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女博士宅门扯淡日常   作者:庄九儿   文案:   现代独立女性于宗兰,一朝穿越,成了白家新婚的二少奶奶?   好在这白家家底厚实、公婆厚道,宗兰不得已做起了有钱人家的小媳妇――上侍公婆、下斗老公,生娃事业一把抓,一步步把小日子经营的风生水起!   小暴脾气 X 大猪蹄子   大猪蹄子:“我这个人吧有点贱,我就喜欢追在我死皮赖脸,我老婆还对我爱答不理的样子!”   饮食男女,扯淡日常   【小剧场】   原身方才新婚三日,二少爷却跟人私奔跑了;三个月后二少爷回来,只见他眉清目秀、白白净净!   外表虽好,却是个大猪蹄子,两人新婚生活鸡飞狗跳、无一宁日   “还过不过了!”   “不过了!”   于宗兰三个娃,背一个、抱一个,留一个在白家继承家产,自己带上弟弟妹妹和娃娃,要回于家屯儿   老爷听闻,先稳住了二少奶奶,又把二少爷叫到里间……   往二少爷口袋塞了一张银票……   二少爷:“爹,您这是干什么呀~”   老爷:“自己找一个清净地方,这两天,先别回来了。”说着,眼睛一闭,再一睁,便已是脸色大变,举起拐杖一下下向二少爷呼过去,“小兔崽子!叫你欺负宗兰!叫你跟宗兰抬杠!叫你把宗兰逼走!”   二少爷连滚带爬,一溜烟滚出了白家   “滚!滚犊子!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宗兰:“爹……”   微博 @九儿九儿庄九儿,欢迎勾搭~   内容标签: 生子 欢喜冤家 穿越时空 种田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于宗兰,白子墨 ┃ 配角:《野蔷薇》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现代独立女性x民国小浪蹄子 第1章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预收――> 《野蔷薇》   【斯文败类富三代 X 带刺蔷薇小演员】   1.   影后遗女林以桉,被沈淮之养在远郊别墅,金屋藏娇,成了名门圈内公开的秘密。   大家都说,林以桉戏剧学院在读,年轻貌美、又乖又野,是个尤物,但也不过沈淮之一件玩物,玩玩就腻了。   那一夜,林以桉却一身华美礼服,走下劳斯莱斯,手挽沈淮之,高调出现在沈淮之外公的寿宴上。   第二日,铺天盖地的通稿,皆是同一个主题:   # 影后遗女或嫁入豪门 #   一夜之间,林以桉走上黑红路线,祈身顶流。   几周后,林以桉却发了条微博:【当年年少无知,一片赤诚,也曾像爱生命一样爱过一个人。爱过,痛过,如今收手。而余生,惟愿各自安好。】   总裁僵尸号隔空回应:【回来好吗?】   2.   林以桉像一朵野蔷薇,含苞娇羞,茎上带刺;但那些年的她还很稚嫩,根根尖刺,也曾为他而柔软。   她爱了沈淮之五年。很爱很爱,近乎痴迷。   她是沈淮之的小宠物,听话乖巧,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沈淮之宠她、纵她。   跟他在一起,有时会很甜很甜。   二十岁这一年,林以桉却一层一层看破那甜蜜幻觉。   她看透了他的凉薄心性,也不想再忍受他的高高在上,决心抽身离开。   离别之前,沈淮之送了她一份天价“分手礼”。   公开她,给她热度。   他决定给她想要的一切,放她高飞。   那一夜,他却喝醉了酒,红了眼眶:“以桉,不要走好吗?”   阅读指南:HE / 男大女7岁 / 娱乐圈 / 总裁其实很深情 / 追妻火葬场 / 其实是甜文   第三天了。   宗兰独自一人躺在民国X年,雁京省春江市白家二少爷的偌大一张炕上,一如既往地辗转难眠。   正值初冬。   外边儿的冷气透过窗子渗进来,使得屋子里颇有几分寒意。   而炕又烧得火热。   宗兰盖了被子燥得难受,掀了被子没一会儿又手脚冰凉。   一会儿盖被、一会儿掀被,折腾了好一会儿便烦躁地下了炕,趿一双红色绣花鞋,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一杯凉茶喝下去,清凉解渴。   宗兰便又倒了一杯,坐下来一边打量这屋子,一边慢慢地嘬。   阴历十五,窗外圆月又大又亮。   月光透过一格一格的玻璃窗子洒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通亮。   这二少爷的屋子,宽敞简洁。   一进门,右侧是一面大炕,左侧则立了书橱、衣橱等家具,全部由厚实的红木制成,雕刻着精美的花纹。   对面放了一张半旧不新的书桌,桌上放着课本、钢笔、台灯等物品。   书桌旁则是一个崭新的梳妆台,镶了一面明亮的大镜子,镜子上贴了一个红红的“帧弊帧   与二少爷的书桌新旧不一,显然是为了迎亲新加进来的。   房间一共三扇窗子,每一扇上都贴上了大大的“帧弊郑新做的被子一律是大红色的,枕头上还绣了娟丽的鸳鸯,透着一股子浓浓的新婚气息……   总之,是一个新婚的婚房。   而新郎显然是个学生。   要说这几天,她的人生出现了史无前例的巨大危机。   她穿越了。   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加班到凌晨一点的星期日的下班路上,她,张宗兰,疲劳驾驶出了车祸。   一个车祸,没把她撞进阴曹地府,倒把她撞回了一百年前,成了民国一个同名的女子,只不过换了个姓,改姓于。   白家二少爷的新婚妻子,这座宅邸的二少奶奶。   而一穿来,她便在这冒着新婚热乎气儿的屋子里,独守空房。   因为“她”的男人,跑了。   听说这妻子,也是二少爷自己选的。   是在老爷太太嫌宗兰家世不好,小小的反对了一下的情况下,二少爷坚持一定要娶的,还是二少爷的小学同学。   不是什么指腹为婚、拉郎配。   只是新婚第三日,在陪妻子回门的路上,他却走到一半忽然跑了?   而这一跑,便是音信全无。   跑去了哪儿呢?   这两天,白老爷派人四处打探,从众人口中拼凑出一个基本的事实。   那天,二少爷和一个十七八岁的漂亮小姑娘,在春江大饭店门口汇合,两人一同往火车站方向跑了。   也有一位熟人在火车站看到了二人。   但以为女人是白子墨新婚的妻子,且两人慌慌张张的,像是在赶车,便没有打招呼,也没看见上的是哪一趟车。   总之――   知道了人是从火车站跑的。   这个“跑了”的性质,不是简单的离家出走,而是私奔。   但不知道跑去哪儿了。   听闻二少爷十三岁便去了北京读书。   读了国中,高中,考了一所不错的大学,只是读了一年又不读了,在家荒废了一年,今年二十一岁。   宗兰只是想。   这二少爷定是个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男人。   自己选的大学,考上了,读了一年又不读了;自己选的媳妇,成亲了,新婚三日又跟别的女人跑了。   跑了倒好。   万一再是个歪瓜裂枣的,她岂不很冤?   她,一个26岁名校毕业的女博士,一毕业便进了国内一等一的互联网公司工作,薪资可观。   工作一年,省吃俭用,还上了读书欠下的债务,还贷款买了一辆车,正处在蒸蒸日上的事业上升期。   只是还未享受几天无债一身轻的时光,当几天有闲钱在商场买衣服、喝下午茶的office lady,便被一个车祸撞进了民国的大宅门,成了宅门的小媳妇。   二少爷跑了,老爷太太四处寻不到人,心情十分不美丽,这两天,在饭桌上还要看脸色吃饭。   想想,她已经够冤了!   …   约摸三点多钟,炕总算凉下去了一些,温温的刚刚好。   宗兰迷迷糊糊睡下,只是没睡多会儿,隔壁院子里的公鸡便打了一个响亮的鸣。   仿佛只是躺下眯了一会儿,一个弹指的功夫便又醒了过来。   看了一眼钟表,五点。   初冬的天亮得晚,像一抹浓稠的青灰色颜料,随着时间的流逝才慢慢化开了,成了青色、淡青色……   炕已经彻底凉了下来,只剩捂在被褥间的那一点点暖意,宗兰裹紧了被子,又浑浑地睡下了。   约摸六点。   白家下人洗漱穿戴完毕,开始从各房涌出。   厨房第一个忙活起来。   厨房管事的冯大爷,与菜场肉贩子张大爷成功会晤,接过了张大爷送来的新鲜补给。   有新宰杀的鸡鸭牛羊肉,另有一只新鲜的大肘子。   是昨儿夜里,三太太忽然想吃酱肘子,馋得不行,特意嘱咐今儿一早上就做上去的。   接到食材,厨房便开始烧火煮饭。   炊烟在冬季早晨凛冽的青色天空中袅袅升起,声音叮叮当当的,开启了这座宅邸的新一个早晨。   没一会儿,两三个家丁便出来打扫院子与游廊,各房的婆子、丫鬟也开始忙进忙出,打热水、沏热茶。   炕也烧上了。   宗兰迷迷糊糊间,能感到被子里又一点一点地暖了起来。   好像也就眯了一刻钟,醒来时,却已是六点三十。   宗兰小小地惊了一下。   七点整是白家早饭的饭点,作为一个新婚的小媳妇,她可不能迟到,连忙从被子里扑腾起来。   而一下地,便见佟妈打了一盆热水,从外头走进来,说:“二少奶奶总算醒了,正要叫你来着呢,不早了,快洗把脸吧,一会儿我给二少奶奶梳头。”   宗兰迅速冲了一把脸,用毛巾擦干,便坐到了梳妆台前。   宗兰看着镜子里,自己那一张不大熟悉的脸。   这一张脸……   怎么说?其实是美的。   标准的鹅蛋脸,一双杏眼,看上去眉清目秀、眉眼略带笑意,下巴与鼻头的线条圆润饱满。   是一种不带攻击性的、讨人喜欢的脸。   只是眼睛不是突出的大,山根不是突出的高,肤色也不白,所以第一眼不大让人惊艳,但总归十分耐看,越看越好看便是了。   佟妈总是说,二少奶奶骨相生得真好,只可惜皮肤不大好,大概是小时候命苦,吃不好,身上清瘦,皮肤也干。   如今嫁进了白家,有条件了,一定要好好保养才是。   说三太太那里有上海制造的雪花膏,抹上了,脸上滑溜溜的。   她一个下人不大好开口,叫宗兰跟三太太要。   一个小玩意儿,三太太房里的丫鬟鸢儿也是日常用的,宗兰开个口,三太太指定随手也就给了。   但宗兰也没好意思说。   对于宗兰这一身皮囊,佟妈似乎比宗兰本人更上心。   昨天,还研究给宗兰弄一个什么发型,给宗兰剪了一小撮的刘海,很中国风,还蛮适合宗兰。   用佟妈的原话。   三太太年轻时长得不大好看,还那么一个劲儿的打扮,二少奶奶生得这样好,还不好好打扮,可惜了。   宗兰听了只是想,也难怪佟妈跟了三太太一辈子,到头来,却遭了三太太嫌弃,给打发到自己屋里来了。   佟妈嘴碎,说话不大过脑子。   不过也多亏了佟妈,宗兰穿越过来三四天的时间,便把这白家上上下下的情况,给摸了个大概。   佟妈正给宗兰盘发,三太太房里的鸢儿姑娘便敲了敲门走进来,说:“二少奶奶,三太太房里传饭了,七点钟开饭,老爷也在太太屋里呢。”   佟妈回了句:“知道了。”   鸢儿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宗兰,露出虎牙可爱地笑了一下,说:“二少奶奶新剪的刘海真好看。”   佟妈可高兴了:“好看吧?我给剪的。”   鸢儿又道:“好看。”说着,看了一眼钟表,“六点四十五了,佟妈抓紧些吧,我就先回去了。”   “好,知道了。”   佟妈迅速盘好了头发,又取来了衣裳。   一件藕粉色小袄裙,里边缝了一层毛茸茸的白兔皮里子,很保暖,是新婚前,白家给量了身子做的。   宗兰娘家家境贫寒。   贫寒到什么程度呢?   竟可以说是家徒四壁、揭不开锅。   出嫁时,一件嫁衣也做不出来,还是白家派人量身做的,又顺便多做了几身便衣,毕竟嫁入了白家,总要穿得体面些,否则一不小心,便连白家一个丫鬟都不如了。   一共六件衣裳,其余五件是单衣。   只是不知今年的天竟凉得这样快,才十月初,便要穿上冬衣了。   佟妈一直嫌二少奶奶冬衣不够穿。   说按惯例,过些日子府里会请裁缝到府上,安排各房置办冬衣。   告诉宗兰,到时一定要要求一件呢大衣和一件皮大衣才行,是有钱人家的时髦太太们都有的。   要赶紧置办上,那么这个冬天也就好过了。   佟妈给宗兰穿上了裙子、袄子,两人便忙上忙下地系扣子,上下打理。   六点五十,便从屋子里出发了。 第2章   三太太是二少爷的生母。   前面自然有大太太、二太太,只是都早早的亡故了。   大太太病故。   而二太太的死因,宗兰至今不明,佟妈也不敢提,叫宗兰不要再问了,仿佛是这个家里的禁忌。   大太太一亡故,三太太便成了这宅子的正房女主人,也是现在,这个家里除老爷之外唯一的长辈。   除此之外,宅邸里还住着一位大少奶奶和一个小丫头,丫头名唤白怡婷,是已故大少爷的家眷。   也不知这宅子是风水不好,还是失了祖宗庇佑,大太太、二太太、大少爷,这么多人都接连去世。   本有一个大小姐也出嫁了。   偌大一个三进三出的大宅院,人丁凋零,显得空空荡荡。   老爷太太住正房,大少奶奶带着怡婷住东厢房,西厢房则是二少爷的居所,如今,宗兰自己住着。   而后院几乎整个空着。   这样说来,这个跑了的二少爷,倒成了白家唯一的希望。   大少爷是大太太所出,正房长子,只是如今,母子二人双双亡故,只剩三太太与二少爷一对母子。   这若是一个宅斗的故事,三太太便是这出戏里的大赢家。   …   宗兰进去时,三太太已经到了,宗兰露出一个乖巧微笑,道了句:“妈,早啊。”说着,过去坐下。   三太太只是疲倦地点点头。   据宗兰观察,这位三太太,随时随地都是这样一副生无可恋的倦怠样子,没一点人生赢家的精神气。   也不知是儿子跑了才这样,还是一直如此。   又过了一会儿,老爷才来。   管家白齐跟在后头。   宗兰与三太太作势要起,老爷只是雷厉风行地走进来,一个手势把大家按回了椅子上,说:“吃饭。”   两人便坐了回去。   只是一看桌上就她们两个,便问了句:“怡婷呢?”   鸢儿回:“去问过了,大少奶奶说今儿周日,大姐儿不上学,起的晚,一会儿洗漱打扮完了就过来。”   “嗯。”说着,老爷与管家白齐一同入席。   老爷看上去着急忙慌的。   这两天,子墨成亲的事、子墨跑了的事、生意上的事,所有事接连发生,已经让老爷焦头烂额了。   老爷拿起筷子,见桌上六个菜,无一例外全是荤,中间还摆了一盘大肘子,登时不知往哪里下筷,随意给三太太夹了一筷子肉,说了句:“吃饭吃饭。”说着,又要下筷,又不知往哪儿下,便拿起一块馍咬了一口,问身旁的白齐,“子墨那边怎么样了?”   提到子墨,三太太与宗兰齐刷刷向白齐望了过去。   宗兰一手拿馍,一手拿筷子,正在咀嚼的口也慢了下来,直到最终停下,细心留意二人的对话。   白齐回:“雁京省里,咱们的人已经在找了,也联系了北平刘大爷家,天津张三爷家,还有哈尔滨大小姐家,都答应帮忙找,一有消息,定会马上联络我们。”   “那位顾小姐家里,问过没有?”   白齐回:“打电话问过了,说是已经离家一年,没有任何消息。”   “嗯。”说着,老爷又嘱咐了一句,“不要过于声张,也不是什么好看的事情。”说着,又嘀咕了句,“我白家的脸面,都让这小子给丢尽了!”   白齐回了句:“明白。”   这两天,子墨出走的来龙去脉,家里总算闹清楚了。   跟白子墨一起跑了的姑娘,名顾小七。   是北京市顾氏纺织有限公司董事长庶出的七小姐,今年十九岁,是白子墨在北京读书时认识的。   是隔壁女子中学的校花。   两人在舞会相识,自由恋爱。   两家家世、学历都是匹配的,本可以是一门好亲事,只是顾小姐的美声名在外,让一个军长看上了。   这军长不是什么好东西,明明白白向顾家施压、威胁。   顾小七只是一个庶出的小姐,不大受重视,碍于军阀的势力,顾家要顾小姐嫁过去当九姨太。   而顾小姐坚决不肯,离家出走。   这些事,白子墨统统和家里坦白过,还说自己一定要娶顾小七,在家里大闹了一场,只是如今军阀当道,一个让军长盯上了的女人,白家如何敢娶进门?   娶进来,定是祸水。   老爷太太坚决反对。   而白子墨闹了大半年,原本毫不褪却,后来却忽然改了口,说要娶于家屯儿一个叫宗兰的姑娘。   正常情况下,这姑娘白家是看不上的。   只是白子墨已然退了一大步,这个时候,再给他介绍门当户对的姑娘撮合,定会触了他的逆鳞。   老爷太太见了宗兰一面。   见宗兰虽是苦出身,但面目端正、举止得体。   祖上也是一个书香门第,最高做到过知府,只是后来慢慢没落了下来,父亲也是一个秀才,可惜早逝。   宗兰自己也上过两年学,略识得几个字,看上去脾气秉性也好,还挺讨人喜欢,便答应了这门亲事。   从白子墨闹着要娶顾小姐,到后来,看上了宗兰,再到准备婚事,正式完婚,中间历经了一年时间。   家里想,二少爷跟顾小姐早该断干净了。   一开始知道二少爷跑了,断没想到这一层去,后来得知是和一个姑娘一起跑的,这才明白了。   这两天,又向白子墨那一帮狐朋狗友打探。   原来这顾家小姐,这一年都在春江市里,就住在春江大酒店,这一切都是这孽障设计好了的!   事情明晰了,只是这天南地北的,上哪儿把这小子抓回来?   这两天,老爷正头疼。   这个孽子,偏又是白家唯一的血脉,是白家的独苗苗,万一不回来了,他白玉林岂不断子绝孙?   或者,哪天抱一个野种回来,他也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正烦着,举起筷子,却又瞧见那一桌鸡鸭鱼、大肘子……   都是一整只一整只的,当着公婆的面儿,宗兰不好意思下筷,干啃馍,偶尔夹一筷子酸菜炒肉。   三太太则一提起儿子,便胸闷头疼吃不下,看到自己昨儿夜里馋了一夜的肘子,也断然没了胃口。   老爷平日里不是一个会挑剔饭菜的人,却忍不住说了一句:“一大早的这一桌荤,都没人吃,叫人拿了筷子都没地儿下。”说着,放下筷子,对白齐说了句,“备车,回公司。”   “是。”   三太太不是一个敏感的人,唯独对老爷的一言一行过度敏感。   老爷放筷子的动作,在三太太眼里成了摔,那一句话也分明是数落,见老爷起身,连忙跟了上去,解释:“这不是宗兰太瘦,我想让她长点肉嘛,老爷多少吃一点啊。”   老爷匆匆走出去:“不了。”   直到在院子里碰见怡婷,听怡婷叫了一声:“爷爷!”   老爷脸上才浮出一抹笑意,说了句:“进去吃饭。”便上了门口的轿车,轿车喷着尾气疾驰而去。   “切。”   三太太翻了个白眼,转身折回了屋子。   …   怡婷小姑娘一进屋便喊了声:“小婶婶!”   声音甜润饱满、字正腔圆。   “哎!”   怡婷小姑娘今年十岁,是大少爷的遗腹子。   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看上去漂亮又机灵,一头长发漆黑浓密,高高梳了两条麻花辫,用红发绳捆住。   穿了一身小红袄裙,灵动可爱。   宗兰相处过了,是一个顶讨人喜欢的小姑娘,也是这宅子里,除了佟妈,最与她亲近的一个人。   只可惜大少爷自小体弱多病,小姑娘还未见上亲爹一眼,大少爷便离世了,享年还不到三十岁。   对于怡婷,老爷一直是很疼爱的。   年纪一到,便送去了春江最好的一所小学读书,穿的、用的,都是白家最奢侈的,这都不必多说。   且老爷管教子女一向很严,对这孙女,却近乎溺爱。   大概也是心疼这一出生便没了爹的小姑娘,也心疼自己那自小聪慧,却英年早逝的正房长子吧。   至于小儿子白子墨……   这小子虽有些小聪明,却自小顽劣。   虽也一路念到了大学,但这一路,闹出来的大事小事不计其数,加上这次的私奔一事,在老爷眼里,真可谓是劣迹斑斑。   老爷一直说三太太,真是慈母多败儿!   只是怎么办呢?   再劣迹斑斑,也是白家仅剩的一棵独苗苗了。   这几天正散尽家财,四处差人去寻,必得找回来不可,否则白家香火,可就要断在他手上了。   怡婷一落座,宗兰便问:“吃鸡腿不?”   “吃!”   “小婶婶帮你撕好不好?”   小姑娘用力而明确地点点头:“好!”   宗兰便撕了一个鸡腿给怡婷,又撕了一个给自己。   要说这个鸡腿,她已经馋了一早上了。   只是当着公婆的面,一直不好意思上手撕,怡婷来了,才借着怡婷的由头,捎带手给自己也撕下一个。   老爷走了,三太太暂时离席,宗兰的早饭才真正开始,一边给怡婷夹菜,一边给自己夹菜,两人吃得嘛嘛香。   不像老爷太太在时。   这几天,宗兰可是真真儿体会到了什么叫看脸色吃饭,一直在那种氛围下吃饭,她早晚要生胃病!   老爷太太都不在,宗兰才甩开了膀子吃。   工作一年后,她为了省钱还债,一直不大舍得吃穿,通常两个包子一碗粥,便随意打发了早饭。   午饭、晚饭在公司吃。   偶尔周末不加班,在家基本上就是一碗清汤挂面,加点青菜叶子、打个鸡蛋,外卖也舍不得点。   相比而言,白家的伙食简直是天堂。   宗兰又问:“吃肘子不?”   “吃!”   “要肥的还是瘦的?”   小姑娘回:“要皮,加肥肉,加瘦肉一起!”   宗兰应小姑娘要求,用自己精湛的筷子功,给她撕扯一块皮、加肥肉、加瘦肉的肉,只是不大好夹,说了句:“下次可以叫厨房把肉一片一片片下来,吃着方便。”   小姑娘明确拒绝:“不!肉一定要按纹理撕下来的才好吃,切下来的,就没有撕下来的好吃了。”   宗兰看了她一眼:“懂的还多。”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笑笑:“是小叔说的。”说着,怕宗兰不明白,又解释了句,“哦对了,就是你老公。”   “哦。”   小姑娘一边吃,一边又聊起了八卦。   “三太太喜欢吃肉,你发现了吗?我爷爷喜欢吃素,但我爷爷又不喜欢一一嘱咐厨房今天吃什么、明天吃什么,显得婆婆妈妈的,所以菜一直是三太太点的,总是一点就是一桌肉,两人胃口一直不合,所以我爷爷就一直不大爱回来吃饭。”   “知道的还多啊你。”   小姑娘又嘀咕了一句:“听说我爷爷在外面还有一个小公馆呢。”说着,撇撇嘴,“没准儿,过两天我就要有一个四奶奶了,再有一个比我还小的三叔也不一定呢。”   宗兰虽八卦心蠢蠢欲动,但还是打住了小姑娘:“好啦好啦,连你爷爷都敢编排,真是胆子大。”   顿了顿,又问了怡婷一句:“哦对了,大少奶奶,就是你娘,为什么从来不跟我们一桌吃饭啊?”   提到娘,小姑娘内心有些排斥和伤心。   眼皮子耷拉下来,垂眼瞅着那一叠菜,用筷子挑挑拣拣,顿了顿说:“我娘信佛,吃的跟你们不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人超好~大概是一个很浪很浪,有点臭毛病,但对女主很体贴,又打骨子里尊重女性的“纨绔子弟”,性格有点大猪蹄子,之前的事很多都是误会,男主没有任何道德污点哈,超善良的一个人~ 第3章   三太太一直在门口看了她们良久。   一个是自己的亲儿媳。   眉清目秀的,鼻子、眼睛也没差在哪儿,到底是没比过京城的顾小姐,新婚三日丈夫就跟人跑了。   还是在回门的路上。   好在这儿媳爹娘死的早,要不怎么跟人家爹娘交代。   当时,是管家白齐开车一起去的。   从白家到于家屯儿,需要一路向西开,开出春江市,沿着春江继续向西,路过一大片的苞米地。   据白齐说,当天一上车,子墨便嚷着肚子不舒服,车开到了苞米地附近,子墨又说是早上吃的食儿不消化,要宗兰陪他一起下去走走,让白齐开车在后头跟着。   因为顾小姐的事,白子墨被家里软禁了大半年,后来有了和宗兰的亲事,家里才缓和了下来。   那天,白子墨要下去走走。   白齐虽存疑,但是和宗兰一起,半信半疑的,便停了车让两人下去了。   两人一起在车前手拉手的走,原本好好的,只是忽然,白子墨便像发了疯似的跑,一溜烟钻进了苞米地。   白齐立刻停了车,下车去追。   只是还未跑进苞米地,便听身后,二少奶奶直喊:“救命啊!救命!”一回头,发现竟掉进江里了。   据白齐描述――   当时虽是沿着江走,但二少奶奶离春江也有一定距离,不至于失足落水,但也不像悲愤跳江。   总而言之,是莫名其妙的,人就已经在水里面了。   两手直扑腾,嗷嗷喊救命。   一边是跑了的少爷,一边是落水的少奶奶。   白齐左右为难。   但第一反应觉得救命要紧,便把少奶奶捞了上来,只是再去追二少爷时,二少爷早已不知所踪了。   而这个倒霉媳妇……   这一掉江,一醒来,便把前尘往事忘了个干净。   原本是顶谨小慎微、心细如发的一个人,也不大爱说话,醒来后,却变得痛痛快快、笑呵呵的。   丈夫跑了也不哭不闹不上吊,每天见了自己,还发出一个天真烂漫的微笑。   三太太也不知说她什么好了。   再说这怡婷。   这个丫头,三太太一直是不大待见的。   准确来说,是有些怕了她了。   一张小脸儿倒是长得顶顶漂亮,只是性格那叫一个娇蛮跋扈,在老爷面前倒是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来,只是老爷不知道,这个姑奶奶,跟自己房里的丫鬟是怎么厉害的。   老爷一直看不上子墨,却把这丫头片子宠上了天。   还跟她说,她叔叔不争气,等日后她长大了,给她找一个倒插门的女婿,把白家家业都传给她。   祖宗基业,传给一个丫头片子,简直不像话!   但三太太也知道,这都是老爷数落子墨的气话,也是老爷心疼怡婷爹死的早,所以格外宠爱些。   而这倒霉媳妇,跟这倒霉孩子,倒是意外得很合得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倒投机。   三太太也不敢打扰。   也是因为这丫头片子实在厉害,三太太一般是不敢招惹的。   自从上了学,在学校学了两句英文,惹了她,她还会用英文骂人,骂的什么三太太也听不懂,但总归能把人气个半死。   跟老爷告状,三太太又学不来怡婷骂的什么,怡婷便拿一个中性词汇搪塞,说自己说的是这个。   老爷又嫌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久而久之,三太太没什么事,便躲得她远远的了。   此时此刻,也只是对鸢儿说了句:“进去问问她们中午吃什么,吩咐厨房,中午做了送去,就不一块儿吃了。”说着,便一脸头疼、疲惫的样子回了屋。   鸢儿便走了进来,问道:“二少奶奶、大小姐,太太问中午想吃什么,厨房做了送到各自屋里去。”   鸢儿是一个得体、周到的姑娘,一直笑意盈盈的,讨人喜欢。   怡婷说:“我要吃馄饨。”   宗兰说:“那我也吃馄饨吧。”免得厨房折腾。   宗兰发现,怡婷这小姑娘,倒是顶能折腾人。   上次鸢儿问了一样的问题,宗兰先说,想吃牛肉胡萝卜馅儿包子,怡婷便说,要吃香菇猪肉饺子。   这一个牛肉胡萝卜、一个香菇猪肉,一个发酵面皮、一个不发酵面皮,一个蒸、一个煮,多麻烦。   宗兰便改口说,她也吃香菇猪肉饺子。   怡婷却说:“不行!就要一个牛肉胡萝卜包子、一个香菇猪肉饺子,我跟小婶婶都要吃自己想吃的,差一点儿都不行!”   宗兰说:“没事没事,我都一样的。”   “不行!”   三太太在一旁听了,什么又是牛肉、又是猪肉,头疼得很,立刻打住了说:“都别吵了,就按大姐儿说的办。再加一个糖醋排骨、一个猪肉炖粉条,送到我屋里来。”   鸢儿应了一声,便去办了。   这一次宗兰学聪明了,让怡婷先说,自己后说。   怡婷便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你真的想吃馄饨吗?”   宗兰直视她:“是啊。”   怡婷便说:“那好吧。”说着,仰头看着鸢儿,安排得明明白白,“那把我的也送到小婶婶屋里去,我要过去吃,我娘一直不吃肉,现在闻到肉汤味儿就犯恶心。”   鸢儿一副拿小姑奶奶没办法的样子:“明白了。”   待鸢儿离开,宗兰见怡婷小脑袋一歪,垂着眼皮看着桌面小声嘀咕了一句,“可不能叫人欺负了咱们。”   也不知是对宗兰说,还是对自己说。   而后,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我吃完了,我要先走喽。”   宗兰只是诧异,小姑娘怎会有这种想法?   她一个刚来三四天的外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小姑娘,是白家上上下下里最受老爷宠爱的一个了。   怡婷一走,佟妈便走了进来,笑呵呵地问:“二少奶奶吃好了吗?”   宗兰可惜这一桌好菜,问了句:“佟妈吃了吗?”   “这不,刚吃过了过来的。”   宗兰又问:“你们平常吃的好吗?”   佟妈说:“我们老爷一直是很体恤下人的,我们伙食挺好,还能吃上细粮,每天还能吃上点肉。”   宗兰若有所思:“那这些菜,端下去了会怎么处理啊?”   “一般是厨房的人,想吃了就自己留着吃,不想吃了,也会问我们吃不吃,有时候都没人吃,就直接进了泔水桶了。”   “那还挺浪费的哈。”   “不过肘子、鸡这些,倒一直挺抢手,厨房的人都自己留着吃,轮不上我们。”   “这样啊……”说着,宗兰若有所思,看向佟妈:“要不佟妈,我们把这肘子端过去,咱俩吃?”   佟妈挺高兴:“那敢情好!”   宗兰又打量了这一桌菜,卸了两个鸡翅膀,放到肘子上,其他也没啥,便说了句:“我来端吧。”   让佟妈端,怕让人看见了,佟妈再落人口舌。   于是,两手端着一大盘肘子,往自己屋里走了过去。   而三太太屋里。   三太太让鸢儿点了香,卸了发饰,正要眯一会儿,便见儿媳端了一大盘肘子从自己窗户跟前经过。   微微的小风吹着,把她那一小撮刘海吹成了两半,宗兰腰板挺得直直的,面带笑意,心情还挺舒坦。   三太太无语凝噎。   丈夫都跟人跑了,还能惦记着吃?   真是心大。   …   早上例会一结束,宗兰作为小媳妇的一天工作便也结束了。   晚上,如果老爷回来吃饭,那头传饭,她便要去加个班,如果不回来,她在屋子里简单吃一点,便可以上炕睡觉了。   在现代,宗兰过了五年硕博连读的日子,读研究生本就秃头,她还要接项目,搞实习,赚点外快贴补生活。   工作之后,更是习惯了零零七,一年到头连轴转。   每天头疼、胃疼、肠子疼,都是常事。   搞得她一有点业余时间便往医院跑,检查这、检查那,没病便抓一点中药调养调养,生怕自己猝死。   到了这儿,虽失了所谓自由,身子骨倒舒坦得很。   这两天周末,大姐儿不上学,大少奶奶又每日在祠堂诵经,大姐儿自己在屋子里无聊得很,便有事没事过来串个门。   宗兰一直很欢迎。   从大姐儿这里,她总能收获到一点新鲜资讯。   中午,厨房做了两碗馄饨送来,宗兰便对佟妈说:“佟妈,去叫大姐儿过来吃饭吧,说馄饨好了。”   只是也不用叫,怡婷从窗子看到,自己蹦Q蹦Q就过来了。   佟妈说:“这不,自己就来了。”   宗兰便说:“那佟妈,你也先去吃饭吧。”   “好。”   “对了,把那一盘骨头也端出去。”   “好嘞。”   那一大盘肘子,都是佟妈自己吃的,只剩一堆啃剩下的骨头。宗兰当时已经很饱了,端过来,也就是给佟妈吃的。 第4章   怡婷走到门口,正巧撞见佟妈端了那么一大盘啃得精光的骨头出去,“咯咯咯咯”的,乐得前仰后合。   一直在门口抱着肚子弯着腰,笑了好一会儿。   端了一盘骨头走向厨房的佟妈,回头瞧了一眼,见大姐儿笑的果真是自己,只觉得如芒刺背,匆匆加快了脚步。   只是毕竟上了年纪,身材臃肿,又穿了一身大棉袄,动作稍显笨拙。   脚步一快起来,大屁股还一扭一扭的。   逗得怡婷笑得更大声了。   笑了好一会儿,怡婷才走进来问:“那是早上的肘子吧?”   宗兰见大小姐一副嘲笑的口吻,不以为然道:“是啊,怎么的呢?”   “佟妈吃的吗?”   “嗯。”   “我一猜就是!”说着,怡婷小姑娘又乐了好一会儿才停下,说了句一语中的的话,“佟妈呀,向来是吃三个人的饭,说两个人的话,只干一个人的活儿!”   宗兰盯了她一眼。   好在佟妈不在,否则人家多尴尬?佟妈朴实厚道,人挺好。   只是不得不说,小姑娘总结得倒精辟。   宗兰摆好碗筷,说了句:“好啦,我的大小姐,快吃饭吧。”   怡婷这才忍住笑,爽快地点了一下头:“好的!”   怡婷低下头,嘴巴凑着碗嘬了一口汤,而后从碗间抬起眼来看向宗兰,阴沉地叫了一声:“小婶婶。”   “嗯?”   “你不觉得这一个宅子的女人,都是在守寡吗?”   又来了。   这个小朋友,永远的语出惊人。   宗兰只是觉得,这十岁的小姑娘,骨子里却像是住了一位百岁的老人家,不爱跳皮筋、过家家、玩娃娃,倒爱和比自己长了一辈的人扯家常,还扯得头头是道。   怡婷说:“这个宅子里一共三个女人,我娘、三奶奶,还有你,对吧?”   宗兰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是啊。”   “我娘是因为我爹走了,每天在祠堂诵经,不问世事。三奶奶呢,我爷爷原本就忙,现在又在外头有了小公馆,三天两头不回家,三奶奶每天吃了饭就点上香,自己在屋子里一躺就是一天,小叔跑了之后,更是每天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而你呢。”说着,怡婷歪头看向宗兰,振振有词道,“我就不多说了!”   宗兰:“……”   “你跟三奶奶这种情况,叫守活寡。”   宗兰终是忍不住,开口教训了一句:“不许胡说。”   怡婷立刻回顶:“本来就是!”   宗兰转过头,垂眼看着小姑娘:“你看我也像寡妇吗?”   小姑娘回:“那倒没有。可能因为你刚来,身上还有点新鲜气儿,所以我才爱来找你玩儿。”小小的一张脸,又学起了大人的口吻,“不过谁知道,过了两年,或许你也那样了呢?”   难怪佟妈说,这个小姑娘可不简单,三句两句能把太太气得直跳脚,只恨老爷子宠爱,打也打不得。   不过小姑娘一句话,还挺引人深思。   她是应该好好打算一下下一步要怎么走,总不能真如怡婷所说,在这深深宅院里,守一辈子的活寡。   怡婷吃了小半碗,便不吃了,开始在屋子里四处溜达。   准确来说,叫翻箱倒柜。   做了宗兰一直以来不好做的事。   毕竟柜子里,除了自己几件衣服、首饰,便都是二少爷的东西。   有钱人家的少爷,什么西洋的手表、怀表、咖啡、糖果,应有尽有。   怡婷拿出一颗糖果含进嘴里,说:“你说小叔怎么不把手表戴着,没钱了,还能当了换钱使。”   “是啊。”   只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怎会有这种小心思。   倒是记得偷了家里二百两银票,倒是知道身上没钱,在外头是不行的。   怡婷又从书架一本书的内页,翻出一张照片出来,而后像捡到宝,说:“你看!有小叔的照片哎!”   怡婷又看了一眼照片背面。   见右下角用娟秀的钢笔字体,写了“北戴河”三个字,及日期等信息。   宗兰看了一眼。   大家一行几男几女,正值炎炎夏日,穿得都很清凉,大概是一起去北戴河游玩时拍下留念的照片。   怡婷拿起照片,仔仔细细打量起每一张面孔,而后问:“小婶婶,你猜这里会有那位顾小姐吗?”   “我怎么知道呢?”   怡婷狡黠地看着她:“你就猜一下嘛!”   “那你猜一下?”   怡婷信誓旦旦道:“我猜有!就是这个。”说着,指了其中一个人给宗兰看,“因为她长得最漂亮。”   宗兰看了一眼。   见那位小姐一张精巧的小脸,一双长长的大眼睛,无畏地看着镜头,眼神看似天真无邪,却又十分勾人。   鼻子、眉毛都很标致,笑起来时下巴尖尖的。   虽是黑白照片,但可以看出,穿的是一条及膝的白色连衣裙,戴了一顶白色圆顶遮阳帽,涂了口红。   确实姿色不凡,是在人群中,会让人第一眼便注意到的惊艳面孔。   小姑娘又看了一会儿,而后坚定地点点头:“嗯!打扮得跟交际花儿似的,像是我叔叔会喜欢的人。”   宗兰一副若有所思,而又不以为然的样子,点了点头。   小姑娘坐在宗兰旁边,两手叠放在桌面上,看了照片好一会儿,又在桌上支起一只胳膊,把小脑袋搭在上面,侧过脸来打量宗兰,开口道:“不过我觉得你更好看。”   “是吗?”   宗兰忽然觉得,小姑娘还有那么一丝暖心,还知道宽慰人?   只是怡婷一转口,便又学起了大人的口吻:“不过有些男人啊,就是喜欢长得像狐狸精似的。”   宗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个小姑娘!   本想问一下上面哪一个是白子墨,也忽然没了兴致,总觉得自己问出口,会遭了这鬼丫头的嘲笑。   刚吃了饭没一会儿,宗兰忽然来了困意。   这几日夜夜不得安眠,而积攒下的困意,像是在此刻一下子席卷而来。   宗兰便借故把大小姐请了回去,简单收拾了一下物品,便上炕躺下,没一会儿便昏昏睡了过去。   …   这一睡,一醒,外面的天便彻底黑了下来。   大少奶奶一下午都在祠堂,三太太一直眯着,整个宅子沉寂了一个下午,没一点噪音,使得宗兰睡得异常香。   也是听了厨房叮叮当当的生火声,这才慢慢醒了过来。   刚一醒来,只听三太太房里的电话“叮铃铃”响了起来。   三太太被扰了清净,由鸢儿扶着慢悠悠下了炕,听电话铃一直刺耳地响起,便骂了句:“来了来了,跟催命一样。”   接了电话,不用想,是老爷的声音响了起来:“是我。”   “嗯。”   “晚上不回去了。”   三太太看似漫不经心地应下:“嗯。”   “你们吃吧,我挂了。”   电话一挂断,三太太便“切”了一声,回到炕上坐下。   大概是两三年前的事情了。   老爷早年爱听戏,一有闲暇时光便往戏园子里跑,后来跟一个唱青衣的女子看对了眼,在外头另设了一个小公馆。   这么多年了,那一头的底细,三太太也摸清楚了。   这女子,也不是说多么貌美、也不是说多么年轻,只是人很善解人意,出身苦,得了老爷子的垂爱。   这两年也一直安安分分的,没闹出什么幺蛾子。   小公馆离公司又近,又有温柔体贴的女人伺候着,老爷平日里不爱回家,这些天,是因为子墨成亲的事,和子墨跑了的事,这才回来得频繁了一些。   三太太刚一坐下,电话便又刺耳地响起。   “哎呦!”三太太不耐烦道,“肯定又是老爷,又要唠叨什么,有什么话也不一次说完,你去接。”   鸢儿便快步走去,接起电话:“喂,是老爷吗?我是鸢儿。”   “是我。”顿了顿,老爷开口,“我看宗兰那双手都皴裂了,老三那么多瓶瓶罐罐,就不知道送去一些。宗兰刚嫁进来,她那个好儿子又跟人跑了,一个人在白家无依无靠,岂不可怜?”说着,语气渐渐变得凌厉,“宗兰一嫁进来我就注意到了,一直也没开口,老三也不知道管一管,什么婆婆妈妈的事都要我插手!”说着,挂断了电话。   子渊早逝,怡婷她娘带着怡婷,在白家守了这么多年的寡,老爷心里一直觉得亏欠怡婷她娘。   如今,子墨刚成亲,也跟人跑了……   对于这儿媳,老爷子心里也有一些个过意不去。   而这一次,也不完全是气宗兰的事。   只是跟三太太过了这大半辈子,她总是如此,每天吃了饭便往炕上一躺,家里什么事情都不管。   老爷戳一下,她才动一下。   电话一挂断,三太太便道:“都听见了!”   刚刚老爷发火,旁边一个女人说“老爷消消气”,也都听见了。   三太太面色不悦。   拿起茶杯想喝一口茶,终是喝不下,便一把摔下了杯子。   茶杯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你把我那梳妆台翻一翻,什么雪花膏、香脂,有什么好东西,全给西屋里送过去。”顿了顿,又道,“把我的金银首饰、嫁妆,也都一并送过去得了!”说着,又躺了下来,一翻身盖上了被子,闭上了眼,一副不愿过问的样子。   鸢儿清楚三太太的脾气。   平日里倦怠,一遇上事又烦躁,被老爷说了一句,便又生气。   鸢儿蹲下身,要捡起地上的碎瓷片,三太太便说:“不要捡了!一会儿让婆子进来扫,你现在就去办事,免得正巧老爷又回来了,见我还没给她送去,又要说我办事不得力!”   鸢儿应了一声,便去办了。 第5章   宗兰醒来没多会儿,正在梳妆台前整理衣着,鸢儿便来敲了门。   佟妈走过去应门,鸢儿便走了进来,脸上笑盈盈的,手上还拿了一些瓶瓶罐罐的东西,递向了佟妈。   佟妈知道是什么,但一时也不接,还问了句:“这是?”   “是三太太嘱咐我送来的,都是一些护肤的东西,早晚洗了脸,在脸上、手上涂一些,对皮肤好的。”   “哦哟,这么多啊!”佟妈脸上登时笑开了花,一股脑接过了东西,抱在怀里,送到了宗兰的梳妆台上,“二少奶奶您看,太太还惦记着二少奶奶呢,送来这么些好东西!”   “那谢谢太太了。”   鸢儿笑了笑:“不谢。二少奶奶刚来,一切都还不适应,太太关照一些也是应该的。只是二少奶奶也知道,最近二少爷的事,闹得家里上上下下都不安宁,太太一时顾不上也是有的。如果二少奶奶吃的、穿的、手边儿上用的,有什么缺的,跟我说就是了。我自己做得了主的,我就自己送来,我自己做不了主的,我就回了太太再送来,断不能委屈了二少奶奶的。”   佟妈喜笑颜开道:“知道了!”   鸢儿又说了一句:“今儿老爷不回来,一会儿厨房会送饭菜来,二少奶奶若有什么想吃的,再吩咐厨房做就是了。”又忽然想起一茬,“哦对了,太太看二少奶奶手背上有些皴裂了,这些东西也都管的,每天早中晚擦一些,过两天也就好了。”   佟妈回:“知道了,我会叮嘱二少奶奶的。”   “没什么要紧事,我就先回去了。”   佟妈便将鸢儿好生送了回去。   宗兰则通过镜子,打量了鸢儿离去的背影一眼。   对于鸢儿姑娘,宗兰一直还觉得蛮可惜。   相貌生得这样好,脾气性情也好,又会说话,又会来事。   放在二十一世纪,又有一堆词适合形容她,什么智商情商高、情绪控制能力强、有上进心,等等等等。   据说十二岁便来白家做事,今年也才十九岁,在白家待了这么多年,倒没染上一点死气沉沉的作风。   放在一百年后,但凡生在一个正常家庭。   原生家庭再平凡,姑娘自己上学读书,如果用功,以鸢儿的能力,大概也能保持一个中上游的成绩。   高三奋进一些,拼一个985或C9名校,也不是没有可能。   本科毕业,进一个好单位工作。   以鸢儿的行事作风,不说突出,至少也能混一个稳步上升。   也是讨上司喜欢的性格,如果是事业单位,分分钟就会被上司介绍对象,八成也能嫁一个不错的人家,游刃有余地过上一份体面的、甚至是让人羡慕的生活。   对于结婚、生子、婆媳关系,这些曾令宗兰光想想便觉得头疼的事,总觉得鸢儿也都可以处理得好。   只可惜生错了年代。   家境不好,打小便进了白家做事,只能做一份下人的活儿。   但毕竟自己有本事,在一样不如意的大环境里,过得也跟其他人不大一样,至少是很得老爷太太赏识的。   太太在身外之物上,也一向懒得计较。   得了什么新鲜的小物件儿,便随手赏了鸢儿,逢年过节,给多做两身衣裳,心情好了,也会赏一些钱。   于是鸢儿吃穿用度,也与其他婆子、丫鬟大不相同。   鸢儿自己手头宽裕,碰上其他丫鬟家里有事,她能帮也会帮衬一些。   多好的姑娘!   记得宗兰穿越第一天,是鸢儿跟着自己的。   听闻一直伺候二少爷的两个下人,一个老了做不动了,回老家去了,一个年纪到了,家里给许了好人家。   在新婚前,二少爷两个贴身的佣人都走了。   太太怕儿子身边没有一个贴心的人,生活上诸多不便,又想留意一下儿子儿媳的生活,这才忍痛割爱,将鸢儿送了过来。   只是后来儿子跑了,也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自己又实在离不了鸢儿,便又把鸢儿要了去,随手派了佟妈过来。   佟妈也是跟了三太太大半辈子的老人了。   三太太刚嫁进白家便跟了三太太,当时还是一个年轻小姑娘,如今已经嫁了人,依然在白家做事。   只是身子没有年轻时灵巧,也没有年轻时耳聪目明,动作略显笨拙。   且年纪大了,嘴巴越来越碎,三太太屋里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喜欢跟人说道,才遭了三太太嫌弃。   好在宗兰跟佟妈倒很合得来,是一个能说得上话、且一心一意为宗兰打算的人,令宗兰感到一丝欣慰。   …   没一会儿,厨房送了饭来。   宗兰吃了饭,洗漱完,便早早地上了炕。   也不知是白天睡多了,还是她脑子里又在捣鼓一些乱七八糟的糟心事,这一个夜晚,她又一次失眠了。   想起怡婷的“寡妇”言论,又想起鸢儿的命运……   她在想,自己下一步又该怎么走?   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她夜夜失眠,都是在捣鼓这件事。   她想过,或许可以出去独立?   但这年代,在北京、上海、香港这些个大城市,有文凭的女人或许可以出去工作,只是这春江市……   虽是个省会城市,但通过这几日的眼见耳闻,宗兰体察得到,在这里,女人的地位是不高的。   街上还能看见裹了小脚的女人,男人打老婆,似乎也不稀奇。   再者说,她在现代虽是个博士,但在这里,繁体字也不大认得,更写不得,虽不是不能克服,但这一条路肯定不是一条好走的路,走不走得通,还要另说。   靠娘家?   只是听说了娘家的境况,她只得作罢,别说娘家靠不得,娘家还有两个小崽儿要靠她的夫家才能生活。   每一个晚上,宗兰都是如此。   脑子里千头万绪,总结起来,却又毫无头绪。   第二天醒来,依旧由佟妈梳头,去吃早饭,在公婆面前谨言慎行,吃完了回屋发呆,当一个小媳妇。   她也只能当一个小媳妇,再慢慢做下一步打算。   这两天,她这小媳妇还当出那么一点感觉来了。   只拿公婆当领导伺候。   好在这领导,一个天天在外不着家,一个每天头疼、腿疼的,万事都懒得过问,可比她之前的上司好伺候多了。   这东家还管她锦衣玉食,每月还有二十块的体己钱拿。   怡婷算同事。   这同事是一个关系户,背景很硬。   而这个背景很硬的关系户,却总喜欢找自己套近乎。   总而言之,至少目前而言,这日子她过得还算舒坦。   东家实力也硬。   这公公,白老爷子白玉林,是春江市商会会长,算那一代的民族资本家,手底下一堆的工厂产业。   宗兰感觉得到,这白家,定是个顶顶有钱的人家。   这个年代,能住上三进三出的大院子,家里能通上电、厨房有自来水,还安上了抽水马桶,已是不俗。   三太太却一直抱怨这祖宅陈旧,盼有生之年,能住上两三层的花园洋楼。   以白家实力,盖一个洋楼似乎不算个问题。   只是老爷嫌折腾,且崇尚简朴,于是一直未能如三太太所愿。   白家人脉也广。   除了同老爷打交道的人各有来头,这家的少爷、小姐,娶的、嫁的,也都是有名望人家的子女。   老爷子子女不多,一共三个。   大少爷白子渊,娶的是官家大小姐。   怡婷的外公,在清朝是京城一员大官,现在也在政府谋了一个不错的职位。   二女儿白蕙兰,嫁的也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公公家里是开矿的,光听听就觉得富得流油。   也就她,于宗兰,与这白家最是格格不入。   从一个叫于家屯儿的穷乡僻壤嫁过来,父母早亡,下面还有一对龙凤胎弟弟妹妹,宗兰从小种地、做小活儿,把弟弟妹妹拉扯大,今年也才十一岁,还需要夫家帮衬才行。   宗兰时常看着自己这一双红肿、皴裂的手……   才十九岁啊。   这个叫于宗兰的民国女子,想来是同一百年后那个叫张宗兰的女人一样的命苦。   便也起了一丝惺惺相惜之情。   …   之后的日子都还太平。   白老爷不常回来,怡婷也上了学,整个院子清净得很。   宗兰每日吃了饭,便翻一翻二少爷的书橱。   这二少爷,大学八成是学经济的,书橱里立了一些经济学相关书籍,还有一本亚当斯密的《国富论》。   是经济学老师列出的必读书目之一,只是当时读研忙,一个事连着一个事,一直也不得空去读一读。   回想自己的求学史,简直是一本血泪史。   一门心思想学金融。   她也一直很用功,高考考得还不错,想冲一冲名校,名校冲上了,可惜专业被调剂了,学了心理学。   开学后,一直卯足了劲儿想转专业,到底没能转得成。   硕士!放弃了保研名额!转专业考金融!   只是分数差了一点,又被调剂了,学了同一学院的经济学专业。   好在宗兰有一个本事,学一个专业,便爱一个专业,干一份工作,到头来也会热爱上那一份工作。   看到《国富论》,宗兰每日一得空也会读一读。   上面都是繁体字,不过靠上下文推测,每一个字也都推测得到,宗兰看着它们,便也习得了些繁体字。   在屋里待闷了,便出去走一走。   出了白家的宅子,也不敢走太远,只是出去看一看外头的世界长什么样。   但日复一日的,活动的范围也越来越大了,今天在居民区转一转,明天便出了居民区,走到了大街上。   二十世纪初的春江市,出人意料的繁华。   街上什么包子铺、酥饼店、大酒楼,什么咖啡店、戏园子、电影院,什么胭脂铺、裁缝铺、皮货行,应有尽有。   宗兰每天揣些零钱出门,逛一逛店铺、走一走大街,逛累了,便吃个包子、吃碗面,或买一包酥饼。   每天都有一种到古镇游玩的心情。   也曾在电影院门口逗留,只是这年代,电影技术想来是不大行,又怕耽搁了时间,佟妈着急,便没有进去。   能出门走走了,宗兰便觉得,这二少奶奶的日子也挺好,每天拿上体己钱出去逛逛街,吃吃东西。   晚上也不会再捣鼓一些糟心事了,只想明天上哪儿逛。   也不再失眠,每晚睡得香香的,第二日怀抱希望醒来。 第6章   这一日,宗兰吃了早饭,看了会儿书,又要出门溜达。   一见宗兰揣了钱,要往外走,佟妈便在身后百般阻拦:“哎哟!我的二少奶奶哟!您可在屋子里好生待着吧!您这一出去就是一天,我那个提心吊胆呐!一会儿担心您被人拐了,一会儿又怕您跑了,简直是折了我的寿!”   宗兰听了。   只是外头的世界,于她而言新鲜得很,她哪里见过这样鲜活的古镇,一心想出去看看,谁能拦得住。   佟妈又道:“别去了,十点了,一会儿该吃午饭了!”   对了,这年头还有手表来着。   想着,宗兰翻了翻抽屉,翻出二少爷一只怀表:“这样,佟妈,我带上这块表。”说着,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十点一刻,我下午三点之前就回来,可以了吧?”   佟妈依旧哭丧个脸:“我可求求您了,您就消停一天,老老实实在屋子里待一天得了,行不行啊!”   “我闷得慌,一直闷在这里,怕是要闷出病来。”   “那我陪您去?”   宗兰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看向佟妈:“佟妈,您不是想偷懒吧?”   “这,我……”   佟妈一时语塞,宗兰便说了句:“我就出去一会儿,又跑不了。”便堂而皇之出了宅子。   这一日,宗兰又发现了一个洋货行,里面香烟、红酒、咖啡、红茶、香水、口红,什么玩意儿都有。   只是价钱贵了一些。   看见一些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来消费,一消费便是几十上百块。   想来,无论什么年代,上层人的日子都是一样舒坦。   有了钱,什么玩意儿搞不到。   宗兰在洋货行逗留了许久,看看里面的小物件儿,观赏一下优雅的太太、小姐们,到了两点多,肚子饿了,才出了门找了一家小店吃饭,只是吃了饭,一时又忘了来时的路。   眼看四点多了。   冬天的天黑得快,才四点便渐渐暗了下来,变得灰蒙蒙的。   宗兰折腾了一会儿,好不容易走入一条熟悉的街,想起了回去的路,只是又点儿背,遇上了流氓骚扰。   一行四个男人,大白天便喝了酒,脸喝得红红的,上来就问:“小妹妹是哪家姑娘,自己一个人吗?”   放在二十一世纪,这种事,宗兰没在怕的。   敢动手动脚,挥手就是一个耳光,还不自重,那就110走一趟吧。   只是这年头,治安又不好,宗兰竟有点害怕?   但还是瞪了他一眼:“滚开!”   古今中外的小流氓,都是一样的蹬鼻子上脸:“哎哟!小妹妹还挺带劲的啊!走吧,跟哥哥喝酒去?”   几人正争执,身旁忽然有一辆黑色轿车鸣笛经过,汽车一直开出去好远,只是在远处又停了下来。   从驾驶座上走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白齐。   白齐大步走来,一把将宗兰从几人的纠缠中拉扯出来,护在身后,对几人道:“谁啊你们,还不快滚!”   几人继续嚣张:“我是她哥哥,你是谁啊,你也是她哥哥?”   白齐吼了一句:“这是我白家的二少奶奶!”   几人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车。   这年头,家里有一辆车,大概就跟在二十一世纪有一架私人飞机一样,又听是白家的人,这才怂了,说了句:“失敬失敬。”   而后脚底抹油,溜了。   一边溜还一边议论:“八成是白二爷新娶的老婆。”   白子墨上学时,放了寒暑假回春江,手头上有钱,身边又一帮狐朋狗友,没少舞厅、酒楼的N瑟。   在外头也留下了点名声,一帮小流氓还是唬得住的。   白齐一边把二少奶奶往车上请,一边说:“刚刚没认出来,差一点就直接开走了,老爷多留意了两眼,这才看出是您。二少奶奶以后出门,可要多当心,最好找人跟着。”   原来老爷也在。   也是,老爷不在,白齐也不会一个人开车出来溜达。   宗兰回了句:“知道了。”   到了车前,白齐打开车门,宗兰见老爷正正襟危坐在另一侧。   宗兰干笑了两声,喊了声:“爹。”   “嗯。”   正要上车,见自己手上还拿了一个煎饼果子,是刚刚迷路,四处转悠时碰见一个摊子,便买了一个。   上了车,宗兰只觉得尴尬。   手上拿了一个煎饼果子,整个车里,便飘满了煎饼果子的味道,宗兰吃也不是,干干地拿在手上不吃也不是,便一直侧过身,望着窗外,欣赏了一路夜幕下的春江市。   车子抵达白家大门。   宗兰远远便见佟妈等在门口,一脸焦急地走来走去。   佟妈一见车来了,更焦急了。   老爷都来了,二少奶奶还未归,也不知是迷路了、跑路了,还是遭逢不测,总归要拿自己问罪的。   只是见老爷、白齐下了车后,车上又下来一个二少奶奶?   见宗兰下车,佟妈连忙把宗兰拽到一边,用气声低吼:“我的二少奶奶哎!您可回来了!说三点回来,这都几点了,眼瞅都五点了!老爷又来了电话,说晚上回来吃饭,三太太到处找不到人,可把我急坏了,这怎么还一道回来了呢?”   “刚刚在路上遇上了。”   佟妈又看见宗兰手上的煎饼果子:“哦哟,这又是什么东西哟。二少奶奶,您可在外头少吃点儿这些个不干不净的东西吧,小心吃出病来。”说着,抢走了宗兰手上的煎饼果子,一边带宗兰回屋,一边念叨,“可急死我了,赶紧的收拾一下,准备去吃饭吧!”   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煎饼果子:“这是什么东西?”说着,尝了一口还挺好吃,便三口两口吃光了。   宗兰回屋整理了一下衣着,便匆匆赶去吃饭。   老爷、太太、白齐、怡婷都到了。   白齐是白家一个远房亲戚,按辈分,该喊老爷一声叔叔。   父母早亡,打小便来投奔白家,老爷培养他当了管家,如今,也参与一些生意上的事,可以说是老爷的左膀右臂。   因为也是亲戚,所以一直留着一桌上吃饭。   怡婷一见宗兰进来,便一脸开朗地问:“小婶婶,你今天去哪儿了?”   宗兰小声答:“就是……溜达去了。”   三太太免不得数落一句:“出门溜达,也不知道早点回来,我还以为你拿了子墨的怀表跑路了呢。”   宗兰只是笑了笑,说了句:“不会,我跑了又能去哪儿呢。”   怡婷小姑娘一脸期待地说:“小婶婶,下次你也带我一起溜达吧。”   宗兰小声用口型道:“好啊。”   三太太又插了一句:“大小姐,您可消停一会儿吧,万一哪天你俩一起出去不回来,可得把我急死!”   白齐在一旁打哈哈:“下次出门,我得在后头跟着。”   老爷开口说了句:“好了,吃饭。”   老爷一开口,大家登时安静了下来,拿起碗筷,各自静静地吃饭,整个屋子里只剩碗筷碰撞的声响。   饭间,老爷又提起宗兰弟弟妹妹的事,说宗兰嫁过来,一转眼也半个月了,不知弟弟妹妹可还好。   那天回门,便是去看望弟弟妹妹。   结果子墨半路上跑了,闹了一通,也没去成。   宗兰嫁进来后,宗兰一双弟弟妹妹,便送到了宗兰婶娘家照顾,白家每月支付五块大洋的生活费。   弟弟妹妹一直与宗兰相依为命,忽然分开,也不知习不习惯。   老爷便说:“白齐啊,等过两天,挑一个得空的日子,带宗兰回一趟于家屯儿,去看看弟弟妹妹。”   “知道了。”   宗兰也回了一句:“谢谢爹。”   …   白齐挑了一个方便的日子,几日后,便同宗兰一起回于家屯儿。   白齐开车,宗兰坐后头。   白齐是一个细心的人,先把车开到了集市,买了大米、豆油、及小孩子爱吃的饼干、糖果等物品。   结账时,宗兰拿出了自己的钱。   宗兰知道,家里的账一笔一笔都记得非常清楚,吃穿用度都有定数,老爷定期会查账,过问家中花销。   自己不结,总不能让白齐来结。   白齐却说:“是老爷吩咐过的,记账上就行。”   宗兰才把钱收了回去。   白家偌大的生意中,也有布匹生意,家里布匹从来不缺,白齐又从家里挑了几匹好布,同米、油等物,足足装了一车,往于家屯儿开了过去。   开出了城区,便见一条大江。   正值冬日,江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只是底下的江水还在滚滚流淌。   春江边上曾是一大片苞米地,如今已经收割了,只剩落成一堆一堆的秸秆,变成一片广阔的黄土地。   于家屯儿可真是一个穷乡僻壤。   就这样沿江开了好一会儿,才隐约见了人家。   听闻整个屯子的人大多姓于,没什么特产,就是盛产双胞胎。   宗兰的弟弟妹妹便是一对龙凤胎,宗兰的祖父也是双生,有一个双生子弟弟,听说两人长得一模一样。   刚进屯儿,宗兰便见识了。   在屯子口见了一个男人,车开了没多会儿,便又撞见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真是信了这于家屯儿的邪。   一对双胞胎宝宝当然可爱。   只是一对中年了的男子双胞胎,在这人烟稀疏的小屯子,这么一前一后地撞见,却有一些个诡异。   宗兰瞪大了眼睛,扒着车窗,向那人离去的方向望了好一会儿。   白齐则淡定多了。   当初为了二少爷成亲的事,没少往于家屯儿跑,早见识过了。   好在宗兰弟弟妹妹是龙凤胎,显示异卵,宗兰见了,哥哥叫宗盛、妹妹叫宗惠,确实长得不一样。   宗兰知道原身娘家的境况不好,只是不知会这么不好。   小屯子里一个土坯房,用木栅栏围了一个小院子,进了屋,家里除了一些必要的物品,便空无一物。   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宗惠、宗盛却一个劲儿地说,姐姐嫁入白家后,日子已经好过多了,婶娘家比自己家要好一些,每月又有白家贴补的五块钱,能吃饱、穿暖,把屋子烧热,还能剩余一些钱。   宗兰在屋子里说话。   白齐则一个人在外头劈柴,把堆了一墙的柴全劈了。   这家里也没个成年男丁,这些活儿,婶娘自己也不好干,白齐一来,可真是帮了婶娘一个大忙了。   听说婶娘有一个儿子,只是是个不争气的,人在春江市,一天到晚在外头混,每天混点钱便赌博喝酒。   宗兰坐了一下午,便返回了春江市。   车开到一半,天彻底黑了下来。   车里有一些冷,宗兰抱住自己缩成一团,倚在车窗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婶娘家也冷,宗兰在婶娘家时本就受了一些寒气,在车上一睡,到了白家下了车时,宗兰便觉得全身都软了下来,脑袋晕乎乎的。   晚饭也不吃了,一回屋,便沉沉睡了过去,额头还有些发热。 第7章   从于家屯儿回来后,宗兰大病了一场。   脑子昏昏沉沉的、头疼恶心,饭也吃不下,严重时甚至下不了炕,常常捂着被子一躺就是一整天。   每日困了便睡,醒了,便望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发热,眼压升高,眼球肿胀得难受,总是自己淌眼泪。   佟妈一直唠唠叨叨的,宗兰也听不清唠叨的什么。   病中,宗兰发觉原身的记忆回来了一些。   隐约可以想起同弟弟妹妹生活的往事,但都是细碎的片段,不连贯,也不大清晰。   只是记忆一回来,对弟弟妹妹的感情便深切了一分。   那天在于家屯,宗兰也觉得看不过眼。   一日宗兰喝了汤药,发了汗,又睡了一大觉,感到身上好了一些,便下了炕,和佟妈闲聊了几句。   问佟妈,白家女人里,有没有把娘家弟弟妹妹接过来的先例?   佟妈说,三太太曾把妹妹接来过。   三太太在家中是庶出,下面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母亲没生出儿子,一直不受父亲重视,母女三人也时常受大娘打压,后来三太太嫁了过来,母亲又病逝了……   当时,三太太正怀着二少爷。   太太回了一趟娘家奔丧,回来后便一直忧心,怕妹妹受了大娘欺辱。   老爷便开口,让太太把妹妹接来。   太太的妹妹在白家一住就是七八年,老爷一句闲话也没有,后来从白家出嫁,还给备了丰厚的嫁妆。   宗兰听了,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自己的情况,毕竟与三太太不同。   三太太同老爷有感情,又生了二少爷,为白家开枝散叶。   反观自己,说是二少奶奶,只是二少爷又不在,说白了,也就是个吃干饭的,对白家没一点贡献。   三太太仅一个妹妹,自己偏又是多一个弟弟。   要接来,别说老爷太太不愿意,她自己都觉得这要求过分。   宗兰身上还没好利索,这一下炕,又受了寒,晚上又烧了一夜。   连着一周了,宗兰的病情反反复复。   时而发热,时而头痛欲裂,还伴着强烈的恶心,身上疲累得要命,只是又难受得紧,睡也睡不安稳。   宗兰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家里请过大夫。   大夫把了脉,只说是风寒,开了一些风寒的方子,家里抓了药,煎成汤药,宗兰吃了三天却也不见好。   宗兰只是想,万一再是个胃癌、脑癌的,中医诊脉又如何诊的出来?   想着,宗兰感到自己胃又开始一阵阵恶心,脑袋又更疼了一分,简直像戴上了紧箍咒,再一寸寸收紧。   人一病痛,首先第一件事,价值排序就会发生变化,在病床上,宗兰只觉得自己的欲望在一点点割舍。   什么房子车子、什么财务自由。   什么玻璃大厦写字楼,什么年入几十万的工作。   刚来时,宗兰一直还舍不下的那一切,现在她统统都舍下了。   她只觉得,这年代真好,这白家真好,老爷、佟妈、怡婷,大家都那么好,而现在,她只想再要一具健康的身体,白天能吃嘛嘛香,晚上能睡得安稳,仅此而已。   又吃了三天药,头疼发热之症好了一些,只是依旧头晕乏力,还时不时眼冒金星,腿一脱力便要晕倒。   好在佟妈在,才免了摔屁股墩儿。   大夫又来了一趟,把了脉。   竟说她紊乱的脉象中,似乎有一丝喜脉的迹象,只是甚为微弱,所以不能确定,要过些日子再看看。   喜脉?   一听这两个字,三太太的耳朵便竖了起来。   连忙问宗兰,上一次月信是什么时候,这个月来过了没有?是不是头晕恶心、浑身乏力、想吃酸的?   月信的事,她哪里知道,回了句不记得了。   头晕恶心、浑身乏力倒是真的,但这不就是伤寒的迹象?难不成她这个原身,肚子里还带了个球?!   宗兰差点眼球一白,抽晕过去。   三太太连忙打发了下人出去,一脸疑神疑鬼地问:“宗兰呐,你跟子墨成亲之后,就是你跟子墨之间……”   三太太这个这个、那个那个的,也不说清楚。   宗兰明白三太太问的是什么,一脸为难道:“我……我不记得了呀……”   也是,这宗兰一掉水,便失了忆,一问三不知的,三太太便又把鸢儿、佟妈叫了进来,问她们的话。   那几日,鸢儿一直贴身伺候。   只是鸢儿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一问此事就脸红,只说新婚那一夜,自己铺了被子便出去了,二少奶奶一直端坐在炕上,二少爷一直坐在八仙桌前,两人之间有些生涩。   第二日,二少爷时常打发自己出去。   只是两人之间有无那事,她是一点都猜不到,被褥上也没有落红。   佟妈却忍不住插了一句。   她说,那两日她听过墙根,里面有过动静,显然是有过那事了,还不止一两次,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还不止一两次……   听到这里,躺在炕上正虚弱的宗兰,忍不住用气声骂出一句:“操!”   这个白子墨!新婚三日私奔跑了,留原身一人独守空房也就算了,明明打算好私奔,走之前还不忘……   还不止一两次!   简直是个臭不要脸的狗男人!   且佟妈这么一说,宗兰脑子里便一闪而过原身与二少爷在这屋子里,就在此刻她躺着的炕上,苟且的画面。   也不知是原身的记忆,还是自己的脑补。   三太太知道,佟妈说故事,向来喜欢添油加醋、瞎编乱造,也不知可信不可信,又问了一些细节,便回屋去了。   这件事,也不知该不该回老爷。   …   晚上,三太太屋里的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鸢儿问了一句:“要不我接?”   三太太想了想,说:“我自己去吧。”便下了炕。   老爷照例说,晚上不回来了,又过问了一下家里的事情。   三太太犹豫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说了。   今天大夫来过了,说宗兰竟有一丝喜脉的迹象,只是不能确定,还把佟妈那一堆话,也学给老爷听。   三太太添油加醋,学得更夸张了。   老爷听了一堆,只是回了一句:“捕风捉影的事儿。”嘴上如是说,心里又免不得有一丝期待,“明天吧,我得了空回家一趟,再请一个大夫过来看看,看看大夫怎么说。”   “行吧。”   顿了顿,三太太又问了一句:“子墨的事,没什么动静?”   一提起子墨,老爷便没好气:“放心吧,那个小兔崽子,不把那二百两银子折腾光了是不会回来的。”   一听老爷说自己儿子,三太太便不高兴,回了一句:“切。”   …   第二日下午,老爷便来了一趟,一来,先去探望了宗兰,便叫司机去请大夫,请春江市最灵的孔大夫。   老爷昨儿晚上便预约了,现在派司机去接。   过了一会儿,孔大夫来了,一位白发苍苍,留了一小撮白胡子的老人家,一边抚须,一边闭眼诊脉。   神情时而疑惑,时而点头。   老爷太太的心,便随大夫那一丝丝的表情变动而上下起伏。   诊了一会儿脉,大夫终于开口:“确是喜脉。”   见大夫开口,明明是天大的好事,三太太却倒抽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才激动起来,连忙说:“天啊,真是祖宗保佑!”说着,抓起老爷的手,“老爷,我们白家要有后了!”   老爷子不爱一惊一乍,但看似淡定之中,又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喜悦之情,又确认了一句:“是喜脉无疑?”   大夫答:“确定无疑。”   大夫又说,二少奶奶体寒,开了一个安胎、温补的方子,又交代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便离了府。   宗兰:“……”   这人的心啊,总是一点点变大的。   宗兰浑身乏力,躺在炕上,见那一地人欢欣雀跃的样子,也不知该说什么。   这一下又穿越,一下又病重,一下又怀孕的,只要留这一条命在,又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 第8章   宗兰一怀孕,便成了家里的重点保护对象。   自己这一阵病倒,想来是怀孕加上重感冒,两症交加,所以严重一些。   大夫也是这样说的,开了这样那样的药,说了这样那样的注意事项,佟妈都一一记下,严格执行。   宗兰一面喝风寒药,一面喝安胎药,一面又要喝补身体的汤汤水水,常常一喝就喝到了嗓子眼儿。   感觉有人戳一戳自己的肚子,水能像喷泉一样从口中滋出来。   好在风寒之症渐渐褪去,不再发热,吃了温补的药,身上也渐渐有了力气,也能下炕行动自如了。   整个宅子也都有了新气象。   三太太像是日子有了盼头,人变得精神了一些,不再一躺就是一天,时不时也会来宗兰屋子里走动。   怡婷下了课,也爱来串个门,摸摸宗兰平平的肚子,再聊聊天,可惜没一会儿便会被婆子叫回去写作业。   宗兰一怀孕,宅子里人手也不够了。   几年前,每个屋里都还有两三个人贴身伺候,只是后来,下人这个缘故、那个理由,都一个个地走了。   三太太也招过人,只是一时也招不到合适的人,三太太又万事倦怠,不大上心,家里的人便日渐少了。   现在,除了大少奶奶屋里还有三个人,三太太、宗兰屋里都只一个,一忙起来,便显得有些捉衿见肘。   这些日子,三太太便又开始招人。   倒是招来一个丫鬟,叫喜儿,只是人看上去不大机灵,不好往宗兰屋里送,笨手笨脚的,再闹出什么事。   三太太便时常派鸢儿到宗兰屋子里帮衬,鸢儿过去时,便喊喜儿过来,也就端个茶、倒个水而已。   …   怀孕后,宗兰一直待在屋子里,难免憋闷。   有了身孕,像之前一样出了宅子四处溜达,已然是不大可能。   不必试也知道,她一旦要出门,在屋子里有佟妈拦,出了屋子有鸢儿拦,到了大门口,还会有家丁拦。   她也不好让大家难做人。   好在明儿周六,怡婷不上学,同样躁动不安、却要在这宅子里安安分分的两个人,倒能互相做个伴。   这日一醒,宗兰便见窗外飘起了鹅毛大雪。   宗兰是北方人,只是一直在南方学习和工作,虽放了寒假会回家,但常常是,人在南方时南方不下雪,人到了北方,北方的雪已经下完了,然后微博来一条热搜,南方下雪了!   于是,已经有多年没有见到雪。   如今一看到这鹅毛大雪,便开心的不能自已。   怡婷小姑娘一样兴奋。   在屋里吃了早饭,便撒丫子跑了出来。   大少奶奶在后头跟出来,给怡婷披上了大衣,又塞了个手炉。   宗兰都在窗子里看见了。   大少奶奶一直深居简出,每天也就去一趟祠堂便不出门了,住着相对的两个屋子,却一直难得见她。   大少奶奶人很漂亮。   不是眉清目秀的漂亮,而是眉眼之间略带一丝英气,大大的眼眸时常略微低垂,一举手一投足间,都流露冰冷的气质。   可以看出,怡婷的漂亮是随了大少奶奶的。   听了佟妈与怡婷的描述,本以为是一个悲悲戚戚、伤春悲秋的人,只是碰见几面,发现显然不是。   相反,是一个面对人世间的苦难,却一直冷静而清醒的人。   怡婷披了大衣,手握手炉,自己在院子里蹦Q了好一会儿,才舍得到宗兰屋子里来了,身上落了一身的雪。   佟妈连忙拿了鸡毛掸子过去,抖落怡婷身上的雪,一边扫一边说:“这一身寒气,再伤了二少奶奶。”   怡婷没别的,就是嘴巴毒。   听了佟妈这一句,脸色一变,立刻颐指气道:“那你就给我扫干净!不就好了?”   佟妈什么话也不说,就只是默默地扫。   宗兰都看在眼里。   等佟妈扫完,怡婷蹦蹦哒哒走进来,宗兰便说了句:“佟妈,去厨房帮我看看安胎药煎好了没有。”   佟妈回了句:“哎,知道了。”语气略有些失落。   把佟妈支走,宗兰问了小姑娘一句:“喝茶吗?”   “喝!”   宗兰便帮怡婷倒了一杯茶,一边倒一边问:“为什么要跟佟妈那样说话呢?”眼神始终看着茶杯。   小姑娘脾气一上来,谁也不放在眼里:“我怎么说话了?”   “佟妈没有别的意思。”   小姑娘脑袋一歪,振振有词为自己辩护:“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呀!”   宗兰不再说什么了。   小姑娘看了一眼宗兰的脸色,知道宗兰有些不悦,喝了一口茶,便离了宗兰身边,开始在屋子里走动。   没一会儿又开始翻箱倒柜。   又过了一会儿,从书架上拿下一本《水浒传》,开始跟宗兰搭话:“水什么传,你看中间这个字怎么读?”   “浒。”   “懂的还多,你不是只上了两年学吗?”   “是啊,但反正我知道。”   怡婷又拿出那本《国富论》,念了一声:“国富论,这个我知道。”说着,翻开内页若有其事地看了一会儿,才又插回了书架。   怡婷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包茶叶,念叨了句:“红茶?”又闻了闻,“你喝过这个吗?这个好喝吗?”   “有红茶?”   “嗯,就在抽屉里,这么一大包呢!”说着,怡婷把红茶高高举起来给宗兰看。   那天在洋货行,宗兰看见过红茶。   这玩意儿能做奶茶,往杯子里倒一杯牛奶,加入红茶和蜂蜜,放进微波炉热,热出来便是奶茶了。   宗兰想买,只是看价钱有些贵,才忍住没买。   毕竟谁也不知日后会如何,她现在每个月有二十块钱拿,能攒便尽量攒下来,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只是小姑娘又从二少爷抽屉里翻出了一包红茶。   宗兰便说:“拿过来看看。”   怡婷便蹦蹦哒哒跑了过来,把红茶放到了桌上。   宗兰知道老爷一直叫怡婷多喝牛奶,所以厨房会备一些牛奶,只是怡婷嫌牛奶腥,所以不大爱喝。   正巧佟妈走了进来,回了一句:“药快好了,一会儿就端过来。”   “知道了。”顿了顿,宗兰又说,“那个佟妈,你再去厨房问一下,看看厨房还有没有牛奶和蜂蜜,有就热两杯牛奶来,要滚烫的,里面加一点蜂蜜,嘱咐多加一点。”   “哎。”说着,佟妈便又出门去了。   怡婷一只膝盖搭在椅子上,手肘搭在桌面上,脑袋又搭在手掌上,撅着个屁股,看向宗兰:“你要干嘛?”   “做奶茶。”   “奶茶是什么?”   “就是牛奶加红茶加蜂蜜。”   怡婷一脸好奇:“还有这种喝法!我怎么不知道?”   宗兰扯了一句:“是蒙古人爱喝的。”   怡婷撇撇嘴,学起了宗兰的口头禅:“切,懂的还多啊你。”   过了一会儿,佟妈果真端了两杯牛奶过来,里面加了浓浓的蜂蜜,宗兰便往两个杯子里加了些红茶。   等红茶泡开,杯子里变了颜色,宗兰便尝了一口。   嗯,不大好喝。   只是怡婷小姑娘似乎很爱喝,一直小口小口嘬,都嘬了大半杯了。   这几天,宗兰想吃的很多。   听人说,年轻时四处旅行,怀了孕便会遭罪。   一会儿想吃重庆的火锅、一会儿想吃长沙的小龙虾,一会儿想吃广东的早茶,一会儿又想吃西安的肉夹馍,只是在自己的城市里,又很难吃到正宗的,每天想得要命。   可这种情况跟她一比,又算得了什么。   她一会儿想喝奶茶,一会儿想吃冰激凌,一会儿又想吃冰激凌蛋糕,想得不行,她又找谁说理去。   别人需要的是一架飞机,而她需要的,却是一个时空隧道。   自己试着做了一杯奶茶,也这么不如意。   怡婷不知不觉,却喝光了一大杯,舔了一下嘴唇,一副吃到了满意食物后的安详、完满的样子道:“小婶婶,这个东西好好喝呀,我想天天来你屋子里喝,你看行吗?”   天天来?   那还是算了,小姑娘正是活蹦乱跳、爱叽叽喳喳说话的年纪,而宗兰有了身孕,总是倍感疲惫,仅陪了这么一小会儿,便感到自己体力也不支,精力也耗尽,只想放空。   天天来不得累死。   宗兰便把那一包红茶都送了她,叫她自己做着喝。   …   宗兰怀孕后,老爷回家也频繁了一些。   今天天还没黑,便回了家,只是一进家门便发了一通脾气。   看雪已停了,只是院子里,游廊上,都还堆着一层雪没有清扫,便一边进屋一边嚷:“堆了这么一层雪也没人扫,地上这么滑,也不怕滑倒了人!这宗兰刚怀孕,滑倒了,万一磕着碰着,谁负责?就这个宅子,要不是我隔三差五地回一趟,是不是就要荒草丛生了?!”   三太太听了这话,只觉得刺耳。   这骂的不是什么家丁、婆子,这明明白白骂的就是自己!   这几天宗兰的事,她扪心自问,已经很上心了,她何时这么用心过?   只是老爷又是一通数落。   三太太这一次也不忍了,听老爷在屋子外嚷,三太太在屋子里便回了一句:“是!我就是个死人!”   说完,又越想越气。   立刻下了炕,无视了迎面走进来的老爷,直直出了门,把家丁都喊了出来,盯着他们扫院子和游廊。   一边盯,一边把老爷骂过来的话,通通向家丁骂了回去:“都扫仔细了!万一二少奶奶磕了碰了,有了闪失,别说你们了,连我都担待不起!我可就成了白家的大罪人了!”   厨房饭好了,端了上来,老爷让鸢儿去喊三太太吃饭,太太也不回,就在那里盯,要扫完了才进来。   一桌人就这样等三太太回来吃饭。   老爷等了一会儿,便拿了一个碗,舀了一碗鸡汤给宗兰:“你先吃。”   宗兰便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   而旁边,怡婷也在咬着筷子头、眼巴巴地等,老爷便又舀了一碗给怡婷:“你在长身体,你也先吃。”   又等了好一会儿,三太太才一身寒气地进来了,还耷拉个脸。   老爷这才拿起筷子,随手给三太太夹了一块红烧肉,丢进她碗里,喊了声:“好了,都吃饭吃饭。”   大家才拿起筷子,开始默默吃饭。   饭间,老爷又说:“昨天咱家皮货行新来了一批货,全是从海参崴进来的,都是好货色,我特意叮嘱了,先别摆上,老三啊,明天你带着宗兰、怡婷去一趟,看上了哪张皮,裁了做衣裳。”   至于怡婷的娘呢。   她信佛,吃的跟大家不一样,穿的也跟大家不一样。   提到皮大衣,三太太才来了兴致,追问了一句:“有白狐皮没有?”   “什么没有,都是上好的。”   太太这才喜笑颜开,脸上顿时就笑开了花儿。 第9章   第二天早上,太太、宗兰、怡婷便一起吃了饭。   昨天晚上,鸢儿便挨个屋子问,明儿早上吃什么。   今儿一早宗兰过去,便见怡婷面前摆了包子、粥和水煮蛋,自己面前摆了一碗馄饨,三太太面前则摆了烧鸡、尖椒牛肉等。   可真是难为厨房了。   这一块儿吃不一块儿吃的,又有什么意义。   怡婷一面吃一面打算:“我要做白兔皮大衣,貂皮大衣,再做几件白兔皮,还有灰兔皮里子的棉衣。”   打算得明明白白。   像是昨儿晚上睡得香,眼睛睁得圆圆大大的,还滴溜溜的泛着光。   三太太一见丫头片子这一副高兴的样子,便想泼一盆凉水,说了句:“能做几件,老爷那边都有定数的。又不是普通衣裳,皮子那么贵,寻常人家都穿不到,谁都像你一样,想做几件做几件,这个家还不乱了套?不节俭一些,把家底折腾光了,还不就分分钟的事。”   嘴皮子功夫上,怡婷哪里会示弱,立刻回了一句:“反正每年我都是想做几件做几件,你才有定数。”   说着,怡婷又开朗地“咯咯咯”乐了起来,为新人宗兰讲解。   “三奶奶是有一年,爷爷让三奶奶去皮货行挑皮子,三奶奶见了什么都想要,光大衣就做了五件,差一点没把铺子洗劫一空,爷爷这才规定三奶奶一年能做几件皮大衣的。反正我心里有数,又不会太过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心里没数,才需要定数呢。”   三太太顿时语塞。   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这个丫头片子又是如何知道的?   指定又是佟妈这个长舌妇。   而这个丫头片子,又像只小疯狗,逮人咬住了就不松口,又来了一句:“我多做两件衣裳,又抵不过小叔偷的二百两银子,也不知道小叔什么时候能把钱败光了回家呢。”   三太太没话说了。   也不知自己今儿一早是怎么了,哪里想不通了,要惹了这丫头。   宗兰则劝了怡婷一句:“好啦,大小姐,快吃你的饭吧。”   怡婷小姑娘便咬了一口包子,又看向宗兰:“小婶婶,你也做一件兔皮大衣吧,特别好看。白色、灰色都好看,兔子又那么可爱。不像熊皮,总感觉有点怪怪的,穿着怪}人,是吧?”   三太太便有一件熊皮大衣。   这一句,也不知是不是针对太太的,总之太太是吃不下了,放下碗筷:“我回屋换身衣服,你们都抓紧些吧。”   又吩咐了鸢儿一句:“叫司机备车。”   怡婷看了三太太离去的背影一眼,等走远了,又狠狠地嘀咕了一句:“自己的事也不管好,小叔的事也管不好,天天被爷爷说,还说我。一天天什么事也不干,就知道说我。”   宗兰只是一直默默吃饭不说话。   可真是怕了这小姑娘了。   吃了饭,三人便一道出发了。   家里一共两辆车,一新一旧,新的老爷开着,旧的则给宅子里留着,给大家偶尔出门提供个方便。   地方也不远,没一会儿便到了。   这地方宗兰熟悉。   之前出来闲逛,常常经过这里,当时就注意了这“白记皮货行”,还想了一下是不是白家的,没想到还真是。   老爷生意很大,也很杂。   宗兰知道的,光厂子便好几个,什么棉纱厂、面粉厂、火柴厂,下面还开了一堆这个那个的小铺子。   厂子是大头,这些皮货行、绸缎庄,都只是小头。   进了店铺,伙计便把三人招呼到了里间,打开了一箱箱的货物,而后说:“这都是前儿刚从海参崴进来的,都是上等货色,老爷嘱咐过了,三太太挑几张,做一件大衣,再挑几张差一些的,做衣服里子,二少奶奶多挑几张,做两件皮大衣,再挑几身衣服里子。”   大家也明白老爷的意思。   太太每一年都要做几件大衣,今年再做一件图个新鲜,而二少奶奶刚来,还一件没有,所以多做一件。   但三太太还是“切”了一声。   这个老吝啬鬼,说什么婆婆妈妈的事不爱管,到头来,还不是什么一件两件的婆妈的事都要一一的管。   怡婷又问了伙计一句:“那我呢?”   “老爷没说。”   怡婷理解能力满分:“没说,那就是叫我自己看着办的意思。”说着,又跟伙计嘀咕了一句,“而且我也长个了,去年的衣服都小了,穿上去紧紧贴身不能再穿了,所以得多做一件。”   伙计只是应了一声:“是。”   “而且我身子小,多做一身,又用不了几张皮。”   “是是是。”   三太太看上了貂皮,一张小小的皮,要多挑几张,才能拼接而成一件大衣,便挑了几张差不多颜色的。   只是转身又看上了白狐皮。   怡婷那面,早上便认定了要做两件,便挑了灰兔皮和白兔皮。   三太太一看宗兰两件,怡婷又要做两件,自己只一件心里真是不舒服,便不管不顾,又挑了几张白狐皮。   只是做了两身,又怕老爷说什么。   怡婷倒挺会做人,早上斗了嘴,此时也不计较。   当然,斗嘴斗赢了的人,向来都不计较,斗输了的人才会耿耿于怀。   见三太太犹豫,还说了一句:“白狐皮挺好看的。”   三太太便是耿耿于怀的那一个,只是随口应了一句:“我知道。”   怡婷提意见:“要不再多做一件吧。”   怡婷都这么说了,三太太只觉得自己放下了这张皮,面儿也都放下了,便说了句:“我也那么想的。”   便又挑了几张白狐皮,一边挑一边嘀咕:“几张皮子,还能吃了我?”   宗兰只是打量那一张张的皮。   毛皮打理得软软的,柔柔顺顺,在阳光下油亮亮的,确实漂亮。   这年头,也没有羽绒服这一说,也没有人造皮这一说,保暖的材料除了皮子,也就只有是棉絮了。   只是用棉絮,衣服做得再臃肿,也没有一张薄薄的动物皮保暖。   又是在北方,一入冬便天寒地冻的,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们便会做几身皮大衣,又保命、也漂亮。   宗兰穿过了兔皮里子的衣裳,确实保暖,便挑了两件大衣、两身袄裙的料子。   挑了皮子,装上车,三人便返回家中去了。   明儿再请裁缝到府上,再量体裁衣。   …   日子一天天地过下去,宗兰的肚子也大了一些。   虽还未圆圆地挺出来,只是腰身瘦瘦的,肚子鼓出来一些,显然可以看出是一个有了身孕的肚子。   一有身孕,腰便开始痛了,有时走路也会用手挺一下腰。   好在孕吐不算太严重。   虽然时不时犯一次恶心,一恶心便直想吐,一口水都喝不下,但歇了一会儿又没事,又来了胃口。   怀孕后,一次怡婷到宗兰屋子里来,闲聊中透露一句,说她娘近日提起过小婶婶几次,说小婶婶可以到她屋子里坐坐。   想来是看宗兰有了身孕,诸多不便。   大少奶奶也是一个生养过的人,两人能说说话,分享分享经验。   一日,宗兰看大少奶奶从祠堂回来,离晚饭又有一些时间,怡婷又正巧在自己屋里,见娘回来了,要回去。   宗兰便同怡婷一起过去了。   大少奶奶的屋子,比二少爷的屋子要好一些。   整个屋子里全是怡婷的东西,属于大少奶奶的物品很少,只是每一件,在简洁中却又透着一股昂贵。   或许是官家大小姐,身上天然带着一种气场,是一种小门小户的宗兰,及三太太身上都没有的清冷气场。   大少奶奶倒了一杯热茶,两人喝着。   大少奶奶话不多,宗兰只能没话找话,不好提大少爷,便提了一句跑了的二少爷,说了句不知回不回来,这等心口不一的话。   大少奶奶只是说了一句:“做白家的女人,没别的,就是命苦。”   是啊。   怡婷是遗腹子,大少奶奶正有身孕,大少爷便走了。   听闻大少爷大少奶奶感情一直不错,大少爷走后,大少奶奶怀着身孕,终日悲泣,这样的切肤之痛,是宗兰难以想象的。   也忽然明白了大少奶奶为何信佛。   这样的苦,大概也只有佛祖能渡得了。   所谓渡,也只是让大少奶奶能把这苦、这痛,通通嚼碎了,咽进肚子里,让这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宗兰是一样的命。   怀着身孕,二少爷却不在身边,生下来,也是一个没爹的孩子。   好在自己是穿越过来,倒希望这狗男人不要回来。   大少奶奶又道了一句:“不过妹妹不同,妹妹是个有福之人,肚子里又留了一个孩子,有了孩子就好,孩子生下来,一天天长大,生活也就有了盼头。二少爷还好好地活着,哪一天在外头过不下去了,会回来的。”顿了顿,“如果不是因为怡婷,我也早一了百了了。”   语气冰冷而狠绝。   怡婷正在一旁写作业。   听到这里,宗兰见怡婷写字的笔忽然停了下来,小嘴巴撅起,眼眶还蒙上了一层泪,像是很难过。   只是在大少奶奶面前,怡婷却出了奇地乖,话也不多。   只一直低着头,捣鼓自己的手指头。   正说着,老爷回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鸢儿便来敲了门,瞧见二少奶奶也在,只觉得新奇,说了一句:“二少奶奶也在呢,老爷回来了,厨房饭也好了,老爷那头传二少奶奶跟大姐儿过去吃饭呢。”   大少奶奶替怡婷回了一句:“知道了。”   待鸢儿离开,大少奶奶把着桌子慢慢起身,像是一身病痛,走过去,拿来了怡婷新做的灰兔皮大衣。   怡婷正坐在桌前:“那个围巾我也要戴!”   大少奶奶对怡婷,是一种似水的温柔,说了句:“好。”便去拿了过来。   是用剩余料子制成的一条白兔皮围巾。   大少奶奶蹲下身,帮怡婷穿衣服,把怡婷裹得严严实实、毛茸茸的,说了一句:“好了,过去吃饭吧。”   “嗯!娘,你也要多吃一点哦。”   “好。”   宗兰也起了身,问了句:“大少奶奶是不吃肉的。”   “是啊。”说着,大少奶奶难得笑了笑,“倒也不是想积善积德,只是觉得自己少吃一点,它们就少受点苦。万灵皆苦。”   宗兰也笑了一下:“大姐儿倒很爱吃肉。”   “她爱吃,就让她多吃点。”   等怡婷穿好衣服,宗兰也穿上了大衣,两人便一道吃饭去了。   过去时,老爷太太和白齐已经到了。   鸢儿蹲下来,帮怡婷脱大衣,一旁的佟妈又帮宗兰脱大衣。   正脱大衣的功夫。   老爷听鸢儿说了,知道宗兰是从东屋过来的,便问了一句:“怡婷她娘怎么样?”   宗兰也不知怎么回,只是说了一句:“挺好。”   老爷也只是点点头:“嗯。”   怡婷则脱下大衣,立刻换了一个话题,举起大衣给老爷看:“爷爷,你看我新做的大衣,好看吗?”   老爷倒很配合,竖起了一个大拇哥:“漂亮。”   怡婷又举起围巾:“还有这个!”   “好看。”   “是用边角料做的,只是裁缝手艺好,一点也看不出拼补的痕迹。”说着,小姑娘走过来,坐到了小婶婶旁边。   老爷举起碗筷,说了一句:“吃饭。”   大家便默默吃饭。   至于太太多做了一件大衣的事,老爷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眼下要年关了,只是白子墨那边,依然没什么消息。   虽有了宗兰身孕这么一件喜庆的事,只是毕竟家里少了一个人,杳无音信的,大家心里便都有些空落落的,饭桌上也略显沉默。   正吃着饭,电话铃忽然响了起来。   这个电话,除了老爷一般没什么人打,找老爷谈事的人,一般都往公司或小公馆打,这个时间,也不知是什么人。   老爷便说:“鸢儿,你去。”   鸢儿便匆匆走了过去,接起电话:“喂,这里是白家。”   几个人一边吃饭,一边留意鸢儿那头。   只见鸢儿捂住了话筒,对饭桌那头说:“是哈尔滨大小姐家,找老爷。”   蕙兰?   老爷停了筷子,又对鸢儿道:“问一下是什么事。”说着,把口中的食物咽了下去,用帕子擦了擦嘴,朝电话机走过去。   鸢儿那头又举起话筒,问了一下是什么事,听了一下,而后朝走来的老爷说了句:“好像是二少爷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新年快乐呀~ 第10章   听到“二少爷”三个字,三太太心里便“咯噔”一声,连忙放下了筷子,跑到了老爷跟前,听两人对话。   白齐、宗兰、怡婷也都不吃饭了,直直向老爷望去。   三个人都屏住呼吸,看能不能听到些什么。   只见老爷一手插着腰、一手拿话筒,焦躁地走来走去。   听着对方的话,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嗯。”   “嗯。”   又是老爷粗壮的呼吸声,又是老爷急躁的脚步声,别说宗兰那头了,三太太在跟前也听不大清楚。   一直跟在老爷侧后方,随老爷的脚步团团转,连声问:“说什么?”   “说什么了?”   “是不是子墨找到了?”   蕙兰那头,本就两个外孙吵闹,听不大清,三太太又在跟前吵,老爷用手捂住话筒,吼了一声:“别说话!”   三太太脸上一下就不开心了,狠狠盯了他一眼,这才闭嘴。   刚刚虽一句连贯的话也没听到,但三太太感觉得到,一定是子墨找到了。   老爷又问:“那边人手够不够?用不用我给那边打个电话?”   “嗯。”   “好,务必要盯牢,务必要给我带回来!”   “嗯。”   说完,老爷正要挂电话,三太太便一下抢了话筒。   而这一开口,便是哭天抢地。   “蕙兰呐!三娘求求你了,你公公在那头势力大,三娘相信你,可一定一定要把子墨给我带回来呀!你跟他说,他再不回来,那我也不活了!蕙兰呐!”   只是那一头,只是回了句“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留下“嘟嘟嘟”的忙音。   老爷放下话筒,叹了一口深深的气,回过身,对身后的各位说:“子墨找到了,人在佳木斯呢。”   而这一头,三太太也刚被大小姐挂了电话,回到桌前,继续哭天抢地。   接连问,怎么找着的,现在住哪儿,人怎么样了?   老爷一一道来。   说是前儿,蕙兰在佳木斯的一个朋友在饭局上见了白子墨。   之前白子墨一出走,蕙兰便给自己在东北和北京、天津等地的朋友都打了电话,叫帮忙留意一下。   想来子墨也不敢跑太远。   不是在北京、天津的地界,便是在东北这一片。   毕竟这些地儿,他都学习和生活过,比较熟,也有一些狐朋狗友可以接济他。   果不其然,就有一个朋友来了电话。   蕙兰求朋友帮忙,打探子墨的住址。   只是想来,子墨藏身的住址没多少人知道,知道的人也都是子墨的朋友,口风很严,所以没打探到。   蕙兰的朋友怕打草惊蛇,没有继续打听,只是在饭局、舞会等场所留意他。   果不其然,这个闲不住的二少爷,昨儿又在酒会上出现,据说喝得醉醺醺的,喝醉了,拉着朋友痛哭,喝的烂醉如泥,让他朋友家的司机给抬上了车,送回了家。   蕙兰的朋友跟踪了他,这才找到他的住所。   朋友昨儿就给蕙兰来了电话,蕙兰的公公找了一帮人,已经把白子墨控制住了,此时人正在佳木斯。   蕙兰说,明天她亲自去佳木斯一趟,把人给捉回来。   先带回哈尔滨,过两天再带回春江。   三太太又连忙问:“人怎么样了?没事吧?这一跑出去,指定遭了不少罪,喝得烂醉如泥,一定是心里头苦!”   老爷这才道了一句:“蕙兰听她朋友说,这个没出息的兔崽子,八成是让那个顾小七给戴了绿帽子。”   听到这里,宗兰“噗嗤”一声便笑了出来。   这一笑,又一口辣椒粉呛进了呼吸道。   明知失礼,又实在忍不住。   又是笑、又是咳的,折腾了好一会儿,眼泪都淌出来了。   直到老爷看了她一眼,太太又白了她一眼,她这才忍住,解释了一句:“我就是高兴,二少爷要回来了。”   说着,又清了一下嗓,这才镇定下来。   宗兰只是想,这费尽心机、花招耍尽、历时一年地私了奔,结果私奔才多久?   还不到两个月!   就被人绿了?   老爷形容的真贴切,真是个没出息的兔崽子。   三太太又瞪了宗兰一眼,才又说了一句:“这个离家一年,家里都不认了的顾小姐,还看不上我们子墨了还是怎么的?”   老爷则不再说话了。   …   第二日,老爷在家歇了一天。   今儿蕙兰去佳木斯,想来,那头还会再来消息,便在家里等电话。   晚饭时分,蕙兰果然来了电话。   这一次,蕙兰那边没有外孙吵闹,这一头大家又都屏住呼吸,于是电话那一头传来的话,大家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蕙兰开口便说了一句:“爹,我这儿遇到点情况,看来要耽误一点时日。”   老爷问:“遇到什么事?”   蕙兰便娓娓道来。   这个二少爷,果真是让人戴了绿帽子了。   当初两人私奔,选地方。   看哈尔滨有一个如狼似虎的亲姐姐,不敢去!   北京有当初看上了顾小七,要讨她做九姨太的军长,不敢去!   而佳木斯有一个子墨的高中同学,两人一起在北京读的书,子墨和顾小七的事,那个朋友也都知道。   朋友叫他过去,他便过去了。   这段时间,一直住在朋友家里用于租赁,而最近空下来的一个小院子里。   那个小院蕙兰去过了,条件确实不好。   顾小七一开始从家里逃出来,跟白子墨到了春江。   条件虽比不上在家里,但好歹住春江大饭店,是整个春江条件最好的一个饭店了,也还住的下去。   白子墨当时在家,拿着家里不少的零用钱,两人时不时出入舞会、西餐厅等场所,日子过得也还滋润。   虽一直被白家人盯着,两人搞得像地道战一样。   但又为两人平添了几分激情。   私奔后到了朋友家,条件却大不如前。   那个朋友也是一个狐朋狗友,常常带子墨出入酒会、舞会等场所。   子墨一个潇洒惯了的公子哥,自己出门在外读书多年,早习惯了随手买单,哪里好意思让别人买。   且那边的朋友,都没有子墨有钱。   子墨常常西餐、洋酒的,那二百两银子,没多会儿便折腾得差不多了。   那个朋友又时常给子墨画大饼,说没事没事,日后会接济他。   子墨全都信了。   毕竟他在北京读书时,家里看他独自一人在外求学,怕他受苦,钱总是给得足足的,子墨遇上一些家境不大好的同学,随手便会接济一些钱财。   自己如此,便以为其他人也都如此。   那朋友也不是有什么坏心眼,之后,也确实接济了他几回,只是朋友家里也不是富得流油,接济的数量毕竟有限。   子墨和顾小七的日子,便过得紧巴巴的。   贫贱夫妻百事哀,两人又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少爷、小姐,这段日子,没少因为钱的事情而吵架。   两人没了钱,便一直待在家里。   就这么一天天的混着,日子过得挺没意思。   后来是在朋友的百般邀请之下,子墨、顾小七跟一帮朋友到哈尔滨去玩,参加哈尔滨那头的舞会。   而顾小七的姿色,第一天便被一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看上了。   公子哥当着子墨的面,便给顾小七抛橄榄枝,后来顾小七回佳木斯,公子哥也没少去佳木斯看她。   因为这个事,两人又大吵了一架。   那个公子哥,有点臭钱也爱N瑟。   子墨近日又穷得叮当响。   公子哥追顾小七的这段日子,子墨在中间,没少受窝囊气。   总之,私奔后的日子,哪里会有两人在北京时,读读书、看看电影、喝喝咖啡、跳跳舞,放了假,再去游游北戴河的日子浪漫?   没了钱,风花雪月全部消散,只剩千疮百孔的现实。   顾小七对子墨有感情。   只是公子哥那头又死缠烂打,这一来二去,便也动了别的心思。   最近,两人便分了手。   顾小七跟公子哥去了哈尔滨,子墨则自己一个人在小院待着。   朋友看他苦闷,便带他喝酒。   这几日,子墨日日都喝得烂醉如泥、痛哭流涕。   蕙兰说:“那个女人的事,子墨还没放下,一直要去哈尔滨见她一面,跟她说清楚。我想,反正人也找到了,早晚要回去,倒不如让他在我这儿多待几日,把他跟那个女人的事了结清楚了。弟妹如今也有了身孕,跟她断干净了,回去跟弟妹好好过日子。”   老爷便应了一声:“嗯。”顿了顿,“可一定要断干净了,多耽搁一些时日也无妨,不要再拖泥带水。”   “爹放心,等他断干净了,年前一定把他给您送回去。”   “嗯。”   蕙兰又道:“他自己也说了,就是家里没找到他,他也打算要回家的,这几天,正打算要到哈尔滨找我。这一次也让他认清楚了,离了家,在外头的日子可不好过。”   “嗯。”   “好了,爹,我先挂了,子墨那头又哭上了。”   老爷便忍不住出口教训一句:“瞧他那点儿出息!告诉他,谁也不是没年轻过,被戴了绿帽子没什么,要是被戴了绿帽子,还一直惦记,那他就是个二傻子!就是个笑话!”   “明白了。”   这个电话,老爷一直通了一个多小时。   挂了电话,老爷深深叹了一口气,在电话机前站了好一会儿,才又回到了桌前。   三太太一方面找到了儿子高兴,一方面又为儿子鸣不平,骂了一句:“这个顾小七,可真是个狐狸精!”   老爷立刻打住:“罢了罢了。这件事,谁都不要再提。”   宗兰则口是心非回了一句:“人找到了就好。”   只是人回来了,她又要如何跟这少爷相处?   这又是一道难题。   老爷沉思良久,说了句:“倒也好,让他见识一下世道艰辛、世态炎凉!别二十出头了,还一直傻呵呵的长不大。”   作者有话要说:  大猪蹄子将不日归来 第11章   过了一日,大小姐那面便来了电话,说人已经接到哈尔滨来了。   有大小姐在,二少爷的事也就稳妥了。   听闻这二少爷,打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爹跟他姐。   哈尔滨又有大小姐她公公的势力,哪怕白子墨再想跑,插了翅膀也跑不了。   眼下又入了腊月。   二少爷回来了,这个年也就能好好过了。   宅子上下便开始为过年做准备。   买灯笼、买炮竹,再购入一堆堆的蔬菜和肉品,厨房连带各房的婆子、丫鬟,也都忙进忙出了起来。   三太太说二少爷喜欢吃酸菜、腊肉跟腊肠,特意嘱咐了厨房做,厨房便又腌酸菜、灌腊肠、做腊肉。   人手不够,把佟妈也动员了起来。   宗兰发现,这三太太对什么事都不上心,唯独对老爷和儿子的事,倒是万分上心。   她也能理解。   毕竟三太太这一生出身也一般,自己又万事倦怠,懒得争气,所有的富贵日子,也都是这两个男人给的。   佟妈去了厨房帮忙,一忙便是一天。   而宗兰有了身孕,身子懒怠,不大爱动弹,又怕有不测,身边不能没个人跟着,三太太那边打点过年的事,又离不了鸢儿,没办法,只能把自己屋里新招的喜儿派了过来。   宗兰发现这喜儿,性子别别扭扭的,不大讨人喜欢。   不爱说话,还时常拉着个脸。   比如这些日子,宗兰喝腻了绿茶,换了铁观音喝,只是习惯了叫佟妈泡绿茶,便随口说了句:“喜儿,去泡一壶绿茶来。”   喜儿便泡了一壶绿茶。   而宗兰一喝,发觉味道不对,便说了一句:“这是绿茶呀。”   喜儿当时便甩了脸子,语气有些冲:“二少奶奶刚刚吩咐的就是绿茶。”   “那我说错了,你再泡杯铁观音来。”   喜儿便拉着脸出去了,又跑了一壶铁观音。   喜儿刚来那一天,宗兰叫喜儿坐,喜儿便坐在了八仙桌前的椅子上,之后没事,便一直在那儿坐着。   佟妈也爱在那里坐。   只是佟妈坐在那儿,宗兰还能过去一起坐坐,聊聊天。   而喜儿一直拉着脸坐在那儿……   宗兰每次在炕上坐累了,下了地,想换个地儿坐,见喜儿坐在那便又绕道走,坐到了梳妆台前,只是一抬眼,又从镜中看到了喜儿;白子墨的书桌宗兰又不习惯坐,哪怕白子墨不在,但毕竟是他的地方,于是常常在地上饶了一圈儿,最后没办法,又坐回炕上。   那个不方便啊!   于是佟妈在厨房忙了两天,一忙完,回到了自己屋里来,宗兰便立刻把喜儿打发回了三太太屋里。   入了腊月,白齐又送了月例银子来。   前两个月都是每月二十块,而这一次,却拿了三十块。   白齐说,是老爷嘱咐的,说是宗兰有了身孕,虽然一日三餐、安胎药、补品等,都不必自己费心,但宗兰自己一定也有花钱的地方,所以涨了十块钱。   宗兰便欣欣然收下了。   她一天到晚在这宅子里待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有什么想吃的、用的,跟人说一声也就都有了,又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   只是来了钱,她便收着。   加上前两个月花剩下的三十八块钱,已经有了六十八块的小金库。   这一说到过年,便又想起了于家屯儿。   说来也怪。   宗兰同那弟弟妹妹仅有一面之缘,回来后,却总是时不时地挂念。   时不时,还会看到一些原身同弟弟妹妹在于家屯儿生活的景象,只是宗兰自己,又实在分不清那到底是原身留下的记忆,还只是自己的脑补,而一时间又无以证实。   这一日,司机来敲门。   说是一会儿要去于家屯儿送之后三个月的生活费,问宗兰,有什么要嘱咐那一头的,他给带个话。   宗兰问了一句:“三个月,也就是十五块?”   司机说:“哎,只是中间夹着年,白管家便多支了三块钱,叫我一会儿去集市上买些米、油,还有肉,一道送去。”   对于于家屯儿而言,十五块已经不是小钱,足够婶娘和弟弟妹妹三人吃饱喝足,但宗兰还是拿出了自己的十块钱,递给了司机:“这个也一并送去,也没什么话带,就问一下她们近日可好,让她们好好过个年吧。”   “知道了。”   司机正要出去,宗兰又叫住了他。   翻了翻自己屋子里,自己吃也吃不完、用也用不尽的阿胶、润肤脂、茶叶等小物件,一并交给了司机,拜托司机送去。   司机回了句:“明白。”便出发了。   过了大半日,到了下午时分,司机才从于家屯儿回来。   说是于家屯儿那边,大家都还安好,正在准备过年,婶娘和弟弟妹妹都叫二少奶奶安心养胎,好好过个年。   宗兰点点头:“知道了。”   入了腊月,老爷倒不爱回家了。   这一日,宗兰去三太太屋里吃饭,一进门,便听电话铃响了起来,三太太让她接,她便接了起来。   是老爷,说是这几日都不回来了。   知道这一头是宗兰,又多说了一句:“她自己一个人孤苦。”   听闻小公馆那位,也是苦出身,打小便被卖到了戏班子学戏。   这些年跟了老爷,虽然老爷在那头的日子比在这头多,但每逢中秋、春节、元宵节等合家团圆的日子,老爷无一例外,都是回家来过。每逢佳节,那边那位,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小公馆,想来确实孤苦凄凉,老爷便趁现在,还没到年末,多陪陪那边那位。   而宗兰只是奇怪,从未听老爷对三太太提起过那位。   对三太太都不曾说过的话,老爷倒同自己说了。   老爷又问了一下家里的境况,便挂了电话。   …   小年夜前一日,老爷才回了家。   这边正吃晚饭,蕙兰便来了电话,说事情已经处理完了。   顾小七跟了那个公子哥,子墨跟她已经断干净了,听了自己这几日的劝导,子墨也想开多了,明儿就回去。   老爷听了高兴,问:“你自己送来,还是打发个人送来?”   蕙兰说:“我本来是想自己去的,也顺便回家看看,如果早个六七天的,我真就去了,就是这个白子墨!一直拖拖拉拉、拖拖拉拉的,拖到现在。眼看要过年了,爹您也知道,我公公这边亲戚多,事儿也多,别提了,实在抽不开身。正好我大伯子明儿要去一趟春江办事,我才说,那要不明儿让子墨一道过去得了。”   老爷笑着又问了一句:“不抱两个外孙一起过来,让我瞧瞧?我可给我两个外孙准备了厚厚的红包。”   蕙兰道:“哎,别提了,我们家老二最近病了,老二一病,老大也跟着病。等明年开春的吧,我带他俩回去住两天,红包留着,我过去拿。要是不够厚,咱可就赖着不走了!”   “放心吧。这件事儿,不能让你白办。”   白子墨定了明天回来,老爷太太心情舒爽,尤其太太,脸上都笑开了花,大家一块儿吃了饭,便各自回了屋。   …   这一夜,宗兰又一次失眠了。   近一个月,她已经很少失眠,每晚都睡得很香,大概是知道了明天白子墨回来,所以又辗转难眠。   毕竟这稀里糊涂的,又多了一个“丈夫”?   搁谁谁也受不了。   翻来覆去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夜里十二点,宗兰便又下了炕。   喝了一杯茶,走到子墨桌前,点亮了小台灯。   怕点了屋子里的灯,佟妈在隔壁屋里看见,又要进来问怎么了。   在白子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又想起那日怡婷翻出来的照片,宗兰便又走到书架前,把相片翻了出来。   宗兰披了一件大衣,坐在书桌前,在台灯下又看了好一会儿。   总感觉怡婷说的对。   那个最漂亮的女生,是顾小七。   而其中又有一个男生,总觉得是白子墨。   穿一身黑色学生服,高高个子、大眼睛,长得清清爽爽的,看着倒很舒服,微微一笑起来,也很干净阳光,像是富贵人家无忧无虑长大的少爷,一个十七八岁的大男生。   毕竟照片是三年前拍的。   白子墨今年虚岁二十一,实岁二十,年纪也对。   宗兰叹了一口气,扶着桌子慢慢起身,又到桌前拿了一本《水浒传》,接着上次读的地方继续读了下去。   宗兰是不爱看小说的,只看一些非虚构体的书籍。   只是来了白家,先读了《三国演义》,又读了《水浒传》,可知这一天天的日子是多么无聊,因为是繁体字,所以读得慢了一些,没有之前看论文,一天动辄十几万字的势头。   一本读下来,上面的繁体字,宗兰大多也能认得清了。   且读着读着,倒也读出了一点乐趣来,只可惜白子墨书架上没有《红楼梦》,她倒是很想拜读一下。   看了好一会儿,到了凌晨两点才上了炕,浅浅睡下。   …   第二日一早,大小姐那边又来了电话。   说是昨儿夜里,大伯子和白子墨已经上了车,今天下午三点到春江火车站。   于是下午一点,白齐便开了车去接。   三点一刻钟,又从火车站来了电话,白齐说,人已经接到了,大伯子去办事了,两个人这就回去。   老爷太太在正房等待,怡婷则来了宗兰屋子里。   越是临近,大家便越是焦急。   怡婷坐在书桌前,两手托着下巴,一直摇头晃脑地向窗外探望,过了一会儿又问:“小婶婶,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   只是话一出口,宗兰便发觉,其实自己这一天都有些不对劲。   怡婷说:“因为你老公要回来了呀。”   “那有什么好紧张的?”   “小婶婶,你失了忆,是不是连叔叔的样子都忘记了?”   “算是吧。”   小姑娘总有一种奇妙的理解能力:“那对你来说,岂不等于第一次见他?第一次见他,他却是你丈夫,你还怀了他的孩子……”小姑娘若有所思,“小婶婶,你确定你不紧张吗?”   宗兰盯了她一眼:“有什么可紧张的?”   “你不怕他奇丑无比?”   宗兰说:“你这么漂亮,想来你亲叔叔也丑不到哪里去。”   怡婷撇撇嘴,像是对这答案不大满意,说了句:“那好的吧。”顿了顿,“希望你能对我叔叔一见钟情!”   宗兰又盯了她一眼:“管的还多!”   佟妈则插了一句:“二少奶奶、大姐儿,一会儿二少爷来了,老爷不叫,咱就别出去了,二少爷闹了这么一通回来,老爷免不得又要大发雷霆,这种事,咱们晚辈不好插手。”   宗兰说:“明白了。”   怡婷坐在椅子上,两只脚够不到地,两条小腿直直地耷拉下来,还晃晃悠悠的,语气里还透着一丝兴奋:“小婶婶,你要不要跟我打个赌,就赌一会儿,我叔叔会不会被爷爷打?”   “这我可不知道。”   “我赌一定会!”说着,怡婷快乐地“咯咯咯”乐了起来。   真是个小坏蛋。   正说着,便听门外停下了一辆轿车。   一直在大门口打探的婆子一路小碎步跑进了院子,连声喊:“二少爷回来了!老爷太太,二少爷回来了!”   没一会儿,便见白齐与二少爷一同走进了院子。   宗兰朝外望了一眼,只是窗上蒙上了一层雾霜,也看不大清脸,只看到个子比白齐略高半个头,穿一件黑色大衣,大衣上还缝了一圈宽宽的黑色毛领子,手上提一个箱子。   而怡婷小姑娘则立刻跳下了椅子,跑到门口打开了门,对正匆匆走向正房的二少爷喊了一声:“叔叔!”   白子墨便望了一眼过来。   宗兰这才远远地,瞧见他一眼,总觉得是照片上那个人没错。   但毕竟过了两三年时间,这一通私奔,在外又受了不少苦头,人瘦了,脸上看上去也成熟了一些。   白子墨也瞧见了宗兰。   看到宗兰,便微微笑了一下,一种好友之间久别重逢的笑容。   这一笑,便又显出相片中阳光的气质来。   怡婷在门口兴奋得直跳脚,一边跳一边喊:“小叔叔!小叔叔!”   只是老爷太太正在正房等待,白子墨不好停留,只是对怡婷轻轻摆摆手,便匆匆向正房走了过去。 第12章   这二少爷进去了好一会儿,只是正房那头,也不见老爷有什么大动静,光听三太太哭天抢地的声音了。   老爷吼了一声:“别哭了!”   三太太这才安静下来,只是偶有哭泣声传来。   之后,那头也一直挺安静,老爷只是提高了几次嗓门,像是在盘问什么,但也谈不上是雷霆之怒。   又过了一会儿,白子墨便从正房走了出来,朝大门走去。   怡婷一直扒着窗子看热闹,说了一句:“小叔叔一定是去跪祠堂了。”   今天的晚饭晚了一些。   平日里一般五点便开饭了,只是今天,到了六点多,才见厨房往正房起居室端菜,又过了一会儿,鸢儿才来敲了门,说:“二少奶奶、大姐儿都饿了吧,老爷那头传饭了。”   宗兰回:“知道了。”   佟妈则拉住鸢儿,八卦了一句:“刚刚怎么样了?”   鸢儿说,老爷今儿没发火,只是问了二少爷几句话,便罚二少爷去祠堂思过了。   怡婷又问:“爷爷现在心情怎么样?”   鸢儿笑了笑,有些为难道:“嗯……我也不知道,可能不大好吧。”   鸢儿都这样说了,想来是不大好。   导致宗兰穿了大衣过去时,在游廊上便感到紧张,甚至一直以来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怡婷,也有些沉默。   到了起居室,果真低气压。   老爷一直不说话,三太太则眼眶红红的,想来是大哭了一场。   等人到齐,老爷拿起汤勺,舀了一碗鸡汤给宗兰,宗兰说了句“谢谢”接过来,老爷才说:“都吃饭吧。”   想来这二少爷,此刻正在祠堂跪着,三太太又哪里有心情吃饭,拿起了筷子又放下,便叹了一口气。   “哎……”   老爷见三太太这副失了魂魄的样子,也没说什么,只是拿起一只空碗,又舀了一碗汤放到三太太面前。   三太太便拿起汤匙,做出喝汤的样子。   老爷也没什么胃口,匆匆吃了一碗饭,便叫人烧水,洗澡去了。   而老爷刚走没多会儿,三太太便开口:“鸢儿,去叫厨房下碗面,多加一点牛肉沫,再加点辣椒粉。”   这一听,便是煮给白子墨的。   鸢儿似乎有些为难,但还是应了一声,去办了。   过了一会儿,鸢儿便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来,餐盘上还放了一叠小菜。   宗兰只顾埋头吃饭。   老爷还未消气,三太太这时候去给白子墨送面,岂不是往枪口上撞?   算了算了,不管。   三太太慈母败儿之心,又有谁能拦得住。   想着,宗兰啃了一个鸡腿一个鸡翅,小声问一旁正在啃鸡腿的怡婷:“最后一个鸡翅膀,你还要不要?”   怡婷摇摇头:“我吃饱了。”   宗兰便右手拿筷,左手直接上,起身卸了最后一个鸡翅膀。   之前老爷太太两个人,但凡有一人在,她便吃不好,现在呢,只要老爷不在,她就能不管不顾吃得好。   而正要吃,便听头顶上,明明面端了过来,却一直不去给白子墨送的三太太幽幽叫了一声:“宗兰呐。”   宗兰抬头:“啊?怎么了妈?”   三太太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先别吃了,你去祠堂,把这碗面给你相公端过去。子墨昨天夜里上的车,今儿下午才下车,这一整天的,指定没吃好,现在正饿着肚子呢。你去,给他送碗面。我去了,老爷又要怨我惯坏了他,又要说我了,你去才合适。”   “……”   宗兰一脸疑问――那老爷说我怎么办?   宗兰没说去呢,三太太便从鸢儿手中接过了餐盘,亲手塞到了宗兰手上,宗兰只得怔怔接了过来。   三太太又说:“你去了,老爷看你们小两口感情好,就不生气了。”   宗兰听这话,怎么跟骗鬼一样?   宗兰内心是拒绝的,说:“我还没吃完呢。”   “听话,一会儿回来再吃,菜都给你留着。”说着,三太太转身看向鸢儿,“鸢儿,把那皮大衣拿过来。”   鸢儿看了一眼宗兰的脸色,没办法,只能把宗兰的大衣拿了过来。   三太太又接过了宗兰手中的餐盘:“我先给你拿着。”说着,又使唤鸢儿,“把大衣给二少奶奶穿上。”   等宗兰穿好了大衣,三太太又把餐盘塞回了宗兰手上,并把宗兰送到了门口:“出了大门右拐就是了。”   宗兰:“……”   只觉得稀里糊涂的,餐盘就已经在自己手上,自己人就已经在起居室外了。   宗兰回头看了一眼。   见三太太、怡婷都在各自埋头吃饭,谁也不看宗兰,生怕跟宗兰对上了眼,这个烫手山芋就落自己身上了。   宗兰没办法,只能端着过去了。   出了白家大门右拐,走了一会儿,便见“白氏宗祠”四个大字,看上去比白家大宅还要气派些。   这么威严的地方,在里头吃饭?   一个真敢想!一个真敢送!就是送去了,里面那位,还真敢吃?   走进宗祠,便见那位少爷正端端正正跪在里头,像在虔心悔过。   听到动静,一回头,见是宗兰?   两个多月不见了,宗兰身上,已经没了当初那穷苦的样子,穿一身青色袄裙,里面缝了灰毛皮里子,里子毛茸茸从脖领露出一圈,外面还套了一件大衣,看上去挺暖和。   耳坠上戴了一对金耳环,头上也是金钗银钗的。   宗兰本就生得不错,这样一打扮,俨然有了富贵人家少奶奶的气派。   看样子过得不错,他也挺替她高兴。   而见宗兰端了一个餐盘进来,白子墨清爽一笑,叫了声:“宗兰?”便支起一只膝盖,要站起来。   宗兰一看――   老爷没让他吃饭,偷摸给他送饭已经不错了,他还想站起来?   让老爷看到了算怎么回事。   于是两手端餐盘,用下巴指了指他膝下的垫子,语气冷淡:“你先跪下。”   白子墨饿了一天在祠堂跪着,脑子里混混沌沌、一团浆糊,眼前看不清晰、耳朵也听不清楚。   见宗兰这副神态、这副口吻,来这么一句?   短短两个月不见,就是当上了少奶奶,过上了好日子,也不至于一前一后是两副面孔,整个人神态都变了!   一洗之前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样子,跟换了一个人一样。   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听岔了?   白子墨一脸狐疑愣了一下,想了一想,觉得还是自己眼花,便一手压在了支起的膝盖上,脸上挂笑,又要起身。   而宗兰眼睛一瞪,喊了一句:“你跪下!”   这么一个诱骗良家少女的纨绔子弟,此刻见了自己,竟还有脸笑?   这一次,白子墨听清楚了。   这算怎么回事?挺好一小姑娘,咋还秃露反帐的呢!   他还就不信这个邪,“嘿?”了一声,又要起身。   宗兰改用一手端餐盘,总觉得这饿了一天的少爷,要朝这餐盘扑过来,于是把餐盘护在身后,用另一只手指着他膝下的垫子,示意他就在那里定住,休想起来,并出口威胁::“你跪下,你敢起来,我喊爹过来了?”   “哎呦我去?”   这个于宗兰!   原本一个斯斯文文的小姑娘,摇身一变,成了少奶奶,又有了身孕,在家里得了势,就翻脸不认人了?   当真翻脸比翻书还快!   白子墨不服,“腾”就站了起来!   宗兰也不客气,张口就要喊爹。   白子墨也只敢跟宗兰叫叫板,在老爷面前,就是个怂货。   宗兰一声“爹”还没喊出去,白子墨便两膝着地,“咚”的一声跪了回去,也没脸看宗兰,只臊眉耷眼瞅着地面,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宗兰看白子墨老实了,过了一会儿,才把面端过去,放在地面上,又说了句闲话:“这么一个威严的地方,供奉你们白家的列祖列宗,在这儿吃东西,也不怕损了阴德。”   白子墨饥肠辘辘,不管不顾,端起面碗便吃了一口,不屑道:“都民国了,还搞这种封建迷信,简直愚昧。”   “就是没有阴德一说,你在祖宗牌位前吃面,也是不尊敬。”   “我祖宗体恤后人,见不得他祖孙后代挨饿受苦。”   宗兰翻了一记白眼:“真能狡辩!”   白子墨又吃了一口面,便对身后正走来走去,不知什么时候要回去的宗兰说:“你先别走,一会儿我吃完了,把这个端走,要不让爹看见了算怎么回事?”   宗兰没回。   只是出了门,四处走走,参观一下白家宗祠。   等参观了一圈回来时,白子墨已经吃完,把餐盘放在了一边,跪在那里闭着眼睛,继续虔心思过。   看背影,一副恭恭顺顺的样子,倒是不吊儿郎当的。   想来这一趟出门,自己感悟也多。   在少年人的气质之中,又似有一丝成熟之意在含苞待放。   宗兰走过去端餐盘,白子墨也不说话,只是闭眼作深思状。   宗兰便端起餐盘出了祠堂,进了宅子,路过厨房,把餐盘送了回去,便回到了起居室吃自己的饭。   那一桌菜,三太太都给宗兰留着了。   而怡婷吃了饭,却一直待着不走,知道一会儿小叔叔从祠堂回来,又会有一出好戏,于是坐等看戏。   宗兰坐了下来,拿起筷子,正要把剩下半碗饭吃了,老爷便洗了澡回来,一进屋,见宗兰、怡婷还在呢,便说了句:“宗兰啊,一会儿吃了饭,带怡婷回屋去。”   怡婷丧气道:“哦……”   而宗兰匆匆吃了两口饭,便带上怡婷,两人灰溜溜出来了。   宗兰一回屋,便见鸢儿出了屋,朝大门方向走去,像是奉老爷之命,去喊二少爷起来。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便同子墨一前一后回来了。   之后,正房却也一直静悄悄的。   宗兰知道,这本是白子墨的房间,一会儿白子墨回屋,是要回到这里来的,两人还要睡在一张炕上。   好在这炕够大,两人可以分开睡。   宗兰在想,白子墨也回来了,自己是否要和他约法三章,确保两人都能在这宅子里和平共生,互不干扰。   比如,在这炕上划一道结界。   正想着,鸢儿便来敲了门,说:“老爷让二少爷起来了,现在正在屋里问话呢,一会儿就回来。三太太吩咐,说二少爷跪久了,身上不舒坦,一会儿二少爷回来了,叫二少奶奶屋里好生伺候。”   佟妈回:“知道了。”说着,又赶紧拉住鸢儿八卦,“那头怎么样了?”   鸢儿说:“老爷正问话呢,问二少爷怎么反思这事儿,如今学业也中断了,日后又要做什么,二少爷回了第一个问题,第二个要容他再多想几日。”说完,鸢儿便回屋去了。   过了一刻钟,老爷问完了话,便把白子墨放了回来。   人是鸢儿搀进来的。   走得一瘸一拐,也不知是不是在做戏。   一直搀到八仙桌前,扶白子墨坐下,鸢儿便说了句:“那我先走了?”   白子墨看上去心情不错,爽利道:“去吧。”   白子墨背对宗兰坐着,等鸢儿离开,便自己捶捶腿,捶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炕上的宗兰。   见宗兰坐在炕沿上,身子微微向后挺,一手抵着炕,一手摸摸肚子,明知有人在看她,却根本不搭理。   白子墨便撇撇嘴,回过了身。   又过了一会儿,宗兰口渴,便自己下了地,走到白子墨面前倒茶。   他知道宗兰是在接近自己。   这宗兰,也不知哪来的气性,要在祠堂跟自己来那么一出。   不过这次回家,再一次见到宗兰――   哪怕刚刚在祠堂跟自己翻脸,但子墨心情依旧不错,一边弯腰捶腿,一边抬起眼,俏皮地问了一句:“近日可好?”   对于白子墨,宗兰却不大待见。   倒了一杯茶,正要喝,听白子墨跟自己搭话,于是茶杯抵在嘴边,低下眼皮子看他,小嘴巴一张一合道:“近日特好。”   语气尖酸刻薄、姿态居高临下。 第13章   佟妈打了一盆热水回来,进了门,见少爷、少奶奶还僵着呢。   刚刚二少爷一进屋,这屋子里就开始气味不对。   二少爷背对二少奶奶而坐,二少奶奶则坐在二少爷身后的炕上,手摸肚子,脸朝窗外,不理会二少爷。   二少爷偶尔搭话,二少奶奶也不爱搭理。   也是。   自己的男人,新婚三日便跟人跑了,根本就是骗婚,如今回来了,二少奶奶闹闹脾气也是应该的。   佟妈将一盆热水放到脸盆架上,看了看二人脸色,说:“热水打好了,二少爷、二少奶奶谁先洗?”   宗兰便用下巴指指白子墨:“你问他。”   毕竟房间是这少爷的,她也不想鸠占鹊巢;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面对这厮,总感觉少了那么一点底气。   听宗兰阴阳怪气,白子墨也没什么好脸色,也不知怎么回事,才两个月不见,整个人就变得奇奇怪怪。   只是回了一句:“叫她先洗。”   佟妈为难道:“那要不二少奶奶……”   宗兰便下了炕,洗漱一番,又在梳妆台前卸下妆发,说了句:“佟妈铺一下床吧。”   只是紧跟着,白子墨便在那头叫板:“佟妈,再打一盆热水!”   佟妈看看宗兰,又看看白子墨,左右为难。   宗兰只是轻轻一笑,笑他幼稚,便十分大度道:“那佟妈,你先打水吧。”说着,自己上了炕,铺了被褥。   当然只铺了自己的,铺在了中间偏左一些的地方。   以后自己睡左边,他睡右边。   铺完,便钻进了被褥,背对白子墨一会儿要躺下的方向侧卧,把被子一角连同手掌枕在了侧脸下。   白子墨又捶了一会儿腿,一起身,便见宗兰只铺了自己的床,便使唤佟妈:“佟妈,去给我铺床。”   “哎。”   佟妈看了一晚的脸色,脸上是踩了狗屎一般的苦涩表情。   自己在白家待了大半辈子,看过的脸色,加一块儿都没有今儿一晚上多。   佟妈从柜子上拿下被褥,正要铺――   一直背对佟妈侧卧的宗兰便回过了身,用胳膊肘支起身子,小脑袋歪过来,一只纤细的手指,指了指靠近窗子而远离自己的地儿,轻轻道了一句:“往那边点儿。”   佟妈:“哎。”   白子墨冲了一把脸,见到这一幕――   这个于宗兰,两月不见,不仅变得娇蛮跋扈,甚至还有些欠兮兮的。   怎么着?让人附了身了?   明明说好的事儿,她嫁进来当二少奶奶,养她的弟弟妹妹,他跟顾小七私奔出走,过自己的逍遥日子。   当时那般恳求、那般配合、那般低眉顺眼。   如今呢?   嫁入白家,有了身孕,又得了爹的赏识,二少奶奶的位置坐稳了,翻脸就不认这个落魄了的二少爷!   这女人翻脸的速度,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白子墨洗漱完,脱掉了外衣,随手往八仙桌上一扔,便爬进了被窝:“佟妈,把灯熄了回去睡觉。”   佟妈“哎”了一声,收走了二少爷的衣服,在衣架上挂好,便关了灯出去了。   灯一关,屋子里便暗了下来。   只是这屋子没有窗帘,月光倾洒下来,把屋子照了个通亮。   白子墨两手枕在脑袋下,望天花板。   宗兰则背对子墨侧卧着,闭目养神。   宗兰感到一丝困意缱绻袭来,身上软软的、懒懒的,以为自己就要睡着了,便听白子墨轻声叫道:“宗兰。”   宗兰不回。   多少年了,早习惯了一个人睡觉,只是此刻身旁却又躺了一个人,还是个男人,便感到十分的不对劲。   两人被褥相隔一定距离,但刚刚白子墨一躺下,宗兰便发现,这距离还是太近了,在自己的安全距离之内,叫人不得不在意。   宗兰便身子一拱,连人带被褥,撤离了白子墨一些。   白子墨那头又叫道:“宗兰,你睡了吗?”   宗兰听这声音,觉得距离还是近了,便又一个拱身,又撤离了白子墨一寸,又一拱身,又撤离一寸。   整个像一只没脚的蚯蚓,在那里拱啾拱啾。   而这动作,刚好被连叫了两声宗兰,却一直得不到回应,想看看她是否已经睡下的白子墨看了个正着。   白子墨登时便生气吼了一句:“你干嘛!”   宗兰吼回去:“没干嘛!”   “切。”说着,白子墨欠兮兮站了起来,抓起褥子便往宗兰那头一挪,紧紧挨着宗兰的被褥,这才躺了下来。   现在想翻脸不认人,撇下自己这个二少爷,过她二少奶奶的舒坦日子了?   偏就不叫她如愿!   宗兰只听那头一阵动静,一扭头,便见这厮又躺到了自己身边,自己刚刚折腾了一阵的努力全抹平了。   白子墨理所应当地解释一句:“那头窗子透风,冷。”   宗兰冷笑一声,也站了起来,把被褥拉到紧紧贴墙的那一头,这才躺了下来,依旧背对白子墨侧卧。   这一次,白子墨彻底不高兴了,也不再厚着脸皮往跟前凑,只是“切”了一声,也翻了个身,背对宗兰。   这个于宗兰,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小学同学,也算知根知底。   从小品性优良,温柔乖顺,几个月前再次相见,也依旧蕙质兰心,结果来了白家才多久,就全然换了一副德行。   真是人心叵测!   而宗兰又回头瞥了他一眼,见他没再贴上来,这才安了心。   宗兰只是觉得,自己在白家的日子好不容易过顺遂了一些,好不容易能睡上安稳觉,这少爷便回来了。   他一回来,宗兰又开始失眠。   在脑子里捣鼓这、捣鼓那,想着如何在这混乱的生活中寻求一点秩序,脑子里又是千头万绪了一个夜晚。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她都要和这少爷共同生活了。   两个陌生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炕、桌等设施都要共同使用,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难免闹矛盾。   她在想,一定要形成规律,各自占据各自的领域,谁也不侵犯谁才行。   比如炕,便她睡左侧,他睡中间。   不仅空间上要形成秩序,互不侵犯,时间上也要形成秩序,交错开来,以免再发生摩擦。日后便自己先起,先洗漱,那少爷后起,后洗漱,尽量互不干扰。   于是到了六点,宗兰微微有了意识,便立刻下了炕清醒,趁这少爷还在睡,自己先换了一身衣裳。   正巧,佟妈推开门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宗兰便叫佟妈先去打一盆热水。   洗漱完,正梳头,那少爷才迷迷糊糊问了句:“现在几点了?”   佟妈一边给宗兰精心梳头,一边一脸嫌弃的样子看向白子墨::“都六点四十了,少爷赶紧起来吧!”   白子墨看时间不早,不好再赖床,便迷迷糊糊下了炕。   昨天宗兰在,也不好换睡衣,穿着衬衣、西裤睡的,一会儿去吃饭总要再换一套衣服,便打开了衣柜。   他发现自己的衣柜,已然是大变样了。   里面挂了宗兰五六件衣裳,自己留下的几件衬衫都被挤到了角落。   白子墨一边翻一边问佟妈:“我毛衣呢?扔了?”   “我腰带呢!”   “我那双皮鞋放哪儿了?”   佟妈一边给宗兰梳头,一边又要顾着那少爷,说:“毛衣放箱子里搁起来了,腰带在抽屉里边儿呢。”   “哪个抽屉?”   宗兰没办法,只能说:“佟妈,你去伺候那少爷吧,我自己梳头。”   佟妈便问:“二少奶奶可以吗?没事儿,我马上梳完了。”佟妈知道,这二少奶奶是不大会梳发髻的。   宗兰却说:“没事,我自己有手有脚的。”   白子墨听了只是觉得,宗兰这话怎么含沙射影的?   她有手有脚,谁又没手没脚了。   且宗兰每次对佟妈说“那少爷”如何如何的,“那少爷”如何如何的。   “那少爷”三个字,更是带有一丝微妙的讽刺意味……   只是时间紧迫,便没多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害,今天写文写的有一点绝望,想问一下各位小可爱,这篇文看上去是什么感觉?我自己是局中人,文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一直修修改改的,都有点麻木了   以及,感谢各位小可爱的支持~ 第14章   今儿去吃早饭,路上又多了一个人陪同,宗兰只觉得不大自在,便一手撑着腰,在后面慢悠悠地走。   看看院子里的雪,看看游廊上雕刻的花纹。   白子墨却性子急。   大步走出去老远,又停下来等,又走出去老远,又停下来等。   毕竟一会儿起居室,还得两人一同走进去才合适,否则让爹娘看到自己把有了身孕的妻子抛在身后,仿佛自己多么没有绅士风度一样。   只是走出去老远,一回头,见宗兰那优哉游哉的样子便忍不了,问了句:“喂,您能快一点儿吗?”   宗兰依旧慢慢儿地走:“地上滑,走不快,怕闪着孩子。”   白子墨便又大步返了回来,伸出一只手:“那我扶着您走?”   而宗兰路过白子墨,只是道了句:“不必。”   两人虽十分的不合拍,但到了起居室门口那最后一拍,却是心照不宣地合上了。   毕竟在爹娘面前,两人都想做好人。   一左一右,十分和谐地抬起了脚,共同跨过那一道高高的门槛,甚至白子墨顺手伸了一只手过来,要扶宗兰,宗兰也顺手将自己的手搭在了上面,借了白子墨一把力。   一出戏,配合的默契十足。   宗兰道了声:“爹,娘。”   白子墨听到,便更加开朗地道了一声,“爹!娘!”在爹娘面前,可不能叫这个有心计的女人给比下去了。   宗兰察觉了他的小心思,只是笑笑不说话。   而老爷看着,真是欣慰。   想想,真是阴差阳错讨来的一个媳妇。   昨儿问过子墨了,两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他看上了宗兰,才同宗兰成了亲,后来又同顾小七旧情复燃私奔的,还是一开始便决定私奔,宗兰只是这小子安排的一颗□□,想迷惑他爹娘?孩子又是如何有的?只因炕上躺了一个女人,就管不住自己那点玩意儿?   子墨不愿多说。   只是回了句,他一开始就准备好要私奔。   老爷又问,那日后,宗兰那边他又打算如何?   子墨只是说,会同她好好相处。   也不知昨儿见了面,两人感情如何,只是看小两口这样一左一右走进来,才发现两人身高、相貌、年纪,都是那么的登对。   去年年末,子墨这小子,还在为顾小七的事在家里闹。   而到了今年,中间虽历经了成了亲又私奔、私了奔又被人劈腿,等等糟心的事情,只是饶了这么一大圈回来,结果便是,令人满意的儿媳也有了,这儿媳又有了身孕。   所有拧巴在一起的事,全都解开了。   白子墨一回来,饭桌上便热闹了许多。   尤其三太太,一个劲儿给白子墨夹菜,由于两人坐对角线,隔的远,只能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   儿子来了就是不一样,何时见三太太如此活跃过?!   …   之后几日,宗兰则一直为所谓“秩序”而努力。   规定两套被褥,自己用大红的,他用粉红的,柜子自己用左边,他用右边,梳妆台是自己的,书桌是他的,见白子墨随手扔了一本闲书在自己梳妆台上,便放回他桌上。   并让佟妈从仓库翻了一个脸盆架和一个盆子来,洗干净,摆在屋子里,又另搭了一块新毛巾在上头。   白子墨也懂她的意思,不就是想撇开他,过舒坦日子。   行,成全她!   宗兰在炕上打盹儿,他便在书桌上看书,宗兰在梳妆台意粒他便在八仙桌前发呆,晚上睡觉,两人也保持严格的距离,只有在爹娘面前吃饭时,才会偶尔说句话。   两人身处同一时空,但又似隔了一道无形的结界。   而这种秩序,或者说是默契,形成起来也很快,不过三四天时间。   即便如此,这宗兰却还是不满意,还想搬到后院去住,这几日,还去那荒凉的后院儿勘察了一番。   只是佟妈说:“那后院儿已经空了多少年了,大少姐一出嫁,就只有几个丫鬟住了,后来丫鬟又一个个地离府,已经荒废四五年了。而且这前院儿,是几年前修葺过的,条件好,后院儿一直没修葺,一烧火,屋子里就乌烟瘴气,炕也烧不热乎,根本没法住人!”   宗兰又说:“等开了春呢?”   佟妈苦口婆心:“后院儿荒凉的很,就是开了春,不需要烧火,那条件也不好,又不通电,离厕所又远,二少奶奶起夜也不方便,对养胎不利。二少奶奶一嫁进来,便一直住这屋子的,就是二少爷来了也不该……”之后的话,佟妈便不再说下去了。   就是二少爷来了,二少奶奶想搬出去住,老爷知道了,不说同意不同意,就是同意了两人分居,但看二少奶奶有身孕,总觉得就是搬,那个搬出去的人也会是二少爷。   佟妈便幽幽望了二少爷一眼。   二少爷正在书桌前看闲书,听佟妈这话的停顿,只觉得脊背发凉。   怎么着?   他在自己屋子里,成天看别人脸色过日子还不成,还想把他打发走?   她一嫁进来就住这屋子,他还一生下来就住这屋子呢。   白子墨便插了一句:“你要搬就搬,不搬就一起住,我都没意见。”   总归他是不搬的,这是他的原则底线。   子墨和宗兰的事,佟妈一向是帮着宗兰的。   白子墨打小上房揭瓦、撒尿和泥,就是一个不知何时会惹出事端的皮孩子,佟妈因见他长的漂亮而生的那一点怜爱,早在这么多年心惊肉跳、一地鸡毛的岁月中折腾没了。   反观宗兰。   生的眉清目秀、文文静静的,有什么好事也会想着自己,跟二少爷有什么矛盾也都让着他,真让人心生怜爱。   二少奶奶是姑娘家,自己的东西也会自己收拾好,不像二少爷,衣服、鞋子脱下了随手就是一扔,她又要四处去捡,捡完了放起来,少爷找不见,又要嚷自己来找。   二少爷一回来,佟妈工作量何止是翻了一倍。   甚至觉得这西屋里的事,她自己一个人已经忙不完了,改天得跟三太太说一下,得再找一个人才行。   听了二少爷的态度,佟妈为难道:“二少奶奶,您就在这儿住着吧,放宽了心住,就是有什么小矛盾,两个人关上门解决就是了。二少爷一回来就要分房睡,真的不合适!”   宗兰想了想,同白子墨分居,确实是一件大事,肯定要惊动老爷太太,又见佟妈反对,佟妈虽只是目不识丁的村妇,但已经是这宅子里的老人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老爷太太的意愿,佟妈觉得不妥,想来是真的不妥,于是只能暂且作罢。   …   白子墨是小年夜当日回来的,而这一晃便到了春节。   前几日,白家大宅便张灯结彩了起来。   整条游廊都挂上了红灯笼,大门口还挂了两条鞭炮,只等午夜点燃。   也不知是不是规矩,白家上上下下的人也很会应景,一临近春节,丫鬟们便纷纷换上了大红袄子。   怡婷也穿了一身小红袄,里面缝了白绒绒的毛里子。   白子墨平日里穿衬衣、西裤等西式服装,只是除夕这一日,也穿上了传统的黑色大长褂,晚上过去吃年夜饭前,还在屋子里闹了一通,找自己的红色小马甲,要套在长褂外。   只是白子墨的东西,都是之前伺候他的丫鬟收的,此时丫鬟已经离府,嫁人去了,白子墨又性子急,一个劲儿催促佟妈,佟妈一顿好找,总算在箱子底找到了红马甲。   白子墨便套在了长褂外。   别说,看上去还真喜庆,真会讨彩头。   佟妈翻出了马甲,给他扔炕上,便来打扮宗兰了。   要说这二少奶奶相貌生得真好,本就眉眼端庄,又来了白家小三个月,吃的好了,脸上也红润了,又用了润肤脂,皮肤也光滑了,配上金耳环、金发饰,怎么打扮怎么漂亮。   二少奶奶又不大会梳发髻,穿衣打扮都要靠自己。   每天把二少奶奶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送出门,佟妈心里这个成就感啊!   二少爷穿了红马甲,咱也不能输!   从柜子里拿出一身大红袄裙,要给宗兰换上。   这块布料,是三太太给挑的,宗兰也不好意思拒绝,便做了这么一身,只是穿一身大红总显得有些土气,便一直挂着没有穿,今儿到了除夕夜,佟妈又给翻出来了。   宗兰便说:“要不上面穿红的,下面的裙子,穿之前那条黛色的?”   佟妈说:“都听二少奶奶的。”   宗兰便如此换上了,这么一搭,也挺好看。   子墨那头又问:“好了吗?”   宗兰:“好了。”   “那走吧。”   两人便一同出了门。   一出门,只见黑夜里,整条游廊的灯笼都红彤彤亮了起来,游廊上红色的柱子、绿色的镂空雕纹,平日里也看惯了,只是在红灯笼的映衬下,更加显出独特的美感。   天上又飘起了点点小雪,在庭院铺上薄薄一层。   宗兰看了,只觉得心情大好,忍不住“哇―”地轻声感叹。   白子墨也感到心情豁然开朗,一边向前走,一边又回头对宗兰一笑,像是邀宗兰共享这良辰美景。   走到楼梯前,白子墨便定住了,等宗兰跟上来,待宗兰靠近,便伸出了一只手:“需要帮助吗,这位女士?”   宗兰也不拒绝,将自己一只手搭了上去。   两人这样步入起居室,在老爷太太面前做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而这一次,宗兰只觉得自己的手一搭上去,便被他紧紧握住,他在前,宗兰在后,他用力在搀扶她。   宗兰一手被他握着,另一只手轻提裙摆,走上三阶楼梯,借助到不少力气。   而一到平地,便道了句:“放手。”   白子墨:“……”   只觉得一下子从良辰美景的幻象中清醒过来。   两人继续一前一后地走,到了起居室附近,白子墨才又停下来等她,而这一次,宗兰又不同他做戏了,也没看他一眼,便自己提起了裙摆,率先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可爱们的暖心鼓励~今天又满血复活了,昨天还以为这文要凉,今天又充满希望,好啦,不多说,不能给自己加太多戏,明天见啦~ 第15章   年夜饭间,老爷又问起子墨关于未来的打算。   是继续求学,还是回来做事?   总之,白家不养一个有手有脚,却游手好闲的男人。   老爷倒挺希望子墨能回来做事,毕竟老爷岁数也在了,今年五十出头,想来这日子一晃也就该六十了。   身上大毛病没有,却能感到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体力、精力哪里比得上他们年轻人,哪天一命呜呼了也是不一定的事,还得早做打算才是。   如今子墨也回来了,趁自己还有精力,手把手教他做生意,一点点交接,再慢慢把白家家业传给他。   最好自己六十之前,把事情都交代好,只大事把把关。   到时孙儿也出生了,也一天天大了,他就在家养养花鸟、看看孙儿,过几年清净日子,享几年天伦之乐。   只是看子墨年纪还小,过了年也才二十一,大学也没念完,如果子墨想继续读书,倒也可以再等他两年。   老爷说:“你想继续读书,我可以跟你们校长联系,看看学校那边还愿不愿意再接收你,如果不愿意,你多读一年,再考一次大学也无妨。如果不想读书,那回家来,跟着我做生意。正好咱家皮货行、绸缎庄这些小买卖,我一忙起来也顾不上,每年收成也还不错,你去顾一顾,你不瞎折腾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赚了的钱都归你,可比你每月领那五十、一百的零用钱滋润多了。赚了钱,养你自己的小家。”   子墨听了,却只是沉默不语。   老爷继续说:“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日后这宅子、这厂子,我死了也带不走,都归了你,我也不心疼。”   听到这里,正喝汤的三太太抬起头,欣喜地看了老爷一眼。   这么多年了,老爷一直也没给过准话。   说什么怡婷聪慧,长大了,指定比他叔叔强,就是把家业传给姑娘家又如何,到时找一个倒插门的女婿,生了孩子跟着怡婷姓白就是了,还不都是白家的种。   而如今子墨有了家事,这媳妇老爷也十分满意,媳妇又有了身孕,老爷这边,可算是给了一句准话。   老爷继续说:“只是生意上的事,一点一点经营起来不容易,等支棱起来了,敛财倒是快,但要真败起来,也只是分分钟的事。都是祖宗基业,到了你爹这儿,苦心经营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壮大起来了,你要是十年八年的给我败光了,我在地底下也饶不了你!”   子墨依旧沉默。   听老爷要把偌大家业传给他,饭也吃不下了,眉头紧锁、若有所思,一副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的表情。   而宗兰的耳朵却竖了起来。   皮货行、绸缎庄?   老爷打算把这些铺子交给子墨打理?   老爷的事业,她是断不敢插手的,甚至多一句嘴都觉得不妥。   但若子墨有了自己的铺子,她怎么说也是这少爷名义上的妻子,且这少爷,至少目前来看,也不像能成气候的样子,老爷把铺子交给了子墨,自己倒是能插插手。   老爷说了,赚了的钱都归子墨。   夫妻是什么?   再没有感情,夫妻也是利益共同体。   不仅道德法律上如此,情分上更是如此,如今子墨回来了,他们屋里的吃穿用度,都是一起核算的。   自己又有了身孕,跟这少爷更是分不开了。   子墨却开口道:“不想做生意。”   一句话,把宗兰小小的蓝图掐死在了娘胎里。   老爷说:“那你就继续读书。”   子墨问:“在哪儿读书,回北京?原来那个学校我也不想再读了,不想读经济,想换个专业学学看。”   老爷说:“什么天文地理、什么历史文学,跟生意八竿子打不着的专业,想学也都随你去,生意上的事,也不是读书就能读会的,不过既然你想继续读书,也都随了你。那这一年,你就先在家里准备,等明年秋天大学里招生,你再过去参加考试。”   老爷如此大度,连宗兰都觉得开明、进步。   而子墨这身在福中不知福、不知好歹的公子哥,却依旧不大开心,只是不爽快地道了句:“那也行吧。”   宗兰只是想,这少爷要出去读书了?   他走了,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住着,心里倒能舒坦些。   老爷说:“我只给你一年时间,明年考不上,我这儿也等不起了。万一哪天我不在了,没有我带着你先练练手,这生意场上的事,你自己能玩儿得转?到时候你娘、你老婆孩子、你侄女嫂子,这一大家子的人,都只能眼巴巴盼着你了,你得让人家能靠得住!”   宗兰便看了子墨一眼,见子墨只是在那里放空不说话。   想来这少爷压力也大。   白家这么大的产业,这么大个家子,万一哪天老爷真不在了,别说白子墨,一个大学还没毕业,二十出头的男生觉得自己扛不住,就是她,一个博士毕了业,也混过一两年社会的人,都觉得自己根本扛不住。   三太太看气氛逐渐凝重,便说道:“好啦老爷,过年这么喜庆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咱聊点开心的事儿。”   “也罢。”   三太太便唤了鸢儿,叫鸢儿把桌子撤了。   鸢儿应了一声“哎”,便连同几个丫鬟一起,把饭桌上的残羹冷炙撤了下去,又端了热茶与瓜果来。   一家人便起身换地儿,去喝口热茶。   老爷起了身,又叹了一口气:“哎……要是他大哥还在就好了,万一哪天怎么样了,我也能放心地走。”   子墨点头称是。   大哥在,这么重的担子也就不会落到自己身上了。   大哥跟着爹做了几年生意,生意上的事上手也很快,一直很得爹的器重,小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大事也都扛得住,只可惜自小体弱多病,小时候便常常病倒,而之后,更是大病一场、一病不起……   反观自己,身子倒健康,但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   三太太则道:“都过去了的事,还提它做什么!”   听到这里,整个晚上一直偷听大人讲话,出奇安静的怡婷,这才抬起了头,狠狠瞪了三太太一眼。   三太太没瞧见怡婷,只瞧见宗兰。   见宗兰上衣有些小了,尤其肚子那一片紧紧贴身,小肚子凸出来了好多,便说:“宗兰肚子是不是大了?”   宗兰回:“大一些了,不过穿宽松的衣服也不大看得出来。”   “这才三个月,肚子都已经凸出来了,我怀子墨那会儿,三个月还跟没怀一样。我看宗兰这个,生出来保准是个胖小子!”   “但愿吧。”说着,宗兰只是笑了笑,一手轻轻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又撑在了桌面上,怕惊了孩子,于是慢慢起身。   身旁,子墨正坐在那里放空。   见宗兰起来,便迅速站了起来,扶了宗兰一把。   这一次,倒不像是在老爷太太面前表现,而只是在一家子聚在一起的场合,顺手照顾一下自己的内眷。   大家一块儿喝着茶,继续守岁。   到了午夜十二点,到大门口放了炮竹,这才回到各自屋里休息。   …   回到屋子,宗兰卸下妆发,平躺在炕上,借着窗外银白的月光,望着天花板发呆。   每逢佳节倍思亲。   同老爷太太、怡婷一家人热闹完了,回到了屋里,只是忽然一下子,便倍感凄凉。   那头的世界,今晚是否也在过年?   自己不在了,妈妈这个年,还能不能过得好?   一想到这些,她便不住地落下泪来,甚至呼吸声中,也夹杂了一丝忍不住的呜咽。   子墨关了灯躺下,也都听到了,便问:“怎么了?”   语气中带着关切。   宗兰控制住情绪,只是说:“没什么。”又顿了顿,“想家人了。”   子墨不知道宗兰的事情,又哪里会懂宗兰的乡愁,听宗兰说想家人,便以为是于家屯儿的弟弟妹妹。   他便安慰道:“这么放不下,干脆接过来算了。”   他也知道,当初宗兰嫁过来,首先为的,也就是她的弟弟妹妹,如今弟弟妹妹虽吃穿不愁,但宗兰一直这么挂念,也不是个办法,嫁进来只为每月那五块钱?她也挺亏!自己出去浪了一圈回来,也得满足一下宗兰的诉求才是。   而宗兰这才想起了于家屯儿。   自己在这里孤苦无依,谈得上是亲人的,也只有那弟弟妹妹了。   虽只有一面之缘,老实说,她对他们没多少感情,但那日去于家屯儿,她能感觉得到,那弟弟妹妹,包括婶娘,他们对自己的情分,却都是真真切切的。   听子墨这样说,宗兰便顺势问了下去:“接过来?你说爹娘会同意吗?”   “你这样。”说着,子墨翻了个身,面向宗兰,给宗兰出主意。   宗兰便也扭过头,看向子墨。   子墨说:“这不是春节吗,大年初二初三,原本就是回娘家的日子,就算你爹娘不在了,你也有弟弟妹妹跟婶娘,也算是你娘家了,我替你说,说陪你回去一趟。”   “嗯,然后呢?”   “然后去了一趟回来,你就说,很想弟弟妹妹啊,弟弟妹妹在那儿也不好过,也很想你啊,什么的。”   听到这里,宗兰便想――这算什么主意!   但依旧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问道:“嗯,然后呢?”   “然后过段时间,你再回去一趟。你就多回几趟,我爹娘心疼你这身子,肯定也舍不得让你去了。毕竟这一路坑坑洼洼的,你坐车不舒服,你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遭罪。这时候我就替你说,一直这么来来回回的,干脆直接接过来算了!免得折腾。”   宗兰便也翻过了身,把手掌连同被子一起压在了脑袋下,不相信地问:“这样你爹娘他们就能同意了?”   “有什么不能同意的。后院儿整个空着,花点钱修葺一下,把他们接过来又怎么了,就两个小崽子,吃又能吃多少。你叫他们规矩一点,别扰了我娘的清净就成。”   宗兰听了,又觉得有那么一点道理。   子墨继续分析:“而且你现在身子矜贵。多矜贵?就是比我这个亲儿子还矜贵!我跟你同时掉进水里,指不定我爹先救谁呢。所以啊,我跟你说,你有什么诉求,趁这几个月赶紧提出来,过了这村没这店儿了。”   白子墨胡说一通,宗兰倒也听得津津有味。   但听完,还是觉得不靠谱,只是“切”了一声便翻过了身,背对子墨。   子墨对宗兰这反应不满意。   用脚趾戳戳宗兰的后背:“干嘛?你不信我是不是?”   宗兰只道:“算了,睡你的吧。”说着,用力甩了一下肩膀,把子墨的脚甩开。   子墨也只是“切”了一声,便兴致全无地回过了身。   背对宗兰,闭眼睡觉!   宗兰只是想――   这个白子墨,干啥啥不行,算计起他爹娘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也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成长环境,不同的成长环境,也有不同的生存之道。   想来这少爷,打小便是如此。   算计住了他爹娘,也就什么都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第16章   白子墨回来后,宗兰陆陆续续从库房淘了一些屏风、挂帘等物件,把长长的房间隔成了三个大部分。   卧室、起居室、更衣室。   这样两人一同生活也就方便多了。   第二日正月初一。   两人早早起了床,一个洗漱,一个隔了一道屏风换衣服,两不耽误,准备完便往正房起居室去了。   这一路,两人倒比往常和谐了许多。   相处了这一阵,宗兰发现,子墨大概是随了老爷太太,人心地还不错,倒不是自己想象中诱骗良家少女的恶少形象,只是不知当初,为何会做出那等荒唐事来。   到了起居室时,老爷太太、怡婷、白齐都到了,饭桌上的饭菜与以往相比略有些寡淡,以素菜居多。   老爷说:“鸢儿啊,再去请一次怡婷她娘,今天早上的菜挺素,大部分都是她能吃的。正月初一,大家坐下来一块儿吃顿饭。”顿了顿,又犹犹豫豫地开了一句玩笑,“就说,我这儿给她准备了红包。”说出来自己又有些不大好意思。   鸢儿笑了笑,应了一声“哎”便去了。   怡婷有些为难道:“不用了爷爷,我娘不喜欢热闹,而且越是热闹的时候,我娘就越容易想起伤心事……”   老爷说:“再去请一次,不来便罢了。”   等宗兰、子墨脱了大衣入座,鸢儿便回来了:“大少奶奶说是已经吃过了,身子不大舒服,所以歇下了,就不过来了。”   老爷只是应了一声:“嗯。”   子渊去世之后,怡婷的娘便心如死灰,这么多年,连中秋、除夕,大家一块儿坐下来吃顿饭都不再愿意。   大概越是这些阖家团圆的日子,便越让人感到缺失。   老爷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这个桌上唯一一道的硬菜给三太太,便说了句:“都吃饭吧。”   糖醋排骨离宗兰、子墨这一侧略远,老爷刚说开饭,子墨便拿起碗筷腾地站了起来,去夹那排骨。   宗兰倒想吃排骨,只是觉得一起一坐的太麻烦,便夹了自己面前的青菜,而一扭头,便见一块排骨划过一道抛物线,稳稳掉入了自己碗里。   宗兰抬起头,见子墨对自己挑挑眉:“怎么样?是不是想吃?”   宗兰:“切。”   这一老一小的父子俩,倒还挺会照顾人。   子墨看宗兰反应还不错,嘴上说着“切”,表情却开心的很诚实,便又夹了一块丢过来,排骨又稳稳落入了宗兰碗里。   子墨对自己投喂的姿势很满意,于是也相当得意:“怎么样!我投的准不准?要不要再来一块啊?”   而宗兰却顿感不快:“行了!你喂狗呢?”   听宗兰来这么一句,子墨就不高兴了,说了句:“瞧你这话说的,真无情。”便不开心地坐了下来。   吃了饭,便到了子墨、怡婷期待已久的重头戏,老爷拿出了几份红包发给大家,在座各位都有份。   怡婷两份,另一份是给她娘的。   拿了红包大家都高兴。   别说子墨、怡婷了,就是三太太跟宗兰,见了钱也开心。   子墨当场便拆开了红包,看了一眼,同往年一样是六十六,便又把头凑向宗兰:“你那儿是多少钱?”   宗兰拆开红包看了一眼,里面是纸币六十六元整,便说:“六十六。”   怡婷又问:“小叔叔,你呢?”   老爷便开口:“别问了,大家都一样,都是六十六,开年图个六六大顺。”   三太太拆开自己的红包,也偷偷瞧了一眼,也是六十六,只是想,长辈、晚辈都是一个数,这么多年了也不涨一涨……   想着,便忍不住开口:“老爷给个八十八,来年不止六六大顺,大家一起发发发,发大财,岂不更好?”说着,小声嘀咕了一句,“就是舍不得那二十二块钱。”   老爷便道:“一个人多拿二十二,到了我这儿,我一视同仁得多拿多少钱?你没当过家,你可不知道!”   三太太便在心里犯嘀咕――这个老吝啬鬼。   子墨那头又问:“爹,大嫂都没过来拜年,就有红包拿了。”说着,用下巴指了指宗兰,“咱肚子里这个,我替他给他爷爷拜年了,咱还有红包拿不?”说着,眉飞色舞地笑了一下,“他爹替他保管。”   老爷道:“你当爹的都没给,我当爷爷的着什么急?你怎么不给你儿子六十六块的红包,让他娘替他保管?”   子墨:“切。”   而宗兰只是想,这一家子人啊,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年头,六十六是个小数目?   她在想,这六十六块,加上自己之前存下来的小金库,盘算着,自己在这白家待个四五年,是不是该可有钱了?   攒下来这些钱,是不是都能干点什么了?   干点什么呢?   作为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人,第一念头当然是,买房!   这年头,家家都有祖宗传下来的屋子,房屋需求不大,又没人炒房,想来房价该比一百年后便宜多了。   这么一直攒下去,说不定真能攒出一套房子来。   她在二十一世纪那么拼,想拥有一套完全属于自己,而不属于银行的房子,都还遥遥无期呢。   而子墨那头,饭也吃了,钱也拿了,便兀自开始了自己的计划,开口道:“对了爹,按规矩,大年初二我是不是得陪宗兰回娘家一趟啊?”   老爷纠正道:“初三。”   子墨:“哦。”   太太听了却很反对,说:“别去啦,这一路坑坑洼洼的,宗兰又有了身孕,别再有什么闪失。上次也是,宗兰去了一趟回来就病了,你身子又弱,别去了一趟也病了。再说了,你丈人、丈母娘又不在了,宗兰都没说什么呢,你瞎起个什么劲啊,行了,别去了!”   “那怎么了,她弟弟妹妹还在呢,姐弟仨都多久没见面了,昨天晚上宗兰都哭了,说想她弟弟妹妹。”   三太太说:“我昨儿晚上还想我娘了呢,这不是过了一天就没事了嘛,别去了儿子,去了就是遭罪。”   子墨只能把老爷搬出来:“爹,你给个话!”   老爷也有顾虑。   毕竟这一路坑坑洼洼的,道也不好走,宗兰才怀胎三月,别再有个万一,便问:“宗兰,你想回去吗?”   子墨立刻插话道:“我娘都那么说了,现在问宗兰,她能说实话嘛!”   老爷又问:“宗兰你说。”   其实把弟弟妹妹接过来这件事,她倒没那么急迫,只是看子墨热心肠,今天又脑子一热来了这么一出,都帮到这儿了,自己又怎能退缩,便说:“我想回去一趟。”   三太太:“要不把他们接过来见?”   子墨便再次开口,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那怎么行!按规矩,正月初三就是要回娘家的,别人都去,为什么我们就不用去,就因为咱家有钱有势?别人家都是女婿上门,咱可倒好,把人家接过来见!见了一面再送回去,呼来唤去地干嘛呢,又不是使唤下人。”   三太太劝说:“这不是他姐姐有了身孕嘛!两个小孩儿而已,又不是你丈人、丈母娘,接过来又送回去的,又怎么了?别人都是不想去,你倒好,上赶着要去。”   老爷这才开口:“都别吵了。”顿了顿,才艰难地做出决定,“初三,子墨,你带宗兰回去一趟。上次回门,你半路跑了也没去上,回去一趟,让她婶娘也好好看看你。”   子墨爽快地应道:“明白!”   于是大年初三,两人便一同往于家屯儿去了。   司机在前面开车,两人在后头坐着,车上还载了老爷备下的一份薄礼。   与上一次不同,春江上已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一大片收割了的苞米地上,也落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由于路不好走,车一直开得很慢。   而到了屯子口,偶然碰见一个男人。   男人与车子相对而来,从宗兰那一侧的车窗边走过,却一直盯着车窗内的宗兰看,目光中像是带着愤恨。   三十出头,麻子脸,大黄牙,表情凶神恶煞,眼神更是不怀好意。   额头上仿佛写了两个大字――恶霸!   一瞬间,宗兰眼前,便又有画面一闪而过。   是在傍晚时分,光线十分昏暗,在一个破旧的小屋子里,原身于宗兰正烧火做饭,紧跟着一个男人,便是刚刚路过的那个男人,猛然间破门而入,毫无预兆地将于宗兰扯了过来,猛推到了炕上。   男人撕扯她的衣服,而她在拼命抵抗。   就是这样一个画面,不过十几秒钟,但那男人破门而入的样子却吓了宗兰一跳,仿佛他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当时便倒抽了一口气,停顿了两秒,之后便一直深呼吸调整。   子墨像是在问她:“怎么了?是那个人吗?”语气十分关切。   而宗兰正处于惊恐之中,来不及回答。   身旁,子墨又握住了宗兰的手:“别怕,有我们在呢。”   之后这一路,宗兰的心情便一直怪怪的,有些魂不守舍,从子墨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便望着窗外发呆。   直到车开进了屯子,又开了一会儿,道路再也不允许车子前行。   司机在车内等候,两人则下车步行,约走了五分钟,便走到了婶娘家。   透过木栅栏,见妹妹宗惠端了一脏盆水出门,泼在了院子上,而一泼完便看到了院子外的姐姐,开心地叫道:“姐姐!姐姐你怎么回来啦!”   作者有话要说:  短小,我大概是一个不行的作者……/抽烟   啊对了,宗兰的孩子绝对是子墨的哈~ 第17章   宗盛、宗惠都还蛮可爱,只是有一些认生。   而子墨这浪蹄子,看他们害羞便又一个劲儿地逗他们,连声问:“姐夫帅不帅?你们屯儿里谁最帅?”   妹妹宗惠一直往宗兰身后躲,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来,看着白子墨,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弟弟宗盛则想了想,说:“我堂哥很帅的!”   堂哥,也就是婶娘的儿子。   听说一直在春江市里混,每天混点钱,便拿去喝酒赌博,就这么一天天混着,也没混出什么名堂来。   自顾不暇,自然也顾不上婶娘,若不是婶娘看顾宗兰的弟弟妹妹,白家每月送五块钱来,婶娘自己生计都成问题。   子墨说:“你堂哥我见过一面,没我帅!”过了一会儿又问,“你姐姐平常对你们凶不凶?是不是可凶了?”   宗惠:“不凶……”   子墨:“她还不凶?”   宗惠:“不凶,我姐姐很温柔的……”   子墨:“??”温柔?   子墨又问:“想不想到春江,跟姐姐姐夫一起生活呀?”   宗惠摇摇头:“我们在婶娘家挺好。”   而宗兰则愁眉苦脸坐在那里,一副丢了魂魄的样子,自从在屯子口见了那大麻子,便总感到心里不安。   虽两眼放空,但他们的一举一动却也都看在眼里。   这弟弟妹妹吧,怎么说?   有些小家子气。   小气一些当然也无妨了,只是不知哪一天,若把他们接到了白家,会不会被怡婷那小祖宗给欺负了。   弟弟妹妹过完年十二,比怡婷还要大两岁,只是因为家境不好,吃不好,所以个头就跟怡婷差不多。   正想着,便见婶娘抱了一颗白菜进来,好久之前便说去做饭,只是一直忙进忙出的,过了这么久,一道菜也还没做出来,表情也愁眉苦脸的,像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宗兰便走过去,小声问了一句:“怎么了,婶娘?”   婶娘便说,他们小两口来了,这都晌午了,怎么也得吃顿饭才行,只是家里又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菜,说荤的,也就只有从白家送来的腊肉,过年吃了一些,现在还剩一些。   宗兰便说:“没关系,随便做一点就行了。”   “那怎么行,人家少爷好不容易来一趟,一桌菜不说山珍海味,怎么也要拿得出手,让人家吃得惯才行啊。”说着,又从橱柜拿出碗筷、碟子等餐具,一直洗了又洗,一边洗一边说,“这些碗筷都用了大半辈子了,这么陈旧,洗的再干净,看上去也总显得脏。”   宗兰安慰道:“不脏,婶娘。”   只是一边想,家里的情况那少爷又不是不知道,一边又有些担忧,婶娘家粗茶淡饭,也不知这少爷会不会嫌弃,甚至难以下咽,便走过去小声问了一句:“你饿吗?”   这少爷想来是饿了很久,语气也有些冲:“饿啊,你不饿吗?”   宗兰便问:“我饿啊,我要留下来吃饭,你……要一起吃吗?”   这少爷便叫嚣道:“什么叫‘要一起吃吗’,干嘛,这到了你家,连顿饭都舍不得给我吃是吧?”   宗兰:“……”   不过看他这态度,宗兰倒也放心了,说了句:“那就留下来吃吧。”   “用你说,婶娘那头正给我做饭呢。”   “行,那你就多吃点儿哈。”   午饭,婶娘东拼西凑,总算凑成了五菜一汤。两荤三素,再加一盆冬瓜汤,虽朴素,却也干净可口。   这几日在白家日日吃荤,偶尔吃点素,宗兰倒是觉得不错。   而谢天谢地,这少爷也不挑食,拿起粗糙的木头筷子,吃的还挺香,一边吃还一边夸:“这白菜好吃!还有点甜甜的,是吧宗兰?你说咱家怎么就不炒点蔬菜吃呢。”   这表情,这语气,连宗兰看了,都分不清究竟是演的还是真的。   看子墨吃得香,婶娘便也放下心来,说:“好吃二少爷就多吃点儿,白菜有的是,锅里还有呢。”   宗兰便小声道:“婶娘,不用叫二少爷。”   子墨应和:“叫子墨就行了。”   总之,小两口这么回来一趟,还留下来吃了顿饭,二少爷也吃得很香,婶娘看了,心里还是挺开心的。   白子墨也挺有心。   不知什么时候往兜里揣了两块钱,给了宗盛、宗惠一人一块当压岁钱,而这一茬,连宗兰都没想到。   只是两人刚要拿,白子墨便把钱举得高高的:“快谢谢姐夫。”   宗盛、宗惠只道了一句谢谢,而“姐夫”二字,大概是不大习惯叫出口的。   白子墨便道:“光谢谢可不行,一定要谢谢姐夫才行。”   两人这才开口:“谢谢姐夫。”   白子墨这才给了他们一人一块的压岁钱。   回来了一趟,宗兰对子墨的印象也是大有改观。   这少爷,大概是命好,从小日子过得顺遂,所以心里头敞敞亮亮、坦坦荡荡的,没什么阴暗的角落。   只是回去的路上,宗兰依旧发愁。   想起上午在屯子口遇见的大-麻子,想到子墨问了她一句“是那个人吗?”,以及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   究竟有什么是子墨知道,而自己还不知道的?   想着,宗兰侧过脸,望了子墨一眼。   他问:“怎么了?一整天魂不守舍的。”   宗兰只是回:“没。”   宗兰揪心了一路,不知不觉间,便出了一身汗,汗一凉下来便觉着冷,于是挣扎着,千万不能睡着,千万不能睡着,车子里也不暖和,睡了一觉醒来免不得又要生病。   而车开到一半,宗兰又有些晕车。   总之又是心事,又是身上难受,这一路宗兰都眉头紧锁。   子墨那头却在想,宗兰在那儿想什么呢?一会儿回去要演戏,说弟弟妹妹有多苦,她这就入戏了?   她这么能演,自己也不能拖后腿啊。   于是回了白家,两人回屋换了衣服到起居室吃饭,正好爹娘都在,一进去子墨便连连摇头道:“哎……太惨了。”   三太太问:“神神叨叨的,说什么呢?什么太惨了?”   白子墨继续摇头:“哎……没爹没妈,亲姐又不在身边的孩子,太惨了。”   三太太说:“不是还有婶娘吗?婶娘待他们不好?”   “好是好,只是能比得上亲姐吗?”   三太太便道:“行啦!吃你的饭吧。”说着,又看了一眼宗兰,见宗兰也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便问,“宗兰这又是怎么了?”   子墨自顾自解读:“心疼她弟弟妹妹呗。”   而宗兰,刚刚晕车,此刻看到这一桌子油腻只觉得难受,虽一直深呼吸调整,但还是忍不住呕了一下。   三太太便问:“怎么了?是不是又恶心了?鸢儿!去把那盆子拿过来。”   鸢儿:“哎!”   宗兰心神不定了一天,身子又难受得很,这么一呕,虽没吐出东西来,但只觉得浑身脱力,眼冒金星。   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等好一些了便说:“爹,娘,我不大舒服,也吃不下了,想先回去躺一会儿。”   太太便说:“那快回去歇着,一会儿有了胃口再吃。鸢儿!快搀二少奶奶回去,再去厨房问一下中午炖的鸡汤还有没有,有的话煮一碗香菇鸡汤粥,一会儿端过去。”   “知道了,太太。”   宗兰便由鸢儿搀着,离开了起居室。   远远地,又听三太太和二少爷在那里吵吵闹闹。   三太太道:“都说了别去别去的,这一路颠簸,车子一坐就是一个多时辰,回来了身上能爽快吗?别说是人了,就是那铁打的车子,再来回几趟,怕不是都要散架子了。”   “那要不咱把弟弟妹妹接家里来?”   “你可省省吧!把弟弟妹妹接过来,她弟弟妹妹才多大,十岁?十一?这一接过来,得住多少年啊!”   …   宗兰回到屋子,由鸢儿铺了被褥,便躺了下来。   这一躺下,脑子里便有“兹―”的杂音响起,头痛欲裂,紧跟着,便又看到记忆的片段。   大-麻子撕扯原身,而原身奋力抵抗。   正在这时,门再一次被推开,便有一个陌生男人闯了进来。   大-麻子将原身压在下面,背对屋门,在原身的连声尖叫下,也没听到那名男子进门,男子面对大-麻子有些瑟缩,但还是抄起了一把椅子,一步步慢慢靠近,而后朝大-麻子的后脑勺狠命砸了过去。   椅子折断了一只腿,而大麻子头破血流,倒地不起。   原身哭着叫了一句:“堂哥!”   看到这一幕,宗兰紧张了一天的情绪总算缓解了一些。   原本还在想,原身这身子,莫不是让那大-麻子玷污了?   甚至肚子里这孩子……   而白子墨,可能不仅不是骗婚的恶少,还可能是一个人傻钱多的接盘侠?   若果真如此,那么这白家,她是断不会再待下去了。   好在有堂哥出手相助。   听说那堂哥就是一个混球,没什么出息,不过倒是做了件好事。   又想起得知怀孕那日,自己是看到过原身同子墨造娃的画面的,所以肚子里这球,大概是子墨的没错了。   情绪舒缓下来,又躺了一会儿,胃里便不再恶心了,刚好那少爷也吃完了饭,吹着口哨往西厢房方向走来。   身后又跟了一个鸢儿,手上端了一碗香菇鸡汤粥。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预计本周六或者周日入v,到时会爆更 第18章   歇了一会儿,又喝了粥,宗兰总算活了过来。   只是到了夜里,两人熄了灯上了炕,宗兰闭上眼睛再想努力回忆些什么,却什么也回忆不起来了。   想来原身的一部分记忆,是印刻在了原身的大脑里,只是自己一个外来的魂魄占据了原身的意识,想读取她的记忆,还得借助外部线索的刺激才行,比如别人提醒的一句话,一个相关的面孔;或是在自己身子难受、意识混沌时,原身的记忆才会渗透进来一些。   宗兰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若说原身和白子墨之间有过什么,那么除了原身这靠不住的记忆,除了天地鬼神,也就只有白子墨知道了。   宗兰便叫了一声:“白子墨。”   只是白子墨正躺在身旁,一点动静也无,像是已经入睡。   宗兰又叫:“白子墨?”   白子墨无声。   宗兰已经躺下了,且女人有了身孕身上真是不爽利,哪怕肚子还不大,仍觉得起个身也十分费力。   宗兰睡觉用两个枕头,一个枕、一个抱,便把那抱着的长长的枕头伸了过去,戳了戳白子墨的头。   白子墨依旧无声。   宗兰没办法,只能抓起枕头一角,朝白子墨的头挥了过去。   伴随一声“白子墨!”,枕头砸在了他的侧脸上。   他这才猛地惊醒,直接坐了起来:“怎么了?!”只是一见是宗兰拿枕头挥他,便生气喊道,“你干嘛!”   宗兰说:“我找你有事儿。”   白子墨一肚子起床气:“什么事儿?什么事儿不能好好说,还拿枕头抡我!于宗兰,你说你好端端的,挺斯文一个小姑娘,才三个月不见,咋就变成这样了呢?你这样,我以后还怎么安心睡你旁边,我都怕你半夜要弑夫!”   宗兰听了也不生气。   她有很重要的事要问他,只是这个事儿吧,她也不知该怎么说,只能先问了句:“你听说过失忆症吗?”   子墨:“失忆症?”   若说失忆症,他之前上学时也听说过,患者是由于脑袋受损或受心理刺激,所以丢失了一部分记忆。   “知道啊,怎么了,你是说你失忆了?”   宗兰点点头:“是啊。”   子墨只是想,挺罕见的疾病,怎么就发生在自己身边人身上了?   所以说,她是因为失忆,才整个人变得奇奇怪怪的?   这样说,倒也能说得通了。   子墨皱起眉头,难以置信道:“好好的怎么就失忆了呢?”   宗兰只能胡扯一通:“我也不知道啊,总之是你跑的那天,我掉水里被捞上来,醒来之后就失忆了。”   子墨这才恍然大悟道:“啊~我明白了,是不是脑子里进水了?你晃晃脑袋,看看有没有哗啦啦的声儿。”   宗兰:“……”   子墨看宗兰脸色难看,这才打住,一本正经道:“嗯,失忆了,然后呢?”   子墨跟宗兰虽当了两年小学同学,但这么多年一直也没联系过,只是去年因为成亲的事才有了联系,中间约在一起商讨过几回,但交往不多,两人之间还很陌生,是这次回来了才开始彼此相识,所以宗兰失忆不失忆的,子墨相处起来也没太大差别。   除了那个脾气……   而对于白家其他人而言,宗兰是一个刚嫁进来的新娘子,大家彼此都不认识,就更没有什么关系了。   失忆不失忆,都是一样重新相识。   而对宗兰而言,她现在却有两个事关重大的问题要搞清楚。   首先,这婚姻是怎么回事?   其次,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宗兰便问:“我想知道我跟你这婚姻是怎么回事。”   此等信息不对称,一下子便把白子墨捧到了高高在上的有利地位。而想来,怡婷那气死人的功夫定是同这亲叔叔一脉相承的,只听子墨重复道:“想知道我们这婚姻是怎么回事啊?”   宗兰:“嗯。”   子墨:“求我啊。”   宗兰:“……”   算球!   管它怎么回事,反正也看到过原身跟白子墨在这炕上造娃的画面,肚子里这球大概率就是他的就是了。   自己在白家待得名正言顺,毫不理亏。   想着,宗兰便猛地翻过了身,背对子墨,盖被睡觉!   而子墨顿时玩心大起,又问了一句:“想知道这婚姻是怎么回事是吧?”   “不想!”   子墨却自顾自说了起来:“是你求我的啊。”说着,又学起了原身的样子,哭哭啼啼道,“二少爷若果真肯这样做,那二少爷大恩大德,我下辈子当牛做马,永世相报!”   宗兰实在听不得这话。   虽是原身所说,但如今白子墨嘲笑的明明白白就是自己!   于是又一个枕头抡了过去:“去你的!”   子墨撇开了枕头:“我大恩大德,你就这么回报是吧?”   宗兰:“……”   …   第二日一早,两人吃了饭正在屋里歇着,管家白齐便过来了。   宗兰正坐在炕上看书休息。   而子墨正在桌前喝茶,见白齐来了,掐指一算这日子,想来是送月钱来的。   于是立刻放下茶杯,轻手轻脚溜了出去,趁白齐进门之前把白齐堵在了门口,关上了房门,见白齐手上果然端了一托盘银元,便说:“齐哥,送月钱来的吧?给我,给我就行了。”   白齐身子一闪,往屋里瞅了一眼:“这恐怕不太好吧。”   白子墨又要去拿托盘:“这有什么不好的,反正都是我们屋子里的钱,我跟她都是一家人了,她的还不就是我的,我的还不就是她的,也甭分你我了,怪生分的。”   白齐不从,说:“这钱还是交给你媳妇的好,我看啊,你媳妇比你会持家。”   “行行行,那你先让我看看这里有多少钱。”   正说着,屋子里,宗兰一放下书便见刚刚还在喝茶的白子墨,此刻正在屋门口跟白管家鬼鬼祟祟。   宗兰一算这日子,想来白管家是来送正月月钱的,这白子墨在那里鬼鬼祟祟,还时不时偷瞄屋子里一眼,是在那儿截胡呢?   于是放下书,出来看一眼。   一见宗兰出来,白管家便说:“二少奶奶,我送正月月钱来了,老爷嘱咐了,一共是一百块,您收好。”说着,递过了一个托盘来,托盘上银元全部一枚一枚整整齐齐叠放在一起,用红纸包成一卷一卷,共十卷。   宗兰便把钱收下了。   一百块钱……   其实老爷吧,还是很宠这小儿子的。   都说隔辈儿亲,只是自己有了身孕,月钱不过涨了十块,而这二少爷一来,月钱一下子便涨了七十块。   听闻他在北京读书时,除了学费,老爷每月都给他寄两三百块钱,一点也不心疼,他便用那些钱,每天上上课,读读书,到了周末便过着纨绔子弟、风花雪月的潇洒日子。   用老爷的话说――   这男人啊,要尝到过花钱的甜头,才会有心思挣钱。   也不知这话对不对。   只是看白子墨,倒是尝到了花钱的甜头,却是没生出一点挣钱的心思来。   宗兰端了钱,走进了屋子。   而后头,白子墨追着钱就跟过来了。   宗兰拆开一卷数了一下,一卷十个,一共十卷,共一百块。   之前自己一个人时,老爷每月送三十块,宗兰心里已经有了分配的方法,自己留三十,剩余的都给他便是。   只是那少爷耐不住性子,又开始叫嚣:“你不会想一个人全昧下了吧?那我可不干!这样,咱俩一人一半,一人五十。”顿了顿,见宗兰只是在那头数钱,不理他,他便又改口,“行行行,加上肚子里这个,我算你是两个人,你六十六,我三十四,这总可以了吧?”说着,出口威胁,“三十四,少一块都不行!”   宗兰那头便开口道:“你不在,我自己每月拿的是三十块,想来剩下七十,都是老爷给你的,我只拿三十,你拿七十,以后咱俩各花各的,你自己花完了,管你是跟爹要还是跟娘要,总之别跟我要就是了。”   子墨只是“切”了一声。   虽分配到了七十块钱,这分配比例也还不错,但看宗兰你的、我的分的清清楚楚的,真是叫人寒心。   两人坐地分赃,宗兰拿了三卷钱,背对子墨,好生放进自己的首饰盒里,并上了锁。   而子墨则拿了剩下七卷,明晃晃往自己书桌上一放,便打算着,有了钱,一会儿要去哪里浪呢?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预收――《宋家小女要嫁人》都市小甜饼   宋可儿年方24,毕业一年,待业在家   可儿妈一连介绍三份工作,咸鱼女儿没有一份干的下去   可儿妈转念一想,算了,嫁人!   又安排了三次相亲,却连一个小公务员都看不上她   可儿妈审视女儿――   若说脸蛋、身材,也没差在哪儿,搭房子搭车,嫁不出去?   正愁嫁,可儿表姐夫的亲弟弟,程星锁,美硕毕业回国   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可儿妈不抱希望,星锁妈却来了联系:“我家小儿与您家小女年龄相仿,要不,安排一下相亲?”   可儿妈:“宋可儿!机会难得,你到底去不去?”   可儿懒懒道:“我想想哈。”说着,拿出手机问星锁,“我妈和你妈安排我们相亲哎……要不要去?”   星锁:“要。”   可儿:“Emmm,相亲,在哪里?”   星锁:“带上你的身份证。”   前几日――   星锁:“妈,我想相亲。”   星锁妈:“相亲?”   星锁:“宋可儿,本地人,嫂子叔叔家的那个。”   星锁妈:“马上安排!”   …   星锁自小智商超群,却性情孤僻、乖戾,全班只有可儿一人愿意跟他玩   可儿自小白白胖胖、性格软软,像一只肥兔子,看上去很好欺负   可儿很喜欢星锁,一直追着他玩,而姐夫总是说:“可儿,你再这样,等你长大可就要把你嫁给他了!”   十岁那年,星锁出国   可儿抱着星锁送她的小兔子,到机场泪别   星锁17岁考入名校,23岁硕士毕业回国工作   可儿,你愿意嫁给我吗?   …   可儿自小佛系,与世无争   可儿妈看着女儿直发愁,这女儿,以后能干嘛使?   就钢琴、舞蹈、画画,什么都学一点吧   可儿高三,可儿妈又愁,这女儿,估计考个大学也难,赶紧拉去参加艺考,什么舞蹈、画画、表演,都试一试吧   最后被一个综合大学表演系意外捞着,学了四年表演,什么也没学到,一毕业便待业在家,找不到工作   而可儿妈不知,可儿暗地里已经是一个经济独立的睡衣模特   星锁为她拍下的一组照片,又意外走红,斩获大奖   可儿从此便走上了平面模特的康庄大道!   天才少年摄影师 X 闲鱼废柴大小姐   甜甜甜! 第19章   只见白子墨敲着桌面发了一会儿呆,便把电话机拉了过来,拨了个号码:“接中央路38号陈公馆。对。”   过了一会儿电话接通,他便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又搭着桌子边坐下地聊起了天:“喂,銮禧表弟啊!”   “是我,干嘛呢?”   “打麻将?都有谁啊?”   “就你们四个,那怎么不叫上我呢?”   “成亲了又怎么了,你小子没成亲是吧?”   “玩儿大就玩儿大,我今天兜里就揣二十块钱过去,过去把你们厚厚的钱袋子,给你们从头撸到尾!”   “好,我现在就过去。”   而宗兰听了只是摇摇头。   想来都是一群锦衣纨绔之辈,每天吃了饭便凑在一块儿找乐子,说什么继续读书考大学,却也不见他那儿有什么动静……   前几日没钱,便日日待在屋子里读闲书,正经书没见他拿起过。   今儿拿了月钱,便又急着出去败家。   而那头,白子墨挂了电话便哼着小曲,对着宗兰的梳妆台抹了十多分钟的发油,梳了个油光锃亮的发型,穿上呢大衣、黑皮鞋,从桌上拿了三卷钱,剩余的放进抽屉里,道了句:“我出去了。”又瞧了一眼镜子,这才出了门。   宗兰便在后头嘀咕――   “油腻!”   她只是想,这个公子哥肯定是个靠不住的,自己、自己肚子里这孩子,她们的未来还得自己谋算才行。   孩子倒还好,是含着金汤匙、带着福气出生的。   白子墨是白家独苗,这孩子又是他第一个孩子,老爷太太都万分期待,且看老爷待怡婷的态度,无论生出来是男孩女孩,只要老爷还活在世上,肯定是吃穿不愁的了。   只是往长远了看,万一哪天老爷不在了……   老爷说,万一有那么一天,太太、大少奶奶、自己、怡婷这一大家子人都要靠子墨,想想便让人绝望!   也不知子墨能不能扛得住事儿,总之她自己是不做任何期待的。   之后的事,还得要靠自己才行。   在上一世,她总是卯足了劲儿干这干那,鼓足了全身的力气求上进,最后虽混了一份漂亮的学历,找了一份光鲜的工作,但说白了,也不过只是一个工资高一些的打工仔、给资本家收割的韭菜、只能拿身体拼未来的年轻人。   除了拼命,便一无所有。   在这里,女人又不能随便出去工作,想自己做点生意又没有本钱,也没有经验,如今又有了身孕,被孩子牵住了脚跟,每天只能在这屋子里看看闲书、习习汉字。   记得老爷那日说,想把铺子交给子墨,若果真如此,她倒是可以帮子墨打理铺子,赚了的钱他们分成。   自己的钱,拿来置办些房产和存款,若哪一日在白家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自己还能有个去处。   只是子墨如今又要出去读书,也不知何时才能实现。   …   白子墨出去浪了一天,到了晚上才臊眉耷眼回了家。   宗兰便问:“输钱了?”   白子墨倒很想得开:“害,输了就输了吧,一桌子表弟,只当给他们发压岁钱了。”   宗兰又好奇问:“这一天光打麻将了?”   白子墨脱下大衣,随手往书桌上一扔,便在茶桌上坐了下来,自己倒了一杯茶道:“打了一下午麻将,晚上去吃了个饭,喝了点酒。”顿了顿,又道,“你在这宅子里待着无聊,等下次有机会,要不要出去玩玩?把銮禧他老婆也叫上,一起出去透透风。唐庭那小子,听说最近也交了个女朋友,正好一道叫出来看看。”   宗兰一时也不应下,也不拒绝。   她倒是很想出去透透风,只是这一群公子哥们灯红酒绿的聚会,她又不想涉足,自己又大着肚子,且自己也不是白子墨什么正儿八经的老婆,他们夫妻、情侣同伴的聚会,她还是不参加的好,如此想着,便说了句:“算了,我就不去了。”   而心里又在想――两人这有名无实的婚姻,在外人面前,白子墨倒是处处拿自己当真正的妻子对待。   难道这个时代的意识形态便是如此?   甭管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是什么缘故,只要有了那一纸婚书,便是真正的夫妻了。什么妻子、白月光、朱砂痣,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对哪一个也都真情实意?   看老爷不就这样。   …   之后几天都是如此。   白子墨每日打扮一番,便从抽屉里拿几卷钱出门。   宗兰也不管,坐在炕上一手抚肚皮,一手翻闲书,只当什么也看不见,只是一日实在忍不住翻了翻子墨的抽屉,想看看他这么一通乱花,还剩多少钱。   果然抽屉里已经没什么钱了,只零星剩下三四个银元。   也是,当年在北京读书,每月二三百块都能花的一分不剩,花钱的一把好手,这点月钱又算得了什么。   而这一日,子墨早上吃了饭出去打牌,到了中午时分,便有一个陌生的漂亮小姑娘到了府上,说是陈公馆来的丫鬟,说是白二爷差她过来的,来拿他的五十块钱。   宗兰只是想,五十块钱?   他这几日这么一通乱花,抽屉里哪还有什么五十块钱,她看过了,那点零碎钱连五块钱都凑不足。   丫鬟便说:“哦对了,我临出门前白二爷给我塞了一封信,说是信上写明了放钱的地方,让我给二奶奶看,让二奶奶把钱拿给他。二爷嘱咐过了,说是不能给其他人看,只能二奶奶一个人看。”说着,便递了一封信给宗兰。   难道这少爷还藏了个心眼,在哪里存了点私房钱?   宗兰接过信,只见信封上写着“于宗兰”三个大字,还用浆糊封上了,格外的正式。   而拆开信封,只见上面写着――   “吾妻宗兰,江湖救急,先借五十银元,下月定当归还。”   宗兰:“……”   看到这话,真是忍不住冷笑一声。   借五十块钱?   她在白家熬啊熬,总算赞下那么一百多,他这一下便想借走一半去?   还是拿去打牌?   这才几天,便把压岁钱和月钱花了个精光,下个月就没有压岁钱了,只剩七十的月钱,还要还自己五十……   他拿剩余二十,能安安分分过一个月?   没了钱,指定又要朝自己借,又说下月一定归还。   她不就成了花呗了,让人借了还、还了借。   她还收不到一分利息。   她就这么点积蓄,可经不起他这么折腾,这种事,就是不能开这个头,一定要把它扼杀在娘胎里。   于是,宗兰便拿起那封信,挤眉弄眼看了良久。   民国书生公子哥,倒是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字,蓝色墨水字体苍劲有力地干涸在纸上,真是大气好看。   看了好一会儿,宗兰才开口道:“我……其实不大识字,小时候只上过两年学,看不大懂信,你识字吗?”   丫鬟连连摆摆手:“我也……”   宗兰又问:“佟妈,你识字吗?”   佟妈也摆摆手:“我哪里认得什么字,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宗兰便说:“那可怎么好,啊,对了,我看二少爷一直把钱放这抽屉里来着。”说着,打开抽屉看了一眼,“只是里面只有三块几分钱啊……五十块钱,他放哪儿了呢?”   佟妈便出主意:“要不等大姐儿回来了,让大姐儿给看看信?”   宗兰便道:“那怎么行,这才中午,等大姐儿放学回来都下午了。”说着,便取出了那三块钱,“要不你先把这钱拿给他,让他先用着,等他晚上回来了再自己找找?”   丫鬟为难道:“只是白二爷说,叫我一定要拿到五十块钱才回去……”   好啊,拿一个小姑娘家当挡箭牌,逼迫自己?   真有出息!   佟妈便出主意:“要不二少奶奶,您去陈公馆瞧一眼,把二少爷劝回来,我看您的话二少爷还能听些,一直这么输钱也不是个办法,要是老爷知道了指不定又要生气。”   这倒是提醒她了。   她看这事儿,还真得让老爷知道知道。   就是不让老爷知道,怎么也得让三太太知道。   宗兰便说:“人家正在兴头上呢,钱输光了也不肯回来,还要差人来拿,我去了又有什么用。他说要五十块钱是吧?这样,佟妈,你去跟三太太说,三太太那里兴许会有呢。”   佟妈为难道:“这不大好吧……”   宗兰说:“佟妈您尽管去,就说是我说的,子墨要五十块钱,我这儿拿不出,问问太太那里有没有。”   佟妈便去了。   听了原委,三太太只是说:“五十块钱?怎么,之前老爷给的压岁钱跟月钱,他这么快就花光了?”   佟妈为难道:“我也不知道……二少爷说是把钱藏在什么地方了,写了个字条给二少奶奶,让二少奶奶找,只是二少奶奶又不大识字,不知道二少爷把钱藏在哪里了……”   三太太又问:“他一下拿五十干嘛用?”   佟妈回:“二少爷今儿是赌钱去了,这几天日日都去,每天都输钱!”   “赌钱?”   佟妈这才发觉用词不准:“就是,跟陈少爷他们打牌输了钱……”   三太太便道:“我这儿哪有什么五十块钱,过年那六十多,我昨儿刚拿去置办首饰了。这个白子墨,都是要当爹的人了,也不知道收敛一点,还天天跟銮禧他们鬼混!”   佟妈道:“二少奶奶那儿也拿不出五十块钱,那要不……把陈公馆那丫头打发了去?正好叫二少爷收手,不要再输钱了。”   三太太狐疑:“宗兰那儿也拿不出钱?老爷刚给的压岁钱、月钱,她不是都贴补了娘家那两个小崽子了吧?”   佟妈不语。   三太太又想了想,只是说:“我这儿哪有什么五十块钱,不给他拿钱,他在銮禧他们面前面子上也下不来。这样,鸢儿,你去账房支五十块钱,就说是我说的,有急用。他不是藏了私房钱,等晚上他回来了,把私房钱翻出来,再补上就是了。”   鸢儿觉得不妥,但也不好多说什么,应了声“哎”便去办了,过了一会儿,果真从账房支了五十出来。   佟妈便拿上钱,回去拿给了陈家丫鬟。   而宗兰看了,只是想――原本是想让太太出面拦一拦的,毕竟五十块钱也不是小数目,没想到三太太还真从账房上支了五十块钱出来,这么惯儿子,难怪他没出息。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是真的很浪,没关系,让猪蹄子先浪一会儿,且待宗兰慢慢收拾他。   本文明天要入v啦,明日三更,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明天v章下评论有红包~   说一下后续大致的走向,男主和女主的权力关系是一会儿你-下-我-上,一会儿你-上-我-下,两个人忽上忽下,但总体而言还是女强男弱。   两人慢慢都会有事业,男主会和狐朋狗友一起开舞厅(什么人干什么事儿),大捞一笔,而女主运气没有男主那么好,但会稳步上升,总之,相比男主而言,很稳很靠谱。   感谢小可爱们,笔芯芯~ 第20章   而到了下午时分, 白子墨又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天还没黑就回来,也是稀奇。   鞋子一脱爬上炕, 就那么穿着大衣往炕上一躺,两手枕在后脑勺下望着天花板发呆,像是不大开心。   宗兰便问:“又输钱了?”   “嗯。”   “什么手气,这两天你就没赢过一回?”   子墨有些生气道:“就是!怎么能这么连着输, 銮禧那个王八蛋指定又出老千了, 就是没给我抓到!”   宗兰又问:“五十块,才多会儿,全没了?”   子墨不语。   宗兰便语重心长道:“白子墨, 你在外头这样, 你爹知道吗?”顿了顿,见白子墨一副不开心的样子躺在那儿, 也不回应,便提醒了一句, “对了,那五十块是妈拿的。”   白子墨应了一声:“嗯。”   想来在那头,已经听陈家丫鬟说起过了。   这才回来多久, 屋里的电话铃便又响了起来, 白子墨躺了好一会儿,像是不大想接,过了好一会儿才“害!”了一声,下地去接:“喂?吃饭?我不去了,你们吃吧。”   “你们吃呗。”   “害, 我都到家了。”   那头也知道白子墨是连输了几天不高兴,便一个劲儿地劝,白子墨推脱了一会儿,见那头一直劝,心情便又好些了,道了句:“那行吧,等一会儿,我现在过去。”   而这么一出门,便又鬼混到半夜,喝得醉醺醺回家。   真是个败家玩意儿!   第二日,宗兰早早起了床,只是到了六点五十,白子墨还在炕上酣睡,佟妈叫了好几次也叫不起来。   大概是昨天晚上喝多了,酒还没醒。   宗兰便穿戴好,也没等他,叫佟妈继续喊他起来,便自己去吃饭了。   而一进屋,好巧不巧,刚好老爷就在查账。   白齐拿了一本账簿,念着厨房、大少奶奶屋、三太太屋、二少爷屋等各方面的花销,老爷听了,只是“嗯”“嗯”“嗯”地点头回应,而念到最后,白齐又不知当讲不当讲地补了一句:“然后……昨天中午三太太从账房支了五十块钱。”   老爷便问:“五十块钱?干什么。”   而三太太只是支支吾吾的,也不说清楚,只说过两天会补上。   宗兰真怕三太太就这么瞒着老爷惯儿子。   这些日子,她只想着捂紧了自己的钱袋子,过自己的小日子,管他拿了自己的月钱在外头怎么浪,只是自从子墨开始打牌输钱,又要借钱,便觉着这事儿性质不对,转念一想,自己作为白家的一份子,也有为白家排除隐患的责任,一直不作为也不对。   他那点破事儿,早晚找个机会全给他抖落出来,让老爷知道知道。   不添油加醋,也就尽到一份告知的义务,免得三太太全替他藏着掖着,老爷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老爷也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德行,一听三太太支了五十块钱,便知道这事儿和白子墨逃不了干系,便问了句:“是不是白子墨?”   三太太也不答。   宗兰便脱下大衣走了过去,坐到座位上,搭老爷的话:“是昨天子墨打牌输了钱,差了陈家丫鬟来拿五十块银元,我自己又拿不出钱五十块,就跟娘说了。”   老爷便看了太太一眼。   太太便解释:“子墨在牌桌上等着呢,总不能说没钱把丫鬟打发走,那他在牌桌上脸上多下不来。”   老爷便又问了一句:“子墨呢?怎么没过来。”   宗兰又回:“昨儿半夜喝得醉醺醺的回来,现在还没醒酒,还在睡呢。”   老爷沉默不语。   太太则一个劲儿给宗兰眼色,宗兰也当没看见,继续打小报告:“子墨这几天天天出去打牌,也不知道手气怎会那么差,一直输钱,也不知道输了多少钱了。”   老爷生气道:“他们那帮狐朋狗友聚一块儿,可不就这个尿性!”说着,便摇了摇头,“吃饭,不等他。”   而吃到一半,那少爷总算起了床。   洗漱完,来到起居室,看上去心情还不错,哼着小曲走进来的,还道了句:“早啊,早上吃什么啊?”   只是一进门,便察觉这屋子里氛围不对。   老爷见到他便问了一句:“昨儿又出去打牌了?输了多少钱?”也不发怒,只是语气有些低气压。   这几天爹都不在家,自己打牌爹怎么知道的?指定是有人给他告了状!便看了宗兰一眼,“切”了一声。   宗兰:“你瞪我干嘛?”   老爷道:“五十块钱也不是一个小数目,从账房支钱一笔一笔都有记录,你还想瞒天过海还是怎么着?你也甭给宗兰眼色看!你小子我还不知道,一听你娘支了五十块,就知道跟你脱不了干系。昨儿都有谁?在陈家打的?”   白子墨便解释道:“害!都是一帮亲戚,銮禧、銮禧媳妇、唐庭,什么输钱赢钱的,还不都是一家人。”   老爷嗤之以鼻:“一家人,你拿人家当一家人,人家可不把你当一家人,銮禧那个小狐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跟他爹一个德行!他爹欠了我八千块钱,这么多年了也不还,听说自己盖了两栋洋楼养了两个女人。若不是看在你姑的面子上,早跟他们断了来往了,还都是亲戚?”说着,看了子墨一眼,“简直是个二百五!”   子墨:“……”   老爷又说:“我是看你出去了一趟,在外头受穷受苦,回来了,怕你在屋子里待着闷,让你拿点钱出去花花,出去跟宗兰看个电影、吃个西餐、喝喝咖啡,你倒好,自己一个人全折腾光了!一百块,你自己全拿去赌了?”   白子墨一肚子气性。   自己好声好气、低声下气跟宗兰借钱,她倒好,给自己来这么一出。   只是气鼓鼓回了句:“没,她自己留了三十。”   老爷道:“钱多了也是祸害!以后你们屋里一个月七十,要么给你老婆管账,要么你们对半儿分。你小子就是每天吃饱了闲的没事儿干,说读书读书,也不见你有什么动静。以后吃了饭,就给我老老实实在屋子里读书,不想读,就趁早出来给我做事!”   子墨:“……”   “得,钱也折腾光了,欠了账房五十,拿你下个月月钱来补。”   子墨不语。   “以后一个月三十五,随你折腾,折腾光了也自己憋着,你要是敢在外头给我欠债,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子墨只是小声嘀咕:“我知道,不会欠钱。”   这原则底线他还是有的。   发了一通脾气,饭也吃不下了,老爷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起身道了句:“都是有家室,马上要当爹的人了,能不能有点儿出息,想跟他们一起鬼混到什么时候!”说着,叫白齐备车回公司,最后又留下一句,“坑爹坑娘的货!”便回公司去了。   而老爷一离开,怡婷小姑娘便开始“咯咯咯”乐了起来。   子墨黑脸教训了一句:“闭嘴!”   只是怡婷连三奶奶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怕他这个小叔叔,只是“哼”了一声,便继续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三太太有些不高兴,数落了宗兰一句:“大早上的,跟老爷说这些做什么,老爷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得,又是发了一通脾气,大家饭也不吃好。”   宗兰也明白三太太。   三太太这一生啊,就是拿生命在护犊子。   也不跟她逞这口舌之快,反正老爷说了子墨一通,子墨能听进去,日后知道收敛一些也就可以了。   而怡婷偏爱斗这个嘴,伶牙俐齿道:“我吃得挺香的呀!再说了,本来就是小叔叔不对,爷爷早就该管管小叔叔了,再不管管,小叔叔就该把咱们家都给折腾光了!”   子墨:“大人的事小孩儿别插嘴!”   怡婷:“那爷爷还说,你这个大人还不如我这个小孩儿懂事!”   子墨:“……”   总之这一早上,白子墨憋了一肚子火气,简单吃了点,便气冲冲回屋去了。   宗兰自认自己堂堂正正、并不理亏。   撑着腰,挺着骄傲的小肚子,在子墨身后慢悠悠地走了回去。   一进屋,见子墨正坐在书桌前翻闲书。   这个月的钱败光了,还透支了下个月、下下个月的钱,要到三月份才能还完账,拿到剩余二十块月钱。   这两个月,想来就只能在家看看闲书了。   见宗兰进屋,只是“切”了一声便回避眼神,不愿看她。   宗兰也不理会他那小情绪,自己坐在炕上,拿起《三国演义》继续读了起来,而刚一拿起书,便听子墨在那头酸了一句:“天天看着三国演义,还说自己不识字!”   宗兰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书本上,回了一句:“没见我一本书天天看、天天看,看了一个多月还没看完,这功夫,你都翻了多少书了,光金瓶梅就看了不下两遍。”   子墨依旧气鼓鼓的:“金瓶梅三个字都认得,还说自己不识字。”   宗兰道:“恰好这三个字我都认得,只是你写的那封信,我十个字里有八个字不认识,让我上哪儿找你那私房钱。信我还留着呢,要不你给我读读,让我也知道一下你在信上写的什么,知道一下你把私房钱藏在哪儿了?”   那么骚的一封信,他哪好意思读出来,只得闭嘴。   想想真是后悔!   竟然相信她,给她写了那么一封信。   子墨只是觉得今儿真倒霉,一大早的,被爹怼完了被怡婷怼,被怡婷怼完了又被宗兰怼,简直整个宅子的人都在同自己作对,只能又“切”了一声,继续翻自己的书。   宗兰又翻了一会儿书,顿时来了困意,便放下书打了个哈欠道:“真是看不懂,看一会儿就犯困。”说着,便拿了个枕头,在炕上躺下眯着了。   只见子墨那头消停了一会儿,倒是不再放酸话了,只是心里依旧气不过,便又开始翻箱倒柜了起来,翻出自己的书包,往里装了书本、笔盒等物品,又拿上自己抽屉里的三块钱,便要出门去。   宗兰问了句:“你去哪儿?”   子墨留下一句:“图书馆!这个家我是呆不下去了,早晚有一天要考出去!”   宗兰道:“那你加油哈~”   …   之后几日都是如此。   子墨每日吃了饭,便背上书包去图书馆学习,中午也不回来,想来兜里还有那三块几分钱,他便自己在外面买点吃的。   学习一天,晚上便沾一手的钢笔水回来。   那个显眼!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去学习了一样。   陈公馆的电话依旧天天打来。   白天来,那便宗兰接,说子墨出门去了,叫他晚上再打来。   等晚上又打来,子墨接了电话,便说:“不去了,你们玩吧,最近在学习,明年还要去北京考试呢。”   大概也不是多么好学,只是身上没钱,所以不好出门罢了。   有时宗兰看了都觉得有些可怜。   于是一次陈公馆又来电话,问他明儿出不出来玩,叫他休息一天,别光顾着学习,而子墨又拒绝。   等挂了电话,宗兰便说:“要不我先借你五块,你出去玩儿?”   免得天天图书馆、家,两点一线的,再把这潇洒惯了的少爷给憋出什么毛病来。   子墨倒是很有骨气,说:“不必!”   想来还在气宗兰跟老爷告状。   宗兰便觉得――也好。   这个月,老爷又是压岁钱,又是月钱,给了他那么多钱,他不那么乱花一通,现在也不至于过得这么惨。   让他好好卧薪尝胆,反省一下。   且他手上还有三块多钱,三块钱也已经不错了,自己的弟弟妹妹跟婶娘三人,每月五块便能吃饱穿暖,他每天中午在外头吃面,那三块也够他吃一个月的了。   而一日又见三太太悄悄塞了几块给他,便不再替他操心。   …   这一日早饭,老爷问宗兰子墨的近况,宗兰便如实夸赞了一番,说:“子墨最近吃了饭就去图书馆学习,一直都挺用功,晚上回来,还要打着台灯看两三个小时书才睡。”   打着台灯,看两三个小时报纸上刊登连载的小说才睡……   不过这些细节,倒也没必要一一告知老爷了,总的来说,白子墨近日的表现还是很值得夸赞一番的。   老爷听了高兴。   老爷也挺会激励人,对子墨说:“要是你一直这么用功,下个月,我就把你欠下的五十块给你免了,月钱照发。看书看累了,自己出去吃点点心休息休息。”   子墨便问:“真的?”   老爷点点头。   而子墨见老爷高兴,便又立刻得寸进尺了起来:“还有爹,我还想买一辆自行车,每天骑着去图书馆,不然来来回回的不方便,又累,还浪费我读书的时间。”   老爷很爽快,说:“自己去账上支钱。”   子墨立刻道:“谢谢爹!”   老爷又嘱咐了一句:“对宗兰好一点,宗兰有了身孕,正辛苦着呢,你小子可别成天给人家脸色看!”   子墨立刻辩解:“我什么时候给她脸色看了,您是不知道,我在屋子里天天是怎么看她脸色过日子的。”   宗兰:“……”   好在老爷不信,道了句:“胡说。”   总之,白子墨有了自行车,下个月说不定还有月钱拿,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心情也一下晴朗了起来。   吃了饭回去的路上还哼起了小曲。   宗兰看了也舒心。   可算是不用再忍受他的脸色和酸话了。   回了屋,见子墨翘着脚躺在炕上,两手枕在脑袋下哼着小曲,宗兰一直是习惯坐在炕上的,便与他隔了一定距离,在炕上坐了下来。而子墨又躺了一会儿便看了宗兰一眼,问道:“哎?你肚子是不是又大了?”   “是大了。”   这些日子,她已经隐约能感觉到胎动了。   子墨又问:“那我能摸摸吗?”   宗兰说:“你摸。”   子墨便爬了起来,往宗兰那头凑,趴在炕上,把手轻轻搭在了宗兰肚子上,轻手轻脚、小心翼翼的,过了一会儿才敢慢慢抚摸起来,想到里面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顿觉新奇,便轻轻笑了一下,问:“宗兰,你对要当娘了这事儿,有感觉吗?”   宗兰想了想:“有吧……”顿了顿又问,“你呢?你有感觉吗?”   “有啊!有人要喊我爹了!”   想来这年代,父权便是家中最大的权力,于是想到有一个小崽要追着他喊爹了,他便感到兴奋吧。   子墨那头又问:“你希望是儿子还是女儿?”   这个问题宗兰也想过。   在之前,她是想要女儿的。   她之前恐婚恐育,尤其恐惧生下一个熊儿子,如果一定非生孩子不可,那她希望是一个贴心小棉袄。   只是来到这白家……   当然儿子女儿都好了,只是若给她一张表格,让她自己填写孩子的性别,她大概率还是会填男孩吧。   不过最后,她也只是说了一句:“都好。”   子墨说:“我爹娘希望是男孩,不过我觉得吧,有一个怡婷那样漂亮伶俐的小闺女,还真是挺不错的。”   这个答案宗兰倒很意外。   闺女就闺女吧,还怡婷那样的闺女?   她便忍不住问道:“生一个怡婷那样厉害的小丫头,每天爬你脖子上当马骑?”   子墨瞬间笑开了:“多好!”   那天刚被怡婷怼得哑口无言,现在便敢说这话。   宗兰只是觉得吧――   这白子墨,可能就是日子过舒坦了浑身难受,就是欠虐!   而宗兰见两人聊天氛围出奇地好了起来,子墨此刻人也是正经的,犹豫了一会儿,便又问了一句:“白子墨,我们之间这婚姻是怎么回事啊?”   果然,子墨不再取笑她了,只是问:“你真全忘了?”   宗兰:“嗯,全忘了。”   子墨说了句:“等一下。”便跳下了炕,下去倒茶,又问了宗兰一句,“喝茶吗?”   宗兰说要。   子墨便自己喝了一杯,又倒了一杯给宗兰,而后讲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暂且这样~ 第21章   与猜测相同, 这婚姻是两人商量好,各取所需的。   子墨娶原身进门, 给爹娘放一颗烟.雾弹,他好跟顾小七私奔。   而原身――   一方面是因为家里实在穷苦,嫁进来,自己同弟弟妹妹都可以吃饱穿暖。   而另一方面, 也是为了得到白家庇护, 避开那大-麻子的骚扰。   大-麻子名黄有仁,是隔壁村大地主的儿子,娶了于家屯儿地主家的姑娘, 于是时不时到于家屯儿晃一晃。   此人仗着家中势力, 在他们村子里便作恶多端,是个臭名昭著的恶霸, 好在于家屯儿宗族族长的威严尚在,黄有仁平日里也不常回来, 屯子才免受了他的骚扰。   后来,恶霸却看上了于家初长成的宗兰。   之后便时不时到于家屯儿来,对原身姐弟百般骚扰, 最后, 更是有了酒后破门而入,妄图对其奸污之事。   那日堂哥救下宗兰,觉得宗兰不能再在于家屯儿待下去了,甚至自己,把黄有仁打了个头破血流, 也不知黄有仁何时会怀恨报复,还得出于家屯儿躲一阵子才行。   堂哥名于二,一直在春江市里混。   虽一直没混出什么名堂来,也就是个二流子,但春江市里各路小道消息、绯闻八卦倒是知道的多。   他说,春江市里有一个白家,那是春江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听闻那宅子里常年缺一个体贴的丫鬟。   白老爷虽行事低调、崇尚节俭,但对下人却十分宽厚。   宅子里的丫鬟吃的、穿的,比于家屯儿地主家那闺女还要高档些,每月月例银子也比其他人家要高一些。   招下人,又是这么好的条件,太太们在牌桌上说一声,就是想招多少也该招的到的,只是这家太太常年深居简出,也不打牌,没什么朋友,所以不大有人知道。   他知道,也是因为他一个好友的远房表妹是在白家做下人的。   后来许配了人家,这才从白家出来。   嫁的也是银行一个小柜员,男方收入还不错,又稳定,对于一个做丫鬟的姑娘而言已经是高攀的了。   只是离白家时,姑娘却是万般的舍不得。   她说白家伙食好、钱给的也多,白家做布匹生意,每年不赏不赏的,也能赏那么几身衣裳的布料,跟着白家混日子,漂亮衣服也有的穿,老爷太太少爷,各个都是好心肠的,说她不嫁人了,要在白家做一辈子下人,从丫鬟做到婆子,就这么待一辈子。   后来好容易才听了劝说,嫁了过去。   而这姑娘,在白家待了有四五年,自己给自己攒下的嫁妆,把她的夫家人,甚至娘家人都给吓了一跳。   姑娘说,她在白家是伺候二少爷的,二少爷平日里在北京读书,放了假才回春江,自己每日打扫打扫二少爷那屋子便无事可做,磕磕瓜子,跟其他丫鬟们唠唠嗑,就这么呆了五年。   几乎就是躺着挣钱……   而放了假,二少爷回来,那就更爽了。   二少爷身上油水多,零碎银子也入不了二少爷的眼,常常随手便赏了她,她就这么攒了五年,加上月例银子,给自己攒下一套精简的小四合院儿,连自行车都买上了。   放在二十一世纪,那就是有房有车的标配!   而花了这么多,她还剩下多少积蓄,也没人知道。   总之自己买了小院儿,从婆家搬出来,跟丈夫两个人住,自己手头上有钱,在夫家腰板也硬,现在她老公什么也都听她的,日子过得还挺滋润。   可见白家下人,可是一份美差、肥差!   堂哥说,要不他找点门路,看能不能把宗兰塞进去做事,宗兰生得漂亮,又蕙质兰心,顶讨人喜欢,白家要求再高,以宗兰的条件当一个丫鬟总该是可以的。   让她到白家,把这远房表妹走过的路从头走一遍!   在白家待个三四年,给自己攒下点积蓄,到了二十二三岁便找一个好人家嫁了过日子,岂不美哉?   而原身,有了黄有仁的事,在于家屯儿是断不敢再待下去了。   又听了这一茬,便动了心。   自己去做丫鬟,离了于家屯儿,想来黄有仁也不会追到春江白家来,拿了月钱,还可以养育弟弟妹妹。   几日后,原身便同堂哥到春江来了。   那一日,原身与堂哥正在宅子门口徘徊,不知该如何进门,好巧不巧,便在大门口碰见了白子墨出门。   宗兰是认得他的。   当年学里最阔气的一位少爷,春江市商会会长的小儿子,堂哥一说是白家,她便问道,那家二少爷是不是叫白子墨,堂哥说是,她便确认了是自己那个同学。   子墨也记得宗兰。   当年学里女子不多,宗兰又生得漂亮,宗兰一提他便想起来了。   记得她家里条件不好,她父母省吃俭用供她读书,她也很用功,只是后来父母去世,便没钱再读书了。   当年他还挺惋惜这姑娘。   常常把自己的小零食、小橡皮、本子、铅笔都送给她。   而那日,宗兰一见子墨便哭了起来,说明自己前来的原委,恳求子墨能不能跟太太说说,让她留下来做丫鬟。   哭得梨花带泪,看的子墨那个揪心。   若自己不拯救她,她回了于家屯儿,又要继续被恶霸骚扰,甚至玷污?   那怎么行!   当时他便想,这件事,他可不能袖手旁观。   她想做丫鬟,不过就是开个口事儿。   只是正巧那段时间,老爷太太为拆散他和顾小七,百般介绍姑娘给他认识,什么官家小姐、富商之女、远房表妹……   这一个个的,哪里是好惹的。   要是娶了她们自己再跑路,那就是给家里找麻烦。   他便百般推脱,说自己年纪还小,不想成亲,而家里却千方百计要为他说一门亲事,好把他困在家里。   正是在这个时候,宗兰送上了门来,说想来做丫鬟。   而子墨只是想――   这么好的条件,何必要做丫鬟?   他那聪明的小脑袋瓜,当时便想到一个伟大的计划!   那计划,于原身而言是只赚不亏的。   她嫁进来做二少奶奶,而弟弟妹妹那边,他也会同爹娘说好,每月支付他们一笔生活费,且按规矩,二少奶奶每月也有月钱,总之养弟弟妹妹是绰绰有余的了。   哪怕日后自己跑了,爹娘为人宽厚,也不会苛刻待她。   哪怕苛待她,在白家待着,也总比在于家屯儿的好。   宗兰嫁进来,也可以为自己跑路提供个方便!   于是,两人就这样请老爷太太成全。   老爷太太见子墨对别家小姐爱搭不理,唯独对宗兰嘘寒问暖,老爷太太嫌宗兰出身一般,要他再考虑一下,他都坚持一定要娶,便认为,他果真是回心转意了。   家里穷苦一些,至少是一个相貌、品行都端正的好姑娘,比子墨娶了那被军长看上,离家出走,又被家里除了名的顾小姐,给家里招麻烦、惹闲话的强。   老爷太太便同意了这门亲事,两人也就成了婚。   至于这孩子……   那一日洞房花烛夜。   大家闹了洞房,宾客逐渐褪去。   鸢儿给两人铺了大红的被子,佟妈又苦口婆心道:“少爷、少奶奶早生贵子!咱白家两代单传,可就指着少爷少奶奶传宗接代了!”说着,便同鸢儿出了屋。   子墨坐在茶桌前喝茶,宗兰则端坐在炕上。   两人有些生分。   子墨坐了好一会儿,累了,便起身走过去道:“你睡左边,我睡右边。”想着就这样把这一夜熬过去。   只是子墨一走近,宗兰却忽然抓住他的手,跪了下来。   宗兰声泪俱下、大义凛然地道了一番话。   那是她想了很久、酝酿很久,最终想清楚了,才道下的一番话。   “少爷过几日便要走了,同顾小姐远走高飞,只是我还要在这深深宅院里过一生。白家两代单传,若少爷走了,一去不回,白家便要断后。太太一再嘱咐我早日生下孩子,为白家传宗接代,作为白家的媳妇,我却不忍辜负老爷太太的期望。若不是二少爷出手相助,我这身子,也不知哪一日会被那黄有仁玷污了去,如今留这一身清白也是无用!我在白家孤苦无依,所以恳请少爷,能不能给我一个孩子,让我在白家有个依靠,也能遂了老爷太太多年以来的心愿?”说着,两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抬起一张泪脸,恳求地望着他。   他遇到了两难困境。   一时间,脑子里思绪万千。   想到春江饭店里的顾小七。   想到两代单传,到了他这儿,他却要私奔跑路的白家。   想到一直被蒙在鼓里,不嫌弃宗兰的出身,只一心期盼他能同宗兰早生贵子、好好过日子的爹娘。   以及,此刻正跪在他面前,求他给自己一个盼头的宗兰。   他思虑良久。   两人关了灯躺下,他知道那一侧宗兰还未入睡,在等他的答案。   而他也根本无法入睡……   只是翻来覆去,连连叹气:“害!”   若说那事儿,他已经在春江饭店同顾小七玩的溜溜的,在北京时,在朋友的怂恿下也曾去过八大胡同。   虽然到了最后关头,还是怂了,提了裤子跑了出来。   想到爹娘,又想到宗兰――   若有了孩子,宗兰在白家的位子也能坐稳一些,也不怕自己走了日子会不好过。   想来想去,他决定舍身取义!   于是从那晚开始,之后几日,两人便在炕上勤勤恳恳地造小娃。   而到了新婚第三日,要陪宗兰回门。   那一路,要路过一片一望无垠的苞米地,当时玉米还未收割,他只要钻进去了便找不到人,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等不到宗兰怀孕的那天。   同宗兰说,第二日他要走,那一晚便又是一夜春宵。   他只能但愿她有,若是一个男孩,能为白家传宗接代,也算是尽下了最后一份孝心,若是一个女儿,能给宗兰和爹娘一个念想,那也算是好事一件。   回门那天,他下了车,同宗兰在车前手拉手的走,而后忽然一下甩开了宗兰的手,便跑进了地里。   身后,宗兰见他还未跑远,白齐却已经跳下车追了上去。   她一心想报少爷恩德,希望他能得偿所愿、远走高飞!   那一大片农耕地,周围几乎没有人家,情急之下,她只是一步步后退,思虑要不要跳进江里,赌白齐会救命要紧,回来救她,好让二少爷顺利逃跑。   只是又担心自己肚子里若留下什么,这一落水……   犹犹豫豫着慢慢后退。   却不小心踩到一片泥泞,挣扎之下失足落水。   之后的事,子墨便不清楚了。   他同顾小七跑到了佳木斯。   短短三个月时间,却经历了前二十年从未有过的跌宕起伏。   最后小七说,他们之间没有未来。   如此闹了一通,老爷太太断不会容她进门,且子墨已经有了妻室,哪怕容下她,她也不过是个侧室。   她是庶出的小姐,哪怕家中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但冷暖自知。   她断不会去做那个小。   他目睹了一场风花雪月的爱情,是如何在现实的撕扯下,变得面目全非。   他最终也选择放下。   再次回到白家,见宗兰已然有了身孕,有了富贵荣华的日子,甚至还深得爹娘的喜爱,他也挺替她开心。   老爷说,让他忘掉小七,同宗兰好好过日子。   如此相处了一番,他便觉得――也好。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上! 第22章   听了这故事, 宗兰耳边便又响起那日子墨嘲弄她,学着原身语气道出的那一番话:“若二少爷果真肯这样做, 那二少爷大恩大德,我下辈子当牛做马,永世相报!”   还真是大恩大德。   如此一来,原身便得到了白家庇护, 量他黄有仁也不敢再欺辱她, 弟弟妹妹又有了每月固定的生活费。   白子墨是有点小聪明的。   脑子一热,也真敢拍板儿这么干。   以为布下一盘好棋局。   自己同顾小七远走高飞、逍遥一世,原身又可以在白家过富贵日子, 搞不好, 还能为白家传宗接代。   他只是没料想到,自己和顾小七那少爷、小姐风花雪月的浪漫感情, 在滚滚而来的现实面前,却连三个月都经不住。   宗兰在想, 钱是什么呢?   她相信顾小七爱的不是子墨的钱。   如果爱钱,她早该嫁给军长做九姨太。   军长财大气粗,可以为女人一掷千金, 而白家不过是开厂做生意的, 家底再厚实,也仍需兢兢业业地经营。   但钱或许是一面滤镜。   失去了金钱的滤镜,他的逍遥成了颓废,他的与世无争成了不思进取,他的慷慨大方, 也不过只是逞能。   所以顾小七会说:“离了白家的二少爷,还是我爱的那个二少爷吗?”   已经不是了。   …   子墨侧卧在炕上,一手支在脑袋下,翘着二郎腿,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只是眼眸略微低垂。   仿佛一个自以为已经长大的少年,千方百计摆脱了家中一切束缚远走高飞,到外面的世界里转了一圈。   这才第一次得以看到,在失去了金钱的滤镜后,生活的本来面貌是什么样子。   他又飞回了为他遮风挡雨的爱巢。   而对外面那千疮百孔的现实,只感到无助和伤感。   子墨若有所思地放空自己。   爹说得对,他和顾小七这段感情,不问对错,但已经结束。   人啊,还是要向前看的。   子墨撇撇嘴,又往宗兰那头凑,去摸了摸宗兰鼓起的小肚子,而后抬头道:“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听到这里,宗兰愣了一下。   有一种……   怎么说?幼儿园老师得到了小男孩表白的感觉。   宗兰愣愣地点了点头。   子墨又摸了一会儿宗兰的肚子,而后摇摇头,像是要把那万千思绪都掐掉,而后在枕着宗兰的大腿平躺了下来,轻轻阖上眼。   动作中,有一种小男孩要亲亲、抱抱小姐姐,却不会被人说下流、耍流氓的自然而然和理直气壮。   子墨平躺在宗兰腿上,两手叠放在肚子上。   一双白皙、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一双从未握过锄头和抹布,只握金汤匙、银筷子和进口钢笔的手。   轻合双眼,眼眸修长。   宗兰坐在炕边,身体微微向后仰,一手抵炕,而另一只轻抚肚皮的手便伸了过去,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阳光和煦的冬日午后。   光线透过窗子射进来,明亮而温暖。   半睡半醒间,子墨的脸上便流露出一抹甜甜的笑意。   …   之后几日,白子墨都心情大好。   子墨呢,是那种自己心情好了,便整个世界都美好了,自己心情不好,便整个世界都暗下来了的人。   这一日去吃早饭,心情一好,整个人又飘了起来。   吹着口哨,晃晃悠悠地负手前行,到了阶梯前便又停下来等宗兰,待宗兰靠近,便伸出一只胳膊来给宗兰扶,学起了店小二的腔调:“二少奶奶这边儿请!”   而宗兰两手轻提裙摆,拾级而上。   路过他时,也不理会他,只是目不斜视、语气平淡地道了一句:“白子墨,你不要弄得跟小墨子似的。”   “小墨子?”白子墨又学起了太监腔调,“二少奶奶这名儿赐得好啊!”   宗兰轻轻笑了一下,继续前行。   今天周六,老爷、怡婷都悠哉在家,早饭时间推迟了一个小时,大家便都睡得饱饱的、精气十足地过来了。   老爷太太又看宗兰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又看小两口这么有说有笑地走进来,心里别提多自在。   早饭间,老爷又说:“子墨这几日日日读书,还挺苦闷的吧?宗兰一天天在宅子里待着也枯燥,天儿也一天天好起来了,也越来越暖和了,等哪天你们俩一起出去玩玩,天天闷着也不好。到戏园子里听听戏,出去吃个西餐。宗兰还没吃过西餐吧?”   三太太便嘀咕了句:“谁爱听戏!现在都兴看电影。”   语气间,像是在酸老爷爱听戏,爱得把人戏园子里的青衣都请进了自己的小公馆,养在家里给他唱。   老爷只是说:“看看电影也好,出门溜达溜达。”   而子墨这坑爹的一把好手,又怎会错过小捞一笔的机会,说了句:“害,我们倒是想,就是这囊中羞涩啊……”   老爷便道:“留下字据,找账房报销。”   子墨:“得嘞!”   而正吃着笑着,佟妈却慌慌张张闯了进来,像是出了什么了得的事儿,直喊:“不好了,出大事儿了!”   三太太不悦道:“着急忙慌的这是怎么了?”   佟妈这才开口:“了不得了,二少奶奶!您弟弟妹妹现在正在宅子门口呢,没二少奶奶吩咐,我也不好请进家里来。那小脸儿,去黑去黑的,一脸的黑灰啊!说是昨儿夜里屋子着大火了!扑了一夜的火,今儿凌晨才算扑灭,您婶娘又连夜带着他们赶路过来,现在一行三个人都在大门口呢!”   宗兰听了吓了一跳:“什么?”   老爷太太也问:“好端端的,怎么会着火呢?”   佟妈道:“二少奶奶,您快去看看吧!弟弟妹妹正在那儿嗷嗷哭呢!”   子墨便道:“那怎么不叫进来!那是宗兰的弟弟妹妹和婶娘,你给人堵门口干嘛呀?还不快请进来!”   佟妈应了一声“是”,又连忙小碎步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远远在游廊便见两个小可怜儿哭哭啼啼、擦着鼻涕眼泪走过来,穿着粗针大线的大棉袄,扑了一夜的火,身上、脸上全是黑灰,这一哭小脸儿全花了。   婶娘是一样的状态。   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惭愧,跟在弟弟妹妹后面走了进来。   宗兰连忙接应:“怎么了婶娘?”   老爷也站了起来,而老爷一站,三太太便也跟着站了起来,老爷道:“鸢儿,快给搬三把椅子。”说着,对婶娘道,“快请坐。”三太太又使唤鸢儿,“快倒杯茶来!”   鸢儿应了一声:“哎!”   便手脚麻利地搬了椅子,又倒了三杯茶。   婶娘便坐了下来,手上握着一杯热茶,忙了一宿了,腿都快跑断了,也没功夫喝口茶,口干舌燥的,便连忙喝了一杯下肚。   鸢儿便又倒了一杯:“婶娘,您慢点儿喝。”   婶娘:“哎。”   等婶娘又喝了一杯,宗兰才问:“这到底是怎么了?”   婶娘便一脸内疚地道来,这一开口便哭了起来:“说来也惭愧。你也知道,我那个儿子没什么出息,一年到头在外边儿鬼混,欠了一屁股债,也欠了隔壁村儿黄有仁那么二十多块钱。他来催了好几回,我儿子又不在家,我自己又没有钱……”   “姑爷每月给五块,也是给宗盛、宗惠的,也不是我自个儿的钱,我自己跟着混一口饭吃便罢了,怎么好拿那笔钱抹了我那混账儿子的账。我就说,家里没钱,等我儿子回来了再说,就把他打发回去了。只是年前儿他又来了,又催账,我没办法,只能先拿了五块给了他,说日后慢慢再还。黄有仁便说,宗兰如今是白家二少奶奶了,怎么可能连二十块都拿不出来,叫我到春江管二少奶奶要。”   宗兰便插了一句:“婶娘,有这种事,您可以跟我说啊。”   婶娘道:“真是对不住了。反正那日,我就说宗兰是宗兰,我儿子是我儿子,我儿子的账怎么能让宗兰来还,更不好叫白家来还的,他就气冲冲地走了。”   之后的事,宗兰也猜到了。   坐在一方圆椅上,两手撑着腰,实在气愤不过地深深呼了一口气。   而婶娘则又看了宗兰一眼。   见宗兰一身锦衣华服,金钗银钗,同老爷太太少爷一起端坐在这华贵的屋子里,已然是二少奶奶的气派。   已不再是当年的宗兰,她也不好再宗兰宗兰地叫了。   “我心里也怕他报复,想着,要不先把宗惠、宗盛送到二少奶奶这儿来,别再有个什么万一,只是过了一阵儿他又没动静了,我也不好扰了二少奶奶清净,毕竟如今宗兰也有了身孕,得安心养胎才是,不能操心,只是昨儿……”说到这里,婶娘便不住地啜泣起来,话也说不下去。   “昨儿夜里,我们三个都睡下了,他就来放火烧了我们的屋子,从屋子后边儿点的火,那头又没有窗子,我们又都睡熟了,在屋子里也没发现,要不是邻居过来敲门,把我们叫了起来,说不定昨晚我们就都……”   鸢儿便又倒了一杯茶:“婶娘您慢慢讲。”   婶娘下意识地接过来,喝了一口有些烫,便又放下。   怡婷小可爱便顺手拿过茶杯,一边聚精会神听着婶娘的话,一边“呼呼”地吹了起来,吹凉了,才递给婶娘,说了句:“婶娘请喝茶。”   按辈分,该喊一声奶奶的。   但看大家都喊婶娘,便也跟着喊了婶娘。   婶娘又下意识地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了”,便一饮而尽。   “还好没烧到屋子前头,我们就逃了出来。一出门,看屋子后头都已经火光冲天了!昨儿整个屯子的人都一起救火,从各家井里打水,拎过来扑火,只是那么一桶桶的浇上去,也赶不上火势变大的势头,一个屯子的人一起扑了一夜,总算扑灭了,没蔓延到邻居家里去,只是扑灭了的时候,那房子已经……”说着,婶娘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房子都烧没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宗盛、宗惠我一时也没法再看顾,就只能先给送到这儿来了……”   听完,宗兰只觉得又悲又愤,仰头望着天长长叹了一口气,不禁悲从中来,便开始不住地落下泪来。   这等事,就是在微博上看到,她都要掉两滴眼泪的。   何况如今,是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她愤自己的弟弟妹妹和婶娘,平白遭了那恶霸欺辱。   更愤如今这世道!   小小一个地主家的儿子,仗着自己那点势力,便可以在村子里无法无天、作恶多端,而这些穷苦的老百姓,就只能平白遭了他的践踏。说这个时代的百姓,是在地主和帝国主义的双重压迫下艰难讨生活,她如今可真算是见识了。   原本吃个饱饭都难。   而这黄有仁,一把火便烧了人房子。   好在自己手头还有点钱,可以接济,若换做是别人家,岂不是要把人逼死?   宗兰也知道,黄有仁放这把火,不止是因为于二欠了那二十块不还,更是因为黄有仁一直惦记着原身。   那日于二为了救下原身,将黄有仁打了个头破血流,而原身却摇身一变成了白家二少奶奶,黄有仁欺辱不得,又被于二打了那一下,这才恶向胆边生,怀恨报复,借着那二十块钱的由头,一把火烧了婶娘家的房子。   只是当着老爷太太的面儿,婶娘不好提黄有仁妄图奸污宗兰那些事儿罢了,怕再玷污了宗兰的清白。   三太太在这宅子里平安富贵了一生,哪里听说过这等事儿,简直难以置信道:“怎么会有这种事儿!”   老爷听了,更是悲愤不已。   老爷作为春江市商会会长,遇上周边屯子、村子里收成不好,闹了饥荒,也会带领大家做做慈善。   如今,听于家屯儿出了这档子事儿,还是发生在自家儿媳身上!   又怎会坐视不管。   一扭头,见宗兰正坐在那里,挺着肚子本就难受,听了这事儿更是情绪激动,一直在深呼吸、又吐气……   老爷便问:“那个黄有仁,现在在什么地方?”   婶娘道:“这个事儿,已经闹得整个屯子都知道了。这个黄有仁,在他们村子就作恶多端,更是常常到我们屯子寻衅滋事,虽然没有在他们村那么霸道,但大家已经看不惯他很久了。虽是我儿欠钱在先,但他就这样想一把火烧了我们,趁夜里我们都睡着了,想把我们活活烧死!昨儿万一火势控制不住,就蔓延到邻居家去了。我们于家族长听了也很生气,族长儿子带了几个我们屯子里的人,到隔壁村那黄有仁家要人,想要个说法!只是那个地主家,光家丁就十来个,把大门堵得死死的,不让我们要人,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白子墨听了,气不打一处来。   于二再怎么混蛋,那也是他大舅哥!   敢欺负宗兰的婶娘和弟弟妹妹,这不是欺负到他头上来了?   婶娘又补了一句:“之前在他们村子,他还奸污了一个姑娘,害的人姑娘跳江自尽,姑娘没了,她娘紧跟着也上了吊,好端端一个家就这么家破人亡!后来宗兰……”   而说到这儿,婶娘又打住了。   听了这一茬白子墨更是气得不行,光是宗兰那件事,就应该找个人狠狠揍他一顿,便开口道:“这个黄有仁,看我不找人揍他一顿!銮禧那边认识的人多,花点钱,找他二十来个人,最好打得他半身不遂、下半辈子拄拐,打他个断子绝孙!”   而老爷已经气得坐不住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听子墨来这么一句,便问:“找人揍他一顿,揍他一顿他就能老实了?就不再出来祸害人了?打电话!给警察局长打电话!叫他们过去抓人!”说着,便气冲冲走到了电话机前,拨了个号码。   老爷道:“接警察局副局长,赵成栋办公室。”   接线员立刻转接。   只是那一头,却是赵副局长的秘书接了电话,问了句:“不好意思,我们赵局长正在开会,请问您是?”   老爷道:“就说我是白玉林。”   秘书转了话,果真没多会儿,赵成栋便接起了电话道:“哟!白大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找我……”   这个赵成栋,是老爷一个朋友的儿子。   老爷从他穿开裆裤、系尿戒子开始,便一路看着他长大,看他穿上了学生服,又换上了警服,后来家里出了一点力,给他升到了副局长。   不过跟白子墨一样,都没个正经。   老爷立刻打断道:“甭耍滑头!先听我说。”说着,便把这一通事叙述了一番,说到悲愤之处,更是破口大骂那黄有仁。   “大爷,您消消气,消消气。”   老爷道:“这种人,你们警局还不惩治,还要留他到什么时候!这附近十里八乡的治安,你们警局就不管了?我劝你立刻出警,把这黄有仁抓回来,治他一个罪!”   赵成栋起立立正:“是!”   老爷又道:“我不是在指挥你,这是你们警局的职责所在,我也无权干涉,我只是以春江市一员市民的身份建议你,现在!立刻去办!别让这黄有仁给跑了。”   赵成栋:“是!”   “那地主家十几个家丁看门护院,最好多带几个人过去。”   “是!”   挂了电话,又过了好一会儿,老爷才平复下心情。   又想,这一码事归一码事,宗兰的堂哥欠了他二十块,那便还了他,免得到时对薄公堂会理亏,于是命白齐道:“等过两天那头平静了,你带几个人拿二十五块钱到黄有仁家里去一趟,就说于二欠他们家的二十块钱,现在连本带利都还给他了,欠的钱也还了,问问于家的损失,他们家又打算怎么办!”   白齐道:“明白。”   安排完黄有仁的事,一回头,便又看到宗兰那弟弟妹妹。   抹了一脸儿的黑灰,正在那里抱着宗兰哭哭啼啼,脸都哭花了,看上不去好不可怜,连怡婷都在那里劝慰。   老爷便开口道:“也好,于家屯儿也没法住了,就先留在府上住吧。先住子墨那屋旁边的耳房,等开了春儿,把后院好好修葺一下,再搬到后院去住。宗兰有了身孕,等孩子生下来,长大了也要有自己的屋子,那后院儿早晚是要修葺的。”   作者有话要说:  勉勉强强算双更了吧……   明天见啦~ 第23章   这么一来,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想着,宗兰会心一笑。   而身边, 子墨也冲她嘻嘻地笑了一下,一副“作战成功!”的表情。   那晚子墨为了把弟弟妹妹接过来的事儿谋划了一晚上,过两天,还拉着宗兰去了一趟于家屯儿, 如今事情虽不是按计划进行, 但也算得到令人欣慰的结果了。   宗兰只是想,这个黄有仁,可真会挑时候。   婶娘和弟弟妹妹扑了一夜的火赶到春江时, 刚好赶上今儿周六老爷在家, 一家人正和和美美的吃饭。   若老爷今儿不在,宗兰自己听了这故事, 再转述给老爷,大概也就没有弟弟妹妹和婶娘这样一身狼狈地走进来哭诉一番, 老爷勃然大怒,当场便办了此事的效果了。   总而言之,宗兰还挺高兴。   子墨又问:“婶娘她们还没吃饭吧?鸢儿, 去厨房拿三副碗筷。”等碗筷拿来, 便把他们请到桌上吃饭。   三太太爱吃肉,这一桌上便全是肉。   想来婶娘和弟弟妹妹在于家屯儿,每天吃的也不好,昨儿又忙活了一晚,又是扑火, 又是走了一夜路赶到了春江市,早已饿得不行,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   知道狼吞虎咽的不好,再丢了宗兰的脸面,只是刻意注意的结果,在白家人看来也依然是狼吞虎咽。   老爷便道:“你们慢吃,我到后院儿去看一眼,看看这后院怎么修葺才好。”说着,便拉着三太太出去了。   好让他们不要讲究体面,放开了吃。   果然,老爷太太一出门,三人便更加狼吞虎咽了起来,一开始还顾着旁边姑爷在,只是后来也顾不得了。   这一开始来到白家,想吃又不好意思多吃的心情,宗兰也都懂。   于是起了身,一个劲儿给三人夹菜。   知道穷人家最缺的便是油水,于是走过去端起一盘红烧肉,瓜分到三个人碗里,刚好宗惠离自己最近,把最后一块肉拨进宗惠碗里,便又问了一句:“要不要加点酱汁拌饭吃?”   宗惠说:“好啊。”   宗兰便把宗惠的碗拿过来,倒入酱汁,用汤匙搅拌搅拌,拌了一小碗米饭给她。而这头刚给宗惠拌完饭,那头,婶娘和宗盛碗里的肉便已经消灭干净了。   宗兰便站了起来,把中间那一盆鸡汤端了过来,放下筷子正要上手撕――   子墨:“……”   伸手拦了一下她的胳膊。   宗兰:“干嘛?”   子墨:“害!还是我来吧……”这种粗糙不优雅的事……   鸢儿便笑了一下走了过来:“我来吧。”说着,拿起筷子,在子墨的配合下,两人把一只鸡大卸八块。   三人便又把一只鸡吃光,只留下一副骨头架子。   吃了半个多小时,一桌子菜便全部吃了个精光,有些菜,连菜汤汁都拿去拌饭,吃得一滴不剩,吃完宗惠打了一个饱嗝,而后不好意思地看看姐姐,羞涩地笑了笑。   宗兰便摸了摸她的头问:“吃饱了吗?”   “嗯。”   宗兰便叫人烧水,三人这一身烟灰总要洗干净才是。   回了屋,佟妈那头准备好洗澡水,宗兰便把子墨请了出去,挡上了屏风,三个人挨个洗了个热水澡。   这一头洗澡,那一头,宗兰便又张罗给她们找衣服穿。   跟佟妈要了一件给婶娘穿,又把子墨的衬衫、西裤给宗盛换上,给挽上了袖子和裤腿,再扎上腰带。   而正要翻出自己的衣服给宗惠,怡婷便在一旁嘴巴甜甜说了一句:“我的衣服可以拿给她穿!正好我们个头也差不多!”   宗兰欣喜道:“真的吗?”   怡婷用力点了一下头,便咕噜噜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拿了自己一身小棉袄过来:“这个就送给她了!”   “真的?那谢谢了?”   怡婷小脑袋一歪:“不客气?”   总之,把弟弟妹妹洗干净了,两个人排排坐在炕上,身上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头发上还湿漉漉滴着水。   宗兰又招呼佟妈把洗澡盆抬出去,把地擦一遍。   而宗兰这一通忙活,弟弟妹妹则一直坐在炕上默默地注视她。   老实说,这不是她真正的弟弟妹妹,她有些不知该如何同他们相处,于是又在地上假装忙活了一通。   而弟弟妹妹却一直在默默地看着她,期待她走过来,当宗兰终于走了过去,两人便对她会心一笑。   宗兰问了句:“开心吗?”   “开心!”说完,妹妹宗惠嘴巴一瘪,便又哭了起来。   一种难过中带着喜悦的泪水。   就是这么两个小东西,她们的亲姐姐已经不在了,自己对她们没多少感情,她们却如此地依恋自己。   于她们而言,这个姐姐便是她们的天,便是她们的全部。   宗兰道:“别哭了,以后就留在这儿跟姐姐一起过。”   弟弟妹妹两人便又呜呜地哭起来,说:“好!”   而宗兰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要当娘了,眼窝子越来越浅,见他们一哭,自己也忍不住簌簌地落下几滴泪。   身边,子墨目睹了这姐弟重逢的感人场面,眼泪更是哗啦啦地掉:“早知道,就该早点儿接过来!”   婶娘也哭了起来。   这姐弟仨,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都是苦命的孩子。   能有这一天,她真替她们高兴!   一屋子人――   宗兰姐弟仨抱在一起,子墨和婶娘在一旁欣慰地看着她们仨抱在一起,就这样呜呜呜地哭成了一团。   老爷同三太太到后院儿巡视了一番回来,便来到这屋,原本想来看一眼,而一到门口便看到这一幕。   三太太问:“这都是怎么了?”   一直站在门口不好进门的佟妈为难道:“没事儿,就是高兴的。”   …   如此痛哭了一通后,婶娘又有些坐立不安。   饭也吃了、澡也洗了,便再也待不住了,要回去看看那烧了一夜的房子,打算打算这日后又该怎么办。   宗兰便劝道:“婶娘,现在去看又有什么用,房子也没了,回去了晚上又能住哪儿?先安安心心在这里住几日,看看今天黄有仁能不能抓得住,能不能拿到赔偿。”   婶娘却坚持说:“不行,我还是得回去一趟,不回去我不安心,没事,这两天先在邻居家挤一挤就是了。”   宗兰便看了一眼书桌前的白子墨,不好意思地问了句:“子墨,你能出去待一会儿吗?我跟婶娘有话说。”   白子墨有些狐疑,但又装出没什么的样子“哦”了一声,便拿起了书包,说:“我直接去图书馆了。”   宗兰:“嗯。”   白子墨又道:“叫厨房中午做点好吃的,我中午就不回来了。”   宗兰也都应下了。   刚刚吃饭时宗兰便在想――   如今于家屯儿的房子也没了,婶娘无处可去。   她原本便打算着,要不要在春江买一个小院子?   原本伺候白子墨的丫鬟,在白家待了四五年,便能买得起一个小四合院儿,自己在白家待个一两年,也该能买得起一个小房子了。现在买不起,便先租一个,听佟妈说,一个不错的小院儿一个月也才一两块,不过地点偏僻些,但这也无妨了,先租一个,等钱攒够了便买一个,自己平常又不去,婶娘便可以住在那里。   自己有了房子,若哪一天跟子墨闹了矛盾,或因为种种原因在白家待不下去了,那她也能有个去处。   否则,一直这么靠着白家,她总有种不安。   只是想买房子这事儿,怕让子墨或老爷太太知道,会怀疑自己有什么二心,所以先把子墨支了出去。   等子墨走远,佟妈也不在,宗兰才对婶娘开口。   只是婶娘脑子里一团乱。   家里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且现在黄有仁那儿也还未定,若黄家肯赔偿,倒是能在于家屯儿盖一个房子。   总之,这些事都还没个定数,婶娘便也拿不定主义。   只是一心想回于家屯儿看看房子怎么样了。   婶娘归心似箭,宗兰也知道拦不住。   只能从匣子里先拿了五块塞给婶娘,再让司机好生送婶娘回去。   …   中午,宗兰又为弟弟妹妹点下一桌菜。   酱肘子、酱爆鸭、清蒸鱼、炖排骨,满满一大桌子的肉。   弟弟妹妹过了这么多年贫瘠的生活,自己当年也清贫,只是跟他们比又算得了什么呢,现在接到白家来,就只想把自己所有好吃的、好喝的,把所有好东西都拿给他们。   宗兰只是看着他们吃,偶尔给他们夹个菜、盛碗汤,告诉他们慢慢吃,仿佛自己没吃几口便已经饱了。   看孩子吃的香,自己不必吃也会饱,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了吧。   子墨是晚上回来的。   手上还提了一袋酥饼,酥饼用牛皮纸包好,用麻绳系着,上面还夹了一块红纸写了“陈记酥饼”四个字。   大概是看有弟弟妹妹在,他这个当姐夫的,便用他那余额不足三块多的月钱,小小地慷慨了一把。   酥饼意外的很好吃。   平日里吃惯了厨房做的点心,偶尔吃一吃外面的东西,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宗兰便也跟着吃了三块。   而后叫弟弟妹妹们吃,便走到书桌前问了子墨一句:“身上钱还够花吗?”   子墨道:“害!没事儿。”   一副嘴上说没事儿,实际上有事儿,实际上也希望宗兰能听出自己有事儿,的那种一言难尽的语气……   宗兰只是笑了一下,便又从匣子里拿了两块给他,说:“多了也没有,就两块,下个月也不必还了。”   子墨接过钱道:“谢了!”   由于隔壁耳房还未打扫出来,宗盛、宗惠便留下来,同宗兰、子墨一块儿睡了,刚好夹在两人中间。   关了灯,四个人排排躺下来。   原本宗兰和宗惠中间还隔了一定距离,只是小姑娘想同宗兰亲近,便一个劲儿往宗兰那边挤,把自己的小脑袋挤在宗兰的腋下,把宗兰都给挤到了墙边上。   宗兰问了一句:“今天开心吗?”   小姑娘道:“好开心啊!好像做梦一样,害怕一觉醒来,发现这一切其实都只是梦,姐姐,我们真的可以跟姐姐一起生活吗?”   宗兰回:“真的可以。”   宗惠又问:“我们一直住在这儿,老爷太太会不会不高兴?”   宗兰只是回:“不会的。”   有姐姐在,以后姐姐再也不想让你们受苦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1.14的,已经更啦,今天先这一章   然后1.15号晚上会晚点更,大概率会在晚上11点之后再更,更两章   以上! 第24章   那日半夜, 赵成栋便来了电话,说人已经抓到了。   说完了要紧事, 赵成栋紧跟着又诉了一顿苦:“这一路可不容易啊!弟兄们开了两个多小时车,道上坑坑洼洼的,车子差点儿没报废,就是车没报废, 车上的人差点儿也颠散架了。走到一半车实在进不去, 又下车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那黄大地主家吧,又跟他们家家丁僵持了几个小时, 可算把人给抓回来了, 现在刚到警署,一口茶还没喝上, 这不,又赶紧给大爷报个信儿!”   老爷知道这是在邀功呢, 便道:“明儿我让白齐去一趟,拿点钱,大家都辛苦了, 你请大家好好喝顿酒。”   “得嘞!”顿了顿, 赵成栋又说,“不过这事儿大爷您放心,咱局长知道了也挺生气,听说这个黄有仁,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在他们村子里为非作歹,之前也被他们县里状告过一回,县长把人抓了,只是那黄大地主又花钱把人捞回去了。这不,这回落咱手里了,明天就移交法院处理。”   “嗯。”   …   弟弟妹妹一来,屋子里可算是热闹了。   佟妈在白家待了这么多年,就是当年大少爷、大小姐都在时,也没见过这热闹景象,屋子里人挤人的。   佟妈也忙活了一早上,光热水便进进出出地打了四回。   于是帮宗兰梳头时,便一边梳一边道了一句:“二少奶奶,现在弟弟妹妹也来了,到时搬到耳房也得有人照顾,要不咱把那喜儿姑娘要过来。这喜儿啊,是挺不招人喜欢的,三太太也不大待见她,屋子里的事儿也都是鸢儿一个人干。二少奶奶说一声,给要到咱屋子里来,三太太肯定能应。”   “行,那过两天我跟太太说说。”   佟妈说:“我看这丫头挺懒,不过多一个总比少一个强!”   正说话间,鸢儿姑娘走了进来,说:“二少爷、二少奶奶开饭了。老爷说了,让二少奶奶把弟弟妹妹带过来一块儿吃。”   白子墨便应了句:“知道了,马上过去。”   于是四人梳洗打扮完,便一道过去了。   与往日相同,依旧是子墨走在前,宗兰挺着肚子慢慢跟在后,唯一不同的是,宗兰身后还又跟了两个小朋友,一直往宗兰身后躲,像两个小鸡仔跟着他们的鸡妈妈。   子墨一回头,见孩子们有些害羞,便一溜风跑过去一把搂起了宗盛道:“抓到一只!”便抱着宗盛跑。   一直跑到了起居室门口才把孩子放下。   身后,宗兰只是笑他幼稚。   牵起了宗惠的手,便带着小姑娘一起斯斯文文地走。   早饭桌上,老爷看两个小孩这衣着――   妹妹一看便是穿了怡婷的。   弟弟的衣服则更不合身了,是穿了子墨的。   老爷便说:“白齐,这两天挑几匹料子,给宗兰屋里送过去,宗兰啊,你到账房上支钱,改天你自己,或者让佟妈带两个孩子去裁缝铺,给好好做两身衣裳。”   宗兰便说:“有料子就行了,我自己还有点钱。”   子墨听了只是想――   什么叫有点钱,她那一匣子的钱,叫人看着多眼馋!   他自己都是从宗兰那里讨钱花。   而三太太则在想――   把两个孩子接过来,跟每月送五块到于家屯儿就是不一样,可不是儿子说的添两副碗筷就行了的事儿。   接都接过来了,吃的得一样吧,穿的还得一样,总不能跟大家差太多。   到时还得支一个丫鬟过去伺候,要不然,总不能让宗兰大着肚子伺候。   修缮后院,又不知要搭多少钱进去……   自己这个傻儿子,哪儿都好,就是缺了那么一点心眼儿。   当时弟弟妹妹在于家屯儿还没怎么样,就嚷着要把人接过来,自己好不容易拦住了,结果现在可倒好。   黄有仁一把大火,还是把这两个小崽子给送到了白家来。   昨儿她也跟老爷念了一句。   老爷却只是说,宗兰嫁都嫁进来了,当时一听说她们家那情况,就知道早晚得有这么一天。贴补娘家,也是早贴补、晚贴补、少贴补、多贴补的事儿,一点也不贴补,那是不可能的。看宗兰也是一个心里有数的姑娘,她自己拿捏好分寸便是了。   三太太摇头叹气――   得,来都来了,还能怎么整?   只能说:“宗兰呐,你们屋子里一下多了两口人,佟妈一个人可忙不过来吧?正好喜儿在我们屋里也没什么事儿干,反而碍手碍脚的,我这儿有鸢儿一个就行了,到时等耳房打扫出来,就让喜儿跟了你弟弟妹妹吧。”   宗兰不好意思,却有些欣喜地笑了一下:“谢谢妈。”   正好也不用她开口了。   而正说着,便有一个家丁走了进来说:“老爷,外头来人了,说是什么黄家管家?现在正在大门口呢。”   想来是黄有仁家。   老爷便说:“让他进来。”   过了一会儿,便有一个三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说是黄家管家,因为他家少爷烧了于二家房子的事儿而来,说是他家少爷不懂事,对不住了云云,并拿出五十块的赔偿金,说是黄有仁烧了于二家房子,钱给于二家修缮房子用。   昨儿黄有仁一被抓走,黄地主便急了。   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可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黄地主在他们那一带也算有点势力,但毕竟只是村里一个土地主,手再长,也伸不到春江市里来。   当年黄有仁因为奸污案被县里抓,黄地主狠狠出了一通血,找了门路,倒是能把人捞出来,只是如今又被市里抓……   昨儿找了这个那个的人搭线,总算认识到春江市警察局里的一个小队队长,那队长说,这件事可是不好办,有白家在上头压着呢,黄地主便又想,这白家跟自己又有什么过不去,又找人一打听才明白,那于二的堂妹不知何时嫁进白家,竟成了白家的二少奶奶。   那白家,在春江不说呼风唤雨,但想办一件什么事,什么这个朋友、那个亲戚、这个朋友的亲戚、那个亲戚的朋友,总归能找到路子。   想来不同白家人和解,这事还真是不好办,于是今儿一早就派人过来赔礼道歉了。   看到五十块钱,宗惠便“哇―”了一声,小声道:“五十块钱,那婶娘家的房子就可以重新盖了。”   宗兰对当今物价、房价还不大了解,便小声问了宗惠一句:“五十块,能把婶娘家房子重新修缮了吗?”   宗惠信心满满道:“应该可以的。”   而老爷却不大高兴。   “五十块就想把我们打发了?于二家房子烧成什么样子了!现在要重新盖,什么砖啊、瓦啊、泥啊的要多少钱,这些东西从市里运过去,这一路坑坑洼洼的,运也不好运,通通运过去要多少钱,招人盖房,工钱又要发多少?且现在天寒地冻的,怎么也得等开春了才能开始盖,这一盖起来又要花多长时间,这段时间于二家不得租个屋子住,租金又要多少?”   黄家管家也是油嘴滑舌:“要不这价钱,咱再商量商量?”   “不必商量!一切等公堂上判决。”说着,搡了一下身旁的白齐道,“送客!你回去给你们老爷带句话,这杀人放火、□□妇女的事儿,放在哪朝哪代都是犯法,更何况如今都民国了!你们村子里一个小地主,还真想只手遮天、无法无天了?拿了五十块钱给你们家少爷擦屁股,就想让警署放人?甭到我这儿游说,没用!留着话到公堂上说去。到时该赔偿赔偿,该坐牢坐牢!蹲他个十年二十年,放出来也是祸害!”   说完,老爷摆摆手,白齐便把人请了出去。   而宗兰看了只是想――   自己这见识,跟老爷比还真是太短了些,还觉得赔偿五十已经不错了。   …   宗惠、宗盛一来,屋子里果真热闹了许多。   白子墨这个姐夫,当的也挺像样。   饭桌上,看两人不好意思夹菜,便不停给他们夹菜,常常把他们的碗堆成了一座小山,出了门回来时,也不忘买些冰糖葫芦、酥饼、爆米花这些小孩子们爱吃的。   宗惠、宗盛虽有些认生,但姐夫对他们好不好,他们也能感觉得到。   没几天,便“姐夫”“姐夫”地同他亲近了起来。   而一看到这龙凤胎兄妹俩,子墨心里像是又有了什么想法。   这一日宗兰在炕头坐着,子墨在书桌上看书,看了一会儿也没看进去,便放下书道:“宗兰,要说你们家这龙凤胎还挺有意思的哈,儿子传宗接代,闺女体贴爹娘,一次全齐活儿了。”   宗兰听了却很不高兴:“你可别乌鸦嘴了!你知道双生有多不容易吗?你可别打我这肚子的主意!”   宗兰有一个小姐妹,她读硕士时,朋友便结了婚,她读博士时,朋友又怀了孕,刚好便生了双胞胎。   怀孕时加倍辛苦。   生产时,也好在是现代医学发达,可以剖腹产,才免走了一趟鬼门关。   而两个儿子生出来,要拉扯到大,那更是地狱!   那日子过的一天天就跟打仗一样,鸡飞狗跳、一地鸡毛。   虽然太太一直说,到时会找乳娘、婆子来照顾,有旁人搭把手,她大概也不会成为一个崩溃的母亲……   怀孕时辛苦一些,她也能忍。   只是这生产……   而听宗兰这样说,子墨便立刻改口:“算了算了,不能有这种想法。”   宗兰道:“知道就好!”   而子墨只是想――   要想桃李满园,当然得不辞辛苦、勤勤恳恳地播种劳作,怎可以有这种一劳永逸的想法!   宗兰那头,却又皱起了眉。   别说,她这几天还真觉得肚子里有些奇怪,总感觉里面有两个胎动……   但又摇摇头,安慰自己,一定是自己感觉错了。   …   约摸过了十多天,黄有仁那案子便判下来了。   这个年代人们的思维,跟现代还真是没法比。   宗兰还在想,万一这黄有仁狡猾,抵死不承认可怎么办,毕竟这件事也没什么证据,只有村民作证说,那天黄有仁到过于家屯儿一趟,还在于二家附近鬼鬼祟祟。   只是一上法院,法官一逼问,黄有仁便什么都认了。   加上之前奸污一事,也一并认下来了。   法官判黄有仁家赔偿于二家一百块大洋,赔偿被奸污的姑娘家一百五十块大洋,并判了十二年的刑。   想来,黄有仁家也找了些门路。   十二年,和他做出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相比,其实还是少了。   姑娘家拿了一百五十块大洋,只是又能如何,姑娘跳江自尽,紧跟着娘也上了吊,已经是于事无补。   不过能拿到补偿,也多少算得上是安慰了。   判于二家的一百块钱,黄家管家给送到了白家来。   那日正在吃饭,黄家管家便来了,一看是送钱来的,鸢儿也不知这钱该不该收,老爷便道:“拿了给宗兰。”   鸢儿便接过钱,拿给了宗兰。   老爷说:“你先替你堂哥收着,过两天给送到你婶娘家去。”   宗兰便道了一句:“谢谢爹。”   不是谢这一百块钱,而是这整件事都多亏了有爹插手,她也没料想到知道了这件事,老爷会有那么大反应,若不是老爷,也不知那黄有仁要为非作歹到什么时候。   但宗兰呢,还是赶不上子墨嘴巴甜,只听身旁子墨又扩展补充了一句:“宗兰昨天还跟我说呢,这件事要不是有爹出面,还不知会怎么样,说爹真是个好心人!”   老爷听了脸一羞红,只是应了声:“嗯。”   …   黄家给婶娘家的一百块大洋一到白家――   第二日,那堂哥于二闻着钱味儿就找到白家来了。   这一日宗兰、子墨、弟弟妹妹都在屋里,一个家丁便走过来敲门,说是二少奶奶的堂哥到大门口来了。   宗兰便说:“让他进来。”   家丁应了一声出去,没多会儿,便见那堂哥远远从游廊走过来。   人很干瘪,个头不高,穿一件青灰色大棉袄和一条青灰色大裆棉裤,上面还套了一件深蓝色棉马甲,头顶戴一顶黑色小圆帽,揣着手,哈着腰,走路吊儿郎当的。   人不正经,但看着也没什么坏心眼。   加之之前救过原身一回,宗兰对他的印象便也还不赖。   于二一进屋,便喊了声:“妹子!”   而宗兰还未说什么,子墨便在旁边应了一声:“大舅哥!”   于二拱手作揖:“哎哟,妹夫妹夫。”   恰好鸢儿来送汤药,于二便使唤了一句:“妹子,去拿点瓜子和花生米,我跟你们家二少奶奶说会儿话。”   鸢儿应了一声,把汤药放下。   宗兰便说:“鸢儿,把桂花糕和糯米糍也一起拿过来吧。”   “哎。”   于二看着宗兰,便道了一句:“哟,成二少奶奶啦,看着还真阔气。”   宗兰也没应。   过了一会儿,鸢儿便端了一托盘果仁和糕点等小食来,宗兰搭把手一起端到了桌上,鸢儿便道:“那二少奶奶说话儿吧,我就先出去了。”   鸢儿一出门,宗兰便对子墨说:“子墨,你把宗惠、宗盛带出去,今天外边天儿好,带她们到庭院玩玩。”   子墨只是想――又要把自己支开!   不开心地问了一句:“你们说话,我们在旁边跟着听听不行啊?”   宗兰温柔地劝道:“家里的事,小孩儿不宜知道,把他们带出去吧。”   子墨又问:“那我呢?”   宗兰道:“我们家的事儿,你也不宜知道。”   子墨:“……”   宗兰便推了一把他的腰:“哎呀,你就出去待一会儿,我又不能坐地起价,跟堂哥这儿把你给卖了。”   子墨依旧不开心:“不怕你卖了我,就怕你跑了!”   听了这话宗兰便忍不住笑,也不知他心里怎么想的,总之听了,却有一种窝心的甜,只是又搡了子墨一把:“我大着肚子能跑哪儿去?你就出去待一会儿吧。”   子墨这才带着弟弟妹妹到外头庭院玩去了。   脸上依旧不大高兴。   等子墨走远,于二便揣着手,嬉皮笑脸道:“啥事儿啊,还把咱大妹夫请出去,这么神神秘秘的。”   宗兰挺着大肚子,手撑着腰身端坐在椅子上,这才开口:“黄有仁家送来的一百块大洋在我这儿呢。”   “是啊,我这不就要钱来了嘛。”说着,抓起一把瓜子嗑了起来。   只是这一百都给了于二,她心里总有不安。   怕他拿了钱,正经事不好好干,再都拿去赌钱喝酒。   只是这笔钱给了婶娘,婶娘自己又盖不出房子来。   于二虽不正经,但至少在春江混了这么多年,拿了钱总归能买到砖瓦,雇到人,能盖一个房子出来。   这盖房子的钱,便只能先给于二。   只是在给他钱之前,还得好好叮嘱他几句才行。   宗兰便说:“但这笔钱可不是给你花的,是给你们家盖房子的。”   于二道:“那是!”   “你拿了钱,好好盖一个房子,盖一个砖瓦房,这笔钱也该足够了。你好好盖,这是你娘要住一辈子的房子。还有,那天婶娘家大火,屯子里的人一起扑火,第二天又跟着族长儿子到黄有仁家要人,大家也不容易,如今要到了一百块,你从中抽出那么两块犒劳一下大家伙儿也是应该的吧。”   于二答应的都挺爽快:“那是,应该的应该的。”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还有,婶娘也上了岁数了,这两年还能种种地,过两年也种不动了。种了地还要给地主家交租子,也剩不下多少钱,如今既然得了这笔钱,还得留一部分给婶娘养老。所以,我先留三十块在我这儿,改明儿我亲自交到婶娘手上,交给你我不放心。剩下七十给你,你拿回去好好盖一个房子。你说在中间不昧一分钱我也不信,但也别太过,那是你家房子,要盖就好好盖一个。”   “那必须的!”说着,又看了看四周,“那钱呢?”   宗兰便从匣子里取了七十出来,剩下三十先放在她这儿,给于二之前又叮嘱了一句:“这是你们自己家的事儿,我就操心操到这儿了,七十。”说着,把钱拿给了他。   “谢了!”   而顿了顿,宗兰便又开口:“还有一件事儿,我想跟你打听一下。”   “什么事儿?我知道的肯定都告诉你。”   宗兰便问:“你知道春江市哪里有空房子出售?不用太大,就一间小四合院儿,干净点儿,好住人的。”   “空房子啊……”于二想了想,“西城区那边儿吧,倒是空了挺多屋子,有租出去的,也有卖的,怎么着,你想买房子啊?我妹子可以啊!都这么阔气了?”   宗兰只是随口胡诌了一句:“不是我,我就帮人打听打听。”   于二便道:“你到西城区江北胡同,那一溜空房子挺多,你随处转转就是了。要不改明儿我带你看看去?”   “那也不必了。行了,我今天就这么多话了。你拿了钱,好好盖个房子,可别连你自己家里人都坑。”   于二赶紧揣好钱:“得嘞!那我先走了?”   “行,我送送你。”说着,宗兰便挺着肚子,把着桌子站了起来。   而子墨在外头看到两人起身,想来是已经聊的差不多了,便也走了进来,问了句:“走了大舅哥?”   于二道:“哎,走了走了。”说着,又抓了一把瓜子揣进兜里。   子墨也抓起一把嗑了起来:“走吧,我送送你。”   两人就这样嗑了一路的瓜子,丢了一路的瓜子皮。   而宗兰只是跟在后头。   到了门口,宗兰同子墨站在大门口相送,于二便连连回头道:“行了,不用送了,进去吧。对了大妹夫,改天咱喝酒去?”   子墨还挺乐意:“没问题,那六月饭店走起呗?”   “得嘞!”   子墨又下了台阶送了两步,而一转身,便见宗兰站在大门口那高高的台阶上,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在审视自己。   子墨问:“怎么了又?”   宗兰道:“你跟着瞎N瑟什么呢!”   子墨不能理解道:“我请我大舅哥吃个饭怎么了?”   宗兰:“……”   这子墨身边狐朋狗友已经够多的了,可别再多了这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怀风姑娘的霸王票支持~以及各位小可爱们的灌溉~   今天6000多字,正儿八经的双更哈,然后说一些女主事业的事,女主会有事业,一开始先做点小事,有点小收入,但飞升大概是文文中后期的事情了(至少先把孩子生了),事业上男主运气比较好,先飞升,然后女主后飞升   以上! 第25章   二月初, 白齐如期送了月钱来。   白子墨远远见白齐端了一个托盘,从账房方向走过来, 便立刻把书一撇,走到门口去迎接:“齐哥,又送钱来了?多少钱,有我的份儿没有啊?”   这笔钱, 他可足足等了一个月了!   白齐说:“一共八十, 你那份老爷也发下来了,老爷说了,你们一人三十五, 剩余十块让你挑个日子, 带少奶奶出去吃个饭、看个电影玩一玩,到时也甭找账房报销了。”   子墨接过钱道:“明白了, 放心吧。”而后回屋,问身后炕上的宗兰, “月钱送来了,你那份是三十五,我放你梳妆台上了。”说着, 拿了三卷钱, 又拆了一卷数了五块,一共三十五放到了宗兰的梳妆台上,剩余四十五便自己先揣着了。   宗兰只是回:“知道了。”   而有了钱,之后几日子墨却异常安静。   宗兰一直想着挑一个子墨不在的日子出去看看房子。   于是坐在炕上看书,时不时便抬眼瞧他一眼, 却见他安安分分,一点要出去浪的迹象都没有,还真是稀奇。   这几日甚至图书馆都不去了,就在家待着。   这一日,好不容易等到屋子里的电话响起。   这个屋里的电话一般没什么人打,也就是他那几个朋友。   果不其然,电话一接听,那头便叫子墨出来玩。   宗兰正期待着,却见子墨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说:“算了,不去了。”   电话那头又问:“怎么了?你媳妇儿管着你,不让你出来?”   子墨道:“也不是。”   “那你倒是出来啊。”   子墨却只是说:“算了,你们自己玩儿吧。”   宗兰:“……”   什么叫“也不是”,难道子墨是看自己的脸色才不出去的?   于是等电话挂断,宗兰便问了一句:“怎么了?怎么不去玩儿呢?”   子墨只是说:“去了也没意思。”   “那要不……你找我堂哥喝酒去?”   “不去。”   宗兰:“……”   这到底是哪里不对了?整个人奇奇怪怪的,这么反常。   子墨那面挂了电话,便又拿起了报纸,看起了上面连载的小说。   要说这几日,宗兰也是奇怪。   那日月钱一送来,她便跟防贼似的防着自己,生怕自己又拿了钱出去败家,坐在炕上看书也看不安生,还时不时从书间抬起眼皮子来瞄他一眼,生怕一不留神他便跑了。   也是。   毕竟这屋子里的钱是一块核算的,自己花光了月钱,又要找她借、找她拿,她防着一些也是应该的。   刚刚接电话,他背对着宗兰,都能感觉到宗兰正在身后盯着他看,想了想,便还是拒绝了他们的邀请。   而挂了电话,宗兰还又酸了两句――   你咋不去呢?   你咋不找我堂哥喝酒去呢?   你跟着瞎N瑟什么呢?   这女人啊,就是爱口是心非放酸话,这时去了才叫傻呢。   于是赶紧说不去了、不去了。   而如此憋了几日,实在忍不住了。   手头上有了钱,心也跟着痒痒,没法像完全没钱时那么安分。   也不知那几个朋友,这几天在外头都浪成什么样了。   白子墨坐在书桌前,用手指扣着桌面百无聊赖地发呆,过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便随手拿起一本书道:“我去图书馆了?”   宗兰赶紧说:“你去呗。”   子墨又装模作样问了一句:“哎?我把钢笔放哪儿了!”   宗兰十分殷勤,大着肚子下了炕四处看了一眼,在茶桌上看到钢笔,说了句:“在这儿呢。”便过去把钢笔拿给了他。   子墨拿了钢笔往兜里一揣,便说:“走了。”   等了这么些日子,总算等到子墨出了一趟门。   等子墨走了有一会儿,已经不见人影,宗兰才穿上外套,涂上口红,简单打扮了一番,对弟弟妹妹说了句:“你们在屋子里待着,姐姐先出去一趟。”便出门去了。   这春江市,宗兰还是不大熟悉。   出了白家走了一会儿,看到黄包车,便招招手道:“黄包车!”   车夫拉了车子走过来,宗兰便上了车,说出那日于二告诉她的地址道:“去西城区江北胡同那一带。”   车夫说了句:“好嘞!您坐稳。”便跑了起来。   宗兰也不知这西城区是个什么地方,只见车夫走了有那么三十多分钟,走过了闹市区,便越走越偏僻。   而到了一个略显荒凉的地界,车夫又问了句:“江北胡同几号?”   宗兰只是说:“在这儿停下就行。”   付了车钱下了车,见这一带空房子倒是挺多,只是有些老旧,宗兰随处转了转,见一些屋子门口张贴了出租或出售的信息,随便找了一家敲了敲门,里面却无人应门。   想来是已经搬到别处住了。   而见到这景象,宗兰想要在这里买房的欲望便消减了一半。   原本还在想,要是能看中一个干净、简洁的小房子,价钱还不贵,就能圆了自己在现代没能圆上的梦。   而过来看了一眼,却十分失望。   只是来都来了,便多转了一会儿。   转出了胡同,到了临近大街处,才感到房子的大小和质量比方才那里好了一些。   又见有一个小四合院出售,便试着敲了敲门问:“有人在吗?”   只是依旧无人应答。   这一片倒是有些人家,能闻到些烟火气,没有刚才那一片那么荒凉,宗兰便想,要不找个邻居问问?   正想着,便听隔壁屋子里正吵吵闹闹。   只听一个甜美如莺歌燕语的女声凌厉道:“你给我滚出去!”   “我错了老婆,昨儿就是几个朋友,就是……”   女生听也不听,立刻打断道:“滚出去!就你那个破工作,一天能挣几个钱?天天就知道在外头喝酒乱搞,大白天的喝得醉醺醺的回来,还敢碰老娘?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能嫁给你。我告诉你,没了你,我自己一个人过得更好!离了你,我还上白家当婆子去,比跟这儿耗着强。”说着,女主人走了出来,把大门一开,两手抱臂侧身立在门口,用下巴指了指大门外,道了一句,“滚啊。”   紧跟着,便有一个身穿西装的男子灰溜溜走了出来,领带解了一半,衣衫有些不整,手上拎着一个外套,一脸衰相,低声下气道:“那我先……”   “回你家去,别回来了!”   宗兰只感到缘分奇妙,便轻轻笑了笑。   莫非这位就是当初在子墨屋子里做事,攒下了房子、车子的那位姑娘?   见她肤如凝脂、珠圆玉润,长得还挺有福气,就是这张涂了口红的樱桃小嘴,叭儿叭儿的可真是厉害。   等丈夫走了,她见隔壁房子前站了一个人,便在门口打量了宗兰一会儿,开口道:“是来看房子的?”   宗兰逮着机会说:“是啊,只是我看这屋子里好像没有人。”   姑娘说:“这家人已经搬到市中心住去了,现在房子正空着呢,你是租房还是买房?就你自己,没有先生?”   宗兰只是说:“买房。”   姑娘道:“之前听这家先生说过,买的话,大概一百五十块吧。这屋子挺破的,我看这位太太穿着打扮还挺阔气,何必到这破地儿来看房子?但凡手头上有点钱,谁还跟这儿耗着呀。”   宗兰便问:“那请问一下这位姑娘,哪儿还有空房子出售?”   “你到春江大剧院后头那一带看看去吧,那儿都是两进、三进的院子,要是看不上老宅,那儿还有一大片的洋楼,怎么着也比这里强。只是那一片风气不大好,小公馆居多。小公馆你知道吧,就是养小女人用的。那房子一个个盖的可真叫气派,这男人啊,给外头的女人花钱就是这么舍得!”   宗兰又打听了一句:“那洋楼,一般多少钱能下来?”   姑娘说:“那时候我也打听过,一个两层小楼,前面带一个小院子,也不是太大,大概一千多块吧。”   一千多块?   怎么听着感觉也不是很遥远啊。   宗兰道了一句谢,便又上了一辆黄包车,到春江大剧院那一带去了。   这一片果真比西城区繁华。   从闹市区走入了居民区,只见一栋一栋的小洋楼,两层的、三层的,什么外型的都有,看着叫人眼馋。   只是不见哪一家张贴了售房的信息。   宗兰见旁边有一个黄包车夫,正闲着没活儿干,便走过去问了一句:“师傅,我打听一下,请问这一片的房子都有人住吗?有没有空着的,打算出售的?”   黄包车夫道:“空着的挺多。”   宗兰又问:“这儿一个房子,大概多少钱能买下来?”   黄包车夫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听人说,怎么也要一千块大洋吧。”   也说是一千。   所以说,一千多果真就能买一个小洋楼了?前面还带个小花园?   这可是豪宅啊!   宗兰又拉着车夫,指了前面一个三层小洋楼问了一句:“那房子有没有人住啊?”   “没有,我晚上拉客人从这儿路过,从没见那房子的灯亮起过,应该是没人住,盖了之后好像就一直没人住。”   没人住……   只是三层楼的,肯定要比两层楼的贵一些,她买那么大的房子也没用,两层楼便足够了,便又拉着车夫,指了不远处一个两层小楼问:“那个呢?”   “那房子有人住,那家老爷姓白,经常过来。”   姓白?   别再是老爷吧……   车夫又问了一句:“这位太太,您走不走?您不走我到别处拉活儿去了。”   宗兰想了想,看天也快暗了下来,还是早点回去的好,便说:“走,到中央路,白府。”说着,便上了车。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就先这些啦~明天见感谢在2020-01-15 23:29:19~2020-01-16 21:34: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权权权萌萌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胖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大剧院那一片的闹市区, 离白府也不是很远,上了黄包车没十分钟便到了, 宗兰便付了车钱下车。   而刚刚一路都在想――那不会真是爹的小公馆吧?   两层小楼,院子不是很大,黑色镂空铁大门,看上去较为精简, 没有旁边那三层楼加金色大门的浮夸。   倒是很符合老爷的风格。   老爷平日里便是如此, 穿着打扮都很朴素,不喜浮华,常常穿一身深色大长褂子, 偶尔才穿一次西装。   个头不高, 人很清瘦,时而还戴一副眼镜。   明明是商人, 看上去却像一位两袖清风、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   只是一发起火来便绷不住,喜欢破口大骂罢了……   老爷自己读书不多, 但很尊崇读书人,也支持子墨多读书。   而这子墨吧,别的不行, 读书倒很在行。   读书时那么浪, 想来也没怎么用功。   只是最近问了他一句,他当初考上了,念了一年没念的是哪个大学,叫什么名字,说不定她知道呢?   只听子墨随口一说:“你应该不知道, 叫清华大学。”   宗兰:“……”   可能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老爷看他,尤其是最近正“用功”读书的他,总像是加了一面滤镜,那个慈爱……   当然了,她这名校情结颇深,最后千方百计、费尽心思也圆了这梦,但还是比不上子墨的清华大学的人,看子墨,也像是加了一面滤镜……总是会高看他一眼……   趁车夫收钱,宗兰又赶紧拉住人问了一句:“对了师傅,你说老爷姓白的那家,他们家有太太没有啊?”   车夫道:“有啊。不过听说也是养在外面的女人,也就是个小公馆,听说是个唱戏的,叫什么来着?”   宗兰便焦急地等待。   车夫皱眉闭眼想了好一会儿,才打了一个响指吐出来:“白竹仙!艺名叫白竹仙。是个唱青衣的。”   那不就是了嘛!   小公馆那位叫什么,宗兰倒不知道,只知道那位姓白,听说也是因为跟老爷一个姓,又很命苦,老爷在戏园子里见了才更加赏识她、垂怜她的,原来是叫白竹仙。   这父子俩吧,其实看着挺不像,也挺不合的。   一个雷厉风行,一个拖拖拉拉,一个兢兢业业、一个得过且过,老爷骂起他来,也从不给他留脸面。   但某些方面还真挺像。   比如――都爱拯救苦命的女人。   车夫又念了一句:“那家太太真是漂亮!天气暖和时,早上到那块儿去,还能听到她在院子里吊嗓子,那嗓子,好听着呢!听说当年也是个角儿,只是现在已经不唱了。”   宗兰便若有所思地回了屋。   今天出了一趟门,还算有点意外收获?   先是坐着黄包车,转了大半个春江市,把这春江市的地理摸了个大概。   春江大剧院那一带的繁华区域,大概是春江市的市中心了,剧院后面那一片大概是市里房价最高、有钱人最聚集的地方,而越往西便越偏僻、越荒凉,再往西,便出了春江市,沿着春江一路向西,大概就是她的娘家于家屯儿了。   而这白府离大剧院不算太远,所以也算处在一个好地段。   今天还歪打正着,见了之前子墨屋里的姑娘,还摸到了老爷的小公馆……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买房的事了。   打听了一圈,原来一栋小洋楼也不过一千多块,又亲自到那一带看了一眼,别说,还真挺让人眼馋。   而白家……   宗兰知道白家家底厚,但一直也摸不准到底有多厚。   老爷在外头有一个小公馆,一个小公馆一千多,而那日老爷又说,陈銮禧的爹欠了他八千块未还……   八千块,少说值五六个别墅。   嗯,是个豪门!   回到屋里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灰蒙蒙的。   而子墨仍未归。   宗兰便趁他不在,赶紧拿钥匙打开匣子,数了一下自己有多少钱。   一共是一百多。   虽远远不足,但总觉得吧,那小洋楼离自己也不是很遥远。   如果狠狠地省,大概攒个四五年,就可以拥有一栋小洋楼了,只是开源节流,光节流还不行,还得想办法开源才行。   于是,她又打起了皮货行、绸缎庄的主意……   她有了一个伟大的计划。   这个计划于子墨而言,是只赚不亏的!   老爷有意愿把铺子交给子墨打理,赚了的钱归他,让他自己赚钱养自己的小家,而他却没有意愿接手。   他嫌店中事务琐碎,不想耗在那里。   她便想,要不她先跟子墨说说,把铺子要过来,反正她也没事干,子墨不愿意耗在那里,但她愿意啊!   这白子墨,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放在二十一世纪,谁不想拥有一间自己的店铺呢?   还是白记皮货行、白记绸缎庄,这种店面是买下来的,不用交租子,还有稳定货源,以及积攒了这么多年的信誉和回头客的店铺!老爷也说了,只要不瞎折腾,肯定是包赚不赔的,相当于是想送一台小型印钞机给他们。   而子墨还嫌印钞费事儿,没有伸手要钱舒爽……   到时赚了钱他们两人分成,给他一部分,总该比现在那每月三十五块滋润,剩余的钱,她便攒着买房子。   买了房子,可以同子墨一起搬出去。   虽然归根到底,还是靠了家里才买上的房子,还是白家的房子,但两个人能搬出去,自由度也会比在这宅子里高一些,也算是他们小两口携手走向独立的第一步了。   有了第一桶金,之后再想做点什么也方便些。   …   晚上老爷没回来。   厨房把饭菜端到了屋子里,宗兰便同弟弟妹妹在自己屋里吃了饭,吃完,把弟弟妹妹送回了他们屋里。   之后,便坐在茶桌上等子墨。   等到八点,子墨未归。   宗兰便让佟妈打了水,自己先洗漱了一番,卸下了妆发。   到了九点,仍未归。   宗兰便换下了外衣,只穿睡衣,外面披一件大衣,坐在桌前等。   而一直到了九点半,宗兰已经困得不行,那少爷才喝的醉醺醺的回来。   直线也不会走了,是由陈家司机搀进来的,到了屋门口,怕宗兰看了再说什么,便逞能把司机推开,说道:“我自己能走!”说着,便猛地推开门走了进来,喊了声,“宗兰!”   喝了酒,那嗓门大的,吓了宗兰一跳。   真是搞不懂这些臭男人,手头上有点钱就去喝酒,也不知有什么好喝的,每天喝的醉醺醺的,这个德行!   子墨一进屋,宗兰便问:“又喝酒了?”   子墨脸喝的红红的,眼皮子都耷拉下来,却说:“没有,就是那个,去銮禧家了,晚上吃饭小喝了一杯。”   还小喝了一杯,没个一斤白酒能喝成这样?   不过她还有事求他,便没多说什么。   只是叫佟妈打了热水,打湿了毛巾,胡乱给他抹了一把脸,脱去他的外套,而后铺了炕,让他躺了进去。   看着横在炕上的他,宗兰只是想――   就这个死人,以后能干嘛使?   啃了这么多年的爹,如今二十一了,自己娶了妻子、马上又要有孩子,还想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啃爹……   宗兰只是叹了一口气,便脱下了外套,把佟妈送到门口,让佟妈回去休息,便也关灯上炕躺了下来。   炕那一头,也不知子墨睡没睡下,虽不是谈正经事的好时机,但还是想跟他提一句,她便叫了声:“子墨。”   而回应她的,只是一声震天的鼾声。   什么陋习!   除了打牌喝酒,就没有其他什么有益身心健康的活动可做了?   …   第二日,宗兰很早便起了床。   昨天也没睡好,原本心里有事就容易睡不好,旁边那位还在那儿打鼾。   到了七点钟,弟弟妹妹洗漱完过来了。   而那位仍躺在炕上酣睡。   没一会儿,厨房的饭菜端了过来,宗兰便让弟弟妹妹先坐,而后去看了他一眼,见他还睡得死沉,便回来坐下说:“不等他,我们先吃。”说着,一手拿筷子,一手拿起了馍。   只是本就没胃口,看着炕上那人,更是胸闷气短吃不下,便拿起一碗蛋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蛋羹入口即化,上面又洒了一点小葱花,这才有了胃口,吃下一碗。   吃完饭,宗兰便说:“宗盛、宗惠,一会儿吃完了先回屋。”   “哦。”   于是弟弟妹妹吃完,便回屋去了。   而炕上那人,依旧横在那里,没有一点要醒来的兆头。   佟妈问:“那这桌菜……”   宗兰便说:“先给他留着吧,去厨房拿几个碗碟盖起来。”   “哎。”   宗兰身上也不舒服。   昨天坐在黄包车上跑了大半个春江市,一直在车上坐着,也没怎么受累,但此刻身上却还是像棒打的柠檬――又酸又软。   昨儿夜里也没睡好,疲惫的很,便又铺了炕,躺了下去。   而这一睡,便到了晌午。   醒来时屋子里光线明亮,宗兰醒醒神,起来一看,见子墨已经起来吃了饭,桌上的饭菜也已经撤了下去。   而子墨人正坐在书桌前学习,见宗兰起了,便回过身,阳光灿烂地笑了一下:“早上好啊,睡得好吗?”   宗兰只是轻哼一声,不想搭理他。   下炕喝了一口茶,便穿上大衣,到隔壁屋同弟弟妹妹们待着去了。   只是一出屋子,却见两个小家伙正坐在庭院里发呆、晒太阳,看着有些无聊,宗兰便走过去问:“干什么呢?”   妹妹说:“就……待着。”   宗兰便问:“怡婷呢?怎么不找怡婷去玩儿?”   那日弟弟妹妹一来,怡婷见来了两个同她年龄相仿的小人儿,觉着新鲜,便天天往她屋子里跑,同宗惠、宗盛亲近。   那个小祖宗,倒是没欺负她弟弟妹妹,只是弟弟妹妹有些认生,怡婷又喜欢叭叭叭儿地说话,她说三四句,弟弟妹妹也才回那么一两句,倒把怡婷郁闷得不行。   偶尔,也见她发了一点牢骚和脾气。   不过后来慢慢也亲近了起来。   三个人时常在庭院里玩耍,扔沙包、跳格子、跳皮筋,玩得还挺好,怡婷也比弟弟妹妹不在时要快乐一些。   只是今天是怎么了,吵架了?   只听宗惠说:“今天周一,怡婷去上学了。”   也是,这几日她忙着带弟弟妹妹做衣裳,给弟弟妹妹置办些围巾、手套等物品,置办完了弟弟妹妹的东西,心思又全在黄有仁的审判,以及自己买房子这些事上,也没太关注他们,今天才注意到,怡婷是上学的,而宗盛、宗惠却没学可上。   也不知现在上学要多少钱。   读书是正道,弟弟妹妹也才十二岁,虽错过了七八岁入学,这最合适的年龄,但现在也还不算太晚。   自己有些积蓄,如果这学费不是逆了天的贵,非豪门贵族读不起,她还真得让弟弟妹妹去读书才是。   读了书,以后才能自立,才能改变他们的命运。   改天得打听打听这上学的事儿。   而正想着,好巧不巧,便见大少奶奶从祠堂回来,远远在那一侧的游廊上。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大少奶奶也朝她望了一眼,还淡淡对她点点头、微笑了一下。   宗兰便赶紧抓住机会喊了一声:“姐姐!”   大少奶奶便停住了。   宗兰身孕已有四月,肚子已经圆圆地鼓了出来,行动都有些不大自如了,但还是尽量快步走了上去。   大少奶奶便道:“慢点,不急。”   宗兰这才放慢了脚步,有些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从庭院处的台阶走上游廊,大少奶奶还在上头搭了一把手,扶了她一下,宗兰便开门见山道:“姐姐,我就是想打听一下怡婷上学的事儿,怡婷现在上的是什么学校啊?”   大少奶奶一听,想来是为她弟弟妹妹而问的,便说:“妹妹先到我屋子里来,外头冷,进了屋再说。”   宗兰便再次踏入大少奶奶这略显神秘的房间。   大少奶奶倒了两杯热茶,递给宗兰一杯道:“怡婷的学校是她爷爷选的,是国人跟洋人合办的学校,圣玛利亚女子小学。学校我也去看过,条件很不错,东城区有一个挺大的欧洲式建筑,就是她们学校了,小学、国中、高中都有的。”   宗兰便又问:“那她们在学校都学些什么啊?”   大少奶奶说:“除了国文、数学,这些最基本的,还有英语课,每周一次,有洋人来授课。除此之外还有体育课,听怡婷说,有高尔夫、马术、棒球什么的,也有音乐、艺术方面的课程,芭蕾舞、钢琴、小提琴,也都是他们洋人的玩意儿。也不是每一个都要学,选读其中一两个,怡婷选的就是钢琴跟高尔夫。”   宗兰听明白了。   大概是英式私立女子学校那一类,专门给贵族培养淑女的。   宗兰不必问也知道,这学费绝对不一般,绝不是自己能供得起的,也就怡婷这种有钱人家大小姐能上得起。   但还是好奇问了一句:“那学费一年是?”   大少奶奶道:“学费一年是六十五块。”   果然供不起。   一个人一年六十五块,两个人一年一百三十块……   宗兰小声念了句:“简直贵的吓人。”   大少奶奶便笑了笑,道:“学费是有些贵。怡婷上学的事儿,都是她爷爷亲自安排的,我也没怎么过问。妹妹如果是想送弟弟妹妹上学,也有条件不错的国立小学,实在不行还有私塾,我看弟弟妹妹还小,都挺乖巧,趁小读书也是应该的,跟爹说一声爹也不会阻拦。”   宗兰便问:“那国立小学,学费一般要多少钱?”   大少奶奶说:“我也不大清楚,不过当时怡婷入学前,老爷也打听过了,国立春江小学一个学期大概是一块多,现在过了两年,不知道学费涨了没有。也是挺好的学校,当年二少爷读了两年私塾,后来也转去了春江小学,也是在春江小学毕业的。”   白子墨?   原来他读的也不是什么圣玛利亚、圣马丁小学,也是国立小学,有钱人家的小少爷也去读,后来也考上了大学,还是清华大学,想来也是个不错的学校了。   学费也亲切多了,一个学期一块多。   哪怕现在涨了,大概也不会涨的太吓人,一年十块怎么也能送两个小家伙上学了,加上学杂费,以及买文具的费用,一年二十多,怎么也能下得来。   宗兰便打起了这国立春江小学的主意!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就这一章啦~   感谢在2020-01-16 21:34:46~2020-01-17 13:01: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umireee 10瓶;暗窗红雪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宗兰又同大少奶奶闲聊了一会儿, 便同大少奶奶辞别,回屋去了, 想着一会儿回去便同子墨商量这件事。   而一进屋子,便见子墨异常乖巧――一种做了亏心事之后的乖巧。   不是在翻闲书,而是在看课本,手上还不停写写停停。   宗兰便叫了一声:“子墨。”   “嗯?”说着, 白子墨回过头, 小脸被外头的阳光晒得红扑扑的,睁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看着她。   “你忙吗?”   子墨一本正经道:“不是很忙, 怎么了?”   宗兰便道:“我有事儿想跟你商量一下。”说着, 走到茶桌前坐了下来。   子墨道:“你说。”顿了顿,见宗兰还不开口, 便自己先坦白,“我昨天去銮禧家了, 他们几个都在,吃饭的时候就小喝了一杯。你不知道,酒这个东西吧, 你一滴不沾还行, 等沾了一滴,酒瘾一上来,真是控制不住。吃了饭,又在他们家放音乐跳了会儿舞,他又拿了一瓶红酒, 他说那一瓶要五十块大洋!我一个跟父母讨零用钱花的人,哪儿喝过五十块的酒啊……”   宗兰也不想听他解释这些。   他整日游手好闲地在家,每天除了看看书,也就是出去找朋友玩儿。   他不出去玩儿,天天闷着,也怕他闷出病来。   身边又没一个正经朋友,出了门,一跟他们混在一块儿可不就是喝酒。   归根到底,闲,才是症结所在。   当然了,她现在也没心情管他在外头如何,便打断道:“不是这个事儿。”   子墨问:“那呢?”   宗兰说:“两件事儿,我想跟你说一下。我要送宗盛、宗惠上学。”   子墨反应相当爽快:“送呗,宗盛、宗惠是该上学了,小事儿,等哪天爹回来了,我去跟爹说。你放心,爹指定给你支钱。我跟你说,我爹这辈子,自己不爱读书,就喜欢送家里的晚辈去读书,你看看我,你再看看怡婷,你说我们从小到大……”   宗兰又打断道:“不用你说,这个我自己也能开口,也不需要家里支钱,反正我每月月钱也花不完,供他们读一个国立小学还是供得起的。但还有一件事儿,还得你去跟爹娘开口才行。”   子墨依旧爽快:“你说,什么事儿。”   宗兰因有事求他,语气便相当的软:“你还记得那天爹说,想把皮货行、绸缎庄交给你打理,你说不要吗?”   “嗯。”   “我在想,我们能不能把两个店铺要来,以后自谋营生?”   “自谋营生?”   想来,子墨对自立这件事还有些排斥。   宗兰便道:“对啊,两个铺子,每月收成也不错,当然了,你读你的书,我反正每天闲着也是闲着,店铺有什么事儿,我去打理便是。我们先小试两个月,如果每月收入能有个一百左右,我们以后就别拿月钱了,赚了钱,我们俩分成,你看怎么样?”   子墨有些犹豫,但还是说:“要店铺,那要呗,自谋营生……这个再说。你说你要打理店铺,你行不行啊?”   宗兰道:“我也不知道,我先试试。”说着,宗兰便给子墨画大饼,“咱们这样,要是收成不好,我就先多分你点钱。”后面那句,万一收成特好,就少分一点,免得他出去败家,她就先咽下不说了,“反正,先小试一两个月,我尽量保证你每个月至少有三十五块拿,你看怎么样?”   子墨半信半疑道:“也行吧。我也不知道这俩店铺一个月能挣多少,不过先说好了,只是先试一下,这两个月还得让爹发月钱才靠谱,万一收成特好,再考虑自不自立的事儿。”   宗兰爽快道:“一言为定!”   而子墨还是一脸狐疑:“大着肚子呢,到底行不行啊?”   “我说了,先试试。”   “那行吧……”   子墨只是忽然想起那一日――   其实这段时间,宗兰一切都好,每月三十五的月钱,吃穿不愁,甚至同她之前比已经算是锦衣玉食,大夫一周一次来把脉,也说一切安好,黄有仁的事得到了妥善处理,弟弟妹妹也都接了过来,明明顺风顺水,但看宗兰,却好像一直有些闷闷不乐。每日坐在炕上看书,看一会儿又看不进去,便放下来叹一口气。   那日,子墨便问了她一句:“怎么了?”   她只是说:“闷。”   子墨想起之前,爹叫他带宗兰出去透透风,便问了一句:“要不咱看电影去?看完电影再吃个晚餐。”   而宗兰想了想,却依旧有些恹恹的,只是说:“改天吧,今天有点累。”   那日夜里,两人关了灯躺下。   而子墨听宗兰一直辗转难眠,时不时还叹一口气,他便开口问道:“宗兰,你一般什么时候最开心?”   宗兰重复道:“什么时候最开心啊……”   这大概是她要思考一生的问题了,每个时期的答案也都不同,年轻时,觉得拥有了两件事,便拥有了快乐。   爱,与钱。   爱在第一位,钱在第二位。   后来经历了一些事,两者便调换过来,钱在第一位,爱在第二位。   再后来,甚至逐渐觉得,爱已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有钱即可。   有钱,有性,便是锦上添花。   爱情不过是昙花一现的东西,她已经不再奢望。   宗兰便答:“什么时候最快乐……大概赚钱的时候最快乐吧。”   子墨道:“你那么有钱,那一匣子的钱!”   宗兰说:“不是要有钱,是要有源源不断的钱,无论哪天发生了什么,我都可以有源源不断的钱。”   子墨便听不明白了:“以后还能发生什么事儿,你只要人在白家,每月月钱,那不就是源源不断的钱?我爹又不会断了你的月钱,每月三十五,你连那个零头都花不完。”   她好像从未想过她会在白家待一生。   这莫名其妙有了的公公婆婆和丈夫,每一个都待她很好,她何其有幸,但归根到底,她还是无法心安。   前几年,她一直为债务而活。   她本以为还完了债,她就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只是如今,她已然有了吃穿不愁的日子,但她发现,能吃穿不愁后,她又要为那所谓的“万一”而活。   万一哪天如何如何――   为了那万一,她还是要为自己打算。   她攒下那满满一匣子的钱,好像攒下的满满一匣子的忧虑,她在想,万一哪天如何如何了,她抱了那匣子跑出去,到了外面,还能有口饭吃。   但这些,她还是不想同子墨说,于是最后只是开口道:“岁月那么长,谁又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子墨不太懂。   但有一点,他听出来了,归根到底还是对他不信任,对白家不信任。   所以如今,马上都要当娘了,他也说过无论之前如何,他都会同她好好过日子,但她却还是不心安。   他便有些不高兴道:“不明白!”   如今,宗兰提出想要店铺,子墨也有些顾虑。   这个宗兰,马上要生孩子了,怎么还满心考虑这些事儿?   只是转念一想――   她既然想要钱,想要源源不断的钱,觉得赚钱最快乐,不过两个店铺,开个口的事儿,也没什么大不了!   给她!都给她!   …   这一日,终于等到爹回来一趟,两人一起到起居室吃饭。   一餐饭的时间――   两人心里压着事儿,于是吃也吃不好,两人都一手拿馍,一手拿筷子,却不去夹菜,只一个劲儿啃馍。   两眼放空,看上去有气无力的,加上窗子外春日明媚的阳光暖洋洋地打下来,晒得两个人面色潮红。   三太太观察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儿子,你们俩昨天干嘛了?”   子墨道:“没干嘛呀。”   三太太压低声音,表情挤眉弄眼,恶狠狠地道:“我跟你说,怀了孕的时候可不能!可不能,那个!”   子墨:“……”立刻回了句,“我们没干嘛,娘,你快吃你的饭吧!真是服了。”说着,赶紧给太太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酱肘子。   而宗兰听到两人对话,这才回过神来,顿了顿,酝酿一会儿道:“爹,娘,我有个事儿想跟你们说。”   在白家住了这么久,怎么也同爹娘多少亲近了些,从一开始看着脸色吃饭,到现在,脸也是越来越大了。   爹问:“什么事儿?”   宗兰便开门见山道:“我想送我弟弟妹妹上学。”   她知道,这件事儿三太太肯定要有意见的。   把弟弟妹妹接过来与他们同吃同住,已经是莫大的恩惠,如今她还要送弟弟妹妹上学,就有那么一点得寸进尺的意味了。送他们上学的钱,归根到底还不是白家的钱。   但她想过了,弟弟妹妹要上学,这是一定的。   事关原则,她不想退让。   好在这个家,没有其他家庭那么重男轻女,老爷对怡婷也十分重视,也送怡婷读最贵的学校,还说过女子也可以继承家业的话,她才不必为她妹妹也一定要读书而费口舌。   不等爹娘开口,宗兰又道:“我打听过了,国立春江小学,一个学期学费也才一两块,我可以用自己的月钱供,每月发下来的月钱,我自己也花不完,怎么花都是花,还不如送他们去读书。读了书,以后才能干点正经营生,才能独立出去。”   老爷只是说:“是该上学了。”   宗兰说的对,读了书,以后才能干点正经营生,才能独立出去。   毕竟是宗兰的弟弟妹妹,宗兰是自家儿媳,是他孙儿的亲娘,无论如何,都是断了骨头还连着筋的关系。   现在不读书,将来没出息,还不是要继续靠他们的姐。   太太则不高兴地撇撇嘴,但听老爷如是说,便也没多嘴,只是看了两个小崽子一眼:“哎,现在才十二岁,什么时候才能拉扯长大。真是长姐如母,你看看你们的姐,这么全心全意为你们打算,你们以后可得有出息,有了出息好好报答你姐。”   两个小孩也不会说话,宗兰便替她们答了一句:“他们会努力的。”说着,帮宗惠夹了一块肉,“吃菜。”   提到上学的事儿,宗惠有些心虚,担心老爷太太听了会不高兴,便用十分细小的声音应了一声:“嗯。”   老爷又道:“这件事儿,宗兰想的对。”   而紧跟着,子墨那头又趁热打铁、乘胜追击,放大了嗓门壮胆道:“爹!娘!我也想跟你们说个事儿!”   三太太道:“你又怎么了?”   子墨道:“我决定了!爹!你把家里皮货行、绸缎庄,这两个铺子交给我,我跟宗兰试一试,看看能不能靠这两个铺子自立。都说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如今我也成家了,马上孩子都要出生了,虽然还在读书,但也不好一直跟家里伸手要钱,总要有点自己的营生才行。当然了!如果万一就是,那两个铺子收成不好,那以后我,我老婆孩子,还得暂时再仰仗爹一下!”   三太太:“……”   这一听就是宗兰的主意!   这宗兰,指定是在子墨跟前吹耳边风了,否则,子墨自己哪里会有这种心思。   当然了,铺子老爷一开始便打算给子墨的,而子墨没要。   只是如今子墨这么开口要……   他说的对,是该自某营生了。   只是怕自己这个傻儿子耳根子软,没主见,以后再被他媳妇牵着鼻子走。   老爷也有些顾虑,问道:“交给你,交给你你就会打理了?”   一直不要,怎么今天又开口要了。   是宗兰的主意?   子墨理直气壮:“爹,你不是一开始就要把铺子给我的嘛。能不能打理,不试试我也不知道。不试试,我以后还怎么自立。您看銮禧,比我还小一岁,他爹病了,他们家那么大生意,还不是他一个人掌管着。您得让我试试,不管是跌了跟头还是如何,总得试试才行。再说了,我不行,我旁边还有宗兰呢。”   太太小声嘀咕:“就知道。”   子墨继续道:“您看宗兰,她十多岁,自己一个人能把弟弟妹妹拉扯到现在,这是多大本事、多大能耐!咱俩现在是夫妻,决定共同作战!一起把这个铺子打理好,争取在我们孩子出生之前,咱俩能靠这铺子自立!”   宗兰:“……”   这个白子墨,还真会唱高调。   独立宣言张口就来,可真厉害,想来之前没少在爹娘面前吹牛。   老爷试探道:“自立好啊,就是怕你立不住。”   子墨道:“有什么可立不住的!”   老爷说:“行,两个铺子是小事儿,改天你跟白齐交接一下。铺子的事儿,我最近还真没上过心,白齐也忙,也就偶尔看顾一眼,铺子里有掌柜,也就每月过去查查账。如今给了你们,你们可要好好打理,能更上一层楼自然好,能保持现状也不错,要是走了下坡路,那我可就瞧不起你了。”   子墨信誓旦旦道:“爹,您放心!”   老爷也吃饱了,拿帕子擦擦嘴,站起了身道:“行,给你们个机会,让你们小两口自己扑腾扑腾,看看能扑腾出什么水花来。”说着,便叫白齐备车,回公司去了。   三太太叹了一口气,也起身离席。   子墨如此慷慨激昂了一番,饭也吃不下了,只是看宗兰和弟弟妹妹还未吃完,便起身拍拍宗兰的肩膀道:“你们留下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嗯。”   而等子墨也离开,宗惠便小心翼翼问了一句:“老爷太太是不是生气了?要不,我还是不上学了吧……”   宗兰则十分淡然。   如此一番,老爷太太也会看出,她大概不是一个会在宅子里安分守己过日子的女人,她是有野心的。   不过也好,总归要有这么一天。   宗兰只是起身,给弟弟妹妹一人夹了一块排骨,开口道:“老爷太太没生气。读书是应该的,何况姐姐如今手头上也攒了些钱,只要你们上了学,好好用功就好。”   宗盛宗惠道:“我们会努力!”   宗兰点点头,又帮宗惠夹了一棵青菜:“多吃点青菜,对身体好。”   一餐饭,自己没怎么吃,只是时而站起、时而坐下地帮弟弟妹妹夹菜,看着他们一人吃下一碗大米饭。   吃完,出了起居室。   弟弟妹妹跑到庭院去了。   宗兰则两手撑腰,挺着大肚子,沿着游廊慢慢走回西厢房。   开春了,院子里积雪融化,虽还有些冷,好在阳光很好,迎面吹来的微风也都是暖的。远远见子墨在西厢房内打开了一扇窗子,两只胳膊肘放在窗台上,正歪在那里晒太阳。   也不知怎么了,只是面露淡淡的哀愁。   而宗兰则心情不错。   微微的小风吹着,脸上是一种如愿以偿后的,圆满的淡然。   子墨被阳光晒着,眼睛微微眯起,见宗兰挺着她骄傲的肚子,那里是全家希望的寄托,面露笑意地走过来。   子墨说:“你现在的样子,可以打一个成语。”   宗兰便好奇问道:“什么成语?”   子墨道:“春风得意!”   宗兰听了只是轻轻笑笑,又还了他一句:“你现在的样子也可以打一个成语。”   子墨问:“什么?”   宗兰道:“多愁善感。”   子墨:“……”   子墨撇撇嘴,顿了顿,又开口道:“对了,今天剧院有芭蕾舞演出,前儿銮禧还送了我两张票,叫我带你去看,去不去?”   宗兰道:“票都是现成的,去呗。”   “看完,再去吃个牛排?”   “走啊。”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求预收!有小可爱要来收藏一下下吗~都市现言   《不能拥抱的恋人》   唐婷是中度抑郁症患者,痊愈那一日,决定在手腕的疤痕上纹一条藤蔓花朵,掩去过去的伤痛,再小喝一杯,为自己庆贺   而她不知,命运早已在这一日,为她安排一场盛大的狂欢   那一日,她与江宇几番相遇   两人相识,共舞   唐婷经历了久违的欢喜,几日后,江宇却消失不见   再次相遇,唐婷用力奔向他   他却说――不要来,我身后是悬崖   江宇――   要先努力成为一个正常的普通人,才可以去拥抱你   唐婷――   我要陪你入地狱,带你上天堂!   唐婷――   大四考研党   江宇――   身在黑暗,心向光明,理智而清醒,永恒的少年   这是两个满身疮痍的年轻人,只有拼尽全力,才可以拥抱彼此的故事   HE   感谢在2020-01-17 13:01:34~2020-01-18 17:12: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边 5瓶;茶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回屋后, 宗兰简单意亮艘环。   拿起黛色和藕粉色,两身衣服给子墨看, 问道:“哪个更好?”   而子墨已经准备好――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剪裁精良的黑色呢大衣,和一双锃亮的黑皮鞋,从头到脚, 每一件从制作, 到维护,都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穿在身上,整个人精神抖擞。   只是一身像是要叼根雪茄才相称的装扮, 手上却抓了一把瓜子。   自从堂哥来过后, 这个人便忽然被传染,也爱上了嗑瓜子。   拿一把瓜子, 轻轻搭着书桌边坐着,两条修长的大长腿支在地上, 侧过脸来看宗兰,一边嗑一边给宗兰提意见:“深色。”说着,又油嘴滑舌道, “你穿深色衣服好看, 有一种大气、庄重之感。”   宗兰便换上了深色那一件。   又套上一件灰色大衣,涂了个红唇,同子墨出门去了。   两人并肩走在游廊上,而一贴近,便发现子墨个子真高, 宗兰抬眼望了她一眼,目测像是有一米八二。   子墨的脸不是圆脸,也不是尖脸,而是一种有棱有角的脸。   人偏瘦,下颌处棱角分明。   有那么一瞬间,宗兰感到心动了一下。   只是觉得那个常常像小孩一样的、没什么出息的小男生,在此刻忽然变成了一个男人,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   两人一同行走。   宗兰问了一句:“对了子墨,宗惠、宗盛也要上学了,得给他们置办点文具,你知道什么地方有卖吗?”   子墨依旧嗑着瓜子:“杂货铺,一会儿带你过去。”   “好。”   到了大门口时,司机已经备好了车。   见两人走出来,司机叫了声:“少爷,少奶奶。”   子墨走过去开了车门,扶了宗兰进去,而司机见子墨已经做完了自己要做的事,正要上驾驶座开车,子墨便从身后一把抓住了司机的后衣领:“你回去吧,我自个儿开。”   司机一脸不信道:“您行不行啊,这跟您那自行车可不一样。”   子墨道:“有什么不行的,我在北京什么车没开过,你开过没开过的,我都开过了。行了,回去歇着吧。”说着,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扔,拍拍手便上了驾驶座。   宗兰也有些不信道:“你行不行啊?”   而子墨只是侧身上车,动作熟练地发动了车子,开口道:“您坐稳了,我开车的时候您别瞎叫唤就行。”   宗兰道:“那可你别瞎开,开稳当点儿,别给我搞急转弯、急刹车什么的,就是没出事故,再吓着孩子。”   子墨道:“得嘞!”   这车上又没有安全带,又没有把手,宗兰不安了一会儿,只是见子墨开得还挺稳,这才安下了心来。   车前,子墨一边开一边念叨:“杂货铺是吧……”说着,开到了闹市区,见到一家杂货铺,门面还挺大,便靠边把车停了下来。   宗兰跟着下了车。   走近店面,子墨走在前,问了一句:“有没有铅笔,钢笔什么的?”   小二道:“有!我这就给您找。”说着,翻出铅笔、钢笔,又见这对夫妻穿着打扮阔气,便又赶紧问了一句,“像钢笔水啊、铅笔盒啊、本子啊、橡皮,这些东西要不要?”   子墨道:“要,都要。”   小二便又翻出了一堆东西来。   子墨从中挑出四块橡皮、十把铅笔、两瓶墨水,和足足有一尺高的本子,放在一边,而后一根手指在那几款钢笔中挑挑拣拣,对小二道:“这都不怎么样啊,有没有好点的?”   小二道:“这位爷,这已经是咱们店里最好的了,都好使!”说着,把笔帽拔了道,“您瞧瞧这笔尖,写起来保准顺滑!要不您试试?”   他哪有功夫试,只是问:“哪个最好?”   小二奉上一款,说:“这个!这个最好,五毛一支。”   子墨便在其中挑了两支,念道:“行,先这样吧,等以后我这个姐夫发达了,再给他们买好点儿的。”   铺子不大,人又多,宗兰便被挤在了后头,一看子墨这架势,便从后头拽了拽他的后脖领:“哎,哎,你干嘛呢?”   “买东西啊。”说着,子墨又问道,“有书包没有啊?”   “有!”说着,小二十分殷勤地奉上一款书包,“这个啊,就是咱们店里质量最好,卖的也最好的了。”   子墨便道:“拿两个吧。”   而宗兰,好不容易才在后头插上一句话,问小二道:“这个多少钱?”   小二也不想理她。   知道前面这位爷才阔气,后面那位太太,肯定是想拦着不让买。   宗兰又问了好几句,小二才答了一句:“这个七毛。”   宗兰便道:“七毛钱?这不就是一个破布袋子上面缝了一根儿绳?卖七毛钱,你们这不是坑人呢吗?”   一个七毛,两个一块四……   都快赶上一个人一个学期的学费了……   宗兰便赶紧拉住子墨:“书包别买了,家里什么料子没有,改明儿我给他们缝两个。”说着,拿起书包,看了一眼上面的针线,“就这个破玩意儿,看上去也没多难缝嘛!”   子墨道:“你缝的东西能好看嘛!”   听说之前,为了拉扯弟弟妹妹,宗兰还会帮人家做一些针线活儿,也会做些小物件拿到集市上去卖。   只是上一次,他衬衫掉了一粒扣子,让宗兰给缝一下。   那家伙!缝的还不如他自己缝的好。   赶紧让佟妈拆了重缝,那一件十多块的衬衫,差点儿就这么毁她手上了。   大概是失忆后,连自己的手艺都丢了吧。   子墨道:“这个书包,要两个。”   宗兰:“……”   只是想,看子墨这架势,像是要自己买单,他买单那便让他买,反正他就是不给弟弟妹妹买东西,他那钱也早晚要败光,还不如给弟弟妹妹花。而如果他做了一通主,最后却不买单,要自己买,那她肯定是要从他选出来的东西里,把绝大部分都挑出去的。   而那头,只听子墨道了句:“结账。”   小二拿出算盘赶紧算了算,算了两遍,最后说:“一共五块三毛两分,零头我给您抹了,五块三就行。”   子墨便拿了六块钱出来:“不用找了。”说着,拿了包好的东西,潇洒离去。   宗兰便走过去,对店小二伸出一只手:“找钱!”   “哎。”说着,小二连忙找了七毛钱给她,“来,找您钱。”   出了门,见子墨正把那一堆东西放在后车座。   看子墨对自己弟弟妹妹好,其实她也挺开心,但还是说了句:“买这么多干什么,用完了再买不好吗?”   “用完了,你还得再大着肚子出来,我自己也顾不上,还不如一次买齐了,姐夫大出血,也就今儿一次。”   宗兰道:“那谢了?”   “没事儿!”   上了车,子墨又嘀咕了一句:“小富婆一个,那一匣子的钱。有了钱又不花,钱再多又有什么意义。”   宗兰也没回他。   有钱时不攒一些,没钱时,便只能落魄。   身上没多少钱,只够吃饭,但哪一天手机忽然报废了、家里有人生病了、谁结婚生孩子又要随份子钱了……   这种窘迫,这位小少爷又怎会知道呢?   谁又想居安思危。   只是在过去的岁月里,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搞狼狈过几回,便在心中默默种下了危机意识的种子罢了。   子墨一边开车,一边又说:“今天的芭蕾舞剧叫天鹅湖,一个俄国人编的,叫什么来着?柴什么基……”   这种事,宗兰原本想装作不知道的,但刚刚被子墨嘲笑了一句,宗兰便忍不住脱口而出道:“柴可夫斯基。”   “嘿?你怎么知道的?”   宗兰立刻回了句:“我什么不知道,我知道的比你多。”   “行行行,反正是一堆俄国人演的,那俄国的女子啊,跟国人还真是不一样,腿那么老长,皮肤那么老白。不像咱们汉族的女子,个子也不高,要是再胖一点儿,就跟萝卜似的。”   宗兰:“……”   真是听不得他对女生的身材挑三拣四。   “是啊,俄国的男子不也是,个子那么老高,块头那么大,不像咱汉族的男子,都瘦的跟根儿筷子似的。”   子墨:“……”   又开了一会儿,车子便开进了市中心,远远可以看到“春江大剧院”五个大字,高大气派的欧式建筑,附近停了不少轿车,进进出出的也都是有钱人的阔太太和少爷小姐。   宗兰又问了一句:“票是你朋友给的,你朋友他们今天也来看吗?”   子墨只是说:“我也不知道,不用管他们。”   到了剧院门口,子墨停下了车子。   自己下了车,又快步走去给宗兰开车门,扶了宗兰下车后,又把一只手掐在腰上道:“挽着我,绅士礼仪。”   宗兰也没客气。   他要当绅士,那她便演一次淑女。   走上去挽住了子墨的胳膊,两人一同走上剧院高高的台阶。   这一路,认出子墨的人还不少。   长辈们叫他白少爷,亲近一些的叫子墨,晚辈们则喊他一声白二爷。   子墨都淡定地应下。   一场芭蕾舞剧,看得她一个没什么艺术细胞的人也跟着热血沸腾,结束后,演员谢幕,她便同子墨一起起立鼓掌。   看完剧,出了剧院时,已是下午四点。   天微微暗了下来。   子墨道:“走吧,吃饭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暂且这一更了,三次元真的比较忙,现在在准备考研复试,时间比较赶,但是会坚持日更哒   明天再见啦~溜了溜了   感谢在2020-01-18 17:12:43~2020-01-19 14:17: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棉花糖 10瓶;茶 5瓶;胖青梅、钟雅芯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到了西餐厅, 是在子墨点完餐,两人等待时, 大门两侧的服务生拉开了餐厅门,一名男子挽着一位年轻女士的手,步入了餐厅。   子墨惊喜道:“銮禧?”   那人道:“子墨。”   于是,宗兰才第一次得以见到陈銮禧。   一直听子墨说銮禧如何如何, 今天总算是见上了一面。   个头不高, 人很清瘦,穿一身深色大褂,手上拿一串佛珠, 时而戴在手腕, 时而拿在手上一颗一颗地转,听闻比子墨小一岁, 只是与子墨不同,身上竟透着一股老成。   嘴唇很薄, 一双深邃的丹凤眼,不知为何,总觉得城府很深。   听子墨说, 去年銮禧的爹病重, 如今家中事业全部是銮禧在一手掌管,想来也挺有本事。或许也是因为他打交道、谈生意的都是些长辈,于是装扮、姿态、谈吐,都略显老成了一些。   宗兰看了看銮禧,又看了看子墨。   总觉得这个白子墨啊, 跟銮禧一比,根本是个傻白甜。   而銮禧挽着的那个女人,曼妙的身段,一身鲜亮的旗袍,加一件白狐皮大衣,浓妆艳抹,十分艳丽。穿一双高跟鞋,挽着陈銮禧的胳膊,看上去比銮禧还要高一些。   子墨皱眉咋舌道:“这怎么……身边的女人还又换了呢?”   銮禧说:“家里那位不喜欢出门,找一个女伴,陪我看一场芭蕾舞剧。”   子墨问:“你也去了?我跟宗兰也去了。”说着,介绍宗兰和銮禧认识。   銮禧是子墨亲姑姑的儿子,是子墨的表弟。銮禧不叫子墨表哥,而是直呼其名,却唤了宗兰一声:“嫂子。”   宗兰说:“你好。”   也是,两人只相差一岁,又是面对子墨,想来换了谁,那声“表哥”也叫不出口,两人从小一同玩耍,早已像朋友一般,倒是子墨自己,一直跟宗兰说銮禧是他表弟。   銮禧便问:“那就一块儿坐?”   子墨道:“行啊,最后你买单就行呗。我一个讨零用钱花的人,身上又没有什么钱。”   銮禧只是淡淡地说:“没问题。”   四人便一同用餐。   饭后,銮禧又点了一瓶红酒,宗兰因为身孕不能喝,便只剩三人觥筹交错了一番,酒足饭饱,銮禧道:“这要是在北京、上海,看了芭蕾舞剧,吃了西餐,还能同女伴一起去舞厅跳跳舞,只可惜咱们春江还没有舞厅。”   子墨便说:“那你自己开一个,补了这空缺多好。取一个什么天上人间、才子佳人之类的名儿,招牌上挂上霓虹灯,弄几个歌女,再弄几个像刚刚芭蕾舞剧女演员那样的俄国女人,每天晚上上台唱唱歌、跳跳舞。”说着,用刀子敲敲洁白的餐盘,“再弄几个西餐厨师,多美?”   銮禧便笑了笑道:“我可没这本事,光是我爹留下的那一本烂账,那一堆女人,就已经搞得我每天焦头烂额的了,子墨,改明儿你自己弄一个,我们兄弟一定捧你的场!”说着,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晚上七点三十了。   子墨见銮禧有急于散场的意思,便略有些不屑道:“咱们春江没有舞厅,倒是有一个春江大饭店,想走就快走,办完事儿,早点回去,免得晚上再跟你媳妇儿吵架。”   銮禧笑了一下,眼角间透露一丝阴气:“那我们先告辞。”   而宗兰见了只是想――   子墨这朋友圈子,水还真混,难怪子墨成天不知道学好。   等銮禧同女伴离去,宗兰便问了一句:“那个女人是他情人?”   子墨又嘬了一口红酒道:“是啊,我今儿也是第一次见。不用管他,他压力大,他媳妇儿又是一个惹不起的厉害女人,累了一天,谁不想找一个温柔乡,你看咱爹,那么有自我修养的一个人,不也晚节不保了嘛。”   宗兰便扭过头,盯着他:“哎?你是不是也想找一个温柔乡?”   子墨道:“我找温柔乡干嘛。你平常对我温柔点儿,你这儿就是我温柔乡了。”   这话听着还真舒服。   但宗兰还是嘀咕一句:“你找温柔乡,我就去找激情乡。”   各玩儿各的,谁不会。   而子墨只是盯了她一眼,看上去很不高兴:“说什么呢。”说着,又解释道,“我是新派人,我只想一生一世一双人,不搞他们三妻四妾那一套,嫌烦。我呢,从小看我爹娘吵架,看的我烦都烦死了,他们也不嫌累。我说了,我会跟你好好过日子,两个人真心以待,老婆孩子热炕头。我都这么说了,你可别三心二意。”   宗兰道:“好啊。”   两人真心以待,那自然好了。   如今,她也不想要什么风花雪月、浪漫爱情,她只想平平安安生下孩子,有一点自己的小事业,仅此而已。   能有一个和睦的家庭,更是锦上添花。   子墨这样说,她也觉得挺好。   子墨喝了一小杯红酒,便有些微醺。   看来他酒量还真不怎么样,难怪总是喝得醉醺醺的回来。   而见子墨又要喝,宗兰便拦了一句:“别喝了,喝醉了一会儿怎么开车,要不我打电话给家里,叫司机来一趟?”   “行,叫司机。”说着,有些口齿不清道,“我现在,有点儿醉……老婆孩子都在车上,可别出了什么岔子了……”   宗兰便走过去,借了餐厅的电话,给家里挂了一个电话。   没一会儿,司机便赶了过来。   而子墨又喝了一杯,已经喝得意识不清,宗兰便帮着司机一起,艰难地将子墨扶进了车里。   夜幕降临,车内光线十分昏暗,也有些阴冷。   只记得那一日,子墨在车上又迷迷糊糊同她说了好些话。   他说:“我跟你相处了一段时间,我觉得吧,还挺好,我一直觉得,女人真难搞,有时候能把人逼疯,不过你呢,我发现还挺讲道理,我也是第一次遇见你这样的,我们也有孩子了,我现在,就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宗兰只是回他:“好啊,好好过日子。你别在外头做什么荒唐事儿,我也安安分分跟你过日子,一起把铺子打理好,一起把孩子抚养大,我现在想要的就这么多。”   子墨便把头靠过来,轻轻靠在宗兰身上,又伸手摸摸宗兰的肚子。   不知道为什么,宗兰总感到他此刻像是有一点难过……   喝多了,总会想起一些伤心事,也不知他是否又想起了谁。   宗兰也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她从本科一直到博士的那个男友,两人家境都不好,明白想拥有什么,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两人都很努力,一起考了研究生,又一起读了博士。两人都拼尽了全力,相依为命,想要共同打造一个光明的未来。   只是博士最后一年,她顺利毕业,去了另一个城市工作。   他却因论文不过关而不得已延迟毕业。   一开始两人也在一同打算,想着她自己先在新的城市打拼,等一年后,男友博士毕业,便可以来到自己的城市。   只是不到半年,她却听闻,男友和他硕一的学妹出轨。   她只是很难过。   论文死活写不出,一把年纪了还赚不到什么钱,需要家里接济,而他家境又不好――这样的挫败,她也都懂。   两人分隔两地,他难过时,她还在忙工作,连抽空回一条信息都难。   这些,她也都懂。   只是他明明知道她自己也很难,又怎么可以这样伤害她?   之后她便一心投入工作,不再期盼爱情,只觉得一切随缘便好。   如果无缘,那这辈子便不结婚、不生子。   只是如今,一次意外,让她莫名其妙有了丈夫和孩子。   子墨一直说,他想把孩子生下来,同她好好过日子。   她觉得,也挺好。   人这一生,总结起来也不过是那三个字――过日子。   身边能有人陪伴,能努力把日子过舒坦些,便已是福气。   …   第二日醒来,子墨又恢复了往日的晴朗。   宗兰坐在梳妆台前化妆,而子墨则仍躺在被窝里,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只蚕,而后很自然地喊了她一声:“老婆。”   宗兰轻轻笑笑,问他:“干嘛?”   “没事儿,就叫你一下。”   宗兰便说:“醒了就快点起来,一会儿准备吃饭了。”   子墨道:“好嘞!”   白齐也抽空来了一趟,说是弟弟妹妹上学的事儿,老爷那头正在安排,只是不知弟弟妹妹底子如何,按年纪,十二岁本该上三四年级的,只是怕弟弟妹妹会跟不上。   宗兰问了一下弟弟妹妹的意愿,最后决定说:“还是先从一年级上起,等日后把底子打牢了,看能不能再跃一级。”   白齐又说,等过两日他有时间,便带她和子墨去两个铺子看一眼,交接一下。不过还是弟弟妹妹上学的事儿要紧,他便先忙这件事儿了,明天他还得去学校跑一趟。   宗兰便说:“好,那麻烦白齐大哥了。”   “没事儿。”   几日后,学校那边便安排上了,叫弟弟妹妹第二日去报道。   前一日,宗兰便帮两个小朋友收拾书包。   她同子墨一起帮她们削铅笔,一人拿了一把小刀,把铅笔头削得尖尖的,放入笔盒内,还帮她们把钢笔的墨囊填满。   两个小朋友都很兴奋,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子墨便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嘱咐道:“可要好好学习,知道吗?”   弟弟说:“一定会的!”   第二日,是由子墨开车,宗兰坐后头,两个小朋友一人一边地坐在她两侧,四个人一同向春江小学出发。   到了学校,参观了一圈,发现条件挺不错,一个小四层楼的建筑,带一个小操场,教室内也干净敞亮,整洁有序地排列着一排排桌椅。   宗兰同子墨见了他们的班主任,又看着老师带她们走进教室,看着他们有些认生,却还是很勇敢地站上讲台,做了自我介绍,而后回到老师安排的座位坐下,这才打道回府。   上了车,子墨只是说:“我为什么会有一种感动的感觉……”   宗兰:“……”   这个人,还真是多愁善感。   子墨在前头一边开车一边哽咽道:“等我们的孩子出生,又一天天长大,然后送他们上小学,那天我一定会哭!”   宗兰只是说:“你哭呗,我又不嫌你丢人。”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小可爱要来收藏一下我的新文吗~   《不能拥抱的恋人》都市现言   唐婷是重度抑郁症患者,康复那一日,决定在手腕疤痕上纹一条藤蔓花朵,掩盖过去的伤痛,再小喝一杯,为自己庆贺   而她不知,命运早在这一日,为她安排一场盛大的狂欢   那一日,她与江宇几番相遇   两人相识,共舞   唐婷经历了久违的欢喜,只是几日后,江宇却提出分手   唐婷用力奔向他   他却说――不要来,我身后是悬崖   因家庭变故,一朝之间负债千万,不得已放弃理想,毅然从商的富二代男主 X 有点愤世嫉俗,有点闲鱼,但受男主激励,励志成为世俗强者的小中产女主   …   江宇――   要先努力成为一个正常的普通人,我才可以去拥抱你   唐婷――   我要陪你入地狱,带你上天堂!   唐婷――   大四考研党,成绩很好的废柴一枚,满腔热血只为爱   江宇――   身在黑暗,心向光明,理智而清醒,永恒的少年   两个抑郁症患者,在这无望的人世间,只有拼尽余力,才可以拥抱彼此,而爱,总是会带给人难以想象的力量   不悲不悲,HE   感谢在2020-01-19 14:17:18~2020-01-20 16:06: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南友 10瓶;没有人啊7 4瓶;阿边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白齐似乎很忙, 一边要顾公司的事儿,一边又要顾宅子里的事儿, 宅子里的太太又是个不管事儿的,每天公司、宅子两头跑,哪儿都离不了他,整日分身乏术。   这一日, 好不容易得了空, 带宗兰和子墨去铺子看一眼。   宗兰一大早便开始准备。   穿深色衣裳,为显庄重,减少了身上的装饰, 也没有擦口红。   子墨则随意多了。   原本也不想去的, 只是宗兰说,她一个外来的女人, 自己去了,怕店里人不信服, 还得他这个东家的亲儿子亲自去一趟才行。   子墨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出了门。   穿一件呢大衣,两手插兜里,就那么吊儿郎当跟在后面。   三人坐上车子, 先去了皮货行。   正值仲春, 大家纷纷脱下了大衣,皮货行生意便有些冷清。   白齐一边带两人走进去,一边对宗兰道:“少奶奶是没赶上好时候,现在开春了,生意不大好, 等到了秋天、冬天,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每天店里都人满为患。”   宗兰点点头。   走进店铺,见店里一个掌柜,两个小二,白齐说:“店里我一般也没时间常来,老爷就更没有时间过来了,琐碎事务一概是刘掌柜在负责掌管,账本也都是刘掌柜记的。”说着,走近柜台,拱手道了一句,“刘掌柜!”   刘掌柜道:“白总管!”   白齐问了一句:“最近收成怎么样啊?”   刘掌柜说:“跟往年一样,一到春天就疲软了,不太行。”说着,拿出一本账本,递给白齐道,“您过目。”   白齐便翻了一遍账本,对身后宗兰道:“二少奶奶您看,这就是咱们皮货行的账本,每月进了什么货,又卖出去多少,每一天,每一笔,每一张皮子都有记录,月底会一块儿核算这个月的利润。上个月利润是五十。下个月,据我估计,应该也就二十多块,再到了夏天,每月不亏本儿,够发个工钱就不错了。这是在春夏,所以不大好,一般冬天生意比较好时,最高曾赚到过三百块。”   三百块。   这一个小铺子,毕竟是做皮子生意的,每月流水还不小。   宗兰又问了一句:“这铺子是买下的,所以不用交租子,但如果是要租出去,这铺子每个月能有多少钱?”   子墨在一旁问:“你问这个干嘛,好好的生意不做,你要把铺子空出来,租出去?”   白齐说:“没租出去过,不过一般像咱们铺子这么大的,又是不错的地段,租出去,每月也能有个二十五块。”   宗兰便说:“所以哪怕账面上收支平衡,不赔不赚,实际上,也还是亏了二十多块。”   白齐便多看了宗兰一眼:“二少奶奶这账算的明白啊!确实是这么回事儿。”   宗兰又问:“那店里三位员工,每月工钱是多少?”   白齐说:“两个伙计,每月每人八块,刘掌柜每月十八块。刘掌柜还会讲两句俄语。咱们铺子,大部分是从哈尔滨进货,有时候,也直接从海参崴进货,都是刘掌柜一手料理的。还有像兔皮、熊皮,这些咱们春江附近的山野上都有的动物皮,有时附近居民打了猎,也会送过来卖个钱。价钱都是刘掌柜谈的,这个掌柜比我清楚。”   宗兰便细心听着、留心学习。   白齐又带宗兰参观了一下皮子,指着一张色泽上乘的貂皮道:“这是貂皮,在皮子里面也算是最贵的了。这一张皮是两块多,再好一些的,甚至可以卖到六七块,一般身材的女子,做一件皮大衣少说要二十张皮子,您想想看,一个阔太太做一件貂皮大衣,一卖就能卖出去五十多块。兔子皮,这都算便宜的,有时也能进到虎皮、白虎皮,不过这都是少数的,最主要的还是貂皮。”   宗兰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了摆在外头的皮子,白齐又领两人走进里间,里面是一间库房,全是堆积下来的货物,有密密匆匆挂起来的,也有压箱底的。   白齐随手翻了一个箱子,便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传来。   宗兰正在孕期,虽已经过了孕吐最严重的时候,但对气味还是敏感,便用手捂住鼻子,忍不住地呕了一下。   白齐便道:“对不住了二少奶奶,要不您先出去待一会儿。”   “好。”   宗兰便走出了库房。   白齐又随手翻了一翻,过了一会儿,便走出来对刘掌柜道:“掌柜,这都是什么时候的皮子了,怎么还在呢?”   掌柜说:“那些挂着的,大部分是去年、去去年卖剩下的,去年老爷吩咐,叫我从海参崴新进了一大批货,有些没卖出去,去去年的也暂时压着了。箱子里头的,年头就更久远了。”   白齐便对宗兰道:“这些皮子,时不时也要拿出来晾晒一下,保养一下才行,要不然容易坏。掌柜一直忙于铺子里的日常事务,有时候,有些事儿也顾不上,二少奶奶也得时常提醒一下才行。”   宗兰便道:“明白了。”   看了一圈,白齐便对掌柜道:“刘掌柜,老爷如今已经把这铺子交给二少爷、二少奶奶了,二少爷、二少奶奶刚来,铺子里很多事情都不大懂,我今天能告诉的也有限,以后还得掌柜多多协助二少爷、二少奶奶才是。”   宗兰又客套道:“有劳了。”   刘掌柜便说:“应该的,应该的。”   看了皮货行,便又步行到了绸缎庄,也不远,隔了一条街区而已。   皮货行生意冷清,绸缎庄却几乎爆满,人都被挤到了外头。   一位太太道:“这么多人!”   小二便说:“店里刚上了几样新货色,这几天都这么多人,您要不就改天再来,要不就去别地儿瞧瞧去吧。”   太太便带着女儿悻悻而归。   白齐远远见着,便一边带宗兰、子墨走过去,一边道:“绸缎庄的货,都是从咱们厂子里直接进的,老爷最大的生意,也就是这布匹生意了。虽然赶不上苏州那一带的好,但在咱们北方这一带,说起白家的绸缎,那也算是享有盛名,这价钱,也比从苏州运过来的便宜,所以一直卖的都挺好。这几天店里上了几个新花样,这不,铺子都快爆满了。”说着,白齐带两人走了过去。   铺子里人满为患,白齐好不容易才挤了进去,又怕人挤人,再冲撞了宗兰,便道:“二少奶奶就先别进来了。”   “好。”   而身旁,子墨一看人这么多,也懒得挤进去。走了一上午了,早已经累了,穿了那么昂贵的衣裳,却一点也不心疼,往铺子旁边的石头上一坐,尥蹶子道:“累死了!还热!咱什么时候回去?”   宗兰说:“我也累。”   “那赶紧回去,别再累着我爹的宝贝孙子,那我爹肯定就后悔把这铺子交给我们了。就一个铺子有什么好看的。”   宗兰只能说:“别闹了,来都来了,就看一眼,一会儿就回。”   跟哄儿子一样……   过了一会儿,白齐又被挤了出来,道:“今天太忙,冯掌柜,还有几个伙计都没空儿,不过我说过了,这个铺子,以后就交给少爷、少奶奶,以后你们来查账。”   子墨便道:“那赶紧回去吧。”   三人便上了车。   车上,白齐又讲解道:“这绸缎庄啊,每月收入都还稳定,多的时候能有个一百二三十,少的时候,能有个七八十,一般夏天生意好,冬天生意差。店里一个掌柜,三个伙计,工钱也和皮货行差不多。”   宗兰便点点头。   白齐一边开车,又一边安慰道:“这铺子啊,其实您不管它,它自己也能运作,不过您平常得了空就过来看一眼,咱们自家人,自负盈亏,总比他们拿工钱的要上心些,有时候这些伙计们也懒。再好的一块儿田,要是一直没人管,也会长杂草,您有时间,就过来除除草,有什么他们不大上心的地方,您提点一下,别的也就没什么了。”   宗兰便道:“明白了。”   顿了顿,宗兰又问了一句:“对了,白大哥,就是刚刚皮货行,库房里积压了好些年的皮子,好好保养一下,低价处理了怎么样?正好这段日子,伙计们也都闲着。”   白齐道:“那是再好不过了!一直堆着也占地方。这些草啊,早该除一除了。”说着,又提点了一句,“咱们一张皮子进价一块多,一般会卖两块多,而那些积压了三四年的皮子,现在大概连本钱都值不了,您能把一张进价一块的皮子,卖到一块一就已经不错了。”   宗兰道:“明白了。”   而白齐,见宗兰过来参观了一上午,也累着了,旁边那少爷都已经倒下了,正呼呼大睡,便担心道:“不过现在,二少奶奶把孩子平安生下来才是最主要的,不要太过劳累,慢慢儿来。”   宗兰点点头。   也不知究竟是原身体质不大好,还是有了身孕才会如此。   不过来参观了一下铺子,这才哪儿到哪儿,宗兰便感到十分疲惫,哪有之前动辄加班到凌晨一两点的势头。   回到家,中饭也没吃,便叫佟妈铺了炕,沉沉睡下。   女人怀孕,可真是耽误事儿。   一觉睡到了下午三点,才起来喝了一碗粥,脑子里便又开始琢磨起铺子的事儿。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1-20 16:06:43~2020-01-21 14:35: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送你一条薄秋裤 10瓶;胖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之后几日, 宗兰便时不时到店里看一眼。   绸缎庄收入稳定,还挺让人省心, 宗兰的主要心思便都放在了皮货行上。   张罗伙计们,一起把几年前的皮子翻出来,好好保养一番,便在铺子门口张贴“贱卖”的字样, 低价处理。   最早年的皮子, 只求能回个本儿,三四年前的,便争取能赚一点, 实在卖不出去的, 便再降低价格,全部处理。   成果也十分可观。   一个月内, 便把早年积压下来的皮子全部处理了出去。   收回了两百五十多块。   那一日早饭间,老爷问了宗兰一句:“怎么样, 铺子那边还上手吗?”   知道子墨就是个甩手掌柜,铺子里什么事也都是宗兰在管。   宗兰说:“还好。”   只是老爷一看宗兰那表情,微笑中带着些许欣喜, 便知道铺子那边肯定很不错, 而宗兰在谦虚,便问了句:“上个月收入了多少钱?”   宗兰便说:“绸缎庄那边,扣掉本钱,还有员工工钱,一共赚了一百块, 皮货行那边,我们把之前积压下来的皮子都翻出来低价处理了,一共卖了两百五十多。”   老爷有些惊喜道:“这么多?”   宗兰便道:“不过刨出去成本价,应该也就赚了四十多。”   老爷说:“那也可以了,那么多年前的皮子,能回个本儿就不错了。”顿了顿,又夸奖道,“宗兰可以啊!”   白齐也很赏识宗兰,跟老爷说了一句:“二少奶奶还是很有主见的,那天一起去铺子我就发现了,二少奶奶肯定是个能管事儿的。”   老爷又看了宗兰一眼,又看了子墨一眼。   这个白子墨,别的不行,就是福气多,阴差阳错讨回来这么一个媳妇。   有宗兰在身边,老爷对子墨也都放心多了。   老爷又说:“我看啊,等日后,把这个家交给宗兰管也可以了,白齐也能抽出空来,专注生意上的事儿。”   白齐倒很乐意。   但宗兰还是说:“这我应该不太行,还是白大哥管的好。”   管家,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儿,她还是不往自己身上揽了。   况且婆婆还在呢,老爷绕过婆婆让自己管家,婆婆能高兴?   而三太太也拦了一句:“老爷,差不多就可以了,你说宗兰每天挺着大肚子来来回回的容易嘛,光是那两个铺子,我都怕宗兰自己要吃不消,再把家交给宗兰管,岂不是要把宗兰劳累死。”   老爷便又看了一眼宗兰的肚子,问了句:“现在几个月来着?”   三太太说:“快七个月了,我生养过我知道,这时候正难受着呢,半夜翻个身都费劲。而且宗兰这个肚子,七个月,跟马上要临盆了似的。看宗兰的娘,生的也是龙凤胎,我在想,宗兰该不会是双生吧?双生好!最好是个龙凤胎,儿女双全、龙凤呈祥,寓意多吉利!”   眼看宗兰要生了,马上能抱上孙儿,这几日三太太心情大好,饭桌上话也多了。   老爷则看了一眼宗兰。   那肚子,确实大的有些惊人,搞不准可能还真是双生。   只是听闻,宗兰的娘也是生了宗惠、宗盛,得了产后疾病,病卧数月后病逝的。女人生孩子本就不容易,一胎生两个,更是危险……便说:“多子多福自然好了,不过也不贪多,先有一个,母子平安、来日方长就好。”   三太太也说:“是!我也是这么一说,当然母子平安最重要了,再生下没娘的孩子,娘可怜,孩子也可怜。”顿了顿,又对宗兰道,“产婆找好了,你公公亲自安排的,说是经她手的,没有不母子平安的,经验丰富,稳妥。乳娘也找好了,怡婷那屋一个婆子的老乡,三十不到,正好跟你产期相仿。你就放心,安心养胎。”   宗兰便应了声:“哎。”   只是嘴上说是这样说,她却还是无法真正安下心来……   拿起一碗鸡汤,舀起一勺送到嘴边,却又喝不下,放下餐具,深深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是自己吃的多,孩子长的快,还是真如三太太所说,会是双生子,总而言之,那肚子真是大的吓人。   在这现代医学还不发达的年代,她只觉得恐惧和无助……   这一日夜里,宗兰再次失眠。   之前失眠,她还能翻来覆去一下,而现在,却连翻身都难了。   面对子墨的方向侧卧,被子连同手掌一起压在脸下,肚子则重重垂在了褥子上。发了一会儿呆,便深深叹下一口气,见身旁子墨正躺着,也不知睡没睡,便叫了声:“子墨。”   “嗯?”   子墨应下后,却不听宗兰说什么,便转过身面对她:“怎么啦?”   宗兰说:“我有点,害怕……”   “孩子的事儿?”   “嗯。”   子墨也叹了一口气。   看了宗兰他才逐渐意识到,生孩子可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见宗兰每日睡也睡不好,挺着那么大一个肚子,活动也不方便,稍稍走动一番便气喘吁吁,根本是活受罪。   宗兰是个坚韧的女人。   这些,她都很坚强地挺下来了。   他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心生敬佩。   而他现在又担心――   万一是双生,万一生产时有个什么变故……   身边,宗兰又道:“我难受……”   说着,多日以来积压的情绪便崩塌下来,忍不住掉下眼泪。   子墨听到,便坐了起来:“哭了?难受,哪里难受?”   宗兰:“哪儿都难受!”   子墨便面对宗兰盘腿坐下,把自己两只手压在了宗兰肚子下,帮她撑着她的大肚子:“这样会好一点吗?”   子墨就这样撑着,而宗兰,只是躺在那里崩溃流眼泪。   宗兰一哭,子墨便有些着急,平日里哪见她哭过,看宗兰难受得要命,而自己又好像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安慰:“没事没事,我会好好爱你的。”   而宗兰,根本什么话也听不见去,只觉得自己像一块任人宰割的肉,连翻个身的自由都没有,一直流了好久的眼泪,哭够了便对子墨说:“帮我把后面那个枕头拿过来。”   子墨照做。   宗兰道:“压在我肚子下面。”   子墨便拍拍枕头,把枕头压成合适的形状,压在了宗兰肚子下。   正值春末夏初,炕已经不烧火了,到了夜里便有几分清冷。   子墨又问:“冷吗?”   “有点。”   子墨便帮宗兰掖紧被子,从脖子到脚,掖得严严实实。   这些日子,宗兰感觉得到,子墨一直在努力想为她做些什么。   对于这个丈夫,她一直没什么期待,且无论子墨如何做,生孩子的痛苦和风险,到头来还是要自己来承担。   只是如今,她却有一件事要问问他,她便叫了声:“子墨。”   “嗯?”   “我是说如果,生产的时候,遇到保大保小的问题,你怎么办?”   子墨道:“保你!你让我保孩子,我也要保你。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能就这么没了,万一到时候产婆问你同样的问题,你也一定要保自己别犯傻,知道吗?”   宗兰道:“好。”   越临近产期,她便越爱胡思乱想,想着,万一再遇到保大保小的问题,他们可别来一句“保小!”,而听子墨如是说,又想,老爷也是个开明的人,太太也说母子平安才好,便也消除了这份顾虑。   怕只怕到时发生什么意外,他们就是想保大,也保不住……   …   第二日,宗兰又到大少奶奶屋坐了坐,问问大少奶奶生产的事儿。   大少奶奶只是说:“都过去十年了,很多事儿也记不得了,我当时还算顺利,只是很痛,差一点痛死过去。”顿了顿,又道,“对了,正好我明天要去一趟庙里,妹妹要不要一起去一趟祈福?不算太远,坐车过去。”   宗兰想了想,便说:“也好。”   第二日,宗兰便同大少奶奶一起到了春江市外的寺庙。   只记得那一日,她跪在佛祖面前,虔心请求佛祖保佑,保佑她母子平安,想着,便有两滴眼泪缓缓爬下了眼窝。   哪怕,只保佑她一个。   她也一定要活下去。   而产期,就这样在焦虑中一天天临近……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好了,马上要生了   把孩子生了,把身体养好,就该……   嗯,把废柴老公踹下炕,让他去挣钱了 第32章   到了八个月时, 宗兰更是整日忧心忡忡,铺子里的事儿早撒手不管了, 总觉得肚子再这么一天天大下去,自己命都要保不住了。   即便减少了饮食,断了补品,可肚子还是又大了一圈。   这年代, 产婆也不知靠不靠谱, 也不知医院能不能接生。   这时大概已经有“手术”这回事了,只是不知有没有剖宫术……   宗兰也打听了一下,这春江市有一个圣玛利亚女子小学, 怎么就没有一个圣玛利亚妇产科医院, 不过倒是有一个春江医院,算是个西医院。   这一日, 宗兰实在心里发慌,便打算去医院打听打听。   天暖和了, 宗兰便穿了青色单衣。   在白家住了这么久,肤色也渐渐白了起来,孕期一直吃着补品, 长了一层肉, 皮肤也泛起了凝脂般的光滑。乌黑浓密的长发,在后头挽了一个大大的发髻,又擦上口红。   这些日子,子墨看宗兰,总觉得宗兰有一种特殊的魅力。   白肤、黑发、红唇。   中国女人特有的风骨与气质。   肚子大大地挺出来, 散发着一种初为人母的少妇之感,长了一张少女的面孔,却又有着母性的坚韧与隐忍。   子墨见宗兰这番意粒便问了一句:“准备出门吗?”   “嗯。”   “皮货行?别去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想着铺子呢,你自己出去我心里不踏实,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宗兰本打算自己一个人去的,只是看子墨愿意陪她去,她便说:“也好啊,不过我不去皮货行,我去医院看一眼。”   “医院?”   “嗯,你开车?还是叫司机。”   子墨便叫了司机开车,他在后头坐着。   医院不大,倒是有一个妇产科,里面有一位年轻的女医生。   宗兰咨询了一下,说是医院可以接生。   而宗兰犹豫了一会儿,说出这话,也不知会不会吓到医生和子墨,但还是开口问了句:“医生,你听说过剖宫术吗?”   子墨惊呼:“剖什么?”   医生说,听说过,只是还没有实践过,春江市至今也没有一例剖宫产的先例。   子墨又赶紧拦住宗兰:“想什么呢!畜生生不出孩子才剖腹取子呢,你是打算杀鸡取卵吗?把肚子一剌,孩子取出来容易,你呢?这不是找死吗?”   听医生和子墨这样说,宗兰便立刻打消了剖腹产的主意。   只是又想,在医院生子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是医院,总比在家里要卫生保健一些。   宗兰也拿不定主意,本准备离开,只是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坐了回去:“对了医生,你们医院可以输血吗?”   “可以。”   “你们医院是有自己的血库是吧?”   “没有。”   宗兰:“……”顿了顿,问道,“那有时候遇到需要输血的情况。”   “一般是从亲属那里……”   宗兰抢答道:“一般是从亲属那里现场抽血是吗?”   “嗯,可以这么说。”   宗兰便又问:“来都来了,我今天可以检查一下我的血型吗?”   医生听了有些惊讶。   这位太太可真进步,剖宫产都知道,还知道血型是什么。   医生道:“可以。”   宗兰又指了指身边那个人:“他的也一起检查一下吧。”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   宗兰是A型血,子墨是B型血。   宗兰只是摇摇头,想着――嗯,看来他是用不上的了。   子墨:“……”   回去的车上,子墨还余惊未散,看着宗兰连连摇头道:“你真是惊着我了!我发现你这个人还真是胆子大,啥都敢想!剖宫产。”想想都起一身鸡皮疙瘩,“你知道还真多啊,于家屯儿的姑娘,血型、输血,什么都知道!”   宗兰只是说:“反正我知道,我说过了,我知道的比你多。”   子墨:“……”   …   而回到家里,正好撞见佟妈从厨房端了一盘瓜子往西屋去。   宗兰便叫了一声:“佟妈!”   佟妈回过身:“哎?回来啦。二少奶奶的堂哥过来了。”   宗兰便想――就知道!刚刚看到那盘瓜子就没什么好预感。   进了屋子,见于二正坐在八仙桌前喝茶,看两人走进来,便道了句:“妹子妹夫回来啦?哟!这肚子!啥时候生啊?”   “还有一个多月吧。”说着,宗兰走过去坐下,知道这个于二一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便问了句,“什么事儿啊?”   于二便道:“这么个事儿!我啊,来春江买东西来了。家里房子正盖着呢,预计再过两个月完工,我娘这段日子一直在你们家原来那个茅草屋住着呢。我娘说,之前剩下的三十块大洋,你还没拿给她,我就想顺道过来一趟。妹子你大着肚子,回去一趟给我娘送钱也不容易,派司机,司机也劳累,要不我顺道替你跑一趟?”   看到于二,宗兰只是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这些日子,她就为自己能顺利生产,确保万无一失而劳神……   宗兰问:“房子盖的怎么样了,砖瓦房?”   “砖瓦房!”   “砖墙砌了吗?有了砖墙,能安全点儿。”   “正砌着呢!妹子你放心,保准盖一个气派的大房子!”   宗兰又问:“花了多少钱?”   “到现在为止,一共花了四十多块吧,后期还得再费点钱。”   宗兰只是想,他说花了四十多,那大概就是花了二十多吧。   当然,这也不重要,甭管他昧下多少,能盖一个砖瓦房出来就成。   顿了顿,宗兰又问了一句:“婶娘最近忙吗?”   于二道:“不忙。今年也不种地了,这不你给那七十块钱,我拿了六七块给我娘,我娘自己也吃穿够用了。”   宗兰便道:“我在想,要不把婶娘接过来住一段时间,反正房子也没盖好,婶娘自己也没事干。我马上要生了,家里人手也不够……”   总觉得生产时,身边若没一个娘家人,心里不大踏实。   那时朋友生双胞胎,她有时间便去医院陪伴,感触良多。   生孩子这种事,是最考验人性的了。   朋友婆家人都还不错,至少不奇葩。   当时朋友剖宫产,正值冬天,医院暖气给的太足,病房内十分燥热,使人烦躁,朋友公公便要开窗透透气。   朋友的母亲眼泪当时便掉下来,说刚生完孩子要坐月子,怎么可以大冬天的开窗子。   朋友婆婆说:“剖腹产,是个手术,也不是顺产,应该没有坐月子这么一说吧,不过还是别开了,以防万一。”   挺小的一件事。   但宗兰却切身体会到,婆家人跟娘家人,到底不同。   她忽然明白,非常之时,会拼死了向着你的,只有是血肉至亲。   亲人向着你,是人的本能。   婆家人能不能向着你,考验的却是人的道德。   而事实总是告诉我们,本能往往比道德要强大有力得多。   于二道:“也行……我回去问问我娘?”   宗兰便道:“要不我今天让司机跟着去,如果婶娘愿意来,就直接接过来,到我这儿住一段日子,跟宗惠、宗盛一块儿住。三十块钱,也等婶娘来了我再亲手交给婶娘。”   于二缓缓点点头道:“也行吧。”   宗兰便对佟妈说:“佟妈,问一下司机现在有没有时间,能不能到于家屯儿去一趟。”   佟妈应了一声出门去,过了一会儿回来说:“司机说行。”   于是,司机便去了一趟于家屯儿。   婶娘一听,便知道是宗兰快要生了,希望身边能有一个娘家人陪着,宗兰命苦,哪里有什么娘家人,也就只有自己这么一个婶娘了,觉得义不容辞,便立刻收拾了东西,坐上车赶到了春江来。   那段时间,宗兰还挺幸福。   有了婶娘在身边,总觉得心里头又踏实了那么一点。   婶娘把宗兰照顾得无微不至,比佟妈还要体贴一分。在长辈眼里,晚辈永远都是个孩子,婶娘对宗兰说话,也是对孩子说话一般的温柔语气,明明只是一位相识不久的妇人,但在婶娘这里,宗兰却觉得自己还可以安心当一个孩子,心安理得受人照顾。   而子墨和佟妈看在眼里,心里便有些难受。Tiempo viejo   尤其子墨。   总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却还是比不上一个婶娘让宗兰幸福。   子墨便说:“要不让婶娘一直住下吧,还能照顾宗惠、宗盛。”   而宗兰却很向着婶娘:“干嘛,留下来当使唤吗?那可不行!婶娘家的新房子也快盖好了,等我生下了孩子,婶娘回去享清福就好了。留在这儿,住也住不踏实。”   婶娘也觉得回去的好。   宗惠、宗盛在白家常住,她最近又在这里住,而她在这儿,于二便又三天两头往这儿跑,把娘家人都招进来――现在是宗兰临盆,所以白家容忍些,等孩子都生了还这样,白家肯定是要不高兴的。   …   这一日,三太太见宗兰肚子实在太大,总觉得是双生,她生过,一个孩子肚子哪能那么大,便把产婆叫到府上,产婆经验丰富,见过的孕妇多,让产婆帮忙看一眼。   产婆是一个瘦瘦小小的妇人,看了一眼宗兰这肚子,说:“指定是双生!”   三太太惊呼:“真的!”   “是,这才八个多月,如果只有一胎,肚子不会这么大。”   三太太心里是高兴的,一直盼着宗兰能生个儿子,若果真是一胎两个,那么能有一个儿子的可能性便直线升高。   而宗兰听了,只觉得喘不过气。   虽然有心里准备,但听产婆这样说,还是有些不想接受。   一胎两个,难产的几率便要翻倍。   三太太又问:“那现在能不能看出是男孩还是女孩?”   产婆仔细瞧了一眼,说:“一般肚子小而尖的是儿子,肚子大而圆的是女儿,是儿子的肚子,看上去要利索一些。不过因为二少奶奶是双生,所以现在还看不大出来。”   三太太便点点头。   产婆又道:“一般双生子,早产的情况颇多,虽然现在还不到九个月,但还是要早做打算才是。”   三太太道:“明白了。”   宗兰则又问了一句:“张婆,您之前有过接生双生子的经验吗?”   张婆道:“有过两回,母子平安。”   产婆看上去经验丰富,又很稳重,看上去还挺让人信服。   去医院?   找产婆?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了宗兰许久。   直到这一日――   宗兰坐在炕上缝衣服,是她跟白齐要了料子,自己缝着玩的。   马上要生产了,老爷、太太、子墨,都为孩子置办了好些东西,小衣服、小被子、小枕头、虎头鞋、拨浪鼓……   装了满满两个箱子。   婶娘亲手缝制了两个红肚兜。   一个上面用金线绣了“平平安安”,一个上面绣了“长命百岁”。   大少奶奶也送了一对金镯过来。   她这个当娘的,一分钱没花,什么都有了,也乐得省钱。   但总觉得要为孩子做些什么,便自己试着缝了件衣服。   只是袖子、领子都缝的歪歪扭扭的。   怡婷看了,只是说:“嗯,勉强能看出一点衣服的形状。”   总之,是没法给孩子穿上身的了,只是觉得好玩,才继续缝下去。   而缝完了一个袖子,正准备穿线,把另一个袖子也缝上去,便感到腹部隐隐作痛。昨天半夜肚子便偶有痛感,以为要生,只是一会儿又没事了,便没大在意。   过了一会儿,宗兰下炕倒茶,肚子便又一阵阵痛了起来。   宗兰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把着桌子,站了好一会儿。   弯着腰,肚子重重地垂下去,更是难受。   子墨看到便问了句:“怎么了?”说着,连忙跑过来扶宗兰坐下。   宗兰坐了好一会儿,又好些了,只是喝下一杯茶后,腹部便又开始痛了起来。比上一次要强烈一些,痛得宗兰眉头紧锁,紧闭双眼,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子墨慌了,问道:“怎么了宗兰,不会是要生了吧?”   而宗兰,已经痛得话也说不出来。   子墨起身,一把将宗兰横抱起来,走向炕边,而这一抱,才发现宗兰腿上已经濡湿了一大片,也不知是汗水,还是破了的羊水,连忙让佟妈铺了炕,让宗兰平躺下去,问道:“是不是要生了,宗兰!”   宗兰道:“好像是……”   女人生孩子的事儿,他哪里知道,心头一阵慌乱,便大声喊道:“喜儿!快!快去喊我妈!说宗兰马上要生了!”   喜儿应了一声“哎”,便脚步匆匆跑了出去。   而三太太听到,便惊呼:“要生了!快!快去把产婆请过来!打电话!给老爷办公室打电话!说宗兰马上要生了!”说着,鸢儿便跑去叫司机,三太太则给老爷挂了个电话,“老爷!您快过来吧!宗兰像是马上要生了!”   老爷:“什么?!”   立刻坐车,同白齐赶回了家里。   而三太太挂了电话,则又一路小碎步赶去了西厢房,见宗兰眉头紧锁,卧在炕上,看上去十分痛苦,子墨则蹲在地上紧紧握着宗兰的手。   三太太道:“子墨,你先出去。”   “我不!”   “女人生孩子,你在这儿待着干嘛?出去,你去叫厨房煮鸡蛋,有多少煮多少,吃了鸡蛋才有劲儿生孩子。”   子墨这才跑出去,叫厨房煮鸡蛋,而后又回到了屋子里,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盒巧克力糖:“这个吃了也有劲儿。”说着,往宗兰口中塞了一块。   子墨一直赖在屋子里不走,直到产婆着急忙慌跑了进来,看了一眼宗兰的状态道:“大概是要生了。太太,待会儿这屋子里不宜留太多人,只留两三个,太太您看……”   子墨记得宗兰说过,生产时要婶娘陪在身边,而佟妈也是真心实意伺候宗兰的,鸢儿则会看脸色,反应快,便不等太□□排,开口道:“鸢儿!佟妈!你们留在屋子里,喜儿!你去把婶娘叫来,说宗兰马上要生了,其他人,全部都出去!”说着,把他娘也给拽了出去。   没一会儿,婶娘便带着弟弟妹妹从耳房匆匆赶了过来,而后婶娘走进屋里,弟弟妹妹则留在了屋子外头。   宗兰腹部一阵阵的痛,一直持续了许久。   倒不是不可忍受,宗兰只是躺在床上,用力咬牙忍耐。   产婆说:“少奶奶再忍一忍。”说着,又道,“鸢儿姑娘,去打一盆热水过来。”   而此时,老爷和白齐已经赶到,几个人站在门口等了许久,见鸢儿出来,子墨便连忙拦住问了一句:“怎么样!生了吗?”   鸢儿道:“还没开始生呢!”   三太太道:“这估计得晚上才能生出来,你别心急。”   只是嘴上这样说,自己又忍不住心急,恨不能一分钟孩子就生出来,甚至一分钟都不想等,一直焦躁地走来走去。   老爷也是一样。   一会儿焦急地皱眉,一会儿想到要抱孙子了,便又忍不住垂头一笑。   过了一会儿,鸢儿又跑出来。   子墨又拉住问:“怎么样!要生了吗?”   鸢儿道:“产婆说,现在还早,叫老爷太太少爷不要在门口等,先去吃个中饭,少奶奶也得先吃点东西才行。”   子墨一听还没开始生,便猛地推开门闯了进去:“宗兰!”说着,走到她旁边,温柔道,“还疼吗?有好一点吗?”   宗兰道:“还好。”   子墨握住宗兰的手,安慰道:“不会有事的,我马上要当爹了,你也马上要当娘了,我们一起把孩子好好抚养长大!我会好好爱你们的。”说着,往宗兰手背上亲了一口。   宗兰:“……”   过了一会儿,鸢儿从厨房端来煮熟的鸡蛋和一碗鸡汤,子墨便剥下一颗鸡蛋,喂给宗兰吃,又一勺一勺喂她喝鸡汤。   老爷太太则回去吃了个中饭。   是到了下午三点钟,产婆才说:“差不多了,少奶奶,一会儿我叫您用力您就用力,我叫您放松您就放松。咬着这个,别再伤了牙齿。”说着,往宗兰口中塞了一块干净的毛巾。   而屋外的人便听产婆在屋子里咬牙切齿道:“用力――!”   门外几人,便纷纷攥紧了拳头,忍不住一起跟着用力。   屋子里一阵混乱,能听到宗兰咬住毛巾的压抑的叫声。   屋子外也都焦躁难安。   而如此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听屋子里传来“哇―哇―”的婴儿啼哭声,产婆喊了一声:“生了!生了!里头还有一个!是双生!”   三太太便大呼:“生了!是双生!”说着,紧紧握住老爷的手。   而子墨,听到那一声啼哭,只感到心间狠狠颤了一下。   那是他和宗兰的孩子!   出生了。   没多会儿,佟妈便用被子裹了一个娃娃出来,一脸汗水,几乎痛哭流涕道:“太太!少奶奶生了,是个男孩儿!”   太太当场便掉下眼泪:“老爷!是个男孩儿!是个男孩儿!我们白家两代单传,如今终于要有后了!”说着,从佟妈手中把孩子接过来,给老爷看,又给子墨看。   子墨把孩子抱过来――   因为是双生,孩子出了奇的小,也就顶男人一个手掌大。   近乎透明的红彤彤的皮肤,一双眼睛睁也睁不开,一双紧握的小手高高举起,贴在额头两侧,脸上皱巴巴、毛茸茸的,甚至有一瞬间会让人怀疑那是一个婴儿,还是别的什么刚出生的小动物。   看到孩子的瞬间,子墨忽然便哭了,一种感动中混杂着喜悦的泪水,又把孩子凑给宗惠、宗盛看,道:“我儿子!宗兰给我生的儿子!”   三太太道:佟妈!快把孩子抱到正房里头去,别再在外头受了凉,叫王妈、张妈两个人一起看着!好生看着!”   而佟妈正要走,子墨便拉住问了一句:“宗兰现在怎么样?”   “少奶奶还好,第一个生的还挺顺利!只是不知道第二个如何……”   听了这句,子墨便稍稍放下心来,只是没多会儿,便听里头宗兰咬着毛巾,发出一声比一声更撕心裂肺的嘶吼。   听着声音,子墨只感到自己的心也狠狠揪到了一块儿。   宗兰在里面受苦受难,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嘶吼声一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子墨能感觉到那声音在逐渐地虚弱下去,直至最后,断断续续……   他似乎感觉到――   宗兰,是不是快不行了?   子墨几次三番想冲进去,都被三太太拦下,太太道:“你一个男人进去了能干什么?你是能替宗兰生,还是能替张婆接生,进去了也是碍手碍脚,老实在外头等着吧。”   而很快,宗兰虚弱的嘶吼彻底消失,换之以婴儿有力的啼哭声。   产婆道:“生了!生了!”   屋子里一阵混乱。   而过了许久,鸢儿才抱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走出来。   鸢儿满头汗水,一副快要哭了的表情道:“恭喜老爷太太,是位小姐,恭喜二少爷儿女双全。”说着,眼泪却滚滚而下。   那不是感动的泪水……   子墨从鸢儿的表情中看出了异样,来不及看一眼女儿的模样,便抓住鸢儿的胳膊道:“怎么了?宗兰怎么样了?”   “二少奶奶……”说着,鸢儿便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二少奶奶大出血,快不行了!”   …   宗兰只记得自己全身脱力,意识时有时无,产婆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少奶奶,您坚持住!用力!这一胎胎位也是正的,情况很好,您用力!”   而旁边,一张几乎滚烫而粗糙的手掌一直在握着她的手。   是婶娘。   她只感到一个温暖的乡间在微笑着召唤她,她靠自己最后一丝理智在苦苦坚持,因为她知道,若在那一刻放弃自己,任自己坠入那温暖的地方,她便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产婆用力拍她的脸,挥手的动作,像是在抽她耳光,她却感觉不到任何的痛,产婆说:“少奶奶!您坚持住!马上出来了!”   她却感到自己快要坚持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之间,她又感到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用尽全身力气,用力,紧跟着便听到婴儿“哇―哇―”的啼哭。   产婆道:“生了!生了!”   而紧跟着,便有温热而浓稠的液体,顺着她的大腿滑下来。   她以为是羊水。   而其实,那是一大片的血。   只记得那之后,婶娘便一直呼唤她的名字,而产婆一直在一下下地用力按压她的腹部,她还留有一丝意识在,只是人却躺在那里,全身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她的意识时而飘在空中,俯视着屋子里的景象,时而回到身体里,看着眼前的模样。   她看到鸢儿早已泪流满面。   只是又用力抹掉眼泪,用被子将宝宝包好,走出门外。   …   听了鸢儿的话,子墨当即破门而入――   只见婶娘早已泣不成声,紧紧握着宗兰的手道:“宗兰,能听到吗?宗兰!宗兰!你不能有事啊,宗兰!”   而宗兰,额前的碎发早已濡湿,紧紧贴在脸上,口中咬着一块毛巾,小小一个人,衣裳不整,躺在一大片的血泊之中,浓稠的血液顺着炕滑下来,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看到那一幕,子墨本能地怔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明明直到前一刻,似乎还一切都好,他正处在儿女双全的喜悦之中,只是顷刻之间,又好像整个世界都塌了下来。   “宗兰!”   他泪流满面,大步向前。   用一方被子裹住了衣衫不整的宗兰,便将她横抱而起。   而正是在那一刻,宗兰松懈下最后一点的力气,任由自己滑入那温暖而安全的地方。   子墨抱着宗兰大步走出屋子,太太连忙跟在后头问:“这是怎么了!”   子墨道:“去医院!”   眼泪模糊了双眼,他已经看不清面前的道路。   只是他的步态,却又透出一股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气势!   他一定要救下宗兰。   他要她活着!   走出白家大宅,隐约看见老爷刚刚开过来的车子停在门口,便打开车门,将宗兰放入后座,温柔地掖好被子,坐上驾驶座,用力抹了一把眼泪,恢复了视线,而后踩下油门。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多此一举的提醒――宗兰不会有事哈   今天多更了点,然后我今天(1.23)下午要去姑姑家过年,姑姑家三个孩子,最小的三岁,最大的小学,写文环境极其恶劣,我大概连电脑都不敢打开,看能不能用手机码字,总之,未来三天更新应该极不稳定(可能断更),最晚初二晚上一定会更   然后,又来推一下我另一篇新文啦~   《宋家小女要嫁人》依旧会延续家长里短的风格,都市小甜饼,感兴趣的快来收藏一下呀~   然后很感谢一直支持的朋友们,有时候看到评论真的会开心的不能自已!看到评论自己内心戏还挺多的,有时候打下回复又全都删掉,总之就是想说,爱你们哦~ 第33章   赶到医院, 子墨打开车门,见宗兰早已昏迷不醒躺在那里, 子墨拼劲最后一点力气,将宗兰抱起,又恰好撞见那一日见过的妇产科女医生下班回家,便连忙叫住:“医生!”   医生看了一眼宗兰, 问:“产后大出血?”   “对。”   “快!送手术室!”说着, 医生连忙跑进医院,叫护士推了一个病床过来。   子墨则抱着宗兰,两步并作一步地迅速跟上, 将宗兰放到床上。   而紧跟着, 又有一辆轿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车子缓缓停下,从中走下老爷、婶娘及弟弟妹妹四人。   太太则留在了屋子里, 负责照顾小孩。   看到老爷,子墨忽然感到心里踏实了许多, 叫道:“爹!”说着,眼泪便顺着沾满汗水的脸颊,不停流淌下来。   弟弟妹妹哭花了脸。   婶娘也哭过了。   几人一起推着病床, 将宗兰推进了手术室。   没一会儿, 便有一名护士走出来道:“病人急需用血!”   子墨说:“宗兰A型血!”   护士道:“只是现在医院里没有多余的血,要血型匹配才可以输血,你们几个都跟我来一下,检查血型。”   老爷道:“我是A型,抽我的!”说着, 又推了子墨一把,“子墨,你开车回去把白齐带来,他也是A型,快去!”   婶娘虽第一次听说血型、输血这等词汇,但也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说:“可不可以检查一下我的?”   弟弟妹妹哭着说:“还有我!”   子墨则立刻奔了出去,坐上车,用力一脚踩下油门,一路上横冲直撞,很快赶到白府,一边走进门,一边对门口的家丁道:“白管家呢!”   家丁说:“应该在起居室。”   到了起居室,只见家中也是一团慌乱,伴随两个娃娃此起彼伏的啼哭声,婆子、丫鬟们跑来跑去、忙进忙出。   而子墨也来不及去看一眼,拉上白齐便往医院跑:“宗兰需要输血,宗兰A型血。”   白齐道:“明白,我也A型。”   子墨要上驾驶座,白齐则把他拽了出来:“坐后面!我来开。”   子墨这才得以坐下来歇息片刻。   赶到医院时,老爷已经抽了一袋血,正在给宗兰输,弟弟妹妹,护士也没有给他们检查,那么干瘪的两个孩子,就是血型匹配也不顶用,婶娘的检查结果则出来了,说是A型,匹配。   子墨只记得自己一手一个地将婶娘与白齐推入了诊疗室,之后便倚着墙,无力地慢慢下滑,坐到了地上。   不知是情绪紧张,还是刚刚用了太多力气,全身都在不住发抖。   过了一会儿,护士便拿着抽好的血袋走了出来。婶娘身体较壮实,白齐也年轻力壮,便比老爷多抽了一些。   老爷又问:“还够不够?如果不够,我现在马上叫人。”   家里那么多人,公司那么多人,大不了全都叫过来检查一遍。公司那几个脑满肥肠的,都拉过来检查一遍,无论如何,都要把孩子的娘救活,要确保万无一失。   而护士说:“暂且够了,刚刚病人的血已经基本止住了,也多亏了产婆处理得不错。”说着,便走入手术室。   过了一会儿,又有护士走出来,子墨便抓住问:“现在怎么样了?”   护士说:“正在输血,下面的血也止住了,马上出来了,不过病人还昏迷不醒,医生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只能等病人自己复原。”   医生接生的经验不多,大家宁愿在家里找产婆生,也不愿相信医院,遇上大出血的情况更是少之又少,如今已经尽力止住了出血,而接下来,都要看病人自己了。   子墨问:“所以只能听天由命?”   护士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过了一会儿,医生与几名护士便推着病床走了出来,子墨跟上去搭把手,把宗兰推进了病房。不太润滑的铁轮子,划在医院的瓷砖地板――子墨永远记得那百爪挠心般的声音。   到了病房时,窗外早已一片漆黑。   宗兰手上挂着水,面无血色地平躺在床上,一头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早已失去往日的生气,像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偶。   子墨又拉住医生问了一句:“医生,我想知道宗兰现在……”   医生说:“病人是因为大出血所以昏迷,现在血止住了,也输了血,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只能等病人自己醒过来,我只能说,病人现在生命体征还算不错的。”   老爷也说:“不会有事的。”   听了这句,子墨才稍许放下心来。   几个人围着病床,坐的坐、站的站,一个个忧心忡忡。   过了好一会儿,子墨开口道:“爹,要不您跟齐哥先回去,把宗惠、宗盛也带走,我跟婶娘留下来照顾就行。”   老爷道:“也好,大家都守在这儿也没用,我跟白齐先回去,今晚你跟婶娘守着,明天我让佟妈和喜儿送早饭过来。我看宗兰一时半会儿也醒不来,几个人交替守着。”   子墨说:“好。”   老爷便带着白齐和弟弟妹妹先回去了。   子墨跟婶娘又在病房守了一会儿,子墨便说了句:“婶娘。”   婶娘不安地站起来。   听子墨“我出去打个电话”,这才“哎”了一声,坐了下来。   子墨借了电话,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也不知家里情况如何。   接电话的是鸢儿,只听家中一片慌乱,太太在那头不耐烦地问了句:“谁啊?谁这么不长眼,这时候来电话!”   鸢儿道:“是二少爷。”   子墨说:“让我娘接电话。”   等太太接了电话,三太太问道:“宗兰现在怎么样了?”   子墨说:“还昏迷不醒。”但又怀抱希望道,“没关系,会醒过来的。家里呢,孩子们都怎么样了,还好吗?”   三太太语气十分焦急道:“家里也是一团乱!谁知道宗兰这么快就生了,这才九个月,之前找好的乳娘,产期比宗兰早一个多月,出了月子刚好可以过来,本来以为一个月已经足够了,谁知道宗兰这么快就……那个乳娘,两天前才刚生,这怎么过来!人在乡下,就是这两天马上收拾东西赶过来,怎么也要三两天,两个孩子现在饿得嗷嗷哭,一直哭不停,怎么哄也哄不好。厨房熬了粥,实在不行,就只能先喂点米汤……”尾音有些颤抖,像是焦急得要哭出来。   三太太从未经过大事儿,当年太太生育子墨,什么事儿也都是老爷亲自安排,她除了时不时抱抱孩子,其他事什么都没操心过,如今宗兰生了,还一胎两个,宗兰又昏迷不醒……三太太只觉得焦头烂额,举足无措。   子墨听到,又忍不住落下泪。   本来以为是挺高兴的一件事,结果宗兰忽然大出血、生死未卜,两个刚出生的可怜孩子又饿得嗷嗷哭,差点又要没了娘……   子墨道:“爹刚刚回去了,让爹想想办法。”   “老爷回来了?”   老爷是家里的顶梁柱,家里出了什么事,从来都是老爷顶着,听说老爷要回来了,三太太这才感到些许安心。   三太太焦躁道:“两个孩子长得都太小了!巴掌大小,我看了都害怕,白家的孩子多早夭……”说着,觉得自己说错话,便又止住,换了个说法道,“那丫头身上一身的血,现在水烧好了,只是谁也不敢给她洗,碰都不敢碰她,怕一碰再给碰坏了,谁也不敢上,只能把产婆留住,让她帮忙给孩子们洗个澡了。”   挂了电话,子墨一身沉重地回到病房。   穿了白衬衫与黑色风衣,衬衫上沾满了血渍,两手紧紧握住宗兰的手,蹲下来,轻轻亲吻宗兰的手背。   宗兰,你可一定要醒过来啊。   夜晚时分,子墨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三太太接的。   子墨问孩子们怎么样了。   三太太说:“已经奶上了。”顿了顿,才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道,“你爹的一个朋友,外室的女人半年前生了个孩子,刚刚我跟你爹,一起抱孩子去了你爹朋友那个外室女人家里,给奶上了。哎……这都差着辈分呢。”   子墨道:“喂上了就好。”   太太说:“那个女人,人还挺好,给咱介绍了个乳娘,过两天就能到府上。这两天,就只能抱着孩子去那边儿喂了。也洗澡了,产婆给洗的,现在已经睡了,刚刚一奶上就睡着了。刚生过孩子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刚刚孩子一到她手上,就哭的没那么厉害了。”   子墨便道:“知道了。”   回到病房,夜已深了。   病房里两张病床,一张宗兰正沉睡在上面,子墨便让婶娘睡另一张,自己坐在椅子上,趴在宗兰的病床上眯了一会儿。   子墨只觉得度日如年,期间总是反复醒来,只希望自己这一觉醒来,能看到宗兰已经醒来,那该有多好。   反复失望过后,到了凌晨两三点才沉沉睡下,只是到了四点再一次浑身酸痛地起来。婶娘听到动静也醒过来,让子墨到床上来睡了一会儿。   第二日一早,佟妈拎了一袋子东西赶到医院,从袋子里拿出包子和咸菜,让子墨和婶娘简单吃点,又给子墨带了一件衬衫,让子墨把身上带血的那一件换下来。   子墨又问:“孩子们怎么样了?”   佟妈说:“今儿一早就抱到丁公馆喂去了,孩子还挺好,就是长得太小。”说着,想起两个小孩儿,脸上便浮出一抹慈爱的笑意,“长得是真小,吃了就睡,一点动静也没有,老爷太太看了,都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气儿了,吃饭也坐不住,一会儿就过去摸摸他们的鼻息,看他们还有气儿,才安心回来坐下,过了一会儿又过去摸!”   听到孩子都好,子墨才感到些许安慰。   佟妈又道:“二少奶奶可得醒过来啊!不能有什么三长两短。拿命生下的,儿女双全,多好啊!要不是二少奶奶昏倒,这是多大的喜事儿啊!等醒过来,可有的是二少奶奶的福享了。”   作者有话要说:  2019年的最后一更,大家新年快乐呀~记得注意安全!出门戴口罩!   感谢在2020-01-23 03:39:40~2020-01-24 20:22: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疯魔不成活 5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淡非恋 20瓶;31360616 9瓶;不疯魔不成活、阿边 5瓶;25459732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中午时分, 白府。   大小姐白惠兰打来电话问安,知道子墨媳妇产期将近, 便问了一句:“弟媳怎么样了?下个月就要临盆了吧?”   老爷只是道:“已经生了。”   白蕙兰吓了一跳,问:“生了!什么时候,不是下个月吗?”   “早产,昨儿生的。”顿了顿, 又补了句, “生了一对龙凤胎。”   白蕙兰又是惊了一下:“龙凤胎!一儿一女?这白子墨是什么福气!”只是奇怪,这天大的喜事儿,怎么老爷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喜气?又问了一句, “那下个月该办满月酒了吧?正好学校放假了, 我打算带孩子们回春江一趟,本以为能赶上弟媳生产, 这可倒好,直接赶上满月酒了。还是龙凤胎, 爹,这满月酒可得大办啊!”   而老爷,昨儿又是惊吓、又是劳累, 宗兰昏迷不醒, 家里又乱作一团,听白蕙兰提起满月酒,老爷也提不大起兴致,只是叹了一口气道:“再说吧。孩子的娘还昏迷不醒呢。”   “怎么了?”   “产后大出血,送医院了。”   白蕙兰这才道:“这样啊……”顿了顿, 只能说,“给请个大夫好好瞧瞧。我这儿还给弟媳准备了好些补品呢……”   ……   是在第三日。   子墨在病床前守了三天两夜,实在推脱不过佟妈的劝说回了一趟家里,洗了澡,换了身衣服,又抱了抱孩子。   开车回医院时,又想起方才,两个孩子安睡的无辜面庞,想到他们此刻仍生死未卜的娘,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   怀抱希望是一件痛苦的事。   这几天他总是如此,心态像在走钢索,一时信心满满,觉得宗兰怎会死!只是一时间,又忽然觉得希望渺茫……   一不小心,泪水便又洒满脸庞。   子墨用力抹了一把眼泪,勉强开到医院,回到了病房。   这几日,过往同宗兰生活的点点滴滴,总是历历在目。   始于一场交易,她嫁入白家,自己则私奔出走,而回来后,她偏偏又失了忆,变成一副理直气壮的厉害模样。   那么坚韧和乐观的一个人,此刻却面如蜡色,躺在床上。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泪流满面。   宗兰,给我一个机会好好爱你,好好爱孩子,好不好?   “宗兰……”   正是在这时,他隐约看到宗兰的一根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鼻涕也不敢吸,用力擦干眼泪,让视线清晰一些……   又过了很久。   宗兰逐渐恢复了意识,只觉得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明明紧闭双眼,却仍然觉得有些炽热。一瞬间又恍然觉得,是不是自己那一日凌晨出了车祸,这才醒过来,而那民国、白家、子墨、生子,不过只是一场梦?   宗兰缓缓睁开双眼,眼前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恢复了视线――那是一个陌生的空间,像是一间病房。   而一歪头,便看到病床前,正一脸疑惑的子墨,穿了板板正正的白衬衫、黑西裤,鼻涕眼泪却流了满脸。   看到子墨,她感到一丝欣慰。   原来不是梦。   而后才后知后觉,原来她早起习惯,甚至爱上了这个世界。   她希望自己是在这个世界里醒来。   子墨欣喜道:“宗兰!”   而她,却连回应一声的气力都没有,只是睁着眼,看着他。   紧跟着,又恢复生产那一日的记忆,她摸摸自己的肚子,平平的,还有些不大习惯。而不知孩子是生是死,不知自己沉睡了多久的不安全感又忽然涌上来,让人恐慌。   她有气无力道:“孩子呢?”   子墨立刻回应:“孩子都好!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健康!”   “我睡了多久?”   “三天两夜!”   倒比她以为的要短,她还以为自己已经睡了十天半个月。   子墨欣喜道:“宗兰!你真的醒了!医生!”   之后便是一阵混乱。   医生复诊,说病人已无大碍,下午可以进食,这几日先吃流食,可以温补,但不可吃大补之物,又留下一堆注意事项。   子墨、婶娘则喜极而泣。   子墨欣喜了一会儿,又跑出去打电话,告知家里宗兰已经醒来,让家里下午送食物来,又偶遇这几日看护宗兰的护士,便抓住问了一句:“香菇鸡汤粥,病人可以喝吗?”   护士说可以。   子墨便对电话道:“香菇鸡汤粥!”说着,他自己也忽然有了胃口,这几日他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每天就吃点包子、粥和咸菜,也只是为了勉强维持体力,此刻宗兰终于醒了,便觉得胃口大开,道,“再做几个大油大肉的菜过来!我也饿了!”   饭菜是老爷太太亲自送来的。   送了菜,又慰问了宗兰一番,到了晚饭时分才回府。   而此时,宗兰喝了粥,逐渐有了力气。   婶娘说:“姑爷这几日陪床累了吧,宗兰也醒了,要不躺下睡会儿。”   子墨兴奋得睡不下,自信满满道:“没事儿!婶娘也累了,要不晚上婶娘回去好好睡一觉吧,医院里有我陪着就行。”   婶娘说没事儿,劝子墨去睡。   子墨这才道:“那我先……”   宗兰道:“睡吧睡吧。”   子墨便躺了下来――刚刚还兴奋得像打了鸡血,此刻看宗兰已经醒来,虽然虚弱,但完好无损,人还是原来那个人,这一放下心来,又一沾枕头,不到一分钟便沉沉睡了过去。   睡得像个死人……   宗兰扭头看了一眼:“就这样,还好意思打发婶娘回去,婶娘真回去了,我晚上想喝杯水怕是都没人给我倒。”   之后几日,宗兰便留在医院安心疗养,每日正常吃粥、喝汤,身上也已无大碍,不过是留下来住院观察而已。   子墨、婶娘、佟妈几人轮流陪床。   老爷白齐下了班,有时间也会买点水果,过来探望一眼。   子墨总是看着虚弱的她说:“宗兰,你可要好好活下来啊!”   宗兰道:“那当然。”   大难不死,她又活过来了。   宛如重生,她已经没什么好怕的,她可不得好好活一场!   在医院这几日,她都还蛮安详,只是很想看看孩子,天天嚷着想看孩子,要子墨把孩子抱过来,给她瞧一眼。   那日生产,产婆倒是抱来给她瞧了一眼,她努力看了一眼,也努力记住她们的模样,只是这一病一醒,哪还记得。   子墨劝道:“医院人杂,人来人往的,孩子还是别抱来了,你好好养好身体,等身子好了,回去了够你看的。”   宗兰又问:“孩子随谁?”   “那我还看不出来,两个都是双眼皮,不过我娘倒是说,孩子随他爷。”   “随爷爷?”   子墨揉着宗兰的腿,按着宗兰的脚道:“是啊,估计只是随口一说,哄我爹开心的吧。没事儿,你长得这么漂亮,就是让我给中和了一下,有你那一半,应该也不会太丑。”   宗兰忍不住笑:“今天这么谦虚啊?”   子墨更卖力地给宗兰按摩:“以后我就拿你当佛,把你供起来!”   宗兰:“……”   宗兰只是想――听闻子墨小时候白皮肤、大眼睛,生得漂亮,怡婷也是大眼小脸,漂亮极了,自己这相貌,也没差在哪儿,想来这两个孩子就是丑也不会丑到哪里去。   这一日好容易熬到出院。   子墨看了一眼时间,马上中午了,回去该吃中饭了,便问了宗兰一句:“中午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打电话让家里做。”   宗兰也不客气,报出一溜菜名出来:“蒜薹炒肉、拔丝地瓜、排骨炖豆角……”   子墨又复述了一遍,要去打电话,宗兰便又把人拉住,“再加一个黄瓜拉皮!哦对了,还有辣炒海螺蛳。”   “明白!”   中午时分,家里又派了白齐来,几人收拾了一下东西便出了院。   只是车上,远远便见一个铺子老板在打狗,一只小奶狗在地上来回逃窜、嗷嗷叫,子墨一直扒着窗子盯着看,心生不忍。   宗兰也不知是不是当了娘,心肠软了,原本不想管的,只是等车子开出去一些,身后仍听狗狗的叫声传来,叫人怪不忍心的,便叫道:“白大哥!停车!”说着,便下车走过去。   子墨跟着下了车,问道:“你要干嘛?”   只见宗兰走过去,对老板道:“这是你的狗?”说着,低头看了狗一眼,只见一只白色小奶狗,被打得满嘴是血,顿觉一股怒气窜上了头,喊道,“有你这么养狗的吗!”   老板道:“你谁啊?我在我的铺子里打我的狗,碍你什么事儿了,这狗踩了我客人太太一脚,踩得太太鞋面上一个大狗爪子印儿,我教训教训它,关你什么事儿?这也是我从马路边上抱来的,如果没有我,早饿死了,我打两下怎么了?”   “你不想养可以不养啊,要不你开个价,我抱回去养!”   老板道:“你让我开价我就开价,你有几个臭钱了不起是吧?”   “你有几个臭钱,把狗捡来喂口吃的,你了不起了是吧?狗都不如!”   子墨连忙跟上来拉架:“这位老板,您看您一个开胭脂铺子的,养个狗在里头乱窜也不合适是吧,再冲撞了客人。要不您开个价,两块大洋如何,不吃亏吧?正好我家里孩子多,把狗抱回去,我侄女、弟弟妹妹,看了肯定都高兴,省了你的麻烦,我们自己也开心,如何?!”   宗兰在旁边气得大喘气。   老板则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两块大洋!一分都不能少。”   “少不了你的!”说着,子墨摸了摸兜,只是这几日身上也没揣什么钱,医药费也是白齐结的,便给白齐使了个脸色。   白齐在车上都听到了,便摸了两块钱出来,送到老板面前:“两块大洋。”又凑过去对子墨道,“回去还钱。”   等付了钱,宗兰便气冲冲回车上坐下,对身后子墨道:“把狗抱上来!”   子墨抱着狗,上了车,对宗兰道:“这病才刚好,这么大气性啊?”   “就是这么大气性!我跟你说,你可别惹我,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现在谁都不放在眼里,以后谁惹了我,我逮谁撕谁。”   “行行行,怕了怕了。”   白齐便在前头“嗤嗤”地笑。   …   车子开到宅子附近,只见老爷太太与几个婆子已经站在大门口迎接,太太脸上笑意盈盈,老爷也是笑颜大开,等宗兰下了车,走上台阶时,老爷还轻轻拱了拱手。   宗兰愣了一下:“爹,您这是……”   老爷只是在身后拍了拍宗兰的肩:“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说着,还笑着对宗兰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宗兰先走。   宗兰:“……”   爹……您这是干什么……   再折煞了儿媳……   宗兰轻提裙摆,迈进大宅,一边走进去一边问道:“孩子呢?”   太太道:“在我屋子里呢,奶妈刚刚奶上了,刚哄睡。想孩子了吧?还一次都没见过呢,赶紧回去抱抱孩子!”   说完,一扭头,便见子墨手上还抱了一只小奶狗,正在那里“嘤嘤嘤”地叫,便放慢脚步,等子墨跟上来问了一句,“这……”   子墨道:“哦,刚刚宗兰在路上捡的。”   “捡的?捡只狗回来干嘛,家里两个孩子已经够闹腾的了。”   子墨道:“害,谁知道呢。”   太太:“……”顿了顿道,“我发现这宗兰吧,心可真大,大病了这么一场回来,脸上来喜盈盈的,还有心思捡条狗回来……”   宗兰走进三太太屋里――   有了孩子,太太房间已然是大变样了。   只见屋子多了两位面生的中年妇人,叫她:“二少奶奶。”   想来是新招的乳娘与婆子。   宗兰“哎”了一声走进去。   屋子里凌乱地散落下许多婴儿的物品,帕子、小被子、拨浪鼓。   鸢儿、佟妈是旧人,但看宗兰的眼神,仿佛又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像是有些对不住她,又有些敬重她似的。   而在屋子最深处,放了两张摇床,宗兰径直走过去,便看到那两个孩子。   这几日吃得好、睡得好,脸上长了肉,把那日一脸的褶子全撑开了,虽不胖,但也有了那么一点白白胖胖的意思了。   眼睛安详地闭着,两只小手握紧拳头,举在小脑袋边。   宗兰抱起其中一个――   奶奶的、暖暖的一小坨肉,你一抱,她便软软地贴在你身上,像是没有骨头一般,像是直贴进你的心里。   宗兰当即便掉下眼泪。   自己十月怀胎,又拼了性命生下来的,如今一抱,只觉得就这两个小东西,你把你的命都给了他们也不可惜。   太太跟上来道:“你现在抱的这个是丫头,另一个是儿子。闺女包的是红被子,儿子包的是黄被子。没事儿,慢慢认,一会儿就能认得清了,丫头长得要更白一些。”   老爷、子墨一帮人,则围在不远处,看着宗兰抱着孩子淌眼泪。   太太又道:“哎,嘴上一直说双生双生的,可也没成想真是双生,只备了一个孩子的物品,后来产婆看了,说是双生无疑,只是没两天就生了,也没来得及准备。就这摇床,还是这两天加工赶制的呢,衣服、被子、肚兜,这两天都加紧置办了许多。乳娘也是新找的,之前说好的那个,一周前才刚生,赶不及过来。不过正好两个孩子,等过两天,她也能过来了。”   宗兰便道:“乳娘一位就够了吧,我跟乳娘两个人,一个人照看一个,还有佟妈跟喜儿帮忙,怎么也够了。”   太太道:“你还没养过,你可不知道,别说一个人照顾一个了,一忙起来,就是三个人照顾一个还不够呢。正好她自己也想来,也是之前说好的,就一块儿叫来吧。”顿了顿,又道,“后院也修好了,通了水、通了电,这几日就叫弟弟妹妹搬到后院住吧,让孩子跟乳娘住耳房,离你们屋子近一些,你平常看孩子也方便些。”   宗兰道:“知道了。”   老爷又道:“好了,宗兰,快来吃饭吧。”   宗兰这才放下孩子,留给奶娘与佟妈看顾,便吃饭去了。 第35章   起居室内, 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桌菜肴,全是方才宗兰自己点下的, 老爷又加了两道,凑成八道菜,图个吉利。   桌边还摆了两壶小酒。   几人入席。   宗兰一边坐下一边问道:“哎?怡婷她们几个呢?”   太太道:“都两点了,刚刚怡婷嚷着饿, 就让她们仨先吃了。”   宗兰又往起居室外瞧了一眼, 只见三个小朋友正在庭院里围着小白狗团团转,三人都新奇不已,抢着要抱狗。   老爷拿起酒壶, 问子墨道:“怎么样, 能不能喝两口?”   子墨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双手迎上去:“有什么不能喝的, 我早就会喝酒了,今儿我就陪爹好好喝一杯!”   太太也举起酒杯道:“我也来一杯。”   老爷便给两人满上, 子墨又接过酒壶,给老爷倒了一杯,又对身边的宗兰道:“你刚生完孩子, 就不要喝了。”   几人就着菜, 小酌了两杯。   子墨酒量是真不行,喝了两杯白酒,便把脸喝得通红。   太太喝了一杯也不喝了。   老爷酒量最好,颇有一番千杯不倒的架势,连连续杯道:“今儿高兴, 多喝两杯。宗兰啊,如今孩子也生下来了,身体也好一些了,这段日子请个大夫,喝点汤药,好好把身子养好,以后就好好跟子墨两人过日子。”   子墨听了,便凑过来瞧宗兰,对宗兰挑挑眉,等宗兰回答。   宗兰便道:“爹放心,我们会好好过日子,好好把孩子养大。”   老爷听了,“咯咯咯”地乐了起来。   老爷一直不苟言笑,来白家这么些日子,宗兰还是头一回见老爷这么笑,把两排牙齿全露出来,笑不拢嘴的那种笑。   老爷又喝了两杯,也有些上头,对太太道:“老三,咱这是什么天伦之乐啊!一直说子墨没出息,替他愁,从没指望过他什么,谁成想,咱老了也能有这么一出!”   只觉得淤积了十年的食儿都下去了,心里头那个自在。   顿了顿,老爷又道:“行!宗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一句话,像是祝福,又像是承诺。   老爷只是想起那日――   陈老爷子――銮禧的爹、子墨的姑父病重,上个月,老爷便备了一份薄礼去瞧了一眼。本来只是去探望一眼,没想提那八千块的事儿,只是陈老爷子自己提出来了。   说自己两套洋房,建了之后还未来得及搬过去住呢,便中了风,卧病不起。其中一套给了銮禧娶媳妇,另一套空着,是新房,还没有人住过。一个三层楼的花园洋楼,在大剧院后头,地段也好,怎么也能值个两千块大洋。   说是那个房子,要么卖出去,还了白老爷一部分债,要么直接送了白老爷,抵一部分债,剩下的,他再想想办法。   如今老爷子又病重了,全靠銮禧一个人在撑着,家里境况不好,但那八千块,不说全还,总也要抵上一部分。   听得老爷还挺感动。   老爷只是说:“行,债的事儿不必太过操心,先把病养好。”   只是又想――若陈老爷子把洋楼送给他,他便把房子送给子墨,把房子好好修缮一下,等过个两三年的,孩子们大了,该满屋子跑了,这个宅子也关不住他们了,便让子墨宗兰、弟弟妹妹、两个孩子,他们六口子搬过去。   若是还了现钱,他拿到钱,也能给他们小夫妻置办点家产。   而白子墨这个人精,一听老爷那句“宗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知道以爹的性格,这肯定不会是一句空话,老爷心里一定是有了什么想法,便在桌下握了握宗兰的手。   宗兰这个没眼力见儿的,还扭头,问了他一句:“干嘛?”   子墨:“没啥……”   果不其然,老爷开口:“只要你们两个情投意合,好好过日子,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以后肯定少不了你们的。”   子墨立刻应下来:“那肯定的!我们肯定和和美美,好好过日子,不给您老添堵,那我们先提前谢谢爹了!”   太太又道:“对了老爷,咱下个月那满月酒还办不办了?”   老爷一高兴,便道:“办!肯定要办,不仅要办,而且要大办!还有子墨,你去联系春江日报,登一则启事,买最好的版面,说我白玉林的孙儿出生了,还是龙凤胎。”   老爷头一回这么高调。   而子墨呢,向来最喜欢唱高调了,立刻应道:“明白!”   太太又道:“还有,两个孩子还没取名呢,要不宗兰,你先取个乳名,等过段日子再找人算算,求几个字,让他爷给取个大名。”   宗兰道:“乳名……”   一瞬间,脑子里便闪过小豆子、小石头、铁蛋、妞妞等字眼。   宗兰摇摇头,把它们从脑海中抛出去,而紧跟着便又浮现出一个字眼,宗兰开口道,“袋袋?口袋的那个袋。”   也不知怎么想的。   总之,就是忽然想起这个字来。   子墨加了儿化音道:“袋儿袋儿?儿子叫袋儿袋儿,那女儿叫兜兜?”   宗兰转头看向子墨道:“可以啊,只要你愿意的话。”   子墨道:“这也太随意了吧!”说着,白袋儿袋儿、白兜兜地叫了两回,叫着还挺顺口,便笑了笑,“不过也挺好玩儿。”   宗兰只是想――   袋儿袋儿、兜兜,总比白子墨那个小名――铁头要强。   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是少林寺里练什么功夫的呢。   子墨刚出生时,太太一直是“宝宝”“宝宝”地叫他的。   只是这白子墨,从小就皮,睡觉也不老实,大概是一岁多的时候,有一回睡觉,太太打了个盹儿的功夫,孩子便从炕上一咕噜掉到了地板上,登时醒来嗷嗷大哭。   不过头倒没摔破。   之后大家便铁头、铁头地叫了起来。   子墨小时候爱上房、爬树,太太一直不安,怕子墨再摔下来,把头摔破了。而铁头,太太觉着这名字有一层保护的意思在,于是直到子墨上学,一直都铁头、铁头地叫。   太太念了一句:“袋袋、兜兜,就叫这个吧,乳名嘛!”   乳名便如此定了下来。   正在这时,庭院里,怡婷又抱起小狗跑进来:“小婶婶,你看它是不是饿了呀,一直不开心似的,我们要不要喂它点吃的?”   太太便夹了一块肉,丢到了地上。   狗狗很快吃起来。   子墨又道:“这狗也得叫个名字吧,想想,叫什么好?”   几人的目光,便齐刷刷投向了地上的小狗。   一只白白的小奶狗。   取名……   空气寂静了一秒。   宗兰相信在那一刻,大家脑海里肯定都闪过了同一个名字。   白色小狗最常叫的一个名字――小白。   只是在白家……   尤其老爷又姓白,再小白、小白地叫一只狗,似乎不大好听。   子墨顿了顿,在旁边道:“要不反其道而行!叫小黑!”顿了顿,见大家都没反应,“要不就叫小白吧,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正好跟咱一样,都姓白!如何?”   宗兰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小声道:“是不是缺心眼儿!”   还跟大家一样都姓白……   老爷则说:“叫小白也可以。”   子墨道:“那就小白!”   老爷有些喝多了,脑子昏昏沉沉,困意来势汹汹,见太太、子墨也吃完了,只是宗兰依旧没有放筷子的意思。   大家起了名字,又陪了宗兰一会儿,老爷实在陪不起了,便站了起来:“有点儿头晕。”说着,拍了拍太太的肩,“扶我回屋。”又对宗兰、子墨道,“你们慢慢吃”   “哎。”说着,宗兰站起来,目送老爷太太离开,又坐下来,用下巴指指排骨炖豆角,对子墨道,“把那个端过来。”   子墨把排骨端到宗兰面前:“这么能吃啊,身体都好了呗?”   宗兰夹起一块排骨啃:“在医院,那些没油没盐的汤汤水水喝了这么多天,可不得好好吃点肉啊、菜啊的。”   “行,有胃口就好。”   宗兰又道:“把那盘海螺蛳也端过来。”说着,把面前的盘子往边上撤了撤,以便迎接辣炒海螺蛳的到来。   子墨问:“你先吃排骨,我把海螺蛳都给你剔出来啊?”   宗兰看了子墨一眼:“这么好啊?行啊,那你剔呗。”   子墨便叫鸢儿去厨房拿了一个签子,把螺蛳肉都给她剔出来,放到小碟里,再淋上一层汤汁:“我跟你说,宗兰,以后你就吃好喝好!剩下的事儿,都有老公在呢。”   宗兰便取笑道:“这么好?那铺子那边我也撒手不管了吧。”   子墨连连退却:“那还是算了,那些事儿还是您来的好。”   宗兰也只是说说而已。   若说子墨,对自己温柔体贴,也知道顾家,虽不知心里怎么想,但表面上也维持一副听话乖顺的样子,人善良,长得又好看,唯一缺点,便是少了那么一点志气。   每日优哉游哉、得过且过。   不过也没关系,等他考上大学,毕了业,老爷自然会有安排,在家里做事,或是塞进市政厅、银行的,每天有点事儿做,别败家、别有什么二心,她已经觉着很不错了。   剩下的,她来打算。   吃完了一盘海螺蛳,宗兰才慢慢起身,似乎有些困了。   子墨便道:“大夫说了,饭后不宜贪睡,得活动活动。”   宗兰便说:“那陪我去后院儿看一眼吧。”   两人便走出起居室,又叫上庭院里玩耍的宗惠、宗盛,带他们到后院看看他们要住的屋子――刚修缮过,家具、摆设都是新的,看上去还挺漂亮,只是少了书桌。   宗兰说:“过两天给你们订制两张书桌,放两个台灯,你们放了学回来好写作业,也不用在茶桌上挤了。”说着,摸了摸身旁妹妹的头。   瘦瘦小小的一个小姑娘,平常话也不多,心思倒挺多。   宗盛也是一样,不过宗惠是女孩儿,比男孩子要早熟一些,心思便更重一些,一直操心学费的事儿,看老爷太太脸色,担心自己上学的学费会成为姐姐的负担。   好在两个孩子都很勤奋好学,毕竟于他们而言,能上学是一件顶奢侈的事儿,他们都十分珍惜读书的机会,每日回了家,不等宗兰说什么,自己就把作业写了。   有不会的便来问宗兰,宗兰自己也不懂的,便叫子墨看一眼。   他们入学时,其他小朋友已经读了一个多学期了,宗盛、宗惠落了好些课程,只是他们都刻苦学习追了上来。   还挺让宗兰省心。   宗兰便道:“你们好好学习,学费的事儿不必操心,只要姐姐还活着,日后肯定供你们读高中、考大学。学费、文具,这都是小钱,你们好好用功,以后研究科学,或无论干点什么,成为一个有用的人,这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   宗盛、宗惠用力点点头:“嗯!”   子墨也在一旁欣慰地点点头,端起了家长的架势:“挺好,以后袋袋跟兜兜,也能像你们这么用功就好了。”   宗兰便忍不住拆台道:“那当然好了,只要别随了你,整日不务正业、不思进取的,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看了后院,下午便张罗挪屋子的事儿,让弟弟妹妹同喜儿搬到了后院,兜兜、袋袋同乳娘,从正房搬到耳房。   又把两个孩子抱到了自己屋里,坐在炕上,宗兰抱一个、乳娘抱一个,子墨则坐在书桌前,侧过身子,一只胳膊搭在了椅背上,一直那么出神地望着抱孩子的宗兰。   一个浑身散发母性光辉的宗兰。   他发现自己其实很好这一口,他爱宗兰的坚韧与包容。   而宗兰――   安排完弟弟妹妹,抱了孩子,心头还又萦绕着一件事儿。   “子墨。”   “嗯?”   “现在天还没黑,你去皮货行、绸缎庄去一趟,把账本取过来,我看一眼。”   好久了,也没来得及顾上铺子的事儿,也不知收益如何。   子墨有些疲累,但还是痛快答应了:“行吧!别的事儿干不了,跑腿的事儿还干不了吗?”说着,起身站到镜子前理了理,磨蹭了一会儿,又对宗兰道,“那我去了?”   像是不大想去。   宗兰拍着孩子,温柔道:“去吧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又又又来推新文啦――《宋家小女要嫁人》都市小甜饼   【感情版文案】   宋可儿年方24,毕业一年,待业在家   可儿妈一连安排三次相亲,却连一个小公务员都看不上她   正愁嫁,可儿堂姐夫的亲弟弟,程星锁,美硕毕业回国   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可儿妈不抱希望,星锁妈却来了联系:“我家小儿与您家小女年龄相仿,要不,安排一下相亲?”   前几日――   星锁:“妈,我想相亲。”   星锁妈:“相亲?”   “宋可儿,本地人,嫂子叔叔家的那个。”   “马上安排!”   …   星锁自小智商超群,却性情孤僻、乖戾,全班只有可儿一人跟他玩   可儿自小白白胖胖、性格软软,像一只肥兔子,看上去很好欺负   可儿很喜欢星锁,一直追着他玩,而姐夫总是说:“可儿,你再这样,等你长大可就要把你嫁给星锁了!”   十岁那年,星锁出国   可儿抱着星锁送她的小兔子,到机场泪别   星锁17岁考入名校,23岁硕士毕业回国工作――   可儿,你愿意嫁给我吗?   【事业版】   可儿自小佛系,与世无争   可儿妈看着女儿直发愁,这女儿,以后能干嘛使?   就钢琴、舞蹈、画画,什么都学一点吧   可儿高三,可儿妈又愁,这女儿,估计考个大学也难,赶紧拉去参加艺考,什么舞蹈、画画、表演,都试一试   最后被一个综合大学表演系意外捞着,学了四年表演,什么也没学到,一毕业便待业在家,找不到工作   而可儿妈不知,可儿暗地里已经是一个经济独立的睡衣模特   星锁为她拍下的一组照片,又意外走红,斩获大奖   可儿从此便走上了平面模特的康庄大道!   感谢在2020-01-26 19:18:06~2020-01-27 20:54: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疯魔不成活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雪、25459732、sumireee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子墨开了车去, 没一会儿便取了两本账本过来,宗兰坐在炕上, 一手抱着兜兜,一手接过了账本,抬头柔声问子墨道:“怎么样,去的时候铺子已经关门了吧?”   “正准备打烊呢。”   “我看一眼, 你一会儿再跑一趟, 送回去,正好他们明天一早能用上,也免得再誊抄了。”说着, 宗兰把孩子递给子墨, “你先抱一会儿。”便下了炕,坐到茶桌前。   翻开账本前, 宗兰是有期待的。   毕竟有那么两个多月没有过问了,中间去过一两回, 也只是去看一眼,没仔细过问盈利的事儿,看铺子还是老样子, 觉着两个月了, 总该有个三百多的盈利了吧?   略过每日流水,直接看了月末总结。   正值炎炎夏日,果不其然,皮货行收益已经跌到最底,每月除去皮子成本, 前一个月收入三十多,后一个月收入十几块。   十几块是什么概念?   连铺子里那位掌柜的月钱都不够发,更别提两个伙计,以及店面成本了。   总之,整个处于轻微亏损状态。   又看了绸缎庄――或许天太热,大家都不爱出门,绸缎庄生意也有些疲软了下来,除去绸缎成本、员工工资,前一个月盈利七十多,后一个月才盈利六十多。   两个铺子,两个月,除去皮货行的亏损,才盈利一百一十多。   也就是之前,老爷每月发月钱的水平,甚至还要少二十多块。   这与期望可是差太多了。   失神地一回头,见子墨正坐在炕上,挤眉弄眼地逗小孩。   宗兰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子墨便问了一句:“怎么了?生意不好吗?”   “不太好。”   子墨仍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不知道愁:“别操心了,不好就不好呗,好就多花点儿,不好就少花点儿。”   哪是这么轻飘飘的事儿。   这些日子,她们西厢房里多了多少口人,原本只自己一个,后来来了个二少爷,又来了弟弟妹妹,如今又来了两个孩子和一条狗,十个月,人口几乎爆炸式增长。   而这些,都是她和子墨的人。   如今老爷替他们撑着,可一直这样下去,她和子墨何时才能断奶。   忽然又意识到老爷的伟大――这么大个家子,什么太太、少爷小姐、婆子丫鬟、家丁司机,全靠老爷一人养活,当年子墨在北京读书,一个人一个月便要花去一百多块……老爷的本事,可真是她等晚辈所远远不及的。   宗兰又问了一句:“下下个月要考试了吧,准备得怎么样了?”   子墨依旧逗着孩子,不看宗兰,有些心虚似的:“还行吧。”   宗兰没再问他,就他这无欲无求、吊儿郎当的样子,真想骂他两句,但又忍,毕竟人家就是命好,从小不知道愁,老爷似乎也不盼他什么,她又能说他什么呢。   只是在心里头算――买房子多少钱、婆子丫鬟每月多少钱、伙食费、服装、出行等费用、弟弟妹妹的学杂费,还有两个嗷嗷待补的孩子――每月要有多少钱,他们才能独立?   心里直发愁。   便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子墨道:“行啦,别操心了。”   “我就是操心的命……”顿了顿,又没好气道,“你也不操心,我也不操心,这个家谁操心,大家都撒手不管?”   其实这两天,子墨也有些愁,尤其两个孩子出生了,他当爹了,便觉着自己应该担起一点责任,只是怎么担?   考个大学?   毕了业,找个活儿干?   若果真如此,那点薪水,家里这么多口人,怕是连饭都吃不饱。   迷茫……   想着,子墨竟也轻叹一口气,又呸呸呸道,都是让宗兰传染的。   宗兰又翻了翻账本,想看看去年这时收益如何,是否每年夏天都是如此,只是账本内,最早只到今年三四月份。   又顺着往后翻――   绸缎庄也好、皮货行也好,收益总体而言呈下滑趋势,一月不如一月……   偶有一两个月收益不好倒不可怕,这下滑趋势才让人害怕。   宗兰又细看了一下每日流水。   见生意不好时,皮货行一天甚至一张皮子都卖不出去。   宗兰只是深感当家不易。   日后要想独立,又要怎么办才好?   消减用度?   只是看看这一屋子都是什么人――一个白家少爷,两个白家小祖宗,哪一个不是众星捧月出生和抚养的。   他们的用度,哪里是好消减的,自己如今还没怎么样,太太都嫌她用钱太省,舍不得给孩子们置办东西,花了家里的钱,一个劲儿给孩子们置办衣服、被子和玩具。   只能想办法,多赚点钱才是。   正愁着,见白齐从游廊走过,身后还跟了一位郎中,也不知是来瞧谁的。宗兰也没多想,只是跑出去,想问问白齐。   听宗兰叫他,白齐便停住脚步道:“二少奶奶什么事?”   “这位大夫是……”   “哦,老爷这几日想来是操劳过度,有点上火,中午又喝了那么一通,觉着身子不舒服,就叫了大夫。也给二少奶奶找了大夫,调养身子,二少奶奶那位明儿才来。”   宗兰知道不宜久谈,便道了句:“哦,那白大哥先去吧。”   白齐见宗兰挺急,老爷那头倒不急,多少年来的老毛病了,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便问了句:“有什么事吗?”   宗兰便苦恼道,生意不好。   白齐便说:“二少奶奶随我来。”说着,一边走向正房,一边对宗兰道,“店铺生意是这样,时好时坏,有个波动也正常。尤其皮货行那边,这两年生意确实一年不如一年了。当年白记皮货行刚开张时,是咱们市里第一家皮货行,生意好极了,当年春秋两季的生意,都能赶上这两年冬天的生意,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春江市里,光是我知道的,就开了别处三家皮货店。而且七八年前,街上穿毛皮大衣的人也不多,再看看如今,但凡家里条件好一些的,人手一件毛皮大衣。”   正说着,便走到了正房,白齐迈进门去,又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大夫进来,说道:“老爷,大夫请过来了!”   宗兰则等在门口。   白齐又走出来,两人面对面站在正房门口不远处,白齐又说起来:“一件皮大衣,好好保养,穿个七八年,甚至十年不是问题,只有顶有钱的太太,才会每年做新的,这些年,咱们铺子主要做的就是这些太太们的生意……”   宗兰听明白了。   皮大衣不是易耗品,铺子开了这么多年,市场有些饱和了。   如今经济也不繁荣,皮子算是奢侈品,生意自然不好做。   宗兰道:“我在想,是不是当初不应该低价处理那些皮子。”   低价处理了,市场就更饱和了,而且也没赚到什么钱。   有那个购买能力的人,大概也有能力添些钱,买更贵的,只是如今买到了便宜的,也就没有理由再买贵的了。   或许还不如一直放着,放坏掉,或者抱回家来,好一些的给弟弟妹妹和自己,不大好的,便送了婆子丫鬟。   少爷太太嫌皮子陈旧,她们穷人家的孩子才不会嫌弃。   也难怪,时尚行业总是费尽心思利用模特、明星和网红,转换时尚风向,好让人们把自己柜子里还完好无损的衣物、包包和鞋子,一年一度地替换掉,她们好赚钱。   白齐笑了笑――   只是觉得宗兰,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家,还真有点见识。   白齐只是说:“也不必这么说,那几箱皮子都只是小头,不碍事,那件事儿,老爷也一直说二少奶奶肯干、能干。”   又聊了一会儿,宗兰才回了屋。   只觉得这两个铺子,并非长久之计,还要另谋出路才行。   宗兰眉头紧锁思虑了一会儿,便让子墨把账本送回去。   子墨还赖赖唧唧,说明天再送。   宗兰便不耐烦道:“快去!开个车去一趟还这么墨迹,要不给我,我自己跑一趟。还说什么叫我安心、安心,有你有你的,有你能顶什么用,跑个腿儿还这么多话!”   子墨听了自然不高兴――这是怎么了,说翻脸就翻脸!   但还是忍了,拿上账本气冲冲出了门。   晚上吃了饭,天黑了,乳娘便把两个孩子抱走,晚上由乳娘与王婆一同照看。佟妈也铺了炕,熄了灯,回去睡了。   宗兰躺在炕上――   卸了货,翻身倒方便了,于是又开始翻来覆去睡不着。   两人关系好了,睡觉也不像之前分开那么远,也不知子墨睡没,便用膝盖蹬蹬他屁股:“白子墨,你睡没?”   子墨没应。   宗兰隐约觉着他没睡,便更用力地蹬了一下他的屁股。   “干嘛干嘛干嘛!”子墨叫嚣着坐起来,“自己铺子生意不好,忽然就看我不顺眼了是吧!下午一看到账本就开始叹气,叹完气就开始找我的茬儿,干嘛啊你!”   宗兰喊回去:“我就问问你以后怎么打算!”说着,宗兰也腾地坐了起来,“你这个人是不是一点想法都没有啊?”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盘腿坐着吵起来。   子墨理直气壮:“还能怎么打算,什么时候干什么事儿!下下个月去北京考试,考上了就读书,考不上就算了,另谋出路,走一步看一步!你是先知啊,还能把未来都打算好!”   “未雨绸缪你懂不懂?!”   “庸人自扰你懂不懂!”   宗兰无语凝噎。   这个白子墨,嘴皮子功夫倒是一流,在老爷太太面前溜奸耍滑,把太太,甚至老爷都哄得团团转,独立宣言张口就来,嘴上开花儿,话说得漂亮,实事没见他办过一件!   说他什么,他表面虚心接受,绝不顶嘴,内心又死不悔改。表面一副听话乖顺的模样,实际上,比谁都犟!   宗兰道:“就你这个德行,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待不住了就出去打打牌、喝个酒,正经书从没见你认真读过。老爷说一句,你才装出一副认真读书的样子,装那么一两天,老爷戳你一下,你才蹦Q一下,你能考上吗?”   “考不上又能怎么样?考不上我就活该被你虐待,大半夜的,觉也不让人睡!你每天在那儿打算打算打算,叹气叹气叹气,那钱就能叹出来了?真能瞎操心!”   宗兰道:“谁又是爱操心才操心的。碰上你这么一个无能又败家的丈夫,我可不就是一辈子操心劳碌的命!”   子墨急于为自己辩护:“我怎么无能了?我才二十多岁,我前途一片光明!你一句话就把我这一生给否定了,有你这样的吗?”说着,只觉得心里委屈,“好,以后我就赚个大钱给你看看,赚了钱,我甩你面前。”   “我求之不得!赚了钱,你甩我面前,我双手捡起来行不行?”   子墨又气又委屈,腾地躺下来,翻身背对宗兰:“不想跟你说话!”   宗兰翻了个白眼,也腾地背对子墨卧下,过了好一会儿,依旧咽不下那口气,便又腾地坐起来:“没法儿跟你一张炕上睡觉!”说着,便下了地,套上一件风衣。   子墨从炕上抬起脑袋,抻着脖子看着她:“你上哪儿!”   “我跟孩子们睡去!”   子墨冷哼一声,又腾地躺下。   宗兰在外头深吸了一口气,回想到方才那一幕,眼泪这才又流下来。   真难啊……   最难的是,其实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坚持是不是对的。   她忧虑、爱操心。   而子墨无忧无虑、不知道愁。   这是他的福分,她自己也判断不清,是否是自己庸人自扰。   她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常年为生活所迫的焦虑、压力,于这个年代,尤其又是富贵人家出身的,无忧无虑长大的二十一岁的白子墨而言,是否只是不必要的负担?   夏季蝉鸣的夜晚,空气微凉。   宗兰披着外衣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深呼吸,调整情绪。   子墨在屋子里看到,便打开窗子嚷了一句:“赶紧进去啊!坐月子你不知道啊!”   宗兰抹了一把眼泪,只是应了句:“睡你的吧,我的事儿用得着你管!”便又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进耳房。   只听孩子们在哭,而黑灯瞎火的,乳娘、王婆一手一个地抱着孩子在那里哄,宗兰便问了一句:“还没睡?”   乳娘为难道:“醒了……”   “怎么了,是被我们吵醒了吗?刚刚声音这么大吗?”   乳娘只是想――何止是大,少爷少奶奶说的什么,在这隔壁屋子里,她们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何止隔壁……   老爷太太,都听到两人大半夜的在吵吵……   宗兰上了炕,自己铺了被褥,从王婆手上接过孩子,抱在怀里拍拍,过了好一会儿才哄睡,轻手轻脚放自己旁边。   作者有话要说:  一站过后必有二战,二战过后,就是太平盛世啦~ 第37章   睡了一觉醒来, 只觉得浑身酸痛。   怕压着宝宝,连翻身也不大敢, 一直维持一个姿势睡的。   记得凌晨时分,隐约听见一个宝宝哭着醒了过来。   而一个醒来一哭,另一个便跟着醒。   宗兰挣扎着要起,乳娘便说:“二少奶奶睡吧, 我来。”说着, 把两个宝宝挨个喂饱,和王婆两人一起拍睡。   乳娘生养过两个,王婆生养过四个, 都有丰富的育儿经验, 哄孩子的一把好手,很快便哄睡, 轻轻放了下来。   她则又睡死过去。   早上醒来,见身旁兜兜袋袋正在酣睡, 王婆、乳娘则在地上洗漱、梳头,宗兰便支起一只胳膊肘看着她们。   红彤彤的小手握紧拳头放在嘴边,眼睛一闭, 便只剩一条缝, 胸口随呼吸微微起伏,呼吸声也小得听不见。   一个刚出生的,红彤彤的,小口小口呼吸的小生命。   偶尔还抻抻胳膊,砸吧砸吧嘴。   看到宝宝, 只觉得所有烦恼都烟消云散。细细看着宝宝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自己便也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就这么看了好久,见佟妈端了一盆热水从窗前走过。   宗兰便用力招招手,怕吵醒孩子,只能小声叫:“佟妈!”   好在佟妈看到了。   见宗兰在耳房,还穿着睡衣,像是昨儿在那里睡下的,便惊了一下――刚刚在西厢房,见宗兰不在炕上,还以为是早上早早起了,才跑到隔壁屋子看孩子的呢……   宗兰招手,佟妈便走了进来。   宗兰小心翼翼下了地,对佟妈道:“水放这儿吧,我洗个脸。”   佟妈脸皱在一起,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把毛巾打湿,拧干,一手把着宗兰的后脑勺,一手给宗兰擦脸,宗兰说自己来,佟妈也不停手,一边擦一边道:“昨儿吵架了吧。”   宗兰没回。   佟妈叹了一口气,道:“哎……我在隔壁全都听到了。”   这两人,从二少爷回来第一天起,就一直吵吵闹闹。   两人性子都强,谁也压不住谁。   其实好的时候是真好,只是一吵起来,又吵得不留情面。   子墨从小便是如此。   自己高兴了,别人怎么着都行,他都顺着来,但若触了他的逆鳞,惹他不高兴了,他从来嘴巴上不饶人的。   嘴又厉害,这么多年,不知把三太太气哭过多少回。   昨儿两人吵架,佟妈都听见了,子墨说话还是客气的,若换了是跟他娘吵,从来不客气,一句话能气死人。   太太连怡婷都吵不过,跟子墨一吵,就只有被气哭的份儿。   好在宗兰性子也强,两人才算火力相当。   而宗兰,也没成想自己吵架的动静那么大,佟妈都知道了。   也不知正房那边听不听得见。   但又能如何呢,反正吵都吵了……   擦了脸,回到西厢房,见子墨仍在炕上躺着,也不知是睡着,还是醒来却在装睡,自己换了衣裳,梳了头,临走之前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叫了一声:“子墨。”   子墨不回。   她也没再喊他,自己往起居室去了。   以往的早上,都是同子墨一起走过这长长的游廊。   而如今,在医院住了这么久回来,本就对家里感到些许陌生,第一天早上又是自己一个人往起居室走,心中便有些失落。   到了起居室,见老爷太太怡婷都在,三人已经吃上了。   见宗兰走进来,太太还讶异了一下:“怎么过来了?我刚刚叫鸢儿去了,告诉你们,以后你们俩,还有弟弟妹妹就在自己屋里吃,免得来来回回地再受了风。”   宗兰见桌上只摆了三副碗筷,却还是走过去坐下:“是吗,刚刚没碰上鸢儿。来都来了,我还是在这儿吃了吧。”   老爷太太也看出来了,这是想避开子墨呢,昨儿两人吵架,他们都听见了。   老爷便让婆子又添了一副碗筷。   太太道:“那儿给你熬了猪脚汤呢。”   知道是下奶的,宗兰便道:“我一会儿回去再喝一碗。”说着,见桌上一盆白米粥,一盘包子,一盘炒小白菜、一盘炒油麦菜,心里奇怪――真是出了奇的朴素。   太太说:“昨儿大夫说是老爷肝火过旺,得吃清淡点儿。”   宗兰应了一声,要拿碗盛粥,正巧鸢儿走了进来,说:“刚刚先去厨房瞧了一眼,去晚了,刚好跟二少奶奶错过了。”说着,接过宗兰手中的碗道,“让我来吧。”   老爷问:“子墨呢?”   鸢儿道:“刚洗漱完,二少爷屋里的饭还没好,二少爷要过来呢,。”说着,盛了一碗粥,放到宗兰面前。   正说话间,子墨走了进来。   宗兰不知怎的,手一慌乱,便把粥碰洒了大半碗,粥顺着桌面往下淌,于是立刻躲到一边,鸢儿便又走来,拿帕子把桌面擦拭干净,又盛了一碗粥,放到宗兰面前。   子墨在门口顿了顿,等鸢儿收拾完,宗兰坐下,这才不在乎似的走进来。   见桌上不知怎么回事,竟寒酸的很,加上又见到宗兰,昨儿那么吵了一架,现在气还没消,便叫嚣道:“今儿这是怎么了?是外头闹饥荒了,还是咱家穷得吃不起肉了,这么寒酸!”   而最后一句,分明是针对宗兰――又不是穷得叮当响,操那么多心干嘛,每天吃饱、睡饱、把孩子带好不好吗?   只是这么一句,谁听了都不高兴。   尤其老爷。   老爷本就肝火过旺,昨儿又听两人在西屋吵吵嚷嚷了大半个小时,心里不自在,又听子墨不咸不淡来这么一句,顿时便生起了一股无名火:“不想吃就滚出去!”   子墨:“……”   太太见老爷生气――   昨儿听两人吵架,老爷便在被窝里生气,骂骂咧咧骂了子墨好一会儿。   两人吵的什么,正房里也听不清,但老爷也听出个大概。   昨儿晚上白齐提起过,说是铺子生意不好,宗兰还挺发愁。   又听那头,隐约传来子墨喊出那句“打算打算打算,叹气叹气叹气,那钱就能叹出来了?真能瞎操心!”   老爷便下了炕,在地上气得团团转,只是又不能跑过去。   只能站在地上指着西厢房的方向道:“这是怎么着,铺子生意不好,人叹一口气还不行啦,在那儿吹胡子瞪眼!在外头那副怂德性,回了窝,跟宗兰倒是挺横!   “败家的玩意儿,天天在炕上躺着,还有脸说人家呢。   “人孩子的娘刚生完孩子大出血,从医院回来,这个兔崽子,是想把人再气回医院还是怎么着?就不知道让着点儿?   “一天天的,事儿也不干,书也不看,就知道欺负人宗兰!   “什么忙也帮不上,瞎他妈添乱!”   太太则躺在炕上护犊子。   见老爷生气,也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小声犯嘀咕:“这宗兰也是,好好的清闲日子不过,操那么多心干什么……在医院修养了这大半个月,身子好不容易好一些了,又这么大气性,这不是自己毁自己呢嘛……”   “真是娘的亲儿子!我看你俩真是一路人。这个家里没个人操持能成吗,过不了三天不就乱了套?你们娘俩倒好,什么事儿都撒手不管,不知道我、白齐,算上鸢儿,如今再加上一个宗兰,我们每天操多少心!这个宅子里,上上下下、大事小事,哪一件不需要人操心?我看这个兔崽子,也就下一顿吃什么的事儿最上心!”   三太太只觉着自己中了一枪。   其实子墨也不是很操心下一顿吃什么,主要是她操心。   每天酱肘子、酱肘子的……   听老爷骂骂咧咧骂自己的宝贝儿子,心里真不是滋味儿。   但也不好再说什么,便躺回了被窝。   此刻,太太知道老爷偏着宗兰,怕老爷又发火,便心疼儿子道:“子墨,你先回去,你们屋子里有肉,跟宗惠、宗盛你们几个一块儿吃。”   子墨:“……”   楞了一会儿,便一扭头,气冲冲地走了。   见老爷生气,宗兰也不敢多说话。   只觉着这两天,得跟子墨消停会儿,不能再吵吵了……   老爷吃完,用帕子擦擦嘴,又换了一副平缓语气道:“宗兰光吃这点儿可不行吧,老三,你给他们屋子里要了什么菜?”说着,不等太太回答,“一会儿叫厨房再炖只鸡送过去。”说完,便同白齐一前一后地离开。   宗兰起身道:“哎。”   见老爷对子墨没好气,对自己却很关心,心里竟有点慌……   默默吃了饭,出了屋,见外头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又想起兜兜、袋袋的小脸儿。   只觉得心情一下子便晴朗起来,脸上又绽出了笑脸。   想来子墨一早上撞了枪口,不知道老爷肝火旺,大夫叫吃清淡点儿,来那么一句,遭老爷骂,心里也挺委屈。   自己更大,回去就哄哄他吧。   于是走上游廊,路过耳房走进去,同王婆两人一人一个地抱上孩子,回到了自己屋子里。   屋子里有些低气压,弟弟妹妹在桌上吃饭,子墨则在炕上躺着。鞋也没脱,耷拉在炕边,两手枕在脑袋下。   宗兰抱着孩子――兜兜正醒着,这两个娃,每天睡了吃、吃了睡,也难得见她醒一回,便走到炕边,挨着子墨,却又背对子墨坐下来,“兜兜”“兜兜”地逗了起来。   见两个孩子来,子墨早想起来看一眼,只是又赌气不起。   宗兰又逗了一会儿,便对子墨轻声道:“不吃饭啊?”   子墨不回。   宗兰依旧背对子墨:“吃点儿,不吃饭哪有力气吵架。”   子墨依旧不回。   宗兰这才回身,看了他一眼,见他气还未消,便对兜兜道:“看看你爹,多小气,昨儿跟你娘吵了一架,我都消气了,你爹还气着呢。”说着,腾出一只手来搡搡他的腿,“起来吃点儿。一会儿厨房还送只鸡过来呢。”   子墨这才开口问:“爹要的?”   “嗯。”   子墨又问:“给我要的?”   还以为是自己早上嫌桌上素,所以加了一道荤的给他。   只是宗兰却不回,装没听见。   子墨便生气道:“就知道不是给我的,真不知道谁才是他亲儿子!”   宗兰道:“这又是生的哪门子气。你不是他亲儿子,那我也不是他亲儿媳,爹也犯不着对我好。给我的,还不都是给你的呀。”说着,又搡搡他,“快起来吃饭!”   而子墨仍嫌宗兰给的台阶不够低,欠兮兮地道:“求我啊。”   宗兰:“……”   说哄那就哄到底吧,于是干脆利落道:“行,求你!”   子墨这才消气,下炕吃饭去了。   没一会儿,便同弟弟妹妹有说有笑起来,给弟弟妹妹夹菜。   吃完,又过来看孩子,跟没事儿人一样。   侧卧在炕上,一手支着脑袋,看着清浅睡眠中的袋袋与兜兜,顿了顿又开口:“对了,咱孩子什么时候起名啊。”   “那天娘不是说,过段日子爹去求个字,让爹来起吗?”   子墨道:“我想自己起。”顿了顿,又搡搡宗兰的腿,“要不你去跟爹说,说孩子的名,咱们两个自己起。”   宗兰垂眼睨他:“你咋不自己去说呢?”   子墨依旧生爹的气:“我的话爹又不听!你去说,说不定爹还能听。”   她可不愿去当那个大头鬼,这几日老爷对她器重、关心,大概是看她生孩子辛苦,这时她就该见好就收,她哪有子墨那么大脸,也没有他蹬鼻子上脸的本事。   “我可不去说。”顿了顿,“让爹起不好吗?你的名,怡婷的名,不都是爹取的,不也挺好听,你还想怎么着啊?”   子墨躺下去,两手枕在脑袋下:“也不是嫌不好听,就是有一点老套。我儿子女儿,好歹有一个大学生的爹,虽没毕业吧,这一次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考上,但好歹学了这么多年英语,不得给他们取一个洋气点儿的名字啊。不像我,爹小时候读的私塾,学的都是老一套的东西。”   宗兰问:“怎么算洋气?”顿了顿,忽然想起两个英文名,“儿子叫白马丁,女儿叫白玛丽,洋气吗?”   子墨听了还觉着不错,又用手掌把脑袋支起来,侧卧看向宗兰:“不错啊!宗兰,你懂的还挺多啊!”   “得了吧你!你上剧院那儿,碰上洋人你拉住他问问,你儿子叫白马丁,你闺女叫白玛丽,看看他能不能听出他们有一个大学生的爹!还是考上过清华的……”   取名这事儿,她没什么占有欲一定要自己取,那天太太说让他爷给取,她也觉得不错,自己是个起名废,拱手让贤也好。   于是又道:“你省省,就让爹起,这两个孩子从在我肚子里一直到现在,什么不是靠了他爷爷才有的,他爷爷给取个名怎么了,如果取得不好听,我去跟爹说,让爹再想一个。不过我看爹就是用脚趾头想,也比马丁、玛丽强。”   …   傍晚时分,老爷下了班回来。   前些年,老爷常常好几日,甚至十多天才回来一趟,而如今有了孙儿,为了抱孙子,这几日几乎是一日不落地回家来。   同太太在屋子里吃了饭,两人便到宗兰屋子里来了。   见他们正吃着呢。   子墨宗兰、弟弟妹妹围坐一桌,乳娘、王婆在炕上看孩子,屋子比正房小一些,桌子也比起居室小一些,几人团团围坐在一起,看上去还挺热闹。一下添了两个孙儿就是不一样,在白家,什么时候见过这热闹景象。   老爷一进门,一看到便觉着高兴,道:“这么热闹啊!”   宗兰回:“爹、娘来了,再吃点儿吧。”   老爷说吃过了,便走过去看孩子,一看到孩子便露出笑脸,又看了好一会儿,才到桌子边坐下,道:“马上该办满月酒了,正好过两天蕙兰要带孩子回来一趟。”   子墨道:“我姐要来?”   “是啊,她能干,满月酒正好让她操办。”说着,又像是对宗兰道,“她们家里什么事儿也都是她拍板子,我那女婿也是个没出息的,家里花了钱,给塞进市政厅,每月那点儿薪水,还不够他在外头喝几瓶洋酒的,蕙兰自己开了一个珠宝行,也挺能赚,又有她公公贴补,两口子过得也挺好。”顿了顿又道,“谁说女子不如男啊。”   子墨:“……”   老爷这话,虽不是针对自己的吧,但他听了,怎么就这么想对号入座。   老爷又道:“要写请帖了,两个孩子也该取个名字了,我昨儿去求了几个字,自己取了两个名,要不你们听听看,不好咱再换。”   而一听老爷要取名,身边,子墨便把胳膊伸过来,用力戳戳她的腰,对她挤眉弄眼的,意思让她提出异议。只是她自己又没什么异议,照他的意思,叫马丁、玛丽她才有异议呢。   她便在背后,把子墨的手钳住,期待道:“那爹说。”   老爷也不知自己取的名,孩子爹娘听了能不能喜欢,便有些不大好意思道:“孙子叫白福昌,福运昌盛的福昌,孙女呢,我想的叫怡贞,怡,跟怡婷一个怡。”   宗兰听了,觉得还挺好。   只是看了一眼身旁的子墨,显然是不大喜欢。   宗兰道:“福昌,怡贞,蛮好听的,要不就叫这个吧。”说着,碰碰子墨的胳膊,,“你觉得呢,孩子他爹?”   子墨只是说:“还行吧!”   老爷见子墨不大喜欢,知道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问道:“要不他爹给取一个,他娘也取一个,看看哪个好,咱挑一个。”   宗兰推脱:“我可想不出来,我觉得福昌、怡贞就挺好。”   老爷见宗兰喜欢,也放下心来,问子墨:“那就叫这个?”   这名字,子墨也不是说不喜欢……   宗兰又在旁边劝:“你想起英文名,日后咱再起个呗,怡婷在学校不也取了个英文名,在英文课上都叫黛西。中文名就叫福昌、怡贞,我觉得挺好听的。”   子墨这才说:“那就叫这个吧!” 第38章   没两日, 大小姐那面也把回来的日子敲定了下来。   那日老爷太太正吃饭,白蕙兰便来了电话, 说三日后下午到春江火车站,她与志鹏、志龙两个外孙一道来。   老爷道:“好!到时派人去接。”   而挂了电话,一回头,便见太太臊眉耷眼, 拿着筷子对桌上的菜挑挑拣拣道:“哎哟, 姑奶奶要回来喽。”   老爷走过去坐下,嘱咐道:“蕙兰要回来了,我丑话说在前头, 你们两个可别吵吵, 再让儿媳看了笑话!”   “不吵不吵,我一定躲得她远远的!”   老爷又嘱咐:“你也不必待她好, 你就不要去招她。”   “我招她?我连东屋那个小祖宗我都招不起,我还招她?”   老爷又说:“孩子们的满月酒, 就定在这周日办,推迟几天,我那些公务缠身的朋友们也方便过来, 咱们也方便准备。这件事儿就交给蕙兰去办, 你就不要劳神了。”   三太太:“……”   白蕙兰是大太太所生,正房长女,老爷的第一个孩子。从小便蛮横霸道、嚣张跋扈,从不把她这个三娘放在眼里。   三太太又没什么眼力见儿,时常爱念叨一些不中听的话, 这么多年两人一直不大对付,大吵小吵不计其数。   后来大小姐出嫁,为□□、为人母了,性子才收敛一些。   但每回回娘家来,两人必会发生矛盾。   那时子墨成亲,蕙兰也回来了,当时婚宴,老爷也是让蕙兰操办的。只是三太太平日里不管事儿,看蕙兰一个嫁出去的小姐如今回了娘家来,每日颐指气使差遣下人、在家里作威作福――那些下人,对蕙兰比对她这个太太还敬些,蕙兰说一,她们不敢说二,平日里的懒散做派也全收起来,每天在蕙兰的指挥下那个勤快!   三太太心里不平衡,于是蕙兰每办一件什么事儿,她总要插上一脚,在旁边不咸不淡说那么两句风凉话。   蕙兰一开始没想怎样,知道三太太就是这么个性子招人烦,三太太说什么,她怼两句就完了,只是最后实在受不了,和三太太大吵一架,开口五句把三太太说哭,跑回去告老爷……   蕙兰也闹起来,说自己费力不讨好,明儿就回婆家去。   老爷好声好气地劝,好容易才把人劝住了,继续操办婚宴。   而子墨――   同这同父异母的姐姐,感情倒是好得很。   毕竟白家统共他们姐弟仨,也没什么彼此可分的了。   白子墨从小便是他姐姐的跟屁虫――   姐姐跳皮筋,他给撑着绳子,姐姐绣花,他给穿线,姐姐写字,他给磨墨,姐姐谈恋爱,他屁颠儿屁颠儿跑人家家里给人送情书……   每天姐姐长、姐姐短。   看得三太太心里那个窝火,总是说:“傻小子!哪天你姐要2是把你给卖了,你是不是还帮人数钱啊?”   大小姐要回来,老爷、子墨、怡婷几个都挺高兴,宗兰也想见见这子墨的亲姐,唯独三太太心里不痛快。   这几日,家里下人忙着把后院大小姐的屋子拾掇出来。   到了大小姐回来那日――   一家人吃了中午饭,便留在起居室,吃着茶果等待。   连一向不爱热闹的大少奶奶,也着一身华服,佩戴耳环、手镯、项链等饰品,化了妆,在起居室内一起坐着。   时间差不多了,老爷便派了白齐与司机,两辆车,一同到车站去接。   老爷笑着道:“我这闺女啊,出门排场大,矿主家的儿媳妇,每回回来,光是那个皮箱子都得装满满一车,还得再带一两个下人过来。”   子墨吃了中饭昏昏欲睡。   宗兰也等累了。   老爷便说:“要不你们两个回去歇个午觉,宗兰刚出月子,也得多休息些,不必等,等一会儿蕙兰回来了,我再派人去叫你们。”   只是话音一落,便听门外“嘀嘀嘀”的汽笛声。   老爷轻轻拍案,起身道:“来了!”   子墨一手支着下巴,正打盹儿,宗兰便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子墨脑袋猛地掉下来,醒来道:“啊?怎么了?”   宗兰说:“来了。”   老爷起了身走出门外,大家便一同跟了出去,到大门迎接。   老爷在最前,三太太跟在老爷斜后方,之后是大少奶奶,子墨则打着哈欠,同宗兰一起优哉游哉跟在最后。   到了门口,果然是蕙兰来了。   两辆轿车停在门口,蕙兰正差使家丁把后一辆车上的箱子搬屋里去,指着一个下人道:“你过来,你抬这个,轻拿轻放,不要磕了碰了。”说着,把一个皮箱从车子里拿出来,放到他手上,又指着另一个家丁,“你也过来,还站着干什么,都过来,把这箱子都抬进去。”   几个下人便排成一字长蛇阵,脚步匆匆往宅子里搬东西。   老爷让了个路,让抬了重物的下人们先过去,等她们都过去了,这才迈出门槛道:“哎哟,蕙兰回来啦!”   蕙兰一回头:“爹!”说着,把手上最后一个箱子抬给司机,便迈上台阶道,“爹近来身体可好啊?我看好像也没变啊,依然那么健朗!”说着,问候了三太太、大少奶奶,便道,“我弟呢?白子墨猫哪儿去了?”   听到召唤,子墨连忙把打了一半的哈欠咽下去,走到大门口迎接:“这儿呢这儿呢。”   蕙兰捏住子墨的后脖颈,捏得子墨脖子一缩:“行啊你,你小子还挺有福气啊!当爹了是吧,还是对儿龙凤胎?”   “害,主要是我媳妇厉害呀!”   “你媳妇儿呢?”   一直在队伍最后面的宗兰,这才迎了上去道:“姐姐。”   “哎!”   宗兰这才见到白蕙兰。   三十出头,身材丰腴,穿一身牡丹花色的旗袍,坎肩式的,外头披了一件薄薄的丝绸披肩,手上戴金镯子、金戒指,脖子上戴一串翡翠珠子,整个人珠光宝气、摇曳生姿,同她的衣服图案一样,活像一朵富贵的牡丹花。   身边则跟了两个大胖小子――大的叫志龙,今年十二,与宗惠、宗盛一样岁数,但就是把宗惠、宗盛两个加一起,也没那小子一个人的体格大,那个头,过两年就要超过老爷了。   小的叫志鹏,今年七岁,身体也壮实,脸上肉多,一双小眼都快挤没了。   大小姐道:“快叫小舅妈!”   两个胖小子异口同声道:“小舅妈。”   大小姐这才走过来:“这是我那两个儿子,上次婚宴那一回,他们还要上学,我就没带他们过来。”说着,握住宗兰的手道,“我上回头一次见妹妹啊,就看出妹妹面相圆润,是个有福之人!果不其然,一下给咱们白家添了两个孙儿,可把我爹高兴坏了吧?听说生产不大顺利,现在身子怎么样了?无大碍了吧?”   宗兰说:“身体好多了,家里请了大夫,正在吃药温补。”   大小姐快人快语,嗓门也大:“我这儿还给你带了好些补品。我这个弟弟呀,是个不争气的,也不知哪来的福气,娶到这么一个标致的媳妇。他自己也不长眼,当初被那个顾小六啊还是顾小八的狐狸精给勾了去,闹了这么一通!”说着,看向子墨,“怎么样,现在长眼了吗?”   “害!过去的事儿就别提了。”   大小姐又对宗兰道:“以后他要是再胡闹,你就跟爹说,实在不行打电话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给你做主!”   宗兰笑了笑道:“好。”   大小姐又问:“孩子们呢?”   “在耳房呢。”   大小姐便道:“走吧,先去耳房看看我侄子、侄女去。”   到耳房看了袋袋、兜兜,几人便又一同回到了起居室。   起居室内,鸢儿同两个婆子一起,已经把地上的瓜果皮扫干净了,又重新沏上了热茶,几人便坐下来叙旧。   聊了一会儿,大小姐便打开了箱子,满满四个皮箱,全是她送给在座各位的礼物――送了老爷山参、鹿茸等补品。   送了三太太一串项链与一对玉镯。   三太太都客套一番收下了。   送了大少奶奶一套首饰,又送了怡婷好几套小洋装和一对金耳环,怡婷开心地道:“姑姑,我爱死你了!”   送了子墨皮带和领带夹,而到了宗兰这儿,大小姐说:“妹妹的是最多的了。”说着,拿出一盒一盒的礼物。   什么玉镯、金项链、发钗,补品……另有袋袋兜兜的一人一对金镯与一人一个长命锁,也都是纯金打造的。   宗兰都快没手接下了,老爷便在旁边道:“这么多啊!”   蕙兰说:“不多!”   宗兰也未推脱,只是一再道谢后收了下来,知道以后要慢慢还就是了。   最后,大小姐又拿出两个长条形的小盒子,递给宗兰道:“听说弟弟妹妹也在府上,前儿刚上学。哎?弟弟妹妹呢?”   “在后院儿呢,不爱见人,今天就没叫过来。”说着,宗兰接过大小姐递来的盒子,小声呢喃道,“这是什么……”   旁边,子墨看了一眼盒子便明白了,凑过来道说:“钢笔。”   “哦。”   子墨又道:“德国钢笔,肯定不便宜。”   宗兰又点点头。   分完了礼物,大家便又坐下来闲聊。   宗兰陪了一会儿,实在觉得身上酸痛得很,蕙兰看出宗兰不舒服,便道:“子墨,你先带宗兰回去休息吧。”   宗兰不好意思拿了东西就闪人,陪都不陪一会儿,便客套道:“我没事儿。”   老爷也说:“回去休息,日后有的是机会聊,不差这一会儿。”   子墨又起身,伸出一只手来说:“走吧?”   宗兰才握住他的手,借力起身,收了收礼物盒子,两人各自抱了满满一摞的礼物,又道了几句谢,才离开了。   游廊上,宗兰问:“这么多礼物,这一共得多少钱啊?”   子墨道:“没事儿,给你的你收下就行,我姐走之前,爹指定给我外甥们包红包,这些礼物的钱,爹肯定都替咱们连本带利还回去。”   宗兰这才想起,自己这个小舅妈第一次见志龙、志鹏,是不是得包个红包才符合礼数。在一百年后,一切礼数都化繁为简,但第一次见小辈还得给红包呢。   这才发觉自己大意了。   宗兰便问:“我是不是得给志龙、志鹏包个红包啊?”   子墨道:“想包就包,不给也没事儿。”   宗兰又问“你说包多少合适?”   子墨道:“不用太多,毕竟我爹那儿也会给,包个二三十块,让孩子们高兴高兴就行了。”   “那……今天晚饭的时候给?”   “行啊。”   子墨又说:“没事儿,给不给,给多o少的,我姐都不在意,咱俩又没什么钱,她也都知道。而且她自己可有钱着呢,自己开了一个珠宝行,每月少说赚七八百块。她公公,那就更别提了,那个财大气粗!别说,我姐还真会挑人家,就她那个铺张浪费的作风,别说她是刘家媳妇了,就是说她是刘家亲闺女都有人信。哪像咱们白家人啊,一直克克扣扣,小气吧啦的。”   宗兰瞥他一眼:“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就是命好生在了白家,你要是命不好,生在穷苦人家,你也比我堂哥于二好不到哪里去。”   …   两人歇了一会儿,晚饭时分,简单梳洗打扮,正准备去吃饭,鸢儿便进来了,说:“二少奶奶,老爷让二少奶奶把弟弟妹妹带来一块儿吃呢。”   宗兰考虑到这一茬,觉着桌上坐不下那么多人,原本叫宗惠、宗盛在自己屋子里吃的,便问:“坐得下吗?”   “老爷说了,摆两张桌子,大人一桌,孩子们一桌。”   “行,知道了。”   晚饭,宗兰便带了弟弟妹妹过去,走之前嘱咐弟弟妹妹,一会儿见到大小姐,一定要谢谢她送的两支钢笔。   两人信心满满地点了点头。   到了起居室,两人见到大小姐,十分害羞,但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报告式的道:“谢谢姐姐送给我们的钢笔!”   大小姐笑了笑:“没事儿!快吃饭吧。”   两个小朋友完成任务,小脸涨得通红,赶紧到桌前坐下。   宗兰看了,便也笑笑,替他们放下心来。   晚饭桌上,老爷又喝起了酒,大小姐酒量极好,陪着老爷一杯一杯地干,子墨则喝了三杯,便又败下阵来。   老爷说:“这次两个孩子的满月酒,我还得再劳烦你了蕙兰。”   蕙兰欣欣然道:“我大老远跑这儿来,不就是听爹差遣来的嘛。咱白家添了两个孩子,这么大的事儿,如今要办满月酒,爹要忙生意,宗兰又刚出月子,不劳烦我还能劳烦谁啊。”   三太太:“……”   老爷道:“行,你就替我忙一阵儿,这个满月酒,我们要好好办,要大办!”   子墨道:“就我姐这手笔,让她小办她还小不了呢。”   蕙兰则已经开始打算起来:“爹,你明儿给我拟一个宾客名单。家里下人不够使唤吧?我去姑父家借两个丫头。对了,姑父身体怎么样了?我还没去探望过他呢。”   老爷道:“不太好,又中了一次风,这两天连话都不会说了。”   蕙兰对姑父也没什么太深刻的感情,又问:“銮禧那小子呢?听说挺能啊,家里的生意他全自个儿撑下来了?”   “是啊,挺能干。”   吃了饭――   宗兰包了两个红包带在身上,也不知什么契机送出去合适。   子墨像是察觉到,对吃了饭,正在地上玩闹的外甥道:“志龙、志鹏,过来!你小舅妈要给你们红包呢。”   “红包?”说着,两个小子立刻跑了过来,乖乖站好。   宗兰便拿出两个红包,给了他们一个人一个。   两个胖小子异常乖巧,收下红包道:“谢谢小舅妈。”   老爷又在那头道:“快,拆开看,看里面包了多少钱。”   蕙兰却出声制止:“不行,不许当面拆!”   老爷说:“没事儿,都是自家人。”又对两个外孙道,“在姥爷这儿可以,到了别人家可不能当面拆红包啊。”   志龙便拆开红包,开心道:“三十!”   志鹏也拆开:“三十!”   老爷在那头配合道:“这么多呐!快拿去给娘保管。”   两人便把红包给了蕙兰,蕙兰便道:“宗兰真是有心了。”   而宗兰,一个送红包的人,比收红包的人还难为情。   原本想,要不学老爷,一个人给包个66块?只是又实在舍不得出那个血,子墨也说不用给那么多,小孩而已。   她便包了一人三十块。   看两人不嫌少,这才放心了。 第39章   吃了饭又喝了茶, 宗兰实在乏得很,便同子墨一起告辞。   蕙兰又坐了一会儿, 眼看八点了,两个孩子该睡觉了,便带志龙、志鹏回后院儿去了。   而老爷――   如今孙子孙女都有了,女儿又带了两个外孙过来, 把曾经一个人丁凋零、冷冷清清的大宅子全都住满了, 大家一块儿吃个饭,一张桌都坐不下,得分两张桌――   看了那景象, 只觉得这么多年, 一直空空荡荡的心都被填满。家里有了新鲜热乎气儿,心里头也都是暖的。   刚刚又喝了两杯, 有些上头。   坐在正堂太师椅上,门大敞着, 外头清凉的夜风吹进来――   老爷微微一笑,忽然便流了两滴泪。   仰在椅子上,脸上是一种极致放松的神态, 对白齐道:“谁曾想, 我白玉林也能有这么一天啊。儿孙满堂,天伦之乐,之前哪儿敢想!   “都是半截身子入了土的岁数了,我现在赚的钱,我自己又花不着, 每日兢兢业业,还不都是想给子孙后代留下点产业、积蓄。只是这些年,蕙兰出嫁,子渊病逝,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寒心!赚再多也没什么意思。   “尤其那兔崽子闹私奔那一阵儿,真是眼前一黑!也好在身边还有一个怡婷丫头在。如今,孙子、孙女又都有了,儿媳身子无大碍了,女儿也带着外孙回来了,真好!”   三太太道:“是啊!这么好的日子!你也把身子养养好,少喝点酒,也好多享几年福啊!”   “行,少喝点儿。”   感慨了一会儿,酒醒了,便又恢复了往日的理智神色:“白齐,这几日,你都不要到公司来了,留在宅子里帮蕙兰操办满月酒的事儿。鸢儿,这些日子你也不要待在老三屋子里了,出去帮忙,把喜儿给老三叫来。”   剩下的事儿,什么发请帖、定菜单,到时的席位摆放、人员调配,交给蕙兰也就可以了,只是又额外叮嘱了一句:“别忘了宗兰的婶娘,这两日到于家屯儿去请来。”   “明白。”   老爷想了想,又对三太太道:“对了,你那儿有新的、制好的成衣没有?挑两件儿好的,给宗兰婶娘送过去,到时穿得体面些,那么多人,别再让儿媳丢了份儿。”   三太太听了不高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有啊。”   顿了顿,又忍不住道:“你说咱家做绸缎生意的,哪回派车子去于家屯儿,咱没送几匹料子过去,只是看宗兰的婶娘,也不给自己制一件衣裳,每回来都穿得那么寒酸,穿得连佟妈都不如!宗兰也是心大,要换了是我,早觉得抹不开面儿,拉着婶娘做衣服去了。我上次就问了一句,我说那么多料子送过去,做衣裳穿了没有啊,你猜怎么着,婶娘说是都拿到集市上去卖了!”   老爷道:“行了,别嚼舌根子了。你从你那成衣里挑两件好的,满月酒之前,派车子去一趟于家屯儿,给人送过去。如果婶娘这几日没什么要紧事,最好直接接来。”   顿了顿,又道:“白齐,你到账上支五十块钱,一并送去,让婶娘到时随礼随回来,到了那天,谁家随了多少份子,都是要报出来的,别让宗兰脸上无光。”   “好,明白。”   老爷又想起一事,便趁想起时一并嘱咐:“还有,你这两天有时间去一趟银行,换四张新的一百块票子过来。”   三太太一听便是要包红包,问:“四百块!这是要给满月的亲孙啊,还是要给外孙?”   老爷道:“亲孙还包这么多钱干什么,我的还不都是他们的?这次蕙兰回来,带了这么多礼品,这几日操办满月酒也有她劳累的,一个外孙不包个二百块钱能行?”   三太太不满道:“蕙兰自己做珠宝生意的,还不都是从自己铺子里拿过来的啊。”   说到这里,老爷便有些急:“店铺里的东西不要本钱啊!那金啊、玉啊的,便宜能便宜到哪儿去?你以为自家生产、自家铺子里的东西,就都是不用花钱的了?你倒是不用花钱,记账上就成,那是我在后头花钱了。”   顿了顿,老爷又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又嫁得远,一年也回不了一趟,这回好不容易回一趟,人家大大方方的,你也别扣扣搜搜的啊,送你的首饰你不也挺喜欢?就这四百块钱,我还怕入不了我那闺女的眼,要不是办满月酒又要出一次血,我都想一人包三百。”   …   西厢房内。   宗兰坐在梳妆台前,佟妈在后头给她拆发饰,从她身孕七八个月时起,佟妈便是如此,一点事也不让她自己做。   宗兰一直透过镜子打量佟妈的身材,开口道:“佟妈,上回我婶娘穿您的衣服,还挺合身的吧?”   “挺合身!”   宗兰便道:“佟妈,我箱子里还有好些料子,我明儿挑一个,您到裁缝铺去一趟,按您的尺寸做一件衣裳,做之前先问清楚,三天之内能不能赶制出来,不行就再换一个铺子。价钱可以商量,但日期可不能商量。”   “明白了。二少奶奶的婶娘比我瘦一些,把肩膀和腰收一收,应该正正好!”   子墨正在炕上躺着,翘着二郎腿温习国文书,听宗兰这么一说,也想着替宗兰顾她的周全,道:“宗兰,你要不自己拿个五六十块,到时给咱们随礼,要不婶娘多没面子啊。我要是自己裤兜里有钱,我就自己掏了。”   宗兰纠结了好久――   “还是算了吧,我娘家的情况爹娘又不是不知道,哪拿得出五六十块,何必打肿脸充胖子。”   子墨转念一想:“也是,婶娘自己随一块也好、五毛也好,都是婶娘的心意,那就顺其自然吧。”   …   第二日一早,老爷吃了饭离开,蕙兰忙着安排满月酒的事。   三太太则把鸢儿叫来,从箱子里拿出一叠成衣,从中挑了两件,一件紫红色的、一件橙红色的,对鸢儿道:“就这两个吧!你让司机跑一趟,送到于家屯儿去。哦对了,老爷是不是让把人接来来着?你让司机去问一问,如果婶娘没什么事儿,今天最好直接接来。”   鸢儿接过那两件衣裳,觉得有些不妥:“这有点鲜艳了吧……恐怕不大适合婶娘。”   婶娘脸黑,再穿这样花里胡哨的衣裳,反而更显土气。   送过去,婶娘觉得不合适,不穿来,那送了也是白送,也体现不出白家的心意……   三太太顿了顿,还是说:“你就送去,我哪件衣服不鲜艳。况且这是这里头料子最好、最贵的,别的料子都不透气,你就挑最贵的送去,免得老爷又说我抠!”   鸢儿便去找司机。   而西厢房那头,宗兰则从箱子里挑了一件藏青色,花样也素净的料子,让佟妈拿上,到裁缝铺去裁衣裳。   下午时分,司机回来了,回鸢儿道:“二少奶奶的婶娘,说是自家房子刚盖好,这几天得好好收拾收拾,今天不能过来,打算满月酒前一天再来,说不必派车去接。说是二少奶奶的堂哥,在春江有个住处,她前一天来春江,在那儿住一晚,满月酒当天一道过来。”   鸢儿便一五一十回了三太太,又到西厢房回了二少奶奶。   …   白蕙兰则为满月酒操劳起来。   吃了早饭,拿上茶叶、山木耳等礼品,再加一棵山参,到陈府探望了陈老爷子一眼,顺道借了两个厨子、两个婆子、一个丫鬟过来,下午便回到宅子里安排起来。   打电话到公司,催老爷赶紧拟一张宾客名单派人送来,又派了鸢儿去铺子里挑几个请帖样式来拿给她过目。   拟下宴席八道菜的菜名,嘱咐厨房,上报当日一共需要多少食材,宴席前一日下午,食材一定要到府上。   又张罗家丁,从库房搬出数张桌子、椅子,嘱咐家丁、婆子们细细擦洗干净,并安排酒席当日的桌椅摆设。   宗兰自己在屋子里待不住,时不时便过去瞧一眼,看若大小姐下次不在,自己能不能也办出一次宴席来。   白蕙兰又走到耳房,嘱咐乳娘与王婆――宴席当日,两人务必什么事都不要管,无论外头忙成什么样,都在这屋子里守着两个孩子。   “当天一定人多手杂,你们可务必看住了!若两个孩子出了什么差错,我们谁都担待不起。”又狠狠叮嘱了一句,“二少奶奶拼了命生下的,我爹盼了这么多年的孩子,若有了什么差错,我怕是都要以死谢罪了!”   王婆、乳娘只是说:“是是是。”   大小姐叮嘱完,一边走出去,一边又对宗兰道:“我就是这么说了,到时宅子里一忙乱起来,也指不定她们能不能在屋子里待得住。”   …   大小姐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宗兰也无需费心了。   这两日便一直在屋子里,和子墨两人看孩子。   庭院里忙翻了天。   独属他们屋和三太太屋子里最清闲。   宴席前一日,佟妈如期取了衣裳来,宗兰便派司机去了一趟于家屯儿,把衣服送去,把婶娘接来,接到于二的住处。   满月酒当日,凌晨五点不到,宅子里便开始忙进忙出。   在庭院摆上桌椅,在桌上摆好瓜果。   厨房则开始打理食材,准备今天中午十一点钟的酒席。   宗兰、子墨,有了家人代为操劳,便睡得久了一些。   宗兰六点醒来,而醒来时,子墨仍在睡,又见佟妈进来,便叫佟妈去嘱咐厨房烧热水,待会儿给孩子们洗澡。   兜兜睡醒时,热水刚好烧好,便抬来木桶先给兜兜洗。   兜兜还挺喜欢水,水温也适宜,觉着舒服,脸上便是一种嘴角上扬的安详表情。宗兰用手舀水,淋到兜兜身上,兜兜眼睛便一闭一闭的,淋完,又睁开眼,一直微笑着、好奇似的看着宗兰,像是在对宗兰传达自己的善意。   兜兜洗完,袋袋那个小迷糊才睡醒,宗兰便又给袋袋洗。   天气炎热,孩子们皮肤娇嫩,即便乳娘与王婆每日给洗澡,又时常用热毛巾擦拭,但一出汗便总容易起痱子。   洗完澡,便只给他们穿了红肚兜,系上尿布。   放到摇床上,怕着凉,便在肚子上盖上一层薄薄的小被子。   又拿红胭脂,在兜兜袋袋的眉间点了一个小红点。   又戴上姑姑送他们的镯子和长命锁。   红肚兜、金饰品。   看着真像两个小哪吒。   打扮完孩子,才开始打扮自己。   酒红色上衣,藏蓝色裙子,裙子上绣着浅色的精美花样。   耳环、项链、镯子等首饰佩戴齐全,发钗也选了最雍容的。   妆容略浓,涂了一个大红唇。   而打扮完自己,孩子的爹才起床,看到梳妆台前的宗兰:“这么快!”   “起来吧,都七点半了,收拾收拾吃个饭,马上宾客该进门了。”   白子墨一个鲤鱼打挺起了身,洗漱完,换上白衬衫、黑西裤,系上了背带,又对着镜子抓了一个油光增量的头发,把额前的碎发都理上去,看上去还挺精神。   厨房送来粥和包子,两人简单吃了一点,到了九点多钟,外头便听白齐大声报道:“张老板到!”   子墨说:“客人开始过来了,走,咱也准备准备接客去。”   “等会儿。”说着,宗兰又去补了个口红,这才同子墨出去。   路过耳房,子墨又跑进去看了一眼孩子,两手背在身后,轻轻弯腰睨着他们,脸上露出老父亲般的微笑:“真可爱。”顿了顿,“额头上还点了小红点呐,谁给点的,娘?”   乳娘道:“是二少奶奶点的。”   正说话间,又有几名宾客到门,子墨又看了一会儿,这才起身,用下巴指指外头道:“走!虽然今天吧,是白玉林孙子孙女的满月宴,不是白子墨、于宗兰儿子女儿的满月宴,来的也都是爹的朋友,跟咱俩好像没什么关系……但咱好歹是孩子的亲爹亲娘,就去凑个热闹!”   庭院内已经整整齐齐摆下二十多张桌子,桌上铺上红布,摆上简单的糖果和瓜子,子墨便顺手抓了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走向大门。   老爷太太、白齐与一位账房先生已经在门口迎宾。   街道上陆陆续续有轿车与黄包车停下,宾客下了车同老爷叙旧,身后随从便将礼品、礼金交予白齐,白齐接过东西,报出数额或把礼单交给身后的先生,先生便细细记录下来。   子墨与宗兰只是远远站在远处观望――   听一位宾客拱手道:“恭喜恭喜啊,玉林兄!去年贵公子刚成亲,我才到府上来吃酒席,好像也就是昨日的事儿,这么快,我就又来喝孩子们的满月酒了!”   老爷一脸喜气,合不拢嘴地大笑起来,拱手道:“是啊!同喜同喜啊!”   子墨便嗑着瓜子,低头凑过来,小声对宗兰道:“你看看,全是恭喜咱爹喜得贵孙,可没人恭喜咱俩喜得贵子。一会儿有人认不出咱们俩来,你可别觉得尴尬。”   正说话间,那位宾客便走了进来,路过两人,认出了两人,道了一句:“恭喜恭喜。”便同太太步入庭院。   子墨微笑,学着老爷的样子:“同喜同喜。”   有时白齐对账房先生报出礼金数额,宗兰子墨都能听到,从十块二十块,到六七十块不等,一般都在三十到五十块之间,子墨便道:“你说咱们儿子女儿的满月酒,收这么多钱,爹是自己收着呢,还是给我们?”   宗兰白他一眼:“想什么呢!你自己也说了,今天是老爷孙子孙女的满月酒,来的都是爹的亲戚朋友,看的是爹的面子,你猜钱给谁?今天客人随了多少钱,改明儿遇上谁家婚丧嫁娶的,还不都是爹随回去啊。”   说着,又觉得这子墨真有意思――   这才多久,就开始帮着媳妇合计他爹娘,想着从爹娘那儿能拿多少拿多少。   日后福昌若是随了他爹,成了这等不孝子,那她可真是中大奖了。   子墨又道:“能给个一百二百的,改善改善生活也行啊。”   宗兰斜睨他:“你的生活还有什么可改善的?你是饿着了、冷着了、累着了,还是怎么了?我哪月没给你个三四十块,那是小钱啊?让人听了,还以为我多亏待你呢。”   子墨又开始耍滑头:“钱嘛!当然是多多益善了。办了满月酒,收了这么多钱,爹明儿分给我们个两三百块,你会不高兴?我也不是给自个儿要的,主要是给你要的啊,你不是一直哭穷嘛。”   宗兰:“……”顿了顿,“我可没哭穷,算了,跟你也说不明白。”   子墨:“……”   到了十点多,宾客越来越多,庭院内坐满了一大半,门外又一波接一波地涌进来。   一般称老爷为“玉林兄”或“玉林”的,都是老爷的密友,都能认出子墨来,而称老爷“白老板”或“白老爷”的,多半只是生意上的伙伴,一般都认不出两人,只当他们也是来吃席的呢。   两人自知没趣儿,但还是站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熟悉的面孔出现,是銮禧和銮禧媳妇,紧跟着,便听白齐报道:“陈公子銮禧,五百块大洋,另有金锁一对。”   五百?   宗兰:“这么多?”   子墨扒了最后一粒瓜子送进嘴里,拍拍手,又理了理衣领,两手背在后面,凑过来对宗兰道:“害!这算什么呀,他们家欠我们家八千块钱呢,现在拿不出现钱,只能从别处找补回来。什么盖了的房子卖不出去,打算送我们啦,满月酒随个五百块钱啦,到最后,他们能抵上一半就不错了。   “我爹说的对,借出去的钱,就别想着一定能收回来,当初要不是看在我姑……”   正说着,銮禧同老爷太太寒暄完,朝他们走来,子墨便打住了。   銮禧走来拱手道:“子墨兄,二嫂。”   子墨也煞有介事地拱起手来道:“銮禧表弟,弟妹,里边请吧。”   宗兰只觉得,这个白子墨,平日里吊儿郎当,一副被人坑了也不知道的傻模子,心里倒还是有一本明白账的。   过了一会儿,又有熟悉面孔出现,是婶娘和堂哥于二。   婶娘穿上宗兰送去的藏青色衣裳,于二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套西装,只是于二人又矮又干瘪,西装穿在身上有些大,肩膀大出去好多,就那么晃晃荡荡挂在身上。   老爷亲切迎接道:“婶娘来了,一路辛苦了吧,快请里边请。”   宗兰把婶娘、于二请进庭院,见已经开席,厨房陆陆续续端出菜品来,便安排好两人座位,嘱咐两人吃好喝好。   于二四处瞅了瞅,问了句:“孩子呢?让我这个当舅的也看看孩子啊。”   宗兰指了指耳房道:“那儿呢。”   于二便道:“娘,一起去吧。”   而到了白家,又是与白老爷亲戚朋友们同坐一堂的大场面,婶娘即便穿了体面的衣裳,白齐也报出自己随了五十块,却仍觉得如坐针毡,不好随意活动,只是道:“我之前看过了,开席了,待会儿吃了饭再去吧。”   于二:“那我自己先去了,我还没看过呢。” 第40章   到了十一点钟, 庭院内几乎已座无虚席,人满为患。   而一开席, 丫鬟、婆子们更是忙做一团。   撤果盘、摆餐具、上酒菜。   活儿又多、人又少,大小姐那面又催促得紧。   丫鬟两手并用,撤下桌上散落一团的果盘、捡下客人吃剩的果屑,摆上餐具――只觉得自己两只手都在打架了。   厨房更是热火朝天, 人都挤不进。   天又热, 五个掌勺厨子满头大汗颠大勺,一锅菜炒出来,便由下人装盘, 送到门口丫鬟手上, 由丫鬟端上桌。   只是丫鬟人手不够,菜盘子常常积在本就拥挤的灶台上端不出去, 厨子便一边颠勺一边又对装盘的人唠唠叨叨。   装盘的人也不高兴,把菜送到丫鬟手上时也没个好脸色。   而一见这乱象, 白蕙兰更是火气冲冲,遇上婆子、丫鬟们笨手笨脚的,便出言训斥, 一路从庭院视察到厨房, 也一路训斥到了厨房,在厨房门口,碰上喜儿端着一个托盘,低着头也不看人,就那么横冲直撞, 竟一下踩了白蕙兰的脚。   喜儿抬头看了一眼――   大小姐。   大吃一惊,心里头打鼓。只是身边,大家都脚步匆匆、手忙脚乱――喜儿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大小姐脸色,犹豫片刻,索性连一句对不起也没有便硬着头皮继续送菜,只希望大小姐忙昏了头,无暇顾忌自己这一茬儿。   这些日子,喜儿在后院儿负责照顾宗惠、宗盛,两人自理能力强,什么事儿都能自己干,宗兰有了孩子也无暇看顾弟弟妹妹。   他们又搬到了后院去住,与前面隔了那么一层,喜儿觉着也没人看见自己,一到后院,便立刻现了原形。   打扫屋子、整理被褥、煮茶等事,在耳房时,便是宗惠、宗盛自己做的,怕别人闲话,她才偶尔做做样子。   而到了后院,便连样子也不做了,衣服也叫他们自己洗。   喜儿每日闲在屋子里。   弟弟妹妹那屋子,常常看都不进去看一眼。   平日里,带他们到二少奶奶屋吃饭,才偶尔做点事。   但也笨手笨脚。   做错什么事儿,也只有佟妈说她两句,再给她擦屁股。   她便站在一边高高挂起,看着佟妈替她收拾残局,从来连一句对不起和谢谢都没有。   宗兰也只是看她一眼,不说什么。   只是如今撞上了姑奶奶,姑奶奶可没宗兰那好脾气,立刻惊声道:“哪个不长眼的蠢货!踩了我的脚,连声抱歉都没有!白家下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规矩了?让你加紧,也不是叫你横冲直撞,小心再冲撞了客人!”   喜儿听着,只觉得如芒刺背。   但依旧不回大小姐什么,逃跑似的加紧脚步,赶去送菜。   白蕙兰一直盯着她的背影――自己都这么说了,好歹该给句对不起吧,只是见喜儿这反应,跟没听见一样,真是气到没话。   对身边,自己从家里带来的丫鬟道:“还真是头一回见!”   喜儿被斥了一句,心里自然不痛快,脸上涨红,继续送菜。   路过耳房,见耳房内真是清闲。   两个孩子在摇篮里睡,王婆、乳娘就干干坐在炕上,原本还有三两宾客进去看孩子的,现在连宾客也没有了。   喜儿皱着眉,狠狠斜睨了她们一眼,便匆匆走去送菜。   王婆瞧见了。   外头忙翻了天,唯独耳房最清闲,王婆、乳娘又都是新来的,白家原有的丫鬟婆子们路过耳房,见两人那么闲,总要给她们一点脸色看。而王婆只觉得,还不如是自己在外面去忙,也比在这儿干坐着看脸色的强。   乳娘也拿起蒲扇,给兜兜、袋袋扇风,做出一副有事干的样子来。   而喜儿送了菜,回到厨房,见大小姐还在厨房门口,便心里一紧。   厨房两个婆子一人一边地端起一个大托盘出来,上面是三盆用厚厚的陶瓷盆子装下的鸡汤,原本应该两人一起抬,只是一时还没有人赶来给她搭伙儿,两个婆子一直端着,喜儿也不去接,大小姐便道:“去接啊!”   喜儿一直皱着眉、低着头,气不过,又不敢言,愣了一会儿才上去接过来,而婆子一松手,托盘重重垂下来,喜儿两只胳膊便猛地往下一坠,好容易才捧住了。   大小姐道:“自己端过去,大家都在忙,没人跟你一起端。别碰洒了,摔了有你好看的!   “你也把你那眉头展开一点儿,今天是喜庆的日子,你瞧瞧你那晦气的样子,谁撞见了你,出门都要走霉运了!”   喜儿眼眶一红,便捧着托盘往庭院走。   托盘太重,两手微微发抖。   到了耳房门口――见王婆与乳娘还在炕上坐着呢,喜儿便走过去,把托盘支在窗台上,透过敞开的窗子对炕上的王婆、乳娘尖声道:“你们还坐着干什么!外头都忙成什么样了,你们怎么还有心思在这儿坐着!两个不要脸的老货!”   王婆两手无措地放在腿上,眼睛也不知该往哪里放。   乳娘则给孩子们扇扇风。   喜儿又尖声道:“还坐着!还不过来帮忙!王婆你出来!”   王婆脸皮子薄。   且在宅子里,虽是一样的下人,但总觉得婆子比丫鬟要低一等,她又是新来的,总是看几个丫鬟们脸色。   喜儿又道:“过来啊!”   乳娘便搡搡王婆,小声道:“要不你去,我自己看着。”   王婆便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端着托盘的丫鬟路过,透过窗子道:“大小姐叫你们耳房来一个人快去厨房端菜!”   乳娘:“大小姐?”   丫鬟急忙道:“是啊!快去啊!”说着,自己便忙着送菜去了。   是大小姐叫她去,她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正焦急,于二便走了进来,嗑着瓜子扔了一路瓜子皮:“你去吧,我看着。”顿了顿,解释了一句,“我是孩子他舅。”   乳娘为难了一会儿,又怕自己不去大小姐责难,便让于二在屋子里看着孩子,自己则赶去厨房了。   …   宗兰安排了婶娘、于二的座位,便又抓了一把瓜子,回到子墨身边,分给他一半,两人继续嗑着瓜子卖呆。   遇上熟人,便跟着寒暄两句。   站了一会儿一回头,见庭院内已是人潮涌动,端酒送菜、脚步匆匆的丫鬟、三两成群、举杯叙旧的客人,真是混乱。   一上午没见着孩子,又是想念,又隐约有些担心,便对子墨道:“我不在这儿站着了,我去耳房,你去不去?”   子墨道:“走吧,在这儿也没意思。”   两人便一同走向耳房。   中间,子墨跑去上厕所,宗兰便自己去了。   而游廊上,远远便看见于二。   见于二从耳房出来,左右瞥了那么两眼,便低头走出来,没走进庭院吃席,而是往大门方向走,正好与宗兰相撞。   一直低着头,听宗兰叫了一声:“于二。”还吓了一跳。   宗兰问:“去哪儿啊?”   于二脸通红,支支吾吾道:“没事儿,我那个,我出去一下。”   “你不吃饭了?婶娘呢?”   “那儿呢。”说着,于二随意指了指庭院某处,便对宗兰笑了一下――是心虚中又带着一丝歉疚的微笑。   指完,便急于离开。   宗兰只觉着奇怪――这个于二,虽不是奸恶之辈,但那啃老、赌博、欠债的丑陋作风,却叫宗兰不得不防他。   想着,他不会要搞什么事儿吧?   便一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许久,见他确实从垂花门出去,往大门方向走,这才放下心来,走向耳房。   路过房门,也没进去,刚刚抓了一把瓜子,手上有些脏,想着先回自己屋洗个手,补个妆,再进耳房看孩子。   径直走过房门,只是路过耳房窗子时,往里探了一眼――   只见耳房内空空荡荡、竟一个人都没有!   宗兰登时心脏漏跳一拍,连忙跑进去,喊了一声“袋袋!兜兜!”便走到摇床前,见两个孩子都在,这才缓了一口气,又忍不住探了探他们的鼻息,都正常,这才深呼一口气,放下心来。   而没一会儿,兜兜便醒了过来。   小嘴一瘪,甚是委屈,没一会儿便哇哇大哭了起来。   宗兰连忙把兜兜抱起来,正想走开一些,远离袋袋,袋袋便已经被吵醒,也在那头嗷嗷大哭起来。   好在王婆及时赶来――   见屋子里乳娘不在,只有二少奶奶一个,两个孩子又在哇哇大哭,也是吓了一跳。   宗兰有些愠怒道:“王婆,你去哪儿了?人多手杂的,怎么能留孩子自己在屋子里,幸好我回来的早。”   王婆手足无措地解释道:“刚刚外头一阵忙乱,喜儿姑娘喊我出去,我就出去送了一趟菜,结果又有客人管我要筷子、要酒杯,我又跑去厨房拿……”   “喜儿喊你出去的?不是说过无论外头怎么忙,都看着孩子吗?”   王婆为难道:“我也不想去,只是喜儿姑娘又一直……”说着,便不再说下去了。   宗兰也听明白了。   喜儿那性子……   她和子墨都是好说话的,没什么威严,两人谁没被喜儿甩过脸子。   平日里他们在桌上吃饭,喜儿便在炕上嗑瓜子,子墨从小娇生惯养,吃饭总多事,一定得旁边有人伺候才行。   一会儿又让喜儿去厨房倒点酱油,一会儿又让加点蒜蓉。   也就鸢儿脾气好,使唤一百次都是好脸色。   喜儿呢,第一次叫她,她一声不应地出去拿,到了第二次,肯定要抱怨一句:“二少爷怎么不一次说清楚。”   宗兰本着教育老公的目的――毕竟哪天若没有下人了,这货八成要使唤自己,这毛病得赶紧改过来,便说:“别挑剔了,吃个饭怎么这么多事儿,要么你自己去拿。”   而听她这样说,喜儿之后就更是一坐不起,使唤不动。   自己跟子墨都不放在眼里,刚刚叫王婆出去帮忙,指定也没什么好脸色,王婆脸皮薄,坐不住,大概也就出去了。   王婆听袋袋在哭,解释完,便连忙跑来抱起袋袋哄。   宗兰依旧抱着兜兜,而兜兜哭了一会儿便不哭了,也不睡了,宗兰便道:“我看你啊,一天能睡二十三个小时,也该醒来玩一会儿了。娘看看兜兜出汗了没有。”说着,把兜兜放回摇篮,想给她擦擦身子,只是兜兜一平躺下来,宗兰才发现――兜兜手上的金镯竟少了一只!   宗兰连忙又抱起孩子,翻了翻摇篮内的被子、褥子,找不见。   又看了一眼地上,想着是金镯太大,掉了?   但也没有。   脑海里,忽然又浮现出一个面孔――于二!   宗兰差点气晕过去。   这个混蛋,连他外甥的镯子都偷?她都替他臊得慌!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了,别说于二,就是她自己,连带婶娘、弟弟妹妹,都要因他蒙羞,下人们听了,都不知要怎么笑话呢!   宗兰气到翻白眼,念叨一句:“真是服了!”   正说着,子墨便走了进来,见宗兰在那吹刘海儿瞪眼的,便问了句:“怎么了又?”   宗兰没好气:“没事!”   子墨伸出自己的双手,对兜兜道:“兜兜,你娘又怎么啦?是不是又乱发脾气啦?不怕不怕,到爹爹这儿来。”   宗兰一下拍掉他的手:“你看看你的手,嗑了一上午瓜子,多脏,赶紧洗手去!上完厕所都不洗手,脏死你算了!”   子墨叫嚣道:“我洗了!这洗不掉!”   “反正!这么黑的手,不许抱孩子!”   子墨又问:“嘿?你刚刚不也嗑了,你洗手了吗?”   宗兰话赶话,回了一句:“洗了!”说着,腾出自己一只手看了一眼――还好刚刚只嗑了一点,自己摸来摸去,灰都不知道蹭那儿了,手上依旧白白净净,这才拿到子墨面前去晃,“你看看!你再看看你的!刚刚一会儿一趟一会儿一趟跑去拿瓜子,指甲缝都是黑的,脏死了。”   子墨脸上挂不住,跑到脸盆架前要洗手,宗兰又道:“那是孩子们的!回屋用你自己的去!”   子墨便冲冲离开。   宗兰等他走了,才拿下兜兜手上剩余的一只金镯,揣在身上,又对王婆道:“王婆,把袋袋手上的镯子摘下来吧,戴久了他们也不舒服。”   王婆便把两个镯子拿下来,递给宗兰,宗兰又揣起来。 第41章   一场满月酒忙活了一整日。   中午吃完酒席, 送走一拨人,又剩两桌密友, 继续陪老爷喝酒谈天,一直喝到傍晚才喝好了高高兴兴地离去。   自家人则饭也没吃好,一个个累个半死。   宗兰一觉醒来,头昏脑涨, 看了眼时钟, 已经九点了。   望了望窗外――   庭院内冷冷清清,无人走动,只剩昨日欢闹过后的残余。   老爷给大家放了假, 今早不必过去吃饭, 下人们也好好休息,厨房十点之前准备好早饭送到各房即可。   宗兰支起胳膊看了一眼窗外, 便又躺下,想再睡一觉。   而一卧倒, 刚要盖被,身边子墨便一个翻身压了上来……   大长胳膊卡在她脖子上,腿压她大腿上, 脸贴着她的肩头, 可以感受到他睡衣柔软的触感和鼻尖轻轻的气息。   宗兰平躺在炕上,丝质裤子滑上去了一些,露出一截小腿。子墨大长腿一折,也露出了半截小腿,贴着她。   过了一会儿, 宗兰觉着压得太重,把他的胳膊搬开,而子墨半睡半醒之间像是感觉到,哼唧一声再次压了上来,呢喃道:“抱我。”   “那这样。”说着,宗兰侧过身,与子墨侧卧相拥。   只是有些松松垮垮的,子墨便用力把她拢过来,她像是轻轻撞到了他身上。   子墨说:“这样才行!”说着,又抱紧了一些,便轻轻一笑。   宗兰则又把自己被压着的腿抽出来,叠在子墨上面。   调整好姿势,相拥呼呼入睡。   …   再次醒来已经是十二点钟。   佟妈不在――刚刚走进来,见两人睡觉的姿势,老脸一红,匆匆打了盆热水,沏了热茶,简单打扫一番便回去了。   厨房送菜,也只是轻手轻脚放到了桌上,用盘子扣好。   宗兰下了炕,趿一双绣花拖鞋,洗了脸,梳了头,正涂口红,炕上子墨才挣扎着抬起头,问了一句:“几点了?”   “十二点了,快起来吃饭吧。”   子墨这才挣扎着爬起。   下了炕,眼睛也睁不开,迷迷糊糊、晃晃悠悠走过来,从后头一把抱住宗兰,压宗兰身上,便又轻轻阖上眼。   梳妆台上的红肿帧―前几日开了胶,有一个角掉了下来,佟妈又拿了几粒米饭黏上去――在此刻显得还挺应景。   新婚燕尔。   这两天,跟子墨之间,竟还有了点这个意思。   子墨又黏了她一会儿,宗兰便把他撇开:“好啦,吃饭!”   而下午时分,婶娘来了。   婶娘说是明天一早要回于家屯儿,下午没什么事便过来坐坐,而其实,也是想说说白家送来钱和衣服的事儿。   昨天那么多客人,也不好当面讲。   婶娘道:“你给我送衣服之前,白家已经派人来过一趟了,给我送了两件衣裳,还拿了五十块钱,叫我满月宴上给你们随礼,也是怕你脸上没面子。白家可真细心周到!宗兰啊,你可真是遇上一户好人家了。”   宗兰听了也觉得挺暖。   大家都在想方设法顾她的周全。   婶娘又道:“只是送来的衣裳,稍微艳丽了一点,也有点瘦,我就穿了你送来的那件。”   而宗兰,想起金镯一事,便问了一句:“对了婶娘,堂哥他……最近忙吗?”   婶娘有些欣慰地笑笑:“哎!我那个儿子啊,今天早上买了一只烧鸭、二两白酒回来,我问他哪来的钱?最近他那一个月一块的房租都快交不上了,房东天天来撵人。   “他说他这两天上米店扛活儿去了,说是掌柜的给他提前支了一个月月钱,他已经把半年房租都交上了!我说扛活儿能挣那么多钱呐?他说能!以后天天给我买烧鸭。   “烧鸭倒是不必了,你说他要一直这样可多好,可别再天天出去鬼混了,找一个地房安安分分干活,拿点工钱,好好过日子!”   宗兰听了只是想――   大概是把镯子当了,付了房租,又买了烧鸭和酒吧。   这个于二可真是个问题。   正经营生不干,每日鬼混,混得房租也交不起,现在连他外甥的镯子都偷上了,还不如趁早回于家屯儿种地。   本来也是跟她不相干的人,只是心疼婶娘摊上这么个儿子。   且那镯子,是兜兜、袋袋的姑姑送他们的礼物,就这么丢了怎么行。   宗兰说:“婶娘,你让堂哥这两天有空到我这儿来一趟。”   婶娘问:“怎么了?”   宗兰只是说:“没什么事儿,就说我这儿有好东西要给他。”   真想给他一个大嘴巴子!   听宗兰这样说,婶娘心里也没底,又问了一句:“怎么了呀?”   宗兰想起前些日子,子墨扔下许多西装、衬衫、领带,说是不要了,便随口一说:“也没什么,子墨这儿有好些不穿了的西装,都是好料子,扔了可惜,要不让堂哥拿去,要么改了穿,要么拿去卖,也能卖点钱。”   婶娘这才踏实了,说了句:“行,我让他这两天来一趟。”   宗兰又问:“对了婶娘,最近生活费还够不够啊?”   婶娘道:“够!那三十块,我几乎一分不花全留着呢。我跟于二说了,那是我的养老钱,他一分也不能动,他也就没跟我要钱,我自己也省着没花,都留着呢!”   宗兰这才放心了,说:“行,那婶娘,你就让堂哥这两天来一趟吧。”   …   到了晚上,大家才聚在一块儿吃饭,只是人人脸上都显出疲态。   老爷问了白齐一句:“这次满月酒,收礼收了多少钱了?”   白齐说:“一共一千六百三十块,主要是陈大少爷随了有五百块,另外还有些珠宝首饰。”   大家便都不说话。   看老爷要如何处置这笔钱。   白蕙兰一边夹菜一边留意。   当初她公公给她大儿子办的满月酒,收的钱,都给了她的。   到了二儿子这儿,满月酒是她自己张罗办的,钱自然也都自己留着了。   白蕙兰便提了一句:“要不都给了他们吧,让他们小两口自己折腾去。孩子也有了,他们屋子也该独立自己的花销了。”   老爷也想了很久――   这笔钱,是直接给了他们,还是自己先保管着,等日后他们真正独立出去了,或是有了什么急需,再给他们。   听大女儿这么说,又看孩子的娘也是会过日子的,便对白齐道:“白齐,你把这些钱都换成票子,再凑个整,拿个安全点的小盒子,能上锁的,拿去给宗兰。”   白子墨脸上笑开了花儿:“谢谢爹!”   宗兰则感到有些突然。   知道这笔钱可不是零用钱,不是拿给他们花的,是让他们独立的资金。   就是到了手上,轻易也不能动。   老爷说:“可别高兴的太早。你们成婚也快一年了,孩子也有了,也该自己独立了,现在两个铺子收成怎么样?”   宗兰说:“还好,这个月比上个月要好一些,足够我们屋里的花销了。”   老爷便说:“行,那以后你们就自谋营生,万一子墨考上了,这份学费、生活费我来负责,伙食,我来负责,剩下的,什么置办衣裳、出去玩,一律你们自己解决。”   宗兰又道:“还有我们房里的佟妈、喜儿,她们的月钱,我们也自己付吧。”   佟妈十块,喜儿六块。   自己付月钱,自己也就有了处置权。   喜儿若又做了什么不应该的事儿,到时也不必再留了。   老爷道:“也好。”   所以他们算是要自立了。   宗兰微微感到有些压力。   毕竟同自己工作养活自己时不同,如今是要养活一大家子。   子墨倒挺开心,回去的路上吹起了口哨,道:“一千七百块,我这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厚的票子,这么多钱,能让你安心一点了吗?”   宗兰道:“不能。”   子墨惊掉下巴:“胃口这么大?那你说,你要有多少钱你才能安心?”   宗兰只是说:“这个钱没数。”   与钱多钱少无关,说白了,她自己一个月十块也吃穿够用,她想要的是在这个世界里站稳脚跟,在这个世界里安身立命。   日后,无论老爷在也好,不在也好,她跟子墨过也好,不过也好,这世道是天下大乱,还是盛世太平,她都有能力应对。   一千七百块,花起来,指不定能花两年还是三年,还是得拿去干点什么才行。 第42章   一场满月酒, 前前后后忙了三四日,家里从上到下都累个半死, 连一直在屋子里待着,大小姐说她不来添乱就是帮忙的三太太,光是看着外头忙也看累了,也腰酸背痛、头昏脑涨起来, 其他人, 那就更不必说了。   修整了一日,勉强修整过来。   第二日,便又由大小姐带领着收拾残局。   满月酒当晚, 胡乱收拾了一通, 也只是把盘子撤了,洗了一遍, 今天才把庭院内的桌椅擦洗干净,撤回库房, 多余的厨具也撤回库房。   外头又忙得热火朝天。   宗兰、子墨屋子里倒是清闲,弟弟妹妹又放假在家,大家睡了懒觉, 到了九点才穿戴好, 宗兰说:“佟妈,去后院把宗惠、宗盛叫来吃饭,喜儿不必叫来了,让她到外头帮忙。”   佟妈应了一声,叫了弟弟妹妹过来, 便说了句:“少爷、少奶奶,你们自己吃吧,我也上外头帮忙去了。”   饭间,宗兰便问:“对了子墨,你这几天不是说好些衣服旧了,这个不穿、那个不要的,你都放哪儿了?”   子墨理所当然道:“我哪儿知道啊。”   宗兰:“……”   是啊,他哪儿知道啊,他的东西在哪儿,第一佟妈知道,第二,她自己听佟妈念念叨叨,说“少爷,这个我给你放这儿”“那个我给你放那儿了”,也能知道些,而子墨,从来都只有“佟妈!我那个什么上哪儿去了?”   佟妈在外头忙,宗兰也没去问她,只是吃了饭,翻了翻衣柜,看到稍显陈旧,或听子墨说过不要了的外套、衬衫、领带、皮带,便问他一句:“这个你还要不要了?”   一件半新不旧的白衬衫,子墨看了一眼便道:“不要了。”   “这个也不要,这哪里不好了?我跟你说,以后做衣服都得用自己的钱,可不比从前,我这儿可不比你爹娘阔绰,你这件不要了,下一件指不定什么时候能有呢。”   子墨这才又看了一眼,随口不耐烦道:“那先留着吧!”   宗兰挑了那么七八件。   都是上好的料子,精良的剪裁,不过旧了些,看着还挺可惜。   只是子墨那少爷脾气,他说不要了,那就是硬给他留下他也不会穿,便全部折好,拿了一块布给包起来。   东西准备好,只等于二上门了。   宗惠、宗盛吃了饭,留在屋子里跟小白玩了一会儿。   这些日子,小白成了弟弟妹妹及怡婷的宠儿,小白平日里常常找不见,有时甚至三四日都不回来,让佟妈去问――不是怡婷那儿留下过了夜,便是在后院。   宗兰拿剩饭剩菜喂它,也喂不动了,想来是在别处吃的更好。她几乎一门心思全在孩子身上,也没怎么对它上心,它却还胖了那么一圈,身上也总是干净的。   那日家里一下添了两个宝宝一只狗,小朋友们都新奇得很,只是跑去看宝宝,乳娘跟王婆总是话多,又要她们先洗手,又要她们禁声,也从来不给她们抱。   相比之下,小白就好玩多了。   虽然有时怡婷强行要抱它,大少奶奶也会出言禁止。   宗兰看了只是觉得,小白来得真是时候,也免得她们闲的没事儿,再拿宝宝当宠物玩儿。   宗兰打包好衣服,便问了弟弟妹妹一句:“暑假作业多不多啊?”   宗惠说:“不多,快做完了。”   宗兰便说:“那先去写作业,一会儿再来跟小白玩。”   弟弟妹妹都很听话,欣欣然放下小白。   宗兰说:“走,一起过去。”   宗惠出了屋子,便在游廊蹦蹦跳跳着走向了后院。   瘦瘦小小的,用红发绳扎着两个高高的麻花辫儿。   随着蹦跳,两个麻花辫也飞扬了起来。   来了白家许久,大家都待她很好,又上了学,老师同学们也很友好,宗惠便也开始有了小姑娘的天真活泼。   而宗盛,一直也有着小男生的调皮捣蛋。   这些日子事情多,还真没顾得上他们,只是看他们两个状态都不错,从学校拿回来的成绩单也都很优秀。   只是前儿听了王婆说喜儿……   一直觉得喜儿只是性格拧巴,年纪也小,才十六,心气高,对她也不服――以为她这个二少奶奶,今年也才十九、二十岁,比她大不了多少,同样的苦出身,又不是貌若西施,也不知好在哪儿了,成了二少奶奶锦衣玉食,而她却要当丫鬟伺候人――这些小心思,宗兰也理解,谁没有过那么几年对谁都不服气的时候。   差在哪儿了。   宗兰也不明白,大概就差在命上了。   她年纪小,不服气也正常。   只是没想到,她竟还有欺负下人、欺软怕硬的一面?   想着去后院看看。   平日里后院也就宗惠、宗盛、喜儿三个,看看他们过成什么样了。   径直走进了宗惠、宗盛屋子里,见柜子上被子已经折好了,只是折得不大工整,一看便是宗惠、宗盛自己折的。   无碍。   十二岁了,也该自己叠被子了。   宗兰也不想拿他们当娇小姐、阔少爷来养。   日后兜兜、袋袋长大了,她也会教他们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可别学他们爹那个臭德行!   且兜兜袋袋这一代,也不知要经历什么时代风雨,养一身小姐、少爷的脾气,对他们自己也绝无好处。   又走到茶桌前,摸了摸茶壶,凉的,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空的,茶壶底下贴着几片湿漉漉的铁观音茶叶。   宗兰问了一句:“这个茶是什么时候的?”   宗惠、宗盛已经走到书桌前乖乖写作业,宗惠回过头,看着天花板思索了一会儿:“应该是昨天早上,我泡的。”   “你泡的?”   宗惠用力点点头。   宗兰又问了一句:“喜儿姐姐不给你们泡茶?”说着,看地上也不干净,便又问了一句,“地也不扫是吧。”   小孩子心性纯良,哪怕平日里喜儿待他们不好,也尽量替她兜着,回了一句:“就有时候会来打扫一下。”   “有时候是什么时候?”   宗惠又望着天花板思索了一会儿:“大概前几天。”   宗兰听明白了。   平日里,喜儿对谁都不服,连子墨这个东家少爷都使唤不动她,到了后院没人指使,她会是如何,可想而知。   宗兰说了句:“知道了,你们先写作业吧。”说着,便出去了。   路过喜儿屋子,透过窗子望了一眼,里面没人,正要回屋,便见喜儿从前院走来,问了句:“你去哪儿了?”   “去前院帮忙了。”   “帮忙,那怎么又回来了?”   “白管家说我是二少奶奶屋里的,以后,外头的事都不用我做。”   宗兰:“……”   愣了一下。   昨天晚上才说独立,今天就已经分得这么清楚了……   看来以后他们除了吃饭,真是要彻彻底底分开过了。   宗兰便道:“那你去宗惠、宗盛屋子里看看,茶几天没换,地几天没扫?”   喜儿便站在那儿,眼睛往斜下处瞅,不回答。   宗兰又道:“去把茶壶刷干净,地也扫干净、擦干净。”   喜儿也不应一声,听到了便冲冲往宗惠、宗盛屋子里走,路过宗兰,宗兰便捏住了喜儿袖子上臂处的位置,扭头看她,想好好教教她:“听到了你就应一声。”   喜儿站在原地,拧巴了一会儿才回:“听到了。”   宗兰依旧捏住她的衣服:“白管家也说了,以后你是我们屋子里的人,月钱也到我这儿来领,我不比老爷太太阔绰,手头紧的很,养不起闲人。哪天我要是再觉得留着你没用,你就打包东西,准备回老家去。”说着,见喜儿依旧不回,又道,“听到了你应一声。”   喜儿脸涨得通红,憋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知道!”   宗兰这才放开喜儿。   见喜儿径直往宗惠、宗盛屋子里去,过了一会儿,拎了个茶壶出来,到后院水房清洗,这才回到了自己屋子里。   回到屋子,宗兰粗略算了一笔账。   喜儿每月六块,佟妈八块,王婆八块,乳娘十二块。   光是她们,每月便流出去三十四块。   又看了看书桌前,下月马上要去北京考试,不知是真认真、还是假认真,总之此刻正在学习的子墨一眼。   这个,不管控一些,更是个无底洞!   这个家,可真不是好管的,一个不留意,可就要赤字了……   “子墨。”   “嗯?”说着,子墨又写了几个字,这才回头看她。   “我刚刚碰上喜儿了,喜儿说,她去外头帮忙,白大哥说,她是我们屋子里的人,以后家里的事不用她做了。”   子墨一副“然后呢”的表情。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子墨又一副“什么意思?”的表情。   “白大哥的意思,以后我们,可就彻底跟爹娘他们分开过了。白大哥的意思,大概也是爹的意思。”顿了顿又道,“你知道我们屋里,光帮佣,每月就要出去三十四块,我可舍不得这个钱,我打算过段日子把喜儿辞了。”   子墨这才开口:“把她辞了?那你弟弟妹妹怎么办?”   “她们也十二了,叠叠被子、扫扫地,这些事儿也能自己干了,就是喜儿在,我看这些事儿也多半是他们自己干。洗衣服,让佟妈给洗,佟妈辛苦些,可以再加点钱。”   子墨:“那喜儿一个月才多少钱,辞了她,能省几个钱啊。”   “六块钱不是钱啊。再说了,花钱可以,但花钱是买省心的。花了这六块钱,不但不省心,反而更闹心了,那还不如不花这个钱呢。”   子墨道:“那也是。”   喜儿那性子,家里上上下下都不待见她,只是别的丫鬟、婆子看她是他们屋里的人,不好管教,他们又看她年纪小,也懒得跟她计较罢了。   宗兰道:“反正,这几天看她如何,如果还是之前那老样子,我可不想再留她了。我可没那个闲钱养闲人。”   子墨道:“随便吧,你定。”   说完喜儿,宗兰又打起了子墨的主意:“还有,你一个月三十也太多了吧?佟妈她们那儿三四十,你这儿三四十,铺子一个月才挣一百多,生意再好也不到两百。兜兜、袋袋那儿,现在东西倒是足足的,等过些日子,长大一些了,爹娘那儿也不管了,又要做衣裳、做鞋子、做尿布,指不定要花多少钱呢,哪经得起这么折腾。所以,以后你一个月二十够不够?”   子墨:“随你!”   宗兰便拍板定下来:“那就一个月二十,怎么花随你,花光了也不管,可别找我预支。就这二十,我还觉得多了。”   子墨:“……”   昨儿才得了一千七百块,还以为至少这两个月,宗兰在钱上能放松一点,结果不仅没松,反手还砍了他十块!   …   而下午时分,便有一个婆子走进来道:“二少奶奶的堂哥来了,在大门口呢,您看是请到这儿来,还是……”   昨天才叫,今天就来了。   还以为他得过个三四天,甚至不来呢。   宗兰说:“不用,我出去见他。”说着,便要出去。   子墨问了一句:“堂哥来了?”   “嗯。”说着,也没拿包裹,一会儿先说事儿,说完了再回来拿,免得他拿了东西就走,又嘱咐了子墨一句,“你看书,可别跟出来。”这才往大门口去了。   见于二站在台阶下,见到她还嬉皮笑脸的:“妹子?”   宗兰走下台阶,说了句:“跟我来。”便匆匆往前走,把他带到离白家有一定距离的胡同,才回过了身。   于二问:“东西呢?”   宗兰红了脸:“你倒想问问你东西呢?兜兜的镯子呢?”   于二也不反驳,畏畏缩缩不说话,一看便是他拿的。   正在家附近,也不好太声张,只能小声低吼道:“可真够混蛋的!连你外甥的镯子都偷,东西去哪儿了?”   于二不知两手该往哪儿放,大热的天,只能往兜里揣,不好意思道:“当了!”顿了顿,又嬉皮笑脸,“我当时,当时就是一个没忍住!出了门我就后悔了!”   “出了门就后悔了?我信你的鬼话!后悔你还把它当了!”   “不是,这不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房租也交不上……”   宗兰也不想听他诉苦,只是问:“当哪儿了?当了多少钱?”   “就,交通银行那一片,永嘉当铺。”   宗兰又追问:“当了多少钱?钱呢?”   于二支支吾吾道:“当了那么二十多块,都花完了。”   “花完了?那你兜里刚刚丁零当啷是什么声,快拿出来!别让我搜你。”   于二这才犹犹豫豫,从兜里拿出那么五块几毛钱:“当了二十一,交了点儿房租,还了点儿外债,就剩这么些了。要不你先拿着,剩下的,我过段日子再还。”   才几天,就花得只剩那么五块几毛,宗兰都不稀罕要回来,只是说了句:“你可真行,你年纪轻轻,四肢健全,干点什么不好,整日鬼混,现在还开始偷上了?”   这件事儿,于二也脸红,脸上的嬉笑也已经挂不住了:“我能干啥,就我这身板儿,那天看米店找小工,抗米包,日结。我过去问,人家还不要,我说半价人家都不要。”   这年头,日子是不好混。   宗兰问:“饭馆呢,没人招跑堂的?”   看他这油嘴滑舌的劲头,其实挺适合当个店小二。   于二道:“最近正找活儿呢。我们以前那个老板,最近被抓进去了,我也没钱了,家里都快没米下锅了!”   宗兰也不想再听下去了,免得再对他生了同情……   只叫他以后不要再做偷鸡摸狗的事儿,春江好歹是个城市,什么工厂、饭馆,只要他肯踏踏实实干,总能挣到钱。   又有一念心思――要不让老爷找个活儿?   只是转念又想,他这习性,她可真不敢担保,也不好往家里招,更不好让老爷介绍,往老爷朋友那里引。   免得他再犯了什么事儿,招人口舌。   只是回屋拿了包裹,给了于二,叫于二要么改了穿,要么拿去卖,便打发他回去了。   等于二离开,又回屋拾掇了一番,便拿上兜兜另一只镯子,上了黄包车去往永嘉当铺,把那另一只赎回来。   到了当铺,另一只镯子果真就在店里摆着,还好没卖出去。   比对了一番,确实是一对的。   只是老板一开口就要三十二。   宗兰便道:“这个镯子,是我们家家丁偷来的。”说着,拿出另一只出来,“你看,它们是一对儿。乱收来路不明的东西,对你们当铺名声也不好,我家家丁明明说当了二十一,您现在坐地起价就要三十二?”   老板不语。   宗兰道:“这样吧,我给您二十二,您也赚一块,本来也是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还要花钱买,我也冤啊。”   话语间,又有客人纷纷侧目。   老板这才道:“行吧,就二十一吧,我也不差那一块!”   宗兰便付了二十一,把镯子赎回来。 第43章   忙了两日, 大小姐那面总算忙完,这一日得了空闲, 恰好老爷也在家,早饭时,便问了一句:“反正闲着,要不一会儿吃了饭打麻将?”   子墨倒是很乐意:“打啊!都有谁, 你、我、爹, 然后呢?”   白蕙兰问了一句:“弟妹会不会?”   宗兰会倒是会,只是各地规则不同,而且她也不大会打, 有些手生。如此说了, 白蕙兰便道:“没事儿!我们教你,前几把不玩钱, 等弟妹上手了再玩儿钱的。”   宗兰也不想扫大家兴,便跟着玩了两把。   子墨一边顾着自己的牌, 一边看着宗兰的牌,告诉宗兰怎么打。   不玩钱的那两把,没胡, 也没点炮儿, 只是等宗兰上手,开始玩钱了,大家抓东西南北风换了座位,之后宗兰便鸿运大开,也没什么技巧, 更不会出千,只是四圈打下来,竟赢了三十多块,去掉子墨输的十几块,他们屋也赢了十八块。   子墨便道:“手气不错啊!”   宗兰:“哪像你,天天出去打麻将,从没见你赢过一回。”   之后几日,大家吃了饭闲来无事,便支起麻将桌,老爷不在,便把东屋大少奶奶叫来,也能凑上一桌麻将。   直到白蕙兰要回去的这一日上午。   打了麻将,各自清算输赢,宗兰又赢了几块,子墨也没输。   白蕙兰道:“好啦好啦,回去收拾一下,一会儿过来吃饭。”   大家各自收好钱,回屋去。   正值烈火炎炎的八月,出了屋,便感到有些闷热,宗兰对子墨道:“你先回去,我顺路去后院叫宗惠、宗盛。”   两人便在拐角处分开。   子墨回西厢房,宗兰则走向后院。   而一进后院,便见宗惠、宗盛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坐板凳上,面前放着大大的木盆,两个瘦瘦小小的身体,正抱着几乎与他们身板差不多大的搓衣板,在那里用力搓洗,时不时还用手背擦一下额头上的汗。   那场面可真壮观。   两人还一边洗,一边说笑。   见到这场面,宗兰也没感到多意外,也没感到多生气。   那日说了喜儿一句,她倒是收敛了一些,只是一个人的脾气、习性,又哪是一天两天能改的过来的,她也没那功夫去磨一个丫头的性子,也没那闲钱养着她。   宗兰便问了一句:“喜儿呢?”   宗惠脸上依旧明朗:“在屋子里呢!”   宗兰轻轻笑笑:“怎么自己洗衣服呢,洗得干净吗?”   “洗得干净!喜儿姐姐一直说过两天给我们洗,可是我们已经没衣服穿了,看喜儿姐姐在睡觉,就没叫她,我们自己洗了。”   宗兰走到喜儿窗前,往里看了一眼,见喜儿正铺着褥子,躺在炕上睡得死沉,便伸手扣了两下喜儿的窗子。   喜儿没听见。   宗兰便又扣了两下,叫了声:“喜儿。”   喜儿这才醒来,扭头一看是宗兰,从里头打开窗户。   宗兰便道:“睡醒了吗?你到我屋里来一下。”语气平静,说完转身离开,又对院子里的弟弟妹妹说了一句,“先别洗了,先放那儿,洗洗手,准备过去吃饭。”   弟弟妹妹便用清水冲了一下手,蹦蹦QQ跟在宗兰身后。   宗兰径直走向了西厢房,弟弟妹妹便也跟到了西厢房。   子墨换了一件衬衣,正准备出门,见到宗兰便说了句:“走吧,去吃饭。”   宗兰只是说:“你先带他们过去,我这儿还有点事,一会儿再去。你们自己先吃,我指不定什么时候过去。”   子墨点点头:“哦。”说着,又看了宗兰一眼,“什么事儿啊?”听宗兰说没什么事儿,这才带弟弟妹妹离开。   宗兰则拿出匣子,从里头取了十块,顿了顿,又多取了两块,一共十二块,摞成一摞拿在手上,走到茶桌前坐下,等喜儿来。   过了一会儿,喜儿才丧着脸进来,看到后院院子里宗惠、宗盛洗衣服留下的盆子、搓衣板,也知道了是怎么回事,进了门,站在门口,不说话,也不走进来。   宗兰便说:“你先进来。”   喜儿这才走进来。   多说无益,这个喜儿,留着也无用,也犯不着跟她生气。   无论如何,把人送走才是最主要的。   宗兰便道:“还记得我上回跟你说的什么吧?我要是再觉得留你没用,我就不准备再留你了。我都这么说了,现在叠被、扫地、甚至洗衣服,都还是宗惠、宗盛自己干,我还每月供你吃、供你住,还付那六块养着你干什么?我也没那功夫天天盯着你,一一指使你做这个、做那个。”顿了顿,“家离这儿远不远,是你自己回去,还是叫你父母过来一趟,把你接回去?”   喜儿不语。   “我问你话呢。”   最后一次了,宗兰也不想跟她发脾气,克制着愠怒。   喜儿依旧不语。   低头站在那里,开始掉眼泪。   宗兰便把手中一摞钱放到茶桌上:“这是十二块,这个月你一共干了十多天,我也按一个月给你算,剩下六块,算我对你最后一点的情分。今天下午大小姐回哈尔滨,不方便,你明天,或者后天,自己挑一个日子,收拾东西回去。”   而喜儿,看来是不准备开口说话了。   只站在那儿抹了一把眼泪,也不看宗兰,盯着窗外看。   宗兰便忠告道:“回去后好好改改你的性子。你年纪小,心高气傲的我也能理解,但日后无论你是再找一户人家做事,还是嫁人,你这性子,你自己不改,只能让别人帮你改,你又受不了这个。你自己学着收敛些。”说着,起身道,“拿了钱回去吧。”便出了屋。   到了屋外,见佟妈正在门口听。   宗兰便嘱咐了一句:“佟妈,你进去好好问问她哪天走,叫她拿了钱回后院去。”说着,便向起居室走去。   起居室内,大家已经吃上了。   白蕙兰道了一句:“来啦。”便叫自己带来的丫鬟盛饭。   宗兰走去吃饭时,子墨还疑神疑鬼问了一句:“什么事儿啊?”   白蕙兰也侧耳过来。   宗兰:“没什么事儿。”   而吃了饭回去时,才对子墨道了一句:“我让喜儿回去了。”   子墨惊了一下:“回哪儿去?”   “回老家。”   子墨:“……”   那日听宗兰说想辞了喜儿,还以为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会真辞。毕竟他从小到大,也没见他娘辞过哪个下人。   宗兰看了他一眼:“干嘛,你不乐意啊?”   子墨想了想:“辞了就辞了吧。那你不打算再招一个啊?”   现在她们屋,只剩佟妈、王婆、乳娘三人,伺候他们一家六口。   乳娘、王婆光照顾兜兜、袋袋那两个小祖宗就已经忙不过来了。   人手显然是不够的。   宗兰便道:“我看能不能再招一个姑娘进来,要是能招到一个鸢儿那样的,我一个月付十块我也乐意啊。但招到之前,大家先委屈一下,被子什么的自己叠。”说着,看向子墨,“你不会我可以教你。端茶送水这些事,你也不要再使唤佟妈。你的衣服我给你熨,可以吧?”   也趁这个机会,好好改造改造这少爷。   每天喝个水都要使唤下人给他倒,实在是过于娇气!   宗兰一个灯泡坏了都要自己换的人,真是见不得这个。   …   下午,白蕙兰带两个儿子回哈尔滨。   老爷从公司回来了一趟,大家一起送到了大门口。   老爷又给两个外孙塞了一人一个红包。   第二日,喜儿离开。   又过了两日,怡婷、宗惠、宗盛也陆陆续续开了学。   白府又步入了往日的轨迹。   子墨下月去北京考试,马上考试了,也不见他有什么紧迫感。   宗兰也没说什么。   考上了,读了四年书出来,也不过是给北洋政府或日后的国民政府做事,算不上好出路。其他的,也不必他读那四年书,他想学的也不是建筑、科学之类专业。   考不上,趁早出来做事也好。   生了孩子,温补、休养了两个月,宗兰身体日益复原。   这几日,喜儿走了,家里缺人手,皮货行掌柜又去了外地进货,店里也缺人,宗兰便也开始繁忙了起来。   每日一早吃了饭,便去店里帮忙。   店里两个伙计都不认字,只能宗兰负责记账。   宗兰自己也不大会写字,哪怕一笔一划划拉出来,那也不好看。于是用自己的方法,用简体字和阿拉伯数字先记下来,晚上关了店回去,再慢慢誊抄到账本上。   有时也偷偷练字。   什么“壹”“贰”“叁”“肆”“伍”“陆”“柒”的。   晚上,子墨上了炕,见宗兰换了睡衣,外头披一个外套,还在书桌前写写画画,便问了一句:“干么呢?”   “记账呢。”   “还没记完啊。”说着,子墨要下来。   宗兰便把自己写了简体字的纸条收起来:“要不你写?”   看子墨愿意,便把椅子让给他坐。   宗兰在一旁念,子墨便大笔一挥,在账本上记下来,字写得比掌柜还漂亮些,宗兰一笔一划的字体更是相形见绌。   十分钟不到,记完了,两人这才上炕睡觉。   每日定时到皮货行上下班,有时也要过问一下宗惠、宗盛的功课,有时也要为子墨乱丢衣服的事跟他吵一架。   但宗兰也忙得不亦乐乎。   也好在王婆、乳娘,把兜兜、袋袋照顾得妥妥帖帖,才免去了宗兰的后顾之忧。   而这一日,宗兰关了店铺回来,见屋子里竟空空如也。   子墨不在,佟妈也不在。   去了耳房,两个孩子倒是在王婆、乳娘的照顾下十分安好。   宗兰弯下身子,看他们安睡的面庞看了好一会儿,兜兜便哭着醒了过来,乳娘道:“也该醒了,该喂了。”   宗兰便把孩子抱到一边,自己奶孩子。   宗兰奶水本就不多,平日里也不常喂,奶水便更少了。   喂饱了孩子,拍睡,轻手轻脚放进摇篮,便听隔壁屋电话铃响了起来,正值夏日,窗户开着,铃声格外刺耳。   一猜就是子墨打来的。   这个杀千刀的!   宗兰连忙跑过去接。   果不其然,另一头是子墨说:“宗兰,你回来了吧?”   “没回来我怎么接的电话?”   子墨便道:“我在銮禧家呢,我们准备打麻将,三缺一,你来不来?”   这几日打牌,宗兰确实有点越打越上瘾的意思了,不是不想去,只是看天也晚了,想了想便说:“算了吧。”   子墨又道:“哎,你就来一趟吧。”   像是有什么事似的。   宗兰问了一句:“是有什么事儿吗?”   子墨道:“没什么事儿,反正你也没事干,就过来打打牌呗。”   宗兰犹豫了一会儿才说:“行吧,那你们等一会儿。”   挂了电话,宗兰换了身衣裳,又补了个妆,这才拿上小包出门。   路过耳房,说自己要出去一趟,把兜兜、袋袋托付好,便出了大门――不想惊动家里人,便自己叫了黄包车,说出子墨告诉她的地址:“中央路38号,陈公馆。”   …   一小时前。   陈公馆。   晚饭桌上,銮禧问了一句:“最近嫂子、孩子们都挺好的?”   子墨:“挺好的。”   銮禧道:“我这儿有一个不错的生意,你想不想做?”   子墨问:“什么生意?”   銮禧:“天津曹四爷,知道吧,他想在春江开一个舞厅。”   子墨寻思了一会儿――   天津曹四爷,他倒是听说过,是个狠角色,在天津有三个大仓库,里面什么货物都有,在北方各地都有生意,势力很大,近两年又在天津开了个舞厅,大捞了一笔。   现在,是准备把手伸到春江来了。   跟他做生意,有了那么一点与狼共舞的意思,但他不会做亏本的生意,只要他不是存了心想玩你,那便是稳赚不赔的。   舞厅?   子墨只觉着闻到一股浓浓的钱味儿。   子墨道:“这种事儿,跟我说没用,你得跟我老婆说啊。”   銮禧问:“要不打电话叫嫂子过来?”   子墨看了一眼手表:“她现在应该还在店里,一会儿吧。”   銮禧媳妇:“那咱打麻将吧!刚好四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久等~   大家照顾好自己,保重身体,明天见啦~ 第44章   宗兰坐在黄包车上――   夏日傍晚八点, 路过春江大剧院那一带,银行、百货商店已经关门, 而西餐厅、咖啡厅等场所依旧营业。   店铺亮着彩色霓虹灯,偶有喝醉了的男女三五成群走在大街上。   虽远不及二十一世纪的繁华,但某些夜生活文化已经开始形成。   拐入居民区,灯光便一下子暗下许多。   之前来过这里一次, 宗兰依稀记得。   见那栋金色大门的三层小洋楼, 窗内一片漆黑,或许是主人已经关灯歇下,但那隐隐约约的清冷气息却告诉她, 这房子应该没人住。   路过“白小公馆”, 又左拐右拐走出去好远,车夫才停下来:“到了, 太太。”   宗兰见大门旁的门牌上写了“陈公馆”三个大字,便付了车钱下车。   按了门铃, 没一会儿便有一个系了围裙的婆子匆匆跑出来,打开大门请她进去。   平整的石板路,两侧是打理得干干净净的绿草地。   毕竟是花园洋房, 又新建不久, 比白府要漂亮许多。   进了屋子――   室内装修偏欧式,玄关两侧挂了欧洲风格的油画,而穿过玄关,步入客厅,见高高的房梁上垂挂一盏精美的水晶吊灯, 水晶吊灯下放了一张红皮沙发,而子墨、銮禧、銮禧媳妇三人,此刻便坐在沙发上喝着茶等她。   刚刚宗兰一进门,便听子墨打了个响指道:“来了!”   宗兰走进去,同他们打过招呼,又见子墨脸上红红的,眼睛也笑眯眯的,一看便是喝过了,见到宗兰,还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沙发:“过来坐!”   宗兰便走过去坐下,看着他,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又喝了?”   而子墨还挺高兴。   早想介绍宗兰同自己的表弟、朋友们认识,只是看宗兰也不怎么感兴趣,今天叫她来,没成想她真的来了。   还精心打扮了一番。   穿了件开衩旗袍,露出半截洁白的臂膀,一双黑色高跟鞋,涂了大红唇。   在外头见面,毕竟与在家中不同,只觉得别有一番风味。   子墨喝酒上头,一直笑眯眯看着她,回了一句:“刚刚喝了那么一小杯。”说着,便把胳膊搭在了宗兰肩上。   瘦瘦长长的一条胳膊,胳膊肘耷拉下来,竟还挺沉。   宗兰斜睨了他一眼――   在外头见面,子墨又打扮过了,穿了西装、黑皮鞋,做了头发,跟在家里灰头土脸地见,感觉确实不同。   竟觉得有一丝心动。   哪有在家中,那个穿着条内裤满地找裤子的样子……   子墨笑眯眯看了她好一会儿。   宗兰感受到他的目光,觉察到他的心意,便轻轻笑笑。   空气一度寂静。   直到銮禧媳妇说了一句:“嫂子也来了,咱打麻将吧!”   大家这才往麻将桌上移。   桌上四人,除銮禧媳妇一人是真心打麻将的,其余三人,都各自心怀鬼胎。   銮禧一心只想说生意的事儿,第一把摸了牌,打出去,便问了一句:“嫂子最近忙不忙?不知道嫂子想不想做点生意。”   宗兰不语,听他说下去。   銮禧顿了顿,便开口道:“我这儿倒是有一笔好生意。”   宗兰便问了一句:“什么生意?”   銮禧便说与宗兰听。   说曹四爷那边,想在春江开一个舞厅,他平日里人在天津不会常来,不过是手中有一笔钱想投出去,看中了銮禧家在大剧院附近的一栋建筑,便找上了銮禧。   銮禧家可以说是做房地产生意的――买地皮、盖房子。   盖完了,或出售,或租出去收租钱。   在市中心便有两个商用建筑,一个租给了一家公司办公,另一个租给了钟表行,只是钟表行破产,半年前便退了租。   总体而言,比白家要财大气粗得多。   只是两年前陈老爷子中风,加上陈老爷子平日里便作风不正,留下一屁股烂账,跟合伙人之间也多有嫌隙。   人一病倒,合伙人便立刻撤了资,导致一大片工地烂尾。   陈家没办法,前前后后向白家借了八千块,只是资金依旧不够流转。   这两年,銮禧正四处筹款。   至少要让那工地顺利竣工,陈家才有翻身的希望……   而前些日子,曹四爷那面给銮禧来了电话,说是想跟他合伙,在他家那栋闲置下来的商用建筑里开一个舞厅。   曹四爷那边的意思,简单来说,他出三千块,銮禧出地方,再找一个春江本地人出个两千,大家一起合伙开。   曹四爷平日里不会在春江,舞厅日常事务都由銮禧和另一个合伙人负责,但曹四爷那边,可以为舞厅提供保护。   赚了钱,曹四爷拿一半,剩下的,再按另一个合伙人出资多少,跟銮禧分利。   宗兰听明白了。   以她现代人的嗅觉,也觉得此事可行。   她便追问了一句:“那位曹四爷……他底细干净吗?”   光听这称呼,便觉得此人干净不了。   如今这世道,政.府、商人、黑.帮,各方势力鱼龙混杂,维持着某种混乱中的平衡。而那位曹四爷,生意做得那么大,又有舞厅这一类娱乐产业,怎么可能是干净的。   銮禧道:“怎么说……手底下倒是有一帮兄弟,但也不是为非作歹之辈,毕竟这年头,遇到点什么事儿,自己手上有人,不比叫条子方便多了。这个人干不干净不好说,但名声不错,我也不敢担保,但我觉得这事儿靠谱。”   宗兰又问:“那你已经决定跟他合作了?”   銮禧点点头:“不出意外的话。如果手头上闲钱够多,我也不找你们了,我自己再投个两千块,自己跟他干。”   宗兰又问:“舞厅……什么时候,他那边着急吗?”   銮禧道:“不急,上回我跟曹老板只是粗略谈了一下。嫂子回去慢慢想,不用现在就给我答复,毕竟也不是件小事。”   宗兰只是点点头。   而旁边,子墨见她有这个想法,至少不排斥,便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圈麻将,除了銮禧媳妇,其他三人都打得心不在焉。   最后一把,子墨便耍赖似的道:“累了!打完这把不打了。”   銮禧媳妇:“别啊!这才几点?”   子墨道:“喝多了头疼,想早点回去。”说着,看了宗兰一眼。   宗兰只觉得子墨看自己那眼色,有些不怀好意……   似乎也感觉到了子墨的意思。   两人这眼神交流,銮禧也都读懂了,便也不再留两人,劝住了还要再打一圈的媳妇,叫司机送二人回去。   子墨先上了车,坐上车后座。   宗兰穿旗袍,行动不大方便。   一脚踏上车,便是整节纤细的小腿白花花地露了出来。   不过是小腿,放在一百年后算得了什么,宗兰本也不在意,只是在这大家都捂得严严实实的时代,便略显露骨。   子墨的目光又一直落在那小腿上……   宗兰小心翼翼侧身上车,子墨这才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宗兰两手轻放在腿上,子墨便又“吧嗒”一声将自己的手掌扣在宗兰的手背上,片刻过后,便同她十指相扣。   宗兰没有拒绝。   子墨手指修长,手掌很大,宗兰只觉得他越扣越紧,一路上,两人便这样紧紧相握。   车内有些寂静。   两人握着手,视线却各自瞥向不相干的地方。   子墨手掌上出了一层汗,宗兰能感觉到这血气方刚的男生,此时此刻,有一些躁动不安,目光也一直无处安放。   快到白府时,宗兰开口说了句话:“舞厅的事儿你怎么看啊?”   子墨道:“我觉得挺靠谱。”   而沉默了片刻的功夫,车子便已经在白府门口停了下来。   司机下车开车门,宗兰便挣脱开子墨的手,率先下了车。   夏季蝉鸣的夜晚。   月光明亮,将整个寂静的游廊照得通亮。   正房、东厢房、耳房,各处的灯都已经熄了,只有西厢房内,佟妈为他们留了一盏小夜灯,可以看到窗内昏黄的光线。   宗兰走在前,子墨背着手,隔着一定距离慢慢跟在后。   随着身后子墨的脚步声,宗兰只觉得心脏在“咚咚”乱跳。   快到房门口时,宗兰若无其事地念了一句:“我也觉得靠谱。你觉得……”   身后,子墨打断道:“别说了。”   平日里,他哪打断过她说话,还“别说了”?   宗兰摸不清地一扭头,子墨便抓住宗兰一只胳膊,将她拢进怀中,她只觉得自己重重撞到了子墨的胸膛。   而紧接着,子墨便轻轻吻了下来。   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吻完,子墨柔声道:“进来。”说着,打开房门,将宗兰拉近屋里。   宗兰一阵恍惚。   而子墨也脸色红红,用力喘息。   挨得很近,胸贴着胸,宗兰能感受到他此刻炽烈的心跳。   两人对视一眼,子墨便又吻了下来,而后将一只手掌轻轻搭在宗兰肩头上的盘花扣:“我可以解开吗?”   宗兰看着他,轻声道:“可以。”   他的手是克制兴奋的颤抖,如同他刻意放缓,却依旧显露出来的急促的呼吸。匆匆解开两颗扣子,露出宗兰细腻的皮肤,之后便停顿下手,手又重重搭在了宗兰肩上。   像是在想下一步要如何。   宗兰开口道:“抱我。”   子墨便蹲下身,将宗兰横抱起来,走上炕。   炕上,佟妈已经为他们铺好被褥,大红的、绣着鸳鸯的被子,丝质面料。子墨将她轻轻放上去,从旗袍间露出的一截小腿触上被子,只感到冰凉丝滑的一片……   作者有话要说:  此 处 省 略 三 千 字 第45章   结束后, 宗兰累得像狗一样趴下来大喘气。   而子墨,歇了半秒, 便抓住她的肩膀,轻轻松松把她翻了过来,宗兰便像一摊肉饼一样被他翻了个儿。   她见子墨眼里满是一抹浓烈而甜蜜的爱意,一种在她大出血, 从医院醒来时, 他脸上都没有过的强烈的爱意。   在宗兰左右脸颊上狠狠亲了两口。   宗兰穿一件红肚兜。   后面的带子解开,只脖子上的带子松松垮垮系在那儿,遮挡着身子, 抬起脑袋、伸长了脖子, 也回吻了他一口。   没说什么。   所有浓情蜜意全在眼里。   两人侧卧相拥,伴着疲累很快入眠, 只记得半梦半醒时,子墨呢喃一句:“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好不好?”   宗兰回了一句:“好啊。”   只是语气中, 却又有一丝不确信。   她对“一辈子”这件事的态度,一直是有些悲观的。   经历了一场满意的爱事,或是处在蜜月之中的情侣, 总觉得世界是那么美好, 之后也将一直这样美好下去。   而如今――   她体会过火热的爱意是如何降温,两个用力相拥的情侣,又是如何逐渐走向背对。   但看着子墨,却又似有一股希望燃起,她捧起子墨的脸, 盯着他,再次回答:“好啊。你说的!一辈子。”   而这一次,她几乎是确信的。   子墨道:“嗯,一辈子。”   …   第二日醒来,宗兰只觉得浑身肿胀酸痛,前些日子窗户上加了窗帘,此刻厚厚地挡住,屋子里便昏暗一片。   看了一眼表。   没晚,才六点半。   只是一想到一会儿还要去皮货行,便觉得有些难过。   子墨也浑浑噩噩醒来,大长胳膊一伸过来,把宗兰揽进怀里。   子墨是迷糊的,宗兰却已经清醒,抱着他,哼唧道:“一会儿不想去看店。”   子墨爽快道:“别去了。”   宗兰便打起了他的主意:“那一会儿你去行不行?”   子墨:“……”   宗兰搡搡他:“行不行啊?”   子墨:“……”   宗兰捏住他的睡脸,半恳求、半威胁道:“你去不去?”   子墨这才睁开眼,昨日摩擦出的爱意犹在,笑眼看她。   宗兰又问:“去不去?”   子墨道:“让我去当账房先生啊。”说着,便玩味起来,“先叫声老公听听。”   宗兰:“……”   昨晚意乱情迷,老公老公地叫了多少回,还没听够?   老公二字倒是不难叫,□□上头,就是喊他声爹又如何,但清醒时毕竟不同……   又实在不想下炕,便舔着脸叫了声,又怕他再来一句“求我啊”,便直接买一送一道:“老公!求你了!”说着,踢了他屁股一脚,“你快去吧!真的!”   子墨这才坐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清醒了一下,便看向她:“嗯,以后都这么叫,知道吧。”   宗兰搡他一下:“知道,你快去哈。”   子墨轻哼一声,这才掀开被子,只是顿了顿,又把被子盖上:“这就想打发我走啊?我得洗个澡,下来给我洗澡!”   “别洗了,没有时间!”说着,宗兰下了炕,浸湿了一条毛巾,用手搓热,他躺在炕上,宗兰侧坐着给他擦洗。   穿一件绣花红肚兜,一条白色丝质短裤,宗兰见他眼睛直勾勾盯她,怕他又着火,便默默拿被子把自己裹住。   子墨却一把抓住她掖被子的手:“宝贝,已经晚了。”   说着,便腾地坐起来。   她是真的不想了。   子墨一坐起来,当即便吓了一跳,赶紧蹬着腿往后撤。   子墨一手握住宗兰白皙纤细的脚踝,给她拉过来。   宗兰坐在丝质被子上,“呲溜”一下便被拉到了子墨面前:“我说了,晚了。”   …   到了晌午,子墨才又睡醒,这一次倒没折腾宗兰下炕。   自己简单清理了一下,又用凉水洗了个头发,便换上西装、打上领带,对躺在炕上下不来的宗兰道:“老公去挣钱了哦,乖乖在家等我。”说着,只觉得没洗澡,身上不爽快,“先欠着!晚上准备好洗澡水等老公回来。”   宗兰:“……”   只觉得来这一出,倒不如自己拾掇拾掇去上班的痛快。   那一日,宗兰只觉得自己整个生活都是圆满的了。   小老公年富力强,那方面……   虽过于精力旺盛了点,但总体而言还算和谐。   想来第一次是憋了一年,憋坏了,有了那么一点宣泄欲望的意味,刚刚那一次倒很温柔,也很顾及她的感受。   两个孩子,一儿一女,也都在茁壮成长。   最值得庆幸的是,有乳娘、王婆,两人都是育儿老手,把兜兜、袋袋照顾得妥妥帖帖,根本无需她多费心。   两个铺子,每月盈利不算太高,但他们也吃穿不愁。   真是夫复何求。   宗兰饭也没吃,便再次呼呼入睡,到了下午两点才醒。   这几日一直往铺子里跑,每天只能紧巴巴地抽出时间去耳房看两眼孩子,昨晚才刚看过,此刻便又想得不行。   便叫了佟妈,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宗兰又洗漱一番,便让王婆、乳娘把两个孩子抱来。   两个白白嫩嫩的肉团子,等孩子醒来,宗兰便怼上自己的嘴,可哪儿亲。   两手把孩子高高捧起,又放下来,亲一下孩子的软软的脸颊,便再次高高举起。   孩子便咯咯咯咯地乐起来。   这两个月吃得好、睡得香,身上长了一圈肉,那圆鼓鼓的肚皮,那厚厚的双下巴,一乐起来,便像樽小弥勒佛。   玩了一会儿一看,才发现自己抱的又是女儿兜兜,而不是儿子袋袋。   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孩子并排躺在那儿,她总是顺手便抱起兜兜,子墨总是说:“喂,这袋儿袋儿可也是你亲生的,疼闺女可以,但也别差别对待啊!”   宗兰顺口便说了一句:“袋袋左右有他爷爷奶奶疼,我多疼闺女一点儿还不行啊?”   或许也正是答案。   爷爷奶奶更疼袋袋,对袋袋寄予厚望,宗兰都看在眼里。   她便更心疼兜兜一些……   跟孩子们玩了一会儿,宗兰便自言自语道:“几点了。”说着,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四点半了,子墨大概五六点回。   想起临走之间,子墨那句……   宗兰便道:“佟妈,叫厨房烧水,多烧点,我跟子墨都要洗个澡。”   佟妈:“哎!”   屋子隔音不好,虽不是听得一清二楚,但听两人那动静,宗兰那叫声,佟妈也明白两人昨晚干的什么。   佟妈听了也高兴。   小两口感情好,这两年一口气再生下个大胖小子才好呢。   赶紧去叫厨房烧水。   过了一会儿,厨房来人,说水烧好了。宗兰看了眼时间,五点半了,便叫乳娘、王婆把孩子抱回去,叫佟妈把小白牵出去,便让佟妈拿了澡盆,自己先洗了个澡。   而洗完澡,擦干身子,换了一件略薄的红色沙质肚兜,正在梳妆台前梳头,子墨便回来了。   紧跟着,厨房婆子也走进来,送了晚上的饭菜过来。   子墨脱了西装外套,往炕上一扔,又扯开领带,走过去,从后头抱住宗兰,在她散发清香的湿漉漉的头发上吻了一下:“想我没?”   宗兰没搭理他,只是叫婆子把饭菜分一半送到后院。   等婆子离开,侧过脖子,抬头看他:“先吃饭,还是先洗澡?”   子墨手上摩挲着宗兰的头发:“还吃什么饭,洗澡!”   宗兰白了他一眼,把滴水的头发往后一拢,拢成一个髻,便伺候他洗澡。   子墨往那儿一坐,一副大爷样,宗兰也任他装大爷,给他擦洗身子。   子墨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只觉得她身上有种别样的温柔与韧劲儿,见宗兰一直认真地擦擦洗洗,避开他目光,因认真而眉眼顺遂,尽显小妻子模样,忽然很想玩弄她,便一把钳住她的手:“叫老公。”   宗兰:“滚。”   “叫不叫?”   宗兰把手上湿哒哒的毛巾摔进澡盆,水花四溅,涂了口红的嘴皮子轻轻地一张一合:“给我滚!”一副“白子墨,又给你脸了是吧?”的表情。   子墨“嘿?”了一声,便站起来,顺手拿了一件白色浴袍裹上,便制服蹬腿挣扎的宗兰,把她抱起来,不轻不重扔到炕上。   炕上没铺被子。   宗兰嚷道:“妈的,疼!”   …   那几日,两人干柴烈火,一对上眼,便立即擦枪走火。   只是很快,便又到了子墨要去北京参加考试的日子。   这一日,子墨两手枕在脑袋下,平躺在炕上,望着天花板。   宗兰两手枕在侧脸下,面对子墨的胸膛。   看着清瘦,摸着却十分坚实宽广。   子墨道:“要不一起去?考完了,带你在北京玩两天。”   宗兰倒是想看看如今的北京城,只是一边又放不下孩子和铺子,且自己跟去了,怕子墨不务正业,便道:“算了。”顿了顿,又问他,“这次去北京,你要多少钱?”   子墨像是已经算过了:“怎么也要一百吧。”   一百?   简直狮子大开口。   但毕竟穷家富路,这年头也不太平,指不定路上遇到什么需要花钱的事儿,便从匣子里取了一百块给他。   而第二日早饭,鸢儿说,老爷叫他们到起居室一块儿吃。   饭间,老爷又问了句:“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啊?”   子墨道:“还行吧。”   这一年,子墨用没用功老爷都看在眼里,这么多年,何时见子墨用功过,也从未期待他能废寝忘食地读书。   上次考清华,也是一个德行,不过最后运气好也考上了。   这一次,怕是也要全靠运气。   老爷叹了一口气:“这次去北京,一共需要多少钱?”   子墨想了想:“怎么也要二百块吧!”   老爷:“白齐,一会儿从账上支钱,给子墨屋里送去。”   这次子墨要去北京,少说也是十天半个月,离别将近,两人都有些恋恋不舍,等白齐送了钱来,便又来了一发。   结束后,宗兰娇软地趴在他怀里。   子墨道:“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宗兰一字一顿道,“我那一百块给我拿来?”   子墨:“……”垂眼看她,挤出一圈双下巴,“会不会说话?说点别的。”   宗兰抬眼与他对视:“爹给的两百,花剩下的,也全给我拿过来?”   子墨:“……”   宗兰用胳膊肘支起上身,盯着他,见他没反应,小手伸过去拍拍他脸颊:“你听到没有?我可没跟你开玩笑!”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啦 第46章   这几日, 全家上下便为子墨去北京赶考的事而繁忙。   之前子墨开学回北京,行李都是他那个小丫鬟给他收拾的, 如今丫鬟不在,活儿便落到了宗兰身上。   三个大皮箱,这几日时常在地上敞着,宗兰一边收拾一边问:“裤子五条够不够?到了那儿可没人给你洗, 给你熨。”   “袜子都给你搁这儿了。”说着, 抬头看一眼,见子墨正倒在炕上翻闲书,便一个袜子飞过去, “你看一眼啊, 别到时候又找不着。”   子墨懒懒抬头,看了一眼:“嗯。”   前前后后收拾了两三天, 这才收拾完。   而三太太那儿,也杂七杂八收了一皮箱东西拿来, 让子墨带走,子墨打开箱子看了一眼:“妈!你给我拿腊肠干嘛,这玩意儿还能干啃啊, 我到时住酒店, 又没有地方开火,就是有地儿开火我也不会做啊……”   又拿出一袋散发中药香气的牛皮纸袋:“这又是什么?”   三太太:“安神的,我特意找了大夫抓的,怕你到时太紧张,再睡不着。”   子墨道:“算了算了, 拿了也用不上,不拿了。”   三太太道:“你就听我一句拿着吧!到了要用的时候,你想现买不一定能买得到,到时白齐送你上车,到了北京,有你朋友来接你,多拿一个箱子又怎么了?”   子墨往炕上一躺:“不拿。”   见三太太伤心离开,宗兰便坐过去,看着躺在炕上的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干嘛,最近叛逆期啊?”   *   子墨早上七点的火车,六点不到便要出门,前一日提前同大家道别,家里也大摆了一桌为他送行,叫他好好考,子墨都一一应下,叫大家第二日不必早起送他。   回了屋,宗兰问了一句:“明天用不用叫你起床?”   怕他起不来,再误了车。   子墨回了一句:“不用,我自己能起。”   子墨也没没心没肺到那个地步,马上要考试了,那一日几乎一夜没合眼。   也不是紧张。   他只是在问自己,这次考试他心里到底想不想考上。   考上了,大学四年分隔两地,他也不是当年那个无家一身轻,可以四海为家的少年,他已经有了妻儿。   四年,自己在北京,宗兰、兜兜袋袋在春江,人生苦短,能有几个四年,尤其又是同妻子新婚燕尔,孩子们尚在襁褓、茁壮成天,一天变一个样儿的这黄金四年。   何必给自己找这生离的罪受。   只是考不上,他又能做什么?   他了解宗兰的性子,他要是一直无所事事地在家,宗兰指定看他哪儿哪儿都不顺眼,所有情感都在窝囊的岁月中洗刷干净……   想着,便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一叹气,便听身边宗兰睡意朦胧问了一句:“还没睡?”   “没。”   何以打发这难以入眠的漫漫长夜,宗兰倒是想给他弄一发,哄他睡一觉,只是又怕他累着,第二日再误了正事。   正想算了,子墨便问了一句:“你也睡不着?”   “有点。”   子墨便握住她的手,放到他那里:“用手行不行?”   短短的一次,结束了,两人也就浅浅睡下了,子墨设了五点钟的闹钟,只是不到五点,便自然醒来。   轻手轻脚下了炕,简单洗漱一番,换了身干净衣裳,便走过去轻轻亲吻宗兰的睡脸。宗兰朦朦胧胧睁开眼:“几点了?”   子墨:“五点四十五。别起了,我走了。”   宗兰:“好好考试。”   子墨“嗯”了一声,便拿起地上的三个箱子出了门。   白齐已经准备好车子,送子墨到火车站。   *   子墨不在的那几日,宗兰还挺想他,偌大一张炕,枕边空空荡荡,她失眠了一夜,第二日便搬到了婴儿房,同兜兜袋袋、乳娘、王婆他们挤一张炕上,有了小宝宝的热乎气儿,这才睡得安稳些,哪怕还是睡不着,也能透着月光,看着宝宝的睡脸傻笑发呆。   失眠也不是因为想他。   主要是对未来生活未知――若子墨考上了要如何,子墨没考上又要如何?   子墨道了北京第三日考试,一共考了三天,考完,又同他在北京的初高中同学聚了几次,逗留了几日。   回来便是半个月后的事情了。   下午到春江火车站,白齐提前一小时出门去接。   好歹是迎接进京赶考回来的人,家里还挺重视,大摆了一桌,老爷也拿出了自己的好酒。老爷这个人,马上六十多岁了,却仍对生活保有热情,还挺重视生活的仪式感。   宗兰便也打扮了一番,又给兜兜、袋袋洗了个澡,换了身漂亮衣裳,在眉间点了小红点,准备迎接他爹。   到了四点钟,子墨才到家。   回了家还挺高兴,听他一进院子便喊了声:“我回来了!”手上提了一个箱子,剩余的白齐和家丁给他拎着。   听到声音,三太太立刻从正房跑出来,扒着子墨热泪盈眶道:“回来啦!怎么样,考得如何了?”   子墨道:“还行吧。”说着,看着他娘,“才几天啊,至于嘛!”   而一望去,便见宗兰从耳房走出来,也不迎上来,站在门口对他盈盈笑着,入秋了,秋高气爽的凉风微微吹拂她鬓角的碎发,穿一身深色衣裳,涂了淡颜色的口红。   子墨便走了过去:“这几天怎么样,还好吗?”   说话间,老爷也从正房迎了出来,当着爹娘的面儿,宗兰也不想跟他腻歪,只是回了句:“挺好的,前儿不是刚通过电话。”说着,又问了一句,“你考得怎么样?”   子墨这才轻声道:“害,一般般吧。”   看来是考得不好了。   子墨又进耳房跟孩子们腻歪了一会儿。   半个月不见,子墨身上也透出一股风尘仆仆的陌生气息。孩子们连爹也不认了,兜兜小眉头皱着,脖子死命往后缩,肉肉的下巴叠成两层,两手那么抵着子墨凑上来的脸,不让她爹亲。   子墨:“嘿?这小丫头厉害的,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宗兰亲生的是吧?”说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兜兜额头上迅速亲了一口,这才放下孩子,去正房吃饭。   饭间,老爷也没太过问他考试的事,只是聊了点家常,又问了宗兰一句:“最近铺子生意怎么样了?”   怕铺子收成不好,他们小两口日子再过得紧巴巴的。   宗兰回了一句:“挺好的,入秋了,皮货行也开始有生意了,上个月两个铺子加起来赚了一百五十多。”   老爷道:“那还不错。”   宗兰:“嗯。”   老爷又念了一句:“先等成绩,看子墨能不能考上。”   后面的话老爷没说,但子墨、宗兰两人都心知肚明,老爷是准备给子墨铺路。   看一眼周围,像子墨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一百个里也没有一个自己出去闯事的,陈銮禧,若不是他爹病重,大概也只是个烟花柳巷、花天酒地的。大家都是家里把路子铺得好好的,再塞个车,让他们在平平坦坦的康庄大道上前行,而就这,还有一堆翻车的……   宗兰也没问他对以后什么想法,如果考不上,想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只是问了那二百块,他花剩多少。见他还剩五十多,还挺多,又看他等成绩等得有些焦躁,便叫他拿钱出去玩一玩,把这段日子混过去。   趁子墨出去,宗兰也拿出匣子,数了数自己有多少钱。   满月酒,老爷把收礼收的一千七悉数给了他们,这半年来铺子每月平均也能有个一百多的收入,花出去了一些,但也剩下不少,一共有两千三百多。   她问过子墨,曹老板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如果曹老板果真想在春江开一个舞厅,她去见一见曹老板,觉得靠谱,便也不会吝啬把这笔钱投出去。   只是子墨说:“没什么动静。他那儿可能也就有了这么一个想法,开不开,什么时候开,都是不一定的事儿。銮禧那儿等得也挺焦急,那么大一个建筑,钟表行倒闭了,就整个空下来了。贴了个出租的告示,也有几个人来看过,都嫌贵。现在就等曹老板那儿呢。”   舞厅的事儿没什么着落,那两千块钱,宗兰又有了别的心思。   之前见一家湘菜馆生意火爆,想着开一个饭馆也不错,又想,要不啥也别折腾,干脆买个小别墅,剩下的钱攒着养老。   对,宗兰又打起了买房的主意。   *   这几日,子墨人很潇洒。   他跟宗兰说花剩了五十,其实花剩了一百,走之前,他娘怕他钱不够,拿了自己五十块私房钱塞给他。   揣了二百五十块到了北京,该住店住店、该吃饭吃饭,跟朋友们见面依旧抢着买单,大手大脚地花了半个月,也还剩一百多。   兜里揣了一百块,每日跟銮禧他们鬼混,吃饭、喝酒、打麻将,宗兰看他考完了也不说他什么,潇洒了一天回来,晚上还有人暖床。   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他们从老爷太太那儿独立出来,没什么事儿,也很少到那儿吃饭了,基本都是叫上弟弟妹妹在自己屋里吃。   这几日,入了秋,天气一天天地凉下来,早上便也不爱早起,弟弟妹妹的早饭便叫厨房送到他们屋里去。   没人催他们起,便常常睡到八九点才起。   这一日,子墨率先起了床,下炕换衣服,桌上摆了一桌热腾腾的厨房送来的饭菜,子墨便自己坐下来吃。   宗兰还赖在床上不起,问了句:“又去銮禧家?”   子墨:“嗯。”   “又去打麻将啊?”   “嗯。”   宗兰又问:“这几天手气怎么样?”   子墨道:“还行,没输,大概赢了那么十几块。”   子墨嘴角边还沾着一小片白花花的牙膏印儿,坐下简单吃了两口,便又到銮禧家上班去了。   宗兰则也下了炕,简单洗漱一番,喝了两口粥,又到隔壁看了眼孩子,便拾掇了一番,想着一会儿去春江大剧院后头那一片看看房子。   出了白府,上了黄包车。   那个金色大门的三层小楼,不知道为什么,从那天第一眼见到它起,便觉得很有眼缘,上次晚上去銮禧家,路过那儿,宗兰也注意了一眼,总觉着这房子是真空着没人住……   宗兰在附近下了车,便来到那栋房子前。   不知道里面有人没人,她想按个门铃问问,而一靠近,便见大门上张贴卖房的信息。   ―紧急出售,价格面议―   透过金色铁栏杆,往里瞅了一眼,见房子的门开着,一个婆子从屋子里出来了一趟,往院子里丢了一堆垃圾,是多余的建材,想来这房子是盖完到现在一直都没人住,现在准备出售了,才派了一个婆子过来简单打扫,以免影响看房者的观感。   宗兰便按了一下门铃。   门铃发出“滋――”的一声刺耳的声响,婆子听到门铃,很快便跑了出来,问了一句:“请问这位太太……”   宗兰道:“我看看房子。”   婆子立刻开了门,请宗兰进去,一边请一边道:“我家少爷现在不在,我先带太太随意看看,如果太太觉得还不错,我可以打个电话叫我们少爷来一趟,您们再细聊。”   “好。”说着,宗兰跟进去。   房子里面是装修过的,一共三层,但建筑面积不算太大,于是也不显空旷。   一楼是客厅,高高的房顶上垂挂一盏崭新的水晶大吊灯,婆子特意按亮了吊灯,吊灯熠熠生辉,在整个客厅内都洒下一层金色的光。旁边是三扇巨大的落地窗。婆子在旁边解释道:“现在看着空,日后挂上窗帘就好了。”   宗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整个装修风格,同銮禧家倒是有三分像。   除了客厅,一楼还有厨房、餐厅、一间书房和几间下人房。宗兰没细看,只是进书房看了一眼,现在还没摆上家具,所以显得空一点,但可以想象到摆上家具后的样子。   宗兰看着还挺喜欢。   婆子又道:“老爷太太房在楼上,要不太太移步瞧一眼?”   “好。”   婆子便请她上楼。   楼上那间主卧是精装修过的,屋子中间摆了一张目测一米八宽的席梦思大床,大床左侧是衣橱,而大床右面,靠着窗户的那一侧,则摆了一张小沙发,放了一张小圆几。   卧室内带有洗手间。   里面洁白的马桶,干净的大理石洗手台……   除了主卧,二楼还有三间小卧室。   宗兰只觉得这房子真合心意。   三个卧室,正好宗惠一间、宗盛一间,弟弟妹妹大了,男女有别,过两年也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了。   另一间便当婴儿房,留给兜兜袋袋。   等兜兜袋袋长大,宗惠宗盛也到了该去外地上大学的年纪,两间卧室空出来,正好兜兜一间、袋袋一间。   还剩一间,若他们这几日如此纵.欲折腾,在这避孕技术还不发达的年代,再一不小心折腾了个老三出来,那Ta自己还能再有一间卧室。   而三楼,相当于是一间小阁楼,没太装修。   无碍,他们一家六口人搬进来了,三楼还真用不太上,当个储物间便好。三楼一共两个像样的房间,哪怕他们再折腾个老四、老五出来,到时把三楼装修一下,也都够了。   宗兰看了一圈,便问:“你们少爷说没说过这个房子要卖多少钱?”   婆子道:“具体我还真不知道,不过听少爷少奶奶聊……依我猜测,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数了。”说着,伸了两根指头出来,“不过这房子,我们少爷卖得急,如果这位太太诚心买,我们少爷急于出手,价钱肯定还能再商量。如果太太看好了,要不我叫我们少爷来一趟?”   宗兰倒没这么急。   买房子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也得跟家里商量商量,何况她自己也还没决定买不买,只是今天出来看了一眼房,实在喜欢,一冲动想买下来而已。   宗兰便道:“要不再等两天,我得回去跟我家先生商量一下。”   而话音未落,一楼电话铃便“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婆子立刻下楼去接,回了句:“哎!快收拾好了。”   “现在有位太太过来看房呢。”   “还挺满意的。”   “太太说,现在还没想好。”   “要不我再问问?”   宗兰便也下了楼,在旁边听着,几番犹豫之下开口道:“要不您让您家少爷来一趟吧,看看价钱如何。”   婆子应了一声,对话筒道:“这位太太让少爷过来一趟呢。”   对面道:“行。”   宗兰便在一楼沙发上坐了下来。   婆子用厨房仅有的一套欧式茶具,为宗兰泡了一壶红茶,宗兰倒了一杯,抿了一口,透过落地窗望着窗外。   外面园子还挺大,夏天还能种种草、种种花,真不错。   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在门口停了下来,等车停稳,便从车后座上下来两个人,统一的白衬衫、黑风衣、黑皮鞋、大背头,一副富家小开打扮。两人从大门进来,走进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没有了大门阻隔,宗兰又定睛一看,这才看清两人的脸。   妈的。   陈銮禧跟白子墨!   宗兰猛烈地咳嗽了一阵,随即吐了一口红褐色液体出来。   嗯,是红茶。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看着这么有眼缘呢,因为这是他们命中注定要住的房子!两人又要吵架了,一想到吵架,压力好大,不管吵成什么样,求大家轻喷,以及,文案情节即将到来~   推一下新文――《宋家小女要嫁人》   【重逢】   宋可儿年方24,毕业一年,待业在家   事业、恋情、家庭,无不糟心   正值“青年危机”,每日求问上天――难道我这辈子这样了?   初恋男友郑星锁,便美硕毕业、风光回国   两人又旧情复燃,迅速相爱   “再给我一万次机会,我还是会这样用力地奔向你,不问结局!我想你,我要紧紧抱着你,再不撒手。”   【相亲】   地下情一个月后――   可儿妈追着可儿:“宋可儿!机会难得,你去不去?人星锁一表人才、年轻有为,你明天不去,后天就被人抢了!”   可儿端一杯水,懒懒上楼:“妈,你让我想想哈。”回屋,拿出手机问星锁,“我妈和你妈安排我们明天相亲哎……”   星锁:“知道,你来。”   可儿:“Emmm,相亲,在哪儿?”   星锁:“带上你的洗漱用品。”“跟身份证。”   *   相亲结束,可儿:“那我们今晚官宣?”   星锁:“嗯。”   【青梅竹马】   星锁自小智力超群,却性情乖戾、情感淡漠   八岁那年,可儿因骨折休学,降级一年来到班上   可儿自小白白胖胖,活泼开朗,像一只肥兔子,喜欢叽叽喳喳说不停,陌生的环境却让她倍感孤独   可儿像金毛感化自闭症少年一般感化了孤独的星锁   直到初二那年,星锁出国……   *   横冲直撞、野蛮生长、性情乖戾的天才少年 X 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咸鱼佛系大小姐   恋爱了,少年开始变暖了!   恋爱了,咸鱼开始上进了!   他惊艳了时光,他温柔了岁月   苏苏苏!甜甜甜!   名字暂定,之后可能改成《予你热恋》或《点亮我们的岁月》 第47章   前几日, 子墨同銮禧一起去看了眼陈老爷子,陈老爷子中了风, 下不来床,话也说不利索,即便大家不说,子墨也感觉到老爷子时日不多了。那日老爷子抓住子墨的手, 说了一句:“我那个三层小洋楼, 让你爹拿去,给你爹抵债。”   听了这话,子墨只觉得奇怪。   好久之前就听他爹提过, 说他姑父打算拿那小楼抵债。   今儿姑父又亲口跟他说, 声音哆哆嗦嗦的、话也说不清,竟有那么一点“临终遗言”的意思。   如今陈家的事儿, 老爷子自己没有行为能力,全是銮禧在一手掌管, 他爹一直说拿房子抵债、拿房子抵债的,怎么不见銮禧那儿有一点动静?   那房子一直空着,要抵债, 直接拿来抵不就好了, 用拖这么久?   当时便觉着此事有猫腻!   姑父一直握着他的手,他则回头瞥了銮禧一眼。   见銮禧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一副老谋深算、颇有城府的模样。   姑父病重了,銮禧彻底不听姑父的了,姑父话也说不清, 銮禧便任老人家在那里“呜呜呜呜”的,他也不去听,明知老人家是在说话,却权当老人家是在那儿瞎叫唤。   这个小狐狸!   老狐狸老了,要走了,留下一个小狐狸!   子墨估摸着――如果姑父把那房子给了他爹,他爹自己又住不上,八成这房子最后会落到他跟宗兰手上。   搀着自己利益的事儿,他便也多留了一个心眼。   陈家如今这境况,那八千块钱的债,不拿房子抵一部分,可能最后连一个子儿都还不上。   哪怕日后还上了――   他爹拿了房子,会把房子送给他跟宗兰。   他爹拿了现钱,可不会把钱给他跟宗兰。   所以无论如何,可一定要把这房子拿到手才行!   只是今儿一到銮禧家,便听銮禧让婆子过去打扫屋子,张贴售房的告示。   果然,他没听他爹的,想在中间截胡、中饱私囊。   子墨一开始也没担心。   这年头,房子买卖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又是一个三层楼的小豪宅,少说也要两千块,哪儿那么好卖出去。   售房告示贴出去,少说也要一年半载。   只是半小时前――   他、銮禧、銮禧媳妇与王庭四人,一上午打了四圈麻将,打完,王庭穿上衣服走人,准备下午去找他小女朋友,子墨则打算多逗留一会儿。銮禧下了麻将桌,给那头打了个电话,问房子打扫得怎么样了,便听那头婆子说,有位太太来看房,觉得很满意。   子墨心里一惊!   售房告示才贴出去多久,就有人来看房,那位太太还让銮禧过去商量一下价钱?   这位太太,跟銮禧商量之前,您不打算先跟您家先生商量一下?   这房子没什么好看的,别看了回去吧。   銮禧要过去,子墨便问了一句:“去哪儿?一起去!”   他得去从中做做梗。   这马上要到手了的大白鹅,怎么能让它飞了呢?   两人便坐了车前来。   *   而客厅内,宗兰一见子墨、銮禧两人如此一前一后、“狼狈为奸”地从大门走进来,当即便觉着情况不妙。   自己瞒着子墨偷偷出来看房子,这可倒好,让人撞个正着?   那两千块,她跟子墨的夫妻共同财产,虽然她也没想过自己偷摸买房,要买,肯定是要先跟子墨商量的。   买了,那也是跟子墨、兜兜袋袋一起住。   但这么撞见了,还真有点解释不清。   宗兰立刻起身――   现在是要怎么办,找个地缝钻进去?   把脸挡上,突出重围跑出去?   而正举足无措,銮禧跟子墨便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只听婆子道了一句:“就是这位太太,看了一眼房子,还挺喜欢的,想跟少爷商量一下价钱的事儿呢。”   又对宗兰道,“太太,我家少爷过来了。”   宗兰尴尬一笑。   想打个招呼,都得不知是该举手还是举脚。   “嗨~”   子墨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宗兰?”   他的表情,一开始是疑惑,而紧跟着,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疑惑迅速转变为生气。   宗兰觉着这事儿自己理亏,便解释道:“不是,我就出来逛逛,看这房子好看,进来看一眼,没想买。”说完,只觉得心虚,开始自己挑自己的逻辑漏洞。   没想买,没想买你把人房主叫来干嘛?   没想买,銮禧跟子墨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子墨钳住她的手:“气死我了,跟我回去!”说着,便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一路走到了銮禧家门口,打开车门,把宗兰塞进去,自己到驾驶座上开车。   动作有些粗暴,能感觉到他在生气。   *   说来也很搞笑。   这几日,因为房子的事儿,他跟銮禧之间像是一直憋着一口气。   陈老爷子,年轻时也是一个老奸巨猾的,可能最近上了岁数,身体又病痛,这一年卧病在床,也反思了一下自己的人生,有点良心发现,觉着欠了白家八千块,一个子儿不还,心里过意不去。且虎死留皮、人死留名,也想给自己留下一个好名声,想拿房子抵债。   而銮禧这边呢――反正是他爹跟白家借的钱,他爹死了,那笔钱白家也不能追着要,抹了也就抹了。   趁现在,他爹还吊着最后一口气,遗嘱还未公布于众,赶紧把房子卖出去,跟他爹来一个先斩后奏。   子墨就盼着这房子卖不出去。   卖不出去了,那日后,也就是他跟宗兰的房子了。   他们一家六口在那西厢房、耳房、后院过得憋憋屈屈的,有一个自己的花园洋房、独栋小楼,多好!   结果宗兰倒好。   原本可以是白到手的,她上赶着去给人家送钱。   子墨便一路风风火火、横冲直撞开着车,叨叨囔囔,把这些事儿都跟宗兰说了,末了,总结一句:“平日里那么精明,今儿可倒好,简直是猪一样的队友!”   宗兰理亏,不语。   “气死我了!要不是我今天跟过去,兜兜袋袋满月酒那一千七,铺子收入,你平日里扣扣搜搜攒下来的那些钱,岂不是都要进銮禧那个小狐狸的裤.裆了!”   宗兰也觉着这事儿真不叫个事儿,觉着子墨生气也正常,但看子墨一直叨叨叨的,便回了一句:“你又没跟我说,我自己上哪儿知道去?而且我也没打算买啊,我又没带钱,我看一下房子,问一下价钱又怎么了。”心里没底,但嘴上依旧底气十足。   白子墨继续发脾气:“銮禧那个王八蛋,现在指不定怎么笑我呢!我在那儿打麻将,我老婆瞒着我,自己偷偷跑出来看房子?还让他撞个正着!你让他怎么看我,一点儿家庭地位都没有!哪像他,他老婆那个大小姐脾气,这两年也让他调.教得乖乖顺顺,他说一,他老婆不敢说二。我倒好,我老婆要买房子这么大一事儿,我连知情权都没有!还是本来就该给我们的房!他不得笑死!”   宗兰只是想――至于嘛!   他哪来这么大邪火。   “是啊,可你又没跟我说,我哪知道啊。再说了,家庭地位也是自己挣来的,你要是能像陈銮禧,一个人撑起一个家,你说一,我也不跟你说二,行不行?”   “行,我明白了,于宗兰,你就是明里暗里看不上我!”说着,还使起了性子,“陈銮禧能一个人撑起一个家,那你找他去啊!”   “我有病啊!我去找他?”   “白子墨!你最近真是青春期来迟了是吧?”   看着前方,白子墨正在开车的后脑勺――   真是个铁头!油盐不进!   一发起来火来,嘴巴“突突突突”跟机关枪似的。人在开车,又不能抓过来打一架,气得直捶车座椅。   两人一路上吵吵嚷嚷。   到了白府下了车,回了屋,又继续吵。   宗兰先进的屋,子墨在后头,进了门,“嘭―”地一声把房门关上了。宗兰背对着,没看见他关门,只听那一声巨响吓了一跳,肩头也跟着耸了一下,瞬间便有点伤心了。   至于嘛!   想着,回头瞧了一眼他的脸色。   脸红红的,像个□□桶,感觉下一秒就要炸了。   便又默默回过头。   子墨走进来,把宗兰拽过来,两人面对着。   “而且这么大个事儿,你说也不说一声,自己跑去看房子,你什么意思啊?你是准备背着我,自己偷偷买房子?我说了,我全心全意跟你过日子,你也别三心二意,朝三暮四!但这一年了,我全心全意,你全心全意了吗?一直打自己的算盘,给自己铺路!”   三心二意,朝三暮四。   听到这儿,宗兰便觉得此事有点变味了。   质问道:“我怎么三心二意、朝三暮四了?我买房子给我自己住的?我买房子,是想背着你偷偷转移资产?”   子墨很上火,像是被宗兰打压了一年的邪火一下子窜上来:“我管你怎么想!你喜欢房子,那你买,你想转移资产,你把那笔钱转移光了也随你。”说着,他戳戳宗兰的胸口,“我就问你,咱俩成婚也一年了,甭管什么原因结的婚,现在孩子也有了,我们也算是正常夫妻了吧?可你这心有那么一刻定下来过吗?你一直在给自己铺后路,想着哪一天我窝囊了,不行了,你就中途下车!你攒那一匣子钱,还上锁,不就想着哪天跟我不行了,你拿了匣子就走人吗?”   他嘴巴可真毒,她哪儿痛他便往哪里戳,听着他的质问,宗兰只觉得无可辩驳,他明明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宗兰又生气、又委屈,为自己辩解:“是啊!我这心一直没定下来过,我给自己铺后路,那又怎么了?你倒是不用给自己铺后路!你前路、后路,都已经有人给你铺好了,你当然不用自己铺后路!哪天我俩分开了,你还有你爹,我有什么?我给自己铺后路又怎么了?还有,我明确一点,我从没想过背着你买房子!”   宗兰想自证清白,但子墨的关注点完全没在这上头:“对!我爹给我铺后路了,我的后路还不就是你的后路,你还给自己铺什么后路!你还说你没想中途下车?”   白子墨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步步逼迫她,她只觉得毫无办法,眼泪忽然便盈上了眼眶:“对,我想过中途下车,那又怎么了?现在民国了,婚姻自由,万一哪一天过不下去,我中途下车又怎么了!但那也只是万一,不代表你可以说我三心二意!”   白子墨冷哼一声。   看他这态度,宗兰眼泪“唰”地一下掉下来:“算了,跟你真是说不清楚!”   “好啊,那你就别说了!”说着,子墨一把扯过炕上自己的风衣,便往外走。 第48章   吵架可以, 但他就这么走了怎么行?宗兰拉住他:“你去哪儿?”尾音哽咽,却被他一把甩开了胳膊。   “不用你知道!”   一句话, 真让人伤心。   这一次吵架,宗兰算是摸透了他的性子。他就是自己高兴了,别人骑他脖子上、在他脑门上拉屎他都成,但要惹他不高兴了, 那他就是要毒舌。嘴巴像刀子, 知道你哪儿痛,他偏就要往那里戳。他就是要让你伤心,让你哭, 就是要用自己的方式惩罚你, 让你难受。   从小娇生惯养,什么都要凭自己的性子来, 自小跟他娘吵架,认定拿住了他娘, 说话从不过脑门,也不顾他娘伤心不伤心,吵完了, 吃饭还要他娘来求他他才肯吃的主儿。   子墨走出去, 倒是没摔门。   宗兰一双泪眼愤愤地盯着他,见他头也不回,从窗前走过。   等他离开,整个世界便恢复一片死寂,只传来隔壁屋子里两个孩子此起彼伏的“哇哇哇”的啼哭声。   宗兰第二波眼泪再次“唰―”地掉下来了。   天底下有你爹这样的嘛!   这一顿吵, 又吵得整个宅子都听到了,三太太一直扒在游廊拐角处的柱子后偷听,老爷也站在正房门口听。   见子墨负气出走――   老爷两手掐着腰:“这个小兔崽子王八蛋!”   三太太则连忙跑进了宗兰屋内:“怎么了怎么了?”说着,见宗兰正坐在炕上哭,同样是被白子墨那张贱嘴伤害过的人,总觉得同病相怜,连忙抱住了宗兰,“哎哟,好了好了,不哭了。这个白子墨,就是嘴巴贱!舌头毒!他说什么,你可不能往心里去。他啊,就是无情无义、无理取闹,存了心要气死咱,咱可别着了他的道!他一觉着吵不过,他就往外跑,让你担心,让你难过,咱可不能上了他的当!”   宗兰一开始还好,这一有人安慰,便绷不住了,吵架归吵架,还没吵出个所以然来,他就这么一扭头走了算怎么回事?   她憋了一肚子话,一肚子气都没处诉。   三太太:“没事没事,等他回来,让老爷好好教训教训他!”   *   白子墨这一出走,到了傍晚也没回来,老爷打了一圈电话,銮禧家也没有,他那些发小家也没有,总算在远房表弟王庭家里找到他了。王太太说,子墨在楼上呢,不想下来接电话,老爷便道:“跟他说,让他晚上早点回来,他媳妇哭了,让他早点回来哄哄。”   王太太便上了楼,敲了敲子墨房门,转告了老爷的话。   子墨往床上一躺:“不回。”   王太太道:“小两口床头吵架床尾和,吵归吵,可不兴一言不合就离家出走。你媳妇都哭了,你快回去哄哄。我是女人我知道,她现在刚跟你吵完,还肯为你掉两滴眼泪,你现在趁这个劲儿回去哄,还好哄些,等她眼泪抹干净了,转变心意了,到时候可就不好哄了!”   宗兰哭了?   他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她那宝贝匣子丢了,说不定她还能掉两滴眼泪。   每次把她伺候舒服了,她就抱着他,跟他说一生一世,结果下了炕,转眼就背着他自己偷偷看房子去了。   做.爱时,抱着他说“老公好棒!”,下了炕就开始嫌他窝囊。   哪怕抱他再紧,也跟他隔了那么一张肚皮,下了炕,没抱着他时,中间不知道跟他隔了多少张肚皮呢。   简直是个拔吊无情的女人!   子墨冷哼了一声:“不回!”   王太太往门框上一靠:“不回?你可别后悔。”   “切,我后悔?她别后悔就好。还让我哄她?让她自己好好忏悔去吧!”   王太太懒懒立直了身子:“那行。”说着,下了楼,说子墨今晚不回去,在这儿睡一晚,她会看着他,叫白老爷不必太担心。   老爷“嗯”了声,挂掉电话。   *   宗兰一下午都有些心不在焉,气过了,哭过了,也冷静下来反思过了,反反复复咀嚼刚刚那段两个人都上了情绪,毫无逻辑,话咬话似的对话,也明白了子墨的心里诉求。   他是说,他毫无防备、毫无保留,财政大权、大事小事的决定权全部上交,赤诚天真跟她过日子,她却事事都留了一个心眼。买房子的事儿,自己在心里捣鼓了这么久,都没跟他提过一句,没有对他全心全意交付。   但她也解释过了。   他生来就握了一手好牌,他随便打,打烂了,他爹还会再给他塞一手好牌,可自己呢,在这个世界孤苦无依,离了白家,离了白子墨,便什么都没有,工作也没有,自己给自己留个心眼,想给自己留一手底牌又如何了?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儿。   他就是何不食肉糜。   他就是没有设身处地为她着想。   他就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谴责她,步步逼迫她,简直就是欺负人。   这么一想,就又想哭。   八仙桌上摆了一桌子菜,弟弟妹妹来吃过了,宗兰吃不下,没吃,此刻全用盘子扣着,不知道白子墨回不回来。   正想着,鸢儿姑娘走进来,有些为难道:“二少奶奶,刚刚二爷来过电话了,说是在王少爷家里,今儿在王家住一晚,不回来了,叫二少奶奶不要太担心。”   鸢儿稍微转变了一下话语,她都听出来了,哪儿是白子墨自己来的电话,分明是老爷挨家打电话问的。   宗兰只道:“知道了。”   见子墨这个态度,她也不想再为他难过,心一横,叫佟妈把桌子撤了,便自己洗漱一番,又到婴儿房睡去了。   去他娘的老公。   孩子这么可爱,还要老公干嘛?   她要的是一个男人,一个有能力、有担当的男人,不是一个一吵架就离家出走的儿子!她自己有儿子!   也不是一个只会逗她开心的宠物!她也有宠物!   小白那么乖,还要那头倔驴干嘛?   爱回不回!   如此想着,那一晚还是觉得心里空空荡荡,失眠了一个晚上,透着月光,看了一夜兜兜袋袋的睡脸。   而王公馆内,子墨也没那么好过。   銮禧那头,因为房子的事儿跟他憋着一口气,他便没去那儿。而王庭这头,下午吃了饭就跟小女朋友约会去了,把偌大一张冰冰冷冷的席梦思大床留给他,自己去吃了西餐、看了烟花,到了晚上十点才回。有了女朋友,也不爱跟他挤一张床,自己到客房睡去了。自己小情小爱谈着,都不愿听一听他这已婚男士心里头的苦。他憋了一肚子委屈,都没人倾诉。   子墨平躺在床上,两腿大敞着,两手枕脑袋下,看着窗外清清冷冷的月光照进来,只觉得心里孤苦得很。   *   第二日,宗兰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洗漱完,跟弟弟妹妹吃了饭,把弟弟妹妹送到大门口,看着她们去上学,等走远了,便回屋换了身衣裳,化了个淡妆,到铺子里去了。   待在家里看着那两个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就总想哭。   铺子也算一个工作的地方,过去了,进入工作状态,她也就不会再哭哭啼啼,整个人会变得理智一点。   她确实爱事事都给自己留后路。   这一吵架,白子墨又离家出走,她不知子墨心里怎么想的,只是想出去静静?还是对她的感情也已经没了。   两人还能不能再和好……   心里没底,便又想起了自己的后路。   实在不行,她到于家屯儿跟婶娘住两天去。   万一子墨要离婚,连怎么分家她都想了。   那两千块,若不是她实在没钱,真想全撇给他净身出户,但她现在就是没了那笔钱,连饭也吃不上的处境。   钱,便一人分一半。   而两个孩子,福昌、怡贞。   福昌,哪怕她再怎么十月怀胎,拿命生,她也从未觉得过那孩子是她的。她知道那是白家的孩子,无论如何,她带不走。大概也是早已意识到这一点,她潜意识里才会更偏爱怡贞一些。而怡贞,她是一定要带走的。她博士学历,又吃苦耐劳,哪怕是个女儿身,也不怕在这世上混不到一口饭吃。   如此想着,才感到自己是安全的,无论子墨如何,她都算有退路,心中的不舒适感才逐渐消减了一些。   一天下来,铺子里倒有两笔生意,但大部分时候都闲着,看了看掌柜新进的皮子,便发了一整天的呆。   到了下午五点,让伙计关门打烊,自己上了黄包车回家。而黄包车刚拉到白府附近,一辆黑色轿车便“嘀嘀”呼啸着,从身边疾驰而过,留下漫天的灰尘与汽车尾气。宗兰用帕子捂住口鼻,咳嗽了声,便见轿车在不远处白府门口停下,从车上下来的,可不就是他白二少爷。   梳了个大背头,还从王庭那儿顺了副墨镜戴着。   宗兰叫车夫慢点拉,一会儿可不想跟他在游廊上一块儿挤着走。到了白府,慢慢下了车,慢慢付了车钱,进了大门,见子墨已经走远不见,这才慢慢走上了游廊。   到了西厢房,见子墨风衣也没脱,鞋子也没脱,躺倒在炕上,两脚耷拉在炕边。   宗兰便走进去道了一声:“回来了?”   “嗯。”白子墨淡淡应下,说着,身体其他部位保持不动,仅一只手伸出来,把炕上那副墨镜摸过来戴上。   宗兰冷哼一声:“不想看见我是吧?白子墨你多大了,也二十出头了吧,你最近真是叛逆期到了是吧?”   子墨只冷哼一声,算作回应。   宗兰脱下风衣和圆顶帽,在衣架上挂好,便走到八仙桌前坐下。   很多话,她想说清楚。   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我从没想过自己偷偷买房,如果要买,我肯定会跟你商量,这个你知道吧?”   白子墨:“嗯。”   “你说我三心二意,我没有。感情上,我对男人没太大兴趣,我是撞上了才跟你过日子,你哪天不想跟我过了,我们分手,我也不会再去看其他男人一眼。金钱上,我是斤斤计较,但我也没那么坏,从没想过背地里阴你,这个你知道吧?”   白子墨:“嗯。”   没一句他想听的。   他只是想听一句,“白子墨,我爱你”“白子墨,我昨天想你了”仅此而已,怎么就这么难呢?   还“撞上了才跟你过日子”,这叫什么话!   拔吊无情的女人!   那些夜晚的甜言蜜语、山盟海誓都哪儿去了?全忘了?   而宗兰呢,说了这么多,解释了这么多,却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对方没一点反应。他是想怎样,冷战?   她已经过了跟小男友吵吵闹闹,为男人又哭又笑的年纪,再不想为感情流一滴眼泪,心里脆弱,也经不起这种折磨。   她便叹了一口气道:“你对我还有什么不满,你说出来,我跟你掰扯掰扯。”   子墨翘了个二郎腿,晃荡着小腿,语气阴阳怪气道:“我能有什么不满。”   宗兰斜他一眼:“那你现在是在干嘛?”   子墨:“我咋了?”   宗兰:“……”   她发现,自己其实拿白子墨一点办法也没有。她自己无依无靠,只能扒着白家过活,吵了架,顶多能去婴儿房避一避,而子墨呢?开着车想去哪儿去哪儿,自己去外头溜达了一圈回来,还在这儿摆臭架子。他一个有钱人家的大少爷,一副爱咋咋地的姿态,自己呢,一直以来未雨绸缪,可到头来,却连跟白子墨势均力敌都难。   宗兰走过去,垂睨他:“你想怎么样啊?”   子墨依旧躺着,晃荡着小腿,戴着墨镜,也不看她:“我还能怎么样啊。”   宗兰道:“你有事说事,我可以跟你掰扯,你别阴阳怪气,这个德性,我晚上没法跟你一张炕上睡觉!”   子墨依旧一副爱咋咋地的模样:“那你去婴儿房睡去呗。”   宗兰彻底恼羞成怒:“好啊,我也不去婴儿房了,我直接回于家屯儿得了呗。”说着,走过去一脚踢开挡路的椅子,走到衣橱前,拿出一个皮箱,随手把自己几件衣服扔进去,“这日子爱过不过!你自己想清楚!”说着,便抹了一把眼泪,迅速收了两箱东西,又打开匣子,从里面拿出一百块钱,想了想,又多拿了一百。   带上弟弟妹妹,带上女儿,带上钱。   儿子不要了,回于家屯儿!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啦 第49章   宗兰风风火火收拾完东西, 把两百块纸币往箱子里一扔,还未来得及合上箱子, 便又跑去了后院,对周末在家的弟弟妹妹道:“宗惠、宗盛,现在马上收拾东西,跟我走。”   两人也听到姐姐、姐夫吵架了, 有些害怕, 又听姐姐要走,差点没哭出来,怔怔站在原地叫道:“姐姐……”   宗兰这才反思, 自己是否太冲动了些。   只是回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明知自己要回娘家, 这个狗男人还不追出来,估计此刻还在炕上躺着呢。   东西都收拾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怒之下道:“没关系, 收拾东西,跟姐姐走!”   通知了弟弟妹妹,回前院的路上, 才感到前路茫茫。   回于家屯儿, 怎么回?   坐黄包车回?   抱着一个娃,拎着俩箱子,带着弟弟妹妹,走着回?   马上天也快黑了。   但还是走入西厢房拿箱子。   大不了到春江酒店住一晚,明天再想办法, 反正今天晚上,她就是没法跟白子墨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见西厢房内,白子墨倒没躺着,坐起来了,道了一句:“你干嘛呀?”   宗兰没理她,拿起衣架上的风衣挂在手臂上,戴上圆顶帽,便一手一个地拎起两个箱子,一脚踹开西厢房的门,走入了隔壁耳房内。把两个箱子扔地上,抱起了哇哇大哭的兜兜,又瞧了一眼乳娘怀里的袋袋――对不起,娘真的带不走你……   又想到自己万一离了婚,便要同亲生儿子骨肉分离的处境,又有一腔热泪涌上眼眶。没钱没地位没背景的女人,在这个年代可不就是如此,想离婚,夫家为了名声也是一千个一万个不同意,哪怕真离成了,夫家的孩子也是绝对带不走的。兜兜能不能带走都要另说。但还是抱上了兜兜,抹了一把眼泪,对王婆道了一句:“王婆,帮我拎着箱子。”   王婆知道宗兰要回娘家,这时可不能扇风助火,定在原地为难道:“二少奶奶……”   宗兰抱着娃走到门口一回头,见王婆还愣在原地不动:“拎着呀!”   王婆这才拎起箱子,跟在了宗兰身后。   而宗兰一扭头,便见白子墨跟到了耳房门口,大长胳膊往门上一横,拦住她的去路:“你想干嘛呀?”   宗兰抬眼瞪他:“你给我滚开。”   白子墨不动。   宗兰下最后通牒:“你滚不滚?”   白子墨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低头审视她:“宗兰,你脾气真够爆的。”   “就是这么爆!”说着,宗兰一脚踹上了挡在门口的白子墨的小腿。子墨很瘦,宗兰一脚踹到了骨头上,自己脚尖也跟着一痛,可想而知白子墨会有多痛,两手条件反射抱起了小腿,金鸡独立在地上弹跳,总算从门口撤开,宗兰这才绕过他,走出了耳房。   而一听动静,三太太已经追了出来,劝道:“宗兰,你这是干什么呀,吵架归吵架,一吵架就往娘家跑可怎么行?”   宗兰心想――   白子墨还不是一吵架就往朋友家跑。   她在这儿举目无亲,想跑,可不就只能往于家屯儿跑。   但这些她都没说,只是道了一句:“娘,我回婶娘家住几天,我跟他都冷静冷静,各自想想清楚。福昌我给爹娘留下了,怡贞我要带走。”说完,一抬眼,便见老爷也跟了出来。原本还在想,是否应该去跟爹道个别,见老爷已经跟出来,听到了自己说的,也就不必再辞别了。   弟弟妹妹一直向姐姐看齐,如今姐姐要走,让他们收拾东西,他们便火速收拾好东西,一人拎一个箱子跑来了前院。   三太太连忙跑过去,温柔抢过弟弟妹妹手中的箱子:“哎哟,小宝贝儿!你姐让你收拾东西,你们还真收拾啊!”   而听到动静,大少奶奶和怡婷也跟了出来。   大少奶奶提起裙摆,快步走来:“这是怎么了,妹妹?”   怡婷跑过来,扒着宗兰的衣袖:“小婶婶,你不能走,你走了袋袋怎么办,兜兜也哭了,要走你让小叔叔走!”   小叔叔指着她:“小兔崽子!”   怡婷:“哼!”   老爷一巴掌打在白子墨后脑勺上:“你叫谁小兔崽子!”   而地上,小白一见这阵仗,也伏下身,一副预备攻击的姿势,冲白子墨“汪!”“汪!”地叫了两声,胸口还愤怒地呜咽起来。   宗兰看在眼里――   怡婷也好,小白也好,真是没白疼。   爹娘、嫂子也都帮着她,只觉得在白家也没白待。   而子墨呢,心想这是怎么了?宗兰才嫁进来多久,自己的亲爹亲娘,自己的亲嫂子亲侄女,竟都向着宗兰不向着自己?   还有地上这只该死的狗!   想来想去,也就小白最好欺负,抬脚把它往边上一踹,也没下重手,基本也就是“挪”了它一下,它便“嘤嘤嘤嘤”叫着往后退了两步,直往怡婷身后躲。   怡婷见势,两手掐腰气鼓鼓道:“不许你欺负小白!给我道歉!”   白子墨:“嘿?”   *   下午六点,夕阳染红了天边一大片云彩,深秋风起,卷起庭院内泛黄掉落的树叶,树叶漂浮,又落下。   一家子人,老爷太太、嫂子怡婷、弟弟妹妹,子墨宗兰,及几个婆子丫鬟全在西厢房前的游廊上僵持着。   大家不语。   只有耳房内的袋袋,与宗兰怀里的兜兜,正扯着嗓门拼命哭。   老爷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对白子墨道:“跟宗兰道个歉,两人都消消气,什么恩恩怨怨的,日后再慢慢掰扯。”   宗兰经大家这么一劝,心中感到些许安慰,也恢复了理智,不再感到自己是孤立无援的,也不想一怒之下负气出走。毕竟这婚姻、这孩子,她能保,她都还想尽量保。   白子墨稍微给她一个台阶,她也就下来了。   只是子墨那头呢,一见所有人都向着宗兰,指责自己,让他给宗兰道歉,面子上挂不住,便更不愿松口。   只见白子墨僵持了一会儿,倔强道:“不道歉!”   宗兰冷哼一声,抱着娃:“算了,我还是回去吧。”说着,对身后弟弟妹妹使了个眼色,他们便跟了上来。   三太太一个眼疾手快,夺走宗兰怀里的孩子:“不许走!两个人都冷静冷静,而且这都六点了,一会儿天快黑了,你能走哪儿去。冷静冷静,聊一聊,明天就没事儿了!”   大少奶奶则把宗兰拉到一边,搭着游廊边坐下。   老爷叹了一口气,回头给三太太使了个眼色,叫三太太把宗兰稳住,便对白子墨道:“跟我进来。”说着,走进了西厢房内。   白子墨两手插兜,踹了一脚地上的烟头,便吊儿郎当跟进去。   进了屋,老爷道:“不道歉是吧?”   白子墨懒懒倚着墙:“本来就是她有错在先,她道歉还差不多。”   老爷便叹了一口气,顿了顿,娓娓道来:“按理说,你们小两口的事儿,我也不应该插手,这种事儿,也掰扯不清谁对谁错,但如今都闹到这份儿上了,宗兰都要回娘家了,我就不得不管了。儿子啊,你那两个孩子不能没有娘,这个你能理解吧?”   白子墨道:“对啊!您快劝劝她,怎么了就要往娘家跑!”   老爷不理他,自顾自说下去:“但没爹,兴许没什么大碍,你觉得呢?”   白子墨:“……”   老爷掏了掏兜,兜里也没零钱,就两张一百块的票子,便拿了其中一张银票,给塞进了子墨的风衣口袋。   子墨直往外掏:“区区一百块就想收买我,让我低头,爹,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吧,两百块我都不一定同意呢。”   老爷不顾子墨阻拦,一副十分笃定的语气:“你拿着。”说着,深沉点了一下头,“听我的,你先拿着。”   白子墨一头雾水:“爹,您这是……”说着,低头看了一眼钞票的功夫,老爷却走到了橱柜边。橱柜上放了个瓶子,瓶子里插了根鸡毛掸子,老爷便慢慢拿出鸡毛掸子。   白子墨没反应过来。   爹这是……要给他打扫屋子?   只见老爷眼睛深深一闭,再一睁,便侧过头对他怒目而视,那脸色变的,跟川剧变脸似的,子墨瞬间怀疑,爹这是让人附身了?   直到老爷“啪―”的一下打下来,白子墨还没反应过来:“爹,你这是干嘛?”   “爹,你打我干嘛呀!”   “爹!你看清楚,我是你儿子!我是白子墨!”   老爷:“打的就是你!”   白子墨左躲右闪,父子俩围着八仙桌来了一场追逐战,白子墨一边拿胳膊去挡,一边还没想明白,连连回头去看老爷,试图表示自己是他亲儿子,让老爷恢复理智。鸡毛掸子它却质地柔韧,一下一下毫不留情地抽下来,是真抽!彻底给他整懵了,推开门跑出去:“爹!你这是干嘛呀!”   老爷一边抽,一边还加起了台词:“好啊,不道歉是吧?”   “我让你嘴硬!”   “我让你欺负宗兰!”   “我让你离家出走,夜不归宿!小兔崽子,就他妈是个窝里横!”   子墨沿着游廊,直往大门外跑。   宗兰坐在游廊边上,正接受婆婆和嫂子的安慰调解,宗惠、宗盛哭着扒着她的衣服,安慰道:“姐姐不要伤心了……”   便见马上要六十高寿的老爷,一米七不到的身段相当灵活,拿着根鸡毛掸子,追着一米八几、人高马大的白子墨――白子墨一会儿捂头、一会儿护腰,拼了命地往外跑。   留下一游廊飞舞的鸡毛。   白子墨跑到大门口,两步一个台阶地跑了下来,恼羞成怒,回头嚷了一句:“爹!你干嘛!我可是你亲儿子!”   老爷拎着鸡毛掸子,两手掐腰上:“亲儿子,我今天就当没你这个儿子!给我滚!给我有多远滚多远!”说着,一个鸡毛掸子飞了过去,正中白子墨后背。   白子墨吃痛,两手想捂背,却够不到:“爹!”   老爷高高在上:“滚犊子!”   白子墨一脚踹开地上的鸡毛掸子:“切!”   老爷立刻追下楼梯:“你还不服管教了是吧?”说着,连追了几个台阶,见白子墨顺手拿起地上的凶器便往前跑,跑得可真快,眼看追不上了,这才不追了。   白子墨一边回头一边跑,直跑了两条街,见老爷没追上来,这才倚着根电线杆大喘气,喘了好一会儿,才见自己手上还拿着根鸡毛掸子,便往地上一扔:“这叫什么事儿!” 第50章   白子墨在春江饭店下榻第二日, 老爷便迅速掌握了他的踪迹。打了一圈电话,见哪个朋友家都找不见他, 便让白齐去了一趟春江饭店,果然在入住记录里找见了他,403号房间。那日他一觉睡到中午起床,便听门外一位阿姨道:“你好, 服务员。”   白子墨:“进。”   白子墨一直赖床上, 阿姨自己打扫了一番,临走之前,便对白子墨道:“这位公子, 刚刚有一位先生叫我把这个东西传给您, 您看一下。”说着,递来一张纸条。   白子墨打开一看――   白氏纺织有限公司的信笺纸, 老爷的笔迹,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就在那儿住着, 否则房费自负。”白子墨看了一眼,便“切”了声,把纸条搓吧搓吧, “咻―”的一道抛物线, 稳稳丢进垃圾桶里。   下午,去銮禧家打牌之前,还是到前台问了一句:“那个,帮我查一下403号房房费付过了没有。”   前台小哥查了一下账簿:“今天一早付过了,预付了十天房费。”   白子墨:“!!!”   十天?   让他在外面流浪十天?   出了饭店门, 下了台阶,便一脚踹开地上的小石子:“去他娘的!”   *   宗兰呢,那几日过得还挺快活。   用脚趾头想也想得到,这个白子墨,指定是在外头整日喝酒、打牌。   那日老爷把他打出去,回来说了一句:“让他自己好好反省反省,这几天都别回来了,宗兰,你在家里放心住着,不用管他。”   三太太立刻不高兴:“他身上都没有钱,你让他在外面怎么活!”   老爷:“不用管他,他有钱。”   总之,老爷叫她放心,自然有叫她放心的道理,宗兰便也不再操心。哪怕他身上没钱,他那么多朋友,还借不到个二三十块混口饭吃?   每日看看孩子,陪弟弟妹妹写作业,偶尔去铺子里看一眼,坐一会儿,回来时,顺道逛逛,买点东西、吃点什么再回来。   有时,也会去学校接弟弟妹妹放学。   周六,还带弟弟妹妹跟怡婷,去春江大剧院看了场电影。   电影不好看,粗粝的画质,略刺耳的声音,不过孩子们开心就好。   她逐渐觉得――没老公真好。   有钱、有自由,晚上有两个孩子暖床,这日子过得不知有多快乐。   而看了电影回来,便见自己屋子里来了一位陌生的年轻男士,正坐在桌前喝茶,看着比子墨小,佟妈道:“二少奶奶,王廷少爷来了。”   王廷?   白子墨的表弟,那天在满月酒上见过一回。   王廷说,是子墨让他来的,说是衣服不够,子墨自己不想来,叫他过来帮忙拿,说着拿了一张清单给宗兰。宗兰拿过清单一看,只见清单上用他苍劲有力的笔体,写着衬衫几件,裤子几条,袜子几双,内裤几条之类的字样,最后又补了一句:“另有袁大头十块。都看懂了吧?别装不认字,不认字让王廷给看看。”   宗兰心想――   看懂了,就“袁大头十块”五个字,看不懂。   宗兰按子墨要求,收拾了一箱东西,又多放了两件衬衫,递给王廷道:“这些应该够了吧?要不多拿点儿,免得他又让你跑一趟。”   王廷已坐到子墨书桌前,宗兰收拾东西时,他便拉开抽屉四处翻了翻,见里面还算整齐地放着几个笔记本和两支锃亮的德国钢笔。王廷从中翻出一个牛皮笔记本看了眼,听宗兰已经收拾好,便回了句:“应该够了吧。”说着,又念了一句,“表哥这儿还写了首自由诗呢,好像是写给嫂子的。”说完,淡淡一笑。十八岁的青涩少年,笑起来还挺好看。   宗兰道:“自由诗?”   王廷:“是啊,要不我念给嫂子听听?”   宗兰:“你念。”   王廷便深情款款念起了那首“自由诗”:   再坚固的锁   也有钥匙可以打开   而你紧锁的心门   我要如何做,才能打得开   宗兰听了,轻轻一笑。   怎么说?有些好笑、有些感动、又有些苦楚。   对王廷道:“我看看。”   王廷便把笔记本拿给她看,只见落款时间是在他们吵架之前。   王廷又道:“没想到,我表哥啊,还有点浪漫呢。”   宗兰心想――   是有点浪漫。   还有点浪。   总觉得这个王廷,是白子墨派来劝和的,来让她心软。和好可以啊,自己回来,两人面对面来一场成年人之间的对话。   王廷又逗留了片刻,便拿起箱子要走,宗兰便叫道:“等等。”   王廷道:“怎么了?”   宗兰跟上去,问了一句:“你看你表哥这几天手头紧不紧,身上有钱没有?”   王廷便摆了白子墨一道:“挺有钱的!吃饭、喝酒都是他请,是嫂子给的?还是表哥藏私房钱了。反正嫂子不用再给他钱了。”   宗兰想了想,还是按纸条上的要求,拿了十块大洋让王廷给子墨送去。不是担心他在外面吃苦,而是不想做什么理亏的事儿。末了,道了一句:“让你表哥在外面好好浪,多浪一会儿,浪够了再回来。”   王廷:“明白。”   王廷拿上箱子,走了两条街,白子墨便从胡同里窜出来:“怎么样?诗给她看了没?”躲胡同了吹了俩小时冷风,吹了一身的灰尘和树叶,看着惨兮兮。   王廷:“看了。”   白子墨问:“她说什么了没有?”   王廷:“也没说什么。”说着,把兜里十个袁大头掏出来,塞子墨手上,“嫂子让你在外面好好浪,多浪一会儿,浪够了再回去。”说着,又把行李箱往他手里一塞,“自己拎。”   白子墨:“这个无情的女人!”   那么一首真情流露、深情款款的“诗歌”,都打动不了她的心!   *   白子墨回来,是在中秋节当天。   白子墨出去八天,三太太每日茶饭不思,即便老爷解释,他人就在春江饭店,那天给他塞了一百块,他每天跟朋友喝酒、打牌快活得很,三太太还是放心不下,中秋这一日一早,便在饭桌上哭了起来:“快叫他回来!今天是中秋节,是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日子,少了一个可怎么成?”   老爷吃了饭,便叫白齐去了一趟,叫子墨回来一起吃个饭。   中饭前,白子墨回来了。   脸胖了一圈,腰上勒了根裤腰带,啤酒肚都勒出来了,三太太还是抱着他哭了一通:“瘦了!在外面受苦了吧!别出去了,回来住!”   白子墨:“再说。”   一顿饭,大家吃得不尴不尬。   中间老爷道了一句:“你们俩,下午去罗记裁缝铺量身子。”   罗记裁缝铺做女装是一流,尤其女士礼服,款式又时髦、又精美,男士西装却很一般。白子墨做西装,一直是在张记做的,是春江市里做男士西装的第一名。   白子墨道:“去罗记干嘛?”   老爷道:“你们俩,过去做一件婚纱,一套礼服,等做出来了,去照相馆拍个婚纱照。早就该拍的,只是宗兰有孕在身,正好现在孩子也生了,这几日天气也好,不冷不热,趁这段日子赶紧把事儿办了。”   两人不应,也不拒绝。   老爷问道:“听到没有?”   白子墨:“那钱怎么算啊?我可没那个闲钱。”   老爷道:“记账上。你们还想做什么衣服,都挂账上,这总行了吧?”   白子墨这才勉为其难道:“那行。”   吃了饭,两人便一前一后回了西厢房,宗兰坐在梳妆台前假忙活,子墨则倒了杯茶,却不喝,又把两手插回风衣口袋,问了一句:“走不走?”   “等会儿。”说着,宗兰又化了个淡妆,化了有一刻钟,这才道,“走吗?”   白子墨懒懒起身:“走吧。”   游廊上,子墨走在前,宗兰跟在后,子墨低着头晃晃悠悠地走,偶尔见到一些小石子,便把它踹进庭院里,到了大门口,对家丁道:“让司机把车开出来。”   家丁回:“没车了。一辆老爷开走了,另一辆,司机送怡婷小姐到她同学家去了。”   白子墨嘟囔:“真行,让我们去裁缝铺,车都不给我们留一辆。”说着,顺手抄起院子里一辆二八自行车,下了台阶,放地上,稳稳当当坐上去,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另一只大长腿像支架稳稳支地上,看着高高站在台阶上不大乐意的宗兰,用下巴指了指自行车后座,“上车。”   宗兰不大情愿,但还是轻翻了个白眼,下了台阶,轻轻坐上去。   白子墨道:“搂着我。”   宗兰两手松松垮垮搂着他的腰。   白子墨:“紧点儿会不会?”   宗兰便两手紧紧攥紧了白子墨腰间的风衣:“走你的,我还能掉下去不成?”   白子墨这才一蹬腿,开始骑,自行车缓缓向前行驶。   仲秋的小风凉爽地拂面吹过,吹拂起宗兰鬓角的碎发,也给子墨吹了个中分的发型,好在子墨浓眉大眼长得正直,才没吹出汉奸气质。   秋天的天干净得没有一片云,淡淡的蓝色,看着很高很开阔,宗兰时而看看天,时而看看子墨那熟悉的、倔强的后脑勺,紧紧攥着他的风衣,忽然便觉得心里平静、踏实得很。   这是她丈夫。   这是兜兜、袋袋的亲爹。   这是她要共度余生的男人。   宗兰看着他,可以从背后看到他下巴的弧度,也是微笑着的。   到了裁缝铺,子墨顺手把自行车支电线杆上,宗兰在身后等他,两人便一前一后进去,各自由老板老板娘量了身子。   量完,老板娘拿出一本册子,给宗兰看婚纱款式,而那一头,老板也塞给子墨一本册子,里面全是燕尾礼服样式,子墨随意翻了翻,自己的还没定呢,便凑到宗兰跟前来:“我看看。”说着,跟着看了会儿,问了一句,“你喜欢哪个?”   册子里没多少款式,宗兰点了一个坎肩款式的图片,胸口挖的有点深,在这年代,也算深V了吧。   白子墨立刻吭哧白咧道:“不行!这也太露了!”   宗兰道:“主要这裙摆好看。”   白子墨便又随手翻了翻,翻到一个胸口用蕾丝捂得严严实实的款式,对老板娘道:“上面做成这个,下面拼接刚刚她说裙摆好看的那个,这样行不行?”   老板娘道:“是可以的。”   白子墨这才满意,又去挑选自己的礼服,白子墨这个人很爱漂亮,选了一款,只是对它没有百分百满意,又提了一堆修改意见,让老板记下来。老板一一记下来,只觉得这位公子提的建议样样都在点子上,到时得打个样留下来才行。   弄完,白子墨走出店铺,抄起电线杆边上的自行车:“走。”   宗兰便坐上去。   两人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晃到家。   进了屋,白子墨走到八仙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着,宗兰则脱下风衣挂好,走到梳妆台前,知道他这次回来没拿行李箱,大概只是准备回来吃个午饭,便一边对着镜子卸耳环,一边看着镜中的他:“晚上在哪儿睡?”   白子墨打量镜中的宗兰――修身的藏蓝色旗袍,红嘴唇,正侧着脸摘耳环,一边摘一边用镜子看着他,一瞬间,流露万种风情。   白子墨吞了口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只是不知宗兰希不希望他留下,想了想,道了一句:“酒店吧,房费都交了,不给退。”   宗兰略有些失望:“行吧。”   白子墨又喝了一口茶,起身道:“那我走了?”   宗兰:“嗯。”   待他离开,宗兰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又把首饰盒鹊氖资握理齐整了一些,拿出一只翡翠银钗,正要试戴一下,电话铃便“叮铃铃――”刺耳地想了起来。   宗兰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一头,白子墨道:“春江大饭店,403号房,现在过来找我。”   我已经闻到钱味儿了   宗兰:“……”   白子墨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宗兰再想打过去,又不知道往哪儿打, 他估计是借了酒店前台电话打的,打过去不一定能找到人。   她在犹豫――去不去,去不去。   别说,还真有点想他了, 只是冷战这么多天, 自己就这样送上门去总觉得太便宜了他。宗兰便一边挑着旗袍,一边犹豫是否要去,犹豫了一会儿, 刚刚那一阵的兴奋劲儿过去, 又想到狗男人刚刚那一副命令口吻,瞬间便不想再去了。   放下旗袍, 坐回梳妆台前,继续整理自己的首饰盒。   过了半小时, 电话铃便又“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想都不用想,定是子墨。   宗兰走过去接:“喂?”   子墨难以置信,大跌眼镜道:“宗兰?歪, 对面的, 你是于宗兰?”   “是我啊,不然是鬼吗?”   “你还在家里?!”   宗兰理所当然道:“不然呢,我怎么接的电话。”   子墨:“……”顿了顿,“我都等你多久了!你怎么还在家里啊?”   宗兰道:“我在想。”   “想什么?”   “想我要不要过去。”   子墨一副猴急语气:“还有什么好想的,快来啊。”   “想让我过去啊?”   “嗯。”   宗兰便学起了子墨的语气, 还学得入木三分:“求我啊。”   子墨:“……”“好,求你,你快过来。”   宗兰便教他:“能不能有点诚意,说老婆,我想你了,求你过来。”   子墨眼一闭、心一横,硬着头皮道:“老婆,我想你了,求你过来。”子墨向来是没脸没皮的,不过是刚吵完架面子上有些下不来,只是说完了这一句,再下不来,也都下来了,骚话还说得渐入佳境,“403号房,老婆千万不要走错房间了哈,403,老公在这儿等你哦。”   宗兰:“这还差不多!”   子墨怕宗兰心里还有犹豫,便又加了一句:“爱你,老婆。”   宗兰白眼飞上天。   挂了电话,换了一件酒红色旗袍,外面套一件卡其色风衣。宗兰很瘦,生完孩子吃了一个多月补品也丰腴过一阵,不过这身子是易瘦体质,补品一断,身体便迅速缩了水,弯下腰时,肚子上倒有一小圈肥肉,不过一站直也看不见。系紧了风衣腰带,便显得腰身盈盈一握,穿了双黑色高跟鞋,戴了一顶圆顶帽,拿上小包出了门,在游廊上撞见佟妈,便道了一句:“对了佟妈,我今天晚上不一定回来。”   佟妈:“???”   宗兰说完,走出去半截,这才觉着自己刚刚那话有点问题,又返回来,果然见佟妈正一脸疑惑怔在原地,便又补了一句:“我去找子墨,不用担心。”   佟妈这才放心道:“哦。”   还以为去哪儿晚上不回来呢,吓了她一大跳。   宗兰出了大门走了一会儿才看到黄包车,坐上去道:“春江饭店。”   *   到了春江饭店――   饭店内倒有一辆电梯,不过宗兰不大敢乘坐,正反不过四层楼,便走上了楼梯,找到403号房,见房门虚掩留了一道缝,宗兰便轻轻推开门。   径直走进去,里面却空旷无人,正准备回头找找,不知这白子墨又搞什么把戏,子墨便从身后洗手间窜出来一把从后面抱住她。两只长长的手臂,一只从肩膀、一只从腰身伸过来,紧紧环住她,侧过脸在她耳畔低声道:“想我没?”伴随他那压抑的急促呼吸声,轻咬了下她的耳朵,“嗯?”   一改一刻钟前的骚浪贱模样,变得荷尔蒙爆棚。   她喜欢他这样。   至少在床上。   宗兰应了声:“嗯。”说着,转过身面对他,环住他脖子。   子墨刚洗了个澡,头发还在湿漉漉滴着水,上身穿一件宽松的白衬衫,穿得很随意,前两个扣子开敞着,微微露出里面不大,却紧实有型的胸膛。一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模样。他低下头看着她,水滴便一串串滴到她脸上、肩上,透过旗袍渗进去,有些痒痒的。他一下一下轻轻地吻着她,听到她那一声“嗯”,忽然开朗地笑了一下:“真想假想啊?”   宗兰道:“有那么点想,是真的。”说着,看向他,“你呢,想我没?是不是没了我,日子过得逍遥得很?”   “前两天是挺逍遥,不过后几天吧,就觉得焦躁。”   “怎么焦躁?”   子墨想了想道:“想你想孩子?总之,想回去。”   宗兰相信这是真话。   *   结束后,宗兰趴在他怀里,他胸膛很高,肌肤紧致而光滑,宗兰便用手掌来回摩挲他。他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他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甚至比他小很多岁,有时很幼稚,只是有那么一个瞬间,却让她感到很有安全感。   子墨则两手枕在脑袋下平躺。   宗兰趴了一会儿,觉得不大舒服,便又下来,抽出他一只胳膊枕在上面,开口道:“回去之后答应我几个要求。”   “什么?”   “教我开车。”   这几天她就在想,或许会开车,某种程度上也意味一种自由。   子墨道:“可以啊,只要你学得会的话。”   “有什么学不会的。”   她原本也会开车,只是这年代的车,跟她会开的车不大一样罢了。   子墨又问:“还有吗?”   宗兰道:“还有,我再想想。”原本也有过几个略显出格的要求,比如,开一个账户,把那两千块转到她账上,比如,下次吵架,她让他滚他就滚出去待两天,不过现在倒不想说了,不想给自己铺这个后路,顿了顿,只是问了一句,“曹老板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倒是有,反正他意思,肯定会在春江开一个舞厅,预计明年春天开工装潢,秋天开门营业。怎么样,这个生意你想不想做啊?”   宗兰道:“做啊,干嘛不做。”   这件事,她也问过爹了,爹说,这位曹四爷他也知道,曾有过几面之缘,在黑白交界的灰色地带混得风生水起,人也很义气。以他的能力,独资在春江开一个舞厅绰绰有余,想找人入资,不过是想找人帮他看着这边的生意罢了,他好人在天津坐享其成。跟他做生意,是有那么一点与狼共舞的意思,不过白家这边,不说玩得过他,至少也不会被他玩儿了。且看他是诚心诚意要做生意,只要日后没有什么太大的利益纠葛,也不会出问题。爹说,这个生意可以做。   子墨道:“那就好。”顿了顿,又笑了一下,“我已经闻到钱味儿了。”   宗兰问:“有了钱,你想干什么?”   子墨便铺展一片蓝图:“首先呢,看姑父那房子能不能送我们,如果送我们了,我们就搬进去,如果没送成,那我们自己买一个、或者盖一个洋楼搬进去。其次呢,当然是要让我老婆孩子,都过上更好的生活,给老婆买珠宝首饰,孩子将来也要上最好的学校,爹娘那边,倒不用我们管,我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是最大的孝道了,有了钱,以后逢年过节送点礼也就可以了。这最后呢,我这月钱吧,它也可以适当再涨一涨,你觉得呢?”   嗯,这答案面面俱到,简直满分。   宗兰道:“我觉得很好啊。以后万一赚了大钱,也可以做点慈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觉得呢?”   子墨:“可以啊。我老婆真有胸怀。”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要等成绩,估计不会有心思码字,嗯,后天见吧~ 第51章   两人侧过身, 胸贴胸,相拥而卧。   聊了有一个小时, 聊得两人都有些嗓音嘶哑,之后便只是无言地紧紧相拥。   他们那方面很和谐,每次做完,都会流露那么片刻小情侣似的恩爱, 会说一些平日里不太会说的掏心窝子的话, 只不过下了床,恩爱又很快消散,两人又恢复老夫老妻、柴米油盐的模式罢了。   沉默了一会儿, 宗兰疲惫得有些昏昏入睡, 而身旁,子墨抻着脖子看了宗兰一眼, 见她快要睡着,便道:“等一下。”说着, 把宗兰的脑袋轻轻从自己胳膊上挪下去,坐在床沿,捞起了四仰八叉扔在木质地板上的裤子穿上, 起身, 背对宗兰系腰带。   宗兰抬起脑袋看他:“你干嘛?”   子墨系上了腰带,提了提裤子道:“收拾东西,晚上回去睡。”   宗兰道:“干嘛,不在这儿睡啊?”   子墨“嗯”了声,往前走了两步, 又捡起刚刚他随手扔到沙发上的衬衫穿上,一边系纽扣一边道:“想孩子想得受不了。没事儿,你先睡会儿,我先收拾东西,一会儿等你醒了再回去。”   宗兰:“……”   有人在旁边等着,她哪里睡得下,还不如趁早回去安安稳稳地睡一觉,便也下了床,穿戴好,和子墨一起收拾行李。   子墨在外头住了这么些天,给自己买了一堆物品,什么红茶、绿茶、洗护用品,一切都按家里的配置来,他才不会委屈了自己。从家里拎出来的一箱子物品,转眼就变成了两箱子。子墨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要带走的衣服、物品装进了箱子,把箱子和上,对宗兰道了一句:“走吧。”便潇潇洒洒出了房间。   宗兰回顾了一眼房间。   沙发上扔了一双袜子,茶几上放了一包茶叶,洗手间里还放着一堆香皂、牙膏之类的物品,宗兰便问:“这些都不要啦?”   子墨道:“装不下了。”   宗兰觉得有些浪费,念念叨叨了一句“装不下,拿手上啊”,便从其中挑挑拣拣,抱了一怀的零零碎碎出了房间,对走在前的子墨道:“你能不能帮我拿一点啊?”   子墨懒懒道:“反正我不想要了,你想要你就抱着呗。”   宗兰抱了一堆茶叶、牙膏之类的物品,都是好东西,干嘛不要,如今工业也不发达,物资也很紧缺,还能用的东西为什么要丢,好多人牙膏、牙刷用都用不上,便自己抱着,又质问了他一句:“你哪儿来这么多钱?谁给的,爹?娘?快如实招来!”   子墨:“你猜。”   宗兰追问:“给了多少?”   子墨只是奸诈一笑,不语。   爹给了一百,宗兰又给了十块,房费也不用自己掏腰包,大手大脚花了这么些日子,手头上还剩七十多,不过他才不会跟宗兰说。   上回銮禧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对他说:“表哥,你也该攒点私房钱了,有钱才有话语权,有钱才能爱谁谁,你说呢?”   他觉得銮禧说的有道理!   他现在兜里揣了七十块钱,只觉得心里有底气得很,宗兰问的话他也不回了,任她在后面跟着,反正不管宗兰下月给不给他月钱,他都照样有钱潇洒。穿了件黑风衣,拎了个小皮箱,一副富家小开扮相,出了春江饭店便优雅地招了招手道:“黄包车。”   宗兰:“……”   两人一前一后坐上黄包车,子墨先到,便在白府门口等了宗兰一会儿,两人一起进去。   游廊上,子墨道:“晚上把孩子抱过来一起睡呗。”   抱来一起睡倒也好,只是有孩子在,两人都别想睡安稳就是了,宗兰便问:“抱过来睡,那大半夜的你给孩子换尿布、喂奶?”   子墨爽快道:“换尿布可以啊!有啥不行的,喂奶我倒是想喂,主要我没这功能!”   宗兰便道:“那可以啊,把孩子抱过来,你换尿布,我喂奶。”   晚上,两人铺好炕,便一人一个地把孩子抱到了西厢房,宗兰睡左侧,子墨睡右侧,兜兜袋袋放中间。好像从孩子出生以来,他们一家还是第一次这样齐齐整整地排排躺下来睡。   宗兰下了炕准备关灯,一回头,看到炕上并排铺下的四套被褥,忽然之间,便有了一种“一家四口”的家的感觉。   见子墨侧过身,用胳膊支着脑袋,一直笑看着孩子们的睡颜。子墨一笑起来,看着比不笑时更加天真开朗,也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有了孩子当了爹,慢慢也蜕变出了一副男人面孔,不过那男孩面孔一直掩盖在男人面孔之下,时不时还是会不甘寂寞地流露出来就是了。   宗兰捏着开关:“我关灯了?”   子墨一直看着孩子,看也不看宗兰一眼:“关。”   宗兰便“啪嗒―”一声关了灯。   夜里,睡到一半,袋袋便“嘤嘤嘤”地哭闹着醒了过来,宗兰听到了,知道大概是尿了,不舒服才会哭,只是迷迷糊糊中不太想管,想让袋袋把子墨哭醒,让他兑现自己的诺言。   只是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子墨那儿有什么动静。   这种事,说白了就是比谁心大,比谁更没心没肺,谁没心没肺谁就赢了。宗兰没他那么心大,自己受不了,只能自己起来帮袋袋换尿布,又瞥了一眼袋袋旁边那位,果然,睡得正香呢。换完尿布,又喂了奶,这才把孩子哄睡。   第二日,子墨醒来还道了一句:“孩子昨晚睡得挺稳啊,没醒过吧?”   宗兰:“……”   没醒你个头!   不是孩子们睡得稳,是你自己睡得稳。   *   日子一天天四平八稳地过下去,而这一日,却忽然传来陈老爷子病重的消息。   一家人正围在一起吃晚饭,电话铃便响了起来,是鸢儿去接,说是陈家打来的,转给了老爷。只见老爷接起电话“嗯”“嗯”了几声,最后道了一句“好,我过去看看”,说完,便挂断电话,拿上外套,叫司机备车准备出门。   三太太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老爷道:“老陈吐血了,情况不大好,我过去看看。”   听到这一句,三太太也只是“哦”了一声。   大家谁都没在意,毕竟陈老爷子的病一直反反复复,这两年来,靠中药勉强吊着半条命,中间送了两回医院抢救,大家都以为陈老爷子应该不行了,没想到“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年轻时心机耍尽的陈老爷子,每一回都坚韧地吊着半条命,活着出了院,老爷子求生欲又强,差管家散尽家财四处求医、求良方,一直那么吊着半条命,大家便以为这一次也只是虚惊一场。   老爷也总是说:“那老陈命硬着呢,哪儿那么容易死。”   这回老爷去瞧了一眼,回来摇摇头道了一句:“不行了,估计活不过这两天了。”子墨和宗兰听了,也都没往心里去,回了屋该洗漱洗漱、该睡觉睡觉,总觉得姑父那命,还能再吊个三年五载。   子墨还说:“宗兰,我们晚上把兜兜、袋袋抱过来睡吧,我负责换尿布,你负责喂奶。”   宗兰道:“省省吧你,还你负责换尿布,想跟孩子睡,你自己到隔壁屋睡去,一沾枕头睡得跟头死猪似的,他俩哭,你能醒来看一眼我都谢天谢地了。”   子墨:“……”   宗兰睡眠浅,像是在凌晨三点,隐约听到正房电话铃刺耳地响了起来,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紧跟着,隔壁屋内的兜兜袋袋便惊醒,开始“嘤嘤嘤”地哭,过了一会儿,像是乳娘、王婆把孩子哄睡了,孩子才安静下来,宗兰便也翻了个身继续睡下。   正房点亮了灯,那灯一直亮了很久。   迷迷糊糊中,宗兰便已经意识到那位姑父或许是不行了。果然,第二日一早醒来,便听到陈老爷子病逝了的消息。 第52章   葬礼那一日, 宗兰穿一件白旗袍,在旗袍外紧紧裹了一件黑风衣, 系上腰带,死死挡住下身一朵略显不庄重的大大的青花瓷色绣花,戴了一顶黑色圆顶毡帽,又在左臂戴了一块黑布;圆顶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露出精巧的鼻尖, 涂了淡颜色口红的红唇,和一只线条略显圆润的小小的下巴,来回看了几眼镜子, 还是不大放心, 又问了子墨一句:“这样可以吧?”   子墨看了一眼道:“可以。”   宗兰又问:“一会儿去了我要怎么做?”   毕竟第一次参加葬礼,这丧葬的礼仪, 她可谓一窍不通。   子墨道:“你跟着我做就行了。”说着,伸出胳膊, 懒懒把宗兰搂了过来,见宗兰过于郑重和紧张,便道, “没事儿, 不用太紧张。”说着,长长的身子还往宗兰身上轻轻倚了一下。   子墨也是一身黑风衣,左臂戴孝。   准备好,便同老爷太太四个人分坐两辆车,前往陈家。   到了陈家, 只见陈府牌匾上、游廊上,都挂满了白绫。   下人也一律穿白衣,且陈老爷子去世之前,下人们之间便传说,等老爷去世少爷要把这祖宅卖了,哪怕祖宅不卖,宅中下人也要遣散去大半,下人们脸色便也是凄凄哀哀。   陈老爷子朋友多,前来悼念的人也多,陈府门口陈来车往,游廊内不至拥挤,却也走满了人。一般都是夫妻同伴,女士挽着先生的手,子墨便也垂下头,低声道:“挽着我。”   宗兰心不在焉地挽住他胳膊,眼睛时不时往四处瞅,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正躲在庭院角落,面对一棵海棠树抽抽嗒嗒,也不知是为什么而哭,被路过的婆子说了两句,这才擦了擦眼泪跑去干活儿。   宗兰便多打量了她两眼。   小脸、杏眼,整张脸还未长开,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   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便觉得挺有眼缘,让人喜欢。   只是一路人都赶着去悼念,宗兰也没别的心思,看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   走进灵堂,只见灵堂正中间挂了一幅陈老爷子大大的遗像,銮禧与銮禧媳妇披麻戴孝,立于两侧,老爷太太先走了进去,上了香,作揖行礼,之后便走向銮禧,叫他节哀顺变。   老爷太太行完礼,宗兰、子墨便也走到了灵堂前。宗兰看着子墨,子墨做什么,她便也跟着做什么,点了三炷香,三鞠躬,将香插入香米内,又对遗像磕了三个头。磕完,子墨把宗兰扶起,两人走向銮禧,表达自己的哀思。   銮禧依旧是那副让人摸不清、猜不透的深邃面孔,肃穆地立在一侧,从头到尾未掉过一滴泪。子墨这人则比较感性,道了一句:“姑父黄泉路上,一路走好。”说着,便鼻头一酸,掉了两滴眼泪。出了门,子墨抬头望天重重地“害!”了一声,对宗兰道:“小时候姑父还对我挺好来着。”   老爷在前头,对身后的子墨道了一句:“你姑父那栋小洋楼,也给了你了。”   子墨懵了一瞬,过了一会儿才道了句:“哦。”   反正也是给他爹还债。   不过有了自己的房子,子墨还挺高兴,那房子他也看过,确实不错,便顺手握住了身边宗兰的手,与宗兰十指相扣。   老爷走到轿车前,又道了一句:“那天他跟我说,他遗嘱上,那栋房子指定转赠给你了。”也没明确说是抵债,也没经白老爷之手,虽然说白了也是抵债,且才抵了四分之一,只是却又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爱。陈老爷子厚待子墨,人也走了,白老爷自然也不会为难陈老爷子留在世上的独子。   *   宣读遗嘱那一日,子墨作为遗嘱指定受益人之一,又到了陈家一趟,宗兰陪同。临走之前,子墨还问了爹一句要不一起去,而老爷只是说:“我就不去了,你们俩去就行。”   那一日,在陈宅起居室,律师宣读遗嘱。   这不读不知道,一读吓一跳,宗兰一直听子墨说陈家境况如何如何不好,一大片“烂尾房”至今还未收场,一直以为陈家是不是快不行了?只是瘦死的骆驼毕竟还是比马大,没想到陈家家产还有那么多,全是房子,光在春江大剧院那一带商业区,便有两栋商用楼,在西城区那一片也有一堆小民居。   小民居不值钱,那两栋商用楼,也只能租、不能卖,那是陈家最后的支柱,压箱底的底牌,把那两栋楼卖了,万一败光,陈家也就彻底完了。“烂尾房”那块儿,銮禧便用商用楼租金,一直勉强维持工程,想一下子竣工是不可能的,只能分片一期一期地完成,完成了,便有翻盘的可能。   总之,那栋小洋楼转到了子墨名下,而銮禧作为陈家独子,则接收了其余几栋房。   听完遗嘱,律师离开,銮禧两口子与子墨两口子便留下来喝茶,几个丫鬟婆子便端了茶来,偏巧其中便有那日在海棠树边啜泣的小姑娘,把一杯茶端到宗兰手边的桌上,便静静立于一侧。年纪小,一举手一投足却很稳当有分寸。   子墨喝了一口茶,问了句:“姑父走了,这老宅你准备怎么处理?”   銮禧道:“卖了吧,留着也无用,等过了今年,我爹也安息了,就收拾收拾卖出去。工地那头资金紧,卖了钱拿去盖房子。”   宗兰便逮着机会,紧跟着又问了一句:“那家里这些下人呢?”   銮禧沉默片刻。   屋里几个下人都低着头,但宗兰感觉得到,她们一直在紧张地等待着銮禧开口,毕竟她们的命运全在銮禧一句话上了。   銮禧道:“给点钱,遣散了吧。”   宗兰便道:“正好我那儿常年缺一两个下人,要不我带走一个,反正你遣散了她们,她们一时半会儿也没地儿去。”   銮禧道:“可以啊,嫂子随便挑。”   宗兰便指了指自己左后方那个小姑娘:“就这位姑娘了吧,看着也挺有眼缘。”说着,回头看了她一眼,问她,“叫什么名字?”   姑娘道:“锦心。”   “名字真好听,那就锦心了吧。”说着,回头看向锦心,“如何,你愿意吗?”   锦心用力点点头,感激不尽的表情。   宗兰便看向銮禧:“老爷子的事儿也忙完了,左右你们家这几日也没什么事可忙,你也不住这儿,留这么多下人也没用,要不我今天就带回去了?”   銮禧说:“嫂子随便。”说着,对锦心道,“还不谢过二少奶奶。”   小姑娘情绪有些激动,眼眶一酸,便掉起了眼泪,连忙道:“谢谢二少奶奶!如果不是二少奶奶收留我,我都不知道之后我要去哪儿了。”说着,抹了两把泪。   子墨便问了一句:“家里父母……还健康吗?”   果然,姑娘摇摇头,道了一句:“已经不在了。”   宗兰便道:“那以后跟着我们过。”   锦心用力点点头:“嗯!”   决定了要带走锦心,宗兰便让锦心去收拾行李,自己同子墨、銮禧喝茶等了一会儿,等锦心收拾了一包行李出来,宗兰便起身道:“那我们先回去了?”   子墨也跟着起身。   銮禧与銮禧媳妇相送到大门口,回去时,子墨开车,宗兰与锦心坐后座,锦心像是很感激,一路上抱着自己的行李坐着,一直在说谢谢二少奶奶。   子墨便一边开车,一边开解道:“没事儿,我们家二少奶奶除了有时候对我不太好,对其他人都还是很好的,你只要把自己的事儿做好了,其他都不是问题,我们家二少奶奶还是很好相处的。”   宗兰也道:“是啊,这少爷也是挺好相处的,除了事儿精了一点,脾气还是很不错的,他自己高兴了,都不用你伺候他,让他来伺候你都成。”   宗兰又在想,这一趟来得真是值得,有了房子,还找到一个如此称心的小丫头。   作者有话要说:  状态不太对,今天又是短小的一天…… 第53章   这几日, 宗兰拿到了小洋楼钥匙,便同子墨过去看了几回, 计划着哪个房间要增添什么家具,哪个房间要干什么用。但也只是规划了一番,并未开始定制家具,毕竟老爷说, 陈老爷子尸骨未寒, 房子那边先不要有大动作,至少等这个年过完了再说。   子墨还说:“这么大一个房子,光佟妈、锦心两个人, 收拾得过来吗?再找一个婆子吧, 能吃苦耐劳的。”   宗兰道:“行啊,到时再说, 反正现在人手是够了。”   毕竟锦心也来了。   这个小锦心,真是心灵手巧, 不仅脾气好,干活干得井井有条,还做得一手好女红, 这几天, 宗兰便让锦心坐在炕上给兜兜、袋袋缝小肚兜,原本都是找裁缝定制的,锦心来了,干了这活儿,也给宗兰省下了那么一笔, 这锦心雇用得真是值!本该锦心干的家务活儿,宗兰也会替她干一些。   这几日,宗兰过得很有柴米油盐的烟火气。   每日一大早起床,让佟妈和锦心去打扫后院,自己打扫西厢房――扫地、打水、叠被都是自己干,也常常拒绝子墨一早上睡醒,要与她亲热的请求。   入冬了,天气微凉。   子墨常常八点多了还赖在被子里,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个春卷,对正在地上忙活的宗兰撒娇:“就来一次嘛!咱俩都几天没开张了,老婆……”一副惨兮兮的模样。   宗兰一边扫地一边道:“拒绝。”这几日,宗兰性-欲颇为冷淡,一点那方面想法都没有,每天做点家务、看看孩子、偶尔去店铺顾一眼,看着皮货行日益上涨的收入,便开心得很,偶尔去看一眼房子,想着明年她们一家六口便可以搬进来,就已经足够满足,暂时不需要男人了,又劝告子墨道,“为了身心健康,劝你还是节制一点的好。”说着,扫完地,上炕叠被。   叠完了自己的,又去抢子墨的被子:“赶紧给我起来!我要叠被了!”   子墨死死抱着被子:“我不!”   宗兰蹲下来,攥着子墨的褥子,看着子墨下最后通牒:“起不起?”   子墨:“我不!”说着,手伸过来拉住宗兰胳膊,“就来一次嘛!”   宗兰不理他,一把抽出子墨的褥子。   子墨“咕噜噜”滚了两圈,全身就穿条内裤,滚出了被褥,认命地趴在了炕上,幽怨道:“这老婆不要了,谁找老婆吗?特吃苦耐劳,每天宁肯扫地、擦炕,也不跟你亲热的那一种。”   宗兰捡起炕上子墨的裤子,扔他身上:“这老公也不要了!有人找老公吗?好吃懒做、油嘴滑舌,还特能花钱的那一种!”   子墨还不穿上衣服,从炕上爬起,侧卧着,用胳膊肘支起上身,一副美人鱼姿势,试图对宗兰进行最后的色.诱,道:“确定不来一发吗?嗯?老婆?”   宗兰叠好了被子,又捡到子墨的衬衫,朝子墨扔过去:“穿你的衣服吧!”说着,从窗帘缝中看到佟妈和锦心一人打了一盆热水从窗前路过,马上要进来了,便道,“快点!佟妈和锦心进来了!”   子墨冷哼一声,坐在炕上开始穿衣服。   锦心来了,屋里多了一个人手,且与佟妈配合得也是得心应手,不知给宗兰省了多少心,能遇上如此一个称心如意的丫头,也真是福分了。   而一转眼,便又到了年关。   这几日,兜兜袋袋开始吃些米汤、菜汤之类的辅食,老爷便总是说“把兜兜、袋袋抱过来,抱过来一起吃”,仿佛一边自己吃、一边看着兜兜袋袋也在吃,有种别样的心理满足,跟去婴儿房看还不一样。   宗兰还是很听老爷话的,老爷让抱来便抱来,自己和三太太一人抱一个,喂他们吃饭。   只是如此一来,乳娘、王婆解放了,老爷满足了,宗兰和三太太却都不用吃饭了。宗兰每次都是先喂孩子,喂完孩子自己要吃时,老爷已经吃完起身,菜也凉掉了。三太太是自己吃一口,再喂孩子一口的,所以还好。宗兰呢,每次都要等老爷太太吃完走了,才轮得上吃饭。   子墨便在一旁帮宗兰抱着孩子,陪着她吃完。   这一点子墨还挺好,每次宗兰吃得慢,没吃完,子墨都会在一旁硬生生坐着陪到底,宗兰让他先走他都不走。   久而久之,老爷再让宗兰把孩子抱来,三太太都会说:“哎哟,孩子来了,老爷高兴了,我跟孩子的娘都不用吃饭了!”   老爷便道:“那行,就别抱来了。”   而除夕夜这一日,子墨却说:“晚上咱把孩子抱过去吧。”   宗兰问:“抱过去干嘛,一块儿吃年夜饭?一起守岁?”   子墨道:“还能干嘛,找他爷要红包啊还干嘛,笨死了。”   宗兰:“……”   宗兰觉得子墨说得有道理,照往年惯例,一个孩子66,两个孩子132,如今又有宗惠、宗盛,老爷宅心仁厚,定不会差别对待,弟弟妹妹指定也是会有红包的,哪怕自己和子墨已经大了,不好再拿红包了,光这四个孩子就能拿到264。   妥妥的“人口红利”。   子墨又开始意磷约海黑大褂、红马甲,把自己意脸杉祥物。   什么目的,自然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这么大岁数了,还想拿红包!   宗兰便一边给袋袋穿上红棉袄,在袋袋眉间点了一个小红点,而那头,锦心已经给兜兜穿戴完,便白了一眼身后的子墨道:“孩子他爹,红包让孩子们讨就行了,您这么大岁数了,可以考虑下岗了。多大了,就是爹真给你红包,你还真好意思收啊?”   子墨:“那可不咋的,给我我干嘛不要,我妈那么大岁数了还有红包呢,我有什么不能要的。”   宗兰撇嘴一笑,只是道:“行了,过来抱孩子。”   两人便一人一个地抱上孩子出门去了。这几个月,孩子吃得好、睡得香,不知长了多少肉,又是棉袄、棉被地一层层裹着,可真是沉。   游廊内,一如往年地高高挂起了红灯笼。   这么多年,白家虽一直人丁不旺,但老爷是一个极其乐观且具有仪式感的人,一直在追求生活的美满,每到春节,灯笼、对联、炮竹、团圆饭、压岁钱,该做的一个都不会少。同子墨二人一人抱着一个娃娃向正房走去,宗兰心里忽然便有些感慨,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两人才刚认识,还彼此看不惯,不曾想这么快孩子都俩了,两人也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夫妻。   到了起居室,老爷一见两个穿了红棉袄的宝宝,便哈哈地笑起来道:“来啦!”说着,走上来迎接,接过宗兰怀里的兜兜,往兜兜脸上亲了一口。   三太太道:“都到了,快坐!” 第54章   最近厨房换了掌勺, 菜做得清淡可口,吃多了油腻饮食, 换了一种口味还挺开胃。只见桌上已摆满了一桌子菜,厨房却还在一盘一盘地端上来,盘子都只能层层叠叠地摞下。   三太太一脸喜气,道:“看看, 儿子, 你这几天不是胃口不大好,今天菜色怎么样,有没有想吃的?”说着, 接过子墨怀里的袋袋, “我来,你吃你的。”   子墨看了一眼桌上道:“满汉全席啊!”说着, 顺手要把孩子给太太抱,见旁边宗兰瞪了他一眼, 这2才递到一半又把孩子抱来,“没事儿,妈, 我来喂。”   三太太一定要接过来, 在三太太的意识里,喂孩子这种事儿男人是不该干的,道:“快给我,你吃你的吧,我也有两天没抱过袋袋了, 想的慌。”说着,把袋袋抱了过去。   宗兰也把老爷怀里的兜兜抱来:“我来吧,爹。”   老爷愣愣道:“哦,好。”说着,把孩子给宗兰。   毕竟自己笨手笨脚,孩子娇弱,怕照顾不好。   回去坐下,道了一句:“吃饭,都吃饭!”   孩子在屋里已经喂过奶了,只是厨房又给孩子们准备了青菜粥,说是粥,其实也没几粒米,几乎也就是米汤上零星漂着点青菜叶,加了点咸淡,喂了一口,看兜兜还挺爱吃,宗兰便喂了起来。   而老爷自己也不举筷,两手叠放在桌前,脖子伸过来,看着对面兜兜小口小口吃东西的样子一脸慈爱的笑,时不时还逗一下。   这两个月,孩子们已经会出声“咯咯咯”地笑了,两个孩子随子墨,性格都开朗随和,老爷一逗,兜兜便眯起来眼“咯咯咯”地乐了起来,而一看兜兜笑,对面袋袋便也“咯咯咯”地笑。看着两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一起咯咯乐,这是什么天伦之乐哦。老爷心里一乐呵,便也大笑出声。   三太太看了一眼道:“有了孩子,老爷笑口常开,肯定能长命百岁了!”   这话说得真中听,老爷道:“那可不!这人啊,真是欲壑难填,之前一直盼着能抱上孙子,觉得抱上了就满足了,死也能死得瞑目,现在呢,孙子孙女都有了,又想多活几年,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甚至结婚生子,还想着有生之年能不能抱上曾孙,四代同堂呢!”   子墨道:“肯定会的!您现在身子骨这么健朗,也就肝不太好,其他都没什么大碍,您平常啊,就少喝点酒,少动怒,少发脾气,多活个二三十年抱曾孙子,问题不大!”   正说话间,厨房又端了三盘饺子进来。   老爷问了句:“铜钱包了没有?”   婆子道:“包了,这三个盘子里啊,一共包了六个,铜钱全部拿刷子刷了好几遍,也拿开水烫过了。祝老爷太太、少爷少奶奶新一年里大吉大利、恭喜发财!”   老爷道:“好好好,白齐,下人们的赏钱发了没有?”   白齐道:“都已经准备好了,明儿就发。”   婆子听了高兴,又道了一句:“哎哟,可真是谢谢老爷了!”   宗兰一直忙着喂孩子,面对一桌子好菜,也没顾得上自己吃。   一边喂孩子、一边看着孩子吃,一边还跟着孩子的节律砸吧砸吧嘴,自己这习惯,可能宗兰自己都不知道,唯独子墨看到了,便问了句:“吃虾不?”   宗兰看着孩子:“吃。”   子墨便夹起一只盐水虾,剥了壳,剔干净了虾线,沾了点酱油喂到宗兰嘴边。   宗兰顺口吃下。   两人动作行云流水,极其默契和自然,毕竟在她们自己屋子里,每顿饭桌上都是宗兰喂孩子,子墨喂宗兰。   子墨又问:“还要吗?”   “要。”   子墨便又剥了一只。   老爷子一直吃得不多,看着这一大桌菜,看着一家人团团圆圆、齐齐整整坐在一起,不吃也觉着饱了,又放下筷子道:“吃饺子,饺子里有铜钱。”   子墨问了句:“什么馅儿的啊?”   三太太已经吃了一个饺子了,便道:“韭菜鸡蛋馅儿的。”   子墨不满意道:“害!怎么是素馅儿,不吃!”   三太太道:“你就吃一个意思意思,过年怎么能不吃饺子呢。”   子墨在三太太面前,永远是一个叛逆期小屁孩儿,一副不吃不吃就不吃的模样。   老爷便道:“这样吧,三盘饺子一共六枚铜钱,吃到一枚奖十块钱怎么样?”   这个白子墨,兜里有了那点私房钱,整个人眼高手低,十块钱都唬不住他了,道了句:“才十块钱。”   老爷爽快道:“那一枚铜钱二十块!”   白子墨立刻拿起筷子:“得嘞!”说着,从一盘饺子里物色了一个,觉着这个就是了,立刻眼疾手快夹过来,道了一句,“以我经验,这里头肯定有钱。”说着,扔宗兰碗里,只听饺子砸在碗里“咣啷―”一声响,子墨道,“我说什么来着!老婆快吃,二十块钱呢!”   宗兰立刻放下喂兜兜的小勺子,自己夹起饺子吃了一口,果然吃出一枚铜钱:“真有!”   子墨伸手:“爹!二十块钱!”   老爷道:“好好好,先记着,吃完一块儿算。”   而旁边,小朋友们一看子墨眼睛毒、手气好――   怡婷:“小叔我也要!”   宗惠、宗盛:“姐夫我也要!”   子墨便给三个小朋友一人夹了一个。   怡婷立刻咬了一口道:“哼!没有!”   宗盛那里也没有,宗惠倒是吃出来一个。   三个小朋友吃饺子的积极性相当之高,只是没子墨机灵,一个都没吃出来。   子墨呢,又物色了好一会儿,老爷说,不准在盘子里挑挑拣拣,夹进碗里的饺子一定要吃光,子墨便先按兵不动,等三个小朋友吃啊吃,盘子里总算露出一个一看便骨骼轻奇的饺子,便又眼疾手快夹过来,一吃,里面还真有。   怡婷:“哼!小叔,你太奸诈了!”   三盘饺子,最后吃了个精光,一共六枚铜钱,三太太吃出来一个,子墨吃出来俩,宗兰俩,还都是子墨给她夹的,宗惠吃出来一个。   老爷一看白齐已经吃完,便叫白齐到账房支一百二十块拿来,分给大家,一边分一边道:“可以啊,六个里面五个都让你们屋吃到了。行!来年肯定能发大财了!”   子墨道:“那必须的!”   老爷又问了句:“曹老板那边,有话没有?”   宗兰道:“说是等开了春,要来春江一趟,到时见面商讨。”   老爷:“行。”说着,一看怡婷小祖宗因为吃不到铜钱而气鼓鼓,便又拿出了自己事先准备好的红包,一人一个发下去,“来来来,大的小的都有份!”   发到子墨,子墨站起身,道了一句:“谢谢爹!平安喜乐!新年好!”   宗兰:“……”   轮到宗兰,宗兰原本不想收的,只是看老爷今天发钱发的如此高兴,老爷自己也说了,赚钱是干嘛,还不都是为了跟家里人一同乐呵乐呵,子墨也收下了,觉着却之不恭,便道了句:“那,那谢谢爹了。”   “没事儿。”说着,又往兜兜棉袄里也塞了一个,“大的小的,是人就有份!”又给了宗惠、宗盛一人一个,两人按照宗兰说的,道了一句“新年好!”便收下了。   三太太看着,粗略算了一笔账,道了句:“子墨屋里这一年多了几口人啊,老爷今年可真是大出血了。”   老爷道:“人多好啊,多子多福!钱不心疼!”   吃完饭,宗兰、子墨一人一个地抱着两个娃,把俩娃送回婴儿房哄睡,自己再回来守岁。回去的游廊上,子墨简直要笑疯,这一顿饭吃出了多少钱,496块钱!虽然自己只轮到一百多吧,但也高兴,替自己高兴,也替宗兰高兴,道:“宗兰,合着你生这兜兜、袋袋,是装钱的兜和装钱的袋儿啊!福娃啊!我老婆真厉害。”说着,伸出一个大拇指。   宗兰拿了钱,自然高兴,只是这么大一笔钱,又觉得有些受之有愧,笑着白了子墨一眼,顿了顿又便道:“拿了这么多钱,如果舞厅那边,我们之前那些积蓄足够应付,那我们新房定制家具的钱,要不就别跟家里要了吧。”   老爷意思,是让他们从家里公账上支钱定制家具的。   子墨道:“没事儿,现在咱过得紧巴巴的,爹有钱,咱花点就花点呗,等舞厅挣了钱,到时候再孝敬他们老人家。”   把孩子们送回去,又回起居室守岁。   大家一起坐着吃些茶果,老爷又过问了几句铺子及舞厅那边的事儿,宗兰说道了一遍大体的情况,有什么问题问老爷,老爷便答疑解惑。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就是不一样,心里有一本明白账,点了宗兰两句,宗兰便豁然开朗。   到了午夜,一家子到大门口放炮竹。   放完,便各自回屋休息。   回去的路上,宗兰走在前,子墨不同她一起走,而是晃晃悠悠跟在后,宗兰便感觉到,这个白子墨一定是心怀鬼胎,肚子里没憋什么好屁。   果然,宗兰一推门走入西厢房,走之前,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便见他一路小碎步跑过来,跑进屋,把宗兰拉过来怼墙上,眉飞色舞道:“要不要来一炮啊?嗯?”   宗兰白眼翻到天。   子墨道了一句:“来吧!”便一把将宗兰抱起来。   宗兰身子弱,又瘦,比子墨差就差在了体力上,性子再不屈,子墨一用“武力”碾压便毫无办法,但又不喜欢这种被控制的感觉,便立刻蹬腿挣扎,像一只求生的鲤鱼,子墨怕宗兰飞舞的胳膊和腿打到自己脸上,上半身死命往后挺,眯着眼,废了好大劲儿才把宗兰抱到炕上。   子墨道:“大年初一第一发,争取来一个开门红!明年红包拿七份!”   宗兰:“是不是有病啊你!还想生,生了对你有什么好处,我怀了,你也得禁欲一年,总之,爱生你自己生去,我可不生!”   子墨想了想――   是啊,宗兰怀孕,他还得禁欲一年。   立马道:“那不生了!” 第55章   这年头又没有保险套, 两人每次都只能采用最古老的避孕方法,比如, 看日期,比如,射外面。只是这些方法没一个靠谱,顶多降低一点怀孕机率。因为相信这种方法, 导致意外怀孕, 只能流产的小姑娘比比皆是,关键这年头流产也难,撞上了就只能认了, 生下来。   宗兰呢, 人力财力上没什么后顾之忧,且都说二胎比头胎要容易一些, 双胞胎她都顺产生下来了,这第二胎, 她也不怕,万一不小心撞上了,她生了也就生了。   只是她已经有儿有女, 且一直认同“少生优生”, 万一生一窝小崽子,再都随了他爹那死德行,她自己教养不过来也是祸害,若不是万不得已,可不想再生。   只是这一夜, 耐不住子墨死缠烂打,两人还是做了。   做完,宗兰粗略一估算,今天还是她排卵期,她便道:“怎么办啊!今天本来不能做的!今天是我容易怀孕的日子!”   子墨不语。   往那儿一躺,一副穿了裤子不认人的狗男人模样。   宗兰一个枕头挥过去:“你听见没有?”   子墨这才开口:“说法还多啊你,哪儿有什么容易怀孕、不容易怀孕的日子,你不想做的,就都是容易怀孕的日子?”   宗兰:“……”   算了,跟他也说不清楚!   这十月怀胎的苦,游走一趟鬼门关的罪,她断不想再遭一次,只是偏偏这个月,她例假又迟迟不来。生完兜兜袋袋两个多月,宗兰便来了例假,虽刚生完孩子,日子一时不准也是有的,这是这段日子,两人性生活确实不大克制,尤其上半月,下半月她自己控制着倒还好一些,如今例假一连推迟了十天都不来……   宗兰每日担惊受怕,稍稍有一点动静,便跑去洗手间看,见例假依旧没来,便又悻悻而归。   子墨问了句:“来了吗?”   “没来!”   子墨疑神疑鬼道:“不会真有了吧?”   宗兰:“我怎么知道!”   子墨躺炕上,两手枕脑袋下:“害!”   宗兰问了一句:“万一我又有了怎么办?”   子墨道:“还能怎么办,生下来养活呗。你受苦一年,我禁欲一年,爹娘可该高兴了,也就咱俩受苦受累!”   宗兰忍不住翻白眼:“还咱俩受苦受累,你有什么可受苦受累的?让你忍一年就是受苦受累了?”   子墨口风一变,道:“我不得伺候你嘛!又照顾你吃喝,又照顾你心情,你怀孕了吧,兜兜袋袋那边也得我多照顾照顾,铺子那边我也得多上上心,我总不能让我老婆大着肚子还操心钱的事儿啊。”   宗兰:“……”   听了还真是忍不住笑。   这个白子墨,什么都不行,也就花言巧语张口就来、说得贼溜。   子墨躺炕上,无限哀愁,总算把自己真正的顾虑说出来了:“你要真怀孕了,我可怎么办啊,我这小兄弟不受我控制啊……”   宗兰白他一眼:“自己解决!”   子墨撒娇道:“自己玩有什么意思,跟老婆一起玩才有意思呢,要不,咱开发开发别的玩法?怀了孕也能玩儿的那一种。”说着,对宗兰挑挑眉,一脸的不怀好意,面色潮红,自己想入非非。这宗兰,用手倒是可以,只是一直拒绝用口,子墨一时间得意忘形,便做起了自己的春秋大梦,想着万一哪一天宗兰能乖乖跪坐下来给他口,那可真是天上人间!   只是被宗兰一个枕头飞过来,敲碎了美梦。   宗兰:“受苦受难那就一起受,你还想自己快活?万一我怀了孕,咱俩谁都别想好过,所以啊,咱俩最好是悠着点儿。”   子墨乖乖听着:“是是是。”   好在担惊受怕了十多天后,例假它终于来了,虚惊一场。   *   春节一过,很快便开了春。   大地解冻、冰雪融化,送出阵阵逼人的寒气。   春天冻人不冻水,在北方,早春永远比冬天更加寒冷肃杀。   那几日,宗兰、子墨便常常窝在家里,炕烧得热热乎乎,再把兜兜、袋袋抱来,每天一早醒来洗漱,喂兜兜袋袋,再换几次尿布,一上午也就过去了,吃了中饭再看一会儿孩子,一下午又过去,而晚上呢,要么是在同子墨亲热中度过,要么,是在拒绝子墨死缠烂打要同她亲热中度过,总而言之,一天一天过得很快。   在之前,她把这种安逸、琐碎,毫不自律和上进的生活叫做堕落,只是如今有了兜兜袋袋,有了子墨,便觉着就这样稀里糊涂过掉这一生,也了无遗憾。   很快,大地回暖。   宗兰便忙着装点新家的事儿。   一会儿又跑小洋楼,一会儿又跑家具行,没有满意的,便找木匠亲自定制。她还定制了两把儿童餐椅,简单画了一张简笔图,又同师傅形容、解释了一番,师傅听明白了,便让师傅做出来。等孩子们再大一些了,会坐、会爬、会跑了,吃饭时,便把兜兜袋袋卡儿童餐椅里,也就不用抱着,解放双手了。   而子墨在一旁听着,便道:“这都行!你是怎么想到的呢?”   宗兰得意:“我说了,我知道的比你多。”   三层小洋楼,空间大,装点起来也绝非易事,一间间房都要考虑居住者的需求,安置合适的家具,工作量绝非一般。   宗兰却一日日忙得不亦乐乎。   她和子墨定制的婚纱、礼服在年前便已经做好了送来,只是两人一直也没去拍照,这几日,便又抽空跑了一趟照相馆。   第一套,两人拍了结婚照,第二套,两人一人一个地抱着俩娃拍了全家福,第三套加入了宗惠、宗盛和小白,一家人齐齐整整,一个不落。等照片洗出来,新家也装点好,便把照片挂在客厅和卧室。   而正忙着,銮禧那面又来了电话。   说是下周,曹老板要来春江一趟,商讨舞厅具体事宜,让两人留出三四日完整的空白时间,到时一起看看门店,再一起吃个饭,坐下来商讨。   得知消息时,宗兰刚从新房回来。   忙活了一天,筋疲力尽,从子墨口中得知曹老板下周要来的事,宗兰一方面身上疲惫,一方面,心里却很满足,舞厅的事,总算有点着落了。见子墨坐在椅子上,便主动走过去坐子墨腿上,揽住子墨的脖子,趴他怀里,也是第一次显出小女人模样。   宗兰贴着子墨的胸,子墨只能压下下巴,垂眼看她,压出了一层双下巴:“干嘛?”   宗兰紧紧抱着他:“累。”   子墨便把宗兰大腿揽了揽,让宗兰侧身坐实称了,又像拍孩子一样拍拍她后背,给予她安慰,柔声道:“那就抱着。” 第56章   没几日, 銮禧那面挂来一通电话。   正值夜晚,銮禧道:“曹老板已经到了, 我刚刚去火车站接的,刚刚在春江大饭店下榻,你这几天没什么事儿吧?”   子墨道:“没什么事儿,就等曹老板大驾光临呢。就算有事儿, 如果是曹老板要见, 那咱也得腾出来啊。”   銮禧便道:“明天中午十二点半之前来我家,我们一起去春江饭店接曹老板,先去看门店, 再商量下一步投资啊、分红啊的事儿。”   子墨道:“没问题!”   宗兰在炕上留心听着, 也听出了个大概,见子墨挂了电话, 什么话都不说,而只是深沉地站在原地, 对她伸出一只手掌,掌心朝外。   宗兰道:“怎么样?”说着,下了炕, 心不在焉地配合他, 与他击掌,“说什么了?”   子墨又击了一下道:“Yes!”   宗兰:“……”   子墨说:“曹老板此刻人在春江,约我们明天下午见。”   第二日醒来,两人吃了饭,便盛装打扮起来。子墨穿了一身黑西装, 还系了一条黑领带,对宗兰道:“怎么样?”   宗兰看了他一眼,简直像个黑.社会,对他道:“嗯,跟曹老板挺搭的,让曹老板小弟看到了,还以为跟你是同行呢。”   子墨又照了一眼镜子:“这怎么了吗?”   宗兰便道:“你换条领带。”   子墨便换了一条酒红色波点的,这还像样些。   宗兰则穿一条深蓝色旗袍,挺中规中矩的一件旗袍,高跟鞋,手拿小包,十一点半便从家里出发了,走到大门口,宗兰问了句:“你开车?”   子墨道:“这能自己开吗,你见过哪个大老板自己开车的,无论如何,咱排场得到位啊。”说着,打了个响指道,“司机!”   司机不大乐意地“哎”了声,过去坐进驾驶座。   子墨道:“先去銮禧家。”   “知道了,少爷。”   子墨便纠正道:“别叫我少爷,掉份儿!叫二爷。”   司机性质不高地配合道:“二爷。”   子墨这才点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以后都这么叫。”   宗兰白眼翻上天。   两人有些去早了,在銮禧家又吃了点面包,喝了杯咖啡。銮禧家很漂亮,餐具也很精美,一律的欧式风格,子墨喝了口咖啡,举起咖啡杯左右看了一眼道:“这杯子漂亮啊!宗兰,等搬了新家,咱也买点新餐具。”   宗兰成全他:“行~”   子墨又道:“多请几个帮佣,会烤面包、煮咖啡的那种。”   宗兰:“……”   像带孩子来了同学家,孩子看了同学家什么东西都想要!   又坐了一会儿,子墨、宗兰、銮禧、銮禧媳妇才分坐两辆车,到春江大饭店门口迎接曹老板,几人一同去往不远处的门店。   曹老板四十出头,穿中式大褂,戴一副眼镜,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但毕竟是同年轻人做生意,他也很赏识年轻、敢干的年轻人,也没端架子,尽量表现得随和,但即便如此,却依然让人感觉他并不好惹。   见了面,銮禧介绍双方认识,指了指子墨,对曹老板道:“这位就是白家二少爷,子墨。”   曹老板伸出一只手:“你好。”   白子墨握上去:“你好,曹老板,久仰久仰。”   曹老板又看向宗兰道:“这位是……”   銮禧道:“是白家二少奶奶。”   白子墨在旁边补了一句:“白于氏。”   宗兰伸出一只手:“你好,曹老板,叫我于女士就好。”   白子墨在一旁小声坚持道:“白于氏。”   宗兰:“……”   曹老板也伸出一只手同宗兰握手:“你好。”   銮禧家门店很大,共三层楼,一楼装修成舞厅,二三楼则再出租出去,另作他用。   曹老板带了几个人,其中一个是设计师,曹老板在天津的舞厅室内装修设计便是出自这位设计师之手,设计师四处看了看,偶尔同大家提一两句自己的规划,这一片区域做什么,那一片区域做什么,最后,曹老板问了一句:“怎么样?”   设计师道:“地方很好,很适合开舞厅。”   銮禧又给了设计师一把门店钥匙,以便他明确细节上的东西。   看完了门店,几人又一同步入西餐厅。   这个年代的生意人,似乎不如一百年后精明能算计,且曹老板不像白老爷是做实业出身,他从事的,一向是牟取暴利的行业,人很痛快,喜欢直来直去。几个人很快谈拢,銮禧出门店,子墨宗兰出资2000,曹老板出资4000,赚了钱,曹老板拿五成,剩余五成,子墨一家与銮禧一家对半分。   谈完,几人便一同用餐。   大家都小喝了一杯,以示庆贺。   饭间,子墨寻摸时机,问出一个略敏感的问题,曹老板在天津的舞厅一个月能盈利多少,曹老板也不避讳,说出一个梦幻般的数字。   之前,子墨和宗兰夜里无聊,也曾估计过天津舞厅的收益,子墨还说保守估计多少多少、大胆估计多少多少,结果曹老板说出的数字,比子墨的“大胆估计”更加大胆。   江春市不比天津,但毕竟是省会城市,也具备一定消费能力,宗兰估摸着,在舞厅正常营收的情况下,一个月收益分到她们家的,少说也有大几百块。   饭局在天黑之前散场。   回去的车上,子墨愉快地吹起口哨。两人恰好在兜兜袋袋吃饭时赶回了家里,谈拢了一笔生意,两人心情大好,洗了手便去抱孩子。宗兰顺手抱来兜兜,往她脸上亲了一口道:“爸爸妈妈今年要发财啦!”   子墨又抱起王婆手上的袋袋,心疼道:“哎哟,我儿子,小可怜儿,你娘又把你落下去抱兜兜了,可怜死了。”说着,抓起袋袋的手,来打宗兰,“坏妈妈,坏妈妈!就喜欢兜兜,不喜欢我!”   宗兰瞪他一眼:“神经,再把袋袋胳膊抻坏了!”   两人也吃过了,便叫乳娘、王婆去吃饭,两人自己喂。   小孩子吃得不多,喂了点蛋黄,吃得口干,便再喂些蔬菜汤,两个人都手舞足蹈,夸张地做着吧唧吧唧吃饭的样子,哄着两个小孩儿吃,喂完后,两人都精疲力尽,育儿疲劳,两眼放空地抱着娃。   子墨叹了一口气道:“我咋又饿了。”   宗兰刚想说一句“你是直肠动物吗?”,只是仔细一感受,竟觉得自己也饿了,便道了一句:“我也饿了,被你说饿了。”   子墨说:“那么小一块牛排,当然吃不饱了。”   宗兰想了想:“但我们还吃了开胃菜,还有汤、面包,杂七杂八那么多。”   子墨:“你想吃什么吗?”   宗兰道:“糖醋排骨?”   子墨一呼即应:“行!再加个拔丝地瓜,现在去叫厨房做。”   宗兰对着子墨的背影,又追加一道菜:“再拍个黄瓜!”   子墨比了个OK的手势。   等厨房做好,已是晚上八点,两人便把孩子丢给乳娘、王婆,暗搓搓回到自己屋里吃东西。   相处了这么久,两人在有些方面真是越来越地臭味相投。   哪些方面呢?   主要也就是食、色,这两方面了。   子墨一边啃排骨,一边道:“好吃好吃。”说着,又夹了一个排骨丢宗兰碗里,“你吃。”丢完,自己又尝了一块拍黄瓜,真是清爽解腻,便又丢了一块到宗兰碗里,“太腻的话吃这个。”   宗兰只觉得自己吃着吃着,便有一个什么食物丢进自己碗里来,吃着吃着,又有一个什么东西丢进自己碗里来。   她便埋头默默吃。   两人大快朵颐。   半小时后酒足饭饱,回炕上排排倒下。   宗兰推推子墨:“你去,叫锦心过来把桌子收拾一下。”   子墨反过来搡宗兰:“你去你去。”   宗兰:“刚吃完,你活动活动,对身体好。”   子墨:“为了让我的老婆延年益寿、长命百岁,我决定把这个宝贵的锻炼机会让给我亲爱的老婆。”   宗兰:“……”   子墨又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哎,饱暖思□□啊……”说着,一翻身,用胳膊撑着脑袋,眼睛直勾勾盯着宗兰。   宗兰伸手,把子墨的脸甩到另一边:“走开。” 第57章   春末夏初, 小洋楼的定制家具便全部到位。   那几日,宗兰便动员家中上上下下的劳动力, 到小洋楼,把房子里里外外擦洗了好多遍,又在各个房间挂上窗帘,铺上床单、被褥等, 好一顿忙活, 厨房厨具还要一律购置新的,又要在客厅、主卧等地挂上照片、画作等作为装饰,原本预估忙个十天半个月, 到了五月初也就能搬进去了, 只是总有之前未曾预料到的琐事和突发事件出现,延长工期。   于是这一通忙下来, 竟忙了一个多月。   白子墨依旧是个甩手掌柜,除了陪着一起看了看厨具、窗帘, 其余什么都不帮,宗兰也不对他抱有希望,每天出门前问一句:“你去不去?”   白子墨:“不去。”   宗兰便白他一眼, 自己带下人们过去。   白子墨还劝道:“你也别去了呗, 看你这几天累的,嘴上都上火起泡了,你就告诉别人做什么什么,自己坐镇指挥不就好了。”   只是爱操心,爱事事亲力亲为、假借他人之手便不放心的人啊, 就是劳碌命,可没法像子墨这样撒手全然不管。   那一通忙活,宗兰前期先是上火起泡,忙完,更是大病了一场。   每天晚上不到八点便睡下,这一觉能睡上十几个小时,到了第二日中午时分才起,每日脑袋晕晕乎乎的,下不来炕。   子墨房子那边当甩手掌柜,倒是乐得伺候宗兰和孩子。   这一日,宗兰又是睡到十点才起,一睁眼,便见子墨抱着个孩子坐在桌前发呆,一副全职奶爸模样。孩子是兜兜,宗兰见兜兜眉头微微皱着,脸憋得微微有些发红,那表情,一看便是在“办事儿”呢,子墨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闻到一股异味,才又嗅了嗅,发觉不对劲,低头一看……   子墨道:“这什么情况?”说着,赶紧把孩子放炕上,“王婆!王婆!”一见宗兰已经醒来,便道,“宗兰你先看着,我出去叫人。”   宗兰一副“瞧你那点儿出息”的表情。   宗兰浑身软绵绵的,还是从炕上爬起,三下两下给兜兜处理干净,包上尿布,这才又躺了下来。   子墨叫了王婆进来,见宗兰已经处理好,便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快起来吃饭吧。”说着,拿起桌上一碗香菇鸡汤粥向她走来,还唠唠叨叨道,“你看看你,累成这样还不好好躺着,我不是去叫王婆了嘛。来,老公喂你吃饭。”说着,要扶宗兰起来。   宗兰果断拦下他要碰自己的手:“你先去洗手。”   “行行行。”说着,子墨下炕下手。   宗兰又叫他打湿一条毛巾拿来,自己擦了擦手,原本对子墨当甩手掌柜的事儿颇有怨言,只是看他最近态度良好,主动从各种方面找补,才没说什么。   宗兰从炕上爬起,倚着墙坐着,见子墨自己又端起了粥碗道:“瞧把你累的,来,老公喂你吃饭。”说着,舀了一勺粥,送到宗兰嘴边:“啊――”   宗兰:“……”   子墨道:“张嘴啊。”   像是看宗兰像个废物一样连饭也要他喂,他有种别样的心里满足。   宗兰要去夺他的碗,说:“不用,我自己来。”   子墨却一个侧身躲开道,“不给。”   宗兰:“那我不吃了。”   子墨这才道:“行吧行吧。”说着,把碗递给她,又下炕取了一方帕子拿在手上,爬上炕,近距离看着宗兰吃,像是随时要给她擦嘴一样,平日里喂兜兜袋袋时的习惯,宗兰便一个冷眼制止住,“你敢给我擦一个试试。”   子墨:“瞧你凶的。”   最近,也不知是否是因为身体不爽快,做什么事都心有余而力不足,精神敏感,看子墨,总觉得他一举一动里都带着那么一丝微妙的“嘲笑”……   *   小洋楼装点好,老爷便找人算了一个黄道吉日,择日乔迁。   这一日周末,大家聚在一块儿吃了饭,老爷便道:“怎么样,新来的厨子做的饭,还挺合胃口的吧?”   子墨说:“是啊,炒的青菜,不知道加了什么,吃着也不寡淡,做的荤菜也油而不腻,比之前那掌勺厉害多了。”   老爷便道:“那你们走的时候,把厨子也带走。”   宗兰便阻止道:“不用了爹,家里也一大家子等着吃饭呢,我们把厨子带走了可怎么行,我们自己随便做着吃点就行了。”   老爷又道:“没事儿,家里不还有一个厨子。还有,你们平常开的那辆车,还有司机顺子,你们也都带走。”   太太便不高兴道:“这不就是分家嘛!”   对于子墨、宗兰、兜兜袋袋要搬出去的事儿,三太太一直颇有怨言,不能每天见着儿子、孙子了,太太自然不高兴。   “都带走!把我也带去得了!我一个人在这儿住着有什么意思。你们走了,老爷指定也天天往小公馆那边跑。”   老爷道:“行啦,让小两口自己过日子去,你就不要过去瞎掺合了。”   宗兰便说:“其实离这儿也不远,妈平日里一个人在家没事儿,就过来看看孩子。”   但三太太还是不大高兴。   都搬出去了,总感觉这心里空落落的。   择了日子搬家,日子一天天临近,宗兰屋子里便忙着收拾起了东西,衣服、生活用品统统从柜子里倒腾出来,杂七杂八的一堆东西。趁这机会,宗兰也给自己和子墨来了一次断舍离,又是衣服又是书的,扔了一堆东西。   佟妈便从中挑出些好的,子墨、宗兰的衣服佟妈自然穿不上了,说是拿去送亲戚,佟妈挑剩下的,便又给了厨房那班子人,总之,最后一个没浪费,全让大家挑走了,物尽其用。   搬家前的那一天,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柜门大敞着的被掏空了的柜子,看着堆了一地的箱子,总觉得有些凄凉。   想来子墨更甚。   毕竟他一生出来就生活在这里。   子墨自己在炕上躺了一会儿,便道:“要不把兜兜、袋袋抱过来吧。”   宗兰便去了隔壁,同王婆把两个孩子抱了来。到了新家,床不够大,如果只一个孩子,那么在中间挤一挤倒还好,只是两个孩子还真是挤不下,顶多大床两边一边一个地放下两张婴儿摇床,但一家人排排躺下来滚大炕,已然是不再可能了。   宗兰、王婆抱着孩子,子墨把孩子们的被褥铺好,两人便把孩子放下。   等王婆离开,宗兰走到电灯开关前:“我关灯了?”   “嗯。”   灯“啪―”的一下熄了下来,两人盘腿坐在炕上,在黑暗中一人一个地抱着孩子哄睡,等孩子睡了,便轻轻把孩子放下。   忽然有些感慨。   只是又怕吵醒了孩子,再有千言万语,也只能生生咽下。   子墨却忽然轻声道:“宗兰。”   “嗯?”   子墨顿了顿,只说出一句:“好好过日子。”   宗兰轻轻笑了,这倒是自己想说的话呢,无论如何,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有一个新人培育的活动,想参加,需要没入V的文,所以新开了一个坑,之后主要精力会放在那边,宗兰这篇就隔日更啦。   可能是考研后遗症吧,最近整个人挺累的,查了成绩也不理想,整个人很丧,打算写完这本,写完新开的那一本,就去找工作了。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去支持下,叫《吻我之眸》,都市现言,是之前推过的抑郁症那篇,文名文案改了一下。   文案:   抑郁康复之后,唐婷找了份工作,猎头助理顾问   公司实行师徒制,唐婷师从Leo   听同事说,她师父可谓业界传奇,从业一年做到百万顾问,三年坐上了合伙人位置,如今,是江州分公司总监,只是人在江州,迟迟都不露面   公司年会,Leo首度露面   唐婷发现,竟是江宇,她分手三年的前任男友   *   那一年,江宇因家庭变故,一夜之间负债千万,在人世间苦苦挣扎,他一次次推开唐婷,唐婷却奋不顾身、不遗余力地追随,誓拿一切来豪赌   那一场赌,她却输得遍体鳞伤   公司年会,再度相遇,少年已蜕变为世俗世界的强者   他握住她的手――唐婷,跟我走好吗,就今晚!   *   江宇――   要先成为一个正常的普通人,我才可以拥抱你   唐婷――   我要陪你入地狱,带你上天堂!   两个千疮百孔的年轻人,在这无望的人世间,只有拼尽全力,才可以深情相拥   女主抑郁症,时好时坏   男主像一块铁,一开始很冷、很慢热,但这种人呀,一旦热起来,那就是一辈子   中间几度分合,虐   结局 HE 第58章   乔迁的日子, 老爷是找人算过了的,还说一定要一早搬过去, 早上八点零八分在家门口点一串鞭炮,驱邪。   老人家对八和六这两个数字,总是那么执着。   第二日早上五点,闹钟便“丁零零―”地响了起来。   这年代, 还不是手机闹铃, 而是真正的“闹钟”,一个小铁锤晃着影,迅速左右摇摆, 敲在两片厚厚的金属铜片上, 一响起来那个闹腾。即便昨晚怕闹钟太吵,宗兰已经在闹钟上盖上一层孩子们的厚棉被, 但此时,还是吵得宗兰想下炕把破闹钟摔了。   而闹钟一响, 兜兜袋袋便此起彼伏地“哇哇”大哭了起来。   宗兰条件反射,腾地从炕上爬起,一手抱起了兜兜, 另一只手勉强抱起了袋袋, 她其实很瘦,也没什么力气,但逼急了,激发出人类深藏的潜能,也没什么做不到, 脚尖又去戳戳子墨的屁股:“喂!白子墨!”   “啊?”   “下去关闹钟。”   子墨困得睁不开眼,腾地从炕上坐起来,光脚爬下炕,迷迷糊糊走过去把闹钟关掉,这才清醒过来些许,用手抹了一把脸,全身上下只穿一条大裤衩,一脸迷茫地看着四周。一副“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刚刚做了什么?”的表情。迷茫了一会儿,把椅背上挂着的裤子捡起来,晃晃悠悠穿上。   子墨其实身材很好。   高高的,腿很长,有时吃了睡、睡了吃,身上也会长点肉,但恢复了正常饮食,又会很快瘦下去。也不运动,但身上也有些肌肉,肌肉线条紧实而修长,整个人也算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尤其此时,又穿了一条黑西裤,系了一条闪闪发亮的崭新的皮带,更是显得两腿修长。   有时,宗兰也会贪婪地欣赏他的肉.体。   不过此时,她正一手抱着一个娃,两个娃又都在扯着嗓子死命哭,宗兰胳膊酸痛,如筛般抖起来,马上支撑不住了,自然没时间欣赏,只是说:“快点儿,我快不行了。”   子墨这才朦朦胧胧赶过去,抱起其中一个。   两人又是抱,又是拍,好不容易才把两个孩子哄好,不哭了。   这才早上五点。   两人洗漱一番,厨房便送来一盘馒头、几道小菜,两人便简单吃了两口。   也没什么合胃口的菜,只是聊以充饥罢了。   而还未吃完,便有几个家丁敲门走进来,要搬东西。宗兰便放下筷子,指挥谁谁谁搬什么什么,又千叮咛万嘱咐,哪个箱子里有玉器,千万轻拿轻放,自己屋子里的箱子和宗惠宗盛屋子里的箱子一定要分开放,否则到时搬过去,又好一顿倒腾。说完,还是不放心,拎了一个箱子,一起跟到了大门口。   子墨也吃不下了。   放下筷子,走到大门口看了一眼,见门口停了两辆小卡车,春末夏初,早上的太阳有点毒,宗兰很白,一手挡在额头上遮挡刺眼的阳光,正指挥着下人们搬东西。   其实物品也不算太多,毕竟家具、厨具这些大件已经在新家了,只剩他们一家六口的衣物和零散物品,但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婆子、家丁、丫鬟们每人拎一两个箱子,排成一字长蛇阵脚步匆匆往大门口的车上搬,杂七杂八的,还是装满了两车。   东西搬完,宗兰让老爷太太抱上兜兜袋袋坐一辆车,宗惠宗盛怡婷坐一辆车,佟妈、锦心等人坐货车,让他们先出发。   自己和子墨没车坐,反正也不远,便溜达溜达走过去。   穿过居民区,到了闹市区。   早上八点不到,闹市区内相当热闹,两人很少这个时间出来闲逛,见道路两边的早餐铺形形色色,子墨说:“你先等会儿,我去买个包子。”   宗兰看了一眼表,眼看八点了,便叫子墨快一点。   而子墨呢,不吃素馅包子,一定要等马上出锅的牛肉包子。子墨是对吃的、穿的、用的,都挺挑剔、挺龟毛的一个人,很多事上一点点的将就都接受不了,一分钟前已经出锅的猪肉包子还不行,一定要牛肉包子。而宗兰,大概是穷苦惯了,对生活一向没什么追求,自己一个人时,早餐也就应付两口,管它猪头、牛肉,能吃就行。   等包子出锅,子墨买了两个,递给宗兰一个道:“你尝尝,这家就牛肉包子最有名。”   宗兰咬了一口,浓香的汤汁便溢了出来,包子馅、被汤汁浸过的包子皮,都那么好吃,大概是她这几年吃过最好吃的包子了。   子墨问:“好吃吧?”   宗兰点点头。   子墨说:“新家离这儿也不远,厨子咱也没要过来,佟妈虽然自称会做饭吧,但手艺如何咱也不知道,以后,早上我们就出来买点包子和粥,晚上不想做饭了,就出来吃碗面,家里人让她们自己看着办。这附近好吃的面馆、饭馆挺多的,到时候我一家一家带你去尝。”   宗兰便说:“好啊。”   这么一搬出来,还真有点小两口过日子的感觉了。   两人吃着包子紧赶慢赶,终于在“吉时”之前赶到新家,老爷卡着点儿,在八点零八分亲自去给鞭炮点了火。   宗兰子墨相当默契,抱起了乳娘、王婆手中的孩子,捂住他们的耳朵,便往外跑,跑出去老远,两个孩子才没被吓哭。   鞭炮燃尽,落了一地碎渣。   老爷说:“好!搬!”   大家便七手八脚开始卸起了货,很快卸完。   宗兰指挥着,把自己和子墨的物品搬去主卧,宗惠、宗盛的物品搬去次卧,兜兜袋袋的搬去婴儿房。搬完,又泡了一壶事先准备好的红茶,拿出饼干、糖果,招待这一家子人。   老爷之前来看过一眼了,但没仔细瞧,今天又挨个房间看了眼,道:“不错啊!”   子墨说:“是挺好的。原本姑父自己留着住的房子,能不好嘛。”   老爷又拍拍子墨的肩:“行,你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   子墨道:“那必须的。”   转眼便到了中午,家里也没什么吃的,就从家里搬了三缸大米过来,其余什么都没有,老爷太太坐了会儿,便带着怡婷回去了。走之前,三太太又反复道:“家里什么都没有,中午回去吃饭吧?”   两人都舍不得回去,只是说:“不用了,一会儿我们随便吃点就行。”   三太太这才三步两回头,恋恋不舍地回去。   宗兰、子墨送到大门口,见三太太都快哭了,抹了把眼泪,舍不得地看了看孩子,又说:“没事儿常回来。”   子墨道:“知道了。”   送完了老爷太太回屋,两人都精疲力竭,回到主卧,白子墨“通”的一声把自己甩到那张席梦思大床上,身子在床上弹了两下,软软的,还挺舒服。   子墨道:“真累啊。”   宗兰也在子墨旁边躺下来,两个人像两条软绵绵的被子,无力地瘫.软在了床上,又问他:“哪里累?”   “哪儿都累。”顿了顿,又道,“累到没性.欲的那种累。”原本还想,搬进了新家,可不得跟宗兰好好来一发,不过现在,他都怀疑自己今天晚上能不能行,又补了一句,“累到阳.痿的那种累。”   宗兰道:“至于嘛。”   两人累到不想交流,过了一会儿,子墨才开口:“爸爸饿了。”   “我也饿了。”   “咱们中午吃什么呀?”说着,子墨侧过身,用手掌支起脑袋,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早上那个包子挺好吃的。”   子墨说:“我也觉得挺好吃的。”   两人像打太极,谁也不说中饭谁来解决,到底还是宗兰忍不住戳破:“老公,那你出去买呗,反正也不远。”   子墨不大想动身,重复道:“让我去买啊。”   下一句,宗兰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要说什么,便直接道:“嗯,求你。”说着,从床上爬起,从床头柜上的小包里又掏出一个零钱包,从零钱包里掏出一块钱,递给他,“去买35个包子,8碗粥,11个鸡蛋过来,剩下的钱都归你了。”   子墨便把钱接过来,对外喊道:“宗盛!宗惠!”   两个小朋友刚搬来新家,新奇的人,两个人楼上楼下来回窜,挨个房间参观,也不知道累,姐夫一叫便立刻跑了进来。   子墨便把钱给宗惠、宗盛道:“刚刚来的时候,就剧院那条街上有一个杨氏包子铺,你们看到了吧?去买35个包子、8碗粥、11个鸡蛋过来,剩下的钱,都赏你们了。你们去厨房,找佟妈,跟她要个小盆,装粥。”   两个小朋友开心的要跳起来。   于他们而言,这可是个大肥差了。   等孩子们离开,子墨道:“养孩子是干嘛使的,不就是跑腿儿使的嘛。”   宗兰:“行。”   过了一会儿,宗惠、宗盛圆满完成任务,拎了一堆东西过来,朝楼上喊道:“姐姐,姐夫,吃饭了!”   子墨从床上爬起,又伸了一只手给宗兰,宗兰握住,子墨便把她从床上拔了起来,道:“走,吃饭了。” 第59章   下楼时, 子墨一直拉着她的手,时不时还前后地晃两下, 像个小朋友一样,下了楼,便见佟妈、锦心在摆桌子。   长方形的大长桌,最多可坐十人, 桌上铺了一张洁白的桌布, 中间铺了一张深红色加暗金色边的桌旗。   宗兰自己没那么多讲究,觉得桌布容易脏,家里四个小孩儿, 吃饭可不得掉得哪儿哪儿都是, 大白的桌布不好洗。   而这些,也都是子墨姑父弄的, 房子交接时便在了。姑父喜奢,从整个房子的装修便可以看出来, 厨房、主卧、客厅,都是姑父装的,与书房、次卧、婴儿房等宗兰装点的房间, 在奢侈程度上, 可谓是天差地别。   宗惠、宗盛搬来新家,有点过于兴奋,刚刚又跑出去买包子,宗惠额前薄薄的齐刘海都吹飞了,跑出了一身汗。   “姐姐快来!”宗惠在桌前蹦跳着。   两人走过去。   之前在白家, 在起居室吃饭坐的是圆桌,和老爷太太团团围坐着,在西厢房吃饭,坐的是八仙桌,四四方方一张桌子,四口人吃饭,便一人坐一边,而如今,是第一次坐长桌。   子墨走过去,拉出最顶角位置的椅子,让宗兰坐下,而后,宗兰以为他要去坐主位,毕竟他这个人,很爱出风头,一家之主的位置怎会放着不坐呢,又或者,也可能坐她对面,只是最后,却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十人桌,椅子与椅子间的距离略近,两人好像还是第一次这样并排坐在椅子上,紧紧挨着,很微妙的亲近感。   子墨又指了指自己对面两个位子,对宗惠、宗盛道:“你们坐那儿。”   宗惠、宗盛便在对面坐下。   主位空着。   关于帮佣们如何吃饭的问题,宗兰也跟子墨讨论过一阵儿,她倒觉得,其实坐在一块儿吃也没什么,只是怕这少爷,从小被人高高供起来惯了,又有点心理洁癖,跟几个婆子在一盘菜里搅着吃,会不大自在。   当时,跟子墨提了一句,到了新家帮佣如何吃饭的事。   子墨说:“你定,我都无所谓。”   只是佟妈来了一句:“可千万别了少奶奶,那要坐一块儿,我们自己还吃不好呢,没事儿,分开吃,我们更自在。”   宗兰想了想,便在厨房安排了一张小桌,帮佣们在厨房吃,她们在饭厅吃,佟妈给主子和下人用的餐具还不一样。   吃了饭,宗兰、子墨把兜兜袋袋甩给乳娘、王婆,便上去睡午觉了。   正值初夏,不凉不热,卧室窗子开敞着,窗外微风习习地吹进来,卷来隔壁院子里的桂花香,只记得那一觉睡得很香、很沉,舍不得醒来,朦朦胧胧中,也偶闻兜兜袋袋的哭闹声,与宗惠宗盛在三层楼间窜上窜下的声,像背景音乐一样柔柔吹进了她梦里。身边,子墨又一伸手,把她卷进他怀里,两人便侧卧相拥着,呼呼睡了一觉。抱着很热,但又舍不得放开彼此。   宗兰醒来时,天已经微微暗了下来。   看了一眼表,竟已经下午四点了,身旁,子墨像一摊肉一样摊在那儿,大敞着四肢,被子被踹到脚下。宗兰便把被子扯过来,用被子一角盖住他肚子。平日里给兜兜袋袋盖被的习惯,孩子嫌热,但又怕她们着凉,便只轻轻盖住肚子。   整栋房子幽静的很,出了门,见婴儿房内,乳娘、王婆正带着兜兜袋袋在睡,下了楼,见佟妈、锦心正在厨房内轻手轻脚地忙活,时不时细声细语地对话,宗兰问了一句:“宗惠、宗盛呢?”   佟妈道:“在外头呢。”   走出房子,见两人正蹲在院子里跟小白玩。   风和日丽、岁月静好。   宗兰在门口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便上了楼。今天搬家搬了一堆箱子,此刻全堆在地上,还未来得及整理,宗兰便轻手轻脚整理起来,把自己和子墨的衣物挂进衣柜,闲碎物品则放入抽屉。很快收完,有些无聊,便走过去坐在子墨床边。   他睡相蛮好看的。   枕头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平躺在床上,下巴往下压着,便憋得整张脸方方正正的,还一片通红,跟头死猪一样。   宗兰看了会儿,见他翻了个身,有要醒来的迹象,便搡了搡他道:“老公。”   子墨发出又浑又重的一声:“嗯?”   “醒醒吧。”   子墨应了声“嗯”,却不起来,准确来说,是起不来。   宗兰顿时起了想捉弄他的心,又搡了搡他道:“别睡了,快起来吧,我想你了,快来陪我玩儿,玩好玩的。”   子墨“嗯”了声,顿了顿,些许清醒过来:“什么好玩的?”   “你猜?”说着,宗兰趴他身上。   “行。”   一直都是他求着宗兰要,现在宗兰好不容易主动一回,他能不答应嘛。说着,子墨挣扎着晃了晃脑袋,试图清醒过来,却又像是被睡魔死死拽着,醒不过来,挣扎了会儿,最终起床失败。   前些日子,宗兰在炕上躺了好些天,总算恢复过来,在此期间,子墨却又是伺候宗兰、又是伺候兜兜袋袋,虽然重活累活也不是他自己干,但他这娇贵的身子,还是累了个半死,好几天没缓过来。   宗兰拍拍他的脸:“子墨?”   “嗯?”   “快起来陪我玩啊,我想骑大马。”说着,横跨上去,跨坐在他胯上。   小兄弟忽然来了点反应,子墨缓缓睁开眼,只是过了会儿,又没了,子墨道:“乖,晚上再玩,我先睡会儿。”   宗兰嘲弄他:“你到底行不行啊?”   “我现在是个不行的男人。”   宗兰道:“自信点,把那‘现在’俩字儿去了。”   子墨:“……”顿了顿,忽然来了斗志,激将法,对他来说一直蛮管用的,上半身直挺挺坐了起来,诈尸一样。   宗兰坐在他身上,两人脸对着脸,挨得很近。子墨一脸茫然,眼神空洞,过了会儿,还是不行,嘴巴撅过来往宗兰嘴上亲了一口,便又腾地倒了回去,“不行,我真不行了,晚上,晚上再说哈。”   宗兰拍拍他脸颊:“老公,怎么办,你不会真累到阳.痿了吧?”   子墨:“……”   “你阳.痿了,我以后可怎么办啊!老公!”   “你是不是真不行了啊,老公!”   “老公,你醒醒啊,老公!”   子墨:“……”   对着一具睡得像死人一样的身体,一声声“老公”“老公”跟叫魂一样,又羞辱了他一通,才从他身上爬下去。   *   宗兰睡了一觉,睡得饱饱的,精力十足,便又下楼叫了宗惠、宗盛。现在,弟弟妹妹也一人一间卧室了,宗兰带领他们收拾东西。搬来新家,佟妈、锦心的工作量直线上升,洗衣、打扫、做饭,所有事都要她们来忙,整理物品、端茶倒水这些琐事,以后就不要再使唤人家了。   好在弟弟妹妹自小独立,自己把自己的物品收拾得井井有条。两人很听话,也很懂事,每天放了学,不用宗兰多说一句,自己主动先写作业,写完了才干别的,成绩一直中等偏上,从不用宗兰操心什么。   过了会儿,兜兜袋袋也接续哭闹着醒来。   乳娘、王婆也醒来。   厨房内,又传来佟妈叮叮当当的做饭声,整个屋子,又开始恢复生气。   宗兰到主卧看了眼,那大爷还在呼呼大睡呢,便把房门给他关紧。   宗兰跟弟弟妹妹吃了饭,佟妈做的,简单炒了四个菜,跟老宅厨子自然是没法比的了,不过也清淡可口。宗兰时不时给弟弟妹妹夹菜,之前二十多年人生里,她从没有给人夹菜的习惯,大概是这两年跟子墨学的。   约摸□□点钟,兜兜袋袋睡了,整个房子便又恢复了寂静。   宗兰自己回卧室,卧室内一片漆黑,只传来子墨的呼噜声。月光下,子墨穿一件白背心,四仰八叉倒在那里呼呼大睡。宗兰进了洗手间,简单洗漱了一番,便换了件淡粉色真丝睡裙,摸黑走到床边,在子墨身边躺下。躺了会儿,叫了声“子墨”,却没有得到回应。   搬来新家第一天,子墨像个死人一样,心里多少有点失落。   不过也很快稳稳睡下。   窗户半开着,传来夏夜此起彼伏的幽幽蝉鸣。   子墨是在凌晨醒来。   下了地,去撒了一泡长长的尿,而后拿起闹钟走到月光下,瞅了半天,看清是凌晨两点,宗兰正在床上安睡着。   睡了这么长一觉,睡得精神抖擞,再想睡,已然是不大可能。   寂静的,搬来新家第一天的夜晚,有点空虚、有点孤独,便回到床上侧身躺下,用手掌支着脑袋,看着宗兰的睡脸。   看了好一会儿,寂寞得发慌,便叫了声:“宗兰?”   “老婆?”   “孩子他娘?”   宗兰无回应。   子墨搡搡她:“老婆,别睡了,起来陪我玩儿吧!”   宗兰睡眠浅,隐约听到了,只是觉得全身无力,没搭理他。   子墨又道:“老婆,快起来,起来骑大马呀!”   宗兰:“……”   子墨无聊得要死,想起宗兰下午那一出,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演起了自己的苦情剧:“老婆,你怎么了?你听不听得到我说话!老婆!你是不是快不行了,老婆,你睁开眼,睁开眼看看我呀!是我啊,老婆!”   宗兰:“……”   子墨道:“于宗兰,别装了,我可看到你已经醒了。”   “神经病!”说着,宗兰翻了个身,背对他。   子墨又道:“你再不起来,我可去隔壁骚扰兜兜袋袋去了?”   宗兰回身踢他一脚:“是不是有病啊你!”   子墨又问:“老婆,到底来不来嘛。”   “不来!”   子墨撒娇:“弟弟想妹妹了嘛。”   “……”   见宗兰毫无反应,子墨只好拿出自己的杀手锏,下了床道:“兜兜!袋袋!爸爸来了!”   宗兰一个枕头飞过去,正中他后脑勺:“是不是有病!”   子墨穿一条白背心、一条大裤衩,个子很高,一只手搭在了门顶上,整个人像一条长长的白抹布懒懒挂在了门上,道:“来不来嘛。”语气听着欠兮兮。   宗兰:“……”   “自己解决。”   “切,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说着,子墨躺回床上,佯装自己解决,在那里浪..叫起来,叫得比老猫叫..春还要百爪挠心。   宗兰扭过头,看他。   看他在干嘛。   子墨啥也没干,见宗兰回头看他,便对她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又抛抛媚眼:“来嘛~老婆。”   宗兰服了。   于是,搬进新家第一个夜晚,子墨死缠烂打,靠一身老槐树下下象棋的大爷似的不入流装扮,色.诱成功。   一夜春..宵。 第60章   这一搬家, 带来的是整个家庭运作方式的变革。   物品归置好了,只是对于新家的生活, 人手之间的配合,大家仍十分生疏,毕竟如今,家里没有专门供菜的厨房, 买菜、做饭、宝宝们的食物、打扫院子, 一切都要自己来忙,平白多出好些之前大家谁也没干过的活儿。搬来一周了,大家配合没默契, 整个家庭的运作, 像是一个人的左手和右手在打架。   搬来第二日,原本前一天说好, 叫佟妈中午十一点做好孩子们的鸡蛋羹和蔬菜粥,只是佟妈毕竟第一次做, 又上了年纪,记忆力不大好,宗兰自己也忘了, 当天早上没再提醒一句, 到了孩子们要吃饭的时间,佟妈还在一楼扫地,乳娘去提醒了一句,佟妈才匆匆放下手里的活儿去做。   锦心接过扫把,自己来扫。   然后, 主卧里那位刚起床的二少爷,躺在二楼,喊在一楼拖地的锦心,去给自己拿晾在三楼的衬衫,锦心正巧出门倒垃圾,没听见,那少爷坐床上,声声把自己嗓子喊劈了,也不知道高抬贵脚,自己到楼上去拿。   宗兰:“……”   宗兰正在隔壁婴儿房看孩子。   孩子大了,会爬来爬去了,性格也想当活泼,一刻也不闲着,稍不留神便跑到床沿上去了,又得给抱回来。新家的床不如原家的炕大,怕再磕了碰了摔了,身边是一刻也离不得人,甚至有时,留一个人看着还不够。给兜兜换个尿布的功夫,转眼那袋袋就不知爬哪儿去了,乳娘、王婆有时要去给孩子们洗衣服、尿布,宗兰便几乎一整日在婴儿房里待着。   而隔壁,那少爷还在:“锦心!佟妈!人呢?”   锦心丢完垃圾刚进门,这才听见,应了一声:“哎。”要上楼。   而宗兰,见王婆洗完了尿布回来,便让王婆看孩子,自己走了出去,对楼下慌慌张张要上楼的锦心道:“不用管了。”说着,自己上了三楼,取了子墨的白衬衫来,回到卧室扔子墨脸上:“你是缺胳膊少腿了还是怎么了,给你洗好晾干的衣服,自己拿一下也不会啊?最后一次了,我去跟锦心、佟妈说,以后你这些烂事,你嗓子喊哑了也没人理你。”   这打小惯出来的少爷病,怕是这辈子都治不好了。   *   混乱的局面持续了三日。   每天,大家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鞋底子都要磨破了,家里还是一团糟,而“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子墨成天无聊得要死,过来缠宗兰和兜兜袋袋,顺子也帮不上忙,每天给自己找活儿干,但还是哪里都不大需要他。   日子混乱无序,宗兰再也受不了,决定召开一次家庭会议。   晚上,等兜兜袋袋睡着,放进了婴儿床,宗兰便叫大家到一楼,又去敲了敲宗惠房门:“宗惠,给姐姐撕两张纸。”   宗惠正在写作业,问:“什么样的纸呀?”   “都行,那个作业本,从后面给我撕两张就行。”   宗惠便撕了两张举给宗兰看,宗兰说:“行,再拿个笔,你手上那个铅笔就行,你也下来,去叫宗盛也下来。”   白公馆上上下下除了兜兜袋袋一共九人,刚好在餐桌上团团坐下。   宗兰依旧坐在自己平常吃饭的位置,拿出纸笔,记了一下这几日的突出问题:   1、宝宝辅食   2、买菜做饭   3、打扫房间   4、草坪   又规划着哪件事谁来管。   而这一说开会,子墨下了楼,便没坐宗兰旁边,而是顺势坐到了宗兰的对立面,其他人也各自找地方坐下,佟妈、锦心仍在厨房忙,等忙完过来,宗兰便说:“我主要是想说一下以后家里的活儿怎么分配的事,毕竟这两天,家里实在有点太乱了。以后把活儿分配好,大家各司其职,各忙各的,自己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大家认同地点点头。   “那首先佟妈,您就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厨房,家里一日三餐,包括买菜、兜兜袋袋的食物、刷碗,全都佟妈来做,其他的事,佟妈你忙不过来就不要再管了,全都交给锦心来做。锦心,家里地板、房间一天一扫,两天一拖,还有茶几、沙发、楼梯这些地方,两天擦一遍就好,全都你来做。各个房间的茶水,也你来负责送。佟妈忙完了厨房,可以帮一帮。”   佟妈、锦心:“哦,好。”   “收拾房间的事儿,佟妈、锦心,你们也都不要管了,各自的房间各自收拾,婴儿房乳娘、王婆收拾,我们屋,我自己收拾。”   佟妈、锦心点点头。   “衣服呢,我和子墨的,还是佟妈和锦心来洗,兜兜袋袋的,王婆来洗。”说着,看向对面,“还有,这位少爷,您看大家都已经这么忙了,这么累了,您那些拿衣服、倒水的闲事儿,就不要再劳烦人家了吧,你说呢?”   子墨坐没坐相,歪在椅子上,一只胳膊肘挂在了椅背上,另一手搭在桌上,摆弄着桌上一只茶杯,听到宗兰的话,只是翻白眼,不回答。   宗兰便道:“佟妈、锦心,以后如果手头上在忙,子墨叫你们你们别应就好。”   佟妈很乐意,立刻点头。   有时手上沾了水,正在洗抹布、拖地呢,二少爷又把人叫上楼使唤,她还要把手洗干净了上去,还挺麻烦的。   尤其到了新宅,活儿又一下多了这么多。   宗兰继续说:“兜兜袋袋那边,我平常没什么事都会在婴儿房待着,跟兜兜袋袋有关的事,全都乳娘、王婆来做,包括婴儿房的打扫。现在宝宝喜欢到处爬、到处摸,婴儿房一定要每天打扫,包括抹布,都要跟别的房间分开来用。”   乳娘、王婆:“哎。”   宗兰又道:“还有,咱家这院子现在也是乱糟糟的,现在也到夏天了,这两天好好修剪一下草坪,在院子里种点花儿,顺子,这事儿就你来做。还有,咱家现在就你一个男人,扫院子、倒垃圾这些事儿,也都你来。”   顺子:“行,二少奶奶。”   “到新居了,我知道,活儿是比之前多了,大家之前在宅子里哪儿这么累过,不过一时要增添人手,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大家辛苦一点,这个月给大家加点工钱。”   大家这才高兴了,道了一句:“谢谢二少奶奶。”   宗兰又问:“我想说的就这些,大家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子墨懒懒举起手:“我有!”   “你说。”   子墨开口,提出建设性的宝贵意见:“咱也搬到新居来了,咱也有孩子了,也不能再叫少爷、少奶奶了吧,现在都兴叫先生、太太,就别叫什么爷啊奶奶的了,以后就叫我白先生,叫你白太太,宗兰,你怎么看?”   宗兰说:“这个提议很好啊,那就这么叫。还有吗?”   佟妈道:“还有啊,我这每次出门买菜,都要跟……”说着,顺口就改了称呼,“跟太太要钱,不方便,在老宅里,白管家都是每月预付厨房一笔菜钱,厨房买了什么都记账,月末一块儿核算的,您看能不能先给我点菜钱,您平常看兜兜袋袋也忙,我每次都去一块几毛地要,也叨扰不是。多给我一点儿,我把菜钱记下来,如果有人识字能记个账,那就更好了,月末一块儿核算。”   这个宗兰还真没想到,便说:“那这样,我明天先给您十块,您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先在心里记着,等宗惠、宗盛放了学回来,让她们记账。”说着,看向宗惠宗盛,“记账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行不行?”   两个小朋友都相当愿意,立刻应下来。   宗兰问:“还有别的问题吗?”   大家摇摇头。   宗兰便说:“行,那今天就先这样,大家都辛苦了,忙完手头的事,回去好好休息。” 第61章   大家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座位, 宗惠、宗盛也蹦蹦跳跳上了楼,而宗兰依旧坐在原位, 对宗惠道了一句:“宗惠!上去的时候把客厅灯关了,二楼客厅灯也关了,省点儿电。”   “哦!”说着,宗惠关了一楼客厅的灯, 上了二楼, 又关了二楼客厅的灯,只留饭厅一盏昏暗的灯,饭厅内顿时暗下来许多。   宗兰又拿起一支铅笔, 铅笔削短到快要握不住, 而后,宗兰往一张撕得像狗啃一样的纸上认真地写写画画。   子墨也没走。   依旧保持之前的坐姿, 歪坐在椅子上,他胳膊腿都长, 跷了个二郎腿,一只胳膊肘搭椅背上,另一只手搭桌上, 整个人像是一条无骨的八爪鱼懒懒挂在了椅子上, 看着对面的宗兰问:“在干嘛呢?”   “算账。”   这一搬来新居,日常开销也多出一大笔。   之前舞厅那儿投了2000,这新居的家具、厨具杂七杂八花去了六七百块,家里现在亏空得很,宗兰粗略算出一笔账, 便长长叹了一口气,放下铅笔。   对面,子墨问了句:“怎么了?”   宗兰道:“头疼。”   子墨顿了顿,懒懒伸出一只胳膊道:“过来,抱抱。”   宗兰丧气地走过去,抱住他脖子,跨坐在了他腿上,用力环住他胳膊,子墨抱住她的腰,问她:“发现你最近很喜欢这个姿势是不是?”   宗兰没应,心事重重,用力抱着子墨一会儿,开口:“老公。”   “嗯?”   声音很温柔。   宗兰道:“我跟你透个底儿,我那个匣子里,现在马上都要没钱了。你说搬来了新家吧,菜、米、肉什么都要自己买,电也要自己买,电话费还要自己交。别说电话费,光安那一个电话,就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了。现在马上夏天要到了,皮货行那边又要闹亏空,我感觉这个家,我马上都要支撑不下去了,一直这样下去,都怕要走到没米下锅的地步。”语气有一点伤心难过。   子墨也叹了一口气:“害!”顿了顿,问了一句,“现在手上有多少钱?”   宗兰说:“四百多吧,哪怕绸缎庄那边能赚点儿,大概也只够支撑个三两个月了。你是不知道,这一搬来新家,家里开销一下多出来多少。你就说我们刚搬进来那天中午,那一顿包子,家里一共九口人,一顿饭就吃了一块,一日三餐就是三块,一个月下来可就是九十块了!还有,家里那么多帮佣,每月月钱要花多少。”   子墨安慰道:“能省点儿就省点儿,舞厅那边也开始装修了,最晚九月、十月份就能开门营业,到时就有钱了。实在不行,我出去筹钱,不能让咱家走到没米下锅的地步。”   宗兰问:“你打算怎么筹钱啊?”   子墨道:“找爹、找銮禧,我爹还能饿着我们不成啊。实在不成,还有咱姐,她那个小富婆,跟她借个三百四百的不是问题。咱马上也要赚钱了不是。现在咱要开舞厅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多少人盼着舞厅早点开门营业呢。春江市什么咖啡馆、饭店、酒吧都有了,现在就差这么一个舞厅,整个春江市目前就咱这一家,你说能不能赚钱?”   宗兰听了些许安慰。   子墨又说:“这几个月月钱呢,我就都不要了,等舞厅赚了钱再说。”   宗兰听了,简直感动得要流泪,从他身上爬起,看着他的眼睛问了句:“你怎么这么好啊?”   灯光些许昏暗,子墨看着她的的眼睛里含了一汪深情:“一直都这么好,才发现吗?”   宗兰笑了笑:“行,早都发现了。”   两人性格其实蛮互补的,宗兰悲观,什么事都往最坏处想,也一直做着迎接最坏的准备,只不过总往坏处想,容易焦虑难安。子墨呢,人很乐观,听子墨一说,宗兰的焦虑总能化解不少。当然,她还是会做出应对最坏的准备,但心态是积极的。   宗兰顿了顿,又开口:“还有一件事。”   子墨道:“你说。”   “如果舞厅赚了大钱,这笔钱归谁管?”   子墨很爽快:“你喽。”   “真的?”   “那不然呢,你还能给我管?”   宗兰笑了笑:“我呢,也不是想自己独吞一笔钱,毕竟你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花钱大手大脚的,家里的钱给你管,我怕你全折腾光了。兜兜袋袋现在还不到一周岁,日后又要上学、又要上大学,兜兜嫁人要嫁妆,袋袋娶媳妇要彩礼,什么不都得给他们备着点儿。日后家里情况如何,谁也说不准,我是想,有钱咱也别一下都折腾没了,匀一点给日后,万一咱也有穷的时候呢?等舞厅赚了钱,赚得多,我就多给你点,赚得少,就少给你点,你也是做生意、有事业的人了,手上也得有点钱,毕竟手上没把米,连鸡也哄不住,这些我都知道。”   子墨一直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认真听她讲,等宗兰说完,又开口道:“行,我也知道你也一直是为这个家在操劳,我都看在眼里呢,虽说钱全都在你手上吧,但你也没给自己花过什么钱,家里这些钱,除了必要的开支,就全让我一个人花了吧?”   宗兰不语。   客观来讲,确实是这样的。   子墨道:“没事儿,等舞厅营业了就好了。”说着,伸出自己双臂,“过来,抱一下。”   宗兰便抱住他。   两人抱了很久很久,宗兰能感受到他此刻炽热的心跳,子墨的手紧紧锁住她,像是要把她融进自己身体里。   宗兰发现,这些日子,自己似乎对他越来越地依恋,即便他年纪还小,即便他平日里吊儿郎当、没个正经,还最爱自降身价装傻卖萌,但关键时刻,也是个靠得住的男人,让她倍感踏实与心安,她开始越来越地贪恋他身上的气息。   抱了很久,子墨忽然开口:“老婆……”   宗兰:“嗯?”   子墨问:“你感觉到什么异样没有?”   宗兰道:“感觉到了。”下面有个什么玩意儿在顶着她。   子墨问:“在这儿?还是去卧室。”   宗兰四处环顾了眼,这饭厅明晃晃地在这屋子中间里,也没个什么东西遮挡,左边连着厨房,右边连着客厅。   宗兰道:“去卧室。”   子墨便抱着宗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宗兰顺势用双腿扣住他的腰,宗兰很瘦、很轻,只是在子墨站起来的瞬间,只听子墨腰间传来“咔嚓”一声,吓了宗兰一跳。子墨立刻把宗兰放下,宗兰滑落到地上,只见子墨半弯着腰,直不起来,一只手撑着腰,表情痛苦。   宗兰连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闪着了闪着了。”说着,子墨忍不住“啊啊啊”地呻/./吟起来,“不行了不行了。”说着,用一只胳膊把住宗兰。   宗兰手足无措:“那怎么办啊?!”   子墨不语,继续疼得叫起来:“啊啊啊,我不行了。”   其实叫声里,多少有点夸张的成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慢慢直起了腰,顺手把自己一只胳膊搭到了宗兰瘦小的肩头,“走,回屋。”说着,让宗兰搀着自己走。   从饭厅到卧室这一段路程,足足像是走了有二十分钟,期间,子墨整个身体的重量便全部压在了宗兰身上。   宗兰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   这人,看着挺瘦,但重量可是不容小觑。   回了卧室,让子墨平趴在床上,期间,子墨一直在鬼哭狼号,宗兰把他掖进裤子里的衬衫抽出来,撩上去,看了看他的腰。   当然,闪着腰,从外面是什么也看不出来的。   子墨提要求道:“快去投一个热毛巾,给我敷一下。”   “好好好。”说着,宗兰去厨房迅速烧了一壶热水,微烫,回到房间洗手间内,拿了一个厚厚的白毛巾浸湿,走过去敷到他腰上。   子墨深吸了一口气,感受,而后道:“舒服~”   宗兰说:“你就是平常那个不良姿势导致的,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腰能不坏嘛!还有,平常激烈运动也得减少了!”   子墨:“我这腰,你让我激烈我还激烈不了了呢,你别嫌弃我就行,要不就你自己动,我躺那儿给你随便玩儿。”   宗兰:“……”   过了一会儿,子墨又嫌毛巾不够烫,让宗兰再去投一个,宗兰便又下楼烧了一壶水,给他弄热毛巾敷腰上。   如此反复折腾了三回,宗兰问:“还要?”   子墨稍动了动自己的腰,一副“还想要,但看在你也挺累的份上,我可以勉为其难将就一下,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主动再给我敷一次”的语气道:“那那那暂且就先这样吧。”   宗兰白了他一眼,把毛巾和水壶分别送回洗手间和厨房。   而回到卧室,见子墨已经翻了个身,从平趴姿势变为了平躺姿势,两手枕在脑袋下,瞅着宗兰进屋那眼神,也是“唰―唰―”在冒着绿光。   宗兰:“……”   似乎知道了他想干嘛。   宗兰又进洗手间归置一下物品,便走出道:“你这腰能行吗?”   子墨道:“我不行了,你上!”   一语双关。   宗兰道:“我怕再把你压坏了,你现在腰应该还挺脆弱的。”   “没事儿,压不到我。”说着,子墨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你先过来,坐这儿。”   宗兰过去,搭着床边坐下:“干嘛?”   子墨道:“你别那么坐呀,你先坐上来。”   宗兰:“……”一副我看你这破腰还能搞什么名堂的表情,爬上床,盘腿坐在了床上,面对子墨,“嗯,然后呢?”   子墨又道:“这样吧,你躺下,脑袋趴我肚子上。”   宗兰趴下来,脑袋轻轻枕着子墨的肚子,看着他的脸。   见万事俱备,子墨一只手便忽然伸了过来,他手很大,钳子一样一把钳住了她脑袋,把她的脑袋扭转过去,面向另一侧,按在哪儿:   “用嘴。”   宗兰:“……”   若不是刚刚那一声过于真实的“咔嚓”声,她怀疑这人闪腰是自导自演的,哪怕闪腰这事儿是真,但闪得他长长一个人,像是从中间折了,立也立不住,整个人呼在她身上才能走,进了卧室,还得热敷那么多回,多少也有演的成分,也就为了最后这一出。宗兰顿时有种被耍了的感觉,一把甩开他的手,从他身上起来:“自己解决!” 第62章   开了一次会, 之后几日,又各自协调了一下细节, 大家之间的配合便越来越得心应手起来。有孩子的家,何况又是两个孩子,想让一切都井井有条显然是不大可能,但家中事务, 还是在乱中有序地平稳运行着。   而一步入正轨没两日, 佟妈便累倒了。   人总是如此。   忙得晕头转向时,有最后一口仙气撑着,知道自己不能倒, 一般是不会病倒的, 而忙完了,稍稍松下一口气来, 之前被压下来的各种病痛便纷纷开始显现出来了。佟妈从装点新居便开始劳累,一连忙了两三个月, 这一日,吃了晚饭正在刷碗,忽然眼前一黑, 便“通―”地原地倒了下来。   锦心正在擦餐桌, 听到声音跑过去一看,见佟妈正迷迷糊糊瘫坐在地上,连忙叫道:“佟妈!佟妈!太太!”   宗兰穿了两件套的藕粉色丝质睡裙,里面一条吊带,外面加一个外套, 洗了脸,正坐在梳妆台前涂润肤脂,听到楼下声响,拿了一根腰带在外套腰间一系,便连忙跑下楼去看。赶到时,见佟妈已经恢复了过来,只说:“刚刚眼前一黑,扑通一下就晕过去了,没事儿了,现在已经没事儿了。”   宗兰让锦心接替佟妈手上的活儿,便扶佟妈回了房间,倒了一杯水递到佟妈手上,让佟妈明天一天好好休息,把明天做饭的活儿自己揽了下来。   回到卧室,子墨问了一句:“怎么了?”   宗兰坐回梳妆台前,继续涂润肤脂:“佟妈累倒了,我让佟妈明天休息一天,我做饭。”顿了顿,又问,“明天想吃什么?”   子墨一身深蓝色丝质睡衣,正仰在床头翻报纸,看报纸上刊登连载的小说,从报纸间探出头来,不信任地看向宗兰:“你做饭?”   “对啊,怎么了?”   那一脸的不相信,是几个意思啊?   子墨把头转回去:“没啥。”顿了顿,又安排道,“那就早上吃包子,中午带大家去面馆吃个面,晚上去川菜馆。”   宗兰:“……”   子墨问:“行吗?”   “当然不行了!你想吃面我给你们煮啊,家里一共多少口人,去面馆得花多少钱。还川菜馆呢,川菜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这不是怕你做不来嘛。”   宗兰道:“算了,不问你了,我做什么你吃什么得了。明天早点起,陪我出去一趟,买点包子,再买点菜回来。”   子墨则扶了扶腰,“哎哟”了一声道:“那个啥,你去烫个毛巾,把我这腰敷一下,明天我就早起陪你去买菜。”   宗兰:“……”   家里这位白先生,可是够爱惜自己的,前几天闪了一下腰,每天晚上都要她烫毛巾给他热敷。宗兰自己呢,姨妈疼,连红糖水都不怎么喝,也就喝点白开水。主要也是打小粗糙惯了,不大懂得保养和照顾自己。   -   离了老宅,佟妈又病倒了,宗兰是真真切切体会到要支撑这么大一个家正常有序地运转,那得耗多大心力。   第二日,宗兰有些起晚了。   其实也不晚,六点三十起来的,只是下了楼,见宗惠、宗盛已经洗漱完,宗惠自己梳了两条整整齐齐的麻花辫,两人背着书包坐在餐桌前,正等着吃饭,顺子在一旁等着送他们上学。现在去买包子回来给他们吃,时间也来得及,只不过宗兰还得顺道去买菜……便从兜里拿了三毛钱,叫他们去早餐铺吃点东西,吃完直接去学校。   如今,汽车油钱也要自己付了,为了省油钱,宗兰让顺子每天步行接送宗惠、宗盛上下学,反正也不远。   之前在老宅,顺子每天也没什么活儿干,几乎躺着拿钱,而到了新居呢,每天又要打扫院子、倒垃圾,又要除杂草,每天接送宗惠、宗盛还得腿儿着――宗兰有时觉得,跟着自己从白家出来这些人,其实都挺惨的。   顺子拿了钱,带两个小朋友出门。   而宗兰刚要上楼,便听寂静的二楼,传来兜兜袋袋醒来哭闹的声音,宗兰“噔噔噔”加快了脚步,推开门,见王婆、乳娘已经把孩子抱了起来,便默默关上门。又回到卧室,一把掀开了子墨的被子:“起来了!去买菜。”   “哦。”说着,子墨朦朦胧胧坐起来。   刚睡醒,坐在床中央一脸茫然,头上还立了几根呆毛。   用手拍着嘴巴打了打哈欠,又揉了揉自己的惺忪睡眼。   看着莫名乖巧。   都说女儿随爸爸,宗兰一开始没觉得,只是成天对着兜兜的小脸看,看完了再来看子墨,便觉得子墨这张脸是越看越顺眼。   别说,还真有那么几分像。   不知不觉间情感投射,觉得此时此刻的子墨也有那么丝可爱,心里一软,便上楼帮他拿了一件衬衫,递给他道:“喏。”   “谢啦。”说着,子墨换上,不过下了床,洗漱完,便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本色,一把搂住宗兰的肩膀,两人下楼。   夏日清晨,头顶上太阳光强得耀眼,只不过空气微凉,草坪上还湿漉漉结着露水,有些冷冷的。两人穿得少,勾肩搭背走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出了大门,子墨看了看两边――其实往哪边走都一样――子墨指了指左手边方向:“往这儿走!”   周围是一大片的小洋房,形态各异。   宗兰一边走,一边透过大门、铁栅栏等的缝隙,往人家院子里望去――有大爷在院子里逗鸟的,有小孩在院子里荡秋千的,有西装革履、拿了公文包的青年要出门上班的,而那穿一袭白衣正在院子里练太极的爷爷……   宗兰定睛一看――   可不就是自家那位……咱兜兜袋袋的亲爷?   宗兰:“……”   宗兰本想装没看见,结果旁边,子墨好死不死来了一句:“哎?这不是咱爹吗?”说着,确认了一眼,便喊了声,“爹!”   第一次在小公馆里被自己儿子儿媳看到,心情也是蛮微妙的。   虽然也是天下皆知的事情了。   老爷看了他们一眼,老脸一红,轻咳一声没回应,表情严肃,手拿一把太极剑行云流水做出一个砍西瓜的动作。   子墨又嚷道:“我们买菜去啦!”   老爷依旧不理他,继续屏息凝神练自己的太极剑。   走过去后,宗兰问了一句:“你知道爹住这儿?”   子墨道:“知道啊,虽然一次没来过,不过銮禧不是住这附近,有时能碰到我爹,告诉我这是我爹小公馆。”   宗兰“哦”了声。   只是忽然想起了老宅里的三太太,子墨的娘。   如今,自己和子墨带着两个孩子搬出来了,而兜兜袋袋不在,老爷回家的频率一定越来越少,太太一个没朋友、不打牌的人,整天在深深宅院里宅着,其实也挺可怜。大概又过上了吃完饭,便点上香闭目养神的日子。宗兰便想,她们搬出来也有些时日了,等过两天,抱兜兜袋袋跟子墨一起回去一趟,陪陪她。   两人先去了早市。   这些天,家里伙食同在老宅时相比,寒酸了不是一星半点,每天白菜、豆角、茄子轮着吃。这年头,肉也是奢侈品,能隔三差五吃上顿肉的,那已经是小康家庭了,宗兰狠狠心,走到猪肉摊上,让小贩切了一斤五花肉。   打算晚上露一手,做个红烧肉。   小贩大刀阔斧切下一块肉,那么大一块一看就超了一斤了,宗兰一个不常买肉的都看得出来,不信他天天卖肉的看不出来,小贩把肉放称上,调整了一下秤砣给宗兰看:“您看,一斤四两,高高的,一斤四两成不成?”   宗兰道:“不成,现在天这么热,吃不了就放坏了。”   小贩道:“您看这一块肉我都给您割下来了,我再割下四两,这四两肉谁还要啊?这位太太,看您穿得也挺阔气,没必要跟咱们小摊贩过不去,您就一块儿都拿了吧。也就四两肉,对您来说都不算个钱不是?”   宗兰:“……”   子墨在一旁对小贩道:“都拿了都拿了。”又凑到宗兰耳边,“人家也不容易。”   宗兰:“……”   她觉得她也挺不容易的……   万一哪天家里现金流断了,她都已经准备好要当首饰了,先当哪件再当哪件她都已经想好了……   不过还是拿下了,又买了些青菜和鸡蛋。   回去的路上,又路过舞厅。   这才七点多,舞厅里工人已经开工了,宗兰便停下来朝里望了一眼。每次经过这儿,宗兰都会进去看一眼,看着舞厅内的装修一天天地完善起来,心里挺欣慰的。只是此刻,自己和子墨手上拿着肉啊菜啊的,便只是站在外面望了一眼。上次才刚开始刷墙,现在,墙都已经刷得差不多了。   又到早餐铺,买了包子、粥,这才回去。   步入居民区,看到前方一辆黑色轿车远远开去,那车子挺眼熟,大概是白齐大哥开车来接老爷去公司了。   -   早上简单吃了包子和粥。   吃完,饭桌留给锦心收拾,宗兰便上楼看孩子去了。   兜兜袋袋如今翻滚自如,不睡觉的时间里,两个孩子在床上爬来爬去,欢得很,一刻也不闲着。前两天,宗兰便上街买了软软的羊毛地毯,在婴儿房铺了一地,又怕宝宝对羊毛过敏,翻出了从家里拿来的丝绸,丝绸带些瑕疵,不能拿出去卖,丢了又可惜,宗兰便留着了,正好在地毯上铺了一层,这样日后清洗也方便些。把两个小孩放地上,让他们在宽敞的地板上撒了欢地爬。   差不多到了中午时间,宗兰便下楼洗手作羹汤去了。   中午简单煮了一锅面,加了点青菜,加了点肉沫,又煎了七个荷包蛋,一个人一个。这一顿饭,便用去七个鸡蛋,别说,还是挺心疼的。一会儿给兜兜袋袋做蛋羹,又要用两个,早上买的那点鸡蛋,一顿饭就见底了。   这都是钱啊!   本科时,宗兰没少做兼职。   有一回在拉面馆兼职,包中午饭,面馆老板挺扣,给员工吃的面从来连一块肉都舍不得加,给自己的面就是一堆肉。   不过现在想想,倒是能理解那老板的心情了。   人口一多起来,随便吃点什么都费钱,跟自己一个人吃的费用没法比。别说给别人吃了,就是给自己吃,她都是心疼的,也就给兜兜袋袋吃不心疼,恨不能把全天下所有好吃的都拿来给宝宝们吃,看着他们茁壮成长。   晚上,宗兰又做了一锅红烧肉。   其实宗兰厨艺还可以,做一道菜不说多么美味,至少也是像模像样的。那一锅红烧肉浓油赤酱大糖,做得很重口味,毕竟清汤寡水了这么几天,大家最想要的就是这一口。一锅肉,给佟妈她们留了一多半,自己桌上留了一半,几个人平摊下来一个人也轮不到几块肉吃。尤其宗兰那一桌,对面宗惠、宗盛两个小朋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几天没吃上硬菜,一看到红烧肉便狂吃起来。子墨也想吃,但一直让着弟弟妹妹,没怎么吃。   宗兰更是只吃了一块。   宗兰明白,自己身边这位小少爷几天没吃上肉,此时此刻,又眼看着红烧肉不能随便吃,心里一定有点郁闷。   宗惠、宗盛吃完时,盘子里还剩两块肉,宗兰便把盘子推到他面前:“你都吃了吧,再拿这个汤汁拌饭吃。”   子墨夹了一块肉顺手丢宗兰碗里,自己吃下另一块。   宗兰看了还挺感动。   这位少爷呢,是打小想吃什么,立刻马上就要吃到,一刻也忍不了的人,平常在老宅吃饭,只要老爷不在,太太有什么好菜都一股脑地往子墨面前摆;鸡,他只是吃腿,鱼,他只吃腹部那一小块入口即化的肥肉,其余部位,他连筷子沾都不沾一下。如此一个不知延迟满足为何物,在家里又是最小的,备受宠爱,自小大概也一直是拿母亲、哥哥的礼让当作理所当然的人,能把仅剩的两块肉分自己一块,还是更大的那一块,想来还是心里有自己的。   子墨吃完一块肉,郁闷道:“哎……怎么感觉一从家里搬出来,咱这生活水平直线下降,连顿肉都吃不上。”   宗兰道:“是啊,彻底从爹娘那儿断奶,可不就是这样。你等着看过段日子兜兜袋袋断了奶,指定也得瘦一圈呢。”   子墨又丧气地叹下一口气。   宗兰又从饭盆里盛了两勺饭,放到盘子里,用剩余的汤汁拌了一小碗饭,自己尝了一口道:“嗯,好吃。”说着,又舀了一勺送到子墨嘴边,“尝一口?”   子墨“啊――”地大张嘴巴。   宗兰便给他喂进去。   子墨吃了,觉得好吃,脸上才逐渐阳光了一些。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便上楼。   子墨依旧不是很高兴。   宗兰则坐在梳妆台前,右手手腕上戴了一只晶莹剔透、色泽上乘的玉镯,宗兰左手便反复琢磨着它。上回大姑子送她的礼物中最贵重的一件,市价多少不知道,不过总归能换个一两百块,帮她们度过这次难关,好吃好喝到舞厅开张之时。   固定资产再多再值钱,流动资金断了,就是挺窘迫的一件事。   子墨又念道:“想吃肘子……”   宗兰多少有些丧气,道:“吃吧,明天给你买,想吃什么都吃,到时没钱了,大不了我把这镯子拿去当了。”   子墨听了吓了一跳,连忙扭头看她,以为她在说气话。   只是看宗兰这表情,又实在看不出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反话……   子墨道:“别啊,你戴这镯子那么好看。”是真的很好看,宗兰的气质跟玉饰是很搭的,子墨又想了想,缓缓开口道,“要不这样吧老婆,我明天带你,带兜兜袋袋,去奶奶家蹭饭去,让厨房给咱们做肘子。”   换在往常,她或许会说――瞧你这点儿出息。   但看他难过了一晚上,宗兰自己也确实想吃肘子了,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本来她也想着过两天回去看妈的。   子墨问:“敢不敢去?”   宗兰道:“这有什么不敢的,你有脸回去,那我就跟你回去。”   “你确定?”   宗兰坐到他床边:“这样吧,你现在就去给妈打电话,说咱们明天中午过去。”   子墨立刻下床去了。   只听楼下传来子墨聊电话的声音:“喂,妈,还没睡吧?”   “这几天挺好的吧?”   “想孩子了吧?”   “明天没啥事儿吧?我跟宗兰抱孩子,过去看你去啊?”   “咱家厨子没换吧?”   “别说,可真是想他做的菜了!”   “别提了妈,就宗兰那手艺,晚上做那红烧肉难吃的跟什么似的。”   “那就一个酱肘子、一个糖醋排骨、一个小炒肉”说着,又报出一堆菜名,“再炖一锅鱼汤吧,清炖。哦对了,兜兜袋袋的饭别给忘了。还有,让厨子多腌两个肘子,我们带回来自己烧,主要宗兰、佟妈她们都腌不出那个味儿。”   “行,知道了,挂了。”   宗兰:“……”   小少爷高兴了,吹着口哨上楼。   第二日中午,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又带了一兜子婴儿用品,便兴高采烈抱着娃出门了。   子墨抱着袋袋道:“上奶奶家蹭饭去喽!”   太太见了他们一家过来,是真高兴,抱着袋袋哭起来的那种高兴。   子墨便取笑他娘道:“至于嘛!也就隔了几条街,步行十多分钟的距离,想孩子了过来看不就好了。”   只是对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旧时代女性来说,出一趟宅门,也是挺不自在的一件事,又怕打扰了他们小两口,便一直犹豫着没去。   起居室内,太太已经备下一桌子菜。   饭桌上,太太抱着袋袋,宗兰抱着兜兜,两人都忙着喂宝宝,而一顿饭下来,子墨对宗兰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   自己狼吞虎咽着:“快吃!”   给宗兰夹了一块排骨:“快吃啊,宗兰!”   把排骨喂到宗兰嘴边:“快吃!”   宗兰:“……”   看他这饿死鬼上身的样子,当着妈的面,真是觉得脸上下不来。   果然,太太目瞪口呆看着儿子道:“怎么了这是?宗兰饿着你了?”   听太太这么一说,宗兰脸上更是挂不住了,看向子墨:“我是饿着你了还是怎么了?”警告子墨注意一下形象。   子墨解释:“不是,主要是佟妈手艺不行。”   太太道:“不行你把掌勺带走,反正家里还有一厨子,我吃什么不是吃啊,看把我儿子都饿成什么样了,你们走前儿把厨子带走。”   子墨:“别别别,千万别。”   把厨子带走了还吃不饱,更显得家穷不是?   宗兰也道:“不用了妈,真的不用了。”   厨房掌勺一个月月钱那么贵,她是真付不起!   两人饕餮了一顿,走时,又从家里带走两只腌好的肘子、一堆腊肉、腊肠过去,太太站在大门口送别道:“儿子!你们过两天再来,我再让厨子给你腌两个肘子,先在天气热,放不住,你们勤来着点儿。”   子墨:“知道了妈!”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了,我带着我的小胖章来了! 第63章   从宅子里拐来的两只肘子, 佟妈烧了一下,那一顿便帮大家好好打了打牙祭, 之后则又恢复了往日的朴素饮食。   子墨那头,便又摩拳擦掌着哪天再回去顺两个回来。   而这一日,宗兰正在婴儿房,刚和乳娘两人把兜兜袋袋哄睡, 楼下, 电话铃便刺耳地响了起来。那电话一般没什么人打进来,宗兰想着,以后电话上得盖上一个什么东西, 免得再把孩子吵醒。宗兰尽量把孩子捂在自己怀里, 帮他遮挡声音。   白先生正坐在沙发前,翘着二郎腿, 两手撑着一张报纸在浏览,脸上还戴了一副学生时期的细框眼镜, 平添了几分书生气,听到电话响便接了起来,一副游刃有余的闲散口道:“喂你好, 白公馆, 请问是?”   听到那一头的声音,子墨条件反射把翘着的二郎腿拿下来,坐正,语气明显乖顺了几分道:“姐?怎么是你啊?”   楼上,宗兰听着。   原来是哈尔滨大小姐家。   电话那一头, 白惠兰取笑道:“行啊,长出息了,听爹说你要当老板了?”   子墨小脸一红:“害!跟銮禧,还有天津曹老板合资开了个舞厅。”   白惠兰问:“股份怎么分配的?”   子墨解释道:“曹老板百分之五十一,我跟銮禧加一块儿百分之四十九,被压了一头。没办法,人家是老江湖了,我跟銮禧可玩不过,能跟着混口肉吃不错了。”   白惠兰又问:“什么时候能营业?”   子墨道:“正装修呢,估计九月份差不多了吧。到时可有我跟宗兰忙的了,曹老板人在天津,估计几个月也来不了一趟,銮禧呢,工程那边忙的是分身乏术,舞厅基本只剩我跟宗兰了,已经商量过了,到时候推宗兰当掌柜,拿掌柜薪水。”   一个月30块。   跟店铺收入和舞厅分红比起来,确实不起眼,但她终于又是有工资可领的人了,这一点还让宗兰挺高兴。   到时,家里要再请一两个下人,然后,宗兰打算让佟妈当管家,操持家中事务,自己便把主要精力放舞厅上。   那头,白惠兰又问:“你老婆是掌柜,那你是什么呀?”   “我当副的呗。”   “有薪水吗?”   子墨不大愿意张扬,小声道:“有个十五块钱儿吧。”   白惠兰在那头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嘲笑声,顿了顿又道:“弟,以后你忙起来,估计没什么机会到我这儿来了吧?我也忙,没时间过去,不如趁现在舞厅还没开张,带老婆孩子过来玩儿一趟?你姐我指定好好招待!”   子墨一听,耳朵都竖了起来。   之前上大学,他每年寒暑假,总要抽出那么十天半个月时间到姐姐家玩一趟的,姐姐一小富婆,又喜欢铺张,跟在姐姐屁股后头,就六个字,好吃好喝好玩,玩完了,姐姐还得把他的荷包塞得鼓鼓的,送他上火车。   姐姐也好热闹,他过去了,姐姐也特高兴。   只不过这两年成了亲,便没再去了。   白惠兰问:“来不来?正好你外甥们也要放暑假了。”   子墨又问:“哎?你是想见我啊,还是想见兜兜袋袋,那火车上哐啷哐啷的,让孩子坐一晚上,宗兰可不一定能同意。”   白惠兰道:“能把兜兜袋袋抱来自然好了,你问问你老婆,要是不同意,好歹给我带两张照片过来!可想死我了。”   “照片没问题啊。还有,我们家可不止这一对龙凤胎啊,我不能厚此薄彼,要拖家带口,我可全带上了?”   白惠兰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顿了片刻才道:“宗兰弟弟妹妹啊?没问题啊!一块儿带来,到了我这儿,我还差你那两副碗筷、那两间房?都带来。你们来了,到时候你、宗兰,咱们也可以一起去咱们这儿的舞厅看看,看看这边的舞厅是怎么开的,也能学习点儿经验。”   子墨便道:“那行,我跟我老婆商量商量,晚点儿给你电话。我给你打,你就别打来了,再吵着兜兜袋袋睡觉。”   白惠兰翻了个白眼道:“行~”   成亲才多久?两年不到,整个人说话的口气都不一样了,张口闭口的老婆孩子,还那么照应老婆娘家人。   真是不一样了。   子墨挂了电话,便往楼上走道:“老婆!”   宗兰正在楼上都竖着耳朵听呢,细节没听清,但也听明白了是大姐邀请他们到哈尔滨去玩,她自己还是挺想去的。   宗兰把呼呼睡下的宝宝放进摇床,轻手轻脚走出婴儿房,轻轻关上门道:“怎么了?”说着,拉子墨回卧室,关上房门轻声说。   子墨大致说了一下,问道:“咱俩肯定是要去的吧?就看要不要带咱家这两对龙凤胎一起去。”   宗兰想,宗惠宗盛其实是可以带去的,毕竟两个小孩,长这么大去过最大的地方也就是这春江市了,可以带去哈尔滨看看。   只是这兜兜袋袋……   毕竟两个孩子还小,怕带上火车不方便。   不过子墨说,到时可以坐头等卧,里面人少,环境也好,兜兜袋袋也不是太哭闹的性格,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   宗兰又问:“带上兜兜袋袋,那乳娘、王婆要不要带啊?全带上,那火车票得多少钱啊!回来都不用过日子了……”   子墨又说:“放心,到了我姐那儿有的是人手,当时一手带大志龙、志鹏的婆子现在还在我姐家干着呢,不要担心。”   宗兰这才动摇道:“那……咱们六口人全去?”   “去呗!”   晚上,子墨便给大姐家回了电话,说他们六口人全去,叫大姐准备好招待。   大小姐道:“尽管来!别的不用你操心。”   *   之后几日,宗兰便忙着打包行李。   这六口人出行,行李数量可是不容小觑,光是兜兜袋袋的东西,不拿不拿的,还是拿了三个皮箱,宗兰便叫其他人消减行李,宗惠宗盛两人便只拿了一个箱子,而子墨这个不要脸的,竟装了两箱?被宗兰强制开箱检查,扔出来几身衣服道:“一个大男人,真能臭美的你!”又掏出两瓶发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道,“两瓶?你是准备给你的腿毛也做个造型吗?”说着,扔出来一瓶,才往空下来的空位里,委委屈屈塞下自己几件衣服和几个随身物品。   子墨宗兰一人抱一个娃,宗惠宗盛又拎不了太多,好在到时司机可以送他们上火车,到了哈尔滨,也有大姐带人来接。   动身之前,两人又回了一趟老宅,跟爹娘吃顿饭道别。   宗兰本想提前买火车票的,却被子墨百般拦了下来道:“着什么急啊,票又不紧,晚点再买!”说着,拉她坐下。   宗兰道:“我又不忙,溜达溜达去火车站直接买了多好?”说着,站起身。   子墨又拉她坐下道:“哎呀,你就先坐下吧。”   宗兰便料到,这个白子墨,心里肯定又在打他什么小算盘。   果不其然,那天去老宅吃饭,老爷问了一句:“票买了没有?”   子墨啃着排骨顺口一答:“还没呢。”   老爷便派了白齐,让白齐去火车站给他们几个买票。   子墨早料到了。   毕竟之前,他每次去哈尔滨玩,都是爹买好了票、又塞给他一笔钱送他上车,去了哈尔滨玩完回来,又是他姐给他买票,又塞给他一笔钱送他上车。   他两头赚。   而吃完饭,临走之前――老爷知道他们小两口这一阵儿又是投资、又是装修的,财政指定闹亏空,便又给宗兰塞了两百块当盘缠。老爷一直有这种意识在,毕竟宗兰、子墨是白家人,出了门,代表的是白家,这一趟要去的是姑爷家,保不齐还要见上亲家,儿子儿媳去嫁出去的女儿家玩,手头上怎么也要有点钱,不能太寒碜了。   宗兰其实挺不好意思的。   只是最近,确实手头太紧,捉襟见肘,且穷家富路,出远门手上怎么也要有点钱才心安,那笔钱,宗兰便收下了。   只能等舞厅开张营业,赚了钱,再来孝敬爹娘。   而出发前几日,子墨去了一趟銮禧家串门,这里离銮禧家蛮近,子墨没事儿干便会过去串个门,蹭点咖啡、点心吃,有时自家伙食不满意了,他也会去蹭个饭回来――总之,这少爷,是从来都不会委屈了自己的。那日去了銮禧家,说了自己跟宗兰要去哈尔滨的事儿,銮禧便道:“那一块儿去啊!”   子墨问道:“你?”   “我怎么了,你是你姐的亲弟,我就不是咱姐的表弟了?哈尔滨,好地方啊,要去一块儿去!咱姐还能拒绝我不成?”   子墨:“……”顿了顿,又问,“你工地那边不忙吗?”   銮禧道:“忙是忙,不过这眼看要七月了,春江这儿要热死人,我去哈尔滨避避暑,休息个七天八天的不过分吧。”说着,拍拍子墨肩膀道,“一块儿去一块儿去,是你跟咱姐说还是我自己说?一块儿去,路上我媳妇还能帮你们带带孩子,多好。”   这倒挺打动子墨,便道:“我说吧,一会儿回去打个电话。”   于是,这一行便又多了銮禧与銮禧媳妇二人。 第64章   一行八人, 在下午时分上了车。   宗兰一直搭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兜兜, 唯恐兜兜不舒服。   而孩子的爹呢,平躺在床上,把袋袋往自己肚子上一放,袋袋便软软趴在了爸爸肚皮上, 身子随爸爸的呼吸而小幅度地上下起伏, 睡了一会儿,还打出来一个鼻涕泡。子墨也用一手轻轻把着孩子,一手枕在脑袋下, 浅浅睡了下去。   宗兰坐在对面, 抱着兜兜看着,便轻轻笑了下。   这父子俩, 睡相是一摸一样,怕别人说他儿子不是他亲生的一样。   到了夜里, 宗兰怕子墨睡熟,袋袋再从他肚子上掉下来他也不知道,便把子墨叫醒, 让子墨把孩子放在他里侧。   轰隆隆坐了一夜火车, 第二日中午,大小姐一行四辆车,便到了火车站接人。大姐一直是热情似火的人,同宗兰寒暄几句,又排揎了子墨、銮禧一通, 便叫大家上了车。子墨顺势带宗兰坐进了打头阵、车前带着奔驰标志的那一辆,“嘭”地关上了车门。   大姐安排銮禧夫妇、宗惠宗盛在后面两辆车内坐下,最后一辆车则用来堆放行李。安排好,走到第一辆车边,又对身后车辆说了声:“好了,准备出发。”说着,便打开了子墨那一侧的门。大小姐身材丰腴,踏进来一只脚,本想坐进来,发现位置不够。子墨便抱着袋袋,畏畏缩缩又往宗兰那头挪了挪。   大姐看了还不满意,对子墨道:“你出来。”   子墨缩在车子里不肯出,抬头看着他姐:“干嘛啊?”   大姐不语,就看着他。   在大姐面前,子墨是怂了一辈子的,敢怒不敢言,不到两秒,也没等大姐再说什么,自己灰溜溜从车上下来了。   大姐又伸出双手道:“孩子给我。”   子墨把孩子给大姐。   大姐便抱过孩子,用下巴指了指最后那辆堆了半车行李的车子道:“你坐那辆车去。”说着,自己抱着袋袋上了车,坐到了宗兰旁边,车子一震,大姐“嘭”地关上车门,对司机道了句:“出发吧。”   子墨:“……”   不得已跟一车行李坐了一路。   车子挺破,不然也不会拿来堆行李,行李又堆得歪歪扭扭,车子一拐便往下倒,子墨便扶了一路,比抱袋袋还累。   宗兰和大姐倒是相当和谐,大姐看到两个小娃娃也是喜欢得不行,跟宗兰两人有说有笑了一路。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便到了大姐家。   大姐家很大,一共三层楼,建筑面积看着像是有白公馆的两三倍,如果说白公馆是一栋小别墅,大姐家看着则像一座小城堡,司机、丫鬟、婆子更是数也数不清,人员之间配合得井井有条,把大家照顾得如沐春风。   大姐的排场,宗兰之前也见识过了。   如果说老爷的富有,是在他勤俭朴素的外表之下,不知藏了有多少家底的富有,大姐家的富有则都是摆在了明面上,富得流油的富有,宗兰暗自感叹,家里有矿的确实不一样。二楼三楼房间加起来不知有多少间,大姐安排子墨、宗兰一间,銮禧夫妇一间,宗惠宗盛各一间。   大家舟车劳顿,都有些累了,大姐便让大家洗个澡休息一下。   而洗澡,还有人给放热水澡。   丫鬟放好了水,道了一句:“二少爷您先在这里洗,二少奶奶到隔壁房间洗,我这就去准备。”   子墨则道:“没事,不用了!”   丫鬟一头雾水。   子墨道:“没事儿,你先出去吧,不用管了。”   丫鬟云里雾里出去了。   宗兰:“……”早都猜到他要搞什么把戏,果不其然,丫鬟一出门,子墨便伸出一只手邀请道,“一起来呀,老婆。”   宗兰嫌弃他道:“脏不脏啊!坐了一夜火车,两个人泡一块儿洗?”   子墨道:“先用水冲一下再一起坐进去嘛。”   宗兰:“……”   *   浴室内,子墨独自一人站在莲蓬头下冲洗,宗兰则坐在一旁的马桶盖上等他洗完再洗。不想洗头,便用一支金钗将乌黑浓密的长发在后面挽成了一个髻,穿一件红肚兜和一条白色丝质短裤。莲蓬头下,滑啦啦的水流从子墨头顶兜头浇下,划过他光洁的胸膛,溅落在地上,子墨上身紧实而有肉,散发一股迷人的气息。宗兰一直坐在马桶盖上看着他,发现自己最近是越来越地对这个男人上头。   子墨冲洗了一番,便把莲蓬头让给宗兰道:“来吧。”   宗兰便走过去冲洗。   浴室内氤氲水雾缭绕,密不透气,宗兰感到有些缺氧,水温微烫,淋得全身肌肤都微微发红,面色也潮红。   像是坐了一夜火车,有些累了,加之浴室空气稀薄,整个身体疲软无力,意识也有些朦朦胧胧,宗兰感到自己快要支撑不住,只想赶快冲洗一下,便去把浴室门打开一条缝,而后进浴缸里舒舒服服泡着,好好放松一下疲惫的身躯。   子墨却不坐进浴缸,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两手松松垮垮掐在了腰上。雾气缭绕的浴室,能见度略低,宗兰瞥见子墨的双眼,发现他不知是刚刚水进了眼里,还是昨晚没睡好,两眼红的吓人,像一只虎视眈眈的野生动物。盯着宗兰看了一会儿,便两步向宗兰逼近,厚实的胸膛带着一股沉甸甸的重量感向她压了过来,而后吻上了她的嘴唇。   宗兰后背抵在被水雾濡湿的白瓷砖墙上,一片冰凉,子墨压下来,宗兰光洁的身子便像一条鱼,总是向一边滑去,子墨便用一只手握住她的后脑勺,一手揽住她的腰,舌头伸进来,与宗兰温柔地缠绕在了一起。   宗兰这才发觉,两人似乎经常拥抱、经常做..爱,却很少接吻。   很微妙的感觉。   比这两个月以来,任何一次中规中矩的性..爱,都更令人意乱情迷。   水流在子墨后脑不远处一直滑啦啦地往下淋,水珠噼里啪啦掉落在子墨肩头,又溅到宗兰脸上,有些痒痒的。   她愈加感到窒息和腿软,意识逐渐模糊,子墨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发觉她状态不对,便关切道:“怎么了?”   “我不行了。”   子墨又看了她一眼,见她确实状态不对,便将她打横抱起,抱到了床上。   出了浴室的一瞬间,接触到浴室外的氧气,宗兰才感到状态好了一些,又过了一会儿,完全恢复过来,只剩舟车劳顿的疲惫。她也没力气去穿衣服,裸..身接触着质感冰凉丝滑的床单,浑浑地睡了一觉。   子墨也在她旁边躺下来睡。   一觉醒来,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宗兰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   三楼很静,隐约可以听到一楼热闹非凡。   过了片刻,传来高跟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噔噔噔”的声音,大姐一边走上来一边道:“我去叫,这俩是怎么了,这一觉还醒不来了,叫了三四次都跟死了一样,死活叫不醒。”说着,走上来敲了两下房门,“宗兰。子墨?”   宗兰应了声:“哎。”   “起了呀,快醒醒,马上开饭了,下来吃饭!”   “知道了。”   等大姐离开,宗兰便一脚蹬醒了身旁熟睡的子墨,子墨朦朦胧胧醒过来,应了声:“嗯?”   “吃饭了。”   “嗯。”说着,子墨睁开眼,从床上爬起来坐下,静坐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意识,道了句,“大姐家离闹市区远,特别静,你发现了吗?一来这儿,总有种睡不醒的感觉。”说着,还打了个哈欠,又从床边捡起一件白衬衫穿上。   宗兰也换了身衣裳,简单打扮一番,两人下楼。   回想下午在浴室内发生的一切,只觉得记忆断断续续的,像梦一样。   大姐一向铺张,大家来的第一天,便准备了满满的佳肴美酒。宗兰也第一次见到大姐夫,一个在市政厅工作,穿西装、打领带,身材略微发福的光头男子,跟大姐一样热情好客。宗兰看着,只觉得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两人挺般配的,甚至还挺有夫妻相。宗兰便又想起子墨之前说,别说大姐是刘家的儿媳了,说是刘家的亲闺女都有人信。   下楼时,两人仍有些迷迷糊糊的。   宗兰吃了一口虾仁炒芹菜,虾仁晶莹剔透、肉质饱满,像是唤醒了她的味蕾,又逐渐唤醒了整个人的状态。   一晚上,大家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喝得都挺高兴。   喝的是红酒。   红酒这东西,总是很容易催发情..欲,只记得那一晚,子墨喝得微醺,宗兰也有些上头,一桌子人都喝多了,大家谈天说地、无话不谈。而话语间,子墨总时不时看向宗兰,用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宗兰傻笑,眼睛里流露出浓浓的爱意,宗兰也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美满。   那天晚上,两人并没有做,而是回到卧室相拥而眠,子墨喝了酒的身体通体火热,一直紧紧贴着她的,微微发烫。 第65章   在哈尔滨的日子, 怎“舒爽”二字了得。   前一日,曾一手带大志龙、志鹏的奶娘――张妈, 把兜兜袋袋抱去,同另一个婆子一同照看。张妈是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女性,人很沉稳,育儿经验丰富, 力气也大, 哪怕是一人照看兜兜袋袋两个也不在话下。   大小姐说:“有张妈在啊,宗兰,你就放心睡吧!”   宗兰应下了, 只是第一晚, 难免有些不放心,半夜醒来上了个厕所, 还去婴儿房悄悄推开一道门缝望了一眼。   大小姐家大业大,不差钱, 二楼客厅灯夜里一直开着,婴儿房□□进一道光线,张妈睡眠浅, 立刻醒过来, 用气声对宗兰道:“睡着呢,二少奶奶放心。”宗兰比了个OK手势,便静悄悄关上了门。   弄醒了人家,心里还有些不大好意思。   第二日醒来,见兜兜袋袋在张妈照顾下生龙活虎, 同张妈很亲热,吃饭也很乖,吧唧吧唧吃得嘛嘛香。   张妈脸上仿佛就写了仨字――老司机。   再两个字――稳妥!   大小姐又很体谅人,总是拍拍宗兰的肩膀,说:“带孩子挺累的吧,又是一胎两个,更要命!子墨那个兔崽子,就是个甩手掌柜啥也不管吧?哪怕家里有多少下人可以使唤,两个孩子的娘,那也不是好当的!到了我这儿,有我跟张妈你就放心吧,安安稳稳睡个好觉。”   大小姐这个人呢,热情似火,有时却让人感到十分地不好接近,对一些人狠绝无情,对另一些人却又心细如发。   总而言之,是一个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人。   好在她对弟弟、弟媳是爱的。   这一觉,宗兰便安安稳稳睡到了大中午。   这几日在哈尔滨,家务不用自己劳神、孩子有大小姐带,一日三餐吃什么、吃完了去哪里游玩,一切也都听大小姐安排,天气又好,整个人的状态是难得的放松、享受,有那么一种出来度假的感觉。   同子墨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或许因为那天在浴室意乱情迷的一吻,又或许,在这里,两人之间“夫妻”、“兜兜袋袋的爹娘”这些带有责任意味的关系有所弱化,成了一对无事一身轻的男女,彼此之间,便更多了一分心动,总有那么一种……   热恋的感觉?   别人呢,都是从热恋模式进入老夫老妻模式,他们呢,却是从老夫老妻模式,开始进入热恋模式。   热恋是什么感觉呢?自然是浓情蜜意的,只是又伴有强烈的情绪起伏、心悸、以及,突如其来的对子墨的占有欲……   老实说,在这状态下,她并不感到十分自在。   有种失控的感觉。   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从未像今日一样近过。在过去,因为彼此之间留了一点余地,于是相处得舒服自在,只是如今,又逼近了一步,在感到炽烈的同时,却又有那么一丝喘不上气。或许也是热恋的附属品,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保持一点舒服的距离,还是任自己全心全意交付……   醒来时已经十点半了。   正值仲夏,窗外风和日丽。空气微热,裹了一夜的被子里有些发烫。床边,子墨也刚醒来,正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放空,宗兰发现自己一直侧着身,腿搭在子墨大腿上。宗兰把腿撤走,子墨麻痹的大腿开始通血,便夸张地吃痛乱叫道:“折了,折了。”   宗兰:“……”   没理他。   子墨忽然翻了个身,欺身压下来,把宗兰两只胳膊钳在床上,鼻孔里喷着热气,装凶:“干嘛不理我啊,嗯?”   宗兰没劲儿,有些动弹不得,只是翻了个白眼,笑道:“切。”   子墨想了想,奇怪地问了一句:“我们是不是好几天没做.爱了?”   是啊,最近他牵她的手,都有些犹犹豫豫的了。   两人跟重新认识,从头开始谈恋爱一样。   宗兰取笑道:“在大姐家,有大姐气场震着,你是不是都硬不起来了?”   平日在家里,在老爷太太面前,那都是作威作福的,而一到哈尔滨,一在亲姐面前,他就温顺得像只猫一样。   子墨压下来,撕咬了一下她的下嘴唇:“回去再收拾你。”   宗兰眨巴眨巴眼:“好啊,我等着呢。”   子墨:“……”   此刻的宗兰有一点可爱,让人想一口吞了她。   宗兰其实比他小一岁,但他常常忘记这一点,总觉得宗兰比自己大一些。宗兰脸部线条偏圆润,一双漆黑的杏眼,笑起来时蛮可爱的,但或许是身世使然,心智又很成熟,常常压他一头,生了孩子后,少妇般的身体,更是散发出一种母性的光辉,有种迷人的矛盾感。   子墨双臂撑在她两侧,一直望着她眼睛,此刻,她眼睛笑眯眯的,弯成了两道弯,子墨俯身在她眼睛上亲吻了一口,便起身道:“走吧,洗漱洗漱,下楼吃饭,爸爸饿了。”   自从宝宝开始咿咿呀呀地发出一些音节,子墨又一直“爸爸”“爸爸”地教他们喊爸爸,他就很爱在宗兰面前也自称自己为爸爸。   宗兰:“……”   大小姐爱交际,平日家里客人多,隔着两层楼,都能感觉到此刻一楼客厅内是热闹非凡。洗漱完,拉着子墨一同下楼,便见大小姐抱着袋袋,另一位太太抱着兜兜,两人坐在沙发上,周围另有五六个太太围着兜兜袋袋在打转。   小人儿,走到哪里都是讨喜的。   兜兜袋袋又随了子墨,性子蛮随和,太太、小姐们涂脂抹粉、打扮的花枝招展――一般这么大的宝宝,多少有些怕生,而兜兜袋袋呢,不知道一开始哭了没有,总之此刻是笑呵呵的,又白白胖胖,像两樽小弥勒佛。   一位太太指了指自己的脸颊道:“袋袋,亲阿姨一口好不好啊?”   宗兰一直没教兜兜袋袋亲人脸颊,毕竟大家脸上带妆,亲来亲去,怕脂粉吃进嘴里不好,好在大小姐童言童语道:“不可以的,不可以随便亲人。”没发觉子墨宗兰下楼,便还来了一句,“咱们男孩子家家的,要学着矜持一点,可不能跟你那个死爹一样喜欢吃人脸上的脂粉。”又对朋友道,“别亲了,再把胭脂水粉吃进肚子里、闹肚子。”语气平淡。   那位太太看了一眼大小姐脸色,没多说什么。   子墨:“……”   他怎么就喜欢吃人脸上的脂粉了,什么帽子都往他头上扣……   见到子墨、宗兰下楼,几位太太便又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子墨。子墨这性格、这长相,走到哪儿都是妇女之友,尤其讨三四十岁的姐姐们喜欢,连忙道:“哟!子墨来啦!”又指了指宗兰道,“这位就是二少奶奶吧。”   子墨道:“是我妻子。”   “上回见,还是你闹私奔,被你姐抓回来那一回,当时还是个大学生呢,这一转眼孩子都俩了!岁月可真快啊。”   “哎,别提了,这人一过了三十,日子就越来越快了。”   子墨只是笑了笑。   无所事事的富贵太太们,有钱又有闲,聚在一块儿,不是打牌,便是喝茶聊八卦,提到子墨当初私奔一事,便有一位太太忍不住八卦的心,好奇地小声询问旁人道:“哎对了,那个顾小七,跟张家老十一成婚了没有?”   无聊太太们管不住自己嘴碎,大概就跟精虫上脑的男人管不住自己下半身一样。一位了解此事的太太便“哎”地叹了一口气,一副“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的样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与大小姐相距甚远的一张小茶桌边,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抿了一口,佯装喝茶。   顿了顿,便另有两位太太也随之起了身,跟了过去。   三个人很快七嘴八舌谈论了起来。   碍于大小姐、子墨及宗兰的面子,大家聊得还蛮克制,但毕竟已是陈年旧事,又不是什么说不得的话题,她们也没想藏着掖着,大家也就都听见了。   那位太太道:“结了,张家人拼死了反对,也抵不住张家小少爷一定要娶人家呢。张家嫌丢人,婚事都是悄悄往小了办的。只是结了又如何,当初为了那个女人,差点儿没跟家里闹翻,结果这才几个月啊,听说那小爷这几天天天跟一个舞女成双入对呢。”   旁边一位太太便道:“真是个祸水狐狸精,搅得人家里鸡犬不宁,不过这男人的心啊,还是浮萍一样,风一吹就散了。”   “他结婚之前就已经三心二意的了。”   “那他拼死了要娶那个顾小七,他图什么啊?”   宗兰一直留心听着。   那位太太谈得很隐晦,但宗兰也听明白了。   顾小七当年跟人私奔,被家里除了名,名声本来就不好,又跟了张家十一少爷一年时间,名声早就坏透了。   一个女人在这个年代,没有娘家、没有夫家,便没有经济来源,名声也坏了,那境况挺让人绝望,几乎可以用“绝境”二字来形容。这个社会光照得见的地方,都容不下她,她便只能在夹缝中生存。   顾小七好歹也是名门小姐出身,一身傲骨,不肯当舞女,不肯当人姘头讨钱花,张家十一少爷若不娶了她,等于把她往死路上逼。张家十一少爷花心,早开始移情别恋,却也对她留了一份恩情在,把她娶回了家,给了她一个岸,只不过自己又花天酒地去了。   这样听来,这位顾小姐命运多舛,也挺不容易。   生在这新旧交杂的时代,接受了新思想,便要以一己之力、赤手空拳,同这社会上依旧强大和顽固的旧思想、旧现实相抗衡。为了不嫁给那个军长当姨太,走上了这么一条路。   不过不幸中之大幸,也好在那位张家十一少爷娶了她。   沙发上一位太太便道:“这个顾小七,也挺可怜的哈,小年轻的也才二十来岁,丈夫就出了轨,这辈子啊,可有的操心了。”   沙发上另一位太太道:“可怜什么啊!张家老十一娶了她,已经是她的福分了。”   那位知情的太太便道:“是啊,可怜什么啊。她现在也是个阔太了,每天打扮的花枝招展,跟几个小姐妹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的,只不过没有男人疼罢了,每天喝得醉醺醺的。等她生下个一儿半女,张太太的位置坐稳了,自己想开一些就好了。男人算什么东西,自己手上有钱、有姐妹,日子照样过!没男人反倒好了!你们说是不是啊?”   大家便哄堂大笑了起来。   大小姐十分尴尬,面色不悦。   自己的朋友当着宗兰的面儿聊这些……   子墨更是手心捏了一把汗,怕她们再说点什么有的没的,惹宗兰不高兴,他知道宗兰可一直留心听着呢。   好在只是谈了点顾小七的近况,没谈当年的荒唐往事。   大小姐面无表情,对子墨、宗兰道:“给你们留了饭,先吃饭吧,少吃点儿,一会儿还要吃中饭呢。吃完了,下午咱出门逛逛去。”   茶桌上那位太太,知道自己忍不住一时嘴快,惹大小姐不开心了,便起身道:“这也快中午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跟着,几位太太便纷纷起身。   大小姐道:“行,那我就不留你们吃中饭了。”   那位太太笑眯眯地道:“回见回见。”   大小姐:“嗯,回见。”说着,等太太们三三两两拿上手包离去,大小姐手上依旧有节律地轻轻摇着袋袋,脸上翻了个白眼,念了一句道,“长舌妇!”   再次听到“顾小七”三个字,子墨心情五味杂陈,一方面怕宗兰吃醋生气,一方面,又听说顾小七的近况……   无关爱恨。   只不过当初,他跟顾小七私奔,害她被家里除名,这件事他也有一半责任。虽然后来,两人在佳木斯苟且偷生,顾小七劈腿张十一,两人都斯文扫地,闹得难看,但毕竟如今,自己扭头获得了幸福,便还是希望她不要过得太惨。好在这个张十一还算有点良心,娶了她,让她至少在经济上没了顾虑,虽然听来她还是不幸福,但怎么也比跟了当年那个大腹便便的军长,当他不知第几房的姨太强,自己也算是没有害了她吧。   他又紧了紧握住宗兰的手,侧过脸,看了一眼宗兰脸色,对她笑了一下。   看到那个笑,宗兰感到心安,问了一句:“干嘛?”   子墨没说什么,只道:“吃饭吧。”   两人便走入饭厅,一个婆子、一个丫鬟便拿出简单的早餐。   宗兰拿起一只洁白的汤匙,舀了一勺燕窝羹轻抿一口,便瞥见对面,子墨一边喝粥,一边悄咪咪瞧她脸色。   宗兰:“……”顿了顿,开口道,“干嘛?”   子墨摇摇头:“没什么。”   宗兰道:“不用看我脸色。”说着,给他夹了个包子,“吃饭吧。”   子墨接过包子:“哦。”   那一声“哦”,听着莫名乖巧。   宗兰:“……”   总觉得他此刻是在卖萌装可怜,死出! 第66章   中午, 天气颇为炎热。   一家人围坐在一张长桌上吃饭,多少有些恹恹的。   大小姐也显出疲态, 吃完道了句:“外头热,一会儿回去歇歇,等三点多凉快点儿了,咱再出去逛逛。”又对一旁的张妈道, “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给先生做点儿就行。”又对大家说,“晚上去西餐厅吃饭,吃完去舞厅怎么样?”   听到“舞厅”二字, 子墨兴奋拍案:“好啊!”   宗兰:“……”瞧了他一眼。   子墨扭头看她, 问道:“会跳舞吗?”   宗兰想了想――小学参加过儿童表演,大学修过一门体育舞蹈, 但她其实有点头脑发达、四肢不随……   子墨道:“没事儿,我教你。”   对面, 銮禧有些不怀好意道:“表嫂你不知道吧,想当年,我表哥在北京那会儿, 也是个花花公子啊, 多少姑娘喜欢他。我哥呢,一个都看不上,也就顾小七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入得了他的法眼。别看后来,他又是带顾小七私奔, 又怎么怎么着的,在北京那会儿,我看他对顾小七也不咋地啊。他啊,也就表面正经,今晚再招来一帮姑娘,嫂子你可别生气。”   子墨:“……”   不知是不是热的,子墨脸有些涨红,抬眼瞥了銮禧一眼。   若是道了如此一番,最后落在“对顾小七也不咋地,但如今,对宗兰却死心塌地”上,倒还好,结果,銮禧话锋没转,最后落脚点,还是落在了他招桃花上,且夸顾小七国色天香、倾国倾城……銮禧这个人,有点蔫儿坏,不知銮禧说此番话是何用意。原本方才,大姐朋友们提到顾小七,子墨便心里紧张,直到此刻也不知宗兰有没有情绪。他和宗兰之间,“顾小七”是个至今没有触碰过的话题。   好在大小姐立刻接话道:“怎么着,顾小七顾小七的,今天是没完了是吧。”又对宗兰说,“没事儿,看哪个狐狸精敢朝子墨摇尾巴,不管是今天,还是改明儿回了春江,宗兰,你都跟我说,我替你打走!”   子墨也道:“害,我一穷二白的,裤兜比脸还干净,手上没把米,连鸡都哄不住,谁能朝我摇尾巴啊。也就我老婆孩子不嫌弃我,跟我过日子。”说着,脸凑到宗兰面前,“是吧,老婆?”   宗兰伸手,轻轻一巴掌把子墨的脸撇开。   顾小七。   许是到了哈尔滨,今天不知第几次听到这三个字了。   吃完饭,上楼时,子墨像是有心事。   宗兰在前头走,一回头,见子墨低着头,两手揣裤兜,晃晃悠悠地上楼,宗兰知道,他有心事时惯常如此。   -   回到卧室,子墨到床上躺下,两手枕在脑袋下,脚上一双增亮的黑色皮鞋搭在床边,微微晃着脚。   宗兰不说话,收了收沙发上几件散落的衣裳。   子墨看了她一眼,瞧见她弯腰捡衣服的背影。宗兰面色并无不悦,但他能感觉得到,自从刚刚“顾小七”三个字再次进入她耳中起,两人之间便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且刚刚,銮禧拆他台,说他“花花公子”、“表面正经”。他似乎第一次听人这样说,至少,已经很久没听人这样说过了,他一直觉得自己蛮专情的,不知宗兰听了,心里做何感想。   在北京上学那会儿,他确实有些荒唐。   没怎么用功读书,有几分姿色、有几个钱、身边又没人管――每天灯红酒绿,剧院、餐厅、舞厅一条龙。他确实很招桃花,跟顾小七恋爱那会儿,他没怎么让她省心过,他也的确谈不上深情。他对顾小七……可能一开始,确实只是看她漂亮,正如銮禧所说,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并不为过。她的美,让人为之倾心,但如今反思,他对她,可能还谈不上爱。   至少如今有了宗兰,两者一对比,他才明白之前可能不是爱。   后来,顾小七被家里逼婚。   她说想私奔,他没有一秒犹豫答应了。而其中,是爱的成分更多,还是责任、担当、怜悯,想拯救她的成分更多,他也说不上来……   他很小便一个人到北京读书,有两个仆人跟随,照顾他饮食起居。他性格外向,朋友众多,但一个人背井离乡,有种漂泊感,似乎一直伴随他。即便放假回了老宅,三太太对他嘘寒问暖,但在老宅,却也有种陌生感、漂泊感在周身萦绕,消散不掉。   他其实很缺母爱,缺关怀。   但对三太太呱噪的爱,他又有点不耐烦。   他小时候很喜欢大姐,大姐脾气喜怒无常,有时看他可爱,会对他百般照顾,有时觉得他烦,就又会很凶他。   后来,他遇见宗兰。   他才发现,自己对宗兰这种有点厉害,又有点温柔,性子坚韧,又很有分寸感的女人,简直没有抵抗能力。   她的爱像放风筝,张弛有度。   再后来,又有了兜兜袋袋,两个软乎乎、热腾腾的肉团子,长得跟自己有点像,跟宗兰还有点像,很奇妙的感觉。   此心安处是吾家,宗兰是给了他一个家的女人,他有了家,才能向下生根,那份漂泊感才逐渐离他远去。   有了一个热腾腾的家,他便再也不想,也害怕回到过去“流离失所”的生活,于是他才如此珍惜和贪恋宗兰。   这是爱。   銮禧呢,看子墨对老婆孩子死心塌地,觉得子墨没有自由,有点傻,也觉得宗兰配不上他。一个穷人家的姑娘,姿色也没多出众,误打误撞嫁入了白家,误打误撞生下一儿一女,从此把子墨、乃至整个白家都收得服服帖帖,觉得白家人太实心眼儿。像他自己,烟花柳巷、隔三差五换一个温柔乡,才是逍遥日子。   而子墨本人呢,只觉得銮禧不懂。   銮禧是一个“没根”的人,不懂得有根的人的踏实感。   不懂一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的水□□融,深入进去,一生只品味一个人,比浅尝辄止一百个人,都更有新鲜感得多。   “宗兰。”   子墨躺在床上,忽然唤了她一声。   “嗯?”宗兰应了声,见子墨不说话,但知道他此刻有话说,她自己也有话说,便走到子墨床边坐下,问了句,“怎么啦?”顿了片刻,伸手抚了抚子墨额前遮挡住眼睛的碎发。   子墨握住宗兰的手道:“知道我很爱你吧?”   宗兰听了,窝心一笑,道:“嗯。”顿了顿,“现在知道了。”   子墨便问:“你呢?你还是觉得,是撞上了才跟我搭伙儿过日子吗?”上回跟宗兰吵架,宗兰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他一直记到现在,每每想起,都觉得宗兰这个女人冷情,怕宗兰再说什么伤他心的话,又出言威胁道,“提醒你一下,好好说。”说着,一把将宗兰拉过来。   宗兰倒在他胸膛,问:“说什么?”   子墨平躺着,只能垂眼看她:“爱不爱我啊?”   宗兰若有所思道:“爱不爱你啊……”想了想,“应该吧。”   子墨撕咬她耳朵,咬得她一痛,宗兰没有心理准备,便惊叫了声,子墨问:“这是什么话。”又咬了下,“什么叫应该吧?”   宗兰嘴角微微上扬,只是双唇紧抿,一个人有话说、却又忍住不说时的潜意识反应。   有几次,“爱”这字眼到了嘴边,却又咽下。   两人一直抱着。   宗兰搭坐在床边,上半身趴他身上,打了个哈欠道了句:“困了。”   子墨便把她搂上来。   宗兰只觉得自己从子墨身上一咕噜翻过去,便躺到了子墨床边。   子墨搂着她道:“睡会儿。”   宗兰枕着他胳膊,一只手轻搭在他胸膛,又往他怀里缩了缩,这才道:“爱。”   子墨又咬了下她耳朵。   一只胳膊枕在头下,一只胳膊给宗兰枕,平躺着,望着天花板心满意足地笑了下。   两人小眯了会儿,听丫鬟来敲门,说:“太太叫少爷、少奶奶准备准备,一会儿三点半出发了。”   宗兰回了句:“好。”   -   子墨换了一身黑西装,最近头发剪短了些,露出两道浓眉,看着格外英气。宗兰则换上一件酒红色旗袍,一双黑色高跟鞋。一共两辆车出行,到闹市区逛了逛,晚上去了西餐厅吃饭,吃完,便向舞厅出发了。   正值傍晚,夜幕降临,空气微凉。   舞厅内光线昏暗,放着欢快的舞曲,热闹非凡,几个人找了个位置坐下,大小姐点了一瓶红酒和食物。   而宗兰刚一坐下,便感到异样。   刚刚饭间,便感到小腹一阵阵地疼,这个月例假早该来了的,只是推迟了七八天。前些天,宗兰一直是准备着的,只是见月经一直也不来,今天天气又热,便没准备,跟大家说了声跑去洗手间,好巧不巧地,例假来了……   宗兰勉强垫了点卫生纸,走出来,把子墨拉到一边,在他耳边道:“我例假来了……你们玩吧,我先回去了。”   子墨有些懵,坐直了些:“那……”   宗兰道:“你陪大姐跳,我肚子疼,而且我下面现在没垫东西。”   有点窘迫。   大家问:“怎么了啊?”   子墨便解释:“宗兰肚子不舒服,让司机先送她回去吧。”   大姐问:“怎么了?怎么忽然肚子疼了?”   宗兰小声道:“例假。”   大姐点点头:“哦~那叫司机送,送完了让司机再过来,接人。”   子墨起身道:“走吧,送你到门口。”   宗兰便挽住他胳膊。腹部绞痛,便更挽紧了些。   正值傍晚,舞厅生意最忙的时候,打扮华丽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地涌进来。门口停下一辆车,走下三两客人,车子便又开走,如此连绵不绝。外面华灯初上,附近娱乐场所的霓虹灯灯光闪烁。子墨站在门口台阶上,怀里倒着宗兰,子墨招了招手,叫不远处的司机把车子开来,打开车门,扶宗兰坐进去,再把车门关上。   而就在矮下身子坐进去的那一瞬,宗兰余光瞥见后面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上走下一名女子,一身白色洋裙,一顶白色圆顶帽,帽檐很大,遮挡住她半张脸,只露出下面一张大红的嘴唇,和一个尖尖的下巴。   电光石火之间,宗兰只是忽然想起之前,怡婷曾在子墨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有着一个相同气质的女子。   白色圆顶帽,大红的嘴唇。   宗兰坐进去,没等坐稳,便扭头透过后车窗望了一眼。   依旧没有看清脸,只看到她似是望了子墨一眼,那一眼很长,像是有三四秒钟,而后移开目光,顿了顿,才步入舞厅。   子墨趴在车窗上,叮嘱了司机两句,便起身对宗兰摆摆手。   宗兰也摆摆手。   而那白衣女子,又忽然回头往车窗内望了一眼,撞见稳坐在车内的宗兰,两人四目相对,女子便把目光移开。   子墨自始至终没看见她,又对宗兰摆了摆手道:“去吧。”   宗兰有心事,只是笑着点点头。   车子发动,开出去好些,宗兰却又忽然道:“师傅,停一下。”   司机缓缓踩下刹车道:“怎么了,二少奶奶?”   宗兰停顿很久:“没什么,回去吧。”   -   回到家,宗兰先跑上楼,走进洗手间垫了一条月经布,洗了个手,又想起方才那幕,便感到心里有些惴惴。   那大概就是顾小七吧。   只是想起中午,子墨问:“知道我很爱你吧?”,便顿感心安……   楼下传来袋袋的哭闹声。   刚刚宗兰上楼时袋袋便开始哭闹,张妈抱着他在哄,宗兰又愣了一会儿,便脱下高跟鞋,换了双拖鞋下楼。   二楼客厅灯关着,张妈正在哄袋袋,对宗兰道:“中午睡多了,现在天气又热,睡不着他燥得慌,就闹觉。”   宗兰便把袋袋抱过来,问了句:“兜兜呢?”   张妈道:“兜兜刚哄睡。”   “嗯。”   宗兰抱着袋袋,坐到了沙发上,张妈在一旁扇着扇子。   有凉风习习吹来,袋袋感到舒服些,过了一会儿便停止了哭闹,又过了一会儿,开始有入睡的迹象。而一楼电话铃,便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这一听电话铃响,刚要睡着的袋袋,便又开始嗷嗷哭起来。   一个丫鬟连忙跑过去接听,道:“喂?二少爷啊?”   “在楼上呢。”   “好,我现在去叫。”   宗兰听到了,便把袋袋交给张妈,不等丫鬟上到二楼,便往下走,撞见丫鬟便问了一句:“怎么了?”   丫鬟道:“二少爷让您接电话呢。”   宗兰下楼接起,便听那头子墨道:“到家了吗?”   宗兰:“到了。”   子墨:“肚子怎么样,还疼不疼啊?”   宗兰:“还行,不疼了。”   子墨又道:“喝点儿热水,家里有热水吗?微烫那种,自己能烧吗?要不我回去给你烧点热水,照顾照顾你?”   宗兰:“???”   满脸疑惑,不知他要搞哪出。   “家里有佣人啊。”   平常两人同床共枕,宗兰口渴,茶壶没水了,叫子墨下楼接点开水,也从没见他去过,顶多帮她喊声佟妈。   也就这么点儿情分,今儿这是怎么的了?   子墨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哦对了,孩子们呢?大姐不在,你自己看得过来吗?孩子没什么事儿吧?”   “孩子没事儿,你有事儿啊?”   平常面对面,都不这么嘘寒问暖,今儿可好,这才分开多会儿,大老远的从舞厅打电话来说这些有的没的。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子墨又问:“孩子们都睡了?”   宗兰道:“兜兜睡了,袋袋还没,正闹觉呢。刚刚好不容易哄睡了,你一来电话,又全完了。你有事儿啊?”   子墨像是这才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道:“袋袋闹觉啊?行,知道了,那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去。”说着,便挂断了电话。仿佛袋袋闹觉是一件什么了不得的事儿。   宗兰:“???”   这是跟人拼酒拼不过了,还是怎么的了?   找这么个拙劣的借口赶回来。 第67章   子墨站在舞厅门口, 一直看着司机把车子开走,目送了一会儿准备进去, 便见车子又在不远处停下,也不知是否有事。过了会儿,见车子继续行驶,子墨这才回到舞厅, 而一走进去, 便见他们那一桌上竟多了一个人。   一袭白裙,大红嘴唇。   很熟悉的形象,只是又夹杂几分陌生。   熟悉的是装扮、是体态、是气质, 而陌生的是神情。   看着很空洞、很疲倦。   她的外表依旧明艳照人,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她的灵魂已经枯萎, 像一朵被剪断了根茎的红玫瑰。   又是一个“没有根”的人。   没有根的人,总是很容易枯萎和衰老。   顾小七坐在他正对面, 舞厅内光线昏暗,不过仍可以看见,她脑袋微微歪着, 看着他一步步地走过来。   子墨两手插进西装口袋, 晃晃悠悠走了过去。   顾小七对他摆摆手道:“哈喽。”   子墨手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回了声“嗨”走过去。一张茶桌,三面沙发,顾小七坐单人沙发, 銮禧夫妇坐在长沙发正中间,大姐不见人影,毕竟哈尔滨是大姐主场,走到哪儿都是朋友,想来是交际去了。顾小七对面的单人沙发空着,子墨顿了顿,还是在銮禧旁边坐下来。銮禧挡住了他的余光,看不太见顾小七。   銮禧道:“刚刚撞见,就一起坐了。”   子墨:“嗯。”   明知道两个人之前的事儿,坐一起,这不是搞事儿嘛。   銮禧看了看子墨,又看了看小七。子墨上身一倾,拿过茶几上一只红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把酒杯放下,便两手抱臂,后背倚在了沙发靠背上。顾小七脸上一直挂着皮笑肉不笑的笑,看着子墨,见子墨又倒回銮禧身后,便轻轻笑了下,也抿了一口杯中酒。   銮禧碰了碰子墨胳膊:“别这么尴尬啊,都是朋友。”   子墨只是说:“有点累。”   銮禧问:“怎么着就累了,你不是号称春江舞王,都到这儿了,你不露一手?”说着,搡搡他,“活动活动筋骨,等咱们舞厅开业了,还指着你出卖一下色相拉拉女客呢。”   子墨:“……”瞥他一眼,顿了顿,“我不行,腰疼,抻着了。”   “怎么弄的?”   子墨话语有些暧昧:“宗兰呗。”   昨晚他浑身酸疼,尤其腰背不舒服,让宗兰给他按按。只是宗兰力气小,按了一会儿胳膊便脱力了,按不动,他便让宗兰把兜兜抱来,放他背上。只是兜兜一个又太轻了,起不到按摩效果,便又把袋袋也放他背上。两坨肉压在他身上,除了沉了一点儿、又在他深色睡衣上蹭出一道鼻涕印儿,便没什么效果。   最后,只能让宗兰上来踩。   宗兰不轻不重的,两手撑在了床头,自己控制着力气,没有全部重量压下来,踩背踩的蛮舒服的,只是踩到了腰处……腰比背脆弱,宗兰两脚踩下来,子墨只记得当时仿佛踩得筋骨都有些错位,好在宗兰立刻踩回了背部。   但还是抻着了。   男生们在一起呢,说话总免不了带点颜色。   銮禧理所当然地想歪了。   舞厅内放着欢快的乐曲,略显嘈杂,说什么也不怕被第三个人听见,銮禧便在子墨耳边道:“害,你俩昨晚够激烈的啊,我跟我媳妇儿在隔壁都听到了,怎么就能激烈成那样。”两个人都鬼叫鬼叫的,顿了顿,又问了句,“你不是说宗兰不爱给你睡,总叫你自己解决吗?我看你俩挺好的啊。”   他习惯性“报忧不报喜”,总跟銮禧说宗兰对自己多么多么不好,多么多么刻薄,这是他奇妙的秀恩爱方式,对銮禧道:“那叫前.戏懂吗?宗兰越这样我越上头。”顿了顿,又说,“我发现我现在挺贱的。”   不是宗兰,他还发现不了自己还有这一面,毕竟在北京,他这白二少爷从来都是受女生追捧的,他又长得讨喜,从小到大,什么老师、邻居阿姨、胡同口老奶奶,全都喜欢他,也就大姐和宗兰时而对他刻薄。   他说:“我发现我现在啊,就特喜欢她对我爱答不理那个劲儿。”   銮禧笑了笑:“是挺贱的。”   旁边,銮禧媳妇好容易跟銮禧出来玩一趟,一直扒着銮禧胳膊,叫銮禧陪她跳舞,銮禧不回应。銮禧媳妇娇蛮,又扒着他搡了好一会儿,銮禧才点头同意,对子墨和顾小七道了句:“你们聊,你们聊,别太尴尬,我们跳舞去了。”说着,带媳妇离开。   这下,便只剩子墨与顾小七两人。   子墨身子前倾,两只胳膊肘搭在膝盖上,看着前方舞池,顾小七则一直打量着他,终于开口:“你过得好吗?”   子墨坐直了些:“挺好的。”又礼貌性回问一句,“你呢?”   顾小七撇撇嘴,嘴角边透出一丝苦涩,不说话。   似乎过得不好。   锦衣华服、美艳皮囊之下的她,看着就快要枯萎了。   沉默良久,顾小七又问了一句:“你妻子……对你好吗?听说,她给你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真好。”   子墨笑了笑:“是啊。”顿了顿,“你呢,不准备要一个吗?”   顾小七摸了摸自己肚子:“不知道。”   子墨又想起上午一位太太的话,觉得有道理,要一个孩子,把张太太的位置坐稳,那么这一生至少衣食无忧。   不过没说什么。   又是沉默了很久。   子墨有点尴尬,便坐地放空,望着面前的空气发呆。   顾小七忽然叫了声:“子墨。”   子墨回过神来:“啊?”   顾小七举起酒杯,咕咚咕咚喝下几口红酒,放下酒杯,眼眶便含了一层泪,望着他的眼睛道:“你还爱我吗?”   听到这句,子墨叹了一口气。   他其实不是容易尴尬的性格,过往已然放下,那么像老朋友一样互相问候也很自然,不必尴尬。只是从刚刚他见到顾小七第一眼起,她看他的眼神、姿态,她的语气,便都让他觉得,顾小七还没有完全放下……   可能因为张十一对她不好。   如果遇到一个对自己好的人,遗忘也可以变得很容易。   子墨又叹了一口气。老实说,他看她有点可怜。他不想可怜她,毕竟顾小七那么高傲的一个人,可怜她本身便是对她的□□,但他还是有点可怜她。他不想伤害她,便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我现在很幸福。”   顾小七明白了,点了点头,酒有些上头,眼泪簌簌地落下。   看到顾小七哭,子墨更是如坐针毡,他此刻安慰也不是,一直坐在原位无动于衷也不是,走开也不是……   好在顾小七两个小姐妹赶来,搭坐在她沙发边问:“怎么啦?”   顾小七:“没事。”   小姐妹继续询问安慰。   子墨离她有一定距离,便起身走去,借舞厅电话给家里挂了个电话,听到宗兰声音的一瞬间,顿感心安,闲扯了几句,听宗兰说袋袋闹觉,便找到了个借口离开。   -   回到家时,兜兜袋袋已经入睡,整栋洋楼一片寂静,大家讲话、走路都是静悄悄的。姐夫和宗兰正面对面坐在饭厅吃馄饨,姐夫大概刚下班,宗兰大概晚上没吃饱。见他进来,宗兰对他招招手,他便走了过去,胳膊肘搭在宗兰肩上:“还吃啊?大晚上的,不怕不消化?”   宗兰道:“晚上那么一小块牛排,没吃饱,前菜我又不喜欢。”又问子墨道,“饿不饿,要不来点儿?”   子墨在宗兰旁边坐下来:“好啊。”   宗兰便叫厨房阿姨拿了一个碗、一个汤匙,把自己的馄饨分一半给子墨:“我刚吃了一口,不嫌弃吧?”   子墨一只手搭在宗兰肩头,脑袋搭在了自己手背上,摇摇头。   姐夫便嫌弃道:“大男人,咋还哼哼唧唧的呢?”   子墨道:“有点儿累了。”说着,眼眸看着宗兰,宗兰分完了饺子,正往他碗里倒汤,那模样很温柔。   子墨喝了一口汤,对宗兰道:“刚刚看到小七了。”   宗兰“嗯”了声,听他继续往下说。   子墨说:“聊了两句。”   宗兰从碗间抬头,看他:“然后呢。”顿了顿,“她过得怎么样?”   子墨道:“还行吧。”   听语气,像是不太好。   如今吃穿是不愁了,只是年纪轻轻丈夫乱搞,自己又找不到生活的方向,每日灯红酒绿、借酒浇愁的日子,又何谈幸福。宗兰说:“我刚刚看到一个女生,觉得是她,还真是。她挺漂亮的,可能有点福薄吧。”   子墨认同地点点头:“红颜薄命嘛。”   宗兰又问:“后天銮禧他们要回去了,我们几号回去?”原本打算让銮禧两口子先回,自己和子墨多待两天的。   子墨问:“想家了吗?”   宗兰“嗯”了声。   子墨说:“那就跟銮禧他们一块儿回去。”顿了顿,确定似的道,“行,早点儿回去吧,在这儿也没什么事干,早点回去,有点想家了,明天让銮禧开车去买票。” 第68章   离开哈尔滨前一天的晚上, 窗外下起了雷雨,豆大的雨珠“劈劈啪啪”打在窗户上。   宗兰穿一条藏蓝色吊带睡裙, 正坐在窗前书桌上记账。   这几日花销不大,简单记了几笔。   有些凉,一手拿笔,另一只手伸过去摩挲裸露的后背, 给予些许温暖。   白先生正仰在床上翻小说, 瞥了宗兰一眼,下地从沙发上拎起一件自己的黑西装,走过去披到宗兰肩上:“冷不冷啊?”说着, 从背后抱住了她。   宗兰很瘦。   握了一只德国钢笔的手, 白晰而筋骨分明,十分骨感。   子墨问:“记完了吗?”   宗兰:“嗯。”   见宗兰正事办完, 子墨便不正经起来,搂着她脖子的手, 顺势从摸了进去,很大很柔软。   宗兰侧过脖子,仰头亲吻他嘴巴。   毕竟最后一天了, 宗兰早料到子墨会有这么一出。   到了新地方, 他会忍不住想打卡,像小狗四处留下自己的气味一样。   于是,电闪雷鸣、大雨滂沱的夜晚,两个火热的身体缠绵了一夜。   第二日中午,大姐送大家回去。   宗兰一路望着窗外的风景。哈尔滨离俄国很近, 有大量白俄人流亡进来,整个城市里带着些俄国文化的印记。   上回在西餐厅,还看见一桌白俄贵族。   城市比春江繁华许多,天气也较春江清凉舒适。   宗兰打开了车窗。   昨儿下了一夜雨,空气冰凉,路不大平坦,车子开过一个个水洼,留下一路车轮碾过泥水的声响。   像有些恋恋不舍。   -   坐了一夜火车,第二日上午,抵达春江火车站。   老爷派了白齐来接。   春江市风和日丽,晴朗一片,阳光都有些耀眼,上了车,路过舞厅,见十几日不见,舞厅已然是大变样了。   写着“才子佳人”四个字的霓虹灯招牌,也已经高高挂在上面。   宗兰喊了一声:“停车。”   等车子停下,便让白齐帮忙抱一下孩子,自己进去看了一眼。   施工完成得七七八八,已经有舞厅模样了,只是一些细节工作还要继续,工头说,预计还有一个半月完工。   上了车,又一路往老宅开去。   老宅门口,老爷和太太已经迫不及待地出门迎接,没等车停稳,太太便下了台阶,从宗兰手中接过了孩子。   到了起居室,宗兰打开行李箱,把大小姐带给老爷太太的补品拿了出来,便上桌吃饭。   饭桌上,老爷一脸晴朗。   吃完了饭,便两手叠放在桌上,看着对面的兜兜弹舌,逗她。   兜兜袋袋“咯咯咯”地乐开了花。   乐了一会儿,又不乐了,注意着老爷脸上的表情。   三太太碰了碰老爷胳膊:“让你再弹一次呢。”   老爷又弹了一次。   兜兜袋袋便又“咯咯咯”地乐起来。   吃了饭,几人留在起居室吃茶果。   几个月前,他们六口人一下子全搬出去了,老宅里一下子落寞了许多,孤独的也不止三太太一个,还有怡婷。见宗惠、宗盛来了,便拉他们出去跳皮筋,又顺带把子墨也拉了出去。   子墨童心未泯,欣然同意,拖着一把腰不太好的身子骨,在庭院里同孩子们蹦蹦跳跳了起来。   玩累了,实在困得上下眼皮子打架,便又到他们原来的房间,子墨、宗兰、兜兜袋袋四个排排躺下来睡了个午觉。   弟弟妹妹继续在院子里玩耍,留下一院子欢声笑语。   一个如梦似幻的夏季午后。   回去时,是下午三点,久违了的红砖绿瓦的游廊上,洒满了明媚的日光,宗兰脸上也晴朗,抱着兜兜往前走。   子墨噌噌往前走,太太跟着叮嘱些什么,两个人把后头的宗兰和老爷落下好远。   老爷在宗兰后面走,忽然叫了句:“宗兰啊。”   “哎,爹。”说着,回身。   老爷走了两步,跟上来道:“下个月中秋,你提前个三两天的,跟子墨两个提点东西,到竹仙那儿走动走动。方便的话,把孩子也抱上,竹仙一直说挺想看看孩子的。”说着,动作干净利落地往宗兰手里塞了一张纸币。   宗兰道:“明白了。”   回去后,宗兰晚上跟子墨提了一句,子墨只是郁闷:“爹怎么跟你说不跟我说啊。”   宗兰瞥他一眼:“我的醋你都吃?”   子墨道:“算了,谁让你是我们白家最温良贤德、又顶天立地的儿媳妇呢。”   宗兰:“……”   -   舞厅装修如火如荼进行着,预计下个月开业。   中秋前一日,宗兰子墨便抱着兜兜袋袋,又提了满满两手的东西,从“小白公馆”出去,没走两步,到了“白小公馆”。   公馆内中西结风格十分和谐地融合在一起,房子不大,却也精美,家里一共两个下人,很节俭,很符合老爷风格。   竹仙是一位四十不到的端庄女性,相貌不算明艳动人,不过气质稳中大方,穿一身深色旗袍,受伤拿手绢。   宗兰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叫,还是子墨先喊了一声:“姨娘。”   他似乎很习惯,也不觉得奇怪。   毕竟他小时候家里还有一位大娘,大姐还是大娘的女儿,两人不是一个肚皮里出来的,但一样如亲姐弟般相处。   姨娘拿出了点心来招待。   人很内敛,不是热情的性格,却也足够真诚。   姨娘似乎很喜欢小孩,家里也没什么人气儿,总说:“你们多坐会儿。”   “没事儿,多坐会儿。”   怕他们就这么走了。   子墨四处环顾,又问了一句:“我可以四处看看吗?”   姨娘道:“行,我带你们看看。”说着,带两人四处转转。   家里养了花草,养了鸟,书房里放了一桶的字画,姨娘说:“平常没什么事,我会写写字。”老爷平日里也爱练练书法。卧室里,老爷的太极服与姨娘的戏服,看着也遥相呼应。   这样看来,两人似乎挺搭的。   老爷三房妻子,一律是包办婚姻,是子墨奶奶看家里人丁稀疏,才给老爷娶了三房妻子,给白家开枝散叶。   老爷跟三太太呢,是天生的脾气性格不合,老爷对三太太谈不上爱,不过挺宠三太太,什么事都可着她。   三太太对老爷,更谈不上爱,只是习惯和情分。   只有这位姨娘,算是自由恋爱。   两个人在这公馆里,像是过着闲情逸致的雅致生活。   只不过老爷太忙,这位姨娘平日里大概也挺孤独,尤其逢年过节,孤苦无依,只能一个人留在家里。   这样看了一圈下来,便觉得这个年代的女人啊,都是各有各的苦处。这样看来,能遇上一个情投意合,你喜欢他,他刚好也喜欢你的人,多么难能可贵。   又想着人到中年,身边这位少爷,也成了老爷,不会也搞小公馆这一套吧?   耳边便响起那一日在哈尔滨,大姐朋友说:“自己有钱有姐妹,还要男人干什么,没男人反倒更好了!”   有道理。   女人啊,一定要有自信。   不是有自信自己的男人一辈子离不开自己。   而是有自信,哪怕狗男人离开了自己,自己的日子照样过得风生水起!   想着,宗兰看了旁边狗男人一眼。   子墨:“干嘛?”   宗兰:“没什么,就看看你。”看看狗男人长什么样。   子墨伸出一只手,敲了下她脑袋。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预计30万字左右完结(后面还有一娃~)   又撸了一个新文文案,下本开它――> 《野蔷薇》   【斯文败类 X 带刺蔷薇】   1.   世人皆知,沈淮之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冷漠无情,在与叔伯之争中不留情面,平日里也不近女色。   世人不知,沈淮之斯文败类,家里养了个女人,又乖又野……   2.   十五岁那年,一个大雨滂沱的台风夜,林以桉落汤鸡一样躲在公交站下瑟瑟发抖,被沈淮之捡回了家。   五年后,沈淮之成了集团接班人;   林以桉考入戏剧学院,逐渐懂世事、风情,爬上了他的床。   林以桉像一朵野蔷薇,不过二十岁的她,还很稚嫩。   身上的刺也是柔软的。   他宠她,她却也不过他拿捏在掌间把玩的一个玩物   林以桉逐渐看透了他的凉薄,抽身离开   3.   林以桉又乖又野,气质独特,又有一个自杀去世的影后母亲,自带话题,进入演艺圈后,逐渐混得风生水起。   沈淮之百爪挠心,冷面总裁,从此走上了漫漫追妻路。   林以桉则摆出了“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渣女态度。   4.   午夜,沈淮之发来微信:【睡了吗?】   林以桉:【没。来我酒店吗?】   沈淮之连夜驱车赶来。   事后,林以桉轻吻他一口:“明天一早我助理要来,所以……”请他回去,“还有,今天的事,就当我饥.渴。”   涂了红指甲的手,又推了几个烫印了大牌LOGO的衿贵袋子到他面前。Tiempo viejo精美昂贵,却没什么诚意的礼物:   “昨天你生日,我忘了,生日快乐。”   聪明如他,自然懂得她言语间微妙的轻薄之意。   他忽然想起,他也曾对她做过一样的事,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用没诚意的礼物搪塞……   阅读指南:HE / 男大女7岁 / 追妻火葬场 第69章   舞厅装修很快收尾, 开业日期,定在了九月一日星期六这天。   这半个月, 宗兰着实繁忙了一把。   而与上一次搬家时不同,这一次,子墨积极性很高,几乎全程陪同。   舞厅是他熟悉的领域。   虽然去舞厅玩, 与经营一个舞厅截然不同, 但没吃过猪肉,好歹见过猪跑。   总比宗兰这个连猪跑也没怎么见过的人要强。   白公馆离舞厅不远,两人每天上班一样一起到舞厅, 而后分工合作。   宗兰联系春江各大报纸, 登载舞厅即将开业的消息。   子墨呢,则负责研究酒水单与菜单。   酒水的进货渠道是曹老板提供的, 比春江当地的供货商便宜不少。曹老板还送来一份他在天津的舞厅的酒水单和菜单,子墨根据春江市的消费水平, 以及他们请来的后厨的情况,再进行一些调整。   舞厅后有一间小办公室,宗兰坐在办公桌前, 给春江日报打了个电话, 约了一个时间面谈版面和价钱。   子墨便端了一盘意面进来,对宗兰道:“尝尝这个。”   宗兰正与报社那边通电话,子墨便走过去,把盘子放桌上,自己也一屁股坐上了办公桌, 用叉子叉起一坨面。   宗兰举着电话道:“我随时都可以。”   “好的好的,到时面谈。”   “好,好。”   挂了电话时,子墨的面便已经送到了嘴边,子墨喂进去,问:“怎么样?”   宗兰尝了一口,伸出一个大拇指。   子墨道:“我们舞厅的招牌菜之一,再吃两口?”   “不行,我得出去一趟。”说着,宗兰拿上自己精心撰写,上回回老宅吃饭,还给老爷过目过一眼的稿子,对子墨道,“我去趟报社。”   舞池内,各类设备已经齐全,正在调试,空旷的大厅里回荡起欢快的舞曲。   宗兰穿着高跟鞋“哒哒哒”走出去。   这几天,总有那么一种上班的感觉,她也更如鱼得水。   两人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一同回去,到家洗了澡,躺床上,子墨也不再满嘴骚话,而是继续同宗兰聊舞厅的事儿。   曹老板远程操控,陈銮禧撒手不管,只剩夫妻俩在忙活一些杂七杂八的事儿。   子墨说:“咱俩这掌柜、副掌柜的薪水,必须从这个月开始算起!”   宗兰说:“算呗,我是掌柜,这种小事我可以说了算。”   聊了两句,子墨便又动手动脚起来。   宗兰忽然道:“你别弄。”   子墨用手肘撑着床,侧身看她问:“怎么了?”   宗兰摸了摸肚子,说:“最近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照理说,月经推迟个三五天也正常,偶尔推迟七八天,宗兰也已经见怪不怪,这一次却足足推迟了十二天。   最近也有些疲惫也乏力,也不知是太过劳累还是如何……   回到春江后,两人都挺烦忙,中间好像只有过一次。   她想,如果真是怀孕了,大概就是在哈尔滨雷雨交加,一夜四次的那天中奖的……   子墨顿时紧张起来,问:“那怎么办?那明天找个大夫来瞧瞧。明天先在家休息,有什么事交给我。”   第二天,宗兰便在家休息了一天。   叫顺子去请了大夫,大夫是下午三点多才来的。   大夫过来时,宗兰正抱着兜兜在桌前,把兜兜交给了佟妈,便走到沙发上坐下,把手腕露出来给大夫枕。   大夫一手诊脉,一手抚摸下巴上的一撮小胡子,诊了很久道:“恭喜恭喜,白太太有喜了。”   宗兰:“……”   虽有心理准备,但听大夫这样说……   宗兰抚了抚自己的肚皮,只觉得――宝宝,你来的有点不是时候啊。   -   下午四点,宗兰收拾了一下自己,还是去了趟舞厅。   最近秋老虎,天气正燥热,宗兰便带上了顺子和锦心去市场买了三个大西瓜,顺子提两个,锦心提一个,宗兰自己又买了几个肉包子,三个人赶往舞厅。还未正式开业,舞厅内还剩一些细小的收尾工作没做好,略显凌乱。宗兰把西瓜给员工们,叫他们切着吃,便拿着包子往办公室去了。   白老板正翘着二郎腿打电话,跟供货商那边订酒。   宗兰走过去,把包子放桌上,等他说完。   子墨说了有十多分钟,这才撂下电话,宗兰站在他面前,子墨便顺势环住了她的腰,问:“怎么样?”说着,抬头瞧她。   宗兰开口道:“咱们又中奖了。”   子墨问:“真的?”   宗兰看着喜忧参半,点点头:“嗯。”   子墨道:“是好事儿啊!”说着,子墨站起身,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她道,“你坐。”自己则站到她对面。   宗兰在椅子上坐下,跟子墨刚刚一样的姿势,环住他的腰,把脸抵在他肚子上:“又是十个月,头疼。”   子墨道:“话不能这么说啊,你肚子里现在是咱俩的宝宝,活生生的,咱们不能嫌弃她,得欢迎不是?”   “行吧。”   不过还好,毕竟第二次了,有经验,倒是没有第一次晴天霹雳的感觉。   怀都怀了,还能怎么样呢。   -   八月末,才子佳人舞厅即将开业的消息便在几家报纸上登载,又经公子少爷圈子里口口相传,还未开业,便引来了大量关注。   九月一日,舞厅盛大开业。   开业当晚,写着“才子佳人”四字的巨大霓虹灯,在闹市区熠熠生辉,一辆辆轿车载着舞厅在门口停下。   老爷一个从不入风月场所的人,也带了朋友前来捧场。   不过到了八点,便身子骨支撑不住,回家睡养生觉去了。   子墨和宗兰到门口相送。   老爷看了一眼,舞厅生意不错,整场座无虚席,便也就放心了。如今宗兰又有了身孕,便叫她当心身体,回家去了。   子墨和宗兰一直在舞厅里守着,偶尔服务生忙不过来,宗兰也亲自服务。   子墨叫宗兰回去歇着,但宗兰也歇不住,一直待到了午夜舞厅关门。   清场后,两人关上门在办公室算账。   宗兰站在一边报账,子墨坐在椅子上,修长的手噼里啪啦拨着算盘珠,最后算出当晚销售额――五百多块。   子墨有些震惊:“五百多啊老婆!”   宗兰说:“去掉成本。”   子墨道:“那也很多了,简直是牟取暴利!”   舞厅生意好,子墨一晚上都是乐得合不拢嘴的状态,这笔账算出来,更是一副要发了的表情。   宗兰只是笑了一下,摸了摸子墨的头。 第70章   舞厅开业后, 夫妻俩的生物钟起码往后倒了三四个小时。   之前一般十点多便关灯睡觉的。   只是如今,等舞厅清场关门回来, 最早也十二点了。   宗兰有孕在身,不宜熬夜,在舞厅待到九十点钟便回来,留子墨自己一个人看。子墨待到十二点多, 回来洗洗涮涮, 最早也要一点才能躺下,他回来饿了,还要吃宵夜, 那更是要折腾到半夜两点多。   宗兰早早关了灯躺下了, 只是子墨还未归,自己也睡不着。   有时子墨夜里回来, 身上也会散发一些烟酒味。   宗兰问:“喝酒了?”   子墨摸黑走进来,一边脱下西装外套扔到沙发上, 一边走过来道:“喝了点。”   宗兰又问:“跟谁喝的?”   子墨说:“王廷过来了。”顿了顿,又问了一句,“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子墨去洗手间简单洗漱一番, 便换了睡衣上床, 一把搂过宗兰。   宗兰本就困了,感受到子墨火热的体温,很快昏昏入睡。   最可怜的是兜兜袋袋。   在两个小宝精力最旺盛的上午,两人睡得像死猪一样沉。   孩子一天天长得太快,两个宝, 现在已经学会直立行走了。   只不过走得还不稳当,像小企鹅,还经常摔跤。   两只半块馒头一般大的小脚,像是支撑不住圆滚滚的身体。   有时两人拉着窗帘睡,会有一个穿着开裆裤、光屁股的宝宝悄悄推开门,发出咿咿呀呀的音节,而偶尔,其中会有一两个“妈妈”蹦出来。   他们已经会叫妈妈了,只是发音还不大准确。   一般听到门声,宗兰会第一时间惊醒,即便嘱咐了王婆、乳娘,孩子走到哪儿一定要在后面跟着,但仍时有意外发生。   宗兰起身,见是兜兜,王婆紧跟在后面,蹲下身,伸出两只手,准备在孩子摔跤时及时扶一把。   兜兜一脸好奇地看着她。   紧跟着,袋袋也左摇右晃地探出脑袋。   一两岁的小宝宝,最是可爱的时候,两张圆圆的小脸像两个小粉团,眼睛圆圆大大,翻着滴溜溜的水光。   可爱得不太真实,像假人一样。   宗兰瞬间睡意全无,对两个宝宝张开双臂,学着孩子们的童言童语:“妈妈。妈妈。来妈妈这里呀。”   两个小宝学着控制自己还不大协调的四肢,慢慢走过来。   “啪―”的一声,兜兜面朝下摔在了地上。   好在地板上铺了地毯,宗兰立刻下床道:“没事没事。”   兜兜原本是不哭的,一见宗兰走过来,便嘴巴一瘪,“哇―”地哭出了声。   宗兰把兜兜捞起来,抱怀里:“哦,哦,没事没事。”   子墨迷迷糊糊醒过来:“怎么了?”   宗兰道:“摔了一下。”   子墨眼睛也睁不开,张开双臂道:“过来,爸爸抱抱。”   宗兰便抱着兜兜过去,把兜兜放到子墨肚子上。   兜兜跨坐在他肚子上,软软贴着他的胸。   下午,兜兜袋袋要睡午觉,一般睡到三点才醒来,而没两个小时,两人便要上班,回来时,宝宝们早就入睡。   宗兰回来了,会偷偷潜入婴儿房,看一眼兜兜袋袋的睡颜回去。   子墨回来了,也会轻手轻脚推开门,进去看一眼。   每天也就这么点儿相处的时间。   两人抱着娃,迷迷瞪瞪又睡了,孩子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抱出去的。   醒来后,宗兰下楼吃了个馄饨。   记得上回怀孕时,在老宅,每天鸡汤、鱼汤、阿胶的,很注意饮食,现在呢,家里有什么也就吃什么了。   佟妈倒是时不时煮点汤汤水水的,宗兰想喝就喝,不想喝也就不喝了。   当真是老大照书养,老二照猪养。   子墨一觉睡到了下午三点,洗了个澡,吃了个饭,便要往舞厅去了。看宗兰有孕在身,只叫她在家里休息。   其实这次怀孕呢,宗兰有了那么一点轻车熟路的感觉,一般是该干嘛干嘛,也不太注意,只不过舞厅有人抽烟。   虽然她多半坐在办公室里,但偶尔来来往往的,也不太好。   宗兰想了想说:“那你去吧,我看看的,一会儿没事儿干我就过去看一眼,要是累了我就不过去了。”   对面,子墨吃完最后一口饭,走来吻了她一口便出门去了。   客厅沙发上,王婆、乳娘还未吃饭,正一人拿着一个小碗、一个小勺,给兜兜袋袋喂饭吃。   宗兰走去接替了王婆、乳娘,叫她们先去吃饭。   喂一口进去,两个宝宝要嚼很久,宗兰交替着喂,一个人喂两个绰绰有余。   到了七点半,宗兰在家也没什么事儿干,这年头又没电视、又没手机,子墨看的小说,宗兰也看过一眼,内容实在乏善可陈。   宗兰便收拾收拾,往舞厅去了。   穿的是去年裁的旗袍,外面套一见米色风衣,戴了顶帽子。   而一到舞厅,便见舞厅内有些骚乱。   在入口处便听一位年轻小姐尖声叫道:“哪个婆子的头发,都不知道是几天没洗的头发!都被我吃到嘴里去了!恶不恶心啊!”   宗兰走进去,见几个服务生正围在那一桌前道歉,打头的是子墨。   宗兰站在门口,问了服务生一句:“怎么了?”   服务生说:“客人从意大利面里吃出头发丝来了,老板赔礼道歉,说给他们重上一盘,但那位小姐……”   是啊,这舞厅灯光昏暗,有头发也看不出来,别人的头发丝都吃进嘴里去了,宗兰也很能理解这位小姐的心情。   对面,子墨先说,这一桌给他们打半价。   客人不依。   子墨有些为难,但宗兰知道,“免单”两个字马上就要从他嘴里说出来了。   宗兰往那桌上看了一眼,矮几上立着四五瓶洋酒,这得多少钱啊。   宗兰便走过去,从后面拽了拽子墨衣袖道:“怎么了?”   子墨道:“意大利面吃出头发来了。”   宗兰望了一眼,见那位小姐正双手抱臂,周围五六个公子哥见小姐不高兴,自然也很不高兴,说了句:“怎么回事啊?这以后谁还敢吃啊?”   宗兰见白色大理石矮几上放着一根头发,便问了子墨一句:“是这个吗?”   子墨“嗯”了声。   宗兰一看便觉得,这长度,分明是女人的齐刘海儿啊,只是后厨又没有女人,两名厨师几乎留着寸头。   这位小姐倒是留了齐刘海。   宗兰便道:“小姐,我们后厨厨师都是剃了寸头的,没有一位留这么长的头发。当然,也有可能是服务生掉的,但这根头发很细软,而且偏黄,我们店里服务生都是男生,男生的头发一般是不会这么细软而且偏黄的。”   甚至有一个服务生,头发是又粗又硬。   几乎“怒发冲冠”的那种硬,常常被大家调侃。   这位小姐自然知道自己的头发细软、偏黄,但并不信。   宗兰道:“我们也可以把刚刚送餐的服务生叫来,比对一下。当然了,我也不是太确定,如果确实是我们店里服务生的问题,那我们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说着,问了一句,“刚刚这一桌的意大利面是谁送的?”   大家推了一个服务生出来。   可不就是“怒发冲冠”的那一位。   大家看了,都笑了。   旁边一位公子看了一眼他的头发,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又从宗兰手上接过那根头发,贴到那位小姐额头的刘海位置上:“这不正正好吗?小姐,您几天没洗头发了?刘海儿都掉餐盘里去了。”   那位小姐已然信服。   只是觉得尴尬,便一把抢过那位公子手里的头发。   是自己的头发,她也觉得庆幸,至少不会觉得那么恶心了。   公子道:“不好意思了。”   宗兰说:“没事的,意大利面我再给你们上一盘吧。”   子墨对身后服务生传话道:“意大利面一份!”   公子说:“多谢多谢。”   宗兰摆摆手:“没事没事,祝你们玩得愉快。” 第71章   舞厅开业第一个月, 加上两人当掌柜的薪水,家里一共营收800大洋。   加上绸缎庄、皮货行的200大洋, 收入便超过了一千大洋。   一个月一千大洋是什么概念?   这栋三层花园小洋房大概值两千大洋,一个月一千,两个月收入不吃不喝,攒下来就可以买一个洋房。   收入一下翻了几番, 让宗兰有些猝不及防, 不能适应。   她就在想啊,赚了这么多钱,要怎么花呢?   子墨道:“害!这有什么的, 钱永远不嫌多, 要不你把钱给我,我能给你花出去。”   宗兰:“……”   这些日子, 子墨每日下午出门,夜里归来。   宗兰闲来无事就过去看一眼, 不想去也就不去了。   两个宝宝开始学走路、学说话,最是可爱、好玩儿的时候。   每天在家看看孩子,也挺香。   闲暇之余, 便想着, 反正如今也赚钱了,家里可以再添一两个下人,伙食也要适当提升一些。   又算了一笔账――   家里下人们的月钱、伙食费,加上她们夫妻俩、孩子、宗惠宗盛时不时还要添置一两件衣裳,尤其自己和子墨, 出门更要穿的体面一些,这些都要花钱。   当然了,这些日常开销都是小头。   家里如今四个孩子,现在肚子里又一个,一共五个孩子,要把他们全供上大学,那又要花多少钱。   且现在舞厅生意好,等过了五年、十年,还能不能这么好也不一定,还要趁现在多攒着一些。   这样想着,便觉得一个月一千块的收入也没什么了。   子墨说的对――钱啊,永远不嫌多。   -   这段日子,子墨每日业务繁忙,舞厅老板当得风生水起。   宗兰看着他兴致十足、风风火火的就在想啊,他还真是适合干这个。只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虽然舞厅还未开发舞女这一类业务,但毕竟是风流场所,有时朋友来了,邀他过去喝酒、抽烟,他能拒绝?   他原本也有这习性,只是有了婚姻、有了孩子后收敛了许多,而这一开舞厅,便愈发变本加厉起来。   子墨有时大半夜一身烟酒气息回来,宗兰还挺担心他。   她问他跟谁喝的,他会报出一连串她听也没听过的名字,她就在想,原来他在春江还有这么多朋友。   最近两人男主外、女主内。   她这“全职太太”一开始当的舒服,但看他常常喝醉了回来,便觉得心里不舒服,担心时间久了他们婚姻会出问题……   她嘱咐他:“少喝点儿,酒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喝得醉醺醺的,你自个儿不难受啊?”   子墨却总是嬉皮笑脸搪塞她。   宗兰:“……”   这一日晚上九点,宗兰正哄袋袋睡觉,一楼电话便响了起来。   锦心立刻去接,“嗯”“嗯”了几声,便上楼对宗兰道:“太太,舞厅那边来电话了,说是先生喝得烂醉,让太太过去接他呢。”   宗兰已经洗漱完,换了睡衣准备睡觉,一听这话瞬间翻了白眼:“我去了能干嘛?我能把他背回来吗?”   只是她不去,还有能谁去?   家里丫鬟、婆子是住家的,司机顺子是不住家的。   现在家里除了宗盛那个小男孩,就没男性了。   锦心道:“跟先生一起喝酒的几个朋友,说是都喝倒了,服务生已经挨个给家里打电话,叫家里派人去接了。”   宗兰只觉得烦得很:“让他在那儿呆着吧。”   只是又想到子墨喝醉了,别人都有人来接,只有他没人来接,自己倒在沙发上的可怜相,便又有一丝心软。   锦心、乳娘、王妈,大家都在看她脸色。   想着没人去接,他怎么办啊?   宗兰又抱了袋袋一会儿,便把袋袋递给王妈道:“服了他了。”说着,起身换了衣服,拿上小包出门。   到了舞厅时,门口一个服务生道:“老板在壹号包间。”   舞厅一共四个包间,客人都不够坐的。   不过他有一点倒好,他朋友过来喝酒、跳舞,他费用从来照收不误,顶多给去个零头。如果遇上一些难缠的,他就一脸为难说:“关键这舞厅不是我自己一个人开的,我也就占了四分之一的股,我是替别人收钱,我不能慷他人之慨不是?而且现在,我是副的,我老婆是正的,有些事儿我自己也做不了主。”   总之,还挺精明。   到了壹号包间,情况也没像锦心说的那么惨烈,什么全喝倒了,其他人都有人来接,只剩子墨自己。   这不,一桌人围在一起正喝的热闹。   宗兰一进去,便见那位白老板坐在沙发中央,喝得正高兴,见到宗兰一脸天真烂漫的笑:“来啦。”   宗兰:“……”   子墨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过来坐会儿,都是我朋友。”   宗兰站在茶几旁,不过去。   子墨旁边一个朋友,以为宗兰是嫌位置挤,自己起来给她让了一个位置,一帮朋友纷纷叫她嫂子或弟媳。   若不是不想驳了他们的面子,她还真不想过去坐,只是看一个朋友都让了座,她不去坐人家也尴尬……   她便走过去,在子墨旁边坐下。   子墨一只胳膊搭在她脖子上道:“怎么了,不高兴啦?”   宗兰把他胳膊抬起来,甩回去:“不是说你喝多了让我来接你。你走不走?不走我走了。”说着,站了起来。   见宗兰不高兴,包间内一度尴尬。   过了一会儿,朋友们纷纷道:“哎哟,听老婆的,赶紧回去吧。”   “回吧回吧,改明儿自罚一杯就成。”   子墨起身,拿起了扔在沙发靠背上的西装,还解释了一句道:“主要我老婆怀孕了,不能太晚睡觉知道吧。”   朋友们道:“行了,大家都明白,回吧。”   明白他在家里地位不高的事实。   对那帮朋友,宗兰脸上倒是堆了笑:“有机会一起吃饭。”   出了舞厅,宗兰在前面走,子墨在后头跟着,宗兰情绪不对,子墨似乎也没太察觉出来,看着仍挺高兴。   这段时间赚了点钱,他有点飘了。   他确实喝高了,脸红红的,眼睛都有点儿睁不开。   在后面晃晃悠悠,哼着小曲儿跟着。   宗兰走了一会儿,在原地停下。   身后子墨没反应过来,差点儿一头栽她身上。   宗兰回过身,问他:“先生,你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   子墨脑子一下没转过来,这个问题还真把他问着了:“哎?我姓啥来着?”   宗兰:“……”   子墨脑子里一片空白,脸上却一脸开朗:“嘿?姓啥来着?”说着,在百家姓里开始搜索,“姓杨,哦,不对不对。”   宗兰道:“你儿子女儿改叫杨怡祯、杨裕昌得了。”   子墨又问:“我姓啥……”说着,脑子这才转过弯儿来,“我姓白!对,白子墨。”说着,点了点头。   宗兰:“……”   宗兰看他醉的不清,第二日估计得断片,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警告了一句:“白子墨,你要是打算当了舞厅老板之后,一直这样每天喝得醉醺醺的回来,我就不给你生孩子了。我还带着兜兜袋袋走,你信不信?”   听了这一句,子墨酒顿时醒了一大半,不过想了想觉得不可能,便道:“害,怀都怀了,哪有不生的道理。”   宗兰便道:“那我自己生,不要你了。”   子墨继续扯皮:“不要我,你自己怎么行啊。”   宗兰便道:“怎么不行了?孩子搁我肚子里,没有你我也能生。我自己有钱,没有你我也能养。总之你自己看着办吧。”   听了这句,子墨只觉得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来,瞬间清醒。   宗兰转身道:“回家!”   子墨“哦”了一声,继续跟在了后面。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预收――>《野蔷薇》   【斯文败类】X【带刺蔷薇】   1.   林以桉像一朵野蔷薇,含苞娇羞、茎上带刺;但十九岁的她还很稚嫩,根根尖刺,也为他而柔软。   林以桉当了沈淮之一年的小宠物;外界盛传,盛安集团总裁在远郊别墅养了一只小野猫,又乖又野。   沈淮之宠她、纵她;   她却也不过他一个玩物,被他拿捏在掌间把玩……   -   十九岁生日那一天,沈淮之也曾像星空一样降临在她平凡的生命里,令她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她真的爱过他,很爱很爱,近乎痴迷;   但二十一岁这一年,她却逐渐看透了他的凉薄心性;   她决定利用他上位,而后离开。   2.   林以桉气质独特,演技在线,又有一个影后母亲,自带话题热度,进入演艺圈后逐渐混得风生水起。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斯文败类,从此走上了漫漫追妻路,却被她一身尖刺刺得遍体鳞伤。   3.   两年前。   林以桉寒透了心,决心离开,沈淮之几番挽留,林以桉无动于衷。   沈淮之道:“好,你最好不要再来找我。”   两年后,沈淮之却喝醉了酒,红了眼,拉住她的手:“以桉,不要走好吗?”   -   两年前,林以桉走在街上,路人议论:“这是沈总小蜜。”   两年后,沈淮之走在街上,路人惊声尖叫:“啊啊啊啊啊啊!这难道是林以桉老公吗?!”   “林以桉最近还好吗?”   “可以要一张签名照吗?/拜托拜托.jig。”   沈总:“……”   阅读指南:HE / 男大女7岁 / 总裁其实很温柔 第72章   回到家, 白子墨便倒在床上借着酒劲呼呼入睡,第二日迷迷糊糊间, 隐约想起昨晚宗兰那一句“你要是天天喝得醉醺醺的回来,我就不给你生孩子了,我还带着兜兜袋袋走你信不信?”,猛然惊醒, 见床边空空如也。   一夜之间, 窗外下了一场小雪,春江市也仿佛一夜入冬。   屋子里颇有几分寒意,他摸了摸宗兰被窝。   凉的。   “宗兰?”子墨叫了一声。   醒过神来, 才听洗手间隐约传来些动静, 像是宗兰在洗漱;隔壁屋子里,兜兜袋袋的声音也咿呀传来。   子墨挠了挠头――还好, 虚惊一场。   子墨坐了一会儿,宗兰便洗漱完, 从洗手间走出来,见他醒来,不带语气地说了句:“醒了?”便走到梳妆台前护肤。   子墨“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 下地走到梳妆台前。   他透过镜子,看着宗兰把瓶瓶罐罐的东西往脸上涂,上回从哈尔滨回来,大姐那儿乱七八糟的门道多,什么当地老中医配制的, 香港带来的,俄国买来的,送了宗兰一堆护肤品,宗兰的护肤品便扩张了两倍。   他说了句:“够漂亮了,不用再摸了。”   宗兰只是把散发中药香的液体往脸上涂,不理他。   他便从后面抱住宗兰,解释了一句:“昨天高兴,多喝了两杯。”   宗兰这才透过镜子,与他对视:“你天天都高兴,那你天天都多喝两杯呗。”说着,又转过来看着他,“我不喜欢你大半夜的回来,但因为舞厅,没办法,那我就希望你别大半夜喝得醉醺醺的回来。我不喜欢那个味儿,我也不喜欢你喝醉之后的样子。”   子墨抱着她道:“行,知道了。”   宗兰转过身,打开一个小罐子,挖出一小勺雪花膏往脸上涂。   子墨道:“今天开始戒酒了。”   宗兰又补了一句:“还有烟。这对孩子也不好,就算你不在我面前抽,你那一嘴的烟味也对孩子不好。”   子墨道:“我就跟朋友在一块儿,朋友给我递烟,我却之不恭嘛,就偶尔跟着抽两根儿。行,以后不抽了。”   宗兰翻了个白眼――   切,每次认错态度倒是没的说,但能不能做到就不一定了。   子墨问了一句:“中午吃什么呀?”   宗兰道:“馄饨。”   -   这一入冬,很快便到了年关。   记得去年过年,还是在老宅,这一年搬了出来,太太那边便张罗着,叫子墨宗兰早点抱孩子过去,回老宅多住两天。   这一日,宗兰在梳妆台前护肤,却忽然道:“要不咱把爹妈,大嫂、怡婷她们都请到这儿来怎么样?”   子墨正在翻小说,想了想道:“是个好主意。”   当天傍晚,宗兰给老宅打了个电话,太太说老爷不在,宗兰又给隔壁小公馆打,竹仙姨娘接了,说老爷在旁边。   宗兰同老爷说起这事儿,老爷欣然同意了。   在老宅过了几十年的春节,每一年都一个样,早过腻味了,换个地方也不错,顺便也视察一下小两口的幸福生活。   宗兰又问了一句:“那姨娘那边……”   老爷说:“过两天,挑个日子送点礼过来。”   宗兰道:“行,知道了。”   又过了几日,宗兰便提了补品、水果,又从皮货店拿了几张足够做一款长款大衣的皮子,同佟妈两人抱着兜兜袋袋过去了。   问了子墨要不要一起去,子墨只说:“我就不去了。”   毕竟也算是一位“小妈”,子墨去了处境也略显尴尬。   到了公馆内,宗兰便说,这几日子墨业务繁忙,连觉都没时间睡,每天早出晚归的,今天就没一起过来。   竹仙姨娘一如既往地很欢迎,尤其对兜兜袋袋两个小宝贝。   姨娘抱着兜兜,又问:“宗兰,听说你又有了。”   宗兰抚了抚此刻已经微微凸了出来的肚子,无奈地笑了下:“又有了。”   姨娘道:“真好啊,多子多福嘛。”   话语言却显出一丝失落。   宗兰这才意识到,姨娘是膝下无子的……便不再说话了。   临走前,姨娘又给兜兜袋袋一人准备了个红包,宗兰一直说不要不要的,姨娘也还是给塞进了兜兜袋袋的衣服里。   宗兰收了,心里还挺不好意思。   又想起子墨说――你这生的是装钱的兜和装钱的袋儿啊。   只不过有时抱孩子出去,就像是抱了“要钱”的兜和“要钱”的袋儿一样,还俩,人家准备红包还要准备两份……   宗兰每次都怪不好意思的。   回到家,宗兰拆开红包,见一个里包了十块,两个二十。   又想起一事,便与子墨商讨:“今年我们也另立门户出来了,我们也开舞厅赚钱了,春节爹娘他们要过来过,我们是不是也该准备红包了啊?”   子墨说:“行啊,孝敬孝敬老人家,让我爹也花花我挣的钱。”   宗兰问:“你觉得包多少合适?”   子墨说:“爹一人包66,我们一人包50吧,别抢了老爷子风头。”   “行。”顿了顿又想,“万一大嫂也来了,咱给大嫂也包啊?”   倒不是心疼这点钱,主要里面有个长幼有序的问题。   子墨说:“不用吧,给怡婷就成。”   宗兰便拍板定下来:“要不这样吧,爹一百,娘一百,怡婷五十,可以吧?”   子墨想了想:“也行。”   别从晚辈那儿抢了老爷子风头就成。   这几日,宗兰便为春节而忙碌起来,这一日一早便把子墨从床上拽起来:“别睡了,陪我出去赶集去。”   子墨问:“赶什么集啊。”   宗兰道:“现在集市上全是年货,出去看看啊。”   在宗兰拉搡下,子墨不情不愿起了身。   宗兰穿上一件皮大衣,用厚厚的围巾把自己裹住,便同子墨出门了。   集市两侧摆满了鸡鸭鱼、猪牛羊肉,蔬菜,以及对联、福字等年货,小摊贩们穿着粗针大线的大棉袄,裹着耳包在两侧叫卖,路上也挤满了行人,热闹非凡。   宗兰穿过集市,先去银行兑换了几张嘎嘎新的纸币,从商铺买了一叠红包,买了两排鞭炮出来。肉啊、菜啊的,自己买了也不方便提,等下午让佟妈、锦心出来一趟,只是又买了几串糖葫芦和一包肉包子回去。   糖葫芦酸酸甜甜,很合宗兰现在的胃口。   回到家,又同佟妈商讨着,拟定了年夜饭菜品,拟到一半,也不知大嫂过不过来,便给老宅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三太太接的。   宗兰问,年夜饭大嫂过不过来。   三太太竟说:“说是过去呢,我们都来。”   大嫂这么给面子,宗兰也是没想到,便说:“行!那再好不过了,跟大嫂说,家里一定给备几道全素的菜。”又问了一句,“那妈,你们打算几号过来?”   三太太道:“三十晚上呗,吃个年夜饭就回来,搁你们家也不方便住。”   宗兰又问三太太有什么想吃的。   三太太只说:“随便吃点就成了,别太费心。” 第73章   三十当天中午, 老爷太太一行人便往白公馆来了。   宗兰原本说派家里车子去接,毕竟四个人光老爷一辆车也挤不下。   老爷则说不必了, 反正离得也不远,几个人溜达溜达就来了。   院子里堆了一层白茫茫的厚厚积雪,只清出了石板路一条小路,双开的金色铁大门上贴了一对喜庆的红色倒福。   怡婷扎了两个麻花辫, 穿了一件小红袄, 手上拿一串糖葫芦蹦蹦跳跳走在前;大少奶奶穿了一件深灰色皮大衣,戴了皮手套,依旧是矜贵优雅的官家大小姐风范, 跟在了怡婷后面, 再往后便是老爷太太。   老爷穿了一身棉大褂,这两年来明显瘦了, 背也驼了一些,又戴了一顶圆毡帽, 看起来像一位性格开朗、却又带一丝古怪的小老人;太太比老爷小很多岁,看着也年轻许多,一身富贵的皮大衣, 挎了只包。   后面又跟了两个下人, 手上提了好些东西。   酒、腊肉、鞭炮,还有几幅老爷亲自提的对联   见一行人走到了大门口,子墨喊了声:“来了!”便赶去迎接;宗兰肚子有些大了,行动稍慢了半拍,也披上皮大衣往门外走, 只是刚走到玄关处,子墨就已经把人接来了。门开着,外头凉气呼呼往里灌。   老爷太太一进门,便见宗兰身后站了两个小人儿。   穿了喜庆的小红袄,胖胖的小手上各自拿着几瓣小橘子在吃,看到来人,睁着一双好奇的、水灵灵的大眼睛在看。   “大孙儿哎!”说着,老爷就近捞了一个小孩儿高高举起。   两个孩子大了,头发随了宗兰,一头的乌黑浓密,袋袋留了短发,兜兜则留了个齐耳短发,前面带齐刘海。   是兜兜、是袋袋,一眼可辨。   老爷抱着袋袋,又环顾了一眼四周。   这房子一开始看起来挺大,不过后来加了几件家具,宗兰一家子人又多,这么一住下来,便觉得一点也不大,反而显得有点挤,一家人挤挤挨挨的,看着还挺温馨。   茶桌上,宗兰已经准备好茶果、点心,几个人便走过去坐下。   子墨也走去坐下,倒了一杯茶递到老爷面前道:“上回曹老板来春江,带过来的西湖龙井,爹你尝尝。”   老爷端起茶杯嗅了嗅,又品下一口,只觉得淡淡的甘甜之中又带着一丝兰花似的香气,说道:“挺香啊,真不错。”   子墨道:“曹老板那儿门道多。”说着,又倒了几杯,给了太太、大嫂、自己和宗兰。   宗兰觉得怀孕喝茶不太好,便摆了摆手拒绝。   子墨便把宗兰的也一口闷了。   而老爷看子墨,便也多了一分欣慰,只觉得儿子长大了,现在都能搞到自己也搞不到的门道了。   旁边,怡婷小可爱看妹妹可爱,总想逗妹妹玩,而她逗小孩的方式就是――欺负她。怡婷便抢过了兜兜手上两瓣小橘子,佯装吃掉,兜兜一见此势,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子墨看到了,便把兜兜捞到自己大腿上坐下,哄道:“哦哦,不哭不哭没事了,姐姐跟你闹着玩儿呢。”说着,又从桌上拿了一个橘子剥好,一瓣一瓣撕下来送到兜兜手上,剩下的便自己一口吃掉。   兜兜一看到橘子也就不再哭了,只是睫毛上挂了星星点点的眼泪;子墨一伸手,宗兰默契地递了一个帕子过去,子墨便帮兜兜把眼泪擦干,擤了擤鼻涕,再把拿着帕子的手一伸,宗兰便把他手上的帕子收走。   宗兰:“……”   老爷看着,只觉得真是不一样了,子墨这个爹当的熟能生巧、像模像样,跟宗兰两人感情也越来越好。   记得一开始,两人没事儿就掐架、没事儿就掐架,老爷在一旁看着干着急,现在倒是恩恩爱爱的了。   宗兰又坐了一会儿,便大致说了下今天的安排。   是这两天,她跟子墨一直商讨的结果。   年夜饭提前到三点半,吃完歇一会儿,晚上就可以去舞厅跳跳舞;九十点钟回来吃饺子,而等到了午夜十二点再出去放个鞭炮。   老爷笑呵呵地道:“哟,还要请我们跳舞啊!”说着,又饮了一杯茶。   三太太问:“舞厅今天还营业吗?”   子墨则开始了自己的表演:“今天为了给大家包场,特意不营业了。”   实则是几天前就已经不营业了。   这年代,大家家庭观念都重,过年一般都在家里,再放浪的公子哥也不会选在春节这一天到舞厅这类风月场所鬼混,于是几天前,舞厅就已经闭不营业,员工也已经放假回去过年了。   不过舞厅那些设备,子墨自己也会弄。   好像男生都有这本事,乱七八糟的东西,看一眼就都明白了。   子墨便说――反正晚上吃了年夜饭也没事儿干,干坐着守岁也无聊,不如请大家过去跳个舞,喝点酒,开心开心。   宗兰又陪了一会儿便说:“大家聊,我去厨房看看。”   家里没请厨师,厨房一直是佟妈一个人在忙,有时锦心在旁边打打下手,但也就是剥蒜、切葱小妹。   佟妈也做不出老宅那一道道的大菜,今天的菜单,便多半是家常小炒,又有大嫂在,便以素为主。   不过也给三太太准备了一道酱肘子,宗兰自己又炒了个红烧肉。   三点多钟,一桌精美的年夜饭便已摆好。   老爷自己从家里带了陈酿美酒,往桌上摆了两坛。   宗兰一边摆筷子一边道:“开饭了,大家都过来吧。”   大家便纷纷从茶桌上起身,往餐厅走来。   老爷坐上位,太太和大嫂坐其侧,宗兰坐大嫂旁边;而与去年不同,今年兜兜袋袋也可以上桌了,儿童餐椅也派上了用场,两个孩子往里面一放,也不怕掉出来,宗兰和子墨之间便又安排上了兜兜袋袋,三个小孩则坐在了对面。   兜兜袋袋刚刚已经喂过奶了,宗兰便给孩子们撕了点肉,各自放到各自的小碗里,又拿热毛巾给他们擦了擦手,她们也不用喂,自己拿手抓着就会吃。   老爷那头则举杯道:“来,先干一杯。”   大家便纷纷举起酒杯,宗兰不能喝酒,便以茶代酒。   老爷便说起了祝酒辞道:“首先感谢宗兰,准备这些辛苦了吧?”   宗兰连忙摇头:“不辛苦,不辛苦。”   跟老爷曾做的相比,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老爷又道:“其次呢,祝大家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发大财!”   子墨应道:“好!”   几个人纷纷干下,便开始吃菜。   这一顿饭,大家吃着聊着便到了五点多钟,冬天的天黑得快,外面已是灰蒙蒙的一片,只剩院内的积雪在反着晶莹的光。   一桌菜早已杯盘狼藉,大家都喝高了,兜兜袋袋也抱上去哄睡。   只是兴致未尽,老爷便道:“走吧,跳舞去吧?”   子墨应道:“走吧走吧。”   于是,那一桌狼藉便留给佟妈、锦心,两个小宝贝也留给王婆、乳娘,大家连同怡婷、宗惠宗盛一起前往舞厅。   舞厅内一片昏暗,子墨一路走进去、一路拍亮灯。   大家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子墨去调试设备,宗兰则走到后厨,慷慨地拿出几瓶上好的红酒和威士忌,给小朋友们拿了水果汽水,又拿了几个酒杯,放到一个托盘上端出来。   老爷、子墨、太太等人便又喝了起来。   喝了几杯,老爷便起身,伸出一只手请三太太跳舞。   太太略显害羞,握住那只手,两人便一同步入了舞池。   子墨在沙发上“哇哦!哇哦!”地起哄着。   子墨举起酒杯,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便也起身伸出一只手向宗兰:“能否赏脸跳支舞呢,这位小姐。”   宗兰配合地拒绝道:“不好意思,我已经有丈夫了呢。”   子墨不要脸地说:“我想他一定不会介意的。”   宗兰便伸出右手,轻搭在他手掌上,子墨拉着她走向舞池。   那天在哈尔滨,子墨便想跟她跳一支舞,只是后来宗兰身子不方便,提前回去了;后来回了春江,两人倒是天天一起到舞厅上班,但也是忙舞厅的琐碎工作,还没一起跳过舞。   那一天,只记得子墨的额头一直抵着她的,当然,她怀孕微凸的小肚子,也抵着他的,两人缠绵在一起。   等一曲结束,两人便返回座位。   子墨余兴未尽,还想跳一支,宗兰却已经累了,说:“要不你跟怡婷跳,她在学校学过,说不定跳得比你好呢。”   而旁边,怡婷已经原地蹦高了起来:“带我跳!带我跳!”   子墨“害!”了一声,便带她到舞池。   两人在舞池里不像是跳舞,而是怡婷被子墨耍得“团团转”,不过怡婷倒是很开心,最后一次,又被子墨抱起来甩。   怡婷嚷着:“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而子墨却快累趴下了,说了句:“哎不行,叔叔腰闪着了。”   而期间,宗兰则与大嫂攀谈起来。   前段日子,大嫂回了一趟北京娘家。这几年大嫂一直少有走动,对万事都感到懈怠和提不起兴趣,而这一次回娘家本身,便意味着大嫂已经走出来了一些;去了一趟回来,整个人精神状态更是好了不少。   大嫂也逛了逛北京的学校,觉得那边学校质量比春江要好,等怡婷稍大一些了,打算带怡婷到北京读书。   到时带怡婷回娘家去住,娘家那边也很欢迎。   老爷自然是舍不得的了,不过当年子墨也是送到了北京读的,到了怡婷这儿,怡婷外公又在北京,怡婷的娘也愿意去陪读,那便没有不送的道理。只是怕子渊不在了,孩子的娘带孩子回了娘家,就不肯再回来了。   子墨就劝老爷说:“大嫂回北京,那相当于是如鱼得水啊。大嫂在那儿生在那儿长的,去了一趟回来,整个人都容光焕发的了。而且在娘家,怎么也比一个人在夫家要强。”   “而且怡婷过去了,也能得到更好的教育。也不是说去了就不回来了,如果想怡婷了,让她寒暑假回来就好,实在不行咱也能过去啊,现在铁路那么发达,也正好去北京玩玩。如果您实在舍不得孙女,您瞧这儿。”说着,指了指自己,“我这儿还有俩呢,够您看的了,怡婷就随她去吧。”   子墨这宽慰人的本事也是一流。   老爷一开始也知道,这件事不能不同意,又听子墨如是说,也就点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它又来了――> 《野蔷薇》   【斯文败类富三代】X【带刺蔷薇小演员】   1.   外界传言,盛安总裁沈淮之斯文败类,在远郊别墅养了个小尤物,年轻貌美、又乖又野;听闻他很宠她,但大概也不过是他一个玩物,玩玩就腻了。   那一夜,林以桉却一身华美礼服,走下劳斯莱斯,手挽沈淮之,高调出席了地产大佬沈振东的八十寿宴。   第二日,铺天盖地的通稿,皆是同一个主题:   # 十八线小演员傍上豪门富三代 #   # 林以桉 X 盛安集团总裁 #   一夜之间,林以桉成了所有女人又爱又恨的对象。   几周后,林以桉却发了条微博:【当年年少无知,一片赤诚,也曾像爱生命一样爱过一个人。爱过、痛过,如今收手。而余生,惟愿各自安好。】   总裁僵尸号隔空回应:【回来好吗?】   2.   林以桉像一朵野蔷薇,含苞娇羞,茎上带刺;但当年十九岁的她还很稚嫩,根根尖刺,也曾为他而柔软。   十五岁那年,一个雷雨交加的台风夜,沈淮之救世主一样把她捡回了家;十九岁那年,他也曾像星空一样降临在她生命里,令她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她真的爱过他,很爱很爱,近乎痴迷;   但二十一岁这一年,她逐渐看透了他的凉薄心性;   她决定利用他上位,而后离开。   沈淮之决定给她想要的一切,放她走,那一夜却喝醉了酒,红了眼眶:“以桉,不要走好吗?”   3.林以桉气质独特,又纯又野,决心离开狗男人拼事业后,黑红路线走得如火纯情;第一年祈身顶流,第二年便斩获大奖,祈身实力派,事业上风生水起。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斯文败类,从此走上了漫漫追妻路,却被她一身尖刺刺得遍体鳞伤。   阅读指南:HE / 男大女7岁 / 总裁其实很温柔 / 追妻火葬场 / 女主事业线超爽 第74章   大嫂去意已决, 既已决定回到北京,老爷也已经同意, 便有些迫不及待;原本说,等怡婷再大一些了才带她去的,只是娘家那边催得紧,觉得再多留一两年也没太大意义, 便决定开春了就离开;等怡婷三月份开学, 就可以直接在北京上了。   而子墨,作为家中唯一一个青年男性,便也担负起了护送大嫂和侄女回北京的重任。   这几日, 宗兰没事便也抱着孩子往老宅跑。   陪大嫂、怡婷聊聊天, 也听听老爷、太太是什么想法。   三太太道:“淑珍也是可惜了,原本也是低嫁, 跟子渊两人也是恩爱,只可惜子渊命不该绝……嫁进来没几年, 子渊就去了。淑珍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在白家守了这么多年寡,已是仁至义尽, 现在要回娘家, 也是为了让怡婷上更好的学校。这样一来也挺好,淑珍一个人在这儿举目无亲,多没意思,回了娘家才自在呢。”   大嫂是官家大小姐,娘家在北京有钱有势, 自然不会亏待大嫂了,但毕竟名义上还是白家的人,老爷便还是会支付大嫂赡养费,也会支付怡婷全部学费、生活费。   大嫂娘家在北京有一个大四合院,还有几栋小洋楼,但老爷还是给了子墨一笔钱,叫子墨到了北京,先和大嫂娘家那边一起把怡婷上学的事解决了,再在学校附近给大嫂和怡婷置办一处房产;不管大嫂住不住,白家的心意得到位。   子墨都一一应下了。   -   二月末,春寒料峭。   白公馆院子里的积雪融化了又冰冻,冰冻了融化,反反复复。   出发前一日,宗兰便大着肚子给子墨收拾行李。   贴身衣物、洗漱用品、简单的药品。   午后明媚的光,透过院内积雪的反射照进屋子里,更显耀眼。   床上,昨天凌晨一点才关店回来的白老板,正穿一身藏蓝色丝质睡衣,裹着被子趴在床上,一脑袋捂在枕头上睡得正香。   子墨一个皮箱放在了衣柜顶上,得取下来。   宗兰微微挺着肚子,看了一眼床上那位,不指望;又推开卧室门出去,见乳娘、王婆正带着孩子们在一楼玩耍,也指望不上;宗兰顿了顿,便搬了一把椅子到衣柜前,站上去,伸手够那个皮箱。   箱子上回是子墨搁上去的,他182的优越身高,随手一放,把箱子放得很里,现在拿也不好拿。   宗兰伸手去拉箱子的把手,好不容易够到一些,用力往外拉,只觉得自己指尖要抽筋了;箱子有三分之一被拉到了衣柜外,宗兰有些不大敢看它,缩着脖子眼睛一眨一眨,总觉得它要砸下来。   本该下去叫人的,可当时就是魔怔了,觉得自己能行,就一直去够那箱子,结果箱子一歪,要往下砸。   还好宗兰站得靠里,肚子贴着衣柜,砸也砸不到肚子上,宗兰便缩着脖子,闭上眼睛,两手捂住了耳朵。   箱子慢慢歪下来,“哐啷―”一声砸到了地上。   床上白老板立刻惊醒,坐了起来道:“怎么了怎么了?”   宗兰回头不好意思道:“箱子掉了。”   子墨差点魂没吓出来,起身下床,捡起了地上的箱子道:“哎哟,老婆,这种事你下回叫我好不好,万一再出个什么事,真是要吓死了。”   宗兰道:“那收拾行李这种事儿,我也找你行不行?”   子墨道:“行行行,我待会儿自己收拾。”说着,又躺回了床上,“先过来躺一会儿。”   宗兰道:“算了吧,不指望你了。”   估计他长这么大,出这么多趟门,也没哪一回行李是自己收拾的。   宗兰自己从椅子上下来,便继续收拾了起来。   这次出行,老爷格外重视,除了子墨,还另派了五个家丁、两个婆子、两个丫鬟;交通工具更是直接包下了两节车厢。   听闻大嫂那年嫁过来时,嫁妆颇多,也是包了四五节车厢从北京运来的。   只不过大嫂这几年,喜简不喜奢,东西处理了很多,又在白宅留下了很多――否则弄得像老死不相往来也不好;大嫂和怡婷两人,一共也就三十几个箱子,老爷自己又送了许多绫罗绸缎与春江特产,这才包了两个车厢。   子墨半躺在床上,看着宗兰收拾东西。   只觉得她此刻的样子,真是少有的温柔贤惠。   他喜欢她的温柔,也喜欢她时而显露的那一股子韧劲儿。   宗兰收拾完,把三个箱子排排立在了门口,便一手撑着腰,一手看着床上的子墨,问了句:“这一趟出门你估计得多久啊?”   子墨道:“少则十天半个月,多了没数。”   宗兰道:“记得打电话。”   子墨说:“必须的,一天一通。只要你把这电话费给我报销了,我举着话筒每天陪你唠几小时都成。”   子墨每趟出门,都是爹那儿和宗兰这儿两头拿钱,就像他从小去北京读书,也从来是爹那儿和娘那儿两头拿。   宗兰早给他备了两百块。   她知道子墨这一趟去,要负责给大嫂和怡婷安家、找学校,老爷给他的钱一定是个天文数字,且等事儿办完,剩余的钱,估计也都会进了子墨自己的小金库,她便趁机调侃了一句:“你这趟去北京,也不用自己花一分钱吧?这一趟出去不仅是个美差,还是个肥差啊,我看爹给你拿了多少钱,这钱也没数,还惦记我这点钱。”说着,从匣子里摸了两百块,拿给他。   他却说:“害,开个玩笑,不要了。”   宗兰却塞给他说:“拿着吧。”   子墨一脸“我很牛逼”的表情道:“我现在几千块身家,还在乎这点儿钱啊,你收着,给兜兜袋袋买点儿吃的。”   宗兰又推给他:“拿着呗,一点儿心意。我还差给兜兜袋袋买吃的的钱啊?”   子墨便把两百块接了过去,拿在了手上,酝酿了一会儿道:“行,我收下了,那你也替我办个事儿。”说着,拿了一百块放到宗兰手里,“这一百块呢,你替我拿给婶娘。这一年咱俩也忙,于家屯儿那边的事咱一直也没顾上,这不也刚过春节,去年咱俩也赚了点钱,这一百块就当是我孝敬她老人家的了。”说着,又拿了一百块到宗兰手上,“这一百块呢,这么着吧。这一大家子,过年我也没给包个红包,宗惠宗盛一人十块,兜兜袋袋一人十块,家里下人每人两块,剩下的,就当是我给我老婆包的红包了。”   听子墨这么一说,还挺感动――还替她把婶娘也照顾到了。   兜兜转转,这两百块,便又都到了宗兰手上。   子墨吻了宗兰一口道:“记得想我。”   宗兰撇撇嘴――   这狗男人的魅力,真是越来越该死了。 第75章   这日一早, 宗兰在厨房煮粥。   一手撑着腰身,一手拿着大汤勺搅拌, 白米粥在锅里“咕咚咕咚”冒着泡,醇香飘满了整栋小洋楼。   兜兜袋袋起得早,一般不到六点就起了,乳娘、王婆正在客厅陪孩子们玩。   白老板则仍在楼上酣睡着。   正在这时, 电话铃“丁零零――”地响了起来。   客厅里, 王婆先接起了电话,道:“喂,哎, 三太太。”   是老宅那头来电话了, 宗兰扔了大汤勺走过去,从王婆手中接过电话:“喂, 妈。”   三太太道:“今天下午两点,皇后影楼, 别忘了。”   “知道了,妈。”   前两天老爷说,在大嫂、怡婷去北京之前, 大家一起去影楼照个全家福。   三太太问:“衣服都准备了吧?”   宗兰道:“准备了, 给子墨准备了一套西装,一件中式的大马褂,我自己准备了一件旗袍,一条洋裙。”   怀孕了,肚子凸出来了一些, 腰身拿到裁缝铺改了一次。   三太太说:“那行,下午见。”   挂了电话时,粥已经煮好,佟妈几道小菜也已经做好,宗兰便一边摆碗筷一边对锦心道:“上去叫那位先生下来吃饭。”   锦心应了一声“哎”便上楼去叫。   过了一会儿,子墨身上穿着睡衣,脚上踩着拖鞋,头上顶着鸡窝,揉揉眼睛伸伸腰地下了楼,走到宗兰身后,顺手从后面抱住了她,与她缠绵:“老婆……”   宗兰侧身看他:“干嘛?”   子墨一双惺忪睡眼睁也睁不开:“困困!”   宗兰:“……”   最近宝宝咿呀学语,全家人说话便也开始童言童语了起来。   上回佟妈做菜,忘了筷子放哪儿,便一头雾水,脱口而出道:“哎?我筷筷放哪儿去了?”   宗兰便拍了拍子墨一头蓬松的鸡窝头:“快吃饭饭了。”   子墨便坐下来吃饭。   孩子是很耗时间、精力的生物。   宗兰自己吃完,便接过了王婆手里的活儿,自己喂兜兜袋袋,让王婆去吃饭。   下午要照相,喂完,便又给兜兜袋袋洗脸、换衣、打扮。   打扮完了孩子,才开始打扮自己。   只是刚上了一个底妆,楼下,孩子们便又搞出了突发事件,宗兰妆化到一半下楼处理,处理完才上来继续化。   这一晃,时间便到了中午。   带两个孩子出行,是一件天大的事儿,光婴儿用品便装了两个包,临出门前,又发现忘这忘那,叫佟妈上楼去拿,一直折腾到两点十分,照相馆那边三太太打电话来催了,大家这才出了门。   轿车上,宗兰风风火火,心里着急,子墨却是一副优哉游哉的富贵闲人模样,一手搂着儿子绰绰有余,另一只手便搭在车窗上打气了节奏,哼起了歌。   下午了,积雪融化,路上湿喇喇的。   车子“滋―”地从上面碾过。   宗兰把两个婴儿用品包扔到副驾驶,这才坐稳了。   旁边,子墨却来了句:“想吃烤全羊。”   宗兰回敬一句:“我看你像个烤全羊。”   子墨看向宗兰――   宗兰以为,这个幼稚鬼会回一句――你才是烤全羊。   结果子墨目光一转,盯上了宗兰怀里的兜兜:“我看兜兜像只烤全猪。”   兜兜:“……”   被婴儿肥挤得小小的眼睛里,写满了大大的疑惑。   宗兰忍不住笑出了声,心里又觉得愧对兜兜,便又正色道:“揍他。”说着,把兜兜抱过去,让兜兜打她爹。   兜兜像听懂了一样挥舞起两只小拳头。   子墨看着兜兜张牙舞爪的模样,连连摇头,点了点兜兜感叹道:“瞧瞧这小丫头厉害的,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宗兰亲生的是吧?”说着,子墨这个没出息的,拿袋袋当挡箭牌,来挡兜兜的像雨点一般落下的拳头。   兜兜一下打到袋袋,袋袋“哇―”的一声哭出了声,刚洗干净的小脸蛋儿,转眼就哭了一脸的鼻涕眼泪。   这对兄妹平常也打架,只不过哥哥永远打不过妹妹,哥哥永远都只有被打哭了,来找宗兰要抱抱的份儿。   宗兰拿出手绢给袋袋擦脸,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道:“瞧瞧你,妹妹碰一下你就哭了,哭得这个惨烈。这么没出息,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你爹亲生的是吧?”说着,擦完脸,把帕子收起来,“你说你们白家,哪还有一个像样的男孩儿,都是女儿胜儿子三分。”宗兰看着子墨掰扯道,“你瞧瞧你姐,你再瞧瞧你,你瞧瞧兜兜,再瞧瞧袋袋。你再看看怡婷。”   子墨:“……”   大姐,怡婷,身上都带着白家女儿的血性。   再看兜兜这苗头,想来也是得了她姑和她堂姐的三分真传。   子墨还说,希望下一胎是个儿子。   白家三代单传,比任何一个家庭都更渴望一个儿子。   不过宗兰倒想,再多生个女儿也不亏,生个像怡婷、兜兜这样厉害的小丫头。   到了皇后影楼,店小二下来接应,接过司机顺子手上的两个婴儿用品包道:“白老爷在楼上等着呢。”   几人便上了二楼。   到了二楼,一家人先穿中式服装拍了几张,又穿西式服装拍了几张,不同人员组合,一共拍了七张留念。   全家福中,老爷太太各自抱着兜兜袋袋,子墨、宗兰、大嫂、怡婷等人站在身后。   大家笑得灿烂,照片定格。   -   出行的那一日,宗兰抱着孩子到火车站送行。   白家一行十几个下人忙上忙下地往车厢内搬东西。   大嫂一袭灰色皮大衣,戴一顶圆顶帽,手上戴着皮手套,端庄地立于月台一侧,与老爷太太、宗兰说着阔别的话语。   火车站站长在一旁陪同。   怡婷摸摸宗兰的肚子道:“小婶婶,你一定要打电话告诉我是弟弟还是妹妹。”   宗兰满脸慈爱:“知道了,到时一定第一个给你打电话。暑假过来玩儿,那时候就已经出生了。”   “好!”   时间到了,老爷又最后抱了抱怡婷,说道:“过去了,好好听妈妈、听外公外婆的话,好好学习。”   怡婷往老爷怀里钻:“知道了爷爷。”   老爷又摸了摸怡婷的头:“上车吧。”说着,转过身背对着火车,一瞬间老泪纵横。   怡婷又道了一句:“那我上车了爷爷。”   老爷背对她,挥挥手。   大嫂便带怡婷上了车。   子墨则把怀里的袋袋递给了佟妈。   此番出行,是去十天半个月,一个月,两个月,也都没有定数。   这个年代,交通不便,通讯也不发达,从春江去一趟北京是件大事,即便于子墨而言,这样的出行充满了他的童年和青春。   春寒料峭,明媚阳光照射着大地,透过地面的冰碴反射过来,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宗兰抱着兜兜说了一句:“一路平安。”   子墨嘱咐道:“照顾好自己。”   宗兰“嗯”了一声。   子墨挥挥手走上了火车。   兜兜袋袋像是知道了什么一样,忽然“哇――”地大哭出声。   原本只是一场短暂的离别,孩子们这么一哭,哭得撕心裂肺,宗兰跟子墨心里便也揪在一起似的难受。   火车徐徐发动,子墨站在车厢向外望。   孩子们一直在哭,宗兰则笑着哄孩子道:“没事的呀,爸爸过两天就回来了。”说着,抓着嗷嗷大哭的兜兜的手,对子墨拜拜,“跟爹爹拜拜,爹爹过两天就回来了呀。”   墙外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宗兰抱着孩子笑靥如花,在这凛冽早春,如一股暖风柔柔地吹进了心里。   子墨眼角边,忽然便流下了一滴清泪。   此生何其有幸,能觅得佳人。   -   第二日下午,子墨来了一通电话报平安。   他原本要住饭店的,只是亲家那边颇为热情,一定要留他在家住,大嫂家房子也大,听说原本是一个王府。   宗兰说:“倒也好,住大嫂家里有人看着你,免得你到处鬼混。”   他在北京朋友多,宗兰还真怕他过去了,每天纸醉金迷、喝得五迷三道。   子墨最少一天,最多两天会来一次电话,说今天去看房子了,今天去看学校了云云,而如此持续了二十多天,子墨终于说:“后天怡婷开学,等她开学了,我就回家了。”   宗兰欣喜道:“这么快?”   子墨道:“大嫂家里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也没我什么事儿了,我就给大嫂购置了一套小洋房。”   宗兰应了一声。   子墨便问:“想我没?”   宗兰举着电话道:“想啊,你不想我吗?”   子墨笃定道:“想!”顿了顿,“想死我了。”   宗兰会心一笑,脸上笑得像一朵摇曳的花朵。   只是不等子墨归来,家里便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下午,孩子正在睡,宗兰也准备去睡个午觉,便听电铃“刺啦―”地响了起来,佟妈跑去开门,竟是于二。   宗兰拿了红茶、茶点和于二最钟爱的瓜子出来招待。   想来于二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上回宗兰派了司机去于家屯儿送钱,于二知道宗兰还念着他们那一房亲戚,有事相求,便也就登门了。   于二塞了一兜糖果给兜兜袋袋,宗兰让兜兜袋袋接了,又叫兜兜袋袋谢谢舅舅,只是嘱咐王婆只能给孩子吃一颗。   又寒暄几句,于二才表明来意。   于二这一回来,人看着谦逊礼貌了许多,说是在春江混了大半年,一直找不到正经工作,知道子墨和宗兰开了个舞厅,问宗兰能不能在舞厅给他谋一份工作,他一定老老实实干活儿,拿了钱赡养婶娘。   于二没工作、没收入,婶娘生活没保障,宗兰拿点钱来帮衬一二也是应该的,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于二人品宗兰还是不敢保证,实在不好往家里边引。   宗兰想了想,便还是婉拒道:“我家掌柜不在,这事儿我自己做不了主。”   这是她和子墨之间形成的默契。   这半年来,她与子墨也算发了一笔小财;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知道他们舞厅赚钱了,上门求事的人也多了,宗兰也是这半年才知道子墨在春江市里还有那么多朋友、亲戚,好多听都没听说过。   若是小事,子墨多半帮了也就帮了,但若是大事……   比如,上回他一个朋友在赌.场欠了三百块钱,不敢问他爹要,便问子墨来借――子墨不傻,知道这种朋友就是个无底洞,你今天帮了,他过两天还来找你,你的钱转眼就会在赌桌上打了水漂。   但那人又是他小学同学,两人感情一直不错,舞厅刚开业那会儿他也常带人来捧场,子墨不好直接拒绝,便说家里钱都是宗兰在管,这事儿自己做不了主,还得跟家里那位商量商量。   过两天又说,宗兰不同意,还跟他大吵了一架。   那位朋友也就不好再开口了。   于二便又恢复了往日油嘴滑舌的本性,揣着手道:“害,谁不知道您家二爷大事小事都听二奶奶您的,堂堂一个舞厅老板,裤兜里连三百块都摸不出来,还得跟您二奶奶要,您才是白公馆的大当家的。”   宗兰:“……”端起茶碟小抿了一口茶,又放下茶杯道,“那哪能啊,我也就小事做做主,大事儿都是他拿主意。”   于二又说,有了工作他一定好好干,也保证不再偷鸡摸狗,宗兰看他可怜,也实在可怜婶娘,多少有点动摇,但还是说,这件事得跟子墨商量,等过两日子墨从北京回来了,再跟他说。   于二又坐了一会儿,便要打道回府。   宗兰从家里拿了点熏肉、红肠,又拿了一身料子,老爷做布匹生意的,家里最不缺的就是衣料,让于二拿着去陈记裁缝铺做一身衣裳,挂她账上,便把于二送到了大门口。   于二拿了满满两手的东西,还挺高兴,出了大门,三步一回头道:“进去吧妹子,外边天儿冷,保重身子。”   “行。”   于二又道:“等老三生出来了,知会一声,家里要是人手不够,叫我娘过来搭把手,反正我娘也没什么事。”   “知道了。”   宗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他人很瘦削,脸颊凹陷下去,若不是他口袋里实在摸不出几个子儿,都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沾了什么不该沾的东西。   他后背略有些佝偻,背影像个小老头子。   要说这种人,心肠是不坏的,只是年轻时吃喝嫖赌、偷鸡摸狗,一身的不良嗜好,现在上了点年纪,开始有了悔过的心思,又接不到什么活儿,看着可恨又可怜――偏偏又是她堂哥,大是大非的事情上也曾舍身救过她,叫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   子墨回来那天,宗兰抱了孩子到火车站去接。   老爷也派了家丁、司机过来。   子墨从北京搞了一堆东西过来――兜兜袋袋衣服、鞋子,宗兰的衣服、帽子、首饰,老爷的茶叶、补品,太太的金银珠宝――想来是把老爷给的钱,都折腾了个七七八八。大嫂父亲还送了老爷几幅名家字画。   总而言之,称得上是满载而归。   一见子墨下车,佟妈怀里的兜兜便踢蹬着小腿,两只藕段似的白白胖胖的小胳膊向子墨伸过去,要子墨抱。   正值三月末,天气回暖了些,子墨一身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长款黑色风衣,脚上穿锃亮的皮鞋,一身富家公子装扮。   差不多有一个月不见了,身上带了些风尘仆仆的陌生气息。   佟妈把兜兜递给子墨,子墨便把兜兜高高举起:“哎哟,我的大胖闺女哦,是不是又吃胖啦?瞧这脸蛋胖的,再胖,爸爸买的小裙子都穿不进去了。这段时间听妈妈的话了没有啊?”   宗兰肚子已经挺得老大,一手撑腰,一手轻抚肚皮,孩子也抱不动了,正岁月静好地微笑着站在一旁。   一看兜兜要抱,另一旁,袋袋也不甘示弱地踢蹬着小腿要抱抱。   兜兜不肯让,两个娃娃又开始掐起架来。   有兄弟姐妹的孩子与独生子女不同,尤其这双胞胎、龙凤胎,竞争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各个都是人精。   子墨不愿厚此薄彼,便一手一个地把两个都抱起来。   身后,家丁、婆子们七手八脚往车子里搬东西。   搬完,子墨、宗兰便上了车,车子开往老宅,一会儿要回老宅吃个饭。   正是下午三点。   车上,宗兰道:“爹今天提前下班,从公司回来了,给你接风洗尘。”   子墨把胳膊搭上宗兰的肩膀:“爹那是好奇亲家送他那些字画。”说着,又搂紧了些,用及其暧昧的声音道,“想我没?”   司机在前方开车,宗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太危险了。   这时擦枪走火,太危险了。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   且因为老三,两人已经多久没有性.生活了,子墨走之前,宗兰看他每天浴火焚心那个模样,她在旁边看着都难受。   有时宗兰都不敢多看他一眼,怕一对上眼,他又起欲念。   在家都想绕着他走。   他有时也自己解决,但那感觉,就像是看着一桌子满汉全席,却只能捧着一荤一素的快餐盒饭委委屈屈缩在一边的小马扎上吃。   宗兰把子墨的脑袋掰到另一边,及时掐断了这苗头。   子墨的脑袋被甩到车窗边――   他紧咬后槽牙,五指刮在车窗玻璃上,发出百爪挠心似的的声响。   宗兰道:“忍忍。”说着,又灵机一动,“要不老三小名就叫忍忍吧。”   子墨投来一记深邃的目光:“不好,不吉利。”   -   到了老宅,离饭点还有一点时间,子墨便拆开了自己的礼物包袱;老爷拿了字画到一旁戴上眼镜细细观赏,太太则为一串钻石项链流下了激动的泪水,连连说:“儿子长大了,知道孝敬娘了!鸢儿,快,快把我儿给我买的这串项链给我戴上。”又看着子墨道,“我跟了你爹大半辈子,你爹了除了婚礼三金,再没给我买过别的首饰,还是儿子好!”   宗兰则翻看起一件件兜兜袋袋的衣物,欣喜不已。   小西装、小公主裙,还有小皮鞋。   最感动的是,子墨竟然还知道孩子长得快,要买大一两号。   之前给兜兜袋袋做衣服,宗兰要求做大一点,子墨都嫌弃不已,说衣服太大孩子穿了不好看,现在倒是越来越会过日子了。   子墨还送了宗兰一条黑色洋裙和一顶黑色圆顶帽。   太太是一串钻石项链,兜兜袋袋的衣服加起来装了两个小皮箱,宗兰只有一身衣裳,未免显得厚此薄彼,不过宗兰倒不甚在意,她自己不太注重打扮,且子墨自己也没给自己买什么东西。   到了下午四点,司机去学校把宗惠宗盛接来。   宗惠宗盛也有礼物。   记得当时去杂货铺,子墨说,等他发达了给弟弟妹妹们买名牌钢笔,这一趟出行,便送了他们一人一支德国钢笔。   一家人在老宅吃了饭,便分坐两辆车,回了白公馆。   到了卧室,宗兰把宝宝们的衣服收进衣柜,便换了一身藏蓝色丝质睡裙,洗了脸,坐在梳妆台前涂护肤品。   子墨也换了一身藏蓝色睡衣。   两人不是一起买的,只是这么一看,还真像是情侣款。   子墨手上拿了两个蓝丝绒首饰盒,一大一小,捏在手上,与他的睡衣融为一体,宗兰没太注意到。   宗兰正在脸上拍拍打打,子墨便打开了盒子,从身后将两个盒子放到了梳妆台上。   一枚钻戒,一串钻石项链,在卧室吊灯金黄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子墨问:“喜欢吗?”   宗兰吓了一跳,仔细一看竟是首饰。   没成想,他还留了这么一出。   宗兰到底是一个女人,谁会拒绝漂亮的珠宝,即便知道它们价格昂贵,并不实用,但依旧芳心大动。   且刚刚在老宅,见自己的礼物与他人相比实在太轻,老实说,心底还是有过那么片刻失落,此刻却也一扫而光,变为了感动。   如果子墨刚刚在老宅便拿出来,宗兰未必如此欢喜。   她说:“喜欢。”   子墨道:“来,给老婆戴上。”说着,取下项链,戴到她脖子上。   项链质感冰凉,轻轻柔柔落在了她白皙胜雪的脖颈上。   钻石垂落在深V领睡裙上,格外相称。   子墨又取下戒指,想戴到宗兰无名指上,只是宗兰怀孕,手脚都肿得厉害,只塞到一半便塞不进去。   子墨努力了三次,最终淡定地放弃了尝试:“没事,生完孩子再戴。”   宗兰瘪嘴,竟有点想哭。   这个狗男人,忽然来这么一出,不知为何,只是莫名感动。   子墨笑问:“知道为什么刚刚在老宅没拿出来吗?”   宗兰问:“为什么?”   子墨细细摩挲着她脖颈上的吊坠道:“你的钻石比我妈的大三克拉,还多一枚钻戒,我怕我妈吃醋。”   宗兰便哈哈大笑。   依三太太的性格,这个醋是一定会吃的。   已是夜里十点,兜兜袋袋、宗惠宗盛都已入睡,对面家的灯也已熄了,夫妻俩大概是这一片里生物钟最晚的两人。   万籁俱寂,此时此刻是两人的二人世界。   子墨说:“怎么忽然饿了。”   宗兰道:“我也饿了。”   下午五点在老宅吃了饭,吃得还挺多,怎么饿得这么快。   宗兰说:“给我做饭吃吧。”   “你确定?”   “你敢做我就敢吃。”   子墨话赶话:“你敢吃我就敢做。”   “那你做呗。”   于是两人便下到一楼厨房。   子墨翻了翻食材道:“煮个面吧。”   宗兰一直以为,这是个连小葱和蒜苗都分不清、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没想到,他还真有那么一手。   从揉面、切面到下面,做得有模有样。   一碗鸡蛋面很快煮好,面条筋道,还窝了一个鸡蛋。   宗兰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会做饭?”   “之前在北京上学的时候做过几次。”   宗兰依旧难以置信:“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啊,我才知道你还有这技能。”   子墨拿着筷子,呼噜呼噜吃了一口面道:“这要是被你发现了,你天天都要吃我做的饭,那可还了得。”   宗兰:“……”   这一夜,宗兰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好像又重新谈了一场恋爱一样。   宗兰吸了一根粗粗的、颇有光泽与嚼劲的面条到嘴里,忽然想起一事,便又道:“对了,上回我堂哥过来了。”   子墨问:“怎么啦?”   宗兰道:“他说现在找不到活儿干,问能不能来舞厅当个服务员。”   舞厅确实差两个服务生,且于二那油嘴滑舌的劲头,其实挺适合在舞厅当个服务生的。   子墨便道:“让他过来呗。”   “你确定?”   “不就招个服务生嘛,招谁不是招啊,在舞厅当服务生也算美差了,肥水不流外人田。”   宗兰问:“你不怕把堂哥招进来,他能给你惹出点什么事?”   “堂哥那把瘦骨头,还能在舞厅跟人打架惹事不成啊?”   宗兰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怕他偷东西。你要真把他招进来,那你小心点酒库,别让他偷酒喝,你也千万看着点,别让他偷吃客人食物。你要真招他当服务生,那你跟他谈,我不想插手。”   对面,子墨用餐巾抹了一把嘴问:“堂哥还在春江吗?”   “应该在吧。”   “那改天请堂哥过来吃顿饭吧。”   这个“改天”很快到来。   是于二自己登门来的,否则,宗兰还真不知道如何找他。   上回婉拒他时便说,子墨去了北京,过几天才回,于二便算着日子过来了。   宗兰让佟妈做了一桌好菜,子墨还拿了一瓶红酒招待。   大家吃吃喝喝了一会儿,宗兰身子不便,又有些困倦,实在陪不动了,便叫他们聊,自己上楼休息。   子墨见宗兰上楼,便给于二递了一支香烟,又给于二点上。   于二道:“哟,好东西啊。”   子墨说:“堂哥走前儿拿点回去吧。”   “哎哟,那可太谢谢大妹夫了,要不是妹夫,这辈子都抽不上这么好的烟。”   两人在桌前吞云吐雾地聊。   宗兰在楼上昏昏睡了一觉,醒来,便见子墨喝了点酒,微醺躺在她床侧。   宗兰问了句:“堂哥走啦?”   “嗯。”   “你们怎么聊的?”   子墨道:“就让堂哥过来了。一个月开八块钱,跟别的服务生一样。不过我说了,每个月要扣下他两块钱,家里司机亲自送到于家屯儿婶娘手上,免得他赚了钱也不花在正道上。他也都同意了。”   宗兰听了只觉得――这件事办的不赖嘛。   没两日,堂哥便到了舞厅上班。   子墨说,堂哥这人适应能力很强,这个服务生做了两天便做得有模有样,遇上些难缠的客户,还能上去掰扯两句,不像别的服务生,出一点小事就要叫子墨过去处理――总之,还挺能替子墨分忧解劳。   宗兰听了也就放心了。   -   生产是在几个月后。   宗兰正在沙发上对酒水单子,隐约感到肚子有些阵痛。   宗兰第二次生产了,轻车熟路,且产期将近,这几日行李也收拾好了,只等那天来了信号就去医院住院。   这次商量过后,夫妻俩决定去医院生产。   只是老爷太太不放心,觉得医院妇产科那位三十几岁的女医生太年轻,没太多接生经验,还是另请了一位产婆。   产婆便是上回帮宗兰接生的那一位,说句不吉利的,若不是这位产婆,宗兰现在还不知如何了呢。   这些接生经验丰富的产婆,总有一些不知道符不符合科学的门门道道,有时还真就灵,叫人不得不信。   就比如大嫂生怡婷时便是难产,在炕上死去活来了三四个小时生不出来,产婆叫大嫂下地按顺时针方向走三圈,再按逆时针方向走三圈――当时大嫂疼得站都站不起来,几乎是由两个婆子拖着走了六圈,再回炕上躺下,而没一会儿怡婷便生出来了。   宗兰便与医生商议,到时让产婆也一起进手术室。   宗兰一见这兆头,想来是要生了,也没了上一回生产时的惊慌,叫了一声:“佟妈。”   “哎。”   “我感觉我是不是要生了,你去叫子墨起床,咱们准备准备去医院吧。”   佟妈惊了一下道:“要生啦!”   这几日,家里一直是处于准备状态的,佟妈上楼叫人,过了一会儿,只听昨晚凌晨一点才下班归来的白老板,喊了一声:“要生了!”便“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换了衣服,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下楼道,“顺子!备车!去医院。”又念叨了一句,“给咱爸咱妈打电话。”说着,挂了个电话过去,叫老爷太太来医院。   过了一会儿,佟妈把提前收拾好的行李箱拿出来,子墨、顺子把东西装上车,子墨便又来扶宗兰上车。   佟妈、锦心二人,则在后面跟着,步行去到医院。   王婆、乳娘在家里照顾兜兜袋袋。   车子开抵医院时,老爷太太已经到了,医院大堂准备好了病床,子墨扶宗兰上去躺下。   床下的铁轮“刺啦―”地划过医院的瓷砖地板。   记得上一回,宗兰浑身是血、面无血色如一具尸体般躺上病床――那铁轮划过地板的声儿,他永世难忘。   或许是上一回的记忆猛然涌了上来,子墨只觉得心里钝钝地疼了一下,疼到一瞬间竟有些喘不过气。   紧跟着,便头晕目眩,两腿发软。   所有人都在注意宗兰,没人注意他,几人七手八脚推着宗兰离开,子墨站在原地晃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听前方,宗兰叫了一声:“子墨。”   子墨习惯性回了一句:“我在。”这才晃晃脑袋跟了上去。   宗兰伸出一只手,子墨便双手握住它。   宗兰被推进手术室的几个小时里,子墨站在手术室外。   这走廊,这一扇紧闭的手术室门都太过熟悉,伴随上一回的记忆,引起了某种条件反射式的生理性不适。   他有点头晕,有点恶心,又有点腿软。   他有些站不稳,便干脆坐在了地板上。   等待的时间里,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万一……   又忽然想起那天宗兰说的“忍忍”二字。   无论是男孩女孩,小名就叫忍忍吧。   忍忍,他再也不想让宗兰躺上那张冰冷的病床,被推进面前这间紧闭的手术室,而他只能站在门外无能为力。   这无助的感觉像是掐住他的咽喉,又一寸寸收紧。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手术室内忍忍有力的啼哭声。   护士抱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走出来道:“于宗兰家属!”   几个人拥上去:“在!”   护士道:“恭喜你们,是个男孩儿。”   子墨问:“妈妈呢?”   护士说:“生产很顺利,母子平安。”   又过了一会儿,宗兰被推出来。   宗兰被一方白色的被子包裹,只露了一个脑袋在外面,一头长发披散下来,泼墨一般洒在了枕头上。   她看着有些无力,脸上出了一层的汗,只是嘴边绽出一抹圆满的微笑。   子墨顷刻间泪如雨下。   大男人守在病床前哭了一个多小时,这才感到好一些了。   他瘫坐在病房地板上,右手紧紧抓着头发,痛哭流涕道:“没有你,我,兜兜袋袋还有忍忍,我们几个可怎么办啊!鳏夫带着三个娃,我们可怎么活啊!”   宗兰:“……”   看着他这模样,只是忍不住偷笑。   老爷走上前去给他一拐杖:“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   儿子取名白于安,子墨取的。   于是宗兰的姓氏,安是平安的安。   作者有话要说:  过两天更一个短短的小番外。   最后想说一下,很对不起在追更的朋友们,也很感谢看到了这里,一直以来在评论区评论、催更的你们,真的很感谢~   最后的最后,新文预收――>《野蔷薇》   【斯文败类富三代】X【带刺蔷薇小演员】   1.   林以桉像一朵野蔷薇,含苞娇羞、茎上带刺;但十九岁的她还很稚嫩,根根尖刺,也为他而柔软。   林以桉当了沈淮之一年的小宠物;外界盛传,盛安集团总裁在远郊别墅养了一只小野猫,又乖又野。   沈淮之宠她、纵她;   她却也不过他一个玩物,被他拿捏在掌间把玩……   -   十九岁生日那一天,沈淮之也曾像星空一样降临在她平凡的生命里,令她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她真的爱过他,很爱很爱,近乎痴迷;   但二十一岁这一年,她逐渐看透了他的冷性薄情;   她决定利用他上位,而后离开。   沈淮之决定给她想要的一切,放她高飞。   那一夜,却又喝醉了酒,红了眼眶:“以桉,不要走好吗?”   2.   林以桉气质独特,演技在线,又有一个影后母亲,自带话题热度,在沈淮之的助力下,进入演艺圈后逐渐混得风生水起。   斯文败类,从此走上了漫漫追妻路,却被她一身尖刺刺得遍体鳞伤。   阅读指南:HE / 男大女7岁 / 总裁其实很温柔 / 追妻火葬场 第76章   金秋十月。   道路两旁的树叶染得金黄, 风一吹,便扑簌簌地掉落。   宗兰穿了一身藏蓝色风衣, 穿了双黑色高跟鞋,手上拿了个小包。风衣质地轻薄,肩线从肩膀柔软地垂落下来,纤腰高高束起, 更加显得人瘦小。   走出白氏纺织公司时, 是下午五点,空气中带着一丝夏日的余温。   宗兰招了招手道:“黄包车。”   一辆黄包车跑来,停在了宗兰身旁, 宗兰倚身坐上去道:“白公馆。”   车夫喊了一声:“好嘞!”便跑了起来。   这两年来, 老爷上了岁数,去年过了六十大寿后, 体力、精神力是一日不如一日,公司里的事也越发感到力不从心。   子承父业是传统, 可惜子墨本人对老爷的生意并不感兴趣,守着自己舞厅的一亩三分地,悠然自鸣。   自己不想接管, 随手推了宗兰到老爷面前。   子墨不感兴趣, 宗兰倒很感兴趣。   一年前开始,宗兰便到公司做事,一开始只是在老爷身边学习。   老爷拿宗兰当接班人培养,公司、工厂上大大小小的事务,手把手地教, 出去谈生意也带上宗兰,逐渐把自己手上的人脉让渡给宗兰。   又有白齐鞠躬尽瘁地协助,宗兰上手很快,逐渐得心应手起来。   老爷便彻底退了休,把总经理位置给了宗兰,每日在老宅打打太极、逗逗鸟,颐养天年,过得悠闲自在。   宗兰是子墨三个孩子的娘。   等日后宗兰老了,再把事业传承给三个孩子。   宗兰,以及宗兰三个孩子的存在,无疑解决了老爷所有的后顾之忧,让老爷得以安享晚年,百年之后也可以了无遗憾。   -   十分钟后,黄包车在白公馆门口停下。   宗兰付了车钱下车。   透过金色镂空大门,宗兰见三个孩子正在院内玩耍。   子墨则一身睡衣装扮,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闭目养神,用一本书蒙住脸,挡着天边火红的夕阳。   宗兰推开大门走进去,大门发出“吱嘎―”的声响。   子墨前几日在院子里给孩子们扎了一个秋千。   而此刻,怡贞正荡着秋千。   怡贞被子墨娇惯出一身大小姐脾气,人长得漂亮,又伶牙俐齿,小嘴叭叭的特能说,与她堂姐相比,简直有过而无不及。   院子里唯一一个秋千,便一直是被怡贞垄断的状态。   怡贞玩够了才轮得到福昌。   而福昌玩够了,才又能轮到忍忍来玩一玩。   在三个孩子中,忍忍总处于食物链的最底端。   六岁的怡贞穿一条白色欧式睡裙――是她姑姑买给她的,价值不菲,脚上穿一双锃亮的黑色漆皮鞋。   小圆脸上一双黑漆漆的杏眼,五官像极了宗兰的翻版。   只是比起宗兰的内敛、温和,怡贞眼中则多了几分张扬与无畏,以及几分小狐狸似的机敏。   有时,连子墨这只老狐狸,也被女儿耍得团团转。   怡贞坐在秋千上荡,福昌则在身后卖力地推着她。   而怡贞还是不满意似的道:“白福昌!给我荡高一点!”   白福昌道:“已经很高了!”   “不够!再高一点,不然一会儿就不给你玩了!”   白福昌便更加卖力地推她,小眉头认真皱着,额头上沁出一层汗水。   怡贞从一岁起便显出娇蛮,小丫头性子厉害的很,跟怡婷是一个类型的。   厉害一点也好,总好过唯唯诺诺,出去被人欺负。   只是有时,看两个儿子,尤其小忍忍,被姐姐欺压得太可怜,宗兰便会出口管教。   当妈妈的心总是如此。   之前见老爷太太对福昌更加垂爱,宗兰便更疼怡贞一些。   而如今,见福昌、忍忍处于了弱势,宗兰便又更疼他们一些。   尤其小忍忍,简直在哥哥姐姐双重压迫的夹缝中成长,让宗兰心疼得不行。   而子墨呢,对这现象见怪不怪。   福昌、忍忍被欺负哭了,也只是抱着哄一哄罢了。   毕竟小时候,他也是天天被姐姐欺负,还屁颠屁颠跟在姐姐后面的那一个。   怡婷天不怕地不怕,在爷爷面前巧舌如簧,骑在她爸爸脖子上当马骑,唯独对宗兰有几分畏惧。   在儿女教育上,总是宗兰□□脸、子墨唱白脸。   有时宗兰一正色,怡贞便嘴巴一瘪,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子墨便不忍心地把怡贞抱过去:“小公主,眼睛里又开始掉钻石啦?”   怡贞便趴在子墨怀里委委屈屈地哭,把人的心都哭化了。   不过子墨也很会摆事实讲道理,等怡贞不哭了,便开始晓之以理,然后让怡贞去给宗兰道歉。   怡贞便又哭着走过来,对宗兰说:“妈妈对不起……”   宗兰一心软,便又把怡贞揽进怀里。   总之,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估计长大后,会是怡婷小姑娘的翻版,甚至有过而无不及。   像怡婷也好。   怡婷聪明伶俐,小学毕业之后,大嫂便带她去了英国读书,如今小姑娘正在英国女子学校茁壮成长。   几个月前,大嫂还从英国寄来了照片――小姑娘出落得越发标志漂亮了。   -   宗兰走进院子时,忍忍正蹲在草地里玩泥巴,一个小小的、软软的背影落入宗兰温柔的眼眸里。   宗兰叫了声:“忍忍。”   忍忍一回头,见到是宗兰,小粉团一般的小脸上闪过一瞬欣喜,喊了声:“妈妈!”便起身,哒哒哒地跑过来。   两条白白肉肉的小短腿,像藕段一样。   宗兰穿了开叉旗袍、又穿了高跟鞋,并不方便蹲下。   但见忍忍跑来,便还是蹲了下来,伸开双臂,一把捞起了撞进自己怀里的忍忍。   忍忍身子软软地趴在她怀里,让人的心都暖化了。   只是抱了一会儿,宗兰才见忍忍嘴巴撅着,委屈似的问了一句:“妈妈去哪儿了?”   夕阳染红了天边的云彩,火红一片。   不远处的秋千上,传来怡贞银铃一般的笑声。   天气微热,忍忍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宗兰便一下下把忍忍额前的碎发捋到旁边:“妈妈去工作了呀。”   忍忍依旧委委屈屈,像要哭了一样。   宗兰便抱着他,亲昵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道:“怎么啦?是不是哥哥姐姐又欺负你啦?”   忍忍不说话。   宗兰一看就明白了,便问了句:“哥哥还是姐姐?”   忍忍低眉垂眼,摆弄着两只小手道:“哥哥。”   宗兰又问:“跟爸爸说过了没有?”   忍忍道:“我跟爸爸说,哥哥打我的头,爸爸就看了一眼,然后说没事。”   宗兰:“……”   宗兰便抱着忍忍去兴师问罪,走到子墨旁边,用脚踹了踹他身.下的躺椅。   子墨不太耐烦道:“谁呀?”   宗兰又踹了踹:“起来。”   听出是宗兰,子墨拿开了蒙在脸上书,光线无遮挡地洒了下来,有些刺眼。   他躺在躺椅上,见宗兰正抱着忍忍,站在躺椅边垂睨他。   背着光,便显得宗兰那一张脸更加阴森。   子墨问:“怎么啦?”   宗兰道:“你小儿子被人欺负了你不管管啊?”   子墨问:“怎么啦?被谁欺负他了?”   “你大儿子。”   子墨“害”了一声,一副“多大点儿事啊”的表情从躺椅上坐起来,对不远处秋千边上的大儿子道:“白福昌!”   福昌回过头来。   子墨便招招手:“过来!”   福昌听话地跑过来:“怎么啦?”   子墨给了他一记暴栗道:“不许欺负你弟弟,听到了没有?”   福昌挠挠头“哦”了一声。   子墨拍拍他屁股道:“去玩儿吧。”   福昌便又跑回了秋千边。   福昌是长孙,有爷爷奶奶宠着,怡贞是女儿,有子墨惯着,小忍忍呢,也就只有宗兰替他撑腰了。   宗兰便抱着忍忍道:“以后妈妈不在的时候哥哥姐姐再欺负忍忍,忍忍就告诉爸爸,要是爸爸不管你,那你就告诉妈妈,妈妈替你教训爸爸,知道吗?”   忍忍乖巧地点了点头道:“嗯!”   小忍忍总是乖得叫人心疼。   子墨呢,穿着一身睡衣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睡衣扣子敞开了一颗,露出他里面紧致的胸膛。   他醒了醒神,便一把揽住了身前宗兰穿丝袜的大腿,还狠狠捏了捏,不要脸的大脸蹭到宗兰大腿上,一脸胡茬差点没把丝袜刮花。   宗兰意会到他要搞那样,便只是抱着忍忍吹睨他。   子墨道:“忍忍,你先去别处玩儿。”   忍忍抱住宗兰,小声不乐意地道:“不要……”   子墨哄道:“听话,你先玩儿去。”   忍忍不答应,往宗兰怀里缩。   宗兰便问忍忍道:“告诉爸爸你叫什么名字呀?”   “忍忍。”   “告诉爸爸你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呀?”   忍忍奶声奶气道:“因为,小不忍则乱大谋。”   子墨无言地挠了挠他的一头鸡窝。   宗兰又抱了忍忍一会儿,忍忍便踢蹬着小腿要下来,宗兰一放忍忍下来,忍忍便咕噜噜跑了出去。   顷刻之间,天仿佛又暗下去了一些。   微风起,吹拂着宗兰额前的碎发,她看着院子里的三个子女,看着身后的子墨,只觉得老天待她真是不薄。   子女、事业、爱她的老公,她什么都有了。   她愿在这岁月静好中慢慢老去。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