是有解的,制住流氓的方法就是――比对方更流氓,更不讲理?   景元帝还在欣赏那一叠画,煞有其事的点评:“小黑狗这眼神不错,够凶,朕喜欢;小白猫这挠脸姿势不行啊,不够熟练,还得加强;不行,这只老白猫不许这样,朕的皇后只有朕能欺负!”   焦娇:……   你知道你刚刚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吗?   小姑娘眉眼生动,小脸融在烛光里,说不出的柔软甜美,景元帝没忍住,大手将小姑娘抓过来,狠狠亲了一口。   滋味比想象中的还好。   如春日甘霖洒落,似夏日繁花芬芳,像秋日骄阳温暖,在寒冷的冰天雪地,开出一枝灼灼烈烈的红梅。   感恩上苍,让她来到了他的四季,自此,他的生命将和别人一样灿烂美妙。   景元帝情动,将小姑娘扣在怀里,哑着嗓子:“以后不许离开朕的身边,永远。”   这个吻简直惊心动魄,焦娇愣了好一会儿呼吸都没喘匀。   他真的……喜欢她。   很喜欢很喜欢。   焦娇问了句傻话:“以后……我要什么你都会给么?”   景元帝亲了亲她发顶:“自然,你与我共坐,同享江山,想要什么,都会有。”   焦娇直直看着景元帝的眼睛:“若我只想你有我一人呢?”   景元帝怔了怔,眯眼微笑,说不出的骄矜放肆:“娇娇大约不知,这世间没哪个女人我能看得上。”   焦娇愣了愣:“为什么?”   景元帝哼了一声:“天下最尊贵的地方,也是最藏污纳垢的存在,宫闱混乱是什么样子,你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想看到。”   焦娇更愣了,这是什么暗示?   先帝去世很早,景元帝没机会见太多,难道是太后……   可景元帝没再说,她也不好问。   “有些事很享受,也很恶心。”景元帝抱着焦娇,把眼睛藏在她发间,“恶心的日子朕过够了,以后只想宁静美好,娇娇可愿意给朕?”   焦娇突然眼眶湿润。   她不知道景元帝小时候经过怎样的苦难,可只一句话,就足以让她红了眼眶。   他是帝王……世间最珍贵的存在,怎么可以连愿望都这么卑微,只想过得宁静美好?   景元帝声音只低了一瞬,见焦娇一直不说话,突然拿出焦娇画的小画,往她面前晃了晃:“看这小白猫的温柔样子,应该是愿意了,来说一句喜欢朕让朕听听?”   焦娇脸又红了。   “皇上别闹,您这样半夜出来不安全……”   “娇娇这是赶朕走?”景元帝学着小谭子的样子装可怜,“可你又不在宫里,朕只能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到这里来寻你,你还不体恤。”   焦娇:……   她看着景元帝的样子,似乎能确定这件事,她想要什么,他真的怕是都会给。   联想到最近的经历,她灵台清明,立刻全都明白了。   还是有人故意催动的。   最开始进宫那一回,引她去花廊,通道边暗置粪水,就算她没躲开,对方也只是想让她丢人,没更多的意义,只是试探,想知道她是怎样的人,聪明与否。真正的坑,在这里呢。宫里那位得到了想要的信息,知道寻常方法挑衅不可取,便挑起所有人怒火,这么治她!   这夜送走景元帝后,焦娇闭上眼睛前思后想,把所有精力连成串,越发确定这事一定是这样没错!   今晚景元帝还过来看她,送来的一堆东西都在屋里摆着呢,怎么看都是底气十足的样子,为什么要憋屈?   不如抖起来。   而且别人腹诽的也没错,她还真就想做皇上的唯一,他自己都愿意,别人凭什么置喙?至于以后江山承继,太子的问题……等她生不出来再说!   想好了,决定了,第二天焦娇就开始转换路线,不管梳妆打扮走路姿势还是表情语气,都凶了起来,应对别人难题就是三个字,怼回去!   你敢算计我,我就叫你没脸,小姑娘明朝暗讽我就戳破你心思,未出阁姑娘这么惦记一个男人,哭都不够丢人的,哪还敢再来?当家夫人瞧不上,也行,翻开收集来的信息册子看里头有没有这位的把柄,没有,那姻亲呢?在意的儿女呢?大家都是成熟的人,逞勇斗狠什么的太下乘,不如坐下来好好谈谈利益往来吧。真有那混不吝拎不清的,也没关系,你想使什么招,我照样还回去就行了,天理昭昭善恶有报,凭什么一样的招你使就可以我就不行?   至于男人们……焦娇又不是孤儿,有祖父,有爹有哥哥呢。   三个人战斗力也不是盖的,焦厚炎是个老翰林,学富五车,老而弥坚,得理不饶人,骂人不带脏字,平时你不惹,他看不过眼还要批评两句呢,你敢过来招惹,他连你祖宗都能骂出三里地去,谁敢惹?你要较真,他老人家身体还不好,动不动要晕,她孙女可是马上要大婚做皇后了,皇上还巴巴等着呢,老爷子要被你气病了有个不好,准皇后要守孝――皇上婚事不顺心里不爽,你说会罚谁?   焦本安资质不好,倒没亲爹那么聪明,有些憨厚,看起来特别好欺负,可是憨有憨的好啊,你说什么阴阳怪气含义深刻的话他都听不懂,听不懂就不生气,连个反应都没有,你气不气?小动作你敢,你敢明火执仗打骂生事?当皇上是死的么?圈子里欺负人也不能太过!   没办法,贵圈只好转变方向,挤压小年轻了。   焦娇的哥哥焦柏宁也是翰林院出身,几个月前刚刚外放回来,底子扎实,学识丰富,难得还非常勤勉,公务往来挑不出毛病,挑以前的更不行,他政绩考核是特优级,上官们亲自盖的章点的赞,你说不行是打谁的脸?想要敢栽赃陷害?亲哥哥下了狱妹妹怎么成亲?还有皇上看着呢,搞这种事一点用都没有,还可能被反查。   偷偷下绊子吧,呵,年轻人看起来脸上带笑,谦逊又亲切,实则比谁都精,回回都躲过去了不说,人家还会找后账!焦柏宁自己爱读书,身边聚集的一堆年轻朋友也是满腹经纶才华大者,也不找你,就找你家小辈,你家小孩要是会读书的,没的说,两三回就被他们忽悠成小弟,自动自发的巴巴跟着护着,要是纨绔,更好,起个文会骂你家的诗写出几里地去,以后他们诗词大作流芳千古了,你家臭名远扬!   这事……委实不好办啊。   贵圈大人物个个挠头,有种狗咬王八无处下嘴的感觉。   京城热门闹闹这么多天,景元帝要是还看不出来是怎么回事,这皇帝也是白当了。   他没有把那些‘大人物’拎进朝阳殿教训,也没有清查找茬,只是让传旨太监往焦老翰林府上送了个紫檀木匣子。据说,匣子指名道姓是给准皇后的,里头没别的,全是加盖了玉玺的空白圣旨。   这这这――这是要纵妻行凶啊!   不行了太吓人了,圈子里没一个能顶住,立刻收了手,与焦家人再见面仍然微笑连连,一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样子。   冷宫里,书案掀翻,碎瓷片一地。   废后杜氏素白裙摆曳地,手指被割破,鲜血淋漓。   “这张牌,看来不管用呢。” 第42章 小白花戏精   转眼一个月过去,天气越来越冷,第一场雪眼看着近了,景元帝和新后婚期也近了。   因为焦娇的强硬姿态,景元帝的绝对宠爱,很多家都偃旗息鼓不敢再战,准备冷一准等后续,或者转向始作俑者――杜家。   我们没关系,反正也都是利益外人物,没吃过占过,顶多一点小小的不甘心,你们杜家可不一样,难道就没什么想法?这不管姐姐妹妹可都是你家的人啊,我们可不敢比你们更着急。   一时间小话陡起,暗意频频,杜家不管出现在哪个场合,干什么,都会收获一堆别有深意的眼波,直接被架在了火上。   杜家有家主杜国公,随着太后掌权风光了几十年,如今族人住的是国公府,往来的是贵人圈子,连下人走出去都比别人高一头,怎会轻易认怂?   正值家里老太太过寿,杜家主母郭氏,也就是杜国公的妻子,冷宫废后杜氏和妹妹杜琳霜的娘,广发请帖,邀众人宴饮庆祝。   她敢发,焦娇就敢来。谁还没点骨气怎么的?   宾客盈门,茶果飘香,繁花馥郁,处处暖融。杜家本就不差钱,刻意精心铺张奢华的效果自然是足足的,明明在大冬天,所有人进来却都能感受到一股春天般的温暖和精神。   焦娇一路往里走,并不太在意周遭的目光,别人对她目光友善,她就微笑着点个头,别人对她态度不好,她也不紧张难堪非要往上靠。   废后杜氏在冷宫,连宫门都出不了,当然干不了别的,妹妹杜琳霜就不一样了,之前结了那么大的‘仇’,好不容易聚到同一屋檐下,肯定要作个妖怼个人,干点什么的……   焦娇一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时警醒提防,杜琳霜一直都没过来,倒是旁边有人阴阳怪气了几句,不过都不用她出手,小丫鬟甘露这段时间成长惊人,自己就能对付了。   一直到小宴正酣,客人们各自围坐聊至兴处,气氛热闹,没有谁有多余的心思挑刺出风头,杜琳霜才换了一身衣服,离开长辈圈子,走向焦娇。   她相貌清纯,许是知道自己的优点,每每打扮都往清新气质方向,很少明媚娇艳,平日多穿素色衣裙,浅色月白是最常用的颜色,今天是长辈生辰,小辈们不好太素淡,她才多加了一袭粉纱,淡淡的粉,看起来有了颜色,配着素底裙角,身影更为婀娜多姿,我见犹怜。   她走过来冲着焦娇就道歉:“今日家中宴客,我本该立刻过来给你见个礼的,可太忙太忙,长辈客人们总得先照顾好,谁知一耽误就到了这会儿,你不介意吧?”   焦娇瞬间眯了眼,这话,有深意啊。   本来杜琳霜来不来都没关系,她又不是杜家主母,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能代表杜家礼数,可她这么说,就不对劲了。把长辈抬出来做借口,怠慢焦娇这个准皇后,是杜家的意思,还是杜琳霜无心之失?   若是前者,不仅仅是对焦家不满,对焦娇不满,也是对皇上不满,杜国公这一路避暑表现可谓高能,一时病了一时又好,好的时候日子平静,病的起不来身正好避过行刺事件,撇开了所有嫌疑,是不是有点微妙?   若是后者――杜琳霜也不算脑子全空,起码懂得怎么惹人生气,就是方式不太讲究了些,容易连累家人。   可惜‘惹人生气’这活儿着实算不上什么特殊技能,焦娇也会。   有祖父家人在前头护着,她变的越来越懒越来越娇,全无最开始穿越过来的战战兢兢,再加未婚夫景元帝时时在晚上召见,她在应对狗脾气的修炼道路上越来越得心应手,学会了怎么嘴毒,怎么怼人,怎么气的人打也不是骂也不是最后没办法值得跟自己较劲……   比如景元帝,杜琳霜还差得远呢。   不过是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当谁不会呢!   焦娇慢条斯理抚着袖角,淡淡开口:“不存在介不介意,杜家家大业大,客人太多,主母宗妇无法安排周到照顾周全,没别的办法,只能指着你这个未出阁经验也不丰富的姑娘处处帮衬,想来如我一般被冷落的多的是,大家都一样,有什么好挑剔的?还好今天我在家垫了肚子才来,杜姑娘放心,我不饿,也不气,若是怎么都忙不过来,要不我也帮帮忙?”   杜琳霜脸瞬间转黑,不过她很好的控制住了,眼泪汪汪的看着焦娇,似乎很是心痛:“你……你怎能这样说?自我姐姐失宠,打入冷宫,父亲又年纪大了,屡屡生病,家里人越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怕自己做的哪里不够好,引人轻视,今日祖母寿宴家里更是尽了十成心意,不敢对客人有半分不敬的!”   焦娇:“所以我没觉得不敬啊,还毛遂自荐想帮你,是你自己觉得不够。”   “我……我……”杜琳霜万不允许自己被堵的没话说,嘤嘤哭了出来,纤细手指捂着脸,泪眼婆娑的看着焦娇,“是因为宫里那一面么?就因为一句话没说对,我得罪了你,你就这般讨厌我,嫌弃我?今日若在别处也就是了,我任你骂任你瞧不上,可这是在我家啊……我祖母大寿,一生劳苦行之不易,你就这点面子都不愿意给,非要同我过不去?”   少女腰肢细软,弱不胜衣,哭成泪人的样子好不可怜。   世人皆有怜弱心理,杜琳霜太会演,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大家看看她,再看看焦娇,再转回她,连连摇头,声声叹息。   可怜啊,太可怜了!   焦娇也觉杜琳霜天生条件太好,小白花演技超强,连道德绑架都用上了,这一波有点让她没想到。   却也不是无处可破。   她不提面子不面子的事,只做疑惑状:“哦?杜姑娘得罪了我?我倒没印象,杜姑娘当时说了怎样一句话?”   杜琳霜一噎,本来就是找的借口,眼下当然说不出来,她也不辩驳,只哭:“我给你道歉,我给你跪下,你原谅我好不好?就算只今日都行,让我祖母过个好生辰,不要迁累我的家人……”   苦的梨花带雨,更可怜了。   有人看不过去,在远处小声嘀咕:“都是小姑娘,有什么深仇大恨,哪里用得着这样?”   “就是就是,前头路还长,没什么过不去的坎,不值得这般计较啊。”   “年纪轻轻不懂得收敛咄咄逼人,以后是要吃亏的。”   ……   这事到现在,按常理,该得让气氛圆融的过去,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杜琳霜要跪下道歉,焦娇应该要搀杜琳霜一把,下意识的反应都应该做这个动作,可她没有。   杜琳霜本来也不是真心要跪下,早早算准了一切就等着对方来搀,也不用多,只要对方做出一个动作,哪怕脚尖动一动呢,她就能自我圆回来,可焦娇没搀她。不但没搀,焦娇还一动不动。   杜琳霜半跪不跪的动作保持的好辛苦,停在半空,特别尴尬。   卡住一时不要紧,时间稍稍久一点,旁边的所有人也都看出来了,她根本没想跪。   只迟疑了一瞬,大家已经都看出来了,她再咬牙真跪又有什么用?这可不是什么亡羊补牢,是画蛇添足!   偏偏焦娇还当面戳破了:“咦,杜姑娘原来并不想跪我?不想跪你早说啊,害的我心内这般纠结,本来别人跪我,照礼数是该扶一扶,可又一想,我也不是经不起你一跪,你还说你大大得罪了我,虽然我并不知道――却原来,你并不诚心?”   杜琳霜脸都青了。   “我本想着,有些事说开来大家脸上许不好看,不若留个面子,现在看,不说清楚反而不好,让大家都误会,”焦娇转身,眉目平直,气势淡淡中透着些许疏离,看起来大气又优雅,“那日我进宫面圣,对宫里的路不熟,不知怎的接二连三遇到意外,宫人不照顾我还好,但凡照顾了,很快会因别的事不得不离开,我在其间遇到了杜姑娘,说了两句话,还差点遇到金汁浇头,还好险险避过……我不知怎么进宫一趟会有那么多巧合,想来杜姑娘应该知道。”   “杜姑娘说得罪了我,想想也确实是,她非要让我给她的姐姐,冷宫废后下跪参拜行大礼,说不管过去多久,皇上心心念念朝思暮想的都是废后杜氏,我做什么都没用,走到什么位份都没用,皇上心意早就定了,其这都是幌子,只要没杀废后杜氏,就是默许她站着一席之地,允她日后东山再起――”   这话就有点吓人了,若是事实,对即将成为皇后的焦娇来说是个大打击,对周遭人们何尝不是?   太后专权,杜后在位的那段黑暗时间,在场大都经历过,前朝政局还好些,是皇上自小努力重点攻克的方向,皇上也确实做得很好,出乎大家意料,很早就埋了暗线,一点点和太后抗衡直至最后胜利,可后宫……皇上根本没心思顾及到,那里便也没有皇上能做主的事,多少女眷因太后弄权倒了霉?   怎么,好不容易云开雾散终于见到了曙光,皇上励精图治,政局在明朗,后宫眼看着也能繁荣起来,杜家和废后杜氏又来搞这一出?   一瞬间,大家担心的已经不是后宫争风吃醋那点小事,而是好不容易好起来的朝廷形势会不会再次改变!先帝去世的早,只有景元帝一个儿子,其它宗室血缘太远,又都资质平平基本靠不住,不是良主之选,如果景元帝出了事,那本朝江山……危矣!   诚然,所有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小盘算,家族强大,门楣光耀,流芳百世,可这所有能希望的前题是大环境安平!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谁起这等心思,就是他们所有人的敌人!   他们的确不喜欢善妒的新后,这会为他们以后送女进宫带来麻烦,可比起这个,他们更不喜欢的是废后杜氏,万不能再让皇上卷入那样的漩涡!焦氏再怎么着也是翰林孙女,真有毛病可以说话,可以调|教,教不成也可以对抗,若真懂事,贤良淑德落落大方,皇上偏宠一点也没关系,宫里本该就百花齐放,可杜氏不行。青梅竹马的情谊可不是白说的,皇上当年对抗太后那么厉害,却还是干干脆脆的应了太后提的婚事,娶了太后最喜欢的小辈姑娘,怎会没感情?   所以…… 这就是杜家的算计吗么!仗着天子斩情不断,哪怕被废,也要牢牢霸着?   所有人看向杜琳霜的目光变的不一样了。   看向杜家人的目光亦然。   “啪”的一声,是杜国公走过来,大力打了女儿一巴掌。   “你给我跪下!”杜国公一脸愤怒,手指头在抖,“你是幺女,是我的老来子,我对你一向没什么要求,极尽疼爱,原以为你在蜜罐中大长,总能学会温柔体贴,不成想你这么不懂事!这话是你该说的么?你姐姐被废是她活该,做了不应该做的事就该知道会是怎样结果,皇上大度,没迁怒杜家,我携全家老幼感念天恩,恨不得毁身报之,怎敢有这样的念头?到底是谁!谁在挑唆你,让你说了这样大言不惭的疯话!”   他目光如电一般,犀利又森寒的看向杜琳霜身后的丫鬟仆妇。   杜琳霜不敢违逆父亲,哭得泣不成声,跪的颤颤抖抖。   杜夫人冲过来,撕打着女儿又抱又喊,眼眶含泪,哭声震天:“你这个不省心的!我生你疼了三天三夜,你生下来哭都不会,差点没了,我就想你吃了大苦,以后能好好过,你一向乖巧听话,从不出错,不让我操心,这次是怎么鬼迷了心窍了啊!到底是谁教坏了你!你平日只在我身边,哪都不去,怎么进宫一趟就成这样了,你姐姐跟你说什么了啊!”   杜琳霜反后紧紧抱住母亲:“娘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就像脑子突然钝了,被什么夺了心智,不知道自己是谁,忘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才闯下大祸,我不是故意的啊!”   她哭着哭着,突然看向焦娇:“你也这样过,你理解的是不是?你被赐完婚进宫谢恩,出来也恍惚了一段时间是不是?”   “你原谅我,”她这次是真对着焦娇跪下磕头了,“我错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说了那样的话……我认罚认打……只要你肯原谅我,我怎样都行的!”   “ 对对错了就该罚!”   焦娇还没回话,杜夫人已经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声色俱厉:“德行有失,恶语伤人,带累家族名声,自今日起,你哪里都不准去,关在院子禁足!月例全无,脂粉全无,衣食住行全和家中仆妇一般,好好修身养性,抄《女诫》《女德》《心经》《法华经》百遍,不抄完不许动一下!”   杜氏严厉罚完,这才看向杜国公:“老爷你看,这样可行?”   杜国公阖眸,长叹口气,摆了摆手:“内宅之事自来由你处置,此事也一样,我不插手,但再有下次――你就和她一块离开杜家吧。”   杜夫人心中一凛,帕子拭了拭眼角,眼红红的看向焦娇:“眼下如此,焦姑娘可满意?”   焦娇唇角噙着浅笑:“我满不满意,贵府不都已经决定了如何处理?”   不等对方回答,她直接叫了甘露:“出来的太久,恐家中担心,抱歉,告辞了。”   竟是完全不给面子!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由唏嘘。   好像……也怪不得人家?换了她被这样欺负,也不可能给好脸。   没有人看到,焦娇一路往外走的时候,眼底有些空,她……想起了一件事。   因为杜琳霜的提醒,她突然觉得这个问题不能不在意,前身丢失的记忆是怎么回事?丢失的是什么?为什么不多不少,偏偏就丢了临死之前,进宫谢恩的那一段?   有些事自己能处理,有些情况自己能把握,她就没那么纠结,可这个瞬间,杜琳霜提起这件事的一瞬间,她脑子里突然闪现了两个画面,画面里没有人,场景却很熟悉,是皇宫。   那一天……前身到底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事?   她见到的人又是谁?可有废后杜氏? 第43章 当初的遭遇   焦娇一路认真回想,到家了思绪也没有停。   前身性格温柔胆小,贸然被赐婚吓了一大跳,可也没晕过去,‘皇后’位置太可怕,也太高不是么?总是荣耀的。还没怎么着呢,怎么进宫一趟就不对了?   焦娇想不通。   她叫来甘露,问当初细节是怎么一回事,奉的是谁的旨意,觐见的是谁?   这中间一个问题,甘露能答,也没奉谁的旨,是家里接到圣旨以后,得照规矩递牌子进宫谢恩,焦娇是圣旨主角,谢恩当然得由她自己来。宫闱重地,甘露做为婢女无法跟进去,等在了第二道宫门外,并不知道主子都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但是谢恩的话,是冲着皇上的……   “大约就是见了圣上?”   焦娇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一定不是景元帝。   不管第一次见予璋,还是夜晚脾气不好的皇上,她都没有半点熟悉感,她很幸运,跟原身融合的非常好,如果见过一定会有感觉,哪怕记忆有一部分缺失,但她没有。   而且,照景元帝性格,白天清冷疏离,晚上霸道自我,不感兴趣的人大约不会见,忙碌起来估计连心神都分不出半分,焦娇猜,大约当时他只是让她在朝阳殿外跪了一跪谢恩。   这种情况太常见,好多臣子也是这待遇。   这一点也很容易问到,并不是什么秘密,不难确认。   可前身回来就死了,不清不楚,没毒没病的,怎么看都像吓的够呛。什么人,什么事能吓成那样?前身要当皇后了都没事,再胆战心惊都没有吓死,会怕的……是不是连累家里?焦娇自己穿过来才知道这个家有多可爱,家人有多值得回报,想来前身亦如是。   可圣旨才下,亲没成宫没进所有一切都不清楚什么事都还没来得及做呢,怎么会连累到?   说不通。   那就是……看到了不应该的秘密。   非常吓人的,足以致命的,让她觉得是很可怕的秘密。   是什么秘密,谁的秘密?   焦娇心里想着事,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早上起来眼底有些青,偏朝阳殿有旨,圣上召见。   没办法,她只好收拾收拾,进宫。   天子的工作繁多且复杂,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下一刻是否真正无事,焦娇这一次进宫,仍然碰到了他因事耽搁,忙不过来。在他之前专门划出的偏殿休息了一会儿,精神恢复了很多,枯坐无聊,焦娇决定出门逛逛。   景元帝从没拦着她自由的意思,在他那里,这是他的地盘,也是她的地盘,她想去哪就去哪,她自己也明白,这是她未来即将生活一辈子的地方,熟悉总比不熟悉的好。   她逛了很久,去了很多上次进宫来不及了解的地方,认识了路,知道了一些历史,也认得了一些人。脚酸腰软之际,她往回走,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冷宫前。   宫门是打开的。   废后杜氏素手拈着花枝,袅袅婷婷站在院中,静静看着空中飞鸟,白裙长发,周身说不出的寂寥和孤独。   她先转头,看到了焦娇,轻轻点了点头:“又见面了,焦姑娘。”   焦娇视线微停,眼睛眯起:“你还是风采一如往昔。”   她走得好好的,怎么就不知不觉到了冷宫前?   想看的地方看完了,想了解的东西了解了,脚走累了,回程就有些心不在焉,随便跟着引领的宫女走,也就没发现……她视线陡转,在前方引路宫女身上停住,看来――是有人有心,故意带她来的。   杜氏浅笑:“焦姑娘谬赞了。说来也奇怪,我与皇上青梅竹马,年少入宫,经历了不少事,也算经验丰富,看人自来很准,可咱们这都见三次了,我还是没能看清焦姑娘为人。能把我那傻妹妹妹妹留在家里,焦姑娘好手段。”   焦娇:“客气,这种本事我不如你,比如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事――我就忘了。”   可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她正在为这个问题烦恼,杜氏一句‘三次’,立刻回答了她心底最大的疑问!加上今次,包托上次进宫,她只见了杜氏两次,这‘三次’怎么来的?   她肯定穿过来后没见过杜氏,前身除了失去的那一段记忆之外,也从没见过杜氏,‘三次’是怎么来的太明显,前身失去的那份记忆里,必然是见过杜氏的!   杜氏是个聪明人,不会无缘无故点透这点,杜琳霜都知道她浑浑噩噩过一阵子,杜氏怎会不知?她的心思比杜琳霜深的多,一定是故意的……等着她紧张不安,等着她仔细问么?   没听到焦娇说话,杜氏也不失望,只笑的别有深意:“其实有些事,忘了比记得的好,像我,记得太多前事,红尘漫漫皆是求而不得的私心,再也走不出去。”   焦娇不知她的目的,警惕眯眼:“所以你还是想要皇上,不仅要对付我,连亲妹妹都不放过?”   杜氏惊讶捂唇:“焦姑娘在说什么,怎的我听不懂?今日凑巧遇到,我没别的想法,只想求一求你,高抬贵手放了我妹妹,可好?”   焦娇心说这也装的太不像了,真惊讶就不要笑好不好?这哪里是求人的态度?求人要都像你这样,怎么办的成事?   对方明显有底牌,自己这边太过被动,与其处处提防被反利用,不如……也装一装,没准可以探到点东西。   焦娇脸色微白,手指攥紧,做出努力不动声色的样子:“我若不放,你待如何?”   “我不过是个废后,被关在这冷宫哪里都去不了,又能做得了什么?”杜氏笑容加深,“只是兔死狐悲,顺便提醒你一下,我落得这般下场,你就不害怕?”   焦娇唇角紧绷:“你是你,我是我,你下场不好,我却未必。”   杜氏眼梢微垂,看到了她手指扣紧的样子,笑容讽刺,声音越发淡然:“我之前也是这般自信的。我同他青梅竹马,年少相伴,踏青赏春,月下盟约,你所能想象到的一切美好,我和他都有。我握有一把好牌尚且如此,你呢,焦姑娘,你有什么?”   焦娇:“纵使我什么都没有,我也绝对不会背叛他,要杀了他。”   “他是同你这么说的?”杜氏不小心捏到花枝上端的花朵,被娇嫩花汁沾了一手,她微微垂眸,笑的颇为自嘲,“大约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以为我被废是因行刺未遂,可我为什么这样做,你知道么?”   她的眼神极有深意,语速也慢慢加快,总感觉下一刻有什么不得了的信息要放出来。   焦娇心跳加速,又攥了攥手,力度有些大,看起来相当紧张。   杜氏紧紧盯着她,花枝脏了手也舍不得扔掉,漂亮鲜嫩的花朵变的泥泞不堪,受尽折磨:“因为有些人表面看起来很正常,实在病入骨髓,他不懂爱人,也不会爱人,只会一天天病入膏肓,把自己逼疯,也把身边的人逼疯……我对他知之甚深,不过想要他清醒一点。”   “焦姑娘,那个人不但是皇上,还是个疯子。我尚且落到如此下场,你觉得自己能走多远?”   她眸底闪烁着层层恶意,恶意底下,是一层层疯狂。   焦娇觉得,没谁比对面这个人更像疯子。   她也明白了,恐怕当初杜氏就是用这个吓到的前身!前身本就柔顺胆小,突然听到了这种秘密,怎么可能没反应?可好像也没到临界点,一下子就吓死了……   不正常。   焦娇眯了眼,静静看着杜氏:“人总是会长大的,你觉得我还跟以前一样是个任人欺负的小姑娘,随便两句就能吓死?你已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后,不过是冷宫等死的庶人,你的话,我为什么要信?”   杜氏怔了一瞬,似乎有些惊讶,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第一次,认认真真的看了焦娇一遍。   可也不过是一瞬间,她就又笑了,扔掉手上乱糟糟的花汁:“ 你以为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个?说两句不中听的话虚张声势吓唬别人?呵,我只要活着一天,就不允许他身边有旁的女人!你不来便罢,你若敢来,早晚是个死!”   焦娇一怔,这女人……更疯了!   杜氏阴戾的看着焦娇:“没有人会帮你,你家人够不着,皇上也不会插手,懂么?只要我不寻死,只要我活着,他就不会杀我!”   赤|裸裸的恶意和威胁,阴鸷疯狂的眼睛,焦娇从未如此清晰近距离直面过,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她于是明白,原身真正怕的是这个。一个重击,两个三个加在一起,还是突如其来突然面对,心防崩溃承受不了……   这才是杜氏最有力的底牌。   尤其应对原身,打击力度相当大。   可为什么……要在现在掀出来?   焦娇心念转动,突然笑了:“怎么,以为妹妹能利用,结果妹妹太蠢,还没走上路就折了,身边羽翼被皇上剪的一个不剩,没有为你办事之人,将军再厉害,没有小兵也成不了事,你没办法,只能向我摊牌了?”   杜氏眼神一阴,气势越发凶戾,明显是被戳中了肺管子。   但她仍然能稳得住,大笑两声,尾音拉的又深又长:“你这展望不错,我还真是小瞧了你,可他若真恨我入骨,恨不得我死,为什么不杀了我呢?他可是天下至尊,什么委屈都不必受的。”   她往前一步,眼底跳动着诡异的光:“一个男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杀一个女人,哪怕那个女人曾刀刃相向……我着实想不到旁的理由,焦氏,你说说看,是因为什么呢?”   焦娇太明白,杜氏仍然在内涵景元帝爱她。   焦娇十分肯定景元帝对自己的感情,可这个问题怎么都绕不过,她想不明白,也还没来得及和他讨论,可也不会随随便便因为外人挑拨就受伤,想知道什么,她会亲自问他。   “或许他想攒些福泽?”焦娇略有些娇羞的看着杜氏,“你知道的,我们要大婚了,不好杀生。”   杜氏噎的喉头腥甜,一口血差点吐出来。   什么紧张担心害怕,焦氏哪里有半分?这人气定神闲骨节铮铮,连句看似随手拈来的话都角度精准,戳的她一颗心鲜血淋漓,怎会是胆小好欺负的人?   她是装的!之前一切,所有一切都是装的!   “你――”   杜氏冲着焦娇跑来,步态之急,眼神之恨,让人不由头皮发麻。   “你在冷宫日日轻松,我可不一样,皇上还等着呢,告辞。”焦娇微笑着,老神在在离开。   在她身后,冷宫门口,几个健仆把杜氏牢牢扣住:“遵圣上旨意,杜氏不得出冷宫一步!”   杜氏被按在地上,牙齿咬出血,瞪着焦娇的眼睛几乎瞪出血来:“焦氏――焦氏!”   ……   焦娇回到朝阳殿门口,小谭子正巴巴等着,看到她跟看到救星似的,连连道:“您可回来了,皇上那边已经不忙了,宣您进去呢!”   “劳烦你特意等着。”   焦娇让甘露塞了点‘小心意’给小谭子。   小谭子笑眯眯的接下。他们御前当差的最有眼力劲儿,别人给的东西当然不好随便拿,可皇后不一样,这赏必须得接!   焦娇提着裙角往里走,转过圆拱门,看到殿前阶下站着几位大臣,束手恭立,面色沉肃,一看就不是被罚什么的,而是在外等候,还没有被宣进去。   所以……景元帝不是不忙,是特意空出了一段时间给她。   视线滑过冷宫方向,焦娇想,纵使心内问题很多,可今日不是好时机,还是以后问。只要她们感情坚定,互相信任,早一日晚一日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进殿见面,焦娇什么都没说,只微笑道:“我这几日随祖父学了一种新字体,写给你看好不好?”   “好。”   景元帝就喜欢小姑娘笑容明媚娇甜可人的样子,当即很有兴致的亲自铺开纸,看着她写。   她轻轻拉着袖口,素手执笔,双瞳清澈认真,笔一落下,墨香顿时绽放。就像她写的不是字,是一朵花,花朵随着她纤细手指时而柔软芬芳,时而端庄雍容,不管什么模样,都是时光流年里最好的风景。   阳光跳跃在她指尖,沁出润润的白,璀璨又耀眼。   “这个字笔画错了,应该这样――”   景元帝握住这只白白小手,‘教’她正确的笔画方向。   他时时提醒自己克制不错,可君子也是人,也会……君子的占便宜。   焦娇怔了怔。   对方掌心温暖,是和她完全不一样的温度和触感,往日回忆历历在目,她心跳怦然,耳根微红,其实……她也想念他。   “总是你教我,”她突然反握住景元帝的手,杏眸温暖酒窝微甜,“这一次我教你好不好?教你画只小猫。”   景元帝握紧了焦娇的手,目光陡然变得深邃:“好。”   于是这天下午,他们在宽敞的侧殿,不但一起练了字,教了彼此自己的绝活,还身体贴近无数次,两手相握无数次,亲……也亲了好几回。   离开朝阳殿时,焦娇满面娇红,色如春花,廊外的宫女太监个个束手恭立,没一个敢抬头。   景元帝继续在前殿接见大臣,批折子,又是一通连水都顾不得喝的忙碌,待终于能停下来时,已是暮色四合。   “皇上――”   德公公进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景元帝目光瞬间森寒。   殿外刚掌上灯,换了玄衣的皇上就大步冲出来,一路直往冷宫。   听到外面声音,废后杜氏一脸惊喜,只恨没有人通知,皇上都到宫门口了她都还不知道,来不及梳妆打扮,也来不及收拾,她只得迅速整理裙角轻抚发鬓,快步跑到镜子面前,找出最完美的角度,露出最优雅最美好的笑容,这才闭眼深深呼吸一口,转身来到门口。   景元帝已经冲了进来。   杜氏痴痴的看着他,礼都忘了行:“你来了。”   景元帝一脚踹翻了屏风,眸底和脸色一样阴戾:“朕留你一条命,你该知道是为了什么。”   杜氏笑容依然美丽:“不是因为青梅竹马难舍,你爱慕臣妾甚深?”   “你也配谈喜欢?”   景元帝突然往前一步,大手掐住杜氏脖子,力道之狠,气势之足,杜氏几乎脖颈犯出青筋,脸憋的通红。   “谎撒一千遍,似乎就成了真的,可这真是真的么?别人不知,你还不知?”   杜氏直直盯着面前男人,眼眶发红,用力吸气,可脖子被掐的太紧,她呼吸不到。她大力拍打着男人的背,可惜男人不动如山,任她怎么用力手下力度都没小半分。   景元帝靠近,一边勾起的唇角满是恶意和嘲讽:“你该知道,你活还是死,朕全然不在乎,随你,可你敢再打她的主意――朕会让你死的很难看,你最不喜欢的那种难看。”   “你……陛……”   杜氏眼角沁出泪水,仍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听明白了,就行礼谢恩。”   景元帝松手,把杜氏掼到地上,她根本站不起来,只能保持跪姿趴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声咳嗽,姿态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再无一点优雅端丽。   她仍然呼吸不过来,喉咙刺刺的疼,一口腥甜的血含在其中,咽咽不下去,吐吐不出来。   正好对着镜子,她看到了自己颈间青紫淤痕,又深又紧,只这片刻已经碰不得,火烧火燎的疼。   他……没存力,只再多一会儿,他就会要了她的命。   他是真的想杀了他!   杜氏浑身颤抖,眼泪奔涌而出,不由自主大吼:“你就这么喜欢她么!她到底哪里好! ”   可惜她喉咙受伤,嗓音沙哑,不管多愤怒的多难受的大吼都没有气势,甚至出不来完整声音,只是些许不成句的哑调。   景元帝居高临下,慢条斯理的用一方素帕擦手,擦的仔仔细细干干净净。   “记住朕的话。”   他把没沾什么脏渍的帕子扔在地上,转身就走,毫不留情。   冷宫大门随着他的背影关上,将烛影留在殿内,也挡住了外界重重夜色和风声。   外面的一切,不管冷还是暖,明或是暗,伤痛还是快乐,都与她无关。她有的,只有这一方走不出的冷宫,还有夜夜相伴的微弱烛光。   红尘千丈,她哪里都去不得,人生海海,终将没有人认识她。   “为什么……”   为什么会活成这个样子?   “为什么那么在乎她!”   杜氏捂着脸,任泪水横流。   她的过往所有岁月,竟不如他认识姓焦的几天!   她输了……   “不,我不想的……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   泪水被诡异笑容代替,杜氏移开手,眸底一片疯狂。 第44章 皇上有病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特别安宁,静到可怕,焦娇都有点不习惯,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她没时间和景元帝深谈,皇上很忙,每天光朝政都够烦人了,近些日子召她进宫的次数都少了,晚上也只抽时间过来了一趟。焦娇很珍惜这短暂的相会时光,有些话还是没有说,有些问题还是没有问。   日子还长,不重要的东西,不必要时时放在心上。   进了腊月,婚期将至,她本人也是各种忙,天天一堆事要理,一堆人要见,试衣服试妆试首饰,大婚仪程的确定和调整,每一件每一件都是大事。   她很紧张,别人也看得出来。   嫂嫂宁氏就劝:“之前不知道皇上这么中意你,还跟着瞎操心,现下我们心都定了,前头再没有难事,怎么你倒紧张了?这女子嫁人,谁都会忐忑,担心这担心那,其实都没事的,过了就好了,不管怎么样,咱们都陪着你呢,是不是啊儿子?”   她捏了捏怀里孩子的胖爪爪。   小孩被逗笑了,噗的一声,吐奶了。   这奶吐的还有点远,有几个星点溅到了焦娇的衣服上。   “唉呀!”宁氏抱着儿子顾不开,赶紧叫婆婆,“娘,娘妹妹的衣服被臭小子吐脏了!”   刘氏早在小娃娃吐奶的时候就拿了帕子,赶紧给女儿擦袖子:“没事没事,也算是个好兆头,回头一举得男,天子一定高兴!”   她似乎真想到了什么画面,笑容发自内心的愉悦。   宁氏这边给小娃娃擦干净嘴,也想到了这出,看着焦娇的目光充满鼓励:“对对娘说的才是正经!妹妹是个有福气的人,一定没问题的!”   焦娇心内微暖。   她知道,这是家人对她的祝福,不存在压力和危险,她未来过的好,她们会跟着开心,她过的不好,最难受最担忧的还是她们。   她手里帕子慢慢攥紧。   成亲是喜事,是她内心已经接受了的,开始认真期望的事,那个男人也在等着她,期盼这一天,她不该多想。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会涌上一阵阵不安。   废后杜氏……是个不安分的主,三番两次拦她挑衅她,一定有很想干的事,筹划这么多,偏偏什么都不做了,一派平静,怎么看都不正常,她到底想干什么?   终于,几日后,悬在头上的另一个靴子掉下来了。   有流言从内宫传出,越来越盛,之后朝野内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说皇上有病。   说帝王身在高位,喜怒无常很正常,可历数史上帝王,哪个喜怒无常的有本朝天子这么诡异?白天优雅亲切,晚上暴戾杀人……真相就是,这根本就是两个人,当然更为喜怒无常!   不信?   那你想想,所有惠民仁政是不是都是白天发的?所有大臣安抚举动是不是都在白天?所有杀人血洗的活是不是都是晚上干的?那一夜下旨连诛四家大族全族,是不是也在晚上?   诚然,犯了错是该死,可杀的这么狠,是不是太暴戾了点?   天子看起来高高在上,其实也活在人们眼底,每□□食行踪都有迹可查,景元帝不可能被调包,不存在替身,他就是有病!你们真的希望这样一个人来承继江山做皇上?就不害怕他突然发疯,没有理由就杀你全家第?   流言传的哪哪都是,有鼻子有眼,说之前有位刘大人是不是白天还没事,到晚上突然被赐死,第二天白天皇上又目露惋惜给予厚恩?是不是没有人在清晨和日暮时分看到过景元帝,到了临界时间点,他自己会主动避开?   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没关系,你可以继续观察几天,看是不是这样!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根本不用观察,焦娇就知道这件事是真的。景元帝的确有病,可并不严重,也不致命,他心里有分寸,故意把话这样散出来……是谁要害他?   他身边的人不可能,不忠心耿耿他也不会允许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活着,肯定是外人。外人有谁会有机会知道这个?杜国公?还是杜氏?   这么害他,一定不是喜欢!   外面气氛不好,家里也不一样。   之前大家期待她快点成亲,迈入人生的另一段幸福,现在,所有人看着她发愁叹气。   嫂子宁氏一脸欲言又止,眸底满是浓浓担心,娘亲刘氏直接哭了出来,抱住她撒手不放:“也太吓人了……皇家的主儿咱们伺候不了,咱们不嫁了行不行!”   兄长焦柏宁眉头皱的很紧:“不嫁也好,婚前不坦诚,以后还不知道要生多少事,妹妹莫要被哄骗了过去。”   焦本安自来没主意,这时却十分生气:“不嫁怎么了!就不信说不出理来!”   老爷子焦厚炎手中拐杖重重一拄:“都给我安静!”   焦本安就有怯了,怂怂看过去:“爹――”   老爷子瞪了儿子一眼,严肃看着焦娇:“娇娇啊,祖父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先听祖父说,这件事发的太突然,明显有备而来,皇上的病是真是假,治不治的好,本人人品是否有问题是一回事,还有另一桩,皇上是天子,他出了事,这天下怕要生乱,朝局不稳。你要嫁过去,跟着共患难吃苦是一定的,且吃了苦也不一定能得到好结果,未来如何谁都不能确定。”   “你要不想嫁了,没关系,不要怕连累家人,祖父来想办法,让你安安静静的,好好的退出这个局,等过个两年,再给你找老实忠厚的夫君,以后安安平平的过一辈子……本来我想给你拿主意,可又一想,这是你的人生,你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思想和感情,所以祖父还是想问一问你的意见,你想怎么办?”   焦娇眼眶有些红。   家人对名利并没有那么看重,都希望她好,祖父更是,给她掰开了揉碎了讲个中利益纠葛,不同方向她可能面对的不同结果,她很感激,可是……   “我知道的,”她微微咬唇,“这件事我知道的。”   老爷子这下惊讶了:“你知道?”   焦娇目光滑过祖父,父亲,兄嫂和母亲:“他没有不坦诚,避暑的时候就告诉了我……这个病,他是有,但远远没有流言里说的那么严重!他能控制住自己,不然这么多年下来,朝局怎会走到现在?他虽从没说过,但他心有理想,是要做明君的!”   兄长焦柏宁目光微转,滑过自己妻子,哼了一声:“还算他有点良心,男人就该对妻子这样。”   父母对视一眼,皆是双目茫然,还没反应过来。   老爷子捋了捋胡须:“你仍然想嫁?”   焦娇重重点头,眸底隐有湿意:“我放不下他……想任性这一次,只是……担心再也报答不了家人。”   父亲这次反应比较快,摆了摆手:“说什么傻话,家人血脉至亲,哪有报答不报答一说,本就该同甘苦共患难,福是一家人,祸也是一家人,但你得想好了,路在脚下,定了方向就只能朝前,可是回不了头的。”   决定只要做下,就无法挽回。   焦娇点点头,表示明白,她视线转向宁氏:“嫂子还是出去住一住吧,万一―― ”   宁氏摇头,笑得坦然:“嫁给你兄长,是我的福气,儿孙亦自有儿孙福,焦家门楣光耀,他们怎么都会有前程,焦家若倒了,我一个人也看不住他们,没祖父和父亲教导,也成不了才。”   她怜爱的摸着怀里胖娃娃的头:“他一出生就要豪赌,是他的命,也许……我们都能好呢?不必担心,不必想得太坏,往前看,一切也许都会好。”   一家人仍然在一起,劲往一处使,谁都没有掉队。   所有人都在观望的时候,焦家战斗力独自强悍,谁质疑皇上,他们就帮皇上怼回去。   以老爷子为首,身材硬朗话也说的敞亮,掷地有声:“有病怎么了?人吃五谷杂粮谁不生病,谁家没生过病请过大夫?浪子回头还金不换呢,痰迷心窍还能活过来呢,这点事算什么?”   有人提醒他可不是‘一点小事’,是疯病!   老爷子手中拐杖重重一拄,大声反问:“那皇上现在疯了么?哪一个政令发的不对,杀的哪一个人不是大罪在身死有余辜?是他拼死拼活努力没让太后改了朝换了代篡了位不对,还是呕心沥血整治吏税河渠贪官让四海安平做错了?你摸着你的良心想一想,谁站在那个位置能比他做的更好!”   人们更愁:“可以是后――”   老爷子哼一声:“少拿那些虚无缥缈的以后说事,你们说他以后要疯,我还说他过不多久就好了呢!太医院那么多太医干什么吃的?民间那么多神医做什么用的?我泱泱大国富有四海,还找不到个好大夫?”   “那万一―― ”   “万一又怎样!”老爷子气的吹胡子瞪眼,“万一又怎样,真有那万一,早点立储不就好了?你们一堆人整天没事干,被别人挑拨的想东想西,安安静静闭嘴,让皇上好好大婚,早点生娃,比什么不强!”   还别说,老爷子正经提供了一个好方案,宗室里没有扶得起来的,可皇上能生一个啊!以前是太后掌权,后宫黑暗,皇上怕被利用处处小心,不敢要孩子,现在不一样了,没人掣肘,马上大婚,娶的又是他亲自选定中意的人,生孩子那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焦家那姑娘被家里宠的紧,十七岁才开始说人家,一眼被皇上挑中,大婚礼成年纪也不小了,正好正当时,这个年纪最适合生孩子! 现在想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干什么,不如好好看看这个!   因这方向有效,焦本安焦柏宁甚至刘氏宁氏出门交际,所有话题都围着这个中心打转,配合打援。   慢慢的,朝野上下气氛变得不一样,‘皇上有病可能会疯’这个事件反倒不是重点了。   景元帝看着四处送上来的密折,心中很是感动:“焦家,焦家……”   等不及晚上,他白天就换了衣服悄悄溜出了宫。   也等不到去焦家,他让人打听到焦娇的位置,在大街上就抓住了她,把人拉进巷子口。   “你…… 你怎么又偷偷跑出来了,”焦娇看看四外环境,有些着急,“外边不安全,你赶紧回去!”   景元帝直接把她抱在怀里,蹭了蹭她的脸:“朕忍不了了。”   焦娇有些脸红,坚定的推开他:“好啦你听话,照规矩,咱们大婚前不好见面,你这样被我祖父看到了是会被骂的!他真的敢骂你!”   景元帝没说话,只是静静拉着她的手,静静看着她。   很有几分委屈可怜的样子。   焦娇看了看四周,脸红红的踮起脚尖――亲了他一口。   “我今日随家人在外面置办东西,不见太久他们会担心,总之……我是要嫁与你了,未来怎样我都不怕,你也不要怕好不好? ”   景元帝看着她的眼神,目光渐渐深邃:“好。”   冬日的天空带着带着淡淡灰白,迷迷蒙蒙一点都不清爽,他以前最讨厌这种天气,可今天的小姑娘清新甜美,穿着他送的银狐毛大氅,微微歪着头,笑靥明媚,在她身后肩头,有一枝鲜艳红梅灼灼灿灿伸出。   再没有比此刻更温暖的存在。   有她的冬天,原来这般美好。   ……   景元帝和准皇后越恩爱,关系越好,有些人就越难受。   焦娇本以为下次进宫就是大婚之时,没想到这天傍晚偶遇杜夫人,她不小心着了道,被杜夫人带进了宫,冷宫。   意识清醒的一瞬间,她第一个想法就是后悔,非常后悔,怎么能因为景元帝乱来一次就担心他还要来,生怕别人会看到,就挥退了所有家丁护卫?   她现在的身份,没人保护可是致命的!   但她身边并不只焦家的家丁护卫,还有皇上派过来的人……她虽认不清这些人的脸,甚至很多从来没有见过,但她知道,他们都在暗里,她安全时一定不会出现,她危险时……他们一定不会干看着!   会这么看着,是因为杜夫人威胁性很小?   或者已经进了宫,是皇上的地盘?   不管怎么说,杜氏的确没有伤她,焦娇内心略定。   她在这里,皇上就算现在不知道,也会马上知道,她不会有危险。可是杜夫人……此举是为了什么?她看不懂。   “别看我,我也不想的。”杜夫人对焦娇脸冷,看到废后杜氏脸色更冷,目光森寒甚至带着浓浓嫌弃,“你的要求我做到了,以后不许再算计霜儿!”   杜氏浅笑吟吟,素手执壶倒茶:“瞧夫人这话说的,小霜有很想要想要的东西,你这当母亲的不允,她求到我面前让我给她,我是看着姐妹一场,不想她伤心而已,怎么能叫算计呢?”   杜夫人冷笑:“你少在这胡说八道,她不懂,难道我还不懂?我不同你多说,总之,这是最后一次,你再敢伸手,当心我手下不留情! ”   杜氏脸色微冷,唇角卷着讥诮:“夫人这话说的,就像对我留情似的……我也姓杜啊夫人!”   焦娇看着这对母女,不知怎的,感觉有些违和,这哪里像母女,是仇人吧?   别说一般人之间的客气,连好脸色都不愿意给,得是经历过什么事,能反目至此?   杜夫人很护女儿,焦娇还记得那天她维护杜琳霜的样子,今天似乎也是如此,她做的所有一切,是因为废后杜氏,却更是为了杜琳霜!她护的仍然是杜琳霜这个女儿!   那废后杜氏呢?她也姓杜,叫杜夫人一声娘,为什么同是女儿,待遇如此不同?   回想杜琳霜的样子,姿势人品也就那样,焦娇着实想不通。   “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言尽如此,你好自为之,”杜夫人哼了一声,转身就走,“日后就是要死,也别告诉我,扰了我的清静!”   焦娇仔细观察过,杜夫人话放的真的狠,眼底只有恨,没有一点对女儿怜惜的复杂。   她不是没见过反目的母女,互相再恨,眼底情绪总是复杂的,爱恨交织的,可杜夫人……全然没有。   再看杜氏,也没有,她似乎始终都只为一个人疯狂。   焦娇理了理思绪,静静看向杜氏:“大费周章请我至此,有事?” 第45章 放弃吧,你不配。   夜色掩盖了太多东西,包括自己的声音。   焦娇感觉刚刚没有发挥好,声音有点紧,太没气势,反观废后杜氏,烛光下身影娉婷,坐姿优雅,一举一动缓慢中透着特殊的美感,让人不禁心向往之。   “你不害怕?”杜氏手中提着一只青釉茶壶,素手挽袖倒往茶盏,目光专注,指如削葱,对杜夫人离去视而不见。   连声音都缓慢从容,不见一丝受伤模样。   焦娇眉梢扬了扬,面色不变,顾自坐下:“我不觉得你会杀了我。”   杜氏手顿住。   “你若想动手,不必让人大费周章把我带进宫,不是么?”焦娇微笑,“当然,你若真动了手,死的也未必是我。”   杜氏叹了一声,继续倒茶:“明明是个聪明人,为什么不办聪明事?”   焦娇装作听不懂:“聪明事是指――”   杜氏已经倒完茶,含唇微笑,姿态优雅:“放弃吧,你不配。”   焦娇脸上笑意收起。   杜氏眼梢微扬:“他亲过你么?”   焦娇皱眉,这种问题……   杜氏追问:“他幸过你么?”   焦娇感觉有点不对,对方神态太为笃定,甚至透着一点点得意。   “没有,是不是?他从未抱过你,渴望过你,像毛头小伙子那样急急把你往榻上带……”杜氏轻笑,“男人天生性急嘴馋,寻常普通人有了钱尚要纳个小进进楼子,皇上乃天下至尊,什么事不能做,什么女人不能拥有?史上有几个帝王,见到心仪的属于自己的女人会忍住不动手?”   杜氏微微倾身凑近,声音压的低低:“你就不觉得他不正常?”   焦娇怔住。   难道男人崇尚君子品德,自我克制是不对的?非要酒色财气吃喝嫖赌才是正常?做了这天下至尊,就要好色充实后宫强占女人,就不能对自己有点高要求?   她一边叹杜氏脑子怕不是坏了,一边很想怼回去,说景元帝有病是有病,但病跟病不一样,一个人就算生病,骨子里坚持的东西不会变,要不怎么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呢?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人。   可这样的话在这样的时间说出来总感觉有些弱气,虽然她坚信,但一定说服不了杜氏,杜氏还会觉得她强颜欢笑,觉得她可怜。   一个人一个脑子,她也不想说服杜氏,遂她没说话。   杜氏的得意是显而易见的,一副‘我的人我最明白’的感叹:“他啊,不喜欢和人靠近,任何人。”   “没有美好记忆的人总是很讨厌回忆过往,如果过往岁月是耻辱,历历在目,会更忌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皇上面前,没有人再提从前,可那些从前……是磨灭不掉的。不想想起来,也忘不掉。”   杜氏声音幽幽,在冷宫夜色里更显凄凉:“你知道么?太后娘娘是个很有主意的女人,许是小时候过的不好,她最讨厌必须听从别人命令,最讨厌别人说不。她想要自己的一切自己说了算,左右不了,就爬向更高的位置,她不认命,就想一辈子照自己意愿活,她连美,都美的凌厉危险,惊心动魄……”   焦娇不知道杜氏为什么突然提起已逝太后,但很明显,对方有话要说,对她的打击点估计在后面。可她半点不紧张。她对这位太后一直不了解,别人提起总是遮遮掩掩多有避讳,传闻太多,可信的信息太少,杜氏有谈兴,愿意说,她也就愿意听,遂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断。   杜氏很满意她的安静,以为震住她了,继续谈论这些只有她知道别人不知道的话题:“太后对皇上不好。她小产过一次,先帝也底子不好总是缠绵病榻,太医说难再有孕,她也懒的养别的孩子,觉得麻烦。先皇去世,她再厉害也没办法自己做皇帝,没有人允许,大臣们不会,百姓也不会,她想徐徐图之,这才养了皇上。可她对皇上一点也不好,她同我说过,再这么小,不记事,不是自己的骨肉就不会贴心,她一分心思都不想尽,皇上被她养到七岁,身量跟五岁的小孩没什么差别,她没虐打弄死,可也没给他任何东西,他听话还好,只要稍稍不如她的意,各种惩罚――你想都想不到。”   “可太后娘娘喜欢我。”   杜氏微笑:“从我小时候就喜欢,很喜欢。我将将一岁,自己还不记事呢,父亲带我进宫了一趟,太后就抱着我不放,命我父亲时时带我进宫,等我再长大些,干脆留我在宫里住,亲自养我,那时这座皇宫,她最大我第二,我要什么就能有什么,她对我特别特别好。”   “我比皇上小三岁,其实算不上真正的青梅竹马,可我是他见过次数最多的年龄相仿之人,他于我也是。我那时不懂事,欺负过他。小姑娘被惯的不知天高地厚,也没什么尊卑观念,就是觉得自己好厉害,莫名有种优越感,我受宠他不受宠,我要有什么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是个皇上又怎样? ”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画面,杜氏微笑里充满怀念:“可我也心疼他。他惹了太后娘娘生气,娘娘要罚,我就帮他说话,他好多顿打都是因为我免的……怎会不承我的情?我从小就没吃过苦,为了他,我第一次摔破手皮,哭了很久,他也是第一次收起身上竖着的刺,僵硬的不熟练的安慰我,走近我。年少慕艾,青春时期的每一份心思都很纯很美,我为他绣过人生中第一个丑丑的荷包,他为我在将近五月的时节深夜爬山,一路策马顶着露水敲我房门,送给我一枝桃花――只因我只在白天稍稍提过一嘴,说季节过去看不到桃花了好可惜。”   “他心里有我,小心翼翼的喜欢着,我也喜欢他,满心满眼都是他。太后疼我,知道我的心思,不愿我难受,不管外头有什么矛盾,在后宫里基本和他不吵架了,罚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少,那些日子日子真好啊……”   “可惜流脓的伤口,什么灵丹妙药都不管用,太后想要权,这是她一生的执念,他是天子,必须守住大权不可以旁落,这个矛盾破解不了,终归……要走到那一天。他们两个针锋相对,不死不休,其实彼此都没有痛苦,这是他们追逐理想心智博弈的必经过程,是胜是败都畅快淋漓,最痛苦的……是我。”   “我不想辜负太后,也不想负了他,总有一些两难取舍之事……所以他怪我,现在还是。”   说到这里,杜氏素手掩面,眸底有湿意微闪,整个人似乎回到了那段纠结的岁月:“这样的爱很交织……你还小,大约不懂。”   焦娇眉梢微挑,所以说了这么多,是为了炫耀?   不得不承认,她心里有点发酸,不管杜氏说的是真是假,那些带给他伤痛的岁月,她没有参与过,她什么都不知道。但……以为这样就能打倒她,太天真了。   她端坐椅上,目光安静的环视四周――处处寒酸的冷宫,微笑:“可惜我只看到了他对你的恨,看不到爱呢。”   杜氏眼神瞬间凌厉:“你懂什么!他因我生出这疯病,若病有好的可能,也只能因为我!他有心病,我就是他的心药!”   “所以就算恨,他也不能让我死,还得清楚的记得他爱我,要永远爱我,这样才能有痊愈可能,不然一辈子也别想好――”杜氏脸上笑容特别奇怪,有阴鸷也有疯狂,“你放弃吧,怎么努力都没用,嫁进来只有一个结果,耗在这深宫里等死,不嫁,或有一点其它幸福的可能。”   焦娇有些意外:“他的病……因你而起?”   杜氏斩钉截铁:“当然!”   焦娇感觉有点奇怪,别的地方,比如太后,比如青梅竹马谈情说爱,杜氏讲的很仔细,到这一点就说不清,笼统带过,是真的以为她傻,被前面的话吓住这句就下意识信了?   “为什么一直阻止我嫁进来,担心夜不能眠,恐惧的想象成为事实么?”   杜氏目光森寒:“笑话,我怕什么!你算老几!”   对方太过色厉内荏,焦娇反而更放松,直直看迎着杜氏的目光:“你一直在对付我,从最初的宫女眉俏到刘云秀身边的得用下人,都有你的安排是不是?”   “你怕我嫁进来,怕最终连冷宫这点地方都没有了,你怕死,怕他忘记你。”   杜氏脸色大变。   焦娇慢条斯理抚着袖角,微笑:“事实总是这样残酷,时光会流逝,世上没什么东西能永恒,记忆会褪色,伤痕会长好,人会忘心志会成长,纵使情深似海,不看不想,也会被掩埋在尘埃里,沧海变桑田。”   “你怕敌不过我,更怕敌不过时间消磨。”   “你那妹妹没用,在我面前过不了半个回合,这个‘病因’你也哄不了我,你的底牌不多,大约也只这两张?现在都用完了,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焦娇逆着光,烛光下剪影平静灵透,尽管在笑,也无往日甜美感觉,此刻的她,哥像一个成熟女子,手握大局走势,一脸‘你已经阻止不了我’的自信和笃定。   她强大,优雅,果断,秀美,就像一个皇后!   皇后就该是这样!   杜氏紧紧掐住颤抖的指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你――你这么心机,他知道么! ”   焦娇轻笑一声,怜悯的看着对方:“你自以为全部藏起来了,他就什么都不知道?”   杜氏一愣,之后后背发寒,眼神惊惧,整个人开始颤抖。   是啊……他那么聪明,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她真的藏住了么?   “真是可惜,你拿着一手好牌,却自作聪明走错了路,他不会喜欢你,永远不会。”焦娇起身要走。   杜氏突然掀翻桌子,茶水碎片倾泻一地,“你就不想知道他为什么会生病么?他看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你就不怀疑他为什么不杀我?你想的这么美,知不知道有多少东西他瞒着你?”   焦娇脚步停住:“如果你真的这样期待,我会亲自问他。”   “哈哈哈――你竟这样天真,觉得问了他就会说?到底有没有人教过你,对男人,永远不要期待他们的坦诚!”杜氏瞪着焦娇,目光疯狂的可怕,“你这么有底气,敢不敢去问他要关于我的答案?我敢打赌,你肯定会很喜欢这个答案――”   “砰――”   宫门突然被推开,外面火光大作,景元帝带着人从门口快步冲进,看到殿内掀翻的桌子,一地茶水碎瓷,他脸色立刻黑沉,森寒目光锁定杜氏:“玩的很开心?当朕真不想杀你?”   杜氏立刻调整表情,似乎想要绽放一个温柔笑意,可惜情绪跟不上,她的笑有些僵,比刚刚冷硬拍桌子的表情难看多了:“皇上不是的,你听臣妾解释,臣妾没有,臣妾不想的……”   景元帝并没有理她,只是抓住焦娇的手,把小姑娘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姿态相当紧张,好像生怕他来晚了一会儿,身边的人就出了意外。   还好没有。   景元帝心内松了口气。整肃表情转身,他刚刚看焦娇的目光有多深情多温柔,看向杜氏的眼神就有多讨厌多憎恶:“朕从未喜欢过你。还以为你一直都知道。”   “不――不可能!”杜氏双瞳瞪大,拒绝接受这件事。   景元帝也没想劝她接受,事实上,他一句话都不愿意和她说,感觉就是浪费时间,他直接拉着焦娇往外走。   “不――皇上――你看一眼臣妾――”杜氏急急追出来。   景元帝:“关门!”   “是!”   金甲卫应声,立刻往前,把将将要跑出门的杜氏拦住,堵住她的嘴,功劲一使把她塞进门里,随之阖上宫门――   杜氏狠狠摔在地上,怎么用力都爬不起来,脸沾灰尘,泪湿鬓发,眼睁睁的看着大门在她面前一点点阖上,怎么摇头都没用……比上一次还要狼狈。   焦娇听到了她终于爬起,用拳头捶门的声音,听到了她深深压在喉底,怎么用力都出不来的怒吼,头皮有些发麻。   “害怕?”景元帝把她拢在怀里,轻轻拍背,“朕在这里,娇娇不怕。”   男人身影逆着光,一如既往高大伟岸,颀长昂藏,他像这夜色一样充满力量,也像这夜空一样神秘深邃。   每一次每一次见到他,似乎都觉得不一样。   焦娇嘴唇微抿,视线滑过冷宫宫门:“她……真的不管了么?”   景元帝眸底墨色沉浮,片刻后,凝聚出显而易见的嘲讽:“她不配。” 第46章 她们都欺负你   不配。   这是杜氏说焦娇的话,如今由景元帝还给杜氏。   焦娇突然有一种宿命般的荒谬感,看着景元帝的眼睛:“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   景元帝嘴唇微抿,伸手去拉她的手。   没有拉到。   焦娇正好侧了身。   倒不是她有意躲闪,就是觉得四外都是人,两个人距离有点太近了,欲盖弥彰也要遮掩一下么,这才往后退了一下,身体一侧,好巧不巧,正好躲开了景元帝的动作。   景元帝:……   焦娇:……   人生中就是有些时候,有些事不能错过,一旦错过,气氛就会尴尬,试图拯救会更尴尬。   焦娇不好道歉说是自己不是故意的,景元帝也不能说也是我距离估计错误姑且原谅你,话题一旦朝这个方向打开,气氛就会越来越奇怪,甚至两人的距离也会因此而变远。   二人沉默对峙良久,景元帝长叹口气,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那女人说了什么?还是影响你了,对不对?你醋了?”   焦娇当然不承认,怎么可能吃醋,她有吃醋的原因么?可心里这口气其实已经憋了很久,从上一次见杜氏就忍着,一直都没机会问――不,是从避暑起,很久很久前就想问的,一直没问!   她干脆直视他的眼神,问:“你是不是很喜欢她?”   景元帝摇头,回答直白且无情:“不喜欢。”   焦娇抿唇:“那你是不是很喜欢过她? ”   景元帝还是摇头:“从未。”   一边说着话,他还一边握住了焦娇的手,目光专注且深情,似乎还有一点点受伤:“朕以为……朕心里有谁,你最清楚。”   焦娇微微咬唇,她倒不是不相信景元帝,可杜氏说的跟真的一样……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声音有点虚:“你们青梅竹马……”   景元帝皱眉,很不同意这个说法:“差着三岁,朕都到处跑了,她还在吃奶流鼻涕,叫什么青梅竹马?”   焦娇瞪他:“那当年太后对你不好,总是罚你,你好多顿打都是因为她才消的,怎会不承她的情?”   景元帝都气笑了:“杜氏是这么跟你说的?那她有没有说,朕为什么要挨那么顿打?”   焦娇顿了顿,品出这话中深意,惊讶的捂住嘴:“是――是她故意使的坏?”   “她自小心高气傲,喜欢欺负人,喜欢所有人匍匐在她脚下,朕不低头,他便要逼着朕低头,她没那本事,当然要在太后跟前上眼药。”景元帝哼了一声,目光森冷凉薄,“她是被太后养大的,耳濡目染,怎会没心眼?上眼药,设计朕被打,再卖个好,帮朕说点好话避免这顿打――若是单纯善良的人,遇到这样的事,你猜会怎么想?”   焦娇心内咯噔一声。   先给顿棍棒再给颗糖,这不是典型的调|教之法?换了心志单纯的人,必然会觉得杜氏是好人,被她拢了去啊!   她微微低头,攥住裙角:“她还说……她从小就没吃过苦,为了你,第一次摔破手皮,哭了很久,你也第一次收起竖着的刺,和她靠近……”   景元帝 扯了扯嘴皮,声音极尽讽刺:“她写好了各种桥段,朕要不卧薪尝胆,撇下脸面照着走,就得更难。朕当时还年轻,待办的大事很多,时间不够,没办法,再恶心也得十次回应一次,至少别坏了正事。”   焦眼神有些迷茫:“年,年少慕艾,青春纯美,她为你绣过人生中第一个丑丑的荷包,你为她在将近五月的时节深夜爬山,一路策马顶着露水敲她房门,送给她一枝桃花――只因她在白天稍稍提过一嘴,说季节过去看不到桃花了好可惜……”   景元帝拉过小姑娘放在裙边不安分的手指,紧紧握住:“那是朕跟太后斗的最激烈最紧张的时候,杜氏心慕朕,太后乐见其成,有意搓合,朕亦觉得为了大事,后宫可稍微牺牲,这才虚与委蛇――你可不要说你喜欢桃花,朕到现在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花,看到就想吐。”   焦娇:……   话题突然被这男人拉到了诡异的方向。   她并不那么喜欢桃花,比起桃花,她喜欢花朵颜色更鲜艳,比如玫瑰,可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好时机。   他对杜氏并无真心,但还是虚与委蛇的制作了暧昧空间,算是哄骗小姑娘?可杜氏行为更加一言难尽,喜欢一个人不是错,可别人并不喜欢你,你还一个劲歪缠利用各种条件必须让他娶你,就过分了。   “这就是你的病因来源么?”   她抓住景元帝衣角,特别心疼。心疼当年的那个孤独的小孩。   他生下来没了母亲,不懂事呢,父亲又去了,一天天长大,在不怀好意的太后手底下讨生活,又被一个不喜欢的女人纠缠,从未感受过一丝温暖,从孩童到少年整个成长过程中,充斥着各种必须做,不得不做,必须得面对的事,别人被父母捧在掌心胡闹的年纪,他必须把自己逼成一个小狼,在深宫的层层恶意中长大。   少年期的孩子多脆弱,父母一个不注意还会生病,何况无人关心的景元帝?   焦娇不知道他都经历了什么,但他的经历,一定比她想象的更残酷,更可怕。   她真的好想好想,去抱抱当初那个孩子,那个少年。   “你……是那个时候,太后还在的时候就得了病么?”   景元帝一怔。   他视线滑过牢牢抓着自己袖子不放的白白小手,落在小姑娘大大的眼睛,她的眼睛盛着星光,盈着水气,仿佛岁月流年里最温暖柔软的存在,能抚慰所有悲伤。   眼底发酸,心头发胀,从未有过的感觉充斥身体,他说不出话,只紧紧的,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   他不说话,焦娇以为他在难受,声音都颤抖了:“所以这病……真的是因为她么?”   景元帝突然把她抱进怀里:“不,跟他没关系,我有你就够了,治不治都没关系。”   “不行!病还是得治的!”焦娇此刻莫名坚持,一手推开了他,看着他的眼睛,“你得面对,知道么?”   景元帝握住空茫掌心,无奈苦笑:“嗯。”   焦娇:“她问我敢不敢问你要她的答案,说我一定会喜欢――你刚刚也听到了,是怎么回事,可以同我说么?”   景元帝突然面色紧绷,眸底涌上涌上层层恨意,怒色遮不住压不下,可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就像……不是不愿意说,而是不好说。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他来说是一种耻辱,最想抹杀的存在。   焦娇不懂,什么东西这么严重,一点都不好?   她歪着头,视野划过一颗流星,电光火石间突然想到一个方向,心弦猛的一颤。   她被这个猜测吓的手脚发软,牙齿打战,犹豫半晌,最后还是轻声说了出来:“杜夫人……有两个女儿,虎毒还不食子,看她对杜琳霜的保护就知道,她对骨肉并不冷血,可我今日所见,她对两个女儿态度明显不一样,杜氏自己似乎也并不在乎……杜氏不是她亲生女儿,对么?”   景元帝还是没有说话,目光又沉又静的看着她,深不见底。   默认姿态明显。   焦娇咬咬牙,脑中思绪不停:“杜氏说你不喜欢和人亲近,后宫也从未幸过任何人,她似乎非常笃定你不喜欢这种……这种男人都喜欢的事,跟我说话时总提当年,说她多受太后喜爱,说你的很多事都因她态度改变,难道……”   难道杜氏不是杜家的女儿,是太后生的?   不这么想便罢,这么一想,似乎所有事都合情合理,顺理成章了起来。   太后权利欲那么重,性子那么独,对自己都那么狠,连养子都不愿多用半分心思拢络,怎会喜欢一个外臣家的孩子,还是个女儿?杜氏能给她带来什么?权利还是利益?   她说不是自己的骨血,总是隔着一层不贴心,不愿疼景元帝半分,却愿意放下身段舍些利益为杜氏筹谋,杜氏喜欢景元帝,她再不喜欢,再讨厌,也帮着搓合,诚然有利益方面的考虑,比如两个人生个孩子,她可以接过来养顺便谋一个垂帘听政,可她本不用这么做。   是为了什么,显而易见。   像普通人娇养女儿那么养,宠着惯着,简直就像亲生女儿!   “你娶杜氏,是太后大力促成的,是不是?”   太后只要杜氏开心,杜氏想要什么都会给,至于景元帝的想法,愿不愿意,从不在考虑之内。   景元帝眉眼微深,轻轻颌首:“是。”   焦娇嘴唇颤抖:“所以杜国公是奸……奸……”后面那个‘夫’字,她实在说不出口,只担心的看着景元帝,“她们……太后和他……你是不是看到了?”   很多心理疾病都和年少时经历有关,因为看到不理解不认同的事,有了心理阴影。   杜氏说的其实没错,焦娇自己也看出来了,景元帝身上总有一种疏离感,不管是白天的克制,还是晚上的暴躁,他都坚定的保护着自己,拒绝着一些东西,他的确不愿意和人靠近,尤其女人。   焦娇感受迟钝一些,是因为在她这里,景元帝是特殊的,也许因为相遇方式特殊,她一直拒绝他的靠近,他又心存歉意,她们的相处才那般自然,水到渠成,如果换一种方式,焦娇想,她大约走不到他的面前。   是不是因为看到了太后和杜国公的女干情,他心中厌恶,觉得这件事是恶心的,讨厌的,哪怕长大,身体长成,他仍然不愿意和女子接近,不想纳妃,不想宠幸任何人。   再往坏的方向深想,太后不是善类,越想保住手中权柄,就越要攻击景元帝,发现景元帝讨厌这个,厌恶这个,会不会故意做局,和杜国公颠鸾倒凤,逼着他看?   人类的恶意能展开到怎样程度,焦娇不敢想,深宫之中,权利顶商,有太多太多的可能性她根本想象不到,也不敢想。   可她不敢想的这些东西……他亲身经历过。   焦娇突然眼眶通红,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她们……她们都欺负你……”   她突然扑进景元帝怀里,把他抱的紧紧。   脑海里的那些想象,那些画面,她不敢再说,也不敢问,她不想让他想起不好的事,再难受一遍。   景元帝揉了揉她的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吻:“怎么被欺负的是我,你反倒哭了?”   焦娇更难受了,泣不成声,哭得停不下来。   她知道不应该,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到了这个方向,   太后和人私通,给予了他太多心理压力,他要是一直有这个阴影,洞房花烛怎么办?她们的婚期就要到了……   焦娇哭的打嗝,杜氏这一招用的还真不错,正正打到了她的七寸。接下来怎么办?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再问,景元帝却似乎心有灵犀一般,猜出了她在想什么。   他果断捧起小姑娘的脸,吻了上去。   这不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却是所有最刺激的开始。   似万千星辰坠落,似海潮翻涌卷雪,一瞬间所有生命中经历的美好打着旋呈现,你甚至能看到极光,有一种想要把自己全身心奉献的冲动。   焦娇有些脚软。   要不是有景元帝胳膊架着,她早就站不住了。她脸红红,眸水水,连声音都变得软绵绵:“你……”   害羞的说不出一句整话。   自然也哭不下去了。   景元帝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深深:“现在――你还担心么?”   大家都是成年人,该有的反应都有,该感受的都感受到了,男人坏心眼的环着她不让跑,她没办法,脸红的不行,只好用力摇头:“没,没,我不担心,什么都不担心!”   害羞的小姑娘实在太可爱,景元帝忍不住,又扣住亲了一下。   他用实际行动告诉她,有些事是不一样的,相爱的人,不一样。   “我同娇娇,和她们不一样。”   灵魂契合带来的愉悦感,和取乐赏玩完全不同,他得到的绝非是一时快乐,而是一生救赎。 第47章 怎么这么迟钝   夜色深沉又浪漫,似乎柔软了一切,缱绻了一切。   焦娇很沉醉,她知道景元帝也很觉沉醉,都想让这一颗永驻,也想延长这一刻的所有体验……   但是不行!   现在还不是时候!   焦娇用力推开景元帝,努力找回理智,回到正题:“所以你留杜氏性命根本不是为了治病,是不是?”   景元帝叹息一声,曲指弹了弹小姑娘脑门:“都说了不喜欢她,她也没那个本事让朕生病,又能治得了什么? ”   焦娇捂住自己脑门,瞪了他一眼:“那你留她性命是――”   景元帝剑眉高高挑起,声音戏谑:“你猜?”   焦娇用力打了他一下,转身就走:“你不说算了!”   “诶――”景元帝赶紧拉住小姑娘,“朕错了好不好?”   这么不禁逗……   他看了看四周,左右是自己的地盘,自己的人,安全可以保证,干脆也不挑地方,直接就说了:“太后弄权,朕成长需要时间,及至今日,虽已耗死了她,剪除了大部分羽翼,可她在位时间太长,太多势力无法清查干净,有一只精英队伍在哪,给了谁,一直都没线索。”   焦娇立刻明白了:“你怀疑她给了杜氏?”   所以杜氏不能杀,杀了担心那些人闹事造反,或者……别人有意潜伏,散于人海,怎么操心都找不到。还是那句话,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隐患既然存在,还是拉出来一举击溃的好。   景元帝哼了一声,拉着她的一缕头发把玩:“好东西,当然要留给亲骨肉。”   焦娇拍开他的手:“你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怀疑她,难道她露了马脚,用了不该用的人?”   景元帝也听话,乖乖放下手里柔软光滑缎子一样的发丝……拿起另外一缕,再次把玩了起来。   焦娇:……   这男人什么毛病,怎么突然迷恋起她的头发了?   她不再拍,景元帝心满意足,靠近几分,声音低沉如这夜色:“还记得――避暑之行的女尸案么? ”   “你说青瓦堡?那个和杜氏相貌很有些肖似的死者?”   焦娇点头,她当然记得。因为这个案子,牵扯出三次行刺事件,除了第一次,后面的她都参与了,被虐的不轻,记忆相当深刻。   景元帝眸色微深:“那个女子不是朕挑的,也不是杜国公挑的,我和他不过顺水推舟,利用这件事下了盘棋,博弈了一把。”   “是杜氏……”   这女人作妖的工夫的确了得,在宫里不消停,皇上都出门避暑离的十万八千里了,她还能找由头搞事,可真是执着。   想着想着,焦娇突然想到另一点:“那这件事,杜国公自己知不知道?”   景元帝又哼了一声:“大约是知道的。不然各种应对不会那么及时。”   焦娇大脑迅速转动,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所以这对父女要不是互相勾结,就是在你欺我瞒互相利用!”   权势利益面前,真感情什么的大约半点也没有,要真是父女情深,真为对方着想,不可能一步一步把对方推到这种境地而不顾。比如她们焦家人就不会。   “接下来……你有方向了么?”焦娇有点担心。   景元帝看着满心满眼都是他,为他操心不行的小姑娘,又有些蠢蠢欲动:“大约有。”   他低头亲吻焦娇。   温柔且缱绻。   手也不知什么时候伸了上来……   焦娇推开他,眼睛瞪圆十分不满:“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大约有?”   小姑娘表情太过严肃,景元帝忍笑不禁,把她紧紧抱住:“朕不管了。这一切,也该结束了。”   焦娇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决绝和叹息,歪头问:“结束?”   “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不能被任何事影响。”景元帝无奈的看着小姑娘,怎么这么迟钝?   焦娇瞬间脸红:“这,这个啊……”   他是不是想的有点多!   突然说起这个,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脸红的要爆炸,焦娇觉得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他会克制不住,她也会。   她严肃的,大力的推开他:“你同我说实话,杜国公那边是否有异动,你可全部掌握了?”   “大部分吧,”景元帝看着着急的小姑娘心情就特别好,恨不得把她揉在怀里不放,但很可惜,小姑娘太害羞,他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若现下动作,大约有七成把握。”   “七成啊……”   几率不算低了,但还可以更高一些!   焦娇眼睛转了转,突然有了个主意:“我有个想法,或许能助你将把握提高到九成,要听听么?”   景元帝有些意外,不过也只是瞬间,他就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靠过来:“当然。”   “我是这么想的……”   两人一人说一人听,很快,听的那个眉含思索,提出问题并补充,说的这个认真思考查漏补缺提出另一个方向,快言快语中,一个计划慢慢成形,竟是前所未有的默契。   当事人尚不觉得什么,别人在远处远远看过去,很有些不同感想。   月洒清辉,星子闪耀,晃动的树枝下一对男女相偎细语,眼睛发亮,也优雅也灵慧,画面十分美好,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让人想起一种动物……   这帝后二人,好像一对狐狸啊!   一大只一小只,一个披着黑皮,一个穿着白裙,什么桀骜霸道甜美柔弱都是骗人的表象,他们其实都是黑肚皮!   焦娇和景元帝想得很好,结果却跟想象中很不一样,一个小小意外就是变数。   冷宫里的杜氏怎么都不甘心,活到现在,她心中唯一的执着就是景元帝,被强硬关在里面再不能看他一眼对她来说是莫大的折磨,尤其这人还没走,外面火光仍在,他还没走!   冷宫偏僻寂寥,没有使唤下人,杜氏费尽力气,累得满头是汗,终于把梯子搬到墙边,爬上去,看到了外边的人。   她看到了景元帝,也看到了焦娇。   景元帝对焦娇又是哄又是拍,还抱在怀里极尽温柔的亲吻,仿佛这个女人就是他的全世界。   杜氏愣住,转而泪如雨下。   她所想要的一切……渴盼的一切……   原来他并不是没有心,只是不愿意给她。   手指捂着脸,也挡不住泪意汹涌,杜氏颤抖着,泣不成声。   第二天一早,废后杜氏自杀的消息传遍朝野。   焦娇说的没错,她已经没有任何底牌,也没有任何希望,可哪怕到了最后,她也要用自己的身体性命,让他们牢牢记住!   消息传到景元帝和焦娇耳朵,第一反应当然是警惕,如果先太后真有精英手下留给杜氏,那现在就是最危险的时候,主辱臣死,这些人必然会做点什么,他们必须得做好提防应对;如果他们猜错了,人没在杜氏这里,是给了杜国公……那计划更要相应调整,总之这一回,不可以失败!   消息传到国公府,杜国公气的摔了杯子:“没用的东西!”   他背着手在房间里转了半天,眼神越来越阴。   本来还指望这个女儿能帮点忙,谁成想她脑子这么不清楚,被个男人迷失了神智……不过她要不被男人迷成这样,他前头也利用不了,到底是太后生的,随她,没有弱点便是人杰。   既然死了就什么用都没了,以后的事还是得靠自己。他筹谋的一切,想要的一切,都在蓄势待发等待机会,现在她的死好像是个机会……   等了这么多年,准备了这么多年,要不要干脆就干了?   ……   杜氏是废后,犯过行刺大错,为圣上不喜,可她好歹也做过皇后,杜家门楣仍在,人死都死了,怎么也得给点颜面。各种流程缩短,停棺三日即发丧,部分命妇只需按规矩进宫哭丧一日,棺木离宫时,皇上会亲自送一送。   到了这一天,皇上都会亲自送一送,别人当然更不能缺席。   焦家也是,全员参与,只是焦娇因身份不同,站在最前面,其他人意思意思就行,可以在后面划水。可他们愿意低调,别人却不能低调看他们。   皇上有疯病一事流传甚广,大部分人做不了什么,甚至相信了,心内惶惶,唯有焦家人像斗士一样,积极主动地维护皇上,不管目的为何,心正不正,这一点总令人敬佩。   后来事实证明,焦家不帮忙也没关系,皇上现在羽翼已丰,早不是当年弱小可怜的小皇帝,兵权政权牢牢握在手中,底气十足,很多事根本不需要别人同意,完全可以乾纲独断,别人敢质疑他,打!打不服就杀!大臣们敢不同意,换一批就是,他隐忍多年,手里有的是培养好的年轻人才。   殿前杀几个人,根本不必做别的,已经足够杀鸡儆猴,朝野内外再无人敢谈论疯病之事。   遂废后杜氏出殡这一天,说不出的安和平静。   最合适的时辰在午后,天色微阴,树影不摇,朝天上扔的黄纸都飘不起来,漫漫乌云压得人心暴躁。   送丧的人很多,里三层外三层,现场却没有人说话,连哀乐都奏的越发凄凉冷淡。   本来说好了要亲自送一送的景元帝只出现了一瞬间,还未有任何表现,突然金甲卫首领出现,附耳报告了两句话,他面色微变,转身就走了。   说是暂时离开,可很久很久他都没有再回来。   现场气氛渐渐开始变得不对。   人声从窃窃私语变得嘈杂紧张,再然后,没有人关注即将下葬的杜氏,大家忐忑不安,都怀疑出了什么事。   就在这时候,有人动了。   “怕不是有刺客,我们要快点过去救驾!”   由‘悲痛不已’,送女儿最后一程的杜国公带头,壮士断腕一般放下眼下形势,追向景元帝离开的方向。   这般干净利落,训练有素,哪里是没准备的救驾,根本就是去杀人的!   焦娇眼瞳微紧。   尽管知道一切计划,做好一切准备,心里面还是有点虚,万一有意外怎么办?   这个主意是她和景元帝一起想的,局也是景元帝亲自动手做的,他不想再耽误,想把最大的蛀虫立刻除了,她便提议,别人久久不动定然是在等待机会,既然如此,不如我们给他创造一个机会。   本来她们考虑的是另外一件事,可杜氏突然死了,有点麻烦,但也的确是另外一个机会,景元帝果断下令开始,不浪费半点时间。   最敏感的时机,给出杜国公想要的东西,他一定拒绝不了。可他最想要什么?   他冒着风险和太后私通,时时取乐,太后毕生经营只为自己过的爽,养个男人玩图解闷图刺激,未必是真心喜欢,只是这个男人位置刚好,又懂事,自己能处理很多事不必她心烦,长的也还顺眼,杜国公又图什么呢?诚然太后很漂亮,可漂亮女人有的是,他图的一定不是这个,他有别的野心。   太后手上的人,他一定很想要。   景元帝剪除了太后大部分羽翼,唯独一只精英小队遍寻不到,怀疑她留给了别人,不是废后杜氏就是杜国公。   如果如果人不在他手里,很简单,他现阶段肯定很想接手这些人,多一份人手多一份力量;如果人在他手里,就更简单了,两个字:造反。   杜氏死的很干脆,景元帝外松内紧各种提防,四外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不明来历的高手行刺,说明……这些人不在她那里。她或许有一些办事的暗人,能替她办比如‘青瓦堡女尸’这件事,更多的却办不了。   所以这些人,必然是在杜国公手里!而杜国公要做的也很简单,造反!   焦娇直到现在才想通,太后是个聪明人,此举恐怕是想让杜国公保护女儿。   女儿跟着她长大,固然聪慧,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女儿还太年轻,思虑总有不足,有杜国公这样心思深沉的护一程才能走得更远,更好,如果她够聪明,想要什么东西,长大些自然能拿到。而外戚毕竟是外戚,杜国公非皇室宗亲,想干什么大事阻拦颇多,前期他需要靠着女儿才能活得安稳……如此安排,两个人才能都过的好。   待到日后,杜国公要老死了,女儿羽翼已丰,没准还有了自己的孩子,谁赢谁输还用说?   要是一开始就给了女儿……女儿被景元帝迷得神魂颠倒,恐怕过不了几招就会被心思深沉的皇帝套到话,暴露,更有甚者,会从她手里骗走这最后的人手。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会被抛弃,女儿和杜国公,怕是早早就会没了路走。   前前后后想的通通明白,焦娇再一次感叹权力巅峰就没有笨人。   所有人都很聪明,所有人心智都很强大,走一步算五步,甚至连死都能算,都能利用,她还是不行。   不过她这边已经安排好,只要照计划撤退就行。   焦娇乖乖的随着身旁护卫没入人群,一点点撤向边缘……   杜国公的举动多多少少都引发了人群中的慌乱,有些胆小的开始跑,路过的小孩子更是无辜,莫名其妙被卷进这种境地,哭声都大了。   焦娇没想帮所有人,她也帮不了,她现在最该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照计划行事。可有小孩子不小心撞了过来,眼看就要跌倒,手边的事,她没办法做看不到。   她顺手把小孩子拉了起来:“小心些――”   却未料到,因这一点点善心,一点点动作,她被一个看起来还不足十岁的小孩子拿刀抵住了脖子。 第48章 不能没有你   天空阴云密布,风起,瞬间猎猎。   京城最宽阔的街道被血色浸染,气氛肃杀。   景元帝手持长剑,挥洒自如,斩杀叛逆的同时,仍然保持身姿优雅,滴血不沾,衣袂飒飒,肩背绣的金龙映着刀光,几乎能飞起来!   心中前所未有的感觉漫上,重重感受最后凝成两个字:痛快!   他知道他的小皇后很聪明,却没想到和他这般心有灵犀,自从他开始打杜国公的念头开始,就考虑要不要做一个局,放个诱饵,小姑娘竟和他想到了一块去。   她聪明灵慧,通透可人,像站在枝头最高处的花,沐着月光,披着湖纱,柔弱也高傲……她值得一切,也配得起一切!   这样的小姑娘,就活该让人捧在手心,疼着宠着,一辈子都不放。   面前刀光剑影重重,远处似有冬雷轰鸣,可他现在看不到更多,想不到更多,眼前只有敌人,天边的乌云不好,她喜欢明媚灿烂的天气,喜欢浓烈鲜艳的花。   不如就快点结束吧!他可以抱着她看雪,陪着她赏梅,冬天其实也可以有美景的。   可就在这个时候,有金甲卫骑马来报:“焦姑娘被掳了!”   景元帝眼瞳骤然收缩,差点一抖手杀了这个报信的人:“怎么回事!”   “回禀皇上,原本一切按计划,进展十分顺利,在您走后不久,杜国公果然行动了,焦姑娘也照计划第一时间避退,可当时人太多,又因杜国公的话引起慌乱,街上普通百姓混入,有个孩子跌倒,焦姑娘顺手拉一把,不想那孩子……是对方训练出来的杀手。”   报信的人跪在地上,牙齿咬出血,满眼愤怒和懊悔:“属下等失职,求皇上赐死!”   景元帝捏着剑柄的手紧到发白,眼底满是愤怒,可只片刻,他微微阖眸,深呼吸平复情绪。   他自己训练出来的人手自己知道,金甲卫绝非消极怠工之辈,就算当时现场混乱,行人太多,他们也有把握带着小姑娘全身而退,除非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突然,他们来不及反应,错的不是金甲卫,也不是小姑娘,是善良。   什么时候起,善良秉性竟然是不对的,是不需要保护和崇尚的,成了遭人陷害最好的切入口!   景元帝牙关紧咬,掩住眸底风暴,手中长剑一划:“你们是错了,且先留着性命随朕杀出去,解决叛逆救回皇后,届时死还是不死,全由皇后发落!”   “是!”   金甲卫全是血性男儿,本也没打算认输,自己犯下的失误当然得由自己救回来,报信的立刻站起,目有血光,根本不必景元帝多做要求,自己就知道往哪个方向冲杀!   景元帝大胆利用自己做了调虎离山这个局,可以最大力度的保护别人,他率先走到无人街道,布下埋伏,只要引得杜国公过来,就能一举抓获,丝毫不费力气。   计划是成功了,杜国公也来了,他可以毫不犹豫的下手镇压,再无任何负担,可杜国公也抓了他的人。   前期最大优势,而今变成了劣势。他以自己为饵,筹码加大,吸引过来的视线最多,能吸引到杜国公,现在也能吸引到所有人,他想重杀出包围圈很难,想求焦娇更难!   她在哪儿……姓杜的会把她藏在哪儿!   “皇上万安!”   远处传来杜国公的声音,高亢洪亮:“臣救驾来迟,还请千万勿怪啊!”   声音之得意,气氛之张扬,还带着一群人马蹄卷尘快速奔来,哪里像护驾,分明是是围杀!   杜国公:“眼看天快黑了,皇上你不躲躲么?臣可以带你过去安全之所,保证无人打扰!”   无人打扰个屁!你是要趁安静无人弑君吧!   众人紧了紧手上的兵器,面带提防。   这杜国公装的可真好,被皇上调虎离山算计个正着,起初是真的慌了的,四下逃蹿,可后来就是演的了,他现今只肩上受了些轻伤,因为抓住了景元帝把柄,有了底气,再不像之前一样抱头鼠窜,敢走到人前叫板了!   还上来就戳皇上痛处……   众人看了看天色,每逢阴天,黄昏十分便很难辨认,但天色越来越暗是真的,也的确快到晚上了。皇上从未在这个时间现于人前过,若真要发病……就是众目睽睽之下了。   所有一心忠君的人不由暗自焦急。   景元帝手指捏着剑柄,目光凌厉扫向要杜国公:“皇后在哪?”   杜国公越发得意:“您的皇后在哪里,臣怎会知道?不过臣向来忠君,定会帮忙寻找,保证帮您找到,皇上愿不愿意随臣前去?”   景元帝手中长剑一挥,眸底暗芒起伏:“朕问你,朕的皇后在哪!”   随着长剑在空中划过,他手腕翻动,有冰寒袖箭无声射出,直直射中杜国公身边近侍的脖颈。   速度之快,目标之精准,令现场鸦雀无声。   这是第一次,天还未黑时,景元帝展出阴戾杀气,全然与平时不同。   杜国公全不介意,摆摆手让人将近侍尸体拉下去,冷笑:“皇上这个时候就杀人,可是控制不住了?也是,毕竟天快黑了,疯子到了晚上就要大开杀戒呢!”   “下一个是谁?”他还十分有闲心的指着对面金甲卫,“你,你,还是你?你们忠君爱国,忠的是明君,爱的是家国,真的要眼盲心瞎,护着这个疯子到底么!”   景元帝丝毫不理会他的话,也不管身边是否人心浮动,握着剑,随着人流分开,一步步往前,目光紧紧盯着杜国公:“朕的皇后,在哪?”   对方气势太过吓人,杜国公忍不住催马后退了两步,目光阴阴:“臣既然保证过,就一定会帮皇上找到,还是那句话,皇上敢来么?”   话音落,他大笑两声,催马转身就跑。   景元帝明知他别有目的,很大可能是陷阱,还是没办法,必须得跟上去:“追!”   街道宽阔,双方人马都不少,很快战做一团。   景元帝为了这一天做了很多准备,也有很多紧急变化计划,对他来说,杜国公的所有陷阱都不算难,他可以克服,唯一的问题是,他的小姑娘在哪里!   天色越来越暗,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精神越来越紧绷。   和‘他’一样,‘他’见不了白天,必须在天边泛白时沉睡,若不愿意,每走一步都会难受想吐,他也一样,暮色四合之际,他必须要保护自己不再出来,否则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仿佛幼年一切恐惧重现,没有灯烛的深宫,漫长际的甬道,血色处处,不知男女的哀嚎声……和被绑关在黑洞里什么都不能做的自己。   景元帝手指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在害怕,可他害怕,他的小皇后会更害怕!   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   绕了几个大圈,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杜国公勒马停住,见景元帝跟了过来,得意伸手,   遥遥一指:“焦姑娘就在那里,可惜那里太高,太尊贵,臣等不配过去,也够不着,只有皇上这样的九五之尊才有资格,皇上若真那么在意,要不受累,自己动一下?”   景元帝眼瞳骤缩。   是紫禁城最外也是最尊贵的一角,最大的正门,是整个皇城的脸面,建筑风格雄浑大气,很高,也很宽,他没有看到人,只看到一口棺材,黑漆漆方正正,放在大门顶上。   小姑娘在棺材里!   小姑娘……怕高。   杜国公似乎很满意景元帝现在的表情,眼睛微眯,笑的别有深意:“只是皇上得快点儿,臣看那地方不稳,焦姑娘似乎并无性命之忧,还有神志,就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这懵懂的撞来撞去……您晚一步,她怕是要跟棺材一起摔死了。”   景元帝转头看着他,目光锋利如手中剑芒:“你确定要这般与朕作对?”   杜国公眯眼:“陈也可以多出些力,让皇上和皇后娘娘团圆,只是皇上怕得多赏臣下些东西才行。”   景元帝目光冷凝:“赏你什么,玉玺么?”   双方对峙,壁垒分明,中间似乎隔出一道冰河。   两边跟随兵士握紧手中兵器,眼底满布血色杀气。   “既然敢来,今日就不必回了。”景元帝修长手指往下一挥,身后士兵跃出,齐齐往前!   杜国公冷笑:“成王败寇,既然敢来,我就没想着回去!要么,你死在我刀下,挫骨扬灰,送我坐上那个椅子,要么,你把我杀了,世上再无杜砺风此人!”   他亦身先士卒,冲着景元帝杀过去。   今天他棋错一招,失了先机,被引入彀中,对方准备万全,兵力多他太多,他几乎毫无胜算,但那又怎么样?他抓住了景元帝的弱点,就有机会奋力一搏!   身在弱势又如何,一时没把握又如何,是,今日他已走不了,但只要景元帝自己扛不住,就是他的机会!   景元帝知道,前面,是他必须走的路。   两军对阵,士气不能输,他扛不住,他的队伍很可能跟着一泄千里,没有机会挽回。他也不能把小姑娘放在高高的门上,这比生理上的恶心难挨更让他受不了。   暮色四合,又是逢魔时分,一点点浸染而来的暗色像魑魅魍魉撕扯着血色迎面而来,那么可怕,他不敢走。可如果不克服,她就会死!   他的小姑娘,会像被人狠狠折下的花枝,不会说话,不会再笑,红色花汁溅了一地,再无生命的鲜活和灵动。   景元帝咬着牙,走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   他的心在颤栗,他的脚在颤抖。   焦娇同样紧张到颤抖,泪流满面。她不知道自己被关在棺材里,视野一片黑暗,她用手指一寸寸摸过去,只知道自己在一个很大的木箱子里,狭窄且长,翻身都很困难,更何况坐起来。   她听到了风声,闻到了只有在高处才能有的味道,没有泥土的微腥,没有人间烟火的温暖,这里的空气更冷冽,更无情。她一向对高处很敏感,感觉绝不会错,她怕高……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会遭遇这种境地,想都不想也明白,这是别人要拿她逼他。渐渐的,有人声靠近,兵器交鸣,有景元帝提高声音的只字片语随风飘来,她更确定了这个想法。   她曾想,她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有一辈子的时间,她可以陪他治病,她相信他能好,可是现在好像来不及了。   他如果困在病因里走不出去,不能朝她走来,她恐怕会死……而他失去的东西太多太多,若她也死了,他恐怕再不会愿意往前走,许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耳边声音嘈杂,她知道外面有很多很多人,所有人都在看着,这种时刻,他不能退缩,不能混过去。之前那一场流言之乱,有焦家力挺帮忙解释,也有他铁手镇压,没出任何乱子,可今日众目睽睽之下,他若不能自证,就是隐患。   天子身边无小事,每个小小动作都可能使形势陡转,皇权巩固还是倾覆,都在他一念之间。   焦娇捂着脸,眼泪从指缝中溢出,哭得无声无息,久久不能停。   她心疼他受过的苦,体贴他现在的难,也敢赌他可以!纵始所有人都不相信他,她也要相信!   既然时也命也,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不如就在众目睽睽下浴火重生,向所有人展示他根本就没有‘病’,根本就不害怕黄昏时分,把这件事砸实钉死!   她相信他的强大足以承受,她也会乖乖的等待……他会来!一定会!   可还是好害怕。   这里好高,视野太黑,她看不到天空,也看不到自己到底身在何方。她听到风声呼啸,冬天的风好大好寒,她感觉困着自己的长盒子在轻轻摆动……   是和马车行在地面完全不一样的晃动感,不只会左右摆,还会上下晃动,没有着力点,没有规律,失重感让她感觉极不安全,她好怕……   予璋……予璋……   你再不来,我好像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这一刻似乎所有声音住驻,景元帝视野一片黑茫,什么都看不见。   他脚步停住了。   杜国公的声音从远方传来:“皇上这是怎么了?怎么走不动,需要臣找个轿子抬您么?”   景元帝微微阖眸,深呼吸。   杜国公:“前面可是皇后呢,您放在心尖上,马上要娶的人,怎么可以停下来?”   他一边说这话挑衅,一边挥手让人小动作,但在对方层层重兵包围之下,他能做的实在有限,金甲卫副首领易寒看到他的小动作,立刻挥手分兵,不管皇上那边怎么样,他的任务必须要做好,不能让杜国公跑了,也不能他伤到皇上一分一毫!   与此同时,德公公带着小谭子并数位身手灵活的内侍,从另一个方向绕进皇城,试图绕到大门背后,看能不能想个办法解决掉杜国公的护卫,爬上去救了皇后,只要皇后得救,皇上就不会有事……   所有人都在努力。   暮色一点点盖下,从脚尖到手指,一点点披到身上,有血腥味涌入喉头,景元帝面色不改咽了下去。   味道一点都不好。   很多年前,无数个夜晚,他总是伴着这样恶心的味道入睡,头疼肚子疼身上疼,哪哪都疼。   没有人知道,九五至尊的天子晚上也会挨揍,有时是板子,有时是鞭子,有时是太后身边任何顺手的东西。他的脸没事,身上其它地方体无完肤,没有任何人怀疑,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所以他才想保护自己。   他想练武,想要长大,想成为一个厉害的,谁都伤害不了的人。他太弱小,所以有了晚上那个‘他’。   可那个‘他’太暴躁,太强横,能帮他躲掉杀机,甚至能反杀别人,却不能帮他在白天装模作样经营一切稳固人心,所以他必须还得保有这样的自己。   多年过去,‘他们’配合良好,终于太后死了,皇后废了,所有一切抓到了自己手里,他知道是时候改变了,可就是迟迟不敢迈出那一步。   他也曾问过自己,还在害怕什么?明明一切目标已经达到了不是么?   你拥有至高权利,再无人可以掣肘,你可以决定一切,所有的人的生死,可以随手拨弄臣子,让政事尽皆随你心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已经是个出色的帝王,强大到足以支撑起整个江山,为什么还在害怕?   他曾经想过去死。   不是弱小人人可欺的孩童时期,不是太后在位他步步艰难的时候,那时他为形势所逼,心气所逼,哪怕走的战战兢兢摇摇欲坠,也可以坚强走下去,可一切都结束,太后葬了,皇后废了,他突然萌生了这个念头。   所有一切都导入正轨,江山也安全了,他完全可以挑个不错的宗室小辈继承,让自己解脱。   什么时候起,他改变了想法呢?   是遇到她。   他的小皇后,柔软又乖甜,笑着绽放出酒窝的样子让他爱不释手,日夜相思。她这样好,没人护着可怎么行?   他动心了,也害怕了,他害怕她受伤,害怕她离开他。   景元帝挑起唇角,突然笑了。   他想他真是个别扭的人,安稳太平并不能让他斗志,危机感才可以。以前心存目标,一步步坚定,现在……心里有个人,才能活下去。   她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变数。   他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没有和她做,还有好多好多的地方没和她去,还有好长好长的人生路没和她一起走,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放弃!   他抿了抿干干的嘴唇,喃喃低吟:“我是不是可以……任性一点?”   呵,要是到现在都不能任性,那这么多年的努力是为了什么?   一到声音突然出现在脑海,就像另一个人在说话。   “你……”   怎么,又怂了?咱们男人,昂藏挺立,俯仰天地,活要活得潇洒,死要死的够劲,怕个蛋!为了自己的女人,值!   “好粗鲁。”   粗鲁又怎么了?你也不想想,你走到今天,手里到底握住了什么?   景元帝眼眸低垂,脸色苍白。   努力了这么多年,江山说起来是自己的,其实是百姓的,他们才是天下真正的主宰;朝政说起来自己在左右,其实还不是各大臣利益集团倾轧,帝王之术,也就是平衡之术。到头来他有什么?只有那高高在上的冰冷龙椅,以及这座空旷寂寥的巨大皇宫。   他什么都没有,连回忆都苍白难堪。   “不……我有……”   景元帝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目光陡然出现光彩:“我有她。”   她单纯善良,所有野心不过是保住焦家,只要他们能平静生活安乐就好,甚至不需要他特别提拔,他们会走出自己想要的路。她明明那么聪明,可以算计很多事,可她不愿意,她很乖。不管之前被他逼迫,还是后来喜欢上他,她在他面前都是一个样子,满心满眼都是他。   她再凶,再生气,也只敢亮出小牙咬他两口……   她虽然从未说过表白诉情的话,可他都懂。   景元帝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只小白猫。   当时他养不了,没法养,再喜欢都不行,可是现在他可以,这只猫还非常喜欢他,只属于他一个人,以后还会给他生孩子,共度余生……   他看似高高在上,富有四海,实则最终拥有的不过是这个女人。   他是皇帝,天下至尊,所求不过是这个人,就只这个女人而已,为什么别人还要破坏,为什么不能拥有!   对,为什么!想别的都没用,你的东西,你的人,只有你自己能守护!上啊!   另一道声音在脑海反复炸响,景元帝灵台一清,突然感觉,没什么好怕。   外面的人不可怕,解决就是了,他走过尸山血海,这点阵仗算得了什么?   黑暗也没什么可怕,只不过两个字,适应。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可他还是能看见高高的大门,和大门顶上摇摇欲坠的棺材。   他的小姑娘,就在里面。   他必须救她!   黑暗,他不怕了,未来,他不怕了,他不想再让她担心,他想亲手搭建出一方安全天地,只为她!   夜风呼啸,树枝狂摇,景元帝突然脚尖点地,一个纵跃飞跳了起来!   月光之下,他的身影变得有些不一样,还是那般颀长高大,优雅的连襟口都没变半分,可他的动作狂野至极,霸道之极,充满唯我独尊的气势――   “娇娇 !”   场下战局滞了一瞬,所有人都没有忽略这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瞬间。   焦娇听到了声音,眼泪再次汹涌,他来了,是他!他真的――来了!   很快,木盒子被人按稳,有锋利剑尖从边缘刺进,掀开木板,她的视野里有了光线,她看到了星辰,也看到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深邃如海,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里面的优雅和克制,不一样的是掩饰不住的狂野和桀骜。   她怔了一瞬,继而明白了,他是他,也是他,他是她的男人,世上唯一的景元帝!   再也受不了,她呜的一声扑到他怀里,大哭出声:“你怎么才来……”   景元帝把头埋在小姑娘发间,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抱歉。”他嗓音有些哑。   焦娇小手用力拽着他的衣角,眼泪掉的止不住:“我好怕……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好久……”   “以后再不会了。”   怀里的重量温暖而真实,景元帝抱着小姑娘,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他知道小姑娘怕高,没让她往下看,直接把身后大氅解下来,罩在小姑娘身上,连头一起裹上。   焦娇:“这样我看不见――”   景元帝:“娇娇只要能看到朕就好。”   他的目光霸道而温柔,充满强烈的占有欲,焦娇第一次面对这样的目光,却并没有不舒服,他过来牵她的手她也给牵。   他衣角染血,头发微乱,唯身姿始终笔挺,襟口丝毫不乱,他站在她面前,像高山巍峨,像暖月冷泉,她眼底满满都是他,看的眼睛眨都不眨,心跳越来越快,只觉得……他好像更好看了。   见小姑娘乖乖点了头,他把人护到身后,垂眸看向场下,目光冷肃,身挟湟湟之威:“杀!”   金甲卫带着士兵们,嗷嗷叫着扑向杜国公的人,气势大涨。   可不得涨?   皇上根本没事,哪有什么黄昏清晨不见人的说法,刚刚不就是从天亮到天黑,现在火把都点起来了,皇上可一点都没退后没犹豫!什么疯病,肯定是瞎说的,瞎说的!   景元帝舌绽春雷,气势万钧冰冷无情:“朕之左右,岂容尔等窥伺?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真的?愚蠢!”   底下士兵们更疯了,啊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皇上根本就没病,是故意做样子在诈杜国公!杜国公要真是忠臣,肯定不会大力揭发,私下遍寻名医才是真理,结果他干什么了?他造反啊!   皇上何等英明!简直神机妙算,什么都知道!   试图从大门后爬上去的德公公小谭子等人抹了把汗,从爬了半截的柱子上滑下去,个个袖子擦过眼角,眼睛微红。   苦了这么多年,难了这么多年,皇上终于好了!皇后娘娘也是争气,这以后……只要搞定杜国公,都是太平安宁的好日子了!   内侍们也没歇着,有身手的抄着武器出来,不会武的帮忙策应各种调派后勤,发挥下自己的光和热。   唯有杜国公目眦欲裂,牙齿几乎咬出血,根本不相信眼前发生了什么。   这不可能!   景元帝的病是女儿亲自确认过的,他也试探过,景元帝就是有病,可今天明明从黄昏到黑夜,景元帝一点事都没有!怎么可能呢?难道他的病治好了?为什么他不知道?   可惜属于他的机会已经过去,再没有第二次,他没能打倒景元帝,当然会被景元帝打倒。   长刀架到颈间的一瞬间,他几乎没反应过来,短短的时间里也根本无法回顾自己漫长得意的一生,他只是颈间重重一痛,之后视野陡转,他近距离的看到了自己的鞋子,以及慢慢扑倒的身体。   他的血和别人一样是鲜红的,温热的,没什么区别。   这一日夜,京城变色,官场动荡,景元帝稳稳控制着局势,收编清查所有杜国公势力,没让新的意外发生。本朝最大的蛀虫除掉,官场气氛由上而下肃然一新,焕发出新的生机,数年过去,慢慢有了昌平盛世的风貌。   然而这一刻,景元帝对江山百姓没有那么多的关心,他只关心怀里的小姑娘。   “还好么?有没有哪里受伤?”   焦娇要走,他拉着不放,似乎不亲自上上下下的检查一遍就不会放心。   大氅也不许她脱:“夜了,天冷。”   焦娇有些无奈:“我没事了,真的。”   “你要呆在朕身边。”景元帝眼眸很深,“今日是,以后亦如是。”   强硬又霸道。   好吧。焦娇体贴他今天经历太多,许是吓着了,点头嗯了一声。   景元帝:“冷?”   焦娇摇摇头,奇怪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她真的一点都不冷。   “看来大氅还是不够厚,”景元帝伸手抱住焦娇,公主抱的那种,“这样会暖一点。”   焦娇:……   她怎么觉得他是故意的?就是想抱她?   优雅克制的予璋和霸道傲气的狗脾气结合起来……难道就是不动声色的傲娇?   还狡猾狡猾的!   不过眼前最要紧的不是这个问题,而是――   焦娇用力拽了拽男人袖子:“你放我下来,再往里就是你的寝殿了!”   景元帝声音低沉,透着不容拒绝的味道:“今夜,你在这里睡。”   焦娇发现这个男人变了,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   她惊喜的看着他:“你……没事了?”   他能坚持住,在这种时候亲自去救她,定然是冲破了心防最艰难的存在,她就知道该信他的!   景元帝努力压着微勾唇角:“朕若有事,娇娇准备怎么相救?嗯?”   不仅腹黑傲娇,还很坏!   焦娇别开头,推了他一把。   他低笑着,把自己衣服理正,还把她的顺便理整齐了。   晚上的景元帝可从来没在意过这些细节……所以眼前这个男人是结合体了吧!永远都不会变了吧!   许是她目光太闪亮太期待,景元帝舍不得再吊着她,轻轻颌首:“如你所愿,朕不会再变了。”   焦娇手捂住嘴才能压住差点冲出的尖叫。   他他他真的好了!以后就是平平安安幸福顺遂的日子了!   她笑的酒窝藏不住,声音都甜甜的:“真好。”   景元帝目光微深:“嗯。”   长夜伴着灯花,焦娇闻到了冷梅香,是朝阳殿后的红梅。   一时不注意,竟走到这里了!   焦娇开始挣扎:“我不要在这里睡!”   还没成亲呢,外面一堆人都看到了,她要不出去得传成什么样子!   景元帝没说话,坚定朝里走的脚步说明了他的态度。   焦娇也不是真的拒绝和他发生点什么,互相喜欢,有些事就是水到渠成,她内心也曾隐隐有小小期待,可是今天真不行……除了那么多人看着,马上要成亲,还有就是今天折腾了一天,他累她也累,他看上去衣发微乱有些狼狈,她更是哭了不知道多少回,眼睛肿的难看死了,衣裳也脏了,她不想她们的第一次她这么丑!一点都不美好好么!   说不服,她就嘤嘤嘤假哭。   景元帝知道小姑娘在装,可又能怎么办呢?他对她就是各种忍不住。   他把她放在榻上,长叹一声:“朕不碰你。”   焦娇立刻就松了口气,她就知道,这招一定能治他!   “但你不能走,必须睡在朕身边。”   他修眉微蹙,嘴唇紧抿,说着霸道不容拒绝的话,明明想和她靠近,却控制着自己的手握成拳,离她远些,更远些。   焦娇心里有些酸。   他痛苦了那么多年,难过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好了,怎么就不能安慰下?   “你也不用这么克制,我心里喜欢你,眷恋你的,我喜欢你对我好。”   她拉住男人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景元帝身子一震,眸色越发深邃,暗色野望几乎藏不住。   她说她喜欢他……   她怎么能这么可爱,怎么能这么乖!   “那朕这样……娇娇也喜欢,对么?”他轻轻吻了下她的眼睛。   焦娇避之不及,被他亲了个正着,脸色瞬间通红。   她立刻甩开了他的手,这男人好坏!   “你再这样我不同你说话了!”   “可朕只想对你这样。”景元帝再次亲吻她,温柔而缠绵,“留在朕身边,岁岁年年。”   焦娇被他亲的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指在他背上一笔一画,写了个‘好’。   夜色漫漫,仍然沉静无声,可相比往日少了很多冷肃,有脉脉温情正随岁月流淌,暖的,灿烂的,可爱的。   自此,皇宫的夜再也不一样了。   景元帝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准皇后回了寝宫,宠成这样,心疼成这样,这位皇后可不得了,后宫格局怕是从现在开始就定了!   不过皇上熬了那么多年,忍了那么多年,从小到大几乎没表露出任何喜好,好不容易中意一个人,是好事!身上有了人气,以后处事定然更仁爱,大家都有好日子过!   帝后请尽情的恩爱吧!最好早点诞下小太子,王朝稳固,盛世可期!   接下来就是最后的清算了,杜国公利益结合体的遗留问题,势力清查,新政推进,官场整肃……越来越多的人相信,皇上根本就没生病,所有一切全部是做给别人看的,毕竟无坚不摧,他展示一个致命缺点,别人才好攻击嘛。   帝后婚期终于到了。   礼部官员几乎跑断了腿,流程确定一遍又一遍,所有礼节安排全照史上最隆重的来。   到了正日子,全城欢庆,鞭炮齐鸣,寒冷的深冬愣是过成了春暖花开百花齐放的样子。   天子穿着婚服,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亲迎。   他迎来了小姑娘白白软软的手,迎来了她羞涩欢喜的目光,迎来了捧在掌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的眼珠子,也迎来了幸福绵长的一生。   前面二十多年他过的并不好,终日陪伴的似乎只有黑暗,疼痛和鲜血,好在他扛了下来。他走过重重荆棘,挨过冰寒冬日,终于找到了独属于他的,温暖柔软的花。   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   还好余生很长,我们可以慢慢走。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至此全部完结,没有番外_(:зf∠)_ 这本开文时多开心,写的就多痛苦,没成绩,读者不认可,我每天都很焦虑,后台不敢登,评论不敢看,每天晚上做梦都是恶梦……稍微砍了点大纲,但该写的都写了,画上最后一个句号长长吐口气,终于完了_(:зf∠)_ 作者还有很多不足,之后会总结经验继续努力,我还可以抢救!希望以后能写出好作品,让大大们看的满意,看的开心!(>n<)   接档文《重生后我成了豪门学霸的小仙女》,一周内开坑,文案如下:   谭心是个很普通的女孩子,乖乖听话不甘心,变坏又不敢,自我折磨了一辈子,被好心人施予临终关怀才大彻大悟,她得报答。   好心人是禁欲系斯文学霸,行走的荷尔蒙,老师眼里最乖的学生,简直有超能力,在他面前说话都不敢大声,不发自肺腑真情实感都是一种亵渎……谭心每在都在控制自己注意分寸,可慢慢的,她发现学霸一点都不乖,他很坏,只是用乖掩盖住了所有的坏。他也很霸道,不允许别人,尤其她说不。   “我错了,再也不敢了,您高抬贵手,放我一次好不好?”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啊眨,好可怜好柔弱好无助。   “不好。”学霸修长手指解开领带,视线精准锁定她的唇,“卷子从后往前,一道大题做不对,任我处置。”   超过三道,今天你怕是回不了家。   同类型古言甜宠预收《太子妃超凶》,文案如下:   唐悠死后才知道自己是扫把星,挨谁挨倒霉。扫把星重生了……怎么办?   一个字就是凶!都别过来!咬你们哦!   可有一个人,她没法凶。   太子对她好像并没有多喜欢多深情,可不管怎么因为她倒霉失宠哪怕丢了太子位,他都没有抛弃她。   唐悠伸出小胖爪擦了把眼泪,这辈子,不能再嫁给他了。   她在太子的功课上画小人。   她把太子的茶换成黄莲水。   她把自己小荷包里装的零嘴扔到罗榻上不让太子睡觉。   太子……陷入沉思。   欺负了孤,为什么你还委屈巴巴?   这么喜欢孤在意孤想独占孤――是想孤只宠你一人?   宫里开始为太子选妃,唐悠以为大功告成,高兴的都哭了,结果太子亲自求皇上赐婚,要娶她?   不行呀――你娶了我会死的 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