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她撩完就想踹人跑》作者:梓山止   文案   =娇软小莲花&笑面切开黑=   误以为自己被白月光苏暄鸟尽弓藏杀人灭口,符念念忿忿离世。   重来一次,符念念只想赚钱疼弟弟,顺便撺掇夫君冉至一起搞死苏暄。为此,小把戏她耍了很多次,小可怜她装了更多次,小心机她用了非常多次。   然后她发现,冉至其实就是苏暄。   大事不太好,要溜得趁早。可是冉至却忽然一反淡漠,说什么也不让她离开。   冉至笑意吟吟:我还没帮你给苏暄下毒,还没把他挂在房梁上,还没将他乱刀砍死,念念,你跑什么?   符念念瑟瑟发抖:我太感动,不对,我不敢动……   ―   为了教符念念点手腕,冉至言传身教,不停切号,本以为她聪明剔透学得快,结果转头符念念就拿他下毒练手。   冉至:你个没良心的小东西。   符念念:我是没良心的小东西,那你不就是没良心?   随手一写,致力于成为您无聊时的最佳读物,隔日零点更新   =阅读tip=   1.男主双号,切号追妻路漫漫。   2.he,1v1,架空明朝,欢迎讨论,拒绝撕。   3.励志写【甜文】一百年不放松。   内容标签: 重生 打脸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符念念,冉至 ┃ 配角:接档文《宠你到云边》欢迎预收~ ┃ 其它:非典型权谋争斗,甜甜甜宠宠宠 第1章   山里的雪极大。   被裹挟在风雪中的马车时隐时现,脚程怎么也赶不快。   车里冷的厉害,但符念念顾不上,她手里紧握住一叠纸,就好像攥着什么宝贝。而鸦色的睫毛轻垂着,樱唇轻抿,显然是心里有些发慌,但眼中却有着藏不住的欣喜。   半晌,符念念才抬头看向身边比她大不出两岁的贴身婢女白茶,低声问道,“你说,这些文书草拟肯定能给苏暄哥哥帮上大忙吧?”   这一句虽是疑问的话语,但却满满都带着肯定的语气。   旁边的白茶欲言又止。   她们主仆两一大早就拿着东西赶路,偏生清晨下起大雪,层峦堆白,一下搞得山路湿滑难行又极度危险。可饶是这样,符念念还是毅然决然,即便花费重金也要租马车过去。   白茶知道,对符念念来说,苏暄就是一切。   白茶心中虽还藏着些不安,但是又怕直言会让符念念失落,于是连忙点点头,“这是自然,小姐冒着这么大的雪也要赶山路把东西带去,苏大人肯定会很高兴,何况还有七年前的情分在,苏大人肯定想要好好谢谢小姐才是。”   听见白茶这样说,符念念的笑意更盛了几分,“能帮到他便好了,只要能让他高兴,我怎么样都值得的。”   白茶冲着符念念轻轻一笑,“小姐为了这些文书费了那么大功夫,好些日子不能安枕,这份情谊,苏大人绝不会视而不见。”   说到这,符念念不禁低下头看看手里的纸,“只要偷到冉至的这些草拟,苏暄哥哥定能弄清冉至有什么计划,防患于未然。我不用苏暄哥哥感谢我,只希望这些东西能对他有所裨益,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看着符念念对苏暄用情至深的样子,白茶的思绪骤然被拉回七年前,那个和眼前一样下着大雪的日子。   符念念是英国公府的四小姐,是老英国公在世时最疼爱的小女儿,也是兄姐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苏暄本也是显赫的世家子,早先还与英国公府嫡女符莺莺曾有过婚约,符念念正是在这样的契机下与苏暄结识。   彼时一场政变刚刚结束,苏家眼见大厦倾颓,符家便忙慌慌想要退掉婚事。苏家倒也干脆,几个长辈立时便带着苏暄亲自来符家,要斩这结亲的缘分。   那是符念念第一次见到苏暄,他相貌出众气质不凡,即便被符念念的几位哥哥出言奚落,他仍旧能不卑不亢淡然以对。   明明是同样的岁数,符家的男儿却像群无所事事的痞子,没一个及得上苏暄。那时候,十岁的符念念第一次有了心动的感觉。   符念念的母亲是侧室,她自小又有着和母亲一样出挑的长相,故而自老英国公离世后,她和一母同胞的弟弟软软从未少受过“家人”们的欺辱。   而目睹苏暄和自己一样被哥哥们折辱推搡,符念念终于忍无可忍,她斗着胆子推开哥哥们,挡在苏暄面前。   待到两个哥哥离去,她才转过身偷偷把最宝贝的钗子交给苏暄,“你不要理他们,你没有配不上符家的姑娘。”   那时苏暄不置一语,只是静静凝视着才长到自己半高的符念念。他面前的小姑娘圆腮微鼓,杏眼含光,朱唇也轻轻嘟着,显然是在等苏暄予以回复。   半晌,符念念又问,“等我及笄之后,你娶我走好不好?”   少年的眸子里仿佛盛着柔柔的三月桃花水,让人不知不觉就沉溺在甘甜之中。他的唇角微微扬起,嘴边轻轻冒出一声,“好。”   只为这一个字,符念念等了七年。   两家退婚之后不久,苏家果然出了事,苏暄被流放充军,七年之中再无音讯。   而符念念就这样一直等着,回绝了无数提亲,拒绝过无数勋贵,可最后还是被迫嫁为人妇,成了少傅冉至的夫人。   还好,苏暄没有死,七年后,他再一次回到了京城。只是如今的他容貌尽毁,性情大变,与昔日那个少年相较早已是天翻地覆。   但苏暄的归来让符念念无比振奋,因为无论世事如何变换,她心里只有那场雪,和站在雪里的苏暄。   可惜如今苏暄总是对符念念显得有些不冷不淡,纠起这其中的原因,大抵是因为两人中间隔着符念念的夫君冉至――他是苏暄的死对头。   但是符念念不怕,她总相信自己一番执着的真心会被苏暄看到。所以她肯为苏暄做任何事,肯听他的所有话。   如今终于等到这个机会,苏暄让符念念去冉至的书房偷文书草拟,以便于掌握冉至在朝堂中的动向。   符念念当然知道这事若是被发现,自己或许会有性命之忧。但是她不可能拒绝苏暄,她更不可能舍得苏暄在对峙中处于劣势。   所以她欣然应下,日日思虑,处处留心,整个人都消瘦不少,这才避过冉家人的视线,拿到这些足以让冉至吃个大亏的草拟。   这么得来不易的东西,符念念自然是该紧紧握着。   白茶莫名轻叹,又怕符念念发现,只好转头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看窗外。   风似乎小了些,但雪还没有停,山上的天色闷沉沉的。行进中的马车毫无征兆地朝一边倾倒过去,符念念连忙扶住车壁,紧紧攥住手里的纸张。   车随即停下来,厚厚的车帘外传来赶车人的声音:“姑娘,车轮陷了,走不成了。”   符念念闻言走下车,果然见车轮陷在一个深坑里。风卷着雪渣打在符念念脸上,有些微疼,她伸手挡挡,低头打量起车轮来。这个坑很深,覆上雪之后全然看不出端倪,马车这才会着了道。   “走不成了,得找人把车拖出来。”   赶车人蹲下身子,又补了一句。   他的声音散在风雪里,符念念听不清,可是从他脸上的表情能看出来,之后的路途大概会更加艰辛。   日头已经是正午,阳光慢慢从云层里倾泻而出。   她们得赶在天黑之前翻过这座山去,这样才能见到苏暄,才能把这些重要的文书草拟交到苏暄手上。   符念念拢拢包住纸张的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走。白茶则撑起油纸伞为符念念略避风雪,好在走出不到一个时辰,飘洒的雪终于停滞下来。太阳照着雪堆,散发出晶莹的色泽。   两个人走得十足艰辛,万分狼狈,符念念甚至还摔倒好几次,差些滑下山坡。但是还好,主仆两总归在入夜宵禁前到了和苏暄约好的地方。   符念念的鞋袜都被雪浸得湿透了,衣服也没能幸免于难,不过她的包袱好好的,一点也没被碰脏。   符念念松下一口气,这样便不算糟。   很快,一张熟悉的面具映入符念念眼中,漆乌的兽面带着金色的獠牙,乍看之下着实恐怖。   苏暄容貌已毁,自回京后便再也没有露出过真容,如今也只露一双眸子,用面具悉数掩盖了自己的整张脸。   符念念鼻子一酸,方才她什么都不怕,可是现在她却她觉得眼中忽然多了些暖暖的热流,模糊了她的视线。   可是她顾不上哭,她连忙轻拭掉眼边的湿意,把东西交给苏暄:“这些都是冉至的。”   苏暄连忙接过,草草浏览内容,半晌终于传来一声得意的笑,“你可真是帮了个大忙,我都不知该怎么谢你。”   符念念唇角微弯,有点害羞地低下头,“苏暄哥哥不该跟我见外,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苏暄收起纸张,“你没被冉至看到吧?”   符念念连忙摇头,“自然没有,我知道这事重要,所以很小心。”   “那就好。”苏暄的语气很冷淡,“里面的内容你没看过吧?若是你泄露出去……”   白茶皱皱眉头,符念念如此不辞辛劳送来,苏暄竟连一句也不曾关心过,甚至还怀疑符念念偷看内容。她不禁轻轻往前一步,“小姐冒着好大的风险偷偷给您送来,又何苦再泄露出去?”   “如此甚好。”苏暄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地从腰间拔出佩刀,“还有最后一个忙需要你们帮。”   刀锋在黑暗中映出一抹寒光,白茶连忙挡在符念念前面,“苏大人这是干什么?”   话音还未落下,苏暄的刀已经没进白茶腹部,随即毫不留情的抽出来,白茶瞬间倒下去,温热的血溅在符念念脸上,让呆滞的符念念瞬间回过神来。   “你疯了吗?”符念念歇斯底里地喊叫着,“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没有用了。”苏暄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明明是活生生的人,话里却听不出半丝温度。   她想要的只不过是陪在苏暄身边而已,为了让苏暄相信自己,符念念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他看。   结果到头来,苏暄只想利用她对付冉至?   符念念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脸上却不知怎么得挂上了释然的笑容。   她说:“苏暄,你答应过要娶我的。”   面具下传来一声冷笑,听着比山上的雪还令人遍体生寒。苏暄的声音低沉混沌,此时更是如同冰凌刺在身上,毫无保留地朝符念念袭来,“蠢货。”   符念念立时起身想要伸手抢回文书草拟,谁知苏暄又是一刀,直接捅穿符念念的手掌,直接将符念念踢跪在地上。   撕心裂肺的疼让符念念觉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可她还是不死心,她伸着鲜血淋漓的手,想拼尽全力拿回草拟,哪怕是毁掉也好。   可苏暄并没有耐心,他冷冷提起刀,“女人,全都是蠢货。”   苏暄提刀的手顺势落下,温热的血溅在冰冷的雪上,像冬日里盛开的一簇梅花。   符念念缓缓摊落在地上,她心里是满满的恨,可整个人却又是如此无力。符念念始终睁着眼,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看到冉至从远处赶来,又仿佛感觉到自己被冉至从地上抱起来。   他怎么会过来?   符念念心中带着无限的疑惑,眼前却开始逐渐变黑,她拼命想看清冉至的表情,可是偏偏什么也看不见,她只能感觉到有什么斑斑点点的东西掉在自己脸上。   还有人轻轻抚着她的脸,近乎绝望地喊她,“念念。”   可是符念念好无力,她只能任由眼中的光芒慢慢熄灭,周遭的声音也完全沉静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念念的脑子被作者吃了,   重生之后就还给她。   ――――――――――   【预收《宠你到云边》欢迎收藏,机长&小空姐的追妻火葬场】   为逃避商业联姻,富二代景致只好委身在航空公司当小空乘,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一个横竖都顺眼的男生。   他制服加身超板正,潇洒又英挺,和善没架子,搞得十只鹿瞬间开始在景致心里齐头并进。   景致本以为春天到了,她又相信爱情了,结果脚都还没伸进爱河,她就发现什么都是假的,人家其实是在跟别人打赌,把她当成拜金女溜着玩:)   终于搞清楚自己为什么总是倒霉的景致淡然一笑,励志在公司赚点小钱立马跑路。   谁知道从这以后,她上机组车邵亦煌坐她旁边,航前会邵亦煌总盯她看,在公寓扔个垃圾都能偶遇某位“太子爷”。   景致:你干嘛?小邵总不是说我只会勾引人吗?   邵亦煌:那个……主要想让你勾引勾引我。   景致:有人说我们这种拜金女是高攀不上小邵总的。   邵亦煌:谁说的?不是我!我说的明明是真香! 第2章   也不知过了多久,符念念终于有了点意识,她缓缓睁开眼,入眼是满目的红色。她不禁有些生奇,难道这就是死去之后的世界?她又缓缓抬高了视线,就见帐子上贴着一对红双喜。   屋中灯火通明,对面的桌上摆着一双喜烛,正掬着盈盈半汪蜡油燃地赤焰火舞。   符念念小时候听老人们说过,喜烛旺盛,这是极好的兆头。   她拍拍还有些发昏的脑袋,肘着胳膊慢慢爬起来打量,这才发现自己是躺在一张床上。而喜果堆盘,头顶红帐,脚下也铺着小红毯,这屋子里的布置俨然就是结婚时候的样子。   再仔细瞧瞧,除过喜烛上的火苗,别的一切都没有变化。没有大雪,没有苏暄,白茶的尸身不翼而飞,更没有人抱着她唤她的名字。符念念又用力揉揉额角,有些搞不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有人吗?”她轻轻叫了一声。   细微的动静惊动了周围的下人,众人一时簇拥上来。   “快,快,新娘子醒了,快替新娘子收拾收拾。”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把符念念吓了一跳,她几乎是本能的缩回床上,眼中满是敌意和惊恐,盯着这些人好半天都不愿意放松,“你们是谁?”   “姑娘,这堂都拜完了,你可不能不等新郎官挑帕就一个人睡。”   这些人都穿着艳丽的衣裳,还有些头上簪着红花。符念念低下头看看身着大红喜服的自己,这才明白这些人口中的新娘子正是她。   “这是什么地方?”   “还能是什么地方,自然是你和新郎官圆房的地方。”下人们笑作一团,“新娘子莫再耽搁,这翟冠未戴,盖头也没盖,若是冉少傅在前厅吃完酒回来可怎么得了?”   符念念从这句话里总算是听出些子丑寅卯来。周围的一切慢慢与记忆融合,她又仔细看看绕在床边的下人们,果见有两个眼熟的在跟前,这分明就是两年前嫁给冉至时候的场景。   符念念对这一切难以置信,可是却依然不得不承认――   她似乎并没有死,而是回到了两年前被迫嫁给冉至的时候。   要说起这段婚姻,还颇有些乱点鸳鸯谱的意思。   要嫁给冉至的本是符家的三女符燕燕,可新婚之日不知是哪里出差错,四女符念念被莫名其妙抬进冉府,而符燕燕却不省人事地被丢在英国公府的柴屋里。   冉至文采非凡胆识过人,在别人还纠于科举会试的年纪,他就已经循例入阁,成为朝中举足轻重的阁臣。不仅如此,他还一表人才,待人和善,一早前就是京中淑媛们的梦中情郎。   和冉至的亲事本是英国公府上高香才求来的,谁知最后却弄了个虎头蛇尾,把身份低微的符念念错嫁过去。   不过即便如此,冉至也从没有跟符念念发难过,反倒是不声不响地认下了这门亲事。   阴差阳错的结合总透著名不正言不顺的古怪,但好在冉至对符念念还算尊敬,故而符念念在冉府的日子并不算难熬,甚至还比在英国公府要好出许多。   要是冉至上辈子不跟苏暄作对,那他简直是无可挑剔的。符念念不禁又回想起自己临死前被抱着的情形,虽然不知道冉至为什么会赶过去,但他终究应该还是念着他们的夫妻情分。   那还是冉至第一次碰她,原来冉至怀里温暖的很,被他抱着,连下雪也不再觉得冷了。   想到这,符念念便立时回过神来,给冉至当夫人实在没什么不好,回头好聚好散,冉至这样念旧情的人说不定还会留给她一大笔钱。   符念念越发笃定,连忙朝着下人们乖巧地点点头。   见符念念尚算配合,下人们纷纷忙碌起来,急着为符念念梳妆打扮。   符念念本就姿色出众,淡白梨花面平日里不着妆容也是一副楚楚可人的样子,如今点脂描眉,越发闭月羞花,美得不可方物。再戴上早先为她准备好的翟冠,顿如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众人扶着她缓步坐回床上,又替她遮上搁在旁边的提花织金红盖头,便接连着退了出去。   不过多久,屋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透了些许风进来,符念念隔着盖头能看到烛光摇曳。紧接着,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符念念提着口气不敢长出,整个人都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冉至手持秤杆,撩着帕角一抬,便将红盖头挑落了。花容始露,冉至这才发觉空中弥漫着浅浅的香气,这味道极为特殊,似鲜桃,又带着雨后青草的芬芳,和冉至曾经闻过的都不一样。   这味道就和主人一样,只遇到一次就会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   符念念只有十七岁,肌肤莹泽如玉,仿佛吹弹可破。她双颊染着红晕,一时让人分不清是涂了胭脂还是因为害羞。符念念的手紧紧蜷在袖子里,一与冉至四目相对,便连忙低下头,似乎是在躲避冉至局促逼仄的视线。   骤然见到新妇另有其人,冉至和上辈子一样,并未见到震惊的神色,只是笑颜一展,随即又问:“你就是符家的四姑娘?”   符念念只顾着偷偷抬眼去瞥他,故而并没有听他在问什么。她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打量过冉至,近到连他鬓角的发丝都根根可见,近到能望见他眼中的波光流转。   见符念念不说话,冉至便又说,“你别怕,既然我们拜过堂,我断不会随便打发你。我已经派人去英国公府传过话,我定会给你个交代。”   符念念这才回过神。   交代?冉至当然会给个交代,否则上辈子符念念也做不成冉夫人。   只可惜上辈子的她满心满眼都是苏暄,为这门亲事大闹一场,最终既作了英国公府的眼中钉,又让冉府众人觉得她孟浪轻浮。   既然重活一辈子,符念念觉得这些傻事大可不必,早些和冉至搞好关系才是重中之重。   符念念还是没有应声,她只觉得冉至的声音像二月风拂柳梢,像玉石钟磬汀汀淙淙一样动听。   冉至轻轻一顿,“不过我听说过,你有个喜欢的男儿郎,为他拒过不少提亲的人。所以你我虽已成婚,我自然也不会为难你,待过些时日此事平息下去,你自可……”   他的话音还没落,符念念便往前蹭了蹭,言辞急切道:“没有的事,我从来没有什么喜欢的人。”   冉至的笑似乎是在脸上僵了一瞬,他轻轻挑起眉毛,“没有?京中处处传言,符四小姐和苏暄少时结缘,两人情深义重,难道有假?”   符念念瞬间像是忆起什么不好的事,顿时变得无比委屈,眼泪直打转,“少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苏暄狼子野心,豺狼冠缨。他只是垂涎我的容貌,所以对我威逼利诱,我是无奈之下才答应了所谓的‘约定’,心中绝无什么情谊可言。”   猛然听到符念念这么决绝的回答,冉至轻扯起嘴角,“这样……的吗?”   “念念所说句句属实。”符念念郑重其事,“不仅如此,苏暄此人行事诡秘,心狠手辣,少傅也应该处处提防当心才是。”   冉至默然。   七年前符念念对苏暄的那番善意,让他在黑暗的世道里看到一丝光。从他改名换姓,顶着两个身份重回朝堂时,他便一直想要找机会带符念念离开英国公府。   可是苏暄在朝堂上树敌众多,让符念念做苏夫人显然不是上策。而英国公府又在这个契机上赶着来找冉至攀亲,一场错嫁的戏码便在那时有了雏形。   冉至考虑过很多可能,毕竟现在的他对符念念来说只是个陌生人。错嫁的符念念也许会哭闹,也许会绝望消沉,但他怎么也没料到符念念会欣然接受这个结果。甚至是劝他提防苏暄。   符念念这七年中分明一直在等苏暄,可是一朝变故,她对冉至这个陌生人毫无敌意,反倒是跟苏暄有仇一般。   难道她还有什么难言之隐?冉至心中隐隐好奇,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只认真打量着符念念。   眼前小姑娘大抵还是第一次说谎话,满脸都是认真的神情。但扑朔的视线不慎迎上冉至的目光,她便惊了一下急忙躲开,两颊的红色也越晕越浓,像是涂了腌过的玫瑰花汁子。   冉至并没有挑破,他只觉得符念念实在是有意思得很。   少女娇嫩的如同春发海棠,让人不得不平白生出一番怜惜之心。冉至收起逗弄人的心思,一本正经地沉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必多言,从今往后你就是冉府大房的夫人。”   符念念不偷偷瞥向冉至,总觉得他眼中带着点叫人看不透的意味,总让人觉得他信了这番话才是有鬼。   符念念不禁抬起头,有点心疼地看着冉至,心里早已经骂骂咧咧说了好几句。   你信我啊!我知道你跟苏暄处处为敌,还知道他怎么对付你,你不信我谁帮你?   我真的只想报恩啊!   她恨不得把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亮给冉至看。   可冉至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今日早些安歇,英国公府那边你先不必管。”   冉至说完似乎是真的要离开,符念念一急,猛然伸手扯住冉至的玉带。   冉至步子一顿,回头定定看着符念念,视线从她的一张小脸直挪到她扯着自己腰带的手上。   两个人谁都不动,总觉得这动作有点暧昧。   片刻后符念念眨眨眼,像被灼到似的收回手,“少……少傅可是要走?不如……留宿一晚……我们可以……增进一下感情。”   冉至抬抬眼,波澜不惊的目光中仿佛多出几分看傻子的戏谑,他缓缓开口,“这是冉府,你让谁留宿?何况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难道不顾及自己的名声?”   符念念有点闹心。   既然都是你冉至的夫人了,还要什么名声?   符念念撇撇嘴,冉至这无异于旁敲侧击地说――我明白你和苏暄有一腿,你留著名声日后才好改嫁。   冉至上辈子也总这样,对符念念绝对尊重,但是也不闻不问,结果被偷了文书草拟都没发现,简直蠢死了。   符念念轻叹,索性主动起身迅速替冉至解开环着的腰带。   冉至下意识一退,符念念就向前一步,却始终没有松开手。她抬起头,眉梢微垂,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少傅该知人言可畏,洞房之夜新郎离开,念念日后难以自处。故而正是顾及名声,才不能让少傅离开。”   冉至眉头轻压,“所以?”   符念念蓦然垂泪,满脸委屈巴巴,“其实念念思慕少傅已久,心里一点都没有别人,真的,一点都没有。” 第3章   小姑娘委屈的样子楚楚可怜,就是铁石心肠也能叫揉碎,何况冉至这种看不得她难过的人。   “你别哭了,我信。”冉至的声音温温柔柔,跟上辈子如出一辙。   符念念一滞,他忽然觉得冉至像个兔儿,平时温文尔雅,一看到女孩子哭就会手足无措,连哄她的样子都乖巧可爱。   他简直像个宝藏,符念念越发遗憾,自己上辈子怎么可以欺负这样的宝藏?怎么可以让苏暄在朝堂上钳制他?   她不由得暗暗决定,这辈子,必须要护好他。   冉至又说,“至于同床共枕的事……”   符念念看到自己毫不顾忌搭在冉至身上的手,总觉得眼前的场景忽然就多了点故意勾引的意思。   冉至上辈子碰都没碰过自己,现在不会觉得她是那种随随便便的荡/妇吧?   符念念连忙双手一松,“念念不敢有非分之想,能留在少傅身边便已经心满意足,今夜我即刻搬去贵妃榻上。”   冉至笑意不减,自顾自先一步到榻边,“明日我叫人带你的贴身的婢女来,至于这木榻,你还是不要睡了。”   他的容貌温润如玉,笑起来更是人间极品,“今日我会留下,如此,总算是能安歇了?”   符念念愣愣点头,看着冉至放下隔在床榻之间的帘子,才自行安歇。   半晌,她拢拢被子,将整个身子蜷在一起。   上辈子冉至对她也算照顾,他给过符念念很多,除过爱意。故而符念念怎么也不会想到,最后把她从雪地里抱起来的人是冉至。   她觉得自己也许忽视冉至太久了,连冉至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她都不知道。   符念念又转而想起喜帕被掀开时撞入她眼中的冉至,眉目含情,谦逊随和,仿佛耀满了一屋子光。冉至笑着的时候格外儒雅,他也常将笑挂在脸上,少有女子一见之后不对他倾心。   上辈子欠的,这辈子她一定要还。   倦意渐渐上涌,均匀的呼吸声从帘后传来。   冉至从榻上起身,撩起帘子缓缓走到床边。他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温和,凌厉的目光径直落在符念念身上。   雪天里的小姑娘已经变了,她变得善于逢迎,还学会了撒谎,冉至不用想也知道这些年她受过多少罪。   冉至的眸中染上一抹哀色,但是还好,从今往后,符念念不必再受罪了,他会为符念念遮风挡雨。   夜色深深,符念念轻抖,像是做了个噩梦。   符念念梦到苏暄挥刀朝自己砍过来,于是一惊就醒了。   坐起身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她又从缝隙里望望帘子那边,只见人去榻空,冉至已然起床上朝去了。   符念念擦擦汗,长出了一口气。   还好,只是一场梦。   紧接着有人挑起帘子,“夫人,我叫茉莉,是来伺候您梳洗的。”   茉莉对符念念解释道:“少傅今日早朝,吩咐我来伺候夫人,夫人梳洗过后便可去同长辈们请安。”   茉莉个子高,长得细细瘦瘦,总像是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跑。但上辈子她在符念念身边一直伺候得很尽心,如今看到茉莉,符念念多少定了些心下来。   见符念念点头,茉莉便端着水到床边,替符念念仔细整理起来,另一边又替她讲冉家的关系。   其实论起冉家的关系,符念念是再清楚不过的,上辈子的家长里短也足足让符念念喝了一壶。   冉家满共四房,冉至虽是个晚辈,却是长房拿事的,和其他几房长辈的关系十分微妙。   先首辅冉敬臣共有四子一女,然而长子和长女早逝,除过靠年纪熬出头的二房,三房四房都算不上出息。纵观之下,冉至处处都压几位叔叔一头,诸房面上和蔼,心中一直不爽利,大都想着给大房一星半点错,而后再小题大做对冉至发难。   上辈子符念念简直给他们创造了无数契机,给冉至造成了无穷无尽的麻烦。   她不禁轻轻叹气,既然决定还冉至的人情,那就从替他摆平这一大宅子人开始吧。   这次要去给这些长辈请安,符念念必须得格外小心,更何况她还要去面对四房的那位夫人。   也就是符念念的嫡姐符莺莺。   她和本要嫁给冉至的符燕燕同母嫡出,错嫁之后对符念念算得上恨之入骨,上辈子明里暗里给符念念找了不少麻烦。   “夫人?”茉莉轻轻叫道。   符念念这才回过神,后知后觉应了一声。   “今日见长辈,您要不要穿戴隆重些?也显得对长辈尊敬。”茉莉又问,“陪嫁首饰里有一套赤金头面,正适合这样的场合。”   “只戴些通花绢草,不失礼数便好。”符念念心下知道那些贵重首饰自然都是符夫人精心替符燕燕掌眼的,冉至不退亲已经是万万大吉,她若是戴这些首饰招摇过市,那就是自寻烦恼。   上辈子符莺莺打落那些头饰时,差点把符念念的头发一并拽下来。后来还是冉至出面,事情才算是堪堪平息。   茉莉按照符念念的话很快替她绾发插花,符念念略施粉黛,铜镜中便映出个秀丽端庄的佳人来,而素净的衣裙和头饰越发衬得符念念皎若明月舒其光。   临走之前,符念念又望了屋里一眼,趁着茉莉不注意,把果盒里用来削皮的小匕首塞进怀里。   主仆两个穿过几进院落,就到了冉府的主屋。冉至错娶不是小事,原本嗡嗡嘤嘤的众人见符念念进来,顿时没了声。毕竟这大夫人该不该认,谁都说不出个定数。   骤然出现在屋中的符念念只做了简单的打扮,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冉家众人的视线难免纷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也有羡慕。   “昨夜府中是不是没有点灯?什么臭苍蝇烂蚊子都飞进大房了。”一边的符莺莺先调笑一声,语罢又狠狠剜符念念一眼。   符念念见状,径自俯身行礼道:“苍蝇蚊子扰人清眠,可昨夜念念与少傅房中吟闹……故睡得迟,倒也未曾注意……”   说到这,符念念故意满脸娇羞地低头,连忙又跟上一句:“早晨耽搁了给各位长辈请安,还望原宥海涵。”   她这一番话说得恭恭敬敬,意思却很通达明了。   冉至与她昨夜已经行好,退亲是无稽之谈。否则冉家失了气度,回头再让言官拿捏一通,谁知道又会出什么意外?所以现在无论这些人愿不愿意,她符念念的冉夫人都是做定了。   符念念看着虽还满脸担忧惊惧,可她一句话就断了符莺莺最后的那么一点念想。符莺莺她的脸色越发难看,又无法发作,只好坐在边上不正眼瞧人。   符念念也不见外,上去便叫“四婶”。   本还想看符念念出丑的符莺莺莫名来了股别扭劲,愣是吱不出声来,弄得自己失了礼数。还是四爷冉茗客客气气赶着回话,才没让符莺莺丢更大的面子。   一一问过长辈,符念念才不紧不慢落座,她昨日虽饿了一天,但还是吃得慢条斯理。先喝掉一小碗仔姜乌鸡粥,又小口吞下两块y松卷,看长辈们开始陆续离席,她才擦擦嘴放下手中的小勺。   符莺莺一抬眼,便正对上符念念平视的目光,符念念满脸的委屈模样,她却没给这个妹妹什么好脸色,转而起身离开。   “茉莉。”符念念见符莺莺离开,这才回过头,“咱们也走吧?”   符莺莺心里吃火,一路走得步履生风,身边的婢女跟得相当不容易。   待到进了院子,她才见符念念缓步往她这来,符莺莺嘴边霎时传来一阵冷笑,“哟,我当是谁呢?你这是做筏子给我瞧来了。”   “念念不敢。”符念念恭敬道。   “我从前倒是小看你了,没想到你还有这等瞒天过海的本事。”符莺莺径自坐下,“你这一招玩的可是炉火纯青,我和母亲替燕燕忙前忙后,没想到是为她人做嫁衣裳,好啊,我们符家的人真是好极了。”   “人人都觉得觉得是念念从中作梗替三姐婚嫁,可念念当真是冤枉的。”愁容顿时爬上她娇俏的脸颊,她连说话似乎都有些哽咽起来,“念念想嫁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我等他七年了,还怕再等些年头吗?念念以为姐姐该再清楚不过的。”   “你少在这装模作样。”符莺莺愣了片刻,又很快回过神来,“苏暄算个什么?他一个曾经充军烟瘴地面的庶人,整日装神弄鬼,如何能和少傅这样的阁臣相较?谁是明月谁是尘泥,难道你心中没数?”   面对符莺莺的诘责,符念念没了后话,径自从怀里将小匕首拿出来。   符莺莺一惊,刚要呼救,便见符念念转而把匕首依柄放在她面前。   符念念的眼角已经掬上盈盈泪水,她皱着眉头满脸委屈,“念念不过一个庶女,岂会不知抢夺三姐夫君是何后果?念念怎么会傻到与夫人和两位姐姐为敌呢?”   “谁知道你跟你那个狐媚子娘学得都是什么东西。”符莺莺冷哼。   符念念的眼睛红红的,看着真挚又可怜,“念念从来没有动过这等心思,也没这等神不知鬼不觉的本事。只怕有人看不得三姐嫁入冉家,拿我坏你们好事,最后还能免得引火烧身。”   符念念此话不假,看不得符燕燕好的,确有其人。   英国公府虽不及冉家大门大户,里面的小九九还是不在少数。老英国公嫡子早逝,所以袭爵的符堇千是位庶子。故而嫡出的几位向来和符堇千不和,这在英国公府不是什么秘密。   “姐姐若还是不信念念清白,索性一刀刺死念念算了,念念才疏学浅却也知道做人要光明磊落,我不愿背这莫须有的骂名。”符念念湿漉漉的眼中透出几分倔强。   符莺莺一听符念念这样说,心中也有了计较。   凭符念念这么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怎么能不着痕迹地顶了符燕燕?可如果是符堇千这个国公爷出手,那要做到这些便是轻而易举的事。   符念念看符莺莺换了脸色,便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扎根,她一把抓起刀往自己身上刺:“念念就算去死,也不敢和姐姐为敌。” 第4章   屋里传来一声尖叫,茉莉连忙进屋,就见符念念跪坐在地上,身边的丢着匕首,她手背上还沾着血。   茉莉连忙上前扶起符念念,“夫人这是怎么了?”   符念念眉头轻皱,“不妨,你先出去。”   “可是……”茉莉有些迟疑。   “没关系,是四婶削水果,不小心才伤到的。”符念念拉着袖子遮住手背,“不必小题大做。”   吓呆的符莺莺连忙应声,“没错,念念说的是。”   符念念又给茉莉使了个眼色,茉莉这才终于半信半疑地离开。   符莺莺皱皱眉头,“你大可不必如此。”   “四婶……姐姐,念念对你绝对忠心,但也有个小小的请求。”符念念抬起头,“还请姐姐帮忙,把软软接到冉府来。”   符莺莺眉头轻动,软软是英国公府的幼子,也是符念念一母同胞的亲弟。   她沉默片刻,“你想对我指手画脚?”   “若是软软留在英国公府,我难免会分心,姐姐也被动。”符念念的视线轻轻撒在刀上,“我万万不敢对姐姐指手画脚,可是这把刀不好说。”   “光天化日,你想干什么?”符莺莺一愣。   “姐姐何必惊慌?”符念念淡淡一笑,“眼下再来一次,若伤的人是我,姐姐难辞其咎,若伤的是姐姐,别人也只会以为是我为了自保。”   “你……”符莺莺一脚把刀踢开,“你休想要挟我。”   “姐姐,你就不怕我身上还带着一把?”符念念的语气也干巴巴的,听不出是个什么语气,“何况没有刀,难道我不能用别的?”   符莺莺拢拢袖子,连忙掩饰掉自己尴尬的神色,“你少在我面前耍心思。”   符念念顿时垂泪,“姐姐,我要是有什么歪心思,方才便污你清白了,我心里只有苏暄,姐姐为什么就是不信呢?咱们若是在这里内讧,有些人巴不得看这个。”   符莺莺神色一黯,显然是觉得符念念的话有些道理。   符念念连忙抹掉眼泪,乖巧道:“姐姐向来刀子嘴豆腐心,在府中最照顾我们姐弟,念念是知道的。念念就算名义上是少傅的夫人,可终究是假的,这位子是三姐姐的,我时时刻刻都不敢忘。”   一听这话,符莺莺心下终于稍微平顺了些,连忙敛住神色,语重心长对符念念道:“苏暄的事你该顾及少傅的颜面,咱们自家姐妹也就罢了,旁的人你断不可乱讲。”   “是,念念都听姐姐的。”符念念低着头,“还请姐姐替我在夫人和三姐姐面前说些好话,至于软软……”   符莺莺轻轻瞥她一眼,漫不经心道:“我会的。”   符念念不再多留,顺势退出四房的屋子。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道理符念念懂。要想帮冉至,就必须得先把自己的事料理清楚。   她只有软软这一个弟弟,若是还像上辈子那样把软软留在英国公府,那简直是后患无穷。   当初符念念的母亲谭氏怀有身孕时,老英国公符兆已经缠绵于病榻。而谭氏生下软软不久,便莫名溺水身亡,府中还不知从哪里传起软软是野种的谣言。   因为这个缘故,软软自小身份尴尬,连一些仆婢都敢将他不放在眼中。软软是符念念的心头肉,他虽然年幼,却一直都很懂事乖巧。   每每想起这些,符念念心中难免悲戚。   她自小便深知流言蜚语的厉害,留下软软在英国公府,无异于把软软往火坑里推,符念念只想带着软软永远离开符家那个令人生厌的地方。   她的亲人只剩下软软一个,只要能看着软软健康长大,符念念便觉得这些都值得。上辈子没能照顾好软软,也没有好好待冉至,这一次,她绝对不会再任着其他人随便欺负她所珍视的人。   ――――――――   “你是说什么事情都没有闹出来?夫人安安生生跟几房的人吃过了饭?”冉至看着面前的茉莉,伸开胳膊任婢女脱去袍服,语气中带着些惊讶,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   “是。”茉莉回答道:“夫人举止得体,早晨未出任何事端,只是早膳过后去四爷房中与四夫人叙话,莫名其妙受了伤,奴婢已经替夫人包扎过。”   冉至轻勾唇角,他忽然发觉符念念并不似他想得那样简单。他越来越想要弄清楚,这个小姑娘究竟有什么打算。   冉至不再多话,套上婢女们捧来的深衣 ,自行整理着衣袖上的褶子,“日后府中的事你多帮夫人一些,她胆子小,别让人欺她。”   茉莉点点头,起来正要躬身离开,却在门口碰到端着托盘的符念念,茉莉连忙接过托盘,“夫人若有事,吩咐茉莉做便好了,不必亲力亲为的。”   “是我听闻少傅下朝归来,故而专程看着厨房炖了鲜汤。”符念念迈过门坎,“少傅未用早膳,喝些汤也好调养脾胃。”   冉至斥退几名婢女,看着茉莉将托盘搁在桌上。   符念念揭开汤盅,顿时香气扑鼻,随着消散的水汽在四周氤氲弥漫,她趁热用小碗盛了放在冉至面前,而后便站在冉至身边一动不动,样子十分乖巧。   冉至忽然问道,“茉莉说你今日去四房受了伤,他们欺负你?”   “没有的事……”符念念连忙将碗端起来捧在冉至面前,“几年不见,跟四婶叙叙旧罢了。”   冉至心里明白,符念念和符家人绝没什么好叙的,只是符念念不愿意说,他也不打算追问。   符念念端着热汤正要奉在冉至面前,视线却在不经意在扫过冉至桌上堆叠的纸,心中莫名又想起冉至上辈子堆在书房的草拟。   那日冉至急着上朝,并未顾上收拾,于是就被符念念顺手牵羊偷了。   符念念一慌,汤便从碗中流洒而出,毫无悬念地滴在符念念手背上。痛感随即传来,快得来不及让人反应。符念念下意识缩了缩手,便将汤连着碗一道打翻在地,汤水四溢,不免得溅在冉至衣摆上。   但符念念并没有理睬,反而转身一把拿起纸张,“少傅的这些纸怎么能不收好?万一被心怀不轨的贼人偷走,那就麻烦了。”   冉至一愣,轻笑道:“府中戒备森严,外面的贼人又如何会进来?”   符念念皱皱眉头,心中不禁腹诽,谁说贼人都是从外面进来的?   “何况不过是些练字的生宣,谁会偷这东西?”冉至又波澜不惊地说,“让茉莉先带你去涂些烫伤的药。”   符念念轻轻抬头,只见冉至脸上未有丝毫怒意,反而对她这个“罪魁祸首”温和有加。她恍惚了片刻,忽然觉得冉至这笑容有些刺眼。   有一瞬间,符念念忽然觉得冉至的一双眸子像幽深的古井,深不见底。   冉至脸上还带着和煦的笑意,“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说?若是有什么难处,你可以直言,我会帮你,你不必委屈自己做这些事。”   符念念连忙摆手,“不委屈的,我没什么难处。”   她不禁撇撇嘴,自己能有什么要帮忙的?还不都是为了帮冉至,可现在怎么看冉至都好像不太相信自己,不殷勤点她也没什么好法子。   “当真?”冉至显然还是不信她的这番说辞。   “自然当真。”符念念点头如啄米,“我思慕少傅已久,自知身份低微,做梦也没想过少傅愿意留下我。如今自然是要多替少傅分忧解难的。”   “分忧解难?”冉至还是一向温吞的语气,但视线还是轻轻扫过自己被汤水溅湿的衣摆。   符念念低下头抿抿嘴,转眼已是泪水涟涟,“只怪念念粗心大意,这才给少傅平添麻烦,您若要怪罪,念念认罚。”   冉至眼角一跳,“别哭了,你这戏码怎么还一出一出的?”   符念念一噎,抽抽搭搭地看着冉至,“少傅这是何意?您是不信我吗?”   “你别告诉我七年不嫁人,就是为了等嫁进冉府。”冉至笑得了然,“念念,你不跟我说实话,你让我怎么信你?”   “我……”符念念语塞,“少傅是还觉得我想着苏暄?”   这冉至明明傻乎乎的,怎么还唬不住呢?符念念的眉头不禁越皱越深。   “我说过,你有什么事可以直说,我会帮你,你不必委屈自己做这种事。”冉至缓缓道。   符念念仍旧愁眉不展。   总不能直接告诉冉至,自己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现下只想帮他对付苏暄吧?这话说出来更没可信度,别说是冉至,就连符念念自己都觉得没有几分可信度。   冉至见她为难,也不强迫,只是叫茉莉带符念念回屋去涂药。   符念念回身看了冉至一眼,眸光中带着些遗憾。   “回去上药吧,你辛苦炖一遭,情谊我自然会领,日后我把桌上的东西都收起来。”冉至回过身去换衣服,并未多看符念念一眼。   见冉至勉强答应,符念念这才算是松了口气,“少傅……”   “还有事吗?”   “这汤,你也要小心烫。”符念念声如蚊蝇,话音还没落,便忙慌慌走掉了。   冉至回到桌边,打开汤盅看了看,汤色澄黄,香溢明透,显然是有人花过功夫瓢去上面的浮油,怕凉了这才忙慌慌端来。   符念念越来越让人摸不透了。   有意思。   冉至拿着勺子轻轻舀一点尝了尝,果然滋味浓郁,他看着窗外的眼上带了几分笑意。 第5章   入夜,符念念独自坐在院中发愣。   夜幕之下越发显得院中空旷,倾泻而下的光亮像奶雾似得笼着小院,将暗处的边角都隐去了,顺道把上等的细银纱落在符念念头上。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她的笑恍如一道月光能照进人心扉里。   可这怡人的画面挡不住夜晚的寒凉,冉至看着她身影单薄,由是吩咐茉莉去拿件衣裳给符念念。   “夫人,仔细着凉。”茉莉的视线朝后扫扫。   符念念随着望过去,便见到冉至已然站在她身后,惊慌之余,符念念连忙起身,“您来了。”   冉至身穿深色直裰,头束小冠,气质甚是优雅。贸然瞥去只觉得他如谪仙人似得,不带丝毫这人间的烟火气。   冉至有双桃花眼,眸中总是温情满满,可是四目相对时,符念念却又总觉得他的眸子并不纯粹,未知的深处隐隐散发着令人恐惧的气息。她不禁觉得失神,久久地愣在原地。   冉至朝符念念走过去,轻声道:“早些安置。”   “是,沐浴的水已经准备好了,念念这就回屋替少傅更衣。”符念念连忙低下头,快步回屋,跟茉莉一同将烛火点燃。本来伸手不见五指的居室顿时亮堂起来,符念念举着灯走进里屋,将灯搁在昨日自己醒来的床头边上。   冉至进来时,只见茉莉已经替符念念在贵妃榻上铺叠好被褥。   符念念守在床边,还像昨天晚上似得替冉至更衣。冉至并不反对,抬起胳膊任她剥去外面的直裰,他只觉得昨夜那种熟悉的,专属于符念念的香气又萦绕过来。这味道淡雅清新,不俗不熏,恰到好处,不似一般的味道。   他轻轻埋头,味道便越发浓郁起来。   埋着头专注于手头事物的符念念却没发现自己吸引了冉至的注意,她脑海里还担心着软软,只想回去看看弟弟。   如今符燕燕在府中没能出阁,还不知会怎么拿软软和白茶撒气。   “念念,系带没有解开,你这样扯是扯不下来的。”冉至温声道。   符念念这才回神,伸手轻轻抽开冉至腰间的系带,“抱歉。”   “听说你还有个弟弟?”冉至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符念念一怔,没有回话,她想把软软接到身边来,又不敢直接对冉至张口,她怕怕冉至误会她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下贱女子,整日搔首弄姿,妄想在冉至身边攀权附贵。   “他叫软软,晚上总喜欢听我给他讲故事。”良久,符念念才自顾自笑了笑,“少傅,后天可不可以让我带着茉莉出冉府一趟?”   三日后本就该是回门的日子,上辈子符莺莺压根没让她出冉家的门,但是这次不一样。只是眼下符念念还捉摸不清冉至究竟拿自己当什么,所以也不敢贸然央求冉至和自己回府。何况这一下回去让符燕燕见到,依着符燕燕的性子,非得闹翻了天。   所以符念念是计划着跟符莺莺一道回去的,最好这次就能把软软接来。   “好。”冉至并未多问,“茉莉已经指过去伺候你,凡事就不用再来过问我。”   “是,念念都听少傅的。”   “也不要怕什么人言畏耳,该听的我一句都不会漏,不该听的到不了我耳边。”冉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径自去了搁着浴桶的小间。   符念念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过得真是浑浑噩噩。   为什么留着这样的冉至视而不见,却非要去讨苏暄的喜欢?如此温文尔雅,善解人意的冉至,浑身上下都是君子风范。   符念念忽然觉得上辈子竟还从冉至这里盗取过信件给苏暄,简直就是枉做小人,还好,这辈子她不会再做这样的错事。   冉家的关系也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和顺,冉至要是贸然接一个国公府的小公子过来,只怕又要被几房叔叔们挑刺发难。   她上辈子把冉至拖累成那样,这次绝不能再麻烦他,事情还是要靠自己来。   符念念相信,只要自己小心经营,那么必然不会再做回那个任人欺凌的世家庶女。   等到她日后还清冉至的人情,再寻到个出路,哪怕是攒些体己去开个小铺子,就可以彻底带着软软去过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日子。   ――――――――   两天后,阳光和煦,天朗气清。   符念念一早起来穿戴整齐便去符莺莺院里候着,谁知符莺莺忽然被别人唤去游山,就把回门这事给搁下了。她还劝符念念也别回去,毕竟她这门回得名不正言不顺。   “夫人,您看……”茉莉靠在符念念身边低声请示。   符念念知道符莺莺是故意躲开,免得回去遭到符老夫人和符燕燕的怨怼。   符念念沉了沉神色,转而问道,“轿撵可备好?”   “昨晚就吩咐过的。”白茶连忙回答。   符念念稍加思索,随即便道:“咱们自己回去。”   “是。”   茉莉替符念念备好了回门的薄礼,两个人轻装简行,朝着符家所在的街巷而去。   回门本是新婚夫妇们欢欢喜喜的事,可是在符念念却莫名觉得自己像是做贼一般古怪。若不是想着软软和白茶,她死也不想再踏进符家的门。   符念念神色郁郁,一路上都未多言。   英国公府门朝外街,门口的两只石狮瞪着眼珠子望外人,乍看之下实在是气派无比。   可是谁又知道这里头都烂透了呢?   茉莉上前替符念念叫门,轻扣几下门环,门房才从里面开了条缝。   “贵府新妇回门,烦请开门相迎。”茉莉欠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新妇?四小姐回来了?”门房朝外张望张望,“夫人和三小姐说,不准四小姐再进这大门一步,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实在不敢违抗。”   “小德,我知道你为难。”符念念回到门边上,“我不走大门,你替我开开厨房婆姨们进出的后门,这可行?”   门房有些犹豫,“这……”   “我只想回去看看软软。”符念念皱皱眉头,“小德,我不为难你,你也别为难我,好吗?”   小德本是符家老三符堇年屋里伺候的,符堇年在锦衣卫里谋职,后来被排挤出京,他房里的下人们便悉数遣散了,这其中的小德就被指过来做了门房。   符堇年还在京中的时候最照顾符念念和软软,小德也因此常常往来他们之间跑腿,送些东西,和符念念算得上熟悉。   如今物是人非,小德想保着他在符家的一碗饭,另一头又觉得自己愧对四小姐符念念,两边僵持不下,难得符念念愿意自降身份走下人们进出的小门。   “委屈四小姐了,我这就替您去开。”小德叹口气,忙将大门重新关住。   本来央求符莺莺一道回来也是料到了这种可能,符家果然恨不得要把自己除了名。   “让你见笑了。”符念念从门口退回来,“咱们绕去后面进门。”   茉莉并未多言语,默默跟在符念念身后去了下人们进出的后门。   进了府的符念念快步走着,可还没进院子,主仆两个就听见一阵嘈杂的声响。符念念连忙透过廊上的花窗往里望,只见符燕燕看着下人们用藤条抽打白茶,软软则被白茶紧紧护着。   符念念微愣,看着活生生的白茶,她眼前又闪现过白茶死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眼中不禁有些模糊。   “三小姐误会了,我家姑娘肯定是冤枉的。”白茶强忍着疼痛,“三小姐别伤着小公子。”   “姑娘?”符燕燕一把将藤条夺过来,狠狠地抽了几下,“她都爬到男人床上去了,骚货,贱蹄子,她还有脸叫姑娘?”   白茶知道任何解释此时都是杯水车薪,只好把软软越抱越紧。   “别打了。”符念念连忙冲过去抓住符燕燕的手,“三姐姐快住手。”   院中的人们皆是一惊,符燕燕一把甩开被符念念钳制住的手,冷笑道:“你居然还敢回来?你是被冉家赶回来了吧?”   “三姐姐,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符念念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符燕燕反手送来一巴掌。   白茶连忙扑过去挡在两人中间,“三小姐要打就打我吧,别打我家小姐。”   符燕燕于是伸手又给了白茶一巴掌,她怒气冲冲地喝退下人,自顾自捡起藤条朝白茶抽过去,“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有脸帮着符念念这个贱货说话?”   符念念一把将符燕燕推了个趔趄,“符燕燕,有完没完?你要闹也该有个限度。”   符燕燕嗤笑起来,双目瞪得浑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符念念,你要不要脸?你别忘了,你这个下作货色是怎么嫁到冉家的。以为自己现在是少傅夫人了?想来给我脸色看?行,我得罪不了你,但打个下人还轮得到你来管?”   符念念冷眼看着这位几乎癫狂的姐姐,抬手狠狠给了她两巴掌。   院子里霎时间静下来。   符燕燕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符念念,满脸的震惊和委屈,“你……你居然敢打我!你有本事就再……”   这话音没落,符念念果然又抬起手,符燕燕连忙抓住符念念的手腕,谁知符念念顺势抬起左手又给了符燕燕下巴掌。   符念念面无表情,“求仁得仁,这可是你要的。”   符燕燕整个人都懵了,符念念居然敢还手,居然还敢打她。一边的白茶和软软也呆呆看着,同符燕燕一样没有反应过来。   寂静的院中传来远处的脚步声,符念念便知道是有人过来了。她翻手抓住符燕燕的手,扣得符燕燕生疼。   符燕燕又急又气,她挣扎着说:“你放开我。”   这话才落,符念念顺势松手,符燕燕的巴掌准确无误地落在符念念脸上。   符念念再抬起脸,已经是一副泪眼朦胧,凄楚可怜的模样。任谁看到,都免不得一番心疼。   符燕燕正搞不清这是什么状况,身后便已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燕燕,你太不像话了。” 第6章   “表哥?”符燕燕一惊,手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来人是颖王世子朱宁桌,他的生母与老英国公一奶同胞,故而他也是符念念和符燕燕的表哥。   朱宁桌随即挡在符念念身前,“念念是你妹妹,你怎么能这么打她。”   符燕燕气滞,将手里的藤条狠狠丢在地上。   “我没有,分明是她故意装的。她抢别人的未婚夫,她……趁着我婚礼爬了冉至的床,她这么下作,你还护着她。”   朱宁桌神情严肃,目光直直落在符燕燕身上,看得符燕燕顿觉得底气不足。符燕燕由是又嚷道:“不信你自己问她,我说的可有一句假话?”   朱宁桌终是被符燕燕这番话给说动了,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念念……”   符念念一个劲哭,却始终不置一语。对于朱宁桌这个表哥,符念念并没有什么太多情感。朱宁桌是世子,是将来要继承王位的人,虽然大家都是表妹,但是表妹和表妹也是不同的,多年来符念念并不愿意和这位表哥有什么太多的接触。   他今天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行为,也实在是因为符燕燕的举动太过激,撕破了一位国公府小姐的体面。若说真正对符念念的关心,那怕是没有几分。   “燕燕她说的……是真的吗?”朱宁桌的话还有些迟疑。   “没有的事,我们姑娘才不是那种人。”白茶大叫,“世子您是看着我们姑娘长大的,姑娘的为人,您再清楚不过,这事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朱宁桌皱皱眉头,脸色也阴沉下来。   符燕燕对符念念冷哼一声,“你早些滚蛋,别脏了英国公府的地方,过些日子国公找了冉少傅说话,再慢慢跟你算账。”   转而又攀着朱宁桌的胳膊换上笑脸,“表哥,你怎么来了?外面热不热?去厅里喝口茶吧?”   朱宁桌回头瞟着符念念,脸上说不出是个什么神情。符念念看着他的嘴唇翕动,仿佛是对自己还有些担心,但是被符燕燕和下人们簇拥着,他也只好朝外走去。   可惜符念念最终也没听到朱宁桌究竟说了什么。   人群终于散去了。   软软一直没有哭,但是此刻他跑过来抱着符念念的腰,说什么都不愿意再放开。   符念念忙将软软抱在怀里,轻声安慰他几句。   白茶也疾步道符念念身边,满脸都是担忧的神色,“小姐,疼吗?疼不疼?”   “又不是第一次。”符念念苦笑着,转头给白茶介绍道,“这是茉莉,这几天在冉府贴身伺候的。”   白茶看着茉莉点点头。   符念念哄着软软,“院子里日头高照的,咱们先进去说吧。”   “是,咱们进去说吧。”白茶连忙挑起帘子,把符念念和茉莉迎进屋子。   这屋子不大,但好歹算是落脚的地方。茉莉正想帮符念念把软软接过来,就听墙角传来几声尖利的叫声。她有些疑惑地投去视线,白茶方把笼子从墙角提溜出来,“别怕,是我家小公子以前捡回来的鹅。”   符念念连忙揭开竹笼盖子,摸了摸啾啾的白毛。   是活着的,有温度的大白鹅。   是上辈子被符燕燕摧残致死的啾啾。   茉莉笑了笑并未说话,就见白茶忙活一阵,拿着一块毛巾出来给符念念冷敷。如今再见着白茶,符念念面上虽不大显,心中却已是万分激动。白茶一直对她和软软忠心耿耿,上辈子若不是因为自己,白茶和软软也不会命丧在苏暄手上。   太多的人,只有失去之后才发现他们对自己是如此的重要。这辈子就算是为了这些亲人,她也不能再像上辈子那样愚蠢地活一回。   主仆总算是能坐下好好叙话,白茶连忙问道:“小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好好的就晕倒了,再醒来已经身在洞房。”符念念略加思索,“白茶,这三天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也就是小姐看到的,三小姐日日来撒气,不过好在没伤到小公子。”白茶轻轻叹口气,“前日被啾啾咬了一口,三小姐差些扭断啾啾的脖子,我便将啾啾关在笼子里不敢再放出来。”   符念念听着不禁有些失神,她喃喃道:“苦了你了。”   “不苦的。”白茶摇摇头,“只要小姐好好的……对了,小姐你在冉家……”白茶瞥着一边的茉莉,声音缓缓低下去。   “不妨事,我在冉家很好,你不用担心我。”符念念朝白茶凑近一些,“你再忍一忍,照顾好软软,我尽快想法子把你们从符家接出去。”   白茶看着符念念,她神情坚定,不像是在胡乱说话。不知怎么的,只是三天不见,她总觉得符念念不大一样了。   “小姐只要照顾好自己,白茶一定拼死护着小公子。”白茶点点头,“小公子说到底也是国公爷的子嗣,哪里能说出去就出去?小姐千万不要为难自己。”   符念念低下头,不再吱声。   “白茶姑娘不必介意。”茉莉脸上神色如常,“虽是错嫁,如今却也已成定局。少傅不是始乱终弃的人,自会真心待夫人,夫人在冉家不会受什么委屈。”   白茶点点头,“有劳你。”   符念念连忙将茉莉带来的东西交给白茶,“三姐的嫁妆我不敢动,这些东西虽值不了太多钱,可你要照顾软软,这些留在身边必要时候也可以拿来应应急。”   白茶连忙推了几下,“不行的,小姐自己留着。”   软软也满脸的不情愿,低声道:“姐姐是不是又要走了?姐姐不会不要软软了吧?”   符念念皱皱眉头,伸手摸了摸软软的脑门,她这个姐姐实在是做得不够称职。早些时候她还替软软取过名字,可是谁也没有当回事。六岁已经是别家孩子开蒙入学的年纪了,可是符家自然不会有人将这事放在心上。   年华易逝,这事绝不能耽搁。   符念念一把将东西塞进白茶怀里,“留着,我去找国公说说,要给软软找夫子,日后拿去给夫子买茶的钱少不得。”   白茶眉头一攥,也觉得符念念说的是一件顶顶重要的事情。   两个人正筹划着此事,忽听得有下人通传说是颖王世子来了。符念念本以为早晨闹了那么一出,朱宁桌跟着符燕燕不会再来的,可是没成想朱宁桌杀了个回马枪。她忙叫白茶把东西收起来,自己草草理理衣裳和头发,才去见朱宁桌的面。   符念念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轻声唤道:“世子。”   “念念,你怎么又叫我世子了?”朱宁桌大步走进屋中,“你姐姐她们都管我叫表哥,你也叫我表哥就好。”   符念念低着头淡淡笑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念念不敢越矩的。”   朱宁桌没接她的茬,话题一转又说:“你错嫁的事情燕燕方才跟我细细说过。”   一听到这里,符念念面无表情地敛起笑容,站在原地无话可说。   其实本来也没什么对朱宁桌好说的。   “念念,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知道这事定然不是你的本意。”朱宁桌抿抿嘴,“我专程过来找你,就是想劝你不要太失落。”   “多谢世子。”符念念气若幽兰。   朱宁桌愣了愣,连忙又说:“况且我还有些话要跟你说的,是你一直关心的事,你让白茶他们先出去。”   符念念闻言,只好轻轻撒出个眼神,白茶就带着软软和茉莉一起到侧屋去整理东西。朱宁桌坐在符念念身边,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念念,他回来了。”   “他?”符念念听得一知半解,眉梢轻轻一挑。   “没错。”朱宁桌点点头,“你不用瞒着我,我知道你一直在等苏暄。”   符念念心下一凉,顿时感到头昏脑沉。   “苏暄就在锦衣卫任职,据说是为太子救驾有功,才破格封官归京的。”朱宁桌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桌上轻轻扣着,“可惜眼下又是这样的情况,你要是有什么话,不若我替你传给他?”   符念念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朱宁桌安了个什么心。朱宁桌若是真像自己说的那样对她存了一份好意,凭他颖王世子能做的难道只有带话?   她望着朱宁桌的眸子里隔着一层戒备,让人无法轻易看透。   朱宁桌见符念念犹豫,连忙将身上的玉佩解下,搁在符念念面前,“你自己去找比我去更合适,冉家人要是不同意,你就拿着这个震一震他们。”   “世子唐突了。”符念念眉头一皱,把玉佩推了回去。   她的声音很和顺,语气却不容置喙,“念念如今已嫁为人妇,怎么敢公然勾三搭四?世子的东西自然更是不能收的。”   “念念,我对你只有一番好意,你不要多想。”朱宁桌又推了推,“我就是怕有人欺负你。”   世子的这一番话说得如此情真意切,恍惚间就让人觉得是真的,仿佛方才质疑符念念故意替嫁的人根本不是他。   符念念脸上出现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欺负她的人还少吗?   她索引将玉佩塞回朱宁桌手里,丝毫没有要收他东西的意思。   朱宁桌也正苦恼符念念不肯收他东西,就见门帘被挑起来,符燕燕错愕地望着屋里的两个人,“符念念,你这个贱货。”   她说着一把将朱宁桌的手拉过去道:“你居然还在府里和表哥勾勾搭搭?真是贱皮子,下等货色。”   与此同时,玉佩从朱宁桌指尖骤然滑落,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三个人几乎是同时愣住,符念念顿觉得又是一场祸事要起,她微微颔首,一语不发。   “符念念,东西被你砸了,你是不是还指望着我们替你赔?”符燕燕眉梢一吊,骂骂咧咧道。   “不是我砸的。”符念念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坚定。   朱宁桌眼见冲突又起,连忙横在姐妹两人中间摆手,“算了算了,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符燕燕松开拉住朱宁桌的手,径自站在符念念面前,又扬起手来,“我这个姐姐今天就治治你这下等人的毛病。”   “三姐姐,凡事点到为止。”   她话音没落,却被符念念抓住了胳膊,符念念虽然不高,力气却不小。符燕燕怎么都挣脱不开,无奈之下只好趁着符念念不注意,重重地推她一把。   符念念毫无预料,忽然被符燕燕推这一下,整个人都失衡向后跌落过去。说时迟,那时快,她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人的怀里。符念念还没来得及回头,身后的人便搂着她一个侧身,符燕燕推了个空,自己反而重重跌在地上。   熟悉的声音紧接着从符念念耳后传来。   “你们英国公府这待人的礼仪还真是特殊。” 第7章   符念念连忙回头,这种可能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在用理智劝服自己,然而情况往往还是出乎意料之外,冉至真的来了。   符燕燕从小到大没有出过这样的洋相,如今当着表哥朱宁桌的面,又忽然看到冉至出现在面前,整个人扑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来,只有她贴身的婢女连忙上前将她扶起,却还白白糟了符燕燕几句斥责。   冉至丢开手朝前几步,站在符念念身侧,他只着深衣幅巾,却掩不住温其如玉的相貌。站在边上的朱宁桌也看得愣神,堂堂颖王世子,自然气质非凡,可朱宁桌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竟隐隐有些自惭形秽。两个人同时站在屋里,一个锦衣华服,一个简衣素饰,骤然形成了最极致的对比,仿佛也是云泥之间的差别。   听着响动的白茶和茉莉这才带着软软出来,白茶刚要捡起地上的碎玉,被茉莉轻轻一挡,替了她。   茉莉将碎玉奉在朱宁桌面前。   “世子,这是您的东西。”   “茉莉,玉都碎了,去夫人回门的物件里挑块最好的拿给世子吧。”冉至淡淡说了一句,听不出是个什么语气。   朱宁桌又摆摆手,“不妨事,妹妹们也不是故意的,若我揪着不放,那倒是小家子气得很。”   他嘴上说这话,眼中还在不断的打量着冉至。原来这就是这两年在朝上如鱼得水的冉至,是那个年纪轻轻就加封三孤的状元郎,是大明唯一一个破格没有从翰林院熬起便直接入阁的大学士。   符家攀上的亲果然是不同凡响。   被扶起来的符燕燕又急又气,望着冉至轻轻瞥她的眼神,满腔的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她目中的冉至明明是笑着的,笑容挂在他脸上那么和谐,可偏偏只用一眼,符燕燕就觉得自己冷汗直冒。   她在害怕。   怕的竟然是这个原本会成为她夫君的男人。   朱宁桌和冉至正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英国公符堇千也到了。   符念念的小屋顿时局促起来,没想到今天一下能招来这么多人。符堇千显然也觉得如此行径不合待客之道,连忙给冉至做出个“请”的姿势,“还请世子和冉少傅到正厅喝茶叙话,若不嫌弃,稍后便可以在府中用午饭。”   符堇千说着给符燕燕的婢女使了个眼色,小婢子连忙带着符燕燕回屋,另一边的下人们也将朱宁桌迎走。   国公府的女儿错嫁,这事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符堇千只怕亲家变冤家,那就未免得不偿失了些。日前派去冉家传话的人都被冉至打发了回来,符堇千摸不准冉至究竟是什么态度,故而一听说冉至和符念念回门,这就上赶着来找人。   符念念总不会凭空出现在符燕燕的花轿里,这事国公府脱不了干系,故而符堇千这几日将事情压着细细盘查了好几遍,偏生就是找不出任何破绽来。   符堇千心里觉得这事情背后一定有个详密的计划,凭符念念一个人,不可能完成。   若说是冉家做的,那费事费力只为了和英国公府交恶,那未免也太得不偿失。眼下符燕燕被替婚,谁也怀疑不到她头上,但符老夫人却未必不会想出这种点子,一方面可以让他这个英国公颜面扫地,一方面又能让符念念嫁个下辈子都求不到的好夫婿,把符念念拉拢到他们身边去。   符堇千怀疑过,但他有些不确定。毕竟符老夫人怎么舍得让自己的幼女符燕燕被人指指点点?除非她们早就已经给符燕燕盘算好了下一门婚事,这样一来,如果冉至看不上符念念是个庶女,符燕燕便可以抬进冉家,若是冉至不愿意,那符燕燕转头就可以嫁给别人,反正对她们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善后都是他这个英国公的事。   而后,符堇千就看到在符念念屋里拉拉扯扯的符燕燕和朱宁桌。   一切都顺理成章了,符堇千有一瞬间失神,发觉自己好像暗戳戳叫人摆了一道。   “少傅和念念回门,未能出门相迎,是我招待不周。”他苦笑起来。   “原来国公爷还知道今日是我和念念回门的日子?”冉至笑容未减,“冉至还以为国公爷日理万机,浑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少傅说笑了,如此重要的事情,我怎么会不记得?”符堇千连忙赔笑,“少傅是我们府上的座上宾,念念又是我的幼妹,于情于理,也不能怠慢你们。”   “可我却瞧着已经怠慢了。”冉至神色依旧,语气不咸不淡,“国公爷原是说好将三小姐嫁予冉至,可偏偏将四小姐送过来,看眼下场景,难不成国公是把冉至当成了轻浮孟浪之徒随便打发?”   符堇千一愣,心想着主场已到,冉至果然提起了这茬。   符念念就站在边上,冷眼看着。   符堇千拱手行了个礼,“少傅玩笑话,念念乃是家父最疼的幼妹,少傅何许人也?英国公府怎敢糊弄少傅?只是错嫁这事,实在是我疏忽,不知哪里出了错,误将念念抬到冉府。如今国公府只愿能弥补过失,若是少傅不嫌,我们再赔八抬大轿,将燕燕也送去。”   “送来?拿什么名分送来?”冉至问得谦恭有礼,符堇千却只觉得为难。   “这……”   “你们想让我纳念念做小,再娶一个符三小姐当正妻?那你们把念念当什么?别人又该怎么看我冉至?”冉至的语速不疾不徐,声调也极为温吞,“这究竟是在弥补过失?还是想让人看我们冉家的笑话?国公爷犯了错反倒要为难我?”   “少傅思虑周祥,堇千惭愧。”如意算盘没能拨转,符堇千只好不动声色地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走一步看一步。   自苏家倒后,符家皆是依附着冉家才能好好坐着这个国公爷爵位。冉至性子虽好,可能有如今的本事,符堇千也知道他绝不是个好惹的人,这样的人他断断不敢轻易得罪。   不过也好在冉至并未刻意为难,只是符堇千心中顿时明了,话说到这个份上,想让冉家把符燕燕娶走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符堇千又客气了几句,最后只能没趣的离开。   软软这才跑到冉至面前,抬头打量他,像看着什么新奇的宝物,半晌终于张口问道:“哥哥,你是谁呀?”   符念念连忙蹲下身对软软说:“软软,不要没礼貌,这是少傅大人。”   软软对符念念点点头,又抬头问冉至,“哥哥,少傅是什么?”   “少傅,就是很大很大的官。”   “比咱们府上的国公还大吗?”   符念念一时被软软问得语塞,这其中关系错综复杂,符念念竟也不知该怎么对软软解释,她正有些犯愁,冉至便顺势蹲在符念念身边冲着软软笑,温声对他说:“少傅不是什么大官,姐姐只是想告诉你‘敬人者人恒敬之’,软软敬别人,别人也自会来敬你。”   软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仔细看着冉至,只觉得面前的大哥哥又亲切又温柔,故而也朝冉至咧着嘴笑起来。   他轻轻拉着冉至的袖角说:“少傅哥哥,你以后可不可以常常来我们府上玩?”   “软软……”符念念暗自朝软软摇头,告诫他不要失礼。在符念念的记忆中,冉至向来尊礼重法,虽然性子温和,却也没见过他和谁过分亲切。软软贸然与他亲近,搞不好会惹得冉至不快。   然而冉至却并不介意,他脸上的笑意更甚了,随即便说:“那软软想不想去我府上作客?”   此话一出,站在边上的符念念和白茶接连愣住。主仆两有些错愕的望着对方,心中皆是思绪万千。   白茶自打见到冉至就已感叹他惊为天人的相貌,眼下短短接触之后才发现,冉至的性子更是温润如玉,就连方才同符堇千对话也是不卑不亢彬彬有礼,不动声色之间就替符念念撑了一把腰。   “真的可以去少傅哥哥家玩吗?”软软一脸欣喜,但是又很快扭过头去打量符念念的神色,眼神中满含着期望。   “当然可以。”冉至伸手拖着软软将他抱起,“少傅是很大很大的官,你姐姐也要听我的。”   冉至说话间顺着软软的视线一同望向符念念,不知怎么的,符念念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她便别过脸偷偷勾起嘴角笑。   冉至眼中透出一种慰然之色。   他说:“念念,把你的东西都带走吧。”   符念念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冉至,只觉得他这话说得似是发自内心,没有高高在上的态度,更没有事不关己的漠然。符念念一直觉得冉至性子虽好,但打起交道来却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让人猜不透,摸不着。可是现下冉至说得很认真,一瞬间让符念念有了这是什么头等大事的错觉。   “国公方才说府中备了午膳,既然是回门,按着规矩,念念是不是也该见过夫人?”符念念忽然觉得自己多了些底气,便又说:“我还想……再替母亲种在后院的鸢尾话培培土。”   “那咱们一件一件来。”冉至没有反对。   符念念抿着嘴点点头,眼中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虽都是上辈子经历过的事,但不同的抉择又让一切多多少少发生了变化。符念念上辈子和冉至的接触有限,死在苏暄手中后又总是担惊受怕,故而自错嫁进冉府的这几日来,她未曾真正放下心。只是虽为错嫁,冉至依然认真待她,这几日同冉至相处下来,符念念隐隐觉得他似乎真的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现下冉至是摆明要做她的靠山,符念念便自觉又乖巧地跟在他身后。   午膳设在正厅,除过已经离开的朱宁桌,符家人已经悉数到齐,符堇千和自己的母亲正说着什么,符鸢鸢哄着尚在襁褓的幼子顾不上其他。老夫人坐在符堇千左侧,而方才为难过符念念的符燕燕则专程重新打扮过,换了件明亮鲜艳的新衣裳,坐在屋里最是点眼。   婢女们才一替冉至打起帘子,厅里便顿时静下来。   “冉少傅来了。”符老夫人连忙笑脸相迎,请冉至落座,又很周到的叫人将软软抱去另一边的位子上,这才热络地问候起冉至来。 第8章   符鸢鸢也把孩子交给身后的奶妈子,脸上立时带了三分笑,只是这笑却不是冲着冉至,而是冲着冉至后面的符念念,她颇是亲切地问候道:“念念这几日可还舒心?没受什么委屈吧。”   她想了想,似乎又觉得自己有些失言,这才咬咬下唇缓缓道:“是我木头脑子,念念在少傅身边又怎么会受委屈?还请少傅纯当听个笑话,别跟我们这些妇道人家计较。”   只是这一切的一切,落在冉至眼里都带了几分刻意的味道,冉至转而对符鸢鸢淡淡一笑。   “您是关心念念,姊妹情深着实难得,冉至又怎么会计较?”   本与冉至相谈甚欢的符老夫人冷着眼瞥瞥符鸢鸢,转而对众人扬扬手,“既然大家已然到齐,那咱们这就开宴吧。”   符念念知道自己只是个配角,故而自始至终都不曾多话,只是认真地替软软夹菜,又帮软软剔鱼刺,把软软照顾得无微不至。软软也只是规规矩矩地吃饭,一点也不胡闹。   这顿饭起初开始得还算正常,但是别有心思的符老夫人和符燕燕很快就将正事提上了日程。只见符燕燕端着酒杯忽然起身,绕着众人走到冉至身边举起杯子。如今两人身份微妙,符燕燕全然没有避嫌的想法,公然主动给冉至敬酒,哪里看着都怪怪的。   符念念知道符老夫人还想让符燕燕如冉府,借着敬酒试探冉至,故而刻意纵着她行这不规之举。而桌上人人各有心思,一时竟都不做声响,只静静地看冉至会有何回应,更想知道这场错嫁的风波还会拉起一场什么样的大戏。   “少傅来符家是燕燕莫大的荣幸,虽不知怎的让四妹妹错嫁过去,我在这里给您陪个不是,燕燕知道少傅一定不计前嫌……”   然而面对这样一番慷慨陈词,冉至看都没看她。   场面尴尬至此,符堇千的脸色越来越黑。他一早就知道冉至的打算,故而冲符燕燕使了眼色免得再让符燕燕在冉至面前丢什么英国公府的人,谁知符燕燕对这一切熟视无睹,照样我行我素,而符老夫人对这种越矩之事竟也不加以阻止。   符堇千不得不出言提醒。   “燕燕,这酒得我来亲自赔给少傅,回你的座位去。”   “哪里就多我这一杯?”符燕燕扶了扶鬓边的钗环。   符鸢鸢见状也帮腔道:“燕燕,人活个面子,念念和少傅好好回门,下脸子闹人心情。”   “我谁的脸子都不下。”符燕燕一扭头,把酒杯递到冉至眼前,“我是来替哥哥圆面子的。”   冉至这才搁下手里的筷子,泰然自若地擦擦嘴,对符燕燕笑起来。   符燕燕一见到冉至笑,心头便是一颤,整个人都有些把持不住地微微发抖。   然而紧接着便听到冉至对她说:“三小姐尚未出阁,如此做法,怕是不合礼数。”   “少傅果然不愧是恪守礼法的真君子,但是早早晚晚的事……”   “三小姐身份贵重,要给冉至做妾怕是不合适吧?”冉至慢慢喝了一口面前的茶,“何况冉家长辈各个刻板教条,三小姐性格潇洒不羁,恐怕也不大习惯。”   事情发展得和预料中大相径庭,符燕燕轻轻侧目瞥一眼符老夫人,却发现母亲眼中似乎也正酝着和自己一样的吃惊。   符堇千闭上眼捏捏额角,符鸢鸢和二夫人也都默不作声。   符燕燕和老夫人看重嫡出的身份,便料着人人皆会和他们一样,可惜冉至并不吃这套,回话的时候甚至对符燕燕一通明夸暗贬。事已至此,符老夫人连忙起身,“燕燕自小天真烂漫,让少傅你见笑了。”   “三小姐是英国公府嫡出的千金,又如此平易近人,求亲的贵胄弟子一定络绎不绝,个个都是百里挑一。”   “还得请少傅替燕燕介绍些合适的青年才俊。”符老夫人强颜欢笑。   冉至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让人骤然摸不清他是个什么态度,紧接着便听他浅声说:“如今事情已经阴差阳错到此般地步,冉至不好再多做计较。但是念念总说三小姐的彩礼她是万不敢占的,求我今日回去就找人算清账目,拉回英国公府来。”   符老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符燕燕是她最宠爱的幼女,这笔嫁妆不仅价格不菲,更是费足了她的心思,满含着她的希冀,让她拱手不要,那她绝舍不得,但若是就这样答应,那她在冉至面前还有什么可言?这一下不仅得罪人,若是传出去,更是折了整个英国公府的面子。   正厅里静静的,老夫人脸上难掩犹豫的神色,局面就这样晾着。   “区区彩礼而已,我们国公府又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符燕燕轻蔑地笑笑,“妹妹就是全数拿走,我也不会舍不得。”   冉至笑意更浓,“三小姐果然慷慨大方。”   话已出口,符老夫人也不好再将彩礼收回,东西就这样稀里糊涂归了符念念。老夫人吃了哑巴亏却说不出,只好狠狠白一眼符燕燕,用稍重些的语气对她说:“杵在那做什么?还不听你哥哥说的,乖乖回来坐着。”   未几,这一顿心猿意马的午饭才算是草草结束。   冉至又跟符念念回到了她那间不大的小屋子。   “少傅若是觉得疲倦,还请不要嫌弃,在我床上略眠一眠。”符念念语气轻快,“我去后院伺弄花草,不消一个时辰便好,等您醒来,日头不那么稍息些,念念就跟您回府去。”   “去吧。”冉至点头,又转而对茉莉吩咐说:“你同白茶一起送软软去午睡。”   听过了吩咐的两个人也带着软软离开了。   冉至打量着这间不大的屋子,知道这里是符念念自幼长大的地方。小小的一方窗边有个书架,冉至随手翻翻,见到上面搁着几本琴谱。冉至觉得符念念也不过是个胆小怯懦的庶女,只会躲在别人的羽翼下委曲求全,眼下符念念见他总是唯唯诺诺,冉至知道自小的经历到底还是对符念念有不可抹去的影响。   不过,这些对冉至来说倒是无什么所谓,毕竟乖巧的女子更让人省心,比起符燕燕,符念念的确更适合生活在冉家。他心不在焉地翻了几页手中的琴谱。然而冉至只粗通音律,对于这些详细的曲谱却并没有有什么研究,于是他又将书原模原样的塞了回去。   后院的鸢尾花是符念念的生母谭诗韵生前种下的,符念念时常去对着花说体己话,所以每每她去翻花的时候从不叫人陪着。   符念念记得母亲还在世的日子,每天都要花很多时间在后院,还时常教符念念怎么照顾鸢尾。无论是母亲的容貌还是母亲的声音,符念念都记得一清二楚。只要符念念在后院的花丛里照顾这些鸢尾,一切就仿佛母亲还在世一样。   但是今天会来培土,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母亲离世前总是有意无意地私下嘱咐她不能让别人平了这块花地,如果实在是要挖,也要符念念自己动手。   后来没过多久,母亲便在同几位夫人去寺中进香的时候失足落进了庙里的放生池。那日除了贴身的丫鬟,英国公府的下人都等在山下,放生池边人虽多,可大都是老幼妇孺,没人敢贸然去捞。等到寺院中的僧侣们赶来时,水面上连水花都已不得见。   堂堂英国公府的一个侧室,就这样呛水溺毕,待到捞上来的时候,已然成了冰凉的尸身。   符家做了场大法事,说谭氏这是得了永生,符念念却觉得她们嘴里念着佛们经,心里却藏着杀人刀。   好在三娘心思不坏,多年来还对符念念姐弟拉扯照顾,可惜前些年符堇年又被借故调去京外,三娘便跟着一道过去了。临走前符念念又问三娘当年夫人带着极为妾室去上香的细节,可三娘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谁也不知道谭氏究竟为何落水。   上辈子符念念总盼着苏暄带她离开,她要在彻底告别符家之前亲手挖走这片母亲留下的鸢尾。但是她没能看出苏暄的本性,白白害了周围人的性命。   这片鸢尾本来占着很大的地方,但是总有一小块的花多年来怎么都长不好,符念念知道,玄机也   许就在那里,她仔细地开始翻土。   这世上充满虚伪和狡诈,她必须每一步都小心。   符念念抹抹额角沁出的汗,手里的话却没有减慢,在她翻完第八株花后,花杵果然碰到了什么东西,土里埋着东西。   符念念心下一惊,连忙将土刨开,果见花下埋着个盒子,应该是埋得年头良久,盒子已然被花的根茎包住,费了她好一番功夫才把东西拿出来。   想来这几株花也说是因为这盒子挡着它们向下伸展的根系,所以才会一直长势不佳。符念念顾不上挂念这个,她连忙打开盒子,只见到里面放着一块玉牌。   上好的白玉挂着青色丝绦,玉牌正面刻了桃花,背面雕着三个字――   漪鹤馆。   这地方符念念小时候听说过,在她印象中是个闲人雅士论经喝茶的去处,但是近些年似乎已经没落,不知道这地方还在不在。符念念连忙将玉牌收进袖子,又把盒子搁回去才继续若无其事地翻土,将这一片花悉数都翻整过来,她才拎着小花杵离开。   冉至正伏在案上小憩,符念念只好轻手轻脚地进屋,生怕吵着对方。   她心里还想着那块挖出来的牌子,那一定是母亲专程留给自己的东西,可是母亲留下这东西又是什么意思?母亲会和这个漪鹤馆有什么瓜葛?这个漪鹤馆现在还存不存在?   符念念心中满是疑惑,不由走得愣神,不慎踢在圈椅上。   感应到这动静的冉至果然幽幽转醒,符念念倒吸了一口凉气,抿了抿下唇,定定地望着冉至,虽然从道理上来讲冉至从来都不会生气,可是符念念还是觉得抱歉又无奈。   冉至回过头,正对上符念念畏畏缩缩的目光,她像只兔子,一双眼藏不住心里的情绪。   冉至不禁笑出声来,像是看穿符念念心思似得问道:“我有那么可怕?”   符念念埋下头,连忙解释道:“是念念不小心,所以……”   “别怕,我又不会吃人。”冉至还是一贯和善的表情,也还是温温柔柔的语气。   他望着符念念,认真地问道:“天底下哪有夫人怕自己夫君的道理?” 第9章   符念念骤然不知该怎么回答冉至,只能扯着一丝笑不作声。   冉至也并不多加追问,他拨了拨符念念额边的碎发,“去领软软,咱们回府。”   一切都顺利的超乎符念念的想象,她跟着上了马车,不禁又偷偷侧目去瞥冉至。冉至正垂着头闭目养神,看着还是一副宸宁之貌,就连他的轮廓仿佛也像玉石那样有人专门精雕细琢过。冉家人的长相大都不落俗样,只不过众多后辈中唯有冉至性格样貌个个出挑,故而他能在朝中平步青云,似乎也是顺理成章。   符念念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惊觉自己想得太多。她连忙敛敛思绪,见软软睡着似乎是有些热,便又替他摇摇扇子。   冉府中的居处比英国公府是要大上许多。白茶一路跟着茉莉和符念念,心下也不免得惊叹。   符念念带来的东西不多,白茶很快就把东西安排地妥妥当当。正要回去找符念念回话,符念念就回了屋来找她。   白茶难掩脸上的欣喜,忙走到符念念身边去了。   符念念一看四下无人,便压低声音伏在白茶耳边道:“你平日出去的时候替我打听个叫漪鹤馆的地方。”   “小姐……”   “这事情不急,但不要引别人注意。”符念念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此事只你一个人知道就好。”   白茶看着符念念讳莫如深的表情,连忙点点头,又对着即将转身的符念念道:“小姐还要去哪?”   “我去厨房炖些银耳百合莲子汤。”符念念说着眼前一亮,“你以前炖过的对不对?去厨房教我吧?”   “小姐是想喝冰羹?炖汤这些事白茶来做就好了。”白茶笑道。   谁知符念念立即摇头否认,白茶又问了几句才搞清楚,原来符念念是想炖汤送去给冉至,为的就是特地感谢冉至上午去符家帮她接软软。白茶心下明了,便跟着符念念一起朝厨房走。   冉府的下人在符念念和白茶跟前并不算怠慢,所以炖汤要用的食材很快就被盛好送来。新鲜的莲子色白味淡,白茶很快就挑掉莲心,又用水浸过银耳。百合蒜也是从专门从兰州运来的,个大洁白,拆开则状如莲花,是上等的食材。   银耳和莲子在小火上炖至软糯,百合清甜,汤中不用再格外放糖,只要出锅之后加些冰块,就会冰凉适口,令人回味无穷。   符念念看着白茶熟练的动作,学地极为仔细,食材一一被搁在砂锅中,符念念又迅速扣上锅盖,现下只等时间为食材慢慢包裹上特殊的味道。   白茶将余下的莲子放锅蒸煮,准备晾凉之后撵成莲蓉,还可以做别的点心来吃。   见符念念闲了手,白茶忽然问道:“小姐,你不再等苏公子吗?”   符念念盯着砂锅的视线没转,她也没有立即回白茶的话,只是时不时拎起盖子来看看汤汁里需不需要添水。   “你等了那么久……”白茶摇摇头,“怎么如今说放手就放手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符念念淡淡一笑,“白茶,这世上谁都靠不住,别人对你好,未必就是真的。他今日对你好,明日也可以对你不好,这种好对别人来说也许只是一种施舍,也或许只是一种带着目的手段,对他们来说,少了这些也不过就像菜里少些盐罢了。如果我把这种好当做日后赖以为生的东西,那便早晚会吃苦头,就算赔上性命也不无可能。”   她还说:“不等了,谁都不值得我赔上自己的一辈子。”   “小姐专门为了少傅学炖汤,难道不是因为倾心少傅?”白茶有些不解。   “少傅是何等身份,我怎么能痴心妄想?如今虽是冉夫人,日后是什么,谁又知道呢?”符念念语气不温不火,就像灶被小火炖着的汤。   白茶一愣,她没想到三天不见,她好像变了个人,可是符念念依然那么倔,又好像没有变。白茶比符念念年长,从前总是她劝着符念念不要那么执着,苏暄也许是符念念最好的归宿,但世上总是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事。   在阴差阳错嫁入冉家之前,符念念对苏暄的执念极深。白茶真的很怕她到头来会失望,却又不忍弗了她的意,故而也从未说过重话。但是眼下符念念自己突然将苏暄全然放下,白茶觉得符念念像是忽然间换了个人,但是细想想,这种突变未尝就是坏事。   她也不再言语,专心地将糖和油拌进莲蓉里。   炉上的汤炖了大一个时辰。   待到简单用过晚膳,银耳百合莲子汤也已经炖好。符念念这才把汤盛出来,撸着袖子将冰块夹了进去,然后又将新出锅的莲蓉包挑了三个品相极佳的仔细搁在小瓷碟里。临走时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对白茶嘱咐道:“咱们将这汤送给少傅,等一下再准备几份给四婶和莹娘送去。”   东西这样随便一分,反倒没剩什么给符念念自己,不过她浑不在意,只低着头将莲蓉包又数了数,有些惊喜地说:“还能留下四个给你和软软,只是这些甜食别让软软吃太多,要不然以后牙疼,你看着他些。”   白茶自然是谨遵着她吩咐去做的,主仆两个端着托盘去了冉至的书房,白茶在书房外通传了一声,冉至便允了两个人进门。   符念念轻轻推开门,入目便是冉至身边正坐着另一个男子,他眉宇间透着英气,身形也十分健硕,一看便是武家人。而符念念进门之前,认知似乎正在同他谈论什么。   符念念连忙低下头,她发觉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冉至起身望着符念念,“念念,这位是锦衣卫南镇抚司的镇抚使闻苕。”   上辈子闻苕和冉至的私交就很密切,符念念见过他。想到这里,符念念连忙对闻苕福了福,她心里怕两个是在书房里谈什么重要的事,自己骤然打断,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闻苕对她抱了个拳,“见过夫人。”   “是我打扰少傅和镇抚使大人谈事了。”符念念连忙接过托盘放在冉至面前,“我这就离开。”   “夫人过谦,我和少傅也不过是话些家常。”闻苕笑得爽朗,“少傅从来不会在书房办什么要紧事。”   冉至轻轻瞥了闻苕一眼,闻苕脸上的笑容未减,只是再没了后话。   符念念听着这言语,忽然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低声道:“午后亲手煮的甜汤,又陪白茶做的莲蓉包,送来为少傅做夜宵,只是没想到闻大人也在,东西准备少了。”   而后又顿了顿,“我这就去再准备些端过来。”   “不忙。”冉至语气中满是体贴,“难为念念一份心意,今日我吃不下,你不用再劳烦。”   符念念也不争辩,就低头称是,而后乖乖地从书房退了出去。   她脑子里都是闻苕方才说的那句“少傅从来不会在书房办什么要紧事。”   上辈子冉至就是在书房里写文书太晚,早晨匆忙去上朝的时候才会把那些重要的东西丢在书房的桌上,也是借着这个机会,符念念才帮苏暄把东西偷出去。   冉至怎么可能不在书房办要紧事?   除非上辈子她偷走的东西是冉至故意丢下的,而一切都是源自冉至的安排。符念念想起了冉至瞥向闻苕的眼神,他难道是想告诉闻苕少说点话?   符念念眉头微皱,自苏暄回京后,他和冉至的确在朝中一直为敌,隐约是因为当年冉家对苏家的颓落有难以抹去的关联。   而上辈子夹在这对表兄弟中间的符念念,一心向着苏暄,什么都肯帮他。冉至和苏暄在朝中势同水火,虽然早些时候苏暄对符念念不冷不淡,可是后来却莫名其妙开始指使符念念去偷冉至的文书。   符念念本来很高兴,她以为终于能帮到苏暄了。   结果到头来苏暄在利用她,冉至也在利用她,她近死前会被冉至抱起来,大概是因为冉至愧疚使然吧?   符念念觉得自己怀疑得一点都没错,自己之所以会错嫁,会和符燕燕互换,冉至有摆脱不掉的关系。只是她先前不知道冉至费力气做这些是为了什么,现在一切忽然都通明起来。   冉至大抵一早就探知苏暄会回京,这才把心思都在苏暄身上的符念念抓到自己身边,以利用符念念来替苏暄传递些错误的消息。   符念念心中无比震撼,若不是因为她重活了一辈子,谁又能发现冉至这样缜密的心思。她被玩弄在股掌之间,竟对此毫无察觉,还以为冉至真的就像他表面上一样是个温文尔雅的正人君子。   自然,京中不是没有冉至心狠手辣的传闻,但大多人听来都只会以为是污他名声的流言。毕竟,任谁见了冉至,都不会觉得他是那样的人。   夜色渐浓,月色染上符念念表情古怪的脸庞。   白茶瞧着她这样,不禁有些吃惊,“小姐,你怎么了?”   符念念摇摇头,并不作声,她心中五味杂陈,但终归落定下来。她终于明白冉至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对她好,所谓人品贵重都是幌子,只要她沉溺在冉至的关怀里,她就彻底踏入了这个圈套。   符念念攥了攥手,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还总想着要去保护冉至,却没想过冉至根本不需要她保护,他从头到尾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原来这世上根本没什么真情可言,人和人之间都不过是在相互利用而已,既然冉至可以利用她,她为什么不能将计就计跟着冉至对付害死她娘的符家人?甚至是对付苏暄呢?   符念念打了个寒噤,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吃了豹子胆,可是她又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怕。符念念咬着下唇,好不容易才抓住的机会,她绝不想再白白放掉。这辈子,她要搏一把。   符念念抬起头望着树梢头的月亮,只是接下来她又该怎么走?符念念心中依然有些迷茫。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该做些什么,不过眼下她捏了符燕燕的这笔嫁妆,符家虽没有什么话说,但心里必然是不舒服的。想要妥妥帖帖的把这笔钱吞掉,现在火候还不到,她不吃个大亏,符老夫人始终是意难平。   “你叫茉莉来,让她把分好的汤和莲蓉包给莹娘送去,咱们去给四嫂送。”符念念望着白茶,“我倒是有些困了,送完便早些回去歇息。” 第10章   国公府的事闹得不小,符莺莺自然一回来就听到了符家人捎来的口信。面对符燕燕这个妹妹,她气不打一处来,可是却又无话可说。   早先年头英国公府为了急着攀冉家的高枝,草草就把符莺莺嫁给了庶出的四房冉茗,如今符莺莺和符老夫人绞尽脑汁想把符燕燕塞给冉至,没成想符燕燕自己把嫁到冉府来的后路给堵上了,还愣着脑子拱手赔上了嫁妆。先前的功夫一朝化成了泡影,日后符燕燕想再嫁给冉至更是没了可能。   想到这,符莺莺夹起符念念叫人送来的莲蓉包,才送到嘴边,便见冉茗身边的小厮来回话说四爷今天不回了。   明明冉至是个小辈,明明符念念只是一个卑贱之人的女儿,为什么她可以做少傅夫人,而她符莺莺的夫君至今还是个翰林院的编修?   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无名火,符莺莺把莲蓉包重重丢在地上。   但归根到底,符念念终究是坐稳了冉家嫡孙夫人的位置,如今再想有什么大的变动,显然是不太可能。符莺莺恼归恼,但心下终究清楚日后自己少不得同符念念相处。   她恹恹地放下筷子,把符念念送来的东西拿去分给丫鬟们吃了。   ――――――――   白茶做活向来利索。   符念念交给她去打听的事她一刻也不敢耽搁,结果还真的让白茶把这个地方打听了出来。漪鹤馆现在依然是个茶馆,只是门脸比之早先鼎盛时要小气很多。   符念念趁着外出的机会带白茶往这地方找,进去便见客人寥寥无几,这茶馆不大,小二尚算殷勤,一见客人进门便匆匆地赶过来问,“夫人要壶什么茶?”   “你家老板在吗?”符念念并不准备唠叨,“劳小二哥找你老板出来,我有事对他说。”   小二抬着眼打量一阵,总觉得这是个生面孔,张口又要找老板,不禁难为情道:“我们老板这几天不在。”   “那什么时候能找到他?”符念念不禁皱眉,“我下次再来。”   “这我也说不清……”小二这头正犯难,门口忽进来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小二忙对着他点头,“您来了?”   符念念闻言便回过头去。说来也怪,这年轻人她不曾见过,可却觉得眼熟的很。那边的年轻人似乎也有同感,两只眼也愣愣打量着符念念。   白茶连忙上前问:“你是老板?”   年轻人摇摇头,“我不是,但这里是归我爹管着。”   符念念出于礼貌对他笑了笑,这便打算跟白茶离开,换个日子再来。两个人正要出门去,就听那年轻人试探着问道:“念念小姐?”   符念念一愣,又回头仔细打量了年轻人一番,“你是……逢崧哥?”   “是我。”高逢崧连忙点头,脸上也笑起来,“这么多年了,念念小姐你怎么找过来的?”   他说着忙将符念念和白茶迎上二楼的雅间,又叫人端来点心茶水。   高逢崧是老高夫妇两的儿子,符念念还小的时候,母亲领着她见过这一家人,只是她不知道老高夫妇便是漪鹤馆的老板。如今高逢崧打理着漪鹤馆,符念念便掏出母亲留给她的玉牌,高逢崧翻来覆去打量了半天,依然认不得这是什么东西,但是看上面刻着的字,这的确是漪鹤馆的东西。   “还是等我爹回来吧,他指定认得。”高逢崧把玉牌还给符念念,“我爹三日后就回来,得劳烦念念小姐到时候再跑一趟。”   符念念点点头,又将玉牌仔细塞回袖子里。   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约定好了三日之后符念念再来的时辰,符念念便就此告辞。她不知道母亲和老高夫妇有什么渊源,正好也可以趁着三天之后的机会询问清楚。   来了一趟漪鹤馆,多少还算是有些收获,符念念心情不错。从前在英国公府的时候出门的机会也不多,故而她对街面上的事物还有些新鲜,便准备跟白茶稍逛一逛,只要不耽误回府的时辰就无甚影响。   主仆两个本逛得兴致高涨,然而总是有事出意外,刚从金器店出来的符念念见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符燕燕跟朱宁桌正有说有笑地进门,符念念愣了愣,连忙低下头只想快步离开。   然而朱宁桌还是跟她打了个照眼,紧接着,符燕燕也看到了符念念。   再想装作无事发生那样离开是不大可能了,符念念只好对他们点点头,“世子,三姐姐。”   “哟,我以为是谁呢。”符燕燕翻了个白眼,“晦气。”   “燕燕,你少说两句。”朱宁桌冲符燕燕使了个眼色,符燕燕于是不情不愿的噤了声。   符燕燕小时候就喜欢缠着朱宁桌这个表哥,如今虽然早已及笄,她却一点都不介意两个人的身份,还时常跟朱宁桌拉拉扯扯。   朱宁桌转头对符念念露出个微笑,“念念,这些天你在冉府还好吧?”   “多谢世子关心,我一切都好。”符念念报以礼貌的微笑,“念念不打搅世子和三姐姐,这就告辞了。”   “等一等,念念,你就这么不想见我?”朱宁桌心下一急,匆忙之间拉住符念念的胳膊。   “世子,念念已是人妇……”符念念狠狠将自己的胳膊抽出来,“您别这样。”   “表哥,你干嘛要和她废话?”符燕燕一脸不悦,“别理她,咱们走。”   朱宁桌却并不愿意放开手,他皱了皱眉头,将符念念带到一边的小巷里才停下步子,而后认真道:“念念,我有话跟你说。”   符念念满脸惆怅,一个有夫之妇公然在街上和颖王世子有这样亲密的动作,若是传出去不知又会有多少闲言碎语。何况,她和朱宁桌能有什么好说的?   “世子,男女有别,谨言慎行,还请自重。”符念念不免得将语气加重了些。   站在对面的朱宁桌刚张开嘴又想说些什么,却忽然看着符念念发了愣,手也不知不觉地卸了劲,只是松松地挂在符念念衣袖上。   符念念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跟在朱宁桌身边的符燕燕同样被吓得眼神发直,张开的嘴似乎是想尖叫,然而却忘记了出声。   “还请世子把她松开。”熟悉的声音从符念念耳后传来,低沉混沌。   符念念连忙回过头,熟悉的面具又撞进她眼中,漆乌的兽面带着金色的獠牙,和她死前见到的一模一样。符念念下意识抖了抖,朝后退了几步,差些撞到白茶怀里。   符念念恨不得杀了他,可惜苏暄武功高强,就凭符念念如今的身板,硬碰硬只怕会出师未捷身先死。   白茶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符念念护在身后壮着胆子问道:“苏大人怎么忽然……”   “苏暄……你是苏暄?不可能……你明明被充军烟瘴地面,你又怎么可能回京?你若是苏暄,为何戴着面具装神弄鬼?”符燕燕总算是回过神来,拿出几分国公府小姐的气势厉声责问起来。   符念念心里自然知晓,苏暄被流放充军之前受过酷刑,面上刺字容貌尽毁,甚至被迫吞炭才致使嗓音成了如今这副样子。他若是不戴面具,指不定比这张骇人的兽面更加恐怖。可是她什么也没有说   “我的事与你符三何干?”一旁的苏暄冷声道。   “你……”符燕燕气结,转而忿忿道,“你少在这得意,你的念念可已经给别人当了的温柔乡,你看上眼的女人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那你这样的好货色怎么会嫁不出去?”苏暄连正眼都没撒给符燕燕。   符燕燕本想还嘴,朱宁桌却知道这其中的厉害,一把拽着符燕燕迅速离开。   独留下的符念念抓着白茶的手定了定心,却还是不免得有些后怕。   苏暄看了符念念半晌,只见她低头回避,才沉声道:“你不想见我?”   “我已经嫁人了。”符念念还算镇定,“与你皆是幼时戏言,不可当真。”   苏暄眸中的神色倒是显得十分认真,“我知道,我现在已经成了这副样子,换成谁也不会想承认曾经的约定。”   “苏公子,话不能这么说。”白茶愤愤不平,“我们小姐为你等了整整七年,如今就算嫁人也不是她自愿的,你怎么能把我们家小姐说成那样的人?”   现在白茶身后的符念念眉头一皱。   自从她亲眼看白茶死在苏暄刀下之后,符念念总是不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那个画面。现在白茶又挡在她前面,难免会让人产生什么不好的联想,她急忙扯住白茶的袖子,猛地将白茶拉到自己身后。   符念念瞪着苏暄,眼中满是仇恨。   “为什么要这样看我?”苏暄冷言冷语地问道。   “从今往后,你我就当陌路人,你离我远一点,否则我跟你拼命。”符念念神情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   猛然被符念念拽开的白茶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只发觉符念念说话的时候语气并不重,可是白茶却听得顿时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她从未见过符念念这样,不禁侧目仔细望着符念念。而这时白茶才发现符念念的眼神如同利刃,仿佛是要把人的皮肉从身上刮下来的利刃。   而另一边苏暄的面具本就吓人,符念念的一番话更是听得白茶连大气也不敢再出,尤其是看着苏暄挂在手边的雁翎刀时,白茶真的很担心苏暄会被激怒继而拔刀相向。   还好,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白茶终于松下一口气。   可苏暄的疑惑却越来越深,七年了,他一直想着怎么带符念念离开英国公府,本以为符念念在冉至面前是故意假装,结果符念念真的转身不认人,连小时候一口一个的“苏暄哥哥”也不叫了。   这究竟是为什么?   苏暄向前一步,眼神中也故意带上点凶狠的意味,只想吓唬一下符念念,“若是我不愿意呢?”   符念念下意识往后退,忽然脚下一绊,直接蹲坐在地上。   苏暄却并没有闪躲,他迅速上前拉住符念念的手,用力将她往巷子里扯。   “救命!”符念念伏在地上,朝路上的往来行人大叫着。   可是苏暄却并没有松手,于此同时,一辆马车从符念念背后绝尘而去。   苏暄狠狠道,“你不要命了?”   符念念怔愣片刻,却并没有领情,只是一个劲瞪着苏暄,“你不要过来,救命!你怎么能光天化日强抢民妇。”   周围的人群越聚越多,两个人顿时成为众人视线汇聚的中心,指指点点的人越围越多,还有人叫嚷着要报官。   苏暄轻轻眯眼,低声对符念念说,“我决不信你是那种拜高踩低的人,我还会来找你的。。”   话音一落,他便闪身隐入巷子,再也没了踪迹。   符念念这才长长出了口气,将攥到指节发白的手缓缓松开,指甲在手心里掐出几个红印来也没注意到。   白茶看得有些心疼,轻轻帮她吹了吹,“小姐今天这是干什么?苏大人分明是想救小姐……”   符念念却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以后离苏暄远远的,越远越好,听到没有?”   白茶有些懵,但看着符念念较真的样子,她只好点点头。   符念念轻轻握住白茶的手,她再也不想看白茶为自己送命了。 第11章   符念念没料到出趟门能遇见那么多人和事,她心里是有些发慌的,但理智却总告诉她需要镇静下来,于是符念念只好带着白茶匆匆回府。   晚上早早歇下了,可她却怎么都睡不着。   忽而听着屋里传来什么东西轻微落地的声音,符念念索性起身,轻手轻脚的撩开帘子偷偷看。见是冉至的被子落了地,但榻上睡着的人却似乎并没有醒来,符念念权衡片刻便下床去替他拣被子。   符念念觉得即便冉至睡着了不知道,这些微末功夫只要多来几次别人也总会发现。有了各种小细节,冉至才会相信她倾心于他,才会放下戒备接受她的帮助。   她将被子轻轻盖在冉至身上,抬头之间却发现冉至倏然睁开眼。   也许是白天的事情让符念念心有余悸,她有一瞬间的心虚,她抿抿嘴镇定下来,“您醒了。”   “你在干什么?”   “我……”符念念声音一滞,“少傅的被子落了,念念怕您着凉。”   冉至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就那样望着符念念,仿佛能看穿符念念的心思。   很久很久之后,他才慢慢问:“我在问你为什么这么晚还没有睡。”   符念念顿时被问得有些尴尬,未免误会,她决不能在冉至面前提起苏暄,故而符念念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便只好愣愣站着。   冉至自然知道符念念有什么难言之隐。白日怕她被马车撞到,急着一把拉开她,谁知道符念念反咬一口说他强抢民妇,还演得唱作俱佳,狡猾的样子和平日那乖巧一点都不像。   冉至敛起神色,继续装出毫不知情的样子柔声问道,“有心事?”   见冉至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符念念连忙伸手扶上去,两个人四目相对,符念念终于缓缓点头。   她吞吞吐吐半天,终于对冉至讲起软软到了年纪需要请个夫子,可软软又连名字都没有,她心里担忧,可是又不好意思拿这么多杂事去打扰冉至。也就是这些事情扰地她丝毫无法入睡,所以才会一听到轻微的动静就发现是冉至被子落地的声音。   “就这么多?”冉至轻轻挑眉。   白天恩将仇报的事就这么算了?   “就……就这么多。”符念念低下头。   冉至勾起嘴角,强压住自己想要捏死符念念的心情,满脸意味深长的模样,“你不用担心,软软和临姐儿同岁,辉哥儿馨姐儿也差不多大,今日二叔还说起此事,府上请个夫子,这四个孩子就一道儿学。”   冉至说的都是和他平辈的弟妹,符念念知道的。   冉临和冉辉是三房所出,冉馨则是二房的幼女,是三房兄妹两个的堂姐。冉府给自家小辈们请来的夫子自然不会是等闲之辈,软软若是能跟他们一同开蒙念书那是再好不过的事,符念念顿觉心中搁下一块大石。   “至于软软的名字,我会细细考虑。”冉至打了个呵欠,“现在你能睡着了吗?”   “多谢少傅。”符念念连忙答应。   “别总想那么多。”冉至语气中带着些笑意,“这世上的人未必都是好人,却也未必都是坏人。”   他说完自顾自躺回榻上,未再多看符念念一眼。符念念总觉得冉至话里有话,可是琢磨了半天也想不通冉至为什么会这样说,难不成他盯着别人的眼就能知道对方心里想什么?符念念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恼人,一股脑将这事和今日遇见了苏暄的经历统统丢开,回床睡去。   第二日一早,符念念和白茶还在帮冉至更衣,茉莉忽然前来通禀说符三小姐和颖王世子来府上看符莺莺。符念念本觉得这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紧接着就听到茉莉说这两家已经订婚,这两个人是亲自来下喜帖的。   难怪昨日会在街上碰到两个人成双入对的,原来是亲上加亲,符燕燕已经要嫁给朱宁桌了。   虽说她这送帖的举动怎么看都不合规矩,但到底也是国公府小姐和亲王世子,冉府总不能不摆出一副待客的态度,故而才是一早要把各房都叫齐。   冉至和符念念到的挺早,厅里到处都还空着,便寻了位子来坐。半晌,人总算是三五成群的到齐,符燕燕正有说有笑地搀着符莺莺的手一同走来。她给冉家的各位长辈见了礼,而后视线才扫到符念念身上。   符燕燕眼中绝不含有丝毫好意,符念念自知与她亲热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故而只是点了点头。谁知符燕燕却并不准备罢休,她当着冉家众多人的面问符念念:“昨日那位叫苏暄的镇抚使大人当真是将我吓坏了,他没把妹妹怎么样吧?”   符念念知道符燕燕算是刻意为难自己,所以云淡风轻地笑笑:“未曾怎么样,多谢姐姐关心。”   言及此处,冉家人已经投来了怪异的目光。符念念既然已经是冉至的夫人,公然与外男勾搭,怎么也说不过去。   “怎么会没怎么样呢?你不是已经等他七年了吗?”符燕燕又故作惊讶。   身边的朱宁桌给符燕燕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住口,然而符燕燕却熟视无睹,生怕这一番话掀不起什么风浪似的。   “我记得你还送簪子给他,说要嫁给他呢。”   先前符念念和冉至回门时符燕燕现彩丢了大人,故而就把这笔账全然算在符念念头上。恰巧有了昨天遇见苏暄的事端,符燕燕这次就是摆明要把符念念的脸搁在地上踩。   符念念偷偷瞥一眼冉至,见他恍若未闻,还在神色如常地吃粥,不知怎么的心中的窘迫立时便少了大半。她摆出个笑脸正对着符燕燕,“念念小时候不懂,才会做了那些糊涂事,且不说一把钗子做不得数,如今碰不碰到也不是念念能左右的。这种事若都要仔细究起来,姐姐先前不是也同少傅有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日又安能不避嫌呢?”   “你……”符燕燕被符念念怼地哑口无言,“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巧嘴,不要以为你仗着少傅性子温和就能只手遮天。”   “念念哪里有这种胆子?姐姐真是冤枉念念了。”符念念顺势带上了哭音,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顿时又让人觉得她着实可怜。   事已至此,冉至搁下勺子,认真瞧着符念念,“昨日就告诉你谁来也不必害怕,怎么今天又哭了?”   符念念一顿,没想到冉至又会出言帮她,故而整个人都发起愣来。一场尴尬瞬间被化解,冉家人汇聚在符念念身上的视线也像融冰似得脱落下来,反而是出言奚落的符燕燕面子上开始挂不住。   符莺莺见状,连忙出声圆场道:“好了好了,都要嫁人了,怎么还闹小脾气?都和和气气的才好。”   事端似乎堪堪过去,众人入席用早饭,场面也热热闹闹的,仿佛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也没有发生过。饭吃罢了,符莺莺又拉着符燕燕说说笑笑地回屋,各人归了各屋,冉至留着和几位长辈谈请夫子的事情,符念念则先带着白茶离开。   谁知这风波尚余,符念念还没有走远,才拐过回廊,便听到后面有人唤着自己的名字。她回过头轻轻一瞥,就见朱宁桌快步追上她。   光柔柔地顺着屋檐撒在廊上,符念念眯了眯眼,终于适应下眼前的光线。   “恭贺世子。”符念念低头盯着柱子落在廊上的影子,并不去看朱宁桌。   朱宁桌想伸手去拉符念念,但终是发现这举动不大合适,他的手在半空中悬着,最后又默默收回去,“念念,你是真的为我开心吗?”   “世子和三姐姐郎才女貌,青梅竹马。”符念念嘴角带笑,心下却不怎么想和他再多交谈,“世子能得佳偶,念念自然是开心的,只是如今成婚在即,世子该时时伴在三姐姐身边,否则姐姐会担心的。”   符念念福了一福,“多谢世子专程来知会我,念念告辞。”   “不是我想娶她的。”朱宁桌皱皱眉头。   正要转身的符念念闻言产生了片刻的迟疑,她仿佛是没听懂似得挑挑眉毛,“您说什么?”   “念念,我知道你怪我,可你才是我真真搁在心里的人。”朱宁桌说得很是认真,也不顾白茶就跟在边上。   符念念听懵了。   她以为符燕燕在冉家众人面前说起昨日偶遇苏暄的事就已经足够兴风掀浪,谁知朱宁桌还憋着个更大的招数。   从小到大,朱宁桌次次来英国公府好像是总向着她一点,但是这种一厢情愿的关心除了能感动朱宁桌自己以外毫无用处。大多时候就像回门那日,虽有朱宁桌在,可是符燕燕的巴掌依然没少落在符念念脸上。   他们身份有别,这符念念知道。   但是她怎么也想不到朱宁桌会跟自己没头没脑地说这么一句话,好在这里向来没什么人来往,有了昨日的经历,符念念一点也不想单独同这位世子待着,她不知朱宁桌打得又是什么主意,只能倒吸一口凉气。   “真的,我没有骗你。”朱宁桌却是满脸忧色,“燕燕今天公然那样说,冉家人肯定会找你的麻烦,苏暄……苏暄又毁了容貌,你若是在冉府待不下去,你就来找我。”   符念念的表情顿时僵住,谁知朱宁桌却还并不打算罢休,继续风风火火道:“四夫人说了,你根本就没有跟冉至圆房。念念,你不要怪我多言,冉至是少傅,虽口口声声说是君子不论贵贱,可他不碰你,定然是因为瞧不上你。若是你来日肯嫁给我,即便不能做正室,在我心里你也是唯一的。”   符念念眉心越发皱缩。   朱宁桌这是想让她放着冉夫人不做,去给颖王世子做侧妃?   “世子唐突了,您今日一定是喜事临门高兴过甚才说这样的糊涂话,念念只当没有听过,还请世子早些回去吧。”符念念连忙掉头就走。   朱宁桌还想追,却被白茶挡住了去路。   “世子若是真想我们小姐好,那就该为小姐的名声想想。”   朱宁桌闻言一愣,忽然发觉自己是失态太甚,他心里虽想追,步子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望着符念念匆匆离去的背影。   而花窗这边的符燕燕差些将一口银牙咬碎,若不是符莺莺拦着,她差些就要冲出去再扇符念念两个耳光。符念念先前就抢了她的冉至,如今还要来和朱宁桌勾勾搭搭,当真是个没脸没皮的狐狸精。   见着廊上的人都走了,符莺莺才戳戳符燕燕的脑子:“燕燕,不是我说,你也该多动动脑子,凡事争个强有用吗?到头来反倒是你不占理。”   “我……”   “人要痛过才会长记性,对谁来说都一样。”符莺莺浅浅一笑,“痛过了,才能不再长什么歪心思。”   作者有话要说:   上了鞭腿有点意外,日更一周感谢大家关爱,么么哒 第12章   符鸢鸢靠在符燕燕身边耳语几句,符燕燕便骤然变了脸色。   “这……这能行吗?”符燕燕结结巴巴地问起来。   符鸢鸢脸上莫名掠过一抹嘲色,这么多年来,符夫人将符燕燕这个幼女捧在掌心里,连符莺莺那个姐姐也是多番呵护谦让,结果如今的符燕燕是只长了年岁丝毫不长城府。就连眼前和朱宁桌定下的婚约,也是符莺莺和符夫人暗自摆了颖王世子一道,才能有这样一个还算圆满的结果。   而被娇生惯养的符燕燕,却除开闯祸什么用也顶不上,满脑子只会争强好胜,实在是不堪大用。符鸢鸢敛起脸上的冷笑,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燕燕,以后可没有夫人和姐姐们帮你了,脑子和狠心,你总得占一样。”   符燕燕被符鸢鸢这突如其来的话震得愣神,她知道符鸢鸢和符堇千总是跟母亲不对盘,符莺莺在府的时候也最是瞧不上符鸢鸢这个大姐。可是她又不得不承认,符鸢鸢说得这些都是事实。   若说符鸢鸢安得不是什么好心,又何必来多费口舌说这些?   符鸢鸢叹了口气,“你别这样看我,你若是有起色,那就是给堇千长脸。如今你要嫁给表弟,就要在颖王府立足,现在这样可不行。王府不比家中有人疼你护你,什么还都要靠你自己来。”   符燕燕顿时语塞,因为符鸢鸢这话说得不无道理。老颖王的确不甚中意她这个外甥女,而朱宁桌这个表哥面上虽和她关系不错,可实际上还是符燕燕缠着朱宁桌的时候更多。偌大的颖王府里不止朱宁桌这一个子嗣,光是兄弟之间的相处,就足够符燕燕喝一壶的。何况眼下朱宁桌显然还吃着碗里想着锅里。   “好了。”符鸢鸢拍拍符燕燕的肩,“你也别怕,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要是真的有人欺负你,莺莺和夫人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你早些跟世子回去吧。”   叙话的姐妹两个这才慢悠悠离开花窗。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切都落入冉至和闻苕眼中,他们站在远处不动声色地听着符氏姐妹的谈话,直到目送着她们走远,闻苕才勉为其难地摆出一副笑来。   “你府上的家事,真是比话本上还丰富。”   冉至侧过脸看他,目光在闻苕身上梭巡良久,才不温不火地问:“你想留下看看热闹?”   闻苕脑海中忽然勾勒出一个人影,他全身一滞,紧接着连忙摆手道:“别别别,我可一点都不想。”   冉至微微一笑,脸上全都是了然的表情。他不再多言,径自朝著书房步行而去。   闻苕见状也不再多言,连忙跟上他的步子。   然而冉至一回书房便拿着几本书仔细地翻,多一句话也不跟他说,倒是闷得闻苕半晌无聊,他朝冉至凑凑,看了半天才算是看出些门道,“还给你那小叔子起名呢?如今朝上这形势,你倒是不着急。”   “急有什么用?”冉至轻描淡写道,“闻苕,戒骄戒躁,我跟你说过多次的。”   “好。”闻苕故意拖着尾音,把声调拉得很长。他闷闷地吞口茶,只见冉至还目不转睛地盯著书,他突发奇想道:“用‘勃’,前程远大,这字寓意好。”   冉至终于抬起头望了闻苕一眼。   符勃无异于福薄,给人家最看重的弟弟起这种名字,闻苕就不怕符念念拿小草人扎他?   冉至脸上的确是没有任何表情,但是被骤然这么一看,闻苕就生出些不好的预感。他这才后知后觉,连忙拍拍自己的脑勺,“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冉至笑了笑,没有说话,又低头翻起书来。   “说起来,现在北镇和南镇可是势同水火,某位可是一刻不消停地想把南镇打压下去。”闻苕撇撇嘴,“我好歹也算你的亲信吧?我被打压,你管不管?”   “他如何回京,你心中有数,如今他为何势盛,你也不可能全无思绪。既然如此,你说我该不该管?”冉至漫不经心地回答着。   闻苕一早就知道,苏暄之所以能从烟瘴地面一举翻身回京,是因为攀上了太子这个靠山。眼下内阁和东厂皆办的是皇差,文人们向来瞧不上善于阿谀谄媚的阉人,两边也自然是面和心不和,而在这样的局势下,两边都怕对方乘虚上位,谁也顾不上响应太子“求贤若渴”的号召。太子急着想要扶植自己的羽翼,苏暄则一心要东山再起,岂能不一拍即合?   冉至身为阁臣,若是明面上和苏暄过不去,那就是自觉站在了太子的对立面上。闻苕碰了一鼻子灰,也知道冉至并不准备插手,索性胳膊肘一曲支在冉至面前的梧桐木书桌上,“难不成你还想他以后骑在你头上?”   一边的檀木架上鳞次栉比地挂着几支毛笔,被闻苕碰地左右摇摆。冉至伸手挡住乱晃的毛笔,锐利的眼神骤然划过闻苕的脸。闻苕打了个寒噤,还未及更多反应,就看到笑着的冉至薄唇翕张,嘴边冒出的几个字慢慢凑成一句完整的话。   “他骑在我头上?那你是已经死了吗?”   闻苕只觉得后颈发凉,浑身不由自主地抖上一下。   冉至脸上依然温和,仿佛前面的一切都是错觉,他笑道:“至于把你吓成这样吗?”   “老子以后绝对再也不要跟你开玩笑了。”闻苕翻个白眼直起身子,转脸就要离开,“不然就是自己找死。”   “这就要回你的镇抚司衙门?”冉至笑容不减。   “要不怎么办?让他作威作福?”闻苕定了步子回头看他,“这种事老子可看不惯。”   ――――――――   傍晚。   云霞瑰丽,夕阳给整个院子都镀上一层金色。   符念念正和软软在屋外聊聊笑笑,说得大概是要软软认字学书的事。夕阳的晖光忽然映出一个人影,符念念定睛一瞧,便见冉至朝她走来。   符念念连忙起身,“您来了,我让白茶和茉莉去准备晚饭。”   冉至笑着点点头,并未和符念念多言,反是俯下身子摸摸软软的头顶,“过几日要去读书了?”   软软仰起头,甜甜地笑着:“姐姐说如果软软认真读书,以后就可以像哥哥一样博学多才,软软也要像哥哥这样做少傅。”   冉至眼中的光芒忽然熄了,他嗤笑一声道:“这天底下有的是先贤可学,你记住,最学不得的人就是我。”   眼见软软有些不明所以,符念念又道:“您太过谦了。”   “我替软软择好了名字。”冉至也不再继续纠结,转而谈起别的话题,“既然英国公这一辈从堇,符堇逸就很好。”   逸这个字既是超凡脱品又能隐逸安乐,是美意。冉至还说,要读书不能不练字,日后软软应该勤加练习,他会每三天查阅指点。   冉至是当过状元的人,他的一手行楷清新飘逸,向来人人称道。软软能在冉至的教授下习字,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冉至留了软软吃饭,和他略说了些如何与冉家的几个哥姐们相处的事。   这些事符念念自然与软软教过,但冉至肯给软软细讲,也足以见他没什么坏心。   符念念的目光片刻不离的撒在冉至身上,她搞不懂,冉至究竟是想怎么样。如果真的只是利用,有必要花这样多的心思吗?   一旁的冉至正在和软软讲什么,逗得软软直笑,谁也没有注意到符念念充满疑惑的眼神。可是冉至这个人的心思那么细,考虑事情更是无比周全不留一丝瑕隙,符念念定定神,觉得自己绝不能动摇。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冉至习惯吃过晚饭之后自己在院里的廊上遛十个来回,而后再看看书才会沐浴更衣。他总在遛弯时低头沉思,故而别人向来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他,所以符念念在屋里泡好了茶,就耐心等他回来。   眼见得四下只剩两个人,符念念才低头奉上柏子仁,“今日多谢少傅为念念解围,但昨天真的只是恰好碰到,不是我要去找苏暄的。”   “你晚上睡不着也是为了这事?”冉至托着茶船随手刮上几下,“你不必挂怀,我一早就说过,你若是想和离,一两年后我便可以允你。”   “少傅为何不信念念?念念对少傅从未有过二心。”符念念皱着眉头,“念念也一早说过的,我从未恋过他人,念念虽和苏暄有些瓜葛,但绝不是别人想的那种亲密关系,念念从来没有欺骗过您。”   冉至轻抿一口茶,缓缓咽下,不置一言。   符念念见他态度模棱两可,顿时更加委屈,“我自幼时失了母亲,在府中便是人人欺凌的对象。只有见苏暄时他没有欺负我,我便以为他是我此生良人。可念念全然没有想到人是会变的,他如今冷漠阴郁,杀人如麻,念念见到他只会害怕,怎么可能还有心动一说?”   冉至瞧着她眼中蕴着泪,急得快要哭出声来,不得不搁下手里的茶船,“好了好了,不要哭。我虽未见三小姐几次,却也看得出来她和你过不去。你们又有先前的嫌隙,她说的话当然是不能全信的。”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符念念忽然牵住冉至的手,将自己的下颌贴了上去。   涟涟泪水顺着脸颊滴在冉至手上,他眯了眯眼,什么也没说。眼前带泪的符念念越发可人,她面色淡粉,泪珠剔透,有如清晨挂着露水的芙蓉花。   冉至又仔细瞧了瞧,符念念小鸟依人,这副娇羞温柔的样子果然是任谁见了都会轻易动凡心。   符念念忍不住自己的微微啜泣,断断续续道:“求您让念念越矩一回吧。”   她又说:“自母亲过世之后,从未有人像少傅这样关心过念念。少傅还为软软读书识字的事如此费心,念念实在是感激涕零,私下里……就连私下里都是把少傅当做最亲近的人,若是您再疑我,我心里当真是难过得很。”   冉至哂笑道:“你是我的发妻,我们本就是亲人,我不信你,又去信谁?”   “多谢少傅,念念就知道您是天底下最好的人。”符念念破涕为笑,掩不去的是她脸上的那份惊喜。   贴着符念念下颌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冉至还是一如既往的儒雅随和,“乖,有我在,你什么也不必怕。”   符念念将冉至全须全尾地映在眸中,焕发出的则是如同星空般灿烂的光芒。   “念念只有少傅和软软两个亲人,念念会好好保护你们的。”   冉至弯弯唇,简简单单对符念念说了一声“好”。虽只有寥寥一个字,却半点也没有敷衍人的意思。   “柏子仁茶最能安神助眠,少傅别搁凉了,念念替您换换去。”符念念恭恭敬敬地端起茶船转身退出去,临出门时,她眸里的万丈光芒瞬间归于黯然。 第13章   漪鹤馆为了应符念念的约,这一日直接将门关了。   符念念总算是见到了老高夫妇,岁月已经让他们与符念念幼时记忆中的模样大有不同。但他们依然能很快认出符念念,甚至要相互扶持着给符念念下跪。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当真是把符念念吓了一跳,她连忙阻止了夫妇两的行为,复又掏出先前挖出的那块玉牌给夫妇两个辨认。   “高大叔,漪鹤馆和我娘究竟有什么关系?”符念念一脸不解。   老高于是慢慢诉说起早年的往事来。   “不知小姐有没有听说过‘玄陵先生’?”   符念念细细回忆一阵,早些年是听过这个名号的。玄陵先生乃是京中负有盛名的琴师,当年为听他奏一曲而豪撒金钱的文人墨客闺秀小姐更是不知其数。   如今的漪鹤馆正是当年玄陵先生弹曲儿的地方。后来玄陵先生骤然隐退,从此漪鹤馆也没落下来,久而久之只能靠卖门面维持着,成了如今的模样。   符念念皱了皱眉头,“那这位先生,究竟去了哪?”   “先生只是个名号。”老高叹了口气,“技惊四座的人其实是夫人,连这漪鹤馆也是夫人的自夫人走后这里一日不如一日,只能这样勉强维持,是我对不住夫人。”   一个女子在这种场合本就是多有不便的,何况谭诗韵的相貌还不落凡响,很容易招人惦记。故而谭诗韵才会化名先生,待人接物的事全都是由老高来出面应付。然而万事总有意外,也就是那之后,谭诗韵入英国公府做妾,自此京中也没了玄陵先生。   高大娘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高大叔挡了话。   “这漪鹤馆是夫人的,我们只是受夫人托照料着,如今小姐既然找来,如何处置合该归小姐决定。”他说着将符念念引进一间屋子,开门时还刻意扇了扇灰,显然是多年没有打开过。   这屋里存着母亲以前用过的东西,馆里的小二又抬上来一张古筝,面板发亮,是有人精心上过油的样子。   “这是夫人的琴。”老高叫人把秦搁在屋子里,“我时常上油,调弦,如今琴还是好好的。”   符念念摸了摸琴弦,轻轻一拨就像钟磬玉盘,余音绕梁不绝,是难得的好琴。她幼时从未听母亲讲过这些,如今见到,脑海中却顿时能够浮现出母亲抚琴的画面。   符念念一滞,万千思绪顿时全都涌进了她的脑海。符念念的母亲是老英国公的第三房妾室,父亲还在世时,符念念也曾是老英国公的掌上明珠,可是父亲一过世,一切就都变了。府中以符夫人为首的一众女眷,都嫌怨谭诗韵身份低微,动不动对符念念污言秽语相向。   她本以为是符家人侮辱母亲,原来母亲当真是他们口中的“琴伎”。难怪母亲会弹琴却从不愿教她,有一次闹急,符念念挨了打,母亲又垂泪对她说这些都是不入流的微末功夫,而符念念是英国公府的小姐,不该学这些。   供人玩乐的戏子琴伎天生就是卑贱的,即便有人愿意为了听玄陵先生弹一曲而挥金撒银,可他们却未必会将这个弹琴的玄陵先生看作和他们一样的人。   母亲是不想符念念和软软受到自己的拖累,处处遭人白眼。   可是母亲偏偏又留了玉牌让她找来,想来是怕自己身后,符念念和软软会被符家扫地出门会无处可去,这样漪鹤馆好歹也算是个容身之处。   “小姐如今……”高大娘脸上隐隐有些担心,“小姐既然找来,是不是府中有了什么变故?”   符念念摇摇头,又道:“尚未,可变故早晚会有的,到时候也许真的会无处容身。”   “那小姐快快搬来吧?小公子可还好?”高大娘皱皱眉头,“夫人和……夫人对我们夫妇有救命之恩,我们夫妇定然会好好照料小姐和小公子。”   “现在还不是时候。”符念念抿抿唇。   她发现了高大娘的话茬,也发现了老夫妇还瞒着些什么事情,可她没有急着追问。   眼下漪鹤馆是靠着以前的家底撑着,可这样谁又知道能维持多久?   “能不能变卖漪鹤馆?”符念念鼓了口气,“高大叔高大娘劳苦功高,变卖之后所得的银钱分你们一半,可否?”   “小姐,漪鹤馆不能卖。”高大娘连忙阻止。   “为何?”符念念疑惑。   眼见无法隐瞒,高大叔也只好和盘托出。倒不是两个人舍不得卖,只是这漪鹤馆当年是四个人一道儿买下的,谭诗韵之所以还要老高夫妇打理这,大抵为的就是等另外三个人回来。   老高夫妇并不是谭诗韵一个人救的。   那时与谭诗韵携手比翼的还有一位容公子,是他们两个救活了在逃荒途中差点饿死的老高夫妇,至于这位容公子是何许人,谭诗韵生前没有细说过,老高夫妇也说不清。后来也是容公子带着妹妹和另一位姑娘一同凑钱买下了漪鹤馆,谭诗韵这才能用玄陵先生的名号在京城里扬名。   早些时候四个人的关系十分亲密,常常在漪鹤馆聚首。可是自京中遭逢奉宫政变之后诸多纷扰,这些人是谁,他们去了哪?老高夫妇都说不上来。   他们只知道,谭诗韵总是说要等那几个人回来。   这些人就是母亲的至交吗?他们应当都是贵胄子女吧?他们一定都是在奉宫政变中受到了牵连,母亲才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他们回来。   至于奉宫政变,符念念上辈子就十分清楚。毕竟苏家之所以会遭受灭顶之灾,全都是拜这场政变所赐。   如今在位已七年的顺贞皇帝乃是先皇弘德帝的兄长,早先弘德皇帝在位时,一直重于国事,故而只有一个儿子,是为太子。可惜太子体弱,积病而亡,弘德皇帝心中郁愤,竟也病来山到,眼见得就要撒手人寰。   然江山不能后继无人,时为晟王的顺贞帝于是在心腹的应和下发动政变,自己登基,将时不久矣的弟弟立为太上皇。   可惜无巧不成书,弘德皇帝偏偏又病去如抽丝,硬生生挺了过来。   朝中不可能有两个皇帝,已经登基的顺贞皇帝自然不愿将皇位拱手相让。但是弑弟杀君的名声,顺贞皇帝一点也不想背,故而他只是将太上皇软禁在宫中,转而对弘德皇帝在位时,朝中的中坚力量来了一场巨大的清洗。   而弘德皇帝的苏贵妃,也就是苏暄的姑母,更是在政变之后不知所踪。自此,苏家顶着疑云,注定难逃一劫。如今七年过去,弘德皇帝还被软禁在宫里,可内有宫人监视,外无朝臣支持,他也只能做个太上皇。   世事总是让人扼腕叹息,母亲已经身故,这些旧人归来,又该作何感想?   “那便不卖了。”   既是母亲的念想,又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符念念自然也不会再卖漪鹤馆。可是漪鹤馆不能就这样下去,若是不能重振,那早晚有兜不下去的一天。   “高叔,能不能找个别的人来,就宣称是玄陵先生的关门弟子?”符念念问道。   “会弹琴的人是好找。”老高的神色却并不轻松,“可这琴技却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来的。”   “这样,高叔,我弹弹看。”符念念横下心。   母亲的确是不愿教她,可是却防不住她愿意偷学,何况母亲那里还有那么多琴谱,对符念念来说那些都是难得的财宝。   坐在母亲昔日的爱琴前,符念念有种不一样的感觉。她轻揉慢捻抹复挑,琴上便奏出音声来,十二三弦共五音,声声截得远人心。   老高夫妇脸上皆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这筝鸣分明不是玄陵所奏,可却胜似玄陵妙曲。   天赋果然不容小觑,符念念就凭耳濡目染,和十分有限的摸琴机会将母亲的功夫学了七八分。   弹琴讲究个基本功,符念念眼下是疏于练习,若是再花些心思,大有青出于蓝的趋势。若是让符念念顶着玄陵先生的名号去指点别人,还真有几分可行性。   可是符念念觉得这样还不够。   要是能找人写些时兴的曲子,这样弹来才能算是如虎添翼。   高叔一早就想到了这些事,谭诗韵从前交好的人不在少数,如今有符念念坐镇,高叔也决计再找从前相熟的老主顾们帮帮忙,漪鹤馆若是能自此重新运作起来,老高夫妇自然是不胜欣喜的。   说定了这些,符念念才觉得事情都算是妥善安排,她转而问起先前托高逢崧帮自己准备的匕首。如今事事风云变幻,符念念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准备件拿来防身的东西,也不至于像上辈子那样束手无策地死在别人刀下。   高逢崧弄来的匕首很特殊,并没有寻常匕首那样的刀柄,而是可以用两根手指勾住,因此十分小巧。若是不知这其中巧技,要拔出刃来都绝非易事,更何况刀鞘上饰以金箔宝珞,像极了小女儿家的玩意,当成装饰来戴看不出任何端倪。   符念念打量着这把匕首,翻转的刀刃在她脸上闪过一道寒光。   当真锋利。   她连忙将匕首收好,又谢过了老高夫妇和高逢崧,这才离开漪鹤馆。上辈子要是没存那份虚荣的心,早些刨了鸢尾花找到这来,软软和白茶何至于把命送在山上?   符念念摇摇头,连忙带上白茶回府。毕竟她既怕像上次一样碰到不想见的人,又怕出府太久回去会遭人闲话。   谁知忙慌慌回了冉府,远远却听院中有嘈杂的吵闹声。   “没眼力见的东西,凭你也敢挡着我收拾下人?”   符念念认得出来,这是二房夫人孙氏的声音。   她连忙快步回院,就见到孙氏正对着婢女莹娘呼呼喝喝。莹娘年纪比符念念大,是别庄的冉敬臣送来的乡下丫头,据说她父母救过已故大爷冉荣的性命。早先符念念见过她,莹娘是个哑巴,脑子不大灵光。她在外院做些粗重活计,从来得罪不到什么人,不知今日缘何会被孙氏指着鼻子骂。   莹娘身边的橘彩正跪在孙氏脚下嘤嘤哭泣,看样子大抵是想求孙氏饶恕莹娘。   莹娘虽低着头,她出不了声,只能任着孙氏欺辱。可是符念念看得到,莹娘的手紧紧攥着衣角,仿佛隐着无数的愤怒。   孙氏不厌其烦,正准备抬脚踢开橘彩。   符念念连忙上前扶着孙氏将她往后拉了个趔趄,赔着笑问道:“二婶,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气着您了?” 第14章   孙氏定睛一瞧,看符念念恭恭敬敬的样子,这才抵着手咳嗽两声,语气也变得松快一些,“念念,不是二婶说你,大房带回来的人,也该教教规矩才是。”   “还请二婶明示?”符念念故作糊涂,但是整个人就是乖乖巧巧,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来,她迟疑片刻,试探着问:“难道是莹娘?”   还不等孙氏回话,符念念又自顾自道:“二婶是知道的,莹娘进府早,虽是个婢女,可她父母救过大爷的命。若是她故意给二婶找不痛快,那实在是不该,还请二婶给细细讲讲,我一定禀给少傅,让少傅带着莹娘亲自到二房请罪去。”   孙氏闻言一窒,脸色顿时僵硬起来。这本是女眷之间鸡毛蒜皮的小事,要是真像符念念说得那样为了一个婢女劳冉至去赔罪,难免小题大做影响大房和二房的关系,岂不是卸了她这个长辈的面子。   跟在旁边的符莺莺见状,轻笑着出面替孙氏解围,“二嫂可别气坏身子,念念也是慌了神,这点小事哪里值得劳师动众地去跟少傅说?”她说着又瞥一眼符念念,“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孙氏听完这一番话,脸色总算是缓和下来。   “唉,这事都是我的错。”符莺莺摇摇头,“我若是不拉着二嫂来,也不会闹这不愉快了不是?二嫂消消气,咱们这就走。”   她说着瞟向符念念,“正巧,燕燕让我传句话,要你后天去东来楼见她。她如今要入颖王府,嘴上虽不说,心里也知道姐妹之间还是该互相帮衬着。她眼见地就要嫁人,关于世子的事你还是跟她说说清楚最好,免得日后伤了和气。”   “多谢四婶,念念知道了。”符念念低眉顺目。   孙氏这才像是下了气,符莺莺又劝她几句,她方瞪着莹娘离开,那眼神仿佛就是在说让她等着,事情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过去。   符念念恭敬地送孙氏离开,见人走远,这才赶紧上去把橘彩扶起来。   橘彩的头都磕肿了,她比茉莉小,才不过十三四岁,和莹娘一起洒扫,也照顾莹娘。上辈子橘彩和莹娘待符念念和白茶都好,莹娘傻归傻,本心不坏,白茶偶尔送她们些点心,她便常帮白茶做些小活。   想到这,符念念连忙吩咐白茶去自己屋里拿东西,善良的人就该被良善以待。   “白茶,你去房里把跌打酒拿来,让橘彩抹一抹。”   白茶点头应是,转身就进屋去了。   茉莉给橘彩擦擦眼泪,“别哭,夫人就在这,你把事情说一说。”   结果说来也不过是小事,橘彩急着给莹娘端水,没料到孙氏她们会来院里,结果撞了个满怀。孙氏大抵原本就情绪不佳,这下猛然发作,非要狠狠教训橘彩一顿。   可是在屋里的莹娘听到了动静,冲出来挡着硬是不让。连一个哑巴也敢给自己找事,孙氏越发来火,索性连着莹娘一块收拾。   反正冉至不在,何况也只不过是个头脑不灵光婢女,冉家养着她这么久,也该还够了恩情。   孙氏想到这里,便越发毫无顾忌。   “二房是府里管事的,你何必非碰这个硬茬子?”符念念望着莹娘。她知道莹娘不爱见人,从前她一直以为莹娘胆子小,没想到今日还有这么一出。   莹娘伸手给她比划了些什么,符念念没看懂。   橘彩连忙解释:“莹娘说让夫人操心了。”   “无妨……”符念念失笑,“以后见二房的人,躲着些就是了,早些和橘彩回去吧。”   莹娘点点头,拉着橘彩回了住处。   午后。   白茶领着下了课的软软回院子,软软一路小跑,从早上去见夫子之后就没看着啾啾,他心里着急。见鹅还悠悠闲闲地在院里晒太阳,他才安下心,蹲在地上跟啾啾说悄悄话。   “软软,今日见先生,你可还听话?”符念念拿出个小盒子来,里面盛着今天外出买的糖。   软软连连点头,“听,先生还夸了软软呢。”   啾啾也像是为软软骄傲似得梗着脖子叫了一声。   符念念看得好笑,转而把盒子里的虎眼窝丝糖掏出来塞一块给软软吃。软软像得了宝贝似得,笑得合不拢嘴,露出他缺了的门牙。   软软正在换牙,可若是一点糖也不叫他碰,多少夺了些孩子的天性。   “咱们说好的,先生夸你一次我就给你一块,余下的存在我这里。”符念念郑重其事地把盒子收好。   软软的眼睛像被糖盒子给粘住了似得,一直盯着看。直到符念念把盒子收好,他才恋恋不舍地回过头看自己手里那块。这虎眼窝丝糖可好吃了,可是只有一块,软软看了半天还是舍不得喂进嘴里。   符念念看着软软犹犹豫豫的样子,不自觉地勾起嘴角。   软软还是没有决定好这块糖究竟该怎么吃,就见原本伏在他脚下的啾啾忽然尖叫一声,朝门口飞扑而去。鹅的领地意识向来很强,只要是有陌生人出现,啾啾就会十分戒备,甚至会咬人。   伏在月亮门边的小姑娘吓了一跳,转头就想跑,没料到脚下一绊,径直跌坐在地上。软软连忙从台阶上跳下去唤住啾啾,一道跟着的符念念和茉莉拐出去才见冉临摔倒在地,一抽一抽地却哭不出声,应该是吓坏了。   “临姐儿别怕。”茉莉连忙将小姑娘带回院里洗洗手。   符念念给她擦擦眼泪,“临姐儿怎么到这来了?”   “今日堂姐他们说这里有大白鹅,毛茸茸的,摸着可舒服了……”她吸了吸鼻子,越说越委屈。   软软和临姐儿一道上过课,认得她。临姐儿和软软差不多大,她白日里穿着水红色的比甲,扎着小辫辫,跟在冉辉身后一直叫哥哥,不知道比现在这哭相要可爱多少。   一想到这,软软撇撇嘴把糖放在冉临手上,“这个给你吃,你别哭了,啾啾也不是故意要吓你的,它见谁都这样。”   冉临拿着糖打量了半天,才慢慢舔了一下。   甜的。   她破涕为笑,把糖塞进嘴里,鼓着腮乐呵起来。   见冉临不哭了,符念念提着唇角摸摸她的头,“临姐儿怎么一个人跑过来了?我送你回去找你爹爹和娘亲好不好?”   冉临点点头,视线却还落在一旁的啾啾身上。她觉得堂姐说的一点都没错,这个大白鹅有着蓬蓬的毛,要是不会咬人那该有多好?   她又试探着伸出了手。   啾啾见状,站起身子扑棱开翅膀。   冉临连忙把手缩回来,再也一动都不敢动,整个人的神色也变得紧张起来。   软软见状,索性抱住大鹅走到冉临面前,“只准摸一下。”   冉临看看软软,又看看鹅,这才怯生生的伸出手去,大鹅的毛是白色的,摸上去更是十分暖和。刚才还凶巴巴的啾啾卧在软软怀里不叫不闹相当乖巧,任着冉临揉来揉去也不反抗。   周氏找来的时候,冉临都还舍不得让软软把鹅抱走。   “再摸一下,就一下。”   周氏摇摇头,只好对符念念苦笑。   “三婶客气了。”符念念点头,“临姐儿若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来玩的。”   “这孩子从小就一直说想养猫儿狗儿,可是我偏偏一见那些长毛就起疹子。”周氏解释道,“今日去先生那里学书,一听你这有只鹅,可不就找来了。”   “小孩子总喜欢这些。”符念念叫茉莉给周氏端了茶。   周氏撇撇杯中的茶叶,刚喝上一口,又放下杯子,“我听说早些时候二嫂来发了脾气?”   “都是些小事,惹着二婶是我不好。”符念念轻声道。   周氏想说什么,却又出了口长气把话咽回去,半晌才说:“软软和辉哥儿临姐儿一块读书,多少也算是个伴儿。”   “三婶说的是。”   “四房那个对你怎么样,我也瞧在眼里,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不好办的,跟我说也是个法子。”周氏拍拍符念念的手,“谁都有个委屈的时候,能找个人说说总好些。”   周氏又说了几句,另一边的临姐儿开始拉着软软要糖吃。   软软撇撇嘴,这糖他也才只有一块。   符念念见状,便将藏好的盒子掏出来送给周氏,周氏虽多番推辞,但架不住临姐儿软磨硬泡,还是把这盒虎眼窝丝糖收下离开了。   转眼才吃过饭,周氏就叫人送了一堆点心过来。本不大开心的软软见三房送来这么多好吃的,脸上高兴的神色怎么都藏不住。可惜符念念拍了拍他伸进食盒的手,告诫他晚上不准吃甜的。   软软噘着嘴,不情不愿地把手收了回去。   符念念叫白茶将点心分出一半,准备送去给莹娘。   莹娘和橘彩住在外院,主仆两慢慢踱着步往外院走,符念念恍惚间听到了莹娘屋后传来一声轻嗽。   是男人的声音。   符念念回头看看白茶,白茶有些莫名其妙。   “小姐?怎么忽然停了步子?”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白茶摇摇头,“不曾听到什么声音,小姐是不是听错了?”   听错?当真是听错了吗?   可那声音真真切切,分明就是从莹娘的房里传来的。难道有人趁着莹娘头脑不灵光便欺辱她?还是说……   符念念把食盒往白茶手里一塞,连忙快步过去轻唤两声,“莹娘?橘彩?”   莹娘屋里还点着一盏昏暗的灯,窗前的光闪闪烁烁,莹娘披着衣裳出门看了看,不知道为何符念念会在这种时候过来。   “夫人?”橘彩也从隔壁屋子出来。   “你们睡下了?”   橘彩应道:“快该睡了,夫人有事吗?”   “没出什么事吧?”符念念看着莹娘,没能从她脸上看出任何异常。   符念念愣了愣,随口应付道,“无事,路过来看看而已。”   她低着头顺着原路走回去,低着头若有所思,混把送点心的事忘了。白茶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只能忙慌慌跟上符念念的步子往回走。   真的是听错了吗?符念念又回头望过去,月色撒在莹娘的窗下,亮得发白。 第15章   撑起的小窗外吹来一阵幽幽的风,冉至迅速浏览完夹在书里的纸条,知晓是符燕燕要邀符念念去东来楼相见,这才把纸条搁在灯上烧成了灰。   符念念有三个姐姐,符鸢鸢,符莺莺,符燕燕,没一个好人。至于符燕燕究竟有几点本事,两家还未结秦晋之好的时候冉至就知道。   他心里是很厌恶这个符家嫡女的,只不过面上从来不曾表现而已。如今符燕燕要约符念念见面,事出异常必有妖。   但是他也知道符念念不像看起来那样胆小怕事,她虽只是个小小的庶女,但一向镇定,只是嫁入冉府短短几天,冉至就能看出她做事步步为营很有成算。   这点程度,符念念不可能看不穿符燕燕的用心,自然也不会去赴什么约。   冉至翻了一页书,那边去找莹娘的符念念便回来了。   屋中的景象一如往常,冉至抬眼轻轻一瞥。   “太晚了,怕会打扰莹娘休息。”符念念让白茶收好点心,又嘱咐她送软软去睡觉。   她熟练地帮冉至添上灯,又盖好灯罩。   冉至也干脆把书搁在桌上,视线落在符念念身上好半天,才慢慢说:“以后不要常去找莹娘,她性子孤僻,敏感至极,你常去找她反倒会惹她厌恶。”   符念念愣了愣,心里本还想着那奇怪的声音,眼下也只好按下不发。   “三婶说今日二房和四房来过?”   “不是什么大事。”符念念抿抿嘴,“不过是女眷之间闹些矛盾,不碍事的。”   符念念虽没有明说,冉至也知道她今日护着莹娘免了一场争端,他冲着符念念勾勾唇角,“念念,不用什么事都瞒着我,我说过,我会帮你,何况,你瞒不住我。”   符念念听着这话就觉得心虚,她低下头小步走到冉至身边,轻轻地替冉至捏肩。紧接着又像撒娇似得对冉至嗔道:“少傅日理万机,念念不想拿这些小事烦您。念念想帮您分忧,这些事情,早晚总要学着做的。”   她说着俯了俯身子,带着幽幽香气的鼻息便打在冉至后颈上。冉至早先沐浴过,鬓角的发丝尚未全干,符念念凑近之后才看到他几缕发丝还软软地贴在耳后,恍惚间能让人联想到白雾氤氲的画面来。   飘远的神思让她登时红了脸,一时也不知自己该不该往后退一些。而熟悉的桃子和青草甜香此刻就萦绕在周围,冉至侧过脸,便看到符念念近在咫尺的面庞。白腮玉砌,粉唇点樱,美的不可方物。   她像是回过些神,轻笑着说:“念念不是故意的瞒着的,还请少傅莫怪。”   符念念说这话的时候,眉头微促,脸上带着几分委屈,倒像是冉至冤枉了她。可是她连委屈起来也是楚楚动人,谁见了都不会忍心责备。   “念念心里是一直将少傅当作亲人的。”   冉至凌然一笑,双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只是摸了摸符念念的头,语气还是一如往常,“早些安歇,我明日还要早朝。”   符念念脸上也顿时散去乌云见月明,她眉眼一弯,“念念替您更衣。”   冉至也没有说话,任着符念念端来水擦脸净手,又安安稳稳让符念念褪掉外裳换上寝衣。他本是要睡在榻上的,但符念念说他一连几天都未曾卧床休息,硬是占了贵妃榻,叫冉至睡在床上。   灯一熄,屋中便静静的。   冉至闭上了眼,但却并没有入睡。帘子那边忽然传来符念念微弱的声音,小的就像是蚊子的叫声,但冉至还是能听得清。   她说:“少傅,您可不可以抱抱念念?”   “您喜欢念念吗?哪怕是一点点?”   而后,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冉至躺在床上勾着嘴角冷冷一笑,梦话也好,装出来的也罢,冉至觉得这个符念念和自己当初设想的不大一样。   符念念等了苏暄七年,如今却快刀斩乱麻地断掉这段感情,她绝不是再是曾经那个简简单单的小姑娘。   如今符念念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自己,手段虽略显稚嫩,但冉至知道,就算是幼狼不能伤人,也总有长出獠牙和爪子的那天。   可是符念念究竟想要做什么,冉至毫无思绪。他搞不清符念念为什么要对冉至笑脸逢迎,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对苏暄充满仇意。   他怕符念念有什么危险,也怕她会变得和符家的那几个人一样,虚伪奸诈,贪慕名利。   榻上已经传来符念念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冉至纵身下床,在榻边盯着看了半天。   符念念睡颜安稳,一如她留给别人印象中那样乖巧。窗外的月光静静照在她脸上,像翳了一层银白的霜。   脸不像小时候那么圆了,但是看着还是让人想捏一捏。冉至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可是这么一捏,她便会醒了吧?冉至的手悬着,转而抄底将她拦腰抱起,一路抱着她放在床上。   睡前拿来把玩的金钗“啪嗒”一声跌在床上。   冉至轻轻拿起的时候,符念念并没有醒来,他不禁又细细打量起这钗来。东西实在算不得做工精良,说是金钗,也不过是鎏金包铜而已,钗头粗粗雕了只鹤的形状,嵌个绿豆大的蜜蜡做眼睛。不过他依稀记得符念念戴着却很是相称,这种首饰无法喧宾夺主,便越发显得她娇美可爱。   冉至将东西细细收好,又瞥了符念念一眼。   他隐约觉得符念念可能并不需要他单纯的遮风挡雨,反倒是他先入为主,小觑了眼前的符念念。   冉至觉得自己越发想要搞清符念念的意图了,而眼下符念念的举动,实在是让他无奈,却也无端想让冉至逗这小姑娘玩玩看。   其实倒也不是不喜欢,但冉至知道,这不是符念念想要的那种喜欢。站在床边的他像想起什么似得笑了笑,随即只身离开屋子。   ――――――――   符念念只记得自己装作说梦话,问冉至喜不喜欢自己,可是冉至一直没有回话。她等了好久好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待到再醒来的时候,她只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冉至早已离去上朝。冉至昨晚的态度不冷不淡,也不知道自己的小把戏究竟有没有奏效。符念念撇撇嘴,才慢慢从床上爬起来。   符燕燕想见她,这的确很奇怪。符念念几乎可以断定符燕燕没安什么好心,至少也是要当着别人的面羞辱她一顿的,但是冉至帮她收了符燕燕的彩礼,她若是不吃一次亏,那符夫人她们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明亏总比暗亏来得好,想到这的时候,符念念便觉得就算硬着头皮也非去不可。   就这样,她略略梳洗之后带着白茶出了门。   符燕燕在东来楼包了个后山上的大雅间,这雅间是一间修在竹林中的小屋,环境清幽,鲜有人打扰,价格自然也不菲。在这种地方吵闹甚至是动手,几乎不会有别人听到,也免得在府中被人看到。符燕燕一定是做了充分的准备才选在这,若是要说朱宁桌的事情,那她绝不心虚,更不想任由符燕燕给自己泼脏水。   才一到,白茶就被符燕燕的婢女挡在了门外,白茶还想说什么,符燕燕便瞪着她:“这是我们姐妹间的私事,你一个下人掺和什么?”   见符燕燕带来的几个下人都同白茶站在一起不曾进门,符念念也只好同意不叫白茶跟她。   符念念本以为符燕燕会当众羞辱她,然而关上门的小屋里似乎只有她们两个,这又让她她一度怀疑符燕燕就是想撕着她打一架,可符燕燕整个人显得很平静,事情顿时又令她有些耐人寻味。   “我要嫁给表哥了。”符燕燕居高临下道,“就算你能爬冉至的床又怎么样?我是未来的颖王妃。”   “恭喜三姐姐。”符念念面无表情,语气听不出是个什么态度。   这里只有她们两个,是非对错没人能说清,就算要逢场作戏,这里也不是最佳的场合。   “恭喜我?你应该给我奉茶。”符燕燕径自坐下,斜着眼看符念念。   她就是要折腾符念念,凭什么符念念长得比她好看,凭什么朱宁桌就总背着自己去找符念念,凭什么冉至就愿意接受这样一个卑微的庶女做夫人?   符燕燕嫉妒,她不甘心。   符念念端着茶碗奉在符燕燕跟前,“恭喜三姐姐。”   依然听不出是个什么态度。   “跪下。”符燕燕睨着她,像一只骄傲的花孔雀。   “三姐姐,莫欺人太甚。”   在符燕燕记忆中,符念念从来没有胆子顶撞她,可是先前回门时她就挡了自己一次,今天竟然还敢出言拒绝,   “欺人太甚?”符燕燕冷笑起来,“二姐都说了,冉至根本就不喜欢你,他早晚会休了你。你不是还想进颖王府吗?跪下奉茶难道不是早早晚晚的事?”   “如果姐姐叫我来就是为这般,那无论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对世子毫无非分之想。就算少傅来日休妻,天下之大,四海为家,我从不稀得进你鸟笼一般的颖王府。”符念念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谁知帘后还躲着四个婢女,她们忽然窜出来死死将符念念抓住。   “绑着,绑好了你们就赶紧回府去,一个人也不许留着。”符燕燕连忙起身吆喝,这举动她似乎预谋已久。   符念念想叫白茶,却听不到屋外有任何响动,随着婢女们纷纷离开,她皱起了眉头,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她早被人抓走了,听不见。”符燕燕摇摇头,“你说你怎么这么讨人厌啊?府里要是没你这号人该有多好?”   “你想杀我?”符念念话音还没落,就被符燕燕狠狠踢了一脚。   这不像符燕燕会做的事情,向来凡事逞强不计后果的符燕燕,怎么会忽然做这种需要周密安排的事情?符念念觉得事情大概被自己想得太过简单,她现在必须快些离开这里。她只觉得牙狠狠磕在下唇上,嘴中晕出一丝腥甜。符念念悄悄摸着腰间的小匕首,趁着符燕燕不注意,把刀**在绳子上来回磨了几下。   绳子已经松了,这把刀很锋利。   符燕燕这才蹲下身子慢慢打量,地上的符念念蜷在一起,仿佛很痛很痛。   “你……”她迟疑了一下,脑海中忽然就浮现出符鸢鸢的话来。   脑子和狠心,总得占一样。   她知道符莺莺总瞧不起自己,连母亲也总说自己不如符莺莺,她就要证明给她们看,自己一点也不差。   “你就乖乖在这等着吧。”符燕燕冷冷一笑,“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等一下就会有人来疼惜你,我看到时候表哥和冉至还能看上你什么。”   符燕燕笑得像个恶鬼,屋门骤然被人一脚踢开。屋外的光很亮,符念念下意识侧侧脸,只隐约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危机已经逼近。   符念念抓着匕首,毫不犹豫地朝那人捅过去。 第16章   匕首刺得很快,符念念并顾不上再做太多反应,但也是在匕首逼近对方的瞬间,符念念的手被一阵力道生生截住,再也丝毫挥动不得。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人牢牢握着,而符燕燕似乎已经被人打晕在地上。   站在对面的苏暄放开符念念的胳膊,语气懒散道:“符念念,看清楚再动手。”   “你怎么会知道……”符念念打量着四周,除过苏暄没有任何人,她将手里的刀攥地更紧了,沉着声音说:“你离我远点。”   天知道他一听说符念念赴约就丢下手头上的事赶过来,结果符念念倒是一点也不领情的样子。苏暄的视线朝她手里的匕首挪了挪,语气中带着些嘲讽:“你就拿这东西感谢救你的人?”   “我说过,离我远一点。”符念念的语气不容置喙,“我不需要你来救。”   “你要不要是你的事,我救不救是我的事。”   苏暄的脸被面具覆着,看不出是什么表情,符念念只听到他说:“我是很知恩图报的人。”   “我不曾记得我对你有过什么恩情。”符念念皱皱眉头,这辈子她分明不想跟苏暄有一丝瓜葛,可是苏暄偏又来救她,和上辈子如出一辙。   苏暄忽然笑了,混沌又低沉的笑声听来令人汗毛直竖心生恐惧。   他的视线悉数撒在符念念身上,淡淡地说:“七年前送钗的事情,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符念念,说要嫁给我的人是你,转头要我走的人也是你,你拿我当什么?”   “你回京是为了报仇,是为了给苏家平反,不是为了我。”符念念神色自若,“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惺惺作态地来招惹我?你的那些事情我不会做,更帮不上你。”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从未想过将你搅进来。我不过是想还你雪天解围的情分,帮你离开符家,却没料到你一点也不像七年前那么乖巧听话。”苏暄的眼弯了弯,像是在笑,可是却并没有什么声响。   符念念只能盯着苏暄的眸子,试图判断他的情绪,却又莫名觉得他好像说得很认真。上辈子她以为苏暄也是喜欢自己的,她从没有问过苏暄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救她,可是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原来苏暄只是觉得欠了自己恩情。   是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让苏暄厌烦了,所以苏暄最终才会举刀相向?还是说这也只是为了骗取她信任的说辞?归根到底,苏暄也不过是想利用她,在朝堂的斗争中,一个国公府的庶女是生还是死,都无足轻重。   “人都是会变的,你会,难道我不会吗?”符念念正色道,“我从不指望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会毫无条件地帮我,包括你。”   “七年前符家退亲就让我厌恶透了这一家人,从我接过你那支钗的时候开始我就想带你离开,让你不用再受人欺辱。”苏暄说得不咸不淡,“你领不领情无所谓,既然我还能回来,我就不会放过符家人,只要是符家的事,我管定了。”   符家人,符念念低头看着不省人事的符燕燕。   除过早已离京的三哥,她又岂不是恨透了他们呢?可她不想再像上辈子那样把希望都寄托在苏暄的身上,等着苏暄帮自己摆平一切。   这世上,只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只有自己才是能完全信任的人。   “你要怎么样我不管。”符念念的眉头往眉心一攥,“但你不要挑战我的底限,你要是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杀了你。”   苏暄冷笑一声,“还用你的小匕首?”   “匕首不只有这一种。”符念念一字一顿,“你不要逼我。”   “你在冉至面前也这么大胆子吗?”苏暄戏谑道,“苏家和冉家有抹不掉的仇,你和我有过往更是不争的事实。所以无论你怎么做,都会带着这些印记,冉家人永远也不可能相信你和我没关系。符念念,你不要以为冉至能一直护着你,人就是这么卑微,有时候只是想活着这么一点普普通通的愿望,都很难实现。”   “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符念念轻轻抿掉唇边的血。   她当然知道冉至和苏暄一样无非是想利用自己,但是每每想到自己上一世死在苏暄刀下那种绝望又无助的心情时,符念念就会无端升起浓浓的恨意。选择倾向谁,对付谁,是她的自由,何况眼下冉至应当还没有对自己产生防备。他们两个本就要为敌,符念念只想为这大火添一把柴。   “你贴身的婢女被人关在前面的杂物房里。”苏暄正回过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得回过头来,“符念念,这世上的事没有那么简单,太固执不是什么好事。”   这世上的事没有那么简单,这话一点都不假。上辈子苏暄教了符念念同样的道理,不同的只是他采用的方式和方法。雪仿佛还打在她脸上,血和婚房里的喜字一样红,符念念一怔,忙将自己的神思从这段往事中剥离出来。   要是再想下去,她保不准会开始发抖。   在她的记忆中,苏暄一直是个沉默寡言性情阴郁的人,符念念从来没有见过苏暄在自己面前说过这么多话。也许他现在所谓的还恩情都是真的,可是谁又能保证一个人会从一而终呢?她上辈子的确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以为苏暄会一直护她爱她,以为只要帮苏暄报了丧门之仇他们就能一生一世。   可是现实狠狠地打了符念念的脸,逼着她认清自己不过是这世上可有可无的一颗尘粒子,逼着她明白想要活着人的样子就必须每一步都细细考虑。   符念念的思绪有些纷杂,但眼下顾不得再计较这许多,她得先找到白茶离开这里。如今的意外在符念念的记忆中不曾发生过,上辈子的符燕燕嫁给朱宁桌之后没过多久便难产而亡,她本来是不想跟这个日薄西山的人多做计较的,可是眼下符燕燕却忽然来了这样一道,她理不清原因,但她知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谨慎些总是好的。   至于不省人事的符燕燕,符念念只任由她像块烂泥似得摊在地上。她从来没想过害人,却也不是什么以德报怨圣人。   主仆两匆匆回府,正遇到茉莉朝两个人迎过来。   符念念连忙灌了三口茉莉递来的茶,这才算是稍稍稳下心思。她不禁端着茶杯仔细回想起来,符燕燕说会有人来疼惜自己,难道符燕燕还留了后手?   脑中不知怎么的又浮现出苏暄的眼神来,事情必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虽然符燕燕这计划算不得周密,但总归还得费一番工夫来筹谋,以符燕燕的性子,她哪能想得出这种手段,一定还有什么人在她背后操持。   可这个人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符念念没有头绪。她太着急了,以为细细分辨就可以趋利避害,却没想到有些人动手根本不着一丝痕迹。只靠自己一个,果然还是有很多力所不能及的事情。   符念念看了看手里的茶碗,有些事得慢慢来。   ――――――――   冉至一早被闻苕唤走,迟迟未归,符念念在屋中等得有些犯困,还是没等到他回来。烛火照得屋子晦暗不明,符念念也并没有执意要添,只在桌上撑着头微阖双目打盹。   约摸到子时,房门才被人缓缓推开。   符念念听到OO@@的声响,慢慢睁开惺忪睡眼,“少傅……”   睡意醒了八分,她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踱到冉至身旁,欲要替他更衣。   “这么晚还不休息?”   “少傅没只会下人说不回来,念念自然要等着您的。”符念念低着头乖乖巧巧,手自然而然地攀在冉至衣襟上替他解裳。   冉至一声不吭,低着头若有所思。   符念念凝着他,发现冉至脸上的确教平日多了些疲惫,许是因为在闻苕那里事物繁杂才会如此。她鼓起胆子握住冉至的手,语气里也不免带上些担忧,“少傅应当好好休息才是。”   冉至这才有了些反应,视线慢慢挪到两个人相扣的手上。   “念念见到您这样,真的很心疼。”   屋里依然很静,只有微弱的烛光摇曳。冉至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将自己的手从符念念掌心里抽出去,自顾自拽着衣服整理起来。   他说:“朝中诸事繁忙,这样就让念念心疼,那往后怕是没什么安生日子了。”   虽然冉至的语气仍然亲和,笑容依旧温润,但符念念却感到一种无声的回绝。她分明站在冉至身边,却觉得冉至将她拒于千里之外。冉至既没有接受,也没有责怪,符念念的试探全然落空,她既沮丧又尴尬,心里顿时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想到这里,符念念才低声开口,“念念小时候常常遭人欺负,心里只盼着能有人关心自己,哪怕是无助的时候有人抱一下也好。如今是猜想着少傅也心有不悦……是念念唐突了,还请少傅莫怪。”   “唐突?何事唐突?”冉至的视线忽然挪到符念念脸上,终于在昏暗的烛光里看到她唇上一抹难以忽视的嫣红,“嘴上怎么回事?”   符念念摇摇头,“无事,念念替您打水,劳思伤身,少傅早些休息才是。”   “念念,房中虽暗,可我不瞎。”冉至伸手端着她的下巴,指腹轻轻拈了拈符念念的唇,“你下午去了哪?”   “去见三姐姐,闹得不大愉快……”符念念偷偷看了冉至一眼,“还请少傅不要误会,这不关姐姐的事,都是我自己不小心碰到才会磕了嘴。”   冉至笑了笑,不再多言,符念念这才得以脱身。   冉至敛起脸上的笑,抬起手细细端详着掌心里一条不长不短的伤口。这显然是利器所伤,好在伤口不深,现在已经结了痂,像条蜈蚣似得趴着。若不是符念念抓了他的手,冉至都未曾注意到,更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在手上留下了这东西。   许是被符念念的匕首……   冉至神思一滞,他早晨得到消息就巴巴地赶过去救人,生怕符念念吃一点点亏,结果符念念倒厉害,随手一刀,拿这玩意感谢他。   真是没良心的小东西。   若是再有下次危险,谁爱管谁管。   冉至几不可见地撇撇嘴。   而毫不知情的符念念回来得很快,只是她还未来得及再对冉至说什么,门外就传来茉莉的声音。茉莉的语速不疾不徐,但毫无疑问传递来一条重要的信息。   “少傅,夫人,英国公府好像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梅梅:谁爱救谁救,下次我绝对不去。   某葵:我觉得不太可能。 第17章   英国公府里今晚上不大太平,这事符念念能想到。毕竟符燕燕被苏暄劈晕了扔在竹林的小屋里,这事总不可能平平淡淡的收场。可是符堇千漏夜前来,态度强硬地要带符念念和符莺莺回去,这就显得有些耐人寻味起来。   符念念本就等着看场好戏,她草草作别冉至,冉至也并未多言,只是嘱咐她带着披风,以防夜寒露重。而这边的英国公符堇千神色凝重,显然预示着府中没出什么好事。   还未来得及上车,他便拖住符念念的衣袖,神情严肃地问道:“你今日是不是见过燕燕?”   符念念脑海里迅速分析起利害关系,面上怯生生地点点头,“三姐姐约我在东来楼相见,我的确赴了约,兄长缘何有此疑问?难道见三姐姐是坏规矩的事?”   “你何时离开?”符堇千并未理睬符念念的询问,只接着问了些别的。   符念念沉着面色想了想,“只见了一面,闹得不甚愉快,故而早早就离开东来楼回了冉府。”   她瞟着符堇千焦虑的神色,再听这诸多疑问都绕着符燕燕,心下顿时明白符燕燕定是在东来楼遇到了什么非同寻常的事。符念念不知道午后符燕燕嘴里所说的“疼爱”究竟是什么,但她总觉得符燕燕找来的那些还不至于搞错要“疼爱”的对象。   毕竟,谁能这么蠢呢?   话题就这样终结,马车中又一次归于安静,而后便是一路无话。   冉府里的下人们正往来匆忙,却也都低着头不多言语,衬得气氛越发沉闷。众人都聚在屋里,连和符燕燕定了亲的朱宁桌也在。符老夫人一见符念念进门,便狠狠剜她一眼,忿忿的样子像是要扑到符念念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符燕燕贴身的婢女银泉双颊红肿,嘴角溢血,泪眼婆娑,边上的粗使婆子们守着她,眼中不带一丝怜悯。符念念一看,便知道银泉是挨了掴掌。   小婢女努力地想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可声音却始终含混不清:“银泉真的不知道,小姐把我们都打发走了,只留着四小姐一个人。”   众人的尖利视线顿时都落在符念念身上,她觉得自己此刻俨然像个箭靶子。   “念念的确和三姐姐单独待了一阵,可后来闹得不愉快,念念就只身离开,满共和三姐姐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皱皱眉头,一脸委屈和不解,“念念离开时,东来楼定有人看见过。”   “是你,必是你要害燕燕。”符老夫人猛地起身指向符念念,手也因为激愤而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你真是恶毒心肠,抢了燕燕的夫君还不够,你还要下这样的黑手。”   符念念正想分辨,朱宁桌先一步扶住符老夫人。   “老夫人,是燕燕邀念念相见,现在定论说是念念的过错,是不是为时尚早了些?”朱宁桌的话语虽是请示老夫人,可语气却不容置喙。他言语间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瞥向符念念,却被符念念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视线。   “母亲,燕燕到底出了什么事?”符莺莺听得一头雾水,“一路上国公也不肯透露,究竟是多大的事情,要瞒得这么滴水不漏。”   符老夫人一听符莺莺询问,整个人骤然瘫坐在圈椅上,悲不自胜。符堇千这才沉着脸,简明要害。符燕燕在东来楼遭人奸污,现下正昏迷不醒,眼下国公府四处抓人,却又不敢把这样的家丑宣扬出去,故而人人都是讳莫如深。   符念念眼角一跳,原来还真有这么蠢的人。她本不想给符燕燕下什么狠手的,可既然符燕燕不仁,那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只能是她咎由自取。至此,符念念心里连血脉维系着的最后一点不忍也彻底断了。   谁都没有注意,符念念眼中的光彩慢慢黯淡下来。   另一边的朱宁桌拂拂袖子,表情不善道:“抓,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把人抓回来。”   “世子稍安勿躁,我已经命人去找了,那家伙跑不远。”符堇千朝朱宁桌拱拱手,“堇千加紧去抓,失陪片刻,还请世子恕罪。”   这样的阵势,定不是作伪。朱宁桌现在虽然还显得对符燕燕十足关心,可他不是什么能沉住气的正人君子,有了这么一出,二人的婚约定然要黄,颖王府退婚只会是早晚问题。   而朱宁桌泰然自若地宽慰着符老夫人,脸上虽挂着肃穆的表情,语气却依旧轻快。显然不仅没有担忧,还隐隐透着些得意。   符念念在边上冷眼看着,心中五味杂陈。朱宁桌不喜欢符燕燕,这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实,然而此事一出,符燕燕失了贞洁,朱宁桌便可以得偿所愿退婚,更是不会使名誉和口碑受到任何损伤。   获利最大的他便是最有可能布局的人。   符念念不禁开始深思,自己也同样牵扯其中,如果她没能从东来楼逃走,事情又会发展成什么样?朱宁桌多次同她拉拉扯扯,看着她的眼神也是毫无顾忌,就仿佛是恶狼看着肉骨。符念念一直知道,这个表哥对自己没安什么好心。   难不成就是想靠这么一回拖她符念念下水,然后再做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符念念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眼重新审视着站在符老夫人身旁的朱宁桌,顿觉得他堂堂正正的外表下也许真的藏着一副卑鄙龌龊的里子。   符燕燕当了别人的刀,自己却还浑然不知,符念念说不清,她从没有想过人还可以这样卑劣,冷汗慢慢爬上她的脊背,仿佛要濡湿贴身的薄褂。   事情折腾了大半夜,却不见有任何起色。   符念念一刻也不曾放松地盯着朱宁桌的举动,试图从他的神情里再看出些什么端倪。然而让她意外的是朱宁桌趁着英国公府众人忙乱,悄悄退了出去。   这举动实在奇怪,符念念见大家都围着尚未醒来的符燕燕,连忙不动声色地跟在了朱宁桌身后。   朱宁桌去见的人是符堇千,原来符堇千一直在府上,压根就没有离开。   符念念身形本就瘦小,在夜幕之下很容易躲藏。   她看到符堇千在朱宁桌面前拱手作揖,“世子。”   “你们就是这么办事的?”朱宁桌的语气听起来颇为不满。   “世子恕罪。”符堇千越发忧虑,“人不难抓,只是本想着念念出事,燕燕脱不了干系,您一边等念念被赶出冉家而后迎她做个外室,另一边也能拿这事退了燕燕的亲,谁想到能出这种差池?现下怎么办,还都得看您的意思。”   事情似乎让符念念猜了个正着,朱宁桌果然在这件事中有脱不开的关系,符念念皱皱眉头,陷入深思。看来上辈子符燕燕嫁给朱宁桌之后会难产而亡也很是蹊跷,她只是没料到朱宁桌会下这样的狠手。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当年堇固去世时,你们可不只这点本事。”朱宁桌语气不善,符念念的仙姿玉貌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岂是符燕燕那个庸脂俗粉可以比拟的?一想到现在还不能将她据为己有,朱宁桌就隐隐觉得不大痛快。   “世子,你是知道的,念念现在是铁了心要给冉至做夫人,眼下只有这种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冉至若是追究起来,那也是燕燕的过错。”符堇千也看出朱宁桌有些不悦,故而连忙劝解道:“现在虽有些差池,但是眼下这种情况,颖王府要退亲那也是无可厚非的。至于念念,我们可以再想其他路子,总有办法让冉至休了她。”   朱宁桌一离开的时候符燕燕就醒了,白茶本想跟出来告诉符念念这个消息,可阴差阳错碰上了这一出。耳闻这一切后的白茶满脸惊诧,好在符念念及时竖起食指挡在唇前,满脸严肃地对她摇了摇头,两个人这才没有暴露行踪。朱宁桌和符堇千又说很多,但符念念觉得他们说出来的字仿佛浮在天上,她一句都听不懂。直到私下会面的两个人离开之后良久,符念念都没有缓过神来。   符燕燕一直觉得符念念比自己好看,觉得符念念抢了冉至,觉得符念念勾走了朱宁桌的心,故而一直拿她当做敌人,处处为难,针锋相对,结果事到如今,两个人谁又算赢了谁?   还有朱宁桌话中牵扯到的符堇固,莫非也并不是死于意外?   符念念顿时觉得有些反胃。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神情有些恍惚,她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可是为什么在他们眼中,自己仿佛并不是谁的妹妹,而更像是一件物品,为了满足他们便可以随意递送的物品。   她必须保护自己。   符念念脑子里乱乱的,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符燕燕出事和自己有摆脱不掉的关系,如果符堇千要把这原委赖给她符念念,那她就会很被动。但解铃还须系铃人,要下手就必须从朱宁桌这里开始。朱宁桌想霸占她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但朱宁桌必然是怕自己道貌安然的形象在符念念心中有损,所以才只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白茶,你去问问世子现在何处。”符念念抿着唇,脸上没有什么血色。   “小姐你还去找……”白茶一脸不解,“方才难道小姐没有听到吗?”   “我听到了。”符念念捏住微微有些发抖的手,为自己定定心,“但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向外提及。”   白茶连忙点头。   “就是因为听到了才要去找。”符念念又低声道。   “小姐何不回府找少傅言明此事,请少傅为小姐做主?”白茶提议道。   符念念摇摇头,她知道自己只是冉至的一颗棋子,眼下虽然相安无事,可如果她真的惹麻烦捅娄子,那既然可用,便也可弃。她很清楚这其中的利弊,冉至手眼通明,符家这么大的事必然瞒不住他。   重要的是在冉至知道之前做些什么,符念念心里有了自己的盘算。   “白茶,你快些去,这事不能耽搁。”符念念攥着双手,强行掩盖住自己的焦虑。   朱宁桌才回去没多久,正准备用符堇千奉来的夜宵,便听见门外传来浅浅的哭声。他推门出去一看,才发现符念念哭得梨花带雨,十足委屈。符念念与他四目相对,登时满脸窘迫,连忙转过身躲开。   朱宁桌心下一阵波涛汹涌,美人就是美人,连哭起来都是一副鲛绡新透的美景。符念念肤白胜雪,泪珠坠腮,此刻恍然就是梨花一枝春带雨,正等着有心人的照顾和关怀。   朱宁桌连忙藏起自己露出下流神色的表情,上前温声道:“念念,好端端的,你怎么哭了?”   作者有话要说:   表哥跳狼,推他   存稿被我败家败完了555,所以恢复隔日更新,之后一定努力存稿,爱你们么么啾~ 第18章   “是念念不好,打扰了世子休息。”符念念连忙佯装要走。   “不妨事,我也睡不着。”朱宁桌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燕燕实在是不该……”   “世子,念念真的好怕,害怕步了三姐姐的后尘,害怕老夫人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责怪念念。”符念念柔声细说着,“这天底下除了世子,没有旁的人会对念念好。”   朱宁桌看地魂不守舍,半晌才出言安慰她,“不会的,有我在,谁都不敢冤枉你。”   “世子说过的话念念都记得,念念也知道对少傅而言,我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少傅更知您对念念有意,无非是故意要做大逞能,当初才不愿将念念和三姐姐换回来。”符念念娇滴滴地说,“世子,只有您能护着念念,只有您能将念念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来。”   朱宁桌一听这话,心中顿如烈焰翻腾一般得意,“念念,你终于明白我的苦心了。”   “世子的真心感天动地,念念一直都懂,只是自知配不上世子。”符念念抹抹眼泪,语气中透出几分羞涩与自卑。   符念念的举动正中朱宁桌下怀,符念念在冉府一直还是完璧之身,先前是因着这个表妹对他无意,朱宁桌才会找符堇千出此下策,现在符念念既然主动表态,那他岂有不受之理?   “念念,你再忍些时日,护好自己。我并非心甘情愿娶符燕燕的,皆是她装作你,趁我酒醉与我欢好,又骗我父王说有了身孕才会有之后种种。”朱宁桌撇撇嘴,“如今事已至此,我必不能再娶燕燕为妻,可你不同,我一定将你从冉府接出来,让你清清白白的嫁给我,做未来的颖王妃,好不好?”   “多谢世子。”符念念嘴角晕出点点笑意,苦中作乐的样子更引人动心。   符念念心里再清楚不过,朱宁桌就算娶不了符燕燕,也绝不可能让自己一个嫁过人的庶女做他的正妻。这些话说着容易,张口就来而已,只是来日兑现时未必会如同许诺一般简单。   “你又叫世子了,我在你心中当真就只是世子吗?”朱宁桌伸出手想要摸一摸符念念白似霜雪的脸颊,这事他想过很多次,可惜符念念总躲着他,朱宁桌一直有贼心没贼胆。   符念念抬起头轻瞄朱宁桌,目所及处忽然看到远处一个人赤脚跑来的符燕燕。   符念念几不可见地勾勾嘴角,顺势低下头去轻声说:“表哥,其实我一直想着能有个人抱抱我……”   朱宁桌喜出望外,作势就要将符念念搂在怀中。   眼见就要美人入怀,符念念忽地推住朱宁桌的肩,“不要……表哥,若是让姐姐知道,她会打死我的。”   “她?她就是个没人要的破鞋,又坏又蠢,等父王退了亲,她哪里还有底气打你这个少傅夫人?”朱宁桌浑不在意道:“何况只要咱们都不说,谁又会知道呢?”   符念念这才瞟了一眼远处抖成筛子的符燕燕,连忙浅浅惊叫一声,从朱宁桌身边退开。   朱宁桌回头一看,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你不好好休息,来这里干什么?”   “你们竟然……”符燕燕有气无力地抬着手,“你们这对狗男女……”   符念念连忙上前,一脸无辜,“姐姐,你要注意身子,不是你想的那样,表哥只是想问问详细的经过,想替你把为非作歹的人抓回来。”   “表哥?”符燕燕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想起符念念下作地爬上冉至的床,现在又没皮没脸的勾引朱宁桌,她怒极反笑,使出浑身力气甩给符念念一个巴掌。   符念念扑通一声伏在了地上,符燕燕还要再踢她,朱宁桌忽然上前将符燕燕狠狠推开,“你怎么下得去手?事到如今你还想作威作福?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符燕燕愣了愣,“你咒我?表哥,她给你吃什么迷魂药了?你怎么可以不要我?”   “如果不是你想害念念在先,怎么会有现在的下场?”朱宁桌满脸不屑,“我堂堂颖王世子当然不可能娶你这样的女人。”   “分明是你们害我……”符燕燕目眦尽裂,表情诡异,已然有些语无伦次,“你们都算计我,你们这对狗男女。”   “姐姐定是疯魔了,怎么敢污蔑表哥的清白?”符念念皱皱眉头。   “英国公府怎么会送个疯子来做世子妃?”朱宁桌冷笑一声。   符燕燕气得快要炸裂,她声嘶力竭地大喊,“我没疯,是你们要害我……”   下人们都被这叫声引了过来,他们只见符燕燕披头散发的趴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没疯,是你们要害我。”   “我亲眼见念念不计前嫌要搀你,你将她扇倒在地上,如今却还反口诬陷念念要害你?”朱宁桌装模作样地摇摇头,“燕燕,你当真疯地不轻。”   符念念冷眼瞧着这些人,心中波澜不惊。仁慈换来的不是他们的改过自新,反而是变本加厉地迫害,符念念受够了,她不想死,更不想永远毫无尊严担惊受怕地活着。   ――――――――   闻苕漏夜来访的时候,冉至并未入睡。   他在池边喂鱼,虽然水色和天色一样漆黑,并看不到鱼的影子。   “你想要的已经招了,刑部递了折子进宫,明早皇上就会看到。”闻苕神色严肃,“圣上八成会迁怒太子,现下怎么办?接着审?”   冉至撒了把鱼食,面无表情地说:“已经没用了,想接着审或者赏他根长钉,别让外人掺和,其他你看着办。”   “又灌顶?”闻苕皱了皱眉头,“那玩意谁能安安稳稳地挨着?何况你知不知道人的脑壳子硬的很,要把钉子敲进去也怪费事的?何况皇上下旨入诏狱,人就这么弄死了,我怎么交代?”   “那是你们锦衣卫的事。”冉至见怪不怪,“灌顶不行就穿颅,进了诏狱横竖得一死,只怕死得不够惨,事情没办法结束。圣上的确是想知道真相,可眼下的情况大家心里都有分寸,最后矛头必然还是指向太子,如果真的查到那一步,你怎么收场?皇上不会杀太子,只会杀知情的你,所以,闻大人,得饶人处且饶人,早点结束,卖个人情给太子爷吧。”   闻苕咂咂舌,腹诽着还是冉至狠。   “事事都按你预料,真要卖人情给太子,咱们索性一开始就保他了,何苦现在来这么一招?”他有些不解。   “太子犯此大错,圣上定然重罚,令太子出京历练。”冉至娓娓道来,“把他和苏暄分开。”   “然后?”   “然后你等着看戏。”冉至拍拍手,笑盈盈地瞥了闻苕一眼   闻苕无奈地撇着嘴角,“成吧。”   冉至看了看站着不动的闻苕,浅声问他:“还不走?想留宿?”   “还有点小事。”闻苕耸耸肩,“东来楼的事情是符家人自己干的,为了让颖王府退亲。那日我们在府中见到符家的两个女眷私下交谈,应当就是为了这事。”   “嗯。”冉至面不改色,像是一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那夫人现在不就是腹背受敌?万一符家拿她开刀,你不帮帮她?”闻苕挑眉。   冉至将鱼食全数丢进水里,争食的鱼儿顿时翻腾起一阵水花。   他说,“我不好明着跟英国公府过不去,只能让苏暄去办,不过眼下就算摆平了念念也不见得会领情。小丫头看着乖巧,私底下有的是心思,我正想看看她的本事。你办好自己手上的事,其他的不用管。”   “成吧。”闻苕摇摇头,草草告辞。   冉至没有再理会闻苕的去留,他望着归于平静的湖面若有所思。只要太子出京,两三个月内无召便不能回来,而这只是开始,为了这个机会,冉至已经等了七年。   他眯了眯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即便他要将所有的心血押在这样一件并没有十足把握的事情上,他也丝毫不会动容。冉至不怕死,他怕的是又会引来一场腥风血雨,将无辜的人纷纷裹挟在其中粉身碎骨。   天已过了二更,他却并没有倦意。   茉莉小步走到冉至身后,低着头回禀道:“小公子方才醒来,哭着要找夫人和白茶,可是眼下她们不在府中,要不要遣人去请。”   “你会哄孩子吗?”冉至勾着嘴角问道。   茉莉一愣,“奴婢……”   “我也不会。”冉至脸上漾起笑意,“不过没法子,咱们试试吧,总不能叫软软一直哭。”   软软哭的声音不大,整个人都蜷缩在床脚边低声啜泣,他做了个噩梦,这才夜半惊醒。可平日都会在屋外休息的白茶并不在,连姐姐也不见了,软软顿时心慌起来。   冉至跟着茉莉进屋,就坐在床边瞧着软软,他让茉莉拿块毛巾来替软软擦脸,又轻声问他:“你姐姐不在,跟我说也是一样的,怎么了?”   软软对冉至尚算亲近,这些日子以来冉至常手把手教他写字,听到冉至发问,便抽噎着看他,又伸出手去握住了冉至的手指。   “我梦到姐姐被人杀了。”软软带着哭音。   冉至招招手,示意软软坐来自己身边,他拍拍软软的背,“那你就好好读书,认真练字,将来做个大官,把姐姐保护得好好的。”   软软朝冉至怀里拱了拱,扬起泪痕斑驳的脸问他:“那现在呢?”   他扳着指头数了数,“要长大才能当哥哥这样的大官,还要好多好多年,现在哥哥先帮我好不好?”   “好。”冉至笑了笑。   软软靠在冉至身上破涕为笑,“哥哥你真好,姐姐也说你是大好人。”   好人,冉至觉得这个词有些陌生,像他这样心狠手辣执笔如刀的文官,竟然也会有被人当好人的一天。   “软软,早些睡吧。”冉至说得很耐心。   软软一脸懵懂,“哥哥你怎么好像不开心呀?”   “时辰不早了。”冉至拉开被子披在软软身上,“现在赶快睡觉,不然明天上课会打瞌睡。”   软软闷闷应了一声,钻进被子里,冉至刚刚起身,他忽然又坐起身来,“哥哥,你明天要告诉姐姐我们会保护她,这样她就会给我们一人一块糖。”   “好。”冉至忍俊不禁,重新替软软掖了掖被子。   “哥哥,你会不会唱儿歌呀?”   “嗯……”冉至对着诸多要求一点也没有生出不耐烦,他仔细搜寻着自己的记忆,终于想起母亲曾拿来哄他睡觉的小曲儿,“会一首吧,我想想。”   冉至拍了拍软软的背,轻轻唱给他听。   哥儿,哥儿莫要怕,将那鹦鹉檐头挂,可是为甚过潼关,从此终日不说话……[1]   冉至已经不大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听过这童谣了,可他还是能一字不差的念出来,自己也不禁觉得有些惊奇。   好在软软听着童谣很快又困意上涌,随即沉沉睡去。   冉至退出屋子,啜了两口茉莉递过来的水,又擦了擦手才自行回屋。   符念念依然没有回来。   童谣和往事在冉至脑中不停地回荡,冉至有些烦躁,他翻起身把茉莉叫过来。   “和我去英国公府,把夫人接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1]童谣出自狐周周太太的《春明梦馀录》   ----------------------   熟悉的套路,不一样的玩家,妥妥上当的朱宁桌果然是个二傻子。   以及,给你唱儿歌的人,可能三分钟之前还在跟人讨论怎么杀人。 第19章   英国公府。   “小姐,你先喝些水。”白茶忙慌慌给符念念递来杯子。   她只知道符念念去找了朱宁桌说了什么,详细的却一概不知。但自那之后,符念念一直沉默不语,白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能帮她披衣递水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你别慌,不会有事的。”符念念端起杯子,若有所思地吞下一口,却又不慎呛着了自己,屋中传来好一阵连绵起伏地咳嗽声。   她在朱宁桌面前装出一副依恋他的样子,无异于是挑拨了朱宁桌和冉至的关系,这事放在上辈子她想都不敢想。   也许暂时不会出什么大事,朱宁桌也一定会在符家人面前护着她,可是时移物移,谁也不能保证他日后不会图穷匕见,露出穷凶极恶的本性来,以后接触起来必须慎之又慎。至于冉至,他应当还看不出什么端倪,日后只要小心行事,也尚算保险。   符念念理清了思绪,这才终于松下一口气。   也许是受了太大的刺激,符燕燕被带回去之后整个人的状态一直都不对劲。她纹丝不动地望着窗幔,谁问也不搭话。已经哭晕过一次的符老夫人又伏在床边嚎啕大哭起来,嘴里还念叨着一定要将使坏的人碎尸万段。   很快,做下这恶事的莽汉子就被英国公府的下人们逮了回来。   此人是个好吃懒做的无赖,只是因为远亲在英国公府的厨房做事,才被符燕燕找来。询来问去他交待的也不过那么几句话,符燕燕给他钱,叫他晚上去东来楼作践个姑娘,其他的这人一概不知。   问到这里,众人皆是心照不宣。一切果真如同先前的猜想,符燕燕想害符念念在先,可惜不知怎么的弄巧成拙,把自己搭了进去。如今符燕燕一言不发,什么也问不出来,符老夫人只能是哑巴吃黄连,念叨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   担惊受怕了大半夜,现在总算是尘埃落定,白茶奉劝符念念快些去眠一眠,养足精神才好。她是看符念念出门的神色有异,心生担忧才一道跟出去的,只是没想到会听到朱宁桌和符堇千的那番对话。   符念念自小虽在府中不甚受待见,可是先前有符堇年在,后来她性子更是弱势,在府中最多也就是受些欺负,到底还是没有见识过如此丑恶阴险的人心。白茶真担心符念念会一时接受不了做出什么傻事来,可眼下白茶发现小姐比自己冷静,心里更是打算得清清楚楚。   自从符念念嫁给冉至之后,白茶总觉得她隐约像是变了个人,倒也不是说哪里不好,但是这突然的改变总让白茶担心符念念吃了什么苦,一时也不知道是该为她欣慰还是该为她忧心。白茶攥着符念念的手,“小姐,万事还有白茶在呢,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愿让你和小公子受苦。”   “你乱说什么?”符念念皱皱眉头,“哪有什么受苦的事,咱们在一起就好好的。”   白茶笑着点点头,“我先回去替小姐铺床,明早宵禁撤了白茶就跟小姐回府。”   “去吧。”符念念提提唇角,压制住自己的忐忑,笑着目送着白茶离开。   圆月还是和往日一样散发着幽幽的光,符念念抬起头瞥着,心中百感交集。既然选了这条路,那就绝不能后悔,符念念这样想着,缓缓垂下眸来。只是没料到视线所及之处,符莺莺正慢慢向她走过来。   “现在你称心如意了?”符莺莺说得咬牙切齿,“你真下得去手。”   符念念神色未变,语气淡然,“四婶何出此言?”   “你不要装模作样,你以为在世子肯替你说话你就真能甩得一干二净?你做梦!”符莺莺恶狠狠道:“燕燕今日只见过你,缘何你跑了她却会留在东来楼?你脱得清关系吗?”   符燕燕被人劈晕了扔在地上,苏暄更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主,自然会把不省人事的符燕燕留在东来楼,等那地痞无赖过去时,符燕燕不会有任何反抗能力。但符念念知道,扯出苏暄麻烦只会更多,所幸苏暄踪影成迷,符念念仔细回想过,符燕燕应当没有看见他,故而符念念也不打算提起。   “三姐姐之所以出事,皆是意外,今日府中众人都听那人招供过的,此事与我无关,还请四婶不要凭空污人清白。”符念念正色道。   “你少拿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来哄我,这次我可不会再被你骗了。”符莺莺狠狠剜符念念一眼,“世子若是退亲,那你就是符家的罪人。”   符莺莺那样气,那样恨,可她不知道大家都不过是是被朱宁桌玩得团团转而已。符念念没有心情再同这位姐姐分辨,她不是没有想过把真相告诉符老夫人和符莺莺,可是她们如此咄咄逼人,甚至如此冲动,告诉她们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符燕燕为何会出事不重要,幕后黑手是谁也不重要,符莺莺气得只是自己设下的局被人一朝掀翻,白费了心血。而符念念只是阴差阳错地被扯进了这个局,如今就要成为符莺莺撒气的对象。   符念念想到这里就觉得既可悲又好笑,她当真低下头笑了笑,“四婶,就算世子不退亲,三姐姐嫁过去就真的能过好日子吗?三姐姐为什么会嫁给世子,下人们的嘴就真的能堵得住吗?”   符莺莺如同被人打了七寸,她眯了眯眼,确定了眼前站着的还是那个符念念,不禁有些心虚,“你少在这里巧言令色,分明就是你眼红燕燕可以嫁给世子。我只可惜没看出来,你表面上规规矩矩,实际上如此蛇蝎心肠,你就不怕作恶多端遭天谴吗?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四婶与其吓唬念念,不如先好好找郎中替三小姐看看病。”冉至不知在远处站了多久,他抬眸一瞥,还是往昔温良恭俭让的样子,“等三小姐好一些,不就什么都分明了么?”   引着冉至前来的白茶连忙跑到符念念身边,而后跟来的茉莉更不像寻常下人似得低着头,反倒是直直盯着符莺莺,看地符莺莺隐隐心虚起来。   “这是符家的家事,少傅掺和进来怕是不大合适吧?”符莺莺皱皱眉头。   “您吓唬冉至的夫人,怎么能叫符家的家事呢?”冉至笑盈盈地走到符念念身边,“四婶是长辈,宽宏大量,何必非要跟我们这些做小辈的计较?念念胆子这样小,若是吓坏了,传出去四叔脸上也挂不住。”   符莺莺薄唇几度翕张,却硬是说不出什么话来,她自己本就做贼心虚,起先不过是拣软柿子捏。现在就是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当着冉至的面咒骂符念念,她草草招呼了两句,趁着面上还算和和气气,立即逃跑似的离开了这里。   “夫人,马车在府外,我们这就启程吗?”茉莉问道。   符念念看看茉莉,又侧目看看冉至,脸上的表情还有些懵。和符莺莺对峙时她有的是底气,可当才被自己算计过的人骤然站在自己面前,符念念只觉得自己恍若做贼被抓了现形,虽然她一点也不后悔,可现在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谁也没想到冉至会来。   她低下头木然地跟在冉至身后,心里五味杂陈。冉至遣人跟符堇千打过招呼,所以径直带着符念念去乘府外的马车。而符念念则刻意跟冉至保持着距离,仿佛只要坐近点就会被冉至看穿心思。   “念念这是做什么?”冉至笑意不减,“是想坐在帘边吃风?还是想去外面赶车?”   符念念闻言,只好听话地往冉至身边蹭一蹭。   “你不会是背着我做了什么坏事吧?方才四婶说世子替你说话,难道念念心悦的不是苏暄,而是颖王世子?”冉至朝她凑凑,轻吸了吸符念念身上熟悉的桃香。   “少傅疑我?”符念念猛地抬起头,一双无辜的眼中蓄着泪,今夜的事情一出,委屈她倒是真的有些委屈,“念念一直都是拿您当亲人的,怎么会做对不起您的事?念念凡骨浊胎,如何能猜得出世子的心思?着实是冤枉的很。”   她的语速很急,一口气说了一大段,扶在膝上的手也不由自主颤抖起来。冉至面上的神情虽没有变,可他知道,紧张和害怕的人都会这样,这次他丢着符念念大半夜没有管,让她一个人对付英国公府这一大家子,许是真的将她吓到了。   于是他伸开胳膊搂了搂符念念,“乖,我信,你别哭了。”   符念念有意无意地撩拨过冉至好几次,都未曾见过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可这意料之外的拥抱仿佛是冉至对她的回应,符念念有些愣,她分不清冉至是真的在宽慰她,还是同从前一样和她逢场作戏。   “你若困了就睡会,回府总得一阵子。”冉至拍了拍她的背,还真的像哄孩子睡觉一样哄起符念念来,“凡事你要对我说,我自然会帮你,但你若不声不响,总不能让我求着你吧?”   符念念强压住心中的疑惑,偷偷抬眼瞥冉至,才发现他正敦厚地笑着望她。   恍惚间,他们仿佛真的是一对情深义重举案齐眉的夫妻。   她垂下脑袋,忽然又觉得自己先前慌不可言的心情此刻已然平静下来。   “念念,你总说对我情真意切,可你当真信过我几分?”冉至又问她。   符念念顿时语塞,只好埋头装睡,冉至的手还按着一定的频率轻轻拍在她背上,“你想要的根本就不是什么两情相许,你若是想离开,我过些日子就能跟你和离,这样还不足够吗?”   每一句都是对符念念良心的拷问。可是冉至这样对自己又是为什么?低着头的符念念愁眉不展,她总觉得冉至好像没有必要对一颗棋子花这么多心思。   “别发愁了,有我在,一切都会好好的。”冉至浅声道。   符念念一愣,难不成冉至真的能看穿人的心思吗?   她不敢抬头,只是声如蚊音地冒出一句,“你要小心世子,他没安什么好心。”   冉至的唇角几不可见地提了提,这招欲擒故纵他在朝上玩得炉火纯青,要诈一诈符念念这样的小姑娘几乎是信手拈来。   原来不过是个朱宁桌,颖王一脉对冉至来说从来都不是什么威胁。   可又竟然是朱宁桌,小丫头连颖王世子都能搬得动。冉至抿抿唇,低下头细细看着符念念的耳垂,她跟那个雪天里又可爱又倔强的样子还是一模一样。就像岩石缝里蹦出来的春草,哪怕拼尽全力,也没有一刻愿意跟命运屈服。   冉至眼中的光柔和了些,小丫头似乎比他想得要厉害很多。   就像曾经的自己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少傅这么多思,熬夜,真的不怕秃顶吗?   居然还想放念念自由?还不赶紧哄她一辈子给你熬芝麻糊喝? 第20章   先是遭到飞来横祸,紧接着又是颖王府退亲。一切都发生的太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外人们都还来不及多一句嘴,挖一点内情,符燕燕就在这样的时机下疯了。   也许是真的疯了。   一切如同是春风吹皱了一池碧水,像粘杆生生截住了一阵蝉鸣。除过四房的符莺莺偶尔见到还会给符念念还会瞪两眼咒几句,符念念预料中的糟糕情况全都没有出现。一切未免也安静的太过异常,那夜回过府之后,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得。   是朱宁桌吗?符念念不敢确定,也许真的是朱宁桌替她告诫过符家人,但是以朱宁桌的行事风格,他应当大摇大摆地做这一切才是,怎么会不漏痕迹的将这些处理妥当?   又或许是冉至帮了忙?那这就更奇怪了。   那晚在马车上冉至哄她睡觉,意料之外的安慰让原本准备好的说辞通通被丢去了九霄云外,冉至又怎么会有理由帮自己?符念念有些懊恼,是自己不够坚定,所以才会打乱计划的步骤,还好一切都是顺利的,并没有出什么差错。   可是事情又好像太顺利了点,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符念念捂着脸,她没有头绪。   符念念现在是真的有点后悔自己上辈子没有多留意留意冉至,否则也不至于对他的性子一无所知。她想要的确实不是什么两情相许,符念念只是想让冉至相信她事事都会听从于他,她会乖乖地做冉至的棋子,这样冉至才不至于将她做了弃子,甚至是愿意帮她对付符家人和苏暄。   否则,这世上为什么会有人无缘无故对自己好,这绝不可能。符念念已经吃够了上辈子的苦头,她不想再来一次了。   符念念想得出神,连白茶进了屋都没有发现。   白茶把热粥搁在符念念面前,才低声说,“二房说今日重阳,晚上要请着教书的先生一道吃饭的,小姐垫一些,要送给先生的礼儿茉莉已经帮忙备好了。”   她心不在焉的拿起勺子,愣了半天,又把勺子搁回碗里,她只想快些让自己平静下来。   谁都不指望在这种待客的宴上吃饱,筷子若是动多了,难免还会遭人笑话。所以大家多多少少都会在饭前先垫一垫。软软在冉府和几位公子小姐一起读书,符念念自然是不能亏待先生的,所以今日的晚宴就更不能出什么纰漏。   如今逢着节日,宫里本也有重阳宴,二爷冉苁和冉至皆被留在宫中,三爷人微言轻向来不管事,四爷冉茗自然也不好再做什么主,故而这顿饭都是由二房的孙氏来张罗。   几个孩子今日不必上课,故而看起来都很是兴奋,都按照规矩早早过来等着给夫子问好。   三房的周氏最早到,她一见符念念领着软软过来,忙招手要他们和自己坐在一块。软软看着三房的兄妹两正和二房的冉馨在外面的走廊边玩,顿时也有些坐不住。周氏知道孩子们爱聚着是天性,故而立时也叫软软和他们一道玩去。   软软又看看符念念,见姐姐也点头,这才兴高采烈地让白茶带着往外走。谁知软软才出门,那边的冉馨和冉临忽然吵了起来,冉馨比冉临大,只出手轻轻一搡,就把冉临推到在地上。下人们连忙想要上去搀扶,却被冉馨一通呵斥。   冉辉也站在边上不敢动,大家都望着冉馨,仿佛要等她点头。   冉临顿时抹起眼泪来,“姐姐好凶,不和姐姐玩。”   “只有我才能嫁给皇上,你想都不要想。”冉馨双手叉腰,小小年纪却十分盛气凌人。   二房在家中向来是主事的,冉苁更是朝中大员,故而孙氏和二房的两个子女在冉府中的气势向来气盛。周氏嘴上不说,心里到底还是不大舒坦,冉馨今年才八岁,连这样的孩子身上都沾染了如此习性,这难免太过了些。   周氏正准备起身说两句,就见软软已经小跑到冉临身边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皇上的岁数比二伯伯还要大好多呢,让馨姐儿自己嫁去吧。”   冉馨顿时语塞,周围的下人也不知是哪一个竟明晃晃笑出了声来。这头的符念念拍了拍周氏的手,示意她安心便好,否则掺和孩子们的事情,难免又给二房拿捏的把柄。   “真的吗?”冉临一脸好奇。   软软点点头,伏在冉临身边悄声说:“都是少傅哥哥告诉我的,他从来不骗人。”   冉馨一愣,扯着嗓子大叫:“你胡说。”   冉临连忙摆摆手,“二伯伯都有白胡子了,还是姐姐嫁皇上,我嫁给太子就好了。”   软软又看着冉辉,“等吃过饭你们来我院子里看啾啾吧?”   三房的姐弟两跟着软软有说有笑,这头的冉馨哪怕是放声大嚎却没有人再理睬。从冉馨懂事以来,婢女婆母就总是围着她转,哪里会有这种时候?冉馨气急了,趁着下人们不注意,低下头冲软软撞过去。   说来也巧,软软刚刚拉着冉临起来,就跟下人们拥着冉临去换衣服。恰在此时,冉馨像只脱缰野马似得冲过来,停都停不住,一头扎在软软身后的柱子上。凄厉的哭嚎霎时间传来,软软回头一看,这才发觉原来冉临哭起来一点都不丑,丑的是眼前这个。   孙氏和符莺莺也正在往正厅来,见此情形,孙氏心中犹如刀割。她连忙三步并两走到冉馨身边,大声斥责着冉馨身边的下人。   不明所以的冉辉又加了一句,“堂姐是不是在学共工怒触不周山呀?”   这一下犹如火上浇油,冉馨哭得越发厉害起来。   符莺莺见状,连忙趁机一把拽住软软,阴沉着脸问:“软软,是不是你推了馨姐儿?英国公府的脸都给你丢尽了,小小年纪,谁教你的这些脏法子?”   “我没有。”软软被符莺莺捏得有些疼,他扒拉着符莺莺的手,“是馨姐儿自己撞的。”   “你还狡辩?馨姐儿好端端的撞柱子干什么?”符莺莺瞪着软软,一点也不手软,就想在孙氏面前做个人情。   软软抬头望着符莺莺,满脸都是委屈。   这边的周氏也紧忙跟了出来,“孩子们打闹不懂事,咱们大人何必跟孩子计较?”   孙氏怒火冲心,“你倒是个会劝的,感情碰的不是你们房里的孩子。”   “二婶,我刚刚摔完。”冉临冲着孙氏伸伸手,果然见手上沾着土还有破皮,她笑地一脸纯真,“堂姐是不忍心我一个人摔,在陪我呢。”   孙氏一窒,心下只想着谁知道你是怎么摔的,可话已至此,孙氏也不能跟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吵架。她只好哄哄冉馨,又故作大度地摸摸冉临的头,将此事翻过篇去。符莺莺见状,也只好松开捏着软软的手。   “先生快要过来了,莫要再闹,早些回桌上坐着才是。”周氏又笑了笑,连忙先伸手把一双儿女拽到自己身后,又故作亲热地掺起符莺莺的胳膊。   符念念一看周氏是在帮着自己,草草对着两位婶婶问个好,连忙牵着软软和三房的姐弟两个说是带着临姐儿去换衣服。   自符燕燕疯了后,四房的这位婶婶是怎么看符念念都不顺眼。符念念懒得花心思和她计较,可软软这么小,符莺莺不该拿他来撒气。符念念正想着低头问问软软疼不疼,就见冉临已经揉着软软的胳膊跟他说:“呼呼,痛痛飞走啦。”   软软笑了起来,嘴角的小虎牙格外明显。   符念念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夕阳的光撒在他们身上,看起来暖融融的。   之后吃宴倒还算正常,女眷们带着孩子并一桌,符念念难免又坐在了符莺莺旁边。可她只忙着给软软和几个孩子布菜,一时间异常专注,丝毫没有空闲理睬符莺莺。只是这饭吃着吃着,软软的筷子没拿稳,忽然从手里掉了出来。   这事像是一颗石子打破了平静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来。小孩子拿不稳餐筷本也不是大事,但有冉馨的事情在前,孙氏心里总有个疙瘩过不去,于是借题发挥道:“念念,这些小事都不给孩子教好,以后该怎么学为人处事的大道理?”   符莺莺见状连忙见缝插针,“是啊,少傅宽厚,你自己不该不拿规矩当回事。”   她在府中本就是紧着孙氏为主的,现在符念念和她有着逾越不过去的仇,符莺莺总想着要符念念出丑,仿佛只有符念念再像从前似的趴在她脚边哀求她放过,符莺莺才会觉得自己舒坦些。   可符念念却早就已经掂清楚符莺莺有几斤几两,她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擦擦嘴,视线丝毫没有往符莺莺身上撒,她嘴角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我没有生养过,到底还是不如二婶和三婶这样明理善教,四婶说呢?”   对于嫁入冉家多年却仍未有所出的符莺莺来说,这是显而易见的讽刺。当年苏家落势,符家是急着攀高枝才草草把符莺莺嫁给冉茗,可冉茗有才又风流,是个花名在外的主。先前符念念和周氏闲聊的时候就听说过,符莺莺几乎已经独守了两年空房。蛇打七寸,此时一句,恰好戳中了符莺莺的痛处。   被忽地这样问起来,符莺莺顿然语塞,不由得怒火攻心,斜着眼冷笑一声,“少傅不跟你圆房,你若是能生养那倒是稀奇了。”   “四婶又怎知少傅从未与我圆房?”符念念面不改色,“莫不是四婶夜夜专程派人在我们大房的屋外听墙角?”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下流的事?明明是你自己说……”一桌人都盯着符莺莺,孙氏半眯着眼,脸上看不出是个什么表情。符莺莺这才想起眼前的话题实在离谱,她到底是个长辈,当众谈论当真是教养全无,她的底气由此渐渐低了下去。   孙氏这才又拿出自己掌事的气魄来息事宁人,符莺莺两边不讨好,只能吃了个瘪,让这事匆匆过去。可她心里终究咽不下这口气,她趁着无人注意,故意在吃蟹时用力一钳,让大半蟹壳横飞出去。   桌上人人都顾着自己的事,谁又能注意到这些小把戏?   符莺莺勾起嘴角,这次她定要狠狠让符念念出个丑才能算完。 第21章   符念念穿了一件素白长袄套着海天霞色比甲,浅色衣裳虽衬得她娇婉动人,可蟹黄和蟹壳里的汤汁一溅,就在衣服上留下一片参差斑驳的印子,十分醒目地挂在符念念领边。   “哎呀,念念你可真是不当心。”符莺莺装模作样地站起身,凑过去一通乱擦,将那痕迹搞得莫名有些令人作呕。如此衣着自然狼狈,何况今日还有外人在,符莺莺料着符念念只能乖乖退席,就算是换了衣裳再来,出丑至此的她也必然会成为别人的笑话。   何况几个念书的孩子还没有给先生敬茶,压红更是未送出手,符念念此刻离席,自然而然会在先生面前留下不佳印象。   坐在同一桌上的周氏和孙氏自然是将这些小动作全数收入眼底,孙氏还是一贯冷眼旁观,等着女眷们闹出事来自己坐怀不乱的处置。而周氏见符念念不作声,脸上也没有任何慌张神色,自己也不好越俎代庖,就继续打量着符念念的反应。只见符念念低头问软软有没有吃饱,似乎是要离席的样子,符莺莺得意至极,坦然地回自己位子上打算坐下。   而符念念面上依旧从容大方,只趁着符莺莺转身的间隙,轻轻勾了一脚符莺莺的椅子。   说时迟,那时快,符莺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巨大的动静引起所有人投来探索的目光,符莺莺正要出言怨怼,就见四爷冉茗更是叹下一口气,重重朝着符莺莺甩了一剂白眼。   孙氏似笑非笑,一边是对符莺莺的不满,一边又仿佛对这场“戏”很是满意。   话早已到了嘴边,可符莺莺像吞了口沙子,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好悻悻住了口,脸色却蓦然发红,羞愧难当。   符念念这才皱着眉伏下身子,语重心长地对符莺莺说:“四婶怎么和念念一样不当心呢?日后还是该注意些。”   她又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摔多了就更不容易生养了。”   符念念说着不动声色地把桌上的蟹壳拂在符莺莺身上,汤渍自然也粘上了符莺莺的衣裳。   “你要干什么?离我远点。”符莺莺瞪着她,眼神丝毫不善,一把打开符念念扶住自己的手。   就如同幼年时的欺辱又一次重现,在众目睽睽下,蟹壳随着符念念浅浅的惊呼声掉在了她的身上。   周氏这时候跳出来帮腔:“哎呀,念念你的衣裳都被弄脏了。”   符念念皱皱眉头,“婶婶别误会,我只是想替你把这些东西捡走,扶你起来的。”   “你少装可怜,明明就是你……”盛怒之下的符莺莺举起手,打算狠狠地甩一巴掌给符念念。   说时迟那时快,冉茗一把抓住符莺莺举起来的手,冷冷道:“你闹够没有。”   “四叔别生气,四婶也是气着,还得怪我太毛躁,不看时机,冲上婶婶的气头,这才让婶婶惹着误会。”符念念低下头,“让各位长辈见笑了,我这就陪着四婶去换衣服,给四婶赔礼道歉。”   言以至此,冉茗没好气地看着符莺莺道:“念念如此诚挚,你还不快去?”   符念念起身给众人告辞,她衣服虽脏了,人却依旧落落大方,丝毫不失礼数,越发将符莺莺衬地不分场合无理取闹。人人心里都有杆秤,符念念如此知礼懂事,被符莺莺弄脏了衣服也不气不恼,心中自然都对符念念颇有好感,而另一边在宴上大出洋相的四房则丢尽了脸。   离席后的符莺莺自然不愿再来,一顿晚宴这才得以相安无事地结束。   夜幕已经降临,符念念花了大半个时辰给软软讲故事,终于才把他哄上床乖乖躺着。   院里的风吹得门扇微颤,发出些轻声的响动。要对付一个符莺莺很容易,可那些藏起来的敌人却毫无痕迹。符念念一会觉得心里有种空落落的感觉,一会又觉得纷杂的思绪拥在她脑中快要溢出来。她也许需要在凉风里静一静,于是符念念径自将门推开了些,就这样一个人去了院子。   逛也是漫无目的地逛,符念念不知道该去哪,今日闹了这样一出,若是冉至问起来,她当然是要添油加醋地卖惨一番,即便这样的自己让她觉得非常陌生,她也毫无办法。   思虑出神她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外院,符念念细细一看,发觉这里似乎是莹娘和橘彩住着的地方。偏院和正厅不同,并没有什么用来引路的灯盏,何况莹娘脑袋不大合适,所住的地方远离其他下人,格外偏些。   晚上只要莹娘她们房中的烛火熄灭,那一切就会全然融入黑夜。符念念头顶虽有月光,但毕竟和灯火无法相比,昏暗静谧的气氛莫名让人生出些恐惧,若是常日,谁也不会趁夜来此,即便是误到此处也绝不会久留。   符念念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不知在这里愣了多久,她正想抬脚回去,忽见有个黑影从莹娘的房中一闪而出。   夜这么黑,会看花眼再正常不过,但符念念却想起了当初从莹娘房里传来的奇怪声音。莫非莹娘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符念念连忙瞪着眼仔细看着那黑影的去向,提着裙子小步跟了上去。   人是在二房的院子附近消失的,符念念打量的时候忽然发现灌木丛边落下了什么东西,她定睛一看,是块玉佩,而且是她很眼熟的玉佩,她记得苏暄也有一块跟这个很像,这牌子应该是锦衣卫才有的东西。   符念念刚俯下身子要去拣,一把匕首顺势贴到了她的颈边。这匕首寒光葳蕤,在昏暗的夜幕下也能叫人看的汗毛直竖。尤其是符念念细皮嫩肉,哪怕是轻轻一碰,也许都会被这匕首伤到。   而灌木的另一边正是刚回来的二爷冉苁和四爷冉茗,此时他们相谈甚欢,而蹲着的两个人都很有默契,谁也没有出声。   “老四,今天吃宴的事情我听说了,不是我说你,别总是不着家,你合该管管你房里那个,跟大房过不去没什么好处。”   冉茗闻声轻佻地笑了笑,“二哥眼光长远,说得自然都对。”   “你不要在这里恭维我,话给莺莺带到才是正事。”冉苁说得语重心长,“我们和大房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别让她坏事。”   “蠢货。”冉茗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女人,全都是蠢货。”   似曾相识的话像根针,狠狠将毫无防备的符念念刺了一下。她怎么也不会忘,上辈子苏暄杀她之前,说得就是这一句,更有甚者,两者连语气和音调都如出一辙。   符念念觉得自己连呼吸也静止了,所有的思绪一瞬间都涌进她的脑海,让她有些恍惚。   难道冉茗就是苏暄?   这不可能,苏暄充军烟瘴地面的那些年头里,冉茗一直都在京中,何况英国公府跟苏家退亲后紧接着就送了符莺莺进冉家,苏暄和冉茗的人生轨迹分明应该毫无交集。   可是自苏暄回京后每次出现都戴着面具,符念念再未见过他真容,莫非所谓的毁容也是假的?而真正的目的是隐藏身份?符念念皱了皱眉头,她似乎忘了还有一把利刃架在颈下,自己此刻正命悬一线。   符念念的视线不由得朝着暗处那人瞥上一眼,这个人定然和苏暄有什么密不可分的联系,所以跟着他的符念念才会见到冉茗。   她脑海里顿时出现一个清晰的结果,救驾回京的苏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苏暄,而是冉茗假扮的。符念念不禁又想起上辈子的一往情深,想起自己原来是替冉茗去偷了冉至的东西,想起曾经真的以为他喜欢自己才同他在床榻上缠绵温存。   简直无比恶心。   另一边的冉苁和冉茗并未多话,先后步行离开。他们在时藏在灌木后面的两个人还能互相牵制,可他们一走,情况便骤然危急起来,符念念垂眼看着明晃晃的刀子,连一口大气也不敢出。   可是拿着刀的人藏在夜色中,符念念根本看不清他的身形和长相。   她咬了咬下唇,突然张口道。   “我们做个交易吧?你和莹娘偷情的事我不说出去,但你要帮我查一件事。”   “你就不怕我直接杀了你?”拿着匕首的黑影冷冷问道。   符念念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且不说你杀了我能不能从冉府逃出去,我若是突然殒命,自然会有人把冉府有下人秽乱府门的事细细禀报给冉至,届时他追查起来,你未必会吃得消。”   “你要查什么?”   “英国公府,查当年的英国公世子符堇固究竟是怎么死的。”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查英国公府的事?”   “我就是知道,你肯定有本事查,如果想让我把你的秘密守口如瓶,你总得花功夫做点我做不到的事。”符念念下意识瞥了瞥地上的玉牌,她只一眼就将上面纂刻的纹路印在脑子里。这个人八成是锦衣卫,他绝对有能力去查这些不为人知的陈年旧事。   符念念自然不相信这样的人藏在莹娘的房里只是为了偷情,莹娘这个傻丫头背后还大有乾坤,冉家的这潭水,也许真的很深很深。   匕首上映出的寒光划过符念念的脸颊,她下意识闭着眼朝后靠了靠。等到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人影早已不知去了何处。符念念这才觉得仿佛全身都被卸了劲,她失魂落魄地往回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绵软又无力。   才一推开门,符念念整个人就塌了下去。茉莉连忙眼疾手快地抄住她,将脚下发软的符念念扶去椅子边上坐着。   符念念眼神发直,忽然张口问道:“茉莉,一个蠢到不分是非的好人和一个不伤及无辜的坏人,到底谁更配活在这世上?”   “少傅还没有回来,今日夫人在宴席上受委屈的事……”   茉莉以为符念念心里委屈,连忙劝她,可话还没说完,她却看到坐在椅上的符念念忽然笑了起来。 第22章   宫中的重阳晚宴虽早已散了,冉至却并不在府中,他正站在一处墙根下,借着微微月光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里镶了螺钿的小匣子,像是在等什么人。   果不然,未及片刻,一道黑影便迅速翻过院墙。他身形不大,披着斗篷,脸悉数被兜帽盖着,令人难辨身份,只是恭敬地跪在冉至身后,“大人。”   冉至这才回过头,脸上似笑非笑,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僵持,跪在地上的人却丝毫不敢妄动。半晌过去,冉至终于开口问:“吟良,你跟着我多久了?”   被挡在兜帽下的眉头轻轻一皱,连忙应声回答:“自入锦衣卫两年来,全靠大人赏识。”   “两年了,不管是在南镇还是在冉府,我以为被人抓到行踪这种事不该是你会犯的错。”冉至笑着挑挑眉毛。   吟良的头越埋越低,“若按照往常,属下自然会处理干净,只是夫人……是吟良无能,还请大人责罚。”   冉至没有说话,只是朝他伸出手。吟良迟疑片刻,轻瞥着冉至脸上并未带有丝毫愠意,才任着冉至将自己从地上拉起来。   “我知道,凭你的本事至少也该在锦衣卫中跟着闻苕做个千户百户,甚至和闻苕平起平坐。可我偏偏让你缩在巴掌大的冉府里装个又哑又傻的女人,白受诸多家长里短的麻烦,这事终究还是我欠你多些。所以我不想罚你,可如今事已至此,我若将你从冉府送走,那我们这一年多的心血就白费了。”冉至若有所思,“没有谁比你看着冉苁和冉茗更让我放心,吟良,你该知道,解决这件事比罚你更重要。”   “属下不敢,若非少傅提携,吟良至今仍是罪臣之子,更不可能再见到妹妹。只是吟良斗胆,夫人是拿着条件来要挟的,查清原应国公世子符堇固的死因之前,应当不会出什么问题。”吟良思索片刻,又接道,“还请大人宽宥夫人,她不会将这秘密泄露出去。”   冉至抬眼打量着眼前的人,“我没听错吧?冷面冷心的卫吟良也会替别人求情?”   “在吟良看来,夫人本性良善,并不是什么坏人。”   冉至笑了,许是被气笑的,“你敢保证不出岔子?若是惹出事来,你拿脑袋谢罪?吟良,我没见过你这么不惜命的。”   卫吟良却仍面不改色,“属下不是不惜命,只是夫人的确待人和善,属下愿意相信。”   事情发展得有些出乎冉至意料,他轻轻勾起了嘴角。符念念自嫁给他后几乎是没有安稳过,她的小心思从没有一天停止过拨转,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更是玩得炉火纯青。从前的符念念的确是单纯善良的,可现在的她早已经沾染了世俗的污秽,在冉至看来,绝对跟善良两个字搭不上边。   只是冉至并没有深究,他沉声道:“英国公府的事我让闻苕去查,你只管好好盯着府里,至于夫人,你不必再管。吟良,像今日这样的事,要是再有下一次,你知道该怎么办。”   “是,吟良明白。”吟良立即拱手,“多谢大人。”   冉至派吟良看着二房和四房,无非是因为一早就察觉出了他们的用心。果不其然,这些日子冉苁带头,牵着冉茗搭了东厂的路子。眼下朝中内阁和东厂平分秋色,皆是为皇上效力,同仇敌忾的是想借太子东山再起的苏暄。   冉至虽然在内阁占着举足轻重的位子,但跟他的两位叔叔关系却实在算不上好。先前冉苁迎了冉至回府,也做主替冉至将他已故的生母抬了做大房的夫人,可是当年大房会被赶走,二房到底还是有推卸不了的责任,所以如今即便他们跟冉至示好,冉至也不过是面上亲热些,对几位叔叔说到底还是不冷不淡的。   内阁这条线攀不上,他们也不愿像三房似的本本分分度日,于是转投东厂,非要在朝中扬名显赫一番才算完,即便东厂和内阁素来算不上对盘。   再向前追溯起来,当年奉宫政变,苏家落势,作为表亲的冉家不仅未有帮扶,甚至由二房主张诬告苏家,踩着苏家人的血向顺贞帝表忠心,这才换来加官进爵和如今的荣华富贵。   眼下苏暄回京,气势正盛,自然是对冉家人欲除之而后快,冉苁这才慌张起来,想寻条新的出路。   而他们也就此一步步踏进冉至搭好的陷阱。   吟良默了默,又有些犹豫地说:“还有一事,四爷时常驻足偷偷凝望夫人,怕是别有用心。”   冉至薄唇翕动,似乎是默念着冉茗的名字。   冉茗这个四叔的确一直是个花名在外的主,比起冉至的温和,冉茗要开朗随意的多。身在翰林院居闲职的他自然有的是时间到处晃荡,常常几句话就能把姑娘们逗得花枝乱颤,而他自己也向来放荡不羁,向来不理睬各种“批评”,所以在京中也是一号人物。   可冉至知道,冉茗不止像他表面上这样看起来只是个纨绔子弟,他的这位四叔叔,心思比二房的冉苁缜密的多,若是真的算计起来,一点也不好对付。   如果冉茗真的对符念念别有用意,那至少不光是因为看中了符念念的色相。   冉至磕了磕网巾边上的扁玉珠,略作思索道:“日后要拿捏四房不能没有把柄,这事你多留意。”   吟良闻言随即拱手领命。   “一年,最多再一年时间。”冉至沉声道,“我放你回南镇,到时候官职,名望,什么都不会少你,你若要和你妹妹相认,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吟良的眉梢轻轻一颤,紧接着又单膝跪地,“少傅的吩咐,吟良定和从前一般在所不辞。”   ――――――――   漪鹤馆被符念念接手之后很上道,符念念偶尔前去练琴施教,多数情况还是白茶在两头跑,但漪鹤馆能重振,白茶自然是为符念念开心的,故而也乐得辛劳些。如今漪鹤馆里坐镇的阿汐姑娘更是由符念念和老高亲自教授,弹起琴来颇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意思,而符念念因为时常练习的缘故,技艺也很有长进。   这天本就是要去漪鹤馆的日子,白茶早早就准备好了东西,将符念念唤起来。   符念念将桌上的纸叠了叠塞进袖子,她昨晚就凭着记忆把那天见过的玉佩画了下来,如果找人问问,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符念念打算趁出门去找闻苕一趟,同为锦衣卫,他一定知道个中门道。何况他跟着冉至一直忠心耿耿,凭着符念念冉夫人的身份,闻苕必然会掂量着不乱说出去。   这样考虑过之后,符念念便下定了决心。   白茶总觉得今天符念念有些心不在焉,果然从漪鹤馆一出来,符念念就打发白茶先回府去,可白茶担心她的安危,说什么也不同意独自回府,两人只好商定让白茶在漪鹤馆等她片刻。符念念行到南镇抚司门前着了人进门通传,她心里本来也没几分成算,本也不过是想试一试。   冉至刚刚在暗室中将身上文人雅士的直裰换成曳撒,闻苕就忙慌慌跑了过来,“有人通传说夫人来了。”   “她?”冉至绑袖子的手一顿,“她来南镇抚司干什么?”   “说是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八成不是来寒暄的,挺有胆子。”闻苕皱皱眉,“你的事你自己了结,反正我不管。”   “太子要离京,忙着找苏暄过去。”冉至提起刀挂在身上,“我很急。”   闻苕眉梢一跳,“你真不管啊?你回你的北镇,那夫人这我帮还是不帮?南镇北镇名义上还磕着呢,别害我里外不是人啊。”   “一不小心让狼崽子咬了手,你耗着让她自己回去,别理就是了。”冉至理好衣裳,拿起搁在一边的面具,不再多话,转身顺着地道走了。   闻苕耸耸肩,觉得冉至说得没错,两口子只见的事,他觉得还是少掺和些为妙。   镇抚司外张望了许久也不见闻苕出来,符念念正有些焦急,就被人捂着嘴一把拉进隔壁偏僻的巷子里。她还未来及反应,就被人推进一辆身后路过的马车。   “你放开我。”不是冤家不聚首,符念念一看到是苏暄,便努力挣扎起来。   苏暄一点也不客气地从符念念手里抢走了她的图纸。   画的是吟良的玉,符念念居然连这些都能够记得住。吟良还替她说话,她转头来查吟良的底。面具下的嘴角轻轻一勾,苏暄的视线重新打量回符念念身上。闻苕说的一点都没错,她胆子确实大,大到敢偷偷查锦衣卫的事。   符念念趁着苏暄的注意力有些分散,猛地将手抽出来去拿自己的匕首。   苏暄一点也没有客气,他把纸揉捏成团,反手抓住符念念的手腕,逼着她卸了力。皓腕被捏地微微发红,恍若雪地上落下几片梅花。   这次无论符念念怎么挣扎,都摆脱不开苏暄牵制住她的手,她正要张嘴大叫,就已经被苏暄拿绳子捆了绑在车上。   “你最好别乱动,我打得是双环结,越挣扎越紧。”苏暄迅速撤了手,“也别逼我把你嘴塞上。”   熟悉的记忆又一瞬间涌入脑海,苏暄在雪山上也是这样粗暴地推开她,也是丝毫再不顾体面的抽出刀向她劈的。符念念的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她怎么也没料到在闻苕的南镇抚司外也会遇到苏暄。   如果是因为自己偷偷查人激怒了苏暄,可是苏暄又怎么知道自己今天会来找闻苕,又怎么知道她找闻苕是为了查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话一出口,符念念才发觉自己是在发抖,她的力道太小,在苏暄面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原来之前苏暄只是没对她较真而已。符念念想要让自己镇静下来,无力的感觉布满全身,就如同当初,除了在苏暄的刀俎下等死,她什么也做不了。   已经下车的苏暄撩起帘子瞥着她,“你最好乖一点待着,否则我怕会忍不住捏死你。”   符念念隐隐听到苏暄告诫手下看好自己,而后似乎是离开了。符念念深吸了几口气,试着伸脚去够被苏暄扔开的匕首,可是她的匕首被苏暄远远丢开,她折腾了半天,却一点进展也没有。可绑着她的绳结倒是真的像苏暄说过的那样,越来越紧。   她被勒地生疼,浑身都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可她顾不上。   符念念只知道,她绝不能留在这等死。   作者有话要说:   掉马,开撩   我果然还是不大会走感情流的文(捂脸)   后面应该可以顺一点(肯定的表情) 第23章   符念念的挣扎丝毫也没有奏效。她知道苏暄叫人看着自己,也试图叫叫人,可是除过看着她的手下真的进来拿团东西塞进她嘴里之外,没有任何人理睬她。   雪山上发生过的事不停在符念念脑海里回荡,恐惧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深。眼前不自觉有些模糊了,她真的很怕。可是除了自己,没有人会帮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符念念隐隐听到了苏暄回来的声响,她紧忙垂着脑袋闭上了眼。   “符念念。”苏暄轻推了一把符念念的脑袋,可她除了软软晃一下以外没有任何反应。   晕过去了?还是睡着了?   苏暄皱皱眉头,把塞在符念念嘴里的东西拿出来,这才将视线撒到绑着符念念的绳子上。绳子紧紧拧着,已经将她手腕绞得殷红,符念念果然挣扎过,这才会把绳子搞成这副样子,仿佛快要嵌进她的皮肉去了。   就算是个小小的庶女,只怕在国公府也没有吃过这种苦,苏暄摇摇头,无奈地伸手替符念念解开绳子。心里还不禁腹诽着符念念若是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哪里会有这些困扰?   会糟这些罪,也是她活该。   符念念反剪的双手被解开束缚便软软垂了下去,符念念瞬间睁眼,她踢了苏暄一脚,猛然将苏暄腰间的雁翎刀抽了出来搭在他肩上。   “啧。”被踢到朝后坐倒的苏暄看着一点也不慌张,“你知不知道?拿刀背是砍不死人的。”   符念念闻言,这才注意到自己慌张之下竟然没有分辨刀刃的位置。她手抖得厉害,想着抓住刀柄换个方向也不是容易事,苏暄见状,一把抓住刀背将刀从符念念手里抽了出来,“别乱动,否则你这小手腕再捏该折了。”   符念念后退着缩在角落里,手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被绑的太久,一直在抖。她的眼中蕴着隐不去的恐惧,眼下还有已经干涸的斑驳泪渍,一看就知道她方才肯定哭过。   苏暄眯了眯眼,自己至于让她怕成这样?   他见符念念哭过无数次,但那些哭,连声音都悠扬婉转,符念念哭得梨花带雨,一副美态撩人心弦,一看就是装的。   可这一次,好像是真的。   符念念像只受惊的小鹿,一动也不动的缩着。不知怎么的,苏暄就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个雪天,想起了符念念把簪子交给自己时仰着头望他的样子,满眼的喜悦,连眼角都扬着。   明明所有人都说符念念等了苏暄七年,可是现在怎么就会变成这样呢?   苏暄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帮符念念抚走脸上的泪渍。   可符念念却毫不犹豫地抓住他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嘶……”苏暄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太有耐心地甩开符念念,“你可真是个狼崽子,一不小心就会被你咬。”   “你别过来。”符念念壮着胆子,“你要是敢造次,冉至不会放过你的。”   “嗤……”苏暄嗤笑起来,“我现在就算拧断你的脖子都不会有人知道,你还指望着冉至救你?”   他的声音还是一贯低沉,在苏暄口中,拧断一个人的脖子如同游戏一般简单,听来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   “为什么?”符念念咬咬下唇,“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为什么不能离我远一点?”   “符念念,你搞清楚,拿匕首刺我的人是你,踢我的是你,现在咬我的还是你,到底谁不肯放过谁?”苏暄把符念念摁在车壁上,“这些我都可以不计较,可是你找死查这些不该知道的事,你是不是不想要命了?”   苏暄戳了戳符念念的脑门,“你知不知道冉府的水有多深?这么查下去,连冉至的底也会翻出来,到时候你以为他还会护着你?”   符念念愣愣地望着苏暄,他为什么会这么说?难道莹娘不是他的人吗?可是再转念一想,冉茗不就是冉府的人?符念念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一个麻烦,生活在冉府中,几房的人向来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她也许已经被冉茗盯上了,所以今天才会被直接从南镇门口抓走,她不能再查了。   “人人都说我杀人如麻草菅人命,我不否认,可你知道冉至杀过多少人吗?”苏暄盯着符念念,“你以为冉至整天笑脸吟吟就不会杀人?你以为只凭着性子不惹人厌就能在内阁立足?你知道杀人不见血是什么样的么?”   符念念自然知道冉至不是善茬,可是冉至纤细瘦弱,文质彬彬,怕是连刀也提不起来,符念念信冉至会玩弄他人,她也信冉至会在朝堂上用不怎么光明的手段打击异己,可是符念念在实在想象不出冉至杀人的样子。   苏暄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反问道:“文人笔,杀人刀,不提刀就不会杀人?这世上杀人的法子有千千万,不到万不得已,谁会自己动手?苍蝇只会围着沾过血的刀,你不该不知道和冉至打交道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符念念自然知道,自上辈子开始,闻苕这个锦衣卫镇抚使就常伴在冉至左右。而锦衣卫素来不见有什么好名声,无论是南镇的闻苕还是北镇的苏暄,个个血债累累,死在他们手上的朝臣王公绝不在少数。   人人都对他们敬而远之。   可闻苕却偏偏和冉至走的那么近,冉至不是没有刀,他更不用亲力亲为,闻苕就会帮他处理好一切。   但是这个结果却并不让符念念感到太过吃惊,她仿佛觉得这样,一切才归于现实,这样的冉至,才像是一个真正的阁臣。   “你和他一样不过都是想利用我而已,你们都想置对方于死地,为什么夹在中间的我不能为自己寻一条出路?”符念念皱皱眉头。   “你找的那是死路,没人利用你,安安稳稳过你的日子,别乱查。”苏暄毫不留情地驳斥道,“你知道的越多,威胁就会越大,到时候你觉得谁会放过你这样的威胁?就算我不杀你,冉至也不会留你。”   “我究竟是冉至的威胁,还是你的威胁?”符念念沉声问道。   苏暄一怔,半晌没有说话,他第一次觉得符念念居然这么不知好歹,就像是个棘手的麻烦。   他的手慢慢挪到了符念念脖子上,“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掐死你。”   “你能不能安稳点,别动不动找事。”警告的口吻里似乎还透着浅浅的叹息。   符念念顾不上细细分辨,她只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感觉到了一种无法喘气的窒息,她几乎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狠狠推了苏暄一把,还好,这马车是停着的,符念念越过苏暄跳下车落荒而逃。   也许苏暄失手没能抓到,也许苏暄本就没有再抓她。符念念一鼓作气跑了很远,跑到气喘吁吁,跑到实在没有力气才敢回头看一看。   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而苏暄没有跟过来。   符念念就这样狼狈地跑回漪鹤馆,白茶和老高夫妇都吓了一跳。眼见她发丝略显散乱,手腕也被绳子绞得留下了淤痕,脸上也算不得干净,怎么看都像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白茶连忙牵起她的手细细打量。   符念念摇摇头,“我们先回府去。”   白茶连忙对着符念念点头,又轻轻帮她揉着手腕,“小姐你究竟去哪了?白茶替你梳梳头吧?”   “就这样回去,什么都不用管。”   符念念神色低沉,白茶自然也不敢多问,只好草草同老高夫妇道别,搀着符念念一同往回走。她一路都拧着眉头打量符念念,担心得不得了,可是符念念显然是不愿多说,白茶自然也不会多问。   眼见快要回府,符念念忽然停了步子。   白茶有些疑惑地回过头,就见符念念抓着自己的衣裳狠狠撕扯起来。   “小姐你这是……”白茶大惑不解。   符念念一边撕一边对白茶低声嘱咐道:“别声张,等少傅回来再说。”   见符念念如此讳莫如深,白茶连忙噤声,眼睁睁看着符念念拉歪裙门,又将上身穿着的长袄撕开好几条口,硬是将自己搞得比跑回漪鹤馆的时候更加狼狈,才终于停下手来。   “白茶你记着,你是在街上等着我,其他的什么也不知道。”   白茶不知道符念念究竟是有什么打算,但她明白符念念定然是有什么想法此时不便直说,于是忙点头同意。回府之后的符念念一路无话,径直回屋将自己锁了起来。   茉莉敲敲门没有任何回应,有些不明所以地问白茶,“夫人这是怎么了?”   “我也知之不详,小姐是一个人离开要我等着的,回来的时候就这副样子了。”她难为情地摇摇头,跟茉莉一道站在门外急切地叫着符念念。   屋里依旧静静的,仿佛不曾有人进去过。   这样反常的举动让茉莉和白茶越发担心,谁也说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更不敢保证符念念把自己关在房里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夫人,您这样不是办法,究竟怎么了?”茉莉又敲了敲门,神色依旧紧张。   符念念没有说话,但是白茶和茉莉都听到她暗暗涕泣之声。   冉至是迟些时候回来的,白茶记得符念念嘱咐过,一切要等冉至回来再做计较,她忙跟茉莉说要把冉至请来说话。   事发突然,冉至也没有搞清楚情况,只是站在门前敲了敲,依然不见的什么动静,他正回过身要跟下人们说点什么,只听见屋里有什么东西倒下了。   冉至的眼中有一瞬的失神,他转身踢开房门。   混长的白绫悬在屋梁上,符念念更是作势就要把自己挂在上面。白茶连忙冲过去抱住符念念哭起来,屋中一时间嘈杂不堪,乱成一团。   “你这是干什么?”冉至看着下人们把白绫撤走,这才把视线重新挪回符念念身上。   只见符念念发丝散乱,衣衫不整,哭得不能自已。   “别闹了。”冉至摇摇头,“有什么过不去的?何必非要寻短见?”   听冉至这样说,符念念才慢慢抬起头,呆滞地望向他,“还请少傅替念念做主。”   还不及冉至有什么反应,符念念匍匐下身子,跪在冉至面前,“今日……今日念念在街上偶遇苏暄,他竟然用绳结捆缚又撕扯衣裳,想对我行轻薄之事,我是拼死了才逃出来的。与其这样污损少傅的名声,还不如自行了断,只求少傅不要轻纵他这样的恶人。”   符念念满身满脸的狼狈,哭得更是声嘶力竭,任谁看到都倍感无奈,只有冉至的眼角几不可见地抖了抖。   他现在确实有点后悔下午没干脆把符念念给掐死。   作者有话要说:   苍蝇只会围着沾过血的刀,你不该不知道和冉至打交道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闻苕:excuse me???你骂自己就算了为啥要牵扯我??? 第24章   饶是这样想着,冉至还是不得不装出一副耐心地样子拉着符念念站起身来,他也不听符念念多话,只屏退了下人叫茉莉取些膏药,还一道关上了门。   符念念手腕上淤血斑驳,发髻更是松松垮垮,鬓边垂着几缕青丝。冉至一言不发,只是仔细地替她理衣裳,又把鬓边的发丝悉数替她挽去耳后。   房中只余下他们两人,符念念瞟一眼茉莉离开的背影,心中忽然觉得有些不大安稳。   “少傅……”符念念喃喃道。   如果冉至真的是一把镶过金玉的刀,真的杀人无数操持朝堂,那他断断不该是这种反应。无论是识破符念念的谎言,对她嘲弄一番,还是将这事信以为真彻底拿着苏暄开刀,符念念都考虑过,可眼下冉至的反应却和两者怎么也不搭边。   符念念瞧着他专注的神情,忽然觉得内心莫名升起来一些恐惧,一切仿佛还是和最初一样,冉至这个人太深了,她什么都看不出来。即便已经嫁入冉府多日,她甚至都分辨不出冉至的喜好,不了解冉至的情绪,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愉悦什么时候生气。   “我死不足惜,可我不想白白受这委屈。”符念念静静避开了冉至的视线。   冉至离她很近,就像洞房那天的距离,近到符念念能感觉到他的鼻息。但是冉至的反应让符念念摸不到头脑,她正想再说几句试探试探,冉至却忽然伸出食指挡在唇前。   “嘘……”   符念念一愣,正对上冉至投来的视线,他的眸子里仿佛带着洞察一切的笑意。   符念念没有把宝都押在一个冉至身上,她在府中这些行径不可能不被传出去,而到时苏暄必然就会背上这被诬赖过的名声,谁也洗不清。   冉至若是肯管,那再好不过。   冉至若是不管,这就会是符念念和苏暄彻底划清界限的开始。   但是冉至的反应令人出乎意料,符念念一点也看不出冉至究竟想怎么样。一怒之下休了自己?那大不了带着白茶和软软去漪鹤馆容身,还是因此彻底和苏暄撕破脸在朝堂上对峙?冉至苏暄两败俱伤,她符念念总不会有任何损失。   符念念的每一步都精打细算过,无论如何都有安排好的退路。   朝政上的事情符念念不清楚,可她记得上辈子太子因为犯错曾被皇帝罚出京去督察水利工程,而失去了靠山的苏暄也因此遭到了异己们强烈地打击,有很长一段时间在朝中举步维艰。   如果她没有算错时间,那就是现在。如果要对付苏暄,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等到将符念念的一切都整理好,冉至才轻轻抓着她的手瞧了瞧符念念手腕上的淤痕。一看便知勒得很深,午后再马车上淤痕没有全部显现出来,看着倒也不至于触目惊心。可是到现在,被绞烂的地方结了痂,深深浅浅的淤痕才逐渐显露出来。   冉至没有说话,可是神色到底和往日是不同的。符念念细皮嫩肉,若不是奋力挣扎也不会被双结环给勒成这样,许是自午后绑了她,她就一刻都没有消停过地想着怎么逃走,眼下必然也是疼得厉害。   可她却丝毫没有对冉至提及这些,只忙着演她这场让苏暄再也不能翻身的戏。   冉至是在符念念愣神的时候张口的,他说:“念念,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他说着顺手拿过茉莉奉来的化瘀膏药,打开盖子帮符念念抹。药膏清清凉凉的,可是碰到伤口一会就火辣辣地疼,符念念这才皱了皱眉头,只不过她的手被冉至拉着,缩却又缩不回来。   “被拴着了吧?苏暄要真绑着你欲行不轨,你怎么能跑得出来?”冉至温声问着,听不出是个什么语气,“何况,谁轻薄女子会把衣服撕成这副德行?”   符念念顿时语塞,像是忽然被识破谎言的小孩子,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你寻死?我看你不想死,你就是想气死我。”冉至说着瞟了她一眼,语气中颇有些怨怼。   符念念听得莫名其妙,只好乖乖低着头,小声嗔道:“少傅怎么还替苏暄说话?他在朝中明明和冉家处处做对。”   “你想让我借你这事去打击苏暄?”冉至玩味的笑笑,使劲替符念念揉了揉。   符念念疼得直拧眉毛,腹诽着冉至看着瘦瘦弱弱,手劲倒是一点也不小,他这揉法怎么看都是故意的,就像恨不得要把她符念念的手捏断了一样。   冉至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就觉得心头的郁结消散了七八分,仿佛她下午咬自己那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似得。   “我心里只有少傅一个,自然是想着事事为着少傅好。”符念念理所当然道。   冉至忍无可忍,抬手弹了一下符念念的脑门。   符念念一脸惊恐,不知道冉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   只见冉至幽幽道:“别演了。”   符念念张着无辜的眼睛定定望着冉至,正想再张口解释什么,冉至却一把挑起她的下巴,“你口口声声说喜欢,你喜欢我什么?”   “少傅容貌俊美性子温吞,天下女子皆是喜欢的。”符念念皱皱眉头,不敢妄动。   “所以你装作被人轻薄,让其他房的人看我笑话?”冉至似笑非笑。   符念念这下彻底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她愣愣望着冉至,局面一度僵持起来。   “念念,你现在演得再像,也掩盖不了最后发生的结果,考虑事情可不是眼前这一点做好了就能行的。”冉至勾着嘴角冷冷一笑。   “少傅误会我了……念念是真的……”   “念念,喜欢是要以身相许,共享床笫之欢的,你可知道?”   符念念被冉至拉着手往前走,她还顾不上什么太多反应,只能踉踉跄跄地跟着前行,谁知冉至猛一用力,就将她推倒在床上。   “这才是喜欢。”   这时候神思总算是归位了,符念念才反应过来,上辈子冉至跟她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手也不曾碰过,更不要说是这些事。所以她才以为冉至至少还要做个表面君子的,可是万万没想到一切会发生得这么干脆直接。   符念念想逃,她的手推在冉至肩上,防止冉至再接近自己,这俨然是一种无声的反抗。   但是冉至却并不加以理会,他摁着符念念的胳膊,一把扯开符念念的上袄,几乎是没废什么功夫就把这件已经被符念念扯坏的衣裳干脆从她身上撕下来。   杏子红色的主腰套在薄纱褂子里,若隐若现。   符念念的脸色嫣然澄红,她觉得有一团火在自己脸上烧,床上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退了。   冉至说得没错,这才叫喜欢。   这世上哪有简简单单装乖演戏就能成的事呢?想利用人,总得付出点代价。   符念念闭着眼侧过脸,她不再反抗,像具尸体似的躺着一动也不再动,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听,任由冉至随心所欲地撕扯她的衣裳。   “念念,现在还喜欢吗?”   这声音虽然还像从前那样清冽,可是现在听来,符念念只觉得像铅似得硬生生要往她耳朵里灌。   天还没有黑,符念念却觉得眼前犹如夜幕降临,眼前的光一阵又一阵的慢慢散去。她咬咬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床上只传来一声颤着嗓子的回应,“喜欢。”   符念念腰肢纤细,杏红主腰白纱褂儿别有风情。   冉至靠过去轻扫一眼,忽发觉她身上的香味和衣服上一样别致。他伸手摸了摸符念念的脸,只觉得像是抚过上好的甜白釉,光滑,莹润,和看起来一样招人喜欢。   她要是再安稳点该有多好,他就可以一直留着她,养着她,帮她推倒符家。   冉至浅笑着摇摇头,他知道自己的神思飘远了。   方才被冉至支走的茉莉和白茶本守在院外,只见四房的符莺莺风风火火带着二房的孙氏和三房的周氏连带一大堆下人往这边来。   白茶忙上前行礼阻住他们的去路,“四夫人,您来大房这是有什么事?”   “听说念念今天在外面受了委屈。”符莺莺笑着看一眼身侧的孙氏,“我们自然是来看看她,你起开,滚远一些。”   茉莉也上前行礼,“让几位夫人担心了,大房中不曾有什么事,夫人正在休息,还请改日再来。”   孙氏瞧着几个下人推三阻四,便知必然有事。先前符莺莺说符念念今日上街回来时狼狈不堪,还一度要寻短见,怕是糟了登徒子的糟蹋,想保全名声。   符莺莺只想着若是真能趁此机会将符念念迫死,那自己才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孙氏自然也知她这心思,无疑还是想等着两房相争酿成祸事,自己再出来收场,故而也始终只是冷眼望着。   边上的符莺莺骂骂咧咧说了几句,一把将白茶推开,领着人朝大房的主屋径直冲过去,也不等别人多说些什么,便一把推开屋门。   符莺莺自是首当其冲望着了床上的香艳画面。   符念念被撕扯下来的外袄就丢在地上,冉至不紧不慢地回过头,“四婶想干什么?”   “这……”符莺莺怎么也没想到进来会是这么个场景,一时也不禁愣了神。   冉至从床柜上抽了件新的袄子盖在符念念身上,把她从纱褂下透出的玲珑身形悉数挡住,“天冷了,别着凉。”   “青天白日,四婶明晃晃往里闯是什么道理?眼下四婶还不出去,难不成是想看我们行房中欢?”冉至神色不变,语气中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符莺莺这才脸色一红,立即掉头出门。   冉至回过头瞟着符念念,伸手弹了一把她的脑门,“脑瓜子用在正道上,这才是该花心思的地方,学着点。”   符念念也愣愣望着冉至,又低头看了看冉至丢给她的衣裳,方才的动作行云流水,这件长袄应该是一早准备好的。   “你就光想着怎么对付我跟苏暄,没想过自己是什么下场?”   符念念被冉至给问住了,这事她的确考虑得太心急。   “不穿衣服等什么?总不是还想让我帮你穿吧?”冉至瞥一眼符念念,他轻轻勾着嘴角,眼中满是狡黠,“蠢念念。”   “她是想带着女眷们来看我的笑话。”符念念连忙套上袄子,“可是我回来除了茉莉和白茶没见过任何人……院中还有扫撒的几个下人……”   “有人往四房传过消息……”   冉至笑出了声,“看来我们念念还不算太蠢。”   作者有话要说:   符念念:衣服都撕了让我学这个??? 第25章   符念念难免吃惊,“四房往大房塞过人。”   先前吟良就说过,冉茗总是注意符念念,那说不定也在四房塞了眼线呢?   冉至点点头,“之前我未曾注意,今天就忽然很想试试,看来很有收获。”   “我若当真不管不顾地闹一场,是不是就闯大祸了?”符念念眉尾低垂,像个认错的小孩。   冉至笑容不减,伸手摸了摸符念念的头,“乖乖听话。”   冉至说罢便推开门,扫了一眼站在门外的婶婶们,最后将视线落在带头的符莺莺身上。   他说:“四婶,你是长辈,冉至看在四叔的份上敬你,可不知四婶今日是何意?是觉得我们大房的两个小辈挥之即来呼之即去,故而来大房都不必通传的吗?”   冉至的细声慢语,没带丝毫责问的语气,可符莺莺被他问得下不来台,只好有些尴尬地笑道:“也是听闻念念不大好,才专程来探望。”   “三房的人都齐了,带着下人们打仗似得往大房冲,四婶这话自己信吗?”冉至眼角堆上几分笑意,“还是四婶专程来看冉至和念念的笑话?”   符莺莺求助似得瞅着身后的孙氏和周氏,周氏本就是迫于孙氏的震慑才会前来,现下自然是能躲就躲,巴不得看符莺莺的洋相。而孙氏也不做声,顿时让符莺莺无比被动。   “四婶,重阳时你当着全家人的驳念念的面子,不会以为没人记得吧?”冉至又问道,“我们大房在四房眼里就当真这么好欺负?”   符莺莺被冉至问得慌了神,她连连后退,没想到今天会撞在冉至的枪口上。   下人来给她禀报的时候分明只说符念念衣冠不整,神情有异,房门被踢开的时候俨然就是闹着要上吊。   可是方才,房中满是旖旎之景,哪里有半分寻死觅活的样子?   符莺莺脑中顿时想起地上那件被撕坏的衣裳。   她连忙镇镇自己的底气,拍着胸口皱皱眉头,“只是听闻念念衣裳都被撕坏了,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穷凶极恶的人,我当真是担心得很。”   “四婶自己没试过,总不至于连这么点房中乐趣也要大惊小怪吧?”冉至嗤声一笑,“看来冉至今天得好好问问四叔了?”   此话一出,连一贯稳重的孙氏也隐隐有些不堪。可这又实在挑不出什么错来,谁能说得清符念念的衣裳是谁撕的?   还未及符莺莺再说什么,冉至转头吩咐茉莉:“去把几位叔叔都请来,大房的辈分再小,也不能把脸搁在地上任人踩。”   “四婶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符莺莺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被冉至问得什么都说不上来。   几位长辈来时脸色显然阴沉的很。   这事本就是符莺莺牵头冒火,最挂不住的自然是四房冉茗。   冉荣早逝,冉至也不过是年前才回了冉家,他是个小辈,许是因为自小长在祖父身边,他向来不大和其他三房亲厚。   按理说起来,冉家本就只有冉至的父亲冉蓉和嫁入苏家的冉芸是嫡出,如今当家做主的三个叔叔都是庶出,本不该有这三房骑在大房头上作威作福的道理。   四房的夫人带着府中女眷硬生生往大房屋中闯,还撞断冉至夫妻行房,事情发展成这样,四房怎么也说不过去,方才还气焰嚣张的符莺莺顿时在冉茗面前蔫成了一根脱水萝卜。冉茗丝毫也不看她,符莺莺更是低着头不敢出声。   “既然府中如此不待见我们大房,我带念念搬出去便是了,也省的叔叔们劳烦。”   冉苁虽出来说了几句不温不火的话来劝,可谁都知道这事靠劝说什么也过不去。二房和四房好不容易才跟大房捆在一个屋檐下,这时候冉至搬出去,外面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何况朝堂上冉至虽一直不冷不淡,可几房终究在一个府中住着,若是其他几房的人遭难,大房总也不好一直冷眼看着。   眼下闹不好冉至真的要出府,那一早迎他回来的功夫岂不是都白费了?   冉苁给冉茗使了个眼色,叫他自己把烂摊子收拾掉。一旁的孙氏不动声色地看着,自然也知道这事自己话说得越少越好,故而只是低头不语。   气氛顿时僵持起来,谁也不说话,暮色渐渐归晚,却没有一盏灯被点亮送来,众人就继续这样陷在夜色中。   众人就静静地站在这昏暗的氛围中,不知该怎么办。   “如何?若是同意那也不必多言,我这就着人去物色府邸。”冉至又说道,“不日便迁走。”   话说到这种份上,几房若是再没些动静,那冉至就无疑是被他们赶走的。事情要是真的照这样发展,日后四房在二房的眼里终归是有个抹不掉错。   再怎么说冉至也是实打实地离了府,且不说对别庄的冉敬臣怎么交代,就是传出去给外人们听到,他们几位叔叔也说不过去。   冉茗咬咬牙,这才上前对冉至拱手,“是我们四房管教不严,贤侄多担待。”   冉至一把抓住冉茗的手,“冉至是晚辈,哪里敢受四叔的拜?”   “侄儿是连这点机会也不肯给四叔了?”冉茗并没有就此起身。   “不敢,不过这事本也并非是四叔的过,何苦委屈四叔来的?冉至不是这种是非不分的人。”冉至的视线仿佛是越过冉茗,落在了冉茗身后的符莺莺身上。   他是要找符莺莺算账,众人皆是心照不宣。   在大房要分府这样的事情面前,符莺莺实在是算不上什么。冉茗本就对符莺莺没有什么感情可言的,婚后虽象征性地在府中过了几次夜,但一个不解风情的符莺莺哪里能和府外的风花雪月相比?   符莺莺自然也清楚自己在冉茗心里是几斤几两,她也一直在努力地投其所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冉茗就是连正眼都不瞧她。   想到这,符莺莺只觉得双腿一软,径自跪在冉茗身旁,“四爷,皆是那……”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冉茗忽低下头狠狠瞪了她一眼。符莺莺从来没有见过冉茗这样的眼神,就像是两把刀子,恨不得要直接将她戳死。   符莺莺打了个寒噤,生生将下半截话咬断咽了下去了。   “你已是错上加错,以为求两句就能过得去吗?”冉茗沉着嗓子对符莺莺道,“这几个月你吃穿从简,待在房里别出来了。”   冉茗虽说得轻描淡写,可谁都能听出来,他这是要将符莺莺禁足。   符莺莺一窒,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下场。她知道冉茗在大房塞了人,也知道那个下人时常会来四房通禀,今日她隐约听到,正想着趁机将符念念一军,就算不能逼死她正冉家的名声,也能把她赶出冉家,眼不见心不烦。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冉至和符念念会在白天行房,她纠着一大帮女眷来抓,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此时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她,而她只能是百口莫辩。   符莺莺顿时慌了神,除了在冉茗面前哭泣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符莺莺扯着冉茗的袖子哭喊道:“四爷怎么能这样对我?莺莺做的这些都是为了四爷,都是为了我们四房……”   可惜这番哭诉没起任何作用,冉茗抓着符莺莺的手一把从自己身上甩了下去。符莺莺被甩了一个趔趄,径直趴在地上。   “你还嫌不够丢人?”   “四爷当真如此无情?”符莺莺暗暗啜泣道,“冉茗,我自嫁给你后没有一时一刻不是把你放在心尖上,我么英国公府也事事紧着你,到头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符莺莺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半天,却一点也不管不顾冉茗越来越黑的脸色。   “你说够没有?”冉茗冷冷问道,“你太吵了。”   还未来得及让符莺莺再说些什么,冉茗转而唤来四房的两个下人,“夫人神志不清,像是着了邪,留在四房不合适,套车送回英国公府慢慢养吧。”   这世上哪有出嫁的姑娘让夫家遣送回娘家的道理,除了一纸休书,这和休妻也没有什么太大区别,无异于不废之废。   符莺莺本还想再求孙氏说说情,她毕竟是二房的人,在冉茗面前还能说上话。可谁知头才抬起来,余光就瞥到孙氏迎着周氏勾起的嘴角。   符莺莺已经成为了她们的笑料。她的心上顿时凉了七八分,她像个丧家犬似得人人得了踢一脚,只好又回过头去看冉茗。再怎么说,他们也是夫妻,冉茗总不至于也像别人似得将她弃如敝履。   “冉茗,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当真要如此无情吗?”符莺莺绝望地看着冉茗,这江水里已经没有任何她能抓住的稻草,可她不甘心就这样被一脚踢开。   可冉茗面不改色,仍旧冷冷地望着符莺莺,“你还不闭嘴,是想要我一条一条地列七出?”   七出之条,若非休妻不用也。   冉茗当真动了休妻的念头。   符莺莺贴身的婢女连忙上前拉住符莺莺,对着她摇摇头,别闹出什么不可挽留的后果。这一刻,所有的话都堵在了符莺莺的胸口,她颤抖着双手,脑中一片空白,任着两个下人将她架走。   冉茗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回过头对冉至道:“如此跟侄儿和念念赔罪,可还能给四叔些面子?”   冉至笑而不语,院中也没有任何人敢说话。   冉苁这才笑着站出来道:“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大哥若是还在,必然也不想看到四房闹成这样。”   “全仰仗二叔,冉至才能在冉府有一席之地遮风避雨。”冉至说得意味深长,“侄儿感激不尽。”   孙氏也看了冉苁的眼色,连忙跟出来亲厚地牵着周氏的手,“这时间也不早了,咱们别在这打搅大房,早些回去是好。”   周氏闻言自然要承个顺水人情,转身便带着身边的婢女离开,孙氏也领女眷们悉数退了出去,院里只剩下几房主事的并几个小厮在。   “侄儿,得饶人处且饶人,莺莺已经叫送走了,总不能非逼你四叔休了莺莺。”冉苁又道。   “我何时逼迫过四叔休妻?”冉至笑了笑,“这平白无故的错,冉至可受不得。”   “今日皆是我四房有错在先,侄儿宽宏大量,还请不要再同四房计较,日后大房的事,我们四房绝不会掺和。”冉茗挡住还准备分辨的冉苁,一脸虔诚地站在冉至面前行礼。   “那就请四叔记得今天的话。”冉至勾着嘴角。   “天晚了,不送。” 第26章   符莺莺被将了一军赶回英国公府,彻底没了还手的余力,而这头的符念念也没闲着。四房在大房塞了个眼线,她竟然丝毫没有注意到,但是冉至已经提醒她到这个份上,她总不至于还会坐以待毙。   也许这个下人是冉茗塞进来的,整个冉府,处处都能被冉茗了如指掌,这无疑是一件让人不大自在的事。   而符莺莺和符燕燕一样脾气不小,性格火爆,会吃这么大的亏,直接原因就是因为听信了那个下人的话。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她必然不会轻易绕过那为她通风报信的下人。   符念念只叫茉莉和白茶在院子里转上一圈,看看哪个下人身上有新伤,果不然半柱香的功夫,茉莉就当真领回一个小厮来。那小厮缩着脖子,头也不敢抬,看着倒是老老实实的,谁知道私下还做了这样的勾当,可惜符莺莺今天一闹来了个不打自招。   小厮许是自己也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故而连忙跪在符念念跟前磕头。   冉茗连符莺莺都可以赶回家,何况是他这样一个不起眼更没有任何靠山小厮呢?他一五一十的交待了今日事情的经过,也说了自己每月额外在四房领些钱。   符念念不想深究,能问出什么呢?冉茗是苏暄?冉茗一直想和冉至作对?   符念念摇摇头,“人生条命都不容易,找个人牙子发卖了吧。”   她又低下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冉至撕原本那件,可能只是在做戏给符莺莺看,否则也不会一早准备好这件拿来替换,就搁在那么顺手的地方。   现在,他们有个共同的敌人,冉至说得对,她不该把心思花在对付冉至上。   符念念觉得自己有些倦,她连软软也顾不上哄,径自回床去卧着了。   ――――――――   英国公府的人是第二日一大早来的。   软软都还没有穿好衣裳去上课,一大拨人就来到了冉府,想来也是为了昨日符莺莺被赶回去的事。这没个名头就把人赶回娘家,外人说道起来,搞不好还会传符莺莺有什么隐疾。   这么一闹,且不说符莺莺,整个英国公府都会抬不起头,符堇千又哪里会有不着急的道理?   只是当年促成这婚事的符老夫人倒是不见得露面,来冉府的偏偏是符堇千和符鸢鸢兄妹。   英国公府的正房和侧室争风吃醋从未断过,自符堇固这个嫡子死后,正房一脉虽稍显势弱,但好歹符莺莺还在冉府,更要引着符燕燕也嫁进冉府来。   侧室一方自然不甘示弱,他们显然是和颖王府及朱宁桌的关系更为密切。如今符燕燕疯魔在先,符莺莺被驱在后,符老夫人一脉连冉府这个靠山也失去了。   遥想起当年符老夫人对众侧室们刻薄寡恩的嘴脸,符念念也能想得出她现在在府中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也许她已经连出府的自由都没有了,否则又怎么会连今天这样的事端上也丝毫不露面呢?   这样一来,符堇千他们大抵也就是来做个样子,圆一圆符家的脸面,至于是不是真的想让四爷冉茗回心转意再把符莺莺接回来,那谁也说不清道不明。   符念念本来就对这些事没有任何兴趣,何况这是符家和四房的纠葛,她没有去见符堇千和符鸢鸢的必要。符鸢鸢和符堇千虽也是庶出,但符堇千袭了爵位,故而兄妹两一向自视甚高,也自然不可能迁就着来看她和软软这对可有可无的幼弟幼妹。   本以为这些事都和大房无关,可没想到符鸢鸢会专门来找她。符鸢鸢面上还是十分亲热温厚的,当真就如同久未见面的姐妹,拉着符念念的手嘘寒问暖。   不仅如此,她还问起软软的情况,自己说自己已经是做了娘的人,自然会多关心孩子一些。符念念听着似乎有些恍惚,仿佛从小被符鸢鸢欺凌,被迫在雪地中罚跪,被迫吃那些又干又冷的硬馒头,差些在雪地里冻死的事情和符鸢鸢一点关系都没有。   若不是符鸢鸢忽然问起软软,符念念几乎要以为符鸢鸢不知道府中还有这样一个弟弟。   而符鸢鸢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她只是牵着符念念的手,说着恰到好处的话。   符念念笑了笑,是了,现在她是冉夫人。和她作对的符燕燕疯了,符莺莺被赶回了英国公府,而颖王世子朱宁桌还一直垂涎着她的美色,那里是从前那个任人欺凌的庶女呢?   一切看起来和从前相比仿佛都没有变过,可是不知不觉之间,一切又仿佛都已经改变了。现在英国公府当家做主的事符堇千和符鸢鸢兄妹,他们自然也就会和颖王府越发亲厚,至于冉府,顶多是锦上添花,不再是他们依靠的对象。符鸢鸢总在不经意间对符念念提起符老夫人如今的惨状,仿佛他们曾经都在符老夫人的压迫下过着什么样非人的日子。   她企图和符念念拉近些距离,这些装模作样的问候必不可少。   “念念,看你这样,我心里也算是安心了。”符鸢鸢柔声说着,目光里仿佛温柔地要拧出水,“我有些私下里的话要对你说,事关重大,你且叫下人们先去一去。”   符鸢鸢话已至此,符念念虽有些不明了,但还是照做,只不过符念念也留了心眼,叫白茶留在门外不要离得太远,若是忽然发生什么变故,她也好随机应变。   见得下人们纷纷离开,符鸢鸢才煞有介事的掏出一个粉盒来,这粉盒以琉璃制成,上面还镶嵌着珍珠,说来倒让人觉得是个稀罕物件,像是来自西域外邦的产物。   “姐姐这是……”符念念有些不解。   “这可不是普通的东西,是西域进贡来的熏陆香,皇上赏给颖王府的,世子专程托我捎带给你。”符鸢鸢低声在符念念耳边说道,“你们的事情,世子早就已经同哥哥姐姐细细说过,放心,姐姐会帮你。”   符鸢鸢笑着拍了拍符念念的手,煞有介事的样子让符念念觉得事情绝不像符鸢鸢说得那样简单。   她轻轻推了推符鸢鸢的手,“大姐姐,这薰陆香实在名贵,冉府中人也算是位高权重,不会不识得这东西,我若是拿了,叫人追究起来,可怎么能行?”   符鸢鸢一脸意味深长,“那你闻闻。”   符念念挑起眉梢,疑惑地问道:“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东西没味道。”符鸢鸢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实际上也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香粉。”   符念念被惊得睁大了眼。   “只要你每天放那么一星半点在少傅的食饮中,日积月累下去,你也就大可不必在这冉府里做个名不副实的夫人了不是吗?”   “这盒子里搁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香粉……”   符鸢鸢摇摇头按住了符念念的手,“这是香粉,可又不是一般的香粉,它能让人去无忧无虑的地方。”   “你想让我去杀冉至?”符念念眯了眯眼。   “念念,话可不敢乱说,这东西也不是我要送来,这是世子专程拿来送给你的珍贵宝物啊。”符鸢鸢把盒子搁在符念念手上,“我说过,咱们都是一家人,哥哥姐姐会帮你的。”   符念念皱了皱眉头,她怎么也没想到朱宁桌竟然会这么心急,想出这种没谱的手段来。   “这东西就像是喜欢,可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你要慢慢关怀着少傅才行。”符鸢鸢煞有介事道。   符念念看了看手里的粉盒,倒还真是个精巧的玩意。   朱宁桌那头也是和太子交好的,只是内阁和东厂压着,太子哪怕是真龙也始终只能盘着收着,想要对冉至下手怕也是等了很久,如今借到了符念念这个机会。   到时候若是真的事发,那符念念不被查出来便是最好的,毕竟这种慢毒极不易被人察觉,等到出现细微症状的时候,药毒已然深入。   而符念念只要适时收手,便不会又任何破绽。   而就事论事,即便符念念被查出来,那英国公府也可以两手一甩撇个干干净净。若是朱宁桌还是对符念念的姿色念念不忘,那到时候符念念早已是被扫地出门的弃妇,朱宁桌想怎么着便就能怎么着,毕竟谁还会顾及符念念的死活呢?她从小不过就是英国公府里一个庶女,和她的娘一样可有可无。   只要她们兄妹能替朱宁桌这个颖王世子办好事,那等到朱宁桌做了颖王,英国公府还会怕没有靠山吗?   “世子时常问起你的事,这世上哪里还有这样的好郎君呢?”符鸢鸢语重心长地劝道,“念念,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可不能白白放过了。”   “姐姐说得是。”符念念低着头,看不出是个什么表情。   “你肯想开便好,姐姐是跟你说些体己话,你可不要对旁的人说。”符鸢鸢轻轻蹙着没有,“且不说冉至对你如何,日后太子早晚是要登基的,一朝天子一朝臣,你在冉府的日子不就是朝不保夕?可是世子不一样,这皇上再换,颖王终究是颖王,能得到世子的真心垂怜,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荣耀。”   符念念看着粉盒出神。   “念念,别犹豫了。”符鸢鸢抓着她的胳膊晃了晃,“哥哥姐姐为你寻得这样好的机会,你碰到了就该牢牢抓住。”   这样好的机会?符念念几不可见地笑了笑。   若真是什么好机会,她符鸢鸢怎么不去抓?符念念脑海里不停浮现着自小到大受过的各种欺负,符鸢鸢的确是没有自己动过手,可是没有她的挑拨,符燕燕和符莺莺又怎么会拿欺辱符念念姐弟为乐?   无论是从前软软莫名坠井,还是在学堂里围着符念念吐口水,她从没有脏过自己的手,可是桩桩件件,哪里又少过她符鸢鸢的身影?   事到如今,符鸢鸢还依然觉得这是一种施舍,在她心里,符念念和门外那些要饭的乞丐,青楼的风尘女子仿佛就没有任何区别,不管是冻死在雪地里还是出痘时病恹恹地差些熬不过来仿佛都和她符鸢鸢没有一丝关系似得。哪怕事到如今,她都是英国公府一个可以拿来利用的工具。   无论是把她献给朱宁桌,还是让她去给冉至下毒,他们有各种各样的目的,但从来没有人管过符念念的死活。   符念念骤然笑出了声来。   符鸢鸢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的,在听到这笑声的时候莫名颤了颤。   但紧接着,符念念给符鸢鸢吃了颗定心丸,“姐姐说的意思,我都明白,姐姐放心,我定不会让你们和世子失望的。” 第27章   符念念答应得干脆,但却又转而将粉盒塞回符鸢鸢手中,“这粉盒难得,我拿着实在点眼,我拿着难掩人耳目,姐姐且先收回去。”   “你这是……”符鸢鸢一怔。   符念念起身去一边的梳妆台取来了自己的粉盒,铜粉盒又小又不起眼又,她把里头的香粉悉数倒了,换成符鸢鸢拿来的粉盛放在自己的小粉盒子里。   “妹妹这是何意?”符鸢鸢有些不解。   符念念一边小心翼翼地捧着手帕倾倒,另一边不紧不慢地解释说:“这香粉盒我用久了,骤然更换只怕会令人起疑,既然姐姐带来的香粉并无什么特殊之处,不若就搁在我的盒子里,也免得招其他的麻烦。”   见符念念说得十分头头是道,符鸢鸢也不禁细细思量一番。这话是有道理的,这一切当然是做得越不着痕迹越好。而符念念在这方面考虑的比她长远,否则这样一个显眼的琉璃珍珠粉盒,本身就是件奇珍异宝了,别人万一住一起来,细查之下难免是会看出端倪来的。   想到这里,符鸢鸢也不禁点头,“还是妹妹想得周到,我不如你。”   符念念仔细地做着手上的活,粉末一点也不见洒出来。可是她的粉盒只有那琉璃盒子的一半大,盒底上的粉末终归是无处盛放了。   她这时候才抬起头,有些遗憾道:“我这小盒子乘不下,还得请姐姐过些日子再替我向世子求些这薰陆香。”   符鸢鸢于是收起粉盒盖上盖子,“那是自然,你若是不够用,只管支个下人回府通传一声便是,其他的府中自然会替你准备好的。”   符念念这才点点头,“那就有劳姐姐。”她莞尔一笑,将自己不起眼的小盒子也收了起来。   “这种时候世子还能想着你,这是多难得的事啊。”符鸢鸢拍了拍符念念的手背,“那你且歇着,我去看看国公那边还需要我去帮些什么忙。”   “姐姐能者多劳,国公心中也一定欣慰不少吧?”符念念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道。   符鸢鸢抿嘴一笑,眼中有些隐藏不住的得意,“也不过是所能及罢了,咱们都是国公府的子女,堇固好不就是我们好吗?老夫人在府中起不上什么大用,指手画脚倒是有一套的很,我若是再不帮着国公些,咱们府上可怎么办呀?”   符念念瞧着符鸢鸢自夸自耀的样子,恍惚间似乎都不记得的她当初是在自己的夫家如何挑弄是非,后来夫君一死,她在婆家自然是待不下去,最后才领着自己的孩子回了英国公府,如今她倒是成了国公府的顶梁柱,好不得意。   姊妹两寒暄不多句,符鸢鸢便起身离开。   符念念看着她的背影确实走远,连忙将门外的唤门外的白茶端些热水进来。   白茶动作麻利,符念念见热水端来,捏了一撮药粉在指甲缝里,而后才不声不响地把自己粉盒子里的东西一股脑都倒了进去。   “小姐你这是干什么?”白茶吓了一跳,“这些粉你做起来多不容易啊?怎么都倒进水里了呢?全部都不能再用了,该多可惜啊?”   符念念笑了笑,“粉用不了可以再重新做的,没关系。”   白茶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却只见那些白色的粉末都悉数融在热水中,不禁生奇。她又凑近闻了闻,一点也没有平日里那阵清新的桃子香气。   “这不是小姐的芫桃香?”白茶总算发现了端倪。   那些香粉虽说会被热水给毁掉,但是绝不至于这么迅速就会全部融化在热水里。   “嘘。”符念念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换个粉盒子,这个粉盒子也不要了。”符念念把粉盒交给白茶,“这些水你拿去泼掉,记得要一个人去,粉盒子也洗干净,日后装些别的东西用,千万记得别叫人看见就是了。”   “小姐,白茶方才没听见大小姐跟你说了些什么,可是这东西是不是大小姐给你的?你要我把这些东西处理掉,是不是因为这都是些不堪入目的脏东西?”白茶皱皱眉头,“咱们从来没有对不起英国公府,可是先前老夫人他们那么对你,现在连大小姐都来踩一脚了。”   “大不了白茶去告诉少傅。”白茶猛然起身,“少傅一定可以替小姐做主,你不能就这么受着。”   “受着?”符念念摇摇头,一把拉住白茶的胳膊,“白茶,没有出路的人才叫做受着,可我们现在得忍,小不忍则乱大谋。事事不能将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否则那才叫一辈子都只能受着。”   白茶一脸懵懂。   “你快去,这事出不得差错,我心里自有法子。”符念念显得很是镇静,“若有问题,也是你不肯好好帮我。”   “怎么会呢?”白茶一把端起桌上的热水,“白茶怎么可能不帮小姐?白茶和小姐从小就是一起长大的,小姐得了点心都知道分给白茶一半,白茶这条命就是小姐的。”   符念念笑了笑,“半块点心就把你收买了?”   “哪里是半块点心?小姐的半条命不也都是白茶的吗?”白茶说着转过身,“我会小心的。”   交待完白茶,符念念又拿出一盒新的芫桃香带着,才仿佛无事发生似得去找冉至。   “少傅,今日二叔他们会招待英国公府午宴。”符念念兴冲冲地走到冉至身边,“哥哥姐姐难得来,咱们也去吧?”   冉至的视线从自己手里的书上挪到了符念念的脸上,对于符念念这突然的转变,冉至淡淡问她:“没烧?没病?”   没想到符念念一把抓起冉至的胳膊开始撒娇,“去嘛,哥哥姐姐在府里最照顾我的,咱们连顿饭都不肯招待,怎么也说不过去。”   冉至眉头轻轻一颤,毕竟符念念抓在了昨天她咬过的地方。可这位“凶手”自己毫不知情,还抓着冉至的胳膊晃来晃去。   冉至把她的手薅下去,看起来似是有些不耐烦的样子,“你想去便去,在我跟前说什么。”   “那少傅呢?”符念念贴在他身边,“少傅是不是要一起去?”   “念念,你自进府之后,胆子倒是日益见长,连乖巧也不装了。”冉至撇撇嘴,“现在不怕我了?”   符念念的脸一下就耷拉了下来,“少傅还说会帮我,连顿饭也不肯跟我一起去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府里哪里有什么人会照顾?如今不就是想拉着少傅去显摆显摆,这么点心思,肯定能一下就被少傅看穿的,怎么就不肯帮我呢。”   “不去。”冉至回答地斩钉截铁,生生断了符念念的念想。   “不成……”符念念一把抢过冉至的书,“少傅也不装温柔了,怎么就我还得演着温柔娴淑的样子?好不容易才有这样的机会,我不过也就是想扬眉吐气一回。”   她看着有些沮丧,嘴里还不知道喃喃自语地念着些什么。   “少傅,你就陪我去吧,好不好?”符念念皱皱眉头,泪眼盈盈的眸中像是漾起了一池春水。   冉至不堪其扰,心中也隐隐觉察她这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于是才叹了口气,“好吧。”   话音才落,符念念变脸堪比翻书,沮丧的表情一扫而光,“多谢少傅。”   宫里之前赏过冉至一双筷子,精致无比,只是多些时候都搁着放起来,比起实用的功效倒更像是个荣誉的象征,如今符念念也一并叫茉莉拿着,定要在英国公府面前人五人六的才行。   二房是没想到冉至会带符念念来的,但是既然他们愿来,那自然是好事。冉苁给孙氏使了个眼色,孙氏忙笑着将大房的两个人迎了。   “二婶多费心。”符念念行了个礼,“我记得哥哥姐姐最喜欢吃三不沾,在英国公府就常吃的,三不沾做来麻烦,少傅又甜食,当真是好久没吃过了,不知道今天有没有这运气,再蹭着哥哥姐姐尝一回。”   “念念就是细心,看来念念和国公与大小姐的感情当真是好。”孙氏笑了笑,另一边的符堇千和符鸢鸢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事情就这么吩咐下去了。   对于符莺莺究竟能不能回冉府,符堇千并没有多做计较。他来这里更像是走了个过场,所以即便连四房的人都没有出面,他们也不气不恼,还像寻常似得和冉家人吃饭。   这边符念念一边照看软软,另一边十分悉心地“关照”着冉至。   “少傅,三不沾嫩滑沙甜,你尝尝吧?”她瞥一眼茉莉,茉莉当即端着盘子替冉至布菜。   “软软是不是也想要?”符念念替软软挖一勺搁在碗里,“不够姐姐再帮你舀。”   冉至看着盘子里这团金黄滑腻的玩意儿,缓缓下了筷子。符念念今天表现地太异常了,他不由得会产生一点怀疑。   只是心里这样想着,冉至面上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这一团三不沾实在不怎么好用筷子夹挟,冉至花了点功夫才上手。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谁也没有想到。   镶了银的筷子头,慢慢变黑了。   符念念一惊,连忙打翻盘子,拍着软软的背叫软软把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   这菜里被人下了毒。   屋中顿时一片混乱,哭闹之声不绝,冉至把筷子扔在桌上,莫名笑了一声。   冉苁这才明了发生了什么事,一顿午宴戛然而止,谁也没有心情再吃下去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查出这三不沾里的毒究竟是哪来的。   冉苁叫人把厨房里的下人悉数带了过来,只是问询了良久,不见有丝毫收获。厨房中人多眼杂,上菜也是好些人一起来的,容不得哪个下人有小动作。   符鸢鸢的脸色渐渐变得不大好看起来。   她如坐针毡,手更是紧紧握着。符鸢鸢怎么都没料到符念念会这么蠢,敢在这样的场合下手。下手倒也算了,这药无色无味的,吃一点不会有任何异常,可又偏偏让冉至察觉了出来。   就在这时,符念念身上跌出个不起眼的铜盒。骨碌碌地滚了很远,她连忙追过去捡起来塞回袖子里,神色显得无比慌张。   “念念,你这盒子里放的是什么?”众人都觉得符念念这行为异常,孙氏不由得发问。   “没……没什么,都是些拿不上台面的东西。”符念念摇摇头。   “念念,给二婶看看。”孙氏伸出手去,语气也重了几分,“听话,拿出来。”   符念念眉头一皱,顿时声泪俱下,“二婶难道是要搜念念的身吗?真的连一点面子也不愿留给念念吗?”   冉苁大手一挥,“可不是二叔跟你们过不去,至关重大,这里的每个人都得搜。”   作者有话要说:   香型鉴定结果:念念用的是白桃与芫荽hhh   最近超级沉迷这个香水,所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写给念念一起用(笔芯) 第28章   孙氏捏了捏符念念的胳膊,“念念,如今事出紧急,咱们都是要搜的,既然有人敢在饭菜里下毒,你合该以查出凶手为重。”   “既然二叔说所有人都要搜,那念念不敢不从。”她慢吞吞地把粉盒拿了出来,“还请二婶过目。”   符鸢鸢的脸色越变越糟。   她当然知道符念念的那盒子里装着什么,可若是真的叫人搜了身,再从她身上找出那剩下的半盒来,她怎么都说不清。   符鸢鸢盯着符念念的一举一动,只盼着符念念能出点什么状况,也好把这荒唐的事情早些结束掉。   可惜她想的太过顺利,搜身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连冉至自己都没有任何反对,那英国公府的主子和奴才们自然是更躲不过去了。   符鸢鸢觉得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她趁着别人不注意,偷偷溜出了正厅,准备找个没人注意的时间把手里的粉盒丢在水里。   符念念已经被抓了现形,被查出她身上带着毒也不过就是早晚的事,可是牵扯到这种情况,那符鸢鸢身上只要带着毒那就定然是不安全的,她只能丢掉。   可是她才刚刚把粉盒掏了出来,就不知是从哪了冒出几个冉府的下人,将她带回了正厅,手上的粉盒子自然也叫人抓了现形。   正厅里的孙氏才刚刚把符念念的粉盒交还给她。   而这边,几个下人正拥着符鸢鸢回来,众人的视线不免又落在符鸢鸢身上。   她的脸色极不自然,众人自然都觉得她神情有异。   说到这,下人们才拿着香粉对孙氏回禀,把东西交在孙氏的手上。   孙氏打量着精致的粉盒,不由得感叹着东西看著名贵,连连赞叹几句。可是符鸢鸢神情异常,连搭讪也懒得再对付,孙氏这才打开粉盒看了看。   “符大小姐用的这是什么粉?怎么一点味道都不见得有?”孙氏又细细嗅了嗅,这才转头交给下人去仔细辨认。   孙氏的语气难免重了几分,“符大小姐,还请细说,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这不过就是方才同念念讨来的香粉。”符鸢鸢连忙解释,“念念也拿着粉盒,二夫人比一比不就知道了。”   “姐姐这是什么话?姐姐什么时候同我讨过香粉?”符念念皱皱眉头。   符鸢鸢一惊,忽然感觉自己似乎是遭到了算计。   “是你,你下得毒。”符鸢鸢指着符念念,“念念,姐妹一场,我竟没想到你这么恶毒。”   孙氏又拿起符念念的粉盒细细打量,粉质发白,显然比符鸢鸢的粗糙些,更重要的是,只要打开盖子就会有一阵清新的桃香扑面而来。   和符鸢鸢盒子里的比起来,这显然不是一种东西。何况以符鸢鸢这样的身份,拿着如此不同寻常的粉盒,哪里会稀罕符念念这样的香粉呢?   孙氏将东西全数交给下人慢慢验,而这边的符鸢鸢却已经绷不住了。   “姐姐怎么能这样凭空污我清白,我为何要下毒?既是下了毒,怎么还会自己吃,还要给软软吃?再者说,加三不沾也是我过来之后才有的事,我自来此,又何时离开过?连白茶也一直跟着伺候的,什么时候有机会去给菜肴下毒?”符念念越说越委屈,“本以为大姐姐来府中是让人高兴的事,缘何大姐姐也要这样对我?”   “你……”符鸢鸢慌了神,“你这是含血喷人。”   “念念怎么就含血喷人了?我从未说过是姐姐下毒,只是不甘被姐姐误会,怎么到了姐姐这就成了含血喷人?”符念念的嘴角微微抽动着,已经是委屈的不能自胜,她抱着软软留下泪来,“难道姐妹如此多年,大姐姐连这么点信任都不曾给过我吗?”   软软见符念念哭成了泪人,自己也跟着哭了起来,急着伸出小手帮符念念抹抹眼泪,“姐姐别哭。”   这样的惨状任谁也看不下去了,冉至只坐在一边不说话,他的眼神闲闲地撒在符鸢鸢和符堇千身上,不易不置可否的样子。   “既然不是你下毒,方才你的东西落了,你鬼鬼祟祟地慌什么?”符鸢鸢随即反问道。   符念念抹抹眼泪,才慢慢道,“芫桃香粉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可是说起来终究也是当年母亲传给我的秘方,念念自然是怕会摔撒,才慌慌张张去捡的,怎到姐姐这就成了鬼鬼祟祟见不得人的事了?”   正说话间,下人们把东西悉数拿了过来。   大房的三不沾里的确被下了药,而这些药的成分也和符鸢鸢粉盒里的一模一样。至于符念念的小盒子里的的确确装着她的香粉,从香气就已经能叫人有些初步的判断了。   只是好在那粉末并没有均匀的撒在三不沾表面,除过冉至碰到的地方,别人吃到的仿佛都是没有粘到药粉的地方。   符念念这才松下一口气,只要软软没事,她自然就安心了许多。   符鸢鸢百口莫辩,这一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大姐姐,二姐姐被送回英国公府,终究也不是我们的过错,姐姐太糊涂了。”符念念皱着眉头,说得相当诚恳,她的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叫符鸢鸢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符莺莺因为寻衅滋事才会被冉茗送回英国公府,这无疑是打了英国公府的脸,叫英国公府的人下不来台。符鸢鸢和符堇千咽不下这口气,这才会带着毒物来算计冉家。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冉茗根本就没有出现,他们只好转而报复冉至。   但却又没料到冉至用的筷子头上镶了银,千钧一发之际为冉至免去了这场灾祸。   这件事情发展到这里,连符堇千都不曾想到。   符鸢鸢和她的母亲一样,很多事她根本就不会跟符堇千商量,总是私下做着这些他们认为对符堇千好的事情,可是这一次,符鸢鸢却被抓到了现形。   “你污蔑我,你害我!”符鸢鸢恨不得冲上前去把符念念撕碎,“你这个小婊/子。”   “我如何污蔑?又如何害你?”符念念义正辞严地反问道,“我人微言轻,弄根本不来这些东西,又如何能下毒?何况这粉盒如此珍贵,我又怎么能拿得出手送给姐姐呢?事到如今,明明是姐姐一直在污蔑我,不是吗?你们就这么容不下我?哪怕我已经嫁了人,哪怕我不沾英国公府的一点点光,哪怕我只是活着,你们都觉得我像个污点吗?”   “念念。”坐在一边的冉至终于发了话,他轻轻将符念念往自己的身边拢,“人话只准对人讲。”   “少傅这话是什么意思?”符堇千皱着眉头追问。   “骂你的意思。”冉至丝毫没有留情面,“英国公连这都听不懂?”   “冉少傅不要欺人太甚。”符堇千攥着手,今天的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但他还是想维持最后的一点体面。   冉至笑了笑,手里握着的杯子重重往桌上一墩,墩得茶水四溢,底下的茶船更是径直从中间裂开。   从来没有人见过冉至发脾气。   这是第一次。   整个屋里静静的,无论是主子们还是奴才,谁也不敢出声。   “也是啊,今天你们要是让我和念念交待在这,也就没有什么欺人太甚了,是不是?”冉至勾着嘴角,“冉府的人是你们想欺负就能欺负的么?兄妹能做到这种份上,这缘分不要也罢,日后别叫我再见你们找她。”   符堇千和符鸢鸢慌张不已,符念念却只是冷眼看着他们,这些所谓的哥哥姐姐早就为了朱宁桌抛弃了所谓的良心。   冉至转而看着冉苁,“二叔,你是刑部的人,这种事该怎么办,你应该最熟不过的。”他说完便遣茉莉和白茶把软软送了回去,又拉起符念念的手,拽着他往外走。   符念念能看到冉至是的的确确黑了脸。   许是被下毒这事真的将他给气到了?还是自己演得创作俱佳,真的让冉至心疼了?符念念心里没个定数,但是也只好跟着冉至往回走。   冉至的确算不上客气,捏地符念念有点发疼。手上的淤痕虽然消退了很多,但是要全数消退,总归还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   符念念皱了皱眉头,却不敢说话。   冉至将她一把拉回屋里才松开手,踉踉跄跄的符念念差些在门槛上搬了一跤。   “少傅……”她轻轻揉了揉手腕。   冉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盯得符念念心里发虚。   她不知道冉至又想干什么,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谁知紧接着就听到冉至骂她,“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东西。”   “?”符念念懵了。   冉至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我教你心思用在正道上,你就这么用的?”   “?”符念念更搞不懂了,冉至这究竟是怪她还是不怪?   “给我下毒?”冉至嘴角一勾,轻描淡写地问她,“你有几个胆子?”   符念念眼角一跳,没想到自己的花招这么快就会被冉至识破,但是她很快还是镇静下来。符念念皱皱眉头,“我一直都和少傅在一起,怎么会有下毒的机会,别人冤枉我倒也罢了,少傅方才明明信我的,现下怎么质问起我来了?”   “你这套给别人演演也罢,在我这就免了吧。”冉至弹了一把符念念的脑门,一点也不手软。   符念念只觉得疼得渗人,她连忙捂住额头,“君子动口不动手。”   “你心里真的把我当作是君子过吗?”冉至笑着问道。   “我……”符念念答不上话来,于是只好撇撇嘴角一语不发。   冉至眼角堆着笑意,连眼睛都是弯着的,“你是那种好端端非缠着我换筷子的人吗?古有云,事出异常必有妖。”   “我不过就是想在英国公府面前夸耀夸耀你的地位。”符念念低着头,说得有些含混不清。   “还撒谎?”冉至作势又举起手,符念念被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   “你若是想夸,回门的时候就夸了,何况回门时怎么不见你跟英国公兄妹如此亲切?”冉至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你分明就是知道那双玉筷子包了银,所以才故意让我换了筷子。”   符念念还不来及解释些什么,冉至又说:“英国公府的人又不是傻子,当真下了毒,谁还会把剩下的带在身上?生怕别人查不出来?”   “那我也是一直在少傅身边的,我若下毒又怎么会瞒过少傅的眼睛。”符念念耸耸肩,“就算怀疑我又能如何,谁都没证据说是我做的。”   看着符念念有些小得意的样子,冉至嗤笑了一声,“蠢念念。” 第29章   冉至一把拉过符念念的手,“我瞧着得找根签子来挑了你这指甲盖你才肯好好说实话,闻苕他们对待下狱的人常玩这招,挑起来又快又熟练。”   符念念一愣,眼中顿时失了光彩,她下意识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可是冉至捏得很紧,不管怎么用力也是纹丝不动。冉至是真的能说到做到的,符念念脑海里已经不自觉脑补出了自己的手指被签子穿过的场景,整个人不禁打了个寒噤,看着冉至的眼神也带上了三分乞求。   “你吃的时候本就没有毒。”符念念不情不愿地说道,“否则我也不会冒险给软软吃。”   符念念将这粉末藏在指甲缝里,等到人群一乱,她去打翻盘子的时候才把东西磕出来,至于让筷子变黑的东西,不过是三不沾里的蛋黄。   蛋黄本就能让银子显出黑色,但是轻易碰碰却并不起用,故而符念念才故意要了三不沾这种夹不起来的菜式,却硬叫冉至用筷子去吃。   银质的筷子头在三不沾里翻来覆去,自然就会变黑了。   符念念也说了本就是符鸢鸢带着毒物来央她在饭食里下药的,她不过是将计就计,不曾害人,也不会殃及无辜。   冉至这才自顾自笑出声来,符念念还真是给他演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   “那你要是真的下了药呢?”冉至迫过去问她,“我们日日同饮同眠,你若是想下药,不就是轻而易举的事?今日是你不愿帮的朱宁桌,明日若是旁的人,你是不是就肯了?”   符念念眼神中没有一丝闪躲,她正色道:“我知道,你瞧不上我假意惺惺的做戏,可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我虽是个小女子,可也没有不分是非。少傅不曾害我,我自然也不会害少傅。”   “那苏暄呢?”冉至玩兴地问她,“他不害你,你也不害他?”   “他不一样……”符念念低下头。   “那要是我们两个为敌,非要死一个怎么办?”冉至脸上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那是你们的事,和我无关。”符念念抿抿嘴,“我不想跟苏暄再有什么瓜葛,如果一定不能的话,那我会在和少傅和离之后亲手杀了他。”   冉至的笑似乎是在脸上僵了那么一瞬。   他看着符念念,不禁越发好奇,究竟是什么原因,让符念念对苏暄生出这样连绵不绝的恨意,他更好奇如果有一天符念念知道他就是苏暄,又会怎么样?   冉至莫名很想弄清这一切。   “我只是没想到少傅会忽然站出来替我撑腰。”符念念眼中漾出一丝慰然,“我本以为天底下人情都一样冷漠,可不管少傅是不是想借我打击英国公府,嘴上虽然骂我没良心,可说到底终究还是帮了我,这些恩情,我不是不知道。”   “念念真会说大道理。”冉至坐下身子,支着下巴懒懒地说道,“我只是觉得你们英国公府的人实在是聒噪,所以替你回绝他们。如果有一天你也这么吵,那我就把你丢出去。”   符念念没忍住笑,她这才佯装没听懂刚才那话似得从冉至手里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挑了指甲盖痛得很,我定天天在少傅耳边叫。”   她抽手抽得突然,冉至也是没太注意才让她得逞,可是这猛然的力道不仅让符念念抽出了自己的手,还从冉至的袖子里抖出个小匣子来。   镶了螺钿的小匣子骤然落地,滑出去很远。   符念念弓着身子去拣,可是手还没有碰到,冉至却伸手提住了她的衣领,“别动。”   说时迟那时快,冉至的话还没说完,匣子已经躺在了符念念的手里,“这是什么……”   冉至毫不留情地从符念念手里抽出匣子,脸上的笑意也不见了,他淡淡地说:“叫你别动。”   符念念轻轻伸手一捧,将里面洒出来的小药丸悉数掬着,“可是方才盖子摔开了。”   冉至没有再说话,只拿了方手帕将符念念手里的褐色药丸悉数捏回来装好,确认无误后才重新封上匣子。   “去洗手,仔细洗。”冉至收好他的小匣子,语气也不自觉地重了三分。   符念念不知道冉至为什么会忽然有这样的反应,但是看着他不似玩笑的神色,符念念也不敢有丝毫耽搁。可是这无疑让符念念越发疑惑,这小小的匣子里藏着什么玄机。   “这是钩吻,一颗足以送你上西天。”冉至也没打算瞒着,“谁要是乱说话,就是不想要命,专门拿来药你们这种不听话的小东西。”   符念念顿时觉得自己气息一窒,她似乎顿时明白了为什么冉至在知道自己被下了毒的时候还能那么谈笑自若,粉盒里的那点腌H玩意,比起冉至随身带着的这东西,简直不值一提。   所谓钩吻,只要被人服下,顷刻间就能毙命,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完。究竟得是什么样的人,才会随身带着这种剧毒的药物。   冉至瞧着符念念逐渐归于煞白的脸色笑出了声,“骗你的,这东西制来不易,没人舍得随便用,想让人不说话的办法那么多,何必非要花费这么昂贵的东西。”   “那你随身带着……”   冉至不以为意地摇摇头,“蠢念念,我送了那么多人进诏狱,会不考虑自己吗?”   这钩吻毒是冉至给自己准备的?符念念眉头微微一动,冉至对自己都可以这样狠,那他对别人的狠辣简直就是顺理成章了。   符念念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还该说点什么。   在这样的场合下,似乎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也都是无用的。   符念念觉得自己似乎忽然从冉至的眸中看出了一些落寞,和一些无奈。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可是一个要时时为自己准备好毒药的人,大约早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冉至连死都不怕,他还会怕什么?   “人生一世是多不容易的事情,连我都还在拼命挣扎一条活路,你比我厉害多了,何必要这样对自己?”符念念皱皱眉头。   冉至却只是笑,“战战兢兢和如履薄冰的日子也会成为习惯,有时候只是活着,就已经比死要难很多了。”   “你……”符念念觉得一腔话忽然都堵在了胸口,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面前的冉至一样,从前的温润如玉,还有儒雅随和,无一例外都是冉至装出来的。   符念念从来没有见过冉至皱眉发愁的样子,好像对冉至来说,这世上的一切都云淡风轻没有什么大不了。直到今天看到了冉至为自己准备好的毒药,符念念才终于明白,冉至大概是将一切都藏得太好。   或者说,连死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符念念也不知道冉至为什么会说自己活着就像一种煎熬,可是她知道,她今天见到的,也许才是真正的冉至。是一个丝毫不再隐藏,将那些残酷又血腥的现实毫无顾忌展露出来的冉至。   “你不该那么轻易去死的。”符念念一字一顿地说,“不管这是为什么,可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个人呢?”   冉至的笑意更浓了,像是在笑她不自量力,“有你在倒是连这些钩吻也用不到,我只怕会被你早早气死。”   符念念有些心虚的鼓鼓腮,“那说不定我们和离之后我就发迹了,到时候可以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罩你一下。”   “和离?等我忙完这一段,年后吧。”冉至想了想,“你看上的仆婢都可以带走,银钱也可以。英国公府的后路断了,你要是出府之后流落街头挨饿受冻,别人还会骂我薄情。你最好搬得离京城远远的,省的以后见到咱们彼此烦心。”   符念念点点头,“这倒是很像少傅的手笔,我是万万不会客气气的。”   “钱财而已,这世上能用钱财办到的都不是什么大事。”冉至心不在焉道,“你若喜欢,悉数拿走便是。”   “朝中如此多事,少傅记得多注意身子。”符念念说着端着茶碗放在冉至面前。   冉至一端,这才发现,茶杯轻飘飘的,茶还没有沏。   “所以,现在你应该先习惯习惯自力更生。”符念念撇撇嘴。   “嘶……”冉至把茶碗放回桌上,“小没良心的东西。”   符念念耸耸肩,似乎对这个称号一点也不排斥。   “念念是小没良心的东西,那少傅是什么?”符念念朝冉至凑了凑,“小没良心?”   “我真是给你胆子了。”   “不止胆子,少傅还准备给钱呢。”   “钱还没到你手里呢,符念念,现在就露尾巴,也不怕被人踩了?”   符念念的表情顿时又变的有些委屈起来,她低声道:“少傅要休妻自然都是有道理的,即便讲我赶走也是顺理成章,只是不知到时候我在街头风寒露宿,天桥边说书的人会给少傅写个什么样的故事。少傅在朝上操劳多年,人人都说你风光霁月翩翩公子,这要是晚节不保可怎么是好?”   冉至笑了笑,符念念那乖乖顺顺的样子是一点也没了,自己必然是猪油蒙了心才会教符念念怎么处事,还替她把符莺莺赶走。   绝对是吃撑了。   符念念也不再理会冉至,就丢他一个人坐着,然后乐颠颠地去寻软软。   冉至不再多言,符念念只想给英国公府一个教训,可冉至更想敲山震虎,用无言的行为告诫朱宁桌等一帮宗室最好不要轻举妄动,符念念帮了他这个忙。   太子离京已成定局。   接下来的一切,必须按照冉至制定好的计划来进行。 第30章   英国公府女眷在冉府下毒之事卷起一场不小的风波,差些就危及到了朱宁桌这个世子。也亏得符堇千及时咬住,将所有罪责都揽在符鸢鸢身上,才没闹出更大的乱子。   事情若是真的闹到告官,涉及到皇亲国戚,还不知该怎么收场。冉至是没有搭理这闲事的打算,才会把事情撇给二房来处理,冉苁自然会顺水推舟送英国公府个人情。   可是这样一来,颖王和英国公府也正式在明面儿站上了冉至的对立面。   符念念知道,这些人本就跟冉至不是一路人。上一世他们也是逐渐聚拢在太子和苏暄身边的,只是不像现在这么快罢了。   先前至少还有面子需要圆,而事情发展到现在,冉至似乎已经有些腹背受敌。符念念不知道冉至能不能吃得消,可他又从来不是那种将情绪显露在面儿上的人,眼见此状的符念念不知怎么回事,隐隐觉得自己有些担心。   没过几天,符念念才从外面回府,便见下人们在府中规整扫撒,像是要在府中办些什么大事。细细问过,才知府上宴请了贵客,晚上是要开席的,得来上好些人。   “缘何忽然宴请宾客?”符念念有些不解。   茉莉笑着解释说,是冉至的生辰到了。符念念看了看书房,冉至不在府中。他从来没有提到过自己要过生辰,符念念自然也什么都不曾准备,倒是闹得好生尴尬。   但是再仔细想想,冉至自己都未曾告诉她,她若是再大费周折地准备一番,倒是唐突的很,索性顺其自然也好。   果不然,时间还尚早时人便陆陆续续来了,阁僚,朝臣,南镇的闻苕,聚全在冉府之中,就连身为东厂厂公的裴英卓也亲自前来送贺礼。   要知道,裴英卓和冉至上辈子就面和心不和,两边底下较劲的事数都数不清。他的阵势瞧着怎么也不像是真心来送礼的,符念念隔着廊上的花窗不动声色地瞧着外面,眼下形形色色各路人马,比起贺宴,冉府更像个斗法场。   跟裴英卓一道来的,还有扶桑琴师大村安奈一行,他们是跟随扶桑国使臣来到大明的。这些精通扶桑国的三味线和筑紫筝,据说被邀来为冉至贺生辰。   宴会依始,大村安奈便在裴英卓的主张下为众人献艺,面上看着是尊礼重道的,可是紧接着她便开始邀请中原的琴师比试请教,仿佛不懂什么叫做客随主便。   这是明晃晃挑衅来的,冉至倒也不恼,他看着神色自若,中原也不是没有能人,只是裴英卓这一手来的突然,现下要找怕不是易事。故而只要有人陪着扶桑国的来使弹上几曲,哄走便罢,泱泱众人,能有几个懂行的,谁能分清究竟哪一方的琴技更胜一筹?   冉至一开始也就没打算在这跟裴英卓争强好胜,故而托词去邀人,面上更是显得特别淡然。可冉至终究还是没预料到,府中请来的琴伎会忽然伤了手指。   也许是有人刻意伤的,也许根本就是自己做的,为了不得罪裴英卓,为了不在扶桑人面前失了排场,总而言之,这事情要打发怕是没有那么容易了。   好好的宴叫人踢了场子,事情也顿时陷入了僵局。   坐在一旁的符念念瞧着有人同冉至说了些什么,他便离席而去。转而打量起裴英卓和大村安奈的神情,竟然莫名觉得他们颇有些胸有成竹的样子。   今日宾客众多,这事怕是一早就计划好的,为的就是卸冉至在众人前的面子,而后再接着发难,必然是要达到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想到这里,符念念紧忙把软软交待给周氏,自己偷偷跟上冉至的步子,这才偷听到茉莉颇为难的向冉至说着这一切。   颖王府给老王妃办寿宴,将京里能叫上名号的歌姬舞伶琴师戏子全都请走了。   冉至若是丢了脸,总被一个小辈压着的二房和四房定然巴不得看这场好戏。符念念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冉茗那隐藏不住的得意样子,她下意识看了看手腕,淤痕已经大半消散,可是那种屈辱的感觉还久久地萦绕在她心头上。   她轻轻咬着贝齿,觉得自己似乎莫名和冉至被人绑在了一条船上――她得帮他。   何况弹琴,本就是她符念念力所能及的事。   符念念脑中顿时浮现出一个想法,她伏在白茶耳边低声交待:“去漪鹤馆把阿汐接来,要快。”   “可是,小姐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半个时辰,只怕将阿汐姑娘接来也来不及的。”白茶皱皱眉头。   她说的都是事实,符念念心中也知晓,但她还算是镇静,“你只管去接她,其余的,我想办法,若是实在来不及,我先去蒙混过关,等阿汐过来,咱们再将她换上去。”   “小姐是想自己去弹?这怎么能成?”白茶笃定地摇摇头,“今日人多眼杂,小姐怎么能公然在这么多外男面前抛头露面?何况这么一来,小姐一直瞒着漪鹤馆的事岂不是都叫人知道了?到时候别说英国公府,别人的口水岂不是又要淹过来?”   白茶说得不无道理,可符念念觉得这些事都比不上帮冉至度过眼前的困难更重要。冉至会面对这腹背受敌的局势,到底还是有她的原因在。   上辈子裴英卓似乎也发难过冉至,之后更借机迫他离京和太子随行,但那是他们朝堂上的事,何况那时候的符念念心思全都放在苏暄身上,冉至离京对她来说倒像是件意外之喜。可是这辈子,事情虽然有微妙的不同,但整体走向似乎并没有太大变化,而更重要的则是符念念总觉得冉至眼下境况的和自己有脱不开的关系。   所以这一次绝不能再让裴英卓得逞,更不能纵着他把冉至逼出京城。   她轻轻皱了皱眉头,眼下只有这条路能行得通,她愿意试试。她忽然联想起了从未露过真容的苏暄,谁又会知道面具下面藏着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毁容的脸?   “那要是毁容了呢?”符念念说着拿起一瓶口脂在自己脸上乱涂一气,“起疹子,溃烂……”   白茶望着符念念生生毁了自己的一张俏脸,不禁俨然失笑,好半晌才缓缓说,“小姐这个像倒是像,只是……这样出去也难免太失态了……只怕不到正院就能叫人挡回来。”   符念念拿着铜镜仔细照照,差些被吓了一跳。她正愁着,白茶已然转身翻找起来,未几便抽出一条白绫纱制的面衣。   小小一块面衣能将容貌全然盖住,任谁也看不出符念念的面容来,而轻纱障目,符念念还是能透过这层面衣看清外面的一切。   “这样正好。”符念念顾不上再浪费时间,“阿汐就拜托你了,一定要悄悄接过来,你替她准备准备,在近处的偏院等我。”   “白茶一定速去速回,小姐,你一个人在府中,万万要小心。”白茶连忙点点头,紧忙转身离开。   符念念这才褪下了自己身上的织金比甲,迅速又麻利地换上白茶找来的琴伎衣裳,还拆了赤金红石的头面,掐来屋中清供的栀子花穿成花围来戴。   今日是冉至生辰,为了盛装打扮,符念念午后花了好半天功夫,只是没想到拆起来倒是一点也不费时间。不过就算没有这些值钱的衣饰,也不能失了雅趣。   符念念再照照镜子,瞧着自己的样子是一点都不会让人再认出来,才有些小得意地笑了笑,带上面衣偷偷摸摸出了门。   她边走边将义甲裹在自己手上,这副义甲还是母亲留在漪鹤馆的遗物,是用玳瑁甲壳制成的。这种材质难得,价格更是不菲,触弦时干净利落,音色最为清脆响亮。   符念念轻轻勾勾手指,各种指法熟捻于心,她明白,今天一定不能出差错,更不能露馅叫人认出来。好在她会弹琴这事瞒得好好的,除了白茶谁也不知道。   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回屋换了衣裳,那谁也不会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在人前弹了琴。   冉至不在,符念念这个夫人也不在,大村安奈还在洋洋得意的叫嚣着,他们的气势似乎更甚了,东厂的人和冉茗仿佛都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只是嘈杂之间忽闻得几声琴音,众人的视线顿时落在水榭亭中,这才见到是个女子站在中央。她施施然行了礼,“奴婢阿柰,特来献丑。”   方才归来的冉至放慢了步子,他的视线也跟着众人汇聚在水榭亭中,冉府可没什么叫阿柰的下人,也许是谁想出了什么法子?   可是这想法很快又让他觉得不可能,这府里哪里有人会帮他?冉至的疑惑更甚了,他坐下身缓缓旋着手里的杯盖,颇是认真的注视着这位“阿柰”的一举一动。   大村安奈瞧着阿柰,悠然问道:“姑娘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只因迎风起疹,怕污了诸位大人尊目。”符念念走近两步,轻轻掀了面衣一角,“您若是不信,就瞧瞧看。”   一张红疹遍布的脸顿时出现在面衣之下,大村安奈倒吸了一口凉气,吓得朝后一退,“罢了罢了,你不必再掀了。”   符念念勾勾嘴角,“还请莫怪,久闻您的筑紫筝流在扶桑首屈一指,今日便想请教请教。”   “小姑娘会弹我们扶桑的筝?”大村安奈疑惑道。   “那倒不会。”阿柰抿嘴轻笑,“只是想着小女的微末功夫,说不定能用中原的筝弹一弹扶桑的曲子,若是能入您和诸位贵人的法眼,那便是阿柰的福分了。”   “我扶桑雅乐独树一帜,只怕姑娘小小年纪,习不来。”大村安奈的语气中藏着隐不住的不屑。   “能不能,也得试试才知道。”阿柰做了个请的手势,径自坐在了亭中备好的古筝跟前。   大村安奈却并没有领情,“小姑娘,我弹琴二十余载,学筝的时间比你的年纪还大,欺负你有点胜之不武。”   阿柰轻笑一声,“我中原筝流几千余年,和几百年的筑紫筝流应当还是有得一比。”   “你……”大村安奈皱了皱眉,“小姑娘牙尖嘴利,待会失了少傅的面子若是有人要罚你,你可别哭出来。” 第31章   大村安奈的话音未落,符念念已经下手,灵巧的手指像浪似得在琴面上翻飞,一个音符也不差地将大村安奈方才演奏的曲子弹了出来。   扶桑的雅乐就是再超凡脱俗,也终究是从中土传扬过去的。只是中土五音宫商角征羽,扶桑经过演化,多用变角和变羽之音,才会显得截然不同。要弹这些音不难,只要能将谱子记在心里,配着左手按压便好。   大村安奈皱皱眉头,随即又弹了一段,单个的音可以凭借按压,但是和弦要同时弹奏多根琴弦,靠左手按压根本来不及。   可是符念念还是不非吹灰之力地将曲子弹奏了出来。   “您听说过一种叫双跨的指法吗?左手可以一次按很多根弦的。”符念念又一次将问题迎刃而解。   大村安奈明白,这个不起眼的女子是的确有些本事在身上,她也较起了真,合着三味线一道弹奏起来。谁都能看出来,这是强人所难,可符念念又一次让众人大开眼界,她的左右手竟十分协调地一起弹奏起来,看得人眼花缭乱,无不赞叹这高超的技艺。   只是弹着弹着,符念念忽而停了手。   大村安奈轻轻勾起嘴角,两个手都来弹奏,那就没办法靠按压弹出变角和变羽之音,这才是她真正设下的为难之计。   众人皆以为这位“阿柰”也败了阵,谁知她只是淡淡道,“烦请稍等,我去取几个雁柱来。”   冉至的视线一刻也不停地盯在她身上。   他瞧着阿柰在众人视线下见招拆招的样子,和符念念平日那聪颖又不服输的性子一模一样。这感觉,这身形,他太熟悉了,何况他早先还在英国公府见过符念念架上的琴谱。   可这还不是让冉至动容的关键。   冉至认真瞧着符念念的一举一动,知道她也是情急之中才会冒险来帮自己。就算过了七年,符念念还是那个会在雪中替他解围的善良姑娘,她只是把自己的善良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逢人便拿出来给他们瞧瞧。   他隐隐觉得自己心底升起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就像是发现了自己丢失已久的宝物。但是这种喜悦很快又转变成了抑塞,他甚是不解,究竟发生了什么,让符念念变成了这样,甚至是对苏暄骤然转变了态度。   冉至垂着眸,显然想得出神。   阿柰的再次归来打断了冉至,只见她将带来的雁柱依次加排在琴面上,硬生生在角弦和羽弦旁撑出了变音。同一根弦被分了三截,可以同时演奏两种音色。众人被这种闻所未闻的技艺惊得无话可说,连大村安奈也没想到自己的计谋会这么轻易被拆穿。   阿柰重新抬起两只手弹奏起来,彻彻底底逼着大村安奈出尽所有绝招,最终败下阵来。   琴音落下的最后一瞬,众人的掌声铺天盖地响起。人人都称赞冉府藏龙卧虎,竟然还有这样的高手。   裴英卓难掩脸上的神情,他索性起身拦住阿柰要离开的路,笑着道:“不知姑娘是否愿意进宫献技,如同你这样的水平应当在圣上面前演奏,留在冉府无异于明珠蒙尘。”   “多谢大人抬爱,阿柰雕虫小技,岂敢同宫中的高手相较?”阿柰低首行礼,“小小女子做只泥中龟便已十分满足。”   裴英卓一把抓住阿柰的胳膊,伸手去掀阿柰脸上挡着的面衣,“那若是本公一定要你进宫呢?”   众人顿时都屏住了呼吸,一言不发地望着水榭亭中的两个人。   原本意兴阑珊的冉至眸子里忽然聚了神,符念念不能在这时候被人揭穿了身份,更何况,在冉府虽不是冉至当家做主,可也轮不到一个裴英卓来造次。   “厂公是要公然挖冉至的人?”冉至伸手拦住裴英卓,波澜不惊地看着他,语气更是冷冷的。   “冉府中有这样的高手,断不该藏着掖着,冉大人如此舍不得,又不叫大家见这阿柰姑娘的容颜,该不是想背着夫人偷香吧?”裴英卓挑衅道。   冉至捏着裴英卓的手将他从阿柰身边带开,两人脸上虽都笑着,可谁的手都不愿卸劲。   “厂公,最近似乎和锦衣卫的苏大人走得很近……”冉至笑得意味深长,他不动声色地将阿柰护在身后,“厂公这么想跟太子示好,不如我请旨由厂公陪同太子一道儿离京吧?”   “你……”裴英卓皱了皱眉头,只是转而却忽然浅笑出声,“你放人监视我?”   冉至笑而不语。   “山窝里藏不住凤凰,阿柰姑娘是个有能耐的,少傅未免太小气了些。”裴英卓摇摇头,“可惜了从前的贤良名声。”   冉至薄唇翕张,他没有出声,却轻轻对裴英卓汇成了一个“滚”的口型。语罢,他也没有再做纠结,只是转而对阿柰说,“我们走。”   一席动作行云流水轻车熟路,冉至人高腿长,走得也格外快,身后的“阿柰”还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   只是走着走着,冉至忽然停下了,他回过头仔细打量着身后的“阿柰姑娘”。   “这里只剩我们两个,念念,不必再装了吧?”   “少傅所言,阿柰听不懂。”   “不懂?”冉至勾勾嘴角,将“阿柰”迫在墙角,丝毫不加犹豫地扯开她带着的面衣。   不对,一种异常的感觉顿时萦绕在冉至心头。平日里若是离符念念这样近,早就该闻到那股子桃子香味了,缘何今日什么都没有?   阿汐连忙抬手挡住自己红疹遍布的脸,有些委屈道,“还请少傅自重。”   虽然这里只有淡淡的月光,可冉至认得出来这不是符念念。方才他望着在亭子里弹琴的,分明就是平日里那个伶俐又狡猾符念念,一举一动谈笑自若,他绝不会认错。可是眼下这个为什么会……   “嗤……”想起符念念中途说要去拿雁柱离开过,冉至了然于心地冷笑了一声,他摸了摸鼻子,真不知道自己刚才在裴英卓面前究竟在担心什么。   他的念念,早就把这些都游刃有余地处理妥当了。   “今日宴会高朋满座,少傅怎么独自在此处?”这会符念念不知是从哪忽然冒了出来,她的视线故意往阿汐身上扫过去,她的语速故意放慢许多,带着些不明的意味,“在此处……是念念打搅了少傅的好事?”   白茶忙给阿汐使了个眼色,阿汐草草行礼之后忙不迭溜了人,白茶便也随即跟着离开。   “少傅这是有意收个通房?”符念念挑眉,明知故问起来。   冉至不置可否,只反问道:“难不成念念吃味儿了?”   “那我怎么敢?”符念念佯装扶了扶压鬓,笑得恰到好处,“不知少傅看上的是哪个丫头,我明日就替你收房?”   冉至笑着摇了摇头,他这是叫符念念算计了?   “看上的自然是这个……”冉至一把将符念念拉到自己身边,“玩儿我,是吧?”   他瞧着月光下的符念念,纤弱肤白,明眸善睐,任谁看着都只会觉得她斯文乖巧,可就是这么乖巧的符念念,眼中总透着一股子狡黠劲。   “我怎么敢捉弄少傅?念念不过是离席去散了散步,一点也不懂少傅怎么……”符念念一板一眼地解释着。   冉至却没心思听,他只算着符念念一来一回得费不少功夫,何况还要梳妆打扮,注意力便顿时都落在了她颈间的香汗上。盈盈月光下,符念念像个小妖精似得,连汗珠都同宝石那样散发着浅浅的光泽。   他就又想起了七年前的雪天,那时候答应过要娶她的,现在可不是都做到了,冉至眼中泛起一点点不太符合身份的得意,便又回过神来。   那会还是个乖乖的小兔子,现在已经成了精。   符念念还在一本正经地说,冉至忽然就觉得她有点唠叨。   从前看着符念念慢慢演戏的耐心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他现在只想把符念念的嘴堵起来,想把这块宝石捧在手心里,想让符念念别总对自己有那么重的戒备心。   要不然,也装喜欢她吧?   他这么想着,整个人就朝符念念鬼使神差地贴了过去。   “你干什么……”符念念也朝后倾了倾,她又没勾引他,以冉至的性子断不该玩自己啊?她这样想着,不禁疑惑道:“少傅不会是又想教我学点什么……新的招数?”   冉至动作一僵,幽幽地冷笑起来,“我教你怎么闭嘴。”   符念念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她总以为那次被推倒是因为惹气了冉至。可今天这犯了哪门子冲?她抬眼看看凑上前来的冉至,脸色越发潮红。实话实说,符念念觉得他可真好看,引得人总想把视线落在他身上,可是四目相对,符念念觉得冉至那沉沉的眸色实在太难看透,让人渐渐发慌,她的鼻翼轻轻翕张着,一下又一下。   一次,只要符念念再假装倾心他一次,冉至便准备抓住契机,顺坡而下。   “念念,你不是总说心悦于我?其实……”冉至的神情看起来一往情深,只要他表明心迹,再轻轻吻在符念念的唇上,就不信有女子会不吃这一套。   然而他话音还没落,符念念皱了皱眉头,满脸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全都是装的,小小把戏,哪里能逃得过少傅的火眼金睛,还请少傅不要同我计较。”   冉至:“……”   “咱们,要一直这样站着吗?”符念念强撑出一个笑容,“是不是,不太合适?”   冉至有点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头,他忽然有点疑惑,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今晚上你多有劳,早点休息。”冉至转过身正欲走,忽听到耳边传来符念念的声音。   “少傅,贺你生辰。”符念念在他手里塞了块糖,“比起前院那些寒酸了点,不过你随随便便对付我,我也随随便便对付送你的礼。”   她又想了想,“少傅,方才那个丫头究竟是哪来的?纳还是不纳?”   冉至被她气笑了,又回过头看符念念,她正笑得满脸温和,眉梢和嘴角都轻轻挑着,连照在她脸上的月光都仿佛愈发明亮起来。   “你再装我就真撕你的衣服,还有那个什么阿柰,我叫闻苕把她的来历扒个干干净净,抓回来给你慢慢认。”   符念念的嘴角顿时耷拉下来,“那你以后不准挑我指甲,否则我就再也不帮你了。”   冉至伸手猝不及防地在符念念脑门上重重弹了一下,看着她吃痛的样子,冉至一把将手里的虎眼窝丝糖塞进了符念念嘴里。   “今儿不是我生辰,都是说给外人听的。”   “嗯?”符念念一愣,含含糊糊地问:“那你生辰是什么时候?”   “你猜。”冉至什么也没多说,自顾自笑着走远了。   毕竟,这份礼物可比前院的那些都要贵重的多。   他很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卑微小冉上线倒计时23333   冉至:这世上没什么我解决不了的,太无聊了。   后来――   冉至:念念,看看我好不好?可不可以拉我的手手?(摇尾巴)   ――――――――――   【预收《宠你到云边》欢迎收藏,机长&小空姐的追妻火葬场】   为逃避商业联姻,富二代景致只好委身在航空公司当小空乘,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一个横竖都顺眼的男生。   他制服加身超板正,潇洒又英挺,和善没架子,搞得十只鹿瞬间开始在景致心里齐头并进。   景致本以为春天到了,她又相信爱情了,结果脚都还没伸进爱河,她就发现什么都是假的,人家其实是在跟别人打赌,把她当成拜金女溜着玩:)   终于搞清楚自己为什么总是倒霉的景致淡然一笑,励志在公司赚点小钱立马跑路。   谁知道从这以后,她上机组车邵亦煌坐她旁边,航前会邵亦煌总盯她看,在公寓扔个垃圾都能偶遇某位“太子爷”。   景致:你干嘛?小邵总不是说我只会勾引人吗?   邵亦煌:那个……主要想让你勾引勾引我。   景致:有人说我们这种拜金女是高攀不上小邵总的。   邵亦煌:谁说的?不是我!我说的明明是真香! 第32章   经历过上辈子的事情之后,符念念还是有些担心冉至会被排挤出京去。   然而除过朝政上的事情迫着冉至越来越忙碌之外,一切好像并没有按照上辈子的既定路线发展下去,甚至是最后被排挤出京陪同太子的居然变成了东厂裴英卓。   符念念有些搞不清情况,但这些本也不是她能插手的事,故而也就是一直旁观着。   谁知事情却一发不可收拾地彻底走上了和上辈子完全不一样的方向。   是日冉至刚刚和冉苁早朝回府,连茶都没喝完,宫里便来人传召,唤两人重新进宫。符念念忙又和茉莉一起替冉至将刚刚换下来的官员常服套回去。   “这是怎么了?”符念念有些不解,眼下太子已经离京,朝政也未出什么大事,不知为何有这样突然的情况。   冉至像是看穿了符念念的心思,他趁着符念念帮他整衣领的时候伏在她耳边轻声说,“皇上圣体不大好。”   符念念的眉头越发紧皱,顺贞皇帝极好齐射,身子尚且壮硕。上辈子符念念在冉府待了两年,都从来没听说过当今圣上有得过什么需要侍疾的大病,可如今这不知是怎么了,太子才离京,皇上就突然病倒,时间未免太过巧合。   “我若是今夜不回府,你三日内没有要紧事最好不要出门。”冉至又补充道。   符念念有些疑惑地望着冉至,却只看到他对着自己笑了笑,接过符念念手里的乌纱,大步流星地出了门去。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符念念琢磨不出个结果来,可是直到入夜,被召进宫的两人也没有传任何消息回府。再过一日,仍然没有任何消息。   府中顿时人心惶惶起来。   按理说两个人不过是进宫去为圣上侍疾,万没有两天两夜不回府的道理,何况就算当真抽不开身,也不该什么消息都不传回来。   符念念也正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下人忽传来一封手书,说是有人专程送来给符念念的。她展开里面的内容看了看,果不然,里面的纸上写着几行娟秀的小字。   站在一边的白茶发觉符念念的神情忽然变了神色,紧接着她便不管不顾地往门外冲。送信的人早已经离开了,她只好失落地站在门口,半晌之后,符念念对白茶说,“我得出去一趟。”   “可是少傅昨日离开的时候……”白茶甚是疑惑。   “我顾不上这么多了。”符念念把信拿给白茶看,“他们知道我娘究竟是怎么死的,还有软软,他说软软是我娘和别人……”   母亲的离世一直都是符念念的一块心病,她从来不信母亲是意外落水的,一定有一个人,至少是一个人在背后推了她娘,否则,那些放龟放鱼的人都好端端的,为什么只是路过的她娘就会这么巧合的落入许愿池中?   如果她娘没死,如果她也可以有娘,是不是这些年至少就不会过的这么惨,这么任人欺凌?何况还牵扯到软软的身世,符念念实在忽视不得。   送信来的人会是谁,符念念心里没有谱,左不过是英国公府的人,要不就是颖王府,谭诗韵的死也必然和他们脱离不了关系。哪怕是只有一点点可能,她也不能放过。符念念遵照信上的要求,带着财物独自去了约定好的地方。   夜色已然深沉,这里什么人也没有。   冷冷的风吹在脸上,符念念拉了拉斗篷,她很怕冷,觉得自己有些受不住这寒气。   “念念,你还是来了。”朱宁桌慢慢从角落里走出来,“表哥我可被你害惨了。”   符念念透过嘴边氤氲的雾气望了望,一脸无辜地凝着朱宁桌,“表哥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帮我查到我娘的死因了?”   她扑过去挽着朱宁桌的小臂,“表哥,你快告诉我好不好?我娘她究竟是被谁害死的?”   “呵……”朱宁桌低头看了看符念念,“骗你的你还当真啊?”   “表哥这是什么话?表哥不是说要娶我的吗?”符念念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往朱宁桌身边缩,“这里好冷。”   “冷?”朱宁桌横眉冷对,“叫你给冉至下毒,你一次就叫人查出来,还连着你们英国公府一起牵连,老国公爷怎么就生了你这么蠢的人?你说你找张这么好看的脸,为什么偏偏就不长脑子?”   “表哥……我……”符念念抿抿唇,“下次我肯定能……”   “没下次了。”朱宁桌将符念念推进隔壁的屋子,“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可不留在这京城里等死。”   符念念轻轻皱起了眉头,朱宁桌说宫里出了事,这是什么意思?   朱宁桌却并不想过多等待,“你蠢,冉至比你还蠢,明明知道你是这种不三不四的女人,居然还把你留在身边。”   他说着就伸手解开了符念念斗篷上的系绳,作势要将她推倒。   符念念眼疾手快一闪身,“你干什么?”   “干什么?我废了这么大一番功夫,到头来要是还吃不着,那我心有不甘呐。”朱宁桌脸上带着狞笑,紧接着他阴阳怪气道:“冉至完蛋了,不知道苏暄还要不要你这个破鞋。”   符念念也没想到朱宁桌会狗急跳墙,她索性摸到腰间的匕首抽了出来,“你别过来。”   朱宁桌眯了眯眼,“哟,咱们的小兔子还会咬人呢?你敢伤我么?”   “宫里究竟怎么了?”符念念一改之前的唯唯诺诺,疾言厉色地质问起来。   朱宁桌不以为意,还是朝符念念走过去,“苏暄联合宫里的禁军谋反,扶持太上皇复位,眼下重臣们都被关在宫里,他们都是当今圣上的心腹,太上皇,哦不,现在已经是皇上了,皇上会放过他们吗?”   符念念看着朝自己贴过来的朱宁桌,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你别过来。”   她的声音都跟黄鹂鸟叫似得,哪怕是威胁人,朱宁桌也觉得听不出一丝危险来。他慢慢抬手,作势就要搭上符念念的裙腰。   这衣裳下面裹着的绝对是娇美甜软的身子。虽然已经是三九天的夜晚,朱宁桌却觉得自己身上不断散发出丝丝热气,他舔了舔嘴唇,对符念念露出了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符念念知道他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她毫不犹豫地朝朱宁桌伸出来的手挥下了匕首,朱宁桌躲闪不及,手背上便立时绽出一道血痕。   朱宁桌没想到符念念真的敢动刀,惊诧中顿时生出了火气:“小贱人,你疯了吧?”   符念念浅浅地喘着气,她没有说话,但却并没有放下手里的刀。   朱宁桌一把牵住她握刀的手,将她重重甩在地上,符念念拼命挣扎,怎么也挣不脱被朱宁桌拉住的手,情急之下她用力朝着朱宁桌**踹了一脚。   趁着这个机会,符念念连忙起身朝外跑。她手里紧紧地捏着自己的匕首,一刻也不敢放松,眼下已然宵禁,只要能引起巡城官兵的注意,那一切都有的救。   可是跑出去没两步,朱宁桌就追了上来。   寒风像刀子似得往脸上刮,符念念很怕,但她只想逃。   为什么就是遇不到巡城的官兵?为什么就是没有可以求救的人?符念念的心情越发焦急,整个人更是难免慌张起来,正在这时,追上来的朱宁桌一把拉住符念念,愤怒之中,他将符念念重重摔在地上,朝她扑了过去。   这世上还没人敢反抗他,甚至是对他这个亲王世子动刀。   柔柔弱弱的符念念居然成了第一个,朱宁桌已经被愤怒埋没,他已经没了怜香惜玉的功夫,比起扒了符念念的衣服,他现在更想直接掐死她。   咽喉是一个人最脆弱的地方,只要拿着刀轻轻一划,任谁都会即刻一命呜呼。或者只要阻断气息流通,任何活物都会憋死。   朱宁桌只要一只手就能掐住符念念纤细的脖颈。   符念念涨红了眼,她的另一只手被朱宁桌摁着,疼得厉害,匕首仿佛没了作用。慌乱中她忽然发觉身边有块石头,符念念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力气,她只顾举着石头朝朱宁桌的脑门狠狠砸过去。   一切发生的都极为突然,朱宁桌的动作一顿,缓缓跌在一边,可是他却伸手拽着符念念的袖子,怎么也不肯放开。   符念念一抽,整个人被吓了一跳,可是朱宁桌抓得那么牢,眼看着又要朝自己扑过来,符念念觉得自己的心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我宰了你……”朱宁桌半张脸上都是血,在昏暗的月光下看着实在吓人,他恶狠狠地说:“我不会放过你的。”   朱宁桌的话音还没落,恐慌之中的符念念几乎是出于本能抓起了方才的石头,她闭着眼一通乱砸,好久好久之后,符念念才睁开眼偷偷打量。   地上趴着的朱宁桌已然是血肉模糊,难辨相貌了。   杀人,她杀了人。   她还没有从差点被掐死的恐慌中反应过来,只好呆滞地坐在一边喘气。符念念脑子里一片空白,朱宁桌是亲王世子,她却把人给杀了,符念念颤颤巍巍地坐在尸体旁边,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冷。   符念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待在这早晚会被人发现。   她必须跑,必须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   她不敢再去看朱宁桌的尸身,但是她心里却不时在想,如果自己被掐死,会不会也是这副骇人又惊悚的样子?   符念念摇了摇头,连忙起身往冉府跑回去。   黑暗的角落里这时才传来微弱的人声,那声音低沉混沌,听着仿佛比这夜里的寒风更加刺人,“陛下的手书不在颖王身上,那就只能在这里,去尸身上把东西找出来。”   “那颖王那边……”下属低声请示道。   “世子是颖王派去找太子的,就算日后找不到,那他不得朝太子去要?”苏暄的眼中满是讥讽,“我还有些别的事,你们把这收拾干净。”   “是。”属下们连忙领命,而苏暄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他们眼前。   许是因为寒风刺骨,符念念很快就冷静下来,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有人跟着自己。   总不能是朱宁桌阴魂不散,她有些害怕,但还是强压下自己的这个念头,加快了自己的步子。   还没走出多远,符念念就忽然被人一把拉进了昏暗的巷子,那人还捂住了她的嘴,符念念浑身一僵心想着这下完了。   巡夜的官兵鳞次栉比地从不远处的街上路过,符念念耳边传来低低的声音:“想不被人发现,就别出声。” 第33章   符念念不知道自己身后是谁,她只知道自己心跳得厉害,而且,手好像在挣脱朱宁桌的时候伤到了,现在完全用不上力。   而身后这个人比她高,力气也比她大,应该是个男人,自己刚才杀了朱宁桌,是不是被这个人给看到了?符念念心里没谱,只想着硬碰硬的话大概会吃亏,还是得随机应变。考虑到这,她暗自点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出声,对方的手果然就放了下去。   提着灯笼的官兵慢慢走远,符念念脑子里像走马灯似得转着,她要想法子逃走。   也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太过恐惧,苏暄能感觉到自己怀里的人始终没有停下颤抖,他垂眸瞧了瞧符念念,觉得她的小脸是比平日里少些血色,于是苏暄也不由得柔下语气来对她说:“别怕。”   可他声色低沉,听起来好像和以往的语气也没有什么区别。   但偏偏就是这么两个字,顿时让符念念认出了他的身份。   符念念只觉得心跳好像停了一拍,下一刻,她用尽全身力气挣脱苏暄,下意识就去摸自己的匕首。在这样的状况下,只有这把小匕首可以保护她。   “别费功夫了,东西在我这。”苏暄扬了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符念念身上卸下来的匕首,他在这东西面前吃了好几次亏,这次当然不会重蹈覆辙。   “你想干什么?”符念念下意识捂住衣裳朝后退了退,“你别过来。”   “到处都是五城兵马司的巡夜官兵,你这么跑出去是等着被他们抓。”苏暄沉声说道。   “不用你管。”符念念低下头,只想快步离开。   苏暄撇撇嘴角,今日宫中剧变,虽说一切顺利,但未免节外生枝,他今日就没有得过片刻歇息,此时已然是很累了。面对符念念,他显然是有些没耐心,毫不客气地一把将符念念拎了回来,“冷静一点,朱宁桌已经死了。”   符念念一顿,脑中一会是苏暄戳穿自己手掌的利刃,一会又是朱宁桌想要掐死自己时候的狰狞嘴脸,苏暄这话如同威胁她乖乖听话的警告。   月光撒被屋檐悉数挡了,周围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充满了死亡的味道。   朱宁桌已经死了,苏暄是想要杀了自己吗?符念念觉得自己“嗡”地一下炸了。   她忽然像头蛮牛似得挣扎起来,可是苏暄比朱宁桌抓得要紧很多,她费了半天力气丝毫不见成效,但还是叫着:“你放开我。”   苏暄不知道符念念为什么突然会有这么过激的反应,只好狠狠拽了她一把,语气也重了些,“你是不是疯了?”   符念念没有站稳,被他忽然一道力拉扯着丢了重心,踉跄着摔了过来重重磕在一边的墙上。   苏暄听到了一声闷响,愤怒瞬间化为了担心,紧忙上去扶她,“念念……”   “你别想拿朱宁桌的死威胁我,我就算是死也不会替你做任何事。”符念念说得咬牙切齿。   “杀人不是你那样来的,太容易被人发现,也太容易伤到自己,要是有下次,记得把尸身料理好。”苏暄轻描淡写,注意力全都在她软软垂着的手上,苏暄发现她的手大概是脱臼了。   “你的手怎么回事?”苏暄抓着她的手问,“朱宁桌干的?”   脱臼不是小事,好在这些事当年充军的时候也踅摸过一点,苏暄摸了摸符念念的手骨,“忍着点。”   他的话还没说完,符念念竟猛然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别捅我的手……别杀我……”她忽然起了身,只想推开苏暄。   可却不知怎么的,符念念个人像只虾米一样弓了下去,苏暄连忙伸手去接,但是没料到会忽然被符念念挥来的手打落了面具,而紧接着,符念念跌进了他怀里。   符念念什么都没看见,她只感觉到在这个让人冻到麻木的寒夜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在了自己唇上。   苏暄的鼻息轻轻扑在她脸上,让她恢复了一点点知觉,寒意瞬间消退,符念念只觉得自己的脸从耳根烧了起来。她已经顾不上分辨这是不是故意的,她只知道苏暄在吻她。   就像上辈子那样,救她,麻痹她,然后利用之后便毫不犹豫地杀了她。一种耻辱感油然而生,符念念再也没有心思用来迟疑,下意识便是反手一巴掌扇在苏暄脸上。   符念念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力气,凭着模模糊糊的轮廓,她看到苏暄被自己扇得侧过了脸。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谁也没有反应过来,空气中只有符念念暗暗的喘息声。   苏暄缓缓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仿佛上面还带着符念念的桃子甜味。还好,这里伸手不见五指,符念念没办法看清他的容貌。苏暄立时捡起面具重新戴好,又拉起兜帽,就听到身后的符念念愤愤问他:“冉至和二叔他们究竟在哪?”   “谁说这些事给你听?朱宁桌?”苏暄狐疑的视线瞥回符念念身上,又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为什么?”她眼中含着恨,“害苏家的人又不是冉至,为什么要拿他下手,还有满朝文武,为什么?”   眼看他朱楼起,眼看他楼塌落,满朝文武谁又能把自己摘个干干净净?面具下的嘴角轻轻一勾,他只想着,符念念这是在关心他?   “你还是管你自己吧。”苏暄说得不冷不淡,听不出是个什么语气,“乖乖听话,再乱跑就拧断你脖子。”   他说完便又觉得这样有些吓人,符念念本就躲苏暄躲得紧,再说这么一句,符念念岂不是更怕了?   于是苏暄便改了口,“手还想要的话就别乱动,我先把脱臼的骨头给你正回去。”、   符念念一怔,她并不接受这番好意,“冉至已经被你斗败了,你还来我这里做什么好人?我不可能帮你做任何事,别白费功夫了。”   “你再不听话,我就杀了冉至。”苏暄淡淡道。   “他要是有三长两短,我跟你不共戴天。”符念念恨恨道。   “我就奇怪了。”苏暄冷笑一声,“他能的我都能,他不能的我也能,你怎么偏偏就吃冉至一个人的迷魂药?”   “少傅带我离开英国公府,虽也不过是出于自己的利益,但对我来说已经是无上的恩情,但凡我还是个人,就该知恩图报。”符念念斩钉截铁地答道。   在符念念心里,原来自己是这样的么?苏暄眼角堆上了几分笑意,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告诉她自己的身份,苏暄沉了沉嗓音,“我没想利用你,我只想让你好好的,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待见我?”   只想让符念念好好的,这话不就和上辈子说得如出一辙?那时候符念念那么信他,那么听他的话,可结果又是什么?   “你以为我还会轻易信你吗?”符念念立时掉头落跑,但苏暄落在她后颈上的手刀更加迅速,她忽觉得自己浑身一软,就毫无还手之力地跌进了苏暄怀里。   苏暄这才松下一口气,脱下自己的斗篷披在符念念身上,仔仔细细帮她系好了领前的系带。她的手凉得厉害,苏暄又耐心地帮她搓了两下,待到略微有了点暖意,他才把袖子帮符念念遮好挡住。   “我那么听话,为什么……要杀我……”她湿着眼角喃喃道。   苏暄眯了眯眼,他何时说过要杀符念念?方才她说捅她的手又是什么意思?苏暄并没有耽于纠结,只是抓着符念念的手当机立断一掰,接正了骨头。   符念念不仅崴了手,还磕着了脑袋。   苏暄将兜帽替符念念拉起来,挡住了这夜里的寒风,又把她的匕首放回她腰间的刀鞘,这才把她抱了起来。   怀里的符念念缩了缩,轻轻呓道:“娘,你别走……我好怕……”   “别怕,从今往后,我会保护你的。”   这声音不大,却很坚定,虽然他还不知道符念念为什么见到苏暄就像见到瘟神,但他明白,在不知不觉间,符念念好像已经在他心里占了一席之地。   不仅仅是因为她对他曾经展现过诚挚的善意。   他想一直一直把符念念护得好好的,让她再也不离开。   苏暄又将她抱得更稳了些,而后便抄近路回了冉府。他躲在暗处,直见到冉府的下人们慌慌张张地把人接进去,苏暄才转身离开。   远处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响,苏暄趁着夜色,抄着小巷走,很快就没进一间不起眼的小宅。   闻苕等了半天,终于见到了姗姗来迟的苏暄,见他摘了面具,不由得挤兑道:“冉大人还知道来?”   “东西呢?”苏暄并不废话。   闻苕立时收起脸上不正经的表情,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的确是召太子回京的密信,这两日截了五封,这是第六封。”   苏暄接过东西,只套了个普普通通的信封,被朱宁桌装在怀里窝成一团,更因为之后朱宁桌的血滴在身上将这信封也浸上了红色。   “颖王怕是都没跟他这儿子说这究竟是什么东西。”闻苕靠在门边,“不然谁能把这种重要物件装得这么随意?”   “他是料着我们想不到,这种东西会交给朱宁桌这样吊儿郎当的人去送。”苏暄将这东西收好,见闻苕似是还有话说,便问道:“还有事?”   闻苕又掏了个盒子出来,“今日是你生辰,我娘让我拿来给你的,说夫人在世的时候年年给你做。”   一盒蟹粉酥。   苏暄叹了口气,“生辰,多少年不过,我自个儿都忘了。”   “我娘这不是以为你今年才从烟瘴地面回京……”闻苕撇撇嘴,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发现了些异常,于是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问道:“你脸怎么回事?肿了?”   闻苕一说,苏暄才想起自己似乎是挨了符念念一巴掌,因为他去扶符念念的时候不慎亲到了她。再细细回忆起来,她的嘴唇真是又软又甜,当真一吻难忘,回味无穷。   “没事。”苏暄嘴边漾起一阵古怪的笑意。   闻苕看得直冒冷汗,“看来有人送贺礼比我早?还比我喜庆。”   “谁啊?”闻苕并不见好就收,“你叫别人看到了脸?”   “没有。”苏暄面无表情地摇摇头,“你现在可以闭嘴了。”   “嘶……闭嘴?”闻苕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你等下回宫,让诸臣见到,怎么解释?”   苏暄想了想,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回宫要先见陛下,就说是陛下扇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苏暄:嘿嘿嘿,为了早日早日让念念暖衾,这里有个锅……   弘德帝:(复位的第一个夜晚)人在宫中坐,锅从天上来??? 第34章   暮色深沉,时间已经是后半夜了,宫中却仍是灯火通明。   太子刚刚离京,顺贞皇帝便病来如山倒,而被囚禁在宫中的弘德皇帝就在这样的契机下复位,事情多了点耐人寻味的意思。进宫侍疾的重臣们被禁军层层看守,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事,故而各个噤若寒蝉,没有人敢置一言。   苏暄是顺着角门进得宫,跟着个提盏小灯的老太监,在宫里多少显得寒酸又不大点眼了些。老太监的年纪较寻常小黄门大一点,再细究穿着,应当是御前伺候的。两人不声不响地行了半天,终于在一座半大的偏殿前停下步子。   “苏大人,陛下就在此处等候。”老太监恭恭敬敬道。   “有劳陈公公。”苏暄点点头,顺着老太监推开的门进了内殿。   苏暄打量着空荡荡的殿堂,将兜帽轻轻扯了下来,又伸手解开脑后的系带,缓缓摘了自己狰狞的面具,露出了真容。   那张当朝少傅,内阁大臣冉至的脸,那张斯文白净,和毁容扯不上一点关系的脸。   “暄儿。”弘德帝忽然从他身后叫了一声。   苏暄随即转身跪地,将顺贞皇帝召太子回京的手书高高举过头顶,“参见陛下,六封手书已全数寻回,恭请皇上御览。”   “好,好。”弘德帝连连点头,“暄儿做的一切朕都看在眼里,你办事,朕最放心。”   弘德帝的年纪说不上大,但被囚于宫中七年不得自由,又要时时提防“意外”,鬓边已然生了华发。   他扶着苏暄起身,走近了,终于瞧着苏暄隐隐红肿的半张脸,不禁皱了眉头,“脸上这是怎么回事?朕叫人拿些冰来。”   “多谢陛下,微臣只是想请陛下合演一出戏。”苏暄如实回禀,“将冉至贬谪出京。”   “将你贬谪出京?”弘德皇帝独自思忖着,“出京做何事?”   “放条长线在京外,替您钓鱼。”   如今京中剧变,太子朱宁极被废是早晚的事,但是还要提防着他有什么异动,如果冉至被贬出京,他就会成为朱宁极最佳的联络对象。   弘德皇帝知道苏暄用心良苦,但还是没有贸然同意,“你得留在京里,这事容朕再考虑考虑。”   他让苏暄坐着回话,又听苏暄细讲了诸多前朝之事,才算是有了些决断。   “朕会替苏家平冤昭雪,但是暄儿,你要知道,朕不可能为苏家屠尽所有落井下石之人。”弘德帝挺了挺身子,总算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若是这些人有该当处罚的罪呢?”   “那自然该废的废,该杀的杀,朕绝不姑息。”弘德帝面无表情道。   言外之意已然明了,要报仇还是得他苏暄自己动手,但只要他能撼动这些人,皇上便绝不会阻拦。   苏暄轻轻勾起了嘴角,“多谢陛下。”   皇帝知道他会了意,便也跟着笑了笑,“谢朕做什么?朕什么也没答应你。”   眼下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刚刚复位,这位子能不能坐得稳还是一说。   弘德帝本只有个独子,也就是先前的彰勉太子朱宁杞,他在奉宫政变前病逝,也是因为弘德帝后继无人,顺贞皇帝才会趁机夺位。如今弘德复位,东宫人选成了个问题。   当今太子朱宁极是顺贞的嫡长子,皇帝尚在壮年,再扩充后宫添加子嗣也是个法子。可弘德帝许是因为人生大起大落看透了一切,一心只钟情七年前失踪的苏贵妃,也就是苏暄的姑姑苏云笈,眼下没有任何扩充后宫的意愿。   议完正事,天色已然擦亮。   弘德皇帝脸上倒是不见任何倦容,他伸手在桌子上叩了叩,神神秘秘道,“朕有个好东西给你看。”   他像个老小孩似得往偏殿里猫过去,过了半天终于乐颠颠地抱着个锦盒走出来,把东西搁在苏暄面前,“瞅瞅。”   苏暄缓缓打开盖子,只见里面躺着个不倒翁。   说不上贵重,但做工实在精细。   “你瞧,你姑母在的时候,每年早早就跟朕说你要过生辰,花心思给你准备礼物。”弘德帝叹了口气,“七年前的东西还没送出去呢,朕一直记得今儿是暄儿的生辰,可你姑母……”   乐哈哈的不倒翁,小孩子玩意,仿佛在苏云笈眼里苏暄永远都还没有长大。   “暄儿,朕实在是思念你姑母。”弘德帝的语气中带着怅然若失,他的眼神浑浊,仿佛融进了太多过往,“你姑母要是还在,瞧着你长这么大,不知道多高兴呢。日后这前朝的事朕来处理,你替朕找一找云笈,好不好?”   苏暄立即领命,“是,微臣万死不辞,定为陛下找出姑母的下落。”   “别总说什么死不死的话,这世上朕还有几个亲人?”弘德帝叹了口气,“七年了,你姑母踪迹全无,朕无一日不怕她与朕天人永隔。”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对苏暄招招手,“去吧,回去吧,只要你留在京里,其他按你想的去做。”   “是。”   弘德帝叹了口气,“暄儿,等这件事结束,你就别再回冉家了。至于身份,你也大可不必担心,朕替你将冉至抹掉。”   弘德皇帝知道,自己就像一棵根植在这深宫内院的大树,哪怕是枝叶凋零,萎靡枯死,也永远只能在宫里做个孤家寡人。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离他而去,亲近的只剩下苏暄这个内侄,他实在不忍再看苏暄有个三长两短。   “日后若得闲,常来宫里转一转也好。”弘德帝自顾自笑起来,“走吧,跟着陈宿换衣裳去吧,诸臣们再见不到你这个内阁大学士,合该起疑了。”   苏暄虽有些迟疑,但还是起身一拜,弓着身子从偏殿退了出去。   弘德皇帝像尊木偶泥塑似得坐着,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近身伺候的陈宿才终于归来。   他伏在地上磕了个头,“奴才已经把大人送回去了,群臣们都说……冉少傅激怒陛下,被掴了一掌,只怕有性命之忧。”   “传朕旨意,废去冉至的三孤加品,降职出阁,叫他下野吧。”弘德帝说得不咸不淡。   陈宿愣了愣,连忙领旨。   弘德皇帝看出了他的迟疑,“怎么?你也觉得朕太小肚鸡肠?容不下个皇兄重用的阁臣?可是朕要让他赋闲,他才顾得上去找他姑母。”   “奴才不懂朝政上的事。”陈宿连忙低声回应,“只是这么多年,贵妃毫无消息,怕是……”   “朕又何尝不知?”弘德帝仰着头,“这孩子做事从不叫人费心,有里子有面子。可也是因为不费心,才更叫人担心。这么多年来他心里就只有仇恨,朕真怕苏家的冤情一平,他就再也没了指望,说不定……”   “陛下慈悲为怀,深谋远虑。”陈宿恭敬道。   “老东西,你别光拣好听的跟朕说。”弘德帝笑得了然于心,“朕是不是该替他找个知心人儿陪着?要是有个人把他拴住,他也就能多几分对着世间的留恋。朕瞧着裕王家的那个小丫头就不错,日后有机会朕该安排两个孩子见一见。”   “奴才斗胆,大人不是娶了妻子过门?”陈宿问道。   “英国公府的那个?”弘德帝捏碎了手里的花生,“英国公府能有什么好人?当年奉宫政变,他们不就紧着退苏家的亲事?歹竹哪能出好笋?暄儿绝不可能看得上英国公府的人,先前是不得已,日后连冉至这个人都没了,不休便是守寡,他们愿意才怪。”   陈宿连连笑着应是。   弘德帝起了身,理一理自己的衣裳,“皇兄如何了?”   “方才服下药,现在正睡着,虽然精神恢复得不错,但太医说也就是这三五日的功夫。”陈宿不紧不慢地回禀道,“陛下是想?”   “走,朕去看看皇兄。”弘德帝面无表情地吩咐着宫人,“先传旨废掉皇兄的帝位,降为成王,再叫御膳房熬些薄粥,记得让他们加仔姜进去,要切得碎一点。”   香炉里的烟正袅袅升腾,曾经的顺贞皇帝就躺在床上,弘德一到,周围的宫人便都跟着陈宿退了出去。   弘德往床边一坐,端着粥碗搅和了一阵,“兄长身子好些了,吃粥正好。”   顺贞笑了笑,“你还是来了。”   “兄长身子不好,朕怎么能不来呢?”弘德说得漫不经心,“朕记得小时候朕病了,你也是这么喂朕的。”   顺贞闭上了眼睛,“没几天了,你不要急,不然还要背个不好的名声。”   “兄长以为朕给你下毒?”弘德笑了笑,“朕才登基的时候,京中只剩下你一个手足,人人都劝朕将兄长除之而后快,可是朕舍不得。兄长虽和朕不是同母所出,但终究当了十几年相亲相爱的兄弟,朕记得问过你,别人都争,你为什么不争?”   顺贞苦笑一声,没了后话。   “你跟朕说,不是自己的,就算得了也终究拿不住。”弘德的语速很慢,声音也很轻,“如今兄长自己试了一遭,也该认命了吧?”   “我只是……不甘心……”顺贞颤着嗓子,“你的江山后继无人,连你都病入膏肓,而我子嗣成群,身强体壮,就因为我母妃不是中宫,我就只能听天由命,哥哥不甘心啊。”   “所以夺朕皇位,驱朕爱妃,杀朕良臣?”弘德笑起来,“你这不是不甘心,是贪心。兄长将朕囚禁在宫中,算过自己暗地里下了多少次手吗?”   “别说了,你只管动手。”   “朕的皇兄,终究是回不来了。”弘德的笑中带着怅然,“你时日无多,朕何必脏自己的手?七年都等得住,又怎么会等不住这三两天?”   “不是自己的东西,果然还是拿不住。”顺贞无力地望着床顶上的幔子,“不做皇帝也不知道,孤家寡人原来真的熬人得很,我算是受够了,还给你罢。”   “朕要的拿回来的可不止是皇位。”   “你……”   “兄长不该没想过,你的那些儿子们,会是什么下场吧?”弘德轻轻挑着眉毛,“兄长求仁得仁,如今就算是死,也该含笑九泉。”   “放过宁极他们,只要留条命也好,他们威胁不到你。”顺贞的语气中已然带上了乞求,“我真是不该……”   “皇兄,同样的事,若是你,你会错第二次吗?”   顺贞无力地躺着,眼中是过往的一切,曾经的兄友弟恭,终究还是被他自己给终结了。   皇家的真情何其难得?他曾经拥有过,可惜,那时候他没有珍惜。他闭上眼,生怕眼皮子下面的老泪涌出来,他的声音也小小的,“我答应过父皇要辅佐你,是我对不住你。”   香炉里的烟慢慢散了,顺贞盯着殿门一动不动,他眼神浑浊,连爬起来都费力,身子早已不复当年。   初生的朝阳斜斜顺着窗缝撒进寝殿,照在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上。 第35章   冉府是第三日中午才将冉至和冉苁等回来的。   他们二人都是满脸倦容,显然在宫中经历了不为人知的事。孙氏连忙扶着冉苁回房歇息,不知是不是冉至被贬官的消息已经外传,此时没有符念念来迎,他在府中多少显得有些不受待见。   茉莉亦步亦趋地跟着,一时判断不好冉至的心思,故而也没敢把符念念受了伤的事给他细说。   冉至脸上的肿已经消了,可遭到皇上掴掌的事却像个烙印似得永远挂在了他身上。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如今无论是官位大小,谁都能拿这事出来调笑两句,反正他现在不过是个遭到新皇厌弃的“乡野村夫”。   “夫人呢?”   茉莉顿了顿,“夫人,昨夜受了些伤,现下正卧在床上……”   冉至佯装出惊奇的样子问:“受伤?为何受伤?”   茉莉还没出声,踱到屋门前的两人就听到了哭声,符念念正在对白茶哭诉苏暄心狠手辣,惨无人道。白茶更是心疼不已,时不时附和着符念念怨怼几句,冉至在门外听得直翻白眼。   听着里面的动静渐渐归于平静,冉至才叫茉莉推开门。   “少傅?”符念念像是有些意外之喜,她的确没料到冉至会回来的这么快,她忙起身蹬上鞋。   冉至朝床边走了走,他连自己的身上的官员常服都还没换,他一边示意符念念别下来,一边打量着她虚弱苍白的样子,还未等符念念出声,进先入为主地问:“苏暄伤的你?”   符念念愣了愣,仓皇之下竟有些不知所措,最终只好点点头。之前她无不想让冉至相信苏暄对自己图谋不轨,可却总是被冉至看穿,如今还没怎么演,冉至倒是先问了这么一句,怎么都让符念念觉得怪怪的。   冉至没有多话,就瞧了瞧她的手,脱臼的骨头被接好之后似乎恢复地挺好。   他眼边乌青,符念念一看就知道这三日冉至没有好好歇息过,宫里出了大事,也不知道冉至这三天经历了些什么。   她何必还要跟冉至说这些,他不是也被苏暄害的够惨吗?   何况眼下苏暄得势,谁还敢去找他的茬?硬碰硬万一被翻出了符念念杀朱宁桌的事,那就更不妙了。   符念念皱了皱眉头,凝神望着冉至。他的脸色并不好,眸子轻轻垂着,俨然是急待休息。可他的目光却并不混沌,只专心致志地汇聚在符念念的手腕上,冉至连动作也是小心翼翼的,仿佛是怕弄疼她。   符念念的眉角慢慢垂了下来,冉至表现得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似得,遥想着昨晚朱宁桌的那番话,她却又只字不敢提起。符念念只觉得自己忽地头脑一热,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就径直起身抱了抱冉至。天知道,冉至还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她已经足够欣慰了。   怀里的冉至一怔,轻轻笑出声来。   符念念听着耳边的笑声,料想着冉至又把这一切当做了她演的戏。   是了,他又怎么会知道自己昨晚有多担心呢?符念念垂了垂眸子,难掩一瞬的失落,虽然正背着冉至,但符念念还是连忙重新换上往日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细声慢语道:“伤了也不妨事,只要少傅能回来……”   谁知她的话音还没落,冉至就像哄孩子似得拍了拍她的背,“不怕,全都好好的,没事了。”   符念念又是一愣,本以为还要被冉至捉弄的,谁知道冉至就像能看穿她心思一样。符念念忽然觉得自己莫名其妙酸了鼻子,她忍了忍,才清好嗓音直起身来。   “当真没事吗?”   冉至笃定的点点头,“被贬官退阁而已,起起落落还不是常事?”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可符念念听出了点真情实感。符念念虽然不知道冉至眼中究竟看重什么 ,但她能确定,功名利禄对冉至来说,的确只能算身外之物。他居庙堂之高可以自得,处江湖之远亦能自乐,好像这世上真的没有什么能让他动容忧虑,哪怕是死。   “无事便好,少傅三日未归,先吃些东西歇歇吧。”符念念低声道,掩起了自己的小情绪,“你满身倦容,别熬坏身子。”   “大嫂怎么还叫少傅呢?”冉馨的破锣嗓从院里传了声来,“大哥哥的封号都叫褫夺了,大嫂还不知道吗?”   孙氏这才连忙拉住冉馨,狠狠瞪了她一眼。   一跟着进了屋,孙氏才像是有些抱歉的笑了笑,“方才你二叔提了一句,不知怎么的被馨姐儿听去了,她还小,你们别跟她一般见识。”   符念念闭着眼回过头,落井下石的亲戚就像苍蝇似得,闻着点血的味道就会循来。   冉至拍了拍符念念的手,示意她安心便是。   “二婶怎么突然带着妹妹过来?”冉至问得不卑不亢,与寻常的语气也没有什么分别。   孙氏这才搁下手里的盒子,脸色也变了变,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这……这是你二叔叫我带来给你的人参,煮参汤泡参茶,你补补身子,咱们都是关心你的。”   冉至淡淡一笑,“念念伤成这样,二叔二婶不管,眼下拿着人参过来叫我补身子?大可不必了吧,有话直说不好吗?”   “你二叔和你今日才从宫里回来,这些事还没顾上。”孙氏欲盖弥彰道,“只是你二叔说有些要紧事得对你说,叫你先别忙着歇下,来二房叙叙话。”   “二叔和二婶费心,我知道了,稍待换过衣裳就来。”冉至应道,“至于人参,实在是无功不受禄,二婶拿回去吧。”   孙氏默了默,临转身又道,“宫中的事,你别放在心上,就算是被打了脸,咱们也还是一家子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我和你二叔是绝对不会难为你的。”   冉至面无表情,只瞅了瞅门边,“二婶慢走,我还得照顾念念,就不送了。”   眼见着孙氏带着冉馨走远,符念念才抓着冉至的袖子问,“方才二房说打了脸,是什么意思?宫里究竟怎么了?”   冉至不说话,就不动声色地瞥一眼茉莉,茉莉由是上前解释,“方才二爷回来,说是……咱家爷在宫里被掴了一掌,昨夜是肿着脸被带回去的。”   俗话都说打人不打脸,符念念刚刚平复的神情顿时又纠结起来,“怎么能这样?怎么能打人的脸面?”   符念念眼中透着难以掩饰的心疼和不解,“究竟是谁打了你?这也太过分了。”   冉至却只是嗤笑一声,谁打了他,眼前的符念念明明是最不无辜的那个,可惜她和所有人一样都被蒙在鼓里,哪里知道昨晚她那巴掌扇得有多狠。   没有拿东西来消肿,真真肿了大半宿,更是叫那些巴不得冉至落势的朝臣们笑话了一夜。   “无妨,皇上打的。”冉至摇摇头,“昨夜召我问话,我言辞无状,这才被皇上怒而掴掌。”   “你被扇了脸,夺了加封,还贬了官。”符念念的柳叶小眉轻轻朝着眉心簇进去,“你管着叫无妨?”   “岂止如此,皇上勒令我下野离京,二房叫我过去,必然是急着问我什么时候动身。”冉至细细道来,“我行程仓促,在京中留不了两天,皇上盛怒,更不准我带家眷仆从。我已经托了闻苕寻处宅子,许是不大,但你牵去生活应当还算方便。”   “只要闻苕找好,你就带着软软搬过去住。”冉至又略作思索,“银钱我也有备,你带几个仆婢下人过去,养上几十个年头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冉至细细琢磨过,他人还留在京城里,但是终究身份有别,深宅内院的事情他插手不了,不做点周详的安排,他绝不放心离开。   冉至不想符念念待在冉府受委屈,但却又觉得自己舍不得给符念念和离书,他还想就这样把符念念留在身边,哪怕是迟些再给她也好。只好在心头告诫自己说符念念无处可去,此时不能和离。   所以不知怎么的,他有点怕符念念拒绝。   而符念念却只是面色凝重地摇摇头,婉言道:“这样不好。”   冉至忽然觉得自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敲了一下,整个人都愣了愣。   天高任鸟飞,符念念果然还是走。冉至的手紧紧攥着袍角,如果符念念执意要离开,他又该怎么办?   “你不必担心我,冉府中有吃有喝,二房总不能把我赶出去,何况就算真的要赶,我也自有去处。”符念念轻轻抿着唇,“我知道,闻苕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你不该托他去做这样的小事,白白浪费了人情。你日后要回京,少不了闻苕的关系,那才是该劳烦他的时候。”   冉至的眼眸轻轻眯了眯,符念念在为他考虑。   皇上想替苏暄抹掉冉至的身份,一但朱宁极为首的顺贞旧派被料理干净,京外的冉至就会“意外离世”,而他也会彻底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   可符念念不知道,她不知道冉至永远也不可能再回京了,她还在为冉至盘算着如何东山再起。   冉至伸手摸了摸符念念的头发,“不用考虑我,我若是想回京,有的是法子。”   “那你也不用考虑我,我一样有的是法子。”符念念撇撇嘴,“你答应过要跟我和离的,若是现在和离,倒显得我嫌贫爱富拜高踩低,我只好勉为其难等你回京。”   冉至的眼角轻轻上挑,嘴边也含了三分笑意。   “那我若是……回不来了呢?”   “你敢?”符念念横眉一瞪,“你要是不一门心思地回京,我就拿你的钱去招小倌,还要带人去踹你。”   “反正你无官无权,我好歹还是个国公府的小姐。”   她又想了想,“你不能不回来,我一个人,也许对付不了英国公府,更对付不了苏暄。”   冉至嗤笑一声,坐在符念念床边思索了一阵,轻轻往她耳边伏过去,“莹娘是我的人,你若是有事,找他去说,他会帮你。”   符念念一愣,觉得这话里信息量太大,可她还没来得及再多反应,便听到冉至又对她耳语了一句。   “符堇固也的确不是病死的。” 第36章   闻苕前些日子已经把英国公府的旧事翻来覆去地查了无数遍。   老英国公符兆共有四子,符堇固长子嫡出,和符莺莺符燕燕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更是谁也撼动不了的世子人选。   二子符堇千是侧室嘉姨娘生的,三子符堇年乃小妾尤氏所出,而最小的便是符堇逸,也就是软软,是符念念的母亲谭氏所生。   符念念的母亲入府最晚,故而也就是最年轻貌美的一个,符兆在世时,她最得宠。然而符念念是个女孩,软软的岁数又实在和三个哥哥相差太远,爵位自然也和他们无甚关系。   可对于其他的几位来说,情况就不大一样了。   尤氏自知人微言轻,也只生了符堇年一个孩子,故而从来不掺和那些事,火力主要都集中在嫡出的符堇固和庶出的符堇千之间。   说来也巧,符兆那时刚刚病倒,世子符堇固便跟着病了,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素来身体康健的符堇固竟然一病不起,走在了符兆前头。   符兆病入膏肓,竟然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自然悲不自胜,草草请旨将符堇千立为世子,随即撒手人寰。   而后符堇千袭爵,做了英国公。它又将符堇年和尤氏远远地支到四川,这事才终于算是告一段落。   可问题还是存在,符堇千至今还没有生出一儿半女,这让嘉姨娘觉得隐隐有些危险。   故而符堇年在四川遇过险,软软还莫名其妙落进水井过,符念念知道,这些一定都和嘉姨娘有脱不了的关系。   可符堇固去世时,符兆都还尚在人世,嘉姨娘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去害一个英国公府的嫡长子?   符念念记得,符堇固一离世,符夫人就闹着说是嘉姨娘害他性命。可是众兄妹轮流在符兆床边伺候,吃喝用度都在一块,若说是有人给符堇固下毒,那岂不是连几个姐姐妹妹,还有符堇千也一块毒死?   分明只有符堇固自己身染重病,一病不起,最后才会撒手人寰。   可是任符夫人怎么查,就是找不出端倪来,何况亲儿去世,权柄旁移,符堇千袭爵是木已成舟,这件事最终也只好不了了之。   所有人都以为符堇固真的是死于染病,直到符念念在英国公府偷听到了符堇千和朱宁桌的对话。   大家吃的饭菜中确实没有毒物,可是嘉姨娘是南方人,连带着符鸢鸢和符堇千都喜食水产海鲜。那些日子侍疾劳顿,嘉姨娘自然安排府中的厨师多做鱼虾,甚至还有鲍鱼辽参,鱼翅花胶都是日日换花样奉着的,符堇固自然也跟着多食了些鲜获。   这些本无甚事,但偏偏符堇固喜欢喝杭白菊,还喜欢吃菊花锅。   吃多了海鲜自然上火,符堇固自然是想着多喝菊花茶败火。   可是海获和菊花同食乃是相克,久而久之,毒性难免聚集。符堇固病倒之后,府中对他的吃食准备得越发精心,看似是清淡的汤粥,里面放入的海鲜却只多不少。   所以符夫人查来查去,什么有毒的都查不出来。   “闻苕手里有证据,有当时他们找人写得剂量,还找到了证人,但他没办法直接帮你了事。”冉至望着符念念,“你要学会利用别人,比方说苏暄。你去找他,就可以依托着锦衣卫去重新翻英国公府的旧账。”   “我不会去找他的。”符念念并不迟疑,拒绝地十分果断,“他早就不是……他只会害我们。”   冉至一怔,他知道,他和符念念之间,必然还有一块坚冰需要慢慢融化,于是好半天才释然,“也罢。”   两个人没说几句,二房便又着人来催,冉至于是匆匆帮符念念掖了被子,换掉衣服朝二房去了。   他还特地不叫符念念跟着。   这世间的凉薄在冉府体现的极为透彻,冉苁是盼着冉至早些离开的,免得皇帝忽然改了旨意,牵连整个冉府。   符念念不愿意离开,冉至也不强求,毕竟冉府里还有莹娘,能够照顾一二。   至于内院,冉至专程去找了三房一趟,当着冉莛和周氏的面深拜了拜,托付他们代为照料符念念和软软。   冉莛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明言拒绝。   他就只是支开孩子,叫周氏拿了几张一百两的银票来。周氏起初皱了皱眉头,像是有些不大情愿,但磨蹭了一阵,终归还是拿来了。   这大约是三房一把年纪的所有积蓄。   “三叔官微言轻,没有你的本事,帮不上你什么,钱更是攒不出多少,只能给你这点。你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拿着这些应急总是好的。”冉莛把银票悉数交到冉至手上,“你别瞧不上,都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谁也为难不了谁。”   谁都知道,出这事之前,冉至是三孤,又在内阁做事,整个冉府属他这个后辈能耐最大。眼下皇上撤了他的官职,却并没有抄家,他缺什么也不可能缺钱,更不可能缺冉莛的这点钱。   可是冉莛也知道自己官职低微,实在无能为力,只好拿自己这点身价出来了。   冉至本想把银票退回去,但想了想又从里面抽出两张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三叔的恩情,冉至铭感五内。”   冉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两日后,天一早就灰蒙蒙的,厚厚的乌色下像是藏着什么,看得人心里闷得慌。   京里还是寒冬的天,冉至草草打点好一切,便只身牵马离开。符念念瞧着雪上空留的马蹄印,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既然现在的这个苏暄就是冉茗,那他为什么要拱弘德皇帝复位?   事情越来越奇怪了,何况冉至已经被赶出京去,苏暄应当不至于还要斩草除根吧?   符念念越想越乱,索性转身回屋。她还没待多久,白茶就忙慌慌跑来禀告,冉至前脚刚走,四房就把赶走的符莺莺接回来了。   依着符莺莺的性子,早晚得来大房看看符念念的笑话。   果然不出所料,符念念才跟着周氏吃了晚饭回来,符莺莺就已经耐不住,颠颠地跑来找符念念的茬。   自从符堇千在冉至手里吃了一次亏,颖王被软禁,朱宁桌更是不知所踪,眼下整个英国公府恨不得参折子逼死冉至。只可惜皇帝似乎只发了一次飚,而后便将冉至抛诸脑后,不理不睬。   折子纷纷石沉大海,符念念就成了他们转而攻击的主要对象。   符莺莺自然是要先奚落一阵的,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她瞧着符念念不以为意的神情,自己反倒是憋了满肚子的气。   符莺莺一脚踹翻了身边的圆凳,骂骂咧咧地站起身叫来自己的贴身婢女,“大房现在吃冉府,喝冉府,养着你这么个闲人,不想着给府里做点什么倒也罢了,还以为自己跟从前一样吗?”   一样?那当然是不一样了。自从冉至从宫里回来之后,孙氏瞧着他的眼神都像是和从前迥然不同了,更遑论是符念念。冉府的人肯好声好气地跟她讲话,都是看在冉至的面子上,冉至一倒,孙氏自然连连以往的亲厚也不再同符念念装了。   符念念不说话,符莺莺还以为是自己的震慑起了作用,耀武扬威地叫婢女来掌符念念的嘴。   “燕燕是怎么被你逼疯的,我就怎么把你逼疯。”符莺莺说得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听她说完这话,符念念忽然就笑了。   预料中的乞求和惨状未曾出现,符莺莺不禁瞥了瞥嘴,“你笑什么?”   “笑四婶你……活得糊涂。”符念念慢声细语,“被人利用了却还迥然不知。”   “你这嘴伶牙俐齿,合该找人给你一颗一颗拔了。”符莺莺勾着嘴角冷笑,“都到了这会,你还在说什么胡话?”   符念念却毫不动容,只是淡淡道:“姐姐难道不知道当年大哥究竟为什么去世吗?”   “大哥?”符莺莺皱皱眉头,“大哥死的果然有蹊跷,对不对?”   符念念不置可否。   “你到底知道什么?”符莺莺眼中流露出平日少见的焦急,她拽着符念念的袖子,“从前是姐姐不好,回了一趟英国公府,我总算是都看透彻了,这世上哪有什么比得过姊妹情深的?”   “念念不过是个小小的庶女,哪里敢说国公爷的坏话。”符念念眉梢微微耷拉下来,让人看着不胜自哀。   “庶女?”符莺莺听出这话里有话,于是笑着摇摇头,“他符堇千也不过就是庶子,要不是他那坏心思的娘,国公的位子下辈子也轮不到他来坐。”   “姐姐说得是。”符念念点点头,“我也是上次偶然偷听到的,颖王世子对国公爷说,大哥的死另有隐情。”   符念念由是对符莺莺娓娓道来,当年符堇固是怎么在海鲜和菊花只见不知不觉丢了性命。   符莺莺攥着桌布的指尖发白,太久了,她和母亲找寻兄长死亡的原因太久了,她们想方设法找了所有食物,甚至是符堇固的衣物和屋中的炭火熏香。   一无所获。   原来她们猜得一点也没猜错,果真是符堇千为了谋夺国公爷的爵位,就那样害死了符堇固。   符念念瞧着符莺莺微微发抖的样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姐姐,三姐姐疯了我也难过的很,但这事说到底还是颖王世子的缘故。你和老夫人眼明睛亮,必然能看出蹊跷,我是个微不足道的,国公爷他们掐了冉家的路子,想对付的自然也不是我。”   符念念一语惊醒梦中人,符莺莺这才开始敛神静思。   “姐姐,可惜我没有你这样的本事,否则我必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符念念挑挑眉毛,“说句不该说的话,当年软软之所以落井,三哥会被派去四川,这些难道都和国公没有关系?国公从来就不是个能容人的,我也是逆来顺受罢了。只可惜如今冉至被贬出京,我有今日没明日,哪里还敢想别的呢?”   符莺莺稳了稳神色,“咱们不能叫人白白算计了。”   符念念默不作声,但她知道,这事发展得正中她下怀。符堇千没有了朱宁桌做庇护,和符老夫人撕扯起来,谁都没办法全身而退。   而符念念这次不想做被人轻易拂去的小虫,她想做壁上观的渔翁。   作者有话要说:   卑微小冉切号啦~   也不知道自己之前给自己挖了多少坑,追妻拉开序幕~ 第37章   冉至很想替符念念把英国公府推个片甲不留,可是他现在毕竟是苏暄,身份特殊,没有理由直接跟英国公府对着干。   除非符念念开这个口,可符念念又偏不。   她一点也不想借助别人,只想靠自己。为了亲手把这些对她一再无情的“血脉亲缘”挨个拔除掉,符念念故意把大哥的死告诉了符莺莺,只要府中自己闹成一锅粥,那想要做些什么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幼年时被踢,被打,被欺负,这些都是常事。符念念冬天曾被罚去雪地里跪着,夏天也被罚整夜抄书。就算是饭食只剩下一碗凉掉的粥,符燕燕这个姐姐还要在里面撒一把沙子。他们依附冉至时,符念念就是可以一脚踹开降为侍妾的贱婢。他们依附朱宁桌时,符念念就是他们献给朱宁桌任其糟蹋的供品。   符念念早就受够了,她是真的恨透了他们。   可是上辈子她只会忍气吞声,只想着跟苏暄离开。符念念上辈子直到死才终于明白,外面的天下其实跟英国公府也没什么不同。何况这世上不光有她,还有软软,她不能让软软和自己一样在欺辱中长大。   没过多久,符堇千便在回府的路上遇刺了。   他躲避刺客时坠马受伤,好些日子也没能下床,除过国公爷符堇千,英国公府里只剩下一大宅子女眷,如今顶梁的符堇千一倒,便连一个能对外主事的人也没有了。   而更让他们闹心的是苏暄掺和进了这事,遥想当初苏家受难时英国公府是个什么态度,众人便都心照不宣,如今这事怕是不好收场。   嘉姨娘生怕查不出刺客是谁,符老夫人又怕查出刺客牵连自己。刺客去了哪?有没有抓到?苏暄和锦衣卫又知道了什么?他们得不到一丝消息,只能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人心惶惶。   而能够确定的只有一点,符堇千的腿骨完全折了,无药可医,日后怕是会不良于行,终生都要借着拐杖来行走。   为此,嘉姨娘天天以泪洗面,郎中像流水似得一茬一茬从英国公府往外换,符堇千还年轻,还没有子嗣,现在若是成了瘸子,日后又该如何是好。   符念念瞧着这场大戏,只觉得这些人罪有应得。   整座英国公府就没有一个无辜的人,有人给别人下毒;有人买刺客刺杀;有人害人不成逼疯了自己,英国公府就像一棵枯树,根系早已烂尽了。   苏暄本就和英国公府不对付,如今他这么久都不透一丝消息,会不会带着锦衣卫连这些陈年旧事也查出来?如果这些丑事一朝被揭露,整个符家就会变得岌岌可危。如此多的的罪行,如此多的的恶事,整个英国公府都有可能会被削爵为民。   众人谁也不想担上这码子倒霉事,可眼下已然是危急存亡之秋,英国公若是真的被削爵,这一大家子人连吃饭糊口都成问题,他们自然是不能坐以待毙。   最终还是符堇千想出的主意。   “当初是念念等了苏暄七年,他们之前也曾有过赠钗的缘分。”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确。冉至不在京里,若是把符念念骗来献给苏暄,也许苏暄会看在符念念的份上放英国公府一马。   听他这样一说,众人也纷纷觉得可行。   “还是国公爷说的对,早先苏暄还找过符念念,指不定郎有情,送个符念念过去,便是给瞌睡送枕头。”符鸢鸢连忙随声附和。反正冉至已经失了势,顺贞皇帝又已然殡天,被皇上亲自掴掌的冉至根本不会有翻身的机会。   “先斩后奏,加点东西让念念和苏暄先……”符鸢鸢嘴边露出一个成竹在胸的笑。   为符念念换个更有权势的夫君,何况还有早年的姻缘,俨然对符念念也是好的。几个人一拍即合,动着歪心思开始考虑怎么把符念念骗回来。   这事还是符莺莺出马,她只说英国公府出了大事,得请符念念和软软回府照顾几天。   这大事特有所指,不是红事,就是白事。符念念有些迟疑,难不成符堇千从马上跌下来摔死了?   符莺莺见状,索性咬咬牙说是符堇千命不久矣,昏迷不醒,符念念和软软若是不回去,那会被人说闲话的。   符莺莺见符念念还是半信半疑,便又叹了口气,“其实姐姐知道你不愿意,可是这自古就是这么个规矩,我吃了先前的亏,本也不想为难你,可是国公爷这样,也就只有你还能上去劝劝苏大人。”   临了她又说,“你是从国公府里出来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国公府出事,国公府出了事,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符念念轻轻地勾起了嘴角,她在国公府里实在是不知道跟着哥哥姐姐们沾了什么光,如今国公府摇摇欲坠,他们倒是纷纷想起来还有符念念这个妹妹。   可惜,戏总是要做的。符堇千到底还是符念念血缘上的兄长,他要离世,符念念却见都不去见一面,那当真是会被人戳断脊梁骨。   若只是符念念自己倒也罢,她孤家寡人一个,什么都不必怕,可是软软要是从小就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那未免影响太大。   由是符念念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带着软软一道儿回英国公府。   只是才一进院子,符念念就听到符堇千说话的声音,她默了默,只觉得这声音底气十足,怎么听也不像是个将死之人。   符念念也留了个心眼,趁机绕去门房找小德,一问才知道,符堇千的却是要半身不遂的过下半辈子,可是坠马的事情却丝毫没有危急到他的性命。她心里顿时分明,便趁着符堇千吃东西的时候骤然闯进了屋子,符鸢鸢被吓了一跳,一勺粥差些浇在符堇千的脸上。   符堇千也被烫了嘴,忙不迭一阵咳嗽。   “念念怎么过来了?”符堇千脸上扯出一丝笑。   “瞧着哥哥的胃口不错,不知怎么会传出来那样不靠谱的传闻。”符念念笑了笑,“说得好像就差准备棺材了。”   公然诅咒英国公,这也太大胆了。   符堇千眉头一皱,语气登时凶了三分,“谁说的?是不是莺莺?”   符念念笑意不减,“谁说的不要紧,看着哥哥身子还行,我也就不担心了,这就带白茶跟软软回冉府去。”   “念念留步。”符堇千连忙叫住她。   “如今英国公府是一日不如一日,难不成就连念念也嫌弃我们这个家了?”他说得情真意切,一点也瞧不出他曾经也欺负过符念念似得。   “那倒是不会,可是哥哥也知道英国公府一日不如一日,我再回来带上三张要吃饭的嘴,哥哥哪里还顾得过来?”符念念一言挑明了这事,“英国公要是当真有好事,又哪里轮得到我们姐弟来呢?”   “是哥哥从前不好,那时候小,都不懂事。”符堇千说得十分诚挚,“念念,你不知道要操持这么大一座国公府,要管这么大一家子,我也是身不由己。我那事做了很多对不住你的事,如今我是真心的想跟你道歉。念念,咱们错过的年头了,咱们是一家人,就算你嫁到冉府这里还是你的娘家,和自己娘家人,不该这样淡漠的过一辈子。”   符念念并不想跟他多言,于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打算转身离开。可步子还没有迈出去,她忽然就听到院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哄闹声。   符堇千起不来身,符鸢鸢更是不知道藏去了哪。事情紧迫到了这种份上,符家倒是没个人敢出来主事了。   符念念没了在这磨蹭的心思,她一把推开门跑道院里去。软软和白茶本是在院里待着的,这会来了外人,啾啾便扑上去作势要咬人。   闯进来的这些人行动迅速整齐划一,身着飞鱼服,不出意外是锦衣卫。软软正唤着啾啾要把它叫回来,符念念就看见苏暄跟在人后走进了院子。   而原本正张着翅膀耀武扬威的白鹅却忽然蔫了下来,缩着脖子瑟瑟地溜回软软身边。   啾啾不敢咬他。   软软紧忙抱着啾啾起身,回头朝符念念跑过来。   “姐姐,这是什么人啊?”他看起来有点害怕。   符念念摸了摸软软的头,“软软别怕,你和白茶先在这里等一等。”   她转身看着符堇千,“我去找夫人来,府上既然有客,我便不留了。”   符堇千终于窥见了院子里的苏暄,于是连忙劝道:“念念别急着走,你跟苏大人难得见面……叙叙旧也好。”   他的话音没落,符鸢鸢已经叫下人端了杯茶给符念念,“苏大人难得过来,你跟他奉茶,他一定很高兴。”   符鸢鸢的视线紧紧锁在茶杯上,她趁机掺了点东西,这杯茶成了两个人干柴烈火的关键。   符念念看着她的神情就把她的心思猜了七八分,她冷冷笑了一声。   苏暄连脸都没露过,人前从来不会摘下面具,喝什么茶?何况她看着苏暄就想起那晚上他轻薄自己,符念念现在恨不得咬死他,如今英国公府的这一群憨货还想着要她去找苏暄软声软语地求情。   做什么春秋大梦。   一边的符堇千忙着起身迎合苏暄,符鸢鸢见符念念不动,情急之下推了她一把,“都这种时候了,你倒是快去呀。”   符念念皱了皱眉头,一把端起茶杯子,将热茶悉数泼在符鸢鸢身上,还未等众人再多反应,符念念索性把杯子朝苏暄扔过去。   “这是给你的茶,你慢慢品。”   杯子在苏暄脚下四分五裂,下属们纷纷挡在苏暄前面拔出刀来,英国公府的众人早已吓得愣了神,苏暄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脾气不小。”苏暄不以为意道。   “苏大人若是不嫌,我们自然是想请您和念念再续……”符堇千连忙应声。   “国公爷,我好像没有问你的话。”苏暄瞟了他一眼,符堇千连忙悻悻住口。   苏暄的视线落回符念念身上,紧接着就听到符念念恨恨地说:“我跟冉至两情相悦,他死了我便给他殉情,你们的歪心思趁早收收好。”   眼瞧着符念念煞有介事的说两情相悦,苏暄的嘴角便越弯越高,好在还有面具挡着,别人窥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嗤笑一声,“好极了。”   谁也不懂苏暄这话是什么意思,众人顿时只觉得毛骨悚然起来。 第38章   “苏大人不要见外……”符堇千擦了擦额边的汗,“念念还小,不懂事。”   “这可不是我不给国公面子。”苏暄慢条斯理地说,“天底下哪有人能受得了自己被羞辱两次?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符堇千顿时语塞,连忙摇摇头,“这都是念念不好,苏大人可万万不要置气。”   堂堂一个国公爷,大难临头拿她符念念当挡箭牌,真不知道是可耻还是可笑。符念念牙关紧闭,只想对符堇千大骂一句,不要脸的混账玩意。   只是她还没张开嘴,就有人心有灵犀似的抢先了一步。   “国公爷可真是个不要脸的混账玩意啊。”苏暄笑了一声,“都到了这种时候,居然只想着逼自己妹妹来搪塞我。”   “这就是苏大人误会了,古人都说成人之美,念念被送到冉府都是因为下人搞错,我们本都是让她待字闺中等苏大人你回来的。再说,冉至不过沽名钓誉之徒,根本就没碰过念念。”符堇千越说越急,“我也是想着请苏大人和念念再续前缘,才会请大人来过府……”   “你们做梦。”符念念忽然恶狠狠地加了一句,她忽然从一边侍卫腰间抢了刀,这次符念念看准了刀刃方向,径直便朝苏暄挥。   苏暄抽刀一挡,符念念一个趔趄,刀被震得调转了方向,朝符堇千砍过去。苏暄一把捏住符念念的胳膊,带着她手里的刀悬停在符堇千面前。   “手刚好就敢乱玩刀?”苏暄的声音仿佛是在开玩笑,可明晃晃的雁翎刀却一点也不开玩笑,“又不是我来抢人的,要砍你也该先砍他吧?”   “你们两个都不是好东西。”符念念用力想要挣脱苏暄的束缚,连带着刀也一道晃动起来。   符堇千被吓得全然怔住,他腿脚不便,跑是跑不掉的。而他们两个谁一个不稳,自己都可能要赔上性命。   符念念还没有轻易放弃抵抗,她抬起手肘朝苏暄捣过去,苏暄却只是一侧身,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声,“别闹。”   周围的锦衣卫立时围绕起来下了符念念的刀,氛围紧迫,众人本以为符念念会被押着,却不想苏暄调转火力朝向了符堇千。   他“啧”上几声,“你别拿符念念跟我说事,符堇千,你说怎么混得这么惨?这么大座国公府,留在你手里早晚也得败完,你瞧瞧你办得那些事,哪个不够判个死罪的?要不我行个功德,替你把宅子封了吧?省得你日后跟祖宗没法交代。”   符堇千顿时脸色煞白,他转头望着符念念,“念念,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咱们国公府……”   “这国公府是你的,不是咱们的。”符念念面无表情道。   “符念念,你……”符堇千被这一句气得没了后话,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反驳。   符鸢鸢连忙上去替符堇千顺气,哭丧着脸说:“念念,你怎么能说这么无情无义的话?”   “难道给人下毒就不无情无义?找人去糟蹋你的妹妹就不无情无义?骗我来当救国公府的筹码就不无情无义?”符念念字字诛心,符鸢鸢也被问得顿时噎住。   谁都不知道,平日里柔柔弱弱又没主见的符念念怎么会忽然像是从里到外变了个人。   符鸢鸢想起当初下毒的时候,自己被算计了,她本以为是冉至探知了她们的密谋,可眼下,难道是被符念念给算计了?   她不可思议地望着符念念,这个妹妹早就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欺凌摆布的庶女了,她的柔弱和无辜,全都是演给英国公府看的。   “你们府里的琐事还是换个时候再叙吧?”苏暄像是有些不太有耐心,“不是英国公府的人,全都驱走,把这宅子封起来。”   “苏大人……”符堇千慌忙之下弓着身子从圈椅上跌下来,扑腾在地上。   苏暄冷眼瞧着,“国公爷跪什么呀?你就是给我磕头也没用,该封还得封。自己干过的事,自己心里不能没数吧?”   这是摆明不愿放过英国公府。   符堇千跟着朱宁桌的的确确做了无数见不得人的事,很多事情他虽不愿,可是被朱宁桌要挟着,雪球便也只能越滚越大。滚到如今,朱宁桌行踪不明,他更收不了场,便只能眼见着削爵。   符堇千空挂着爵位,身无一技之长,母亲更是没什么好出身,要投靠娘家都无处可去。而符鸢鸢那亡夫家还有个恶婆婆,她回去便是日日鸡飞狗跳,想来就算回去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其余的人比起他们倒是要好上很多。   三子符堇年在锦衣卫中有实差,英国公爵位一削,对他影响不大,而符念念和符莺莺嫁了人,她们可以留在夫家,自然也碍不着什么事。   最终要吃这恶果的,也就是符堇千兄妹和嘉姨娘而已。当初他们是如何排除异己,如今就是如何孤立无援。   世事从不怜悯任何人,无论是对当年的小庶女,还是如今的国公爷,都是一视同仁。   符念念一点也不磨蹭,转身就带着白茶和软软回屋去收拾东西回冉府。就算他符堇千真的要死,她也不想再回来了。主仆两在屋里忙着,软软就抱着鹅坐在门槛上,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啾啾叫了一声,符念念回过头,软软便已经站起身来。   是苏暄来了,一个人来的。   “不许你欺负姐姐。”他的声音稚气十足,但坚定得很。   苏暄对上了符念念的视线,知道她看见了自己,便也停了步子,不再向前走。   符念念回过头忙活自己手上的事,对他视若无睹。   “苏大人答应过放小姐回冉家的……”白茶连忙护在符念念身前,“国公爷的那些事,和小姐一点关系也没有,大人前些日子将小姐伤成那样,这次好歹也该……”   “对不住。”苏暄沉声道。   符念念一怔,却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那晚上我不是故意的。”苏暄的声音满含歉意,他和符念念自然都知道,说的是他亲了符念念的事情。   可此中隐情不为外人所知,白茶皱了皱眉头,“不是故意也不该伤人啊,小姐的手都脱臼了。”   “白茶。”符念念轻轻唤了一声,示意她住口。   白茶这才悻悻收了声,紧接着就又听到苏暄说:“我把英国公府翻来覆去地查了三四遍,什么都翻出来了,可我没能找到你母亲的死因。”   符念念的眉毛这才拧了拧,开口道:“你又想要挟我?”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帮帮你。”苏暄的眸色很是认真。   “帮我把自己绑在马车上?还是帮我被人占便宜?帮我把冉至赶出京城?”符念念疾言厉色,“别在这装好人,我不会再信你了,有多远滚多远。”   她一点余地也没有留,草草收拾好东西便带着白茶和软软离开。   苏暄有些无奈地望着符念念离开的背影,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也许是时候查一查了,他真的搞不懂,为什么符念念总对自己心存芥蒂。   而剩下的人处境便不大好了,因为英国公府要被削爵已经成了必然结果。走投无路的符堇千在这个夜晚选择了服毒自尽,连符鸢鸢和嘉姨娘都没能幸免于难,一道儿被药死了。   府中只剩下病倒卧床符老夫人和一个疯疯傻傻的符燕燕,也悉数被符老夫人的娘家人接走了。   英国公府俨然已经是强弩之末,顶着个空壳子只等覆灭。   人人都等着看英国公府树倒猢狲散,而后再一如曾经那样落井下石,幸灾乐祸。可是主纠着这事的锦衣卫却忽然收了手,不再继续追查。   谁也不知道,为了这事,苏暄在圣上面前求了多久的情。如果冉至真的不能再回来,他总不能让符念念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如今符堇千去世,爵位就会落在符堇年头上。在苏暄记忆里,符堇年这位三哥是符家里为数不多肯照顾符念念的人,他先前在四川当差遇险,差些送了命,九死一生才得逃出来。想来该是个有几分真本事的,英国公府要是由他顶起来,对符念念来说无疑是幸事。   就这样,一封诏书下千里,召了远在四川的符堇年回京袭爵。英国公府倒不倒本就跟符念念没关系,可她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符堇年要回京来袭爵,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上辈子三哥追匪糟了埋伏,惨死在歹人刀下时才不过二十二岁的年纪,算一算正是今年的事,符念念正打算修书过去提醒符堇年避开,可她没想到这一世时过境迁,三哥竟然会被召回来。   当年符堇年离京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软软哭着抱住符堇年的腿,说什么也不让三哥走。   符堇年自己也不舍,可是却又无可奈何。   他无权无势,这京里容不下他。   如今诏书一下,符堇年快马加鞭地赶回京城,也不过月余时间。   符念念一早就回府,看着下人们将符堇年的屋子扫洒干净。直忙到天色擦了黑,屋里都点起灯来,白茶才劝符念念吃些东西。   她的筷子还没拿起来,院里忽传来一阵嘈杂。   符念念忙跑出去一看,啾啾正追着刚进门的符堇年跑,符堇年躲躲闪闪,看到符念念连忙大叫:“念念,赶紧把你的鹅抱走。”   白茶忙上去将啾啾抱走。   符堇年显然壮硕了不少,眉间透出来的都是刚毅干练,想来这些年在四川也吃了不少苦,故而他半点也没有养尊处优的样子。烛火的光打在符堇年脸上,他焦急的表情倒是一如多年之前。   三哥还活着,还可以同她说笑,符念念心里明明高兴,可是脸上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掉了泪珠子,好在软软跑出来引走了别人的目光,她这才侧过身偷偷擦了擦。   可这小动作没躲过苏暄的眼,他坐在屋顶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只觉得心里闷闷的。符念念哭起来倒也不丑,甚至的的确确梨花带雨,算是惹人怜爱的那种。   不过这有怎么样呢?苏暄心里暗暗下了誓,他再也不想看符念念哭了。   “三哥!”院中的软软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伶俐地一跃,符堇年便恰好伸手把他抱起来。   “来三哥瞧瞧,咱们软软长高了,还重了,三哥都快抱不动了。”符堇年佯装苦恼。   “才没有,少傅哥哥都抱得动。”软软撅着嘴。   符堇年闻言皱皱眉头,抬眼看符念念,“少傅?谁是少傅?”   “我……我嫁人了。”符念念笑得不大自然,“嫁的是先前的少傅冉至。”   符堇年听了这话,眉头俨然耸成了两座小峰,“你不等苏暄了?是不是老夫人他们逼你?我早先在京里的时候就听说过,冉至不是什么好人,冉家更是个烂摊子,你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日子?”   跟着进门的尤氏一听,忙拉住符念念的手:“好孩子,是不是受委屈了?你跟你三哥说,家里给你做主。”   符念念摇摇头,“不忙的,姨娘和三哥赶了这么久路,一定饿坏了吧,咱们先吃饭,余下的慢慢说。”   “也好。”符堇年搂了搂软软,转头逗他,“猜猜三哥从四川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几个人挽着进了屋,符念念笑得甚是喜悦。   瞧到这,苏暄才不由自主跟着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那么接下来给小冉准备个什么套餐呢?   搓手手(嘿嘿嘿……) 第39章   屋里的暖锅正在炭火上烘着,沸腾的汤汁不断冒泡,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符堇年离开时,符念念还是个尚未及笈的孤苦幼女,如今再回来,她也能独当一面,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了。府中遭逢巨变,一连死了三个人,符老夫人又病着,符莺莺借口照顾母亲便撂了挑子。   还是符念念去符老夫人娘家请人来主持了丧仪,等到符堇年回来,事情已然结束。   留给他的,并不是个烂摊子。   “二姐姐如今在冉家,三姐姐的疯症总不见好。”符念念给符堇年递了筷子,“老夫人自己不愿回府,只把疯疯傻傻的三姐姐送了回来。还有大姐生的小外甥,只等她娘家派人来接,哥哥的担子还是重的。”   符堇年没忙着吃,这些年的变化太大,他都朝符念念细细问过。符念念一直想找母亲的死因,然而现在府中多人骤然逝世,这事也随之石沉大海。   能寄托希望的,只有符老夫人会看在良心的份上说些什么,可是如今老夫人自己都躲回了娘家,他符堇年这个晚辈总不能太过偏激,故而连他们把符念念胡乱嫁出去的事都还暂时不做计较。   说起来,冉至这个人并不能让符堇年感到放心,毕竟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虽然朝中久传着冉至的盛名,可符堇年从不觉得他是符念念的好归宿。何况冉至现在自己泥菩萨过江,符念念更是可怜,符堇年瞧着妹妹不说话,他只觉得念念命太苦了。   想到这,符堇年抿了一口茶,若有所思道:“既然冉至已经被贬出京,你也没必要留在冉家。待我后日进宫谢恩领职,便接你和软软回来住吧。”   话里话外都透着点想给符念念换个夫家的意思。   “软软也该念书了,得取个名字。”尤氏望着符念念,连忙想把这个沉重的话题转换过去,“你哥的书念得稀松,赶明叫他去翰林院找个厉害的先生,好好给咱们软软取名。”   “我有名字。”软软仰起头,“叫符堇逸。”   “是少傅哥哥取的。”他生怕三哥不认同,便又补充道:“他还教我练字呢。”   符堇年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他倒是挺会收买人心。”   尤氏又瞧了瞧,拉住符念念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念念,你自己是个什么意愿?你要是不喜欢,咱就从冉家出来,换门亲事。天底下好儿郎多的是,咱们念念有的是人想心疼,可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娘说的是,我听说苏暄回了京,不行哥哥我亲自找上去提亲。”符堇年连忙跟着尤氏说道,“但凡是苏暄还念旧情,你跟他也能算是门当户对,至于容貌嘛……”   他的话还没说完,符念念忽然从中间打断了,“我没有不愿意,冉至待我很客套的,没吃过什么亏,哥哥就不要再提苏暄了,我跟苏暄没什么关系,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傻姑娘,夫妻哪是来客套的?”尤氏皱皱眉头,“要嫁不说是两情相许,好歹也得有个知冷知热的相公。”   符念念却只摇摇头,什么话也不再多说。符堇年还想问,尤氏却已经看出端倪,叫自己的傻儿子别再多问,几个人这才又坐着吃完一顿晚饭。   符堇年从四川带了好些东西回来,软软跟他玩到好晚才喊着困了要去睡觉,白茶告了个礼,抱着软软离开。   约摸半个时辰之后,白茶安顿好软软,敛了敛自己疲惫的神色出门。谁料符堇年就一直在门外等着,黑灯瞎火倒是吓了白茶一跳。   “软软已经睡下了,国公爷要看就明天吧。”白茶忙恭恭敬敬地回话。   “我不找他,找你……”符堇年支支吾吾,掏出个小盒子来,“这是蜀地的胭脂……气色好……”   “嗯……”白茶点点头,没了后话。   两个人就这样僵在原地,谁也没打破尴尬的境地,若不是符念念过来,两个人还不知要像木偶泥塑似的站多久。   符念念瞧了瞧这两个人,便轻声笑了起来。   “三哥送白茶的胭脂可真好看。”她接了符堇年的东西径自塞在白茶手上。   符堇年这才后知后觉,“你们也早些安歇,今日都累的很。”   话音都没落,他就逃也似地走了。   符念念抬头看看愣神的白茶,对她挥了挥手。符堇年早些时候在京城时就对白茶另眼相待,如今他到了这年纪还没娶亲,符念念知道是什么意思。   可白茶却喃喃道:“我只是个下人。”   “我和三哥从没当你是下人,软软也没有。”符念念正色道,“何况你的契都在三哥手里,他若不认,你不就更没有奴籍一说了?”   “从前是三少爷,我不敢有非分之想,现在是国公爷了,我更不敢僭越,何况我对国公从来没有那份心思。”白茶低着头,“胭脂还请小姐拿回去还给国公吧。”   “白茶,你是当真不喜欢我三哥吗?”符念念拉住她,“别说什么身份不身份的,这世上要是有个你惦记的人也关心你,真的不好吗?”   白茶不置可否。   符念念知道,白茶绝算不上讨厌符堇年,逢年过节还会给他和软软一起缝护膝做棉袜。上辈子符堇年过世的消息传回京城,她哭地比谁都伤心。   至于符堇年,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看出他的心思。   早先时候,符堇年在府中和符念念一样可有可无,他一早也知道自己掺和不了世子之争,故而早早就自己去锦衣卫中谋了职,虽是个毛差,但多多少少算是有些傍身的东西。   那阵子谁也想不到会有如今的时来运转,符堇年也没想过能娶到哪家的贵女,只要能有个安安稳稳同他分家过日子的妻室,即便只是两个人相濡以沫过粗茶淡饭的日子,他心里也十分满意了。   他就是那会撒眼到白茶的。   符堇年在锦衣卫里拼了命干活,就想攒些钱,先给白茶赎了奴籍,再替她寻寻家人,实在寻不到的话,找个德高望重的做她养父也能行。他自己本不是什么贵重出身,只要白茶不是奴籍,自然怎么的都相配。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白茶的时候,谭氏从人牙子手里把她才买回来,白茶叫人打得满身是伤。她穿着一条破破烂烂的裙子,但依稀可见上面曾绣着精细的花纹。人牙子说是家里穷得养不住了才带出来卖,许是家中落魄了也说不定。   白茶比符念念大,那会正是抽条的年纪,她比符念念也高上好一截。脸上脱了稚气,看起来亭亭玉立的,叫还在到处撒野年纪的符堇年怦然心动。然而,一切都还没有做下定数,他就被支去了四川,等到再回来,便是应承如今袭爵的大事。   白茶看着怎么像是不大愿意理睬他了。符堇年好生郁闷,他实在是想不通。从前自己莽莽撞撞没有高官厚禄也就罢了,如今怎么还能这样?   虽说赶了一天的路,身子早就乏透了,可符堇年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这一宿不知不觉就流了过去,符堇年才刚刚有了些睡意,便听到有人往院里走来。   他缉人捉盗好些年头,即便只是轻微的动静,也能迅速辨别。果不然,没一阵,门外就传来符念念轻轻的声音。   “三哥没起就不必叫他了,我和白茶出门一趟,午后就回来。”符念念跟小德嘱咐道,“等三哥醒了,你跟他说,叫他看着软软好好吃午饭,不许挑食。”   小德还没应声,符堇年就急匆匆拿起黄花梨架上的衣裳,草草裹在身上往外走,“你们这是要去哪?”   “秘密。”符念念故作正经,“就不告诉你。”   白茶看着符堇年吃瘪的样子,低头悄悄笑了起来。   符念念带着白茶往漪鹤馆去,最近诸事繁忙,自从上次叫了阿汐来救场之后,她已然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漪鹤馆了。   如今正得了闲,她便准备带着白茶一道儿去。漪鹤馆被重整之后名声蒸蒸日上,虽比不得谭氏还在的时候,但也俨然和曾经的萧条绝不沾边。   老高夫妇在谭氏还在的时候便料理着漪鹤馆,如今更是能管理地井井有条,丝毫不需要符念念多操一点心。   符念念像往常似得跟老高练完了琴,略略说了京里的变化,这才整了整衣裳,准备赶着中午回国公府去看着软软吃饭。   她刚向老高夫妇和高逢崧打完招呼,忽的就从窗里瞥见一个人。   那是绝不该出现在京城里的冉至。他拥在人群里,穿得并不点眼,更是一直低着头,不断左右打量着,显然是在躲什么人。   他曾经是朝堂上最年轻的少傅,出门必是前呼后拥,仆从随行,那画面仍叫符念念历历在目。可再瞧瞧如今他这仓促的样子,他像个贼,像个怕被人发现的过街老鼠。   一股子辛酸的感觉顿时涌上符念念的心头。   符念念往外走的动作顿了顿,完全顾不上思索冉至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她只知道冉至看起来惹上了什么麻烦。   许是为了什么事偷偷溜回来的,也许是为了找闻苕?又或许联络别的什么人?他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能回到京城来的办法?   万千思绪顿时都冲进符念念的脑中,她觉得自己心里乱乱的。只是像冉至那样神通广大的人,当真需要以身犯险亲自跑到京城来吗?   符念念觉得自己不能再多加犹豫了,否则冉至可能会从她视线里溜出去。   “高叔,帮我个忙。”符念念皱着眉头,给老高指了指人群里的冉至,“我们能不能,把他弄回来。”   “这郎君正往咱们后门走呢,小姐稍等片刻。”老高应了声,紧接着便从符念念屋里退了出去。   “怎么带回来都行,别伤他就好。”符念念又叮嘱了一句。   “哎,大的本事没有,旁门左道咱们还能没有?”老高又点了点头,便急匆匆地离开。   符念念急忙解开披风,眼下是走不了了。她得先把冉至捞回来,帮他躲开那些跟着他的人。   冉至的确就在漪鹤馆周围,这里是老高最熟悉的地方,要把一个斯文纤弱的郎君敲晕了带回来,当真不是什么难事。   “小姐,这郎君狡猾得很,我们费了些功夫。怕他半道醒来,我叫伙计把他绑了。”老高瞥了瞥摊在地上的冉至,又拿着布条蒙了冉至的眼睛,“可不能叫他认出来这是哪。”   符念念嘴角噙笑,忍了好一阵才又对老高交待,“没有人跟来吧?若是有,还得烦高叔打发打发跟着他的人。”   “后门那头隐蔽,现在是没什么人来,我先下去,有事也好应付应付。小姐要是再找我,在楼上叫一声就行。”老高由是转身离开。   确认过把人都支走了,符念念才蹲下身子推了推冉至的脑袋。   冉至果真不省人事,屋里没有任何动静。   她嘴角顿时露出一个得逞的坏笑,解开了绕在冉至手上的绳子,重新换了个双环结绑。   方才绑完,冉至的手指便微微蜷了蜷。   他醒了。   符念念咳了一声,粗着嗓子大喇喇道:“你最好别乱动,我打得是双环结,越挣扎越紧。”   作者有话要说:   风水轮流转啊~ 第40章   冉至只发觉自己眼前是一片漆黑,他的眼睛被人蒙住了,一丝亮光也透不进来。他又伸伸手,发觉自己似乎是被绳子绑着,连自由也一道被限制了。   他这才开始回想起来。   今日套着苏暄的装扮出门不久,他便发觉有东厂的番子跟着自己。可他绕了好些时候,却怎么都甩不掉这两块狗皮膏药似得跟班。   毕竟苏暄那身行头实在惹眼,他略加考虑,索性掀了一身锦衣卫的衣裳和面具,趁着没人换了一身装扮,又迅速混进人群。   只要不被看到脸,一个普普通通的书生要比一个锦衣卫好隐藏很多。   然而还没跑多远,他又听到两个伙计打扮的人在密谋――老板说要把这个人带回去。   这两个人的手法和计策实在拙劣,显然和东厂番子不是一伙。   冉至迅速思索起来。   眼下太子没有回京,裴英卓自然也没回来,冉家更是巴不得冉至滚得远远的,谁能对落了势的冉至打主意?   在他的计算之中,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他得搞清楚这个人是谁。   所以他索性将计就计,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挨了一棍。这样也好,恰巧能躲开东厂追查苏暄的人。   等再苏醒过来,便是眼下的状况了。   紧接着耳边就传来一句,“你最好别乱动,我打得是双环结,越挣扎越紧。”   跟着这句话一起飘过来的,还有熟悉的桃香味,让人立时就能辨出说话人的身份。何况,这话他耳熟的很,上次他也是这么警告符念念的。   冉至不得不承认,符念念学得可真是够快。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在马车上绑符念念的时候,哪能想到自己也会有栽在符念念手里的这一天?说不准连这双环结都是从自己嘴里听去的。   归根到底,自己坑自己,他不禁自嘲地勾勾嘴角。   符念念见冉至淡定依旧丝毫不慌,顿时觉得自己白费了功夫,不禁皱了皱眉头又道:“这么俊的郎君,虽说细皮嫩肉的,可拿来蒸肉包子也太可惜了。”   她占便宜似得捏了捏冉至的脸,虽然他的脸既白皙又莹润,触则如美玉。但一想到他之前戏耍自己,还弹自己的脑门,符念念就想暴殄天物,恨不得使上吃奶的劲狠狠掐一把。   “不如卖到妓馆当小倌,看样子就能卖个好价钱。”   冉至虽然被扯着脸,但还是不慌不忙,“从前倒是没看出来,原来我们念念深喑此中门道?”   “谁是你们的……”符念念情急之下忘了伪装自己的嗓音,话说了一半才发现,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演是演不下去了,冉至又像往常似的看穿了一切。符念念一把扯下蒙着冉至眼睛的布条,冉至侧过脸躲了躲刺目的光,半晌终于看清了周遭的环境,也看清了自己面前的符念念。   她就蹲在冉至面前,面儿上文文静静,眼中波光流转,还是那个狡猾的小妖精。   “念念若是想吃我,何必这样大费周章?跟我直说不就好了么?”冉至脸上微微带笑,语速也是不疾不徐,“草民岂会不趁您这个国公府小姐的意?”   “你被人在京里像赶鸭子一样追,眼下我才把人打发走,你就别跟我耍嘴皮子了吧?”符念念支着下巴,表情并不轻松。   “我难道不是一直都这样吗?”冉至笑弯了眼。   符念念却并不搭腔,只自顾自说:“东厂的人,个个下手狠毒,我当年亲眼见到他们把苏家……算了,提这些没用的做什么……那边东厂的番子找人,这边你偷偷摸摸回京,能没有关系?”   “你怕我死在他们手里?”冉至的笑有那么一瞬僵在了脸上,“你有几分能耐?带我回来,就不怕自己惹上东厂?”   “上次弹琴已经惹了。”符念念朝后一墩,抱着腿坐在脚踏上,“依着他们心狠手辣的性子,早晚得有个过节。”   “我也心狠手辣,和东厂的人有什么区别?”冉至自嘲地勾起嘴角,“裴英卓杀的人,也许并不比我多。你瞧瞧满朝参我的折子,如今谁不说我残忍冷酷?你与其想着帮我,不如先为自己考虑考虑。”   “奸臣怎么了?”符念念挑挑眉梢,“你手上的血债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人是不能用简简单单的好坏来分辨的。阴狠决绝如何?满心算计又如何?于我而言,你既不是是非不分,更不是没良心的人,左不过不太正直,这无伤大雅。”   “朝中标榜自己是正义之士的公卿大臣,哪个不是苏家倒了骂苏家,冉家倒了骂冉家?他们除了落井下石,自己又做了些什么?要我说,那些‘高风亮节的君子’还不如你,都不过是徒有其表罢了。”   冉至的眉头随着符念念的话一点一点皱了起来,“你觉得不一样?”   符念念答得毫不犹豫:“自然不一样,他们只会明哲保身,像鼹鼠一样藏在人群里骂几句踩几脚,若是拎了出来,保不准如何胆小如鼠抱头求饶。”   “可你不会累及无辜,更不会随便逾越界限。是你带我离开符家的,所以我不管别人怎么看,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十足十的好人。”符念念自顾自道,“何况朝堂之上波云诡谲,谁不想掌握权力?一将功成万骨枯,每个人都在押上自己的一切来搏,今日他丢了性命,明日保不准就是你,岂能分得出谁对谁错?”   “救你,根本不需要理由,因为你有良知,比那些拿笔作刀的诉棍和自谓正义的小人要强千百倍。”   冉至的眉头并没有松开,但眼神却慢慢失了焦。   自从他七年前亲眼看着苏家家破人亡后,报仇就成了他活着的唯一意义。后来,他代替死去的冉至被冉敬臣养在别庄,他背负着仇恨,慢慢变成了如今虚伪奸诈,不择手段的模样。   冉至小小年纪连中三元,更是未入翰林直进六部,一路青云直上,在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只身入阁。一路走来,满满都是算计,处处都有阴谋。   冉至成了众人口中的少年英才,也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和曾经迫害过苏家的人如出一辙。   只要苏家的冤情一平,他也就没什么留在这世上的必要了。像他这种人,果然就该糟万人唾弃,该早早去炼狱,永世不得超生。   可符念念却忽然说他是个好人,她还说那些伪君子们都不过是虚有其表。   原来深深的积怨也可以顷刻烟消云散,原来自己活在这世上,也不是那么如灾如恶。   冉至长长出了一口气,他就好像漫无边际的黑夜里忽然看见了一簇光,为了不再迷茫,就忍不住想要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哪怕天地混沌,山川陡险又有什么所谓?他身边可以拥着一束光亮。   符念念七年前种在他心里,如今彻底生根发芽。有了她,再黑的地方也可以当作白天。冉至只想把她捧在手心里,好好珍藏起来。   冉至向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即便那唯一一次发怒,也是因为识破了符念念的招数,为了帮她而演的一场戏。   符念念看着他久久没有舒展的眉头,忽然凑近了些,毫不客气地伸手捏住他的山根,“原来你会皱眉头啊?我还以为你在人前只会笑。”   回过神的冉至苦笑一声,他的确是跑神了,才会在符念念年前露出毫无防备的样子。   谁知符念念并不松手,带着强人所难的语气笑吟吟道:“这副画面难得一见,不如我给你取个小字,就叫眉眉怎么样?”   “梅梅?”冉至撩起眼皮,瞥着桌上的梅花,“真难听。”   “不是那个梅……”符念念跟着冉至的视线看过去,立时知道他误会了什么,但她随即眼珠子一转,放缓了语速,“不过这个梅也不错。”   她捉弄人似的折了一小枝插瓶的梅花,小心翼翼得戴在冉至头上,又得意洋洋地欣赏了一阵。   “梅梅戴梅梅,正好。”符念念嘴边带上了得意的笑。   冉至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厌恶的表情,只是死气沉沉地看着她,仿佛整个人都要被他看穿了看透了。   符念念抿抿嘴,难道是自己这样欺负冉至,他真的生气了?他是不是觉得自己落魄的时候谁都会来踩他一脚?   真是个玩不起的。   不过冉至如今失势,谁知日后又会不会东山再起?她这样欺辱他,日后怕是要被报复的。   符念念连忙清清嗓子,“我也不是白救你的,我只是想和你联手。”   “我们来一起对付苏暄,现在的这个苏暄是假的,我知道他是谁。”   冉至眉梢轻挑,“假的?”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绳结,虽说绑得有模有样,但冉至稍稍运点内力就能撑开,对他来说这东西跟玩似的。符念念要是真的知道他的身份,怕是早就跟以前似的,刀剑牙口伺候了,哪里还会这么对自己?   “对,他不是苏暄,虽然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符念念想了想。   冉至有些意外,他搞不懂为什么符念念会一口咬定苏暄是假的。冉至脸上难得见了些认真的神情,“不,他就是苏暄。”   “为什么?”   “……直觉。”冉至垂了垂眸,总不能告诉符念念,因为苏暄现在正被她绑着,还在头上戴了枝花吧?   于是他反问道:“你又为什么觉得他是假的?”   “真的假的都无所谓。”符念念说得斩钉截铁,“我只知道,他想杀我。”   “你说什么?”冉至有些不可置信地抬了抬眸,“这不可能。”   他心疼她还来不及,怎么会下手杀她?   符念念勾勾嘴角,“我做过一个梦,梦到了将来的事。”   符念念解开了冉至手上的绳子,从瓶里抽出梅花戳他的手背。   “他就这样,先一刀捅穿我的手,然后……”   梅花从冉至脸上掠过去,直直划过胸膛,甩了他一身一脸的水珠子。冉至神色凝重,仿佛若有所思。   虽然符念念说得轻描淡写,可是他又不是没见过这种酷刑。那些受刑之人的表情相当痛苦,此刻在冉至眼中,俨然全部叠在符念念脸上。   “好多血,我只记得流了好多血。”符念念神色郁郁,不像是在编造,“其实我骗了你,我不是不喜欢苏暄,我以前真的想嫁给他来着。”   作者有话要说:   隔壁修修:你瞧瞧我们哪本书像你?四十章还没和媳妇同床共枕,小冉你行不行啊???   梅梅: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你给我等着!   隔壁昊儿:唉,古代人个个弱爆了~ 第41章   “以前我什么都愿意为他做,可是他从来没对我动过一分真心,归根到底,他不过是想利用我,和你没什么不一样。最后连白茶和软软都被他……他就是个人渣,说来你还是比他强一点。”符念念自嘲地笑了笑,“所以,一个人总不能蠢死两次吧?”   符念念的言辞让冉至有些难以置信,但种种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都能被符念念确切道出,这让冉至不得不相信她的确梦到了将来的事。   就好像重新过了一辈子。   冉至有如醍醐灌顶,难怪符念念那么厌恶苏暄,难怪自己想帮她正骨的时候符念念下意识缩了手。冉至瞧了瞧自己身上淋漓的水珠,也许,当时的血也是这样沾在符念念身上的。   “你……”符念念的死状有多凄惨,冉至可以想象,但是脑海里一但映出一点点模糊的场景,他便立时会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捏着,一定要狠狠拧干心头上血才肯罢休,给他片刻喘息的机会。   冉至下意识攥紧了手,捏地指节发白,他不敢再想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符念念受罪,更不能让符念念整日担惊受怕。   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绝不愿让他的念念再遭受一点苦难,这世上有了符念念,才让冉至觉得自己也有了活下去的意义。   “苏暄怎么可能杀你?只凭先前的知遇之恩,他也没理由干这种事。”冉至还在细细思量,他的神情并不轻松。   他无论如何也决不至于伤杀符念念,何况,两个身份都不过是为了前朝之事,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利用符念念。   “我知道你不信。”符念念坐回脚踏上抱着膝盖,“其实有时候我自己也不愿意相信,可是那些事太真实了,我甚至知道你和闻苕是幼年相识,是梦里的你告诉我的。”   冉至一怔,他和闻苕的确是幼年相识,只不过闻苕幼年认识的是苏暄,不是冉至。这事他从来没有对符念念说过,符念念却可以脱口而出,显然,符念念的这个梦并不是空穴来风,反而还有点意思。   “那我呢?我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你出事?”冉至追问。   符念念想了想,“我梦里和现在不大一样,梦里头宫里根本就没出过事,你也没有被贬官。只是我心里都放着苏暄,整日要闹着你和离。”   “起初你不同意,后来你就允了,可你整日忙得焦头烂额,连多看我一眼都顾不上。”符念念望着手里的梅花枝,眸里含着化不开的忧伤,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苏暄先前拒绝了我,可是很快又说要带我离京,还说要娶我,我竟然就信了他,背着你偷偷走了。”   “如果不是这个梦,我也不会发现自己被骗成这样。”符念念撇撇嘴,“冉家人跟你过不去,苏暄也跟你过不去,你难道不觉得这事太巧了吗?何况,当年若不是冉家背后捅刀,苏暄也不至于被流放充军。现在苏暄发迹,不对付当年挑事的罪魁祸首,偏偏来对付你这个毫无瓜葛的人,这不是很奇怪吗?”   冉至敛住自己的三分心虚,他才不是不想对付冉家,他只是怕先拿冉家下手,符念念会落得露宿街头无处可去。   而且冉家的冉苁和冉茗眼下攀着东厂,实在不算好收拾。有道是擒贼先擒王,冉至现在的目标都搁在东厂和太子朱宁极身上,自然没顾上这几位。   结果谁知道这也成了符念念怀疑的原因?更惨的是,现在还不能告诉符念念所有真相,只能叫她这么误会着。   冉至越来越觉得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一想到自己之前掐过符念念,弹过符念念的脑门,还吓唬说要拧断她的脖子……   “……”他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几分。   以前干得这都是什么事啊?   想要符念念重新相信苏暄,接受苏暄,显然不是件容易事。   不过,在符念念说的梦里,弘德皇帝并没有复位。   想到这,冉至便越发疑惑,他顶着两个人的身份活了七年,为的不就是和弘德帝里应外合?如果弘德皇帝没有复位,他又怎么可能离京?   那个要带符念念走的苏暄,应该是假的,像符念念说的那样,是别人假扮的。可符念念却因此坚信苏暄就是冉茗,利用完她后便会杀人灭口。   冉至想起先前莹娘说四房异动,再思量思量身形,说不定冉茗当真有冒充苏暄的这个心思。   “你难道没有想过,梦里的苏暄,和现实里的苏暄也许不是一个人?”   符念念摇摇头,“他见我不上当,次次气急败坏,分明就是想利用我,怎么可能不是一个人?”   “念念,梦和现实都是反的。”冉至望着符念念,眼中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神情,虽说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可总却又让人觉得不太一样。   他目光如丝,悉数绕在符念念周围。这辈子他绝对不会让符念念离开,更不会跟她和离。他要把他的念念捧在手心里,他要保护好他的光。   冉至的薄唇边缓缓吐出一句:“我不会让你有事。”   符念念恍惚间以为是自己看走了眼,冉至这样看着她,一时倒让她觉得自己脸上像沾了什么东西似得。但是一想到冉至的话,符念念又回过些神来。   “你同意了?”她总算松下一口气,“你早答应多好?也不至于被苏暄折腾成现在这样。”   “你想怎么做?”冉至浅浅问她,“我现在能帮你的地方有限,但我会尽力。”   符念念甩了甩手里的梅花,眼中是狡黠的光芒,“你得先回京,如今我三哥袭爵,我要拉他和我们站在统一战线。”   “国公爷?”   “嗯。”符念念点点头,“我有个计划。”   符念念详详细细地跟他说道起来,不日就是符堇年的生辰,她绣了块六合同春的手帕,可惜技法拙略,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本想换个东西送,偏偏这事好像又被符堇年知道了。   所以思来想去,她想把手绢塞给苏暄,告诉符堇年自己被苏暄调戏了一番。一举两得,既不用丢人,还能打破符堇年对苏暄的好感。   符念念本说得兴高采烈,可说着说着语速却渐渐变缓。   “万一最近碰不到苏暄怎么办?”符念念忽然皱皱眉头。   “这事好办。”冉至轻笑一声,“国公爷生辰宴请宾客,你们给苏暄下帖子。”   “给他?他会来吗?”符念念支着下巴,“他差点把英国公的爵位削了,早该恨死符家了吧。”   “我帮你,肯定会让他去。其实……苏暄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坏。”冉至试探着问道,“毕竟现实和梦里不一样。”   谁知符念念却骤然拉下脸来,“可他真的想杀我,绑过我,还说要拧断我的脖子,而且他亲……”   符念念说着蓦然红了脸,低声道:“不是个东西。”   “……”冉至觉得自己有点牙疼。   他不是故意去亲符念念的,何况还挨了她一巴掌。如今再被符念念骂一句,冉至总觉得不好受。   委屈的很。   “你怎么了?”符念念瞧着冉至越来越古怪的表情问道。   冉至连忙故作淡定地摇摇头。   “我恨不得把他乱刀砍死,把他吊在房梁上,给他下毒药死他。”符念念撇撇嘴。   “呃,不太好吧……”   “嗯?”符念念没有听清冉至的话。   冉至默了默,她不会是怀疑自己了吧?   平平常常的语气顿时在冉至眼里生出另一重意味,他连忙解释:“我是说,苏暄不好对付,你答应我,凡事都要跟我商量着来。”   瞧着冉至煞有介事的样子,符念念狡黠地笑笑,“之前我想方设法要和你一起对付他,你总是不理不睬,现在吃了亏,你倒是知道听话了。”   冉至不置可否,内心里只想苦笑。   “这些事情还是要按照我的计划来。”符念念又说,毕竟上辈子经历过的事,她更有经验。   “好。”冉至言简意赅,答应得异常干脆。   符念念说过,她曾经很喜欢苏暄。冉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本是有些兴奋的,可是和符念念说得越多,他的心就越冷。   他不知道她梦里的那个冉至究竟干了什么,会让符念念死的那么凄惨。可是,他知道,现实中的自己一定不会任由别人欺负她,他还想把那个对苏暄情根深种的符念念找回来。   他还想挽着符念念的手,让她永远在自己身边。   冉至在漪鹤馆留了两个多时辰,符念念确定过东厂的番子是确确实实被打发掉了,这才放冉至走人。   “等等。”符念念看着冉至的背影,忽然叫住了他。   她轻快地向前两步,踮起脚看了看,想从冉至发髻上拿下方才戴给他的梅花,“掉了么?怎么不见了?”   “蔫了,所以就掉在哪里了吧。”冉至神色淡淡,丝毫不以为意,“我得走了,我是偷偷回来的,不能在京中久留。”   符念念撇撇嘴,把布条递给他,“蒙着眼睛,我带你出去。”   冉至并无异议,只是按照符念念的话乖乖照做。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可是有符念念牵着他,他倒是坦然的很,巴不得这地方再大一点,能走得再慢一点。   符念念带他出了小门,带远了些才解开蒙他眼睛的布,冉至也没有急着睁眼,他意味深长地笑笑,半晌才慢慢消失在符念念视线里。   随后,他绕着错综复杂的巷子疾步前行,紧接着闪身攀进不远处疾驰的马车。   闻苕已经等久了,他脸上满是担忧和无奈,“什么时候了?你还敢顶着这张脸在京城到处乱跑。”   “没办法。”冉至回应得很草率,他只顾着从袖子里拿出那支蔫了的小梅花,搁在鼻下嗅了嗅,还有香气。   他便自顾自笑了。   闻苕看着这场面只觉得莫名其妙,他嘴角一抽问道:“你怎么回事?”   “原来是这种感觉。”冉至感叹道,“怎么才能让别人对我动心?”   “哈?”闻苕越发摸不着头脑,“你倒是去城门外看看,想嫁给你冉至的女子已经排了几里地,你居然问我怎么让女子对你动心?”   “不一样的。”冉至勾勾嘴角,看着梅花的眼中充满怜爱,“她和别人不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坑已经挖好了,梅梅怎么跳呢?   激动地搓手手,嘿嘿嘿~ 第42章   冉至拿着花把玩了好一阵,转而又闻闻自己的手。上面果然残留着淡淡的桃子清香味,那是方才符念念牵他留下的。   想到这,冉至不禁又回味起符念念的柔荑来。她小手轻盈,手指并不算长,但轻轻拉住冉至的时候,总让被蒙了眼睛的冉至觉得很安心。   这怎么看都叫人觉得诡异。   闻苕是真没见过冉至这副样子,往日里那个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少傅,现在简直像个丢了魂的傻子。他不禁又仔细打量半天,这才咂咂舌道,“你脸又肿了,你知道吗?”   听闻苕这么说,冉至才开始回想,符念念起初捏着他的脸狠狠**了一番。可不知怎么的,他一点也不气,倒是符念念那强作凶恶的样子,让人觉得实在可爱。   想着想着,他的嘴角不知不觉便噙上了笑意。   眼前这画面怎么看怎么惊悚,闻苕只好无奈道:“我看你是真疯了。”   冉至还沉浸在回忆里,并未搭话。   闻苕越看越好奇,他的视线在冉至身上梭巡了半天,终于抽着嘴角问:“到底哪来的小妖精,把你的魂都勾走了?”   方才还若有所思的冉至瞬间凝神,他闲闲地瞥了闻苕一眼,“你说什么?”   闻苕一个激灵,瞧着冉至那不善的目光,立即自我纠正道:“仙女,是哪里来的仙女把你感化了?”   冉至觉得这话还算中听,于是他大发慈悲地回答了闻苕的问题:“仙女,当然是从天上来的。”   闻苕:“……”   这都是什么狗话。   “可惜她好像挺讨厌苏暄的。”冉至的眉尾向下垂了垂,乍看着纯良又无辜,“闻大人,你得帮我,帮我找个会绣帕子的人。”   “我不……”闻苕毫不留情地拒绝道。   “不用绣工太好,能绣六合同春就行。”冉至眼神飘忽,显然心中颇有盘算,根本没把闻苕的拒绝放在眼里。   “我还没答应呢,谁愿意莫名其妙上个贼船?”闻苕皱了皱眉头。   “也不是第一次了,别这么大惊小怪,苕儿。”冉至轻笑一声。   闻苕眼角一跳:“苕儿是傻子的意思的,从小就跟你说,说过多少次?你还叫?”   “苕儿,习惯就好。”冉至不以为意,他背靠车厢,担着条腿没什么坐像。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嘴角更是带着几分得逞的坏笑。这德行跟他那一身周周正正的直裰是实在不搭,可没正形的样子倒是跟七年前如出一辙。   闻苕忽然觉得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不禁有些发怔,他已经七年没见过对方这种样子了。   自从苏暄变成冉至之后,整个人就真的被套在了冉至的模子里,一举一动都和曾经的冉至如出一辙。他彻底把苏暄的痕迹从身上抹得干干净净,面对闻苕,自然也不再同年幼时那样开玩笑。   闻苕记得,这家伙总一肚子坏水,他一度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见到冉至这样。而眼前的场景,俨然就是七年不见的苏暄死而复生。   “你要是不帮忙,我就写本《苕儿传》,给天桥底下说书的天天唱,闻大人觉得怎么样?”冉至又强调了一遍。   闻苕:“……”   这家伙他惹是惹不过的,从小就惹不过,何况如今官大一级压死人,冉至就是把他气死也绝非空谈。   “成吧。”简简单单两个字,是挣扎后的最后妥协。   冉至如果真的碰到了那个能让他甘愿倾心的“仙女”,闻苕又怎么可能不帮他。   马车在城里小跑了好一阵,算来也该快到镇抚司衙门了。冉至系了斗篷,又拿面具覆在脸上戴好,才敛了敛自己散漫的眼神,“说正事,贵妃是跟腾骧卫的亲军逃出宫的,统共六个人,要下手,从这六个人查。”   “好。”闻苕点点头,“我尽快。”   “贬了官可别记我仇。”冉至又瞅着闻苕说道。   冉至被贬出京,作为冉至的亲信,闻苕自然也要被打压打压,这是不得不做的戏。   闻苕闻言翻了个白眼,“要是什么时候有刺杀你的任务,请一定交给我来。”   毕竟这世上没什么事捅一刀解决不了的,如果不行,那就再捅一刀。   面具下传来一声冉至的嗤笑,闻苕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换完行头的冉至便已经翻身下车,径自进了衙门。   看着他走远,闻苕终于摇摇头。   苏暄已经顶着别人的身份活了七年,而为数不多做回自己的时候,偏偏还得用张狰狞可怖的面具示人,不敢在人前露出真容,   今后若是永远这样,那也未免太惨了。   马车里穿来一声浅浅的叹息,可这声音太小,几乎是发出的同时就全然隐没在空中,再无半点踪迹。   ――――――――   符堇年新做国公,恰逢生辰,便借机遍邀宾客来英国公府设宴。   符念念和尤氏替符堇年料理请柬,这才发现来的人果真不少。有些人是来结识新贵,有些人是来拓展圈子,还有些纯粹是被请来凑热闹的。   比方说裕王朱宁杭和他的胞妹谊德郡主。   符念念很早之前就听说过这位裕王。   他本在山东就藩,因着先前救灾的功劳,被皇上一旨诏书召回京来犒赏。   裕王年幼袭位,博览群书,是皇室宗亲里出名的青年才俊。而且传闻他的母亲是山东很有名头的美人,故而裕王和谊德郡主也都相貌出挑。   朱宁杭二十有五,却至今没有婚娶,如此内外兼修满腹经纶的王爷,是女子们梦寐以求的婚嫁对象。正是有这个原因,好些京中名媛都循着来参加英国公的生辰,只为一亲裕王的芳泽,若是走运能被看上,那就更是天大的喜事了。   不过符念念对这个没有任何兴趣,她低头拽出塞在袖子里的手帕看了看,六合同春绣得歪歪扭扭,只觉得实在是有点上不了台面。   但是也只能这样了,谭氏去世得早,没人教她女红这些东西,何况只要这帕子能塞在苏暄身上坑到他,随便绣绣也就行了。   客人们陆续到齐,符堇年忙着招待人。符念念要等到宾客们酒酣胸胆之时,再为大家演一出活捉登徒子的好戏,所以她眼下只躲在花园的池塘边跟软软喂鹅。   啾啾在池塘里泅水,一上岸摇着尾巴甩了软软一身水。符念念把搓成渣的点心递过去,悉数让软软喂进了大白鹅的肚子。   “你怎么了?”符念念拿帕子帮软软擦擦水。   软软像是有心事似得,半天才闷闷不乐地说:“我都好些天没有见到临姐儿了,今天这么多人也没见她来,我想和她一起玩,想和她一块上课。”   “咱们会回去的。”符念念笑了笑,只要冉至能回京,他们早晚都会回到冉府。   符念念想起那天在漪鹤馆,冉至看她时专注的样子。冉至在人前素来温和,但是眸子深处总是藏着桀骜不驯的散漫,符念念还是第一次见他那种儒雅又专注的样子,他从来不会那样看别人。   要是冉至的心思不那么深,比现在稍稍蠢笨一点,一点点就好,好像也是个不错的夫君。   符念念嘴边染了点点笑意,她想得有些出神,若不是软软拽她的袖子,她还依然沉浸其中。   “念念。”有人远远叫了她一声。   她这才定睛一瞧,是符堇年领着客人参观府中的花园。   符念念有条不紊地把鹅抱起来,生怕啾啾会冲撞客人。   “这是舍弟舍妹。”符堇年恭恭敬敬地为身后的客人介绍着。   符念念行完礼,方盈盈起了身。也就是在抬眼的一瞬,她有了片刻的愣神。   符堇年身后的客人长眉凤目,身形修长,立如芝兰玉树,笑若朗月入怀。他即便只着简单的纯色道袍站在那里,便顿时使傍晚的云霞失了色彩,就连如此寒冷的早春,仿佛也要暖烘烘地开出花来。   如此出众的相貌,想来便是裕王不会有错。   原来传闻真的不可尽信,他比传闻还要好看,尤其是笑着的时候,温文尔雅,和冉至当初给人的感觉像极了。   符念念有些懊丧地抽出神思,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起冉至,雨丝连忙转而对面前的朱宁杭笑起来,“见过裕王殿下。”   “你就是国公爷说的幼妹。”发怔的朱宁杭微微一笑,转眼看向软软手里的鹅,“京中名媛有人养猫,有人养狗,符姑娘倒是很特殊。”   符念念低着头,并没有正视朱宁杭,还是一贯乖乖巧巧的样子,“猫也好,狗也罢,皆不过是一爱物。喜欢鹅没什么特殊的,书圣王羲之也喜欢鹅,我们姐弟学不来狂草,只能学学这些旁门左道了。”   “符姑娘真是个有趣的人,若是娌娌在,你们定相见恨晚,无话不谈。”朱宁杭有意多说几句,几人的步子便停在这里。   朱宁杭口中的娌娌应该就是他的胞妹谊德郡主。   藩王入京少见拖家带口的,可是裕王却带着妹妹一起来,这对兄妹的关系显然非同一般。   “是殿下抬举了。”符念念不卑不亢道。   “娌娌好些年不来京城,总闹着想出去玩。我瞧着符姑娘性子好,你们必然合得来,不知姑娘可愿受累作陪几日?”朱宁杭询问道。   符念念愣了愣,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能陪着郡主是幸事,我自当效劳的。”   “那我便沾一回娌娌的光。”朱宁杭也顺势言道,“还望符姑娘不要计较。”   “念念不敢。”符念念礼貌性地笑笑,“我们还要把鹅带回去,就先告辞了。”   朱宁杭点点头,不再多言。   符念念转过身才撇撇嘴角,心里不禁一阵嘀咕,难道三哥没告诉裕王自己已为人妇?这样公然接触外男,难道不会显得很奇怪吗?可是人家也不过是让她陪着郡主在城里转一转,兴许是自己想多了。   但这些都不是大事,只要手绢能顺顺利利塞在苏暄身上,叫苏暄在众人面前背上个觊觎人妇的黑锅,那便万万大吉。   符念念眼中飘过一丝毫不引人注目的狡黠,就是今晚,苏暄完蛋了。 第43章   暮色四合,宴饮正酣。   符念念觉得自己有点像昼伏夜出的猫儿,正到了活泛的时间。   她躲在窗边偷瞧着苏暄的一举一动,见他忽然起身出门,连忙站直身子准备跟上他的步子。   可惜还没绕过主屋,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符姑娘,又见面了。”裕王回头望了望自己身后的妹妹,便也给符念念引荐道:“这就是娌娌。”   符念念这才定睛一瞧,谊德郡主朱贤娌长着一张鹅蛋脸,肤色细嫩软白,她生着和朱宁杭一样的丹凤眼,鼻子小巧玲珑,嘴巴更是如同朱砂一点。   可是她又跟她的兄长不一样,许是因为把朱宁杭的那几分稳重都换作了天真挂在脸上。她笑时总露八颗牙,眉眼弯弯,既纯粹又亲和。   朱贤娌和符念念显然是差不多的年纪,可是她那单纯且无忧无虑的样子,看着实在是让人心生好感。   有哥哥照顾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样。   可惜,符念念只能把这份羡慕藏在心底。   “见过郡主。”她俯身行了个礼,正想说自己还有些急事想先行告辞,朱贤娌已然十分自来熟地走到她身边拽着她的袖子摸了摸。   “哥哥说念念姑娘志趣高洁,淡泊致远,果真是这样。”她笑着抬起头,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你的衣裳看着素,可是被院子里的灯一照,就一下子变得好看极了。”   “娌娌,不要失了礼数。”朱宁杭适时提醒道。   符念念连忙道,“不妨事,是郡主过奖了。”   朱贤娌听她这样说,便又凑近了些,“你衣服上的味道好香呀,是哪里买来的香粉?我能不能也买一些?”   “是闲暇时候自己做的,郡主若是不嫌弃,我拿来送郡主些。”符念念语速匆匆,“还请郡主和王爷稍等片刻,我这就回去把香粉拿过来。”   “不急的。”朱贤娌并没有松开手,“你好厉害呀,连香粉也会做。”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承蒙郡主不嫌罢了。”符念念的语速又急促了些。她看着苏暄越走越远,隐在夜色里没了身影,若是再不跟上去,怕是会错失了这机会。   这边的朱贤娌却并不知道此中隐情,她还在滔滔不绝的地跟朱宁杭讨论着在京城中游览玩乐的事。   “有念念姑娘在,肯定不怕没意思。”朱贤娌回过头看朱宁杭,却发现朱宁杭的神色和往日不大一样。   “念念姑娘这是有事?”朱宁杭总算是看出了端倪,“娌娌,让符姑娘先去忙吧。”   符念念如临大赦,连忙谢过两人离开了原地。   众人都在堂屋中为符堇年祝贺,唯独苏暄离开了暖暖的屋子,偏要出门来吹一吹这早春的寒风。   符念念连忙到苏暄消失的地方找了半晌,却怎么都没能找到苏暄的踪迹。   符念念皱皱眉头,他能溜到哪去?哪怕是站在高处的亭子上都找不到一点点影子。外面天寒地冻,符念念只好先轻轻呵着热气捂捂手,她忽瞧着袖口正露着半截绣着六合同春的手帕愣了神。   冉至当真替自己把苏暄弄来了,今天这事,应当能成吧?   “找我么?”夜色中忽然传来低沉的人声。   正分神思忖的符念念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定睛看。   苏暄拥着缀了毛领的披风,缓缓朝她走过来。   他面具上的獠牙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嘴角更是越咧越高,那龇牙咧嘴的表情栩栩如生,就仿佛那面具上的猛兽是活着的。   符念念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可是她很快想起自己还有事要做,连忙定下心神,长出了一口气。   一串雾气顿时从她嘴边飘散起来,符念念咬了咬下唇,正想说点什么惹怒苏暄,便觉得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围在她脖子上。   “冷也不知道穿厚点,鼻尖都冻红了。”苏暄掀下自己的披风裹在符念念身上。   符念念假意推了他一把,趁机把手帕塞进了苏暄领子里。   苏暄顺势一躲,“拿匕首还是咬人?”   一见到苏暄没有察觉出任何异常,符念念觉得大功告成,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勾了勾。她觉得不该有人会发现这一点点小动作的,真的只是一点点。   “与你无关。”符念念低下头,“我真恨自己这副没用的身子骨,否则我一定能杀了你。”   “一定得这样吗?”苏暄面具下的眉头微微一皱,“你要怎么样才肯相信,我是真的对你没有任何恶意?”   “你死了我就信。”符念念瞥他一眼,“冉至已经被贬出京,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苏暄回答得丝毫不见犹豫。   他又说:“让你像七年前说过的那样,做我的夫人。”   符念念拧拧眉毛,她觉得自己怕是听错了。   上辈子符念念一心一意想要跟在苏暄的身边,可苏暄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后来苏暄忽然又要带她离京,符念念还以为苏暄要回心转意,没想到等她的是杀身之祸。   这辈子苏暄怎么这样?他提前疯了?还是已经等不及想要杀她?   符念念没心思再搭话,她只想离苏暄远一点。这辈子她有三哥,还有冉至,更重要的是她再也不会随随便便信苏暄的鬼话。   苏暄一把抓住符念念的肩头把她拎了回来,又仔仔细细把滑到一侧的披风为她整理好,又慢条斯理地给系带打着结。   “念念,你跑也没有用。”他把披风一侧的襟压在另一侧下面,确定不会再有风透过去,才又缓缓说,“如果我不想,冉至这辈子也不会回来,而我却可以陪着你,一直等到你心甘情愿的那天。”   他的话音还没落,符念念抓着他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但苏暄并没有大动,他只强忍着疼沉声说:“我会向你证明我的真心,我是不会放手的。”   符念念愣了愣,不由自主松了口,但几乎是与此同时,她听到亭外忽然传来一声小小的响动。   符念念连忙侧目,她知道有人在那里。隔着夜色,她看不清那人是谁,更搞不清方才的一切是不是都被人看到了。   她有些心虚,连忙急匆匆转身,想要从这里逃开。可谁知她步子太快,台阶边还结着冰。符念念什么也没看到,只觉得脚下一滑,整个人就失了衡从石砌的台阶上翻滚而下。   说时迟,那时快,另一边的苏暄猛然扑过来紧紧抱住符念念,两个人一起顺势朝下滚。他伸手一撑,整个人直挺挺挡在台阶上,垫在符念念身下避免了两个人继续翻落。而另一只手还扶着符念念的后脑,显然是怕她在台阶上磕着。   石台阶冰凉刺骨,但符念念顾不上这个,她只觉得思绪纷乱,半天都没定下神。上次被亲到的时候夜色如墨,可这次院中灯火如炽,她觉得苏暄离自己好近,几乎只隔着一张面具,近得似乎能看到他眼中的波光。   方才咬过苏暄的符念念还觉得自己慌得要死,可苏暄眼角轻垂,似乎是笑了。   这双眼睛目含春水,形若桃花,和冉茗那狭长的眸子似乎不大一样。符念念有那么一瞬的恍惚,她仿佛从苏暄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念念姑娘!”远处的裕王也疾步赶来,急促的语气里带着担忧,但看到眼前的场景,他不免得停下步子皱了皱眉头。   “蠢念……”苏暄嗤笑一声,咬断了后面的话,转而道:“你还不起来?想抱我多久?”   符念念听到这话,才觉得自己搂着一块烫手玩意,连忙有些嫌弃地站起身来。   “念念姑娘和苏大人无妨吧?”裕王又问道,“我碰巧路过,当真是吓坏了。”   “多谢殿下挂念,没什么大事。”苏暄沉声道。   符念念只摇摇头,便低下脑袋一言不发。   裕王又狐疑地瞧了瞧,“念念姑娘这斗篷……”   符念念眉心微蹙,想来方才看到他们的人一定就是这个裕王了。她索性顺势往地上一摊,变得楚楚可怜起来,“殿下明察秋毫,求殿下为我做主。”   苏暄:“……”   这小妖精装得可真好。   一旁的裕王沉默不语,好半天才像是有些难为情地说:“这里太冷,不如我们先回去。”   几个人这才心猿意马地回去。   与院中亭台相比,屋中炭火旺盛,要暖和上太多。一杯热茶下肚,符念念的神色看起来好了不少。   “方才姑娘说苏大人欲行不轨,还请细细讲来,国公爷和本王定为姑娘做主。”裕王这才仔细问起来。   符念念随即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连编带演地在众人面前做了一场大戏。   “我不过是想扶符姑娘一把。”苏暄语气冷冷的,“没想到会让姑娘生了这么大的误会。”   “怎么会是误会?裕王殿下也看到了的。”符念念的视线顿时撒在裕王身上,天色那样黑,即便有灯,那么远他一定看不真切,顶多能看到两个人在亭子里。自己说得这样生动,他该信几分的。   闻言至此,裕王的嘴角轻轻一勾,表情很是坦然,“我的确见姑娘掉下台阶,苏大人去扶了她。”   见裕王这样,符念念眼前忽然莫名浮现出了冉至的笑颜。每每冉至这样一笑,必然是他又识破了符念念的小把戏,符念念每一次都瞒不住冉至,到最后也总会被毫不留情地揭穿。   符念念轻轻垂了垂眸子,眼中掠过一丝无奈。   要是冉至还在就好了,他肯定会像以往那样帮自己演戏,更不会让自己一个人对付地这么狼狈。再仔细想想,即便他每次都能看穿符念念的心思,可他从来不会在人前说破。   符念念抿抿唇,她终于发现,归根到底,还是冉至每次都护着她。   一阵没来由的心虚顿时将符念念笼罩起来,她又作了三分委屈,连忙当着众人辩解道:“明……明明就有的……他还说我手帕的味道好闻,都抢走了。若不是故意轻薄,他怎么会看到我贴身藏着的手帕?”   符念念的这番说辞倒是很有道理,矛头顿时倒向苏暄。何况苏暄现在春风得意,少不得想看他笑话的人。   面具挡了苏暄的表情,倒让他显得很是淡然,“既然符姑娘说裕王殿下都看到了,那不如就让裕王殿下来主持公道。”   人群虽聚在一起,可屋中一时间鸦雀无声,兹事体大,众人纷纷把目光朝裕王撒去。 第44章   符念念眉头紧锁,连大气也不敢出。虽然她的确已经把手绢塞在了苏暄身上,可眼下这场景,她能不能成功还是个未知数。   另一边的裕王看着她,只在四目相对时冲着慌张的符念念轻轻使了个眼色。紧接着,他便话锋一转道:“不过想来的确奇怪,姑娘怎么无缘无故就从台阶上掉下来了呢?苏大人救得那么及时,这是难得的巧合,真是老天保佑。”   符念念这才明白,裕王虽没有明着指责苏暄,可句句话里藏针,都在将矛头往苏暄身上划,裕王是在帮她。符念念连忙趁热打铁,伏下头又低声哭泣起来。   “以我来看,符姑娘断不会平白无故坏自己名声,苏大人若真是只为了救姑娘,又如何会和姑娘的手绢扯上关系?”裕王面色从容,话说得更是心平气和,可是语气中偏偏带着不容置喙的责问。   人群中传来嗡嗡嘤嘤的声音,众人显然都信了符念念的话。   裕王仍旧不疾不徐,“苏大人这样的行径实在是令人不齿,何况今日还是国公爷的生辰,这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我不曾见过什么手绢。”苏暄终于回了话,语气很是斩钉截铁。   “你分明抢了的,就塞在身上。”符念念有些亢奋,“我亲眼看到的。”   “苏大人,何必嘴硬?”裕王轻轻一笑,可脸上满是威严。   “难道殿下也亲眼所见?如何就断定苏暄是浪荡之徒之徒?”苏暄又侧目瞧了瞧符念念,“姑娘误会已深,若真是不信,大可亲自来搜。”   苏暄并未正眼瞧裕王,只对着符念念抬起双手,又朝她走了两步,“来,随便摸。”   今日宴请的客人如此之多,符念念哪能真的上去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何况苏暄的声音虽然还是一如既往低沉,可是叫符念念一听,却没来由地听出几分轻挑的味道。   “你……”符念念顿时红了脸,下意识往后退,“你不要脸。”   事情仿佛陷入了一个僵局。   苏暄如今圣宠正倦,没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如此多的人面前公然搜他的身,就算是裕王,也没有必要冒着风险去得罪他。   裕王眯了眯眼,他没有贸然再发话。   符堇年这才后知后觉地站出来问道,“念念,方才你说的手帕,是什么手帕?”   “就是要送给哥哥的那块,六合同春。”符念念连忙解释。   “六合同春?”符堇年愣了愣,“你不是送过来了吗?”   他转身拿来个盒子,里面的的确确躺着块六合同春的手帕。绣工实在稀松,倒是和符念念那块有七八分像。   符念念又仔细打量了半天,整个人顿时愣在原地。   这不是她绣的那块,可是说出去只怕没人会信。就算是有人的礼物和她相撞,谁会送块这样毫无可取之处的手帕过来?   符念念捏着帕子的手发颤,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再跟苏暄发难的条件,若是硬来,或许就会激怒苏暄。   见符念念出神,苏暄便趁势上前解释道:“符姑娘怕是自己忘了这回事,找不到手绢就以为是我偷的吧?”   “我……”符念念顿时语塞,她实在搞不懂,符堇年这里究竟为什么会出现一块六合同春。   苏暄瞧了瞧裕王那颇为狐疑的目光,径自嗤笑了一声,“殿下不信?还想再派人来搜我的身不成?”   “苏大人哪里的话,既然找到了手帕,那不是皆大欢喜?”裕王淡然道。   谁都知道,要是真的当众搜身,那无疑是要跟苏暄彻底撕破脸皮,裕王也只能见好就收。   众人多多少少都畏惧苏暄如今的势力,而另一边裕王在为符念念说话,谁也不好去责怪符念念。于是大家只好纷纷一言不发,只等着看如何化解这场尴尬。   符念念知道,自己不能把裕王和三哥夹在中间,叫他们里外不是人。祸是她闯出来的,故而她索性装头疼,叫符堇年草草了结此事,宴席便也就此散了。   符念念觉得自己无比烦躁,正往回走的她低头一看,自己身上还裹着苏暄的披风,她心中顿时生出厌恶之情来。   真想一把撕下来丢掉。   可是苏暄就算是走了,都像是能未卜先知似得,不知他系了个什么结,符念念拉扯了半天,这带着毛领的披风都脱不下来。   符念念终于还是放弃了,可是手却越攥越紧。   “符姑娘。”裕王忽然从她身后跟了来,轻声唤住了她的脚步,“没能给你帮上什么忙,实在抱歉。”   符念念连忙回过头,“殿下……都是我不好……”   “我看得出,此事另有隐情。”裕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可我觉得符姑娘是个温柔善良的人,故而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今日若不是殿下,只怕念念已经被苏大人当了眼中钉肉中刺,我应该多谢殿下才对。”符念念俯身行了个礼。   裕王握着手里的暖炉慢条斯理地转了转,“不必谢我,我不过是随手之举。何况我本就要请符姑娘带我兄妹在京中游玩,姑娘若不多找我帮两次忙,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裕王言语谦和,符念念被他说得笑出声来。   “姑娘笑了就好,笑了,便没什么解决不了的。”裕王点点头,“符姑娘早些休息,否则明日怕是受不住娌娌的折腾。”   “殿下慢走。”符念念对着裕王弯了弯唇角。   等到看着裕王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符念念才转过身继续回屋。月色澄澈,走廊立柱都被铺上一层银霜,符念念瞧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只觉得方才那股烦躁,不知什么时候便烟消云散了。   与此同时,谊德郡主朱贤娌也望着窗外的银光微微愣神。   月光像奶雾弥漫在周围,又像是给院里点上了白炽银灯,给院中的一切都渡上静谧的气氛。京里少见这样好的月色,她看得出神,便越发有些想家。   “哥哥,皇上什么时候让我们回去呀?”少女支着下巴,有些撒娇似得问道。   裕王朱宁杭抿抿唇,一时也不该如何作答。   皇上召藩王入京,鲜见有要带家眷同往的,而如今他们兄妹被留在京中,便更是未见先例了。也许传言是真的,皇上召他们入京是有意赐婚拉拢。   朱宁杭凝神瞧着妹妹,还是觉得不要对她直说为妙。朱贤娌自幼是他捧着长大的,性子天真单纯,决不适宜留在京中掺和这些事。   “陛下没有子嗣,定是觉得你天真可爱招人喜欢,方想多留你些时候的。”裕王浅声道。   “哥哥。”谊德郡主凑过去唤了他一声,“你觉不觉得京城里的姑娘也很漂亮,还很有格调啊?”   “你不想回家了?想留在京城里?”朱宁杭笑道。   “不是不是。”谊德郡主连忙摇头,“我是说哥哥其实可以找个京城里的姑娘做王妃。”   “操/你/自己的心吧。”朱宁杭倏然发笑,可是脑海里却渐渐浮现出符念念的身影来。   “符姑娘要是没嫁过人就好了,他那夫君好生没本事,哪里配的上她,还要她日日苦等。”谊德郡主忽然张口问道。   朱宁杭皱了皱眉头:“你想要符姑娘做你嫂嫂?”   谊德郡主歪着嘴笑了笑,“今天国公和你说话的时候,我都听到了。符姑娘是被逼着嫁过去的,跟她那个相公一点也没有感情,至今还是完璧之身,何况她那个没用的相公现在被贬出京,只要国公动动手指头就能叫他们和离。”   “娌娌,不要乱说话。”朱宁杭的语气重了些。   “我可不是空穴来风,哥哥是什么眼光我会不知道?”谊德郡主点点头,“哥哥明明就中意符姑娘的吧?若不是她嫁过人,你哪还用拿着我这个幌子请符姑娘出门?”   “娌娌,你的话怎么这么多?”朱宁杭笑着摇摇头。   “话不分多不多,只分对不对,难道我有说错?”谊德郡主吐吐舌头。   “你还是早些歇息吧,不然明天出去玩又犯了困,到时候你又要哭鼻子。”裕王有些无奈地看着妹妹,“你这小脑瓜该歇歇了。”   “不要,哥哥的终身大事比出去玩重要。”谊德郡主并不罢休,“哥哥,你年纪不小了。”   朱宁杭嗤笑一声:“瞎操心的小老太太。”   谊德郡主闻言扁扁嘴,“你怎么说也逃不过去,我不要光棍哥哥,你快点找个嫂嫂回来。”   “你当真想让符姑娘做你的嫂嫂?”朱宁杭挑了挑眉毛,“想好了?”   “你不是也想吗?”谊德郡主推推裕王的脑袋,“臭哥哥总拿我当幌子。”   朱宁杭也不急也不气,只慢吞吞说:“那你帮我个忙。”   话音才罢,他便凑到谊德郡主身边低声耳语上几句。   郡主慢慢变得眉开眼笑,“交给我啦,我肯定把符姑娘约过来。”   朱宁杭这才直起身子,“哥哥的终生大事,嗯?”   “就交给我,绝没有问题!”谊德郡主坦然地拍了拍兄长的肩膀。   “现在你总该去歇息了吧?”朱宁杭抓着谊德郡主往前推了推,“你身负重任,明日可出不得差错,快些去准备才是。”   谊德郡主听了这话,终于笑嘻嘻地离开。这边的朱宁杭瞧着她确实走远,才从博古架上拿出前些日子买的玛瑙坠子。   这坠子上的玛瑙晶莹剔透,小巧玲珑,很招人喜欢。一眼看去有点像符念念留给人的感觉。   朱宁杭把坠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阵,脑海里浮现出符念念抱着鹅的身影。他嘴边不知不觉挂了笑意,他想,女孩子应该都会喜欢这种小玩意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念念:(●―●)为什么有裕王帮忙还是失败了???   梅梅:你们就是再厉害,也架不住蠢念念给我提前剧透过啊~ 第45章   刚刚回到衙门的苏暄忽然莫名打了个喷嚏。   他摇摇头,怕是因为太冷,才会染风寒。想到这,苏暄快步回屋,站在炭笼边上烘手,不一会便见窗边闪过一道黑影。   “进来吧。”他语气中带着些许倦意,“怪冷的。”   一袭黑衣的闻苕应声进门,带进来一阵寒气,他一把扯下面巾,皱着眉低声抱怨道,“我堂堂一个镇抚使,回衙门像做贼似得。”   苏暄没挪步子,只是缓缓问他:“你查到了?”   “嗯。”闻苕自顾自坐下,“查到随贵妃出宫的亲军,还有人活着,隐姓埋名藏在山里。”   “他们说什么?”   “当年他们随着贵妃一出宫就遇到了追兵,散了,只剩苍兰陪在贵妃身边。”闻苕抿了抿嘴,“我跟着他们说的方向找了找,还没有消息。”   闻苕话里的苍兰是苏云笈的贴身婢女,她虽不是苏府的人,但苏云笈在宫里的时候,一直是苍兰在伺候,十分忠心。   “一个妇人带着婢女,总不能凭空消失。”苏暄叹了口气,“要不要我加人手给你?”   “我现在只能排查。”闻苕摇摇头,“贵妃若是在世,只怕藏在山里,或许已经离京也未可知。”   “找苍兰。”苏暄抬眼瞥了瞥闻苕,“她们也许会装成姐妹,装成母女。”   “成吧。”闻苕点头,又思忖片刻,“还有个事。”   “嗯?”   “陛下说你必须陪裕王和郡主去逛街,不准推辞。”闻苕面无表情,“你的事你自己解决,就当个任务,把几尊菩萨送走不好吗?”   苏暄点点头,“我知道,我会去的。”   正劝得滔滔不绝的闻苕忽然被噎了一下,他眼睛猛睁,迅速问道:“怎么?回心转意了?今天看见小郡主很动心?有人好像昨天还宁死不屈来着?”   灯光映着苏暄的影子,他什么也没说。   “我倒是有些搞不懂,陛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拉拢裕王?可以前也没见陛下对哪个藩王另眼相待。”闻苕有些不解。   苏暄眼中神色淡淡,“不要随便揣测圣意,你要是脖子太痒就当我没说。”   “那不说这个,说说你。”闻苕挑挑眉梢,“你怎么忽然就愿意去了?”   苏暄变戏法似得从身上掏出一块六合同春的手帕,细细整理好又拿了个锦盒装起来,才说:“裕王,这个人很有意思。”   今日在国公府的种种,已经足以让人看出裕王对符念念有意思。何况苏暄绝不是那种一笑泯恩仇的人,尤其是在符念念这里,所以他得好好跟这个裕王打打交道。   “这绣得什么玩意?”另一边闻苕勾着脑袋眼巴巴看,话音没落就糟了苏暄的眼刀子。   一见苏暄这较真的样子,闻苕只好摇摇头,“又是你的仙女绣的?你这仙女挺接地气儿。”   “这是六合同春。”苏暄收了视线,他一本正经,语气也淡淡的,仿佛在讥讽闻苕无知。   闻苕耸耸肩,“仙女这绣工……我只能说,苏大人,你被爱情蒙蔽了双眼。”   可是苏暄没有理睬他,只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锦盒塞在身上。   “不过……”闻苕还想说点什么,刚一张嘴,目所及处忽然看到苏暄的袖子上染了一片红色,红的已经有些发黑,再凑近些还有血腥味。他连忙一把拉住苏暄的胳膊,“你这怎么回事?”   “嘶……”苏暄皱了皱眉头,浅声说:“没事。”   “还没事?分明就是血。”闻苕拧拧眉毛,“难道……你跟裕王动了刀?”   苏暄不理会闻苕的追根究底,只是轻描淡写道:“念念咬的。”   “我的天呐。”闻苕的眉头拧地更深了,“夫人这得多大仇,咬这么凶。血这么多,我还以为你是月夜遇袭,被狼群抱住啃了。”   “什么?”苏暄精刮的眼神往闻苕身上一撒,“苕儿,你是不是欠收拾?”   闻苕不禁咂舌,忙从柜子里翻出药箱,“上上次你被扇了一巴掌,上次被捏肿脸,这次直接……找夫人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大风险?”   半晌以后,闻苕忽然后知后觉,“等等……那个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仙女,不会就是夫人吧?”   苏暄看了看闻苕,用一种很淡然的口吻回答道:“嗯。”   语罢,他不再理会闻苕,自己卷起袖子,露出可怖的伤口。   苏暄先擦干净血迹,迅速给自己上药,又忍着疼缠上纱布,才终于松下一口气,“没办法,念念恨我恨得要死,可冉至的身份早晚是要被抹掉的。”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夫人怎么会恨你?”闻苕一脸的难以相信,“让人咬成这样,你还句句都维护她?就这么喜欢?”   “蠢念念……”苏暄嗤笑一声,“她以前被人骗得太惨,可我那时候不在她身边。有些东西一但丢掉,只怕要很久很久才能再找回来,我要慢慢全都补给她。”   闻苕一怔,没了后话,就算苏暄的脸被遮着,他都能察觉出来对方是在笑。苏暄嘴里念叨着那名字的时候,他的指尖,他的发丝,他周身的每一寸空气都散发着炽热的气息。   闻苕:“……”   他哪见过苏暄这样,跟疯病了似得。   “那你以前在干什么?”闻苕又问道,“是谁说夫人是妖精?还说她心思不纯?说这种人早晚要和离?”   “以前?”苏暄抬头看看闻苕,“你没有记错?我什么时候说过?”   “呵……呵呵……”笑容僵在闻苕脸上,“你可真行。”   苏暄的视线还汇集在手帕和簪子上,一点也顾不得分出来给闻苕。   “你是不是看着这东西,能自己笑一个时辰?”闻苕有些关切地问他,“腮帮子疼吗?”   “不一样。”苏暄敛起目光,“你要是喜欢上一个人,你就会发现看山是她,看水是她,看窗子上的树影都是她,懂吗?”   “噫……”闻苕听着这酥麻麻的腔调,只觉得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惜我来得太迟。”苏暄语气淡淡的,隐约还透着几分失落,“到底怎么办才能让念念回心转意?”   如果符念念说的那个梦都是真的,那他必须把那个假苏暄抓出来,否则,符念念永远也不可能相信他。   先前把符念念娶进冉府,为的不过是让她能平平安安地过下半辈子,如今一切都和预想中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俨然是最好的结果。   可苏暄没料到,自己真的会喜欢上符念念。他觉得自己有点贪心,因为现状并不能让他满足,他还想要更多。   ――――――――   早春刚至,京里才开过头茬迎春花。人人都忙着开始新一年的活计,骤然望去,大街小巷中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清晨还有些微微的凉意,周围弥漫着薄雾,让人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马车一早就已经等候在门外,符念念和三哥打过招呼,又嘱咐白茶照顾好软软,便只身出门。   她好些年头没有这样无忧无虑地出门逛过,谊德郡主看起来直率善良,天性纯真,应当不算是难接触的那种,至于裕王,也是尊礼守法的王公。   符念念心里已经盘算着究竟应该带他们去哪里,吃些什么,才能既体面,又不失客套的。   可是她才走到门口,便见马车边上立着熟悉的身影,昨晚的事还没有分辨清楚,苏暄若是一气,要拿她开刀也不好说。符念念的脚步瞬间顿住,脑中霎时只剩下掉头回府这一个念头。   苏暄也被这动静惊得抬起眼,他没想到会看见朝思暮想的符念念,嘴角便不由自主朝上一勾。可是再想到今早还有裕王,他就觉得多少有点隔应。   苏暄稳稳心神,这才波澜不惊地解释道:“殿下和郡主身份尊贵,我是奉命随行。”   符念念眼角猛跳,谁要管他为什么来?   符念念刻意躲着苏暄的视线,心里一团乱麻,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该装头疼,还是该装肚子疼。   谁知符念念还没想出辙来,谊德郡主就小跑过来朝她招招手,“念念姑娘。”   “郡主。”符念念强颜欢笑,这下彻底走不掉了。   “咱们要去哪里玩呀?”谊德郡主显然是兴致高昂,顺势挽住符念念的胳膊。可符念念却没有跟她一道儿往前,谊德郡主这才抬头,有些疑惑地想看她。   郡主才抬起眼,狰狞的面具和面具上锋利的獠牙便将她吓了一跳。她不禁尖叫出声,花容失色地问道:“你……你是什么人?”   符念念轻轻叹口气,拍拍谊德郡主的手背,“郡主别怕,这是锦衣卫指挥使苏暄。”   苏暄闻言,朝谊德郡主拱起手,“微臣奉命随行,保护殿下和郡主。”   “苏大人?又见面了,倒是巧的很。”裕王也缓步而来,“多谢陛下,也有劳苏大人。”   苏暄点点头,眼神却像一把刀似的射在裕王身上,“殿下抬举,都是分内的事。”   符念念行过礼,先带着郡主上车。好半天之后,谊德郡主还偷偷看着兄长和苏暄攀谈地方向,心有余悸似得对符念念说:“这个苏暄是什么人?我们分明带着侍卫,皇上怎么会派他来?他那面具看一次怕一次,说话也阴沉沉的,实在吓人,我见到就怕。”   “我不认识……”符念念低声道。   谁知谊德郡主并不见好就收,转而又问:“他为什么总戴着面具?念念姑娘你们同在京城,他这么有特征,怎么会不认识呢?”   符念念默了默,瞧着谊德郡主好奇的眼神,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脑子里的话翻来覆去拼凑了好半天,才有些晦涩地开口说:“我也是听说……其实他从前长的清舒俊朗,但是后来脸上受过伤,容貌不复从前,所以才戴面具遮掩。”   “清舒俊郎?”谊德郡主顿时皱眉,“比我王兄还好看吗?”   作者有话要说:   梅梅:念念其实我还是特别好看!!!   念念:emmmmm,我信你个鬼,臭梅梅坏的很! 第46章   一听到郡主这样问,符念念不禁又回想起七年前的那个雪天。   苏暄面如冠玉,眉宇间聚满英气,可单看眼睛却又很温柔,他一笑起来眼睛就弯弯的,像两个月牙。符念念还记得他鼻翼不宽,薄唇更是润泽,整张脸上的五官无论把哪一个单另拿出来,都无可挑剔。   他和符家的哥哥们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所以那时的符念念对苏暄只种下一个印象   ――他真好看,简直是世上最好看的人。   可惜,那个答应过要娶符念念的苏暄可能已经死于酷刑,或是死在充军的路上,还有可能遭到别人的算计殒命。如今的苏暄是冉茗假冒的,早已不再是七年前那个少年,想到这,符念念的眼里难免染上些失落。   见符念念半天不说话,谊德郡主连忙拽拽她,“念念,你在想什么?到底谁好看?你为什么不说?”   符念念连忙摇头,“殿下姿容秀美,德才兼备,苏暄自然比不得。”   “原来念念你也这么想?”谊德郡主这才满意地笑起来,“我一直觉得这世上属我哥哥最好看。”   符念念抿抿嘴,意味深长地笑笑,便转头望向窗外。   “哥哥总说要给我找夫家,若是嫁了人,我哪里知道那人会不会像哥哥这样照顾我。”谊德郡主一脸懵懂地仰仰头,“念念,听说你已婚嫁,怎么不见你夫君和你在一块?”   符念念嘴角扯出一丝笑,“他不在京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裕王殿下若是为郡主选夫家,当然是精挑细选,我人微言轻,哪里敢同郡主相较?”   “不在京中?就这样丢下你?”谊德郡主显得有些不可思议,“一个男儿怎么能这样?他丢下你,说不定早已在他处软香入怀,你又何必等他?”   符念念听着谊德郡主的话,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打发。她并不是一定要等着冉至回来,冉至会不会和别人情投意合她也不关心,只不过这世上还没有她的如意郎君,而且冉至也答应过要和离,她不急在这一时。   “为些旁的,并非是在等他。”符念念浅声答道。   “念念你做的对,这世上的男子除过你哥哥和我哥哥,都是大猪蹄子,不能信他们。”谊德郡主笃定地点点头,“若是我哥哥,他就肯定不会这样对待自己的王妃。虽然人人都说我哥哥心高气傲瞧不上人,但是哥哥其实人很好的,是那些女子皆配不上他。”   谊德郡主未曾经历过朝堂上的风起云涌,颇有些不食人间烟火,她又哪里知道冉至是被迫下野呢?这世上的事岂能尽如人意,诸事只求不太差而已。   小郡主三句话不离裕王,符念念只觉得这么聊着累人,她只好顺着这话题道,“郡主和殿下的关系甚是亲密,实在叫人羡慕。”   “你也觉得我哥哥不错,是吧?”郡主连连点头,“可惜他到现在还没有娶妻,真是让我发愁。”   符念念看郡主一副老态,不由得笑出声来,“裕王少年英才,只不过缘份这事急不来的。”   “可是我急呀!”郡主朝符念念坐得地方蹭了蹭,“念念姑娘,你来掌掌眼,哥哥他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   符念念闻言苦笑起来。   这种家事怎么好拿来问她这个外人?何况堂堂一个亲王,也轮不到她这个国公府的庶女来指指点点啊。也不知是该说郡主过于天真还是太过没有防备。   “若要和殿下相配,自然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符念念淡淡应道。   “怎么才算是最好的女子?”谊德郡主又问道,“依我来看,我和念念姑娘都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符念念还斟酌着怎么应谊德郡主的话,缓缓前行的马车便忽然停了下来。   今日恰逢东安门有内市,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十分热闹。   谊德郡主一见到繁华的街市,瞬间被吸引走了注意力,跟着自己身边的小婢女连蹦带跳地下车,符念念正要跟着一道儿下去,便见苏暄走过来。   他伸出手,这是想扶她?   符念念皱皱眉头,望着苏暄掌心里一道小小的疤痕愣神,她忽然想起昨夜苏暄对自己表明心迹,这事怎么想怎么让人毛骨悚然。她不禁轻轻抬眸斥道:“你走开。”   苏暄的面具在街市上太过点眼,他已然换了帷帽来戴。这样便连他的眼也一并挡住,符念念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他得轮廓,并分辨不出他的神情。   “怕你摔着。”苏暄并没有把手收回去,就一动不动地站在车边。   符念念怎么瞧着怎么觉得古怪的很,她不理会他,提着裙子转身从另一边下车。   初春微寒,裙子难免厚重,符念念急着躲开,手里草草捏着却并未抓稳,没当心便从车上跌下来。   苏暄还是不吭声,但他悬着的手迅速捞住符念念的胳膊,兜着她稳稳地落在地上。昨天才被咬过的伤口似乎是因为这番用力而撑开,痛觉瞬间传来,苏暄只好暗暗倒吸一口凉气。   可惜符念念对此却并没有领情,她迅速朝后撤出一大步,“你别碰我。”   “再不跟上,殿下和郡主就走远了。”苏暄并未生气,只是缓声对符念念这样说。   然而苏暄那嗓音实在阴沉,骤然听来,并分不出他是喜是怒,只会让人平白让人生出一阵寒噤。   符念念皱皱眉头,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语气跟冉茗一点也不像,而这声音,也不像是冉茗能装出来的。七年之前,苏暄说话也不是这样,他答应符念念的时候,虽然只说了简简单单一个字,可落在符念念耳朵里如同春涧流泉般细腻动听。   如果不是真的像传闻那样被迫吞下热炭,谁的嗓音又会变成这样?   符念念又想起昨晚对上的那双眼,昨天闹成那样,他肯这么白白放过自己?   这个苏暄真的是冉茗吗?   符念念不禁又回过头偷偷打量他,企图能看出什么端倪,可是一眼望去,只能看到苏暄戴着帷帽,隐隐还有苏暄隔过皂纱望着自己的眼神。   难道他就这样一直看着?符念念不禁抖了抖,四目相对,心中中顿时生出一种窘迫,还有言说不出来的诡异。   符念念像被针扎了似得一缩,连忙回过头去。   苏暄瞧着符念念的举动,皂纱下的嘴角有些无奈地撇向一边。   无论苏暄怎么做,符念念显然还是对自己毫无改观。他藏在皂纱里的眼角微垂,只能迅速追上符念念的步子跟在她身后。   虽说他苏暄名义上是来陪同裕王和郡主,可他懒得做样子,就只寸步不离地守在符念念身边。也好在谊德郡主兴致盎然,拽着裕王左右张望顾不上理睬他,由是对于这种情况,谁也没有说什么。   郡主左边瞅瞅右边看看,兴奋得不得了。符念念也捎带在后面看,忽瞧见首饰摊上有个缠花做的小麻雀簪,精巧又别致。   缠花不是什么贵重玩意,主要看个手艺,无论京中的贵妇平民,皆有簪戴。符念念有几支缠花簪,皆是做工细致的老字号店里买来的。   可是那些花簪好看归好看,样式总是翻来覆去那几样,说到底还是有些稀松平常。   不过眼前这个这小麻雀却不大一样,这簪子缠的栩栩如生,符念念只瞥一下就再挪不开眼。她正想打开钱袋想问问摊主怎么卖,身后的苏暄便先她一步把这小麻雀拿起来,反手丢个银锞子进摊主的手。   “给你。”苏暄把花簪伸到符念念面前,就像给心爱女子送东西的情郎。   然而,郎情妾意的画面并没有出现,符念念迅速低头拴好钱袋上的绳子,瞪一眼苏暄,便头也不回地走开。摊主瞧着那一气呵成的动作,不禁为吃瘪的买主捏了把冷汗。   ――这人戴着帷帽,不是身份贵重不好透露,那就是作奸犯科的主,怎么看都实在不是个善茬。   想到这,摊主忙笑脸相迎道:“老爷,您这钱太多,我这里实在找不开,要不……”   苏暄从符念念离开的背影上挪回视线,“不必找了。” 他说罢便收起花簪,转身离开。   好半天之后,郡主总算是开始发倦,她手里拿着符念念买的糖山药豆,但是顾不上吃,嘴里只一个劲地叫累,说自己走不动。   “这里离护国寺不远,不如一起去吃蜜三刀和杏仁豆腐?”符念念略作思索,规划出这么一个去处,“要不郡主尝尝糖火烧艾窝窝?都是京城里的特色。”   谊德郡主连连点头,像得救似得长长叹下口气道:“快些吧,我早就走不动了。”   郡主还是个小孩子心性,当真活得简单快乐的很。   符念念低下头笑起来,她偷偷笑时很腼腆,还带着些小女孩的娇羞可爱。   苏暄眼里只有符念念,就算隔着层薄纱,他还是能看得清符念念微微勾起嘴角。他觉得此刻的符念念就像山谷里盛开的百合,娇柔优美,亭亭玉立,能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而裕王也看到符念念的浅笑,顿时也更觉得她明眸善睐,他缓步到符念念身边,温声道:“今日实在是有劳符姑娘,不如就让我来做东,也请你吃些东西如何?”   苏暄的视线朝裕王挪过去,眉头也轻轻蹙起来,昨天裕王平白无故帮符念念,今日裕王又要请客在符念念跟前示好,还真是一刻也不消停。   苏暄哪里能容得裕王大展拳脚?他本来总跟在符念念身后闷不作声,这下却忽然一声咳嗽引开几个人的注意。   符念念还没来及开口,便听苏暄已先行说道:“付钱这样的小事,岂能劳动殿下?殿下和郡主远道而来,万万没有让你们做东的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已经是一颗成熟的醋溜梅梅了_(:з”∠)_ 第47章   裕王闻言一愣,“苏大人这是……”   “殿下不必客气,付账这样的小事交给下官便好。”苏暄沉声道。   “苏大人为我们兄妹已然多有劳顿,哪里还能让您再破费?”裕王摇摇头,“何况如此天寒地冻,念念姑娘肯出来陪同,那也是我兄妹的幸事。”   苏暄却并未就此打住,他又说:“京中人向来好客,从不能叫客人付钱。”   说罢,他转头看看符念念,语调也随之便柔和了些,“对吧?符姑娘?”   “这……”裕王能觉察出苏暄强硬的态度,更知道眼前这事绝没有表面这么简单。   难道是之前在生辰上怀疑过他,现在就来被找茬的?可苏暄好歹也是三品大员,实在不该是这样的气量,何况一个就藩的亲王和一个京官能有什么好结仇的?   “殿下,下官是奉旨随行。”苏暄终于搬出弘德皇帝,“一星半点的差池都有可能惹得圣怒,若是追究起来,对咱们谁都没好处。”   裕王闻言轻轻皱起眉头,忽然对皇帝派苏暄随行的动机产生些怀疑,他扁扁嘴,“那……只能请苏大人破费。”   苏暄莫名有些得意,不禁轻轻一勾嘴角,“殿下不必客气。”   符念念闻言,冲裕王绽出个笑脸,“是,郡主和殿下不必客气的。”   反正是苏暄的钱,不花白不花,都用光让他倾家荡产才好。这么一想,符念念的笑便越发灿烂。   街上人来人往,可周围全然暗淡无色,苏暄眼中又只剩一个符念念。   她居然在对裕王笑,还笑得那么开心。   苏暄微眯着眼,也不知怎么的,他觉得似乎有一股气憋闷在胸口难以化开,总让他不好受。   苏暄牙根紧合,面色不善,方才的那点小得意更是瞬间烟消云散。若不是帷帽挡着,他的眼刀子此刻怕是可以直接杀人。   好在他们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谊德郡主一个劲叫累,急急搀着符念念去坐马车,至此,符念念终于和裕王分开。   苏暄这才出口长气,准备转身离开。   到一边的裕王倒不像是急着要上车的样子,他侧目打量苏暄,终于搞清了些什么,于是便张口叫住他,“苏大人留步。”   苏暄回头,“殿下何事?”   “本王听闻符姑娘早些时候曾允诺要和大人成婚,可是后来阴差阳错才会嫁给别人。”裕王朝苏暄走近几步,“如今你和符姑娘颇多纠缠,看样子苏大人也念旧情得很。”   “殿下究竟想说什么?”苏暄沉声问道。   裕王的目光先在苏暄身上梭巡一阵,而后才停定下来,仿佛正透过皂纱和苏暄四目相对,“符姑娘既然无意,大人何必要死缠烂打?”   他又浅声说:“毕竟,符姑娘如今还是有夫之妇,苏大人到底也该为姑娘的名声着想着想。”   苏暄闻言嗤笑一声,“殿下公然带念念出门,可算是为她的名声考虑?”   “念念……”裕王摇摇头,“苏大人叫得如此亲切,不知道符姑娘若是听见,该作何感想?喜欢什么人是符姑娘的自由,你不该强求她。”   “殿下就是想同我说这个?”苏暄撇撇嘴,“殿下就如此自信,觉得念念对你情根深种?”   “情根深种倒是不算,可本王觉得两个人总还是情投意合的好,本王愿意等着。”裕王眼角微挑,有些挑衅地看着苏暄,“虽然苏大人如今是陛下跟前的宠臣,但若是符姑娘肯跟本王回山东做王妃,未必就会比在京城里差。”   “我记得殿下方才说过,念念还是有夫之妇。”苏暄不甘示弱,“原话奉还,念念还是有夫之妇,乘人之危只怕非殿下这种君子所为。”   裕王并不恼怒,他只将手中的暖炉攥得紧些,“一个被贬出京的下野朝臣,如今连自己的夫人都保护不住,他配得上符姑娘吗?不过话又说回来,苏大人一定很开心,若不是他下野,你也没有机会,不是吗?”   苏暄并未对这番话显出什么怒意,只语气淡淡地回道,“没错,他不下野,殿下也没有机会,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裕王轻轻叹出一口气,“符姑娘值得更好的人,本王势在必得,还请苏大人不要横加干涉。”   “是吗?”苏暄被气得笑出声,“那倒是得看一看念念愿不愿意为殿下跟他的夫君和离。”   裕王笑而不语,只朝苏暄轻轻点了点头,便径自朝马车走去。   而苏暄侧目看向符念念坐着的马车,心里不禁暗自思索起来。冉至这才离京多久?就已经有人按耐不住开始招惹符念念。   他相信符念念不会为这个裕王跟他和离,就算符念念对冉至算不上爱慕,可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情谊也绝不会如此不堪一击。   他了解符念念,也愿意相信符念念。   可是即便如此,突然出现的裕王还是让他心生不爽,不管怎么样,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裕王在符念念面前说什么两情相悦。   苏暄自此闷不做声,心里却已然有了计较。他希望这个锤子王爷最好能带上他妹妹快点回山东去,这样才好眼不见心不烦。   这边的符念念也有些累,因此只顾靠着马车休息,并没管迟迟尚未跟来的裕王和苏暄站在远处说什么。   而坐在一旁的谊德郡主反倒来了精神,她一吃完手上的糖山药豆,便擦擦干净然后朝符念念凑过去,伸手扯扯她的袖子:“念念,你夫君是什么样的人啊?给不给你买东西?”   符念念思忖片刻,这才有些犹豫地说:“他……相貌倒不算丑,文采也极好,平日里待人都是笑眯眯的,还算招人喜欢。不过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虽然表面看着是个很和善的人,其实私下里总是凶巴巴的,还是很讨人嫌。”   这一番话先是夸又是骂,谊德郡主听得云里雾里,不禁又问:“那你喜欢他吗?”   方才还侃侃而谈的符念念忽然噤声,眼中蕴着化不开的失落,半晌才缓缓挤出一句,“可他太聪明了。”   对于这番答非所问的回应,让谊德郡主听得越发懵懂,她歪歪脑袋,“聪明不好吗?若是我呀,就一定要天底下最英武的男子,不能太丑,也不能太蠢钝。”   “我也说不清。”符念念轻声说。   她扯扯嘴角,心里五味杂陈。自从上辈子死在苏暄刀下,符念念就总怕自己随便轻信他人,走了和上辈子一样的老路。而冉至偏偏心思深沉,想玩弄任何人都是易如反掌。   符念念知道,就算自己动了那种心思,也注定不敢迈过自己心里那道坎。她和冉至的关系也就只能止步于现在这样,想到这,符念念把头越埋越低,“也许他对喜欢的人会真心一些吧。”   “嗯?”谊德郡主看着符念念的表情显然有些失落,自知是说起了让符念念难过的事情,这才连忙摆摆手,“你别难过呀,我们说点别的。析云表姑母叫我和哥哥三日后去府上一起打捶丸,不如你和国公爷也一起去吧?”   “我……”   符念念的话还没有说完,谊德郡主就挽起她的胳膊,“就这样说定了,可不许变卦。”   眼见谊德郡主满眼期盼,符念念自然也不好再继续回绝,只好冲她点点头。   谊德见符念念同意,脸上的笑意便越发浓郁。兄长交给她的任务,她向来会办好的,谊德郡主这才轻靠在符念念身上,“其实我能看出来,那个总带着面具的丑八怪苏大人老是缠着你,你若跟我们一起去打捶丸,就肯定不会再见到他。”   “郡主心细如丝,实在是让您费心。”符念念眼角堆上些笑意,能避开苏暄她自然是求之不得,“只要郡主和裕王殿下能开心,我自当陪同。”   “开心?唉……”谊德郡主说着变了脸,“也不知道皇上什么时候让我们离京,我好想回府去,好想吃糖醋鱼和扒鸡。”   “不如郡主先尝尝京城的美食。”符念念温声劝她,“兴许过两天就要回去,郡主难得来京城一趟,到时候说走就走,可不得后悔?”   “嘿嘿,你说的也是。”谊德郡主点点头,“你要是能天天和我在一起该有多好?你想不想来山东玩呀?”   符念念一怔,还不知如何作答,马车就忽然动起来,她的头轻轻磕在车壁上,郡主便看着她大笑起来。   ――――――――   苏暄回到官衙时,夜幕已然降临。   他刚进屋,猫了一下午的闻苕就陡然现身,有些半开玩笑地插科打诨道:“如何?是不是一整天水米未进?我给你弄点吃的?两尊大佛怎么样?应该还好伺候吧?”   苏暄没有回话,更没有心思理会闻苕。只要一想到锤子裕王白天的那番话,想到有人在自己面前觊觎符念念,他心情就很不好。可是他偏偏没任何办法,现在他是苏暄,是害得冉至下野出京的罪魁祸首,无论符念念做什么,他都没有立场阻止。   眼见苏暄若有所思地走到桌案前,闻苕机敏地感到氛围不对,只好自觉闭嘴,转而把信封交到他手里,“送来给冉至的。”   苏暄这才接过来径自拆开,专心看着此中内容。   “你……”屋里静地出奇,闻苕觉察出此中怪异,于是想开口打破这令人生寒的寂静。   只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苏暄便猛然将手里的信纸捏成一团扔开,动静大的出奇,甚至差些打翻桌上的油灯。   与此同时,闻苕听见苏暄低声说:“没良心的小东西。”   苏暄的手紧紧攥着,闻苕正想提醒他别撑开前些日子留的伤口,可上前两步,他才发现苏暄整个人都被气得发抖。   闻苕一怔,面前的人早些年遭过朝臣的算计,也曾被人当众玩笑羞辱,可没有一次被气成这样。   他终于发觉此事怪异,连忙捡起一边的纸团,将信纸重新展开捋平。烛光慢慢摇曳,闻苕的眉头却随着看到信上的内容慢慢皱缩起来。   沉寂终于被打破,闻苕满脸不可思议地望着苏暄:“这是……和离书?”   作者有话要说:   梅梅:好气哦TnT 第48章   要说打捶丸,符念念玩过的次数还真是屈指可数。   虽然曾经的英国公府养着一大宅子人,常常要找些事情来消遣,故而无论是捶丸还是双陆蹴鞠,符念念都知之甚详。然而哥哥姐姐们玩,从来不会有人带她和软软一块,虽然三哥符堇年偶尔会带他们姐弟打两次,但终究人丁单薄热闹不起来,随便玩玩也就散了。   但是今日不同,析云郡主府上广邀宾客,京里点得出名号的青年男女被悉数邀来。   符念念领着软软跟在人后,只想同以往那样似得照顾好弟弟,至于自己,她一点也没有要上阵去抡两杆的想法。   一行人才到,忙着来参拜裕王的人就已经将前路围得水泄不通。裕王无奈,只能前去应付,而作为主人的析云郡主则另辟蹊径,像是早就准备好的那样,把谊德郡主和符念念他们带去别院。   小小的院子别有洞天,地上已经掘好窝儿,各色的球儿大小不同也皆被摆在一边,只有个别几人候在这。比起前院,此间的环境要雅致上许多。   “念念,还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来,咱们先在这捶上一轮如何?”谊德郡主很是兴奋,已然站在捶杆前挑拣起来。   符念念连连摇头,“我还是先看着软软,别叫他乱跑才好。”   谊德郡主闻言朝周围瞧了瞧,只见软软蹲在捶丸跟前正打量得应不暇接。   这些捶丸的大小色彩甚至是质地花纹各有不同,五彩斑斓甚是好看,已然将软软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走掉。   “那……好吧。”谊德郡主撇撇嘴,“那你就先陪着小弟弟。”   郡主的话音才落,旁边忽然缓步走来一个女子,她微蹲着身子施礼,而后才细声细语地问:“郡主可愿赏光和我同玩?”   谊德郡主有些疑惑地回过头,“你是谁?你又怎么知道我是郡主?”   “小女殷采珊,前些日子在英国公生辰时见过郡主的。”殷采珊朱唇轻挑,落落大方。   方才殷采珊过来时,符念念便已经注意到她,现在听她自报完家门,符念念总算是搞清她的身份。   这殷采珊在京中是有名的世家才女,而且身份尊贵不容小觑。她祖父殷盛是内阁首辅,父亲和叔伯更是有不少身居要职。传闻她及笄时就已经有好些人上门求亲,可是作为殷家唯一的掌上明珠,她的婚事并没有被草草定下,一直拖到如今仍悬而未决。   符念念想到这,不禁又打量细致了些。   面前的殷采珊面若细银,眉如远岱,一双鹿眼水灵动人,两颊似桃粉,朱唇若含丹。她还别出心裁地在发髻外围上一圈白珍珠璎珞,即便不戴其他多余珠饰,依旧显得明艳动人。   符念念心中暗暗赞叹:“不愧是传闻中容貌出众的才女。”   她正这样想着,殷采珊便转头朝符念念笑了笑,“想必这位就是英国公府的符四小姐吧?”   “殷姑娘果然冰雪聪明。”符念念也报以微笑。   “符四小姐谬赞,只是难得见到郡主,我便斗胆想和郡主比一比,想来符四小姐应当不介意?”殷采珊轻声问道。   “这事自然是要郡主来决定的。”符念念轻轻瞟向郡主。   然而郡主只无趣地扁扁嘴,“哥哥不在,没什么意思,索性就等等再玩吧。”   殷采珊被骤然拒绝,倒也不气不恼,她朝谊德郡主行个退礼,便带着婢女晚香离开。   主仆两个稍走远一些,晚香才凑到殷采珊跟前低声说:“小姐在这等裕王殿下来不好吗?这小院中没什么人,到时自然有机会和裕王促膝长谈,何必要先去吃那谊德郡主的挂落?”   殷采珊嗤笑一声:“你想和殿下促膝长谈?你就不想想殿下愿不愿理睬你?殿下在外院才见完那么多人,怕是头都要炸了,这时候再往她身边围,不就是自讨没趣?”   晚香顿时语塞,只好不再出声。   殷采珊这才又说:“传闻都说裕王向来疼爱幼妹,跟郡主示好,不就是同殿下示好吗?”   听到自家小姐这样说,晚香觉得颇有道理,于是连忙点点头,转而又道:“小姐问候郡主倒也罢,如何还要和那个符家的温言善语?奴瞧着这位符四小姐也不过如此,真搞不懂,她怎的就能在京中同小姐齐名。”   殷采珊想起符念念那张几乎不施粉黛的淡白梨花面,便施施然一笑,“这还不好懂?日日吃盐,你难道不想吃点淡的?”   晚香眼中多出些不解,“奴还是不明白,之前见到符家那个三小姐,您说她是傻子一个。连嫡女都这样,现在您何必还要费工夫跟符家人磨面子?”   殷采珊哂笑道:“那些没有身份地位的都被留在外院,你以为裕王殿下会无缘无故带英国公一家来这?”   “小姐的意思是……”   “亲近裕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殷采珊回头瞧瞧符念念,“否则不都像那些蠢姑娘似得被留在外院了?”   晚香恍然大悟,不禁感叹说:“还是小姐深谋远虑。”   殷采珊只笑笑,却并没有回晚香的话。早先冉至就已经被符家的三小姐抢了去,如今符三疯傻,冉至遭贬,得亏当时祖父阻止,她才没有嫁过去。   不过想一想冉至那谪仙人般的相貌,还有温润如玉的性子,殷采珊总还是觉得有点可惜。现在难得裕王入京,她才不会让这个庶出的符四再挡自己的路。   殷采珊正想得出神,晚香便扯扯她的袖子,“小姐,裕王殿下来了,咱们要不要也过去拜见殿下?”   晚香说着便作势要往前走,殷采珊却当即伸手挡住,“不急,听说过欲擒故纵吗?千万别上赶着去。”   主仆两盯着那头的动静,却迟迟没有往前去。只见谊德郡主三步并两跑到裕王身边,搀着裕王的胳膊好一阵撒娇。与此同时,小院里的两个姑娘果然前去给裕王施礼,可是都没两句便被析云郡主请走了。   晚香这才擦把冷汗,事事当真如她小姐所料,丝毫不差。她不禁越发愁眉苦脸起来,“我们这又该怎么过去?”   可殷采珊面上却神色依旧,“山人自有妙计,来跟我先捶两杆。”   晚香见殷采珊不慌不忙,连忙照她的吩咐拿来捶杆和捶丸。主仆两个玩得很是尽兴,甚至因为殷采珊球技高超,不一会她周围已经多出几个“观众”。   殷采珊轻轻抬眸,自知这些公子哥是看人多过看球,可是打了半天如意算盘,裕王的注意力好像丝毫没有被吸引过来。   殷采珊轻轻勾起嘴角,捏着捶杆的手又攥紧了一些,她瞧准裕王所在的方向,把握好力度猛猛地捶下一杆。   面前的石质捶丸顿时像是个什么有生命的东西,火急火燎地窜出去,溜过人群,径直朝裕王那边跑。   殷采珊几不可见地抿住笑意,连忙一脸焦急地从人群里钻出去,直追着球儿跑。   前面的球儿还在往前滚,这球不是实心,只要用力就能敲远。可是天知道殷采珊为这一杆依然使出了吃奶的劲,只见球儿和另一只滚动的球骤然相撞,这才终于打转停下。   殷采珊连忙伸脚挡住球儿乱滚,而后便抬头见到自己面前站着裕王。不过想来也自然不会是别人,她这一杆本就是朝着裕王打的。   殷采珊连忙俯身,“殿下恕罪,臣女技艺不精,扰了您的雅兴。”   “无妨。”裕王摇摇头,“既然是郡主请来捶丸,你尽兴便好。”   殷采珊正想借机多搭几句话,裕王已经回头去跟谊德郡主和软软聊笑起来。软软的个子还没捶杆高,裕王特地找来根小捶杆,弯下腰手把手教他玩。   另一旁的谊德郡主和符念念也玩得起劲,殷采珊显然没能引起任何一个人的注意,反倒是方才围着她的那些公子哥纷纷跑过来,甚至有人想找她一试身手。   殷采珊瞧着符念念那副专心致志的模样,又看到地上乱七八糟躺着几个球儿,索性趁人不注意,一脚将球儿朝符念念踹过去。   符念念正专心算着前面窝儿的距离,却忽然感到痛意传来,她一个趔趄坐倒在地,这才发觉不知道哪来的球儿砸到了自己的脚。   石质捶丸的分量实在不轻,符念念被砸得实在厉害,眼眶里一时泛出些泪花。   裕王和郡主见状,忙聚到她身边。一旁的殷采珊也跟上前去,语气里透着些心疼地问她:“符四姑娘,你怎么了?”   本跟在后面的白茶忙过来扶,符念念疼得厉害,只觉得脚用不上力。   裕王丢下捶杆,“符姑娘可还能走?”   符念念扶着白茶往前,可两次都以失败告终,最后只好无奈地摇摇头。   “罢了,析云郡主请郎中也要花时间,不如先回国公府。”裕王摇摇头,吩咐下人去拉车。   殷采珊正觉得时机已到,正想邀裕王一起,谁知符念念前脚刚走,裕王竟然就找析云郡主前去辞行。殷采珊由是皱皱眉头,终于知道自己低估了这个符四姑娘在裕王心目里的位置。   她眼珠子一转,趁裕王还未出府,忙带上晚香去送符念念。她边走边打量符念念的神色,见她脸色发白,直冒虚汗,心下便知道自己那下把她砸得不轻,符念念这几日怕是都没法下地行走。而方才人群攒聚,谁又能说得清那球儿是从哪来的呢?   殷采珊不禁隐隐得意起来。   白茶扶着符念念一瘸一拐走得慢,还没到府门,裕王和谊德郡主便追了上来。   几个人陪符念念慢慢往前,到门口才发现候着的却不是英国公府的车,车边站着个人。只见他一身燕尾青的道袍,腰上是根蓝绦子,头戴竹编黑漆大帽。然而他此刻负手背对着众人,身份难辨。   符念念稍加打量,只觉得一种熟悉感呼之欲出。她有些怀疑,却又不敢确认,只能朝白茶投去疑惑的目光。   而跟在符念念身边的殷采珊也皱起眉头,她看不出这人是什么来头,但是却能隐约感觉到,这个士庶打扮的男子身份不凡,他正在这里等着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哎嘿嘿,所以是谁来了呀? 第49章   众人还面面相觑,软软倒是笑着从人群里钻出来,“少傅哥哥!”   冉至回过头,脸上顿时绽出几分笑意,耐心跟软软解释:“软软,我现在不是少傅,日后不可以这么叫。”   软软倒是不多纠结,只忙不迭对着冉至撒娇,“哥哥你终于回来了,你快带我们回府吧,我想去找临姐儿玩。我最近都好好练过字,姐姐也说有进步,我写给你看呀。”   冉至抬头望着还没回过神的符念念,笑得越发温和,丝毫不顾及周围的人,只浅声道:“念念,我来接你回府。”   符念念一窒,冉至为什么会突然回京?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裕王皱起眉头,打量着冉至,却发现对这个人毫无记忆,这几日在京中并未见过这么一号人,于是他迟疑着问:“你是?”   符念念连忙给裕王和郡主介绍,“这是我的夫君冉至。”   “想来这便是裕王殿下和谊德郡主?还有殷小姐?”冉至说罢缓缓俯身做揖。如今他虽是一介草民,可通身的气质还是让他显得与众不同。   裕王闻言,勉强对冉至微微一笑,“冉公子不必多礼,符……夫人方才戏耍时受了些伤,现下正要回去。”   裕王身旁的谊德郡主眨巴着眼睛,凑到符念念身边低声说:“念念,你怎么没说过……你夫君这么好看呀?”   符念念苦笑,刚想跟郡主解释点什么,可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冉至已经踱到她身边,拦腰将她打横抱起,如水的目光都倾泻在符念念身上,“跟我走吧?”   符念念脚下一轻,顿时发出惊呼,待到反应过来,她才轻轻推冉至两下,“你干什么?当着郡主和殿下的面,你……”   冉至自然是不会管旁的人,他只专注地瞧着符念念。她越是慌神,冉至就越不想松手,最后索性低头啄在符念念水润樱粉的唇上。   符念念彻底愣住,只觉得脑子里顿时空白一片,除过瞪眼望着冉至,她丝毫不敢乱动。好在冉至只是轻轻一啄,便迅速分开,留下符念念傻愣愣地躺在他怀里,半天还没有反应过来。   冉至行云流水地抬起头,对裕王一行人笑起来,眼中透出令人捉摸不透的神采,“念念行走不便,我们这就告退,下次一定专程拜访。”   众人就这样目送冉至将符念念带走,白茶和软软也一道跟着上车,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得太快,连裕王也没有反应过来。冉至表面上是谦谦有礼地对他们笑着,可裕王总觉得他那眼神里带着点挑衅,还有警告的意味。   想到这里,裕王的眉头不禁又压低了些,按说符念念和她这位夫君断不该如此亲密的,何况人更不该这样突然回京,难道那封和离书还没有送到?   目睹一切的殷采珊也连忙朝晚香靠过去,低声说:“不是说冉至娶的人是符三?刚才这是怎么回事?”   晚香吱吱呜呜道:“奴也说不清。”   殷采珊侧目瞧着似乎同样不知情的裕王,低声吩咐晚香说:“查,去给我查清楚。”   ――――――――   符念念被放在马车上的时候还是愣住的。   她定定望着突然归来的冉至,心里又欣慰又惊奇,再联想到他当着那么多人亲自己,符念念还隐隐有些置气。   可冉至却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他什么都不解释,径自坐在符念念旁边,自然而然伸手抓符念念受伤的那只脚平搭在自己膝上。   符念念莫名有点怕,想把脚抽回来,冉至便猛然扣住她的脚腕,让她只能保持原有的姿势担着腿。   符念念这下是真的有些生气,她一巴掌拍在冉至手背上,“你干什么?”   冉至头都没抬,小心翼翼脱掉符念念的香色登云履,温柔的语气里却多出几丝命令的意味,“别乱动,给我看看伤。”   符念念一点也没有听他的话,自顾自用力乱蹬几下,“你怎么能随便看我的脚……我……我以后还怎么嫁人?”   听到符念念这么说,冉至总算是缓缓抬起头,眼中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神采,他一字一顿地问,“你还想嫁谁?方才那个裕王?”   “我……”符念念被问得语塞,只好草草掩饰,“我想嫁谁要你管?反正你不准看。”   话音还没有落,冉至已经丝毫不加犹豫地将符念念脚上的棉袜一把拽下,他冷笑道:“就他?这是带你去打捶丸,还是叫你被捶丸打?”   符念念扁扁嘴,伸手蒙住冉至的眼睛,“我能走,在裕王面前其实是装的。”   冉至拉开符念念的手,垂目仔细检查。符念念的玉足又白又软,细腻如绸,冉至牵住自己想入非非的神思,再三确认符念念脚边只是发青而非发肿,这才放松下来。   “你当着我的面演过那么多回,我会连这都看不出来?”虽是诘问的语句,可冉至的语气很轻,莫名透出点得意劲。   符念念顿时哑然,“那你还当着那么多人抱我?”   冉至并没有回答,他扣住符念念脚腕的手也没有松开,只缓缓抬起眼皮转换话题,“是谁砸你?”   符念念笑着摇摇头,“不知道。”   冉至刚准备骂一句“蠢念念”,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回去。符念念现在是他的心头宝,哪舍得骂一句?   符念念低下头看冉至的手,面色怅然道:“我总跟在裕王身边,肯定谁都看我不顺眼,这种小把戏再正常不过,我要是时时盯着防着,还不得累死?”   冉至轻轻叹下一口气,哪怕符念念伤一点点,他都心疼得要死,“你既然知道,还不躲着他?”   符念念撇撇嘴,“都是为了躲开苏暄,你不在京的日子,苏暄简直像有病一样。”   说到这里,符念念似乎想起什么,凶巴巴地问:“话说回来,为什么苏暄像一早就知道我塞手绢的计划,化解得游刃有余,我只跟你说过,你没有把我卖掉吧?你要是骗我,我恨你一辈子。”   冉至心虚地躲开符念念的视线,“当然没有,我和苏暄的关系你会不知道?我怎么可能自己坑自己?”   “也是……”符念念只好叹口气,“跟着裕王有够累,现在正好哪都不用去,真好。”   听到符念念这么说,冉至的手微微一顿,他莫名觉得有些兴奋,还有一种赢过别人的喜悦。他抿抿嘴强忍住泛滥的笑意,又怕符念念看出什么端倪,故而也不再多说话。   符念念机警地盯着冉至看,生怕冉至跟以往似得打什么坏主意。可是好半天也没出什么意外,符念念只发现冉至的手大抵是早先拿着手炉捂过,早春虽寒,她反而觉得脚被冉至握住有些暖和。   冉至不仅抓她的脚,还从袖子里掏出一根拴着玉块的小银绳,仔细往符念念脚腕上系。符念念被这动静惊地回过神,只觉得脸隐隐发烫。   虽说他们是夫妻,但终究是有名无实而已。   符念念伸脑袋瞧,不大情愿地问:“这是什么东西?我不要,你快放开我。”   冉至握着符念念的手并没有放松,他边绑边答道:“乖乖戴着,只是个平安扣。”   符念念越发迷惑,搞不懂冉至想干什么,她偷偷斜着眼看冉至,莫名觉得冉至是故意欺负她,才会抓着她的脚半天不放。可是冉至打量地正仔细,眉宇间隐约还透着些心疼,根本无暇像之前那样逗她。   故而一瞧到冉至松开手,符念念忙慌慌抽出脚套上鞋袜,低声道:“你讨厌死了。”   冉至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他勾起唇角轻笑说:“那我跟你道歉?”   紧接着,冉至倾身到符念念面前,猛然吻在她额头上。   坐在旁边的白茶连忙伸手捂住软软的眼睛,自己也背过身去。   “你……你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像个无赖一样?”符念念捂住脑门,迅速朝后躲,“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冉至笑意不减,语气温吞,“你是我夫人,我做什么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符念念眼睛瞪得浑圆,“你明明说过不碰我,你还说……”   “我后悔了,你再说我还亲你。”冉至笑得眉眼弯弯,一脸温良,“我才离京多久?你居然敢给我写和离书?你觉得我是那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随便人?”   符念念一怔,终于有点明白冉至如此异常的原因,她迟疑地问道:“什么和离书?”   冉至却仍往符念念身边逼过去,“又演戏?”   符念念已经退无可退,她瞧着冉至笑盈盈却难辨深意的脸,只好皱皱眉头,“我不知道。”   冉至挑起眉毛,略加思忖。符念念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她若真是为了裕王想要和离,方才也不会跟着自己上马车,更不会由着自己在裕王面前亲她。   冉至眼中波光乍现,他顿时明白,这和离书背后有点文章。   眼看着冉至不置一语,符念念越发慌张,“我是当真不知道。”   冉至又朝符念念凑过去,吓得符念念缩脖子往后躲,可这次冉至没有亲她,冉至伏在她耳边说:“念念,我心悦你,和离会让我难过的,记住没有?”   语罢,冉至轻吻符念念的耳垂,而后才心满意足地坐直身子。   符念念已经从耳根红到脸颊,就差像刚出笼的包子那样冒出丝丝热气来,她结结巴巴道:“你今天怎么总占人便宜……你真无赖。”   “无赖?”看着符念念害羞的样子,冉至眼角的笑意越堆越浓,“做了这么久夫妻,难道夫人还没有发现我向来如此?”   符念念:“……”   冉至怎么回事?难不成他也会吃错药?   “你怎么会忽然回来?”符念念连忙切到正题。   冉至凝视着符念念,心道还不是因为她总和野男人在一起?于是冉至脱口而出道:“被你气的。”   符念念撇撇嘴:“你又胡扯。”   冉至咂舌,天地良心,他说得哪里是假话?要不是被那封和离书气昏了头,他本也不准备这样草率地用冉至这个身份出现。想到这,他一本正经地胡说道:“皇上召我回京,不知道留多久。”   “那你已经进过宫了?这么快?”符念念有些不可置信地挑挑眉。   冉至笑意不减,“进宫哪有你重要?”   符念念轻轻皱眉,“我问你个问题,你认真答我。”   “嗯?夫人有何指教?”冉至缓声问道。   符念念瞧着冉至这异常的样子,毫不犹豫地问道:“你……是不是被人下蛊了?”   作者有话要说:   梅梅:我想rua你的jiojio~   念念:在?有病?   梅梅:我的四十米大砍刀在哪里,我要给我的念念削苹果!!! 第50章   冉至闻言面无表情:“……”   他喜欢一个人就显得这么异常?   冉至被气得彻底不知道再说点什么,他不禁开始思索,自己在符念念心里难道就如此狡猾奸诈?   符念念则噤若寒蝉,她知道冉至的表现不对劲,所以自觉闭嘴以免惹祸上身。   两个人就此沉默着相顾而坐,好半天之后,冉至终于抬起头想再说点什么,马车却忽然停下来,他们俨然已经回到冉府。   一旁的白茶刚想扶符念念下车,冉至便抢先把人抱起来,“你带好软软。”   白茶何等自觉,即刻抱住软软逃跑似的进门,连符念念的一声叫都没顾上听。   符念念眼见自己身边只剩下冉至,不由得挣扎起来,神情也多出几分认真,“你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冉至垂目看她,步子却没有停,“做戏就做全套,我没教过你?”   “那也不用你时时抱着,我哪里就那么娇弱?”符念念又问。   冉至没急着回答,他先是叹息,而后才轻启薄唇,“我一个落魄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也就只能抱抱自己夫人,竟然还要被嫌弃。”   话已至此,符念念更不好反驳,只好任由冉至抱回屋子。   眼看冉至进屋还没忘带住门,符念念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冉至,她一脸诚挚地问:“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谁逼你?”   听到她这么说,冉至的手有点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他强压住自己的怒意,勉强用之前正常语气和符念念说话,“ 我说喜欢你,就这么不像真的?”   符念念一怔,连连摇着头自说自话,“这怎么可能?你不会因为我以前装,所以想报复我吧?我可不上当。”   冉至敛起脸上散漫的笑意,缓声道:“念念,我是认真的,你不要不信。”   符念念的头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信……才有鬼,我之前可是帮过你的,明明都说好一起对付苏暄,你怎么还耍我?”   “你觉得我在耍你?”冉至轻压着自己的眉头,都不知道该从何解释。   符念念扁扁嘴,一时竟也觉得有些好笑,“喜欢?喜欢总要有原因吧?这难道不是你教我的。”   冉至正正神色,缓缓开口道,“念念这样善良又聪明,谁会不喜欢?”   符念念听他这样说,低着头沉默片刻,不由自主露出轻蔑的笑容,她整个人都有些失神地暗自道:“善良?我不过就是个蠢货而已。”   “不是的。”冉至抓着她的肩,用坚定而又温柔的目光看着符念念,“念念,别这么说自己。”   眼角已然有了些湿意,符念念却还忍着,她在微微发抖,可是语气却一点都不放松,“明明就是你整天叫蠢念念,是你总识破我的把戏,你还动不动弹我,现在你这么说,你自己信吗?”   冉至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把符念念惹哭,他连忙伸手轻抹过符念念的眼角,“那该怎么办?我偏偏就这么喜欢。喜欢你的善良,喜欢你的坚强,更喜欢你豁达的眼光。你和别人如此不同,让我一眼看到就认定了,这世上太孤独,我想牵你的手一同看看别处的风景。”   符念念侧过脸,躲开冉至灼人的视线,“京中名媛数不胜数,好些都坚强善良,本就不是非我不可。”   冉至垂眸一笑,心里却已经是五味杂陈。他是用真心待符念念的,只是先前和符念念生了嫌隙,没有将一番真心全数交予她。   事到如今,就算他向符念念坦然表明心意,符念念也不信,冉至把符念念朝自己怀里拢过来,伴着熟悉的桃香味靠在她鬓边,“可是我心里已经放着念念,就算别人再好,也搁不下了。”   符念念也不知道是冉至的鼻息过于温热,还是自己这亲密的动作令人羞愧难当,她只觉得耳尖发烫,连带着整个人恍惚起来。   冉至又说:“念念,我绝非玩笑,是真的喜欢,你若是不信,我便会证明给你看。”   言罢,他轻轻吻上符念念的侧脸,“念念,我会对你好。”   梦里熟悉的情形让符念念瞬间回神,她一把推开冉至,举着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我不听,你肯定都是骗人的。”   眼泪随着她说的话夺眶而出,符念念知道,对于冉至她绝对算不上讨厌,可是曾经的死状还历历在目,轻信别人的悲惨下场是她无数次午夜惊醒的梦魇。   为了保持着如今微妙的关系,符念念一直小心翼翼地守着冉至和自己中间的界限,生怕自己会情不自禁地越过去。可是她又哪里能想到,冉至会先大步流星熟视无睹地跨过来?   那留给符念念的便只能是逃避和后退。   冉至的指腹揩过符念念的脸颊,涟涟泪水轻易便将他的手濡湿。冉至稍加思索,就不再用手去擦,他捧着符念念的脸,贴过去吻掉她的泪痕。   符念念浑身一僵,迅速低下头。她的脑门毫不留情地砸在冉至的鼻梁上,发出闷沉沉的响声。符念念有些担心,又觉得他是咎由自取,故此她半天没有说话,两个人也就此沐浴在沉默的氛围里。   很久之后,屋里才传来小小的声响。   “你不许亲我。”符念念声若蚊音,小得几乎能让人听不见。   冉至免不得有点委屈,可符念念不愿意,他只好微微颔首道,“好。”   符念念又推了推冉至,但说不上用力,“你以后不要来这个屋子睡。”   符念念不等冉至回话就又说,“我有些困。”   冉至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所有的事情都说开之后,他连从前那点待遇也被剥夺殆尽。但他能觉察出符念念的情绪很复杂,并不是真的厌烦或者憎恶,否则,自己大概会像之前那个月夜似的被赏个巴掌。   他不动声色地瞄向符念念,自然而然就有些乞求似的低声下气问道:“那我能把贵妃榻搬走吗?都是你养的习惯,没这个睡不着。”   “嗯,你快出去吧。”符念念合着鞋子爬上床,侧过身躺着不去看冉至。从前她哪敢和冉至说这种话,现在符念念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盼着能激怒冉至,她只想对冉至敬而远之。   可冉至偏偏也不似从前那样疏离,更没有点到为止的关怀,他似乎变得有些没皮没脸,径自坐在床边,自然而然帮符念念脱下鞋,“念念,上完药再睡,虽说不是伤筋动骨,但还是得行血化瘀。”   符念念没动,就躺着装睡。但她能感觉到冉至拽着她的脚,还褪下袜子,拿药膏抹在肿着的地方。   这药膏一涂上去凉凉的,冉至耐心十足,音声轻浅,“让我先给你抹完。”   符念念闭着眼,她不敢偷看冉至,只感觉到冉至轻轻放好她的脚,然后就听到关门的声音。   符念念松下一口气,忽然觉得真的冒出些困意,她眯着眼索性沉沉睡过去。   一闭眼不知道睡了多久,符念念迷迷糊糊再睁眼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擦黑,她翻过身正欲回神,谁知道脑门却不知道在哪撞了一下。   符念念揉揉眼,还没看清撞到的是什么,冉至的声音已经从她头顶飘过来,“你醒了?”   符念念的睡意被瞬间驱散,床上躺着另一个人,她下意识便是又推又踹。   冉至眼疾手快抓住她的脚,“别碰着伤。”   “你干什么?明明跟你说不准来这个屋子睡,你无赖!”符念念气呼呼地质问起来。   冉至轻轻放开手,翻身在床上坐起来,委屈巴巴道:“我没有睡啊,我只是在等你醒来。你说不要我来这个屋子睡觉,又没说不准我躺在床上,一个多时辰,我连眼都没敢闭。”   符念念听着冉至这番强词夺理,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气呼呼地转回身去,背对着冉至不理他。   冉至晃了晃符念念的肩,“你别生气嘛,以后要是你不同意,我绝对不躺你的床。”   符念念还是不动,冉至只好朝前探身子,“你回来之后都没吃过东西,知不知道我好担心?就算是再生气,也不要拿自己身子开玩笑。”   冉至说着下床点亮屋里的羊角灯,又叫门外的茉莉一声,这才回到床边,“真的不吃点东西吗?准备好的酸笋老鸭汤还在厨房拿吊子炖着,焖面筋和虎皮肉配米饭也正好,还有爽口银苗菜。”   他这么一说,符念念仿佛已经闻着了味道。冉府里的厨子做虎皮肉最是出色,肉汁鲜美,浓油赤酱,色香味俱全。佐上淡味银苗菜清口解腻,虽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足以叫人食指大动。   冉至又晃晃她的肩,语气更加柔和,甚至有点像是在撒娇,“念念,别生气了,先吃一点吧。”   刚攒起来的气就这样被冉至磨得一干二净,符念念终于憋不住“噗嗤”笑出了声。鉴于自己还在“生气”,符念念连忙收住笑意抿嘴回头,瞪着冉至装凶。   边上的冉至满脸无辜,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望着她,倒像是饱受符念念欺负,颇有点楚楚可怜的样子。符念念撇撇嘴,一度觉得自己要是个昏君,那冉至绝对是头号祸国妖妃。   未几,茉莉进屋搁下托盘,又迅速退出屋去。   幽幽的香气直逼床边,符念念暗自吞吞口水。冉至没有说话,他蹲在脚踏边帮符念念穿鞋,洗过手之后又拿温过的手巾仔细帮符念念擦。   两个人像有默契似的,谁也不说话。冉至的动作慢条斯理,十分专注,让符念念不好意思张口打扰。   待到符念念坐在桌边,冉至又帮她盛汤布菜。   符念念瞧着冉至,手上的筷子迟迟伸不下去。这个是明明说是被召回京的,为什么一整天都待在自己身边,半点没有忙碌的样子?符念念皱皱眉头,瞅着冉至问道,“你就没什么想交代的?”   冉至神色顿时黯然,他垂眸老实点头,“对不起……”   符念念看着他这从善如流的样子,反倒有些不是滋味。从前的冉至不是这样,猛然的转变总让符念念不能习惯,仿佛让冉至受了多大委屈。   想到这,符念念只好轻轻叹气,“那你倒是说啊,我又没说会怪你,你别总这样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梅梅:委屈巴巴QwQ念念我不仅准备了酸笋鸭汤,还有甜豆花,松瓤卷,杏仁豆腐,雀酥点,快点来我怀里!!!   念念:emmmm这个男人竟然该死的甜美。 第51章   冉至闻言,一本正经地抬起头看符念念,他眼角堆上三分令人熟悉的笑意,“国公爷来接你是被我挡回去的,还有裕王,午后遣人来给你送补品,被我扔了。”   就这?符念念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拧巴。   冉至只好撇撇嘴,故意问她:“你身边有我守着,还不够么?”   符念念:“……”   真的好想抽他个大嘴巴子,可是怎么都下不去手。   瞧着符念念不见生气,作为罪魁祸首的冉至感觉这次分寸还算拿捏到位。他像个没事人,夹块面筋放在符念念面前的小盘子里,而后便专心致志地盯着符念念看。   符念念默了默,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冉至,你看着我让人怎么吃饭?咱们就不能还像从前那样?”   冉至勾起嘴角,“你不看我哪能知道我在看你?乖乖吃饭,这样好得快。”   “你有完没完?你到底想干什么?”符念念拉着脸把筷子担回到碗上,连吃饭的心思也不复刚才。   冉至面上没有任何表现,只是不动声色地抬眼偷看符念念,谁知偏又撞上她的视线,冉至像被烫到似得迅速躲开,语气也难免带上点令人难以忽略的失落,“我只想让你好好的,当真让你如此厌烦?”   符念念不知道该怎么答他,她怕的是冉至对自己太好,她就会忍不住喜欢上他,会蠢蠢笨笨上他的当。   冉至见符念念不说话,只能轻轻叹下一口气,“你吃吧,我出去就是。”   符念念能感觉到,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冉至曾经的那些深藏不露和点到即止早已消失殆尽,就仿佛是完全变了个人。他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让人陌生,虽然符念念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冉至不再拒人千里,不再让人捉摸不透。   可是符念念心中却越发难过,因为她太过熟悉,冉至耐下性子迎合她的行为,让她似曾相识。   昔日她也这样待苏暄,曾经的她也不过是想让苏暄好好的,让苏暄开心一些而已。可是她在苏暄面前显得那么卑微,那么多余,而私下里的失落和悲伤,只有她自己知道。   由己及人,符念念苦笑起来,原来不管怎么样,她还是个狠不下心的人。   而坐在她身旁的冉至已经起身,他神色黯然,正欲离开,只浅声对符念念说:“我叫茉莉进来,你伤着,不能没有人照顾。”   羊角灯似乎快要燃尽,晦朔不明的光不断摇曳,给屋里的气氛平添上几丝胶着。   符念念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在那么一瞬间,她忽然仰起头,像是有些不受控制似得伸出手去。   正欲出门的冉至顿住,他停下步子缓缓回过脸,看清是符念念拉着自己的手,视线不禁久久停留在两个人相扣的手上。   冉至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恍惚,他脸上虽还风平浪静,可心里早已是波涛汹涌,冉至克制着自己,极尽温柔地叫她,“念念。”   他记得很清楚,上一次符念念这样牵他的时候,他以为符念念假情假意虚与委蛇,所以毫不犹豫地拨开了她的手。   虽然那时候符念念也的确是在假装喜欢,可这足以让冉至追悔莫及。要是那个时候对她再温柔些,对她再和蔼些,她也不至于一个人孤单那么久,更不会对自己的举动饱含怀疑。所有的事仿佛都是咎由自取,冉至的声音不由自主有些发抖,“念念。”   符念念怕冉至误会,又或者是耍什么其他的无赖行径,于是她连忙把手缩回来,“我没有厌恶你,可若是一直如此,我们倒不如和……”   冉至没有说话,可他握住符念念的手微微用力,将符念念的手牢牢扣在自己掌心里。窗外忽来一阵风,半开的小窗被吹得直晃,夹杂着初春味道的清风幽幽打在符念念脸上,更是将灯火吹得更加跃动。   和离的事还未出口,符念念竟然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后悔,她连忙趁此侧过脸看向一边,“这风里是什么味道?”   冉至也跟着望向窗外,脸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院子里的杏花开了。”   ――――――――   旦日,符念念醒得挺早。   她一直惦记着冉至昨晚说的杏花,一枝占尽万春娇,杏花朵朵在枝头绽放,采来插瓶清供,或者做杏花酥都极好。而对符念念来说,最重要的莫过于逃开冉至的窠臼,做些旁的事。   因此她连洗漱都是匆匆的,“软软呢?”   白茶扶着符念念慢慢去院里,“软软一早跟临姐儿上学,三房便一起接了走的。”   杏花像是一夜间开出大半,院中俨然是花枝繁盛的景象。符念念站在花树下面伸伸手,却发现树比她高出好些,春景虽养眼,却难以触碰。   白茶见状,只好先搬椅子叫符念念在院子里坐下,“小姐坐着稍等片刻,我去找个梯子来。”   清风卷着花瓣,跟着白茶一起出门。符念念支着脑袋,半天不见白茶回来,幽幽杏花香随萦绕在她身边,但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符念念有些无趣,只好径自闭上眼小憩。   冉至昨夜整宿未能安眠,早晨又忍不住过来。他一进院子,眼就已经落在符念念身上再难挪开。   符念念睡态微醺,即便一动不动,在琼琼浅色杏花中间已是格外显眼,而花娇人美更分外动人。   符念念身穿白绫长袄秋瑰马面,外面套件冰裂梅花的杏红褂子。头上只挽个坠马髻,带顶喜上梅梢的梁冠,外加一支应景的青叶绒花簪,而杏花落在她头上更像是什么清丽脱俗的珠饰,简衣素饰,更衬得她天生丽质。   半晌后,冉至才无奈地摇摇头进屋,再出来时手上便多出件衣裳。   春寒料峭,若是就这样在院子里睡着,定会着凉。冉至蹲下身轻手轻脚给符念念盖,连脖子根都捂得严严实实才停下来,嘴里还不禁暗自道:“蠢念念。”   回眸之间,符念念皎若花瓣吹弹可破的面庞就落入冉至眼中,她的睫毛像是两片鸦羽轻轻盖着,鼻子则小巧玲珑如同玉石雕刻琢磨出的精品。冉至又凑近些,便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桃香味,他觉得符念念就像颗在早春成熟的蜜桃,娇嫩圆润,总是令人心生喜爱。   这就是冉至朝思暮想,寤寐思服的念念,冉至顶着眼下的乌青不知不觉便看得出神,他看着符念念,不由自主伸出手轻轻在她唇瓣上一点。   水润粉嫩的樱唇又软又弹,冉至轻吮指尖,只觉得手上还沾着符念念的香味。这一瞬间,冉至心里顿时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想偷偷亲她。   可是万一被符念念发现,只怕自己又要吃不了兜着走,冉至心里有些别扭,身子却下意识朝符念念越靠越近。   与此同时,白茶正带着两个下人搬着梯子进院,边走边喊,“小姐,我找到梯子摘杏花……。”   符念念就此骤然转醒,她睁开眼,冉至就忽然撞进她眼中。他凑得那么近,近到两人的唇几乎只隔一丝距离,符念念一怔,隐约觉得自己有些熟悉这种氛围,可她想不出原因来。   冉至有些发慌,他想解释,更怕极了符念念误会自己是想占便宜,于是连忙张口,“我……”   符念念还没反应过来,她定定不动,冉至一说话,整张薄唇就合辙贴上来。两个人同时愣住,谁也没反应过来,只剩下符念念的睫毛在冉至眼下轻扫。   站在月亮门前的白茶浑身僵住,一时竟也不知自己还该不该进去。她忙慌慌转身拦住两个小厮,连带自己也躲去院外。   冉至紧忙起身,但唇上似乎还留着符念念那与众不同的香气,他很心虚,只好扯出星点苦笑避重就轻地问:“你想摘杏花?”   符念念的耳朵尖发红,热到发烫的血在窜窜地流淌。其实她是在装睡,虽然昨天她命令禁止冉至亲自己,可是不知怎么的,冉至轻轻碰她嘴的时候,她好像怎么也生不起气来。   她怕自己的小心思又被冉至看穿,只好垂眼看着自己身上盖着衣裳,装作什么事业没发生过似的,浅浅“嗯”一声,“昨天就想摘来着。”   说到这,符念念便故意当冉至不存在,她披着衣裳起身,唤白茶进来,只管张罗拿着梯子摘花的事。   眼看着符念念的耳朵像秋来的一品红,冉至瞧着她走开的背影轻轻勾起嘴角。他心里虽然还想含住符念念发烫的耳尖,可是符念念已经害羞,见好就收的道理他还是心中有数。故而冉至只紧跟去符念念身后,在她跟前蹲下身子拍拍肩头,“你脚上有伤,爬什么梯子?来这坐。”   符念念满脸不解,更未及回应,就被冉至先一步抱住坐倒在肩头。符念念吓了一跳,她发出声小小的惊呼,声音还没有落,冉至已然稳稳将她抱住。   冉至的身子虽然看着挺瘦弱,可是他不矮,猛然站起身,便会将坐在他肩头的符念念轴得很高,如此,杏花便都能生在符念念触手可及的高度,冉至温声安慰她:“别怕,我抱着你。”   “那你要抱稳啊。”符念念轻轻皱眉,声音也不大的。   冉至仰着头对她轻笑,“好。”   春和景明,微光和煦,初阳透过花叶落在符念念的笑脸上,她伸手拈朵杏花,鬓边就留下细碎又斑驳的花影,像是别致的花钿容妆。   这美好的画面让冉至陶醉,他不由自主用脸蹭蹭符念念的裙子,问符念念说:“念念,折够杏花,也枝梅吧?”   “折梅?这季节还有梅花?”符念念俯首,脸上还带着些迷惑的神情。   冉至漫不经心地笑笑,没有回话。   符念念思忖片刻,忽然想起冉至也是个梅梅,她低下头,“你不会在说你自己吧?”   冉至轻挑眉梢,“这个梅梅不好吗?四季不落,而且只等你一个人摘,你什么时候肯来折?”   符念念偷偷笑起来,又怕被冉至看到,只好抿抿唇仰起头继续折花,“不折不折,梅梅总欺负人,是臭梅梅。” 第52章   “臭梅梅?”冉至贪恋地吸着符念念身上的味道,“那岂不是更巧?念念的香味与众不同,帮我熏熏这臭气可好?”   一旁攀梯子折花的白茶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符念念转脸看她,白茶就紧忙把脸往花里埋,恨不得整个人都能和花树融为一体。   冉至倒是毫不介意,只随便打发白茶出去,便仰着头,眼里心里都只有坐在他肩头上的符念念,“念念,你过多久同意,我就等多久。”   符念念抿抿唇,只觉得冉至这接连不断的表白风力实在强劲,自己一不小心就会被他吹去天涯海角,上当受骗尸骨无存。想到这,符念念轻轻勾起脚,用脚跟去撞冉至的胸膛,“你好烦啊。”   可冉至却依然箍紧她的腿,一股哄孩子似的语气温声道:“别闹,一会掉下来。”   冉至的责备都像是在哄人,符念念头大如斗,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沉沦在冉至的甜言蜜语里。于是她低头轻瞪着冉至,佯怒道:“我要是掉下去,那肯定是你故意不抓好。”   “听话,万一碰到伤,难不成你又想让我拽着你脱鞋看?”冉至戏弄人似的轻轻勾符念念脚腕上的平安扣。   符念念回想到昨日的种种,再看看冉至拴在自己脚腕上平安扣,脸色顿时发红,她低声道:“臭梅梅,就该把你贬黜出京一辈子不准回来。”   “我哪能舍得念念等我一辈子?就是拼上这条命也得回来。”冉至笑意不减,也不多加争辩,抬起头的时候正和符念念四目相对。   两人骤然对视,符念念忽然觉得自己在冉至眼中仿佛看到另一番天地。那里的一切都归于灰暗,满院的杏花也不过尔尔,唯有肩头的符念念是鲜活而生动的。顶撞的话已经到了嘴边,符念念一窒,只觉得什么都莫名变得难以出口。   冉至的眼神看似玩笑,可符念念看得出他饱含着真挚,这是让符念念再熟悉不过的眼神,这是上辈子符念念偷到冉至密函时,瞧着苏暄的样子。所谓的理智纷纷烟消云散,那一瞬间符念念心中忽然莫名生出种感觉。   难道,冉至对自己是认真的?   她晃了神,只觉得周遭突然静的出奇,没有鸟鸣,没有人语,符念念只能听见自己衣襟下心跳的声音。明明穿得那么厚,可这声音却让人听得真真切切,想停都停不下来。符念念抓着杏花的手慢慢垂下去,花枝轻轻拂过冉至的脸颊,她却什么也没有觉察到。   “念念,你知道吗?几年来,这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暖和的春天。”冉至轻轻靠着符念念的手背,“其实,只要陪在你身边,我就觉得万事足矣。”   符念念这才回过神来,她贸然抽手,树枝便突然在冉至耳边刮出一条血口子。   血像珠子似的往外冒,符念念急忙丢开手里的杏花,拿手帕出来给冉至擦,嘴里还喏喏道,“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如今我破了相,又是无官无职废人一个……”冉至眼角还堆着笑意,他轻轻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杏花,吹去上面的尘土放在符念念手里,“你说怎么办呀?你要不要负责?”   符念念眼中尽是湿意,委屈的样子越发惹人怜爱,“我不是故意的。”   “既然如此……”冉至忽然侧过脸啄在符念念手背上,而后堂而皇之道:“我也不是故意的。”   符念念眉头微皱,却没办法对冉至的这番无赖发脾气,她声音闷闷的,“应该不会留疤的吧?”   “那可说不准。”冉至嗤笑一声,“要是留了疤,我娶不到别人,你是不是得以身相许?”   “你……”符念念声音发抖,要是自己真的在冉至脸上划出条疤来,要负责真的是无可厚非。   冉至怕自己玩笑过火让符念念生气,急忙又说,“逗你的。”   他几不可见地低头看看胳膊和手,嘴角多出几分苦笑,符念念在他身上留的疤难道还少?自己要是真要找她麻烦,符念念就是几辈子也赔不完。   符念念轻叹,“你怎么这次回京……”   “变体贴了?”冉至挑眉道。   符念念却摇摇头,“你知道吗?你以前像个遥不可及的谪仙,可是现在像个烟火里行走的地痞,变得很突然,很彻底。你让我觉得捉摸不透,觉得危险,我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疑神疑鬼,总想着就连被贬出京也许都是你刻意安排好的。”   冉至倏然发笑,“我让你觉得危险?”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怕遭到始乱终弃,更怕被玩弄于股掌,我是个笨蛋,我只想过平淡安稳的日子。”符念念淡然一笑,“虽然我知道你不是苏暄那样的无耻之辈,可我不敢再赌了,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你都不必花功夫在我身上,不值得。”   “念念,你想杀了苏暄是吧?”冉至眺望着远方,若有所思。朝堂之上风起云涌尔虞我诈,他又何尝不想去过平淡安稳的日子?冉至的眼神很空,语气也很淡然,“给我点时间,事成后我们就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姓埋名过简简单单的小日子可好?”   符念念愣住,一字一字回忆着冉至的话,却怎么都不敢相信。   “到时候我摆脱了京中的所有纠缠,除过你一无所有,这样足不足够打消你的顾虑?”冉至说得实在轻松,他轻叹一口气,“功名利禄,恩恩怨怨,现在与我而言有如云烟。其实除过你,我本就一无所有,如果一定要证明给你看,也不过举手之劳,我乐意之至。”   “你要去替我杀苏暄?”符念念对此难以置信。   冉至坦然地点点头,“只要你愿意相信我,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谁也不能欺负我的念念,如果有一天是我对不住你,那我就亲手了结我自己。”   符念念急忙捂住冉至的嘴,“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温良也好,无赖也罢,我终究是我。”冉至眼中满是温柔,“在你面前不过一个钦慕之人。”   “你别再说了,我不听。”符念念又抬手去捂耳朵。   冉至眼疾手快牵住她尚未抬起的手,“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去做,你知道吗?我听闻你和裕王交好,便想尽法子回京,我怕你多对裕王笑一次,多看裕王一眼,更怕你愿意跟他回山东。”   符念念猛然怔愣,“你怎么知道?”   “我走前便已经安排好保护你的人,至于被贬出京,也是我故意的。从前我不愿帮你,那是因为苏暄于我而言还有其他用处。”冉至压低声音。   符念念惊得张开嘴,“那你跟苏暄之间……”   冉至坦然道:“没你想的那么差,自然,也没你想的那么好。”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符念念百思不得其解。   “没什么好瞒着你的,很多事非我所愿,皆时势所迫。”冉至轻轻拍了拍符念念的腿,“现在大势已成,苏暄自然就没有再留着的必要,安心,我会处理好一切。”   符念念觉得很多事情豁然开朗,难怪自己从前怎么装,怎么演,冉至都不为所动,原来是因为他和苏暄还有这一层关系。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忽见到莹娘进门朝两个人俯首。   “闻苕来了?”冉至开口问道。   莹娘点点头。   冉至于是转而蹲下身,抱着符念念坐回圈椅上,“我去把白茶给你叫过来。”   符念念看着他,心头忽然涌来千言万语。她扶着椅子站起身怔怔望着冉至离开的背影,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   而离开的冉至反倒像料到似得回过头看符念念,他笑得温文尔雅,“我去去就回。”   白茶回来时兜着花篮子,她脸上挂笑,献宝似的拿给符念念看,“方才莹娘在外面帮我摘了好些,这么多花,不仅可以做杏花酥,还能酿杏花蜜吃。”   “软软最喜欢吃杏花蜜,等到秋天在米酒里搁一勺,他向来爱不释手的。”符念念也跟着笑起来。   白茶拿着帛巾轻轻盖着花,“还要送些给莹娘的,那些高的花我够不到,都是她帮我摘的。要是做了杏花蜜,有她一半功劳。”   符念念也跟着起身,“那我们进屋去把这些花洗一洗。”   主仆两个拿着小竹萝有说有笑地回屋,符念念把花放在水里漂,白茶则认认真真地摘去花心。   符念念沥干花瓣上的水,脸上却总显得若有所思,手里的动作也不知不觉慢下来。   白茶摘干净手头上的东西,眼看符念念跟前的话越堆越多,干脆都揽来自己身边,开玩笑似得说:“小姐要是洗不完就给我吧,总像小姐这样洗,怕是明年才能吃到杏花酥。”   回过神的符念念知道白茶看出来端倪,有些为难地笑起来,“白茶,你说我若是不跟冉至和离……”   白茶手上的活虽然没停下,嘴角的笑意却浓出几分来,“小姐若是愿意,那自然好啊。”   符念念一愣,满以为白茶要劝她几句,她不禁问道:“好?”   “小姐自嫁到冉家,从未再受过委屈,就连软软也天天和临姐儿一起读书习字,学问大有长进,这样不好吗?”白茶又想了想,“小姐若是真的厌恶冉大人,早先时候冉大人离京,难道不是最好的时机?”   “他帮过我,我不想在他落魄的时候落井下石。”符念念解释道。   “和离怎么就是落井下石呢?再退一步讲,要报恩的办法千千万,谁说只有以身相许这一种?”白茶虽埋着头忙活,但说的话很是发人深省。   符念念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也许自己真的一早就已经习惯了冉府里的生活,甚至是一早就芳心暗许,否则冉至离京的那段时日,她又怎么会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他?   “小姐,咱们在国公府的时候,总盼着能过平淡安稳的日子,那么现有什么不好呢?”白茶追问道。   符念念轻轻叹息,“是啊,和小时候想的一模一样。”   她抬头看着窗外,不禁暗自回想,冉至和苏暄的关系并非势成水火,她对冉至来说本就没有什么利用价值。   冉至在对她的时候,也许真的只有一颗真心。 第53章   窗外杏花飞舞景色宜人,符念念看得出神,忽见茉莉的身影匆匆出现在窗里,身后还跟着谊德郡主。   要说起谊德郡主,她开朗活泼,心地也不坏,于符念念而言,要陪着她的确不是什么难事,但有人在侧终究不如自己一个来的自由自在,何况如今裕王的心思昭然若揭,郡主这个妹妹过来找符念念,总多点耐人寻味的意思。符念念有些无奈地轻轻鼓嘴,但转瞬就换成温吞的笑脸。   恰在此时,谊德郡主也从窗里看见符念念,忙连蹦带跳跟着进屋,“念念,你还疼不疼?脚有没有好一些?哥哥昨日送来给你的鹿茸你吃过没有?”   这一段连珠似得发问硬是把符念念问懵了,符念念扯出一丝苦笑,转头对茉莉说,“快先请郡主坐下,沏杯茶来。”   “不忙不忙,念念不用跟我客气。”谊德摆摆手又凑过来打量桌上搁着的东西,“这些是什么?”   “是杏花,我们正要做杏花酥。”符念念耐心解释着。   谊德郡主仔细打量着,“看起来真诱人。”   “郡主今天怎么忽然有空过来?”符念念从茉莉手里端茶给郡主。   “自然是哥哥托我来看你,若不是你夫君回来,他巴不得亲自过来。”谊德郡主嘴角抖出一个坏笑,又凑到符念念身边压低声音,“嗨呀,其实我知道,哥哥初次见你之后便一直中意你,不过昨日我见到你夫君对你情深义重,立马就觉得我哥没戏了。”   瞧着胳膊肘往外拐的小郡主,符念念哂笑道:“郡主真是会开玩笑,念念已为人妇,哪里配得上殿下?”   “我可不是玩笑。”谊德郡主扁扁嘴,“过些日子哥哥还要带我去山上骑马看桃花,你要不要一起?最好再带着你夫君,这样好温柔点,让我哥慢慢死心。”   符念念哑然失笑,一时竟有点分不清谊德郡主究竟想干什么。   谊德郡主像是看出了她的顾虑,坦然道:“虽然哥哥对我很好,但念念也是我的朋友,我不想让你们任何一个人伤心的。可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这道理我还是懂,眼下只能尽量让我哥他别太难过,所以你千万别推辞。”   符念念的笑意越绽越浓,她终于发现谊德郡主此人并非寻常的单纯,反倒是个性情中人。   “多谢郡主周全思虑。”符念念点点头,“我定不能让郡主为难。”   “我就知道念念最好。”谊德郡主笑嘻嘻道,“你好好休息,今日我便就此告辞,等做好杏花酥,别忘了分我一些。”   符念念招手叫白茶端来个白瓷小盅,“今日的杏花酥是没缘分伺候郡主,可这桂花蜜却拿的出手。都是去年秋天白茶和我仔细摘的,酿到今年,味道正浓,郡主拿去尝个鲜。”   “那我就却之不恭啦!”谊德郡主接过小盅轻轻揭开盖,沁人心脾的香气便扑鼻而来,“哇,好香啊!不愧是白茶姑娘和念念的东西。”   白茶也笑道:“桂花香气浓郁,郡主喝茶或清酒时滴一些,便会桂香四溢,放进寻常菜色中也可以添加风味。”   谊德郡主连连点头,“可不要太好吃,不然我吃完还来讨。”   话说开了,芥蒂也随之烟消云散,屋子里的阵阵欢声笑语不断,和着窗外柔和的春风,直飘去天际。   ――――――――   闻苕望着窗外,有一下没一下地弹窗框,“如今太子回京,东厂又依附太子,还有顺贞朝得宠的好些朝臣,他们人多势众,你倒是有没有对策?”   冉至波澜不惊,“先前安排冉至出京为的就是防他们,太子要反扑,当然要揪起所有被打压的人,这其中就包括被迫下野的我。”   “你心里都有数怎么不动手?”闻苕有些惊奇。   冉至百无聊赖地用勺拨小炉中的香灰,“人多心思也多,未必就能成气候。太子如今疑心重重,凡事不会完全放心,总要手下人相互制肘才觉得好掌握。东厂那帮人最会玩内讧,等到他们玩得偃旗息鼓,我们再动手不迟。”   闻苕不禁认同地点点头。   “脓包得烂完才好挖,再等一等,咱们没必要废那么多力气跟他们耗。”冉至用铜勺的长柄客在香炉边上,发出清脆的额响声。   “你当苏暄的时候把太子溜得团团转,他们回京第一个清算的定然是苏暄,你的日子横竖都不好过。”闻苕面色凝重,“可惜陛下没有亲生的子嗣,就算有朝臣上奏扩充后宫陛下也不理,否则太子不就是个秋后蚂蚱?”   冉至抓着小铜勺的手一个微顿,“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陛下的心情我倒是能理解。可惜咱们没用,现在只找到苍兰的坟冢,姑母的消息连个影也没有。”   “贵妃要是还活着,这么些年该怎么过……”闻苕轻叹。   说到这里,冉至的双目莫名有些失神,他薄唇翕张,半晌才吐出一句,“我怕姑母早已不在人世,却更怕她还活着受尽这世间疾苦。”   当年政变,苏云笈唯恐连累苏家,出逃之际什么消息都没留下,可饶是这样,她还是没能保住苏家。   彼时的朝臣们像一群恶犬,丧心病狂地撕咬着苏家人的血肉,直到苏氏夫妇被逼得双双自缢,苏暄被迫去流放充军,他们才心满意足地踩着这些人命上位。   冉至默了默,沉着嗓子哑声道:“……我想不通,苏家人究竟做过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一定要被老天逼得家破人亡凄惨收场?”   闻苕已经隐约瞧出冉至神色不对劲,他及时打断冉至悲痛的回忆,规劝道:“都过去了,陛下说过要为苏家平冤,如今皇上复位,咱们早晚能找到贵妃的下落。”   冉至闭着眼敲敲自己的额角,忽然自顾自笑起来,“等陛下真的平了冤,朝中免不得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流离失所含恨而终,所以留着苏暄这个人,也只会徒增他人怨恨。”   “你有什么计划?”闻苕后知后觉地问道。   “我要让苏暄从世上消失。”冉至语气轻巧,仿佛是在谈论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你去杀他。”   “你说什么?”闻苕眉头一拧,忍不住露出震惊的神色,“杀苏暄?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冉至倒是面不改色,“我在找你帮忙。”   “疯了吧你?你活腻歪了找我帮什么忙?想杀你自己还不容易,给脖子这来一刀,死得透透的。”闻苕横着手在冉至脖子上比划,却被冉至一巴掌打开。   “我是说让苏暄消失,又没说不想活。”冉至仍旧一动不动地盯着闻苕,连带他没问出口的问题也一起回答道:“反正我已经做了七年冉至,再当七年,十七年,一辈子也无所谓。”   闻苕摇摇头,“别只说我觉得这是玩笑,你就是拿这事禀明圣上,陛下必然也不会同意,我们可不陪着你一起疯。”   “陛下那边怎么办我来处理,你只要帮我排场戏,顺道再给我一刀,让所有人都以为苏暄死了就完事。”冉至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闻苕嗤笑,“我不,苏家如今只有你这个独苗苗,杀你就是给苏家灭门。我承认,虽然我很早之前就想捅你一刀,可是万一我手抖,下刀捅偏要了你小命,我以后的功名利禄找谁要去?血亏不赚,我绝不干。”   “苕儿,你别忘了,我活着也可以让你下野,去乡下养猪放羊。”冉至淡淡道。   闻苕苦着脸耸耸肩,“你这人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我这是分明就是关心你,你怎么还狗咬吕洞宾?”   冉至抬眼轻轻扫闻苕,表情丝毫也说不上凶狠,可骤然跟他对上眼总要莫名生出一种惊恐的感觉来,他细声慢语说:“我意已决,你要真想一刀捅死我,也得有那本事。干不干一句话,少跟我婆婆妈妈。”   “嘁……帮帮帮。”闻苕没好气地说:“我真是倒了血霉,我要是有杀你的本事,也不至于屈居你的淫威之下混成现在这样。”   “苕儿这才像话。”冉至勾勾嘴角。   闻苕撇撇嘴又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冉至略加思索,“眼下先把那个人千刀万剐,替念念报仇。等收拾完太子的摊子,送苏暄上路就是最后一件。”   闻苕翻翻眼,不禁腹诽着自己面前这位真是个狠人,“那个人是谁?替夫人报什么仇?”   “这你不用管,反正冉家人先前跟着东厂,如今和太子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要盯紧他们,吟良我还得多用些日子。”冉至道,“你就专心去找贵妃,旁的事情不用担心,等这些事尘埃落定,陛下至少也得给闻大人官复原职。”   “我愁的不是这个。”闻苕抿抿嘴,“我是想告诉你,圣意难测,陛下万一不同意,你总不能和皇上对着干。”   冉至丝毫不做犹豫地回答道:“那我就辞官,带着念念离开京城。”   闻苕轻叹,“也罢,你又不是什么香饽饽,陛下未必非要留着你。如今裕王入京,谁也不知道陛下想干什么。”   一场风云方歇,新的山雨又将至。   闻苕和冉至议完正事,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拿出个小瓶,“听说夫人受伤,这是衙门里拿来的愈疮药。”   “多谢,能解燃眉之急。”冉至顺手接过,他转头看看窗外的春色,感叹道:“这朝中从来就没有风平浪静的时候,真是让人困乏。”   “没法子,你我都生在风云之中,就算责怪风云变幻莫测,也注定是逃不开。”闻苕笑起来,“说来,你专程回京,夫人就没跟你来个相拥而泣什么的?”   冉至扯出一丝苦笑,“并未,她还没有动心。”   闻苕一愣:“你玩朝中诸臣得心应手,换成夫人这个女子,你反倒没办法?”   方才还运筹帷幄的冉至此刻只剩一脸无奈,“没办法,一物降一物。”   他又自嘲地笑笑:“终究还是我欠她多些,现在统统还她。” 第54章   香炉中余烟袅袅,时辰不知不觉便已悄悄流去,可冉至和闻苕翻来覆去都找不出能叫符念念动心的好计策。   闻苕一个叹息,正要抱怨被逼着想计策的自己太难,一只小镖就“嗖”地撞在他脚下。   “吟良的镖?”闻苕捡起来打量。   冉至轻轻抬眼:“吟良在提醒我们有人过来,把镖收好。”   未几,屋里的两个人果然见白茶陪着符念念缓缓走来,手里还提着食盒。   符念念看着白茶把食盒搁在桌上,才浅声道:“今日新制的杏花酥,还有木樨芝麻熏笋泡茶,是时令东西,请闻大人尝尝鲜。”   闻苕赔笑,“夫人客气了。”   冉至眼睁睁看着白茶摆完点心又收起食盒,才转而看看主仆二人,疑惑道:“就……完了?没我的?”   符念念瞟冉至一眼,像故意气他似得拉着脸说:“上次做莲蓉包送来,你不要,我以为你不喜欢吃点心。”   闻苕虽幸灾乐祸,但还是站出来帮冉至说话,“看来夫人有误会,他爱吃甜的,这种小点心他最喜欢。”   冉至连忙点头,就图着自己也能尝尝符念念的点心。   然而符念念却只朝冉至抿抿嘴,“那真可惜,我的点心其实都不太甜,恐怕不和你的口味。”   她说着又笑眯眯对闻苕点头,“闻大人你们慢慢聊,我先告辞。”   “夫人慢走,不送。”闻苕刚拿杏花酥塞进嘴里,却发觉冉至正在给自己翻白眼,整个人不由得一个怔愣。   “念念,脚没好,别总跑来跑去的,我送你。”冉至拦腰横抱起符念念,用颇带警告意味的眼神瞥一眼闻苕。   闻苕见状,又抓起两枚杏花酥喂进嘴里,还用一种颇为享受的表情朝着冉至摊手。   冉至:“……”   他不再理会闻苕,只抱紧怀里的符念念,大步向前送她回屋。   “念念,那个……”冉至打破两个人之间的沉默,用一种试探的语气说道:“其实甜不甜的点心,我都喜欢。”   他看着怀里的符念念,总希望符念念能明白点什么。   然而符念念只是漠然地看看他,才慢吞吞说:“哦。”   冉至轻叹下一口气,心里也知道自己和今天的杏花酥注定无缘,于是只好专心往前走,“闻苕带来一些军中的愈创药,能让你好快点。”   “哦。”符念念低着头,“软软都下学了,我要回去看软软的功课。”   冉至压下心中的无奈,还是柔声安慰着符念念,“别急,一会就到。”   瞧着冉至吃瘪还欲言又止的样子,符念念莫名觉得好玩,她把脸往冉至怀里埋进去,脸上的笑便再也抑制不住地溢出来。   眼前的符念念自顾自进屋,丝毫没有挽留冉至。冉至被门扇毫不留情地隔在外屋,他好一阵沉默,总觉得自己好可怜。   半晌,回过神的冉至才自讨没趣地准备离开。   他一转身,就看到门边的小桌上搁着盘杏花酥,色泽澄黄的馅心被层层酥皮包裹着,和外面卖的那些点心都不一样。   冉至面无表情,腹诽着点心都是甜腻玩意,绝不可能有什么好吃的。   但是想归想,他整个人还是很自觉地踱到桌边,眼疾手快抓起一块塞进嘴里。   符念念做的点心是真的不甜,但口感很特殊,花香味重,酥制的皮层层叠叠,像是花朵在嘴里重新绽放,让人难以释手。   冉至下意识又塞一块进嘴里。   花香在嘴里蔓延开来,冉至整个人都仿佛置身在花海里。他觉得这东西越品越妙,要是能像闻苕那样配茶吃简直就是人间乐事。   想到这,冉至伸了第三次手,可与此同时,里屋的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冉至忙慌慌开始吞咽,局促的样子像极偷吃糖被抓到的软软。然而到底是做贼心虚,急着咽下去的冉至一不小心就被呛住,只好捂着嘴传来一阵连绵起伏的咳嗽声。   符念念想笑,又有点担心,只能先走过去给冉至拍背。   冉至脸色发红,狼狈至极,朝符念念连连摆手,好半天才消停下来。可是沐浴在符念念直勾勾的目光里,冉至又莫名觉得自己羞愧难当,巴不得能多咳会。   他语气吞吐道,“呃……主要是……放着我怕浪费。”   “好吃吗?”符念念的语气干巴巴的,听不出是个什么语气。   冉至躲开符念念的视线,老老实实点头,“你做的向来……很好吃。”   符念念把盘子朝他轻推出一截距离,“那这些你都拿去。”   冉至愣了片刻,猛然拥住符念念,“念念是专门为我留着的?”   符念念瞥一眼盘中的杏花酥,这的确是她一个多时辰之前专门叫白茶挑出来留着的。   但想到这的符念念故意摇头,笑吟吟道:“今天做的多,给别人分完之后还剩下这么一盘,所以才随意放在这。”   冉至了然地笑笑,轻轻把下巴搭在符念念的肩窝上,“我就知道,念念还是心疼我的。”   符念念伸手拍冉至一巴掌,“可不是白给你,你得答应我个条件。”   冉至笑得眉眼弯弯,“什么?”   “等我脚好之后,教我骑马。”符念念立即回道。   “好,这是小事。”冉至搂着符念念不愿意撒手,“你若是喜欢,我再买匹大宛良驹送你。”   “这倒不用,只要你能教会我,那就是大功一件。”符念念偏过头去轻轻撞冉至的脑门,“你抱够没有啊?”   冉至这才有些不情愿地撒开手,“你回去休息吧。”   符念念抿抿嘴,转身回里屋而去。   冉至看着符念念清丽的背影,只觉得自己有点魂不守舍,他再看看桌上的杏花酥,笑意便又一次不由自主地爬上他的脸。   ――――――――   春风只要在京中一吹,花便都簌簌地绽开,染上满山头的春色。   符念念的脚本就伤的不重,痊愈之后还故意在府中装模作样多养了几天才肯出门。郡主一早就叫符念念带着冉至一道去游山,符念念便索性让冉至教自己骑马。   谊德郡主见状,冲符念念眨眨眼,也转身缠着裕王学骑马。裕王无奈,只能陪着妹妹,也不知道谊德郡主跟裕王说了些什么,两个人没一阵就跑得不见踪影,只在山花烂漫处丢下冉至和符念念两个人。   冉至于是把符念念抱上马,又事无巨细地交待她半天,才把缰绳交给符念念,“慢慢来,先让马小跑,你若是受得了颠簸,再叫它跑快一些。”   符念念摸摸油亮的马鬃,“小马这么听话吗?”   “踩稳马镫子,千万别松劲。”冉至把符念念的手抓回来握住缰绳,“这只马温顺,等你练熟再换其他马。”   符念念照着冉至的话,先送跨,再牵缰,没一阵就已经骑着马小跑完两圈,她兜着一身的春风,笑得明媚,颇有些像战场上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没一阵,符念念又轻夹马腹,这马便真像冉至说得那样,撒开腿跑起来。第一次骑马疾驰的符念念虽然被颠得七荤八素,但也难掩脸上欣然的笑意,她像一只被人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自由自在地开始撒欢。   冉至打马追上她,提着声对她说:“休息休息,你已经出汗了,马也要歇一歇。”   符念念照冉至先前教她的那样一把牵紧缰绳,可疾驰的马骤然停下,猛的便是朝后一仰,符念念没料到力道会有这么大,手里的缰绳一松便跟着朝后仰过去。   冉至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回去,对她说:“抓稳。”   符念念惊魂未定,死死抱住马脖子,跟马在原地打了好几个转,才算是刚刚回神。   冉至跳下马,帮符念念安抚着受惊的马驹,“你骑得快,勒缰又猛,像你这样刚刚学骑马的人,这样容易出问题。”   “嗯。”符念念扁扁嘴,声音有点委屈。   冉至又伸手摸摸符念念的头,眼中满是无声的赞叹和欣赏,“你学的很快,不要急,也不要怕,多来两次总会好的。”   符念念乖巧地点头,“嗯。”   “喝点水。”冉至抬头给符念念递水,又替她擦擦汗,才柔声问道,“还想再来吗?”   “一鼓作气。”符念念坐正身子,把水囊扔回冉至怀里,转而牵牢马缰。   冉至笑笑,也一同跨上马,跟在符念念身后,豪声说:“来。”   符念念看着他,忽然觉得冉至一点也不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这利落和干脆倒是和闻苕这个武将有几分类似,可这念头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符念念轻轻摇头,勒紧手里的缰绳,“我要走了。”   马上的符念念如离弦之箭,又疾驰而去,冉至便一直骑马跟着,既不远,又不近。   练过大半天,符念念的马术算是小有成就,冉至拴完马,便看见符念念坐在远处的坡上,仰着头正出神。于是冉至也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坐在旁边,趁着符念念不注意,又朝她坐的地方蹭一蹭。   趁着发愣的符念念不注意,冉至没一会就已经肩并着肩蹭到她身边。再偷偷瞄一眼,见符念念不抵触,冉至便又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符念念手上,和她十指相叠。   符念念依然没有拒绝。   一阵欣慰顿时涌上冉至的心头,他准备借机握住符念念的手,和她双手相扣,却没料到本不排斥的符念念忽眉头一皱,起身朝前走去。   眼见成功在即,却功亏一篑,冉至既郁闷又不解,探究的目光迅速随着符念念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坡下赫然立着苏暄和符莺莺。   冉至不由得勾着嘴角冷笑起来,先前还说太子一党不会放过他,现在就撞见有人假冒自己,这显然阴谋。   他耳边随之传来符念念的声音,喃喃的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苏暄……和符莺莺?他们在干什么?”   符念念的话音还没落,坡下的符莺莺已经被推倒在地,她的一只手鲜血淋漓,俨然是受过伤。   而站在她面前的苏暄则毫不犹豫地拔出刀来,用冷冷的语气说:“蠢货,女人都是蠢货。” 第55章   “不要杀……”似曾相识的场景勾起符念念心底最深的恐惧,她忽然觉得连手也隐隐作痛起来。然而这一句终究是叫迟了些,符念念还没说完,符莺莺已经毙命在刀下。   苏暄抬起眼瞥向坡上的符念念,他戴着面具,表情被悉数遮住,但是他眼睛死死盯着符念念和冉至站着的方向,显然对突然出现的两位不速之客甚是仇视。   符念念随即一慌,她想起自己的匕首次次被苏暄挡住,如今苏暄还带着刀,更是难以对付。   符念念知道自己和冉至绝不是苏暄的对手,要跑得趁早。她忙拉起冉至的手欲走,可惜未能细察,转头脚下便踩空,径直从坡上滑下去。   冉至没来得及拽,索性一同翻下去挡着符念念,免得她撞在符莺莺的尸体上,又伸手捂住符念念的眼说,“别看。”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符念念在抑制不住地颤抖,他也知道,这场面在符念念心中如同一根倒刺,即便时隔已久,这事带来的阴影依然难以挥去。   冉至的眸中不由得染上一层心疼,他搂着符念念轻声安抚道:“念念不要怕,有我在。”   他迅速起身,将符念念挡在身后,又用一种颇带警告意味的眼神看着面前的苏暄,“你最好别再往前走。”   苏暄冷笑一声,举起还在滴血的刀,“这是你求我饶命的态度吗?”   冉至神色如常,淡然道:“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自找麻烦。”   符念念下意识紧紧箍着冉至的腰,整个人都沉浸在恐惧中,但方才的场景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对劲,故而她不停努力回想着,终于发现点点端倪。   她伏在冉至耳边,看着苏暄的眼中满是戒备,嗓子也颤着:“不,那个不是苏暄……他……他手上没有疤……”   冉至的手微微一紧,转而意识到符念念现在看不到自己的掌心,神色才放松下来。他低声对符念念说,“等下我抓住他,你就快点跑去坡上,骑马回去找裕王。”   “不行,他有刀。”符念念毅然拒绝,“你会没命的。”   “听我的,去找闻苕,否则……”冉至皱皱眉头,轻推符念念,让她离自己远一些。   苏暄的刀转而就悬在冉至面前,“就凭你们,跑得掉吗?”   冉至方才打量过这周围,附近有条山沟,被枝叶掩映着,让人不易察觉到。但是这条山沟有多深,掉进去会滑多远,他心底也没数。眼下情况危急,既得让符念念毫发无伤地离开,又不能叫人看穿自己的身份,冉至索性发狠推着苏暄一起滚进山沟。   耳边只剩下符念念撕心裂肺的叫声,冉至顾不上回头看,他死死拽着假苏暄彻底翻滑下去。   两个人沾着满身的泥土碎叶,也不知是滚了多远终于堪堪停下。苏暄踹开冉至,拿刀撑着站起身来,“还真是夫妻情深,不过就算符念念跑了又能怎么样?你得死,她早晚也得死。”   冉至垂着头慢慢爬起身,恹恹地问道:“为什么杀符莺莺?”   “她没用,当然要杀。”苏暄冷冷道,“你要是乖乖留在京外,本还是有两天好活的,可惜……”   冉至摇摇头,“符莺莺替你探听消息,替你偷我的文书草拟,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你就这样对她?”   “原来你都知道?”苏暄的声音越发凶狠,“那就更没得活路留给你,冉至啊冉至,你说你费尽心思科举入仕,在官场上聪明了一辈子,到头来有什么用?你倒不如一早就留在京郊的别庄,好歹还能混个寿终正寝。”   冉至轻笑着拂去身上的碎叶,“我若是留在别庄,哪里还能碰到符莺莺这样的好四婶?更没办法用假文书骗你们,让以为皇上地位不稳,这么急着动手。”   苏暄愣了愣:“皇上贬你出京果然是假的?”   冉至抬起脸,方才的担忧和惊诧已经丝毫不见踪影,他嘴角边还是堆着往日那样温和的笑容,“你不也是假的吗?骗符莺莺对付冉家,再嫁祸给苏暄?”   苏暄被问得图穷匕见,他猛然拿刀挥向冉至,“你找死。”   说时迟那时快,冉至迅速捏住苏暄的手,反手拽住刀柄狠狠撞向苏暄的下巴,他力道极大,又稳又准,直接撞得苏暄连连后退,连带着面具也一起飞出去。   冉至轻轻甩手,冷眼看着眼前的人,一点也不见意外神色:“四叔,你没有金刚钻,可别揽瓷器活。苏暄好歹也是锦衣卫指挥使,功夫哪有这么稀松?你当真以为拿着刀就能为所欲为?当真以为戴着面具就能瞒过所有人?”   冉茗皱着眉头擦擦嘴角的血,猛然笑出声来:“我真是想不到,就你这单薄身子骨,竟然还能习武?”   “四叔又说错了,冉至的确是体质虚弱不利习武,可我不一样。”冉至挑挑眉梢。   冉茗脸上的笑顿时消失,他瞪着眼质问:“你不是……你究竟是谁?”   “四叔怕什么?怕我知道冉至为什么是病秧子?怕我知道有人在寒冬推他下水差点淹死他?对不对?”冉至依旧笑意吟吟。   往事还依稀在眼前,冉至不禁眸色微恸。真正的冉至身虚体弱,不及弱冠就撒手人寰,也正是因此他才会有这李代桃僵的机会,顶着冉至的身份活了七年。也是这七年,他终于搞清楚冉至在几位叔叔的眼中,就是眼中钉肉中刺,就是时时提醒他们都只是庶出的一块牌匾。   冉茗面上毫无愧色,他冷冷道:“难怪你还能活着回京,原来你根本就不是冉至。不过就算是我推他又怎么样?谁让他连考连中?谁让他骑在我头上?他爹压着我们那么多年还不够,还要生个小崽子来作弄我们,整个冉家只有大房便够了,剩下我们连摆设都不如。”   冉至摇摇头:“你自己才不堪比,就去给自己的亲侄子下黑手?四叔,你可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真是我大明的人才。”   “斩草要除根,既然推了一次,我当然要弄死你才能消我心头大患。”冉茗恶狠狠地说道,“可惜你运气太好,我竟没得手过。”   冉至嗤笑,“你对我怎么样倒都无所谓,这是家事。但你挑拨符莺莺去害念念,自己也不止一次动手,实在让我忍无可忍。”   冉茗浑不在意冉至的话,“真不知道冉至究竟是从哪找来你这么个替代品,以为自己练点功夫就天下无敌,真是可爱的让人想笑。你忍无可忍又能怎么样?你能杀了我?”   “四叔,哦,不对。”冉至的嘴角越提越高,他若无其事地摇摇头,“这辈子本不该叫你这声四叔的,可是没办法,谁让你和二房非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害得我一心只想报仇,你说呢?小舅舅?”   冉茗脑中瞬间空白,一句小舅舅在他耳边回荡不止。这世上会管他叫舅舅的人只有一个,冉茗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打量冉至,喃喃地念道他的真名,“苏暄……这不可能……你不是被刺面灌炭,流放充军,七年前差些死在烟瘴地面……”   冉至当机立断上前把走神的冉茗按倒在地,掐着他的脖子笑问道:“骗傻子的,你还真信啊?”   “不可能……”冉茗目眦尽裂,声音嘶哑,“这不可能,我绝不会连你的脸都认不出来。”   冉至仍旧眉眼弯弯,笑得满脸无害,可掐着冉茗的手一点也没松开,“你认得是我七年前的样子,七年足够一棵树茂木参天,难道人不会变吗?”   “你在朝堂上和苏暄对立……你们根本就是一个人……”冉茗瞳孔骤缩,他始终不敢相信,却又不能不接受,故而他抓着刀的手随之缓缓握紧。   “说来,要不是被流放充军,我也没如今这身功夫。你知道那些烟瘴地面的南蛮有多凶残吗?我若是像你这般外强中干,怕是早就看不到清晨的太阳了。”冉至说着用膝盖顶住冉茗的手,生生逼得冉茗松开刀,冉至反手抓起刀来,毫不拖沓犹豫,一刀捅穿冉茗的手背。   钻心蚀骨的疼瞬间袭来,冉茗喘不过气,更咽不下这口气,可是他的反抗在冉至面前显得杯水车薪,他觉得自己像个木偶,只能被冉至控制在手心里。   冉至的手越掐越紧,将冉茗的脸憋到通红仍不愿意放开,他面上的表情还带着微笑,但眼中杀气腾腾,眼见得就能把冉茗撕成两截。   冉茗努力喘着气,红着眼断断续续说:“你不能杀我……我……知道……谭氏的事……”   天底下有无数谭氏,但冉至一听就知道冉茗是在说符念念的母亲。冉至没有作声,手却顿时松弛下来。   冉茗终于得了喘息的机会,他深吸几口气,“符莺莺说过,谭氏从前是个卖艺的风尘女子,冉荣当年看上的也是个风尘女子,何况我当年听到冉荣喊过一句诗韵,诗韵不是谭氏的闺名?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少说废话。”冉至神情冷漠。   “我可以说,但是得等我从这里活着走出去。”冉茗眯着眼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他知道,就算冉至动动手就能掐死他,可是只要有谭氏的消息傍身,他总有命可活,冉至终究拿他无可奈何。   踌躇之间,闻苕竟已经带着人马上山,一帮人毫不客气地制服冉茗,却只听到他发出低低的笑声。   冉至瞥他一眼,对闻苕说:“别杀他,带回去。”   冉茗的笑声越来越大,“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我也捏到了你的秘密,你也终究还是杀不了我,哈哈哈。”   冉至面不改色,“日后不用让再他说话,绞烂他舌头。”   冉茗一愣,正要鱼死网破的喊出冉至真正的身份,闻苕已经上前一步捏住冉茗的嘴,轻车熟路一番意痢   冉至蹲下身,笑着给满嘴是血的冉茗擦了擦,“四叔,只要你说出第一句,后面的事情我便可以自己查。说到底,我也不是杀不了你,我就是觉得不能让你死得太便宜,是吧?”   冉茗双目圆睁,没想到冉至会给他来这手。他眼中的得意霎时化为乌有,只能恨恨等着冉至,含混不清地大叫,可是没人能听得清他在说什么,无论他叫得再大声,也注定只能是徒劳。 第56章   闻苕捏捏自己的手腕,“还真有胆大的敢冒充你,李鬼碰上李逵,被打死也活该。”   冉至轻描淡写道:“你来得倒挺快。”   “那是。”闻苕耸耸肩,“虽说不担心你,但是瞧着夫人急成那样,怎么说也得给点面子。”   “我不能就这么回去见念念。”冉至轻叹。   闻苕嫌弃地从冉至发间挑出一根枯枝,故意在冉至眼前晃着问:“怎么?你意思是还想带点山里的特产?”   “我是说我这样毫发无损,念念定会起疑。”冉至略作思索,“你打我一顿吧。”   闻苕:“???”   “快点。”冉至背着手,“往地上掀。”   闻苕撇撇嘴,“成吧,先说好,这可是你让的啊,不准朝我还手。”   “让你动手就动手,哪来那么多……”冉至正说着,就被闻苕一把掀翻在地,他毫无防备,倒地后还顺势滚出去很远的距离,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闻苕倒吸一口凉气,眼看着冉至半天没爬起来,紧忙跑过去扶人,“我最近……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少废话,再来。”冉至支棱起身子,额角的血已经滴淌而下。   “我的妈,我可不敢。”闻苕定睛一看,地上躺着块沾血的石头,怕是跟冉至撞了个正着,他有些后怕道:“虽说什么场面我都见过,但你这样也实在惨了,我下不去手。”   冉至闻言,后知后觉伸手在眼边一抹,才发觉手上沾血,额角已经被磕破。他又看看闻苕,毫不犹豫地抬头问,“要不你索性打断我一只手?”   闻苕嘴角一抽,“你可别跟我开玩笑,我要是敢打断你的手,指着你查人的皇上明天怕是就要砍断我的脖子。”   “你担心的也对,那便罢了。”冉至仍旧面如止水,但是话语间对自己是毫不留情,“那你干脆劈晕我,把我带回去。”   闻苕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您就不能体力体谅体谅我?劈你我手不疼吗?”   冉至轻笑,并不理会闻苕的抱怨,“苕儿,你好好想等会该怎么说,只要别让念念看出端倪,记你一大功。”   ――――――――   符念念红着眼,像棵栽在冉府里的海芋似得一动不动。   春风拂过去,吹得周围几个人生出瑟瑟寒意,却还是不能让符念念又任何反应。   符念念想哭,看着冉至为了让自己逃跑翻下山沟的那瞬间,她真的有一种绝望的无力感。如果不是后来及时赶到的裕王和郡主死命拉住她,符念念真想一道跟着跳下去。   她又把脸向臂弯中埋一埋,脑海中总是冉至的影子,怎么都挥之不去。   她不禁又想,如果上辈子冉至也在自己身边,他定不会愿意让自己惨死在雪山上。即便他们可能依然会死在这个假苏暄真冉茗的刀下,可是她至少不会觉得那么懊悔,那么难过。   符念念觉得很难受,这种害怕失去的感觉让人绝望,她真的怕冉至会受伤,更怕会见到冉至冷冰冰的尸体。   她觉得鼻子酸酸的,虽然强忍着眼泪,但眼前早已经是模糊一片。如果今天冉至真的出什么事,她当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谊德郡主轻拍着符念念的手,她还不知那个苏暄是冒牌的,故而劝解道:“念念,一定会没事的,那个苏大人不是向来对你很耐心的吗?哎呀……糟糕,那他不是更恨你相公?”   裕王皱皱眉头,轻轻叱责道,“娌娌,快闭嘴,别说了。”   谊德郡主连忙悻悻捂住嘴,又偷偷转眼去打量符念念的神情。   符念念抬起头看她,可目光仍旧是呆滞木然的,仿佛连呼吸也快要停下。   “符姑娘,你不能就这样灰心丧气,你要往前看。”裕王从身上掏出先前就准备好的玛瑙坠子,“我可以永远陪着你。”   “殿下,我夫君生死未卜,您这是什么意思?”符念念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质问的语气。   裕王被问得有些尴尬,但却丝毫没有回避,“我自然希望冉公子能够安然归来,但我也没办法欺骗自己的真心,符姑娘,冉公子能护你的能力毕竟有限,我想做些什么,能让你过得更好。”   符念念低下头,“念念惭愧,受不起殿下的抬爱,还请殿下把东西收回去。”   谊德郡主拽拽裕王的袖子,可裕王并未见好就收,他又往前几步,“他能做的我也能,我会比他对你更好,为什么你不愿意?”   “殿下觉得对我好的,就一定对我好吗?”符念念直言道,“殿下觉得替我寄和离书,替我参殷家就对我好吗?”   裕王一怔,顿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先前殷采珊自作聪明砸符念念,又小动作不断,似乎是想要对符念念不利。裕王转而就去参了殷家一本,事情不小,够整个殷家喝上一壶,也算是为符念念报一箭之仇。   他觉得自己为符念念考虑的很全面,至少要比冉至全面的多,他觉得符念念没有理由不动心。   可是符念念的反应还是让他的希望直接落空。   “念念惭愧,可是即便没有冉至,我对殿下也丝毫不敢有倾慕之心。”符念念毫不回避裕王投来的视线,“还请殿下原谅我的失礼。”   裕王的手轻轻一抖,笑容也渐渐变淡,“如此……是我唐突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还是掩不住失落,屋中一时静的出奇,再也没有人发出任何响动。   但闻苕归来的响动很快搅乱这头的平静,符念念顾不得再对裕王和郡主多言,转身就跑去打听冉至的消息。   符念念迎着慌乱的人群,找寻不到冉至的身影,只好转向一旁的闻苕:“闻大人,他怎么样了?”   闻苕见符念念眼圈红红,又想到自己和冉至合着伙骗她,不禁难为情地皱皱眉,“夫人,我叫人先把他带回屋去,他伤得不轻……可能……”   符念念已经不再顾及闻苕说什么,她眼中只有被人背着的冉至,他不省人事,脸上还沾了血,而闻苕又说得那么煞有介事,符念念的心顿时揪起来,她浅浅叫一声:“冉至。”   没有人回话,仿佛连吵闹声也戛然而止。   “我先去请个郎中是正事。”闻苕心虚地挪开视线,生怕在符念念面前露馅。   众人簇拥着郎中开方子,又忙慌慌去煎药,见符念念总寸步不离,便都退出屋去不再打搅她。   “夫人,你不要太难过,我冉老尚书还有些事,暂先告辞。”闻苕皱眉。   毕竟凭冉至的身子骨,晕不了多久就会醒,闻苕觉得自己还是溜远点好。   符念念只点点头,便不再理会闻苕,她坐在床边自顾自去整理冉至的发髻,又替冉至擦脸上的血。   她的动作慢条斯理,格外认真,“你不是总整整齐齐的吗?今天怎么这么脏呀?”   她说着已经哽咽起来,抓着冉至衣角的手也越来越用力,“梅梅,你要是再不醒来,以后做什么点心都不给你吃。”   “你醒醒。”她再也忍不住眼泪,终于伏在冉至身边哭起来。   符念念就坐在冉至的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冉至,不知不觉就从黄昏看到入夜。   屋中已然擦黑,躺在床上的冉至才恢复点点意识,他没料到闻苕下手这么重,知道现在自己还有些眩晕,于是冉至下意识倒吸着凉气,“嘶……”   他仿佛符念念坐在床边定定地看着他,什么话都不说。   冉至再定睛一瞧,终于看清周围的情形,发现一切都不是自己的幻觉。他连忙皱皱眉头问道:“念念,你无事吧?怎么不点灯?”   符念念堪堪回神,她心中一喜,转过头偷偷抹眼泪,“我这就去点,你胆子也太大了,幸好今天那个不是真的苏暄,要不然你哪还有命回来……”   冉至撇撇嘴,不禁腹诽:他在符念念心里就这么残忍冷酷杀人如麻?   “你饿吗?我叫白茶端些粥来,晚点你要吃药。”符念念连忙起身,“你等我一阵。”   符念念才出门,冉至就披着衣服偷偷跟着。他知道,符念念若是厌恶他,绝不会坐在床头看他。冉至心中莫名有些振奋,只觉得眼里哪怕是一刻钟看不到符念念,都难受得紧。   可惜午后下人们都叫人支走了,符念念只能自己去厨房。她细步轻盈,走在莲池的九曲桥上娉娉袅袅,哪怕只是靠在汉白玉栏上歇息,都像一幅精雕细琢的月夜美人图。   冉至不由自主勾起嘴角,想着符念念或许是走不动,想要过去扶她,谁知还不及他更多反应,眼前的符念念便骤然从九曲桥上落入水中。轻浅的呼救声传不远,除过冉至没人听见。   冉至顾不得再做多想,他猛然越入水中,把符念念就近捞上一艘横在水面上的小舟,自己才跟着爬上去。   春夜微寒,浑身湿透的符念念被冻得瑟瑟发抖,她还有些后怕,声音也颤巍巍的,“我在桥上有点晕,不知道怎么就……”   冉至怔愣,试探着问道:“你不会光守着我,一整天粒米未进吧?”   符念念低着头不说话,默认了。   冉至轻轻叹气,忙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抖开往符念念的身上裹,“蠢念念。”   符念念的头发还在滴答淌水,她嘴唇冻得发白,可还不忘记担心冉至,“这边夜里都没有人,你怎么会在?而且你伤的这么厉害,怎么能下床?”   “我……别听闻苕胡说,我没事。”冉至忽然觉得有些心虚,他索性转移话题,忙又扯下一件衣裳,“你仔细凉。”   符念念缓缓抬起头盯着冉至,好看的眉头微皱,“你不冷吗?别给我披了。”   冉至看看自己同样湿透的衣服,手上的动作随着一顿,他后知后觉地叹口气,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索性把符念念搂在怀里。其实在七年前的那个冬天,他就想这样抱住符念念了,可是错过契机的他,如今只能胆战心惊地防着符念念推开自己。   然而符念念没有反抗。   半晌,冉至小心翼翼地松开一些,轻声问她:“那抱着我好不好?这样我们就都会觉得暖和。” 第57章   符念念毫不回避地望着冉至,莫名叫他有些心虚,冉至躲了躲却没完全松开手,“你不愿意就……当我说浑话吧,反正你也知道,我算不上什么正经人,为人称道的温文尔雅都是假的。”   符念念不搭话,只轻轻往前弓身子。   她一倒,小船便有些失衡地朝边上歪倒轻晃,静静的水面漾起嶙峋波光,她借机伸手搂住冉至的脖子,又往他怀里钻,“可我当真了。”   冉至一愣,身侧的手微微蜷起,连忙也搂紧符念念以示回应,“我先带你回岸上。”   水珠子顺着符念念的脸颊往下淌,碎发悉数贴在她脸上。符念念冷得实在厉害,只能像小猫似得往冉至怀里拱,“你不要去对付苏暄,不要再去冒险,我发觉,也许上辈子杀我的人并不是他。”   符念念知道,白天碰见的假苏暄就是冉茗,她更能断定自己上辈子就死在冉茗的手里。   也许她错怪了真正的苏暄,但符念念知道,自己最初那一厢情愿的爱慕,早已经在这纷扰的杂事中被消磨殆尽。   冉至看着愣神的符念念,眼中泛起柔和的光。他轻抚符念念湿漉漉的头发,吮着熟悉的桃香味,“闻苕已经把冉茗押走,至于苏暄,我也会解决掉。念念,有我在,你什么也不必怕。”   “我不是怕他们。”符念念轻轻摇头,“我是怕你会有意外。”   “不会的。”冉至脸上漾着柔和的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哭的时候哄你,你笑的时候陪你。”   符念念鼻子有些酸,她脸上强撑出笑容,“你可真傻,一但先喜欢上别人,你就输了。”   冉至怅然,“输便输吧,谁叫我乐在其中?”   符念念笑出声来,转而又靠在冉至身上。   冉至松垮的衣领下隐约露出结实又紧致的肌肤,而符念念的额头就轻抵在他胸前,一时谁竟也不觉得难为情。   符念念能贴着胸膛感觉到一颗藏在里面的炽热之心,甚至在随着这起伏共同呼吸。不知道为什么,符念念忽然就觉得寒冷散去,觉得浑身都是暖意,她感到自己的血液也快要跟着一起沸腾起来。   她鼓起勇气猛然抬头,用唇贴住冉至的嘴角。   冉至浑身一僵,他难以置信地垂眸看向符念念,可符念念像是有些害羞,抿着嘴想躲开。冉至并不罢休,他伸手推住符念念的后脑,直接吻在她的脸颊上。   符念念没想到冉至会回应得这么果断,她惊慌失措不敢乱动,只有眼睛还一眨一眨,带着她鸦色的睫毛像小扇子似得在冉至的挺立的鼻尖上轻扫。   冉至觉得痒,甚至还觉得有一团火在他身上烧。   寒夜已经全然被忽略,他们的眼中都只剩下彼此。   冉至抱着符念念的手下意识越来越紧,仿佛恨不能让符念念融进自己的躯体,可他又怕符念念被勒得难受,更怕符念念心生厌恶,只好小心翼翼地让手保持着一种僵硬的姿态。   但符念念缩在他身边,小小一团,怎么看都惹人怜爱。   冉至撇撇嘴,终于还是放下所有的矜持和顾虑,他抓住符念念扶在自己肩上的手,俯下身去。   小船轻摇,月色把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照得发亮,像捻了银丝的珍珠被似的盖在池塘上,不停晃荡。   ――――――――   符念念慢慢转醒,眼前的景象还有些朦胧,但她还是隐约能看出这里绝不是昨晚的池塘。   想到这,符念念面色绯红,她也不知道昨晚是什么猪油蒙了心,居然就直接跟冉至在船上干柴烈火,舴艋舟本就不大,好几次她差些以为又要翻船落水。   昨晚都经历过什么,她简直不敢细想。符念念只记得自己累极了,便枕着冉至的胳膊闭上眼歇息,谁知道就这样睡过去,她差点还以为自己要在船上醒来,被冉府的下人们围着看。   还好这里不是池塘,符念念想撑着胳膊起身,才发现动弹起来似乎有些困难,再仔细一瞧,她还被冉至搂在怀里,像昨夜似得靠着冉至的胸膛。   符念念仰仰脑袋悄悄打量,怀抱她的冉至双目微阖,眼下似有些乌青,即便如此也像块雕琢过的璞玉,带着润雅的线条和色泽。   不过这块宝石的呼吸轻浅又均匀,俨然还没醒,而看着他,难免又会让人想起昨夜的荒唐事。符念念不禁撇撇嘴,腹诽着看起来瘦弱的冉至,力气倒是不容小觑。   直到现在,符念念现在还隐隐觉得自己要散架,一想到自己昨晚被折腾了那么久,可罪魁祸首却还在这里睡得如此心安理得,符念念不禁怒从中生,狠狠朝冉至的腰推了一把。   可是预料中的小腹没有碰到,符念念反倒觉得自己的手按在冉至身上某个柔软的部位,符念念一窒,不知道自己碰在哪,于是又用力推了推。   “嘶……”冉至拧着眉头骤然转醒,可是却没睁眼,只用一种慵懒的语气说,“别闹,累。”   符念念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整个人更是顿时如同秋海棠果,一直从脸红到脖子根,“谁跟你闹,无赖。”   闭着眼的冉至笑而不言,情绪难测,符念念总觉得他在笑自己轻浮,又怀疑他脑子里在排练一场新的“混战。”   符念念顿时又羞又愤,结结巴巴地质问道:“昨天晚上我……我的衣服呢?肯定沾了那个……脏……脏了……”   冉至这才睁开惺忪睡眼,看着大清早就不安分的符念念,耐心哄她,“衣服和你,我都洗得干干净净,可行?”   谁知这话音一落,符念念越发生气,脸也开始发烫,“那我……那你岂不是什么都看到……你讨厌死了。”   可冉至却对此若无其事,他拍着符念念的背轻笑,“听话,早晚得看。”   符念念把脸埋进被子里,还不忘忿忿叫他一句,“臭梅梅。”   冉至嘴角勾出一个苦笑,天知道,昨晚为了不让符念念着凉,冉至抱她回来之后先拿热水给她擦身子,又喂了半碗姜糖水给她,等安顿好符念念再洗完澡,窗外早已经晨光熹微,冉至这才迎着初升的太阳卧榻而眠。   谁知才刚刚入睡,他又被符念念这差点折掉命根子的手给弄醒过来。冉至低头看着怀里的符念念,他笑了笑,忽然心生一计,开始装头疼。   符念念果然上当,从被子里探出头,眼中也带着心疼,“你怎么了?是不是昨天的伤……”   她的话还没说完,冉至的轻吻就落在她脑门上,他双目笑得像两弯月牙,“挺好,还有心思担心我,看来没染上风寒。”   符念念撇撇嘴,终于发现自己又在被骗,一怒之下伸脚轻踹向冉至。可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得像被施咒似的,又碰在同冉至身上的同一个地方。   尴尬的气氛顿时萦绕在两个人身边。   “嘶……”冉至又眉头紧缩,“念念,梅花可以折,果子可不能随便乱摘。”   他往符念念耳边伏过去,轻声道:“搞不好我是要断子绝孙的,你舍得?”   符念念一个怔愣,刚刚恢复如常的脸又烧起来,话在嘴边,她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好转过身背对冉至以表达自己的愤怒。   冉至也不急,他支着脑袋靠在符念念耳边,眼中满是宠溺地问她,“还生气呀?那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谁气你这个?”符念念闷声道:“你昨天想也不想就往山沟里翻,摔坏怎么办?”   冉至挑眉,“哦,原来念念是在心疼我,不过没关系,其实我不怕高。”   听着冉至轻挑的言语,符念念顿时来气,她鼓着腮气呼呼道:“摔死的都是不怕高的。”   言罢,她又觉得这话不合时宜,轻轻“呸”一声。   冉至的笑意越发浓郁,他突然含住符念念的耳尖,把她紧紧拥在怀里,“念念,我觉得自己很幸福,好像是在做梦。”   “可我不希望这是梦,就算起初是错娶,我们现在也是真的喜欢。”符念念浅声道,“梅梅,你不会骗我的,对吧?”   冉至眼中有一瞬间的失神,他想告诉符念念,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意外,在新婚日子动手脚换了新娘的人是他,当初掐着符念念的脖子叫她乖乖听话的也是他,明明知道要被算计却还要挡着符念念不要跌下台阶的还是他。   可是冉至不敢说,他甚至不敢告诉符念念自己真正的身份,不敢告诉她七年前的那只钗他一直好好收着。   可是这又有什么所谓?反正过不了多久,苏暄这个人就会从世上消失,一切秘密也会被就此尘封。   冉至自嘲地笑笑,“当然不会。”   符念念这才慢慢转回身来,伸出手指轻轻点冉至乌青的眼圈,语气里带着点心疼,“你躺着,我去看看白茶准备了什么吃的东西。”   可她还没起身,就被冉至拉回床上,他闭着眼,把下巴搭在符念念的肩头,“陪我再睡一会。”   符念念看看冉至,眉头微皱,“祸国妖妃。”   冉至是真的困,他迷迷糊糊“嗯”一声,便不再回应。   符念念看了看睡态微醺的冉至,自顾自笑出声来。她正准备给冉至掖好被子一同闭眼,门外忽然传来茉莉的声音。   “先生,夫人,有人来访,不曾留下名字,只送一块腰牌来请先生去相见。”   符念念于是拍拍冉至的脸,“醒醒,快点起床。”   冉至没睁眼,他撅着嘴,像软软赖床似的咕哝道:“我睡着了,没听见。”   符念念失笑,“快点,说不定是闻大人,别让人家等太久。”   “闻苕才不可能大清早过来。”冉至打个呵欠,“这会来便是诚心来折腾人的,不见得是什么好相处之辈。”   冉至懒懒散散地起床,梳洗束冠,穿上符念念替他挑的香色贴里和银青道袍,再拴跟银绦子,又是平日温润如玉的模样。只不过他还闭着眼靠在符念念肩头,和平日里一点也不像。   “想来是有人听闻你受伤,特地探望你。”符念念推开门,推着冉至送他出去。   冉至转过身,抱着符念念的脸轻轻一吻,“要真是闻苕,我敲断他腿。”   符念念笑出声来。   早就候在门外的茉莉忙把客人送来的腰牌交在冉至手里。   符念念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她忽然瞧见冉至淡然的神色中分明多出几分凝重,随后,她便听到冉至吩咐茉莉说,“你去叫莹娘来,之后谁也不必跟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   修修:卧榻不及小翻船,还是文官会玩啊!|ω●)   小白菜:秀儿姐姐,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昊儿:emmm不错,我也买个游艇和楚楚试一下。   楚楚:嘿嘿嘿,我已经买好了~   昊儿:为什么莫名感到有点孩怕??? 第58章   冉至叫莹娘守好院子,连忙疾步往自己书房走去。   才一进门,果然见有人正坐在桌前信手翻书,他身着织金盘龙通澜袖的直身大襟,虽两鬓略有斑白,但长须美髯,气场非凡。   冉至随即俯身拱手,一脸肃穆,“参见陛下。”   “平身。”弘德帝抬头轻笑,眼睛瞟过身旁的椅子,示意冉至坐下说话。   弘德帝又问:“朕一大早过来,不算打搅吧?”   冉至握住作揖的手一紧,“草民不敢。”   “你这孩子……”弘德不再多言,只轻轻摇头,又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陈宿。   陈宿何等有眼色,立即弓着身子退出去。   眼看著书房的门重新被关好,又仔细看看冉至头上缠着的纱布,弘德帝这才用一种很寻常的口吻问道:“昨日怎么受了伤?”   “冉茗胆大包天,冒充苏暄欲行不轨,故而我和闻苕将计就计……”冉至将昨日的种种都向皇上细细禀明,“闻苕已经将冉茗带回镇抚司,想来太子一党的事都会就此有迹可循。”   弘德帝并不打断,他听着冉至仔细说完这一切,颇为肯定的点点头,“朕已经拨苏家案子去重审,想来不日就能替苏家洗刷冤屈。而眼下太子已经入京,私下多番活动,图着让你东山再起助他一臂之力。你这冉至的身份留不久,所以朕把这些折子悉数驳回,你以为如何?”   冉至面不改色,眼神却沉了沉,“冉至斗胆,想在陛下跟前求条性命。”   弘德帝随意翻书的手一顿,颇为不解地抬起头看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待太子被废后,我想舍弃苏暄的身份。”冉至平心静气地回答着,仿佛在说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人。   “你……想当一辈子别人?”弘德帝轻轻挑眉,语气中还是掩盖不住自己的惊异。   弘德帝瞧着眼前的年轻人,不禁有些恍惚。七年前的政变让苏家蒙上不白之冤,更让他眼前的这个年轻人颠沛流离。冉至为此受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苦,经历过多数人绝不能忍受的黑暗时光,他是弘德帝和冉敬臣联手培养起来的种子,为了给苏家洗清冤屈,他心甘情愿地将这些苦楚独自消受。   故而对于这唯一的内侄,弘德帝始终觉得亏欠他良多。如今只要处理完太子朱宁极这最后一颗钉子,内阁重新洗牌,朝政大权就会彻彻底底重新回到弘德帝手中,一切也将会尘埃落定。   到时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弘德帝心中最器重的人自然是苏暄,最心疼的也是苏暄,他想要竭尽一切地代替离宫的苏云笈照顾这个孩子,想要苏暄加诸满身荣光,想要他代替苏家去享受那些未能极尽的荣华富贵。   可是面前的人却对他说,想让苏暄从这世上消失。   弘德帝怀疑自己是老得有些糊涂,他又仔细望着冉至,打量着冉至的神情,想要从中看出一些端倪。   而冉至默然,只是郑重地朝弘德帝埋下头。   “当真想好了?不后悔?”弘德帝又问。   冉至轻轻抬眼,但眼神中却满是坚毅,“是,只要苏家的冤情能平,父母九泉之下可以安心长眠,冉至便心满意足。如果京中没有苏暄,这件事也会就此画上句号,再也不会牵涉他人。”   弘德帝垂目略作思索,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冉至看不出皇上究竟是什么意思,便也就此静静等着。   良久,弘德帝才轻轻叹口气,“你若想,过些日子朕就会给你官复原职,其他的事你尽管放手去做,朕相信你。”   冉至怎么也没想到皇上会答应地这么干脆,他连忙又单膝跪地朝弘德帝谢恩。   弘德帝默默合上手里的书,眼神撒在书封上说:“起来吧,你年纪轻轻,倒怎么像个小老头似的,对这《道德经》感兴趣?”   冉至微微颔首,“黄老之术也非一无是处。”   弘德帝摆摆手,“别跟朕这么生分,你的私事朕不过问,你好些日子不进宫,朕就只能巴巴地来看你,再来问问你姑母的事……”   “还请陛下恕罪,姑母的下落尚未能找到,冉至……无颜进宫对您。”冉至皱皱眉头,“我们只找到跟随姑母出宫的苍兰长眠之处,至于姑母,只恐她已经离京,我和闻苕……还在查。”   弘德帝仰着头轻叹,“朕知道这是个难差事,可是朕想她,哪怕只能隔着墓碑说说话,朕也算是心满意足。”   冉至没有继续解释,也没有出言安慰。他能从空中感受到这位长辈的无奈,他也知道自己对此无能为力。   弘德帝几不可见地抹掉自己眼角的泪光,“也罢,也罢,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若无,朕也不强求。可是朝臣天天上折子奏请选秀,朕哪里有心思?”   冉至低声道:“如今陛下合该先在宗亲中选好合适的子嗣来过继,这样才好除去太子另立新贤,不给朱宁极可乘之机。”   “朕又何尝不这么想的,可是宗谱翻了又翻,找个合适的人选谈何容易?”弘德帝摇摇头,轻捻着手里的玉蝉不语。   冉至默默看着,他知道那玉蝉是姑母的东西,如今整只蝉已经油润透亮,显然是常被拿来把玩。他微微抬眸,明白弘德帝又在思念姑母,故而也不多言,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良久,弘德皇帝叹出一口气来,又道:“那时候朕只有宁杞一个孩子,你姑母总说要给朕生个小丫头,儿女双全,朕也算不枉此生。可惜,若是不出事,朕和云笈的孩子怕是都会叫父皇母妃了。”   “冉至一定替陛下寻回姑母。”冉至低下头。   弘德帝笑笑,“就算云笈真的能回来,朕也不忍她再生产伤身,这辈子朕怕是没生女儿的命咯。不过朕倒是觉得裕王家的小丫头有意思的很,要是她能给朕当半个女儿,也未尝不可。”   冉至微愣,“陛下的意思是?”   “朕专门叫他们兄妹在京中留这些时日,为的就是让你和谊德那个小丫头多多接触,如何?你喜不喜欢?”弘德帝向来自带威严的脸上多了些好奇的神情,“朕替你做主,叫你娶她,可好?”   冉至一听这话,毫无迟疑地再次跪到弘德帝面前,郑重其事道:“陛下恕罪,冉至绝无此愿。”   弘德帝没想到冉至会是这种反应,他后知后觉地问:“怎么?难道说你不喜欢?”   “陛下为冉至思虑周全,冉至万分感激,只是冉至已经娶妻,不愿负她。”冉至回道。   弘德帝一愣,“朕知道你已婚娶,可这女方是英国公府的人,你心中定然厌恶。若非朝中情势所迫,你本不必娶这女子,如今怎么反而……”   冉至抬起头,目光中透着不可动摇的神情,“其实……冉至并非被迫娶她。我对她思慕已久,此生因为有她所以感到万分庆幸,这种感情,陛下一定明白。”   弘德帝一脸的不可置信,“孩子,当初朕要给英国公府削爵,你一再苦苦求情,是为了她?”   “是。”冉至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你骤然回京,也是因为她?”   “是。”冉至的声音沉下几分,但却无比坚定,他缓缓拿出藏在书房里的钗子,奉在皇上面前,“英国公府的人拜高踩低,固然可恨,但念念不一样,七年前符家人退亲时,念念就已经答应过会嫁给我。”   屋里坐着的老皇帝皱皱眉头,他看着粗糙的钗子微愣片刻,“朕真是糊涂了,差些就棒打鸳鸯。你这孩子,总是悄无声息地做事,单留朕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家长里短的私事,本不想劳烦陛下费心,都怪我自作主张,还请陛下勿怪。”冉至娓娓道来。   “千金易得,良人难觅,暄儿,朕为你感到开心。”弘德帝对冉至给予肯定,“朕既然要给你官复原职,自然还要给你的夫人赐封诰命,现在你也别再藏着掖着,把你的念念带来给朕也瞧瞧。”   “是,冉至谨遵圣旨。”冉至脸上露出一个蔚然的笑,“请陛下稍等片刻,冉至这就带内子来。”   冉至弓着身退出书房,对着守在门口的陈宿点点头,这才朝原本的来时的方向走。   他远远就看见符念念正抱着软软有说有笑,其乐融融。冉至的步子稍作停歇,便径直往姐弟两个所在的方向走。   院里惠风和畅,软软和符念念正逗鹅逗得不亦乐乎,谁知大鹅的脖子一梗,警觉地张开翅膀。   符念念心知是有人过来,怕来人被鹅给惊到,连忙起身准备把啾啾抱回来。谁知意料中大鹅追着人跑的场景并未出现,啾啾反倒忽然缩起脖子退回符念念身边。   紧接着冉至便在门口现身。   符念念轻笑:“你回来了?有五子粥和荞麦卷,要不要吃一些?”   “不忙。”冉至拉住符念念的手,“念念,跟着我去见个人,好吗?”   符念念有些不解:“如此突然是……要见谁?”   冉至勾起嘴角,“是位长辈,和蔼的长辈。”   “你神神秘秘的,不会是祖父来了吧?”符念念起身,“说来祖父一直住在别庄,我至今还未曾见过。”   冉至不置可否,他交代白茶看好软软,随即带符念念去书房与弘德皇帝相见。   符念念见书房周围多出来好些人,却都是不曾见过的生面孔,不禁有些紧张地攥紧冉至的手。   冉至在她的手背上轻点以示安慰,“别怕。”   言罢,两个人接连进门。   弘德皇帝慈祥地看着两个小辈,又伸手对着符念念招了招,“来,走近点,到这边来。”   符念念本以为是冉敬臣,可是年龄显然对不上,眼前的人倒更像是冉至的父亲。   符念念只好求助似的回头看冉至,见冉至点头,她才缓缓上前对着冉至口中的这位“长辈”行了个礼。   然而弘德帝的笑容却随着符念念走近而逐渐消失。   符念念见他未有反应,于是轻声唤道,“见过伯父。”   弘德帝猛然回神,他的目光直勾勾撒在符念念身上,毫无顾忌地审视着她,眼神和语气中无不透出一种近乎失态的震惊。   符念念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呆呆地站着不敢乱动。   而下一刻,弘德皇帝几乎是声嘶力竭地问道:“你身上是什么味道?你用的……是什么香?” 第59章   谁也没料到弘德帝会有这种反应,但他眼中急于得到答案的目光令符念念感同身受,符念念怔愣片刻,随即抿抿唇,“此香唤作芫桃香,是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   站在边上的冉至见状,也上前一步,“您是觉得念念用这种香粉……有什么不妥之处?”   弘德帝的目光挪回冉至身上,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芫桃香?当真是芫桃香?这香粉是哪来的?”   符念念虽搞不清状况,但还是实话实说,“是家母调制的方子,后来流传在我手里,便一直用着。”   “你娘是谁?她在哪?”弘德帝又追问道,有那么一瞬,弘德帝甚至觉得符念念口中的母亲或许就是他朝思暮想的云笈。   “家母是原先英国公府的侧室谭氏,五年前已经意外过世了。”符念念眉头微皱,“伯父怎么会问起家母?”   “谭氏?多大岁数?何时嫁入英国公府?”弘德帝继续问。   符念念轻轻皱眉,眼前的长辈第一次见面就问如此私密的话题,多少会让人感到一些不适。但是冉至并未出来制止,符念念便知自己不该加诸太多情绪,于是缓声答道,“家母是天英十四年生人,十七年前嫁入英国公府,先后生下我和堇逸,是在堇逸两岁时过世的。”   “十七年前……”弘德帝默念着,他本还存着侥幸心理,总想找出谭氏和苏云笈之间的相似之处,哪怕是一丝丝的关联也好,可是符念念的话让他死了心。   只见弘德帝摇摇头,像是否定了自己心中的什么想法,“芫桃香不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只是调香时会用白桃汁子,糖稀使粉质易结块,显得不如寻常香粉那样细腻。你是不是认识云笈?这芫桃香是她最喜爱的香粉。”   冉至一愣,他和符念念朝夕相处,更是一直对符念念身上独特的桃香味如痴如醉,可他竟然不知道这是他姑母最喜欢的香。冉至不由得把视线挪向符念念,仔细审视着她。   “云笈?”符念念并没注意到冉至的动作,她被弘德皇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我只知道一位闺名叫作云笈的长辈,是锦衣卫指挥使苏大人的姑姑,也是当今圣上的贵妃……”   符念念越说越慢,心中却在不停思索。这世上敢如此明目张胆叫一个贵妃闺名的应当只有亲人,可是苏家人除过苏暄早就在奉宫政变中悉数去世,如今会这么叫的,怕是只有重回帝位的弘德皇帝。   符念念再定睛一瞧,眼前这人衣服上绣着的不是盘龙又是什么?她方才被弘德皇帝的反应吓住,竟然都没有细细打量,还张口管人家叫伯父,符念念咬咬牙,连忙伏地而跪,“见过陛下,念念失状,无意冒犯,还请陛下宽宥。”   “孩子,你不要怕,快起来。”弘德帝忙起身从桌后绕到符念念面前,“你既然有芫桃香的方子,是不是和她相熟?”   符念念连连摇头,“民妇只知贵妃闺名,却从未见过贵妃,更谈不上认识。”   “不可能,这香除过云笈没有人会调。”弘德帝不可置信,“朕当年云罗过无数制香名士,没人能制出此香,芫桃香,连名字都一模一样,这绝对不是巧合。”   符念念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只好低着头不敢作声。   弘德帝随即又问道:“你说你娘是意外离世,她出了什么意外?”   符念念敛住悲色,连忙答道:“是五年前和英国公府其他女眷一同上山礼佛时,意外失足跌进许愿池溺亡的。”   “许愿池?”弘德皇帝像所有人初闻这消息时一样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怎么会有这种事?”   符念念的声音里含着隐不住的忧伤,“母亲死得的确蹊跷,可这些年我怎么也找不出别人害她的证据来。”   刚刚出现的希望又转瞬被掐断,弘德帝疲惫地揉揉太阳穴,“冉至,去跟闻苕查一查这件事。”   “是。”冉至急忙拱手。   “多谢陛下。”符念念激动之余连忙谢恩。   弘德皇帝眼中的神色从震惊变为大喜,又从大喜转变成平日里肃穆的样子。   他说了不多几句,随即摆摆手,“朕离宫已久,该回了,别的话你们夫妇改日进宫谢恩再说吧。”   符念念目送着弘德皇帝离开,心中还有着一大堆疑问,她探头探脑地看着皇帝走远,连忙一把扯住冉至的衣袖,“怎么回事?”   “七年前贵妃离宫和仆从失散,自此了无音讯,皇上如今复位,一直在寻。”冉至淡淡解释道,“你的芫桃香当真是你娘留给你的?”   符念念乖巧点头,“的确是我娘留下的方子,我娘没说她给过别人方子,也没说这香是别人教她调的。我不知贵妃为什么会用这种香,政变那年我才十岁,更谈不上和贵妃有任何关系。”   符念念的话冉至何尝不懂,一个是国公府的小妾,一个是宫廷里的贵妃,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会有任何交集,可是芫桃香把她们牵绊在一起,冉至知道,谭诗韵和苏云笈之间,一定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回想起冉茗说过的话,面色忽然沉了些,“你娘嫁给老英国公之前,是不是曾经跟别人有过缘分?”   “你说什么?”符念念歪歪头,像是想起什么似得猛睁起眼睛。   “我爹在生我之前,似乎喜欢过一个姓谭的女子……”冉至又缓缓道。   符念念知道,冉至说得是大房早逝的冉荣,如果冉荣不出意外,冉至也不会被其他两房逼迫到京郊的别庄去生活。   符念念心中顿时生出一些同病相怜的感觉,她的手顺着袖子攀上去,悄悄挠挠冉至的手心,“我听高叔说过,我娘曾经和一位容公子……”   “容公子?不就是我爹的化名?”冉至挑挑眉毛,“所以那个会弹古筝的女子,就是你娘?英国公府里的琴谱也是你娘的?”   符念念点点头,“是,上次绑你的地方就是我娘留下的琴馆。”   冉至无奈地笑笑,“若是我爹能得偿所愿娶她,也不至于伤感早逝,如今你又来到冉家,这可真是天意。”   “等等……高叔说当初修漪鹤馆的时候是四个人。”符念念回忆着,“还有容公子的妹妹,和另一位姑娘。高叔还说我娘在的时候,总说要等他们三个人回来……”   “容公子的妹妹?我爹只有一个妹妹,后来……嫁到苏府做夫人,是苏暄的母亲。”冉至眼中的波光有一瞬间的停滞,他像躲着符念念似得侧过脸去。   符念念只顾着认真思索,“你和苏暄是表兄弟,那苏夫人就是你的姑姑,和你爹还有你姑姑关系要好的女子,还会有谁?”   冉至淡淡道:“苏夫人在府中同小姑子的关系最要好,我猜,那第四个人应当是贵妃,正是因为此中缘故,你娘认识贵妃,所以她们两个人都会调制芫桃香。”   符念念听着忽然觉得有些怅然若失,她心里似乎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他们还会回漪鹤馆去吗?”   冉至笑着摇摇头,眼中有些失落,“我爹病逝多年,苏夫人在奉宫政变时已经含冤而死,至于贵妃,当年虽逃出宫禁,可至今杳无音信生死未卜。”   符念念愣愣地看着,虽然冉至面上云淡风轻,可她总觉得冉至说这话的时候十分悲伤,再联想到自己,符念念低声道:“这些事母亲从来没讲过,我一直被蒙在鼓里。”   冉至摸摸符念念的头,笑得温和又儒雅,他感叹,小丫头被蒙在鼓里的事又岂止这些。   “贵妃出宫之后和仆从失散,一个人能跑去哪里?”符念念觉得奇怪,“既然贵妃和我娘的关系无人知晓,贵妃会不会去漪鹤馆找过我娘?”   “七年前的十一月初八,你娘那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冉至问道。   符念念想了想,然而却毫无思绪,“没有,我只记得那年冬天我爹病情加重,我娘却忽然叫郎中诊断出怀了身孕,夫人和姨娘自那时起便总是指桑骂槐说我娘偷人,连带着也一直不待见软软。”   符念念又接着说,“我只记得我娘有一次买了好些瓜果点心偷偷去西山。我偷偷跟着,结果到西山正迎上我娘下山,我只瞥见那里种着一片鸢尾,后来没几日我娘就出事落水。我娘死后,我也去西山看过,花大概是因为没人再照顾,只剩下一片枯叶,其他什么也没有,那里就像一片寻常的荒坡。”   “西山?”冉至默了默,“那你娘她……”   符念念摇头,“我娘像是要知道自己会出事似得,跟我说要照顾好弟弟,跟我说不能让人挖了后院的鸢尾花,还跟我说想她的时候就和软软一起看看那些花。我爹在时,符堇千他们还不曾明目张胆地苛待我们,可是那时候我爹已经过世,府中谣言四起,到处都是我娘在外面偷人的传闻,传得沸沸扬扬,直到我娘过世才消停下来。”   她越说越难过,连声音都带上隐隐的呜咽。   冉至一把搂住符念念,轻轻拍她的背,“都过去了,所有事情都会好起来,我一定会把你娘的事查得清清楚楚。”   符念念抹抹泪,把脸往冉至怀里埋了埋,“符夫人先前一直纠着软软的事情不放,直到我娘过世她才安生下来,若不是心虚,又为何会有此举动?他们分明就是想逼死我娘。”   “念念,你再仔细想想,你娘去西山的事情不反常吗?若是只为了上山去照顾花,为什么会买瓜果点心?”冉至疑惑道。   符念念一愣,“我好像看到我娘把东西放地上……可那里明明只有一片鸢尾花,空旷又开阔,藏不住人。”   “也许那些东西不是送给别人的呢?”冉至问道,“你娘让你想她的时候为什么要看花……她说的会不会是西山上的花?她是不是想告诉你什么?”   冉至的手微微一蜷,他莫名有种预感,也许姑母的踪迹,离他不再遥远。 第60章   “也许是因为睹物思人?我娘向来喜欢鸢尾花的,连软软的百岁锁上都雕着鸢尾,那时候我没有那么精致的小锁,还跟我娘大哭一场,说娘亲偏心弟弟。”符念念缓缓说道。   “雕着鸢尾的锁?”冉至眼中的疑惑越发加深,“长命锁,雕着鸢尾花……是金镶玉的吗?鸢尾雕在背面,前面刻有六朵云,还有五只金铃铛。”   符念念脑中浮现出过往的记忆,“你怎么知道?”   “念念,你娘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鸢尾的?”冉至皱皱眉头。   “生软软之前不久。”符念念回忆道,“我还想着我娘一定是忽然喜欢上鸢尾花,才会突发奇想给软软的锁雕鸢尾上去。”   冉至一个怔愣,他觉得很多事情仿佛忽然都被连了起来。苏贵妃喜欢鸢尾是阖宫皆知的事,也正是因此,她的金锁上才会特地雕刻鸢尾。   冉至第一次见到英国公府的鸢尾时,怎么也没料到这些花会跟自己姑母扯上关系,可是眼下看来,谭氏对于鸢尾,的的确确不是单纯的喜欢。   冉至豁然开朗,他注视着符念念的脸庞,郑重地问她,“念念,那只锁,你能不能拿给我看看?”   符念念点头应允,快步出去找白茶带了软软的长命锁回来。   冉至轻轻接过,打开装着锁的盒子,一眼就认出这是他姑母的那只。金锁虽然已经历经岁月,但是符念念保存的很好,还是和新的一样。   这锁还是苏父送给苏云笈的,苏云笈自幼体弱多病,当初进宫时家中极为担忧,才送这只寓意平安的金锁。   而苏云笈进宫后格外受宠,和皇后的关系也极为和睦,连向来病弱的身子也慢慢调养过来。于是她常笑着说这不仅是因为皇帝福泽庇佑,还有这只锁的功劳,将来她若是诞得麟儿,定要拿这锁来给孩子做百岁锁。   冉至抬头,似乎是有些纠结,但他还是徐徐张口说道:“念念,你有没有想过,软软可能真的不是老英国公的血脉。”   符念念一愣,下意识反驳道:“不可能,我娘绝不会做这种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你娘或许根本没有生过第二个孩子。”冉至面色凝重,丝毫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是我娘生的?这怎么可能?”符念念不解,“我母亲十月怀胎,我都是看在眼里的,这绝对不会有假。”   “你别急。”冉至柔声安抚她,“我也只是在猜,你仔细回想一下。”   符念念一时语塞,无言以复,而站在边上的白茶却忽然低声说:“小姐,夫人的确没有怀孕……在生产前一个半月我亲眼瞧到过,夫人在衣服里垫枕头。那时候我知道事关重大,所以从未对别人提起过。”   白茶这番话一说完,情势已然彻底分明。   冉至知道自己没有猜错,他拿着锁的手越攥越紧。   他们都知道软软是六月生的孩子,再合辙往前推十个月便是奉宫政变前,那时候苏云笈还在宫里,所以她逃出宫的时候身孕还不足两个月,宫里没发现也是情理之中。   在此之后,谭氏将苏云笈藏匿起来,随后日渐发现苏云笈怀有身孕。   政变后初登大宝的顺贞皇帝也并未放弃搜寻苏云笈的踪迹,两人深知要找稳婆接生难免会走漏消息,故而为了保险起见,两个女子这才相互合计,由谭氏假孕,将苏贵妃生下的胎儿抱回英国公府,当成英国公的子嗣来养育。   这样的话,即便苏云笈被抓到,她的孩子还能逃过一劫。   两个弱女子偷梁换柱,做了一件实在大胆的事。   冉至的手忍不住抖了抖,所有的推测都严丝合缝,天底下不会有这样的巧合,这一定就是事情的真相。   “念念,你听我说。”冉至伸开手,把小锁亮在符念念眼前,“这是苏贵妃的金锁,鸢尾是她最喜欢的花,故而锁后才会雕鸢尾花,软软他……可能是苏贵妃的孩子。”   “苏贵妃……”符念念默念着,“你怎么会知道这是苏贵妃的锁?说不定只是碰巧一样的。”   符念念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震撼,她的确怀疑过软软的身世,甚至可以接受软软不是符家血脉的事实,但符念念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疼最爱的弟弟,背后竟然还有一段这么曲折的故事。   冉至浅浅一笑,“你看,这锁的前面还刻着云,因为贵妃的名字叫苏云笈才会如此。我幼时和贵妃有过数面之缘,她待人很好,我亲眼看见苏家把这块锁送给贵妃,世上不会有一模一样的第二块。”   符念念默了默,她没办法反驳,只能转头去看窗外院中的花,“那西山……我娘在府里的花田下面埋东西,会不会在西山的鸢尾下面也埋着什么?”   符念念说的这些,冉至不是没有想到,可是西山究竟埋着什么,他根本不敢去想。   其实符念念一说谭氏把瓜果点心放在地上的时候,冉至就觉得谭氏去找的也许并不是个活人,但他还是不愿死心,他总觉得姑母说不准还在人世上。   他侧过脸,怕被符念念看见自己的表情,半晌后才闷声道,“我找闻苕,现在就带人去挖。”   ――――――――   经历过好些年的风吹日晒,符念念指过去的地方杂草丛生,早已经看不出这里曾经有过成片的鸢尾花。   锦衣卫训练有素整齐划一,很快就将整片荒地整理地十分有序,等到除完荒草,一柄柄铁锹便立即挥舞起来,被扬起的土尘漫在天上,像是黄沙风暴。   符念念远远地看着,心情和多年前偷看她娘来这里时已经迥然不同。她始终不敢相信,她娘那样的弱女子,竟然这么大胆,敢瞒着所有人偷偷藏着惊天的秘密。   谭氏和贵妃也许根本没想过,弘德皇帝会有复位的一天,她们只是在尽自己的所能,想要让软软活下来。   符念念的眼角微微往下轻垂,失落的情绪不言而喻。她不禁又想起上一世,自己实在是太过天真执着,所以也错过得太多太多。   此时,另一头的闻苕并无暇思虑,这里的确埋着棺木,而且埋得很深,废了好些功夫才挖出一角。   闻苕再吩咐众人小心翼翼地打理掉上面的泥土,这鸢尾花下的秘密才终于得以重见天日。随后,他朝远处坐在马车里的冉至点点头,示意事情已经尘埃落定。   苏贵妃还活着的最后一点可能也被彻底掐断,冉至屏住的那口气,此时此刻忽然就散了,他轻轻仰起头,心中五味杂陈。   坐在冉至身边的符念念伸着脑袋愣愣地看,土里那个说是棺木,其实不过是些木板钉在一起,狭长又局促,勉强凑出个棺材的样子,后半截因为在土中埋得太久已然塌陷了。   可即便是这样简陋的棺木,想来也是谭氏拼尽全力提供给苏云笈最后的体面。   谁也不知道谭氏都做了什么,更不知道她是怎么凭一己之力不引起别人注目,又是怎么把棺木埋这么深的。   符念念一直揪着心,这个棺材腐朽的太过严重,她生怕这个棺材会在被人们从土坑中起出来的时候突然散掉。   还好,一切都还算顺利。   闻苕随即遵照冉至的吩咐,秘密将棺木运回镇抚司。   冉至则需要即刻进宫把这个消息禀报给皇上,他们没有闲暇为苏云笈的死讯悲伤,眼下软软才是最不能出意外的那一环。   谁都明白这个从天而降的孩子对弘德皇帝意味着什么,弘德皇帝因为无子,受过朝臣们的无数攻讦,更受到朱宁极随时随刻的威胁,纵观朝中形势,软软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这个孩子意味着江山有寄,更意味着朱宁极占着太子之位的理由彻底灰飞烟灭,他不仅是弘德皇帝挚爱的苏贵妃所出,更是弘德皇帝唯一的希望。   天边的云色瑰丽至极,听闻消息的弘德帝面无表情,但握着笔的手却不由自主颤抖起来,将朱色的痕迹划得到处都是。   他看着冉至,似乎是有些难以相信,“你刚才说什么?”   冉至拱手伏地,“苏贵妃已离世,棺木停在南镇抚司,且贵妃离世前曾为圣上诞下龙儿,圣上有后。”   “云笈……云笈她……”弘德帝的声音带上微微的颤抖,“孩子在哪里,今年也该六岁了吧?你快带那个孩子进宫来,朕……朕想看看他。”   “是。”冉至连忙领命。   即便是马不停蹄地往冉府赶,踏进门时依然还是在夜幕降临之后。   冉至快步往屋里走,才进门就看见符念念已经帮软软穿戴一新,还把长命锁挂在软软脖子上。她抬眼看到冉至的身影,随即朝软软笑起来:“软软,你想不想见爹爹?”   软软背对着冉至,怀里还抱着他的大鹅,奶声奶气地问:“你们不是都说爹爹去天上了吗?”   冉至便走过去蹲下身子,“那是第一个爹爹,软软还有另一个爹爹,他在等你呢。”   软软回过头,一双大眼睛望着冉至,“两个爹爹?哥哥姐姐们都说我不是符家的孩子,我爹真的是野男人吗?”   符念念连忙捂住软软的嘴,“软软,不要乱说,你爹爹是九五至尊,你娘亲是贵妃娘娘。”   软软眨眨眼,忽然笑起来,“娘亲是贵妃?那姐姐也是贵妃娘娘的孩子?”   符念念摸着软软的头,“姐姐的娘亲不是,你的娘亲才是。”   笑意凝固在软软脸上,他抱着鹅一动不动,像是明白了什么,有些失落地问:“姐姐是不是不要我了?”   符念念一把搂住软软,眼中泪光浮现,“姐姐舍不得软软,可是你的爹爹也很想你,姐姐如果把软软永远留在身边,那就是一个自私的姐姐。软软想一想,若是临姐儿留着你不让你回姐姐身边,那姐姐是不是也会很难过呢?”   软软连忙伸手替符念念抹眼泪,“姐姐别哭,我会听话的,只要你别丢掉我,我什么都听姐姐的。”   冉至轻轻叹口气,他拍了拍符念念的肩头,“走吧,我们进宫吧。”   作者有话要说:   软软:我爹真的是野男人吗?   弘德帝:?????是不是朕表现的不够暴君,所以给了你们胆子?????   ――――――――   新成员“英国公符兆”已加入绿帽组织3.0群聊,快来和他打个招呼吧~   喻天苍:欢迎!   李桓:同一个世界,同一种颜色,你不会孤单!   符兆:我觉得我不是,我没有,你们不要乱拉!这是啥群?能退吗?急,在线等! 第61章   “姐姐,宫里好玩吗?”在马车上坐了半晌,软软终于忍不住问起来。   符念念点头,“宫里有好多人,还有大池塘。”   “那有虎眼窝丝糖吃吗?”软软又好奇道。   符念念轻笑,没有回答软软的问题,她把手搭在软软肩上,专心致志地看着软软,“等一下见到穿着黄色衣服又长胡须的人,那就是你爹爹,你要记得叫父皇。”   软软皱皱眉头,稚嫩的脸庞上带着跟他年纪不符的惆怅,“姐姐,必须要这样吗?”   “软软,你本该姓朱,不该姓符,是贵妃娘娘和母亲瞒天过海,姐姐才能有你这样好的弟弟,如今你要回陛下身边,一定要明白,无论是对亲人,对爱人还是对朋友,爱都绝不是占有,而是无论遇到什么都能勇敢面对的支柱。”符念念浅声说道。   “那我见过父皇之后,还能再和姐姐回冉府吗?我想和姐姐在一起。”软软低着头。   冉至摸摸软软的脑门,“软软,很多人生来就没有选择,我们必须学着长大,这样才能保护自己,保护别人。”   软软抿着嘴点点头,“我记住了,我想长大,成为哥哥这样的人。”   冉至淡淡一笑,正打算挪开视线,便正对上符念念落过来的目光。两个人四目相对,不知是谁先漾起波澜,冉至和符念念便先后撒上满脸的笑意。   马车一路小跑,载着三个人移进红墙之内。   冉至先抱着软软下车,又伸手去扶跟在后面的符念念。他的视线鬼使神差地落在自己手心上,紧接着他注意到自己手心里的那条疤,像爬着条蜈蚣。   冉至挑着眉毛蜷蜷手,趁着符念念没有注意,连忙收了回去。   “怎么了?”符念念被他这动静惊到,问他的语气里也带着不解。   冉至并不解释,也不多言,他索性上前一步,拦腰抱住符念念,将她揽进自己怀里扛起来。   周围的宫人们纷纷躲开视线。   “你干嘛?这是在宫里。”符念念两颊微红,轻声呵斥的同时还晃着腿挣扎,“这么多人看着,你快把我放下来。”   另一边的软软也适时捂住自己的眼睛,“羞羞。”   冉至眼边堆笑,唇角轻弯,一点也不急着解释,他径自弯身让符念念稳稳落地,这才松开箍着符念念细腰的手。   “你还是个正人君子呢,丢人死了。”符念连忙拉住软软的手,扔下冉至快步走开。   冉至就跟在他们身后慢慢踱步,跟得既不远,也不近。   陈宿早早就已经在宫门口候着,见到冉至跟在符念念身后走过来,连忙招呼小太监们一同迎上去。   符念念和软软就这样前呼后拥地走到一间殿阁前,陈宿弓着身子禀报,门就被宫人从里面推开。   只见弘德帝背着手,正有些焦虑地在门前来回。而门被打开的瞬间,他的步子顿了顿,转过头来打量门外的人,视线最终才落在个头小小的软软身上。   弘德帝愣了愣,缓缓皱起眉头,他分明没有见过这个孩子,可是从他看到这孩子的第一眼,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已经在她心头油然而生。   弘德帝觉得不可思议,他竟然有个儿子,是云笈为他生的儿子。他的目光顿时柔和下来,而与此同时,他视线里的软软也一点都不怕生,仰着头对他甜甜笑起来。   这一笑,便是春风化雨,像极了苏云笈。   符念念轻轻拍着软软的肩,“软软,咱们在马车里说好的,要叫什么?”   软软朝着符念念点头,嘴角咧地越发高些,他甜甜地叫出声来,“父皇。”   弘德只觉得脚下一个踉跄,他走到软软旁边,蹲下身子摸了摸软软的脸。这孩子还没有长开,但眼睛和鼻子已经像极了苏云笈。   视线再往下挪,皇帝的视线就落在软软脖子里的长命锁上。   他轻轻捧起金锁,手便不住地颤抖起来,弘德帝的嘴唇无声地翕张着,慢慢汇成两个字,“云笈。”   宫阙万间在这一瞬都失去了原有的光华,在孤独的深渊里苦苦挣扎的弘德帝仿佛在一瞬间得到了救赎,他仰着头对天而笑,“云笈,原来你还舍不得让朕一个人独留在世上,你给朕送来个儿子。”   感叹之余,弘德帝喜极而泣,他的手迅速在锁上轻轻一扣,便弹出个簧片来。众人惊异之余,弘德帝又拿着金锁顺簧片将锁分裂成两半。   一旁的符念念和冉至这才注意到其中另有乾坤,锁里藏着一块锦帛,上面书着细密的小字,应当是苏贵妃临终前亲手写的。上面简单交待了出逃之后的事情和软软的身世。   他们两个人面面相觑,谁也都不知道这锁还有这样的机关,看来定是弘德帝和苏贵妃两人之间的秘密。   弘德帝将软软抱在怀里,眼中蕴着浓浓的惊喜,但表面还是勉强克制着自己,有条不紊地转头吩咐陈宿说:“去,快去通知宗人和礼部修牒,连夜修。”   陈宿连忙弯腰,“陛下,小殿下的名字……要不要通知礼部一道拟好呈上来?”   “不必。”弘德帝摆摆手,“就叫宁栩,明日便着翰林官来给宁栩日讲。”   他说罢又压压声音低声补充道,“再着手准备宁栩出阁的事宜,你知道该怎么做。”   陈宿闻言,皱着的眉头随即舒展,他连忙领命,“老奴这就去。”   殿阁中多出几分不明意味的氛围,符念念不由得悄悄抬眼瞥向冉至。   而立在一旁的冉至虽没有转头看她,但却像心意相通似的感受到了符念念的情绪,他拱手给皇上行礼,见弘德帝的视线挪过来,冉至才缓缓开口,“草民夫妇不宜久留宫中,况殿下要搬进宫中,府中还有好些东西需要准备,还请陛下……”   弘德帝当即明白了冉至的意思,对他点点头道,“去吧。”   软软眼看冉至和符念念要走,张嘴想要叫住他们,可是再想起符念念给他讲过的话,于是只好紧紧抿着嘴,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   符念念也心有不忍,便在离开之前又私下回头看软软。虽然软软不是她的亲弟弟,可是他们在一起相依为命了五年,于符念念而言,软软早已经比亲人还亲。   如今他们骤然分开,符念念怎么都没办法轻易就丢下软软,即便她知道皇上会待软软很好,即便她也知道紫禁城里再也没有人敢欺负软软,符念念依然放不下心。   她讲给软软的道理的确都是出自真心,可是真正要面对的时候,却完全是另一种境遇了。   符念念只觉得自己眼前有些模糊,随即就被冉至扯着袖子朝前踉跄两三步,两个人便拐过墙角,自此离开软软的视线。   “别让软软看到你在哭。”冉至这才停下,伸手轻轻替符念念拭掉眼泪。   符念念浅浅应声,“我知道……可是我忍不住。”   “日后还是有机会进宫的。”冉至又安慰道,“时辰太晚了,我送你回去歇息。”   符念念本还想再多问几句,但是看着周围随处可见的宫人,最终还是悻悻住口,一直等到跟着冉至上了马车,才觉得自己自在了些,转而问道,“你不回去吗?”   “贵妃的棺木还停在南镇,我得去找闻苕。”冉至吻吻符念念的额头以示安慰,“眼下这消息还没有透露出去,需要速战速决,皇上既然要安排软软出阁,那就是有意要更换太子人选。就怕陛下还没准备好,太子一边会狗急跳墙。”   符念念乖巧地点点头,但是脸上的表情倒是没有缓和多少。   冉至见状,便又对她说:“如今软软的身份特殊,早些进宫留在陛下身边总比待在冉府安全。陛下自彰勉太子去世后一直悲痛欲绝,无有所出,如今骤然得到软软这个独子,一定会将他全力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这对软软来说自然是好事,你不必太过担心。”   “我怕他睡不惯宫里的床,又怕他挑食不好好吃饭,怕他一个劲吃糖没人管着他,不知道他身边有没有可心的人跟着。”符念念轻轻叹气,“跟软软说起来我一套又一套,可是真的要把软软从我身边带走,简直就像从我心上剜下一块肉似得。”   冉至把符念念拥进自己怀里,语重心长道:“咱们替软软收拾些东西,然后让茉莉带着啾啾进宫去。茉莉一直跟着白茶照顾软软,多少也算是轻车熟路。”   符念念的脸上这才终于露出些欣慰的表情,她往冉至怀里轻拱,“这车里真冷,你抱紧一点。”   话音才落,搂着符念念的臂膀果然越发用力,冉至脸上带着了然于心的笑,嘴上却什么都没有多言。   符念念随即伸出两只手捧住冉至的脸,把他的脑袋轻轻靠在自己肩上,“既然等一下还要去找闻苕,那你现在先闭上眼休息一下,回府之前不准醒来。”   冉至嗤笑一声,乖乖枕在符念念肩上,“我脑袋很重的,你要是在回府之前被枕得发麻,可别叫我。”   符念念一把捂住冉至的嘴,“乖乖睡觉。”   冉至果然不再多话,他闭着眼蹭了蹭,把脸搭在符念念的肩窝边,用力吸了吸熟悉的桃香味,“念念可真好闻啊。”   符念念被这句说得涨红了脸,她下意识低下头去瞪冉至,侧颊便猛然贴在冉至的脸上。虽然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但这亲密的动作还是让符念念的脸越来越烫,她发觉自己竟羞地说不出话来。   冉至轻轻一笑,像只得逞的狡猾狐狸,他朝前凑,又吻在符念念的玉颈上。   “你……”总是很被动的符念念显然有些不满,可是她被冉至紧紧抱着,要挣脱显然是有些困难,于是只好嘴上还击,“你可真耍赖。”   “什么耍赖,我不知道,我睡着了。”冉至闭着眼,“冉夫人告诉我不回府不准醒来,我要听她的话。”   符念念顿时被气笑,她伸出手轻轻搓冉至的耳尖,“那你可一定要听冉夫人的话,千万不要醒哦。”   冉至吃痛的叫声穿过车帘融进马铃声中,渐渐飘散了,月色和寒意都被隔在帘外,而车里只剩下笑闹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某葵:朱宁……树?村?株?都好难听,要不就叫朱宁檬吧?   软软:等我当了皇上,我想暗鲨一个作者! 第62章   “念念,轻点,疼……”冉至眉头微皱,满脸委屈。   符念念整个人顿时僵住,有点手足无措,“我……我还没用力掐呢。”   月光悄悄从帘缝中钻进来,符念念定睛看着冉至,他白皙的脸庞像银铸玉砌似得,而眼角边几滴晶莹水光,似乎真的是有眼泪在闪动。   冉至向来儒雅得体,符念念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她一愣,不禁有些怀疑,难道真地把冉至掐疼了?   符念念情急之下慌忙抱住冉至,又像哄软软似的拍冉至的背。她没注意到自己连声音都急得带上了哭腔,“我不是故意的,你别这样,我以后不掐你还不行吗?”   冉至闻言,“嗤”地笑出声来。   听到这动静,符念念顿时黑脸,“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没有。”冉至把音调拖得很长,把脸埋在符念念身上不愿意起来,颇有那么点撒娇的意味。   符念念浑身一颤,推着冉至的头顶愤愤道:“你给我起来,我都快被你枕麻了。”   “不要。”冉至的手越搂越紧,恨不得整个人都能钻进符念念的怀里,“我不起来。”   “你怎么总跟黏在我身上似得?”符念念又有些嫌弃地抽抽自己的手,“亏我以前还觉得你内峻外和,没成想你是个属猫的。”   “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冉至轻声吟诵道,“念念是想和我一起留在府中,舍不得我走吗?”   符念念:“……”   她撇撇嘴,冉至和猫应该就差长条尾巴了吧?   正发愣之余,马车却忽然一个急停,符念念还没回过神,冉至已经机敏地抬起头,眼神也随之变得凌厉起来。他探身撩开车帘,便看到闻苕严装待阵,煞有介事地候在府门前。   四目相对,闻苕总算松下一口气,“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怎么?不是说好我去南镇?”冉至跳下车,“有急事?”   闻苕点点头,眉头紧锁,“十万火急。”   “走,进去说。”冉至把符念念牵下车,几个人才快步回到大房的院子。   确定过周围没有异常,闻苕才伏在冉至耳边低声说:“是从冉茗那边摸出来的状况,朱宁极很可能要逼宫,只不过时间我还不能确定,但他们确有这打算。”   冉至眼神一滞,顿时陷入沉思,他迅速罗列着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现在时间已经不重要了,若是软软进宫的消息走漏出去,他逼宫随时可能会提前。眼下要尽快布置对策,我们立刻进宫,和陛下商议此事。”   “还有……你们二房的那位尚书,也参与其中。”闻苕撇撇嘴,“是时候大义灭亲了。”   冉至隐起自己担忧的神色,“冉苁今日不在,你我入宫,府中便只剩下人微言轻的冉家三叔和一宅子女眷,事出突然,实在让人放不下心。”   “不是有吟良吗?”闻苕抬头,“何况我今天带了南镇的好些人来,可以一并留下听吟良调遣。”   “也好。”冉至点点头,“念念还要收拾软软的东西尽快送进宫,我先去跟她交代几句,而后便跟你走。”   “那你一并把这个给夫人带去吧。”闻苕后知后觉地从怀里掏出个信封,“先前你要查的谭氏的事,有了些眉目,这两天太忙,我没顾上跟你细说。”   冉至接过信封快步出门,就见符念念在院中等她。   他连忙将面无表情的脸换了三分笑,“别怕,没什么大事。”   “我不是怕,我是担心你。”符念念忙抱着冉至,把脸贴在他身上,仿佛这样才有安全感。   “我得再进宫一趟,你好好留在府里,在我回来之前,记得哪里都不要去。”冉至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我会让莹娘一直跟在你的身边,你和大房三房都多听莹娘的话。”   符念念连忙点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冉至又把闻苕拿来的信封递给符念念,“这里是你母亲的死因。”   符念念正伸手要拿,冉至却忽然收了手,“这里面的内容我一个字都没看过,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答应我,不管怎么样,我们一起来面对,好吗?”   符念念欣然点头,“我等你。”   冉至把信封塞进符念念的袖子,“我会尽快回来。”   符念念目送着冉至离开,不知怎么,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安。她心里渴望能跟在冉至身边,她甚至想对冉至坦白自己杀过人,在必要的时候,符念念觉得自己也许可以保护他。   但是冉至让她留下,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只好乖乖听话。   符念念转而拆开冉至留下的信封,关于母亲去世的真相,她找得太久太久。事到如今,一切即将跃然眼前,符念念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白茶忙替她披件衣裳,又搬来个鼓凳,陪在符念念身边细言安慰她,总算让符念念冷静下来。   符念念屏着吸一口气看完所有内容,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原来谭氏是自己跳进许愿池的,她是想用自己的命去制止符家人,让他们彻底放弃对软软的身世追根究底。更是想给符念念留下一点怀疑,这样也就给软软身世大白制造了可能。   只要符念念有能力查清谭氏去世的真相,她就一定能继续追查下去,这样就很有可能发现软软并不是符家的孩子。   不过谭氏生前不会料到,符念念会直接见到弘德皇帝,故而她省略了诸多的弯路,直接寻到了事情的真相。   这消息让她既无奈又忧心,符念念觉得有些疲惫,她现在只想等冉至回来,可是整宿过去,冉至连条信都没有传回来,这不禁让符念念越发担心起来。   她终于忍耐不住,带着白茶去找莹娘问情况,可莹娘只会摇头,符念念这才终于发现自己是病急乱投医,莹娘是哑巴,就算知道什么,也没法办法对她说。   符念念总算体会到食难下咽寝难安枕的滋味,她只好无奈得回自己屋子发呆,忽而就被前院传来的吵闹声打断了思路。   眼看已是黄昏,符念念看看白茶,“是不是冉至回来了?”   主仆两跑去前院看,才发现是一伙北镇的锦衣卫进府,说是要带走大房的孙氏。   这莫名其妙的举动又说不清来头,难免令人生疑,故而唯一留在冉府的三房冉莛始终没有给予便利,一直主张等冉苁回来。两方不由得闹起来,眼看着就要产生冲突,吟良迅速从院中站出来喝止住他们。   吟良拿着自己的腰牌亮给众人看,冷声道:“这里还轮不到你们撒野,滚蛋。”   “南镇有什么了不起的?怎么?就你一个也想挡着我们……”一群人呼呼喝喝,作势就要围住吟良。   吟良面不改色,“南北镇抚司统五卫所,下辖千户百户皆有隶属卫所,你们是哪个卫所的?”   “让开,不要挡路!”站在前面的作势就要推开吟良。   吟良见势,迅速握住刀柄,“胆大包天,敢假冒锦衣卫,该当何罪?”   他话音才落,埋伏在周围的南镇缇骑便纷纷现身,将几个鼠辈立刻制服,挨个绑着塞进了冉府的柴房。   符念念从一开始便觉得这从府里冒出来的锦衣卫眼熟,便始终盯着吟良看,待到他拿出腰牌,符念念才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莹娘竟然是个男的,难怪冉至一直把如此贴身的人留在外院,而为了不出声露馅,他竟然就装了这么久的哑巴,没叫人看出一点端倪来。   符念念强忍住自己的震惊,紧接着便想起莹娘和白茶的关系格外亲厚。两个女子惺惺相惜,先前自然是没什么问题,可是如今既然知道了莹娘是个男人,符念念顿时觉得有些后怕。   谁知道他是不是对白茶有什么非分之想?   结果符念念转过脸偷偷看白茶的表情,白茶似乎也认出那是莹娘,此刻正一脸震惊。   符念念思忖片刻,心下便有了预料。于是她等到事情处理妥当,人群纷纷散去之后,挡在吟良的必经之路上。   她见卫吟良低着头独自归来,便朝前两步,“你是莹娘?”   吟良闻声才抬起头,冷冷看着符念念没有应。   符念念又说:“当初去查符堇固死因的人是你,用刀逼我的人也是你,对不对?”   “是,还请夫人原宥则个。”吟良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符念念苦笑,“我知道你是冉的人,我也不是在揪着往事和你秋后算账,我只问一个问题,你总是接近白茶,这不可能是冉至的命令,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恕难回答。”吟良拒绝道,“夫人若是没有什么别的事,在下告辞。”   “你要是对白茶做什么,别怪我不客气。”符念念带着警告的意味,“白茶不仅是下人,她更像我的姐姐,是我的亲人,谁要是敢对她有非分之想,就算是天王老子的人……”   吟良往前走的步子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白茶是我妹妹。”   符念念的一腔话顿时将她噎住,她皱着眉头缓缓问:“妹妹?”   吟良缓缓道:“白茶的本名叫思筠,她是小时候被家中下人拐走的,她应该对夫人说过,她原本姓卫,家父曾是个小官。”   符念念忆起当年谭氏赎白茶回来时,白茶的衣裳虽脏,但的确也像是富贵人家的,她轻轻皱眉,“白茶当初在人牙子手里被打得半死不活,她家的事她记不清。可白茶既然是你妹妹,你为什么不早来寻她?”   “当年家父蒙冤而亡,家中落魄,下人离散,连带拐走了白茶。”吟良顿了顿,“我并非没有找,只是能力有限,如今在大人帮助下才得见白茶。看到她在夫人身边过得很好,便已安心,所以并没有急于和她相认。”   符念念有些唏嘘,“那是我误会你,还请莹……卫大人不要见怪。”   吟良并没有过多纠结,只是继续冷声道:“大人命我守好冉府,于公于私我都会尽力而为,请夫人放心。”   “好,有劳大人。”符念念点头,“白茶……”   “白茶的事情还请夫人替我保密。”吟良轻声道,“等到时机成熟,我想亲自告诉她。”   符念念点头,“白茶的契在英国公府,你若是想拿,我改日就替你找我三哥要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梅梅:人家就是不想起来嘛~   别人都是女主撒娇,我们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第63章   “夫人和大人的大恩,吟良定铭记于心。”吟良颔首,冷冷的声音里忽然叫人听出几分温情来。   符念念想了想,“冉至为什么突然进宫,你实话跟我说,我实在是担心他。”   吟良沉默片刻,“宫中的事,吟良确实不知,还请夫人不要为难。”   符念念知他刻意隐瞒,但是也不好强迫他多言,只好无奈地撇撇嘴,“那好吧,宫中若是有什么消息,还请你一定要来告知我。”   吟良欣然答允,而后便朝符念念告辞,“现在情况复杂,未免再出什么其他事,属下先去外院看守。”   符念念连连点头,看着吟良离开,才自顾自回屋去。   屋里的白茶早已经准备好清茶和点心招呼符念念,“小姐快来压压惊。”   符念念拉着白茶一起坐下,对她笑了笑,“你也吃些,咱们待会去给软软收拾东西,他玩具零嘴,还有啾啾都得送去。”   白茶点点头,喏喏道,“也不知小少爷习惯不习惯宫里的日子,我方才已经吃过,现在先去和茉莉收拾东西,小姐你慢慢吃。”   符念念嘴里塞着点心,含糊道:“那我吃罢就去。”   “小姐别急,小心噎着。”白茶轻笑着快步离去。   符念念又吞下一大口茶才总算是顺好气,她连忙起身想要去找白茶,谁知道才转过身,一支飞镖就擦过她鬓边直直戳在博古架边上。   符念念顿时愣神,一点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几个黑衣人便迅速闯进屋子。   她知道来者不善,先前来那些人兴许只是为了引开吟良,而他们真正要下手的目标其实是自己。   府中已经有南镇的人在值守,这些黑衣人还是能闯进冉府,可见是有备而来,符念念只能闹出些动静来引起别人注意。她大叫着推倒博古架上的瓶子,还趁机抽出匕首划伤了离自己最近的黑衣人,但是寡难敌众。   可惜这些黑衣人的动作实在迅速,符念念才朝后一退,便被鼓凳绊倒,紧接着就被黑衣人准备好的麻袋囫囵套住,被硬扛着从冉府带走。   符念念隐约听到了吟良追来的声音,她也在努力挣扎,可是套着她的麻袋仿佛将整个人都禁锢,符念念感觉自己毫无还手之力。   她一边挣扎一边叫骂,但是这反抗显得杯水车薪。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符念念终于感觉到自己被人放下,而后这群黑衣人便将她从麻袋里放出来。   天色已经变黑。   符念念悄悄打量着周围,这似乎是个什么深宅大院子,让人感到十分陌生。   她正这样想着,身后的黑衣人便出了声,“殿下,人已经带回。”   符念念一愣,这声音她以前听过的,是东厂的裴英卓,绝不会有错。   她悄悄抬起头打量,这才正对上裴英卓口中那位“殿下”的目光。   面前的人身着赭黄色蟒袍,头戴翼善冠,可脸却是张符念念没见过的陌生面孔。她知道裴英卓被冉至赶出京去和太子随行,而后东厂就坚定不移地现在了太子一边,如今面前这个应当是顺贞皇帝的嫡子朱宁极。   如果不是这些人,她的母亲不会被逼自杀,苏贵妃更不会落魄逃亡,符念念想到这,看着他的眼神中顿时带上几分恨意。   朱宁极却对此毫无察觉,只是缓缓问:“这就是冉至的夫人?”   符念念没有应声,她还在继续思索。   如今弘德皇帝显然是想要把太子之位腾出来,传给亲儿子软软。不知道朱宁极是不是已经闻听了软软的事情,所以才会专门抓她过来。   想到这,符念念不禁冷汗浃背,她只好低下头试图掩盖自己的慌张。   而朱宁极也并不客气,他蹲下身子捏住符念念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来,“早就听说英国公府的四小姐是个美人胚子,如今一见,还真是名不虚传。难怪你都已经嫁作人妇,苏暄还对你这么难以忘怀。”   符念念被捏得吃痛,不禁深深皱着眉头,“殿下想干什么?冉至向来跟着殿下鞠躬尽瘁,不知是哪里惹得殿下不悦,还请殿下明示。”   朱宁极大笑,“我不找冉至,就找你。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怕苏暄不过来。等到他来只身赴死,我们就能搅乱他们的步骤,趁机在宫里动手。虽说是要冉夫人吃点苦头,不过你也是说冉至向来是对我鞠躬尽瘁的,不会连这点事都不办吧?”   “宫里……”符念念低吟,她不知道朱宁极究竟想干什么,但是她知道软软和冉至都在宫里,符念念绝不愿他们任何一个人出事。   “没错,宫里。”朱宁极笑着松开掐住符念念下巴的手,“我是不是应该把你挂高一点?这样苏暄才能早点看见你?”   符念念身后的裴英卓迅速上前,毫不犹豫地用膝盖顶住符念念的背,捏着她的手腕用绳子拴了起来。   符念念皱皱眉头,“殿下,苏暄不可能来,对他来说有没什么比权利和仇恨更重要,我这样的残花败柳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价值。”   朱宁极冷冷笑道:“他来不来,试一试不就知道了?他把我耍得这么惨,这笔债,我要他连本带利还回来。所以只能暂时委屈你,日后论功行赏,我不会忘掉你们夫妇的。”   符念念恨恨地看着朱宁极,只觉得他笑得像个恶鬼。   朱宁极又说,“夫人的丹蔻娇艳欲滴,不如就撬下来一并送进宫去吧?也好叫苏暄知道,我没跟他闹着玩。”   符念念想要反抗,可是她被裴英卓死死抓着,就像砧板上的鱼,毫无还手之力。   ――――――――   东厂的小番子很快就把消息送进了宫,冉至和闻苕本还半信半疑,谁知片刻之后吟良就紧跟着来送信。   “南镇里混了东厂的人,才会将那些黑衣人放进冉府。”吟良俯身跪地,“吟良罪该万死,还请大人责罚。”   闻苕的眉头立时耸起,“南镇里……是我失察……”   他缓缓回头看自己身后的冉至,想知道冉至会作何决断。   两个人昨日进宫就发现朱宁极显然是要有什么动作,宫中是多事之秋,禁护着弘德帝的锦衣卫是最后的防线,此刻绝不能调动。   可是就这样让冉至弃符念念的生死于不顾,那对冉至来说是绝不可能的事。   坐在一边的冉至倒是没说话,他默默地拆开东厂送来的信封,想要重新权衡利弊,谁知信纸尚未抽出,半截血肉模糊的甲盖就从里面掉出来。   冉至一眼就认出这是符念念的指甲,被生生撬断半截搁在信封里。冉至的动作微顿,随即整个人开始隐隐发抖,眼中更是怒极泛红。   未几,听闻消息的弘德皇帝也赶过来,他拍拍冉至的肩,“快去,去救她,千万不要像朕一样,丢掉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皇上说着转向闻苕:“你挑些精卫跟着暄儿,宫里的卫士想办法再调。”   “不,锦衣卫绝不能少,陛下不可以身犯险。”冉至眉头深皱,“让我去,我一个人便可以把念念带回来。”   闻苕忍不住道:“不行,他们不知道有多少人,你单独去太过危险。”   “我不会死的,至少把念念带回来之前不会。”冉至已经起身,转身就欲离开,行到门边却又忽然回头道:“闻苕,我把宫里交给你了,你可一定要护好陛下。”   闻苕郑重点头,“我会照你的安排来,你只管去救夫人,宫里的事情一结束,我即刻带人去接应你。”   冉至轻轻勾着嘴角,闻苕和他四目相对。   他们都知道,这瞥目光意味着何等的重量,冉至交出的是山河,闻苕接过的是信任。   可也只是这轻轻一瞥,一切便已在不言中。   冉至迅速换掉行头带着苏暄的面具跨马出宫,他没办法去想符念念被撬断指甲的时候有多疼,只能扬着鞭子让马跑得更快一些,快一些赶去朱宁极要他独自前往的地方。   符念念被裴英卓拴住手腕吊在河边的绛纱灯架上,苏暄隔着很远就能看清,她的两只脚还被铁链捆着,若是吊她的绳子一断,整个人就会立即坠入河中,迅速下沉。   苏暄攀着身边的树离开马背,循着夜色悄悄往符念念身边潜。他知道自己势单力薄,硬碰硬绝不是上策。   灯架下守着七八个东厂的番子,他丢出去一块石头引开几个人的注意,迅速跳出草丛冲过去想解开绑在灯柱上的绳子。   而与此同时,朱宁极拍着手慢慢走出来,“苏暄,你终于来了,英雄难过美人啊。”   苏暄沉默片刻,转过身正对上朱宁极的目光,“放掉念念,我们的事情,我们单独解决。”   朱宁极挑挑眉毛,“我可不傻,既然已经被你耍过一次,你觉得我还会信你第二次吗?若是冉至知道你觊觎他的妻子,不知道会不会怒火冲天呢?真有意思。”   “皇位本就不属于你,你翻腾的水花再多,被废也是早晚的事。”苏暄冷声道,“与其在这里伤害无辜,倒不如早些收手,起码圣上还能保得你一辈子荣华富贵。”   “你做梦。”朱宁极的表情逐渐扭曲,“皇位是我的,天下也是我的,宫里那位既然都没有子嗣,江山难守,他复位干什么?不如把本该属于我的东西都还给我,今晚我就要先杀了你们,再杀了宫里那个老杂毛。”   苏暄猛然抽出刀来架在朱宁极颈边,“就凭东厂和你?想杀我有点难吧?殿下是想赌一赌我的刀有多快?”   朱宁极冷笑一声,“对付你是难了点,不过这不是还有位冉夫人吗?”   他说着将旁边用来照明的烛火朝着灯架抛过去,早已浸过油的绳子被迅速点燃,火焰像条蛇似得顺着灯柱向上爬,朝着符念念窜过去。   与此同时,东厂的番子们一拥而上,和苏暄缠斗在一起。   苏暄猛然拽过朱宁极,迅速掐住他的喉咙对裴英卓说:“去把绳子上的火浇灭,否则我拧断朱宁极的脖子。”   他话音才罢,手便已经开始用力。   朱宁极一慌,连忙叫裴英卓照着苏暄的话去做。   “叫东厂的人退远点。”苏暄又道。   朱宁极皱着眉头欲言又止,手里紧紧攥着自己身上的短刀,言语间便狠狠砍在灯柱上,将灯柱砍出一道深深的凹槽。   绳子本就已经被火烧得濒临断裂,被朱宁极一砍便彻底分家。   与此同时,灯架顶端的符念念开始迅速下滑。   “念念。”苏暄发出一声嘶吼,仿佛是心被撕碎的绝望。 第64章   苏暄趁着众人发愣的片刻,伸手抓住绳头,迅速将绳子绕在自己小臂上。   而符念念则被重新吊回灯架顶端。   朱宁极见状,转而拿刀往苏暄的手臂上砍,裴英卓更是带人蜂拥而上。可谁也苏暄像疯了似得杀红了眼,只用一只手提着刀将一茬又一茬的敌人削得如同鼠辈乱窜。   而一早就摊在地上的朱宁极想跑,却被苏暄一脚踩住衣摆摔了个大马趴,连翼善冠也不知掉落何处,只剩下满脸狼狈。   苏暄把滴着血的刀悬在朱宁极头上,微微喘着气说:“你们往后退,否则我立即落刀。”   血连珠似得滴落在朱宁极脸上,这位太子爷根本顾不得往日的体面,只能连忙对裴英卓下令,“照他说的做。”   直待到裴英卓和东厂众人的身影都消失在远处的树丛里,朱宁极才忿忿抬眼,“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你和符念念都得死。”   苏暄一脚踹在朱宁极脸上,朱宁极顿时被这力道掀得爬伏在地。苏暄狠狠踩着他的脸,恨不能把他踩得脑浆迸裂。   可是他不愿意让朱宁极这么痛快地去死,他冷冷问:“念念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掀她的指甲?”   朱宁极也顾不上再啐出嘴里的泥,只是吃力地笑笑,“你们锦衣卫不也是这么对付人的?不过是家常便饭……”   话音未落,苏暄拿着刀又稳又准地穿进朱宁极的甲盖,生生把他食指上的指甲掀起来才停手。   朱宁极疼得龇牙咧嘴,谁知苏暄并不打算罢休,直挑得他十个指头都血肉模糊才停下手。   叫骂混合着惨烈的哀嚎传入树林,裴英卓几次带着人想要冲上来,又被苏暄沾满血的刀逼退回去。   裴英卓心里有数,他们对符念念下手是触到了苏暄的逆鳞,如今朱宁极又在苏暄手上,他们没有任何优势。倒不如调来弓箭手将这三个人一并射杀,到时候是非黑白自然就只能由他一个人分说。   被苏暄挑完指甲的朱宁极已经疼晕过去,苏暄还不解气,又狠狠踹他一脚,只听得朱宁极肋边传来骨裂的声音,他闷哼一声不再动弹。   苏暄终于沉静下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快要拽不住绳子了。   而与此同时,躲在林中的裴英卓早已搭弓拉弦,瞄准了苏暄站着的地方。   轻微的声响躲不过苏暄敏锐的观察,他朝着林中一瞪,便看到在月色下闪着冷光的寒铁箭头。   裴英卓只觉得自己的底气莫名其妙被卸得一干二净,拉着弓的手也不禁抖了抖。   说时迟那时快,裴英卓还不及反应,苏暄拉着绳子的手猛然放开,而他也转头纵身跃进冰冷的河水里。   裴英卓迅速带着下属围过去,只见水面上泛着幽幽的水韵,再无两个人的踪影。   符念念被凉水一激便有了些意识,她只觉得自己不能呼吸,在不停地往下沉,仿佛要直坠到地狱。   她不知道这里还有多深,她只觉得很怕,她怕冉至会遭遇不测,怕软软会被这些人折磨,更怕自己会死,彻底从这世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河里太冷了,和那天山里的大雪一样冷。   而跟着她一同跳进水的苏暄迅速在水里搂住符念念,将她带出河面。   水是凉的,怀抱是暖的。   符念念的青丝都湿湿地贴在鬓边,小脸冻得煞白,微阖着双目,病如西子胜三分。   苏暄连忙挑开符念念脚上的铁链,又解掉她手上的绳子,伸手缓缓揩掉符念念脸上的水珠,极尽温柔地轻声叫道,“念念。”   “念念,别怕。”苏暄挑开符念念脸上的碎发,抱着她从浅滩走上河岸。   久违的空气让符念念感觉到生意,她轻咳几声,吐出些水,而后终于缓缓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苏暄狰狞的面具慢慢聚在她眸中,符念念一惊,整个人都有些发僵。   “你醒了。”苏暄低下头瞟她一眼,缓缓道:“我带你回去。”   符念念几番挣扎着说:“冉至和软软还在宫里,他们有危险,你放我走。”   “冉至他们没事,陛下和殿下自有锦衣卫保护,宫里一切无恙,你去也是白添麻烦。”苏暄泠然答道,又装作冷漠的样子说:“何况如果真的出事,就凭你一个人过去也救不了他。”   “你怎么就知道他没事?就算冉至的手腕再高明,他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若是逼宫当真发生,你让他拿什么抵抗?他的死活的确和你无关,可我不一样,他是我夫君,是我最亲最爱的人,哪怕救不了他,我也愿意陪在他身边同生共死。”符念念说着狠狠推了苏暄一把。   苏暄也不知道符念念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猛的就将他推开。他只好卸力将符念念放下,却转而抓住她的胳膊,“我没有骗你,你冷静点,这里还不够安全,别乱跑。”   符念念低着头,她的语气很冷,“苏暄,你既然对我无意,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来救我?虽然我不得不承认,我很感谢你的救命恩情,可是如果你再挡着我,别怪我跟你不客气。不要拿你那些耸人听闻的理由吓唬我,我还是那句话,如果冉至出了事,我不介意给他殉情,上次在英国公府是气话,但这次字字为实。”   她说罢狠狠甩开苏暄的手,却只听到苏暄在她身后默默叫着她的名字,“念念。”   “我们早就不可能了,我曾经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愿意听你说过的所有话,可是你却只会放任冉茗杀我,如今你想再挽回昔日的情分,我对你来说又算什么?”符念念冷笑着摇摇头,“痴心人总是很傻,我现在想把那些不必要的眼泪通通收回来,把真心留给值得的人。”   苏暄又先她一步挡住符念念往前的步子,“我不需要你感恩,也不管你想把真心留给谁。我只想告诉你,现在林子里还埋伏着东厂的弓箭手,你不能乱走。”   “你让开。”符念念柔柔的嗓音蕴着无比的坚定,“你要是再不起开我就……”   “你今天根本就没带匕首。”苏暄浅笑,“乖乖信我的话,这样你可以早点进宫去见你的冉至和软软。”   可是她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去拔匕首,气急的符念念只是迅速抓着苏暄的面具狠狠向下一扯。   绳结松脱,带着獠牙的猛兽眼见就要从苏暄脸前滑脱下来,苏暄却一把抓住符念念的手,生生让面具停在原本的位置,掩盖住自己的容貌,又警告符念念说,“别乱动。”   符念念冷笑,“你连自己的脸都不敢让我看,还想让我相信你?”   “我……容貌丑陋,会吓到你。”苏暄语塞,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符念念解释,要是想在日后抹掉苏暄这个身份,现在他绝不能露出真容。   “你不用解释了吧?放开我,我要去找冉至。”符念念恨恨地瞪着他,“还有,你说过的,我是有夫之妇,不要对我动手动脚。”   “我不想挽回什么,只想让你好好的。”苏暄的声音有些闷。   符念念挑挑眉毛,“好好的?你拿我当什么?我是不是就像是个傻子……”   她话音未落,苏暄忽然闻听到空中传来非同寻常的响动。他不由分说一把搂住符念念,用自己的后背替她挡住远处放来的暗箭。   钻心的疼迫使苏暄轻皱眉头,可是箭雨并未就此停下,一切都太过迅速,还未及符念念反应,苏暄便又一把推开她,紧接着便见一只箭头从他肩上贯穿而出。   苏暄重心一倒,便跟符念念跌下小坡,恰巧掉入一个被枝叶掩盖住的坑里。为了躲开东厂的搜寻,他捂住符念念的嘴朝她摇摇头。   这下差点将符念念摔散,可是符念念顾不上,在看到苏暄面具后容貌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就已经怔住。此刻苏暄对着他摇头,更让符念念有机会借着月光细细打量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他额头光洁侧颊白皙,根本就不是传闻中毁容的样子,可这张脸和冉至一模一样。   符念念睁大了眼,心里在拼命否认,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是冉至。   她猛然抓起苏暄的手,赫然见到他掌心里有一条疤,她又推起他的袖子,便看到自己咬过的牙印还在他小臂上留着。   符念念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浅声辩驳说:“你们的声音不一样,你们……”   苏暄见已经无可隐瞒,索性低下头,从嘴里慢慢吐出一块带着血沫子的玉璧。   他身中两箭,已经有些体力不支,此刻喘着粗气,嗓音虽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但还是透着疲惫的喑哑,“我从来不骗你,你看……冉至没事,宫里也不会有事的。”   冉至的血顺着锋利的箭头滴落而下,跌落在符念念的袖口,顿时便晕开一片红色。   符念念早已经被泪水浸满双目,她轻轻捧住冉至的脸,“你胡说,你明明就有事。”   冉至眼中的神色柔和下来,“我命很大的,这箭没淬毒,只是皮肉伤,没关系。”   “可是……多疼啊……”符念念心疼地皱起眉头,“要不是我,你也不会……我又把事情办得这么糟。”   冉至发白的嘴边扯出一丝吃力的笑,“怪只能怪我先前误会你趋炎附势,怪我掐过你的脖子恐吓你,怪我没有考虑周全让你落在朱宁极手里。所以不要自责,没关系,不疼的。”   “你又装,你明明最怕疼,先前我都没掐你,你就疼成那样……”符念念小声呜咽着,“你为什么要假扮苏暄?你究竟……”   “我没有假扮苏暄,我假扮的是冉至。”冉至笑了笑,缓缓从怀里拿出一直贴身带着的钗,放进符念念手里,“我没有告诉你真相,先前是因为你对我莫名的敌意,而后是因为我怕你再离开我。”   符念念双目圆睁,怎么也不敢相信,视线来来回回在钗和冉至的脸上挪动,惊异之下,她连话说得都有些不完整,“你……你……这个……”   “念念,我身上背负了太多东西,总以为这辈子不可能再耽于儿女之情,可是我遇见了你。七年前,你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有善良存在,而现在,你是我活下去的意义。我知道你恨我,因为我曾经对你视而不见,对你的真心视若无睹,甚至害你被冉茗残害致死,我很抱歉。”冉至的眸中满是哀色,他的手轻柔抚过符念念的脸庞,“所以,念念,这一次我来了,你可不可以原谅我,来得有些晚?” 第65章   “你在流血,先不要说话。”符念念拿过冉至手里的手绢想帮他压住伤口,可冉至却没有松手。   他吃力地笑笑,又心虚似地躲开符念念的视线,低声道,“有些舍不得。”   “都这种时候了,还有什么舍不得的?”符念念一把揪出手绢,赫然见到帕子角上歪歪扭扭的六合同春,她微微一愣,不禁咕哝,“绣这么丑,你还留着。”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骗你帕子的……”冉至连忙解释。   符念念眉头微皱,“我都说叫你不要说话。”   她说着把手绢拧干,叠好摁在冉至的伤口上,又拿出自己的手绢替冉至背后的伤口止血,她按着按着,看到手绢被冉至的血染红,眼泪就不由自主又冒出来。   “你明明一直都在骗我,瞒我这么久,让我活得像个蠢货,可你怎么比我还蠢。”她轻抹眼泪,“哪有人自己去挡箭的,你是不是嫌命长,想让我守寡?”   “我哪有这么容易死?奸人亡我家门的时候没有,去烟瘴地面流放充军的时候没有,在朝堂上勾心斗角的时候也没有,怎么会栽在这?”冉至说得轻描淡写,“你知不知道?我只会栽在你手上。”   符念念觉得心跳霎时漏了一拍,她微微仰起头,便正对上冉至的目光,那一种她从没有见过的专注,让人不知不觉之间就会沉溺其中。   “所以一开始娶错人就是你故意的,你想通过我给英国公府发难,对吗?”符念念薄唇翕张。   “是我故意把符燕燕换成你的,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利用你。”他带她离开英国公府,只是想要保护她,保护那个曾经在雪天中为自己解围的小姑娘。   符念念脸前闪过一抹酒醉似得酡红,“你就看着我一边在你面前嘤嘤作态,一边看着我对你刀牙相向?还总装一副不知情的样子,你是不是故意戏弄我?”   冉至笑得眉眼弯弯,“看到你这两幅面孔,起初我的确恼怒,不过一想到你演得如此卖力,便又不觉得生气了,反倒有些心疼你。对不起,念念,如果我一开始就能理解你的处境,就能明白你的痛苦,你本不用遭受这些难捱的时光,也不用在别人面前委曲求全。”   “冉至……苏暄……我都不知道如今该叫你什么。”符念念摇摇头,眼中又有些迷茫,“你藏得好深啊,我还可以相信你吗?”   冉至的笑意并没有褪去,他轻轻靠在符念念的肩上,“藏得再深,你还不是都能统统看穿?我以前总以为我在世上孤独的太久,见过太多的黑暗,肯定要很多很多的爱才能填满缺失。可是太多太多爱非人力所能及,也许,我这辈子都根本不会碰到这样一个人。结果我错了,因为我现在才发现,原来只要念念的爱有一点点,真的只要一点点,我就已经足以满满当当。”   符念念抱着冉至,“你的眼睛以前没有这么细长,还有眉毛,还有身形……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跟外祖在京郊的时候,拔过眉毛,削过额发,吊过眼角。我要顶替冉至活着,自然是和他越像越好。”冉至说得云淡风轻,仿佛一切有如呷茶赏花般轻松,“可是再多的黑暗我都不怕,因为念念像一盏灯,只要循着亮光,我就总能往前走。”   符念念越听越揪心,她抱着冉至默然落泪,“我们回去吧,你的手好冷,我怕。”   “再等一等,我怕东厂的人还没有走远,宫里的事情陛下和我也全都已经安排妥当,不妨事,朱宁极其实是在做困兽之斗。”冉至极尽温柔,“所以别怕,我会抱着你。”   符念念点点头,“你千万别睡,不要闭眼,如果疼的话,你就告诉我,我……我可以哄你。”   “不疼的。”冉至弯弯唇角,“没事。”   “不光有箭伤,还有我之前用匕首划你,还有你胳膊上……”符念念越说越没有底气,“你不要骗我说不疼,方才那些人掀我指甲的时候明明好疼的。”   冉至眉头轻皱,“对不起。”   “你怎么总是说对不起?”符念念鼓鼓嘴,“这个不好听,你说点别的。”   冉至于是改口道:“好疼啊,我可能快要死掉了。”   符念念连忙捂住他的嘴,“你不要乱讲。”   “可是念念在旁边的话,暂时还不太敢去死。”冉至的声音从符念念指缝中传来,有点闷闷的不清楚,可是还是像以前一样动听。   符念念正要再说点什么,忽然听到草丛里传来OO@@的声音。她知道周围有人,所以连忙噤声,整个人也跟着专注起来。   可是怕什么来什么,那声响始终围绕在周围没有离开,很快,一个黑影跃然而下,径直出现在符念念眼前。   符念念下意识伸手挡住冉至,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闻苕见状一把扯下挡在脸上的面巾,“夫人,是我。”   “闻大人?”符念念满脸震惊,“闻大人怎么这副打扮?”   “冉至听说你出事,他脱不开身,特地托我来找你,顺便替你手刃苏暄,我这样比较方便动手。”闻苕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符念念身后的冉至有些尴尬地咳嗽两声。   闻苕定睛一看,表情顿时凝固在脸上,“冉……冉至你不是在宫里,怎么跑这来了?那苏暄我……还杀不杀?”   符念念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一唱一和,轻轻皱起眉头,“等下,杀苏暄?”   “正是,冉至知道夫人你对苏暄深恶痛绝,所以计划良久,打算斩草除……”   冉至嘴角轻抽,打断闻苕的喋喋不休,“不必演了,念念什么都知道。”   “露……露馅了?怎么回事?”闻苕满脸苦笑,还不忘偷偷打量符念念的神情。   可是符念念却没有过多纠结,她连忙让开,“冉至身上中箭,请闻大人救救他。”   闻苕一噎,视线顿时锁在冉至肩头的寒铁箭上。他表情一凛,迅速蹲下身查看冉至的伤口。   冉至深吸口气,“宫里怎么样?”   “一切安好,诸事已毕,京卫及时回寰,逼宫贼子伏法,东厂也被我带来的人清走了,我们捉到了裴英卓和朱宁极。”闻苕回答地有条不紊。   冉至点点头,“带疮药了吗?帮个忙,把箭拔掉。”   闻苕面色一冷,“不行,这里什么都没有,何况你身上全湿,血会止不住的。肩上这支倒是不要紧,可你背上那支实在太深,我怕会伤及脏腑。现今只有我们先回去,再替你处理,你能挺住吗?”   “苏暄不能活着从这走出去。”冉至摇摇头,“我身上的箭太引人注目,你带着南镇那么多人过来,万一被看到,那这么久的计划就白费了。”   两个人都知道,冉至名义上还在宫里,而来这里救符念念的人只会是苏暄。   闻苕无奈地歪歪头,“麻烦。”   “把箭尾斩掉,让他假装南镇的锦衣卫跟在闻大人身边可行?”符念念急中生智,“只要蒙住脸,应当没有人会起疑。”   闻苕望向冉至,“你觉得……”   “按念念说得办。”冉至点头,“你搀着念念,我可以跟在你后面自己走,这样也不容易叫人起疑。”   闻苕按按自己的太阳穴,从腰间拿出雁翎刀,表情并不似先前那样轻松,“成吧。”   ――――――――   闻苕没有带他们回冉府,而是朝相反的方向直奔京外,去了冉家在京郊的别庄。   符念念还是第一次见到冉家的大长辈冉敬臣,这位昔日的老首辅显然很是不怒自威,他并不多言,迅速带着几个人进屋,又叫下人们准备热水去请郎中。   符念念知道自己帮不上忙,换完衣服之后,只能静得像个鹌鹑似得坐在一边悄悄打量冉至。   血结出的痂已经把原本的白贴里牢牢粘在伤口周围,老郎中拿热水一点一点化开,才把那件染到看不出本色的贴里从冉至身上扒下来。   老郎中准备好止血的膏药,迅速把冉至肩上的箭头**,扔进一边的铜水盆里。血色瞬间晕开,整盆水被悉数染红。   冉至在路上已经开始发热,赶到别庄时意识便有点不清醒,现在这一下让他咬着牙关皱起眉头,生生疼醒过来。   符念念心就仿佛跟他一起疼了似得。   他有些吃力的抬起眼,沉声道:“宋先生,念念手上有伤,烦请你替她也包一包。”   “公子保存体力,不要多言。”老郎中朝着身后的小徒弟使个眼色,便有人围到符念念身边来。   他们似乎神通广大,万事皆知,开口便唤,“夫人,还请给我看看伤口。”   符念念这才伸出手,右手的中指甲盖已经一团血肉模糊,小徒弟皱皱眉,“夫人,这伤好深,指甲已经被完全掀起来,日后即便愈合,只怕也不能恢复到从前那样。”   “那我还能弹琴吗?”符念念连忙问。   小徒弟低着头没有说话。   符念念心中知晓答案,连忙藏起眼中的遗憾,笑着摇摇头,“没关系,不弹也没关系,本就不用再弹了。”   “那我来替您包扎。”   床边老郎中替冉至包完伤口,时辰已经是寅时,冉敬臣这才请诸人回去休息,符念念便搬着鼓凳往床边蹭。   这里是冉至的房间,周围的陈设和物件,大概都是他喜欢的,难怪品位不俗,让人一见生喜。符念念环顾四周,视线最终又落回到冉至身上。   冉至还在昏睡。   他好些天没好好歇息过,符念念不肯再打扰他,只好轻轻靠在床栏旁边目不转睛地看他。   也不知过去多久,她自己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她忽然觉得有人在她身上披了件衣裳。   符念念紧忙睁眼,就看到冉至坐在离她很近的床边,脸色也已经比昨晚好了不少,“我刚刚开窗,怕你着凉。”   “早晨冷,开窗干什么?”符念念不由得转过身去,只见窗外的朝霞轩然成绮,绯红似锦,一直蔓延到天边的尽头,实在是撼人心魄。   这样壮观的日出,是京中无法得见的景象。   冉至握住符念念的手,“我住在别庄的时候,最喜欢在这里看日出。你瞧,不管夜晚再冷再长,太阳也一定会升起来,就像现在这样。”   “嗯。”符念念的声音有些哑,她低头认真和冉至十指相扣,“我真的好笨,只会一遍一遍问你会不会骗我,虽然你狡猾地像个狐狸,可我再也不想提这个问题了,我觉得你不会的。”   “我没有骗你,我说过替你杀掉苏暄。”冉至把小麻雀的花簪放在符念念手上,“我还说我不会死,说箭伤不疼,都没有骗你。”   符念念不搭话,只转头去看窗外的霞光,“我从来没见过日出,原来真的这么好看。”   “你喜欢吗?”冉至看着符念念,似乎也并不准备等待符念念的回答,他眼角堆着笑意,“咱们去个能天天看日出的地方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完结,欢迎冒泡留评收红包~   文章前部分需要小修,之后应该会加番外,有感兴趣的点欢迎留言,葵葵会考虑加在番外里的,么么啾~ 第66章   冉至在别庄只养了三天伤,便赶回京去,京中遗留的事情太多,他必须回去处理。   朱宁极在河边被他打得半死,差些没命,如今又被收监,顺贞旧派彻底倒台。跟随这位废太子的裴英卓和冉苁冉茗之流,自然也没有什么好结果。   再连带着冉至先前从朱宁极那里摸到的情况,弘德帝顺藤摸瓜,以雷霆之势罢免掉一干臣子。   至此,朝中终于迎来短暂的风平浪静。   紧接着,软软成为新太子。而闻苕因为功劳卓著,被封为锦衣卫指挥同知。   冉至官复原职加封三孤太傅,符念念成了敕封的诰命夫人,连早已过世的谭氏也被追为诰命。   众人都紧着打算跟上风向,好好巴结冉至这位不同凡响的两朝大学士。可谁知他却在风头正盛时忽然辞官而走,像是蒸发一般,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局势似乎变了,又好像没变。新的漩涡已经形成,有人力争上游,有人随波逐流。而过去的人,永远不会留得太久。   ――――――――   七年后。   又是一个香海镇的平静午后,已经化名苏循则的冉至正在学堂里翻书,就听书院扫撒的小厮说:“苏先生,你家的月皎丫头又来找你了。”   冉至抬头撇撇窗外,“她?”   话音还没落,只见梳着蚌珠头的小姑娘手提裙子一路疯跑。学堂的不少学子纷纷伸头探脑往外看,视线不约而同落在苏月皎裙下若隐若现的小腿上。   冉至脸上的笑意一顿,“站住,一惊一乍成何体统?”   苏月皎连忙站定,松开捧住裙子的手,喘着大气说:“爹,有……有事。”   冉至倒也不多问,随即合上书,起身去找院主,不过片刻便领着苏月皎径直离开。   待到走远,冉至才低下头看女儿,“爹有没有跟你说过,姑娘不可以随便撩裙子到处跑?”   苏月皎蔫蔫地点头,“说过。”   “那你还在书院里乱逛,知不知道羞?”   “可是裙子脏掉娘会生气,娘生气就会打我,爹不一样,爹才舍不得打我呢。”苏月皎笑意明媚,小手勾着冉至的指头轻晃,“我还不是急着给爹通风报信,我以后不会了嘛。”   “你不惹你娘会挨打?你舅舅小时候从不见你娘打他。”冉至轻声训斥道,“走,我先送你回家。”   苏月皎连忙摇头,“我不回去,我要跟爹一起去找娘。”   “听话。”冉至苦口婆心。   “爹要是不带我,我就告诉娘你总偷偷跟着她出门。”苏月皎仰起头。   “你说,你娘就会信吗?”冉至绷起脸。   苏月皎胸有成竹,“那得看看娘是相信我这个小丫头,还是信你这个老油条。”   冉至:“……”   苏月皎见状,又连忙换上笑脸,“只要爹带上我,我绝对听爹的话,一个字都不乱说。”   冉至轻叹口气,抱住苏月皎起身,“走吧。”   “爹,你要是不想让娘去,为什么不跟娘说,总要偷偷跟着娘?爹爹明明这么厉害,为什么总是很怕娘的样子啊?”苏月皎喋喋不休地问道。   冉至看着苏月皎轻笑,“因为我是你娘的童养夫,要是像你这样不听话,就会被你娘赶走。”   苏月皎眼中多出些同情,“那爹可以去考功名啊,就像李秀才一样。南边的孙半仙早就说爹是做官的命,要是考了功名,肯定更厉害。”   “别听那些人乱说,爹只有当新郎官的命。”冉至虽是训斥的话语,可是清冽的声音却让人听着很舒服。   苏月皎努嘴,“那爹也太可怜了吧,如果娘真的赶你走,我只好委屈一下跟着你。”   冉至挑眉,“月皎不喜欢和娘在一起吗?”   “倒也不是,娘又漂亮,又会变好吃的东西出来,要是像爹一样不会凶就好了。”苏月皎笑起来,两只眼弯得像月牙。   父女两个在秦楼楚馆外等到符念念的身影,便鬼鬼祟祟一直跟在她身后,本不着一点痕迹,可惜快到家门口时,苏月皎想想起什么似的低声惊呼道:“糟了,娘让我待在家里不要乱跑的,娘一回去发现我不在……”   冉至连忙去捂她的嘴,谁知两个人还是被符念念察觉到。   符念念瞥一眼墙角,“出来。”   苏月皎只好硬着头皮挪出去,甜甜叫一声,“娘。”   符念念的脸色瞬间变黑几分,她数落道,“我不是跟你说附近的镇上最近有拐子,让你不要乱跑,你怎么就不知道怕?”   她一把拉过苏月皎,“你这孩子,看我不回家收拾你。”   冉至连忙现身抱开女儿,“别打月皎,是我带她来的。”   “你?你不是在书院吗?”符念念疑惑更甚,“你们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了,你们跟着我,对不对?我去的地方你怎么能让月皎跟着,你是不是诚心不想管孩子?”   苏月皎一看露馅,连忙扑过去抱住符念念的腿,两行清泪随即簌簌而下,“娘出门好久,是我担心娘会饿所以才让爹带我找过来的,你要是生气就打我吧,千万不要赶爹走,爹他最疼娘亲了。”   她抽噎着可怜巴巴地望向符念念,“我也最喜欢娘亲了。”   原本还瞪着眼的符念念被骤然气笑,拿出手帕替苏月皎擦干眼泪,“小滑头,跟你爹一模一样。”   苏月皎偷偷回头打量冉至,“爹,小滑头是什么意思?”   冉至轻勾嘴角,“你娘夸你聪明。”   符念念又瞪冉至一眼,拉着苏月皎的手回家,丢下他一个人不再理睬。   冉至心里很清楚,符念念还在生他的气。   前面传来苏月皎的声音,“娘,我的小名为什么叫舟舟?我真的有小舅舅吗?我为什么……”   冉至默默听着,一直走在她们身后,跟得不远也不近。   晚上符念念困得很早,冉至进屋时,符念念仿佛已经入睡,可是却还没有脱掉外衣。他轻轻推符念念,“念念,往里一点。”   符念念没动静,不知道是装睡还是真的没有醒。   冉至只好缩在床边,伸手去搂符念念想给她换衣服,谁知符念念连踢带推,把冉至踹下床,“谁让你上来的?自己睡脚踏去。”   冉至轻笑着从床沿边露出脑袋,“念念,我错了,你别气坏身子,想让我怎么道歉都可以呀。”   他的尾音刻意拖长,无端让符念念想起下午在青楼门前招客的姑娘。   她更气了,“你少在这惑乱军心,我以后不会再去那边,你也不用再跟着,这样够吗?”   冉至眉头微蹙,“念念,我不过问你去干什么,是因为我不是想阻止你做任何事,可你不能连让我担心你的余地都不留给我。”   “你还狡辩,是谁说绝不疑我?你跟着我倒也罢了,你怎么能把月皎带过去?”符念念越说越气,索性拿起身边的软枕朝冉至丢过去。   一个锦盒连带着从符念念袖口飞到冉至身边,她想去捡,冉至却已经打开。里头是一支白霜紫毫,他眼熟的很,前些日子他在店里拿着这笔看了好半天。   冉至写字是惯用紫毫的,在京中时,他的一支笔少说也要十余两纹银。可是自从他们离京,冉至便不声不响地舍弃掉曾经所有的习惯,紫毫也通通换成十文钱一支的杂毛笔。   而眼前这支紫毫所费三钱,比起曾经不值一提,可是对如今的冉至来说是一笔巨费。   冉至从不苛待妻女,但教书的银钱不仅要用来养家,还要替书院里的寒门学子垫付束修,故而一支三钱的紫毫于自己而言的确不太值当。   他薄唇翕张,情意深深,“念念,这笔好贵的。”   符念念看他望着毛笔出神,于是没好气道,“又没有花你的钱,要你管?都被你打乱了,你讨厌死了。”   “所以,你到底去那些勾栏院干什么?”冉至不解。   “我不能弹琴,可我能调弦校音,一次就有八钱银子。谁要你总可怜巴巴地委屈自己,连支笔也舍不得买。”符念念气得发抖,捡起枕头又冲冉至砸去一次,“你干嘛要跟着我,干嘛撞破这事?”   冉至紧紧搂住符念念,伏在她耳边说,“你是国公府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我不是不让你去赚钱,我只是怕你受委屈。下次再去,让我陪着你吧?”   “我现在不在国公府,也不是什么小姐,我是你夫人。”符念念闷闷道,“你想让我不受委屈,你就先不要委屈自己。”   冉至笑着吻在符念念唇上,“和你在一起,我怎么会委屈?何况银钱不过身外物,你知道的,我向来不在意。”   “身外物?没有这点身外物,你拿什么养这个孩子。”符念念下意识抚着小腹。   冉至一惊,笑问道:“又怀了?”   “今日去看,郎中说两个月有余。”符念念低头嗔道,“都怪你。”   冉至嗤笑,“两个月……看来这孩子小名该叫/床床?”   符念念刚刚缓和的脸色又黑下来,“没正经。”   旦日。   苏月皎趁着父母不注意偷偷溜出门,几个人约好要去溪边抓小鱼,她怕符念念又不放她去。   谁知才一出门,就见到很多官兵站在家门周围,一个气质不凡的少年正被人引着往这边来。   见到苏月皎,引路之人连忙正正身子,“你是这家的小孩?快叫你爹娘出来。”   苏月皎痴痴望着,“你们是谁呀?为什么要找我爹娘?”   被众人簇拥着的少年蹲下身子,望着苏月皎那双熟悉的桃花眼,有些惊喜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你先说名字,我再说。”苏月皎和他四目相对,“我娘说最近附近镇上拐子很多。”   衣着华贵的少年笑起来,“我先前姓符,有个小名叫软软。”   “你姓符?”苏月皎歪歪头,忽然一脸震惊,“原来我爹没骗我,我真的有小舅舅?”   软软轻挑眉梢,“你爹?”   苏月皎朝软软招手,让他凑近一些,才悄声问:“小舅舅,我娘真的没打过你吗?”   软软正要回答,符念念和冉至就跟出门来,符念念看着软软愣了愣。眼前的少年早已拔了个子,虽然才十六岁,却已经和她差不多高。   符念念有些激动地叫道:“软……殿下。”   软软轻笑,“一别七年,姐姐兄长过得可好?”   符念念连忙迎软软进屋,寒暄不久,软软即道明来意,“朝中情势复杂,我实在是有心无力,故而想请兄长回京辅佐朝政。”   冉至浅笑,未曾回话。   符念念轻瞥着他,也不置一语。   ――――――――   符念念替冉至整好圆领袍上的朝天摆,又戴上乌纱,看着熟悉的仙鹤方补,符念念感慨道:“其实我总觉得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虽然这想法有点自私,不过凭你的能力,留在镇子上当教书先生实在可惜。”   “软软毕竟是我们的弟弟,我没办法坐视不理,想来你也是如此。”冉至俯身吻吻符念念的额头,“其实我并不厌恶这里,我只是想问你,又回到这个地方,你怕吗?”   “你不怕,我就不怕。”符念念樱唇轻挑,“你的怀里可暖了,只要你抱一抱,什么都会好的。”   冉至欣然而笑,“念念,京城虽然让我家破人亡,可是这里也让我重新拥有家人。离开是因为我想保护你们,现在回到这里也是如此。”   “嗯,我知道,我都知道。”符念念也看着他笑,仿佛骤然回到多年前那个冬天。   贪睡的苏月皎急着跑来找爹娘,忽然见到冉至一身官袍,气宇轩昂,不禁有些愣住,她喃喃道:“爹今天好威风啊。”   “好看吗?”冉至将朝笏收进袖子,“迟些再看吧,爹得走了。”   苏月皎连忙仰着头问符念念,“娘,爹要去哪?”   符念念俯下身温柔地说,“路还很长,你爹要往前走。”   冉至笑着回过身,“咱们要一起往前走。”   即便笑泪与共,也会一直一直走下去。   【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感谢大家的陪伴和建议,感觉这本书的写作过程中学到了很多新的知识,以后一定会再接再厉继续努力~   ――――――――――   【预收《宠你到云边》欢迎收藏,机长&小空姐的追妻火葬场】   为逃避商业联姻,富二代景致只好委身在航空公司当小空乘,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一个横竖都顺眼的男生。   他制服加身超板正,潇洒又英挺,和善没架子,搞得十只鹿瞬间开始在景致心里齐头并进。   景致本以为春天到了,她又相信爱情了,结果脚都还没伸进爱河,她就发现什么都是假的,人家其实是在跟别人打赌,把她当成拜金女溜着玩:)   终于搞清楚自己为什么总是倒霉的景致淡然一笑,励志在公司赚点小钱立马跑路。   谁知道从这以后,她上机组车邵亦煌坐她旁边,航前会邵亦煌总盯她看,在公寓扔个垃圾都能偶遇某位“太子爷”。   景致:你干嘛?小邵总不是说我只会勾引人吗?   邵亦煌:那个……主要想让你勾引勾引我。   景致:有人说我们这种拜金女是高攀不上小邵总的。   邵亦煌:谁说的?不是我!我说的明明是真香!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