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奸臣他一心向死 作者:香却 文章类型:原创-纯爱-架空历史-爱情 作品视角:主受 作品风格:正剧 文案: 更新:每晚零点,不更会请假。 *光远帝十五年,皇帝驾崩,为年仅九岁的太子宣阑留下四位顾命大臣和一位权宦辅政,权宦野心滔天,在幼帝登基时手刃太后,又先后将四位顾命大臣斩杀,独掌大权,文武百官惶惶不安,黎民百姓避如蛇蝎,称这阴狠毒辣的权宦为“九千岁”。 幼帝逐年长大,与权宦之间矛盾日益激化,不再愿做庙堂之上的傀儡,他的野心肆意疯长,如燎原的大火,一发而不可 收,这盈天的火里燃烧着他对天下权势的野心,也燃烧着他对最憎恶之人的欲望。 他慢慢发现,比之将这个大奸臣凌迟处死,他更想打造一座金屋,将他永远藏在深宫之中。 *“你与我都是囚笼里的困兽,如果不能分出胜负,那就抵死纠缠。” *阴郁野狗攻X疯批美人受 *年下 新文预收《成为仙尊的炮灰道侣后我守寡了》文案: *盛雪,字积素,被称为最接近天道的人,名号在修真界如雷贯耳。 *然而一道天雷,把满级大佬劈的重生在新手村。 *起初盛雪觉得,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毕竟高处不胜寒,体验体验红尘世俗也不错。 *但是他夺舍的这具身体也不是一般人,身为合欢宗少宗主的原主挟恩图报,逼得天下第一人重庭仙尊与原主这个废物花瓶结为道侣还不满足,利用合欢宗的媚术四处勾勾搭搭,(自认为)满修真界都是他养的鱼。 *盛雪重生的时候,外面天雷滚滚,他的道侣刚被劈死,而他躺在红纱软帐里,衣衫不整,媚眼如丝的勾引…… *重庭仙尊的徒弟之一。 *盛雪:“……” *让天雷一起把我劈死,我要给我的便宜道侣殉葬,谢谢。 *伪君子仙风道骨也许修为不是天下第一但是美貌绝对天下第一万人迷受×偏执冷漠小东西还有两副面孔一言不合就黑化超凶野狗攻 *“这人间负你良多,若你不舍摧毁,我代你灭世。” 立意:不管人生如何艰难,都不要轻言放弃 内容标签:强强,年下,情有独钟,相爱相杀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尽棠,宣阑|配角:很多很多人|其它: 一句话简介:见他如见风月无边 § 第一卷:孟春 § 第1章:不过尔尔 “哗啦”一声,茶杯被猛地摔在地上,裂成一堆碎片,里面的茶水四处飞溅,浸湿了华丽的地毯。 旁边伺候的老太监吓得心里一咯噔,赶紧跪在了地上,其他的臣子也纷纷跪下,生怕被喜怒无常的帝王盯上。 窗外的冷风吹散御书房里熏着的龙涎香,带着几分独属于寒冬的凛冽。 唯有一人如芝兰玉树,立在寒风里,天青色锦衣勾勒出他清瘦身形,孱弱皮肉之下,是一把不折的傲骨。 “请陛下恩准。”江尽棠声音淡淡,如珠落玉盘,分明十分悦耳,在此时的御书房里却像是催命符。 坐在檀木椅上的少帝眉眼阴鸷,手指紧紧地捏着手里奏折,怒极反笑:“九千岁这些年莫不是被人捧得太高了,连自己是个阉人都忘了……还想着要娶妻?!” 几个内阁官员赶紧将头垂下,恨不得堵住自己的耳朵,不敢去听这两位神仙打架的动静。 “臣多年来一心为国,赤胆忠心。”江尽棠缓声道:“只是娶妻罢了,陛下为何不允?” 当朝最大的权宦,恶名远播的奸臣,竟然好意思说自己“一心为国,赤胆忠心”,若是将少帝托付给此人的先帝听见了,都要从棺材里爬出来亲手提刀砍了这佞臣才罢休。 如今江尽棠势大,东厂和锦衣卫都是他的走狗鹰犬,少帝却羽翼未丰,若是他要娶别人,宣阑不至于大动肝火,娶就娶了,左右一个女人罢了。 但是偏偏江尽棠要娶的,是姚绶的独女。 姚绶官至吏部尚书,前不久才被下了大狱,罪名是卖官鬻爵,强占田地,姚府也一起被抄,男丁流放,女眷充作官妓。 这桩案子是宣阑亲政以来经手的第一桩大案,办的很漂亮,满朝文武无不拍手称快,唯独江尽棠在内阁议事时提出要娶姚绶的独女为妻。 这是在直接打少帝的脸。 “九千岁想要女人,多得是。”宣阑冷冷道:“姚氏是罪臣之女,配不上九千岁的身份,若是九千岁喜欢,朕令人选几个称心的,送去千岁府。” 这已经是极大的妥协了,偏江尽棠实在很不知好歹,轻轻叹了口气:“……怎么办呢,臣只喜欢姚小姐一个人,惊鸿一面,情根深种……” 他抬起眼睛,看着宣阑:“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除了姚小姐,臣不想娶别人。” 宣阑看着江尽棠的脸。 这个黑心黑肺的阉人生了张祸水般的脸,眉眼尤其漂亮,像是常年笼罩着烟云的江南细雨,掩映着桃杏春花,勾魂摄魄。 宣阑常觉得讽刺,江尽棠这样恶事做尽的人,何德何能,拥有这样一副冠绝天下的皮囊。 传言说,江尽棠就是靠着这副皮相,才迅速在宫中站稳脚跟,得先帝宠爱,交托大权。 宣阑知道江尽棠是在鬼扯,他不过就是想要保下姚氏,但是听见他说的这些话,心口还是有一股无名之火。 惊鸿一面……情根深种,呵,江尽棠有那本钱去喜欢一个姑娘么? 还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连个男人都不是,巫山云雨只能是妄想,怎么就非娶不可了? “九千岁。”宣阑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江尽棠:“朕已经说过了,你要是喜欢女人,朕送你,但是姚氏,不行。” 少帝不过刚刚十八岁,但是身上属于帝王的威严却丝毫不减,冷着脸说话的时候尤其骇人,老太监的腿都开始抖了,不由得在心里祈求江尽棠不要再跟皇帝唱反调。 “臣也说过了。”江尽棠倒是丝毫不惧,“非姚小姐不娶。” 他垂下浓密的眼睫,声音清浅:“还请陛下成全臣这一片痴心。” “……”宣阑忍着砸东西的冲动,手背上都蹦起了青筋。 此时,一直做缩头鹌鹑的内阁首辅顾之炎终于出声:“陛下。” 宣阑压着脾气:“首辅有话说?” 顾之炎低声道:“陛下,当年先帝驾崩之前,将您托付到九千岁手中,这么多年来九千岁也一直殚精竭力,为陛下分忧,如今天下海晏河清,九千岁是有大功劳的,现下不过是想要娶一个罪臣之女,陛下何必苛责!” 顾之炎是朝堂上出了名的老狐狸,这番话明面上是奉承江尽棠,实则却是在提醒宣阑,如今江尽棠权倾朝野,又性格乖戾,若是不顺他心意,他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奇怪。 江尽棠有嚣张欺上的资本,但是少帝还没有能够收回大权的本事。 御书房里落针可闻,宣阑脸色阴沉到了极点,良久,却扯出一个笑来:“首辅说得对,九千岁这些年对朕谆谆教导,处理朝政废寝忘食,不过是一个罪臣之女,爱卿想要,朕就将她赐给你。” 众人终于松了口气。 就和过去的无数次一样,还是皇帝让了步。 在君臣争锋之中占尽优势的江尽棠只是淡淡谢了恩,似乎并不在意宣阑的怒火,还要火上浇油:“姚绶入了狱,臣就不办婚事了,陛下将人送到臣府中即可。” 宣阑慢慢走到江尽棠身旁,离近了看,这人更是雪胎梅骨一般,清清冷冷是瓦上霜,眉眼偏又丽的能够开出娇艳春花。 宣阑眯起眼睛,笑了:“九千岁如此在意姚氏,婚事怎么能不办?可不能委屈了九千岁的心上意中人……这桩婚事,朕亲自操办。” 江尽棠蹙了蹙眉,刚要说什么,顾之炎已经大声道:“陛下隆恩!” 江尽棠:“……” 顾之炎这个老头子真是会和稀泥的很。 江尽棠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累,不想再争辩,随宣阑心意去好了。 他本就不在意这桩婚事,更是见都没有见过姚绶的独女,今天这一遭,不过是想要报姚绶当年对他的一点恩情罢了。 于是他敛眸拱手,敷衍道:“谢陛下隆恩。” 宣阑那双如野狼雄鹰的眸子一直盯着江尽棠,似乎要用这一双眼睛将江尽棠里里外外都扒光,看清楚他胸腔里跳动的到底是不是一颗黑到无药可救的心脏,声音却柔和:“爱卿放心,朕一定会将这桩婚事办的漂漂亮亮,不辜负爱卿一番深情。” 江尽棠抬眸与他对上视线,这才恍然发现面前这狼崽子在不知不觉过去的岁月里,已经长得比他高出一个头了。 他不动声色后退两步,“多谢陛下。” 那一瞬间,窗外一阵风吹进来,卷起了江尽棠身上淡淡的棠花香,飘到了宣阑鼻尖,让他微微蹙眉。 果真是个阉人,还熏女儿家才喜欢的花香。 他一挥衣袖:“诸位爱卿若是无事,就先退下吧。” 江尽棠刚踏出御书房,就被寒风吹得一抖,他的随侍山月赶紧给他披上了狐狸毛的披风,又将一个暖和的手炉放到了他手里,江尽棠这才轻轻出了口气。 顾之炎也从里面出来,脚步一顿,道:“九千岁何必惹陛下不痛快。” 江尽棠微微一笑,天光雪色里丽得惊人:“首辅大人,我这人恶贯满盈,我不痛快了,就喜欢让别人也不痛快。” 顾之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摇摇头:“雪天路滑,九千岁路上小心。” “首辅大人好走。” 山月看着江尽棠苍白的脸色,担忧道:“主子,回吧?” “嗯。”江尽棠刚点头,就听御书房里面,一阵轰响,还夹杂着王来福胆战心惊的声音:“陛下……陛下您别气坏了身体!保重龙体啊……” 山月撑开一把油纸伞,江尽棠垂眸走下台阶,山月道:“主子,您又惹了陛下不痛快?” 雪花纷纷落下,盖住前方行人足迹,江尽棠嗓音散漫:“他看见我就觉得不痛快,我也没法子。” 山月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主子,今时不比往日了,就像是您说的,陛下是山林中的野狼,不是金马玉堂里的狗,总有一天,是要痛下杀手的。” “就怕我等不到他羽翼丰满的那一天了。”江尽棠捂住嘴轻轻咳嗽了两声,雪白宛如冷玉雕琢的手指间染上鲜红的颜色,血液顺着手指骨节,滴落到了雪地上。 红的刺眼。 山月一惊:“主子――” “无碍。”江尽棠面无表情的用手帕擦了擦手,“吹了点风而已。” “我刚刚跟顾之炎说的,不是气话。”江尽棠看着手帕上的鲜血,嗓音含笑:“我不痛快,宣阑也别想痛快,趁我还活着,就得给他多找点儿事做,否则,我这么多年受的苦,又去找谁讨。” 山野嘴唇颤了颤,眼睛一酸:“主子……” “人还没死,别哭丧。”江尽棠看着漫天大雪,嗓音平静:“等死了,再哭不迟。” …… 姚春晖被关在刑部大牢里,一群女眷不停的哭,但是她没有。 她已经有些麻木了。 哭有什么用呢?哭又不能改变现状。 “晖儿啊……”姚夫人抓着女儿的手,满脸都是眼泪:“你才这么小,还没有嫁人,怎么就……怎么就落得了这么个下场!” “都是你爹!都是你爹连累了我们娘们两……”姚夫人哽咽道:“他外头养了那么多的女人,从没对我有过什么好脸色,凭什么是我们娘两受他牵连?!我就算是下了阴司地狱,也不会放过他!” “哐当”一声,狱卒猛地拍了拍牢门,喝道:“别哭了!” 姚夫人吓得立刻住嘴了。 狱卒道:“有贵人要来,你们要是不想死,就闭上嘴,否则就不只是被充作官妓了,知道了没有?!” 一众女眷赶紧点头,生怕丢了性命。 姚春晖却有些疑惑。 爹爹下狱后,往日那些同僚都是有多远躲多远,这时候,会是哪位贵人来看她们? 姚春晖正想着,忽听见一阵脚步声。 她抬起头,就见一群人向这边走来。 为首之人穿着一身玄衣,上面用暗金色的线绣着繁复花纹,与昏暗的牢房格格不入。 来人长眉入鬓,眸似寒星,高挺的鼻梁将面颊切割成光影两面,五官比常人要深邃几分,分明是个极其俊俏的公子哥儿。 姚春晖没有见过这人,但却被他的气势吓到,不自觉的后退了两步,跌在了地上。 公子哥儿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嗤了一声:“……还以为江尽棠看上了个什么绝世美人,不过尔尔。” 第2章:状元郎 九千岁要娶妻的消息就跟插了翅膀似的,没过半日,整个京城都知道了这一桩轶事。 年节刚过,京城又因为这件事重新热闹起来,茶楼里的有识之士聚在一起痛批奸臣祸国,大谈兴国之道,为首的第一条,就是要将九千岁斩首示众,以平民愤。 江尽棠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隔着一道珠帘听得清清楚楚,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窗外护城河边的积着雪的枯败杨柳,山月却蹙眉道:“……这些人什么都不懂,若真有本事,能落魄到连一壶茶钱都付不起?” 江尽棠淡淡道:“我都不生气,你气什么。” 山月刚跟着江尽棠的时候,不明白为什么面对那么多的叱骂他皆能淡然处之,后来山月才发现,江尽棠的眼睛里带着比这世间名利更加深沉的东西,那种东西将他整个人都拖进了泥沼深渊,自然不会再在意这些谩骂。 江尽棠端起茶杯,缀了一口,眉尖轻皱,似乎是不太喜欢这茶的味道,恰巧外面有人高声道:“要我说,这阉人娶妻,必定是和姚绶有什么私下的往来!姚绶卖官鬻爵多年,一直没有被发现,焉知不是这阉人在背后给他撑腰?!” “甚是在理!依我看,怕是姚绶威胁,他怕牵连自身,才不得不娶这姚氏……否则他一个太监,娶一个女人回去,那也用不着啊,大伙儿说是不是?!” 众人哄笑。 山月冷冷道:“枉读圣贤书,竟粗鄙至此。” 江尽棠倒是觉得挺有意思,道:“他们说的也没错。” 山月低声道:“主子,其实您何必趟这趟浑水……平担骂名。” “我不喜欢欠人情。”江尽棠拨弄了一下食指上套着的指环,鲜红的颜色衬的雪色肌肤更加苍白,像是雪地里乍然绽放的红梅,“有人设了这么一个套,我若是不进去,多无趣。” 他话音刚落,就有人分开珠帘进来,笑了一声:“谁给你设了套?” 江尽棠等的客人终于到了。 男人身高腿长,锦衣加身也不似京中浪荡王孙,反而浑身的戾气,那是在沙场上拼杀出来的凶悍之气, 山月站起身,“秦将军。” 秦胥没有理会他,而是打量了江尽棠两眼。 这人是个药罐子,偏偏十足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大冬天的坐在窗口吹风,此时一张脸白的跟只艳鬼似的,唯有一双唇仍然带着春花之色。 秦胥不自觉皱眉,倾身将窗户关上了,道:“你要是想死,大可以来找我,我一刀给你个痛快。” 刚刚吹了风,江尽棠的脸又白了几分,越发衬的那双眼睛跟一对琉璃珠子似的,干干净净,实在不像是一个恶贯满盈的大奸臣该有的眼睛。 “暂时不劳烦将军。”他说:“还有些未了之愿,想再苟且段时日。” 秦胥嗤了一声:“如今九千岁也是有家室的人了,除了没儿子,还有什么未了之愿?” 江尽棠微微一笑,整个人都有了几分鲜活气息,更是如江南三月的桃花一般,“人么,不都是越没有什么,越追求什么。” 他伸出寒玉似的手指,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坐吧。” 秦胥眸光落在他修长细白的指尖,顿了一下,而后在他对面坐下。 或许谁也想不到,当朝的大将军、加封一等侯的秦胥竟和九千岁江尽棠有私交。 毕竟这两人在朝堂上可谓是相看两厌,曾有人说过,大业若不是还有秦胥这样的忠君良将,早就被阉人窃国了。 “难不成……”秦胥逼近两分,调笑道:“你还真想让那姚氏给你生个儿子?” 江尽棠笑着摇头:“何必祸害人家姑娘。” 秦胥靠回椅背上,散漫的道:“我和你说女人做什么……说说朝堂上的事儿吧,这小皇帝,你教的不行。” 江尽棠咳嗽了两声,咳出了一口血,他淡然的用手帕擦去,道:“他是狼崽子,不是狗,自然不会听凭我摆布。” 秦胥看见他咳血,皱眉:“我前些月不是送了几个大夫给你?怎么,那些庸医都没用?” 江尽棠说:“沉疴旧疾,药石罔医,不是大夫的错。” 秦胥眉头皱得更深:“这么说自己做什么,晦气。” 江尽棠笑了笑,一双眼睛挑起来看着秦胥:“秦将军,我们只是合作罢了,你不是好人,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别太关注我的私事了,嗯?” 秦胥很烦江尽棠这样。 总是将一切都分的很清楚,绝不拖泥带水,两人认识这么多年,秦胥回想起来,他和江尽棠之间竟然没有一丝瓜葛。 “我只是怕你撑不住,过早的死了。”秦胥冷冷道:“谁要关心你的私事。” “先多谢将军了。”江尽棠道:“这一副残躯,暂且可以苟且度日,我许诺将军的,必然会做到,请将军放心。” “……这么多年,我真不知道你图什么。”秦胥猛地逼近江尽棠,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个太监,又是个病秧子,登上皇位没有任何意义,如今你富贵已极,天下谁不怕你,你处心积虑的又是为了什么?” “谁知道呢。”江尽棠平静的道:“我也不知道。” 他抓起桌面上摆着的象牙扇,用扇子将秦胥推开,说起朝事:“安王快要回京了。” “怎么。”秦胥挑眉道:“你还记着当年和他的那点仇?” 江尽棠微笑:“将军说笑,我和安王殿下能有什么仇。” 秦胥盯着他,大概过了几息,他才道:“小皇帝倚重安王,他回京,你没好日子过。” 江尽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笑着道:“所以我要在京城之外杀了他,让他进不了京城。” 秦胥眼皮子一跳:“……你疯了?如今你和小皇帝的关系剑拔弩张,他一旦羽翼丰满第一个就要拿你开刀,就连那些穷酸书生都知道你是小皇帝亲政的拦路石,要将你除之而后快……你如今又去挑衅他做什么?真嫌自己命长了?!” 江尽棠不回话,往外走,秦胥一把扣住他手腕:“回话。” 江尽棠瞥了眼他抓着自己的手,扇子一转,敲在他手背上,秦胥不由的松开了,江尽棠平静的说:“我乐意。” “你……”秦胥咬牙,要是换个人这么对他,他早就把人揍得哭爹喊娘了,偏偏江尽棠这人是个瓷娃娃,碰都碰不得。 他收回了手,冷笑道:“成,你要作死,我不拦你。” “陛下亲自给你操持婚事,还望九千岁好好活着,别辜负了陛下一番美意。” “自然。”江尽棠道。 秦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蹿起了一股子火,他灌了杯茶才道:“我刚收到消息,姚氏被人从刑部提走了,顾之炎亲自带人去的。” 江尽棠回眸:“带去了哪里?” “宫里。”秦胥说:“你把小皇帝气得狠了,他打算把姚氏认作义妹,从宫里出嫁……皇帝成了你大舅哥,九千岁好福气。” 江尽棠对宣阑这幼稚的做法并不予置评。 “我许久没回京城。”秦胥想起什么:“前两日见到小皇帝,恍觉他和先帝生的真是像,性子倒是截然不同。” 江尽棠手指一颤,手中的象牙折扇也抖了抖,他垂下眼睫,温声道:“是啊。” “我倒是知道了个有意思的事情……”秦胥看着江尽棠,“前不久吏部的人整理案卷,有人发现光远十三年的状元和你同名同姓,你说巧不巧?” 江尽棠笑了笑:“是巧。这位状元郎是何许人也?” “案卷残缺不全,记录也并不清晰,倒是有司管案卷的老人记得……这一位似乎是定国公江[的幼子,不如他的几个哥哥有名,但是文采极好,只是因为先天不足,身体病弱,一直养在深阁。” “定国公九年前因为谋反被株连九族,难怪这位状元郎没有出头之日了。”江尽棠轻声说:“不然倒也能封侯拜相。” “可惜了不是。”秦胥道:“我当年和定国公的公子颇有些交情,个个是人中龙凤,想必这位状元郎也是个不凡之人。” “倒是我高攀了。”江尽棠莞尔,那双琉璃一样的眸子里仿佛新雪初霁,干干净净:“在下何德何能,与定国公的小公子同名同姓。” “我看九千岁也不像是穷苦之地养出来的。”秦胥眯起眼睛,“不算高攀。” “我是被父母卖进宫的奴役。”江尽棠温声道:“怎配和定国公的公子相提并论。” 秦胥自然知道眼前之人的出身,六岁的时候家乡遭灾,逃难来到京城,父母为了活命,将他卖进了宫里,光远十四年的时候崭露头角,得先帝重用,渐渐成为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桩桩件件,宫里的案卷记录的明明白白。 这样一个泥腿子,和光风霁月的定国公小公子,似乎也就只有名姓一样了,但是秦胥看着站在珠帘边脸色淡然的江尽棠,却总觉得他们之间,绝对有某种联系。 江尽棠用折扇挑起珠帘,一点头:“我还有事,先行一步,将军自便。” 山月对秦胥施了一礼,跟在江尽棠身后也一起出去了。 他低声道:“秦将军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江尽棠看着天上纷扬而下的大雪,声音泠泠:“可能是为那位江小公子可惜吧。” “毕竟十七岁的状元郎,大业开国以来,也是头一个。” 山月撑开伞,遮在了江尽棠的头顶,为他挡去飞雪,江尽棠的眸光落在远方,眼睛却空茫,笑了一声:“……可惜了。” 第3章:心爱之物 宣阑说要好好的操办江尽棠的婚事,就当真很是上心,一切都按照亲王的仪制来,圣旨一下,就给姚春晖封了个郡主,京城因为这事儿好生热闹,人人都在背后戳江尽棠的脊梁骨,说他奴大欺主,一个太监娶妻就罢了,竟然还如此胁迫少帝大肆操办婚事。 本就不好的名声,如今更是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宣阑听王来福说了外面的传言,心情还不错,王来福趁势恭维道:“陛下英明,九千岁步步相逼,陛下便以退为进,这一次九千岁虽然保下了姚氏,但却真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 宣阑瞥他一眼,淡淡道:“朕只是成全九千岁一腔痴情罢了。”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那日江尽棠站在御书房里伶仃的身影,以及抬着如画眉眼说非姚氏不娶的模样。 宣阑猛地放下茶杯,眸光阴鸷:“王来福,你说,江尽棠非要娶一个女人做什么?” 王来福吓一跳,哆哆嗦嗦道:“这……这外界都说,九千岁是有把柄在姚绶手里所以不得不……” 宣阑嗤了一声:“江尽棠不是那种任人拿捏的人,若真有把柄在姚绶手里,指使锦衣卫屠姚家满门才是他的风格。肤浅之见罢了,你也信?” 王来福小心翼翼道:“那……那就可能真如九千岁所说,对福禄郡主……一见钟情?” 王来福看着少年帝王脸色更难看了几分,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低下头,噤声了。 宣阑盯着手边的茶杯好一会儿,就在王来福以为少帝要将这青瓷茶杯砸了时,他忽然笑了:“你们阉人,玩儿得了女人么?” 王来福赶紧跪在地上:“陛下……这……这……” 宣阑冷笑:“朕又不是在审你,你怕什么?老实说。” 王来福擦了把冷汗,道:“这……奴婢确实听说过,有些去了势的,也喜欢玩弄女人,虽然没有那东西,但……但花样还是很多的……” “花样挺多。”宣阑念了一遍,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总觉得江尽棠吃亏的多。 论相貌,姚氏虽清秀貌美,但是和江尽棠比起来,云泥之别,萤火日月,如何争辉? 论身段……姚氏虽有些窈窕婀娜,但是江尽棠皮肤白的跟冷玉似的,清瘦却自有淡然仪态,能够轻易吸引任何人的视线。 再论身份……呵,不说姚氏如今是罪臣之女,就算是姚绶还如日中天时,姚氏也是配不上江尽棠这个大权在握的九千岁的。 宣阑不知道江尽棠是否有王来福说的那些龌龊爱好,但即便是被称作京城第一美人的印家小姐印致萱躺在江尽棠榻上,宣阑都觉得江尽棠吃了大亏。 这阉人……到底是何种妖魅托生,竟然生了一副如此惑人的皮囊。 宣阑端起茶杯,将剩下的冷茶一饮而尽,沉声道:“去千岁府,传朕的口谕。” “朕体念九千岁思念之苦,特准他进宫探望福禄郡主。”说到这里,宣阑微微一笑:“去将福禄郡主,带到乾元殿吧。” 乾元殿,是帝王居所,王来福揣摩不透这喜怒不定的少年帝王又在打什么算盘,不敢多说,低声应了,便去传旨。 …… 姚春晖被人好好梳洗打扮了一番,她刚得知自己即将成为一个阉人的妻子,还没有接受这个事实,有些神志恍惚,倒是给她梳头的宫女心善,柔声道:“姚小姐,我们知道您曾经是尚书千金,千娇百贵的,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做千岁夫人,总比充作官妓强不是?” 姚春晖勉强笑了一下:“……姐姐,我只是害怕……我没有见过九千岁,只是听过他的名声……他的名声,很不好。” 九千岁的名声,岂止是很不好。 整个大业朝,就是三岁稚童,都知道朝堂之上有个祸国殃民的大奸臣,是蠹国害民的头号奸佞。 姚春晖看向宫女,握住她的手,低声祈求道:“姐姐,你能不能同我说说,九千岁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宫女怔了怔,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她将一枚朱钗簪在了姚春晖发髻之间,声音有些含糊的:“……九千岁啊,等你见了知道了,那是生错了地方的仙人。” 姚春晖有些不解,但是宫女不欲多说,道:“走吧,别误了时辰。” 姚春晖被人带着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处处雕梁画栋,金漆银画,周围出入的宫人无不敛声屏息,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敢。 姚春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终于听见了人声,含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九千岁这可是冤枉朕了,朕知九千岁对福禄郡主情根深种,特让两位相见以解相思之苦,可没有苛待福禄郡主。” 珠帘被宫人撩开,姚春晖一抬头,就见到了一身玄衣绣五爪盘龙眉目深邃的宣阑。 姚春晖瞳孔一缩。 这竟是她在刑部大狱里见过的那少年公子!她至今都记得对方满含嘲讽的“不过尔尔”四字。 就算姚春晖养在深闺,再没有见识,都知道整个大业,能穿五爪龙纹的,只有皇帝。 姚春晖心头惊愕,冷不防宫人似乎是害怕,手指一颤,珠帘落了下来,发出清脆的响声,宫人连忙要跪下请罪,却有另一只骨节修长、皮肤苍白的手,撩开了珠帘。 那只手生的实在是好看,食指上细细的一枚鸽血红戒圈,更是衬的那皮肤雪一般的柔和细腻。 接而是一道清冷如同昆山玉碎的声音:“多谢陛下好意,只是民间的婚俗,陛下可能不知,新婚夫妻成婚之前,是不能见面的。” 说着话,那只手的主人终于穿过了珠帘。 姚春晖在这一瞬间明白了宫女说的“生错了地方的仙人”是什么意思。 眼前之人一身白衣,长身玉立,清瘦却不失风骨,一副眉眼真要让人觉得是哪位已臻化境的工笔大师细细描摹而出,眸光流转之间都似带着江南清冷又轻柔的春水,十足的动人模样。 姚春晖几乎忘了呼吸,直到王来福尖细的声音响起:“福禄郡主,见到陛下,为何不行礼?” 姚春晖这才如梦初醒,赶紧低下头,遮掩自己的狼狈,声音都有些结巴:“……参见陛下!” 宣阑轻嗤了一声,看着江尽棠道:“九千岁,你这心上人,似乎不太聪明的样子。” “……”江尽棠看了眼姚春晖,轻叹口气。 他头一次见姚春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不说些什么,不是正好让宣阑这个狼崽子看了笑话么。 是以他温声道:“姚小姐。” 姚春晖轻轻抬头,看见他如画的容貌,脸一红:“……九、九千岁。” 江尽棠点了点头,道:“姚小姐这些日子,受苦了。” 姚春晖赶紧道:“没、没有。” 相比起姚家其他的女眷,她过的已经是神仙日子了,毕竟自从宣阑让人把她接进宫开始,虽然不闻不问,但是衣食住行上并未有过亏待。 王来福十分有眼力见儿的给宣阑搬来了一张交椅,宣阑坐在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要笑不笑的:“九千岁不是对福禄郡主倾心已久么,怎么此时见了面,反而生疏呢。” 江尽棠淡淡道:“陛下难道不知道近乡情怯的道理么?” “原来如此。”宣阑挑眉:“倒是朕唐突了,不过婚事办下来还要些时日,爱卿又说民间习俗夫妻成亲之间不宜见面,此时该是两位成亲之前最后一次见面了,有什么体己话,就抓紧说了吧。” 江尽棠觉得宣阑今天多多少是有点病,蹙眉道:“既然要说体己话,陛下在此,不太合适。” 宣阑一笑:“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朕是皇帝,是全天下的君父,在君父面前,有什么话是说不得的?” 别说是江尽棠了,就是王来福都觉得不对味儿。 虽然有些大逆不道,但是他真觉得,此时的小皇帝看上去……可真是一副拈酸吃醋的样子。 像极了丈夫从外面带回来小妾,笑盈盈接纳却又绵里藏针警告对方的正妻。 “……”王来福几乎要被自己的想法吓死,赶紧摇摇头,不敢胡思乱想。 江尽棠没话能和姚春晖说,偏生宣阑又盯得紧,他刚想着能找什么话题,姚春晖倒是主动开口了:“……九千岁。” 江尽棠心里松口气。 他是真的不会主动和女子聊天。 “嗯。”江尽棠点头:“怎么了?” 姚春晖眼睛里含着眼泪:“我父亲……” 江尽棠沉默一瞬,道:“姚绶卖官鬻爵,抢占田地,证据确凿,刑部的判决已经下了,七日后斩首示众。” 姚春晖紧紧咬着唇,哽咽道:“我……我知道我父亲犯了罪,但是他行刑的时候,我可不可以去看看?我……” 江尽棠看向宣阑:“这要看陛下的意思。” 宣阑撑着自己下巴,饶有兴致的看着,道:“小事罢了,爱卿开口,朕自然有求必应。” “多谢陛下。” 宣阑换了个更加舒适的坐姿,道:“朕记得,九千岁入宫很早。” “是。”江尽棠淡声说:“臣六岁入宫。” “难怪了。”宣阑微微一笑:“九千岁没怎么和女人相处过,这头一回动了春心,竟然都不知道在人家哭的时候,递一方绢帕。” 江尽棠不知道宣阑这个至今没碰过女人的狼崽子哪儿来的底气嘲笑他,不过他懒得和小孩子计较,“臣的确不懂。” 宣阑漫不经心的抽出一方白色的绢帕,上面绣了一枝秀致梨花,道:“这次,就算朕借给九千岁的。” 王来福赶紧捧着绢帕,呈在了江尽棠面前。 江尽棠长眉轻皱,还是拿起绢帕,正要动作,宣阑忽然站起身,一把扣住他清瘦的手腕。 两人一时间距离十分之近,近到了宣阑能够闻见江尽棠身上那股仿佛从血液里散发出来的清冷棠花香。 江尽棠袍袖宽大,宣阑直接触到了他的肌肤,果真和细雪一样,清凉又软腻。 实在不是一个阉人该有的好皮肉。 “陛下。”江尽棠有些不虞:“这是什么意思?” 宣阑盯着他眼睛,两息之后,他一笑,道:“这方绢帕,是朕心爱之物,还是不借给九千岁了。” 说着他缓缓的从江尽棠手心里抽出了那方绢帕,手指无意的触到了江尽棠的手指,江尽棠不习惯的缩回去,垂眸道:“既然是陛下心爱之物,还请陛下好好保管。” 宣阑捏着手里那方寻常的帕子,手指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道:“自然。” 江尽棠本也没打算给姚春晖擦眼泪,退开两步,不知道宣阑又是在发什么疯,并不想陪他演戏,淡声道:“臣还有事要处理,先行告退了。” “九千岁就是如此对待心上人的?”偏偏宣阑如同一只阴魂不散的冤魂,在江尽棠身后道:“美人梨花带雨,伤心正浓,九千岁倒是只惦记着公事?” 第4章:蜜饯 江尽棠的耐心彻底告罄,抬起眉眼,冷冷的盯着宣阑,“陛下,听王来福说,御书房里的奏折已经堆积成山了。” 言下之意,你这么闲,不如滚去看折子。 宣阑轻嗤了一声,“倒是朕一番好心作了驴肝肺了。” 他看江尽棠因为不悦而染上几分薄粉的眼尾,忽然又一笑,声音带着些少年人特有的柔软:“朕这不是想着九千岁对福禄郡主一腔痴情么,九千岁可别生气。” 他这样子,倒是让江尽棠想起了他小时候。 说来,他当年还抱过粉雕玉琢的小太子宣阑,那时候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在十几年后,他们的关系会是如此的剑拔弩张。 宣阑小时候可比现在要讨喜的多,若是有求于人了,就撒娇卖乖,皇后最吃这套,纵容的他无法无天,若非先帝过早离世,宣阑大约也不会是如今这样喜怒不定阴晴难测的性子。 想到这里,江尽棠牵了牵唇角,不冷不热的道:“谢过陛下美意,但是臣实在是公务冗杂,请陛下见谅。” 见自己放下架子来也没换来江尽棠的好脸色,反而比之前更加冷淡,宣阑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阴鸷起来,冷笑一声,拂袖离去。 王来福赶紧对着江尽棠施了一礼,迈着一双短腿急匆匆的追了出去。 姚春晖被宣阑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一呆,肩膀都缩了起来,江尽棠淡淡道:“不必害怕,如今你我是未婚夫妻,他不会对你怎么样。” 姚春晖抿了抿唇,不敢去看江尽棠的脸,小声道:“……多谢九千岁。” 她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您是为了就救我才……” 江尽棠手指抵着唇咳嗽了两声,眉尖因为肺腑间的剧痛而蹙起,清越的声音都沙哑了几分:“这是你父亲的意思。你活下来不容易,他希望你好好珍惜。” 姚春晖眼睛里含了泪,重重点头:“我知道了!” “我先走了。”江尽棠看了眼外面天色,山月进来给他披上披风,“宣阑若是为难你,你忍着些,他孩子脾气,别与他一般见识。” 姚春晖反应好久才明白过来“宣阑”是当今圣上的名讳,吓得一哆嗦,又听江尽棠后面的话,这才深刻意识到什么叫做“权臣”。 试问这世间,谁敢直呼九五之尊的名讳,又有谁敢说君王是个孩子? 姚春晖回过神来的时候,江尽棠已经离开了,门还没有关严,裹挟着一点细雪的寒风吹进来,吹淡了华堂之内萦绕的瑞脑香味,姚春晖在清冷雪香后,闻见了一缕幽幽的棠花香。 一个宫女从外面进来,柔声道:“郡主,走吧,这是陛下的宫殿,不能久留的。” 姚春晖点点头,跟着宫女一起往外走,忽然瞥见旁边的墙上挂了一副美人像。 画中女子生的倾城姿色,雍容端庄,哪怕只是一张画像,也自有一番说不出的威严。 姚春晖看的愣了神,顿住脚步:“……姐姐,这是……陛下的心上人么?” 画像挂在皇帝寝殿,似乎只有皇帝的心上人才有这资格。 宫女抬头看了一眼,立刻垂下头,道:“郡主可别叫奴婢姐姐,奴婢担不起……这位是仁慧皇太后,陛下的生母。” “陛下的生母不是……”姚春晖一惊。 宫女立刻道:“郡主,慎言。” 姚春晖闭了嘴。 她知道,这是皇帝、宫中、京城,乃至于整个大业的禁忌。 仁慧皇太后在少帝行登基礼时在寿安宫被九千岁手刃,鲜血浸湿了华贵的朝服,死不瞑目。 街上三岁稚童都知道这件事,可就算是皇帝,也不敢问九千岁的罪。 只因他权势滔天,乖戾狠辣,是大业朝最大的奸佞。 …… 江尽棠出了宫,有些恹恹的靠在马车上,山月刚刚接到了一只信鸽,他展开信看了看,低声道:“主子,最新消息,安王车架已经到了京城边界,应该今晚就能入城。” 江尽棠抬起单薄的眼皮,看着车窗外冷冷雪色,一笑:“瑞雪兆丰年,这样大的雪,埋宣恪尸骨……真是可惜了。” 山月有和秦胥一样的顾虑,道:“主子,如今不是对安王动手的好时机,一旦出了什么纰漏,您和陛下的关系势必更加糟糕……” “我了解宣恪。”江尽棠抬手打断山月的话,道:“他此次回京,我不会放过他,他也不会放过我,左右不是他死就是我死,我何必顾忌。再说宣阑那个狗东西……” 江尽棠揉了揉眉心:“若现在能杀我,他选择车裂,我杀了宣恪后他能杀我,他选择凌迟,能有多大区别。” 山月深吸一口气,明白江尽棠听不进自己的劝,转而道:“上次听秦将军说,主子和安王有些旧仇?” 他大约是六七年前才跟在江尽棠身边的,并不清楚这之前江尽棠在宫里的日子。 “何止旧仇。”江尽棠声音含笑:“是血海深仇。” 山月一惊,不由得想要知道更多,但是江尽棠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看着窗外行人,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 被山月这么一提,江尽棠确实是想起了那年在深宫之中,宣恪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宛如丧家之犬的他,似乎怜惜般的摸了摸他的脸颊,声音温柔:“……可惜你生不逢时,荣光尽皆不属于你,还没有清醒么江尽棠,你现如今,不过败犬,还想要谁的命呢?” 风过,山月放下了车帘,怕江尽棠受了凉,江尽棠收回视线,笑了一下。 宣恪其实说的很对,他生不逢时,荣光无他,但是…… 即便是败犬,他也能从宣恪身上再撕下一层肉来。 …… 在文武百官的眼里,东厂就是大奸臣江尽棠的养狗所,无数的鹰犬走狗都在这里被豢养,个个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 或是凶名在外,所以鲜少有人来东厂,不知道这里并未有满地鲜血,断肢成山,反而有些说不出的肃穆寂寥。 江尽棠进了议事厅,山月将斗篷挂在一边,下人上了热腾腾的茶,是个生面孔,显然对来伺候九千岁这件事惶恐不安,上完了茶就忙不迭的要离开,却听人沉声道:“九千岁不喝银针,你不知道?” 下人一抖,直接跪在了地上:“小人……小人是刚来伺候……不知道……” 来人穿一身劲装,身材挺拔,五官生的俊秀,偏眉眼之间总像是带着刻薄,让人一见就心生不喜。 “好了见清,让他下去吧。”江尽棠疲惫的揉了揉眉骨,道:“吵的我头疼。” 佘漪见他脸色不好,盯了那下人一眼,道:“滚吧。” 下人连忙跑出去了。 江尽棠睁开眼睛,缓慢的笑了一下,道:“这么多年,少年时封疆报国的志向没实现,倒是活成了人人避如蛇蝎的样子。” “是这些人眼光短浅。”佘漪冷声道。 江尽棠摇摇头,道:“我来是想问问你姚绶的案子。” 佘漪是东厂的第二把手,江尽棠的心腹,人称九千岁的“走狗”,对其忠心耿耿,很多见不得光的事都是他在办。 提起姚绶的案子,佘漪那张本就刻薄的脸显得更加刻薄:“小皇帝毁了你好大一盘棋,你倒是性儿好,只是娶了个妻来气他。” “说到底这宣家的江山不是我的,我何必那么操心。”江尽棠淡淡道:“我娶姚春晖不是为了膈应谁,只是单纯的报恩罢了。” 佘漪一愣。 如今朝堂上尽皆以为九千岁是姚绶卖官鬻爵的保 护伞,少年天子将之查办,让九千岁很不痛快,所以娶了姚绶之女,专门来恶心小皇帝,佘漪自然知道姚绶和江尽棠并无瓜葛,对此传言嗤之以鼻,倒是不清楚姚绶还真和江尽棠有些关系。 “是我少年时期的事了。”江尽棠摩挲着手炉上精致的镂空雕花,道:“姚绶对我有一饭之恩,如今保下姚春晖的性命,算是两不相欠了。” 佘漪脸上变了变:“……是你被先帝……” 他说到这里,猛地住了嘴,改口道:“姚绶被判了七日后斩首,他身后的党羽只揪出了几个小喽,没有什么用处。” 这在江尽棠的意料之中,从宣阑开始查姚绶起,就注定了揪不出什么大鱼。 “挑个利落的刽子手。”江尽棠淡声道:“给姚绶一个痛快。” 佘漪点头,又道:“近日还有一件事。” 江尽棠抬眸:“什么?” 佘漪道:“小皇帝今年十八了,到了该立后选妃的年纪,内阁已经拟定了几个皇后人选,商量着过几日在朝堂之上谏选秀。” 江尽棠沉默了一会儿,笑了:“是啊……宣阑都十八岁了,是该成家的年纪了,让他们定吧。” 他咳嗽了两声,脸色比纸还白,佘漪皱起眉:“你最近又没有好好吃药么?” “吃不吃都没差。”江尽棠慢条斯理的用手帕擦去唇角血迹,道:“病入膏肓,华佗在世都难医,又何必每日强迫自己灌那些苦药……” 他冠冕堂皇的话还没有说完,佘漪已经道:“我上次不是差人送了蜜饯去,你不喜欢?” 江尽棠沉默一会儿,说:“……太酸。” “嗤。”佘漪抱着胳膊道:“能止小儿夜哭的九千岁竟然怕喝苦药,这要是传出去,恐怕得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江尽棠看他一眼,温声道:“所以见清,这件事可得保密,要是走漏了风声,我就只好找你算账了。” 佘漪:“……” 佘漪冷哼一声,却还是道:“前段时间秦胥回京,据说从蜀州那边带回了几个擅长做甜点蜜饯的师傅,我去将人借来,给你使使?” “秦胥多半是给他妹妹请的人,我就不横刀夺爱了。”江尽棠叹口气,“免得那小姑娘来我门口上吊。” 说起秦大将军的妹妹秦朝雨,就是佘漪都有些头疼,这姑娘弱质女流,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却继承了她娘亲的威猛脾气,半年前秦胥把她最爱的戏班子请到了江尽棠府上演了两出戏,这姑娘就敢拎着白绫上千岁府门口上吊。 上吊么还好说,反正江尽棠不是什么见不得尸体的人,最要命的是秦朝雨上吊的时候正好赶上江尽棠下朝,一眼万年,芳心暗许,回去之后连夜请了十几个戏班子去千岁府讨好美人,硬生生把冷冷清清的千岁府搞成了戏园子。 据说秦朝雨回府后跪在她哥面前一哭二闹非要嫁给江尽棠,气的秦胥把她关在将军府修身养性,不准她再见江尽棠,那段时间宣阑格外阴阳怪气,看见江尽棠就要讽刺两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看上了秦朝雨。 第5章:朕抓住你了 对秦朝雨的可怕两人都深有了解,佘漪没再提借人的事情。 “今晚我亲自去。”江尽棠忽然说。 佘漪一愣,而后立刻反对:“不行!” 江尽棠刚要张嘴说话,佘漪就已经冷冷道:“你是真不把自己的命当命是吧?!每年用多少的好药材才吊住你这条命,你不心疼大夫还心疼呢!” 江尽棠手指摩挲了一下左手食指上的红色指环,温声说:“见清,我必须去。” 佘漪气急道:“你不信任我?!” “我当然信任你见清。”江尽棠站起身,拢了拢衣袖,道:“只是有些事,我必须得亲自做,你明白么。” 佘漪抿了抿唇,低声道:“这次的安排并非万无一失,我怕你出事。” 江尽棠笑了一下:“这世间本就没有万无一失的事情,当年宣恪离开京城的时候我就说过,他最好别回来,否则我一定会要了他的命。” “但他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 …… 天上星子密布,月凉如水,一队人浩浩荡荡的往京城方向而去。 戴润骑马护在马车旁边,低声道:“殿下,快要到了。”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撩开了帘子,宣恪看着外面已和自己离开时不尽相同的景色,温声道:“一去异地六年,竟不识得故乡路了。” 听他这么说,戴润咬着牙道:“若不是江尽棠那个阉贼,您身为陛下的皇叔何至于――” “好了。”宣恪道:“京城是九千岁的地界,说话行事小心罢。” 戴润便不再开口了,但是心里还是为宣恪不平。 安王殿下何等俊秀人物,待人温和,文采风流,脾性极好,和少帝更是关系亲厚,若不是江尽棠那个阉贼,殿下何至于在六年前奔波千里客居荆州那荒凉之地? 戴润正想着,忽听一声大喝:“刺客!!有刺客!!” 戴润立刻拔出剑,警惕的看向四周,就见一阵密集的箭矢射来,护卫队立时折损不少,而后一群鬼魅似的黑衣刺客从山坡上冲下,和护卫队厮杀起来,个个身手不凡,显然是精心培养的杀手。 王府的护卫队实力不弱,否则也不能从荆州一路平安到京城,但是在这群刺客面前,竟然落于下风。 戴润见势不妙,低声道:“殿下,我先护送您离开!” 安王倒是不慌不乱,将披风上的绳子系好,这才下了车。 喊杀声里,鲜血的味道弥散开,新鲜尸体的味道在山林里引来了一些野兽的觊觎,不时可以在黢黑林间看见发着绿光的眼睛。 距离厮杀地百步之外的山坡之上,江尽棠披着厚重的狐裘,脸颊被夜风吹的苍白,但是眼瞳却比山里的野兽还要莹亮几分,他清瘦手指间挽着一把弓,慢慢、慢慢的拉开了弓弦。 他幼年时身体不好,儿郎们该学的骑射母亲都不让他学,但他还是跟着哥哥们偷偷练了段时日,骑马功夫一般,但是射艺,是他父亲都夸奖过的地步。 冰冷箭锋在在月光下反出冰冷的光,上面镌刻的一个“江”字仿佛带着肃杀之气,雪白翎羽就在江尽棠眼前,他微闭了闭眼,而后瞄准、松弦―― “铮”一声,箭矢如同划过天际的流星,直冲安王而去! 安王正骑上马,拎着缰绳还没有来得及打马,忽然有所预感似的,侧头看向箭来的方向,冷箭的影子映在他瞳孔里,不断逼近―― 这支箭来的突然而迅速,以至于就连戴润都来不及挥剑! 江尽棠冷眼看着,手指藏在狐裘之下不断的发抖,对于他的身体来说,拉开这张大弓实在是太吃力了。 但是没有关系…… 宣恪已经必死无疑! 江尽棠下意识的想要笑一下,可是这笑容还没有浮现,就听“当”的一声,一柄锋利长剑悍然将即将刺进宣恪心口的箭矢砍断! 江尽棠笑意消失。 站在他旁边的山月瞪大了眼睛:“……陛下!” 那从天而降的煞星,可不就是宣阑。 十八岁的少年人穿着一身轻便骑装,大冬天的也不怕冷,勾勒的肩宽腿长,矫健非凡。 “皇叔!”宣阑收回剑:“没事吧?” 宣恪看了眼落在地上已经一分为二的箭矢,温声道:“多谢陛下相救,臣无事。不过……陛下怎么会来这里?” “听闻皇叔车架将近,特意想给皇叔一个惊喜,来迎接皇叔,谁承想会遇见刺杀。” 宣阑压着眉,冷冷道:“留几个活口,朕倒是要看看,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敢在天下脚下刺杀安王!” 皇帝出行,带来的人自然不少,轻骑如压城之云奔袭而来,很快局势翻转,刺客节节败退,只剩下寥寥几人,宣阑下了令活捉,这几人见无法逃脱,竟直接吞药自杀了。 宣阑嗤了一声:“还是死士――来人。” 禁军统领霍旬立刻上前道:“陛下有何吩咐?” 宣阑道:“好好查查这些人的尸体,务必查清是谁派来的人。” “是!” 山坡之上,江尽棠冷冷的盯着宣阑。 他几乎将自己的嘴唇咬出血,山月看的担忧不已,生怕他会一口气背过去,江尽棠却缓缓笑了一下,即便这笑容没有丝毫的笑意在里面,可是在他那张欺霜赛雪的脸上绽放,仍旧瑰丽的不像话。 他曲起食指,擦去唇边的血迹,“宣阑这个狗崽子――” 山月压低声音道:“主子,咱们赶紧走吧,禁军来了,肯定是要搜山的。” 江尽棠又看了宣阑一眼,眸中冰冷似雪。 偏宣阑这人直觉敏锐的跟野兽似的,猛地转头,隔着qq树影阒然深夜与江尽棠的目光撞上。 江尽棠眼皮一跳,收回视线,转身道:“立刻走。” 这种情况来不及上马车了,江尽棠翻身上马,拎着缰绳就往山下奔去。 听见马蹄声,宣阑就跟见了兔子的饿狼似的,一扬马鞭抽在□□马身上,雪白的千里良驹霎时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含着笑意的声音荡开在风里:“或许不用查尸体了。” ――朕会亲自将幕后之人抓回来! 霍旬见皇帝竟然一个人就追了过去,立刻道:“跟上!” 宣恪眯起眼睛看了眼山林方向,朗声道:“还请诸位务必护陛下周全!” 霍旬一点头,打马离去。 月色下山林的寂静被马蹄声彻底摧毁,急促的、密集的马蹄声惊起林间无数栖息的飞鸟,江尽棠被冷风吹的几乎握不住手里的缰绳,山月脸色难看:“主子,追上来了。” 江尽棠闭了闭眼睛,道:“你先走。” 山月立刻道:“不行!” 江尽棠道:“他不敢对我怎么样,但是你就不一定了。” 他说话间嘴里进了风,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颊染上病态的嫣红,“走吧。” 山月咬紧牙,扭头看身后追兵已经越来越近,为首之人眸若鹰隼,张扬肆意,奔着自己的猎物而来。 先不说这马能否跑得过宣阑的千里马,就算是能跑过,江尽棠的身子也受不了这颠簸,半条命都得搭进去。 山月明白江尽棠的话才是上上之选,他深吸口气,道:“主子,待我与佘漪汇合,即刻来接您!” “不必。”江尽棠实在是出气多进气少了,放慢了速度,轻轻喘了口气:“……宣恪好算计,我陪他玩玩儿。” 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江尽棠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山月最后看了江尽棠一眼,而后狠狠一扬马鞭,疾驰而去。 身后宣阑已经逼近,他看着马背上清瘦的人影,忽然加速,略过江尽棠身边时长臂一伸,圈着人的腰就将他掳到了自己的马上,江尽棠没有丝毫准备,这一下差点让他背过气去,靠在宣阑怀里大口喘息。 宣阑右手还搂着他腰不让他摔下马背,眉尖轻轻蹙起――这阉人的腰也太细了一些,一只手就能握住似的。 江尽棠好不容易喘匀气,就听头顶传来少年低沉的嗓音:“朕抓住你了。” “――九千岁。” 江尽棠一僵,而后伸出手隔开自己的身体和宣阑的身体,尽管他浑身冰冷,而宣阑像是一个大火炉。 没听见江尽棠回话,宣阑低头,正好看见江尽棠在月色里白里透粉的耳廓,他眸光微暗,道:“九千岁好雅兴,这大半夜的来城外跑马赏月?” 江尽棠被这温热吐息惊的眼睫颤了颤,冷声道:“陛下不也是好雅兴。” 宣阑笑起来,胸腔的震动江尽棠都能感觉到,“朕出城是为了迎接皇叔,九千岁呢?” 江尽棠脸上挂上假笑:“臣也是来迎接安王殿下的。” “哦?”宣阑语气意味不明:“那九千岁还真是大手笔,用这么一大群死士来迎接皇叔。” 江尽棠抬眸,嗓音忽然柔和了几分:“陛下私自离宫,明日朝堂上,大臣们可又要上奏了。” 宣阑冷嗤一声,一把扣住他手腕,嗓音压低:“九千岁还不如担忧明日朝堂上该怎么解释刺杀安王之事。” 江尽棠彻底冷下脸,收回手,道:“放我下去。” 宣阑挑眉道:“九千岁不如自己下去吧。” 江尽棠:“……” 这狗东西。 马匹虽然放慢了速度,但仍旧在奔跑,江尽棠这会儿要是跳下去,也不必等明日三堂会审了,直接就地埋了还干净。 “九千岁,没人教过你,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时候,就要懂得服软么。”宣阑调转马头,往山下而去,嗓音在风里逸散:“现在你可是在朕的手里。” 江尽棠懒得搭理他了,闭嘴不说话。 霍旬时刻关注着皇帝安危,先前见他从马上直接把人掳走了,还以为是个姑娘,如此再看,虽然身材纤细身段柔软,可也分明是个男人。 宣阑抓住了江尽棠,心情颇好,吩咐霍旬道:“搜山。” 霍旬行了个礼:“是!” 顿了顿,又迟疑的问:“这是……?” 江尽棠脸朝着宣阑的胸口,外人看不见,霍旬也没认出来。 宣阑戏谑道:“这是朕刚刚抓住的贼首。” “……”江尽棠抬眸冷冷看了他一眼。 霍旬道:“陛下千金之躯,还是让臣押送这贼首回京吧?” 宣阑扣紧江尽棠的腰,扬起马鞭:“不必,朕亲自带他回去。” 霍旬还要再说什么,但是少帝已经策马远去了。 霍旬皱了皱眉,总觉得那被少年帝王扣在怀里的人,有些眼熟。 江尽棠脸上胭脂一般的病色化开,容貌艳的惊人,他细瘦的手指抓紧了自己身上的披风,说了句什么,嗓音几乎要消散在风里。 宣阑没听清:“……什么?” 江尽棠却没再开口,宣阑已经到了安王遇袭的地方,一低头才见江尽棠脸色红的不正常,整个人看着也病恹恹的,仿佛立刻就要去见阎王爷了。 他一愣,拍了拍江尽棠的脸颊:“死了?” 第6章:“长宁” 江尽棠疲惫的睁开眼,宣阑啧了一声:“没死啊。” 有些遗憾似的。 宣阑翻身下马,江尽棠没了依靠立刻就跟着栽了下去,宣阑下意识的接住他,惊觉此人竟然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陛下!” 周围呼啦啦围上来不少人,宣阑看了眼气息奄奄的江尽棠,烦躁道:“准备马车。” 赶紧有人去办,宣恪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走到了宣阑旁边,看见靠在宣阑怀里的人,眼睛微眯了眯,惊愕道:“这是……九千岁?!” 宣阑抓江尽棠回来本意是想跟宣恪炫耀自己的战利品,但是现在江尽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让他没了什么兴致,道:“回宫再说。” 宣恪恭顺道:“是。” 江尽棠还有一丝意识,眼睫颤了颤,眸光落在了宣恪脸上,唇角带着点儿冰冷笑意:“……安王殿下,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宣恪立在火光里,脸上是明灭光影,他温声道:“一别经年,九千岁还是如此我见犹怜。” 这个词用的太过微妙,宣阑猛地抬头看了宣恪一眼,宣恪却仍旧是满脸的温润笑意。 江尽棠声音轻轻地:“安王殿下也是一如既往的惹人厌恶。” 宣阑不知道这两人在打什么机锋,总透着些他不知道的陈年旧事味道,便有些不悦,起身道:“启程回宫。” 他动作太快,江尽棠的脑袋撞在他坚硬的肋骨上,眼前一黑,本就病弱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宣阑:“……” 旁边立刻有人上前要接手,宣阑却跟没看见似的,黑着脸把江尽棠扔进了温暖的马车里,而后自己上了马。 天空中又有细雪纷扬,落在宣阑的眼睫上,他眨了眨眼睛,雪花化成了水,他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手指不自觉的摩挲了一下。 江尽棠的腰……太细,也太软了。 …… 江尽棠醒来的时候,闻见了淡淡的瑞脑香味,他揉了揉太阳穴,抬眸就见层层叠叠的织金纱帐,华贵非常。 听见里面的动静,立时有人拉开纱帐,见他醒了,欣喜道:“您终于醒了!” 却是姚春晖。 江尽棠很快意识到自己是在宫里,“郡主怎么在这里?” 姚春晖咬了咬唇,道:“昨夜陛下将您带回宫,说您生了病,我是您的未婚妻,理应来照顾您……我就来了。” 江尽棠看了眼外面天色:“什么时辰了?” “已经酉时了。”姚春晖轻声说:“您先喝药吧,我刚热好的。” 酉时…… 他睡了几乎一天一夜。 头仍旧昏痛,身体也跟拆开重组似的酸疼难受,江尽棠却没有理会姚春晖说的喝药的事,道:“拿我衣服来。” 姚春晖拿来衣服想要伺候他穿上,江尽棠拒绝了,自己慢慢的穿好衣服,就要往外走,不成想正好撞上要进来的宣阑。 宣阑一把扶住他肩头,语气意味不明:“要是再把九千岁撞晕过去可就不好了。” 江尽棠想起自己一脑袋撞在他怀里然后昏过去的事:“……” 他冷着脸道:“陛下万安。” “朕挺好的,倒是九千岁不太好。”宣阑松开手:“太医说九千岁身子亏空的厉害,朕就奇怪的很,九千岁又玩儿不了女人,怎么会身子亏空呢?” 这狗崽子一得了志就格外的猖狂,要在他头顶上反复踩踏,江尽棠冷冷淡淡道:“是娘胎里带出的不足之症。” “原来如此。”宣阑上下打量他:“九千岁这是要去哪儿?” “自然是回府。” “回府?”宣阑笑了:“不必麻烦了,今日朝堂上为昨夜安王遇刺一事吵得不可开交,都等着明日九千岁现身说明事情因果呢,已经夜了,九千岁明晨又赶来宫里,多劳累,万一死在路上,朕岂不是痛失爱臣?” 江尽棠想让他现在就痛失性命。 诚然,当初先帝将小太子托付给他时他就没想过要好好养,这么多年对宣阑的成长经历也是不闻不问,但是他给宣阑请的夫子都是当代大儒,有真本事真学识,教的是“仁政”之道,宣阑怎么就长成了如今这个猫嫌狗不待见的样子? 江尽棠转身进了屋,自顾自的坐在了贵妃椅上,恹恹的不太想说话的样子。 姚春晖见宣阑进来,慌忙行礼,估计是刚刚在口舌上赢了江尽棠一招,宣阑心情愉悦,笑着说:“福禄郡主是朕的义妹,以后不用这么拘礼。” 姚春晖知道这话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并不敢当真,谢了恩。 宣阑眸光扫到还满满当当的药碗,道:“太医不是说九千岁醒了就要把药吃了么,怎么还没吃?” 江尽棠端起清茶,喝了一口,道:“有些烫。” 宣阑伸出手在药碗边缘一探,道:“都快要冷了,九千岁还是快些喝了吧。” 江尽棠看了眼黑黢黢的药汁,怀疑宣阑是想要趁机毒死他。 但是弄死他对于现在的宣阑来说,没有好处,并且很有可能会面临朝局大乱的风险。 宣阑像极了一个体贴臣子的仁君,将药碗放在了江尽棠面前,温温柔柔道:“爱卿,凉了药性可就淡了。” 江尽棠抿了抿唇,端起药碗屏着呼吸一饮而尽,咽下后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觉得肺腑里都是苦的。 他喝的急促,淡红色唇瓣上都沾了黑色的药汁,宣阑随手抽出自己的帕子递给他,而后点了点自己的唇角,示意他这里有药渍。 江尽棠接过帕子擦干净唇角,忽然觉得手里这方帕子有些眼熟,展开看来,上面确实绣了一枝带雨梨花。 他抬眸道:“这不是陛下的心爱之物么。” “……”宣阑僵了一下,而后笑道:“由此才可见朕对九千岁的爱重。” 江尽棠:“……” 江尽棠本来就被那碗苦药搞得有些反胃,听见宣阑这话差点直接吐出来,将帕子放回宣阑面前:“陛下折煞微臣了。” 宣阑本不想要这方帕子,但这是他“心爱之物”,只能好好收着,于是看了眼王来福,王来福十分有眼色,上前来将帕子收捡好,这时候一个小太监进来通禀:“启禀陛下,安王殿下听闻九千岁醒了,特来探望。” 宣阑单手撑着下巴,道:“请皇叔进来。” 宣恪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的锦衣,衬的身姿修长,继承自他母妃的容貌温润雅致,谁看了都会禁不住的产生好感,更遑论他还是有名的才子,盛名满天下,京城里还在闺中的姑娘,有不少都倾心于他,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风流端方模样。 宣恪先是对宣阑行了礼,而后对江尽棠微微一笑:“九千岁今日好些了么?” 若是换个人面对昨晚才想要杀了自己的幕后黑手,恐怕绝不会有如此从容的气度,安王宽容非凡,甚至笑脸相迎。 江尽棠靠在贵妃椅上,脸上表情比外面的积雪还要寡淡,一说话嘴里都泛苦味,表情更加不耐:“殿下还活的好好的,我自然也无碍。” 宣恪笑道:“九千岁这样说,本王倒是要长命百岁才好了。” 江尽棠扯了扯唇角,没说话,专注的看着挂在墙上的一副山水画。 “皇叔一路舟车劳顿,怎么不多休息两日。”宣阑开口:“刺杀之事,朕必定会还皇叔一个公道。” 终于还是提起了这件事,江尽棠眸光微动。 宣阑像是一只捉到了老鼠的猫,在吃掉之前,还喜欢玩弄一番,十足的孩子心性,让江尽棠觉得有些好笑。 宣恪却一撩袍摆,跪在了地上:“臣正是为此事而来。” “皇叔这是做什么。”宣阑皱眉,让王来福去搀扶宣恪,宣恪却道:“臣想请陛下不要再追究昨晚之事。” 宣阑脸上笑意褪却:“什么?” 宣恪道:“臣与九千岁有些私怨,本就是臣有错在先,九千岁想要报复也是人之常情,所以臣想请陛下不要再追查这件事。” 宣阑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刺杀朝廷亲王,这是可以诛九族的大罪!” 听见“诛九族”三个字,江尽棠眸中划过淡淡讥诮,他孑然一身,何来九族? 宣恪叩首道:“请陛下息怒。” 宣阑一向敬重这个皇叔,压了压怒火,道:“皇叔和九千岁有什么私怨,值得他在京城城外行凶?!” 宣恪苦笑道:“臣少不更事时……曾经言语上欺辱过九千岁,这都是臣的过错,所以臣不怪九千岁。” 宣阑侧眸看向江尽棠:“不过就是口头羞辱两句,九千岁就要取安王性命?好大的气性!” 江尽棠在帝王的怒火下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辱我者,杀之。这是先帝教臣的道理。” 宣阑冷笑:“九千岁这是拿先帝来压朕?” “臣不敢。”江尽棠平静道:“臣截杀安王是事实,听凭陛下处置。” 宣阑气的额角上的青筋都跳了跳。 昨晚江尽棠倒在他怀里的时候,他分明可以十分轻易的捏断他脖子,但是他没有这样做,就是因为江尽棠此人关系的势力太多了,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死了比没死更加麻烦,否则就他那个风吹就倒的身子,早不知道死了多少次。 如今江尽棠态度如此嚣张倨傲,分明是算准了宣阑不敢对他怎么样。 宣阑先前伪装出来的亲善尽数消失,又恢复了平日里的乖戾,他盯着江尽棠,就和十年来每一个夜晚的想法一样,唯有将此人碎尸万段才能解恨。 宣恪沉声道:“陛下,九千岁是国之栋梁,还请陛下千万不要为了臣而伤了和九千岁的君臣和气。” 宣阑本想借此机会逼江尽棠放一部分的权出来,慢慢瓦解掉他构建出来的势力网,但是如今就连宣恪都出来拆台,他心里越发火大,冷笑道:“既然安王都不追究了,朕还追究做什么。” 但是想想就这样轻轻放过实在是不解气,他又道:“九千岁还是要以身体为重,莫要太过操劳,这一个月就请九千岁在府里好好休息,不用来上朝了。” 这就是要禁足了。 江尽棠站起身,行了个礼:“臣谢陛下隆恩。既如此,臣就先回府了。” 宣阑眉眼间带着强行压下的怒火,沉声道:“王来福,你是死的么?没听见九千岁要回府,还不赶紧备车!” 王来福无故遭殃,习以为常的点头哈腰:“奴才这就去!” 江尽棠转身出门,王来福给他撑着伞,他个子清瘦高挑,王来福又矮胖,踮着脚才能给他撑上伞,硬生生破坏了美人雪中徐行的美感。 “长宁。”呼啸风声里,宣恪追出来,唤了一句。 江尽棠脚步猛地顿住。 *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哦。 第7章:故人入梦 “长宁。”宣恪站定在江尽棠三步之外,飞雪里笑容却如春光温柔:“我以为你会想要跟我叙叙旧。” “我若是跟殿下叙旧,殿下可就没命了。”江尽棠的脸颊掩映在狐裘领口雪白的绒毛里,显得有些无害,但是说出的话却全不是那么回事:“如果殿下真的是上赶着想去阎王爷那里报道,我倒是不介意送你一程。” 宣恪柔声道:“长宁还是那么喜欢说笑……我可刚刚在陛下面前为你求了情,不说感谢,怎么还喊打喊杀的呢。” 江尽棠刚要开口说什么,忽然意识到旁边还有人在,伸手从王来福手里接过伞,道:“王公公先行一步,我和安王殿下有些旧事要说。” 王来福能混到如今这个位置,别的可能不行,但是看人眼色的本事是一等一的,立即就笑着说:“那奴才就先行一步,九千岁不着急,奴才就在门口等着您。” 江尽棠点头,王来福便先走了。 江尽棠这才将视线落到了宣恪的脸上,道:“我没想到你连宣阑都敢算计。” 宣恪微笑道:“长宁这是什么意思?陛下是九五之尊,谁敢算计他呢?陛下出城来接我,我也很惊讶。” 江尽棠厌恶他这假惺惺的样子,冷冷道:“你在宣阑面前求情的原因你我心知肚明,还想要我感谢你?” 如果有机会,宣恪比宣阑更加想让江尽棠倒台,但是一个刺杀亲王的名声并不足以击垮江尽棠,反而会将宣恪推上风口浪尖,这与宣恪一贯走暗棋的风格相悖,对他不利,反倒不如顺势大度的给江尽棠求个情,还能落个好名声。 宣恪逼近一步,闻见了江尽棠身上的棠花香,在雪地里似乎变得更加冷淡,他轻声道:“长宁,你是真的想要杀了我么?” 江尽棠笑了:“要不是宣阑那个狗崽子,那支箭应该已经穿透你的心脏了才对,如今问我这个问题,殿下可真矫情。” 宣恪笑着说:“你最该杀的人坐在龙椅之上,可不是我,怎么就盯着我不放呢。” 江尽棠脸色更冷,撑着伞转身就走,宣恪道:“长宁,荆州多风雪,我不想再去,这次回来,我就不走了。” 江尽棠脚步顿了顿,没回话,转过前面一道廊檐,身影消失不见了。 宣恪在雪地里站了这么一会儿,肩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他漫不经心的伸手掸去,戴润走过来给他打上伞,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刚刚陛下回来了……似乎是忘了什么东西,见您和江……和九千岁在说话,就没过来,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会儿,东西也没取,又离开了。” 宣恪看着江尽棠离开的方向,道:“六年过去,他倒确实是长大了……我竟有些看不透他。” 戴润道:“您是陛下唯一的亲人了,如今阔别六年,该多多进宫和陛下联络感情……” “我回京便遇到了刺杀,一病不起,进宫做什么。”宣恪将衣袖整理好,温声道:“明日朝堂上有的闹呢,我不凑这个热闹。” 戴润低声道:“是,属下回去就请大夫来为您诊治。” …… 江尽棠回到千岁府的时候佘漪和山月都在,见他回来,立刻迎了出来,山月上上下下的打量江尽棠:“主子,您没事吧?” “无碍。”江尽棠将披风交给下人,喝了口热茶,五脏六腑之间萦绕的冰冷寒气终于被压住,让他好受了几分。 佘漪却没山月那么好糊弄,让早就在等着的的陈大夫来给江尽棠诊脉,陈大夫是千岁府的老人了,深知江尽棠的身体情况,搭脉后松了口气:“大人的情况比老朽预想的要好些,想必在宫里也有御医为您诊治过了,开的药是对症的。” 他行了一礼:“老朽重新给大人开一张药方,先驱寒,再温养。” 江尽棠点点头:“麻烦陈老了。” 陈大夫拱手退下了。 佘漪这才道:“小皇帝没有为难你?竟然肯这么轻易的将你放出宫!” “他自然是想要为难我的。”江尽棠捧着汤婆子,感觉到自己冰冷的十指渐渐有了知觉,道:“只不过宣恪自己说不追究,他也追究不了,罚了我一个月的禁足。” 佘漪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冷笑:“他倒是惯做好人。” “是我大意了。”江尽棠抿了抿唇,道:“我想着京城没人敢趟这趟浑水,他却哄着宣阑出了城……”他扶着额头笑了一声:“没成想宣家这一代出了个异类,宣阑这狗崽子倒是还念着几分骨肉亲情。。” 山月看江尽棠脸色不好,道:“先不说这个了,主子您先吃点东西吧?宫里的东西您肯定是不会入口的,我让人给您备着莲藕汤呢。” 江尽棠不太有胃口,但是见山月担忧的模样,轻叹口气,答应下来,对佘漪道:“那些死士……家里都好好安置了吧,京城最近必定会起流言蜚语,不必理会。” 佘漪点头,道:“我先回东厂一趟。” 江尽棠喝了汤,又吃了药,困乏终于缠卷上来,他躺在榻上,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他睡的却不太好,一直断断续续的做噩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的缘故,他最近总是会梦见过去的事情。 无论是风光无限的十六七岁,还是痛不欲生的及冠之年,或是往后漫长而孤冷的十年。 就连那些早已死去的故人,也频繁入梦。 他梦见过盛装华服荣封太后的林氏,梦见被他用各种手段杀死的四位顾命大臣,或是更多死于他手之人…… 这一次,他终于梦见了先帝。 不论时间又往前走了多少年,这阴魂不散的故人还是走进了他的梦里。 似乎是他及冠那一年。 男子及冠,正是最好的年纪,普通人成家立业的时候,他却在深宫之中做一个不生不死的怪物。 江尽棠一直没有想明白,先帝临终之时是以怎样的想法,将他召到了龙床之前。 “朕记得……今日是你的生辰。”先帝已经行将就木,死亡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哪怕他贵为帝王至尊。 他说完这句话,费力的喘了口气,看着跪在地上的江尽棠,浑浊的眸子里情绪复杂不清,“按理说,这一日本该由你的先生或是你的父亲为你赐字。” 说到这里,他咳嗽起来,咳出一大口血,却还是嘶哑不清的道:“你师长父亲已逝,今日……朕为你赐字……便叫做……” “……便叫做长宁。” …… 江尽棠从梦中惊醒,额头上的冷汗滑落下来,他缓缓擦去,然后坐了起来,看见对面琉璃镜里的自己脸色白的如同一只在深渊里徘徊多年的厉鬼。 山月听见里面的动静,赶紧进来,见他冷汗淋漓的模样,拿了一盒药过来,江尽棠面无表情的吃了一把药,咳嗽两声,雪白的唇色才渐渐有了血色。 山月小心翼翼的问:“主子……做噩梦了吗?” “嗯。”江尽棠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道:“我梦见了宣慎。” 宣慎,是先帝的名讳,估计这全天下除了江尽棠,再不敢有人这样大逆不道的直呼先帝名讳。 山月吓一跳,不敢说话了。 江尽棠自己发了会儿呆,见外面已经是天光大亮,问:“下朝了?” “是。”山月道:“今日朝堂上本来要议安王遇刺一事,但是安王本人却称没有遇见过刺客,因为赶路操劳,又水土不服,一病不起了,如今闭门谢客呢。” 这在江尽棠的意料之中,嗯了一声,山月犹豫了一下,又道:“京中起了传言,说安王其实并不是生病,而是受了伤,他遇刺是真,但是因为幕后黑手是权势滔天的九千岁,所以只能忍气吞声,息事宁人……” 江尽棠勾起唇角:“还说什么了?” “那些愚民什么都不知道,话说的很难听……” 江尽棠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说。” “民间都说,您无视圣上,独揽大权,若不是太监,早就要篡位了……” 江尽棠失笑:“我还以为能有什么新鲜话,结果还是这些老生常谈。” 他起身道:“备车,我们去……” 话还没说完,山月就道:“主子,您现在哪儿都去不了,陛下派了一队禁军就在门口守着呢,说是怕京城不安全,让他们来保护您。” 江尽棠:“……” “不止您不能出去,外面人也进不来。”山月道:“虽说那队禁军不算什么,但是陛下正在气头上,您还是避其锋芒,先去用饭吧。” 江尽棠揉了揉太阳穴:“……行,先去用饭。” …… 秦胥大将军今日一身飒爽骑装,骑着高头大马路过长街时惊的姑娘们脸红不已,他却没多看一眼,径直停在了千岁府门口,翻身下马就要进去,立时被几个禁军拦住了:“秦将军,陛下有令,九千岁为国操劳过度需要休养,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打扰。” 秦胥挑起眉:“我也不行?” 禁军赔笑道:“秦将军,您就不要为难咱们了,要是放了您进去,我们还不得脱层皮啊。” 秦胥道:“你放我进去,这里又没别人,不会有人知道的。” 禁军赶紧摇头:“那可不行,这附近有陛下的鹰哨,盯着呢。” “真不行?” “真不行!” 秦将军也不是个喜欢难为人的主儿,叹口气:“不行就不行吧。” 他拍拍禁军的胳膊:“好好干。” 禁军感激道:“多谢将军体恤。” 秦胥摆摆手,转身上了马,走了一段路后他的副将才低声道:“将军,咱就这么回去啊?” “想什么呢。”秦胥骑着马绕到了千岁府的侧院处,这里安静没什么人,他一踩马背就上了墙头,对副将道:“你在外面等着。” 副将目瞪口呆:“您、您翻墙进去啊?!” “不然怎么进去?那几个木头脑袋又不开窍。” 副将痛心疾首道:“您第一次翻墙竟然不是为了见心爱的姑娘,而是一个太监!” 秦胥:“……” 第8章:丑的朕眼睛疼 秦胥啧了一声:“赶紧滚。” 副将赶紧牵着马溜了。 秦胥如入无人之境,进了千岁府后轻车熟路找到了江尽棠住的如故居,今日出了太阳,九千岁躺在椅子上晒太阳,像是一只慵懒的猫。 山月看见秦胥,刚要问安,秦胥摆了摆手,自己搬了张椅子坐在了江尽棠旁边:“小皇帝让你禁足,倒是让你远离了外面是非,我看你悠闲得很。” 江尽棠的脸在太阳下白的发光,眼睫和长眉却乌黑,他抬起眼睫,看了秦胥一眼,道:“外面有什么是非?” “说起这个。”秦胥饶有兴致道:“昨日不少忠君爱国的大人们都已经引经据典的写好了上千字的稿子,准备在金銮殿上跟你对骂,结果今儿早朝,受害人告病,小皇帝退步,给他们气得够呛,差点就要撞柱子死谏了,要不是我朝从太祖皇帝起就有不以上谏杀言官的规矩,我看小皇帝那样子,应该就得一个个拖出去全部砍了。” 江尽棠兴致缺缺:“每回都说要死谏,这十年来他们倒是比我活的还舒坦些。” 秦胥又道:“今日朝堂上一团乱,还好顾之炎及时提出立后的事情,才让几位老大人消停了,开始劝皇帝开枝散叶,绵延子嗣……今儿陛下火气不小,幸好你乖乖待着没出去,否则这火指不定撒你身上了。” “那立后的事情商量的怎么样了。”江尽棠坐起来一点,眯眼看着不远处开的荼蘼的红梅,孟春之际,这花也绚烂不了几日了。 “小皇帝说国事为重,暂时不考虑这些,几位老大人便说皇帝的事情都是国事,立后有利于安定民心,绵延香火,反正什么理由都有,小皇帝不胜其烦,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算是不欢而散。” 江尽棠想象了下宣阑对几个老头子忍了又忍的样子,禁不住笑了:“内阁拟定的哪几个人?” 秦胥道:“正巧,我今日来你府上时街上还有人议论,我带你出去听听老百姓们对立后的高见?” 江尽棠抬起眼皮:“秦将军,陛下罚了我禁足。” “放心。”秦胥道:“我进来没人发现,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带你出去。” …… 江尽棠觉得他真是信了秦胥的邪。 这人仗着武功高强轻轻松松就上了墙头,江尽棠站在墙边,看了眼高度,温声道:“我还是不去了,秦将军玩儿的尽兴。” 秦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笑着说:“忘了还有九千岁了。” 他跳下来,道了声得罪,一搂江尽棠的腰不过眨眼间就带着他到了墙外,秦大将军一身出神入化的精湛武功不仅上阵杀敌厉害,翻别人家墙头也很厉害。 江尽棠被放在地上,还有些晕,好不容易缓过神,却见秦胥还搂着他的腰:“……放手。” 秦胥收回手道:“我是怕你没站稳……不过你这也太瘦了,这腰估计比朝雨还细。” 江尽棠要笑不笑的道:“秦将军说笑了。” 秦胥将手背在身后,道:“小皇帝谨慎的很,附近布满了他的鹰哨,再不走就要被发现了。” 江尽棠将狐裘上的兜帽戴上,秦胥的副将已经赶了马车过来,江尽棠刚要上去,秦胥伸出手道:“我扶你。” “不必。”江尽棠垂眸看了眼秦将军满是厚茧的手:“我自己可以。” 他抓着车辕,上了马车。 秦胥挑了挑眉,收回手,正好撞上副将对他挤眉弄眼,用口型说:“这九千岁比姑娘还难伺候呢。” 秦胥深以为然的点头。 马车驶上最为热闹繁华的荣昌大街,街两边小摊贩无数,一家馄饨店门口最是热闹,缘起是一个读过些书的书生吃馄饨的时候一时兴起说起了皇帝立后选妃的事情。 江尽棠掀开车帘看过去,正巧有人高声道:“听说皇后的人选已经定下了,是秦将军的妹子!” 江尽棠看向秦胥:“原来你还有当宣阑大舅哥的想法。” 秦胥嗤了一声:“秦朝雨进宫倒是可以,我就怕小皇帝吃不消……再说,她现在对你情根深种,非你不嫁,我要是让她进宫,她能立刻吊死在我面前。” 江尽棠遗憾道:“我觉得倒是一桩不错的姻缘。” 秦胥道:“你是有多恨小皇帝。” 江尽棠一笑,没回答。 听了先前那位的高见,另一人立刻不满道:“怎么会是秦将军的妹子,我听说的是林家千金,这林家可是先太后的娘家,林家千金就算是当今圣上的表妹,亲上加亲岂不美哉!” 又有人耐不住了:“你们都是听的小道消息!这皇后的人选当然要首推京城第一才女印小姐!印小姐可是安王殿下的表妹,文采风流,花容月貌,这才当得起皇后之位呢。” “哈哈哈哈印小姐可不行,安王殿下是当今圣上的皇叔,印小姐就是当今圣上的表姑,这哪儿能凑一对,跨了辈分了!” “你们都说的不对,要我说啊,这皇后的人选还得看九千岁的意思,九千岁说立谁,就得立谁,其他人说了没用!” 此言一出,先是一阵沉默,而后就是一片赞同之声。 就连这些小老百姓都知道谁才是这大业王朝真正持权柄者。 听见这些议论,秦胥一笑:“这些人虽然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倒是有几分脑子。” 皇后的人选,可不就是九千岁说了算么,九千岁说让小皇帝娶谁,小皇帝就得娶谁,还得满脸笑容满怀感激的娶。 “你有中意的人选么。”秦胥挑眉看向江尽棠:“九千岁。” “印家已经声势滔天,不能再出一位皇后。”江尽棠单手支颐,道:“所以印致萱绝对不行。” “那就只有林善芳了。”秦胥双臂垫在脑后,往车壁上一靠,道:“可是林家本就是先太后的娘家,与你有旧仇,若是林善芳入主中宫,对你来说很不利。” 江尽棠淡淡看着外面的市井风光,散漫的道:“林善芳……精通琴棋书画,贤良大度,风评一直不错,倒是可以为后。” “你就不怕小皇帝联结林家一起对付你?”秦胥看着江尽棠如画侧脸,“林家本就是四大家之一,若是再出一位皇后,必定如日中天,小皇帝不一定驾驭的住。” “别小看他。”江尽棠笑了一下:“到底骨子里流着宣家的血。” 他放下帘子,咳嗽了两声,道:“回吧。” 秦胥吩咐副将回程,忽然对江尽棠道:“我总觉得你对小皇帝的感情很复杂。” 江尽棠微笑道:“将军想多了,我对宣阑没有感情。” 秦胥眸光微深,却没再说话。 …… 御书房内,宣阑看着面前一字排开的画像,脸上表情冷漠,“这都什么东西?” 王来福恭敬道:“陛下,这是内阁送来的皇后人选的画像,请您过目。” 宣阑随意瞥了一眼,放在最上面的正是号称京城第一美人印致萱的画像,他垂眸看了一会儿。 王来福心里暗自揣摩,陛下莫非是看上了印小姐? 毕竟第一美人的名头响亮,他一个太监看见这画像时尚且觉得心动,更遑论是血气方刚的少帝呢? 他正要夸奖印致萱两句,却听宣阑忽然道:“长得还不如江尽棠那个阉人,也配做朕的皇后?!” 王来福:“……” 王来福觉得把九千岁和印致萱放在一起比较不太妥当,但是他仔细一想,觉得竟然很有道理,印小姐这京城第一美人的确不如九千岁仙姿佚貌。 但是如九千岁那样的容貌,又能有几个呢?相比较之下,印致萱已经是倾城国色了。 “内阁的老头子怕是眼睛都瞎了吧。”宣阑将画像扔到一边,冷冷道:“选了那么久就选出这么几个歪瓜裂枣?” 王来福:“……” 这些贵女个个出身优越相貌妍丽人品贵重,怎么就是歪瓜裂枣了? “陛下。”王来福苦头婆心道:“这些小姐是皇后的最佳人选,您还是看看吧。” 宣阑道:“丑的朕眼睛疼。” 王来福:“……” 宣阑忽然道:“立后的事情,江尽棠什么意思?” “九千岁禁足在家呢,没有关注这些朝堂上的事情。”王来福道。 “这天底下有什么消息能够逃得过他的耳目。”宣阑嗤了一声,窗外一阵风过来,将印致萱的画像吹开,露出下面林善芳的画像来,宣阑定定看了几息,忽然勾起唇角笑了:“几年不见,表妹都已经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了。” 他弯腰捡起那张画像,说:“非要选一个的话,就她吧。” 王来福却并不怎么高兴,迟疑道:“但是陛下……九千岁和林家有些恩怨,怕是不会同意。” 宣阑慢条斯理道:“要是他们没有恩怨,朕选林善芳做什么?” 他不想立后,正好借这阉人的手推掉。 王来福跪在地上将其他的画像都捡起来,道:“那老奴这就去回话。” …… 江尽棠收到内阁传来的消息时,并不意外。 他坐在亭子里和自己对弈,旁边点着一炉安神香,烟雾袅袅里他手指夹着一枚黑子,将白子的气口全部堵住,一派悠闲,山月却有些着急,“主子,陛下当真选了林家女……” 江尽棠道:“不管怎么看,林家女都是最适合的选择,身份合适,年龄合适,性格也合适。” “但是……” “无碍。”江尽棠道:“去告诉传话的人,就说我同意了。” 山月抿了抿唇,见江尽棠心意已决,只好叹口气答应了。 来传话的是刚进礼部的一个小官员,名叫孟壑,没见过江尽棠,只听说过九千岁的凶名,来的时候两股战战冷汗直冒,就怕自己今天走不出这个千岁府了。 其他人也是知道小皇帝这个选择会触怒权宦,才尽皆推辞不愿意走这一趟,孟壑资历浅没有话语权,这个烂差事就理所当然的落在了他的头上。 孟壑站在门口胆战心惊的等待,比当初科举放榜时还要紧张,也无心欣赏千岁府别致的风景,不停的擦汗,等冷汗都要将贴身衣物浸湿了,他才终于看见了山月。 山月脸色不太好,让孟壑心里咯噔一声。 但是山月过来只是拱了拱手,道:“大人辛苦一趟,我家主子已经知晓此事,觉得是一桩好姻缘,并无疑义,劳烦大人回禀。” 孟壑先是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才道:“千岁大人……同意了?” 山月道:“我家主子说林家女秀外慧中,温婉淑良,是皇后的极佳人选,自然没有不同意的。” 孟壑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九千岁撞了邪还是他撞了邪,就连他一个初入官场不久的小官员都知道林家女为后对这大奸臣百害而无一利,江尽棠为何要答应?! 第9章:你敢打朕?! “雪天路滑,寒风凛冽,大人回去路上小心。”山月笑道:“我就不陪了。” 孟壑连忙道:“您慢走。” 山月回到如故居的时候,见江尽棠躺在椅子上睡着了。 他喜欢清静,所以府里下人很少,偌大一个千岁府总是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气儿。 下人太少了也有不好的地方,比如说江尽棠在这里睡着了,也没人给他盖张毯子。 山月心里叹息一声,拿出一张厚实的虎皮给江尽棠盖上,同时将熏笼里的炭火拨弄的更大些,好为江尽棠驱寒。 似乎是因暖和起来了,江尽棠长眉舒展开,轻轻翻了个身。 山月看着他半边脸颊压在椅子上的样子,忽然想到六年前第一次见江尽棠。 那时候他全家死绝走投无路,无数锋冷箭矢对着站在悬崖边的他,他手里的刀柄已经被鲜血浸润的滑不可握,几乎想要纵身一跃时,江尽棠打马从黑甲之间出来,像是劈开黑夜的第一束光,月白风清里,江尽棠问他:“想死很简单,活着却很难,你想活么?” 他想活,于是从那一天起他彻底抛却过去的身份,变成了一个崭新的、没有过往也没有牵挂的人,直到今天。 跟了江尽棠六年,山月才明白江尽棠说“想死很简单,活着却很难”时,早就已经在这人间地狱里挣扎了无数岁月。 …… 内阁拟定了林善芳做皇后人选,林家出了这样一桩喜事,一时间门前车如流水马如龙,处处是恭维到处是庆贺,林善芳的闺房里也出现了一大把的“手帕交”。 唯一不高兴的似乎只有宣阑。 他选林善芳的本意是让江尽棠不痛快,让他出面推了这桩事,却没成想江尽棠同意了,还同意的爽快无比。 宫里要有了女主人,宫人们都喜气洋洋,宣阑却在御书房砸了满地的东西。 王来福站在门外,听见一声响心肝就颤一下,旁边的小太监小声说:“师父,您不进去劝劝陛下啊?” 王来福诶哟了一声,道:“这时候进去,我是嫌命长了?陛下气头上,除了九千岁,谁能全身而退?” 小太监受教的点点头,又轻声问:“娶妻不是喜事么?林小姐温柔漂亮,又是陛下的表妹,陛下怎么这么生气?”他挠挠头笑笑:“我想娶妻都娶不了呢。” 王来福一扬拂尘敲在他脑袋上,道:“你能和陛下比?” 小太监摸摸头,赶紧道:“那自然是不能比,我就这么一说……不过陛下到底为什么不愿意立后啊?” 王来福意味深长的说:“一直以来都看着山珍海味,你能吃得下粗糠野菜不成?” 小太监更加茫然了:“啊?” 王来福笑的高深莫测:“咱们这位陛下呀,眼光高着呢。” “嘭”的一声,御书房里忽然传出宣阑暴躁的声音:“王来福,给朕滚进来!” 王来福一个激灵,赶紧道:“老奴来了!” 他叹口气,推开门就先是闻见一大股酒味,而后就见一地狼藉,眼皮子跳了跳,小心翼翼道:“陛下有什么吩咐?” 宣阑双手撑在檀木书桌上,眸子阴鸷:“朕要出宫。” “陛下……陛下是想去哪儿了?”王来福有了不详的预感。 很快,这不祥的预感成真了,因为宣阑说:“去千岁府。” 他那张极其俊秀的脸上阴云密布:“朕要亲自问问江尽棠,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来福心里叫苦不迭,少帝怒火中烧,又喝的半醉,和九千岁对上那必定是要大闹一场的,双方或许不会怎么样,但是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可就遭了殃。 尽管再不情愿,他也不敢违逆皇帝的意思,只好吩咐人去备了车马。 山月收到皇帝驾临的消息时一惊,还没来得叫醒江尽棠,宣阑已经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他个高腿长,走一步王来福要走三步,小短腿都抡圆了还是追不上,看上去十分滑稽。 但是山月没有看笑话的心思,先是跪下行了个礼,而后道:“陛下,九千岁还在午憩……” “滚。”宣阑阴冷道:“都给朕滚。” 山月见他这要提刀杀人的架势,哪里敢让他和江尽棠独处,硬着头皮道:“陛下,小人……” 宣阑年纪虽小,但是身上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丝毫不减,他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声音很轻却带着狠戾:“要是再不滚,朕立刻让人砍了你的头,挂在千岁府门口。” 王来福见势不妙,赶紧一把拉过山月,低声道:“听咱家一句劝,走吧。” 山月咬咬唇,深吸一口气,“……小人告退。” 宣阑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径直穿过连廊,走向亭子。 山月手指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紧紧盯着宣阑背影,王来福扯了山月一把:“大人,再留下去陛下要生气的!” “多谢公公。”山月压着声音道:“但是我实在是不放心……” “陛下有分寸。”王来福劝说着,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九千岁不会有事的,走吧。” 山月最后看了眼亭子,就见宣阑已经到了江尽棠的椅子旁,出人意料的,并没有做什么,反而站在原地不动了。 耳边传来王来福的催促,山月只好跟着他出了垂花拱门。 …… 宣阑是带着能把江尽棠剁成十八段的怒意而来的,但是当他到了江尽棠面前,看着他蹙着眉的睡颜时,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昨夜大雪,廊檐地上都积了厚厚一层,亭子外的一树红梅开的娇娇娆娆,夺人眼球,睡在红梅之下的江尽棠,却更加令人目眩神迷。 这人似乎是被噩梦困住了,墨色的眉尖轻蹙,柔润淡红的唇微抿,雪色一样的脸颊陷在柔软的动物皮毛里,倒有种和平日里的清冷淡然截然不同的可怜可爱。 宣阑一直很奇怪,怎么江尽棠这样一个黑心烂肺的奸臣,却生了这样一副祸水似的皮相,卷宗上写江尽棠出身江南一个小村庄,难不成江南的风水就如此养人? 这时候,江尽棠忽然急促的吸了口气,眉头皱的更紧,抓着毯子的手指骨节都泛了白,喃喃的说了什么,宣阑并没有听清,不由得靠近了些,等几乎凑近了江尽棠唇边,他终于听见江尽棠沙哑的声音:“宣慎――” 宣阑猛地一怔。 他如同鹰隼的双眸紧紧地盯着江尽棠,江尽棠被噩梦魇住了,白皙的额头都渗出了冷汗。 宣阑不可避免的想起了那些荒唐传闻。 传闻说,江尽棠是狐狸精转世,才会生的如此动人心魄,他靠着这一副皮相在宫里一步步往上爬,一直爬到了先帝的龙床之上,哄得先帝信任他、怜惜他,让他成为了万岁之下的九千岁。 宣阑身为人子,本不该过问父辈的事情,往前数荒淫无道的皇帝不少,先帝不过是宠爱一个太监,在政绩上无可指摘,已经算的上一代明君了。 况且宣阑并不相信自己圣明的父皇会被江尽棠迷惑,因为他是独子,所以自小几乎是先帝一手带大的,他知道他父皇不是会为色所迷的人。 但是此刻在江尽棠的深梦之中,却唤出了先帝的名讳。 一直以来觉得荒谬的传言就像是燎原大火,在宣阑的心头烧了起来。 他想起幼年时母后提起江尽棠时的寡淡表情,想起在江尽棠进御书房时他就要被宫女带出去,想起…… 宣阑眼角都红了,声音怪异:“江尽棠,你刚刚在叫谁?” 江尽棠已经有些醒了,但意识还模糊,他眼睫颤了颤,看见面前宣阑的脸,呼吸急促了几分,“宣慎……你又入我梦了。” 何苦如此阴魂不散。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轰然一声巨响,摆着黑白棋子的小几被掀翻,宣阑将江尽棠死死压在了椅子上,修长手指掐住了江尽棠细弱的脖子,声音狠戾:“你看清楚――朕到底是谁!” 性命被别人掌控,江尽棠终于清醒,他看着宣阑冰冷的脸,愣了一下:“……陛下?” 宣阑冷笑:“九千岁叫的是哪个陛下?是朕,还是……朕的父皇?” 江尽棠的表情一下子冷淡下来,他苍白的喉结动了动:“陛下这是想要臣的命么?” “若朕说是呢?” 江尽棠叹息一声:“那就请陛下自便吧。” 宣阑猛地收回手,逼问道:“你为什么要答应让林善芳进宫为后!?” 江尽棠似乎有些疑惑的:“林小姐是陛下表妹,本就有少年情分,如今出落的亭亭玉立,温柔端方,可堪为后……再说,这不是陛下自己选的么?” 宣阑咬牙,忽而又冷笑:“九千岁倒惯会赏美人,前不久才说对福禄郡主情根深种,今日又知林善芳亭亭玉立,温柔端方了?” 江尽棠蹙眉。 这狗崽子说话就说话,偏还要压在他身上说,十八岁的少年郎,个头高,体重也不小,江尽棠这病弱残躯禁不住他压,肋骨隐隐作痛,他伸手推了宣阑一把:“陛下,起来再说。” 宣阑却一把扣住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说清楚了再起来。” “……”江尽棠叹口气,道:“是,微臣整日里骑着马在京城里乱逛,就看谁家姑娘出落的漂亮,见一个爱一个,陛下满意了么?” 宣阑不满意。 甚至更加火大。 他捏住江尽棠的下巴,触手的肌肤滑腻微凉,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让他手指一颤,话语更加咄咄逼人:“九千岁倒是不挑,朕若是生的九千岁这样的花容月貌,便觉全天下的女子都配不上朕,九千岁不觉得吃亏么?” 江尽棠心想你现在不也觉得全天下的女子都配不上你,扯我做什么,他觉得宣阑孩子脾气,还愿意好好跟他说话:“吃亏也没办法,总不能孤芳自赏。”顿了顿,“你喝酒了?” 宫里酒后劲大,宣阑之前还有几分清明,这会儿眼神却有些涣散了。 他没理会江尽棠的询问,而是直勾勾盯着他的唇,江尽棠脸色苍白,唇却红润,看上去柔软无比,像是春日御花园里开的最好的那一丛芍药,不仅好看,还有幽幽香气。 宣阑鬼使神差的,突然就想知道,这双唇是否和他想的一样柔软,不由自主的低头下去想要验证自己的想法―― 江尽棠瞳孔一缩,飞速侧过脸,宣阑的唇印在他脸颊上。 宣阑未能得偿所愿,报复性的咬了一口他的脸颊肉,江尽棠吃痛,恼怒之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陛下自重!” 宣阑被这一巴掌打的清醒了几分,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惊悚之感难以言表,火速站起身,退后三步,见鬼似的盯着江尽棠,而后就是震怒:“江尽棠,你敢打朕?!” 第10章:被狗啃了 江尽棠雪白脸颊上的牙印十分显眼,宣阑这一口咬的不轻,现在还在丝丝缕缕的痛。 他面无表情的站起身,“陛下喝多了,回宫歇息吧。” 宣阑盯着他脸上的牙印,无意识的舔了一下尖锐的犬齿。 那种柔嫩的触感似乎还留在齿尖,鼻间也还被那种冷淡的棠花香充斥,宣阑更觉难堪――他是失心疯了么?刚才竟然想要吻江尽棠?! 都怪这个阉人生的太好,像是只狐狸精,谁见了能把持的住。 宣阑给自己找到了理由,看江尽棠的眼神更加厌弃,冷冷道:“九千岁既然已经有了心仪之人,还是收敛些,别辜负了福禄郡主。” 江尽棠垂眸看着地面,行了一礼:“微臣恭送陛下。” “……”宣阑冷哼一声,比来时火气更大,拂袖而去。 山月赶紧过来,紧张的问:“主子,您没事吧!?” “没事。”江尽棠抿了抿唇,脸色极度难看,“以后宣阑若是再来,直接说我死了,不见。” 山月一愣,心想刚才小皇帝应该是把主子得罪狠了……但是主子面对这世间大多事都态度淡然,看小皇帝的时候就跟看个胡闹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他到底干了什么,让主子如此生气? 想到这里,山月忽然看见了江尽棠脸上的牙印,惊道:“主子,您的脸怎么了?!” 江尽棠抬手摸了摸牙印,声音里压着怒气:“被狗啃了。” 山月:“……可是咱们府里,没有养狗啊。” 江尽棠嗤了一声:“是外面的野狗。” 他不想再提这糟心事,道:“你去跟佘漪说一声,让他盯着礼部,尽快把宣阑的婚事给办了。” 还是得有个女人暖床才行,否则宣阑这狗崽子岂不是一天到晚到处轻薄人。 “帝后大婚恐怕快不了。”山月道:“我看礼部的意思,是要等到明年去了。” 江尽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我府里养着的那几个呢?” 自从江尽棠求娶姚春晖后,府里就一直在不停的被塞人,都是为了讨好他,指望他在官场上能行个方便。 山月道:“都在后院里养着呢,您之前不是吩咐等过些日子都打发了么。” “挑两个出挑的。”江尽棠冷冷说:“连夜给我塞到宣阑龙床上。” “……啊?”山月茫然的:“给陛下送去?” “他该败败火了。”江尽棠抿着唇道。 寻常人家的孩子若是有宣阑这么大了,早就知了人事,喝花酒就不说了,谁不养几个通房丫头,但是宣阑直到今日都还是个雏儿,刚压在他身上的时候竟然还顶着他了,实在是有必要给他送两个女人去败败火。 山月觉得奇怪,江尽棠怎么忽然管起这些小事了,但是主子吩咐了,他就得照办,并不多问,应了声是,就亲自去挑人了。 江尽棠坐回椅子上,想要继续下那一局未完的棋,才看见棋盘连带着小几一起被宣阑掀翻,此刻地上一片狼藉。 他有些心烦意乱,手指又摸上那个凹凸的牙印,浑身有种被狗圈了地盘的不适感。 宣家的人他也见过不少,怎么就出了宣阑这么一个混账狗东西。 他越想越气,手指圈在唇边打了个响哨,立刻有黑衣暗卫出现,恭声道:“主子有什么吩咐?” 江尽棠眯起眼睛:“给宣阑入口的东西里加点东西,给他今夜助兴。” 暗卫一愣,他接过不少杀人的任务,但是给人下药的,还是头一回。 江尽棠想了想宣阑那样子,又道:“两个估计不够,你让山月多挑几个。” 暗卫:“……是。” …… 第二天一大早,山月就传来消息,说昨晚上连夜送进宫的几个美人全部都被小皇帝打发到掖庭当下等宫女去了。 江尽棠慢悠悠的喝了口茶,问:“真正成人了,还不开心?” 山月的表情一言难尽,道:“据咱们的探子说,陛下看见寝殿内的几个美人,当即大怒,将人全部赶出去了,美人们连陛下的衣角都没有摸到,就被王来福领着小太监扔去了掖庭。” 江尽棠一顿:“他没碰那几个女人?” “没。”山月咳嗽一声:“您不是让人下了药么,陛下昨夜估计不太好受,今早上王来福去伺候陛下起床时,见他形容狼狈,还说来日一定会百倍千倍的报复您。” 江尽棠心情不错,道:“我一个太监,那种药对我没用,不过……”他有点疑惑的:“他中了药,又面对几个美人,竟然把人赶走了,是不是……” 山月:“……” 山月觉得有点惊悚。 这么一想,确实不太对劲啊,小皇帝难道是……不行? 他正想到这里,江尽棠又自顾自的摇头,喃喃道:“看着也不像是不行啊……” 山月:“……什么?” “没什么。”江尽棠说:“那几个姑娘没享成泼天富贵,也不该平白遭罪,过几日你联系人将她们放出宫吧,给些盘缠,送离京城。” “是。”山月应声。 江尽棠放下茶杯,起身去书房处理公务,书房里的奏折案卷堆积成山,让他揉了揉眉心,甚至想要令人全部搬进宫去让宣阑自个儿处理。 窗户开着,外面的风带着梅花香气涌进来,江尽棠咳嗽一声,坐在了书桌边,就见书桌上放着一张摊开的奏折,上面写的是江南又起了灾荒,请求朝廷拨款赈灾。 从去岁夏开始,富饶的鱼米之乡先是发了大水,良田被淹,屋舍尽毁,百姓民不聊生,朝廷大把大把的真金白银拨出去,水灾稍有缓解,却又闹起了瘟疫。 七个月里,朝廷已经陆陆续续给江南拨了十几笔赈灾款,请求拨款的折子却还是在一道道的上。 江尽棠看着手里的奏折,脸色淡淡,将它直接扔进了火盆里,火苗瞬间卷席而上,将奏折吞噬,慢慢化为灰烬。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姚绶问斩的日子,这天宣阑开了恩旨,暂时解除了江尽棠的禁足,允许他进宫去接姚春晖,见父亲最后一面。 姚春晖不敢为父戴孝,只是穿了一身素净长裙,站在居住的殿宇门口等了良久,终于看见一顶暖轿由人抬着过来了。 宫中没有后妃,也无太后,按理说能在宫中坐轿的只有皇帝一人,但是九千岁身体不好,皇帝特别开恩,允许他在宫中以轿辇代步,至于这到底是不是皇帝的本意,那就不好说了。 暖轿停下,一只修长瓷白的手撩开了轿帘,露出其后一张i丽惊人的脸。 江尽棠今日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锦衣,外面披着雪白的狐裘,看着清雅温润,倒是像极了哪位权贵家的公子。 “九千岁。”姚春晖赶紧行礼。 “嗯。”江尽棠淡淡点头:“你上后面的轿辇。” 姚春晖摇头:“我……我还是走路吧。” 她不敢在宫里如此僭越,毕竟她是罪臣之女,处处都该谨慎小心,出风头的事都应避着。 江尽棠也没有强迫,只是令山月给了姚春晖一个暖炉,就重新放下了轿帘。 外面分明冰天雪地,寒风凛冽,但是因为怀里的手炉,姚春晖却丝毫不觉得冷。 过宫门口的时候,早有一架玄色的马车在等着,山月看见王来福守在车边的时候就眼皮子一跳,直觉不好,等到了近前,王来福一笑:“问九千岁安。” 江尽棠挑起就轿帘:“王公公怎么在这里?” 王来福一双圆眼睛都笑弯了:“今日大雪,陛下怕九千岁受寒,特意备了一辆马车,里面熏着熏笼,暖和着呢,请九千岁移步马车吧。” “不必了。”江尽棠不知道宣阑又在搞什么鬼,直接拒绝:“我也备了车。” 王来福一脸苦相道:“九千岁,您别为难奴才呀,陛下吩咐下来了,奴才要是没有做到,那是要受罚的。” 江尽棠:“……” 江尽棠下了轿,王来福喜笑颜开的搭好了马扎,躬身请江尽棠上去。 江尽棠看他一眼,踩上马扎,刚上马车,就被一只手直接拽了进去,山月立刻就要上前,王来福赶紧拦住:“无事无事!稍安勿躁!” 山月盯着马车道:“里面是谁?!” 王来福轻嘘了一声,道:“大人,咱家还有些事情在身上,麻烦您照看好九千岁。” 说着竟然就要走,山月瞬间明白了马车里面是谁。 敢这样对江尽棠的,还有谁。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多事,从侍从那里取回自己的佩剑,翻身上马,一挥手:“出发!” 姚春晖上了江尽棠准备的马车,她亲眼看见江尽棠被拽进去,担忧不已,一直隔着车窗看,却见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郡主不必担忧。”伺候她的小宫女轻声说:“那可是九千岁呢,他不会有事的。” 姚春晖咬唇道:“正因为他是九千岁呢!” 要是别人,哪有这么大胆子!她大致猜到了里面是谁,心里更加焦急,却又无能为力。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山月带着几个人骑马护在周围,往刑场而去。 马车里暖如深春,江尽棠被那一下拽的几乎是摔进马车里,本就头晕目眩,更别说还撞在了一堵结实的肉墙上。 宣阑穿了一身便衣,深沉的玄色衬的他更加沉稳,不太像是个十八岁的少年郎,但是此时居高临下看着江尽棠的眼神,却又带着满满的、属于少年人的恶劣:“九千岁这是怎么了,见了未婚妻就如此欢喜,竟然连路都走不好了?” 江尽棠终于坐好,轻喘了口气,抬眸看向宣阑,虚伪道:“臣是见了陛下,喜不自胜。” “是吗。”宣阑抱着胳膊:“朕怎么没有看出九千岁的喜不自胜来?” “大概是臣情绪内敛。”江尽棠淡淡道:“陛下这是做什么?” “想着九千岁第一次思慕一个人,没有经验,或许不知道在福禄郡主为父流泪时递一张绢帕,所以特意来提醒九千岁。”宣阑道:“顺便还有一件事要问问九千岁。” 江尽棠大概猜到了他要问什么,静静看着他。 宣阑果然道:“昨日内阁有位大人,私下参了九千岁一笔,说江南灾情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折到了九千岁案头,九千岁未批红也未转内阁,而是直接烧了,置江南万千黎庶于不顾,九千岁认不认?” “认。”江尽棠淡声道:“臣的确将奏折烧了。” 宣阑长眉皱起:“江南灾情已经刻不容缓,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白骨於野,饿殍满地,九千岁压下奏折,朝廷没有及时赈灾,会让多少无辜百姓枉死?!” 江尽棠在帝王的诘问下,却忽然笑了:“那陛下知道国库还有多少银子么?” 第11章:报君一饭之恩 “从去岁七月到十二月,大大小小往江南拨了十六笔银子,如今已到孟春,边疆又要拨军饷辎重,若是这次的银子拨出去,边疆的战士难道吃草根树皮去打仗么?”江尽棠声音不大,语气却冷,“陛下也不怕寒了将士们的心。” 宣阑却道:“那江南的百姓就要等死么?!” 江尽棠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难道陛下就没有想过,江南的灾情到底有多严重,以至于让江南节度使至今都还在找朝廷伸手要钱?!” 宣阑看着眼角有点泛粉的江尽棠,思索道:“九千岁的意思是,朕应该派个钦差去看看江南的情况?” “……”江尽棠忽然觉得自己给宣阑请的那些个夫子大概都是欺世盗名之辈,否则怎么会把宣阑教的这么蠢。 江南灾情历经半年毫无好转,反而愈演愈烈,不管是水灾还是瘟疫,何至于冬日里还在肆虐,江南却依旧在递折子要钱,已经说明江南上下沆瀣一气,都在瞒报实情,此时宣阑派个钦差过去,能查出什么来? 江尽棠扯了扯唇角,忽而意兴阑珊,不想再和宣阑说政事了:“陛下英明。” 宣阑挑起眉,道:“那朕可得好好物色这个钦差人选。” 江尽棠敷衍道:“陛下开心就好。” 此时马车已经到了热闹的荣昌大街,江尽棠闻见了一股清甜的栗子糕味道,他禁不住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果然就见是到了八宝楼。 八宝楼最擅长做各种点心,是京城中小姐们最爱的糕点铺子,江尽棠尤其喜欢他家的栗子糕,只是这东西不太好克化,陈大夫很少准许他吃。 山月见江尽棠掀开帘子,便弯腰轻声道:“主子,我去买一些?” 江尽棠看了宣阑一眼,嗯了声,道:“陛下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这会子饿了,你多买些种类。” 宣阑:“……?” 山月领命,很快就提了一个食盒出来,他做事体贴,还给姚春晖也送去了一份。 江尽棠纤长食指落在红木食盒的盖子上,白的刺眼,让宣阑眯了下眼睛。 他又想起了那天喝的半醉时,唇触到的细腻肌肤。 江尽棠没计较宣阑亲他,宣阑也没计较江尽棠打他,好似不提起,就可以当做没发生。 宣阑觉得奇怪,分明人的五感中记忆最短的就是体感,但是他却至今都清晰的记得唇齿接触到的软腻皮肉。 江尽棠没发现宣阑的思绪走偏,他垂头认真的打开食盒,见里面五颜六色的糕点不少,但是栗子糕只有一块,显然是山月记着陈大夫的话,不能让他多吃。 江尽棠用手帕擦干净手,拿起栗子糕要吃,才想起旁边还有个大活人,抬眸道:“陛下吃么?这个云片糕看着不错。” 宣阑本性恶劣:“朕看着爱卿手上那块不错。” 江尽棠看他一眼,然后垂眸自顾自咬了一口,而后才说:“嗯,臣替陛下尝过了,确实味道不错。” 宣阑气笑了:“九千岁当真小气,连一块糕点都不愿给朕。” 江尽棠慢条斯理道:“臣也是为了陛下好,陛下年纪还小,吃太多甜的,牙齿会不好。” 宣阑:“……?”刚刚不还说是正在长身体的年纪? 宣阑倒是头一次发现,江尽棠跟只猫似的护食。 他没动那些甜腻腻的糕点,江尽棠吃完一块栗子糕,心满意足,将食盒重新盖好,就要拿给外面其他人分了吃了,宣阑一把扣住他手腕:“你干什么?” 江尽棠道:“陛下不是不吃么,臣分给外面的下人,他们都起得早,估计没来得及用饭。” 宣阑阴阳怪气道:“九千岁倒是很体恤下人――朕什么时候说不吃了?放这儿,朕要带回宫里。” 江尽棠依言放下,整理了一下袍袖,忽然很心疼王来福。 这么个祖宗,若是放他府里,他一天得打三回。 这时候马车停了,传来山月的声音:“主子,刑场到了。” 江尽棠看向宣阑,宣阑道:“朕偷偷出来的。” 这就是不下去的意思了。 江尽棠点点头,掀开车帘,由山月扶着下了马车,此时雪小了些,刑场外已有无数百姓围着,等着看奸臣被砍头。 姚春晖面色惨白,看着跪在刑场之上的父亲,泪如雨下。 江尽棠淡声问:“还有什么话要跟他说么?” 姚春晖哭着摇头:“……能见父亲一面足以,没有话要说了。” 其实生死之前,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说了再多,也是无力回天。 姚绶在大冬天里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囚衣,嘴唇被冻的乌青,他若有所觉似的,抬起头朝这边看来。 他先是对女儿笑了一下,而后忽然郑重的对江尽棠磕了三个头。 百姓们惊讶不已,监斩官本想制止,但是远远看见江尽棠的身影,赶紧又坐了下去,心想传言竟然是真的,姚绶卖官鬻爵的保护伞当真是九千岁,不然如今刑场之上,姚绶为何对他叩头? 世人不懂,这只是姚绶唯一能感激江尽棠的方式罢了。 都说江尽棠恶贯满盈,为祸朝纲,姚绶却在江尽棠的清瘦身躯里看见了君子骨。 当年他品阶不高,初到京城为官,进宫时领他的小太监不上心,寻着由头溜走了,他人生地不熟的,走错了路,在一个破败的宫舍旁边看见了蜷在墙边的江尽棠。 那时候江尽棠还不是如今威震朝野的九千岁,只是人人可欺的一个小内宦,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姚绶起了恻隐之心,知道这孩子若是再这样下去,会被冻死,于是他走过去,掏出晨起时妻子为他准备的两个馒头,因为一直用油纸包着放在怀里,还温热着,他将馒头放进江尽棠的手里,说:“人活在世,谁都不容易,就算再难,还是要活下去的,孩子,吃了东西,去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不然会死的。” 江尽棠抬起头,姚绶才看见他生了一张堪称祸水的脸。 他眼睛黑湛湛的,睁得很大,并不像如今一样,总是半阖着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清冷。 姚绶轻声问:“你想活着吗?” 江尽棠眼角滑下一滴泪,姚绶并不明白那滴眼泪里到底包含了多少沉重的东西,但是他接过馒头,填饱了肚子,一瘸一拐的离开了。 刑场之上,寒风烈烈,白雪纷扬,姚绶一步错步步错,到如今即将赴死,而当年孱弱可欺的小内宦,成了京城说一不二的九千岁。 姚绶托人求江尽棠保下他唯一的血脉时,本没有抱任何希望,不过两个馒头的恩情,能记得多久?但是出乎意料的,江尽棠竟真的冒天之大不韪答应了。 报君一饭之恩,万人唾骨不惧。 姚绶敬他真君子。 江尽棠眯起眼睛看着姚绶,脸上倒是没有什么表情,这十年来他送走的人太多了,如今已然麻木,再也找不回当年的痛彻心扉。 监斩官见江尽棠没有劫法场的打算,松了口气,抽出令牌扔在地上:“午时已到,行刑!” 刽子手手中的钢刀在雪光的反射下亮的刺眼,姚绶闭上眼睛,默然赴死。 刀落下的那一瞬,江尽棠遮住姚春晖的眼睛,声音很淡:“看了或许会做噩梦。” 姚春晖全身都在细细的发抖,手指紧紧地抓着手里的暖炉,她听见了无数百姓的欢呼,于是她明白,从此她再没了父亲。 江尽棠收回手,想起宣阑的话,从袖中取出一张绢帕递给了姚春晖,道:“节哀。” 姚春晖仍旧没去看刑场之上的鲜血淋漓,她低头哽咽道:“我能为父亲收敛尸骨么?” 江尽棠颔首,允了,旁边赶紧有人领着姚春晖去和监斩官交涉。 宣阑将车帘掀开了一角,真看着江尽棠听他话去安慰姚春晖时,又有点气不顺,以至于江尽棠一上马车,就见小皇帝拉着张全天下人都欠他八百两的臭脸。 他一顿,在旁边坐好闭目养神,不理会他,宣阑倒是开口了:“其实朕还挺好奇。” 江尽棠半睁开眼睛,或许是有几分惫懒,说话都带着点儿鼻音,撩的人心肝痒:“什么?” 宣阑觉得似乎有把小钩子在他柔软心脏上撩拨了一把,待他想要抓住时,那小钩子又缩了回去, 宣阑沉着脸道:“都说九千岁是在姚绶背后保驾护航的大人物,不知道朕能否从九千岁嘴里听见一句真话。” “这件事陛下不是已经调查过了么。”江尽棠有些疑惑的:“若是臣与此事有关,陛下怎么会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宣阑笑了一声:“看来九千岁当真清清白白。” 江尽棠柔声道:“自然。” 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一直到了千岁府,江尽棠下了马车,要进府门时,宣阑才忽然撩开车帘说:“九千岁送来的人不怎么能入眼,不如朕送九千岁几个好些的?” 江尽棠还以为小皇帝要吃了这个哑巴亏呢,结果倒是在这个时候提起了,他叹息一声,笑道:“多谢陛下美意了,只可惜臣有心无力,陛下还是自己享用吧。” 宣阑想起那晚在最窘迫时脑子里想起的竟然是江尽棠那张色若春花的脸,猛地放下了帘子,冷声道:“回宫!” 车子一路向皇宫驶去,王来福早就在等着了。 宣阑下马车换了御撵,里面燃着的暖香熏得人昏昏欲睡,他撑着额头问:“王来福,下江南的探子走了没有?” 王来福道:“回陛下的话,还没有,因为此次任务重大,他们正在选拔人手,不过今夜之前就能走了。” “朕记得江尽棠出身在江南的一个小渔村里。”宣阑道。 王来福想了想,道:“是的,九千岁六岁那年家乡遭了难,和父母一起逃到了京城,而后才辗转被卖进了宫里。” “顺便让探子去那个村子里查查看。”宣阑闭上眼睛,“朕倒想看看,一个破落渔村怎么能养出江尽棠这么一号人物。” 王来福一惊:“您是说……九千岁的身份有问题?” 宣阑看他一眼,淡淡道:“朕只是好奇九千岁出生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罢了。” 王来福被那一眼看的浑身发凉,赶紧垂首道:“是。奴才立刻就去办。” 第12章:别靠近他 林善芳坐在自己的梳妆镜前,由着丫鬟为她在发髻上插上一支八宝攒珠簪,那精致的簪子衬的她本就端庄清秀的容貌多了几分贵气,丫鬟笑着说:“小姐果真是要做皇后的人,瞧瞧这气度。” 林善芳羞红了脸:“你别胡说。” 丫鬟道:“奴婢可没有胡说,现在谁不知道您要进宫当皇后啦?” 林善芳羞赧的抿了抿唇,站起身来道:“你快别说这些了,宫中的嬷嬷们想必都等急了,快过去吧。” 按照规矩,皇后与妃嫔在入宫之前就要学习宫廷礼仪,今日宫里的教引嬷嬷便过来了 画堂里林夫人和奉国公林咏正在陪着几个嬷嬷寒暄,见林善芳过来了,几个嬷嬷连忙起身,说着奉承话:“这就是林小姐了吧?长得这般标致模样,身段儿又好……难怪会被陛下一眼相中呢!” “那可不,就连九千岁都说林小姐秀外慧中,贤良淑德呢!”另一个嬷嬷道。 这话一出来,气氛沉寂了一霎,赶紧有人拉了拉那个嬷嬷,低声道:“这是在林家,你好端端的提起九千岁做什么?!” 嬷嬷这才自觉失言。 毕竟仁慧皇太后就是奉国公的亲妹妹,准皇后的亲姑姑,而她死于九千岁手中的事情更是无人不晓。 林家子息单薄,奉国公只有仁慧皇太后这一个妹妹,自幼感情极深,传闻里陛下举行登基大典时,仁慧皇太后盛装华服等着她的儿子归来,却只等来了九千岁的一把匕首。 华服染血,仁慧皇太后死不瞑目。 奉国公接到消息冲进去时就见如此情景,几乎发疯,却被侍卫强行扣住,让他眼睁睁的看着妹妹气绝身亡。 林家本是四大家之一,因为仁慧皇太后的死和九千岁结了仇,这些年来备受打压,在四大家里已经居于末流,好不容易如今女儿将要进宫为后风光了一把,此时提起九千岁,不是给人添堵么。 林咏脸上笑意淡了淡,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吩咐林善芳道:“善芳,这几位嬷嬷都是宫里的老人,有几位还曾服侍过你姑姑,你好生跟着嬷嬷们学规矩,不许胡闹,听见了没有?” “女儿知道了。”林善芳恭顺道。 林咏点点头,便道:“夫人,我们便不打扰她们了,先走吧。” 林夫人笑着给几个嬷嬷一人塞了一袋子银子,道:“劳烦各位了。” “夫人这是哪里话,这本就是我等该做的。”得了这分量不轻的银子,众人都是喜笑颜开。 林夫人跟着林咏出了画堂,脸上的笑容沉寂下来,眸中全是担忧:“老爷,你说这江尽棠怎么会同意让芳儿入宫为后?” 林咏摇头:“昨夜我召集幕僚,议了许久,也没个说法。” 他思忖道:“风家这一代全生的儿子,唯一的女儿不过十岁,陈家女孩儿倒是一大堆,就是全是庶出,算来算去四大家里只有印家女和芳儿合适,秦胥的妹妹倒是也身份相当,但秦胥已然加封一等侯,家里再出一位皇后,怕是会功高震主,有鸟尽弓藏之忧……“ “印家是安王殿下母妃的娘家,近年来风头极盛,江尽棠不想让印家女为后倒是有因可循。”林咏摸了摸胡子,道:“如此看来,芳儿应当是江尽棠妥协之下的选择了。” “我就怕他会为难芳儿。”林夫人忧心道:“若是芳儿进了宫,岂不是任由那个阉人搓圆揉扁?况且……”她有些难以启齿似的,道:“江尽棠先是求娶姚绶之女,又广收美人,还说芳儿贤良淑德什么的,我真怕――” “夫人慎言!”林咏厉声道:“这话也是能说的?!” 林夫人低声道:“我也不想这样去揣测,可是老爷,江尽棠那个阉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做不出来!” 林咏看着妻子忧虑的表情,叹了口气,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这是芳儿的命,难不成还能违抗皇命不成?” 林夫人擦了擦眼泪,哽咽道:“先帝怎么就将大权交到了这么个奸佞的手中!” 林咏拍了拍妻子的肩膀,道:“夫人,放宽心吧,这也是芳儿的机缘,若是芳儿诞下皇子,我们何愁不能手刃这阉贼报仇雪恨?!” 林夫人叹息一声:“但愿芳儿真能有这大造化吧。” …… 江尽棠被禁足,一连好几天没去上朝,甚至想要再搞点事气死宣阑再禁他几个月的足。 或许是老天爷觉得他这几天过的太舒坦,午间的时候,山月传来消息,说是姚春晖的母亲在狱里自杀了。 姚绶已经被问斩,姚家的家眷就要准备着充进军营了,姚夫人在此时寻死,倒也算是全了声名,亦或是她不想连累女儿,所以自寻短见。 怕是姚春晖又要难过了。 江尽棠感情寡淡,只是让山月将尸体带出来安葬,也没想着做戏进宫安慰安慰姚春晖,倒是宣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又赏了姚春晖好些东西,结果江尽棠又被言官们拖出来骂了一遍,非常坚信是这奸臣在胁迫少帝。 这边姚夫人的事情没有处理完,江尽棠又碰上了另一桩更加麻烦的事情。 秦大将军的妹妹趁着她哥巡查军营去了,从将军府溜了出来,一个大姑娘家成天跟着她哥不学好,学着翻别人家墙头,只可惜秦小姐没有一身好武功,只是一个闺阁弱质女流,爬梯子的时候被禁军逮了个正着,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江尽棠不想管这破事儿,打算继续看自己的书,山月在旁边道:“主子,秦小姐毕竟是还未出阁的姑娘,这样被禁军逮着也不像话,咱们现在还和秦将军有合作呢,就这样不管他妹妹,秦将军估计会生气。” 江尽棠叹口气:“我见这姑娘一次,就得折寿十年。” 山月笑道:“您是九千岁呢,折寿十年怕什么。” 江尽棠摇摇头,还是站起身,披上狐裘到了大门口。 禁军其实也不知道该拿秦将军的亲妹子怎么办,放过吧又违抗了圣意,不放过吧秦将军又会来找麻烦,两头都不讨好,于是只能和秦朝雨大眼瞪小眼。 看见江尽棠过来,禁军如果看见了救星,而秦朝雨的眼睛蹭的一亮,立刻迎上来道:“尽棠哥哥!” 江尽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面之缘罢了,这小姑娘就能如此自来熟。 山月默不作声的挡在了江尽棠面前,拦住了秦朝雨:“秦小姐,请自重。” 秦朝雨撇嘴,不乐意的站在原地,道:“我又没想怎么样,只是想要看看尽棠哥哥而已。” “我好不容易才趁着我哥去巡营的时候跑出来的!”秦朝雨撇嘴道:“结果这些人还拦着我不让我进去,我没有办法,只能翻墙了。” “千岁大人。”禁军小心翼翼道:“您看这要怎么处理啊?” 秦朝雨挑起眉:“我又没有成功进去,也不算抗旨啊!” 禁军一愣:“……确实是没进去,但是……” 秦朝雨道:“我没进去,你凭什么处置我啊?” 禁军:“……” 秦朝雨后退两步,就站在门槛边上:“我站这里和尽棠哥哥说话总可以吧。” 禁军挠挠头:“……可以是可以……” “可以不就行了。”秦朝雨道,“你话好多,一边去玩儿。” 禁军:“……” 秦朝雨委委屈屈的看着江尽棠:“尽棠哥哥,我听说你要娶妻了,姚春晖哪里比我好啊?你娶她为什么不娶我?” 江尽棠想了想,温声道:“大概是因为福禄郡主不会翻墙吧。” “……”秦朝雨连忙道:“我也不会呀!你看我翻墙都没有成功,还被逮住了!” 山月道:“秦小姐,婚姻这种事情是讲究机缘的,再说了,秦大将军和我们家主子势同水火的,也不能同意您嫁进来啊!” “我哥就是迂腐。”秦朝雨道:“我还觉得尽棠哥哥娶我,是尽棠哥哥亏了呢。” 江尽棠觉得她说的对,道:“我这人不喜欢吃亏,秦小姐海涵。” 秦朝雨:“……” 她还要说什么,耳朵忽然被一只布满茧子的手拧住了,她顿时疼的直叫:“哥哥哥哥哥哥!好疼!” 人都没看见就知道是谁来了。 秦大将军还穿着一身铠甲,显然是急着赶过来的,脸色阴沉:“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准来这里!” “凭什么你可以来我就不可以啊唔――” 秦胥连忙捂住她的嘴:“不许胡说八道!” 他简直后悔死上次回去后不小心透露他见了江尽棠一面,结果这死丫头就有样学样的来翻千岁府的墙头了。 秦胥一转头,就见江尽棠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两,他耳根子一红,觉得忒丢脸,将秦朝雨塞进马车里,黑着脸对江尽棠一拱手:“打扰九千岁了。” 旁人不知道秦将军是觉得没脸才表情难看,都在心里猜测这奸佞和忠臣果然是十分合不来。 “无碍。”江尽棠道:“还请秦将军管好令妹,下回来,我这墙头可就没这么好翻了。” “……”秦胥咳嗽一声:“我知道了。” 他转身也上了马车,把还想要出去跟江尽棠告别的秦朝雨摁了回去,秦朝雨气的不行:“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哥哥!怎么能阻止我追求自己的心上人呢!” “人家搭理你么就你的心上人。”秦胥烦躁道:“你把你哥的脸都丢光了。” “你的脸哪有你的妹妹重要。”秦朝雨嘀嘀咕咕道:“反正我一定要嫁给江尽棠!” 秦胥瞥了她一眼:“九千岁已经定了福禄郡主,你省省吧,再说,要是父母亲地下有灵,得知我竟然把你嫁给了一个太监,棺材板掀了都要将我抽死。” “我才不信呢。”秦朝雨气哼哼说:“爹爹娘亲肯定会支持我的。” 秦胥将她的脑袋摁住:“那可不得支持你,不把你吊起来抽两顿,那就不是你亲爹亲娘。” 秦朝雨更加气闷了,不想跟秦胥说话。 父母早逝,秦胥又长期镇守边疆,鲜少有时间陪妹妹,幼妹出生在武将世家却因不足月生下来身体娇弱,让秦胥很纵着她,见她这样,还是心软了,摸摸她的头发道:“阿雨,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你看着江尽棠温和淡漠,实则心狠手辣,否则这么多年,他如何坐稳第一权臣的位置?” “别靠近他,他即万丈深渊。”秦胥低声说:“会让所有被他蛊惑的人沉沦。” *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哦,之后会写一点与正文完全无关小剧场^^ 第13章:浣花楼 送走了秦家兄妹,江尽棠转身回去,山月为他撑着伞,忽然道:“其实秦小姐喜欢主子,也是好事。” 江尽棠的世界太苍白了,总该有些鲜妍的颜色。 “被皮相所惑罢了。”江尽棠声音很淡:“这样的喜爱,又值多少钱。” 山月张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少年时候总恨自己什么都看不透,可是现在他却又觉得,将这人世看的太透,也就了无生趣了。 江尽棠提起衣摆,踏上了廊檐,恰巧一片红梅花瓣随着风落在他眼前,他脚步顿了顿,道:“这世间姣美皮相,大多就如同这冬花,在枝头上时是所有人争相观赏的稀罕物,但是一旦花期尽了,零落成泥,不过世人脚下污泥。” “她年纪太小了,看不清美人皮下的森森白骨。”江尽棠笑了一下:“若干年后,或许还会后悔如今的年少轻狂。” 山月忍不住道:“您不一样――” “――我有何不一样?”江尽棠站在连廊里,看着院子银装素裹:“或许我连皮下的骨头也化为乌有了,他日身死,什么都不会留下。” 山月蹙眉,刚要开口,江尽棠却似乎已经知道了他要说什么,转移了话题:“姚春晖怎么样了?” 山月想起自己带姚春晖去见母亲遗体时她脸上的表情。 奇怪的是,她明明没有哭,可是仍旧让人感受到了那巨大的悲恸,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也疼了一下,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旧事。 江尽棠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他体温偏凉,那雪花竟然没有立刻化为水,反而还以最美的姿态在他指尖驻足一霎。 山月笑了一下,道:“我看见郡主,恍如看见当年的自己,分明感同身受,却仍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世人大都如此。”江尽棠说。 山月犹豫了一下,问:“主子,您当时看见我,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江尽棠摇摇头,他抬头看了眼天空,说:“无人能与我感同身受。” 他说完,似是自嘲,笑了一下,道:“天冷,回去吧。” …… 日子过得很快,眨眼间江尽棠的禁足时间就过了,秦胥为此专门带着好酒登门想要为江尽棠庆贺,被陈大夫抄着扫帚就往外赶,秦胥咳嗽一声:“陈老别动怒,这酒我是给自己喝的,九千岁一滴都喝不着……” 陈大夫冷哼一声:“老朽可不敢信秦将军这张嘴里说出的鬼话。” 秦胥很烦这个老头儿,但是又不能拿人家怎么样,先不说陈折恒是如今杏林中第一圣手,就说如今他是九千岁府中人,秦胥就动不了。 “陈老。”秦胥叹口气,将自己亲手从将军府院子里刨出来不久的不复醒放在了地上,举着双手道:“我这样进去成了吧?” 陈折恒上上下下打量他,确认他身上没有再带什么能把江尽棠喂坏的东西,才将手里的扫帚一扔:“将军请。” 秦胥心疼自己的好酒,专门令副将好好看着,自己进了千岁府。 或许是这段时日宣阑忙着处理成婚的事宜,没给江尽棠找麻烦,又因为不用上朝,省了很多是非,又或是因为孟春将过,春光也要养人些许,江尽棠的气色看上去好了很多。 秦胥自打上次把丢人的妹妹逮回家后就没再见江尽棠,一是忙,二是着实觉得丢脸,乍然看见他春睡刚醒、颊带红晕的样子,怔了怔神。 山月给他上了杯茶,道:“秦将军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开春里暖和了不少,众人都换上了轻薄些的春衣,江尽棠这里却仍旧燃着地龙放着熏笼,秦胥俊逸的脸因这热气有些泛红,扯了扯衣领,道:“我这不是想着九千岁在府里闷着终日无事,带九千岁去找找乐子么。” 江尽棠坐起身,喝了口八宝擂茶,淡声道:“我觉得在府里待着很不错,近日还在想着该怎么再招惹宣阑一次,让他继续禁我足。” 秦胥笑得不行:“若是他知晓了,必定又要气一场……不过说来,江南的事情我没有多做了解,但是听说你将折子扣了,一月过去,江南那边还是没有等到拨款,已经准备着上京告御状了。” 江尽棠想了想,道:“我记得江南节度使是宁远侯的胞弟。” “印曜么。”秦胥道:“我跟这人打过交道,和他哥一样的滑头,难缠的很,江南基本上是印家的天下了,我劝你别趟这浑水。” 江尽棠抬眸道:“这可不是忠君爱国的秦将军该说出的话。” 秦胥似笑非笑道:“查江南可也不是祸乱朝纲的九千岁该做出的事。” “四大家自开国皇帝起就一直势大,历代帝王无一不想除之而后快,未能得手不说,历代皇后几乎皆出自这四家,他们和皇族的关系纠葛太多,以至于就算皇帝都不敢下狠手拔除,唯恐会动摇社稷根本。” 江尽棠嗓音轻柔:“但若不拔除,四大家和蠹虫亦没有区别,无时无刻不在蚕食整个天下的权利,先帝在世时曾经有壮士断腕的决心,但是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放弃。” “我若是皇帝,我也会这样选。”秦胥挑起眉,道:“若是败了,百年江山基业断送我手,史书上记我一笔昏庸无能,地府里无颜见列祖列宗,四大家这样发展下去,皇权确实会被彻底架空,但是这个发展是缓慢的,下一代的事情,便就让下一代头疼去,我何必操心这个烂摊子。” “是啊。”江尽棠说:“大业朝十六位帝王,都做如此想,于是放任四大家在三百年间不断壮大,以至于如今哪怕断腕,都再无力回天。” “你今日忽然说起这个做什么?”秦胥疑惑:“怕小皇帝无能,被四大家架空成傀儡?” 江尽棠笑着摇摇头,并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你先前来时,不是说要带我去看个什么乐子?” “是有个乐子。”秦胥一脸高深莫测:“近日京城就三件大事,你猜猜哪三件?” “阉人娶亲,皇帝立后,江南大灾?” “哈哈哈哈哈哈。”秦胥笑出声:“江南远在千里之外,京城怎会在意他们又遭了多大难,你只猜对了前两件。” 自古世道如此,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江尽棠笑了笑,问:“那第三件是什么?” 秦胥道:“京城最大的销金窟名叫浣花楼,前段时间又捧出一个花魁来,这花魁原也是官家小姐出身,只是后来家道中落,入了风月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善舞还有一副好嗓子,生的貌美又多情,今夜浣花楼有个场子,拍卖她的初夜,京城儿郎闻风而动,热闹的不行,这乐子九千岁想不想看看?” 江尽棠对此并不感兴趣,淡淡道:“秦将军不愧是风月场里的老手,对京中的风月事是了如指掌,可惜我有心无力,便不陪了。” “九千岁这话说的我多冤枉。”秦胥看着他清淡容色,笑说:“我常年征战在外,在京中的时日一双手都能数出来,哪里当得上风月场里的老手,只不过这位花魁的身份,很特殊。” 说着他转眸看了山月一眼,山月有些茫然的:“……秦将军,在下练的是童子功,不能逛窑子。”顿了顿,补充道:“主子他身子不好,也不能逛窑子。” 秦胥:“……” 江尽棠倒是察觉了什么,道:“山月,上次有人送了鹿肉鹿血什么的来,你去找出来,给秦将军带回去,免得他逛窑子时被姑娘们笑话。” 山月憋不住笑,道:“是。” 秦胥黑着脸:“老子不需要这些东西。” 江尽棠一挑眉,道:“算起年岁,将军和我差不多,不是及冠之年的少年郎了,不要托大。” 秦胥猛地站起身:“我何曾――” 见山月走远了,江尽棠脸上表情淡下来,道:“冒犯将军了,将军龙精虎猛,想必是用不着吃鹿肉的,带回去犒劳军中将士吧。” 秦胥这才坐下来,道:“我刚与你说这个花魁,出身官宦世家,你知道她是谁家女么?” 江尽棠轻叹口气:“……她是邱元朗之女吧。” 秦胥并不惊讶他能猜出来,道:“对,当年邱家被闻家牵累,发配三千里,这姑娘年纪还小,在路上就被押送的小卒卖给了浣花楼的老鸨,老鸨见她小小年纪容色过人,一直养在楼里,就等捧出一棵摇钱树来。” 江尽棠略微沉吟。 山月从跟他的那一刻起就抛弃了自己的过往,江尽棠不知道他还恨不恨念不念,这些年来山月再未提起闻家的事情,或许是真的想要一刀两断。 他有些不确定让山月知道邱元朗之女还活着是否是一件好事。 秦胥又说:“这姑娘现在改了个名字,叫做临羡。” 江尽棠就莞尔:“临渊羡鱼……不是好寓意啊。” 秦胥抓了桌上的一把干果,一边剥一边道:“我当年有所听闻,说闻、邱两家是世交,这一代是定了娃娃亲的,说起来,临羡是山月未过门的妻子,是以我来同你知会一声。” 江尽棠沉思良久,才道:“今夜我去浣花楼走一遭。” 秦胥道:“九千岁待身边人倒是极好。” 江尽棠轻声道:“用人么,便是如此,须得奖罚分明,再说……临羡未必不会成为山月的软肋,这样好的把柄,我有何理由不握在手上?” 秦胥一时间没说话,等江尽棠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的时候,他才道:“我和九千岁多年相交,勉强算是半个朋友,却仍有一事不明,九千岁为何总是要把自己表现的如此功利呢,你与山月六年主仆,有些情分在,帮他这一遭,也是情理之中。” 棋盘上大局已定,黑子反败为胜,江尽棠将玉石棋子一颗颗的捡进棋笥里,手指与白玉棋子放在一起的时候,秦胥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楚谁更白皙几分。 “我便是如此功利的一个人。”江尽棠垂眸认真的收捡棋子,嗓音淡淡:“我不喜欢用情感去掌控一个人,因为人性本就最难测,不如将我的功利摊开来,彼此清明。” 他说到这里,抬起那双狐狸一样勾人的眼睛,看着秦胥:“我若与秦将军谈感情,秦将军敢与我合作么?” 在那一瞬间,秦胥不知道怎么的,脑子混沌,一个“敢”字就要脱口,但好在及时止住,仓促一笑:“九千岁说的也是。” 他觉得自己可笑,月前才跟自己的妹妹说江尽棠是不能触及的深渊,如今他却也差点跌足成恨。 第14章:惊鸿一瞥 去浣花楼的时候江尽棠没带山月,而是叫上了佘漪,佘漪这人刻薄小气,不知道多少年前秦胥曾得罪过他,是以直到如今佘漪仍旧十分不待见他,见了人就是一张臭脸。 不过好在佘漪是在暗中保护江尽棠,两人也没办法呛呛起来,一路顺遂的到了浣花楼。 江尽棠没亮出身份,戴着帷帽进的这销金窟,毕竟若是九千岁在浣花楼买下一个花魁,山月是一定会知道的。 今夜浣花楼热闹的跟过年似的,来的全是些王孙公子,老鸨忙的晕头转向,但是在看见秦胥的时候,还是赶紧迎了上来:“哟,秦将军好久没来了!” “这不是你们家临羡姑娘名声太响亮了么。”秦胥随后抽出一叠银票,放进了老鸨手里,道:“安排间清净点的包厢。” 老鸨喜笑颜开,赶紧将银票收好了,一双老辣的眼睛落到旁边江尽棠身上,哪怕对方戴着帷帽,但是她依旧可以看出是个美人,毕竟她大半辈子都在这花楼里度过了,对于人的体态皮相尤其了解。 她摸不太准这位的身份,笑着道:“这位爷倒是眼生,第一次来吧?” 秦胥拍拍江尽棠的肩膀,道:“这是跟我从边疆回来的军师,没见过什么世面,这不,我带他来见见大场面。” 老鸨心知这不是真话,毕竟就这位公子的身子骨可禁受不住边疆的烈风,但并不拆穿,道:“那今晚可有的热闹看呢,四大家的公子们都来了,个个都要奴家把临羡留给他们,奴家正头疼呢……哎呦,不说这个了,眉宛你过来,带秦将军和军师去上面的包厢。” 一个长相清秀的小厮立刻机灵的应了一声。 老鸨告了声罪,就去迎接其他的客人了。 江尽棠在这世间男子最大的销魂窟里仍旧清冷淡漠的不似凡间人,好似他并非置身于秦楼楚馆,而是冷月梅林。 秦胥走在他前面,不自觉的回头看他,就见帷帽遮住他容颜,然而他拾阶而上的仪态也十分清贵,自有骄矜,与这风月场格格不入。 秦胥不无遗憾的想,若是江尽棠没有进宫做内侍,而是考科举入官场,必是留名青史的人物。 不过…… 秦胥挑眉。 江尽棠现在也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叫做眉宛的小厮将他们带进了一个包厢,这里视野好,正好可以看见一楼的台子,下面的散客已经围满了,就等着花魁登场,今夜与美人一度春风是不可能了,毕竟那么多的贵人在楼上坐着呢,但是看着饱饱眼福也好啊。 江尽棠在椅子上坐下,等眉宛出去了才摘下帷帽,谁承想这小孩儿忘了给两位贵人倒茶,回身的时候正见他如画眉眼,清清凌凌的如同江南的一汪春水,任是无情也动人。 眉宛一时间看的呆住了。 他本以为临羡姐姐已经是天仙下凡了,但是这位军师,却生的更如美貌。 秦胥不悦道:“你站那里做什么?” 眉宛这才回神,连忙道:“回将军的话,小人回来给二位添茶……” “不必了。”秦胥道:“带上门,下去吧。” 眉宛不敢再看江尽棠,连忙跑了。 秦胥笑了一声:“九千岁,那小孩儿眼睛都直了,临羡已经是这样的牌面,若是九千岁……” 江尽棠手中的象牙折扇忽的敲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响,江尽棠卷起衣袖,露出苍白瘦削的手腕,提起旁边小火炉上温着的一把西施壶,给秦胥面前的茶杯里添了热水,嗓音清冷:“将军,喝茶。” 秦胥这才觉得刚刚的话属实孟浪,想要赔罪时江尽棠却已经看向了窗外。 时辰已到,临羡从二楼的栏杆上一跃而下,一身红衣在灯光之中如同蝶翅,众人都禁不住惊呼。 临羡身姿轻盈,落在了圆台之上,此时丝竹声起,她翩然起舞,只是面上的红纱实在是碍眼,令人看不清美人的真面目。 “有些功夫在身上。”秦胥点评道。 江尽棠兴致缺缺,下面的男人却非常亢奋,一舞终了,鲜红色的花瓣落下,临羡在呼声中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明媚艳丽的脸,巧笑嫣然。 男人们更加疯狂。 然而美人的起拍价就已是五百两。 这还只是开胃小菜,等一楼叫到了一千两时几乎已经没有更高价了,这时候二楼的贵人们才开始加价,不过几个回合,就已经抬到了五千两纹银,听的人倒抽凉气。 江尽棠看向叫出五千两高价的包厢,秦胥便道:“那个小厮我见过,是印家的,包厢里的应该是印小侯爷了。” 印小侯爷在京城里是头一号的纨绔,大抵是因为他是宁远侯唯一的嫡子,是以全家都娇惯着,养的反倒不如几个庶子有出息,成日里斗鸡走狗,惹是生非,得亏他出身印家,不然一上街就能被人打死。 若是当真说起来,京城百姓更怕印小侯爷,虽然他的恶名不及九千岁响亮的天下皆知,但是九千岁不爱闲逛,寻常百姓也见不着,印小侯爷可就最喜欢闹市纵马,若是不小心被掀翻了摊子伤了胳膊腿儿只能自认倒霉。 听秦胥说对面包厢里的人是印文兴,江尽棠蹙眉,有些厌恶。 印文兴这人纵情声色,尤爱美人,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虽然是其妹印致萱的,但若是见过江尽棠的人,都不会这样认为,印文兴曾在荣昌大街上惊鸿一瞥,心荡魂飞,打马追至宫门口,听闻车中人是江尽棠后,才悻悻而归。 这事儿江尽棠懒得计较,印文兴却狗胆包天,送了无数珍奇宝物去千岁府,求见美人一面,山月亲自将送礼的人捆到了宁远侯面前,宁远侯得知了儿子的胡作非为,关了他好一阵子才消停下来。 江尽棠淡声道:“印家的私库怕是比国库还要充盈,五千两随随便便就丢出去了。” “九千岁不也要为美人一掷千金。”秦胥喝了口茶,道:“我看小侯爷势在必得,两位应该要打擂台了。” 江尽棠哂笑一声。 不知道是因为这价格实在是有些高了,还是因为知道是印文兴出的价,一时间没人再开口,印文兴推开雕花门走出来,冲四周拱手,满脸笑容:“多谢各位割爱。” 江尽棠弯唇,伸手晃了晃铃铛,站在露台上候命的小厮赶紧靠到窗边:“贵客要出价?” 江尽棠说:“五千零一两。” 小厮一愣,这可就是在故意找印小侯爷的麻烦了。 这印小侯爷是尊煞神,小厮好意道:“贵客,您出这价,怕是会得罪小侯爷……” 秦胥嗤了一声,道:“让你叫价就叫,印文兴算是个什么东西。” 小厮一惊,不敢多说了,清清嗓子,字正腔圆的喊道:“天字二号房贵客出价五千零一两!” 全场哗然。 刚刚还满脸笑容的印文兴表情阴沉下来,有个能叫京城第一美人的妹妹,他生的其实也不错,只是常年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看着没有精气神,沉下脸的时候更显得阴冷。 他的贴身小厮见状,赶紧道:“不知道阁下是何人,莫非是故意要找我们家小侯爷的不痛快?!” 江尽棠自顾自的垂眸喝茶,没理会。 印文兴冷冷道:“六千两!” 江尽棠不紧不慢的:“六千零一两。” 这明显要跟印小侯爷作对,小厮喊价的时候声音都抖了。 印文兴气的当即砸了一个茶杯,气势汹汹的就要冲过来,老鸨见势不妙,赶紧上前拦着,低声道:“小侯爷您消消气……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上,可别砸了奴家的场子呀!” 印文兴怒道:“这不知道哪里来的货色就敢和小爷我抢女人,陈玄灵风潜他们都没敢打我脸,他又是个什么玩意儿?!你给我闪开,今日我必定让他清楚清楚,这京城是谁的地界!” 这话说的属实狂妄,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是印家如今声势滔天,印文兴还真有这个底气。 老鸨为难的不行,只好道:“小侯爷,那天字二号的包厢里是秦将军!” 印文兴一愣,而后道:“当我怕了秦胥不成?我与他无冤无仇,他便来找我的不痛快,我倒要亲口去问问他!” 说着推开老鸨就要走,这时候窗户推开,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丰学,站住。” 印文兴这往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竟真的被这一声叫的停住了脚步,回过身不情不愿道:“表哥,我不找他麻烦,就是去问问秦将军,我何时得罪了他。” “回来。”那人只是重复了一句。 老鸨胆战心惊的看着印文兴,印文兴握紧了拳头,终究没说什么,回到了包厢。 老鸨大大的松了口气,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能让印小侯爷乖乖听话……不过印小侯爷叫他表哥,该不会是―― 包厢里,印文兴烦躁道:“表哥,我说了我只是想要问问秦胥……” “坐吧。”宣恪给茶杯里添了茶,淡淡道:“这临羡也不过如此,改日我见着好的,再送给你,如今秦家煊赫,别同秦胥交恶。” 印文兴看了眼台子上的临羡,若是他没见过更加惊人的颜色,必定是使尽千方百计都要把她弄到手的,但是如今他兴致其实也就那样,道:“行吧,我听表哥的。” 宣恪看了眼对面包厢,道:“我听闻秦将军一向是不近女色的,这一次倒也来凑这个热闹了。” “他都一大把年纪了还不娶亲,来逛窑子不是挺正常。”印文兴剥开一粒花生,扔进嘴里:“之前爹还想让我娶秦朝雨呢,我若是娶了秦朝雨,那岂不天天被自己的大舅哥揍?” 宣恪眸光一沉,道:“如今印家已经盛极,不该再结交武将,惹人猜忌,我不是已经同舅舅说过了么。” “他已经没这打算了。”印文兴道:“反正我也不想娶秦朝雨,娶妻做什么,管东管西的,出来喝个花酒都不能尽兴。” “你将来要承袭舅舅的爵位,应该尽早娶妻,开枝散叶。”宣恪柔声道。 印文兴撇撇嘴,道:“再说吧,表哥你不也没再娶么。” 安王曾经有位先帝指的王妃,只可惜天妒红颜,过门不到两个月就暴病而亡,这么多年过去,宣恪也没有续弦的意思。 宣恪笑笑,“我与你不同……” 他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又听外面叫了一声:“两千两。” “――黄金。” 第15章:旖梦 饶是印文兴这样的纨绔听见,都差点喷出一口茶来,“两千两黄金买一个女人,谁家阔少啊这是。” 宣恪挑眉看出去,就见是一直没有动静的天字一号房。 一号房和二号房挨着,如今两家比价,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两号包厢上。 印文兴招招手,问:“这天字一号房里是谁?” 老鸨犹豫了一下,笑道:“客人太多了,奴家也不能挨个儿都记住啊,这一号房里的人只是交了钱,奴家没见着人。” 印文兴半信半疑的:“当真?” 老鸨道:“奴家哪里敢骗您呢小侯爷。” 印文兴一想也是,这老女人哪有这么大的胆子,无趣道:“滚吧。” 老鸨连忙离开了。 她心里悬着的石头却并未放下来。 她没骗印文兴,她确实是没见过天字一号房里的贵客是谁,但是来定房时她一眼看出交钱的人是个面白无须的太监,能用太监服侍、还能来浣花楼的,可不就只有一位了么。 但是老鸨不敢多想,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她本以为这位只是来凑个趣儿,谁承想还和秦将军杠上了…… 她忧虑的不行,却又没有办法,只能看着两间房继续胶着。 …… “看来临羡姑娘十分抢手啊。”秦胥感叹一声:“走了一个印文兴,又来一个更有钱的,两千两黄金的价都叫出来了。” 江尽棠手里把玩着象牙扇,漫不经心道:“两千零一两吧。” 小厮这回不抖了,腰背挺直的又叫了价,众人兴致高涨,竟然都忘了看美人,就盯着两间房竞价了。 天字一号房毫不犹豫的加到了两千五百两。 秦胥蹙眉:“我本以为你的劲敌不过印文兴罢了,这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江尽棠隔着珠帘看了一眼,一号房的门关的严严实实,看不见主人的庐山真面目。 秦胥道:“这价钱若是继续叫下去,不会将你的千岁府都搬空了吧?” “不是传闻说国库七分都在千岁府,哪里那么容易空。”江尽棠叹息一声,“但你说的不错,不能继续往上抬了。” 他抬起眸子看着秦胥:“不如秦将军前去交涉一番吧,或许对方看在将军的面子上,就此收手呢。” 秦胥笑了:“九千岁,临羡是你要的人,可不是我要的。” 江尽棠便笑了:“都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他日山月定会对你感恩戴德,给你供长生牌位的。” “……”秦胥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得慌,啧了一声:“我去就是了,你何必这么咒我。” 他站起身,走到隔壁敲了敲门,门才刚开,秦胥就听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朕道是谁如此财大气粗,原来是秦将军。” 秦胥:“……” 我说是谁腰板子这么硬,原来是小皇帝。 君臣一起逛窑子,还碰上了,简直是可以写进史书的尴尬场面。 秦胥咳嗽一声,行了个礼,“臣参见陛下。” 宣阑懒懒的靠在椅子上,旁边王来福正在尽心尽力的给他剥坚果,他也没吃,就是看着玩儿,道:“秦将军对这花魁有意思?” 秦胥:“……还好,凑个热闹。” 这时候楼下传来声音:“诸位客官,还有没有人比两千五百两黄金更高?若是没有,临羡姑娘今夜就是天字一号房这位贵客的了!” 两千五百两黄金的天价,就是印文兴也不能随随便便掏出来,怎么还会更高,但是偏偏天字二号房又加了价:“两千五百零一两。” 宣阑挑起眉:“秦将军房里还有人?” 秦胥觉得宣阑这语气跟捉奸似的,道:“臣……其实只是顺路来看看,出价的另有其人。” 死道友不死贫道,九千岁,对不住了。 宣阑“哦?”了一声,站起身道:“那朕倒是要看看,是谁要和朕抢人。” 秦胥:“……” 王来福赶紧出去确定没有闲杂人等,毕竟皇帝来逛青楼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宣阑慢步走到了天字二号房,示意王来福去开门。 江尽棠还以为是秦胥回来了,没有在意,这房间里点着的香太甜腻,让他有些头疼,单手撑着额头,眼睛半阖着。 王来福推门看见他,瞪大了眼睛,刚要说话,就见宣阑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尽棠,毕竟伺候了宣阑这么些年,他瞬间明白了什么,招呼着众人都退出了房间,将门重新关上了。 秦胥站在门口,皱眉道:“陛下他……” 王来福轻声道:“秦将军慎言,陛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秦胥闭嘴了。 他和江尽棠的关系一直不冷不淡的,也不好开口关心江尽棠,只得和王来福一起等在外面。 …… 宣阑这次来浣花楼,完全始于王来福的撺掇。 他这一个月没给江尽棠找麻烦,倒不是江尽棠想的那些原因,而是他最近深梦之中,总是出现江尽棠的脸。 若是寻常的梦便罢了,但是偏偏全是些难以启齿的旖梦。 宣阑一向认为自己算是清心寡欲的,也几乎不做这样的梦,但是自从酒醉亲了江尽棠一口后,他就总是梦见他春水一般的眼,花瓣一样的唇。 他寻思着血气方刚的年纪这也正常,叫王来福选了几个姿容出众的宫女来,他却心平气和的仿佛没有了任何世俗的欲望,王来福就此问题跟他分析说:“陛下,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她们还是生的不够好看?” 宣阑觉得有道理,王来福就说起了近期京城的热闹事,被这么多人所追捧的花魁或许能让他有点兴致,是以宣阑就出宫逛窑子了,只可惜见到临羡后,他脸上就差写上“不过如此”四个字,让王来福胆战心惊。 此时见到假寐的江尽棠,宣阑觉得,王来福说的应该是对的。 那些女人都没有江尽棠生的好看,他没想法也是正常的。 宣阑在江尽棠对面坐下,将秦胥用过的茶杯推到了一边,自己拿了个新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 两千五百零一两后没有人再竞价,老鸨激动不已的宣布临羡今夜便是天字二号房的了。 江尽棠听见动静,问:“天字一号房的愿意给秦将军这个面子,不同我争了?” 宣阑笑了一声,道:“朕可不是给秦将军这个面子,而是给九千岁面子。” 江尽棠一怔,睁开了眼,看见宣阑后纤长的眼睫颤了颤,缓缓道:“陛下怎么会在这里?” 宣阑恶意道:“朕出现在这里正常,九千岁出现在这里,才不正常。” 宣阑这人就是如此,喜欢拿捏住别人的痛处,反复去踩,非要看见鲜血淋漓才罢休。 江尽棠笑了一声,道:“陛下坐拥美人无数,怎么还要来这花柳巷子里找快活?” 宣阑挑起眉,道:“九千岁难道不知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道理?” 江尽棠只是淡笑了一下,并不说话,反倒是宣阑敲了敲桌子:“九千岁和福禄郡主情深似海,又在外面拈花惹草……朕不由得开始担心义妹婚后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 江尽棠被甜香熏的头更加疼,抬起手指按了按太阳穴,这时候外面有人敲了敲门,王来福道:“爷,妈妈领着临羡姑娘过来了。” 听见来人了,江尽棠将帷帽重新戴上。 宣阑看了他一眼,才道:“进来。” 老鸨拘谨的领着临羡进了包厢。 临羡心里十分忐忑,她知道自己在京城里名声很大,今日无数达官显贵为她而来,但是也明白,那都是些纨绔子弟,家中姬妾无数,不会把她当回事,但是终究是抱着一两分念想的。 她曾经也是良家女,有指腹为婚的郎君,只是如今再想过去,未免太过讽刺。 若是那人还在世,看见她如今模样,怕是会无比嫌恶吧。 老鸨知道这里面是自己得罪不起的大人物,是以头都不敢抬,只是道:“两位爷,临羡姑娘奴家带来了。” 宣阑撑着下巴淡淡的打量临羡,觉得索然无味。 哪怕她有春花一般的动人容色,也少了几分气韵,萤火日月,不能相比。 江尽棠更是看都没有看,只是淡声道:“这个人我要带走,你开个价。” 老鸨一愣,临羡可是她的摇钱树啊,初夜就卖出了两千五百两黄金的天价,日后慕名而来的人只会更多,带来的利益无法想象,可是这位贵人,竟张口就要把人带走,她哪里舍得! 但是她也不敢直接拒绝,只是讪笑道:“爷,奴家这么多年养出一个花魁不容易啊……” 江尽棠温声道:“我没有直接把人带走,而是规规矩矩的来你楼里花了两千五百零一两黄金将人买下来,自认为已经足够给妈妈你面子了。” 这声音分明如昆山玉碎,珠圆玉润,但就是无端听得老鸨后背渗出了冷汗,只觉得如坠冰窟。 “我也是想着大家都不容易,所以愿意给妈妈你这个场子,两千五百两黄金,买临羡不够……买妈妈你的命――” 他眯起眼睛,轻笑道:“不知道够不够?” 老鸨吓得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宣阑觉得奇怪,江尽棠这人威胁人的时候向来轻声细语,甚至带着几分温柔,但是他偏偏就是有本事将极尽缱绻的话说的如刮骨寒刀,让人不敢有丝毫旖旎想法。 老鸨心跳如雷,后背几乎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赔笑道:“这位爷……临羡现如今名声响亮,多少王孙公子在等着呢,若是这人一声不响的就没了,奴家该怎么交代啊……” 江尽棠弯唇,道:“就说是秦将军对临羡姑娘一见倾心,将人带走了吧。” 站在门外的秦胥打了个喷嚏,旁边的王来福立刻关切道:“将军可是受了风寒?如今虽然已经开春,但是将军穿的也太单薄了些,还是要注意防寒呐!” 秦胥莫名的:“我没觉得冷啊。” 大约是谁在背后算计他吧。 老鸨得了江尽棠这句话,不敢再拿乔了,毕竟两千五百两黄金大大的超出了她的预想,给临羡赎身她是完全不亏的,若是再矫情下去,怕是要人财两空,赶紧道:“那奴家这就去取临羡的卖身契。” 江尽棠颔首,老鸨连忙出去了。 临羡跪在地上不太敢动,忽听江尽棠道:“秦将军买下了你,你待会儿就跟着秦将军回去吧。” 临羡低声道:“是。” 宣阑散漫道:“原来这人是秦将军看上的。” “我只是来凑个热闹罢了,热闹已经看完了,少爷也该回去了。”江尽棠说着站起身,对宣阑行了个礼:“告退。” “九……”宣阑要出口的时候才想起临羡还在,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叫他什么,顿了顿,道:“我同你一起走。” * 作者有话要说: 狗皇帝的心情小日记(1): 今天抓到了江尽棠逛窑子,百思不得其解,他逛窑子图什么。 总不能是图与朕偶遇。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第16章:金屋藏娇 两人一起出了门,今夜的主角却被孤零零的扔在了包厢里,无人问津。 江尽棠出门看见秦胥,一颔首:“将军今夜有福,临羡姑娘在里面等你。” 秦胥:“……?” 跟我有什么关系? 然而江尽棠说完这话,就往楼下走,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宣阑还在,秦胥也不好多问,只能行了一礼。 楼下已经丝竹声声,淫靡乱耳,处处是衣着散乱的男女,看的王来福一个太监尚且脸热,但是走在前面的两位一个比一个气定神闲,一个比一个不识风月。 宣阑忽然道:“朕竟不知道九千岁和秦将军关系还不错。” 江尽棠停住脚步,有些讶异的:“不过一起逛个窑子,就叫关系不错了?今日臣也算是与陛下您一同逛了窑子,可见我们的关系也不错?” “……” 宣阑被他恶心到了。 他和江尽棠关系不错……恐怕海枯石烂都不可能。 今日因为宣恪在,印文兴没敢留在楼里胡闹,看得见吃不着太糟心,他还不如回去搂着自己的通房丫头睡觉,宣恪刚在楼上遇着了秦胥,正在寒暄,印文兴被秦胥抢了花魁,心里有气,不想见他,便抄着捷径先走了,正好在下楼时和江尽棠一行人遇上。 江尽棠当没看见,继续往前走,印文兴那双毒辣的眼睛却立时看出这人帷帽之下必有一副好皮相,见到美人他是绝不会放过的,是以一个跨步拦在了江尽棠面前,自认为风度翩翩的一笑:“这位公子,还请留步。” 他的小厮都清楚自家主子是个什么德行,见着了美人就走不动道,连九千岁那等阴狠毒辣之人都招惹过,在大街上强抢的民男民女更是不计其数,当即就极有默契的堵住了江尽棠的去路。 江尽棠眸光微冷:“印小侯爷这是做什么。” 印文兴哟了一声:“公子竟然认识在下?还真是在下的荣幸。” 他笑眯眯的道:“在下与公子一见如故,想要请公子小酌两杯,还请公子赏脸。” “我不善饮酒。”江尽棠冷淡道,说完就要绕开他,印文兴却笑嘻嘻的又拦住他:“公子,何必如此绝情呢。” 说着他伸手就准备去拉美人玉手,想要一亲芳泽,江尽棠唇角微抿,思索着是让佘漪废他左手还是右手,印文兴伸来的手却已经被另一人抓住了。 江尽棠一怔,看向宣阑,有些茫然。 宣阑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声音却阴冷:“没听见他说不愿意?” 宣阑从小十几个武教师傅教着武功,虽说性格乖戾,但是一身功夫却实在不容小觑,他手劲大,用的力气也不小,印文兴千娇百宠的长大,一身细皮嫩肉哪里禁得住,当即脸色痛苦:“你是何人,竟敢坏我好事!赶紧给小爷松开,不然叫你全家死绝!” 宣阑一笑,这笑容里全是少年肆意,手上却用力一拧,竟是“咔嚓”一声,直接将印文兴的腕骨给拧断了,疼的印文兴发出杀猪一般的尖叫,宣阑嫌他聒噪,一脚将人踹开,这当心一脚叫印文兴吐出一口血来,趴在地上好不狼狈。 他的小厮们赶紧去扶他,惶恐不已,宣阑神色有些厌恶,王来福赶紧拿出干净的绢帕给他擦手。 这里动静不小,已经吸引了不少人,见小霸王印文兴这次竟然被人打的这么凄惨,心里都有些解气,但是又忍不住担忧那俊朗贵气的小公子,这得罪了印文兴,可不好收场啊! 印文兴吐出一口血,脸色狰狞:“你竟敢打我!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他使劲推了一把身边的小厮,怒道:“给小爷打死他!往死里打!!” 小厮们都有些惧怕宣阑,但是又不敢不听印文兴的命令,只好硬着头皮上,还没动手呢,忽听一道喝止的声音:“住手!” 印文兴转头见是宣恪下来了,立刻恶人先告状道:“表哥!这人打我!” 宣恪一向温润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盯着印文兴,声音很冷:“给这位公子赔罪!” 印文兴一愣,没听懂似的:“……什么?” 印小侯爷何时跟人道过歉啊,人都傻了。 宣恪闭了闭眼。 他无数次嘱咐过宁远侯不要太过于溺爱印文兴,宁远侯却还是将印文兴养成了如今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在京城里欺男霸女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跟皇帝动起了手! 他太了解自己这表弟,看见戴着帷帽的江尽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宣恪拱手对宣阑施了一礼,“舍弟顽劣,得罪了少爷,在下代他跟少爷赔罪。” 宣阑似笑非笑的看着印文兴:“他自己做错了事,你来道歉是什么意思?” 宣恪明白宣阑这是动了怒,转头对印文兴冷冷道:“印丰学!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是不是?!” 印文兴鲜少见宣恪这副模样,吓得一个哆嗦,但是这么多人看着,他哪里拉的下这个脸,犟道:“表哥,我们怕他做什么,让人将他绑了沉进护城河里去――”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宣恪眸光更加阴沉,吓得后面的话自动消了音。 宣恪一步步走到印文兴面前,吓得印文兴后退了两步:“表、表哥……” 宣恪低声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管他是谁!”印文兴不屑道:“在京城,还有敢得罪我们印家的不成?!” 宣恪声音很低:“――他是皇帝!他若是想要你的命……我也救不了你。” 印文兴先是一愣,而后腿一抖,竟是直接跪在了地上。 见他这副没用的样子,宣恪眉头皱的更紧。 刚刚还嚣张无比的印文兴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求……求少爷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他倒是还有点脑子,知道不能暴露宣阑的身份,但是事情闹得这么大,皇帝逛窑子这事儿铁定是瞒不住了。 宣阑有些不悦,居高临下的看着狼狈不堪的印文兴,嗤了一声,抱着胳膊看向江尽棠:“你得罪的又不是我,跟我这儿赔什么罪呢?宁远侯用什么把你喂大的,竟蠢成这样。” 印文兴哆哆嗦嗦的不敢回话,赶紧又冲着江尽棠磕头。 隔着帷帽宣阑看不清江尽棠的表情,只听见他声音冷淡:“既然没有教好,就不要放出来丢人现眼。” 他看向宣恪,声音分明柔和,却似带着尖锐钢针:“你说呢?” 宣恪一笑,弯腰拱手:“公子说的是,我定会嘱咐宁远侯,好好管教他。” 江尽棠眸中有淡淡讥诮,没再说话,转身就往门外走,宣阑又看了还在抖个不停的印文兴,觉得无趣,也提步离开了。 印文兴冷汗直流,抓住宣恪的袍摆,声音发颤:“表、表哥……皇、少爷会不会找我的麻烦?!会不会砍我的头?!” 宣恪垂眸怜悯的看着他:“你以为最麻烦的是他吗?” 得罪了宣阑,或许可以一死了之,但是得罪了江尽棠,可就会生不如死了。 只是现在印文兴还有些用处,可不能死了,他弯腰拍了拍印文兴的肩膀,温声道:“放心,表哥会为你求情的。” 印文兴涕泗横流:“谢谢表哥……我就知道表哥是关心我的!” 宣恪压住眸子里的厌恶,看向几个小厮:“将你们家小侯爷带回去吧。” 小厮们连忙搀住印文兴,带他回宁远侯府,宣恪追出去浣花楼,就见江尽棠的车驾已经走了。 他看着长街之上马车的影子,摇头失笑:“……这么多年过去,招蜂引蝶的本事倒是一点没减。” “长宁啊长宁,若你托生个女儿身,怕是能比飞燕合德之流了。” …… 江尽棠脸色不太好,坐在马车上一句话没说,佘漪垂着头道:“主子,我刚才应该……” 江尽棠抬手打断他,道:“我也没有想到宣阑会出手,不是你的错。” 佘漪抿了抿唇,脸色有些阴郁:“陛下最近行事颇为古怪。” 江尽棠一怔:“我竟有些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了。” 不过这也是好事。 叵测的看不透,总比澄澈的一眼望尽好。 佘漪想起印文兴刚才垂涎的眼神,觉得恶心无比,道:“主子,我今夜去宁远侯府剁了印文兴那二两肉。” 江尽棠失笑:“宁远侯就这么一个嫡子,若是没法传宗接代,拼了命也要跟你鱼死网破,何必。” “再说。”江尽棠手指在手炉精巧的雕花上摩挲了一下,道:“他今日开罪了宣阑,宣恪想要保他,就得罚他,印文兴没好日子过。” “但就如此放过他,我心有不甘。”佘漪长眉紧皱:“看来上次给他的教训还是不够。” 江尽棠掀开车帘,见月光之下万家灯火,是一番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好风景,他淡声道:“印文兴活着,对我们来说才是最有利的。” “千年之木,根深蒂固,刀斧难折,但若是从根部开始腐烂,或许只需轻轻一推,就是树倒猢狲散。” 说到这里,他想起什么,道:“你去将军府一趟,将临羡安置了,今日我欠秦胥一笔,你让他记着,改日我请他吃酒。” 佘漪领命,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的出了马车。 …… 第二日,京中又出一桩逸闻。 说浣花楼的花魁临羡芳名远扬,竟让宫中的少帝都慕名而去,只为一睹花魁芳容,传言秦将军一掷千金将这花魁买下,就是借花献佛,送给陛下。 不成想少帝带着花魁离开时,撞上了印小侯爷,而印小侯爷也对花魁有意,不识少帝身份,两人为花魁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最后自然是少帝将印小侯爷揍了一顿,将花魁带走,金屋藏娇。 听闻此事的宣阑:“……” 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们是眼瞎么?!当时站在朕身旁的分明是江尽棠那个阉人,朕和印文兴为了一个阉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王来福一边为他穿上龙袍,一边劝哄道:“百姓们都觉着能让两位动手的必定是个绝世美人,想当然的就把九千岁当成临羡姑娘了,也是情理之中……陛下别动气,不过一些吃闲饭的整日无事可干,以讹传讹罢了。” 宣阑又忽然笑了一声:“朕若是能将江尽棠关在金屋里,如今还用处处受他掣肘?” 王来福心想陛下这想法可真是在玩儿命,不知道该怎么回这话,好在宣阑又自顾自的道:“等来日朕独掌大权,打一座金屋将江尽棠关在里面,倒也不错,毕竟他那张脸,也当得上一个‘娇’字。” 王来福乍然听见宣阑的惊人之语,如遭雷殛,手一抖差点没把玉带拿住。 宣阑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骇人听闻的话,蹙眉道:“上朝就要迟了,你还磨磨蹭蹭做什么?!” 王来福赔笑道:“陛下恕罪。” 他将玉带给宣阑系好,哆哆嗦嗦跟在他身后去了金銮殿。 本来宣阑心情不错,结果一上朝就被一群拉帮结伙的言官以逛窑子不是明君该做的事为由痛骂了一顿。 宣阑:“……” 宣阑下朝就摔了一个笔洗,冷冷道:“传旨去宁远侯府,将印文兴拖到大街上扒光了当街打板子,来看的人都给赏钱!” “……”王来福心想陛下竟然杀人诛心至此,领命道:“是!” 第17章:红痣 江尽棠自然也听说了这荒唐传言,不过一笑置之,在书房里继续练字。 他的字同他人一般,清秀端丽,却又自有风骨,行云流水,落笔如云烟,一句“肝肺皆冰雪”①还没有写完,山月又进来说了宣阑往宁远侯府下的旨。 江尽棠一顿,笔尖洇墨,生生坏了一纸好字。 他将宣纸揭起来,随意扔到地上,道:“少年心性。” 山月笑道:“依我看,印小侯爷这个月里是不大会出门了,先不说挨了板子,行动不便,就这丢的人,也没脸再出去乱逛了吧。” 江尽棠垂眸看着笔尖,道:“宣恪那里什么动静?” 说到这人,山月皱起眉,道:“一大早的安王就命人递了拜帖,想要登门赔罪,但您不是吩咐了不见么,门房就拒了,送帖的人也没走,就说要亲眼见到您。” “那就把人捆了送回安王府。”江尽棠道。 “是。”山月应了声,又说:“今晨简大人递来消息,说似乎有人在查兴灯村。” 简远嘉是九千岁座下的“僚鹰”,负责情报消息,京中无数官员唯恐此人手中掌握了自己的罪证,见到他都要恭敬的称一声“简大人”,相比起“走狗”佘漪,他们更加惧怕简远嘉。 毕竟佘漪脾气一上来只是一刀砍了你,但是简远嘉却是借刀杀人诛你九族,就是山月对此人也有些惴惴。 “兴灯村?”江尽棠蹙起眉:“查出是谁的人了么?” “我要跟您说的就是这个。”山月道:“依照简大人的本事,竟然没有查出背后主使之人,可见对方势力极大隐藏极深,大业朝何时有了这么一号人物,我们竟毫无所觉。” “若非宣恪没必要去查兴灯村,这倒是像他的手笔。”江尽棠想了想,道:“既然对方起了疑,你就知会佳时一声,他们想查,就让他们查。” 兴灯村就是江尽棠在案宗上记着的“出生地”,数十年无人问津的小渔村,今朝忽然热闹起来,只能是因为江尽棠了。 “是。”山月转身要走时,江尽棠忽然又说:“山月。” 山月回身,疑惑的:“主子还有什么吩咐么?” 江尽棠顿了顿,道:“我似乎许久不听你提闻家的事儿了。” 山月怔了一瞬,而后笑了笑,道:“打从跟着主子起,我就不姓闻了。” 江尽棠停笔,嗯了一声,道:“去吧。” 山月出了书房,今日天气好,梅花已经开败,桃杏树吐了新绿,阳光照射在上面,显得生机勃勃。 他想起江尽棠刚刚的话,抿了抿唇角。 闻家也曾风光过,他的父亲官至青州太尉,虽不是京官,但因青州富饶,商贾云集,若有人想要分一杯羹,少不得要拜会。 如今不过六七年,又有谁还记得青州闻氏呢。 不可避免的,他想起闻家被抄之前,他最后见了那个姑娘一次,那时候她还未及笄,却已经出落的很漂亮,旁人都说他有福,未婚妻生的这般妍丽。 但他终究没福,没能娶到那个姑娘。 …… 聂夏从马背上下来,眯起眼睛看着山下的一片小村庄,问:“这就是兴灯村?” 身后的下属恭敬道:“回大人,正是。我们的人已经潜伏进去了,但是毫无所获。” 大业朝从开国皇帝起,就有一支名叫“弦月”的暗卫,只听从历任皇帝的命令,这支暗卫人数不算多,但全都是高手中的高手,所擅长的东西也不一样,譬如说皇帝遍布京城的“鹰哨”就分属于弦月的情报机构,聂夏正是鹰哨的首领。 此次聂夏跟随下江南的暗探来此,就是为了查清楚江尽棠的身世。 他在路上有些事情耽搁了,便让手底下的人先行一步,却没成想一无所获。 聂夏将马缰绳扔给下属,点了几个人,道:“你们与我进去看看。” “是!” 兴灯村民风淳朴,因为邻着江河,所以全村都靠打渔为生,如果自家还有剩余,就会拿些出来卖,是以总是有些小商贩来此收一些比较珍惜的渔获。 聂夏等人打扮成商贾模样进了村子,得到了村民的热情招待,聂夏买了些东西,才笑着说:“我其实也是慕名而来贵宝地,来了之后才发现果真是人杰地灵,怪道能出那么一位位高权重的人物呢。” 村长正在给几人倒茶呢,听闻这话,立时喜气洋洋的道:“去年王二家的大小子,考了个举人,咱们全村这么多年就出了这一个举人,您说的是他吧?” 聂夏笑道:“我说的不是这位举人老爷,而是远在京城的那位九千岁……我可是早就听闻这位大人物原本是出自兴灯村的……村长你竟然不知道?” 提起九千岁,村长面色变了变,叹口气,道:“这位千岁爷咱们可不敢说……他现在是京城里的头一号人物啦,若说他是咱们村出去的,千岁爷没准还觉得丢份儿呢,咱们也就不敢说了。” 聂夏低声:“我看你们这村儿,先是出了千岁爷那样的大人物,去年又出了个举人老爷,莫不是风水好的很,我都寻思着要不要举家搬过来……” 听他这么说,村长更是高兴,道:“不是我吹,我们这地儿是真的风水好,也就二十来年前遭过一次水灾,之后一直风调雨顺的,你看隔壁扬州又是瘟疫又是水患的,咱们这儿可什么事儿都没有……” 见村长喋喋不休的夸自己这村子,聂夏也不打断,等他说完了才道:“没准这是被文曲星庇佑着呢。” 村长更是欣赏聂夏,不由的道:“我叫我家那婆娘煮些酒肉,您留下来喝一杯如何?” 聂夏自然不拒绝,道:“我与老哥你投缘的很,当喝一杯!” 这一顿酒下来聂夏没什么事儿,村长却已经醉的五迷三道了,他喝多了还抓着聂夏的衣袖念叨个不停:“咱们这地方是真的好啊……” 聂夏见问不出什么,啧了一声,心想这些人的嘴还真是严实的很,怪不得之前派来的鹰哨都铩羽而归,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袖,就听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村长家最小的女儿手里捧着一壶酒,怯生生的站在门口,看见聂夏,顿时羞红了脸,结结巴巴的道:“我、我娘让我来送酒。” 聂夏这人生了一张好皮相,惯擅长用这张爹娘老子给的皮去哄小姑娘,当即一笑:“麻烦姑娘了。” 姑娘脸更红,进来将酒放在了桌子上,见自家爹爹已经醉的不省人事,抿了抿唇:“我去给阿娘说一声,您先去歇息吧,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聂夏颇有风度的一点头,刚要出门的时候忽然又听这姑娘细声细气的道:“我之前听说您打听千岁爷的事情来着。” 聂夏回眸一笑:“我就是好奇,姑娘你知道这事儿?” 小姑娘不敢看他,摇摇头,道:“我出生的时候千岁爷早就已经逃难去了京城,所以我对他了解不多,不过他家里跟我们是同宗,有些亲戚关系,每年他都会让人送些东西来给我们家。” 同宗…… 聂夏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小姑娘,只能说是清秀,和江尽棠那副仙姿佚貌没有丝毫的相像之处。 “我之前听爹爹说过,千岁爷还有个弟弟,当时就是因为这个弟弟生了病,他才被卖进宫的,后来也就一直没了消息,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了。”村长的女儿小声道:“他们两兄弟是双生子,出生的时候村里可轰动了,都去祝贺来着,当时有一个游方道人,说他们兄弟两颈窝里的痣生的极好,将来必定是大富大贵的命……” 聂夏打断道:“你说他们是双生子,颈窝里还都有痣?” 姑娘一愣,道:“是、是啊……怎么了?” 聂夏问道:“那颗痣生在哪里?” 姑娘想了想,在自己锁骨上方比划了一下,道:“大概就是在这里,红色的,像是朵花儿,我爹说他记得很清楚呢……” 聂夏眯了眯眼睛,而后温柔一笑,道:“多谢姑娘了。” 姑娘垂着头羞赧道:“不客气……我也只是听过一两耳朵……” 聂夏拱了拱手,转身出了门。 他一走,刚刚还烂醉如泥的村长立刻坐了起来,看了女儿一眼:“囡囡,他信了没有?” 囡囡点点头:“我看他的样子,应该是信了……”她拍拍自己的心口,道:“阿爹,你以后可别再让我做这种事,吓死人了!” 村长拍拍女儿的肩膀,眸光有些沉重,道:“上面吩咐了,咱们也只能照着办啊……希望这次查了之后,他们就能打消疑虑吧。” 囡囡想了想,低声道:“阿爹,他们为什么要查千岁爷之前的事啊?千岁爷不就是老江叔的儿子吗?有什么好查的。” 村长露出一抹苦笑:“我曾经也这么以为呢,可是直到九年前我见到千岁爷……老江那混吝子,哪里生的出这样的儿子?那可当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 囡囡惊愕道:“您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村长叹口气,“这些大人物的事情,我们别掺和,老老实实的过自己的日子吧。” 囡囡道:“那阿爹你赶紧回房吧,阿娘等着你呢。” 村长推开房门,忽听外面一阵呼啸风声,可是四周枝叶未动,哪里来的风。 此时一声猫叫响起,村长一愣,才见不远处一只狸花猫蹲在地上舔毛,摇摇头道:“原来是你这么个小孽畜,吓我一跳……” 一边说着一边回了主屋。 聂夏半蹲在屋顶,唇角露出一抹兴致盎然的笑。 ――这兴灯村,果然很有问题啊。 恐怕那红痣,也是九千岁生来就有的吧,若他没有多留个心眼儿,还真被糊弄过去了。 聂夏打开随身带着的酒壶,就着月色喝了口酒,叹息一声:“我这次可是立了一大功,得找陛下再赏我两坛好酒。” 他轻巧的下了屋顶,落在地上没有丝毫声音,唯有那只狸花猫对他叫了一声。 聂夏对它眨眨眼:“多谢你了,下次若我再来,给你带好吃的。” “――若是我还会再来的话。” *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张孝祥《念奴娇・过洞庭》―― 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 第18章:棠香 宣阑大早上的就让人送了一堆东西去千岁府,全都是与成亲相关的,什么请柬样式、场地布置、新娘嫁衣……足足拉了四辆马车,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到底有多重视九千岁与福禄郡主的婚事。 江尽棠看着面前满满当当的四车东西,揉了揉眉心:“别的就罢了……他把嫁衣送来什么意思?” 王来福笑眯眯道:“陛下说了,福禄郡主因为父母去世的事情十分伤心,无心此事,是以请九千岁过眼,瞧瞧看这嫁衣是否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眼前被木架子撑起来的华贵嫁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上面用金线绣着凤凰和祥云,美丽而不可方物,怕是会让任何一个女子驻足。 江尽棠于这些没什么研究,觉得还成,就随意的点了点头,道:“其他的你让人看着办吧,本也不必如此隆重。” 王来福道:“这可不成,陛下吩咐了,一切都得按照当年安王殿下成婚的仪制来,如今太常寺忙着陛下立后和祈谷礼的事情,也没敢将您和福禄郡主的婚事落下呢。” 说起当年安王纳妃,江尽棠笑了笑,道:“若是安王妃还在世,如今也应该儿女满堂了。” 王来福叹口气:“可不是……王妃未出嫁前的贤名可就满京城了呢,出身在钟鸣鼎食簪缨世家,却有那样好的心性,委实难得。” 江尽棠看着院子里的新绿,问道:“公公见过安王妃?” “有过几面之缘。”王来福说:“那时候老奴还只是一个管事太监呢,王妃未出嫁前有数次随着夫人进宫请安,后来与安王殿下成婚,也进过几次宫,老奴远远见着,真是恍如神仙妃子一般,听宫人们说,王妃温柔心善,怕是天上的神仙托生呢。” 江尽棠垂眸,见左手食指上那枚在阳光下鲜红的照殿红指环,声音里含着笑,眉梢眼角却俱是冷意:“我也曾见过王妃一面,确实是个极温柔之人。” 王来福叹息一声:“只可惜自古好人不长命呐……定国公谋反,判了个株连九族,王妃虽说是出嫁女,又是宗室妇,逃过了一劫,却仍旧郁郁寡欢,暴病而亡……” 山月在这时忽然打断王来福道:“辛苦公公走这一趟,不如坐下吃口茶吧?” 王来福连忙称不敢,“宫里还有事呢,老奴还是先走了。” 山月亲自将人送走了,回来时见江尽棠坐在廊檐下看着院子里的斑驳阳光,他轻声道:“主子。” 江尽棠说:“明日就是正月上辛日了,祈谷礼也该准备好了。” 山月点头,说:“太常寺已经备好了,但是司天监的监正送来消息,说明日有风雨,主子还是告假吧。” 江尽棠的身体一旦到了季节交替之际就会格外脆弱,尤其见不得风雨,上辛日祈谷是大礼,就是皇帝也得恪守祖制,从天之将明到金乌沉山,都要遵守繁复的礼制祭拜上天,这一套规矩下来,江尽棠半条命都要没。 “我第一次见到宣阑的时候,就是在上辛日祈谷礼上。”江尽棠手指无意识的拨动指环,道:“我因没有见过这样的浩然阵仗,央求父亲带我去看看,那时候他还很小,三四岁的样子,粉雕玉琢的像是个小姑娘。” “我不识得他就是小太子,他饿了一天,我就分了点心给他吃,还抱过他,但是他应该不记得了。” 山月道:“三四岁的孩子,通常是记不住的。” “记不住才好。”江尽棠莞尔:“若是早知道他会长成如今这个混账样子,我那两块糕点还不如拿去喂狗。” 这话太大逆不道,山月并不敢搭腔。 “有时候我看着这个人间,总觉得没意思。”江尽棠轻声道:“我可以翻覆了这天地,甚至可以让这江山不再姓宣,我无数次有这样的冲动……” “但若是如此,他日我魂下阴曹,又有何颜面见我江家六代忠烈。” 山月嘴唇颤了颤:“主子……” “我随便说说,你便随便听听。”江尽棠一笑,从阴影里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沐浴在阳光下,那种轻微的温暖让他眯了眯眼睛,道: “明日的祈谷礼,我去一趟。” “只是去看看,还是跟太常寺说我告假。” 听见后一句话,山月才松口气道:“是。” …… 宣阑从睡梦里被王来福叫醒,表情很不好看。 一是因为没有睡够,二是因为他又梦见了江尽棠那个阉人。 王来福大气都不敢喘的给宣阑更衣,宣阑忽然道:“江尽棠去不去?” “回陛下,九千岁说身体抱恙,就不去了。” “呵。”宣阑冷笑一声:“他倒是会躲清闲,每年的祈谷礼都不去。” 王来福轻声道:“九千岁最近身子确实不太好,老奴昨日去千岁府的时候,见那脸白的跟金纸似的呢。” “这么多年,朕倒是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病。” 王来福想了想,道:“老奴早年间在宫里也见过九千岁,那时候虽也清瘦,倒不似如今多病多灾的,天下名医访尽,竟无一人能治好,也是奇了怪哉。” 繁复精致的衮服已经穿好,少年天子威严十足,那张俊秀夺目的脸也在威压之下让人不敢直视。 这衮服加上冠冕得有二十来斤,宣阑却仍旧步履生风,边往外走边说:“保不准是他上辈子作孽太多,老天爷在惩治他,这辈子他偏又是恶事做尽,来生或许早早夭折也不一定。” 王来福听见这话,只能陪着笑脸,不敢附和。 外面仪驾已经备好,宣阑上了御撵,掀开帘子时见此时太阳才刚从厚云后散出一缕光来,初春的寒风吹来,带来不知名的春花香,让宣阑无端的想起昨夜的深梦来。 那个梦粘稠,旖旎,活色生香。 他嗅见那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棠花香,而他将暮春的最后一捧海棠揉进了身体里。 清冷,偏又妖ァ 宣阑有些走神,无意识的问:“海棠花是不是要开了?” 王来福听见了,回道:“陛下说笑了,这才孟春呢,海棠还得要两三个月才会开花。” 宣阑没再说话,只是觉得奇怪。 分明海棠花期未到,可他梦里的香气却真实的仿佛刻进了肺腑。 祈谷礼在京郊的祭坛举行,太常寺一干官员早就已经肃穆以待,宣阑下了马车,众官员立刻下跪,高呼万岁。 宣阑眸光随意在人群里一扫,就看见了一辆乌蓬马车,敢在这种场合不下车拜君者寥寥,他瞬间就知道是谁这么狗胆包天,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看向王来福:“你不是说他不来?” “这……” 宣阑嗤了一声:“朕瞧着,九千岁这日子过的比朕还要逍遥自在。” 王来福咳嗽一声,道:“陛下,大人们都等着您呢。” 宣阑收回视线,淡声道:“开始吧。” 正月上辛日祈谷是自古以来的礼制,这一天皇帝要登上祭坛,一求社稷安稳,二求风调雨顺,三求宗室繁茂,不得进食饮水,一直到太阳落山才算结束。 江尽棠在马车里看着少年天子身着华丽的衮服一步步登上祭坛,恍然间似乎回到了很多年前,那年他十二岁,在人群里悄悄的看着先帝华服加身,步履端重,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威严却又仁慈,是书里写的明君模样。 都说人的成长就是一个不断遗忘的过程,不管有多么铭心刻骨的记忆,终将会被忘却,可是九年过去,转眼来看,那些记忆却依旧鲜明的如同昨日,连同着鲜血、哭喊、咒骂,混在一起,成为这世间最恶的诅咒,要他不得安生,不得好死。 江尽棠垂眸,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最近总是想到宣慎,是这人已经在黄泉路上预见了他命不久矣么? 山月掀开帘子进来,见他脸色不好,便给他倒了杯热茶,道:“主子,兴灯村那边传了消息,说人已经打发走了,简大人着人跟踪,但是没几天就跟丢了,对方似乎对这些事很是了解,沿途上没有留下丝毫蛛丝马迹。” 江尽棠看着茶杯上绘着的精巧云纹,淡淡道:“不急,很快就能知道是谁的人了。” 山月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毕竟他们让人传了条红痣的消息出去,若是对方对江尽棠的身份仍旧有怀疑,一定会来求证。 “佳时是不是快到京城了。”江尽棠喝了口茶,冰凉的肺腑这才有了几分暖意,他呼出一口气,烟雾氤氲里一双眉眼显得更加冷清。 “算着应该是快了。”山月道:“大约明日就能到。” 江尽棠嗯了一声,单手撑着头,侧眸看向祭坛之上的宣阑。 祭坛太高了,从这里其实已经看不清宣阑的模样,只能看见一身威严衮服。 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有些人一天一个模样,变化飞快,有些人却被永远留在了原地,再也前进不了半步。 江尽棠忽然迫切的想要抓住一些什么,抓住他还留在人间的唯一念想,不管这念想是爱是恨,是喜是悲都好。 “山月。”江尽棠咳嗽了两声,道:“取我的披风来,我与陛下一同祈谷。” 山月自然不想同意,但是他看着江尽棠苍白的脸色,才发现这人竟然已经脆弱至此,仿佛一层薄薄的宣纸糊在细竹枝编成的灯笼架子上,不是被风霜相逼就是被烛火燃烧,内外煎熬。 若不是吊着那一口积攒多年的郁气,或许早就已经玉山崩摧。 山月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将厚实的狐裘给江尽棠披上,又将暖和的手炉放进他手里。 祭坛之下,跪着文武百官,江尽棠目不斜视的从百官眼前过,踏上了祭坛的汉白玉阶梯。 宣恪跪在首位,看见江尽棠时一怔,竟恍然觉得看见了九年前还热烈鲜活的他。 祭坛只有帝后可以上去祈福,象征着皇家的威严,江尽棠此举十分不合礼制,但就连太常寺的那些老古董,都没敢发出质疑的声音。 毕竟江尽棠大权在握,性格乖张,若是惹了他不高兴,在祈谷礼上做出什么来都有可能,相比较之下,登祭坛祈福这种事都已算不得什么了。 狐裘拖曳过地面,江尽棠慢慢的向上走,他眼睛里映出宣阑的身影,却又似乎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当年你于我是无形的山,压得我不堪重负垂垂欲死,但是如今,我走上了这祭坛,与天子并肩,你还能奈我何。 从阴司地狱里爬出来,拽我入阿鼻么。 江尽棠唇角挂上讥诮的笑。 宣阑跪在青铜大鼎之前,听见动静,转过头就见晨光曦色里江尽棠逆光而来,身影单薄瘦弱,却又似乎无坚不摧。 “……九千岁。”宣阑见他如此罔顾皇室威严,脸色不太好看:“九千岁不是身体不适,告假了么。” 江尽棠缓缓跪在了宣阑身后,淡声道:“臣一人之安危,如何有天下百姓之安危重要。” 宣阑压下长眉,少年眸中有些阴鸷:“九千岁既然如此关心天下黎庶,不如朕这个皇位――让给九千岁来坐好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狗皇帝的心情小日记(2): 听说总是梦见同一个人是因为对方在想你。 难道江尽棠每日眼里心里都是朕? …… 那朕勉为其难纡尊降贵的再梦梦他吧。 第19章:春色 若是旁人听见这话,恐怕要吓得赶紧跪在地上求饶告罪,但是江尽棠不仅没有惶恐,反而笑了一下:“帝王之尊,并不快活,何苦找罪受。” 宣阑也气笑了:“九千岁连帝王之位都不屑,还想要什么?” 初春寒风料峭,吹动祭坛四周悬挂的黄幡,江尽棠咳嗽了两声,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他将这血味儿压下去,声音轻柔:“这天下,比皇位更有意义的东西,很多。” 宣阑有种非常强烈的被羞辱的感觉。 他还在为坐稳这把龙椅汲汲营营,江尽棠却十分不屑,好似如今这山河万顷都是因为他的不屑才会顺利的交接到了宣阑手上。 换个人说这话,宣阑不会动怒,甚至觉得可笑,但是从江尽棠的嘴里说出来,却让他的理智几乎被燃烧殆尽,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离江尽棠很近,君臣在祭坛之上对峙,剑拔弩张。 宣阑紧盯着江尽棠的眼睛:“既然九千岁有此想法,又为何紧握着手里的权利不肯放?” 江尽棠静静看着宣阑瞳孔里映出的自己,数年风霜雨雪过去,终已不似少年游,若是十余年前他能够与宣慎一起站在这里,那才是他的胜利,如今宣慎入土多年,早就已经是一具白骨,他又和宣阑这么一个孩子较什么劲儿呢。 江尽棠忽而有些厌倦了,揉了揉眉心,如同过去每一次不想和宣阑争执时一样,道:“是臣妄语了,请陛下恕罪。” 宣阑有种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他斗志正浓,江尽棠却偃旗息鼓,又用那种看着稚童的眼神看他。 宣阑非常、非常、非常的厌恶江尽棠这种眼神。 他早就已经长大,身材变得修长,肩膀变得宽阔,武场的教头都已不是他的对手,文武百官莫不叩服,唯有江尽棠,对待他仍旧像是对待一个孩子。 不想计较的事情就一笑置之,做了决断的事情就直接执行,从不询问他的意见。 江尽棠的所有退步、忍让、服软,都是因为觉得,他还是个孩子。 谁会跟一个小孩子计较那么多。 宣阑心头的那把邪火燃烧起来,猛地扣住了江尽棠细瘦的手腕,冷冷道:“朕若不恕卿之罪呢?!” 江尽棠眼睫一颤,垂眸看向自己被扣住的手,食指上的照殿红指环红的几乎灼目,像是谁心口溅落的血。 他缓声道:“那便请陛下治罪。” 最好是再禁他几个月的足,江尽棠觉得不用上朝面对各方明枪冷箭的感觉很不错,迫不及待的想要再体验体验。 “九千岁以为朕不敢吗?”宣阑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属于野兽幼崽的凶狠。 江尽棠叹息一声:“您是天子,您是君父,您什么都……” 他话还没有说完,猛地被宣阑扑倒在地。 江尽棠瞳孔微微放大,没明白宣阑这又是发什么疯,直到听见“铮”的一声,才反应过来刚才自耳畔呼啸而过的不是春风,而是锋冷箭矢。 那支长箭钉在了撑起华盖的红木柱子上,力道之大,几乎将红木对穿。 王来福远远的见祭坛之上两人有动静,偏看不太清,现下的场合又不好高声喧哗,只能急的在原地转圈儿。 祭坛之上兀的响起短促的哨声,禁军统领霍旬面色一变,低声道:“有刺客!” 王来福大惊:“什、什么?!” 霍旬低声道:“陛下命我追击,王公公切莫声张。” 王来福的一双小短腿抖啊抖,声音都打颤儿:“那、那陛下没事吧?!” “陛下没事。”霍旬握紧佩刀,道:“我先行一步。” “霍统领当心!”王来福送走了霍旬,赶紧又焦急的去看祭坛之上的情况,只可惜当年开国皇帝修这祭坛时听从司天监监正的意思,修的无比之高,据说这样能够更加接近天神,让天神听清楚帝王的祈愿。 会不会更加接近天神王来福不知道,反正隔绝凡人视线那是非常不错。 一阵冷风吹过,宣阑黑亮的发丝垂到了江尽棠雪一般的脸颊上,黑白之对比令人心惊。 为了躲避刚才那破势一箭,宣阑几乎半个身体都压在了江尽棠身上,胸膛贴着胸膛,两颗心脏一起搏动,分明是凛冽的初春,宣阑后背却出了一层薄汗,他手掌撑在地面,手背上是江尽棠的青丝,温凉如同绸缎,宣阑却觉那一小块皮肤在被火灼烧。 江尽棠被猛地扑在地上,还有些茫然,那双如同翦水一般的眸子迷蒙的看过来,让人只觉江南烟雨梨花无限风华,尽皆被锁在这双眸子里,是天地间难见的绝色。 宣阑的呼吸忽然加重。 此刻眼前盛景,和梦中春色重叠在一起。 在他最深的旖梦里,他也曾这样俯视江尽棠,然后俯身吻了他。 宣阑几乎就要被这动人艳□□惑,忽然瞥见一点淡红。 刚才的动作间,江尽棠的衣衫都被扯得有些凌乱,此时他躺在柔软狐裘之上,雪白织银纹的锦衣领口却散乱开,露出修长脖颈和一点肩头。 江尽棠皮肤苍白,于是锁骨上方那颗红痣就格外显眼,因为生在嶙峋的锁骨之上,就像极了一枝在暮春初夏荼靡而放的晚棠。 宣阑垂眸,伸手似乎想要去触碰那点嫣红,却被江尽棠捏住了手腕。 江尽棠因为病弱,手上没什么力气,只是轻飘飘的握着,眸子却冷厉的盯着宣阑:“陛下这是做什么?” 宣阑道:“这是刺青么?倒是别致,像是一朵海棠花。” 江尽棠垂下眼睑,淡淡道:“不是,是臣生来就有的。” 顿了顿,道:“陛下,您真的很重,要是再不起来,您就可以为臣收尸了。” 宣阑:“……” 宣阑黑着脸起身,反正没人看着,他也懒得顾及帝王威仪了,就坐在地上看着江尽棠,讥诮道:“九千岁还真是娇弱的很。” 江尽棠整理好衣领,捂着心口咳嗽了两声,见手指间又有了鲜红颜色,无声的叹了口气,用手帕将鲜血擦去了。 宣阑没看见他吐血,转身将那支长箭拔了出来,仔细看了会儿,而后似笑非笑的问江尽棠:“九千岁觉得,这支箭是为了取谁的命而来?” 第20章:祈谷 e逢 江尽棠将刚刚跌落在地的手炉捡回来,冰凉的指尖才终于有了温度,他淡声道:“祈谷礼开始前五天祭坛附近就有禁军把守,闲杂人等不得出入,更别说对方想要将箭射向祭坛,显然是早有布置,臣不过临时起兴登台祈福,陛下觉得呢?” 宣阑挑了挑眉,把玩着手上的长箭,道:“这支箭倒是有些眼熟。” 江尽棠从地上站了起来,看清楚宣阑手中的长箭后,一怔。 宣阑眸光扫过雪亮尖峰上镌刻着的一个“江”字,道:“这支箭和当初九千岁射向皇叔的那支,一模一样。” 江尽棠抿了抿唇角,手指都有些颤抖。 当初他用的那支箭是定国公座下最骁勇的青岚卫所特有的青岚箭,青岚卫是定国公亲兵,所以箭锋上才会刻有一个“江”字,当年边沙不知道多少悍首的性命被青岚箭取走,是以这种箭在边沙的名声十分响亮。 定国公谋反被诛九族后,青岚卫全部伏诛,青岚箭也被尽数销毁,江尽棠手上那一支还是从尸体里□□的。 但是如今,这早就应该绝迹的青岚箭竟重现世间,还被用来射杀皇帝。 此箭铸造方法特殊,箭镞尤其修长锋利,血槽开的也极深,箭杆采用梨木制作,箭羽则选用萍江一带独有的雁羽,因为制作工艺复杂、成本高,所以一直没有大规模量产,只供给青岚卫。 宣阑的拇指摩挲过那个“江”字,道:“看来竟是定国公一党的余孽作乱。” 江尽棠脸色霜雪一般的白,他看着祭坛之下文武百官的渺小影子,唇角抿起,忽而笑了:“陛下说笑了,当年定国公江[谋反,被株连九族,连带着其亲兵青岚卫都被斩杀殆尽,青岚箭全部点清数量回炉重造,江氏一族问斩时连出了五服的都没有放过,这世间哪里还有定国公一党的余孽呢。” “朕当年年纪虽小,但是记得江[声望极高,如今秦胥镇守边疆功高德厚,封无再封,当年江氏却还要声势滔天,边疆十二城,只知定国公而不知天子,拥扈无数,俨然是第二个皇帝。”宣阑道:“江[问斩,朝野动荡,若非先帝雷霆手段,如今这江山怕是已经不再姓宣了。” 江尽棠脸上的表情有些说不出的意味:“陛下原来是这样认为的。” 宣阑觉得江尽棠状态有些不对,蹙眉道:“难道不是?” 江尽棠笑出声:“陛下说的极是。” 他一字一句的说:“江[功高盖主,结党营私,妄图挑战皇权,该杀。” “只是――”江尽棠看着那枚箭矢,眸中荒凉:“只是江氏一族死绝,青岚卫死绝,就连嫁给安王殿下的江[之女江余音都已死绝,如何还有余孽。” 宣阑无端的有些不舒服。 江尽棠立在寒风中的身形过于伶仃单薄,总让人疑心他是否会被风吹走,但他瘦弱身躯里却又似乎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这东西撑起了他的皮囊,让他仍旧像是一个正常的人一般存活于世,而不是变成一只恶鬼来讨命。 江尽棠抬手从宣阑手中拿过那支青岚箭,在宣阑错愕的目光里,随意的丢进了火势腾腾的祭炉里,那稀有的雁羽、精选的梨木瞬间被火舌舔舐殆尽,火光映在江尽棠的瞳孔里,他不紧不慢道:“这支青岚箭是仿造的,想必是有人想要假借江[之名行刺,臣一定会令锦衣卫彻查此事。” 宣阑压着怒气道:“九千岁怎么知道这支箭是仿造的?!” 江尽棠回眸,有些疑惑的:“陛下没有看出来吗?臣还以为陛下看出来了……不如陛下再仔细看看吧。” 他转头看向祭炉里的火,微微一笑,声音轻轻:“啊,已经烧没了。” “――江尽棠。”宣阑提高了音量:“你在把朕当傻子耍吗?!” 江尽棠恭顺道:“陛下怎么会是傻子呢,傻子可坐不了这个位置。” 他分明温柔,却又强势的让人无法招架。 宣阑想,江尽棠原本就是这样一个人,清冷温雅都只不过是他披上的一张人皮,撕开这层人皮,暴露出来的阴险、恶毒、狠辣,才是真正的他。 哪怕他是个半只脚都踏进了黄土里的病秧子,仍旧有本事翻云覆雨,一旦想要得到什么,帝王都得避其锋芒。 江尽棠纤长手指搭在宣阑肩头,温声道:“陛下,若是不诚心祈福,天神可是会怪罪的。” 宣阑心里有气,就着那只手拽住江尽棠,拉着他一起跪在了蒲团之上,冷声道:“既然如此,九千岁陪朕一起祈福,想必天神会更加动容。” “……”江尽棠叹口气,道:“陛下,按照礼制,这个地方,只有皇后能跪。” 宣阑一僵。 是了。 原本祈谷礼就是帝后一同登祭坛,祈求上苍护佑今年五风十雨,虽然宣阑还没有立后,但是太常寺仍旧备下了皇后仪制,宣阑身旁的这个蒲团,就是为皇后准备的。 不过宣阑这人脸皮厚,从来不知道尴尬是什么意思,只是一瞬后便笑道:“朕如今还没有立后,九千岁一向操心国家社稷,万千黎庶,皇后的祈福,就由九千岁代劳吧。” 江尽棠一愣:“陛下,这不合规矩。” 宣阑像是听见了一个笑话:“九千岁做的不合规矩的事情还少吗?现在倒是跟朕讲起了规矩……” 他一只手压在江尽棠肩头上,看着轻飘飘的,实则用的力道不轻,江尽棠本就孱弱,根本无法抗力,眉眼锋冷起来。 宣阑当做没看见,仍旧笑盈盈道:“九千岁就陪着朕一起祈福吧。” 江尽棠抿了抿唇角。 他这人奇怪的很,分明脸色苍白,但是唇总带些鲜艳颜色,让人疑心他是否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艳鬼,此刻抿起,那点艳色显得更加艳丽起来,看的宣阑眸光一暗,几乎以为江尽棠要发作时,江尽棠却一笑,淡淡道:“陛下有旨,臣怎敢不从。” 他整理好衣袖,端端正正的跪在了蒲团上,脊背挺直,自有风骨,若是不识他之人,谁能想到他竟只是个从小渔村里一步步走出来的阉人。 两人各有心事,一时间没有再开口说话。 日晷上的影子已经快要移到午时,今日天色好,阳光也温柔,两个互相厌恶的人却肩并肩的跪在祭坛之上祈福,总让宣阑觉得自己之前有些鲁莽,江尽棠一个阉人,哪里配代替皇后祈谷? 这时一阵风过,宣阑看了眼日晷上的刻度,平日里这个时候该用午膳了,是以他转头看向江尽棠,忽然问:“九千岁,你饿不饿?” * 作者有话要说: 狗皇帝提前立后了属于是。 第21章:芸豆卷 江尽棠头都没抬:“祈谷礼忌饮食。” 宣阑轻嗤了一声,打开面前矮几的抽屉,从里面端出来碟糕点和一壶还温热着的乳茶,矮几上面还摆放着贡品,宣阑就将贡品推到一边,放上自己的糕点和茶,而后开始明目张胆的吃东西。 江尽棠:“……” 江尽棠看着他这跟春游似的做派,又看了眼可怜兮兮被推到角落里的贡品,道:“陛下就不怕天神降怒?” “朕不信神佛。”宣阑给自己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乳茶,脸上表情很淡:“若真有神佛,还要朕何用?将百姓的生死国家的稳定交托到神佛手中,本就代表着君王的无能。” 江尽棠微微一怔,轻声道:“陛下倒是和先帝很不一样。” 宣慎在位时,每年的祈谷礼都十分的隆重,因为皇帝重视,所以祈谷礼热闹的和过年有的一拼,又因为祈谷礼和上巳节挨得近,连起来可以热闹一整个春日。 宣慎笃信佛教,广开天下佛门,京城里亦有无数佛寺,尤其以护国寺最为有名。 宣阑听江尽棠提起先帝,之前的猜想又浮现心头,莫名的他不太喜欢江尽棠这样的语气,好像先帝于他,并不是天下的君主,而只是一个平凡的、可以随意谈起的存在。 “但是别人都说朕和父皇很像。”宣阑偏要跟他唱反调,道:“尤其是长相。” 江尽棠静静看了会儿宣阑的脸。 宣氏皇族都生的龙姿凤章,宣阑更是挑着自己一双父母好看的地方长,他和先帝确实生的像,但是一双眉眼更像是仁慧皇太后,若是不这么冷冽的话,其实很容易讨姑娘们的欢心。 “是很像。”江尽棠缓声说。 “九千岁曾是父皇的左膀右臂――”宣阑手里拎着银制的杯子,看向江尽棠:“看着朕的时候,会混淆吗?” 江尽棠一怔,而后清浅笑了。 宣阑的这个问题其实没有什么回答的意义,若是他分不清,早就提剑将这小崽子宰了。 “陛下和先帝还是有许多不同的地方。“江尽棠敷衍道。 宣阑却以为江尽棠是觉得他比不上先帝,冷声道:“朕不会比先帝差。” 江尽棠不太明白宣阑这奇怪的胜负欲来自于哪里,小孩子大概总是这样,容不得自己屈居人下,他也有这样少年意气的时候,于是道:“臣相信陛下。” 宣阑没听出他的诚意,有些烦闷。 恰巧一阵冷风来,吹动了江尽棠的长发,他眼睫颤了颤,觉得嗓子里又有血腥味漫了上来,于是掩住唇低低的咳嗽了几声,想要将喉头的腥甜强行压回去,可愈是压制那股血味儿愈是浓烈,江尽棠预感到自己可能是要犯病了,但是喉咙的疼痛让他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 宣阑本没有在意,可是江尽棠越咳越厉害,几乎已经到了撕心裂肺的地步,那响动让人听着都觉得难受。 江尽棠咳的身体佝偻起来,舌尖全是血腥味,修长手指紧紧地抓着蒲团,手背上都蹦起了青筋,脸色白的几乎跟死人一样。 宣阑冷眼看着他的狼狈模样,忽然想起若是江尽棠死在这里,那被江尽棠豢养的疯狗还不得闹个天翻地覆,简直比这阉人活着还要麻烦难收拾,是以在权衡利弊之下,伸手扶住江尽棠,故作关切道:“九千岁这是怎么了?” 江尽棠瘦削的手指抓住宣阑的手臂,这冷玉雕成一般的手在此时呈现出某种奇异的欲色,和宣阑衣袖上的织金龙纹行成强烈的视觉刺激。 宣阑定定的看了几息,才听见江尽棠微弱的声音:“……药,在……荷包里。” 宣阑听见声音,勉强收回视线,扫了一眼江尽棠的腰间,果然就见一只淡青色的荷包,上面绣着斜枝海棠,绣工着实不怎么样,但是用的料子很好,也不知道江尽棠怎么会看的上这种东西。 因为江尽棠几乎半个身体都靠在了宣阑身上,宣阑左手又被江尽棠抓着,只好伸出右手,圈过江尽棠细瘦的腰身,抓住了那只荷包。 上次抱江尽棠的时候,他就觉得这阉人消瘦的厉害,此时再圈过他腰身,宣阑觉得似乎又瘦了几分,已经是盈盈不可握的意思了。 宣阑单手打开荷包,见里面放着几枚黑漆漆的丸药,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药,闻着就是一大股清苦味道。 宣阑拿出一颗,刚要给江尽棠塞进去,江尽棠却猛地一抖,吐出一大口血来。 那血的颜色一看就不正常,竟然是一种深浓的接近黑色的深红。 宣阑皱起眉,还没来得及发出疑问,江尽棠就已经倒进了他怀里,像是一只折了翼的蝶,轻飘飘的,却在他心尖上荡开一大圈涟漪。 江尽棠白皙的脸颊上沾着鲜血,看着尤其的诡艳,只是如今他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宣阑没心情欣赏美景,捏着江尽棠脸颊强迫他张开嘴,将药塞了进去。 江尽棠大概已经是意识模糊了,连吞咽都不会,宣阑烦躁的端过盛着乳茶的银杯,给他灌了小半杯,才终于让他把药吞了下去。 好一会儿,江尽棠才将气喘匀了,脸不再像是纸一样苍白,眼睫颤了颤,哑声道:“……多谢陛下。” 宣阑觉得这人靠在自己怀里简直像是一条美人蛇,让他心脏跳动飞快,于是将他推开:“既然醒了就自己坐好,别挨着朕。” 江尽棠又咳嗽了两声,慢慢的坐直身体,宣阑瞥他一眼,忽而问:“九千岁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沉疴旧疾,不值一提。:江尽棠抽出手帕将唇角的鲜血拭去,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多谢陛下关心。” 宣阑一听就知道这奸臣又没说实话,在心里骂了他两句,手上却将桌上的糕点推过去一些,道:“还有好几个时辰,九千岁吃点东西,否则在这里为国捐躯,朕可说不清。” 祈谷礼上皇帝带头吃东西这事儿要是被言官知道了,非得要写出一车的折子来把皇帝骂的体下罪己诏,王来福也怕这事儿败露,所以只准备了一些好带好藏的糕点。 千挑万选之下,王来福让御膳房准备了芸豆卷,芸豆磨得很细,好克化又不会太甜,完全是按照宣阑的喜好来的。 江尽棠看着细糯的芸豆卷,微微一怔。 当年他第一次见宣慎登祭坛祈谷,偶遇小太子的时候,就是分了自己的芸豆卷给他吃。 江尽棠还记得那时候的宣阑小小一只,锦衣外面披着一件白绒绒的狐狸毛斗篷,靠在他怀里啃糕点的样子像是一只无害的小猫。 小太子长得可爱,嘴也甜,吃完了还擦擦嘴,奶声奶气的叫他哥哥。 江尽棠不由莞尔,再看到旁边一脸狐疑的宣阑时,这笑容便褪去了。 天真乖巧的小太子已经成长为如今喜怒难测的少年天子,不会再靠在他怀里吃糕点,也不会再甜甜的叫他哥哥了。 宣阑觉得江尽棠果真乖戾难测,对着一碟糕点都能笑的温柔款款,怎么看见他的时候笑容就瞬间消失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狗皇帝心情小日记(3): 朕在江尽棠眼里不如先帝就算了,竟然还不如一碟糕点。 以后谁敢再让朕吃芸豆卷,朕诛他九族! 第22章:下下签 好在九千岁领了天子的情,伸出手拈了一块芸豆卷,慢慢的吃起来,这才让宣阑都冒到嗓子眼的火又憋了回去,道:“朕记得很小的时候不知道在哪里吃过一种芸豆卷,宫中的厨子都做不出那种味道。” 江尽棠一顿,没想到宣阑竟然还有些印象,小孩子的世界里只有吃喝玩乐,他记住了芸豆卷的味道,却没有记住那个给他芸豆卷的人。 江尽棠的母亲是江南人,尤其擅长做这些糕点,宫中的厨子自然做不出一模一样的味道。 宣阑说完没听见回话,转眸看过来,就见他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芸豆卷,指尖是白的,芸豆卷是白的,唯有他的唇带着几分艳色。 宣阑觉得,这时候的江尽棠,很像是一只猫。 雪白的,娇贵的,脾气很坏的猫。 宣阑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好笑,江尽棠分明是占山为王的虎,除了娇气一点,又有哪里和柔软可爱的小猫沾边呢。 江尽棠吃完一块糕点,恢复了一些气色,不禁在心里叹息一声。 光阴年复一年的逝去,他也在随同光阴一起老去,少年时虽也身体不好,但是鲜衣怒马出京城时也有少年恣意,风流潇洒,何如今日苟延残喘,不过在祭坛之上待了几个时辰,就已经是这这副要吹灯拔蜡的模样。 “陛下若想要得到什么,总是会得到的,何况是一块糕点呢。”江尽棠莞尔一笑,这才缓声回答宣阑。 宣阑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他想要的东西终究会得到,不是因为他得到了很多人的爱,而是因为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这天下权势若尽在他手,那就没有什么是天子得不到的。 但偏偏宣阑并没有掌握这样的权利,这话由江尽棠这个第一权臣说出来,就显得尤其嘲讽。 但是终有一日,他会将这些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从江尽棠手中夺回,若是那时江尽棠想起自己今日所言所语…… 宣阑缓缓的握紧了拳头,想,恐会追悔莫及吧。 古老的钟声在不远处的护国寺响起,时至在午,护国寺的僧人们在撞钟祈福了。 听见沧桑钟声,宣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来:“朕曾听闻一桩逸事,有关于九千岁。” 江尽棠抬眸:“哦?” 宣阑道:“说先帝驾崩前因为病重,无法去护国寺祈福,九千岁代劳前去,却在护国寺,求出了三支下下签。” “是有这么一回事。”江尽棠淡声道:“陛下不是不信神佛么,怎么又问起这桩事?” 宣阑莞尔道:“这不是觉得好奇么,毕竟抽出三支下下签,朕也是头一次听闻。九千岁抽出的那三支签,护国寺的老秃驴是怎么解的签?“ 江尽棠想起九年前他代天子仪仗进护国寺时,淫雨霏霏,绵长细密,大雄宝殿里菩萨低眉,金刚怒目,他跪在蒲团上,抬眸便见现世佛微垂的一双慈悲眼。 那时候大约还是有些年少轻狂,并不肯轻易相信人之宿命,是以在抽出第一支下下签时,他又摇了两次,却全都是诅咒一般的下下签,看的护国寺的住持直念阿弥陀佛,说平生罕见。 “这三支签,是臣为自己求的签,与国运无关,陛下不必担忧。”江尽棠不太想谈及此事,敷衍道。 “若是爱卿为自己求的签,朕就更当一问了。”宣阑笑的甜蜜,语气温柔,哪怕清楚知道这不过是假象,但生了一双世俗眼的人还是容易被哄骗,真觉得他可怜可爱。 江尽棠就生了这样一双世俗眼。 或许是因为宣阑在很小的时候,就亲近过他,宣阑一卖乖,他就有些无法招架。 “静缘大师没有解签。”江尽棠道:“此签无解。” 宣阑倒是一怔。 因为先帝信佛,所以幼年时他和仁慧皇太后去过不少佛寺,也求过不少的签,好的坏的都有,无解的签还从来没有遇见过。 “静缘大师说,签无解,解在人心。”江尽棠垂下眼睫,眸里映出鲜红的指环:“上天安排不了臣的命,所以臣求出了三支下下白签。” 宣阑笑了笑:“朕从不信护国寺那些神神道道的和尚,静缘秃驴这话说的却还真有些禅意。” 昨夜司天监的监正夜观天象,推测今日有风雨,上午还天气晴好,这会儿却忽的风起云墨色,乌云毫无预兆的压了过来,几滴细雨飘零而知。 宣阑抬头看着天空,道:“下雨了。” 雨随风来,江尽棠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咳嗽了一声,道:“春雨贵如油,是个好兆头。” 祭坛之上有华盖,倒是不必担心祈福的时候淋雨,就是这穿堂风着实刁钻,专门从人的衣领袖口往里灌,手炉分明还有温度,江尽棠却觉手足冰冷。 他一时意气上来陪着宣阑祈福,也不知道是在对过往的梦魇宣战还是在折腾自个儿,如今年纪大了,何必如同少年一般非要争口气呢。 这么想着,江尽棠就准备起身,不陪宣阑在这儿吹风了,冷不防一件厚重的披风罩在了他头顶,眼前的光一下子就暗了下来,江尽棠懵了一瞬,挣扎着从披风里冒出头,正看见宣阑的侧脸。 他看着远空,道:“风大,九千岁别被吹走了。” “……”江尽棠看了眼搭在自己身上、绣着金灿灿龙纹的披风,觉得宣阑可能是要故意陷害他,给他治一个僭越之罪。 但是这次似乎是他小人之心了,因为宣阑说完这话后就没再开口。 披风厚重,上面还带着宣阑的体温。 少年人体格强壮,身材高大,早就已经比江尽棠高出许多,身上的温度也高,像是一个热气腾腾的小火炉。 江尽棠思忖了一会儿,仍旧觉得宣阑是故意的。 这狗崽子肯定是看出了他想要溜号的心思,所以这一件沉重的披风丢下来,就压的他只能接受皇帝垂爱,继续在这里喝冷风。 “陛下。”江尽棠将披风搭在手臂上,温声道:“虽然开春,但还是寒凉,您还是披上吧,不要着凉了。” 宣阑是觉得江尽棠那身子骨挨不住这冷风吹才纡尊降贵的将自己的披风给他,见这阉人竟然还不领情,一时间有些恼怒,冷着脸扯过披风将江尽棠结结实实的围住了,还在领口的锦绳上打了个结,冷声道:“朕赏你的,你就受着。” 宣阑手劲大,下手又没个轻重,江尽棠差点被他这一下把脖子勒断。 * 作者有话要说: 狗皇帝差点失去了他的老婆。 第23章:花香 江尽棠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分明在鬼门关走了一趟的人是他,但是宣阑的脸色更加不好,让江尽棠十分怀疑若是他现在跑了,宣阑会不顾一切的掐死他。 在心里轻轻叹息一声,江尽棠挺直背脊,道:“多谢陛下垂怜。” 宣阑这才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一点:“爱卿不必多礼。” 这场雨下了很久,好容易在黄昏时停了,天色也暗沉下来,宣阑散漫的打了个哈欠,道:“还不如批折子有意思。” 江尽棠深以为然,虽然有时候那些阳奉阴违的狗东西把他当傻子糊弄,但是确实比在这里枯等有意思的多。 宣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江尽棠:“江南的告状折子已经堆了御书房一个案几,印曜亲自启程来京城了,听说还带了万民书,替江南数万百姓状告九千岁你肆意敛财却不顾民间疾苦,若印曜当真要告,朕真是十分为难。” 江尽棠膝盖都跪麻了,不过因为宣阑那件披风,他倒是没吹什么风,精气神也还好,淡淡问:“陛下有什么可为难的?” “两位都是国之栋梁,不管是处置谁都让朕心痛。”宣阑慢条斯理道:“可不就左右为难了么。” 江尽棠抬起薄薄的眼皮,看向宣阑。 他知道宣阑是在试探他对此事的态度,笑了一下:“陛下秉公处置就好。” 宣阑眸子一暗:“看来九千岁仍旧不愿意松口。” “江南的钱,臣不会拨。”江尽棠温声道,“别说是印曜带着万民书进京告御状,就是他提着他全家老小的头来见,也别想要走一枚铜钱。” 出乎江尽棠预料的,宣阑并没有生气,反而还笑笑,道:“九千岁当真心狠,怎么说江南也是爱卿的故乡。” 江尽棠刚要说话,忽听一声古朴钟声响起,余音颤颤,宣阑站起身,笑着说:“祈谷礼结束了,九千岁。” 江尽棠垂下纤长眼睫,手指慢慢的揉了一下没什么知觉的膝盖,强撑着站了起来,却踉跄一下没有站稳。 宣阑伸手扶住他,声音温柔:“九千岁当心。” 江尽棠抬眸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看去,宣阑的下颌线条很凌厉,是一种非常坚硬、利落的美感,如同一柄极度漂亮的刀,出鞘时的寒光要叫所有人都不敢直视。 宣阑唇角噙着点笑意,收回手道:“若是这世上当真有神,一定会感念九千岁祈福心诚,让大业今年风调雨顺,海晏河清,政通人和。今日九千岁劳累,回去之后好生休息。” 他说完就转身往下走,没再继续提江南的事情。 江尽棠眼睫颤了颤,垂眸行了一礼:“谢陛下体恤。” 宣阑吹了一下午的风什么事儿没有,仍旧活蹦乱跳龙精虎猛,但是江尽棠不行。 他几乎下一阶台阶就要叹一口气,甚至觉得自己的骨头要散架了,好不容易下了祭坛,还对上了宣阑嘲讽的眼神。 江尽棠:“……” 江尽棠掩着唇咳嗽两声,山月赶紧过来将暖和的新手炉递给他,眉眼间全是深切的担忧:“主子,您怎么这么久才下来!” “我没事。”江尽棠呼出口气,道:“回吧。” 山月应了一声,忽然一愣:“……主子,您身上这衣服……” 江尽棠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披着绣满龙纹的属于宣阑的披风。 “……” 他就说他下来的时候那些大臣的眼神怎么那么古怪。 “看来今夜京城就要起流言,说我不仅逾越礼制登上祭坛祈谷,还要说我抢了宣阑的披风。”江尽棠无奈的揉了揉眉心,道:“这流言经过几个不同人的嘴,最终会变成我在祭坛上扒了宣阑的衣服来羞辱他,而小皇帝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只能屈服于我的淫威下……” 山月的嘴角抽了抽,觉得江尽棠说的十分在理。 明天估计又是满城的讨逆之声。 江尽棠道:“把披风还给他吧。” 山月点头,去解绳子,几息过后,他尴尬的看着江尽棠:“主子,这打的是个死结,太紧了,解不开。” 江尽棠:“……” 宣阑果然是想勒死我吧。 佘漪走过来,抽出腰间匕首干脆利落的就是一刀,锦绳断开,山月接住了披风,叠好,送去给了宣阑。 王来福满面笑容的接过,道:“陛下刚刚还说呢,九千岁身子骨不好,这披风就赏给千岁爷了。” 山月皮笑肉不笑的道:“我代千岁爷谢过隆恩,但愧不敢受,还是请王公公收回吧。” 他对王来福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王来福捧着披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宣阑透过车帘见江尽棠在佘漪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冷声道:“拿去烧了。” 王来福不敢有异议,应了声,觉得有些可惜,这件披风上面的龙纹,可是几十个绣娘赶工两月才绣好的呢。 他正要走,宣阑忽然又说:“算了,有些冷,你拿给朕。” 王来福还没开口,旁边的小太监已经惶恐的道:“陛下,可是要奴婢再放几个熏炉?奴婢刚刚见车里已经很暖和了就没……”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宣阑不耐烦的打断了:“有你什么事?滚。” 王来福赶紧挥挥手,让这小太监退下,自己将披风捧了进去。 御驾开始启程回宫,似乎是真怕宣阑冷着了,马车里的熏炉又加了两个,热的宣阑想骂娘,但是他刚自己说了冷,又不能自打自脸,只好忍着,跟个装填好了炸药的火铳似的,一点就炸。 热气蒸腾起来,让一切气味都变得更加浓郁了几分,宣阑闻见浅淡的花香,顿了顿。 宫中常熏的都是些龙涎、瑞脑、安神香,这花香是从哪里来的? 他想到什么,伸手将披风拎起来凑到鼻尖一闻,那直往人心尖里钻的棠花香果然是来自于这里。 宣阑皱起眉,将披风扔到一边,那香味却慢慢的笼罩了整个马车,就跟江尽棠这人似的阴魂不散。 宣阑啧了一声,有些厌烦:“阉人果真都娘们唧唧的,熏这么浓的花香。” 坐在车舆边上的王来福听见少帝的话,心里一个咯噔,决定回去后训诫自己的徒弟们以后在圣驾面前伺候时千万不能熏香,尤其是熏花香。 看陛下这个厌恶程度,如果对方不是九千岁,估计早就下令砍头了。 王来福心有余悸的拍拍自己的心口,心想幸好自己不爱熏浓香。 * 作者有话要说: 王来福的碎碎念: 在宫里不能熏花香,除非你是九千岁。 第24章:羯鼓楼 宣阑刚到御书房门口,霍旬已经在等着了,宣阑淡淡看他一眼,道:“进来吧。” “是。” 进了御书房,霍旬跪下请罪:“请陛下恕罪,微臣没能抓住刺客。” 宣阑在椅子上坐下,随意翻看了一下昨夜没看完的折子,王来福端着一碗驱寒的姜汤轻手轻脚的进来,道:“陛下,喝点姜汤吧,别着凉了。” 宣阑一口将姜汤喝完,等辛辣的味道散去后才道:“对方有备而来,霍统领没抓住人也正常,可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霍旬恭声道:“谢陛下开恩……臣倒的确发现了一些可疑之处。” 他起身在书桌上展开一卷图纸,正是京城的地图。 霍旬手指在祭坛外的一处高楼点了下,道:“陛下请看,臣排查了附近的建筑,那支箭极有可能是从此处射来的,禁军也在此处发现了有人来过的痕迹。” “羯鼓楼①……有意思。”宣阑看着地图上绘制的小小塔楼,笑了一声。 羯鼓楼在多年前也是个热闹的地方,因为地势高,很多文人墨客爱登楼做些词曲,以诗会友,但是后来接连有人在此处坠楼,生出了很多灵异传说,谣言越传越烈,这地方就成了一处无人敢去的鬼楼。 在十一年前,定国公谋反前所私自购买、铸造的兵器有大部分都是在羯鼓楼搜出来的,为保不会再有定国公谋反之乱,先帝便下旨封了羯鼓楼,不准有人再进去。 现如今却在万众瞩目的祈谷礼上,有一支青岚箭从羯鼓楼射出,想要取皇帝性命,这无论如何看都是江[一党的余孽在作乱。 宣阑单手撑着下巴,问王来福:“江[一族,当初尽皆问斩了吧?” 提起这事儿,王来福脸上都露出些许不忍来,叹口气道:“回陛下,别说是江氏一族,就连有些远房关系的外戚、有些联系的官员,都被一同株连了,江[一党绝无可能还有余孽呐!” 当年鲜血几乎染红了刑场,如今那地面上浸着的深深血迹,恐有不少都是江家人的。 王来福当年也凑过热闹去看砍头,看一个恶人被砍头百姓们会拍手称快,但是看无数人被砍头,留下的就只有麻木和恐惧了。 刽子手的刀都换了好几把,那是硬生生被坚硬的骨头和滚烫的鲜血卷了边的,那段日子的刑场,用血流漂杵来形容也不为过。 宣阑垂眸看着地图,忽然又道:“江尽棠似乎对江[叛乱一事很是了解。” 王来福和霍旬对视一眼,霍旬低声道:“当年定国公谋反案的监斩官……就是九千岁,九千岁自然了解。” 宣阑微微一怔,倒是不知道有这回事。 王来福道:“当年很多官员都怕接这活儿呢,毕竟定国公得人心的很,估计就是为此,先帝才会将此事派遣给当时还籍籍无名的九千岁吧……也是因为此事,九千岁得到先帝重用,迅速在宫里站稳了脚跟呢。” “这么说。”宣阑玩味道:“他是踩着江氏一族的尸骨和鲜血,爬到如今这个位置的啊。” 王来福有些欲言又止,但是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 宣阑看着地图上的羯鼓楼位置,声音冷冷:“这件事继续往下摸查,不管这江氏一族的余孽是真是假,朕都要将他原形毕露。” 霍旬一拱手,“臣遵旨。” …… 灯光里江尽棠脸色很难看。 他身上披着厚厚的毯子,垂眸看着手里的一个册子,忽而冷笑了一声:“江氏全族、与江氏有牵扯的人都在这册子上了,尽皆成了阎罗殿里的短命鬼,如何冒出江氏的余孽。” 山月问道:“主子,那支青岚箭……是真的么?” “若是假的,我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江尽棠抿着唇,那带着几分艳色的嘴唇都染上了苍白,“青岚箭用工复杂,模具特殊,材料难得,当年的老师傅都被拉去问了斩,这世上绝无人可以再造青岚箭。” 佘漪蹙着眉道:“箭从羯鼓楼而来,这地方选的太精妙了,分明是要诱导小皇帝再将江氏一族的旧事翻出来,亦或者是为了――”他看向江尽棠,眸光忧虑。 江尽棠将册子合上,捂着唇咳嗽了两声,又是一口血吐出来,吓了山月和佘漪一跳,连忙要去请陈折恒来,江尽棠呼出口气,道:“不必了,今夜有雨,路滑,别去打扰陈大夫。” 他苍白指间全是粘稠鲜血,江尽棠却面不改色的慢慢擦拭干净,道:“见清,这件事你着锦衣卫去查,我这边还有一桩棘手事要处理。” “你是说印曜带万民书进京告御状的事儿?”佘漪不耐烦道:“宁远侯在京城里小动作不断,印曜也不安分,我去宰了他算了。” “若这世间诸事一把刀就能分个明白,倒是好了。”江尽棠莞尔一笑:“行了,夜深了,都回去歇息吧。” 山月打开青瓷狻猊香炉的盖子,往里面加了两匙安神香粉,这才退下了。 房间内一灯如豆安安静静,外面却愁云惨淡,小雨淅沥,似乎都在暗示着明日的风雨欲来。 …… 印曜星夜兼程入了京城,连身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换,就进了宁远侯府。 宁远侯印熙接到消息匆匆赶来,见着胞弟进来,立时迎上去道:“志光,怎么冒雨回来了?不说要天亮再进京么?” 印曜喝了口热茶,才喘匀了气,道:“江尽棠那个阉人连安王都敢截杀,我若是天亮进京,岂不正要撞上他的刀口?” 印熙叹口气,道:“谁成想堂堂江南节度使,竟被一个阉贼逼迫至此!” 印曜将茶杯放下,冷笑一声,“先帝宁肯将小皇帝托付给一个阉人都不托付给我们印家,可见是防着我们呢!可笑先帝信错了人,江尽棠也没那忠君报国的壮志,贪恋权势之辈罢了。” 印熙摸了摸胡子,低声道:“你跟大哥交个底,难不成真要现在就跟那阉人对上?四大家生了嫌隙,只集印家之力,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 作者有话要说: ①:取自温庭筠《过华清宫二十二韵》 ――月白霓裳殿,风干羯鼓楼。 看到有小可爱问江尽棠是不是真太监,我解释一下,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长宁也是假太监^^ 第25章:万民书 “兄长的疑虑我自是知道。”印曜叹息一声,道:“先不说江尽棠,就是佘漪简远嘉都难对付的很,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我不会和他撕破脸的。这次进京只是要给这阉人施压,让他放款罢了。” 印熙这才放下心来,道:“如今四大家不能哿ν心,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本想让丰学迎娶秦胥之妹为妻,也算是和秦家套上了交情,可我那逆子半点不肯体恤我的良苦用心,整日只知道寻花问柳,斗鸡走狗――唉!” 印曜迟疑一瞬,还是道:“兄长,我说句会得罪你的话,萱儿若是男儿身,怕是你也不必如此头疼。” “谁说不是!”印熙虽然溺爱自己这唯一的嫡子,但是也清楚的知道儿子是个什么德行,相比之下,嫡女印致萱通诗书明道义,年纪小小就有咏絮之才,长大后更是聪慧异常,名声远扬。 印熙唏嘘道:“若我萱儿是男儿身,建功立业封侯拜相不在话下,可叹她投错了胎呐。” 印曜道:“此次林家女入主中宫,林家必定翻身起势,我印家若是再不做些谋划,恐怕风光不了多久了,我此次进京的目的之一,就是为此。” “我何尝没有谋算!”印熙道:“秦胥瞧不上丰学,殿下又不让我们再结交武将,秦家这条路算是废了,如今我们与林家争锋,风、陈两家作壁上观,不会与我们结盟,京城中待嫁之女,要么家世高德行亏,秉性好者又是小门小户,你嫂嫂为丰学的婚事可是操碎了心。” 印曜不紧不慢的提点道:“总把算盘落在丰学身上做什么,不是还有萱儿么。” 印熙一愣。 印曜道:“从前不给萱儿定夫家,是因为存着送她入宫为后的心思,但是现在看江尽棠的意思,是断断不会放萱儿入宫,萱儿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印熙摇头叹息道:“我的萱儿蕙质兰心,有大才,京中无人配得上她,她也瞧不上那些凡夫俗子。” “谁说无人配她。”印熙摩挲了一下手腕上戴着的一串佛珠,道:“兄长我问你,你可曾看透过安王殿下?” 印熙一怔,随即摇头:“殿下心思如海,我从未看透。” “安王这些年一直与我们交好,但是我摸不透他的想法。”印曜眯起眼睛,道:“只靠着他与我们的那点血缘关系,还不足以将我门绑在同一条船上。” “那依志光你的意思……” 印曜说:“自元妃逝后,殿下没有续弦也没有纳妾,王妃之位空悬多年,虽说是续弦,但是安王殿下人品贵重,腹有韬略,洁身自好从不拈花惹草,性格也是温文尔雅举止有度,若是萱儿嫁过去,不算委屈。再说,殿下本就是萱儿的表哥,不会薄待了她。” 听印曜这么一说,印熙一拍手道:“妙极!我怎么没有想到!还是志光你考虑的周到。” 说完后他又有些犹疑,道:“殿下多年未娶,恐是还念着那江家女,他能同意吗?” 印曜冷笑一声:“帝王之家,生性薄凉,当年安王三跪九叩求娶江家女又如何?如今快要十年过去,江氏的骨头还在不在都不好说,这感情又能值几个钱?兄长你去跟殿下提便是,他没有理由不同意。” 印熙应是,又道:“天色不早,明日还有早朝,我让人收拾出了房间,志光你早些歇息。” 印曜点点头,“兄长也早些安寝。” …… 翌日。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山呼万岁,唯有一人站在百官之首,微垂着眼睫似乎是在想什么心事,半点没有将帝王的威严放在眼里。 自宣阑继位起,九千岁就从不跪皇帝,安安分分的站在这儿都是好的,娇气起来了还能让人抬把雕着八仙过海的交椅来坐着。 宣阑靠在龙椅上,把江尽棠的走神看的清清楚楚,有些不悦的一抿唇,沉声道:“众卿平身。” 百官谢恩,纷纷起身。 宣阑温声道:“听闻今晨印爱卿进京,朕还没有为爱卿接风洗尘呢。” “臣惶恐。”印曜连忙站了出来,往地上一跪:“臣蒙陛下厚爱,身担重职,本该在江南为陛下护佑一方百姓平安,如今却无诏而回京,臣罪该万死!” 听见印曜这一大排的场面话,江尽棠终于回神了,抬起眼皮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带着点儿说不出的嘲讽,声音却含着笑意:“印大人都这么说了,若是陛下不赐个凌迟车裂……都对不起印大人的忠君爱国。” 印曜:“……” 顾之炎咳嗽一声,怕两人在朝堂上就撕吧起来,站出来打圆场,道:“陛下,印大人千里迢迢北上来京,定是有什么大事。” 宣阑撑着自己的脸颊,笑了:“首辅大人说的极是。印爱卿,究竟有何事要禀?” 印曜重重的磕了一个头,沉声道:“臣,代江南万千百姓状告九千岁瞒报灾情之罪!” 在一片惊讶声里,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高举在头顶,道:“这是百姓上呈陛下的万民书,请陛下过目!” 宣阑抬了抬手,王来福立刻下了玉阶,从印曜手中接过万民书,再恭恭敬敬的呈给了宣阑。 宣阑打开纸,就见上面先是洋洋洒洒的写了江南的灾情有多严重,水灾肆虐,瘟疫横行,以致于江南百姓民不聊生,后又书了九千岁江尽棠的十条大罪,大罪下面列着小罪,简直可以说是罄竹难书。 罪状之后就是请愿,百姓恳请皇帝惩治阉贼,开仓济灾,让江南重获生机。 最后,会写字儿的写上自己名字,不会写字儿就按了个血手印,一大张纸满满当当,竟是丝毫空隙都没有剩下,十分的有煽动性,谁看了都要义愤填膺的骂江尽棠一声狗官。 宣阑在一片寂静里看完了万民书,沉吟了一会儿,看向印曜,道:“写这封状词的人,文采不错,字也清秀。” 印曜:“……” 众人:“……” 重点是这个吗?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了亿点点。 第26章:朝堂 印曜常年待在江南一带,不是京官,是以很少和宣阑打交道,不太清楚这位的古怪脾气,听宣阑这么说,他愣了愣,迟疑道:“……写这状纸的是臣的一位门客……陛下若是赏识的话,臣让他来御前谢恩。” 江尽棠笑了一声,带着嘲讽。 他声音不大,但是金銮殿里安安静静,这笑声就显得格外突兀,让印曜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 宣阑也没忍住笑,道:“朕怎么能夺人所爱呢,状纸写的这么好,想必这位先生大才,爱卿倚重的门客,朕就不见了。” 他将万民书递给王来福,想了想,道:“印爱卿状告九千岁瞒报灾情,明知江南灾祸连连却不肯赈灾,还将折子扣下,对于此事,此事朕存有疑问。” 印曜道:“陛下有何疑问?” 宣阑看了江尽棠一眼,道:“九千岁一向为我朝鞠躬尽瘁,殚精竭虑,以黎A之安乐,社稷之兴盛为己任,拳拳爱民之心难以言表,不像是会做出这样的事。” 江尽棠觉得有点稀奇。 今日天上是下红雨了不成,宣阑这张狗嘴里竟然吐出了象牙。 虽然说的都是些鬼话,但也委实难得。 印曜悲痛道:“难道陛下是不信任微臣吗?!如今江南百姓正处在水深火热中,幼儿丧父母,女子死丈夫,白发老翁亲手葬儿女……种种惨状,臣只是说起就要下泪,九千岁却在京城保奸臣迎美妻!臣知九千岁势大,但陛下就要因此而闭目不见布衣惨像么?!” 宁远侯连忙呵斥道:“印曜!陛下是天子,怎容你置喙!” 印曜像是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擦了擦眼泪,“臣一时言行无状,请陛下恕罪!” 兄弟两一唱一和,将江尽棠推上了风口浪尖,但是江尽棠表情都没有变一下,好似被声声控诉的不是他。 宣阑装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推锅给顾之炎:“首辅可曾听说江南灾情?” 突然就被这把火烧上身的顾之炎:“……” 他心里骂了句小皇帝真阴险,脸上恭敬道:“回陛下的话……臣略有耳闻,但是否如印大人所说的那般严重,臣就不知了。” 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圆滑的不行。 宣阑又问:“那李大人呢?” 被点名的李大人是印家一党,当即道:“回陛下,京城就有不少从江南逃来的灾民,印大人所说句句属实!” 宣阑点点头,又转头去问身为江尽棠走狗之一的吏部尚书:“颜爱卿呢?” 吏部尚书道:“回陛下,臣不曾听说。” 宣阑问了一圈,泰半站了队的官员都被点了名,一时间人心惶惶,不知道他到底是要干什么。 宣阑叹口气,道:“印爱卿和九千岁各执一词,诸位大人也说法不一,朕实在是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印曜刚要以头抢地证明自己没说谎,就听宣阑丢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不如,朕亲下江南,巡查灾情吧。” 王来福手一抖,差点没拿稳自己手里那把刚刚做好的白玉拂尘。 刹那间金銮殿里刷刷刷的跪了一地,顾之炎高声道:“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江南路远,舟车劳顿,若是真有瘟疫,恐伤及龙体呐!” “请陛下收回成命!”百官高呼。 印曜和印熙来之前想了无数种小皇帝的反应,是借此惩治江尽棠还是畏惧九千岁权势和稀泥都做过猜测,却独独没有想到,他竟然要御驾亲下江南! 两兄弟都惊了,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宣阑叹口气,道:“诸位爱卿的规劝,朕都明白,但是眼下印爱卿和九千岁争执不下,总要给个解决的法子,首辅大人,你可有良方?” 被第二次拖下水的顾之炎:“……” 顾之炎道:“陛下可以派钦差大臣……” 宣阑又叹口气:“可印爱卿和九千岁都是手握大权的人物,哪位大人愿做钦差,替朕下江南?――首辅大人刚正秉直,想来是不会拒绝朕的。” 顾之炎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哎哟了一声:“陛下,臣一把老骨头了,可禁不住南下的舟车呀!” “倒也是。”宣阑又道:“那……李大人?” 李大人也干脆利落的扑通一声的跪下了:“臣无才无德,难当大任!” 笑话。 他要是敢接这差事,今晚上佘漪就能站他床头把他结果了。 “那……” 不等宣阑开口,先前被点过名的大臣齐齐叩头:“臣――无能!” 金銮殿里跟唱大戏似的热闹非凡,百官跪了一地,个个头冒冷汗,生怕被卷入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场,不管是帮着哪边,都要面临原地去世的风险,除非是不想活了,不然谁乐意接这破差事。 宣阑站起身,沉痛万分:“朕本以为朕的朝堂人才济济,可如今才知都是一群胆小怕事的!若朕不亲下江南,江南灾情就没个说法,父皇在世时便教导朕要以仁为本,爱民如子,就如同印爱卿所说,朕不能闭目不见布衣惨像,下江南的事情,就这么定了。” 被自己的话堵住的印曜:“……” 太失策了。 他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这小皇帝性格乖张莫测,尽爱剑走偏锋! 皇帝下江南,对江尽棠没好处,对他也没好处啊! 顾之炎想要再劝,又怕小皇帝脾性上来了,真把他打包送去江南,那他可就得埋在去江南的路上了,于是闭嘴不再说话。 众人见首辅都不劝,他们还劝什么,只好高呼:“陛下圣明。” 宣阑似乎还没从自己的朝堂无可用之人的打击中走出来,俊俏的脸上可以看出明显的低落,摆摆手道:“今日就议到此,退朝吧。” 皇帝离去,百官起身,江尽棠连多看印家兄弟一眼都不屑,目不斜视的往外走,顾之炎加快脚步跟上他,苦笑道:“陛下孩子心性,不知其中艰险,千岁爷却看得分明,怎么也不劝劝?江南千里,路程迢迢,若是有了个好歹,该如何是好!” 江尽棠疑惑的看着这干瘦的小老头儿:“我为什么要劝?” * 作者有话要说: 顾之炎:宣阑你mmp。 第27章:秦桑 顾之炎一噎,道:“千岁爷是贤臣,怎能见圣上有错而不规劝呢?” 有时候江尽棠都很佩服这小老头儿,毕竟就他能真心实意的说出“千岁爷是贤臣”这种话。 对上首辅大人灼灼目光,江尽棠温声道:“首辅大人,陛下是天子,天子是不会有错的。” “……”顾之炎说:“陛下年纪还小,有些奇思妙想,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当然得……” 江尽棠打断道:“顾大人是当朝首辅,陛下若是连顾大人的话都不听,怎么会听我的劝呢?” 见江尽棠真没打算劝,顾之炎重重的叹息一声,道:“千岁爷,天下人皆说您祸乱朝纲,独揽大权,要夺宣家的江山,但我却见着了千岁爷的一副铮铮君子骨,不屑做这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千岁爷胸怀天下,心寄黎民,是大业的贤臣,若您都撒手不管,陛下年少,如何坐得稳这龙椅呢?” 江尽棠沉默了一瞬,而后轻声笑了,道:“首辅大人谬赞。我江尽棠不过一个内宦,当年因缘巧合的踩着定国公一案上了位掌了权,这些年追名逐利,俗人一个罢了,不曾有首辅大人说的君子骨,也并非贤臣,宣阑想要坐稳这个位置,最大的绊脚石就是我,如今首辅大人倒是来让我辅佐少帝了。” 他叹口气,道:“我虽没有念过几年书,但是也知道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道理,陛下心心念念的要我性命,我反倒是一腔赤城的去辅佐他……” 他抬起那双清冷的眼,眼睛里带着几分讥诮:“――我何至于如此跟自己过不去呢?” 这话说的很不客气,但是顾之炎不以为忤,反而深深地看了江尽棠一眼,而后重重的叹了口气,道:“天下如同樊笼,囚住了所有人,我不知千岁爷苦处,不劝千岁爷改悔,先行告辞。” 江尽棠看着顾之炎远去,脸上笑意褪去,抿了抿唇。 山月见顾之炎走了这才上前,道:“主子,首辅这是……” “我前段时间在茶楼里,偶然听见有学子谈论的当朝首辅。”江尽棠淡声道:“说顾之炎胆小怕事,只会和稀泥,德不配位。” 山月笑了:“那帮学子整日里不就靠着说些闲话消遣么?首辅大人是建昭三十六年的状元郎,三朝元老,能坐上如今的位置,自然有其原因。” “从前父亲跟我提起顾之炎,说他为人太过中庸,并非是首辅的最佳人选。”江尽棠眯起眼睛,看着皇城外面的天空,“但我却觉得,这首辅的位置,除了顾之炎,别人都坐不稳。” 山月一愣,江尽棠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道:“佳时回来了吗?” “简大人今晨就已经到了,现如今正在府里等您呢。”山月说。 “嗯。”江尽棠说:“那就回府吧。” …… 江尽棠到的时候,简远嘉正在调戏他府上的婢女。 千岁府本就没几个婢女,还个个都对简远嘉情根深种,这刚买回来的小姑娘也没逃过一劫,脸色酡红的跟简远嘉说着话,见着江尽棠进来了,才赶紧惶恐的请安:“见过千岁爷。” 江尽棠坐到椅子上,抬了抬手,婢女连忙抱着托盘下去了。 简远嘉撑着脸颊打量江尽棠两眼,道:“我瞧着你怎么好像又瘦了几分?” 江尽棠喝了口茶,从烟雾袅袅里抬眸看向他:“你看错了。” 因为刚从朝上下来,江尽棠还是穿着华丽繁复的朝服,这人的皮囊生的实在是好,素淡是一种美,艳又是另一种美,尤其是抬眼看来的样子,能让人酥了半边身子。 简远嘉笑眯眯道:“我方才还说你府上新来的婢女生的很不错,跟你这正主儿一比,就没法看了,主子,我至今未能娶妻,必有被你拉高了眼界的缘故。” 也就是简远嘉敢这么调戏江尽棠,换个人的话山月早就将人嘴给缝上了。 江尽棠已经习惯了简远嘉这张不着四六的嘴,跟没听见似的,道:“让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么?” “有了。”说起正事,简远嘉挑了挑眉,道:“我去了那婢女的老家,的确找到了一个孩子,今年正好十岁。” 江尽棠眼睫一颤。 简远嘉又说:“我不曾见过安王妃的模样,但是这孩子和你长得很像,说是你儿子也没人会怀疑。” “人呢?”江尽棠问。 “人我带回来了,不过这孩子的性格……啧。”简远嘉摇摇头:“反正若是让我养,我一天打三顿。不过也跟成长环境有关吧。” “我打听过了,当年王妃的贴身婢女将他带回老家没多久就生病去世了,离世之前将自己的所有积蓄都交给了自己的弟弟一家,让他们好生照料这个孩子,可惜这是一家子黑心烂肺的白眼儿狼,得了钱也只把他当成一个干苦力的,至今十岁了,也没有念过什么书。” 江尽棠脸色发白,道:“他叫什么名字?” “名字倒是取得文雅,叫做秦桑。”简远嘉说:“不太像是那小村子里的人能取出来的。” 江尽棠有些怔忡。 恍惚又是那天小雨霏霏,他收伞进了安王府,江余音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了连忙吩咐人去多拿几个熏笼,免得他着凉。 他问江余音在看什么书,江余音笑着说:“我今日读到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①这句,颇有感触,也不知道你姐夫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她摸了摸自己已经隆起的小腹,神色温柔:“我已经跟你姐夫商量好了,这个孩子的名字由我来取……你说就叫秦桑好不好?如今你姐夫远在秦地,孩子出生的时候,他应该还没回来吧。” “好了好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呢,我们阿棠自己都还是个小孩子呢,今日怎么得空来看姐姐了?父亲骂你了不成?” …… 音容笑貌,似乎还在眼前。 鲜活的人却早就已经变成了一捧白骨。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江尽棠喃喃。 可是江余音,他根本就配不上你的断肠啊。 *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李白《春思》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 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 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 第28章:野爹 “主子?”山月一声唤,让江尽棠回过神来,他这才发现自己死死地捏着茶杯,手背上的青筋嶙峋。 “让他进来吧。”江尽棠说。 简远嘉拍拍手,立时就有两个婢女带着一个少年从门外进来了。 少年穿着一身锦衣,模样俊秀的不行,和江尽棠起码有五六分的相似,只是脸上的表情尤其不耐烦:“我都说了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你们非要带我来这什么京城,我……”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了江尽棠,立时就愣住了,张张嘴,却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秦桑没念过书,他那舅舅舅母也舍不得钱送他去念书,说不出什么文绉绉的话来,但是这一瞬间,他想起自己扒在私塾窗外,听见先生念得一句诗来―― 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① “小鬼。”简远嘉拍了拍桌子,道:“过来。” 秦桑回过神,抱着胳膊道:“你让我过去我就过去?我偏不,我就说看你不像是个好人的样子,原来你是个人贩子!你说,你是不是要把我卖给这家人?!” 简远嘉咂咂嘴,有点想要抽人,但是看着秦桑那张漂亮的脸,想起江尽棠,又有点下不了手,只好忍下,恶意道:“对,我就是要把你卖给这位老爷,当他家的长工,天天给他捶背捏脚,他脾气还不好,动不动就要打你骂你,你怕不怕?” 江尽棠无奈的道:“佳时。” 秦桑看看简远嘉,又看看江尽棠,嘴一撇:“我刚才还觉得你长得像是个好人呢,结果你和他一伙儿的!” 江尽棠轻叹口气,道:“你叫秦桑是么?” 秦桑警惕道:“对啊,怎么了?” “你还记得你的母亲么?” 秦桑顿了顿,说:“我母亲早就去世了。” “我认识你母亲。”江尽棠轻声说:“她叫魏燕回。” 秦桑冷哼道:“她才不叫魏燕回,她叫魏芳红。” 江尽棠这才想起,当年燕回刚刚被买来时,似乎的确是叫芳红,后来是江余音给她改了名字,叫做燕回。 “她后来就叫魏燕回了。”江尽棠说:“我与你母亲是旧友。” 秦桑迟疑的看了江尽棠一会儿,忽然说:“你不会就是我那个野爹吧?!” 山月:“……” 正在喝水的简远嘉:“……噗。” 简远嘉一边擦脸一边乐不可支:“对对对,他就是你那野爹,你看他长得跟你是不是很像?他绝对就是你亲爹!” 江尽棠:“……” 秦桑神色厌恶起来:“就算你是我爹,我也不会认你的。” 他五岁的时候魏燕回就离世了,村里关于魏燕回的闲话不少,说她是给有钱人做了外室,又被正房发现了,所以才狼狈不堪的带着孽种逃回了老家,秦桑从记事起,他们母子两就一直活在流言蜚语中,他也不止一次的问过魏燕回父亲是谁,魏燕回却从不回答。 后来,魏燕回死了,他的日子就更加艰难,舅舅一家都脾气不好,对他非打即骂,年纪小点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幻想过自己的爹爹会来接他走,但是等年纪越来越大,越来越懂事的时候,他就开始无比的厌恶自己的父亲。 如果不是这个男人的不负责,魏燕回不会死的那么不堪,到死都不能瞑目。 江尽棠站起身,走到秦桑面前,秦桑还以为他恼羞成怒要对自己动手,警惕起来。 但是江尽棠只是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轻,声音也温柔:“秦桑,我不是你的父亲,不过你母亲是我故友,我会着人好好安葬你母亲,也会好好养育你。” 秦桑一僵。 除了母亲,还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温柔过。 那些人只会骂他是野种,是贱女人和野男人鬼混生下来的灾星。 秦桑抬起头,看着江尽棠,道:“你真不是我爹?” 江尽棠摇摇头。 秦桑哦了一声,又道:“那你知道我爹是谁吗?要是找到他……” 江尽棠垂眸看着小少年,“若是找到他,你要怎样?” 秦桑冷哼一声:“要是找到他,我一定要让他去我娘坟前磕头认罪,再让他给我娘偿命!” 一个十岁的少年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有些令人毛骨悚然,江尽棠却笑了。 他蹲在秦桑的面前,柔声说:“若是你娘知道了,应该会很高兴的。” 江尽棠拍拍秦桑的肩膀,道:“旅途劳顿,去休息会儿吧,等之后我会安排先生教导你诗书武艺。” 秦桑还要说什么,简远嘉却笑着扶住了他肩膀,强行将他往外带,道:“走吧走吧,我带你去逛逛。” 秦桑挣脱不了,只好狠狠地瞪了简远嘉一眼,简远嘉哼着小曲儿半点不在意。 秦桑又回头看了一眼,就见江尽棠闭了闭眼睛,脸上的表情似乎落寞悲伤,不等他看仔细,人已经被简远嘉拎起来走远了。 江尽棠拨动了一下食指上的指环,那鲜血一样的颜色灼人眼目。 他轻轻的吐出口气。 不管江余音对宣恪是爱是恨,那么多的人命堆在一起,他们之间似乎也只剩下了不死不休这一条路可以走。 宣慎有罪,宣恪有罪,但是最大的罪人―― 是他江尽棠。 …… “你说什么?!”宣阑猛地抬头,手里的茶杯都砸在了地上。 王来福咳嗽一声,赶紧让小太监上前收拾,道:“陛下别激动……这事儿老奴也只是听了一耳朵,还不知道真假,不过九千岁接回来的那孩子,确实和他生的像,不然也不会有流言说是九千岁的儿子了吧……” 宣阑脸色难看至极:“他一个阉人,怎么可能会有儿子?!” 王来福斟酌了一下,犹豫道:“老奴也听说过,有些去势没有去的那么干净的,确实也有可能……” 见宣阑的脸色已经阴沉的能滴出水了,王来福赶紧闭嘴,生怕少帝朝自己发火。 “江尽棠……”宣阑咬牙道:“先是娶妻,后头又找回来一个儿子……很好……很好!” 王来福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接话。 “朕要出宫。”宣阑阴冷道:“摆驾千岁府!” “朕倒要看看,江尽棠是不是真的生了个儿子!” *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狗皇帝年纪轻轻喜当爹。 ①:出自武平一《杂曲歌辞・妾薄命》 ――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 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 第29章:义子 从开国皇帝数到如今,估计没有哪个臣子能这么频繁的在自己的府邸接驾,这本是无上的殊荣,江尽棠听人禀报时,却重重的叹了口气。 “又是谁给他找不痛快了。”江尽棠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喃喃道:“真是一天都不让我清净。” 他话音刚落,宣阑就已经迈进了门槛,少年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眉眼阴冷锋利,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寒光闪闪的刀。 屋内的下人赶紧跪下恭迎圣驾,江尽棠微微蹙眉:“陛下万安。” 宣阑没看他,直接坐在了椅子上,因为他的沉默,整个如故居都如同一汪死水,安静的吓人。 良久,宣阑才忽然笑了:“朕听说,九千岁领回来个儿子,怎么没见着?” 江尽棠:“……?” 就因为这事儿,把宣阑气成这样? 江尽棠不懂自己有了个儿子宣阑生什么气,但是宣阑莫名其妙的发脾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淡然道:“秦桑愚笨,恐怕不宜面圣,若是冲撞了圣上,岂不是大罪。” 宣阑柔声道:“九千岁这么说就见外了,当年父皇驾崩时,亲手将朕托付到九千岁手上,九千岁于朕如兄似父,如今九千岁喜得贵子,朕当然要见见。” 江尽棠:“……” 江尽棠想,如果他真生出了宣阑这样的狗崽子,刚出生他就得把这破孩子送人,留在家里养着简直糟心的很。 宣阑打定了主意要见秦桑,江尽棠也不再拦着了,吩咐山月去将秦桑带来。 虽然是在乡野之间被压榨着长大,没有念过书也没有见过什么世面,但是秦桑的骨子里到底流着江家的血,穿上锦衣站在那里就是活脱脱的世家贵公子,见了宣阑也并不胆怯,还看了他好几眼。 山月低声道:“小公子,这位是当今陛下,快给陛下请安。” 秦桑一怔:“陛下……是皇上吗?” “正是呢。”王来福笑眯眯的说:“小公子生的如此俊秀,想必生母也是个美人儿。” 秦桑胡乱的行了个礼,挺骄傲的说:“对啊,我娘长得可漂亮了。” “御驾之前,不得放肆。”江尽棠淡淡的斥责了一句。 秦桑撇撇嘴。 “他还是个孩子,九千岁不必怪罪。”宣阑眯着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眸中思绪,只是招了招手,道:“你叫秦桑?上前来,让朕看看。” 秦桑不卑不亢的上前,睁着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睛,直视圣颜。 随着少帝年岁的增长,如今朝中很多大臣都不再敢跟他对上视线,但是秦桑丝毫不惧,大约这就是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了。 宣阑垂眸看着秦桑,良久,道:“这孩子和九千岁,生的真像。” 江尽棠淡淡一笑:“大抵这就是我和这孩子的缘分了,我正打算将他收为义子。” “义子?”宣阑玩味道:“外面可都说这是九千岁你的亲生儿子呢。” “臣怎么会有孩子。”江尽棠摸了摸秦桑的头发,淡淡道:“陛下说笑了。” 秦桑不喜欢别人摸小狗一样摸自己,本能的就想要躲开,但是看着江尽棠那双莹润如玉的手,抿了抿唇,又没有躲。 ……他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不就是给人摸摸头么,不算什么。 宣阑却觉得眼前的一幕扎眼的很。 秦桑长得和江尽棠是真的像,像到宣阑根本就不相信江尽棠的鬼话,他眸光阴鸷了一瞬,而后道:“朕听闻,这孩子是刚从乡下接回来?” “嗯。”江尽棠觉得站着好累,他慢吞吞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道:“陛下今日的政务都处理完了么?” 这就是在送客了。 宣阑装作没听懂,手指摩挲了一下自己下巴,道:“这孩子还没读过书吧。” “回陛下,不曾。”见江尽棠表情恹恹的,不乐意再伺候小皇帝了,山月赶紧代为回答。 “那就让他去国子监念书吧。”宣阑轻描淡写道:“正巧,有几个郡王宗亲的孩子跟他差不多的年纪,朕让祭酒把他们分在一起,还能做个伴儿。” 江尽棠一顿,抬起眸子,道:“陛下厚爱了,国子监中都是我朝将来的栋梁之才,秦桑愚驽,还是算了。” 宣阑柔声道:“九千岁之义子入国子监,朕相信不会有任何人有异议的,九千岁也不必谦虚,依朕看,秦桑这孩子聪敏机灵,必能有所建树。” 宣阑这显然是想要把秦桑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若秦桑是江尽棠的软肋,那正好可以用他来拿捏江尽棠,若不是,宣阑还能落个宽和的贤名,一举两得。 “秦桑。”江尽棠声音里辨不出喜怒,道:“叩谢陛下。” 秦桑谢了恩,宣阑才道:“好了,下去吧。” 山月领着秦桑离开,江尽棠用杯盖浮了浮茶叶沫子,等着宣阑也赶紧告辞滚蛋,宣阑今天的话却着实是有点多:“九千岁上次说着锦衣卫彻查青岚箭的事情,不知道有没有线索了?” 江尽棠道:“臣无能,不曾查到。” “朕倒是有了点头绪。”宣阑似乎料到了他会这么说,抬了抬手指,王来福立刻将一张叠好的纸放在了桌子上。 宣阑好整以暇道:“霍旬在羯鼓楼埋伏了几日,终于等到了幕后的一只老鼠,这是他的供词,九千岁看看。” 江尽棠一怔。 好一会儿后,他才伸手展开供词,就见上面交代了这人是青岚卫旧部,因为憎恶皇室,所以才会铤而走险的在祈谷礼上刺杀皇帝,之后还有种种大逆不道之语,什么宣氏皇族忘恩负义,坑杀忠臣,什么皇帝昏庸无能,江[才应该坐上那把龙椅…… 随便拎一句出来都可以诛九族。 平心而论,江尽棠觉得骂的挺好。 “之前九千岁说青岚箭是仿造的,但现在看来,当真是江[一党的余孽卷土重来了。”宣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九千岁作为当年江氏谋逆案的监斩官,恐怕也会被这群人盯上……真是让朕悬心的很。”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好像没有什么骚话可以讲,就再次恭喜狗皇帝提前当爹吧。 第30章:春雷 江尽棠莞尔,道:“陛下如此关心臣,真是让臣受宠若惊,为了不辜负陛下这份赏识,臣也会保全自身的。” 宣阑刚要说什么,忽听外面春雷阵阵,竟是下起雨来,王来福哎唷了一声,推开门往外一看,就见雨势越来越大,转瞬已如倾盆,呼啦哗啦的砸在地上,激起一串串水花。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又是如此大雨,王来福苦着脸道:“陛下,这一时半会儿的怕是回不了宫了。” 江尽棠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垂下的眉眼带着几分厌倦,温声道:“这雨恐怕会越下越大,陛下还是赶紧回宫吧,再等会儿,宫门都要下钥了。” 宣阑:“……” 他就没见过比江尽棠更狼子野心的臣子,外面滂沱大雨,夜色已至,江尽棠却赶他回宫?! 宣阑气笑了,他给王来福使了个眼色,王来福立刻就懂了,笑着说:“这么大的雨,若是回宫,陛下着凉了可就不好了,陛下的龙体安康关系着天下黎民,不能轻易有损,要不然……就在九千岁这里歇息一夜吧?” 宣阑叹口气:“怎么能如此叨扰九千岁呢,还是回去吧。” 王来福赶紧拦着:“陛下!请保重龙体啊!” 江尽棠的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宣阑冒着雨回宫都不想在江尽棠这里将就,但是他就是喜欢看江尽棠不高兴的样子,如果能膈应江尽棠,他不介意在这里住一晚上,见他果然不悦,宣阑拎起袍摆就要出门:“区区风寒算得了什么。” 王来福恳切的看向江尽棠:“九千岁!您快劝劝陛下吧!” 江尽棠:“……” 江尽棠头疼。 若他今日真让宣阑顶着雨回宫,明天京城里就能传出他起兵造反还弑君的谣言。 他深吸口气,道:“陛下,今日就在臣府上歇息吧。” 宣阑收回自己那条悬在门槛上半天都没有迈出去的腿,假惺惺道:“太麻烦九千岁了。” 看宣阑那副作态样子,江尽棠强自忍耐住自己抽他的冲动,道:“不麻烦,这是微臣的荣幸。” “既然九千岁苦苦相求,朕就勉为其难吧。”宣阑行云流水的坐回椅子上,喝了口热茶,悠闲自在的仿佛是在自己的乾元殿。 “……”江尽棠闭了闭眼睛,转眸看向山月:“去将绛羽苑收拾出来。” 山月应了声是,转身去吩咐下人了。 虽然千岁府里只有江尽棠一个主子,但是其他的院子也打扫的干干净净,没一会儿山月就亲自带着宣阑去了如故居旁边的绛羽苑,江尽棠终于松快了一些。 只可惜今日是注定不能让他清净。 宣阑前脚走了没多久,后脚又有一位不速之客登门。 来通禀的下人见江尽棠冷下来的脸色,一时间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尽棠冷声道:“不见。” 下人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可是安王殿下说,他知道羯鼓楼的事情。” 江尽棠一滞。 他抿了抿唇,道:“让他进来。” 下人如蒙大赦,赶紧去了。 宣恪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绣云纹的锦衣,他本就皮肤白皙,穿这样鲜亮的颜色犹如拨开这重重暗沉雨雾的一束光,更显得玉树临风,倜傥温润。 他站在廊檐下收了伞,提着袍摆进了画堂,看见江尽棠坐在烛火下冰冷的身影,笑了笑:“我近日可没有得罪你,你又这样做什么?” 语气亲昵,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两人关系多好似的。 下人们都识趣的退下去了,江尽棠冷淡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殿下今日找我,所为何事?”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宣恪看了眼外面天色,道:“就是见春雷如鼓,列风淫雨,想起你怕这样的雨夜,来看看你。” 江尽棠轻笑了一声:“殿下记错了吧。” “长宁。”宣恪温声说:“还是你少年时可爱些,怕打雷就会缩进你姐姐怀里,像是一只猫儿。” 江尽棠神色厌恶起来:“你不配提她。” 宣恪从善如流道:“好,我不提她。” 江尽棠将自己的唇抿的几乎发白,他抬手撑住额头,感觉那尖锐的偏头痛又袭了上来。 少年时他怕雨夜,是怕打雷,现在他怕雨夜,是因为总会想起九年前刑场里满地的鲜血。 那场在春日里来的突兀的大雨将一切都冲刷的干干净净,也连着带走了他所挚爱的一切。 “长宁。”一只温热的手搭上他肩膀,宣恪垂眸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轻轻叹口气:“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如果很难受,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一直都在这里。” 江尽棠挑唇笑了一下:“殿下又自作多情了,真正会关心我难不难受的人,早就已经死完了。” “你这么说,我可就伤心了。”宣恪轻声说:“我在荆州的时候,不也每月给你写信么?只是你从来没有回过我。” “你说那些啊――”江尽棠抬起纤薄的眼皮,露出漆黑的瞳仁,“或许是被东厨的下人拿去引火了吧?” 宣恪眸光终于冷了下来,他道:“长宁,你是在激怒我吗?” “我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江尽棠将他的手推开,“宣恪,我觉得你这人真是假的可以,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还要装的深情款款……给谁看呢?” 宣恪弯起唇角:“你不是还活着么,当然是给你看。” 江尽棠猛地站起身。 两人在昏沉的灯光里挨得很近,在外人看来分明是很亲密的样子,江尽棠的眸光却冷的没有一丝温度:“是你在激怒我吧――怎么,你是很想让我在这里就送你去地底下赎罪么?!” 美人便是美人,哪怕是生起气来也美的夺人眼目。 宣恪眸光一暗,笑着搂住他肩膀,轻声说:“长宁,我是真想来陪你,你听,外面又打雷了。” 江尽棠刚想推开他,忽听门外一声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砸在门上的声音,江尽棠一怔,宣恪已经快步出了门外,只见门口掉了一块玉佩,却没有半个人影。 他将玉佩捡起来,见温润的羊脂白玉上面浮雕着五爪盘龙,坠着金丝穗子,一看就是皇家的东西。 江尽棠良久没听见动静,走出两步问:“是谁?” *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啦,今天出门了所以更的比较晚,然后跟大家说一下哦,本文明天入V,会更新万字章节。 看在今晚我熬夜码V章头发大把大把掉的份儿上家人们支持一下吧,明天可以解锁突然开窍脑内开高速的狗皇帝√。 然后我开了一个预收《成为仙尊的炮灰道侣后我守寡了》,家人们有兴趣可以看看哦。 第31章:欲望 雨水砸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 将芭蕉打的东倒西歪,声声作响,黑夜沉沉的压过来, 高高挑起的灯笼散出幽幽的光。 宣阑快步走过连接如故居和绛羽苑的连廊,脸色阴沉到了极致, 手紧紧的握成了拳,王来福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双眼睛剜了好什么都没有看见。 谁承想少帝只是转头去寻掉了的一个玉佩,就正好撞见了…… 王来福想起那一幕。 门外风雨如晦, 门内却灯火摇曳, 昏沉沉的灯光里安王殿下挡住了九千岁的身影,让人只能看见江尽棠的半张侧脸,眉头轻轻蹙着, 却又带着别样的风情, 看上去…… 就像是安王拥抱着九千岁一般。 更别说还有那温柔言语―― “长宁,我是真想来陪你,你听, 外面又打雷了。” 若是因为灯光昏暗会看错, 但这句柔情四溢的话,怎么可能会听错?! 王来福不敢去想宣阑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 一个是感情深厚的皇叔, 一个是罪不容诛的奸臣……这两人搅和在一起,对宣阑来说无疑是一种背叛。 王来福抡圆了腿努力去追宣阑, 突然,宣阑停在了廊檐下, 王来福连忙站在了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雷声轰隆, 闪电撕裂了黑夜, 在这一瞬间的天光里,王来福看见少帝唇角抿的很紧,长眉压低,眸子里带着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凶狠。 那是一种属于兽类的、见到了死敌的、能够不管不顾拼命一搏的凶狠,让人只看一眼就觉得心惊胆战。 宣阑之前失控之下一拳头砸在了木门上,白皙的手指关节都已经红肿,他却感觉不到疼痛般,手指仍旧握得死紧,本就破了皮的关节皮肉撕开,流出鲜血来。 王来福眼皮子一跳,刚要拼死劝宣阑先去处理伤口,就听见了帝王极冷的声音:“王来福,朕曾经听闻过龙阳之好,皇祖父也曾经养过男宠。” 这几句话说的还勉强算是平和,王来福却听得两股战战,干涩道:“或、或许是有什么误会也不一定……九千岁不是心仪福禄郡主么,安王殿下也对发妻矢志不渝,应当不会……” 王来福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苍白,于是闭了嘴。 宣阑却牵起唇角笑了一下,阴森森道:“王来福,你觉得江尽棠如何?” “这……”王来福摸不太准宣阑是想听好话还是坏话,犹豫着不敢回答。 “朕问他相貌。”宣阑不耐烦道。 这问题就好回答多了,王来福不假思索道:“九千岁若是女儿身,恐怕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是落不到印小姐身上的。” 哪怕是恨极了江尽棠的人,也无法从他的容貌上挑出差错来,这人的脸似乎就是一个神迹,有着不属于人间的完美。 宣阑冷笑了一声:“……是啊。” 分明是个阉人,却生了一张祸水般的脸,这样的人若真想勾引谁,别说是发妻亡故多年,就算如今娇妻在怀,儿女满堂,照样会抛弃妻子不管不顾的选择堕入这无边美色吧。 宣阑从记事起,皇叔就是稳重温和的,在他的幼年时光里是浓墨重彩的一笔,连先帝也曾半真半假的说:“朕一生中见过无数人,唯独阿恪最是淡泊名利,除了求娶王妃时曾向朕低头,倒是从未有过所求。” 但就是这样一个淡泊名利的人,却在画堂里抱着一个阉人,耳鬓厮磨。 宣阑的确觉得这是一种背叛。 是宣恪背叛了安王妃,背叛了帝王……还是江尽棠背叛了帝王。 宣阑不知道。 他几乎是刻薄的想,江尽棠和宣恪在一起时,也是那样冷淡虚伪么?他会不会搂着宣恪的脖子轻笑,会不会躺在宣恪身下婉转承欢,会不会…… 想的越深,宣阑越觉江尽棠下贱。 当年他也是用那张比女人还要妍丽几分的脸哄得了先帝欢心,坐上了如今的位置,让仁慧皇太后缄口不言的么? 先是先帝,后是宣恪…… 骨节上的鲜血一滴滴砸在地板上,看的王来福心口发凉,一个哆嗦,就跪在了地上。 雨水噼里啪啦的砸在木质栏杆上,宣阑的脸颊上都溅上了几点冰凉的雨水,在这冰凉里,宣阑忽然又是狠狠地一拳砸在廊柱上,吓得王来福浑身都发冷,觉得自己今晚上可能要交待在这里了。 鲜血几乎浸红了修长的手指,宣阑却陷入了更大的惶恐里。 他刚刚在想什么? 先是先帝,后是宣恪……为什么不能是他?! 这个想法初初跳出来的时候,宣阑觉得心惊――他是疯了吗?!为什么会这么想?!虽然他不近女色,但也并不好男色。 但是很快,他又觉得,这只是身为帝王的占有欲罢了。 江尽棠不过是依附在权势这棵大树上的菟丝子,菟丝子喜欢追名逐利,而他宣阑是整个天下的君主,他才是最大的那棵树。 那他凭什么不能得到这株菟丝子?! “朕忽然觉得……”宣阑没有受伤的手划过自己的伤口,看着白皙指腹上的那点鲜红,他笑容阴鸷,“不管是凌迟,还是车裂,都太便宜江尽棠了。” 这样的人……这样一个空生了一张美貌的脸,却为了攀附权势什么都能舍弃的人,简单的死去,实在是对他的恩赐了。 他应该被纯金打造的金链子锁住手脚,陷在软红纱帐里,不敢反抗,无法反抗的,任由他的主人凌虐占有,不管羞辱还是宠爱,都是君恩,他都得睁着那双泪光盈盈的眼睛,抿着那双丰润柔软的唇,无声的受着。 宣阑笑出声来,冷风狂雨里他轻声说:“王来福。” 王来福觉得天子的情绪不对劲,但是他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能诚惶诚恐的道:“陛下,老奴在。” 宣阑看着见黑夜之中如故居的方向,声音温柔的像是在同自己的情人低语:“命人打造一副纯金的锁铐。” 王来福一怔,还没来及问为什么,又听少帝喃喃道:“他皮肤细嫩,容易出伤,命人在锁铐的里层垫上软和的兔毛。” 王来福冷汗几乎都要下来了:“……陛下。” 他能爬到如今这个位置,不是傻子,瞬间就想到了这幅锁铐是要给谁用,因此吓得面色惨白。 宣阑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多疯狂的决定,淡淡道:“让聂夏给朕好好查查这些年来宣恪和江尽棠的联系。” 见他这样,王来福也不敢劝了,怕没等到皇帝和九千岁撕破脸,自己先入了土,恭声道:“老奴遵命。” …… 画堂里。 宣恪看了手里的玉佩好一会儿,才将玉佩收进了袖袋里,笑着说:“可能是……某个无意间走错了地方的下人吧。” “下人?”江尽棠有些怀疑,千岁府的下人向来有规矩,此时不会敢来打扰。 宣恪笑问:“那长宁觉得是谁?总不能是皇帝吧?” “……”提起这个祖宗,江尽棠就头疼。 虽说如故居和绛羽苑离得近,但是外面下着大雨,这娇生惯养的祖宗怎么可能冒雨过来,这会儿估计是在绛羽苑里挑剔嫌弃这也不如意那也不顺心吧。 宣恪进了屋,忽然问:“我听说陛下来了千岁府,怎么没有看见人?” “我让人带你去。”江尽棠冷泠道:“最好你能将你那好侄子带走。” “罢了。”宣恪喝了口冷茶,道:“他出宫想必是听说了秦桑的事情,一肚子气的时候,我不去触这个霉头。” 听他提起秦桑,江尽棠抬起眉眼来,看他一会儿,笑了:“殿下消息倒是好灵通,我刚将人接来,你就打听到了。” “听说那孩子跟你长得很像。”宣恪眯了眯眼睛,眸中有暗流涌动,嗓音轻缓:”长宁,我记得江家的近亲,已经都不在了。“ 江尽棠就没想着要隐瞒秦桑的存在,早就编造好了身份,淡声说:“他是我二叔的私生子。” 宣恪挑了挑眉,倒是也没怀疑。 毕竟江尽棠的二叔江珏出了名的风流,丝毫不像是江家人,当年江家满门抄斩的时候,光是私生子私生女就找出来六七个。 而江余音的婢女魏燕回,就和江珏有点不清不楚的关系,她逃回老家的时候带了个孩子,怎么想都是江珏的种。 宣恪今日既然来问,就说明已经将秦桑里里外外都查了个干净,江尽棠最厌恶他的明知故问,面上流露出几分厌烦来,不再同他说秦桑,而是道:“你不是说,你知道羯鼓楼的事情?” “是。”宣恪道:“我的确知道羯鼓楼的事情。霍旬带人在羯鼓楼埋伏了好几天,但是一无所获。” 江尽棠一愣,而后嗤笑了一声。 ――宣阑这个狗崽子竟然诈他。 “看来你被他骗了。”宣恪挑了挑眉,道:“这些年倒是长进了不少,和他父皇越发像了。” 江尽棠的手指缓缓的攥在了一起。 宣恪瞥了一眼,唇角勾起笑容:“说来皇兄也真是福薄,膝下竟然就只有陛下这一个子嗣。” “比殿下好。”江尽棠讥诮道:“殿下膝下,可是一个孩子都没有。旁人这个年纪,都在为女儿说亲了。” “那长宁你呢?”宣恪偏头看着江尽棠朦胧冷淡的侧脸,道:“你娶姚氏,是想她给你生个儿子,为你江家延续香火么?” “与殿下何干。”江尽棠冷声道:“殿下未免管的太多。” “长宁。”宣恪声音带了几分寒气,“我留着姚春晖的命,是因为我觉得你不在乎她,若是你真有这样的心思,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会要她的命。” 江尽棠眉间的厌烦愈加深浓,他冷冷道:“山月。” 刚从绛羽苑回来的山月就听见了里面的喊声,赶紧应道:“主子。” 江尽棠冷声道:“送客。” 山月进了门,对宣恪行了一礼,“殿下,请吧。” 宣恪站起身,道:“宣阑留下你没有赶,倒是赶我走?” 江尽棠轻笑了一声:“陛下是九五之尊,殿下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被江尽棠这么说,宣恪也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罢,我先走了,不过长宁,我方才说的话,不是同你玩笑。” 他带着几分威胁的道:“姚春晖配不上你。” 江尽棠脸上没什么表情:“若是你再不走,干脆就不用走了。” 见江尽棠真生气了,宣恪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山月跟上去,宣恪却道:“留下好好照顾你主子,这样的夜里他睡不好。” 山月一惊,而后道:“恭送殿下。” 宣恪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山月关了门,又点燃了几盏灯,昏暗的画堂终于亮起来,江尽棠坐在椅子上,看样子似乎是在发呆,山月刚要给他换杯热茶,忽听江尽棠问:“宣阑怎么样了?” 山月苦笑:“……陛下诸多挑剔,我方才亲自去跟管家说了陛下的要求,盯着人都置办好了,才回来。” 这在江尽棠的意料之中,他并不意外,揉了揉太阳穴道:“宣家真是没有一个好东西。” 他呼出口气,又道:“让守夜的人警醒些,别惊扰了宣阑,我记得他觉轻。” 山月就笑了:“刚才主子还说宣家没一个好东西呢,怎么转头就关心起陛下了?” 江尽棠喃喃道:“若是今夜他睡的不痛快,明日就要来找我的不痛快……近日心情不好,没工夫同他纠缠,夜深了,睡吧。” 山月将药盒取出来,伺候江尽棠吃了药,又点上了安神香,待江尽棠洗漱过后上了床榻,这才关上门,靠在廊下守夜。 …… 宣阑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没有转身离开,而是直接冲进了画堂,将宣恪推开,看见了江尽棠惊惶的脸。 惊惶这种情绪似乎与江尽棠这个人格格不入,但是在梦里,却让江尽棠那张精描细画的脸显得格外动人,动人的让宣阑在愣神之际,已经捏住了他精致的下巴。 外面是凄风苦雨,似乎格外助长人心中的破坏欲,宣阑近距离的看着这张他从小就无比憎恶的脸,当真是眉如刀裁,眸如墨画,漂亮的不似凡尘中人,那张丰润、带着一点唇珠的唇微微张合,声音似乎有几分茫然:“……陛下,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 宣阑忽然恼怒。 江尽棠被宣恪抱在怀里的时候,怎么不问他要做什么?! 江尽棠不就是个攀附权势的小人么?他是天子,是皇帝,是江尽棠最该攀附的人,他怎么敢问他要干什么?! ――他只不过是要将先帝、宣恪都做过的事情,都做一遍而已。 江尽棠怎么能问这样的问题呢?这张漂亮的嘴怎么能吐出这样不敬的问题?! ――还是闭上好了。 宣阑的拇指按上江尽棠的唇瓣,将那本就带着几分艳色的唇按压的更加鲜艳,像是枝头挂着露水的花儿。 他震惊于手指下柔软的触感,分明是这样冷的人,却有这样软的唇。 “宣阑!”江尽棠声音因为他的手指有些含糊,眉眼间带了怒色,“放开我!” 宣阑猛地收紧搂在江尽棠腰间的手,江尽棠撞进他怀里,而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江尽棠的下颌,垂眸几乎是凶狠的吻了上去―― 堵上就好了。 堵上的话,这张嘴就再也不会说出让他不悦的话了。 …… 窗外大雨未停,宣阑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抬手按了按额头,一头的冷汗,而身下也是黏腻一片。 宣阑脸色难看,带着怒气的喊了一声:“王来福,给朕滚进来!” 王来福本来靠在榻边打盹儿呢,听见宣阑的声音,一个激灵就醒了:“陛下有何吩咐?!” 做梦梦见江尽棠那个阉人,还只是亲了下就这般狼狈实在是太丢人了,宣阑没说,深吸口气问:“什么时辰了?” 王来福看了眼天色,外面还只是蒙蒙亮,月亮都没有落下去,道:“约摸是刚到卯时,今日休沐,没有早朝,陛下再睡会儿吧?” “朕找江尽棠有事。”宣阑抿了抿唇,道:“去给朕找身衣裳来。” 王来福在心里哎哟一声,这么一大早的去扰人清梦,万岁爷也真是会折腾人,但是他也不敢说呐,只好道:“陛下昨日沐浴后不是换了衣裳吗?怎么……” 宣阑厉声道:“朕是九五之尊,换身衣裳都要过问你的意见?!” 王来福赶紧跪下,道:“老奴不敢!老奴这就去!” 宣阑出宫的时候谁也没料到他会在千岁府过夜,是以什么都没带,昨日沐浴后穿的衣服还是山月送来的,都是江尽棠做好没穿的新衣裳,王来福找好其中一套,给宣阑送了进来,道:“陛下,老奴服侍您更衣吧?” 宣阑满腔的郁气,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个梦醒的太快,还是只是一个亲吻就让他溃不成军,他心情极差:“滚出去。” 王来福不敢多嘴了,麻溜儿的滚了出去。 宣阑自己换了衣裳,虽然江尽棠个子高挑,但是太清瘦,尤其是一把腰肢太细,宣阑本就比他高了半个头不止,这为江尽棠量身定做的衣服宣阑穿着有点紧,让他又想起了梦中他掐着江尽棠那把细腰时的触感。 或许是真真切切的搂过江尽棠的腰,是以梦中的感觉格外真实,盈盈一握的腰肢似乎轻易就能折断,却又带着极强的韧性,好像什么姿势都能摆出来…… 宣阑狠狠闭眼,打断自己的回想,整理好衣服拉开了门,道:“去江尽棠那儿。” 王来福命人取了伞,亲自给少帝打着伞,穿过连廊到了江尽棠的如故居,山月见宣阑来了,赶紧见礼:“陛下万安。主子还没起,小人先吩咐人准备早膳吧?” 宣阑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自己亲自上前推开了门,山月一惊:“陛下!” 王来福拉住他,低声道:“陛下正生气呢,大人别往上凑,否则不好收场。” “可是……” “陛下应该只是有事要同千岁爷商议,是以一大早的就过来了。”昨晚上王来福才令人去打了一副金锁铐,这话他自个儿都不信,但是现下只能昧着良心忽悠,咳嗽一声道:“大人与咱家在外面等候就是了,不会有事的。” 小皇帝应该还没蠢到以为一把掐死了九千岁就能万事太平的地步,山月微微放下心,没再执意往里闯。 王来福鬼鬼祟祟的关上了门,觉得自己真的是十分对不起九千岁。 但是这也没办法,谁叫他的主子是皇帝呢。 …… 江尽棠的寝居,并不如外人传的那般金做梁玉做墙,满屋堆着珠宝黄金、古董书画,反而清淡素雅的很,进门先是一道五色珠帘,珠帘后是放下了天青色帷帐的一张紫檀木黑漆攒海棠花拔步床,床头点着一盏火光幽微的灯,脚踏上放着只文王莲花香炉,安息香袅袅升起,充盈室内。 宣阑拨开珠帘,一步步的靠近拔步床,却在帷帐外站定许久。 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一旦掀开了这道帘子,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以前从不信江尽棠和先帝之间的风流韵事,因他觉得自己的父皇不是那种会养男宠的庸俗之辈,但是如今,他却发觉,全天下的人都不过凡夫俗子,他号称是天子,却也栽进了江尽棠那张绝色的脸所编织出来的陷阱。 只要江尽棠想,他能够轻易得到任何一个人的爱,即便这爱是基于皮相。 不管是先帝,宣恪,还是…… 宣阑自己。 这张名为美色的欲网就笼罩在宣阑面前,只要他向前一步,就会彻底陷落。 宣阑手指无意识的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深吸了两口气,转身打算离开――他不愿意沦为欲望的傀儡。 此时,帷帐里却传出了低低的、带着无限绝望的声音:“……陛下。” 宣阑的身影猛地顿住。 他想起上次醉酒,撞见江尽棠春睡未醒,他似乎将他认成了先帝,也是这样唤了一声陛下。 那么如今呢――江尽棠叫的是宣慎,还是宣阑?! 等宣阑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撩开了帷帐,站在了江尽棠床边。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张漂亮的勾魂夺目的脸,睡梦之中江尽棠并不安稳,长眉轻皱,唇角微抿,哪怕是眼睛闭着,都能让人看出他的无限愁思似的。 此时外面一声雷响,江尽棠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整个人都团了起来,让宣阑在瞬间想起了幼年时曾经见过的一只奶猫。 那只猫雪白雪白的,生了一双鸳鸯眼,见人就哈气,凶得很,但是其实胆子很小,一点点小动静都能给它吓得团在一起。 此时的江尽棠,和那只猫似乎重叠在了一起,让宣阑不自禁的伸手,轻轻的拍了拍江尽棠的背,江尽棠似乎感觉到了身边有人,慢慢的动了一下。 宣阑惊觉自己做了什么,立刻想要收回手,江尽棠却飞快的抓住了他的手指,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都似乎带着哽咽:“……不要只留下我一个人。” 宣阑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江尽棠。 自他接手皇位开始,江尽棠就永远是挡在他面前的一座大山,看着清癯瘦弱,风吹就倒,却油盐不进,阴狠冷漠,在宣阑的印象里,这个人从来露出过丝毫可以称之为软弱的情绪。 但是此刻,江尽棠温凉白皙的手指轻轻的抓着他的手指,是全副身心的信任模样,就好像不管痛苦还是欢愉,只要是宣阑给予的,他都会全盘接受。 当真像极了一株无枝可依的菟丝子。 宣阑被他这坚硬铠甲褪去后露出的柔软而蛊惑,手指缓缓的扣住了江尽棠细瘦的手腕,江尽棠得到了某种鼓励似的,顺着那只手慢慢的蹭进了宣阑的怀里,宣阑被迫的半躺在了床上,怀里是软玉温香,呼吸之间全是江尽棠身上的冷淡棠香。 宣阑觉得自己抱住了晚春的一捧海棠。 无时无刻不在勾引着人心深处最肮脏的欲望。 宣阑垂眸看着江尽棠贴在他心口的白皙脸颊,鬼使神差的低下头,唇几乎就要碰到江尽棠的唇时,外面忽然响起王来福的声音:“陛下,宫里来了急迅――” 宣阑一怔,江尽棠因为这一声从梦中醒来,下意识的一抬头,正好和宣阑的唇撞在一起。 先是柔软后是坚硬,两人的齿关磕在一起,宣阑嘴唇破了皮,江尽棠唇瓣流了血,江尽棠疼的轻轻吸了口气,那瞬息之间,因为距离太近,宣阑似乎闻见他唇齿之间都带着冷棠花香。 宣阑猛地站起身,江尽棠跌在床上,终于醒了,蹙眉摸了摸自己的唇瓣,看见手指上的鲜血还以为是自己犯病在梦中咳了血,不甚清晰的视线里有个人影,他下意识的就以为是山月,哑声道:“把药给我。” 宣阑抿着唇角。 唇上的伤口似乎就是他沉溺于美色的证据,让他不敢将之暴露在阳光下,声音冷的吓人:“九千岁真是越发胆大了,对朕都可以颐指气使吗?” 江尽棠一怔,拥着锦被好一会儿才看清了眼前之人,“……宣阑?” 宣阑心里有鬼,就要揪着江尽棠的错处不放,阴测测道:“直呼皇帝名讳……九千岁是要造反了不成?” 江尽棠刚睡醒的时候总是会有一段时间很迷糊,记忆慢慢回笼,他想起昨夜似乎留了这只狗崽子过夜,结果一片好心被作驴肝肺,这狗崽子大早上的就来闹床了。 幸亏他一直将宣阑丢给几个先生,而不是选择亲自教养,否则就这么闹腾,估计早就下去见列祖列宗了。 江尽棠揉了揉眉心,转移话题道:“陛下昨夜歇息的如何?” 宣阑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黏黏糊糊的梦,否则也不会站在这里,以往他虽然也会做梦,但是从来没有……怎么想都是昨日看见江尽棠和宣恪搂搂抱抱的原因,是以脸色很臭:“九千岁的待客之道实在是让朕不敢恭维。” 江尽棠唔了一声,道:“寒舍简陋,不宜接驾。” 就差把你以后别来了写在脸上了。 宣阑就爱跟他作对:“虽然是简陋了一些,但是朕爱重九千岁,自然应该时时来和九千岁秉烛夜谈。” 江尽棠:“……” 别了吧。 会折寿的。 王来福又在外面敲了敲门,宣阑烦躁的道:“有什么事滚进来说。” 王来福小心翼翼的推开了门,见里面虽然画面诡异气氛僵持,但并不是凶案现场,九千岁也没被扒光衣服,松了口气,垂头道:“见过陛下,见过千岁爷…… 陛下,刚刚霍统领传来消息,说羯鼓楼又有了新线索,正巧您在宫外,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宣阑挑眉看向江尽棠:“九千岁怎么看?” 江尽棠微笑:“陛下多带几个侍卫,注意安全。” 宣阑眯了眯眼睛。 昨日他带着假供词来千岁府时,看江尽棠的样子是信了的,不过一夜过去,江尽棠却已经知道了内情,显然是手眼通天。 “昨日的供词,是假的。”宣阑干脆挑明了说,神色有点独属于少年的无辜,堪称变脸的一把好手,“这只是朕跟九千岁开的一个小小玩笑,九千岁应该不会跟朕计较吧?” 江尽棠真不知道宣阑从哪里学来的这种路数,一旦干了坏事就摆出一副“我还小我不懂事你别骂我”的样子,偏偏江尽棠还真的就吃这套,叹口气:“刺杀皇帝是大事,陛下还是要慎重。” 宣阑笑着说:“昨日的供词是假的,今日的线索可是真的,九千岁要同朕一起去羯鼓楼看看么?” 羯鼓楼…… 江尽棠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去过了。 犹记得少年时,江余音拉着他的手站在羯鼓楼上看着楼下芸芸众生,柔声说:“阿娘说她就是在这里对爹爹一见钟情的,那时候羯鼓楼的闹鬼之说还流传不广,她站在这里,一低头,就看见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爹爹。” “她的手帕落下去,被爹爹捡到,第二日,爹爹就带着手帕上门提亲了,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回过江南故乡。” “阿棠,明日姐姐就要出嫁了,我所求不多,只希望我的夫君能有爹爹待阿娘一半就好……可是帝王之家,又何来真的至死不渝呢?” 江余音一语成谶。 阿娘为了爹爹没再回过江南,而江余音也为了宣恪,再没离开京城。 帝王之家,最是薄情寡幸,可笑当年他还对江余音说:“阿姐,安王殿下三叩九拜向陛下求娶你,肯定是真心倾慕你的。” 谁都以为那是一桩金玉良缘,却不曾想从那天伊始,屠刀就已经高高的悬在了江家的门楣之上。 见江尽棠良久没说话,宣阑挑了挑眉:“九千岁?” “……”江尽棠回过神,道:“好,不过……”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寝衣,“陛下能不能回避一下?臣要更衣。” 宣阑心想你睡觉的样子朕都看过两次了,这次甚至还…… 一想起这事儿唇上的伤口就作疼,宣阑移开视线,道:“事儿挺多。” 还是抬脚出了门。 山月拿过屏风上挂着的衣服过来,低声问:“主子,陛下他……没做什么吧?” “嗯?”江尽棠有些疑惑:“他能做什么?” 见江尽棠没有异常,山月微微松口气,又眼尖的看见他唇瓣上的血迹,道:“主子,您嘴唇怎么了?” “正想跟你说这事儿。”江尽棠推开被子下床,道:“你将药拿来,昨夜风雨,我睡的不太好。” 岂止是不太好,简直可以说是做了一晚上的噩梦,好在后来……有人对深渊之中的他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温暖干燥,骨节修长,让他冰冷的身体渐渐回暖,才终于从噩梦之中挣脱出来。 …… 王来福跟在宣阑后头,问道:“陛下,前头准备了早膳,您用一点吧。” 宣阑没什么胃口,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声,转身往画堂走,王来福这才瞅见了他唇上的伤口,顿时心疼不已:“陛下怎么受伤了?” “……”宣阑冷冷道:“猫抓的。” 王来福:“……九千岁房中养猫了?” “你没看见?”宣阑冷笑道:“一只白猫,凶得很,爪子利牙也尖,朕迟早有一天要把他的爪牙全部拔干净了。” 王来福道:“这猫竟敢抓伤龙体,必得好好管教,老奴这就去同九千岁说一声!” “不必。”宣阑道:“朕会亲自管教。” 王来福终于发现了一点不对,但是不等他细想,又听宣阑问:“昨夜吩咐人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王来福左右看看,这才将一封信交给了宣阑,低声道:“聂大人有回音了。” 宣阑淡淡的嗯了一声,将信收进了袖子里,顿了顿,又说:“你让人找找昨日朕掉的玉佩。” 王来福点头应是。 进了画堂,就见桌子上摆了不少东西,样式精致的点心、熬得浓稠的热粥、爽口开胃的小菜应有尽有,可见管家为了伺候万岁爷花费了不少心思。 宣阑在桌边坐下来,王来福试了毒,让跟着的小太监将每样菜都吃过后宣阑才动了筷子。 等宣阑吃完,还没见江尽棠,顿时有些不爽:“你们家主子,是在梳妆打扮不成?” 他话音刚落,就见山月打了帘子,江尽棠从帘子后面进来了。 或许是昨夜大雨,今天降了温,江尽棠穿着一身青莲色织海棠纹的锦衣,外面搭着一件有些厚度的绛紫色绣仙鹤的披风,这两样颜色极其抬他肤色,愈发衬的这人一副皮囊欺霜赛雪,艳若桃李。 ……这般绝色,梳妆打扮而已,似乎也不是不能等。 宣阑的眸光不自觉的落在了江尽棠的唇瓣上,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是破皮的地方仍旧要红肿艳丽一些,无端激起人的凌虐欲。 “陛下久等了。”江尽棠抬眸看了眼天色,道:“可以走了。” “你不用早膳?”宣阑还没反应过来,话已经出了口。 江尽棠有些讶异似的:“多谢陛下关心,臣不饿。” 他刚服了药,没什么食欲,干脆就不吃了。这狗崽子又想使什么坏,竟然主动问他吃不吃饭? 宣阑冷下脸,一言不发当先走出了画堂。 他就多余问这么一句,江尽棠饿死最好。 马车已经备好,宣阑坐自己的车架,江尽棠上车时见到简远嘉在里面坐着,顿时明天出事了。 简远嘉将手里剩下的半个核桃酥吃完,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听哪个?” 江尽棠在他对面坐下,道:“坏的吧――再坏也不能有一大早就看见宣阑坏。” 简远嘉笑了,撑着下巴道:“坏消息就是,江南本来已经好转的瘟疫又开始肆虐了,显然是小皇帝御驾下江南的事情逼得印曜狗急跳墙,或许过不多久,水灾也会卷土重来……只不过从天灾变成了人祸。” 江尽棠沉默一瞬,道:“印曜是在逼我解决他。” 简远嘉耸耸肩,道:“再说好消息吧,探子传来消息,今儿一大早印熙就登了安王府,给自己女儿说亲,要把印致萱嫁给宣恪做王妃。” 江尽棠唇角挂上讥诮的笑容:“我听闻印致萱是个难得的奇女子,印熙可是亲手推自己女儿入火坑了。宣恪没有拒绝吧。” “自然没有。”简远嘉道:“毕竟印家是宣恪的母族,这桩联姻若是拒了,不就与印家离心了么,约摸明日朝会,安王就又要三叩九拜的去求取印家女了。” 江尽棠冷嗤了一声,“宣恪的深情,还真比草都贱。” …… 马车里寂静无声,宣阑打开了聂夏送来的信。 聂夏不愧是鹰哨的头儿,办事效率没得说,一个晚上的时间,就查出了颇多事情。 宣恪最早和江尽棠有交集时,江尽棠还只是宫里的一个洒扫太监,宣阑自小在宫里长大,自然知道深宫之中,拜高踩低趋炎附势是常态,江尽棠没有倚仗,又不会讨好人,自然就成了众人欺凌的对象。 宣恪在去拜会皇后的路上,遇见了被几个小太监欺负的江尽棠,江尽棠浑身是伤,任人辱骂也不还口,几人觉得无趣,就将他推进了千鲤池,还是宣恪亲自将人捞了上来。 自此之后,两人倒是也没有什么过深的交集,只有某一次,有宫人无意间看见宣恪将江尽棠堵在了宫墙一角,捏着他的下巴说…… “……”宣阑看着那几行文字,几乎将手里薄薄的信纸捏碎。 怒火从心底升腾而起,瞬间燎原,宣阑将信纸撕碎,冷冷道:“停车!” “陛下有什么吩咐?”王来福忙不迭的问。 宣阑目光沉冷:“叫江尽棠给朕滚过来!” *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肝完了……谢谢家人们支持哦! 狗皇帝不行我先骂,老婆躺在怀里竟然只是亲亲小嘴,还是老婆主动的,咦惹~ 第32章:博弈 宣阑火气上来了让江尽棠滚过来, 王来福自然不敢这么给江尽棠传,恭恭敬敬的称陛下是有要事跟九千岁商量,这件事十万火急刻不容缓, 所以请九千岁尽快去马车上议事。 江尽棠听了王来福的话,想了半天都没有想到现下有什么事情称得上十万火急, 但是见王来福一脸的焦急,还是跟着他去了宣阑的车。 刚上去,就对上小皇帝的一张臭脸,活像是江尽棠欠了他八百万两银子不仅不还还企图再从他那里借八百万。 江尽棠:“……” 宣阑扯出了个笑, 阴测测道:“九千岁来了, 坐。” 江尽棠在宣阑对面坐下,垂眸整理了一下衣袖,淡淡道:“不知道陛下是有什么要事?” 宣阑眉眼间带着深浓的戾气:“朕只是忽然觉得, 上次出城接皇叔, 是朕多管闲事了。” 江尽棠一讶――这狗崽子什么时候有这种觉悟了? 江尽棠这副反应落在宣阑的眼里,无异于是对于奸情被发现的不可置信,让宣阑的心情更加郁猝, 盯着江尽棠道:“朕听闻, 从前九千岁被贬到冷宫伺候时,还是皇叔令人将九千岁接出来, 送到了福元殿去伺候珍纯太妃, 这样的恩情,九千岁怎么还和皇叔反目成仇了?” 珍纯太妃是宣恪已故的生母, 从前江尽棠的确在她宫里待过几个月,这女人和宣恪的性格如出一辙, 面上看着恬静淡然岁月安好, 但其实心思手段从不少, 在血雨腥风的后宫里活了下来不说,死后还能被赐“珍纯”二字做谥号,心机可见一斑。 “陛下不是知道么。”江尽棠有些疑惑似的:“微臣是小人,恩将仇报这种事,做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江尽棠其实不太愿意跟宣阑提起旧事。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把宣阑和上一代的人划开界限,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坐在九千岁这个位置上,而不是直接提剑弑君。 这态度无疑是火上浇油,宣阑的眼睛里都有了血丝,语气更加咄咄逼人:“九千岁在福元殿当差的那段时间,皇叔隔不多久就要入宫拜见珍纯太妃,倒是比往日里更加孝心可嘉。” 江尽棠终于听出了宣阑话里的意味,厌恶的道:“陛下是什么意思?” “九千岁是明白人,装傻多没意思。”宣阑冷笑一声:“当年深宫里的日子,不好过吧?……朕本以为你是依附父皇,踩着江家上的位,现在看来,朕的皇叔才是你登天的第一块石头吧?!” 当年宣阑年幼,四大家都被打压,江尽棠独掌大权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宣恪打发到荆州,近些年来也尝试过无数弄死宣恪的办法,直接的如刺杀,间接的如下毒,但是没有一次成功。 前不久那次拦路截杀本有很大的希望,却也被宣阑搅和了,这笔账江尽棠还没有跟这狗崽子算,宣阑现在却又开始恶意揣测他和宣恪的关系了。 江尽棠面无表情的看着宣阑:“陛下想说什么?” 宣阑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时候已经距离江尽棠很近,两人几乎鼻尖挨着鼻尖,宣阑甚至可以数清楚江尽棠浓密的眼睫,然而那双本该多情的眼睛此时冰凉一片,像是不久前乾元殿琉璃瓦檐上未化的积雪。 “爱卿生了这样一副好相貌……”宣阑阴冷的说:“倒是利用的恰到好处。” 江尽棠忽然轻笑了一声,宣阑反倒是怔了下,以至于在没有丝毫防备的情况下就被江尽棠在心口上一推,上半身撞在了车壁上,不算痛,但是对于帝王来说,无异于极致的羞辱。 笑意敛去后,江尽棠的那张脸如同一尊冰冷的玉雕,他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的、怜悯的眸光看着宣阑,丰润的唇吐出毫不留情的话:“我可以容忍你的孩子气,但是宣阑,我只是在容忍你而已,不是怕了你,翅膀还没有长硬的时候就不要惦记着飞,小心摔的粉身碎骨。” 宣阑脸色难看的吓人,江尽棠却目不斜视,叫了王来福一声:“停车。” 马车立刻停下,江尽棠掀开车帘就要下去,却被一只骨节分明而有力的手拽了回去。 宣阑用的力气很大,像是陷在泥淖里的人迫切的想要拉着别人共沉沦,以至于江尽棠踉跄一步,直接顺着这股力道,砸进了宣阑怀里。 少年人的骨头坚硬如铁,撞的江尽棠轻哼一声,宣阑也并不好受,背脊和后脑勺都砸在檀木车壁上,鼻腔里发出低低的一声闷哼。 但饶是这样,他还是第一时间就扣住了江尽棠的腰,不允许他离开,声音狠戾:“九千岁刚刚是在教训朕吗?!” 因为刚刚的一番折腾,江尽棠雪白的脸颊上都泛出了红晕,他喘了口气,才道:“臣只是在告诫陛下――放开我。” 宣阑才不放,冷冷道:“九千岁就不怕朕的翅膀长硬之后,第一个粉身碎骨的,就是你么?!” 江尽棠听见这话,抬起眸子看了宣阑一眼,而后勾唇一笑。 这笑容丽得惊人,宣阑只要垂眸就能看见怀里的人色若春晓之花,简直像极了志怪小说中专门吸人精气的貌美狐妖,让宣阑的手指都抖了抖,不可避免的想起了昨夜的深梦和今晨的荒唐。 那双还看得见伤口的漂亮唇瓣一开一合,说出的话专戳人肺管子:“陛下也太看得起自己,太看不起微臣了――如果真的有那一天,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宣阑搂在江尽棠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坚硬的指节几乎陷进娇嫩皮肉里,让江尽棠蹙起了眉,宣阑低声说:“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朕一定会是最后的赢家。” 他说完就在瞬间松了手,嫌弃的把江尽棠推开,冷声道:“九千岁请吧。” “微臣拭目以待。”江尽棠轻嗤一声,而后下了马车。 帘子重新阖上,宣阑听见了江尽棠和王来福说话的声音,脑子里却一片混沌,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手指也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刚才两人分明针锋相对,他却疯狂的想要吻江尽棠――将他死死地扣在怀里,摁着他的后脑勺,让他无法反抗,只能被动承受,吻的他再也说不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但是他不能。 江尽棠这个人,太擅长蛊惑人并利用自己的美貌谋求利益,一旦让他知道自己内心深处不可见人的欲望,在这场君臣的博弈里,他就已经失去了逐鹿的机会,败的彻彻底底。 这个阉人是玩弄人心的高手,只有克制所有的欲望,才有取胜之机。 “陛下……”王来福尖细的声音传进来,询问道:“继续走还是……” “走。”宣阑捏了捏眉心,沉声道:“给朕倒一杯冷茶来。” 冷茶? 王来福一愣,不敢违逆的亲自去倒了杯冷掉的茶水来,宣阑一口喝了个干干净净,忽然说:“传令给太常寺,务必让他们好好操办九千岁的婚事,能多隆重就多隆重,慢慢来,不着急。” “是。”王来福接过茶盏:“老奴这就让人去传话。” 宣阑嗯了一声,放下了车帘,车队继续往羯鼓楼而去。 羯鼓楼历经几百年的风霜雨雪,难免带上了岁月的痕迹,高楼因为年久失修,看上去十分破败,就算没有听过此地闹鬼的传闻,也会害怕这地方不干净,而不愿踏足。 谁又能想到这里也曾经歌舞升平,丝竹管弦,风花雪月呢。 江尽棠下了马车,抬头看见羯鼓楼最高处似乎挂了些什么东西,但实在是太高了,让人看不清那是什么。 楼门上的封条已经被撕开,江尽棠慢步走到了宣阑身后几步,霍旬上前来见过礼后,道:“臣在楼顶发现了蹊跷的事情,不知道陛下和九千岁可否移驾一观。” “霍统领。”山月开口道:“我家主子身体不好,这楼高又阴冷,怕是不好上去的,有什么蹊跷之处,不能直接说吗?” 霍旬皱了皱眉,叹口气:“恕我无能,当真无法用言语表述。” 山月还要说话,江尽棠已经抬手制止了他,道:“既然如此,就上去瞧瞧吧。” 宣阑侧眸看了江尽棠一眼,似笑非笑道:“九千岁不会晕厥在半路上吧?” 江尽棠没理他,上前一步,竟是直接在帝王前面进了楼。 霍旬一愣,宣阑倒是没生气,道:“走吧。” 羯鼓楼确实是年久失修,里面的木楼梯都已经多处损坏了,江尽棠本就身体不好,走的尤为吃力,山月在前面开路,还要不时回头看看江尽棠。 江尽棠绕开一阶已经腐朽的楼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踏上了另一阶,却不想运气实在不好,前面的人走都没事儿,轮到他这儿就听“咔嚓”一声,木板断裂,江尽棠瞬间站立不稳,往楼下摔去,山月大惊伸手去拉,却已经来不及了―― 江尽棠在心里叹口气,他活了这么多年,当真是没有遇见几件好事,这一摔下去,估计要在床上躺半年。 他都已经闭上眼睛准备迎接疼痛了,却有人在他落下的瞬间勾住了他的腰,让江尽棠整个人都悬在了半空中,得亏这人臂力非凡,竟然就用一只手将他抱住了。 江尽棠睁眼就见宣阑全是讥诮的脸:“爱卿怎么这么不小心。” 江尽棠:“……” 宣阑一用力,把江尽棠稳稳地放在了楼梯上,终于不用悬在空中,江尽棠松口气,转身示意山月继续往前,给宣阑气笑了:“九千岁连声谢都没有?” 江尽棠当做没有听见,垂眸认真的走自己的路。 宣阑很少见江尽棠真跟自己生气,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厌烦,不想搭理,或者是觉得没必要管,但是这次,江尽棠真的动了肝火。 就因为他在马车上说的那些话。 ――为了宣恪。 王来福见着少帝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幻莫测,不敢催促,怕惹火烧身,好在宣阑很快就收敛起了自己的真实情绪,继续向上。 江尽棠爬到顶楼的时候已经差不多筋疲力竭了,山月扶住他,声音有些错愕:“主子……您看。” 江尽棠抬起头,就见顶楼的观景长廊上,吊了好多具尸体,这些尸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都穿着囚衣,面色青白,本就是高楼,风一吹,尸体就晃晃荡荡,那场面莫名惊悚。 最惊悚的却还不在这些挂着的尸体,而是尸体下面半干的血迹,几乎将地板都浸透了……这些人若是吊死的,怎么会流这么多血? 江尽棠眉头蹙起:“山月。” 山月领命,上前查看了其中一具尸体,面色微微一变后又看了好几具,惊奇道:“主子,这些人的头……都是缝上去的。” “……怎么说?” 山月道:“这些人应该是在这里被砍了头,所以才会有这些血迹,而后又有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给他们换了干净衣服,细致的将头颅缝合回去,再吊在了长廊上……” 难怪霍旬说无法用言语描述,这场景当真是无比诡异。 江尽棠脸色有些发白:“山月,一共多少具尸体?” 山月数了一下,道:“主子,一共是九具……五男四女,其中还有两个孩子,不过六七岁的样子……” 江尽棠手一抖,差点没有扶住栏杆。 宣阑在他后面上来,先是瞥了眼尸体,而后淡淡道:“九千岁又不是没有见过死人,怎么吓成这样?” 江尽棠抿紧唇角,手背上青筋分明。 九具尸体…… 爹爹,娘亲,大哥二哥,三姐,二叔,二婶,二叔的一对龙凤胎……不多不少,正好九具。 江尽棠闭了闭眼睛,“那具年轻的女尸……应该没有被砍头。” 山月查看了一下,道:“对……只有这一具尸体没有被砍头,好生奇怪。” 奇怪吗? ……不奇怪。 当年江氏株连九族,江余音是出嫁女宗室妇,免除一死,其他人都是江尽棠在刑场上亲自监的斩,唯独江余音是三尺白绫,吊死在安王府的。 霍旬低声道:“这些尸体是在一夜之间忽然出现的,昨夜把守这里的禁军被人射杀了,今晨换班的人来才发现尸体,臣在查看后,发现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柔软的罗帕,颜色素净,像是女儿家用的东西,还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香气。 王来福展开罗帕,在场众人立刻就见上面血淋淋的一个大字: ――冤。 * 作者有话要说: 心里上高速现实婴儿车,狗皇帝本人了。 谢谢大家的支持哦,挨个儿亲一个mua。 第33章:好痛 那个字写的张牙舞爪, 光是看着就能感觉到其中冲天的怨气,王来福吓得手一抖,“这这这……这是有冤情?” 霍旬沉声道:“臣已经令人查出这些人的身份了, 彼此之间并不认识,几乎都是从江南逃难而来。” 说起江南这个敏感的话题, 霍旬忍不住看了江尽棠一眼,却发现他似乎并没有听自己说话,眸光有些怔忡的落在那些尸体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有其他线索了?”宣阑有些不悦的看了霍旬一眼――他老是盯着江尽棠做什么?难不成连忠心耿耿的禁军统领都被江尽棠俘获了? 霍旬并不知道皇帝这一眼的含义, 只是本能的察觉到了这其中的冷意, 赶紧收回视线,道:“臣无能……暂时知道的只有这些。” 宣阑上前似乎要亲自查看尸体,王来福赶紧拦住道:“陛下不可!这些死人太晦气了, 恐怕会冲撞了龙体呐!” 宣阑轻嗤了一声, 道:“朕是天子,就算世上当真有鬼,也要避着朕走。” 江尽棠刚回神, 就听见了少年这极其嚣张的话, 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而后靠在墙边咳嗽了两声, 眸光冷淡的落在被风吹的飘来晃去的尸体上。 而山月也终于想起了什么, 后背立时起了鸡皮疙瘩,克制的低声道:“主子……” 江尽棠轻轻摇头, 示意回去后再说,山月便闭上了嘴。 宣阑出生就被立太子, 更是先帝唯一存活下来的孩子, 很是受宠, 即便是先帝驾崩后,他也是名义上的君主,不敢有人苛待他,说一句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也不为过,但是对于这些东西,他并不畏惧,态度甚至是有些散漫的,随意的翻看了几具尸体。 倒是王来福在旁边看的面白无须的脸都有些发青了。 “这具尸体……”宣阑眯起眼睛,招了招手:“来两个人。” 在旁边守着的禁军立刻过来:“陛下。” 宣阑道:“把这具尸体放下来。” 两个禁军并不多问,立刻将尸体放下来了。 这具尸体是一个年长的男人,被放在地上后宣阑又令人将他的衣服扒开,就见已经青白发紫的胸口上有大大小小的伤痕,全是刀剑长箭的伤。 “行伍之人。”宣阑居高临下的看着尸体,“看这刀伤,像是边沙蛮族用的弯刀,此人应当是个解甲归田的老兵,通知秦胥一声,让他查查看有没有这么一号人物。” “是。”霍旬抱拳领命。 宣阑用手帕缓缓的擦干净手,忽而转眸看向自从上来就一句话没说的江尽棠:“这件事九千岁怎么看?” 江尽棠莞尔一笑,道:“陛下观察入微,明察秋毫,想必很快就能查清楚这件事的其中关窍,臣驽钝,没有看出什么。” 他这话说的极其敷衍,心思并不在此处,让宣阑的眸光暗了暗,道:“既然如此,就回吧。” 王来福先下去开道,江尽棠却已经疲累至极,是被山月搀扶着一步步缓慢的下了楼梯的。 宣阑站在楼门口讥诮的看着江尽棠那乌龟一样的速度,等江尽棠安稳下来了,他转身就走,王来福问道:“陛下,回宫了么?” 宣阑本来要应声,但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住,转身对江尽棠道:“秦桑那孩子,应该已经去国子监了吧?” 即便宣阑居心不良,动机不纯,但是在国子监的确能给秦桑最好的教育,并且让他融入京城这个繁华的地界,所以江尽棠还是着人准备了文房四宝,一大早就让简远嘉亲自把人送去了国子监。 听见宣阑这么问,江尽棠道:“嗯,已经去了。” 宣阑露出一个假笑:“秦桑和他的同窗都不熟悉,年纪又小,九千岁就不担心么?” 江尽棠有了点不详的预感,觉得宣阑很有可能是要搞事情,果然,下一瞬宣阑就道:“不如朕和九千岁一起去看看他吧。” “……” 江尽棠不能理解。 他是秦桑名义上的义父,关心秦桑就算了,宣阑这是操的哪门子心?难道是在试探他对秦桑的重视程度? * 作者有话要说: 太痛了呜呜呜家人们我胃痉挛了我顶不住了,这章没改错字,等我明天好点儿了改,然后会补上字数的,磕头谢罪呜呜呜。 第34章:恶意 圣驾一路往国子监而去, 国子监祭酒提前收到了消息,站在大门口迎接圣驾,宣阑没让人声张, 挺低调的由祭酒迎着进了国子监。 江尽棠很少来国子监。 这里几乎聚集了全天下的优秀学子,最爱的事情就是针砭时弊, 讨奸伐逆,江尽棠若是来这里,纯粹是吃撑了给自己找骂,所以踏进国子监大门的时候, 还有几分新奇感。 国子监祭酒也一贯看不上江尽棠此等小人, 对宣阑恭恭敬敬,对江尽棠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江尽棠倒是泰然自若, 对祭酒的失礼并不在意。 “现在是学子们的休憩时间。”祭酒对宣阑道:“陛下要找的那孩子, 臣有些印象,就在前面的书斋了。” 宣阑淡淡的嗯了一声,转过一个连廊, 就见书斋里热闹非凡。 秦桑没有开过蒙, 让他来跟着这些已经有一定基础知识的少爷门一起念书,自然是有些跟不上, 不过他长得精致好看, 刚来的时候不少同窗都对他表现出了好奇,其中德郡王的幼子宣景鄞尤甚。 一下了课, 宣景鄞带着几个小弟凑到了秦桑旁边,居高临下的看着瘦弱的秦桑:“喂, 你怎么像个姑娘似的啊?你该不会是女扮男装吧?” 秦桑并不想搭理他, 没说话, 这下可让宣景鄞不爽了,他在家里一贯是无法无天的小霸王,祖母和母亲护眼珠子的护着他,在国子监里也因为父亲是郡王之尊,少有人敢不奉承着他的,当即就道:“你是聋子还是哑巴?听不到我说话吗?!” 秦桑慢条斯理的整理自己刚刚领到的书本。 他在村子里的时候,舅舅舅母舍不得钱,不送他去念书,他就只能趁着做活儿的空隙,偷偷趴在小学堂的窗口偷听,夫子对此事倒是睁只眼闭只眼,只是若有看他不顺眼的同村孩子去跟舅舅舅母告了状,他就会被拖回去一顿毒打,让他做更多更重的活儿。 那时候他就很羡慕那些能够坐在小学堂里,衣服穿的整整齐齐、拿着书看的孩子,现如今因缘际会,他来到了全天下最好、最大的学堂,秦桑很珍惜这个机会。 是以听见宣景鄞的话,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 宣景鄞哪里被这么无视过,气道:“你是谁家的?怎么这么没礼貌?!” 一个小胖子气喘吁吁的跑进来,喊道:“鄞哥!鄞哥!我知道这新来的小子是谁家的了!” 众人都转头看向小胖子,好纷纷:“是谁家的啊?” 京城里的关系网盘根错节,这些孩子虽然年纪小,但是都早早地知道了给自己发展人脉,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同龄人几乎都认识,但是秦桑无疑是一个异端,他凭空出现,还被分在了甲班,实在是太让人好奇了。 小胖子用一种诡异的语气说:“你们没有听说吗?那个大奸臣有了个儿子!这个秦桑,就是那个大奸臣的儿子!” 众人的脸色立刻就变了,若说之前只是排外,但是现在几乎可以说是憎恶了。 甲班几乎都是宗室子,但凡是宣家的人,就没有不恨江尽棠的,若不是江尽棠独揽大权,宣氏何至于如此伏低做小,被一个太监压的抬不起头来。 尤其是宣景鄞,那张俊俏的小脸上全是嫌恶:“你是江尽棠那个太监的儿子!?” 秦桑皱起眉,终于开口道:“不是。” “你撒谎!”小胖子道:“我刚刚亲耳听见夫子说的!你就是大奸臣的儿子!你爹是大奸臣,你就是小奸臣!你这样的人长大了,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其他学子都被这话煽动了,附和道:“对!你就是小奸臣!你肯定跟你爹一样,都是坏人!” 宣景鄞抱着胳膊道:“我们不跟太监的儿子一起念书,你是自己滚还是我们去找夫子撵你?” 秦桑咬了咬唇,道:“江尽棠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 虽然他跟江尽棠不过见了短短两次,但是他觉得……那样脾气好又温柔的人,不会是这些人口中的奸臣。 “哈。”宣景鄞好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十来岁的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出来的话最是诛心:“江尽棠干了什么好事你都知道吗?!他一个太监,却妄图掌握国家命脉,不仅在朝堂上拉帮结派,还恶意打压别的不愿意跟他同流合污的大臣!这么多年里死在他手里的人数不胜数,就连太后他都敢下手,罪行简直……简直那什么来着?!” 一个课业比较好的学子道:“罄竹难书。” 宣景鄞道:“对!就是罄竹难书!你还帮他说话,我看你们果然就是那什么……” 又有人补充:“沆瀣一气!” “对!沆瀣一气!”宣景鄞撇了撇嘴,道:“你要是不自己走,我们就去找夫子,找祭酒!让整个国子监的人都知道你是江尽棠的儿子,我看你到时候还怎么待得下去!” 这样的恶意,秦桑从小到大经历过不知道多少,他冷冷道:“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不会走。” “你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啊!”小胖子叫道:“简直跟大奸臣一样不要脸!” 秦桑猛地看向他:“你不许胡说八道!” 小胖子做了个鬼脸:“你凭什么不许我说?!我偏要说!江尽棠就是靠着卖屁股才当上九千岁的!大家都知道!” 秦桑虽然没有见过什么世面,但是侮辱性这么强的字眼他还是明白了是什么意思,捏着拳头就站了起来:“你闭嘴!” 小胖子丝毫不怕,还嘿嘿的笑道:“你生什么气啊?难道被我说中了?你是亲眼看见过吗?那你跟大家伙儿说说……啊!!” 他话没有说完,就已经惨叫了一声。 秦桑提着人的衣领,拳头握的很紧,咬着牙道:“道歉!” 小胖子脸上挨了一拳,立刻就肿了,他痛的眼泪不停的流,叫道:“你竟然敢打我!我爹都没有打过我!呜呜呜呜……你们都是死人吗?!把这个小贱种往死里打!给我报仇!!” 小胖子家世不低,周围人本就厌恶秦桑,听他这么说,顿时一拥而上,打作一团。 但是这些娇生惯养的贵族公子哪里是秦桑这样从小做惯了苦力的孩子的对手,很快竟然就被撂翻了一大堆,学堂里遍地的哭声和呻吟,好不热闹。 宣景鄞都有点懵了,他只是想要赶秦桑走,但是没想过要动手啊! 学堂里乱乱哄哄,站在一株老桃树下的江尽表情却十足的淡漠,好似那些孩子的稚嫩骂声他都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秦桑被人欺负一般。 祭酒却气的吹胡子瞪眼:“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这些臭小子……这里是读书的地方,他们怎敢如此乱来!我非得要好好管教他们不可!” 说着就拎着衣摆急匆匆的冲了过去。 宣阑饶有兴致的看了一会儿,而后瞥向江尽棠:“九千岁都不管管么?” “孩子么。”江尽棠淡淡道。 宣阑本以为他要故作大度的说不跟孩子一般计较,却听他下一句道:“若是不亲眼看见这个世界的丑恶,承担自己的无能软弱所带来的一切后果,是不会长大的。” “秦桑选择了动手,那就要学会自己收场。” 宣阑一怔。 而后忽然笑了。 江尽棠教育孩子的方式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不管是当年对宣阑,还是如今对秦桑。 宣阑背着手道:“这些孩子不懂事,妄议九千岁,九千岁不生气么?” “若每个人骂我我都要生气,我早就被气死了。”江尽棠早知道自己声名狼藉,就是在大街上被人指着鼻子骂,他都能淡然处之,更别说是几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说的几句无关痛痒的混账话了。 祭酒已经赶了过去,令人将打成一团的孩子分开,秦桑虽然勇猛,但是到底双拳难敌四手,脸上挂了彩,衣服也被扯得破破烂烂,不过相比较之下,其他人要更加凄惨,尤其是小胖子,一张本就胖的脸此时已经肿的没法看了。 见祭酒来了,他连忙哭着告状:“呜呜呜呜……祭酒大人,秦桑刚来甲班就打人!您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这样的伎俩他以前就经常用,以往那些夫子看他可怜,又碍于他的家世,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但是这次祭酒可是看完了全程的,虽说他不喜江尽棠,但是也不至于不分青红皂白就说是秦桑的错,沉下脸道:“哭什么哭?!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像是什么样子!” 小胖子一愣,委委屈屈的擦了擦眼泪,哽咽道:“可是祭酒……” 祭酒冷冷看向秦桑:“我都看见了,是你先动的手。” 小胖子赶紧道:“对对对!大家都可以作证,就是秦桑先动的手!” 秦桑抿了抿唇,道:“是我先动的手,但是――” “够了。”祭酒道:“我不想听你的解释,你先动手就有不对的地方!” 秦桑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小胖子见祭酒帮着自己说话,更加嚣张:“秦桑,你现在跪下来给我磕头道歉,我就原谅你。” 另一个被打了的学子骂道:“就算他跪下来喊我爷爷,我也不会原谅他的,我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有挨过打!” “一定要把他赶出去,要是别人知道我和大奸臣的儿子一起念书,肯定会觉得我也是坏人!” 孩子们声音还稚嫩,却恶毒的不像话,刀剑一般往秦桑的身上射去,让小少年的身体显得十分单薄。 祭酒刚要开口,忽听一道清冷嗓音响起:“秦桑,过来。” * 作者有话要说: 这波是父母不放心孩子上幼儿园正好撞上校园欺凌现场。 谢谢大家的关心,现在已经好多啦,可能会有二更,如果没有的话就当这话我没有说^^ 第35章:云泥 宣阑看着江尽棠的背影, 嗤的一声笑了:“说什么要学会自己收场……还不是不忍心。” 王来福笑着道:“九千岁倒也是个心软的人。” 他本就是这么随口一说,却让少年天子瞬间黑了脸,冷声道:“他对秦桑心软, 可从来没有对朕心软过。” 王来福:“……?” 您是皇帝他是权臣,他要是对您心软, 早就死无葬身之处了吧?? 王来福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不能理解现在年轻人的想法了。 小学堂里,秦桑听见江尽棠的声音,眼睛立刻一亮,而后又垂下头不去看他了。 刚入学就闹出这么大动静, 让秦桑觉得愧疚。 一群孩子虽然嘴上骂奸臣骂的难听, 但是并未亲眼见过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此时见到他缓步而来,都看呆了, 尤其是宣景鄞这个十分看脸的小少爷, 张着嘴巴呆呆道:“神仙、神仙哥哥!” 江尽棠并不理会小鬼们的目瞪口呆,而是弯腰对着祭酒一揖,“抱歉, 晏祭酒, 秦桑刚来就闯了祸,是我教导不周, 望晏祭酒见谅。” 祭酒一愣。 江尽棠何许人也?那是见了天子也不下拜的人, 如今却对自己礼遇有加,实在不像是一个恶贯满盈的奸臣作风。 秦桑鼓了鼓腮帮子, 挣扎了一下还是说:“是他们……” “秦桑。”江尽棠语气很淡:“闭嘴。” “……”秦桑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江尽棠,不明白江尽棠为什么要帮着外人。 晏祭酒摸了摸胡子, 道:“这件事我看的分明, 秦桑虽有错, 但并非全责。” 说完还瞥了一眼江尽棠,道:“我虽不才,但也不会去冤枉一个孩子。” 江尽棠莞尔:“素来听闻晏祭酒才华横溢,为人清正,我自然是不会如此去怀疑晏祭酒的。” 晏祭酒哼了一声,提高了音量:“宣阔,你可知错?!” 小胖子,也就是宣阔,猛地被祭酒点名,顿时一个哆嗦。 他是康郡王的儿子,但是康郡王府近年来颇为衰落,也就是个空架子撑着,远不如德郡王府,是以在学堂里他一直讨好宣景鄞,仗着宣景鄞的名声才能作威作福,一旦将他单拎出来,其实怂的不得了,结结巴巴的道:“祭酒……我没有错啊……” “你还狡辩!”晏祭酒冷冷道:“ 让你来国子监念书,是教你知诗书识礼义晓廉耻,不是叫你在学院里拉帮结派欺辱同窗!宣阔,这些年夫子教给你的君子之风,圣人之训,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宣阔的脸涨得通红,他还是头一次遭遇这种难堪,梗着脖子道:“祭酒,我们只是不想和大奸臣的儿子一起读书而已!夫子也说了,君子不与小人苟且,我不觉得自己错了!” 其他的学子也叫道:“对!我们不与小人苟且!” 晏祭酒气的不行,刚要说话,江尽棠却温声开口了:“你是宣瞻的儿子?” 宣阔下意识的道:“对。” 江尽棠缓缓蹲下身,看着面前这个面色扭曲的孩子,声音轻若春风:“回去告诉你父亲,若是明日午时之前他没有来我府上请罪,我叫他康郡王府绝后。” 他抬手拍了拍宣阔的肩膀,“好孩子,听清楚了吗?” 宣阔浑身都僵冷起来。 分明眼前之人容貌i丽语气轻柔,话语却像极了尖利的冰锥,直直的扎进人的心脏最深处。 “我……我知道了……”宣阔浑浑噩噩的回答,全身都在发抖,恨不得立刻逃跑,但是理智告诉他――若是逃跑,下场会更惨。 江尽棠站起身,对晏祭酒春风化雨的一笑:“这点小事就不劳烦祭酒亲自处理了,我自行处置就是。” 晏祭酒:“……”你那是处理吗?你那分明就是威胁啊! 宣景鄞在此时凑了过来,仰头看着江尽棠:“你又是谁?怎么敢这么跟宣阔说话?!” 宣阔再怎么说都是他罩着的,这人竟敢当着他的面威胁宣阔,就是长得再好看,也不行! “我看在你没有动手的份儿上,不想跟你计较。”江尽棠垂眸,“所以,别没事找事。” 宣景鄞的暴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宣阔是我兄弟,你欺负他就是欺负我!你信不信我……” “明日叫宣盼也一起过来吧。”江尽棠想了想,“正好请教一下这两个老头子,到底是怎么养的孩子。” 宣景鄞哪里见过对皇室这么不敬的人,气的脖子都红了,当下就要叫人来给江尽棠一点厉害看看,晏祭酒却猛地一拍桌子:“还没有胡闹够是不是?!” 宣景鄞到底是怕祭酒的,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我先带秦桑回去吧。”江尽棠温声同晏祭酒道:“劳烦祭酒给秦桑换一个小学堂,宣家的孩子,果然都一个德行。” 宣阑刚过来呢就听见这句话,当即就气笑了:“九千岁这是什么意思?宣家的孩子都是一个德行……都是什么德行?” 甲班几乎都是宗室子,就算没有见过宣阑本人也大概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赶紧都跪下来迎接圣驾。 宣景鄞就跟看见了靠山似的,行了个礼后就跑了过去:“陛下!” 德郡王在宗室里有很重的话语权,宣景鄞也因此能时时进宫面圣,和宣阑的关系还算是不错。 “陛下!”宣景鄞委屈道:“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宣阑抬了抬手,漫不经心道:“事情原委朕都清楚了,这不是正在给你们讨公道么。” 他看向江尽棠:“九千岁还没有回答朕呢,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九千岁。 孩子们面面相觑,都有些懵了。 眼前这个仿若雪胎梅骨一般的人,竟然就是传闻中那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大奸臣?! 宣阔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 若对方真是那个睚眦必报的大奸臣,他父王不上门赔罪的话,这件事恐怕没那么轻易了结! “陛下自己不也看见了么。”江尽棠有些讥诮道:“如今宗室子弟,全是些倚强凌弱之辈,大业之将来,真是让臣担忧。” 宣阑笑了:“倚强凌弱?依朕看,倒是宣阔受的伤更严重些。” 宣阔听宣阑这么说,赶紧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听那声儿简直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宣阑叹口气:“九千岁你看,秦桑一声不吭,这孩子却哭的这么伤心呢。” 江尽棠只是淡淡的看着宣阑,并没有说话。 “……”宣阑不知道怎么的,有些不自在。 江尽棠这眼神……看着跟受了委屈的猫儿似的。 虽然江尽棠这人跟“委屈”两字就沾不上边,但是宣阑就是诡异而突兀的有了这种想法。 他本也没有袒护宣阔的意思,只是单纯的想找江尽棠的麻烦,这还没有开始呢,他反倒是有些厌倦了,开口道:“……不过朕之前也看见了事情的全过程,宣阔辱人自尊,的确有错在先。” 宣阔本来都以为自己抱到金大腿了,却没成想峰回路转,转而被兴师问罪的变成了自己,问罪的还不再是夫子、祭酒、父亲,而是当今皇帝。 宣阔吓得两腿直打颤,本就跪着,这下更是连跪着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强撑着道:“陛下,草民……草民也是忧心国家社稷……” 宣阑似笑非笑:“难不成我大业的百官都是废物,还需要你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操心国事?若真是如此,倒是朕治国无能了。” 这话说的太重,宣阔吓得冷汗直冒,连忙磕头道:“请陛下恕罪!草民不是这个意思,草民只是……只是……” 宣阑不耐烦的道:“朕不想听你解释,既然是你有错在先,你就要道歉……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都没有教会你君子之礼么?” 这话晏祭酒说只是先生对学子的责备,但若是皇帝对臣子说,那就是严重的斥责了,非常有可能影响仕途,宣阔虽然年纪小,但是该懂的都已经明白了,脸色顿时青白:“陛下……陛下恕罪……” 他慌忙的对着秦桑磕起头来:“是我胡说八道……是我对不住你……请你原谅我!” 秦桑有些怔愣。 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的见到“权力”的力量。 原来只要身份地位到了一定的高度,轻飘飘一句话,就可以让原本高高在上的人像是狗一样趴在地上俯首称臣。 见他不说话,宣阔磕的更加卖力,头都要破了时,秦桑才终于开口:“你不用磕了。” 宣阔欣喜道:“你原谅我了吗?!” “我不会原谅你。”秦桑说:“我只是觉得你的道歉没有丝毫诚意,我不需要这样的道歉。” 宣阔脸色瞬间狰狞起来。 他都已经这么伏低做小了,这个贱小子竟然还是不满意,未免太得寸进尺了! 宣阑垂眸,正好看见宣阔眼睛里燃烧着的怒火和报复欲,忽然觉得江尽棠说的对。 宣家这一代,的确是不怎么样。 实在是丢了皇室的脸。 “朕给过你机会了。”宣阑淡声说:“但是你并不知道悔改。” 不等宣阔求饶,宣阑便道:“王来福,让康郡王来把他儿子领回去,好好管教,没有管教好,就别放出来丢人现眼了。” 王来福应声道:“是。” 他瞥了眼身后跟着的几个侍卫,道:“把小少爷带走吧。” 侍卫领命,毫不客气的就把趴在地上的宣阔拎了起来,宣阔连挣扎都不敢,只敢哭着求宣景鄞:“鄞哥……鄞哥你救救我!” 要是他今天真的被这么拎回康郡王府,先不说他父王肯定会打断他的腿,前程也就基本上完了! 到底是自己的小弟,宣景鄞于心不忍,道:“陛下,他已经给江秦桑道歉了……” 宣阑笑着道:“景鄞,难道你也想让你父王教导一番?” “……”宣景鄞顿时闭嘴了。 宣阔被带了出去,小学堂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之前参与了斗殴的学子都将头低到了胸口,生怕被皇帝注意到,落得和宣阔一样的下场。 还是江尽棠打破了这寂静,他牵住秦桑的手,道:“跟祭酒拜别,今日我们先回去。” 江尽棠的手掌并不宽厚,骨节修长,皮肤白皙,像是一件上好的玉雕,看着像是冰冷的,但是等被握住的时候才发现,其实是温热的。 是一种能够熨帖心脏的温度。 秦桑低下头深深一礼:“今日我也有错,希望祭酒原谅。” 相比起宣景鄞宣阔等人,秦桑的态度就要好得多了,晏祭酒淡淡看他一眼,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罢罢罢,本也是他们羞辱你在先,这次便就不同你计较了,但是江秦桑,你可要记住,若是什么事都用蛮力解决,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局面,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句话我希望你能记住。” 秦桑低声道:“谢祭酒教导。” 晏祭酒摆摆手:“回罢。” 秦桑又是一礼,才跟着江尽棠一起走了。 “……”宣阑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眯了眯眼睛:“这么溺爱,能成什么大器。” 王来福:“……” 王来福咳嗽一声,道:“陛下,回宫了么?” 宣阑冷哼一声:“自然回宫,难不成再去千岁府委屈一晚上?如此怠慢的接驾,也就江尽棠这个阉人做的出来。” 说完拂袖就走。 王来福赶紧小跑着跟上。 倒是晏祭酒留在原地,摸着胡子陷入了沉思。 他向来醉心诗书,不怎么关心政事,所以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九千岁本人,这一次见面,倒是让他想起了一个故人。 晏泊卿是当代大儒,天下文人无不敬仰,外人都说他心高气傲,觉得天下庸碌,无人配继承他衣钵,但是晏泊卿,曾经是有过收徒的心思的。 大约是十多年前了,他偶然间见到了一纸诗文,简直可以称得上“惊才绝艳”四字,寻访许久,才知道这首诗是定国公府先天孱弱的小公子所作。 晏泊卿有惜才之心,亲自上门想要收这位小公子为徒,只可惜不巧,他去时小公子犯了病,整个定国公府忙成一团,他自然就没能见到这位惊才绝艳的少年郎。 而后就是定国公谋反叛乱,被诛九族,那位有经世之才的小公子,也成了屠刀之下的亡魂,让晏泊卿神伤许久, 今日见到江尽棠,晏泊卿只觉见到了缘悭一面的故人。 只是恶贯满盈的大奸臣和良金美玉的国公府公子,一个是天边云,一个是地上泥,如何相提并论呢。 晏泊卿摇摇头,暗叹自己真是老糊涂了。 只是……若没有突逢变故,那位小公子必定会封侯拜相,成为千古流芳的贤臣吧。 *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今天晚了,因为作息的变化,以后更新时间改成九点到十点之间哈。 第36章:风筝 回千岁府的马车上很安静, 江尽棠没开口,秦桑也低着头不说话,一直到马车驶过荣昌大街的时候, 秦桑才低声道:“……对不起。” 江尽棠放下手中的密信,抬眸看了他一眼:“对不起?” 秦桑抿了抿唇, 道:“我……我不该动手打人。” 少年正是意气时,哪怕他知道这样不对,但是说出“不该”二字时,还是带着浓浓的不甘。 若是能重来一次, 他还是会揍宣阔一顿。 江尽棠淡声说:“你错不在此。” 秦桑一愣。 江尽棠道:“我不会劝你一味的忍让, 我也有你这般冲动的年纪,知道有多憋屈,但是秦桑, 我要告诉你, 若只有一腔孤勇,只会成为这繁华京城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只游魂野鬼。” “这个地方从来不缺有野心的人,也不缺死人, 这次我能护着你, 但是我又能护你多久?” 秦桑几乎将自己的嘴唇咬破皮:“……是我没用。” 江尽棠轻叹口气,道:“我并不是要怪罪你, 只是想要你明白, 今日的事情,会有更多更好的处理办法, 若我是你,我不会和宣阔动手, 他这样的人错处太多, 稍微拿捏住一两样宣扬出去, 就能让他身败名裂,来日科举,他德行有亏,不能入仕,相比起如今你给他的那两拳,要诛心的多。” 秦桑张了张嘴。 他还以为江尽棠是要教训所谓的君子要心胸坦荡,却没成想听到了这么一番话。 江尽棠抬手揉了揉秦桑的头,道:“你年纪还小,我在一日,就能护你一日,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 秦桑眼睫颤了颤,眼眶就红了。 他想,要是真的和宣阔等人说的一样,他是眼前之人的儿子就好了。 江尽棠不太会哄孩子,见秦桑这么委屈,便让山月去八宝斋买了不少的点心,不知道秦桑会不会觉得被安慰到,反正江尽棠小的时候,不管是谁给他带好吃的糕点来,他都会很高兴。 看着慢吞吞吃糕点的秦桑,江尽棠有些恍惚。 秦桑这孩子,性格完全不像是他的一双父母。 江余音温柔而坚韧,一生唯一的败笔就是相信了丈夫所谓的白头到老,而宣恪心眼比马蜂窝还多,是个实实在在的笑面虎伪君子,秦桑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桀骜。 都说外甥肖舅,江尽棠想了想,觉得秦桑的性格大概是和二哥有些像。 秦桑吃完糕点,抬头就看见江尽棠有些恍惚的表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你在想什么人吗?” “我想起了你母亲。”江尽棠笑笑,那张清冷的脸顿时鲜活起来,像是冰天雪地里乍然开放的一树海棠,实在是好看的厉害。 秦桑看花了眼睛,呆呆的问:“我母亲?” “她很会做这些糕点。”江尽棠看着食盒里放着的精致糕点,声音很轻:“尤其是栗子糕,自她去后,我再没有尝到过那种味道了。” 秦桑对自己母亲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她死去的那个夜晚,其实一个人在将死之时,是不会有任何美感的,哪怕是称得上一声美人的魏燕回。 她躺在冰冷的木板上,衣不蔽体,身上全是淤青,她好像已经不会说话了,只是呆呆的盯着屋顶,就在秦桑以为她已经死了时,魏燕回终于沙哑的说:“阿桑,以后阿娘不能再照顾你,你好好活下去。” 秦桑那时候太小了,其实还不太明白死亡的具体含义,但是眼泪已经自顾自的从眼眶里滑落,砸在魏燕回冰凉的手背上,魏燕回像是被这温度烫伤了,吃力的抬手,摸了摸秦桑的头,勉力笑着说:“……阿桑,我很对不起你。” “你本该是安于金马玉堂的小少爷,我却让你在这破落村子里吃尽了苦头……阿桑,你别怪我,我太没用了……罔顾了小姐那么信任我……” 她说到这里眼泪像是滂沱的雨,整张脸都是眼泪,她紧紧咬着牙,哽咽的说:“小姐……燕回这就来陪你了。” …… 秦桑回过神。 印象里魏燕回从来没有做过栗子糕,也不太擅长厨艺,会做的都是些粗茶淡饭,着实看不出来她还会做栗子糕这样一看就工序复杂的东西。 江尽棠掀开帘子看着车外,市井之中永远熙攘,热闹的不行,他撑着下巴散漫道:“很多年前,我和你母亲偷偷溜出家门,她带我去放了风筝,回去的时候我就生了病,她自责的不行,哭了一晚上,还跟我一起病倒了……现在想想,那是我这一生,唯一放过的风筝。我还记得它的样子,是一只花里胡哨的燕子,不太好看,但是飞上天后,其实也看不太清。” 秦桑说:“我也没有放过……有一次二狗他爹给他买了一个,大家都去玩儿了,他要我叫他一声爷爷就给我玩儿,我没答应。” 江尽棠莞尔:“这么说,你比我还惨呢?” 他想了想,说:“左右今日没什么要事,山月,去买两个风筝来罢。” 山月无奈道:“主子,您的身体……” “无碍。”江尽棠说:“今日暖和,我只是看着秦桑放,不会有事的。” 看了眼从小备受磋磨的秦桑,山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去买了两个漂亮的大风筝回来。 江尽棠道:“我记得秦胥是不是有一片跑马场?” “是有。”山月想了想,说:“是将军府的私产,就在东郊那边儿,不过不让人进去。” “就去那儿吧。”江尽棠说:“秦胥这点面子还是要给我的。” 山月点头。 秦胥爱马,偌大一片地不是用来跑马就是用来养马,这马场里养了不少珍惜的神骏,京城的纨绔子弟无一不想进来见识一番,但是秦胥从不答应。 今日大约正巧,秦胥刚好过来给自己的宝贝骏马喂食儿,听下人禀报说九千岁来了,挑了挑眉:“江尽棠那破败身子,又骑不了马,他来我这儿做什么?” 下人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听说……是带着府里的小少爷来放风筝呢。” “……”秦胥啧了一声:“上次德郡王厚着脸皮说要在我这儿举办马球赛我都没答应,江尽棠倒是跑我这儿来放风筝?哄孩子也得有个限度吧。” 下人斟酌了一下:“那小的请千岁爷回去?” 秦胥瞪了他一眼:“你有几个脑袋给他砍?人都来了你请他回去,快去迎进来。” 下人:“……是!” 秦桑跟在江尽棠后面,看着这偌大的草场,江尽棠回眸看向他:“在想什么?” 秦桑下意识的道:“在想这么大的地空着,太浪费了。” 等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这话说的太上不得台面了,来迎接的下人都忍不住笑了,秦桑顿时有些尴尬:“我……” 刚刚才闯了祸,现在又给江尽棠丢了脸,真是…… 江尽棠却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道:“你说的很对,这样大的一片地,若是种上粮食,可以让很多人吃饱饭。” 他话锋一转,又道:“但是这就是京城,纸醉金迷,再正常不过,苍生太大,而你太小,你救不了苍生,所以要让自己习惯。”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秦桑却忽然在他背后道:“那您现在习惯了吗?” “……”江尽棠垂眸笑了笑:“你觉得我习惯了么?” 秦桑摇头。 江尽棠说:“我才是最该习惯的那个人。” 他眯起眼睛看着不远处的秦胥,道:“走吧,别让秦将军久等了,毕竟是别人的地盘。” 秦胥在亭子里等了半天,才终于等到了慢吞吞过来的江尽棠,就这么两步路,他额头上都出了一层薄汗,看着像是雪白昙花上沾了几滴晶莹的露珠。 秦桑看的一愣,而后挪开视线,看向别处,道:“九千岁现在也不避嫌了?这么光明正大的来我这里,不怕别人发现你我沆瀣一气?” 江尽棠笑了笑,说:“上次在浣花楼你我本就有了交集,显然是瞒不住了……不过秦将军一向正派,旁人应当不会相信你我有合作。” 秦胥啧了一声:“你别恭维我,我听得头皮发麻。” 他眸光往右移,落在秦桑脸上,一惊:“……你还真搞出来个儿子?!先前都在传,我还以为是胡说八道……” 但是现如今一看,说这孩子不是江尽棠的种都没人信吧。 “我是个太监,怎么会有儿子。”江尽棠自顾自的在石桌前坐下,提起桌上摆着的一把四方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刚好可以入口的茶,对秦桑道:“拜见秦将军。” 千岁府有专人教导秦桑这些礼仪,虽然刚到京城不过两日,秦桑却已经学的有模有样了,对着 秦桑深深一拜:“见过秦将军。” “小子。”秦胥摸摸下巴:“你当真不是江尽棠的儿子?” 秦桑说:“不是。我是千岁爷的义子。” 秦胥挑了挑眉,在江尽棠对面坐下,没再问秦桑的事情,而是道:“我听闻昨夜小皇帝在你府上歇息的?” “怎么?”江尽棠喝了口茶,抬起眸子:“昨夜大雨,夜又深,若强行让他回去,今日那些言官又要把我十八辈祖宗都骂的气活过来。” 秦胥散漫的笑了笑,道:“我又不是你丈夫,没有那捉奸的义务,你这么解释,倒像我两真有什么似的。” 江尽棠:“……” *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又晚了,学校下午五点开会到晚上十点我也是服了,敲。 第37章:美人 江尽棠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道:“将军,这样的玩笑,并不好笑。” 秦胥道:“生气了?我在军中习惯了, 口无遮拦,抱歉。” “生气不至于。”江尽棠说:“我倒是忽然想起将军这么多年都没有娶妻, 最早一批倾慕将军的姑娘如今大约都是好几个孩子的母亲了。” “我娶妻做什么。”秦胥靠在亭柱上,笑了一声:“我常年驻守边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为国捐躯了,届时留下孤儿寡母的, 不是祸害人家姑娘么?” “如你我一般的人, 最是不能给人承诺。”江尽棠修长的手指将茶杯转了转,正看到上面的斜枝春花,倒是十分映衬今日之景。 秦胥俯身靠近江尽棠两分, 道:“你今日到底是来放风筝的, 还是来跟我畅聊人生的?” “自然是来放风筝的。”江尽棠瞥他一眼,而后对山月招招手,让他把两个风筝拿了过来。 江尽棠分给了秦桑一个, 自己研究另一个, 到底是年纪很小的时候玩儿过的东西了,江尽棠不太记得这东西要怎么放, 捣鼓了好一会儿,R风 秦桑就在旁边眼巴巴的看着他,看的江尽棠难得有些无措。 “……”秦胥啧了一声。 江尽棠似乎无所不能, 却又会被一个小小的风筝难住手脚,有时候秦胥都觉得他自己一个人是绝对活不下去的。 他大手一伸, 拿过了风筝, 将线理顺后道:“我帮你放上去?” 江尽棠点点头。 秦胥个儿高, 跑了两步就把风筝放了起来,他将线筒交给江尽棠,指导说:“控制线的时候要注意松紧,太松就会飞的太高,容易断线,太紧又会飞不起来……知道了吗?” 江尽棠点头。 秦桑:“……” 秦桑看着手里的风筝,只好求助山月,让他帮自己放起来。 两只漂亮的风筝在马场里飞起来,十分引人注目,刚巧路过此处的几个公子哥儿打眼一瞧,为首的就嘿了一声:“这秦将军的马场里怎么有人放风筝?” 落后他半步的黑衣少年收紧马缰,眯起眼睛看了看:“秦将军不是一贯不许人进去么?” 为首之人是风家嫡子风潜,他挑眉对黑衣少年道:“陈玄灵,我们进去看看?” 风、陈两家关系还算不错,但是也只能称得上“不错”,明里暗里也还是在相互较劲,不过两家的小辈关系还行,风潜这次约着陈玄灵出来,就是为了让这书呆子见见世面。 陈玄灵眉眼俊秀,唇红齿白,脸上的表情却很淡漠,似乎对此不感兴趣:“都说了秦将军不许旁人进去。” 风潜座下的马打了个转儿,他勾唇一笑:“里面风筝都放起来了,或许秦将军今儿心情好呢,去看看又不吃亏。” 说着他一扬马鞭,连人带马就疾驰了出去。 其余的少年郎看了看,也跟了上去。 陈玄灵抿了抿唇,本想直接打道回府了,但是看着马场里的两只风筝,他思忖了一会儿,还是跟了上去。 …… “风潜和陈玄灵?”秦胥皱了皱眉:“他两来凑什么热闹?” 下人道:“说是在外面看见了纸鸢,想着将军今日或许心情好,就想来看看将军养的汗血宝马,几位公子还在外面等着,您看……” 秦胥刚要拒绝,忽听江尽棠道:“将军允了吧,否则明日就要传出秦将军在马场里幽会心上人,陪心上人放纸鸢的传闻了。” 秦胥刚要反驳这算是哪门子的心上人,但是见江尽棠在春日阳光里格外白皙柔润的一张脸,忽觉若江尽棠是女子,倒是也当得起他秦胥的心上人。 “咳。”秦胥掩唇咳嗽一声,道:“请他们进来吧。” 下人领命前去,没一会儿一群少年郎就浩浩荡荡的进了马场,风潜对陈玄灵挤眉弄眼:“你看我怎么说的?这里面有女眷,秦将军自然大度。” 陈玄灵当没有看见。 风潜啧了一声,“你这人怎么如此无趣?难道真是读圣贤书读傻了?我听父亲说,今年你要是再考恩科,没准儿就是我大业朝年纪最轻的状元郎了。” 陈玄灵却道:“不是。” “嗯?”风潜疑惑道:“什么不是?” 陈玄灵道:“不是最年轻的状元郎。” 风潜道:“你别当我不认真念书就诓我,我幼年时也被我爹压着念过书的,你今年才十八岁,比之前那位二十四岁的,可要年轻好几岁。” 陈玄灵摇摇头,说:“大业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是十七岁,我不如他。” 风潜愣了,而后道:“你别唬我啊,十七岁的状元郎,我怎么不知道?要真有这么一个人,我爹不得拎出来骂我啊?” “他虽然没有入仕,但确确实实是先帝钦点的状元。”陈玄灵说:“我也是偶然之间知道的,这位状元郎被家族连累,案卷封存,所以甚少人知晓此事。” “……那还真是可惜。”风潜说:“刚刚金榜题名没来得及欣喜,转眼就已经无缘庙堂。” “我看过他的考卷,文采风流,针砭时弊,刚柔并济,张弛有度。可惜不能一见。”陈玄灵轻声说:“若能见一面,我当引以为知己。” 他话音刚落,就听前面一声惊呼,“风兄!风兄快看!” 风潜不耐道:“叫魂呢?” 那人道:“你过来看!” 风潜打马靠近,顺着那人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一愣。 只见马场边上供人休憩的亭子里,身着青莲色锦衣的美人正靠在椅子上,撑着头看着草地上放风筝的小孩儿,美人眉眼如画,身姿出尘,气质淡漠,活像是这春日里开出的一树冷棠。 “风兄……”之前叫唤那人道:“如此美人,难得一见呐!” “……确实难得一见。”风潜道:“不过……这应当是个男子吧,秦将军这么多年不娶妻,是有断袖之癖?” “长成这样,我这个一向爱女子身娇体软的,也可以啊!”那人激动道:“秦将军当真是有福气,前不久一掷千金买下了浣花楼的头牌,如今身边还有比临羡更胜一筹的美人作伴,当真是我辈楷模啊!” 风潜嗤了一声:“人家是建功立业醉卧沙场的将军,你算什么东西?” 男人也不恼,嘿嘿笑道:“我是承着祖先荫蔽,混吃等死而已,羡慕羡慕还不行么?” 风潜没再理会,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下人,对秦胥见礼:“将军好。” 秦胥摆摆手:“不必如此客套,我让管事儿的带你们去马厩,我的马都养在那儿。” “不急。”风潜笑眯眯道,他看向旁边亭子里的江尽棠,压低声音道:“秦将军不给我们引荐一下那位吗?” 秦胥的表情有点古怪。 要是这些个小少年的爹看见了江尽棠,都要骂声晦气能避开就避开,他们倒是还要赶着往上凑? 或许是他年纪大了,已经不能理解这些孩子的想法了吧。 “你确定?”秦胥确认道。 “自然。”风潜道:“大家都想结识一番呢。” “……”秦胥挑挑眉,道:“行,过来吧。” 一群少年郎除了陈玄灵,都面有喜色,毕竟贪好美色是天性,哪怕知道对方是秦胥的人,只是看看也能过过眼瘾不是。 秦胥抬步进了亭子,道:“风潜他们几个想要结识你。” 江尽棠一顿,“结识我?” 秦胥嗯了一声,给他把茶水满上,道:“我也挺意外。” 江尽棠转眸,八九个少年郎站的腰背挺直,见他回眸,脸色都古怪异常。 刚刚隔得远,还看不太清,但是现如今近距离看着,风潜莫名的想起了以前学过的两句酸诗来,好似是叫做“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①。 秦胥道:“我为各位介绍一下,这是当朝九千岁。” “见过九――?!”一群少年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九千岁”是个什么东西,全都懵在了原地。 秦胥笑了:“我就说你们怎么还上赶着往他跟着凑,原来你们是不认识他。” 江尽棠一贯深居简出,见过他的人不算多,这群还没有入朝为官的少年哪里能想到大奸臣生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呢。 几人面面相觑,而后都将视线移到了风潜身上。 风潜其实压力也很大,毕竟有了印文兴的前车之鉴,他爹可是耳提面命的令他不准招惹九千岁,现如今他却杵在了这大奸臣面前想要“结识”对方。 风潜在心里感叹一声美色误人,这九千岁看着哪里像是个太监啊,简直比王孙公子还王孙公子,比红颜祸水还红颜祸水。 “……见过九千岁。”风潜拿捏出对付自己亲爹的那副客套,恭敬的行了个礼:“先前不知道是九千岁在此,多有叨扰,请九千岁不要见罪。” 江尽棠眯起眼睛看了会儿他:“你是风汝覃的儿子?” 风潜有点惊讶:“正是。” “和你爹生的挺像。”江尽棠手指撑着太阳穴,打量了他几眼,问:“刚从见仙湖回来?” “是。”风潜道:“今日天气好,我们去见仙湖踏青,回城时路过这里。” 见仙湖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传说几百年前有一个砍柴的樵夫在此地见到了仙人,仙人凌波于湖上,衣袂无风而自动,樵夫见状赶紧跪在岸边连连叩首,等他终于克服了自己的恐惧时,仙人已经杳无踪迹。 传说口口相传,这地方原本的名字反倒是被淡忘了,都叫它见仙湖。 见仙湖风景独好,江尽棠却一直都没有去过。 “嗯。”江尽棠应了一声,道:“去玩儿吧。” 少年们如释重负的退下了。 等走远了才敢说话:“……我的亲娘,那竟然是……” “吓死我了……真的是吓死我了!我刚刚竟然还想着等秦将军腻味了自己养着呢……” “我还活着,我就很震惊。” 一众人叽叽喳喳半晌后,终于有人憋不住,道:“……不过,这奸臣长得还真是……跟想象中不一样啊。” 何止是不一样,简直是天差地别啊。 “之前不就有流言说这大奸臣是用了狐媚手段爬上了先帝的龙床才会有如今的造化么,我还不信呢,觉得先帝三宫六院,佳丽无数,怎么会看得上一个太监?今日一见……”那人叹口气道:“要我是先帝,估计也要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一笑了。” “这话你也敢说。”风潜笑骂了一句:“要是让他听见,不把你吊起来把皮扒了。” 那人嘿嘿笑了两声。 风潜不自觉的回头看了眼亭子里的人,他似乎在跟秦胥说什么,浅浅的笑了一下,十足的勾魂摄魄。 刚刚那话虽然大逆不道,但…… 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 江尽棠叹口气:“看着这些孩子,我才意识到我是真的老了。” 秦胥道:“你这话说的……我记得你似乎还比我小。” “我们不一样。”江尽棠摇摇头,却没有解释为什么不同,而是问道:“那个孩子是?” 秦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见陈玄灵在跟牵马的小厮说话,之前他就没有一起过来。 “那一位啊。”秦胥说:“你虽然没有见过他,但是一定听过他的名声,印家出了个京城第一美人,这位就是京城第一才子了。” “……陈家那个?”江尽棠倒是的确听说过:“我没看过他的文章,但是看几位阁老都很欣赏他。” “可不是么。”秦胥说:“这位陈小公子可不简单,陈家是武将起家,这么些年来就出了他这么一个文曲星,今年不过十八岁,若是今年科举高中,可就是要记入青史的天纵奇才了。” “被捧得太高,未必是一件好事。”江尽棠说:“这孩子若是不中状元,将来的路就不太好走了。” 秦胥好奇道:“这有什么不好走的?就算不中,他也是陈家的小儿子,保他半生富贵荣华不是问题。” “我是说,他自己心里的路。”江尽棠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轻声说:“能够击倒你的,永远不会是别人,而是你自己。” 秦胥一怔,而后道:“你这话说的有些意思。” “所以有时候我很羡慕宣阑。”江尽棠垂眸,转了转手里的茶杯,说:“他有一种,旁人都没有的一往无前的勇气,哪怕前路黑暗布满荆棘,他都永远相信自己能够迎接光明。” * 作者有话要说: 这破学校的作息真的是让我很迷惑,以后九点前估计都赶不出来了,所以把更新时间改到了零点,家人们可以早上起来看哈,不好意思呜呜呜呜。 ①:出自欧阳修《诉衷情・眉意》―― 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第38章:此身 “听你这么说, 对小皇帝评价还挺高的么。”秦胥笑着说:“你不是一向看不起他么。” “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他了。”江尽棠有些讶异似的,“宣慎的儿子,再怎么废物也还是有些血性的。” 秦胥觉得江尽棠对先帝的态度很古怪。 厌恶是真的, 但是欣赏也是真的,这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之前宣阑不是让你查羯鼓楼上的那个老兵么,有线索了?”江尽棠转开话题问。 “查到了。”秦胥说:“这人叫肖光勇,解甲归田好多年了,原籍就是江南一带的, 估计是江南灾情, 逼得他不得不逃难到京城。” “……肖光勇。”江尽棠沉吟了一会儿,问道:“他原本是谁座下的兵?” “这个倒是有些意思。”秦胥说:“肖光勇是当年定国公江[的兵,曾经差点就入选青岚卫了……不过也幸亏他没有被选上, 否则也不会如今才去见阎王爷了。” 秦胥的话, 江尽棠并不意外,在看见肖光勇尸体上的刀痕时,他就已经猜到了这人跟江家会有些关系, 果不其然, 在秦胥这里得到了证实。 “羯鼓楼上的大排场虽然我没有亲眼看见,但是听说很是吊诡。”秦胥摩挲了一下拇指上戴着的骨s, “对方搞这么一出荒诞的大戏, 我却没看出目的是什么。” 不是身处其中的人,自然看不懂这其中的意思。 江尽棠却很明白的知道, 幕后之人企图一点点的勾起他心中的仇恨。 从青岚箭,到羯鼓楼上的九具尸体, 无一不在提醒江尽棠, 当年江氏一族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承认这人有些手段, 他并非没有触动,甚至在看见宣阑的脸时都觉得厌倦,但是还远没有到发疯的地步。 这也说明,后面还有更多的手段。 “此事跟将军无关,将军不必过多关注。”江尽棠轻描淡写道:“将军留在京城的时日不多了,不如还是喝喝花酒寻寻乐子,边沙苦寒,实在催人老。” 秦胥笑了:“九千岁这话是在说我要是再不找姑娘,就没那本钱了?” 江尽棠垂眸道:“怎会,只是劝将军及时行乐而已。” 秦胥还要说什么,那边秦桑已经过来了,小少年满头的汗,更衬得那张脸清秀漂亮,简直跟天上的仙童似的。 秦胥嘴里的话转了个弯,道:“你小时候是不是就像他这样?” 江尽棠摇头。 长得像,但是他小时候可不能这么无所忌惮的到处疯玩儿,病情严重时他连床都下不了,最大的乐趣也就是哥哥姐姐们从外面搜罗来的各种小玩意儿了。 秦桑跑进了亭子,身后跟着几个婢女,满脸都是慈爱,拉着秦胥道:“小公子,您看您出了好多汗,赶紧擦一餐,不然就要着凉了!” 秦桑还没有被人这么殷切的关心过,脸红红的:“谢谢……谢谢姐姐。” 几个婢女就捂着嘴笑,擦汗擦汗的递水的递水。 秦胥道:“你瞅瞅,她们平时待我都未曾这么小心妥帖。” 其中一个婢女嗔怪道:“将军怎么还和一个孩子比较起来了?” “还敢顶嘴了不是。”秦胥笑骂:“我看就是平时太纵着你们。” 婢女们笑着一哄而散。 江尽棠招招手,让秦桑过来,问他:“怎么不玩儿了?” 秦桑说:“风筝飞太高,线断了,风筝卡在了树上。” 秦胥下意识道:“我不是说了不要放太高……”等说完他反应过来自己只教了江尽棠,反倒是秦桑这个正儿八经的孩子他并没有教导,于是咳嗽一声:“多大点事儿,我让人再买两只来。” 秦桑摇摇头:“谢谢将军,不过我不想玩儿了。” 他伸手拉拉江尽棠的衣袖,小声说:“我们回去吧。” “好。”江尽棠站起身,拉住秦桑的手,“跟将军告别。” 秦桑依言行礼,秦胥摆摆手道:“走吧,正好我去带我的寒江雪溜两圈儿。” 江尽棠点头,拉着秦桑离开了。 秦胥看着他的背影一会儿,吩咐下人道:“以后若是九千岁来,请进来好生伺候着。” “是。“下人恭敬的应了一声。 秦胥想了想,又道:“再让人去买几只纸鸢来放着。” 下人一愣,不敢多问,垂头道:“是。“ …… 宣阑坐在御书房里听霍旬禀报羯鼓楼上吊死那些人的籍贯信息,王来福忽然进来,道:“陛下,聂大人有密信传来。” 宣阑抬了抬眼皮:“没看见朕在跟霍爱卿议事么?” “……老奴唐突了,请陛下恕罪。” 宣阑抬抬下巴示意他出去,王来福还没得及松口气,忽然又听宣阑问:“是关于谁的?” 王来福恭声道:“回陛下,是关于九千岁的。” 宣阑沉吟两息,道:“拿过来。” 王来福心想这帝王之心当真是变化无常,面上却毕恭毕敬的将密信呈上了。 宣阑将信拆开,还没看完就已经冷笑了一声,吓得王来福一个哆嗦。 宣阑将信拍在了桌子上,冷冷道:“口口声声说着要查青岚箭的线索,结果他倒好,带着儿子跑去了秦胥的马场放风筝……当真是好兴致!” 王来福:“……?” 九千岁带自己儿子去放个风筝而已,陛下何至于生这么大气? 但是王公公不愧是近身伺候天子还能活到如今的人,瞬间就明白了。 这句话其中的关窍并不在于“儿子”也不是在于“放风筝”,而是“秦胥”。 自家陛下对九千岁有了不可言说的心思,九千岁又是那样一副招摇的相貌,和别的男人走太近,陛下生气也是难免的。 “之前一直未曾听闻江尽棠和秦胥有交情,这两人是怎么突然搅和到一起去的,不是一起逛窑子就是一起放风筝。”宣阑冷声问。 “秦将军一贯是明哲保身,不参与任何党争的,这些年也一直安分守己,不该碰的绝不伸手,他和九千岁大抵是有些面子交情。”霍旬思量道:“毕竟秦将军谁都不得罪,不和谁交好也不和谁交恶,不管是风陈印林四家还是朝中各位大臣,秦将军与其都有些酒肉情谊。” “是么。” 王来福赶紧道:“应是如此。” 宣阑将信纸烧了,才淡淡道:“朕让聂夏查江尽棠和皇叔的旧事,他把这些东西送来做什么?” 王来福心想那不是看您挺想知道的么,但是这大实话是不能说的,说了他就能领到皇帝赏的斩立决,笑着道:“可能是因为聂大人觉得这些事也比较重要吧。” “以后让他……”宣阑本想说让聂夏不要记录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但是转念一想,江尽棠那么个会勾引人的狐狸精,若是不盯着点,指不定他就和谁搅和上了,口风一转:“让人去库房里提一尊金玉佛像,赏给聂夏。” “是。”王来福给身旁的一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便出去了。 “下江南的事情筹备的怎么样了?”宣阑问。 “按照陛下的吩咐,已经准备好了两队车架。”王来福回禀道:“都已经备好了,择日就能出发。” “昭告天下说三日后出发,朕今夜就走。”宣阑说:“让你找的人呢?” “陛下放心,已经找好了。”王来福笑着拍拍手:“小圆子,把人带进来给陛下看看。” 门打开,小太监领着一个穿着玄色衣衫的少年走了进来。 这少年器宇轩昂,气度不凡,更让人震惊的是,他竟生了一张和宣阑一样的脸! 少年跪下对宣阑行礼,宣阑打量了两眼:“还不错,应该够糊弄那些老东西了。” 王来福道:“这人本就是没落的宗室子,再加上易容大师的巧手,和陛下您有□□分的相似呢,老奴乍一看见都险些认错了。” “这事儿办的不错。”宣阑道:“再带回去教教规矩。” 得了夸奖,王来福笑的见牙不见眼,道:“是。” 霍旬却有些担忧:“陛下此举也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查出江南的猫腻。”宣阑脸色冷沉:“印曜和江尽棠把朕当傻子糊弄,朕谁都不信,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 “可是……” 宣阑抬起一只手,“朕知道爱卿的忧虑,此次弦月的利刃皆会随驾,聂夏也会跟着,不必担忧。” 霍旬这才点点头。 宣阑道:“羯鼓楼的事情就托付给爱卿了。” 霍旬拱手道:“臣定不辱命。” …… 夜里,一支商队寂静无声的从荣昌大街穿过,到了城门时,被驻守城门的士兵拦住,狐疑道:“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们怎么还要出城?” 聂夏从马背上下来,他做了乔装和易容,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一个市侩商人的模样,哭丧着脸道:“官爷,咱也不想这时候出城呐,只是小的收到传信,说家里老娘要不行了,本来打算明早再出发的,这不是赶着要见老娘,才打算连夜走么。” 守卫打量他两眼,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语气放软了几分:“倒是有孝心,还惦记着家里老娘,不过我们的例行检查还是要做的,前不久京城边上就出了刺客,上边查的严,你多担待。” 聂夏连忙道:“这是应当的!” 说着连忙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进士兵手里,道:“请官爷们喝茶。” 守卫掂了掂分量,更加和颜悦色,道:“搜吧。” 其他守卫象征性的搜了下东西,就道:“没有问题,可以放行。” 商队顺利的踩着关城门的点出了城,王来福给宣阑倒了杯茶,却见万岁爷表情并不好看,心里咯噔一声:“陛下……这是怎么了?” “难怪江尽棠轻轻松松的就能带人截杀皇叔,这城门守卫当真是懈怠。”宣阑冷声说:“等朕从将江南回来,把这群人全部换掉。” “的确是太懈怠了。”王来福道:“不过这些人不值得陛下您生气,先喝口水吧。” 宣阑接过茶杯,忽然说:“江尽棠如今在哪儿?” “应当是在千岁府吧。”王来福说:“九千岁不大爱出门的。” 他撩起车帘,在夜色里指了一个方向:“那里就是千岁府了。” 宣阑眯起眼睛看过去,其实并不能看见什么,京城参差几万户,哪里能从这鳞次栉比的屋檐中看见千岁府的屋脊兽呢。 “这时候他应该还在批折子。”宣阑自顾自的呢喃:“朕这一走,不知道他又要招惹多少人。” 王来福:“……” 虽然知道不应该,但是王来福还是想说,陛下您这跟个要出远门的丈夫担心漂亮媳妇儿一个人在家偷人有什么区别啊?? …… 江尽棠的确还在批折子。 他在奏折上画了个鲜红的叉,而后扔在了地上,山月进来就见满地的奏折,叹口气,将托盘放在了案几上:“主子,又有烦心事?” “烦心不至于。”江尽棠揉了揉太阳穴,“就是觉得这些地方官把我当三岁稚童糊弄,看着都觉得可笑。” 山月说:“地方官员拉帮结派,官官相护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内阁的人都一向睁只眼闭只眼的,主子犯不着较劲儿,到时候又落得一身骂名。” “我现在骂名也没见少。”江尽棠说:“说到底,还是因为世家垄断,关系盘根错节,才会一人出事百人周旋。” 山月道:“早几百年就有人知道了症结所在,但是至今不也还是这个局面么。”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道:“说到底,这是宣家的江山,主子您如此操劳,不值得。” 江尽棠笑了笑。 他垂下眼睑,淡声说:“江山是宣家的江山,但是黎庶何辜。” “我少年时曾立志守江山太平,百姓安稳,要名垂青史,千古流芳……虽都是书生意气,但到底难舍当年志向。先帝举起了屠刀却又放下,但愿我以残喘此身,将这把刀的刃落在世家的门楣之上。” 灯火摇曳,山月眼中有了水光:“……主子。” 江尽棠咳嗽了两声,摆摆手,说:“好了……你进来是有什么事么?” “宫里传出了消息,说陛下打算三日后下江南。”山月道。 “三日……”江尽棠皱了皱眉,忽然想到什么时候,立刻站起身来,沉着脸道:“准备马车,我要进宫一趟。” * 作者有话要说: 应该是要做一个比较复杂的手术,更新时间不固定,什么时候写完了什么时候发,家人们随缘刷吧,真的很抱歉了。 第39章:深夜 深夜里的京城阒然无声, 宫门口的守卫都有些打瞌睡,但是在听见马车的轱辘声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见马车上挂着千岁府的牌子, 顿时一惊,连忙上前道:“拜见千岁爷!” 江尽棠坐在马车里没出声, 山月道:“开宫门,千岁爷有急事要面圣。” 守卫面露难色:“……可是现在已经落钥了,要是没有陛下圣旨……” 山月冷着脸道:“怎么,你是要现在去乾元殿找陛下要圣旨么?” 守卫赶紧道:“末将不敢!但是宫里有宫里的规矩……” 马车窗边的帘子被一只肤色白皙骨节修长的手指撩开, 守卫没能看见坐在其中的人, 只听见清凌的声音:“跟我谈规矩……真是好多年都没听过的新鲜事了。” 守卫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马车里这位可是权倾朝野的大奸臣,就是朝堂里那些牙尖嘴利连皇帝都能逮着骂的言官,也不敢当着江尽棠的面说他是非, 他一个小小的宫门守卫, 有几条命去维护这条“规矩”?! “……是末将失礼!”守卫擦了把汗,一扬手道:“即刻开宫门!” 其他人得了命令,立刻动作起来, 守卫紧张的等待江尽棠的怒火, 但是过了好一会儿,马车里都没有声音再传出来, 他偷偷抬眼, 就见那只玉雕似的手也收了回去。 守卫悄悄松了口气。 沉重的宫门一打开,马车就驶了进去, 带起一阵尘烟,有人担忧道:“哥, 咱们私自开宫门, 不会被问罪吧?” 守卫道:“那可是九千岁……有谁敢问他的罪?” 这皇城里, 厌恶这阉人的人何其多,但是谁见了,不得恭恭敬敬的喊一声“千岁爷”? …… 宫里不能纵马,江尽棠下马车上了软轿,一个小太监趁着夜色混进了队伍里,江尽棠淡声问:“宣阑人呢?” 小太监低声说:“回主子,陛下这会儿已经歇息了。” 江尽棠顿了顿,才道:“他近日可有什么异常?” “倒是没有。”小太监想了想,说:“还是和往日里一样。” 江尽棠撑着自己额头,道:“知道了,你退下吧,别被人看着了。” “是。” 小太监又悄无声息的消失在黑夜里。 宫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别无二致,但是江尽棠就是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一直到了乾元殿,他冷着脸下轿,一群打瞌睡的小太监连忙跪在地上请安:“恭迎九千岁!” 江尽棠没有理会,径直往内殿而去,管事太监连忙拦着道:“千岁爷!陛下已经歇息了,您不能进去啊!” 山月将他推到一边,道:“千岁爷有急事和陛下相商,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拦着?!” 管事太监白了脸:“可……可……” 江尽棠掀开了珠帘,进到内间,霎时间闻见了充盈室内的瑞脑香,浓郁的让他有些头疼。 灯影如豆,明黄的帷帐层层叠叠放下,看不清里面到底有没有人,江尽棠一步步走到龙床前,刚要伸手掀开帷帐,里面的人倒是先动手了,露出一张俊美非常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脸:“这是吵嚷什么?!” 江尽棠的手顿在半空中,他慢慢后退了一步,看着面前的少年。 宣奕自认为能够完美的扮演少年天子,但是在看见江尽棠的瞬间,还是紧张了,手心里都出了汗。 但是他明白这是自己一飞冲天的机会,只要办好这桩差事,或许他能够重新找回百年前家族的的鼎盛,是以哪怕在江尽棠那双清冷眼眸的凝视下,还是顶着巨大的压力,回忆着宣阑的神态,道:“九千岁……这么大半夜的,来这里做什么?” 江尽棠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说:“打扰陛下休憩了,此次进宫,是因为听闻陛下三日后要下江南。” 宣奕示意贴身伺候的内监将帷帐挂起来,自己披了件外衣,才淡淡道:“九千岁是觉得有什么不妥么?” “三日未免仓促。”江尽棠道:“江南路远,又灾祸不断,为保圣体安康,还是要做万全准备。” 宣奕道:“朕等得起,但是江南的百姓等不起。” 江尽棠忽然上前,刹那之间和宣奕离得极近,宣奕甚至闻见了他身上的冷棠香,和瑞脑香完全不同的清冷,像是金马玉堂里乍然涌进的一股雪气,冰凉又勾人。 “陛下爱民如子,是国之幸事。”不等宣奕回神,江尽棠已经站直了身体,道:“既然陛下意已决,臣就不再劝了,陛下好生歇息,臣告退。” 一直到珠帘落下,江尽棠离开,宣奕才缓慢回神。 他之前就在暗中见过这位权臣,知道这人有一副能有轻易蛊惑人心的美貌,但是他觉得自己不会为皮相所动,毕竟他心里只有光复祖辈荣光的大业。 但是…… 原来这世间当真是有一种美色,不管是胸怀天下,还是心寄苍生,都无法抵挡。 宣奕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感觉到了自己跳动极快的心脏,他抿了抿唇,道:“吹灯吧。” …… 江尽棠快步走在夜色里,确认了皇帝仍在宫内后脸色没有半分好转,山月跟在他身后,道:“主子,陛下不是没有事么?您这是怎么了?” 江尽棠脚步顿住,冷笑了一声:“……作死的东西。” 山月一惊,他有许久不见江尽棠发这么大火,更别说是骂人,不由得道:“……是出什么事了么?” 他方才见一切如常,并没有异样啊。 江尽棠没回答,只是道:“最近事宜让见清代我 处理,通知佳时,明日一早,秘下江南。” …… 宣阑在马车里睡着了一会儿,做了个古怪的梦。 他梦见他这一走,江尽棠觉得坠欢可拾,立刻和宣恪腻歪在了一起,还一边和秦胥勾勾搭搭,简直是水性杨花到了极点,气的他醒来时一拳头砸在了车壁上,白皙的手指关节立时就是一片青紫通红。 王来福心疼的不行,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道:“陛下这是怎么了?要是有气就冲着老奴来,何苦折腾自己个儿呢!” 宣阑自然不会说自己那荒诞不经的梦,抿了抿唇,问:“到哪儿了?” “听聂大人说,快要到青州了。”王来福道:“说来青州自古富饶,若不是急着去江南,倒是可以去看看市井风光。” “青州……”宣阑想起什么,“青州之前是不是有一个太尉,叫做闻徕?” 王来福回忆了好一会儿,道:“是有这么一个人,六七年前的事情了,闻徕被查出是江氏一党,一直妄图为定国公翻案,这件事被揭发出来后,闻家判了个满门抄斩,案子还是宁远侯亲自查的。” “朕记得闻徕的政绩一直很不错,倒是可惜了。”宣阑看着车窗外陌生的风景,淡淡说:“若不是攀附逆党,如今应该也是高官厚禄,子孙满堂了。” “谁说不是呢。”王来福叹口气:“不过说句不合时宜的话,这位闻大人因为当年定国公的提携之恩葬送了自己全家的性命,还牵连了不少人,倒是全了自己的忠义名声,但是他人何辜呐。” 宣阑似笑非笑的看了王来福一眼:“你倒是好心。” 王来福苦笑道:“老奴也是苦出身,知道活着不容易。” “说来你和江尽棠的出身差不多。”宣阑啧一声:“但你们这怎么差了十万八千里?” 王来福:“……” 王来福心想古往今来哪个太监能有九千岁这般风姿……别说是太监了,就是那些王孙公子,也少见如此冰壶皓月之人啊。 皇帝这不是难为人么。 聂夏忽然打马过来道:“陛下,宫里传来了消息。” 宣阑嗯了一声:“怎么?” 聂夏道:“昨夜九千岁听闻了您三日后下江南的消息,竟然直接强闯了乾元殿,说是有要事相商,但也只是不痛不痒的劝了两句,着实古怪的很。” “强闯乾元殿?”宣阑皱起眉:“他看出端倪了?” “据探子回报,倒也没有,安排的替身演的很好,就是身边的内监都没有发现不对,按道理来说,九千岁应该没有发现,或许只是起了疑,所以进宫确认一番。” 宣阑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没有被发现自然是好事,会免去一大堆的麻烦,但是没有被发现……这也说明江尽棠根本就不怎么关注他,连杵在他跟前的是个冒牌货都没发现。 也是。 江尽棠整天都关注宣恪秦胥去了,哪里会分精力来留神他。 宣阑冷笑一声,道:“连乾元殿都敢闯,朕看他是越发目无王法了,难不成日后朕召幸妃嫔,他也可以就这么闯进来?简直放肆!” 王来福叹口气。 说起召幸妃嫔,那您后宫里也要有妃嫔啊,如今有个还没有迎进宫的皇后,还是九千岁强行塞给您的呢。 王来福有时候都庆幸,九千岁并非女子,否则照少帝这上头程度,为他遣散后宫也不是没有可能。 ……虽然也没有后宫可以遣散。 王来福又叹口气,为皇家血脉的延续,感到了深深地担忧。 *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家人们关心,挨个儿亲亲一下,把头伸过来! 第40章:客栈 佘漪黑着脸坐在千岁府里, “他自己跑了,让我收拾烂摊子?!” 千岁府的管家赔笑道:“千岁爷也是事急从权么,他看重您, 才让您代权的呢,旁人哪里有这样的好福气啊!” 佘漪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只是喃喃道:“每次都带简远嘉那个鸟人出门,从不带我……我比简远嘉差在哪儿?!” 管家真心实意的道:“可能是因为您一看就是手握重权的大人物,容易被人认出来。” 毕竟就您这一脸凶相,谁见了不怀疑两分并非善类。 佘漪冷嗤一声:“那简远嘉看着就是个好东西了?整日里就知道躲在后面搞些下作手段……爷最看不上这种人, 除了耍手段玩儿心机就是甜言蜜语的哄着江尽棠!” 管家这话就不敢接了, 毕竟简大人的耳目无处不在,若是被简大人知道了,他绝对会吃不了兜着走。 佘漪骂完简远嘉, 又皱着眉说:“简远嘉身手不行, 江尽棠带他下江南,若是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管家安抚道:“请大人放心,千岁爷此次出门时带了不少好手的, 兄弟们就是拼了性命也会护千岁爷周全, 再说了,还有山月在呢, 山月的本事, 您还不知道么。” 佘漪这才微微放心,站起身道:“行了, 要处理的折子呢?带我去看看。” 管家大喜,连忙道:“请跟我来!” 管家推开书房的门, 佘漪就见里面两堆折子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他看向放在案几上的一小堆:“就这些么?” 管家笑呵呵道:“那是千岁爷昨夜批好的――”他的手转了个弯儿, 指向地上那堆的有半人高的折子:“这才是没有批的,今日内阁应该还会再送一批来。” “……”佘漪看着那拎去卖废纸都能上酒楼吃顿大鱼大肉的折子,终究是涵养没干过真情实感:“江尽棠――我□□祖宗!!!” …… “……啊切。”江尽棠刚下马车,就打了个喷嚏。 山月连忙将披风给他披上,嘴里还碎碎念:“刚刚就说让您把披风披上,您还倔,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办!” 江尽棠将幂篱扶起来一点,无奈道:“山月,你最近怎么跟个老嬷嬷似的。” 山月一僵,而后道:“要是主子听话一些,咱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能少操一些心。” 江尽棠莞尔,还要说什么,就见客栈的小二已经迎了出来,他常年在这里混,一双眼睛自是老辣,一眼就看出来这群人气度不凡,绝对是大生意,是以尤其殷勤:“几位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呐?” 山月道:“住店,先安排几桌酒菜,要你家最好的。” 小二笑的见牙不见眼:“好咧!可要小的为几位介绍一下店里的招牌菜?不是我吹……”他说着就要靠近江尽棠,山月抬手=横在了他面前,皮笑肉不笑道:“抱歉,我家公子不喜生人靠近。” 小二被他的气势吓得身子一僵:“是小的唐突了!” 山月收回手,道:“进去吧。” 小二不敢再靠近,一行人进了客栈,山月将桌椅都擦了一遍后让江尽棠坐下,又检查了茶水没有问题后,才让江尽棠入口。 江尽棠喝了口水,问:“狗崽子现在到哪儿了?” 山月道:“刚收到飞鸽消息,已经进了青州城。” “他们速度倒是快。”江尽棠揉了揉额头。 宣阑本就先走一步,江尽棠又因为身体原因不得不控制赶路速度,现如今已经是落下半日路程了。 山月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主子,昨夜您到底是怎么看出来那位是个冒牌货的?” 官路边上的客栈条件并不怎么好,用的茶具也是粗瓷,釉面上的不光滑,摸着有些硌手,盛着淡黄色的茶水时,看着却别有风味。 江尽棠垂着眼睫,好一会儿儿,才说:“眼神。” 宣阑看他的眼神,不管收敛的如何之好,都总是带着恨意的,这恨意里面又夹杂着复杂的、江尽棠看不懂的东西,两者交织而成,让少年的眼神变得十分的有辨认性。 但是昨夜,他却在那个冒牌货的眼睛里看见了惊艳。 那是宣阑即便有也会努力藏起来的情绪。 山月却更加疑惑:“……眼神?”他看着,和小皇帝没什么不同啊? 江尽棠没再解释,只是怔怔的出了会儿神,忽然问山月:“前面不远处就是青州了,你可有近乡情怯?” 山月笑了笑,道:“青州的过往,已经死去了。” 江尽棠叹口气:“我不如你洒脱。” “我母亲是江南人,我的籍贯上也写着江南,但我并未去过。”江尽棠眼睫颤了颤:“我仍记得幼年时,阿娘跟我讲起江南的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江南有的,京城都没有,但她还是为了父亲,住了很多很多年。” 山月听说过,定国公和夫人极其恩爱,膝下三儿一女都是夫人所出,府里没有侍妾也没有通房,夫人曾一度是京城里多少女子艳羡的对象。 与丈夫恩爱多年,两个儿子年纪轻轻已有卓越军功,女儿蕙质兰心贤名远播,被安王三叩九拜的迎娶,简直是话本子里才敢写的人生。 或许是荣华太过,定国公府一朝败落,才会有无数人都要踩一脚,好似只有这样,才能发泄出自己积攒多年的愤怒和嫉妒。 山月不知道自己能说点什么。 曾经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是这世上最不幸的人,但是和江尽棠相比,似乎也变得不值一提。 饭菜端上来,自然称得上是“粗茶淡饭”,江尽棠随意吃了一些,刚放下筷子,就见门口又进来了一群人。 这群人做商贾打扮,为首的人生的贼眉鼠眼,干瘦身材,手指上戴了个大金戒指,他第一眼就朝江尽棠看过来,江尽棠并没有理会,对方也由小二引着坐在了另一桌。 山月轻声道:“主子,这人我见过,叫做印财,是印家的家生奴才,很得宁远侯的器重。” “看来印熙被宣阑逼得跳了脚,要让自己的眼睛亲自去筹划。”江尽棠淡淡道。 “这件事宣阑虽然做的太鲁莽,但确实是唯一可以解决江南灾情的办法。”江尽棠用筷子蘸水在桌面上划出一条分界线,“印家势大,如今四大家虽有嫌隙,但仍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四大家之根系蔓延到了大业几乎所有土地,除了我,没人敢查他印曜,所以印曜才敢谎报灾情堂而皇之的从国库里捞银子。” “但是,宣阑不信我。” 简远嘉从门外进来,懒洋洋的往条凳上一坐,一整个儿江湖无赖的样子,笑着说:“这是怎么了?” 江尽棠抬眸看他一眼,说:“没什么。” 那边印财和身边几人合计了一番,仍旧觉得江尽棠一行人可疑,如今可是风声鹤唳的时候,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印财笑眯眯的上前来拱手道:“打扰诸位用饭了,十分抱歉。” 简远嘉笑着说:“客气,这位兄台是有什么事么?” 印财一双精明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隐晦的看了江尽棠两眼,道:“我等见诸位器宇轩昂,必定不是普通人,是以有了结交的心思。” 简远嘉道:“可不巧了,我刚还和我这弟弟讲或许能和几位同行呢。” “哦?”印财道:“几位是要去哪里?” “不瞒兄台。”简远嘉叹口气:“我祖籍江南,几年前我陪弟弟进京赶考,考了这许多年,却屡试不第,大约真不是这块料,这不,我们这就打算回老家去,随便做点生意,娶妻生子也总比一年一年的熬下去好得多,毕竟我们家里也并不富裕,实在是供不起这年年蹉跎。” 不得不说,简远嘉这人嘴皮子当真厉害,说的山月都要信了。 印财听闻,叹口气道:“这也是时也命也,说不定二位之后还有大造化呢!我就说看这位公子,卓尔不凡,原是一位读书人……只是不知道为何,戴着幂篱?“ 听了印财的话,江尽棠温声道:“近日我出了水痘,实在是有碍观瞻,才会戴上幂篱。” 印财一双眼睛盯着江尽棠:“大家都是男子,哪里会在意这些?兄台不如摘下幂篱,我们也当是认个脸吧。” 山月皱了皱眉,刚要说什么,江尽棠却按住了他的手,抬手将幂篱摘了下来。 只见那是一张只能勉强称得上清秀的脸,在乡野里或许能够收获姑娘们的芳心,但是在热闹繁华的京城,就不过尔尔了,更别提还有出水痘留下的坑坑洼洼。 印财轻松口气,道:“我们也是要前往江南做生意,我见诸位也没带几个人,一路凶险,不如结伴同行吧?” 简远嘉道:“那就谢过兄台了……还不知道兄台尊姓大名?” 双方互通了姓名,没一个是真名儿,听得江尽棠忍不住笑,他是真的不太理解,为什么简远嘉要为自己编造“王二牛”这种名字。 应付完印财,江尽棠上楼进了客房,简远嘉伸了个懒腰,道:“和印财他们一路走,倒是安全许多,就是有一个麻烦。” 江尽棠抬眸:“什么麻烦?” 简远嘉勾唇一笑,道:“若是被小皇帝看见我们一路,我们就和印财是一丘之貉了,若是他再发现你这易容的皮后是谁,指不定还得怀疑你和印曜联手耍他……气疯了拎着刀来砍你的话,我可不会救你。” 江尽棠想了想,说:“宣阑应该不会这么幼稚。”顿了顿,又说:“……我觉得还是有可能。”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很疑惑,为什么你们突然叫我老婆?难道是我不够抠脚大汉?? 第41章:不要 简远嘉靠在椅子上, 手上抛着一个果子玩儿,姿态散漫,但是侧眸看向江尽棠的眸子里却带了几分凝重:“你一直留着小皇帝, 是要提醒自己什么么。” “怎么这样说?”江尽棠将厚重的外衣脱下来,搭在了屏风上, 屋子里点着熏笼,对常人来说有些人热的温度,江尽棠倒是觉得刚好,气色不好的脸上泛出一点粉, 带着那张平凡普通的假面也鲜活起来, 有了些别样的魅力。 简远嘉撑着下巴看着他,笑了一下,“随口一问罢了。我去让厨房熬药, 你先休息一会儿。” 他说着就站起身, 出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江尽棠。 他脸上的从容褪去,逐渐变得没有丝毫表情。 他下意识的想要摩挲手指上的照殿红指环,等摸到自己嶙峋的骨骼后, 他才反应过来那枚指环不符合他现下扮演的身份, 已经收起来了。 十来年没有离过身的东西,乍然不在, 终究是有些不习惯。 简远嘉此人最擅揣摩人心, 许多时候只一眼就能看出人心中所想心中所念,简直称得上可怕, 江尽棠无法否认他的猜测。 这些年殚精竭虑的让宣阑坐在那把最高的龙椅上,不是因为他有多清正高洁, 忠君爱国, 只是宣阑本身的存在, 就像是扎在他心口里的一把双刃剑,向前,剑锋凛冽,所向披靡,向后,鲜血淋漓,疼痛分明。 所以他要把这个孩子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只一抬眼就能看见,以此来日日夜夜的提醒他一些早就被世人遗忘的东西。 江尽棠捂着唇咳嗽了两声,又是一手黏腻的鲜血。 他眼睫颤了颤,无声无息的将鲜血擦干净,好像这一口血,又被他生生的咽了下去一般。 …… 一夜无事。 第二日和印财一行人结伴而行,倒是不必担心路上有劫匪了。 毕竟江南节度使的人,没人失心疯到敢去打劫。 印财本没有打算在青州城停留,但是他们运气不好,刚出门不久天就下了瓢泼大雨,逼得他们不得不留在青州城,冒着大雨赶路太危险,得不偿失。 江尽棠下马车的时候见地上铺着的青石板都被雨水冲刷的泛出一点白色,莫名的想起当年刑场之上,浸透了鲜血的地面。 他抿了抿唇角,提着衣摆进了客栈。 简远嘉在跟印财寒暄,江尽棠有些累,不打算掺和,上楼让店小二准备了热水打算沐浴后就睡了。 下雨天他的精神总是格外不好,山月轻手轻脚的将换洗衣服给他放在了屏风上,而后就退出了门,站在门口守着。 江尽棠被热水泡的有些晕,以至于窗户吱呀一声响时,他并没有发觉,直到有人猛地砸进了浴桶里,他才睁开眼睛,猛然惊醒,还没有开口,腰间已经抵上了一把匕首,对方声音很轻,带着些微长途奔跑后的低沉喘息:“……不想死的话,就闭嘴。” 江尽棠:“……” 他还没有弄清楚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浴桶里的人是谁,门外又是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店小二慌张的喊:“几位爷!咱们可都是良民啊!怎么会窝藏凶犯呢!” “有没有窝藏凶犯,你说了可不算!”有人粗声粗气的下命令:“都给我搜!必须把人找到了!“ “是!” 江尽棠的房门前也来了人,山月拦了一下,道:“几位爷,我家公子在里面沐浴,不方便进去。” 那人道:“大男人沐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看你这样子,莫非太守大人要找的凶犯就藏在这里面?!” 山月脸色有点不好,即便现在在外不好暴露身份,他也不会允许有人如此唐突江尽棠,刚想着要不要直接一刀砍死拉倒,就听房间里面传出了一道有些哑的声音:“……没事,让他们进来吧。” 钻在江尽棠浴桶里的人眸光瞬间狠戾起来:“你想找死?!” 浴桶并不大,江尽棠清瘦,之前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倒是可以舒舒服服的泡在里面还有空余,但是突兀出现的这人,却实在是一副身高腿长的好身材,强行挤进来后浴桶里的水都溢出去不少,水面之下两人避无可避的紧紧贴在一起,这人衣裳上也不知道是什么装饰物,江尽棠皮肤又娇嫩,硌的那块肉生疼。 他沉着眉眼,没理会对方的威胁,外面的人猛地推开门,而就在那人想要直接跳进去动手时,却被一只白皙细嫩的手,直接摁着头顶,硬生生的按进了水里。 进来搜查的人见里面水汽氤氲,当真是在沐浴,倒是放下了几分戒心,转过屏风刚要说话,忽然一呆。 浴桶里水很满,还泡着许多药材,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看不清水面之下,沐浴之人的肩颈却是露在外面的,由那药水和深木色的浴桶一对比,简直白的晃人眼睛。 白便算了,偏偏肩颈线条还生的极其流畅漂亮,尤其是一对蝴蝶骨,伶仃细瘦,挂着水珠,还晕着浅淡的粉…… 山月脸色极度难看:“不是要搜查么?” 那官兵这才回过神,掩饰般的咳嗽两声,心道邪了门了,一个男人的肩膀有他娘的什么好看的…… 但视线却还是忍不住往那边转。 山月几乎想要提刀砍人了,强自忍耐着道:“官爷!” “……咳咳,是。”男人胡乱搜查了一下,道:“没有我们要找的人,多有叨扰。” 说着连忙退了出去。 人一走,山月手中的刀就出了鞘――那个当兵的功夫不行,察觉不出房间里的异常,他却在进入房间的瞬间就听到了属于另一人的呼吸! “无事。”江尽棠有些着凉,嗓音低哑,听着倒是有种和平日里完全不同的温柔温吞,他松开方才死命摁着人脑袋的手,道:“你先出去。” “公子――”山月有些不放心。 江尽棠摆了摆手,山月只好退出了房间,只是仍然不放心,站在门口准备随时冲进去。 江尽棠倒是有点讶异――他都松手这么久了,人怎么还没出来?该不会是淹死了吧? 他不知道的是,刚刚他那一把,直接把少年的脸颊摁在了自己的腿上,浴桶里虽然昏沉不清,但是触感却极为鲜明。 少年只觉得自己的脸颊好似碰到了一汪琼脂软玉,软而嫩,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新奇感觉,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水下憋气太久,他的耳尖都红了。 江尽棠正打算伸手捞人,就听破水之声响起,浑身湿漉漉的少年从水里钻出来,容貌清秀俊朗,长眉皱着,唇角抿着,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江尽棠颇为新奇的看着他。 少年刚刚匆匆进来,并未看清此间主人的脸,此时看见江尽棠低垂的眉目,倒是有种说不上的失落――有这样一身好皮肉,却生了一张如此平凡的脸。 他飞快的出了浴桶,地上被弄得湿淋淋一大片,江尽棠瞥了一眼,道:“公子,好歹我也救了你吧。” 少年敷衍道:“多谢。” 江尽棠将黑发拢到一边,温声道:“方才那些人……好像是官兵,冒昧问一句,小公子怎么会惹上官兵的?” 少年似乎是觉得好奇,靠近他一点,盯着他清秀的脸:“你都不知道我犯了什么事,就敢救我?” 江尽棠噙着一点笑意:“我做事全凭心意,觉得和小公子投缘,就救了。” 少年啧一声,道:“没什么,就是打了这青州城土皇帝的儿子一顿。” 青州城土皇帝…… 江尽棠有些印象,青州城如今的太守,应当是风家的人,叫做风界,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更别提是青州这繁华地界,说风界是土皇帝,丝毫不为过。 江尽棠倒是有些好奇了:“你打太守的儿子做什么?” “看不顺眼。”少年声音十足冷淡,有些烦躁。 今日大雨,耽误了行程,都出了青州城,也只能转道回来,路上正好撞见青州城的太子爷强抢民女,动静闹得太大,他的马车都被波及了,一时间就没忍住脾气,把太子爷扒光了吊在城门口抽了一顿。 谁知道就那么巧,刚好给人亲爹看见了,一群人不好亮明身份,只好四散离开。 少年本来都把人甩掉了,结果不知道今天是不是尤其的运气不好,在大街上遇见了巡逻的官兵,二话不说就要抓人,外面雨大,他实在是懒得跑了,撞进了这间房,还好主人够识趣,没把他供出去,否则今晚上他就要去把风界那狗东西宰了。 江尽棠低笑了一声。 少年挑起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江尽棠说:“只是想要拜托小公子帮我一个忙。” 少年一脸“你好麻烦”的表情,“干什么?” 江尽棠说:“可否扶我一把?” “你腿断了?” “没断。”江尽棠心平气和的说:“但是刚刚被你压麻了。” 少年:“……” 他不可避免的又想到了刚才脸颊触及到的温软。 “……”他上前两步,错开视线并不去看江尽棠,伸出坚实有力的胳膊给他借力:“快点。” 带着湿气的手抓住了少年的手臂,随后是哗啦啦的水声,水珠甚至溅到了少年的眼睫上,他顿时十分不爽:“你做什……” 只是刚转头入眼就是一片雪白,他浑身一僵,飞快的转回了头,刚刚没说完的话,也并不打算说了似的。 江尽棠没骗人,他腿是真的麻了,借着人的胳膊出了浴桶后,慢吞吞的擦干身上的水,而后穿上柔软宽松的寝衣。 大约是察觉到他已经弄好了,少年冷着脸就要走,江尽棠轻声道:“他们应该还没走,毕竟你就在这里消失的,外面应该还有不少人在守着。” 少年脚步顿住。 他自恃身手,并不将那些酒囊饭袋放在眼里,但是外面又是刮风又是下雨,小少爷懒得去受这个罪,于是脚尖一个打转,道:“你让人再送一桶水上来,我要沐浴。” 说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江尽棠可不惯他这臭脾气,有理有据:“我一个人洗送这么多水,太惹人生疑了。” 他弯腰探了探水的温度,道:“要是小公子不嫌弃,就将就着用这水吧,还是热的。” 少年立刻说:“我很嫌弃。” 江尽棠叹口气:“那就没办法了。” 说完也不再理会他,径直坐在床边开始慢慢的绞干自己的头发。 少年顿觉憋屈――这人当真是狗胆包天,竟然敢让他用用过的洗澡水! 要不是外面雨太大,他转身就走,有的是人讨好伺候他。 江尽棠等了一会儿,就见一件湿淋淋的衣服被人狠狠地搭在了屏风上,他垂眸笑了笑,将熏笼拨的更旺了几分,才声音清浅的道:“相逢即是有缘,可否请教小公子名讳?” 屏风后边顿了顿,好一会儿才不耐烦道:“林刈夜。” 江尽棠一顿。 他不成想宣阑这狗崽子连取个化名都如此敷衍,合着就觉得没人知道当今皇帝姓宣名阑字刈夜? “你呢。”少年大概还在生气,语气并不好:“我都说了我的姓名,你也该告诉我你的。” 江尽棠随意道:“在下舒锦。” 舒锦? 莫名的,宣阑想起,海棠有个别名,叫做蜀锦。 ……怎么又想起那个阉人了。 宣阑更觉厌烦,随意洗了洗,准备出来时才发现自己没有换洗的衣物,正要开口时,却已经有一双白皙的手放了一套衣物在屏风上,那人不看脸只看身姿,着实出类拔萃的很,声音也温雅:“换上衣服吧,别着凉。” 宣阑觉得有点诡异。 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似乎把他当成家中小辈了一般。 衣服显然是不合身的,但是现在条件就这样,也容不得宣阑挑三拣四,他虽然金尊玉贵的养大,但是也并非不能吃苦,胡乱的套好衣裳后,他听见江尽棠开门的声音,似乎是吩咐小二来将浴桶搬走。 宣阑识趣的躲在了帘子后,等浴桶连带着地上的水渍一起被收拾干净后,他才出来,背着手道:“我饿了。” 江尽棠看他一眼,对山月说:“让人送两碟点心来。” 山月克制的往房间里看了一眼,他不明白江尽棠为什么要收留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江尽棠却只是摇摇头,轻声道:“去吧。” 山月很快将糕点带了回来,还有一壶热茶,宣阑一边挑剔糕点难吃茶是陈茶,一边吃了个干干净净。 江尽棠看着干干净净的两个盘子,愣怔了一会儿。 少年人的食量都这么大的么?这么两碟子点心,他吃一天都未必吃得完。 宣阑灌进去一杯热茶,浑身都冒着腾腾的热气,寻思着要怎么在江尽棠的眼皮子底下给王来福聂夏等人报个平安,江尽棠善解人意道:“我有点事,出去一趟。” 确认人走了,宣阑才挑挑眉,吹了声口哨,一只海东青顿时落在了窗台上,宣阑往它腿上的竹筒里塞了张小纸条,训练有素的海东青顿时展翅离开。 …… 江尽棠到了隔壁房间。 简远嘉对他抬抬下巴:“药在桌子上,喝了吧。” 江尽棠心里轻叹一声,皱着眉头将药一口气喝完,连塞了两颗蜜饯进嘴里,才堪堪止住那钻人心脾的苦味儿。 等缓过来,江尽棠道:“你让人去给聂夏找点麻烦,让他们暂时找不到宣阑。” 简远嘉啊了一声:“那钻你浴桶的混小子果真是小皇帝?” 江尽棠莞尔:“若不是宣阑,这会儿你就可以准备抛尸了。” 简远嘉语气颇为古怪:“怎么,对小皇帝这么特殊?” 江尽棠道:“我让他坐稳那个位置,不容易。本就是为了找他而来,不如把他放在身边安心,你随便找找聂夏的麻烦就行了,别得罪太狠,这人并非善类。” 简远嘉哈了一声,道:“说的我跟什么好东西似的。” 江尽棠拨弄了下白瓷盘子里的蜜饯,轻声道:“佳时,别这么说你自己。” 简远嘉挑着眉眼说:“恐怕就你觉得我是个好人。罢罢罢……我亲自去会会这传说中的弦月鹰哨头子,看看是弦月养出来的狗会叫,还是锦衣卫养出来的狗咬人更凶。” “小心。” 简远嘉散漫点头,推开门对山月道:“好好看着他。” 山月颔首。 简远嘉这话一语双关,既要看着江尽棠,也要看着宣阑。 江尽棠身边的人没有什么君为纲本的信念,若是敢伤害江尽棠,就算对方是皇帝――也可杀。 江尽棠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回到房间时就见宣阑已经霸占了他的床,很是怡然自得的模样。 他站在门口,顿住脚步,“小公子,这是我的房间。” 宣阑侧眸看他一眼,朦胧灯影里这人太瘦,总是让他想起另一个同样清瘦的人,但是论及容貌,这什么舒锦是十八辈子都赶不上那阉人的。 他从床上翻坐起来,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都已经这么帮我了,不如再收留我一夜?” 江尽棠转身将门关上,声音温柔的道:“不要。” 宣阑睁大眼睛,没听清似的:“你说什么?” 江尽棠转过身,微笑重复:“我说,不要。” * 作者有话要说: 狗皇帝(超凶):收留我! 长宁(微笑):达咩。 家人们中秋快乐哦,吃月饼了嘛,巧克力榛仁达咩,贼难吃,你们吃的啥味儿的? 第42章:关心我? 宣阑猛地站起身, 似乎不明白这一直好脾气的人怎么突然就不好说话了,气性上来了想要将一把银票拍在桌子上,但又着实囊中羞涩, 毕竟他出门从来不带钱。 犹疑了一瞬,宣阑将一块玉佩取出来, 道:“这块玉抵给你,我在你这里住一宿,等我有钱了,来跟你赎。” 江尽棠一点儿推辞没有, 接过玉佩对着灯光看了两眼。 宣阑的东西自然不会差, 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上面花纹简单,只是一枝简单的兰花, 却十分有味道, 意境都值不少钱。 江尽棠垂眸摩挲了一下玉上的兰花,将玉收下了,道:“行, 我同意了。” 宣阑冷哼一声, 就要重新躺回去,江尽棠却抓住了他胳膊――宣阑十分反感有人碰他, 立刻皱眉沉声道:“松手。” 江尽棠轻轻挑眉, 松开手,道:“别误会,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今夜, 我睡床。” 宣阑压着怒气:“那你收我玉佩做什么?” 江尽棠微笑道:“玉佩是收留你的报酬, 你睡那儿。” 他一转头, 修长手指指向了放在窗边的美人榻。 宣阑:“……” 宣阑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两跳:“……你让我睡那儿?!” “那你也可以选择睡走廊。”江尽棠说着就打算将玉佩拿出来,气的宣阑狠狠瞪他。 想来小皇帝这么多年虽然没有手握实权,但是毕竟坐在皇位之上,哪里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气他……也不是没有,不过也就那么一个。 宣阑表情阴晴不定,在权衡利弊之后,舔了舔自己的犬齿,气笑了:“行,我睡那儿。” 说着几步就走到了贵妃榻边上,往上面一躺,少年人长手长脚的,小而精致的贵妃榻哪里搁得下他,小腿几乎都悬在外面,手也垂在了地面上。 江尽棠欣赏了一会儿宣阑这狼狈样子,这才吹灭灯,心满意足的上了自己铺着柔软褥子的床。 江尽棠躺在床上,耳边能够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也不知道是因为宣阑还在生气,还是这夜里太寂静,耳边除了纷杂雨声,就是另一个人存在的证明。 江尽棠忽然觉得神奇。 原来他也可以和宣阑这么心平气和的同处一室。 他看着帐顶,忽而就想起那年杏花微雨里,宣恪来定国公府拜访父亲,那时候的宣恪也不过及冠之年,宣阑跟在宣恪腿边,粉雕玉琢,白白嫩嫩,看着跟年画上面的仙童似的。 大人们在说些他不感兴趣的东西,宣阑才听不下去,追着院子里的蝴蝶,婢女们一个没注意,就让他跑到了花园里,江尽棠那时候在院子里铺陈纸墨,画一株老杏树,小孩子大概忘性太大,已经忘记了几个月前曾经见过他,见他在花雨里画画儿,好一会儿才吧嗒吧嗒的跑过来,奶声奶气的问他:“哥哥,你在画什么呀?” 江尽棠已经知道了这是当朝小太子,但是见周围没有其他人,他又生的可爱,还是忍不住将他抱起来放在了自己的椅子上,温声同他讲:“我在画杏花。” 小太子看不懂面前摆着的这幅足以惊艳大家的画,觉得好玩儿就也要显摆自己的画技,抓着毛笔将那副意境深远的画作毁的一塌糊涂,江尽棠立在旁边轻笑,摸摸他脑袋,轻叹口气:“你画画不行,但愿文治武功上,能与你父皇一样。” 小太子抬起头,鼓起白胖胖的包子脸,不服气的说:“我才不会和父皇一样,我会超过父皇!” 江尽棠弯腰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说:“嗯,有这样的抱负,是国之幸事。” “但是我画画也要学会。”小太子很执拗,抓着毛笔说:“哥哥你教教我呀。” 江尽棠画技已是出神入化,但仍旧教不会一个三岁的孩子,一时间满地的墨团涂鸦,终于,小太子画了一张满意的,郑重其事的将那张画送给江尽棠。 江尽棠认认真真的看了许久,才说:“还是有进步的,你看这头熊你就画得很不错。” “……”小太子沉默一会儿,才说:“这不是熊,这是哥哥你。” 江尽棠:“……” 江尽棠看着宣纸上魁梧雄壮的自己,仍旧笑着说:“嗯,就当是你对哥哥的祝福吧,我也想身体好一些,然后走出这四四方方的院子看一看。” 小太子怎么会懂他的愁绪,画累了就半躺在椅子上,抓着糕点吃,等紧张的到处找人的婢女终于找来时,他才发现自己的神仙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他一个人坐在花雨里,似乎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 如今想来,那段时间他虽然身体很不好,常年缠绵病榻,但是父母健在,哥哥姐姐安好,春日里还有兴致去画一树杏花,这样的安然,已经成了奢求。 江尽棠眼睫颤了颤,闭上眼睛,忽听宣阑道:“我觉得你很像一个我认识的人。” 江尽棠一顿,道:“是吗?” “但你长得没他好看。”宣阑声音淡淡:“刚看见你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他。” 但不是。 舒锦身上没有那种从骨头里散发出来的冷棠香,他甚至特意看过舒锦的锁骨,那里干干净净,并没有红痣。 江尽棠沉默一瞬,而后道:“小公子,你这样说,不太礼貌。” 宣阑嗤一声:“我说实话而已。” “那冒昧问一句,那位是小公子什么人呢?” 这回宣阑好久没说话,江尽棠都不打算等了时,才听见他开口:“仇人。” “死敌。” “他死我活的关系。” “……” 江尽棠叹口气,道:“那我还真是不幸,和小公子的仇人生的像。” 宣阑立刻反驳:“你们不像。” 江尽棠再不好,那也是谪仙一般的人,岂是随随便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比的。 江尽棠从他这话里听出了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愣了愣,还想说话,宣阑却已经单方面结束今晚的夜谈了,道:“困了,睡觉。” 江尽棠将想要出口的话咽回去,翻了个身。 等听见平缓的呼吸声后,江尽棠才起身,从床上拿了一张轻n,缓慢而悄无声息的走到了贵妃榻前。 雨已经停了,月光从窗棂透进来,正好将少年深刻的眉目分为光影两半,这张脸显然不如宣阑真正的容貌俊美,然而在此时,也足够的蛊惑人心。 江尽棠垂下眼睫,将轻n盖在了宣阑身上,起身要走时,手腕忽然被人扣住,少年声音有些怪异:“关心我?” “……”江尽棠心想这狗崽子还是有些警惕心的,若真是毫无防备的在陌生环境里呼呼大睡,他就真要去找那几位帝师的麻烦了。 江尽棠咳嗽一声,声音更加沙哑:“不知道还会不会下雨,盖着吧。” 他抬了抬手腕,嗓音轻轻:“有点痛,放开。” 宣阑不自觉的就松开了手,他坐起身,瞬间比江尽棠高出一点,垂着眼皮看他:“多谢。” “客气。”江尽棠说:“那块玉佩还是值些钱的。” 宣阑皱眉道:“我会赎回来,在此之前,你不准把它卖了,否则我跟你没完。” 江尽棠状似疑惑:“我看小公子家境不俗,这块玉虽然不错,但是也不至于如此在意吧。” “你懂什么。”宣阑又一副不配合的样子了,“总之不准卖掉。” 江尽棠站起身,道:“我尽量。” 宣阑看着他回到床上,这才收回视线。 其实江尽棠说的没错,玉佩虽然品质上乘,但是他身为帝王,想要什么奇珍异宝没有,不至于如此在乎一块羊脂白玉。 只是这玉佩对宣阑的意义不同。 玉佩上的兰花,是林家已经去世的老太爷亲手雕刻的,又在女儿的周岁礼上,亲自戴在了她的脖子上。 而后数十年内,林沅兰再也没有摘下来过,却忽然在新帝登基的前夜,将玉佩送给了儿子。 宣阑那时候只以为是母亲对自己的爱重,并未多想,但是如今看来,或许仁慧皇太后早就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结局,才会在那一夜长长久久的看着儿子的脸,将一直不离身的玉佩送给了他。 宣阑闭上眼睛,眼前似乎又是那一片鲜血。 母后穿着那么漂亮华贵的朝服,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连带着她心口涌出来的鲜血都显得妖艳异常。 她倒在血泊里,眼睛看着虚空,唇张着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到底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奉国公林咏被侍卫压着跪倒在地,狼狈的叫着仁慧皇太后的闺名,似乎还有旁的人在叫嚣着什么,但是宣阑都听不清了。 刚刚登基称帝走上了权利巅峰的少帝,下的第一道圣旨,就是为自己的母亲追封谥号,葬入皇陵。 宣阑想,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幕。 亮如白昼的大殿,母后倒在血泊里,杀人凶手手里的匕首还在滴血,转过身垂眸看他时,眼睛里清冷一片,似乎什么情绪都没有,又似乎什么情绪都有,分明有倾城国色,却又狠辣刻毒到了极致,丰润的唇一张一合,就定下了林沅兰的一生:“皇后与先帝伉俪情深,追随先帝而去。” 他对上宣阑的视线,语气更加冰冷:“着入皇陵,与先帝合葬。” *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都定时十二点发布了哦。 第43章:君子 第二天晨起时, 云销雨霁,窗棂上还挂着雨水,阳光落在上面, 折射出晶莹的光。 楼下的街市上已经摆满了小摊,叫卖什么的都有, 刚出锅的包子馒头热气腾腾,油果子的香气飘出很远。 宣阑已经不在房间里,江尽棠本以为他是离开去找王来福等人了,谁知道一推开门, 正好和少年撞个正面。 宣阑后退一步, 避免和江尽棠的身体接触,率先开口对江尽棠道:“你走路能不能看着点儿?” 江尽棠道:“如果我没记错,你的玉佩还在我这里。” 宣阑:“……” 宣阑啧了一声。 他有些烦躁, 昨夜放出去的海东青今晨终于飞了回来, 却给宣阑带了一个不算好的消息。 王来福和聂夏等人被一伙来历不明的人缠住了,暂时无法脱身,并且认为宣阑此时不去找他们才是最安全的, 因为对方深浅难测, 很难说是不是冲着皇帝来的。 不能回到自己的队伍,宣阑又身无分文, 目前唯一的办法, 似乎只有让舒锦带他一程,是以宣阑压住脾气, 道:“你们住这里,是要去江南么?” 江尽棠一边往楼下去, 一边漫不经心的应:“嗯, 江南是我的故土。” 宣阑跟在他后面, 不自觉的就开始注意这人下楼的仪态。 上次在浣花楼,江尽棠曾大逆不道的走在他前面,那时候他就发现哪怕是下楼梯这样的动作,由江尽棠做出来也骄矜十足,仪态万千。 但是眼前之人显然没这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步伐随意散漫,跟个普通人没什么不同。 宣阑收回视线,道:“我的人出了事,暂时不能护送我,我跟你的队走一段。” 江尽棠脚步顿住,站在楼梯上转身看他,笑了:“小公子,求人的时候,要有求人的样子。” “我不是在求你。”宣阑挑着眉道:“不过就是在你房间里睡一晚,你收我一块玉佩,未免太黑心。” “我家中从商,本质也是个商人,不是有句话说的好么,无奸不商,无商不奸,黑心不黑心的,也要审度时势,昨夜我收留小公子,可是冒了大风险的。” 宣阑刚要反驳,忽见几个人从桌边站起来,对着江尽棠一拱手:“公子起了?” 江尽棠温声道:“刘兄好。” 印财眼珠子一转,眸光落在宣阑身上,要笑不笑的问:“这位小公子是?” 宣阑不认识印财,但是从他这贼眉鼠眼中就能看出他并非善类,嗤了一声:“我是谁,与你……” 他话还没有说完,脑袋上就多出了一只手,把他脑袋往下一摁,羞辱意味十足,对方却仍旧不急不缓的说:“抱歉刘兄,这孩子被家里人惯坏了,不知礼数。” “无碍无碍。”印财笑呵呵道:“只是不知道这丰神俊朗的小公子是?” 江尽棠张口就来:“是我儿子。” 印财:“……?” 宣阑:“?!!” 宣阑死死地瞪着江尽棠,要是手中有把刀,他非得一刀砍了这混账东西。 “刘兄不信?”江尽棠莞尔。 “倒不是我要怀疑公子……”印财摸了摸胡子,道:“实在是公子看着年纪尚轻……” 江尽棠说:“他父母与我是故交,关系很好,此次我回江南,他淘气,偷偷跟来了。” 说完,他瞥了宣阑一眼:“你说是吗,刈夜。” 宣阑一怔。 他还没有到及冠之年,按照道理是没有字的,“刈夜”二字是先帝所赐,等少帝及冠,这二字就会被记上宗谱,那时候或许会有很多人知道,但是现在知情者寥寥,宣阑还是头一次听人这么叫他,感觉十分的古怪。 见宣阑没反应,江尽棠挑了挑眉:“嗯?” “……”宣阑回过神,对着印财狐疑的眼神,抿了抿唇:“……是。” 印财笑呵呵道:“这位小公子看着也是人中龙凤,公子要带着他一同下江南么?” 江尽棠点头,又问:“会不会太麻烦刘兄了?” “怎会。”印财说:“多个人也更热闹么!来来来,正好我们在用饭,两位一起吃点?” 江尽棠瞥了一眼颇为狼藉的桌面,微笑道:“不必了,小孩子喜欢热闹,我带他出去转转。” 印财也没有强求,目送两人离开了。 他在桌边坐下,旁边五大三粗的汉子粗声粗气道:“大哥,您对那小子那么客气做什么?不是已经查清楚了么,就是个落第的秀才罢了。” 印财蹙起眉道:“我心里总是不放心。” 他有种,对方必定不简单的直觉,但是直到如今,对方一点马脚都没有露出来过。 “罢了。”印财说:“多带几个人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如今小皇帝还在京城里缩着呢,再有两日我们就能到江南,等他慢吞吞的赶到,我早已把一切都布置妥当。” 若是在路上发现这伙人不对劲……那就直接杀了,以绝后患。 …… 江尽棠戴上了幂篱,身形都被遮的差不多了,一身白衣走在熙攘的早市上显得格格不入,宣阑抱着胳膊左右打量,觉得青州的风土人情和京城果然不太一样。 “舒锦――” 江尽棠淡淡道:“叫义父。” “你占便宜还上瘾了是吧?”宣阑脸色很差:“刚刚那人是谁?” “萍水相逢一起赶路的人而已。”江尽棠停在路边一个泥人摊儿边上,白净的手指拿起一个胖嘟嘟的泥娃娃,回眸看了宣阑一眼:“和你一样。” 宣阑轻嗤一声:“他跟我可不一样,起码我暂时没想要你的命。” “这话怎么说。”江尽棠又拿过另一个女娃娃,将两只娃娃放在一起,瞧着真是登对又漂亮,不知道以后宣阑和林善芳若是有了孩子,会不会也这样可爱。 林氏虽然容貌不及京城第一美印致萱,但也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儿了,宣阑又是那样一副好相貌,两人的孩子应该不会差。 宣阑对这些玩意儿不感兴趣,他靠近了江尽棠两分,瞬间就闻见了他身上苦涩的药味儿,是昨夜浴桶里药水的味道。 “你别装啊。”宣阑漫不经心的说:“你真看不出来你那位刘兄不是好东西?” “这不重要。”江尽棠说:“此下江南,危险重重,他人多,跟着他安全。” “你……”宣阑还要说什么,江尽棠却将两个泥娃娃放在了他手里,问:“好看吗?” 宣阑看了眼,嫌弃道:“哪里好看?” 江尽棠看他一会儿,转身给老板付了钱,说:“送给你了。” 宣阑:“?” 宣阑无语道:“我今年十八,不是八岁,你买两个娃娃哄我?” 江尽棠摆摆手:“不喜欢就扔掉。” 说完就径自往前走了。 宣阑在宫中长大,自幼接触的都是奇珍异宝,并没有见过这种民间的粗糙玩意儿,于他看来,这一对娃娃的形塑造的不好,颜色没有配好,实在是不配入帝王的眼。 但是宣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礼物。 他想了想,还是没扔,快步追上江尽棠:“你去哪儿?” “找个地方吃饭吧。”江尽棠说:“饿了。” 两人最终在一家酒楼坐下,江尽棠点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并一壶龙井茶,宣阑将两个泥娃娃摆在窗口,忽然听见江尽棠道:“我回乡看望母亲,小公子你在此时下江南,又是为了什么?” 宣阑懒洋洋靠在椅背上,道:“没去过,看看。” “现在可不是游玩的好时候。”江尽棠说:“江南水灾严重,瘟疫横行,不如转道去文州看看。” “我偏不。”宣阑瞥了江尽棠一眼:“我乐意去哪儿就去哪儿,要你管?” “……”江尽棠说:“你家中长辈脾气一定很好。” 宣阑回想了一下,确实,不管是父皇还是母后,对他都很慈爱,连重话都很少说。 他抬起薄薄的眼皮子看着江尽棠:“你怎么知道的?” 江尽棠说:“若你真是我儿子,你一定长不到这么大,就被我打死了。” 宣阑:“……” 这人的狂言听多了,宣阑竟然没觉得冒犯,反而笑了一声:“那你儿子活的太难了。” “你父母也不容易。”江尽棠温声说。 “……”宣阑啧了一声:“之前没问,你这么大年纪了,应该早就娶妻生子了吧?” “嗯。”江尽棠面不改色的撒谎:“不仅娶妻生子了,还有两房妾室。” “看不出来,你倒是会享福。” 糕点上来了,江尽棠喝了口热气腾腾的茶,道:“小公子呢?” 宣阑本想说自己尚未娶妻,忽然想到什么,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说:“有一位尚未过门的妻子。” 江尽棠笑了:“姑娘愿意嫁给你挺难得,好好珍惜她。” “你一直端着副长辈的架子教育我做什么。”宣阑有些烦躁:“我同你也差不了几岁。” 江尽棠只是笑着摇摇头。 他和宣阑差的可不只是几岁。 说来可笑,站在两个极端的人,却经历了同样的黑暗岁月。 他在深渊里苦苦挣扎时,小皇帝也在乾元殿外的台阶上抬眸看着寒星,吹过同样的冷风,见过同样的冷月,分明应该抱在一起取暖,却又要在看见对方时,让对方遍体鳞伤,千疮百孔。 “而且……”宣阑俯身,看着江尽棠的眼睛,语气半真半假的:“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未过门的妻子……是个姑娘?” 江尽棠一怔。 林善芳,不是个姑娘么? 须臾之间,他想到什么,长眉蹙起:“你喜欢男子?” 宣阑头一次被人这么问,他抱着胳膊笑了:“怎么,不行?” “不是不行。”江尽棠想,我觉得可以,但是你爹若是知道宣家无后,恐怕会从皇陵里爬出来打死你这个不肖子孙。 宣阑看他还真的信了,无趣道:“跟你玩笑两句而已。不过看你这样子,以前接触过有龙阳之好的人?” 江尽棠若说没有接触过,就实在是太矫情了。 毕竟他和宣慎的艳情话本在民间屡禁不止,街头传闻不断,就是三岁稚童都知道两句。 刚进宫江尽棠就因为一副好皮囊接触了无数恶心事儿,只是宣慎到底没想他彻底陷入泥潭,不许人对他做什么,否则哪里会有如今的江尽棠。 皇宫最是富丽堂皇,也最是藏污纳垢,包括宣恪将他从水里捞出来那一次,也是因为宗室里有个纨绔看上了他,使出的逼迫手段而已。 宣恪自以为是他的救赎,将他送进了珍纯太妃的福元殿,但其实只是换了个地方受难罢了。 落水之后不过两日,宣慎就找了个由头将那宗室纨绔发配三千里,人没出京城已经被秘密砍了头,头颅放在雕花精致的红木托盘上,就端端正正的摆放在还是个小太监的江尽棠面前。 宣慎走到他身边,抬起他的脸,将他唇角的血迹擦去,声音很轻,却带着威胁:“你看见了吗,这就是权利。你的生死境遇,全在朕的一念之间。“ “朕是对不起你,但是阿棠,你得知道,朕也有苦衷。” 年少时候的江尽棠不同现在已经被磨平了棱角,他敢抬起头,睁着满是怨恨的眼睛,直视当朝天子,哪怕声音都已经嘶哑:“苦衷?” “不过是因为你的恐惧,你的权势,你的帝位罢了。” “既然已经举起了屠刀,何必再装好人。” 宣慎没有生气,他只是沉默的许久,才柔声说:“阿棠,你是一把锋利的刀,但是这刀锋,不该向着你的主人。” “你若还是不懂,就回福元殿去吧。” …… 江尽棠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一切情绪都被藏匿了起来,他笑着对宣阑说:“你没有见过吗?” 这话无疑是在挑动宣阑敏感的神经。 他几乎是立刻想起了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站在门外看见的那一对拥在一起的人影。 “见过。”宣阑面无表情的说:“就是因为见过,才觉得恶心。” 他觉得和先帝、安王都搅在一起的江尽棠恶心,一看见江尽棠就心跳加快的自己更恶心。 江尽棠认为宣阑这样的想法太偏激,而且很有可能是因为听说了自己和先帝的什么传闻,他应该劝劝宣阑,于是他说:“不管喜欢谁,都是别人的权利。” “那你呢?”宣阑忽的盯着江尽棠,“你会喜欢男人么?” 少年眼神锐利,语气也像是裹挟着刀子,一时间让江尽棠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管是少年时还是如今,似乎都有许多人倾慕他,但是他于情爱一事从不在意,连生死都已经自顾不暇,再谈情说爱未免太过于奢侈。 良久,江尽棠才说:“我方才不是已经同你说了,我已经娶妻生子,还有两房妾室,自然不会喜欢男子。” 宣阑瞬间了无兴致,看着窗外的景色说:“你又不喜欢男人,来教训我做什么,还以为戳着你痛脚了。” 江尽棠喝了口茶,才说:“你的父母,实在是太不容易。” 宣阑:“……” 吃过饭,两人回了客栈,众人已经收拾好,可以出发了,印财的人在前面开路,江尽棠几人就在后面跟着,确实省力不少。 此次出行江尽棠明面上带着的人就只有山月和简远嘉,马车自然也就只有一辆,宣阑不乐意跟他待一块儿坐车,找印财的人借了匹马,远远地跑到了前面,简远嘉这才趁着机会进了马车,“鹰哨头子名不虚传。” 能让简远嘉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对对方极高的褒奖了,江尽棠问道:“如何?” “将人拖住了。”简远嘉说:“聂夏这人难缠的很,差点就暴露了行迹,等来日回了京城,我非得一把火把他府邸给点了。” 江尽棠手里握着一卷书,眸光落在上面,语气淡淡:“你若是点了他府邸,他能把北镇抚司给你抄了。” 简远嘉露出一个牙痛的表情,“不然我还是今夜就把他宰了吧,免得夜长梦多。” “见清不在,你就别丢人现眼了。”江尽棠道:“你不一定是聂夏的对手。” 简远嘉撇嘴,难得的没有堵江尽棠。他靠在车壁上,道:“我看你对小皇帝的态度,还真把他儿子养了?” 江尽棠翻过一页,说:“我若是有这样的一个大宝贝儿搁在屋里,一天打三回都觉得少了。” 简远嘉忍不住笑了。 “我又还能活几年。”江尽棠眼睫颤了颤,声音带着难以形容的淡漠:“我在的时候他能坐在龙椅上,四方势力都可镇住,但我若死了,群雄割据,明枪暗箭,他总要自己去面对的。” “他也该见见盛世繁华之下的鲜血哭嚎了。”江尽棠将书合上,看着简远嘉说:“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但是佳时,这是我父亲的遗愿。” “当年他跪在地上磕的满头是血用丹书铁券换我性命,不是要我做一个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 “棠生于世数十年,浑浑噩噩,于国无寸功,于家无寸报,未能秉承江家族风做一个高风亮节的君子已是不孝。” 他手指颤抖,声音很轻:“又怎敢再倾覆盛世,为一己私仇而使白骨於野,遍地哀鸿。” * 作者有话要说: 擅自幻想了一下在床上狗皇帝捏着长宁的下巴叫他义父的画面……我不对劲。 § 第二卷:槐序 § 第44章:你怕? 只有真正的走上了下江南的路, 才能理解什么叫做“江南路远”,一行人走了七八天,仍旧没有到江南的地界。 山月一直担心江尽棠的身体, 但是好在没有出现太大的问题,或许是越往南边走气候就越暖和, 江尽棠的气色看着还好了几分。 车队停在路边上稍作休憩,江尽棠从马车上下来,这边的树木已经郁郁葱葱,一眼看去全是新绿, 令人心旷神怡。 若是没有某个煞风景的人, 就更好了。 宣阑今日换了身颜色鲜亮点儿的衣裳,衬的整个人都要活泼了几分,和从前沉闷的玄色有了很大区别。 宣阑自然是不喜欢的, 觉得太招摇, 但是现在他就是个偷跑出家门的“小孩子”,身无分文,衣食住行都要看江尽棠的脸色。 山月把水壶递给江尽棠, 里面的水还是温的, 他喝了两口润嗓子,忽然听见宣阑道:“我听闻扬州的花楼是一绝, 不少名动天下的花魁都出自于扬州。” 印财听见了, 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我以前去过一次,确实又是不同的风情……不过小公子你这年纪轻轻的, 怎么就惦记着喝花酒了呢?不怕你义父责怪?” 宣阑瞥了江尽棠一眼,挑着眉道:“他自己都为老不尊, 还来管教我?” 江尽棠笑了笑:“孩子大了, 想要看个热闹尝个新鲜, 也是有的,我何苦拘着他。” 印财哈哈大笑起来:“也是这么个道理!” “不过……”宣阑话锋一转,疑惑的道:“我听闻江南灾情严重,这些花楼,还开着么?” 印财道:“当真是孩子话了,江南遭灾,那是平头老百姓的事儿,和富贵人家有什么关系?该喝花酒喝花酒,该搂姑娘就搂姑娘,有什么相干。” 印财短短一番话,却已经勾勒出了江南的惨状。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向来如此。 江尽棠脸上倒是没有什么表情,像是早就已经见惯了世态炎凉,印财拍拍宣阑的肩膀,道:“小公子,你年纪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宣阑似笑非笑道:“是么。” 印财又说了些别的话,宣阑却都没怎么听进去,他抬眸去看江尽棠,却见他眸光淡漠的落在远处的山水层林,无端端的透出几分伤感落寞来。 他走到江尽棠旁边,问:“你在想什么?” 江尽棠温声说:“在想我的家人。” 宣阑挑挑眉:“在想你的妻子和两房小妾?” 江尽棠没回答。 大约到底是近乡情怯,越是靠近江南,江尽棠就越发的有些恐惧。 他如今拖着这副残喘病躯,背负天下骂名,又有何颜面去见就葬在这片土地上有百年清名的外祖父一家。 他抬手揉揉太阳穴,闭上眼睛,几乎又要陷入那一场无限轮回的噩梦时,忽然听见旁边的少年说:“等到了扬州,你带我去逛花楼吧。” 江尽棠一怔,从漩涡里挣扎出来,有些一言难尽的看着宣阑:“你很想去?” 宣阑一字一句的说:“我想要看个热闹尝个新鲜。” 很好,这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了江尽棠。 江尽棠刚要回答,宣阑忽然一把将他推开,江尽棠措不及防,差点摔在地上,好在宣阑还有点良心,拉了他一把,才堪堪站稳。 江尽棠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时就见宣阑手中已经捏了一条蛇,不大,但是色彩艳丽,一看就有剧毒。 山月赶紧护在了江尽棠身前,皱眉道:“这个时节,怎么会有蛇?!” 按理说,这时候蛇都还在冬眠。 “大约是暖和了起来。”江尽棠喘了口气,这才对宣阑道:“你别这样捏着它。” 宣阑半点儿不怕这能要人命的东西,一只手捏着头一只手拎着尾巴,跟玩儿花绳似的翻了两圈,他力气太大,蛇在他手中毫无反抗的余地,听见江尽棠的话,他凑近两分:“你不感谢我?刚刚要不是我,你就被咬了。” 说着他还恶意的将蛇拿的离江尽棠很近,以至于江尽棠都能清楚看见那条蛇黑溜溜的眼珠子。 他蹙眉,脸色有些发白,眼睫颤了颤,却还是笑着道:“嗯,等明日进了城,义父带你去吃好吃的,怎么样?” 宣阑发现什么好玩儿的事情似的:“你怕蛇?” “不怕。”江尽棠说。 “不怕……”宣阑唇角勾起一点恶劣的笑容,“不怕你这眼睫毛一直颤做什么?” 山月早就憋着气了,怒声道:“小公子!” 宣阑挑眉一笑,道:“怕就直说,这有什么好丢人的。” 他说着将毒蛇远远地丢出去,草丛一阵波动,蛇很快就没了踪迹。 江尽棠垂下眼睑,没有多做解释,山月担忧的看着他,江尽棠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宣阑已经蹲在小溪边上洗手了,春日里的溪水凉沁沁的,他将手洗干净,又细致的擦干,见周围没人,才吹了声口哨,一只神武非常的海东青立时落在了他臂膀上。 宣阑取出纸条看了看,是聂夏传来的消息,说他们已经摆脱了那伙人,询问是否需要会合。 宣阑取出早就写好的纸条放进了竹筒里,放飞海东青,这才慢慢悠悠的回了营地。 他现在倒是不急着回到自己的队伍了,毕竟印财这伙人大有来历,跟着必定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 江尽棠放下车帘,道:“看来宣阑已经猜出了印财等人是谁。” “倒是出乎我意料。”简远嘉道:“看来他还是有点本事的。” 江尽棠笑了笑,在棋盘上落下一子,黑子立时将白子的气窍全部堵死了,简远嘉啧了一声:“我跟你下什么棋,简直是在自讨苦吃……我要是记得没错,夫人十分擅棋。” “嗯。”江尽棠闻言露出一个有些柔软的笑:“阿娘师从国手原先生,十五岁及笄那一年就已经三败原先生,我跟阿娘学过一些。” “你这可不只是学过一些。”简远嘉喝了口水,道:“夫人的真传,全在你这儿了。” 江尽棠笑而不语。 当年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书画双绝,琴棋精通,又是一举蟾宫折桂,被皇帝钦点为光远十三年的状元,何曾不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休息了一个时辰,队伍继续向前行进,简远嘉一边收拾棋子一边道:“前面就是樾阳城,过了樾阳城,就算是进了江南的地界。” 江尽棠靠在窗边,“今夜歇在樾阳城么?” “我看印财是这个打算。”简远嘉有些讥诮的道:“毕竟樾阳离江南太近了,为了应付小皇帝的御驾亲巡,自然得提前通过气。” 江尽棠闭上眼睛,道:“我睡会儿,到了樾阳再叫我。” 简远嘉应了声,将东西收拾好后就出了马车,免得打扰到江尽棠。 他翻身上马,策马到了宣阑旁边,笑眯眯道:“我听我弟弟说,小公子家中有位未婚妻?” 宣阑对简远嘉的印象不是太好。 若说山月是护着江尽棠的狗,那简远嘉就是在暗处盯着一切的蛇,看似不怎么关心江尽棠这个弟弟,但实则上江尽棠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楚明白。 “怎么。”宣阑对于不喜欢的人向来态度很差。 “只是很好奇小公子的未婚妻子会是什么样子的人。”简远嘉不觉得怠慢,仍旧笑眯眯的说:“左右现在无聊,不如就讲讲看吧,就当解闷儿了。” 宣阑见都没见过林善芳,哪里知道她什么样子,外面传的倒都是些好话,什么温柔贤淑,善良大度,听得宣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他不了解,便随口道:“长得很好看。” “除了好看呢?” 宣阑想了想:“脾气不好,不守妇道,喜欢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 简远嘉:“……” 简远嘉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应该很古怪:“不守妇道?” “很不守妇道。”宣阑冷冷道:“相好的层出不穷,倾慕他的人不少,他也不知道拒绝。” 简远嘉长长的哦了一声,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娶她?” 宣阑顿了顿,说:“长得好看。” 简远嘉:“……” 简远嘉还要问,宣阑已经阴测测的道:“你话太多了。” 简远嘉一笑:“是我冒犯了,请小公子勿怪。不过听小公子此番形容,我倒真是十分好奇小公子的未婚妻到底是怎样一位佳人了。” 宣阑没兴趣再同他说话,打马去了前边。 他一走,简远嘉就眯了眯眼睛,而后看向马车,摇头笑笑:“果真是造化弄人。” …… 车队到达樾阳城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印财派了人来传话,说今夜众人入住太守府,不必另寻客栈。 宣阑利落的下了马,站在江尽棠身边抬头看了眼太守府大门上挂着的牌匾,道:“看不出来,你这刘兄还是个大人物。” 江尽棠似笑非笑的:“我也没有看出来。” 宣阑道:“我就是个升斗小民,见过最大的官儿就是县太爷,这一下就要见太守,还挺慌张。“ 说着慌张,脸上可看不出半点慌张的样子。 那边,樾阳城的太守已经亲自迎了出来,对着印财十分客气:“这是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发生了一件极其神奇的事情,太困了,明天跟你们分享。 第45章:赔罪 印财笑着对太守拱拱手:“王大人, 别来无恙啊。” 即便印财只是印家的一个家生奴才,王诚还是半点都不敢怠慢,恭恭敬敬道:“托您的福, 身子不错。” 印财拍拍他肩膀:“大人这么拘谨做什么,我也是顺道过来跟大人你叙叙旧。” 王诚额头上渗出了点儿冷汗, 伸手引道:“您这边请。” 宣阑远远地跟在后头,声音带着点儿笑意:“这么看着,太守也没那么可怕。” 江尽棠拎起衣摆跨过了太守府高高的门槛,只是看了宣阑一眼, 让他别乱说话。 印财有事要和王诚说, 自然不能有旁人在场,江尽棠等人被安置在了稍微偏远一些的院子里,或许是因为印财的缘故, 太守府的下人对他们也挺客气, 起码晚饭准备的非常丰盛。 江尽棠吃惯了京城的菜,本以为会不太习惯南方菜,但是尝起来竟然觉得很不错。 山月在旁边看着, 寻思着等回了京城, 还是得找几个会做江南菜的厨子,或许这样, 江尽棠还能养出点儿肉。 宣阑就不行了, 他吃什么都觉得寡淡的很,桌上一水儿的白色青色, 半点红都不见,简直是折磨。 好不容易挑挑拣拣出一份还不错的清炖蟹粉狮子头, 刚要二次伸筷子, 碗里最后一个狮子头已经被人夹走了。 宣阑一转眸, 对上江尽棠那双看着并不出众的眼睛,宣阑挑眉:“哪有义父跟儿子抢东西吃的道理。” 江南菜讲究,一个碗里也就放一颗狮子头,统共端上来三盅,这是最后一个。 江尽棠于吃食上向来寸步不让,慢悠悠道:“百善孝为先,哪有儿子跟老子抢东西吃的道理?” 宣阑气笑了,“我过往所见之父子,都是父亲宁愿饿着也要让儿子吃饱饭。” 江尽棠已经将狮子头夹进自己碗里,道:“那今天你就可以看见只要自己吃饱了儿子饿死也不要紧的父亲了。” 宣阑:“……” 宣阑从来想过,自己身为皇帝,会因为一口吃的被人气成这样。 现下已经不是吃的的问题,而是关乎了意气。 宣阑冷眼看着江尽棠准备吃最后一颗狮子头,猛地靠近将他筷子上的狮子头咬了一口,少年满脸挑衅:“做父亲的不要太自私,儿子饿死了对你没好处。” 江尽棠:“……” 江尽棠看着自己的狮子头上出现的不属于自己的牙印,手背上青筋跳了跳,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揪住宣阑的衣领:“林刈夜,你真的是很欠教训。” 江尽棠比他矮,力气又没他大,虽然是气势汹汹的揪着他衣领,但是看着反倒像是江尽棠靠进了他怀里一般。 江尽棠没有察觉到姿势的不妥,宣阑也没有意识到,两人显然是要为了这颗狮子头好好理论一番,他低头看着江尽棠的脸:“义父,我不就吃了一口你的肉么,这么生气做什么?” 他膈应人的时候,义父倒是叫的顺口无比,还带着几分故意恶心人的甜腻。 江尽棠被他气的眼尾飞红,倒是让那张平淡无奇的脸有了几分艳色,“既然叫我一声义父,我就有代你父亲好好管教你的资格。” 他冷声道:“我让人去浣衣坊里借两块搓衣板回来怎么样?” 宣阑眼皮子跳了跳,道:“认你做义父,未免也太亏了,得不到好处不说,还要受罚。” 江尽棠松开他衣领,摸摸他脑袋,冷笑说:“木已成舟,认命就好。” 宣阑抓住他手腕,只觉触手温软,宣阑没有碰过女人,不知道女人的肌肤有没有眼前这人软,但是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自己手里仿佛握着一团凝脂,无比熨合他掌心的纹路。 江尽棠看了眼自己被制住的手:“怎么,你还想动手?” “我跟你动手做什么。”宣阑轻嗤一声:“我一拳头,你就要下去见阎王爷了。” “……”虽然宣阑说的是实话,但是江尽棠觉得很冒犯。 简远嘉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么一副“父慈子孝”的画面,饶有兴趣道:“这是?” “你来的正好。”江尽棠冷着脸道:“把你这大侄子拖出去打一顿。” 简远嘉虽然嘴上没个正经,但这世上敢光明正大对皇帝动手的,估计只有江尽棠,他可没这熊心豹子胆,打了个哈哈问宣阑:“你怎么惹你义父生气了?” “没惹他生气。”宣阑下意识的松开手,掌心温软消失,让他怔了怔,随即道:“不过是抢了他一口肉吃,就要我跪搓衣板。” 简远嘉一听就道:“那你义父还是心疼你,只是让你跪搓衣板。” 宣阑:“……?” 这人是贫民窟里出来的吗?这么护食? 江尽棠重新坐下,看着那个被宣阑咬了一口的狮子头还是来气,将它丢到了宣阑碗里,一言不发的继续吃饭。 按照宣阑的臭脾气,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动这个狮子头了,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从别人嘴里抢来的才香,他十分挑衅的当着江尽棠的面将狮子头吃完了。 “……”江尽棠轻嗤了一声。 一顿饭吃的不算愉快,吃过饭江尽棠就回了屋,一句话没跟宣阑说,简远嘉幸灾乐祸道:“完了,真生气了。” 宣阑靠在椅子上淡淡道:“生气又怎么了。” 简远嘉跟他分析:“小公子,你别觉得这是小事,我家一贯是由我这弟弟管钱,若是得罪了他,你这一路上有没有饭吃,很难说啊。” 看宣阑还是无动于衷的样子,简远嘉又说:“你别看他脾气不错的样子,其实最是心狠,若是你不跟他赔罪,他就把你丢在半路上也未可知。” 宣阑:“……” 宣阑道:“他为口吃的生这么大气?” 简远嘉顿了顿,才隐晦的说:“他少年时吃了不少苦,常有饥一顿饱一顿的情况,是以虽然他不重口腹之欲,但若是他喜欢的,旁人都绝不能跟他抢。” 宣阑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进去,没说话,径直走了。 山月有些茫然的看着简远嘉:“你跟他说这些做什么?” “让他别老是气你主子。”简远嘉给自己倒了杯茶,散漫的说:“我言尽于此了,若是看不破,是他自己没有造化。” “什么?“ “没什么。”简远嘉莞尔:“我还有事,待会儿出去一趟。” …… 江尽棠盥洗过后只着单衣坐在窗边看京城送来的密信。 太守府极尽铺张,地龙很暖和,哪怕是江尽棠这样的身子穿的单薄也不觉得冷,由此可见江南果真是个敛财的好去处,就连靠着江南的樾阳城,油水也如此的足。 窗户邻着后花园,山月怕他着凉就关了,江尽棠就着案几上一盏灯垂眸展开密信,刚看了不过两行,窗户忽然传出“笃笃”两声,江尽棠一怔,窗户已经被人从外面打开了,露出窗外月色和月色下的少年。 “……”江尽棠道:“你这是做贼来了?“ 宣阑没说话,单手撑在窗台上就翻了进来,另只手上还拎了个什么东西,等他站在了灯光之下,江尽棠才看见是一个红木食盒。 宣阑把食盒放在了案几上,道:“打开看看。” 江尽棠无比自然的将手中迷信压在了古籍之下,这才伸手打开食盒。 就在里面端端正正的放着一笼灌汤蟹黄包。 皮很薄,晶莹剔透的能够看出里面澄黄色的汤汁,在灯光下实在是非常诱人。 江尽棠抬眸看向宣阑:“这是什么意思?” 宣阑没看他,道:“本想给你买两个蟹粉狮子头的,但是他们说晚上吃狮子头太腻,这个要清淡好克化一些,我尝过了,味道不比狮子头差。” 江尽棠琢磨了一下宣阑的用意,道:“所以你这是……在跟我赔罪?” “我又没有错,为什么要跟你赔罪。”宣阑道:“只是见你晚上的吃得少,怕你早上猝死了,那我还怎么去江南?” 江尽棠看着这一屉包子,想要笑一笑,却终究没能笑得出来。 只要他不是江尽棠,宣阑也是能跟他好好说话的。 这时候江尽棠就无比庆幸自己当年没有选择亲自抚养少帝,否则养出一个白眼狼,他估计又得伤心难过一阵子。 “你看着它就能填饱肚子?”见江尽棠不动筷子,宣阑烦躁道:“不就一个狮子头么,至于生这么久的气。” 江尽棠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汤包进碗里,微微咬一口,里面的汤汁就溢了出来,唇齿之间满是鲜香,确实不比今日的清炖蟹粉狮子头差。 室内灯光昏黄,江尽棠的眼睫上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衬的他整个人都温软了几分。 像是春日里盛放在高大树木之下的柔弱的花。 宣阑觉得真奇怪。 这样的一张普通的脸,怎么会让他联想到花。 但是看着江尽棠的眉眼,看着他唇边不小心沾上的一点蟹肉,鬼使神差的,他伸出手将那点蟹肉拭去了,声音很低,在夜色里竟也显得柔软:“原谅我吧,好不好?” 原先便说过,宣阑若是真想撒娇卖乖,是很招人疼的,哪怕现在他用的不是自己本来那张俊俏的脸,也实在是让人无法招架。 他若是强硬,江尽棠有一百种让他屈服的方法,但他一旦摆出这样哄人的姿态,江尽棠就很吃这一套。 哪怕宣阑并没有什么真心。 江尽棠将他手推开,道:“一个狮子头而已,我不至于跟你计较,对义父也能这样动手动脚?” 宣阑趴在桌边上,灯光下一双眼睛很亮,含着笑意:“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很像是一只猫。” 江尽棠单薄的眼皮子一抬,有些冷淡:“没有。” 宣阑笑出声,比划了一下:“真的很像……生气了就炸毛,哄一哄又能好……” 说到这里,宣阑自己顿住了。 这形容,让他想起了某个人,但是那个人,似乎并不是他一屉灌汤包,几句软话就能哄好的。 江尽棠面无表情的看着宣阑:“还有事吗?没有就滚出去。” “怎么又生气。”宣阑道:“你一个人吃的完么?这一屉可有六个呢,不分我两个?” 江尽棠将食盒一盖,温声说:“滚出去。” “……”宣阑怕他又生气,头一次放下了自己那臭脾气,站起身道:“行,我走。” 他都走到门口边上了,忽然又听江尽棠道:“你方才为什么从窗户进来?”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怕被人看见他哄江尽棠么,这若是传出去,多丢人。 宣阑没说话,江尽棠又道:“来的时候知道翻窗户,出去倒是忘了?” 宣阑脚步调转,又走回了床边,他推开窗,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一室沉香。 或许是鼻子被养的太刁,宣阑并不喜欢这昂贵的香料,风吹进来倒是清爽了几分,他翻窗户翻到一半,忽的停下来,蹲在窗台上转眸看向江尽棠。 江尽棠问:“怎么?” 窗台比较高,宣阑半蹲在上面,比坐在毯子上的江尽棠要高出一截,这会儿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忽然道:“舒锦,若此次江南之行后你回京城,可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江尽棠漫不经心的说:“真想认我做你义父?那要看我夫人答不答应了。” 宣阑嗤了一声,却没说话,纵身一跃,人就已经落进了花园里。 外面没有点灯,只有稀薄月光,江尽棠立时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宣阑已经就着月光离开了。 宣阑刚走,门就被推开了。 简远嘉拎着个食盒,眸光落在案几上的盒子上,道:“我还想着你晚上没吃什么,给你送点来,看来是我多操心了。” 他将门关上,坐到江尽棠对面,道:“认个儿子还是好的,虽然不能知冷知热,但好歹知道给你送点吃的。” “让我瞧瞧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他说着就去掀红木食盒的盖子,看见里面的东西后,挑了挑眉:“哟,十里楼的蟹黄灌汤包,这可是樾阳城最出名的东西,普通人想吃还吃不到呢。” 这东西肯定是宣阑吩咐人去买的,小皇帝哪儿有这闲情逸致,为了他这一介白衣大晚上的跑一趟十里楼,就买了一屉包子。 江尽棠没答这话,问:“怎么样?” 简远嘉自然是刚偷听回来的。 “左右就那么点儿事。”简远嘉说:“不过印曜的心肠是真的狠,此次印财携密令下江南,要人为凿穿堤坝,放水淹城,再大规模的将染过瘟疫之人投放到城中,不说其他地方,扬州、锦州和斐州这三个江南最富饶的地方,是铁定要遭殃了。” 江尽棠手指顿了顿,他看着食盒上镌刻着的“十里楼”三个字,眼睫在眼睛下覆上一层阴影,他淡淡说:“一江烟水照晴岚,两岸人家接画檐,芰荷丛一段秋光淡。看沙鸥舞再三,卷香风十里珠帘…… ①江南是个好地方,不该遭这难。” 他给简远嘉倒了杯水,将白瓷杯放在了简远嘉面前,声音很轻:“佳时,在进扬州城门之前,我要印财的命。” …… 第二日一早本该从太守府启程,但是王诚生怕自己照顾不周,让印财心里不舒坦,执意留他吃过午饭,印财倒也没推辞。 但这么一留,就留出事儿了。 王诚府中妻妾众多,儿女绕膝,他最为宠爱的就是家中幺女,因此这姑娘也十分的胆大不怕人,冒冒失失的冲进了正在会客的画堂,而后在这一众人中,不知道怎么的,一眼就看上了江尽棠。 姑娘一对上江尽棠的眼睛,顿时双颊晕红,连忙用团扇却挡住自己的脸,闷声喊了一句爹爹。 王诚连忙站起来,道:“诸位莫怪,这是我那小女儿,平时被我养的娇气些,竟敢闯进前堂。” 印财道:“不是什么大事,大人不必苛责小姐。” “馨儿,还不快给诸位赔罪!”王诚喝道。 王阅馨连忙行了个礼,悄悄看了眼江尽棠,低声问王诚:“爹爹……那位公子是……?” 王诚哪里看不出女儿的心思,他对众人一抱拳:“有些私事,诸位稍等。” 印财笑眯眯的道:“无妨。” 王诚将女儿带到了院子里,才道:“那人不过一个落地的秀才,虽有几分气韵,但是如何配得上你太守府千金的身份?” 但是少女的心动哪里会讲道理,她只觉得看见对方的第一眼就被攥住了心脏,哪怕江尽棠相貌只能称得上清秀,但是千娇百宠的小小姐并不在意,她愿意任性的为自己的心动去赌一把:“爹爹,难道您还想着靠女儿去联姻巩固权势么?” “自然没有……” “那不就行了。”王阅馨道:“我是太守府千金,他才会对我好呢,再说了,他既然考上了秀才,就说明还是有本事的,爹爹你稍加扶持,他自然能有一官半职……” 王诚虽然觉得江尽棠身份太低,但的确气度不凡,还和印财一路,说不定和印家有些什么关系,听女儿这么说,便动了心思,道:“你先回院子里等着,待为父去探探他。” 王阅馨满脸酡红,羞涩道:“爹爹你快去吧。” 而画堂里,印财笑着对江尽棠道:“依我看,公子这是要有一把登云梯了。” 他话说的再明白不过,江尽棠却只是笑笑:“某已有妻室,恐怕没有这个福气。” 宣阑在他旁边坐着,闻言笑了一下,道:“若是义父敢娶这王小姐,我飞马回京城通知我义母来樾阳,让他看穿这个负心汉的真面目。”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昨天发生的神奇事情: 去医院做检查,做完后一出门,借充电宝那家店竟然关门了!我们借的是美团的,外面只有怪兽的机器,我们就企图将美团的塞进怪兽的里面,当然是不行了,然后,我们损失了一百块钱,并且没有得到充电宝。 我可太生气了! ①:出自张养浩《水仙子・咏江南》―― 一江烟水照晴岚,两岸人家接画檐,芰荷丛一段秋光淡。 看沙鸥舞再三,卷香风十里珠帘。 画船儿天边至,酒气儿风外s。爱杀江南! 第46章:思嫁 这语气像是小孩子拈酸吃醋, 却又似乎暗含威胁,江尽棠抬着茶盖子,转眸看他:“你什么时候跟你义母关系这么好了。” “义父不是常教导我要做一个对妻子忠贞的人么。”宣阑眯起眼睛道:“义父当以身作则才是。” 虽然不知道宣阑这又是什么意思, 但江尽棠原本也不想和这位王小姐有牵扯,便顺着宣阑的话道:“刘兄也听见了, 若我真要接这登云梯,在孩子眼里成什么样了。” 王诚刚进来就听见江尽棠这不识抬举的话,顿时勃然大怒,但是看在印财的面子上, 他没有当即发作, 而是冷冷道:“想来公子也已经知晓小女的心思了,说句难听话,公子如今白衣, 我虽说未有高官厚禄的, 但若与我为婿,飞黄腾达不敢说,一官半职还是能求来的, 不比你如今从商要来的舒坦?” 印财没有掺和的意思, 江尽棠只好起身,道:“多谢大人厚爱, 但是某确实是已有家室, 膝下还有一对儿女,若是休妻另娶, 您又怎么放心将千金下嫁呢?” 王诚还没说话,那边王阅馨就已经提着裙摆进来了, 她白着脸道:“我不在乎的!只要你愿意娶我, 我不在意你是否娶妻有没有孩子……大不了, 大不了你休妻之后我们每年给她银两……” 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说这话实在是荒唐了,王诚厉声道:“馨儿!” 王阅馨被娇惯了,丝毫不怕自己的父亲,还用一双盈着水的眸子看江尽棠:“只要你同意,我都可以退让的……” “馨儿!”王诚实在是受不了女儿如此丢人现眼了,道:“来人,将小姐给我带下去!” 眼见着父亲当真生气了,王阅馨才不情不愿的跟着下人离开了。 印财这才道:“公子,王小姐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不如还是考虑一番?” 近日来他一直观察江尽棠,没看出什么可疑,倒是看出了此人是可用之才,但他三番四次的试探拉拢,对方都敷衍过去了,这次来太守府,印财也是有意让江尽棠知道自己到底有多深的势力。 若是江尽棠当真娶了王小姐,对印财来说无疑是有好处的,到时候江尽棠不愿意为他所用都不行了。 “我义父义母十分恩爱,伉俪情深,怎能休妻再娶。”宣阑冷淡道:“诸位未免也太把婚姻当儿戏了。” 印财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他阴鸷的看着宣阑:“小公子,大人说话的时候,小孩子最好不要插嘴。” 宣阑怎么可能忍着印财,当下就要怼回去,却被一只手按住了手背。 力气不大,也没有多的言语,但是宣阑却被那一点柔软定住了似的,都到了喉咙口的话,又转了个弯咽回去了。 江尽棠对着王诚一礼,道:“承蒙太守大人抬爱,也多谢小姐错爱,但正如刈夜所说,我与拙荆是少年夫妻,这么多年一直举案齐眉,若是为了攀上太守府这根高枝儿而休妻另娶,和陈世美之流有什么区别?” 虽还是拒绝,但是对方言辞客气,王城也不好发火,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印财见他真要放弃这平步青云的机会,心中倒是更加欣赏,对王诚使了个眼色,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启程了,大人,保重。” 王诚点头,亲自送他到了门口。 人多,整理行李打整马匹又花了两炷香的时间,江尽棠早早地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叹口气:“怪道有那么多的话本里都写姑娘被负心汉骗,这年头的小姑娘是真不长心眼儿。” 山岳噗嗤笑出声,道:“主子风采不减当年,只一眼就能让太守府的千金小姐神魂颠倒,倒是让我想起印小侯爷打马追了您好几条街的事儿了。” 听见山月的打趣儿,江尽棠摇摇头,道:“该把这张脸做的再普通些的……” 山月却道:“主子的气度摆在这里,若是太普通了,反而引人生疑。” 他话音刚落,就听马车的窗子被人用指节敲了两下,江尽棠挑开车帘,就见宣阑满脸戏谑笑意:“太守怕我们此行遭遇山匪,特意拨了一队护卫跟着我们,哦……还有王小姐,说她许久不去扬州了,想看看扬州今年的琼花开的如何。” 江尽棠:“……” 山月闷闷的笑:“完了,这是赖上您了。” 宣阑垂下头,跟江尽棠的眸子平视,舔了舔自己尖锐的犬齿,不怀好意道:“义父还真是不得了,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还是能随随便便的就把人家闺阁里的姑娘魂儿勾走了。” 江尽棠面无表情的拉上了车帘,隔绝了宣阑那张讨人厌的脸。 他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这姑娘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 山月道:“这多正常,若我是个姑娘,我肯定也倾心于您。” “……”江尽棠看他一眼:“别在这里说风凉话,否则我让佳时来跟你谈谈。” 山月立马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 王阅馨坐在马车里,紧张的问:“怎么样怎么样?他知道我要跟他一起去扬州,他是如何反应?” 丫鬟为难道:“郎君一直在马车里没出来呢,奴婢也看不见啊。” 王阅馨绞了绞帕子,丫鬟赶紧又安慰道:“不过奴婢看那位小郎君倒是挺欢喜的,满脸的笑容呢……郎君想必也是欢喜的吧。” “他不愿娶我,怎会欢喜。”王阅馨气闷道:“樾阳城多少少年郎想要娶我,我一个都看不上,如今倒好,我看上了一个,人家反倒是看不上我了。” 丫鬟叹口气道:“小姐,奴婢看您跟着了魔似的,这位公子相貌并不算出色,家世也普通,还是最下九流的商人,您何苦如此放不下呢!” “我也不知道……”王阅馨捂着自己心口说:“我一看见他……就喜欢的不得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但若是我没办法嫁给他,我宁可今生不嫁了。” “但……”丫鬟担忧道:“他与妻子恩爱非常,又有孩子,小姐您……” “我不管这些。”王阅馨道:“只要他愿意娶我,我什么委屈都能受。” 她全然一副坠入爱河听不见劝的样子,丫鬟也只好闭嘴,免得自己说多了,惹人嫌。 …… 京城。 宣恪站在千岁府门口,身后跟着几个拎着盒子的随从。 他长身玉立,一身锦衣显得华贵儒雅,当真无愧是京中女儿争相思慕的对象。 佘漪从府门里出来,对着宣恪一礼,道:“九千岁告病了,殿下没有听说吗?” “自然知道。”宣恪温润一笑,道:“只是几日不见九千岁,想是病的严重,本王实在是放心不下,便带了些补品,登门来探病。” 他身后的随从立刻识趣的将一份礼单送上,佘漪却没有接的动作,管家只好伸手接过。 礼单沉甸甸的,显然东西不少。 佘漪杵在门口,没有放人进去的意思,冷着脸道:“大夫说了,他要静养,实在是不能见客,请殿下见谅。” 宣恪顿了顿,也没恼,而是说:“他是旧疾复发了么?” 佘漪很不喜欢宣恪这语气。 听着像是和江尽棠很熟似的。 “这就不劳殿下操心了。”佘漪道:“毕竟殿下也不是大夫。” “你!”跟着宣恪一起来的戴润都听不下去了,上前道:“佘漪!殿下千金贵体,愿意登门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你竟敢如此怠慢!” 佘漪斜眼看着戴润,仿佛在看着一只蝼蚁,嗤了一声:“你是从荆州来的?” “是又如何?!” “难怪。”佘漪抱着刀,扯出一个刻薄的笑容:“我就说京城怎么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原本是荆州来的愣头青……怎么,没有听说过九千岁座下的走狗最善用刀,一刀下去悄无声息就能要你性命?” 戴润没听过,但是他看见佘漪怀里那把刀,莫名的有些畏惧。 那把刀,绝对是一把渴饮鲜血的凶器! “佘大人息怒。”宣恪沉声道:“戴润初来乍到,不懂京城规矩,不要同他一般见识。” 戴润不可置信的看着宣恪。 他不明白,宣恪堂堂亲王,对着江尽棠那个阉人百般让步就算了,对这佘漪又为何要礼让三分? 佘漪今日没打算见血,冷声道:“既然不懂规矩,还请殿下带回去好好教教规矩,我还有要事在身,少陪。” 说着竟是扔下宣恪转身就走。 管家倒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随后进了门内,吩咐人闭门谢客。 戴润气的鼻子都要歪了:“他算个什么东西――” “慎言。”宣恪蹙眉道:“你只是不知道他那把鬼头刀的名声。” 对上戴润疑惑的目光,宣恪的贴身近侍轻声道:“鬼头刀过街,头落无声,东厂掌刑千户佘漪,性阴狠刻毒,刀一旦出鞘,非见血不归,他那把刀斩落的重臣人头,比你见过的都要多。” 宣恪转眸看了眼天空,阴沉沉的,似乎又要落雨,他喃喃道:“告病谢客……恐怕你人已不在京城了吧。就那么在乎他吗――” “长宁。”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好像没有什么骚话可以说,那就亲一个吧! 第47章:死人 自古以来, 无数文人骚客爱写扬州,扬州的雨,扬州的花, 扬州的山水,扬州的姑娘……短短百十字, 就可以勾勒出一个歌舞升平的繁华地界。 江尽棠看着城门上镌刻的“扬州”二字,仿佛都已经被岁月侵蚀的了无生机,就连旁边的一树琼花,也只是抽了几片恹恹的新叶。 整座城池, 竟都死腩枫气沉沉。 简远嘉带着一身血腥味儿回来, 将一个盒子放在了江尽棠面前,道:“这是从印财那里搜出来的。” 江尽棠打开,就见里面正放着调动扬州守备的密信和令牌。 “辛苦了。”江尽棠说:“印财人呢?” “马车里。”简远嘉说:“估计得等进了城才会有人发现他死了,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江尽棠想了想, 说:“聂夏他们一直跟着吧?” 说起聂夏,简远嘉一脸嘲讽:“跟着啊,跟条狗似的。” 江尽棠说:“你把这些东西交给聂夏。” “交给他?”简远嘉不虞道:“老子杀的人, 他倒是轻轻松松就拿到了证据。” 江尽棠温声道:“这件事让宣阑去处理, 我们看看就行。先前不是说想去我外祖父旧邸看看么?明日我们就去吧。” 简远嘉有些讶异:“你当真要放手让小皇帝自己处理?” “有什么问题么?” 简远嘉笑了笑,“没什么, 还以为你真要奶孩子, 舍不得他呢。” “我舍不得他?”江尽棠微一挑眉,似乎是觉得有些可笑, 他没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道:“进了城, 就去同印财辞行吧。” 简远嘉点头。 一行人进了城门, 简远嘉前去辞行, 马车里只有一具尸体,自然不会回应他,随同印财一起来的那汉子当即就要进去叫人,简远嘉便道:“恐是路途劳累,刘兄睡着了,还是不要打扰了,刘兄醒来后,还请兄弟代为转告我们的谢意,但是天底下到底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就此别过。” 这汉子十分看重印财,几乎是当做自己的本家哥哥,听简远嘉说可能是因为劳累而睡着了后也就没有进去,反正他早就看这几个小白脸不顺眼了,趁早打发了才好,便一摆手,粗声道:“我知道了,等我兄长醒了,会转告他的,你们走吧。” 简远嘉唇边勾起一抹笑,掸掸衣摆,转身潇洒离去。 宣阑眯起眼睛看了眼马车,而后策马到江尽棠车旁,他还没有开口呢,江尽棠先说话了:“小公子,已经到了扬州城,我们也就此别过吧。” 宣阑本也是要跟他辞行的,但是听江尽棠主动提起,他莫名的不悦,道:“你接下来去哪儿?” “自然是回家。”江尽棠平静道:“小公子一路保重,山高水远,若是有缘,自会再见。” 他说着就要放下车帘,手却被人一把抓住了。 宣阑看着自己扣住的那截细瘦手腕,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做出这个动作,他无意识的摩挲了一下那温软肌肤,才说:“你就这么撵走我,要饿死我么?” “……”江尽棠心想还演戏上瘾了,聂夏和王来福有几个胆子敢把皇帝饿死? “还有。”宣阑坐在马上,人又高挑,这时候须得弯腰才能与江尽棠平视。 他眼睛很干净,不曾沾染半点世俗泥淖似的,这时候又很像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了。 握着江尽棠的那只手缓缓摊开,放在江尽棠眼前,说:“我的玉佩,你先还我。” “可没有这样的规矩。”江尽棠说:“你得拿钱来赎。” “这样。”宣阑说:“你先把玉佩还我,然后你告诉我你家里在哪儿,等我与我的人会合,遣人将银子送去你家里。” “我不信你。”江尽棠抬手在宣阑摊开的掌心上打了一下,冷淡道:“想都别想。” 宣阑本该觉得恼怒,但是那一下轻得很,跟猫爪子挠过似的,以至于宣阑觉得,自己都不该发作。 否则也太小气了些。 他五指不自觉的捏紧,掌心蜷缩在一起,好像这样就能驱赶走那一瞬间的酥麻似的。 车帘终究是在眼前放下了,宣阑笑了笑,打马就要去与聂夏约定好的地方时,忽见车窗里又伸出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手指修长细瘦,带着一种容易破碎的美感。 手上拎着一个小荷包,荷包一看就是便宜货,针脚极其粗糙,上面绣着的东西也看不出来是鸭子还是鹅,颇有民间志怪小说里所形容的异兽味道。 见没人接,手的主人不耐道:“不要?” 宣阑伸手接过,却连带着将那人的手指也捏进了掌心。 短短一瞬接触,而后分开,手很快收了回去。 宣阑掂了掂手里的荷包,分量还不轻。 他打开荷包,见里面放着一包碎银子,还有他的兰佩。 江尽棠的马车拐了个弯已经远去,宣阑独自一人骑在马上,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背影,才转身离去。 …… 山月选了家客栈安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给江尽棠煎药。 这几日怕宣阑起疑,江尽棠都很少喝药,山月十分担心江尽棠的身体,是以江尽棠好不容易在床上睡了个舒服觉后,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面对一大碗的苦药。 江尽棠:“……” 江尽棠并不想面对这一大碗黑黢黢的汤药,但是山月脸上的表情很坚决,甚至端上了一个梅花盘,道:“主子,我给您选了六种蜜饯送药。” 江尽棠叹口气,忍着反胃将药灌下去,将六种蜜饯都尝过后,才勉强压住了呕吐的冲动。 “什么时辰了?”江尽棠问。 “大约是戌时了。” “戌时了?”江尽棠推开窗户,果然见外面华灯初上,白日里静寂的扬州,好似在夜晚里瞬间鲜活了起来。 他垂眸想了想,道:“这时辰正好。” “好什么?”山月疑惑。 “这是逛窑子的好时辰。”江尽棠说:“我们收拾一番,去此地最大的花楼。” 山月:“……?” 主子什么时候,有了个逛窑子的爱好? 难不成还真被小皇帝带坏了?? …… 扬州城最大的窑子,坐落在江边,名字取的十足风雅,叫做“照月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间茶楼。 江尽棠手里握着把竹木折扇,和山月一起进了这红粉脂香的地方,或许是看他们打扮的并不富贵,是以接待的龟奴并不热情,只是随意问了他们想要找什么样的姑娘。 山月笑了下,将一袋银子放到了龟奴手里,低声道:“我家公子是慕花魁之才名而来,不知道能否安排见一面?” 风月场里混惯了的人,龟奴只消轻轻一掂,就知道这银子到底有多少,脸上便也有了笑容,道:“不是我不愿意引荐,而是调笙姑娘今夜要接待贵客,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来,不如两人明日再来吧,明日我一定让公子见到调笙姑娘!” “可是我家公子明日就要启程了,若是今夜不得见,怕再没机会了。”山月又拿出一袋银子,往龟奴手上一放,道:“麻烦通融通融。” 龟奴面色为难,看得出来事儿是真的难办,但是他又实在是舍不得这两袋沉甸甸的银子,心一狠看向江尽棠道:“公子找调笙姑娘,只是慕其才名?” “自然。”江尽棠微微一笑。 龟奴思忖了一会儿,道:“实不相瞒,今日府衙的官老爷们在宴客,调笙姑娘是去助兴的,本来这种场合你们是不能进去的,但是见公子你实在是心诚,我就给你们安排一个位置。” 他道:“但是我只能给你们安排后面的位置,还请两位谨言慎行,不要引起大人们的注意,否则我也救不了你们。” 山月自然称是。 龟奴左右看看,将银子塞进了自己的腰包里,道:“两位跟我来吧。” 一路跟着这龟奴上了顶楼,远远地,江尽棠就听见了靡靡丝竹之声,显然排场不小。 龟奴轻手轻脚的走到了门边,先是打开一点门缝往里面看了看,才对江尽棠两人招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三人进了宴会厅,里面丝竹管弦声声,倒是没人发现他们进来了。 宴会厅很大,龟奴寻了一个靠近柱子、放了几盆花的案几,轻声道:“两位就坐在这里,待会儿调笙姑娘会来献舞,待一曲结束,我来带两位离开,切记,不要被大人们发现了!否则我可救不了你们!” “你放心。”山月道:“我们知道分寸。” 龟奴这才又蹑手蹑脚的离开了。 江尽棠在案几旁边坐下,就听有人喝道:“停一停停一停!你们先退下!印大人来了!” 舞女们动作一顿,迅速的下去了。 之前坐在主座上的中年男人站起身来,往下面迎了两步,嘴里笑呵呵道:“印老兄啊,可总算是把你给盼回来了,京城一行,可还顺利啊?” 听见这话,江尽棠一怔,转眸看向门口。 就见一道瘦高人影走了进来,前拥后簇的十分热闹,他对男人一拱手:“托周兄的福,还算顺利。” 这人……却分明是印财! 但是这绝无可能。 简远嘉做事从来滴水不漏,他要杀的人,就是对方使出十八般解数,都不可能从他手底下活命。 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印财,又是怎么回事?! *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听着青年大学习码的,感觉整个人都被净化了…… 第48章:动静 山月脸色也变了。 若是佘漪在这里, 恐怕已经要冷嘲出声,骂简远嘉是个废物,但那是佘漪对简远嘉有偏见, 山月却知道,简远嘉这种死了还要补上两刀的人, 绝不可能出现如此失误。 “再看看。”江尽棠低声道。 山月点头。 就见那边周单已经引着印财坐了上座,两人相谈甚欢,却又透出几分疏离客套,处处打着机锋, 显然两人的关系并不如同面上看上去的那么和睦。 山月低声道:“印财是印曜的心腹, 但是常年都留在京城帮衬宁远侯府,对于周单这样的地头蛇来说,无异于钦差。” 江尽棠嗯了一声, 表示自己知道了。 两人虚伪的客套完之后, 周单道:“今日在照月阁设宴,就是听闻印兄一直想要见见调笙姑娘,但因为公务繁忙缘悭一面, 是以我请了调笙姑娘来为印兄一舞, 希望印兄喜欢。” 印财不露声色道:“多谢周兄了。” 看上去似乎对这调笙也不是多在意。 周单笑着拍拍手,丝竹声起, 穿着鲜红舞衣的少女缓步走进了厅内。 她一身胡女打扮, 露出一双赤足,足上还挂着一串金铃铛, 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响,着实是悦耳无比。 但是最吸引人的, 并非是这双赤足, 而是姑娘那面若芙蓉的脸, 当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带着江南人特有的柔和娇怯,和那身暴露的舞衣,碰撞出独特的火花。 说是宴请印财,周单自己倒是先看呆了。 调笙莲步轻移,走到了厅中,行了个礼:“见过两位大人。” “调笙姑娘不必多礼。”周单笑眯眯道:“本官听闻你最近编了一支新舞,名叫《照月》,不知今日可能一睹啊?” 调笙一笑,更是风情万种:“自然。” 周单抚掌道:“好!” 伴舞的舞姬鱼贯而入,调笙起舞,确实是婀娜多姿,令人心旌摇曳。 山月轻声道:“怪道都说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①。” 江尽棠撑着下颌,似乎在看调笙,又似乎没有,声音也漫不经心的:“扬州自然是有它独到的好,才会使人流连忘返。古来文人写诗最爱江南,这地方确实温山软水。” 山月笑了一下,还要说话,变故却就在这时候突起―― 调笙手中披帛在空中散开成一朵花的模样,扑面而来一阵香风,引得周单恍惚的去抓那披帛,披帛太轻盈,他没能握住,却抓住了美人一截手腕,他顿时色令智昏,伸手想要将调笙拉进怀里。 调笙唇角勾出一抹笑,眼角却飞出冷厉的光,艳色披帛都没能挡住雪亮剑锋,周单猛地惊醒,慌乱想逃,却仍旧被匕首刺中了臂膀。 调笙一击没能毙命,咬牙还要再刺,周单大叫道:“刺客!!有刺客!!” 守在旁边的护卫赶紧冲了过来,将调笙扣住,调笙手里还紧紧抓着染了血的匕首,怒道:“周单!你根本就不配为官,今日我未能杀你,但是他日总有人能够杀了你!” 周单惊恐的捂着自己的伤口,惊叫道:“本官与你无冤无仇,你何故想要我性命?!” 调笙冷笑一声:“你的确与我无冤无仇,但是周单,你与这扬州城内千千万万的百姓有血海深仇!” “疯子……疯子!”周单气疯了:“杀了她!立刻杀了她!” 侍卫当即就拔出刀要动手,此时印财却道:“周兄不急,我看此女背后定然还有其他人在指使,否则她一个青楼女子,怎么会有如此胆量?若是杀了她,可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对……对!”周单道:“我都气糊涂了!还好有印兄提醒我!” 他冷声道:“将调笙带回县衙关起来了!本官要亲自审她!” “是!” 调笙被人拖走,一时间宴会厅里人人自危。 周单扫了眼厅内的人,阴狠道:“这里面必定还有她的同伙,将人都清查一遍,查出可疑者,全部就地格杀!” “是!” 山月脸色难看:“主子,我们怎么办?” 江尽棠蹙起眉,思索自己从窗户跳进江水里生还的可能性有多大,等想通了,他安详道:“我们就在这儿坐着。” 起码还能活着。 山月:“……” 江尽棠自然是开玩笑的,他站起身道:“先跑再说。” 山月正要动作,侍卫却已经搜查了过来,看见两个生面孔,当即拔刀出鞘:“你们是何人?!” 山月张口要解释,侍卫却根本不听,就要动手拿人,山月在江尽棠耳边急促说了声:“主子,您先走,我拖住他们。” 江尽棠点头。 山月猛地出手,一脚踢在人心口,一个擒拿手没费什么功夫就将这个侍卫制住了,江尽棠趁此机会往门口跑去,侍卫慌忙大叫道:“这里有刺客的同伙!” 山月暗骂一声,将这人踹开,飞身上前拦住去抓江尽棠的侍卫,江尽棠推开门,飞快的闪身出去,山月尽力给他拖延时间,见他已经拐过了拐角,才逼退围住自己的人,夺门而出。 周单尖叫道:“还不快去追!立刻调兵来把照月阁封了!必须要清查出所有刺客!!” 外面有人翻上了房顶,朝天放出鸣镝,调兵团团围住了照月阁,不许任何人进出。 周单狼狈的坐下,满地都是他流的血,大夫还没有来,他只能忍着疼,脸色苍白道:“让印兄见笑了,怪我,竟不知道这调笙是个刺客!” “无妨。”印财关切道:“周兄受了伤,还是先处理伤口吧。” 周单脸色更加难看:“等我抓住了刺客,再给印兄设宴赔罪。――来人,带印大人先去上房休息。” 那跟在印财身边的汉子不悦道:“此地有刺客,你怎么还让我兄长留在这里?” “请印兄见谅。”周单扯出一抹虚伪的笑:“此时出去,更不安全。” 明摆着是怀疑这件事可能是印财的手笔,不想轻易放印财走,印财也没有生气,淡淡道:“多谢周兄好意,正好我也累了,歇息一会儿也不错。” 周单送走了印财,才阴鸷道:“最好别让我查出来是你……否则就算你是节度使的亲儿子,我也要你的命!” …… 江尽棠方向感不算好,他一路躲着追兵,自己也不知道到了哪里,只觉得一路上愈发幽静。 太久没有这样跑过,江尽棠出了不少汗,呼吸也乱了节奏,颇有些狼狈,他靠在墙边喘息了几口气,耳边又是急促的脚步声,是追兵来了。 他不得不继续往前跑,然而一转弯,却已经走到了尽头,再无退路。 “……” 江尽棠觉得,自己今天出门之前,应该看看黄历的。 若非和周单动起手来太过于张扬,很有可能会暴露身份,这几个追兵,何至于让他如此进退维谷。 江尽棠轻叹口气,推开一扇房门,就见里面布置讲究,应该是供人休息的雅间。 陈设虽多,但都是些精巧的小玩意儿,藏不住人,江尽棠想也没想的就往床上躺,这一躺,才发觉不对劲。 ――旁边怎么还有个人?! 他浑身一僵,就要起来,却被人瞬间扣住了腰,往前一楼,几乎是将他钉在了床上,追兵这时也推门进来了,见床帐里有动静,当即都拔出了刀,谨慎的一步步靠近过来。 “……不想死的话,就弄出点动静来。”江尽棠耳边一暖,男人的话很轻,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什么叫弄出点动静? 江尽棠有点茫然。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追兵已经快要挑开床帐,扣在江尽棠腰间的手忽的往上一移,然后捏了一下。 “嗯――”江尽棠痛的轻叫了一声。 还带着方才急促奔跑后的喘息,娇的简直能让任何一个男人酥了半边身子。 要挑床帐的侍卫一僵。 抱着江尽棠的人也僵住了。 这人叫的……怎么那么骚。 男人微微抿唇,手上用力,又拧了一下,江尽棠这回没叫,却非常急的喘了一大口气,带着一点鼻音,实在是比叫了还引人遐思。 与此同时,抱着江尽棠的男人坐起身,伸手撩开了床帐,不耐烦道:“没听见在办事?” 侍卫一看见他的脸,赶紧道:“印大人!卑职不知道是您在这儿!” 印财冷冷道:“现在知道了,还不滚?” “这……”侍卫轻咳一声,道:“方才刺客就是往这个方向而来,卑职担心他是躲了进来,不知道您可否允许卑职搜查一番,也好确保大人安全!” 显然,周单并不信任印财。 “怎么,怀疑我窝藏刺客?”印财语气不善。 “卑职不敢!” 说是不敢,但是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房间就这么大,能藏人的就这张床,侍卫的意思,不言而喻。 江尽棠裹在锦被里,浑身都出了汗,憋得苍白的脸染上了艳丽的红,冷不防有一只大手猛地将他腰带解开,不等江尽棠反应,又非常迅速的将他上半身衣服全部扯开,而后被子被揭开几分,江尽棠后背一凉,同时响起的还有印财嘲讽的声音:“那刺客是个男人,此时在我怀里的却是个女人,你们眼瞎了?” 侍卫一时没有回答―― 他看呆了。 雅间内点了灯,锦被是艳丽的红色,还沾着脂粉香气,本就是用来“办事儿”的,此时躺在这牡丹锦被里的人,像极了勾魂的妖精。 哪怕只是露出了一片肩胛背脊。 皮肤雪白的像是一捧冰雪,蝴蝶骨伶仃而瘦弱,当真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蝶,因为主人的喘息,背脊微微颤动,勾的人想要将手放上去,囚住这只漂亮的不像话的蝴蝶。 侍卫不是没有见过女人的裸背,但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这样只露出一点肌肤,却仿佛充满了色气与诱惑的背脊。 印财忽的用被子又将人盖住,声音仿佛更冷了几分:“看够了没有?!” “……”侍卫赶紧退出帐幔,道:“印大人息怒!刺客想必是逃去了别处,卑职这就前去追查!” 一行人终于退出了房间。 江尽棠从被子里钻出来,满身满脸的汗,空气中都晕出了一点朦胧的香气,他喘息着抬眸看向印财:“……多谢刘兄相救。” 他话音刚落,却发现对方眼神很不对劲。 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的衣服几乎都被人扒完了,这时候只是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什么都遮不住。 * 作者有话要说: 狗皇帝给老婆捏痛了也不知道呼呼,差评! ①:出自杜牧《遣怀》――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第49章:红衣 江尽棠脸色稍微有了点变化, 耳根红的跟珊瑚珠子似的,他抿唇想要将衣服拢好,却因为布料的摩擦, 又轻轻地嘶了一声。 他下意识的垂眸看了一眼,就见已经肿了。 江尽棠:“……” 下手未免太狠了。 印财也看了一眼, 那嫩红色的一点像是在雪地里乍然盛放的一朵梅花,艳的惊人,能够轻而易举的吸引任何人的视线。 男人喉结不自觉的动了动,而后移开视线, 道:“抱歉, 一时情急。” “……”江尽棠并不想原谅他,忍着疼将衣服穿好,抬眸看向这个冒牌货:“方才多谢刘兄搭救, 若不是刘兄, 我恐怕凶多吉少了。” 印财道:“举手之劳罢了。” 江尽棠:“……” 可不是举手之劳。 江尽棠露出一个假笑,道:“我方才听那位周大人……似乎是叫刘兄为印……” “之前确实没与公子说实话。”印财半点不慌乱,“我不姓刘, 乃是江南节度使印曜的家生奴才, 名叫印财,还请公子见谅, 之前不透露真实身份, 实在是有我自己的苦衷。” 江尽棠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江南节度使?” 印财无意多说,反而问起了江尽棠:“公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尽棠无奈道:“男人么……不就好这一口, 我听闻调笙姑娘芳名,想要一见, 却不成想调笙姑娘被周大人请去了宴会, 我实在是心痒难耐, 就买通了一个龟奴,请他给我安排一番……谁承想还被当成刺客了。” 印财表情没变,眸中却多了几分讥诮。 他本以为这舒锦算是个人物,却不想仍旧是一身的世俗之气。 “周单怕死且睚眦必报,不管你到底是不是刺客,只要被找出来都会要你的命。”印财说:“现下照月楼被围,应当是出不去了,周单怀疑我,我也护不了你多久。” 这确实是一桩麻烦事。 山月从照月楼离开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他就不行了。 江尽棠在心里轻叹口气。 他出身武将世家,家中除了姐姐和母亲,无人不习武,两个哥哥更是年纪轻轻就已经战功累累,他却自小被深养在府里,比女儿家还要娇贵些,骑不了马练不了武,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射艺。 实在是太给定国公府丢脸。 印财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我倒是有一个办法,但是说出来,有些唐突公子。” 江尽棠抬起眼皮:“刘……印兄有什么法子,直说就是。” 印财一脸诚恳,眼睛里却带着几分恶劣:“……刺客是男人,若公子是个女子,自然不会引人注意了。” 江尽棠:“……” 江尽棠微笑。 他突然就有点想打人了。 印财叹口气,道:“我知道让公子一个读书人这样……确实是牺牲很大,但是面子哪有性命重要呢?如今照月楼就跟个密不透风的铁桶似的,很快就会被翻个底朝天,届时公子被发现,我也是爱莫能助。” “……”江尽棠抿了抿唇。 印财怕拍他肩膀,道:“那就这样决定了,我吩咐人送套衣物进来,我亲自为公子梳妆。” 说着他越过江尽棠下了床,浑身的恶意几乎掩藏不住。 江尽棠撑住额头,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 宣阑这个狗东西……还学会蹬鼻子上脸了! 印财确实是已经死了,能钻这个空子的只有宣阑,江尽棠将大好机会送到了这狗东西面前,不知道感恩就罢了,竟然还妄图让他穿裙子…… 宣阑很快就回来了。 其实他和真正的印财还是有些区别的,个子更高更挺拔,但是他将印财这人的特点拿捏的很好,对于不熟悉印财的人来说,已经足够蒙混过关了。 宣阑将托盘放在了梳妆镜前,道:“公子换衣裳吧。” 江尽棠看见那一身红裙,眼皮子跳了跳。 他坐在床边,视线慢慢落回到宣阑脸上:“非穿不可?” 宣阑:“非穿不可。” “……”江尽棠深吸口气,拿起衣服,转身去了屏风后面。 他现如今是舒锦,舒锦穿了裙子,跟九千岁江尽棠有什么关系。 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的。 若是被宣阑发现了……那就把这狗东西灭口好了。 江尽棠面无表情的想。 他脱下衣服,却发现自己根本不会穿女子的衣裳,实在是太复杂了,他搞了半天还是觉得不太对,外面宣阑问:“怎么还没有好?” 江尽棠走出屏风,脸色不好:“不会。” 宣阑看见他,倒是愣了一下。 舒锦五官只算清秀,但是皮肤很白,跟羊脂白玉似的,此时衬着这一身红裙,倒是很晃人眼睛。 ――虽然这裙子被他穿的歪七扭八的。 宣阑没想过还能遇到比自己更生活不能自理的,上前两步道:“这里系错了。” 修长手指勾着衣带缓慢扯开,衣襟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两人之间靠的太近,近到了呼吸可闻的地步,江尽棠甚至能够感觉到少年骨肉里所透出的热气。 他有些不自在,手指蜷缩了一下,刚后退一步,却又被人揽着腰拉了回来,还伴着一声低低的训斥:“跑什么?自己不会,还添乱。” 江尽棠:“……” 硬了。 拳头硬了。 宣阑耐心把江尽棠胡乱绑在一起的系带都解开,垂眸将衣服一点点给他穿好。 江尽棠身体有些僵硬,一动不动的站着,直到宣阑主动后退一步,道:“好了。” 江尽棠无心去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道:“可以了吗?” “你这样出去,瞎子都知道你是个男人。”宣阑挑挑眉,对江尽棠道:“我给你梳头发。” 江尽棠在梳妆镜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他的脸,看不太清晰,但是那身红衣却着实惹眼。 宣阑立在他身后,思索该如何下手。 他自己的头发都没有动手绾过,更别说是给别人绾发了,但是他想要看江尽棠出丑,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皇宫里向来有最精致新鲜的东西,不管是人是事,还是发髻钗环。 宣阑回忆着自己在宫中见过的式样,手指捞起一缕青丝,而后一顿。 触手温凉,仿佛一匹上好的绸缎,叫人都舍不得用太大的力气。 宣阑垂眸认真的给他绾发,动作竟然还算是温柔,江尽棠没报什么希望,干脆闭上眼不看了。 宣阑捣鼓了很久,直到将最后一根簪子给他簪上,才说:“好了。” 江尽棠睁眼,凑近铜镜想要看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何种尊容,宣阑却按住了他的肩膀,道:“还没有上妆。” 江尽棠:“……?” 江尽棠觉得宣阑真的是活腻了。 宣阑不知道江尽棠是何种想法,兴致勃勃的拿起桌上的一罐铅粉,道:“这个应该是要敷在脸上的吧?我帮你……” 江尽棠抓住他手腕,露出一个满含杀机的微笑:“这就不用了吧。” 宣阑看看铅粉,又看看江尽棠,道:“确实……你皮肤白,上了铅粉反而没那么好看。” 说这他又拿起青黛,道:“我给你画眉。” 江尽棠劝自己忍住,画眉总比敷粉好不是。 宣阑弯腰,一只手轻轻捏住江尽棠下颌,道:“我要开始了。” 在江尽棠的耳朵里,这无疑就是在宣判死刑了。 他这时候又想起来了在宣阑幼年时教他画画的痛苦,那只健壮的熊还清晰的恍如昨日,江尽棠已经预想到了自己在宣阑的手底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宣阑很认真,跟他小时候作画一样认真。 雅间里安安静静,只偶尔有风的声音,镜前画眉这样亲昵的事情,无论谁来做,似乎都比一对有血海深仇的君臣来做要说的过去。 但就是在这样一个繁华而无声的夜晚,宣阑靠在梳妆镜前,为一个男人画了眉。 不知道过了多久,宣阑终于满意的直起身,江尽棠以为这折磨就该结束了,却不成想他又拿起了口脂。 江尽棠满脸的拒绝。 宣阑却道:“你出去看看,这照月阁的姑娘,哪个不擦口脂的?” 事已至此,似乎只能把宣阑灭口了。 江尽棠尽量心平气和:“我自己来。” “我来吧。”宣阑拒绝,道:“这镜子不好,看不清楚,来日我送你一面水晶镜。” 说着他又捏住了江尽棠下巴,另一只手沾了鲜红口脂,缓慢的点在了江尽棠的唇瓣上。 这人有时候嘴上不饶人,唇瓣却软的不像话,宣阑手指不自觉的往下按了按,立时就见那丰润的唇微微凹陷,带着鲜红艳色,让他眼睛微微一眯。 江尽棠抬眸,似乎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宣阑回神,细致的将口脂给他涂匀,又在他脸颊上晕开一些,让这张本来普通的脸,瞬间多了几分风情。 宣阑站直身,刚要说话,江尽棠转眸抬眼道:“我觉得已经可以了,不必再做多余的事情。” 宣阑不知怎么的,竟被这一抬眸惊艳到了。 红衣黑发金步摇,温软红润的唇,黑白分明的眸,混着空气中的甜香,让人忍不住想要撕开那件前不久才被人仔细穿好的红衣,看看衣裙之下,更加惑人的风景。 宣阑不自觉的伸出了手。 * 作者有话要说: 狗皇帝突然爱上了玩儿奇迹棠棠,并为他打下了一个江山的衣柜。 第50章:小红 那只手本来要碰向江尽棠的脸颊, 但是即将触及到那细软的肌肤时,生生的转了个方向,将他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 指尖触及到柔软耳垂,让宣阑的手指如同触电般, 微微一顿。 宣阑都觉得很奇怪。 舒锦分明是个个子高挑的男人,看着也清瘦,但却似乎浑身哪哪儿都是软的。 “……很奇怪?”或许是宣阑的眼神不太对劲,让江尽棠怀疑自己现在出门是否能止小儿夜哭, 长眉轻蹙道:“还是算了, 我去洗了。” “不用。”宣阑双手按住他肩膀,笑了一声:“虽然比不上调笙姑娘,但是在这照月阁里, 也该有你的一席之地……既然是风尘客, 是不是还得想个花名出来?” 江尽棠还没有来得及反驳,宣阑就已经道:“今日公子一身红衣实在是惊艳,不如就叫……小红吧?” 江尽棠:“……” 江尽棠觉得, 宣阑这些年读的诗经骈文词赋, 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不管是“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①”取个红药, 还是从“绿竹含新粉, 红莲落故衣②”里取个红莲,于宣阑来说都不是难事, 偏他选了个最接地气也最俗的。 江尽棠已经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小红就小红吧,但凡宣阑发现了舒锦的皮下是谁, 他的死期也就到了。 “时辰差不多了。”宣阑说:“我们出去吧。” 江尽棠没说话, 当先走在了前面, 宣阑两个跨步追上他,将一柄画着美人图的团扇塞进了他手里,挑着眉笑道:“小红姑娘,走路还是要端庄些。” 江尽棠:“……” 宣阑心情十分不错的出了门,直到看见一脸阴沉的周单时,才换上了一副关切的样子:“周兄,还没有找到刺客踪迹么?” “不曾。”周单勉强笑了笑,看向跟在他身后的江尽棠,江尽棠下意识用团扇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周单便道:“方才侍卫回禀说印兄在房中和一个姑娘……想必就是这一位了吧?” 江尽棠垂下眸子,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娇羞。 宣阑倒是大大方方的伸手搂过江尽棠的肩膀,只轻轻一用力就将人拽到了自己怀里,江尽棠被少年人坚硬的骨头撞的脑袋一晕,等回过神来时,宣阑已经在跟周单胡说八道了:“说起来实在是不应该,周兄被刺客所伤,我却在红纱帐里颠鸾倒凤,都怪这小红床上功夫实在是太好,周兄也是男人,相信也能体谅我一番的……” 周单原本并不怎么在意江尽棠,他在这扬州城盘踞多年,多少绝色花魁都是他帐中娇,这叫小红的女子容貌只能算清秀,在照月阁中都不够看的,但是听宣阑这么一说,他下意识的打量了两眼。 就见这姑娘身量欣长,一身红衣衬的一身肌肤真若冰肌玉骨,在这熏着地龙的阁内都仿佛带着一股子温凉似的,那靠在人怀里的情态,也着实动人。 周单忽然就明白了印财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跟人胡来,这小红虽然生的一般,但无论是身段还是气质,都是调笙难以比拟的。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我自然不会与印兄见怪,只是我着实好奇这小红姑娘有何妙处能让印兄赞不绝口,不知道印兄可否割爱,让我也见识一番?”周单话是对着宣阑说的,一双眼睛却落在江尽棠身上,好似要用视线将江尽棠浑身的衣服都扒下来。 江尽棠觉得有些恶心。 他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目光了。 从前他还是定国公府养在深阁里的小公子时,就总有人翻上墙头来偷偷看他,仆人婢女见了他也莫不脸红,约摸是他十六岁那一年,竟有狂徒趁着定国公府买下人的机会混了进来,深更半夜潜进江尽棠的居所欲行不轨。 好在当夜江尽棠的二哥江樾留宿在外间,怕夜里弟弟病情反复,才逮住了这人。 江樾脾气很不好,尤其是碰到跟小弟有关的事情,他常年习武,手劲又大,一拳头下去就把人揍得吐出了一口血。 可这人感觉不到痛似的,跪在地上,仍旧狂热又痴缠的看着慌乱从里间跑出来的江尽棠,伸出手似乎还想要碰碰他。 这人自然未能如愿,气的江樾额头青筋直跳,拖着人就出了房间。 江尽棠不知道这人最后是被如何处置的,家里人也不跟他说,大约是怕脏了他的耳朵。 自那以后,居所外就守卫重重,连猫猫狗狗都进不去。 因为父母兄姐的爱护,十六岁的江尽棠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接触到这样的眼神,但是后来江家出事,全族尽灭,他遇见了比当年更加恶心千倍百倍的事情,却已经无人护着他了。 江尽棠手指一点点收紧,那些负面的情绪全部涌上来,几乎让他失控。 忽然,一只手摁着他后脑勺,将他的脸按进了自己暖烘烘的怀里,江尽棠嗅见一点很淡的檀香味儿,耳边听见宣阑要笑不笑的声音:“周兄,横刀夺爱……不太好吧?我与小红姑娘一见如故,还打算为他赎身,是用了真情在里面的,若说是别人就罢了,送你也无妨,但是小红,我是预备用喜轿风风光光抬进家门的。” 周单听了未免发笑。 不过一个妓子罢了,印财还当个宝贝似的。 他不想和印财撕破脸,便道:“是我唐突了,请印兄莫怪。” 宣阑笑了一声,道:“时辰不早,我要回驿站了,周兄也早些歇息吧。” 说完搂着江尽棠就要走,门口守着的侍卫却瞬间拔出了刀。 宣阑神色一冷:“周兄这是什么意思?” 周单笑呵呵道:“如今刺客还没有找到,若是贸然离开,恐怕会有危险,不如请印兄在此休息一夜吧?” 周单还是怀疑印财。 周单是扬州太尉,司掌兵马,这些年捞了不少钱,横征暴敛,为祸一方,但他并不是印曜的人,反而跟林家的关系要亲近些,是以这些年在印曜手底下也算是如履薄冰,如今印曜在江南的那点事儿惊动了小皇帝御驾亲巡,周单怎能不怕印曜要杀他灭口! 宣阑眼睛微微一眯,脸色变得冷淡:“周兄,之前我没有离开,而是去上房‘休息’,自认为已经给足了你面子,如今再拦我,是否太过分了?” 周单连忙赔着笑道:“印兄莫要误会!我非是怀疑印兄,而是如今扬州城并不太平,谁知道印兄你是否也是那些刺客的目标之一?如今照月阁才是整个扬州最安全的地界呐!” 周单说的可算是情真意切,但是侍卫的雪亮刀锋也并非作假,显然软硬兼施的,绝不让印财离开。 宣阑还要掰扯两句,忽然感觉到靠在自己怀里的江尽棠掐了他一把。 这位置古怪,用的力气还不小,让宣阑变了脸色。 周单心里一惊,电光石火间已经构想了十来种和印财翻脸后自己的退路。 “……”宣阑垂眸看了眼江尽棠,江尽棠一脸正经,似乎什么都没干,声音很低,就一个字:“留。” 宣阑嗤的一声笑了,捏住江尽棠下巴,眉眼间都是轻佻:“宝贝儿,这就等不及了?别发骚,周大人还在。” 江尽棠:“……” 江尽棠眼睛微微睁大,完全不知道宣阑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浑话。 虽然他不曾亲自教养宣阑,但是选的帝师全是当当代大儒,有真学识真才华,君王纵横之术炉火纯青,不应当有人教宣阑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才对。 但是宣阑就是说了,并且说的很随意,随意的对象还是他。 这无疑是给了周单一个台阶下,哈哈笑道:“印兄,既然美人已经迫不及待了,不若我就为两位安排房间,一度春宵。” 宣阑犹豫了一瞬,江尽棠便抬手又拧了一下。 这一次用的力气更大,宣阑觉得那块肉都要被他拧下来,顿时气笑了――行吧,这人记仇的很,之前不就轻轻揪了两下,这会儿报仇来了。 “那就多谢周兄了。”宣阑冷笑一声,猛地将江尽棠拦腰抱起,江尽棠没有丝毫防备,手臂下意识的抱住了少年的脖子,他听见宣阑急促心跳的同时,也听见了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少陪,我须得好好治治这个……” 他后面的话几乎是一字一顿:“小、骚、货!” “……”江尽棠瞳孔放大,不可置信的看着宣阑,但是宣阑只冷笑着转身跨出了门槛,少年体格好,怀里抱着个人也健步如飞。 周单看着他的背影,眸光忽然落在了江尽棠的脚踝上。 因为被人抱着,那截细瘦脚踝从红裙里露出来,像是红梅丛中的一捧冰雪,白的晃人眼睛就罢了,偏偏那凸起的踝骨,在红裙里晃来晃去,只勾的人想要给他套上纯金打造的锁链,好尽情把玩,铐在床笫之间,不能挣脱,不能拒绝,只能无助的哭泣。 但是这哭泣,又只会助长男人心中的野兽。 周单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等刺客找出来后,他还是得想个办法,尝尝这小红的滋味儿,到底如何。 …… 宣阑大步流星,一脚踹开了房门,落在别人眼里自然是一副急色的模样,外面的守卫还挤眉弄眼的关上了房门。 宣阑把江尽棠扔在了床上,脸色很差,不等江尽棠坐起来,人已经靠过去撑在了床板上,把江尽棠圈在自己的臂膀间,像是公狗圈地盘似的,就差尿上了。 他冷冷的盯着江尽棠:“小红姑娘看着文弱,手劲儿倒是不小。” 江尽棠本来因为宣阑这强势的姿势觉得很不舒服,但听见他说这话后,又笑了,温声道:“印兄,我只是觉得当时不宜跟周单起冲突而已。” 宣阑冷嗤:“你自己信吗?” 江尽棠弯起眼睛:“好吧,我的确是蓄意报复……但这可是印兄自己先动的手,我这人什么都吃,就是不爱吃亏。” 宣阑盯着他好一会儿,才说:“我当时是出于无奈,谁知道你那么不上道――再说,我并没有用力,但是你差点给我肉拧下来!” 江尽棠脸上微笑心里冷笑。 好一个没用力,要是没用力,至于现在还红肿着衣服摩擦都痛?! “印兄。”江尽棠仍旧温柔:“我也没用力,做人不要太娇气。” 娇气…… 宣阑还是头一次被人说娇气。 他脾气上来了,坐在江尽棠身上将衣服扯开,居高临下的看着江尽棠:“你自己看。” 江尽棠:“……” 江尽棠不能理解两人之间现在的诡异姿势。 他和宣阑两个大男人滚在红纱软帐里,宣阑坐在他腰上,还扯开自己领口让他看…… 江尽棠闭了闭眼睛,道:“……你下来,我腰要断了。” 宣阑却道:“你看清楚没有?” 江尽棠忍了忍,没忍住,道:“我比你严重多了!” 宣阑是真觉得自己没用力,他半信半疑的:“真有这么严重?” “我骗你做什么?” 宣阑思索一瞬,就去扒江尽棠衣服:“我看看。” 江尽棠:“……” 看你奶奶个腿儿看不看! 江尽棠护着自己衣服,但是终究没宣阑力气大,一番折腾下来气喘吁吁不说,还是被宣阑搞得衣衫凌乱。 宣阑一把拉开他中衣,忽然一愣。 灯光很亮,大约是青楼里特有的情趣,就喜欢看的清清楚楚,是以此时宣阑看的也特别清楚。 他好像……真的用了很大力气。 因为此时眼前所见,不仅红肿,似乎还有些破皮,点缀在雪白上,充满了凌虐美。 江尽棠气的不断喘息,更吸引了宣阑视线,让他不自觉低头,声音有些哑:“……我记得我没用力。” 眼看着他几乎都要靠上去仔细研究了,江尽棠一把摁住他的脸,将少年整个人掀开,自己翻身坐在了宣阑身上,因为动作太大,他脸颊浮上嫣红,喘息也十分急促,偏偏还带着几分得意的垂眸看着宣阑:“印兄,你不该同我道歉么?” 宣阑忽觉视线有些朦胧,吐息之间全是惑人的甜香,也不知道是春帐里熏的,还是眼前之人身上带着的。 红衣雪肤的美人这样看过来,是个男人都招架不住。 见宣阑不说话,江尽棠蹙眉,掐住他两颊:“傻了?” 宣阑猛地擒住他手,而后一用力,就让江尽棠整个人都扑进了自己怀里。 两人肉贴肉,体温没有任何隔阂的互相传导,心脏一起搏动,就恍惚一个胸腔里有两颗心脏一般。 江尽棠刚要问宣阑发什么疯,就感觉他扣住了自己脖子,而后缠绵的吻了上来。 * 作者有话要说: 小红姑娘风评被害,于是蓄意报复。 ①:出自姜夔《扬州慢・淮左名都》―― 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②:出自王维《山居即事》―― 绿竹含新粉,红莲落故衣。 渡头烟火起,处处采菱归。 第51章:遗言 少年的唇炽热, 贴在他细嫩的颈动脉上,不仅有太过于靠近的不适感,还有生命被人完全掌控的恐惧感。 江尽棠抬手就要推开他, 少年却直接将他双手固定在了头顶,动作极其强势, 声音却很低:“外面有人。” 江尽棠挣扎的动作一顿。 宣阑眸光落在江尽棠纤长的脖颈上,刚才情急之下他磨蹭过的地方已经泛起了一片娇艳的红色,真让人怀疑他是否是块嫩豆腐,否则怎么会碰一碰挨一挨, 就成了这副模样。 他眼睛里是无边的春色, 声音倒还算是冷静:“周单此人果然疑心甚重,小红姑娘,麻烦你叫两声了。” 江尽棠:“……” 江尽棠面无表情的看着宣阑:“不会。” 宣阑挑眉:“上次不是叫的挺好么, 怎么就不会了……若是我动手, 你又要说我故意下重手。” 江尽棠见他还敢提,忽的一笑:“不如换印兄来叫吧,不正好显得印兄你沉醉美人乡么。” “我……” 宣阑还没有说完, 江尽棠就道:“若是印兄叫不出来, 我也可以帮你。” 宣阑一顿:“帮我?” 江尽棠露出无害的笑容。 宣阑轻啧一声,道:“不必。” 他松开江尽棠的手, 双手撑在他身侧, 背着光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提高了音量:“你这身皮肉倒真是如凝脂一般, 让人挨上了就舍不得放开,专门勾男人的魂, 平时怎么养出来的, 嗯?” 江尽棠:“……” 江尽棠一时之间不知道宣阑是在问小红, 还是在问他。 好在宣阑也不需要江尽棠回答,他脸上带着几分戏谑,声音有些沙哑:“自己把腿抬起来,给爷看看。” 江尽棠:“……” 江尽棠的脸立刻就红了――气红的。 等从照月阁离开,他非得好好查查宣阑到底是从哪里学到的这些不三不四的话! 宣阑饶有兴致的看着他这副气恼样子,拖长了语调又道:“又勾引我做什么?刚刚没有喂饱你么?看来果然是个小骚货,一刻也离不开男人。” 他说着说着见江尽棠都闭上眼睛了,更加觉得有趣,俯身靠在他耳边轻声道:“公子生气了?” 江尽棠耳尖一颤,抿唇道:“没有。” 宣阑转眸看了眼,外面人影已经不在,显然是回去交差了。 他本该立刻翻身起来,和江尽棠保持距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江尽棠眼角飞红睫毛乱颤的样子,就想再逗逗他,哑声道:“你以前有个几个入幕之宾,嗯?” “……”江尽棠深吸口气:“只有你一个。” 宣阑冷着脸道:“撒谎,姑娘这一点朱唇万人尝,一双玉臂千人枕的,怎么会就我一个入幕之宾?” 江尽棠强忍着怒意,道:“爱信不信。” 宣阑捏住他下巴,盯着他眼睛:“当真只有我一个?” 江尽棠在此时意识到什么,忽然一脚踹在了宣阑身上,冷声道:“人已经走了――你戏弄我?!” 宣阑挨了这不轻不重的一脚,没生气,反而笑着对江尽棠道:“我没有戏弄你,人刚走而已。” 江尽棠冷着脸身上的红裙脱掉,抬手又去扯头发上的钗环,宣阑道:“我来,你不会,会弄伤头发。” 江尽棠不想搭理他,但是宣阑梳的这个发髻当真有几分复杂,不是江尽棠能够搞明白的东西,只好冷脸坐在了宣阑面前,让他给自己拆头发。 珠翠卸下,黑发披散,灯光透过红纱帐都变成了暧昧的红色,宣阑修长的手指穿梭在黑亮的长发间,能够拉开大弓的手也能灵巧的为人绾发。 好一会儿,宣阑才忙活完,道:“好了。” 江尽棠连一声谢都没有说,就站起身洗漱去了,宣阑坐在床上撑着下巴看他背影,不知道怎么的,突兀的笑了一下。 舒锦可太像是一只猫了,以至于总是让宣阑想起另一个人,忍不住的就想招惹他。 毕竟他与那人,大概终此一生,都不会有这样的时刻。 江尽棠将面上铅华洗净,撩开床帐道:“下来。” 宣阑不明所以的下了床,江尽棠将帐子一放,冷冷道:“今夜你睡地上。” 然后自己躺在了床上,盖上被子,不再和宣阑说话。 宣阑:“……” 宣阑道:“扬州虽然暖和起来了,但是夜里还是很凉,我睡地板着了风寒怎么办?” 江尽棠没搭理。 宣阑看着帐中人影好一会儿,知道对方应该是真的生气了,没再说什么,自己在地毯上躺下了。 其实也没有那么冷,毕竟照月阁里寸土寸金,还烧着地龙点着熏笼。 他躺着没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睛,做了个有些荒诞怪异的梦。 宣阑梦见了江尽棠。 大概是十二三岁的江尽棠。 穿着锦衣的小公子虽然瘦弱,却自有风骨,站在那里已然是一道风景,令人移不开视线。 宣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这样小的江尽棠,他分明是没有见过少年时期的江尽棠的,但是在这个梦里,少年的模样却十分清晰。 五官相比起如今还带着稚气和年纪小独有的圆钝之感,清秀精致,不似如今像是一卷细致的工笔丹青,却又有另一番引人怜惜的气质。 他独自一个人站在老杏树下,看着漫天被风吹落的花雨,宣阑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将小少年脸上的难过看的清清楚楚。 他不自觉的上前两步,等走近了才看清,小尽棠看的不是花雨,而是天上放着的风筝。 院墙框出四四方方的天空,却没能框住那只燕子形状的风筝,小尽棠认认真真的看着,眸子里全是向往。 宣阑听见自己问:“羡慕么?” 小尽棠侧眸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一下:“对呀,好羡慕的。” 他笑容抿在唇角,像是在那里噙了一汪蜜糖,却让看见的人觉得苦涩。 小孩子的声音很轻:“我也好想放风筝。“ 宣阑垂眸道:“这有什么难的?我带你出去。” 说着他上前想要抱起小尽棠,小尽棠却后退一步,软软的笑着摇摇头:“不可以哦。” “如果生病了,大家都会很难过的。” “我不想让任何人难过。” 宣阑惊讶于眼前小少年的这份温柔。 江尽棠年幼的时候,当真有如此君子之风么? 就算年纪小小,立在那里,就让人知道什么叫“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①” 宣阑蹲下身,看着小尽棠:“你长大了若是有你小时候一半可爱,就好了。” 小尽棠却认真的说:“棠此一生,坚守本心,不会改变。” 宣阑笑出声。 恶名远播的大奸臣,即便是在幼年期说出这样的话,也足够让人笑掉大牙了。 “你不信我吗?”小尽棠见他笑,皱起眉问。 “不是我不信。”宣阑抬手碰上他柔嫩脸颊,唇角挂着笑意,眼神却冰冷:“是你不值得我信。” 恍惚间天地变色,老杏树变成了空旷大殿里的盘龙石柱,漫天花雨变成了遍地的鲜血,他惶然转身,就见江尽棠一身白衣,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眸似冰雪,声音霜冷:“宣阑,林氏死前,托我告诉你一句话。” 宣阑变成了刚刚登基只有九岁的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模样,身上的龙袍、头上的冕旒这代表着天底下至高权利的东西已经压的他喘不过气来,前方不远处却又是倒在血泊里已经失去了呼吸的母亲。 他的眸子里映出江尽棠的样子。 这个人哪怕只着白衣也好看的不行,偏生白衣上沾着血迹,匕首上的血珠还在往下滴落,他恍若一只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艳鬼,唇角勾着一点冷漠又嘲讽的笑,十足恶劣的垂眸看着少帝,声音很轻:“但是……我不想告诉你。” 于是至今将近十年过去,宣阑仍不知道林沅兰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江尽棠恶毒到要剥夺他听见生身母亲遗言的权利。 …… 宣阑从深梦中醒来,额头上有几滴冷汗,他抬手拭去,被子因为动作,滑到了腰际。 少年的满腔愤恨在看见身上大红色的牡丹穿花锦被时,一顿。 房间里只有一盏烛火摇曳,宣阑站起身,就见江尽棠背对着他,蜷缩在床上,是一个极其没有安全感的睡姿。 宣阑嗤了一声。 他身体好睡一晚上地板不会有事,舒锦瘦瘦弱弱的又是在逞什么能。 少年弯腰将被子拎起来,盖在了江尽棠身上,江尽棠翻了个身,无意识的抓住了宣阑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 烛火大约是要熄灭了,室内更加昏暗,宣阑顿了好一会儿,才将自己的手指收回来,转身出了床帐,重新在地毯上躺下。 …… 江尽棠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 他揉了揉眼睛,就听见帐外响起周单笑呵呵的声音:“春宵苦短日高起啊②,印兄还没醒?” 江尽棠都要无语了。 周单是个什么品种的变态,怎么尽喜欢挑这种时候过来? 衣裙钗环都在外面,宣阑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若是周单此时不讲究,直接进来,江尽棠铁定是藏不住了。 他抿了抿唇,正思索着要怎么办时,周单却因为没听见回应,已经走了过来。 * 作者有话要说: 狗皇帝全靠周大人找老婆了,棠棠不可以嫌弃周大人哦。 ①:出自《诗经・淇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②:出自白居易《长恨歌》――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第52章:白裙 周单的手已经搭上了帷帐, 正要掀起时,却被人扣住了。 宣阑似笑非笑的:“周兄这是什么意思?” 周单转眸看见他,连忙道:“我以为印兄还未醒……原来印兄是大早上的就出去了。” 宣阑嗯了一声, 道:“吵着要吃素三鲜的包子,怪道古人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这女人就是麻烦。” 周单收回自己的手,道:“印兄这也是乐在其中嘛。” 他看得出印财对小红的看重,便走到了窗边,道:“印兄此次来江南必定是有繁重要务在身, 我不敢耽误印兄办事, 刺客行踪仍未找到,还请印兄多加小心。” 周单到底不敢一直扣着人,印财好说, 印曜可就没这么好打发了。 宣阑要笑不笑的道:“周大人才是应该多加注意。” 周单笑容僵了僵, 道:“多谢印兄关心了。” 他拍了拍手,就有人捧了个木盒子进来,盒子看起来沉甸甸的, 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响, 周单道:“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还请印兄笑纳。” 宣阑抬手打开盒子, 就见里面整整齐齐的放着十锭金元宝。 扬州的官员,果然大手笔, 这一盒金子,足够半城的百姓吃一年了, 但是于周单来说, 不过是“小小心意”。 宣阑反手合上盖子, 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见他还愿意收东西,周单松口气,一拱手道:“那我就不打扰印兄了。” 周单离开了房间,宣阑将装着金子的盒子推开,放上自己拎回来的包子,道:“吃点东西吧。” 江尽棠这才从里面出来,“我们可以走了?” “嗯。”宣阑打开食盒的盖子,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白白胖胖的包子,道:“吃完了就走。” 江尽棠洗漱完在桌边坐下,宣阑已经连热茶都给他倒好了,贴心的让江尽棠怀疑他又在想什么歪主意。 不过昨日没有吃什么东西,江尽棠这会儿也是真的饿了,吃了半个包子后,宣阑终于开口:“不知道公子接下来要去哪里?” “自然是回家。”江尽棠说:“留在此地一夜本是想要见见调笙姑娘,但是现如今调笙姑娘已经是阶下囚,我还留着自然也没了意义。” “说起调笙姑娘。”宣阑道:“倒也是个烈女子。” “江南灾祸不断,官员却毫无作为,她一个青楼女子尚且敢站出来为民除害,倒显得扬州城再无真男儿。”江尽棠喝了口茶,淡淡说:“倒是可惜了这位心怀苍生的姑娘。” “怎么,公子家里已经有了两位妾室作伴还不够?”宣阑挑起眉问。 江尽棠无言良久,才说:“我只是欣赏她。” “看来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宣阑道:“不过调笙这会儿被人提到了县衙的大牢里,不死也得掉层皮。” 江尽棠垂眸看着茶杯,没说话。 宣阑似乎也就是随口一提,转开话题道:“待会儿出去时,公子还要再穿一次裙子。” 江尽棠不是很想面对这事儿,抿了抿唇,好久才说:“不要红衣。” 宣阑微笑:“放心,不是红衣。” 宣阑说话算话,果真不是红衣,而是一套白裙,和这秦楼楚馆里的糜艳截然不同。 红衣是艳,白裙是清,宣阑都觉得怪异,分明舒锦只生了这样一张普通的脸,怎么能将红白这极端的二色都轻松的驾驭住? 宣阑走到梳妆镜前,给江尽棠绾了发,又给他上了一点淡妆,若说红衣是雪地里的一枝梅,那他的白衣就是红梅丛中的一捧雪,清丽出尘。 宣阑站在江尽棠身后,良久才说:“好了。” 江尽棠站起身,披帛拂过了宣阑的手指,他下意识的就抓住了那条披帛,让江尽棠脚步一顿:“怎么了?” “没什么。”宣阑松开手,先一步打开了房门,室外脂粉气飘进来,让他皱了皱眉。 其实真的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此一别后,或许今生都再见不到舒锦这样有趣的人了。 江尽棠跟在他身后跨出门槛,宣阑低声道:“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把人搂进了怀里,脸上的表情很淡,道:“走吧。” 江尽棠被他搂在怀里,外人几乎看不清他的脸,但却可以从宣阑的动作看出,他对这青楼里春风一度的美娇娘,极其在意。 * 作者有话要说: 写不出来家人们,虽然我很短,但是我爱你们的心不减! 第53章:檄文 扬州的白日和夜晚, 活像是两个世界。 江尽棠从照月阁里出来的时候正飘着小雨,街上行人稀少,他垂眸提起裙摆, 免得白衣染尘,宣阑已经撑开了一把油纸伞, 遮在两人头顶,也挡住了有些料峭的春风。 马车就停在门口,见两人出来,车夫赶紧将马扎搭好, 伏在旁边就要扶江尽棠上车, 江尽棠说了声不用,踩在马扎上一个借力上了马车,手中的裙摆却瞬间如同花朵的绽放般铺撒开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空中阻止了这朵花的绽放, 油纸伞倾斜遮住了飘落的细雨, 自己的半个身体却暴露在雨幕中。 江尽棠转眸,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宣阑好似只是做了一件极其稀松平常的事情, 淡淡道:“上去吧, 别着凉。” 江尽棠进了车厢,宣阑随后上来, 才说:“周单在楼上看着。” 江尽棠眉头一蹙, 撩起车帘一角,果然就见周单站在歌台之上, 正透过连绵雨丝看着两人。 他放下车帘,道:“印兄和这位周大人, 似乎不和?” “算不上。”宣阑道:“只是他想的太多而已。” 周单此人称得上“聪明”二字, 但就是聪明的人, 才容易钻牛角尖,他在扬州做这个太守做的胆战心惊如履薄冰,生怕印曜会将他除之而后快,却不知道世家利益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管印家和林家有多大的嫌隙,都绝不会翻脸。 一旦四大家其中之一倒台,就意味着其他三家也在倾覆的路上了。 “我记得这位周大人出身寒门。”江尽棠似乎只是随意提起这件事,道:“只可惜,到底忘了根本,也成了鱼肉百姓的士族。” 宣阑来了点兴致:“公子似乎对士族有很大意见?” “门阀林列,世家垄断,哪怕我只是一个落第的秀才,也知道大业积病已久。”江尽棠说:“ 寒门子弟做官不容易,但被提拔起来后,似乎也鲜少有为天下百姓谋福祉的。” 宣阑沉默。 当年定国公江[还在世时,曾经大力提拔寒门才子,虽然他是个粗人,却并不同许多武官一样认为文臣只会动动嘴皮子,他深刻的明白武将能定天下,但若要安太平,还是文臣才能做到。 江家风光的时候,江[甚至称得上是“桃李满天下”,朝中泰半寒门官员,都受过他的提携之恩。 江尽棠靠在窗边,车轱辘碾过雨水的声音听得很清楚,他微合上眼睛,轻声说:“大约年少时候,都曾有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①的宏愿罢,但乱花渐欲迷人眼②,在面对金马玉堂,香车美女的诱惑时,又有几人能够坚持本心呢。” 宣阑笑了一声:“若是公子为官,必定清廉。” 江尽棠觉得有点好笑。 宣阑对着本朝第一大奸臣说出这样的话,也不知道他知道真相后会不会想要掐死现在的自己。 马车停在了一座宅子前,车夫道:“大人,已经到了。” 这里是印财的一处私宅,印财下了车,对江尽棠道:“公子赏脸,进来喝杯茶?” 江尽棠摇摇头:“不必了,印兄还有要事,我就不叨扰了,劳烦小哥送我去前面客栈就好。” 宣阑也没有阻止,只是抱拳道:“他日有缘再见。” 江尽棠微微一笑:“有缘再见。” 那只白皙的手收了回去,马车在细密的雨中继续向前,宣阑却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他背手立在屋檐下,看着马车缓缓消失,聂夏从门里出来,挑眉问:“少爷似乎很在意这个舒锦?” 宣阑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想法,他收回视线,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不着边际的问了一句:“江南的海棠,是不是开的比较早?” 聂夏道:“是开的比京城要早些,有些早花已经开了。” 宣阑道:“我似乎闻见了海棠花香。” 聂夏就笑了:“少爷,南方的海棠,没有香味。” 宣阑一怔。 那他之前闻见的花香,从何处而来? …… 江尽棠回了客栈,山月几乎都要急死了,见他一身怪异的打扮竟然也没有惊讶,而是先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江尽棠无奈的叹口气:“我真的没有受伤……我先去沐浴行不行?” 山月这才注意到他古怪的打扮,愣了愣,道:“您……” 江尽棠抬手打断他:“这件事不许告诉佳时。” 不然这必然会成为简远嘉拿捏他的一个把柄。 山月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连忙亲自去打了热水来让江尽棠能舒舒服服的沐浴。 江尽棠将脸上的妆容洗净,而后把属于舒锦的那张假面从脸上撕了下来,露出自己本来的五官。 热气氤氲里他的容色丽得惊人,可惜房内并没有可以欣赏的人。 ……照月阁此行,实在是太丢脸了。 江尽棠靠在浴桶边上,思索着是否要放弃舒锦这个身份时,门口传来山月的声音:“……王小姐!您不能进去,我家公子正在沐浴!” 而后就是王阅馨的声音:“这么说,他果然回来了?” 山月没吭声。 王阅馨的声音倒是有了几分委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昨日你们一起出门,去的是扬州最大的青楼!你自己回来了,他却在照月阁里待了一晚上,现在才回来……不是说他和妻子很恩爱吗?为什么还要去青楼?!” 山月哪里应付过这种刁蛮小姐,打不能打骂不能骂的,只能挡在门口不许王阅馨进去,闭口不言。 王阅馨眼圈都红了:“你让我进去!我要自己亲口问问他,我到底哪里配不上他!不如他的原配发妻我就认了,凭什么连一个风尘女子我都比不上?!” 山月把自己当个哑巴,就是不开口。 王阅馨都快要气哭了,她的婢女银杏道:“我们小姐可是青州城太守的千金!你有几个脑袋,敢得罪她?!你若是再不让开,我就让护卫过来了!” 山月仍旧没有动作。 就在银杏要叫人时,房间里响起江尽棠的声音:“让王小姐进来吧。” 山月看了王阅馨一眼,沉默的将门打开了。 王阅馨冷哼一声,提着裙摆就进了房间。 她本以为山月说的沐浴是在搪塞她,不成想江尽棠是真的在沐浴,屏风后面雾气袅袅,王阅馨瞬间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我……我……” 江尽棠淡淡道:“王小姐似乎是有急事要找在下,恕在下仪容不整了,小姐有话,就站在那里说即可。” 王阅馨又委屈又难过,咬了咬唇,道:“你昨夜是不是去了照月阁?” 江尽棠没有否认:“去了。” 王阅馨手指攥紧:“你……我本以为你和其他男人都不一样的……” “都是男人,有何不一样。”江尽棠漫不经心的洗着自己修长的手指骨节,声音倦怠:“是小姐看错了在下。” “不过及时止损是好事,扬州离青州并不远,小姐现在启程,大约明后日就能到了。” 王阅馨手指甲都深深的陷进了掌心的肉里,她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似的,道:“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故意让我看见你去青楼,就是想气我回去……我不会上当的!” 江尽棠都有点佩服这姑娘的想象力了。 “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是要嫁给你!”王阅馨道,“你不用这样气我,我是不会轻言放弃的。” 说完提着裙摆就跑了。 银杏一愣,赶紧追了出去。 江尽棠有些无奈的揉了揉眉心。 山月将门关上,轻声道:“要不要属下……” 江尽棠道:“你最近怎么跟见清似的,动不动就喜欢动刀子,她是王诚的女儿,死在扬州不好收场,暂时不用管她。” 他从有些凉了的水里起身,擦干净身上的水珠,换上干净衣服,道:“佳时呢?” 山月知道他穿好了衣服,便走了进来,给他倒了杯热茶,道:“简大人去了县衙,说要见调笙一面。” 江尽棠手指一顿,而后一笑:“佳时果然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山月不明白:“您不是说此次江南的事情,交给陛下自己处理么?” 江尽棠喝了口茶,道:“江南谎报灾情的事情交给他处理,其他的,他还处理不了。” 他总是下意识的把宣阑当个孩子,毕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宣阑实在是太小了。 “周单是个很好的突破口。”江尽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记得当年,他还曾来拜会过我父亲,但父亲不喜他市侩,与他交情寡淡,江家获罪后,周单写了一篇檄文,骂了江家十八代祖宗,我一直记得。” 山月一愣,这才想起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周单这个名字耳熟了。 原来周单和定国公府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江尽棠看着窗外雨景,眯起眼睛,轻声说:“收拾一下,我们去老宅看看。” 山月点头,转身刚要出去,忽然窗户外吊下一个人,山月几乎立刻就要拔剑,那人道:“是我。” * 作者有话要说: 每次写贴贴的时候一想到狗皇帝用的是印财的脸,就瞬间觉得狗皇帝不配了。 第54章:好痛 “……”山月有些无语的收回刀, 道:“简大人,您就不能走门吗?” 简远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腰上一个用力, 整个人都翻进了房间里,道:“王小姐的人就蹲门口守着, 我要是走门,肯定会被逮住问东问西,麻烦的很。” 江尽棠递了张布巾给他,让他擦擦身上的水, 简远嘉一边擦一边道:“下次你还是扮成姑娘出门吧, 我就不信这样还有姑娘能看上你。” 江尽棠身子一僵。 扮成姑娘的确没有姑娘看上他,但是男人会看上他,一时间竟然让江尽棠有些无法抉择。 简远嘉只是随口一说, 并不知道戳到了江尽棠的痛处, 将布巾一扔,道:“我去见了调笙一面,倒是知道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江尽棠坐回罗汉椅上, 山月给简远嘉倒了杯热茶, 简远嘉喝了口润喉咙,才说:“调笙敢刺杀周单、能刺杀周单, 就说明她背后绝对还有别的策划者, 否则按照周单贪生怕死的程度,怎么可能会让舞姬携带利刃进宴会厅。” 这一点江尽棠早就有所猜测, 他抬眸看着简远嘉,示意简远嘉继续说。 简远嘉道:“我费了些功夫才取得了调笙的信任, 她告诉我, 她加入了一个名叫青天教的组织, 这组织有些意思,原本只是一个小帮派,但是自从江南大灾,青天教喊出了‘护黎庶,清奸佞’的口号后,威望急剧上涨。” “青天教……”江尽棠莞尔,笑容里看不出是讥诮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缓声说:“敢自诩青天,真是好大的口气。” “可不是。”简远嘉道:“调笙本来和青天教没什么瓜葛,但是大约半年前,她迎来了一个嫖……算了,说的好听点,叫做客人,这个客人是青天教的重要人物之一,调笙也经由他的介绍,加入了青天教。” “任务失败,青天教没有营救调笙的意思?” 简远嘉勾起唇角:“营救?调笙现在是青天教的忠实信徒,她不怕死,甚至觉得死亡是大义。” 江尽棠沉默了一瞬,而后道:“此次江南之行,比我想象的要麻烦的多。” “现在你打算如何做?”简远嘉问:“探子传来消息,小皇帝已经开始动手了,拿到印曜谎报灾情的证据只是时间问题。” 江尽棠垂着眼睫,良久才道:“我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到他手里,希望他不要辜负我的期望,只懂收割些短浅的利益。” “这是一步大棋,你全权交给他,的确是草率了。”简远嘉淡淡道:“姚绶的事情,已经坏了你布了多年的棋,还这么信任他?” “我不是信任他,而是信任他骨子里流淌的、属于宣慎的血。”江尽棠自嘲的笑了一下,道:“说出来大约可笑,若是宣慎还活着,我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寝其皮,但是……我也很信任他。” 他目光落在窗外,那里有被雨水浸润的檐角,多年风霜,檐角都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土,生长出顽强的紫堇花来,在细雨中飘飘摇摇,总让人疑心它什么时候就会被风卷走。 说起宣慎,屋内的其他两人都有些沉默。 还是江尽棠自己道:“不该提他……说回正事,这个青天教很有意思,我们混进去看看。” “青天教现在声势浩大,几个领头人都在官府的通缉名单上,已经很少吸纳新人了,恐怕有些困难。” “我们手上不正好有一张投名状么。”江尽棠微微一笑,道:“调笙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如此死去实在可惜。” 简远嘉挑了挑眉,道:“行,这件事我会安排。” 江尽棠嗯了一声,道:“换身衣裳,随我去崔家的祖宅看看吧。” 若是以往这样的天气,山月是绝对不会允许江尽棠出门的,但要去的是崔家,山月就什么劝阻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崔氏昌盛繁茂了四百年,祖上出过五代帝师,书香门第,清名远扬,不说是在京城江南,就算是蛮荒夷族,也十分的受人尊崇。 但就是这样一个有百年清誉的家族,在十年前,被尽数屠戮,崔老家主跪在祠堂里亲手脱掉了官服,白衣曳地,三叩首为自己的女儿请罪,而后拔剑自刎,全了一个文臣最后的气节。 江尽棠站在崔府门口,曾经门庭若市的崔家如今门可罗雀,朱漆大门掉了颜色,上面贴着的封条也可见岁月的沧桑,风从门缝里吹进去,到处都是萧瑟之感。 江尽棠闭上眼睛。 他没有来过江南,更没有来过崔家的老宅,但是在母亲的描述里,他却熟知了这里的一草一木。 他知道大门打开,是一块影壁,上面浮雕着凌霜梅花图,绕过影壁,就是九转连廊,假山水榭,楼阁掩映在葳蕤花木之间,夜色里月色伴着灯光,美不胜收。 分明初相见,却似故人来。 母亲常说,她幼年时最爱去老杏树下荡秋千,舅舅们爱护她,总是争相推着她,哄着她说可以摘到天上的月亮。 后来她随外祖母去京城探亲,羯鼓楼惊鸿一面,让她再也没有回到江南,留在了她并不喜欢的、尔虞我诈的京城。 父亲怕她想家,千方百计的找到了一棵和崔家院子里差不多的老杏树移植到了定国公府的后院里,亲手给她绑了一个不那么好看的秋千。 有时候江尽棠都觉得,崔澹烟怎么就那么好骗。 分明是崔家的掌上明珠,分明可以留在扬州做她的千金小姐,却只因为那人的一个笑容,一个破秋千,就远嫁千里,离开父兄,埋骨异乡。 山月揭开封条,推开了大门,吱呀一声响,唤回了江尽棠的神思,他撑着伞,要跨过门槛时,忽然一笑:“其实我应当是不配踏进崔家一步的。” “别这么轻贱自己。”简远嘉说:“那些事,原本就与你无关。” 江尽棠没说话,他抬眸看去,就见景致其实已经与母亲当年的描述大不相同了,毕竟崔家是被抄了家的,里面一片乱象,又何来当年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盛景呢。 影壁之后,草木萧条,江尽棠沿着连廊而过,找到了那颗老杏树。 这时节正是杏花的花期,老杏树枝条繁盛,花雨混着细雨,恍如一场当年谁的梦。 秋千孤零零的晃荡着,上面的木板都已经朽了,还沾着陈年的血迹。 江尽棠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手背上全是绷紧的青筋,指关节都泛白。 “主子……”山月担忧的开口。 “……没事。”江尽棠收回视线,眼睫颤了颤,转身继续往前。 崔家很重祭祀,是以祠堂修建的尤其庄严肃穆,哪怕这么多年没有人打理,看着仍旧让人心生畏惧。 简远嘉点燃了油灯,幽暗的祠堂里亮堂起来,照亮了里面密密麻麻摆着的牌位。 放在最前面的牌位,赫然是崔老家主,也是江尽棠的外祖父。 当年江尽棠曾秘密差人下江南为崔家人收尸,并将牌位供奉在祠堂之中。 江尽棠跪在冰冷的地上,缓缓的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喑哑:“……棠不孝,将过十年,才来叩拜列祖列宗。” “江家被诛,崔氏遭戮,棠一人偷生,苟且十载,族亲血泪未拭,手足深仇未报,千余冤魂仍旧夜夜入梦,与棠诉生死之苦,棠却毫无作为。” 一贯腰背挺直的人此刻伏在地上却像是一个孩子,声音哽咽:“棠本无颜进崔家府门,然,列祖列宗在上,父亲以丹书铁券护我性命,赴死前嘱咐,害我一族性命者,宣氏,世家也,非黎庶万民,不可怀恨,不可逞恶,不可为奸……” “棠未遵父命,来日下阴曹地府,负荆请罪。” “棠自知时日无多,厚颜来此,不求列祖列宗恕罪,只为了宽母亲之心,让她知晓,江南之风光美景,棠代父兄阿姐,一一看过了。” 他说罢,又是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在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良久,江尽棠才抬起头,眼眶已经通红一片,却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好似今生他所有的眼泪,都已经在接到圣旨监斩江家的那一个雨夜,流干净了。 简远嘉皱着眉要去扶他,江尽棠忽然捂住心口,吐出一大口鲜红的血来,那些血溅在地上,像极了一朵开的妖异的花。 山月大惊,赶紧半跪在江尽棠身边,扶住他,取出药来:“主子……” 江尽棠摆了摆手,没有吃药。 他抬起苍白的手指擦去唇角血迹,笑了一下,却似乎快意:“痛会提醒我,我还活着。” 他喃喃的道:“当年外祖父就是跪在这里,白衣脱帽,为他的囡囡请罪,女儿之过错,他为之一力承担,两朝帝师,配享太庙,以命相搏,却仍旧没能保得住崔家。” 山月的眼眶也红了:“主子……” “总是有人要问我……恨不恨。”江尽棠声音很轻:“……如何不恨,怎能不恨。” 他苍白的手指间全是鲜血,白衣上也沾了血迹,浑身都透着破碎之感,恍惚间只让人觉得,似乎下一瞬,就会永远的失去他了。 正掀起袍摆走进歌舞升平的宴会厅的宣阑,脚步忽的一顿。 前面引路的人赶紧停下,小心翼翼的问:“印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什么不妥。 宣阑蹙着眉,抬手轻轻覆在了心口。 刚刚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忽然极其尖锐的疼了一下,像是……他的心,在为谁难过一样。 宣阑回神,压了压唇角,道:“无事,走吧。” …… 简远嘉脸色极其难看的抱着江尽棠从崔家的大门走出来。 江尽棠已经昏迷了,瘦弱的手腕垂下,白玉一般的手指上全是鲜血,像是某种不详的图腾,正在一点点的吞噬他本就所剩不多的生气。 他看着暗沉的天色,骂了一句:“我真想提把刀把小皇帝宰了。” 山月抿着唇没说话,脸色却是同样的难看。 简远嘉都气笑了:“你说这个人图什么啊?!十七岁的状元郎,还没有来得及骑马看花,转眼已经变成了一个身世被抹除的干干净净的死人,十年前他被先帝作践,如今又为了小皇帝作践自己……山月,姓江的,是欠了他宣家么?!” “就算欠了,这些年,蹉跎孤冷,也该还清了。”山月低声说:“先帝还活着的时候,主子被困在先帝的牢笼里,先帝去后,主子被困在自己的牢笼里,没有人能救他。” 他抬起头,看着简远嘉,眸中全是刻骨悲伤,声音几乎哽咽:“早在江家人行刑那一天,主子就已经死了,如今的他,只是靠着丹书铁券活下来的一副躯壳罢了。” 简远嘉手指都开始发抖,想要骂两句,看着江尽棠毫无血色的脸,却又什么都没能骂出来,最终只意味不明的道了一句:“我情愿你不能看透自己的心。” “这样的话,起码在你死后,还能葬入江家祖坟。” 我只怕你,心不由己。 …… 调笙浑身都是伤,坐在稻草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春三月的夜晚凉的彻骨,她衣着单薄,紧紧地抱着自己仍旧不能取暖,伤口似乎也被冻的麻木,反而没有那么痛了。 她抬头看着不足一掌宽的小窗户,那里透进来一点月光,让她想起来那个被自己郑重放在心上的人。 调笙知道不会有人来救自己,因为那个人的书信里写的很明白,此次刺杀就算是成功了,也是必死之局,但是她不怕死,她愿意为了江南的百姓而死。 只是…… 不能再见他一面,终究是有了遗憾。 她轻轻合上眼睛,想着自己能不能熬过今晚,忽然听见了一道脚步声。 缓慢而随意,不像是狱卒。 调笙茫然抬起头,就见月光里映出一张普通的脸,是白日里曾经见过的,看见她脸上的惊讶,那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轻声说:“调笙姑娘,我是来救你的。” …… 宣阑这夜喝了不少酒,饶是他酒量好,也有些醉了,以至于做了个荒唐的梦。 比春梦还要荒唐。 在梦中,江尽棠一身红衣,坐在梳妆镜前,而他倾身弯腰为他描眉,江尽棠脸上带着一点笑,端的是倾城容色,让宣阑在一瞬间就明白了周幽王为何烽火戏诸侯。 美人一笑,实在i丽。 他心跳的很快,放下螺黛的时候手甚至有些抖,却还是拿起了唇脂,一点鲜红沾在他手指尖,像是这人世间最深浓的红尘欲色,而他将这最深最浓的欲,缓缓地晕开在了江尽棠的唇上,如同给一朵苍白的海棠,点上绛色。 手指划过柔软唇瓣,到唇角一顿,而后终于克制不住的,捏住他下颌,低头吻了下去。 唇齿之间,他听见江尽棠很轻很轻的声音:“刈夜……我好痛。” *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我以为我挂了请假条,结果我没挂,抱歉抱歉,我看看周六还是周日双更谢罪呜呜呜呜,我知道你们又要说棠棠好惨了,是的,我也觉得棠棠好惨,呜呜呜呜,狗皇帝我先骂! 第55章:噩梦 分明是在梦里, 宣阑却很奇怪的,心脏尖锐的一疼。 像极了白日里他曾经感受过的痛楚。 等再睁开眼,怀中活色生香的美人已经不见了, 入目只有空空荡荡的床顶,烛火幽微, 此时还未鸡鸣。 宣阑从床上坐起来,手指撑在额头上时才惊觉自己竟然出了冷汗。 梦中旖旎万千,他怎么觉得恐惧。 宣阑抹了把脸,已经毫无睡意。 难道是近几日跟舒锦的接触太多, 让他魔怔了不成?不然怎么会把跟舒锦经历过的事情, 安在江尽棠的身上。 左右已经睡不着,宣阑干脆披衣起身,推开门时见聂夏抱剑坐在栏杆上, 看着夜色中陷入了沉睡的扬州城。 哪怕是丝竹管弦不绝如缕的秦楼楚馆, 此时也沉寂了下来,大约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能见到最安静的扬州。 聂夏听到声音, 侧眸看了一眼, 立刻就想要下来行礼,宣阑抬手示意不用, 轻巧的一跃, 和聂夏一起坐在了栏杆边上。 月光如水,浅浅的银色落下来, 给万物都披上一层轻盈的薄纱,平添朦胧, 似乎在这样的景色之下, 都要有一壶酒, 一首诗。 聂夏问:“少爷怎么起来了?这才寅时末。” 宣阑淡淡道:“做了个噩梦,睡不着了,出来吹吹冷风。” 聂夏笑了一声:“很好奇少爷的噩梦会是什么样子的。” 宣阑看他一眼,也笑了:“我也是凡人,也有忧思恐怖,和常人未有不同。” 聂夏轻轻挑眉,道:“人虽都有忧怖,但是各不相同,少爷梦中,是家国天下,还是儿女情长?” 这话其实问的有些僭越了,但是宣阑没有生气,手指无意识的摩挲了一下兰佩,声音也辨不出情绪来:“有家国天下,也有儿女情长。” 聂夏莞尔,忽听宣阑又道:“聂夏,我记得你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回过荆州了。” 聂夏一顿。 他抬头看着天上挂着的寒月,笑着说:“荆州多风雪,无处可相欢,说是故土,但是荆州聂家同我,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顿了顿,他又说:“去岁,他娶妻,给我送了一封请柬,我把请柬烧了,没有去。” “既然已经被从聂家除名,那就没什么好留念的了,如今还用着聂夏这个名字,其实已经算得上厚颜无耻了。” 聂夏的身世,其实颇有些传奇。 他本是荆州聂家的长房幼子,十七岁以前,一直都是春风得意打马长街的肆意公子,荆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聂家六郎的名声,那是难得一见的少年才俊。 可是在他十七岁那一年,命运忽然跟聂六郎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六郎的父母亲告诉他,他从走商手中买下来的那个瘦弱少年,才是真正的聂夏,如今的聂六郎不过是个冒牌货。 聂夏眼中并无悲喜,道:“我十五岁那年把沉洱……他现在叫聂洙了。我十五岁的时候,与友人打马过长街,看见他被人绑着手,如牲口一般牵着在大街上叫卖,不知道为什么起了恻隐之心,花了十两银子买下他,给他取名叫做沉洱。” 当年的聂家六郎,何等的肆意潇洒,随手买下的一个奴隶罢了,带回聂家后并不怎么在意,但是沉洱不知道怎么的,就做了他的书童,陪着他念了两年书,感情不可谓不好。 聂夏虽天资聪颖,自小就被无数先生称作天纵奇才,但是他并不喜欢去学堂念书,父母亲纵容溺爱,也不太管他学业,以至于在两年后,才第一次见到了沉洱。 “他们当时抱在一起,哭的很难过。”聂夏说:“我站在旁边,像是一个局外人,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算合适。其实不过是一场女人之间的算计,我的生母对父亲……对聂大人爱而不得,所以想出了这样一个法子,但是这世间缘分就是如此的可笑,她把聂洙卖到了胡人手里,聂洙长大后,却仍旧回到了故土,甚至认祖归宗。” 真正的六郎回来了,冒牌货的地位自然就尴尬了起来,偏聂洙并不愿意让这个偷走了自己人生的冒牌货好过,他答应了认祖归宗,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把聂夏逐出族谱。 “我知道他们很为难,不好跟我开口,于是我自请离开了。”聂夏说的轻描淡写,但其实那段时间里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情,才会终于把聂家六郎逼到流浪千里,到了京城被弦月卫的首领捡到,摸爬滚打的做了鹰哨的头子。 “你不知道么。”宣阑皱了皱眉,道:“聂洙的婚,没有成。” 聂夏倒是有点惊讶了。 他耳目遍天下,唯独不过问荆州的事情,都由手底下的人负责,众人也懂事,从不会在他面前提荆州。 “成婚那日,新妇死在了花轿里。没有拜堂,这门婚事自然不作数。”宣阑道:“算是一桩奇案了。” 聂夏沉默良久,才笑着说:“他与我同岁,年纪不小,去岁未能成亲,今年想必又要相看别家的姑娘了吧。” “那少爷呢。”聂夏转眸看着宣阑,“少爷也有心事吧。” 宣阑顿了顿,说:“我的确有心事。” 鼻间仿佛又是海棠香,但是南方的海棠,是没有香味的。 那是谁身上的体香。 “你入鹰哨多年,当年也没少帮先帝探听消息吧。”宣阑轻轻皱眉,嗓音有种奇异的冷:“坊间多有传闻,说先帝和九千岁有龙阳之事,你如实回答我,当年……” 他看着聂夏的眼睛:“这传闻是否属实?” 聂夏一怔。 而后道:“是否属实,重要么?“ “不算重要。”宣阑说:“但是我想知道。” 聂夏笑着道:“既然您想知道,我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空穴才来风,虽然有捕风捉影的成分在,但是先帝待九千岁……确实很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鹰哨盯着全天下,唯独不看着皇宫。”聂夏道:“我知道的并不清楚,但听我的前辈提过一嘴。” 他表情有些古怪:“某一次他进宫奏事,正好九千岁也在。帝王寝居里,九千岁穿着一身单衣,躺在地上,冷汗都湿透了衣裳,神色极其痛苦,前辈不敢多看,禀告了事情就退了出去,迈出门槛时,听见先帝问了一句―― ‘通天捷径,青云之梯,朕已经铺在了你脚下,阿棠,何苦倔强?’” ――通天捷径,青云之梯,除了帝王的宠爱,还有什么? 宣阑的手指紧紧捏在一起,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力度。 聂夏道:“其实如今追溯旧事,不过徒劳,先帝驾崩前,曾秘密下令,将鹰哨记载的有关九千岁的案卷,尽数焚毁。” 夜色千顷,万物阒然,宣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聂夏,你觉得九千岁,生的如何?” 聂夏犹豫了一下,道:“天人之姿,人间难见。” 何止人间难见。 遍寻整个凡尘,何来第二个江尽棠? 宣阑表情没有变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你会为他的皮相所惑么?” 聂夏沉默了一瞬,而后道:“我若说不会,那就是在撒谎了。” 听见这个回答,宣阑既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恼怒。 为他只是被皮相所惑而松口气,为别人对江尽棠的觊觎而恼怒。 他离开京城的这些日子里,江尽棠在做什么?迫不及待的和宣恪幽会,还是又在算计着谁? 宣阑垂着眼睫,恰巧一阵冷风吹来,他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道:“该换值了吧。” “是。” 寅时过了,卯时已至,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曦已经晕了出来,隐约可见一点太阳的轮廓。 宣阑说:“回去休息吧。” 聂夏点头,人落在走廊上行了个礼便退下了,走到拐角时鬼使神差的,他一回头,正好看见宣阑的侧脸。 聂夏没能从这少年天子的脸上看出别的情绪,但是那道侧影,却透露出无尽的、他自己都未察觉出的思念来。 …… 江尽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山月见他醒了,先是给他喂了口水,然后就给他灌下去了一大碗药,还不给吃蜜饯,苦的江尽棠想继续装晕。 “主子既然知道难受,就多爱惜自己的身体。”山月冷着脸说:“否则总不会长记性。” 江尽棠有些无奈,想说自己是否爱惜自己的身体结局都不会有太大的区别,早从十年前他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终局。但是看山月的表情,他还是将这些话咽了回去,道:“我记着了。让你们担忧了,实在抱歉。” “主子不必同我说抱歉。”山月道:“你最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他说完就端着空药碗出去了,简远嘉跟着进来,将一碟子蜜饯摆在小几上,笑着说:“山月嘴硬心软,这蜜饯还是他亲自选的呢,说你嘴挑,太甜的不吃,太酸的也不吃,跑了好几个铺子才买到合心意的。” 江尽棠拈了一块桃脯进嘴里,舌尖尝到的甜味终于将强烈的苦味压下去,他长眉舒展开,道:“我知道他向来如此。” 简远嘉笑眯眯的道:“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江尽棠抬眸:“什么?” 简远嘉盯着他:“你这个让无数杏林圣手都束手无策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骚话说的时候就只好跟家人们表演一个大石碎胸口了。ps:二更很晚,或者是在明天。 第56章:孤星 几乎就是在简远嘉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 房间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那阵刚刚被桃脯压下去的苦涩,又翻了上来,一直从胃里上涌到了唇边, 是一口铁锈味儿的鲜血,屋子里清冷的海棠花香似乎浓郁了几分, 江尽棠把那口血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简远嘉道:“我很确定,你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但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江尽棠轻笑了一声, 道:“有时候隐瞒, 是一种懦弱的自我保护。” 若是山月坐在这里问出这样的问题,看见江尽棠这样面色苍白的样子肯定就会立刻心软不再追问,这个人就是这样, 简远嘉很清楚。 他知道自己生了一副怎样的好容貌, 也十分擅长用这样的皮相来为自己谋利益,他甚至清楚自己露出怎样的情态会让对方心软到怎样的程度。 简远嘉自诩看透人心,他也认为自己把江尽棠看了个八分分明, 但江尽棠就是有这样的能力, 让人明知道在被算计,还是甘之如饴。 “……”简远嘉垂下眸, 笑着说:“这招对我没用。” 江尽棠叹口气,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道:“这个问题……或许在我死后, 你就知道了。” 简远嘉一怔:“什么?” 江尽棠靠在软枕上,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佳时……我偶尔也是会要面子的。” “我没有骗你, 这是我懦弱的自我保护, 就当是为我好, 不要再问了。” 沉默良久,简远嘉才说:“和当年的事情有关对不对?” 江尽棠没回答,于是简远嘉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阿娘怀我的时候。”江尽棠抿了抿唇角,又要将那些开始结痂的伤口挑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软肉来,“那时候,朝中就已经有了很多非议之声,父亲常年驻守边关,手握重军,朝廷自然不会放心,是以多年来一直借着休养的名义将阿娘扣留在京中,其实只是一种变相的软禁,他们要用阿娘做掣肘父亲的软肋。” “定国公有了反叛之心的消息在京中传开,阿娘忧虑不已,给父亲去了许多封家书都没有回信,以至于胎气大动,天天靠着价值千金的补药,才吊住了命。” “大夫说,如果阿娘执意要生下我,很有可能会一尸两命,不若直接引胎,还不至于亏损太多。但是阿娘不愿意,她坚持要生下我。” 崔澹烟其实是一个很典型的江南姑娘,眉眼生的柔媚,身段纤细,性格温婉,谁也不知道她这样柔弱的身体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勇气,在所有人都劝她放弃小儿子的时候,却还是要冒着送命的危险,生下这一胎。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江尽棠轻声道:“大约就是如此了吧。” 简远嘉觉得舌尖有些酸涩,他刚要打断江尽棠,让他不要再说了,江尽棠却已经继续开口了:“我出生的时候,是一个雨夜。” 那是五月底了,夜雨来的太急,产房里进进出出的全是慌乱的人,还没有传出消息,外面就已经哭成了一片。 定国公府的人都心知肚明,怕是凶多吉少。 崔澹烟神志恍惚的躺在床上,朦胧间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了窗外院子里的那树海棠。 海棠的花期已经尽了,还开着的花也已荼蘼,被雨水打的零落,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同自己的陪嫁婢女说:“如果……这个孩子……能够平安生下来。” 她眼角挂着泪水,声音哽咽:“就叫做……尽棠吧。”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① 她怕自己等不到丈夫,看着那树海棠,眼睛里全是相思的泪。 但好在,那一夜,江[从雨幕里冲进了产房,握住了她已经微凉的手,将她又带回了这个人间。 “父亲无诏回京,被言官痛批,回京不见天子,又被骂目无君父,造反传言甚嚣尘上,父亲却一直在府里陪着母亲。” “直到母亲终于好转,他才脱冠卸甲,入宫请罪。” 江尽棠说到这里,唇角带了一点讥诮的笑意:“自然,先帝一贯仁慈,并没有计较此事,反而允了父亲留京两月照顾妻儿。” “这似乎是无上的宠幸,但在此时,已经为来日的抄家灭族,埋下了祸端。” “我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命。”江尽棠笑了一下,有些淡,“有个算命先生断言,我是天煞孤星的命,克父母兄弟,且自己也活不过十八岁。” 简远嘉一怔:“什么?” “父亲不信神佛,他把算命先生赶了出去,不许任何人提起这件事,遍访名医,终于让我活了下来,但到底先天体弱,只能深养在府中,以至于外人几乎不知道我还活着。” “那个算命先生,如今看来,倒也不是江湖骗子。”江尽棠垂着眼睫,表情很淡:“江尽棠没能活过十八岁,也克死了他的父母手足。” 简远嘉沉默良久,才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不是一向不信这些?” “有时候,还是要信的。”江尽棠道:“你看,已经应验了。” 他掀起唇角,道:“是以当年我在护国寺求出三支下下签,一直让我很在意,或许……” “够了。”简远嘉道:“我不问你,你别再说。” 江尽棠抬起眼睛,那双眼睛显得尤其的无辜干净,还带着几分浅浅的温柔和无奈:“要听的是你,不听的也是你。” 简远嘉道:“江尽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歪主意,说了这么大一堆,不就是不想谈你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认输了,不问了。” 江尽棠莞尔:“病从何起,病因何在,我不是都与你说清楚了么?” “你但凡能把你的这些算计用一两分在小皇帝身上,也不至于叫他处处坏你好事。”简远嘉气笑了:“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何必将自己的伤口撕开给我看有多惨烈,我与你相识多年,最知你苦痛。” 江尽棠说:“不给你看,你怎么会知道有多惨烈。” 他咳嗽了两声,声音闷闷的:“如今世人谈起江家,谁还记得血如水,骨如山,惨叫哀嚎传遍整个京城,叫人夜不能寐呢。” “人就是这样的呀。”江尽棠轻轻的说:“太习惯于忘记了。” 简远嘉良久没有说话,他盯着江尽棠,江尽棠慢慢的喝着手里的热水,面色惨白,神情却自若。 “其实我错了。”简远嘉忽然道:“你这样的人,从不肯让人看见真正的你,我以为对你了解有八分,其实有两分,都是你刻意让我看见的假象。” “人若是对另一人了解太多,就会开始厌倦了。”江尽棠低声说:“见清,你不是很明白这个道理吗?” 多少夫妻刚成婚时满怀爱意,却在时间的流逝中相看两厌,世俗如此,难敌洪流。 简远嘉没再开口,转身出了房间。 江尽棠静静地看着碗里热气氤氲的水,好久,才终于自嘲的笑了一下:“……我已经开始厌倦我自己了。” “好累啊。” …… 调笙坐在窗边,看外面细密的雨。 扬州近日总是下这样润如酥的小雨,连绵不绝的,让人心中升起无限惆怅。 忽然,门被推开,外面的风灌进来,于是调笙知道,她等的人来了。 她转过头,就见天青色的衣角,男子长身玉立,如朗月清风,冰壑玉壶。 调笙一愣,这才去看他的脸。 却只是一张普通的、没有什么记忆点的容颜。 “调笙姑娘。”江尽棠微微一笑:“久仰大名,却缘悭一面,在下舒锦,有礼了。” 调笙连忙还礼,道:“公子太客气了……若不是公子仗义相救,如今调笙还不知道会如何呢。” 江尽棠自然而然的在罗汉椅上坐下,道:“调笙姑娘言重了,姑娘愿为江南百姓刺杀贪官,我等只是做点微末小事,不敢贪功。”他抬眸看向调笙:“姑娘请坐。” 调笙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江尽棠已经在无形之中占据了主导地位,她在江尽棠对面坐下,道:“我听公子的兄长说,公子有意加入青天教?” 江尽棠叹口气道:“是有此意。我本是个落了第的秀才,在京中就见识了不少官官相护的龌龊事,不曾想扬州更甚,上面这些为官的尸位素餐也就罢了,还成日搜刮民脂民膏,实在是让人恼恨,我只恨我辈读书人提不动刀枪,无以报国.” 调笙道:“现如今青天教的入教要求很严苛,也不是我说一两句话就能进去的……不过我已经跟主事人联系过了,知道公子你义薄云天且有恩于我,他提出了一个要求,只要公子能够做到,我就能带你去见主事人。” “请姑娘详谈。” 调笙低声道:“主事人想要一个人的命。” 江尽棠猜到了什么,果然,调笙接着说:“他想要印财的项上人头。” *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晚上。 第57章:情爱 江尽对此并不意外。 青天教既然打着为民除害的旗号, 怎么可能对印曜派来江南的走狗印财没有丝毫表示。 山月道:“调笙姑娘,这也未免太难为人了,印财可是印曜的心腹, 要他的命,可比要周单的命还要难!” 调笙叹口气:“我也知道这件事很难……你们或许不知道, 青天教以前没有这么严苛的规矩,如今这样做,也是因为朝廷派了不少人混进青天教内部,致使青天教元气大伤……” 山月还要说话, 江尽棠却展开折扇打断了他, 笑了一下:“要印财的命做什么,他留着还有不少用。” 调笙一怔:“什么?” 江尽棠温声道:“如果杀了印财,当然可以暂时的平民愤, 但是江南之人祸, 并非印财一人所为,留着印财的命,反而还可以掣肘江南其他的官员, 岂不美哉?” 调笙蹙眉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说, 这个要求,你做不到是吗?” “不。”江尽棠说:“我会以一个活着的印财作为投名状交给青天教, 以表明我的决心。” …… 山月的眉头一直皱着:“主子, 您……” 江尽棠道:“现在把宣阑搞死了,宣恪可就名正言顺的上位了。” 山月犹豫道:“我是在想……若是日后他察觉出您的真实身份, 必定会与您不死不休……” “我与他如今的关系,不也是剑拔弩张?”江尽棠淡声道:“没什么区别。” 他说着走进了一间茶寮里, 小二赶紧热情的来询问要喝什么茶, 江尽棠随意的点了一壶最贵的龙井, 道:“小二哥,我同你打听个事。” 小二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如此如冰雪般剔透的人物,这人坐在小小的茶寮里,让人只觉得怠慢。 他紧张的用白色的布巾擦了擦手,才道:“您问,您问。” 江尽棠笑了笑,道:“扬州是我故乡,但我多年未回,此次名落孙山,想要去府衙谋个差事,不知道如今扬州城,是哪位老爷当家?” 小二嗨了一声,道:“您问我就问对了!我可是扬州城里出了名的包打听!若说如今扬州城的这个是谁――”他比出一根大拇指,挤挤眼睛,说:“不是太守大人,而是太守府上的一位幕僚,大家都称他为温先生。“ “温先生?” “这位先生什么时候来的扬州城,已经不可考了,但是不得不说,此人本事通天!”小二说的兴起,直接在江尽棠对面坐下了,道:“当年太守大人来扬州的时候,可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靠着温先生的谋划,才一步步的到了如今的位置!” 小二低声道:“您刚回来不知道,但是我可告诉您,太守大人和上面那位节度使大人,不是一个派系的,这些年里神仙打架,我们这些小人物遭了不少秧,若是没有温先生护着,太守大人哪有本事在节度使大人手底下占着扬州这么一块好地方呢!” 江尽棠对这位所谓的温先生倒是来了点兴趣,道:“这么说,若是投了太守门下,就会得罪节度使大人?” “可是就是嘛!”小二说:“端看您如何选择了。” “这位温先生……”江尽棠顿了顿,摸出一块碎银放在了小二手边,问:“好相处么?” 小二收了银子喜笑颜开,道:“我见过他两次,看着倒是个温和的人,公子若是有意,不妨去试试看,或许真能成呢!” “多谢了。”江尽棠没动那壶茶,站起身道:“若是我真能在太守府谋得个一官半职,必定回来谢你。” 小二嘴甜的不行:“您必定可以的!” 江尽棠笑笑,带着山月离开了。 “温先生……”走在长街上,江尽棠微垂着眼睛,“之前佳时可没说过扬州城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山月道:“由此可见这人着实藏得深。” 江尽棠没说话,停在了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 不久前他还买了一对泥人送给宣阑,那对泥人花了江尽棠十文钱,如今总该从宣阑身上讨回点什么。 他弯唇一笑,道:“你去印财的私宅给宣阑送份拜帖,就说我有事相求。” 山月低声应了。 …… “进来吧。”中年女人面无表情的打开门对侯在门口的调笙道。 调笙没有在乎她的冷淡,提着裙摆就进了房门,心里还在思索这次来的会是哪一位大人,她需得给舒锦说两句好话,抬手瞬间,她愣住了,而后不可置信道:“是……是您?!” 男人立在珠帘后,笑了一下:“好久不见了,调笙。” 调笙心脏跳动的速度几乎不正常,她脸颊上晕出一片红,手指紧紧地揪着自己的袖口:“……我没有想到……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您了……” 男人温柔道:“怎么会这样想?我只是有些事需要去处理而已,这次的事情,辛苦你了。” “怎么会。”调笙咬了咬唇:“……我没能要周单的命,让您失望了……”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男人轻声道:“你很优秀。” 调笙深吸了一口气:“我本来可以做的更好的……本来……” “好了。”男人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不要太勉强自己。你这次过来,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调笙这才想起正事,道:“这次救我出来的人,想要加入青天教,我跟苑娘说过这件事了,她提出了要印财项上人头的要求,但是对方说,印财活着比死了更有用,他可以活擒印财,我不敢擅自做决定,所以……” “答应他。”男人柔声道。 调笙一愣:“……您都不问问他是谁吗?” “我一直看着你呢。”男人说:“我都知道的。” 调笙眼睛里有了泪水:“似乎直到遇见您,我的人生才终于完整了。” 但是她早就已经配不上这个人世间最温柔的男人了。 从她被卖进照月阁,接待了第一个客人开始……她就再也没有资格站在他身边了。 “去吧。”男人说:“好好休息。” “嗯。”调笙强忍着泪水,退出了房间。 中年女人看了她一眼,而后将门关上,道:“教主,您何必对一个青楼女子……” “慎言。”男人道:“苑娘,调笙虽是风月客,却自有气节。” 苑娘抿了抿唇,低声道:“有太多的情爱牵挂在身上,不是好事。” 男人笑了一声,“你以为我对调笙有意思?” 苑娘不解的看着他。 男人执起一枚棋子,淡声道:“世事如棋,她只是一颗棋子而已,和旁人并无不同。我的情爱,不在这里。” …… 太守府早就已经鸡飞狗跳。 调笙被劫走,对周单来说无异于是响亮的一巴掌,从接到消息开始他就没能合上眼睛睡觉,现如今眼底下全是青黑,看着十分骇人。 “还是没有找到人?!废物……你们这些废物!”周单嘶声叫道:“我养着你们有什么用?!” 下面的人战战兢兢不敢说话,唯恐让周单更加恼怒。 周单揉了揉自己作疼的太阳穴,咬牙问:“温先生呢?!温先生还没有回来吗?!” 下人胆战心惊道:“温先生……温先生还……” 他话音未落,已经有人道:“大人寻我?” 听见这声音,周单简直是如闻仙乐,赶紧站起身道:“先生!你可算是回来了!” 温先生行了个礼,道:“大人何故大动肝火?” “调笙被劫走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吧?”周单悔不当初:“我当时就该听你的话,不去给印财摆这个接风酒……印财不领情就罢了,还差点送了命!” 温玉成看了下人一眼,道:“去给大人上一杯热茶。” 太守府里的下人都知道,这位温先生说话有时候比太守大人说话都管用,忙不迭的去倒了杯热茶,周单喝了口茶,也不知道是茶的作用还是温玉成回来了的原因,他慢慢的冷静了下来,道:“先生,如今要怎么办才好?印财还在他的宅子里住着,京城又没有给我通个信……” 温玉成在椅子上坐下,淡淡道:“林大人没有指示?” “若是有的话,我何必还去贴印财的冷脸!” 温玉成笑了笑,道:“如今林家女是要进宫做皇后的,林大人要做皇帝的老丈人,又是舅舅又是岳父的,林家日后必定会和皇家更加亲密,皇帝御驾亲巡,要严查江南灾情,京城没有指示,其实已经表明了态度。” 周单脑子里的弯一时间没有转过来:“什么意思?” 温玉成手指在茶杯上一敲,发出清脆一声响,缓缓道:“意思就是,印家已经风光太久,是时候退位让贤了,这次江南灾情,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若我是林大人,必定会趁此次机会,将印家踩进泥地里,再也翻不了身……”他抬起眼睛看着周单,眸子里并无对太守的尊敬,反而像极了在看一条自己没有养好的狗,有些失望在里头:“大人,你觉得呢?” *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把二更肝出来了!狗皇帝提头来见吧! 第58章:琼花 周单思索了一瞬, 道:“先生,林大人当真有这个意思?” 温玉成阖上眼睛,遮住了眸子里的讥诮, 道:“大人既然不信我,又何必问我?” 周单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怎么会不信任先生呢!照先生的意思, 我如今该怎么做?” 温玉成微微一笑,道:“皇帝御驾亲巡,这不是个很好的机会吗?” 他柔声说:“若是此次能让印曜落马,大人也就该准备着宴宾客了。” 周单眼睛立刻亮了, 一拍手道:“先生说的极是!极是!我这就让人去盯着印财的一举一动……” 温玉成眸中的讥诮几乎要变成怜悯, 但仍是笑着说:“节度使以前的事儿,也并不干净。” 周单醍醐灌顶:“……对……对啊!这么多年,印曜什么缺德事儿没有干过?!光是我知道的, 就一大箩筐……” 他说着赶紧慌乱的去找人调查, 温玉成就坐在椅子上,看着他野狗一般乱撞,脸上表情很淡, 眉眼间的情绪甚至称得上冷漠。 他端起案几上的一杯六安瓜片, 浅呷了一口,想, 连最是礼贤下士的江[都看不上周单, 果然是个蠢物。 调教了这么多年,还是如此不堪。 …… 印财的私宅不算大, 但很是讲究,江尽棠一进门就见假山流水, 亭台楼阁, 布景雅致, 颇有品味。 今日天气晴好,也暖和起来,在外行走的人都穿上了轻薄的春衣,颜色也渐渐的鲜亮起来,妆点起一城的艳色,江尽棠还裹着厚实冬衣,就有点扎眼了。 聂夏亲自出来迎人,那双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在瞬息之间就把江尽棠连带着山月打量了个遍,而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这位就是舒锦公子了吧?” “不才正是在下。”江尽棠道:“不知道您是?” 聂夏说:“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公子不必认识……公子这边请,大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江尽棠眯了眯眼睛,道:“多谢。” 宣阑坐在院子里自己跟自己下棋,棋盘上黑白棋势均力敌,由此可见这人就算是自己跟自己较劲,也绝对不会落于下风。 “大人。”聂夏停住脚步道:“客人到了。” 宣阑转眸,看见江尽棠,一笑:“之前还说有缘再见,不想这么快就见到公子了。” 江尽棠道:“上次分别匆忙,还未来得及跟印兄道谢,实在是不该,这次我是专门来给印兄赔罪的。” 话说的花里胡哨,倒是让宣阑越发想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道:“公子请坐……其实公子不必如此客气。” 江尽棠从善如流的坐下了,道:“印兄对我可是救命之恩,于情于理,都该好好道谢才对。” 宣阑托着下巴问:“既然如此……公子想要如何谢我?” 江尽棠看了山月一眼,山月将红木箱子放在了石桌上,手指一揭盖子,就见里面整整齐齐的躺着金锭子。 宣阑看了一眼,笑说:“公子,谈钱未免就俗气了。” “不俗气,怎么能是人间呢。”江尽棠道:“我是个俗人,也想不出来什么更能表达我谢意的礼物,东西不多,还请印兄收下。” 这已经是宣阑收到的第二箱金子了。 他挑了挑眉,道:“成,公子的好意,我收下了。” 江尽棠拱手就要离开,宣阑却忽然道:“公子可曾听闻调笙被劫走之事?” 江尽棠身子一僵,而后缓缓道:“调笙被劫走了?若不是公子说,我还真不知道。” 宣阑盯着他:“公子当真不知道?” 江尽棠一笑:“印兄这话说的……我不知道便是不知道,难道还诓你不成?时辰不早,我要先回去了。” 宣阑没有强留,看着两人走远后才道:“聂夏,你看出什么来没有?” “此人……不像是个普通人。”聂夏蹙眉道:“属下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但他绝非池中物。” “我也有这种感觉。”宣阑道:“方才我问他调笙的事,他显然知情,派人跟着他看看。” 聂夏点头。 宣阑将手中的棋子扔进棋笥里,修长手指捞起箱子里的一块金锭,入手沉甸甸的,也冰凉的很。 大抵人间温度就是如此,泼天富贵之下其实冰冷。 …… “主子。”山月借着扶江尽棠上马车的空当低声说:“果然有人跟着咱们。” “嗯。”江尽棠垂着眼睫,淡淡道:“让他跟着。” 马车一路驶回了之前见调笙的小楼,调笙已经等候在此,看见江尽棠便笑道:“公子,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江尽棠温声道:“是什么好消息?” “青天教同意了你的请求。”调笙说:“只要你能将印财带去青天教,主事人就会同意你入教。” 江尽棠装出一副不胜感激的模样,好好谢了调笙,而后将自己预备怎么利用印财,又跟调笙说了一遍,让调笙有点茫然:“……” 这些事情之前不是说过了吗? 山月给江尽棠打了个手势,江尽棠蓦然止住话头,道:“调笙姑娘,你留在扬州终归有些不安全,还是尽快出去避避风头。” 调笙虽然不知道江尽棠的话题怎么会转的这么快,但是听见他关心自己,还是道:“多谢公子,我今夜就会出城,大概近期内不会再回来了。” 江尽棠顿了顿,多说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话,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什么?” “没什么。”江尽棠拱手:“姑娘此去,一路顺风。” 调笙笑出两个小小的酒窝:“也祝公子马到功成。” 送走调笙,江尽棠无所事事的逛了会儿街,买了些点心,和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都是他在京城里没有见过的。 他透着日光看着一只草编的蚱蜢,轻声问山月:“我的鱼,上钩了么?” 山月低头道:“主子从未失手过。” …… 次日,江尽棠又让人给印财的私宅送了拜帖,邀请宣阑一起去城外赏琼花。 宣阑欣然同意。 江尽棠坐在马车里有些昏昏欲睡,昨夜他没有睡好,噩梦缠身,这会儿脑子还有些不清醒,直到马车停下,一阵凉风掀起车帘,他嗅见了淡淡的草木气息,才从浑噩中醒过来。 外面响起山月的声音:“公子,到了。” 江尽棠揉了揉太阳穴,掀开帘子下oP车时没有留神,脚下一滑,差点跌下马车时,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他。 江尽棠垂眸,居高临下的看着宣阑,宣阑弯唇:“公子小心。” 江尽棠客套的道谢,踩在实地上后宣阑就松开手,一副翩翩有礼的模样:“说来,怎么没有看见那位小公子了?” 江尽棠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宣阑说的是谁,似笑非笑道:“遇见喜欢的姑娘,跟姑娘私奔了。” “……”宣阑说:“那位小公子不像是如此轻浮之。” 江尽棠瞥他一眼,笑了:“他是我儿子,自然我对他的了解会比较多,印兄说是不是?” “……”宣阑舔了舔犬齿,道:“是。” 江尽棠心满意足,抬眼去看颇负盛名的琼花林,此时早春,琼花开的并不多,但是成片成片的早花也算颇有意趣,直如春日香雪,随风零落,愁杀看花人。 “说起这片琼花林。”宣阑负手站在江尽棠身后,淡声道:“还有个美谈。” “哦?” “不知道公子可曾听闻过当年的定国公江[。” “……”江尽棠不着痕迹的皱眉:“自然听过。” 宣阑道:“定国公夫人是扬州崔氏的嫡女,在扬州时才名远扬,曾有一位落魄书生在琼花林对她惊鸿一瞥,直叹天人之姿,留下一句胡诌的词来,其中一句叫做‘疑是惊鸿落,敢叫十里琼林失颜色’,词写得不如何,但也可以窥见当年盛景。” 江尽棠对这段故事了解的更加细致,他仍记得父亲曾说,词写得太俗,意思倒是不错,那时候阿娘就总是无奈的笑,轻声细语的道一句,都多少年了,还揪着这一点不放。 如今江尽棠立在这崔澹烟扬名的琼林里,奇异的是,心中无悲也无喜。 琼花没有香味,走在林间只能嗅见雨后天晴阳光照在草木之上的气息,江尽棠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宣阑说着话,一直到了林中的小亭子里,茶童早就已经烹好了茶。 “近年的茶都不算好,这点龙井算是勉强能入口,让印兄见笑了。” 宣阑道:“怎会。” 他垂眸看了眼茶碗里清冽的茶汤,而后似乎毫无防备的喝了一口,等了一会儿,却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宣阑一怔――对方没在茶里动手脚? 江尽棠轻言细语道:“印兄这是怎么了?难道还怀疑我在茶里下了毒?” 宣阑蹙眉,刚要开口,忽然后颈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人就倒在了桌子上。 昏迷前,他看见江尽棠缓缓地站起身,似乎笑了一声:“……本来是打算在茶里下药的,但是谁叫你说话这么不中听,不吃点疼,不长记性。” 修长细瘦的手指空中轻轻一摆,语气轻描淡写:“拖下去吧。” * 作者有话要说: 棠棠:记仇.jpg 第59章:遛狗 宣阑醒来的时候, 眼睛还没睁开,就已经听见了车轮子的轱辘声。 马车行驶的还算平缓,应该是在车轮上包了柔软的棉布, 不仅可以减小噪音,也可以减少颠簸, 颇为细致。 “醒了还装昏做什么。”一道淡淡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要是想继续昏着,我让人照你后脖子上再劈一下。” “……”宣阑睁开眼睛,此时应当是黄昏时候, 光线不算太好, 江尽棠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卷古籍在看,垂着睫毛的样子看着倒是很恬静。 宣阑笑了:“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要把我捆起来?” 还不是简单的捆手捆脚, 而是整个人五花大绑,宣阑躺在江尽棠脚边,这辈子没受过此种屈辱。 “我与你没什么话好说的。”江尽棠将书翻过一页, 尽职尽责的扮演自己的角色, 道:“你是印曜的走狗,我没有要你的命, 已然是心慈手软了。” 宣阑冷笑道:“亏我还把公子当做知己, 如此信任,你就这般对我!” 江尽棠寻思着宣阑的演技也是很不错, 大抵是幼年时候闯了祸就要撒娇耍赖慢慢练出来的,他想起小时候粉嘟嘟的宣阑, 再看看这会儿躺在地上顶着印财那张脸的一团, 闭了闭眼睛, 深觉时光竟是如此的残忍。 两人对着演戏,没一句真心话,简远嘉在外面听得乐不可支,还得捂着自己嘴不能笑出来,十分难受,于是只能掐着山月胳膊,山月看他一眼,为了不被简远嘉记恨,决定忍了。 “……你想要加入青天教,我就是你的投名状?”宣阑语气沉痛:“青天教不过是一群伪君子,公子与他们沆瀣一气,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江尽棠将手里的书放下,轻声道:“伪君子也比草菅人命的贪官要好得多。” 他垂眸将自己的衣摆拢好,居高临下的看着宣阑:“我感念一路上来印兄的照顾,还特意让你与我一起坐马车而不是把你拴在马后面,已经仁至义尽了。” 宣阑:“……” 原来你还有过这样恶毒的想法! “公子。”山月矮身掀开车帘,低声道:“前面就是藕花榭了。” “嗯。”江尽棠应了一声。 马车停下,江尽棠被扶着下了车,而宣阑被拎下了车,他抬眼就见此处是一座私人园林,上面题着“藕花榭”三个字,看着冷清,似乎并没有人住。 山月上前扣了两下门,门很快就打开了,下人恭敬道:“几位里面请。” 宣阑手上绑着绳子,长出来的一截被交到了江尽棠手上,毕竟敢把皇帝当狗遛的,也就只有九千岁了。 江尽棠牵着绳子,气定神闲的进了门,丝毫不管宣阑阴郁的眼神。 下人领着江尽棠走进了画堂,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为首的女人似乎天生冷情,面部表情缺失,像是木头雕刻出来的,见到江尽棠,也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 倒是旁边的胖子很热情:“想必这位就是舒锦公子了吧?久候多时了啊!” 江尽棠抱拳笑笑:“抱歉,是我来迟了。” “诶。”胖子说:“不是你来迟了,是我们来早了!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一位呢,是青天教在扬州的主事人,也是青天教的二把手,你叫她苑娘就好。” 江尽棠行了个礼:“见过苑娘。” 苑娘一丝表情都没有,只是看了宣阑一眼:“你擒住此人,倒是轻易。” 江尽棠笑着解释道:“之前同他有些交情。” 苑娘给旁边的下人使了个眼色,下人立刻上前检查了的宣阑的脸,似乎是在找易容的痕迹。 好在弦月卫的易容师技术出神入化,下人并没有查出什么不妥,退后一步,对苑娘摇了摇头。 胖子便笑呵呵道:“我们之前还在思索着该怎么捉住这只印曜的狗呢,却不想公子不费一兵一卒就把人带来了……这样吧,人先交给我们,接下来的事情我们再详谈……” 说着就要去接江尽棠手中的绳子,江尽棠手一抬,轻巧的转了个弯,声音含笑:“人我就不先不交出来了,毕竟这可是我谈判的所有筹码。” 胖子的手尴尬的顿在空中,很快他又笑呵呵的道:“也是……也是,那这样,我们这就谈谈入教的事情?” “好啊。”江尽棠欣然应允。 苑娘终于开口道:“青天教之前出的事,想必调笙已经跟你说过了,所以现在入教的每一个人我们都要严格的排查,杜绝朝廷走狗混进来的可能,我已经派人查过你们的身世,确实清白,如今看来也有手段,我请示了教主,他同意你们入教。” 这是个好消息,江尽棠的眉头却缓缓的皱了起来。 这一切,似乎有些太顺利了。 “多谢苑娘。”江尽棠温声道。 “不必谢我。”苑娘冷冰冰道:“今夜有个誓盟大会,正好你们来了,就一起参加吧。” 江尽棠自然答应。 苑娘给了他们一人一块腰牌,刻了名字在上面,显然有了这个东西,才算是青天教的人。 “既然这样……”胖子眯着眼睛笑道:“人我们可以带走了吗?” 江尽棠转眸看着宣阑,宣阑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无穷无尽的黑夜。 他勾唇一笑,白皙的手指一转,修长骨节凸起的弧度都极其漂亮,声音很轻:“给你了。” 绳子一抛,被胖子接住了。 江尽棠用他换了一个机会。 宣阑不自觉的抿了抿唇角,有些不舒服,这种不舒服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 江尽棠等人被带去休息了,好酒好肉的伺候着,宣阑这个“狗官”可就没有这待遇了。 他被暂时关进了一间杂物室,里面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打扫过了,全是刺鼻的霉味,一进去就呛的人直咳嗽。 门在关上之前,还有人啐了一口,骂了声狗官。 宣阑被绑着,无法活动,费力的从地上坐起来,靠在木头柜子上喘了口气。 杂物间里很安静,天色暗下来,里面没有光线,入目一片漆黑,蓦地让宣阑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的万寿节来。 他对自己的生辰其实并不看重,但是文武百官很看重,觉得必须借着帝王诞辰这个机会好好展示一下大业雄壮的国力,是以每年的万寿节都大办特办。 那天其实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他从宴会上离开,被灌了不少酒,脑袋很晕,估计脾气也不是太好,王来福小心翼翼的跟在他身后也不敢多嘴,以至于他竟然迷迷糊糊地走到了福元殿外面。 福元殿是安王母妃珍纯太妃的故居,珍纯太妃已经离世多年,宫殿也就一直空着,几乎和冷宫没有什么区别,此时里面却点了灯,让宣阑有些好奇。 于是他推门进去,就看见福元殿的院子里,立了一道修长人影,那人站在一棵树下,似乎在专注的看着什么东西,听见动静一转头,灯光花影里,一张清清冷冷芙蓉面,直接撞进了宣阑的眼睛里。 是压根就没有出现在宴会上的九千岁。 他没来恭贺少帝的生辰,说是旧疾复发动弹不得,却又大半夜的出现在了宫里,还是后宫。 宣阑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才向前走了一步,江尽棠声音冷淡:“陛下怎么来这里了?” 宣阑道:“朕出现在这里说的过去,九千岁出现在这里,可说不过去。” 江尽棠只是嗤笑了一声,并没有回答。 宣阑一步步走近,问:“九千岁是在看什么?” “看花。”江尽棠声音缥缈像是天外的一朵云,还带着几分宣阑未曾懂的复杂情绪,“从前在福元殿时,我从来没有好好的看过这一池子的花。” 珍纯太妃酷爱荷花,源德帝特令人在福元殿给她挖了口池子,专门养些品种娇贵的菡萏,当年在京城,也是一桩趣闻。 只是源德帝去后,福元殿就不再养荷花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珍纯太妃觉得斯人已逝,睹物思人也是无趣,荷塘干了,只剩下几株水芙蓉苟延残喘,实在是没什么美感。 十七岁的少帝觉得江尽棠大概是疯了,大半夜的跑进宫里来看一口枯塘,他心中好奇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于是上前两步,恰巧这时候夏夜的妖风四起,吹灭了蜡烛,黑暗里宣阑不知道是踩到了什么东西,往前摔去,黑暗中有谁伸出手似乎要拉他一把,可惜力气不够,反而和宣阑摔成了一团,一起跌进了枯塘里。 王来福吓得不轻,赶紧叫人打灯救驾,宣阑自己倒是没觉得什么,枯塘里面都是淤泥,脏了些,摔下来并不疼,但是缩在他怀里的江尽棠,身子却一直细细的在发抖。 宣阑醉酒,其实不太分得清江尽棠是否真的在发抖,只知道最后两人被拉起来的时候,江尽棠的脸色白的不像话,就连一贯有几分娇艳的唇都是惨白。 那一树繁花就着月影,江尽棠哪怕是身着污衣,形容狼狈,也有无限风华,苍白脸色更添几分荏弱,雪胎梅骨一般,看的宣阑无名火冒,也不管是不是自己连累的人家了,张口就说:“九千岁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难不成还怕黑?” 时至今日宣阑都记得,江尽棠那时候看他的眼神。 好生奇怪。 这人的眼睛分明生的如此勾人,叫人看一眼就色授魂与,此时却干干净净的如同出生的稚童,似乎什么情绪都没有,却又似乎带了数不尽的讥诮,灯火摇曳里他唇角挑起一个笑,端的是活色生香,“陛下见过蛇吗?” 宣阑莫名,回答:“自然。” “怕吗?” “有什么可怕?” 江尽棠就笑了。 他笑的很放肆,那张冰雪一般的容颜也在夜色里如花绽放,令人移不开眼睛,哪怕众人明知道他这是御前失仪,是藐视圣上,也无人敢提醒。 江尽棠整理了一下脏污的衣服,月白风清里他说:“不怕是好事。” …… 宣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自然而然的,他顺带着想起在下江南的路上,江尽棠看见毒蛇的反应。 ……他似乎真的很怕蛇。 宣阑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不要再去想江尽棠,却又忽然的,记起了幼年时听过的传闻。 说珍纯太妃的母亲是南疆妖女,她跟随母亲学的一手蛊术,才会让源德帝对她迷恋不已,宫中的荷塘其实根本不是用来养花,而是用来养蛊的,曾有宫人亲眼看见她往干枯的荷塘里放蛇。 源德帝死后,先帝继位,珍纯太妃避世,很少出宫门,宣阑听闻这个传闻后十分好奇还想溜进福元殿看看,却被母后着人带走,非常严厉的教训了一顿。 说起来,十七岁那年,是他第一次踏进福元殿。 江尽棠刚进宫时,在福元殿当值过,他说他从前没能好好的看过这一池子花,但是他进宫的时候,福元殿的荷塘早就枯了,他根本看不到荷花。 那么,在那个人人喜笑颜开的万寿节的深夜里,江尽棠一个人站在荷塘边上,落寞又孤寂的,是在看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给家人们汇报一下伤情,脸上被树枝子刮出来好多痕迹,目前在半毁容状态,两个膝盖大块大块的破皮,拇指上有一块肉蹭掉了,关键是这样我还坚强的把车推起来!骑回了家!然后去排了十来分钟队拿快递!然后走了十几分钟去还充电宝,然后去买了碘伏棉签啥的才回了家!现在想想,我可真是太坚强了!ps:谢谢大家关心,目前虽然不是活蹦乱跳,但是起码活着! 第60章:喂饭 宣阑忽然有了个堪称可怕的猜想。 珍纯太妃养蛇虫的事情, 并不算是一个秘密,只是源德帝护着她,称她只是喜欢“养宠物”, 皇帝都不管,自然也就没有别人这么不长眼, 跑去指责皇帝的宠妃此举不妥。 后来源德帝驾崩,珍纯太妃身为太妃,先帝这个做儿子的也不好过问,睁只眼闭着眼也就过去了。 宣阑继位后, 依稀记得王来福提过一嘴, 称他路过福元殿的时候听见里面有惨叫声,宫人们闲言碎语,说福元殿里的枯塘, 已经变成了蛇窟。 宣阑并未放在心上, 以为只是闲人编造的流言,后来珍纯太妃薨了,收拾宫殿的时候, 枯塘里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更加证实了流言的不可信, 是以宣阑从未细想过其中关窍。 现如今在这昏天暗地里, 宣阑却起了一个几乎是灭绝人性的猜想―― 江尽棠深夜站在福元殿里的枯塘边,对蛇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以及他说的那句话。 过往他从未好好的看过那一池子花, 是否是因为……他被扔进了蛇窟之中,根本就没有闲心去看花?! 宣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分明珍纯太妃是再和善不过的一个人, 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外面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 晴朗了没有多久的扬州又下起了夜雨,落在房檐上,又从檐角滴落下来,砸在水坑里,叮叮咚咚的响,分明是清脆的声音,却让人无端心烦厌倦。 宣阑抬起手想要揉揉自己作痛的眉心,才惊觉自己竟然已经是一头的冷汗。 他控制不住的去想,进福元殿的时候,江尽棠才多大?十七岁,还是十八岁? 也就是同他如今相差不多的年岁,如果他真的曾经被扔进过蛇窟里,那时候的他,会有多绝望? 他会哭吗?会不会靠在宣恪的怀里哭? 宣阑不知道。 他无法想象江尽棠这样的人哭起来是什么样子,也无法忍受江尽棠被宣恪抱在怀里的画面。 宣阑的脑子乱的一塌糊涂,忽然吱呀一声响,外面的光漏进来,划破一室黑暗,宣阑抬起头,就见有人站在门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手上还拎了个食盒。 江尽棠先是欣赏了会儿宣阑的狼狈样子,这才慢吞吞的走进来,关上门,点上蜡烛,而后走到宣阑旁边,道:“想起印兄应该还没有吃饭,就去厨房拿了点东西,粗茶淡饭而已,印兄不要嫌弃。” 宣阑沉声道:“你既然已经把我交到了青天教手里,还关心我饿不饿肚子?” 江尽棠打开食盒,露出里面的两碟小菜并一碗白米饭,烛光摇曳中,这样连下等宫人都不吃的饭菜,竟然显得格外诱人。 “印兄的用处还很大,若是现在就饿死了,是我的损失。”江尽棠半蹲在地上,脸上有浅浅笑意:“当然,印兄若有气节,饿死不吃嗟来之食,我也是不管的。” 宣阑冷笑一声:“我为什么不吃?气节值几个钱。” “把绳子给我解开。” “这可不行。”江尽棠曼声道:“我一个文弱书生,把绳子给你解开了,你若是要跑,我可制不住你。” 宣阑斜着眼睛看他:“那我怎么吃?” 江尽棠思考了一会儿,道:“我喂你吧。” 他端起饭碗,认真询问:“想吃哪个菜?” 宣阑气笑了:“这两菜,一个叫青菜炒辣椒,一个叫辣椒炒青菜,有什么区别?” 江尽棠挑眉:“你可以选择吃青菜还是辣椒。” “……”宣阑闭了闭眼睛,最终屈服了:“青菜。” 江尽棠夹起一根青菜,不甚温柔的喂进宣阑嘴里,宣阑刚尝了一口,就差点吐出来:“……这什么东西?!这是人能吃的东西??” 江尽棠疑惑道:“不好吃?” 宣阑说:“不是好不好吃的问题,是能不能吃。” 江尽棠喃喃道:“应该不会很难吃才对……” 他自己夹了一根青菜,尝了尝,然后面无表情的吐掉了。 宣阑啧了一声:“青天教的伙食水平就这样?” 江尽棠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微笑:“要么吃东西,要么闭嘴,我把饭拿去喂狗。” 宣阑嘲讽:“这玩意儿狗都不吃。” “……” 江尽棠温柔道:“也许狗也不吃,但是你能吃的,只有这个。我给你三个数的时间,不吃的话,我就走了。” “一。” 宣阑很有骨气的想要说自己不吃,到底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少年郎,饿这一顿又不会死。 但是看着江尽棠垂着眼睫的样子,莫名的,他说:“不用数了,我吃。” 江尽棠展颜一笑:“看来印兄的确没什么骨气。” 他喂饭动作并不细致,磕磕碰碰的吃掉半碗饭,宣阑觉得自己的舌头已经麻木了,连这种东西都能吃下去,估摸着以后御膳房也不会为皇帝不想吃饭而发愁了。 江尽棠把碗筷收进食盒里,刚要开口,宣阑却忽然道:“我脖子有些疼。” “嗯?” 宣阑道:“是不是白日里你的人下手太重,我觉得我颈骨受了伤。” “不会。”江尽棠立刻否认。 若是佘漪下手还不好说,但是山月绝对是有分寸的。 “真的很疼。”宣阑声音有些哑:“你帮我看看。” 江尽棠看他的确难受的样子,想了想,还是走近两步半蹲下,倾身去看他的后脖颈,宣阑却趁着这个机会猛地将他扑在地上,因为手脚都被捆着,他没办法手撑地减少重量,因此是结结实实的压在了江尽棠的身上,两人的身体隔着春衣相贴,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呼吸和心跳。 因为刚刚的一番动作,宣阑的喘息很急促,他贴在江尽棠耳朵边上道:“把绳子给我解开。” 这孩子对自己的重量没有丝毫认知,江尽棠被他压的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苍白的脸上都浮出了一抹晕红,在烛火下显得尤其动人心魄。 他伸手推了推,很好,纹丝不动。 “……”江尽棠道:“滚开,不然我叫人了。” “那你可以试试看。”宣阑舔了舔自己的犬齿,“在你叫的人进来之前,我可不可以从你的脖子上咬下一口肉来。” 说完似乎威胁的,牙尖在江尽棠白嫩的脖颈上戳了戳。 江尽棠觉得那块皮肤都要被少年郎灼热的呼吸烫化了,以至于他的脖子连带着胸膛肩膀都泛起了红意,让他难受的不行,声音都哑了:“你想跑?” “不跑难道在这里坐以待毙?” 宣阑好不容易混进来,自然没想跑,只是想要报辣椒青菜的仇罢了。 江尽棠躺在地上,眼睛里映出背着光的宣阑的影子,分明处在被动状态,却慢慢笑了:“那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咬破我的喉咙。我掉块肉不会死,但是我保证,你一定会死。” 这话他说的轻飘飘的,却含着冰冷的威胁,蓦地让宣阑想起了那天在浣花楼里,江尽棠威胁老鸨时的样子。 也是这样,漫不经心而语气温柔。 宣阑嗤了一声,猛地低头似乎就要去咬下他脖子上的一块肉,江尽棠闭上眼睛,手中的匕首已经出了鞘,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 宣阑只是含着那块鲜嫩的肉,用牙齿磨了磨,而后就跟嫌弃一般,飞快抬头,自己滚到了一边去,冷冷道:“我还不想死。” 压顶的泰山终于没了,江尽棠觉得喘气都要松泛许多,他从地上起来,手指按了按自己被宣阑咬了一口的地方,没有用力,倒是没有齿痕,江尽棠只摸到了一点濡湿。 “……”他蹙眉,踢了一脚宣阑:“你属狗的?这么爱咬人。” 宣阑不说话了。 江尽棠看了他好一会儿,见他似乎真生气了,才说:“放心,你暂时不会死。” 说完他吹灭了蜡烛,拎起食盒,又如来时一般往外走 ,宣阑忽然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很像是我认识的一个人。” 江尽棠停住脚步,道:“未曾。” 宣阑勾起唇角:“你和那个人一样的惹人厌恶。” 春日夜风里,江尽棠垂眸拢起袖子,遮住了修长指节上的烫伤,温声道:“那倒是我三生有幸了。” …… 江尽棠拎着空食盒回去,简远嘉坐在他房里看账本。 九千岁座下的这只鹰隼没有什么爱好,不狎妓不酗酒,就爱做生意,江尽棠不知道如今简远嘉有多少资产,但估摸着能眼也不眨的买下荣昌大街。 见他回来,简远嘉抬了抬眼皮子:“山月说你去了厨房,这会儿厨房不是都填灶膛了么,你不会拿了些残羹冷炙给小皇帝吃吧?他不得撕了你。” “那倒没有。”江尽棠把食盒放在桌子上,顿了顿,说:“不过也差不多了,他还是想撕了我。” “宣家人真是一脉相承的不知感恩。”简远嘉半真半假的说了一句:“见你算计起旁人时也毫不心软,怎么对着小皇帝,就是让他饿一晚上肚子都做不到?” * 作者有话要说: 简远嘉:我是反对人跟狗在一起的。 第61章:我要他 江尽棠笑了下:“可能是因为这些年, 我已经强迫自己分清楚了。” “屠我宗族之人是宣慎,宣阑那时候还只是个孩子。”顿了顿,江尽棠莞尔:“现在也还是个孩子。” “他就是被你这么一点点宠出来的。”简远嘉道:“如果是他自己摸爬滚打到如今, 性子绝不是今日这般。” 江尽棠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淡声道:“我也没有养过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养……宣阑算是养歪了吧,但是都这么大了,只能认命。“ 简远嘉唇角就勾起了一点讥诮的笑意, 但是他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从袖袋里取出了一个青瓷小瓶,放在了桌面上,道:“记得擦药。” 江尽棠动作一顿, 而后道:“我又没有受伤, 擦什么药?” 简远嘉一只手拎着自己的账本,另只手在桌面上点了点,倾身说:“你手上那是烫伤, 火烧油溅都有, 瞒不过我的眼睛。” 江尽棠叹口气:“你总是如此观察入微。” 简远嘉懒洋洋的站直身体,道:“可不是么, 所以江尽棠, 千万别想瞒着我去做什么事情,否则我真的会很生气的。” 江尽棠无奈道:“我能瞒着你什么事?” 外面更鼓响起, 江尽棠温声说:“夜了,回去休息吧。” 简远嘉走出门外, 忽而又回头, 看着江尽棠道:“先帝临死前给你赐长宁二字, 如今我想来,却是对你极大的羞辱。” 这羞辱并不在与江尽棠已经家破人亡满身沉疴宣慎还要假惺惺的愿他长久安宁,反而体现在了另一个晦暗不清的地方。 简远嘉没等江尽棠的回答,带上门离开了。 屋内烛火昏黄,江尽棠撩起衣袖,露出手上的烫伤,他皮肤太白太细,一点点伤口都会显得狰狞可怖,更别说是这样的一片烫伤。 青瓷小瓶里是上好的伤药,江尽棠慢慢的给自己的手臂敷上药,清凉的感觉止住疼痛,却也在瞬间直达肺腑,凉了他的心。 更深露重,夜色阑珊,江尽棠忽然笑了一声:“长宁……” “他分明是要我永不安宁。” …… 宣阑在杂物间里睡了一夜,聂夏这个狗东西就蹲在房顶上,愣是没有下来给宣阑解开绳子,美其名曰做戏就要做到底,万一被人发现宣阑是个冒牌货,那前面所做的一切都付之东流了。 宣阑听了聂夏的解释后面上只是一笑,心里想着回京就立刻把这王八蛋发配边疆三千里。 房门打开,身穿黑衣的苑娘立在门口,像是一尊冰冷的雕像,她打量了宣阑一眼,立刻有人搬了椅子进来,苑娘在椅子上坐下,才开口道:“昨夜我有事耽搁了,怠慢了印大人,还请印大人海涵。” 宣阑嗤了一声:“我若是不海涵呢?” 苑娘道:“我只是说说而已,你的态度并不重要。” 宣阑挑眉:“你们既然没有直接杀了我,把我的尸体挂在城门口示众,就说明我身上还有你们可以利用的价值,所以姑娘,对我还是稍微放尊重一些。” 苑娘脸上露出一个冷冰冰的笑容来,这女人即便是笑起来也让人觉得冰封千里,还带出几分诡异来:“你的确还有利用价值,但你的生死也只在我的一念之间,没了你,我们还可以找别人,这不是你跟我谈判的资本。” “这些话你去糊弄小孩子吧。”宣阑轻笑道:“青天教要匡扶天下大义,江南遭劫,给了你们一个绝佳的机会,而我是江南节度使的心腹,用来刺探敌情再合适不过了,你们怎么可能舍得杀我。” 苑娘眉头轻蹙。 宣阑看了眼自己手上绑着的绳子,道:“谈判,不是这样谈的。” 苑娘看了他一会儿,一抬手:“给他松绑。” 立刻有人给宣阑解开了绳子。 憋屈了一晚上,宣阑终于可以伸展一下筋骨,他伸了个懒腰,才道:“我下江南,节度使吩咐的是在皇帝的御驾到来前让江南‘灾情严重’,算算时日,大约在三日后,皇帝就要到了,江南却迟迟没有动静,节度使不可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不是我做,也会有其他人做。” 苑娘道:“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宣阑说:“能阻止这场人为浩劫的,只有我。而你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昨日我一夜未归,必定会让人起疑,或许现在,他们已经筹划将瘟疫投放到城中了。” 苑娘良久没说话,良久才道:“我不信任你。” 她挥了挥手,跟在她身后的婢女在宣阑面前放了一个小盒子,宣阑垂着眼睫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苑娘道:“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你拒绝合作,我杀了你;第二,你答应合作,但是我要防止你临阵反水,所以你必须吃下这颗药。” 宣阑打开盒子,就见里面躺着一颗朱红色的药丸,小拇指大小,像极了一颗名贵的珊瑚。 “这是青天教独有的秘药,若是半月之内没有服下解药,就会七窍流血痛苦至极而亡。”苑娘站起身,道:“它的方子出自药王谷,药王谷在十年前就已经覆灭了,我保证,你就算访遍天下名医,也找不到解药。” 药王谷。 这几乎是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方,世间穿肠毒药大都出自此处,药王谷弟子性情莫测,喜怒无常,并且极度避世,外人根本就接触不到,十年前药王谷一夜之间被屠,是江湖上的一桩悬案。 “如果你不吃这颗药,那我们的合作也就没必要谈了。”苑娘冷冷道:“我宁愿多花些功夫去一点点拔除印曜布下的钉子,也不愿意用一个随时都会背叛我的人。” 宣阑应该是在场最了解药王谷的人。 宫中争斗从来不休,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各种奇毒屡见不鲜,这些毒药大多来自于药王谷。 在苑娘的视线下,宣阑拈起丸药,笑了一声,随意的扔进嘴里,喉结一动,咽了下去:“合作愉快。” 他如此干脆,倒是让苑娘一愣,而后她吩咐道:“带印大人去沐浴更衣,准备饭菜,小心伺候。” “准备饭菜就不必了。”宣阑想起自己昨夜吃的辣椒炒青菜,皱眉道:“你们这儿的厨子手艺很烂。去酒楼买点吃食回来。” 苑娘:“……?” 她大价钱请回来的曾做过御厨的厨子,手艺还不够好?! 这印财果然是鱼肉百姓惯了的,竟然连御厨的手艺都看不上! …… 宣阑换了新衣裳,填饱肚子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求江尽棠跟自己一起前往华州。 苑娘沉吟道:“为何要他?” “我把他当知己,他却背后捅我一刀……”宣阑露出一个笑容:“我若是不要他,才奇怪吧。” 苑娘说:“他现在是青天教的人。” “放心。”宣阑说:“我没打算弄死他――你最好不要再拖延时间,若是赶不上,可不能算是我的责任。” 苑娘觉得宣阑着实难缠的很,亲自去江尽棠那里走了一遭,才让江尽棠同意此事。 日光之下,江尽棠穿着一身白衣,站在马车边上正要上车,忽听身后有人喊道:“舒锦公子。” 江尽棠一顿,转身就见宣阑站在藕花榭的门口,虽然还是顶着印财那张并不出众的脸,但是身周的狂妄几乎掩藏不住,他穿着玄衣,即便是春日里的阳光也不能温暖他丝毫,驱不散那冷冷阴翳。 宣阑几个大步走到了江尽棠旁边,与他擦肩时停住脚步,舌尖在尖锐的虎牙上一卷,声音低沉含着莫测笑意:“一路保重啊。” “……”江尽棠长眉轻蹙,道:“印兄也是。” 宣阑笑了一声,上了自己的马车。 “……看来是彻底把人得罪了。”山月小声说:“这一路上估计不会太平。” 江尽棠上了马车,修长手指撩开车帘,从余光里看见宣阑的半张侧脸,他低声淡淡道:“我似乎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轻而易举的就让宣阑恨之入骨。 华州毗邻扬州,并不算远,宣阑这一遭是为了在印曜的第二波人赶往华州下令之前先占据主动权,随行的还有青天教的数十人,胖子就是主事人,他说过自己的名字,但是宣阑没记住。 马车摇摇晃晃,宣阑半睡半醒间做了个梦,醒来后梦中的内容已经记不清了,有些怅然若失,手指无意识的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捧空气。 他忽而有些莫名的烦躁。 正巧这时候车队停在了客栈前,天色渐黑,路程才走了一半,估摸着要明日午时才能到华州了。 宣阑从马上下来,正巧见山月扶着江尽棠,他似乎是有些不舒服,一句话没说就上了楼。 胖子见宣阑一直看着,就道:“似乎是赶路太颠簸,他有些吃不消……唉,这些书生就是这样,经不起磕磕碰碰的。” 宣阑乜了他一眼,淡声道:“我又没有问他,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 胖子:“……” 那不是看你一直盯着么。 要是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夫妻两吵架呢。 青天教财大气粗,定的都是上房,宣阑没下去吃晚饭,在房间里跟聂夏说事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尖叫:“死人了――来人啊!!” * 作者有话要说: 狗皇帝的臭脾气是棠棠宠出来的,大家看在棠棠的美貌上,千万不要原谅狗皇帝。 第62章:我接着你 宣阑和聂夏对视一眼, 而后立刻起身,推门出去就见楼下一个女人跌坐在地上,满脸的惊恐, 而她的对面,正横躺着一具尸体, 被人一刀砍下了头颅,眼睛里面还全是惊恐。 门口站着一群黑衣人,个个手里都持着一把钢刀,为首之人居高临下的看了女人一眼, 走近两步, 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动手。”为首之人冷冷道。 “是!” 黑衣人四散开来,显然是没打算留下这客栈里的任何一个活口, 一时间让人分不清他们的目标到底是谁。 宣阑靠在柱子后面, 聂夏皱眉道:“先离开这里。” 不管这些人是否是冲着印财来的,留在这里都很危险。 宣阑自然没有异议,转身走出两步了忽然又道:“舒锦――” 聂夏道:“青天教的人会护着他, 应该不会有事。” 宣阑一想也是, 毕竟舒锦如今是青天教的人,应该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这人去死才对。 …… 马车一路颠簸, 江尽棠有些吃不消, 一上楼就睡了,外面刺耳的打砸声将他惊醒,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山月?” 山月没有应答。 甚至连简远嘉都不在。 江尽棠皱起眉,掀开被子起身, 走到门口刚要拉开门的时候, 动作忽的一顿, 他浑身绷紧退后两步,下一瞬门乍然从外面推开,随之而来是一把雪亮的刀直直的劈砍下来,若是江尽棠没有后退,此时必定已经被这一刀砍成重伤! 门口的黑衣人见一击未中,冷笑一声,提腕又是一刀,江尽棠仓皇躲开,他本就体弱,额头上冷汗涔涔,喘了口气道:“你为何要杀我?!” 黑衣人并不回答,又举起了手中的屠刀。 不需要任何花里胡哨的招式,单凭蛮力,就可以把江尽棠逼到绝路。 后背已经抵到了墙壁,退无可退。 黑衣人露出的一双眼睛里尽是见惯了杀戮的冰冷,他看着江尽棠恍若看着一只蝼蚁,刀锋衬着火光,映出江尽棠惨白的脸。 他呼出口气,眼睫颤了颤,闭上眼睛。 在京城的明枪暗箭里浮沉多年,何曾不比如今场面凶险,他还是硬生生的熬过了十年,如今却竟然要如此可笑的死在一个无名小卒的手中。 怪道都说造化弄人,这造化,的确弄人的很。 他听见灯花的噼啪声,和刀锋划过空气的风声。 刀很快,大约能够很轻易的砍下他的头。 “咚――”,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江尽棠手背上青筋跳起,他睁开眼睛,却见落地的,是黑衣人的头颅。 男人身形高大,遮住了大半部分的光,覆下一层深深地阴影。 他将手中的刀钉在了木地板上,单手撑着刀柄,俯身看着江尽棠,声音中含着笑意:“……怕的站不起来了?” 江尽棠抿了抿唇角。 宣阑脸颊上还沾着鲜血,带着浓烈的血腥味,手中的刀已经不知道取过几个人的性命,但是他就这么戏谑的看下来的时候,仍旧让人觉得他的眼睛干净澄澈,仿佛能够看透这世间的所有的污淖。 江尽棠声音有些哑:“……你怎么会来?” 这是个好问题。 宣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 分明他可以和聂夏一起坐在屋顶上看这场屠杀好戏,但他还是转身,提刀进了人群中。 宣阑半跪在江尽棠面前,两人的脸一时间靠的很近,他笑着说:“我为了进你房间,一路上杀了六个人……怎么,这些人都是你的仇家么?” 江尽棠避开他的眼睛,道:“是你的仇家还差不多。” “我刚刚才救了你的命。”宣阑道:“就算是做戏,你也应该感谢我吧?” 江尽棠被他逼在墙角,只觉得宣阑给他的压迫感比之前那个黑衣人还要强烈。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忽然余光瞥见屋内多了一道影子,他瞳孔一缩:“小心――” 宣阑骨节修长的手拔出地板上的刀,反手一挥,鲜血四溅,一声惨叫,趁机摸进屋内的黑衣人已经没了气息。 滚烫的鲜血甚至溅到了江尽棠的脸上。 他抬手碰了碰,雪白指尖一片鲜红。 宣阑轻笑一声:“没看见我在跟人说话么。” 江尽棠急促的吸了两口气,道:“这里很危险,我们先走。” 宣阑挑了下眉,道:“行啊――不过,你还能站起来吗?” 江尽棠用实际行动证明,不能。 “……”他解释道:“脚踝扭伤了。” 应该是之前匆忙去躲黑衣人的屠刀时扭到的,竟然一直没有察觉到疼痛。 宣阑那表情要笑不笑的,轻声在江尽棠耳边道:“害怕的腿软了就直接说,我又不会笑话你。” 江尽棠一把推开他脑袋,自己撑着墙壁站起来,冷着脸道:“你有看见我的护卫么?” “应该是被引走了。”宣阑道:“这些人很有计划,会武功的基本上都会被他们引开。” 他瞥着江尽棠那样子,眉头不自觉的皱起来:“你真受伤了?” 江尽棠没说话。 “说你两句还生气了。”宣阑莞尔,他反手提着刀,背对着江尽棠,半蹲在他面前,道:“我背你出去。” 江尽棠看了眼少年宽厚的背,转开头道:“不必,我自己能走。” 宣阑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道:“你脚扭了,对方大手笔,来了起码上百个杀手,你自己走,赶着去阎王爷那里点名投胎?” 宣阑嘴毒,但说的实话,江尽棠手无缚鸡之力,出去就是死。 江尽棠犹豫了一瞬,还是慢慢的趴在了宣阑背上,道:“多谢。” “可真难得。”宣阑说:“之前救你没听见谢,背你一会儿倒是听见了。” 他没提刀的手搂住江尽棠,站起身后才觉这人真是太轻了,丝毫不像是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随口道:“你是个姑娘么。” 不等江尽棠回话,宣阑又说:“小姑娘都比你重。” 江尽棠冷脸道:“这么了解,背过几个小姑娘?” 宣阑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很好笑,他一边忍笑一边说:“我没背过什么小姑娘,背过的头一个人就是你,这是无上荣光,好好记着。” 江尽棠:“……” 外面已经到处都是尸体,血味冲天,宣阑却闲庭信步一般,背着江尽棠慢悠悠的走过过道,问:“看见这些,会害怕吗?” “有何可怕。”江尽棠淡声说。 他见过更多的尸体。 每一个都是他的血亲。 江尽棠每次问起教宣阑武艺的师父,几个师父都是赞不绝口,说宣阑是不世奇才。 那时候他还觉得这些人是在拍马屁,如今才真正见识到,宣阑的武艺,当真称得上“不世奇才”四个字。 他还背了个人,被四五个人围住仍旧游刃有余,一只手用刀也能让对方全部殒命,最后一人倒下时,鲜血喷溅在了江尽棠的衣摆上。 看着雪白之上的一片暗红,宣阑有些不悦,道:“抱歉,弄脏了你衣裳。” “无碍。”江尽棠看了眼不远处源源涌过来的杀手,沉声道:“先走,这样纠缠下去没有意义。” 宣阑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他们在二楼,一楼全是杀手,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从窗户离开。 宣阑转身推开走廊上的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春花的香,冲淡了鲜血的味道。 宣阑放下江尽棠,道:“我先下去,然后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江尽棠点头。 宣阑轻巧一跃,就上了窗台,分明两层楼的高度,他却没有丝毫畏惧,只是往下看了眼就利落的跳了下去。 少年在月白风清里抬眸看着江尽棠,伸展开双臂,道:“跳下来,我接着你。” 江尽棠的长发被风吹的凌乱,此时乱象丛生,他却只看见了宣阑眼睛里璀璨的星光。 他无意识的笑了笑,而后从窗口一跃而下―― 宣阑一怔。 他没想到江尽棠竟然就这么毫不犹豫的跳了,连半分迟疑都没有。 如同一只白色的、翩跹的蝶。 在这一刻,宣阑忽的想。 他必须得接住这个人。 否则他会折断双翼,腐烂、枯萎,最终消散于天地间。 风声很大。 或许还有惨叫,求饶,哭泣。 目之所及,也有春花冷月,宣阑却只能看得见那一道白影。 他稳稳当当的接住了江尽棠。 两人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心脏跳动的频率都几乎一致。 宣阑垂眸看着江尽棠,笑了:“不怕摔死?” 江尽棠一怔:“你会让我摔死?” 宣阑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反问问住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江尽棠对他的信任从何处来。 “目前我还不想要你的命。”宣阑抱着江尽棠,缓声道:“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江尽棠看了眼他的手,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他堂堂九千岁,被人这么抱着,成何体统。 宣阑不仅没放,还抱得更紧了,道:“就你那速度,我辛辛苦苦救你干什么?不如让你被砍死。” 江尽棠:“……” 有时候他是真的想把宣阑这死孩子的嘴给缝上,什么话最不中听,他就最喜欢说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出五毛钱,赞助棠棠买针线。 第63章:我娶你 客栈里火光冲天, 应该是杀手纵了火,想要将这里付之一炬,好抹灭证据。 江尽棠的眼睛里映出那滔天的火, 分明已经离得这样远,他却仍旧有被灼烧的感觉。 他垂下眼睫, 遮住眸中思绪,往宣阑的怀里缩了缩,不等宣阑开口,已经先道:“这群人什么来头?” 夜色寂静, 偶尔还有虫鸣, 一方地狱一方人间,宣阑步在红尘之中,不知怎么, 脚步都放缓了, 道:“不好说,不过大概率是冲着我来的。” 江尽棠抬起眼睛看他,却只看见了他的下颌。 弦月卫的易容师连骨相都可以改变, 是以现如今映入眼帘的, 是属于印财的并不明显的下颌线。 但是宣阑自己的下颌线十分凌厉,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就是这锋利的线条中和了他过于秀丽的眉目, 平添几分疏冷。 “是你的仇人?”江尽棠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说不上是仇人。”宣阑绕过一条小水沟,“我在扬州多日没有动静, 印曜已经起了疑心,吩咐了别的人来做这件事, 那么无论我有没有问题, 那人都会解决了我, 毕竟这件事若是办好了,就是一把登天的青云梯。” “这么说。”江尽棠笑了:“印兄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啊。” “放心。”宣阑道:“如今公子与我在一起,我若是死了,你也活不了……这么说起来,你倒是像要给我殉情似的。” “那顶多叫做陪葬。”江尽棠蹙眉纠正他的胡言乱语。 夜风吹过,一阵冰凉,江尽棠咳嗽了两声,宣阑感觉到他细瘦身体的抖动,抬眼看了看四周。 本就是在荒郊野外,能有个客栈歇脚就算是不错了,如今附近荒无人烟,今夜大概率只能露宿。 宣阑没什么要紧,但是怀里这人比个千金小姐还要娇弱,若是在外面餐风饮露一夜,能不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很不好说。 宣阑一边在心里讥诮,一边四处搜寻有没有遮风避雨的地方,好在他们运气不错,林子里有猎人搭建的树屋。 猎户的生活不好讨,常常要整夜整夜的蹲守猎物,是以就会有人在林中搭建一些简陋的可供过夜的地方,眼前这个树屋不大,但总比幕天席地要强。 宣阑把江尽棠放下,自己借着月光先爬了上去,里面只有能取暖的一床旧被子,上面还全是补丁。 宣阑看了看天,道:“阴云阵阵的,估计要下雨,在这里躲一晚上。” 南方的春雨似乎总是这样淅沥而连绵,江尽棠没什么意见,应了声好。 宣阑俯身,骨肉云亭的一只手伸到江尽棠面前:“我拉你上来。” 江尽棠看着那只手。 是宣阑没有握刀的那只手,干干净净,没有丝毫血迹。 他抬手刚覆上去,就被少年反手握住了,而后手腕一用力,就将他整个人都带了上去,江尽棠没有丝毫准备,人都已经跌进宣阑怀里时,还是懵的。 宣阑的胸腔在震动,是他笑了。 “……你都不提前说一声?”江尽棠挣开他的手,心脏却还是在急速的跳动。 宣阑道:“刚才跳二楼不怕,现在不过一人来高,就怕了?” 江尽棠找了个地方坐着,平复了情绪,道:“我和印兄不一样,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会害怕是人之常情。” 宣阑凑到他旁边笑着问:“真是害怕?” “……”江尽棠冷淡的看着他,反问:“不然呢?” “啧。”宣阑在他旁边坐下,道:“那就当是害怕吧。” 外面响起噼噼啪啪的声音,果然是下起了夜雨。 这里已经离客栈很远,但还是能看见一点火光,江尽棠定定的看着一会儿,才说:“不知道这雨下多久。” 能不能浇灭这把罪孽之火。 宣阑懒洋洋的躺下,淡声道:“不管能下多久,客栈里都已经全是尸体了。睡吧,明日还要跟那胖子会和。” 江尽棠没再说话。 过了良久,宣阑睁开眼睛,听见耳边江尽棠不算平稳的呼吸声,他睡在外面,有细雨飘进,带来阵阵湿冷。 宣阑坐起身,借着月光看见江尽棠蜷缩成一团,像是某种柔软而柔弱的小动物。 宣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抹了把脸。 他起身,把江尽棠推到自己刚刚睡的位置,江尽棠睡眠浅,就要醒,宣阑手指一僵,而后不甚熟练的拍了拍他的背。 江尽棠又睡了过去。 这人也太好哄了。 宣阑笑了一下,躺在外侧,挡住了外面吹来的冷风。 …… 这一夜睡的并不算舒服,但是难得的,江尽棠没有做噩梦。 他睁开眼睛,入目是低矮的树屋顶,微微一动,才发觉腰际还搭着一条不属于自己的胳膊,热源就靠在身后,让江尽棠在这孟春的清晨也没有觉得冷。 江尽棠浑身一僵,微微覆下眼睫,就看见宣阑的侧脸,他还没醒,显得尤其无害。 江尽棠抿了抿唇,抬手扣住宣阑的手腕,就要把他胳膊挪开,却不想宣阑睡梦之中也十分警醒,察觉到他的动作后立刻一个翻身,将他压下了身下,那双黑澄澄的眸子瞬间睁开,鹰隼一般直直的盯着江尽棠。 在看清楚他的脸后,一怔:“你做什么?” 虽然宣阑没有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但是江尽棠还是有点喘不过气来,他偏过头咳嗽两声,道:“……既然想要我的命,昨晚大费周章的救我做什么?” 宣阑低低笑了:“那你说说看,你大清早的动手动脚,是什么意思?” “我哪有……”江尽棠话还没有说完,忽然一僵。 一大清早,少年火气,就这样毫不遮掩的抵在他腰腹间。 江尽棠白净的耳根渐渐红了,冷声道:“下去。” 宣阑意识到什么,挑眉道:“你害羞?” “都是男人,我害羞做什么。”江尽棠蹙眉道:“你太重。” “都是男人……”宣阑长睫一抬,有些戏谑:“那你怎么没反应?” 江尽棠:“……” 这对一个从出生起就缠绵病榻的人来说,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 他曲起腿,冷冷道:“再不下去,我踢你下去。” “放心。”宣阑一副很善解人意的模样:“你的隐疾,我会保密的,绝不向他人提起。” 江尽棠:“……” 宣阑终于起身,他看了眼外面,手指放在唇边打了个唿哨,一只海东青立时就出现在了上空。 宣阑眯眼看了看,转身对江尽棠道:“我们先出林子,这里待久了难保他们不会搜过来。” 江尽棠嗯了声。 宣阑跳下去,转身对江尽棠伸手:“我接着你。” 江尽棠冷脸没说话,自己顺着旁边的绳梯下去了,脚踝还在作痛,但是比昨夜好了许多,已经可以坚持着走路了。 宣阑看着他的背影,仗着自己身高腿长,两个大跨步就追了上去,道:“还生气了?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我又不是跟你比大小,你生什么气?” “……”江尽棠停住脚步,看着宣阑,冷声道:“粗俗。” 宣阑自幼在深宫里长大,到底是谁教他的这些腌H话?! “粗俗?”宣阑笑的漫不经心:“这就叫粗俗了?我这里还有更粗俗的,你要不要听?” 江尽棠深吸口气,道:“闭嘴。” 见他脸都气的飞红了,宣阑见好就收:“行,我不说了。你停一下,我给你看看脚。” 本来昨晚上就想给他看看的,但是光线太暗,宣阑怕自己出手没个轻重。 见他说出了句人话,江尽棠脸色才好看了点,看了眼旁边的石头就要坐上去,宣阑却道:“等等。” “怎么?” “脏。”宣阑看了眼四周,选了一个干净些的枯木桩子,道:“坐这里。” 江尽棠瞥了眼那得有半个人高的树桩子,觉得宣阑是在搞他。 宣阑走到江尽棠背后,双手卡住他腰,一顿,而后行云流水的就把人抱起来,端端正正的放在了树桩子上坐着,江尽棠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他愣怔的看着宣阑:“你做什么?” “你不是爬不上来。”宣阑的表情有些怪异,他抿了抿唇角,手指无意识的摩挲了一下,而后抬眸冷嘲热讽:“我要是不动手,你能行?” 江尽棠深吸口气,温声道:“你父母给你这么高的个子,不是让你来嘲讽人。” “不管是不是,反正二老现在也已经入了土,管不着我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半蹲下,似乎要去褪江尽棠的鞋袜,江尽棠一缩,道:“我自己脱。” 让宣阑给他脱鞋子,太诡异了。 宣阑手臂放在膝盖上,唇角带点笑:“莫非公子还有三寸金莲,不得见外男,若是被我看了,就要嫁给我?” 江尽棠又深吸了口气。 不能动手。 他是皇帝。 死了就便宜宣恪那个狗东西了。 千万不能动手。 动手也打不过。 “我……”江尽棠话还没有出口,宣阑已经松松的捏住了他脚踝,垂着眼睑淡淡道:“放心,如果你家真有这规矩,我娶你。” * 作者有话要说: 君无戏言,狗皇帝说话算话。 第64章:馒头 江尽棠一怔, 而后才反应过来宣阑是在调戏他,气笑了:“若是娶我,怕是你的家底不够。” 宣阑饶有兴致道:“那你说说看, 若是想要娶你,家里得有几座金银山?” “不需金山, 也不要银山。”江尽棠微眯起眼睛,那张普通的脸却因为他这样一个细微的表情,而添了几分风情,他纤长手指在宣阑胸口一点, 道:“只要一颗真心。” “而你, 给不起。” 宣阑觉得自己心脏好像真的被江尽棠戳到了似的,那原本坚韧的皮肉在江尽棠的指尖下变得暄软,仿佛一汪水, 酥酥麻麻的感觉, 漫过全身,过电一般。 江尽棠看他不说话,挑了挑眉, 有种扳回一城的快意, 正打算收回手,宣阑却一把扣住了他细瘦手腕, 那双鹰隼一般的眸子盯着他:“你如何知道我给不起?” 宣阑用的力气太大, 江尽棠感觉到了被禁锢的疼。 他移开视线,冷淡道:“我玩笑一句而已。追兵没准已经过来了, 你确定要这么纠缠下去。” 宣阑忽的笑了:“这怎么能叫纠缠,我也就是跟你玩笑而已。” 他垂下浓密的眼睫, 手指握住江尽棠脚踝:“可能会有点疼, 你忍一忍。” 江尽棠没说话。 宣阑缓慢的褪下江尽棠的鞋袜, 就见原本细瘦白皙的脚踝已经肿了一大圈,青紫深红的一片,看着十分骇人。 江尽棠一身皮肉本就白皙,双脚常年不见阳光,更是白的有了剔透之感,此刻露在日光之下,脚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脚趾圆润,指甲是淡粉色,仿佛一尊玉雕,好看的不行。 宣阑觉得自己大约病了,还病的不轻。 他竟然会觉得一个男人的脚生的很好看,好看到让他情不自禁的想要伸手把玩。 好在理智及时回笼,宣阑克制的把视线移回江尽棠的脚踝,道:“应该是错位了,我给你正回去就好。” 顿了顿,又说:“可能会有些痛,你忍忍。” 江尽棠认真问:“有多痛?” 宣阑手掌覆住他的脚,江尽棠被他手心的温度烫到,不自觉的缩了缩,宣阑强势的没让他逃走,道:“有多痛?大概……” 他手上一用力,江尽棠闷哼出声,额头上的冷汗瞬间下来了,宣阑一脸无辜道:“大概就这么痛。” 江尽棠:“……” 江尽棠疼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宣阑笑着道:“不会又要跟我生气吧?要是跟你说了,你更害怕。” 他把鞋袜重新给江尽棠穿上,站起身道:“为了补偿你,这段背你走。” 江尽棠想说不用,宣阑却像是看穿了他心思似的,道:“不让背,那我就抱了?” “……”江尽棠深吸口气,趴在了宣阑背上。 以前只是觉得宣阑厚脸皮,现在看来,这东西简直就是不要脸。 他到底养了个什么玩意儿。 林子边上有条小溪,宣阑把人放下来,自己去洗了洗,江尽棠靠在树底下,看着少年在清晨单薄日光里的侧影,自己都没有意识的笑了笑。 宣阑洗完了脸,稍微拾掇了一下自己,又去上游用叶子给江尽棠接了点水,江尽棠有点惊讶他的细心。 宣阑手指在他唇角一碰,道:“都干的起皮了。” 江尽棠蹙眉,宣阑还以为他要指责自己动手动脚,结果这人说:“你刚碰过我脚,又碰我嘴?!” 宣阑笑出声:“我都没有嫌弃你,你自己还嫌弃自己了?” 江尽棠抬起手背在自己唇角擦了擦,这才斯斯文文的喝了水,宣阑看了他两眼,忽然又去溪边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是已经拧干了的帕子,他对江尽棠道:“我给你擦擦脸。” “多谢。我自己来。” 说着江尽棠就伸手去拿他手里的帕子,宣阑却没给,道:“你自己能看见?” 他没给江尽棠说话的机会,捏住他下巴,语气带着命令:“闭上眼睛。” 江尽棠眼睫颤了颤,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湿冷的帕子贴在脸颊上,宣阑一点点将那张脸上的脏污擦干净,上次他擦玉玺的时候都没这么细致。 擦完了,他又捏着人下颌左右仔细端详,确认脸上白白净净了才松手,赶在江尽棠开口之前道:“手也脏了。” “我自己……” 宣阑捏住他细长的手指,道:“我说你这人,以前没人伺候过你?有人伺候,你好好受着就是了,我又不跟你要银子。” 九千岁位高权重,出入仆从成群,怎么可能没有人伺候。 但是…… 宣阑是皇帝。 这是不一样的。 若是□□年前,在江尽棠还有胜负心的时候,看见宣阑如此低眉顺眼,或许他会觉得快意,甚至会去宣慎陵前挑衅,但是现如今,他只觉得荒谬。 这么多年,他费尽心机,几乎是呕心沥血,让宣阑坐稳龙椅,少年肆意,哪怕高高在上的讨人厌,也不该这样…… 江尽棠看着自己的手。 已经被宣阑擦的干干净净。 他手指蜷缩起来,握住宣阑的手:“够了。” “什么?”宣阑抬头。 江尽棠抿了抿唇,道:“我自己可以。” 他从宣阑手里拿过帕子,自己擦干净了另一只手,道:“走吧。” 宣阑不知道这人的脾气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喜怒无常的很,他看江尽棠一瘸一拐的样子,追上去道:“这么要强?” 江尽棠不说话,沉默的往前走,宣阑不远不近的跟着他,想看看他什么时候会坚持不下去,但是让宣阑意外的是,一直走到了林子外面,江尽棠也没有开口。 分明娇气的不行,也分明是很怕痛的。 宣阑忽然就起了一阵无名火,猛地拽住江尽棠的胳膊:“你跟谁较劲?” “我没有跟谁较劲。”江尽棠道:“远处好像有人烟,过去看看。” “转移话题的本事不行。”宣阑看了眼他高高肿起的脚踝,火气下去了几分,声音也放软了些:“骨头虽然正回去了,但是肿的厉害,你要是再走下去,脚还要不要?” 少年天子这辈子都没有用这样可以称得上温柔劝哄的语气说话,若是让王来福听见了,得吓出一身冷汗来,怀疑宣阑是不是被什么孤魂野鬼夺了舍。 江尽棠怪异的看了宣阑一眼。 这是在……哄他? 不说哄不哄的,他原本也没有生气。 宣阑叹口气,道:“虽然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但是不管是在哪里得罪了你,我都跟你道歉行不行?就当是我求你,我背你走成不成?” 宣阑脾气不好,性情古怪,但若是嘴甜起来,是很让人招架不住的,起码江尽棠就毫无办法。 他趴在宣阑背上好久,都没有想起来自己到底是怎么松口的。 海东青一直在空中盘旋,宣阑抬头看了眼,脸色凝重起来。 聂夏至今没有找过来,已经说明了事情很棘手。 江尽棠没有看错,远处的确有人烟,应该是山里的猎户。 得亏宣阑体力好,背着江尽棠走了这么远的路也没觉得有什么,宣阑敲开小木屋的门,膀大腰圆的山里汉子走出来,见两人形容狼狈不像是坏人,赶紧招呼女人准备吃食。 山里没有什么好东西,都是些粗茶淡饭,小皇帝没吃过这个,看着那碟子咸菜一时间下不去筷子,他侧眸,却见江尽棠就着馒头已经开始吃了,神情自若的不行。 他一顿,“你……以前吃过?” 江尽棠这才想起小皇帝估计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简陋的食物。 但是他初入宫的时候,能吃上馒头,已经很不容易了。 在进宫以前,江尽棠从不知道,原来过于美丽的容貌,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他垂眸笑了笑,把一个馒头塞进宣阑手里,温声道:“不吃馒头,就只能去外面啃树皮了。” 宣阑把馒头分成两半,看了眼旁边一直小心翼翼的女人,江尽棠轻声道:“这些已经是他们能给出的最好的了。” 他没去看女人,咬了一口馒头,又说:“这种馒头,他们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次。” 宣阑一怔。 “没有见过人间疾苦,你不知道是正常的。”江尽棠把半个馒头拿给一直眼巴巴看着这边的小孩儿:“喏,拿去吃吧。” 小孩儿没接,而是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女人讪笑道:“你们吃……你们吃,给他做什么。” 江尽棠笑着摸摸孩子的头,道:“大嫂,我们够吃了。” 他将馒头给了小孩儿,道:“去吧。” 得到半个馒头,孩子高兴的不行,连蹦带跳的跑出门去。 “你看。”江尽棠转眸对宣阑说:“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宣阑挑起一个笑,凑近两分:“你在这里教育我,你自己呢?” 他把之前掰开的馒头放到江尽棠面前:“我也把我的馒头分你一半,现在,你快乐吗?” 白白胖胖的馒头就放在江尽棠手边,好久,他才说:“你手碰过了,我不吃。” 宣阑一下子黑了脸:“你谁都不嫌弃,就嫌弃我?” 江尽棠柔声道:“你心里知道就好了,何必说出来,我尴尬,你伤心,多不好。” 宣阑:“……” * 作者有话要说: 狗皇帝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这个叫心动的感觉。 第65章:进城 吃过东西, 江尽棠从荷包里取出一把碎银子放在桌子上,温声道:“叨扰两位了,小小心意, 还请收下。” 猎户一年到头都见不到这么多的银子,哪里敢收, 连忙道:“几个馒头而已,值几个钱!” 江尽棠道:“不管馒头值几个钱,您愿意对我们施以援手,我们就该致谢, 还请您收下, 否则我心里也会不安。” 夫妻两对视一眼,猎户还是将钱收下了。 宣阑找猎户要了伤药,先是用药酒把江尽棠脚踝上的淤血揉开, 而后敷了伤药包扎好, 江尽棠脸色有些发白,但是忍着没叫,大约是觉得有外人在, 丢脸。 猎户收了银子, 很不好意思,殷切道:“两位留下来吃个中饭吧?我昨日猎回来的野味还没有来得及去卖, 正好炖了……” “不必了。”江尽棠拒绝道:“我们还有事在身, 不便久留,劳驾问一句, 这里到华州,还要多久?” “大约还有半日的车程。”猎户道:“我就去过一次, 搭的驴车, 马车的话, 应该还要快上许多。” 江尽棠道了谢,起身就要走,宣阑却道:“嫂子,你这里有没有干净衣裳,我跟你买一套。” “有的有的。”妇人忙不迭的道:“都是些麻布衣裳,哪里还能收您的钱呢!” 她打开柜子,取出一套叠的整整齐齐的衣裳,道:“这是我给我娘家弟弟做的,还没有穿过,您过眼看看。” 宣阑展开看了眼,觉得大小约摸合适,笑着在桌角放下一锭银子,道:“多谢。” 猎户连忙要把银子还了,宣阑摆摆手:“收着吧,给孩子买两件新衣裳,也到了开蒙的年纪,送去私塾,认两个字,日后日子也好过些。” 顿了顿,还是道:“等过些日子你们再花这银子,若是有人来问是否见过我们,咬死说没见过,否则会招致杀身之祸,明白了吗?” 夫妻两愣愣的点头。 江尽棠在旁边轻笑了一声:“怎么,还要换身衣裳才肯赶路?” 宣阑道:“脏衣服穿着也不舒服。” 江尽棠刚要说他少爷脾气,宣阑却已经将衣服塞进了他怀里,道:“去换吧。” 江尽棠一愣:“给我?” “嗯。”宣阑抬眸看了眼海东青,说:“抓紧时间。” 江尽棠垂眸看着手里的衣服,一时间十分怀疑宣阑是不是真的被鬼上身了。 衣裳确实不是什么好料子,只是穿在最外面江尽棠都觉得硌得慌,但是比穿着脏衣服要好一些,他走出去的时候宣阑转眸看了他一眼。 猎户的小木屋有两层台阶,用来防水的,宣阑站在台阶下,江尽棠站在台阶上,两人的视线终于是平齐的了。 宣阑垂眸,将长了些的袖口给江尽棠挽上去,道:“你太瘦了。” 江尽棠还没有说话,猎户的妻子倒是笑着开口了:“你们感情真好……是兄弟吗?” 宣阑抬起眼睫,要笑不笑的:“我们看上去,像是兄弟?” 妇人摇摇头:“你们长得不像。” “我们不是兄弟。”宣阑偏头想了想,终于想出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我们是仇敌。” 妇人眼睛睁大,而后扑哧一声笑了:“公子莫要诓我,仇敌哪里有两位这样好的感情?” 说当朝皇帝和权臣九千岁感情好,就相当直白的体现出了这个山野村妇的不知山外事了。 宣阑没再继续解释,顺手扯着江尽棠衣袖,声音压低,笑着说:“那……我们走了吧,哥哥?” 江尽棠被他这声哥哥叫的愣住,在抬头看见属于印财的那张脸时,瞬间心如止水,唇角抽了抽:“走。” 两人跟猎户夫妇告别,并肩往外走去。 “他们确实是不像兄弟。”妇人声音细碎,带着笑意:“若不是两个大男人,我都觉得他们是夫妻了。” 猎户哈哈大笑:“你成天瞎想什么呢?两个大男人,怎么会是夫妻。好了好了,我收拾收拾就要进山了,你去把干粮给我准备好。” …… 两人运气好,在路上遇见了一个赶车的老头儿,板车上拉着一车的菜,应该是要进城去卖,宣阑花了几颗碎银子,成功带着江尽棠坐上了车。 江尽棠没坐过牛拉的板车,宣阑更没有坐过,平日里两人出行哪次不是前呼后拥众星拱月,马车稍微有些颠簸,下面的人都心惊胆战,生怕惹了主子的不痛快。 江尽棠穿着粗布衣裳,和一堆的菽黍混在一起,看的宣阑发笑,江尽棠瞥了他一眼,问:“笑什么?” “没什么。”宣阑靠在竹筐子上,“只是觉得有些神奇。” “什么?” 宣阑却没有再回答,抬头看着天上的云,海东青一直在附近盘旋,代替了帝王的双眼,梭巡附近的一切动静。 牛车速度不快,晃晃悠悠的在天将黑时才终于看见了华州的城门,赶车的老头儿看着前边排起的长队,纳闷儿道:“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还排队进城了?” 宣阑站起来看了眼,皱起眉道:“不好。” “怎么了?” “他们在找人。”宣阑压低声音:“还真是铁了心想要我的命。” 江尽棠莞尔,拱了拱手道:“那我就不陪印兄风餐露宿了,我身子不好,还是比较喜欢高床软枕,我先进城,印兄自己想办法进来吧。” 这人说翻脸就翻脸,干脆无比,宣阑倒是不意外,只是温声道:“我若是进不去,你也别想进去。” “……”江尽棠道:“印兄,做人还是要有点良心的,平心而论,我是被你连累了。” “要真是讲良心,如果不是公子你,我这会儿还在扬州城里醉卧美人膝。”宣阑说:“何至于现在被人追杀狼狈不堪,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呢?” 江尽棠很会推卸责任:“那是青天教的事情。” “你不就是青天教的人?” “我已经退教了。”江尽棠叹口气:“就在发现你被通缉的刚刚。” 宣阑:“……” 宣阑道:“我还是那句话,我要是进不去,你也别想进去。” 江尽棠劝诫道:“何必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呢?” “哪里不利己了。”宣阑有理有据:“看见你不开心,我就开心。” 江尽棠:“……” 老头子左看看又看看,问道:“两位还进城吗?” 宣阑道:“您稍等会儿,我和我的……哥哥,还有事情没有谈妥。” 老头子见他两要打一架的架势,不敢多留,赶紧去前面跟人扯闲篇去了。 “你就算留下我,我也没办法带你进城。”江尽棠道,“我们两在一起,目标更大。” “谁说没办法了。”宣阑笑了笑。 …… 眼见着天要黑,城门就要关闭,守卫打了个哈欠,骂了句:“要我说,上面要抓的那人也真是麻烦得很,要不是他,咱们哥几个用得着这么累?” “可不是么。”另一人道:“都查了一天了,一个可疑的都没有看见,是不是画的不像啊?” “你懂什么。”有人说:“他肯定是知道自己被通缉了,所以不敢来华州了!要我说见……诶!你,站住,说的就是你,你这拉的是什么?” 江尽棠停住脚步,低着头道:“回官爷的话,是我兄弟。” “你兄弟腿断了,还要躺车上?”守卫气势汹汹的走过来,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还要用衣服盖着?!” 他说着就要去掀衣服,江尽棠连忙道:“官爷不可!” 守卫脸色愈发狐疑:“为什么?” 江尽棠左右看看,轻声道:“我兄弟……是染了瘟疫死的,刚从土里挖出来没多久,身上都烂了,您应该也知道,最近上头在找得了瘟疫的人吧?我也是想要那银子,不然也不会把我亲弟弟从坟里刨出来啊……” “闭嘴!”守卫一听这话连忙喝止道:“这话是能乱说的?!要是让人听去了,你这小命儿还要不要?!” 上头在找得了瘟疫的人,守卫自然也知道,只是没想到这人为了钱竟然把亲弟弟从地里挖出来,实在是让人鄙夷了。 他嫌恶的看了江尽棠一眼,用刀鞘挑开一点盖在宣阑身上的衣服,立刻就闻见一股恶臭味,他脸绿了,后退几步挥手道:“赶紧走赶紧走!” 江尽棠诶了一声,推着板车进了城。 到了人少的地方,宣阑从板车上坐起来,道:“你看,我说我能进来。” 江尽棠后退几步,与宣阑保持一个安全距离,道:“若我是你,我情愿不进城。” 宣阑抹了把脸上的淤泥,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说得有理。”江尽棠表示赞同,然后又站远了一些:“你别靠近我。” 宣阑嗅了嗅自己身上:“真这么臭?” 江尽棠笑而不语。用肢体语言表达:是的。 老头儿匆匆赶过来,见板车还在,松了口气,他一个平头老百姓,哪干过这种事啊,生怕被官差识破了,自己这提供板车的也要遭殃。 江尽棠又给了他一些钱,老头儿赶紧拉着板车走了。 目送老头儿离开,江尽棠刚转头要跟宣阑说什么,宣阑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背后,江尽棠差点撞进他怀里,被熏的腿一软,差点没跌在地上。 好在宣阑及时扶住了他的腰。 江尽棠:“……” 这腰,不能要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棠棠(举手):申请换个老公。 第66章:思慕 江尽棠的嫌弃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宣阑反倒是来劲儿了,本打算放开的手加了力道,扣在江尽棠的腰上, 仿佛铁钳,甚至让江尽棠觉得有些痛。 “……松开。”江尽棠嘴唇发白, 这次不是因为身体不好,纯粹是被宣阑身上味道熏的。 “嫌弃我啊。”宣阑舔了舔自己的尖牙,声音带着漫不经心:“可是现在你身上也脏了,也有味道了, 这可怎么办?” 江尽棠被气的额头上青筋都跳了跳, 脸上也带了红晕,刚要说话,就一口气没上来的连连咳嗽, 宣阑见他咳的整个人都缩进了自己怀里, 皱起眉给他拍背:“这么点事气成这样?……我不逗你了,是我错了成不成?” 江尽棠一张白皙的脸咳的全是飞红,眼睫毛上都沾了水, 抬起眼睛看宣阑时, 嗔怒也勾人的很:“你现在知道错了?” 宣阑被他这眼神看的一僵,而后不自在的侧过头, 道:“真知道错了, 你至于这么折腾自己么?行了,带你去洗洗干净。” 他说着顺手要去拉江尽棠的胳膊, 却不想江尽棠正好抬手,宣阑稳稳当当的捏住了江尽棠的手。 这感觉太诡异, 让两人都愣在了原地。 那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样子其实很好看, 江尽棠的手指细长而骨节匀称, 宣阑年纪比他小许多,但手比他大一圈儿,骨肉云亭而有力。 江尽棠垂眸看了一眼,想要收回手时,宣阑却跟没事人一样,拉着他的手就往前走,似乎也没觉得两个大男人牵手有哪里不对:“天黑了,再晚就不好找客栈了。” 江尽棠的手指被完完全全的包裹住,另一人的体温毫无阻隔的传递过来,每一根骨节都显得清晰无比,让他抿了抿唇,道:“你放开我。” “不放。”宣阑说:“现在都是一身味儿的人了,还嫌弃我?” 江尽棠想说不是这个原因,但是想想,另一个原因说出来似乎更加不妥,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冷冷淡淡道:“你想牵着,就牵着吧。” 宣阑似乎是笑了一下,又似乎是没有。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找到了一家客栈,两人在小二惊讶的目光中手拉手上了楼,到了房间门口,江尽棠道:“你难道还打算拉着我去沐浴?” “未尝不可。”宣阑道。 “……”江尽棠忍无可忍的甩掉他的手,当着宣阑的面摔上了门。 小皇帝被人这么不给脸子,也没生气,反而靠在门边自顾自的笑了一会儿,这才回了自己房间。 江尽棠把身上的味道洗掉,长出一口气,靠在浴桶边上想起刚刚的事情,发了会儿呆。 此次下江南,他看见了一个以前从未见过的宣阑。 他会和人打趣,会服软,会赔罪,也会逗弄人。 或许宣阑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在面对江尽棠时,就只剩下浑身的尖刺、冷漠和厌恶了。 江尽棠捧起一捧水,洗了把脸。 他将脸上的水珠擦去后,从浴桶里出来,披上外衣,走到床边的时候,忽然吐出一大口血。 他静静地看着白皙手指间暗红的血,烛火摇曳间,眼睫颤了颤。 这些日子的奔波,不是他的身体能够消受的,多亏了临走前陈折恒配的药,让他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个有些病弱的正常人,但这样的虎狼之药,并非长久之计,甚至对身体的损伤很大,若非江尽棠用了点手段,陈折恒连药都不会给他配。 江尽棠面无表情的把鲜血擦干净,穿上厚实衣裳,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就见天上炸开一朵烟火,是简远嘉和山月用来报平安的。 看见这烟花,就说明两人还是安全的。 江尽棠正思索着该怎么跟两人会和,忽然听见敲门声,他还没开口呢,对方就已经很自来熟的推门进来了。 “什么味道。”宣阑鼻尖动了动:“你受伤了?” 江尽棠暗叹一声这人真是狗鼻子,道:“没事,一点小伤,我已经处理好了。” “真是小伤?”宣阑挑眉:“给我看看。” “不用。”江尽棠道:“就是赶路的时候被树枝挂到了,不是什么大问题……你不睡觉,过来干什么?” 宣阑把手里的食盒放在了桌子上,道:“让厨房准备了几个菜,一整天就吃了馒头,你不饿?” 江尽棠还真的有点饿了,于是从善如流的在桌边坐下,看宣阑从食盒里往外端菜。 “都是些华州的当地菜。”宣阑说:“不晓得你能不能吃得惯。” 江尽棠撑着下巴:“江南菜我都还成。” 几个菜都很简单,但是在奔波一天洗了个热水澡后吃上一顿这样简单的饭菜,已经能够让人体会到确切的幸福了。 江尽棠食量不大,饭菜大部分进了宣阑的肚子,他还挺贤惠,吃完饭还收拾了碗筷,人却没走。 江尽棠看他:“还有事?” 宣阑看了眼外面的夜空,问:“想去看星星吗?” “什么?” “今夜星空很美。”宣阑伸出手:“看星星,去吗?” 鬼使神差的,江尽棠把手交给了他。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宣阑都已经蹲在栏杆边上了,还对他伸手:“过来,我接着你。” 江尽棠:“……” 江尽棠很想现在就关上窗户回去睡觉。 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要这大冷的天跑屋顶上去看星星,也不理解为什么宣阑就是喜欢跳窗户,不愿意走正经的楼梯。 他更不能理解自己。 竟然真的就这么跳了出去。 宣阑接住他,手臂在他腰间一揽,脚尖一点,就借着力道上了屋顶。 客栈的屋顶比周围其他建筑都要高出许多,是个看风景的好地方,站在这里,入目就是万家灯火,漫天繁星。 宣阑往屋脊上一坐,忽然说:“我幼年时,常跟我的小叔一起在屋顶上看星星。” 江尽棠在他旁边坐下,听他提起宣恪,顿了顿,道:“你小叔?” “嗯。”宣阑道:“他是我爷爷最小的儿子,从小我就与他亲近,瞒着父母亲带我在京城到处玩儿,我的少年时光里,他占据了很大一部分。” 江尽棠唇角挂着一点讥诮的笑:“这么说,你跟你小叔,感情很好?” 宣阑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后来因为一些事,他离开了京城。” 这是江尽棠的手笔,他讥诮的笑了一下,问:“离开了京城,然后呢?” “前不久,他回来了。”宣阑淡声说:“我发现,他喜欢的人,我也喜欢。” “……”江尽棠愣住了。 彻彻底底的愣住了。 他一直都让人留意着宣恪和宣阑的动静,怎么这两人喜欢上了同一个姑娘,他竟然半点都不知道? 简远嘉是在天天数钱吗这么不务正业,竟然错过了这么有意思的事情! 江尽棠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语气,道:“你是说,你和你小叔,喜欢上了同一个人?” 宣阑用鼻音嗯了一声,他忽的转眸看向江尽棠:“其实我不知道那是否能叫做喜欢。” 江尽棠连姑娘手都拉过,这会儿倒是装模作样:“那你说说看,我给你分析一下。” “我一看见他……”少年的眼睛眯起,在夜色里像是某种择人而噬的猛兽,声音带着血腥气:“就想睡他。” 江尽棠:“……” 江尽棠温声说:“你这不是喜欢,只是欲望。” 宣阑问:“为什么不是喜欢?” 江尽棠对于情爱的理解并不比宣阑多,他的亲人太早离世,没有人教会他这些道理,只能依靠自己的揣测来教导宣阑:“如果你倾慕一个人,应该是看见她就会欢喜,想要保护她呵护她,见不得她难过伤心掉眼泪,想要陪在她身边一辈子……”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的一双父母在世时其他的相处情景,又补充道:“她会牵动你的所有情绪,让你变得不再像是自己。” 宣阑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 江尽棠声音清越,一点一点的灌输进他的脑海里。 这就是喜欢么。 原来这是喜欢。 江尽棠对少年怀春的细节并不感兴趣,他更想知道到底是哪家姑娘竟然这么有本事,让宣恪和宣阑同时喜欢,难不成是印致萱? “你小叔知道你喜欢人家么?”江尽棠迂回的问。 “应该不知道吧。”宣阑往后一躺,眼睛里分明映出的是千万星辰,却又似乎只有江尽棠一人的虚影,他闭了闭眼睛,道:“他和我小叔的事情,我也是偶然间知晓的。” 江尽棠微蹙眉:“你的意思是,是你小叔先和人家好的??” 宣阑不太乐意的嗯了一声。 江尽棠:“……” 很好。 他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好好的一个皇帝,坐拥天下,美人无数随意挑选,结果他一个都看不上,挑上了人家有主的,还是宣恪的人。 哪怕江尽棠觉得宣恪这样的人活着没有任何意义,也觉得宣阑这想法,稍微有那么一些,不是很地道。 “你呢。”宣阑忽然转过头,仰视江尽棠的侧脸:“有思慕的人吗?或是……曾经有过思慕的人吗?” *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到这一步,两位新人已经可以交换戒指了。 第67章:喜欢你 “我没……”江尽棠一句自然而然要出口的话, 忽然顿住了,过了两息,才继续说:“我没有思慕过谁。” “那你的妻妾呢?”宣阑眯起眼睛:“不是说感情很好?” 江尽棠笑了笑:“人有些时候, 总是分不清感情和欲望,或许过些时间, 你就能明白……” 他话没有说完,就被宣阑猛地撑起身子逼近打断了。 宣阑的眼睛里似乎溶了漫天无声而浩瀚的星辰,他专注的看着江尽棠,就像是要强行把一捧星光送进江尽棠眸中, 声音有些沙哑:“你说的不对。” 江尽棠往后避开几分, 问:“哪里不对?” 宣阑说:“情爱与欲望,本就是纠葛不清的。” 江尽棠一怔。 按理说他比宣阑大了将近九岁,是十分有资格站在长辈的立场上反驳宣阑的, 但也虚长了这九岁, 他在感情上的经验,和宣阑一样,几乎为零。 他觉得宣阑靠的太近了, 是能够清楚的感觉到彼此呼吸的距离, 让他不太舒服,于是又往后靠了一点, 宣阑却不让他逃, 倾身再逼近,盯着江尽棠:“你说呢?” 江尽棠嘴唇动了动, “你想听我说什么?” “只有小孩子才会执着的想要得到别人的认同。”江尽棠垂着眼睫,伸出霜雪一般的手, 轻轻的按在了宣阑的心口:“你的心跳的很快, 为什么?” 宣阑一把抓住他的手, 笑了一下:“我的心跳的这么快,你不知道为什么?” 江尽棠抬起纤薄的眼皮,他的轮廓在清冷月光里有些朦胧不清,光线朦胧了皮相,优越的骨相反而极其漂亮,在满地细碎的银光里,江尽棠唇角勾起的笑意像是某种见血封喉的花:“我应该知道?” 宣阑沉默许久,就在江尽棠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忽然垂眸,在江尽棠白皙的手背上一吻,蜻蜓点水一般的,江尽棠只感觉到了一点温热,转瞬即逝。 少年就着这个姿势,抬起眼睛看着他:“现在呢,” “你知道了么?” “……”江尽棠手被烫到了似的,猛地缩回来,侧过头道:“我看你今夜也没有喝酒,怎么,把我认成你思慕的姑娘了?” 宣阑挑眉:“谁说喜欢的人就只能有一个了,我在京中有喜欢的人,看见你,又喜欢你,不行么?” 江尽棠:“……” 江尽棠白玉似的耳根通红,看着宣阑的眼神简直不可置信,猛地站起来道:“我回去了。” 他走出几步,听见宣阑在后面懒洋洋的声音:“你自己怎么回去?” 江尽棠冷漠的打开了屋顶边上的一扇小门,道:“正常人一般都不会直接跳上来。” 说完,“啪”一声,摔上了门。 宣阑笑出声来。 此时华州万籁俱静,阒然无声,他在明月清风里笑了一会儿,忽然抬手盖住了自己的脸,手指下的耳根,也慢慢变红了。 …… 江尽棠回到房间,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简直坐不下来。 宣阑不得了。 很不得了。 简直是反了天去了! 前十八年不声不响,不近女色,没有任何世俗的欲望,结果先是跟宣恪喜欢上同一个姑娘,又十分理直气壮的说自己喜欢上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个大男人。 这个大男人还是江尽棠披的一层假皮。 若说之前宣阑知道了舒锦是谁,只会想要把江尽棠凌迟处死,现在就绝对会把江尽棠亲手剁碎了放点盐放点葱蒜辣椒包成肉包子喂狗吃。 江尽棠双手撑在梳妆镜边上,看着昏黄铜镜里自己的脸,哪怕是烛火幽微,铜镜模糊,也依然能够看出那是一张平凡的不能再平凡,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脸。 ……宣阑是眼睛瞎了,还是脑子坏了? 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他? 江尽棠闭了闭眼睛,深吸了口气,将鸣镝拿了出来。 之前一直没有放,是想陪着宣阑再走一段路,但是现如今,是绝对不能再待在一起了。 分开之后,宣阑的脑子应该就能清醒了。 再不清醒,就让山月再照着他后脑勺来两下。 江尽棠人刚走到窗边,就听一道幽幽的声音:“你要做什么?” 江尽棠:“……” 江尽棠看着倒挂在窗口的宣阑,忍无可忍的摔上了窗扇。 这些习武的人,怎么一个个的都喜欢挂窗户。 宣阑自己在外面推开窗,燕子一般轻巧的翻了进来,江尽棠道:“你不回自己房间睡觉,来我这里做什么?” 宣阑在罗汉椅上坐下,道:“想再看看你。” 江尽棠:“……” 江尽棠吸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好多年没有这么真切的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了。 要是死了,绝对不会被宣阑这小畜生气的想要动手打人。 从某种方面来说,能轻而易举的让江尽棠生气,宣阑也是很有本事。 江尽棠放下床帐,连烛火也一并吹熄了,房间里霎时只剩春日的苍白月光,江尽棠声音很冷:“我睡了。” 宣阑撑着自己的下巴:“你睡啊,我又不吵你。” 江尽棠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本以为自己会被这狗崽子影响的睡不着,但是没多久,就沉入了深梦里。 梦见的还是他最不想回忆的往事。 那年,他十八岁。 在五月底,看着凋残的海棠,他给自己过了十八岁的生辰。 这一次的生辰,没有下人们喜气洋洋的恭贺,没有哥哥姐姐的恭贺,没有娘亲亲手煮的窝了荷包蛋的长寿面,也没有父亲的殷切教诲,他跪在福元殿枯残的、里面养满了各种毒蛇的荷塘边上,耳边是暮春的风声,和蛇类吐信子的嘶嘶声。 手里抓着的,是皇帝下的圣旨,要他做江氏一族的监斩官。 那年的暮春格外的冷,分明已经将到槐序,风却还刺骨,他一身单薄的白衣,跪在海棠花树下,像是一把已经拉到了极限的弓,不知道在哪个瞬间,就会粉身碎骨。 印沿霜的华服拖曳过地面,她妆容精致的脸在夜色里看着竟然有几分妖邪,涂着蔻丹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逼迫他抬头,于是她看见他满脸的泪痕,满意的笑了:“我想起今日是你的生辰,这是我送你的生辰贺礼,不喜欢么?” 她高高在上的仿佛赢尽了一切,却在江尽棠一句话下溃不成军:“就算是死,我阿娘也和爹爹死在一起,你算什么东西。” 印沿霜的表情狰狞起来,手指用力,尖利的指甲几乎要陷进江尽棠的肉里,她冷冷道:“你看看你,生了一张和崔澹烟如此相似的脸,连说的话也是如出一辙的不讨人喜欢。” 江尽棠没再开口。 他知道只这一句话就够了。 印沿霜能宠冠六宫还顺利养大了先帝的幼子,城府深不可测,收敛情绪的速度极快,她收回手,端庄的站直身体,淡淡道:“元谨给你送了碗长寿面,说过往你生辰,崔澹烟,或是江余音,都会给你煮,这一碗长寿面,是他亲手煮给你的,他金尊玉贵的养大,不会庖厨,为了一碗面,受了不少伤。” 江尽棠无动于衷。 印沿霜继续说:“他想见见你,我当着他的面,把那碗面全部倒了。” 她似笑非笑的侧眸看着江尽棠:“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不配。” “江小郎。”印沿霜轻声说:“从明日起,你就彻彻底底的是孤家寡人一个了,你将会亲眼看着你所有的亲人被砍头,那时候,血流成河,尸体如山,成为你再也逃脱不出去的梦魇。” “而你,从云端跌进烂泥,从状元郎变成一个小太监的你,哪里还配得上我的元谨,亲手煮的长寿面呢?” 印沿霜叹口气:“多可惜。” “你的人生还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她转身,笑的明媚:“为防你明日监斩时太过伤心,今夜就在荷塘里睡吧,或许和冷血的蛇一起待得久了,你的血也会冷上几分,那样的话,就不会太难过了。” 有人伸出手,把江尽棠推进了蛇坑里,他手里还紧紧抓着圣旨,抬起眼睛时看见天上一轮弯月,冷的}人。 像是蛇的体温。 …… 江尽棠从梦中惊醒,手无意识的抓住了什么,喘息急促,浑身冷汗。 故人频繁入梦,除了宣慎,他最厌恶的就是梦见印沿霜那个疯女人。 梦见她,就意味着那种被毒蛇包围、缠绕、撕咬的感觉又会卷土重来。 “怎么了?”黑夜里有人抱住他,体温很高,像是一个暖烘烘的小炉子,瞬间把江尽棠拉回了人间。 江尽棠浑身一僵,良久,才说:“……你怎么在这里?” “本来要走的。”宣阑声音有些哑:“但是你好像睡的不安稳,就留了一会儿。” 江尽棠闭了闭眼睛,道:“你回去睡。” “一起睡吧。”宣阑说着上了他的床,说:“做了噩梦发现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是很孤独的。” “你又知道。”江尽棠喘出一口气,拦住宣阑:“我已经没事了,你回去,一起睡,不合适。” 宣阑的眼睛即便是在昏暗的光线里也很亮,他暖热的手握住江尽棠冰凉的手指,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你这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你知道么,在梦里,你哭了。” 他指尖在江尽棠的眼角一点,声音很轻:“眼泪,我擦的。” * 作者有话要说: 谁也没有料到狗皇帝是一位热爱打直球的选手。 第68章:长寿面 太近了。 宣阑几乎是覆在他身上, 少年身上冷淡的香味一直在鼻尖萦绕,让江尽棠有几分晕眩,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没有从噩梦中清醒, 不然他怎么会在这样的深夜里,和宣阑靠的这样近。 “怎么不说话了?”宣阑的手指顺势滑到了他唇边, 拇指划过轻抿的唇角,指腹的温度仿佛在江尽棠冰凉的唇瓣上点了一把火,他还要温柔的问:“做了很可怕的噩梦吗?” 江尽棠眼睫颤动,像是一只不停扑闪翅膀想要挣脱蛛网的蝶, 他急促的喘了两口气, 忽然伸手一推宣阑,宣阑没有防备,跌在柔软的被褥上, 江尽棠随着压上去, 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一双桀骜的眼。 冰凉的青丝从脸颊边滑落,与窗外月光相和,江尽棠的侧脸恍若玉雕, 他分明气息不稳, 胸膛在不停的起伏,但他的眸中, 却像是蕴藏着清醒的冰雪, 要将人所有不可言说的欲望都掐灭在萌芽时。 “你不用做这么多。”江尽棠说:“因为我不会喜欢你。” 宣阑一顿,道:“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对……你又没有喜欢过谁, 怎么就知道你不会喜欢我?再说了。” 他看着江尽棠,道:“你心跳的好快, 我听见了。” 江尽棠抿了抿唇角, 道:“如果我终此一生, 一定会有一个喜欢思慕的人,那个人绝对不会是你。” 他细长手指揪住宣阑的衣领,冷冷道:“听懂了么?” 宣阑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搂住他,像是哄孩子似的,在他背后拍了拍,声音很轻:“不喜欢我就不喜欢我,你生什么气?气坏了身体,不还是你自己难受。” 他像是半点不在意江尽棠说的那些狠话,“再睡会儿,天快要亮了。” 江尽棠觉得不可思议。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宣阑不仅没有翻脸,还这样好言好语?在京城的时候,他怎么没发现这人脾气这么好。 “……”江尽棠闭上眼睛,翻身躺回床上,道:“你可以滚了。” “我要是走了,你又做噩梦怎么办。”宣阑掀开被子一角,把自己塞进去,感受到江尽棠身上的温度。 江尽棠的体温似乎总是比常人要低上一点,有那么点冰肌玉骨的意思。 “过往我梦魇时,你不是一直不在。”江尽棠随口道。 等说出来,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话跟撒娇似的。 宣阑低低的笑出声,他道:“那是怪我,我该早点陪你睡觉。” “……”江尽棠道:“滚。” “不闹你了。”宣阑说:“睡吧,要做个好梦。” 这人简直跟狗皮膏药似的撵不走,就粘在这里了,江尽棠干脆放弃撵他走的想法,少年人于情爱似乎总是如此,在初时热情高涨,在冷脸冷语后放弃。 他翻个身,背对着宣阑,却仍旧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另一个人存在,将他逼仄狭小的心房,强行撑大,装进了满满当当的,一个叫做“宣阑”的人。 …… 第二天一早,江尽棠醒来的时候宣阑已经不在了。 他坐起身洗漱,刚刚穿好外衫,就见宣阑推门进来了,托盘里放着两碗面。 寻常而普通的面条,上面窝着一个蛋,边上放了两根青菜,卖相一般,是江尽棠看见了不会花四个铜钱买一碗的样子。 宣阑将托盘放在了桌子上,道:“吃点东西。” 江尽棠在桌边坐下,蹙眉刚要挑剔,宣阑已经先开口了:“昨夜你做梦的时候,说你想吃面。” 江尽棠一怔:“……我说梦话了?” “说了。”宣阑道:“一边哭一边说。” 江尽棠手指微微收紧:“说了什么?” 宣阑抬起眼睛道:“就说你想吃长寿面……不过我不知道长寿面是什么样子的,问了店小二,他同我说了做法。” 他伸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放在桌子上摊开,道:“我不会做饭,弄了一手的伤,你看。” 江尽棠觉得宣阑下厨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但是垂眸一看,那双生来尊贵的手上,确实有不少烧伤烫伤,像是精致画卷上的墨点,生生坏了美感。 他冷声道:“厨艺不行,做了也难吃,何苦难为自己。” “是你先哭得我心软的。”宣阑说:“你要是不哭,我能这么折腾自己?你到底吃不吃?不吃我就……” 江尽棠挑起纤薄的眼皮:“我不吃你就怎么样?” 宣阑说:“你不吃,我就求你吃。” 江尽棠:“……” 很好,皇帝的出息都丢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站起身,宣阑立刻拉住他袖子:“你真不吃啊?我做了好久,面都是自己擀的。” 江尽棠从他手里把自己袖子抽回来,转身就走,没过多久,又回来坐下,手里拿了一瓶药,眉眼冷淡:“手伸过来。” “心疼我啊?”宣阑将手伸过去,道:“要是你真心疼我,面不管有多难吃,你都要说好吃知道吗?” 江尽棠耐心告罄:“你话怎么这么多?” 宣阑闭嘴了,看着江尽棠给自己上药。 其实这点伤算不得什么,他自小跟着师傅们习武,摔摔打打的过来,疼痛已经成了一种寻常感觉,对它的感知都没有那么敏锐了,但是此时此刻,他看着被江尽棠小心对待的伤口,忽然又觉得,真的很疼。 那疼痛一路从手指穿过手臂,再透过肋骨,迅速的窜到了心脏里,让它疼的几乎要缩成一团。 于是他“嘶”了一声。 江尽棠手指顿住,“很疼?” “嗯。”宣阑声音闷闷的:“很疼。” 江尽棠看了眼伤药。 是简远嘉上次给他的,他自己也用过,涂上去很清凉,有镇痛的效果,宣阑怎么会疼成这样? “知道疼就好。”江尽棠手上动作轻了一些,淡声道:“知道疼,以后就别做这样无意义的事情。” 宣阑弯腰凑近他一点:“不然你给我吹吹吧,真的好疼。” “……”江尽棠道:“你今年贵庚了?上药还要人给你吹吹?” “不管我今年几岁,都会觉得疼。”宣阑理直气壮:“万一我就疼死在这里怎么办?你给我殉情?”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笑了:“我可舍不得。” 江尽棠忍了忍,没忍住,用力一按他被烧伤的地方,宣阑嘶了一声,“痛。” “痛就闭嘴。”江尽棠冷着脸把药膏给他涂上,“另一只手。” 宣阑把另一只手也放在了他的面前,这样的姿势,就好像一个稚童,伸出双手在向江尽棠讨要些什么。 只可惜宣阑并非垂髫稚童,也不是一颗糖果,一块糕点就能打发的。 他是饿狼,茹毛饮血,只是在江尽棠面前收敛了自己的尖牙利齿,一旦江尽棠心软,他就会原形毕露,然后吃干抹净。 江尽棠没发现宣阑的眼神变化,认真的给他手上了药,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在之前被他按过的烧伤上吹了吹,抿唇道:“好了,暂时不要碰水。” 宣阑一愣,没想到江尽棠还真会给自己吹,他只是说来逗江尽棠玩儿的罢了,毕竟这个人……向来冷情。 “那你吃面吧。”宣阑说:“你尝尝看。” 江尽棠不知道十八岁生辰那年,如果他收到了宣恪煮的那碗长寿面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但是现在他看着面前这碗由宣阑煮的、看起来很一般的面,忽然有些茫然。 像是有什么在十多年前就已经被剥离出的东西,跨过漫漫的时光洪流,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他在长寿面氤氲起来的雾气里,恍惚回到了幼年的时候,母亲和姐姐在厨房里忙活,两个哥哥就带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给他读父亲来的信。 都说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①,但就是这样珍贵的东西,父亲也写的很是正式,开头总是那句万年不变的“见字如晤”。 在太小的时候,江尽棠不懂,父亲想要说的所有话,都藏在这四个字里了。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再没有比这更真挚的言语了。 江尽棠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面条,宣阑在厨艺上竟然颇有天赋,比起江尽棠做的辣椒炒青菜,这碗面竟然是人能吃的水平。 宣阑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莞尔:“怎么样,好吃吗?” “不好吃。”江尽棠说,却又挑起一筷子的面,声音很低:“但是不能浪费。” 宣阑笑出声:“你怎么都不会哄人的啊,这时候你要是说好吃,我明知道你是在哄我,我也会很欢欣的。” 江尽棠有些疑惑的:“我说不好吃,你会生气?” “也挺高兴的。”宣阑说:“毕竟你吃了,那我这伤就没有白受。我端着面上楼的时候,还在想若是你不吃怎么办。” “想出来了么?” “想出来了。”宣阑撑着下巴道:“若是你不吃,我就当着你的面自己吃完,还要一脸落寞的吃完,叫你疼惜我可怜我。” 江尽棠:“……” 果真是宫里长大的。 把妃嫔们争宠的手段学了个十成十。 “我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我。”宣阑忽然凑近几分,认真的看着江尽棠的眼睛:“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你会可怜我么?” “会有一点点的,对我的心动么?” * 作者有话要说: 狗皇帝虽然狗,但是真的很会,棠棠顶不住,我也顶不住。 第69章:哥哥 筷子是很普通的竹筷, 却因为握在一双如玉的手里,而平添几分贵气。 江尽棠的手顿在半空中,筷子上夹着的青菜掉回面碗里, 几滴面汤溅了出来,像极了谁心湖里泛起的春水涟漪。 “我已经说过了。”江尽棠在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声里说:“不会喜欢你。” 宣阑良久没有说话, 房间里的气氛凝滞。 宣阑是天之骄子,生来尊贵,这么低三下四的去讨好一个人,还被三番四次的拒绝, 早就该翻脸了, 还能坚持到现在,已经非常不容易,江尽棠静静地等着他摔门离开。 但是宣阑没走。 他甚至还笑了笑, 说:“那就等你喜欢我了, 我再问你。” “你……” 宣阑打断他的话:“吃完了我们去外面看看,最近几天一直在下雨,很有可能他们会趁机开闸放水。” 他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反倒是让江尽棠说不出话了, 只好低低的嗯了一声。 面不好吃,江尽棠却还是吃完了, 吃过饭, 宣阑让店小二找了个幂篱来,遮住印财那张如今是通缉犯的脸, 就同江尽棠一起出了客栈。 华州不如扬州繁华,但也很热闹, 街上行人如梭, 小贩叫卖东西, 儿童追逐打闹,衣着鲜亮的公子哥儿仆从如云,衣衫褴褛的乞丐跪在地上磕头,人世百态,各有各的活法。 走过一个巷口的时候,宣阑忽见这里围了许多人,上前打听了一句:“兄台,这是有什么热闹可以看?” 那人转头见宣阑气度不凡,便道:“这陈寡妇染上了瘟疫,大家伙都商量着架柴把她烧死呢!” 宣阑一顿:“烧死?” 男人道:“悖她得了瘟疫,可是会传染的,要是不烧死她,我们一城的人都陪她去死啊?!” 江南的疫情,宣阑了解过,如果不是密切接触,并不会传染,在感染的前期也并非无药可医,这些人不问医师,竟然要私底下架柴把人烧了?! 江尽棠见宣阑没回来,走过来几步道:“怎么了?” 宣阑道:“你就站在那里,别过来。” 哪怕知道碰触不会传染,但宣阑还是不放心,就江尽棠那身子,要真染上了时疫,不等大夫施救,就已经一命呜呼了。 江尽棠有些莫名的站在原地,问:“发生了什么么?” 宣阑嗯了一声,道:“我去看看就好。” 他分开人群靠近,就见几个壮汉拽着一个病恹恹的女人,女人抱着柱子死活不愿意撒手,哭求道:“我没有得瘟疫!我只是感染了风寒……我没有得瘟疫!诸位行行好吧,我要是死了,我的女儿怎么办啊?!她今年才三岁啊……求求你们了……” 她哭的撕心裂肺,看客脸上都露出动容神情,却没有一个人开口阻止,壮汉不耐烦了,斥道:“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隔壁住着的王二嫂子都看见了,你去领了衙门里发的东西!上面的官老爷们不安好心,想要咱们的命,我们自己却不能白白的去死,为着你一个人,让华州的这么多人丧命,你的良心呢?!” 陈寡妇哽咽道:“我……我只是拿了两件衣裳……我的囡囡没有衣裳穿啊……我没有办法……” 宣阑脸色阴沉,问旁边的人:“衙门的东西?” 站在宣阑旁边的正是王二嫂子,她压低声音说:“京城里来了一位大人,说着是要赈济灾民,发放衣裳碗碟还有吃的……其实那都是得瘟疫死了的人用过的东西!我男人就在县衙里当差,实在是看不下去这些勾当,才提醒我们的,我早就嘱咐了街坊领居,千万别去拿衙门里给的东西,结果这个陈嫂子……” 她叹口气:“也是作孽啊。” 宣阑眸光极度冰冷。 若是他不来江南,哪里知道他的肱股之臣,就是如此护佑一方百姓的呢! 他手指攥紧,手背上青筋浮现,几乎要压不住怒火,却忽然有只温凉的手覆在了他手上,宣阑一怔,转眸看见江尽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边。 握着他的手,眼睛却没有看他。 “我不是让你别过来。”宣阑的情绪缓慢平静下来,反握住江尽棠的手:“这么不怕死?” 江尽棠瞥他一眼:“怎么,就我会被传染,你不会?” 宣阑一噎。 那边壮汉已经把陈寡妇从柱子上撕了下来,女人尖锐的哭声穿透性极强,有人低头擦了擦眼泪,说着造孽,有人摇头叹息,骂朝廷无能。 宣阑从京城里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上走下来,走下神坛,看见了真正的人间。 一个充满烟火气,也有无数丑陋的人间。 就在陈寡妇要被拖走之际,宣阑终究是开了口:“等等。” 陈寡妇仿佛看见了救星,嚎啕大哭:“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我还不想死……我还不想……” 为首的壮汉打量了宣阑两眼:“你是谁?” 宣阑弯腰,在地上放了一锭银子,道:“带她去看大夫。” 壮汉盯着那银子好久,才突然哈哈大笑:“看大夫?!要是能带她去看大夫,我们这街坊邻居的,至于要烧死她?!” 他声音里含着无限的愤恨:“那帮狗官早就下了令,城中要是有大夫敢治,就全部砍头!” 虎背熊腰的大汉几近哽咽:“人心都是肉长的,要是能活,谁想死?!” 江尽棠感觉到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又收紧了几分,而后像是意识到这样会弄疼他,于是又很快的放松了些许。 江尽棠侧眸看着宣阑。 隔着幂篱,他看不清少年的表情,但是他能够回想起自己第一次真真正看见黎庶之苦的心情。 就像是一把锋利尖锐的冷刀,划破了歌舞升平海晏河清的画卷,露出锦绣堆下的森森白骨,和蜿蜒鲜血。 “还不能确定她就是染了时疫。”江尽棠温声道:“如果她真的只是风寒,那在座诸位,就都要背上一条人命了。” 壮汉身体一僵。 围观的人背后发凉。 他们都只是平民百姓,想要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继续活着,却也不想去断了别人的活路。 “这……”王二嫂犹豫着道:“可是我们这里也没有大夫,怎么知道……” “在下不才,是一个江湖郎中。”江尽棠道:“我可以帮她看看。” 或许是江尽棠天生就有这样令人信服的气质,王二嫂竟是半分怀疑都没有,赶紧道:“那……那小郎中你快给她看看!” 江尽棠嗯了一声,就要上前,宣阑却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弯腰贴在他耳边道:“你会什么医术?!这么贸贸然上前,万一被传染了怎么办?” 江尽棠没有认真的钻研过医术,但俗话说的好,久病成医,他从出生到现在,就一直在跟各种药材打交道,还是学会了一些粗浅皮毛的。 他安抚的拍了拍宣阑的手背,道:“安心。” 而后挣开宣阑的手,上前两步,壮汉将一块白布递给他,江尽棠道了谢,同白布将自己的口鼻遮住,这才半蹲在了陈寡妇面前。 他声音很轻:“冒犯了。” 如雪的手指搭在陈寡妇的手腕上给她切脉,周围众人都紧张的看着,陈寡妇更是额头上直冒冷汗。 江尽棠收回手,道:“烦请您张嘴我看看。” 陈寡妇连忙照做。 江尽棠看了她的舌苔,又问:“您最近有头晕、恶心,反胃的症状么?” 陈寡妇道:“我只是有些头晕,没有恶心反胃。” 江尽棠嗯了一声,陈寡妇一把抓住他雪白的衣袖,希冀的看着他:“大夫……我……我……” 江尽棠柔声说:“您只是感染了风寒,并非时疫,喝几天姜汤就好了。” 陈寡妇紧紧地捂着自己心口,又笑又哭道:“你们都听见了么?!我只是风寒……”她哭的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声音都模糊了:“我只是风寒……” 王二嫂松了口气,道:“不是时疫就好,不是就好!赶紧的,赶紧把陈嫂子扶起来……” 她说着就要去拉陈寡妇,那个壮汉却盯着江尽棠道:“你说你是郎中,你就是郎中?” 江尽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他雪白衣袖被陈寡妇抓出了一个黑手印,也没有在意,而是抬眸看向壮汉:“那你要我如何证明呢?” 壮汉思索一瞬,道:“你既然是郎中,那你说说看,我有什么病。” 江尽棠还没有开口,肩膀就被人搂住了。 宣阑一只手搂着江尽棠,眯起眼睛打量了壮汉两眼,道:“我也跟着我哥哥学过一点儿医术,我观兄台你,大约是有点失心疯吧。” “……”壮汉怒道:“你骂我?!” “我学艺不精,误诊也是有的。”宣阑笑着道:“我与我哥哥只是路经此地,见到你们草菅人命,医者本分,施以援手,跟这位大嫂非亲非故的,用得着撒谎么?” “再说了……”他转头靠在江尽棠耳边笑了一声,嗓音很低,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意味:“我哥哥的医术……很好的。” “连我的相思病都治好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宣阑你好骚啊。 第70章:栗子糕 江尽棠薄薄的耳背被热气蒸腾出一片糜艳的红来, 偏偏宣阑还要问:“你说是吗,哥哥?” “……”江尽棠抿了抿唇角。 他被宣阑这声哥哥叫的头皮发麻,不得不退开两步, 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移开视线, 语气冷淡:“相思病是绝症,我治不了。” 不再给宣阑开口的机会,江尽棠看向壮汉道:“兄台的病,我倒是能看出一点。” 壮汉道:“那你说说看。” “我观兄台双目赤红, 面色不佳, 情绪暴躁不舒,还总是伸手揉双胁,若是没有料错的话, 兄台近来常会口干舌燥, 两胁胀痛,不思饮食,胸闷且善太息。①” 壮汉脸色一变, 下意识的又摸了摸自己的肋骨边缘, 神色惊疑不定:“那你说,我这是什么病?该用什么药来治?” “兄台这是肝气郁结之症, 最重要的是调理好自己的情绪, 日常饮食可以吃些萝卜,柚子, 或是山楂,你应该也去看过大夫, 大夫给你开的药里面, 肯定有柴胡、木香、枳壳、白芍等药材……”江尽棠微微一笑:“我说的没有错吧。” 壮汉瞪大了眼睛:“你还真是个大夫?!” 他倒也是个豪爽人, 道:“方才是我冒犯了,还请小郎中不要见怪,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世道艰难,不过是想要讨一条活路。” “情理之中的事情,我并不在意。”江尽棠蹙眉道:“方才听你们说,京城里来了一位大人,这位大人下令在城中散播瘟疫?” “可不是!”提起这件事,壮汉的脸色极度难看:“上面要来查,他们慌了,自然就只能拿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抵命!” “那你们为何不逃?”宣阑问。 “逃?先不说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壮汉苦笑道:“如今城门有卫队把守,只许进不许出,我们连城门都出不去!” 江尽棠眸光一沉,问道:“那位京城来的大人,叫什么名字?” “这我们哪儿知道啊。”壮汉想了想,又说:“我听都把他叫风大人。” 风。 风家人也在江南的灾情里分了一杯羹,难怪印曜进京告御状,风家一点反应都没有。 江尽棠情绪收敛的很好,对壮汉道了谢,便道:“诸位多保重。” 壮汉叹口气:“小郎中,你也多保重。” 江尽棠和宣阑从小巷子里出来,一时间有些沉默,直到走到了一家医馆前,江尽棠才忽然说:“难怪对方那么想要你的命,原来是风家人,就是不知道,来的是谁。” 宣阑挑眉:“想知道是谁,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江尽棠一怔,道:“我只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你的脸还印在通缉令上,怎么去?” “其实我还挺能打的。”宣阑漫不经心的说:“风家的根基不在这里,印家势力更大,风家人不敢堂而皇之的要我命。” 江尽棠温声道:“那你自己去,不要拖累我。” 宣阑一把抓住他手腕,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江尽棠道:“成天嘴里没有一句人话。” 宣阑有点委屈:“怎么就没有了?――我思慕你,算不算是人话?” “不算。”江尽棠冷淡道:“你能不能把你谈情说爱的时间花在正事儿上?” “我这不叫谈情说爱。”宣阑慢悠悠的跟在江尽棠身后,笑着说:“我这是单相思。” 江尽棠道:“那你继续思着,我先回客栈了。” “别啊。”宣阑将他拽回来,道:“我没跟你开玩笑,真打算去此地的太守府一趟,会一会风家来的人。” “我……” “放心。”宣阑说:“就算是我死了 ,你也会活着。” 他抬手把江尽棠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我说话向来作数。 …… 华州的太守是个恪守中庸之道的文人,这些年政绩平平,全靠着华州地势好,天生天养。 江尽棠看着蹲在太守府墙头的宣阑,深吸一口气,才说:“……你说的去会风家人,就是翻人家院子?” 宣阑道:“我现在要是被他们抓住了,很麻烦,不翻进去,那怎么办?” 江尽棠转身就走:“少陪。” 宣阑道:“你就这么丢下我一个人进去?” 江尽棠跟他讲道理:“先不说我翻不进去,就是翻进去了,也会拖累你,所以还是你自己进去看看吧。” 他抬眼看了看,道:“那边有间茶楼,我在里面等你。” 宣阑垂眸看着江尽棠:“真等我?” 江尽棠一顿:“不然呢?” 宣阑便笑了:“成,你在茶楼里等我。” 他站起身说:“若是我出门找不见你,会很难过的。” 江尽棠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宣阑。 宣阑没看他,只是说了一句:“我难过的时候,脾气一贯不好,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我自己也不知道,” 他在要跳下去之前,还是转头看了江尽棠一眼,唇角勾着一旦笑:“听话一点。” 江尽棠来不及开口,他已经纵身跳进了院子里。 他伸出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江尽棠缓缓收回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就走,在人少的地方,终于放出了袖中的鸣镝。 …… 宣阑功夫好,潜进太守府也被人发觉,廊檐下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正在吩咐事情,宣阑闪身躲到了柱子后,正听见他道:“那些刁民还是不肯来领东西?!” “是……这几天,统共也就十来个人来领了,还都是要的衣裳,吃食是半点不要。” 管家急的咬牙:“到底是哪里走漏了消息!这群贱民当真是……”他重重的叹了口气,道:“风公子如今还在堂内坐着,太守大人也还在等着消息,这让我如何禀报!” 下人眼珠子转了转,道:“之前您不是吩咐拉了很多染了瘟疫的尸体回来吗?” 管家沉吟道:“若非情况紧急,我本不想如此做,但是眼见着皇帝都到了青州地界,再不动手恐怕来不及了。” 他一咬牙一狠心,道:“我去请示风公子和大人。” 说着他进了画堂,下人们都垂着头,有人小声道:“虎子哥……那要是大家都染了瘟疫,我们可怎么办啊?” 之前跟管家说话的下人道:“你放心,我们都是太守府的人,当然是会跟着大人们一起离开,等到秋子堰那边一开闸,水一进来,正好把这疫城洗一洗。” “可是……”有人不忍道:“那可是数不清的人命啊!” 虎子啐道:“就你心肠好?我告诉你,你要是同情他们,就留在这里别走,跟他们一起死!” 那人立刻就不敢说话了。 虎子道:“我们只是一些小人物,上头的大人要他们的命,我们有什么办法?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嘛!” 就像是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借口,不少人都附和起来:“对啊对啊,我们也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只能怪他们命不好!” “……” 宣阑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 这就是人的劣根性,只要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助纣为虐也变成了善举。 管家没多久就出来了,面色凝重:“你们赶紧召集人手,把尸体投放到城中,秋子堰那边也要开始筹备了。” 下人们领命,四散开来。 等人都走了,宣阑一个闪身进了画堂,就见里面气氛僵持,坐在首座上的少年脸色铁青:“我来之前,没人跟我说过要做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 “小公子别生气啊。”生了一张容长脸的中年男人坐在少年下手,笑眯眯的说:“这些都是属下吩咐的,和小公子没有关系。” 少年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揪住了中年男人的衣领,冷冷道:“范岭!你他娘的耍我?!” 范岭笑了两声:“这怎么能叫耍您呢?临走前侯爷就吩咐属下此行务必要让小公子学到点什么,这就是第一课啊小公子。” 他声音阴沉沉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希望小公子能铭记于心。” 少年拳头握紧又松开,深吸了两口气后松开范岭的衣领,道:“我不屑与你们沆瀣一气!” “小公子。”范岭理了理自己的衣襟,道:“您是要跟自己的父亲、跟四大家,跟天底下所有的士族作对吗?!” 少年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剑眉星目的脸,正是风家的小公子,风潜。 宣阑微微眯了下眼睛,倒是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就想明白了。 风汝覃最是宠爱风潜这个小儿子,虽然爵位不能交到小儿子手里,但也一定会委以重任,江南之行,是一个绝佳的锻炼机会。 范岭是风汝覃最看重的谋士,让他跟着风潜一起来,也印证了宣阑的猜测。 风潜的脸色简直可以用苍白如纸来形容,宣阑对管教孩子没兴趣,悄无声息的出了画堂,而后原路返回,翻出院墙后见到之前江尽棠站的地方空空荡荡,只放了一个油纸包。 宣阑面无表情的弯腰把油纸包捡起来,就见里面是几块香甜的栗子糕。 哄小孩子似的。 宣阑抬眸看向茶楼,眸光阴鸷:“我说了。” “我会难过的。”少年低声喃喃:“怎么就这么不乖呢。” *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一说一,还给你买口吃的就不错了,事儿太多是会被判无妻徒刑的! 第71章:白丁香 “从回来你就在看着窗外发呆, 怎么,在想你思慕的姑娘?”简远嘉意味不明的问。 江尽棠转眸看他一眼,道:“我若是有思慕的姑娘, 你会不知道?” “如果不是个姑娘,那我就不知道了。”简远嘉一个转身在江尽棠对面坐下, 茶杯也应声放在了桌上,他凑近两分,道:“山月说你还去买了栗子糕,我也没见你吃, 栗子糕呢?” “……”江尽棠无奈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什么想说的, 就是同你扯闲篇。”简远嘉懒散道:“是不是没人同你说过啊。” “什么?” 简远嘉敲了敲桌面:“其实栗子糕不好吃,太甜太腻,就你这人味觉好像出了点问题, 觉得它好吃, 八宝斋所有点心里,就它卖的最不好,本来都不打算继续做了, 是鄙人我专门跑了一趟八宝斋, 才保住了你的口粮。” “所以呐――”简远嘉一笑:“你要是想用这东西去哄一些什么小姑娘小朋友什么的,我估摸着, 不太行。” 江尽棠蹙眉道:“栗子糕分明很好吃。” 简远嘉耸耸肩, 问山月:“你觉得好吃吗?” 山月咳嗽一声,转眸看向窗外。 “你看。”简远嘉道:“连老实人山月都觉得很难吃。” 山月道:“也不是难吃。” 顿了顿:“就是不好吃。” 江尽棠:“……” 江尽棠揉了揉太阳穴, 而后很快又镇定了下来。 那都是舒锦干的,跟他江尽棠有什么关系。 他端起茶杯, 喝了口热茶, 转移话题道:“找到青天教的人了么?” “你说余思徒?找到了。”简远嘉道。 江尽棠一顿:“余思徒……是谁?” “……”简远嘉乐不可支:“那个胖子啊, 你连人家名字都没记住?” 江尽棠道:“没用心记。客栈那批人,都是风家的?” “泰半是。”简远嘉说:“我手底下的人传来消息,风家派了个主事人来,你可以猜猜是谁。” “风汝覃有个颇有名气的谋士,我若是没有记错的话,是叫做范岭。”江尽棠道:“是他?” “是,也不是。”简远嘉笑着说:“范岭的确来了江南,但他不是主事人,主事人是风家的小少爷,叫做风潜的那一个,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之前你们在秦胥的马场里见过。” 风潜…… 江尽棠脑海里模模糊糊的浮现出一个少年剪影,道:“有些印象。” “我估摸着风汝覃是打算把家业都交到小儿子手里,这次江南之行,就是为了历练他,毕竟这样的大场面都经历过了,之后也少有大事能比拟了,我要是有个儿子,我也这样干。” “但风潜,不是最好的人选。”江尽棠没什么情绪的道:“我听闻过一些他的传闻,性情潇洒,交友广阔,却没什么城府心机,在风陈两家暗中比较的时候还和陈家那位公子交往密切,他在尔虞我诈的权谋圈子里,活不下去。” “那没办法。”简远嘉道:“有一种说法,叫你爹觉得是为你好。风汝覃那封了世子的大儿子够优秀吧?但是人家就是不喜欢啊,就宠爱续弦生的这个。” 江尽棠摇摇头,道:“人世间的情爱,当真叫我看不分明。” 简远嘉立刻抬眸:“人世间的情爱?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感慨?我还以为你这人铁石心肠,一辈子都不会知晓情爱之事。” “风汝覃和他那位续弦的事情京中流传甚广,我有感而发罢了。”江尽棠抬手拎起提梁壶,给自己的茶杯里添了水,淡淡道:“你最近一直很奇怪。” “奇怪的是你。”简远嘉说:“你从前可不会说这样的话。” 江尽棠脑海里似乎又响起了宣阑那含着笑意的声音―― “会有一点点的,对我的心动么?” 江尽棠的心跳忽而乱了半拍。 他垂下眸子掩饰自己那一瞬间的慌乱,道:“休息的差不多了,我们去见那个胖……余思徒。” 简远嘉转头对山月挤挤眼睛:“你看看你主子,是不是被我说中,然后恼羞成怒?” 山月憋着笑道:“简大人,您再说下去,主子可就真要生气了。” 简远嘉无趣的撇撇嘴,道:“这几天绝对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看江尽棠那藏着掖着的样子,还很见不得人,不是他睡了人家姑娘,就是他被人睡了。” “……”江尽棠忍无可忍道:“简佳时!” 简远嘉举起手道:“我胡说八道,胡说八道的。” 江尽棠冷着脸道:“你要是太闲的话,就去外面跟那些小孩儿玩儿捉迷藏,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简远嘉小声同山月道:“看,生气了。” 山月:“……” …… 余思徒没想到,还没到华州,就已经把最重要的人质印财给丢了,愁的睡不着觉吃不下饭,都瘦了一圈儿,看见江尽棠的时候,激动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公子!敢问公子,可有印财的下落?!” 江尽棠温声安抚道:“我与他一同进城,如今他也在华州城内,散开人手去找,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了。当下,还有一件更加要紧的事情。” 余思徒连忙问:“什么要紧事?” 江尽棠沉声道:“华州的太守,打算在城内投放瘟疫,决心要用这一城的性命来给皇帝一个交代了。” 余思徒大惊:“什么?!他们竟……竟如此的歹毒狠辣!” 江尽棠轻叹口气:“江南的灾情,牵扯的大人物太多了,对于上面那些大人来说,一城的百姓而已,算得了什么?” 余思徒胖脸上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深深地叹了口气:“黎庶何辜!黎庶何辜啊!” “据我们打探到的消息,他们应该在今夜就会动手,我已经让人去盯着太守府的动静了,若是他们当真要投放瘟疫,还烦请兄弟们为了百姓安危而让长刀饮血了!”简远嘉弯腰行了个大礼。 余思徒连忙回礼:“我们青天教的存在本就是为了护佑一方百姓,这是我们的本分,当不起公子之大礼!” 他郑重道:“若他们当真如此丧心病狂,今夜也只能是个流血夜了。” …… 深夜。 太守府的管家披着一件黑斗篷,站在火把高悬的小院子里。 这里是他的一处私宅,因为地处偏僻,就被拿出来临时停放尸体了。 他数了数尸体的数量,用白布捂着口鼻道:“兄弟们都上点心,把这些尸体运到人多的地方去,青楼、茶馆、赌坊……人越多越好。此事办好了,太守大人有重赏!” “我等明白了!”院子里百来个汉子齐声应道。 管家看了眼天色,道:“时辰差不多了,动手吧。” “是!” 一墙之隔的路上,安静的停着一辆马车。 江尽棠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道:“我就不去了。” “本来也没打算让你去。”简远嘉道:“你那身子骨,见那么多尸骨鲜血,吃不消。” 江尽棠没解释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是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道:“你去跟余思徒打个招呼,若是待会儿遇见另一拨人,是我们的同道中人。” “另一拨人?”简远嘉一愣,而后立刻明白了,道:“你不下去,是怕小皇帝逮住你?” 江尽棠温声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我不说话就难受。”简远嘉道:“我现在才明白,你是要借余思徒的手,送给小皇帝一份大礼啊。” 江尽棠重新阖上眼睛,淡淡道:“你想多了。” 简远嘉嗤了一声:“我想没想多,你自己知道。从幼帝登基开始,你就处处护着他,你能瞒得了别人,瞒不住我。” 他说着跳下马车,声音荡开在风里:“你就宠着他吧,任他予取予求的,来日他要的东西,你给不起了,就知道什么叫自食其果,自作自受了。” 江尽棠莞尔,自言自语道:“他要什么东西我给不起?” “他要什么,我都给得起。” …… 不多时,喊杀声震天。 风送来丁香丝柔的花香,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原本清淡的花香都染上了几分诡谲。 一捧鲜血溅在了白丁香细小的花瓣上,明月光下,寒鸦声里,仿若黄泉路上绽放的曼殊沙华。 等声音渐息,江尽棠手中的青瓷茶盏落在小几上,发出当一声响,他撩开车帘,正见宣阑从宅子里出来。 月光如水,落在宣阑轮廓深邃的侧脸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白衣上全是喷溅的鲜血,混像是刚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江尽棠蹙眉。 这狗崽子,杀人还穿白衣,什么破习惯。 江尽棠正要放下车帘,宣阑锐利如鹰的眼睛却直直的看了过来。 “……”江尽棠在心里叹息一声,心想还是不该走这一趟。 聂夏、简远嘉、余思徒都在,宣阑无论如何都不会出事才对。 沉稳的脚步声转瞬就已经响起在车外,有人曲起指节在车窗边敲了敲,嗓音似乎都还含着几分煞气:“敢问车里的,是哪一位?” * 作者有话要说: 狗皇帝:想要你。 棠棠:那还真给不起。 第72章:阳羡雪芽 江尽棠看着晃动的车帘, 没有说话。 一直留在车上的小童子探出头道:“这位公子,你有何事?” 宣阑看见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微愣, 而后道:“你是?” 小童子道:“我是余先生的书童,在此等候余大人。” 宣阑收回视线, 淡声道:“原来是余思徒的人。” 他拎着手里的长刀转身,道:“叨扰。” 童子道:“您客气了。” 等宣阑脚步声远去,小童子才转头恭敬道:“主子,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了。”江尽棠闭上眼睛, 道:“你回吧。” 童子听话的下了马车。 他落在地上的时候, 才发现宣阑并没有走远,就靠在那一大丛白丁香边上,分明浑身是血, 但是月照花花映人, 扑面而来却是绮艳美感。 他一直看着马车,因为逆光,小童看不清他眸中情绪, 只下意识的觉得, 那个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像是饿狼, 盯着自己的猎物。 不多时, 简远嘉掀起帘子上了马车,道:“已经处理干净了, 我们现在去秋子堰?” “不。”江尽棠说:“我回扬州,你留在这里。” “……回扬州?”简远嘉道:“这么说, 秋子堰的事情你要让小皇帝自己去处理?” “他有这个本事。”江尽棠道:“青天教的人也会帮他。御驾应该快到扬州了?” “要是没有耽搁, 应该就是清晨的事情。”简远嘉看了眼窗外的一轮月亮, 道:“扬州这会儿虽然不比华州危急,但是我料想着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江尽棠道:“周单是林咏的人,不会做的多出格。” 林家要和皇室亲上加亲,不管是为利益还是看情分,都会站在皇帝这一边。 “那你回扬州做什么?” 江尽棠顿了顿,才说:“舒锦这个身份,已经不能再用了,我们回扬州,随御驾巡视江南。” “……你把小皇帝当傻子玩儿?”简远嘉有些惊讶的:“好家伙,你是真会给自己找事儿,若是一朝东窗事发……” “那就等东窗事发后再说。”江尽棠修长手指把玩着象牙扇,垂下的眼睫被车内点着的一盏烛火镀上一层淡淡金光,他声音很平静:“如果再以舒锦这个身份留在他身边,我才是真的疯了。” 简远嘉本能的意识到这句话里的信息含量极大是,但是他也知道,江尽棠绝对不会说,他啧了一声,笑道:“其实你也不算是有欺君之罪,蜀锦,海棠也,是小皇帝自己吃了不好好念书的亏。” “你这就是诽谤了。”江尽棠抬起眼睛道:“宣阑的诗书文章,还是不错的。” 简远嘉叹口气:“那就当我是诽谤吧。” 马车里安静下来,山月回来后驾车准备离开,在小道上转弯的时候,江尽棠透过车帘缝隙,看见宣阑还是站在那丛白丁香旁边。 沾血了鲜血的长刀就插在他面前,粘稠鲜血从雪亮刀锋上滑落,在地上积成一团暗红色的花,于深夜里徐徐绽放,饱含着人血的芬芳。 …… “……你说什么?!”范岭大半夜的从房间里出来,衣裳都没有穿整齐,他盯着华州太守汪阙冷冷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再说一遍?!” 汪阙哆哆嗦嗦道:“范、范先生……青天教那伙狂徒不仅把我派去庄子上的人全杀了,还放了一把火,把尸体都烧成了灰烬,唯一幸存的,只有管家,但是、但是……” 他哽咽道:“他的头被人装在托盘里,大半夜的放在了我的床头,我起夜的时候差点吓死呐!” 青天教。 范岭自然听说过这伙人在江南的名声,青天教的名头有时候比官府还好使,尤其受百姓爱重,范岭还没有来得及打招呼,青天教的人就敢坏他一步好棋! 范岭脸色僵冷道:“那些尸体全部烧了?” “烧了,都烧了!”汪阙道:“现在火都没救下来呢!范先生,您说这可怎么办啊,皇帝可已经就在扬州城外了!” “慌什么。”范岭思索道:“不必再等了,立刻去秋子堰开闸放水,我现下去叫醒小公子,我们速速离开!” 汪阙却有些犹豫:“范先生,非得要淹城不可吗?” 范岭冷笑:“怎么,如今你还在妇人之仁?!我告诉你,这些百姓不死,死的就是你!” 汪阙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了,我立刻吩咐人去秋子堰开闸。” “多带些人手,免得青天教的人设伏。”范岭凑到汪阙耳边道:“还有……动静小点,带几个亲近的人离开就行了,否则,这件事不好收场。” 汪阙点头:“我晓得了,多谢范先生提点。“ “不必谢我。”范岭淡声道:“去吧。” …… 余思徒坐在沾着露水的草甸上,纳闷儿道:“你说他们真会来?” “如果脑子没问题,就会来。”宣阑随口道。 余思徒道:“你曾经也是他们的一员,如今却向着青天教……着实让我有些吃惊。” 宣阑抿了抿唇角,道:“他们想要我的命,我何必跟他们客气,风家人只需要趁机挑拨两句,印曜绝对不会放过我,那我还何必给他们卖命。” 胖子哈哈大笑:“倒也是。” “那你以后跟着我们混怎么样?”余思徒拍拍自己的胸膛:“与你相处之下,倒并不觉得你如同传闻一般不堪。 宣阑把眼睛一闭,冷淡道:“我还有事。” “你还有什么事?” 宣阑道:“我要去抓一个人。” “抓人?谁啊?”余思徒还没有等到宣阑的回答,就听一声尖锐的哨响,他立刻站起来道:“人来了!” 宣阑反手提起刀,看向夜色里正在往秋子堰赶来的上百名兵勇,舌尖在尖锐的虎牙上一卷,他沉声道:“走了。” “杀人去。” 只可惜今夜他特地穿了白衣,血溅在上面尤其明显,却没有等到那个会心疼他的人。 …… 江尽棠午时前赶回了扬州,这时候御驾刚刚在太守府里安顿下来。 上一次与周单见面,他还是“小红”,此时周单却诚惶诚恐的跪在他面前,汗流浃背:“九、九千岁……” 连夜赶路,江尽棠脸色苍白,他轻轻咳嗽了两声,那张清冷的芙蓉面上两片飞红,极其好看,却无人敢去欣赏。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颇为意外的是,周单有些品味,府里的茶是上好的阳羡雪芽,这茶因为苏轼的一句“雪芽为我求阳羡,乳水君应饷惠山”而得名,入口清醇,余味甘甜,是江尽棠自少时起就颇为喜欢的一味佳茗。 周单良久没有听到坐在椅子上的人说话,哆嗦道:“不知道千岁爷大驾,下官有失远迎,还请千岁爷恕罪!” 江尽棠终于开口了:“我只是陪同圣上巡视江南而已,周大人不必紧张,起来吧。” 周单被人扶起来,仍旧不敢去看江尽棠,心里飞快的盘算着这事儿该怎么办,皇帝来了已经让他焦头烂额,现在又加一个九千岁! 先前怎么没有消息说九千岁是同皇帝一起下的江南?! 江尽棠将茶杯放回去,道:“我听闻周大人府上,有一位谋士,颇负盛名,不知道能否一见?” 周单大惊。 温玉成极少出门,也并不是什么出名的人物,江尽棠初次来江南,怎么会知道他? “怎么。”山月抬起眼皮子,看着周单:“不方便?” 那架势,似乎只要周单敢说一个是字,就立刻拔刀取他项上人头。 周单哪里敢拒绝,连忙道:“回千岁爷的话,是有这么一个人,下官这就令人去请他来!” 江尽棠轻飘飘道:“那就去吧。” 周单如蒙大赦,行了个礼,逃命一般的出了画堂。 江尽棠撑住额头,闭上眼睛道:“江南这帮子尸位素餐的废物,做贪官都做不明白,当年科举到底是怎么考上的?” 山月道:“有的人擅长读书,但并不擅长做官。” 江尽棠揉揉额头,道:“昨夜……” “华州目前一切安好。”山月道:“简大人传回来的消息,昨夜汪阙调了五百精锐府兵前往秋子堰,青天教临时在华州拼凑起了约摸三百来人,是场苦战。” 江尽棠张口想要问什么,却又没有开口,山月已经主动道:“秋子堰大捷后,陛下策马三十里,飞马入太守府,一刀砍下了汪阙的首级,如今正悬在华州城门上示众。” 江尽棠笑了笑,摇头:“少年意气……” “范岭倒是个人物。”山月道:“他让汪阙去筹备秋子堰的事情,自己带着风潜连夜跑了,如今不知道在何处藏身,简大人已经令人去找了……这些都是好消息,简大人还送来一个坏消息,您要听么?” 江尽棠手指无意识的摩挲了一下食指上的照殿红指环。 许久没有看见这抹鲜艳的红,一时间他竟然有些不适应。 良久,他说:“关于宣阑的?” “嗯。”山月轻点了点头,道:“陛下受伤了,被流矢射中,人被聂夏带走,不知道伤情如何,但简大人的意思是……伤得很重。” “咔嚓”一声,江尽棠手里的茶杯落在了地上,香气腾腾的阳羡雪芽,洒了一地。 * 作者有话要说: 狗皇帝不狗的时候,还是帅的。 但是他几乎没有不狗的时候。 第73章:重逢 宣阑晾着自己半条胳膊, 衣服上血迹都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伤口却还是没有处理。 王来福在旁边看着,脸都皱成了一团:“陛下!您这都已经一天一夜了, 再拖下去恐怕会更加严重啊!” 宣阑盯着房顶,问:“人还是没来?” 王来福道:“您一直问人来没的……您总要告诉老奴, 您想要见谁呐!” 宣阑嗤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眼自己仍旧血肉模糊的伤口,嘶了一声:“还真挺疼的。” 那支箭, 几乎射穿他的胳膊, 他反手把箭拔出来后,就一直没再管,可惜白受了这一天一夜的痛。 宣阑脸色不太好看, 闭了闭眼睛, 道:“让大夫进来吧。” 王来福大喜,道:“是!” 大夫一直都在待命,很快就过来了, 小心翼翼的给宣阑处理伤口, 虽然不知道这位是谁,但身边跟着人都凶神恶煞的, 一看就是不好招惹的人物。 王来福在旁边都觉得疼, 龇牙咧嘴的表情狰狞,活像他才是那个受了伤的, 看的宣阑更加心烦意乱,道:“现在扬州, 应该很热闹。” “是呢。”王来福恭声道:“听闻此次下江南的除了陛下, 还有九千岁随行。” 宣阑一顿, 而后扯起唇角笑了下。 王来福又说:“不过昨日圣驾就已经启程往华州来了,算算时间,这会儿正是进城的时候。” 宣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准备马车,我们去城门看看。” 王来福赶紧道:“使不得!您这还有伤呢!” 宣阑不耐烦道:“我断的是胳膊不是腿。” 王来福满心的忧虑,心想九千岁果然就是那修炼千年的狐狸精,陛下一听说他来了,连伤也顾不上,就要去见人。 不过听聂大人说,这一路上陛下分明对一个叫做舒锦的落第秀才颇有好感…… 嘶。 不愧是皇室中人,见一个爱一个的风流,是刻在骨子里的。 王来福一边在心里胡思乱想,一边去准备马车,宣阑嫌弃大夫动作慢,等他上完药后自己扯了绷带把伤口包扎了,技术不怎么样,让大夫看的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圣驾浩浩汤汤几十驾马车,宣阑坐在酒楼二楼窗边,终于看见了江尽棠的车。 千岁府的牌子摇摇晃晃,在阳光之下看着尤其刺眼。 宣阑手指缓慢的摩挲着手里的茶杯,脸上表情莫测,让人难辨喜怒,以至于王来福不敢轻易开口说话。 车队忽然停了下来。 宣阑抬眸,就见车队的最前面,有人拦道。 是华州太守汪阙。 他穿着官袍,身后领着一堆华州的官员,在大街上公然拦住了皇帝车架,而后一撩衣摆,跪了下来。 华州大小官员陆陆续续跪了一地,旁边看热闹的百姓都懵了,不知道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宣阑眯了眯眼睛,瞬间明白了什么,讥诮一笑:“倒是在最后关头聪明了一把。” “……什么?”王来福没听懂。 宣阑淡淡道:“你看就是了。” 华州太守拦路,皇帝自然要问问原因,宣奕掀开车帘,沉声道:“汪阙,你这是何意?” 宣奕的脸经过易容后和宣阑有七八分的相似,不动的时候可以以假乱真,但是一旦说话,终究是没有帝王之气,不过用来糊弄这些没有见过皇帝的人已经足够了。 汪阙深吸一口气,对皇帝行了大礼,重重的三个头磕在地上,顿时是头破血流,他哽咽的大声道:“陛下!臣有罪!” 百姓们发出一阵惊呼。 宣奕看了眼旁边侍立的护卫,护卫皱起眉,示意宣奕可以接话。 宣奕便道:“汪大人有何罪,要拦下朕的马车?你可知如此,大逆不道?!” “臣知罪!”汪阙道:“但臣也是无奈之举,请陛下听臣一言!” 宣奕皱着眉道:“允。” 汪阙又磕了一个头,才道:“微臣今日,是来告御状的!臣要状告江南节度使印曜,多年来为祸江南,鱼肉百姓!更是谎报江南灾情,私吞朝廷赈灾银两!“ 万众哗然。 就是王来福都傻了:“他他他……他告御状就罢了,竟然还是要告印曜?!他不是印曜一手提拔起来的吗?!” 宣阑喝了口茶,漫不经心道:“王来福,你说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什么最重要?” 王来福思索了一瞬,道:“名,利?” “不。”宣阑道:“是命。” 汪阙老泪纵横,声声泣血:“陛下圣明,御驾亲下江南,体察黎民疾苦,印曜怕东窗事发,竟密令要求微臣在华州投放瘟疫,并且打开秋子堰,水淹华州城!” “此时当真?!”宣奕快步从马车里下来,走到了汪阙面前,眉头深锁:“汪阙,印曜可是朕的股肱之臣,容不得你肆意污蔑!” “微臣所言,句句是真!”汪阙赌咒发誓道:“若有半句虚言,叫我汪家从此死绝!” “朕记得你是印曜的门生。”宣奕沉声道:“你为何要揭发他?” 汪阙苦笑道:“微臣在华州任太守已有三年,虽无建树,却是想要真正做好一个父母官的,印大人的密令实在是骇人听闻,微臣无法眼睁睁的看着华州覆灭,是以抵死不从……臣自知此事不能善终,但请陛下慈悲,护臣妻儿一命,微臣――” 他猛地拔出剑,嘶声道:“微臣,死而无憾。” 鲜血喷溅而出,在暖日下开出一朵绚丽的花,汪阙死不瞑目,尸体倒在了地上。 一众官员哭嚎着去扶他的尸体:“汪大人!大人……” 宣奕实在是不知道此事该如何收场,不由得看向护卫,护卫隐晦的看了眼楼上,宣阑托着腮帮子看戏看的正兴起,只是随意的挥了挥手。 护卫垂下眼睑,低声对宣奕道:“请九千岁。” 宣奕一愣,而后提高了声音道:“此事事关重大,去请九千岁来!” 江尽棠自然已经看完了整场大戏,不等人过来,自己已经下了马车。 他最近睡的不太好,脸色更加苍白,像是一只行走在烈日下的艳鬼,眉眼精致,肤色如雪,唇却鲜红。 自他从马车上下来,连风都少了几分喧嚣似的。 绛紫色的织锦衣摆曳过地面,江尽棠由山月撑着伞,走到了宣奕身旁。 宣奕在瞬间闻见他身上的冰冷棠香,分明是寂静的冰雪味道,却像是红尘之中一场旖旎幻梦,由不得人不沉溺。 恍惚间,宣奕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了几分,他克制的握紧了拳头,道:“九千岁,依你看,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江尽棠垂着纤长眼睫,看着地上汪阙的尸体,声音很冷:“汪大人都告御状了,此事自然要查。” 说来可笑,一月前印曜披星戴月风尘仆仆的赶回京城,告江尽棠的御状,如今却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了一口。 “令人将汪大人的尸骨殓了吧。”江尽棠捂着嘴咳嗽了两声,道:“请他的家人带回去。” 连忙有人应了声。 “陛下……九千岁……”一个瘦弱书生模样的人哭着道:“请一定要惩治奸臣,为汪大人报仇啊!” 江尽棠笑了一声,那人一僵,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毕竟这天底下的头一号大奸臣,就站在他面前。 好在江尽棠并没有跟他计较这点事儿,而是道:“汪大人既然来告了御状,想必已经有了印曜为祸百姓的证据,等到了太守府,你们送来给我……”顿了顿,道:“送去给陛下过目。” “是!” 江尽棠转眸看向宣奕:“陛下,启程吧。” 宣奕下意识的点头:“好。” 等他反映过来自己现在是皇帝,不应当对江尽棠这么言听计从时,江尽棠却已经走回了自己的马车。 车队继续行驶,唯有汪阙的鲜血还留在青石板上,像是某种不详的诅咒。 宣阑放下茶杯,问王来福:“我让你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找到了找到了。”王来福连声道:“这东西可不好找,您这会儿就要么?” “这会儿不要。”宣阑道:“等夜里了,你再给我。” …… 宣奕怎么可能敢掺和印曜和江尽棠的事儿,所有东西都没过宣奕的眼,就都一股脑送去了江尽棠那儿。 江尽棠接见了不少官员,又看了一大堆的文书,将近三更时,才终于忙活完,靠在椅子上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喃喃道:“ 还是做舒锦的日子自在……” 山月将一碗莲子羹放在书桌上,低声道:“您晚上没吃什么东西,快暖暖胃。” 江尽棠嗯了一声,将莲子羹吃了,问:“汪阙的尸首,处理了么?” “已经交给他的家人带回去安葬了。” 江尽棠按了按眉心,一笑:“汪阙多年中庸,官儿当的浑浑噩噩,临了倒是聪明了一回,印曜的吩咐他没做到,世家绝不会放过他,倒不如站出来反咬印曜一口,自己一死,还能让皇帝保他妻儿性命。” 山月道:“可是这样太冒险了,若是您不愿意……” “冒险,但是有希望。”江尽棠进缓声说:“他把印曜的把柄在光天化日里之下送到我手里,我承他这份情。” 山月笑了笑:“您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嗯?”江尽棠不解的看着他。 山月道:“这么多年,宦海浮沉,勾心斗角,再良善的人也被磋磨成了游荡在人间的厉鬼,您却一直温柔良善如初。” 江尽棠哑然。 哪里算得上是良善呢。 只是有时候,觉得这人生已经够苦,何必让他人重蹈覆辙。 江尽棠从书桌边站起身,道:“不早了,你也先去休息吧,我……” 他话没说完,门忽然响了,山月拉开门,就见外面是太守府的一个下人,头都不敢抬的道:“大、大人,有人给千岁爷送了东西。” 山月蹙眉道:“这么晚了,不能明日再说?” 下人低声道:“那人说是十万火急的东西。” 山月一顿,从他手上接过木盒子,道:“你先下去吧。” 下人如蒙大赦,赶紧离开了。 山月带上门,对江尽棠道:“有人送了东西来。” 江尽棠抬眸看了眼木头盒子,“什么?” “不知道,但是还挺沉。”山月将东西放在了桌子上,只见盒子的木料很讲究,是上好的小叶紫檀,浮雕着一副百蝶穿花图,看着倒像是女儿家的妆奁。 “打开看看。”江尽棠淡声道。 山月把盒子打开,看见里面的东西时,一愣。 老实说,就算打开盒子看见的是一颗人头,他都不会这么惊讶。 见山月没了动静,江尽棠疑惑道:“怎么了?是什么东西?” 山月声音古怪道:“是……一面镜子。” “镜子?”江尽棠一愣。 他走到山月旁边,果见盒子里端端正正躺着一面镜子,还并非是普通人家用的黄铜镜,而是极其稀有少见的水晶镜。 这东西在皇宫里也算是稀罕东西,受到京城贵女们的热烈追捧,更别提面前这把镜子,不仅能将人脸上的毫毛都照清楚,还镶嵌了十分多名贵的宝石,简直可谓是价值连城。 江尽棠苍白手指的拿起镜子,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山月思索道:“谁这么大费周章的送一面镜子来?这镜子虽然价值不菲,但更像是讨姑娘欢心的东西,怎么会……” 怎么会送给江尽棠一个大男人? “山月。”江尽棠抿了抿唇角,道:“你先回去睡吧。” “可是……” “没事。”江尽棠冷着脸说:“我知道这镜子是谁送的。” 山月看他脸色不好,没再多问,道:“那您早些休息。” 江尽棠嗯了一声。 山月将门带上,房间里顿时就只剩下了江尽棠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而后重重的将镜子扔在了桌上,面无表情的掀开珠帘,进了里间洗漱。 江尽棠换了亵衣,刚要吹灭烛火就寝时,腰间忽然多了一只手,江尽棠浑身一僵,一抬眸就看见水晶镜里自己苍白的脸,耳边一阵热风,他听见少年不怀好意的声音:“上次在照月阁就说过了,再见面,送你一面水晶镜。” “喜欢吗?” * 作者有话要说: 这次是真重逢。 第74章:你就是喜欢我 耳边似乎又响起少年慵懒嗓音:“这镜子不好, 看不清楚,来日我送你一面水晶镜。” 那时候在照月阁里,他坐在梳妆镜前, 看见昏黄铜镜里自己有些模糊的脸,宣阑靠的很近, 两人之间的氛围甚至称得上融洽。 窗外似乎下起了夜雨,风吹的树叶沙沙作响,更深夜静的时候,他房里闯进一位不速之客, 意味不明的搂着他的腰, 逼他自己握着水晶镜,逼他去看镜中他自己的脸。 江尽棠眼睫颤了颤,冷声道:“不喜欢。” “不喜欢?”宣阑笑了一声:“我觉得很衬你, 好不容易才寻到的。” 江尽棠抿了抿唇角, 道:“放开我。” 宣阑没放。 反而收的更紧,用自己的胳膊把江尽棠那把窄腰完全勾勒出来。 江尽棠的背脊完全的贴在宣阑滚烫的怀中,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囚进了熔炉里, 那炽热的温度几乎要将他烫化。 江尽棠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真的要死了。 急促的喘息了一阵后, 江尽棠猛地抬起手肘往后一击,宣阑下腰躲开, 一把扣住他手腕, “我要好好跟你说话,你动手做什么?” 笑了一声:“你不是我对手。” 江尽棠道:“你要是再不放开, 我就喊人了。” 宣阑啧了一声,手指在江尽棠羊脂玉一般的手腕上摩挲了一下, 而后松开了他, 不曾想刚刚松手, 江尽棠就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声音格外刺耳。 宣阑被这巴掌打的蒙了一瞬,甚至没来得及发火,就见江尽棠捂着心口吐了一口鲜红的血。 宣阑瞳孔一缩,上前扶住江尽棠:“你怎么了?” 江尽棠快速的喘息,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声音沙哑:“被你气的。” “……”宣阑道:“你刚刚甩我一巴掌我都没生气,我不就送你面镜子,你还生气了?” 嘴里说个不停,却还是单手给江尽棠倒了杯热水,“喝一点。你的药呢?” 江尽棠明摆着不想再搭理他,喝了水后就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宣阑觉得简直莫名其妙。 分明他才是占理的那一个,特意赶来兴师问罪,现如今却只能看着人苍白的脸干瞪眼。 宣阑想了想,把人放在了床上,就那么俯身看着他:“我要跟你说件事。” 江尽棠不理会。 宣阑顿了顿,道:“你知道我受了伤的事情吧。” 江尽棠的眼睫颤了颤。 宣阑继续说:“刚刚去接你,情急之下,用的是左手……好巧不巧,我受伤的就是左手,现在估摸着伤口又崩开了,你看见没有,血已经把我袖子浸湿了。” “……”江尽棠睁开眼睛坐起身,“你既然知道,在这里同我废话做什么?不滚去处理伤口?” 宣阑眸中划过一点笑意,微微俯身靠近江尽棠,几乎与他鼻尖贴着鼻尖了,声音很轻,委屈的不得了:“他们找的赤脚大夫,很凶的,昨天处理伤口的时候我半条命都差点没了,我就是痛死,也不让他碰我了。” 江尽棠借着烛光看了眼宣阑的手臂,就见白色衣袖上当真洇出了一大片血迹,可见宣阑并不是胡说八道,伤口真的裂开了。 “太守府有大夫。”江尽棠转开眼睛道:“山月就在外面,我让山月去请。” 宣阑没动:“等大夫来了,我血都流干了。” 江尽棠:“……” 受了伤还翻墙翻窗户,怎么不痛死你呢。 江尽棠推开他,没说话,径自下了床。 宣阑靠在床边,叹口气:“……真的好痛,我今天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我要是真的死在这里,你可以把我烧成一把灰,然后埋进你家祖坟么?我……” 江尽棠转身回来,手上抱着一个黑漆漆的小箱子,冷声道:“闭嘴。” 宣阑听话的闭了嘴。 江尽棠把箱子打开,里面放了不少药和绷带,他抬眸看了宣阑一眼:“衣服脱了。” “我现在受着伤啊。”宣阑道:“怎么脱衣服?” “……”江尽棠觉得自己又要被这狗崽子气吐血了:“那你怎么穿的?!” “王来福穿的。”宣阑懒洋洋道:“不然我带他干嘛?” 江尽棠一时间竟然无法反驳。 他深吸口气,抬手去解宣阑的衣带,宣阑还要说话:“我觉得我现在很像是要被强人侵犯的良家少女。” 江尽棠手指一顿,宣阑又笑着说:“不过你若真是要侵犯我,我不反抗。” 但凡是认识江尽棠的人,不管是友人、下属,还是仇家、陌路,都发自内心的认为江尽棠城府极深,从不喜形于色,连生气发怒都极少,全天下估计也就宣阑有这个本事,让他在一天之内数次想要动手把人掐死。 衣物褪去,少年白皙的身体在烛光之下被镀上一层暖光,肌肉线条流畅,宽肩窄腰,十分养眼。 江尽棠的眸光落在他臂膀上的伤口。 鲜血已经把绷带染成了暗红色,可谓是触目惊心。 江尽棠垂着眼睫,把纱布解开,露出其下的伤口,血肉模糊,鲜血淋漓,已经开始缓慢结痂的伤口又重新崩开,可以想见到底有多疼,宣阑脸上却还带着笑意,好似这伤不是在他身上似的。 当时他听闻山月说宣阑受伤时,还以为是这狗崽子想要引蛇出洞,没想到竟然真的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你怎么了?”宣阑声音有些怪异:“……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 江尽棠抬手在他伤口边上一摁,冷淡道:“哭?” “……嘶!”宣阑皱眉道:“你再这样,我就要哭了。” 江尽棠打开金疮药,细致的给伤口都撒上,宣阑疼的肌肉绷紧,江尽棠说:“要是真忍不住,你哭出来我也不会笑话你。” 宣阑看着江尽棠垂下的眼睫,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也在被这一点睫毛忽上忽下的撩拨,他舔了舔尖锐的犬齿,道:“那你会心疼我吗?” 江尽棠取出绷带,“想要心疼你的人,多得是。” 宣阑握住他手腕:“可我就只想要你心疼我。” 江尽棠手指僵住。 从前他还是舒锦时,宣阑可以肆无忌惮的跟他说这些话,但如今宣阑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为什么还是能这么理所当然的开口? 在江尽棠的设想里,如果舒锦的身份被戳穿,两人也就该彻底决裂了,怎么也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江尽棠给宣阑把伤口包扎好,才道:“明天我让山月去请华州宝相寺的住持过来一趟。” “请个秃驴来做什么?” “驱邪。”江尽棠吐出两个字:“你肯定是被鬼上身了。” 宣阑忍不住笑出声:“ 倒也是……“ 烛火摇曳下,他看着江尽棠姣好的眉目,声音很轻:“我会喜欢上你,这件事本身就像是撞邪。” 江尽棠浑身都僵住了。 “老实说。”少年深邃的眉眼在暗淡的灯光中显出优越的骨相,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挺得意的?” 江尽棠有些不可思议的:“我得意什么?” “得意我竟然会喜欢上我的杀母仇人。”宣阑道:“我其实也很想不明白,我分明那么恨你。” 江尽棠心脏跳动速度快的有些不正常,他站起身道:“你只是……” 他顿了顿,还是说:“你只是还年少。” 你还分不清楚喜欢和欲望,没有看透皮相之下的骷髅,于是错把心悸当成了爱。 江尽棠没再继续说下去,他迫切的想要离开这里冷静一下,却猛地被人拉了回来。 江尽棠摔在柔软的床铺上,宣阑翻身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我跟你说过了,喜欢和欲望,纠缠在一起,是分不开的。” 江尽棠双眸平静如水,“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亲手杀了林沅兰,甚至想要谋夺你的江山,你现如今告诉我,你喜欢我――” 他抬起眼睑,眸中带了几分讥诮:“宣阑,你贱不贱?” “贱啊。”宣阑笑出声:“怎么不贱。” “我自己都觉得贱得慌,但是江尽棠。” 他头一次这样缱绻旖旎的念出了江尽棠的名字,比别人都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柔软意味,少年的嗓音沙哑:“你以为我没有挣扎过吗?” “我输给了情爱,所以我出现在这里。” 那句话如何说。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宣阑觉得自己的所有情与欲都似乎只维系在江尽棠一个人身上,他见众生都无意,偏就对他动了情。 而他们又是世俗洪流之中最不该、也不能有情爱的人。 国仇家恨,不死不休,才是他们的终局。 “那是你的情爱,不是我的。”江尽棠闭上眼睛,不去看宣阑如同璀星的双瞳,声音轻哑:“宣阑,你只是……” 后面的话,江尽棠没能出口,因为宣阑已经捏着他的下巴凶狠的吻了上来。 他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兽,带着你死我亡的气势而来,却又在咬住了软肉后松口,怜悯自己的猎物,是所有不幸的开始。 宣阑的声音带着喘息:“江尽棠……你是不是对我下了蛊。” “不然为什么一看见你,我就这么的喜欢你。” 从更早的,他十四五岁的少年时代开始,他就一直看着这个人,几乎是病态的观察他的一举一动,那时候他尚且不知道这种浓烈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的情感是什么,于是通通归结于恨。 宣阑一直都明白,他在知道江尽棠要娶姚春晖时所表现出来的愤怒,不是因为江尽棠此举的忤逆。 只是那时候他从不去想其中原因,不愿,也不敢。 那是嫉妒。 坐拥天下的少帝,嫉妒一个菟丝子一样的女人,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她都和有了江尽棠天下皆知的纠葛。 江尽棠苍白的脸染上鲜艳的红,他皱着长眉,抬手就又要给宣阑一巴掌,宣阑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侧头躲开了,道:“总是打我脸,让人看见了怎么解释?” 江尽棠冷冷道:“宣阑,你是皇帝,别跟个地痞无赖一样不要脸。” 宣阑垂下眸,看见方才的动作之间,江尽棠的寝衣已经凌乱,锁骨上那一点花一样的红痣艳的勾魂,他垂头在红痣上轻轻一吻,感觉到江尽棠的一阵战栗,哑声笑了:“这就叫不要脸了?我还有更不要脸的你要不看?” “宣阑!” 宣阑没理会他的警告,在他心口一吻,就贴着他心脏最近的位置,喃喃道:“你心跳的好快。” “还说没有对我动心。” 江尽棠整个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长发丝丝缕缕的黏在雪白的脸颊上,他双眼茫然的看着帐顶,却又什么都没有看进眼里。 他觉得要被宣阑磋磨死了。 这个无法无天,不管不顾的狗崽子,简直就是他此生的业障。 “你疯了……”江尽棠手指抓着宣阑的头发,声音颤抖的说:“你一定是疯了。” “你看清楚我是谁没有。”他青筋毕露的手捧住宣阑的脸,“你看清楚没有?” “江长宁。”宣阑说:“我看的很清楚。” 江尽棠颓然的松开手,喃喃道:“到底是哪里不对……” 到底是哪里不对?! 这么多年,不闻不问的放养,针尖对麦芒的相处,分明时时刻刻都是剑拔弩张,你死我活,事情怎么就忽然到了这个地步。 宣阑刚要说什么,敲门声忽然响起:“主子!” 江尽棠猛地惊醒似的,把宣阑推到一边坐了起来,问:“怎么了?” 山月在外面道:“京城佘漪的密信,加急送过来的,属下进来了。” 说着门吱呀一声响,山月披着月色走进了房间。 耳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江尽棠仍旧没有想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解释当朝天子半夜衣衫不整的出现在他床上这件事,偏偏宣阑脸上还带着笑意,丝毫不怕被发现,躺在边上懒散的看着他。 “……”江尽棠一脚将他踢到床的里侧,用被子把他结结实实的盖住,才咳嗽了一声道:“是京城出了什么事?” 山月已经掀开珠帘进来了,见江尽棠不像是刚醒的样子,皱眉道:“主子,您还没睡?” 江尽棠:“……” 这话怎么说呢。 本来早就要睡了,结果被个混蛋爬了床。 “主子,您还是要注意身体,不要太过于劳累。”山月嘱咐道。 “……我知道。”江尽棠道:“密信给我看看。” 山月将纸条交到江尽棠手上,余光瞥见躺在地上的水晶镜,一愣:“主子……镜子怎么碎了?” “碎了?”江尽棠看了眼,才发现之前一番折腾,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地上,镜面已经有了蜘蛛网一样的裂痕。 山月蹲在地上把镜子的碎片捡起来,免得江尽棠伤到脚,道:“您说知道这是谁送的,故意砸碎的么?” 江尽棠揉了揉作痛的太阳穴,道:“……是。送这镜子的人,我很厌恶,一时没忍住就……算了,你收起来吧。”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在被子里的脚踝被人握住了,那人掌心滚烫,让江尽棠下意识的一躲,动静太大,以至于山月惊讶道:“您怎么了?” 江尽棠抿了抿唇角,道:“无事,脚忽然抽筋了。” 他一脚踹出去,不知道踹在了宣阑哪里,对方总算是安静下来了。 江尽棠这才展开纸条,就见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宣恪离京已有十余日。 江尽棠一顿。 山月低声道:“我已经通知了简大人调查此事,但是目前还没有结果,您吩咐过此人的消息都要告诉您,所以才会深夜打扰,一有消息简大人肯定会立刻报回来的,您先休息吧。” 江尽棠良久没有说话,山月有些忧虑:“主子?” “嗯。”江尽棠把纸条交给山月:“烧了吧。” 山月点头,见江尽棠躺下了,就要去给他盖好被子,江尽棠声音带着几分急促:“……你回吧。“ 山月疑惑道:“您……” “没事。”江尽棠盖好被子,说:“我只是累了,你出去吧。” 山月见他没有其他异常,这才出了门。 关门声响起的刹那,宣阑就从被子里钻了出来,盯着江尽棠的脸道:“看不出来,你还有偷情的天分。” 江尽棠想把他嘴给堵住。 “你到底滚不滚。”江尽棠低声道:“再不滚,我就当你是刺客了。” “要是你这么狠心,刚刚为什么不说?”宣阑躺在江尽棠旁边,说话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我听说过山月,据说他的功夫不下于佘漪,是你最忠心的一条狗,跟他动手,确实是有些麻烦。” 江尽棠吸了口气,道:“宣阑。” “我不会一直容忍你。” “那你为什么要容忍我呢?”宣阑看着江尽棠的眼睛,手指在他心口一点,说:“因为你喜欢我。” 江尽棠抓住他的手道:“无稽之谈。” “我只是阐述事实。”少年埋首在他颈窝里,嗅见他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海棠冷香,声音带着莫名的笃定,直直的烫进人的心底最深处:“江尽棠,你就是喜欢我。” “我都敢承认,你为什么不敢?” *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都知道,狗都是比较自信的。 PS:今天的我很长,别再说我短了!! 第75章:抱歉 “没有什么不敢。”江尽棠侧过头, 躲开宣阑的唇,他看着帐外的清冷月光,恍惚间又是那个雨夜。 夏天的雨似乎总是来的这样不讲道理, 急匆匆的仿佛在被谁追赶,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刑场走回去的, 浑身都被雨淋透了,他却没有感觉到冷。 他想,应该再没有人在深夜,在下着雨的时候, 一步一步走过荣昌大街了。 京城最繁华的街道, 往日坐着马车观花而过,并不觉得有多长,但是那一夜, 长街恍似没有尽头, 他一直走一直走,也没有追赶上黎明。 江尽棠从充满了血腥气的过往里回神,声音很冷静:“宣阑, 我没有什么敢不敢认, 我就是不喜欢你而已。” 他总是多情潋滟的眸子抬起来,盛着人间细碎月光:“再过两年, 你就要及冠了, 别总是这样幼稚。” 这就是江尽棠,总是知道该如何最轻易的激怒宣阑。 宣阑明知道他是故意的, 却还是不可自抑的有了火气,他在江尽棠的唇角胡乱一吻:“你又要把对我所有的容忍都归结为我男K是个孩子?” 他低低的笑了:“孩子会这样吻你么?” 江尽棠蹙起眉:“你还没有闹够么?” 宣阑手指往下, 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 江尽棠眼睛蓦地睁大, 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放肆!” 宣阑挑眉道:“孩子会这样对你?” 江尽棠眼睛里全是氤氲的水汽,像极了一只在床帐之间勾魂摄魄的妖精,却是另一个人在勾引他,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很轻:“你说啊。” 江尽棠急促的喘息:“宣阑――!你这个混账东西!” “反正我在你眼里就没有好的时候。”宣阑尖锐的犬齿在他耳垂上一咬,声音里几乎带了几分残忍:“不管你怎么骂,我都不介意。” 窗外淅沥的雨停了,月光明亮了几分,被雨打的七零八落的一树早海棠恹恹的,没什么生气的模样,地上全是零落的花瓣。 远处有几声不知名鸟儿的啼鸣,划破寂静夜空,明日应当是个好天气。 …… 汪阙的死,无疑是彻底把印曜架在了火上烤。 印曜还在为汪阙告的御状而头疼时,扬州又出了事。 扬州太守周单连夜飞马到华州,将整理出来的罪状面呈圣上,列出印曜十大罪,请少帝明察。 要说世事轮转可笑,一月前印曜就是这样带着万民书进京城,如今周单带着十大罪入华州,几乎整个大业都被惊动了。 印曜再也坐不住,一大早就去了风家,风家如今主事的老爷子却推脱身子不虞不能接见,气的印曜直接放了狠话:“风汝覃我告诉你!这一回我若是落了马,你风家也逃不了!这些年你们可没少从江南捞好处,还有陈家林家……你们想要置身事外,让我一人做这顶罪羊?休想!” 风汝覃这才杵着拐杖出来,脸色难看道:“印大人,本就是你贪心不足,偏要惹到江尽棠那阉人的头上,他刚上位时我们四家联手都没有扳倒他,如今他权势益盛,你还想从虎口夺食…… 不是自寻死路么?!” 印曜冷笑:“事后诸葛亮谁不会?我告诉你,风潜如今还在江南,你若是袖手旁观,这个儿子你也就不必要了。” “你!”风汝覃怒目圆睁:“周单揭发你的罪状,你不去找林咏,反倒来我这儿兴师问罪?印曜,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若是能进林家的门,我还用来找你?!”印曜气的脸色铁青:“林咏那老贼,仗着自己要做皇帝的老丈人,越发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我看他就是想要一家独大,做专权的外戚,才会指使周单干出这种狼心狗肺的事儿!” 他勉强平复了情绪,道:“风兄,我丑话说在前头,林家没在江南的事儿里捞油水,但是你风家可就不一样了,去年你大修宅子的银钱,可全是江南孝敬而来,若是真要查,你逃不了!” 风汝覃咳嗽了一声,道:“印老弟,不是我不帮你,而是现如今我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儿风潜至今没有消息,他母亲的眼睛都要哭瞎了,家里闹得一团乱,我又旧疾复发……唉!” 印曜看了眼周围,压低声音对风汝覃道:“不瞒风兄,我昨晚是彻夜未眠,和兄长商量此事的解决办法,若要保得你我周全,只有一个法子!” 风汝覃抬起脸:“什么法子?” 印曜同他耳语一阵,风汝覃大惊:“这!” 印曜道:“非要如此不可了风兄!我们风陈印林四家百年基业,可不能毁在你我手上,否则如何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那林家……” “风兄放心。”印曜道:“待我去陈家走一趟,再给你答复。” 风汝覃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大声的咳嗽起来,他干瘦的手指抓住印曜的手臂,哑声道:“印老弟……可要慎重啊!” 印曜拍拍他胳膊,低声说:“风兄安心。” …… 江尽棠醒来的时候,被日光刺了眼睛。 今天的确是个好天气,阳光透过层层曳地的纱幔照进来,他抬手挡住眼睛,刚一动就感觉到自己身上还扒拉了一个人。 那人整个人都埋在他胸前,紧紧地抱着他,就像是怕他在睡梦之中跑了似的,江尽棠一垂眸,就看见他纤长的眼睫和轻抿的唇,少年凌厉的侧脸线条在晨阳里也不见丝毫柔软。 江尽棠:“……” 江尽棠冷着脸一把将他推开,自己坐起来,刚要去穿鞋,身后又有一双手搂上来,宣阑抱着他的腰,下巴放在他肩膀上,仍旧闭着眼睛,声音还带着鼻音:“再睡会儿?” “已经巳时了。”江尽棠道:“不如你午时直接起来吃午饭。” 他这话是讥诮,宣阑却很赞同:“也可以。” “……”江尽棠推开他,站起身喊了一声:“山月。” 山月立刻进来了,江尽棠问:“怎么没有叫我?” “是我让他不要叫你的。”宣阑也懒洋洋的下了床,“看你休息的不是很好,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哪怕是早上已经见过一面了,山月再次看见宣阑那张脸,还是有点怀疑自己在做梦。 谁也不能体会他一大早在九千岁的床上看见皇帝的心情。 谁也不能,永远都不能。 江尽棠瞥了山月一眼:“我是你主子还是他是?” 山月立刻垂下头道:“属下知错了。” 宣阑笑了:“你们搁这儿唱什么戏呢?你不乐意,跟我说不就得了?” 江尽棠也笑了:“跟你说,你听吗?” “不听。”宣阑理直气壮道。 江尽棠气的把布巾扔在了水盆里。 宣阑也不介意水是他用过的,掬起来就洗了把脸,山月的一句“小人给您换盆水”卡在了嗓子里。 山月垂下头,将衣服交给江尽棠,江尽棠把衣裳穿上,宣阑要去拿自己衣服时忽然顿住,抬手将衣领给他整理好,道:“有时候,我觉得你跟个小孩儿似的。” 江尽棠的回应是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身后响起宣阑的闷笑声。 山月胆战心惊的跟着江尽棠出了门,斟酌着问:“主子,您和陛下这是……” “他脑子坏了。”江尽棠冷淡道:“不用理他。” 山月:“……” 那么大一个皇帝搁这儿,怎么可能不理啊。 今晨简远嘉回来,山月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他时,他却丝毫不意外的样子,甚至拍拍山月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以后还有更刺激的。” 山月不能理解。 他觉得现在已经够刺激了。 江尽棠粥都快喝完了,宣阑才出来,他又用了那张林刈夜的脸,看的山月手里的碗差点砸了。 ……这就是简大人说的更刺激的吗?!? 江尽棠眼睛都没有抬,继续喝自己粥,宣阑在他旁边坐下,忽然道:“你怎么都不问问我,是什么时候认出你的?” 江尽棠终于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 “其实第一次见你……”宣阑挑了挑眉:“要不是你们易容的功夫细致,连那颗红痣都掩去了,我第一次见你,就能认出来。” “不可能。”江尽棠说:“锦衣卫的易容本事很好。” “为什么不可能?”宣阑给自己倒了杯茶,抬起眼睛:“你不是也在跟宣奕打了个照面后,就认出那不是我么?” 江尽棠哑然。 “不过真正认出你……” 宣阑顿了顿,说:“是在藕花榭,你给我送饭的时候。” 江尽棠蹙眉道:“我没有露出破绽。” “你可能忘了。”宣阑垂着眼睫道:“我十五岁那年,犯了事儿被先生惩戒,在佛堂里跪了一天,你来给我送了东西……那时候我不知道是你,但是里面的东西也是辣椒炒青菜。” “其实我也快忘了,但是那之后我忽然想起来,很久之前我就吃过这道菜了。” 宣阑定定的看着江尽棠:“你总是会对我心软。” 江尽棠移开视线,道:“只是……” 宣阑忽然说:“抱歉。” “……什么?” 宣阑道:“说你做的饭菜很难吃。” * 作者有话要说: 宣阑真的就是个缠人的小妖精。 ps:我没有写脖子以下不要锁我了呜呜呜! 第76章:我生病了 江尽棠拿着勺子的手顿住, 抬起眼睛看了宣阑一会儿,才说:“得亏你是皇帝。” 宣阑:“?” 江尽棠淡淡道:“若你不是皇帝,就因着你这张嘴, 没有姑娘肯嫁给你。” 宣阑低笑了一声:“我要姑娘嫁给我做什么?” “……”江尽棠警告的看了他一眼,让他不要口无遮拦, 毕竟这里是太守府,不是皇宫,也不是什么不见人烟的深山老林。 宣阑撑着下巴看江尽棠喝粥,觉得这人喝个粥都很赏心悦目, 也不知道是真的赏心悦目还是他情人眼里出西施, 冷不防江尽棠道:“你不是说,你在京城,有一个喜欢的姑娘?” 还想撬宣恪的墙角。 宣阑闷笑出声, 手指握成拳挡住自己太过于放肆的笑颜, 压低了声音:“怎么,你吃醋?” 江尽棠凉凉道:“我不爱吃醋,你若是喜欢, 我让山月给你带两缸回京城去。” 宣阑故意道:“我喜欢京城那个姑娘, 跟喜欢你,并不冲突。” 江尽棠面无表情的放下勺子, 站起身就走, 宣阑饭也没吃,就跟在他身后道:“同你开个玩笑, 你又恼了。” 江尽棠:“周单还在等我,谁有空理你。” 宣阑道:“虽然我这张脸确实不够好看, 但是比起周单那个老匹夫还是年轻英俊的多吧?你宁愿看周单也不看我?” “……” 山月目瞪口呆。 山月不能理解。 他不明白为什么阴鸷莫测的小皇帝为什么突然变成了绕着江尽棠打转的狗。 他拍了拍脸颊, 觉得自己大概还在做梦。 从今早上进房间看见皇帝窝在九千岁怀里开始, 就一直是他的噩梦! …… 江尽棠倒不是搪塞宣阑,而是周单真的在等他。 也不是为了别的,就为上次江尽棠说要见温玉成一面,周单匆匆忙忙回去把人请来了,江尽棠自己倒是忙着没空见。 周单在画堂里惴惴不安的走来走去,怎么也没有想明白江尽棠为什么要见温玉成,温玉成倒是很淡然,垂手站在一旁气定神闲。 周单刚要问他两句,却听见外面有人声如昆山玉碎,清清淡淡:“周大人久等了。” “哪里哪里!”周单连忙上前见礼,道:“千岁爷万安。” 江尽棠嗯了一声,径直坐在了首座,宣阑毫不客气的在他旁边坐下了,态度之嚣张,让温玉成都看了他一眼。 周单小心问道:“敢问千岁爷,这位是……?” 江尽棠端起白玉茶杯,用茶盖撇了撇浮沫,还没开口,宣阑已经道:“我么?我是九千岁的义子,我就来看个热闹,你们不用在意我。” 他托着脸颊对江尽棠眨眨眼,声音缠缠绵绵的:“是吧,义父?” “……”江尽棠手一颤,差点没有端稳这上好和田白玉制成的茶杯。 也不知道宣慎泉下有知,看见宣阑这个样子,会不会想把他塞回林沅兰肚子里重新生一次。 ……估计重新生一次也是这么个玩意儿,没有区别。 周单倒是没有怀疑,毕竟前朝很多当权的大太监就喜欢遍地收干儿子,虽然没有听说过江尽棠有这个爱好,但是也说不准忽然就好这口了。 他谨慎给宣阑见了个礼,才道:“千岁爷,您上回说到的温先生,下官把人带来了。” 温玉成斯文的对江尽棠一礼,道:“请千岁爷的安,在下温玉成,字守拙。” 江尽棠打量了他一会儿。 此人一看就是个读书人,打扮的也雅致,面容生的清俊,但并不算是尤其出彩,并不能让人一眼在人群里看见他。 “温先生。”江尽棠放下茶杯,道:“我闻温先生有大才,所以特邀相见,不必拘谨,请坐吧。” 温玉成挑了挑眉,道:“千岁爷谬赞。” 他选了个中规中矩的位置坐下,江尽棠又对周单道:“周大人还有公务要忙吧?我就不耽搁周大人的时间了。” 周单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江尽棠这分明就是要留温玉成单独说话啊! 温玉成是他的智囊,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周单真怕自己明天就被印曜的人乱刀砍死在大街上。 但是他又不敢忤逆江尽棠的意思,毕竟这个看起来面若好女的人,可是当朝第一大奸臣! 周单只得战战兢兢的告退了。 “温先生是哪里人?”江尽棠闲话家常般道。 “回千岁爷的话,某是江南扬州人氏,周大人不嫌弃某驽钝,愿意赏一口饭吃,才能在太守府里谋个职位。” “温先生太过于自谦了。”江尽棠莞尔:“我可是听闻周大人自从有了温先生后,如虎添翼,不仅将扬州治理的井井有条,还能在全是印家势力的江南偏安一隅……仅凭此,先生就是一号人物。” 温玉成笑了笑:“不过运气罢了。” 宣阑忽然道:“温先生有家室吗?” 温玉成看了他一眼。 宣阑眯起眼睛。 他不太好形容温玉成那个眼神,像只是下意识的看向说话的人,但宣阑就是从其中看出了一点……厌恶。 还是藏得很深的厌恶,与对待江尽棠的温和截然不同,尖锐的都带了几分血腥气。 “说来惭愧。”温玉成温声道:“某对不起列祖列宗,如今这般年纪了,仍旧没有成家立业。” 宣阑来了兴致:“为何?按理说先生是周大人的座上宾,当能觅得良缘才是。” 温玉成轻叹口气,道:“是某自己的问题,某至今都觉得没办法给未来妻子一个稳定的家庭,所以干脆就不娶妻了,无端去祸害人家姑娘作甚。” 宣阑靠在椅子上,转眸去看江尽棠。 两人都明白。 什么样的人会觉得自己无法安稳? 知道自己随时都会死的人。 这个温玉成,实在是很有意思。 “这些年里,温先生帮了周大人不少。”江尽棠淡声道:“我这人说话不爱绕弯子,就直说了。周单无才无德,你能将他扶持到现在的位置应该很不容易,这么多年也没有再变动,你也知道,他仅限于此了。” 温玉成眼皮子一抬:“千岁爷这是什么意思,某却是不懂了。” “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先生再装傻可就没意思了。”江尽棠道:“我不知道你留在周单身边图谋什么,但既然有所图谋,为什么不换一个更有权势的人?” 沉默一瞬,温玉成笑了,他看着江尽棠,摇头叹息道:“若是别人对我说这话,我也许会答应,你说的没错,周单的极限就在这里了,就算我强行将他拉上去,也只会让他摔的粉身碎骨,但是我要的远不止如此……可惜是你,我可以做任何人的谋士,唯独你不行。” “哦?”江尽棠问:“为什么我不行?” 温玉成笑着道:“千岁爷千岁,前路坦荡,当青史留芳,我不过一介俗人,不配千岁爷如此爱重,还请千岁爷见谅。” 江尽棠并不勉强,道:“既如此,是我唐突先生了。” 温玉成拱了拱手,道:“某先告退。” 江尽棠嗯了一声,温玉成走出去了几步,忽然又回头说:“我看千岁爷气色不好,春日里天气反复,还请您注意身体。” 江尽棠一怔,温玉成却已经离开了。 江尽棠皱了皱眉,旁边宣阑已经凑了上来,声音有些阴冷:“这个温玉成,你认识?” “头一次见。”江尽棠莫名道:“你又发什么疯?” “你们看起来可不像是头一次见。”宣阑啧了一声:“他对你似乎……” 说到这里,宣阑顿了顿,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什么形容词。 温玉成看上去温润,但是宣阑能够感受到他对自己和江尽棠截然不同的鲜明态度,他厌恶宣阑,但是对江尽棠却似乎很是……怜惜。 宣阑自己都觉得莫名,温玉成不过太守府的一个幕僚,哪里来的资格去怜惜当朝最大的权臣,嫌自己的命太长了么? 他临走时那句突兀的关心,也是真心实意的,宣阑听得出来,温玉成是真的在担心江尽棠的身体。 “怎么?”江尽棠一直没有等到宣阑的下文,看着他道:“说不出来了?” 宣阑勾唇一笑,一个轻巧的转身就坐在了江尽棠椅子的扶手上,单手撑着椅背,利用身高差去俯视江尽棠,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低声道:“他是不是……见色起意,对你有意思?” “……” 江尽棠觉得自己错了。 他竟然觉得宣阑这个狗东西的嘴里能说出什么人话。 江尽棠深吸口气,道:“坐没坐相的干什么?起来。” 宣阑下巴靠在他肩膀上,拖长了声音:“我偏不――” “你……” 宣阑忽然低下头,用额头贴着江尽棠的眉头,眼睛闭上,喃喃的说:“江尽棠,我好像生病了。” 江尽棠蹙眉道:“哪里不舒服?我让人……” 宣阑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轻声道:“我看见你就好喜欢你,又总觉得有人要抢走你……” “你不是会医术么,给我断一断,这是什么病?” * 作者有话要说: 无妻癌晚期,没救了,建议直接火化。 第77章:美色 江尽棠觉得, 他现在几乎已经对宣阑的各种情话没有反应了。 宣阑可以张嘴就来,他也可以听听得了。 “你这病,治不了。”江尽棠推开他的手, 站起身来道:“想多活几年就寡欲清心。” 宣阑笑着说:“我还不够寡欲清心?你看你这么耍我,我也没有拿绳子把你捆在床上……” 江尽棠凉凉的看了他一眼, 宣阑识趣的不再说了,跟在他身后道:“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这话不是该问你么。”江尽棠走出画堂,看见院子里被昨夜风雨打的零落的春海棠,想起了一些不那么愉快的回忆, 眉头不自觉的蹙起。 他忽然觉得简远嘉说的其实很对, 他不应该这么纵容着宣阑胡闹。 “狗急了都会跳墙的。”宣阑抬手折下一枝尚且开的不错的海棠,在手指间转了个圈儿,放在了江尽棠怀里, 道:“我只是想看看他们能跳到什么程度。” 江尽棠看着手里的海棠花枝, 一愣。 宣阑俯身凑近他一点,道:“这花衬你。” 不等江尽棠骂人,少年已经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道:“我猜你要去提审华州的一系官员, 走吧。” 江尽棠:“……” 江尽棠垂下眼睫,指尖拂过犹带露水的花瓣, 终究是弯腰将花枝放在了树旁。 花只有盛放在枝头上时才最美, 只可惜少年还不知道这个道理。 …… 温玉成这些年虽然在太守府里混的如鱼得水,周单都只是他驯养的一条狗, 但过的很清贫,没有千顷豪宅也没有仆役成群, 他的住处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 家中伺候的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管家, 谁看了都要说一句寒酸。 他刚走到门口,忽然收回了要推门的手,笑了笑道:“鄙人何德何能,一日之内接二连三的见到贵人。” 院子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几个蒙面的黑衣人眸光冰冷的看着温玉成,手里提着的刀泛着雪亮的光。 温玉成就跟没有看见似的,目不斜视进了院子,就见自己的老管家被人绑着扔在地上,他叹口气:“老人家年纪大了,何苦来哉。” “确实。”坐在桌旁的男人笑了一声,“苑娘,还不给老人家松绑。” 一身黑衣面无表情的女人应了一声是,亲自把老管家放开了,老管家站起身来,目露焦急:“先生……” “无碍。”温玉成扶了他一把,温声道:“您先回屋休息,这是我的一位故人。” 老管家左看看右看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步履蹒跚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温先生说我是故人,看来是已经承认自己的身份了。”青天教教主提起茶壶给茶杯里添了热水,缓声说:“周单何德何能,能得先生护持多年。” 温玉成咳嗽两声,道:“您说笑了,我不过一介穷酸书生,能为周大人驱策,是我的荣幸。” 教主微微挑眉:“先生这可就是妄自菲薄了,先生是光远十年的状元郎,若先生说自己穷酸书生,叫天下读书人情何以堪?” 温玉成摇头笑笑:“过去的事情,再重提多没意思。” “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先生师从大儒闫先生。”教主喝了口茶,含笑道:“正巧,我有一位故人,是闫先生的关门弟子,算起来,两位应该还是师兄弟。” “我已经被逐出师门多年了,这师兄弟的辈分从哪里排呢?”温玉成在桌边坐下,也没去碰热气腾腾的茶,而是道:“今日您过来,恐怕不是为了跟我叙旧的吧?” “自然。”教主道:“眼下印曜自顾不暇,风陈印林四家出现了百年未有的裂痕,正是逐个击破的好时机,先生后面打算如何做?” 温玉成只是笑笑:“我已经说过了,我蜗居扬州多年,就是为了避世,怎么还会主动掺和进这些庙堂之争呢。” “先生看着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但我却知道,只要那数千亡魂一日不安息,先生就一日不得解脱,你不必忌惮我。” 教主抬起眸子,平平静静的看着温玉成,说:“因为我与先生的目的是一样的。” …… 江尽棠忙的不可开交,宣阑还总是跟在他身后捣乱,让江尽棠无数次想要撂挑子不干。 宣家的江山,凭什么要他姓江的来守? 江尽棠将手里的文书一扔,看向靠在一旁吃葡萄的宣阑:“过来。” 宣阑挑挑眉:“义父唤我何事?” “……”江尽棠忍了忍,说:“让你过来就过来。” 宣阑起身到了案几边,江尽棠一把将他按在了椅子上,冷冷道:“这些文书,你自己看。” 宣阑瞥了一眼,全是这些年印曜在江南的罪行,他还以为江尽棠会很乐意趁这个机会一举铲除印曜这个劲敌,却不成想他连文书都懒得看。 “不太好吧义父。”宣阑抬头望着江尽棠:“我看这些,名不正言不顺的。” 江尽棠喝了口香茶,淡淡道:“还有人比你更名正言顺?” 宣阑单手撑着脸颊,垂着细密的眼睫认真看了会儿,道:“罄竹难书。当初印曜进京带着万民书,我以为罪名已经够多了,不成想江南更是人才辈出,连某年某月印曜手底下的人在街上买了两包子不给钱都能写上来……长了见识。” 江尽棠揉了揉自己酸疼的脖颈,随意道:“那你肯定没有认真看那份万民书。” “嗯?” 江尽棠:“因为那张万民书上来连我逛窑子不打赏姑娘都写上了。” 宣阑:“……” 他就说到底是怎么凑出这么多罪名的。 不过…… 宣阑眯了眯眼睛:“你好像,很喜欢逛窑子。” 先是京城浣花楼的临羡,又是扬州的照月阁的调笙,勾搭的还全是些花魁。 江尽棠手指一顿,道:“人还不能有个爱好?” “你爱逛窑子?”宣阑的视线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儿,随即闷笑出声:“你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么。” “……”江尽棠觉得宣阑是在羞辱他,嗤了一声:“你不也是在给自己找罪受?” 宣阑不笑了,叹口气:“说的也是,我都没想到,我人都躺在你床上了,竟然就真的只是抱着你睡了一晚上。” “不然呢?”江尽棠抬眸:“你还想逼我弑君?” 宣阑刚要说话,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山月道:“主子,陛下来了。” 宣阑本尊就搁这儿调戏九千岁,来的陛下自然只有那个冒牌货了。 江尽棠道:“进来吧。” 书房的门打开,宣奕顶着宣阑的脸,穿着一身常服,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听闻九千岁夜以继日的在处理江南谎报灾情的事情,朕心中甚愧,若非朕感染了风寒,也不会让九千岁如此劳累。” 说着他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两声,才继续道:“朕命人准备了燕窝,九千岁吃一些吧。” “多谢陛下美意。”江尽棠表情都没有变一下:“我此时不饿,让人放着吧。” 宣奕也没有生气,毕竟他确实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本来这都是皇帝的活儿,他不是真的皇帝,不敢妄作处置,只好装病全部推给了江尽棠。 “朕在这儿陪九千岁一会儿吧。”宣奕在江尽棠旁边坐下,道。 江尽棠:“……?” 你们宣家人,是不是脑子都不太好使? 江尽棠懒得理会宣奕,又喝了一口茶,随手翻开一份文书后才意识到自己又在给宣阑那狗东西干苦力,揉了揉太阳穴,道:“你过来。” 宣奕一愣,以为他在跟自己说话,正要答,却见一个个子高挑眉目俊朗的少年走了过来,道:“义父,怎么了?” 宣奕打量了他两眼,确认自己没有见过,不由得道:“九千岁,这位是…… 您的义子?” “让陛下见笑了。”江尽棠道:“这不孝子就是喜欢丢人现眼。” 宣奕隐晦的看了宣阑两眼,总觉得这个少年不一般,但是具体是哪里不一般,他又说不上来。 江尽棠把文书扔进了宣阑怀里,冷淡道:“念给我听。” 宣阑笑了笑,一撩衣摆,就靠着江尽棠坐下,缓声开始念文书上的内容。 其实都大差不差,全是些来踩印曜一脚的。 所谓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印曜确实是地头蛇,但是地头蛇再大,能大的过皇帝? 更何况印曜在奏折提的江南大灾,不管是瘟疫还是水患,连影子都没有看见,简直就是现成的把柄往皇帝手里送。 江南的官员精得很,在汪阙死告御状、皇帝亲审、九千岁随侍上就看出了风向,别说不是印家一派的官员,就是几个印曜一手扶持起来的亲信,也连夜命人送来了折子,告印曜一笔黑状,又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人间百态,尽在其中了。 宣阑念完了一本,江尽棠没说话,他就在上面勾了个红圈,又拿起另一本,念到一半时江尽棠睁开眼睛,不等他开口宣阑就已经了然的将这份折子放在另一张案几上,两人的默契简直让旁人完全插不进去。 宣奕看着江尽棠合着眼睛的侧脸。 这无疑是一副美人相,皇族最出美人,宣奕几个妹妹就生的貌美娉婷,提亲的人不少,虽然不及京城第一美人印致萱,但也是养刁了宣奕的眼睛。 可就是这样一双被养刁了的眼睛,在看见江尽棠的时候,仍旧会被深深地惊艳。 这个人总是有不同的美法,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能轻而易举牵动人的心肠。 宣奕是没落的宗室子,从前只听闻过九千岁的名声,并没有资格见到他本人,还跟妹妹们讲过或许是个生了一双吊梢三角眼的阴冷老太监,毕竟奸宦之形象,大抵自古如此。 可是江尽棠没有生着一双吊梢三角眼,甚至不像是个太监,他往那儿一坐,宣奕甚至觉得他比穿着龙袍的自己还要多几分贵气。 宣奕知道多说多错,但是此时见着两人亲密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出声:“从前没有听说过九千岁收了义子,这位小公子是九千岁在江南收下的么?” 宣阑被打断,有些不高兴,冷冷的看了宣奕一眼,宣奕竟然被这一眼,吓出了一身冷汗。 江尽棠慢条斯理道:“路上捡的,看他没爹没娘脑子又不聪明,怪可怜的。” 宣奕:“……” 您管这个叫脑子不聪明?? 宣阑靠在江尽棠旁边,少年嗓音甜的不行:“多亏了义父疼我。” 江尽棠伸手白皙细长的手指,摸了把宣阑的狗头,嗯了一声:“你要是听话,义父肯定疼你。” 宣奕:“……” 宣奕道:“小公子生的丰神俊朗,想必出身也是不俗的。” 江尽棠似笑非笑道:“陛下看错了吧?我怎么没看出他哪里丰神俊朗。” 他微微起身,手指轻佻的在宣阑脸颊上一刮,声音慢慢:“只看出油嘴滑舌。” 宣阑低笑,握住江尽棠的手:“义父可别冤枉我,我对义父的真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字字句句皆出自肺腑真心,怎么能叫油嘴滑舌呢。” 江尽棠抽回手,冷淡道:“知道你有孝心了,卖什么乖讨什么巧。” 宣奕:“……” 山月端着托盘进来,看着书房里两位陛下一左一右的坐着,一僵,而后对着宣奕行了个礼,道:“主子,该喝药了。” 江尽棠不想喝药。 大约是因为他出京前让陈大夫给开了几剂猛药,这次陈折恒让人送来的药苦的噎人,哪怕江尽棠从出生起就是个药罐子也受不了。 但是宣阑和宣奕都在这里,他不喝都不行。 由此可见绝对是简远嘉撺掇山月在这个时候进来的,这人一向不干人事。 江尽棠不着痕迹的吸了口气,淡淡对山月道:“拿来吧。” 山月上前,将药放在了江尽棠面前。 江尽棠抿了抿唇角,端起瓷碗,一鼓作气给自己灌了下去,苦的他肺腑都在冒酸水。 山月赶紧道:“主子,您吃颗蜜饯。” 笑话,堂堂九千岁,喝个药罢了,吃什么蜜饯。 小孩子喝药才吃蜜饯。 江尽棠看都没看那碟子蜜饯,蹙着眉头摇头:“不必,我……” 他话没说完,舌尖一甜,有人将被蜜浸了的杏干塞了一颗进他嘴里。 江尽棠一滞。 宣阑抬手往自己嘴里也扔了一颗,道:“这个果脯还挺好吃的,带些回京城。” 山月的表情一言难尽:“……是。” 嘴里的甜味儿压住了酸苦,江尽棠冷着脸道:“都多大了,还喜欢小孩子爱吃的东西。” “我今年十八岁,不算是个孩子么?”宣阑问。 江尽棠把杏干咽下去,喝了口茶,道:“别人如你这般年纪,孩子都会叫爹爹了。” “你喜欢孩子么?”宣阑的重点立刻跑偏,道:“你若是喜欢,我们可以养几个来玩儿。” “……”江尽棠瞥他一眼:“怎么,你要给我生几个孙子,让我享天伦之乐?” 宣阑舌尖滑过犬齿,笑了:“养儿子不够尽兴,义父还想养孙子?” “……”宣奕听着两人对话,总觉得哪里不对。 良久他才反应过来,江尽棠是个阉人,不可能有孩子,而且…… 这个所谓的义子,跟九千岁也太亲近了,说话也没大没小…… 江尽棠坐的有些累,见外面天空晚霞绚丽,打算出去走走,站起身时却一阵头晕,站立不稳往后摔去,宣奕一惊,赶紧要去接他,却有人动作更快,已经先一步将人搂进了怀里,声音含着几分急切:“你怎么了?犯病了吗?” 宣奕看着自己伸出去的手,又看看宣阑怀里的江尽棠,尴尬的缩回手,“九千岁这是怎么了?” 江尽棠揉了揉眉心,道:“大约是近日没有休息好,无碍,劳陛下担心了。” 他看了山月一眼,山月会意,恭声道:“陛下,天色不早了,您也赶紧回去休息吧。” 宣奕抿了抿唇:“那九千岁好好照顾身体,切记不要太过于劳累。” 江尽棠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宣奕走出书房门,鬼使神差的又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宣阑已经坐在了椅子上,江尽棠还是靠在他怀里,人就坐在他腿上,闭着眼睛的侧脸在黄昏的光线里带着极其易碎的剔透之感。 一瞬间让他想起攀附在大树上的菟丝子。 柔弱而美丽。 ……但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怎么会是娇弱的菟丝子,又有哪棵大树,配让他攀附? 宣奕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问山月:“九千岁和他这位义子,关系似乎……很不寻常?” 山月一僵,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说“是的他们关系很不寻常”,还是该说“没有没有你想多了他们就是单纯的睡一张床的关系而已”,才会让这位假陛下,不要那么惊讶。 “确实。”简远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对宣奕一礼,笑眯眯的说:“干儿子干儿子……大家都知道什么意思嘛。” “九千岁他也是个凡人,沉溺于少年美色,也是人之常情。” * 作者有话要说: 宣奕来的时候没有吃饭,走的时候很撑。 今天我很长,长到我自己都感动的痛哭流涕了,你们要是再不夸我我就要闹了! 第78章:初见 宣奕惊愕的看着简远嘉:“简爱卿这是什么意思?” 简远嘉闷笑出声, 道:“不就是陛下想的那个意思?” 宣奕手指一颤,心跳加快:“可是九千岁不是心悦……心悦福禄郡主么?” 简远嘉但笑不语,行了个礼又如来时一般飘然远去了, 留下宣奕站在原地,良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看的山月直皱眉头。 他觉得江尽棠对简远嘉的评价当真是一针见血,这人披着张像模像样的人皮,但实际上只要是人干的事儿,他一件都不干。 “陛下。”山月垂着头道:“您怎么了?” “……没什么。”宣奕往前走了两步, 忽然又顿住脚步:“朕观那少年, 似乎并没有特别之处,如何就让九千岁……看中了?” 山月心想这话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他斟酌了一下, 道:“陛下, 情爱之事,如人饮水,旁人是说不准的。” 宣奕有些失魂落魄的:“……也对。” …… 宣阑把人抱在怀里, 给江尽棠揉太阳穴, 一边揉一边数落:“你是个瓷娃娃么?三天两头不是吐血就是昏倒,药不肯好好吃, 也不肯说自己是什么病。” 江尽棠乜他一眼, 淡声道:“我是什么病,你不知道?” 宣阑一顿。 江尽棠得了什么病, 京城里人人都好奇,但是查来查去, 也就是那么些个说法, 先天不足, 劳累过度,说起来也对得上症状,但宣阑就是觉得,不对。 江尽棠阖上眼睛,长睫轻轻一扇,就跟个小羽毛扇子似的在宣阑心口撩了一把,他声音轻的跟呢喃一般:“我不是不肯好好吃药。” 只是吃了也没有多大的用处,吃不吃的,能有多大区别。 “什么?”宣阑没有听清楚,俯身凑近江尽棠唇边,又问了一遍:“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江尽棠睁开眼睛,道:“出去走走吧。” 宣阑道:“你没事了?” “嗯。”江尽棠说着就要自己站起来:“只是方才一时间起得太急了,不碍事。” 宣阑嗯了一声,拉住他的手道:“我也去。” 江尽棠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蹙眉:“成何体统。” 宣阑理直气壮:“做儿子的关心义父,怕你摔倒了,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上哪儿再去认个爹?” 江尽棠忍不住笑:“想认爹还不容易。” 宣阑拉着他往外走,声音散漫:“你当是谁都有那个本事做我爹?” 晚风阵阵,夹杂着春花的香,天上云彩红彤彤一片,煞是好看,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明日当是个好天气。 远远地有下人看见他们,都垂头敛声站在路边,不敢打扰,宣阑步履悠闲,忽然道:“我从前没有想过,会这么心平气和的跟你一起散步,还是在拉着你手的情况下。” 江尽棠顿住脚步,他看着茂盛春草,缓声道:“宣阑,你总是不懂。” “什么?” 江尽棠静静地看着他,而后笑了一下,道:“你我之间最好的结局大概就是留彼此一个全尸,算是全了你这一场少年情分。” 这个话题宣阑一直避而不谈,但是当江尽棠再提起时,宣阑的心绪平静了许多,他说:“我不信神佛,也不信命。我的命在我自己手里,旁人无法左右,苍天也不能。我要你,没有人可以拦我,你自己也不能。” 江尽棠一怔。 大约真的只有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才能说出这样意气风发的话了,曾几何时,江尽棠也是这样靠在花树下对江余音说自己的鸿鹄之志,如今斯人已逝,于是他的那些志向抱负和所有的天真意气都随着江余音一起葬进了坟墓里。 像是一朵还未来得及盛放的花,就已经被封在了暗无天日的棺材里,枯萎,腐烂,最终化为尘土,只成为了记忆长河里微不足道的一笔,如今提起,不过徒增笑谈。 “江尽棠。”宣阑俯身贴着他的额头,喃喃道:“你不给我机会,也不肯给自己一个机会,你把自己困在不见天日的牢笼里,为什么还要拒绝我想要救你的手?” 江尽棠静默良久,才笑了一下,道:“宣阑,你救不了我。” 只会更加彻底的毁掉我。 “瞧瞧。”宣阑的拇指划过江尽棠柔软丰润的唇瓣,声音低哑:“唇长得这么好看,却总是说些让我难过的话。” 江尽棠侧头避开他的手,道:“别总是动手动脚,不想逛园子就回去批折子。” “批折子多没意思。”宣阑道:“你敢说你不喜欢我。” “我……” 宣阑举起两人交握的手,道:“你若是敢说,我就在这里亲你,叫太守府的人都看着,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江尽棠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骂他的臭不要脸,他嘴张了张,最终说:“什么叫不该有的心思?这里就你六根不净。” “你就只盯着我的六根不净,怎么不看看别人身上的十丈红尘。”宣阑冷笑一声:“宣奕眼珠子就快黏你身上了,阿棠,你说,你怎么就这么招人?” 江尽棠眼睫一颤:“……你叫我什么?” “你不喜欢么。”宣阑咳嗽一声,道:“我听说,江南这边的人都会这样叫,你是江南人,我……” 江尽棠好一会儿没回过神。 这个幼年时的爱称,没有几个人晓得,时隔经年,再次听见,江尽棠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 在过往的记忆里,这一声声的呼唤,或急切或欢喜,卧病在床时他最爱听人未到声先至的一声“阿棠”,或是哥哥们送来了稀奇的玩意儿,或是姐姐阿娘送来了软糯的糕点,亦或者是父亲带来的书籍……每一样都能让他欢喜满足。 人之一生似乎总是在追求幸福满足,但其实大多数人在出生的时候亲人俱在,就已经是无上的幸运了。 “阿棠?” 耳边又是一声呼唤。 江尽棠从回忆中抽身,一抬眸就见宣阑明亮的双眸,他绕过宣阑往前走,淡淡说:“你以为谁都是你,都会看上我?” “你那么好看,谁见了都会喜欢。”这少年的嘴里似乎总有说不完的好听话,他跟在江尽棠身后道:“反正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很喜欢。” 江尽棠转眸看他:“是么。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几岁?” “自然。”宣阑挑眉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大约不知道。” “什么?” 宣阑自然而然的拉住他的手,继续往前走,说:“那年我大约是……八岁?你刚刚到御前任职不久。” 那天小太子从皇后宫里出来,想要去找皇帝要一匹汗血马,人还没到乾元殿,就看见台阶上跪了一个宫女,哭的凄惨,管事太监嘴脸狰狞,嘟囔着什么敢摔碎御用之物,要拖出去打死。 江尽棠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他穿着一件白衫,勾勒出少年清瘦身形,仿若吴带当风的秀美雅致,就连提着衣摆上台阶的姿态,都矜贵的不行,在晨雾中露出的侧脸更是恍若谪凡仙人,恍若一副工笔丹青。 他目不斜视的走上台阶,宫女忽然拽住他袖摆,哭求他救她一命。 江尽棠垂眸抽回自己衣服,看也未看众人一眼,清冷淡然:“若是陛下问起,就说这茶杯,我摔碎的。” 而后他推门进了乾元殿,留下外面一片寂静。 管事太监表情几度变换,最终一脸晦气的道:“算你命好,遇上了他……人家这会儿正得宠,陛下什么不依着他。罢罢罢,你滚下去吧。” 宫女连滚带爬的离开了,小太子立在廊檐下问伺候自己的人:“那是谁?” 众人都有些不好开口,最终只说:“是乾元殿新来的,陛下面前的红人儿呢,不过听说不好相处,行事又狠辣的很……殿下不要跟他接触。” “为何?” “殿下知道前不久江氏问斩了么。”贴身太监声音压低,似乎是在说什么禁忌:“监斩官就是他……据说他斩定国公全族,全程未有丝毫表情,百姓跪在地上为定国公求情,他还让人将这些百姓抓了起来,您说说看……得有多冷血的心肠啊?” “这样的人呐,就是毒蛇,殿下您离得越远越好。” …… 江尽棠的确不太记得这桩事了。 不管是犯错的宫女,还是他披着晨雾进乾元殿,他都没有印象,这十年里发生了太多事,很多不那么重要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那你肯定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时,是什么时候。”江尽棠笑了一下,如临花照水,空山新霁。 那时候宣阑还很小,抱在怀里的时候,又乖又软又听话,不似如今,已经长得这样高大,他再也抱不住他,只能反过来被他抱在怀里,原本亲近的“哥哥”,听在耳里,也变了味道。 “那年你才三岁。”江尽棠提着衣摆上了凉亭,声音带着几分讥诮:“可乖巧。所以我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你是怎么长成了如今这幅混账模样。” * 作者有话要说: 狗皇帝以身作则告诉我们,男孩子就算是嘴再甜,太狗了国家也是不给发老婆的。 第79章:刀锋所指 “你见过我对别人这么混账么。”宣阑此人不愧是脸皮极厚, 声音含笑道:“我喜欢你,只对你混账。” 江尽棠在凳子上坐下,翻开青瓷茶杯从茶壶里倒了杯温热的水, 淡淡道:“那你的喜欢也太沉重。” 眼见着宣阑又要说什么不正经的话,江尽棠提前打断他, 道:“说正事。” 宣阑在他对面坐下,一挑眉:“成。你要跟我说什么正事?” “你不觉得很奇怪么。”江尽棠白皙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敲,微微蹙眉:“江南的事情闹得这么大,印曜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不奇怪。”宣阑笑着说:“会咬人的狗, 不叫。” 江尽棠抬起眸看他:“你已经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宣阑从他手边端走那杯茶, 道:“大概知道吧……难道你会猜不到?” 江尽棠没说话,良久,他才道:“印曜糊涂了。” “话不能这么说。”宣阑道:“人都是怕死的, 他只是想要活着而已, 原也没有什么错,只可惜……” 说到这里,少年天子一勾唇角, 露出一个几乎称得上残忍的笑容, 他分明只是这样随意的坐着,但是身体里终究流着宣氏皇族的血液, 是这天底下头一等尊贵的人, 威压瞬间扑来,站的很远的仆役们都不自觉的低下了头。 “只可惜, 我容不下他活着了。” 江尽棠静静地看着宣阑好一会儿,才道:“世人都说佳时有一双鹰眼, 看人极准, 你却是他这一生唯一看走眼的人。” “哦?”宣阑饶有兴致的:“他在背后怎么编排我的?” “算不上编排。”江尽棠道:“他只是说我太惯着你。” 宣阑一愣。 江尽棠……惯着他? 其实细细想来, 似乎真的是如此。 天下人都说江尽棠把持朝政,意图造反,是当朝第一的奸臣,但是少帝亲政时并未受阻,从幼年时就开始接触朝政,几位帝师也有真才实学,江尽棠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要养废他。 甚至当时姚绶的案子闹的那么大,江尽棠除了保下姚春晖,也没有做其他的事情。 他保得下姚绶的性命么? 自然是可以的。 如果江尽棠执意要保姚绶,姚绶不仅不会死,现在还能坐在吏部尚书的位子上而不敢有人当着江尽棠的面有半句闲言。 但是他没有。 宣阑要处死姚绶,江尽棠就冷眼看着姚绶被处斩。宣阑要下江南,江尽棠就送了他一个极好用的身份。 “佳时说,棍棒底下出孝子。”先前那杯茶被宣阑霸占,江尽棠只好提起西施壶又重新倒了一杯,喝了一口茶水润嗓子后,才继续说:“他觉得,我总这么惯着你,你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他自己又没有养过孩子,哪里来的这么些歪理。”宣阑嗤之以鼻:“我觉得你养的就很不错。” “……”江尽棠就没见过这么能给自己脸上贴金的人,摇摇头道:“我觉得我该听他的。”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要问你。”宣阑忽然道:“要么你就不回答,要么你就说实话。” 江尽棠立刻道:“我不回答。” 宣阑抓住他的手道:“你起码听完我的问题。” 江尽棠垂下眼睫,看着他抓住自己手腕的手。 少年的手骨肉云亭,骨节修长,手背上青筋的凸起都很好看。 “说。”江尽棠挣开他,将手指缩回了袖子里。 “这些年,你想要什么?”宣阑哑声问。 江尽棠一瞬间觉得好熟悉,过了几息,想起秦胥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 当时秦胥怎么说的来着? ――“你是个太监,又是个病秧子,登上皇位没有任何意义,如今你富贵已极,天下谁不怕你,你处心积虑的又是为了什么?” 江尽棠回答说,“我也不知道。” 他不是在敷衍秦胥,是真的不知道。 他常常在孤冷的夜里看着流泪的烛火彻夜难眠,在那样漫长、安静的夜里,他总会想起少年时候,想起飞花打马的暮春之际,院子里荼蘼而放的海棠,想起江氏一族茫茫大雨都冲刷不尽的鲜血。 种种情绪和血液、尸骨纠葛在一起,最终变成了一张无形的牢笼,将他永远的困在了里面,世人将其称之为梦魇,但是江尽棠觉得,人梦魇时,大约是不会那样撕心裂肺的痛的吧,真实的好像真的有人将他活生生的撕成了无数片。 □□分明已经零落成泥,灵魂却还在苦苦煎熬。 江氏一族下狱时,江[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求见先帝最后一面,帝王深夜出宫,到了刑部大狱,江尽棠至今都记得那天牢狱里的火光幽微而飘忽,先帝在一众宫仆的簇拥下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他不愿意跪,是二哥硬生生将他摁在地上的。 江尽棠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不是满眼都是恨意,他只看见父亲仍旧大礼叩拜皇帝,他甚至觉得江[愚忠。 定国之后,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江家早就已经是帝王的眼中钉肉中刺,让这天下之君夜夜不能安枕,以至于要给江家扣上一顶“谋反”的帽子来将之屠杀殆尽。 江[却仍旧敬重的行了臣之大礼。 他见到了帝王。 是他在边沙几十年浴血拼杀、无数次生死一线护卫了皇帝的疆土,是他将妻儿留在京城做人质、数年不归京城保全了皇帝的权利,但是他被下狱后,不问缘故,不提旧情,只是三个响头磕在地上,请出了丹书铁券。 他要皇帝留幺儿一条性命。 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江尽棠觉得荒唐至极。 他是个药罐子,不能骑马习武,丢尽了大将军父亲的脸面,两个哥哥却都战功赫赫,少年英才,凭什么偏偏是他苟活下来?! 少年单薄的身体急促起伏,声音都嘶哑,他想要质问父亲,却被阿娘死死地搂在了怀里,这个温柔如水的江南女子没有什么力气,但只要一滴温热的眼泪砸在江尽棠脸颊上,就叫他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阿娘哽咽着说:“阿棠……阿棠,听话。” 她一点点擦去江尽棠脸上的眼泪,说:“以后,父亲母亲还有哥哥不在了……你要好好保护阿姐知不知道?我们阿棠,已经长大了,对不对?” 大哥粗粝的手指抚过幼弟的头顶,他最像定国公,铁骨铮铮,战场上一箭破过心口边上都眼也不眨,此刻眼中却也有了泪光,他看着幼弟,要将他永远记住似的,偏偏笨嘴拙舌,到最后也只说了一句:“阿棠,你要听话。” 大哥寡言,二哥平日里话却很多,总爱说些笑话逗人,但火光之下他到底也只是说:“阿棠……以后哥哥们不在了,你和阿音,都要好好活着。” 江尽棠被人强硬的拽了起来,他记不太清是谁,大约是宣慎身边伺候的太监,他木偶一般被人拖着往前,路过父亲身边时,父亲看着他,如往常无数次一般,声音平静:“害我一族性命者,宣氏,世家也,非黎庶万民,不可怀恨,不可逞恶,不可为奸。” 江尽棠满脸是泪,哑声叫了一声父亲。 江[铁血一生,脊梁从不曾弯下,但是在看着幼子的眼泪时,他膝行两步,重重的擦去江尽棠脸上的泪水,声音终究哽咽:“阿棠,爹爹对不住你。” “此去后,万般珍重。” 江尽棠被人拖离了大狱,他眼睁睁的看着父亲母亲哥哥们离他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很难过么?”有人弯腰抬起了他的脸,宣慎的声音很轻:“朕记得你叫……江尽棠。” 帝王的手指抚过他的眼睛,在眼尾猛地一顿,声音冷淡:“别这样满怀恨意的看着朕,朕很不喜欢。” “如果你学不会乖顺,就太对不住那张丹书铁券了。” “你要我全族性命,还要我乖顺?”江尽棠觉得自己仿佛听见了一个笑话,于是他就真的笑了:“宣慎,你必定不得好死。” 周围的人吓了一跳,纷纷跪在地上,生怕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但是宣慎没有生气。 他看着那张月色烛火下显得尤其动人心魄的脸,笑了一声:“你有锦绣文章,千斗学问,江[和崔澹烟将你教得很好,朕信你会是一把锋利的刀。” “刀锋所指,所向披靡。” …… “我想要的东西。”江尽棠垂眸,弯唇轻笑:“早就得不到了。” 这人间真奇怪,最珍贵的是人命,最轻贱的,也是人命。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宣阑问。 江尽棠不想知道:“闭嘴。” 宣阑莞尔,这一笑竟然有些纯真在里头:“我想要……盛世太平。” 江尽棠一怔。 宣阑道:“海晏河清,盛世太平。” “深夜归家,仍有灯在。” 江尽棠笑了:“那我吩咐王来福,以后在你的乾元殿,多点几盏灯。” “万一天太黑,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宣阑靠近他,道:“不会。” “只要有你在,天再黑,我都能找到路。” 江尽棠愣住,他看着少年含笑的双眸,里面似乎有万顷星海,让人心肠也变得柔软。 心脏忽然跳动的很快,江尽棠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很疯狂的事。 他倾身,在宣阑唇瓣上落下了轻柔的吻。 * 作者有话要说: 狗皇帝何德何能让棠棠喜欢他啊!!! (我太困了家人们别等了,二更明天我睡醒了再写呜呜呜) 第80章:早琼 多疯狂。 宣慎下令斩了江氏全族, 他现在却在吻宣阑。 江尽棠活了这么多年,除了母亲姐姐,当真是姑娘的手都没有拉过, 在宣阑没有胡搅蛮缠之前,他也没有想过自己会跟一个男人搅和在一起, 所以他不会亲吻,只是单纯的在宣阑唇上贴了一下。 然而这已经足够点燃少年所有的躁动。 他疯了一般搂住江尽棠,将人扣在自己怀里,去找寻他的唇。 这人不会说什么软话, 唇却软的不像话, 好像稍微用力一点就会化掉,于是宣阑又不自觉的放轻了力道。 江尽棠一直没有反抗。 宣阑甚至在这一刻感觉到自己也是被爱着的,唇齿间是江尽棠, 怀里是江尽棠, 整个世界都是江尽棠。 他那么近的闻见了透骨的海棠冷香。 然而在他抬眸时,只对上了江尽棠清冷的眼。 那双眼睛里无悲无喜,好似一口古井, 不起什么波澜, 冷静又清醒,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让宣阑猛地顿住了。 他手指有些颤抖的抚过江尽棠的眉眼, 声音有些哑:“是你主动的。” “嗯。”江尽棠应了一声,道:“我想, 如果一直得不到回应的话,你会很难过。” “只是因为不想我难过吗?” 江尽棠笑了:“也有可能……是被美色所惑?” 他从宣阑怀里站起身, 背影伶仃, 在春风里带着几分萧瑟, 声音温和:“宣阑,我只是想要告诉你……” “好了。”宣阑说:“我不想听。” “你知道的,我不会喜欢你。”江尽棠双手拢在袖子里,那张让仙人都要动心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说出的话却如同尖锐的刀:“不是你不好,是我们生不逢时。” 宣阑手指缓缓捏紧。 少年脸上露出一点讥诮笑容:“我都已经想好了,等回到京城,就去跟母后请罪,我是个自私的人,我想要自己过得好一点,我想要你,我爱你。所以就算大逆不道,我也愿意死后去赎罪。” 江尽棠仍旧只是笑了笑,一句话也没有说。 宣阑和江尽棠认识这么多年,其实算起来,比许多夫妻在一起的时日还要长,但是他从来没有看透过这个有着一副美人相恶人骨的人。 他恍惚觉得自己像是一条狗,江尽棠招一招手,他就被蛊惑了,被勾引了,于是颠颠儿的凑上去,江尽棠可怜他,摸摸他的头,给他一根骨头,他就感恩戴德,把自己的真心都掏出来,江尽棠却不屑一顾。 他是人间最清醒的冰雪,他不在乎少年一腔赤忱情爱。 宣阑甚至不知道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忽然觉得我不该问你有没有对我动过心。”宣阑轻声道。 他看着江尽棠的脸,道:“我应该问你这个人,有没有心。” 江尽棠莞尔:“谁知道呢。” “那你对我的纵容是为了什么?”宣阑捏住江尽棠的下巴,逼他抬起眼睛看着自己:“觉得戏耍我,很有意思?” 江尽棠眼睫抬起的瞬间像极了一只挣脱茧缚的蝶,他分明处在下风,仍然淡定从容:“或许……只是想让你日后对我手下留情呢?” “宣阑。”江尽棠叹口气:“我是个阉人,篡位也没多少意义,如今朝中保皇党日盛,我总要为自己做打算不是?” “……”宣阑气笑了:“那你为什么又要告诉我?” 江尽棠思索一瞬,道:“或许是因为……” 他眸光清清凌凌,眼睛弯起:“你和你父皇,生的太像了吧,我连演都演不下去。” 下巴上的手霎时松开,宣阑退后两步,仿佛在看什么怪物:“你把我……当做我的父皇?” 江尽棠没有回答。 少年像是受了伤的野兽,却不肯露出丝毫的软弱,哪怕他的伤口已经鲜血淋漓。 “……江尽棠。”宣阑笑了笑:“你这样的人,可真是歹毒。” 江尽棠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立在凉亭下,身后是绽开的一树早琼,雪白花瓣层层叠叠,像是一场在槐序之际落下的大雪,要将这人世间所有的污垢都掩藏的干干净净。 宣阑转身的瞬间,风过,琼花簌落,江尽棠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他却仍旧看着那个方向,良久,捂着心口吐出一口鲜血来。 “我本也想说你这人没有心肝,但是你这一口血吐出来,我倒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简远嘉从花树后走出来,他叹口气,扶住江尽棠:“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他,但是你骗得了自己么?” 江尽棠擦去唇角血迹,看着雪白手帕上绽开的暗红色的花,淡淡道:“骗自己做什么。” 简远嘉道:“你大可以用别的理由……搬出先帝,太残忍了。” 江尽棠抬头看着被风吹的零落的白琼,温声道:“从幼年时候开始,似乎就总有人爱我。” “不管是什么样的爱,我都遇见过。” 江尽棠闷闷的咳嗽两声,继续说:“他只是其中一个。” 简远嘉沉默良久,才说:“你遇见过很多人的爱,但是你爱过的人,只有一个。” 江尽棠一怔。 简远嘉道:“我还是那句话江尽棠。” 他盯着江尽棠,一字一句的说:“如果你敢瞒着我做什么,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 王来福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转的聂夏头都要晕了,他嘶了一声:“王公公,您累不累?” 王来福一脸的焦急:“聂大人,陛下已经喝了那么多酒了,这会儿还在喝,您还是去看看他吧!” 聂夏道:“公公自己怎么不去?” “……”王来福尴尬道:“那不是怕陛下一生气就下令把咱家拖出去砍了么。” 聂夏抱着胳膊:“我就不怕被拖出去砍了?” 王来福重重的叹口气:“您说陛下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聂夏瞥了一眼紧闭的门扉,笑了一下:“还能为了什么。” 王来福见他竟然还笑得出来,急的重重跺脚:“聂大人!” 聂夏掩唇咳嗽一声,道:“事情大概呢我也知道,就是咱们陛下一颗真心被无情践踏了。” 最恐怖的是对方还敢把当朝皇帝当成先帝的替身,但凡是个男人都接受不了,聂夏觉得宣阑是真爱惨了江尽棠,要是换成他,他绝对一刀下去让对方一了百了下阴曹地府会情郎。 王来福张张嘴又闭上,但还是没忍住道:“九千岁和先帝那事儿……是真的?” “真真假假,除了当事人谁还知道。”聂夏往罗汉椅上一坐,喝了口茶,道:“不过就九千岁那长相,那手段,谁看了不迷糊,不怪陛下,头一次喜欢人么,多喜欢几个,就知道这世上多的是喜欢玩弄少男感情的坏男人了。” 王来福:“……?” 他狐疑道:“聂大人,您这么懂?” 聂夏一噎:“这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王来福觉得聂夏肯定很有故事,刚要继续问,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瓷器碎裂声,少年天子推开门,手里提着一把雪亮长剑,吓得王来福差点跪下,“陛陛陛陛下……您这是……” 您这是要一剑下去让九千岁一了百了下阴曹地府会情郎吗?!? 宣阑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声音沙哑道:“王来福。” “诶……诶!”王来福哆哆嗦嗦的应了声儿:“陛下,老奴在呢!” 宣阑布满血丝的眼睛抬起,盯着王来福:“你说,朕哪里不如先帝?!” ・ * 作者有话要说: 属实是无能狂怒了家人们。 (这个是昨天的二更,今天的更新在晚上。) 第81章:登闻鼓 王来福回答不出来, 也不敢回答。 他觉得,自己不管说什么,都有被砍死的风险。 先不说陛下舍不舍得砍了九千岁, 砍起他来是绝对眼也不眨的。 室内一时寂静。 聂夏本来在旁边嗑瓜子嗑的挺开心,冷不防少帝看了过来, 眸光冷若冰霜。 “……”聂夏若无其事的将手中的瓜子藏到了背后。 “你来说。”宣阑眯起眼睛:“说实话。” 聂夏琢磨了一会儿,诚心诚意的道:“大约是……您还活着,但是先帝已经驾鹤西去了?” 王来福:“!” 王来福震惊的盯着聂夏,甚至开始怀疑聂夏是不是叛徒。 这不明摆着让陛下去死一死么! 好在宣阑很珍惜生命, 他闭了闭眼睛, 笑了:“是啊……活人怎么跟死人比。” 他抿了抿唇角,手中的剑脱了手,他靠着门蹲在地上, 王来福莫名的觉得他很像是无家可归的狗。 这样形容帝王太大逆不道, 但是那一瞬,给王来福的感觉就是如此。 他在宣阑很小的时候就在他身边伺候了,宫里人都说他是少帝肚子里的蛔虫, 但是只有王来福自己知道, 这些年过的有多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王来福很清醒,他知道自己即便是做到了总管这个位置, 在皇帝的眼里, 仍旧渺小如尘埃,他是草芥一般的人, 哪里来的资格去同情高高在上的帝王。 但是此刻看着宣阑,他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跪在了他身旁, 轻声说:“陛下, 您很好,不是您的错。” 宣阑抬眸看着这个老太监,哑声道:“他连骗朕都不肯了。” 王来福叹口气:“那陛下,您想要九千岁骗您么?” 宣阑不知道。 他跟在江尽棠身边的那些日子,分明两人是很亲近的,他以为已经跟江尽棠靠的足够近,但其实,他从来都被隔离在江尽棠的世界之外,没有踏入过一步。 江尽棠的遗世独立,他不喜欢,却也打不破藩篱。 “或许……”王来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九千岁不骗您,正是因为对您有了几分感情呢?” 宣阑笑了一声。 他看着高高的穹顶,良久,才说:“王来福,朕没有跟你说过。” 王来福愣愣的:“什么?” “江尽棠……”宣阑垂下眼睫,笑着道:“是朕看见第一眼,就喜欢的人。” 王来福大惊。 他一直觉得,少帝对江尽棠的喜欢,源于皮相,知慕少艾的年纪,遇见这样惑人的人,难免心动,这份感情或许来的迅猛而浓烈,但并非是永久的,终有一日会淹没在漫长的时光洪流中,成为老年之后一段荒唐的笑谈,但是少帝这一句话,却让王来福遍体生寒。 “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宣阑说:“就觉得,上辈子应该是见过他的。“ 王来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会儿才道:“陛下,您还年少,以后会遇见更好的人。” “不会了。”宣阑站起身,背脊挺直,仿佛刚刚瞬间的软弱只是人的错觉,他看着门外的海棠花,淡淡说:“我知道,再不会了。” …… 江尽棠又生了病。 这一病,就是好几日的卧床不起,事情全是简远嘉在处理,气的简远嘉骂娘,骂完娘后又开始骂宣阑,山月隔得老远都能听见书房里暴躁的骂声。 “……”他咳嗽一声,对温玉成道:“抱歉,让先生见笑了。” “哪里。”温玉成温和一笑:“喜怒哀乐,人之常情罢了。” 山月引着他往前走,道:“先生其实不必特意过来一趟。” “周大人实在是忧心千岁爷的身体。”温玉成道:“但是他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只好让在下走一趟,若是在下不来,周大人恐怕寝食难安。” 山月笑了笑:“多谢周大人记挂了。” 他停在门口,敲了敲门道:“主子,温先生来看望您了。” “进来吧。” 房门打开,温玉成闻见一大股苦涩的药味儿,萦绕在房间里,久久不散。 山月撩开珠帘,温玉成就见江尽棠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唯独唇鲜红,像是一只艳鬼,孱弱又危险。 “……九千岁。”温玉成行了个礼,蹙眉道:“上次见面,您气色还好,怎么……” 江尽棠笑笑:“沉疴旧疾,反复无常,谁也说不好。” “大夫如何说?” “还是那些套话。”江尽棠恹恹的道:“我都听腻味了。” 温玉成道:“在下略懂岐黄之术,不知道能否为九千岁诊诊脉?” “温先生还懂这个?”他伸出皓白如玉的手腕,道:“劳烦先生了。” 温玉成坐在床边,伸出手号脉。 江尽棠脉象虚浮,气若游丝,跟将死之人差不了多少,温玉成脸色大变:“您……” 江尽棠道:“这么多年一直这样,估摸着还能撑一段时间,死不了。” 温玉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分明他和江尽棠只见过两次,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但是此时,他眼睛里却有了水光,克制的道:“千岁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会如此?” “大约是恶事做的太多。”江尽棠不在意的一笑:“我听闻民间还有不少人在家里扎我的小人儿呢。” 温玉成厌恶道:“愚民罢了。” 江尽棠看着手指上鲜红如血的照殿红指环,鸦羽一般的浓密眼睫颤了颤,道:“温先生听说过么,说人这一生,做了多少恶事,下到阴曹地府,都是要一一偿还的。” “在世挑拨离间诽谤害人者入拔舌狱,离间骨肉挑唆他人者入铁树狱,不敬父母歪门邪道者入血池狱……”江尽棠闭了闭眼睛,“先生你说,我若是死了,该入哪重地狱?” 温玉成牙关咬得很紧,几乎将自己的舌尖咬出血来,他哑声说:“你不会入泥犁。” “若你下地狱,那是阎罗不公。” 江尽棠有些讶异的:“先生怎会如此说?” 温玉成避开他的视线,道:“在下带了些补药来,您好好养着,不管怎么样,活着总比死了好。” “可是我已经活累了。”江尽棠喃喃道:“很累了。” “主子。”山月打断江尽棠道:“您又说笑了。温先生还在这里,您别吓到先生。” 温玉成站起身,退后两步道:“在下先告退了,请千岁爷保重。” 江尽棠嗯了一声,“山月,送送先生。” 山月带着温玉成出了药香弥漫的房间,道:“先生不要放在心上,主子大约是睡糊涂了。” “在下明白。”温玉成道:“大人留步,在下自己回去就好。” 山月停住脚步:“那就不远送了。” 温玉成行了个礼,转身分花拂柳而去,脸上的表情一寸寸冰冷下来。 他走出太守府门,上了自己的马车,捂着心口呕出一口血来,吓了车夫一跳:“先生!” “我没事。”温玉成死死地盯着手上的鲜血,道:“回去吧。” “……是。” 马车向前行驶,温玉成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翻腾了一遍,钻心的疼痛蔓延过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可是他知道,这不算什么。 这十年的每一个日夜,江尽棠都经历着比这要痛苦百倍的煎熬。 “我肆意骄傲的小公子……”温玉成闭上眼睛,温热的泪从眼角滑下,他声音几近哽咽:“我雪胎梅骨的状元郎……” “看看这人间,欠你多少。” …… 简远嘉从外面回来,见江尽棠正在喝药,他翻了一下温玉成送来的东西,发现还有几盒蜜饯,都是江尽棠喜欢的,有点奇怪:“这个温玉成,倒是有意思。” 江尽棠嘴里含着桃脯,道:“不及你有意思。说说看,怎么样了?” 简远嘉在他床边坐下,道:“小皇帝倒是没受多大打击,反正我看他处理印曜的事儿挺利落,已经关了好几个印家一党的官员,现在江南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当然了,这个你估计不感兴趣,我说点你感兴趣的。” “嗯?” 简远嘉忍不住笑:“你还记得青州太守家的那位王小姐么?她本在扬州,但是现如今大小官员几乎都在华州,所以她也来了华州,去衙门敲登闻鼓了。” 江尽棠有了点不好的预感:“好端端的,她敲什么登闻鼓?” 简远嘉忍不住笑:“那可就是你惹的风流债了。这位王小姐上衙门状告舒锦始乱终弃,正巧,当时小皇帝也在衙门里,知道了这个事儿后,让宣奕亲自去审了……” “这会儿么,他估计正在听王小姐控诉你如何见异思迁,如何负心混蛋……想想这事儿,还挺刺激,我要去看热闹,你去不去?” “……”江尽棠深吸一口气:“宣阑这个王八羔子……他凑什么热闹?!”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简远嘉耸耸肩:“但是这王阅馨是青州太守的爱女,不把舒锦找出来娶她,估计很难收场,你说说你也是,勾搭那么多人干什么,翻船了这不是。” 江尽棠简直不能理解。 王阅馨到底哪里来的底气说他始乱终弃?! 他们就没有没有开始过。 简远嘉好整以暇道:“我分析了一下小皇帝的心态,他现在肯定很恨你,把王小姐扒光了送你床上来也不是没有可能,你想想,你舒锦那张脸都能把她迷得活来死去,要让她看见你真容……估计死了都要跟着你。” “宣阑没这么混账。”江尽棠反驳:“他不可能把别人往我床上送,能不能报复我不好说,他自己都要气死。” * 作者有话要说: 棠棠钓狗皇帝这块儿属实拿捏的死死的。 狗皇帝不会把王阅馨扒光了送棠棠床上,但是他可以把自己扒光了送棠棠床上(我在说什么 注:十八层地狱的说法来自百度。 第82章:飞蛾 简远嘉表情古怪, 盯着江尽棠连连摇头:“可怕……真可怕。” 江尽棠莫名的:“什么?” 简远嘉啧啧称奇:“小皇帝喜欢上你,可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你才把人一颗真心伤的七零八落, 转头又这么笃定他爱你……江尽棠,幸好我这人爱钱胜过爱美色, 否则还不被你吃得死死的。” 江尽棠笑了:“我也有钱。” 简远嘉懒洋洋道:“你有个鬼的钱,你知道自己千岁府里有多少的东西么?要不是我,你老底都没了,还跟我谈钱。” 他拈了一块桃脯进嘴里, 觉得腻味, 也就江尽棠喜欢这些甜不唧唧的东西,他没什么兴趣,但还是拿荷包装了点儿, 道:“我要去看热闹了, 你去不去?就给你这一次机会啊,我还懒得带你去,山月知道了又要骂我。” “山月不敢骂你。”江尽棠说:“千岁府的人都知道, 在佘漪门口挂死人都行, 就是别让简远嘉逮住背后骂人。” 他掀开被子,道:“去看看。” 简远嘉扶住他, 把衣服给他穿好, 道:“你也想凑个热闹?” 江尽棠没回答。 简远嘉识趣的没再问,带着人往府衙而去。 此时公堂里正是热闹。 华州死了太守, 最大的官儿反倒成了周单这个扬州的一把手,他看看跪在地上哭的梨花带雨的王阅馨, 又小心的瞅瞅珠帘后坐着的宣奕, 完全不明白皇帝怎么会这么有闲情雅致, 不关心国家大事,反而跟尊煞神似的在这里看他处理儿女私情。 若是皇帝不来,周单看在王诚的面子上直接发海捕文书就是,也算是卖青州一个人情,但皇帝在这里,反倒是让周单不敢徇私了,只好清清嗓子,道:“王氏,你状告这舒锦始乱终弃,可有证据?” 王阅馨擦擦眼泪,道:“小女有证据!” 宣阑靠在柱子后,听见这话,抬起了眼皮子。 就见王阅馨拿出了一份婚书,上面赫然写着舒锦和王阅馨的名字。 周单不敢造次,让人送去给宣奕看了,宣奕坐在这里人都是懵的,压根不知道来干什么,只好装模作样的看了两眼,让周单全权处置。 周单琢磨了一下,道:“如此看来,这舒锦确实是始乱终弃的负心汉,王氏,你且说来,那舒锦形貌如何,本官这就令师爷作画,必将人找出来,还你一个公道!” 王阅馨刚要说话,外面忽然响起人声:“九千岁到―― 周单大惊,赶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正了正纱帽,看都不敢多看来人一眼,就跪在了地上。 宣奕撩开珠帘出来,正见江尽棠垂眸迈过了门槛。 他背着光而来,肌肤雪白,双眸清冷,一身朱紫色锦衣衬的他华贵非常,只稍稍一抬眼,就是旁人一辈子也学不来的矜傲贵气。 宣奕煞枋中慕粽诺拿昂梗道:“九千岁怎么过来了?” “听闻这里有一桩稀罕事。”江尽棠没看宣奕,只是淡淡的扫了王阅馨一眼,立刻有人搬来了交椅摆在堂上,茶水点心也一同送了上来,江尽棠在椅子上坐下,喝了口茶,才道:“周大人继续审案吧,我不过来凑个热闹。” 周单谨慎的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揣摩不出来江尽棠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只好战战兢兢的应了。 王阅馨虽是青州太守的千金,但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儿就是印曜这个江南节度使,九千岁的名号如雷贯耳,她自然知晓,本死死低着头不敢抬起来,但是在听见江尽棠的声音时,蓦然抬首:“……舒锦?!” 公堂安静,她这一声太突兀,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王阅馨的眼睛里却只映出了江尽棠的脸,她怔在原地。 “大胆王氏!”周单连忙呵斥道:“你怎可直视千岁爷!还不请罪!” 王阅馨后知后觉的:“……小女知罪,请千岁爷恕罪!” 江尽棠托着下巴,淡声问:“我听闻你要状告一个负心人。” 不知道怎么的,王阅馨方才拿出伪造的婚书时都丝毫不紧张,但这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她如芒在背,浑身战栗。 她不自觉的咬了咬唇,道:“回千岁爷,是。” 江尽棠抬起手:“婚书拿来看看。” 周单毕恭毕敬的将婚书呈上。 修长如玉的手指搭上红色的婚书,像是一幅动人心魄的画。 江尽棠看了会儿,将婚书放在了桌子上,随意问:“若是找到了此人,你待如何?” 王阅馨来之前本已准备好了说辞,但是面对江尽棠的问话,她那些谎话却一句都说不出来,咬牙道:“小女心悦此人,只是……只是想要找到他。” 她恳切道:“小女已经多日联系不上他了,如今江南并不太平,小女唯恐他是遭了难,才出此下策……” 满堂哗然。 周单勃然大怒:“王氏!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你竟敢愚弄本官?!” 王阅馨一抖。 她的丫鬟更是已经吓得缩在地上。 说到底只是及笄不久的小姑娘,养在闺阁多年,再尊贵的身份,也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王阅馨的眼泪簌簌而落,她情绪几乎崩溃,哽咽道:“我也……我也是没有办法……我让护卫帮我找,让爹爹帮我找,到处都找不到他……到处都找不到……” 宣阑冷眼看着,先是觉得可笑,忽然又觉得,其实他和此时泣不成声的王阅馨从本质上来看没有丝毫区别。 他们都被江尽棠玩弄于鼓掌之间,只是他比王阅馨要好上许多,起码江尽棠还愿意在他身上花时间。 周单左看看右看看,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干脆闭嘴了。 江尽棠的指尖在乌木交椅的扶手上一敲,站起身道:“你找不到他,或许只是他不想被你找到。” 王阅馨的哭声顿住了,泪眼朦胧的看着江尽棠的身影。 “那句话如何说。”江尽棠声音平平淡淡:“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①。他非你良人,何苦执着。” 宣阑透过人群看着他。 分明满堂耳目,但是他知道,江尽棠主这话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王阅馨抽噎道:“千岁爷……有没有心悦过谁?” 江尽棠脚步顿住:“什么?” “心悦一个人……”王阅馨喃喃道:“就是哪怕知道他是一团炽烈的焰,还是甘作扑火的蛾。” “胡说什么!”周单连忙令人架住王阅馨:“九千岁座前,不可胡言乱语!赶紧把她带走!” 江尽棠抬起手,周单一僵,拖王阅馨的人也都不敢动作了。 江尽棠转眸看着王阅馨,温声道:“飞蛾扑火,不是因为它喜欢火,只因为它是黑夜里难见的光明,那时候,它还不知道自己会粉身碎骨。” 王阅馨哭的像是个小孩子,江尽棠却没有多看一眼,如来时一般淡漠的离开公堂,好像他来这里,真的只是为了看个热闹。 周单咳嗽一声,问道:“陛下,这王氏要如何处置?……陛下?” 宣奕这才回神,收回视线,仓促道:“周大人看着办吧,朕还有事。” 他脚步匆忙的追出去,留下满室荒唐。 “九千岁。”宣奕看着江尽棠伶仃的背影:“留步!” 江尽棠立在府衙的大门之下,天上的霞云都不若他绚烂。 “九千岁。”宣奕停在离江尽棠三步远的地方,道:“朕听闻,九千岁病了,本想去探望,但下人总说你睡了……” 江尽棠笑了一下:“谢陛下关心,我还好。” 宣奕看着眼前这个如冰雪琉璃一般的人,总觉得,精致的了无生气。 只有在和那个少年相处时……他才像是一个真正的人。 一个有着七情六欲,贪嗔喜怒的,活生生的人。 宣奕忽然就忘了自己追出来是要说什么,他也清楚的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贸然的追出来,毕竟谁都知道,皇帝和九千岁,水火不容。 “陛下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江尽棠看了眼公堂里还在哭的王阅馨,眼睛里无悲无喜,也并不是要等宣奕的回答,转身就往外走。 宣奕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寥落的看着江尽棠上了马车,手指缓缓的握成了拳。 “你似乎已经忘了自己的身份。”耳边忽然响起少年的声音,阴鸷而冷漠,“需要我提醒你么。宣奕。” 宣奕一惊,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你……你是……” 宣阑冷冷的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掩盖不了的杀气:“他是我的人。” “收起你那点小心思。” 宣阑眯起眼睛,如同看着一只弱小的蝼蚁:“我可以轻而易举的让你登高楼,也可以轻而易举的让你楼塌了。” 宣奕心跳极快,浑身冷汗:“陛……陛下!” 宣阑并未理会,径直出了府衙。 宣奕只觉得自己像是才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擦了擦汗,捂着心口大口喘息。 这就是帝王……真正的天子。 就这么两句话,就可以叫人在生死之间走个来回,汗如雨下。 只是…… 宣奕觉得自己大约是听错了。 皇帝怎么会说,九千岁是他的人?! 他们分明该是这世上最厌恶、憎恨彼此的人。 怎么会,怎么能。 ――相爱。 *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担心怎么h,只要狗皇帝不要脸,有啥不能h! 第83章:鹿血 “陛下。”聂夏从房檐上跳下来, 跟在了少年身后,道:“您不该在宣奕面前暴露身份,如果……” 宣阑顿住脚步, 冷淡的看着他:“朕就是得让他知道,觊觎别人的东西, 得先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 聂夏避开帝王的视线,摸摸鼻子,道:“是属下多嘴了。” 府衙之外,人潮涌动, 华州比之前多了几分生气, 宣阑穿过闹市,意外见到了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陈寡妇。 她靠在墙边卖鞋垫子,这大概是她唯一的生计。 宣阑停在了她的竹筐前, 陈寡妇赶紧道:“这位公子, 买鞋垫吗?我纳的这鞋垫,又厚实又好看……” 她说着还要把鞋垫塞给宣阑,聂夏赶紧上前拦住, 笑了一下:“嫂子, 我们自己看看就成。” 陈寡妇这才发现两人气度不凡,不像是要买鞋垫的人, 局促的应了两声。 宣阑在竹筐前蹲下, 垂下眼睫看着那些做工算不上精致的鞋垫,道:“大嫂, 之前我们见过,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听见他的声音, 陈寡妇愣了愣, 而后恍然:“是……是你!小公子, 我一直想找你和你哥哥道谢来着……” 她左右看看,疑惑道:“你哥哥呢?” “我哥哥。”宣阑笑了一下:“不要我了。” 陈寡妇惊讶道:“怎么会呢!我上次见你那哥哥,分明是很在意你的。” “嗯?” 陈寡妇笑眯眯的道:“之前他们说我染了时疫,你哥哥为我诊断,还专门不让你靠近我呢……打那里就能看出来,他自己是个大夫,知道我不是时疫,但还是不愿意让你冒半点风险。” 聂夏的表情就有点古怪:“是么?” “可不是呢!”陈寡妇劝道:“兄弟两哪有隔日仇呀,小公子,快别跟你哥哥怄气了。” 宣阑道:“是他跟我怄气。” 顿了顿,又道:“大嫂,你一个人带着女儿,不打算再嫁么?” 大业风气还算开放,女人再嫁并不是稀奇事。 陈寡妇轻叹口气,道:“我哪里不知道再找个男人会过得好些呢……” 她手指无意识的搓了搓,道:“也有人给我牵线搭桥的,我怕我家那丫头跟我过去,要吃苦头……再说了,我男人才死了两年,再嫁,多没良心。” “我也不是生来就过苦日子的。”她抹了把脸,说:“我男人虽然没什么钱,但是他有一枚铜板,就愿意给我一枚铜板,再上哪里去找这样的人呐。” “如今想起来以往跟他吵架,还总是赌气要回娘家,一点儿小事都要闹个不休……”陈寡妇摇头失笑:“其实天大的委屈,也比不过他不在了的委屈。只要人还在,有什么事儿过不去。” 宣阑一怔,轻声道:“大嫂,你很爱他。” “爱?”陈寡妇笑着说:“我们这些粗人,也不懂爱不爱的,我不愿意再嫁给其他男人,大概就是小公子你说的爱吧。” 宣阑在竹筐里放了一把碎银,道:“给你女儿买点好吃的。” 陈寡妇连忙道:“使不得使不得!上次的事儿我还没道谢,怎么还能收你的钱……” 宣阑摆了摆手,逆着阳光走到了长街尽头,陈寡妇叹口气:“这么好的儿郎,也不知道哪家姑娘能嫁给他。” …… 江尽棠近日频频咳血,山月的脸色就没有舒展过,他向京城去了好几只信鸽询问陈折恒,陈折恒都没有回信,让山月这个老好人都冒火的很,想让佘漪直接一刀砍了这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子算了。 简远嘉大摇大摆的从拱门后出来,拍拍他的肩膀,道:“你愁什么?要死的人又不是你。” 山月眉头紧皱:“简大人,您就不担心主子么?” “身子是他的,苦难是他的,命也是他的,我担心有什么用。”简远嘉慢条斯理的剥开一粒花生,道:“我不信你在江尽棠身边这么多年,没看出来他早就不想活了。” 山月脸色一变:“简大人!” “没什么说不得的。”简远嘉把花生米扔进嘴里,道:“我知道你把江尽棠看的比你自己的命还重,但你也不能用这种眼神看我,好似我是什么恩将仇报的王八蛋,我若是不心疼他,还在东厂干个屁。” 山月哑然。 简远嘉拍拍手,道:“我问你件事,你如实回答我。” 山月点头:“您问。” 简远嘉眯起眼睛:“最近江尽棠老是见那个温玉成,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山月回想了一下,道:“倒是也没什么,就是诗词歌赋,时政逸事……温先生是个妙人,倒是和主子很谈得来,主子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不对。”简远嘉脸上笑容收敛。 “……什么不对?” 简远嘉冷笑:“江尽棠是什么样的人?你我在他身边多年最是知道,他道貌岸然的很,从不肯让人看透他的真实情绪,会跟一个才认识没几天的人说这么多?” 山月一愣,道:“简大人,您的意思是……” 简远嘉冷冷道:“江尽棠这个混账玩意儿,温玉成一定有什么利用价值,否则他不会这么大费周章在温玉成面前又吐血又昏倒的惺惺作态。” 山月忍不住道:“您别骂主子……再说了,主子也不是惺惺作态,他是真的……” “你再维护他。”简远嘉道:“那就等着他把自己玩儿死了,给他收尸吧。” 山月闭嘴了。 “有意思。”简远嘉看着手里的花生,道:“山月你说,连我都查不出身份的人,到底会是什么来头?” 山月思索了一瞬,下意识道:“死人。” “这就更有意思了。”简远嘉笑了一声:“当年可死了太多人了,温玉成又是哪只恶鬼披上人皮,来了这人世间?” “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简远嘉从荷包里抓了把花生塞山月手里,“我就是跟你分享一下这个花生,挺好吃的,你尝尝。” 他说完就转上游廊,进了花林里。 山月看着手上的花生,尝了一颗,发现味道确实很不错,于是捧着一捧花生回到了江尽棠的住处,温玉成此时正在跟江尽棠对弈,棋盘上黑白棋看着势均力敌,不分伯仲。 “主子。”山月将花生放在了案几上,道:“简大人给的花生,您尝尝?” 江尽棠瞥了一眼,道:“不必了,你吃吧。” 对面,温玉成将手中白棋放进了棋笥,叹口气:“是在下输了。” 山月疑惑道:“先生为何认输?分明还可再战。” 温玉成笑道:“在下已经输了。” 江尽棠莞尔:“先生承让。” “千岁爷下得一手好棋,棋风倒是颇似当年江南殊为有名的崔二小姐。”温玉成随口道。 江尽棠一顿,抬眸道:“我听闻崔二小姐当年在江南,于下棋一道,未逢敌手。” “在下是江南人,当年崔二小姐的名声可是如雷贯耳。”温玉成先是笑了一下,而后又叹息:“可惜了。” 江尽棠面上没有流露丝毫别的情绪,他垂着眼睫慢慢将棋子捡回棋笥里,好似也只是惋惜:“若是她还在,倒是可以切磋一番。” “先生总是来陪我下棋,周大人恐怕对我很有意见。”江尽棠道:“毕竟先生是周大人的左膀右臂,没了先生,周大人可就真是苦不堪言了。” “这世间没有离开谁就活不了的。”温玉成淡淡道:“再说,在下本就无心官场名利,能够遇见九千岁这样倾盖如故的知己,是平生幸事。” 一直到天色将黑,温玉成才离开,就算简远嘉没有提醒,山月也能察觉到不对劲了,上一次让江尽棠这么花心思的还是宣阑,江尽棠这是移情别恋了不成? 山月看着江尽棠立在门口的身影,闷闷的道:“主子,有陛下那边的消息。” “嗯。”江尽棠说:“他怎么了?” “没怎么。”山月道:“就是今日去了花楼一趟,带回了几个姑娘。” 江尽棠一顿:“姑娘?” “嗯。”山月道:“据说生的挺漂亮。” 江尽棠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看来江南的事情他处理的游刃有余,还有闲心去找姑娘。” 他转身往屋里走,咳嗽了两声,山月忍不住道:“您不也找了温先生么。” “……”江尽棠不可思议的:“你觉着我同宣阑一般,满脑子情情爱爱?” 山月道:“不敢。” 江尽棠揉了揉眉心,道:“我和温玉成……算了,跟你说这个做什么。” 晴夜里月光柔亮,江尽棠看见院子里被风吹的晃晃摇摇的花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不知怎么的,山月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忽然道:“山月。” “主子有什么吩咐?” 江尽棠道:“我记得下头有人送了一头活鹿来。” 山月想了想,道:“是有这么一回事,还养着呢。” 江尽棠面无表情道:“吩咐人把鹿宰了,送一壶鹿血去给宣阑。” 他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嗓音很淡:“你说他带了好几个姑娘回去,要是不行,多丢人。” 山月:“……” * 作者有话要说: 鹿:我又做错了什么? 狗皇帝不行石锤。 第84章:冒雨 房间里灯影摇曳, 美酒飘香。 从前在花楼里都被人捧着的姑娘们此时坐成一排,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 房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 一身玄衣的少年从门外走进来。 分明这少年什么都没说,但姑娘们全都下意识的垂下了头, 不敢直视来人。 宣阑坐在了主座上,王来福赶紧为他添了一杯热茶。 “今天请姑娘们来呢,是来问题想要请教诸位姑娘。”王来福清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太尖利, 道:“姑娘们都是久经欢场的风月客, 想必最是知道该如何拿捏一个人的真心。” 此话一出,一屋子的女子都愣住了。 这位公子请她们来,不为寻欢也不为作乐, 只是想要知道……如何拿捏一个人的真心? 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宣阑喝了口茶, 微微抬起眉眼,王来福会意,往案几上放了一锭金子, 道:“谁第一个回答, 这锭金子就是谁的。” 姑娘们眼睛都直了,立时有人站起来, 妖妖悄悄的笑了:“公子这话可是问对人了, 我们可就是吃这碗饭的!” 她扭着水蛇腰上前两步,纱衣都掩不住雪白肌肤, 靠着案几呵气如兰道:“这男欢女爱的事儿,说简单也简单, 说复杂也复杂。” 王来福皱起眉头道:“公子问, 你回答就是, 靠这么近做什么。” 女人撇撇嘴,直起身子,道:“公子请问。” 分明满屋子的活色生香,宣阑眉目却寡淡的很,淡淡道:“有一个人,他对我很好,不管我做什么,似乎都不会生气,但在我说喜欢他时,他却不愿意接受。” 几个姑娘立刻笑了,有人娇声道:“那人想必对谁都很好。” “只对我。”宣阑冷淡道。 这话王来福在边上听着都脸红,他可没觉得九千岁对皇帝有多好。 “那……”穿着红衣的姑娘托着下巴,道:“想必已有家室?” “未曾。” “或许……”紫衣姑娘咳嗽一声:“公子,冒昧问一句,您心悦之人,是否年纪比您大?” 宣阑嗯了一声。 紫衣姑娘叹口气:“或许她对公子好,是把公子当做小辈来疼爱呢?奴家之前有个恩客,包了奴家两个月,每天就弹弹琴下下棋的,就因为奴家长得像他女儿。” 其余的姑娘都吃吃的笑起来。 王来福嘴角抽动了两下,简直不敢去看帝王的表情。 宣阑没生气,反而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这锭金子,是你的了。” 紫衣姑娘赶紧欣喜的捧过了金子。 宣阑淡声道:“下一个问题,我要问,如何让他喜欢上我。” 有人拿了金子,姑娘们更加踊跃,正热闹的不行,外面忽然有人道:“公子,太守府那边送了东西来。” 宣阑挑眉,王来福示意姑娘们安静,自己小跑着去打开门,就见聂夏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立刻哎哟了一声:“太守府……送的吃食?” “是。”聂夏目不斜视的走进来,将食盒放在了宣阑面前,道:“您请过目。” 食盒一打开,就见里面端端正正的摆着一碗炖鹿肉,一碟丁香鹿肉,并一壶新鲜的鹿血。 “……”宣阑盯着聂夏:“谁送的?” 聂夏憋不住笑,咳嗽一声,道:“是您的心上人,大约是听说您带了几个姑娘回来……”他扫过食盒里的好东西,道:“所以给您补补。” 宣阑:“……” 宣阑嗤了一声:“我不需要这些东西。” 聂夏苦口婆心的劝:“您不要任性,这里面加起来得有六个姑娘呢,还是……” 宣阑阴冷道:“不若我把这六个姑娘都赐给你?” 聂夏赶紧正色道:“我认为公子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绝对是用不上这些的,我这就拿走。” 他说着收起食盒就要走,宣阑忽然道:“等等。” …… 哗啦一声,江尽棠从浴桶里出来,一身雪白的肌肤被热水泡的发粉,他穿好里衣从屏风后出来,侍女们赶紧上前,为他擦拭长发。 山月站在不远处看下面人送来的密信,道:“主子,还是没有找到安王的行踪。” 江尽棠嗯了一声。 山月道:“安王此时离京,实在是蹊跷的很,需不需要让人着重的……” “不必了。”江尽棠淡声说:“我知道他去哪儿了。” 他在罗汉椅上坐下,侍女便跪在地上为他淄贩,江尽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很轻:“你回去休息吧。” 山月抿了抿唇,有些犹豫,最终还是问道:“主子,您对陛下……” 江尽棠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我对他怎么?” 山月道:“我知道,您对陛下,一直与对旁人不同。” “他是皇帝,自然不同。”江尽棠回答的很敷衍,似乎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山月声音有些哑:“真的只是因为,他是皇帝么?” 江尽棠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的褪去,“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山月沉默了一瞬,而后道:“当年主子救我,如同漫漫长夜里的破晓天光,将我拉回了人世间。” “我有时候在想,主子您的天光,又在哪里?” 江尽棠没有回答。 于是山月知道,这个问题不会再有答案,他垂下眼睫,道:“是属下多嘴了,属下告退。” 长发将干,侍女们也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江尽棠一个人。 江尽棠其实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他甚至很不喜欢去回忆过往,不管是痛苦的还是欢欣的,那都是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已经过去,就不可追忆,徒增伤感罢了。 只是今夜山月的一个问题,又瞬间将他拉回了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似乎总是在下雨。 江氏问斩的时候在下雨,江余音自尽的时候在下雨,今晚上,外面又下起了朦胧的细雨。 江尽棠几乎要陷进粘稠的梦境,窗户被推开的声音在瞬间将他拉回了人间。 他睁开眼,就见有人冒着雨,从窗户翻了进来。 *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老说我短,今天就短给你们看!(其实是因为头太痛了呜呜呜) 第85章:生病 外面的雨不小, 不速之客几乎浑身湿透,落在地面上后,脚边很快就是一个小水洼。 “……”江尽棠不能理解他翻窗户这个爱好, 更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冒着雨翻窗户,刚刚的什么哀思都没有了, 满脑子都是宣阑是不是脑抽了。 宣阑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看着江尽棠,分明已经如此的高大,但是此时他裹在湿淋淋的衣服里,又用这样晦涩的、泛着水光的眼睛看他, 像极了一只无家可归的小奶狗。 江尽棠的心肠, 一下子就软了,骂人的话说不出口,只好问:“你来做什么?” 宣阑抿了抿唇角, 半蹲下身, 声音很轻:“睡不着。” 江尽棠一顿,道:“睡不着让王来福给你点安神香,来我这儿做什么?” 宣阑垂下头, 露出湿透的头顶, 声音闷闷的:“睡不着,出来散步。” “……”江尽棠道:“下这么大雨, 你散步?” “嗯。”宣阑说:“有点冷, 我就过来了。” 都被雨淋透了,不冷才怪。 江尽棠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手指动了动, 想要摸摸宣阑的狗头,但最终还是没有, 只是站起身道:“我去让人来接你回……” 他话还没有说完, 身体一顿――宣阑抱住了他的腿。 说来荒唐, 堂堂皇帝,竟然像是一个稚龄孩童一般,半跪在地上,抱住人的腿不算,还要将脸颊贴在人的腰腹上。 江尽棠整个人僵在原地,“你干什么?” 宣阑大约是有些着凉了,声音有些哑:“难受。” 江尽棠吸了口气,道:“你难受,抱着我就有用?松手,我去叫大夫。” “不要大夫。”宣阑仰起头看他,灯光下少年本就澄澈的眼睛看起来尤为干净,有一种罕见的剔透脆弱之感:“不想看见大夫。” 江尽棠迟疑的伸手摸了摸宣阑的额头,果然是发烧了,他这样儿,多半是烧糊涂了。 江尽棠叹口气,道:“不要大夫,你难受怎么办?” 宣阑就不说话了,只是蹭了蹭他的腰,要从这里汲取热量似的。 江尽棠光是被他抱了这么一会儿都觉得冷,更别提这个混账玩意儿还在外面顶着雨散步,他伸手摸了摸宣阑的手,果真跟生铁一样冰冷。 他转身看了眼还在冒着热气的浴桶,道:“既然不要大夫,就去泡泡热水。” 宣阑仍旧不肯放开他,江尽棠只好道:“我陪你一起成不成?” 宣阑这才缓缓地松开手。 江尽棠骗人没有一点心理负担,宣阑一松手,他就把人拉到浴桶边上摁了进去,好在他体温常年偏低,下人们准备的水都是比较烫的,这会儿常人用温度正适宜。 江尽棠淡淡道:“自己把衣服脱了。” 宣阑从水里冒出头,声音听着还挺委屈:“你骗人。” 江尽棠看着他冻红的鼻尖,道:“我骗人怎么了?” 宣阑看着他烛光下精致如画的眉眼,轻轻说:“你骗人我也喜欢你。” “……”江尽棠避开他的视线,伸手扒拉他衣服:“脱衣服。” 脱衣服宣阑倒是挺配合。 江尽棠没去看浴桶里的少年,转身去柜子里找了套衣服搭在屏风上,道:“洗完了自己穿。” 而后就转出屏风,打开门吩咐下人去煮姜汤。 “您不舒服么?”大约是得了山月的吩咐,下人十分紧张:“需不需要请大夫?” “不用。”江尽棠怕请了大夫宣阑要闹,届时整个大业都会知道皇帝大半夜的跑九千岁屋里沐浴了,道:“煮碗姜汤就成,夜里有些冷。” “诶。”下人道:“小人这就让人去煮。” “等等。”江尽棠又叫住他,道:“多放点红糖。” “是!” 江尽棠关上门回去,就见宣阑还是乖乖坐在木桶里,那样子倒是让江尽棠想起了他幼年时。 宣阑幼年时,真的很讨人喜欢。 小太子虽然被帝后娇养,但其实六艺半分不差,年纪小小就已经有了帝王风范,性子也不是同如今一样的喜怒难测,阴鸷恣睢,他幼年时,端方有礼的很,一切的变故,都是从他九岁登基那一年开始的。 江尽棠曾经跟简远嘉说,这世界上没有人能知他苦楚,其实说错了。 如果这世上真的能有这样一个人,那个人只会是宣阑。 他在少帝登基那一天手刃林沅兰,把持朝政,架空皇帝,从此拖宣阑入无边噩梦。 这十年来,江尽棠在煎熬,宣阑也在煎熬。 他们都是囚笼里的野兽。 在无数个痛苦的想要去死的深夜里,江尽棠只要想到同样在红尘里受刑的宣阑,便觉得这漫漫长夜,其实也并不那么孤寂。 宣阑的苦痛全部根源于江尽棠,如今他的所有爱欲,也全部根源于江尽棠。 “好了。”江尽棠回神,闭了闭眼睛,道:“水差不多要凉了,出来吧。” 宣阑生了病倒是很听话,闻言直接就从浴桶里出来了,江尽棠措不及防,呆了呆。 而后他转过头,耳尖红了:“衣服穿上。” 宣阑把里衣穿好,江尽棠平复了一下心绪,外面敲门声响起,是姜汤送来了。 江尽棠接过姜汤,放在桌上,道:“喝了。” 宣阑的听话是有时限的,这时候他又不听话了:“不喝。” 江尽棠道:“不喝会更难受。” 宣阑很嫌弃:“不喜欢姜。” 江尽棠忍了忍,道:“别逼我给你灌下去。” 宣阑默默地转过头,表示自己的抗议。 江尽棠站起身,扳过他的下巴,道:“我不是宣慎,也不是林沅兰,更不是王来福,所以我不会迁就你。” 他声音很冷:“要么喝了,要么就滚。” 宣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声音很轻:“阿棠,不想喝。” 热烘烘的一大团贴上来,江尽棠觉得皮肤都要被宣阑烫化了,他手指颤了颤,“撒什么娇。” 宣阑蹭了蹭他柔软的肚腹,哑着嗓子说:“想睡觉。” “喝完了再睡。”江尽棠终究是败下阵来,端过姜汤,道:“我喂你,听话。” “嗯。”宣阑说:“我听话。” 江尽棠一勺勺把姜汤喂给他,末了,道:“我让人多加糖,应该不会很辣。” 宣阑没说话,只是忽然拉住他的手,迫使江尽棠弯下了腰,宣阑仰头在他唇上一吻,舔了舔他丰润的唇瓣,而后就那么强势的吻了进去。 江尽棠先是尝到了生姜的辣,而后才是红糖的甜。 他想他可真是个骗子,姜汤这种东西,不管加多少的糖,都是辣的。 宣阑的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江尽棠就这么单手撑着桌子、弯着腰,跟宣阑接了一个带着姜汤味道的吻。 “辣么。”宣阑的声音更哑。 江尽棠的耳根脖子红了一大片,声音也带着几分轻喘:“辣不辣,你自己不知道?” 宣阑用脸颊蹭了蹭江尽棠的脸颊,道:“我只是想让你自己尝尝看。” 江尽棠刚要狠心推开他,他又说:“阿棠,我好困,想睡觉。” 江尽棠告诫自己,跟个病人计较什么,跟只狗计较什么,冷冷道:“旁边有间空房。” “我要跟你睡。”宣阑站起身,拉着江尽棠的手到了床边,道:“我们一起睡。” 江尽棠:“……不行。” “一个人睡,冷。”宣阑的眼眶也红了,好像江尽棠不跟他一起睡觉他就受了天大的委屈:“真的好冷。” 说着他伸出自己的手碰了碰江尽棠的手,没敢挨太久,怕冻着江尽棠。 江尽棠看着少年秀丽的眉眼和泛红的鼻尖,忽然伸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喃喃道:“宣刈夜,你可真是我命中注定的魔星。” “什么?” 他声音太小,宣阑似乎没有听清。 “没什么。”江尽棠冷下脸,道:“睡里面去。” “哦。”宣阑躺到这里,眼巴巴的看着江尽棠,江尽棠脱去外衣,躺在了他旁边,宣阑立刻手脚并用的缠上来,将人牢牢的锁进了自己怀里:“睡觉。” 江尽棠觉得自己可能上了宣阑的当。 因为这人除了手是冷的,身上简直烫热的不行。 他挣了挣,没挣开,少年的手臂简直如同铁钳。于是干脆放弃,伸手探了探宣阑额头的温度,还有些烫。 ……应该真的是烧糊涂了,不然宣阑怎么可能会在他说出那些话后,还跑回来找他撒娇。 江尽棠轻叹口气,觉得宣阑明早清醒后大约会没脸见人无地自容睁眼就跑,于是拍了拍宣阑的背脊:“睡吧。” 房间里寂静无声,宣阑在烛火摇曳里睁开眼睛,眸子里的阴鸷浓郁的几乎化不开,像是阴冷的蛇,一寸寸的用眸光去舔舐江尽棠的肌肤,贪婪的要将他整个人都吞进肚腹里才能安心一般。 他无声的收紧了手臂,让江尽棠更加靠近他搏动的心脏。 宣阑恨不得把这颗心剖出来给他看。 可是江尽棠不愿意看。 宣阑在江尽棠雪白锁骨上的红痣一吻,声音很轻:“江尽棠,你就是爱我。” “我知道。” * 作者有话要说: 狗皇帝连夜给几个青楼小姐姐送去锦旗,上书:救苦救难救单身狗。 第86章:天下负你 一夜大雨, 早晨又晴,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江尽棠眼睫颤了颤, 从难得的好眠中醒过来。 等从床上坐起,他才想起昨夜宣阑似乎也是睡在这里的。 左右看看, 床上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 ……看来昨夜宣阑果真是病糊涂了,估计醒来后就走了。 江尽棠坐着发了会儿呆,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房门一声响, 应该是山月进来了, 江尽棠揉了揉眉心,轻声道:“我头有些痛。” 脚步声靠近,一双手压在他太阳穴上揉了揉, 江尽棠闭着眼睛道:“京城有什么动静么?” 山月没说话。 江尽棠叹口气:“还在为昨日的事情赌气不成?我不是同你发火, 只是你问的那个问题,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手指一顿。 少年嗓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山月问了你什么问题?” 江尽棠一怔,纤长的眼睫抬起来, 就见宣阑正垂眸看着他。 这个角度看过去, 宣阑的眼睛里黑沉沉一片,看不见丝毫的情绪, 无端叫人心慌。 “……怎么是你。”江尽棠站起身, 道:“我还以为你走了。” 宣阑道:“我本来想走的,但是我忽然又想通了。” 江尽棠觉得大事不妙, 顿在原地。 他不太想问,但不得不问:“……你什么想通了?” 宣阑从身后抱住江尽棠的腰――他似乎尤其喜欢这个姿势, 能够轻而易举的把江尽棠纳入他的怀抱里, 手臂轻轻一圈, 就是一段极柔韧极纤细的腰身。 少年的下巴靠在江尽棠肩膀上,声音几乎就贴着他的耳朵:“我连死了后被母后吊起来抽的准备都做好了,还怕你心里有别人么。” “……” 江尽棠如遭雷殛。 他吸了口气,抓住宣阑的手臂,企图跟他讲道理:“宣阑,那个别人是你亲爹,你不觉得……” “有点儿。”宣阑打断他:“但是我又觉得,如果没有你,我大概会难过一辈子。” 一辈子这三个字太沉重了,落下来的时候差点砸弯了江尽棠挺直的腰脊。 对于江尽棠来说,这并非是一句情话,反而如同诅咒。 他给不了任何人一辈子,包括他自己。 “宣阑。”江尽棠声音都带了几分轻颤:“你疯了。” 宣阑肯定是疯了。 不然照他的骄傲和意气,怎么可能会低下头,甘心成为一个代替品。 “是。”宣阑的唇贴在江尽棠白腻修长的脖颈上,声音有些模糊:“我在看见你第一眼的时候,就疯了。” 江尽棠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道:“你愿意将就,可是我不愿意。放开。” 宣阑没有反抗,轻而易举的让江尽棠挣脱了怀抱。 江尽棠呼吸有些急促,手指一直在轻微的发颤,他努力的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冷声说:“出去。” 宣阑没动,他看着江尽棠苍白的脸,头一次问江尽棠这个问题:“我哪里不如父皇?” 江尽棠向后撑着案几,他知道自己大概是犯病了,腿已经支撑不住他的身体,浑身都是僵冷的,但是他必须在今天把话跟宣阑说清楚,于是他死死撑着桌面,尽量冷静的道:“你很好,宣阑。” “只是我先遇见了宣慎。” 你很好,宣阑。 江尽棠想。 我看着你长大,哪怕全天下都说你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我却依旧相信你是那个温柔的小太子。 如果…… 指甲几乎刺破皮肉,流出暗红的血来。 如果,我不是我,你不是你,那就会是另外的故事。只是我这一生,早在先帝驾崩时,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无力扭转,无法扭转。 “……”江尽棠看着宣阑,喉咙里全是黏腻腥甜的血味儿,他却轻轻笑了一下:“谢谢你的喜欢。” 如烈日灼阳,照亮了黑夜里贫瘠的荆棘地。 原来我已经在黑暗里行走半生,在深渠里伤痕累累,在乍见天光时,还是会如此向往,以至于泪盈于眶。 阳光很温柔,很温暖,但我早就已经是黑夜的一部分。 于是江尽棠微笑着说:“但是我不需要。” 宣阑静静地立在原地,孤零零的,江尽棠好似又看见了九岁登基的小太子,他从登基大典上回来,着帝王冠冕,分明年纪还那么小,却已经让人不敢小觑。 他那时候满手都是林沅兰的血,林沅兰看见了儿子,她留下了遗言,她双眼里全是泪,希望江尽棠能够转达。 但是江尽棠没有。 哪怕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年,他仍旧没有告诉宣阑,林沅兰的遗言。 江尽棠不知道看着林沅兰尸体的宣阑是不是也这样形单影只,但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宣阑,好似一座琉璃雕像,光落在上面瑰丽万千,却脆弱的不堪一击。 宣阑到底一句话没有说,只是静默的转身出了房间,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江尽棠那口气才终于松开,瞬间跌在了地上,吐出一大口暗红的血。 血染红了雪白的里衣,像是雪地上骤然绽开的大丽花,阳光斜照进来,江尽棠看着透亮光线里自己手指上的鲜血,和照殿红指环的颜色融在一起,像是那指环本就是鲜血凝成一般。 江尽棠心口绞痛,痛的整个人都蜷缩在一起,他紧紧地握住了手指,发出沉重的喘息。 父母兄长赴死前,都嘱咐他要好好照顾江余音,可是他太无能,连最后的亲人都没有护住,如今他更无能,他连自己都护不住。 江尽棠想,其实就此死去也很好。 这时候晨阳绚烂,他还拥有宣阑炽烈的爱意。 江尽棠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日光,眼睫上沾着水光,地板很凉,但是他感受不到,心口很痛,他也不再能清楚的体会,他只是缓缓伸出手,要去抓住一捧阳光似的,五指合拢,却终究什么都没能握住。 江尽棠笑了笑,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就这样吧。 终于,手指从空中落下,落在了地板上,像是一幅颓唐的美人画。 …… 温玉成坐在自己的小院子里自己跟自己下棋,老管家忽然跑进来道:“先生,不好了先生!” 温玉成淡淡道:“什么不好了?周单那个蠢货,又找来了?” “不是周大人!”老管家气喘吁吁道:“是九千岁,九千岁出事了!” 温玉成立刻站起身,眼神冰冷的吓人:“江尽棠怎么了?!” 老管家被他吓了一跳,他从未见过温润如玉的先生这副模样,哆哆嗦嗦的道:“不、不知道,就是听说好像是晕过去了,现在都还没醒,大夫们都束手无策……” 话还没说完,温玉成就已经往门外去了,步履生风,还没等老管家反应过来,温玉成人已经不见了。 嫌马车慢,温玉成骑马到了太守府,大约是因为他常来找江尽棠,没有人拦他,温玉成一路顺遂的到了江尽棠住的院子,山月脸色很难看,站在门口,廊檐下还跪着一群战战兢兢的大夫。 温玉成扫了他们一眼,问山月:“他怎么样了?” 山月抿了抿唇,道:“……很不好,一直不醒,连药都喂不进去。” “我进去看看。”温玉成说着就要开门,山月却道:“温先生!” 温玉成顿住:“怎么?” 山月道:“陛下在里面。”他阴郁道:“除了大夫,陛下不准任何人靠近。” 温玉成冷笑道:“他是巴不得江尽棠去死吗?!” 山月一愣。 温玉成……怎么会这么紧张主子? 此时他的言行举止,和平日里判若两人,让山月都不太敢认了。 温玉成没再说话,推门就进去了,房间里面是一大股散不去的药味儿,江尽棠面色惨白的躺在床上,没有丝毫生气,如果不是心口还在微微起伏,甚至会让人觉得他已经是一具尸体。 宣阑半跪在床边,他眸光只落在江尽棠的脸上,对于来人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沙哑道:“滚出去。” 温玉成笑了声:“该滚出去的是你。” 山月跟进来的时候听见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后背一僵:“温先生!” 温玉成没有理会山月,冷冷道:“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宣家,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如今这般惺惺作态,若我是他,看了只会觉得恶心。” “温先生!”山月一把抓住温玉成的胳膊,带了几分强硬:“你是不是酒喝多了?!休要在此胡言乱语,陛下面前,容不得你撒野!” “你们怕他,我不怕。”温玉成嗤了一声:“说什么九五至尊,天子皇帝……不过胆小如鼠忘恩负义之辈!宣慎如此,你宣阑更是如此!当年……” “温玉成!”山月提高了音量,带着警告:“主子吩咐过,当年之事,若是有人敢在陛下面前提起――杀无赦。” 温玉成一怔,眼里水光弥漫:“好……好一个江尽棠!好一个江尽棠!你真是将一身肉一把骨全部拆下来祭给了宣家的江山……你又何苦,你又何必!” “分明是天下欠你,宣氏负你!”温玉成捂住眼睛,声音几乎哽咽:“为何粉身碎骨的,也是你啊……” * 作者有话要说: 好想判狗皇帝无妻徒刑。 第87章:透骨香 “你什么意思。”宣阑一把揪住了温玉成的衣领, 像是一头被触怒了的野兽,声音喑哑而带着逼人的寒气,“什么叫天下负他?!” “陛下……”山月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 他上前一步,企图分开两人:“温先生喝多了, 胡诌的话,请陛下不要放在心上,小人这就将他带走!” 宣阑却没有理会他,那双眼如同盯上了猎物的鹰隼, 只是直直的盯着温玉成:“既然你要说, 就把话给朕说清楚,否则朕即刻命人把你剁碎了拿去喂狗――你若是不信,大可以试试看。” “我怎会不信。”帝王雷霆之怒, 温玉成却并不惧怕, 反而古怪的笑了:“你宣家人,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儿来,我都信。” 宣阑手背上青筋蹦起:“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你到底是谁?!” 温玉成刚要说话, 屋内忽然响起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宣阑一僵,扔开温玉成, 转身回到了床边:“江尽棠?!” 山月也连忙上前, 就见江尽棠已经睁开了眼睛,脸色苍白如纸, 他似乎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唇边都带着鲜血。 宣阑的手指一直在发抖, 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惶恐:“叫大夫――叫大夫进来!” 山月连忙让外面候着的大夫进来, 其中最德高望重者颤颤巍巍的上前给江尽棠诊脉, 大惊之下连忙磕了一个头:“千岁爷……千岁爷他怕是……” 后面“油尽灯枯”四个字还没有出口,他就看见少天天子阴鸷的眉眼,连忙把话吞了回去,伏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但是他知道,屋子里跪了一地的大夫都知道,江尽棠的身体就宛如一张在多年前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布,这么多年缝缝补补,拖到如今,终于全是针脚补丁,再无下手之处。 甚至可以说,这数年生命,都是他偷来的一般。 宣阑握住江尽棠的手,分明自己手指冰冷,声音却很镇定:“没事的,吃了药就会好,你别怕,我已经让人去熬药了。” 他抬手将江尽棠唇边的血迹擦去,轻声说:“你不会有事的。” 你绝对不会有事的。 江尽棠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搅,喉咙里几乎全是鲜血,他眼睫颤了颤,眸中映出宣阑的脸,少年似乎沧桑了许多,不复从前意气风发。 江尽棠还是比较喜欢以前他目下无尘的模样。 “你说我没事。”他声音很哑,却带了一点笑:“那你哭什么。” 宣阑一怔。 他哭了么。 手指抚上脸颊,那滴眼泪从眼眶里落下,已经冰冷,沾在江尽棠白玉似的指尖。 江尽棠想,宣阑竟然会为了他流泪。 这滴泪如此的沉重,让他的手都如千斤,落在了被褥上。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江尽棠缓声说:“我梦见我的少年时候。” 江小公子的少年时候,什么都很好,他几乎沉溺,可总觉得还少了什么。 他看着满院子的杏花飘零,才想起,原来是没有宣阑。 他最好的年华里,宣阑没有出现,偏生在他的苟延残喘中,这个少年留下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你的少年时候。”宣阑哑声问:“你想回去么?” 江尽棠摇摇头:“回不去了。” 世事漫如流水,每个人都被裹挟在时光的洪流里不断向前,无人可以回首。 江尽棠看着阳光明媚的窗外,他眸光没有什么落点,似乎只是在看空中的微尘,他能够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抽离这具身体,这次大概是真的熬不过去了。 局已布好大半,应当不会出太大的差错。他此时死了,时间恰好。 “宣阑。”江尽棠咳了一声,抓住了宣阑的手,轻声道:“我帮了你一个很大的忙。” “……什么?” 江尽棠却没有回答宣阑的问题,只是说:“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好。”宣阑声音哽咽:“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等我死后,你就知道了。”江尽棠声音已经很低了,几乎叫人听不清:“宣阑,你不该喜欢我。” 他笑了笑,如苍白月光,清冷偏又温柔:“如果有来生,我们也不要多做纠缠。” 宣阑嘶哑道:“不要来生,就此世――你不准离开我。” “江尽棠……你听见没有。”宣阑的眼泪落在江尽棠手背上,他委屈的像是个孩子:“我爱你……我不准你离开我!” 江尽棠抬起手,似乎想要为他拭去泪水,可指尖尚未触及到宣阑的面颊,就已经颓然的落下,他似乎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光影涣散,最终模糊一片。 他想,原来我在死去时,唯一能够带着的,只有这样一份浓烈的摧毁了我的爱意。 “宣阑……”江尽棠声音如同飞羽,轻而脆弱:“你母后临终前,让我告诉你。” “她让你不要恨我。”江尽棠轻叹口气:“可我觉得,你是该恨我的。” “就恨我吧。”江尽棠喃喃道:“别爱我了。” 恍惚间天地寂静,阒然无声。 “……阿棠。”宣阑颤抖着去碰触江尽棠的脸:“阿棠――” 山月将自己的嘴唇都咬出了血,“主子……” “嘭”的一声,有人推开了门,简远嘉沉着脸将手中提着的人扔在了床前,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唰”一声,他已经拔出了腰间长剑,横在了那人脖颈上,声音如腊月寒冬的冰雪:“陈折恒,如果救不回来他,我要你给他陪葬。” 陈折恒一张脸板着:“他自己求死,我能如何?!我要是能救他,何必拖到如今!” 简远嘉弯腰揪住他衣襟:“别跟我扯这一套,我知道你有办法。” “你是药王谷唯一的传人,我不信你救不了他!” 陈折恒一把老骨头,被千里迢迢的折腾下江南,本就一肚子的火,更别提简远嘉还是这么个狗态度,他冷笑:“就算你杀了我,救不了还是救不了。” “药王谷……”宣阑眸光一厉:“你是药王谷的人。” 陈折恒一顿,厌恶道:“怎么,十年前你父皇屠了我药王谷满门,今天你又想要我性命?反正我孤家寡人一个,你要杀就杀!” 宣阑弯唇笑了:“朕杀你做什么――朕只是想要告诉你,药王谷的人并未死绝,当年先帝留下了药王谷谷主的女儿,一直养在宫里,你大约不知道吧?” 陈折恒面色一变:“你是说小姐她――” 宣阑冷冷道:“朕不杀你,但是宫里折磨人的法子很多,若今日江尽棠死了,朕就在你面前将她五马分尸如何?!” “………你敢!”陈折恒提高了音量:“你不准动她!” “救他。”宣阑阴冷的道:“江尽棠死,陈裳也别想活。” 听见陈裳的名字,陈折恒一咬牙,“我不一定能够救活他,我说过了,是他自己想死,他不想活,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 “别废话。”宣阑压住喉咙里翻上来的血腥气,“救他!” 陈折恒深吸一口气,给江尽棠把脉,此时他已经同死人无异,脉搏微弱的几乎摸不到,陈折恒面色难看,喂了江尽棠一颗药,道:“这药只能暂时护住他的心脉,解不了他的毒。” “什么毒?!”宣阑立刻问。 不光是宣阑,就连山月和简远嘉也是错愕不已。 江尽棠中了毒?! 陈折恒冷笑:“他先天不足,根骨弱,所以百病缠身,本就是早夭之相,这毒解与不解,没什么差别……或许还得感谢下毒之人,若不是这穿肠毒药,哪能留得住他这么多年,这十年的命数,都是从阎王爷手里抢下来的。” “你什么意思?!”简远嘉道:“这毒解不了?!” “如果陈裳还活着,这毒就能解。”陈折恒看了宣阑一眼,道:“但是毒解了,他的病就会立时要了他的命。” “一定还有办法……”山月忽然对陈折恒磕了三个响头:“陈先生,您一定有办法的,您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怎么忍心看他就这样去死?!” 陈折恒对着山月倒是摆不出什么臭脸了,他知道这孩子赤胆忠心,满心满眼只有江尽棠一人,最是单纯不过。 要说他恨江尽棠么?起初是恨的。 因为江尽棠,药王谷被屠,他虽侥幸躲过一劫,却也只能隐姓埋名,甚至他起初自荐进千岁府,也是奔着要江尽棠命去的。 可是在江尽棠身边一待,就是将近十年。 他没能下得了手。 他的心也是肉做的,他看尽了江尽棠的痛苦煎熬,于是屠刀就再也落不下去。 “我不是不想救他。”陈振恒深深地叹一口气:“你们非要强留他在这人世间,焉知对他来说,死亡才是解脱?” 山月一怔。 “就算他想死。”宣阑阴鸷道:“朕也要亲口听他说。” 陈折恒叹口气:“他中的毒,叫做透骨香。” “是十年前,先帝命药王谷所制的秘药。” “其实说是毒药,透骨香所耗费的天材地宝无数,价值连城也不过如此。”陈折恒看着江尽棠苍白的面色:“正是因为这颗药,他的病才能被压住,但这毒也在侵蚀他的五脏六腑,两相博弈,先帝算好了时间。” 陈折恒的眸光落在宣阑身上,“透骨香能吊住江尽棠大概十年的命,那时候,他的儿子,也就是陛下你――正好能够在江尽棠的辅佐下收回政权,坐稳龙椅。” “从十年前,他就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呜呜 第88章:十年 陈折恒一直记得那天。 他从被屠戮殆尽的药王谷跋涉千里, 到了京城,又用尽千方百计,进了千岁府, 见到江尽棠。 江尽棠和他想象中的模样并无半分相同,不像奸臣, 更不像权宦,看上去甚至剔透的仿佛琉璃冰雪,日头稍微大点儿,他就会化掉。 潜伏两月, 陈折恒终于取得了江尽棠的信任, 找到了在汤药里动手脚的机会。 陈折恒有很多杀人于无形的法子,但当时的他万念俱灰,一心只想着杀了江尽棠然后自尽, 于是他准备了砒/霜, 这封喉毒药,就当是他给自己、给药王谷的最后交代。 可当他站在药房里看着药盅时,手里的砒/霜粉末迟迟没有洒进药汤里。 江尽棠就是那时候出现在门口的, 他披着外衣, 脸色苍白,春日的暖阳里他脸上的笑容却很柔软:“陈先生为什么不动手?” 陈折恒手一抖, □□全部洒了出来, 他惶恐的后退两步,几乎想要即刻就同江尽棠拼命, 江尽棠却说:“陈先生放心,这里只有我。” 他咳嗽了两声, 脸颊上浮现病态的潮红, “抱歉, 我知道药王谷的事时,已经来不及了。” 这话太冠冕堂皇,陈折恒本可以诘问他,讥诮他,甚至破口大骂,但是陈折恒没有。 因为他在江尽棠的身上看见了更加浓郁的无奈和悲伤,像是阴云密布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滂沱大雨倾盆而至,冲毁所有堤坝。 …… 今日又是阳光明媚,却已经是槐序初夏,温柔春日在不知不觉里溜走,留下的只有世人嗟叹。 “芸芸众生,皆有苦痛。”陈折恒闭上眼睛,道:“他却最苦。” “当年我决定留在他身边时,他只跟我说,不希望任何人知道透骨香的事情,于是我就帮他瞒了十年。”陈折恒忽而看向宣阑:“我方才说过,如果陈裳活着,他就能活,并非是为了保陈裳性命,她是谷主的女儿,尽得谷主真传,我与之相比不过刚入医门,先帝留下她,倒是颇为讽刺。” 宣阑手指紧握成拳,分明指甲已经刺进了皮肉里,他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 先帝灭了药王谷满门,为什么独独留下了陈裳? 这是他在算尽一切后,对江尽棠唯一的仁慈么? ……如果这称得上是仁慈的话。 可惜如今物是人非,再无人知晓了。 “江尽棠手眼通天,他不可能不知道陈裳还活着。”陈折恒道:“但是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动过去找她的念头。” 他抬起苍老的双眼,浑浊的眼珠直直的盯着宣阑:“陛下――您说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他早就不想活着了。 他本就一心求死。 太阳的每一次东升西落,人世间的每一次四季更迭,对江尽棠来说都是剜心之痛。 他从不眷念人间,所以透骨香于他不是救命的药,是入骨的毒。 宣阑垂着头,手指握着江尽棠有些凉的手腕,他自己手背上青筋分明,却不敢用力去弄疼了江尽棠,谁也不知道天子的所思所想,但于旁观者来说,他有了帝王绝不该有的软肋。 这根软肋在离他心口最近的地方,血淋淋的,于是疼痛一直蜿蜒进心底最深的地方,哪怕血肉模糊,也没人看得见。 “可是……”宣阑声音哑的几乎让人听不清:“朕想要他活着。” “朕是皇帝。” “没有人可以忤逆朕。” “――江尽棠也不可以。” 陈折恒深深叹口气,似乎并不意外他的选择,道:“如今唯有回京去找陈裳才行。” 简远嘉立刻道:“我去准备车马。” 他转身出去,山月也赶紧站起来:“我去收拾东西!” 陈折恒看了宣阑一眼,道:“舟车劳顿,我要去煎几帖吊命的药。” 说完也出去了,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了昏迷不醒的江尽棠,还有宣阑和温玉成。 温玉成一直没说话。 他的情绪似乎缓和了几分,看着江尽棠虽然微弱但还在起伏的胸口,有些怔然。 印象里,江尽棠似乎总是这个样子。 虚弱又安静。 他随着老师进定国公府那一日艳阳高照,墙外都是孩童的笑声,定国公府却一片慌乱,一打听,才知道是小公子又犯病了。 定国公府的小公子,整个京城都几个人知道他的存在,温玉成那时候就很好奇,怎么世代骁勇的江家,会出这么一个病秧子。 这个病秧子,又怎么配江家上上下下,如此呵护。 直到他见到了江尽棠。 那时候江尽棠十四五岁的年纪,已经出落的芝兰玉树,雪胎梅骨,让人一见忘俗,哪怕他病容恹恹,躺在床上人事不省。 温玉成站在窗外,隔着花影,看着定国公夫人不停哭泣,在战场上敢飞马取敌帅首级的江家二位公子满脸的愁容,而定国公匆匆迎出来,叹口气:“怠慢了闫先生,本该在正堂迎接先生,可我这幺儿突然……” 老师温声说无碍,问了两句小公子的病情,定国公却只是摇头,不愿多谈,反而看向了他:“这位就是闫先生的高徒,刚刚在蟾宫折桂的状元郎吧?” 温玉成回神见礼,眸光却还落在那苍白少年的身上。 那是数年前,他第一次见江尽棠。 那时候他是意气风发的状元郎,江尽棠是病病恹恹的小公子,十余年后,江尽棠是权倾天下的九千岁,而他是阴暗沟渠里的蛆虫。 “温玉成。”宣阑冷冷道:“你之前不是有很多话要说么,如今怎么不说了?” 温玉成笑了笑,道:“今时今日,还有什么可说。”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宣阑抽出挂在墙上的长剑,剑光雪亮,映出少年冰冷眉眼,“朕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温玉成怪异的一笑,慢慢的跪在了地上,轻叹口气:“遵命。” “你和江尽棠,是什么关系?” 温玉成一怔,那一瞬他脸上笑容是真心实意的:“我和他……” 他闭上眼,说:“我忝列闫大家的门墙,是老师的第十二个弟子。” 闫运宜是一代大儒,名声响亮,无人不知。 闫运宜的弟子,也全是不世奇才,当今首辅顾之炎,就是闫运宜的首席大弟子。 温玉成能拜入闫运宜门下,足以说明此人非池中物,做周单府中的一个小小幕僚,着实屈才。 “光远十年,我殿试得头甲,却无心功名,考科举不过是为了向老师证明,我半分不输我的大师兄,可以出师了,老师却说我心性不稳,还需磨练。”温玉成道:“于是我辞官隐退,不问世事,再回京时,当年门庭若市的定国公府已经贴上了封条,江氏一族尽皆斩首,京城里也出了一位手段莫测的权宦。” 宣阑心口一悸。 温玉成唇角扯出一个笑,“世人皆说我是老师的关门弟子,但我不是,我还有一个小师弟。” “他出身于定国公府,是定国公的第三子,自幼缠绵病榻,却冰雪聪明,十七岁那年考中状元,未来得及投身宦海,定国公府已经被抄,天子下令,诛江氏九族――”温玉成声音几乎泣血:“因着一张丹书铁券,他活了下来,曾经的少年天骄,云端高阳的状元郎,成了皇宫里一个卑贱的、下等的洒扫太监。” 宣阑手一抖,长剑差点脱手。 “光远十四年,江氏问斩,他奉帝命监斩,刑场上哀嚎不止,尸骨满地,血流成河――他亲眼看着至亲骨肉赴死。” “同年夏,安王妃江余音自缢于羯鼓楼。而他崭露头角,得皇帝重用,狠辣之名鹊起。” “光远十五年,先帝弥留之际密诏他面圣,赐下透骨香。先帝驾崩,幼帝登基,天下人称此人为九千岁。” 温玉成的眸光如同毒蛇,看着宣阑:“我这小师弟,姓江,名尽棠,字长宁。” “――陛下,在下说的够清楚了么?” “哐当”一声,宣阑手中的长剑跌在了地上,他不停的喘息,可是胸口堵着的情绪就要炸开,丝毫不能缓解。 光风霁月的江家小公子。 光远十三年的状元郎。 高高宫墙下的洒扫太监。 刑场上从签筒里抽出火签的监斩官。 权倾天下的九千岁。 他深爱的阿棠。 从最高的云端坠进最脏污的泥里。 那些最黑暗,最难熬的日子里,没有人对他伸出手,他看不见前路,见不到阳光,没有等到黎明。 宣阑泪如雨下。 温玉成看着他这幅虚伪样子,冷笑:“陛下,您在难过么?” “您是皇帝,再清楚当年江家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他看见您都是一种折磨,您却还偏要说爱他?”温玉成笑着道:“这份爱,他要不起啊陛下。” “闭嘴――”宣阑咬牙道:“朕和他之间的事情,容不得你来置喙!” 温玉成脸上的表情一寸寸褪去,他慢慢站起身,看着宣阑这副狼狈的姿态,却并无过往曾经设想过的快意。 良久,他只是说:“宣阑,这个人间,谁都能爱他,唯你不配。” “这十年来他的每一分痛苦都根源于你,你榨尽了他骨髓里的最后一丝利用价值,若你还有半分良知。” 温玉成说:“请你放过他。” “别再爱他。” *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写了很久。 写的我都想打自己一顿。 第89章:海棠 江尽棠陷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 梦里他从福元殿的枯塘里醒过来, 看见天上厚厚的乌云,雨水落进他眼睛里,于是眼前一片模糊。 他从未像昨夜那样恐惧黎明的到来, 万般逃避,天却还是照常亮了。 从宫里去刑场的路很远, 江尽棠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马车又颠簸,他几乎要吐出来,可是胃里什么都没有, 翻涌到喉头的是鲜血的腥甜。 终于, 马车停下,外面下起了连绵的雨。 坐在那把交椅上时,江尽棠垂眸就能看见刑场上呜呜泱泱的人。 那些人, 或是他熟悉的, 或是他不熟悉的,却全都是江氏的族人、江家的故交。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 有人在叹息, 有人在沉默。 雨雾里父亲的表情很平静,平静的不像是一个即将赴死之人, 从去年春到今年夏, 一年的牢狱之灾让他消瘦了许多,但风骨不折, 即便是跪在地上,也让人生不出高高在上的优越。 阿娘一直看着他, 很温柔的笑, 那笑容同过去十数年没有区别, 宽容、慈和,好似不管他犯了什么错,阿娘都不会生气。 大哥安楝看着更远处的跪着的人群,大约是在其中寻找自己的未婚妻子,但是终究,人影憧憧,他没有看见那个被他牵连了的姑娘,于是他垂下头,下颌线收紧,似乎是咬了咬牙。 二哥安榕唇角挂着一点讥诮的笑容,他性子跳脱,轻易不跟人生气,此时眼里的情绪却很沉重,但是在对上江尽棠的视线时,他还是莞尔,对幼弟眨了眨眼睛,想逗他笑一笑。 日头一点点偏西,午时到了。 “大人。”有人在他耳边说:“可以问斩了。” 江尽棠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什么表情,但应该不会好看到哪里去,因为旁边的人就跟白日见鬼一样,厉声道:“你要抗旨不成?!午时已到,宣斩!” 江尽棠想要推开面前的桌子,想要离开这里。 他不愿意俯视他的族亲,他想要和他们一起死。 忽然雨声大作,父亲抬起沧桑的眼,嘴唇动了动,江尽棠分明没有听见声音,但却听见了父亲的话。 他说,阿棠,听话。 听话。 这两个字重重的砸下来,砸在心口,让江尽棠几近窒息,眼泪落在案几上,晕开一圈水痕,但也就这么一滴,甚至像极了天上落下的雨水。 世人眼中,监斩官抬手从签筒里抽出了火签,掷在地上,面无表情的说:“――斩。” 雷声轰隆,手起刀落,血流成海。 那一天整个京城都仿佛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叫人闻之欲呕,从正午到深夜,这场屠杀大戏才终于落幕。 宫里来人要接江尽棠回去,江尽棠没有理会,他一步步走下了监斩台,跪在鲜血里,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淋着雨离开,消失在了荣昌大街的尽头。 宫里的旨一道道下,要将江氏赶尽杀绝,在崔氏灭门后,江余音三尺白绫,将自己吊死在了羯鼓楼上。 这个崔澹烟和江[一眼万年的地方,这个江余音曾经说“我所求不多,只希望我的夫君能有爹爹待阿娘一半就好”的地方,终结了江家百年盛名,也终结了江余音和宣恪的所有爱恨。 至此,光远十四年的暮夏,江尽棠失去了他在世的唯一亲人。 江余音下葬的那一天,他只是远远的看着她的棺材,他已经没有资格去祭奠她。 江小公子死了,活下来的是深宫里最下贱的宦官。 宣慎在弥留之际召见他,又是一个春过夏近的时候,他迎来他的二十岁生辰,宣慎赐了他“长宁”为字,和一枚价值连城的透骨香。 皇宫承载着整个天下的繁华,乾元殿又是繁华之最,但即便是帝王,在临死前也显得那么无能,江尽棠一抬头就能看见宣慎苍白的脸。 他已经不再有从前挥斥方遒的意气,和任何一个普通的老人一样。 死亡临近时,宣慎也变得虚伪起来:“朕……对不住江家,也对不住你。” 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无法抚慰上万条人命的怨气。 江尽棠甚至觉得可笑。 宣慎沉默了一会儿,道:“阿棠,这颗药可保你十年性命无虞。” 江尽棠厌弃道:“我不需要。” 宣慎笑了笑:“……朕知道你想死。再为宣家的江山活十年吧,十年后,你就自由了。” “……朕记得,你很喜欢宣阑的。” …… 江尽棠猛地从噩梦之中醒过来,在这一瞬间,所有的疼痛都缠卷上来,因为太疼,他反倒是麻木了。 “主子!”山月惊喜道:“陈大夫果然是神医!他给您喂了药之后,您就醒了!” 江尽棠眼睫颤了颤,咳嗽两声:“……陈先生来了?” 山月赶紧将他扶起来,道:“对。您先喝点水。” 江尽棠喝了点水,干哑的喉咙舒服了许多,他喘了两口气,笑了一下:“……我竟然又看见阳光了。” 山月眼眶一酸:“主子……” 江尽棠摇摇头,道:“只是随口一说。” 山月道:“陈大夫说您醒了,我们就立刻动身回京城,去找陈裳姑娘。” 听见陈裳的名字,江尽棠并无什么反应,山月想,他果然早就知道陈裳还活着,只是一直当她死了罢了。 一番收拾,江尽棠坐在轮椅上被推出去,外面天气很好,阳光温暖,江尽棠的肌肤在日光里白的刺眼,他半垂着眼睫,脸上的表情很淡,又是那种没有悲喜的模样。 宣阑站在门口看着他一点点靠近,江尽棠却始终没有抬眼看他。 轮椅到了太守府门外,马车已经准备好,山月将江尽棠扶上了马车,正要叫车夫可以启程了,忽然一道风从身边刮过,宣阑撩开晃动的车帘,半跪在车辕上,看着江尽棠。 少年的眼睛里情绪万千,在看见江尽棠疲倦的容色时,张了张嘴,喑哑的说:“你好好养病。” “……我不会再喜欢你了。” 他似乎要哭了,却又没有,只是声音有些颤:“江尽棠,你好好的。” 江尽棠静静地看着他,好一会儿,他说:“好。” 宣阑深吸一口气,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对他笑了一下,然后跳下了马车,说:“走吧。” 车队启程,逐渐远去。 华州的海棠开了,宣阑闻见风里的香,他知道南方的海棠没有花香,这是从江尽棠的骨头里透出来的味道。 从前他觉得旖旎,如今只觉冰冷。 温玉成说的很对,谁都能爱江尽棠,唯他宣阑不配。 宣阑握紧手,指甲刺进皮肉里,血珠冒出来,顺着分明的骨节,滴落在地上。 慢慢的开出了一朵海棠模样的花。 …… 马车走了很远,江尽棠掀开帘子,还是能看见宣阑的身影。 坐在他对面的陈折恒抬起眼睛,道:“你不怕自己真的死了?” 江尽棠笑了一下:“死了不也挺好么,生死于我,早就没有区别了。” “虽然我不是很想活,但还是要多谢先生把我从鬼门关里拉回来。”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陈折恒道:“我不吃你这一套。”他顿了顿,道:“我问你,若是我没有救回你怎么办?” 江尽棠顿了顿,说:“那就死了。” “荒唐!”陈折恒怒道:“这些年我为了保住你的命花尽心血,你倒是这么随意的对待!” “先生不要生气。”江尽棠道:“我知道先生能救我,否则也不会提前请先生来江南了。” 陈折恒叹口气:“你就是心思太重――这话你自己都不信,何必说出来糊弄我。” 江尽棠就没再说话。 他并不确定陈折恒能救他,在与死亡相拥时也真正的感到了解脱。 但是也终究放不下。 原来十年荏苒光阴过去,他在这世间,还是有了眷恋的东西。 …… “哎哟我的陛下!”王来福看见宣阑滴血的手,吓了一跳,赶紧迎上去道:“您的手是怎么回事呐?!” 宣阑抿紧了唇角,看他慌慌忙忙的令人去请大夫,忽然道:“王来福。” “陛下,老奴在呢!”王来福赶紧应了一声:“您有什么吩咐?” 宣阑道:“你从前在母后宫里服侍。” “您还记得呐。”王来福道:“老奴从前确实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 “那你告诉朕。”宣阑眯了眯眼睛:“为何江尽棠杀了母后,母后却要他交代我,不要恨他?!” 王来福浑身一抖,扑通跪在了地上:“这、这老奴怎么会知道……” “你对母后的遗言并不意外。”宣阑冷笑:“还说你不知道?!” 王来福一僵:“老奴……” 宣阑在椅子上坐下,道:“你今日若是不说,就不必跟着朕回京城了。” 王来福趴在地上,犹豫许久,重重的对着宣阑一叩首,道:“陛下有问,老奴不敢不答。” “先帝驾崩前,曾经留下一道密令,要四位顾命大臣……”王来福声音颤抖道:“去母留子。” 宣阑猛地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王来福抖如筛糠:“先帝恐有外戚把持朝政、太后垂帘听政之祸,密令四位顾命大臣去母留子,赐了太后娘娘一杯毒酒。” “彼时九千岁根基不稳,是太后娘娘恳求他……动手的。” 王来福道:“太后娘娘恳求千岁爷善待您,她愿意用自己的命为千岁爷铺一条登天之路,以她之死震慑群臣。” “娘娘此举。”王来福深吸一口气:“也是怕您……和千岁爷太过亲近。往后数年,千岁爷遵守承诺,对您不闻不问,全了太后娘娘心愿。” 王来福抬起头,就见宣阑掌心的伤口再度撕裂开,鲜血不停的滴在地上,他却毫无所觉,捂住眼睛笑了一声:“原来江尽棠从不欠我。” 声音哽咽,九五至尊似乎落了泪。 * 作者有话要说: 狗皇帝乖,等之后再哭。 § 第三卷:白藏 § 第90章:经年不改 风潜穿着一身粗布衣服, 从驴拉的板车上下来,前面有个茶棚,范岭已经去点了一壶茶, 一行人在此稍作休息。 日头正高,茶棚生意不错, 风潜冷着脸在油腻腻的板凳上落座,就听旁边桌的商贩高谈阔论:“我听闻陛下亲自查这件案子,那节度使大人八成是跑不了楠T咯。” “说起来这个印曜……咱们这些年可没少被他剥削。”有人怨气不小:“但凡从江南走的货物,他就要其中吃四成的利走, 下面还有大大小小的官员需要打点, 咱们累死累活下来的辛苦钱,全拿去给那姓印的养小老婆了!” “谁说不是呐!”有人叹息:“往常都听人家说九千岁是大奸臣,依我看, 这阉贼起码没有从我骨头里榨油吃, 印曜才真不是个东西!” 范岭提起茶壶给风潜倒了杯茶,问:“公子什么想法?” 风潜冷笑:“我还能有什么想法?江南的事情暴露,印曜没好果子吃, 我们风家能好到哪里去。” “公子明白这一点就好。”范岭道:“我知道小公子少年意气, 嫉恶如仇,但这人世本就是这个样子, 只要在红尘里游走, 你想要清白,那是万万不能的。” 风潜抿着唇没说话。 范岭眯起眼睛看了眼远处的山丘, 道:“皇帝想要解决江南之祸,印家必定狗急跳墙, 你说现如今的京城, 将会是如何的波诡云涌。” 他手中的茶杯落在桌子上, 笑了笑:“九千岁赶着如今这个时节回京,又是安的什么心。” 风潜想起上次惊鸿一瞥的人,下意识道:“我听说他病的很严重。” “他的病就没有好过。”范岭双手拢在袖子里,道:“但是他的手段也没见得温柔。” 风潜皱眉道:“谁跟你说这个,我的意思是他病了,回京城的路又远,这一路应当会很不舒服。” “……”范岭哑然:“你关心他?” “随口说说而已。”风潜喝了口茶,道:“若是当初我知道下江南会如此狼狈,我绝不会答应父亲。” “谁让江尽棠要掺和进来。”范岭叹息一声:“此人手段诡谲莫测,我甘拜下风,既然不是对手,为何不走为上计?” 风潜讥诮道:“原来心比天高的范先生也会愧不如人。”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罢了。”范岭说:“我这一生,只佩服过三个人。” 风潜好奇道:“哪三个?” “头一位是我已经隐世多年不知生死的老师,闫运宜先生。”范岭慢条斯理说:“第二位,是当朝首辅顾之炎。” 风潜对顾之炎的评价显然不高,道:“和稀泥的老头子罢了。” 范岭笑着道:“换个人,可不能在少帝、世家和权宦之中再保全寒门士子的地位,唯有顾之炎,有这个本事。” 风潜一怔,“那第三个呢?” “第三个,就是先帝。”范岭道。 风潜嗤了一声:“你先前不还说江尽棠诡谲莫测,你甘拜下风?” “江尽棠不过时在先帝的制衡下运行的傀儡。”范岭笑了笑:“他如此心机莫测,仍旧逃不过先帝的处处算计,你说谁更可怕?” 风潜没有明白范岭的意思,范岭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而是道:“我昨夜接到了你父亲的密信。” “什么?” 范岭道:“他让我带你去衡州。” “衡州?!”风潜惊愕道:“去衡州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 “是啊。”范岭意味不明道:“带你去衡州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呢。” …… 江尽棠在槐序之际回到了京城。 走时春草初生,回来时已经花开满京。 京城看着仍旧繁华的迷人眼,代表着整个大业最高的权力所在。 马车停在了千岁府门口,江尽棠咳嗽一声,由山月扶着下了马车,在门口等候许久的少年赶紧上前来,睁着一双干净的眼睛看着他:“你……你回来了。” 江尽棠看着秦桑,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说:“是不是长高了?” 秦桑点点头:“长高了一点儿。” 这几个月在千岁府里养着,秦桑看着比初来时要壮实白皙许多,越发像是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公子了,那双眉眼又和江尽棠生的很像,江尽棠看着他的时候,总是会有些恍惚。 江尽棠拉住秦桑的手,往府里走,问他课业,秦桑都一一答了。 这孩子聪明,学什么都快,虽然初时去国子监时遭人排挤,但是他拳头硬,如今在国子监里是头一号的小霸王,让祭酒看见他都头痛,在江尽棠面前装乖倒是装的很像。 江尽棠和秦桑一起用了午饭,管家忽然匆匆进门:“千岁爷,安王来了。” 江尽棠厌恶的蹙眉,顿了顿,却道:“请他进来。” 管家一愣,而后道:“是。” 秦桑看着江尽棠:“你不喜欢安王吗?” 江尽棠垂眸看着食指上的指环,笑了笑:“不喜欢。” 秦桑说:“不喜欢的话,为什么要见他?” 江尽棠没说话。 宣恪很快就过来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白衣,显得更加挺拔秀致,站在那里就如朗月入怀,玉树临风。 “长宁。”宣恪轻笑:“好久不见。” 江尽棠淡声道:“给殿下看茶。” 老管家给宣恪上了一杯热茶,宣恪在椅子上坐下,眸光落在秦桑身上,道:“这孩子……” 江尽棠不喜欢宣恪,秦桑也就不喜欢,少年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看着宣恪的眼神冷冰冰的,倒不像是个孩子了。 宣恪疑惑:“本王……得罪过你?” 秦桑道:“没有。” 宣恪眯起眼睛:“长宁,这孩子真是和你生的很像,长得像,脾气也像。” “不都说我是江尽棠的私生子么。”秦桑道:“我就是他儿子。” 宣恪笑笑,不理会小孩儿的挑衅,秦桑还要再说,一只温暖的手却落在了他发顶,江尽棠温声说:“秦桑,去练字吧,你不是还有几张大字没有写完?” 秦桑垂下头,“那我先走了。” “去吧。”江尽棠示意管家带秦桑离开,房间里只剩下江尽棠和宣恪两人。 江尽棠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才道:“殿下闲情逸致,这些时日去了哪里?” 宣恪并不意外他知道自己离京的事儿,道:“长宁,你去江南,可也没提前跟我说啊,我去哪里,就不要问了吧。” 江尽棠嗤了一声。 他纤长的眼睫下一双琉璃似的眼珠映出宣恪的脸,他忽然道:“江南的海棠开了,京城的海棠,应该也快了。” “海棠开了,你的生辰也快了。”宣恪道:“今年你的生辰,我有份很特别的贺礼。” 江尽棠蹙眉:“什么?” “提前说了不就没有意思了。” 江尽棠冷淡道:“你找我什么事。” “想你了而已。”宣恪轻声说:“很久没有见你了。” 江尽棠下颌线绷紧,似乎在克制什么,宣恪起身在他后背上拍了拍,道:“我想你了,你也要生气?” “宣恪――”江尽棠盯着宣恪的脸:“当年是你三叩九拜求娶我阿姐的!” 抬起江余音,宣恪脸上的笑容敛去,此时此刻终于将本来的自己表露了出来,他用视线描摹江尽棠的眉眼,哑声说:“可是长宁,你知道的,我想求娶的人,是你。” “咔嚓”一声,江尽棠手中的茶杯被砸在地上,他冷冷道:“――闭嘴。” 宣恪笑笑:“你看,难道我不说,你就不知道我爱你了?” “……闭嘴。”江尽棠一字一句道:“我让你闭嘴!” 宣恪神色也冷下来:“长宁,你不觉得你很过分么?你允许宣阑缠着你,不许我……” “宣元谨!”江尽棠站起身,深吸一口气:“你要是再说这些,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我承认。”宣恪道:“我当年求娶你姐姐,是我不对,但是长宁――” 他眼眶赤红,看着江尽棠:“如果江家能允我带你走,故事从很多年前就是另一个结局!” 江尽棠一把揪住他衣襟,手背上青筋嶙峋:“ 你害了江余音一辈子你知不知道……她那么爱你!” “宣恪,你真卑鄙。”江尽棠咳嗽起来,喉咙里全是血,声音也嘶哑:“你不爱她,为什么要娶她?!” “你不知道为什么?”宣恪笑出声:“因为……她长得像你啊。” “你看……”他的手指在江尽棠眉骨上轻轻抚过,道:“你们的眼睛……生的真的很像。” “长宁你不能怪我……”他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谁让我第一眼看见你,就那么喜欢你……喜欢到发了疯。” 宣恪此时和平日里温文的模样大相径庭,他眼里的情绪痴狂的可怕:“我当年从宫门口,一直三叩九拜到金銮殿求娶江余音,可是我每一步,每一步想的都是你。” “有时候我都很奇怪。”宣恪喃喃地说:“你说我这样一个冷心冷肺的人,怎么就对你动了心。” “从此经年不改,万劫不复?” * 作者有话要说: 宣家这疯狗基因……啧。 第91章:余音 宣恪一直记得那一天。 那时候他也是骑马倚斜桥, 满楼红袖招的年纪,由着江家的二公子江安榕引进了定国公府。 江安榕性子洒脱,也没把宣恪当成王爷, 与他勾肩搭背,挤眉弄眼的指着在院子里翻晒药草的江余音:“喏, 那是我妹妹,怎么样,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宣恪微笑:“嗯。” 江余音确实生得很好看,气质更是温婉, 也难怪近些日子提亲的人几乎踏破了定国公府的门槛。 他却没什么感觉, 十分君子的只看了一眼,正要收回视线时,忽然瞥见老杏树的秋千上, 坐了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白衣, 领口用银线绣着海棠,正巧暮春的阳光温柔,透过杏树纷飞的花瓣落在少年白皙的脸颊上, 这春阳都要偏爱他几分似的, 显得格外暄软。 他察觉到宣恪的视线,抬眼看过来, 于是宣恪看见一双春水般的眼, 那一瞬天地无声,只有心跳如鼓。 “那是我幼弟, 你从前见过……不过那时候他年纪还小,这几年他身子不好, 就不太出来了。”江安榕看见江尽棠, 跟宣恪解释了两句, 就走过去教训他:“你怎么又在这里睡觉?外面风大,你要是着凉怎么办?” 少年的声音如昆山玉碎:“阿姐在这里呢,没事的。” “江余音就是惯着你。”江安榕嘴上说的厉害,却站在江尽棠身后给他推秋千,道:“过几日我就要回边关了,下次见面或许你都及冠了。” 江尽棠弯起眼睛笑了笑:“大哥不是和赵家姐姐定亲了么?等赵姐姐孝期过了,办婚事的时候,你肯定要回来的。” 江安榕脸上笑容淡了淡:“边沙战事不断,有没有时间办婚事还尚未可知。” 宣恪缓缓走到了花树下,江尽棠抬起眼睛看着他,要站起来行礼,宣恪道:“不必了。” 他顿了顿,说:“从前我见你的时候,你还小。” 江尽棠笑了笑:“我近年身子一直不好,今日好容易出来晒晒太阳。” 少年的笑颜纯澈温和,杏花花瓣纷飞,烂漫花雨里他仍旧是最绚丽的风景。 在那之后很多年,宣恪再没有见过江尽棠露出那种天真的、真心的、柔软的笑容。 …… 宣恪看着眼前江尽棠这张比之少年时候要更加精致丽的脸,他比十年前更爱江尽棠,江尽棠却一年一年的冰冷。 他的手指被江尽棠打开,江尽棠的眸中全是不加掩饰的厌恶,“我不需要你这样恶心的爱。” 宣恪笑出声,他缓缓平复了情绪,道:“从很久以前开始,你对我和宣阑的态度就截然不同。” 江尽棠将喉头的鲜血全部咽回去,咳嗽了两声,道:“你不配和宣阑比。” “你知不知道……”江尽棠的声音都在发抖:“当年你求娶江余音,我以为你是真心喜欢她的,她出嫁那日,我看着凤冠霞帔的阿姐,同她说,她一定会很幸福。” 他抬起眼睛,血丝密布,“哥哥们都不在,我送她出嫁,走出定国公府大门的时候,她抓着我的手,哭的很厉害,我说,阿姐,你别怕,姐夫一定会对你很好。” “当年京城,谁不羡慕江余音……”江尽棠的手指紧紧地握住了桌角:“谁也不知道她过的不好,她从不同家里说,她的丈夫不爱她。” 宣恪面无表情道:“我自认没有亏待他。” 江尽棠笑了:“没有亏待?” “最诛她心的,不是她的丈夫不爱她。” 他声音哽咽:“而是她的丈夫,不爱她,还要为了另一人娶她。” 江安榕和江安楝常年不在京城,骨肉之中,江尽棠和江余音在一起的时日是最多的,她只比江尽棠大两岁,却事事处处都照顾着幼弟,不管是得了什么新鲜的玩意儿,还是什么新奇的故事,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江尽棠。 江尽棠却在她的心口上狠狠地剜了一刀。 江尽棠无法想象江余音在得知当年京城争相传唱安王求娶江家女的故事真相时是什么样的心情,那些时候他还天真的以为这个世界就是他看见的那样非黑即白,他看不见阿姐温柔笑容下的落寞,也看不见阿姐空荡眼神中的悲伤。 那年江氏下狱,江尽棠想尽一切办法才混进安王府见了江余音最后一面,即便是那个时候了,江余音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她苍白的厉害,却还是对着幼弟笑,嘱咐他要好好照顾自己。 最后在窗外忽然而至的风雨里,她咳嗽几声,褪下手指上的照殿红指环,戴在了江尽棠的手指上,轻声说:“阿棠,这是我出嫁的时候,阿娘给我的。” “她说,这是外祖母传给她的,这枚指环要世世代代的在江家传承下去。”江余音抬手摸了摸幼弟清瘦的脸颊,泪如雨下:“今天,我把它给你。” “愿江家在天千万亡灵,庇护你,余生平安喜乐,福寿绵长。” 第二天,江余音用三尺白绫,将自己吊死在了羯鼓楼。 这些年,江尽棠一直在想,在他死后,应该以何面目去见江余音。 他又能以何面目去见江余音。 “长宁――”宣恪抓住他的手腕:“情爱之事,谁都做不了主。” 江尽棠甩开他的手,“别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他讥诮的道:“安王殿下不是要续弦了么?娶的还是表妹,亲上加亲,等大婚日,我必定备下厚礼,恭贺殿下新婚。” 宣恪弯唇:“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想娶你。” “……”江尽棠说:“滚出去。” 宣恪没再气他,道:“你好好养病,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江尽棠道:“没有下一次了。” 宣恪不在意他的气话,道:“我先走了。” 等人都离开了,简远嘉才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打量了江尽棠两眼,道:“没事吧?” 江尽棠摇摇头:“没事。” 简远嘉道:“安王这一趟过来,就说了一堆废话,难不成真是想你了?” 江尽棠唇角牵出一点冷漠的笑:“他来确认我还活着没有。” 简远嘉一愣。 江尽棠垂眸道:“马车准备好了?准备好了我们就走吧。” 简远嘉抱着胳膊道:“先帝把人藏得很隐秘,你猜猜在哪儿?” 江尽棠淡淡道:“福元殿。” 简远嘉骂了一声:“你他娘的一直都知道?!” “不知道。”江尽棠说:“猜的。” 简远嘉不信他这鬼话,道:“我就没见过比你还不要命的。” 江尽棠莞尔。 福元殿已经多年没有人住,珍纯太妃薨了后就基本上成了冷宫,其实整个后宫都空荡的很,除了几个先帝的妃嫔,都没有正经主子。 山月推开了福元殿的大门,入目就是枯塘,十分显眼。 过往那些与蛇共眠的记忆爬上心头,江尽棠抿了抿唇角,移开视线,简远嘉打开了侧殿的门,里面一股沉沉的灰霉味道扑出来,简远嘉用帕子捂住口鼻,走到一排多宝阁前,转动了花瓶。 多宝阁后,出现了一个密室。 三人进了密室,沿着通道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就见这里放了一些只能维持生存的东西,浓重的腐烂味道刺鼻至极,江尽棠眼睫颤了颤,看见坐在床上的女人。 药王谷被屠的时候陈裳十八岁,十余年过去,陈裳的年纪其实也不算大,但已经是满头白发。 少女曾经青春灵动的容颜变得麻木冰冷,她看着众人的眸光没有半分温度,唯独落在江尽棠身上时,顿了顿,而后诡异的笑了一下:“我记得你。” “陈姑娘。”江尽棠温声道:“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了。”陈裳抬起头,看着乌黑的穹顶,声音因为常年不开口而显得艰涩:“上一次见面,是我亲自把透骨香给你灌了下去。” 江尽棠没说话,他上前两步,看见陈裳的双手都被玄铁打造的锁链捆住了,身体消瘦的几乎就是皮包骨头,因为常年不见天日,呈现一种病态的白色,她的坐姿也十分古怪,正常人是无法做到这个姿势的,江尽棠很快明白,陈裳的双腿,已经断了。 陈裳手腕动了动,带动着铁链哗啦啦的响:“其实你恨我的吧。” 她看着江尽棠,喃喃地说:“你当时,眼睛里有泪,你跟我说,你不想活着了,可是我没有听,我还是把透骨香给你灌下去了。” 她像是哭又像是笑:“因为我让你痛苦了,所以宣慎把我锁在这里十年。” “他对你可真是……”陈裳古怪的说:“特殊的很。” “他见不得别人苛待你,见不得别人让你难过,可是你最大的苦痛和悲伤,都是他一手赋予。” “陈姑娘。”江尽棠平静道:“十年过去了,当年的事情,已经没有什么好说了。” “你们的十年过去了,我却永远留在了十年前。”陈裳沙哑道:“宣慎临死的时候,嘱咐了我一句话,关于你的,你想听吗?” “他说如果过了十年你想听,我再告诉你。” * 作者有话要说: 在亲爹和小叔的对比下,狗皇帝就显得十分正派了。 多亏同行衬托。 第92章:生不逢时 “十年前我不想听, 十年后也不会想听。“江尽棠声音很平静:”陈姑娘就不必说了。” 陈裳扯出一个笑,道:“你不想听,我偏要说。” 她盯着江尽棠的眼睛, 道:“宣慎说――恨你生不逢时。” 她笑出声:“你说为什么,他要恨你生不逢时?” 简远嘉皱着眉, 手中的剑滑出剑鞘两寸,冷冷道:“陈裳!” 江尽棠垂着眼睫,缓缓笑了:“陈姑娘,你是觉得, 我会对这句话有什么特殊反应么?” 陈裳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你……” 江尽棠立在那里,自如芝兰玉树,他眼中不带什么情绪, 道:“很多人爱我。” “这不算什么。” 更何况。 江尽棠莞尔。 宣慎对他, 从来谈不上爱。 宣慎亲眼看着江尽棠从云端跌落泥淖,又从淤泥里重回莲台,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走出这样一条路, 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让宣慎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江尽棠恨宣慎么? 恨。 恨不得将皇陵刨开拖出宣慎的尸骨日日鞭笞, 让他死了也不能安息。 但是,江尽棠也不会否认, 宣慎是一个将制衡之术用的炉火纯青的帝王。 江家势大, 贤名远播,动摇皇权, 于是他步步为营,给江家扣上一顶造反的帽子, 屠戮江氏满门, 巩固皇权。 太子年幼, 皇帝垂危,于是他培养了一把锋利无比的刀,用尽种种手段利用这把刀为幼帝铺平一条康庄大道,又在恰好的时间里将这把刀折断,让儿子能够坐稳皇位,保宣家皇权永固。 这是宣慎的算计,江尽棠自叹弗如。 宣慎在十年前留下一句“恨你生不逢时”,但若江尽棠生的恰是时候,又何来今日的九千岁。 宣慎不爱他,江尽棠从未在这位帝王的眼睛里看见这种红尘缱绻的东西,他只是清楚的知道,他加诸在江尽棠身上的东西太沉重,所以在弥留之际,以宣慎,而不是一个帝王的身份,对他做出了忏悔。 这是一句迟来了十年的道歉,但是江尽棠已经不需要,也没有意义了。 “其实陈姑娘何必恨我。”江尽棠轻声道:“当年本就是陈姑娘你与虎谋皮。” 药王谷主张避世,陈裳却求入世,她有极大的野心,于是她主动找到了宣慎,主动炼药,所求的不过名利。 可不想皇帝并不金口玉言,甚至是个卑劣的小人,翻脸就无情,陈裳一手葬送了她的故土,这是她的孽债,她需要偿清。 “……宣慎。”陈裳嘶哑道:“他骗了我。” 陈裳自嘲道:“我为我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那你呢?” 她看着江尽棠,讥诮道:“可你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我看得出来,你快要死了,透骨香的药效,快要消失了吧。” “生死予我,其实不那么重要。”江尽棠在床边坐下,他看了眼陈裳被锁链铐住的苍白手腕,道:“我来找姑娘,只是有一位姑娘的故人,想要见你。” “……故人?”陈裳有些迷茫的:“药王谷一门死绝,我何来的故人?” “陈折恒。”江尽棠道:“陈姑娘记得他么?” 陈裳一愣,“是……大师兄。” 她眼里瞬间涌出泪水,“大师兄……还活着么?!” “十年无日月,姑娘也该出去看看了。”江尽棠道:“你想出去看看么?” 陈裳擦去眼泪,道:“我救不了你,就算再炼出一颗透骨香也没有意义,这东西本就是剧毒,当年我就说过,以毒攻毒就是在搏命,我自己都没有把握你能活下来。” “我不是要你救我。”江尽棠淡淡道:“只是我有很多想见的故人,已经见不到了,陈姑娘与我同病相怜,不想陈姑娘与我有一般的遗憾罢了。” 他站起身,道:“带陈姑娘出去吧。” 陈裳咬了咬唇:“你不要我救你?!” 江尽棠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简远嘉吩咐人进来给陈裳打开锁铐,自己追了出去,“江尽棠!” 江尽棠脚步顿住:“怎么了?” 简远嘉扯起唇冷笑了一下:“你就这么想死?” 他逼近了两步,道:“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因为你才活着的?” 江尽棠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佳时,总是成为别人活着的支柱,也是很累的,将近三十年的岁月弹指而过,我也想为自己活一次。” 简远嘉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江尽棠行过枯塘,如今他早就不是当年孱弱无能的少年,但他却比当年更加的孤寂冷漠,他的世界伶仃孑然,荆棘遍地,没有太阳。 简远嘉忽然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为别人活下去。” 江尽棠脚步顿住,简远嘉说:“就像你之前的十年一样,为了宣阑活下去。” “只是这一次,不再以一个臣子的身份。” …… 宣阑抬起头,看见华州柔和的暖阳,分明是一个很好的天气,但自从那个人走后,春风江南,也就失去了颜色。 “陛下。”王来福走进来,放了一碗莲子羹在案几上,道:“宣奕那边,您打算怎么处置?” 宣奕本就只是一颗棋子,用完丢了就是,宣阑垂眸打开一份文书,道:“朕之前允诺的,自然作数。” 王来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他说母亲重病,想回京城。” “啪”一声,宣阑手中的文书被拍在了桌面上,他冷冷道:“他回京城是想干什么,以为朕不知道?” 王来福一抖,赶紧跪在了地上。 宣阑凝眉道:“给他找点事儿做,别闲着,什么时候江南的事情处理完了,再说回京的事儿。” “是。”王来福道:“外头又有几个县令跪着,您看……” “是来告印曜的状,还是怎么?” 王来福道:“大约是来求情的,老奴看了看,都是和印家有些关系的,并且……他们还送来了一件东西。” 宣阑冷淡道:“如果是名单上的人,就直接拖去大牢里,还需要朕来教你?” 王来福道:“陛下,老奴觉得,这东西……十分特殊,您可以看看。” 宣阑揉了揉眉心:“什么稀罕东西让你都觉得特殊?那就看看。” 王来福应了一声,拍了拍手,不多时,外面就进来了一个身姿婀娜的女子,她着白衣,戴着幂篱,但光是身段,就足够男人痴迷。 她款款的行了个礼,跪在地上不发一语。 宣阑眼神冷下来,王来福怕他发脾气,赶紧道:“把幂篱摘下来。” 女子顺从的取下了幂篱,抬起眼睛,看着宣阑。 宣阑一怔。 那张脸,竟然和江尽棠有六七分的相似。 虽然不及江尽棠,但也是人间难见的绝色。 王来福咳嗽一声,道:“姑娘,不可直视圣颜。” 女子赶紧低下头。 宣阑从书桌边上起身,走到了女子旁边,弯腰捏住了她的下巴,微微眯起眼睛:“你知道你这张脸,生的像谁么?” 女子朱唇轻启,柔声道:“小女知道。” “找到你的人倒是煞费苦心。”宣阑轻声说。 不管是为了折辱江尽棠,还是看出了帝王对九千岁的情愫,这人都实在是精明。 “小女知道,这张脸和那位大人生的有几分像。”女子道:“陛下可以把小女……” 她话还没有说完,宣阑就轻笑了一声,他垂眸细细的看着面前这张姣美的脸,声音很温柔:“皮囊相似,骨相难摹。” 他手指用力,将女子的脸抬的更高,几乎是一个逼迫的动作,缓声道:“你说说你,哪里配和江尽棠相提并论?” 女子脸色一变。 她来之前,志得意满,觉得靠这张脸必然能够上位,帝王的无情却瞬间如一盆冷水兜头而下。 以至于她浑身都颤抖起来,眼睛里含着泪道:“陛下……” 宣阑饶有兴致道:“比如说,如果朕这样对江尽棠,他只会给朕一个巴掌,让朕滚,而不是如你这般,只会哭。” 江尽棠很少流泪,但他轻轻的一个皱眉,都会让人从心底里怜惜。 “陛下……小女错了。”女子颤抖道:“小女……再也不敢了。” 宣阑松开手,王来福立刻递上刚从温水里捞上来拧干的帕子,宣阑接过来,慢条斯理的擦干净手指,才道:“滚出去。” “再让朕看见你,你这张脸可就保不住了。” 女子慌忙的跑出去了,甚至无法顾及形象,狼狈不堪。 宣阑将帕子扔回给王来福,瞥了他一眼:“这就是你所谓的,特殊?” 王来福苦笑道:“老奴也是看陛下这段日子闷闷不乐,想着是否太思念千岁爷,才会……” 宣阑端起案几上的青瓷茶杯,喝了口茶,才道:“江尽棠就是江尽棠,没有人可以代替。” “下次再这么自作聪明,朕摘了你的脑袋。” 王来福一惊,低头道:“是,老奴知道了。” 宣阑看着窗外的一树海棠,忽然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王来福心里叫苦,但是皇帝问了,他只能如实回答:“据鹰哨传回来的消息,说九千岁刚回京,安王殿下就登门拜访了。” “咔嚓”一声,宣阑硬生生捏碎了手里的茶杯,眼睛里的情绪阴沉的吓人:“你说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狗皇帝无能狂怒。 第93章:出嫁 王来福料到了宣阑会生气, 垂着头没敢说话。 宣阑吸了口气,问:“他们说什么了?” 王来福道:“隔得远,探子没听仔细, 不过安王殿下没多久就离开了,想是两人也没什么。” 宣阑知道江尽棠不会跟宣恪有什么, 但他就是不舒服。 宣恪没机会,他也没机会,从本质上来说,没多大区别。 他缓缓将手指上的茶水擦干净, 冷冷道:“朕要尽快回京。” 王来福为难道:“这估计还得要些日子才能处理完江南的事儿……” “起码要赶在他生辰之前。”宣阑轻声说:“朕想陪他过第十年的生辰。” 王来福估摸了下日子, 还是有些赶,毕竟此次的案子,整个江南的官员都没几个干净的, 但是皇帝下了令, 就得尽快。 “老奴知道了。”王来福上前收拾了地上的茶杯碎片,道:“陛下若是没有其他吩咐,老奴就先退下了。” 宣阑没说话, 王来福都要跨出门口时, 忽然听见他说:“秦胥那边如何了?” 王来福一顿,低声道:“回陛下, 秦将军已经接到圣旨了。” 宣阑这才摆摆手:“你下去吧。” 书房里安静下来, 空中飘荡着沉香的味道,宣阑闭上眼睛, 揉了揉太阳穴。 他从未有过如此浓烈的、不可抑制的思念,如今回忆, 他这十八年行来, 虽然幼年时鲜少与江尽棠见面, 但他知道,从高高的塔楼上看出去,千岁府坐落在西大街上,江尽棠就在那里。 原来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江尽棠这个人就刻入了他的骨血,变成了他生命中不可缺失的一部分。 …… 印曜从风家大门出来,上了马车,印熙正在上面等他,忙问道:“如何了?” “还能如何。”印曜一声冷笑,道:“风汝覃如今进退维谷,只能选择跟我们合作。” 印熙松口气,道:“我就怕这老狐狸铁了心不开窍,听你这么说,为兄放心多了,陈家那边……” “兄长放心。”印曜道:“陈家已经妥当了。” 印熙靠在马车上,看了会儿车窗外的市井纷杂,忽然道:“我从未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印曜声音阴冷:“若不是江尽棠那个阉人和小皇帝步步相逼,我们何至如此?!” 印熙摇摇头,道:“走吧。” 印曜沉声道:“萱儿和殿下的婚事,须得尽快办了,否则……” 他看了印熙一眼,低声说:“我们攀不住这股风。” “萱儿自然听我的。”印熙说:“殿下那边也答应了,只是这江尽棠和皇帝的大婚都没有办,殿下再办婚事,有些不妥。” “殿下不过续弦,无需大肆操办。”印曜眯起眼睛道:“婚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印家女要嫁进安王府,说来委屈萱儿了,但若是此事能成,将来这天底下最极致的荣华富贵,都是萱儿的,她最是懂事,应该能明白我们的苦心。” 印熙叹口气:“可恨我萱儿不是男子。” “女子自然有女子的手段。”印曜说:“我们现在就去安王府。” 印熙点头,忽然又握住印曜的手,道:“德光,此事你当真有把握?” “不过六成。”印熙道:“但是兄长,就算只有三成的把握,我们都要尽力一试!” “赢了你我享尽富贵,输了……”印曜道:“输了,就只怪我们时运不济。” 印熙到底不比弟弟有野心,但是印家早已不能与印曜割舍开,哪怕心中惴惴,但他还是吸了口气,道:“好!” …… 江尽棠听见宣恪要大婚的消息时,他正在看佘漪送来给他解闷儿的鹦鹉。 这只鹦鹉颇为聪明,不仅会学人说话,还说唱两段小曲儿。 山月通禀了这个消息,就一直等着江尽棠的反应,怕他生气,江尽棠却没什么表情,淡淡道:“去库房里看看,备份厚礼。” 山月轻声道:“京城里似乎已经没人记得,当年的那段佳话。” “人都死了那么多年了,提起来都晦气,何谈佳话。”江尽棠捂着嘴咳嗽了两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看着毛色鲜亮的鹦鹉,喃喃道:“这世间,最做不得真的,就是情爱。” 鹦鹉偏头看着他的脸,又开始唱起了那不在调儿上的小曲,听得江尽棠莞尔,他缓缓的眨了下眼睛,道:“山月,随我出门一趟吧。” “去哪里?” 江尽棠沉默一瞬,才说:“去江余音的墓。” 江余音死后尸骨只是葬在京郊的一处普通坟地,十年过去,江尽棠这是第二次来。 第一次,是江余音下葬的时候。 他愧对江余音,自觉无颜来见阿姐,年年清明忌日,都只是隔得很远很远,看一眼她的墓碑。 江尽棠的手指拂过墓碑上的灰尘,缓缓滑过“余音”二字,额头贴在了冰凉的墓石上。 “阿姐。”江尽棠声音喑哑:“好久不见了。” 江余音宠他。 幼年时他病中难受,阿姐就彻夜彻夜的陪着他,拉着他的手,给他讲故事,她讲的故事其实不好听,但是听着阿姐温柔的声音,江尽棠就觉得,似乎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江余音的满腔温柔都给了他,他回给江余音的,却是一根尖锐的针,扎在她最柔软的心脏上。 “她其实很胆小。”江尽棠说:“小时候,二哥拿虫子吓她,她都会哭。” “我不知道,那个下着雨的夜晚,她到底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敢将自己吊死在羯鼓楼上。”江尽棠声音颤抖:“她那时候,一定很害怕。” “可是已经没有人能保护她了。” 江余音死在羯鼓楼,这是她对宣恪做出的了断,分明是如此柔软的人,却也终于心灰意冷,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肯留给宣恪了。 她将所有的年少绮梦,用一根白绫了结的干干净净。 “她死的时候。”江尽棠咬牙说:“才二十岁。” “主子……”山月半跪在江尽棠旁边,哑声说:“小姐看见您这样,肯定会难过的。” “其实我知道。”江尽棠看着暗沉沉的天,眼前似乎又是江余音嫣然一笑的模样,“她不会怪我。” 可就是因为江余音不会怪他,他才更加愧疚。 “主子……” “很快就要结束了。”江尽棠缓缓站起身,声音轻的似乎要化开在风里:“阿姐。” “等我。” …… 安王纳妃,京城又热闹非凡。 六月的天,已经燥热起来,九里香的花香弥漫在京城街头,人群熙攘,排列在两旁,看着王府的迎亲仪仗浩浩荡荡的穿过大街,往宁远侯府而去。 印致萱坐在铜镜前,看着京中盛装的自己,她生的的确美,几乎妖艳,然而气质清冷,脸上也并没有新嫁娘该有的喜悦。 她很清楚,这场婚姻,不过是将印家和安王绑在一起的手段。 全福太太在为她梳头,嘴里唱喏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印致萱觉得颇为讽刺。 她和宣恪或许白发,但绝不会齐眉。 她看得透自己的父亲,看得透自己的叔叔,但是她看不清这位表哥。 哪怕相识多年,她也半分看不透。 “萱儿……”印夫人擦着眼泪拉起她的手:“今日你就要嫁为人妇了……” 印致萱微微一弯唇:“母亲哭什么,我不嫁,母亲才该哭。” 印夫人一顿:“萱儿,你终究是怨我和你父亲是不是?我们……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啊!” “父母亲生身之恩,养育之恩,致萱不敢忘。”印致萱道:“此次就算还了父母亲恩情。” “萱儿……” 印致萱转身淡淡道:“时辰差不多了,母亲去前堂吧,不要误了吉时。” 印夫人擦擦眼泪,又看了印致萱一眼,还是离开了。 全福太太将喜帕盖在了印致萱的凤冠之上,印致萱眼前一片鲜红,她垂眸看着自己绣着鸳鸯戏水的鞋面,由人搀扶着起来,缓缓走出了自己的闺阁。 这一去,她就是安王妃了。 她再博学多才,再通透聪慧,终究只是一个女子,女子唯一的宿命,似乎就只有用婚姻去帮自己的母族争取一些什么,反观她的兄长印文兴,草包一个,纨绔不化,但就因为生为男子,哪怕他如此废物,印家还是要交到他手里。 这些年,她一直很努力,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不是轻易得来的,可是她的父亲只会说:“可恨我的萱儿不是男子。” 可恨她不是男子。 这就是对她所有辛苦的全部定义。 印致萱挺直腰背,跨出了门槛,外面顿时唢呐喧天。 她辞别父母,一滴眼泪没有,上花轿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宁远侯府的大门,吓得喜婆连忙道:“小姐!您怎可以自己掀盖头呢!” 传言说这位印小姐最是贤惠守礼,怎么会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样冒失的行为! 印致萱笑了一下,道:“我只是觉得,或许以后就看不见了。” 喜婆以为她是想家,道:“小姐宽心,三日后就有回门呢,再说了,虽然是出嫁女,还是可以回娘家的呀!” 印致萱摇摇头,上了花轿。 她不会想家,只是想要再看看,宁远侯府最昌盛的模样罢了。 第94章:天光 安王府和印家结亲, 轰动了整个京城,这一日整个盛京都在为之欢喜,在京的文武百官尽皆上门祝贺, 一时之间门庭若市。 花轿一到,鞭炮齐鸣。 宣恪站在花轿前, 看喜婆撩开轿帘,而他伸出手,迎接他的新娘。 恍惚间是十年之前,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牵着江余音进了安王府, 那一日江余音应当是很美的。 印致萱下了花轿, 两人一起进了王府。 天地拜过,就是夫妻,四周恭贺声不断, 宣恪脸上带着温润的笑, 却不带什么真心。 他没看见自己想见的那个人。 要进洞房之际,忽然有人高声道:“九千岁到!” 宣恪一顿,转身看着门口。 江尽棠一身白衣, 缓步而来, 像是劈开云层的一束光。 如草之兰,如玉之瑾, 匪日熏琢, 成此芳绚。① 宣恪看着他,忽然想, 其实这十年来,江尽棠从未变过, 他始终怀着他的赤子心肠, 哪怕苍生负他, 他也不负苍生。 分明愚蠢,却又高华。 宣恪一身红衣,印致萱凤冠霞帔,两人站在一起,如此登对,才让江尽棠知道,原来不是看上去金童玉女,就是天作之合。 他那时候还太年少,以为宣恪的真心,就是江余音的一辈子。 “殿下大喜。”江尽棠笑了笑,“我来晚了。” 周围人纷纷行礼,唯有宣恪站得笔直,看着江尽棠,良久,笑了:“不晚。” “这是我家主子送的贺礼。”山月拿出礼单,王府的管家赶紧上前接住,江尽棠从他身旁走过,带起一阵冰冷的棠香。 来参加婚礼,他却穿着一身白衣,与众人格格不入,像是纷繁人世间里一捧清冷的冰雪,连唇角的笑意都是冷的:“殿下和印小姐佳偶天成,愿二位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他端过案几上的酒杯,举杯道:“我该敬殿下一杯。” 宣恪莞尔,同样举起一杯酒,“多谢。” 两人酒杯相撞,宣恪饮尽,江尽棠却缓缓地将杯中酒倒在了地面。 他在众人惊愕的视线里缓声道:“这一杯,不该我同你喝。” 酒洒在地上,敬的是死人。 是个人见他这般做派都要动怒,宣恪却笑了:“看来你并非诚心来参加我的婚礼。” 他将手中的酒杯放回去,淡淡道:“不过没关系,你来了就好。” 他话音刚落,忽然有人仓皇进来:“不好了!不好了殿下!” 众人不由得寻声看去,就见一个王府的下人满脸惊恐:“风陈印三家,造反了!” “什么?!”顾之炎当先站了出来,紧紧盯着见那下人:“你再说一遍,怎么了?!” 下人哆哆嗦嗦道:“风陈印三家,私养兵士,已经到了正昭门外,京城长街之上皆是兵勇,各位大人府上家眷想必已经被扣住了……” 官员们神色惶惶,不由得都看向了当朝首辅:“大人……大人,现下如何是好啊?!” 皇帝在江南雷霆手段,印曜是决计跑不了一个砍头的,众人都料到了他会有所打算,却不成想这人非但没有跑路逃命,反而是勾结其他世家一起造了反! 风陈印林四家本就是大业朝最大的门阀,在京城根基极深,若是其中三家都勾连在一起造反,正昭门破是迟早的事情。 顾之炎冷声道:“他们打着什么旗号?” 下人小心翼翼的看了江尽棠一眼,没敢说。 “说!”顾之炎一声怒喝。 下人哆嗦了一下,赶紧道:“是……是清君侧,除奸佞的旗号……宁远侯称陛下已在江南遇害,阉贼回京,就是为了登上帝位,窃夺宣氏江山,风陈印三家不屑臣服于阉贼脚下,愿拥立安王殿下为帝,讨贼伐逆。” 众人只觉眼前一黑:“……陛下,遇害了?!” “宁远侯称,如今留在江南之人乃是一个宗室子,叫做宣奕,阉贼……九、九千岁将他留在江南做障眼法,独自回京,就是为了趁机谋夺帝位……”下人两股战战,汗如雨下,还是坚持说完:“风大人已经到了王府门口,请殿下登基!” “荒唐!”顾之炎怒道:“难不成他印熙说什么就是什么?!” 有官员低声道:“这……这也未尝没有可能,毕竟如今我们都不在江南,根本就无从得知江南的情形,或许陛下当真已经……” “住嘴!”顾之炎盯着那人:“何大人,你要知道你今日所说的话,足可以定你杀头之罪!” 何大人哪里见过当朝首辅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缩了一下脖子,但还是道:“下官自知失言,但是首辅大人,江尽棠多年来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若非是心里有鬼,为何要提前回京,留陛下在江南!?” 顾之炎看了江尽棠一眼,他却仍旧淡然自若,好像事不关己。 顾之炎闭了闭眼睛,道:“何大人,陛下生死,只要派人去江南探听便知,何必在此自己吓自己?眼下要紧的是阻止印熙等人在京中制造恐慌,将印家一党扣下!” 何大人还没说话,外面先响起了几声咳嗽。一队兵勇鱼贯而入,手中长刀雪亮,风汝覃慢慢走进来,沉声道:“诸位大人!” 众人惊疑不定的看着他。 顾之炎深吸口气,道:“风大人这是何意?!” 风汝覃冷笑:“我自然是来擒拿奸佞的!” 他盯着江尽棠,大声道:“诸位大人!阉贼祸国已有十年,十年前阉贼斩杀四位顾命大臣,手刃当朝太后!十年间卖官鬻爵,中饱私囊!而今他暗害天子,企图谋朝篡位,所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此等奸佞,罪不容诛!” 江尽棠眸光落在义正言辞的风汝覃身上,缓缓笑了一下:“风大人今日好威风。” 风汝覃道:“阉贼,你倒是说说,我哪一桩冤了你?!当年先帝托孤,要你辅佐幼帝,你却趁机独揽大权,为满足一己私欲而使黎庶水深火热,若你不死,天地不公!” “来人!” 风汝覃咳嗽了两声,眼神阴冷:“将阉贼拿下!” “是!” 兵勇围上前来,山月手中长剑出鞘,冷声道:“我看你们谁敢!” 一只白皙的手落在山月的手腕上,江尽棠淡淡道:“你说的哪一桩,都不冤我,我认罪。” 山月一怔:“主子!” 风汝覃也是一愣,显然没有想到江尽棠竟然连反抗都没有,他心下震惊,面上一挥手:“拿下!” “不劳诸位动手。”江尽棠抬起眼睫,眸光落在虚空之处,那双眼睛里无悲无喜:“刑部大牢的路,我认识。” 江家的小公子在那里死去,心狠手辣的九千岁在那里新生,但他终究已经不再是江[的儿子,不再是江家的三公子。 他死后,都不配葬入江家祖坟。 风汝覃见他只带了山月一个人,构不成大患,便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一撩袍摆,跪在了地上,对着宣恪磕道:“殿下,陛下无后,殿下身为先帝幼弟,理应继承皇位!” 他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朗声道:“请殿下,登基!” 又有数十名官员跪在了地上,齐声道:“请殿下登基!” 顾之炎呼吸急促,几乎站立不稳:“你们……你们!” “殿下!”风汝覃道:“如今阉贼伏法,正昭门已破,请殿下登基!” 听见正昭门已破,之前沉默的官员脑子里都是嗡的一声响。 正昭门破了。 皇宫已然失守。 而他们的妻儿父母,还被印熙等人扣在府中,若是皇帝当真死在了江南……不,就算皇帝没有死在江南。 也会有无数人,用尽千方百计,让他死在江南! “扑通”一声,有人跪在了地上,声音哽咽:“请……殿下登基!” 陆续有人跪下,齐齐叩首:“请殿下登基――” 宣恪在一片喊声里,却只是转眸看着江尽棠,江尽棠眸中尽是讥诮:“殿下为何不应?” “这不就是殿下多年筹谋,想要的东西么?” 宣恪笑了,伸手道:“同我入宫看看?” 他一身喜服从无数跪倒在地的人面前过,手里牵着的人却并非是他今日新娶进门的王妃,而是罪名滔天的奸臣。 印致萱掀开盖头,定定的看着两人背影。 她攥紧了手中的喜帕,而后将那绣着并蒂鸳鸯的喜帕扔在了地上,轻笑了一声:“表哥……我今日才算是看透了你一两分。” …… 正昭门失守,皇宫里几乎全是风陈印三家的人。 血腥味传出很远,无端端的让人想起十年前江氏被斩首的那天。 宣恪走进金銮殿里,印曜转身便拜:“参见陛下!” 殿中文臣武将兵卒,纷纷拜倒。 宣恪牵着江尽棠,慢慢拾阶而上,走到了代表着全天下最至高无上权利的龙椅旁。 他的手指拂过纯金的扶手,轻声道:“长宁,你知道我此生什么时候最恨我当年没有争皇位么?” 江尽棠脸色苍白,唇却因为透骨香而嫣红,像是雪地里绽开的一树海棠,他看着宣恪,没有回答。 宣恪的手抚上他面颊,隔着时间光阴,他终于触碰到了他年少时候的月亮,声音温柔:“是十年前你的生辰,我煮了一碗长寿面送你,却被母妃倒在我面前。我记得那天月色很好,我在殿外跪了一个晚上,我知道你在福元殿里备受煎熬,我却无能为力。” “那时候,我无比的恨,恨我为什么不是帝王。” 江尽棠眼睫一颤。 宣恪手指颤抖,按着江尽棠的肩膀,强制他坐在了龙椅之上,几乎是疯狂的道:“今日又是你的生辰……我说过今年会送你一份特别的礼物。” 他半跪在江尽棠面前,握着江尽棠的手,双眸之中温雅不再,全是压抑多年的偏执,柔声说:“我没有给你煮长寿面,但是……” 他说:“我把龙椅送给你。” * 作者有话要说: 狗皇帝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①:出自《龙光寺竺道生法师诔》 第95章:月亮 满堂惊愕, 震惊于宣恪的疯狂。 江尽棠的表情却很淡,似乎并不意外,他只是垂着眼睫, 静静地看着宣恪,良久, 道:“我不需要。” 如果贪恋这把龙椅,早在十年前他就可以坐上,他从不屑这人间的泼天富贵。 宣恪轻笑道:“长宁,我从前送你那么多东西, 你一次都没收过, 这一次,不要让我伤心了吧?” 江尽棠没有说话。 印曜却是再也按捺不住了,他站起身道:“陛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风陈印三家豁出命, 就是为了推宣恪坐上帝位, 再为世家谋百年殊荣,如今宣恪却让一个阉人坐在了龙椅上! 宣恪慢慢站起身,抬起手, 缓声道:“印曜、印熙伙同风汝覃、陈岚谋逆, 九千岁带兵伐逆,将此四人, 就地格杀。” “是!” 金銮殿中刀剑齐出, 捕蝉的螳螂落入了黄雀眼中。 印曜怒道:“宣恪!你疯了不成!?你以为我们死了,江尽棠会放过你?!你……” 他话还没有说完, 忽听“铮”的一声响,宣恪抽出了侍卫的长剑, 慢慢的走下了台阶。 印曜不由得后退一步, 兵卒的刀剑却又闪着寒光, 他咬牙道:“你们都是我印家府卫,宣恪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以刀剑向我?!” 宣恪笑道:“此役若你胜,你仍旧不过臣子,若我胜,我是帝王,你觉得这个选择很难做?” 印曜暗骂了一声。 此次兵变,他也是思虑良久,才定下了万全之策,就是怕宣恪称帝后翻脸对印家痛下杀手,是以执意将印致萱嫁入安王府,让印家和宣恪彻底绑在一起,若将来宣恪翻脸,也要掂量掂量他的帝位来的是否名正言顺,却不想宣恪这个疯子,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自己坐上那把椅子! “殿下。”印曜深吸了一口气:“还没有到图穷的地步,您想要什么,我们坐下来谈……” “我不想要什么。”宣恪看了眼殿外的天色,轻声道:“这十年来,我只是想要得到我年少时候,天上挂着的月亮。” 他无意权势,无意富贵,只是想要……一个人的笑颜。 印曜强撑着道:“殿下,若您为帝,这天底下什么不是您的?!您……” 宣恪皱了皱眉,道:“你太吵了。” 印曜还没来得及说话,剑光一闪,鲜血喷溅,他已经倒在了地上。 印熙大骇,恸声道:“德光!!” 他抱着弟弟的尸体,眼中含泪,道:“宣恪!你竟为了一个阉人,自毁长城,你……” 长剑上的鲜血滴落在地上,宣恪举起剑,对着印熙,笑了一下:“我如何?” 印熙到底怕死,哆嗦道:“殿下……殿下。” 他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老泪横流:“殿下,您若放我一条生路,我印家全族必定立刻离开京城,永生永世不再让您看见……更何况……更何况您和萱儿是拜了堂的夫……” 他话还没说完,长剑光过,印熙死不瞑目,倒在了印曜旁边。 “你不如印致萱。”宣恪冷淡道:“她比你有气节。” 两个主心骨接连丧命,风汝覃和陈岚已经是目眦欲裂,陈岚自知今日免不了一死,他咬牙道:“殿下,陈岚自知大逆不道,愿意受死,只求殿下留我陈氏一条血脉!” 宣恪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没说话。 陈岚心一横,站起身,长刀出鞘,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心口。 他盯着宣恪,吐出一口鲜血:“请殿下……留我陈氏一条血脉!” 但他至死,也没听见宣恪的允诺。 只留下风汝覃一人。 他笑了笑:“当初印曜来找我,我本不想趟这趟浑水,但是江南的事情我风家实在是参与的太深……早就不是我不想,就能不做的了。” 他轻叹口气:“风家百年基业,毁于我手,我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江尽棠:“九千岁到底棋高一着,风某技不如人呐。” “大人谬赞。”江尽棠温声说。 风汝覃大笑出声,一头撞死在了柱子上。 宣恪抬手擦去脸上溅到的鲜血,转身看着江尽棠:“我要送你的,不仅仅是这把龙椅。” “我甚至可以帮你完成当年定国公的宏愿。” 世家垄断,寒门无路,历代帝王深知大业积病,却狠不下心来刮骨疗毒,没有名正言顺将四大家连根拔起的理由,更怕动摇自己的根基。 但是宣恪这个疯子,他不在乎。 “我知道你在等什么。”宣恪说:“宣阑不会回来了。” 他脸上露出温柔的笑:“他会永远留在江南,这把龙椅,我送给你了,就只有你来坐。” 江尽棠站起身,走下长阶,他白衣如雪,清冷出尘,与遍地鲜血,满室肃杀格格不入。 “他会回来。”江尽棠说:“宣恪,你送我的,我都不要。” 就这一句,彻底激怒了宣恪。 他一把攥住江尽棠的手腕,逼问道:“你到底要记恨我到什么时候?!” “是,我对不起江余音,但是长宁,荆州六年风雪,还不够偿还么?!” 江尽棠冷冷道:“偿还?” “你就算死在荆州,江余音也不会活过来。“ 宣恪眼睛里漫起红色的血丝,他看着这个精致的仿佛琉璃冰雪的、他爱的发了疯的人,哑声道:“如果可以重来……” 如果可以重来。 我不会因为求而不得,娶江余音入门,如果那样的话……我们今天会不会不一样? “长宁。”宣恪眼睛里有了水光:“分明我们自幼相识,两小无猜……分明是我先来。” 江尽棠静静地看着他:“今日果,是当年因,你必须得自己吃下去。” “好一个今日果当年因……”宣恪阴狠道:“可我不信佛,更不信佛的因果!” “我筹谋十年。”宣恪道:“我步步为营,机关算尽,要的不是因果。” 江尽棠眼睫颤了颤。 “你不爱我。”宣恪忽然又笑了:“但是……我会让你永远记得我。” 江尽棠蹙眉:“你……” “放开他――”金銮殿外,血味冲天,少年浑身是血的一步步走来,大队兵马涌入皇宫,个个是久经沙场的悍卒。 宣阑举起手中剑,剑锋直指宣恪,少年眉眼阴鸷:“朕说,放开他。” 宣恪看见宣阑,一怔,而后冷嗤了一声:“温玉成这个废物……” “这么热闹。”秦胥着一副轻甲,进了金銮殿,眸光落在江尽棠身上,顿了顿:“我听说你认罪了,没成想过的比我还舒坦。” 宣恪猛地将江尽棠扣进怀里,长剑横在了他脖颈上,宣阑上前一步:“宣恪!” “你再进一步。”宣恪冷冷道:“我杀了他。” 江尽棠看了眼少年带着血的脸颊,那一瞬眸中似有千万思绪,但是眼睫一覆,又消失殆尽了,只是对秦胥道:“我本就是将死之人,秦将军不必顾忌,请将军清君侧。” 秦胥抿了抿唇,缓步上前,宣阑怒道:“秦胥!你给朕站住!” 秦胥一顿,而后道:“抱歉陛下,这是臣允诺了九千岁的。” 江尽棠曾亲口许秦家百年昌盛,唯一的要求,就是将来兵变,亲手杀了他。 “聂夏!”宣阑冷声道:“拦住他!” 聂夏对秦胥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好意思啊秦将军,皇帝有令,不敢不遵。” 秦胥有些忌惮的皱起眉,毕竟鹰哨的头子,是出了名的难缠。 “你放了他。”宣阑沉声道:“朕可以放你走。” 宣恪笑出声:“他可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你如今在做什么?在……救他?” “这与你无关!” 宣恪垂眸看着江尽棠的脸,轻声道:“你看看你啊长宁……世人都说简远嘉是玩弄人心的高手,其实你才是。” “你就那么轻巧的,要人为你不顾生死。” 他埋头在江尽棠的脖颈间笑了,江尽棠却感觉到冰冷的泪珠砸在了自己温热的皮肤上,宣恪喃喃的说:“我那么爱你……我怎么舍得要你死。” “造反的佞臣已经伏诛,世家之积病可除,谋逆的亲王……” 他慢慢抓住江尽棠的手,让他跟自己一起握住仍在滴血的长剑,而后猛地带着他的手用力,长剑没入了他的腹腔,他却看着江尽棠笑了:“被九千岁手刃。” “你是带兵勤王的功臣,必定流芳千古。” 鲜血横流,宣恪仍旧死死地抓着江尽棠的手,执着的看着他:“只要杀了宣阑……从今日起,世间再无人能够阻你脚步。” “你可以为江氏翻案,可以为江氏报仇……”他唇角流出鲜血,声音也喑哑了:“只要你杀了宣阑,你就还是江家的小公子,史书皆由你来编写……” “长宁……” 他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他的眼睛里却仍旧只是映出了江尽棠一人的脸,终于从眼角流下一滴泪来:“我这一生,成了两次婚。” 他抬手似乎想要触碰江尽棠的脸颊,却到底是没有力气了,只挣扎着说完他最后想要对江尽棠说的话:“可是两次……娶的都不是我想要的人。” 恍惚间是当年杏花纷飞,他在定国公府里惊鸿一瞥,看见了他的月亮。 他努力的想要去攥紧,最后才发现,月亮只在水中,从不属于他。 * 作者有话要说: “宣家的”已经变成了疯批的另一种说法。 突然看见好多生日祝福,谢谢家人们,但是我生日下个月呢,下个月再跟我说,么么啾 第96章:人间无你 江尽棠白皙的手指上沾满了鲜血。 宣恪死了, 而他并不觉得快意。 原来很多事情,在岁月匆匆流逝过后,当年得不到, 如今得到,也没什么意义了。 江尽棠微微弯腰, 拔出了宣恪腹腔中的长剑,鲜血滴落在华贵的白玉砖上,像是开出了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站直身体,看着宣阑。 “咣当”一声, 宣阑丢下了手中长剑, 他上前两步,轻声道:“你要杀了我么?” 聂夏一惊:“陛下!” 宣阑却似乎听不见他的话,他只是一步步的朝江尽棠走去。 大约不会再有人知道, 他踏过了千难万险, 日夜不休,才终于赶在这一天回到了京城,就为了对他爱的人说一声, 生辰安康。 江南局势变幻万千, 宣阑废寝忘食的处理政务,终于在八日前启程回京, 车队不过刚出华州城, 就遭遇了大规模的刺杀,皇帝的护卫队纵然以一敌十, 可是对方熟悉地形,人数极多, 一役下来, 损失惨重。 护卫队死了三分之二的人, 聂夏和王来福跪在地上请他休整两日再回京,可是他已经等不了。 世人常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与江尽棠已经有百年未见,他怎么还能等得下去。 “阿棠。”宣阑声音有些哑,他终于靠近了江尽棠,抬手将他白皙脸颊上沾到的一点血迹擦去,缓缓问:“你要听宣恪的话,杀了我么?” 其实他早该死在江南的。 温玉成带着扬州太守府养的私兵出现在官道上时,宣阑身后的人不过百数。 温玉成眼底的恨那么分明,像是炙热的刀剑,要将他千刀万剐,“我请求过陛下了,放过他。” 宣阑盯着温玉成,道:“除非黄土白骨,否则朕做不到。” 温玉成讥诮:“你们一个个的都说爱他……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罢了。” “那是朕和江尽棠的事,轮不到你来管。”宣阑冷冷道:“你和青天教的人,什么关系?” 温玉成对他猜出之前截杀皇帝的刺客是青天教的人并不意外,淡声道:“合作关系而已。” “我答应了别人,要你埋骨江南。” 图穷匕见,不过如此,太守府豢养的数百精锐蜂拥而上,护卫队根本不敌,聂夏拼死要送宣阑离开,却被一箭射中肩胛,两人一生大约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聂夏躺在地上,拔出了箭矢,喘着气道:“陛下,今日可真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宣阑浑身都是鲜血,他杵着手中的长剑,半跪在地上,抿着唇没有说话。 “臣知道陛下还有未尽心愿,不甘心。”聂夏叹息一声:“其实臣……也有未了的心愿。” 他眼睛里映出蓝天白云,这时候了竟然还笑了一声:“但是人么,时候到了,就是要认命。” 几人被重重包围,温玉成翻身下马,看着年轻赧r的帝王,双手拢在袖中,淡淡道:“你很聪明,若是我的老师还在世,应当会很欣赏你,但是你也有致命的弱点。” “听说安王大婚的消息,你就坐不住了。”温玉成笑了:“你猜到了印曜会借着大婚声势浩天趁机谋反,我猜猜看,陛下如此急匆匆的回京,是担忧江尽棠,还是担忧……自己的皇位?” “朕说是为了江尽棠,你信么?” 温玉成莞尔:“不。” “你们宣家,出不了好人。”他慢条斯理的道:“我猜陛下是为了皇位。” 宣阑冷冷一笑,没有说话。 温玉成从府兵手中接过了一把长弓,他看着斯文瘦弱,臂力却惊人,将长弓拉至满月,一支青岚箭架在弓上,他笑着说:“今日我用青岚箭杀你,就以你之鲜血,祭青岚卫万千亡魂。” “温玉成!”聂夏咬牙道:“你担得起弑君的罪名么?!” “我孤家寡人一个,如何担不起。”温玉成轻嗤一声:“我听过聂六郎的名声,可惜你为了皇室卖命,否则你我或许还能秉烛长谈。” 青岚箭的血槽开的极深,像是狰狞的兽,一口咬下去就非放干人的血不可。 温玉成厉声说:“宣氏欠江尽棠的,宣阑,我要你用命来抵。” “你带一句话给江尽棠。”死亡近在眼前,宣阑却哑声道:“就说……” 破空声响,长箭飞出,“铮”的一声钉在了宣阑旁边的地上,温玉成咬了咬牙,道:“或许我往后数十年都会后悔今日放过了你。” 他深吸口气,道:“不……我不是放过你。” “我只是不想他再难过。” 温玉成转身跨上马,他看着湛蓝的天,并不知道今日的决定是救江尽棠,还是将他推入无尽深渊。 他在扬州蛰伏数年,暗中控制了整个太守府,冷眼看着印曜在江南越发猖狂,他心中早已经没了黎庶万民,当年闫运宜的教导都已经被忘在了九霄云外,他只想养出印曜这样一个蠹国的虫,然后从江南开始,逐渐至京城,将这个把柄送到江尽棠的手里,好让他将世家连根拔起,最好他登基称帝,为江家翻案,重写史书。 温玉成和宣恪都知道,没有一个帝王愿意翻开已经盖棺定论的案子让自己父皇的狠毒算计□□裸的摆在全天下人的眼前,这是大不敬,大不孝,也是对皇室尊严的践踏。 只要宣阑还活着,江家翻案希望渺茫,只有史书重写,江家的污名才能洗净。 为此,他谋划了十年。 今日一箭射杀宣阑,即成大业,可是偏偏,他已经下不了手。 他想起江尽棠离开江南之前,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落花,良久说:“有时候我觉得老天爷对我不公平,但是有时候又想,宣阑大概就是k给我的补偿。” 温玉成狠狠闭上眼睛,道:“宣阑,你有要对他说的话,就亲口跟他说。” 远处十里琼花绚烂,他想,原来我始终没有出师,最后记住了老师教导的,只有大师兄和小师弟。 我在这红尘之间游走,颠倒十年,阴谋诡计用尽,步步为营逼着他走上复仇的路,最后却还是将选择的权利交到了他的手里。 原来我还是,希望他真正的为自己活一次。 …… 金銮殿里静寂无声。 江尽棠抬起浓密的眼睫,露出如同琉璃的瞳仁,其上印出宣阑狼狈的姿态。 他风轻云淡的笑了:“我杀你做什么。” 他握住宣阑的手,贴在他耳边道:“宣阑,我真的帮了你好大一个忙。” “你看,你亲政的所有威胁,都死了。” 江尽棠身上的冷棠香越发浓烈,他轻轻靠在宣阑的肩头,闭上眼睛,说:“你以后,一定会是一代明君。” “定国公的小公子死在了十年前。”他轻声说:“我在这世间苟延残喘,不过就为了等着今日的到来,奸臣死在了叛乱里,这就是我十年前给自己定下的终局。” “阿棠……”宣阑慌乱的抱住他:“你不要胡说……” 江尽棠笑了笑:“我给你一个盛世太平……” 他咳嗽了两声,唇角流出鲜血,声音却依旧平稳:“我要你为江氏翻案。” “我要你亲自,把宣慎的所作所为,摆在天下所有人眼前。” “我要你亲自,将我亲人厚葬。” 他笑出声:“我要宣慎就在天上看着,我江尽棠从不认命。” “阿棠!”宣阑声音颤抖:“你怎么了?你……” 江尽棠在他脖颈间蹭了蹭,有些眷念的模样,他说:“你爱我,你会答应的,对不对?” “阿棠……” 江尽棠拔出了宣阑腰间的匕首,放进了他手里,含笑道:“杀了我。” “你的江山,从此海晏河清。” “我祝陛下,名垂千古,万世不朽。” 手中的刀柄分明已经冰冷的彻骨,宣阑却觉得自己的心脏更冷。 “你早就知道温玉成不会杀我,对不对?”宣阑嘶声道:“你用你的命,来逼我。” “我没有逼你。”江尽棠叹口气:“我只是……活的太累了。” “杀了我,你就解脱了。”江尽棠说:“宣阑,我从没有恨过你。” “如果我们不是生在这个时候……”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我不信神佛,也不信命。”宣阑捏住他下巴,在他唇上狠狠一吻,眼睛里的一滴泪却滑落下来,砸在了江尽棠的脸颊上。 他看着江尽棠那张仿若工笔丹青的皮囊,“你觉得你是为了我好……可就像是宣恪送你的龙椅,你送我的盛世太平,我也不要。” 江尽棠微怔:“宣刈夜……” 宣阑对他笑了笑,少年郎意气风发,这一笑明月松风,清朗肆意。 他将江尽棠抱进怀里,紧的似乎想要将他融进自己的骨血中,江尽棠预感到什么,慌乱的想要去握住他的手,宣阑却已经举起匕首,狠狠地扎进了自己心口。 江尽棠瞬间感觉到了滚烫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像是在三清幻境里开出的红尘业障。 “宣家欠你的……我还给你。”宣阑在他颊边落下轻轻一吻。 “名垂千古,万世不朽,抵不过人间无你。” * 作者有话要说: 真男人都喜欢自己捅自己一刀。 今天我基友跟我说我的文名取的让人毫无阅读欲望,我取名真就这么垃圾?? 第97章:爱恨 后世史书上对那一日的兵变草草带过, 语焉不详,以至于民间传说无数,成为了一桩奇谈。 江尽棠在兵戈和鲜血里度过了自己而立之年的生辰。 这一夜风雨不歇, 雨打海棠瘦,他站在乾元殿里推窗看着窗外夜色, 冷风灌进来,他咳嗽了两声,陈裳推着轮椅过来,瞥了他一眼, 道:“你自己身体怎么样, 不知道?” 江尽棠没说话,只是沉默的关上了窗户,转身走到了床边。 “烧退了一点。”陈裳探了探床上少年的额头, 道:“我已经说过了, 他能不能活下来,我也没法担保,你承诺了我, 不管他生死如何, 都会放我离开。” “我从不食言。”江尽棠脸色很白,他垂眸又咳嗽了几声, 手指间已经有了血色, 他眼睫颤了颤,用手帕将血迹擦去, 道:“陈姑娘放心。” 陈裳抿了抿唇。 曾经她觉得她和江尽棠很像,他们的人生都是因为宣慎而不幸, 以至于她几乎是怨恨着江尽棠的, 但是如今想来, 她野心勃勃与虎谋皮,药王谷被屠是她贪心不足,但是江尽棠……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陈裳收回视线,道:“还好他下手的时候刀偏了一两分,否则若是伤在心口,哪怕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他,若是今夜能熬过去,应该就没有大碍了。” 江尽棠嗯了一声。 陈裳不太喜欢这样的安静,她已经在极致的安静中度过了十年,于是几乎是有些恐惧的率先开口道:“你就打算在这里守他一晚上?” “别人来,我不放心。”江尽棠说。 “你的下属也不放心?”陈裳道:“他们都很忠心。” 江尽棠莞尔:“就是太忠心了。” 所以才会恨宣阑,所以他才不放心。 陈裳静默一瞬,又道:“京城里都说你暗害皇帝,带兵谋反,安王趁机联合风陈印三家打着勤王的名号,也想要分一杯羹,最后你们同归于尽,谁也没有捞着好处……这是你的授意吧。” 江尽棠面上表情很淡,他看着垂着烛泪的蜡烛,道:“九千岁死了,天下人拍手称快,不好么?” 他不会亲自为江氏翻案,他不想要江氏百年忠良的名声因为他江尽棠而败坏。 奸臣死在自己的野心里,已经是很好的归宿了。 江尽棠是江尽棠,江氏是江氏,两者不能有半分牵连。 等他死后,他也不配葬进江氏祖坟,一把火烧了,将骨灰洒进护城河里,就很好。 陈裳看着他清冷的侧脸,忽然道:“一月前我见你时,觉得你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今夜,我忽又得见了当年状元郎的少年意气。” 江尽棠轻笑:“陈姑娘离开后,想要做什么呢?” 陈裳道:“我与大师兄,打算重建药王谷。”她垂头,眸光落在自己已经废了的双腿上,哑声说:“但愿倾尽我的后半生,能够重现当年药王谷的十分之一二,赎我罪孽万分之三四。” “那就愿陈姑娘,”江尽棠顿了顿,说:“所行之事,终有善果。” 陈裳眼睛里有了水光,她擦去眼泪,道:“江尽棠,你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我好像知道为什么,宣慎心狠手辣,却还是把我留给你的原因了。” “人间很好,你应得见天光。” 她抬起眼睛看着江尽棠,道:“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隔了十年光阴迢迢而来,可是当日透骨香的绝望,如今江尽棠再想起,已经没有什么触动了,于是他笑了笑:“我原谅你了。” 陈裳泪如雨下。 她吸了口气,推着轮椅走到了桌边,翻开茶杯,而后取出一把匕首,在自己手腕上割开一道伤口,鲜血汩汩而出,她咬牙用力,更多的血流出来,全部都滴落在茶杯里。 江尽棠错愕:“陈姑娘?” 陈裳脸色白的吓人,她却还是用力的挤出自己的鲜血,直到鲜血装了大半杯,她才松开手,撒了药粉在伤口上,利落的用纱布缠住。 “透骨香的炼制方法,是我从一本古籍上看见的。”陈裳声音虚弱:“当年我遍寻天下,搜集药材,始终找不到药引需要的珍兽血液,于是我以自己的血入药。” “我幼时体弱,父亲给我用了许多奇珍异宝,全是大补之物,我的血,和旁人都不一样。” “我几乎放了自己三分之一的血,在生死边缘徘徊,才终于炼成了透骨香。” 陈裳抿了抿唇角,道:“你的病……我治不了,我不是在骗你,相信我大师兄也跟你说过,透骨香在吊着你命的同时也在侵害你的五脏六腑,要么透骨香药效消失你百病爆发,要么你的病被透骨香压制,七窍流血而亡。” “如今唯一能让你活命的方法,就是再炼出一颗透骨香,用它来压制你的病,我的血与透骨香本是同源,可以延缓它的侵蚀速度,让两者达到十年前的平衡。” 陈裳喘息了两口,因为失血过多,额头上冷汗涔涔:“我没有把握,一定就能同十年前一样找到平衡的点,但是……如果你想活,我就一定尽力救你。” 江尽棠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说:“不必了陈姑娘,透骨香本就难炼,放血……也很疼。” 陈裳一愣。 江尽棠还要再说什么,殿内忽然响起一道嘶哑的声音:“陈裳……救他。” 两人都是一顿,而后一同看向了龙床之上。 宣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过来了,他半撑起身子,乌黑的眼睛直直盯着陈裳:“如果你不救他……朕就在你面前剐了陈折恒!” 陈裳面色一变。 江尽棠蹙眉坐到床边,冷声道:“你不要命了?” 对上江尽棠,宣阑所有的盛气凌人都消失了,他小心的抓住江尽棠的指尖,轻声说:“你不要命,我就不要。” 江尽棠:“……” “宣阑。”江尽棠道:“你是皇帝,不要任性。” “就因为我是皇帝,我才能任性。”宣阑压抑着眼底的疯狂:“我能捅自己第一刀,就能捅自己第二刀第三刀,总有一刀能要了我的命。” 江尽棠压着火:“你还说不是在拿你的命逼我?!” 宣阑蹭到他怀里,声音有些发颤:“阿棠……如果你死了,我活不下去的。” 他此时完全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反而如同一只无家可归的狗,纤长的眼睫上都沾着水光,因为发烧,眼眶都是红的:“你说的,我都答应你,我只要你不离开我。” 江尽棠那颗心终究没有硬下去,他伸手将宣阑汗湿的额发拨开,手指却有些颤抖:“宣阑,你怎么总是这样,任性的提出别人做不到的要求……” “你从小就这样。” “我从小就是个混账。”宣阑埋在他怀里,嗅见他骨头里透出来的冷棠香,“你知道的。” 江尽棠想要骂他,可是指尖忽然出触到黏腻的液体,他一惊,“你伤口裂开了?” “嗯。”宣阑带着鼻音说:“有点痛。” 江尽棠:“……” 你给自己的心口开了个洞,你不痛谁痛。 “陈姑娘……”江尽棠转头看着陈裳,陈裳冷着脸上去,看了一眼,道:“伤口裂开了,看出血量,应该要重新缝合。” “阿棠。”宣阑蹙眉道:“你先出去。” “为什么?” 宣阑勉强笑了一下:“……伤口不太好看,不想让你看见。” “你――” “你先出去吧。”陈裳道:“他那个伤,确实不太好看。” 江尽棠犹豫一瞬,还是出去了。 江尽棠一走,宣阑浑身都痉挛起来,整个人都被冷汗浸透。 陈裳冷笑:“我还以为陛下真是铁打的,这么重的伤还能跟人撒娇,原来都是忍着的啊。” 宣阑咬牙道:“你给朕闭嘴。” 陈裳居高临下的看着宣阑。 其实在宣阑说要将陈折恒在她面前活剐的时候,她是恨的,但是此时,她又恍然,这就是帝王。 他的爱恨如此鲜明,他只对他爱的人示弱。 “你跟你父皇,到底不一样。”陈裳说:“你比他有人性。” 宣阑道:“别那么多废话,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要保住江尽棠的命。” 陈裳拆开他心口的纱布,露出其下狰狞的伤口,淡淡道:“你也听见了,是他自己不想活。” “他想不想活,是朕的事。”宣阑忍着伤口撕裂的剧痛,道:“能不能让他活,是你的事。” 陈裳嗤了一声,看着那血淋淋的伤口时,忽然道:“陛下算计的精妙。” “捅这一刀之前,应该比划了不少次,才能有这不致命又命悬一线的效果吧。” 宣阑眸光极冷:“有些事,你不该多问。” “我只是觉得,就算是九五之尊。”陈裳笑了笑:“心悦一个人时,也会如此卑微。” 宣阑闭上眼睛,喃喃道:“没有办法了。” “朕是天子,富有河川城池,金玉珠宝,华服香车。” “可是这些,他都不要。” 宣阑弯唇笑了笑,这笑天真又带着疯狂:“只能用这条命,赌他爱我。” * 作者有话要说: 好家伙,那个“豪华全家捅”是真不怕肯德基给你发律师函啊,我的读者都是什么魔鬼! 第98章:慧极必伤 世人说皇帝是真龙天子, 但是皇帝在面对差点要了命的伤时,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宣阑又发了高烧,直到第二日下午, 才终于醒转,刚睁开眼, 他就看见了一片雪亮剑光。 一抬眼,就看见了山月面无表情的脸。 宣阑笑了下:“怎么,你要弑君?” 山月抿着唇:“只要你死了,主子就解脱了。” 宣阑闭上眼睛, 道:“他解脱了, 然后呢?” “要么百病缠身而死,要么七窍流血而亡,你觉得哪种死法对他来说是解脱?” 山月手一颤, 剑几乎没有拿稳。 宣阑抬眸看着帐顶, 道:“你觉得红尘人间,好么?” 山月低声说:“很好。” “他该去看看的。”宣阑说:“他在仇恨里活了十年,他该看看十里春光。” “你以为……”山月咬牙道:“你这样说, 我就不会杀你?” 宣阑笑出声:“朕不过跟你闲聊两句……你真以为你杀得了朕?” “山月大人。”聂夏从梁柱上翻下来, 轻巧的落在起地上:“看在你是九千岁的人的份儿上,我才没有动手。” 山月看了聂夏一眼, 沉默不语。 聂夏给宣阑倒了杯水, 两指将山月的剑尖移开,把茶杯送到了宣阑面前。 宣阑喝了两口水, 干燥的喉咙总算是舒服了几分,他哑声问:“江尽棠呢?” “在御书房。”聂夏叹口气:“京城大乱, 事务堆积如山, 要是再不处理, 御书房的折子都堆不下了。” “顾之炎他们干什么吃的?!”宣阑冷声道:“宣顾之炎进宫,让他处理。” 聂夏一顿,道:“首辅大人已经在宫中了,是九千岁将人请来的。” 宣阑撑着起身,道:“扶朕起来。” “陛下,陈姑娘说了,您这伤要是再裂开一次,她也救不了您,让您好好休养,不要轻易挪动。” 宣阑嗤了一声:“朕凭什么听她的?” 聂夏:“啊,属下想起来了,九千岁走之前吩咐过,说您要是不好好养伤,他就马上回江南去。” 宣阑:“……” 宣阑躺回去,道:“滚出去。” 聂夏笑了声,“是。” 他看了山月一眼,道:“走吧,山月大人。” 山月冷着脸,收剑回鞘,跟着聂夏一起出去了。 聂夏嘱咐宫人好好照看宣阑,这才对山月道:“山月大人何必动怒,情爱这事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如果九千岁当真已经无牵无挂,就算陛下死一百次,他仍旧我行我素,如今怎么会还在御书房里处理政务。” 山月对着聂夏,表情松缓了一点,道:“我觉得他很卑鄙。” “是。”聂夏笑出声:“他的确很卑鄙,但是也很……疯狂。” 他在自己的心口点了点,道:“那把刀,稍微偏一分,他就会死。” 山月冷笑道:“聂大人,我家主子不会武,他看不出来,难道你也看不出来,那一刀是精心算计的吗?!” “我当然看得出来。”聂夏莞尔,他眯起眼睛看着乾元殿外的宫墙,淡声道:“如果他死了可以让九千岁解脱,那他会毫不犹豫去死。” 山月一怔。 聂夏转过头,看着山月的眼睛,道:“但是他死了,那九千岁也死了,他舍不得。” “我跟在陛下身边很多年了。”聂夏说:“咱们这位陛下,城府其实深的很,他下江南本就是为了逼得印曜狗急跳墙,好趁此机会将时家之积病拔除,秦将军的兵马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知道安王大婚是起兵的讯号,但还是应允了这门婚事,因为他也在等着这场兵变,将京城重新洗牌。”聂夏走下台阶,身姿笔挺,仿若一把出鞘的利剑,“若不是我们在几天前得知了一个消息,原本不必如此狼狈的回京。” 山月下意识的问:“什么消息?” “江南关系,盘根错节。”聂夏道:“但几乎都在印曜的势力范围里,除了一股势力。” 山月立刻就想到了:“青天教!” “对。”聂夏道:“青天教。青天教一直以除佞为口号,在江南多次刺杀印曜的心腹,洗劫印曜名下的商铺,逼得印曜不得不铤而走险,向朝廷要钱。” “其实青天教做的事情和温玉成是一样的,所以这些年里他们一直相安无事,把江南变成了一个滋养欲望的温床,世家的胃口越大,东窗事发的代价就越大。” 聂夏垂下眼睫:“半月前,陛下下令斩了一批涉事的官员,其中一个官员是青天教的内应,青天教组织人营救,我顺藤摸瓜,找到了他们的老巢,擒住了他们的二把手,苑娘。” “鹰哨的手段,想必你有所耳闻。”聂夏淡淡道:“死人骨头里都能榨出油来,更何况是一个活人,我问出了青天教教主的身份。” “难道……”山月已经猜到了。 “对。”聂夏说:“是安王。” “这件事,想必九千岁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会顺势回京吧。”聂夏摇摇头:“印曜以为自己自己是执棋之人,却不过是安王和温玉成的棋子。安王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其实他不过是九千岁的棋子。” “安王是青天教的教主,我们瞬间就明白了他要做什么。”聂夏眯起眼睛:“若是他想要当皇帝,十年前是最好的机会,但是他没有。他既然无意帝位,为什么又要去争那把椅子?” 山月喃喃道:“羯鼓楼上的尸体……还原的是当年江家人的死相。” “他或许……曾经想要逼着主子自己去争那把椅子。” “说起来。”聂夏露出一个笑:“宣家人,骨子里都是疯的,安王筹谋十年要还江家一个公道,替九千岁走出一条鲜花着锦的路,虽然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主子什么都知道……”山月茫然的道:“他一直就什么都知道。” 他借着宣恪的局,送了宣阑一个盛世太平。 “山月大人。”聂夏道:“最后我只告诉你一句话。” “我留在温玉成身边的探子传书,九千岁离开江南前,曾跟温玉成密谈,他说,‘有时候我觉得老天爷对我不公平,但是有时候又想,宣阑大概就是k给我的补偿’,这是九千岁的原话。” “人间很好,值得眷恋。” …… 御书房里,顾之炎看着坐在案几旁的江尽棠,道:“世人都说,九千岁死了。” “嗯。”江尽棠随意道:“首辅大人把我当成一个死人就好。” 顾之炎的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没能说出来。 良久,他才道:“我看着你,总觉得恍如见到了故人。” “哪位故人。”江尽棠抬起眼睛。 顾之炎看着他好久,才说:“光远十三年的状元郎,定国公府的麒麟子,我的小师弟。” 江尽棠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顾之炎沉声道:“我收到了守拙的信。” 江尽棠并不意外。 “他说,他还是没能参透他的道,会找一个地方,避世而居,等什么时候他参透了,就出师了。”顾之炎说:“或许当我入土,都不能再见他一面。”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江尽棠道。 “当年老师跟我说,他收了一个聪敏非常的小弟子。”顾之炎说:“但是那时候,我宦海沉浮,一直未能相见。” 他抬手,对着江尽棠行了一个平礼,道:“十五年过去,师兄……来迟了。” 江尽棠静默一瞬,而后道:“首辅大人认错人了。” “你还是不肯……” 江尽棠打断他,道:“我今日请首辅大人来,是商量如何处理风陈印三家的事,如今陛下卧病,朝中能做决策的唯有大人。” 顾之炎低声道:“老师离世时,只有我在侧,他给你的批语是四个字。” “――慧极必伤。” 江尽棠一顿。 窗外阳光和煦,京城入了夏,繁花迷人眼,蝉的叫声不绝于耳,宫人在树下捕蝉,远处是草木葳蕤的御花园。 江尽棠分明沐浴在阳光里,看着却清清冷冷。 “慧极必伤……”江尽棠缓慢的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莞尔:“老师高看我。” “你不愿意认,我不逼你。”顾之炎叹息一声,道:“老师临走前,让我带话给你。” “他说,月亮不会因为跌在了淤泥里,就不再是月亮。” 江尽棠眼睫微颤。 顾之炎弯腰捡起地上的奏折,道:“你不跟我叙旧,那我们就说正事。” 江尽棠站在窗边许久,才说:“师兄,我已经不是当年挂在天际的月亮了。” 他笑出声:“我跌在了淤泥里,化成了淤泥,再也分不开,只能纠缠不清。” 可是有一天,他一抬头,看见了太阳。 炽烈的,温暖的,悬在天边,那么高,那么远,就像是曾经的他自己一样。 他又生出了妄念。 他不想再沉沦,他想要逃离,可是淤泥里有无数的白骨鲜血啊,那么沉,那么重。 一只只手,将他往更深处拖去。 他双手染满鲜血,该沉深渊,该入泥犁。 怎么还敢,去贪求赤日的光。 第99章:混账 江尽棠天将黑时才从御书房里出来, 佘漪站在外面等他。 江尽棠一看佘漪的表情,就知道不太好对付,出来马上咳嗽了两声。 “……”佘漪皱起眉, 上前扶住他:“你什么时候能关心关心自己?” 见他表情好看点了,江尽棠才说:“我没事。” 佘漪冷笑:“是, 你没事,只是过不了多久就要死了而已。” 江尽棠无奈道:“见清。” 佘漪道:“江尽棠,我至今不知道你图什么,若我是你, 直接砍了皇帝, 把宣慎的尸骨拖出来鞭尸,哪管史书如何写我。” 江尽棠笑了笑,道:“如果凡事都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佘漪不喜欢思考问题, 能用刀解决的事情就绝不多想, 这样活着,其实很好。 江尽棠步入夕阳之中,道:“你有话跟我说吧。” “我说了你听么。”佘漪道:“说了你不听, 不如不说。” 江尽棠:“如果是要说你现在去一刀砍了宣阑, 然后你们拥护我称帝,那就不用说了。” “你……” “我不喜欢。”江尽棠轻声说:“{者寂寞, 越高越寂寞, 我不喜欢。” 佘漪抿了抿唇。 “再说。”江尽棠抬头看着天上的火烧云,道:“宣阑又没有对不起我, 你们一个二个的都要他的命做什么。” “他是宣慎的儿子!”佘漪厉声道:“宣慎之所以这么对你,就是为了保住他的皇位!” “但这不是宣阑的错。”江尽棠平静的说:“宣慎死的那年, 他才九岁, 还只是一个孩子。见清, 你是想让我去跟一个孩子算血海深仇么?” “不该这么算的见清。”江尽棠说:“谁欠的债就谁来还,宣慎的孽不该宣阑来背。” 佘漪沉默良久,才冷笑:“说这么多,其实你就是舍不得。” 他盯着江尽棠的脸,道:“你喜欢他,你心悦他,你舍不得他去死,甚至舍不得恨他。” 江尽棠一顿。 他立在暖光之下,霞姿月韵,神清骨秀,便是一道风景,“你想听我说什么?” 佘漪咬牙道:“你根本就是……” 江尽棠垂下眼睫,淡声道:“见清,如果不想听我说,就不要再问。” 远处一队宫人垂首敛目的行走在小道上,面容都还稚嫩,看得出都是半大孩子,却已经要在这深不见底的皇宫里讨生活。 佘漪问:“你在看什么?” “好像看见了当年的自己。”江尽棠说:“我刚进宫的时候,也是这样。” 佘漪下意识的看了过去,宫里层层红墙,宫人穿行而过,像是被囚在牢笼中的兽,他不由得去想,当年才十八岁的江尽棠是什么模样。 “宫里的,都是苦命人。”江尽棠说:“不管是宫人,还是皇帝。” “你先出宫吧。”江尽棠转头看着佘漪:“你想说的话,我都知道。” 佘漪握紧了手中的刀:“你还要像你十年前就知道自己的死局却仍旧走上这条路一般,再一次将自己烧成灰烬?” 江尽棠没有回答。 …… 宣阑靠在床边上,帐外是跪了一地的宫人。 皇帝在闹脾气,不肯吃药,王来福这会儿还在回京的路上,就连个劝的人都没有。 江尽棠走进来的时候,众宫人如蒙大赦。 他挑开纱帐,冷淡的看着宣阑:“你又闹什么?” 宣阑看见他,神色立刻就软了下来,捂着心口说:“疼。” “……”江尽棠走到床边坐下,道:“疼你不喝药?” 宣阑抱住他的腰:“不想喝。” 江尽棠也讨厌喝药,但是他能面不改色的劝宣阑喝:“要不然,我直接给你一刀,还能让你死的痛快点儿。” 宣阑抬起眼睛看着他,少年的眼睛还有一点圆润,这样的角度看起来更加显小,脸上的表情也很委屈:“那你来。” “……”江尽棠深吸口气:“宣阑,你是皇帝,你觉得你这样,不丢人?” 宣阑道:“有什么好丢人的?” “要是有人多看,把眼珠子抠出来,不就看不见了。” 外面跪着的宫人齐刷刷一抖。 “啪”的一声,江尽棠一巴掌拍在宣阑后脑勺上:“动不动就要抠人眼珠子,你跟谁学的?” “……我就说说。”宣阑恹恹的说:“我又不会真的抠他们眼珠子。” 看他这样子,江尽棠又有些无奈,道:“把药端过来。” 立刻有宫人小心的将还温热的药碗端了过来。 江尽棠端起碗,道:“喝药。” 宣阑偏开头:“不喝,苦。” 江尽棠忍着脾气:“不苦。“ 宣阑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乖乖张嘴。 江尽棠喂了他一勺,泛着酸的苦味顿时席卷口腔,宣阑皱起眉,江尽棠说:“咽下去。” 宣阑将一口药吞下去,抿了抿唇角,不等他说话,江尽棠又将勺子喂到了他唇边,一碗药见底,宣阑才说:“你说不苦的。” 江尽棠把药碗放到旁边的矮几上,道:“本来就……唔。” 宣阑猛地用力,将他压在了床上,俯身就吻住了他的唇,趁着江尽棠惊愕,舌尖也探了进去,江尽棠在瞬间尝到了药的苦涩。 宣阑又咬了他的下唇一口,才喘着气笑:“不苦?嗯?” 江尽棠:“……” 他就说这狗崽子装不了几天乖。 这狗东西。 宣阑半趴在江尽棠身上,道:“你别骗我,你说的话,我都会信的。” 江尽棠抬起手给了他一巴掌,力道不重,但是声音响亮,宣阑的脸微微一偏,他舔了舔尖锐的犬齿,道:“亲一下打一个巴掌?行,那我多亲几下。” 他抓住江尽棠的手:“手疼不疼?” 江尽棠:“……” 江尽棠气的心口急速起伏:“宣阑,你爹要是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棺材板都掀了。” 宣阑在他纤薄的眼皮上一吻,道:“要是能掀,他早就掀了,还用等到现在。” 江尽棠不受控制的闭上眼睛,感觉到宣阑甚至十分过分的在他眼角舔了舔,又一巴掌糊在了他脑袋上:“混账东西!” 宣阑将头埋进他脖颈间,道:“我就只对你混账。”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我短短,我知道,但是我理直气壮(呜呜呜呜) 第100章:回家 江尽棠一直不知道该拿宣阑怎么办。 更别提他还很会撒娇, 拖长了声音一脸乖巧的看着人时,江尽棠毫无办法。 哪怕这时候他被这狗崽子压在床上在脖子上乱啃。 “宣阑。”江尽棠喘了口气,道:“你真不要命了?伤口要是再裂开……” 宣阑声音闷闷的:“你都不要命, 我要命做什么?还不如趁死之前多跟你在一起,这样的话, 死了也不亏。” “……”江尽棠简直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你再不起来,我要生气了。” 宣阑这才不情不愿的起身,江尽棠立刻去看他的伤口情况, 好在没有崩开, 他忍不住皱眉道:“少年时候不知道好好保养,等你到了我这样的年纪,就知道难受了。” 宣阑道:“那你也要给我机会, 让我能活到那个时候。” 江尽棠抿了抿唇角, 没说话。 宣阑握住他的手,让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眸子水汪汪的看着他:“阿棠, 大业朝疆域辽阔, 不只有小桥流水的江南,还有大漠孤烟和无垠草场。“ “我想和你去塞外看落日, 在广阔天穹下跑马。” 江尽棠移开视线, 道:“你现在这样还跑马?” 他收回手,站起身往外走, 宣阑的神情一瞬间阴郁下来,声音很委屈:“你去哪儿?” “……”江尽棠:“你不吃饭?饿死算了。” 这糟心玩意儿。 他让人传膳, 两人都是大病未愈, 吃的十分清淡, 用过饭宣阑又闹着要出去走走,江尽棠想要给他一巴掌让他安分些,看着少年那含着泪的眼睛,又下不去手,只好让人去推了四轮车来。 他是真的很不明白,宣慎和林沅兰都是正经人,怎么会生出宣阑这么个不正经的东西。 宣阑如愿以偿的坐在了四轮车上,裹着厚厚的大氅,由江尽棠推着出了乾元殿。 这时候外面已是月明星稀,宫中处处都点起了灯,煞是好看,唯有皇宫才会有这样的繁华盛景。 御花园里的夏花开的正好,正有两棵西府海棠绚烂绽放,宣阑抬头看着花树,问江尽棠:“定国公府里栽种的,是这种海棠树么?” “不是。”江尽棠淡声说:“定国公府栽种的是垂丝海棠,从江南那边移植来的,园子里的人花了不少心思打理,才让它年年开花。” “有什么不一样吗?”宣阑问。 风过,海棠的花瓣簌簌而下,江尽棠抬手,将落在宣阑发间的一朵花取下来,放在了他手里,道:“垂丝海棠,花要小一些,倒垂在枝条上,像是小灯笼。” 他幼年时躺在病床上实在无趣,就去数窗外的海棠花,也能消磨不少时间。 宣阑想了想,道:“我还记得,幼年时曾见过你父母几面,定国公夫人是很和善的人。” 江尽棠嗯了一声,推着他继续往前走,宣阑忽然说:“阿棠,若我是你,我做不到。” 江尽棠一怔,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莞尔。 “其实父亲一直知道。”江尽棠轻声说:“江家势大,过多的尊崇,只是在一步步的在把江家往悬崖下推,对于帝王来说,他不怕一个劣迹斑斑的人得势,而是怕名声太好的人得人心。” “所以宣慎下旨的时候,父亲并不意外。”四轮车的车轮碾过落花,风里有不知名的香,夏虫在鸣叫,灯火葳蕤,江尽棠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冷:“他不是死在了君王的屠刀下,而是死在了自己的道前。” “那些年,总有人怨怼朝廷,总有人在父亲耳边说,不若我们反了吧。” “宣慎或许不是不信父亲的忠心,他只是怕。”江尽棠抿了抿唇,说:“他怕有一天,父亲被架在了高位上,不得不反。” 宣阑道:“阿棠……” “我都知道。”江尽棠说:“帝王纵横之术,我不比你学得少,我明白宣慎的顾虑,不代表我不恨他,这是两码事。” “阿棠。”宣阑忽然说:“你低头。” “嗯?”江尽棠下意识的低头。 宣阑扬起脖颈,在他唇上蜻蜓点水一吻,就贴着他的唇角,喃喃道:“我好爱你啊……” “你说……我怎么会这么爱你?” 江尽棠一怔。 少年眼睫一颤,泪珠就滚落了下来,砸在江尽棠的手背上,“如果……我早生几年就好了。” “那样我就可以在你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你,换我来保护你。” 江尽棠面对宣阑的撒娇都手足无措,更别提是他的眼泪,他有些茫然的:“你哭什么?” 他摸了摸宣阑的头,说:“你现在这样,也很好。” 宣阑抱住他的腰,哽咽道:“有时候我很嫉妒很嫉妒宣恪,他和你那么早就认识了,如果我是他,就算是被你爹娘打死,我也要上门提亲……”他抱的更加用力:“我要告诉全天下人,我喜欢江尽棠,我想要娶江尽棠,我的所有情爱,从江尽棠开始,也在江尽棠这里结束……我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一如爱你。” 少年的炽烈情意几乎要溢出来,像是燎原的野火,一瞬间就是漫天的火光,扑灭不了,也制止不了。 “宣阑。”江尽棠垂着眼睫:“我一直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你……” “哪里都喜欢。”宣阑说:“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 江尽棠失笑:“你看见我的第一眼,才三岁,那时候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么?” “……三岁?” 江尽棠比划了一下:“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就这么高,我看见你,很喜欢,想要把你抱回家去,我给你吃了糕点,本来想问你吃了我的糕点,要不要跟我回家。”他说到这里,笑了笑:“后来才知道,你是小太子。” “要。”宣阑抬起头,认真的说:“吃了你的糕点,就是你的人了,你现在问我,要不要跟你回家。” 江尽棠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脑子不太清醒了,他看着少年澄澈的双眸,竟然真的就问了一句:“宣阑,你要跟我回家么?” 宣阑抱着他,就好像找回了自己丢失许久的宝物,声音颤抖的说:“要――” “江尽棠,我跟你回家。” * 作者有话要说: 临近收尾,卡文严重,再说我短,哭给你看! 第101章:要我爱你 定国公府在十二年前被贴上了封条, 光阴匆匆逝去,封条都已经褪去了原本的颜色,上面的字迹也已经模糊不清, 在失了颜色的朱漆大门上挂着,更添几分萧条破落。 自从江家被屠, 江尽棠再也没有来过这里,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回来,如今却在一弯冷月下,带着宣阑一起出现在了江家门口。 他肯定是疯了。 不然的话……他怎么会真的就带着宣阑, 回家了呢? 宣阑坐在四轮车上, 伸手揭下了门上的封条,时间过去太久了,纸在他手中成了碎屑, 又随着风, 成了空中的微尘。 宣阑在月光里,缓缓地推开了江家的府门,年久失修的大门吱嘎作响, 一瞬间带着宣阑回到了十多年前。 那些已经埋藏在最深处的记忆又翻腾上来, 他想起他年纪还很小的时候曾经跟着宣恪一起登江家的门,那时候江家门口车马如龙, 门庭若市。 宣阑忽然回头看着江尽棠, 轻声道:“我小时候……是不是在这里见过你?” 江尽棠没说话。 他并不想提起自己失败的老师生涯,更不想让人知道宣阑这样画功极差的人, 还做过他的学生。 江尽棠当先跨过了门槛,衣袖拂过宣阑面颊, 宣阑一把抓住了他袖口, 道:“你先进去了, 我怎么办?” 他还坐在四轮车上呢。 江尽棠抽回自己的衣袖,淡声道:“你可以不进来。” 宣阑笑了笑,自己从四轮车上站起,然后单手将四轮车拎进来,又坐了上去。 江尽棠:“……” 一时之间他都怀疑宣阑根本没有受伤了,这么龙精虎猛的。 宣阑牵住他的衣袖,道:“走吧。” 江尽棠抿了抿唇角,还是站在他身后推动了四轮车。 定国公府中一片荒凉破败,被推倒的石桌、毁坏的屋门、处处是刀痕的树木……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无人看管,这些花木仍旧长得很好,宣阑一眼就看见了那棵老杏树,此时杏花的花期早就已经过了,老杏树郁郁葱葱,上面挂着青皮泛着黄色的杏子。 杏树的老枝桠上,绑着秋千,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宣阑对江尽棠道:“你坐上去,我推你。” 江尽棠淡声说:“不。” 宣阑也不勉强:“那我坐上去,你推我。” 江尽棠:“……” 宣阑说着就真要起身,江尽棠按住他肩膀:“你是真怕自己的伤口长好了?” 宣阑小声说:“我要是伤好了,你肯定就不会这么宠着我了。” 江尽棠哑然。 他推着宣阑继续往前走,道:“秋千的绳子都朽了,不能坐,而且满树都是杏子,你在下面晃,不怕砸你一脑袋?过往我们夏天都不玩儿这个秋千。” 宣阑好奇的:“那你们夏天玩儿什么?” 江尽棠其实玩儿的东西少,他身体不好,只能自己玩玩儿玩具,或者是看着别人玩儿,有段时间他很喜欢皮影,江安榕就专门在府上养了一个皮影班子给江尽棠表演,江安楝还跟人家学了一手,惹江尽棠不高兴了,就拿这个哄人。 但是大哥二哥也不常在京城,大哥随父亲去边疆的时候十四岁,二哥十二岁,那之后似乎总是聚少离多,他总是和阿娘阿姐留在京中等待。 “投壶。”江尽棠勉强想起了幼年时玩儿的游戏,“不过我准头好,他们都不是我对手,渐渐地就不跟我玩儿这个了。” 宣阑笑了一声:“你准头确实好……年初时你射向宣恪的那一箭,要不是我,宣恪早就已经透心凉了。” 江尽棠脚步一顿,道:“知道你坏了我多少事就好。” “这里。”不等宣阑说话,江尽棠忽然说:“我以前就住在这里。” 宣阑抬起眼,就见面前是一座小院子,院子里栽种的全是垂丝海棠,此时花开满树,绚烂夺目。 两人走进了院子,就见大门敞开,里面一片狼藉,再也看不见曾经的整洁雅致。 宣阑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一张纸,上面字迹鸾鸿惊,自有风骨,抄的是一首前朝大儒的诗。 这是年少时候,江尽棠的字。 比之现在多几分青涩,更多几分意气,少年缠绵病榻,然心怀天下。 江尽棠从他手上把纸拿走,道:“有什么好看的。” 宣阑弯起眼睛笑了:“看着这张纸,好像能够看见那时候的你。” “我自己都要忘了那时候的我是什么样子。”江尽棠随手将纸张放在了布满灰尘的桌面上,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多宝阁,道:“以前这上面,放的都是兄长阿姐送我的东西,有值钱的,也有不值钱的,现在,一样都没能留下来。” 宣阑抓住他的手,却不知道说什么。 “出去吧。”江尽棠说:“里面没什么好看的了。” 宣阑低低的嗯了一声。 夜里起了风,江尽棠走过海棠花树下,漫天月色,一树荼蘼,却都不及他在星光里的一回眸,刹那间就让人怦然心动。 “怎么了。”江尽棠微微蹙眉:“为什么不走?” 宣阑推着四轮车到了他身边,忽然站起身,一把搂住他的腰,将人推在了海棠树的树干上,江尽棠一怔:“你又发什么疯?” “我想吻你。”宣阑在他耳边说:“可以吗?” “……不可以。”江尽棠抿唇:“你放开我。” “我只是问一问。”宣阑说:“你答不答应不重要。” 江尽棠:“宣阑你……” 宣阑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不管经历过多少次,江尽棠都觉得宣阑像是一团炽烈的火,这炽烈里又带着野兽的疯狂,席卷上来时,不仅是要将人烧成一堆灰烬,还要将人吞吃入腹。 江尽棠僵硬的身体在这个吻里软下来,他几乎有些站不住,是横在他腰间的那只手托住了他,才让他不至于狼狈的跌在地上。 宣阑的力气好大,吻他很用力,抱他也很用力,好像要用全身的每一份每一寸来告诉他,到底有多爱他。 冷棠香在空中荡开,江尽棠几乎有些无法喘息,宣阑终于松开他一点,含着他变得通红的下唇又磨了磨,就贴着他唇角哑声说:“你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要我魂牵梦萦,要我患得患失,要我这么爱你。 “我也很想知道……”江尽棠喘了口气,眼睛里都有了水光:“我也想知道,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宣阑捧住他的脸,“因为有你,所以才有我。” 他笑了一下:“你太孤单了,要我爱你。“ 江尽棠抿了下唇角,不明白宣阑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不要脸的。 “别抿。”宣阑的拇指按住江尽棠的唇角,蹙眉道:“再抿要破皮了。” 江尽棠冷笑:“谁干的?” “我干的。”宣阑低笑:“对不住,下次还敢。” 江尽棠吸口气,懒得理会这个混账东西,道:“你疯够了,就放开我。” “没有。”宣阑将头埋在他颈窝里,缓缓地啄吻他细长白皙的脖颈,让江尽棠眼睫颤了颤。 “这是江家。”江尽棠说:“若是我父亲英灵在天,看见你这样对我,必定打断你的腿。” 宣阑:“就算打断我的腿,我也要亲你……唔,岳父大人若是在,正好提亲了,我一无所有,只能用山河聘你,你答不答应?” “……”江尽棠道:“不答应。” 顿了顿,又说:“谁是你岳父?狗崽子。” 宣阑低笑出声,分明夜里有些凉,但是江尽棠被宣阑抱着,感觉到少年的体温透过衣物传递过来,他眼尾甚至有些泛红,“松开我,回宫去了。” 宣阑的手指缓缓抚过他眼睛,忽然贴着他道:“你让我这么回去吗?” 江尽棠一僵。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宣阑:“你是狗吗?!” 随时随地的发情。 宣阑蹭了蹭他:“你说是,那就是。” 江尽棠白玉似的脖颈都染上了薄红,他恼怒道:“松开我,你自己解决。” “我亲你的时候,你没有感觉么?”宣阑还很委屈:“我就很有感觉,你看。” 他顶了顶江尽棠。 江尽棠的脸色更难看了:“没有!” 宣阑忽然想起:“我忘了,你净身了。” “……”江尽棠深吸口气,道:“对,所以我不会有感觉,你松开我。” “我不信。”宣阑难缠的很:“除非你让我摸摸看。” 江尽棠:“……” 他看着宣阑,跟看什么怪物似的:“你从哪里学的这么下流?!” “哪里下流?”宣阑皱眉:“我也没见有人在夫妻敦伦的时候指着骂下流。” “你……” 宣阑堵住他的嘴,将人亲的晕晕乎乎,抱着怀里软成了一摊水的人,轻声说:“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真没有反应。” “……狗东西。”江尽棠哑着嗓子说:“这里是江家!” 宣阑分明在对人动手动脚,嗓音还挺可怜:“那回宫。” 江尽棠深吸口气,告诫自己现在宣阑是个伤员,不能打,很有可能一不小心就把人打死了,他皮笑肉不笑的说:“好。” 等回了宫,他立刻把乾元殿大门锁了,让这狗东西自己发情。 * 作者有话要说: 狗皇帝干啥啥不行,撒娇第一名。 Ps:或许有强迫症的哪位老公,看见我作收那个99了吗…… 第102章:罪己诏 从定国公府回去后, 宣阑没能再闹江尽棠,因为江尽棠在马车上睡着了。 马车停在宫门口,软轿已经在等着了, 内侍见马车里的情形,就打算将江尽棠叫醒, 宣阑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内侍赶紧低头,不敢有动作了。 宣阑自己将江尽棠抱下车,有人忍不住道:“陛下, 您的伤……” “无碍。”宣阑抱着人进了软轿, 垂眸把江尽棠睡的有些凌乱的长发理顺,淡声道:“回乾元殿。” 一路上安安静静,唯有月色照人, 宣阑一直看着怀里的人, 蓦然的想起大概是十七岁那一年,他在御花园里看见江尽棠。 那天江尽棠穿着朱红的蟒衣,他少穿这样明亮鲜妍的颜色, 红色映衬的他气色都好了几分, 站在万花丛中,他却最绚烂。 他远远地看着, 鬼使神差的上前, 发现江尽棠是在看池子里养着的锦鲤,先帝在时, 妃嫔们常爱喂这些鱼,一条条长得膘肥体壮, 到了宣阑这里, 后宫无人, 鱼都瘦了。 江尽棠转身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疏离冷淡至极,问他:“陛下怎么来了?” 宣阑那时候看江尽棠哪里都不顺眼,说:“整个皇宫都是朕的,朕来不得?” 江尽棠莞尔笑了,那一笑实在是人间不该有的颜色,以至于他凑近了几分,宣阑都没有反应过来。 “陛下说的对。”江尽棠轻声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自然哪里都能去。” …… 宣阑弯唇笑了一下,看着江尽棠的睡颜,喃喃道:“……我想去你心里,你却一直不肯让我进去。” 软轿被小心的放下,内侍极低的声音传来:“陛下,乾元殿到了。” “嗯。”宣阑抱着江尽棠进了乾元殿,刚进去就看见了一道身影立在灯火里,他脚步一顿,内侍赶紧道:“回禀陛下,福禄郡主非要见您一面,奴婢们也没办法……” 姚春晖看见宣阑,再看见他怀里抱着的人是谁,咬了咬唇,而后跪了下来。 宣阑目不斜视,抱着江尽棠进了主殿,将人放在了龙床上,宫婢低眉顺眼的送来了温水,帝王亲自拧干罗帕,仔仔细细的给江尽棠擦了脸和手,又给他盖上被子,才道:“退下吧。” “是。” 宣阑坐在床边看了江尽棠许久,这才起身,走到了门外。 姚春晖还在那里跪着。 内侍极有眼色的将门关上了,确保外面的声音不会吵到里面睡觉的人,才轻手轻脚的离开。 “郡主找朕有事?”宣阑淡声问。 姚春晖抿着唇角,眼睛里有水光,重重的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小女想求陛下,放过千岁爷。” 良久的沉默。 姚春晖后背冷汗直流,几乎以为宣阑已经走了时,才终于听见少帝的声音:“放过?” “你要朕如何放过?” 姚春晖深吸一口气,道:“山月大人前两日来探望小女,小女才知道千岁爷的身体已经……”她顿了顿,哽咽道:“从第二次见陛下,小女就看出了陛下心悦千岁爷,但是陛下不应该因为自己的情爱,就将他拘在深宫之中。” 姚春晖的话倒是让宣阑微怔。 原来。 那么多的人都看出他喜欢江尽棠。 起先他自己不知道,后来江尽棠不知道,再后来,江尽棠知道了,但是不愿意接受。 宣阑走下台阶,一步步到了姚春晖面前,姚春晖看见了帝王常服上绣着的银线暗纹。 “朕每日都说爱他。”宣阑垂眸看着姚春晖:“你知道为什么么?” 姚春晖一颤:“……小女不知。” “因为朕很明白,他从来没想过要活下去。”宣阑的声音很平静:“他很纵容朕,好像什么都看开了,但是朕知道。” “他还活着,只是想要看见朕遵守承诺,还江家一个清白。” “有时候,朕会觉得,其实他的灵魂已经在慢慢抽离这副皮囊,他越温顺,朕心中的惶恐就愈盛。” 陈裳说透骨香难炼,他可以搜罗尽所有的天材地宝,可是陈裳说,江尽棠的心病更重,这是多少杏林圣手都束手无策的绝症。 姚春晖愣住了。 此刻琉璃月色下,少年天子立在光与影的分界线上,半明半暗里,这一怒便伏尸百万的少年,竟然显出了几分脆弱之感。 但是这脆弱,也转瞬即逝,甚至让姚春晖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念在你是好心,这一次朕不同你计较。”宣阑说:“别再有下次。” 江尽棠从不是困在皇城这座牢笼里的金丝雀。 他是困在了自己画地而成的心牢中。 姚春晖站起身,轻声道:“……小女告退。” 姚春晖离去后许久,宣阑才推门门,进了温暖的室内。 他一进去,正好见江尽棠从床上坐起来,抬手揉着自己的眉心,脸色很白。 宣阑快步上前:“阿棠?怎么了?” 江尽棠茫然的看了他一会儿,才忽然惊醒似的:“……没事,做了个噩梦。” 宣阑搂住他,低声问:“梦见什么了?” 江尽棠莞尔,笑了笑:“没什么……陈年旧事而已,你怎么还不睡?” “你睡。”宣阑说:“我看着你睡了,我再睡。” 江尽棠实在是疲惫,从江南回来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大抵是终于要油尽灯枯了。 宣阑一直看着江尽棠再次沉入梦乡,才出去叫人打水洗漱。 …… 江尽棠第二日巳时初才醒,看见纱帐里的动静,立刻有人上前,笑着道:“千岁爷醒了?” “……”江尽棠眯了眯眼睛:“王来福?” “正是老奴呢。”王来福道:“老奴今早上才到,正好伺候千岁爷起身。” “……九千岁已经死在了兵变里。”江尽棠不冷不热道。 “……那,江公子。”王来福到底圆滑,道:“您快起身用些东西,不然待会儿陛下要派人催的。” 江尽棠坐起身,问:“宣阑呢?” “陛下上朝呢。”王来福扶着他,不等江尽棠说话,他又道:“陛下说了,您知道了肯定要生气,但是他总不能一直不去上朝,什么事情都交给您来处理。您放心,今儿一早陈姑娘就来看过来,说陛下年纪轻,身子壮,伤口恢复的很好,去上朝没有大碍的。” 话都让王来福说完了,江尽棠只是冷笑了一声。 王来福伺候着江尽棠吃了些东西,又端来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江尽棠立刻就嗅见了空气里的腥味。 王来福道:“公子,这是陈姑娘开的药,说是可以让您夜里好睡,少些梦魇。” 大概是宣阑的意思,昨夜他噩梦惊醒,宣阑的脸色很不好看。 江尽棠皱着眉将药一饮而尽,王来福赶紧又端上了蜜饯,让江尽棠吃了两颗。 王来福看了眼外面的日头,道:“公子要不要上外面走走?天气好,御花园里的花儿也都开了,漂亮着呢。” 江尽棠有些惫懒,他站起身走了两步,才说:“我没想去金銮殿,放心。” 王来福一惊,赶紧笑道:“您这话是怎么说的……” 江尽棠漫不经心道:“我如今闲人一个,不关心朝政,宣阑不必防着我。” 王来福只是干笑了一声。 …… 金銮殿上,百官齐齐下跪,个个面色不佳,尤其是言官,脸都涨的青红,其中又以前朝老臣朱由源为甚。 朱由源跪在地上,声音嘶哑:“陛下!江氏的案子已然盖棺定论,您这是在质疑先帝么?!” “是啊陛下!”又有一位老臣道:“为人子,质疑父亲,是大不孝!” 宣阑垂着眼睑,没有丝毫在江尽棠面前的少年气,他坐在至高无上的龙椅上,掌管着天下人的生杀大权,微微一眯眼都是君威:“江氏当年定罪,本就有诸多证据不切不实,如今印熙印曜、风汝覃、陈岚伏诛,其心腹对当年陷害定国公一事供认不讳,几位大人觉得,此案不需要再查?” 朱由源一抖,而后道:“既如此,此事是风陈印三家贼人陷害忠良,该由他们三家的后人去请江氏族人遗骨葬入江氏祖坟,怎么可以由您亲自……” 朱由源觉得,这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堂堂帝王,竟然要亲自去请臣子的遗骨,如此一来,帝王之威仪何存!? 更何况在市井民间都不会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指责父亲的过错,宣阑身为皇帝,却要亲手撕开先帝的遮羞布,将他的阴诡算计暴露在阳光下,难道他当真不怕宣氏列祖列宗震怒吗?! 宣阑眸光落在朱由源的身上,道:“当年之事如何,诸位都是聪明人,怎会不清楚。” “父皇已经驾崩多年,但是他欠江氏的交代,不能不给。”宣阑站起身,在众文武百官惊愕的视线中,道:“朕会下罪己诏,代父偿罪。” “朕会亲自将定国公及其夫人、骨肉的遗骨从乱葬岗请回江氏祖坟。” “朕会昭告天下,江氏无罪。” 他顿了顿,眸光都温柔了几分,“朕也会令人重新修葺定国公府,迎回定国公的第三子。” “若九泉之下,宣氏祖宗有问,父皇有怒,宣阑一人承之。”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都不好意思叫宣阑狗皇帝了。 PS:谢谢不知道哪几位老公给的作收,那个99终于消失了,爱你们!! 第103章:业障 京城里最近出了不少大事。 先是世家兵变, 安王和九千岁都殒命于此,而秦胥秦大将军带兵勤王,不仅保住了皇帝的龙椅, 还从世家的领头羊口中得知了十二年前定国公江[谋反乃是冤假错案,其中背后主使正是已经逝去多年的先帝。 这已经足够让全天下人哗然, 然而最让人惊掉下巴的是,皇帝不仅为此下了罪己诏,代父认过,还要亲自去乱葬岗, 将定国公的遗骨挖出来, 葬进江氏祖坟。 若说这些是政事,那么还有一桩奇事。 那就是当年江氏并未死绝,留下了江[的幼子, 此子一直养在江南扬州, 才逃过了一劫,更了不得的是,此子乃是文曲星降世, 光远十五年的状元郎, 皇帝特允其重新入朝参政。 一时之间京中沸反盈天,各种小道消息不胫而走, 茶楼里人满为患, 就连街头的三岁稚童都张口就来。 朱由源此时仍旧跪在御书房外。 他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但是皇帝仍旧没有见他的意思, 眼见着头发花白的老臣就要体力不支的晕倒,终于, 御书房的门开了。 朱由源赶紧道:“陛下!” 宣阑脚步一顿:“朱大人还在啊。” 朱由源:“……” “朱大人有事, 尽快说。”宣阑淡声说:“朕还有事。” 刚刚王来福传来的消息, 说江尽棠不肯喝药,一众宫人都急得不行。 “陛下已然不顾先帝颜面下了罪己诏,万万不能再去乱葬岗!”朱由源道:“老臣愿意代往,老臣必定好好的安葬江氏遗骨!” 宣阑笑了,他道:“朱大人,江氏上下数千人枉死,大人有这个信心,压得住这么多亡魂的怨气?” 朱由源后背一僵。 “朕知道朱大人的考量。”宣阑淡声说:“宣家欠江氏一个交代,这个交代,只能朕来给。” 朱由源深吸一口气,道:“陛下,那江氏遗孤……您大肆封赏一番就是,为何还要恩准他入朝参政?!焉知此子不会怀恨在心,搅弄风云,祸乱朝纲……” 宣阑笑出声,想,江尽棠已经在朝堂上搅弄风云十年了,还差这几年么。 “朱大人看过他的文章么。”宣阑问。 朱由源迟疑的摇头:“并未。” 光远十四年,他回乡为母丁忧,没见到江氏问斩,也没见到惊才绝艳的状元郎。 “他是父皇钦点的状元。”宣阑说:“更是大儒闫运宜的关门弟子,当朝首辅的小师弟,当年的榜眼探花,文章远不及他,他有大才。” “朱大人有时间,可以看看。” 朱由源不由得愣住了。 “朱大人不必再劝,朕意已决。”宣阑看了眼天色,都要到午时了,道:“大人回吧。” 朱由源深深地叹口气:“陛下……希望您不是在引狼入室。” 宣阑莞尔:“就怕他不肯进来。” …… 乾元殿里,王来福正苦口婆心的劝着江尽棠:“公子,您怎么能不喝药呢?不喝药病不会好的……” 江尽棠神色恹恹,靠在贵妃椅上晒太阳,他微微闭着眼睛,道:“苦,不喝。” 王来福发现,自从卸下了九千岁那个身份,江尽棠就显得有人气的多,偶尔还有些幼稚,跟小孩儿似的。 宣阑进来时,正听见他这话,王来福连忙要行礼,宣阑摆摆手,从他手中接过药碗,道:“你的药有我的苦么?” 江尽棠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宣阑还真就喝了一口,江尽棠一愣,宣阑已经捏着他的下巴吻了下来,那口药一半被哺进了江尽棠嘴里,一半被宣阑自己吞了,一时间两人唇舌间满是纠葛的药香。 江尽棠苦的蹙眉,宣阑顺手放了一颗饴糖进他嘴里,手指在他丰润的唇瓣上按了按:“生气了?” 江尽棠没说话。 宣阑道:“要是你不喝,这碗药我就全部嘴对嘴的给你喂进去。” “……”江尽棠抿了抿唇,端过碗,一口喝了个干净。 王来福在旁边笑眯眯的道:“还是陛下有主意。” 宣阑将空碗递给他,道:“下去吧。” “诶。”王来福应声。 宣阑拍了拍江尽棠的背:“好了好了,阿棠,不气了,你猜我带谁来看你了?” 江尽棠道:“ 不感兴趣。” “真不感兴趣?”宣阑笑了笑,道:“进来吧。” 门外进来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眉眼和江尽棠尤其相似。 江尽棠看见他,立刻坐了起来:“秦桑。” 秦桑跑过来抓住他的手:“我好久没有看见了你了……还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了。” “怎么会。”江尽棠摸了摸他的头:“我只是最近太忙了。” 秦桑抿着唇,道:“他们都说你死了。” “他们胡说的。”江尽棠道:“你看,我活的不是好好的么?” “嗯……”秦桑抱住江尽棠:“我好想你。” 江尽棠笑了:“秦桑都是个小男子汉了,还这么粘人?” 他话音刚落,就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过来,硬生生把秦桑扯开了,宣阑皱着眉:“你都多大了还这么撒娇,你要脸不要?” “……”江尽棠看了宣阑一眼,心想原来宣阑也知道一大把年纪还撒娇是很不要脸的事。 秦桑不怎么怕宣阑:“我今年才十一岁,我还小。” “再过两年都娶媳妇了还小。”宣阑不悦道:“你真好意思。” “那你怎么还不娶媳妇?”秦桑冷冷道。 “朕不娶,不是朕不想娶。”宣阑懒洋洋的道:“是朕的媳妇儿还不想嫁。” 秦桑:“?你不是皇帝吗?还会有人不想嫁给你吗?” 宣阑瞥了江尽棠一眼,道:“可不是么,就是有人不愿意嫁给朕。” 江尽棠端了糕点给秦桑让他吃,淡淡道:“陛下的皇后不正在林家等着陛下迎娶么。” 宣阑道:“朕的皇后可不在林家。” 江尽棠当没听到。 宣阑陪着江尽棠用了午膳,秦桑正准备给江尽棠看看自己最近练的字,宣阑道:“你跟朕出去一趟。” “……我?”秦桑疑惑的道:“我去干什么?” “废话这么多。”宣阑拽住他衣领子,道:“阿棠,借他一下午,晚上还给你。” 江尽棠站起身:“你不是要去批折子么?带他做什么。” 宣阑:“看折子看生气了,就揍他玩儿。” 秦桑:“……” 江尽棠:“……” 宣阑带着秦桑出了乾元殿,脸色冷淡下来:“去换身衣服。” 秦桑问:“到底要干什么?” 宣阑垂眸看着他,许久,说:“去请你的外祖父母回家。” …… 乱葬岗这些年,不知道埋葬了多少无名尸骨,但是江家人的尸骨很好找。 江[名声极好,他死后,不少百姓自发的来乱葬岗让其入土为安。 浩荡的仪仗摆开,宣阑着龙袍、戴旒冕,在乌鸦的嘶哑叫声中进了乱葬岗。 周围是无数围观的百姓和肃穆的百官、披甲的兵士。 他一步步走到了江[的小小坟包前,竟然一撩袍摆,在脏污的地上跪了下来,行了一个大礼。 百官惊骇,纷纷跪下。 “定国公满门英烈,苦守边疆数十年,奠定大业根基,使蛮夷不敢来犯,傲骨铮铮护一方安宁,洒尽热血保家国平安,然。”宣阑声音很沉:“先帝因一己私欲,不容忠良,致使江氏遭戮,江氏背负谋逆之罪名十二年,这十二年来,千万英灵不得安息,朕深感愧疚。” “今,宣阑替父请罪,请亡魂在九泉之下,安息。”宣阑重重一个头磕下去,却仿佛磕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帝王在此刻,放弃的不仅仅是天子不可冒犯的尊严,还有少年的傲骨。 史书一笔,他必定是后世无数人的谈资。 或是笑柄。 但这个头,他还是就这么磕下去了。 宣阑此时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想,你们的恨,你们的冤,你们的屈,你们的血泪,都入我梦。 我一人背负,还他安宁太平。 哪怕永堕无间,我也甘愿。 禁卫军挖开一座座小坟包,尸骨埋得浅,只用破旧的草席卷着,白森森的骨头露在天光中,就像是十一年前那个初夏,江氏沁入了刑场地缝里的鲜血。 宣阑亲自将骨头捧出来,放进了乌木棺材里。 他没有想过再与英明神武的江大帅相见,会是他捧着江[的骨头。 这把骨头如此的重,是真正君子的骨。 “秦桑。”宣阑说:“给你外祖父磕头。” 小少年郑重的三个头磕在地上,脸上已然全是泪痕。 他才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不久,就这样措不及防的跟O至亲见面了。 宣阑亲自将棺盖推上,十一年过去,江[终于有了栖身之所。 远处一辆乌蓬马车的车帘掀开,简远嘉靠在车壁上,眸光有些复杂:“我没想到,他愿意为你做到这个地步。” 江尽棠脸色惨白,乌黑的眼睛更加显得如同琉璃一般剔透,像是一尊精致的、没有生气的木偶。 他静静地看着宣阑,良久,才说:“他真是我的业障。” * 作者有话要说: 下本在想写灵异无限流还是校园小甜饼。 第104章:困兽 “敢问车中可是江公子?”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简远嘉看见来人, 一顿,而后转眸对江尽棠道:“是护国寺的静缘住持。” 江尽棠愣了愣,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对静缘颔首一礼:“方丈。” 静缘一双浑浊的眼睛映出江尽棠的模样,他轻叹口气:“上次见公子, 还不是如今的枯槁模样。” 江尽棠莞尔:“我与方丈,应有十年未见了,方丈倒是同十年前一般,毫无变化。” “老衲是出家人, 不受凡尘苦, 可是公子不同。”静缘叹息一声:“曾经公子是老衲见过尘缘最多之人。” “……曾经?” 静缘微微一笑:“江氏一族,白骨如山,血泪成河, 如此多的尘缘业障曾经都担负在公子一人身上, 如今,却是有人替公子分担走了一半。” 江尽棠下意识的看了远处穿着帝王华服的人一眼。 “十年前,公子在护国寺摇出三支下下签, 那时候老衲对公子说, 此签无解,解在人心, 上天无法安排公子的命, 但是公子之命途多舛,是贵重早夭的命相, 所以求出了三支下下白签。”静缘双手合十,道:“如今十年过去, 解签的人已经出现了, 恭喜公子。” 江尽棠有些茫然的:“……什么?” 静缘道:“上苍虽有不公, 但终究给了公子一线生机,解签人是公子命中魔星,无上灾劫,亦是唯一救赎。” 江尽棠垂着眼睫笑了:“方丈说笑了,棠以残喘之身得见江氏沉冤昭雪,阳间的事情已经了了,接下来,应该去阴曹地府同列祖列宗请罪。” 静缘摇头:“其实世间无人能够束缚公子,公子却在自己身上加了重重枷锁,何苦如此?公子自认愧对族人,于是十二年忍辱负重,殒命亦不足惜,但如今洗罪澄冤,难道又要负你的解签人?” 江尽棠的眼睫颤了颤。 他声音喑哑:“棠……已无颜见列祖列宗。” 从他对宣阑动心的那一刻起,罪孽就已经赎不清了。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对宣阑很特殊,旁人也都看得出来这份特殊。 他无法否认,在宣阑很小的时候,从他第一次看见宣阑的时候,他就很喜欢这个小孩儿。 想要抱回去养,也是真的。 现在宣阑长大了,他还是想要把这个少年抱回家里。 静缘道:“公子一生,为自己活过么?” 江尽棠:“……未曾。” 少不更事,他怕见到亲人垂泪,于是努力的想要活下去,后来,他怕列祖列宗九泉之下不得安息,于是为复仇而活下去。 仔细算来,这三十年光阴漫漫而过,竟然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着。 “当年定国公用丹书铁券保公子性命,公子知道为何么?” “……我不知。”江尽棠低声道:“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父亲选择的是我……我……” “因为定国公知道,那么多即将赴死的人里面,只有公子你,没有真正的活过。” “旁的人,或苦难,或平淡,或幸福,都在为自己而活,公子你却一直在为别人而活。”静缘摇头叹息:“问斩前一夜,老衲曾去见过国公一面,他说,你自幼聪慧,然慧极必伤,凡事看的太通透不是好事,一旦障目,就是万劫不复,他留下你不是让你为江氏报仇雪恨,而是想让你能在岁月的流逝里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活’。” “……”江尽棠咳嗽起来,他捂住唇,咳出了一大口鲜血:“父亲他……” 简远嘉赶紧下车扶住他,江尽棠抓住简远嘉的手肤色惨白,手背上青筋嶙峋:“父亲他……是这样想的么。” 静缘缓声道:“这是十一年前国公留给公子的遗言,然十一年前,若老衲告知公子,必定无用,如今云散日出,公子未至穷路,不到死期,还请公子珍重。” 他褪下手腕上的佛珠,放在了江尽棠手上,念了声南无阿弥佗佛,转身离去。 江尽棠紧紧地抓住手里的佛珠,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那口鲜血在地上开出一朵绚烂的花,像极了海棠。 “为自己……”江尽棠闭上眼睛:“为自己而活。” 原来尘埃落定,他的三支下下白签,也有了解法。 …… 宣阑亲自将江尽棠的父母兄长葬进了江氏祖坟。 他回宫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月亮孤零零的挂在天上,秦桑垂着头跟在他身后,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才说:“你和我舅舅是什么关系?” 宣阑声音懒散:“君臣关系。” “你撒谎。”秦桑红着眼睛:“我都看见你亲他了。” 宣阑停住脚步,蹲下身,看着小少年:“那你说,朕和他是什么关系?” 秦桑咬了咬牙,道:“你放我舅舅走。” “那可不行。”宣阑轻声说:“要是没了他,朕会死的。” 秦桑道:“你死不死关我们什么事?!我外祖父一家都被你父皇赐死了,你凭什么还要关着我舅舅?!” 少年的爱憎似乎永远这么分明,不掺杂一丝杂质,干干净净,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底。 周围的宫人都被吓得噤声,宣阑却笑了:“朕对不起他,所以要好好补偿他。” 他站起身,说:“离开朕,他也会死。” 秦桑大声道:“才不会!” 王来福赶紧拉了秦桑一把:“哎哟我的小少爷,您可别跟陛下顶嘴,要是陛下生气了……” 秦桑道:“要是他动我,我就去找舅舅告状。” 王来福:“……” 这把陛下的死穴拿捏的死死地啊。 秦桑是江尽棠在世的唯一亲人,对江尽棠的重要可想而知,王来福都可以想象出江尽棠为了秦桑抽宣阑耳光的样子了……啧,太吓人了。 “你以为就你会告状?”宣阑冷笑:“朕跟他撒娇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秦桑:“……” 两人似乎要吵一路,但是在进了乾元殿时,忽然都安静了。 江尽棠裹着一件墨色的大氅,手里执着一盏宫灯,站在台阶之上。 月色都对他温柔几分,勾勒出他精致如画的眉眼,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 宣阑抿了抿唇角,上前道:“王来福不是说你睡了么?” 江尽棠居高临下的看着宣阑,淡声道:“睡不着,发现你还没回来,干什么去了?” 宣阑说:“今日政事繁多,毕竟世家刚刚倒台,很多事情要处理……” 江尽棠也不知道信没信,只是嗯了一声。 宣阑握住他的手,入手一片冰凉,他不由得皱起眉:“虽然入了夏,但夜里还是冷,你怎么站在这里吹冷风?” 江尽棠沉默一瞬,才说:“想等你回来。” 宣阑一滞,“阿棠你……” 江尽棠将自己的手抽回来,道:“进去吧。” 宣阑回身看了眼秦桑,对王来福道:“给这小鬼随便找个地方住着。” 秦桑一脸不乐意,王来福摁住他,道:“遵命。” 宣阑跟着江尽棠进了正殿,宫人关上殿门,里面灯影幢幢,江尽棠随意将宫灯吹灭,搁在了一旁,他解下大氅,抬眸看着宣阑:“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离开?” 宣阑眉眼间的阴鸷一闪而过,他压下自己的暴戾,道:“阿棠,你想去哪里?我可以陪你去。”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江尽棠平静的说。 宣阑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克制的道:“你也知道,我不会放你离开。” “宣阑……” “闭嘴。”宣阑抱住他,头埋在他肩颈上,声音很哑:“你要是再说我不喜欢的话,我就亲你。” 江尽棠的腰好细,宣阑都怕自己稍微用力就会把它折断,于是又慢慢的松开几分,高挺的鼻尖在他细嫩的脖颈间轻轻磨蹭,“你的唇长得这么好看,却不愿意说我爱听的话。” 江尽棠气息有些不稳,他抬手将宣阑的头抬起来,看着少年的眼睛:“宣阑,我真后悔十六年前把芸豆卷分给你。” “……什么?” 江尽棠没有回答,而是闭上眼睛,轻柔的吻落在了宣阑唇角。 烛火噼啪一声,宣阑的心脏也在这一刻跳动极快,他喉结动了动,猛地扣住江尽棠的腰,更深的吻下。 他撬开江尽棠的齿关,去触碰他口腔里的嫩肉,侵占每一点柔软,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吃下去才甘心。 江尽棠眼角滑下一滴泪,砸在宣阑的脸上,宣阑一僵,松开江尽棠一点,看见他眼尾发红。 江尽棠声音很轻:“宣阑,这十二年,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囚笼里的困兽,我能看见外面广袤天地,但是我出不去。” “是我把自己锁了起来。”他睁着眼睛,茫然的说:“可是我……找不到钥匙了。” 宣阑在他眼角的泪痕上轻轻一吻,声音颤抖:“你与我都是囚笼里的困兽……” “如果分不出胜负,那就抵死纠缠。” “阿棠。”他抱着江尽棠,就好像找到了自己遗失多年的属于身体里的重要部分。 “你出不来,换我把自己关进去,好不好?”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看见评论说看目录都觉得虐,好家伙,我写的难道不是绝世甜文吗?? 然后我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①:宣阑没有对不起棠棠,他总不能一刀自己戳死给江家赔罪,那棠棠的所有谋算全白费了。 ②:宣慎是很垃圾,但是在其位谋其事,皇帝不可能容忍一个比自己还得民心的武将,而且江[没有反心,不代表其他人没有野心,他是被架在火上烤,要么被皇帝容不下,要么被逼的谋反。 ③:我认为宣阑已经做到了所有能做的,在古代儿子推翻老子当众揭老子老底是要被人骂死的,哪怕他是皇帝。 ④:我觉得死亡永远不会是解脱,不管再艰难都应该活下去。 谢谢大家的支持,么么啾。 第105章:如故 林善芳坐在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有些苍白,眼下甚至有淡淡的青色。 婢女站在旁边, 小心翼翼道:“小姐,您还不上妆么?听闻近日陛下身体好转不少, 老爷让您去宫里走走呢。” 林善芳淡声道:“去宫里干什么?讨人嫌么?” 婢女一愣,赶紧道:“您是未来的皇后娘娘呀!” 林善芳自嘲一笑,手里握着珠钗:“……皇后。” “我怕是没有这个福气了。” 婢女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劝她。 “……罢了。”林善芳闭上眼睛:“父亲既然还心存妄想, 我就去宫中走一趟吧。” 婢女赶紧道:“奴婢这就为您上妆。” 林善芳收拾妥当, 林咏穿着官服,打量了一下自己亭亭玉立的掌上明珠,道:“芳儿, 如今四大家唯有我林家屹立不倒, 你要争气啊。” 林善芳只是浅淡一笑。 林咏想起什么,道:“印家那个姑娘……前两日来找你了?” 林善芳和印致萱同样的年纪,两人关系不错, 印家获罪, 印致萱又是罪王的王妃,她不等宫里下旨处置, 就自请剃度出家, 常伴青灯了,昔日的京城第一美人却得了这样一个结局, 着实是叫人唏嘘。 “嗯。”林善芳道:“阿萱来同我告别。” “印家男儿多鼠辈,这个姑娘生在印家, 倒是可惜了。”林咏摇头叹息。 “削发为尼, 对阿萱来说, 未尝不是解脱。”林善芳笑了笑:“她同女儿告别的时候,很是洒脱。” 林咏顿了顿,道:“她可还同你说了别的?” 林善芳说:“未曾。” 其实是有的。 那一日她送印致萱至门口,印致萱忽然转头对她说:“宣家的男人痴情,你做不了当今陛下心尖上的那个人,也就做不了他的皇后。” 不等再问,印致萱已经飘然而去。 林善芳知道,不管是京城第一美人,还是书画双绝,对印致萱来说都是枷锁,她学这些不是因为喜欢,而是能够让自己卖出一个更好的价钱,她对印家感情淡薄,甚至亲眼看见自己的兄长印文兴死在自己面前,也没有丝毫触动。 这一去山水迢迢,印致萱终于只是印致萱了。 而她留下的那句话,林善芳也终于想通,林咏却还沉浸在当皇帝岳父的美梦里。 “父亲。”林善芳道:“您上朝要迟了。” “我们快走。”林咏说:“我已经在宫中打点过了,就说你是去拜访宫中深居的老太妃,你自己抓住机会,在陛下回乾元殿的路上等着,知道了么?” 他叹口气:“眼见着陛下也是要十九了,封后的圣旨却始终没有下,为父心里忐忑难安啊。” 林善芳沉默。 她知道,立后的圣旨不会来了。 父女两入了宫,林咏自去金銮殿上朝,今日那江氏遗孤归朝,朝堂上波诡云涌,有受了江[之恩的想要见见故人之子,也有谨慎忌惮满腔怀疑的,林咏一进去,只觉处处都是危机。 在太监尖声的唱喏里,皇帝坐上了龙椅。 他坐在最高处,俯瞰群臣,淡声道:“诸卿都知道,朕特允了定国公第三子入朝参政,今日诸位正好见见。” 顾之炎当先一步道:“陛下仁慈圣明,我等自当尽力教导后辈,为大业尽绵薄之力。” 首辅都开了口,其他朝臣也纷纷应和。 “宣,定国公第三子觐见――” 层层唱喏声传出去,众人不由的都看向正殿门口,林咏也不例外。 他同江[没有什么交情,只是单纯的好奇,这个以十七岁的年纪考上状元的麒麟子,是何模样。 一袭红色官袍出现在金銮殿门口,那艳丽的布料勾勒出来人修长身形,他挺拔如松,一步步走进金銮殿,自有骄矜风骨。 本朝状元着大红,戴方翅纱帽,头簪一朵金花,一般人压不住这样的艳色,来人却生了一张羞煞春花的脸,肤白似泠泠月色,眸如淡淡烟云,长身玉立,皎若玉树临风中, 然而众人却并无闲心欣赏状元郎的凡尘难见的相貌,有人惊恐失声:“九、九千岁!” 来人可不正是死在兵变之中的权宦?! 文武百官骇然。 高高在上的帝王唇角却带了一点笑意。 他安安静静的看着江尽棠走进来,一如当年初见,神清骨秀,霞明玉映。 这世间再也没有比他更加鲜妍的颜色。 恍惚想来,漫漫十二年过去,江尽棠从未变过,他一直是怀瑾握瑜,冰壑玉壶的真君子。 “大人认错人了。”江尽棠淡淡的看着失声的官员,道:“在下姓江,名尽棠,字舒锦,是定国公江[的幼子,一直在江南扬州养病,不曾见过大人。” 那朝臣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怎么可能……你分明就是――” “刘大人。”宣阑眯起眼睛:“看来你是真的和江公子一见如故,若不然等下朝后,你们再一起好好聊聊?” 刘大人自知失态,赶紧道:“微臣失仪,请陛下勿怪。” “怎会。”宣阑撑着下巴,眼睛里含着笑意,映出江尽棠的身影:“江公子雪胎梅骨,渊清玉e,朕见了都觉惊艳,,何况刘大人。” 江尽棠:“……” 刘大人勉强控制住了表情,但他看着江尽棠,知道他绝对就是那个掌了大业十年大权的权臣。 但是皇帝说他是江[的幼子,那他就是江[的幼子。 江尽棠提起袍摆,端端正正的跪下去,背脊挺直,声音清润:“臣江尽棠,拜见陛下。” 宣阑站起身,一步步的下了御台,亲手扶起了江尽棠,少年眼睛明亮澄澈,分明满堂衣影,他眸中却只有江尽棠一人,“爱卿不必多礼。” “爱卿是光远十五年春闱的状元,却因种种原因未能入仕,今朕着卿入翰林,望卿为我大业尽心尽力。” “陛下――”朱由源赶紧道;“此举不妥!” 宣阑眯起眼睛:“朱大人,难道你是觉得,江卿之才,做一个小小的翰林学士委屈了?” 朱由源:“……” 他是觉得皇帝不该养虎为患,引狼入室! “朱大人爱才之心,朕明白。”宣阑笑了笑,声音却很冷:“只是江卿到底刚回朝堂,不宜大封。” 朱由源:“……是。” 江尽棠轻声道:“臣,谢陛下隆恩。” 十二年前,他也是站在这里,那一年他十七岁,连中三元,大业前所未有见,他着红衣,戴纱帽,簪金花,最是意气风发。 那时候宣慎坐在龙椅之上,或许已经动了对江家的杀心,但是他看着江尽棠的眼睛里满是欣赏,还是把头甲给了江尽棠,再无人知道他是惜才,还是已经料定了江尽棠会是一把无往不利的尖刀。 当年江尽棠站在这里时心中的宏愿,于过往的十二年里被一点点的消磨,他以为那些鸿鹄之志已死,现如今,却有一把燎原的火,重新将它点燃。 “江卿。”宣阑看着他,轻声说:“着红衣,甚美。” 江尽棠抬眸,一双宛若染了江南三月桃花雨的眼睛微微弯了弯。 从此山河壮丽,锦绣人间,年岁可期。 …… 京城再一番动荡在所难免,毕竟文武百官谁都不认识江尽棠那张脸。 林善芳听见婢女说了这个消息,表现的却很平淡,婢女惊愕道:“小姐,您就不……好奇么见?” “没什么可好奇。”林善芳看着御花园里的夏花,轻声说:“陛下说他是谁,就是谁。” 婢女叹口气:“老爷让您去见见陛下,您怎么……” 林善芳没说话,只是找了条偏僻的小路继续往前走,忽然,她听见一道声音,很轻:“我方才说你穿红衣好看,可不是在诓你。” 婢女看见前面花树下的两人,眼睛瞪大,就要惊呼出声,林善芳一把捂住她的嘴,皱眉道:“你嫌命长了?” 婢女赶紧摇头。 林善芳声音很低:“不准出声。” 婢女点头。 林善芳这才松开她,转眸就见西府海棠的花树下打了个秋千,一身红衣的状元郎坐在秋千上,穿着龙袍的皇帝站在他身后,轻轻推动秋千。 林善芳从没见过这样的宣阑。 好像从高高的云端,走进了污浊的人间。 而坐在秋千上,微微阖着眼的人,就是他在这红尘里的所有欲和孽。 “定国公府应该快要修葺好了。”宣阑抓住秋千的绳索,自己也坐在了江尽棠旁边,道:“朕不太记得其中的布局了,只好找了些有印象的人,摸索着复原。” 江尽棠睁开眼,道:“不必如此。” 宣阑一笑:“我知道你很想家。” “不然你千岁府上的院子,不会叫如故居。” 江尽棠微怔。 宣阑凑过去靠在他肩颈上,问:“我有没有奖励?” “有。”江尽棠说:“奖励你看一天的折子。” 宣阑也不恼,道:“阿棠,我没有葬你姐姐的尸骨。” 江尽棠一顿。 宣阑低声说:“我想着,你应该想亲自葬她。” 良久,江尽棠才说:“嗯。” 宣阑捧住他的脸颊,道:“阿姐要是知道我这么疼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江尽棠:“谁是你阿姐?” * 作者有话要说: 笑死,狗子于情于理都得叫江余音一声叔母。 第106章:落水 宣阑这人一贯没皮没脸, 说的理所当然:“我们都见过长辈了,你的阿姐,自然就是我的阿姐。” 江尽棠看着他秀丽眉眼, 这张脸分明和宣慎那么像,却又似乎截然不同。 他抬手将宣阑颊边的碎发拨开, 轻声说:“宣阑,你真的是好奇怪。” “嗯?” “你好像从来没有害怕的东西,永远自信,你想要的, 终究都会得到。”江尽棠喃喃的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 “那你现在见过了。”宣阑握住他的手, 说:“不过阿棠,我也有害怕的东西的。” “什么?” “我怕你离开我。”宣阑轻声说。 江尽棠笑了:“我不就在这里?” 宣阑忽然抱住他,头埋在他脖颈间, 像是撒娇一般:“我想要你永远陪着我。” 良久, 江尽棠才伸手回抱住他,无奈道:“好,永远陪着你。” 宣阑在他修长的脖颈上一吻, 道:“你可不能骗小孩子。” 江尽棠殊为震惊:“你好意思说自己是小孩子?” “我比你小好多。”宣阑说:“我当然是小孩子。” 他耍起无赖来, 江尽棠根本就没办法,只是笑了一声:“你从前不是最讨厌我把你当孩子?” 宣阑在他耳边说:“现在我发现当个小孩子挺好的, 比如说……”他修长手指从江尽棠的衣襟探进去, 感觉到怀中人的战栗和急促的呼吸,他狡黠一笑:“这样对你, 你不会生气。” “……”江尽棠抿唇说:“我会生气……把你手拿出来!” 他因为宣阑的动作,眼圈都红了, 更衬得一双眉眼艳丽夺目, 极其漂亮。 人间最艳不是庭前芍药, 而是清冷谪仙,染上了欲色。 宣阑可不会听他的话,更加得寸进尺,江尽棠几乎坐在他的腿上,双脚悬空,没有安全感,眼睫上也盈着雾气,看东西都有些模糊,他手指发颤的抱住了宣阑的脖子,喘息着说:“这里……是御花园!你松开我……” 宣阑在他眼角吻了一下,道:“放心……要是有人看见了……” 他的下巴枕在江尽棠的肩膀上,眼皮子抬起来,正好对着花树后林善芳主仆两人,他唇角勾起一个残忍的笑,轻声说:“我就把她们的眼珠子挖出来。” 林善芳和婢女都是浑身一僵,被巨大的恐惧所笼罩。 “……我们走,赶紧走!”林善芳声音极低,额角上都渗出了冷汗:“快!” 婢女早就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听见林善芳的话,只会点头,跟在林善芳后来匆匆往回走。 林善芳不知道帝王是否看见了她们,但那一句话,无论怎么听都像是警告。 她全身发冷,走出去好远,她才深吸一口气,道:“我们去找父亲。” …… “……宣阑!”江尽棠胸腔不停的起伏,玉白的肌肤上全是红晕,他伸手推开宣阑:“不要胡闹了!” 宣阑抬手,用手背蹭了蹭自己唇角的水渍见,凑到江尽棠旁边道:“我都说了这里没有人。” 江尽棠手指有些发软,将衣襟拢好,好好一身状元郎的红袍,此时已经变得凌乱不堪,他抿了下唇角,道:“今晚上,我回千岁府去睡。” “我都已经下旨了。”宣阑说:“因为定国公府尚未修缮完成,特允你留宿宫中。” “……”江尽棠不可置信道:“宣阑,你是皇帝还是无赖?!” 宣阑从秋千上站起来,弯腰亲了亲他,道:“不气了不气了,下次保证不这么闹你了成不成?” “……这话你说过多少遍了,自己有数么?” 宣阑:“这次肯定是真的。” 江尽棠没说话,他站起身,腿脚却发软,一下就栽进了宣阑的怀里,宣阑笑出声:“不要逞强啊江公子……我又不是不抱你,你这样显得我很不负责任。” 江尽棠深呼吸一口,道:“让陈裳不用配药了。” “我忽然不想活着了。” 宣阑将他打横抱起来,道:“你脸皮怎么这么薄?我不就是……” “闭嘴。”江尽棠说:“你要是再说,今晚我去睡御书房。” 宣阑被他威胁到了,从善如流:“行,我不说了。” 江尽棠又说:“还有,以后不许叫我义父。” 宣阑很无辜:“这不是你先说的么?是你占我便宜,还不许我叫?” 他唇角带着揶揄的笑,垂眸看着江尽棠:“而且……当儿子的孝顺父亲,是应该的,你不是也很激动……” “……”江尽棠忍无可忍的捂住他的嘴:“闭嘴!” 宣阑在他手心舔了一下,江尽棠手指一颤,赶紧松开了,宣阑说:“我保证,以后只在床上这么叫你。” 江尽棠:“……” 江尽棠觉得他迟早被这个小畜生气死。 宣阑抱着江尽棠回了乾元殿,一路上遇见的宫人尽皆垂眉敛目,不敢多看,王来福见江尽棠是被抱着回来的,赶紧道:“公子这是怎么了?受伤了不成?” 宣阑忍着笑:“嗯,受了点儿伤。” 江尽棠横了他一眼。 王来福关切道:“要不要紧呐?老奴叫太医来看看?” “不用。”宣阑把江尽棠放在了罗汉椅上,道:“不严重。”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江尽棠说:“滚出去。” 周围的宫人听见这话,都是吓得肩膀一缩,毕竟有谁敢对天子这么说话啊。 王来福倒还是笑呵呵的:“陛下惹公子生气了?” 宣阑道:“我滚了,谁伺候你用饭?” “王来福……” 王来福嘶了一声:“哎哟,老奴这心口怎么这么痛呢……哎哟不行了不行了……这可得去吃点药才行……” 宣阑瞥他一眼,温和道:“朕准了,去吧。” 王来福叩谢圣恩,麻溜儿的跑了。 江尽棠:“……” “传膳吧。”宣阑吩咐了一声。 宫人们很快就将午膳传来了,一眼看过去都是江南的菜色,宣阑说:“之前在江南,见你胃口还好,更喜欢家乡菜?” “我自幼在京城长大。”江尽棠说:“说起家乡,京城更像。” “心安处才是家。”宣阑拧干了布巾,亲自给江尽棠净手,声音很轻:“等京城事了,我再带你下江南,那时候江南三州的风光,我们慢慢赏。” 很久之后,宣阑以为江尽棠不会回答了,江尽棠却说:“好。” “皇帝金口玉言,驷马难追。” 宣阑一怔,而后道:“金口玉言,驷马难追,绝不反悔。” 饭后,江尽棠有些惫懒,躺在御书房临窗的贵妃榻上晒太阳,宣阑在批折子,风陈印三大世家倒台,安王谋反,京城局势大变,事务堆积如山,皇帝累,内阁的大人们也累,一个个看着跟老了十来岁似的。 江尽棠悠悠闲闲的品茶赏花,看得人十分眼红。 顾之炎忍无可忍,问道:“江大人,你为什么非要在这里午休?” 其他内阁大臣也怨念深重,纷纷看过来。 江尽棠一顿,放下了茶杯,那边宣阑说:“是朕的意思。” 他面不改色的说:“朕对江氏一族满怀愧疚,江卿又体弱,朕得时时刻刻的看着他,才能安心。” 众人:“……” 江尽棠对顾之炎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这时候,王来福忽然从外面进来,“参见陛下,拜见各位大人。” “怎么了?”宣阑问。 王来福呈上一份奏折,道:“这是林大人刚刚加急送进宫来的,言林氏长女林善芳不慎失足落水,已经香消玉殒,他自知愧对陛下厚爱,特上请罪折子,求陛下赐罪。” 众人都是大惊。 “林小姐失足落水,香消玉殒了?!今晨不还进宫拜见太妃娘娘了么?怎么会……” 宣阑挑了挑眉,接过奏折看了看,道:“舅舅就这么一个女儿,朕之前还有意立其为皇后,实在是可惜,此事是舅舅白发人送黑发人,何罪之有?请舅舅节哀。” “是。” “陛下!此事也太过蹊跷……”有人忍不住道:“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失足落水呢?!依臣看,此事需要彻查!” “方大人。”宣阑道:“人之生死,本就多有意外,林小姐之死朕也十分哀恸,但其中何来什么蹊跷?舅舅总不至于拿亲女儿的生死来诓骗朕吧?” 方大人还要再说什么,顾之炎却对他摇了摇头,方大人只好按捺下来。 宣阑坐回椅子上,淡声道:“林小姐去了,朕心甚哀,按公主礼制下葬吧。” “另外……”宣阑道:“林姑娘是舅舅独女,她早早离开人世,舅舅想必十分伤心,他以后若是认了义女或有了幼女,朕赐郡主之尊。” 王来福应声道:“是。” 内阁其他人对这事充满了疑虑,首辅却只是叹口气,摇摇头,道:“此事陛下处理的妥当,不必再议了。” 一直到天色将暮,大臣们才一一离去,宣阑揉了揉自己的脖子,走到江尽棠旁边,道:“京城男儿无数,真正聪明的,却是两个女子。” “你说林善芳和印致萱?” “……”宣阑眯起眼睛:“你怎么把她们名字记得这么清楚?” * 作者有话要说: 久等啦!这本书快完结了,应该会写几个番外,下本开无限流,写点刺激的东西! 第107章:娶我 江尽棠忍无可忍道:“林善芳差点成为你的皇后, 你还跟我拈酸吃醋?” “哦……”宣阑挑起眉看着他:“这么说,其实你很介意我和林善芳的关系,该拈酸吃醋的人是你?” 江尽棠:“……” 江尽棠一把推开宣阑, 从贵妃榻上起身,冷声道:“我拈什么酸吃什么醋, 折子都已经堆成山了,有这胡思乱想的功夫不如多批两本。” 宣阑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在他雪白的脸颊上亲了一下,道:“我跟林善芳见都没有见过, 这个皇后还是你塞给我的, 你可不能因为这个跟我生气。” 江尽棠揉了揉眉心:“说了没有跟你生气――” “你还凶我。”宣阑声音委屈:“还说没生气。” 江尽棠:“……” 宣阑说:“你也有未婚妻,我们就当扯平了,以后不能拿这个说事。” 江尽棠深深地叹口气:“我何时跟你计较过林善芳的事情?分明是你一直拿着姚春晖的事儿不放……” 宣阑道:“你当时说你对姚春晖一见倾心, 非卿不娶, 我当然很在意,你都没对我说过这种话。” “……”江尽棠说:“宣阑,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你才三岁, 我若是对你一见倾心,非卿不娶, 你告诉我, 我是什么样的禽兽?” 宣阑闷笑一声,更紧的抱着他, 轻声道:“那你现在跟我说。” “你对我日久生情,非卿不娶。” 江尽棠也露出一点笑意:“堂堂皇帝下嫁给我, 我可担待不起。” “快说。”宣阑声音腻腻歪歪的, 故意在他耳边吹气, 看他白玉一般的耳垂染上嫣红,“我都敢嫁,你还怕娶?” 江尽棠无奈道:“……行。” “宣刈夜,我对你日久生情,非卿不娶,你愿意嫁给我么?” 宣阑一顿,而后猛地将他抵在了窗棂上,急切的去吻他。 他吻的很凶,撕咬江尽棠的唇,追逐他的舌,不放过任何一处柔嫩的地方,让江尽棠全无招架之力,浑身都虚软,只能无力的攀着宣阑的肩膀,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 “……宣阑。”江尽棠声音有些哑:“够了,我有点……站不稳。” 宣阑抬手轻轻松松的就将他抱在了窗台上坐着,外面就可见假山水榭,风景独好,暖阳连绵。 宣阑贴在他耳边说:“你要乖乖听陈裳的话,早点好起来。” “不然迟早我得死在你身上。” 江尽棠:“……” 江尽棠咬牙道:“混账东西。” 宣阑声音喑哑:“我还混账?阿棠……我都放过你多少次了,嗯?” 每一次他全身都是火,但江尽棠比之瓷娃娃还要脆弱,他只能忍着,再忍下去,他大概就真的要疯了。 “放过?”江尽棠简直不知道这个人哪里有脸说出这种话的:“你每次都折腾我到深夜,这叫放过?” 宣阑在他眼角一吻,轻声说:“我又没有……不然的话,你一晚上都别想睡。” “……”江尽棠脖颈都红了,却冷笑一声:“少年人,少说大话。” 宣阑接受不了这样的质疑,眯起眼睛:“你不信?” 江尽棠想到什么,眸光不自在的移开,道:“……不是我信不信。你虽然年轻,但是也需要好好保养,戒骄戒躁,戒色禁欲……” 宣阑捂住他的嘴:“那你怎么不直接让我去死呢?” “我活了快三十年,没有过鱼水之欢,不也还活着?”江尽棠将他手拨开,完全不能理解:“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宣阑说:“你是小药罐子,我们没有可比性。” 江尽棠:“……” 江尽棠觉得宣阑得给他道歉,他被侮辱到了。 偏偏宣阑还要说:“你早上起来连反应都没有。” “……” 江尽棠冷着脸说:“放我下去。” “不放。”宣阑说:“其实你也不是完全没有反应,起码……” 江尽棠抬起手,微笑道:“你继续说,说完我再动手。” 宣阑笑出声,道:“不说了。” 他把江尽棠抱起来,往御书房外面走,江尽棠一惊:“成何体统,放我下来。” “别乱动。”宣阑道:“你不是腿软了么。” “……现在不软了。” “我带你出宫。”宣阑垂眸说:“放心,路上没人,王来福都已经清理过了。” “出宫?” “嗯。”宣阑说:“我们去给阿姐迁坟。” 江尽棠一怔。 王来福备了马车,帝王秘密出宫,一路往荒郊而去。 江余音的坟茔孤零零的,周围是连天野草,分明生机勃勃,却也显得无端荒凉。 宣阑在坟前行了一个大礼,转眸对江尽棠说:“若是阿姐在世,她必定非常喜欢我。” 江尽棠:“有时候不需要这么自信。” “你还不相信。”宣阑弯唇:“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么?” 江尽棠:“不是因为你不要脸么。” “……”宣阑说:“不是。” “是因为你喜欢我。”宣阑道:“因为你喜欢我,所以阿姐也会喜欢我。” 江尽棠微愣。 宣阑其实说的很对。 他喜欢宣阑,那么江余音也会很喜欢宣阑的。 两人亲自把江余音的尸骨请了出来,放进楠木棺材,葬进了江家的祖坟,墓碑上刻的字,是“江[长女江余音之墓”。 十二年前江余音没有跟宣恪做的了断,十二年后,江尽棠终于为阿姐实现了心愿。 江尽棠立在夏日的暖风里,看着新坟许久,宣阑忽然说:“以前我很想在百年后跟你一起葬在这里。” 江尽棠侧眸看他。 宣阑又笑了笑:“但是想想,我到底是宣家的人,若是葬在这里,多膈应人……但我也不想你和我葬在皇陵里。” 江尽棠看着他璀璨如同明星的眼睛,笑了一下,轻声说:“那就……死后烧成灰,扬进江南的江河里,随着水波流转,去往更远的地方。” 宣阑握住他的手,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宣阑。”江尽棠垂下眼睫,“你把手伸出来。” 宣阑听话的伸出手。 江尽棠把那枚照殿红指环放在了他手心,瑰丽鲜艳的宝石在日光下更显得绚烂,他轻声说:“这是阿姐临走前交给我的,她说,这是江家传给出嫁女的东西,如今江家只剩下我一人,我也没有别的姐妹,这枚指环,就给你了。” 他莞尔:“就当是……聘礼吧。” 宣阑手指一颤,紧紧的握住了指环,他声音哑的厉害:“那……聘礼我收下了,你什么时候来娶我?” “寻个良辰吉日吧。”江尽棠说:“毕竟我这辈子,也只打算娶一次亲。” 宣阑抱住他,眼睛里有了水光,“好……” “我等你来娶我。” …… 林善芳站在林府后门,林夫人拉着她的手,不停的擦眼泪:“芳儿,你又是何必呢……陛下的意思分明是只要我和你爹将你认作义女,就赐你郡主之位啊,你何必……” 林善芳笑了一下,道:“娘,这算是皇室欠我林家的一桩恩情,如今世家凋敝,林家危如累卵,但愿陛下能看在我的‘死’和太后出身林家的份儿上,保住林家。” “芳儿……”林夫人哭的仪容全无:“你只是个小姑娘,这些事,原不用你操心的啊,你若出家,从此常伴青灯古佛,你让为娘的如何忍心……” 林善芳握住母亲的手,说:“娘,我之所以选择出家,不是因为家族大义,而是因为……我已经厌倦了京城。” 她轻叹口气:“这里太繁华了,从我出生开始,就对我做出了无数要求,我活的好累,我想要跳出这座樊笼。” 世间女儿,大多羡慕她和印致萱出身高贵,名满京华,殊不知处处心酸,步步艰难。 印致萱若出相入仕,不会比男儿差,但她是个女孩儿,唯一的用处就是嫁人。 从前她未曾没有讥诮过印致萱的清高,但如今看来,她远不如印致萱。 印致萱挣脱了枷锁,她却仍陷樊笼。 林善芳抱了抱母亲,道:“娘,这是我的解脱。” 林夫人哽咽道:“芳儿……你要保重自己,要记得回来看看娘亲和爹爹……” 林善芳看了眼站在不远处沉默不言的林咏,轻点点头,而后对着双亲行了个大礼,道:“女儿不孝,拜别父母。” 林夫人哭的不能自抑,林咏扶住她,闭了闭眼睛,道:“去吧。” 林善芳起身,马车早已备好,她上了车,就见印致萱坐在里面。 “我没想到你做出这样的选择。”印致萱笑了笑:“毕竟皇后的位置,是天下女子都梦寐以求的。” 林善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的确有过母仪天下的梦……”她摇头:“但我也知道,我们这位陛下,冷心冷肺不输先帝,我原想着不求恩爱一世,但求相敬如宾,他不会对任何人动情,那我的皇后之位就无人能动摇,我林氏的荣华也无人能动摇。” “那你为什么放弃?”印致萱缓声问。 林善芳看着车窗外逐渐逝去的风景,笑了笑:“因为……” “皇帝已经对人动了最深的情。” * 作者有话要说: 宣阑来找我,说他想跟棠棠在一起,我说人跟狗在一起,这是另外的价钱,而且我是反对的。 但他还是得逞了,我也很无奈,因为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第108章:结局 这日天气晴好, 江尽棠坐在台子上看下面的人打马球。 少年们穿着颜色鲜亮的单衣,通透日光下瞧着意气风发。 江尽棠喝了口茶,秦胥从旁边进来, 撩开了纱帐,道:“想请你出来一趟可真不容易, 咱们这位陛下真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能看见你。” 江尽棠一顿:“秦将军这话什么意思?” “定国公府前两日就已经修葺好了,但江大人还是留宿在宫中,由此可见陛下当真是对江氏心怀愧,否则也不会如此荣宠。”秦胥在江尽棠对面坐下, 看着他如工笔丹青一般精致的眉眼, “江大人前途无量。” 江尽棠笑了一声:“什么时候秦将军也学会说话的时候拐弯抹角了?” “那成。”秦胥沉声道:“既然你要我直说,那我就直说,你和陛下到底――” “当”一声, 江尽棠手中茶杯被不轻不重的放在了矮几上, 他抬起纤薄眼皮,看着秦胥:“就是你想的那样。” “江尽棠……”秦胥咬牙:“你是不是疯了!?” 江尽棠没说话。 秦胥深吸了一口气:“你好不容易摆脱了过去的身份,好不容易重新登科入仕, 何必要走这样一条路, 做以色侍君的脔宠?!” 秦胥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言辞太重, 他抿了抿唇, 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 江尽棠并不放在心上, 淡声说:“我知道将军好意。” 他的眸光落在那些少年人身上,轻声说:“十来年前, 我也这般意气风发, 虽未曾鲜衣怒马过斜桥, 满楼红袖招,但也心怀天下,志在苍生。” 秦胥想起年节时,他问过江尽棠定国公幼子的事,当时江尽棠说,可惜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沉痛,悲伤,怨恨,亦或者是……绝望? 秦胥无法想象。 “这么多年岁月流逝,如今心境大有不同。”江尽棠弯唇笑了笑:“奸臣也好,脔宠也罢……都不要紧。” “史书如何写我,我不在意,我的人生太短了,很多人都希望我为自己而活。”江尽棠说到这里,眼睫一颤:“那又何必为世俗所累。” 秦胥死死地握住了案几一角,低声问:“那你……心悦他么?” 江尽棠说:“我心悦他。” 秦胥闭了闭眼睛,而后笑了:“……我从前一直不懂你图什么。” 他凑近了江尽棠几分,一字一句说:“你好像是为了黎庶万民,又好像是只为了皇帝一人。” 江尽棠提起茶壶,道:“分得太清楚了就没意思了。” 秦胥僵直坐着,良久没说话。 一场马球赛结束,少年们纷纷过来跟秦胥见礼,江尽棠一个都不认识,就没有出去,靠在边上漫无目的的看着连天的草场。 少年们少不得要好奇帷帐里的人是谁,能让秦大将军亲自接待。毕竟秦胥勤王救驾,圣眷正浓,是京城里头一号的权贵了。 秦胥只是随口敷衍两句,打发了少年郎们,他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场马球赛只是请江尽棠出宫的借口罢了。 “我忽然想起一桩轶事。”秦胥道:“说风汝覃留了个心眼儿,把自己最宠爱的儿子风潜送去了荆州,还派了自己最看重的谋士一路护送,结果这位风公子,不仅没有去荆州,反而折回了京城。” 江尽棠抬头:“他回来了?” “这孩子倒是颇有些情义。”秦胥道:“他不愿意一个人苟活,自己去京兆府尹认了罪,要同风家人共存亡。” 江尽棠笑了一声:“我似乎见过他一次,和风汝覃倒并不怎么像。” “是不像。”秦胥靠在柱子边上,垂着眼睛说:“还有那位文曲星下凡的陈玄灵,若不是陈家出了事,今年科举头三甲必有他的名姓。” 顿了一下,秦胥忽然说:“我总是能在这两人身上看见你的影子。” 风潜的意气,陈玄灵的隐忍,无一不像是江尽棠这个人。 江尽棠没回话。 秦胥还要再说什么,忽然下人匆匆进来,道:“将军,宫里来人了。” 秦胥看了江尽棠一眼,道:“这还不到两个时辰,陛下还真是盯得紧。” 江尽棠站起身,行了个礼,道:“既如此,我就先回去了。” 他白衣广袖,高洁出尘,眉拥远山,眸似星海。 秦胥忽然又觉得,自己方才那话,说错了。 不管是风潜还是陈玄灵,都不像江尽棠。 这世间再也不会有江尽棠这般的人物了。 江尽棠与他擦肩之时,秦胥忽然说:“其实你一直很清楚吧。” 江尽棠顿住脚步:“什么?” 秦胥自嘲的笑了笑,双眸却一直盯着江尽棠的的眼睛:“我对你的情意,你一直很清楚,是不是?” 下人听见这话,吓得猛地跪在了地上。 江尽棠却缓缓弯起了眼睛:“棠不配将军深情,多谢将军错爱。” 他微微一颔首:“望将军早日觅得良人。” 将近七月的天热了起来,到处都是夏蝉的鸣叫,路边的野花也开的绚烂无比,江尽棠身上冷淡的棠香在空中淡淡散开,像是在谁的心尖上蓦地泼下一桶冰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胥才施了一礼:“我过两日就要回边疆了,此一去或许三五年不得相见,从此山水迢迢,望江大人珍重。” “多谢。” 江尽棠转身随着侍者往马场外走,秦胥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好像一直是这样。 他总在看着江尽棠的背影。 秦胥自嘲的笑了笑。 他金戈多年,早就已经铁石心肠,此刻倒是久违的,有些难过起来。 …… 江尽棠出了马场,内侍为他掀开了车帘,一只手伸出手,直接把江尽棠拉了上去,江尽棠有些无奈:“你怎么出来了?” 宣阑抱着他:“想你了。” “……我们早晨还一起用的早食。”江尽棠推开他一点:“别抱着我,热。” 宣阑道:“不热,我让他们放了冰盆。” 江尽棠:“宣阑,你对自己的体温没数?跟个火炉子似的还成天喜欢抱着人……迟早被你烫死。” 宣阑有点委屈:“这是天生的,我也没有办法。” 反正不管怎么样,他就是不松开。 江尽棠干脆放弃了,靠在他肩膀上看窗外风景。 宣阑问:“今天马球赛好看么?” “还成。”江尽棠没什么意趣的说:“少年人倒是朝气蓬勃,只是权贵世家出来,个个养的娇贵,打球打的斯文。” “那改日让弦月卫的人打给你看。”宣阑道:“我记得聂夏就很擅长打马球。” “佳时也会。”江尽棠眯起眼睛说:“让他们各自带队打一场,应该很有意思。” 宣阑什么不依着他,当即就吩咐人下去办了,江尽棠忽然想起秦胥说的事儿来,道:“说风潜入京了?” “是有这么回事。”宣阑道:“如今跟风家人一起收押在大牢里。” 江尽棠没再说话。 宣阑贴着他耳朵说:“我没想诛他们九族。” “谋逆大罪,陛下就这么轻拿轻放了?”江尽棠挑起眼睛:“这可不像是你们宣家人的性格。” 宣阑说:“我都是要嫁给你的人了,要冠夫姓的。” 江尽棠忍不住笑:“宣家祖宗知道出了你这么一个不肖子孙,都要气活过来。” “古来镇压叛乱,有惨烈的手段,自然也有不那么惨烈的手段。”宣阑说:“我已经下旨,准许陈玄灵参加明年春闱,若是他有出息,自然能够再入朝堂。” “你不怕养虎为患?” “虎怕什么。”宣阑笑了:“朕可是天子。” 江尽棠:“……” 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孩子,江尽棠自然知道这人从来算不得什么仁善之辈,他会放过这几家,不过是因为世家倒台,已经掀不起什么水花,尽数处斩反而不如广施恩德,安抚民心。 马车过了最热闹的荣昌大街,江尽棠蹙眉道:“这不是回宫的路。” “先不回宫。”宣阑说:“难得今日天气好,带你出来走走。” 马车停下,江尽棠被宣阑扶着下了车,抬眼就见已经修葺一新的定国公府大门。 一如十二年前般的威严肃穆。 下人缓缓的推开了大门,江尽棠侧眸看着宣阑。 宣阑伸出手道:“带你回家看看。” 江尽棠抿了抿唇角,将手交给了宣阑。 他们一步步走上了门前的台阶,夏风吹过,垂丝海棠的花瓣飘摇而至,恍如一场细雨,模糊了时间的界限,一瞬间让江尽棠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手心的温度让他回过神,少年眼里尽是明媚的繁花盛景:“很多东西我无能为力。” “但是阿棠,只要是能做到的,我都会为你做到。” 风中有九里香的味道,江尽棠忽然想起幼年时江余音教过他的一首词来。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① 十二年朝暮逝去,困顿彷徨,血泪煎熬。 原来山长水阔,他的彩笺尺素,都寄到了眼前人这里。 *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谢谢好兄弟们的支持,会写两个番外,一个是宣恪的,一个是棠棠和狗皇帝的婚后生活,挨个儿亲一下,没有亲到的就是你们伸头不够积极,不能怪我昂。 ①:出自晏殊《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