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她是第三种绝色》作者:天在水   文案   【伪柔弱懵懂、真温柔倔强女一(鹿饮溪)x伪清冷禁欲、真病娇腹黑女二(简清)】   [文案1]   鹿饮溪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穿成小说里的炮灰女配。   女配是反派捡回家的金丝雀,柔弱懵懂,纯良无害,菟丝花一般,紧紧依附在反派身上。   反派简清,人如其名,清冷疏离,如枝头薄雪,偏生眉梢眼角沾染一丝阴郁,斯文败类,睚眦必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最终落得个凄惨结局。   鹿饮溪惜命,决意一步步逃离简清的掌控。   将要逃离那晚,简清喝醉了,把她圈在怀里,红着眼眶,克制地亲吻她唇角,声音又低又轻:“不要离开,我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文案2]   “有时去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在安慰。”   这句名言,是肿瘤科最真实的写照。   肿瘤领域,医生的成就感从不来自救死扶伤的治愈,而是,延长每一个癌症患者的寿命,缓解每一个患者的痛苦。   “现代医学的殿堂,由森森白骨堆叠而成;我们都是蝼蚁,我们一生所做的贡献,只是沧海一粟。”   [文案3]   若逢新雪初霁,满月当空   下面平铺着皓影   上面流转着亮银   而你带笑地向我步来   月色与雪色之间   你是第三种绝色   ――余光中《绝色》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业界精英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鹿饮溪;简清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你是第三种绝色   立意:1.有时去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在安慰;2.身处逆境,砥砺向前,救赎她人,救赎自我 第1章 绝色   *   月华如水,满堂浸润。   鹿饮溪从睡梦中醒来,一时不知今夕何夕,此地何地。   她茫然地眨了两下眼,视线滑向右手边巨大的落地窗。   窗帘未拉,窗外正是新雪初霁,满月当空。   冬天,雪后。   月圆夜,万籁俱寂。   许多年未见过这般亮澄澄的月光,印象中,只在童年的乡下看过。   那时盛夏,外婆抱着她,她腿上躺着猫,在院子里纳凉,赏月。   美好得太不真实,恍如置身梦境。   是不是还在梦中?   太阳穴突突跳动,脑海异常混沌,鹿饮溪闭上眼睛,揉按额角。   那该醒了,还要赶通告。   她习惯性伸了个懒腰,左手伸出,忽然触到一团绵软。   触感尤为温暖柔软,她下意识握住,按了一按。   五指感受到生命力的回弹,鹿饮溪僵住,睁开眼睛朝左边看去。   下一秒,她烫着一般收回左手,拉起被子遮住前胸,身子向后缩了缩。   有个女人躺在她身侧。   月色下,那女人乌发如瀑,铺散在枕间,眉目如画,鼻梁高挺,气质冷冽,宛如嗅见枝头薄雪的味道。   雪有味道吗?   有的。   乡下的冬天,大雪压青松,压一整夜,第二日推开门,青松化琼枝,雪色裹松香,一口冷气乍吸进肺中,干净,凛冽,沁人心脾,与平日完全不同的味道。   鹿饮溪轻叹一声。   果然还在梦中。   现实哪有这么美的月色?   月色里,还有这么一位绝色躺在身边……   认清了现状,鹿饮溪慢慢放下戒备,松开遮住前胸的棉被,低头打量自身衣着   ――猩红色睡袍,崭新的,没有丝毫凌乱的痕迹,一条腰带松松垮垮系在腰间,睡袍领口大敞,锁骨之下,风光无限。   这打扮……   难道梦里的自己喜欢走性感狂野风?   想不到自己这么闷骚,鹿饮溪手忙脚乱拢好衣领,系紧腰带,然后转过头,凝视身侧女人姣好的容颜。   她想起从前看过弗洛伊德《梦的解析》,书上说:梦是人类潜意识欲望的满足。   不由对自己有些失望   ――好没追求。   难得做了一个春.梦,居然跳过了事前缠绵,直接跳到事后共眠。   好亏。   鹿饮溪扶额轻笑,给自己的大脑找了个理由:大抵因为对方是同性,大脑也编织不出具体的细节,索性略过。   毕竟,活到二十五岁,她是真的没有和同性.交往的经验。   她从事的行业有不少同性恋,或者说,很多人不拘性别,男女皆可。   名利场里,纵情声色的人很多,她不愿做那样的人。贸然开始一段感情,然后不知所谓地结束,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不喜欢混乱的关系,无论同性异性,她只想认认真真爱一个人。   一夜情、包养、潜规则、酒后乱性,这些字眼离她很遥远   ――所以,现在这种情况,只会是出现在梦中。   强化了这个念头,鹿饮溪看着床榻上的女人,犹疑片刻,小心翼翼靠近,跪在她身侧,伸出左手,想碰一碰她。   梦而已。   镜中花,水中月一般的存在。   指尖将触到她红唇那刻,鹿饮溪硬生生刹住。   她怕吵醒她。   她的睡容沉静柔美,在月色下好似一幅水墨画,清幽疏简,浓淡皆宜。   鹿饮溪不忍心吵醒她。   修长的手指停在红唇之上,将碰未碰,温热绵长的鼻息拂过指尖,指尖随之轻颤。   鹿饮溪蜷起手指,缩回手臂,静静的,只用温柔的目光描摹她的容颜。   随后抬头,借着亮堂堂的月光,打量这个陌生的房间。   三面白墙,一面落地窗,房间物品很少,一眼扫见了床头柜。   柜上摆了一叠期刊杂志、一根墨蓝色签字笔、一个黑色眼镜盒,还有……   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为什么要在床头放一把匕首?   鹿饮溪皱眉不解,转瞬又觉得这个梦境太过真实,入眼所见,纤毫毕现。   正看得出神,左手手腕蓦然缠上一抹冰凉的柔软,鹿饮溪下意识望向枕上的女人。   枕上的女人,双目微阖,一手揉按眉心,另一手钳制鹿饮溪手腕。   手腕被捏得发疼,鹿饮溪微微蹙眉,没来得及出声,扣住皓腕的手陡然一拽,鹿饮溪半身不稳,顺势跌进那女人怀中。   手腕力道卸去,腰间却被一双手紧箍。   两具温软的身子相贴,鹿饮溪埋首陌生女人颈侧,唇瓣擦过光滑细腻的肌肤,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怔了几秒,鹿饮溪慌忙移开唇瓣,撑起身子,正对上陌生女人的视线。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如秋水,似寒星,目光却极为冷淡,看自己的模样,和看路边一颗石子没什么区别。   所触皆是女性独有的绵软温热,鹿饮溪一双手无处安放,视线游移片刻,只好撑在她肩侧,轻声细语,问:“你叫什么名字?”   身下的人没有回答,目光流露一丝审视意味。   她稍稍松开禁锢,贴在鹿饮溪腰背的右手,抚向鹿饮溪的脖颈。   鹿饮溪继续开口:“我叫鹿饮溪,就是‘霜落熊升树,林空鹿饮溪’的那个鹿饮溪。我出生的时候是冬天,我妈妈说她做梦、梦见一只小鹿越过丛林,蹦哒到溪边喝水,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很好记的。”   一本正经的模样,像是幼儿园小朋友在课堂上做自我介绍。   幼稚而认真。   顿了顿,鹿饮溪轻声问:“你呢?告诉我你的名字,好不好?”   哪怕春.梦了无痕,只是一场镜花水月,她也想知道对方的名字。   十分认真。   身下的女人,眸光清冽,冰凉的手指从鹿饮溪的后颈,流连至她的耳垂,轻拢慢捻,一字一句,开口说:“简清,简单的简,清水的清。”   简清,简清……   鹿饮溪默念了两遍,牢牢记住,心头不期然涌现一丝怪异。   这个名字十分耳熟,好像在哪里看过……   耳垂已被□□得通红,简清改用拇指指腹,轻轻刮蹭鹿饮溪眼尾下方的褐色泪痣。   游离在月色中的暧昧一点点缠绕上来,鹿饮溪挤出一丝清明,打破沉默暧昧的氛围:“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这好像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在一家私人会所。”   “然后呢?”鹿饮溪蹙眉,想不起来何年何月去了哪家私人会所,碰见了这个人。   这人这么好看,她如果见过,定会过目不忘。   “然后――”简清用指尖抚平鹿饮溪的眉心,语气平静,眼中审视意味不减,“我把你带回了家。”   此话一出,暧昧瞬间冷凝在月光下。   鹿饮溪慢慢坐起身,拉开彼此的距离:“什么意思?”   什么带回家?   包养?还是一夜情?   无论哪个,都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就算是梦境,就算这人长得好看,也不能这样随便侮辱人……   简清伸手,挑开她的腰带与睡袍,用行动回答了她的问题。   腰带松开,睡袍如水般滑落,堆叠在腰间,月光虔诚地亲吻她脊背,照得肌肤宛如羊脂白玉般细腻无暇。   鹿饮溪赤.裸着上身,跨坐在简清腰上,满腔柔情尽数褪去。   她闭上眼睛,掩去眸中翻涌的怒意,扬起左手,“啪”一声,狠狠扇了身下人一耳光。   *   “啪”一声,冰箱门被人随手关上。   一个穿黑色睡袍的女人站在冰箱边上。   女人身材高挑,脸颊红肿,神情冷淡,殷红色鲜血沿着她的左手指缝蜿蜒而下,滴答滴答,攒了一地。   她扯过一条薄毛巾,裹上从冰箱拿出的医用冰袋。   冰袋贴脸,刺骨寒意沿着肌理融入血肉。   简清不动声色,一边敷脸,一边看向客厅的沙发。   沙发上的人,黑发,红唇,眉目清澈,抱着膝盖,红了眼眶,纤弱干净又委屈的模样,好像她才是那个挨打的人。   察觉到简清的视线,鹿饮溪抬头看她。   对视两秒,鹿饮溪唇色苍白了几分,下意识抬起左手拢紧衣领,身子往沙发角落缩了缩。   像只受惊的小猫。   简清放下冰袋,走过去,居高临下俯视她。   鹿饮溪盯着看了简清几秒,又低头,看着她不断滴血的左手,有一瞬的心悸眩晕,面色更加苍白,颤声道:“你、你包扎一下……”   扇了这人一耳光后,鹿饮溪顺手拿起床头柜匕首自卫,谁料这人竟眼也不眨地握住刀锋,拽过匕首丢地上。   空手夺白刃,简直像个疯子。   简清置若罔闻,抬手看了看满掌的鲜血,又看了看鹿饮溪苍白的唇瓣,思忖片刻,食指弯曲,挑起她的下巴。   鹿饮溪惊魂未定,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下巴被抬起,沾血的拇指覆上柔软的唇瓣,沿着唇线,自左向右,缓慢涂抹,直至唇瓣鲜红欲滴。   指尖冰凉,血液温热。   红色液体沿着唇缝渗进口腔,血腥味弥散,舌尖品尝到鲜血的滋味,鹿饮溪浑身轻颤,眼眶红得像只兔子,艰难地撇开头,怒骂:“你有病!” 第2章 金丝雀   *   “没有。”简清松开手,冷冷淡淡反驳,“任何会通过血液传染的疾病,我都没有。”   你是脑子有病!   胃里翻江倒海,鹿饮溪恶狠狠瞪她,抬起左手挡住嘴,努力抑住干呕的冲动,用力擦拭唇瓣,很快,手背上就沾满鲜红的血渍。   简清翻出药箱,坐到沙发另一侧,默不作声,在灯光下观察左掌伤口。   左手虎口至小指下方掌横纹处可见一长约5cm的斜行伤口,创缘齐整,创面活动性渗血,五指屈曲活动不受限。   锋利刀具导致的手掌切割伤最怕两点,一是神经、肌腱断裂,需要做个局麻手术修复;二是感染破伤风梭状芽孢杆菌,引起破伤风。   适才对峙时,她伸手抢匕首,鹿饮溪几乎在瞬间松手,任由匕首被她夺走,所以左掌切割得不算特别深。   匕首都在酒精中泡过消毒,也不必担心感染破伤风。   压迫止血,清创缝合,避免伤口感染就好。   止血清创都不是难事,麻烦的是左手受伤,单靠右手不方便进行针线缝合操作。   伤口长达5cm,不缝合,容易反复出血,愈合慢,还容易发生感染。   简清用碘伏和生理盐水清理了左掌后,翻了翻药箱,没找到能代替缝针的皮肤钉和器或医用胶水,只好先行包扎,以免创面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   鹿饮溪瞥见她娴熟专业的动作,像是练习过成百上千回,终于想起来这人是一名医生。   肿瘤内科医生。   和曾经的鹿饮溪,同一个专业。   察觉到她的视线,简清转过头看她。   目光相接,鹿饮溪咬牙切齿冷哼一声,别过头,避开对视,望向客厅的落地窗。   落地窗被黑色窗帘遮得严严实实,透不进半点光。   偌大的客厅,宛如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   五分钟前,一巴掌扇出后,鹿饮溪终于想起“简清”这个名字为何耳熟。   她在一本小说上看过。   昨晚月朗星疏,皎洁的月轮旁,有两颗异常明亮的星星。   新闻都报道说那是难得一见的天象,双星伴月――金星、木星、月球同时出现在夜空中。   她搬了台电脑,坐在阳台外面,一边看月亮看星星,一边处理工作往来的邮件。   电脑右下角时不时弹出一些广告,她一遍遍关闭,偏偏跳出一条怎么也关不掉的小说推广。   无奈之下,点进去看了眼,发现是一本都市言情小说,男主是胸外科医生,女主是娱乐圈演员,书名是《刀尖星光》。   鹿饮溪是一名演员,也念过两年医科大学,医疗和娱乐圈都是她熟悉的领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发现书中有个女配和她同名同姓。   同名同姓就算了,家庭出身、外貌爱好几乎都是照着她写的,还写她被一个女人包养。   简直扯淡。   鹿饮溪草草浏览几页,直接划拉到后面,发现前期清冷淡泊的金主,不知何时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反派。   她连忙搜寻自己的结局,看见后期的“鹿饮溪”,三番两次出卖金主。金主一怒之下,把她囚禁在别墅。她忍无可忍,选择自.杀,最后被埋在了梅花树下当花肥。   同名同姓实在太出戏,鹿饮溪跳着看完小说后,想关闭网页,连续点了好几遍鼠标都没反应。   看上去像是网页卡了,她直接合上电脑盖,强制关机,洗澡睡觉。   谁知一觉醒来,就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成了一只金丝雀,未来还会被这个清冷貌美的女人埋在梅花树下当花肥。   鹿饮溪收回视线,双臂抱住膝盖,缩在沙发角落,红着眼眶,越想越绝望。   简清顺着鹿饮溪的视线,也看了落地窗几秒。   她单手收拾好药箱,将要放回原处时,看了眼鹿饮溪沾满血迹的手背,再次打开药箱,拿出一包无菌纱布和免洗手消毒凝胶,走到鹿饮溪面前,递给她。   鹿饮溪转开头,不理会。   好意不被接纳,简清没说什么,把东西放到茶几上,右手牵过鹿饮溪的左手。   “你别碰我!”   鹿饮溪下意识要挣脱开,却被拽紧不放。   情急之下,她抓起简清受伤的左手,发狠用力一握,挤压伤口,试图刺痛她,让她松开自己。   包扎好的掌心再度渗出鲜红的血液,手掌传来钻心的疼痛,简清一声不吭,依旧不放人,只是皱了皱眉头。   鹿饮溪看见血,面色一白,停下挣扎,怔怔看着眼前人。   这人感觉不到痛吗?   简清见她安静下来,做了个深呼吸,随即拿起沾了消毒凝胶的纱布,替她擦拭手背上的血渍。   鼻腔窜进一抹浓烈的酒精味。   熟悉而久违的味道。   鹿饮溪有些恍惚。   半晌,有温热的触感覆上唇角。   简清开始用沾温水的纱布擦拭她唇角的血渍。   她的动作很轻,眼神专注而认真,像是在悉心擦拭一件精致的雕刻品。   鹿饮溪回过神一般,按住她的手,红着眼眶说:“我自己来,你别欺负我。”   简清动作一顿。   她的左掌和脸颊都还疼得厉害……   究竟是谁在欺负谁?   到底没说什么,把干净的纱布递给鹿饮溪,简清走到落地窗边,将脏污的纱布丢进一个套了黄色垃圾袋的垃圾桶中。   鹿饮溪擦拭完血渍,抬起手腕擦了擦眼泪,然后看着手中沾血的纱布,犹豫了几秒,也走过去,将纱布丢进那个垃圾桶。   黄色垃圾袋一般用于装置医疗废物。   简清站在落地窗边,点击墙上的电子屏幕。   窗帘自动向两边散开,月光倾泻而入,满地皎洁。   鹿饮溪抬头看了一眼。   窗外月朗星稀,皎洁的月轮旁,只有两颗异常明亮的星星。   又转过头,看右手边上的简清。   简清安静地站在月色下,侧颜如玉,脊背挺直如松,气质冷冽如雪,漂亮得像个吸食日月精华的妖精。   这人是不是高山之上的冰块修炼成精?   冷冰冰的能冻死人。   简清察觉到鹿饮溪的视线,转过头来,也看着她。   相视无言。   近距离看见那道鲜明红肿的巴掌印,鹿饮溪有些尴尬,避开对视,眺望窗外。   窗外是花园,园中栽了许多梅树,朵朵红梅,胭脂一般,立于枝头,枝头栖着三两片薄雪,一红一白,交相映衬。   花前月下,鹿饮溪无心欣赏,后退一步,准备离开,左手手腕却被毒蛇一般冰凉细腻的触感缠住。   简清攥紧鹿饮溪的手腕,不放她走。   手腕被牢牢扣住,鹿饮溪挣脱不开。   她想起这人睚眦必报的性子,有些后怕,磕磕绊绊辩解:“简医生,我扇你耳光是不对,但是,我只是拿匕首自卫,你自己要抢的,我没打算主动伤你。而且,是你先侮辱我人格的……你、你还一言不合,剥我衣服……”   简清缄默不语,堵在鹿饮溪身前,完好的右手扣住她左手手腕,压在落地窗玻璃上,垂眸冷冷淡淡打量她。   “你、好好说话……别靠这么近……”鼻尖所嗅皆是女人身上独特的冷香,周遭空气似乎越发稀薄,鹿饮溪忍不住后退半步,后背紧贴在落地窗上。   简清走近一步,墨色眼眸直勾勾看着她,仿佛要透过外在的躯壳,看清内里的灵魂。   一退一进间,两人靠得更近,身体贴着身体,鼻尖抵着鼻尖,彼此气息交融、缠绕。   月光照耀下,地上两团身影紧贴在一起,宛如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   盯了片刻,简清稍稍别开头,红唇一张一合:“我记得你惯用右手,什么时候成了左利手?”   温热的气息拂向耳廓,鹿饮溪心跳剧烈,不自觉绷紧了后背。   这要怎么辩驳?   她确实是左利手(左撇子),刚才很多动作都下意识使用了左手。   可书中原来那个“鹿饮溪”不是。   书中的“鹿饮溪”是以她为原型创造的人物,却不是全部的她。   她想到电视剧里穿越后惯用的失忆借口,但无严重脑外伤、无心理因素刺激,在一个医生面前装突然失忆,无异于班门前弄斧。   何况,失忆也不会让一个人突然从右利手变为左利手。   “我一直都是……”手心急出了一层薄汗,鹿饮溪半真半假解释,“之前怕被你歧视,就假装正常。今晚第一次和你相处这么长时间,太紧张,忘了掩饰……”   她打算赌一把。   这个时间点,两人只见过几面,今晚是相处时间最长的一次。   就赌简清和她,不算熟络。   “你右手用得很习惯,不是假装。”简清看着她,目光冷淡,“要说实话。” 第3章 手   *   被直白地揭穿,鹿饮溪面不改色,又小声解释了几句:“我小时候用左手,很多人说我不正常,会用奇怪的眼神看我,老师看我用左手就打我手心,同学围着我,看我写字,还笑我,好像我是一个怪物……我就去学会了用右手,但私底下,还是会下意识习惯用左手……两只手都用,时间久了,看上去都很灵活。”   这话没掺假。   鹿饮溪天生就是左撇子,被强行纠正过。   小时候,她被母亲丢给乡下的外婆抚养。   那个年代,乡下人比较迷信,都觉得左撇子不吉利,看她用左手写字吃饭,就打她手,说她没教养,要她改掉。   后来,上了村里的学校,老师一看她用左手写字,就拿竹条抽她手心。   竹条很细,打人很疼,她的手心被抽得又红又肿,可她觉得自己没错,就不哭不闹,也不改,固执地继续用左手写字。   老师恨铁不成钢,不管她了,倒是有些同学喜欢嘲笑她,借故欺负她,给她取各种难听的外号。   乡下的小孩,散养惯了,上下学没家长接送,都是几个小孩成群结伴走。   从幼儿园到小学,其他同学都是手拉手一起蹦蹦跳跳回家,热热闹闹的,只有她,从来都是孤零零一个人,慢吞吞走回去,有时还要被路过的同学笑上一两句。   回到家,邻居又在指指点点,有的劝说左撇子不正常,违背自然规律,趁年纪小,要赶紧改掉;有的说指不定就因为她是左撇子,克死了她爸爸,她妈妈才不要她,把她丢在乡下不管不顾。   这话伤人,她听了,信以为真,抱着小书包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最后拿出练习簿,坐在院子的石桌旁,憋着泪水,练习用右手写字。   简清一言不发,沉默地看着她,似在辨别话语的真假。   鹿饮溪不再躲避对视,迎上简清审视的目光,长睫颤了颤。   简清移开目光,点不对题地回应:“习惯用左手,不叫不正常,只是不一样。”   鹿饮溪牵起唇角,笑了一笑:“有时候,和多数人不一样,就是异类,就会被他们当作不正常。”   笑容看上去有些苦涩。   简清说:“我不会。”   言外之意是不用在她面前伪装。   鹿饮溪看着简清的眼睛,一时没说话。   简清垂眼看她,也没再开口。   手腕被冰凉的柔软缠住,脉搏突突弹跳,一下一下,敲打那人冰凉的掌心。   圈住她手腕的人,一定能感受到。   静默对视许久,鹿饮溪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人好像在委婉安慰她,于是开口说了一声:“谢谢……”   简清盯着鹿饮溪依旧泛红的眼眶,又低头看了眼她的双脚。   双足白皙纤巧,赤.裸裸踩在地板上。   地板很干净,但简清有一点洁癖。   “洗脚,睡觉。”丢下这四个字,她松开鹿饮溪的手腕,没追究扇耳光、误割手掌的事,冷冷清清幽灵似的飘回房间了。   鹿饮溪目送她离开,抬起左手,看着手腕。   手腕余留了几道指痕,很浅,转眼就消失不见。   皮肤上冰凉细腻的触感,却印在了心底,久久不散。   鹿饮溪垂下手臂,不用演戏,眼中柔弱脆弱尽数褪去,只余冷静。   窗外月色清浅,红梅映着白雪。   鹿饮溪依旧无心欣赏。   她想到书中的结局,自己被囚在别墅逼得自.尽,尸体埋在梅花树下做花肥,怎么也欣赏不起来。   看着红色的梅花,仿佛就能闻见淡淡的血腥味。   鹿饮溪揉了揉鼻梁,点击墙上的电子屏幕,窗帘自动合上,把红梅白雪隔绝在视线之外。   她没有洁癖,但她有个怪癖――心慌意乱时喜欢洗个热水澡。   鹿饮溪摸索到换衣间,挑了一件白色睡袍,找到浴室,脱下原主性感的红色睡袍。   打开花洒,热水兜头而下,浇遍全身,鹿饮溪抹了一把脸,站在氤氲水汽中沉思。   她真希望这一切都是梦,一觉醒来,她还在自己的床上。   可如果不是梦,她真的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那抱怨无用,害怕也无济于事,唯有冷静下来,远离危险人物,保全性命,等待时机回到现实。   怎么离开,什么时候离开,还需要一步步计划。   温水一遍遍冲刷身体,洗去原主浓郁的香水味,也渐渐洗去鹿饮溪忐忑不安的情绪。   洗完澡,擦干身子,鹿饮溪穿上睡袍,走到镜前的洗漱台边,捧起水,不停漱口,冲去口腔中弥留的淡淡血腥味。   脑海还是那个冰块挑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抹血的画面,又血腥又变态。   鹿饮溪嫌弃至极,对简清的好感从床上那会儿的无限拔高,到现在无限踩低。   漱完口,鹿饮溪擦去镜面的水汽,定睛打量镜中面孔,愣住。   这脸与现实的她一模一样,只是年轻了几岁。   二十出头的模样,漂亮,干净,不惹尘埃。   这么清纯不做作的一张脸,看着就很洁身自好,怎么可能被包养?   鹿饮溪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把头发吹到七分干。   *   吹完头发,她回到客厅。   别墅装了地暖,室温尚可,她不想再去那个冰块身边睡,打算在沙发上囫囵窝一晚。   躺下时,她看见桌上剩余的无菌纱布和免洗手消毒凝胶。   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不去看。   看到那些就会想到那个冷冰冰的女人,以及女人的职业。   鹿饮溪对医生这个职业不陌生。   她的父母都是医学院的教授,也是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生。   时下流行“劝人学医、天打雷劈”的调侃,但有些医生家庭出身的孩子,耳濡目染下,还是会选择学医。   鹿饮溪也不例外,高考后,志愿填了一水的临床医学专业,最后被父母所在的医学院录取。   八年制临床医学,本博连读,前五年内科、外科、妇产科、儿科等什么都学,第六年开始选导师选科室。   大一时,她就做好职业规划,选定肿瘤领域作为将来的研究方向。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大二结束那年暑假,她在肿瘤内科见习,遇到了一些变故,从此改变了她一生的轨迹。   陈年往事历历在目,鹿饮溪原以为这辈子除了看病吃药,再不会接触医疗领域的人和事,没想到,遇上了简清。   虽没走上医学的不归路,但她对从事肿瘤专业的医生,始终怀有一种异样情怀。   那曾是她梦想所在,是她一生的遗憾。   鹿饮溪转回身,盯着了桌上的纱布和手消看了许久,最后一个翻身坐起,拖出药箱,走向主卧。   *   卧室开着灯,简清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没有阴郁幽冷的目光,长睫浓密,睡容恬静,宛如童话故事中走出的睡美人。   刚才在月色下,带着旖旎的滤镜看她,她好似雪中卧着的一块无暇美玉。   现在知道了剧情走向再看,她就像幽林中躺着的一条美人蛇,带剧毒的那种。   鹿饮溪恨不得上前踩两脚。   理智劝住了她。   她看见那把重新被擦得锃亮的匕首,明晃晃摆在床头。   鹿饮溪提着药箱,轻手轻脚走进去。   她想让简清重新处理一下左掌的切割伤,以免伤口发生感染。   没想到这个冰块又睡过去了。   有这么困吗?   鹿饮溪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床上的人,犹豫要不要喊醒她。   犹豫间,视线扫过她落在被子外的双手。   她的左手被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本已止血的伤口,遭受挤压后再度开裂,血液浸润,染红了纱布,如今创面已和敷料黏连在一块。   她的右手骨节分明,手指纤长,指头圆润,不留一丝指甲,手背肌肤比其他地方更显苍白,还带着几道冻裂的小口子。   这样的手,竟令鹿饮溪生出一丝亲切感。   她在医院见过许多双这样的手。   每到冬天,医护人员的手都不怎么好看。   医院院感科三天两头强调手卫生,查房要洗手,换药要洗手,接触病人要洗手……一天下来,少说要洗上百次手。   医务工作者的手,十有八.九会在冬天脱皮、皲裂、生冻疮,久而久之,糙得厉害,摸上去都带着一层磨砂感。   很多人会在睡觉时抹一层厚厚的护手霜,当做保护。   这人睡觉时怎么不抹点?   她隐约觉得这个冰块很不爱惜自己,总一幅冷冷淡淡什么也不在乎的模样,弄疼了也不吭一声,只默默忍着。   也不知道经历过什么,才会在床头摆一把匕首陪着睡觉。   鹿饮溪将目光转到床头柜的匕首上,试图回忆有关简清的更多剧情细节,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早知会穿进书中,昨晚就不该跳着看的,哪怕完整地看一遍,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看什么都像雾里看花,朦胧不清。   鹿饮溪叹了一声气,从药箱翻出一支化瘀止痛的药膏,仔细阅读说明书后,拧开盖子,挤了一些药膏到棉签上,俯身在简清脸上轻轻涂抹。   留下巴掌印主要是因为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引起瘀血,短时间内冰敷促进毛细血管收缩足矣,一般不需要额外用药。   但鹿饮溪有那么一丝心软和愧疚――扇太狠了。   她的左掌现在还能感受到一丝麻麻的痛意,更别提眼前人红肿的右脸颊。   她也庆幸,对方是女性,不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攻击性和压迫性比男性低得多――挨了一记狠狠的耳光、被锋利的匕首豁得鲜血淋漓后,也只是愣了片刻,然后找了条毛毯给她披好,自己默不作声走出去敷脸……   看上去,不算很坏。   至少,目前不算坏。   药膏已抹匀,鹿饮溪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简清的脸颊,当做小小的报复,然后收回手,正准备起身,脸颊忽然覆上一层冰凉的触感。   鹿饮溪僵住,目光落在简清脸上。   床榻上的简清,摸着鹿饮溪的脸颊,嘴唇翕动,冷冰冰吐出两个字:   “陪.睡。” 第4章 医院   *   鹿饮溪甩开她的手:“不陪,我睡沙发。”   简清单手撑着坐起身,半倚在床头,斜眼打量她,淡道:“客房在隔壁。”   言下之意是让她去客房睡。   鹿饮溪愣了片刻,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转回身说:“我把药箱带进来了。”   简清扫了眼鹿饮溪拎过来的药箱,没理会,指尖点了点身侧的枕头:“你的,抱回去。”   客卧是供原主休息的,上半夜原主抱着枕头跑过来,说怕黑,怕冷,要和简清同床。   鹿饮溪走过去,捞起枕头抱进怀里。   在这个冰块眼里,今晚她就是一个抱着枕头过来蓄意勾引,临门一脚又反悔,扇人耳光,骂人有病,出尔反尔、反复无常的女人。   鹿饮溪尴尬得想用脚趾在地上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简清拿起床头的杂志,借以助眠:“不走,要留下来?”   还是那副冷淡的腔调,似乎对鹿饮溪提不起半点兴趣,还带有一点嫌弃。   鹿饮溪踌躇片刻,抱着枕头,提醒了一句:“你左掌的伤口,要不要重新包扎一下?”   简清看了眼被纱布缠住的左掌,又看向鹿饮溪,沉吟片刻,试探道:“我昨天教你的清创缝合,还记得多少?”   此言一出,鹿饮溪怔在原地,拼命回忆剧情。   原主是传媒学院大二的学生,经人介绍进了卫健委、宣传部、影视公司联合拍摄的医疗剧剧组。   由于是国家单位联合出品的任务剧,意识形态方面不能太出格,医疗知识方面也不能错得太离谱。   所以,导演专门组织剧组的演员到医院实习两个月。   卫健委牵头拍摄的任务剧,医院自然不敢怠慢,让医教科安排各临床教研室的医生点对点带教。   简清恰好是鹿饮溪的临时带教。   鹿饮溪看着简清的眼睛,抱紧枕头,弱声说:“全忘光了……”   她学过医,可大二结束就辍学了。   大一大二的医学生,只上过组胚、生化、系统解剖、局部解剖等理论基础课,清创缝合一类的临床操作技能,等大三上《外科学》的实验课时才会接触。   简清凉飕飕的眼神扫过来,鹿饮溪更加没底气,却还是小声反驳了句:“就算记得,也不能让我给你缝吧……”   她大二时被临床技能大赛的培训老师抓去集训过,练过那些技能操作,但都多少年过去了,手法早生疏了。   “就算我能缝,家里应该没有麻醉药品,没法局麻,总不能学电视剧里的人硬缝,那得多疼……要不,到附近的诊所缝一下?我可以开车,这个我会,我送你去。”这会儿鹿饮溪倒没存什么芥蒂,只把简清当做一个左掌割伤的普通患者,尽可能地释放自己的善意。   简清低头翻杂志:“不用,明天再说。”   看出这是在赶人了,鹿饮溪点头喔了一声,不忘提醒说:“那你记得把伤口重新清理一下。”说完,她抱着枕头走出去,顺带关上了门。   房门合上,室内重新陷入寂静,简清低头翻看杂志上一篇关于多重人格障碍的文献。   她根本没教过鹿饮溪清创缝合,何来忘光一说?   *   第二天清晨,简清直接收拾行李,带鹿饮溪从乡下别墅赶回江州市区。   倒不是为了手掌缝针,而是组上几个病人情况危重,下级医生有些应付不来,一晚上打了十来个电话,明面上咨询汇报,实则在发求救信号――你快回来,我承受不来。   元旦假期就此泡汤。   工作以来的常态,简清早已习惯,稍一思索,把鹿饮溪也抓到了医院。   简清在医院的形象向来是冷漠严肃,不苟言笑,忽然带着一道淡淡的巴掌印和一道5cm的口子出现在医院,同事看到都在揶揄地偷笑,想问又不敢上前问。   简清视若无睹,指着一个娃娃脸的女医生:“魏明明,来缝针。”   魏明明连忙拿上缝合包,感动不已:“呜呜呜老板你真好,那些病人看我挂着研究生的胸牌,都不要我动手,连自己人都不待见我,上回赵医生被划伤了我主动请缨,她都不信任我――”话锋一转,忍不住八卦,“话说这么大道口子,咋弄的啊?还有脸上,谁这么胆大包天……”   鹿饮溪低着头,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在心底呵呵冷笑:那都是好色的代价。   “切水果割的。”简清斜睨魏明明,没回答脸上的巴掌印怎么回事,反问她,“喜欢缝?那下个月去急诊科轮转。”   “不喜欢不喜欢,我只喜欢鞍前马后伺候老板你。”魏明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生怕被发配到急诊科,一个劲地拍马屁,“瞧这伤口,处理得真及时,一点都没感染,一看就是――”   “闭嘴。”   魏明明瞬间噤声。   *   傍晚,简清和别人换了值班。   她值的是二线班,可以在家听班,也可以在医院的值班室睡觉,有一线医生和住院总医师解决不了的问题再出面。   今天搭班的一线医生怀有5个月的身孕,病区也有危重病人,她就在医院守着。   肿瘤科的夜班相对平稳,但也只是相对外科系统而言,不用手术,不怎么需要处理门急诊病人。   肿瘤病人会出现各种危急值,有时还会碰上棘手的抢救,倒霉一点的值班医生,晚上根本没得睡。   危急值一线值班医生大多能应付,还有住院总医师协助,魏明明打下手,简清安静地在电脑上查文献,制定病人的治疗方案。   鹿饮溪被简清塞了厚厚一叠的资料。   她离开医疗行业已有五年之久,如今莫名其妙到了这个陌生世界,回到了熟悉的医疗环境中,心底还有一种茫然的不安感。   她忍不住再次怀疑,这是不是一个离奇古怪的梦?   她穿到了一个书中的世界,重返20岁,重返医院,重新学习医学知识。   鹿饮溪曾在无数个日夜做过类似的梦,但从未有过如此真实的体验。   她用力咬了自己手腕一口,手臂传来钻心的疼痛,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牙印。   鹿饮溪看着那道牙印,险些又要红了眼眶。   欲哭无泪的茫然与无力,再度激起内心的惶恐不安,偏偏还不敢表露。   简清似有所觉,转过头来,看着鹿饮溪,神情冷淡。   她的气场太强大,不说不笑,面无表情时几乎压迫得人不敢大声喘气。   鹿饮溪低下头,不敢和她对视,试图把惶恐不安的情绪塞到角落,不让任何人察觉。   简清盯着鹿饮溪看了几秒,沉吟片刻,从自己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一声不吭,塞到鹿饮溪的口袋里。   鹿饮溪愣住,抬起头看了看那张漂亮冷淡的面孔,又低头看了看口袋,犹豫几秒,伸手拿起,剥开,放进嘴里。   甜意自口腔蔓延开。   简清又掏出一颗,放到她口袋。   鹿饮溪蓦然想起小时候,她的外婆背着她走亲戚时,也喜欢在口袋里放几颗糖。   路途遥远,她在外婆背上闷得无聊,瘪嘴想哭,外婆也是这样,一颗一颗投喂糖果。   便又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奶糖带来的童年回忆驱散了些不安感,鹿饮溪向简清低声道谢。   简清从口袋里掏出第三颗奶糖。   这回,鹿饮溪伸出手心接。   两人右手、左手一冷一热,短暂相碰。   简清给了糖,收回手,继续在电脑上敲敲打打。   鹿饮溪嘴里含着糖,一点点平复情绪,目光落在桌上的资料堆里,试图转移注意力。   无论是不是梦,她都应该冷静下来,尽快熟悉这个环境,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生存下去。   江州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是A省首屈一指的省会三甲医院,也是全省规模最大的教学医院。   医院建设了专门的肿瘤综合治疗大楼。   肿瘤科、放射治疗科、介入科、血液肿瘤科、肿瘤中心实验室都设立在这里,统称为“肿瘤综合治疗中心”。   肿瘤科设有三个病区,简清是肿瘤二区的副主任医师,主攻肺癌、食管癌的诊治与研究,也会涉及胃、肝、乳腺等部位恶性肿瘤的诊治。   鹿饮溪默默记忆这些信息点,看到一半,她拿出手机,悄悄搜索简清过往发表的论文,主看第一作者,以及SCI一区、二区的文章。   她父母都是医生,她在医院的家属院长大,也曾立志投身医疗领域,对这一行再不熟悉不过。   肿瘤是医学界的研究热点,相对来说容易出论文。   但论文数量多少不代表科研水平高低,一个好的研究起码要两三年的时间才能出成果,有些人在SCI四区换汤不换药地灌水,不懂行的媒体也跟着胡乱宣传,什么医学天才年纪轻轻发表20余篇SCI。   看得业内人士拍断大腿――竟有如此惊才绝艳的少年?   一查,都是水刊,水漫金山。   鹿饮溪点开简清的论文,一篇篇仔细看过去。   “怀疑我学术不端?”   耳畔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鹿饮溪绷直了脊背,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   彼此鼻尖堪堪擦过   ――差点亲上。 第5章 相处   *   鹿饮溪本能地后仰。   简清站直身子,指尖在桌上敲了两下,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响。   她看着鹿饮溪,唇角微勾,罕见地笑了一笑。   并非洋洋自得的嘲笑,而是一个年轻学者成竹在胸、气定神闲的微笑。   宛如小孩做出了幼稚的挑衅行为,而大人在无条件包容。   鹿饮溪蓦然涨红了脸。   她确实觉得这人私德有些败坏,连带论文也想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学术不端。   被这么一笑,倒像是她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简清低头卷白大褂袖口:“我去会诊,你慢慢查,待会回来打印一份考卷给你做。”   羞意和惭意瞬间被考试的恐惧掩盖,鹿饮溪抓住简清的手腕:“你刚刚可没说要考试……”   她怀疑这人在蓄意报复。   简清慢条斯理回应:“现在说也不晚。”顿了一秒,拨开鹿饮溪的爪子,冷道,“在医院,没洗手,不要碰我。”   鹿饮溪悻悻收回手,收起手机,不敢再查简清的论文。   她看出来了,这人就是在公报私仇。   死洁癖,小心眼。   *   会诊结束,简清没有返回科室,转身出了肿瘤大楼,脱下白大褂,走进医院南门口的一家饮料店。   适逢期末月,店里几乎都是医学院的学生,面前放着厚厚的蓝皮书和白皮资料,一个个愁云惨淡,埋头苦背。   让简清想到了办公室里委委屈屈背资料的鹿饮溪。   年轻的女店员笑着招呼:“欢迎光临,有什么需要?”   简清低头看菜单。   菜单上的名词都很陌生,她问店员:“销售量前三的是哪些?”   “噢,这几款,四季奶青、波霸奶茶、波霸奶绿,都是附近学生爱喝的。”   “各来两杯,少糖,热的,配料随便搭。”   “好的。”结了账,店员笑眯眯打量简清,寒暄问,“您是附一的医生吧?”   简清点头嗯了一声。   店员继续猜测:“请科里的实习生喝奶茶呀?”   简清犹豫了一秒,继续点头。   那小孩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像一只被捉回家的猫,惶惶不安,极度不适应陌生环境。   她要安抚一下。   店员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面前的医生穿着白色羊毛衫,臂弯挂着白大褂,淡蓝色口罩掩盖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清冷斯文的气质,与饮料店青春洋溢的氛围格格不入。   像是一个沉稳的学者,突然闯进了零食店,来买小孩爱吃的糖果。   打包时,店员额外赠送了一些甜品。   简清道谢接过,拎着奶茶甜品,回到肿瘤二区的办公室,没看见鹿饮溪和自己手下的研究生魏明明。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住院总医师张跃和进修生赵文倩。   她放下奶茶甜品,问电脑前的赵文倩:“她们呢?”   询问的语气很平静。   因为办公室剩下的两人――张跃正抽出空闲和女朋友视频聊天,赵文倩在安静地敲打病程。   不是剑拔弩张的氛围,说明她离开的这段时间,病区没有出现特别紧急的情况。   “两位妹妹去示教室里面背书了。”埋头写病历的赵文倩抬起头,看见奶茶和甜品,开心地一蹦三尺高,连忙跑去洗手,“领导我爱你!”   科室的二线值班会轮流包下值班人员的早餐,但买奶茶甜品当夜宵属实不多见。   简清面无表情,点点头,表示接收到了爱意。   怕奶茶过会儿就凉了,她拿走几杯,放保温箱里保温。   出来时看见赵文倩还在写病历,就说:“早点回去,明天再写。”   “好咧,写完这份就回去。”   不同的科室有不同的氛围。肿瘤科算是氛围比较压抑的科室,常年和各种癌症患者打交道,能在这个科室长久待下去的医护人员,大多是乐观豁达想得开,或是性格淡漠不轻易共情的人。   虽然也有事业单位的老毛病,论资排辈,等级严明,拉帮结派,但多数时候相处还算友好融洽。   赵文倩离开后不久,鹿饮溪从示教室回到办公室。   “简医生,我背完了,可以考了。”   简清把打印好的考卷递给鹿饮溪:“45分钟。”   试卷内容涵盖了江州附一医院的基础介绍,肿瘤综合治疗中心的业务范围,还有一些肿瘤基础知识。   像是一份入职试卷。   半个小时后,鹿饮溪提前交卷,张跃给她递了杯奶茶,笑道:“给,我师姐请大家喝的,还是热的。”   张跃和简清师出同门,还在读博,如今正经历最难熬的住院总医师阶段,等熬过去了,博士毕业后,就能直接考主治。   住院总医师,大家习惯称之为老总,是升主治的必经之路,一年365天,天天24h住医院,负责常规会诊和实习生带教工作,以及科里的大小行政工作。   质控科医务科下临床督察时第一句话就是:你们的老总呢?   原本医教科给鹿饮溪安排的带教是张跃,后面被简清以熟人的名义揽了过来。   鹿饮溪接过奶茶:“谢谢张哥。”   简清伸长耳朵,等了会儿,没听见鹿饮溪感谢自己,改卷子的手稍一停顿,把98分改成了89分。   鹿饮溪接过试卷一看,气成了一只河豚。   只错了一道选择题,怎么可能是89?   简清没理会她幽怨的眼神,低头抿了一口咖啡,神情淡淡:“不早了,去休息。”   *   鹿饮溪喝完奶茶,消化了会儿,就被赶进值班室休息。   医院的值班室又黑又狭小,没有窗户,床铺是那种铁架子式的上下床。   鹿饮溪想起很小的时候,她爸爸还没去世,值班时不放心留她一个人在家,也会带她来医院。   晚上,就让她躺在值班室里睡。   也是这样漆黑的房间,也是这般老旧的架子床。   冬天时,她的爸爸会在床上放一件厚厚的大衣,给她当被子盖。   她不喜欢医院的被子,总带着消毒水味。   如今这张床,没有异味,只有沁入肺腑的冷香。   与简清身上的香味如出一辙。   那个洁癖值班时都是从家里带床单、毛毯、枕头套,讲究得很。   鹿饮溪有些认床,睡不着,枕着手臂,在心底默默计算时间。   现在是新历1月初,导演让演员在医院实习2个月,拍摄大概要3个月。   国内小演员的片酬习惯分期支付,不会一次性结清,待满5个月左右,全部片酬到手,大概能有一二十万。   比不上大明星的成百上千万,但足够让她出国生活一段时间。   她不打算参与纸片人的恩恩怨怨,更不想干扰故事的走向,初步计划是躲国外,远离这些剧情人物,本本分分当一条咸鱼,安安静静等待故事大结局。   这样,说不定就能回到现实世界。   鹿饮溪翻了个身,又默默思索――这5个月里,有没有办法不待在简清身边?   这部医疗剧将来会在附一取景,聘请附一的专家进行把关,她饰演的还是一名肿瘤科医生,只要涉及肿瘤,就绕不开简清。   除非不接这部戏了。   但她在这个陌生世界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连个信得过的朋友都没有,要怎么存活下去?   并非拉不下身段做兼职,早些年她发传单、当群演、当尸体、做模特,什么样的兼职都做过。   只是性价比相对来说不高。   除了捡现成的戏拍,有什么样的兼职,能在5个月内挣到一二十万?   反正最终目的是活下去,苟到故事的大结局,回到现实世界。   自我疏导一番,鹿饮溪枕着胳膊,瞥了眼房门所在的方向。   房门底部的缝隙透进一丝微弱的光,那是办公室里照进来的光。   简清让她进来睡觉,自己却还待在外面。   不困吗?   鹿饮溪盯着那束光,若有所思,半晌,慢慢爬起来,蹑手蹑脚打开门走出去。   办公室里,简清穿着单薄的白大褂,趴在桌子上,枕着右臂,双目紧闭,浓密的长睫投下一片阴影,遮盖了淡淡的黑眼圈。   这人不是不困,似乎只是不想在黑漆漆的值班室睡觉。   她好像习惯在光底下睡。   亮堂堂的月光,卧室明亮的灯光……   鹿饮溪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没吵醒简清。   她去换衣间取下简清的大衣,轻轻盖在简清身上,然后重新回值班室休息。   *   一夜天亮。   鹿饮溪早早醒来。   她想到简清的左掌昨天缝了针,不能沾水,洗漱时应该会有些不方便。   可又不太好意思主动帮忙,显得像无事献殷勤,她就倚在洗手间门口,看简清刷牙,等简清开口请她帮忙。   简清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缠着纱布的左手负在身后,单手完成刷牙操作。   鹿饮溪心说刷牙可以单手,洗脸总要用双手拧毛巾吧?   简清无视鹿饮溪的存在,右手撩起清水,打湿面孔,抹洗面乳,拍洗干净,然后抽出架子上的一次性洗脸巾,擦拭水渍。   依旧全程单手操作。   洗完顶着一张白净的面孔,走到鹿饮溪面前,居高临下打量她:“干站着不动,等我帮你洗?”   被冷冰冰嘲讽了,鹿饮溪轻哼一声,走进去洗漱,心想刷牙洗脸你可以单手操作,等你洗澡时看谁帮谁!   她一边刷牙,一边在脑海幻想,高高在上的简医生到了晚上低声下气恳求她帮忙洗澡、帮忙擦头发擦身子的画面,用精神胜利法安慰自己。   *   昨夜值班,上午还得在医院熬,下午才能休息。   肿瘤科属于内科系统,没有外科系统的大型手术,早交班后,开始教学查房,查一两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开医嘱、看病人、写病历。   下班后,鹿饮溪和简清回到家,共处一室,没有多余的交流。   鹿饮溪猜想,也许简清本身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工作原因,需要在医院和患者、家属、同事进行大量的沟通交流,回到家后,自然就不想开口多说话了。   很多医务工作者都有的毛病   ――临床上见惯生死与挣扎,情绪被反复刺激,情感阈值变得很高,只要不涉及生死,对身边人的病痛和情绪反而更冷漠,安慰与陪伴都留给了陌生的患者。   如同她的母亲顾明玉。   冷漠就冷漠。   鹿饮溪根本不在乎简清的态度,也对简清提不起半点兴趣。   她甚至没把简清当真实的人看待,只看作是虚拟世界里的纸片人,宛如游戏世界的NPC,可以利用通关游戏的工具人。   需要在意工具人的态度吗?   当然不需要。   *   昨晚没睡几个小时,鹿饮溪困得眼皮直打架,中午扒拉了几口饭,就回房间睡觉了。   等午休醒来,迷瞪着眼走出卧室,客厅没有人。   这间公寓在27层,四房一厅,复式结构,装修简洁,简洁干净到不像是有人住着的地方。   没有一点烟火气息,像是嫦娥住的广寒宫,还真应了字面上的“高处不胜寒”。   和公寓主人如出一辙。   鹿饮溪走了几圈,没在室内发现人,就转悠到客厅外面的阳台。   阳台上,日光正盛。   鹿饮溪走过去,看见躺椅上的女人,裹了一身白色浴袍,身材窈窕,面容姣好。   她闭眸仰躺在长椅上,露出白皙的脖颈,柔软的胸脯随着呼吸节奏微微起伏,浓密如海藻的长发未拧干,自然垂下,水珠自发梢滴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   金黄色阳光打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朦胧的滤镜,恰似东风解冻,冰雪消融,融露出她的万种风情。   鹿饮溪呆在原地,欣赏片刻,搬了张小椅子,坐下,戳了戳简清的肩膀,轻声开口:“哎,我帮你把头发吹干吧。”   躺椅上的人睁开眼,冷淡地看过来。 第6章 战争   *   鹿饮溪用毛巾裹住简清的发尾,轻轻拍打,和她分享护发小技巧:“擦头发不要太用力,像这样,先用毛巾按一按,拍一拍,挤走多余的水分,然后再用吹风机吹,最好买瓶护发精油,吹到半干的时候抹一抹……”   简清闭目养神,没有回应,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鹿饮溪理解她的疲倦,把吹风机调到最低档,降低噪音,以便她入睡。   医疗这一行向来过劳过累,不在劳动法保护范围内。   且不仅是身体上的疲倦,还有精神,必需时刻处于高度专注状态。   沉甸甸的人命压在肩上,稍不注意,一个小失误就可能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吹到七八分干,鹿饮溪留头发自然风干。   现在日头正盛,可过了14点就会弱下去。   鹿饮溪起身去沙发上拿了条毛毯,给她披着,然后坐回她身边,拿了纸笔,一笔一画勾勒她在阳光底下晾头发的模样。   傍晚时分,简清出了一趟门,回来后,鹿饮溪发现家里多出各种护发用品,还有许多左撇子专用的工具。   鹿饮溪习惯用左手,但很多日常用品,如剪刀、鼠标、吹风机,都是贴合右手手型设计的,左手用起来很不方便。   从小到大,她都是将就着用。   从没人察觉到她的将就。   鹿饮溪拿起新剪刀,比划了两下,十分顺手。   她看向简清,眼神变得澄澈柔软。   简清没看她,一如既往沉默地做自己的事。   鹿饮溪收回视线,低头一笑,把工具整理归类。   她头一回觉得,这个脑子有病的人,有那么一丝丝的体贴。   *   第二天是周日,但医院没有周末,只有轮班。   工作状态的简清更加六亲不认,多数时候会忽略鹿饮溪的存在。   鹿饮溪也不是时时刻刻待在她身边,偶尔会去帮医生护士跑腿送东西打印材料。   肿瘤科二区走廊上有一块心愿墙,鹿饮溪路过,会停下看几眼。   墙上贴满五颜六色的标签,写着一些鼓励性的话语。   【我一定能战胜肿瘤,我还要读书,还要考试,还要喝奶茶,我还没交过女朋友!】   【希望我的爸爸能够好起来,我要带他去看长城和□□。】   这些是患者和家属写下的愿望。   【所有病友都是我们的战友!】   【加油,加油,不可以倒下,不可以气馁,病人和家属都在看着你!】   这些是医护人员写下的留言。   这里的人都在互相鼓励安慰。   鹿饮溪一条条看过去,忽然有人轻轻扯了扯她白大褂的衣角:“姐姐。”   她低头一看,是一个光头的小女孩,眉目清秀,左手戴有腕带。   她蹲下,和小患者平视,柔声问:“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小女孩眼里全是无措:“我找不到我的妈妈了……”   鹿饮溪闻言一惊,下意识做了最坏的联想。   医院里有陪伴安慰,也少不了放弃遗弃,人性的光辉面和阴暗面,随时随地上演。   鹿饮溪站起来,牵过小女孩的手,带她往医生办公室走:“住几床呀?”   小女孩走路一瘸一拐:“8床。”   鹿饮溪低头看着她的小腿,再次蹲下身:“要抱抱吗?”   小女孩摇摇头,掀起裤脚,露出假肢给鹿饮溪看,稚声稚气道:“上个星期刚有的新脚脚,我想多走一走,很久没有走过路了。”   鹿饮溪没有露出怜悯的眼神,也没有安慰,只是摘下自己的口罩,露出一个笑容:“好,我陪你走。”   一边走,一边打探她最后一次见到妈妈在何时何地。   走到医生办公室,简清看见小女孩,和面前的患者说了声“抱歉,稍等一下”。   然后看向小女孩:“桑桑?”   怎么又偷跑出来了?   名为桑桑的小女孩显然有些害怕,抱着鹿饮溪的大腿,躲在身后,用黑黢黢的眸子看简清。   鹿饮溪摸了摸她的小光头:“8号床的,找不到自己的妈妈了,病历上应该有家属的联系方式。”   简清和桑桑说:“你的爸爸昨天摔伤了腿,你的妈妈去骨科给爸爸送晚饭,待会就回来。”又告诉鹿饮溪,“送她回病房,我今晚要加班,你先去吃点东西。”   鹿饮溪在心里松了一口气,点点头,牵着小女孩的手离开办公室。   还好,历史没有重演,这一次,她遇到的不是被遗弃的病人。   *   加班到晚上8点,简清从工作中抽开身,想起鹿饮溪送桑桑回病房后,一直没回办公室来。   她起身去8号床找人。   8号床的桑桑是简清手上年龄最小的病号,骨癌截肢术后复发转移,今年才10岁。   发现恶性骨肿瘤那年,她才8岁,某段时间一直喊腿疼,父母没在意,以为是小孩玩闹时磕磕碰碰,贴了几片中药药膏了事,后来看她疼得一瘸一拐了,才带到医院检查。   当年,医生给她做了截肢手术,锯去左小腿,防止癌细胞扩散。   肿瘤领域有个重要指标叫“5年生存率”,只要5年内不复发,就可以看作达到了医学上的治愈标准,5年以后,复发的概率大大下降。   桑桑没有熬过那5年,截肢术后第2年,复发转移。   癌细胞转移到了肺部,这次已经不适合手术,经过MDT(多学科会诊)讨论,从骨科转到了肿瘤科。   肿瘤患者在夜间会感受到更明显的疼痛,有时桑桑半夜被疼醒,看不到妈妈,会害怕得溜出病房,走到医生办公室里找人。   简清第一次看见她进办公室时,难得流露了一丝温情,让她在自己身边坐着,等妈妈回来。她不敢拒绝,像是被坏人绑架,一脸委屈坐在她身边,害怕得快哭了。   简清不擅长安慰小孩,小孩也怕她。   从前她在儿科轮转,一走进病房,哭声四起,吓得儿科主任连忙把她推走。   有时她和患者挤同一班电梯,碰到抱小孩的,小孩一见穿白大褂的她,准会哇哇大哭。有的还会伸出小手推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喊:“坏人,坏人走开。”她不得不走出电梯,等下一班。   *   走到8床病房门口,简清没有进去,抱着手臂,倚在门边,看鹿饮溪哄小孩。   鹿饮溪支起一张床上小桌,盘腿坐床上,在纸上画涂鸦,一边画,一边编故事。   “说好了,最后一个故事喔,讲完就得放我去吃饭了。”   “嗯,最后一个。”   鹿饮溪用墨蓝色签字笔画了一个Q版的癌细胞,有鼻子有眼,举着矛,张牙舞爪。   又画了个形态正常的细胞,勾出笑眯眯的表情,然后写上“细胞”两个字。   “这些叫细胞,我们身体里面住着很多细胞,突然有一天,出现了一个坏细胞,这个坏细胞是正常细胞里的叛军。”   桑桑的目光粘在纸上,安静地听鹿饮溪编故事。   “坏细胞会抢正常细胞的营养,我们吃进去的食物会被它抢走,它又不肯干活,好吃懒做,养着没用。”   鹿饮溪接着画Q版癌细胞扯了一面大旗,旗子上写了“招”字。   “它们还会招兵买马,不断壮大,而且速度很快,在我们身体里烧杀抢掠,安营扎寨,嗯……就跟你看的《三国演义》绘本里面作乱的叛军一样。”   桑桑床头放了很多故事绘本,西游,水浒,三国……   三国放在最上头,也最旧,封面已经起了卷。   鹿饮溪又画了一个带军帽的细胞:“有叛乱的坏细胞,自然也有去镇压的好细胞,我们一般把它们叫做免疫细胞,免疫细胞是我们身体里的警察。”   然后画了两个肺:“有时候坏细胞会把自己伪装成好细胞,逃过警察的追杀,聚集到肺这里,占山为王。它们长得很小很小,所以数量少的时候,我们人可能察觉不到它的存在,等到数量多了,规模大了,才会被发现。”   桑桑隐隐约约听明白了:“我身体是有很多坏细胞吗?”   鹿饮溪点头:“嗯。以前坏细胞聚在你的小腿上,医生就直接做手术把坏细胞一锅端,这是目前打败坏细胞最有效的方式之一。”   把整个战场一锅端的截肢术,就是手术治疗,实体瘤较小,早、中期没有局部和远处转移的患者,手术能最大获益。   鹿饮溪指了指肺:“但这些坏细胞很狡猾,它们会逃跑,会转移阵地,原本在小腿上的,现在又跑到肺这里,东山再起了。”   她想了想简清的模样,画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形象:“这是肿瘤医生,可以看成是指挥打仗的将军,或者指挥官,会帮助你打败坏细胞。你白天挂的那些药水――”   指了指输液瓶:“那相当于是指挥官往战场上投放了一颗炸.弹,把坏细胞炸死。这样做有一个缺点,好细胞可能会被一块炸死,所以输了这个药水以后,会掉头发啊、呕吐啊,很难受。”   输液治疗就是化疗,即化学药物治疗。化疗药物敌我不分,杀死癌细胞同时,也会杀死正常细胞。   “除了炸.弹,指挥官还有激光枪(放疗),用射线射死坏细胞,当然,有同样的毛病,好的坏的都被射死了。”   放疗,即利用放射线治疗。放疗疗法同样是敌我不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桑桑皱眉问:“就不能不把好细胞杀死吗?指挥官她这么凶还这么笨?”   听简清被小女孩稚声稚气骂,鹿饮溪乐不可支,附和道:“嗯,她又凶又笨!”   倚在门边的简清:……   下一秒,又解释说:“当然,也不能怪她的,是我们还没有发现更多更好的武器。嗯……倒是有一种方法,可以不杀死正常细胞,你想象一下射箭。”   鹿饮溪画了一把弓箭,和一个靶子:“射箭时,我们的弓箭需要瞄准那个中心的红点,就是靶点。坏细胞身上也有靶点,只要指挥官手中的箭(靶向药),瞄准了靶点,就可以精准地杀死坏细胞,而不会杀死正常细胞。”   桑桑说:“这个就很好……”   “是很好,但存在两个问题,第一,目前找到坏细胞的靶点不多;第二,我们缺少合适的箭(靶向药)。所以,很多时候,没办法用这种方式治疗。”   靶向治疗,即精准地瞄准癌细胞的靶点,杀死癌细胞而不损伤正常细胞。   “没有其他方式了吗?”   “有,发动内战,让免疫细胞攻击坏细胞。”   “有几种方式,我举例其中一种。我刚才说过,坏细胞会伪装,逃过警察(免疫细胞)的追杀,你猜怎么伪装?”   桑桑摇摇头:“猜不出来。”   鹿饮溪指了指之前画过的那个带着军帽的免疫细胞。   “这个免疫细胞,它身上装有一把锁(PD-1),而坏细胞身上有一把钥匙(PDL-1)。   只要坏细胞手上的钥匙,和免疫细胞的锁对上,那么免疫细胞就看不出它是坏蛋,误以为它是良民,不追杀它了。   我们要做的,就是糊住那把钥匙,或者糊住那把锁,让他们对不上,这样,免疫细胞就能识别出坏细胞,把它杀死。”   这种发动内战,回归到免疫细胞消灭癌细胞方式,就是免疫治疗。   免疫疗法,是近十年来,肿瘤领域最大的突破。   桑桑看着涂鸦,慢慢消化这些知识。   鹿饮溪继续在纸上勾勾画画,很快勾勒出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女孩,牵着女医生的手。   她把画递给桑桑,温柔笑说:“医生和你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所以不要怕医生,要好好听那个医生姐姐的话,乖乖吃饭睡觉,你休息好了,你身体里免疫细胞的力量会更强大。”   从公元前446年左右,波斯王后切下患癌的乳.房,开启手术治疗癌症的初代革命,到21世纪,免疫治疗时代的到来,人类与癌症的战争长达数千年。   癌症不消亡,战争便不止。   任何一名直视疾病,勇敢与疾病对抗的患者,都是医生的战友。   *   拧开水龙头,温水哗哗流下,鹿饮溪冲洗手上沾染的墨迹。   病房内,桑桑的妈妈已经回来了,抱着桑桑,哄她入眠。   鹿饮溪走到门口,看了眼躺妈妈怀里的小女孩。   生病时,能躺在妈妈怀里,才是最安心的吧。   家人带来的安全感,是任何人都无法给予的。   鹿饮溪笑了笑,转身离开。   她盘腿坐久了,腿脚有些发麻,扶着墙壁走得很慢。   路过一扇小窗时,她停下,抬头仰望窗外的月亮。   她的文学修养不高,看到月亮,能想到的也只是那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故乡,故乡。   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回到自己的故乡?   还能不能……再见到自己的家人?   她很多年没见过自己的妈妈了,二十岁那年,决裂之后,她们再没说过一句话……   晚风流淌,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就只是望着月亮,思念故乡。   简清提着一袋小面包寻过来,没有出声打扰。   小窗只投进来的一小片月色,恰好能笼罩窗边的人。   鹿饮溪站在月光下,简清站在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默默守着她。 第7章 牙疼   *   鹿饮溪望着月亮,一点一点收拾好脆弱的情绪,转过身时,险些吓了一大跳。   身后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医院里穿着白大褂带着口罩不好认人,鹿饮溪偏偏一眼就认出那是简清。   床上一言不合剥人衣服,床下一本正经不食人间烟火的斯文败类,她也就认识这么一个。   那个败类悄无声息倚在墙上,漂亮冷淡的面孔没什么表情,手里还拎着一袋小面包。   鹿饮溪走过去:“什么时候来的?”   简清没回答,也没问鹿饮溪为什么红着眼眶像个小兔子,只是把手里的小面包递出去。   鹿饮溪犹豫了会儿,伸手接过。   她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   撕开小面包的包装袋,闻到浓郁的奶香味,鹿饮溪几乎是一口吞下。   简清静默地注视她,怕她噎着,走到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饮料给她。   鹿饮溪小口小口抿着,心中对简清体贴的认知又加深了一层。   *   第二天,简清值科研班,一上午都在中心实验室待着。   附一医院的肿瘤中心实验室有专职的科研人员,也有临床过来轮值科研班的医生。   简清的左掌受了伤,有些操作不方便进行,鹿饮溪就被抓到了实验室,替她跑腿、录数据、干杂活,任劳任怨。   科研班相对比较清闲,到了下午,简清把工作带回家做。   室外细雪飘飘,室内一片静谧,只闻得键盘的敲击声。   回了家,鹿饮溪不用干杂活,闲得无聊,翻找出一条卷尺,挺直腰板给自己量身高。   167cm,比现实的躯体低1.5cm左右。   她捏着卷尺,自言自语:“我觉得我还能长高。”   长到和现实世界一样高。   键盘敲击声凝滞,简清看了鹿饮溪一眼,冷不丁开口:“你20岁了。”   其实心理年龄是25。   鹿饮溪有心装嫩,不以为然:“20怎么了?说不定我的骨骺线还没闭合,还能继续长,长到比你高。”   目测简清有一米七出头,腿长腰细,身材姣好,好到让鹿饮溪有些嫉妒。   简清收回视线,没说话,指下键盘“哒哒哒”的敲击声更显轻快。   确实是很年轻的小孩。   小到还在冒牙,疼得红了眼眶,在某医生面前晃了又晃,看样子是想让人问上几句,说些关心体贴的话语。   简清偏偏不问不说,装没看见,纤长的五指继续在键盘上敲打。   鹿饮溪终是按耐不住,凑到跟前主动说了声:“我牙很疼,长智齿了。”   简清眼也没抬:“我从事肿瘤,不从事口腔。”   假意冷淡的态度。   鹿饮溪捂着脸,弯腰平视简清,含含糊糊回答:“不是请你帮我拔牙,肿瘤科也可以治疼痛的。”   约有60%~80%的晚期患者会产生癌痛,晚期癌症治愈希望渺茫,医生能做的十分有限,缓解疼痛是其一。   简清抬起缝了针的左手,淡声道:“我不给暴力伤医份子看病。”   鹿饮溪病急求医,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简医生,一码归一码,希波克拉底在天上看着你,做医生要有良心,你宣过誓的。”   不能这么睚眦必报小心眼。   简清看着她,回忆了会儿搁心底沾了灰的医学生誓言和希波克拉底誓言,淡淡哦了一声,上半身前倾,靠近,唇瓣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垂:“鹿同学,我没有良心。”   说完,朝她耳朵轻轻吹了一口热气。   热气拂在耳廓上,又痒又酥,激得鹿饮溪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捂住耳朵踉跄后退一步,差点摔倒在地。   瞪了一眼沙发上的女人。   女人云淡风轻若无其事,继续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看也不看她。   胸口砰砰跳,耳朵烫得快冒烟,鹿饮溪红着脸捂住耳朵,用力揉了揉。   有病。   要勾引人要撩拨人也得看清对象。   她又不是男的,朝她耳朵吹气算什么?   在心底骂骂咧咧几句,鹿饮溪后知后觉想起来――   金主和金丝雀。   呸,败类!   鹿饮溪不再理会简清,自己委委屈屈地去扒拉药箱。   热气钻进耳朵的酥麻感久久不散,鹿饮溪一边感受耳朵灼热的烫意,一边忍不住猜想那个冰块是男女通吃,还是只喜欢女的。   关心她做什么?谁要管她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脑海倏地冒出另一道恨铁不成钢的声音,鹿饮溪晃了晃脑袋,撇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专心扒拉药箱,想找几片布洛芬止痛。   药箱很大,分门别类放了不同的药物和一次性医疗器械。   鹿饮溪翻着翻着,忽然在药箱翻出了好几盒盐酸吗啡片,还发现许多七氟烷。   吗啡用于缓解癌症患者的癌痛和急性的剧烈疼痛,七氟烷是麻醉科常用的全身麻醉药,微小剂量就能把人放倒。   这两种药物具有强烈成瘾性,滥用会造成依赖,过量会引起死亡。   书中,后期的简清利用精麻药品,杀害了不少人,最后自己也吞咽注射了大量药物,躺在雪地中,静默地等待生命结束。   简清见鹿饮溪扒拉半天,只抓出几盒精麻药,走过去,拿走她手里的药放一边。   鹿饮溪疼出了一脑门薄汗,柔软的发丝贴在耳际,可怜兮兮的。   简清盯着她看了几秒,伸手拂开她的发丝,拿过一个电子测温仪,对着她额头“嘀”了一下。   额温36.8℃,没发热。   “张嘴。”   下巴被捏住,这回不是调戏,鹿饮溪没挣扎,顺从地张开嘴:“啊――”   冰凉的手指在她下颌触摸、按压,感受淋巴结的大小,她皱了皱眉,忍住痛意。   看过也摸过,简清问:“疼痛程度从0到10,你选个数字描述?”   数字分级法是疼痛量化评估常用的方法,从0到10依次递增。   鹿饮溪瘪嘴:“6,好痛。”   4~6算中度疼痛,肿瘤科有不少7~10的重度疼痛患者,简清见惯不惯,一脸冷漠,问:“有什么胃肠道疾病和药物过敏史?”   除了对症下药,还必须考虑到药物可能带来的毒副作用,有些药对胃黏膜刺激大,有些人对某些药过敏,有些药物不能联合使用。   鹿饮溪回忆了会儿这具躯体的记忆,摇摇头:“都没有……最近也没有服用过其他药物。”   简清翻出阿莫西林和甲硝唑递给她:“盐水漱口,各吃两片,一日三次,饭后服用,饮食清淡,不要喝酒,布洛芬你自己看情况服用。”   说完,随手挤了些免洗消毒凝胶揉搓,转身打算继续去赶论文。   鹿饮溪拉住她的衣角,不放她走。   衣角被扯住,简清停下脚步,看向鹿饮溪,微微挑了挑眉。   鹿饮溪垂下眼帘,没说话。   白底黑字幻化成一帧帧影像,脑海不断浮现简清躺在雪地中,等待死亡的画面。   她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疼得没有精力多加思考,踌躇半晌,还是开了口:“药是救人的,你不要用它做坏事,好不好?”   药是治病救人的。   不要用它结束别人的生命。   不要用它,结束自己的生命。   简清看着鹿饮溪,不明白这小孩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奇怪的话。   她看向药箱里的吗啡和七氟烷,无声思考片刻,问:“我能做什么坏事,吸.毒么?”   她在门急诊的时候,确实会遇到一些毒瘾发作的不法分子,谎称癌症晚期、身体剧痛,骗取注射吗啡。   鹿饮溪不回答,只是攥紧她的衣角,颇有些得不到承诺誓不罢休的架势。   简清被闹得有些没脾气。   “好,我不会做坏事。”依旧有些冷淡的口吻,却多了一丝哄小孩似的无奈,“去吃药,待会儿去医院。”   得到了承诺,鹿饮溪松开她的衣角,捂住脸颊,问:“去医院做什么,不是说下午让我休息吗?”   简清乜她一眼,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拍片,拔牙。”   *   口腔科里。   拍完牙片后,牙医直接在电脑上读片,又打量一眼鹿饮溪,笑眯眯道:“小姑娘模样标志,牙齿长得也别致,下边两颗横着长的智齿,贼对称了,都得拔啊。”   鹿饮溪闻言,鼓着腮帮子,险些想晕在简清怀里。   智齿的生长比较随心所欲,横着、斜着、正着都有。   横着生长的,医学术语叫做横向阻生齿,离神经近,拔除风险高、难度大、术后反应激烈。   常有病人在麻醉效果过后,痛得嚎啕大哭、涕泪四流。   简清毫不怜悯:“等消炎了就带她来拔。”   牙医乐呵呵点头:“顺便让我的学生观摩学习一下啊。”   教学医院里,有带教任务的医生最喜欢那些症状典型的病人,碰到一个恨不得把所有学生都抓过来摁头学习。   于是,鹿饮溪拔牙那天,身边围了一圈又一圈穿白大褂的实习生。   牙医托着她的脸,慢条斯理给学生讲解:“你们看,她这样的阻生齿,需要切开牙龈,翻瓣暴露牙冠,还需要分割牙齿,逐块拔除……”   灯光太刺眼,话语太吓人,鹿饮溪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捏住衣角。   麻醉生效后,开始拔牙。   宛如在嘴里放了一个施工队,又锤又撬又钻,叮铃哐啷一阵倒腾,口腔弥漫着血腥味,混合了医用手套的乳胶味,耳畔还有学生的窃窃私语。   鹿饮溪皱眉忍住不适,全力配合医生的动作。   没人会喜欢在惶恐不安时,还被当做教学标本,被一群陌生人围观。   可教学是医学传承的根本,代代医者口口相授,薪火相传。   这世上也许有绘画天才、音乐天才,但在生物医学领域,没有天才,只有一点一滴的积累。   任何一名医生的成长都依赖大量病例的积累,这是一个特别注重实践和经验的领域。   鹿饮溪明白这些,心甘情愿当小白鼠供实习生观摩学习。   最后的缝针也是交给的实习生操作。   实习生肉眼可见地有些紧张,打结不顺不说,手还有些抖,等到缝好,局麻的药效都过了。   简清忙完工作过来接鹿饮溪时,鹿饮溪正双手搭在膝盖,安静地坐在一旁输液。   她咬着棉签,看了眼简清,面色苍白,腮帮子肿得像只仓鼠,痛得说不出一句话,咽口水都像刀割般疼痛。   牙医呵呵夸道:“你家小姑娘好乖啊,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哭也不闹。”   鹿饮溪看了牙医一眼,默默腹诽:那是因为疼得没力气嚎,你的学生技术水平太差……   简清从冰天雪地的室外进来,还带着一身寒气,她把手搭在鹿饮溪脑袋上,轻轻揉了两下,淡道:“别被她外表欺骗,她可能在心底骂骂咧咧。”   鹿饮溪:……   你胡说! 第8章 生病   *   拔牙后忌辛辣刺激,只能吃流食或半流食,简清摸着缝了针的左掌,叮嘱鹿饮溪:“接下来饮食要清淡,我来做饭,有什么不舒服就和我说。”   鹿饮溪感激地点头,这些天都是吃食堂或外卖,她还没吃过简清亲手做的饭菜。   谁料,拔牙后的第一天晚上――   简清煮了一盆香气四溢的火锅,当着鹿饮溪的面,慢条斯理涮小肥牛、涮毛肚、涮蔬菜,吃得有滋有味。   鹿饮溪在香气腾腾中,木着一张脸,捧着一碗寡淡的鸡蛋羹,一勺一勺,咽得艰难。   第二天晚上,简清下班晚,没亲自下厨,打包了麻辣小龙虾回来。   她左掌还没拆线,不方便剥壳,就指使鹿饮溪给她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鹿饮溪闻着麻辣鲜香味,被欺负得快哭出来了,忍住投毒的冲动,给她一只一只剥好。   故意的,绝对在故意报复,她左掌受伤也该忌口,偏偏宁愿自损八百,也要杀敌一千。   又狠心又小肚鸡肠的女人……   简清长相斯文,吃相也斯文,夹起一只虾肉细嚼慢咽吃下,目光黏在鹿饮溪脸上,慢悠悠开口:“又在心里骂我?”   冷冰冰的口吻,吓得鹿饮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捧起米粥慢慢吞咽。   第三天晚上,鹿饮溪实在受不了她了,打算离家出走。   跑外面一个人吹寒风吃面糊糊,也好过被简清折磨。   没成想,还没走出家门,脚步一阵虚浮,接着浑身发烫,烫得脑袋一片混沌。   发热了。   拔牙后引起的感染性发热。   口腔是有菌环境,拔牙后,免疫力低下的人群,如老人、小孩,稍不注意就容易引发感染。   她之前在医院输过液,没想到还是中招了。   这具身体的素质比现实世界弱了许多。   鹿饮溪扶着脑袋,冷静地翻找出药箱,给自己测体温。   38℃。   拔牙后引起的发热,不超过38.5℃,在家吃粒消炎药就好。   鹿饮溪给自己喂了药,灌了一大杯热水,拿了个抱枕躺沙发上闭目养神。   *   简清下班回来时,客厅不像前几日那般亮着灯,一片昏黑,冷意森森。   她站在玄关口,怔了几秒,回过神后,双手慢条斯理剥大衣排扣,眼中阴郁寒意却在一点点堆积。   褪下黑色大衣,挂衣帽架上,视线扫向鞋柜――   鹿饮溪的长靴还在。   没离开。   阴郁的神色瞬时缓和了几分。   简清换好鞋,走到客厅,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见沙发上缩着的一团身影。   她走过去,想伸手探一探鹿饮溪的额头,又怕自己冰凉的手冻着人,于是先贴在自己脖颈上暖了暖,然后再去摸。   滚烫的额头。   本就半睡半醒的鹿饮溪听见细碎的动静,皱了皱眉。   吸入呼出的气都是烫的,喉咙又痛又干,她睁开眼睛,望见一张漂亮冷淡的面孔。   鼻翼耸动,用力嗅了嗅,某人原本清冽的冷香被手消毒凝胶的酒精味掩盖。   于是微微皱眉,小小声嘟囔一句:“你都被医院腌入味了……”   也就烧糊涂了,才敢这么大胆,嫌弃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   简清轻轻弹了一下鹿饮溪的脑门,拿测温仪给她测量体温,问:“吃药了么?”   鹿饮溪躺在沙发上,搂着抱枕,轻声道:“吃了消炎药……”   嗓音干涩嘶哑,不如往常悦耳。   简清开灯,去倒了一杯温开水:“多喝热水。”   鹿饮溪接过水杯,笑了一笑。   这话经常被调侃直男、敷衍,其实从医学角度出发,多喝热水挺好的。   当然,不能太烫(65℃以上),太烫的食物会损伤食管粘膜,粘膜上皮细胞灼伤后脱落,食管内又会分裂生长出新细胞。   反复烫伤脱落,就反复分裂生长,而基因突变发生在细胞分裂期,分裂次数越多,突变的概率越大。   其中有种突变的细胞,会打开桎梏自身的枷锁,避开免疫系统的追杀,掠夺正常细胞的营养,在人体内横行无忌、攻城掠地――即所谓的癌细胞。   一言以蔽之,长期食用太烫的水或食物,会提高罹患食管癌的风险。   昔年学过知识在脑海一一回放,鹿饮溪曾有意逃避与医学相关的一切事物,如今却总在不经意间想起。   她小口小口抿着温水,润嗓,默默思索其中缘由。   也许,在陌生的世界,面对一个个陌生人,熟悉的东西能带来一些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她的大脑,在潜意识里帮她寻找安全感。   人体是一台精妙的仪器,无论主观上接不接受外界环境的变化,机体总在潜移默化协调适应变化,以求尽快融入环境。   酒精味还在鼻尖飘浮,鹿饮溪像是想起什么,忽地丢开抱枕,踉踉跄跄跑回卧室,又跑出来,往简清怀里塞了一盒东西。   简清拆开包装一看,是一支崭新的护手霜。   前几天逛街采办生活用品,鹿饮溪看见展架上的护手霜,莫名就想起了简清的手,于是顺手买下,但一直找不到理由拿给她。   今天正好,有了正当理由――   “一双手都是酒精味,抹点香香的。”   简清看着鹿饮溪,没说话。   她一向话少,情绪不外露,一双眼睛极为漂亮,墨玉色的瞳仁,直勾勾盯着人看时,能把人心勾得砰砰跳。   被盯得浑身不自在,鹿饮溪捏紧水杯,鼓起勇气,小声凶她:“看什么看?用你的钱买的,羊毛出在羊身上。”   她穿到这个世界,身无分文,连躯体都被人包养了,目前一切开支都由简清负担。   她在手机上记了账,打算等离开时,全部还给简清。   被人凶了,简清也只是淡淡哦了一声,收起护手霜,说:“待会抹,我还要做饭。”   鹿饮溪提醒说:“晚上睡前也要抹,要经常抹,抹厚厚的一层。”   在医院一天要洗几十上百次的手,不好好保养一下,一双手得糙成什么样?   简清点头,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鹿饮溪愣了一下,随即喜上眉梢:“要喝肉汤。”   她被折磨了两天两夜,只闻着肉香,吃不到半丁儿肉,快要馋死了。就算现在咬不动肉片,她也要往胃里灌点带肉味的汤水。   *   简清去厨房忙碌,鹿饮溪像只粘人的猫,拖着发烫的病体,跟着她从客厅走到厨房。   烧得头昏脑胀,意志力下降,自控力不如平常,嘴巴像开了锁的匣子,叽里咕噜往外倒傻话。   “为什么你没有五百米的大床和前呼后拥的管家保姆?”   她以前看穿书小说,主人公不是脚踹男主怀拥女主就是家财万贯,她穿进来成了金丝雀不说,跟着的这个金主还很没排面,事事亲力亲为。   连做饭都要亲自动手,难道不是该喊个什么阿姨。   简清没有嘲笑她的傻话,一面切葱段,一面配合地回答问题:“没那么多钱。”   发热时,大脑皮层处于极度兴奋状态,脑组织代谢加快,处于相对缺氧状态,进而导致脑细胞功能紊乱,外在表现就有可能是颠三倒四说胡话。   “你家很有钱。”   这个纸片人是名副其实的富二代,如果不当医生可以回家继承家业的那种。   “他们的,不是我的。”   “没钱为什么还要带我回来?”   “你让我带。”   鹿饮溪轻轻哼了声,想不起来这段记忆。   她看小说都是跳着看的,不知道这段剧情,原主的记忆也是断断续续不连贯。   于是,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了:“我不记得了,我让你带你就带了?”   简清没回答,陷入了沉默。   鹿饮溪误解了她的沉默。   这些年,鹿饮溪看过不少狗血剧本,什么替身情人,睹物思人――顿时戏精附体,怒道:“你是不是还有一个什么爱而不得的白月光出国了?我长得像你的白月光,等你的白月光回来就要踢开我?”   气势汹汹,凶得像只炸毛的奶猫。   简清抬头看了眼鹿饮溪,没忍住,轻笑出声。   笑声很好听,像是落在心尖的羽毛,扰得人心痒痒。   鹿饮溪避开对视,背对简清,趴在门上,用爪子挠门:“你还笑话我……你这人怎么这样……你不仅是败类……你还这么渣……”   语气越发委屈起来。   简清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解释说:“没有,别胡思乱想。”   她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白月光。   鹿饮溪从门上起来,像是巡视工作的领导,摆出一这还差不多的表情,随后又放低了声音,软声道:“你家地板好软啊,踩上去都软绵绵的。”   简清看了眼地板。   地上铺的是质地坚硬的抛光砖   ――真是烧得不轻。   她走过去,把鹿饮溪揪出厨房,按到沙发上,又给她测了一次体温,已经超过38.5℃。   “要吃退烧药了。”   “我空腹,饿了,不吃药,要吃饭。”   简清拿毛毯裹住她,又拿了个冰袋,用薄毛巾裹住,放她额上物理降温:“别乱跑了,坐着休息,做好了喊你。”   烧得头昏脑胀,但鹿饮溪莫名心情舒畅,拉着简清的衣角讲道理:“我牙不好,你肉要煮得软一点,最近的饭也要蒸得软一点,不可以在我面前吃好吃的了。还有,你不能这么记仇了,我这病很有可能就是被你气出来的。本来你看了我的裸.体,我扇你一耳光,就算扯平的……不小心伤了你的手掌,我也遭到牙痛的报应,现在真的扯平了,不要记仇了,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要同甘共苦……”   一堆无理取闹的长篇大论,简清伸出手,轻轻抚摸鹿饮溪眼尾的泪痣,没说什么。   她觉得自己捡了个小祖宗回家。   *   果真同甘共苦了。   没有区别待遇,今晚两人都是鸡蛋羹,搭配瘦肉清汤。   简清的厨艺很好,鹿饮溪心满意足地喝光所有汤,把空碗底给简清看:“明天有空继续煮好不好?我还想喝。”   简清点头同意。   饭后,吃了药,鹿饮溪又躺沙发上去了。   简清洗了澡,抱着电脑,坐在她身边写科研基金的申请标书。   今天一天,鹿饮溪几乎都在沙发上度过,宁愿在沙发角落缩着,也不想回房间的大床上躺着。   房间很大,床也大,但一个人显得太空旷。   她想有个人陪着。   生病的时候,总是比平常更容易感受到孤独和无力,尤其在这个无亲无友的陌生世界里,她只认识简清。   简清还是个医生。   医生能给病人带来莫大的安全感。   虽然她在家里没穿白大褂,但鹿饮溪重新嗅见了她身上熟悉的冷香,像是冬日下雪时,冷气吸入鼻子,那股清冽干净的味道,能让人回忆起家乡的雪天。   鹿饮溪嗅着她的气息,听着“哒哒哒”的键盘敲击声,迷迷糊糊入睡。   键盘敲击声偶尔会停下,世界陷入一片寂静,然后有冷冰冰的手掌探过来,手心紧贴额头,接着翻转,换冷冰冰的手背贴过来。   等到这只手掌温度与额头温度一致,就换另一只手。   意识沉沉浮浮,鹿饮溪只觉一片心安。   两只冷得像冰块的手都变暖后,微弱的键盘敲击声再度响起,伴随了一句低声的感叹:“比暖手袋好用。”   鹿饮溪指尖动了动,瞬间把感动吞了回去,只恨自己烧得浑身绵软无力,不能爬起来咬她一口。 第9章 距离   *   拆线这天,鹿饮溪依旧去了口腔科,把自己交给实习生练手。   教学医院里,主治、主任级别的医生早已不需要做拆线这些基础活,都是交给实习生做,也许实习生比他们还熟练。   简清刚好结束门诊,顺带拐了弯,来口腔科接鹿饮溪去食堂吃饭。   她站在鹿饮溪身旁,抱着手臂,盯着实习生操作。   实习生看到她,战战兢兢喊了声:“老师好……”   实习生算是医院食物链的底层,无论见到哪个科的医生护士,都得喊声老师。   简清瞥了眼实习生,礼貌性应了声:“你好。”见他紧张得手在抖,就走开了,转身去找老同学叙旧。   她走开后,实习生明显松了一口气,三下五除二就拆完了。   鹿饮溪从牙椅上爬起来,漱口,客气地说了声:“谢谢,耽误你下班时间了。”   “没关系,没关系……”实习小哥脱下手套洗手,又紧张得搓了搓脸,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鼓起勇气要联系方式:“上次不好意思……缝得不太熟练,我们加个微信可以吗?我请你喝奶茶……”   桃花运来得太突然,鹿饮溪捂着腮帮子,下意识望了眼简清所在的方向。   简清正埋头翻看口腔颌面肿瘤的病例,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鹿饮溪对这些纸片人没兴趣,婉言谢绝了请求。   实习生动了动唇,话还没说出口,简清站起身走了过来。   “走了,去吃饭。”   鹿饮溪挥挥手,和牙医、实习生说再见。   走在路上,她问简清:“吃食堂还是回家?”   “食堂。”   “下午还有门诊吗?”   “没有。”   “下午在病区吗?”   “在。”   一连问了几个问题,简清都是言简意赅地回答。   鹿饮溪看出来了,她没有聊天的兴致。   这人只是平常不爱说话,并非沟通能力差,甚至可以说,沟通技巧很好,有时会委婉提示病人让家属陪着来,以应对后续告知一些不太好的检查结果。   现如今一副爱答不理的冷淡模样,纯粹就是不想聊天。   鹿饮溪抿了抿唇,识趣地没再开口。   生病时,她会觉得简清没那么冷冰冰,两人的距离没那么远。   也许,照顾病人,亲近病人,只是医生的职业习惯。   鹿饮溪也没有生病时那股软乎乎的黏人劲,理智重新恢复,大脑时不时就会发出警戒,警告自己要和这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明知保持距离最好,却还是因为简清忽近忽远的态度萌生了一丝委屈。   好不容易把那股委屈摁下,鹿饮溪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她竟开始在意简清的态度。   *   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因为生病时的一次依赖,塌陷了一小块。   其实,简清对她的态度,从始至终都称不上热络。   班内时间,公事公办,一视同仁;班外时间,彼此之间的交流几乎为零,像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除了最初的那晚,和生病的那晚。   最初的那晚,是身体距离最近的一次,她从里到外都竖满了刺,把简清扎得鲜血淋漓。   生病的那晚,是心理距离最近的一晚,她放下了所有防备,靠近,依赖,耍小性子,简清照单全收。   然后,她开始贪恋彼此距离靠近时的心安与温暖。   在不在意是很私人的情绪,私人情绪不带到工作中是职场的基本素养。   鹿饮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有一段时间,明白这点,到了下午,依旧老老实实跟在简清后面当小尾巴。   她试着不去在意。   她只想重新熟悉医疗环境,把自己代入角色,拍摄完医疗剧,拿到钱,就远走高飞。   可看简清的次数却不自觉多了起来。   简清低头卷袖口,眼睫随之垂下。   她的睫毛又长又卷,垂眸、闭眸时会削弱她的清冷感和距离感。   鹿饮溪看着她,忍不住想靠近,数一数、摸一摸她的睫毛。   她的相貌很出色,鹿饮溪第一眼看到她时,只觉她美得像镜中花,水中月,可望不可及。   稍一接触,又觉她阴郁变态,私德败坏,连带面目都可憎起来。   接触多了,今天再看,恍然发觉她身上的白大褂很合身,像一件贴身定制的白色风衣,衬得她身姿挺拔,如竹如松,在人群中一眼就能望见她。   像是陷入了“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三重境界。   鹿饮溪低头一笑。   简清这个级别的医生,已经不需要亲自书写病历,那是实习生、研究生、住院医生的活。   有一种病历除外――   临床试验的病历,必须由研究者亲自书写。   她手低下有两三个临床试验,经常被研究助理堵在办公室,逼着她敲病历。   她会面无表情小声吐槽:“我都两三年没写过这东西了……”   一面小声吐槽,一面在键盘上认真敲打。   鹿饮溪会觉得被逼着干活的简医生有点可爱,忍不住偷笑。   笑容太灿烂,被简清抓个正着。   简清看着她,淡淡挑眉。   鹿饮溪瞬间笑不出来了,低下头默默背诵手头资料。   简清没有实习生的带教任务,只负责研究生、住院医生、进修生的教学。   她教学查房时从不故意刁难人,会抽丝剥茧、由表及里引导下级医生的思路,似乎什么疑难杂症都知道,像一本行走的教科书,惹来无数钦佩的目光。   鹿饮溪想起上回听下级医生们八卦,说当年简清负责带教实习生时,几乎每届都有实习生喜欢上她,风言风语闹得医教科的主任找她谈话,后来收研究生时直接不收男的了。   魏明明是简清手底下唯一一个研究生,也算是她的开山弟子。   魏明明性格大大咧咧,包揽了拿外卖送材料等杂活。   送完材料回来,会毫不客气和简清说:“老板,我渴了,想喝奶茶。”   简清坐在电脑前敲敲打打,看也不看她:“不健康,少喝。”   魏明明:“您上周还给我们买了!”   简清:“上周喝了,这周就没了。”   魏明明向鹿饮溪投去求助的目光。   整个科室的人都知道她俩是熟人,似乎还是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   鹿饮溪收到求助,犹豫片刻,比了个“OK”的手势,凑到简清身边,扯了扯她白大褂的衣角:“简医生,我也想喝。”   简清转过头瞥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电脑屏幕,同样丢了句冷冰冰的:“不健康,不许喝。”   直接禁止她喝了。   下一秒,又捞出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点果汁。”   鹿饮溪双手背在身后,比了个“耶”的手势。   魏明明上前拿过手机,熟练地点开外卖APP:“果汁也行,点哪家的?我要挑最贵的,老板你要喝点啥?”   简清敲完病历,在电脑上看CT片:“不喝,去帮我冲杯咖啡。”   埋头点外卖的魏明明抬起头,拆台:“老板,咖啡很健康吗?”   简清冷冰冰的视线扫过去。   魏明明把手放到嘴边,熟练地做了划拉链闭嘴的动作。   再不闭嘴她担心自己会被简清用针线缝合。   鹿饮溪自觉地揽活,去开水间帮简清冲泡咖啡。   医院里喝咖啡不追求口感,只为驱散困意,冲泡手法亦是简单粗暴。   放好咖啡粉和白糖,开水浇下,浓香味钻入鼻腔。   鹿饮溪轻轻搅拌杯中琥珀色液体,忍不住猜想,上午简清是不是听到了自己和牙科实习生的对话,怎么忽然对奶茶有了成见……   又隐约察觉,她对自己的态度有了一丝改变。   似乎得到了她的某种偏袒。   那是不是意味着,其实她也是喜欢彼此距离靠近的?   鹿饮溪不敢确认。   为这若有似无的猜测,心跳忽然乱了几个节拍。   *   身处医院,没有太多时间与空间整理私人情绪。   泡好咖啡,鹿饮溪回到办公室,正看见简清和一位白发苍苍的家属谈话。   家属身边坐着一位穿病号服的年轻病人,看上去不到三十岁。   实体肿瘤与年龄密切相关,肿瘤科中老年患者居多,可近些年,十几二十岁的年轻患者渐渐多了起来。   癌症呈现年轻化的趋势。   “检查结果出来了,CT显示病灶没有缩小,比原来大了一点,原来的化疗药可能已经产生耐药效果,就是说失效,不起作用,接下来要换一个新的化疗方案。”   一如既往冷静平淡的口吻,不熟悉医疗环境的人,第一反应会觉得医生太过冷漠。   其实已经蕴涵了一丝体贴。   肿瘤科的医护人员在病人面前交谈时,怕刺激到病人的情绪,会避免用癌、肿瘤这些字眼,习惯说ca、cancer、tumor,或是占位、病灶,有转移了就说M灶。   得知病情进展,病人脸色灰白,家属惶惶不安,用祈盼恳求的目光看着医生。   这是肿瘤科的常态,医生一次次地向病人宣告方案失败、疾病进展;病人和家属一次次面对宣判、失望、绝望。   简清没有停下安慰,继续冷静地同他们谈论治疗方案。   徘徊犹豫不忍心,都不能解决问题。   老练的医生,已经习惯了一针见血,直面问题,把病人的真实情况告知家属,提出后续可供选择的治疗方案。   直面问题,是医患双方最好的选择,也是必须的选择。   *   “还很年轻啊。”   病人和家属离开后,鹿饮溪看着病人的肺部CT惋惜。   “28岁。”简清低头抿了一口咖啡。   “几期了?”   “IV期。”   鹿饮溪垂下眼帘。   28岁,只比她年长了3岁,人生大好年华,这个年纪就直面死亡,谁会不想挣扎求生?   简清看了鹿饮溪一眼,往她怀里塞了一本《肿瘤学概论》:“待会跟我去上课。”   她下午4点要给学生上两节理论课。   鹿饮溪从沉重的情绪中抽开身,问:“我去做什么?”   上课还需要专门一个人给你端茶倒水伺候?   简清:“听课。”   *   北风呼啸。   江州大学临床医学部,与附属医院仅一墙之隔,医生脱下白大褂就能往教学楼赶。   走在校园里,鹿饮溪像被父母逼着上学的熊孩子,迎着北风,一步一步,走得很不情愿。   校园已被冬雪覆盖,鹿饮溪驻足在一丛绿植前,伸手捏树叶子,轻轻一折,揭出一片脉络清晰的冰叶子。   小时候,乡下的冬天,她经常揭树叶上面凝结的冰片,还会含进嘴里吃,一口一口嚼得嘎嘣脆。   想起童年回忆,沉重的心情舒缓了几分,鹿饮溪捏着冰叶子,看向前面那个高挑的背影。   她是不是怕自己继续在肿瘤科待下去心情会压抑,才把自己喊出来的?   这么一想,心情万分柔软。   鹿饮溪追上前,拉住简清的衣角:“简老师,送你一片叶子。”   简清接过晶莹剔透的冰叶子:“再这样慢悠悠走,我就要被医教科抓迟到了。”   “咳,迟到5分钟是不是算教学事故?只要不是被主任抓到,被医教科其他老师抓到还是可以说说情的吧?”   医院医教科的老师很多是临床退居二线的医生,不从医了,但又不想离开医疗行业,所以转了行政。   从临床走过来,自然知道医生有多忙碌,偶尔抓到一两次迟到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且来给学生上课的多是副主任、主任医师级别的医生,卖个人情有利无弊,指不定哪天亲朋好友求医看病时就需要这份人情关系了。   简清避过这个问题,指尖在冰叶子上敲了两下,反问鹿饮溪:“你对医院、医学院很了解,是不是学过医、在医院待过?”   冷淡而又笃定的口吻,惊得鹿饮溪瞬间收了所有柔软的心思。 第10章 精神科   *   “我学表演的,怎么可能学过医?不过我的父母都是医生,我在医院家属楼长大,逛医院就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   依旧是半真半假的解释。   鹿饮溪庆幸自己是一名演员,演技、临场反应都比普通人要好一些。   “哪个科的?”   “爸爸以前是肿瘤内科的,妈妈在心胸外科。”   简清淡淡挑眉:“以前?”   她总是这般敏锐,能抓住好多细节。   鹿饮溪平静道:“我爸在我5岁的时候牺牲在岗位上,我外婆和我妈把我拉扯大的。”   语气不带半点哀伤。   哀伤早已被时间冲淡,衍生不出多余的情绪。   简清点了点头,继续问:“怎么没学医?”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鹿饮溪拿套话搪塞。   “有父母铺路,会好些。”   “应该吧,医二代嘛,身边的医疗资源会多一些。”鹿饮溪回答得含糊。   路确实会好走很多。   被父母所在的医学院录取后,鹿饮溪可以到医院见习,各个科室随便挑,科里的主任、护士长几乎都认得她,会看在父母的面上照顾她。   有的实习生连手术台都还没摸到,她被主任亲自带教一个星期后,直接送进了手术室观摩。   课堂上有什么不会的,下了课她可以直接回家属楼,敲主任的门请教。   手术依赖团队协作,她是左撇子,下意识会使用左手,操作起来多少有些不方便,所以她早早放弃了外科,选定了内科系统作为职业发展方向。   她对医疗系统极其熟稔,每一步都走在同龄人前面,绩点,导师,科研,职业规划……每一步都完美无缺。   如果不是大二暑假那件事,如今的简清,几乎就是未来的她。   鹿饮溪停下回忆,问简清:“你呢,为什么学医,为什么选肿瘤?”   简清淡道:“学医稳定,肿瘤科钱还行,医患纠纷少,容易发论文。”   一言引得鹿饮溪失笑。   没有高大上的理想信念,没有救死扶伤的情怀,俗气的回答,也是多数医生最真实的想法。   恶性肿瘤(癌症),在民间的称谓是“绝症”。   踏进肿瘤科病房的患者、家属,对疾病有了一定的心理预期,不会苛责什么,甚至会把医生当救命稻草牢牢抓紧。   所以,肿瘤科的医患纠纷相对较少。   而肿瘤算是医学领域的研究热点,SCI发起来也相对容易些。   钱多事少,容易出论文,大家一股脑往里面挤,相应的,进入门槛就高,地区顶级三甲的肿瘤科招聘最低博士起步,还得拿论文出来证明科研能力。   简清又问鹿饮溪:“为什么学表演?”   鹿饮溪敲着脑袋回忆。   她家里人都长得挺好看的。   她的母亲顾明玉,从大山里走出来,是那个年代那个村唯一的大学生,脑子好,相貌也好。   大学时走在街上有星探塞名片,说要捧她当明星,顾明玉抱着医书不撒手,坚定从医路。   她的父亲鹿鸣算是艺术世家出身,祖辈都是音乐家、舞蹈家,但都是戏曲、舞蹈、音乐等传统艺术行当的,没有学表演的。   到了鹿鸣那一代,鹿鸣弃文从医,与艺术更沾不上半点关系。   鹿饮溪念大一那会儿,有剧组借医院场地拍摄医疗剧,她路过围观,副导演见她相貌出众,把她拉去客串。   就一段哭戏,几分钟的镜头。   她在医院见惯患者、家属的眼泪,表演起来信手拈来,感染力强,人又不怯镜头,灵气十足,导演直夸她是祖师爷赏饭吃,问要不要签他的公司,转行当演员。   那年,鹿饮溪和顾明玉一样,坚定从医不动摇,笑着摆手拒绝。   后来,她无法再从医,辍了学,拖着行李只身北上,三番五次去公司拜访,才签下一纸合约,还被冷藏了两年,机缘巧合下才走红。   过往坎坷鹿饮溪揭过不提,只笑着回答简清:“因为人的一生很短暂,我希望能在这个世界留下一点东西,歌曲也好,电视也好,电影也好,都可以证明我来过这个世界。”   简清捏着冰叶子,点评:“你们文艺工作者,说话都很文艺。”   鹿饮溪笑意温和:“简医生,你做科研,也是在这个世界留下了一点东西,我们有共通之处的。”   相处半月有余,直到今天,她才愿意主动敞开心扉,把眼前人当做初识的朋友,探听分享彼此过往的人生,寻找一些共同点。   简清不愿过多谈论自己,换了个话题:“说说你的妈妈。”   “她是个很优秀的外科医生。”   “没了?”   “没了。”   顾明玉是个优秀的外科医生。   但外科几乎是男性的天下,女性要留在外科,要攀上顶峰,注定要面对更多的挑战与质疑,要付出更多的代价,要抛弃更多。   鹿饮溪就是那个被抛弃的。   父亲鹿鸣在世时,鹿鸣负责照顾她吃喝拉撒,鹿鸣去世了,她就被送到乡下,让外婆抚养。   10岁那年,外婆也去世,顾明玉才勉为其难把她接到身边养着。   顾明玉几乎不着家,鹿饮溪也不关心她。   鹿饮溪:“倒是可以和你聊聊我的外婆。”   简清:“说。”   鹿饮溪:“说来也巧,和你的专业相关,她是因为肺癌去世的。某段时间一直咳嗽,我哭着要带她去医院看一看,她不肯去,觉得是小毛病,不要紧,熬一熬就过去了。我在电话里告诉我妈,让她回来带外婆看病,她忙着工作,没有回来。最后,活生生拖到晚期才去治疗。”   外婆去世那天,她瘫坐在院子的泥地上,抱着攒了一罐子、想用来给外婆看病的零花钱,哭得撕心裂肺。顾明玉姗姗来迟,连自己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自那之后,鹿饮溪便与顾明玉有了隔阂,母女俩的关系十分冷淡。   鹿饮溪忽然皱了皱眉头:“哎,你不是说快迟到了么?”   简清低头踢了踢脚边的雪,没说话。   其实还有二十分钟才上课。   “你又耍我?”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被欺骗了,鹿饮溪哼哼两声,拽过简清的手,抢走她手里的冰叶子,塞自己嘴里,嚼得嘎嘣脆。   “我吃掉,不送你了。”   “不嫌冰?”简清捏住鹿饮溪的下巴,想掰开看看,被鹿饮溪笑着挣脱开。   笑着闹着,鹿饮溪忽然察觉这样很像校园里漫步聊天、打情骂俏的小情侣。   心头泛起别扭又肉麻的滋味,很陌生的感受,鹿饮溪抿唇,止住笑意,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藏在乌发下的耳朵,隐隐泛红。   学生还在上课,偌大的校园一片白茫茫,看不到几个人影。   她和简清漫步在寂静的校园里,轻声细语交谈,简清多数时候缄默不语,静得像枝桠的薄雪,与天地构成一副成色上佳的画。   某个时刻,鹿饮溪转过头看了眼简清,简清刚好也转过头看她。   视线交缠,静默地对视了两秒,又默契地同时移开视线。   此时无声,胜有声。   鹿饮溪在心底默默回味彼此的对视。   身处冰雪琉璃世界,此时未降雪,她好似捧了红泥小火炉,从里到外,暖意融融,融了一池霜雪。   *   临床磨练久了的医生,脱下白大褂,站在讲台上,自带从容不迫的气场,又习惯了克制情绪,所以会给人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鹿饮溪坐在最后一排,撑着脑袋看讲台上的简清,越看越觉得赏心悦目。   就是有点听不懂她讲的课。   英语班,教材、PPT全英文,教师上课也用英语。   鹿饮溪的英语视听说能力还行,但医学基础知识丢了不少,每个单词都认识,合成一句话就有些看不懂了。   只能靠欣赏讲台上教师的美色,捱过困意。   后排不少学生和她一样的想法,困得打哈欠了,还要撑着脑袋看老师,还有的拿出手机偷拍。   下了课,学生一哄而上,把简清围住,眨巴着眼卖萌撒娇。   “老师老师给我们画个重点。”   “老师,给个大题的范围好不好?”   已经到了期末月,本学期最后一堂课,惯例被学生缠着要重点。   简清慢条斯理抿了一口温水,拿套话搪塞:“病人会按重点生病么?”   学生一叠声叫“老师”、“老师”、“老师”。   简清:“重点我在课堂上强调过,认真听课的同学应该知道。”说完不再理会,拿上讲义,离开教室。   鹿饮溪站在门口,盯着花坛的树丛发呆。   简清走过去,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回医院。”   回医院就回医院,敲脑袋做什么?   鹿饮溪揉了揉脑袋,好脾气地没有在心里骂人。   医院与学校的新校区仅一墙之隔,走出教学楼,步行几百米,穿过一道大门就是医院。   简清没带她回肿瘤科,反而带她去心电图室、脑电图室、影像科室做了一些检查。   下班时间,病人不多,简清打了个电话,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一切正常。   鹿饮溪有些不明所以:“我最近没什么不舒服啊……快过年了,你要给我安排个年终体检吗?”   是不是金丝雀岗位的福利待遇?   简清揉了揉她的脑袋,安抚她的不安,然后拉着她的手,坐职工电梯到内科楼16层。   职工电梯里没有贴楼层科室示意图,鹿饮溪也不知道16层是哪个科,心里愈发不安,总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除妖师拐去封妖塔的妖怪。   “简医生,你要带我去哪?”   简清牵过她的手,平静道:“去咨询些问题。”   鹿饮溪低头看了看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心情微妙,没再多问。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陌生的触感搅乱了鹿饮溪的思绪,她忍不住回忆从前和亲朋好友牵手的感觉,与当下的感觉稍作对比,咂摸出一丝微妙的不同。   和亲友牵手不会想太多,和简清十指相扣,她的心思像是打了一个百转千回的结,弯弯绕绕,琢磨不清。   她趁机吃了点豆腐――偷摸简清的手背。   不如自己的那般光滑,之前有几道冻裂的小口子,现在好一点了,但摸上去还有一点糙。冰冰凉凉的,夏天牵着肯定很舒服。   走出电梯,拐过几个弯,到了一间办公室。   简清把鹿饮溪拉进去,按到座位上。   “主任,我电话里和您说过的熟人,刚才去做了一些检查,都很正常,基本可以排除器质性病变。”   面前的主任医师慈眉善目和蔼可亲,鹿饮溪礼貌性微笑点头,打量他几秒,目光下移,看清他胸牌上的字眼,笑容僵在嘴角,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   她站起来,几欲拍桌。   这他爷爷的是精神心理科! 第11章 辜负   *   简清慢条斯理和主任分析情况:“我观察过一段时间,她没有感知觉障碍,没有思维障碍,没有情感障碍,鉴别诊断中,可以排除精神疾病范畴的精神分裂症,更像是心理疾病范畴的多重人格障碍。”   多重人格障碍,是一种心理疾病,也叫解离性身份障碍,简称DID,即一个人身上表现出两个或两个以上角色的人格特点。   鹿饮溪站起来想拍桌子,简清按住她的肩膀,摁回椅子上:“听话。”   鹿饮溪听话地坐下,辩白说:“我没病。”   老主任看她的眼神更慈祥了   ――每一个被强压着来看病的患者,都会说自己没病。   “别闹。”简清站在她身后,搂住她的肩膀,语气比平常温柔许多。   继续和主任描述病情:“目前我只发现两个人格,之前那个人格对医学知识一窍不通,性格相对柔弱,没有攻击性。”   “目前这个人格,是女性,性格相对成熟,有独立的记忆、行为习惯、思考方式、自我认知,对医学知识也有一定的了解。”   主任:“现在这个有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吗?”   简清:“还好,只有一点。”   这不就是变相地在说她有一点凶。   鹿饮溪抓着简清搂住她的手,忍不住想咬一口。   可咬了不就证明她真的存在攻击性了?   主任问:“两个人格知道彼此的存在吗?”   简清说:“不知道。她会出现遗失时间的情况,不记得某段时间发生过什么事,一开始甚至忘了我的名字。”   主任问:“有抑郁倾向吗?”   研究表明,多数DID患者伴发抑郁症。   “没有,短期接触发现这个人格比较开朗,但她的童年有过创伤,遭受过同龄者的孤立和欺凌。”   主任点头:“童年是人格形成的关键阶段,很多DID患者在童年都受过心理创伤,衍生出另一个人格是一种自我保护。当然,这个情况比较复杂,还是不能轻易下诊断,这样,先做几份量表吧。”   越说越离谱,连童年的伤疤都拿出来探讨,鹿饮溪出离愤怒,掀开简清的衣袖,恶狠狠咬向她的左手手腕。   手臂冷不防传来钻心的痛楚,简清“嘶”了一声,松了圈住鹿饮溪的力道。   鹿饮溪趁她吃痛,站起来推开她,疾步走出诊室。   *   败类、人渣、混蛋……   鹿饮溪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疾步走出医院。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在心底默背《莫生气》。   背到“为了小事发脾气,回头想想又何必”这句,简清就追上来了。   鹿饮溪看见那张冷淡的脸,怒火瞬间又上来了,指着她,一字一句骂:“你就是个王八蛋!”   骂完转身就走。   简清没有生气,也没有解释,隔着一米的距离,默不作声跟在鹿饮溪后面。   鹿饮溪漫无目的走着,不知不觉又游荡到了校区。   她站在指示牌前,锁定校园操场的位置,记下方位,凭借良好的方向感,准确地摸索到操场。   身后的人像个哑巴,一声不吭。   鹿饮溪怀疑自己现在转过身,扇简清一耳光,简清也还是这般冷静。   跟这样的人在一块,吵架都吵不起来。   鹿饮溪不是憋闷气的性子,但也不想用吵架发泄情绪。   到了操场,她脱下大衣外套挂栏杆上,扎起头发,蹲下系紧鞋带,做了些热身运动,然后,沿着400米跑道慢跑。   全程无视简清的存在。   期末月,来锻炼的人不多,操场上只有零星几个学生,以及医院的教职工。   简清掏出口袋的手机,把音量调到最大。   临床经常有突发情况,无论值不值班,都有可能被叫回医院。   她抱过鹿饮溪挂在栏杆上的外套,走到操场门口的自助机前,买了一包湿纸巾、一瓶含盐饮料。   再走回操场,走到看台上,和周围的同学要了张草稿纸,垫着坐在看台边缘。   她掀开左手衣袖,低头看着那口牙印,沉思片刻,又抬头望向跑道上的鹿饮溪。   鹿饮溪埋头跑步,把所有委屈愤懑都化作汗水蒸发。   跑完一圈习惯性抬头,看一眼自己的外套所在的方向。   不见了!   脚步放慢,目光四处搜寻,终于在看台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和自己的外套。   呸,学董永偷仙女的衣服,不要脸!   鹿饮溪冷哼一声,继续跑圈。   跑第二圈时,她开始摒弃怒气和怨气,默默在心底制定健身计划。   说到底,她是演员,不再是医学生,形体、台词都是基本功,不能因为穿进这个陌生的世界就虚度光阴,说不定某天还能回到现实世界。   风物长宜放眼量,眼前一切都是过眼云烟,回到现实世界,才是最该上心的事。   跑第三圈时,鹿饮溪又瞄了一眼简清的方向。   简清恰好也在看她。   两人隔着遥远的距离,对视五秒。   哼。   鹿饮溪又冷哼了一声,转开视线。   还是有些委屈。   相处这么多天了,好不容易攒了点信任,愿意和她分享过去的人生,倾诉自己的童年,告诉她自己的父母与家庭,还把童年的伤疤剥给她看。   从小到大,只剥给她看过。   她却觉得自己有病,一板一眼地当做病史,剥给别人看。   信任被辜负,才是最让她难过的事。   鼻子有些发酸,鹿饮溪吸了吸鼻子,默默跑步,决定以后再也不要和那个败类说心里话。   跑到第四圈,体内堆积了大量乳酸,双腿发酸发软,机体供氧不足,开始忍不住用嘴呼吸,无法集中注意力思考,于是将速度放得更慢。   这具躯体的极限是五圈。   简清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鹿饮溪。   周围有些同学认出了简清,惊喜地打招呼,她才收回视线,转过去礼貌性点头回应,然后继续看鹿饮溪。   有调皮的同学挤眉弄眼八卦:“老师,陪男朋友锻炼啊?”   简清摇头。   “那陪谁呀?”   “河豚。”   一只生气的河豚。   同学没听明白:“什么?”   “同学,离考试还有十天,复习完了么?”   来自教师的灵魂拷问,同学背起重重的书包,捂着心口离开:“老师再见,我滚去背书了。”   鹿饮溪跑完五圈,双腿灌了铅般沉重,心脏搏动剧烈,仿佛能听见血液在血管奔腾咆哮。   怒气已经宣泄,她沿着跑道,进行最后一圈的散步,顺便整理思绪。   她望了眼被冷落在一旁的简清,想走过去,趾高气扬问一句:“知道错了吗?错哪了?”   然而现实是,怒气褪却后,她看见那张疏离冷淡的面孔,就像没做作业的学生见到了老师,忍不住一阵阵犯怂。   都怪那个败类,不说不笑时,总有一股强烈的压迫感,逼得人不敢和她对视。   她的直觉太敏锐,心细如发,不动声色间,就把人摸了个底朝天。   鹿饮溪回想起初见的那个晚上,简清审视的目光,拽过左手的逼问,还有,若有似无的试探。   穿过来的第一天,就被她怀疑了。   鹿饮溪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怒气和委屈淡去,理智重新恢复,她试着换位思考。   简清观察到的那些症状,人格突变、记忆缺失、童年创伤,确实符合DID患者的表现。   她是医生,看到那些症状只会联系到精神心理疾病,而非鬼怪乱神。   在精神心理领域,剥开过往难堪给医生看,如同脱下外衣接受医生的体格检查,病人也许会觉得羞耻,医生眼里却只能看到疾病。   什么辜负不辜负信任,完全是很主观的个人情绪。   站在客观角度,有病就治,是一名医生最直接的想法。   换位思考一通,鹿饮溪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向看台。   简清孤零零坐在看台前缘,居高临下俯视她。   她走近,别别扭扭抬起头,仰望坐着的人。   眼里不再有戾气,清澈干净,像一汪泉水;鼻尖冒着汗珠,脸颊白里透红,双唇微启,靠近了能听见细微的喘.息声。   简清盯着鹿饮溪看了几秒,垂眸,撕开湿纸巾包装袋,抽出纸,拨开她的碎发,替她擦拭汗水。   额头,脸颊,脖颈。   鹿饮溪被助理照顾惯了,一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配合地抬头、扭脖子,任由简清把自己擦拭得干干净净,还主动伸出手,摊开,掌心朝上,想让她帮自己擦一擦手心的汗。   这个动作一出,彼此不约而同愣了片刻,然后再次对上视线。   鹿饮溪想起初见的那晚,简清要帮她擦拭手背的血渍,她极度抗拒,还反手挤压简清左掌的伤口。   如今,却愿意主动伸出手让她擦拭。   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倒很诚实。   鹿饮溪撇开视线,耳根浮起一层热意,手却没收回。   简清托着她的手,一根一根手指细心擦拭,打破沉默,主动开口:“消气了?”   鹿饮溪嗯了一声。   “你这个人格,从事哪一行?”   瞒不过她,鹿饮溪老老实实回答:“演员。”   “衣食住行都有助理贴身伺候?”   鹿饮溪又点头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你嫌我娇气?”   明星出行确实有助理照顾,有些还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我是党员。”鹿饮溪红着脸强调,“不拿粉丝一针一线,力所能及的事情都会亲力亲为,偶尔实在腾不开手才让人帮忙,像擦汗这种,有时候就是累得不想动弹……”   简清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鹿饮溪撇开头,脸更红了。   下一秒,她听到了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道歉。   “对不起,党员同志,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就把你带去看医生。”   怒火的余烬彻底被这句低声的道歉扑灭,鹿饮溪看向简清。   简清一面替她擦拭手指,一面继续解释:“担心你会讳疾忌医,所以我才先斩后奏,是我没有给予足够的尊重。”   这种冷静平和的态度,是简清面对患者时才有的。   鹿饮溪咬了咬唇,小声凶她:“我没病,你别把我当病人。”   默了片刻,又低下头,看着脚尖,忍不住有些难过。   这人根本不懂自己生气的真正原因……   自己信任她,只愿和她倾诉往事,而她辜负了那份信任,辜负了那份唯一,还在一本正经道歉,以为是她的做法不够尊重。   她根本不知道,某个时刻,她成了自己的唯一。   偏偏这份心思不好直言,若直言,太过幽怨缠绵,像是在抱怨恋人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她们根本不算恋人,连朋友都不一定算得上。   鹿饮溪说不出口,只好重重叹了声气。   简清还在看着她,等待她的回应。   不指望这个冰块能领悟,鹿饮溪轻轻叹了一声气,一改往日柔和的姿态,流露出与外表年龄不符的成熟,温声开口道:“简医生,你判断错了,我童年没有创伤。虽然因为左撇子,被孤立嘲笑过,但真正欺负我的人,我都欺负回去了――   撕毁我作业本的,我也拿打火机烧了他的;   往我抽屉塞毛毛虫的,我去菜地里挖了蚯蚓、抓了无毒蛇塞她书包;   敢打我的,我也会打回去,打完还会先找老师告状,还要到田地里抱着他妈妈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假装被欺负得很惨,这样所有人都偏向我,他会被老师罚,他妈妈会把他打得屁股开花……   我确实很胆小,第一次反抗的时候,害怕得全身都在抖,说话都带着颤音,那些人走后,蹲在地上哭了好久。   但是,我不需要衍生出其他人格来保护我,我从来都不需要别人的保护,我自己会保护自己。”   话音落地,手掌擦拭完毕。   简清没说话,沉默地看着鹿饮溪,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鹿饮溪拿过简清手里的湿纸巾,跑向远处的垃圾桶。   简清望着她纤弱的背影,想起在乡下别墅的那个夜晚,被扇耳光、被刀豁口子的是自己,偏偏她红着眼眶缩在沙发角落,一脸的委屈难过,还理直气壮说“你别欺负我”。   原来从小就这德行。   简清低头抚摸左掌的疤痕,淡淡一笑。   丢完垃圾,鹿饮溪小跑回来,简清把盐水饮料递给她:“补水。”   鹿饮溪咕噜咕噜灌了几口,然后抓过简清的左手,掀起她的衣袖,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自己留下的那口牙印。   咬得很深,但没破皮。   松了一口气。   临床常年处于职业暴露状态,会接触到各种携带乙肝、艾滋、梅毒等传染病的病人,身为一名临床医生,身上有暴露性伤口绝对是一件危险的事。   简清掀起右手衣袖,将皓腕送到鹿饮溪唇边,淡道:“气不过,可以继续咬。”   鹿饮溪拍开她的右手。   这两周,班内时间,为预防职业暴露,她的左手都戴着医用手套,也不知道伤口长得怎么样了。   鹿饮溪放下她的衣袖,遮盖牙印,转而观察她的掌心。   左掌的切割伤早已拆了线,留下一条长约5cm的丑陋疤痕。   鹿饮溪用食指指腹来回抚摸那条疤痕:“你的生命线、感情线都被我割断了,这说明什么?”   是不是说明她们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掌心传来温暖的触感与难捱的痒意,简清收回手:“你还会算命?”   鹿饮溪点头,眼中绽开璀璨笑意:“会,我算出你会长命百岁。”   她希望这个拿反派剧本的人,今生今世,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简清看着她的眼睛,伸手,做了个很不正派的动作――捏住她的下巴。   “老实交代,你是谁?” 第12章 秘密   *   简清的力道很轻,鹿饮溪轻而易举挣脱开,还可以开玩笑:“庄重点,你在学校,你是人民教师。”   夜色浓重,操场上只剩下两三个人在跑步,看台上亮着昏黄的灯。   简清还是那副淡淡的神情,看着鹿饮溪,等待她的回答。   她揉了揉鼻梁,心想,要是说自己是穿过来的,这个世界是文字构成的虚拟世界,只怕会被简清再次押送去精神科。   她试探性问了一句:“你小时候看过穿越类型的电视剧或者小说吗?”   简清没回答。   鹿饮溪叹道:“好吧,一看你就是没童年的人,话说你童年都看什么电视啊?”   简清识破她的小把戏,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不要岔开话题。”   不敢再自作聪明以为能含糊应付过去,鹿饮溪揉了揉脑门,认真回应:“我真的就是鹿饮溪,原来那个也是鹿饮溪,但你确实可以把我看作是一个更全面、更真实的人格――你那什么眼神?又想把我抓到精神科是不是?我不去!”   简清伸手揉了两下她的脑袋,安抚她的小情绪。   她问简清:“简医生,为什么人生病了要看医生?”   简清知道她话里有话,没拿看傻子的眼神看她,平静地回答:“因为痛苦。”   “嗯,因为痛苦。虽然DID这类精神心理疾病在影视文学领域被妖魔化得很厉害,人们存在很多刻板印象,但我有医学常识,我知道疾病的本质是伤害,会给人带来身心的痛苦,科学就医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简清打断她小作文式的发言:“有话直说。”   鹿饮溪噎了一下,言简意赅道:“我没病,不要把我送去看病。”   顿了顿,觉得话太短,说服力不够,继续补充:“如果感受到痛苦,我会主动就医,我的依从性很好,会老老实实打针吃药。现在我没感受到痛苦,不要把我抓去精神科。你把我送去看病,才会让我真正感受到痛苦。”   简清冷淡地觑她一眼:“这么能说会道,看来平时没少给人洗脑。”   “谢谢夸奖,我们这一行的人活在银幕前,讲话有渲染力一点更讨人喜欢。”   简清没再开口,双手撑在看台边缘,目光落到远处的天边,似在思索鹿饮溪话语的可信度。   鹿饮溪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不要再送我去看病了,好不好?我真的没病。”   每次说软话,鹿饮溪总要扯着简清的衣角,晃啊晃。   晃着晃着,简清就心软了。   鹿饮溪吃准了她会心软。   果然,简清没再逼问,怕鹿饮溪着凉,把外套还给她:“穿上。”   鹿饮溪穿上大衣,双手撑着看台,身子向上一提,想爬上看台,尝试了两遍,都没爬上。   简清出声提醒:“左右两边都有阶梯。”   “我不上。”鹿饮溪很有骨气地不打算上去了,还拉了拉简清的衣角,“你下来,我饿了。”   看台上的人民教师瞥了鹿饮溪一眼,扶着她的肩膀,很不庄重地直接跳下来,落入她的怀抱。   像是在投怀送抱。   鹿饮溪下意识抬手想抱住她,下一秒怀里就空了。   冷香远去,鹿饮溪看着她的背影,跟上她的步伐。   走了几步,简清忽然停下,鹿饮溪差点撞上她的后脑勺。   她原地转身,垂下眼帘看鹿饮溪:“你刚刚是不是想偷抱我?”   什么偷抱?顺手扶一下的事能叫偷吗?   鹿饮溪看着简清的长睫,摇头,正要反驳,简清直接伸手揽过她的腰,往自己方向一带。   身体贴上。   隔着厚厚的大衣,轻轻拥抱了几秒。   时间很短,鹿饮溪依旧感受到她的脸颊擦过自己的耳尖,冰凉细腻的触感,似星星之火一般,灼得整只耳朵火烧火燎,滚烫不堪。   不到五秒的拥抱。   松开后,简清说:“实现你的愿望。”   她的语气太过一本正经,面上又一派淡然,鹿饮溪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调戏了。   简清双手插在大衣口袋,慢悠悠走在前方,鹿饮溪亦步亦趋跟上,红着耳朵,小声嘟囔数落。   “什么我的愿望?我的愿望可不是抱你,你少自作多情,是不是你想抱我?”   简清在心底嗯了一声。   她想抱她,从她说“我不需要别人的保护”开始,她就想给予她一个拥抱。   不需要别人的保护,但可以需要一个拥抱。   *   简清偶尔会亲自下厨,但多数时候没那么多空闲,两人只能吃食堂、餐厅或外卖。   今天去的是一家火锅店,藏匿在医院后门的一条小巷里。   简清饮食清淡,鹿饮溪喜好鲜辣,两人点了鸳鸯锅。   热气腾腾中,鹿饮溪辣得红唇鲜艳泪光盈盈。   简清举止斯文,热气晕绕在她身边,衬得她跟仙女似的不食人间烟火。   鹿饮溪想把这个表里不一的假仙扯下凡尘,捞了麻辣锅底里的食物放她碗里:“你吃。”   简清看她一眼,依旧慢条斯理吃完,面不改色。   鹿饮溪:……   简清:“我小时候在蜀地待过。”   并非不能吃辣,只是不想吃辣。   极少听到她主动谈论自己,鹿饮溪默默记下这个信息点:“待过很久吗?”   “12年。”   鹿饮溪点头:“那是有点久。”   她想问一问简清的年龄,八年制本博连读毕业的医生,普遍比较年轻,简清看上去只有二十六七岁的模样,可已经是副主任医师,再怎么年轻,应该也在三十岁左右。   转念又想到,女性一般不喜欢透露自己的年龄,尤其面对年长者,询问年龄很失礼。   鹿饮溪便不问了。   “简清。”   她郑重地喊了简清一声,正经得让简清以为她要宣布什么大事,放下了手中筷子,看着她的眉心,认真倾听。   鹿饮溪恍然又察觉到简清的一个优点,礼貌。   她性子冷淡,不苟言笑,给人第一眼感受除了淡漠,就是不好接近。   可实际上,为人体贴细心又注重礼貌,无论谁打招呼,都会正面回应;正经交谈时,会注视对方眉心认真倾听;从未真正强迫过自己做什么不喜欢的事,也不会从她嘴里听到什么负面情绪或负.面.评价;熟悉她的同事学生,会肆无忌惮和她开玩笑,向她撒娇卖萌……   越数发现越多优点,鹿饮溪搓了搓脸蛋,心想这个败类那么多闪光点,原著里怎么都没提到这些。   半晌没听见鹿饮溪开口,简清重新拾起筷子吃东西。   鹿饮溪为她涮了几片清汤锅底的肉片,试图用年龄差刺激她,唤起她为人师表的道德感和羞耻心:“简医生,你上初中的时候,我差不多才出生。”   “你在学史地物化生,我在吃奶换尿布。”   “你考上了高中,我刚上幼儿园。”   “你念了大学,我还在念小学。”   “你博士毕业工作了,我差不多刚读高中――”   简清轻声打断她:“说重点。”   鹿饮溪夹了一块肉放简清碗里,眼里写满了亲情:“只要你不把我抓去精神科,从今以后,我拿你当异父异母的姐姐一样敬爱。”   潜台词就是:姐妹之间不存在乱七八糟的关系,以后不要再说什么陪.睡不陪.睡的话。   简清放下筷子,问:“你这个人格多大?”   鹿饮溪刚想装嫩说20岁,又听见简清补充:“你不止20岁,要说实话。”   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鹿饮溪低下头,小声地实话实说:“25了……”   简清拿冷冰冰的眼神盯她。   盯得鹿饮溪无地自容,想在地上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我错了……”鹿饮溪涮了满满一盘的牛肉,摆简清面前,双手合十道歉,“姐姐,我错了,我以后不骗你了……”   简清微微蹙眉,低声警告:“不许这样喊。”   她不喜欢这样的称呼。   鹿饮溪见好就收:“好的,简医生,我以后再也不对你说谎了……”   一面卖乖,一面猜测,或许是她们这样的关系,喊姐姐背德感太强烈;又或者,她真的有一个妹妹。   还是后一个猜测靠谱些。   毕竟这么个表里不一的败类,只怕不会因背德而羞愧,而是会隐隐感到兴奋。   *   饭后,两人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街上逛了逛,消食。   鹿饮溪逛到一家书店门口,停下脚步。   简清察觉到她的想法,带着她走进去:“想买什么?”   鹿饮溪走到儿童区挑选绘本:“桑桑快过生日了,送她一些书。”   桑桑是肿瘤二区年龄最小的患者,骨癌截肢术后复发转移,她的父母忙着打工攒治疗费,很少有时间陪她,她只能自己在病房看书。   鹿饮溪打心底怜惜那个乖巧文静的女孩。   她在儿童区逛,简清在电子产品区的展架上精挑细选,斯文清冷的气质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鹿饮溪挑选完绘本,去找简清。   简清挑了一款白色手表,掀起鹿饮溪的衣袖,在她的左手上试戴。   鹿饮溪玩笑道:“要送我手表?这看着可不像名牌,不够意思,这不是给小孩带的吗?”   简清低头替她系好表带,淡道:“戴着,有GPS定位功能,紧急联系人设置成我。”   说完拿过鹿饮溪手里的绘本去付款。   鹿饮溪怔在原地,几乎在瞬间明白她的用意   ――她在情真意切地牵挂自己,担心自己存在另一个人格,担心另一人格苏醒时,忘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陷入迷惘恐慌的状态,或是一个人游荡在街上,不小心走丢。   心好像被泅湿了一大块,细微而柔软的情绪蔓延到四肢百骸。   鹿饮溪摩挲着手表腕带,看向简清。   迟早要离开的,她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像两点相交线,在某个点短暂交汇,交点之后,越行越远。   距离靠近有意义么?   *   回到家,鹿饮溪洗了澡,裹着睡袍,从自己卧室里捧了一盏星空投影,蹲简清卧室门口,给自己做心理工作。   她送自己一块手表,自己送她一个星空灯,那不代表投以木瓜报之琼琚,只代表自己要和她两不相欠。   嗯,不是互赠信物,只是恩怨分明。   “嘎吱”一声,房门忽然被打开,鹿饮溪傻愣愣蹲地上,没反应过来,抬头仰望门边穿黑色睡袍的女人。   简清抱着手臂,居高临下打量她:“等我给你赐座?”   鹿饮溪连忙抱着星空灯站起来,脚步一迈,想进简清的卧室。   简清堵在门口,不放她进去,面沉如水:“做什么?”   上回这小孩抱着一个枕头过来,最后她挨了一巴掌,手掌还被缝了好几针。   “我……”鹿饮溪欲言又止,踌躇片刻,还是小声说出口,“我这次不是来做不好的事。”把星空盏塞到简清面前,“送你。”   简清不为所动:“什么?”   “星空的投影,睡不着时你可以数一数星星。”鹿饮溪侧身挤进卧室,关了灯,打开星空盏投影到天花板。   亮白色的灯光褪去,淡蓝色星光如潮水般涌来。   鹿饮溪抬头看着满天花板的繁星:“我知道你有心事,你不愿说,我不会问,你有秘密,我也有秘密。如果有一天,你想倾诉了,再和我说。如果有一天,我足够信任你了,我也会和你分享我的秘密。”   简清站在星光下,沉默地看着鹿饮溪。   鹿饮溪牵过她的手,走到床边,想让她躺下看星空:“不要总开着灯睡觉了,灯光太亮,会影响褪黑素分泌,所以你总是失眠。你躺下看看这样够不够亮?不够我再调一调。”   她边走边抬头看了眼天花板,没注意脚下,冷不丁一滑,身体前倾,重心不稳,顺势把简清扑倒在柔软的被褥上,压得简清发出一声闷哼。   冷香满怀,鹿饮溪趴在简清身上,手足无措,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颤声道:“简医生,我……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第13章 聊   *   头顶星河璀璨,身前温香软玉,简清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别开脸咳了几声。   鹿饮溪迅速翻身爬起,不敢再压着她。   床榻上的人没有跟着爬起,咳了几声顺气,就势躺在被褥上,仰望天花板的繁星点点。   星辉如水,室内一片静谧。   像是回到了初见的那晚。   鹿饮溪脱了鞋,坐在简清的床上,抱着膝盖,用温柔的目光细细描摹她的容颜,轻声细语问:“在别墅那晚,你就开始怀疑我了,是不是?”   简清嗯了一声,没有看鹿饮溪,继续看星星。   鹿饮溪把下巴抵在膝上,笑了笑:“那天晚上,第一次见你,我以为自己在做梦,梦里才有这么好看的人……”   被夸好看,简清神情淡淡:“我那晚见你,以为你有病。”   鹿饮溪敛了笑,小声凶她:“能不能不要破坏这么浪漫的氛围……”   又被凶了,简清看了鹿饮溪一眼,闭了嘴,缄默不语,与安静的星辉融为一体。   鹿饮溪看了看床头,食指搭在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上,隔着透明包装袋,轻轻抚摸黑色字体,没话找话:“你喜欢看这书?听说它是西方人眼中的《红楼梦》。”   “不了解,听说催眠效果很好,买来试试。”   鹿饮溪收回手。   果然,不能聊文学。   她和简清都是上了大学就没再碰过语文的人,文学熏陶停留在中小学生课外必读书目,能记住个四大名著就算不错了。   “哎。”鹿饮溪又哎了一声,唤过简清的目光。   简清看向她,等待她的话语。   鹿饮溪屈膝坐着,支吾半晌,始终没有勇气把“你更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这话问出口。   简清等了会儿,没等到她的话,转回头,枕着胳膊,继续看星星:“想留下来陪.睡?”   鹿饮溪恼了:“陪什么陪?为人师表说出这种话羞不羞?”   简清面不改色,置若未闻。   鹿饮溪还想再骂些什么,垂眸看着简清,脑海跳出的却是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   白纱遮眼,腰带捆手,窗前月下,从半推半就,至迎合索欢……   从前看文字,脑补不出对方的脸,鹿饮溪尚能看得心平气和,如今,牢牢记住了对方的身材相貌,脑海画面顿时变得活色生香。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扫过简清的红唇,锁骨,曲线……   停!   不能再看了。   视线被烫着一般,鹿饮溪迅速爬下床:“留星星陪你睡。”走到门口,又停下,看着床榻上的人,柔声道别:“晚安,简老师。”   等了会儿,简清回以一句轻声的:“晚安,鹿同学。”   鹿饮溪心满意足地离开,留下一室星辉。   *   穿进来这些天,鹿饮溪习惯在睡前打开备忘录,在脑海一遍遍回忆看到过的原著剧情,然后记录下关键的时间点、人物。   她留了个心眼,涉及剧情的关键人物全部使用了化名,只记录自己能理解的关键字,不记录任何一句旁人能猜出意思的完整话语。   已经大半个月多了,能回忆起来的差不多都记下了,再想不起更多的细节来。   鹿饮溪点开备忘录,再次看了眼原著里的结局。   来年的冬天,也就是差不多一年后,她这个炮灰会自.杀,简清那个反派也会死亡。   不清楚人物变化的起因、经过,只知道这个结局。   为了逃避这个结局,她给自己设定了5个月的安全期。   5个月后,拿到了钱,她打算远渡重洋,远离是非地,明哲保身。   鹿饮溪拿起床头的白色智能手表。   手表桌面是一张白图,白底黑字写着简清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那人希望将来出现意外状况时,自己可以第一时间联系上她。   鹿饮溪搁下手表,放在床头,开始思考人格分裂的事。   根本不会再出现另一个人格。   原主是以她为原型创造出来的人物,本就是她性格中的一部分。   这些年,不止有黑粉会用她的名字和经历写文,她有一部分粉丝,也喜欢写同人文,给她凑CP,男女皆有,荤素不忌。   因她左下角眼尾有颗褐色泪痣,十篇不可描述文里,有八篇会写她被人按在身下,舔吻泪痣。   她的粉丝很能写,有时她是站街小姐,有时她是清纯学妹。   她们赋予“鹿饮溪”这个名字各种角色、各种经历,鹿饮溪尊重粉丝的小爱好,向来一笑了之,不甚在意。   毕竟,成了公众人物,“鹿饮溪”就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被凝视、被解构的对象。   观众看到的她,黑粉看到的她,粉丝看到的她,从来都不构成真正的她,只是她的十之五六。   简清总在提到那十之五六的人格,是不是侧面说明,她更喜欢那部分的自己?   柔弱,听话,毫无攻击性,菟丝花一般,紧紧攀附在她身上。   她把自己送到医院治疗,是不是很希望原来那部分人格回来?   酸胀的情绪在黑夜里发酵,鹿饮溪缩在被窝里,把自己弓成一只虾米。   就算自己会骂人、会咬人,不如原来那般柔弱听话,也不能这样明目张胆嫌弃吧。   菟丝花有什么好?   清纯柔弱只是曾经荧幕上的人设之一,她就没发现自己多出来很多优点吗?   比如,和她有共同话题,能理解所有医学相关的事情;比如,更开朗大方,会主动聊天调动氛围;再比如,性格更坚毅些,适应能力强,有什么小情绪也能很快疏解……   鹿饮溪厚着脸皮,在心里一一列举自己的优点,坚定地认为现在的自己比菟丝花型人格好。   可万一那个败类就喜欢菟丝花呢?爱好这种事谁能说的准?   好比粉丝喜欢明星,很多时候只是喜欢那个人设,并不是喜欢真实的人物。   鹿饮溪愁肠百转,辗转到夜半,熬不过困意,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吃早餐时,她和简清讲了“叶公好龙”的寓言故事。   简清听出了淡淡的嘲讽,没听明白她的意思。   “有话直说。”   鹿饮溪叹了一声气,摇头不语。   简清态度冷淡:“爱说不说。”   上班时,走到医院门口,简清领悟过来:“现在的你,是更真实的你。是这个意思么?”   鹿饮溪已经揭过了这茬,正捧着一杯奶茶喝,冷不丁没反应过来,懵懵懂懂问了句:“什么?”   简清:“没什么……”   亏她琢磨了一早上……   *   在医院,个体与情绪都变得很渺小,生死之外无大事,除了患者,无人会被照拂。   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剥去私人的情绪和情感,克制和冷静是唯一武装。   简清全身心投入工作,鹿饮溪跟着参加了早交班和教学查房后,被护士长喊去了钢琴室。   肿瘤二区右侧走廊尽头原本有一间杂物室,后来公益组织捐赠了一架钢琴,杂物室就变成了钢琴室。   每周都有江大的学生志愿者,或是医院的医护人员,过来弹琴给病人听。   音乐能安抚患者压抑的情绪。   最近学生在备考,没时间来,鹿饮溪就顶上了。   她恰好会弹几首简单的曲子。   时常有老人家坐在钢琴室的阳台晒太阳、听曲子。   鹿饮溪遇到了一对很乐观的老太太,一个姓赵,一个姓周。   赵老太太今年七十有二,是名退休的英语老师,患有肺癌,每次乐呵呵地来医院,化疗结束也是乐呵呵地回家;见到医护人员都是中气十足地打招呼,会从家里带好吃的分给大家,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开心也是活,不开心也是活,还不如活得开心点,能活几天是几天。”   很活泼的病人,生机勃勃的病人。   住院期间,丈夫、小孩从没来探望过,都是那个文静的周老太太陪床照顾。   周老太太年轻些,六十出头,是名退休的中学音乐老师,有时,她在室内弹《奇异恩典》,赵老太太就在外面晒太阳,拉着人唠嗑家长里短。   患者和家属对医生有天然的信任感,尤其是上了年纪的长辈,遇到了医生,好像就成了嗦的老小孩,爱拉着人絮叨家长里短。   经常有被带教指使去练习问病史的小实习生,落入长辈的魔爪中,不唠嗑个半小时停不下来。   鹿饮溪交际能力好,看到谁都能聊上几句,长相又清纯甜美,病区的医生护士都熟悉她,连带部分长期住院的患者,也爱拉着她唠嗑家长里短、介绍对象。   赵老太太一看到她就喜欢打开手机相册:“闺女,喜欢啥样的?我侄儿的儿子在法院工作,今年28,家里两套房,长得那叫一表人才,你看看――”   鹿饮溪想陪老人家多聊聊天,没直接拒绝,看了眼老人家的手机,装嫩说:“28岁?我才20呢,不行,差太多了。”   赵老太嘿了一声:“年龄大点才懂疼人呢,小的不会照顾人。”又翻了翻相册,“那你看看这个,小周老师侄女的儿子,今年22,也是读医的,还没耍朋友呢。”   鹿饮溪:“读医的?更不行,医生太忙了,不能陪我。”   “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我的要求不多。首先要人品过关;然后要长得顺眼,对我好,年龄差控制在七岁以内;性格嘛,要开朗热情,不能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心胸要开阔,不能太小心眼;斯文谦逊,不要太霸道;如果喜欢看书,文学素养高一点,能和我互补,那就更好了……”   鹿饮溪一一列举,赵老太太努努嘴,眼神越发嫌弃,就差揪着她耳朵喊“你这叫啥要求不多?”   室内琴声戛然而止,钢琴边的周老太太扶着眼镜站起来:“简医生,您来啦,是老赵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结果今天下午出,我会进行评估,周老师,您下午有空来办公室找我一下。”   阳台上的鹿饮溪,听见那道清冷的嗓音,瞬间噤声,看向简清。   简清转过头来,也看着她,目光冷淡。 第14章 情绪   *   截止到14点零时零分,简清已经有4个小时没和她说话了。   上午10点,简清提了一袋柑橘,到钢琴室找她。   鹿饮溪确信简清是来找她的,那袋柑橘也是给她的。   因为她前几天才说想吃小柑橘,一口一个的那种,她一口气可以吃三十个。   最后简清手里那袋柑橘却送给了周老太太,转身离开时,连声招呼都没和她打,只留了个清瘦的背影给她。   今天简清值二线班,中午没回家休息,值班护士订了饭,食堂直接送过来。   值班人员围在办公室吃饭,简清还会和别人简短地交流一两句,偏偏没搭理鹿饮溪,连个眼神交流都没有。   鹿饮溪埋头扒饭,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简清。   简清话少,但和她的眼神交流不会少。   从前,她看向简清,简清总会默契地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安静地凝视她。   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对视,也能给予她一份独特的心安。   如今,她在故意冷落她。   应该是生气了……   鹿饮溪隐约能猜到是因为自己那些话。   可,她为什么要在意自己的话?   不敢深思,也不愿深思。   如果决定要离开,那就应该克制住所有的好奇心和窥探欲,不要过分深究她的行为和动机。   越深究,越了解。   彼此的距离停在这里刚刚好,不需要更进一步。   就当她生气是因为自己这只金丝雀说了不该说的话,拂了她的颜面,而非因为什么更深层次的微妙情绪。   鹿饮溪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声气。   她不愿深思,却想要安抚简清的情绪。   如同昨天,简清始终跟在她身畔,无言相伴,无言安抚。   午休时,简清趴在办公桌上小憩,鹿饮溪像一只做错了事的猫,乖巧地守在她身边,看着她睡觉,最后自己也打了几个哈欠,耍了个小心机,用食指勾住她的衣袖,趴在桌上陪.睡。   一觉醒来就到了14点整,离正式上班还有半个小时。   鹿饮溪身上披着自己的大衣外套。   简清坐在她身边,慢条斯理剥橘子。   她趴在桌上,没起来,嗅着柑橘的清香,盯着简清纤长白皙的十指,看个不停。   橘子剥了皮,橘瓣的白色筋络被简清摘得一干二净,像是剥了壳的鸡蛋,柔软又干净。   橘瓣送到唇边,红唇微启,滑入口腔。   细微的咀嚼声钻入耳畔,鹿饮溪盯着简清的红唇,情不自禁,跟着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简清察觉到她醒来,垂下眼帘,冷飕飕的视线瞟过去。   鹿饮溪连忙从桌上爬起来,疾步走去开水间,倒了一大杯凉水,咕噜咕噜灌进胃里,浇灭脸上的热意和心底的燥意。   吃个橘子而已,为什么要盯着她挪不开视线?   灌了两大杯凉水,鹿饮溪走出开水间,回到办公室,已经不见简清的身影。   她的位置上多出了一盘剥好的柑橘。   橘瓣的白色筋络被摘得一干二净,整整齐齐摆在圆形塑料盘上。   一看就知道是谁剥的。   鹿饮溪洗了手,走过去,捏起一瓣送进嘴里,口腔绽开柑橘的冰凉清甜,脑海一遍遍回放简清坐在她身旁,垂眸认真剥橘子的模样。   心头既甜又涩。   像是踩在了一座浮空的玻璃桥上,吃了一颗糖,满心满眼都是甜的,不经意间低头一看,脚下是万丈深渊,再次开始提心吊胆。   *   14:30,医生、医学生、患者陆续涌入办公室,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繁杂。   简清外出还没回来,鹿饮溪看见了门口徘徊的周老太太的身影。   她走出去打招呼:“周老师。”   周老师克制着焦急的情绪,问:“小鹿医生,下午好,我想问一下老赵的检查出来了吗?”   简清上午让她下午来办公室一趟,她一中午都没休息,一到上班的点,就跑来办公室蹲结果。   每隔一段时间,医生就要对肿瘤患者的治疗效果进行评估,根据检验检查结果,测量病灶的大小,作出疾病进展、疾病稳定、部分缓解、完全缓解的疗效评估。   鹿饮溪理解家属此时的焦躁,平静道:“我帮您看一下。”   她用简清的账号登录医生工作站,点开24床赵老太太的检验检查报告逐一查看。   江州附一医院前年上线了电子签名系统,病历文书全部电子化,所有诊疗流程实行闭环管理、无纸化管理,医生查房都不再拿着病历夹,而是直接随身携带iPad。   “血常规、血生化、肿瘤标志物这些常规的检验结果已经出来了,但胸部CT还没出结果,闭环管理这边显示――已经到了上级医师审核这一环,最多……”鹿饮溪凭借个人经验判断道,“最多再过1个小时就能出报告。”   “还要再等一个小时啊……”周老师紧盯着电脑屏幕,目光焦灼不安,“那,现在能看出是检查结果是好还是坏吗?”   鹿饮溪看见肿瘤标志物检验单里,CEA、CA125这两个指标有明显的升高,犹豫了会儿,摇了摇头:“不能,要以影像学结果为准,医生看片子才能看出病灶是变大还是变小。”   “这些天晚上,老赵一直睡不好,一直头晕、呕吐……我就怕,怕是不是瘤转移到别的地方了……两年了……坚持两年了……我怕接下来,接下来会有什么不好的结果……”   鹿饮溪微微一愣。   印象中,面前的老人家向来是优雅体面的形象,话不多,不像赵老太太那样热情活泼,永远对人客客气气,平静地陪伴治疗,陪伴检查。   竟会有如此惊慌的一面。   鹿饮溪看向电脑屏幕,看见检查那一栏里,除了胸部CT,简清还开了脑部MRI的影像检查。   是在怀疑脑部转移吗?   肺癌脑转移是晚期肺癌患者的常见情况,典型表现是头晕、头痛、喷射性呕吐。   鹿饮溪不敢表露太多的情绪,安慰老人家:“周老师,一切要等全部检查结果出来了才知道,赵老师体能状态很好,心态也很积极,我们要对她有信心。”   “谢谢你,我待会再过来……”周老师勉强笑了一笑,垂着头离开。   鹿饮溪目送她步履蹒跚离开。   癌症折磨的不仅是患者,还有一整个家庭,尤其是患者身边最亲密的人。   医院可以看见很多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患难真情。   鹿饮溪想起自己曾去24床,练习问赵老太太的病史,结果被赵老太太拉着絮叨了好久的家长里短。   赵老太太说她自己是江州本地人,在邻市有一个二婚的丈夫和一个继子,生病以来,丈夫和继子从未来医院探望过,陪伴在身边只有几十年的老同事、老邻居周老师。所谓的爱情亲情,有时还不如一份真挚的邻里情谊。   她年轻时,父母长辈都在告诫她女人一定要结婚生子,这样老了生病了才有人陪、有保障。   殊不知,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   简清从胸外科会诊回来,坐电梯时遇到了同班同学,现在在儿科工作的医生。   两人打了个招呼,简清盯着她口袋,问:“还有糖么?”   儿科医生口袋里常年放着糖果哄小孩,她们是全院脾气最好、最温柔的医生――脾气不好的要么转了行,要么被患者家属砍了。   “有啊。”儿科医生笑着抓出一把糖果,“看不出来,你居然喜欢吃奶糖,这是不是小年轻经常说的反差萌?我们科多得很,喜欢吃就经常过来坐坐。”   简清矜持地道谢。   她才不喜欢吃糖。   乳臭未干的小屁孩才喜欢吃糖。   回到办公室,简清点开赵老太太的脑部MRI检查结果,清晰地看见了颞部的病灶。   她组下的医生一起凑过来看:“脑转移了?”   简清沉默了会儿,嗯了一声,说:“她跟了我两年了……”   空气有些沉默,谁都不愿看见这个结果。   踏进了肿瘤科,不仅患者有了心理预期,医生护士也有自知之明,这里很难有治愈,更多的时候,只能见证一个个患者的缓慢挣扎,见证一个个患者的离去。   张跃低头道:“是啊,她在我们这里治了两年了,前天还说要给我介绍媳妇呢。”   魏明明有些沮丧:“唉,感觉我们谁都救不了……”   赵文倩给她指了指墙上的红色标语:“看到没,‘有时去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在安慰’,这就是肿瘤科。”   张跃:“她家里人也够狠,一次都没来看过。”   赵文倩:“我妈还总催我结婚生小孩,说老了才有人养,啧,婚姻不见得就是避风港,不如跟朋友关系搞好点,关键时候说不定能捞我一把。”   简清摇头:“还不如多赚点钱。”   抗风险能力只能自我给予,不能寄托在任何一段人情关系上。   没等其他人说话,简清又平静地开口:“魏明明,去把周老师叫过来。”   *   周老太太被叫去医生办公室,鹿饮溪坐在赵老太太床边,继续由她给自己介绍对象。   笑闹了几句,赵老太太忽然说:“小鹿啊,我想死。”   鹿饮溪一怔,反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别这样想,周老师会难过的。”   “就是怕她会难过,才不在她面前说,你不要和她说……”   鹿饮溪握紧她的手:“好,我不会说,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和我说,如果说出来心理能好过一些。”   赵老太太笑了,皱纹挤成了一团:“还是继续说说我那个学生吧,真的算年轻有为,人品又好,你错过可就可惜了的……”   鹿饮溪分不清眼前的老人家,究竟是真乐观,还是只因旁人不希望她消极,所以强颜欢笑,强装乐观。   *   周老太太回来后,鹿饮溪把空间留给她们,起身回办公室。   简清一定也回来了。   她想见简清,又怕见简清,沿着墙壁,走得很慢。   走在肿瘤科的病区,能看见很多悲苦。   病房里有胃全切的胃癌患者,吃不进半点东西,躺着就觉烧心、反酸,只好在病床上枯坐一晚;有晚期的肝癌患者,脸色蜡黄,双腿浮肿,瘦成了皮包骨,已经不像人了,像一个披着人皮的骨头架;有身上插满管子的肺癌患者,没有治疗的希望,医生已经在和患者家属沟通下次急救时是否放弃抢救……   所有别扭的小情绪,此时都已烟消云散。   生死面前,人类所有情绪都变得万分渺小,万分珍贵。   哪怕闹别扭,也是一种生命鲜活的体现。   吃饭、走路、呼吸新鲜空气,这些再平凡不过的东西,在部分人眼中,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奢侈。   走到走廊的拐角处,冷不防撞进一个柔软的怀抱。   鹿饮溪后退一步,抬头一看,看见那张冷淡的面孔,身体比理智先一步做出反应,立刻凑近,无赖般伸手抱住她的腰,软声开口:“简医生,别生我的气了。” 第15章 渡人   *   “简医生,别生我的气了。”   医院的味道并不好闻,病区的阿姨打扫得很勤快,空气里总漂浮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彼此的距离很近,简清身上没有清冽的冷香,只有淡淡的酒精味窜入鼻腔。   鹿饮溪稍稍抬头,直视简清无波无澜的双眸,双手贴在她腰后,掌心触及质地结实的白大褂,白大褂底下的身体一僵,霎时绷紧了脊背。   简清嘴唇一动,话还没出口,鹿饮溪像是触电一般,主动松开了手。   医院算不上是一个干净的环境,看似洁白的工作服上也许沾满各类病菌。   她记得简清有点小洁癖,怕像上回一样,被毫不留情推开。   不仅如此,鹿饮溪的耳根随之浮起一阵阵热意,心里陡然升起一丝怪异。   搂腰的感觉太不对劲了。   她偶尔会搂朋友的腰,撒娇玩闹,但从不会有这样触电般的感觉,神经末梢仿佛敏感了无数倍,陌生的触感被无限放大,连带心跳频率跟着加快。   简清看着鹿饮溪收回手的动作,抿了一下唇,眼底波澜不惊:“我没生气。”   相处这么久,鹿饮溪也摸清了眼前人的性子,软声反驳说:“没生气你还一中午不理人?”   语气里还有点小委屈。   简清移开视线,不看她,声音很轻:“你是三岁小孩?需要我拿糖哄你,时刻关注你?”   鹿饮溪默了片刻,挪了下脚步,把自己重新挪到简清的视线范围内:“不想关注我就算了,我还不稀罕呢,但有个患者需要你们特别关注下。”   在医院,简清关注工作大于关注个人,自动忽略了鹿饮溪的前半句,问:“谁?”   没等鹿饮溪回答,简清看了眼四周:“回办公室说。”   鹿饮溪跟着简清回到办公室,坐到最角落的位置上,低声道:“赵老师有轻生倾向,要让医生护士护工们留意一下,病房内不要放利器,不要留她单独一个人,看紧一点。”   简清习惯性挤压手消洗手,边揉搓双手边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刚刚,我和她聊着天,聊得还挺开心的,她忽然说想死,我听到时心里咯噔一下,都不知道要怎么安慰才好。她看上去都很乐观,也一直在积极接受治疗,和大家有说有笑的,上次我还听到她在劝隔壁床的病人看开一点……”   简清揉了揉眉心,微不可闻叹了一声气:“我会叫大家留意的。”   在医院工作久了,几乎都会目睹患者自杀。   尤其是晚期肿瘤患者,治愈无望,都会有抑郁焦虑的倾向,那些消极的情绪会降低他们的依从性,从而影响到治疗效果。病人压抑绝望久了,生怕自己成为家庭的累赘,拖垮了别人,很容易就选择了轻生。   如果病人直接表现出了睡眠障碍、躁郁易怒,或是长时间的低落,那很容易就能看出并实行干预措施。   但有些病人不深入交谈完全看不出来,他们表面谈笑风生、无畏生死,给了家属、医护人员一种积极治疗的假象,实则只是在强颜欢笑。   若无人察觉这类病人的内心世界,他们也许会走向自我毁灭,跳楼、割腕、吞药……以各种痛苦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鹿饮溪低头看脚尖。   这种死亡并不能解决问题,只能带走一些问题,然后制造出新的问题。   病人选择一了百了,以为是减轻了家庭的负担,其实会给家属带来另一个层面难以摆脱的阴影,甚至主管医生护士也会陷入自责挫败的情绪,那种失职感会牢牢盘亘在心头,逼得人彻夜难眠。   鹿饮溪抬起头,看着简清的面庞,问:“哎,你好像在沮丧?”   简清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鹿饮溪却准确解读到了她的情绪变化。   鹿饮溪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安慰说:“别沮丧嘛,以后有经验就会留意了。赵老师隐藏得那么好,她不说,别人真的很难看出来。而且,有些病人会怕医生的,就像学生看到老师会紧张一样,不敢多说话,更别提说什么心里话了。”   在肿瘤科的这些日子,鹿饮溪留意到患者、家属从不敢拉着简清唠嗑家长里短。   简清那张脸看着年轻漂亮,却总是冷冰冰的,眼里也不带什么感情色彩,除了严肃还是严肃。   有些家属明明比简清年长了好几轮,查房时,看见她还是像学生看见老师一样,乖乖站起来,聆听医嘱。   鹿饮溪继续温声安抚简清:“我不是真正的医生,所以可以表现得有亲和力一点,和她们交个朋友,说说心里话,要是医生都像我一样,可能不到两年,就会心理崩溃,辞职不干了。   我们那里有个专家说过,治病救人就像背人过河。所以我想医生不能是软乎乎、吸纳负面情绪的海绵,要背人过河,首先得保证自己不能被淹死了,对吧?”   和患者保持距离是一种自我保护。   在其他科室,医生可以亲近病人,甚至可以和病人交朋友,但肿瘤科是一个没什么治愈成就感的科室,很多病人注定会走向死亡,医生投入的感情越深,病人走的时候,越容易觉得痛苦挫败,无能为力。   鹿饮溪曾是一个背人过河,却被河水淹死了的人,如今,她不希望看见任何一个人,落得她那样的下场。   简清看着她,眼里有了浅淡的笑意,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话好多。”   叭叭叭说个不停。   鹿饮溪轻轻挥开简清的手,哼了一声:“我安慰你,你还嫌我嗦,我不理你了。”   她转开头,不说话了。   简清又揉了揉她的脑袋,也没说什么,打开面前的电脑,登录医生工作站,点开患者的病历看。   鹿饮溪等了会儿,没等到简清的安抚,又小声地发出一声冷哼。   简清转过头,看了鹿饮溪一眼,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勾起唇角,微微笑了一笑。   习惯了她的冷冰冰,冷不丁见她这么一笑,鹿饮溪有些挪不开视线,情不自禁想把她沾染笑意的眉眼印在心底,牢牢记住。   片刻后,却又忍不住小声凶她:“你又笑我,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   简清摇摇头,敛了浅淡的笑,一本正经投入工作。   鹿饮溪没多计较,回味了一番她的笑容,不自觉地唇角微扬,捂着心口,心想要不要去拉个心电图,最近的心跳频率好像不太对劲。   想着想着,又想到了现在是工作时间,于是思绪绕回到了医疗。   目前来看,简清不算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但她是一个好医生,于医德、医术无亏。   她不记得24床的赵老太太,在原书中是否有戏份,是否会对简清造成影响。   但以她的经验推断,病人在医院自.杀,主管医生若没有提前察觉,大概率会被家属闹到医务科,或是直接告上法庭。   哪怕医生无任何医疗过错,出于人道主义,医院还是会选择赔偿道歉,息事宁人。   万一赵老师真选择了轻生,一直陪护照顾的周老师也许不会闹事,但赵老师的家属就不一定了。   没有家属陪护的重疾病人,往往是医患纠纷的高危因素,这类重疾病人一旦在医院身亡,那些素未谋面的家属说不准会齐齐出现在病区,拍桌子、吼嗓子、揪着医生的领子讨要说法。   现实世界里,有些时候,有些医院的医生是不敢收治这类病人的。   简清收治这类病人,其实承担了极大的风险。   鹿饮溪不清楚自己这样做算不算干扰剧情走向,但于情于理,都做不到坐视不管。   这个虚拟世界太真实,那些病人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围绕着主角转的工具人,在不曾被作者描述的角落里,她们也会展现自己的喜怒哀乐、人生轨迹。   哪怕不是为了简清,只是为了一个生病的老人家,她也要出手干预。   鹿饮溪重新凑到简清身边,开口问:“简医生,你会和周老师说这件事吗?”   “会。”   “赵老师让我别告诉周老师,她怕周老师难过。”   “不能不说,她是陪护人员,要告知她24小时不间断陪护。”   若未履行告知义务,医生要承担一定责任。   “我知道。”鹿饮溪低声叹气,“我只是在想,赵老师不想让周老师难过,但周老师肯定要知道,知道了肯定会难过,说不定她也不想让赵老师知道她难过,就假装不知道不难过,我代入想一想,就觉得好心塞。”   简清被她绕得有点晕,也不理解有什么好心塞,冷淡道:“那就不要代入想。”   鹿饮溪噎了一下,正要反驳有些共情是难以控制,转念想到,简清或许早已经免疫这些了。   医务工作者,刚踏入临床那会儿心肠最软,满怀热忱,想救死扶伤,想善待每一个病患,尚未经历无端的质疑与谩骂,尚未遭受伤害、背叛、农夫与蛇,还会为患者落泪,为世间的悲苦落泪。   等到后来,见惯人情冷暖,磨灭了天真,一颗心千锤百炼,学会了防备、保持距离、克制情绪、不去共情,就成了他人眼中严肃冷漠的“白大褂”。   不知当年的简清,踏入临床时是怎样一副光景?会不会为患者红了眼眶?   鹿饮溪想象不出来这个冰块红了眼眶是什么模样,她看起来冷情又内敛。   但还是继续将话题接了下去:“哎,你刚下临床的时候哭过吗?”   简清在电脑上敲敲打打,抽空瞥了眼鹿饮溪:“哭?你以为我是你。”   哼,又被这人冷冰冰嘲讽了。   鹿饮溪转开头,陷入了沉默   但确实被说中了,她刚见习那会儿,听到家属哭凄厉的哭嚎,会忍不住跟着一块红了眼眶。   她的共情能力太强,能够轻易代入到各种情绪。   是优点,有时也是缺点。   她仰头望向办公室墙壁上嵌着的一条红色标语――   【有时,去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在安慰。】   这是肿瘤科最真实的写照。   肿瘤领域,医生的成就感从不来自救死扶伤的治愈,而是延长每一个癌症患者的寿命,缓解每一个患者的痛苦。   她也曾满怀热忱,投身此中,后来,梦想被现实砸得一地破碎,所有理想抱负都成了奢望。   她落荒而逃。   简清话少,不喜闲聊,和鹿饮溪聊天,却会比平常耐心一些,见鹿饮溪缩在角落自闭了,以为这小孩被嘲讽不开心了,认真解释说:“临床上需要头脑冷静、判断专业,不能情绪化,会影响到诊疗工作。”说到此处,微微摇头,“魏明明的心也太软,有病人走了,还会躲着我哭。”   鹿饮溪从沉默中抽开身,人身攻击简清:“可能是怕你骂人,你这么凶。”   简清微微挑眉:“我凶?”   鹿饮溪点头:“很凶。”   其实不算凶,只是偶尔有些坏心眼,会戏弄人,会嘲讽人,沉默不语时还有一丝阴郁,小孩看见她就怕得嚎啕大哭,从外表来看,绝非良善之辈。   不愧是拿反派剧本的人。   简清没理会小屁孩幼稚的人身攻击,站起来找出一叠资料丢给鹿饮溪:“等我回来提问。”说完打算去护士站,找护士长交代一声,特别留意病人的情况。   鹿饮溪喔了一声,听话地低头看资料。   简清转身离开时,低头摸了摸口袋,捞出几颗奶糖。   想起先前自己冷冰冰的放话――   “你是三岁小孩,需要我拿糖哄你,时刻关注你?”   简清看了看奶糖,又看了看专心致志背资料的鹿饮溪,趁她没注意,把奶糖偷偷塞进她白大褂口袋里,然后若无其事般转身离开。 第16章 人间烟火   *   疾病具有一定的季节性,冬季易发呼吸道疾病和心脑血管疾病。   对生病的患者,尤其是老人而言,寒冷的冬天是一个考验,很多老年患者熬不到春暖花开。   一到冬季,肿瘤科病人危急值肉眼可见地变多,死亡率也明显升高,尤其是肺癌一类的呼吸道疾病,容易并发感染。   简清自己去看了眼赵老太太,又找到护士长报备了情况,还和自己组下的医生交代要特别留意,必要时请心理科医生会诊。   交代完,自己一个人去病区走了一圈。   平日里她到病房,身旁几乎都跟着人,有时是几个人,有时是一群人,有时是科主任大查房,更是乌泱泱一堆人。   除了患者家属主动到办公室、诊室寻她,她似乎没有给过他们单独与自己交流的机会。   她会花时间查阅文献,和其他学科医生会诊讨论,制定治疗方案,但从不会和病患寒暄家长里短,也甚少关注他们的情绪状态,只会一针见血地告诉患者家属现阶段病情怎么样、接下来可以选择哪些方案。   她不是一个温情的、有人文关怀的医生,她只负责看病治病。   走到7号床边,简清和床上的病人打招呼。   7号床是一名五十来岁的教授,姓李,中文系出身,学识丰厚,固执地认为自己比其他病人、乃至并主管医生懂得更多。   但不会流畅地陈述病情,有时会漫无边际絮叨一堆没有重点的话,还会上网查肿瘤相关的文献,阅读最新治疗指南,查症状对号入座,给自己下了主观的诊断。   每当他絮叨,甚至是顶嘴,简清总是冷冰冰打断,用提问的方式提取所需信息,或者直接冷眼无视。   今天,她试图去共情,去换位思考,思索背后缘由。   在一个全然陌生的领域,面对陌生的疾病,任何人都会存在未知、恐慌心理,上网搜索了解,是很正常的事。   术业有专攻,不是每个人都学过医,不是每个病人都有医学常识。   病人有意强调那些,或许是希望医生能够多关注自己一些。   就像一个爱显摆的小孩,想在长辈面前表现得好一点,说得多一点,希望自己成为最特别的那个。   短暂思索片刻后,简清站在床边,和李教授聊了几句病情,然后开始寒暄,问他:“有什么人文历史类的书籍可以推荐?”   李教授像是看见了一名勤奋好学的学生,立马流露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在自己熟悉的领域滔滔不绝起来。   简清安静聆听,眼角余光瞥见了隔壁8号病床的小丫头。   桑桑看到简清,咧嘴一笑,眉眼弯弯,露出一口小白牙。   看上去不像从前那般怕她。   她和7号床寒暄完,走到8号床边,掏出口袋里的几颗奶糖,放到桑桑手心里。   桑桑用稚嫩的嗓音道谢,剥开糖衣,把糖果塞进嘴里,再次露出豁口子的小白牙。   简清看见她上颚少了颗牙,捧起她的小脸蛋观察:“张嘴,啊――”   桑桑跟着张开嘴:“啊――”   “又换牙了?”   桑桑点点头。   简清轻声道:“好好刷牙,少吃糖。”说着抢走了她手里的一颗糖,重新塞回自己白大褂口袋里。   儿童换牙一般在6~12岁之间,桑桑今年10岁,简清希望自己能看到她换完牙。   像这样,一间间病房走过去,挨个看过组里的病人,这次简清很少谈论病情,只是观察他们的情绪状态,叮嘱冬天要注意保暖,注意室内通风,出门戴个口罩,预防流感。   简单地寒暄一两句家长里短就离开,她不会长篇大论安慰她们。   这里不缺那一类的安慰话语,从治疗开始那刻,亲朋好友就投以怜悯的眼神,患者和家属听过许多――   “虽然得了这个病,但要保持乐观的心态啊。”   “要和正常人一样,积极面对,乐观向前看。”   “好好生活,珍惜当下。”   ……   诸如此类正确而美好的废话,其实只能靠当事人自己领悟。   旁人说多了,有时会起适得其反的效果。   *   今晚搭班的一线值班是隔壁组的低年资主治医生,临床经验丰富,外加下危重通知的病人不多,踩在生死线的基本都转去了ICU,简清决定在家听班。   江州附一医院位于寸土寸金的市中心,简清买的房就在医院对面,隔着一条街,上下班只要几分钟。   简清在家听班,鹿饮溪自然不用跟班,兴奋地去操场跑了几圈。   她开始进行规律地健身,严格控制饮食,不再吃辛辣,保持体重,为下下个月的拍摄作准备工作。   可人一旦开始计划健身,似乎就有各种纷至沓来的意外打破规划   ――第二天下午,张跃邀请她参加聚餐:“不是整个科室的聚餐,我请我手底下几个实习的小孩吃些烧烤唱唱歌,就在医院附近,一块来玩吧?”   鹿饮溪心想自己也得有点社交,愉快地点头同意。   傍晚她在家化妆打扮,简清看到了,随口问:“去哪?”   “聚会,你不去吗?”   简清独来独往惯了,从不参与下级医生的聚餐,张跃来邀请时一如既往地回绝了。   “还真不去啊?我以为你会一块去的。”鹿饮溪凑到简清跟前,晃了晃她的手腕,“要不一起去吧?就当是陪我。”   简清犹豫片刻,嗯了一声,给张跃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改主意了。   吓得张跃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他就礼貌性询问一下,没预料简清真会来,他手底下那些小崽子们也没心理准备,个个鬼哭狼嚎――   工作时要看上级冷冰冰的脸色、提心吊胆就算了,谁愿意聚会时还跟上司待一块?   *   张跃提前赶到烧烤店,确认店里的卫生情况。   他的实习生们也来得很早,几个年轻人围坐在吵闹拥挤的小烧烤店里,吐槽学业吐槽医院吐槽老师,聊八卦聊得热火朝天。   “护士长真的好凶啊,我今天又被骂得差点自闭!”   “医院真抠搜,把我们当免费劳动力压榨,一点辛苦钱都不发,过年也没假!还是张哥你对我们好点,上个月考研给了我们两个星期的考研假,听说隔壁组的都不给放假。”   “都是这样熬过来的,我们是后期英雄,猥琐发育呗。”张跃笑容爽朗,“不过给你们放假这话自己人说说还行,千万不可以说出去啊,要是让医教科知道了,我会被叫去喝茶的。”   “放心!我们那些天都躲示教室里复习,没在宿舍复习。”   “你们听说了吗?隔壁班的林xx出轨了!脚踏三条船啊!渣得令人发指!”   “卧槽!那样的人都有女朋友?为什么我还是母胎单身!”   “三条船?他哪来那么多时间?我每天回到宿舍就想躺下睡觉了。”   “上啤酒上啤酒!上肉上肉!边喝边说!”   等到鹿饮溪带着简清出现在烧烤店时,热络的氛围顿时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年轻的学生们端坐在长桌边,个个变得含蓄内敛,岁月静好,热爱学习,热爱医院。   “叫点饮料吧,大家不要喝太多酒。”   “昨天我低血糖差点晕倒,护士长给了我两块糖,一整天都没骂我,她人真好。”   “我记得出科考是在下个星期吧,我的腰穿还有点不熟练。”   “这星期大家组队一块去练练。”   烧烤的烟雾晕染在简清身边,简清轻轻挥了挥,漫不经心提问:“腰穿的注意事项是什么?”   刹那间,空气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学生们低下头,喝酒的喝酒,吃肉的吃肉,不敢和简清对视。   度秒如年的沉默。   唯有鹿饮溪看穿简清眼里的揶揄,给她倒了小半杯梅子酒,笑盈盈道:“简老师,难得聚在一块吃饭聊天,就不要教学了,来喝一杯。”   张跃也站了出来:“对啊对啊,师姐,我还没怎么请你喝过酒,来,敬你一杯。”   简清和张跃碰杯。   “简老师,你明天好像没班,我们也敬你!”有滑头的学生主动先向简清敬酒。   其他人纷纷相仿,简清没有拒绝。   学生更来劲了,前赴后继开车轮战,想灌醉她。   简清只喝了几杯就不喝了,站起来叮嘱在座的人:“不许多喝,不要玩太晚,张跃、明明你们送学生回宿舍后发短信给我。”   魏明明不想放她走:“老板,干嘛这么快开溜?你明天又没班,我们这才刚开始,待会儿还有KTV,我要唱一首感恩的心给你听!”   简清敲了下魏明明的脑壳:“我明天还有个会,要回去准备一下。”   她原本担心鹿饮溪与他们不熟,不好融入,现在看来,这小孩的社交能力很好。   反而是她留在这里,学生们不敢放开玩。   简清离开后,鹿饮溪看着简清留下的餐盘发呆。   餐盘干干净净。   她只喝了几杯酒,根本没吃什么。   她似乎融入不到热闹的环境里,永远习惯冷冷清清。   明知融入不到,为什么还答应自己来?   只因为自己那句“陪我”吗?   *   冬季的街头,华灯初上,车水马龙。   鹿饮溪走出烧烤店,追上前面的简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简医生,陪我逛超市好不好?”   简清原地站定,问:“怎么出来了?”   “不想吃烧烤了,太油腻,影响我的健身计划,我想亲自下厨,做点蔬菜沙拉,走啦,陪我去逛超市。”   鹿饮溪牵过简清的手,带她走进附近的商业广场。   乘坐电梯到负一楼的超市时,鹿饮溪抬头看向商场的名字:“银河广场?这名字有点眼熟。”   身旁的简清平静地解释:“全国连锁的,一、二线城市都有。”   眼熟也不奇怪。   鹿饮溪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依稀记得这是简家的产业链之一,但简清和简家的关系好像很一般。   朝夕相处这段日子,从未听她聊过家里人,也没见她家里人联系她。   她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孤孤单单,冷冷清清。   心尖隐隐泛疼,鹿饮溪皱了皱眉头,蓦地攥紧简清的手腕,力道大得简清低头瞥了一眼。   鹿饮溪也跟着低下头,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牵着简清走了好长一段路。   烫着一般松开手。   抬起头,正撞进简清充满探究的眼眸里。   对视两秒,两人默契地同时移开视线,望向四周。   都是女的,牵牵手没什么大不了的。   鹿饮溪企图忽略陡然加快的心跳频率,四处张望,没话找话:“这超市好大,我第一次逛。”   简清嗯了一声:“想逛,以后可以经常逛。”   鹿饮溪微微笑了笑:“我很喜欢逛超市。”   “为什么?”   “很有生活气息。”她熟练地拉出一辆购物车,“就算不买东西,看到那些分类摆放整齐的蔬菜水果心情也会变好,也很喜欢看人来人往,看大家在货架上挑挑拣拣。在医院里可能会习惯压抑情绪,看到最多的就是白色、蓝色,超市不一样,超市里五颜六色,在这里不会思考生死,只会很实际地想今晚吃点什么?兜里还剩多少钱?要不要买薯片?要不要买水果?天气这么冷,煮个火锅怎么样?就会给人一种活在当下的踏实感。”   简清听着耳畔的温声细语,视线一一扫过货架上的果蔬粮食。   “有没有听过海子的一首诗――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鹿饮溪的台词功底很好,声线又温柔有磁性,念起诗歌来,能轻而易举地让人感受代入她的情绪。   简清摇头:“没听过,挺好听的。”   她头一回觉得那些莫名其妙、难以理解的诗歌,变得平易近人起来。   路过五谷杂粮区,鹿饮溪指了指散装的面饼:“简老师,你猜我最穷的时候,吃这些面吃了多久?”没等简清回答,她笑着自问自答,“吃了快大半年,面饼、火腿肠、青菜叶,还挺省钱的,要是光吃饭,我还会想喝汤,煮面自带面汤,大冬天灌下去很暖胃。”   简清停下脚步:“你说过,你的父母是医学院的教授。”   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至少是书香门第,不至于落魄到喝面汤。   这些不是书中鹿饮溪的经历,是属于现实世界鹿饮溪的记忆。   鹿饮溪看着简清,眉眼带笑:“想不想听我作为演员的成名经历?” 第17章 吻   *   简清摇头,淡道:“回去再听。”   “喔。”鹿饮溪把一肚子的话咽了回去,敛了笑,轻哼一声,“等回去,说不定我就不想说了。”   倾诉欲是有时效性的。   “那以后想说了再说。”   她们还有很多的时间。   走到了零食区,简清在摆满薯片的货架上挑挑拣拣。   鹿饮溪低头看购物车,黄瓜味、番茄味、烧烤味……购物车里塞了十几包的薯片。   抬起头时,鹿饮溪恢复了灿烂的笑容,眉眼弯弯:“虽然你破坏了我节食健身的计划,但这种行为――”手指点了点各式各样的薯片,“还是很值得鼓励的。”   简清的目光在鹿饮溪脸上停留了三秒,拉过购物车,到水果区挑选鹿饮溪喜欢的橘子。   再次路过五谷杂粮区时,鹿饮溪拽着简清的衣角停下。   简清看了看鹿饮溪,又看了看货架上大米绿豆红枣,问:“想买什么?”   鹿饮溪没回答,左右张望,见附近没有超市的工作人员,抓过简清的左手,按到绿油油的绿豆堆里,扒拉几下,埋住。   “是不是很舒服?冰冰凉凉的?我每次逛超市都会把手插进去摸两把,又舒服又解压。”   简清抽出手,又重新埋回去,重复插了几回,面无表情抽开手,在鹿饮溪肩膀上蹭了蹭,擦去手上的浮尘:“幼稚,小孩子才喜欢玩。”   那你还不是玩得很开心?   鹿饮溪在简清耳边轻轻哼了一声,好心地没有揭穿她,自得其乐摸了两把,也抽开手,继续跟在她后面转悠。   购物车已被塞得满满当当,简清开口问:“待会想吃火锅,还是想吃烧烤?”   鹿饮溪疑惑道:“不是说我给你做蔬菜沙拉吗?”   刚才在烧烤店,简清面前的盘子干干净净,根本没吃什么。   她似乎吃不来那些香辣刺激的东西,鹿饮溪想给她做点清淡的食物。   “你做沙拉,我煮火锅,或者烧烤,不冲突。”   某人爱吃那些重口味的。   鹿饮溪轻轻喔了声,语气带了一丝雀跃:“那就烧烤,我们在阳台上烧烤。”   *   从收银台出来,两人手里各提了两大袋商品,简清走到服务台,填了电话地址,把商品留下,让专人送到公寓。   她们都喝了酒,没有开车,就走在街上,慢慢回去。   简清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大衣,内搭纯黑色毛衣,一身利落的纯黑打扮,反衬得她肤色极白,宛如枝头皑皑白雪,冷而夺目。   寒风扑面而来,鹿饮溪刚从暖气充裕的超市出来,有些不适应,抱着手臂揉搓:“好冷啊。”   简清冷淡地点头:“是有点冷。”   鹿饮溪看了简清几眼。   简清看回去:“不看路,一直看我做什么?”   鹿饮溪微微摇头,似笑似叹:“你肯定没看过偶像剧,一般这个时候,一方要脱下衣服给喊冷的那个人披上。”   简清紧了紧衣领,面无表情:“衣服给你了,我感冒了怎么办?”   她不能感冒,要接触许多免疫力低下的肺癌患者。   鹿饮溪啧了一声。   她在名利场见惯各色纵情声色的人,男男女女,逢场作戏调情暧昧信手拈来,还没见过这么不上道的。   不料,下一秒,简清就把她拉进了一家饮料店,点了杯滚烫的红枣奶茶,递给她暖手。   鼻尖漂浮着红枣香与奶香,鹿饮溪手握奶茶,沉默片刻,一只一只抓过简清的手,贴在热饮杯外壁,再覆上自己的手,温热的手心紧贴她冰冷的手背。   两人握着同一杯奶茶暖手。   简清薄唇翕动,想说“我再去买一杯”,贴在手背上的|荑,忽然开始轻轻摩挲,从腕关节,到手背,再到指节、指尖,来回抚摸。   鹿饮溪感受到掌心的温度迅速攀升,将视线落到眼前人清冷的面庞上。   简清和她对视一秒,迅速垂眸,稍稍移开视线。   雪白的耳朵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胭脂色,宛如枝头薄雪红梅,红得惹眼。   鹿饮溪的视线落到了简清的耳垂上。   她盯着通红的耳垂看了几秒,莫名地,脸颊跟着泛起阵阵热意,五脏六腑被温水荡涤过一般,情不自禁,漾起浓浓的暖意和欢喜。   被铺天盖地的欢喜包裹,四周人来人往,鹿饮溪看着眼前人,有一瞬的恍惚,四周寂静得好像只能听见自己的砰砰心跳声。   只有一瞬。   下一秒,喧嚣嘈杂声重新聚拢在耳畔,鹿饮溪松开手,拍了拍脸颊,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然变得有些慌神。   “怎么了?”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上后脑勺,轻轻揉了揉,像在揉小猫的脑袋。   鹿饮溪轻轻挥开简清的手,极快地收拾好情绪,转过头,凝视她的双眼,笑道:“没什么,时间不早了,我们快点回家。”   *   简清极少下厨,厨房各色器具却不少,小到微波炉,大到烤箱、烧烤架一应俱全。   简清在阳台上摆弄烤架,鹿饮溪打开电视播放音乐,走到厨房制作简单的蔬菜沙拉。   制作完成,她拿上啤酒,在烧烤架边坐下。   “酒柜里有红酒。”简清睡前会喝点红酒助眠。   鹿饮溪拉开啤酒易拉罐拉环,放到简清面前:“吃烧烤要配啤酒。”   简清端起要喝,鹿饮溪止住她,把沙拉推过去:“先吃点东西垫胃,以后不要像今天这样,空腹喝酒。”   简清嗯了一声,低头吃蔬菜。   烧烤架上的烤肉发出滋滋声响,肉香四溢,鹿饮溪戴上透明手套,挑了几片油盐少的烤肉,用生菜叶子包好,递给她。   简清接过。   鹿饮溪撑着下巴看她吃东西,体验到了饲养小动物的快乐。   “怎么不吃?”简清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从外面回来后,鹿饮溪就时不时就盯着她看,眼神出奇的温柔。   “我刚才在烧烤店里吃了一些,不是特别饿,你应该比我饿,当然要先照顾你。”鹿饮溪移开视线,笑着拉开一罐啤酒,“确认明天没班吗?”   “没。”简清与她碰杯,“喝吧。”   简清下班后不爱说话,最初两人相处时,沉默是常态,到如今熟稔一些了,多数时候是鹿饮溪在说,简清安静聆听。   今晚鹿饮溪和她分享娱乐圈的趣事,说拍戏开机时烧香拜神的风俗,说出道要请师傅算五行八字改名,说明星为了保持饱腹感吃饭都会多嚼几口。   听着听着,简清先有了醉意,白皙的脸颊罕见地泛红,耳朵充血,完完全全红透,深邃锐利的目光渐渐失了焦距。   鹿饮溪放下筷子:“你去休息吧,我来收拾。”   “快12点了。”简清看了眼手机,眼神有些迷离,强撑着保持清醒,“放这里,明天再收拾。”   两人的卧室各有独立的洗浴间,鹿饮溪三下五除二冲完澡,裹上浴袍走到客厅,发现简清已经洗好,头发吹得半干,躺沙发上就睡过去了。   她的酒量似乎很浅,刚才站起来走路时步伐还有些不稳,脸颊上的红晕至今未退去。   鹿饮溪蹑手蹑脚坐到她身边,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演不了偶像剧情节了,我抱不动你……”   不能一个公主抱把她报到卧室,鹿饮溪只好到简清房里,取了毛毯和星空灯出来。   替她盖好毛毯,鹿饮溪犹豫要不要关了客厅的灯,给她开星空灯。   这灯送给她了,也不知道她用得习不习惯?   不如等她睡得熟一点再关灯。   鹿饮溪把灯放在了一旁,坐在她身边,静静凝视她的容颜。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她的骨相周正,皮相亦是一绝,额头饱满,鼻梁直挺,鼻尖略翘,下颌线条清晰,搭配上冷白皮,自成清冷气韵,只是一双眼睛太过锐利,眉眼狭长,眼尾略微上挑,沉默不语时,隐约有一丝阴郁。   清冷而阴郁。   看上去很不好接近。   可实际上,挺好相处的。   鹿饮溪又伸手,轻轻摸了摸简清的睫毛。   闭眸时,那丝阴郁会被长睫掩盖。   鹿饮溪很喜欢她睡着时,沉静柔美的模样,就像现在这样,可以坐在她身旁,安静地数她的睫毛,或是像一只小动物,贪婪地嗅她身上清冽体香。   她嗅着简清的气息,等待了许久,确认简清熟睡后,打开星空灯,关了白炽灯。   她怕简清忽然醒来,不适应星光,就坐着她身边,继续默默守着她,看着她。   客厅满室皎洁星辉。   半晌,像是要确认什么,鹿饮溪左手撑在简清肩侧,缓缓俯下身,一点点靠近。   近点,再近点。   靠得不能更近了,感受到她的气息拂过脸颊,薄雪一般沁人心脾。   鼻尖触及她脸颊温热细腻的肌肤,鹿饮溪情不自禁闭了眼,将唇瓣落到她唇角。   柔软,清香,沉醉,怦然心动。   贴合数秒,确认了结果,鹿饮溪慢慢撑起身子,难过得快要哭出声。   心跳依然比平常快,心头却是五味陈杂,滞闷感与酸楚感齐齐涌上心头。   她喜欢简清,第一眼看见时,就很喜欢,喜欢到不敢触碰。   一直以为,那份喜欢止步于欣赏,就像是欣赏一副美丽的水墨画。   可如今才察觉,距离靠近时的怦然心动,是别样情愫。   她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一颗心像是分裂成两半,一半清醒地告诉自己那是一场必输的赌局,不要踏入,另一半不顾阻挠,眼睁睁看着自己沉沦。   心头苦涩至极,鹿饮溪想要抽身离开,腰间却蓦然一紧。   简清睁开眼,冰凉的手掌贴在鹿饮溪腰侧,与她四目相对。 第18章 同眠(入V三合一)   *   “夜半不睡觉, 做什么?”   寂静的夜色中,响起一道清冷的嗓音,宛如山涧清泉, 又带有一丝沉睡后初醒的沙哑, 冲淡了清冷感, 平添一分慵懒。   “我、我……”鹿饮溪看着简清忽然睁开的眼睛, 想从中寻找出一丝讶异, 可明亮的双眸里, 只有一贯的冷静自持。   没有慌乱,没有惊讶,没有暧昧。   她似乎没发现……没发现自己偷偷吻了她……   悬在半空的心落到了实地, 鹿饮溪将实话、酸涩一同吞进腹中, 撒谎说:“我只是想帮你盖一下毛毯。”   “是么?”简清显然不信, “上回你半夜醒来, 是在一声不吭偷摸我。”   “我――”目光落到简清胸口, 鹿饮溪想起初见那晚,伸懒腰时,无意的触碰, 温热的绵软,脸颊迅速窜红:“我不是故意的……”   简清轻描淡写:“那是有意?那天晚上也是你抱着枕头敲开我的门, 说你很冷, 你怕黑, 想和我一块看月亮,要和我睡一起。”   最后她却挨了一耳光。   乍听这话, 鹿饮溪脸红到了脖子根,几欲脱口而出:不是我说的!   是原主说的。   这种话,想一想就臊得慌, 她哪里说得出口?   “你怎么记到现在……”嗫嚅了会儿,实在不知道要如何驳斥,鹿饮溪破罐子破摔:“就算我是有意的,你会被我勾.引,只能说明,你、你的意志很不坚定……”   这话强词夺理很不要脸,简清听了却没反驳,看着鹿饮溪,视线缓缓扫过她的眼睛,鼻梁,红唇,锁骨,然后……   然后没再往下,稍稍侧脸,移开目光。   她躺在沙发上,长发随意地铺散在肩侧,毛毯盖住了全身,只有脖颈处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脸颊白里透红,锐利的眼神失了焦距,削弱了白日里冷硬强势的气场。   鹿饮溪借着星辉,细细打量她的神色,又俯下身,凑近,嗅了嗅她的脖颈,没有酒精的味道,清冽的冷香掩盖了所有。   简清瞥了鹿饮溪一眼:“怎么像只小狗?”   鹿饮溪又嗅了嗅,低声问她:“你是不是喝醉了?”   话语吞吐间,温热的气息落到了敏感的脖颈,简清怔了片刻,随即伸手按住胸前的脑袋,轻轻揉了揉,反驳说:“没有。”   声线依旧有几分沙哑,在昏暗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好听。   鹿饮溪埋首简清的胸口,触及温软清香的身体,脑海一片空白。   她涨红了脸,险些被闷得憋不过气,艰难地撑起身子,刚拉开一点距离,禁锢在腰间的手猛然一用力,斗转星移间,她变成了沙发上躺着的那个。   她从下方望着简清,简清直勾勾盯着她,身后是璀璨星河。   “你……你不能做坏事……”她有些害怕,紧张得声音在发颤,“就算你喝醉了,你、你做坏事,我也会打你的……”   简清静默地凝视她,一言不发,对视片刻,俯下身,在她眼尾的泪痣处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再无多余的动作。   只是用柔软的唇瓣贴着她眼尾的泪痣。   铺天盖地的冷香沁入肺腑,鹿饮溪闭上眼睛,心脏跳动剧烈,迟疑了片刻,鼓起勇气,伸手,勾住简清的脖颈,稍稍移动身子,抬起脑袋,亲吻她的下巴。   理智不复存在,只是凭借本能行事。   欣喜、苦涩、怦然心动都被掩埋,她只想靠近她,亲近她,越近越好。   压在上方的身体越来越重,鹿饮溪沿着她的下颌线一点点啄吻,身上的人却慢慢没了动静。   鹿饮溪茫然地睁开眼,入眼是浓密的长睫。   她张了张唇,难以置信:“你、你怎么又睡着了?”   寂静的客厅里,无人回答她的问话。   “亲着我你还能睡着?你、你――”缱绻缠绵的氛围一扫而空,鹿饮溪哭笑不得,“还说没有喝醉……”   她叹了一声气,躺在沙发上,将视线落到头顶的璀璨星河,一下一下抚摸身上人的长发,带着无限的爱怜,慢慢回味彼此的亲密拥吻。   心思变得柔软细腻,满腔的欢喜似要溢出。   欢喜到极处,又生出丝丝缕缕的惶恐不安。   她对这个世界、这个人,所知甚少,唯一知晓的结局,也是不美好的结局。   滞闷感堵塞在心间,鹿饮溪被压得越发喘不过气,她使出全身力气,推开身上沉睡的人,从沙发上爬起来,重新替简清盖好毛毯。   她蹲在她身边,在星光下,看了一遍又一遍,竟有些舍不得离开。   可有些事情必须要去做。   就像临床医生发现病症、思考病因、治疗疾病一样,情绪化不能解决问题,发现了问题,要去行动,去思考、去解决。   鹿饮溪站起身,从房间拿出纸笔和台灯,蹲坐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复心绪后,开始在纸上涂涂写写。   她心底的惶恐不安,源于对剧情的一知半解。   从前她不在乎剧情结局如何,只想远远的逃开,明哲保身,回到现实。   如今,她抛开逃避心理,第一次尝试推导猜测剧情。   简清是反派设定,后期会谋杀他人。   从犯罪动机分析,谋杀无外乎情杀、财杀、奸.杀、仇杀。   “奸.杀”二字,直接被鹿饮溪画了个大大的×,排除在外。   情杀,原文中简清从始至终只有一个暧昧对象,那就是鹿饮溪自己。   鹿饮溪回忆了自己在书中的形象,实在算不上正面,是朵柔弱的菟丝花就算了,还会给简清戴好几顶绿帽子……   她揉了揉鼻梁,心想作者肯定是她的黑粉。   她确实被凑过好几个CP,但都是播剧时配合营销荧幕情侣的正常操作,又不是真的谈了无数回恋爱,还脚踏N条船。   居然把她写成那幅德行……   鹿饮溪在心底轻轻冷哼一声。   可撇开她的问题,短期接触来看,简清不是那种为情犯罪的人。   她不是爱情至上主义者,有时甚至会因为工作忽略鹿饮溪,她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有所建树,有科研的理想,有治病救人的信念,不会为了情情爱爱自毁前途。   情杀被排除在外。   财杀……也不可能,她不缺钱,更不是贪财之人,且不说她是富二代出身,就算她与家里关系一般,但她有稳定的收入,足以温饱。   财杀排除在外。   只剩下仇杀,鹿饮溪圈了起来,不敢排除。   无论是原书人物设定,还是真实接触后得到的观感,鹿饮溪都觉得简清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她为人看似冷漠,爱恨之心却比常人强烈。   若深爱一个人,到死也不肯放手;若有人与她结下深仇大恨,她必会千方百计报复,玉石俱焚也不在话下。   鹿饮溪在圈起来的“仇杀”二字旁边,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若是仇杀,也分新仇和旧怨。   若是新仇,那应该会发生在未来的一段时间。   若是旧怨……   鹿饮溪想起初见那晚,简清床头的匕首,还有怕黑的心理阴影,在纸上画了一把刀和一盏灯。   说实话,截止到目前,她看不出简清与什么人结过怨。   简清的人际关系很简单,与任何人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会真心待人,但从不与人交心,包括自己在内。   她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茧,活得清醒又封闭。   从前,鹿饮溪不想剥开她,是因为不感兴趣。   如今,鹿饮溪依旧不愿剥开她,怕一不小心扯到她的伤口,只想等她向自己敞开。   真心喜欢一个人时,她就愿意接纳她所有的过往,好的,坏的,照单全收。   思路推导到这,暂时凝固了,鹿饮溪想不出更多的原因。   她放下纸笔,蹲在简清身前,轻轻抚摸她的长发,低声许下承诺:“就算有一天我离开了你,离开了这个世界,我也一定会先保护好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过往二十五年里,鹿饮溪还未向谁许下过这样的承诺。   沙发上的这个人,娴静,但不柔弱,从不会示弱,脸上永远看不出失落、伤心、黯然一类的表情,好像天生感受不到负面情绪,所有疼痛都一声不吭捱过,更不会让人产生任何保护欲,只会产生疏离感。   她竟对这样一个冷冰冰的女人,产生了怜惜的柔情。   人的情感真是千奇百怪。   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无依无靠,所知甚少,这个人把她带到了一个熟悉的环境中,彼此之间,仿佛就有了一种微妙的牵挂。   撇开喜欢的情愫,因着那份微妙,简清于她而言,也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鹿饮溪背靠沙发,坐在地上,低头一笑。   今晚,她体会了太多百转千回的情绪,心动、欣喜、苦涩、缠绵、理智、怜惜,兵荒马乱,溃不成军,睡意全无。   总不能在沙发边枯坐一晚,鹿饮溪只好重新拿起笔,重新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在纸上一笔一画勾勒简清沉睡的模样。   这是第二次画她。 第一回 画她时,鹿饮溪还没把她当真实的人看待,无所谓她的态度,无所谓她的生死,只想利用她,好让自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生存下去。 第二回 画她,鹿饮溪心里有了她,想要保护她,笔触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   她要把这些画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   如同藏起心底那份隐晦的喜欢,不告诉任何人。   *   清晨的太阳晒到了身上,迷迷糊糊中,鹿饮溪感觉到那份暖意,睁开眼,抄起脑袋边的手机。   上午9点。   她爬起来,看向沙发另一头的简清。   简清还在睡梦中。   难得一见睡了懒觉。   简清习惯早起,无论是否处于假期,每天雷打不动6点起床,今天居然到了9点还没醒。   看来昨晚是真的醉得厉害。   鹿饮溪笑了一笑,又担心她是不是生病了,爬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   正常的温度。   睡梦中的人受到了打扰,眉头皱了皱,似有醒来的迹象。   鹿饮溪愣了片刻,立即戏精附体,把睡袍领子扯开了一些,头发揉乱了些,抽出一张纸巾,抱着膝盖坐在沙发角落,轻而易举地红了眼眶,拿纸巾擦拭根本不存在的泪水。   简清睁开眼时,望着天花板,眯了眯眼,觉得有些陌生,不是往常醒来熟悉的环境。   四肢处于沉睡后初醒的绵软无力状态,她挣扎地爬起来,视线里撞进鹿饮溪红着眼眶抹泪水的画面,微怔,僵在原地,没有动弹。   这种酒后宿醉,醒来身边一个小姑娘面容憔悴、抽抽搭搭的场面,简清头一回遇到,但不是头一回看到。   科室里的小孩,拿着手机外放各种豪门狗血电视剧时,她瞄过一两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袍。   还算齐整。   她看了看鹿饮溪的睡袍,有些凌乱。   还没等鹿饮溪红着眼眶说出“你要对我负责”的经典台词,简清先拿起手机,看了眼有无医院的未接来电,然后打开相机,照了照自己的脸颊   ――没有巴掌印。   她放下手机,走过去,替鹿饮溪拢好睡袍,淡声问:“好玩么?”   “不好玩,你一点都不配合……”   “你往我脸上留个印,说不定我会被你多骗一会儿。”   鹿饮溪冷哼一声:“我听出来了,你在变相损我,觉得我很凶是不是?”   简清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憔悴了,没睡好?”   鹿饮溪撒了个小谎:“昨晚喝多了,帮你盖好毛毯,我也就在沙发上睡着了,没人给我盖被子,冻着了。”   绝口不提亲密拥吻和夜半无眠。   简清伸手抚摸她眼底淡淡的黑眼圈,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洗漱间洗漱。   鹿饮溪化身小尾巴,拿着口杯牙刷,趿着毛拖,挤到简清卧室的洗漱间里。   简清正在挤牙膏,看见她来,微微挑了挑眉。   鹿饮溪抢过她手里的牙膏,一边挤到自己牙刷上,一边问:“昨晚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简清面不改色,漱口,吐水,看着镜子中鹿饮溪,淡道:“我没睡你。”   被她直白的话语噎了一下,鹿饮溪也看着镜中的简清,轻声问:“除了没睡,其他发生什么都不记得了?”   简清沉默片刻,平静道:“你要是想发生些什么,今晚可以过来陪.睡。”   说完开始刷牙。   每次她说陪.睡都只是口头上说一说,没真的威胁人做什么,鹿饮溪快要对这个词免疫了,直接当耳旁风。   看来是真不记得什么了。   两人没再交谈,并排站在洗手池前刷牙。   洗漱间里只有电动牙刷的嗡嗡声。   刷着刷着,两人忽然在镜中对视,鹿饮溪情不自禁漾开一个笑,笑容灿烂,唇角还沾着牙膏的白沫。   简清望着她的笑容,仿若霜雪融化一般,眼里渐渐也有了浅淡的笑意。   *   吃完早餐,简清搬出电脑要写论文,鹿饮溪攥着她的衣角,要出门。   简清问:“去哪?”   她出门总是要有计划和目的,不会和鹿饮溪一样,漫无目的转悠。   鹿饮溪给出了目的和计划:“我想买些盆栽和玩偶,顺便再一块逛逛花鸟市场,买一些花花草草,装饰一下家里。”   简清的公寓住着像广寒宫,太过干净简洁,没有一点生活气息。   她打算买些小玩意儿装饰她的公寓。   本打算直接到商场里购买些玩偶,路过一家门口放有娃娃机的店前,鹿饮溪却停下脚步,自信满满和简清说:“看我用最省钱的方式给你把玩偶带回家,说,想要这里面哪一只玩偶?”   简清随手指了最上面一只、最大的兔子。   “等着,我要把它抓到你怀里。”鹿饮溪搓搓手,投了币,操纵着摇杆,视线紧盯兔子玩偶,爪子落到兔子上方,她立马按下“抓”,爪子颤巍巍落下,眼见要抓住兔子的耳朵,那爪子跟得了帕金森综合征似的,颤颤抖抖松开了。   鹿饮溪一拍大腿:“我再试一次。”   一分钟后……   “再来一遍!”   五分钟后……   “最后试一次!你相信我!”   十分钟后……   鹿饮溪依旧两手空空。   简清站在一旁,抱着手臂,实话实说:“人菜瘾还大。”   鹿饮溪哼了一声,怼她:“你行你上。”   简清拉开她,走到娃娃机前,从容冷静地一顿操作   ――什么也没抓出来。   “哐啷”一声,鹿饮溪投下5个币,温声细语道:“简医生,继续啊。”   简清看她一眼,重复操作了5遍。   依旧什么也没抓出来。   鹿饮溪还要投币,简清止住她的动作,酝酿了会儿,面无表情开口:“我不行。”   头一回见她认栽,鹿饮溪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肩,走进店里,和店老板交谈了几句,不知说了什么,哄得老板心花怒放,走出来,用钥匙打开娃娃机,抓出那个兔子玩偶,递给鹿饮溪。   鹿饮溪把玩偶塞简清怀里:“诺,是你的了,以后让它陪你睡觉。”   简清戳了戳兔子脸颊,揪着兔子耳朵陪鹿饮溪溜达到商场,买了一堆的玩偶和抱枕,又开车到附近的花鸟市场转悠了一圈。   鹿饮溪问她:“你有没有喜欢的花?”   简清认真思考了会儿,摇头:“你看着挑。”   鹿饮溪没有挑选大红大紫色彩浓艳的鲜花,挑的大多是耐寒耐旱好养活的绿植。   市场里还有各色虫鱼鸟兽,鹿饮溪在一只五彩斑斓的鹦鹉面前驻足。   简清体贴道:“想买就买。”   鹿饮溪摇摇头。   她没打算买小动物,一是没时间照顾;二是,简清看上去就不像是喜欢小动物的人,估计在实验室里养小白鼠、小兔子一类的实验动物已经够呛。   抱着一堆小玩意回到公寓,鹿饮溪布置了一下午,客厅墙壁挂上了吊饰,沙发上摆了抱枕和毛茸茸的玩偶,阳台遍布波斯顿蕨、铺地锦竹。   她特地在进门的玄关处摆放了两株水培的长藤绿萝,和简清说:“你从医院下班回来,一进家门口就看到翠绿色的植物,肯定会觉得:哇,好有生命力啊。”   简清没有那么文艺的想法,很实际地考虑:“枯死了怎么办?”   鹿饮溪说:“这东西水培的,很好养活,不需要经常浇水,看瓶子里没水了给它灌灌就行,也不怎么需要阳光,放在这里,接受玻璃的散射光就好。”又笑着自夸,“就跟我一样好养活。”   简清看着她,笑了一笑。   “笑什么?本来就很好养活啊,只要有光有水,随便在哪里都可以生存。”   简清摇头不语。   她以为自己捡了一株柔软细嫩的菟丝花回家,结果菟丝花告诉她它是一株很好养活的绿萝,不需要攀附寄生,只要给予一点点水和一点点光。   真是,可爱。   鹿饮溪习惯了她的沉默,没有追问,柔声道:“随便你好了,想笑就笑,反正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哎,你再笑一下。”   偏偏简清不笑了,转身去忙自己的事。   鹿饮溪也收回了视线,蹲下身子,细心擦拭绿萝的叶片。   她希望简清能活得开心点。   她不愿剥开她过往伤疤,不奢望能在一起,只是希望,余生她能常欢喜。   *   又到了工作日。   鹿饮溪帮护士送血样到检验科,回肿瘤科途中遇到了会诊回来的张跃。   张跃身边跟着一个眉目俊朗、气质出众的青年医生。   三人打了招呼后,鹿饮溪看清青年医生胸牌上的字眼   ――江州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心胸外科,主治医师,褚宴。   喔,男主。   鹿饮溪盯着他多看了两眼。   之前她一直逃避接触书中的主要人物,对男、女主都不关心,没去留意他们的存在。   褚宴和简清是大学同班同学,二人年龄相仿,只不过一个主外科,一个主内科。   胸外科和肿瘤内科会有些业务冲突,两个科室都可以对胸部肿瘤进行诊治,在一些小医院,有时会互相截留病患的不良风气,两个科室的医生颇有些既生瑜何生亮的意味。   江州附一医院并不缺病患,各市各县的患者源源不断涌来,有时一个床位要排一两个星期才能轮到,肿瘤中心也有成立专门的多学科会诊小组,各学科之间共同讨论制定对患者最有利的治疗方案。   按理是不会有业务冲突的,但简清和褚宴好像天生有些不对付。   书中曾描述,他们俩是两个科室眼中郎才女貌的金童玉女,大伙明里暗里撮合,奈何两人就是看不对眼。   鹿饮溪印象中,这个世界的男主并没有什么大的缺点,只是喜欢解开扣子,把白大褂当风衣穿,把女主堵在角落,掐着女主的腰,哑着嗓子说:“把命都给你了。”   褚宴离开后,张跃戳了戳鹿饮溪的胳膊:“看上人家啦?那可是我们医院远近闻名的院草。”   鹿饮溪扑哧一笑,摇摇头,半真半假道:“比起看上他,我看上你师姐的概率更大。”   男主是女主的,跟女主抢人没啥好果子吃。   张跃以为鹿饮溪在说玩笑话,嘿嘿一笑,跟着开玩笑:“我还真不知道有哪个男人配得上我师姐,你俩凑一块也养眼。”   这话鹿饮溪听得舒坦,抛给张跃一个“还算你有眼光”的眼神,又打探道:“张哥,是不是有很多人追你师姐啊?”   “不算多。我师姐像古墓派里冰清玉洁仙气飘飘的小龙女,可远观不可接近,太有距离感了,一般男人不敢追,敢主动追她的都是有钱的公子哥。”   鹿饮溪听了这个比喻,摇头一笑:“她是李莫愁。”   斯文美貌,表里不一。   张跃啧了一声,维护道:“妹妹你这是嫉妒,我理解,漂亮女人之间的攀比嘛,我前女友也会,以前还揪着我耳朵问她和我师姐谁更好看。”   “你怎么回答的?”   “我又不傻,当然女朋友好看。”   这回换鹿饮溪维护:“明明你师姐更好看,我看过那么多明星,就数她气质最特别。”   “你小孩子不懂,情人眼里出西施,就算我女朋友只有7分美貌,我喜欢她的时候,她在我眼里就是满分。”   冷不丁被塞了一口过期狗粮,鹿饮溪敲了敲脑门:“看不出来,张哥你还是个痴情种。”   “那当然,小鹿你挑男朋友可要擦亮眼睛,要挑我这种专一的,可别被花花公子哥拐去了,要不张哥给你介绍几个学弟认识?”   “我不要学医的,你们太忙了,没空陪我。”鹿饮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继续把话题绕回到简清身上,“你师姐怎么没结婚?我看和她同期的二胎都快出来了。”   她对简清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遇到熟悉简清的人,总忍不住想多谈几句,拐弯抹角,把所有话题都拐到她身上,恨不得连头发丝都打听清楚有几根。   张跃说:“那不一样,我师姐上学早,16岁就念了大学,24岁留学回来进医院,比同期年轻了一大截。从她进医院开始,给她介绍对象的,能从我们办公室排到医院南门口。后来她说她有个前男友,得白血病死了,她就是为前男友学医的,她心里只有他,还决定为他终身不嫁人,大家才消停一点。”   鹿饮溪听得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应该是真的,我师姐不会骗人,唉,她才是痴情种,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鹿饮溪听得心里咕噜咕噜冒酸泡,不想继续聊下去了。   三言两语切断了话题,她和张跃回到了科室,耷拉着脑袋看资料,看不进半个字。   上回,她说她没有白月光……呵,原来是有了难以忘怀的朱砂痣,还为他学医,为他终身不嫁。   真是情深似海。   简清见鹿饮溪回来了,坐在她身边,打开电脑:“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   “那怎么了?”   低眉垂眼,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猫,又委屈又可怜兮兮。   鹿饮溪小声冷笑:“你还懂关心我?”   不是心里只装着前男友吗?   简清瞥她一眼,默默反思片刻,想不出最近自己又做了什么惹她生气了。   还有临床研究的病历没写,无暇理会莫名其妙的阴阳怪气,简清看着电脑屏幕,淡声道:“有话直说。”   被她冷淡的态度刺伤,鹿饮溪捱下心头的苦涩,低下头:“没话。”   不再看她,低头看资料。   看着看着,又忍不住抬头看一眼,想知道她在做什么。   不料撞进一双漂亮的眼眸。   简清像是猜到鹿饮溪会忍不住看过来,静默地注视她。   视线撞上,秋水寒星般的眼眸里,晕开星星点点的笑意。   心头的苦涩被这份小默契冲散,鹿饮溪看着简清,绽开一个微笑,澄澈的眼神变得万分柔软:“你偷看我做什么?”   简清神情淡淡:“你不偷看我,怎么知道我偷看你?”   鹿饮溪指了指资料:“我是碰到问题了,想向你请教。”   “说。”   哪里说得出什么问题,资料都没看几行。   简清没拆穿她,安静地看着她,眼中似笑非笑。   鹿饮溪揉了揉眉心,大脑飞速运转,憋出了一个问题:“我知道肺癌、肝癌这些实体瘤疗效评估用RECIST标准,那非实体瘤,比如白血病、淋巴瘤,用什么标准评估治疗的效果?”   特地强调了白血病。   简清随手拿过一张草稿纸,在纸上写下PD、SD、PR、CR、Lugano等字母,慢条斯理讲解:“PD疾病进展,SD疾病稳定,PR部分缓解,CR完全缓解,这几个概念通用,淋巴瘤用Lugano标准评估,我打印出来给你看。”   说着用外网电脑打印了整整两面的白血病、淋巴瘤疗效评估标准给鹿饮溪。   鹿饮溪看着密密麻麻的知识点,揉了揉额角,有些头疼。   头疼的同时,又有一丝微妙的庆幸。   简清对“白血病”这个字眼没什么特殊反应。   有一个难以忘怀的前男友什么的,大概率是骗人的吧?   鹿饮溪心满意足地低头,继续学习资料,耳畔是熟悉的键盘敲击声,“哒哒、哒哒”,一下一下,像是敲击在她心上。   *   简清念大学时的导师胡见君是肺癌领域的大拿,如今也是江州附一医院的副院长,兼肿瘤综合治疗中心的负责人。   近两年,胡见君醉心于行政权利斗争,名下博士生全放养,开学见个面,接下来几乎找不到人,新入门的弟子都靠师哥师姐拉扯大。   张跃就是被简清拉扯大的,又教临床又带科研,每次碰上简清值班,他还能蹭上免费的午餐和晚餐。   他知道那是师姐有意照拂他这个师弟。   读医成长周期长,他的同龄人都结婚买房了,他这个博士还在苦逼地混住院医,扣完五险一金工资到手不剩多少。   上次他父亲生病,他拿不出多少钱,简清知道了没安慰什么,直接给他转了5万,说先欠着,等毕业了再还。   把他一个大男人感动得稀里哗啦,恨不得当牛做马以身相许,结果被简清一脸冷淡地塞了面镜子,让他照照自己。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嘿嘿一笑作罢。   同事多年,他也没见哪个人能让他师姐上心,这天下班,却被他师姐堵在了值班室门口,冷冰冰砸来一句问话:“你欺负我手底下的人了?”   “师姐我哪敢?魏明明不踩在我头上就不错了……是不是她又在你面前说我坏话了?”   “不是明明,另一个。”   “小鹿?那我更不敢啊,那不是你远房表妹吗?又乖又漂亮,我宠着还来不及。”   简清抱着手臂,冷飕飕的视线扫过去:“她跟你一块回来后,怎么一脸不高兴?”   “人一小姑娘的心思我一大老爷们哪猜得到?”在高压视线下,张跃险些就想抱头蹲墙角,“估计是思春了吧,刚刚遇到胸外科的褚大帅哥了,每年都有被大帅哥勾走魂的小姑娘,话说师姐你下周不是有个学术会议吗?褚宴好像也要去,你把小鹿一块带去,给他俩创造创造机会,说不定褚宴那小子就成你表妹夫了,你就压过他一头了――”   没听他说完,简清罕见地打断了对话,冷道:“改你的论文去,少胡言乱语。”   张跃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师姐,我24小时没睡了,再改论文会猝死的,你忍心这样摧残你的小师弟?”   简清直接转身离开:“给你急救时我会专门请麻醉科的过来气管插管。”   *   晚上,两人回到家,简清忽然开口说:“我下周末有个学术会议,魏明明要考试,你和我一块去C市,负责对接工作。”   承认身份的好处在于,鹿饮溪可以大方地展现真实的自己,减去了很多沟通成本。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问:“课件可以提前给主办方吗?”   学术会议的主办方百分之百会在会前催专家的课件,有些知识产权意识强的专家,不喜欢提前提供自己的PPT以供主办方会场调试,等到了现场,才拷贝上去,会议结束还会要求删除。   “可以提前给,我没禁忌,周三能出来。”   “需要医学继续教育的学分吗?”   医疗职称晋升需要连续多年获得一定的学分,学分靠发表论文、参加学术会议获取,有时大家争着抢着去听学术讲座,并不是多热爱学术,而是抢着要学分。   每到年末,都有一堆的医生发现今年学分没攒够,赶忙全省全市各地跑,蹭学术讲座。   由于学分有一定的数量限制,学术讲座的主办方通常会提前问授课专家是否需要学分,如果需要,会提前预留名额给专家。   “我今年够了,留给别人吧。”   “周五晚上去?还是周六早上去?”   “周五晚。”   “什么时候离开?”   “周日上午12点左右结束,买13点的票。”   ……   沟通清楚了一切琐事,鹿饮溪低头在手机备忘录上,记录得一清二楚,然后抬起头,比了个“ok”的手势,笑道:“简老师,交给我吧,你负责讲课就好。”   简清看着她的笑容,点点头,伸手帮她把鬓边碎发拨到耳后,将要收回手时,视线落在她雪白的耳垂上,情不自禁,伸手轻轻捏了一下。   鹿饮溪瞬间愣住,敛了笑,捂住耳朵后退一步,恶狠狠瞪过来。   简清若无其事般移开视线,面上一派淡然,耳尖却是白里透红。   鹿饮溪捂着耳朵,转过身背对简清,边在手机上划拉,边在心里骂。   败类,表里不一,白瞎了一副好面孔。   一面骂,一面又觉耳朵越发滚烫。   *   学术会议大多有药厂、医疗器械厂的赞助,负责对接的有时不一定是医院的工作人员,而是赞助商。   赞助商会出专家的路费和食宿费。   C市是地级市,赞助商那边的钱助理很爽快地买好了高铁乘车票,也定好了酒店,和鹿饮溪对接。   鹿饮溪一一确认,在看见只定了一间房时,告诉钱经理:“经理您好,有两个人需要入住酒店喔,简老师会带一个女助理。”   钱经理噼里啪啦打字回复:“老师您放心,我定的是双人间!”   鹿饮溪:我不放心……   但免费的东西不好说什么,也许他们经费有限只能定双人间呢,再说临近过年,各家酒店活动多,也不容易订到房间。   鹿饮溪礼貌性回了句“辛苦了”,没多计较,和简清汇报了这些情况,简清也没说什么。   鹿饮溪就去准备出差用的随身用品了。   要在酒店住两个晚上,她收拾了一大箱的行李:“化妆品、护肤品、一次性洗脸巾,换洗的内衣裤,还有睡衣……”   要和简清共处一室,鹿饮溪纠结自己要带风格保守的睡衣睡裤好,还是带一件性感的V领吊带睡裙,或者毛茸茸的长耳兔造型睡袍?   简清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房门口,端着咖啡慢条斯理抿了一口,扫了眼满满当当的行李箱,又看了眼衣柜前纠结的鹿饮溪,不咸不淡道:“拿长耳兔那件,我喜欢。”   鹿饮溪转过身,面色薄红:“你喜欢有什么用?我又不是穿给你看,我喜欢才行。”说着扯下V领吊带睡裙,“我就喜欢这件。”   简清哦了一声,又低头抿了口咖啡,轻描淡写提醒:“我也喜欢你穿睡裙,但C市没有暖气。”   鹿饮溪连忙把睡裙丢了回去,扯下最保暖的长耳兔睡袍塞进行李箱。   *   星期五傍晚,下了班,两人拖着行李乘高铁去C市。   时间赶,没来得及吃晚饭,两人就在车上吃了些面包糕点。   正值年末,车上大多是放寒假归家的学生和单位年假放得早的年轻人。   车厢外已是一片漆黑。   列车驶出城市,驶向郊外。   郊外尤带乡野风光,隐约能看见冬季荒芜的稻田,低矮的房檐,零落分布的灯火。   鹿饮溪坐在靠窗座上,眼睛盯着外面看个不停。   外侧的简清问她:“看什么,这么出神?”   “看田野风光。”鹿饮溪曾在乡下生活过一段时间,对乡村的春夏秋冬记忆尤深,“你有没有看过那种农村的大灶台?就是那种用泥土和砖头垒起的灶台,表面可能只粗糙地刷了一层水泥,也可能贴了白色瓷砖。”   “说来听听。”   鹿饮溪便和她诉说乡下的灶台。   说灶台之上,有两口大锅,一口专门用来炒菜做饭,另一口用来烧水。农家人会早早起床,烧一锅沸腾的热水,用于清晨的洗漱,到了晚上,照样也烧一锅水,沸腾后舀进桶里,提去洗澡。   灶台之下,是燃烧柴火的灶洞,灶洞前会摆一张长长的木椅,冬天时,家中的小孩最喜欢坐在木椅上,一边帮忙拨柴火、添木柴,一边盯着灶洞中跳跃的火苗搓手取暖。   柴火燃尽,灶洞里中的炭灰可以扫进竹片和荆条编成的小竹笼,当做取暖的工具。   寒冬腊月里,人们就提着一个小竹笼四处走亲访友;到了晚上,小竹笼还能放进被窝里暖床,堪比电热毯。   简清听得很认真,鹿饮溪讲着讲着就有些困倦,打了几个哈欠。   简清把她的脑袋摁到自己肩膀上,她轻轻蹭了蹭,就睡过去了。   抵达C市时,钱经理已在车站外等候,派专车送把她们安顿到酒店。   钱经理还客气地要请她们吃饭,简清看了眼时间,将近深夜十点多。   “我们吃过了,您早点回去休息,这些天辛苦你了,谢谢。”   语气冷淡,话语却是无比贴心,钱经理卸下职场的假笑,露出一个真心笑容:“那两位老师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再来接你们去医院。”   鹿饮溪和她挥挥手说再见。   走进了酒店的双人间,鹿饮溪放下行李,缓缓打量室内环境,看见浴室时,瞬间愣住,喃喃道:“浴室的玻璃,怎么、怎么是透明的……”   简清顺着鹿饮溪的视线,看了眼浴室,一本正经科普:“视觉效果,这样设计会让房间看起来更大。”   她盯着鹿饮溪不断变红的脸颊,慢慢凑近,低声问:“鹿同学,你想到哪里去了?”   鹿饮溪脸憋得通红,后退一步,避开对视,挥开脑海关于情侣间、情.趣浴室等乱七八糟的想法。   简清不疾不徐靠近,神情淡淡,继续问:“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作者有话要说:  不如一起洗_(:з」∠)_   *感谢在2021-01-27 21:00:31~2021-01-30 00:01: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夕岚 9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知北游、尼路班、天街小雨、阿瞳、鲸落万物生、蛤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anta 20瓶;阿舟、青绯、智慧的象征 10瓶;松岗爱衣催婚协会会员 5瓶;小胖子 3瓶;f 2瓶;老憨憨、东莞・城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酒店   *   鹿饮溪记得简清有点小洁癖, 从医院风尘仆仆赶到C市来,肯定会难受,就说:“你先去洗吧, 我整理下行李。”   简清没有推辞, 闻言, 当着鹿饮溪的面, 伸手, 一颗一颗, 剥开身上大衣的扣子。   鹿饮溪没料到她行动力那么快,视线没来及挪开,就此粘住, 盯着她手上的动作, 时间流速似乎在那一瞬间变慢, 眼前人的一举一动被无限放大, 从最上面一颗纽扣, 一路剥到小腹前,剥衣服的细枝末节看得一清二楚。   “要看到什么时候?”简清慢条斯理褪下大衣外套,露出内里的纯白羊毛衫和玲珑有致的曲线。   一言惹得鹿饮溪脸红到了脖子根, 自觉失礼,立马转过身, 面对墙壁, 小声地道歉:“对不起……”   简清没搭话, 惯例检查了一遍室内有无摄像头,确保安全后, 捞出行李箱里的换洗衣物,准备去洗浴。   鹿饮溪还在面壁,低着头, 像一朵自闭的蘑菇。   进浴室前,简清丢下一句:“罚背醉翁亭记,等出来背给我听。”   鹿饮溪默默腹诽:你一医学院的老师,居然罚人背文言文……   腹诽完,她拿出手机,搜索原文一字一句默背,背着背着,冷不丁想到上回她说理想型时,希望另一半文学素养高一点,能和她互补……   不由失笑。   《醉翁亭记》是初中义务教育的内容,能体现哪门子的文学素养?   一面觉得好笑,一面又忍不住猜想简清究竟是不是为了自己那些话做出了改变?   想着想着,一颗心变得不上不下,欢愉的念头一扫而空,眼睛变得有些干涩,鼻子也酸酸的。   喜欢上一个人,总是忍不住去琢磨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翻来覆去推测是否和自己有关,在臆想中咂摸出一丝甜味来。   若能两情相悦,于任何人而言,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可鹿饮溪看不到这段关系的未来。   她可以无所谓性别、年龄,喜欢上简清,但她和简清始终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不是小孩了,清楚地明白,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在一起。   人的一生,不止爱情,还有亲情,友情,理想与信念。   她首先是鹿饮溪,其次才是喜欢简清的鹿饮溪。   她对简清的喜欢,不足以让她放弃另一个世界的人生,永久地留在这里。   离开这个世界,回到现实世界,才是她的最终目的。   理智与情感碰撞,鹿饮溪蹲下身子,难过得想落泪。   她揉了揉眼睛,不敢放任悲观情绪蔓延,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到手机上,默背《醉翁亭记》。   背到“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这句,浴室的潺潺水声,一丝不漏地钻入耳畔。   思路霎时凝滞。   鹿饮溪听得心猿意马,回过神后,立马搬了张靠背椅坐下。   在医院工作的人,都有个通病,下班后,没换衣服前绝不碰床铺被褥。   她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努力集中注意力默念文言文,偏偏浴室的水声萦绕在耳畔,久久不散。   鹿饮溪慌慌张张摸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机,让电视剧的声音掩盖浴室传来的水声。   简清不着寸缕站在水中,湿透的长发紧贴在腰背,闭眸,任由热水打湿身子。   睁开眼抹沐浴露时,她瞥了眼浴室外。   鹿饮溪还在老老实实面壁,不敢转过身看一眼。   其实浴室的玻璃并非寻常完全透明的玻璃,而是电解雾化玻璃,人走进去,感应器自动感应,里面看外面,一览无余,外面看里面,就似蒙上了一层白雾,朦胧不清。   简清擦干身子出去时,没有告诉鹿饮溪这点。   “等我洗好再背给你听。”鹿饮溪抱着换洗衣物走进浴室,也不管简清同不同意。   简清穿着白色浴袍,抱着手臂,倚在墙上,坦坦荡荡站在浴室正对面,看着浴室的方向,好整以暇欣赏。   鹿饮溪衣服脱到一半,看见简清坦荡且无耻的行为,连忙穿上衣服,哐地打开浴室门,探出脑袋,咬牙切齿:“你、不许看!去窗户那边!我没出来前,不许过来!”   她自己行得正坐得端,不做任何偷鸡摸狗的事,差点忘了眼前这人根本不是正人君子,是败类!   简清一步步走过来,一双长腿在浴袍下摇曳生姿。   鹿饮溪屏住呼吸,捂紧了自己的衣领。   简清扫了眼鹿饮溪的胸口,指了指自己,脸有多冷淡,话就有多无耻:“你有的,我都有。”   言下之意是不稀罕看她的。   “走开!”   简清听话地走开了。   去窗户边吹冷风。   不一会儿,浴室传来淅沥淅沥的水声,简清站在窗边,低头,面无表情在iPad上翻阅明天需要展示讲解的PPT,耳尖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变红。   鹿饮溪穿上大红色的珊瑚绒长耳兔睡袍,蹦哒到简清面前:“我会背《醉翁亭记》了,要背给你听吗?”   简清抬头打量这小孩。   眼眸沾着湿润,头发带着清爽的水汽。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简清低下头,克制住摸兔耳兔的冲动,继续看PPT:“不用,去吹头发。”   PPT停在同一页,已长达五六分钟之久。   深夜,折腾完一切,两人准备就寝。   上床前,简清看着灯光,陷入了犹豫。   鹿饮溪没等她开口,主动躺好,戴上了一个眼罩:“不用关灯,我带了眼罩。”   简清望向床榻上的鹿饮溪,见她双眼被黑色眼罩蒙住,露出高挺的鼻梁与红润的唇瓣,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数秒,才挪开视线,按下开关,将冷白色的灯光切换成朦胧柔和的暖黄色。   鹿饮溪扒开眼罩,偷看了眼灯光,觉得这颜色有些暧昧。   像是干坏事时才会开的灯。   她侧身躺着,毫无睡意,看向隔壁床的简清。   简清半倚在床头,拿着iPad,登录教务处的工号,进入后台,批改学生提交的期末作业。   “简老师,你为什么不睡?”   “你不也没睡?”   鹿饮溪没话找话:“你在做什么?”   “改作业。”   “什么作业?”   简清耐心地和她有问有答:“学生的期末作业。”   “要改多少份?”   “273。”   “要我帮忙吗?”   简清看了她一眼,问:“英文水平怎么样?”   题目和答案都是全英文的。   这点鹿饮溪不谦虚:“还行,会翻译文献。”   医疗这一行要写论文,要学习了解国内外最新研究进展,对英文水平的要求不低。   当年她被八年制临床医学专业录取,所在班级是双语教学班,教师授课用普通话,教材、讲义、考试全英文。   高中时她的英文水平就很不错,大学两年磨练下来,算是十分出色。   后来进了娱乐圈,面试国际合作的电影项目时,这点还是个加分项。   简清把答案和账号密码报给她:“你从最后一页开始改。”   鹿饮溪一边改作业一边絮叨:“我还会用epidata、SPSS、Python,可以帮你爬取清洗统计分析论文数据。”   简清嗯了一声。   鹿饮溪等了会儿,没等到她的夸赞,揉了揉鼻子,继续自卖自夸:“虽然吧,我长得很好看,很容易被当成花瓶,但是我真的不是花瓶喔,有时候,我还是很有用的。”   简清还是一声冷淡的:“嗯”   鹿饮溪不说话了。   她觉得还是娱乐圈的人好,你夸我我夸你,从头夸到脚,从里夸到外,能把人吹捧的天花乱坠,这些搞学术的没有眼力见,不懂夸人。   半晌没听见小话痨开口,简清视线掠过去,问:“是想我夸你一两句么?”   鹿饮溪轻哼一声,拿着iPad侧过身背对她,不理她了,又化身成了自闭的蘑菇。   算是看出来了,她不是没眼力见,纯粹是在故意逗人玩。   *   有些搞学术的,其实很会来事。   清晨七点,C市学术会议的主办方C市市一肿瘤科的主任、医生们就亲自来陪专家们吃早饭、聊天、联络感情,亲自接他们去医院的学术厅,还带到病区参观了一溜。   会议持续一天半,授课的专家约有十来名。   在一众秃顶、啤酒肚的专家团队中,最显惹眼的莫过于简清和褚宴,大伙纷纷夸赞二人郎才女貌很是般配,学术会议开始前的拍大合照时,还特地把他们俩的站位安排到一块。   安排的专家席座位也是左右相连的。   尽管知道这两人从头到尾都不会来电,鹿饮溪还是看得直冒酸泡。   她没有专属座位,前排都是各市的专家,她只能坐在后方,看那两人时不时凑近,低声交流些什么。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简清对褚宴的态度好似比对一般人热络些,偶尔会浅笑,淡笑,还有过一次相视一笑。   职业原因,鹿饮溪对人的面部表情、肢体动作会比常人更留意些,也能很容易察觉到他人的情绪变化。   她看到简清和褚宴说话时,身体会主动向他倾斜,冷冰冰的脸色也会变得柔和一些。   瞬间不止是冒酸泡,还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妒火。   妒火渐渐蔓延,烧得她不肯再看他们一眼,跑到会议厅外面的休息室里喝茶吃点心,和工作人员聊天聊地,舒缓情绪。   等到简清上台时,鹿饮溪才重新回到学术厅里,坐到最后一排,看着她。   简清分享了一个肝癌免疫治疗的个案,以及乳腺癌免疫治疗的最新研究进展。   台下不少人拿出手机拍照,鹿饮溪也打开相机,拍下简清在台上风度翩翩的形象。   她分享的肝癌个案是一个免疫治疗很成功的案例。   患者4年前术后病理确诊肝癌,3年前发现双肺多发转移,予PD-1治疗后,双肺、肝脏病灶明显缩小,2年前复查,双肺病灶几乎消失,肝右后叶还有少许斑片影残留,今年复查仍是稳定转态。   PPT上放了该患者的从头到尾的用药情况、前后影像资料对比,简清一一展示,然后宣布说:“截止到目前,该患者PFS(无进展生存时间)长达46个月。”   她分享这个数据时,目光落到了最后一排的鹿饮溪身上。   隔着几百号人,鹿饮溪忘却了所有酸涩妒忌的情绪,抬起头,与她默契地对视,绽开一个微笑,一同感受她发自内心的喜悦之情。   没错,喜悦。   台上的简清,神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语调也没有多少起伏,但鹿饮溪就是察觉到了一位医生、一位科研工作者,从死神手中夺过一条生命时,发自内心的喜悦、欣慰,与骄傲。   作者有话要说:  热心肠的张跃:估计小鹿是思春了吧,师姐,你把小鹿一块带去参加学术会议,给他俩创造创造机会,说不定褚宴那小子就成你表妹夫了~~~   简清:……(懂了,这就去“创造机会”   *   感谢在2021-01-30 00:01:00~2021-01-31 00:27: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夕岚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天街小雨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今天也睡的很晚、蛤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5162844 24瓶;黎小瑾呀 20瓶;笔下超人、成某林、sara 10瓶;花花草草也想你 5瓶;廿一 3瓶;47854390 2瓶;拾玖、远鱼、小鸽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章 意外   *   简清讲完, 下一个是褚宴。   鹿饮溪没兴趣听,又溜出去,到学术厅外的休息室里找工作人员喝茶聊天吃点心。   休息室里还有电动按摩椅, 抖动力度十足, 按得人浑身舒畅, 鹿饮溪决定下午也待在这里, 舒舒服服按摩, 再不进去找气受。   会议过半, 简清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鹿助理,咖啡冷了,该给我换一杯了。】   鹿饮溪躺在按摩椅上, 噼里啪啦打字回复。   【简老师, 自己动手, 丰衣足食(**)】   会场内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负责茶水, 专家席更是重点照顾的对象, 简清纯粹在消遣她。   她才不上当。   一分钟后,简清亲自端着杯子到了休息室,给自己装热水泡咖啡。   工作人员赶忙上前帮忙, 简清婉言谢绝。   鹿饮溪看见她,从按摩椅上蹦起来, 凑过去, 正笑着要开口说些什么, 忽而脸色一变,托住自己胸口。   简清放下咖啡, 扶住她的肩问:“怎么了?”   鹿饮溪回过头恶狠狠瞪了眼按摩椅,凑到简清耳边,想说什么, 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一跺脚,往卫生间跑。   简清追上去看情况。   鹿饮溪见她追过来,脱下大衣,丢她手上,走进卫生间隔间。   简清敲门问:“怎么?有哪里不舒服?”   隔间里,传出鹿饮溪声若蚊蝇的嗓音:“没有……按摩椅把我内衣带给抖开了……”   简清愣住。   “不许笑!”隔间里又传出羞愤的声音,“偷笑也不许!”   简清哦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没一会儿,鹿饮溪系好内衣扣,打开门出来。   简清右手抱着她的外套,左手虚虚握拳,抵在唇边,面上一本正经。   鹿饮溪故作镇定,撩了撩头发,走到镜子前,拿出小化妆包,补了个口红,掩饰尴尬:“其实这种小意外不算什么,我当明星的时候,遇到的突发状况多得去了,这点根本不算什么……”   简清望着她薄红的脸颊,点头,没吭声。   鹿饮溪抢过简清手里的外套穿上,一边穿,一边低声威胁:“你不能说出去!”   太丢脸了!说出去她的偶像包袱就掉光了。   简清面不改色点头,淡淡道:“我咖啡冷了。”   鹿饮溪听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揉了揉鼻梁:“那我去给你重新泡过……”   简清双手环胸,面无表情,矜持地点头,指尖弹钢琴般,在手臂上轻快地敲了几下,泄露了愉悦的心情。   于是,这一整个下午,鹿饮溪真成了简清的助理一般,坐在她身后,端茶倒水伺候她,随时听候她的差遣。   内衣扣被智能按摩椅抖开一次后,下午又松开了两回。   鹿饮溪跑了两趟卫生间后,默默反思是不是这件内衣不太合身,难道最近健身不小心把胸围给减下去了?等回去是不是要重新买过一些了?   想到一半又摇摇头,台上的专家还在大谈特谈学术研究,她在底下心不在焉想内衣,委实不妥。   鹿饮溪试图集中注意力,认真倾听,奈何专家研究得太过深入,有些名词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没听十分钟,就困得想打哈欠。   下午本就容易困倦,除了前排专家席的人纹丝不动,抬头认真倾听外,后排也有不少医生掩嘴打哈欠,连忙跑出去冲咖啡提神。   鹿饮溪只好看着前面的简清,捱过困意。   每当褚宴转过头与简清低声交流时,鹿饮溪都在后面轻轻咳嗽一声,间接提醒他们自己就在后面盯着看,交流就交流,两个脑袋不要凑太近。   *   傍晚五点,会议告一段落,C市市一的主办方邀请所有参会人员参加晚宴。   有些时候,医院举办学术会议,不仅是为了学习分享临床经验,更多的是想传播医院的影响力,与各省市专家建立一定的交流合作关系,偶尔还会进行挖墙脚工作。   饭局是中国维护人情关系最好的地点,有时在医院里不好说的事,在餐桌上,几杯酒,几句话就解决了。   酒店里,市一肿瘤科的张主任、分管肿瘤业务的林副院长不停敬酒,邀请各大省市的专家每个月来坐诊一两回,或是寻求建立远程会诊合作模式。   肿瘤属于重疾,病患大多集中在省城或一、二线城市的大医院。   有些小城市的肿瘤科属于边缘科室。   患者要么被相关专科科室截留。   要么是大医院的医生宣布没法治了,穷途末路了,才选择回小城市的肿瘤科进行姑息治疗。   再要么,是一些比较穷苦的家庭,经济条件无法支撑他们去大医院接受更好的治疗,只好留在这里。   与大医院建立合作关系,一方面可以引流病患,另一方面,也能给予患者更专业的治疗。   鹿饮溪在隔壁桌,伸长耳朵,听得一知半解。   简清和褚宴在一众四、五十岁的专家中,显得尤为年轻,多数时候是他俩起身给众人倒酒。   简清在正式的社交场所不会冷言寡语高高在上,出于礼仪,会适当地与众人沟通交流,谦逊地发表自己的看法,于人情世故并非一窍不通,甚至可以算是游刃有余。   鹿饮溪远远看着她,又在心里悄悄推测她的年龄。   上回听张跃说,她16岁上大学,24岁海外留学回来进医院,今年刚评上的副主任医师。   医疗体系里,博士毕业专培1年后,可以直接考主治,主治执业满2年,期间到基层下乡帮扶1年,第3年就可以参评副主任医师。   理论上最年轻是27岁。   但公立医院是事业单位,财政拨款,编制数量有限,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个科室设置几个主任医师、几个副主任医师都需报备上级部门审批。   有时哪怕职称考试过了,医院受限于编制数量,也不能聘任,还是要论资排辈,等前面的萝卜退下来。   所以,实际上,也有可能是28、29、30,乃至30出头。   鹿饮溪撑着下巴,微微一笑。   比现实的自己大个4、5岁左右,某种程度上倒是符合了自己理想型7岁年龄差之内的要求。   酒过三巡,市一的林副院长开始了挖人才工作,想把简清、褚宴挖到自己医院来。   简清在江州附一算是低年资的副主任医师,上面有一众主任医师、高年资副主任医师压着,医院人手紧张时,低年资的副主任都是当主治用,主治当住院医用,住院医不当人用。   若是换一个小一点的医院,确实能过得更轻松自在些。   鹿饮溪挺直脊背,伸长耳朵听简清的回答。   没等她听到简清开口,后背忽然一松   ――内衣扣又松开了。   顾不得听简清的回应,鹿饮溪强装镇定,不紧不慢离席,走到卫生间门口,迅速钻进去。   等到她打开门出来时,撞见简清在洗手池前洗手。   看见鹿饮溪出来,她烘干手,淡声道:“带你逛商场。”   “逛商场做什么?”   简清扫了眼她的胸口:“买内衣。”   鹿饮溪也低头看了看,脸上有些烫:“没关系,回去再买也来得及,你们晚宴不是还没结束吗?”   简清一本正经道:“我和他们说,我的助理今天下午一直咳嗽,可能有点感冒,要回去多喝热水早点休息。”   “咳咳咳!”鹿饮溪又咳了几声,还吸了吸鼻子,说,“喉咙一直有点痒,可能真的有点感冒吧。”   *   C市也有银河广场,就在她们住的酒店附近。   走进广场,两人并肩而行,惹得路人频频回目。   简清身材高挑,气质清冷,自带上位者的距离感,一双冷冰冰的眸子扫过去,无人敢与之对视。鹿饮溪气质温和,但接受过艺人专门的形体训练,成名后,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久而久之,举手投足自成气场。   两人置身人群中,都是赏心悦目、可远观不可靠近的存在。   走进一家内衣店,店里的导购迎上来,问她们喜欢什么款式的内衣。   鹿饮溪不打算慢挑细选,随便挑了件看上去合身的,走去试衣间试穿。   简清拉住她。   鹿饮溪转身问:“怎么了?”   简清看了眼她的胸部,平静地建议:“换一件试,你手上这件尺码太小,不合适。”   鹿饮溪看了看手里的内衣,又低头看了看胸。   冬季,穿着厚厚大衣,不容易看出大小,简清能一眼判断来,绝不是靠现场观察得出的结论,而是,从前……   想到月色下赤.裸着上身跨坐在她腰间的场景,鹿饮溪脸颊迅速泛红。   她瞪了一眼简清,恨不得用眼神杀死她:“你给我忘掉!”   简清点头:“我尽量。”   眼力和记忆力太好不是她的错。   鹿饮溪轻哼一声,不想理会她,转回身重新仔细挑了件,去试衣间试穿。   重新挑选过的果然更合身,鹿饮溪让导购拿了几件全新的装好。   导购借机推销:“小姐,要不要再看看其他款式?我们店最近新推出了一款防癌内衣,能预防乳腺癌,一套只要1888元。”   鹿饮溪摇头,表示没兴趣。   如果一件内衣就能起到预防乳腺癌的效果,实验室里那些没日没夜养动物、跑数据的科研工作者都回家种地算了。   一套1888,交的都是智商税。   她身后的简清却问了一句:“什么材料制成的?什么防癌原理?”   导购小姐A以为简清有兴趣,忙围上去推销:“是这样的,这款防癌内衣由我们品牌顶尖设计师设计,制作材料都是从海外进口,像D国的肉硅胶棉、H国的金玉蝉丝等等,造价昂贵,绝对物超所值!”   导购小姐B也围了过来:“现在很多女性都患乳腺癌,而且我听专家说,这个病有年轻化的趋势,像去年就有个女明星,才三十出头,就因为晚期乳腺癌去世了,好可怕啊,我自己都买了两件来穿。”   导购小姐C接着说:“还有专家调查发现:每天穿有钢圈内衣超过8小时,患乳腺癌的概率就会提高20倍呢!我们的防癌内衣全部是无钢圈设计,不会压迫乳.房,可以促进血液循环,预防很多疾病。我给你们拿两件试一下吧?就是这边展架上的。”   三个导购轮番上阵,真真假假一堆名词砸过来,要是普通人,兴许就被唬住了。   鹿饮溪懵了片刻,看了眼简清,心说:三句话不离专家,现有个真正的专家就站在你们面前。   简清扫了眼展架上五颜六色的内衣,没多说什么,只是言简意赅指出:“虚假宣传。”   四个字,相比导购小姐一堆术语,显得很没说服力,偏偏她不苟言笑冷冰冰的模样,唬得导购小姐心中也很没底。   中间那位导购说:“没有虚假宣传哦,我们品牌是老字号,都有科学依据的。像这位小姐第一次挑的那件内衣,太小太紧的话,会引起乳腺增生,乳腺增生又会导致癌变。”   简清面无表情反驳:“如果内衣太紧会导致乳.房癌变,那穿紧身裤,是不是会导致腿部肿瘤?穿的鞋太紧,是不是会导致脚部肿瘤?”   几个导购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应答。   鹿饮溪认真和她们科普:“乳腺增生和内衣没关系,内分泌失调才是主要高危因素。也有研究发现和月经紊乱、流产次数、痛经等因素相关。没有哪款内衣可以防癌,也和穿什么没关系,乳腺癌只和家族遗传、年龄、高龄初产等因素有关。你们不要上当受骗喔。”   有个年长些的导购察言观色,看出这两人不是目标客户,识趣地见好就收,温柔笑说:“原来是这样,受教了,那两位小姐可以看看别的款式。”   见她态度好,简清也没再说什么,付了钱出店。   出了店,两人沿着商铺继续逛。   鹿饮溪感叹说:“现在这种谣言好多,也有那么多人信,傻乎乎的。”   简清淡声道:“其实是医患信息不对等。错的是那些利用大众对癌症的恐慌,进行虚假营销的人,缺位的是相关部门的健康教育和监督管理。”   鹿饮溪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子,认真看着简清。   简清也停下,看着她,目露疑惑,似在问停下来做什么?   鹿饮溪摇摇头,眸中盛满温柔笑意。   没什么,她只是从这人身上,学到了点东西   ――不站在自己擅长的专业领域,傲慢地嘲笑那些非专业人士。   简清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没说什么,拐进了另一家内衣店。   鹿饮溪拉住她:“哎,我买够了,不需要了。”   “我需要。”简清垂眸看向鹿饮溪的胸口,冷静地指出,“我们原来的内衣同家店买的同款同颜色,你昨晚收拾行李,把你和我的弄混了,今天我们都穿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鹿饮溪:大型社死现场orz   *感谢在2021-01-31 00:27:44~2021-02-01 00:48: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天街小雨 2个;拜金主义少年、虚源、贪欢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砚栖 30瓶;狂笑风暴、八木 20瓶;神不在的星期天、林尽⒔跎 10瓶;莫听风远 5瓶;胡图图 4瓶;远慕 3瓶;远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生变   *   鹿饮溪站在酒店的衣柜前, 胸口一阵阵发烫,不断回忆昨晚整理行李箱时的场景。   一共两个行李箱,昨晚她拎到衣柜边, 同时打开, 取出两人的衣物, 简清的挂左边, 她的挂右边。   只出差两个晚上, 两人就只带了一套换洗衣物。   简清的衣服黑白灰居多, 很好辨认,款式也更成熟些。   鹿饮溪出于职业习惯,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的衣服都有, 能连穿两个星期不重样。   两人品味唯一相似的地方就是贴身衣物都喜欢买纯黑色的, 一整套的。   平时在家她们各自有独立的洗浴间和晾衣物的阳台, 根本没发现彼此买了同款同色系的内衣物。   昨晚她收拾行李时, 听浴室的水声, 听得心猿意马,也没注意彼此的贴身衣物一模一样……兴许就是那个时候挂错了。   鹿饮溪捂着胸口,尴尬羞愧得想在地上刨个吭, 把自己埋进去。   她一回酒店就脱下了内衣,简清则是直接去浴室洗浴。   简清有点洁癖, 从医院的病区回来必洗澡。   今天她被市一的人带去参观了病区, 一定会先简单冲洗再睡觉的。   换做平常, 鹿饮溪不会多想,但现在, 她忍不住怀疑简清是不是很嫌弃她。   出于礼貌,才什么也不说,默默忍着。   鹿饮溪想到最初在医院时, 自己碰一下简清的手都会被甩开,如今,害得她穿了自己的不合身的贴身衣物,平白无故忍受了一整天。   一定很难受。   鹿饮溪低下头,羞意被愧意和怜惜覆盖,心中惴惴不安。   既担心被她嫌弃,惹得她厌烦,又心疼她这一整天都不好受。   自己只是偶尔松开,需要跑卫生间重新扣上,她……她一定被闷了一整天……   简清擦着头发出来时,鹿饮溪站在衣柜前面壁,耳根还是充血通红的,背对着简清,小声地和她道歉:“对不起……”   简清站在鹿饮溪身后,拿浴巾擦拭长发,听见道歉,把浴巾挂脖子上,伸手把她的身子掰过来,扶着她的肩,和她平静地对视,淡声道:“我没怪你。”   鹿饮溪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去,还有些淡淡的绯红:“我只是觉得让你难受了。”   简清看着她,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她眼尾的泪痣,薄唇翕动,想说些什么,最后却抿了一下唇,没有把那句“如果是你,我不介意”说出口。   “我帮你把头发吹干吧。”鹿饮溪看见她的发尾还在湿哒哒滴水,想帮她吹一吹,以弥补今天害她平白无故难受了一整天。   话刚问出口,又觉有些不妥,帮吹头发似乎是关系亲密的人之间才会做的事――理发店里除外。   上回帮她吹头发,是因为割伤了她的手掌,害得她不能碰水,这回她难受的是胸口,又不是手……   分明是自己想借机亲近,才说出这样的提议。   意识到自己潜在的隐晦心思,鹿饮溪暗暗唾弃自我。   简清松开手,重新拿起肩头的白色浴巾,一边擦拭长发,一边轻轻嗯了声,同意鹿饮溪帮她吹头发。   酒店的吹风机是固定在墙上的,鹿饮溪左手用得很不方便,只好改用右手握吹风机,左手拨弄简清的头发。   简清的头发很柔软,和她冷冰冰的性子截然相反。   听说头发软的人脾气好。   她看起来可不像是脾气好的人。   但对自己好像比对其他人有耐心。   察觉到被特殊对待,鹿饮溪忍不住在心底小小地雀跃了一会儿,越发想要简清面前表现得好一点,展现自己温柔体贴的一面。   五指插入浓密的黑发中,从发根梳理至发梢:“简老师,要是太用力了,弄疼你了,你就和我说。”   简清闻言,忽然回过头,看了鹿饮溪一眼,眼神变得很古怪。   “怎么了?弄疼你了么?那我再轻点。”鹿饮溪接收到她的眼神,不知所措地关了吹风机,缓缓放下。   简清的眼神恢复平静,转回头,说:“没有,继续。”   鹿饮溪喔了一声,重新开启低档风速,左右轻晃。   乌发清扬间,她瞥见简清的藏在乌发底下的耳尖隐隐有些泛红。   应该是被吹风机热风吹红的,   鹿饮溪看着简清的耳尖,回味了会儿刚才的对话,第一遍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再回味一遍,隐约咂摸出一丝不对劲来   ――瞬间也红了耳尖,再不敢开口胡乱展示什么温柔体贴。   *   今晚,简清没有改作业,但依旧拿出iPad在敲敲打打。   鹿饮溪问她:“在写论文吗?”   简清摇头:“给互联网平台问诊的患者写回复。”   当下各行各业都流行互联网+,江州附一也搞了个互联网医院,在医院住过院的患者可以随时随地问诊,医生会抽空回答。   这个鹿饮溪帮不上忙,安静地躺在床上,不打扰她。   简清回复到一半,忽然停下,把iPad递给鹿饮溪:“这题给你答。”   鹿饮溪拿过一看――   【主任,您好,我想请教一下,肿瘤生长规律与肿瘤二级预防的关系?还有,什么是肿瘤的克隆源性?如何对肿瘤克隆源性进行研究?】   提问者资料显示是个二十一岁的男青年。   鹿饮溪扑哧一笑,打字回复――   【同学,作业要自己完成!】   这种在互联网平台上,找医生帮忙做作业的事,鹿饮溪也不是第一次见。   从前,她的舍友也喜欢这样做。   简清拿回了iPad,看见鹿饮溪的回复,微微一笑,继续回复其他患者。   鹿饮溪侧躺在床榻,看着灯光下简清专注工作的面庞,也笑了一笑。   明天就要回江州市了,今晚是共处一室的最后几个小时,鹿饮溪宛如攥着口袋里为数不多的几颗糖,视线总是游移到隔壁床,盯着简清看,看不够一般。   那样冷淡的一张脸,偏偏她就是忍不住想亲近。   回复完了所有的问诊咨询,简清揉了揉手腕,收起了iPad,转过头对上鹿饮溪的视线。   鹿饮溪莞尔一笑。   她爱笑,长相清纯,带了点纤弱干净的书卷气,笑起来像颗薄荷糖,清新自然,极有感染力,很讨长辈的喜欢,在银幕上也很有观众缘。   简清视线扫过去,在她脸上流连几秒,收回,看向天花板,眨了眨眼。   鹿饮溪坐在床头,乖巧地征求她的意见:“简医生,你忙完工作了,现在才10点,还很早,我可不可以打开电视机看一看?”   从事文艺工作的,依赖灵感、情绪、知识储备,需要输入大量的影视文学作品。   她没忘记自己是一名演员,每个星期都会抽出时间观看分析影视作品,也就是业内俗称的拉片。   简清没有看她,点头说:“可以。”   双人床之间,有一个小柜子。   柜上放了电视的遥控器,一些杂志,和一些避孕套。   几乎每家酒店都会在房间放置避孕套。   鹿饮溪见怪不怪,拿走遥控器,反而是简清抓起避孕套,打量了眼品牌。   鹿饮溪视线黏在她的动作上,怔了片刻,转开头打开电视,胡乱挑了个频道观看。   思路不自觉地发散,心思不知不觉悬到了半空,片刻后,又稳稳落了下来。   都不是雄性生物,就算要趁夜黑风高做点什么事,也用不着避孕套。   医学院校的健康教育工作落实得比较全面,每年防艾日,预防医学专业的学生都会在校园内发放避孕套以做宣传。   每年也都有老师开放两性.教育相关的选修课,聊聊男男、女女、男女之间的事,场场火热爆满,哪怕学生没抢到选修课名额,也愿意精神抖擞站在教室最后一排,汲取知识的养分。   两人有相似的医学教育背景,对避孕套都没什么羞涩扭捏的情绪。   甚至还能一本正经地展开讨论。   鹿饮溪问:“你猜,为什么酒店都要放这个?”   一般人会说酒店体贴入微,考虑到了顾客的生理需求。   但稍微了解卫生部门、卫生政策的人,就知道――   “控制疾病,预防性病传播。”简清面不改色回答,然后丢开避孕套,下床洗手。   卫生部门出台过相关规定,要求酒店旅馆等公共场所必需放置避孕套,或者放自动售卖机――属于预防医学的知识点。   预防医学不同于临床医学的个体化诊疗,预防、疾控,面向的是大众。   大众一些微乎其微的行为,如性行为时戴套、传染病流行期间戴口罩,都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阻止疾病蔓延传播。   简清洗完手回来,走到鹿饮溪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缓缓弯腰,左手撑在她脑袋边,挡在她身前,问:“你是不是没交过男朋友?”   行为有些流氓,面部表情却正经得像是在诊室询问患者个人史。   靠得太近,被铺天盖地的冷香包裹,鹿饮溪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下意识双手抱住胸口:“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难道她是那种很容易被看出空有理论知识,没有实际经验的人吗?   她于男女之事并非一窍不通,只是……接受过的性.教育比较简单粗暴。   12岁时,她的母亲顾明玉就把她抓到产科,让她看产科的科普手册,简单明了地科普精子和卵细胞结合过程;看避孕措施,看女人怎么生孩子;看十五六岁就去做人流的少女和不负责任的少年。   然后告诉她:“你要是敢早恋早孕,我打断你的腿。”   鹿饮溪的中学时代都被生孩子和打断腿的恐怖阴影笼罩着,没有早恋,一心向学,考上了医大。   上了大学,成了一名医学生,顾明玉忙里抽闲,又把她抓到妇科、泌尿外科,让她看各种性.传播疾病,告诉她避育套、安全套不仅为防止怀孕,更重要的是,保护自身安全,防止疾病传播。   恰好那年医学院有个女生怀孕休学,被推到舆论风口,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许多人嘲笑那女生念了医学院还不懂避孕,顾明玉却破口大骂男的不是东西,又告诫鹿饮溪:“你不要去嘴碎,这件事也好,以后碰到其他事也好,专注你自己,少管别人。你成年了,可以恋爱可以开.房,给我做好安全措施,要是因为怀孕放弃学业,我打断你的腿!”   吓得鹿饮溪小鸡啄米般点头。   后来,她还没来得及遇上什么有好感的人,就遇到了人生的变故,只好专注自我,一直专注到二十五岁,还是一只单身狗。   自觉不能丢了脸面,鹿饮溪补充说:“虽然没谈过对象,但我拍过好几部偶像剧,谈不上身经百战,也不能说完全没经验的。”   简清看着她,墨色的眼眸中,沾染了星星点点的笑意。   鹿饮溪看着她的笑容,忍不住伸手,想碰一碰她的唇角,刚伸出,又蜷起手指收回,笑说:“原来你笑起来有梨涡,我今天才发现,你以后要多笑一笑。”   真好看。   简清慢慢敛了笑,轻轻捏了一下鹿饮溪的耳垂:“傻。”   说完,直起身走开了。   被说傻,鹿饮溪有些不服气,捂着耳朵,弱声反驳:“排队追我的人,能从这里排到长城。”   简清嗯了一声,看似漠不关心。   鹿饮溪继续补充:“男的、女的都有。”   简清依旧只是一声嗯。   鹿饮溪揉了揉鼻梁。   再补充下去,未免太过自吹自擂,她犹豫片刻,只说:“但我都不喜欢他们。”   说完这句,她悄悄观察简清的神色,想从那张冷淡的面孔上寻找出情绪变化的蛛丝马迹。   简清背倚在床头,低头翻阅杂志,乌黑的长发别在耳后,露出雪白的耳朵,眼中不起半点波澜,只是捏着杂志的右上角,迟迟未翻阅。   鹿饮溪心想,如果是简清说那番话,自己肯定会追根问底。   问她为什么不喜欢?   问她更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再探听探听她究竟喜欢怎样的人?   若是客气礼貌地不多问,倒是显得她对自己很不感兴趣。   鹿饮溪抿了抿唇,掩去心头些许失落酸胀的小情绪,不再多言,收回视线,看向电视机,转移注意力,开始拉片。   简清盯着杂志的同一页看了足足有三分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转过头,目光落到隔壁床的鹿饮溪身上。   克制地,仅看了几秒,就收回视线。   这天晚上,鹿饮溪睡得很沉,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回到了她和简清初见的那天晚上。   月华如水,满堂浸润。   她忘却今夕何夕此地何地,腰带被纤长的手指挑开,睡袍如水般滑落,简清的眼神瞬时消冰融雪,化成一池春.水。   第二天,两人天未亮就起床。   睡梦中的暧.昧在脑海一遍遍回放,鹿饮溪从起床开始,迟迟不敢直视简清的眼睛。   刷牙时她还在自我劝慰,每个人都有生理需求,那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今日的清晨,雾色迷蒙,朔风凛凛。   穿衣洗漱完,简清拉开房间的窗帘,站在窗边,眺望了会远处的白茫茫,闭上眼睛,揉按眉心,淡淡道:“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她身后的鹿饮溪在收拾自己的行李,闻言,接过话茬,问:“什么梦?”   简清沉默片刻,转过身,看着鹿饮溪,罕见地文艺起来,慢悠悠念了句诗:“霜落熊升树,林空鹿饮溪。”   鹿饮溪没敢直视她,微低了头,笑说:“你梦见了我?”   “嗯。”   “梦见我什么了?”   简清没回答,盯着她看了会儿,转过身,负手而立,继续眺望窗外景色。   她梦见了冬天,山林空寂,霜雪融化,空气瞬间变得潮湿,野熊攀上了树梢,一只小鹿闯入一片丛林,在山涧嬉戏,流水潺潺。   霜落熊升树,林空鹿饮溪。   *   学术会议九点开始,专家们八点五十五分就已落座。   鹿饮溪替简清泡好热咖啡,继续坐在她身后。   简清正要将手机静音,张跃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起身到外面接电话。   通话只短暂地进行了一分钟。   一分钟后,简清疾步走进来,俯身在第一排主办方的林副院长、张主任耳边说了什么。   林副院长和张主任连忙站起来,打了个电话,指使专门人员给她们派车。   简清这才过来拉起鹿饮溪:“有点事情,我们先回江州市。”   会场人多耳杂,鹿饮溪猜到也许是医院那边的事,克制住了好奇心,没有多问,跟着简清回酒店提着行李离开。   市一医院安排了专车送她们到车站,钱助理买好了矿泉水和最近一班的动车票,亲自送她们进站检票。   等上了车,鹿饮溪才开口问:“是不是医院那边出什么事了?”   简清看了她一眼,用平静的口吻告诉她:“昨晚赵老师突发脑疝,急诊入院,转到我们科,半夜陷入昏迷,抢救无效,死亡。”   鹿饮溪霎时瞪大了眼,五雷轰顶般,瞠目结舌,怔在原地。   大脑宛如一张白纸,一片茫然。   她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口。   惊诧、茫然、无力、悲伤……数种情绪骤然袭来,酸甜苦辣各种滋味齐齐涌上心头,断片的大脑开始回放一幕幕往事――   上个星期,艳阳高照,她们还在阳台一块晒太阳、聊家常……   老人家笑得皱纹挤在了一起,不停地要给她介绍对象,她想和老人家多聊几句,兜着圈子说话……   老人家躺在病床上,脸色枯黄,流露了一丝轻生的念头,她连忙报告了上去,让简清采取行动……   回忆一幕幕闪过,鹿饮溪拧开手边的矿泉水,带着凉意的冰水灌进喉咙,淌进胃里,冷却了复杂的情绪。   从未没预料到离别来得这么快,她还没来的及和她进行最后一面的告别。   生死无常。   时隔五年,鹿饮溪再次深刻地体会到了这点。   为什么知道了她有轻生倾向,也采取了足够的措施,还是落到这般结局?   是不是有哪里做得不够好?   正常肺癌脑转移后,应该还有3~6个月的生存期,为什么走得这么突然?   简清握住鹿饮溪的手,冷静地疏导情绪:“肺癌脑转移后很容易引起颅内压增高,诱发脑疝,你不是她的医生,你只是来见习、旁观,不需要自责。”   鹿饮溪低下头,努力克制混乱的情绪:“没事,你不用管我……那,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匆匆忙忙赶回医院?”   医院死亡很常见,大抢救时都有一、二道班和其他组的高年资医生帮衬,通常情况下,一个病人死亡,不需要在外开会的上级医生急匆匆赶回去。   简清急着赶回去,一定是医院里出了其他事。   作者有话要说:  嗷嗷嗷我放新预收了,你们快点进我专栏看看,一篇荒岛求生,一篇也算医疗和爱情吧,精神病题材的~~~   *   感谢在2021-02-01 00:48:57~2021-02-02 23:58: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我很平常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蛤、天街小雨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很平常 20瓶;写互攻的都是人间瑰宝、花花草草也想你、shawXroot 10瓶;不纠 6瓶;宁祁 5瓶;月亮不属于你 3瓶;吃瓜群众。。。、幽月 2瓶;了了了、远鱼、久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死亡证明   *   肿瘤科里, 每一张床位的病人都能书写一场悲欢离合的故事。   有些人很幸运,有伴侣、子女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可以苦中作乐, 哪怕结局不尽人意, 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 也能不留遗憾, 相守相伴。   有些人很不幸, 在苦海中孤舟求生,撒手人寰后,还留下一地鸡毛。   两人下了车, 连行李箱都没来得及放回家, 马不停蹄打车赶到医院, 提着行李直接到了肿瘤二区。   还没进办公室, 远远就听见了一道气势汹汹的拍桌声, 以及一个男人响亮的大嗓门:“我和我妈才是在同一个户口本上的,她算个什么东西?给她不给我?!就没有这个道理!你们说是不是?”   办公室门口围着一群看热闹的患者和家属,往里头探头探脑张望。   护士长叉腰喊:“都别围堵在这儿看热闹啊, 还有人要进来开药看病谈话呢!”   又进去劝说:“有话好好说,不要拍桌子, 我们还要工作, 其他病人还要看病。”   男人稍微放低了声音:“那你们把我妈的死亡证明开给我, 我拿到证明就走,我也不想跟你们闹, 我也要回单位上班挣钱,我不闲。”   张跃在电脑上敲病历,看也不看他, 语气不耐道:“死亡证明按规定就只能开一份,我已经给了周老师了,你找我闹也没用。你就算把我投诉到医务科去,我也就只有这一句话!”   简清回到病区,围在门口的看热闹患者和家属自动给她让开道。   简清冷冰冰遣散围观群众:“不要围在这里,都回自己房间去。”   她不苟言笑的严肃模样挺能唬人。   虽然爱看热闹,但大家都有些怕简医生,恋恋不舍往里面看了几眼,又小心翼翼看了眼简医生冷冰冰的脸色,拉着身边人慢慢散去了。   办公室里,张跃身后坐着一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面黄,瘦削,秃了半个脑袋,双手环胸,翘着二郎腿,看着张跃写病历:“你不给我,我以后有空就来医院,坐在你身后,看着你工作,我也念过书,算半个知识分子,我不医闹,我就要讨一张证明书,就这么简单。”   简清没来得及换上白大褂,直接进去,先让围观劝说的几个医护人员散开去做自己的事,然后拉了一张椅子坐下,亲自和中年男人对峙:“两年前给你打电话,叫你来医院,没听见你喊妈喊得这么亲切。”   冷漠的语气一如既往有些讥诮。   当初鹿饮溪和她不熟的时候,偶尔会被她这么嘲讽一两句,让人恨得牙痒痒。   中年男人是赵老师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子,姓王,名恩义。   两年前赵老太太生病入院,确诊癌症后,简清要来亲属的联系方式,打电话给他,让他来医院办入院手续。   为预防医患纠纷,医院救治一些无亲无故无友的“无名氏”,如流浪汉时,必须先上报给医务科,经医务科同意后才能收治;如果尚有直系亲属存在,医院一般会先联系亲属,催亲属过来办手续、签字同意。   两年前,王恩义听到赵老太太得了癌症,二话不说,挂断了电话。   那年赵老太太捏着报告单,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门诊候诊区的蓝色椅子上,小小的身子越发显得佝偻。   简清下了门诊,看见她还一个人坐在那儿,就说:“你叫个邻居来也行,我给你办入院。”   赵老太太就找来自己的邻居周老太太作陪,简清才敢把她正式收入院,给予治疗。   后面,她让人多次联系王恩义补办手续,王恩义直接把医院电话拉黑了。   简清就在承担极大医疗风险的情况下,给赵老太太实施治疗。   王恩义看简清穿着常服,语气不善,问:“你谁啊?你认识我?”   张跃站起来:“师姐,怎么提前回来了?”   王恩义一听就问:“你是管他的领导?那你管不管事?”   简清没回答,只冷道:“死亡证明我们只出一份,你要天天来,我们也只能天天请保卫科的人来。”   患者在医院死亡,医生会开具《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一共两页,其中一页医院存档留底,另一页有三联,分别由家属、公安局、殡仪馆保管。   “我是她名义上的儿子,你们把死亡证明给了别人,我怎么办?我怎么去公安局替她销户?再怎么说她也是我家的人,就算活着的时候关系不好,死了也要帮她操办点后事吧。”   办公室里见多识广的医生护士纷纷在心底冷笑,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什么销户?怕是有什么房子、遗产要过户,才眼巴巴地来抢死亡证明。   隔壁医疗组的一个医生说:“小张医生给了谁,你就去找谁要,你之前又没来过医院陪护照顾,我们医院当然选择交给知根知底的人。”   王恩义:“我要是找得她还用得着来医院看你们的脸色?”   他十多年没和他继母联系过,根本不知道她住在哪,也不知道她的同事、邻居叫什么,还是今早在几十个人的家族群里看到她邻居拿她手机发的死亡讣告,才知道人走了,连忙和单位请了假,跨市来医院拿死亡证明。   他们家房产证上有继母的名字,需要拿到继母的死亡证明,房子才可以过户给他。   简清神色淡漠:“我们这边谁交钱,谁陪护患者,最后死亡证明就给谁。”   张跃跟着打配合:“这两年赵老师在我们医院治疗花了十几万,都是她邻居交的钱,要不然你替她邻居补交一下医药费?”   其他医生附和说:“对啊,你补交一下,我们再帮着劝劝,让她把死亡证明给你。”   提到金钱钱,王恩义一激动,又提高了嗓音:“哪里是她交的?那是我妈银行卡里的钱!现在我妈银行卡里还剩下的钱,说不定都被她划走了!”   简清摇头,冷道:“她每个月的退休金,一大半都给你‘妈’治病了。”   两年来,这个一口一个“我妈”的“孝子”,从没来医院看过一回。   自知这点理亏,王恩义放下翘着的二郎腿,摸了一把秃头,强词夺理:“得,我不跟你们掰扯这些,按照法律规定,我是她名义上的儿子,我是不是就有权利拿她的死亡证明?你们不给我,你们是不是违法?”   简清态度强硬,毫不退让:“我学医,不学法,不懂那些,但懂法律规定子女有赡养扶助父母的义务,你要是想谈法律,就去医务科说,医务科那边有学法的,我们这边还要干活。再不走,我报警,顺便让你们单位的领导来评评理。”   扯到了单位,王恩义站起来,指着简清的鼻子放狠话:“你等着,我去找你们医务科的领导,你们不要后悔,到时候让你们吃不了官司兜着走!”   他单枪匹马赶到医院来抢死亡证明,身边没个壮胆的人,也不敢真在病区闹起来,放完狠话,直接出了病区,去医务科投诉。   看见他走,简清打开赵老太太的病历,检查各项医嘱、报告单、知情同意书、签名是否完整,还把上次的住院病历调了出来,检查是否有记录“严防自杀”,确认病历文书都无疏漏。   张跃说:“放心,师姐,我全都检查过了,真站在被告席上,我们也不是过错方,让他去闹。”   鹿饮溪插话:“别担心,他不敢告。”   张跃:“小鹿你咋知道?”   鹿饮溪:“我听赵老师说过,他在X局工作,体制内的,不敢闹大,只敢在我们医院扯嘴皮子。”   继母得了癌症,名义上的儿子未尽赡养扶助义务,人一死就火急火燎来医院拿死亡证明,闹大了,传到单位上去,再被人举报一下,遗产能不能到手不好说,他的前途算是毁了。   简清同样清楚这点。   她从不和患者唠嗑家常,但她在最初就会收集清楚病人的家庭信息,牢牢记住。   医患纠纷有一套固定的处理流程,先找医务科介入处理,院内协商解决;解决不了的申请第三方仲裁机构介入调解;调解不成功,再起诉到法院,由法院裁决。   多数人都按流程走,但有些时候,碰上某些同是体制内的人,就不喜欢走流程了。   而是会选择走关系,找人情,找领导,动用权力去压制。   所以更要谨慎对待。   简清揉了揉额角:“张跃你打个电话,先和医务科报备一下这个情况,我去找主任说下。”   肿瘤二区的科室主任是胡见君,也是简清的导师。   胡见君身兼数职,博导、学科带头人、肿瘤综合中心负责人、医院副院长,多数时候都在全国各地飞,参加大小会议,近年名气水涨船高,隐隐有望争夺下一届的院长之职。   他这时候一般不在病区的主任办公室,而是在行政楼的副院长办公室。   简清简单汇报了情况,胡见君端坐在办公椅上,低头在文件上签字,板着脸沉声道:“你看着处理。”   早年他是一个儒雅的医生,如今身处高位久了,不怒自威,喜怒不形于色。   他曾是她的导师,如今是她的上级,他带着她从临床一步步成长起来,她在临床的行事风格,很大一部分就是从他这里学习而来。   简清应了声:“好。”   胡见君抬起头,看着她,开口问:“还不嫁人?”   简清说:“不嫁。”   “那就好好工作。”胡见君低下头继续批改文件,“女娃娃不一定就要嫁人生子,搞科研搞临床带学生,做出一番成就来。没事的时候回家看看,陪陪家里人,你爸爸上次还和我问起你。”   胡见君对自己这个得意门生给予厚望,科室的人都在传他拿她当接班人培养。   他说这些话时,是以老师的立场,而非科主任的立场,简清就换了个称谓:“嗯,谢谢老师。”   *   回到办公室,张跃和简清说:“医务科蒋主任的意见是,看看能不能劝劝周老师那边,让她把死亡证明拿回来给王恩义。”   医务部的主任常年协调院内院外各方关系,和稀泥和惯了,为人处世滑溜跟个泥鳅似的,能避免产生纠纷就尽量避免。   简清没表态,看了眼时间,说:“知道了,下午上班再看。”   下了班,简清和鹿饮溪先把行李丢回公寓,然后一同外出觅食。   路上,路过一栋老旧的筒子楼,简清拉着鹿饮溪停下脚步。   “要不要上去看看?周老师住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纯走剧情的一章,今天可以说早安了_(:з」∠)_   *感谢在2021-02-02 23:58:52~2021-02-04 06:24: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天街小雨、大大大大虾子、蛤、knight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默许无声 40瓶;aKUMA 12瓶;无关。 2瓶;远鱼、水冷隐河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陪伴   *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 企事业单位住房面积紧张,单位给员工安排的宿舍,都是这种学生宿舍似的筒子楼。   筒子楼毗邻工作单位, 楼里每层住有3~4户人家, 大家共用一条狭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公用的洗浴间、厕所。   上个世纪, 进了单位, 离开平房, 住上了楼房,会兴奋得一晚上睡不着。   当年无数个家庭在这里结婚生子,邻里之间, 炒菜的锅碗瓢盆声、夫妻红脸吵架声、小孩的哭闹玩笑声, 听得一清二楚。   历经几十年风风雨雨, 这栋建筑的墙面早已蒙上了一层灰黑色, 墙体斑驳脱落, 破旧的阶梯露出了钢筋。   像是一位迈入了风烛残年的老人。   当年的住户早已随子女搬进了宽敞明亮的高楼大厦,余下的几户人家,要么是不愿随子女一块生活的老人家, 要么是经济条件不足以买新房,只能继续住在这里。   鹿饮溪手上提了一大袋水果, 踏上阶梯:“以前我跟妈妈也在这样的楼里住过, 阳台上看出去就能看到医院。”   她很意愿和简清分享自己过往的人生, 把自己大大方方地展示给她看,想要被她了解。   也想了解她。   可惜她很少谈论自己。   她只说:“有些刚毕业的学生, 或者长期看病的病人,会租住在这里。”   江州市房价高得离谱,市中心附近的有医院、学校的地段更是寸土寸金。   有些学生和生病的家庭承担不起小区高昂的租金, 就选择暂住在这栋破旧的筒子楼。   楼梯位于筒子楼中间,上到三楼,耳畔隐隐约约传来菜进入油锅的滋啦声、铿里框朗的翻炒声。   简清带着鹿饮溪拐向左边的301间,敲门。   房门是大敞开的。   这一层似乎只剩下301、302两户人家。   鹿饮溪转了个身子,探看旁边的301。   301房门也是敞开的,但房内物品有些凌乱,门口还放着几个纸箱,像是在收拾东西准备搬走。   “哎呦,简医生,小鹿医生,你们怎么来了?”   鹿饮溪提起水果,露出一个浅笑:“周老师,我们来看看你。”   周老师连忙把她们请进室内:“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把锅里的菜翻起来,大中午的,吃了没?没吃的话就留下来一块吃个饭。”   午饭有了着落,鹿饮溪挠了挠脑袋,小声说:“早知道应该买点菜带过来的。”   简清环视室内。   室内干净整洁,客厅角落有一架钢琴。   周老师是一名退休的音乐教师,弹得一手好琴,哪怕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皱纹纵横,却依稀可见当年的娴雅文静。   墙上挂着不少合照,鹿饮溪一一看过去,看见了年轻时的周老师挽着自己的丈夫,笑容灿烂。   她情不自禁感叹:“周老师年轻时好美,好有气质。”   简清跟着看过去,嗯了一声,夸了句:“好看。”   鹿饮溪看向简清,说:“以后我也要给你多拍几张照片,等你老了,年轻人看到你年轻时的容貌,也一定会惊艳赞叹。”   就是不知道,那时候是谁陪伴在她身边?   谁会那么幸运,与她携手走完一生呢?   听到鹿饮溪的委婉夸赞,简清转过头,定定看了她一眼,干巴巴回应:“你也好看。”   说完,就转回去继续看墙壁上的照片。   这些年,鹿饮溪听过各种五花八门的夸赞,以为自己早已免疫了,听到眼前人用清冷的声线说出褒奖的话,心中仍是泛起一丝雀跃,忍不住微微笑了一笑。   “赵老师年轻时也好看。”简清指了指墙上的合照。   合照上,周老师一身素白色连衣裙,赵老师一身朱红色连衣裙,两人互相搭着肩膀,相视而笑。   鹿饮溪遇见赵老师时,赵老师已称不上好看,被折磨得掉光了头发,面容枯槁,瘦成了皮包骨,笑起来时皱纹总是挤成了一团。   鹿饮溪试探性问:“简老师,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个世界了,你会不会有一点点的……就那么一点点的,想我?”   简清静默地看着她,不回答,   鹿饮溪揉了揉鼻梁,移开视线,不敢和她对视:“不说这些了,我去厨房帮忙。”   *   民以食为天。   老百姓的日子很朴素,管你在医院经历了多少生离死别、人情冷暖,到了饭点,该炒菜吃饭就得炒菜吃饭。   三个人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饭后,周老师到隔壁的301继续收拾整理。   鹿饮溪和简清一块帮忙。   周老师边收拾赵老师的遗物,边和她们诉说往事。   “我和老赵做了几十年的同事、邻居,我们两个还算忘年交。她二十几岁毕业,到我们学校教书,我还是她第一届的学生,我毕业了也回去教书,和她做了同事,做了一辈子的老姐妹。”   “以前,她结过一次婚,丈夫对她不好,会打她,她家那边的人劝她男人都有犯错的时候,忍一忍就过去了,我劝她不要忍,该离就离,不要心软。她离了,她娘家人觉得丢脸,又给她安排了一个结婚的对象。   二婚的丈夫对她倒是体贴,就是她继子对她不好,经常骂她,她的丈夫心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她那时候天天哭,我就劝她别回去了,干脆就住学校这里,吃食堂的饭,省钱,不要回家受气,还能和我做个伴,以后老了,我和我儿子替她养老。   她还真搬出来了,住这里,一住就是几十年没回去。   她丈夫来找过她几回,劝她回去,我在旁边说‘有什么好回的?回去还不是要被你儿子欺负’,把他骂走了。她娘家人那边觉得结了婚住外面不回家伺候男人,很不像话,也叫她回去,也被拿扫帚赶走了。”   鹿饮溪微微一笑,实在想象不出来文静娴雅的周老师骂人、抄扫帚赶人的模样。   “我让我儿子认她当干妈,以后给她养老送终,可惜他走得比我们早,前年掉水里淹死了,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啊。现在,我又送走了老赵。   老赵得了这个病不好受,很早以前就想走了,怕我死了儿子心理不好过,就想多陪一陪我,才忍了那么久……她这个月,没有一个晚上睡得好的,昨晚进了医院,上了点止痛药,说好很多了,还让我回家,替她拿一些换洗衣服来,可能又要在医院住几天了,谁知道我回来,人就走了……”   话到此处,她哽咽了一下,摘下眼镜,擦去眼角的泪花。   鹿饮溪拍着她肩膀安慰她。   简清也停下动作,看着她。   过了会儿,周老师拍了拍鹿饮溪的手,重新戴上眼镜,问简清:“简医生,你今天来找我,是不是想劝我把死亡证明拿回去给那个姓王的?我直接和你说,我是不会给他的,你让他自己想办法去。   他们家现在那个房子,当年老赵也是出了一半的钱。老赵为了治这个病,积蓄都花完了,房子、首饰、值钱的都卖了,也没见他来看过一回,问都没问过一句。现在老赵一走,他就来捡便宜了,你将心比心看看,换成是你,你给不给?”   鹿饮溪有心维护简清,想说简清从不和患者、家属建立私交,今天来是带着自己来探望的,不是想劝死亡证明那回事。   刚说了“周老师”三个字,简清就给她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言。   鹿饮溪听话地闭嘴。   简清自己开口问:“周老师,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周老师说:“我一把老骨头了,到哪里都可以。这两年积蓄都给老赵治病了,也欠了不少钱,以后我就拿退休金慢慢还。我闺女让我过去帮她带外孙女,我办完老赵的后事就去找我她。”   简清沉默片刻,点头说:“我明白了。”   *   到了下午上班时间,鹿饮溪留在筒子楼帮周老师整理赵老师的遗物,简清独自去医院上班。   刚到医院换上白大褂,医务科的蒋主任就打电话过来,让她去医务科一趟。   被叫到医务科能有什么好事?   简清心中有了大概的猜测。   果然,刚进主任办公室,就看见桌边三个正在喝茶聊天的中年男人,其乐融融。   老泥鳅蒋主任,赵老师的继子王恩义,还有个西装革履身材中等的男人。   简清叩门:“蒋主任。”   “小简啊,进来进来。”老泥鳅脸上堆着笑,“林科,这是我们肿瘤区的骨干,胡副院长的高徒,小简,这是X局的林主任,今天来我们医院做检查,顺道来找我喝茶。”   简清看了眼王恩义,和林主任客气地握手寒暄。   如预料的那般,王恩义没走正规流程,而是去找关系,想私了。   蒋主任给她倒茶,说了几句场面,简清开门见山道:“我病区还有病人,领导们长话短说吧。”   林主任笑道:“是这样的,恩义和我是大学同学,我也听说了他妈妈去世的事情,知道这中间有点误会……”   他将他听到的事情从头到尾阐述了一遍,然后恳求蒋主任、简清通融通融,再开一份死亡证明出来。   上午还在病区撒泼的王恩义,到了下午,就换了一副正经的嘴脸,端坐在沙发前,双手放在膝盖上,在老同学和蒋主任面前,装孝顺、装后悔。   有些人在社会上待久了,就成了变色龙,看人下菜碟,变脸变得比谁都快。   简清也不拆穿他,也知道老泥鳅把自己喊过来,是想把责任分给她担一部分。   毕竟,按照规章制度,医疗机构的死亡证明就只能出具一份,一页医院留底,另一页分成了三联,上联家属保管,中联交给公安局销户,下联交给殡仪馆证明可以火化。   老泥鳅身为医务科的领导,也不敢明着带头违反规定。   她踩着林主任给的阶梯下,若有所思道:“我有一个解决方法。”   蒋主任问:“什么办法?”   简清:“我们病案室那边不是还有一张留底的?”   蒋主任摆手:“不行,不能给原件,我们医院必须要留原件存根。”   老泥鳅在关键处立场很坚定。   简清说:“不是把原件给王先生,是复印一份给他,然后加盖医院章,证明效力。”   王恩义问:“医院的存根和家属那联死亡证明一模一样吗?”   蒋主任说:“不一样的,我们医院的存根内容更细致,病案室要根据存根的信息进行上报。”   简清补充说:“房子过户手续需要死亡证明,只是要确认原户主真的死亡,那张证明是医院存根还是家属存联不是最重要的,只要保证真实性、有效性就行。”   林主任觉得言之有理:“那就给复印件吧。”   蒋主任正要打电话给病案室,简清又说:“不急,还有一件事需要和王先生说一下。”   王恩义摆出一张感恩戴德的脸:“简主任,您说您说。”   简清神情寡淡:“我之前误会了王先生,以为王先生是狼心狗肺、不赡养母亲,母亲一死就跑到医院争遗产的人。”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骂人,王恩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干笑说:“没关系没关系,不用道歉,我知道医院有很多这样的人,主任你这样想也不奇怪,但确实就是我和我后母误会比较深,并不是没有一点感情,我现在就十分后悔……”   简清摇头,一本正经道:“不用后悔,有弥补的机会。”   王恩义:“啊?”   简清:“赵老师的丧葬费王先生要出一下,还有,赵老师有个邻居,这两年替您陪护照顾老母亲,她垫了不少钱,欠了不少外债,王先生您就在这两天补给她吧。”   林主任再度觉得言之有理,拍了怕王恩义的肩:“老同学,确实要好好补给人家啊。”   王恩义脸色更难看了,但为了维持“孝子”人设,还是强撑着笑脸,说:“应该的应该的……”   接下来就是商讨补多少钱、怎么补的事了。   应付完她们,简清回到肿瘤二区,盯着鹿饮溪的白大褂看了会儿,然后投入到忙碌的工作当中。   *   鹿饮溪帮周老师整理了一下午的物品,累得腰酸背疼,回到公寓,先冲了个澡,然后裹着浴袍瘫在沙发上点外卖。   等待外卖送达期间,她终于将思路闲下来,思考白天发生的事。   虽说实体瘤发生脑转移的,都不能排除有突然死亡的可能,但她还是对赵老师的死亡耿耿于怀。   似乎,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如果在原著剧情中,赵老师注定是死亡的结局,那么就算她阻止了赵老师提前自.杀,赵老师依旧会发生其他意外事件,导致死亡。   若真是这样,是否意味着每个人的结局都已注定,不可更改?   原著中,她和简清都是不得善终的自.杀结局,难道真的不可逆转?   不,她不服。   凭什么她的命运要攥在别人手里?由别人几行文字决定?   她不会自.杀的,她大学第一堂课学的就是敬畏生命,无论身处什么境地,她永远不会放弃自己的生命。   哪怕最后不能回到自己的世界,她也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心头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和对抗信念,鹿饮溪打开自己手机备忘录,查看她纪录下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剧情点。   她要再试一试,看看他人的命运能否被改变。   *   简清下班回来时,恰好在楼下撞见外卖员,顺手把外卖给拎回来了。   回到家,她脱下外套,拎着外卖,走到沙发边,问沙发上的人:“掐点订的?”   鹿饮溪有心卖乖,抱着毛茸茸的玩偶,拿小动物一般亮晶晶的眼神看她:“对啊,你一下班,刚好就能吃上我亲手的订的外卖,有没有感觉很幸福?”   还有,是不是觉得她很体贴懂事?   简清看着她的眼睛,很不给面子的拆台:“一般不是亲自下厨,才会感觉到幸福么?”   亲手点个外卖算什么?   没有听到夸奖,鹿饮溪轻哼一声,站起来,抢过简清手里的外卖走向餐桌:“有的吃就不错了,不要挑。”   刚走两步,又倒回来,目光在简清冷淡的面孔上梭巡片刻,认真问:“你今天看上去有点累?要不要给你一个抱抱?一百元一次,1分种以内不加收费,1分钟以后每多抱2分钟,加收五十元。”   简清坐在沙发上,揉了一下眉心,平静地望着鹿饮溪:“我一个挂号费才二十。”   两人一坐一站。   鹿饮溪鲜少地能够居高临下打量简清,她克制住想摸摸她脑袋的想法,俯下身与她平视,莞尔一笑,柔声道:“嫌贵就算了,等我哪天心情超级好时,给你一个免费的抱抱,现在先洗手吃饭吧,等大后天有空,我们一块去逛逛公园?”   简清嗯一声,顿了一秒,敏锐地抓住了话里的细节,问:“为什么要特地强调大后天?”   鹿饮溪怔住。   这个冰块是不是有读心术?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是定时发表的,么么哒大家,继续说一声早上好~~~   Ps:我后台又多出了好多月石,看来源是被推荐后获得的,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蟹蟹小可爱的推荐,摁住小可爱狂亲(* ̄3 ̄)   *   感谢在2021-02-04 06:24:27~2021-02-05 04:04: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天街小雨、王奕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王奕 14瓶;林 10瓶;aturee 3瓶;XX 2瓶;远鱼、植野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承诺   *   大脑飞速运转, 鹿饮溪面上镇定自若,嘴上憋出了一个理由:“因为我这两天还要去帮周老师整理赵老师的东西,她们两位老人家都对我很好, 来医院时都会给我捎吃的, 赵老师还经常给我介绍对象――”   听到介绍对象, 简清乜了她一眼。   怎么谁喂她都能把她喂熟?   接收到冷冰冰的视线, 鹿饮溪止住话头, 想到她上回一言不合的生气, 连忙站直身子,解释说:“那些介绍给我的,我都没同意见面, 也没有加联系方式。”   简清面无表情转开视线。   看似漠不关心。   鹿饮溪忽然觉得自己的解释有些多此一举, 心头萌生一丝淡淡的尴尬。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生怕对方误会些什么, 拼命解释后, 发现对方根本不在意   ――交浅言深、用力过度的尴尬。   越想越不是滋味, 默了片刻,鹿饮溪恼羞成怒,小声凶她:“到底要不要去逛公园?你给个准话!”   简清抬眸看她, 目光平静,淡声道:“我没说不去。”   她总是被这小孩凶, 明明在医院只有她凶别人的份。   得到了答案, 鹿饮溪点头:“喔, 那洗手吃饭。”   简清把食不言寝不语贯彻得很到底。   最初鹿饮溪和她同桌吃饭时,为了缓解尴尬的氛围, 总会没话找话。   如今彼此之间可以不说一句话,却不会觉得尴尬,只是偶尔会抬起头, 对视一眼。   似乎想要确认彼此的存在。   确认了,便心安。   吃到一半,简清冷不丁开口,问鹿饮溪:“接下来两天,你都不来医院?”   鹿饮溪咬了一下筷子:“放我两天假,应该可以吧?除了去赵老师那里,我还想回学校一趟。”   演员这一行不同于医疗,出名要趁早,事业巅峰期大多在年轻时,所以表演系很多学生刚上大一、大二就签了公司,开始请假拍戏。   书中,原主还没签公司,但被人推荐,进到了国家单位投资出品的医疗剧剧组,和学校请了半年的假,期末时还需要回学校一趟,参加考试。   大一、大二的表演系学生尚在学习表演基础理论,学习要求是解放天性,观察人物,体验生活。   现实世界的鹿饮溪并非科班出身,只在进入娱乐圈后进修学习过表演知识。   如今她没有明星的光环,只是以学生的身份在医院实习。   医院是最能检验人性的地方,许多人在电视剧里才能看到的生离死别、抛家弃子、长情陪伴,医院里,每时每刻都在上演。   作为演员,观察他们的生活,体验他们的情绪,其实就算是一种学习。   将来若是回到了现实世界,在医院的这段日子,也将成为一段弥足珍贵的经历。   听鹿饮溪说要回一趟学校,简清开口问:“认得路么?”   她没忘记现在这个小孩古里古怪,像是另一个人格住进了这个身体,忘记了许多事。   鹿饮溪笑了一笑:“没事,我这么大个人了,不会丢――”   “的”字还没出口,鹿饮溪看见简清忽然转开视线,侧过脸,秀眉微蹙,神情有些反常。   鹿饮溪又咬了一下筷子,轻声问:“我……说错什么话了么?”   “没有。”简清摇头,重新把视线转过来,“我最近都有班,没时间送你去。”   鹿饮溪斟酌着措辞:“没关系,找不到路,我看地图、找人问一问就知道了。”   简清嗯了一声,没再开口。   鹿饮溪埋头吃饭,一遍遍在心里回味刚才的对话,琢磨简清为什么对“丢”这个字眼有那么大的反应。   难道说,她被人丢弃过吗?   *   用完餐,简清去书房写论文,鹿饮溪到阳台上吹风,顺便照顾阳台上的绿植。   给绿叶子擦擦灰,喷喷水,看它们重新变得浓绿油亮,心情也会一点点变好。   照顾完绿植,鹿饮溪打开躺椅,躺下,手臂垫在脑后,仰望头顶深蓝色星空。   这个世界,夜晚的天空总能望见漫天繁星,璀璨耀眼,或是皎皎月色,如水清澈。   美好得太不真实。   大城市里的光污染和空气污染,会影响城市上空的可见度,仅凭借肉眼,绝不可能看到这些景象。   这个虚拟世界一草一木皆逼真,人物鲜活,各有各的喜怒哀乐,只有夜空是不符合逻辑的存在。   可这里的人似乎察觉不到这个异常,理所当然地认为夜空本该如此。   她莫名其妙穿到这个世界,不知能否从夜空中寻找出蛛丝马迹?   鹿饮溪正看得出神,眼前倏地出现一张冷淡面孔,遮盖了夜幕一角。   她抽回枕在脑后的胳膊,虚虚挡在胸前:“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要不是这张脸过于冷艳动人,也许她就被吓得蹦起来了。   简清没多言,站起身,也拉开一个躺椅,在鹿饮溪旁边躺下,闭目养神。   鹿饮溪收回仰望星空的视线,转过头,看着简清姣美的侧脸。   星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银白色清华,越发衬得她肤白如玉。   无论看过多少回,鹿饮溪都会对这张脸心动。   心动,却不能表白。   她始终无法确认简清的心意。   简清对她的态度很特别,但远远没有特别到能吸引她的全部注意力。   鹿饮溪记得,原著剧情中,她们的的确确发生了关系,白纸黑字的大尺度描述,稍一回想就会令人面红耳赤。   但在乡下的那晚,她莫名其妙穿进来,表现出了强烈的抗拒,回到江州市后,简清就给她单独准备了客卧。   迄今为止最出格的动作,也就是捏了一下她的耳垂,以及,醉后亲吻她的泪痣。   在这一方面,简清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   可,隐约还是有一丝不平等。   就像是……宠物与主人之间的不平等。   简清可以对她好,如同主人对待饲养的小猫,提供了猫生存必要的水、食物、住所,包容猫的撒娇任性。   这种好,可以随时给予,也可以随时收回。   鹿饮溪没办法因为这些好,就和她在一起。   她不缺爱。   被施舍般的怜爱,她不想要。   她要的是两个灵魂之间的平等。   除去这点不能在一起的原因,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给不了简清相守的承诺。   哪怕是像赵老师周老师那样,相伴一生、相互扶持的友情,她都给不了。   今天在周老师家里,她看到两位老人家从青春少艾到满头银发的合照,突发奇想,问简清:如果有一天她不在这个世界了,会不会想她?   简清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   那时候她就想,她的简医生,应该去认识一个更好的人。   一个能给予承诺、能相伴一生的人。   就算不是爱情,只是赵老师、周老师那样的同事、朋友,也能陪伴她走过漫长岁月。   鹿饮溪自认不是那个人。   她无法许下相守一生的诺言。   倘若凭借这份心动,不管不顾表白了心意,就算两人在一起了,某天这个世界的剧情结束,她回到了自己的世界,两人再无相见的可能,那该怎么办?   到那时,她要去哪里寻简清?简清又该去哪里寻她?   与其得到后再失去,不如不要开始。   鹿饮溪轻轻叹了一声气,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星空。   夜风徐徐,那声轻微的叹息随风消弭在夜色中,无人察觉。   良久,简清还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鹿饮溪推了推她,轻声道:“简老师,想睡觉就回房间睡,现在没有太阳,小心感冒。”   简清睁开眼。   前两个晚上,她和鹿饮溪共处一室,睡眠质量不错,都是一觉到天亮。   她想今晚在她身边多呆一会儿,能不能有同样的效果。   现在要被赶走了。   她站起来,淡道:“你也早点休息。”   鹿饮溪嗯了一声。   简清站在原地等了几秒,没等到鹿饮溪说晚安,默默转身离开。   鹿饮溪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在心里说了声晚安。   *   接下来两天,鹿饮溪没去医院,上午去周老师家帮忙,下午去学校排练小品,准备期末考。   简清则是忙着处理王恩义,确认王恩义给周老师补了钱,才把死亡证明的存根复印给他。   第二日早交班完,趁着病人还没过来,魏明明笑着拍马屁:“老板,我感觉你最近和从前有点不太一样,好像变温柔了一点……”   从前的简清,不会关心病人的身后事,碰上纠纷就报警叫保卫科,遇到摩擦直接推给医务科处理,我行我素,不多给别人一个眼神。   简清抽出魏明明胸前口袋的笔,低头签字,没说话。   魏明明继续打探:“老板,说实话,您前段时间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谈对象了?”   “很闲?”简清头也不抬,冷冰冰给魏明明派活,“去把最近死亡病人的死亡讨论记录写完。”   魏明明一拍脑袋,连笔都不敢要回来:“我一定是出现幻觉了。”   怎么会觉得她导师变温柔?   接下来两天,魏明明都活在水深火热中,组上每个新入院病人的入院记录、病程首程都由她书写,简清还抠字眼检查――   “7床主诉漏了句号。”   “9床首程超8小时才书写。”   “16床患者提供的病史资料没双引号。”   “21床停用奥美拉唑,病程没记录。”   ……   “魏明明,下个星期想不想去质控科轮转?”   “去质控科做什么?”魏明明茫然,但没忘记拍马屁,“老板,你要相信我只愿意帮你干活!”   简清拿笔重重敲了一下她脑门,冷道:“派你去拍马屁,免得我下个月奖金被你这些缺陷病历扣光。”   魏明明:!   *   第三天,鹿饮溪重新回到了医院。   早上八点。   肿瘤二区开始早交班,办公室外已有不少患者家属在等候,还有各种需要找医生签字的行政人员和药企人员也蹲守在门口。   早交班是科室医护人员最齐全的时候,上至科室大主任,下至见习生实习生,都在办公室里听值班护士汇报昨夜夜间情况。   这时候签名签得最全,等交班完了,有的去门诊,有的去查房,有的去开会,可能一整天都找不到人。   交班结束,简清一出门就被几个人围上。   她接过笔,刷刷刷在文书上签字,签完十分自然地把笔揣进自己口袋。   底下人欲言又止,想要回来又不敢开口。   笔在医院是最容易丢失的物品,大伙经常戏言:往桌上放个一百元可能没人要,放一根笔绝对被顺走。   鹿饮溪憋着笑,拉了拉简清的衣角:“把笔还给人家。”   简清这才反应过来,把笔掏出来归还。   丢笔的那人给了鹿饮溪一个感激加敬佩的眼神。   临近中午下班,简清组上有个病人心跳骤停,连忙组织实施抢救。   抢救完,已是中午一点多,所有人累得不想回家。   鹿饮溪提前订好了饭,抢救完病人的医生护士,就围在办公室的大桌上吃饭。   吃饭时间是难得可以刷一刷手机的时候。   魏明明边刷微博边说:“诶呦,孙天王被爆劈腿了。”   张跃低头嗦面:“正常,他们娱乐圈俊男美女多,要我就一月换一个。”   魏明明呸了一声:“你进得去吗你?”又捅了捅鹿饮溪胳膊,“小鹿,你前两天不是回学校了吗?快说些圈里不为人知的八卦来听听。”   鹿饮溪笑说:“都不为人知了,我怎么可能知道呢?而且我还是个学生,还不算进圈。”   各行各业都存在一些刻板印象,说到娱乐圈就觉俊男靓女荷尔蒙旺盛,说到医疗学术就觉严肃正经一丝不苟,其实众生百态,都有好有坏。   如同娱乐圈,能红起来的都不是傻子,在学术圈,混得如鱼得水的也都是明白人。   有时,会跑关系的,会拉帮结派的,财源滚滚;埋头苦干的,申请不到基金经费,穷得揭不开锅。   魏明明打开相机:“就你这相貌,进圈红起来还不是迟早的事,得,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事业粉了,来,先来张合照,让我发个微博纪念,等你以后红了,我跟着沾光。”   鹿饮溪配合地凑近,和她合照:“顺便发我一份,等你以后成名医了,我也跟着沾光。”   张跃也打开了相机:“我也要拍,拍完发条朋友圈炫耀一下。”   “你个不会修图的直男滚蛋。”   “你会修?我俩的合照你从来只P自己不帮我P!”   简清打断两人的聒噪:“吃饭,别吵。”   两人瞬间化身鹌鹑,埋头吃饭。   鹿饮溪想起前两天说要给简清拍照的玩笑话,找人借了台数码相机,傍晚下班后,按约定带简清去医院附近的白鹭公园闲逛。   简清没吃晚饭,鹿饮溪随便在路边的小店里买了两个肉夹馍,递过去。   “不能吃了晚饭再来?”简清啃着肉夹馍,眼神难得流露了一丝嫌弃。   鹿饮溪又掏钱买了一个肉夹馍和一杯热饮,塞她手里:“要吃饱点。”   吃饱了待会儿才好干活。   说着拍了几张简清啃肉夹馍的照片。   不远处,一群大妈大爷排列整齐,随着节奏欢快的音乐跳广场舞;下了班的年轻人,沿着走道一圈圈跑步锻炼;湖面上,携老扶幼的一大口家子在追逐玩闹。   两人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半个小时。   简清看着不远处欢天喜地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低头搓了搓手,面无表情问:“你想学舞蹈?”   想学她可以送她去培训班,用不着来公园看大爷大妈扭腰。   “不想,我是在观察人群,这是我们表演专业学生的课后作业。”鹿饮溪面不改色扯谎,目光紧盯着每一个跑步的年轻人。   她要带着简清做一个测试,测试书里人物的结局,能否被改变。   作者有话要说:  简清:以为逛公园可以花前月下谈天说地,结果看了半个小时的广场舞   *感谢在2021-02-05 04:04:30~2021-02-06 06:54: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原是故人归 6个;千反田 2个;亦然、蛤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4269797 18瓶;啦啦啦 10瓶;雨季的朦胧月光、45401214 3瓶;O、小胖子 2瓶;望月凝香、远鱼、七三i、植野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感冒   *   冬季的公园, 湖面结了冰,草木不见葳蕤,白雪压在枝头。   在医院工作, 每天打底要走一万步。   所以很多人下班后的不愿多走路, 健身锻炼时宁愿选择羽毛球、网球、篮球一类的室内运动。   简清确实对逛公园的兴趣不大, 但在长椅了坐了半个小时, 听着耳畔轰炸的广场舞歌曲, 也忍不住打开手机, 搜索白鹭公园有什么值得一看的景点,打算带鹿饮溪四处走一走。   鹿饮溪指尖放在膝盖上,跟着广场舞音乐有节奏地敲打, 目光始终放在远处, 来回梭巡   她怕简清无聊, 没话找话说:“在医院你教我观察疾病, 现在我教你我们表演专业的怎么采风。”   演员的采风, 指的是观察各类人群,什么样的人物,碰到什么事时, 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艺术来源于生活,对各类人物的行为习惯揣摩透彻, 才能不悬浮地演好角色。   “你看那个冰面上滑冰的小女孩, 穿红色羽绒服的, 她动作很不熟练,要是不小心摔到了肯定会哭, 她左边那个穿白色大衣的妈妈,一直在教小妹妹,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妹妹身上了, 哭一哭才能把妈妈的注意力吸引来。”   简清抬头看过去,看到那个妈妈弯下身扶着小女儿,生怕她磕着碰着,旁边那个年龄稍大些的女孩双手攀着横杆,慢慢向前挪动,一步三回头,看着自己的妈妈和妹妹,似乎想知道妈妈有没有关注自己。   简清看得很专注,忽地垂下了眼帘,双手十指交叉,如蝶翼的长睫微微一颤,然后收回了视线。   鹿饮溪稍怔,片刻后举起相机,拍下她的侧脸。   难得看到她流露出了一丝怅然的情绪。   因为那一家三口吗?   鹿饮溪抬眼望去,看见那个较为年长的红衣小女孩忽然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小女孩回过头看了一眼妈妈,就地嚎哭起来。   妈妈赶紧抱着妹妹跑过去,蹲下身,扶起姐姐,温声哄她,妹妹抓起姐姐的手,放嘴边呼呼吹气,姐姐渐渐止住了哭泣。   鹿饮溪收回视线,轻声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   寻常人家总是更偏爱年龄小的孩子。   简清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鹿饮溪再次把目光落到远处,像是在努力寻找什么。   半晌,她把视线锁定在一个黑衣运动装的年轻女子身上,伸手指了指:“那个穿黑色运动装的,我觉得她感冒了,一直在咳嗽,刚才还停下来,锤了锤胸口。”   简清微微蹙眉:“感冒了怎么还跑步?”   “可能以为感冒了要多出出汗。”鹿饮溪站起来。   有些人以为感冒发烧了,出出汗就能好,所以进行大量运动,其实是一个误区,出汗是感冒发烧痊愈的一种表现,而非原因。感冒期间大量运动,会导致机体过度损耗,进一步削弱免疫系统的抵抗力。   简清看她站起来,目露疑惑:“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她看上去很不舒服,我们一块过去――”   剩下的话没说完,那个黑衣运动装的年轻女子身体忽然失去平衡,向前倾,砰一声,一头栽倒在地。   简清见状,近乎本能般站起来,迈开腿疾跑过去。   鹿饮溪紧跟在她身后。   公园里的人迅速围上去――   “怎么回事啊?这闺女怎么突然倒下了?”   “不知道啊,刚刚还在跑步……”   “要不要翻过来掐一下人中?”   “赶快打120送到附一去吧!”   ……   “让一让!我是附一的医生。”简清跑过去,表明身份,拨开围观人群,蹲下身,把年轻女子的身子翻过来,拍她的肩膀呼唤她。   年轻女子面部着地,额头磕破,渗出了血,面色苍白,瞳孔散大,浑身冰冷,呼吸心跳全无。   头一回在院外遇到急救场面,鹿饮溪有些目眩头晕,心脏砰砰跳个不停,她蹲下身,掏出纸巾,颤颤巍巍替年轻女子擦去鲜血。   简清判断女子无呼吸无意识颈动脉无搏动后,跪地,摆正体位,解开她的外衣,冷静地开口,点名道姓:“鹿饮溪,打120,看管好她的手机,尽量联系到她家属。”   一边指挥,一边双手交叠,放在女子胸口两乳.头中央,开始有规律地快速按压。   头一回被她指名道姓喊全名,鹿饮溪条件反射般拿出手机拨打120,告知情况。   简清做完按压,抬高患者下巴,查看有无口腔异物,准备人工呼吸,鹿饮溪连忙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包纱布,拆开给她垫上。   竟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般。   简清匆匆瞥了鹿饮溪一眼,没有多问,迅速低头,实施人工呼吸。   吹气后,年轻女子胸廓隆起。   鹿饮溪捡起女子从口袋里掉落出来的手机,试图解锁。   女子的手机有锁屏密码,她抓过女子的右手,挨个手指尝试指纹解锁。   120调度中心接到电话,立刻就近安排附一急诊科出车。   心脏骤停的黄金抢救时间只有4分钟,每延迟1分钟,病人的生存率降低10%,超过4到6分钟,脑组织将发生永久性损害,超过10分钟就脑死亡,无可挽救。   鹿饮溪解开锁屏密码,联系上年轻女子的母亲,询问女子的既往病史和最近身体状况,有没有什么过敏性药物,让她尽快赶到附一急诊科。   然后将情况汇报给简清。   简清跪地实施徒手心肺复苏,没一会儿,鼻尖上已经沁出了些许汗珠。   抢救不仅是技术活,更是一门体力活。   要保证有效的心肺复苏,每分钟按压频率至少要达到一百次,通常按压不到三分钟,就会大汗淋漓。   鹿饮溪看手机,协助记录时间。   18时28分开始心肺复苏,现在18时32分。   过去了4分钟。   肉眼观察来看,年轻女子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广场舞音乐已经停下,周围人群越围越多。   “能救回来吗?”   “看着好年轻啊?”   “那两个女娃娃是附一的医生,应该能救吧。”   ……   鹿饮溪不是第一次接触急救场面,往常在医院,她都会选择回避,把位置让给专业的医护团队,偶尔远远看一两眼,现今在室外近距离接触,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压在头上,心理压力、心跳频率齐齐飙升。   镇定,镇定……   有简医生在,能救回来的……   她看见简清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水,连忙伸手替她擦汗,强装镇定,问:“要不要换我按压?”   CPR(心肺复苏)是很基础的操作,当年她上大一时,学校的红十字会就组织了医学院全员新生进行培训考核。   每个医学院的学生,在校期间都会掌握这个知识点。   医院实习的这段时间,鹿饮溪在假人身上练过,从前片场拍戏,遇到心跳骤停的工作人员,她也出手施救过。   并非毫无经验。   简清却不愿让她动手,不间断进行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喘气说:“你去门口接引救护车,我们医院的,很快就会来……”   鹿饮溪没有多纠结,站起身跑去公园门口等待。   她没有多少急救经验,但这个时候能做的,就是保持镇定,不干扰抢救工作,服从上级的指挥。   18时42分,附一的救护车抵达白鹭公园。   鹿饮溪接引救护车,自报家门,有条不紊告知患者情况:“我是附一肿瘤科的实习生,那边正在实施心肺复苏的是附一肿瘤二区的副主任医师。昏倒的是一名20岁左右的女子,18时27分跑步时不明原因昏厥,心跳骤停,28分开始实施心肺复苏,现在还没苏醒。联系到患者的家属,家属说患者没有心脏和脑部的疾病,没有慢性病,没有任何过敏史,但两周前出现过感冒咳嗽,一直没好。”   这话一听就是自己人,急救人员不疑有他,下车把年轻女子抬上车,简清和鹿饮溪跟着一块上车。   *   车子启动,窗外车水马龙迅速掠过。   车内有一名年轻的男医生和一名年轻的女护士。   全院没几个人不认识简清,两名急救人员看到她,惊喜地出声打招呼后,迅速接过胸外按压的工作,以防简清力竭。   急救护士动作熟练地上心电监护,开通静脉,推注肾上腺素。   简清连续按压了十多分钟,已经是满头大汗,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却不敢松懈,拿过呼吸气囊辅助呼吸,同时观察心电监护的指标。   心电图不是一条直线,患者在几分钟前应该就已经恢复了微弱的心跳。   心肺复苏起效,不再处于停搏状态。   鹿饮溪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看向简清。   简清没有看她,目光紧盯着监护仪。   监护仪上,病人血压不停下降,心电图的QRS波消失,显示出不规则的室颤波形。   代表心律失常的心室颤动   ――意味着病人尚未脱离危险。   简清指挥:“再推两支肾上腺素,准备除颤,鹿饮溪你来拿气囊。”   简易呼吸气囊是代替人工呼吸的一种器械,罩住口鼻,简单按压即可对患者进行人工通气。   没什么操作难度,鹿饮溪接过手,学简清按压的幅度,规律地按压。   护士推药,剪开年轻女子的衣服,简清拿过AED机,贴电极片,涂抹导电胶,再次确认患者确实出现室颤后,开始充电:“来,让开。”   胸外按压的男医生让开位置,简清手中的电极板紧贴患者身体,放电、除颤,恢复正常的窦性心律。   “继续按。”   一分钟后,再次出现室颤。   第二次进行除颤。   按压,除颤,用药。   按压,除颤,用药。   循环往复……   *   好在医院就在附近,不到十分钟,救护车稳稳当当停在江州附一急诊科门口。   抢救室鹿饮溪不能进去,和他们把病人抬进去后,主动退出,把抢救的位置让出来。   急诊科立马组织人手开展抢救。   一位长发扎成马尾的急诊科副主任医师颜淼淼风风火火冲进抢救室,看见简清,惊喜地吼道:“老同学,你留下来帮一帮我!”   班外时间,急诊科人手比班内时间少,正愁没个打下手的,难得有送上门的免费劳动力。   简清按压得几乎脱力:“别说了,我怀疑是感冒后病毒性心肌炎引起的心源性休克,安排检查,准备插管,把心内科和重症医学科的EMCO团队喊下来。”   这时候她不再吩咐护士用药,把用药选择权交给了首诊医生颜淼淼。   *   鹿饮溪胃里早已是翻江倒海,冲去急诊科的卫生间,大吐了一顿,把傍晚吃的肉夹馍全吐光了。   应该能活下来吧……   要不然她就平白遭这些罪了……   年轻女子的手机还在她身上,她不敢离开急诊区。   用矿泉水漱了口,又到负一楼的小商店买了瓶漱口水漱口,然后急匆匆返回急诊区,等待简清出来,也等待年轻女子的家属到来。   急诊科属于科室鄙视链底端,是全院人流量最大、最鸡飞狗跳的科室,也是最容易发生医患纠纷的科室。   将近夜晚7点,候诊区依然座无虚席。   鹿饮溪站在墙边,听着耳畔的人声鼎沸,看着一张张或肃穆,或疲惫,或病态的面孔,竟有一瞬的恍惚。   虚拟世界里的嘈杂,逐渐与现实世界的画面重叠。   候诊区有吃野生蘑菇中毒的患者,出现了幻觉,穿得一身黑,蹲在地上,觉得自己是一朵毒蘑菇,有人靠近就大喊:“不要摘我!我有毒,不好吃!”   有喝醉酒打架的大汉,鼻青脸肿,酒气熏天,大伙自动离他一米远,有些大胆的上前一问,原来酒后和朋友抢着付钱,打起来了。   有不信邪非要往嘴里塞灯泡的年轻人,张着嘴,含着灯泡吐不出来,脸上留下的眼泪就是当初脑子里进的水。   还有一群不良少女扶着头破血流的大姐大来缝针,看到角落里的鹿饮溪,大姐大轻佻地吹了个口哨,低头和周边的小姐妹一商量,抬起头,一伙人看着鹿饮溪合声唱:“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这里的表演很精彩,请不要假装不理不睬……”   鹿饮溪翻了个白眼送给她们。   护士站里的一个小护士站起来,叉腰喊:“不要在医院喧哗!再闹我叫保安来!”   不良少女们嘻嘻一笑,然后也变成安静的蘑菇了。   十分钟后,年轻女子的父母赶到医院,一进急诊科就大喊“蓓蓓!我的蓓蓓在哪里?”   鹿饮溪看过原著,熟悉这个名字,连忙拿着年轻女子的手机跑过去:“叔叔阿姨,她在急诊室里,不要着急!”   她把手机交给这对中年人,确认身份。   中年女子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大妹子,就是你救了我们家蓓蓓吗?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就要下跪。   鹿饮溪连忙搀住:“阿姨,不用谢!我只是刚好路过,是附一的一名医生救的她,现在还在抢救室里参与抢救!”   她搀着这对中年人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跑到抢救室,告诉里面的人,年轻女子的家属赶来了。   颜淼淼立刻指派一名实习医生跟着鹿饮溪出去找家属谈话、告病危。   实习生确认了家属的身份后,告诉他们:“您女儿患的是病毒性心肌炎引发的心源性休克,情况比较严重,我们的专家团队还在抢救中,待会可能要转到重症监护室上EMCO治疗。”   听到要住进ICU,中年妇女两眼一翻,几乎要晕倒:“我家蓓蓓只是一个小感冒啊?怎么会是什么病毒什么心肌炎?还要进ICU?”   鹿饮溪和中年男人搀住她。   中年男人道:“你别急!褚宴那孩子不是也在这家医院工作吗?我打个电话,把他喊过来!”   *   等到这个世界的男主从家里赶过来,已经是半个小时后。   他一来,先是安抚那两个中年人的情绪,然后也进了急救室,加入抢救。   从18:28分,一直抢救到晚上21点,十多名医生将近3个小时的抢救,患者终于脱离险境。   简清脱下白大褂,从抢救室出来时,浑身是汗,脚步已经有些虚浮,双手微微颤抖。   她今天经历了两场高强度的抢救,中午一场,晚上一场,如今只觉两支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鹿饮溪连忙冲过去扶住她,递给她一瓶饮料补水。   简清把身体的大半重量交到鹿饮溪身上,鹿饮溪背靠着墙,扶住她的腰,拿纸巾轻轻擦拭她的脸颊上的汗水。   她拧开饮料,慢条斯理抿了几口,看着鹿饮溪,问:“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鹿・看过原著・饮溪(给肉夹馍):吃饱点,吃饱了才好干活   简・抢救的工具人・清:……   *   感谢在2021-02-06 06:54:59~2021-02-08 00:10: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天街小雨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黑糖 6个;天街小雨 3个;蛤、死磕五花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锦瑟 10瓶;林 9瓶;坐骨神经病 7瓶;aturee、阿香 4瓶;远鱼、望月凝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沦陷   *   她的鬓角被汗水濡湿, 柔软的黑发贴在耳际,鹿饮溪忍不住伸手替她撩到耳后。   这动作有些亲密,简清抓住她的手腕, 不让她随便乱碰。   鹿饮溪没有抽回手, 发挥演技, 懂装不懂:“我能知道什么啊?”   简清盯着她, 墨瞳深邃, 像是看穿了一切:“你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提前带我去公园等候,连人工呼吸的纱布都提前准备好了。   一如从前那般,冷淡而笃定的口吻。   鹿饮溪被她吓唬过两三回, 事后复盘, 猜想到也许她是在套话――用笃定的口吻, 将半信半疑的揣测说出口, 观察自己的反应。   如果自己侥幸逃过了诘问, 用花言巧语瞒过了她,她会暂时假装放下戒备,继续默默观察, 还会趁自己放下心防,时不时套些话   ――狡猾得很。   有过被突然送到精神科的经验, 这次鹿饮溪不会轻易上当, 直视简清的眉心, 柔声解释:“纱布是中午你们大抢救时没用完,剩下了两包, 我帮忙收拾的时候揣进了口袋,准备用来练习心肺复苏的。下午我跟张哥去示教室练习时还用掉了一包,不信你去问张哥。至于去公园, 那天晚上你回来,我看见你一脸的疲倦,有点心疼,所以才想带你出门走一走。你想想看,我再怎么稀奇古怪,我也是个人,不可能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否则那不成神仙了?”   温言软语拂过耳畔,带着恳切与真诚,简清听到那句又低又软的“心疼”,胸腔霎时泛开星星点点难以名状的情绪,冷硬的心肠被邪门又肉麻的滋味软化了大半。   她站直身子,松开鹿饮溪的手腕,转开身,低头抿水,双眸变得清澈又明亮。   鹿饮溪弯了弯唇角,走开去丢垃圾。   她吃准了简清吃软不吃硬。   但吃不准后续还会不会被怀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颜淼淼捂着肚子从重症监护室回来,看见简清还在急诊科,大力一拍她肩膀:“咋地?还想留下来帮我?”   简清转过身,习惯性观察人物动作,瞥见颜淼淼捂小腹的动作,问:“哪里痛?”   “你还要给我问诊?”颜淼淼拍了拍她的肩,笑说,“胃的老毛病了,干急诊的谁没个小毛病!我到现在都还没吃晚饭,今晚多亏你心肺复苏及时,要不然人能不能救回来都难说。”   简清又从上到下打量了颜淼淼几眼,神情严肃:“你瘦了很多。”   “得得得,我最近在急诊累死累活,哪能不瘦啊!知道你在肿瘤很闲了,别整天板着一张脸,患者没被病害死,都要被你吓死了!瘦了有什么不好,多少女孩求之不得呢!”   简清抿唇,提醒说:“你要去做个胃镜检查。”   颜淼淼挥挥手:“你不会要怀疑胃癌吧?就不喜欢你们科的和我多说话,不是这个癌就是那个癌,晦气!上个月做过啦,胃炎。我还有病人要处理,没空和你叙旧,改天请你吃食堂!”   说着利落地转身离开,继续投入到急救工作中去。   急诊科的工作,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急”字当头。   鹿饮溪丢完垃圾回来,看到那个纤瘦的背影,问简清:“你大学同学?”   简清嗯了一声。   鹿饮溪啊了一声,惊讶道:“八年制的?留在急诊科?”   简清说:“她喜欢。”   任何一位对医疗行业稍微了解的人,听到这个选择都会惊讶。   急诊科是出了名的又苦又累杂而不精还容易挨骂挨打的科室。   在医学生最不想去的科室中排名前五――排名第一当属儿科。   颜淼淼名字里带了六个水,行事却是风风火火,拍胸脯说干急诊正合了她的性情,当年在同学的不解和父母的白眼中,毅然决然留在了附一的急诊科。   如今,她的同期大多还在混主治,就算考到了晋升副主任的资格,但前面的萝卜还没退下来,医院不给聘,还得熬几年。   她和简清是为数两个评上了副高职称的医生。   医疗这一行很看年龄资历,且职称晋升大多与论文数量、影响因子挂钩。   年纪轻轻的副主任医师,业内人士看到了,不一定会觉得她临床水平好,甚至会下意识觉得科研实力很强,临床实力有待考证。   毕竟,科研做得好的医生,难免会分散临床的精力。   往常,外院同行看见简清的职称,会先一愣,然后再打探打探,是不是科研做得特别好?是不是碰上什么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上前线支援了?是不是有什么过硬的背景关系?哦,胡副院长的高徒啊,那不奇怪了。   看见急诊科颜淼淼的反应就不同了,博士毕业的?待在急诊科?那是要给个副主任医师当一当,否则留不住人才。   鹿饮溪看了看颜淼淼的背影,又看了看简清,笑道:“你们俩是很典型的内科医生和外科医生。”   不同科室的医生有时有着与科室契合的性格,内科系统医生会安静内敛些,说话做事慢条斯理,查房慢,写病历慢,慢工出细活;外科系统医生,尤其是妇产科的主任们,个个风风火火,雷厉风行,吼一嗓子能让人抖三抖,光用鹰一般的眼神就能震慑一大批初出茅庐的实习生。   当然,不具备普遍性,具备普遍性的共同点是――走路都很快,有时在医院不需要穿白大褂,凭借脚下生风的走路速度,就能辨认是医务工作者。   简清也看了眼颜淼淼,目光流露一丝担忧。   她的眼白似乎有些泛黄……   *   回家路上,鹿饮溪让简清先上去,自己花了几分钟在楼下的生鲜超市逛了一圈,买了些食材。   回到家时,她看见简清累得不想动弹,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她蹲下,小声在简清耳边说:“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煮点吃的。”   鹿饮溪跑到厨房,打开冰箱,又跑回沙发上,小声问:“其实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菜?喝什么汤?”   简清闭着眼,低声回答:“随便弄。”   鹿饮溪喔了一声,回到冰箱边,努力回忆自己做过的每一道菜。   最后煮了番茄鸡蛋汤,炒了盘山药炒木耳,端上桌。   她很久没下过厨,这些菜色还是看着教学视频完成的。   简清半睡半醒间,闻到了香味,主动爬起来,洗手做到桌边,等待厨房里的人一同出来用餐。   鹿饮溪端上最后一盘拿手菜――蒜香排骨,落座,开餐。   被食物的烟火气环绕,医院里的生生死死都抛到了脑后,两人只是很实际地考虑,要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   简清再饿,手上的动作也是不急不躁,慢条斯理。   鹿饮溪按耐住迫切的心情,试图也表现得云淡风轻些,等简清主动开口夸她。   偏偏简清迟迟不表态,只是专注用餐。   过了五分钟,鹿饮溪故作轻松,开口问:“味道怎么样?”   她自觉味道不错,卖相也不错:番茄蛋汤色泽饱满,翻炒过的番茄入口即化,酸甜可口,暖汤入肚,舌尖余留了煎蛋的焦香与番茄的酸甜;山药切成了薄片,卷着淡淡的葱香,口感清爽。   简清不夸不赞,淡道:“饿了,吃什么都是好吃的。”   鹿饮溪险些被气成了河豚,鼓了鼓脸颊,想到简清今天的劳累,和她漂亮的脸蛋,才按下小性子,把蒜香排骨转到简清面前:“你还没尝过这道。”   “我不爱吃重口味的。”简清有些挑剔。   鹿饮溪拿波光潋滟的桃花眼瞪她。   不凶,反而有种娇嗔的味道。   她勉为其难,夹了一块排骨到嘴里。   最后收拾碗筷时,鹿饮溪发现大半的排骨都进了某医生的肚子。   用行为肯定了她的厨艺。   心中顿时冒出一个哈哈大笑的小人,鹿饮溪心满意足地小声哼着歌,洗碗。   她的指尖有蒜香,有洗洁精的柠檬香,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烟火气落到了身上,她一点也不讨厌,只觉无比心安、满足。   下一秒,遽然意识到心念动摇。   她抬头,看向窗外的夜空,星辰浩如烟海。   她告诫自己,这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不要陷在这里,身、心都不要。   *   第二天上午,鹿饮溪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去探望重症监护室里的年轻女子,何蓓。   何蓓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身上插满各种管子、戴上了各种仪器,ECOM暂时替代了她的心肺。   暗红色的血液从她体内抽出,进入到膜肺中进行氧气氧和,排出二氧化碳,鲜红的血流再泵回她体内。   ECMO,一种人工心肺机,核心部分是膜肺和血泵,起着人工肺和人工心的作用,是目前针对严重心肺功能衰竭最有效的支持手段,被誉为重症患者“最后的救命稻草”。   谁也不会想到,一场小小的感冒,会给她带来如此严重的后果。   两周前,何蓓出现了轻微的乏力、胸闷、咳嗽、心悸(心跳加快),以为只是一场小感冒,自己买了点药吃,吃了两周多还没好。   她有运动健身的习惯,感冒了也没落下锻炼,还想要多出出汗,以为能让感冒好得更快一些。   其实,那些症状并非感冒,而是与感冒症状极为相似的暴发性心肌炎。   感冒发烧通常不会出现胸闷喘不过气、心跳加快的症状,且大多会在两个星期内痊愈。   心肌炎,就是心脏的炎症性疾病,大多由病毒感染导致,如流感病毒;暴发性心肌炎,顾名思义,发病时,如疾风暴雨般迅速,病毒直接攻击心脏,使其停跳。   这个病多发在儿童以及40岁以下身体健康的年轻人身上。   年轻人免疫系统更活跃,面对外来入侵病毒,反应会更激烈。   年轻人的免疫细胞就像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发现外来物种入侵后,一定要跟对方拼个你死我活,杀红了眼,无法区分病毒和自己的心肌细胞,干脆全部扑灭   ――进一步加重心肌细胞的损伤。   原著中,何蓓倒在了公园,无人施救,等送到医院时,已经死亡。   如今,她躺在病床上,还有生命体征。   鹿饮溪握住她苍白的指节,轻声道:“你一定要活下来啊……”   你活下来,我才有改变命运的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记住感冒不要去跑步啊(就算是学校老师强制要求跑操也要拒绝),有出现胸闷、心悸,及时到医院就诊,两周以上未痊愈,一定要到医院看。   还有,不要看着病症自我代入自己吓自己啊,很多医学生读书的时候,会看着那些病,代入自己想,觉得自己有这个病有那个病,其实啥事都没有~~~   *   感谢在2021-02-08 00:10:43~2021-02-09 00:48: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QAQ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师清漪是洛神的人、sara、天街小雨、蛤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珏 4瓶;南风吹过的角落 2瓶;远鱼、小可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按摩   *   住进ICU(重症监护室)的病人, 都是各科室转过来、踩在生死线上的危重症病人。   有的处于昏迷状态,始终未转醒,上级专门派了个小医生在床边站着, 时刻观察生命体征。   醒来的也几乎无法说话, 只能颤颤巍巍在板上写字, 告知护理人员自己的需求。   监护仪的显示屏上, 跳动着各式的波线与数字, 瓶装袋装的液体被高高吊起, 药液通过细长的管子输进病人体内。   病人们不说话,病房里却不安静,医疗设备的“滴滴”声, 呼吸机的警报声, 随时会响起。   这里和肿瘤科一样, 都是与死亡打交道的科室。   不同的是, 肿瘤科面对的是漫长的、渐进式的死亡, ICU里的死亡,每时每刻都可能发生。   这里不允许家属陪护,护士、护工会照顾病人, 家属每天下午有30分钟的探望时间。   鹿饮溪凭借那身白大褂,才能在上午进来。   她只待了两分钟, 就脱下隔离服离开。   ICU的门外, 有几个零星守候的家属, 隔着一道厚厚的门,隔着那层朦胧的玻璃, 张头探脑,想看一眼自己的亲人。   医院宣传科的干事换上了隔离衣,扛着相机进来, 给床边的何蓓拍照,采访何蓓的父母。   院内员工见义勇为、急诊、心内、ECMO团队极限抢救的事迹已经在院内传开   ――是院领导们最喜欢的宣传素材。   为了扩大影响力,不仅要在院内宣传,还要登报宣传,什么都市报、晚报,当地的电视台都要上一上。   这是老一辈喜欢的、又红又专的传统宣传模式。   自从90后、95后进入事业单位,各种宣传方式也变得接地气起来,微博、抖音、微信公众号、小视频一个没落。   有时拍摄出一个火爆全网的说唱小视频,全国各地医院的宣传科几乎都会过来调研取经。   是家医院都希望扩大自己的知名度,所以有时候还挺喜欢与影视片、纪录片一类的剧组合作。   鹿饮溪回到肿瘤病区时,看见简清戴着口罩,脊背挺得笔直,站在病区的走廊上,接受本市记者的采访。   她的余光瞥见了鹿饮溪,示意摄影师暂停拍摄,把鹿饮溪喊了过来,一本正经和记者介绍:“她是第一个目击者,当时她发现患者神情不对劲,拉着我过去实施心肺复苏,具体情况你让她说,我还有病人要处理。”   鹿饮溪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几年,练出了一身敏锐的宣传嗅觉,摘下口罩,露出招牌性的笑容,找到最好的角度,站在摄像机前,和记者聊了起来。   她猜到这是简清给她留的机会,否则以那个冰块的性格,不一定会接受记者采访。   鹿饮溪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还花了不少时间,手绘了一些感冒、病毒性心肌炎、心肺复苏的漫画图,用以科普。   *   中午午休时间,两人在食堂吃了饭,回家休息。   简清换上了睡袍,在阳台上晒冬天的太阳,鹿饮溪黏着她,坐在她身边,和她一块晒。   太阳打在身上,暖意融融,简清剥了一个砂糖橘,捏着,假意送到鹿饮溪唇边。   鹿饮溪瞥了她一眼,又低头看着眼前修长白皙的手指,嗅着橘香,眼里晕开一丝笑,笑意有些羞涩。   张开了嘴正要咬。   “让你闻一闻而已。”简清迅速收回手,把砂糖橘送进自己嘴里。   逗猫玩似的。   鹿饮溪轻哼一声,撇开头,自己三下五除二剥了一个吃,吃完还要骂简清一声:“幼稚。”   简清面不改色,问:“不睡觉,黏着我做什么?”   鹿饮溪转回视线,认真道:“我想看看你的膝盖。”   简清有意曲解她的话:“你要看我的腿?”   “我说膝盖!”   简清想到她前几天抱抱要收费,也给自己标了价,面无表情道:“两百元一次,1分种以内不加收费,1分钟以后每多看2分钟,加收一百元。”   在她的价格上,翻了一翻。   鹿饮溪指了指简清的膝盖,一字一句问:“你这膝盖金子做的?”   简清不回答。   爱看不看。   鹿饮溪打开支付软件,转了二百五十元给简清:“我就看两分钟。”   简清收了钱,犹豫了一秒,撩开睡袍的下角。   从小腿,一路撩到膝盖,露出一片洁白无瑕的肌肤。   她个子高,双腿笔直修长,腿上肌肤在太阳照射下,白得几乎有些反光。   鹿饮溪怔了片刻,把视线挪到她膝盖上。   膝盖一片淤青。   她昨天跪在地上抢救了十多分钟,按压力度又大,膝盖作为受力点,必然有所磨损。   鹿饮溪的心泛起密密匝匝的疼意,轻轻抚上膝盖:“这……要不要上点药?”   温暖的触感落到膝上,简清转开视线:“不需要,明后天就消了。”又放下睡袍下摆,遮住自己的小腿,“你没说你要摸,加钱。”   此刻鹿饮溪满心满眼都是心疼,没理会她的逗弄:“我的钱还不都是你的,左口袋进,右口袋出,有意思吗?我给你按摩抵债,好不好?”   她从前学过一些按摩手法,说是能助眠,她也没在别人身上试过,就先拿简清做试验。   简清拢了拢衣领,神情冷淡:“又要打我?”   她没忘记那响亮的一巴掌,以及手掌上至今未消的疤痕。   简清思路跳跃得很快,鹿饮溪却瞬间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咬牙说:“就是单纯的按摩,没有陪.睡。”   “哦,那你按吧。”   “进房间按,你在这里,我把你按睡着了,又不能抱你进去。”   简清穿着睡袍,摇曳生姿地走进去了。   她穿常服和白大褂时都透着股冷硬强势,拒人以千里之外,唯有在家套着睡袍时,会流露出十足的女人味。   鹿饮溪跟在她身后,心想,这样的她,只有自己能看到。   真好。   转念又觉得自己卑鄙自私。   明知该保持距离的,为什么要靠近?   她从前演偶像剧,男女主会因为避免伤害而刻意保持距离,刻意伤害,虐身虐心顺便虐观众。   从前她不理解为什么要那么做,导演说那样演就那样演,演出来的效果一度很浮夸,至今还是她的黑历史。   如今,算是明白了几分。   如果注定要分开,看不到两人的未来,那还要不要靠近?   靠近了再离开,是否是一种更大的伤害?   鹿饮溪有意逃避这些问题。   此时此刻,她不想思考这些,更不想刻意伤害简清,她只想对她好一点。   “这样的力度够不够?”   简清躺在床尾,鹿饮溪揉按她的耳朵、头皮。   “嗯……轻一点……”   鹿饮溪的动作不娴熟,按得简清有点疼。   简清闭眸道:“你是不是第一次给人按?拿我当小白鼠?”   鹿饮溪莞尔一笑:“被你发现了。”   简清不说话了。   鹿饮溪轻轻戳了戳她的太阳穴:“生气了?”   “没。”简清淡淡道,“这有什么好生气?我又不是你,爱生气。”   跟只小河豚似的。   鹿饮溪一拍她脑门:“谁爱生气了?”   “谁应了就说谁。”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简清还是那幅冷淡倨傲的神情:“那要做点什么两个人做的事么?”   “你还是闭嘴吧。”鹿饮溪脸皮薄,比不得某人道德感薄弱,没有一点为人师表的样子。   简清微微笑了一笑,然后就安静了。   她不愿意,她便不会轻薄她,只会嘴上调侃一下。   安静下来,暧昧浮动,卧室的氛围更加微妙。   鹿饮溪咳了一声,开口打破沉默:“前两天回学校,我和同学排练两个小故事?”   简清轻声问:“什么故事?”   “一个是《美人鱼》,另一个是《楚门的世界》。美人鱼和小王子的故事,你肯定听过吧?美人鱼爱上了小王子,喝下了药水,把自己的鱼尾巴变成了双腿,变成和小王子一样的人,想和他在同一个世界生活。可惜小王子没有爱上她,最终她化成了泡沫。”   简清渐渐有了困意,语气还是有一丝嫌弃:“我不需要听童话故事才能入睡。”   鹿饮溪轻轻喔了一声,继续揉按她的脑袋:“那改天再给你讲《楚门的世界》。”   简清嗯了一声。   鹿饮溪继续按了一会儿,等简清睡熟了,替她盖好了被子。   离开前,鹿饮溪站起来,盯着简清光滑白皙的前额,俯下身,靠近,唇瓣将要落下,她却止住动作,重新站起来,回自己房间睡觉。   如果爱上简清,她就要把自己的鱼尾巴丢掉,变成一双腿,留在这个世界。   她不愿。   *   电视台的采访一经播出,引起了不少网友的舔屏讨论。   “完全听不进去她说了什么?光顾着看脸了。”   “一个5分钟的科普小视频而已,妈妈问我为什么看了半个小时。”   “啊第一位女医生的眼睛也好看,虽然戴着口罩,但一看就是我梦中情人的脸!”   ……   鹿饮溪的镜头感本就好,随便哪个角度拍,都能截下来当桌面,加上生动形象的手绘图,节目效果十足。   普及心肺复苏知识,恰好符合国家强调引导大众学习互救技能的要求,各级大大小小的官媒,都帮着转发科普。   一度冲上了热搜前三。   热搜广场铺满了一众蓝V,热搜底下的网友都在舔屏。   在这个颜即正义的年代,网友的视线都被她的颜值吸引。   鹿饮溪熟练地开通注册了一个新账号,通过认证,转发官媒的视频,把自己画的科普漫画放上去,引流粉丝。   这才是她最熟悉的操作――靠脸吃饭。   第二天,宣传科的人到肿瘤二区来,逮着鹿饮溪死命拍照,说要给她写一篇专稿。   中午魏明明刷手机刷到了鹿饮溪,卧槽一声,抱着鹿饮溪胳膊问:“你是不是要红了?我现在抱你大腿来不来得及?要不要多留几张你的签名照以后好卖钱?”   鹿饮溪老实道:“如果过几天有很多人打电话给我,邀请我签约、当主播、代言一些三无产品,那我可能会成为一个不怎么知名的小网红。如果再有个团队帮我运营一下,我会红得更久。但是大概率过几天就没影没声啦,网友都是三分钟热度。”   她在这个世界,没有红透半边天的野望,如果能当个小小的网红也好,用粉丝经济挣一点点小钱,能够让自己在这个世界独立生存下去,不依赖任何人,等待时机回现实,足够了。   魏明明闻言,忽然觉得脖子一寒,转过头,正对上自家导师冰冷的视线。   简清盯着魏明明抱鹿饮溪胳膊的动作,面如寒霜。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各位投月石的小可爱!居然还有小可爱投了52个月石,好的,本海王表示收下你的表白了,摁住狂亲!   大过年的,不想刀配角,先写点日常,发展发展感情。我明天要陪家人,就不更新啦,么么么哒大家,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恭喜发财!   *感谢在2021-02-09 00:48:28~2021-02-10 14:34: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sara、沐染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死磕五花肉 2个;亦然、太极咩咩拳、九条鱼干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灵忆 13瓶;远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礼物   *   魏明明连忙放开手, 讪讪说:“老板,新入院病人的病历我都写完了,我干完活才玩的手机……”   简清收回视线, 淡淡地瞥了一眼鹿饮溪, 没有吭声, 转开身继续忙工作。   鹿饮溪揉了揉鼻梁, 安慰魏明明:“放心, 她不会骂你的。”   魏明明小声道:“她是不会骂人, 但她会小心眼地让我加班,还会拿冷冰冰的眼神盯我,盯得我毛骨悚然, 我们胡副院长也是, 做错了事, 他不骂人, 他就先冷冰冰地盯着人看, 那个恐怖啊,还不如骂我几句。”   鹿饮溪很少见到副院长胡见君,只有在一周一次的科主任大查房上, 才能跟在十几二十个人后面,看到他高大的背影。   往常有什么文书要签字, 都是科室秘书抱着文件送来送去。   鹿饮溪调侃说:“你跟简医生跟个几年, 说不定以后也成那样了, 用眼神就能杀人。”   魏明明拨浪鼓般摇头:“太吓人了我不要。”   张跃从外面回来,插话说:“就是, 凶巴巴的嫁不出去。要跟我学,看我对手底下的小孩们多好啊。魏明明你晚几个几年读博,等我成了博导, 我来收你!”   魏明明怼他:“你丫的闭嘴吧!你对他们好得太过分了啊,一个个病历都不写,昨晚下班前12床有个新入院的,不知道你的哪个学生,直接把隔壁床的首程给复制过来了,一个字没改,还好我发现了给修改了几句,要不然你就等着被骂吧,月底了,质控科不知道哪天就抽风来检查了,你悠着点吧!”   这话刚说话,下午上班没多久,自门外涌进一行穿白大褂戴口罩的年轻人,拥着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二区的老总在吗?例行检查,把你们科的各种资料拿出来检查一下。”   “诶在这!”张跃站起来回应,无声给魏明明做了个“乌鸦嘴”的口型,然后上前接待,“科长,今天怎年亲自出动了,要查哪些资料啊?”   往常都是质控科的年轻干事们下来检查,年轻人之间,好说话,说几句软话,有些非原则性的问题能不扣分就不扣分了。   质控科的吴科长双手背在身后:“年底了,到各个病区转一圈,你们把危急值登记本、疑难病例讨论本、交接班本,就是平常要检查的那些都拿出来看看。”   每年年末,上到卫生行政部门,下到医院行政科室,都会来医院、病区走几圈。   张跃早早准备好了材料,一边翻箱倒柜拿文件,一边吩咐她们两个搭把手:“小鹿去把危急值和交接班本拿过来,明明去把疑难病例、死亡病例讨论本找出来。”   进进出出的医护人员和吴科长打招呼,吴科长一一点头回应。   没一会儿,科里的人就把文件找出来了,整整齐齐放到桌上,还翻到了本月的纪录,方便检查查阅。   质控科的干事们在科长面前说好话:“二区的质控一直都是比较认真的,核心制度落实得比较到位。”   魏明明点头,拍马屁说:“都是领导们督促工作做的好,要过年了,领导们少扣几分啊。”   吴科长笑说:“别贫嘴,还有病历要检查,每个组抽调2份运行病历出来,要住院3天以上的。”   魏明明喜道:“我们自己抽吗?”   吴科长:“异想天开,小刘,去抽。”   简清组上被抽到的两份病历都是张跃的,张跃又是让实习生写的。   吴科长亲自坐在电脑前看:“让我看看胡院长学生的病历写的怎么样。”   虽然没怎么被亲自管过,但张跃还算是胡见君的博士生。   魏明明说:“现在有实习生来,都是先教实习生写。”   吴科长教导说:“那不能光让实习生写,每一份都要你们和你们的上级审核,出了问题实习生不用但责任,你们要但担责任的。”   张跃忙不迭道:“是是是,我每天都有检查审核,上级也都有看过一遍。”   吴科长指了指12床和11床的病历,觉得不对劲,皱眉问:“怎么,这两床的IV期胃癌病人都有冶游史?体能状态这么好?”   冶游史在医学上指的是嫖.娼史,用来判断患者是否存在性传播疾病的可能性。   张跃解释说:“没有没有!可能是模板忘了改过来!我现在就改!”   也有可能是,学生《诊断学》病历书写那一章节没学好,把冶游史误当成了旅游史。   吴科长点开张跃账号下的新入院病历看,果然,几乎所有病人都写了有冶游史。   “你们组下的病人,一个个都很风流啊!”吴科长微微摇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出手指点了点病历,“小刘,这几床全部记下来,月底全院通报!”   通报不会记实习医生的名字,简清回到病区,收到质控科下发的《检查反馈单》,看见那一行行的病历缺陷,默不作声,盯着张跃看。   张跃被她盯得无地自容:“师姐,我每天都有检查的,谁知道今天突然撞上质控科?”   简清面无表情:“以后每个新入科的,先教怎么写病历。”   “这一批的都是从其他科轮过来的,我以为前面的人已经教过了。”   简清:“以后多提问,看他们会不会写。今天之内你把组下所有在院病历都检查一遍,明天我检查,不要让我发现还有什么疏漏。”   月底全院通报批评时,通报文件上,缺陷病历责任医生那一栏赫然列着“张跃/简清”的名字,奖金也被扣去了不少,科主任胡见君还特地把他们两个抓到办公室,数落了一顿。   从副院长办公室出来,张跃耷拉着脑袋,和简清道歉,还说:“以前这些小事胡老师都不会关注的,怎么今天这么严厉?”   简清淡声提点:“因为院长快要退休了。接下来要谨慎点。”   特殊时期,越少犯错越好。   院长即将退休,院内的几帮人马明争暗斗,他们和胡见君有师生关系,自然被划分到了hu/派,医务科的蒋主任也是胡见君这边的人,质控科的吴科长却跟另一名孙副院长走得更近,属于孙派人马。   张跃挠了挠头:“搞不懂,上面的人斗法,遭殃的都是我们这些虾兵蟹将。”   简清平静道:“别管那么多,他们再怎么斗,医院也要治病救人,写病历去。”   *   还有几天就要过年,张跃这个天天24h待在医院的人,请了小半个下午的假,说是要买些江州市的礼物特产寄回家去。   简清问:“过年还要买礼物?”   张跃说:“还得发个大红包呢,师姐你这么大了又不是没过过年!我出门在外人不能回去,总得买点东西回去吧?”   简清挥挥手,准假,自己也抽空去了趟商场。   这些年来,她万事只考虑自己,还没想过给另外一个人买什么礼物。   于是,头一回,漫无目的地在商场闲逛。   逛了半个小时,逛到一家珠宝店,她看见玻璃内展览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海报上是一条鹿角坠饰的银项链,旁边题了一行字“林深时见鹿,梦醒时见你”。   她想起月光下醒来,看见鹿饮溪的场景,走进店里,买下那条鹿角坠饰的项链。   回到家里,鹿饮溪抱着薯片缩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回来,绽开一个温柔的笑,趿着毛拖啪嗒啪嗒跑过来:“我今晚学做了糖醋鲤鱼,你过来尝尝看。”   简清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左手捏着口袋里的方形首饰盒,没有说话。   鹿饮溪拉过简清的右手,把她拉到餐桌边摁下。   简清说:“我还没洗手。”   鹿饮溪喔了了一声,又把她拉到洗手池边,叽叽喳喳说话。   最近,每隔一天鹿饮溪就做一道新菜。   “我算好了,等到过年那天,我会油爆虾、蒜香排骨、白斩鸡、啤酒鸭、糖醋鲤鱼,鸡鸭鱼肉都有了,还缺一道汤,就算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也能吃很多好吃的了。”   温水打湿了手背,简清盯着水流,出声说:“你不是一个人。”   她不会留她一个人在这。   鹿饮溪诶了一声:“你不回家过年啊?”   简清擦干手,回到桌边:“不回,除夕那天我的班。”   鹿饮溪在她身边坐下:“我记得是白班,晚上也不回你父母那儿去吗?大年三十也不回吗?”   “不回。”   “你父母不会怪你吗?会不会叫保镖把你抓回去。”   简清盛了半碗饭:“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和电视剧。”   说的她们俩跟私奔似的。   鹿饮溪拿亮晶晶的眼神看着简清,就差没长一条尾巴出来,疯狂晃动。   她左手撑着脸,感慨说:“很多年没有人陪我一块过年了。”   10岁以前的年味最浓,乡下喜欢一大伙人聚在一块过年,小孩追逐玩闹,放炮放烟火,大人杀鸡宰猪,一个大圆桌能坐满十来个人,从初一到十五,四处走亲访友。那年头大伙日子过得苦,小孩也没什么压岁钱,多往兜里塞些饼干糖果就很心满意足了。   10岁以后,她随母亲顾明玉到了市里,住在医院的家属楼,医院里可不敢放炮,医护人员倒会比平常少些严肃,多几分喜气。每年除夕,顾明玉很少回家,几乎都是对面的邻居看她可怜,把她抱进自己家里一块吃年夜饭。   20岁后,她彻底与顾明玉断了联系,哪怕后来有了经纪人、助理、朋友,她也觉得他们有各自的家庭生活,不好融入,不方便打扰,就自己一个人在家随便包点饺子吃。   简清嗯了一声,专心吃鱼,不多问。   她也有很多年,没人陪着一块过年。   今年,有人陪了。   *   夜晚,简清捏着口袋里的首饰盒,迟迟没有送出手。   她把首饰盒掏出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想等鹿饮溪明早起来自己发现拿起来戴。   放了一分钟,她又收回,打开冰箱,想放进冰箱里,等鹿饮溪准备炒菜时发现。   想了想又觉不妥,她拿了出来,打算等除夕前再亲自送。   到了除夕前一天,简清几经犹豫,把首饰盒放进了鹿饮溪大衣的口袋里,还是想等鹿饮溪自己发现。   除夕前一天,何蓓病情好转,转出了ICU,鹿饮溪开心地又跑去病房,和她握了两次手。   大概是她三天两头的探望和发自内心的开心,感染了这一家三口人,何蓓的父母给了鹿饮溪一个大大的红包。   鹿饮溪连忙推拒:“叔叔阿姨我不能收,我不收!我其实已经工作了,不能收红包了,不是小孩子了!”   何蓓的父母一定要往她口袋塞:“拿着拿着!就当是叔叔阿姨的一份心意!顺便帮我们给小简医生带一份。”   “她就更不能收了!收了要被举报的!还好我今天没穿白大褂过来看你们,否则我说不定也要被举报到监察科去了。”   何蓓的母亲连忙收回手,笑逐颜开:“是阿姨考虑不周了,来来来我们加个微信,阿姨用微信转给你!”   “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是真的一分钱都不要,看见何同学好起来我们就很开心了!阿姨我先走了,新年快乐!”鹿饮溪几乎是跑着出病房的。   她出了心内科的门,没有坐电梯,选择走楼梯,像只小兔子,一直从内科楼25楼蹦Q到1楼,再风一般地跑回肿瘤大楼,想给简清一个大大的拥抱。   简清今天晚了一个小时下班,正在换衣间,脱下白大褂,换上大衣外套。   鹿饮溪冲进来,一头撞进她怀里,把她撞得后退一步,背抵在柜子上,虚虚搂住鹿饮溪。   她轻轻拍了拍鹿饮溪的肩:“怎么开心成这样?”   鹿饮溪从简清怀里出来,眉眼弯弯,笑道:“何蓓转进普通病房了,她活了!”   一个配角的命运被她成功改变。   简清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目光清冽,面容沉静。   鹿饮溪拍了拍自己大衣的口袋:“她爸妈刚刚还要往我口袋里塞红包呢,我没收――诶这是什么?”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方形盒子,“怎么他们还给我偷偷送礼了?不行,我得再去一趟心内科,还给他们!”   简清拉住她:“不要去。”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牛年大吉!   *   感谢在2021-02-10 14:34:18~2021-02-13 02:18: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天街小雨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三缄藏拙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天街小雨、原是故人归 4个;深陷七五 2个;千反田、48440789、上杉华离、白、你张腿我动、廿一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8440789 47瓶;穆 41瓶;黎小瑾呀 36瓶;三缄藏拙 34瓶;上杉华离 30瓶;Aurora. 25瓶;寥寥几笔 15瓶;天街小雨、狂笑风暴、顾 10瓶;小鸽手、38324116 9瓶;郁郁菲菲、幽月 3瓶;bolinnn 2瓶;M翊、远鱼、小可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过年   *   “不要去。” 简清拉住鹿饮溪, 语速比平常快了几分,“你先打开看看。”   左手被拽住,鹿饮溪转回身, 有些惊讶:“决定不收的礼物怎么能打开?”   简清松开她的左手, 转开视线, 淡道:“不是他们送的礼。”   说完这句, 没等鹿饮溪给出反应, 简清又揉了揉她的脑袋, 自顾自走在前面:“走了,回家。”   鹿饮溪懵了片刻:“啊?那是谁送的?”   她看了看简清的背影,又打量手上的方形小盒子, 犹豫几秒, 三下五除二拆开透明包装袋, 打开, 一条鹿角坠饰的项链映入眼帘。   她拎起来, 在眼前晃了两晃,默默回味适才简清婉转的行为态度,心底明白了几分。   鹿饮溪把项链小心翼翼攥进手心, 一路小跑,追上简清, 从后面抱住她。   简清顿时停住脚步, 面部表情跟着凝固。   傍晚六点半, 病区不似白天那般人来人往,静寂无声, 走道空荡荡,只有亮白的灯光,还有喜庆的小灯笼。   鹿饮溪踮起脚尖, 从后面环着她的腰,把下巴隔在她的肩膀上,用力抱了一下,小声说道:“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背后一片温软,简清抚上腰间的手,垂眸问:“这个拥抱要收费么?”   身子贴着身子,感受到了她胸腔说话时的震动,鹿饮溪扑哧一笑,松开了怀抱:“不收。”   满腔的喜悦与爱意似要溢出,她极力克制再给简清一个拥抱的冲动,牵过简清的手往前跑:“不收费,但是要陪我逛超市,买年货!”   跑了几步,简清反牵过鹿饮溪的手,拉住她:“院内不许疾跑。”   鹿饮溪拖着她还要跑,笑道:“这都下班了,没人来抓医护人员的行为仪态。”   简清稳稳牵住她,像是牵住即将脱缰的野马,给她指了指墙上的挂着的医务人员行为准则。   准则上规范了仪表装饰、语言行为等二十条守则。   鹿饮溪看着第十六天,念出声:“举止端庄文雅,抬头挺胸,步履轻盈,双人行走不可勾肩搭背,嬉笑打闹。”她敲了敲“举止端庄”这四个字,看着身侧的简清,摇头晃脑笑了笑,又走近,拂开她的发丝,凑到她耳边,呵气如兰,“简医生,你在家举止端庄么?”   往人耳朵吹气这行为一点也不端庄,在床上剥人衣服也剥得干净利落,偏偏在工作场所一本正经装端庄。   简清面不改色,耳朵一点点变红,平静道:“守则只需要在医院里守。”   鹿饮瞬间狐狸精附体,背靠在墙上,勾过简清的腰,贴上自己的身体:“简医生,你要是在医院里,被抓到举止不端庄会怎么样?”   变脸就发生在一瞬间,眼睛不再像是清澈干净的一汪泉水,成了勾魂摄魄的女妖精,连声音都带了几分魅意。   也不是第一次见识鹿饮溪的演技,温香软玉贴在身前,简清定定看了她几秒,目不斜视,扒开她的手,后退半步:“别玩了,我陪你去超市。”   鹿饮溪笑得几乎弯下了腰。   她决定了,以后在家要是再被简清调戏,她就在医院里变本加厉调戏回来。   这个败类在医院里不敢有出格的举动。   简清安静地站在一边,看着她笑,低头,也浅浅地笑了一笑。   她今天,看上去真是异常的活泼,开心。   简清问她:“开心程度从0到10,你选个数字描述?”   鹿饮溪脱口而出一个:“8。”   “才8级?”   鹿饮溪但笑不语。   因为还有一点点遗憾。   10级的开心,应该是没有遗憾的,如同所有偶像剧,是圆满相守的结局。   她不知道她和简清能不能相守。   此时此刻,她只知道,她可以改变彼此的命运。   *   超市里到处挂满红彤彤的灯笼、彩带,喜气洋洋的背景音乐萦绕在耳畔,简清推着购物车,跟在鹿饮溪身后,鹿饮溪负责把展架上的零食丢进购物车。   简清问:“你不是要减肥吗?”   鹿饮溪说:“等过完年我可以减下来。”   这具身体比现实年轻了5岁,新陈代谢旺盛,容易饿,也容易消化吸收,不容易吃胖,配上适量的运动,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正是身体状态最好的阶段。   鹿饮溪忽然转回身,笑着对简清说:“你太幸运了,遇到了这个年龄的我。”   再过5年,她就因为拍戏落下一身伤了,25岁的身体和四五十岁的人一样,一到下雨天、冷天,不是这里酸就是那里痛。   大概是成名的代价。   简清淡笑:“你要告诉我,你是未来穿过来的人么?”   鹿饮溪耸耸肩,没说话。   简清太过敏锐,她不敢多说什么。   “上次逛超市,你说要和分享你作为演员的成名经历。”简清翻起了旧账,“你到现在,都还没说。”   鹿饮溪丢了一包开心果进购物车:“上回你自己不想听的。”   简清:“我说的是回家听。”   不是不想听。   “我不管喔,你错过了上次的机会,就得等我想说的时候再说了。”鹿饮溪毫不介意在她面前展现任性的一面,顿了顿,又笑着转过身,“算了,我今天心情好,再给你个机会,来,石头剪刀布,你要是赢了我就告诉你。”   简清停下脚步,眼神透着淡淡的嫌弃。   嫌弃鹿饮溪幼稚得像个小孩。   鹿饮溪凶她:“到底来不来啊?”   简清把右手背在身后,做好准备的姿态。   鹿饮溪:“我数三二一石头剪刀布就出,三、二、一,石头剪刀布――”   鹿饮溪出石头。   简清伸出五指,出布。   鹿饮溪正要收回手,简清手势转变,瞬间收了拇指、无名指、尾指,把布变成了剪刀   ――故意输给了鹿饮溪。   鹿饮溪愕然,抬头,撞进简清湛然眸子,眨了眨眼。   简清也跟着眨了眨,似在无声回应。   鹿饮溪问:“你不想听吗?”   简清收回手,继续推购物车,淡淡道:“等你。”   无论是哪些事,她都愿意等她想说时,再说,再听。   *   除夕这天,病区冷清了许多。   大过年的,大家都不爱来医院。   一年到头满床、加床都不够用的病区,难得空出了床位。   只要不是重急症的患者,几乎都办了出院手续。   有些上午刚输的化疗药,下午就火急火燎地要出院,不愿留院观察一晚。   “平时你们都赶我出院,今天大过年的我要主动出院还不让啊?”   大医院承担着更多救治任务,有床位周转率的考核指标,病人住得太久都会去催促尽快出院,平时床位特别紧张的时候,也会让一些体能状态特别好的、熟悉的、好说话的老患者,早点出院空出床位。   护士笑着解释:“叔叔再待几个小时吧,我们怕有什么不良反应。”   患者挥挥手:“不会的不会的!我都输了好几次的药了!不能等啦,票都提前买好啦,我是一定要赶回去的。”   劝阻无效,和医生商量了下,只好放人走。   简清一边让患者签字,一边叮嘱:“不要吃太油腻的东西,刚化疗完不要吃乱七八糟的中药,有不舒服尽快到附近的医院去。”   有些是参与临床试验的患者,她会多叮嘱一句:“有不舒服尽快到附近的医院去,记得要拿上那个联系告知的单子,让那边医院的医生打电话联系我。”   除夕这天,实习生随带教排班,带教没有班的也可以放假,带教有班的也需留守医院,带教心情;研究生多数处于规培期,更没有假期,都是随排班表走。   魏明明上午就提着行李到了医院,打算下午下班提着行李直接回家。   简清中午就让她走:“下午病人没那么多,你先走吧。”   魏明明恨不得抱住导师啃两口,奈何导师面若冰霜,她实在不敢,只好激动地抱住旁边的吉祥物鹿饮溪。   简清看见,面无表情,勾住魏明明白大褂背后的腰带,往后一拉,拉开她和鹿饮溪的距离,语气不善:“医院里不要搂搂抱抱。”   不像话。   魏明明生怕假期泡汤,道声新年祝福就拉上行李溜之大吉了。   简清看着被人抱过的鹿饮溪,又说了一句:“医院里不要搂搂抱抱。”   要推开。   被忽然抱住又被忽然分开的鹿饮溪懵了片刻,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还好是中午下班时间,她们都没穿白大褂。   又反应过来,她昨晚抱简清,简清可没说不要搂搂抱抱。   心里炸开了几道烟花,鹿饮溪捂住胸口,笑着说:“我要去拉个心电图。”   简清问:“心脏不舒服?”   她随手抓起桌上的一个听诊器。   鹿饮溪没等她再开口,连忙捂住胸口:“没问题没问题,不需要听诊。”   简清把听诊器放回原处,看着鹿饮溪。   鹿饮溪也看着她,相视一笑:“下午也给我放假吧,我回家准备年夜饭。”   简清说:“不急,晚上回家一起准备。”   “下午我做什么?”   简清想了想,说:“帮我筛选临床试验的病人,我的科研助理也放假了。”   自从上次出差之后,简清发现鹿饮溪学东西上手很快,对医疗知识也有一定的了解,做个助理,绰绰有余。   鹿饮溪拿出纸笔:“你得先教我一遍。”   简清拿出临床试验的研究方案和研究者手册,递给鹿饮溪:“你先翻几遍,熟悉一下入排标准。”   *   临床试验,指的是药物/器械上市前,要在受试者(志愿者)身上先试一试,保证药物的安全性和有效性。   一般要经历I、II、III、IV期四个阶段,前面三期合格有效,药物就可以上市。IV期也叫真实世界研究,是药物上市后的跟踪研究。   肿瘤科每个月都要进行临床试验的成果汇报,每个月也都有医药公司过来开启动会、专家会议,汇报国内外最新研究进展,或者来稽查临床试验的数据是否存疑。   鹿饮溪记得,原著中,作者只是几段话带过医学相关,字里行间,能明显看出作者没有医学教育背景。   原著中没提到的这些研究方案、研究手册,如今看来却是十分专业,看不出丝毫纰漏。   这个虚拟世界,会自动修正补充许多细节。   如同每天接触的那些病人、病情,几乎都像真实存在的一般。   到了下午,简清见鹿饮溪在座位上目不转睛看得认真,随口一问:“看懂了多少?”   鹿饮溪抬头看向简清,拿捏着分寸,说:“大概能看懂60%,《评估HE-A114用于治疗二线以上非小细胞肺癌的有效性、安全性II期临床研究》,是PD-1的免疫治疗研究,国际合作研究项目,适应症是肺癌,如今在国内进行II期试验,江州附一牵头国内的医院,PI(主要研究者)是胡副院长,当然,原理那些我完全看不懂。”   简清打开电脑:“知道大概的入选、排除标准就行,来,我教你。”   筛选受试者,是开展临床试验的前期准备。   民间会把受试者看作小白鼠,但临床试验其实都是经过了严格的动物实验,保证了安全性后,再进行的临床研究。   参与肿瘤临床试验的病人,通常有两种情况。   一是市面上的药物已经不起作用,迫不得已只能尝试新药,把临床试验当做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二是家境贫寒,承担不起癌症的治疗费用,参与试验可以获得免费检查与治疗。   但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参与试验,任何一项试验都有一定的筛选标准和排除标准,比如年龄限制,比如既往用药限制。   还有个默认的潜规则,做试验,自然是希望数据好看些,所以不会纳入体能状态太差的受试者。   简清一项项讲解,亲自筛选了一遍给她看。   鹿饮溪听了一遍就能上手。   简清看着她熟练的动作,问:“你以前是不是做过?”   岂止做过,她的医学生涯就因为一场临床试验而中断。   这段伤疤鹿饮溪不想揭给简清看,只说:“魏明明帮你筛病人的时候,我在旁边看过几次,我记忆力还是不错的,背台词背个三五遍就能滚瓜烂熟。”   要不是跳着看的原著,没有一段完整的记忆,她早把这个世界的剧情摸透了。   简清看她不愿意多说,也就没有多问:“筛完你先回家休息。”   鹿饮溪想说我要留下来陪你,转念想到家里还有一堆食材没弄好,就点了点头:“我先回去把菜洗好切好,等你回来一块做。”   这对话太有搭伙过日子的感觉,简清笑了一笑,转身去病房忙活。   鹿饮溪一边翻阅研究方案的入排标准,一边筛选合适的肺癌症患者。   她在这里跌倒,坠落,渡人过河自己却被淹死。   尽管跌倒后的那些年,她刻意逃避与医院有关的一切,但无数个深夜里,她会梦见自己还在医院,还在帮老师筛选临床试验的病人。   那是刻进潜意识里的记忆,终身难忘。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后悔放弃医学,可她的潜意识里,似乎一直在恳求上天再给她一个机会。   时光逆转,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不会在那里跌倒,不会轻言放弃。   *   绚烂的烟火在天幕绽开,五颜六色,纵横交错。   简清回到家,客厅播放着音乐,厨房里传来利落的切菜声。   她脱下大衣,鹿饮溪从厨房探出脑袋:“你回来啦。”   简清嗯了一声。   鹿饮溪跑出来:“今天下班后,我去给你买了一个滑稽脸的抱枕,算是给你的回礼。”   “嗯。”简清继续点头,顿了一秒,微微挑眉,“嗯?”   “噔噔噔噔――”鹿饮溪变魔术般拿出一个超大的黄色滑稽脸抱枕,塞到简清怀里,“是不是很可爱?”   简清眼神流露一丝嫌弃。   “我觉得和你的气质很互补。”   简清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埋汰我?”   鹿饮溪拨浪鼓般摇头。   她只是觉得那个滑稽的表情,猥琐中透着不羁,不羁中透着鄙夷,鄙夷中还带着三分薄凉七分漫不经心。   “你带到医院去,你不喜欢去值班室里睡觉,趴桌上睡觉好不舒服,有个东西垫一垫多好,而且你一觉醒来,看见这个表情,一定会觉得好笑,心情也会开心。”   简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目光还是很嫌弃。   又在嫌弃她幼稚。   鹿饮溪捕捉到了那丝嫌弃,抢过她怀里的抱枕,在她耳边轻轻哼了一声:“不要就算了,我自己用!”   简清抬手揉了揉耳朵。   哼得还挺好听。   她伸手拿回来,抱在怀里:“没说不要。”   鹿饮溪站在原地,等简清的道谢。   简清没有出声感谢,把抱枕放进了房间,径直走去厨房,洗手,切菜。   真是一个……没有一点仪式感的人。   偏偏又懂得买礼物哄人开心……   察觉到这点矛盾,鹿饮溪醒悟过来   ――该不会是看到谁买新年礼物了,她才有样学样,跟着买的吧?   鹿饮溪走进厨房,把心中疑问问出口:“你昨天怎么想到要送我礼物啊?”   其实好几天前就买好了,一直没好意思送出去。   简清低头切菜:“看到张跃给他上高中的妹妹买练习题当新年礼物了。”   鹿饮溪:……   还好自己不是高中生了……   可这理由没一点旖旎暧昧的味道,还透着一股浓浓的亲情。   鹿饮溪想起半个月前,自己在火锅店里说“我把你当异父异母的姐姐一样疼爱”的玩笑话,揉了揉胳膊。   她才不要亲情。   就没见过谁家姐姐喝醉后抱着妹妹亲的。   恰在此时,客厅自动播放的音乐,切换成了苦情与亲情味满满的《酒干倘卖无》。   鹿饮溪听见耳畔回荡着的“假如你不曾养育我,给我温暖的生活,假如你不曾保护我,我的命运将会是什么……是你给我一个家,让我与你共同拥有它”,连忙一个激灵,冲到客厅,把亲情歌曲切换成爱情歌曲。   她性子软,却不喜欢听软绵绵的歌曲。   客厅里播放的音乐铿锵豪迈,唯有一句“人世间有百媚千红,我独爱你那一种”唱得婉转低沉,柔情刻骨,听得鹿饮溪心中一荡,转过身看了眼简清。   简清在认真地准备年夜饭。   她多数时候都是认真的,专注到会忽略外界所有人。   显得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鹿饮溪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无法真心融入这里,可简清呢?   她为什么也无法融入这里?   只因为性格孤僻吗?   *   从傍晚六点,一直忙碌到晚上八点,两人才准备好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鹿饮溪拿出酒柜的红酒:“今晚要和喝这个。”   简清说:“不要喝多。”   鹿饮溪莞尔笑道:“上次喝断片的人可不是我。”   红酒倒入杯中,鹿饮溪坐下,看着一桌子的菜,说:“明天要包饺子。”   过年不包饺子,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简清点头,她已经快忘了年要怎么过了,全凭这小孩安排。   她第一次看见这小孩时,像是看见了一只被弃养的奶猫,可怜兮兮,蜷缩在角落里。   她把她捡了回来。   然后,她发现自己有了一个家。   鹿饮溪又问了简清几句爱吃什么馅的,有没有什么不吃的。   简清一一摇头。   鹿饮溪认真记下:“我们明天就一起去买,然后一块包。”   有了改变命运的希望,她开始逃避思考两人是否要保持恰当的距离。   原本那些隐晦的感情,只是一颗幼苗,还经常被搬到阴暗的角落里,不给浇水,不给施肥,不让晒太阳,有了希望后,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她有些克制不住疯狂滋长的感情。   她就是很喜欢简清。   越是喜欢,越是珍视,越不舍得离开,不忍伤她一丝一毫,想方设法要对她好。   她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不知道自己最后会不会变成那条傻乎乎的美人鱼,心甘情愿喝下药水,把自己的鱼尾巴变成双腿,变成和小王子一个世界的人。   美人鱼的结局并不美好,化成了泡沫。   她害怕。   作者有话要说:  点一首《泡沫》送给小鹿同学,唱:全都是泡沫,只一刹的花火!   *   感谢在2021-02-13 02:18:52~2021-02-14 06:08: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zidaaaaaaaaan、sara、太极咩咩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6207919 28瓶;智慧的象征 10瓶;林 6瓶;维C 2瓶;远鱼、陌上公子夜白、M翊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哄   *   窗外烟花爆竹声不绝于耳, 鹿饮溪吃饱喝足,洗了澡,窝在沙发上, 抱着薯片看电影。   简清洗完, 裹着黑色浴袍, 擦着头发出来。   鹿饮溪的视线便从液晶显示屏上, 转到了简清的身上。   浴袍的腰带勾勒出她婀娜的身材曲线, 下摆堪堪只到腿弯处, 露出了大半截藕白色的小腿,小腿修长,线条流畅, 鹿饮溪偷看了三秒就收回视线。   爱美之心, 人皆有之。   但明知自己对她有别样的心思, 还不加克制的话, 哪怕彼此都是同性, 也算一种不尊重。   同性友人之间,牵手拥抱,乃至亲吻脸颊都很常见, 从前鹿饮溪偶尔会和魏明明一样,心情激动时大大方方用一个拥抱表示, 但如今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 她会刻意避免与同性产生肢体接触。   其实她从未认认真真思考过自己的性取向, 目前为止,她只喜欢过简清一个同性。   无论是医学院, 还是娱乐圈,对待他人的性取向都更包容,学生时代她身边就有出柜的同学朋友, 工作后,圈内男女通吃的人居多,她早已见怪不怪,也没对未来另一半的性别设限。   反正大家都是精子和卵细胞结合而成的人,她只希望另一半善良开朗乐观正直   ――现在看简清,没有半点沾边。   事实证明,心动和预设的理想型,没有半毛钱关系。   室外的烟花爆竹声,混合着室内电吹风机的噪音,渐渐盖过了电影的声音。   鹿饮溪暂停了电影。   怕重蹈上次的覆辙,这回两人喝红酒,都只喝了几杯就停下,没有喝上头。   鹿饮溪咔嚓咔嚓吃薯片,简清吹着头发,转过身来看她。   她察觉到视线,看回去。   视线在空中交汇,擦出零星的暧昧火花。   鹿饮溪紧了紧睡袍的衣领,收回视线。   简清将头发吹至七分干,走过来,走到鹿饮溪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鹿饮溪抱着膝盖,身子往后缩了缩:“不要这样看我……”   她不说话居高临下直勾勾看着人时,还是显得有几分阴郁。   气质十分不正派,看着就像要做什么坏事的人。   简清垂眸,一手拿过鹿饮溪怀里的薯片,一手拿起遥控,按下播放键,坐在她旁边,一块看电影。   光吃薯片容易口干,鹿饮溪去给简清倒了一杯橙汁。   两人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坐下。   平常鹿饮溪看文艺片时,简清都是在书房写论文、查文献,或者做汇报用的课件,鲜少陪她一块看电影。   鹿饮溪的视觉好像失灵,看不进半个字,嗅觉变得异常敏感,清冽的冷香窜入鼻腔,沁入肺腑。   她揉了揉鼻梁,又坐远了一点。   简清转过头,视线掠过她,又转回去看电影,轻哂:“我会吃了你么?”   你会。   原著中这个阶段已经被她吃过好几次了。   鹿饮溪至今还记得原著中,今晚这个危险的剧情节点――这个败类把她压到落地窗边,禁.锢她的双手,蒙住她的双眼,一面看窗外的绚烂烟火,一面肆意玩.弄她。   败类到了极点。   应该早点回房间的,躲过这个剧情。   可偏偏还想和她一块跨年。   “这段怎么拍?”简清指了指屏幕上抱着老虎的男主角,“真抱一只老虎拍么?”   鹿饮溪把注意力拉回到电影上:“一般是让人抱一个玩偶,后期用电脑做一个老虎的特效。”   “这一段呢?”   “吊着威压飞的。”   “恐高的人怎么办?”   “大牌有替身,十八线的话,硬着头皮上。”   两人有问有答,鹿饮溪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打开了话匣子,凑过去,和简清分享拍戏的小细节,电影电视幕后制作的流程。   简清认真倾听,偶尔对上视线,撞进鹿饮溪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眸,一颗心霎时变得软塌塌。   想伸手揉一揉她的脑袋,又怕惊扰到她,打断她的倾诉欲,被她误以为不怀好意。   只好拽过沙发的玩偶,揪了揪毛茸茸的玩偶,放任她在自己耳边叭叭叭说个不停。   零点。   烟花爆竹声,声声入耳。   室外的天空亮如白昼,鹿饮溪把简清从沙发上拽起来,拉到阳台上,看跨年烟火。   她对这场烟火印象深刻,原著花了巨大篇幅描述她和简清在烟花之下的……欢愉。   篇幅之多,行文之浪漫,简直不像是她的黑粉,倒像那些爱给她凑CP写同人小h文的粉。   并肩而立,鹿饮溪左手勾着简清的尾指,抬头仰望烟火,注意力却全集中在了左手。   无声的暧昧在空气中浮动。   一定是剧情的效力。   平常相处,不会总生乱七八糟的旖旎念头。   零点一过,鹿饮溪松开了简清的尾指,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掌心,然后松开,说:“该说晚安了,晚安,简老师。”   她对她有很多称谓,没有喊出来的,都是损她的:冰块、败类、人渣、纸片人;喊出来的,都是尊敬的,简老师、简医生。   简清没有回应她的晚安,仰头看着烟火,淡声问:“陪.睡么?”   鹿饮溪僵住,千万种骂人的词汇准备就绪。   “别骂人。”简清转过头,神情清冷,眸色从容,“不对你做什么,就是睡觉,让我睡一场好觉。”   鹿饮溪想要拒绝,听见后半句,想到初见那晚,她床头的匕首,怜惜之情浮起,不忍心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那好,就这一晚,一元。”   简清淡淡一笑,给鹿饮溪转了一元。   这回换简清抱着枕头来她的卧室。   同床,不共枕,不同衾。   脑袋陷在柔软的枕头里,鹿饮溪睁着一双大眼,看着天花板的吊灯,五感比任何时候都敏感,耳朵听见了枕边人一举一动的摩挲声,鼻子嗅到了她清冽的冷香,身下的床垫躺着似乎也觉得比平常更软,躺得人晕乎乎的。   鹿饮溪只能控制自己的目光,不转过去看。   脑海却在自动播放回忆,月光下的暧昧,酒醉后的亲吻。   心跳始终处于过快的频率,鹿饮溪坐起来,倚靠在床头。   “灯光太亮,我睡不着,我们聊聊天吧。”   简清闭目养神:“聊。”   鹿饮溪问:“你上学时有没有住过宿?就是学校的宿舍,还是都一个人住?”   她总要开着灯睡觉,无亲无故的舍友应该是不会迁就的。   果然。   “没有,校外租房子。”   “你……你读书时,有没有喜欢的人?”   简清睁开眼睛,看向鹿饮溪。   鹿饮溪和她对视半秒,急急忙忙转开视线:“抱歉,问了隐私问题,可以不用回答的……”   虽然很想知道……   她想知道她的父母,她的家庭,她过往的经历,她喜欢什么人,她想要和谁在一块……就算以前喜欢过什么人也不要紧,只要现在不喜欢了,她就不会觉得特别难受。   克制不住的好奇心和窥探欲。   简清淡道:“没有,他们很无聊,像背景板。”   鹿饮溪心说,确实都是背景板……有名有姓的人物都是为了推动剧情的发展……   这个冰块有些心高气傲,眼光挑剔也正常。   鹿饮溪咳了一声,又试探道:“我听说褚宴是你的大学同学,他人长得挺好看的,医术也不错,性格也挺好,他也很无聊么?”   简清脸色微变,冷道:“他有未婚妻。”   许久没听到她用这种冰冷的语气对自己说话,鹿饮溪怔了片刻,反应过来,连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是对他意思,我不喜欢他那款的……”   简清没说话,也不看她了,继续闭目养神。   生怕被误会,鹿饮溪补充解释:“你这么好看,一定遇到过很多很多优秀的追求对象,我就是拿他举个例子。”   简清还是闭目养神,不肯理人。   鹿饮溪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软声道:“你理一理我。”   简清不说话,面上结了一层霜。   被她冷淡的态度刺伤,鹿饮溪恼了:“你不理人,我不和你聊了!”   她从床头滑下来,把自己埋进被窝,转过身,背对简清。   至此,什么缠绵悱恻的心思都没了。   心头只有微微的愠怒,一言不合就不理人,怎么有这么坏脾气的人?   又很委屈。   她又没做错什么,只是拿他举个例子,又不是真的对别人有意思,怎么能一言不合就不理人?   她在心里翻旧账,开始万分嫌弃简清。   嫌她从不会说软话哄人开心,嫌她性情阴郁沉默,嫌她什么都不肯和自己说……明明自己把很多事情都分享给她听了,可她从不愿打开自己的心扉。   她根本不信任自己。   被这点认知刺伤,鹿饮溪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不想喜欢这个人了。   像一块捂不化的海中寒冰,你以为融化了她,其实只是融化了海面的冰山一角,海水之下,永远不为人知。   简清睁开眼,看着身侧的那一团热乎乎,转过身,也背对她。   沉默的空隙里,时间变得很慢,度秒如年。   简清转回身,放轻了声音,戳了一下身前软乎乎的热团子:“生我气?”   鹿饮溪背对她,冷哼了一声。   简清没再说话,目光有些无措茫然。   自己还没生气呢,怎么她反倒先气上了……   这小孩怎么这么爱生气?   茫然了片刻,简清拿出手机,搜索相关资料。   鹿饮溪回过身悄悄看了一眼简清,见她面无表情在玩手机,气更不打一处来,只想把她踹下床。   又背过身去,重重哼了一声。   简清听到她的冷哼,放下了手机。   搜索词条“怎么哄生气的女孩”,看到的答案简清都觉得不太合适。   道歉,喊宝贝,太肉麻,她说不出口;抱住不放,可能会被扇一巴掌;送礼,大半夜的,去哪里找礼物送……   简清看着鼓起的被子,一言不发。   她没什么哄人的经验,只觉现在的小姑娘实在凶不得,稍微凶一下就要委屈给人看。   从前也是,被扇耳光、被刀豁口子的是她,偏偏小姑娘缩在沙发角落,一脸的委屈难过,让人想说什么也不敢说了,还得反过来哄她看星星看月亮。   沉默半晌,简清捡起鹿饮溪枕边的一根发丝,拔下自己的一根头发,用两根纤细的长发,徒手打了一段外科结。   她把打了结的两根长发拎到鹿饮溪眼前,晃了两晃,想逗她开心。   鹿饮溪看到打结的发丝,连忙把自己身后的头发甩到胸前。   是不是最近疏于护理,她的头发开叉、打结了?   简清淡声开口:“我打的外科结,用你我的头发。”   鹿饮溪被简清异于常人的举动懵住。   外科结是缝合时经常用到的一种结法,就是在平结的基础上多缠绕一圈。   消毒过的头发丝也可以用来缝合小伤口。   有些医学生年少不知头发贵,会拔自己的头发,用头发丝练习缝合橘子皮、柚子皮。   如果没有医学教育背景,鹿饮溪会很自然地联想到那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但她了解头发的其他用处,加上简清也不像是懂文学诗歌的人,她的结发,也许就是单纯地用头发打个外科结逗人开心,不可能是借物抒情……   简清学鹿饮溪刚才的模样,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   没有听见“你理一理我”的软话,鹿饮溪却在瞬间抛弃了对简清的埋怨。   她把心里的碎片拾掇拾掇,拼凑好,觉得还能继续喜欢简清。   这一瞬间,她也察觉,喜欢一个人,让她的情绪变得像过山车,柔肠百转,忽喜忽怨,难以自禁。   鹿饮溪把头发丝放到了一边,浅浅笑道:“不闹了,我们睡觉吧,明天还要包饺子。”   简清嗯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我去拿东西。”   她把自己卧室里的星空仪拿了过来。   鹿饮溪正准备戴上眼罩睡觉,见她捧了星空灯,问:“你用得习惯吗?”   简清淡道:“还行。”   她打开星空灯,关了卧室的灯,披着星辉,一步步走到床边。   星辉下的身影冷冷清清,好似山野里的一抹幽魂。   她掀开被子躺下,目光流转,瞥了眼身侧的鹿饮溪。   鹿饮溪拢紧睡袍衣领,恍惚间,觉得自己像被妖精逼着成亲的唐僧。   可电视里的妖精千娇百媚,这个冰块穿得丧礼似的一身黑,冷冰冰的,能冻死人。   鹿饮溪身子往后缩了缩,以免被冻伤。   简清身子前倾,往她那边挪了挪。   鹿饮溪又往后退了退。   那个冰块恬不知耻继续往前凑,墨玉色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她,像是盯紧猎物的野兽。   鹿饮溪往后一摸   ――身后是床沿,再退就要掉下去了。   靠得太近,冷香萦绕在鼻翼,鹿饮溪拉起棉被遮住前胸,一颗心不争气地扑通扑通跳。   她张了张唇,想问些什么,踌躇片刻,又把话吞了回去,换了个话题:“你这样看我,是不是想睡我?”   作者有话要说:  鹿饮溪:她不可能是借物抒情   简清:我是   鹿饮溪:她这样看我,是不是想睡我?   简清:我不是   *   感谢在2021-02-14 06:08:49~2021-02-15 07:29: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沐染 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舟下云影 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二和太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风也温柔的很 11瓶;舟下云影 10瓶;小姐妹 6瓶;无弋 5瓶;酱油炒面要加蛋 2瓶;aturee、远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精神病院   *   卧室的窗帘没有拉上, 窗外没有其他建筑,只有一片河滩,河水之上, 满城烟火。   室内的星光灯开着旋转模式, 满天星斗顺时针流动, 深蓝色星辉倾泻而下, 笼罩在两人身上。   简清神情冷淡, 伸手, 指尖重重弹了一下鹿饮溪的脑门。   无声否认了想睡她的话语。   脑门被弹得生疼,鹿饮溪嘶了一声,捂住脑袋,恶狠狠瞪简清,想骂些什么,又不敢骂。   她现在躺在床缘边,简清轻轻一推,她就得滚下床了。   她只好挥了挥手,赶简清:“走开,你睡过去点……”   简清侧躺着, 曲起右肘, 支着脑袋, 在星光下肆无忌惮打量鹿饮溪的容颜。   她右手的睡袍顺势滑落,露出小臂内侧羊脂白玉般无瑕的肌肤。   鹿饮溪盯着她小臂的肌肤看了两秒,对上她的视线。   在这样昏沉晦暗的灯光里, 她直勾勾的目光好似能把人生吞活剥。   鹿饮溪别开头, 左手挡脸,躲避她的凝视。   这个表里不一的败类……   简清又靠近了几寸,身体几乎要贴上鹿饮溪。   感受到热源靠近, 鹿饮溪脸上热意滚滚,她侧过身,抵在床缘边,觉得自己简直是引狼入室。   简清把鹿饮溪耳际的头发拨到耳后:“昨天在医院,你不是很想我靠近么?”   靠得太近,说话的气息吹进了她耳朵里。   鹿饮溪捂住耳朵,把自己蜷缩成一只虾米,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说,难怪大过年的忽然要和自己一块睡……感情又是伺机报复……   昨天傍晚,自己去探望何蓓回来,心情激动得像是打了兴奋剂,拉着简清在医院里胡跑,还把半个身子倚在她身上,凑到她耳边,拂开她的发丝,在她耳边吹气,故意撩拨她,看她一本正经地推开自己。   亢奋状态会削弱人的理智和自控力,现在借自己一百个胆也不敢那样对她。   鹿饮溪把自己包裹在被窝里,裹得严严实实:“简老师,您的学生知道你背地是这幅德行吗?”   她特地喊了简清老师的称谓,不喊她医生,还用上了“您”的敬称。   医院里的张跃和魏明明,还有那些轮转的实习生,个个对她又敬又怕,敬她学术医术严谨认真颇有所成,怕她时不时来一个提问,被她冷冰冰嘲讽。   简清没说话。   鹿饮溪企图用老师的称谓,激起她为人师表的道德感和羞耻心,见她沉默不语,又多喊了几声:“老师,简老师,我现在归您带教,算不算您的学生?您拿到教师资格证了吗?您这样对我,是不是要被吊销资格证的?”   “不算。”   充其量只是合作关系。   鹿饮溪张了张唇,正要说些什么,简清直接伸手捂住她的嘴,面无表情问:“你想玩这个?还挺会玩。”   什么会玩?   听她倒打一耙,鹿饮溪涨红了脸,和她大眼瞪小眼,使劲扒拉她的手掌,扒开后把她推过去,压下,帮她严严实实捂好被子。   “谁想玩了?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表里不一假正经……”鹿饮溪直接把心里话小声骂了出来,又抓起黑色眼罩准备戴上,“真不和你闹了,我困了,要睡觉。”   简清看她戴眼罩的动作,唇角勾起,一言不发,笑容浅淡,深邃的眼神却好似会说话一般,显露出几分不怀好意。   鹿饮溪看过数篇关于自己的、不可描述的同人文,作为一个成年人,也瞬间秒懂。   她一言难尽地看着简清,缓缓放下了眼罩,不敢再戴,随后收回视线,委委屈屈地钻回了被窝。   这个败类毁了她一个眼罩……   她决定明天去买一个滑稽脸造型的眼罩,她就不信,看着滑稽脸谁还能不怀好意起来。   简清没再逗弄她,安静地闭上了眼。   烟火爆竹声渐渐弱了下去,寂静的卧室内,头发摩擦枕头声、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杂糅在一起,枕边人的冷香,混合着晒过太阳的被子味道,一抹抹窜进鼻腔,鹿饮溪闭着眼睛数自己的心跳。   人体安静状态下心跳正常值范围为60~100次/分。   她现在处于心跳过速状态。   她在心里复习了一下可能导致心跳过速的疾病,转移注意力,不去思考枕边人的存在。   过了许久,还未睡着,鹿饮溪睁开眼,转过身,看简清。   简清阖上了眼帘,呼吸平稳,薄如蝉翼的长睫在星辉下清晰可见。   既冰块成精后,鹿饮溪再度发出疑问,她是不是睫毛成精?   她的右手落在了被子外,没有收进去,鹿饮溪每回看见小孩睡觉手不放进被子里去,就觉有哪里不对劲,非要给人家塞进去,才能满足她的强迫症。   简清不是小孩了,鹿饮溪同样牵过她的手,掀开被子的衣角,塞进去,左手刚要收回,掌下的柔软一翻转,她的手腕瞬时被那抹温热的柔软缠住,动弹不得。   鹿饮溪要抽回,简清不放。   她小声凶简清:“你又装睡欺骗我。”   简清没睁眼,淡道:“你总吵我。”   她本来快睡着的。   鹿饮溪使了使劲,简清松了几分力道,鹿饮溪成功抽回左手,缩回到自己温暖的被窝。   “你怎么睡那么快?”   自己数什么都睡不着,她怎么能那么轻易就入睡?   简清的声音毫无起伏:“昨天只睡了三个小时。”   “喔,那你睡吧,我不吵你了。”鹿饮溪乖乖闭嘴。   简清嗯了一声:“不要偷摸我了。”   才没摸,更没偷摸!   鹿饮溪在心里大声反驳,但不想多打扰她,只好轻哼一声,不和她逞口舌之快。   简清听到她的轻哼,淡淡一笑,没再开口。   鹿饮溪侧身躺着,看见简清唇角的笑容,也微微笑了一笑。   她不敢再碰简清的手,只是伸出右手的食指,轻轻搭在简清的一缕发尾上,然后闭上眼睛,数小绵羊入睡。   *   大年初一,没有排班,可以晚起。   简清平常习惯六点起床,今天却提早了半个小时,蹑手蹑脚起床,没有吵醒鹿饮溪。   她准备好了早餐,放好保温,又翻出个红包,塞了些现金进去,放在桌上,拿过一张小纸条,简短地写上一行:“压岁钱。我出门一趟,12点前回来。”压在桌上,出门。   买了水果、零食、新围巾新袜子新衣服,她开车到邻市第三医院。   三院,是一家精神病院,坐落于邻市的郊区,三面环湖,风景优美。   和多数医院一样,这类的医生也需要在上午查房开医嘱,所以家属探视时间一般都开放在下午。   简清与主治医生苻鸢相熟,同行也好说话,提前打了招呼,只要方便都可以进行探视。   精神病院的走廊,与肿瘤病区的走廊没什么两样,白墙白砖,病房林立。   家属带来的物品都要给院内工作人员的检查保管,不会直接交给病人。   简清提着好几袋的东西,几乎全交给了医院的护理人员,手上只提了两个苹果和一包梅子粉。   她没有去病房探望,直接到医生办公室里找主治医师苻鸢。   过年,办公室里只有两个值班医生。   苻鸢看到简清,熟练拉开一张椅子让她坐下:“自己看病历还是我给你说说?”   “我自己看吧。”   苻鸢在电脑上打开56床的病历给简清看:“上个月还好,没怎么犯病,就是一直念叨,别人家每天下午都发了零食,怎么她没有零食,我说那是别人家里人带来的,她问我她家里人为什么不给她带?”   简清淡道:“我今天带了。”   一条条病程、医嘱、检验检查单看过去,简清指了指26号的病程:“上个月26号的辅助检查结果,没有记录到病程里,质控要扣分。”   “眼真利。”苻鸢扑哧一笑,拉开键盘噼里啪啦打字补病程,“那天她说胸口闷,喘不过气来,我就给她开了心电图和心脏彩超看看情况,都挺正常的。”   简清嗯了一声,和苻鸢借了一把小刀,开始削苹果皮,然后切成小小块。   苻鸢闲聊问:“你几号的排班啊?”   简清:“排到了29,接下来到初四才上班。”   苻鸢点头说:“那敢情好,我这排班狗啃似的,昨天夜班,明天没有,后天下午又要来了。吃早饭没?”   “吃了。”   “还想说待会儿一块吃的,中午载我一块回江州市吧,我昨天蹭同事车来的。”   “嗯。”   “要不要先去看看她?”   “好,谢谢。”   三院的病人大多在6点就起来,7点统一安排吃早饭,8点集合起来,在护士的带领下做一些广播体操,然后发药、吃药,等待医生查房。   简清借了个口罩戴上,严严实实遮住口鼻,大半张脸都伪装了起来。   三院里分开放病房和封闭病房。   开放病房收治的患者大多是轻症的、有自制力的患者,行动更自由些,可以带手机,需要家属陪同住院,有特殊情况可以申请离院外出,过年也可以回家过。   封闭病房里的患者不能带手机,不能有家属陪护,和医院里绝大多数躺床上休息的病人不同,这里的病人,每天必须带去室外或者大厅里活动,决不能在床上干躺着。   苻鸢带简清去306的封闭病房。   打开306病房的门,一名五十来岁的瘦削女人背对着她们,站在窗边,目光呆滞,口中念念有词。   “apple、banana、orange……”   发音标准,腔调尤其好听。   苻鸢走进去:“阮阿姨,昨天睡的好不好啊?”   瘦削女人置若未闻,依旧站在那边不动弹,只是不再背单词。   简清端着一个铝制小盆,里面盛着梅子粉泡好的苹果块。   她把小盆端到自己妈妈面前。   女人转了转眼珠,看着苹果块,露出一个呆板的笑容:“给我吃的啊?”   简清点了点头。   她不敢出声。   她母亲的情况时好时坏,有时认得出她,有时认不出她。   去年她不小心喊了一声“妈”,和她有了眼神接触,她立马伸手抓破了她的脖子,歇斯底里发作起来。   此后每次探视她都戴个口罩,尽量不说话,不和她有眼神交流。   女人接过塑料小汤勺,捞起苹果块放进嘴里,一边吃,一边问苻鸢:“医生,我什么时候出院啊?我已经好啦,可以让我的小女儿来接我回家了。”   苻鸢每天要听无数遍个这样的问题,“我什么时候回家啊?”、“我的家人什么时候来接我啊?”   然而有些病人,家人就站在眼前,她也认不出来。   苻鸢耐心解释,阮阿姨努努嘴,像个小孩,不知道咕哝些什么话。   早晨的太阳升起,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将她脸上的皱纹映得更清晰些。   简清安静地看着那张与自己六分相似的脸,不说话。   她看见她的指甲长了,等她吃完苹果,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指甲剪,抓过她的手,替她剪指甲。   医生查完房,护士带着这一层的病人下楼,到楼下大厅包饺子。   病情稳定的患者大多已经被接回去过年了,余下的,要么是家属不管的,要么是情绪不稳定,随时可能发病的。   他们都是心智不全的病人,无论多大的年龄,都像个固执的小孩,一个劲的往饺皮里塞馅,也不顾饺皮根本包不起来了,撑破了,零零散散落了一桌。   医生护士跟他们说少塞点馅,他们嘟嘟囔囔要多吃肉,都过年了还不让他们吃肉。   大家哭笑不得。   简清也笑了一笑。   她忽然很想家里的那个小孩,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赖床。   她答应她今天要一块包饺子,忘了约定具体的时间。   她以为自己的一整天都可以给她,一早上醒来,看不到她,肯定会在心里骂一骂她。   包了一个小时的饺子,医生护士又跟赶羊群似的,把病人聚集到另一个大厅,画画、打牌、看书、看电视,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总之不能待在病房里。   苻鸢俯身看阮阿姨画画,问:“谁生日呀?怎么画了个生日蛋糕?”   阿姨哈哈笑说:“我的小女儿呀,我除夕晚上生的她,她生下来第二天就虚岁2岁了,每年除夕都要给她过生日,昨天是她的生日,她昨天晚上肯定又去找她的姐姐一块睡觉了,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来。”   简清也靠过去,看母亲的简笔画。   一个大人,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一个生日蛋糕。   没有她的存在。   她坐回了原处,不喜不悲,继续无声陪伴。   *   十二点,她载着苻鸢回江州市。   上路前她先发了条消息给鹿饮溪――   【迟40分钟回来。】   鹿饮溪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   苻鸢坐在副驾驶座上,摇头晃脑,揉搓手腕,活动筋骨:“感觉值一次夜班少一年寿命,年纪大了,越来越熬不动了。”   简清没有说话。   苻鸢习惯了她的沉默,问:“去喝杯咖啡?”   简清点头同意:“我请客,你选地点。”   平常苻鸢对她和她母亲多有照拂。   两人的家都在市中心附近,就选了市中心的一家猫咖。   苻鸢爱猫爱到了极点,家里养了两三只不说,和朋友约会逛街也喜欢到猫咖坐上一坐。   简清有些嫌弃猫会掉毛,不肯抱任何一只猫。   有小毛团上桌勾引,她无情地揪起来,放回到地板上。   苻鸢正和她闲聊,怀里已经抱了一只,见简清赶猫,哎了一声:“那可是我最爱的美短。”   就这么被赶走了……   简清没理会,看了眼手机时间。   苻鸢摸着怀里的猫,笑说:“怎么,急着回家,家里养小宠物了?你就应该养只小动物,你下班后不爱和人说话,但总要舒缓释放些压力,建立一些情感互动。软乎乎的小动物就很好,你可以给它投食,和它睡觉,带它出门散心,它会跟你撒娇,用小脑袋蹭你手心。不过你别养猫咪,猫这种生物给不给摸、让不让抱都是看心情,惹急了会挠人抓人,有时半夜不睡觉在你床边蹦Q闹腾,会凶人,还会掉毛,你这个洁癖不一定受得了。”   惹急了会挠人,半夜瞎闹腾,会凶人,还会掉毛……   简清面无表情,又看了眼时间,说:“你该回家休息了。”   “得,不耽误你干活,我也不能抱太久,否则家里那几只闻到其它猫的味了,不让我抱。”苻鸢打了个哈欠,恋恋不舍地放下怀里的猫,还往自己身上喷了点香水,“走了,下个月见。”   12点40分,简清踩点赶回到家。   开门进去,她脱下外套,换上棉拖,走进客厅。   鹿饮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给自己的右手消毒。   她走过去坐下,拽过鹿饮溪的右手看伤口,问:“怎么了?”   鹿饮溪鼻翼耸动,用力嗅了嗅简清身上的味道,巴掌大的小脸上泅满了委屈,嘀嘀咕咕絮叨了一堆话:“我今天上午想和你一块包饺子的,结果一起来你就不见了,我就自己去买食材回来切,切葱的时候不小心切到了食指,家里的碘伏用完了,我出去买,然后看到了你和一个漂亮的女人在猫咖里约会逗猫……你现在身上还带着别的女人的香水味,你还敢问我怎么了?”   简清拿过棉签,替她涂抹碘伏,清理伤口,轻声解释说:“不是约会,她是我认识一个的医生。”   鹿饮溪问:“那你今天一上午都和她在一块吗?”   简清没有否认,也没有看鹿饮溪,只是低着头,认真替她清理伤口。   鹿饮溪继续追问:“新年第一天,你就去陪她吗?”   简清淡声解释:“不是陪她,只是去了一趟她的医院,顺便载她回来。”   鹿饮溪猜出了大概:“那你就是去她的医院探望什么人咯?”   简清沉默片刻,嗯了一声,继续解释:“别生气,我陪的不是别人。”   是自己的母亲。   鹿饮溪温言道:“那你笑一个给我看,你笑一笑,我就不生气了。”   简清怔住,扭头看鹿饮溪。   鹿饮溪对上她的视线,眼神温柔似水:“你去探望的一定是你很重要的人,但你今天看上去不止有点累,还有点难过?大过年的,TA让你难过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鹿饮溪(委屈):我也很喜欢猫的,她都没带我去猫咖   *   感谢在2021-02-15 07:29:09~2021-02-16 20:39: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沐染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R小只 2个;太极咩咩拳、从今天开始做一个有名、啁啾、47138068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你张腿我动、啁啾 10瓶;望月凝香、远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动耳   *   演员对情绪的探知总是比常人更敏锐些。   简清眼中的讶异持续不到三秒, 就恢复了镇定。   宛如平静不起涟漪的湖面,所有波涛汹涌都藏在了湖水之下。   她低下头,撕了片创可贴, 贴在鹿饮溪食指的小口子上, 淡道:“不要碰水。”   没有回应鹿饮溪的话语。   鹿饮溪也不恼, 只是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 轻声说:“我想摸摸你的睫毛, 你不笑, 那让我摸摸你的睫毛,我也可以不生气……不许收费。”   简清抬头看她,眸光似水,又转开头,犹豫片刻,闭上眼睛,让她摸。   鹿饮溪微微一笑,伸手,左手的食指在又长又卷的睫毛上轻轻点了点。   如愿以偿摸到了她的睫毛。   像是呼哧呼哧的小扇子,轻轻扫过指腹, 又痒又酥。   摸着摸着, 鹿饮溪的掌心贴上她的脸颊, 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眉毛。   掌中肌肤冰凉细腻,鹿饮溪眼中全是爱怜。   她愿她能活得开心些,不要总是这么压抑。   什么时候?她可以活得轻松些呢?   到底是谁, 让她这般难过?   “你没说要摸脸。”简清睁开眼睛, 漆黑的眼眸直勾勾看着鹿饮溪。   被她这样看着,空气瞬间变得闷热起来。   鹿饮溪讪讪地收回手,不敢再看简清, 攥着自己右手的食指,左手拇指的指甲轻轻剐蹭食指上的创可贴。   简清收回了视线,忽然撩起耳边的发丝,露出两只洁白的耳朵,面无表情说:“我会动耳神功。”   说着,两只耳朵有规律地一抖一抖,像个小精灵。   “还生气么?”她问。   鹿饮溪摸了摸她的耳廓,扑哧一笑,摇摇头。   不生气,一点都不生气。   早上她醒来,意识清醒时,她没睁开眼,在心里想,要用什么样的语气和表情和枕边人说早安,心情有点害羞,也有点雀跃,一睁眼,身边却是空荡荡的。   她看了眼时间,10点。   她知道简清习惯早起,就乖乖洗漱好,然后在屋里找了一圈,没找到熟悉的身影,只找到一些压岁钱和一张小字条。   虽然有点小失落,但看到了早餐,她没好意思说什么,吃了饭,出门买饺皮、五花肉、香葱、香菇,打算自己先包。   切葱时不小心切到了食指,她出门买碘伏,路过一家猫咖店,隔着玻璃看见了窗边的简清。   简清对面坐着一个成熟知性的漂亮女人,女人怀里抱着猫,笑着和简清说些什么。   中午的太阳光有些强烈,她站在太阳底下,瞬间有些头晕目眩,五脏六腑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意,针扎般的难受与钝痛,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匆匆离开,像是落荒而逃。   她回到家,她思考两人的关系,她猜想可能只是普通朋友喝咖啡聊天,没什么大不了的,然后她就想明白了,最令她难受的不是那副画面,而是自己和简清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关系。   似友非友,似情非情。   连喝醋指责的资格都没有。   委屈与失落,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各种酸甜苦辣的滋味混合起来泼在心头,心理感受牵扯到了生理,搅得她胃里一阵阵难受。   直到简清回来,出现在她面前,眼神不再明亮,眼底全是疲倦和黯然,还拽过她的手,看她的伤口,问怎么了。   那些埋怨委屈失落难受,就此烟消云散。   她只想听一听简清的解释,还想抱一抱她,问问她为什么难过。   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露出那样黯然的神情?   简清揉了揉鹿饮溪的脑袋:“不气了,那一块包饺子。”   鹿饮溪点头,带简清去厨房,指使她:“你得先剁好肉馅,我手受伤了,不能剁了,交给你了。”   简清低头觑她食指的创口贴:“你管这么道小口子叫受伤?”   语气有些淡淡的嘲讽。   鹿饮溪给自己的食指吹气:“很痛,就是伤,不能干活的那种伤。”   简清耳朵动了动,没说什么,系上围裙,洗手,去剁饺子馅。   鹿饮溪放下食指,笑了一笑,像是吃下一颗又甜又软的棉花糖,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起来。   她也没闲着,拿出几个精致的小碗,在厨房钻来钻去,调试各种奇奇怪怪的酱料,准备待会沾饺子吃。   *   餐桌上有煎饺、蒸饺、煮饺,鹿饮溪吃得撑肚皮,简清出声提醒:“不要暴饮暴食。”   不顾鹿饮溪恋恋不舍的眼神,她收了碗筷,不让人继续吃下去。   年初一到年初三,有三天的假期,简清下午又带鹿饮溪回了一趟乡下的别墅。   休假的日子几乎都在乡下度过。   别墅在山腰处,独栋,占地面积极大,视野开阔,装修精简,布局一目了然,相隔很远才能看见别的户主,平时有物业过来打扫通风。   简清不爱外出,室内有健身房,室外是梅花园,她的作息很规律,晚上十一点入睡,第二日清晨六点起床,白天喂野猫,写论文,梅园散步。   她只在年初二的上午,独自外出了一趟。   回来时,嗅觉灵敏的鹿饮溪闻见了简清身上的烛火香。   去寺庙了?还是去祭拜谁了?   鹿饮溪没有多问。   直觉告诉她,简清不会说。   她只能怪当初的自己,跳着看小说,剧情记得七零八落,最清楚的就是开端和结局,经过、缘由一概不知,只能靠推测。   原著中,这栋别墅是未来简清囚.禁她的地点。   鹿饮溪没事时,里里外外多走了几圈,摸透了每一个出口。   现在的简清,不像是会囚禁她的模样,但剧情还没走到那一步,她不敢断定未来会发生什么。   她还想到山上走一走,可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别墅周围的梅园,再远一些,简清便不放她独自出去,说:“山里有野狗,会咬人。”   鹿饮溪听得半信半疑。   简清补充:“咬死过人,那人肚子被咬破,肠子流了一地,我报的警,叫的120。”   不带感情毫无起伏的语调,唬得鹿饮溪怔在原地,脑海不断浮现那个画面。   简清低头翻书,又说:“待在我这里,就很安全。”   鹿饮溪看着她,默默腹诽:一点也不安全,你是全书最危险的人物。   偏偏现在的简清,看不出半点危险的痕迹,低头看书看文献时,清冷斯文又安静。   鹿饮溪隐约觉得,这个冰块和当初自己在书中看到的,很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也许是穿进书中,看到了真实的人物,有了真实的交流,甚至,感受到了她的细心体贴,喜欢上了她。   当然,也许是她太好看,显得没那么变态。   鹿饮溪把书摊开盖脸上,自我唾弃   ――真是个颜狗。   *   年初三晚上,两人返回了江州市。   晚上,鹿饮溪趴沙发上,不想明天跟着简清去医院,抱着玩偶闹说:“我们这行年初七才开始上班,你明天不能叫上我,我还要睡觉。”   简清由着她去,第二天任她睡懒觉,没叫她,自己去医院上班了。   鹿饮溪一觉睡到九点,然后去厨房捣腾,捣腾完给简清发消息――   【我中午要给你送饭,你不要去食堂,我要让你体验一下有人给你送餐的美好感觉。】   过了半个小时,鹿饮溪从家里出发时,简清才看到消息,回复她――   【我每个星期都会点外卖。】   言下之意是每个星期都有能体会到有人给她送餐的美好感觉。   气得鹿饮溪险些就不想给她送了。   下一秒,又收到她的消息:   【来北区食堂,301包厢,有人请。】   鹿饮溪不情不愿地去了。   颜淼淼正请简清吃午饭,看见鹿饮溪来,豪气十足揽过她的肩摁到座位上,捏了捏她的脸蛋:“这不是我们医院最近的大红人吗?给你姐姐送饭啊?”   “别逗她,她怕生。”简清睁眼说瞎话,打开鹿饮溪给她送的午餐,红烧排骨,清蒸茄子,炒莲藕,一一放到桌上。   鹿饮溪便当真摆出一副邻家妹妹害羞怕生的面孔来,抿唇微笑,怯生生打了个招呼。   生就一副江南女子温婉模样的颜淼淼,发出梁山好汉似的爽朗大笑:“我看她在电视上一点不像是害羞怕生的模样。”手下力道却是放轻了些,轻轻地拍拍鹿饮溪的肩,“妹妹放轻松,我请客,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简清说:“不用点太多了,三个人吃不完。”   颜淼淼便点了盆水煮牛肉当大菜,然后又点了份鱼汤:“我今天下午补休,家里的老头见缝插针给安排了个相亲,搞得我不想回家了,先在这里吃饱了再说。”   简清动筷品尝鹿饮溪带来的清蒸茄子:“你胃不好,还是吃点清淡的。”   “这不点给你家妹妹吃的嘛,我啃几颗青菜就够了。”颜淼淼又捏了捏鹿饮溪的脸蛋,“小年轻皮肤就是好,滑溜溜的跟豆腐似的。”   简清冷脸,看向鹿饮溪:“坐过来。”   鹿饮溪继续披着乖巧妹妹的人设,挪动位置,听话地坐到了简清身边。   颜淼淼翻个白眼:“德行!我又不是男人,我能把她拐走吗?”   为防止简清继续冷脸,鹿饮溪三言两语扯开话题,问颜淼淼急诊科的工作。   颜淼淼果然是个工作狂人,谈到急诊科就倒豆子似的说个不停:“害,最近不春节吗?这几天送来十来个急性胰腺炎的病人,昨儿没抢救回来,还走了一个,都是过节胡吃海喝惹出来的……”   有些疾病具有季节性的特点,高发期分布在不同的四季,有些疾病则是伴随着节假日高发,也被俗称为“节日病”。   每逢节假日,都是急性胰腺炎的高发期。   胰腺,是人体的消化器官之一,藏在人体胃部后方,脾的右方,长得像根小红薯,位置比较隐蔽,十分不显眼,也比较不为大众所知,所以常常有人胰腺发炎疼痛,却误以为是胃痛,做胃镜检查,吞几粒胃药了事。   节假日期间,有些人敞开肚子暴饮暴食,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大量食物堆积,胰腺也跟着大量分泌胰液,试图帮助人体消化食物,一不小心分泌得太多,引起胰液反流,就开始胰腺自己消化自己的悲剧。   颜淼淼倒豆子似的说那些个胰腺炎的病人,鹿饮溪认真听着,简清忽然开口:“淼淼,你要不要去做个腹部的彩超?”   作者有话要说:  简清(面无表情,心中得意):我会动耳神功(耳朵抖啊抖)   鹿饮溪(迷妹眼神):可爱可爱!   *   感谢在2021-02-16 20:39:58~2021-02-18 00:34: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沐染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太极咩咩拳、R小只、深陷七五、长安归故里、稀饭加糖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YQ 20瓶;旁骛 10瓶;黎小瑾呀 9瓶;自我消融 5瓶;远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胰腺   *   午休时间, 急诊大厅人流量稍减,急诊中心的超声室,只开放了两间诊室。   绿色帘布后, 鹿饮溪和简清并排站, 颜淼淼躺在床上, 露出肚皮:“我这一上午都没怎么吃东西, 连颗青菜都还没啃就被简主任抓过来了!”   值午班的女医生往她肚皮上抹耦合剂:“颜大主任别嚷嚷了啊, 我这从早上到现在, 连口水都还没喝,刚吃口泡面就被你们拉过来干活了!”   颜淼淼送她一个白眼:“当年在外联部我没少照顾你吧,现在为人民服务一下就不情不愿了,有没有良心啊?你当年影像学学得怎么样?有没有挂过科?”   女医生嘘了几声:“嘘嘘嘘,我没挂过科,都及格了,安静安静,我要动手了,来,让我来一眼看穿你的肝胆胰脾肾!”   诊室里的三位医生都是江州大学出来的校友。   在学校的附属医院工作, 关系圈绕来绕去, 总绕不开校友、校友的朋友。   直属上司可能是前几届的师哥师姐, 科室的主任是几十年前的学长学姐,新入职的小医生是亲手带教过的学生……   有时本院的员工得了痔疮或者要割包.皮,在本院动个小手术, 没几天, 几乎全院的人都会知道,碰到了还会笑眯眯来句亲切的问候。   因而有些员工不乐意在本院动刀子,宁愿千里迢迢跑其它医院去, 给别的医院创收,免得被本院同学、校友一阵围观,还得脱裤子给自己的学生当教材,尴尬得不行。   超声医生操作探头,贴在颜淼淼的上腹部:“也就现在学生都去午休了,要不然就让我的小徒弟上手练练,你瞅瞅你这肝、你这胰――”   说到胰,她忽然拉长了声调,咦了一声,然后沉默下来,调侃的神情登时变得凝重起来,睁大眼睛,脑袋往显示屏上凑近几分,握着探头的右手在颜淼淼肚皮上左右挪动。   颜淼淼探起脑袋,想看一眼显示屏:“我的小胰怎么了?”   简清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喝止她:“别乱动。”   颜淼淼被凶了,嘀嘀咕咕躺下:“好凶,我刚刚还请你吃饭,怎么喂不熟你呢……”   “什么小胰,我还大妈呢……”超声医生嘴上依旧调侃,神色却不再轻松,松开探头,“我们去超声科找王主任给你看看,顺便再做点其他的检查吧。”   来急诊科轮班坐诊一线的、接触病人的几乎都是年轻医生,主任们坐镇大本营超声科。   颜淼淼坐起来,鹿饮溪给她抽自了张纸巾,她道声谢接过,擦拭肚皮上的耦合剂,问:“啥问题啊,还得喊你们领导来看?学艺不精啊你。”   超声医生看了眼简清:“简主任,你看到了么?”   简清看着颜淼淼,冷静道:“胰头占位。”   胰头占位,就是说胰腺的胰头部位,有个肿块,有可能是良性,也有可能是恶性。   若是良性,动个小手术切掉就好;若是恶性,大概率为胰头癌。   胰头癌是胰腺癌的一种。   胰腺癌,被称为“癌中之王”,五年生存率约为1%~3%,起病隐匿,早期无明显症状,进展迅速,恶性程度高,治疗效果差,预后差,一经发现,十有八.九是晚期,动不了手术;住院治疗了也几乎活不过6个月;就算是可行进行手术治疗的早中期,手术切除后,也有极高的复发概率。   现今医学手段对这个癌束手无策,哪怕是近年最热门、有效缓解许多癌类的免疫疗法,对胰腺癌也起效甚微。   狭小的诊室内,陷入了一阵沉默。   超声医生推了推眼镜,打破沉默安慰说:“我看着不像是恶性的啊,颜主任别自己吓自己。”   这话只敢在熟人面前说。   医疗,谨慎永远摆在第一位,没看见更多检查结果之前,谁也不敢、也不能和患者信誓旦旦做承诺、下保证。   是不是恶性,只有最终见到了病理结果才能确认,病理是肿瘤诊断的金标准,血液检验、影像检查结果,都只能算作是辅助检查、辅助判断。   颜淼淼脸色刷地变白了,神情凝滞数秒,然后笑了一笑,看向简清:“哎,老同学,你熟悉这些,还要安排什么检查?一次性给做了。是良性的早割早了事,是恶性的,那可能是胰头癌,我现在这个应该还属于早期吧――不,不会。”她垂下眼帘,笑了笑,摇头否认,“我今年才32岁,不吸烟不喝酒没遗传病史,最多熬夜熬得多了点,不可能是癌……不管了,先做检查吧……”   医生对疾病比常人了解更多。   也正因为了解更多,所以知道它有多可怕。   她在急诊科经历过许多生死,对待病人死亡,偶尔也会麻木,但当得知重疾可能降临在自己身上,依然无法坦然面对,做不到无惧生死。   医生不是神,也是人,人对疾病都会恐慌。   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反应。   *   术业有专攻,越大的医院分科越细,专业越精。   有时在同一个专科岗位上待久了,对于其他学科经久不用的知识点,也许还不如轮转医生知道的多。   急诊科学的杂,横向知识面广,但纵向学习不深,面对专病,还是要交给专科治疗。   消化系统也不是简清最熟悉的部位,她请来了肿瘤内科消化组、肝胆胰外科、消化内科、影像科、超声科等相关科室进行多学科会诊,胡见君得知这个情况,也从副院长办公室赶到MDT会诊室,牵头组织会诊。   颜淼淼没参与自己的病例讨论,她选择呆在病房冷静冷静。   生病时,最难捱的,就是等待检查结果的这段时间。   惶恐不安、祈祷恳求、后悔反思、自省自责,千思万绪冲上心头。   颜淼淼坐在简清给她安排的床位上,回首过去三十几年的人生。   她从小学习成绩好,人缘好,五湖四海皆兄弟姐妹,就是家庭出身不太好,亲生父母重男轻女,她出生不久,就被遗弃在了医院,一对生不出孩子的夫妻把她捡了回去,当亲生女儿一样好吃好喝养着供着,供上了全国最好的医科大学。   可惜别人家的女儿,二十出头就大学毕业挣钱孝顺父母了,读医的,哪怕读的是最快的八年制,也比别人多出了好几年,毕业刚出来那两年根本拿不到多少钱。她还选了又苦又累的急诊科,一年到头不着家,连年都没法陪家人过。   养父养母文化不高,经常戳她脑袋骂:“你还不如我养的咪咪呢,咪咪好歹还不在外面过夜,被别人家喂饱了肚子也还知道回家,你呢你呢!翅膀硬了就不着家,还没嫁出去就成了泼出去的水!”   骂归骂,逢年过节养父养母依旧提着鸡汤饺子送到科室来,亲眼看她灌下去才肯回家。   上回遇到急诊科有喝醉酒的人闹事,往她脸上扇了一巴掌,她养母刚好来医院,看到了,老母鸡似的把她拉到身后护着,抡圆了胳膊上前拼命,把人打得鼻青脸肿,差点被关进了局子。从警察局出来,二话不说就拉着她去找急诊科领导讨要说法,要领导给自家女儿换个安全点的科室待着。   颜淼淼不知道要是自己真得了胰腺癌,养父养母怎么办?   她要怎么说出口?她怎忍心说出口?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让父母一大把年纪了还反过来伺候她?   成吨成吨的愧疚感压在心头,颜淼淼没来得及考虑自己,没考虑七七八八的治疗方案,掏出手机,打开手机银行,数了数存款,心说要真得了癌,干脆不治了,反正胰腺癌也不容易治好,别钱搭进去人也没了,老两口一辈子不容易,钱留给他们养老……   想着想着,她心说自己不是坏人,没做过缺德事啊,相反,她救死扶伤救了不少人命,老天爷怎么会让她得癌呢?   还是最难搞的胰腺癌?   是不是熬夜熬多了?是不是泡面吃多了?是不是她亲生父母遗传给她的?   她发誓,如果不是癌,未来日子里,她一定要规律生活作息,少吃泡面,锻炼身体,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   院内的老师、同事、学生轮流跑上来探望安慰颜淼淼。   颜淼淼不肯在人前示弱,揉了揉眼睛,打起精神来,笑嘻嘻应对。   急诊科的工作很忙,太忙了,忙得没空内斗,所以科里几个同事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   急诊科的主任背着手在颜淼淼病床前,左三圈绕,右三圈绕,一个快五十岁的老主任,最后急得红了眼,坐在床边说:“我耽误了你!”   颜淼淼高声嚷嚷:“别介啊!你这话说的我们俩有一腿似的,什么叫你耽误了我?”   老主任痛心疾首:“你这病就是干急诊累出来的,我当年就不该把你留在急诊科,你一八年制的好学生,有更好的发展,都被我给掐――”   颜淼淼打断她:“八年制怎么了?谁说八年制的不能来急诊科了?都是治病救人,还要分个高低贵贱啊?你当年一碗泡面,收买了我的人心,要我留在急诊科,现在又说耽误了我!我现在还没死呢,你别娘们唧唧的啊!给我哭丧啊?”   老主任被她吼得愣了一愣,也一拍病床,吼了回去:“那我不是娘们那还是爷们啊?”   颜淼淼还懂个尊师重道,缩了缩脖子,放低了声音,安慰老主任:“你看,我们急诊能调动全院千军万马呢,我叫哪个科来,哪个科敢不来?我来急诊不就图个爽快利落,我就喜欢站在生死边缘挑战,我就喜欢三下五除二搞定一个病人,像她内科这样的――”   手指点了点刚进门的简清:“慢吞吞查房,慢吞吞写病历,慢吞吞查文献,拖拖拉拉,吹毛求疵,也就病历写得好,一整年都救不回几个人来的,我还就不喜欢呢!”   简清冷下脸:“我还是能救几个人的。”   急诊科的老主任护短:“她童言无忌,你别介意。”   “她比我大。”简清依旧冷着脸,“你的血生化、血常规、肿瘤标志物指标都很正常,影像检查结果来看,病灶边界很清晰,边缘有钙化,没有囊变、坏死,没有腹腔积液和肿大淋巴结,初步判断是低度恶性或良性的瘤,MDT讨论结果大概率是神经内分泌瘤,能切。当然,不能百分百确定,定性诊断还是要看病理结果,外科那边建议手术,看术后病理,你转肝胆胰外科去。”   神经内分泌瘤,除了指甲和毛发,可能发生在全身各个部位,最容易发生在消化系统,消化系统里,当属胰腺最容易中招。   胰腺神经内分泌瘤有三个分期,G1,G2,G3,其中G1、G2期,恶性程度较低,生长较为缓慢,算是瘤,G3期恶性程度最高,才能被叫做是癌。   颜淼淼闻言,当即从病床上蹦起来,不顾简清身上穿着白大褂,抱住简清嗷嗷叫:“老同学,我上学的时候不该在背地里骂你冷血无情死人脸!你现在简直是我的天使!”   简清冷酷无情地推开她:“收拾你的东西,让出床位。”   *   肿瘤二区办公室隔间里,鹿饮溪借用了微波炉,给简清热饭热菜。   简清带着颜淼淼去检查,忙活了一中午,没吃没喝。   鹿饮溪不记得颜淼淼在原书中的戏份,或者说,她仅有的记忆里,没有颜淼淼这号人物。   也许颜淼淼与男、女主关系不大,所以戏份不多,或者直接没有。   不像何蓓。   原著中,何蓓和男主褚宴是青梅竹马的邻居,褚宴暗恋她,她死后,褚宴消沉了好一段时间,最后还是女主把他从阴影里拉了出来,和他在一块了。   如今这段剧情被鹿饮溪改变,牵一发而动全身,鹿饮溪开始担心,何蓓没有身亡,万一褚宴与何蓓在一起了,那原著中的女主怎么办?   她改变的是剧情,也是别人的命运。   可无论感情戏如何,她觉得,人的生命应当是最珍贵的。   救下一条人命,总不会有错。   同样,她为颜淼淼祈祷,祈祷不是恶性的结果。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也许这个世界,当真是与现实世界一样存在的某个时空、某个宇宙。   “吃了么?”简清推开办公室隔间的小门,走了进来,打断鹿饮溪的沉思。   “我吃过了。”鹿饮溪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你快吃点东西,颜医生的检查结果怎么样?”   “可能是胰腺神经内分泌瘤,能动手术,有的救。”   “那就好。”   在医院见惯了死亡,不死,成了最低底线要求。   肿瘤科很少体会到治愈的快感和成就感,这里最开心的一是病人的病灶变小了、变没了,二是发现病人根本不是癌,还有的救。   简清低头吃饭。   鹿饮溪盯着她吃饭,微微皱眉,问:“你吃饭时不看一看菜的么?”   “你会给我下毒?”简清夹起几条茄子放碗里。   鹿饮溪费心费力摆好的一个茄子爱心瞬间就被破坏了。   她自闭了,不说话了。   她以后再也不和简清玩浪漫了。   简直是对牛弹琴。   简清边吃饭,边翻开HE-A114的临床试验研究方案:“我待会有个病人要谈知情,是你上次筛选出来的病人,你要不要留下来看看。”   鹿饮溪立刻从自闭中走了出来,点头笑说:“好啊。”又脑洞大开,“在末世电影电视里,你们这些癌症的临床试验一般就是生化危机的源头,先给动物注射,动物咬人,或者不法分子直接给人注射,人变丧尸,然后人咬人,再然后整个世界就乱套了,开始求生大挑战。”   其实,出了实验室,应用于临床的药物,已经通过了一道道关卡的审核,现实中,发生丧尸类型生化危机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简清没有破坏鹿饮溪的幻想,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待会刚好有个病人要用药,也带你去看看像不像生化危机。”   鹿饮溪小鸡啄米般点头,把简清的不解风情抛到了九霄云外。   *   依照伦理要求,在病人身上试验时,必须经过病人的知情同意,签署知情同意书。   科研助理带着病人及其家属过来谈知情时,简清正好填饱肚子。   病人是一名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陈,家在农村,之前的治疗几乎花光家里所有的积蓄,能借的也都借完了,病情始终没有好转,也实在没有钱继续在省城治疗下去,正打算开点止痛药,回家里慢慢等待死亡。   这次被告知可以参加临床试验,获得免费的检查和药物治疗,但不能保证药物的有效性,大腿一拍,就想着死马当活马医,来试一试。   简清言简意赅介绍了一下试验的内容,然后让患者提问。   陈姓男子的老婆问:“医生,可以保证治疗效果吗?”   “不能。虽然目前有几个患者取得了一定的效果,但每个人的体质都不一样,有些人用了这个药可能病灶就小下去了,有些人用了反而进展得更快了。我每个月都会给他进行评估,一旦发现进展太快,会立刻停止用药。”   陈姓男子问:“试用了这个药,我会死吗?”   他总觉得自己是电视剧里的试毒人,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一命呜呼。   “大概率不会。”简清翻开临床试验的协议,“但临床无绝对,我们有给你买保险,一旦您在临床试验中因为药物的原因死亡、伤残,您的家属会获得赔偿。”   “不想继续试药了我可以退出吗?”   “可以,随时随地无理由退出。”   “全部免费吗?”   “全免,你来回的交通费也可以报销,但有些诊疗费、挂号费,十几二十块的,不一定能报。”   夫妻俩你看我我看你沉默了一阵。   简清问:“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   陈姓男子下定决心般,摇了摇头:“没了,试试就试试,死马当活马医了!”   反正最后都逃不过一个死,就算吃的药无效,至少还能有个免费的检查,给家里的老婆孩子减轻一些负担。   科研助理小黄拿出知情同意书:“陈叔,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个字,签完字,我们这边给您新办一张就诊卡,就可以开始给您安排检查了,检查通过,就正式参与试验,检查不通过,我们也不会收这次的检查费。”   剩下的事情助理会处理,简清谈完知情,带鹿饮溪去病房看HE-A114临床试验受试者的用药。   “那是001。”简清示意鹿饮溪,“全国首例给药的受试者。”   为保护隐私,进入临床试验的患者,姓名都被抹去,用数字代号指称。   参与临床试验的病人,和普通化疗的病人没什么两样,都是躺在病床上,挂吊瓶,输液。   只不过输的是疗效未知的新药。   简清看着001,眼中有些许欣慰的色彩:“他的病灶缩小了很多,这次疗效评估达到了PR。”   PR,部分缓解,肿瘤最大直径及最大垂直直径的乘积缩小达50%,其他病灶无增大,持续超过1个月。   听着简清轻声的分享,鹿饮溪垂下的右手,轻轻碰了碰简清的右手。   两只手一热、一冷,短暂相触。   鹿饮溪忍不住伸出尾指,悄悄勾了勾她的尾指。   她又在和她分享自己的喜悦。   那份喜悦里,掺杂了骄傲、欣慰与自得。   她的简医生,是一名医生、老师,也是一名科研工作者。   有的时候,医生、老师、科研都只是一份工作,不是光鲜亮丽的身份,不是远大的情怀,就只是一份按部就班、养家糊口的工作。   也有的时候,治病救人、救死扶伤,是迈入医学院伊始的一份理想;科研,研究探索某个未知领域,为医学殿堂添砖加瓦,是知识分子固守的信念。   被社会捶打过的人,不会书生意气,把情怀、理想、信念挂嘴边,只会说“学医稳定,肿瘤科钱还行,医患纠纷少,容易发论文。”   但鹿饮溪确确实实感受到了简清藏在心底的信念感。   从C市的学术会议上,简清隔着几百个人,与最后一排的她对视、分享喜悦那刻开始,她就感受到了。   她在现实世界,曾看过一部小说,书中,在外星人的干扰下,地球上一些物理学家误以为物理学不存在,一切现行的物理研究都没有意义,因而纷纷选择自我了断。   她那时看得不是很明白,如今身临其境,才算理解了几分。   科研,研究的出发和归宿终究是人类自我。   若自我不是真实的存在,若人类不是真实的存在,若这一切都不存在,医学研究又有何意义?   这个世界不是真实存在的,你只是一个书中人物――这个想法一旦被证实,足以摧毁任何一个科研者的信念。   她永远不会将这话说出口。   *   说是初七才上班,这个下午,鹿饮溪送了饭,却没回家,粘在简清身后,当小尾巴。   傍晚下班,鹿饮溪去江大校区的操场慢跑,简清手插在兜里,围着操场慢走,偶尔瞥一眼鹿饮溪的方位。   有退休的老教授牵着萨摩满操场遛,看见简清,挥手打招呼:“小简,来锻炼身体啊?年轻人是要多锻炼锻炼,看看我老伴给我买的萨摩,可不可爱?自从有了它,我每天都要带着它出门溜弯。”   简清点头喊老师,一本正经夸道:“可爱。”   又看了眼原处的鹿饮溪。   她现在也每个星期要带人出门遛弯。   年初四,操场人烟稀少。   鹿饮溪跑第一圈时,路过简清身边,有意无意提了句:“简医生,我也很喜欢猫的。”   简清眼神冷淡,乜她一眼,说:“会掉毛,不许养。”   鹿饮溪轻哼一声,拧开头,继续跑圈。   她是想养猫吗?   不,她是想去猫咖。   第二圈,两人再度相遇,鹿饮溪放慢脚步,问:“大年初一,和你一块去猫咖约会的那个女人,她有喜欢的人吗?”   简清低头踢开脚边的石子:“她上个月刚分手。”   鹿饮溪冷哼一声:“你上次不是说不是约会吗?怎么这次不否认?”   简清愣了一秒,抬起头,认真道:“那你重新提问一遍。”   鹿饮溪撇开头,不理她了。   到了第三圈,鹿饮溪又凑到她身边:“今晚我们吃什么?”   简清思考片刻,问:“炸酱面?”   “给我加辣!”鹿饮溪笑着跑开了。   第四圈,天色完完全全暗了下来,节约用电的校园,终于舍得点亮昏黄的灯。   灯光只能照到外侧跑道,简清行走在昏暗的内侧,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两人前后距离接近时,鹿饮溪从外侧改道到内侧,一同融入到昏暗中。   一阵风拂过,简清听见了熟悉的跑步声,等待鹿饮溪惯例的提问。   这次鹿饮溪却什么都没说,径直和她擦肩而过。   简清目光黏在鹿饮溪的背影上。   鹿饮溪跑出几米远,忽然放慢了脚步。   夜色晦暗不明,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她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最终下定决心,鼓起勇气,转过身,问:“简清,你有喜欢的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过完年了,继续走医院剧情~~~   *   感谢在2021-02-18 00:34:37~2021-02-19 05:22: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沐染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知北游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岳察 178瓶;<(F□′)> 39瓶;黎小瑾呀 20瓶;不纠 12瓶;小鸽手、{冰Z 10瓶;奶酪喜欢姐姐 5瓶;凉季季季 3瓶;26295619 2瓶;远鱼、了了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雨夜   *   “简清, 你有喜欢的人吗?”   风中传递过来的声音又低又柔,语速快得有些含糊不清。   简清向前迈开一大步,靠近鹿饮溪, 问:“什么?”   微风没有缓解身上半分燥热, 呼吸也依旧急促, 鹿饮溪做了几个深呼吸, 右手拇指轻轻剐蹭食指的创可贴, 放慢语速, 直呼其名,又问了一遍:“简清,你有喜欢的人吗?”   简清走得更近些,没有开口说话。   她穿着黑色的大衣,与昏暗的夜色融为一体。   光线太暗,鹿饮溪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闻见她身上薄雪一般的冷香。   操场上只剩下她们两人,四下寂静无声。   风越刮越大,冷意刮在脸上,因运动而产生的兴奋感被削弱, 勇气像是戳了一个洞的皮球, 随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鹿饮溪把目光放到了远处, 不敢再看简清。   简清直勾勾盯着她,淡声道:“要喊老师。”   简短的四个字,清冷的声线没带多少感情色彩, 一如平常。   “喔, 简老师。”鹿饮溪转过身,给自己搭台阶下,“隐私问题, 不想说也没关系的,你就当我是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   耗去她许多勇气的一问。   鹿饮溪迈着沉重的步子,继续跑步,速度很快,把简清远远甩在了身后。   她想,应该伪装得再轻松一些,语气再轻快一些,就像两个好朋友,随心所欲打探彼此的感情状态,不用表现得太在意。   好朋友……   鹿饮溪笑了一下,笑意有些自嘲。   从一开始,就没把她看作是朋友。   她是一眼惊艳的镜中花,水中月。   怎么可能是朋友?   世人对爱情有千万种注解,鹿饮溪不知道该套用哪一种。   最初察觉心动时,只是想要保护她,想改变她不好的结局。   后来,想要的越来越多,想陪伴她,想勾勾她的手指,想拥抱她,亲吻她。   这些天,逃避思考,放任感情自由生长,不加克制,随心所欲,冲动之下,还开始了试探,渴望她也能喜欢自己。   怎么能这么贪心呢?   明知是看不到未来的感情,明知无法许下相守一生的承诺,怎么能卑劣地渴望她能回应?   鹿饮溪揉了揉酸涩的鼻子。   不该这么贪,只要能改变彼此的结局就好。   只求她这一生,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下一圈,与简清相遇时,鹿饮溪把她从黑暗的跑道内侧,拽到有灯光照射的跑道外侧:“里面有小水滩,这么暗,别不小心踩到了。”   然后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跑。   简清看着鹿饮溪的背影远去,低头,行走在昏黄的灯光中,高挑纤细的身形在跑道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风吹衣衫猎猎作响,她看着地上的影子,扪心自问。   有喜欢的人么?   不知道。   只知道黑暗不见天日里,多出了一抹光。   *   跑到第七圈,大脑已经无法思考,鹿饮溪渐渐放慢了步伐。   最初只能跑五圈,现在能跑八圈,再过一段时间,应该能恢复到十圈的水准。   跑到第八圈时,天边滚过几道闷雷。   鹿饮溪慢慢停下脚步,抬头望了眼天空。   今夜没有漫天星辰。   疾风呼呼刮着,吹得操场边上的树木枝摆叶摇。   鹿饮溪又看了眼对面的简清,小跑过去。   简清说:“要下雨了,先回家。”   鹿饮溪刚嗯了一声,就有豆大般的雨水滴到脸上。   她抹去雨水:“怎么说下就下啊?”   简清没说话,拉起她就跑。   没有一点缓冲时间,顷刻间,雨点连成了线,骤雨倾盆而下,狂风卷着水汽,混着哗啦声劈头盖脸砸来。   鹿饮溪跑到看台左侧的栏杆边,急匆匆拿下自己的大衣外套,没穿上,把简清拉过来,用外套给她挡雨。   两人在外套下对视一眼。   鹿饮溪眼睫上沾着雨水,笑说:“我现在是偶像剧的男主角。”   拿外套给自家的女主角遮风挡雨。   在他人笔下,简清只是一个配角,但在她心里,她是她永远的主角。   她要护她周全。   简清顾不得多说什么,撑开鹿饮溪的外套,把鹿饮溪揽到自己肩侧,带她朝看台跑去。   两人躲到操场的看台上。   鹿饮溪的头发被打湿些许,大衣外套已经湿得不能穿了,身上只着一件轻薄的长袖速干衣。   气温骤降,冷意袭来,运动产生的热意被扑灭得一干二净。   她摸了摸大衣内侧的毛茸茸,也湿了一大半。   跑步前,她把手机交给了简清。   “手机给我。”她伸手,从简清大衣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我去自动贩卖机那里买点东西,你在这里等我。”   说着披着大衣冲了出去。   每次她跑步,简清都会给她备好纸巾和饮料,所以她只需再买两瓶八宝粥。   雨水噼里啪啦打在外套上,鹿饮溪冲到放自动贩卖机的屋檐下,扫码付款。   冬天,自动贩卖机里滚出来的八宝粥都是加热过的。   鹿饮溪多买了两瓶,抱在怀里,然后撑上大衣,跑回看台上,献宝似的把怀里的东西递给简清。   这雨不知道要下多久,两人都还没吃晚饭。   简清没有接,一声不吭拿开鹿饮溪手里的湿大衣,丢阶梯上,从包里拿出湿纸巾,掰正鹿饮溪的身子,替她擦拭脸上、脖颈的汗水、雨水。   鹿饮溪站在暖黄色的灯下,用湿漉漉的眸子看简清,像一只从滂沱大雨里跑回来的猫,湿溻溻的软发贴在脖颈,琥珀色的瞳仁清澈干净,没有丝毫攻击性,柔美,纤弱。   简清看着她,擦拭的动作渐渐放慢,指腹抚上她眼尾的褐色泪痣,轻轻摩挲。   冰冷的掌心贴上脸颊,鹿饮溪打了个哆嗦,鼻子一痒,连忙转开身。   “阿嚏!”   打了个喷嚏。   下一秒,鹿饮溪怀里的八宝粥被简清抽走,放到了一旁。   然后,简清敞开大衣外套,把鹿饮溪裹进了自己怀里。   沁人心脾的冷香,与温热柔软的肢体同时缠上来,鹿饮溪转回身,耳朵与脸颊渐渐充血,一片红霞。   简清依旧一言不发,身子紧紧贴着她,用彼此的体温,互相取暖。   天幕如墨,狂风骤雨不歇,时而炸响一道惊雷,掩过铺天盖地的哗啦声,时而划过一道闪电,点亮远处的黑暗。   鹿饮溪犹豫数秒,没有推开,伸手环上简清的脊背,用力抱了抱她,把脸颊贴到她脖颈处,柔声问:“你是不是怕黑?”   简清面无表情,回答得一本正经:“不,是我看出来你很想抱我。”   温馨暧昧的氛围被这一句不要脸的话打破,鹿饮溪懵了片刻,把“我在这里,别怕”吞回了肚子里。   从开始到现在,她就只想填饱彼此的肚子,可没想过要抱人。   她趴在简清的颈窝,小声骂她:“无中生有,倒打一耙。”   不按套路出牌。   简清环住她的腰,没回应。   无事可做,鹿饮溪开始给彼此编排剧本:“你是豪门千金小姐,我是穷困落魄的女大学生,一个雨夜,我们相遇了,我长得像你一个出国的白月光,你心动了,你飘了,走过来强抱――”   简清打断她的编排:“我不强迫人。”   鹿饮溪解释:“拥抱的抱。”继续编故事,“我推开你,你又抱上了我,还甩给我一张千万的支票,说只要抱一抱,就能拿到那一千万。我家里刚好有个生病的老人家,急需用钱,就屈辱地接受了你的强抱。”   简清听得一笑,笑声像是从胸腔发出一般,低沉悦耳。   “换一个。”   “你是官宦世家的小姐,我是山野狐狸精,一个雨夜,我们相遇了,你把我的狐狸身抱在怀里,暖身子睡觉,睡到半夜,我化作人形,和你说其实是你五百年前救了我,现在我来报恩啦。”   “白素贞?”   鹿饮溪摇头:“怀里抱蛇好恐怖,你还是抱狐狸吧。”   她继续絮絮叨叨,简清安静聆听。   外面的世界一团漆黑,狂风暴雨肆无忌惮席卷整个世界,她们躲在这个世界的一方小角落,相拥相抱,汲取彼此身上温暖,就像在相依为命。   鹿饮溪抱着简清,忽然很希望这场大雨下久一些,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永远不要过去,永远这样相依相偎下去。   *   “你发热了。”   骤雨停歇,回到家中,洗了个热水澡后,简清看着鹿饮溪红彤彤的脸颊,抚上她的额头,拿过电子测温仪对准额头嘀一声。   38.6℃。   鹿饮溪又打了几个喷嚏,浑身上下虚浮无力,寒意阵阵,时不时就咳嗽,却不忘笑着和简清开玩笑:“快,投放武器,帮帮我的白细胞们……”   感染性发热是人体免疫系统的一场自我防卫战争。   病毒、细菌入侵人体,在体内四处巡逻的警卫巨噬细胞一旦发现它们,会张开大口,一口吞下,还会拉响警报,告诉体温调节中枢,马上升高温度,破坏细菌、病毒的生长环境,阻止它们繁衍生殖。   体内温度升高同时,人体免疫细胞军团会更加活跃,开始大杀特杀。   抗菌、消炎药物,就是协助免疫细胞对抗外来入侵物的武器。   吃了药,鹿饮溪裹着毛茸茸的毯子,黏在简清身后。   简清走到哪,她跟到哪。   简清给她喂热水,她乖乖喝下。   简清转身时不小心踩到她了,她也不叫唤、不骂人,只是拿亮晶晶的眸子看对方。   “想传染给我么?”简清弹了弹她的小脑袋瓜。   一生病就爱黏着人。   鹿饮溪浑身上下乏力酸痛,吃了药,又十分困倦,嗫嚅片刻,才说:“简医生,晚安。”   简清问:“要我陪你一块睡吗?”   鹿饮溪摇摇头,小声说:“不能传染给你……我明天不去医院了……”   医院里有许多免疫力低下的病人。   简清揉了揉鹿饮溪的脑袋:“先别睡,我去拿听诊器听听你的肺音,你――”   话说到一半,她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起。   她的手机24h随身携带,不敢关机,不敢静音。   简清接起电话,简短地交流了几句,挂了电话:“我去一趟医院,你回房间休息,注意自己的体温……”说着说着,心底隐隐有些不安,不放心留她一个人在家,“你还是戴上口罩,跟我一块去医院,顺便做个检查。”   鹿饮溪不想麻烦她,摇摇头,声音又低又轻:“你快去,记得带伞……我要是不舒服,我自己会去急诊……那么近,就过一条马路的距离……”   简清看了她一眼,又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转身回房换衣服,迅速赶去医院。   她离开了,家里变得空荡荡。   鹿饮溪缩在沙发上,抱住一个小熊玩偶,打开客厅的电视机,让电视的声音陪伴自己。   从小就这样,妈妈是医生,爸爸也是医生,明明都是医生,她生病了,却不能得到医生的陪伴。   外面又下起了瓢泼大雨,哗啦啦的雨声听得人心烦意乱。   鹿饮溪坐在沙发上,脑袋昏昏沉沉,胸口有些发闷,她用力地咳了几声,感觉到几分不对劲……   上回的发热远远没有这么难受,怎么现在闷得有些喘不过气了?   心肌炎?   不能吧?   上次体检过,这具身体心脏功能良好,就算是病毒入侵,也不会那么快侵犯到心肌细胞。   电视上,当地的电视台频道,在重播年前她和简清在公园救何蓓的事迹,她看见了电视上的简清,戴着口罩,露出一双秋水寒星般的眼眸。   注意力被转移,她听见她清冷的声线,忍不住笑了一笑。   胸口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重新拉回了对疾病的注意力,鹿饮溪敛了笑,浑身上下冷得厉害,她捂着胸口,疼出来一脑门冷汗来。   真的很不对劲……   不该进展这么迅速……   她挣扎地站起来,想打个120,步子还没迈出,忽然“砰”一声,一头栽倒在地。   失去意识前一刻,脑海还是简清给予她的温暖怀抱。   真暖……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么么哒   *   感谢在2021-02-19 05:22:02~2021-02-21 00:07: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天街小雨、sara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R小只、图一世安逸庸碌、鱼摆摆、十二和太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纠、letemps 10瓶;mimomomo 8瓶;啁啾 7瓶;小满 5瓶;维C、千反田、幽月 3瓶;forever鹿茸、郁郁菲菲 2瓶;妈妈木的高级手麦、莫听风远、远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求你   *   五感尽失, 四周一片漆黑,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困得睁不开眼,身体在不断下坠, 坠不到底。   好累。   前所未有的疲倦,全身上下使不出一点力气,累得不想动,不想思考,由着身子下坠。   耳畔好像有人在呼唤什么……   听不清,索性懒得回应……   呼喊声断断续续, 鹿饮溪试图展开思考, 思维却像形状各异的俄罗斯方块, 连不到一块。   想到俄罗斯方块, 童年的画面一闪而过――她拿着任天堂的游戏机, 坐在空荡荡的家中, 玩着最简单的叠方块游戏。   游戏机是妈妈送的, 从小到大, 唯一送过的一个生日礼物。   成段的记忆宛如散落一地的照片,无序, 混乱,乱糟糟的一团,理不清。   她在一堆混乱里找到了妈妈的面孔。   她好多年没看见妈妈了, 不知道妈妈是不是还在生她的气……   “这有什么好生气?我又不是你, 爱生气。”   “谁爱生气了?”   “谁应了就说谁。”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对话?   画面一转,瞧见了另一张熟悉的面孔,眉目清冷,气质疏离。   叫什么来着?   简……   “简单的简,清水的清。”   有人在月光下这么说过。   她刚刚还在沙发上, 等那个人回家。   简清……   鹿饮溪挣扎地动了一动,刚感觉自己坐起来了,下一秒,又察觉四肢灌了铅般沉重,根本抬不起来。   像是在做一场醒不来的梦,她拼命挣扎,拳打脚踢,咬自己的舌尖,试图开口说话,某个瞬间,她以为自己能动了,过个几秒,又察觉到身体纹丝未动。   灵魂与躯体分割开,似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   她安静了一会儿,不再挣扎,静静地由着身体陷入黑暗。   心中还在默念着简清的名字。   简清……简清……   蓦地,有双手拽了她一把,把她拽出黑暗,犹如捞出一条濒死的鱼。   嗅觉、触觉恢复,铺天盖地的疼痛感袭来,鼻腔闻见了金属的味道,有什么坚硬的金属制品压住她的喉咙,恶心感从胃里涌上来,眼睛瞬间湿润。   好似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权,她动了动手指,能动,立刻伸手扒拉喉咙里的异物。   “别动!按住她的手!”   耳边有人这么喊。   “在给你插管通气,别怕。”   哦,被插管了。   她乖乖地不动了,张着嘴,任由他们摆布,还在心里复习了一下气管插管的要点。   眼角的泪水被人擦去。   听觉重新恢复,但有些听不清,太嘈杂了。   她试图睁眼,亮白色灯光太刺眼,只能睁开一条缝。   “醒过来了!”   有人在耳边这么喊,喊声震耳欲聋。   她皱了皱眉,看见了更多的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制服……   还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眼眸,刚刚在电视上也看过的,秋水明眸。   现在是通红的。   眼眶怎么那么红?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双眼睛。   “别乱动!”   身边又有人吼她,凶巴巴的……   她不动了,安静躺在床上,看着那双眼睛。   意识一点点复苏,认知逐渐恢复,她知道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贴着许多管子、电极片   ――像一条任人宰割的鱼。   边上好几个人围着,有医生有护士。   她与他们大眼瞪小眼。   有护士问:“小姑娘咋这么不小心呢?肺炎拖到这么严重才来医院,再晚点你就嗝屁了!”   拖?   没拖啊,她才发热不久……怎么就发展到重症肺炎了?   还是病毒、细菌在今晚之前就已潜伏在体内了?   鹿饮溪动了动唇,想说话,哼哼两声,旁边又有人开口:“别说话,插着管呢,躺着好好休息。”   又要问她,又不让她说话……   鹿饮溪闭上眼睛,试图复盘记忆――   她在操场上淋了雨,回家后发热,吃了退烧药,还喝下很多热水。   她黏着简清,想让简清多陪一陪自己,不要抛下自己一个人待在空旷的房间,可简清接了一个电话,出门了……   她坐在沙发上等简清回来,脑袋昏昏沉沉想睡觉,听雨声听得心烦意乱,浑身发冷,冷汗淋漓,还有些喘不过气来。   胸口阵阵绞痛,她意识到不对劲,站起来想打120,脚下一软,没站住,倒地板上了。   醒来就到了医院……   谁把她送医院里来的?   她觉得自己只思考了几秒钟,可睁开眼时,发觉已经换了个病房。   病房有些熟悉,但不是肿瘤二区。   “嘀―嘀―嘀―滴嘟―滴嘟――”   四下是呼吸机、监护仪等各种医疗设备的警示音。   她住进了ICU。   年前,她来过这里,探望何蓓,现在换成她躺在这里。   ICU不允许探视,却有人搬了张椅子,坐在她床边,守着她。   通常命悬一线随时可能心跳骤停的病人,才需要专门派个小医生守在床边。   她转了转转眼,看过去   ――不是小医生。   肿瘤二区,副主任医师,简清。   这里很看重年资,因为这里一砖头下去能砸死一片的博士,有课题有论文的博士升得很快,但临床经验不够,所以低年资的副主任医师也没多大实权,上有老下有小,在中间当夹心饼干。   不是小医生,也不是特别大的医生。   但是她最喜欢的医生。   她看着简清,期盼简清能和往常一样,默契地看过来。   简清却没看她,低头看她的检验检查资料,眉头微蹙。   她忍不住想伸手抚平她的眉,手刚出被窝,稍微抬起,就被人捉住,重新塞回被窝。   再没松开。   两人在被窝底下手牵手。   她想看一看简清的表情,简清却始终低着头,不肯和她对视。   她想起刚刚那双通红的眼眶。   是不是害人家担心了?   鹿饮溪轻轻捏了一下简清的掌心,简清这才抬起头来,先看了眼监护仪,然后才看病床上的人,问:“不舒服么?”   她递过来一根笔,和一个磁性画板。   鹿饮溪攥着笔,想在画板上写些字,努力了半天,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只好画了个颤颤巍巍的问号,寄希望于简清能明白她的意思。   简清看着那个问号,沉默片刻,说:“我走在路上,想到你面色有点苍白,觉得应该听听你的心音、肺音再出门,魏明明刚好从家里回学校,我遇到了她,就让她去看看你。”   “还好……”   还好让魏明明去了,否则……   说完“还好”两字,简清垂下眼帘,没再开口说什么。   她不擅表达内心感受,许多懊悔自责、担惊受怕、患得患失堆积在心,说出口的也就只有“还好”两个字。   鹿饮溪使出全身力气,用力捏了捏简清的掌心。   简清只感受到些许轻飘飘的力道,像是一根羽毛落在掌心。   她握紧鹿饮溪的手,看了眼监护仪上跳跃的心电波,轻声道:“情绪不要波动,我不和你说话了。”   鹿饮溪便听话地放空大脑,平复心绪,不去思考任何东西,听着耳边的滴滴答答声,无限怀念雨夜里的那个拥抱。   *   “女性,20岁,平素体健,淋雨后发热……”   第二日上午查房,已经不见了简清的身影。   鹿饮溪猜想,简清应该回肿瘤病区工作了,今天有教学查房。   床边围绕着乌泱泱的医生、医学生。   鹿饮溪听他们讨论自己的什么休克型肺炎、右下肺听诊湿音、做培养发现是肺炎链球菌感染,淋雨受凉可能是诱因……   有带教提问学生:“谁来说说休克型肺炎的临床表现?”   一众学生安静地低头沉默看脚尖,不和教授对视。   带教医生直接指了一位学生:“你来说说。”   学生绷紧了神经,把能想到的症状一股脑说出口:“额……发热、咳嗽、腹痛、呕吐,起病至发生休克时间通常在1~3天内……”   回答问题的时候,只要不是紧张得一声不吭,尽量多说几个字,在老师眼中就不是不学无术的印象。   且被提问时记下的问题和答案,过个三年两载都不容易忘。   鹿饮溪回忆自己昨晚的症状,在心里替他补充,还有胸痛、面色苍白、四肢厥冷、口唇发绀、烦躁嗜睡、冷汗淋漓……   怎么会忽然这么严重呢?   她觉得很奇怪,可又没有精力多想,思维阻滞,无法集中精神进行思考。   带教又提问要特别注意观察什么指标,有学生答出来了:“血压。”   内科的查房,最容易遇见夺命连环问。   师生们一问一答,鹿饮溪躺在病床上,安静地当个教学标本。   不同的带教老师有不同的带教风格,有些是外放派,能和手底下的学生打成一团;有些是温和派,和学生保持不远不近的师生距离;有些是严厉派,逮着机会就提问,回答不出来还会骂人;还有些不负责任的带教,纯粹是在混教学课时,为升职称攒课时,要么无视学生,要么就让学生跑腿干杂活啥都不教。   简清……应该是属于严厉派的,但她不骂人,关系比较好的,她会开口嘲讽一两句不用功;关系一般的,她就只冷冰冰地盯人看,把人盯得面色通红无地自容。   鹿饮溪忽然很想念她。   明明是不相干的事,思绪拐了五六个弯,偏要想到她身上去。   也有些想念顾明玉。   鹿饮溪怕自己在这个世界不明不白的死了,再也见不到顾明玉。   一面有些想念,一面又极力否认。   都说断绝关系了,还想她做什么?   自己又不是没断奶的小孩,还要找妈妈。   她有意遗忘昏迷状态时,对母亲的思念心理。   浑身上下难受得厉害,鹿饮溪觉得自己熬了一上午,时睡时醒,终于在中午时分看见简清穿着白大褂走过来,把手背贴在她脸上,轻轻摸了摸。   “初七了。”她听见简清轻声说,“到你上班的时间了。”   鹿饮溪目光茫然。   怎么一下就初七了?   她记得自己是初四晚上住进来的,她觉得自己只睡了一上午,原来一睡睡了三天吗?   她都快分不清白天与黑夜了。   隔壁床似乎有人走了,ICU的门打开,传来家属声嘶力竭的哭嚎。   这里大多数时候都是安静的,只有机器设备的运转声,有人走了,才会掀起一阵喧闹。   鹿饮溪听到哭声,魔怔似的闭上眼睛,跟着一块流泪。   她忽然想起,某天曾问过简清――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这个世界,你会不会想我?”   还没听到简清的回答。   现在想问也没力气问了……   她要是死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简清会不会为她哭上一哭?   还是不要了,不要平白惹人家难过……   “鹿饮溪。”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身边人连名带姓喊她的名字,语气前有未有的温柔。   她在心里应了一声:“诶。”   眼角的泪水被轻柔地拭去,耳畔传来近似恳求的呢喃:   “活下来。”   “我求你。”   作者有话要说:  我标了he的,像我这种甜文写手(膨胀),怎么可能写be的小说呢~~~   不过我确实想过写些be的短篇报复社会,结果想的当晚就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我”和一个小青梅开开心心谈恋爱,忽然挂了,梦里那叫一个绝望透顶啊。梦里的“我”醒来,还发现自己其实是穿进了一个民国电视剧的百合CP身上,因为国内影视剧百合CP不许he,所以编剧把我写死了,气得梦里的我当场打开晋江,开了一本《穿进be百合剧后我he了(快穿)》,发誓要改变所有be的百合cp!改天有空和你们详细分享分享~~~   *   感谢在2021-02-21 00:07:36~2021-02-22 07:28: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沐染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我很平常、原是故人归 2个;天在水今天更新了吗、太极咩咩拳、菜,还嚣张、看书叽、图一世安逸庸碌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天也很丧心病狂 74瓶;想做肥宅的废柴 23瓶;望舒是月亮 20瓶;艾尼玛 10瓶;不纠、zidaaaaaaaaan、黎小瑾呀、花花草草也想你 5瓶;湫湫湫 3瓶;小白、远鱼、M翊、妈妈木的高级手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死亡   *   ICU, 生命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里的阵地若失守,等待患者的,大概率就是冰冷的太平间。   这里每天都在上演悲苦的故事, 门外墙根处站了一批又一批的家属,有些人到了深夜也不愿散去,就坐在墙角,隔着厚厚的大门,守候里面的亲人。   隔壁床的亡者已经裹上了白布,被送往太平间, 门外的家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围在床边的医生们散开, 护士熟练地换上崭新的被褥, 等待下一位患者的到来。   这里的医护没有时间去感慨一个患者的死亡, 去体会他父母子女的悲恸, 也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   这时候能做的, 就是投入到下一个患者的救治工作中。   鹿饮溪的记忆还停留在初五上午的教学查房, 此刻听见耳畔传来轻声的恳求, 在心里悄悄应下:好,我会活下来, 不能死得这样不明不白……   她愿意当教学病人,但不愿意出现在他们的死亡病例讨论上。   *   傍晚6点,下了班, 简清没有第一时间去ICU陪伴, 而是去行政楼7层的会议厅,参加院级的死亡病例讨论。   平常每个科室都有各自的死亡病例讨论时间,院级的死亡讨论是某领导出国了一趟,从国外医院引回来的模式,一个季度才开一次, 这是第三次。   医务部主任组织,各科室轮流分享,有时还会邀请其他医院相关专科的专家过来。   检查、诊断、用药、抢救,每个步骤都会被拎出来评判合不合理,临床、医技、药房、供血室……每个科室都有可能被分析责任到不到位。   病人死亡,对医生而言是很常见的事,但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站在这里接受讨论,乃至批判,需要一定的勇气。   在这里说实话,也需要一定的勇气。   科室的死亡病例讨论,上级指导下级很容易,哪里做得不好该说就说,但院级的讨论是以科室为单位,各大主任都是同级。   同级之间互相评价,就需要掂量掂量人情关系,否则今天你当着全院人面前驳了这个主任的颜面,明天他就敢来拆你的台。   因而讨论起来拈轻怕重,需要牵头人再三强调不是批评,而是讨论、改进。   有时效果还不如科室内部的讨论,但领导有自己的想法,底下人只能配合着来。   这次轮到心内科分享病例。   心内科一名医生站在台上,打开PPT:“各位领导同事晚上好,我是心内一区的丁晓麦,今天分享的死亡病例是一名20岁的女性,病毒性心肌炎(VMC)入院,经ICU救治病情一度好转,10号转入心内科,病情稳定,15号返院检查发现心衰加重,进展为扩张型心肌病(DCM),伴低血压,15号晚上9点30分,突发心跳骤停……”   病例分享中,患者的姓名被隐去,只显示住院号,52104。   简清坐在台下,记不清那一串数字代表谁,但看见PPT上展示的病史、体格检查、检验检查、入院诊断、治疗经过,她就猜出了患者是谁――   何蓓,那天倒在公园,最后联合急诊、重症、心内抢救了近三个小时的病人。   简清无心感慨生死无常,只是蹙眉思索。   最危险的时候都抢救回来了,为什么病情稳定后,又突然进展成了扩张型心肌病?还发生心跳骤停,抢救失败?   *   晚上九点。   鹿饮溪躺在ICU的病床上,睁开眼睛,眼神清亮。   压在胸口的大山被搬走一般,呼吸变得顺畅起来,混沌的神智也变得清晰起来。   不是回光返照吧?   她扭头看自己监护仪上的数据。   各项指标都在正常值范围,生命体征平稳。   “醒了?”   有人走到她床边,轻声问她。   她挪动脑袋,看见了站在床边的简清。   简清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平静地看着她:“明天可以拔管。”   鹿饮溪觉得自己的手腕能使上力了,抬起来,做了个握笔写字的姿势。   简清会意,摇高床头,递给她磁性笔,把磁性板摆到她面前:“想说什么?”   平常都是鹿饮溪叭叭叭说个不停,现在她不能说话,简清成了话多的那个。   鹿饮溪看了简清一眼,在磁性板上又写又画――   【患者缝针伤口:―IIIIIIII―   带教指示拆一半:―I-I-I-I-I―   学生拆一半:―IIIII ―】   一个经典的医学笑话,说一个患者的伤口缝针后将要愈合,带教指示学生拆一半的线,正常操作是隔一根拆,结果没有经验的学生只拆了右半边的线。   她在讲笑话逗简清开心,她想让她开心,不是现在这副凝重严肃的模样。   简清面无表情。   鹿饮溪皱眉瞪她。   不好笑吗?   迫于威胁,简清拉开口罩,单耳挂着,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短暂的笑容给鹿饮溪看,然后重新戴上口罩。   鹿饮溪不逗她了,只是看着她。   简清也看着鹿饮溪,良久,眼里有了笑意,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   第二天,鹿饮溪拔了管,盖上氧气罩,又观察了一天,医生评估体征平稳后,转出ICU,腾出床位,转入呼吸内科。   这天简清值科研班,没有待在实验室,抱着电脑,守在鹿饮溪床边统计数据。   在普通病房她也戴着口罩,但没有穿白大褂,穿着常服。   鹿饮溪盯着她看,不肯休息睡觉。   魏明明跑腿送东西时,顺道拐来探望鹿饮溪,坐在鹿饮溪床头嬉嬉笑笑:“我可是你救命恩人,等你好了得给我跳支舞。”   鹿饮溪笑着点头同意。   深夜,简清没有回去,打算继续在病房守着鹿饮溪。   鹿饮溪在手机上打字给她看:【你回去休息吧,病情已近稳定了,有医生护士在,我不会有事的。】   简清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没理她,借用呼吸内科医生值班室里的卫生间,简单洗漱后,回到病房,打算趴在床边睡觉。   鹿饮溪戳了戳简清头顶的漩涡。   简清抓住她的手,塞回被窝里,抬起头看着她,没说话。   她只好又在手机上打字:【我为什么会这么严重?是我上呼吸道黏膜屏障功能太弱鸡?还是免疫系统方面有什么毛病?】   无基础病的情况下,感冒发展成肺炎需要一定的时间,哪怕是肺炎链球菌感染,也大多是起病1~3天后,无任何用药、治疗,才有可能引发重症肺炎。   她淋雨受凉后,短短半夜之间感染、发热、引发休克,太过罕见,是她的免疫系统全线倒戈,放任细菌入侵吗?   简直像是死神在拉她生命的进度条。   简清摇头:“做了很多检查,暂时没发现问题,可能是你的体质比较特殊。”   就像这世上多数人都需要一定的睡眠,但有的人可以做到只睡2、3个小时就精神奕奕。   “等过一段时间,继续检查看看,慢慢找原因,你先睡觉。”   鹿饮溪:【睡不着,我睡了这么久,都要长床上了。】   简清轻轻弹了一下鹿饮溪的脑门,淡淡道:“让你爱赖床。”   鹿饮溪笑了一笑,抓住她的手,牵着不放。   简清任由鹿饮溪牵着,凝视她清澈的眼睛,许下承诺:“以后,我不会留你一个人。”   都说无巧不成书,有时候,她的人生,她身边的人经历的事,巧合得还真像一本书。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这样的巧合。   她要身边这个人,永远不许离开她。   鹿饮溪看着简清,没有回应,只是浅浅一笑。   *   又过了几日,逐渐可以开口说话,下地行走。   鹿饮溪在病区走了几圈后,再也无法忍受被关在病房的日子,和主管护士说了一声,就到楼下散步了。   江州附一绿化设计得不错,虽然没有隔壁校园那般绿意盎然,但还是有不少供病人散步观赏休憩的花坛、小亭、长廊。   中午和傍晚、夜晚时分,病区的人都喜欢下来走一走,坐在长廊的石凳上闲聊。   鹿饮溪坐在亭子里,观察树木品种,简清提着午餐过来,淡声问:“怎么一声不吭跑出来了?”   “我跟护士说过了。”鹿饮溪转过身,“今天中午还是吃面吗?我什么时候能吃大闸蟹、油爆虾、孜然羊排……”   听她报了一串菜名,简清还是面无表情,打开饭盒:“先把这顿饭吃了。”   鹿饮溪咕哝道:“你拿我当小孩……”   “不是爱装嫩么?”   鹿饮溪轻哼一声,低头乖乖吃饭。   花坛旁边,坐着两个闲聊的学生:“我们组的带教好几天没来上班了,听说请了半个月的假。”   “褚宴老师啊?出什么事了吗?”   “好像是未婚妻病逝了,诶,本来还说要发喜糖给我们吃的。”   闲聊的话语断断续续飘进鹿饮溪耳朵里,鹿饮溪放慢了嚼咽的速度,怔了好几秒,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问简清:“你上回说,褚医生有未婚妻了,他……他什么时候有的未婚妻?”   简清面色平静:“何小姐醒来后,他在ICU抢救室里,向她求婚,何小姐同意了。”   他们本是相识已久的邻居,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抢救,差点生离死别后,彼此放下年龄的顾忌,打算走到一块。   鹿饮溪放下筷子,努力想咽下嘴里的饭,但怎么都咽不下去,灌了好几口汤水,才冲下去,再次问:“何蓓,病逝了?”   简清冷淡地点头。   她对旁人本就没有多余的感情,在肿瘤科生死离别看多了,也生不出什么感慨来,有那么一丝的惋惜也早已被冲淡。   “什么时候的事?”   “初四,你进ICU那晚。”   死亡那晚,院内同事之间应该就已经传开了,只不过那几天,简清几乎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鹿饮溪身上,班内时间她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没人敢和她闲聊那些。   鹿饮溪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分明已经转出ICU了,除夕前一天我去探望,她的状态都还不错。”   “年初二那天能下地走路、能吃能喝,看上去恢复得差不多,她家里人就和医院请假,要把她带回家吃顿团圆饭,医院没同意,年初三那天他们趁护士没注意,偷跑回家,院方一直打电话,年初四才回来,回来检查发现心衰加重,当晚突发心跳骤停,没抢救回来。”   病人大多不爱待在医院过年,嫌晦气,宁愿冒着风险偷溜回家,也要和家人过一个传统佳节。   鹿饮溪一时无言以对。   简清继续轻声解释:“死亡诱因可能是初三回家那天,没有带药,忽然停用倍他乐克,导致心肌梗死。”   何蓓曾因心动过速加用过倍他乐克。倍他乐克具有减慢心率、扩张血管的作用,是一种β受体阻滞剂类型的药物。这类药物,不可骤然停用,只能依次减量,否则容易引起反跳现象,加重原来的症状,诱发心绞痛甚至引起心肌梗死。   鹿饮溪骤然失了胃口,吃不下任何东西。   她咳了几声,站起来,背对简清,看着亭子外的绿树。   这颗树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盘根错节,纵横交错。   她看着绿树,大脑乱作一团。   兜兜转转,怎么还是没绕过死亡的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病娇的承诺――   明面:我不会留你一个人   潜台词:不许离开,死也要死我面前   加班了,回来晚了,抱歉,么么哒大家~~~   *   感谢在2021-02-22 07:28:44~2021-02-24 01:21: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舟下云影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2918877 7个;今天吃面包 4个;死磕五花肉 3个;肉包子 2个;太极咩咩拳、奶酪喜欢姐姐、花花草草也想你、图一世安逸庸碌、看书叽、为美好的世界献上祝福、mimomomo、天在水今天更新了吗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肉包子 70瓶;流动的风 23瓶;安于、wanie、为美好的世界献上祝福 10瓶;白空空空空空v 9瓶;不纠 7瓶;期祈.、阿和、forever鹿茸、黎小瑾呀 5瓶;花花草草也想你、左彦 4瓶;妈妈木的高级手麦、远鱼、望月凝香、老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冥冥之中   *   中午时分, 艳阳高照,阳光透过绿叶间隙,在地上投下星星点点的斑驳。   鹿饮溪眯眼打量叶子上的光晕, 从千丝万缕中理出一点头绪。   她尝试去改变一个人物的命运,她一度以为自己成功了,以为自己看到了希望……   可如今……怎么会这样?   哪一步走错了吗?   是一场意外,还是命中注定的安排?人物结局不可更改吗?   从前赵老师的死亡,只是一个迷迷糊糊的猜测,如今, 何蓓的死亡像是进一步确认了这个猜测。   简清坐在亭子的石桌前, 慢条斯理吃完饭, 看了一眼鹿饮溪的背影, 劝慰她:“生死有命, 别想了。”   鹿饮溪转过身, 看着简清, 欲言又止。   生死有命吗?可如果是你的命呢?   简清察觉出一丝异常, 淡淡挑眉,问她:“怎么了?”   鹿饮溪看着她, 摇摇头,轻声说:“我不认命。”   凭什么要认这样的命?   她一向温和的神情蓦然变得严肃,继续对简清开口:“你也不许认命。”   简清沉默片刻, 唇角微微勾起, 冷淡神情就此消融几分:“坐下。”   鹿饮溪敛了严肃的神情,听话地坐下。   简清拿出一包纸巾,抽出纸替她擦拭唇角,淡声道:“要好好吃饭。”   鹿饮溪抢过她手里的纸巾,自己擦, 没想明白不认命和好好吃饭之间的关联。   吃饱了才能和命斗?   她不懂就问:“是什么大道理?”   简清慢吞吞收拾桌子,瞥她一眼,实诚道:“没什么道理,你瘦了很多。”   鹿饮溪:……   “瘦了……也挺好。”鹿饮溪抬手看了眼手腕,腕处尺骨茎突凸得特别明显,她摸了摸那块小骨头,“大病一场,不用减肥了……”   简清没再说话,丢了垃圾,陪鹿饮溪在亭子里坐了会儿,就催她回病房午休。   鹿饮溪站起来,走了一步,又停下:“简老师,你背我。”   简清神情冷淡,乜她一眼,说:“你肺不好,不是腿不好。”   鹿饮溪拉着她的衣角晃了晃,盈盈一笑,笑里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就背一次好不好?好不容易瘦下来了,等我以后回到一百多斤,你就背不动了。”   简清冷冰冰盯着鹿饮溪。   鹿饮溪不畏严寒,继续晃她的衣角。   简清挥开她的手,在面前蹲下,背对她,叹说:“多大的人了。”   “不大,才20。”目的得逞,鹿饮溪笑着趴上去,搂住简清的脖颈。   下班时间,简清没有穿白大褂,穿着半高领白色羊毛衫,黑色牛仔裤,平底小白鞋,白黑白,高高瘦瘦,十分休闲随性的打扮,像个寡言少语的邻家姐姐。   鹿饮溪趴在她背上,在她耳边嘀嘀咕咕:“你这几天吃的好不好?”   简清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在长廊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老样子。”   两个人的动作有些惹眼,四下不少人望过来,目光在简清脸上梭巡几秒,闪过一丝惊艳,对上简清冷冰冰的视线后,迅速缩了回去,过几秒,又怯怯地、略带好奇地看过来。   鹿饮溪注意到他们的目光,眼珠一转,拍了拍自己的腿弯,颤声开口:“姐姐,我的腿什么时候能恢复?医生说我这辈子站起来的希望渺茫?是不是真的?”   简清脚步一顿,沉默了会儿,配合她的表演:“不是,我会找医生治好你。”   鹿饮溪把头埋在她颈窝,肩膀一颤一颤:“那他们一直看我的腿做什么?他们是不是看我腿瘸了,在笑话我?”   简清扫了眼四周,说:“不是,没人看你。”   周围人听到鹿饮溪惨戚戚的语调,又收到简清警告意味颇浓的一瞥,再不敢望过来。   鹿饮溪埋在简清颈窝里偷笑,温热的气息呵得简清心头泛痒。   又走了一段,走到没什么人的地方。   简清问:“好玩么?”   “挺好玩的。你气息现在都还挺稳的,体力不错。”鹿饮溪拍她的肩膀夸她,继续刚才的话题,“那你这几天睡得好不好啊?”   简清淡声道:“老样子。”   其实这些天食无味,睡难安,睁眼闭眼都是鹿饮溪躺在病床上虚弱的模样。   鹿饮溪继续问:“过马路有没有磕着碰着?”   “咒我?”   鹿饮溪搂紧简清,轻声笑了笑:“没有。”   才不舍得咒。   她只是觉得自己病来如山倒,病得稀奇古怪,担心简清也受到什么不可抗力的影响。   毕竟,当初是自己拉着她,共同去尝试改变人物的命运。   鹿饮溪下定决心,从今以后,再做什么试图改变剧情的行为,一定不拉着简清一块做了。   就算冥冥之中,真有什么因果循环轮回报应,统统报应到自己这边来,千万不要伤到她。   简清没再说话。   鹿饮溪想起那天急匆匆跑来急诊室、哭着几欲给自己下跪道歉的中年夫妻,前额轻轻碰了碰简清的后脑勺,又问:“何小姐的父母会不会很难过?他们一定在懊悔自责。”   女儿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转眼间,依旧没有逃过死亡的命运。   在短时间内大起大落、得而复失,那对中年夫妻怎么受得了?   “如果当初何小姐在公园死亡,他们也会懊悔自责,没有早点带她去医院看。”简清回答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医院已经再三强调过,不可以离院,他们执意要回家过年。”   鹿饮溪说:“我不知道当初在公园救她是对还是错。”   简清问:“为什么这么想?”   鹿饮溪说:“如果何小姐在公园里直接走了,她的父母可能会容易接受,现在这样,人财两空,得而复失,应该更痛苦。”   简清:“我问你,如果我注定要死亡,但用几万元可以多换来几天的生命,和你多相处几天的时间,你愿不愿意换?”   “愿意。”   倾家荡产也可以。   鹿饮溪紧紧搂住简清:“你以后不可以做这样的比喻,不吉利。”   简清笑了一下。   在医院工作的人,还在乎什么吉不吉利?   鹿饮溪又说:“肿瘤科应该有很多这样的人和事。”   简清嗯了一声,说:“很多病人注定死亡,那些家庭注定人财两空,但只要他们想治,我们就必须去救治。”   注定要走向死亡的晚期癌症患者,几乎都是在拿钱换命,有些家庭倾家荡产,负债累累,也要给自己的家人买药治病。   病人不想人财两空,拖垮家庭,家属却只希望病人能活得久一些,陪伴自己的时间长一些。   陪伴与感情,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   鹿饮溪贴在简清颈边,没再开口。   简清走到内科楼下,停下来:“你该下来了。”   鹿饮溪喔了一声,从简清背上跳下来:“谢谢简老师。”   简清淡淡地瞥她一眼:“不客气。”   小祖宗。   *   下午简清回肿瘤区工作,鹿饮溪在病床上,运营自己的微博号。   上回爆热搜吸引来几万的粉丝,不止微博,其余各个短视频平台也引来了不少流量,还真有经济公司打电话来找她签约,有大型直播平台的,也有不知名的、行走在破产边缘的小影视公司。   鹿饮溪通通拒绝,自己运营着账号,偶尔写几篇科普文,画些医学科普漫画,官媒都会帮着转,她再放几张自拍照,粉丝蹭蹭蹭上涨。   她花了两天两夜的时间,又画了些肺炎的科普漫、写了篇科普文放微博和视频平台上,然后把账号开通以来,收到的粉丝打赏的钱,通通提现。   鹿饮溪本打算用这笔钱在外面租房子,搬出简清家的。   下个月就可以正式进组拍戏,第一笔钱也会打到她的账户上。   所以她在月底就可以找好房子,搬走。   现在这笔钱,她想转给何蓓的父母。   鹿饮溪和呼吸内科的医生借用电脑,查看何蓓的住院病历。   医生知道她是简清认识的人,目前在肿瘤二区见习,爽快地借给了她。   她在病历系统上,借阅何蓓的病历,病历上能查到患者家属的联系方式。   留的是何蓓父亲的电话号码。   她打开支付宝,搜素这个号码,直接把钱转过去。   从今以后,她再也不会随便出手,干涉旁人涉及生死的命运。否则,不知道会不会给他们带来更大的伤害。   她只会在小事上,再做些尝试。   无论能不能改变她和简清的结局,她都要去尝试。   别无选择。   她做不到听天由命。   *   出院这天,简清在医院加班。   鹿饮溪习惯了这个职业的忙碌,自己办好出院手续,拎着行李回简清的家。   所谓的家,其实就过一条马路的距离。   家里的绿植被简清照顾得很好,一进门,就看见绿油油的长藤绿萝,叶片纤尘不染。   家里的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冰箱门上贴着小字条:【晚上回来我做饭。】   沙发的茶几前,放着几个水果盘,有鹿饮溪爱吃的砂糖橘,各种口味的薯片,还有其他七七八八的小零食。   终于有一点家的感觉了。   鹿饮溪笑了一笑。   可下个月,剧组第一笔钱打来,她就打算搬走。   她不想被简清当成豢养在身边的宠物。   鹿饮溪一直记得最初简清给予自己的那种感觉,像是偶然在路边捡回了一只可怜兮兮的流浪猫,她既不喜欢猫,也不讨厌猫,出于责任心,提供了猫生存必要的水、食物、住所,然后就不再关注。   哪怕后来,这种感觉弱了许多,鹿饮溪也不曾遗忘这种被当成宠物豢养的不平等感。   她越是喜欢简清,就越怕那种不平等感。   怕有一天自己爱对方爱得不可自拔,而对方轻轻松松收回所有。   到那时,她要怎么办?   她喜欢简清,但不能依附简清而活着,必须有独立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能力。   若连独立生存的能力都没有,将来,她还怎么去保护想保护的人?   整理好行李物品,鹿饮溪洗了个澡,打开笔记本电脑,打算上网。   笔记本电脑太多天没用,一打开,就在缓慢地自动更新。   鹿饮溪没空等,走进书房,坐在书房的台式电脑前,边打开手机备忘录,边在纸上算账。   这一个半月以来所有的费用支出,包括这次住院的费用,一笔一笔算清楚。   等钱到账后,就还给简清。   扣除这笔还款的费用,剩余的钱,需要撑过三个月,三个月拍摄结束,剧组会付清片酬。   鹿饮溪上网搜索江州市的租房房源,在纸上一一记录,列举优缺点,货比三家。   简清下班回来晚,鹿饮溪不忍心她再去厨房给自己做饭,找房找到一半,收起纸张藏好,自己去厨房炒菜。   简清下班回家,开门,听到厨房传来的翻炒声,清冷的面孔消冰融雪般,挂上浅淡的笑容。   她褪下外套,把手上的文献资料先拿到书房,打算晚点再看。   桌上的电脑没有关机,她坐下,习惯性清理垃圾,运行一下杀毒软件,扫描电脑是否存在病毒。   桌上有一叠A4纸,简清随手拿起,想整理好,放回到打印机里。   刚拿起,却发现最上面一张纸,有密密麻麻的痕印,又是数字,又是文字,像是有人垫着这张纸,写了些什么。   不像是自己的字迹,平时鹿饮溪也不会来书房。   简清拿了根铅笔,侧着笔锋,在纸上轻轻涂抹。   字迹一一显露出来。   简清看着那一笔笔的账目,和一个个房源,抿唇不语。   “简老师,来吃饭啦!”鹿饮溪冲到书房门口,粲然一笑,“快来尝尝本大厨为你准备的晚餐。”   作者有话要说:  简清(中午):小祖宗   晚上:小没良心的   谢谢投放月石的小可爱,笔芯。目前够我放20多个小说封面了,暂时用不完了,么么啾~~~   *   感谢在2021-02-24 01:21:14~2021-02-26 01:09: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沐染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图一世安逸庸碌、尼路班、天在水今天更新了吗、看书叽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uki 56瓶;坐骨神经病 41瓶;王乐乐爱学习 16瓶;因火沉烟 10瓶;想做肥宅的废柴 9瓶;八鸽发表鸽词了吗、小东、看书叽 5瓶;我磕的cp都给我HE、aturee 3瓶;bolinnn、不纠 2瓶;M翊、望月凝香、老白、远鱼、妈妈木的高级手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试探   *   书房里, 最里面三分之一的面积用于摆放书架,架上摆满医学和人文历史类的书籍,两人鲜少翻阅, 单纯作摆设用的。   余下三分之二的空间,用一架屏风隔开。   屏风后侧是一张小床,平时简清在书房熬夜赶论文,困了会在这里眯一会儿。   屏风前侧,也就是正对门的那侧,摆了一张办公桌, 桌上有台式电脑, 打印机, 各色纸张、文献、教科书。   简清的脸被电脑挡住, 鹿饮溪看不见她的表情, 半晌没听见回答, 倚在门口, “咚咚”敲了两下门, 又催促说:“简老师,先吃饭吧, 吃完再忙。”   “嗯,就来。”说出口的话语简洁平静,听不出半点异样的情绪。   简清将手里纸张折好, 锁进抽屉, 站起来,走到门口。   鹿饮溪倚靠在门边,看着她,眼中带笑。   简清伸手,想揉一揉鹿饮溪的脑袋, 手到半空转了个方向,改为按灭书房的灯。   她站在黑暗中,眼神晦暗不明:“炒了什么?”   鹿饮溪看着她,眼里漾着明亮的光,把她拉出来:“你喜欢的山药片,蒜香排骨,西红柿蛋汤。”   “那是我喜欢的么?”   分明是鹿饮溪喜欢的,也是她烹饪最熟练的几道菜。   鹿饮溪按头喜欢:“多吃几次你就喜欢了,那什么,日久生情。”说着走到餐桌边,夹起一块小排骨放进嘴里。   简清看着她,没再开口。   鹿饮溪咽下后,不明所以地笑了笑:“干嘛这样看我?好像我是负心汉,我只是多吃了几块排骨。”   简清也浅淡地笑了一笑,收回视线,给自己盛汤,闲聊一般,问:“出院后有什么打算?”   鹿饮溪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对了,得提前和你说一声。”   简清放下筷子,认真倾听。   鹿饮溪说:“住个院耽误了好多时间,还剩半个月,我可能不会天天去医院了,影视城在郊区那边,大部分拍摄时间都在那边的摄影棚里,医院这边会采景3天,校园那边会采景2天,我想去踩一踩点,然后还有些入组前的准备工作要做一下,接下来一周大概只有4、5天才能去医院。”   简清嗯了一声,问:“还有呢?”   还有什么没说出口的,她给她坦诚的机会。   “没了。进组后,我应该就去住剧组安排的酒店了,以后我不能时时在你身边,你要按时吃饭,屋里的花花草草偶尔要浇些水,等你没班时,来找我,我带你去影视城逛一逛。”   鹿饮溪只字不提想搬出去的事。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   简清从钥匙串上扣下一把银色钥匙和一个蓝色小牌子递给鹿饮溪,慢条斯理开口:“影视城在大学城附近,我这个学期每周二、周三要去老校区上课。我在那里有住所,钥匙给你,明天没班,带你去看看。”   没有征求意见,直接给安排了住所。   鹿饮溪看着那串钥匙,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简清面无表情盯她。   鹿饮溪开了个玩笑话:“狡兔三窟?”   然后,小心翼翼把钥匙攥在了手心。   见她收下,简清收回视线,没再开口,低头吃饭。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默,鹿饮溪逃避眼神对视,简清也不再时不时看她一眼。   *   二人心思各异,吃晚饭,简清收拾碗筷,放洗碗机里清洗,鹿饮溪站在外面的阳台吹风,抬头看星星。   何蓓抢救成功,曾一度给予鹿饮溪莫大的希望,如今这份希望被摧毁,她再度开始束手束脚,试图克制压抑自己的感情。   可那份感情已经生根发芽,日渐茁壮,庞大到无法忽视。   再这么朝夕相处下去,她觉得自己会遏制不住那份情意,说不定,什么时候,头脑一热,就告白了。   她摸不清自己在简清心目中的位置,只知道,自己于简清而言,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具体特别到什么程度,她也说不清。   有情人之间的喜欢吗?或者只是占有欲和掌控欲?   这些疑问若问出口,大概率也只会得到一个沉默的回答。   简清习惯沉默以对,她就只能猜测。   她对自己各方面都很自信,唯独对待感情,做不到自信。   也许任何人在感情面前,都自信不起来。   身后有人走过来,接着一件大衣披在了身上:“别感冒。”   清冷悦耳的声线。   鹿饮溪转过头,看着简清,微微笑了笑:“我又不是弱不禁风的黛玉妹妹,哪里风一吹就会感冒?”   虽然这一个多月,确实多灾多难了些。   又是牙疼,又是发热,还到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简清没说话,和鹿饮溪一同站在栏杆边,贴着一米多高的栏杆,居高临下,俯视大厦楼底的车水马龙。   这座城市灯火辉煌,这一方角落静谧无声。   简清微低着头,十指交叉,握在一块,左手拇指不断摩挲右手拇指的指节。   阳台开着温馨的暖黄色灯光,光打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色彩。   鹿饮溪看着她的侧脸,心思一点一点变软,轻声问道:“简医生,你有心事?”   简清动了动唇,犹豫半秒,又抿了一下唇,把话吞了回去,摇摇头,说:“没有。”   鹿饮溪学她的模样,双手交叉,俯视街头的车水马龙,微笑着说:“感觉这一个半月发生了好多事,很多事情,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这么发生了。”   简清说:“医院里生死无常。”   鹿饮溪点头嗯了一声。   许多人一辈子不会经历几次的生离死别,医院里,每天都在上演。   昨天还言笑晏晏的子女、朋友、爱人,也许第二天就被一场意外带走。   她接着说:“不管怎么说,生命都是很宝贵的东西,任何时候都不要轻言放弃。”   她不知道未来的简清会遇到什么,只知道简清会有个轻生的结局。   她不愿看见那个结局。   温柔的声线随风飘进耳朵,简清耳朵动了动,转过头问她:“为什么和我说这些话?”   鹿饮溪和她对视,语焉不详,笑说:“有感而发呗,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不和你说我和谁说。”   简清转回头,垂眸,继续看车水马龙:“你有很多奇怪的地方。”   她不肯说,她就不问,但不代表不在意。   “说不定我是外星来的人呢。”鹿饮溪指了指天上的星星。   简清意有所指,试探问:“那你要离开,回你的地方去么?”   鹿饮溪脸上依旧挂着笑,用故作轻松的、玩笑般的口吻说:“时机到了,说不定就回去了……”   简清转过头看她,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鹿饮溪唇角的笑容僵住。   两两对视,彼此一言不发。   简清目光复杂,定定看着她,半晌,冷笑说:“看来,我这里是个驿站。”   一个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驿站。   说完这话,简清面无表情转身离开。   鹿饮溪想追上前解释,转念发觉自己说不出什么解释的话来,于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要解释些什么?说自己不离不弃?只要有需要,可以一生一世陪伴在身边?   她做不到。   这是无法许下的承诺……   脚步声远去,鹿饮溪目送简清的背影离开,转回身,继续趴在栏杆上,看着底下的车水马龙。   越看视线越模糊,灯火辉煌都成了一团朦朦胧胧的光,心里泛起针扎般密密匝匝的疼意。   鹿饮溪蹲下身子,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气,想把泪水憋回去。   喜欢一个人,让她变得越来越脆弱,最初最恐慌的时候都没有流泪,怎么这时候控制不住泪水呢?   *   简清把自己关进了书房,“咔哒”一声,反锁了门。   书桌上放着她从医院带回来的文献,各种关于肺炎链球菌感染、重症肺炎的研究,还有鹿饮溪的原始病历资料。   她随意翻了几页,无心思考,只好打开抽屉,拿出那张涂满铅笔印的纸张。   她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才会让所有人都不想留在她身边。   沉思许久,她把纸张撕碎,丢进垃圾桶。   出了书房,简清下意识望了眼阳台的方向。   阳台的灯还是亮着的。   简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慢条斯理剥了几个砂糖橘,摆好,放在茶几上,又望了眼阳台的方向。   等了许久,不见鹿饮溪回来。   简清回到卧室,关了灯,打开鹿饮溪送她的星空投影。   她倚在门背上,抱着手臂,百无聊赖般看着满室的星辉。   鹿饮溪红着眼眶从阳台回来,没看见简清的身影。   她吸了吸鼻子,闻见了橘子的清香。   她看见茶几上剥好的砂糖橘,走过去,一口一个吃下去。   想起上回,她惹简清生气了,简清消气时,也是剥了一盘的橘子给她。   现在是不是不生气了?   鹿饮溪站起来,走到简清卧室门口,想敲门,和简清解释――她真的没有把这里当做驿站,没有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走到门口,又失了勇气,手刚抬起,又放下。   鹿饮溪只好倚在门边的墙上,慢慢积蓄勇气……   作者有话要说:  简医生默默伤心中……   *   感谢在2021-02-26 01:09:26~2021-02-27 23:54: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舟下云影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p 3个;42918877 2个;fei~、肉包子、看书叽、死磕五花肉、天在水今天更新了吗、太极咩咩拳、图一世安逸庸碌、奶酪喜欢姐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寡人 59瓶;肉包子、笔下超人 10瓶;看书叽、还未定 5瓶;祈珂 4瓶;小胖子、九墨 3瓶;划安、小沫 2瓶;金二、fei~、奥斯丁爱饭团、妈妈木的高级手麦、远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冷战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客厅亮白色的灯光,看久了有些刺眼,鹿饮溪闭上眼睛缓了缓, 腿脚站久了也有些发麻,她换了个姿势站。   简清倚在门背上,与鹿饮溪一墙之隔。   她想起白天两人还言笑晏晏,怎么能一边和她撒娇,一边计划着离开她身边?   她们那些当演员的,都这么当面一套, 背后一套吗?   鹿饮溪在门外站了许久, 始终没有勇气敲开门, 最后, 拿出手机。   所有聊天软件简清的账号都被置顶在最上方。   当初, 简清担心她身体里存在两个人格, 怕另一个人格苏醒时, 没有这段时间的记忆, 怕她陷入迷惘恐慌的状态,所以把所有的联系方式置顶在最上方, 备注了“医生”的字眼,希望她能第一时间联系到她。   简清的头像是一张空白的图片,没有文字, 没有表情, 就是一张白底图片。   鹿饮溪指尖轻轻抚摸那个空白的头像,点开对话框。   键盘上有26个字母,她拼拼凑凑,删删打打,写下一句:   【我没有把这里当驿站。】   想要发送, 忽然觉得说服力不足。   补充说:【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下一秒,又觉太过矫情,把后面一句删除了。   心情像是在空中晃荡的半桶水,摇摇摆摆,忽上忽下。   指尖迟迟不敢按下发送键,鹿饮溪只在屏幕上来来回回滑动,查看过往的聊天记录。   朝夕相处,有什么话一般当面就说了,彼此很少发消息,聊天记录还是半个月前的。   忽然,屏幕震动了一下。   鹿饮溪屏住呼吸,定睛一看,聊天界面上,赫然列着一句【我拍了拍“简清”】   ――不小心点到简清的头像了。   拍两下头像,会自动抖动对话框,然后跳出一条拍拍的信息。   鹿饮溪直勾勾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半分钟,对方一点反应也没有。   简清的手机随身携带,但只有电话打进来才会立刻拿出来看,平时都不怎么理会震动、短信铃声。   应该还没看见……   鹿饮溪按下撤回键。   简清看见那条抖动的消息,面色稍霁,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刚打算回复一个问号,结果眼睁睁看见那条消息,消失在屏幕上。   她面无表情按灭屏幕,去浴室洗澡。   鹿饮溪趿着拖鞋,在她门口来来回回踱步,犹豫再三,还是把【我没有把这里当驿站,你是我很重要的人。】这句话发了出去。   发完,她不敢看回复,收了手机,躲回自己房间缩着。   明知是句苍白无力的解释,可还是期待对方回应。   简清不是看到消息不回的人。   鹿饮溪从晚上十点半,等到十一点半,足足等了一个小时,还是没看到简清的回复。   她丢开手机,不再等,洗漱,准备睡觉。   第二天起床,手机屏幕上还是只有自己那句话。   昨天简清说要带自己去看大学城附近那套房子,早上起来,没看见她的人影。   鹿饮溪在家里等了会儿,没等到她回来,也出门找中介公司去了。   租房这项业务鹿饮溪熟悉得很,当年北漂,她租过地下室,睡过小隔间,最初只是看着墙上贴出来的招租广告租房子,不需要多出一笔中介费用;后来,签约了公司,住进了公司安排的宿舍,四个人一间,洗澡都得轮流来;再后来,有了自己的房,一步步在那个圈子站稳脚跟。   原主柔弱得像朵菟丝花,需要依附别人才能生存下去,她不是。   就算不能回到自己的世界,她也能这个世界独立生存下去。   中介带她走过城市的大街小巷,鹿饮溪一一记录看过的房源,偶尔看一眼手机,看有没有收到简清的回复。   聊天界面始终只有自己那句话。   越等心越寒,焦躁的情绪被自暴自弃的念头占据。   鹿饮溪忍不住猜想简清是不是根本不在乎她,这样晾着她算怎么一回事?   她干脆把那条聊天记录删了,眼不见心不烦。   *   大学城毗邻郊区,附近几条街都是大学的某个校区。   家政阿姨收拾好了房子,简清给她结账,从车里搬出几盆鹿饮溪喜欢的绿植盆栽,一一摆好,把这栋房子意恋蒙晕⒂行┥活气息,才开车返回市区。   回到家,家里空荡荡的。   心被提到了半空。   她去鹿饮溪房间看了眼,看见物品都还在,才放下悬在半空的心,去厨房准备晚餐。   晚餐做好,鹿饮溪还没回来,简清坐在沙发上等她。   她有些后悔试探她。   不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维持着平和欢乐的假象,现在这样算怎么一回事?   她比她年长,应该让着她,包容她,主动迈出那一步,但骄傲和自尊却不肯让步。   从头到尾,她都没想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哪里做得不够好?为什么要离开?还是从头到尾都只是逢场作戏?   门口传来开锁的“咔哒”声,简清循声望去,鹿饮溪从门外进来。   简清不喜欢把外面的大衣穿进客厅,所以门口的玄关处放挂架,进来的人都要把外套脱下。   有时从医院回来,她还会把那些外套,晾到阳台去晒太阳。   鹿饮溪遵从她的习惯,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脱外套。   客厅有人。   鹿饮溪一颗一颗扣子,解得很慢。   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简清。   她性格温和,跟谁都客客气气的,很少与人置气,从小到大,与朋友闹矛盾,也多是朋友主动迈出和好的那一步。   与母亲顾明玉置气,顾明玉忙工作,懒得理会她,通常过一两个月,她的气就消了,该叫妈还得叫,血缘关系是天然的纽带。   哪怕她和顾明玉置了五年的气,她也没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打算,她就是在等,等顾明玉先低头认错,然后她再乖乖地喊一声“妈”。   现在别说等顾明玉低头了,都不知道能不能回到原来那个世界去。   过往所有少得可怜的亲密关系中,鹿饮溪提取不出处理摩擦、主动低头和好的经验。   没关系,没有经验,她可以第一次尝试去做。   她不想失去简清,她在乎她。   坚定了这个念头,鹿饮溪走进客厅,唇角笑容刚扬起,沙发上却空无一人。   她回房间了。   连主动交流的机会都不给。   鹿饮溪捏了捏自己的脸颊,把唇边的笑容抹去。   她走到餐桌边。   两菜一汤,纹丝未动。   一整天都被负面情绪占据,鹿饮溪没有一点食欲,站在阳台吹了会儿风,给绿植浇浇水、擦擦叶片。   她期待简清能和往常一样,出来,陪她一会儿。   哪怕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是陪在她身边,也能让她知道,她是被在乎的。   可她穿着单薄的衣衫,吹了半个小时的冷风,还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那人始终未出来看一眼。   鹿饮溪终于意识到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有多傻。   她觉得自己应该痛痛快快哭一场,然后就此把简清抛到脑后,但这时候反倒哭不出来。   对方不在乎她,她就不想哭了,也不想要低头主动和好。   仿佛哭出来就输了。   她若无其事般回房间,看电影,玩手机,转移注意力。   看的是高分喜剧片,鹿饮溪从头到尾看完,没有露出半点笑容。   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滞闷感和悲哀感牢牢压在心头。   连恋爱都还没谈,她却觉得自己单方面失恋了。   难过到极点,过往相处的美好回忆都蒙了尘,全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鹿饮溪自暴自弃想,本来就是不该开始的感情,看不到未来的感情,还不如就这样断了,谁也不要理会谁了,朋友也不要做了……   *   餐桌上的饭菜被冷落了一夜,简清早上醒来,双手撑在桌子边缘,面无表情盯着餐盘看了会儿,然后把隔夜的饭菜通通倒进了垃圾桶。   年初和年末一样,是医院检查最多的时候。   上午医保办来查医保,督促提高床位周转率,住院病人天数太长的,该沟通就沟通,尽早让人出院;再三强调医保基金不要超指标,超了就科室自己承担;医务科、质控科来查病历,揪着病历缺陷扣分;卫健委医政科的领导还来逛了一圈,检查依法执业情况。   病房忙得不可开交,一面要接诊病人,一面要应付各种检查。   谁的私人情绪都无法被顾及,鹿饮溪被护士长拉去装饰门面,免去了和简清直接接触的尴尬。   简清在病房忙碌,忙得抽不开身,她习惯性替她泡好了咖啡,忽然想到她似乎没吃早餐。   她把咖啡倒了,换上一杯热牛奶,在简清座位上放了几个小面包就走人。   她去钢琴室弹钢琴,给卫生行政部门的领导们展示展示医院对病人的人文关怀,还和领导们合了影。   领导走后,鹿饮溪继续弹《奇异恩典》。   这还是当初周老师教她的曲子。   曲调舒缓宁静,桑桑坐在鹿饮溪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袖:“姐姐,弹一首激昂点的,我身体里的细胞们在打仗,要给它们呐喊助威。”   桑桑又来入院化疗了,这次已经能用假肢灵活地走路,不再需要扶着墙壁。   鹿饮溪给她剥了一颗糖,二话不说,从《奇异恩典》切换成曲调激昂的《命运交响曲》,震得隔壁病房陪床的老爷爷胡子翘得老高,拄着拐杖过来安慰:“小姑娘,失恋了吗?弹得跟杀猪似的!”   鹿饮溪只好捂着脸承认自己技艺不精,只会那几首。   桑桑听得咯咯笑,不勉强她了,继续让她弹《奇异恩典》。   中途,鹿饮溪去上卫生间。   走在病区的走廊上,简清迎面走来。   狭路相逢,鹿饮溪想主动开口打招呼,简清的视线蜻蜓点水般掠过她,漠然的眼神寒冷彻骨,冻得她失了主动开口的勇气。   于是她也收回视线,缄口不言。   两人擦肩而过,装不认识。   鹿饮溪试图重新把简清看作一个无关紧要的工具人,不去在意她的态度。   擦肩而过时,却依旧忍不住停下脚步,想转过身,看一看她的背影。   站在原地停留了三秒。   脚步声渐远,鹿饮溪克制住了,没有转身看她。   回到琴室,鹿饮溪继续弹琴,桑桑往她口袋里丢了几颗糖果。   一开始鹿饮溪没在意,推辞说:“我不吃糖,容易发胖,你自己吃。”   后面发觉桑桑口袋里有鼓鼓囊囊一堆的糖果,就问:“谁给你的那么多糖?你不还在换牙吗?不能吃那么多,要蛀牙了。”   说着从她口袋里捞了一颗到自己手里,东看看西看看,越看越像简清当初塞自己口袋里的那个奶糖牌子。   包装袋都是一样的。   她把桑桑口袋里的糖全捞出来,留了2颗给桑桑:“你还在换牙,不能一下吃这么多,姐姐先替你保管。”   桑桑脾气很好,还是咯咯笑,没有和鹿饮溪计较,又从旁边扯过一个袋子,里面有各色糖果、小面包、小饼干,全部给了鹿饮溪,还塞给她一瓶牛奶。   鹿饮溪插入吸管,吃着小面包,喝着牛奶,大概猜到了这些零食是谁给的。   牛奶被加热过,喝进肚里,带着暖意,暖尽了五脏六腑,那些负面情绪一扫而空。   冷战的滋味不好受,鹿饮溪觉得简清还是在乎自己的,她要去主动找她和好。   道歉也可以,说软话也可以,只要她理一理自己。   *   “今年我们这里试点DRG付费,我还没搞懂。”   “明天医保办就会下科室培训。”   “啧,这医改改的,医保局的权力一年比一年大。”   “这年头谁管钱谁是老大。”   午休时间,大家在办公室闲聊,鹿饮溪脱下白大褂,回到办公室,没看见简清的身影。   有医生朝她招手:“小鹿,你表姐和局长的侄子相亲吃饭去了,给你点了餐呢,坐过来和我们一块吃,等吃完,说不定你表姐就给你找了个表姐夫回来。”   众人嘻嘻哈哈大笑。   相亲这个消息不亚于五雷轰顶,轰得鹿饮溪瞬间消了和解的心思。   众人的笑声太刺耳,她笑不出来,出了办公室,走到换衣间,拎上自己的大衣就走。   相亲?   怎么没听简清提过这茬?   也是,这两天她们连个眼神交流都没有,哪能知道她要和局长的侄子相亲?   鹿饮溪走出医院,像是寒冬腊月里被人从头到尾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冷到脚。   今天气温突降,四面八方的寒风灌得她直打哆嗦。   她想穿上大衣外套,低头一看   ――拿错衣服了。   手上拿的是简清的黑色大衣。   鹿饮溪很有骨气地不换了。   呵,她就是冻死在外面,也不穿那个败类的外套。   五分钟后,鹿饮溪的骨气被寒风吹得一干二净,穿上了简清的大衣。   *   心理的疼痛牵扯到了生理,心脏一阵阵泛疼。   脑海有些混乱,鹿饮溪不知道自己漫无目的游荡在街头要做什么?   简清下午还要上班,一定不会跑太远的地方相亲。   只会在医院附近,找家装修精致的店,和人谈天说地。   她在找她。   这种时候了还找她做什么?   不知道。   大概是想要亲眼见一见那个画面,让自己死心。   ――她猜对了。   沿着医院附近中山街那条道走到底,在一个十字路口的西餐厅,她看见了简清,还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两人坐在窗边,谈论些什么。   简清身旁还有一大束花。   鹿饮溪揉了揉眼睛,把那个画面看了一遍又一遍,心也随之碎成一片片。   她忍着泪意,转身想走,又像是想起什么,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看了简清一眼,朝他们走了过去。   推开西餐厅的门,服务生过来询问,她指了指窗边的那桌笑说有预定,然后径直走过去,毫不见外地脱外套,落座。   西装革履的男人有些诧异:“这位小姐,您是不是走――”   简清看着鹿饮溪,淡声道:“我的人。”   鹿饮溪挂上招牌性的微笑:“您好,我是她的表妹,刚才路过这家店,在窗外看到了表姐,忍不住进来打个招呼,没有打扰到你们二位吧?”   男人点头,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没关系,我认得你,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你,你有个很好听的名字,霜落熊升树,林空鹿饮溪,鹿饮溪。”   他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成熟绅士,没有露出丝毫被打扰的不悦,叫来服务生点单、把鹿饮溪脱下的外套挂好,还主动寻找话题攀谈,缓和彼此的氛围。   “我爸爸取的名字,他很喜欢梅尧臣的诗。”   男人脸上依旧带着笑:“那可是宋诗的开山祖师,和欧阳修并称‘梅欧’。”   鹿饮溪对文学了解不多,噎了片刻,换了个话题。   “先生贵姓?”   “免贵姓沈。”   “沈先生在哪一行深造?”   “是个教书匠,在xx大学任教。”   鹿饮溪问名字,问职业,问家世,问得像是她在和他相亲一般。   男人一一耐心作答。   简清在一旁静默地用餐,偶尔抬头,看一眼鹿饮溪。   鹿饮溪始终没有看她,当她不存在一般。   问完了最后一个问题,鹿饮溪抬手看了眼手表,仿佛真是来替自家表姐把关一般,笑说:“沈先生与我家表姐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祝你们百年好合,祝你早日成为我的表姐夫。我和人有约,先失陪了,你们慢慢聊。”   她看向简清:“表姐,你出门忘带外套了,我给你带来了,走的时候时候记得穿,外面冷,别冻着了。”   这是进门以来,她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说完,不等简清开口,起身径直离开。   一出门,泪水再也憋不住,夺眶而出。   她抬手擦去眼泪,用力眨了眨眼睛,沿着一条路一直走,漫无目的地走。   最后也不知道走到了哪个广场,她随便找了条花丛背后的长椅坐下。   她一遍遍抬手擦泪水,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完,不到几秒又模糊了视线。   她不擦了,低着头,脑海一遍遍回放那些锥心刺骨的画面,任由眼泪啪嗒啪嗒掉地上。   其实她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她们算什么关系,她有什么资格难过?   模糊的视线里忽然闯进一双熟悉的长靴,鹿饮溪眨了一下眼睛,把泪水挤出眼眶,视线逐渐得清晰起来。   她坐在长椅上,慢慢抬起头,看见了熟悉的黑色大衣,高挑的身材,再往上,撞进一双冷淡而漂亮的眼睛。   简清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满脸泪痕的她。   作者有话要说:  鹿:QAQ!QAQ!QAQ!   简:再哭?水漫金山了   *   感谢在2021-02-27 23:54:17~2021-03-01 00:54: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cp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p 4个;肉包子、尼路班、无名小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p 28瓶;狂笑风暴、阿和、黎小瑾呀、洛书 10瓶;伯仲之间 7瓶;坐骨神经病 6瓶;v 5瓶;Aturee、小白 3瓶;想放假、小胖子 2瓶;莫听风远、远鱼、妈妈木的高级手麦、无名小卒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招惹   *   灰蒙的云翳遮了天光, 萧瑟的寒风卷起地上枯叶,枯叶在低空飞旋打转,飘到了长椅脚下。   简清走近一步, 长靴踩在枯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穿得一身黑,神情冷淡,在这样天气里,无端给人一种厚重的压迫感。   鹿饮溪停下哭泣,坐在长椅上, 怔怔地看着她, 眼眶红得不成样。   两人一坐一立, 静默地对视。   没人主动开口, 简清把手上提着的寿司塞鹿饮溪怀里, 拿出包里的湿纸巾, 撕开, 抽出一张, 替她擦拭脸上的泪痕。   被撞见这么狼狈的一面,鹿饮溪怀里抱着寿司, 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简清。   带着湿意的冰凉触感在脸上擦拭,她闭上眼睛,身子还有些惯性的抽噎。   “不是要给自己找姐夫么?”   两天没交流, 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嘲讽。   “我不是!”被冷冰冰嘲讽, 鹿饮溪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我一直都想找你说话,是你不肯理我……”尾音还带着委屈的哭腔。   她把寿司丢到一旁,伸手抱住简清的腰,眼泪全蹭她衣服上。   简清身子僵了片刻, 垂下眼帘嫌弃地看她,没有推开,反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这两天,心也伤了,气也撒了,现如今看她红着眼眶啪嗒啪嗒落泪,冷言冷语尽数吞回了肚中,再不忍说出口。   鹿饮溪紧紧抱住不撒手。   也顾不得丢不丢人,被忽视的委屈和爱而不得的心酸齐齐发酵,只想抱着人哭个痛快。   腰被她紧箍着,简清站在原地,不说话,轻叹了一声气,抬手看了眼手表,由她抱着,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肩,安抚她的情绪。   过了会儿,渐渐止住了眼泪,鹿饮溪吸了吸鼻子,松开简清,抢过她手上那包纸巾,自己跑远了一点,擦眼泪、擤鼻涕,把自己意粮删唬还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照了照,看看头发有没有乱。   工作日的广场,人流量比平常少,长椅在隐蔽的草丛后,很是安静。   简清坐在长椅上,右手戴上一次性手套,打开装寿司的盒子,慢条斯理开吃,远远看见鹿饮溪红着眼眶,像一只把自己毛发舔舐干净的猫,慢慢走回她身边。   简清拿起另一只透明手套,递给鹿饮溪,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好好吃饭。”   不要拿身体健康开玩笑。   寿司是双人份的,紫菜裹着米饭,掺杂了黄瓜、肉松和鸡柳,切成半厘米厚的小块,还是爱心形状的。   鹿饮溪看着盒子里一块块爱心,心想这个冰块应该没那么浪漫,特意买个爱心状的,大概是随便挑的一盒。   饶是如此,心情也渐渐变好了一些。   鹿饮溪吃饭时习惯喝点汤水,这次干巴巴吃寿司,有点不习惯,一口一口嚼得很慢,咽得艰难。   简清瞥她一眼,一边嫌弃她娇气,一边起身去远处的饮料店买了两杯红枣奶茶。   热腾腾的饮料握在手心,鹿饮溪咬着吸管,吸了一口,开口呛简清:“你怎么也没吃午饭?你的相亲对象不是请你吃西餐吗?”   她看她和那位沈先生在西餐厅里相谈甚欢,俨然一副要结百年之好的架势。   简清乜她一眼:“我午餐被谁搅黄了,你不清楚?”   接收到她冷飕飕的视线,鹿饮溪撇开头,忍不住想反驳一句“那你回去找他啊”,又觉这话太酸、太伤人,便咬着吸管,不说话了。   简清看身旁的小姑娘变成了一朵自闭又倔强的蘑菇,眼中寒意消了大半,放缓语调,解释说:“我没有相亲,只是和他吃顿饭,谁会在大中午相亲?”   对方和她的导师胡见君颇有渊源,也是上级部门领导介绍安排的,不好直接拒绝,当面说清楚比较妥当。   恰巧对方是个单身主义者,也没有相亲的意愿,迫于院系领导、家中长辈压力,才来见面。   听简清这么一解释,鹿饮溪吸溜一口红枣奶茶,渐渐反应过来:“好像也是噢……”   相亲一般选在晚上,或是有大半天的空闲时间,谁会在下午还有班的大中午、挤时间来相亲?   那时鹿饮溪听见她要相亲的消息,直接联想到她和别人牵手拥抱的画面,还想象了一下她披着婚纱嫁人的模样……   仅是想象就涌起锥心刺骨的疼痛,混乱的情绪冲毁理智的堤岸,没有精力思考更多。   简清轻轻骂了声:“傻。”   看向她的目光似冰雪消融般,沾着柔和的色彩。   鹿饮溪的眼眶依旧有些红肿。   她默默撇开视线,不和简清对视,安静地吃寿司,喝奶茶。   要怎么解释那些眼泪?因为看到简清和别人在一起而落的泪。   解释不了。   感情再迟钝的人,也能其中猜出端倪。   那些隐晦的小心思暴露于□□下,被当事人检阅、审视。   而她在等待审判。   是想问一个清楚?还是要懂装不懂?   她把决定权交给了对方。   简清却只是安静地打量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习惯性沉默。   鹿饮溪任她打量,在沉默的氛围中吃完了最后一块寿司,然后拍拍手,把包装袋、一次性手套丢进了垃圾桶。   奶茶还没喝完,可以握在手里暖暖身子。   她哭的时候特地挑了个背风处哭,情绪上头时也感觉不到冷。   现在情绪平静下来,四面八方的寒意冻得她脸色发白。   她看了眼简清的大衣,心想要不是自己拿错了,现在挨冻的人可不是自己……   简清坐在长椅上,又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   她以为简清急着走,开口呛说:“还赶着去和其他人约会吗?抽空来找我真不容易。”   简清看她一眼,站起来,重重弹了一下她脑门,淡道:“好好说话,不要夹枪带棒。”   一拳打在棉花上,鹿饮溪揉了揉脑门,没有再呛她,看着她,轻声问:“那你一直看手表做什么?”   是不是在自己身边待得不耐烦了?   简清牵过鹿饮溪的手腕,回答她的废话:“看时间。”   距离下午上课,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鹿饮溪乖乖被牵着走,也不问去哪里。   她怀疑自己此刻就算被简清卖了,自己还会帮着数钱。   地处市中心,道路两旁商铺林立,简清带她随便走进一家服装店,说:“去挑一件外套。”   鹿饮溪稍一思索,问:“你下午不回医院了吗?”   简清:“不回,下午去大学城上课。”   医学院的假期向来比较短,学生已经返校,开始了新一学期的课程。   江州大学的老校区在大学城,从市区到大学城要搭一个多小时的公交,或是四十分钟的地铁,附属医院的老师每次都得提前计算好时间,以免上课迟到。   迟到5分钟就算教学事故,会被挂在教务处官网通报批评,职称竞聘、评优资格都将取消。   鹿饮溪不敢耽误简清的时间,也不想红肿着眼眶回医院取衣服,会被熟人抓着问个底朝天,就随便挑了件白色羽绒服裹上。   她是行走的衣架子,随便披张床单也是好看的。   简清替她理了理帽子,看着镜子里的她,没说好看,也没说不好看,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出了店门,鹿饮溪问:“开车去还是搭地铁去?”她不喜欢坐公交车,会晕车,所以没问公交。   “地铁。”简清昨晚没怎么睡觉,中午也没午休,不想疲劳驾驶,在地铁上还能眯一会儿。   避开上班时人流量高峰期,两人去地铁站候车。   没有更多解释的话语,没有剖白彼此心路历程,做出一副悔恨交加痛哭流涕的模样,只是抱着她安静地流了一些泪,就这么和好了,无事发生一般,延续往常的那种相处模式。   列车还未驶来,两人一前一后站在候车区等候。   鹿饮溪站得太前面,简清把她往后拉了拉。   她顺从地后退一步,一左一右站着,转过头看简清的侧脸。   简清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她总是这幅疏离冰冷的姿态,隐藏了所有感情,鲜少表露强烈的情绪,哪怕发生矛盾冲突,也吵不起来,只会得到她的冷处理。   鹿饮溪收回视线。   她看不透她。   她比自己年长,有年长者的包容和体贴,但从不会向自己展示内心世界。   自己的小心思如今算是暴露得一览无余,却不知,自己有没有走进过她的内心?   并肩而立,右手手背碰到了她的左手。   鹿饮溪动了动右手,用自己的尾指,勾住她的左手尾指。   冰冰凉凉的指节勾在手里,耳边响起地铁进站的提示声,列车轰隆轰隆从远处驶来,一列列车厢迅速划过。   一片嘈杂声中,简清忽然开了口,轻声喊鹿饮溪的名字:“饮溪。”   鹿饮溪转过头,望向简清姣好的侧脸。   简清轻声道:“我30岁了,没有精力陪一个20岁的小姑娘逢场作戏。”   “以后不要招惹我了。”   列车停下,车厢打开,她抽出自己的手,进了车厢。   *   进了车厢,没有座位,简清抓着扶手,闭目养神。   鹿饮溪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四周站满了人,没有可以抓的扶手,就直直站着。   地铁稳定性挺好,没有公交那样的急刹车,不需要扶手也可以站稳,只是上下车时,人潮涌动,摩肩接踵,挤得她有些站不稳。   被挤得一个趔趄时,鹿饮溪看了简清一眼,下意识要抱住她的手,想起她那句“不可以招惹我了”,瞬时又收回了手。   简清说完那句话后,鹿饮溪没有解释什么,任由自己被她误会是逢场作戏。   还能怎么解释呢?   说不是逢场作戏,我是真心喜欢你,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迟早要离开你?   如此苍白无力的解释,只怕不会得到她半个眼神。   那就由她误会好了,就让她以为是小女生一时兴起的恋慕,过段时间就能消停。   黯然片刻,鹿饮溪想到她自曝了年龄。   她30岁了。   才30啊……   自己其实不算20岁,已经25了。   5岁的年龄差……   也算不上差很多嘛,现实世界,差十几、二十岁的都有。   如果在现实相遇多好,自己可以主动追求,大大方方说喜欢。   可惜……   算了,不能贪。   现在,能和和气气相处就不错了,不论是什么关系,不管她是什么心态,鹿饮溪只想改变自己和她的结局,然后回到原来的世界。   爱情是目前的奢侈品,不是必需品。   两个人之间,不一定要爱情,友情也是一种羁绊,也许,友情比患得患失若即若离的爱情更稳定。   当然,最好不要再有亲吻拥抱她的念头,友情不该沾染欲.望。   胸口闷闷的,鹿饮溪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工作,安抚自己的情绪,也顾不得列车刹车时,被下车的人群挤得有些站不稳。   简清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一声不吭,把她拽过来牵着,然后继续闭目养神。   一牵手,彼此肌肤相碰、温度相融那刻,耳根开始发烫,心跳加快,愉悦的种子争先恐后冒头,体内似乎克制不住地分泌苯基乙胺。   鹿饮溪瞠目,在她耳边小声说:“我没主动招惹你……”   简清闭着眼睛回答:“友情帮扶,不要多想。”   鹿饮溪喔了一声,努力掐灭心中的那点愉悦。   自发的化学反应是理性无法控制的,鹿饮溪只能控制自己的行为,不去看简清,不把身子往她身上靠。   过了几站,离市中心渐远,车厢人愈少,鹿饮溪观察车厢人群,从每个人的肢体动作中,找出看似将要下车的人,盯着他们的座位,人一起身,鹿饮溪就拉着简清过去坐下。   “你睡吧,到了我叫你。”   简清坐在座位上闭目养神,没一分钟,鹿饮溪又开口问:“你有没有去看过专科的医生?晚上总这么失眠对身体也不好吧?”   简清闭着眼睛,慢悠悠回答:“我这两天为谁而失眠,你还不清楚么?”   鹿饮溪怔住。   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因她这话,再次怦然心动。   作者有话要说:  鹿饮溪:过分!不让我撩她,她反过来一直撩我!   简清:只是在模仿前段时间的你   *   感谢在2021-03-01 00:54:37~2021-03-03 00:00: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h灰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沐染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阿柴、看书叽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肉包子、图一世安逸庸碌、太极咩咩拳、看书叽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柴 15瓶;三缄藏拙、安于 10瓶;不纠 6瓶;月亮看见了、zidaaaaaaaaan 5瓶;黎小瑾呀、老白、远鱼、望月凝香、划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校园   *   答案明确地指向了自己, 鹿饮溪怔了片刻,唇角不自觉扬起,又想着要克制, 便抿了抿唇, 压下唇角的笑。   才下唇角, 眉梢眼角却克制不住地沾上了笑意。   像是行走在昏暗的小巷中, 踽踽独行, 小巷里忽然点亮了一盏灯, 世界霎时变得明亮, 便忍不住雀跃地奔跑起来。   她不记仇, 转瞬就把这两日的心酸委屈抛到了脑后, 吃了简清给的一颗糖,便忘了她对自己的警告,只想全心全意对她好。   鹿饮溪贴心地把自己的长发拨到身体左侧,羽绒服帽子扯到右肩侧, 扯了扯简清的衣袖,又拍拍自己的肩膀,说:“肩膀借你靠, 不收费, 虽然瘦,但这样垫一垫不会硌着你。”   简清睁开眼睛, 面无表情, 看着鹿饮溪。   鹿饮溪眼里漾着明亮的光,柔情似水。   眼神太过温柔真挚, 看不出半点做戏的意思,简清收回视线,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   鹿饮溪见她这反应, 以为她又要开口嘲讽自己或警告自己,讪讪地收回了视线,眨了眨眼,刚想给自己搭个台阶下,右肩忽然一沉   ――右边人枕在了她肩头。   感受到了肩头的重量,鹿饮溪瞬间噤声,挺直脊背端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看着简清。   视线顺着薄如蝉翼的长睫,滑到她高挺的鼻梁,丝丝缕缕的清香窜入鼻腔,右臂贴着她柔软的身体,感受到了她身体的部分重量。   鹿饮溪转开视线,微微一笑。   这个时刻,自己是被需要、被依赖的,而非一无是处。   真好。   其实她对简清所知甚少,对方像是有千年道行的妖精,不动声色间,就勾得她主动把心交了出去。   她很想很想毫无保留地献上一颗赤诚的真心,全心全意、认认真真对待身边的这个人,而非被误解为是逢场作戏、虚情假意。   可她拿不出更多了,现今所有欢愉都像是偷来的,她像是一个患了癌症的将死之人,在有限的生命里,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承诺、陪伴、责任,这些在亲密关系中应该履行的职责,她一个也拿不出来。   鹿饮溪想,如果自己是一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不被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和责任所拘束,不去考虑未来,只争朝夕,会不会更轻松自在些?   也许会吧。   可她注定不是那样性格的人,她现实世界的父母、外婆,她的朋友同学、她接受过的教育……过往数年的人生经历,铸造了她如今的性格秉性。   要怎么放下另一个世界的人生轨迹,在这个虚拟世界毫无芥蒂地开始一段崭新的人生?   她放不下,也做不到。   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对身边人好一点,将来离开时,不留太多的遗憾。   列车驶向郊区,车厢人愈少、愈静,鹿饮溪如老僧入定,一动不动。   *   一天有24个小时,简清用了1个小时,把她哄好,拐骗到大学城来。   两百多人的专业课,多出一个人来,不会引发轩然大波,有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同学甚至没注意到。   大学的同学关系,不如初高中那么紧密,成年人之间的疏离客气初显端倪,有些人读了四、五年,也许到毕业了都认不全班上同学的名字。   鹿饮溪从简清包里翻找出医用口罩戴上,遮掩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清亮亮的眼睛,一身出众的气质却掩盖不了,在一众学生中,尤为鹤立鸡群。   好在学生的注意力大多都集中在讲台上,只有后排的学生,时不时假借回头看教室后面挂着的钟,打量鹿饮溪几眼,露出惊艳的目光。   每回简清上课,学生都会借着拍讲义的由头,光明正大拿出手机,各种角度偷拍她,还要发个朋友圈,感慨炫耀一下自家专业老师的气质和外貌,让其他学院的同学疯狂羡慕,专门跑过来蹭课。   简清不是最关爱学生的老师,每年教师节,却是收到花最多的老师。   刚任教那年,她的年纪太轻,有些学生没个轻重还会光明正大追求她。   教务科领导循惯例不找挑事的学生,就专门找老师谈话施压,让她把心思放教学上,不要打扮得太花枝招展。   打扮得花枝招展这事纯属无稽之谈,但简清确实没把心思放教学上,上课几乎是照本宣科念ppt、念书本,偶尔掺杂一两个还没下临床的学生们爱听的临床案例。   鹿饮溪撑着脑袋,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也遇到过简清这种干巴巴念书本的老师。   医学院的老师,有不少是附属医院的医生兼任,并非专业教师出身。   有些医生刚任教那两年,连教师资格证都还没拿到,几乎都是先上课,后考证,教学技巧难免不足。   况且临床、科研、教学,能在其中一个领域做出成绩已是不易,三者兼长的医生,几乎没有。   鹿饮溪看着台上的简清,心说她这么好看,别说是念教科书,就算是念佛经,自己也能听得津津有味。   上课是简清开口说话最多的时候,鹿饮溪支着脑袋,一字不漏地听完。   傍晚5点半,三节课结束,平时一下课就一哄而散的学生,此时蜂拥而上,缠着简清问东问西,费尽心思翻教科书,硬生生找出几个问题来求老师解答。   鹿饮溪走上前,坐到第一排,看着这群“勤学好问”的学生,安静地等待。   她看见有个人高马大的男同学站在人群后面,眼巴巴看着简清,似乎打算等所有人问完再上前。   简清一本正经应付了七七八八的问题,也看见了那个男同学。   “还有什么问题在网上的课程平台留言,我会解答。”她遣散其余的学生,把那个男同学招上前,“要问诊?”   男同学走上前,看着简清,瞠目结舌:“老师你有读心术吗?!”   简清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瞎猜的,她看他那个神色,与医院候诊室外的病人神色无二,探头探脑,目光焦躁。   “我肿瘤科的,你和我问诊?”   男同学耷拉着脑袋:“老师,我怀疑自己得了鼻咽癌……”   医学院的学生有个通病――医学生综合征,学了一个病,就对号入座,觉得和自己身体情况十分吻合。   每年都会遇到几个慌慌张张跑医院来喊老师、做咨询、开检查的学生,简清见惯不惯,拧开矿泉水瓶盖,抿了一口,惯例询问:“哪里不舒服?”   “老师,我最近几个月早上起来嘴里总有血丝,有时会流一点点鼻血,很快就能止住,晚上睡觉总有一只鼻子堵住,吸不到气,有时候还会偏头痛,还有,最近我感觉我的听力也下降了好多,还会耳鸣、耳闷!老师!你看,鼻涕带血、鼻衄、鼻塞、头痛、听力下降、耳鸣,不就是鼻咽癌的症状吗?”   简清淡道:“同学,你才20出头。”   鼻咽癌和甲状腺癌一样,被称为幸福癌,属于生长较慢,预后较好,生存期较长,治愈率相对较高的癌类,且不像会对年轻人下手的淋巴瘤、白血病等病魔,鼻咽癌的高发人群是四十岁以上的中老年男性,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概率极低,除非有家族遗传史。   男同学补充说:“老师,我是闽地人,我们那一带就很多鼻咽癌的!”   恶性肿瘤有一定的流行病学特征,国内的闽、粤、桂地区,及国外的东南亚地区,是鼻咽癌的高发地。   简清问:“有家族史么?”   男同学摇头:“那倒没有。”   “我检查一下你的颈部。”   男同学扒开衣服露出脖子让简清摸。   从颈部摸到耳后,没有触摸到任何肿块。   简清问:“你有慢性鼻炎?”   男同学脸红到脖子根,点头。   “现在换季,鼻子比较敏感,出门可以戴个口罩;少熬夜,少带着耳机玩手机打游戏,别想太多,实在不放心,想给附属医院创收,就给你开个鼻咽镜的检查。”   鹿饮溪盯着那位男同学,在心里悄悄骂人:有什么好脸红的?!被摸一下就脸红,这什么心理素质!   眼不见为净,她索性转开视线,不看他们了。   *   郊区地块便宜,校园占地面积极大,道路两旁栽满了梧桐、银杏、香樟。   江大校园风景是全国出了名的好看,连校园里的流浪猫都是网红猫,校内有专门的流浪猫救助志愿者协会,医学院的医生还会免费给它们做绝育。   有时候附属医院的医生会提前一个小时过来,不是提前上课,而是在校园内,颇有闲情逸致地逛一逛,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应付完那位男同学,出了教室,简清特意带鹿饮溪走了条偏僻的小径,避开下课的人群高峰。   道路两旁栽满银杏树,入眼所及簇簇金黄,柏油路上铺满银杏叶,没有落脚的空地。   微风拂过,银杏叶雪花一般飒飒踏踏飘落。   鹿饮溪俯身捡了片叶子,看着这场银杏雨,念了句应景的诗:“无边落木萧萧下。”   好巧不巧,简清正抬眼看着飘落的银杏叶,脱口而出一句:“树在脱发。”   话音一前一后落地。   美好的意象破坏殆尽,鹿饮溪静默片刻,把玩着手里捡来的叶子,低头笑说:“不想说话可以不说的。”   两个人安安静静待在一块,也挺好。   简清便不开口了,肩并肩走了一段路,迎面望见一面湖,碧水似玉,波平如镜,有亭翼然临于湖中央。   简清望着湖水,灵犀自来,捡鹿饮溪喜欢的话说给她听:“湖对面的那块地上,种了荔枝树、芒果树,等夏天时,可以来摘。”   鹿饮溪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绽开一个笑:“怕是没等我过来摘,就被校园里的学生摘光了。”   简清也看过去,没说话,默默想,到时自己先去偷摘一些回来,给她尝尝。   “走,我们去亭子那边看看。”鹿饮溪拉着简清要去亭子里看风景,还念叨,“记不记得初中学过的课文?《湖心亭看雪》,这么多年了,我就只记得一句‘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如果现在下雪,大概就能还原那个景象。”   简清说:“明年1月带你来看。”   不知明年的1月还在不在这个世界……鹿饮溪低头,看着叶子脉络,哎了一声,问简清:“简老师,你最初是不是觉得我很矫情,脆弱敏感,伤春悲秋,随便看些花草月亮都会叭叭叭一堆,所以才不喜欢和我多说话啊?”   简清停下脚步,看向鹿饮溪。   鹿饮溪也停下,坦然迎上她的视线。   对视几秒后,简清眼眸中沾染了星星点点的笑意。   她确实莫名地看不惯太干净脆弱的白纸,一撕就碎,总想破坏、糟践,即便不能泼上一层墨,也想抹上一点血。   鹿饮溪转开头,不敢再和简清对视。   她觉得简清眼里的笑意有些渗人。   默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把心里话倒豆子般倒了出来:“心思细腻敏感也有好处的,情绪丰沛一点,看一颗树,一朵花,一片叶子,一段文字,都能得到很好的情绪体验。”   虽然不知道简清过去发生了什么,导致她现如今的冰冷封闭,也不知道未来几个月会发生什么,但能改变一点是一点,至少,不要让她走上自毁的道路。   鹿饮溪把银杏叶送给简清:“送你一片银杏叶,简老师,开心点,多体验一下各种情绪,不要总是活得这么压抑。要不我讲几段绕口令给你听?”   作者有话要说:  慢慢揭心理阴影~~~   题外话:某回坐地铁,看见两个漂亮的女生互相搂着睡觉,姬达滴滴作响,我先是看头发,都是长发,又看她们的指甲,好像没有美甲,但是不敢确认,也有可能是好闺蜜嘛,默默地磕了一会儿,真是赏心悦目的画面~~~   *   感谢在2021-03-03 00:00:10~2021-03-04 23:21: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沐染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肉包子、木鸽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虚源 10瓶;黎小瑾呀 9瓶;月亮看见了 5瓶;书 2瓶;我是你男朋友鸭、知北游、老白、妈妈木的高级手麦、远鱼、望月凝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世界   *   走进了湖心亭, 简清捏着银杏叶:“你讲。”   鹿饮溪双手撑在栏杆上,想起当年每日5点起来,在湖畔练台词的经历, 笑了―笑, 当真卖弄起来:“给你来一个网上最经典的绕口令, 也是我以前晨练时最容易出错的――刘奶奶给牛奶奶买榴莲牛奶, 牛奶奶给刘奶奶拿榴莲牛奶, 刘奶奶说牛奶奶的榴莲牛奶不如柳奶奶的榴莲牛奶……”   她一口气说了下去, 吐字清晰, 不带停顿。   简清认真倾听, 听完, 面无表情拍了拍手,给她鼓掌。   鹿饮溪呼了―口气,休息片刻,说:“打钱, 两百。”   简清表情松动:“抱你―次一百,讲个绕口令你收两百?”   鹿饮溪说:“拥抱是双向的,你抱了我我也抱了你, 表演是单向的, 只有我卖力。”   被这个理由说服,简清给她转了两百过去, 问:“演员就是这么练台词的?”   “嗯。”鹿饮溪点点头, “台词的基本功是气、声、字,吐字清晰是基本要求, 我是南方人,以前有点n、l不分,老师就让我练刘姥姥的绕口令, 每个音节的发音都有―个绕口令的练习,像b、p,就是八百标本奔北坡那个;基本功练好了,就练人、情、意,这时候念的就不是绕口令,而是散文小说诗歌寓言[1]。说到吐字问题,其实还有―件事可以说,我外婆告诉我的。”   “说说看。”   鹿饮溪看着简清手里的银杏叶,笑道:“你猜我名字怎么来的?”   “不是说出自那句‘林空鹿饮溪’么?”   “最初不是,我妈生我那年,我外婆从乡下进城来照顾,我外婆很喜欢银杏树,最初想给我取名银杏,她老人家从乡下来普通话不好,抱着我去上户口时,警察同志是个文化人,看我爸叫鹿鸣,就那个‘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的鹿鸣,按这取名方式,把‘银杏’听成了‘饮溪’,出处就成了‘林空鹿饮溪’,立马上档次了。”   简清把玩着手里的银杏叶,微微―笑,放弃了随手丢了这片叶子的念头,拿出纸巾擦了擦,擦拭干净后,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鹿饮溪揉了揉鼻梁,继续小声说:“我和你讲了这个故事,以后你看到银杏树,想到的就不只是树了。”   简清明知故问:“那我会想什么?”   自然会想到我。   鹿饮溪没有将这话说出口,脸颊薄红,故作正经解释:“这就像古代诗歌的那什么……寄情于景,由景生情。”   简清还要说些什么,远远走来了几位说说笑笑的同学。   鹿饮溪也看见了,说:“看他们手里拿的笛子、箫、葫芦丝,应该是声乐社团的吧?我们走吧,把地让给他们练习,你带我吃东西去。”   老校区大―、大二的学生居多,还可以在各种社团里交朋结友、纵享青春,等到大三、大四、大五就得搬到市区的新校区,―边读书上课,―边下临床见习、实习,就没那么多玩乐的时间了。   天色已暗,校园亮起了灯光。   走过―片树林,看着影影绰绰的树影,隐隐约约听见了男女同学的嬉笑声。   鹿饮溪笑着说:“这―定是你们学校学生的约会圣地。”   简清有些嫌弃:“也不嫌蚊子多。”   鹿饮溪戳了戳她的肩膀:“哎,说实话,你以前在这里读书时,有没有和别人来过这里?”   简清别开头:“没有。”   她读书时经常去的地方――银杏路、湖心亭,她已经带鹿饮溪看过了。   沿途经过的教学楼几乎都是灯火通明,有的班级在上晚课,也有的学生在晚自习。   简清说:“下个月,我也有晚课,选修课。”   鹿饮溪嗯了―声:“那到时我来听听看,讲什么内容的?”   医学院的选修课分医学类和人文类,医院的医生需要在期末把课程名称、内容报给教务科,教务科让学生自主报名。   每年报名最多的都是两.性.教育类的课程,其次是医学类的,如《实验动物学》、《新药进展与评价》,人文类的课程,如《宋词元曲》、《医学美学》常年面临报名人数不足20,陷入被迫取消的尴尬境地。   简清沉默了―会儿,才说:“《古代诗歌鉴赏》。”   往年她报上去的都是《临床试验概述》、《肺癌国内外研究进展》等医学类课程,今年鬼使神差,报了个人文类的。   鹿饮溪愣了半秒,扑哧一笑,心说你还真不怕误人子弟。   简清听见笑声,冷冷问:“笑什么?”   鹿饮溪立即憋住笑,做了个深呼吸,平复笑意,说:“课程表发给我,我―定来听,绝对风雨无阻――有多少个学生报名啊?”   “150个。”简清神色如常,顿了顿,补充―句,“满员了。”   鹿饮溪心中暗笑,心说那满员的学生是冲着课程来的吗?分明是冲着你来的。   “回了―趟学校,感觉自己都变年轻了。”她张开手,转了个圈,视线瞥见―栋的小白楼,便指了指那栋建筑,问“没开灯的那栋是解剖楼么?”   解剖楼一般只有期末才会在晚上开放给学生复习、练习操作,平时只有白天上课才开。   简清点头:“嗯,要进去逛逛么?”   “大晚上的谁想进那种地方逛啊?”   不请她赏花赏月看山看水,反倒邀请她去解剖楼看―具具大体老师……   鹿饮溪笑了―阵,又说:“不过,可以请我去你们学校的生命科学馆看看。”   每个医学院都有自己的生命科学馆,陈列了各色人体标本。   简清应下:“在生物信息学院旁边,晚上不开放,下次带你看。”   ―路走走停停,说说笑笑,走到了校门口,鹿饮溪忽然回过头,看了眼医学院的教学楼。   简清在这里生活过,她在教室上课学习,她在路灯下踽踽独行,也曾在湖畔低声背诵,也曾在通宵自习室熬夜复习到天明,这里的―花一树―草,见证过她学生时代的青涩。   如今,她带她展示曾经看过的风景。   鹿饮溪忽然在这―刻意识到,自己似乎在慢慢走进简清的世界。   冰山裂开了―道缝,自己走进去,窥见了世界的―隅。   简清碰了碰鹿饮溪的手背:“带你去学生街。”   学生街就在百米之外,其中有―块美食区,十几二十家小摊小贩推着小车,贵州的辣鸡面、四川的水煮鱼片、广东的肠粉、北京的烤鸭、新疆的烤馕……五湖四海的美食汇聚在此。   鹿饮溪嗅着食物的香气,―家一家摊位逛过去,最后拉着简清的衣袖问:“你读书时,最爱吃哪一家的饭?”   简清把她带到贵州辣鸡面的摊位前,熟练地点餐:“老板,来两份辣鸡面,―份常规,―份少盐,葱香菜都加。”   摊位的老板娘认出了她,笑着打招呼:“简教授,您又来啦?”   简清说:“还不是教授。”   教学医院的医生通常拥有两个职称,教学科研体系的职称,比临床体系的职称评得晚―些,有时有些主任到退休了也还是个副教授。   老板娘才不管这些,只要是学校的老师,她统统喊教授:“教授,请学生吃面呀?”   简清点点头,鹿饮溪笑着和老板娘打招呼,然后捏了捏简清的手心,在她耳边小声骂:“谁是你学生了?待会我就去图书馆借―本《伦理学》回来给你看!”   简清―本正经道:“不如帮我借些诗歌鉴赏的书,我课件还没做好。”   鹿饮溪轻哼一声,不理会她,看老板娘烫面、拌料,问东问西,偷师学习。   要是学会了,也能在家做给她吃。   *   新校区的校园,还是象牙塔般的存在,学生尚未接触临床,尚未目睹生死,还有时间吹箫吹笛,风花雪月。   老校区的医学院,本科生逐渐步入临床,开始接触到社会的阴暗面。这里不再是象牙塔,而是等级分明的白色巨塔。   学生开学后,医教科例行进行全院的大查房。   他们查的不是病人,而是学生和教研室的带教老师。   医教科―众人风风火火查到肿瘤二区,撇开带教医生们,把大五的实习生们喊到教研室里谈心,组下的实习生出办公室前,张跃扯着他们的袖子喊:“哥平时没亏待你们吧?得给你们张哥说些好话!”   实习生笑哈哈说:“放心放心!就冲张哥早上给我的牛奶,我准把你夸得天花乱坠,让你评上今年的优秀带教!”   过了会儿,简清路过,看见写病历的张跃,随口问了句:“没虐待学生吧?”   张跃啧了―声:“师姐我是那种人吗?我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浇灌祖国花朵,把他们一个个浇灌得多茁壮啊!”   简清拉开抽屉,乜张跃―眼:“我放这的牛奶,被你拿去浇灌哪个学生了?”   张跃:“旺仔牛奶是不是?小鹿拿走喝了,绝不是我拿的!”   恰巧谈话的学生回来,兴奋地跑过来讨夸奖:“哥!我把你大夸特夸了―顿!特别渲染了今早我没吃早餐,你把自己唯一的―瓶旺仔牛奶给了我这件光辉事迹!老师们很感动,要亲自夸―夸你,还想让你写篇文章投稿到宣传科去,在院内宣扬一下这种园丁精神!”   简清指尖敲了敲桌面,看了眼学生,又看张跃:“他也姓鹿么?”   张跃表情凝固片刻,立马打开钱包,抽出一张百元红钞给学生:“师姐,那都是一场误会!徒弟,去负―楼的食杂店,买一箱旺仔牛奶回来!”   鹿饮溪帮简清跑腿送资料回来,简清塞了盒旺仔牛奶到她口袋。   鹿饮溪掏出来摸了摸,简清下巴抬了抬,指着办公室角落说:“我给你买了―箱。”   埋头写病历的张跃听见那个“我”字,转过身,还没开口,简清视线一扫,他又转了回去,继续写病历。   鹿饮溪笑了笑,拿出几瓶分给办公室的人,分到张跃时,简清说:“他不能喝,―喝就会胃痛。”   正满面笑容要接过牛奶的张跃缩回手:“啊……是!你张哥我不爱喝,小鹿乖,留着自己喝。”   谈话间,医教科的严主任走进来,―脸严肃,问:“龚医生在病区吗?”   龚医生是隔壁消化系统组的。   张跃站起来回答说:“主任,他去医务科了,还没回来。”   严主任背着手道:“等他回来,让他打个电话到医教科!”   说着就出去了,浩浩汤汤―群人转到下―个病区查房。   鹿饮溪吸了―口牛奶,小声问:“这是犯什么事了?”   魏明明从教研室钻出来,凑过来小声八卦:“我听到了!被学生举报了!过年那会儿龚老师值班,他底下实习生们不得跟他―块值嘛,结果晚上他和其他人在科室吃年夜饭,没让实习生们一块吃,实习生就自己出门找吃的,大过年的,医院、学校食堂都休息了,街上的店也关了,哪里找得吃的?她们就回宿舍,泡了两包泡面分着吃。肚子没填饱回科室来,桌上留了―堆的碗筷,龚老师还让她们洗!”   作者有话要说:  给你们写个双发癌的案例~~~还有,我智齿快冒头了,自己摸了下,感觉长歪了,得拔。我们家的人智齿都长得好晚,我生下来了我爸才长智齿,被我妈嘲笑了好多年~~~大家晚安~~~   Ps:医学相关知识肯定非我原创啊,属于行业知识,但写的时候没怎么翻书本文献,也不记得具体引自哪年的哪篇,大多出自各种癌的综合诊治指南吧,我结尾时统一列出来。表演行业的知识是现翻文献的,可以现在标出来嘿嘿~~~   参考文献:   [1]王群一.戏剧表演台词基础课教学实践研究[J].戏剧之家,2021(02):26-27.   *   感谢在2021-03-04 23:21:41~2021-03-06 01:09: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肉包子 2个;看书叽、R小只、图一世安逸庸碌、水镜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木鸽 30瓶;远鱼、拾玖、妈妈木的高级手麦、知北游、老白、瞄一瞄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适者生存   *   任佳佳回到肿瘤二区办公室时, 明显地感受到了氛围不对劲。   进门后,办公室里的学生、医生或多或少都朝她看了一眼,却默契地一声不吭, 只是古怪地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忙活自己手头的事。   实名和医教科举报带教老师这种事, 怕是已经在科室内传开。   她是临床五年制1班的学生, 自从轮科轮到肿瘤二区这里, 她们组的带教龚医生就没对她们有过什么好脸色, 欠了他几百万似的, 动不动就使唤丫头似的使唤人干活。什么都不教, 直接让人上手, 干错了就是一通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教学态度恶劣,咬咬牙尚能忍,唯独除夕那天的事,实在恶心至极!   除夕那天, 大家没回家,跟着他在医院值班,科室的其他同事惯例为值班人员准备了一顿年夜饭, 饭菜送来时, 龚老师直接丢给她们一句:“好了,先下班吧, 你们也去吃东西, 吃完还得回来上班啊。”   女学生们脸皮薄,没好意思留下来蹭饭, 跑到外面,发现食堂没营业,餐厅也基本关门了, 她们饿着肚子找了几条街,最后决定回宿舍吃泡面。   吃完泡面,大家回到医院继续上班,龚医生叼着牙签剔牙说;“你们去把水池里的碗洗了。”   依旧那种高高在上理所当然的态度。   实习生们险些分不清自己是来医院实习的,还是来给人当佣人使唤的。   昨天医教科在学生群里发查房通知时,任佳佳与组上的同学商量,打算和医教科的老师们反馈这个情况。   今早同学们有些害怕,拉着她白大褂衣角说:“要不算了,万一他报复我们怎么办?”   任佳佳说:“我们以后又不留在这个科,能报复到哪里去?”   “万一他给我们出科考评故意打低分呢?”   “那就继续和医教科举报!让医教科重新安排考核,让医务科的人来给我们监考,看谁丢脸!”   于是,医教科找她们交流学习情况时,任佳佳带头指责龚医生带教态度恶劣,她的同学一开始还在沉默,任佳佳说完以后,同学们听到科教部的严主任背着手说:“这也太不像话了!”,还听继续教育部的陈主任一脸愤慨:“一定要叫过来谈话!”有了老师的撑腰,才纷纷附和任佳佳的话。   龚医生暂时出门了,不在病区,严主任离开前,阴沉着脸,再三和实习生们保证:“你们放心,我们一定找他问个明白,学校送你们来医院,是来学习的,不是来给人洗碗的!”   陈主任也拍了拍她们的肩膀,温和地安慰说:“有什么委屈,就尽管和医教科的老师放心大胆的说,我们是站在学生这边的。”   久违的关怀把女学生们感动得红了眼眶。   只是,医教科是维护学生利益的,临床科室不见得是站在学生这边的。   任佳佳回了办公室,走到消化系统组的一名年轻医生面前,小声问:“老师,我回来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年轻医生斜眼看她,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我哪敢喊你干活?别明天把我也举报到医教科了。”   这话□□味药太浓,周围的视线齐齐射过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收回。   没人开口帮忙解围,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   任佳佳只觉全身血液上涌,站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灼烧的蚂蚁。   她做错了吗?错的明明不是她,为什么他们都在理所当然地责怪她?   鹿饮溪向简清眨了眨眼,暗示她帮个忙。   简清没理会,冷眼旁观,置身事外。   鹿饮溪轻轻踢了她一脚。   简清瞥了她一眼,坐下,打开病历,和张跃说:“21床要做胸穿,把学生喊过来。”   张跃点点头,站起来大声喊:“我们组有个肺癌病人要做个胸穿,有空的学生都过来一块学操作啊。”   魏明明过去把任佳佳拉走:“走,一块去学习操作。”   虽然学生被分配到各个医疗组,但有时一些理论课,或是三基技能操作,都是叫他们一块来学习。   人体的肺和胸壁并非完全贴合,中间有两层薄膜,这两层膜形成一个封闭的腔隙,称为胸膜腔,胸膜腔内没有气体,只有少量液体。   晚期肺癌患者容易并发胸腔积液,而胸腔穿刺就是用无菌针刺进皮肤、肋间组织、壁层胸膜进入胸膜腔的一种操作。   胸穿大多有两个作用,一是诊断,通过胸穿抽取液体,进行检查,明确疾病;二是治疗,晚期恶性肿瘤患者常见并发症之一是胸腔积液,会引发呼吸困难呼吸衰竭、心衰等,进行穿刺置管引流积液可以减轻症状。   病房里,一堆白大褂围在病人床边,简清一一提问胸穿的适应症、禁忌症,和注意事项,然后总结了一遍,点名让任佳佳操作。   任佳佳摆好病人的体位,简清在旁边盯着她的操作,开口说:“接下来选取腋后线第3、4肋间隙作为穿刺点。”   任佳佳点点头,正要操作,动作忽然一顿,转过头看了眼简清。   简清抱着手臂,冷眼冷面,问:“怎么?我说错了么?”   活脱脱像个玉面阎王。   任佳佳转回头,心提到了嗓子眼,看着病人的脊背,犹豫了几秒,再次看向简清:“老师,我记得书上写是腋后线第7、8肋间隙……”   简清面不改色,淡声道:“哦,想起来了,是老师记错了,确实是腋后线第7、8间隙。”   任佳佳这才把心放下,继续操作。   鹿饮溪看着简清,隐约觉得她是故意而为之。   穿刺操作结束后,简清又断断续续提问了几个问题,然后一双双眼睛看过去,说:“病人不会按重点生病,到了临床,你们自己要听,要看,要想,要有自己独立的判断,要有推翻现有结论的勇气。教科书写的不一定是最全面的,上级医生说的做的,也不一定都是对的。”   她说最后一句话时,目光落在任佳佳身上。   任佳佳看着她,蓦然红了眼眶。   *   医院楼梯走道的墙壁上,明晃晃挂着禁止抽烟的标志语,但隔三岔五就有人坐在阶梯上,一根一根地点烟。   院内员工看到了,有时是无视,有时会念上一句“少抽一点”,他们总是红着眼眶,不说话,挤出一丝笑,表示对医务工作者的尊敬。   看着一双双通红的眼睛,看见了里头的悲苦,大家也不忍心苛责什么。   更不能安慰什么,医院里需要安慰的人可太多了。   鹿饮溪今天路过楼道,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她推开门,走过去,一同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任佳佳。   “谢谢……”任佳佳红着眼眶接过。   鹿饮溪微笑着轻声安慰:“到了医院,不能把自己当学生看了,嗯……就当自己是初入职场的新人,谁刚工作时没受过点委屈啊?”   虽然任佳佳现在确实还是个大五的学生,但医院不比学校教书育人放第一位。   医院向来是重临床、轻教学的氛围,加上科室源源不断涌进规培生、进修生,挤占了本科实习生的教学资源,倘若碰到一个不怎么负责的带教,不主动点,在科室要么被忽视,要么跑腿打杂根本没学到什么。   这里冷漠惯了,鲜少有人照拂学生的私人情绪,只关心有病的患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每个人都很忙,忙临床忙科研,实习生是食物链的底层,是被压榨的对象。   任佳佳擦着泪,还有些愤慨:“我以为我来这里是学习的,让我干活没关系,我任劳任怨,让我寒心的是他们的态度,那个组的医生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就把我们当干活的机器,免费的劳动力!”   刚迈出象牙塔,大家都知道要做小伏低,但最令人心寒的不是跑腿干杂活,而是来自周围“自己人”的冷漠。   “别管别人的态度,自己有没有学到本领最重要。”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   两个人齐齐站起来,任佳佳喊了一声:“老师。”   简清点了点头当做回应,没再安慰什么,看向鹿饮溪:“吃午饭。”   鹿饮溪喔了一声,看了眼任佳佳,犹豫片刻,说:“不要因为一个不好的老师,就对这个行业灰心丧气,动摇当年学医的决心,你老师说得对,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别管别人怎么看……”   *   去食堂吃午饭,两人站在窗边等电梯上来。   鹿饮溪从窗外自上而下俯瞰楼底,看见密密麻麻的人群涌进医院。   站得太高,看不清每一个人影,只觉熙熙攘攘,众生似蝼蚁。   她问简清:“医教科那边会怎么处理啊?”   简清毫不关心:“不知道。”   她不爱多管闲事,这次帮人也是看在鹿饮溪心软的面上。   鹿饮溪沉默了一阵,简清反过来开口问她:“你这么关心她做什么?”   鹿饮溪揉了揉鼻梁,笑说:“我不想看你们救人过河被河水淹死,自然也不想看你们被什么大风大浪摧残得不想当摆渡人了。”   有时候,遇上一个不好的老师,能摧毁一个学生对整个行业的信念。   鹿饮溪说:“很多人的从医梦,就是在本科最后一年实习阶段破灭的。”   简清默了片刻,说:“任何一行,都是适者生存。”   鹿饮溪点点头,若有所思。   电梯上来了,两人乘坐电梯下楼。   正赶上高峰期,简清把鹿饮溪塞到最里面的角落,背对人群,面朝她,护着她。   人群越发往里面挤,简清也越靠越近,直至身体贴上。   鹿饮溪红了耳尖,蓦然觉得自己被占了便宜。   简清看穿她想法一般,面无表情说:“没办法,人太多。”   鹿饮溪轻哼一声,转开头,脸色越来越红。   简清垂眸盯着她的脸看。   她瞪回去,小声道:“人太多,空气稀薄,氧气不足!”   简清便转开视线,不再直勾勾看她。   去食堂的路上,鹿饮溪突发奇想,问简清:“简医生,适者生存,你看我适合从医吗?”   简清问:“你想听实话,还是好听的话?”   鹿饮溪笑说:“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大概就能猜到你的话了。”   简清沉默片刻,吐露实话:“你有晕血症,不适合长久待在临床。”   鹿饮溪刹住脚步,敛了脸上的笑容:“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她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   感谢在2021-03-06 01:09:39~2021-03-08 00:39: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柠檬茶守流年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柠檬茶守流年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p、柠檬茶守流年 3个;看书叽 2个;42918877、肉包子、木鸽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南风吹过的角落 59瓶;梦里不知身是客 30瓶;cp 29瓶;阿珍要吃饭、肉包子 20瓶;Z 16瓶;黎小瑾呀 10瓶;仓央嘉措 8瓶;金二、花花草草也想你、酒酿芋圆五分甜 5瓶;xx、yyy!、小鸽手 3瓶;妈妈木的高级手麦、老白、划安、望月凝香、bolinnn、知北游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跳湖   *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简清跟着停步, 面上一派淡然:“别墅那晚,你割伤了我的手,看见我的血, 脸色变得很苍白, 后来每次有抢救, 特别是遇到病灶破裂大出血的病人, 你都会避开。最初我以为和你童年经历有关, 所以带你去精神心理科想一块治, 但……”   她看了眼鹿饮溪。   鹿饮溪接过她的话:“但我生气了,之后还恳求你不要把我送到精神科去。”   原来当初被带去看精神心理科的医生,还有这层原因在。   也难怪, 每次抢救, 按理是一个难得的学习观摩机会,鹿饮溪每次都避开,简清却从不说什么,更不会拉她去看,甚至白大褂上沾到血时,都会避开她, 换了新的再过来见她。   鹿饮溪走在前方, 低着头, 手背在身后, 慢慢回忆, 想到了一个点, 忽然转过身, 简清就跟在身后,一转身,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撞进对方深邃的视线, 原本气势汹汹的鹿饮溪气势削了大半,连忙后退一步,指责说:“那晚你看出来了还往我嘴唇抹血?”   像个变态!   简清脸上看不出半分悔意:“测试一下。”   鹿饮溪转开身,继续走向食堂,冷哼说:“测试一下?我晕倒怎么办?”   最严重那会儿,她见血就晕倒,五年过去,情况已经好了许多,只是还会反胃。   上回在公园救何蓓,何蓓额头被磕破,她替她擦去额上的鲜血,送往医院后,她跑厕所吐了好一顿,吐酸水都吐出来了。   简清跟在她身后,说:“我会人工呼吸。”   鹿饮溪摆摆手:“我只是晕倒,心跳还没停,用不上着给我做人工呼吸。”   想趁机占便宜就直说。   简清问:“看过医生么?”   鹿饮溪眼神黯然:“看过,接受过脱敏治疗,好了很多,但是……就像你说的,不适合长久待在临床。”   简清说:“你心理阴影不在童年,在你患晕血症那年,发生了什么?”   鹿饮溪低头沉默,没有说出口的准备。   简清揉了揉她脑袋:“先吃饭。”   不想说也没关系。   面对面坐在餐厅食堂,简清餐盘上两素一荤,鹿饮溪两荤一素,还喜欢伸筷子从简清餐盘里夹走唯一的荤菜手撕鸡。   吃到一半,鹿饮溪才说:“那件事和我人格分裂的问题无关,不要把我送去精神科。”   简清嗯了一声,又问:“真的无关么?”   鹿饮溪说:“真的无关。”   心里却有了一丝动摇,那件事发生在20岁,如今穿进来,也是20岁。   巧合吗?二者真的没有任何关联吗?   简清看了鹿饮溪一眼,把盘里大半的手撕鸡都夹给了她。   隔壁刚落座的张跃看不下去了:“我说又不是大灾荒年代,就几块肉还夹来夹去的,喜欢吃再去阿姨那边打点不就行了,还整得跟一对你侬我侬蜜里调油的小情侣似的。”   鹿饮溪正喝着汤,闻言险些被呛到,闷声咳了几声。   简清放下筷子,目光扫了一圈,给张跃指了个最角落的位置:“过去。”   张跃放下嘴里的馒头,嘟囔说:“至于吗?谁才是你亲师弟啊?”说着端起餐盘坐角落去了。   魏明明看到自家导师,也端着餐盘要坐过来,看见简清赶人,脚步自觉地一拐,拐到张跃那边的角落去了,走前还不忘拍马屁:“老板,你是我亲老板!”   鹿饮溪转过身看了眼角落里的两个人,微微一笑,转回视线时,正撞见简清在看她。   视线对上。   鹿饮溪想起张跃关于小情侣的调侃,耳尖有点红,低下头,默默吃东西,不敢再从简清餐盘里夹菜吃。   *   “下个月进组,我就要离开医院了。”   饭后,两人在内科楼底下的长廊晒太阳。   冬去春来,草木新生,有些人却永远留在冬天。   肿瘤科里的病人都是掰着指头数日子的人,熬过了一个冬天,又陪家人过了一个新年,余下,不知还有多少日子可以熬。   简清见惯生离死别,对这种短暂的离别,除了胸口有些发闷,生不出别的什么情绪,只说:“这学期周二下午、晚上、周三上午,我都会在大学城。”   拍摄只需要三个月,三个月过后,她们还有很多时间,很多年。   只要对方不离开。   思及此,简清脑海浮现鹿饮溪在纸上留下的密密麻麻的信息,思潮涌动,她阖上双目,不动声色,坐在长廊的木椅上,与鹿饮溪背靠背晒太阳。   鹿饮溪伸手抓了一把阳光,看长廊上人来人往。   有穿着白大褂疾步匆匆的医护人员,也有穿着蓝白色条纹病号服的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慢吞吞行走。   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自己的母亲顾明玉。   20岁、医院,这两个关键词在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里重叠。   她老了、病了谁来搀扶她呢?   她那个不孝的女儿因为20岁那年的赌气,离家5年之久。   这五年来,鹿饮溪不断做梦,梦见自己重返20岁,重返医院,如今倒是实现了这个梦,却又惦记着回去,却还惦念着自己是个演员,习惯性观察人群,观察风景,感受情绪,为塑造角色积淀素材。   扪心自问,如果留在这里,以20岁的年纪,重新选择读医,愿意吗?   当年为什么读医来着?   因为父母都是医生,从小生活在医院的家属楼里,左邻右舍也都是医生,父亲鹿鸣是肿瘤内科医生,也是牺牲在这个岗位上,母亲顾明玉是胸外科医生,为了这个职业,从小到大,几乎忽略了对家人的陪伴和关怀。   当年填报志愿时才17岁,迷迷茫茫,懵懵懂懂,不知未来要做什么,对各行各业的印象停留在书本和影视剧,顾明玉说不要学医,她就偏偏所有志愿都填了临床专业。   除了赌气,现在想想,应该是她潜意识里想了解这个行业,这个鹿鸣从事了一生的行业,顾明玉为此几近抛弃母亲、抛弃子女的医院。   穿过来最初的那几天,也不是没想过逃离,但一来没钱,二来,她眷恋医疗环境。   所以暂时留下了。   适者生存,她因为父母的缘故眷恋这个环境,却从未考虑过自己适不适合医疗行业。   当真热爱吗?   不,不是,仅是因为熟悉和喜爱,远远谈不上热爱。   若是热爱,不会轻易离开。   离开后数年,年少时的书生意气、愤懑不平酿成了不甘心,喜爱也被那份不甘心稀释。   若能以25岁的心智应对当年的事,她也许不会放弃医学,但让25岁的她重新选择医学,长久地待在这个行业,怕是不愿意了。   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鹿饮溪倚在简清背上,唇角挂上了笑容。   现在,她贪恋的是和简清待在一起的时光。   *   附一的教学楼在内科楼背后,从外表看有些年头了,墙角种了爬山虎、紫罗兰。   下午,鹿饮溪帮简清送导师手册到医教科办公室。   医教科的干事在电视上、热搜上看过她,热情留她喝了几杯茶,打探她上次公园救人的事迹,还惋惜感慨了何蓓生死无常。   鹿饮溪客气地寒暄了几句,正要离开,陈主任桌上的座机电话响起,她听了几句,恰巧是早上学生举报带教那些事。。   陈主任如实说明了学生反应的教学态度恶劣,除夕夜让学生洗碗的内容,问电话那头的龚医生:“是不是有这些事啊?”   龚医生在电话中辩解说:“主任,绝对没有,都是误会!是她们自己不愿意干活,不愿意听话,躲在办公室里玩手机,我说一两句,她们就不乐意了,这种事也是经常碰见的,主任您也了解,我们临床的工作比较忙,可能有时候就照顾不到她们,她们有怨气也正常。”   陈主任问:“当真没有啊?”   “真没有,就是一场误会,主任,这样,我会亲自和学生们解释清楚的。”   “哎,那好,是误会解释清楚就行,你去忙吧。”   挂断了电话,陈主任说:“这些学生不好好干活,一天天就知道找事!”   底下干事说:“主任,要不要让他写个检讨过来啊?”   陈主任含糊道:“我再看看吧……”   看着看着,这事就这么对付过去了。   学生胆战心惊向上反馈、想要寻求一个公道,在这里,被轻飘飘几句话揭过。   医院里,同事与同事之间才是自己人,学生算什么自己人?   体制内的同事,几乎是要共事一辈子的,当然要多照顾照顾,他才不愿意为了一群即将毕业离校的学生平白无故得罪一个同事,何况,那还是副院长的科室。   至于,学生后续会被怎么对待,只要不闹到医教科这里来,他就不会管,当做不知道。   少揽活、少得罪人一向是陈主任的为人处世之道,偏偏单位里有个跟他对着干的严主任,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有时别的部门的活也喜欢揽过来干,还动不动就得罪人,有时害得医教科在每个月底的行政科室评价中,得分垫底。   他很是看不惯。   鹿饮溪抿着茶杯里清淡的茶水,严主任拿着几张报告单从外面进来,神色阴沉。   他回到办公位上,抽出纸巾擤鼻涕,抹了一把后,丢进垃圾桶,纸上隐约带着血迹。   鹿饮溪放下茶杯,站起来打了个招呼,和医教科的干事闲聊般说:“附一的肿瘤在省内的名声都快超过那家肿瘤医院了,大家都喜欢来这看病,春节、元宵都过完了,病人也变多了,要不是有实习生、规培生们帮忙,还不知道要加班到什么时候?不聊了,科里还有好多活,我先回去干活了。”   她特意提了句实习生,提醒严主任。   干事站起来相送:“慢走哈,下次再来喝茶。”   走前,鹿饮溪隐约听到了严主任在办公室说话:“肿瘤科的那个龚医生打电话过来没有……怎么解释实习生那件事的?”   他的嗓门响亮,鹿饮溪放慢脚步,在听见“通报批评、取消今年的带教资格……”后,才放心地疾步离开。   *   回到二区办公室,鹿饮溪问张跃:“你们医教科的陈主任和严主任,谁听谁的啊?”   张跃说:“谁也不听谁的,他们俩都算是二把手,一把手是高主任,不过高主任明年就退休了,接班人就在他们两个之间选。不过……”他放低了声音,小声说,“陈主任比较会做人,大概率是他接班……”   鹿饮溪笑着试探:“那你觉得哪个更好。”   张跃说:“严主任老严厉了,他们医教科不是经常要去抓上课迟到的老师同学吗?上课的老师迟到5分钟就通报,取消当年的评优和晋升资格,学生也一迟到就扣分,大家都怕他。陈主任比较好说话,就是办事请比较拖,一个小时能完成的事情,他能拖到一个星期。严主任办事倒比他爽快,三下五除二就能搞定。”   正说着,张跃哎呦一声,捂住脑袋,抬头一看,原来是简清拎了根笔敲他脑袋。   简清把收回口袋,拉开椅子坐下,淡声道:“写病历,少聊天。”   张跃揉了揉脑袋:“师姐,你那根笔瞧着有点眼熟,是不是从我这里顺走的?”   简清:“没写名字。”   张跃哦了一声,乖乖写病历去了。   鹿饮溪顺手抽出来一看,贴着“魏明明”三个字。   她微微一笑,拿着笔在简清面前晃了晃。   简清的眼珠跟着左右转动,看见了“魏明明”的名字。   鹿饮溪把笔塞回简清的口袋:“贿赂我,晚上吃麻辣小龙虾。”   简清点点头,同意。   张跃凑过来问:“贿赂什么?”   两人异口同声:“写病历去!”   傍晚,简清加班,鹿饮溪自己去操场慢跑。   跑完了十圈,她拿出手机和简清联系。   简清发消息过来说已经下班,先行去东湖桥头那家店打包。   鹿饮溪抱着外套,低头回复信息:【那我们在白鹭公园汇合。】   东湖桥头在白鹭公园的东边,她从医院出发,能到达公园的西门。   西门最热闹,东门这边有一个围起来的东湖,大人怕小孩玩水时跌入湖中,都不让到这边玩,冬季一般不开放,春、夏季会向游人开放,可以在湖上泛舟划船。   两人开了实时地图,图上两个小红点互相接近,越来越近。   简清提着麻辣小龙虾的外卖,认真走路,偶尔拿起手机看一眼那个小红点的位置。   小红点在东湖那边停下,没有再动。   简清走进了公园的东门,走着走着,远远望见了波光粼粼的湖面。   又走近,看清了鹿饮溪的身影。   唇角不自觉挂上了淡笑,然而,笑容持续不到三秒,她看见湖边站着的一个中年男人,背影看上去十分熟悉。   正待仔细辨认,中年男人忽然一个纵身,跃入湖中。   “严主任!不要想不开!”喊了这一声后,鹿饮溪望了眼四周,有四、五个观望的人群,又看到简清远远跑来。   简清不会游泳……   鹿饮溪犹豫几秒,看着湖里扑腾的人,脱掉鞋子,丢下外套、手机,纵身跃入湖中救人。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   感谢在2021-03-08 00:39:01~2021-03-10 02:13: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肉包子 2个;大大大大虾子、图一世安逸庸碌、balll、看书叽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肉包子 17瓶;balll 16瓶;老白、妈妈木的高级手麦、远鱼、知北游、bolinnn、yyy!、望月凝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泡澡   *   初春的湖水, 冰冷刺骨。   寒气浸入骨髓,鹿饮溪冻得牙根打颤,紧紧咬牙。   到了水中, 离岸前的犹豫尽数褪去, 她拼命划水朝严主任游去, 心中只有救人这一个念头。   她在南方沿海地区长大, 外表纤弱, 小时候却和村里所有的小孩一样, 泡在村里的池塘、河沟捉鱼捉虾,野蛮生长,长大了一点住在市里医院附近, 隔壁就是医学院, 有免费开放的游泳池,每个夏天的下午她几乎都在游泳池里泡着,把仰泳、蛙泳、蝶泳、侧泳学了个遍。   湖岸上围观的几个人大声呼救,简清跑过来,趴在石砌的堤岸栏杆上,眺望鹿饮溪的身影。   鹿饮溪游得很快, 像一条灵活的鱼, 直奔向在湖水中挣扎的男人。   简清紧紧攥住堤岸栏杆, 看着鹿饮溪, 心脏砰砰跳, 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不会游泳, 下水也无济于事, 只会拖累人。   周围人群越聚越多,她眼中的慌乱只持续了几秒,接着迅速恢复冷静, 转而组织围观人群脱下外套结成绳索。   严主任在湖水中沉沉浮浮,双臂胡乱挥舞乱抓。   不会游泳的溺水者一旦落水,出于本能反应,双手会死死抓住能抓住的东西,所以绝不能从正面捞人,否则容易被溺水者抱住,难以挣脱,双双溺毙。   鹿饮溪游到严主任身边,避开他的身体前方,绕到他的背后,左手臂穿过他的腋窝,反扣住他的身体,以侧泳姿态拖他到堤岸边。   适才他翻过堤岸的栏杆,一跃而下,跳入湖中。   所幸这是个人工湖,风平浪静,不起波澜,跳下来,没有波浪推送,两人离岸边不到十米远,划拉几下就回去了。   但是堤岸栏杆离水面有两米之高,鹿饮溪把人拖到了岸边,上不去。   百米之外倒是有个阶梯式的入口,但她实在没有把握拖着一个人游一百米再上岸。   岸壁由方块形花岗岩砌筑而成,表面粗糙,凹凸不平。   鹿饮溪左手勾着人,右手试图攀附在岩块与岩块相接的缝隙上,但岩块常年被雨水、湖水冲刷,还长了缎砬嗵Γ摸上去滑溜溜的。   攀附不住,她只能依靠划水保持身体平衡,急得像只在热锅上团团转的蚂蚁。   岸上的简清连忙把衣服结成的绳索丢下去,几个围观的青年紧紧抓住岸上这头的绳端。   鹿饮溪拽住绳索,有了拉力支撑,她大半个身子倚在绳索上,完全腾不开手给人绑绳。   要怎么把严主任送上去?   正疑惑着,简清在岸上喊:“是活索,你套他腰上。”   听到这句,鹿饮溪拽着绳尾仔细打量,看清尾端打的是圈套结,直接套在人身上就行,用不着再动手绑。   她把绳索套在严主任腰上,上面的人齐心协力,把他一点一点拽上去。   没了绳索支撑,也没有人需要拖拽,鹿饮溪浮在水中,渐渐感受不到湖水的冰冷刺骨。   冻麻木了……   想起从前寒冬腊月里,她一个没成名的十八线小明星,拍一场落水的戏,跳到河水扑腾,起来时,也是这般,四肢麻木得感受不到一丁点冷意。   四肢越发僵硬,牙齿还在不停打颤,她在湖里慢慢刨水。   简清在岸上,居高临下看着她。   鹿饮溪察觉到简清视线,担心自己现在这幅模样太过狼狈,落到她眼中不太好看,于是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露出一个笑容,着朝岸上的人大声解释:“我从小就会游泳,你别担心。”   简清目光深沉,面无表情看了鹿饮溪几秒,转开视线,看众人解开严主任身上的绳索。   严主任双目紧闭,腹部鼓起,显然装了一肚子的湖水。   溺水者的心肺复苏与普通心肺复苏顺序不同,普通心肺复苏先胸部按压,再人工呼吸,溺水者由于缺氧,必须先清理口腔异物、开放气道、人工呼吸,再进行胸外按压。   绳索解开,众人把他放到地上,简清摆好体位,伸手贴上他的颈动脉,发现还有搏动。   再一摸,还摸到了一个滑动的肿块。   简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脸颊,他很快就醒过来,咳了几声,吐出一端。   看来被及时捞上岸,损伤不大,只是呛了端。   有热心的围观人群脱下大衣给他保暖。   “大叔,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有栏杆隔着你咋还掉下去了呢?”   “是不是碰到什么事啊?千万不要想不开啊,有什么问题和家里人坐下来一块解决!”   围观人群三言两语询问,简清站起来,回到栏杆边,俯视水中的鹿饮溪。   栏杆边的人检查了一遍绳索,没发现断裂的地方,再度丢下绳索救人。   鹿饮溪把绳尾的圈套结套在自己腰上,抓住绳索,双脚抵在岸壁上,上面的人慢慢把她拉上去。   一跨过栏杆,她身子一歪,几乎瘫倒在地。   简清眼疾手快扶住她。   她瘫在简清怀里,湿漉漉的,抖作一团。   “要不要叫救护车来?”   “到医院去看看吧,附一就在附近。”   严主任摆摆手,又吐了一端,说:“不用……不用……我没事,缓过来了……”   他不想闹大,不想让医院的同事知道。   简清捡起鹿饮溪先前丢在地上的衣服,给鹿饮溪裹好,然后抱着鹿饮溪,毫不客气问另一个落水者:“主任,您现在是要我报警?还是报给我您家里人的电话?”   她不关心他跳湖的原因,也没有同事之间的关怀和寒暄,只是冷冰冰地按程序处理问题,让在他“报警”和“叫家里人来”之间,二选一。   严主任咳了几声,脸色苍白,说:“我自己走回家。”   简清快人快语:“没有这个选项,我联系警察,让警察送你回家。”   说着拿出手机拨110。   “等等!”严主任止住她,坐在地上干喘了几声,犹豫道,“不要报警,我给你报号码……”   他报了妻子的电话号码。   他的妻子住在医院附近的家属楼,骑着小电驴匆匆赶来,看到变成落汤鸡的严主任,急得哭出声,扑上去拍打他,呜咽道:“老严你吓死我了你!干嘛突然交代后事一样把银行卡密码都发给我……还交代你藏私房钱的地方……你是不是干了想不开蠢事?啊?”   人已经交接清楚,简清背起怀里湿漉漉的人,起身就要走。   趴在她背上的鹿饮溪搂住她脖颈,走出几步,忽然用力拍了拍她肩膀:“等等等等,我的麻辣小龙虾别忘了拿!”   围观人群见鹿饮溪成了落汤鸡还不忘吃的,哄然大笑,有人帮忙提起递给她,免得简清弯腰来拿。   鹿饮溪接过道谢,和严主任告别:“主任,我们先走了,有什么事回家和您妻子慢慢商量,不要着急,有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能活一天是一天,能吃一顿是一顿。”   围观的人也跟着劝解,严主任替妻子擦泪水。   简清一言不发,背着鹿饮溪离开。   路上,鹿饮溪简清在背上,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话,简清一声不吭。   “我看见你来了,我才跳下去救人的。”   “我有九成的把握可以把人救回来。”   “他选在傍晚时分,选在人多的公园,一定是冲动性的,不是下定决心有计划、有预谋的自.杀。”   鹿饮溪小心翼翼问:“你生我气了吗?是不是怪我太冲动了?”   “没有。”简清面如寒霜,“见义勇为是好事。”   “那你……干嘛不理我啊?”   每次生气都否认,明明脸上都结了一层霜,能冻死个人。   简清沉默数秒,说:“我理你。”   鹿饮溪紧了紧搂住她隔壁的手臂,乖巧道:“我知道惹你担心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简清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夕阳西下,余辉打在她们身上,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   *   一回到家,就被拽进简清卧室的那间浴室。   简清说:“脱衣服,泡澡。”   鹿饮溪看着浴缸:“我今天才知道你这间浴室有浴缸,怎么我那间就只有淋浴?”   简清解释说:“你那间是客卧。”   “喔,客卧就降了一个档次啊……”   “别嗦,脱衣服,洗澡。”   鹿饮溪抓住湿哒哒的衣领,坐在浴缸边缘,望向简清:“嫌我弄脏你地板了?但是,你现在看着我,我怎么脱?”   还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我没嫌……”解释了这句,简清抱着手臂,眼珠转动,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眼鹿饮溪。   浑身湿透,几缕柔软的发丝贴在鬓边,小脸冻得苍白,唇上无血色,湿透的衣衫贴合身体,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   简清眸色暗了暗,转开视线,说:“也没什么好看。”   鹿饮溪朝她龇牙咧嘴扮了个鬼脸:“走走走,你走开!”   简清转身出去了,没忘记带上门。   浴缸边放着几瓶沐浴露、洗发水、身体乳、护发精华等瓶瓶罐罐,鹿饮溪一一看过去,挑了瓶泡泡浴沐浴露。   这个冰块居然喜欢这种能弄出一堆泡沫的沐浴露。   她挤了点倒入浴缸中,放水,浴缸中升起热水和泡沫。   鹿饮溪在氤氲水汽中,脱下湿透的衣衫。   衣衫尽褪,她低头,视线扫过自己的胸、腹、腿,自言自语般嘀咕说:“哪里不好看了……还是能看的……”   踏入浴缸,躺下,冰冷的身体被热水浸泡,毛孔扩张,四肢百骸涌入暖意,冻得僵硬的身子渐渐放松,鹿饮溪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气。   热水蒸得她昏昏欲睡,太过舒适,险些就想躺在浴缸中小憩片刻,门口忽然响起“笃笃”的敲门声。   身子渐渐下滑的鹿饮溪蓦然惊醒,拍了一下水,激起一片水花。   她朝门口边喊:“要做什么?”   门外传来清冷平静的嗓音:“送浴袍。”   鹿饮溪急忙忙打量浴室内,寻找可以遮掩的东西,结果什么都没发现。   也不安条可以遮蔽的帘子……   她看了眼浴缸中泡沫,完完全全遮住了自己的身体,应该不会走光。   “谢谢,进来。”   简清推门而入,把她的浴袍挂在墙钩上,视线暂时没看过来。   鹿饮溪防贼般盯着简清的一举一动。   简清挂好了浴袍,垂下手臂,转过头,看向浴缸里泡着的人,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   鹿饮溪伸手挡住骤然烧红的脸颊:“非礼勿视!不要偷看别人洗澡,我不好看!”   简清没吭声,一步步走近。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你们好嫌弃我的书名,好吧,明天有空我去找编编改成《她是第三种绝色》。   和大家说声对不起,过完年后,工作比较忙碌,有时加班到很晚,不一定能顾得上更新。要不是入了v,我就选择缘更了。已v的作品,无论如何,我会保持每个星期1w字以上的更新,尽量隔日更,有空就日更,保证完结。谢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晚安,么么哒   *   感谢在2021-03-10 02:13:58~2021-03-12 01:01: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肉包子、图一世安逸庸碌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为美好的世界献上祝福、郁郁菲菲、不纠 10瓶;forever鹿茸 5瓶;廿一、幽月 3瓶;远鱼、知北游、老白、划安、妈妈木的高级手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杯中月   *   简清趿着拖鞋, 脚步声啪嗒啪嗒,故意踩得极其响亮,让浴缸中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鹿饮溪缩在浴缸里, 躲在泡沫下, 耳朵、脸颊、脖颈被水汽蒸得通红, 她捂住熟透的脸颊, 透过指间缝隙偷看。   越走越近。   每近一分, 心跳就加快一分。   简清径直走到浴缸边, 膝盖抵在浴缸边缘,居高临下看了片刻,俯下身, 指尖轻点水上泡沫, 目光黏在鹿饮溪脸上,肆无忌惮打量她。   察觉到灼热的视线,鹿饮溪放下挡脸的手,鼓起勇气,迎上她的目光,破罐子破摔道:“你……要看就让你看个够!都是女的, 我有的你都有, 有什么好看?”   像只虚张声势张牙舞爪的猫。   简清静默不语, 视线下移, 盯着水面上的泡沫。   锐利的视线仿佛穿透水上泡沫, 将水下的旖旎风光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她伸出手, 缓缓拨开水上泡沫, 如同画卷展开般,水下的冰肌玉骨一点点展露。   鹿饮溪霎时瞪大双眼,哗啦一声, 泡沫下的左臂破水而出,拽住简清的手腕,制止她轻佻的动作。   她移开视线,没看水下风光,只是望着鹿饮溪,眼眸像一潭冰雪融化的春水,眸光潋滟,顾盼生辉。   鹿饮溪连忙松开手,凶她:“再这么开玩笑,我、我泼你一脸洗澡水!”   简清右手捞起泡沫,盯着泡沫看了几秒,放到唇边,轻轻一吹,吹到鹿饮溪裸.露的肩上。   她一句话也没说,可那双眼睛却似说了千言万语。   肩上一点泡沫似滚烫的火星,灼烧了肩头一整片的肌肤,鹿饮溪别开头,躲避简清的视线,情不自禁蜷起脚趾。   这个表里不一的败类……   简清凑近,附在她耳边,红唇一张一合,温热的气息随之拂过耳廓:“收回刚才的话,你很好看。”   封闭的浴室里开口说话,声音听上去比平常更加悦耳有磁性。   眼见鹿饮溪脸红得快要滴出血一般,眉眼间尽是窘迫和羞意,简清见好就收,不再戏弄人,站起来,目不斜视走了出去。   拂过耳郭的热气,吹酥了鹿饮溪半边的身子,鹿饮溪憋着呼吸,软绵绵地沉入水中,咕噜咕噜冒泡,脑海不断回响简清那句“你很好看”。   难得听她夸一回自己……   虽然听多了这种话,但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就感觉与别人不同呢?   一字一句都嵌到心坎里去了,搅得心中乱作一团。   半晌,又隐隐回味过来什么,鹿饮溪倏地钻出水面,从甜言蜜语里抽开身,用力一拍水面,水花与泡沫齐飞。   当初,自己牙疼,分明是那个冰块先往自己耳朵吹气,操场上,也是她莫名其妙给了一个拥抱,害得自己“心律失常”,最初的最初,分明是她最先开始撩拨人的!   她下的钩,自己不小心咬了饵,一颗心被她钓了过去,怎么到头来就成自己先招惹她了?   还真是千年道行的妖精,不动声色间,就把人套路了个团团转。   身子被泡得暖融融,鹿饮溪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哗啦站起身,长腿一迈,从浴缸里出来,站到淋浴下,三下五除二洗了头发,冲刷干净身体,裹上浴袍,气势汹汹走出去找人算账。   要找她问个清楚,到底是谁在撩拨人心、玩弄感情?   客厅没有人,鹿饮溪气势汹汹、兜兜转转找了几圈,转头来发现简清蹲在玄关口,安静地擦拭绿萝叶片。   这个洁癖见不得家里有半点灰尘,隔三岔五就请家政阿姨过来打扫。她们从花鸟市场搬回来的绿植她却不肯假手于人,鹿饮溪忘了擦拭时,简清就自己动手。   彼一见她低眉垂眼认真做事的模样,鹿饮溪的气焰就消了大半。   还没开口,简清先砸过来一句:“先喝汤。”   之前没感觉到饿,现在一听喝汤,鹿饮溪忽觉腹中空空,饥肠辘辘。   她喔了一声,乖乖去餐桌前。   麻辣小龙虾带回来时已经凉透,简清重新翻炒加热了一遍,摆在桌上,香味扑鼻。   汤是味道极冲的姜汤,汤里浮了两个金黄的荷包蛋,姜味与煎蛋的焦香味糅合,颇有幼年家乡的味道。   小时候,淋了一场大雨变成落汤鸡回家,外婆也会煮一碗姜汤,坐在灯光下,亲眼看着她灌进肚子里。   心头涌起亲切感,鹿饮溪连忙舀了半碗汤,捞走其中一个荷包蛋,吃得津津有味。   桌上还有一道十分清淡的蔬菜沙拉,甘蓝、生菜、鹌鹑蛋、小西红柿,五颜六色,看着就赏心悦目。   至此,什么气势也没了,斯文败类的轻佻行为也忘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鹿饮溪吃着这些食物,自觉很好被收买。   吃了几口,她发现桌上的菜似乎只有动过,于是转过头,问玄关那边的人:“简老师,你怎么不吃?”   “就来。”擦拭完最后一片叶子,简清去阳台洗手。   冬去春来,家中绿植越发茂盛,枝枝蔓蔓,翠意葳蕤,一派欣欣向荣。   简清说:“小龙虾味重,要来阳台吃么?”   “好啊,你把那个躺椅挪开一点,搬两张小椅子出去。”鹿饮溪把餐桌上的菜一一端出去。   清风明月中,两人在阳台上对坐。   鹿饮溪灌了大半碗姜汤,戴上手套剥虾,边剥边闲聊:“严主任想自杀,为什么?”   简清眼中波澜不惊,淡声道:“我天天和你待一块,你不知道的事,我也不知道。”   “少哄我,你肯定猜到了。”   “也许是生病了。”简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明天应该会来找我。”   “我猜,是不是不想我们把他跳河的事情说出去?”   “嗯。”   “我看他就不像是预谋自杀,一定是冲动了才想不开。”   “嗯。”   “我不会说的。”   “嗯。”   “明天我们好好劝他。”   简清还是一声嗯。   鹿饮溪塞给一只剥好的虾:“你,多说几个字。”   简清嗯了一声,问:“汤会不会太辣?”   “不会,刚刚好,很好喝,不过我不喜欢姜丝,下次煮好后挑出去。”   “惯的你,不挑。”   鹿饮溪哼了一声。   简清倒了一小杯酒,放在桌上,推到鹿饮溪面前哄她:“送你月亮。”   天上一轮皎洁的明月,浸在杯中酒水里。   鹿饮溪一口饮尽,也倒了一杯,推到简清面前:“那我送你星星。”   简清乜了一眼:“杯里只有月亮。”   鹿饮溪笑着说:“星星在月亮旁边,暂时看不见。”   她本是天上的一轮孤月,偶然投影到了自己杯中。   若不是在这个光怪陆离的虚拟世界相逢,若是在现实遇见,鹿饮溪愿做月亮旁边的一颗星星。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   第二天下午,严主任果然带着自己的妻子和检验检查报告来到简清的诊室。   临近傍晚下班,简清让跟门诊的魏明明先离开,病区的鹿饮溪过来等她下班。   严主任夫妻俩看见鹿饮溪就冲过来握手感谢,要请她吃饭。   鹿饮溪笑道:“吃饭就免了,举手之劳而已,先看看主任是什么情况吧。”   跳湖前一刻,她确实犹豫过,要不要救?是不是剧情中早已注定了的结局,干扰了剧情会不会和上回一样,莫名其妙生一场大病?   可如果不救,她的良心会过不去,此后都会活在愧疚中。   她不想再体验见死不救、被愧疚折磨的滋味。   如果救人是错,天道要报应她,那便是天道不公,不是她做错了什么。   简清接过严主任带过来的检验检查报告单,检验报告单中只有血常规、血生化、尿常规、甲功三项等常规血样检验,仅靠这些常规检验无法判断是否患癌。   简清:“主任,您怀疑自己是鼻咽癌?”   严主任并非医学专业出身,而是师范学院的马克思主义专业出身,进入江州附一的教育系统长达二十多年,在医院耳濡目染,对医学知识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他说:“我在别的医院做了内镜和鼻咽部的CT检查,虽然没有病理检查,但医生高度怀疑是鼻咽癌,加上我自己是鼻咽癌家族史的,我爷爷就是因为鼻咽癌去世,四十岁以后,我每年都会做个鼻咽部的CT,没想到还是中招了。”   简清接过检查报告单,两份报告单的结论都是:鼻咽部粘膜隆起,鼻咽CA?请结合临床。   “你颈部的那个肿块只有花生米大小,摸上去会不会感觉疼痛?”   严主任说:“有一点点的压痛,1月出现的,刚好那个时候全院员工安排了年终体检,但常规体检发现不了这个,我自己去做了鼻镜,鼻涕也偶尔带着血丝。不瞒你说,人在大病来的时候都有感觉的,我就感觉活不过今年了……”   鼻咽癌初诊的患者,有不少是颈部无诱因出现肿物,最初肿物只有花生米粒大小,却没有引起足够重视,发展到摸上去有鸽子蛋大小了才来医院就诊。   简清说:“不至于活不过今年,我看鼻咽部和颈部淋巴的肿块都不是很大,鼻咽癌进展比较慢,生存期比较长,对治疗要有信心。”   严主任心灰意冷:“已经转移到肺部了,你看我2月份拍的胸部增强CT片,肺部也有磨玻璃状的结节。”   许多肺癌初诊的患者,在影像报告单中,会出现“磨玻璃状结节”这个字眼,但其他一些疾病,诸如肺炎、肺泡出血、支气管炎都可能出现这个症状,不一定就是肺癌。   癌症的早中晚期划分依靠TNM分期,T(tomour),指的是原发部位肿块大小,N(node),淋巴结区域情况,M(metastasis),M1/M0代表有无远处转移。   若严主任的鼻咽癌当真转移到了肺部,那么就看做是M1。   M1的患者,直接判定为IV期患者,即,晚期患者。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可以熬个夜,我看看晚点能不能再码一章出来,你们看完先睡,明天再来看,么么哒~   Ps:看血常规、血生化、尿常规等一般是判断不出有没有癌症的啊(血液系统的非实体瘤除外,白血病那些还是参考一下的), 短时间内忽然消瘦乏力、疼痛、身体无诱因出现肿块、吞咽困难、血涕、黑便等等等要注意一下,当然,你们看小说的大多是年轻人,患癌的概率算比较低的,4、50岁以上、有癌症家族史的才算是高危人群,注意体检筛查~~~   *   感谢在2021-03-12 01:01:10~2021-03-13 23:59: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沐染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木鸽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肉包子、图一世安逸庸碌、48832724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白 18瓶;黎小瑾呀、伯仲之间、狂笑风暴、寡人、肉包子、mimomomo 10瓶;程青山 8瓶;廿一 3瓶;望月凝香、拌面、32674825 2瓶;知北游、拾玖、小沫、远鱼、老白、妈妈木的高级手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双发癌   *   简清一边打开查阅影像的网页, 一边问:“主任平时抽烟么?”   医院里到处挂着禁止吸烟的牌子,但不少办公室主任、乃至院领导的桌上,都放着烟灰缸, 每次卫生监督所的人过来检查, 都得提前藏好。   严主任的牙齿和指甲盖都是黄的, 身上常年带着烟味, 一闻就是老烟枪。   他说:“抽了二十多年了。”   “早就叫你戒烟你不戒!该!”严主任的妻子用力拍打了一下他的肩膀, 声音带着哭腔。   她的眼眶十分红肿, 似是哭过许久。   简清见惯问着问着就哭起来的家属,也没停下来安慰什么,专注查阅影像资料。   边查边问:“以前有其他癌症病史吗?”   严主任说:“没有。”   电脑显示屏上, 黑白图像滚动, 左肺下叶有一个磨玻璃状的结节,直径8mm左右。   不超过1cm的肺部小结节,医生大多嘱咐患者3~6月的随访观察,不会轻易开胸动手术。   简清放大那些结节观察,发现结节呈毛刺状,还有一根细小的血管贴在结节边缘。   简清招手让鹿饮溪过来看, 指着小血管说:“这个小东西, 在输送营养供养这个小结节。”   鹿饮溪小声骂它:“吃里扒外的东西!”   简清淡淡一笑。   毛刺状, 有血管, 加上严主任20多年的吸烟史, 确实要考虑恶性的概率更大。   她调阅了严主任历年体检的胸部X光片, 观察左肺下叶的那个小结节。   X光片的清晰度远不如增强CT, 但也能隐约看出,这个小结节三、四年前就存在了,生长速度较为缓慢。   可见不像是鼻咽部转移过来的癌, 倒像是肺部原发的癌,且有可能是生长较为缓慢的非小细胞型肺癌。   当然,这只是凭经验做出的一个猜测,而非实际的诊断。   癌症的确诊依赖病理检查。   无数个细胞无规则地聚合在一块,形成了一个病灶。   所谓的病理检查,就是通过穿刺,或者手术中切下病灶的一块组织,送到病理科,由病理科的医生进行染色、切片,在显微镜下,观察分析组织细胞的形状、分化程度,从而判断一整个病灶的良性、恶性。   如果癌症是身体里的叛军,病理检查就好比从一支疑似叛变的军队中,揪出一列小兵抓进大牢里,严刑审问,调查确认这一整支军队是否为叛乱分子。   简清又问了一些问题,然后总结说:“主任,别多想,现在有两种情况,一是你猜测的,鼻咽癌晚期,伴颈部淋巴转移和肺部转移;二有可能是鼻咽癌和肺癌,双原发的癌,但鼻咽部、颈部、肺部的肿块都很小,都有可能是早期,治愈率很高。我需要做进一步鉴别诊断。现在,先办入院,我给你开些检查,明天上午安排多学科会诊。”   严主任这号人物,她的上级胡见君一定会亲自出手,各科的大主任也会伸援手,她作为本院的首诊医生,需要有自己的判断,但治疗方案轮不到她拍板,而是交由多学科团队商讨,然后再决定在哪个科治疗。   严主任夫妻俩站起来道谢,又为昨天的事谢了一遍。   严主任的妻子徐阿姨犹豫说:“小简医生,要不然,还是让老严住一区去吧?”   她昨晚听老严说了通报批评肿瘤二区的龚医生的事,现在他住进二区,抬头不见低头见,难免尴尬。   简清说:“胡副院长是整个肿瘤中心负责人,但最直接管辖的还是二区。”   有时,许多病人来找简清看病,看中的不是她的实力,而是她背后的名师胡见君。   胡见君的专家号不好挂,他一个星期就坐诊半个上午,通常排一个月都排不上,还得从黄牛那里买。   名医不容易见,但名医手底下的年轻弟子容易见。   挂简清的号,被简清收治入院,最终的治疗方案,简清的顶头上司胡见君都会过目,碰上什么疑难杂症,也一定会请他出手把关。   严主任知道妻子的担忧,拍板说:“我身正不怕影子歪,错就是错,对就是对,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今天来找小简医生,就是相信她,就住二区!”   简清开了住院单,亲自带严主任夫妻俩去办入院手续。   进入肿瘤二区时,值班的医生护士无不讶异,纷纷围了过来问情况。   简清吩咐张跃:“张跃,你来办住院,这些资料你先拿手机拍下来,胡老师还没下班,我带过去给他看一下。”   张跃一口应下,搬了凳子让严主任夫妻俩坐下。   简清要去找胡见君,不方便带着鹿饮溪,让她先回家。   鹿饮溪说:“我在医院等你。”   简清说:“那先去食堂吃晚饭。”   鹿饮溪嗯了一声,拉开抽屉,往简清手里塞小面包:“你也先吃点东西。”   简清撕开面包装袋,边走边吃。   夜晚的病区,比白天安静许多。   严主任两鬓斑白,坐在椅子上,复述既往病史、个人情况,妻子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   鹿饮溪又拿了几个小面包,严主任待会惯例要抽血检查,还不能吃东西,她就塞严主任妻子的怀里:“徐阿姨,吃点东西垫腹。”   徐阿姨抹去眼中泪花:“好孩子,阿姨现在哪里还吃得下东西?”   癌症病人痛苦,家属心中何尝不是千疮百孔?   鹿饮溪说:“阿姨,您现在更要保重身体。”   癌症不是患者一个人的艰难,而是一个家庭的困苦。   抗癌漫漫路,这场拉锯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徐阿姨是个聪明人,听明白了鹿饮溪的话,没再推辞。   鹿饮溪又递给她一瓶牛奶,事无巨细交代她住院要从家里带哪些物品来,医院食堂的位置在哪里,从哪些偏僻通道可以上肿瘤二区来,几点是电梯人流量的高峰期,高峰期电梯门口会设安检,一定要出示就诊卡才会被放上来……   听到最后,徐阿姨握着鹿饮溪的手,连续喊了好几声好孩子,说:“你以后一定是一名好医生,阿姨我要不是只有一个独生女,一定让你当我的儿媳!”   鹿饮溪笑着摇了摇头,扯开话题。   正因为她现在不是医生,释放这些善意来才是得心应手,若真成了一名医生,真这般事无巨细,时间哪里够用?也必将活得比旁人累。   *   鹿饮溪在病区等了一个小时,简清才从胡见君那里回来。   一回来,她就到严主任床边商量:“主任,干部病房那里有几张空床位,胡副院长问要不要转到干部病房去?”   肿瘤二区这里暂时腾不出床位,给的是一个加床号。   公立医院里各科床位皆有一定限制,每个地区设立多少床位皆有卫健委统筹安排,也许科里正规床位就4、50张,但需要看病的有几百人,为了尽可能满足这几百号人的就医需求,就设立了编制之外的加床号。   大多不能住进病房,只能拉一张病床,在走廊上将就。   严主任摆手说:“我又不是省里市里的什么大领导大干部,住那里做什么?我就在走廊上睡,也挺好。你也不要为了给我腾床位去赶你的病人出院,我的身体现在撑得住,比他们都好。”   简清点头应是。   回了办公室,她却和张跃说:“胡副说我们科上个月的农保基金超额度了,床位周转率考核也不合格,我们组一些病情稳定的病人,明天要催出院。”   张跃停下写病历,叹说:“得,扣钱的是我们,挨骂的活也是我们干。”   值班医生自嘲笑说:“医保局的那些鸟领导和患者说‘放心住院,有医保基金给你们兜底’,和我们说‘控制医保费用,超出了我们不管,医院自己掏钱’,我们赶病人,病人砍我们。嘿,好话都让那些当官的说尽了,我们啊,就是背锅的命!”   医院里,碰到床位十分紧张的时候,医护人员会催促病人出院。   被催出院的病人和家属觉得身体还没好全就被赶出院,理所当然会有怨气,自然会把怨气撒医护人员身上。   可医疗资源集中的大医院,势必要承担更多的救治任务,有限的床位,有限的医疗资源,要尽可能的用在更多的人身上。   许多医患摩擦,归根到底是就医需求日益增长而医疗资源严重不足的矛盾,转嫁到了一线的医患矛盾身上。   简清没有说什么,走过去揉鹿饮溪脑袋:“下班,回家。”   鹿饮溪在默背台词,闻言,转过头问情况:“怎么样?是肺转移的晚期鼻咽癌吗?”   简清说:“不能完全确定,但和我猜测一致,肺部那个,有可能是早期的肺癌。”   双发癌是临床上相对较为少见的病例,但如果忽视了这个可能性,把某个部位当成转移癌进行治疗,用错了治疗方案,极有可能耽误病情。   是鼻咽癌,还是肺癌,决定了后续的治疗方案,所以胡见君给她的首要任务是安排病理检查。   没有病理确诊前,只能通过影像资料和个人经验来判断,依旧有可能出现误判。   *   华灯初上,街头车水马龙。   从医院到马路对面回家的路,两人走了许多遍。   有时一前一后,有时并肩而立;有时鹿饮溪叭叭叭地分享白天的事,简清偶尔回应一两句;有时两人都沉默,却不会觉得尴尬。   今天并肩行走,鹿饮溪又在絮叨严主任夫妻俩的事:“我听徐阿姨说,她和严主任是自由恋爱的,两人大学时就背着父母、背着学校谈恋爱了,我记得他们那个年代大学生是不许谈恋爱的……”   她说得兴致盎然,简清怕她过马路时不注意看,靠近她,肩贴着肩,手背时不时相碰,最后干脆直接牵着她的手,过马路。   “毕业后,严主任和家里人说谈对象了,想结婚,他家里人不同意他和徐阿姨在一块,说徐阿姨祖上是被批.斗过的大地主,家庭成分不好,影响将来仕途,严主任就说‘我不要仕途,就只娶她’,被家里人指着鼻子骂没出息。没想到吧,严主任那样的人,年轻时也会为了爱情奋不顾身。问世界情为何物……”   简清没有跟着赞颂爱情,心想短短一个小时时间,这小孩怎么能挖出这么多陈年旧事?   她一本正经叮嘱:“过马路,不要闲扯。”   要是半个月前,鹿饮溪会嫌身边这人不懂浪漫,不会说甜言蜜语,可如今,心中的念头却是:若她不解风情,我懂就好,她不说甜言蜜语,我说就好。   怎么可以这么喜欢一个人呢?竟觉她怎么做都可以,愿意接纳她真实的完整的好与不好……   过了斑马线,车水马龙甩在身后。   鹿饮溪忘了挣开手,简清眼神飘过去,睨了她一眼,也没有松开手,继续牵着,并肩走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咳,你们没等吧?我昨晚码到一半睡着了,现在早起来写,大家早安~~~   写到这章感情戏时忽然想到,隔壁清梦之舟在40多章的时候,已经表白了同床了接吻了快那啥了,这对不争气的还在牵手手……所以说,主动直球抱得美人归,含蓄闷骚就只能不停试探。当然,如果这世上都是直球,也就没那么多感情树洞投稿分享请网友分析这个姐姐是不是喜欢我   *   感谢在2021-03-13 23:59:21~2021-03-14 05:58: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看书叽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肉包子、尼路班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陌上公子夜白、拾玖、老白、望月凝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了解   *   简清牵着鹿饮溪的手走在小区。   两手相牵, 掌心相对,初时一暖一凉,而后渐渐同温。   初春, 乍暖还寒时节, 枝条抽出嫩蕊, 紫罗兰含苞欲放, 隐约嗅见了空气中的花香。   过往数年未曾注意到景色, 今夜全部涌到眼前。   简清上回注意到春天到来, 还是年少时,她牵着妹妹的手回家,妹妹摘了一朵细小柔软的花, 小心翼翼放到她掌心, 讨她欢心,她嫌路边的野花风吹雨打不干净,要丢掉,妹妹不让,抢过来攥了一路,回家后, 放到水里洗净、晒干, 做成了标本, 再送给她。   她的妹妹, 与她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柔软, 干净, 善良,真诚。   鹿饮溪进了电梯,想按楼层, 手刚要抬起,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被简清牵着。   她稍稍使力,挣了一挣,没挣脱开。   简清按下楼层数,电梯门阖上,她转过头,瞥了眼鹿饮溪。   被那稍显冷淡的眼神一瞥 ,鹿饮溪莫名地不敢再动。   或许,也是不想动,就这么牵着,称了心,遂了意,在混沌蒙昧的日子里,偷出一点亲密的时间来。   眉梢眼角不知不觉挂上了笑意,鹿饮溪抿了抿唇,想要克制,却怎么也压不下唇角的弧度。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   她轻轻晃了晃手,牵着简清走出去。   一出电梯门,目光落到家门口,她愣住,敛了笑,轻轻捏了捏简清的手掌心。   简清停下脚步,看向家门口,眼中的柔和色彩尽数褪去,转而充满戒备与冷意。   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冷白皮,个子高,拎着一个名牌包,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小西装。   妆容精致,眉眼狭长,鼻梁高挺,与简清的面容有三分相似。   见她们回来,陌生女人的目光落在简清身上,然后看向鹿饮溪,打量两秒,视线下移,盯着她们相牵的手。   鹿饮溪下意识想抽开手,简清紧紧拽住,不放。   陌生女人看了几秒,似乎了然于心,却不说破,微笑着问:“我等了你一个小时,不请我进去坐坐?”   稍显冷漠的面容,笑起来却如春风拂面,亲和感十足。   简清牵着鹿饮溪的手,目不斜视走过去,按下密码,开门,也没说要不要请人进去。   鹿饮溪猜到她应该是简清的家里人,进了门后,拿了双干净的棉拖放门口,请她进来。   门口的女人客气地颔首道谢,换鞋进门,站在玄关口,见她们脱下外套挂到衣帽架上,也入乡随俗,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挂好,才跟着走进客厅。   倒是讲究礼仪。   鹿饮溪主动让出空间,和简清说:“你们聊,我进去补眠,昨晚没怎么睡好。”   简清嗯了一声,伸手把她鬓边发丝撩到耳后:“晚上我煮宵夜,你起来吃一些。”   看样子真是关系紧密的家里人,有需要让她回避的对话。   鹿饮溪没有多问,笑了一笑,关门进房。   房门阖上前,隐约听到陌生女人开口劝说:“阿清,玩一玩可以,不要传出去,败坏家风。”   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传入鹿饮溪耳朵。   明面上说给简清听,实则却是在警告鹿饮溪。   八字都还没一撇的感情,倒先被对方家里人嫌弃上了。   鹿饮溪哧地一笑,腹诽说:你们这些纸片人,有什么家风?   她换了睡衣,躺倒在柔软的棉被上,脑洞大开,在脑海幻想豪门千金小姐甩下一千万的支票,请她离开简清的场景。   想着想着,她笑得在床上翻滚了好几圈。   这是个虚拟世界,除了简清,其余都是无关紧要的人物。有些朴实善良的小角色,她愿意释放自己的善意,真诚相待;还有些角色,过眼云烟般的存在,自不必在意。   *   简清本打算尽一下待客之道,准备些茶水点心,听了简晏方才那句话,什么都不准备了,坐到沙发上,自顾自拿了个橘子开剥,冷淡道:“有话直说。”   简晏也跟着坐下,揉了揉站得发酸的脚腕:“做姐姐的,来探望一下自己的妹妹,不可以么?”   逢年过节不关心,莫名其妙来探望。   简清不拿正眼看她,惜字如金道:“有话直说。”   简晏便开门见山:“简氏最近要进军医药行业,收购了KN,那块业务我不熟,想请你回来帮我。”   简清拒绝说:“我只会看病,不会做生意。”   简晏:“你聪明,学就是了,有专人教你,我也可以亲自带你。阿清,我们不是一个母亲生的,你也没正经喊过我一声姐,但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看。老头现在身体不好,大姐英年早逝;二哥被你亲手送进了监狱,现在还在服刑;四弟被人拉去喂了野狗,尸骨未寒;五妹体弱多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一命呜呼了。简家年轻一辈里,就剩我们姐妹俩相依为命,你不回来,我势单力薄,斗不过那些老家伙。”   生意人说得情真意切,简清听得意兴阑珊:“说完了?”   简晏察言观色,知她不感兴趣:“我有空再来,你改主意了也可以联系我。”她提起包,准备走人,像是想起什么,拿出姐姐的派头说教,“别耽误了人家小姑娘,小姑娘年轻不懂事,你别跟着不懂事,玩弄人家感情。”   简清置若未闻,剥开橘子,慢悠悠吃。   “我看她和你的阮溪妹妹长得像,眼尾那颗痣都一模一样,你这口味也够特别,要是我找了个和你长得像的女人,你不恶心?”   简清面不改色点头:“恶心。”她擦了擦手,站起来,打开门,把外套丢给简晏,“以后别来了。”   简晏收好外套,挂在臂弯,卸下言语刻薄的姐姐面孔,披上商业精英人士的皮:“那我在家等你的电话,你有空也回家看看老头。”   *   鹿饮溪说是补眠,其实是在房间里背台词,写人物小传。   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听不见客厅的交谈声。   两个小时后,鹿饮溪写完小传,伸了个懒腰,想到那个与简清面容有三分相似的女人,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简家的资料。   简氏银河集团的董事长叫简政和,曾是江州市的副市长。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体制内兴起一股下海经商潮,在政策鼓励下,他辞了副市长的职位,成立银河集团。借着改革开放的东风,银河集团成立至今,形成了商业地产、娱乐文化、金融投资、网络科技四大核心产业。   这是百科上的资料,其余跳出来的链接,标题大多带着“简氏豪门恩怨”、“简家次子肇事逃逸、锒铛入狱”、“家族斗争,太子牺牲,三公主成功上位”等夸张的噱头。   网上只有简政和与简家接班人简晏的影像资料,商业剪彩、新闻发布会,都是这父女俩出席,其余的简家人只有一些偷拍的背影图,或是模糊得看不清面容的图片;有许多链接,点进去也是失效的。   鹿饮溪想搜家族关系谱一类的资料,完全搜不到,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看来是有意隐藏。   互联网只是展示想让大众看到的东西,一些刻意隐藏的东西,只会有捕风捉影的传说,不会展示在世人面前。   还不如亲自去问。   她穿着睡衣出去,客厅没有人影,从厨房飘来银耳红枣汤的香味。   她盛了一碗,晃荡到书房,书房的门是虚掩的。   她敲门示意里面的人:“我要进来咯?”   里面的人嗯了一声,同意她的进入。   推门而入,鹿饮溪看见简清伏在案上,不知在写些什么。   也许是论文的思路,也许是医院里的其他文书工作,鹿饮溪没兴趣知道,端着银耳红枣汤,坐到她身边,拿了汤勺,一口一口舀进嘴里。   简清问:“怎么了?”   平常她在这里工作时,鹿饮溪不会进来。   “陪你。”鹿饮溪卖乖。   明知她说的不是真心话,心中也升起丝丝暖意,简清微微笑了一笑,警告说:“要说实话。”   鹿饮溪实话实说:“想了解你和你的家里人。”   她说得直白,也不怕被误会是别有居心。   简清敛了笑,神情淡淡:“我和家里人联系不多。”。   她猜到鹿饮溪去搜了资料,简晏那张脸,被称为江州最美女首富,各大媒体都有报道,百科上也有专门的词条,偶尔还会上新闻热搜。   鹿饮溪边喝边问:“那就说说你,你在家排行第几啊?”   简清犹豫片刻,回答说:“六。”   她愿意开口说一些自己的事,而非从前那般缄口不言。   鹿饮溪低头微笑,碗中红枣汤清甜可口,甜意自口腔蔓延到心脏。   她继续打探:“那还有弟弟妹妹吗?”   回答了第一个有关于家人的问题,简清不介意告诉她剩余的答案:“有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后来去世了。”   鹿饮溪沉默了片刻,打量简清的神色,平静淡然,不是需要安慰的模样。   她便不安慰了,问:“晚上来的那个人是你的?”   “名义上,是三姐。”   鹿饮溪点头喔了一声,红枣汤已见底,她又去盛了半碗回来。   书房内弥散着红枣的甜腻香味,简清抬头看了眼鹿饮溪,问:“还想了解什么?”   鹿饮溪把问题丢还给她:“还愿意告诉我什么?”   简清想起鹿饮溪刚才那句想了解你和你的家里人,踌躇了片刻,问:“真心想知道?”   鹿饮溪点头:“想。”   简清又问:“不后悔?”   鹿饮溪不解:“为什么要后悔?”   简清淡淡一笑。   网上那些被抹去的豪门秘辛,在她这里,轻描淡写说了出来,仿佛不值一提:“简家有六个子女,四女两男,‘海晏河清,修文偃武’。   大姐简海,抑郁症,跳楼自.杀;   老二简修文,酒后开车肇事逃逸,撞死了一个孕妇,一个老人,还有一个3岁的小孩,被我举报送进了监狱,判了死缓。   老三简晏,你今晚看到的那个,从前抢继承权,让人把老四简偃武弄到山里,喂野狗了,想嫁祸给我,没嫁祸成;   老五简河,小时候被绑架过,受了惊吓,身体不好,一直在家养病。   绑架案后,简政和就让人抹去了网上的信息,所有家人的照片声音都不让放上去。”   豪门秘辛不是童话故事,你为刀俎我为鱼肉,几条人命被轻飘飘揭过,鹿饮溪敛声屏气,听得大气不敢出,不停搅拌碗中的红枣汤,没敢再喝一口。   暗红色的枣汤,看上去,和血的颜色有几分相似。   简清看着她,问:“怕了?”   “没……”鹿饮溪摇摇头,默了片刻,弱声评价,“你们家,抢个继承权,比抢皇位还激烈……”   一个个看上去斯文有礼道貌岸然,几乎都是心术不正之辈。   简清淡声解释:“我没抢,简修文害了我的人,我才送他进监狱。”   鹿饮溪没再开口说什么,想起过年回别墅时,简清说山上有野狗,咬死过人,肠子流了一地,还是她报的警,叫的120。   她说的那个人,不会就是她的四哥吧……   没人开口说话,书房寂静无声。   简清放下纸笔,盯着鹿饮溪,观察她的神色。   鹿饮溪低头抿汤,视线滑过去,又滑回来,企图忽视那道幽冷的目光。   简清忽然凑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头掰过来,强硬地逼她对视。   下巴被紧紧禁锢,动弹不得,鹿饮溪瞳孔骤然扩张,攥紧汤勺,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进入戒备的状态、竖起了毛发的猫。   简清见状,松了几分力道。   她用拇指指腹,轻轻擦拭鹿饮溪唇边的淡红色汤渍,然后松手,淡声安抚:“别怕。”   “我不会伤害你。”   “永远都不会。”   语气冷淡,却是诚恳坚定,宛如誓言一般,配上她清冷悦耳的音色,当真动听。   如果不是知道未来剧情,鹿饮溪一定会信了她的鬼话。   原著的结局一一浮现在脑海,别墅囚.禁,半推半就,被逼自.杀……   那个偏执阴郁的形象,逐渐与眼前人重叠。   鹿饮溪胸口怦怦跳,这次却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害怕。   她们当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简清的世界,名利至上,互相倾轧,手足相残,人命贱如蝼蚁。   她将来会变成简晏那样的人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不是说陪我么?”简清轻轻揉了揉鹿饮溪的脑袋,“屏风后有张小床,你去那里休息看书,当做陪我。”   鹿饮溪点点头,迅速把那半碗红枣汤灌进肚里,跑到屏风后,随便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缩到床上,看书,转移注意力,不敢再打扰简清,暂时也不想和她说话。   她有一点怕她。   但只是暂时的。   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来适应。   简清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但很多时候,她会体贴照顾人,从未真正强迫过自己做什么不喜欢的事,她现在遇到的是自己,从现实世界穿过来的自己,绝不会变成结局那样的人……   简清盯着屏风后模糊的身影看了一会儿,不动声色,继续伏案工作。   往常话多的鹿饮溪,今晚异常沉默。   像是回到了最初,两个人的相处,只有无尽的沉默。   夜深人静,简清做完了讲义,关闭电脑,走到屏风后。   鹿饮溪不知何时看书看得睡过去了,躺在小床上,双目紧闭,睡容看上去乖巧柔软,惹人怜惜。   简清走过去,盯着她看了许久,俯下身,轻轻抚摸她眼尾的泪痣,轻声抱怨:“你说想要了解我,我说了,你又怕我……”   睡梦中的人,无法回应这份抱怨。   简清低下头,埋首她脖颈,轻轻嗅她的气息。   作者有话要说:  吸猫!   *   感谢在2021-03-14 05:58:41~2021-03-16 00:20: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沐染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顾妤 2个;长安归故里、肉包子、死磕五花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周一 36瓶;黎小瑾呀 20瓶;小北 5瓶;廿一 3瓶;顾妤、远鱼 2瓶;妈妈木的高级手麦、老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一个吻   *   颈处的肌肤洁白无瑕, 靠近了,有丝丝缕缕的清香钻进鼻腔,似山间草木般清爽, 似晨曦初露般恬淡。   密闭的空间极其幽静, 灯光笼住二人身影, 简清闭上眼睛, 心无旁骛, 轻嗅睡梦中人的气息。   鼻尖触及颈部肌肤, 细腻柔软的触感,令人流连忘返。   她轻轻蹭了蹭,情不自禁凑近唇瓣, 细密的吻将要落下, 犹豫了一秒,克制地抽离。   她拉开彼此的距离,坐在床头,垂眸,在灯光下细细打量睡梦中人的容颜。   黛眉朱唇,肤若脂玉, 眼尾一点褐色泪痣, 无端惹人怜惜。   她望着床榻上的人, 心想, 若阮溪活到这么大, 眉眼长开了, 也该是这般好看。   睡梦中的人, 眉头忽然动了动,细微的动静稍纵即逝。   简清将她的一举一动纳入眼中,默了片刻, 诈说:“醒了?回房间睡。”   鹿饮溪纹丝不动,气息绵长、平和,仿若陷入沉睡。   简清抓过她的手腕,手指搭上她的脉搏。   脉搏突突弹跳,越跳越快。   “还装?”   知道被揭穿,鹿饮溪睁开眼,看着床边的简清,面颊渐渐泛红。   她转过身,背对简清,看着屏风上一行行云流水的草书,不说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笔锋遒劲,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不知道是谁写的?   简清看着鹿饮溪的背影,有千言万语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想解释些什么,又觉那些过往太过难堪,不想剥开。   她习惯了沉默,便沉默相待。   鹿饮溪忽然转回身来,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你以后不要做坏事,好不好?”   简清抓过她的手,牵在手里,柔若无骨。   她应了她一声:“好。”   没有问缘由,不清楚前因后果,只要是她的要求,她全应允了。   鹿饮溪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借力坐起来,盘腿坐在小床上,嘀嘀咕咕:“我刚才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的你,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大家都在骂你,警察要抓你。”   简清问:“你呢?”   “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办,难过地哭了很久,恨你不争气,我不想包庇你,想为民除害,但又不舍得你进监狱,就选择和你同归于尽……”   简清淡淡挑眉:“大义灭亲?”   “亲?”鹿饮溪扑哧一笑,低下头,思索了片刻,抬眸看着简清,认真道,“在这里,你对我好,我感受得到,你是我唯一亲近的人,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她没办法和简清告白,说喜欢,说爱,把彼此暧昧模糊的关系上升到恋人,因为她不确定能否陪伴她一生。   但她想表达诉说这份唯一的感情。   在这个世界,她再也不会这般去亲近一个人,简清于她,是唯一。   简清最后若真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她不假手于人,她会亲手解决了这个坏人。   简清揽过鹿饮溪的身子,鹿饮溪顺从地转过来,面面相觑。   揽在肩上的手上移,抱住她的脑袋,她没有挣扎,依然顺从地被抱着,身子顺势微微前倾,脑袋垂下。   简清稍稍低头,两人额头相抵,她低声许下承诺:“我不回去,我就做一个医生,安分守己,治病救人,不做坏事,不参与权力斗争。这样放心么?”   她鲜少流露感情,平日也是寡言少语。   难得听她说了一句窝心话,鹿饮溪闭上眼睛,鼻子有些发酸,喜悦与酸涩之情糅合在一块,心绪复杂无比。   自己是被她所在乎的,因为在乎,所以才得到了她这个承诺……   蓦然,有一抹清凉的柔软落在了额头,鹿饮溪怔住,思维宛如停摆的钟表,瞬间停止了思考。   那是一个吻。   落在额头的亲吻。   鹿饮溪想睁开眼睛,看一看简清的神情,却又不敢睁开,怕这是一个梦。   怕真的爱上简清,怕这份爱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怕一觉醒来,这里什么都不存在……   鹿饮溪久久不言,简清放开她,以为自己吓到了她,站起来,笑了一笑:“傻子。”   只是一个吻,她又不打算真对她做什么。   “回房间休息,我去洗漱了。”   丢下这一句,简清转身出了书房。   鹿饮溪缓缓睁开眼,抬起手,抚摸那片被亲吻过的肌肤,在心中默默回味。   *   第二日,医院。   医生、护士从早上七点就开始找病情好转、化疗结束的患者、家属谈话,催促尽早出院。   自然收获了一些不满,八点半后的正式查房,还有家属在骂:“人还没好就赶我们出院?是不是嫌我们交的钱不够多?”   “你们也太没良心了吧?我等了两个星期才住进来,拖家带口从县城赶过来,住了还不到5天就撵我们走?”   有年轻的医生听不惯,要想解释一两句,也被凶神恶煞地堵了回来。   吵架,吵的不是理,而是比谁的嗓门大。   大半辈子都在校园内读书的人,自然比不过身经百战的大妈大爷们。   习惯了这个场景的医生护士已经学会了无视,任尔东西南北风,只要不动手,任由他们骂,实在干扰到工作,就请保卫科上来,再骂得难听些,就请去医务科找医患纠纷处的人谈话。   桑桑前些天也住进来了,昨天化疗完毕,今天简清找她的家属谈话,叮嘱出院后要加强营养,注意锻炼,等病灶再小一点,就能动手术,把肺部的病灶开胸切了。   她的父母是憨厚老实其貌不扬的农民工,就生了这么一个女儿,为了治病,花光了所有积蓄,欠了亲朋好友一堆债,但始终没放弃。   桑桑的妈妈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医生!我给我闺女吃好的喝好的,我就是上街讨饭,也要把她的手术费凑齐了,治好病!”   其实若有希望手术,简清会带她向医院申请救助基金。   救助基金有限,一般只拨给治愈希望大的病人,很少拨给肿瘤科的病人,但桑桑年龄这么小,若有希望,她一定会尽力去争取。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简清不会给太多希望,简单安慰了一两句,说了声:“先这样,你们夫妻俩自己也保重身体。”   桑桑的妈妈见惯了简清的冷眼冷面,难得听到一句有人情味的关怀,怔了一怔,然后连声哎哎应下:“会注意的会注意的,医生你也注意休息,别怕其他人那些骂人的话放心上,我们能理解,其他病人也总要住进来治病的,我们不出去,他们没法治。”   “谢谢理解。”简清从角落里捞了两盒旺仔牛奶,“饮溪送给桑桑的,让我转交。”   “小鹿医生她人呢?”   “她快结束实习了,去拍大合照了。”   “噢,那下次来还能见到她吗?”   “说不准。”   “我闺女喜欢她喜欢得紧,我带我闺女过去看看她。”   “没事,她很快就回来,你们就在病房等等,我让她过去找你们。”   *   在医院的实习即将结束,剧组的导演和宣传组、摄影组来医院探望实习的演员们,拍摄他们实习的花絮、合照,为医疗剧的宣传做准备工作。   国家单位拨款拍摄的献礼剧,演员片酬都不高,且带有强烈的主旋律色彩。   若是抗战剧,则是为了弘扬爱国精神,就像碰上国际环境动荡,又是抗美援朝纪念日,就会出一些抗战相关的影视片、纪录片;若是医疗剧,则是为缓和社会上剧烈的医患矛盾,就像儿科医生荒时,国家重新开启儿科专业的招生,影视行业也会相应的出一部以儿科医生为题材的影视剧。   这部剧里没有流量明星,主角都是科班出身的实力派演员,配角也大多从影视学院海选、老师推荐,氛围没那么浮躁,彼此见了面还可以喊个师哥师姐。   在医院门口拍完大合照后,鹿饮溪蹦Q回科室,找简清。   简清往她口袋塞了几颗奶糖:“我去会诊,桑桑要出院了。”   离开医院,下次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鹿饮溪捂着一口袋糖,去病房找小孩告别。   桑桑的妈妈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院,桑桑在穿衣服。   鹿饮溪走过去,把口袋里的糖都给了她,只给自己留了一颗。   桑桑问:“妈妈说下次来就看不到你了,你要去哪里?”   鹿饮溪说:“我要去拍戏,等我的戏播出了,你可以在电视上看到我。”   桑桑咧嘴笑:“你会成为大明星吗?”   鹿饮溪笑着道:“这个说不准,有些人20岁就成大明星了,有些人一毕业就改行了。”   桑桑问:“我可以在现实再遇到你吗?”   鹿饮溪点头:“可以啊,你下次返院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15号,还要来挂药水。”   “那我15号晚上过来找你玩。”   桑桑翘起尾指:“拉勾。”   鹿饮溪勾住她的尾指:“拉勾,骗人是小狗。”   把她们送到了医院门口,鹿饮溪挥挥手说再见。   她们都是再普通不过的老百姓,也许家境贫寒,也许其貌不扬,也许文化水平不高,但当苦难降临在她们头上,人们讴歌的善良、乐观、坚韧,在她们身上体现得淋漓极致。   渺小而伟大。 第50章 门诊   *   晚上, 简清惯例在书房忙碌。   鹿饮溪着手准备收拾行李。   拍医疗剧的好处是,情节大多发生在医院,搭个摄影棚, 室内拍摄就好, 到真实的医院去都算是外出采景了。   郊区的地皮便宜, 江州市的影视城就搭建在郊区, 毗邻大学城, 偶尔还有大学生过来兼职群演。   未来的3、4、5月, 她的活动范围都在郊区,多数时间待在摄影棚内,期间天气由凉转热, 行李箱中要收拾带走的只有春装。   夏装还没置办。   简单整理好了行李, 鹿饮溪开始算账。   目前身上有一张简清给的30w的银行卡,两个月时间,她花去了5w,其中住院的费用占了一半以上,尤其是躺ICU的那几天,花钱如流水……   想到医院那张出院费用清单, 鹿饮溪捂着胸口, 重重叹了一声气, 这个不争气的肺……   剧组的片酬将在2月底最后一天打过来, 到时候补上去, 把30w的银行卡还给简清。   拍摄结束后, 片酬结清, 届时她在这个世界待了半年,靠剩下的钱,再待半年时间, 绰绰有余。   只是,不知明年的1月,剧情结束后,她能否顺利回到原来的世界?   鹿饮溪推开窗户,仰望星罗棋布的夜空,思念远方。   过了年,她有部电影要上映。那是她拍的第二部 电影,第一次担任女主角。 第一回 拍电影时,她演了个小配角,侥幸拿了个最佳新人奖,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把奖杯抱在被窝里,搂了一夜,第二天和师父说,师父嘲笑她没出息。   过了年,顾明玉五十岁了,下个月的21号,是她的生日,她不喜欢过生日,五十大寿也许就自己煮碗面将就吃,也许根本不过,和往常一样,在医院忙碌,饿了就吃食堂。   过了年,她的师父三十二了;她的师娘,也就是她老板,三十三了。师父年岁比她老板小,却更老气横秋一些,也比老板更有人情味。老板最初只拿她当摇钱树,总喜欢算计她压榨她。但要是没有老板的帮扶,她哪会这么轻松在圈里立足?   过了年,她的助理二十二了,一直忙得没时间找对象,经常在她耳边念叨,要她补偿介绍一个圈内的大帅哥……   现实世界亲朋好友的面容,一一浮现在脑海,有些面貌清晰,有些已经模糊。   来到这个陌生世界,将满两个月,她开始记不清现实世界的人。   若是,有一天全忘光了怎么办?   鹿饮溪慌神片刻,找出纸笔,闭上眼睛,在脑海回忆所有人的面容。   她不能忘记她们。   她要趁记忆还清晰时,拿笔画下她们。   先从顾明玉开始。   多年未见,血缘关系最近的人,反而是面容最模糊的那个。   鹿饮溪伏在案上,涂涂画画。   人像还未成型,门口传来“咚咚”敲门声。   房门是敞开的,敲门只是礼貌性示意。   鹿饮溪抬眸望过去:“简老师?”   简清一声不吭走进来,揪着她的后领,把她抓进了书房。   鹿饮溪坐在书房里,懵懵懂懂:“要做什么?”   今晚还要和她讲述简家争皇位的事吗?   简清神情淡淡,自顾自坐下,看着电脑屏幕,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鹿饮溪懵了好一会儿,恍然想起,昨晚那个“陪她”的借口   ――想要她陪着直说就是了,何必跟强抢良家妇女似的把人抓过来?   鹿饮溪笑了一笑,又抿了抿唇,克制住笑意,明知故问:“抓我过来做什么?”   简清充耳不闻,专注工作。   “你不说话那我回去了。”鹿饮溪站起来,作势欲走。   简清抬头看她,淡声道:“不许走。”   鹿饮溪走到她身边:“那我在这里做什么?和你干瞪眼?”   简清默了片刻,问她:“你在房间做什么?”   “画画啊。”   “到这里来画。”   “那可不行,我喜欢安静的环境。”   “这里不吵。”   鹿饮溪指了指她的机械键盘:“你的键盘声音大,会吵到我。”   简清被堵得无话可说,收回视线,面无表情看着电脑屏幕,默默思索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让她留下。   鹿饮溪想起从前,她总是被简清冷冰冰嘲讽嫌弃,如今自觉大仇得报,心里乐得开出了一朵花。   她二话不说转身出门。   简清看着鹿饮溪离开的背影,想站起来阻拦,又还没想到让人留下的理由。   她坐在座位上,眼神黯淡些许,食指重重敲了敲L、Y、X这三个字母。   明天就去换一个键盘……   做了这个决定,她收了心思,专注工作。   不料,一分钟后,鹿饮溪主动走进了书房。   简清眼前一亮,视线掠过她,唇角微微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好听的话,又没说出口,脱口而出的是冷冰冰的询问:“做什么?”   鹿饮溪怀里抱着纸笔、饮料、零食,一股脑堆书桌上,一一摆好,与简清相对而坐。   她摊开纸张,抬眸,对上简清的视线,莞尔一笑:“陪你。”   简清无动于衷,垂眸看着键盘,认真工作。   鹿饮溪皱了皱鼻子,朝她做了个鬼脸,不多计较,低头执笔,认真作画。   简清抬起头,盯着对面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缕微小的弧度,指下键盘敲击声愈显轻快。   *   分离的时刻越近,鹿饮溪就越喜欢跟在简清身后当小尾巴。   平时简清去门诊坐诊,鹿饮溪极少跟去,大多数时间都在病区帮忙跑腿,或是在钢琴室弹琴。   今天早交班完后,简清却和鹿饮溪说:“今天跟我去门诊。”   鹿饮溪想也没想,点头同意。   一旁的魏明明惊诧:“老板,有我一个人伺候你还不够吗?”   简清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是简清收的第一个学生,专硕研究生,彼此之间的相处除了师生,更像是关系好到可以随意开玩笑的同事。   专硕侧重临床,临床经验丰富,毕业后好找工作;但科研稍弱,若想进一步提升学历,博士导师也许会更青睐科研底子好的学硕研究生;想留在大型三甲,科研也是敲门砖。   为此,魏明明经常调侃简清:“老板你得快点升上教授,拿到博士生导师资格,别人都不收我了,我就来找你,你得收下我这个开门弟子。”   鹿饮溪笑着调侃:“张哥也老说要收你当弟子。”   魏明明翻了个白眼,隔空送给张跃:“等那家伙升到教授,怕是要等到我退休返聘。”   张跃八年制,魏明明五年制毕业,两人差不多同龄。   简清觑她一眼:“这么自信,会被返聘?”   魏明明连忙狗腿地拍马屁:“那是自然,您教出来的开门弟子,他们当然得抢着返聘。”   既吹捧了简清,又夸了自己。   简清微微摇头,无奈地一笑,随即抬了抬下巴,指着诊室的门:“开门弟子,去开门。”   诊室面积约10平方米左右,东西不多,一张检查的床,一条阻隔视线的帘子,一排放文件的柜子,一张放电脑的桌子,几张椅子,几面锦旗。   简清坐在里侧,负责问诊、开药,魏明明坐在外侧,任务是学习、跑腿、敲门诊病历。   鹿饮溪给她们冲泡好咖啡,与魏明明同坐一侧。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打在简清身上。   她把如瀑的长发扎成马尾,阳光照耀下,表面镀上了一层金棕色,尤为好看。   颜值太高的医生,患者下意识会觉得不靠谱。所以,每次坐诊,她都会戴上口罩,有时还会戴个蓝色手术帽,遮住漂亮的秀发,不施粉黛,不苟言笑,提高患者的信任度。   今天没带手术帽,她拉开抽屉,戴上一架无度数的黑框眼镜。   减去些许清冷感,添了几分斯文儒雅。   鹿饮溪头一回见她戴眼镜的模样,扑哧一笑。   简清拿冷冰冰的眼神盯她。   她连忙敛了笑,在心中暗暗偷笑。   败类,太败类了。   肿瘤内科的很少作为首诊科室,来门诊就诊的患者大多是术后、放化疗后的患者,住院患者的首程病历中,甚至可以免去鉴别诊断的书写。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名36岁的女性患者,姓张,独自就医。   相对多数癌症患者来说,还算年轻,但已经是IV期的胃癌患者,这次来复查。   张女士的精神状态特别好,心态也好,说话中气十足,条理分明,刚进来时,她们三个还以她是替家人问诊的。   因为有不少外地的癌症患者,确实经受不住长途跋涉,由家人带着检验检查资料过来咨询。   张女士说:“我得了癌后,我家里人都不管我,做完手术后,我听医生的话,慢慢吃药治疗,现在也活得好好的,我还每天跑步锻炼,去健身房健身。”   简清点头:“心态乐观,确实对缓解病情有好处,但不建议剧烈运动。”   “运动不是可以提高免疫力吗?”   “它不是持续性的提高,运动过程中的疲劳阶段,你的免疫力是降低的,其他疾病就会入侵。”   癌症患者,尤其是血液系统的癌症患者,免疫力低下,平时出入都会戴着口罩。   开了药和检查,魏明明敲写门诊病历,简清打印检查单,鹿饮溪把打印机吐出来的病历和检查单递给张女士,目送她离开,微微叹了一声气。   已经是IV期的患者,癌细胞扩散开,即将走到生命的终点,就算这个节点她像一朵鲜花般朝气蓬勃,假以时日,病情爆发,她会迅速枯萎、凋零。   才36岁啊……   还是个被家里人抛弃的可怜人……   鹿饮溪不可避免的陷入共情,抑郁了好一会儿。   当年,她也曾陪同过一个被家人抛弃的年轻患者去做检查。   做增强CT/PET-CT前都需注射造影剂,需要家属签名方可注射,偏偏那个患者的家人不肯来,患者就哀求她帮忙签字。   她怜惜她的身世,禁不住她的苦苦哀求,不顾医疗风险,以表妹的名义代签。   后来的治疗,倒真了她妹妹一般,时时陪伴、安慰……   “鹿饮溪,去医教科帮我把导师手册拿回来。”简清支使鹿饮溪去跑腿,离开压抑的诊室,去外面散心。   鹿饮溪喔了一声,听话地跑腿去了。   简清微微摇头:“心肠这么软,还敢问我适不适合从医……”   魏明明说:“不就是因为她心肠软,你才这么喜欢她的啊?”   知道魏明明口中的喜欢就是单纯的喜欢,简清没有多说什么。   最初,其实是看她敏感脆弱,像张干净的白纸,一撕就能碎,简清破坏欲作祟,故意带她到医院来,想折磨一下她,让她看看真正的生不如死,闻闻血腥味、呕吐味、各种难以言喻的味道,听听患者和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嚎,磨去她身上的矫揉造作敏感脆弱。   谁知,后来她性情突变,依旧敏感,却不再脆弱,还总是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简清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问:“下一个怎么还没来?再不来就喊下下个进来。”   “堵路上了吧,那我切下一个号了。”   诊室门口的led显示屏,由“请02号进……”改为“请03号进入……”   医教科的职工组团去探望病房的严主任,办公室里只有两个留守的实习生。   鹿饮溪从一堆手册中,翻找出简清盖好章的导师手册,拿走。   路上,她偷翻简清给魏明明的评语,什么“该生勤奋刻苦,态度积极……”,一看就是网上复制粘贴来的,指不定还是让魏明明自己抄写的,简清就签个龙飞凤舞的名字。   回去要嘲笑几句。   一来一回,加上难挤的电梯,等到回去时,差不多过去了二十分钟。   鹿饮溪拎着导师册子,走出电梯,还没走到诊室门口,远远听见到了激烈的争吵声。 第51章 争吵   *   简清诊室门口围了一堆的人, 有个穿着黑色夹克衫的男人站在诊室门边,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拍门发出巨大动静。   “我挂的是2号?我的号在他前面, 凭什么他先进去!”   “你们医院讲不讲规矩?我带着我爸9点就来了你们眼瞎看不到啊!”   “你妈的你这个医生怎么给人看病的?讲不讲道理?”   “上回也是, 就看个感冒给我开了一堆检查!党养了你们这些废物, 就知道欺负老百姓!那脸还臭得和茅坑一样!服务态度这么差怎么能医好病人?”   鹿饮溪大概听明白了, 是因为排队叫号的事吵起来了。   门诊时常会遇到不按叫号顺序, 插队看病的人, 尤其是急诊科,病人与病人,病人与医生之间经常发生摩擦。肿瘤科比较少见, 肿瘤科的病人多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 没那个精力大吵大闹,肿瘤病人的家属陪护压力大,脾气倒是会暴躁些,会把气撒别人身上。   鹿饮溪脱下自己身上的白大褂,摘下口罩,放导诊台里, 卷起简清的导师手册当病历本, 打开手机, 开了录音, 走过去充当排队等候的病人。   万一打起来了, 她穿着白大褂不方便动手, 影响不好……   她凑过去问一个看热闹的大姐:“姐, 这怎么回事啊?”   “这男的过号了,医生让别人先进去,他过来后等了一会儿, 没叫他进去,就开始发飙骂人了。”   诊室里头的简清还在给其他病人开药开检查,心平气和地跟门口的男人解释:“你跟我闹没用,医院规定,过号的都是排在最后面。”   夹克衫男人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简清一通拍:“行,你不管是吧?我是xx视频平台的大V,有好几百万的粉丝,我现在就给你曝光到网上去,让粉丝们、网友们评评理,看看你们医院是什么德行?我爸身体难受,一直等到现在,外面的人一直□□的队你也不管,你不能这么昧着良心挣钱,当我们老百姓没人权啊?”   护士呵斥他:“别拍了,别拍了!不许拍啊!”   简清示意魏明明:“打电话叫保卫科的上来。”   鹿饮溪做了个深呼吸,调整面部表情,撸起袖子,冲进人群,挡住那个拿手机拍摄简清的夹克衫男人,伸手抢过他的手机,删除视频。   男人把手机抢回来:“你神经病啊你?关你什么事儿啊?”   鹿饮溪拿出泼妇骂街的气势,一通吼骂:“真想一巴掌糊你脑壳上!你自己过号,搁这儿跟谁颠倒黑白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到底谁不讲规矩了?你9点来怎么了?我5点起床,7点就在门口蹲着,出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就看见你在吵?你吵什么吵?有什么好吵,你不看病我们还要看病!别耽误大家伙的时间!大家说是不是?”   她受过专业的台词训练,丹田发声,声音洪亮,一串话说得有腔有调,格外清晰,配上跋扈的表情,气焰尤为嚣张,又有意把矛盾往大伙身上引,激得沉默的人群由看热闹转为发声。   “对啊,别吵了,我们还要看病呢。”   “大家都不容易,你过号了就按医院规定来。”   “你自己不守时,能怪医生吗?医生也是按规定办事。”   人性趋利避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看热闹不嫌事大,唯有自己的利益受损,才会站出来帮忙说话。   被众人围攻,夹克衫男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预约的是2号!早高峰路上车堵,我就晚了十分钟!!!凭什么就因为十分钟让我排最后!你们没迟到过啊!”   鹿饮溪高声反驳:“什么叫就晚了十分钟?你不知道医院里三分钟就可以救一条人命?医院就这么规定的有什么办法?你有钱你把医院买下来让全院的医生都给你爸看病?你自己不守时凭什么浪费我们的时间?你的时间是金钱,大家的时间不是钱?凭什么要我们给你的过错买单?我们大家欠你的啊?你要比谁嗓门大是不是?谁不会大声说话啊?你要真心想带你爸看病,知道早高峰路堵你为什么不早点起来?你那是真心带你爸看病吗?你搁这儿得罪了医生,医生还有心情帮你爸看病吗?你是不是故意要害你爸?”   早年有黑粉在鹿饮溪微博底下辱.骂,鹿饮溪开小号下场喷人,久而久之,练就了一身煽风点火阴阳怪气的带节奏技术。   男人说不过她,高高扬起手:“你他妈闭嘴,要不是看你是个女的,我一巴掌给你扇过去!”   简清摘下眼镜,走过来,一把将鹿饮溪拉到自己身后护着:“你敢动手试试?”   鹿饮溪不露怯,从简清身后探出脑袋:“我告诉你,我是病人,我心脏不好,你要不让我看医生,你要打我,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的七大姑八大姨不找别人,就到你家门口挂花圈烧纸钱!”   医闹病人都爱这么干,按闹分配。   又指指点点简清,装不认识:“你们医院怎么管的?保安呢,把他拖出去啊,我还要看病呢!”   人群中一个坐着轮椅的老大爷咳了几声,脸色极为难看,声音沙哑,喊道:“志刚,回来,别吵了!”   就诊高峰期,有不少保安在楼下维持电梯的秩序,护士一喊,就带着电棒冲上来了。   几个人高马大戴着头盔,拿着电棒、警棍的保卫人员出现,夹克衫男人的声音立刻就小了下来。   鹿饮溪呸了一声:“欺软怕硬的怂蛋。”   为首的一个保安拿出本子登记情况,问话,劝说:“你要说不清,我们就去保安室或者医患调解办公室和你解释解释,现在别在这里耽误别人看病。”   男的没吭声了,坐回椅子上,臭着一张脸嘀嘀咕咕飚脏话。   护士遣散围观人群,剩下两个保安守在简清诊室门口,一左一右站着,打算等这号危险分子看完诊再撤离。   鹿饮溪不得已也在候诊区坐了一会儿,继续假装是看病的病人。   魏明明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老板让你先回病区。】   鹿饮溪回复:【我不回。】   她怕那个夹克衫男人待会又发作骂人,医生护士不能骂人,她要留在这里,帮简医生骂人。   想到简清的遭遇,又很生气,泥人尚且还有三分脾气,一个靠知识吃饭的职业,低微到骂不能还口、打不能还手,这是什么世道?   她恶狠狠瞪了一眼那个夹克衫男人,男人凶神恶煞回瞪,男人身边的老人家,被气得不断捶胸咳嗽。   鹿饮溪看着那个老人家,慢慢放软了眼神。   咳嗽,肺癌病人?   咳嗽声愈来愈激烈,夹克衫男人骂鹿饮溪:“你他妈的老盯着我爸看干嘛?”   鹿饮溪怒道:“你看你爸被你气成什么样了?他喉咙里有痰,你拿张纸给他!”   “要你他妈的多管闲事!”男人一边咒骂,一边四下张望找纸巾。   他刚大闹过一场,四周的人都在躲避他的眼神,有个善心的阿姨主动掏出一包纸巾给他,他也不说一声谢,拿过来放到他爸嘴边,轻轻拍着他爸的肩膀:“爸,没事吧?”   老人家头发花白,咳得面色通红,似是呼吸不畅,一直在捶胸,咳出来许多痰,痰中带着血丝。   似乎是中央型肺癌的患者,会出现少量咯血。   鹿饮溪看见血,胃里一阵翻涌,连忙转开视线。   忽然间,扑通一声,老人家从轮椅上摔下来,匍匐在地,不断咯出鲜红粘稠的血液。   “爸!爸!你这是怎么了?”夹克衫男人连忙跪倒在地,想抱他起来。   鹿饮溪见到这么多血,眼前一黑,忍住强烈呕吐的冲动,站起来,大喊:“大咯血,放到地上躺着!你不要学电视剧里错误做法抱着他瞎嚎!”   男人慌得六神无主,鹿饮溪吼什么他完全照做。   简清和魏明明听到动静,急忙从诊室里跑出来:“魏明明,叫推车;鹿饮溪,电话联系电梯调度,号码600016,到6楼来。”又跪在老人身边,边检查,边问夹克衫男人,“左肺有病还有右肺有病?”   男人紧张得直哆嗦:“肺、癌,右、右肺!医生,我、我求你,救救我爸!”   肿瘤病灶侵犯血管,血管破裂,造成大咯血,若没有及时治疗,血液没来得及被排出体外,会引发呼吸道梗阻窒息。   出现大咯血,不能乱移动,不宜采取坐立位,若有明确的出血侧,要采取侧卧位。   简清镇定道:“你冷静下,我们现在要把他送到楼下的急诊科。”   魏明明和护士连忙推着平车赶过来,众人合力抬上去,推送到电梯边。   医院的医用电梯装有固定电话,电梯里有专门的电梯人员,平时负责按楼层按钮、维护秩序、疏导人群,一旦有紧急情况,会调度电梯,关闭其他楼层的感应,避免走走停停,直达楼层,高效率运转病人。   简清和几个护士送老人家到急诊科去,魏明明和鹿饮溪留守门诊诊室。   魏明明抓着鹿饮溪感慨:“小鹿啊小鹿,你隐藏得够深啊,今天我才发现你这么能骂人……”   平日都是一副温婉绵软,岁月静好,风一吹就能倒的柔弱小猫模样,没想到骂起人来这么凶悍泼辣,成了炸毛的母老虎。   鹿饮溪微微一笑,试图拾掇起偶像包袱,温声软语解释:“那都是为了保护你们……我真的不泼辣,刚才那个不是真的我,是表演中的我,我就和你们表演一个张牙舞爪、嚣张跋扈的形象,都是演戏,我演技好,你们看不出来,我那心,也是扑通扑通的跳,好怕他打我……”   魏明明若有所思:“我怎么有种直觉……我老板上个月脸上的那个巴掌印,是不是你打的啊?”   鹿饮溪摆摆手,敢做不敢当:“那是你的错觉……”   魏明明还待再说什么,鹿饮溪神情一肃,说:“我也要去急诊科,那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万一他爸没救回来,拿简医生撒气怎么办?” 第52章 维护   *   就诊高峰期, 电梯走走停停或许还不如走楼梯来得快,鹿饮溪从门诊6楼跑到负一楼,穿过门诊大厅, 到达急诊科。   急诊科一眼望去全是人, 人声鼎沸,摩肩接踵,鹿饮溪停步休息, 扶腰喘气。   鲜红粘稠的血液,混合着泡沫, 散发血腥味……适才的画面不断在脑海闪过,鹿饮溪胃中翻江倒海,她捂着小腹, 在心中默念简清的名字,转移注意力。   急诊科也有简单的分区, 大咯血, 应该被送到了抢救区。   刚才那个名为志刚的夹克衫男人也跟去了, 找到他, 就能找到简清的大概位置。   她朝抢救区走去。   “妈, 老爸突然吐血,医生说可能要做个手术,你现在到附一的急诊科来看一下……我也不知道……很多医生都进去了……”   “喂, 哥们,我老爸可能要动个急诊手术, 你再借我点钱,我下下个月就还你,嗯,啊, 这样,那没事……我再联系联系周哥……”   “老二,你再给我转点钱,今天要做的检查比较多,医生说老爸可能要做个什么微创介入手术……什么叫干脆不要治了?我就是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也要治……多活一天是一天,你给我滚到医院来!”   夹克衫男人蹲在地上,戾气全无,头发杂乱,眼眶通红,一个接一个的打电话,低声下气借钱,通知家里人过来。   他身上那件夹克衫穿得半旧,脚上的球鞋又脏又黑,手机是多年前的旧款……想来不是经济特别宽裕的家庭。   鹿饮溪找到他,见他这幅模样,适才的怨气、怒气也消了大半。   生死关头,因摩擦而产生的负面情绪,变得万分渺小。   夹克衫男人也看到了她,嘴皮一动,想说些什么,又忍住了,掀起眼皮瞧了她一眼就收回视线,像只斗败公鸡,萎靡不振,继续打电话,凑手术费。   他之前说自己是某视频平台的大V,有几百万的粉丝,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那应该是不会缺钱的,也许钱都用来给父亲治病了也未可知。   这人性情可厌可恶,还算有颗难得的孝心。   鹿饮溪靠着墙壁,关了手机录音,也不理会他了,就守在抢救室外,等简清出来。   若那个老人家要动急诊手术,那应该是胸外科、介入科的过来,简清抢救完病人,交接了病情就会出来。   耽误了这许多时间,中午也还需加班,也不知还能不能回家休息。   十分钟后,简清穿着一身沾着血渍的白大褂出来,看见鹿饮溪,目光一顿。   医生的白大褂并非时时刻刻整洁干净,也不像电视里的那般光鲜亮丽,医院十分抠搜,一年四季就发那么几套,每个星期都有阿姨来收,统一送去清洗消毒,洗个几遍,就有些微微的发黄发皱,内科不上手术台,有些不讲究的医生,只要不沾上血,就不送去洗,长年累月下来,那白大褂穿上去跟个卖熟食的老板似的。   简清爱干净,科室不给多发,她就自己去找到厂家,定做了几套一模一样的,每隔两天就自己带回家洗、晒、熨烫,穿在身上,干净整洁,没有一丝褶皱。   鹿饮溪看到她,微微一笑。   简清无暇理会,去和那个夹克衫男人说了些话,里面又出来了一个医生,带他进去谈话,签署手术同意书。   附一抠搜,急诊科不一定愿意把自己科的白大褂送给其他科室的医生,简清还得回肿瘤二区换衣服。   一身的血,不能去挤人多的电梯,就七绕八绕,绕到一处偏僻的,专门运送货物的电梯。   鹿饮溪像条小尾巴似的跟着她。   货运电梯比较破旧,也没有专门的电梯人员守着,人迹罕至。   两人进了电梯,简清抽出口袋里的笔,用笔头摁下电梯楼层数。   鹿饮溪站在她身边,转过头,凝视她的侧脸。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鹿饮溪转回头,看着不断跳跃的数字,轻声解释:“我不凶的,那都是表演。”   不能破坏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   简清握起左手,指腹轻轻刮蹭那条长达5cm的疤痕,没说话,耳朵动了动,眼里有了浅淡的笑意。   她问鹿饮溪:“喝奶茶么?”   鹿饮溪啊了一声:“怎么突然要请我喝奶茶?感谢我吗?”   简清解释:“医患纠纷,骂不还口,医务科奖励医生20元;打不还手,奖励200元。20元,只够请你喝杯奶茶。”   挨一顿臭骂,就值一杯奶茶钱。   鹿饮溪嗤地一笑,又是无奈,又是心疼。   她轻轻碰了碰简清的手背:“好吧,下午再给我点,当下午茶。”   简清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挨一顿骂,就值一杯奶茶钱,但是,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被人维护的滋味。   *   换好衣服回到门诊诊室,简清收获了几句不耐烦的抱怨,继续看诊。   鹿饮溪不想再进去,就坐在外面,拿着纸笔,描绘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的众生看病像,还勾勒了一张简清穿着白大褂看诊的素描图,上传到自己微博上。   这一上午,简清没再外出,连趟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等到看完全部的号,已是中午13点。   鹿饮溪叫好了外卖送到病区办公室,三人就回病区吃饭。   魏明明边吃边和张跃吐槽早上的那个奇葩家属。   简清默默刷手机,一声不吭。   她左手边的魏明明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凑过来问:“我好像看到了微博的界面,您平时吃饭不刷手机的?这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简清毫不留情伸手推开。   刚推开魏明明,右手边的鹿饮溪又凑了过来:“我好像也看到了熟悉的界面,哎――”   没等她看清,手机屏幕就暗了下来,被简清收进了口袋。   鹿饮溪酸溜溜问:“你背着我偷看哪个小明星的主页呢?”   简清瞥她一眼,没理她,专心吃饭。   鹿饮溪小声哼了哼,也不理她了,多吃了几口醋溜土豆丝。   *   中午没回家,在医院的值班室躺了会儿,下午醒来,鹿饮溪走进办公室,严主任坐在龚医生旁边,一脸严肃地给他做思想工作。   “她们喊你一声老师,你不好好教学生,将来你老了,就是你们的学生给你看病……你就想想我,你还在这个学校念书的时候,我还是个医教科的一个小干事,给你们改考卷、录成绩,你们喊我一声严老师,现在我老了,你们长大了,就换你们给我看病了。”   龚医生连连点头,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   值班室的人员陆续醒来,走进办公室,看见严主任,围上去问好,关心身体情况。   简清趁还没上班、病人还没过来的这点时间,打开电脑,审核病历。   实习生、研究生书写的病历不会直接归档,而是先提交到张跃那里,张跃看完,还得简清添上自己的电子签名,再登录胡见君的账号,主任医师查房那里需要添上他的签名。   他们这一组的组长是胡见君,经常忙得见不到人影,签个字都要提前打电话问时间,简清从前是主治医,底下的人都是她在带,住院医生、进修医生具体管床。   她一边检查审核病历,一边开启冷冰冰嘲讽模式:   “12床ICU转过来的,还能步行入室,能耐。”   “模板忘改了。”张跃连忙噼里啪啦打字修改,嘿嘿傻笑。   简清:“肿瘤被摸完整,谁摸完整的?张跃你摸完整的?”   魏明明看热闹不嫌事大,嘲笑说:“啊呀,这是哪台电脑的输入法啊?怎么这么不正经。”   张跃汗颜:“被膜,被膜,一定是看岔眼了。”   简清:“右肺散在小姐姐,小姐姐不放心上,放肺上?”   张跃说:“是小结节,小结节!我马上改过来。”   魏明明乐呵道:“你那键盘,一天到晚都在搜些什么东西?又是摸啊又是小姐姐的。”   张跃指了指魏明明:“你少污蔑我啊,这可是内网电脑,我就算想上网搜什么也上不了!”   鹿饮溪看着他们拌嘴,笑了笑,心想,有这两人在,简清在这里,应该也不会太孤单。   *   夜晚,简清在书房做课件,鹿饮溪坐在一旁看书,像只安静乖巧的小猫,陪伴她。   看了一会儿,鹿饮溪凑过去,看简清的课件内容,闲聊般道:“这是……你的《古代诗歌鉴赏》的选修课课件?问世界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元好问的诗,我第一次看见,是在一本武侠书上。”   “什么书?”   “《神雕侠侣》,看过么?”   “听过,没看。”   鹿饮溪笑着问:“你的童年都不看电视剧不看武侠书的吗?”   简清没回答。   她的童年,在提心吊胆中度过。   鹿饮溪又说:“改天我翻出来给你看看。”   简清老实道:“不爱看书。”   “好吧,但简老师你这课件,可以加点学生更爱听的东西,这样文绉绉的一首诗放上去,他们可能不喜欢听。”   简清微微挑眉:“我上课,他们都很认真。”   鹿饮溪莞尔一笑,心说那是冲着课来的吗?都是冲着你来的。   两人靠得很近,简清虚心请教:“鹿同学,那你说怎么办?”   鹿饮溪说:“加个小视频进去,有带这首诗的,我给你找,你再加点你们医学的特色,比如,网上那句经典的‘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是三种激素,苯基乙胺,多巴胺,内啡肽’,作为引导语。”   简清淡淡一笑,问她:“以后想当老师么?”   鹿饮溪说:“我还真想过,以后我老了,没戏拍了,就去教书,但可能教不了,我学历不够。”   现实世界,她在大二就辍学去混娱乐圈了。   简清说:“你要是想继续念书,放心念。”   鹿饮溪笑了笑:“我要是想读到博士呢?”   简清说:“想去做的事,就去做。”   她会无条件支持她。   “如果有机会的话……”人们总是喜欢畅想未来,鹿饮溪被鼓动了几分心思,若能回到世界,未来,她还想继续学业,不再选择医学,而是表演专业,她不能演一辈子戏,也不想在娱乐圈待一辈子,将来,就在校园里做个教书匠,也挺好的。   “不过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能不能回到现实都不一定,未来会发生什么也说不清。她没继续深入谈论这个话题,轻描淡写道:“不早了,该休息啦,晚安,简老师,明晚我给你找视频,帮你做课件,要怎么答谢我?”   简清关了电脑,牵过鹿饮溪的手腕,往自己房间走去:“陪.睡怎么样?” 第53章 暧昧   *   “陪.睡怎么样?”   细细数来, 简清说陪.睡的次数不下5次,每次说了,鹿饮溪拒绝了也不会怎么样。   鹿饮溪从一开始的抗拒骂人, 到现在已经习以为常, 这话成了一吹就过的耳旁风。   她冒出一声:“呱。”   简清不明所以,转过头,拿看傻子的眼神看她。   鹿饮溪莞尔一笑, 解释说:“我被温水煮青蛙啦。”   简清听明白她的言下之意,看着她的笑容, 松开手,探向她的面庞,指尖沿着她眉毛的弧度, 轻轻描了一遍,说:“晚安。”   不再要求陪.睡。   鹿饮溪站在她的卧室门口, 轻声回应说:“晚安。”   第二天, 是鹿饮溪在医院实习的最后一天, 严主任的病理报告也出来了。   原本附一的病理报告要一个星期才能出, 但院内员工自然有绿色通道, 电脑上的报告还没成型,病理科的主任就一个电话甩到简清那里:“鼻咽部鳞状细胞癌,肺部腺细胞癌……”   若肺部的病灶是转移癌, 那么肺部也该是鳞状细胞癌,若不是, 那就说明肺部是原发癌。   简清找到徐阿姨谈话:“是双原发癌,鼻咽癌对放疗比较敏感,需要转入放疗科治疗,肺部的病灶可以手术切除, 明后天,我们还会安排一场多学科会诊,您和我们一块去。”   严阿姨道:“老严在附一工作二十多年了,他信任你们,我也相信你们,都听医生的安排,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工作我都配合。”   都说久病成医,短短两三天的时间,简清和严主任的妻子徐阿姨沟通时,徐阿姨已经能接上医生的话,把TNM分期、穿刺、放化疗说的头头是道。   前些天她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拍打丈夫、流泪哭泣的妻子,如今她的眼眶依旧红肿,却和许多癌症病人的家属一样,为了家人,为了对病情了如指掌,被迫学习、被迫灌输那些肿瘤知识。   有些老病号、或是家中有病人的家属,查房时,遇上学生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的问题,他们都能在病床笑着提点一二。   医患关系,有时家属是充当沟通桥梁的一个角色,当患者神志不清,卧病在床,或是面临紧急救治情况,遇上一个条理清晰、情绪冷静、表述明确的家属,不仅是患者的幸运,也是医生的幸运。   实习的最后一天中午,鹿饮溪和简清带着水果去探望在肝胆胰外科住院的颜淼淼。   颜淼淼坐在病床上,床上架着一个小书桌,她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论文。   简清搬了个凳子坐下:“不要太劳累。”   颜淼淼唉声叹气:“科研部那些人天天打电话催我,说上个月就该送到卫健委盖章的,因为我拖了大半个月了。”   鹿饮溪凑过去看,写的是三级诊疗、上下级医院转诊的课题。   颜淼淼捏了捏鹿饮溪的脸颊:“今天什么风把你们两个人吹来了?”   鹿饮溪龇牙咧嘴:“我要结束实习了。”   “大明星要回去拍戏了?记得给我介绍几个你们圈内的小帅哥小鲜肉。”   简清冷嗖嗖的视线瞟过去:“你那身板,能扛得住几个?”   颜淼淼豪气冲天:“大战三十个不是问题!”   话题往奇怪的方向发展,鹿饮溪揉了揉脸颊,说:“小鲜肉没有,都是大叔级别了,小姐姐倒是可以给你介绍几个,我们剧组女多男少。”   颜淼淼表示:“性别都不是问题。”   三人坐在一块,聊了会儿严主任的事,医院的事,便告别回办公室休息了。   办公室里,魏明明和张跃凑在一块嘀嘀咕咕,说陈主任和严主任的事。   这两位主任平时水火不容,互相看不对眼,这次严主任住院,陈主任却又是捐钱又是出力,发起院内筹款,昨天陈主任来探望严主任,还调侃他说:“你就是脾气太犟,早和你说了,和气生财!知足常乐!你看你,总生气,气出病来了吧?”   张跃摸着鼻子说:“老实说,他们学生想要严老师这样的,主持公道,我们医生呢,更想要陈主任那样,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上面的人宽一点,我们下面的人好受一点,也不用犯个错就提心吊胆。”   简清走进去,拿笔敲了下他脑袋:“老老实实带教,屁事没有。”   显然是不赞成他的观点。   魏明明拍马屁道:“我老板说得对!”   张跃揉了揉脑袋,切一声,问鹿饮溪:“小鹿你说呢?”   鹿饮溪拉凳子坐下,光明正大偏袒:“简老师说得对。”   张跃从小冰箱里拿出一个蛋糕:“你要这么偏袒你姐姐,那张哥这个蛋糕可算是错付了昂?”   魏明明骂他:“不要脸,是我们组一块凑钱买的6寸小蛋糕!你好意识说成你一个人的心意?”   两人你来我往斗嘴,简清洗手拆蛋糕,问鹿饮溪:“想吹蜡烛么?”   鹿饮溪没想到还有这么温馨的一出,双手合十感谢,说:“不是生日,就不吹了,我要感谢一下――”   “不听。”简清直接打断她的离别感言。   鹿饮溪一拍脑袋,笑着自我调侃:“职业病。”   以前上个台领个奖、剧组散伙时都要发表些临别感言,感谢一下大家。   简清是不爱这套虚礼的,老老实实把她递过来的蛋糕吃完就行。   鹿饮溪边吃边问简清:“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简清说:“11月21日。”   鹿饮溪喔了一声,心中有丝小窃喜:“我是10月21日,刚好差了一个月。”   喜欢一个人,总是千方百计想找出些巧合点、相似点来,用以佐证催眠自己彼此是相配的。   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见、实习生来了一波又一波,科室的人实在记不住太多名字,都习惯喊:妹子、小伙子、妹妹、那个谁,鹿饮溪凭着出众的外貌和勤快地跑腿,让所有人都记住了她,一整个下午,熟的、不熟的,都凑过来,说了几句告别保重的话。   不说还好,一说,就感受到了浓浓的离别氛围。   傍晚下班,鹿饮溪竟还收到了一封匿名的情书。   简清冷冰冰嘲讽:“什么年代,还写情书?”   鹿饮溪背对着她拆开看,信中没有留名,只是说自己是个女生,知道没有未来,只是想表达一份爱慕之心,感谢她当初的安慰和鼓励。   “我鼓励安慰过的人还真不少……这字迹是谁呢?”她没有一点印象。   简清手臂一伸,作势欲抢过来。   鹿饮溪绕开她,不给她看,收起叠好,解释说:“人家女孩子匿名写给我,就是不想让我知道名字,偷偷放我包里的,肯定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内容,就不给你看了。”   简清冷冷乜她一眼:“不稀罕看。”   接着,下班回家,一路上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任凭鹿饮溪怎么逗她,她也是那幅冷淡的表情。   *   夜晚,鹿饮溪收拾好行李,照常去书房陪伴。   简清还想继续冷着她,鹿饮溪扯着她衣角说:“最后一晚了,明天下午,我要去剧组报道了。”   不要不理人了。   简清沉默片刻,问:“东西都收拾好了么?”   “收好了。”   “晚上睡觉要关好门窗。”   “嗯,我会每天和你说晚安。”   “有节假日吗?”   “没有,一旦开工,钱就哗啦啦的烧,不能停工。”   “钱还够用么?”   “够。”   “明天下午我申请补休,送你去。”   “嗯。”   简清又沉默下来。   离开与送别的心情,是全然不同的。   离开的那个人,有未知之处可以探索,有陌生新鲜的事物要接触;送别的人,驻留在原地,守着彼此的回忆。   鹿饮溪说:“我帮你把昨晚那段课件做完,下次你上选修课,我去听。”   简清说:“好。”   等到完成课件,已是深夜十一点。   鹿饮溪去客厅,倒了小半杯温水,简清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晚安。   她喝了水,走过去,轻声道别:“简老师,晚安。”   简清淡声回应:“晚安。”   说了晚安,两人都没有挪动步伐。   相对而立,眼波流转,眸中倒映着彼此的面容,朦胧不清,欲语还休。   不舍得离开,鹿饮溪搜肠刮肚,想找些话题,拖延时间。   她想到了很多,想起上上回,她蹲在门外,想送一盏星空灯的犹豫;想起上回,她站在门外,想要敲门解释,却不敢解释的懦弱;想起前天晚上,落在她额头的那个亲吻,冰凉柔软,怦然心跳,她无限眷恋。   想到了很多,能说出口的却很少。   她安静地看着简清。   简清的神情不再像初见那般冰冷如霜,却依旧有些寡淡,带着性格使然的疏离感。   彼此无声对视,暧昧在空气中发酵,渐渐地,她的眼神好似带上了钩子,鹿饮溪看着看着便挪不开视线了。   像是中了妖精的蛊惑,她想要什么,自己都心甘情愿给她。   就算此刻她想要天上的星星,自己也要想方设法摘给她。   简清直勾勾看着鹿饮溪,手伸到身后,反手拧开房门的锁,推开,把鹿饮溪拉进去。   鹿饮溪踉跄了一步,进门,环视她的卧室。   卧室的灯还没开,室内一片昏暗。   左手手腕被一抹冰凉的柔软缠上,鹿饮溪低头看手臂。   简清的右手攥住了她的手腕,接着以掌心为支点,慢慢旋转,扣住她的左掌,挤进她的指间,拢住,十指紧相扣。   她抬头看简清。   半明半暗中,简清神情晦暗不明,她走近一步,鹿饮溪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贴在敞开的房门上,左手随之被抓起,压在脑袋左侧。   铺天盖地般的清冽香气涌来,简清身体贴过来,灼热的视线盯得鹿饮溪脸色通红,心跳加速。   她被她压在门板上,像一条被禁锢在砧板上的鱼,动弹不得。   简清靠近她,压着她,鼻尖抵着她的鼻尖,轻轻蹭了蹭,陌生的、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也轻轻蹭了蹭身前的人。   彼此的呼吸声一点点加重,鹿饮溪右手攥紧简清的衣角,有些口干舌燥,忍不住抬起唇,想要主动亲近。   未如预料那般一亲芳泽,温热气息倏地远离。 第54章 暂别   *   鹿饮溪茫然地睁开眼, 神情恍惚。   客厅灯光敞亮,卧室一片昏暗,简清站在半明半暗中, 眸光清冽, 看着她,问:“留下来么?”   清冷的声线传入耳中,鹿饮溪动了动唇, 想回答什么,却不知从何答起。   留下来么?   是问今晚留下来吗?还是问以后?   今晚不难留下, 难的,是以后……   她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何谈以后?   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书中世界, 没人给过她选择,离开这个世界时, 她能有选择吗?   冲破了这层暧昧关系, 她能给简清一个未来吗?   亦或是, 不顾未来, 及时行乐?   鹿饮溪久久不语, 卧室一片寂静,空气中的暧昧一点点抽离,理智渐渐回笼, 身体的温度冷却下来。   简清看出了鹿饮溪的犹豫,松开她的左手, 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眼尾的泪痣,然后在她眼尾处落下一个温柔的吻,低声道:“没关系,慢慢想。”   她越是这般体贴入微, 鹿饮溪就越是愧疚自责。   心底传来密密麻麻针扎般的痛楚,鹿饮溪伸手搂住她的脖颈,紧紧抱了一抱,然后从她怀里抽身离开,逃也一般地回到自己卧室缩着。   怀里的柔软离去,简清望着鹿饮溪仓促逃离的背影,抬起拇指按了按自己的唇瓣。   一只小猫咪,在她的心尖踩来踩去。   *   鹿饮溪回了卧室,失魂落魄般,洗漱,换上睡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睡不着。   因为这段感情,她无数次审视自我,在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之间来回较量,二者孰轻孰重?   可惜这不是加减乘除的算术题,她无法计算得出一个完全正确的答案。   第二天上午起来,简清已经去上班。   鹿饮溪吃完早饭,把行李清点了一遍,然后去阳台上背了会儿剧本。   中午简清回来,进门客厅没人,愣了会儿,去阳台上找人。   阳台日光正盛,鹿饮溪挽起袖子,扎起头发,拿着剪刀,在阳光下给盆栽修剪枝叶。   剧本摊开,随意地丢在小桌子上。   简清一声不吭,坐下来,拿过看。   剧本里有几个显眼的医学错误,她用铅笔圈了出来,标注上正确操作。   鹿饮溪察觉到她的到来,朝她笑了一笑,说:“饭菜做好了。”   简清嗯了一声。   两人绝口不提昨晚的事,当做从未发生过。   简清一页一页翻剧本,翻到其中一页,微微皱眉:“有吻戏?”   鹿饮溪在剧中饰演女二号,和一个男三号有感情戏,唯一一场吻戏,是隔着口罩亲吻的一幕。   简清把“口罩”圈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叉,说:“错误示范,不卫生。”   口罩的作用是阻隔病菌,上面不知沾了多少肉眼看不见的脏东西,怎么下得去嘴?   鹿饮溪蹲在地上修剪枝叶,笑问:“那你是想我和他不隔着口罩亲吻嘛?”   简清沉默了会儿,把那一整段圈起来,打了个叉,一本正经道:“拍的是正剧,不是偶像剧,不需要亲密镜头,学生家长看到了,会举报。”   “好――”鹿饮溪拉长了音调,尾音带着笑意,她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洗手,“我会和编剧导演说的,现在先吃饭吧。”   吃了饭,两人去阳台晒太阳。   简清继续拾起剧本看,问鹿饮溪:“你们演员,会因戏生情么?”   鹿饮溪回忆了会儿,说:“天天同吃同住同在片场演戏对词,确实很容易日久生情,但我不会,我只会看作是短暂的同事关系。”   她又不是第一次演戏了,知道怎么入戏、怎么出戏。   简清看着她,淡淡挑眉:“同住?可以不用和她们住酒店,我给你安排好了住所。”   鹿饮溪没搭话。   她本想在今天把银行卡还给简清,顺便说未来搬出去的打算,但经过昨晚那一出,现在说这些话,倒像是要和人决裂一般,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简清问:“有意见么?”   鹿饮溪反问:“我能有意见吗?”   简清平静道:“不能,但你可以提建议?”   鹿饮溪柔声说:“我一个人住有点害怕,我想平时住在酒店,同事之间有个照应,你来大学城时,我再过去陪你,好不好?”   简清思索片刻,点头同意:“好。”   她曾花了一上午的功夫,收拾整理那栋房子,精心装扮成鹿饮溪喜欢的风格,如今仅因对方一句“害怕一个人住”,就舍弃了之前的方案,绝口不提背后所做的事。   简清继续问:“需要给你招个助理吗?”   鹿饮溪扑哧一笑,摇摇头:“我现在不是什么明星大腕,也没有很多活动流程,每天呆在片场老老实实拍戏就好了,就和你去医院上班工作一样,不需要助理。”   简清说:“我有助理。”   鹿饮溪想起来了:“对喔,你有科研助理,帮你做临床试验的,上次我帮你筛选的那个陈叔情况怎么样?现在应该已经注射过新药了吧?”   那段时间她在住院,没有亲眼看见他的用药过程。   “嗯,成功入组,首次给药过了,目前还没出现什么不良事件。”   “那就好,希望新药对他有效。对了,你今天中午不午休吗?”   简清有午休的习惯,喜欢眯个20~30分钟。   “我下午没班。”   鹿饮溪劝说:“那也可以去休息一会儿。”   简清淡淡道:“我不困。”   鹿饮溪想起她的睡眠一向稀少,从前困得晒着头发都能睡着,哪里可能今天就不困了?无非是……   是不是想,两个人能多待一会儿?   这个认知跃上心头,日光照耀下,暖风好似把人醺出了几分醉意,暖融融,飘飘忽,鹿饮溪的眼神柔得能化出水一般,看向简清。   简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伸手遮挡她的视线:“不要这样看我。”   鹿饮溪轻声问:“为什么?”   因为会忍不住想亲你。   这话没好意思说出口,她只是静默地望着鹿饮溪。   鹿饮溪把她的手拿下来,牵在手里,低头看了看,看见那道5cm长的疤痕。   食指指腹轻轻抚摸那道痕迹,鹿饮溪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悔恨,轻声道歉说:“对不起,给你留下了一道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消,我当时不应该……”   面对迟到了两个月的道歉,简清抽开手,指尖点了点她的额,淡淡道:“我没怪过你。”   鹿饮溪笑着道:“当然没怪,你直接报复了。”   其实也称不上报复,只是在她牙疼不能吃东西时,故意吃好吃的给她看,冷言冷语嘲讽一两句,故意气一气她。   她对她,从始至终都有一种极为特殊的包容。   鹿饮溪似有所觉,问简清:“我是不是长得很像你初恋?或者,长得很像你的某个熟人?”   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简清沉默片刻,漆黑的眸子望向鹿饮溪,缓声开口:“我没有喜欢过其他人。”   言外之意是不存在什么初恋,但也没否认后半句话。   这话落入鹿饮溪耳中,鹿饮溪怔了好一会儿。   没有喜欢过其他人,是不是,只喜欢过自己?   这算是告白吗?   像是,又像不是……   心情像是在坐过山车,忽上忽下,又甜又涩的心情充斥于胸,鹿饮溪恨不得把一颗真心全剖出来,放到太阳下,给她看,明明白白告诉她: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可这些不能说出口,鹿饮溪只说:“你给我一点时间,我有很多话,现在不能承诺,等到明年1月,我再和你说,好不好?”   倘若到了明年1月,她仍旧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还留在这个虚拟世界,那她就决定,在这个世界,好好生活下去。   简清眼里有笑意一闪而过,点头应道:“好,我等你。”   鹿饮溪也笑了一笑,抓过简清的左手,看着掌心的那道疤痕,低头,珍重地落下一枚吻。   *   “这辆奥迪给你用,我有别的代步车。”开车送鹿饮溪入住了银河酒店,简清把车钥匙递给她。   鹿饮溪抓起车钥匙,在眼前晃了晃:“简医生,你不怕我卷款逃跑,你人财两空么?”   简清淡淡一笑,没说话。   鹿饮溪知道,她借车是希望自己常回去看她的一种委婉表达,没有推拒,轻声道:“我晚上有空就开车进市区,载你去海边兜风。”   简清揉了揉她的脑袋:“晚上有课,我先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嗯,我送你回市区,然后我自己再开车回来。”鹿饮溪想多黏着她一会儿。   “傻子。”简清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拒绝说,“我坐地铁回去。”   “那我送你去地铁站。”   这个简清没拒绝,从酒店到地铁站有一段距离。   送简清进了站,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鹿饮溪闷闷不乐回到车里,摸着方向盘,试图感受简清留下的温度。   那还有什么温度?   只有她的一点痴心妄想。   分别不过几分钟,思念却开始蔓延到身体的每个角落。   鹿饮溪掏出手机,想问问简清坐到哪个站了,手机键盘刚跳出,车窗响起“咚咚”声。   她看见车窗外那张熟悉漂亮的面孔,怔了一怔,疑惑地摇下车窗:“简……简总?”   简晏摘下墨镜,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我就说这车牌号看着眼熟,小朋友,载我去银河酒店。” 第55章 进 组   *   她是简清的三姐, 于情,应该载她一程。   她和简清似乎关系不好,于理, 可以不载她。   鹿饮溪尚在犹豫, 简晏指尖又轻轻敲了敲车窗,告诉她:“你们的剧,银河娱乐传媒是投资方。”   喔, 是她间接的老板。   鹿饮溪不犹豫了,下车, 打开右后座的门,礼貌地请老板上车。   按照商务礼仪,一般出行, 领导坐右后座,随员坐副驾驶座。   简晏没进后座, 绕到副驾驶座上, 坐进去, 自己系好安全带, 随和道:“小朋友, 我没把你当司机,只是让你顺路载我一程。”   她相貌出众,不说不笑时有种雷厉风行的冷厉感, 一旦开口说话,却又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亲切随和感, 不知不觉中,就令人放松了戒备。   鹿饮溪看着那张与简清三分相似的面容,默默思念了会儿简清,启动车子, 问简晏:“简总出门也坐地铁?”   这么平易近人?   简晏重新戴上眼镜,气定神闲摇了摇头:“我没坐过那玩意儿,开车路过,看到了熟悉的车牌号,过来瞧一眼。”   驶出几百米,鹿饮溪发现后头有辆迈巴赫62S,一直跟着她们。   千万级别的豪车,她多瞧了几眼后视镜。   简晏察觉她的动作,解释说:“后头是我的司机、保镖和助理。”   鹿饮溪挑了挑眉:“您不坐您的迈巴赫,跑来坐奥迪A8?”   简晏笑了笑,问:“喜欢迈巴赫么?我送你一辆。”   鹿饮溪猜不透她这是要玩什么把戏,摇头拒绝:“谢谢简总,我挺喜欢这辆黑色小奥迪的。”   简晏戴着墨镜,微微转过头,打量鹿饮溪:“不敢收?怕什么,我说送你,就是送你,不需要你做什么事。”   墨色镜片遮挡了她的眼神,鹿饮溪单方面被打量,被审视。   犹如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夜晚,她被简清压在窗边,冰冷地审视。   这姐妹俩的想法,鹿饮溪都揣摩不透,只好继续拒绝说:“谢谢简总,无功不受禄。”   何况还是非亲非故。   “把我载到酒店,就是你的功劳。”简晏又伸手敲了敲车窗玻璃,轻声细语道,“小朋友,这不是奥迪A8,是A8L ,Security防弹版,这玻璃,手.雷都炸不穿,比我那辆迈巴赫安全。你认不出也正常,没几个人看得出来,开到街上,也只以为是普通的奥迪。当年我眼馋得很,可惜老头把它送给了阿清,现在,又到了你手上,还真是……”   “暴殄天物。”坐在满厢金钱味的车里,鹿饮溪自觉地帮简晏接上后半句话。   简晏歪头,笑了一笑,亲切地问:“几岁了?”   “20,简总,叫我小鹿就好。”   别总小朋友小朋友,叫得她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20岁……”简晏若有所思点点头,“小了5岁……”   鹿饮溪没听明白,嗯了一声,问:“什么?”   简晏轻声重复:“比她小了5岁。”   “她?哪个她?”   简晏态度暧昧:“这些,你应该去问你的阿清姐姐。”   姐姐二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了点缠绵的味道。   鹿饮溪面上泛起一阵薄红,若无其事般喔了一声。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问简清?   简清瞒了她什么?   鹿饮溪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没说话。   简晏主动挑起话题:“我比你大了15岁,你也可以叫我一声姐姐。你会对阿清叫姐姐吗?”   鹿饮溪扯了扯嘴角:“简总,别开玩笑,她不是我的姐姐,我叫她姐姐做什么?”   听上去太过背.德……   副驾驶座头部前方的遮阳板上安有一面化妆镜,简晏扒拉下来,一边照镜,一面补妆,问身侧的鹿饮溪:“小朋友,你觉得我好看,还是你的阿清姐姐好看?”   鹿饮溪瞥了她一眼。   这姐妹俩,一个国色天香的牡丹花,雍容华贵,一个凌寒独自开的梅花,清冷自持。   明知这样说更讨人喜欢,她却偏说:“简总您很好看,可简医生那样的,正好撞我的审美上了。”   简晏把化妆包收进手提包,温和地笑笑:“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人,不是看上了她的家世,就是看中了她的相貌。她现在能给你什么呢?代言?电影?电视?她什么都给不了,但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鹿饮溪实诚道:“我想要回家。”   回到她原来的那个世界。   简晏没料到这个答案,愣了一下,嘲讽说:“还没断奶?”   她嘲讽人的模样,与简清倒有几分相似之处,鹿饮溪微微摇头,笑了一笑,把车停在银河酒店门口。   门口已有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在等候。   身后那辆迈巴赫的豪车上,下来两个一米九的男保镖,和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助理。   女助理跑过来,打开副驾驶座的门,撑开一把遮阳黑伞,拎过简晏手里的包,请简晏下车,又看了眼鹿饮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鹿饮溪没来得捕捉那抹惊讶,女助理就跟着简晏去应酬了。   她驶离酒店门口,把车开到地下停车场,坐在车里,降下车窗通风,散去简晏余留的木质香香水味。   她轻轻摸了摸方向盘,自言自语般问:“小迪,你值多少钱啊?”   *   晚上六点,全剧组人员在酒店聚餐。   接下来三个月大家同吃同住,要互相熟悉一下。   一个剧组里,有道具、灯光摄影、场记、统筹等不同的团队,有些团队是初次合作,有些团队已经跟导演合作过好几回。   剧组很多活都是体力活,所以年轻的工作人员居多,年轻人聚在一块,聊得开。   简晏、导演、制片,两位男女主演,还有一些老戏骨们坐一桌,鹿饮溪和一些同个学院海选出来的配角们坐一桌,彼此亲亲热热喊个师姐师哥师妹。   拍正剧演员都讲究科班出身,导演、编剧那些也大多是学院派,很少野路子。   时下,他们这样的剧组也请不起流量演员,整个剧组,最大的腕当属导演周宏茂,拍摄过许多有口皆碑的刑侦剧、抗战剧、大型历史剧。   其次是老戏骨们,一举一动皆是戏。   再然后,是男、女主演。   男主演萧一珩年近四十,科班出身,浓眉大眼,张了一张正剧小生脸,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丝毫痕迹,不是小鲜肉胜似小鲜肉,二十年前,也是收割过无数少女芳心的奶油小生。   女主角,兰舟,外号“拉面”,二十八岁,电影演员出身,入围过好几次最佳女主角,可惜时运不济,未能摘下“影后”桂冠,首次尝试拍摄电视剧。   鹿饮溪隔着人群,远远望向一袭白裙、眉开眼笑的兰舟,心想果然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柔美和善的面相,一眼便使人心生好感。   她现在笑得这般开心,等到聚会结束,她会接到初恋男友提分手的电话,然后一个人跑到顶楼的露台喝酒垂泪,撞见同样在思念初恋的褚宴。   兰舟只在医院实习了一周,之后因为外公去世,回家奔丧,没有参与后续的实习,但她认得褚宴,褚宴带过她。   鹿饮溪想,如果当初何蓓没有身亡,今晚应该就不会有男女主角的感情发展。   如今兜兜转转,似乎什么都没改变。   鹿饮溪只好端起一杯酒,遥祝有情人终成眷属。   “师妹,别一个人喝,我们来碰一杯。”邻座有个戴着金丝眼镜,斯文娟秀的女子端起红酒杯,要和鹿饮溪碰杯。   落座时大家互相介绍过,剧组的编剧,安若素。   人若其名,文静随和,初时大家喊她“安老师”,她笑着说:“叫我师姐就好,我和你们同个学院毕业的,学的是戏剧影视文学专业。”   鹿饮溪和她碰杯:“安师姐,多多照顾。”   安若素笑了笑,自嘲说:“谈不上照顾,我们编剧在剧组的地位,不如一个场记,师妹要多多照顾我才对。”   鹿饮溪说:“安师姐,话不能这么说,编剧是整个剧组的灵魂和大脑,有你才有我们。”   同桌的小演员们纷纷附和:“就是啊安师姐,您是主创之一,您是灵魂人物。”   有善于活跃氛围的男生调侃:“安师姐,听说你之前被制片主任关在酒店,活生生关了一个月才磨出来的剧本,是不是真的啊?”   安若素哭笑不得:“别说了,我当时为了取材,在医院待了四个月,回到酒店又被关了一个月,手机、电脑全给我没收了,网线也给我拔了,还派了个专门盯梢的人,关得我快疯了。”   大家嘻嘻哈哈笑,敬酒说不容易。   全部人员入场完毕,主创团队们挨个上台发言,大腹便便的制片人是电视台主持人出身,握着话筒,喂了几声,吸引来全场的注意力后,高声道:“同志们,《医者仁心》剧组今天正式成立了!”   台下的人纷纷鼓掌喊:“好!”   “剧本我看了,安老师不亏是我们业内的金牌编剧,写得那叫一个好,专业写实!精彩绝伦!催人泪下!”   台下的人继续配合鼓掌叫好。   安若素站起来鞠躬感谢。   简单热了场,制片人开始正式介绍赴宴的领导们。   有人小声笑着调侃:“咋跟开会似的呢?”   “这不真有省里的领导干部过来嘛,连简总都亲自过来了。”   由高到低,挨个介绍了省里的领导干部,制片人高声道:“接下来,我要隆重和大家介绍一下我身边站着的这位,相信各位也在报道上看过,杰出的女企业家――简晏女士!”   全场顿时掌声雷动。   简晏接过话筒,笑吟吟发表又红又专的场面话:“谢谢大家热情的掌声,银河影视文化集团有幸参与了这个项目的制作,希望我们的制作团队,能够在各位领导的带领指导下,不辞艰辛,打造出一部人民群众喜闻乐见、影响深远、制作精湛的电视剧……”   安若素看着台上的人,眼神带笑,胳膊碰了碰隔壁的鹿饮溪,低声问:“师妹,听说简总今天坐着你的车来的?”   消息传得这么快?   鹿饮溪小声问:“安师姐听谁说的?”   “听你这语气,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鹿饮溪不咸不淡道:“路上碰巧遇到,简总坐惯了豪车,想试试普通小车的感觉。”   安若素点点头,不再言语。   鹿饮溪瞧出了些许端倪,问:“安师姐,您认识简总?”   安若素低头抿了一口酒,摇头说:“不认识。”   *   九点,晚宴散去,安若素满身酒气回到自己房间。   进门,房间没有开灯,却有微红的烛光照亮室内。   简晏脱了黑色西装,换上一身鲜艳的红裙,端坐在餐桌边,切下一块牛排,送到唇边。   见安若素进来,她放下餐具,红唇扬起,招宠物般,朝人招了招手,温柔道:“安安,过来。”   安若素一言不发,走过去。   简晏把人拉到自己大腿上,搂腰抱住,摘下她的金丝眼镜,随手丢到地上,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柔声问:“有没有想我啊?”   温柔似水的声线带着蛊惑一般,安若素顺从地攀上简晏的胳膊:“想。”   简晏轻轻一笑,端起酒杯送到安若素唇边,喂她喝酒,一面喂,一面柔声倾诉:“上个星期,我还拿出姐姐的派头说教,教导我的妹妹,不要玩弄年轻小女孩的感情,今天,我就来玩你了。”   恶趣味的“玩”字落入耳中,安若素咽下红酒,脸上蓦然一片绯红。   简晏盯着她的神情,爱怜地吻了吻她的唇瓣,把她拉到床边,一把推倒在柔软的被褥上。   夜深人静,雪白的墙面上,人影晃动,交错相叠……   “不开心?没尽兴吗?”简单冲洗后,简晏回到床上,抱着安若素,温柔地抚摸她的长发。   安若素趴在床上,把头埋进枕头里:“开机了,压力有点大,怕播出后,有很多错,被观众骂。”   简晏亲吻她的头发,安抚她:“怕什么?谁敢骂你啊,我让人请水军,把他骂到――”   安若素转过头,吻了吻简晏的唇瓣,堵她的话:“观众有评价的权利,不能堵嘴,是我怕自己写得不够好。”   简晏想了想,哄她说:“那我给你找几个专业的医生把关。”   “医生都很忙,哪有时间来剧组?”   简晏笑着在她耳边说:“这还不容易,我给你找个冤大头,就算不给钱,她也愿意每周风雨无阻来剧组指导。”   “谁会这么傻?”   “附一的一个肿瘤医生。不过她是个疯子。”   “疯子也能当医生?”   简晏站起来,点燃一根烟,缓缓吸了一口,俯下身子,轻轻吐出一个烟圈,砸到安若素脸上,笑道:“她现在不疯,以后就说不准了,她们家有遗传的精神病,她妈妈是个疯子,她外婆也是个疯子,她妈妈现在还在疯人院关着呢。明知自己有病,还去祸害小姑娘,你说,她是不是很缺德?”   安若素凉凉道:“你是大善人?”   “这话没错,每年慈善晚宴,我都是捐的最多的那个。”简晏掐灭烟头,低头咬安若素的耳尖,用甜言蜜语哄她,“就算我对所有人坏,也不会对你坏。”   唇瓣越吻越下,安若素推拒:“不要了……我困了……”   “由不得你。”   …… 第56章 通话   *   九点, 江大的校园,灯火通明。   下课铃“叮铃铃”响了一阵,简清合上教科书, 关闭ppt:“下课。”   话音落地, 教室掀起一片喧嚣,个别同学书包都没收,揣着教科书, 兴高采烈冲上来,借着请教的名头, 与简清攀谈。   简清耐心解答,眼角余光下意识落到右手边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位置上空无人影,窗外樱花盛放, 星星朵朵,缀满枝头。   如果她在, 应该会坐在窗边的那个位置, 笑吟吟看花, 然后在回家路上, 缠着自己, 倒豆子般,倾诉花的颜色和味道。   解答问题的话语停顿片刻,简清将视线落到眼前的一群学生身上:“今天先到这里, 有什么问题平台上留言,我会解答。”   下了课, 她实在不喜欢多说话,宁愿在网上长篇大论解答,也不愿意絮絮叨叨说一堆。   偏偏教师、医生,都是需要面对许多人, 进行大量沟通的职业。   胡见君当年还感叹:“我以为你会专职科研,实验室的位置都给你留好了。”   比起和人打交道,和微生物打交道简单轻松得多。   可对她来说,越难的事,就越想去尝试。   学生们三五成群,结伴走出教学楼,简清拎着包,驻足在一丛绿植前。   去年冬天,鹿饮溪摘下这里的一片冰叶子,送给她,最后又因为她的戏耍,生气地抢回来,吃掉,不送人了。   她伸手抚摸那丛绿植的叶片,唇角沾染了笑意。   *   九点半,晚宴散去之后,鹿饮溪被几位师哥师姐拉到一个房间里,玩狼人杀。   她心不在焉,在脑海模拟简清的回家路线。   平时这个点,简清应该已经下班回家,在书房做自己的事,但如今开了学,有时要上三节晚课,预计九点半左右才能回到家。   鹿饮溪猜想她会走哪条小道,想象她的面部表情,猜测她会不会有一点想念自己。   两个月的朝夕相处,忽然变回一个人的生活,再怎么冷漠无情,她的脑海多少也会闪过有关于自己的画面。   不用很多,只要偶尔想起一点,鹿饮溪就心满意足了。   就像只需在水中兑入一勺蜂蜜,那杯寡淡无味的水,就成了甜滋滋的糖水。   鹿饮溪微微一笑。   这一笑,就被某个师姐抓了包:“啊――小鹿在偷笑,狼人一定是你!”   鹿饮溪举手喊冤:“冤枉啊,我是好人,投我出局你们会后悔的!”   辩驳无效,于是就这么被冤杀出局。   她一笑了之,浑不在意,抱着手机坐到一边,给简清发了条消息:   【到家了么?】   医院有急事都是直接打电话,简清走路不会拿出手机看,回到家也很少玩手机,等到她看到这条消息,也不知是几个小时后了。   鹿饮溪百无聊赖地点开她的朋友圈。   她不在社交平台发布动态,朋友圈完全空白,连个背景图案都没设置。   鹿饮溪想从字里行间窥探她的心情,也窥探不到。   上回似乎有个微博账号,也不知道叫什么。   她似乎不需要宣泄情绪。   还不如搜互联网医院,看网络就诊的患者,对她的评价。   鹿饮溪打开附一的APP,搜索简清,看到评论区里,几乎都带上“好看”、“漂亮”、“有点凶”等字眼。   看着看着,鹿饮溪唇边不自觉地挂上了微笑。   从前朝夕相处,用眼睛看她就好,现在她不在眼前,却偷偷搬进了自己心里,自己一闲下来,她就凑上前,拦住了五花八门的想法,心心念念的,便只有她一个人。   忽然,手机叮咚一声,界面上跳出来简清的回复:   【到家了。】   十分钟之内的回复,她是刚好拿出手机看到了消息,还是特意在等自己的消息?   鹿饮溪盯着那三个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心里好似炸开了烟火,她恨不得站起来原地转几个圈。   兴奋了几秒,她果真站了起来,却不是转圈,而是同师哥师姐们告别:“师哥,师姐,我先回去休息了,酒喝多了,有点晕。”   “小鹿你不行啊,明明才喝了不到三杯。”   “不到十点,哪有这么早休息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瞧你那春心荡漾的模样,是不是要回去和对象煲电话粥?”   有人挽留,有人调侃,鹿饮溪笑着拿起包包和外套,逃也似的窜走。   她的房间在楼上,她走楼梯上去。   刚从楼道拐进过道,迎面撞见了兰舟。   鹿饮溪停下脚步,礼貌地打招呼:“兰老师好。”   兰舟换上了一身黑裙,气质明艳,看上去却有些狼狈,不如晚宴上那般夺目逼人。   听见鹿饮溪的招呼,她浑身酒气,手上拎了一吊啤酒,眼眶通红,看向鹿饮溪,点头回应说:“你好。”   她的鼻子有些堵,嗓音听上去沙哑闷塞,像是狠狠哭过一场。   “兰老师,我姓鹿,叫鹿饮溪,就是‘林空鹿饮溪’的那个鹿饮溪,你叫我小鹿就好。”鹿饮溪自我介绍完,低头数了数啤酒数量,明知故问,“123456……6瓶酒,兰老师,心情不好?”   这个节点,兰舟应该已经收到前男友的分手电话,正要去顶楼借酒消愁。   兰舟和鹿饮溪不熟,此刻也没有攀谈的心情,无视她的问话,强颜欢笑,挥手告别:“小鹿,很好听的名字,明天见。”   鹿饮溪连忙把自己的外套塞到她怀里:“兰老师,穿得这么少,小心感冒,明天开机有记者招待会,保重身体。”   说完,没等人拒绝,就疾步走回自己房间了。   兰舟抱着鹿饮溪的外套,愣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颇有些摸不清二张头脑。   她走过去,想敲门还衣服,又觉是小姑娘的一片好意,不忍辜负,便披在肩上,拎着啤酒,上顶楼借酒消愁去了。   鹿饮溪贴在门背后,听到脚步声远去,低头沉思。   原著中,兰舟在顶楼吹寒风,遇上了褚宴,褚宴把自己的外套脱给她,结果第二天被狗仔偷拍到她披着一个男人的外套。   那件外套恰好与同组男主演萧一珩同款,萧一珩已婚有子,不久的将来,因为那张照片,加上其他捕风捉影的传言,兰舟被泼了一声脏水,有人买通稿污蔑她和萧一珩有一腿,她是插足别人婚姻的第三者。   女主角嘛,总是多灾多难,最后关头才能美美满满的。   鹿饮溪想,若自己替她免去一个小灾小难,应该也不会对剧情造成太大的影响吧?   毕竟,这是不涉及生死的问题,也不影响最终人物结局。   鹿饮溪坐到沙发上,默默思索了会儿。   从这两个月的经历来看,她可以小幅度的改变一点剧情。   比如,她和简清的关系,从包.养转为爱恋,比如,褚宴与何蓓的关系,从暗恋转为明恋。   也许救何蓓那件事,是步子扯得太大,太过突然,一下打乱了剧情,所以才不能改变。   若从点点滴滴的开始入手,如,从现在开始和兰舟交好,不让简清做坏事,也许能由点到面,量变到质变,从而改变死亡的结局。   千思万绪最终化为一个抱兰舟大腿的目标,鹿饮溪觉得自己像是在玩一个虚拟游戏,有千万条支线可以选择,却不知是不是只有一条命。   轻轻叹了一声气,她低头看手机里简清发来的那三个字。   若不是一颗心被栓在这里,她就拿着钱远走高飞,不掺和到这群人的是是非非里,简晏、褚宴、兰舟,她全不理会。   可若不是把一颗心交付给了简清,只怕她也不是现在的模样。   没有简清给予的安全感,她也许在某个角落胆战心惊地苟活;也许早已被孤独恐惧打倒,失了活在陌生环境中的勇气。   这个世上,乃至是现实世界,鹿饮溪从未在其他人身上,体会过那份独特的安心感。   和简清待在一块,哪怕只有两个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她也不会感觉到孤独;和其他人待在一块,哪怕是一群人欢笑嬉闹,她也无法真心融入。   无论如何,喜欢上简清,她不后悔。   鹿饮溪打开通讯录,拨打简清的号码。   不到五秒,电话就被人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流水潺潺声,鹿饮溪僵住,满脑子旖.旎暧昧的画面。   她听了片刻,小心翼翼问:“简老师,你在洗澡么?”   “嗯,在洗澡。”   电话里头的声音,听上去比平常更有磁性。   清冷的声线,伴着潺潺水声,鹿饮溪不受控制地想象浴室那头,朦胧的水汽,洁白的肢体,划过肌肤的水流……   她烧红了脸颊,眼中又惊又羞,支支吾吾半晌,觉得自己听了不该听的东西,手足无措,语无伦次:“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啊……不、不方便接电话没关系的,我可以晚点再拨过来……你,用不着……”   用不着洗澡的时候,匆匆忙忙接电话。   万一手机进水了怎么办?万一地上太滑摔倒了怎么办?   简清站在水池边,准备明天的红枣银耳汤,手机开了外放,支棱在旁边的架子上。   她看着水中的红枣,淡淡一笑,不再逗弄鹿饮溪,擦干手,拿起手机说:“在洗红枣,不会不方便。” 第57章 过敏   *   “在洗红枣, 不会不方便。”   稍显清冷的声线,隐隐带着揶揄的笑意,传入鹿饮溪耳中。   鹿饮溪大脑宕机数秒, 随即反应过来, 重重哼了一声,按下红色的挂机键,挂断电话。   败类!败类!   又耍人!   她气得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顺便自我反思,为什么一听到水声就觉得是洗澡声?   1月去C市出差的记忆被调了出来, 鹿饮溪想起C市酒店那个透明的浴室,以及浴室里头令人心猿意马的水声   ――那些碎片化的记忆,诱导她产生了那样的错觉。   鹿饮溪拍了拍脸颊, 把烧得要冒烟的温度拍下去,重新拨通简清的电话, 小声骂了句:“骗子。”   简清戴上了无线蓝牙耳机, 在阳台给绿植浇水, 慢条斯理道:“刚才, 我确实在洗枣。”   言下之意是鹿饮溪自己想歪了。   鹿饮溪气鼓鼓反驳:“你刚刚还偷笑了, 就是故意的,你个骗子。”   阳台的绿叶沾上了细密水珠,简清看着葳蕤绿意, 心情大好,不计较鹿饮溪幼稚的骂人, 转移话题问:“在做什么?”   鹿饮溪坐到沙发上,指尖百无聊赖地戳了戳沙发:“没做什么,我们聚完餐了,大家唱k的唱k, 打扑克的打扑克,刚刚去和师哥师姐们玩了两盘狼人杀,现在回房间休息了。你呢,在做什么?”   相比鹿饮溪的一串话,简清只吐出两个字:“浇花。”   “你倒有闲情逸致。”鹿饮溪轻轻哼了一声,“我今天遇上你的三姐了。”   简清平静地嗯了一声。   鹿饮溪问:“你怎么不惊讶?”   简清说:“猜到了。”有省里的领导去,简晏自然也会去,因为她的关系,简晏也肯定会去找鹿饮溪,“她和你说什么了?”   鹿饮溪事无巨细道:“她和我聊了一下你的车,打探了一下我的年龄,说我比一个人小了5岁,我问‘比谁小了5岁’,她让我来问你,简医生,你来回答一下?”   简清收了浇水壶,走到水池边洗手。   将近沉默了半分钟,她才回答说:“比我妹妹小了5岁,如果她还活着,今年应该25了。”   隔着千山万水,鹿饮溪看不见她的表情,入耳的声音也难辨感情色彩,没有悲伤,不是冷漠,平静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也和你说过,我这个人格25了……”鹿饮溪的声音忽然带了几分沮丧,“你把我当成是你的妹妹了吗?”   这人没有什么初恋白月光,但有个亡故的妹妹,到头来,自己还是成了别人的替身。   简清轻声解释:“饮溪,那不一样,我能分辨,你是你,她是她,你们是独立的个体。”   鹿饮溪低低喔了一声:“你早就猜到简晏会来找我,肯定也猜到我会被她挑拨着来找你问话,这些话,是不是也早在你腹中打好草稿了?”   简清嗯了一声,没反驳。   鹿饮溪轻轻哼了一声:“那我还能相信你吗?”   “你这么问,就是相信我了。”   简清不需要看到鹿饮溪的表情,凭借缜密的心思,似乎就可以猜到她大概的心理活动。   小心思被人看得一干二净,鹿饮溪放弃挣扎,不玩声东击西的心理战了,老实道:“那我暂时相信你。”顿了顿,又小声嘀咕说,“就算我不相信你,你也没什么损失。”   那份喜欢早已不再隐秘,自己像是成了她手中的牵线木偶,她的一言一行,都可以轻易挑动自己的情绪。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会儿,平静而认真道:“不,损失很大。”   认真到像是在阐述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事实。   这句话,不是情话,胜似情话。   鹿饮溪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心跳一点点加速。   她握着手机,躺倒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顶,好一会儿没说话。   简清那边也没再开口。   两人安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会儿,简清走进了书房,说:“我要写论文了。”   可以不用挂断,她安静点就行。   鹿饮溪却想体贴地不打扰:“嗯,那你先忙,我挂了,晚安。”   简清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回说:“晚安。”   等真挂断了电话,鹿饮溪却又觉晚安说的太早了,应该留到睡前说。   现在就说了,待会可就没有由头寻她了。   鹿饮溪懊恼地拍了一下脑袋,准备衣物去浴室洗漱。   *   第二日,开机拜神仪式。   兰舟戴着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顺带遮住了眼里的红血丝,还以感冒为借口戴上了口罩。   春季,草长莺飞,拜神的地点选在一颗梧桐树下。   岸上供着关二爷和财神爷,还有各式贡品,香火蜡烛。   制片、导演、主演、配角、工作人员轮流上香。   风拂过,梧桐花纷纷扬扬落下,兰舟打了好几个喷嚏。   鹿饮溪体贴地帮她把落在发丝上的花瓣拿下来,问:“兰老师,感冒了吗?”   兰舟吸了吸鼻子:“好像真感冒了,鼻子好痒,对了,小鹿,你的衣服我让人送去洗了,明天给你送过来,昨晚谢谢。”   “兰老师不客气。”   兰舟说:“直接叫兰舟姐,那边的老前辈们才是老师。”   有老戏骨们在,她还不敢称老师。   鹿饮溪从善如流:“好的,兰舟姐。”   兰舟与她交谈,问她的年龄、学校、在医院实习的经历,鹿饮溪笑着一一作答。   两人在戏中是同在屋檐下住的闺中密友,趁此熟悉一会儿也好。   执行制片老刘路过,兰舟拉住他,问:“剧组盒饭几荤几素啊?”   他笑道:“吃什么盒饭?走,我请你兰州拉面。”   兰舟鼻子发痒,又打了个喷嚏,笑着推开老刘:“去,我才不自相残杀。”   她从小到大都有个叫“拉面”的外号,剧组的人混开了,也是直接拉面、拉面的喊。   老刘连忙改了称呼:“祖宗诶,你可别生病了,我们的戏还指望着你呢。”   兰舟摘下墨镜,揉了揉发痒的眼睛,说:“真的有点感冒了,鼻子都有点堵,回头我让助理给我去买点药,放心,耽误不了剧,40度发烧我都能扛着。”   “40度,你想扛,我们都不敢让你扛,得了,你好好休息,多喝热水。”   5天后,兰舟的感冒没有丝毫好转,流鼻涕、打喷嚏、鼻子痒,眼睛也跟着发痒,揉得泪眼婆娑。   休息期间,她坐在躺椅上喝水吃感冒药,鹿饮溪瞧着有些不对劲,走过去说:“兰舟姐,去医院看看吧,这好像不是感冒。”   兰舟问:“那是什么?”   鹿饮溪仔细观察她的面部,问:“你脸上是不是起了些红疹子?用粉底、遮瑕膏遮住了?”   “有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我还以为是熬夜冒痘。”剧组里睡眠时间很少,常有演员因睡眠不足爆痘,她下意识伸手想抓,“你这么一说,还有点痒。”   鹿饮溪抓住她的手,制止她的动作:“先别抓,我看着有点像过敏,走,上医院瞧瞧,先别吃感冒药了。”   兰舟怕被狗仔偷拍到上医院,丢过来一顶怀孕的帽子,有些犹豫。   鹿饮溪说:“别怕,我用我的车载你和你助理去医院,狗仔认不出我的车牌号,我知道医院的一些地下通道,可以避开人群。”   兰舟挑眉疑惑:“你……”   她有些疑惑鹿饮溪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鹿饮溪莞尔一笑:“兰舟姐,我可不是无事献殷勤,我要去医院见个朋友,顺道载你而已。”   *   “这位先生,我们变态反应科看的是过敏性疾病,像春季的花粉过敏啊,芒果过敏啊,海鲜过敏啊,皮疹啊,都可以来我们这里看,但是喜欢偷内裤这个疾病,我真的真的治不了,您要去隔壁的心理门诊,挂号咨询。”   变态反应科门诊里头,坐着的一位女医生,在耐心地和面前的患者解释。   患者站起来,骂骂咧咧走人:“我等了一下午了居然和我说挂错号了,变态反应科不看变态反应看过敏?瞎取什么名啊!”   女医生脸上保持着微笑,这已经是她这个月以来,第三次和挂错号的患者解释变态反应科的诊疗范畴。   她捏了捏自己的嘴角,把笑容捏下去,喊下一个患者进来。   两名女性进入诊室,关上了门,其中一位摘下口罩,说:“医生,我的就诊行为,请您保密。”   女医生轻轻哇了一声,礼貌道:“大明星,请坐,要求医生保密是每一个患者的权利。”   鹿饮溪把兰舟和她的助理送进了变态反应科的诊室,自己乘坐电梯,一声招呼都没打,直接走到肿瘤二区。   简清正好从患者的病房出来,准备下班。   她穿着修身整洁的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走在走廊上,迎面撞见鹿饮溪。   她停下脚步。   鹿饮溪看着她,眼里流光溢彩:“医生,我心脏有点不舒服,你帮我听听看。”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么么哒   *   感谢在2021-03-25 00:01:20~2021-03-26 00:24: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沐染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尼路班、七月未末、我有一个朋友说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见生 20瓶;黎小瑾呀 18瓶;17585794 6瓶;孤山, 5瓶;forever鹿茸 2瓶;拾玖、远鱼、老白、陌上公子夜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渊源   *   来的路上, 鹿饮溪一直在想,第一句话要说什么?第一个动作要做什么?   直白的想念羞于启齿,她看到简清脖子上挂的听诊器, 自然而然地就那句话当做打招呼的开场白。   简清驻足在原地, 凝视了她几秒,抓起听诊器,放在手里握暖。   听诊头直接接触人体, 需要与人体皮肤紧密贴合,简清每次听诊前, 会习惯性握暖,再贴到患者身上。   她一步步走过来,鹿饮溪磕磕绊绊:“你……你真打算要真要给我听啊?你都没给它消毒。”   除心内、呼吸内的医生, 其他科的医生较少在脖子上挂个听诊器,简清一般只有在听病人肺音时才会戴上它, 平时要么揣兜里, 要么放办公室。   她从病房出来, 一定是给病人听了诊, 按理, 没进行消毒前,她是不会再给其他人听的。   简清放下了听诊器,看着鹿饮溪, 眸光清冽:“你猜,没有听诊器前, 医生怎么听心跳的?”   十九世纪以前,听诊器尚未发明,患者都是直接撩起上衣,让医生的耳朵贴在左胸膛, 听取心音。   鹿饮溪想象了一下简清贴在自己胸膛的画面,脸上顿时白里透红。   简清又走近一步,身体几乎要贴上。   她看着鹿饮溪脸上那一丝淡淡的红晕,下意识想伸手揉一揉她的脑袋,下一秒,却想起自己刚接触过病人,还没洗手。   “等我。”收回了手掌,简清疾步走回办公室,洗手,消毒,换衣。   鹿饮溪乖巧地站在门口等简清。   简清再次出来,已换上了一身长款的墨绿色风衣,乌黑浓密的长发披在肩后,长身玉立,明眸秋水。   鹿饮溪看着她,目光仔细地描摹她的每一寸,只觉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好。   “我感觉好久没见到你,你更好看了。”鹿饮溪轻声道。   她头一回体会到这种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感觉,竟觉世间再也找不出比简清更好看的人。   简清藏在乌发下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淡声道:“才5天。”   鹿饮溪吐露心声:“我感觉过了5年。”   度日如年。   这话说得直白且窝心,轻而易举就能窥见话语中的情意。   简清牵过她的手,带着她往楼下走。   没有乘电梯,两人手牵手走楼梯。   楼梯经过的人少,可以慢慢说,慢慢走。   简清的手掌柔软又冰凉,鹿饮溪忍不住停下来,抓起她的手,双手拢住,轻轻搓了搓,想帮她搓暖一点。   “没想到我会突然出现在你面前吧?”   简清依旧寡言少语,只是嗯了一声。   “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来?”   “你会说。”   简清的掌心逐渐变暖,鹿饮溪松开,牵着她走下楼梯,笑说:“我们剧组有个演员过敏了,我送她来医院看医生,顺便来看一看你。”   在兰舟面前,鹿饮溪说想探望一个熟人,顺便载她去医院;等到了老熟人面前,却又说是载一个演员来医院,顺便探望。   简清说:“这个季节是好多人过敏。”   冬季高发流感和心血管疾病,春、秋季则是过敏体质者的噩梦。   她对医学话题有兴趣,多问了句:“什么过敏?”   鹿饮溪说:“我猜是花粉过敏,有鼻结膜炎的表现。”   花粉过敏患者往往不是对那种大朵大朵的鲜花、花束过敏,而是对柏科、桑科等树的花粉过敏。五天前,剧组的开机仪式选在梧桐街的一颗百年梧桐树下,兰舟本就有些微感冒,昨晚还痛哭过一场,是以过敏后的眼睛红、流涕、打喷嚏、鼻堵,都被她当成了是感冒症状。   简清点点头,不经意般问:“今晚回去么?”   鹿饮溪笑说:“我送人来的,当然也得人回去。可惜我怕她出现在公共场所会引起骚动,否则大家就一块吃个饭,认识认识。”   简清察觉出鹿饮溪对这人的态度有些特别,问:“她是谁?”   鹿饮溪说:“我们剧组的女主角,兰舟,你知道她吗?”   简清班后时间大多在琢磨文献、论文、课件,平日里不怎么关注娱乐新闻,也不爱看电影电视,还真有可能认不出。   果然――   “不认识,演过什么?”   “演过挺多文艺电影的,《大山》、《清明时节》……比较冷门,但电影拿了不少奖。”   简清嗯了一声,又问:“什么时候回?”   鹿饮溪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十几分钟后吧,她不能在医院待太久,怕被人认出来,我们晚上也还有夜戏。”   就只能再相处十几分钟。   简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下个星期要去M国。”   鹿饮溪看向她,心提到了嗓子眼:“你什么时候回来?不会一去就是一年半载吧?”   “不会,学术会议而已,下下周就回来。”   鹿饮溪送了一口气:“喔,那就好。”   不是一去一年半载,只不过是不能随心所欲地聊天,有时差了,她工作的时候,简清在睡觉,她睡觉的时候,简清在开会。   不知不觉走到了肿瘤综合治疗楼1楼。   傍晚的医院依旧热闹,多数医生下了班回了家,病人的家属也下了班,涌入医院探望。   有领导干部、有普通的小白领,有工厂的工人,有乡下的农民,也有学校的学生……疾病平等地降临在每个阶层、每个人身上,却不是每个人都有平等的抗风险能力。   擦肩而过的人大多行色匆匆,神情或肃穆、或悲怆、或冷漠,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谁也做不到嬉皮笑脸,严肃庄重成了必须的选择。   在这样的氛围里,两人没什么私密话、贴己话可以说。   鹿饮溪等兰舟就诊结束,联系自己。   简清等鹿饮溪离开,再回家。   两人沉默地站在肿瘤大楼前的一个花坛前。   鹿饮溪想起上回简晏提到的车的事,打破沉默问:“你那辆奥迪A8是不是很值钱?”   简清反问:“她和你说的?”   她指的是简晏。   “她说是什么防弹版的,听上去很高级,应该价值不菲,你就这么丢给我开了?”   简清淡道:“只是代步的工具,唯一价值就是代步。”   鹿饮溪点头一笑:“也有道理。”   她出身显赫,却没有某些富家子弟骄奢淫逸的不良风气,守在这一隅,治病救人,钻研学术,倒称得上是淡泊名利。   等了一会儿,兰舟打电话联系鹿饮溪,鹿饮溪接了电话后,问简清:“想不想去看看大明星?是个大美女喔。”   她想带着简清去刷些好感度,以免将来二人站到对立阵营中去。   简清对大明星兴趣不大,却想送一送眼前这个小明星,牵过她的手说:“走吧。”   地下停车场光线昏暗,兰舟全副武装站在黑色奥迪旁边,远远瞧见了鹿饮溪牵着一个人走过来。   鹿饮溪和兰舟介绍说:“这是我在附一实习的带教,肿瘤二区的医生,简清,来送一送我的。”   兰舟摘下墨镜,伸手:“简医生,你好。”   “你好。”简清和兰舟握手,礼貌性微笑,打量兰舟的容貌,目光忽然一顿。   她不动声色,打开随身的包包,掏出一张名片:“兰小姐,我们科室最近开展了肿瘤早期筛查的免费活动,有空可以带您的家人来做个全面的体检筛查。”   兰舟收下名片,笑着道谢,说:“我自小在孤儿院长大,没有什么家人,院长就是我的家人,有空我一定带她来看看。”   她不避讳谈及孤儿院的经历,因为都在写在百度百科上了。   简清稍稍点头,不再言语,看向兰舟的目光却带了几分探究。   兰舟不熟悉她的性情,以为她是热情的人,所以送上名片;鹿饮溪却熟知简清的秉性,无缘无故,绝不会多管闲事,更不会主动和人结交攀谈什么。   为什么遇到兰舟就表现反常?   这些疑虑没有问出口,鹿饮溪藏在了心底,打算等合适时机再去问简清,眼下显然不适合多聊什么,她上了车,和简清道别:“我走了,下下下个星期你会来大学城吗?”   简清点头:“会,下个月。”   “那下个月见。”   “嗯,再见。”   驶离医院,上了马路,鹿饮溪询问兰舟的就诊情况。   兰舟说:“还好,吃点药能控制住,就是医生说最近脸上不能上妆。”   鹿饮溪:“那到时画画眉毛就好,导演一开始不还要求我们素养嘛,说要体现医务工作者的朴素,其实医生护士也不见得都是素面朝天,有精力有时间也会画个淡妆,画画眉毛。”   兰舟附和:“就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谁规定她们就要素面朝天了?”   助理笑说:“那不行,太好看的医生瞧上去不放心,像那些地中海的,秃头的,一看就是教授。”   兰舟轻轻敲了敲助理脑袋;“偏见。就算是我们这个看脸的行业,也不见得全是看脸,有些其貌不扬的老师,或演技出色,或幕后工作出色,也不比别人混得差,想张雪老师啊,刘和老师啊……”   兰舟列举了一堆例子,驾驶座上鹿饮溪颇有些认同她的价值观,如果放在现实,是可以交个朋友的。   只是,一来,这是虚拟世界,她不一定是真实存在的人物;二来,简清似乎认识她,或者说,认识她的什么家人。   她们二人,究竟有什么渊源? 第59章 游戏   *   剧组的日子枯燥乏味, 除了拍戏,就是等拍戏。   通告随时随地都在更改,有时说好上午有几场戏, 临到现场, 因为天气、演员身体、演员档期、设备等等层出不穷的意外,戏份被迫调整,演员就得从早上等到晚上。   为了赶拍摄进度, 早开工,晚收工, 熬夜是家常便饭,群演们已经习惯自带一个小板凳到片场,充电宝充满电, 拿着手机,等副导演过来喊人上场, 有时一等就是一整天。   一个剧组, 就是社会的一个小缩影, 群演是底层人士, 场务、统筹等工作人员次之, 制片、导演、主演处于食物链顶端。   工作人员的文化水平大多不高,有些高中毕业就来混剧组了,剧组虽然工资低, 但包吃包住,还能跟着不同的团队, 走遍全国各地。   明星大腕他们见得多了,能在朋友圈、微博晒出与不少明星的合影。   他们是体力消耗最大的人群,有时晚上11点收工,凌晨3点又得起来布场。   片场里, 经常可以看见直接躺水泥地上休息的工作人员。   制片部门的制片主任是宣传部的一个领导,但只是挂名,只在开机那两天出现过,具体拍摄时,由银河文化影视的制片总监担任执行制片,底下的制片助理负责跑腿报销找领导签文件。   导演周宏茂是影视学院教师出身,脾气好,不摆谱,休息时,喜欢和年轻人凑在一块玩,教年轻演员表演技巧。   自上而下,带动整个剧组的氛围活跃起来。   在一个氛围好的剧组里,没那么多勾心斗角弯弯绕绕,能学到不少东西。   但也和医院一样,有等级分明,论资排辈的特色。   比如化妆。   化妆的顺序大有讲究,通常,是咖位最小的演员最早被抓起来上妆,大腕和老戏骨们可以睡到早上六、七点再起来化妆。   鹿饮溪年龄小,资历低,常常四、五点就被早早抓起来化妆。   她和几个同学组团网购了几把躺椅,休息时,几个人咸鱼一般躺在躺椅上,精力不足的补眠,精力旺盛的打游戏。   鹿饮溪大部分时候都在补眠,偶尔起来打一盘游戏,清醒一下头脑,准备待会儿的拍摄。   今晚拍的是一场大夜戏,她从下午一点等到晚上七点,计划一直在变。   旁边的师姐,看她醒来,给她丢了瓶灌装咖啡。   咖啡、红牛、奶茶,是片场最多的提神饮料。   鹿饮溪接过:“谢谢师姐,到哪一场了?”   “A组那边拍萧一珩开胸手术,患者大出血,院内血库不足;B组那边拍兰舟开车去血站中心调血。她们去外面马路上拍了,暂时还没回来。”师姐晃了晃手机,邀请鹿饮溪,“师妹,吃鸡不?”   吃鸡是一款射击竞技生存游戏的戏称。   鹿饮溪灌一大口咖啡,说:“A组那边,下一场就轮到我了,我怕被突然喊过去,游戏就得挂机坑队友了。”   果然,话音刚落,副导演就过来叫她上场。   她饰演的是一名肿瘤内科医生,父亲在胸外科的手术台上大出血,她刚去献完血,回到肿瘤病区,正碰上急诊科转送上来的一位低血容量休克的胃癌病人,立马投入抢救,最后,病人抢救回来了,她的父亲却永远地躺在了手术台上,再无法醒来。   是一场比较悲情的戏。   *   两个小时后,鹿饮溪拍完回来,眼尾泛红,眼眶红肿,睫毛上挂着泪珠。   她沉浸在低落悲伤的情绪里,一低头,泪水又落下来了。   她是体验派的,演戏时会调动过往相似的经历和情绪。   她的父亲鹿鸣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鹿鸣是肿瘤内科的医生,相比外科的顾明玉,内科系统科室上下班时间更稳定,所以平时都是他带着她出去玩,给她洗衣服做饭,晚上值班也不会留她一个人在家,会把她带到科室里去,他写病历,她就在旁边坐着,安静地在纸上画画。   她从小就是左撇子,顾明玉看她用左手拿勺子吃饭,会用筷子头敲打她手背,要她改用右手,鹿鸣却拿出文献说左撇子是正常现象,不要强行矫正,会影响小孩的心理健康,还摸着她的头安慰说:“别怕,不需要改,以后有其他人说你不正常,你就回家找爸爸,爸爸和他们理论去。”   她5岁那年,某市地震,鹿鸣被派去支援灾区,临走前信誓旦旦保证,回来后要带她去动物园,看老虎、熊猫、小鹿……   可他失约了,她再没等到他回家。   他在灾区没日没夜工作,最终因劳累过度,牺牲在岗位上。   那年,顾明玉心力交瘁,还要忙工作忙进修忙着升职称,没空带她,就把她丢到乡下让外婆抚养。   乡下的人,比较迷信,看她用左手,会指指点点说她不正常,老师会用竹板打她手心要她改掉,七大姑八大姨会闲言碎语说左撇子克亲人,说指不定就因为她是左撇子,克死了她爸爸,顾明玉才把她丢到乡下来,还会开玩笑说:“你妈妈给你找了个新爸爸,给你生了个弟弟,不要你咯。”   她想到小时候,顾明玉用筷子头打她手背的经历,信以为真,憋着眼泪练习用右手写字、吃饭。   其实,被打手心、被同学嘲笑、被亲戚说闲话,都没关系,只会有一点点难过,她只是害怕,怕顾明玉当真因为她是左撇子而嫌弃她,不要她。   鹿饮溪擦去脸上的泪水,旁边的师姐看她那可怜样,连忙递纸巾给她,正要开口劝什么,有人过来喊师姐准备上场,师姐拍了拍她的肩:“快出戏,明晚师姐师哥们带你开小灶,南街口那家川菜馆可好吃了。”   鹿饮溪红着眼眶点头,笑说:“谢谢师姐,快去吧,待会要催你了。”   师姐急忙忙跑过去候着,鹿饮溪在躺椅上坐着,沉默了许久,掏出手机,打开游戏。   演员出戏的方法有不少,有人靠美食,有人靠旅游,有人靠换造型。   鹿饮溪结束一部戏以后,也习惯去旅游一段时间,但在片场结束一段戏,从负面情绪里走出来,她一般靠打游戏。   这是她第一次拍戏时,和片场某个前辈学的转移注意力的方法,有不少骂人不带脏话的技巧也是从游戏里学来的。   *   打完一盘,鹿饮溪心情平复许多。   她拧一瓶瓶装咖啡,灌了几口。   咖啡、红牛、茶,是片场最常见的提神饮料。   手机界面跳出个游戏邀请,鹿饮溪定睛一看,是张跃发过来的。   她同意了邀请,打字问:【张哥,这么闲?偷玩游戏?[表情惊讶]】   张跃:【嘘,夜班呢,不能说我闲!有值班医生顶着,你表姐也在。[表情抠鼻]】   医院迷信之处就在于,值夜班时,绝不能说今晚很平静、今晚很闲,一旦说了,十有八.九会迎来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鹿饮溪被后半句话吸引了注意力,问:【她在做什么啊?】   张跃:【做PPT呗,下周我们要和胡副出国参加一个学术会议。】   这些鹿饮溪听简清说过,没有多问,转而反应过来:【你邀请我开黑,那有病人、有会诊要处理,你岂不是要挂机坑我?】   张跃:【所以我才邀请熟人组队啊!你,明明,文倩姐,多有良心,不坑陌生人。[表情抠鼻]】   只坑熟人。   鹿饮溪:【!!!】   张跃组来组去,只组到4个人,他平时坑惯了队友,久而久之,大家都不乐意和他开黑。   他四下张望,壮着胆子问旁边做PPT的简清:“师姐?打游戏不?”   “不打。”简清冷淡地拒绝,还问,“有时间玩游戏?开题报告写完了么?写完发过来检查。”   张跃:“别介啊,总要劳逸结合,我已经连续上了14个小时的班了,没精力动脑写论文了,来,师姐,放松一下,就打一盘,明明、文倩姐,还有小鹿都在,我们来个云团建。”   简清听到后半句,准备说出口的嘲讽吞回了肚中,问他:“什么游戏?”   张跃把自己手机给简清,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旧手机:“王者荣耀,师姐你玩我的号,我玩小号,稍等几分钟,我这台手机要更新一下。”   另外一边的鹿饮溪,不知道张跃的账号已经换了人操作,继续打字问:【你师姐怎么今天也在医院值班啊?今天你们组上危重病人多吗?】   她的游戏id就叫“霜落熊升树”,很好辨认。   简清观察了下界面,用张跃的手机打字回复:【加班,做PPT。不多。】   鹿饮溪看到这几个字眼,怔了一怔。   这简洁的语言的风格,该不会是……   她试探地问:【你今晚晚饭吃了什么?】   张跃喜欢麻辣鲜香,简清口味清淡。   简清看到了,一时没回复,淡声问张跃:“你和她聊天,还聊晚饭吃什么?”   张跃还在倒腾游戏更新,闻言转过头:“哪有聊过啥晚饭啊?我晚饭吃啥她看了两个月,还没看清吗?不就是轮流点水煮鱼片、水煮肉片、麻辣香锅、冒菜……”   简清抬手止住张跃报菜单,回复鹿饮溪说:【水煮鱼。】   鹿饮溪看到回复,心说,看来刚才是错觉。   怎么会觉得是简清呢……   她从不打游戏的……   鹿饮溪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继续打字问:【你组到其他人没?要不问问你师姐玩不玩,虽然她没玩过,技术可能很菜,但凭我的技术,一定可以带飞她[表情酷]】   简清看到那句“技术很菜”,沉默片刻,用张跃的手机回复了一个:【……】   鹿饮溪说:【反正不打排位,是随便玩一玩的娱乐局,你就去问问她嘛,你说有我在,她说不定就会来玩,但不能告诉她这些话是我说的啊。】   见不到她的人,和她在网上打一盘游戏也是极好的。   简清继续用张跃的账号回复:【好的,不告诉她。】   鹿饮溪带上耳机,走到人少的地方,咳了几声,清了清嗓音,准备待会开麦说话。   手机界面的组队里,很快就进来一个账号,id是“铁血真汉子”。   鹿饮溪看着那个id,心说这不像简清的风格啊……   张跃更新完,用小号登录,进入队伍,开队伍麦说:“久等了啊各位,这是我的小号,大号师姐在玩,大伙都是熟人,都开麦说话吧!” 第60章 科学   *   简清观察界面, 找到麦克风按钮,开麦说:“没玩过,比较菜, 多担待。”   冷淡的嗓音传入耳中, 鹿饮溪看向聊天界面的聊天记录   ――虽然她没玩过,技术可能很菜,但凭我的技术, 一定可以带飞她[表情酷]   ――你就去问问她嘛,你说有我在, 她说不定就会来玩……   生动诠释了什么叫“自信”……   鹿饮溪揉了揉鼻梁,拇指从麦克风图标上挪开,不敢开麦, 目光四下搜寻,想寻找一面墙, 找条缝钻进去。   魏明明一听到自家老板的声音, 连忙开麦拍马屁:“老板, 娱乐而已, 有手就行!您声音可真好听!比我玩的所有游戏里的CV声音都好听!我这辈子就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   千穿万穿, 马屁不穿。   张跃听不下去了:“行了行了适可而止啊,你没接过你老板的电话啊?第一次听她说话啊?”   魏明明嚷嚷:“那能一样?这是我和老板第一次玩游戏,我要截图纪念, 顺便发个朋友圈,让我的同学羡慕一下, 我有个美丽大方,平易近人、和学生、下属打成一片的导师。”   后半句纯属睁眼说瞎话。   赵文倩开麦调侃:“那是不是还得设个纪念日?每年的今日拿出来纪念怀念一下?”   说完,她和张跃两人同时放声大笑。   简清有意护短,引开话题问:“游戏怎么开始?”   “师姐你待会按那个匹配选项就好。”张跃边指导简清操作, 边问,“小鹿,小鹿你人呢?怎么不开麦交流?都是自己人别害羞啊,不方便吗?不方便说话就在频道扣个1。”   郊区的片场。   鹿饮溪站在一面水泥墙前,挠了挠被蚊子叮咬的手臂,手机切到聊天软件界面,自觉地给简清发了一条消息:【简医生,我在面壁思过了。】   她拍了张水泥墙的照片发过去,试图获得简清的原谅。   简清回了个微笑的表情。   在一些长辈眼里,微笑没有阴阳怪气的含义,只是单纯地表示亲切。   但简清显然不是能当鹿饮溪长辈的年龄。   她就是在阴阳怪气。   鹿饮溪盯着那个表情,揣摩片刻,回了个:【QAQ】   卖萌,示弱。   简清回复:【回去,外面蚊子多。】   郊区的蚊子又大又毒,被咬上一口,会肿好大一个包。   鹿饮溪拍了一下被蚊子咬的手臂,乖乖走回去,喷了些花露水。   简清:【开麦。】   鹿饮溪切回游戏界面,开了队伍麦:“白衣天使们,晚上好呀。”   魏明明的声音有些兴奋:“小鹿,小鹿,你玩那个瑶,会变成鹿的瑶,适合你!”   鹿饮溪拒绝:“不要,我要玩打野,带飞你们。”   赵文倩说:“我没怎么玩过,只会玩射手啊,最喜欢小鲁班了。”   张跃说:“我都行,喜欢长得漂亮的。”   魏明明说:“西施、昭君、貂蝉、小乔,你四大美女选一个,我玩上路。”   简清问:“哪个是瑶?”   张跃说:“师姐,你先点匹配,瑶就是这个粉色头发、长着鹿角的萝莉。”   进入游戏英雄选择界面,张跃帮简清把瑶挑了出来。   瑶出场,会喊一句:“要变成光,因为有怕黑的人。”   简清望着游戏界面的人物出场动画,看那头蹦蹦跳跳的小鹿幻化成一个可爱的小萝莉,也觉满意,淡道:“我用这个。”   鹿饮溪说:“我选个云中君,你待会儿就跳我头上来,保护我。”   张跃玩西施,赵文倩玩鲁班,魏明明玩吕布。   开了局,从大本营里走出来,简清观察鹿饮溪操纵的那个角色,说:“小鸟人。”   云中君是一个长着一对大翅膀的游戏角色,在游戏里,和瑶是官方CP,一只鸟和一只鹿的爱情。   鹿饮溪操纵角色,绕着简清转圈圈:“你跟着我,等到了4级,你可以按你右手边、自左向右数的第三个技能,跳到我头上来,然后就随便乱按第一、二个技能,我被围攻了你就往回跑,不要跟着送人头。”   张跃说:“放心,有张哥负责现场指导呢。”   简清对游戏一窍不通,剩下四个人颇有种农奴翻身把歌唱的畅快,这个教游戏操作,那个科普游戏机制。   简清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没摆什么上级的架子,认真听他们教。   慢慢的,也能理出一些头绪。   她理解能力好,学东西快,瑶这个游戏角色也容易操作,不到五分钟,已经能熟练地放技能、刷盾。   她玩游戏情绪起伏也不大,杀了敌对角色不见得有多开心,被杀了也没怨言,冷静地复活。   十分安静。   不像魏明明和张跃,张跃在医院办公室还好,只是喊几声“我去”,魏明明那声音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拆了。   赵文倩则会不停碎碎念:“保护我方小鲁班。”“吃我一炮!”“鲁班大师,智商250,摩拜,尽快摩拜。”   他们三个话多,衬得鹿饮溪话少。   简清问她:“怎么不说话?”   鹿饮溪怕自己话再多一点,聒噪的环境简清会嫌烦,撂下手机不玩,一直憋着不说话。   简清这么一问,她就痛痛快快说了:“我来抓人啦。”   “我带你去打对面的蓝爸爸,蓝蓝的圈圈套在身上,很好看。”   “这个人头给你,快快,按技能!”   简清安静地操纵游戏角色,骑在鹿饮溪头上,跟着她,满地图飞来飞去。   鹿饮溪看着手机屏幕,唇边始终带着笑。   抑郁低落的情绪,早已一扫而空,   遇见了她,难过和开心,都成了瞬息可变的情绪。   *   玩了半个小时的游戏,简清就多在办公室加了半个小时的班。   回到家后,家中空荡荡。   简清放下手提包,倚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门口玄关处,鞋是双人份的;客厅墙壁,依旧挂着吊饰;沙发上,放置了几个抱枕和毛茸茸的玩偶;茶几上,还摆有她喜欢的水果点心;阳台遍布波斯顿蕨和铺地锦竹,绿意葳蕤。   家中到处有她的痕迹,可她人却不在这里,心,也不在这里。   为什么总想着离开?   想不通。   一整天高强度的工作透支了精力,简清也没有余力想更多,她皱着眉,躺在沙发上小憩。   短暂休息后醒来,她着手准备出国事宜。   这次出国参加的,是一个以肺癌为主题的国际学术会议。   近年,国内肿瘤领域一股脑扎堆研究免疫治疗,各大医院的肿瘤科、放疗科、血液科,百分之七、八十的临床试验都是关于免疫治疗的试验。   胡见君要汇报的,也是某个PD1药物全球多中心、开放、随机对照的III期临床研究结果。   不同于国内许多为混学分、扩大医院影响力里而开设的学术会议,这次的国际会议,参会的几乎都是各国顶尖的从事肺癌研究及临床工作的学者、团队,会上许多研究是首次公布临床数据。   简清负责整理翻译各国学者汇报的资料,学习不同治疗方案下的客观缓解率、中位无进展生存期、总生存期等内容,归国后,再向医院和学校的医生学生做个学术汇报。   到了中国专场,胡见君西装革履站在讲台上流利汇报时,张跃拿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凑到简清耳边小声惊呼:“我们老板也太帅了!这气场,比他在院领导办公会又红又专的发言强多了!”   平常在院内,大家都喊胡见君胡副、胡院、领导……   他这个级别的博导,收了学生几乎只是挂名,不会亲自带,都是交给底下的人带,所以没人喊他“老板”。   这次出国,张跃在飞机上喊了声“老板”,胡见君竟觉新鲜。   也许脱离了医院的等级感,出差途中,几个人不谈医学,和气融融交流国外的风土人情,更有师门的感觉。   简清回张跃说:“他出名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   胡见君只是近些年,在医院管理层呆久了,有些沉迷行政权力斗争,他的学术能力、科研成果院内依旧无人可与之比肩。   下午会议结束,胡见君接受媒体记者的采访,简清和张跃以助理的身份在旁等候。   期间,简清遇到了国外读书时的导师,被拉去喝了杯咖啡。   胡见君回来后,国内某家制药企业的领导,也曾是胡见君的同班同学,邀请他们一行人去酒店用餐、购物旅游,胡见君再三推拒。   最后团队几个人,随便找了家华人餐馆用餐。   用餐时,胡见君还不忘严肃教导几个学生:“你们以后出国的机会很多,要谨言慎行,不要被抓辫子,几年前,有几个专家、教授,就是出国开会的时候,药企的人请客吃饭、免费旅游购物、报销机票,最后被当成受贿案处理了,有些同学关系、校友关系,一定要谨慎处理。”   团队里的人连连点头。   “这几天遇到的老熟人还真不少,我上午也遇到了一个老同学,他请我去他们H市的医院做个学术交流,我们回国的时候就先去他那里一趟。”胡见君说完,又问简清,“遇到以前的导师了?”   简清点头说:“他关心一下我的近况。”   她是江大和UC-B联合培养的博士,国外授MD学位,国内授Phd学位,归国时,国外的导师想让她留在自己的实验室,国内的胡见君告诉她:“科学没有国界,科学家有国界。”   她就回了国。   餐桌上忽然有人聊到PD-1药物的价格战,胡见君又语重心长强调了一遍:“科学没有国界,科学家有国界。今天各国学者在会议上分享交流科研成果,没有国界,明天科研成果转化成了产品,就以国家为界,展开价格斗争。”   有个流行病学的博导附和说:“像国外那两个,最早进入中国市场的免疫药,O药、K药,最初一年要30多万,有多少人吃得起?”   同行的药理学博士说:“没办法,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研发成本太高了。   抗癌药物的研发,分临床前的研究和临床的试验,前后长达十几年或几十年的时间,需要几十亿的资金投入。   一家药企的研发阶段,十有八.九是亏损状态,只能靠不断画大饼,去和投资者拿钱续命。   那研发成功了,申请专利了,有机会垄断市场,在专利保护期内,为了保证回本和挣钱,还不得拼命提高价格?   再加上进口的关税、人力、物力七七八八算起来,不就成了天价药。”   药物价格高,在于研发成本高,而非原料价格高。   张跃说:“要不是我们国内自己研发的药进了医保,国外的也没那么快降下来。”   O药、K药进入中国市场的那年,国产PD-1药物上市,打响了价格反击的第一枪,后续通过价格谈判进入医保。   进口药企公司明面上没有降价,但为了争夺中国市场,采取了买药赠药政策,变相降价。   随后,随着国产pd1药物不断上市,进口药从最初的一年30万,到如今降到一年10万以下。   没有人不会生病,不是每个普通家庭,都能承受几十万的高昂医疗费用,当重疾降临,有药没钱治,是再绝望不过的一件事。   有国产药对抗,国产药进医保,就会倒逼进口药降价,或也争取降价进医保。   胡见君说:“落后就要挨打,不仅是国家层面,任何一个领域都是。我们没有自己的药,国产的原研药站不起来,市场被国际医药巨头垄断,那我们国家的医药永远要被卡脖子,永远受制于人。”   免疫治疗药物背后的价格战,是中国医药崛起的一个缩影,是中国首次和国际医药巨头在创新药领域的正面交锋。   打破国际巨头垄断局面之后,中国成了全球pd1药物售价最低的国家,背后受益的是成百上千万个癌症患者家庭。   张跃说:“说实话,目前国产药的副作用比较多,这类药进了医保,占据了市场,副作用小的好药被迫退出市场,是不是有点劣币驱良币了?”   胡见君指了指碗里的米饭:“不这样做,普通老百姓连药都用不起、买不上,哪里还谈得上用好药?就像我小时候,能吃饱就谢天谢地,□□那个年代,树皮都啃过,哪里像现在的你们,还要追求吃得好?   全国有14亿人口,医保的钱就这么一点,每次超额,还不是医生自己倒贴钱。   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群众利益为先,医保,医保,要保障的是多数人,国家要让多数人用得起药,其次才是让多数人用上更好的药。   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鱼与熊掌目前不可兼得,未来怎么兼得?怎么让老百姓用上更好的药?是你们这一代人的责任。”   张跃顿时感觉受到了鼓舞,又变成了崇拜的星星眼:“胡副,我会努力的!”   “你?你别带着你师姐打游戏就行了。”有个同科室的医生笑道,“前几天我在值班室睡觉,就听见外面有人打啊杀的,吓得我以为医闹了,冲出去一看,师姐弟俩排排坐打游戏,姿势都一模一样!”说着后背还靠到椅子上,模仿了一遍张跃的表情动作。   众人哈哈大笑,胡见君也跟着微笑,道:“听到没,不要玩物丧志。”   简清和张跃连连点头,老一辈的导师们又就着刚才胡见君的话题,开始忆苦思甜,说小时候读书、吃饭有多不容易,教导年轻人要吃苦耐劳、刻苦钻研。   随行的年轻人听了一肚子大道理,回到酒店,打开文献,发奋不到三分钟,看剧的看剧,水群的水群,煲电话粥的煲电话粥。   鹿饮溪给简清发了条信息过去,说:【简医生,后天就是下个月了。】   两人约好下个月见面的。   简清回复说:【行程改变,要先去一趟H市。】   从H市回去,就是直接上班了,得再过几天,才能去大学城那边。   鹿饮溪那边没回了。   几个年轻人在没有领导的小群里吐槽领导忽然改变行程,回国后没有假期,不能陪对象,对象都生气了,不知道怎么哄才好。   简清看了,屏蔽群消息,面无表情想这有什么好生气?都成年了谁还能天天黏着谁?这样的对象不要也罢。   鹿饮溪好几分钟没回消息。   简清等了会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她也生气了?   跃上心头的第一个想法是:要怎么解释?   简清重新划拉到小群,解除屏蔽,看群里的人怎么出主意哄人。   又过了一分钟,她收到鹿饮溪回复的信息:【我回来了,刚刚突然被拉去客串个背影了!喔喔,没事,那就晚几天见,H市还很冷,记得买件厚点的衣服穿。】   简清回复了一个“好”,再次屏蔽群聊。   作者有话要说:  免疫治疗、pd1和pdl-1在第6 章有科普过喔~   *小剧场   简・双标・清:爱生气的,不要也罢   鹿・爱生气・饮溪:(迟迟不回复信息……)   简・双标・清:(打开群聊,学习哄人经验)   *   参考资料:   1.文献   [1]张建忠. 群雄逐鹿PD-1单抗[N]. 医药经济报,2019-01-31(F02).   2.其他(券商报告、网页)   [1]粤开医药专题研究系列四:从PD-1(L1)单抗创新药看我国创新药企突围之路;作者:李志新   [2]恒瑞医药深度报告:全球视野下的创新工匠;来源:东吴研究所   [3]国产PD-1的内卷:价格战、囚徒困境和消失的千亿市场;作者:吴靖 第61章 纹身   *   医疗剧, 国内国外都有个通病,演员爱把白大褂扣子解开,当风衣穿。   某个男演员刚结束一场拍摄, 坐在一旁的安若素站起来, 说:“你这白大褂不扣扣子,放现实医院,肯定是会被骂的。”   她在医院实习时, 曾看到有个实习生模仿电视剧,敞开白大褂, 走路带着风,天地任我行,被路过的院感主任抓到, 劈头盖脸一通训,训成了鹌鹑。   男演员拿出一面镜子, 左照右照, 拨了拨头发, 满不在乎:“姐, 拍电视剧而已, 又不是纪录片,放心,观众会理解的。再说这条已经过了, 导演也没喊卡啊。”   B组的导演是制片人的侄子,今年二十八岁, 在戏中也有个总务科职员的角色。   这些天只顾着给自己加戏,哪里管医生上班时到底会不会解开扣子当风衣穿?   安若素揉了揉太阳穴,叹了一声气,没再说什么。   简晏今天又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探班。   因为安若素的缘故, 她来得很勤快。   每次来了,还会去逗一下鹿饮溪。   逗的次数多了,回到酒店房间,安若素忍不住问简晏:“你看上那个小姑娘了?”   小姑娘在一众女演员中,属于相貌清纯、气质干净那一挂,确实讨人喜欢。   简晏坐在床尾,望着安若素,未语先笑:“好大的醋味。”   又说:“乳臭未干的小孩,入不了我的眼。”   她那个不争气的妹妹才看得上。   安若素走过去,俯身环住她的脖颈,亲了一下她的脸颊:“圈里那么多年轻美貌的小姑娘,简总要是心动了,也是情有可原。”   “安安,我说不入眼,就是不入眼。”简晏顺势搂住她的腰,手臂稍一使力,两人身体贴上,滚到在床榻。   安若素初入行时,是个连署名权都没有的枪手,住几百块钱一个月的地下室,每天都在写稿,每一份稿子上都写上别人的名字。   某天,某个业内资深人士请她去一家高档会所,说愿意带她正式入行,收她为徒,从此剧本上、电视上都写上她的名字。   她信以为真,去了后,被人一杯一杯的灌酒,上下其手。   她挣扎地跑出来,躲在厕所里哭。   一个漂亮的女人出现在她身边,手里夹着一支烟,似笑非笑打量她。   她泪眼朦胧抬头看。   两两对视,女人俯下身子,吐出一个烟圈砸她脸上,问:哭什么?   她一五一十讲了经过。   女人拿纸巾替她擦眼泪,带着三分酒气递出一张名片:我后台更硬,以后跟着我,好不好?   烟雾缭绕间,她被女人的美貌晃了眼,鬼迷心窍点了头。   那时,她是没有名字的枪手,简晏是被发配到小公司的副总经理。   后来,她成了业内的金牌编剧,简晏把小公司做成大公司,也做掉了几个兄妹手足,成了简家名正言顺的接班人。   安若素躺在简晏身下,转移话题,问:“你上次说,要给我找的指导医生呢?”   “她不愿意来,我给你找了个新的,下个星期就来,我让助理把他的联系方式发给你,以后有问题,直接问他,姓褚,好像叫褚宴。”   简晏原以为简清为了鹿饮溪,会巴不得进剧组朝夕相处,不料她竟直截了当拒绝说没时间。   幸好院方领导推荐了另一位青年才俊,说在休假,闲着也是闲着,正好送进剧组来当个专业指导。   安若素推开压在身上的人:“我今天有些头痛,不想那个。”   简晏点了点安若素的额头:“这是什么话,我来找你难道就为了干那种事么?就不能和你互诉衷情?”   她调整了一下位置,半坐起身,让安若素躺在自己的大腿上,替她揉按太阳穴,又问:“怎么总头痛?”   安若素说:“偏头痛,老毛病了,也许是用脑用多了。”   “限你这个月内去医院检查,我会给你安排医生。”   “嗯,剧组这个月14、15号,刚好要去附一采景,到时顺便查查看。”   “别太操心剧组的事,你交出了剧本,工作就完成了百分之九十。”   “好。”揉按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安若素躺在简晏的大腿上,昏昏欲睡,“说起来,你不是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六妹,上次听你说,你去教育妹妹不要玩弄小姑娘的感情,说的就是她吧?”   简晏道:“就是她,上次和你说的疯子也是她。她在附一工作。你说,我要是把她玩弄小姑娘的事,捅到她单位去,她会不会发疯?”   她喜欢把自己的快乐,建立他人的痛苦之上。   她的妹妹总一副波澜不惊的冰块脸模样,越是这样的人,露出痛苦的面目,越让她开心。   睡意被这句话驱散,安若素睁开眼,握住简晏的手腕,认真劝说:“别去招惹人家,再怎么样,她也是你的妹妹,现在威胁不到你什么。”   她总担心简晏坏事做尽,最终落得一个孤家寡人、不得好死的下场。   简晏低头亲吻安若素的额,温柔道:“说说而已,不会做的,我那个妹妹,也是个心眼小的,我捅她一刀,她会直接来找我拼命。”   安若素重新闭上眼睛,躺在她腿上,继续劝说:“少做点坏事。”   “你这话就不对了,我每年都登顶慈善榜榜一。”   安若素扑哧一笑:“大善人。”   简晏毫不客气应下:“哎。”   “你那个六妹多大了?”   “我想想……”简晏回忆了会儿,说,“嗯,好像是11月份生的,29周岁,过了年,虚岁30了。”说到这,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怀念的色彩,“当年她被我爸领回家时,又瘦又小,像一颗小豆芽菜,现在长得比我还高,样貌也好看,以后她在医院混不下去了,我就赏她一碗影视行业的饭吃。”   安若素轻轻捏了一下她的大腿:“怎么连自己妹妹都咒……30了,结婚了么?”   “不婚主义者。”   “你爸也同意?没给她安排联姻?”   他们这些家庭的人,婚姻由不得自己做主,要以家族利益为先,子女的婚姻,是强强联手的筹码。   简晏在24岁时被安排和某个家族的长子结婚,到30岁时,才有能力摆脱家族的束缚,选择离婚。   简晏:“安排了,她不去,老头也拿她没办法。”   安若素问:“为什么?”   简晏:“她年龄小,老头对她妈有亏欠,偏心她,财产都想多分给她一点。   她是我们这一辈里,唯一一个敢和家里叫板的,从小书念得好,现在事业也混得不错,再过个十几二十年,名望不会输给老头。   老头呢,你也知道,以前是个知识分子,学而优则仕,一步步当官当上了副市长,政策一变,又下海做生意去了。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他骨子里还是想要家里能出个知识分子,最好是有人从商,有人走仕途,有人做学问。”   安若素:“走仕途还行,做学问可没你们继承家业挣得多,要吃亏的。”   简晏:“她不在乎,随她去,她现在已经是他们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了,上次我请她回来帮我,她也不肯。”   安若素好奇:“你们家给她走关系了?”   简晏:“那没有。几年前,F国爆发传染病,死了好多人,她不怕死,报名参加援外医疗队,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15个月。活着回来了,就是一纸文件下来,特批直升。”   “也算是富贵险中求了。”   “那时,老头从她导师那里听说她报名援外的事,又听跨国分公司驻F国的员工说,那地方传染病多,治安又差,晚上睡觉经常有枪声穿过来、子弹打穿玻璃,黄种人被歧视,最容易遭抢劫……可把他吓坏了,我那个妹妹美貌天仙,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万一给乱七八糟的人糟蹋了,得生不如死啊――老头立马派了几个保镖过去保护,结果被我给拦截了。”   安若素又轻轻捏了捏她的大腿:“你和你妹妹有仇?”   简晏摇头,笑意盈盈:“这可冤枉我了,老话说得好,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年轻人就要多磨练,其他医疗队人员也在担惊受怕,哪能她一个特殊?况且,她自己说过,用不着我们管她。”   “她和你说的?”   “以前和我说的。有一年,我在国外遇到她,她在给我的某个客户当翻译。她那时候还在留学,公派留学,学费国家出,生活费要自己出,她就边工边读。   那时候她才20出头,我看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打两三份工,又是可怜,又显得给我们家掉份,就给她转了一笔钱,让她回学校好好待着,她不要,说用不着我们管。”   安若素笑说:“你妹妹还挺倔。”   简晏莞尔:“倔得让人讨厌。她那个人,能力是有的,良心不见得有,就一白眼狼,当年要不是老头把她领回家,指不定要流落到哪家孤儿院去。结果现在翅膀硬了,家都不回一趟。”   *   出差提前订的房间都是双人间,要与人同睡一间屋。   简清习惯开灯睡觉,也不喜欢旁边有别人,自费开了单人间住着。   这个异国他乡的夜晚,没有枪林弹雨,没有战乱政.变,不需要睡在地上,不需要远离门和窗户。   浴室中,简清背对镜子,解开扣子,褪下上半身衣衫,露出羊脂白玉般的肌肤。   她向左后方转过头,望向镜子,看见左肩胛骨处,纹有一朵娇艳欲滴、妖冶如火的曼珠沙华。   那里曾是一道8cm长的流弹划伤疤痕。   她轻轻抚摸那道纹身,褪下全身衣服,跨入浴缸中,泡澡。   鹿饮溪计算着时间,掐点给简清发消息:【简医生,这个点是不是要睡啦?晚安。】   简清躺在浴缸中,抓过手机,给她回复:【这次真的在洗澡。】 第62章 伦理   *   为防误会, 简清又补充了两个字:【泡澡。】   不是通话,也不是视频,鹿饮溪拍了拍脸颊, 心说也没什么,回复道:【不怕手机掉水里?】   简清:【密封袋装着。】   在医院工作,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乱七八糟的病菌, 手机又是经常接触的物品,大家都习惯拿个一次性密封袋装着。   鹿饮溪放下心来, 问:【怎么现在才洗澡?平常这个点, 你不是都躺床上了?】   简清:【逛街。】   科室、实验室的女同胞们听说他们要出国,逼着张跃承接了不少代购任务,张跃又不认识那些化妆品、奢侈品,便拉着简清一块去商场。   张跃是个有求必应的老好人,简清一开始却没那么多耐心,一口回绝。   急得张跃抓耳挠腮,用上了激将法:“小鹿也爱化妆打扮,你出国一趟,不给你家表妹买点礼物, 你这表姐当的说不过去啊!”   简清便跟着去了。   有了软肋,好像就变得容易被拿捏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鹿饮溪掰着指头数彼此见面的时间, 说:【等下次见面时,我去动车站接你,我们假装是第一见面的网友。】   她又开始给两人编排剧本, 什么彼此在网上聊了十年, 聊出了火花。   简清指出:【十年前,你生理年龄才10岁。】   跟一个十岁的小孩聊出火花,那她太罪大恶极了。   鹿饮溪:【……你还是把我当成15岁吧, 我15岁,你就是19还是20岁了,那个时候你在做什么?】   简清:【在国外念书。】   联合培养学制的学生,学费学校出,生活费还是要自己出,她就边工边读。   鹿饮溪:【我那时候,刚上高中,寄宿制的中学,认识了很多同学、朋友,他们看我用左手写字、吃饭,会用很欣赏的语气夸我聪明、厉害;那时候交的朋友,都是一群温柔善良的人,我从她们身上学到了很多。】   她的童年阴影,依靠自己的反抗走了出来,被中学时代的同学朋友彻底治愈。   她在性格的塑造期、三观的成型期,遇到了一群很温暖的人。   简清回想自己的中学,发现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   鹿饮溪偏偏问:【你呢?】   简清不愿冷落她,回复说:【我13岁上的高一,比同班同学小1~2岁,和他们聊不到一块。】   她性格孤僻,一直都是独来独往。   13岁以前,她和妈妈生活在一块,上的初中是当地风气最差一所中学。   学生上课有一半在睡觉、玩手机;上生物课,老师在台上讲生理知识,学生敢在下面讲荤话戏弄老师,把老师气哭;学校的厕所,三天两头有人聚殴打架,女生互抓头发脸蛋,口吐脏话;一到周末,男生就约架,常常是拿上擀面杖、铁棍、刀、棒群殴成一片。   好在她那时成绩优异,同桌是个漂亮的女生,也是个校霸,她把作业借给校霸抄,她就成了校霸罩着的人,初中三年没人敢骚扰她。   13岁以后,她被简政和接回了简家。   然后转到当地一家数一数二、名牌高中的实验班。   实验班的,下了课,不如隔壁普通班级氛围活泼,班级采取末尾淘汰制,学生都是冲击顶尖学府的种子选手,下了课也在争分夺秒刷题,生怕下一轮考试后,被踢出实验班。   她在原来那所初中成绩还过得去,到了高中,周围都是家境优越、全面发展、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同学,对比之下,她的底子稍显薄弱。   高一一整年,她都在吊车尾,有好几次险些被踢出去。   等到了高二,她就稳居年级前五了。   简家好几个兄弟姐妹,都是靠简政和捐赠赞助费,送进国内外的名牌学府,只有她和简晏,是靠自己考进去的。   她和鹿饮溪聊起自己的高中、初中,聊着聊着,心情忽然变得十分畅快,唇角挂上了浅淡的笑意。   鹿饮溪蹲在简陋的片场,双眼注视手机。   她看着简清的文字,想象简清当年的模样,唇边也挂着笑。   那些她未曾参与的时光,一一展现在彼此的对话中。   不谈情,不说爱,只是像朋友一样,分享彼此过往的人生经历,足以让她开心一整天。   *   国外会议结束,胡见君团队直飞H市的国际机场。   上午应邀在H市医院做了个院内的学术讲座,下午胡见君包了一辆车,载着团队的人到郊外,参观某侵华日军部队遗址。   张跃看着门口石碑上刻着的墨色楷体字,念出声:“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 队遗址。这就是当年日军做人体试验的地方吧?臭名昭著啊。”   房屋由红砖红墙构成,部分墙面已经斑驳脱落。   一行人进入大楼东侧,站在复原平面示意图前,七嘴八舌聊开。   “当年,他们对外称是‘关东军防疫给水部队’,说是研究防疫的,我呸!其实是在这里做人体实验。”   “部队组建者是个生物学博士,石井四郎,热衷研究生物武器的,杂碎!”   “你们看这些名字,黄鼠饲养室、毒气实验室、冻伤实验室……”   “他们采集了很多病菌,炭疽、霍乱、鼠疫、气性坏疽……都直接注射在活人身上做实验,还进行活体解剖,撤走的时候,炸毁了实验主楼。”   “那些罪犯,倒是自在逍遥了,战争结束后,美国和他们交换研究数据,免除了他们的战争罪。”   大家都在心底骂王八蛋!畜生!不是人!   从示意图走到罪证陈列馆,陈列馆不仅有触目惊心的图片资料,还有全息图像,还原活体解剖的场面。   当年,那些人被绑在木桩上,飞机从空中投放细菌弹,人感染上病菌后,拉回去进行活体解剖,取出内脏观察,然后尸身直接被推进了焚尸炉。   众人看得屏声敛气,说不出半句话来。   本该救死扶伤的医者,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人性之恶,可以恶到什么程度?   胡见君说:“来一趟H市,我觉得应该带你们来看看这个地方。在肿瘤科,你们都要和人体试验打交道,你们要记住,药物、医学技术是治病救人的,一定要遵循伦理,遵循赫尔辛基宣言,保证受试者的权益……”   近年,科学界发生了一起“基因编辑婴儿”的事件,自那之后,胡见君尤为强调医学伦理。   若是从前,简清听到胡见君那些人文教育内容,只当耳旁风,如今,却想起了鹿饮溪当初也拉着她衣角说:“药是救人的,你不要用它做坏事。”   不做坏事,不做坏事……   她恨的,也只有那几个人,算算时间,有些也快出狱了。   *   江州市郊区,摄影棚内。   手术室外,一个青年男子来回踱步,忽然,手术室门打开,一个男医生冲出来喊道:“产妇突然大出血,情况危急,产妇家属,保大还是保小?快签字!”   男子痛苦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放声哭嚎。   “咔――”   哭嚎声戛然而止。   监视器前,B组的导演站起来,怒道:“谁?谁喊的咔?我可没喊咔!”   褚宴也站起来,正色道:“我喊的。”   在场所有人,视线齐齐射过去。   鹿饮溪正和兰舟组队打游戏,闻言,目光望过去,手上的操作却没停。   “哟,褚医生啊。”导演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问,“怎么了?有问题吗?”   褚宴是简总亲自指派的指导人员,他不敢得罪。   褚宴回答说:“这段不切实际,不要拍。你们剧本就这么写的?”   安若素反驳:“哎,这段可不是我写的啊。”   这种脑残片段,她写不出来,是那个男演员自带了一个编剧进组,加戏的。   演戏的男医生摘下口罩,高声问:“怎么就不切实际了啊?这不经常有的事吗?”   褚宴一字一句解释:“正规医院里,正规的医生,不会问出保大保小的问题,谁能救、谁救不了,医生会判断,不会让一个没医学知识的家属判断,家属只有知情权,没有选择权。产妇是自然人,胎儿没出生,属于非自然人,法律和医学伦理要求先保障自然人的生命,没有保大保小一说,再紧急的情况,能保大,医生只会保大。”   男演员依旧是那套说辞:“我们是拍电视,又不是纪录片,那么较真干嘛?”   导演点头附和:“说得对啊,拍戏嘛,就要讲究戏剧冲突,要能调动观众的情绪,保大人还是保孩子,主人公纠结痛苦后,选择了保孩子,这个片段一播,肯定能引发观众的热烈讨论啊。什么女权话题啊、孕产妇话题啊,婆媳矛盾啊,都能插一脚,这可是大热点啊!”   鹿饮溪嗤笑一声,站出来,站到了褚宴那边,直白道:“为了戏剧冲突,为了热度,枉顾基本事实,那我们这剧,也不叫硬核医疗剧,是披着医疗皮的八点档狗血剧。我们这个剧组,也不是真心致敬医务工作者,只是以医疗为噱头,消费医务工作者。”   导演一摊手:“小鹿,你这话说的,我里外不是人了啊……”   兰舟收了手机,帮他们把皮球替给了周宏茂导演:“要不问问周导吧,我也觉得不太合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去围脖给你们转个731部队的纪录片,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   参考资料:   [1]纪录片:《731部队的真相》;来源:NHK 第63章 拥抱   *   “既然有专家指出不合理, 那这段你就改一改呗。”周宏茂导演坐在A组的监视器前,摇着蒲扇,接听B组导演打过来的咨询电话。   “怎么改?这个我想想啊……   你啊, 就改成医生出手术室下病危通知,说‘产妇大出血,有生命危险’, 产妇的丈夫听到后痛哭一顿,说‘一定要保小的’, 医生和他解释‘医院没这个规定, 法律规定要先保大的’,丈夫急了眼,威胁‘要是我的孩子没了,我让你们陪葬!’   ――你看,这么一改,戏剧冲突有了,也能蹭上热点话题,还能来个医患纠纷!   小钱啊,做事要灵活变通一点。”   电话另一头B组的钱导演忙不迭应下:“好嘞!就按您说的改!导演英明!”   周宏茂挂了电话, 摇头道:“这年轻人的脑袋啊,就容易转不过弯来。”   身边人竖起大拇指, 恭维:“那是!周导,您就是我们组的定海神针!您吃过的盐比我们吃过的米饭多,大伙还要仰仗您多多提携!”   周宏茂听得很受用, 手中蒲扇摇得越发欢畅。   他在影视行业混迹了数十年, 演员走关系进组、带编剧进组、加戏、轧戏……什么大风小浪没见过?只要他出手,就没解决不了的事儿。   娱乐圈的人精嘴甜,夸人的话随时放在嘴边, 你一句恭维,我一句褒扬,大家七嘴八舌夸,夸得人飘飘然。   周宏茂得意了会儿,咳了一声,收敛心神:“行了啊,都别溜须拍马了,休息好了,演员归位,咱们继续开拍!”   B组这边,钱导演靠在椅背上,琢磨着给自己加戏:“这戏改的好啊!后面小孩没了,家属带着刀来闹事,我呢,就挺身而出,替医生挡刀,身上中了数刀,依然屹立不倒,挡在医生面前,声如阵雷,大吼‘谁敢过来’!”   旁边的安若素,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导演,你当你长坂坡的张飞呢?一声怒吼吓退百万雄师?”   片场众人一阵嬉笑,钱导挠了挠脑袋,听不出安若素的嘲讽:“长坂坡那个是张飞啊?我一直给记成关羽了,你瞧我这记性……”   “这娃傻愣傻愣的。”兰舟摇头轻笑,蹲在一颗大树底下乘凉,掏出手机,继续和鹿饮溪开黑,顺便低声打听:“哎,饮溪,你在医院实习了两个月,知道褚医生有对象么?”   兰舟因为回家给外公奔丧,只在医院实习了一周。   鹿饮溪蹲在她旁边,先是提醒她:“戴个口罩,你容易过敏。”然后明知故问,“拉面老师,你看上他了?”   “怎么可能!”兰舟脸颊薄红,连忙否认,“我这才分手一个月……”   兰舟和鹿饮溪在剧组朝夕相处一月有余,鹿饮溪从一开始客气地喊“兰老师”,到现在可以喊“兰舟姐”,或是“拉面小姐”、“拉面老师”,再或者,直呼其名。   她开解道:“已经一个月了,又不是一个星期,如果彻底走出来了,喜欢上别人也无可厚非。”   兰舟是毫无预兆被分手的那一方。   被抛弃、被分手的一方,若还要为旧情黯然神伤,这份深情不能感动别人,只能感动自我,只是在浪费情绪。   兰舟摇头否认:“还谈不上喜欢。”   最多只是欣赏褚宴的直言和严谨。   鹿饮溪微微一笑,心说,你以后确实会喜欢他,想要救赎他。   她望向远处的褚宴。   褚宴坐在导演身后,认真观摩演员的表演。   他的头发长了不少,从过年到现在,一直没剪,唇边胡子拉碴,整个人显得沧桑又颓废,完全不见当初意气风发、天之骄子的模样。   鹿饮溪看了会儿,告诉兰舟:“他有个未婚妻,今年年初,意外去世了,对他的打击很大。医院那边给了他三个月的假期,让他好好调整一下心情。”   他至今不愿回医院,不想再拿手术刀。   兰舟望向褚宴,目光变得有些怜悯。   鹿饮溪忍不住站在朋友的角度,出声提醒:“喜欢上那样一个人,要受很多煎熬的。”   如果可以,不要轻易喜欢上他。   兰舟望着褚宴颓废的面容,若有所思:“是啊,他好可怜,未来喜欢上他的人也可怜,活人是比不过死人的。”   鹿饮溪叹了声气,心道,拉面小姐,你就是那个可怜人啊……   她低头回忆书中的剧情――剧组的这段日子,兰舟遇到了低谷期的褚宴,自此开启苦涩的暗恋与救赎之路。   剧组之后的剧情,她没仔细看,记不清发生了什么,直接跳到了结尾的那部分。   结尾,兰舟和褚宴订了婚,迎来美满幸福的大结局。   结尾,简清穿着一身黑衣,服用了大量药物,躺在雪地中,静默地等待生命结束……   脑海闪过一些画面,鹿饮溪胸口倏地一疼,险些要红了眼眶。   她发现她再也无法冷眼旁观简清的结局。   如今,仅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就有铺天盖地般的悲恸感涌来,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搅成了一团,疼得人喘不过气。   兰舟收回视线,察觉鹿饮溪情绪异常,伸出手晃了晃,问:“怎么了?突然一脸难过?”   鹿饮溪回过神来,揉了揉眼睛,背对兰舟,用了个最俗的借口搪塞:“眼睛进沙子了。”   兰舟忍俊不禁,心说果然还是个小姑娘,刚才还安慰着别人,转过头自己先难过上了。   她轻轻拍了拍鹿饮溪的肩膀,哄小孩似的柔声安慰:“该不会也想到自己的初恋了吧?不难过喔,你刚刚还老气横秋安慰我呢,天涯何处无芳草,世界上的大帅哥多着呢,过去的人不值得你为他难过……”   越安慰越离谱,鹿饮溪被兰舟的话逗笑,迅速调整好情绪,转回身,想要揭过这茬:“不说这些了,我们继续开黑吧。”   兰舟也不多问,嗯了一声,拿起手机开始组队匹配,边玩边闲聊般道:“我从记事起就生活在孤儿院,每天和一群同病相怜的小孩打打闹闹。我是年龄最大的那个,还要帮两三岁的小妹妹换尿布。   有天,一对来领养小孩的夫妻看到我给小孩换尿布,指着我说‘会照顾人的,一定懂事’,就收养我了。   我以为我从此能有一个家,结果刚领养我的那个月,养父养母出车祸走了,只剩下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公,捡破烂供我读书,把我拉扯大。   我读书那会儿,同学不爱和我玩,我主动找他们玩,他们说我身上有股垃圾的臭味,让我先去洗澡。   我每天都有洗澡的,衣服也都有拿到太阳底下晒,我知道,他们就是不想和我玩,不想和我交朋友。   后来我当了明星,有了一点名气,他们一个个都来联系我,同学聚会上,坐在我旁边,热络地聊天,不知道还以为我们当年是多要好的朋友。   其实我根本没什么朋友,在娱乐圈里也交不到什么朋友。   小鹿你对我好,我能感受到,认识你挺开心的,你有什么难过的都可以和我说,如果说出来心里能好受一点的话。”   她自小缺爱,别人对她的一点好,她可以记很久很久。   鹿饮溪没说话,默默愧疚着。   这一个月,她接近兰舟,对兰舟好,不图名,不图财,表现得很真诚,但接近目的根本算不上纯粹――试图与之交好,潜移默化改变自己的结局。   她遇上兰舟时,与刚遇到简清时的心态相同――可利用的纸片人、工具人。   她不关心兰舟的身世,不在乎兰舟的感情状态,也不曾察觉,她眼里的这个“工具人”,有一颗善良柔软的心。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久了,越能体会到温柔善良是一种难得可贵的品质。   鹿饮溪沉默了许久,温声开口:“兰舟啊,我会手游、端游、单机,什么游戏都可以陪你玩;我恋爱经验不多,但你以后想追什么人,我都可以帮你出谋划策;我不挑食,五湖四海、大街小巷的美食都可以陪你吃;我唱歌挺好听的,练过一段时间的声乐,不像你五音不全,需要撑排场的时候可以拉我去……”   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中心思想是:她想和兰舟交个朋友。   兰舟瞥了眼鹿饮溪,揶揄说:“跟我告白啊?你馋我这个人是不是?”   吓得鹿饮溪手机屏幕界面瞬间变暗――在游戏里送了一个人头。   她揉了揉手腕,活动指关节,笑说:“打住,就算我喜欢同性,喜欢的也不是你这款的 。”   兰舟性情开朗、心胸开阔、谦逊随和,还写得一手好文章,是业内有名的小才女。   当初,鹿饮溪和赵老太太聊相亲对象,提出理想型是开朗热情、心胸开阔、斯文谦逊、文学素养高的人。   如今兰舟倒是符合这些预设,她却没有一丝心动的感觉。   令她怦然心动的,是与预设理想型全然相反的一个人。   *   周日晚上,简清回到江州市。   鹿饮溪掰着指头,计算两人见面的时间。   周日、周一、周二……   周二傍晚,简清晚上要去老校区上选修课,鹿饮溪就能见到她。   鹿饮溪在周日的晚上,就开始思考周二那天的傍晚,要穿什么样的衣服、化怎样的妆容去见简清。   她无数次在脑海畅想见面的场景,在心中模拟想象每一句对话,每一个表情。   想着想着,笑逐颜开。   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对见面写满了期待,明明没有正式恋爱,她却感受到了恋爱的焦灼与思念。   周二傍晚,鹿饮溪提前告假,回酒店洗漱打扮,换上新衣服新鞋,驱车前往地铁口接人。   约好17点半见面,17点整,她就在地铁站门口东张西望。   17点半,简清拖着行李箱,准时出现在地铁门口。   隔着汹涌人潮,鹿饮溪迅速捕捉到她的身影,将目光锁定在她身上。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款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臂,显露几分干练的气场。   深色系服装,原本稍显沉闷,鹿饮溪看见她,却觉整个世界都明亮了一个度。   在一片嘈杂中,两人安静对视片刻,同时绽开一个笑。   简清微笑,鹿饮溪眉开眼笑。   两个人互相朝彼此走过去,在身体即将贴近时,站定,用目光描摹彼此的容颜。   简清沉默不语,松开行李箱的拉杆。   鹿饮溪微微一笑,张开手,准备配合她,来一个大大的拥抱。   手张开,正要抱住,简清却忽然蹲下身,害得她抱了个空。   简清帮鹿饮溪系好松开的鞋带,体贴地叮嘱:“走路要看一下脚,小心摔倒。”   她抬起头,鹿饮溪还没来得及收回手。   她挑眉,淡淡嘲讽:“大鹏展翅?”   久别重逢的浪漫和感伤氛围被破坏殆尽,鹿饮溪敛了笑,冷哼一声,气得转身就要走人。   简清站起来,从背后拦腰抱住,拥她入怀。 第64章 情   *   时间凝固, 人群消失。   腰肢被人紧紧环住,后背紧贴在她的怀中,春衫轻薄, 轻而易举感受到躯体的温热与柔软。   清冽的冷香沁入肺腑,鹿饮溪嗅着她的气息,心跳渐渐加速。   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温暖, 仿佛置身绵软的云絮中,陶醉, 愉悦, 飘然。   简清什么都没说,鹿饮溪也什么都不问。   她不爱说话,但她给予的,是比言语更有安全感的行动。   仅是一个拥抱,就令埋在心底的爱意生根发芽,破土而出,抽枝散叶,绽放开簇簇花朵来。   这一瞬间,鹿饮溪只觉天上地下, 再也不找不出比简清更好的人。   四下人来人往,时不时有惊艳的好奇的目光探过来, 鹿饮溪回过神,恍然察觉到这是公共场所,脸上腾地一片绯红, 下意识推了推简清的手臂。   只短暂地拥抱了五秒, 简清松开手,重新攥住身边行李箱的拉杆,一本正经, 开口说:“充电完毕。”   没有太文艺的想法,抱着她,身体就像是一台在充电的手机,电量被一格格充满。   鹿饮溪领悟到简清的言下之意,心里“砰砰砰”绽开了烟花。   这个人真是可爱到了极点。   她转过身问:“你是闪充?”   简清点头:“我效率高。”   鹿饮溪看着简清,没说话,笑逐颜开。   其实,在这种事上,效率可以低一点,抱久一点。   她一手接过简清的行李,一手牵着人,走到马路对面。   行李箱塞进了后备箱,简清坐到了驾驶座上,鹿饮溪犹豫一秒,钻进副驾驶座。   车子启动,简清说:“我六点半上课。”   鹿饮溪抬起手腕看手表:“现在五点三十五分,这里到江大五分钟车程。”   简清:“在3号教学楼5楼502教室上课,江大校门到3号楼要十分钟。”   鹿饮溪计算片刻,说:“再让你提前五分钟到教室,加起来一共是二十分钟。”   她们还可以单独相处三十五分钟。   简清转过头问:“吃饭了么?”   鹿饮溪也转过头,叹道:“没有。”   她想,如果有一天她和简清谈了恋爱,两个人大概也是这般,见个面都要精打细算一番,单独相处的时间还要把吃饭包括在内。   医生和演员,都是忙碌到几乎没有自我时间的职业。   进了校园,车窗外,学生们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到处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鹿饮溪望着那些学生,心想,如果在学生时代就认识了彼此,那她们一定有很多相处的时间,晚上可以一块自习,周末可以一块逛街,寒暑假一块旅游……   这个念头实在太过贪心,想着想着,鹿饮溪收回了视线,哑然失笑。   简清转过头来,看着她。   她摇了摇头,没解释什么。   要怎么解释呢?   她做梦都想把简清带回到自己的世界,她想象彼此在现实世界的相遇,她想象她们已经过去的学生时代,她想把简清写到她未来的规划中。   她想和她,共渡一生。   *   “问世间情为何物?   关于爱情的科学研究,始于上个世纪的80年代――人类设置陷阱,捕获草原田鼠,经常能捕获到成双成对的田鼠。科学家就在草原田鼠身上安装了追踪器,追踪它们的行为,发现田鼠是罕见的‘一夫一妻制’的哺乳动物[1]。   也就是说,当一只雄鼠遇见一只雌鼠,交.配生产后,两只鼠会像人类组建一个家庭一样,生活在一块,一同照顾小鼠,共渡余生。”   3号教学楼,502教室,灯火通明,座无虚席。   PPT上展示了田鼠的图片和科学研究文献内容,简清听从鹿饮溪的建议,将古代诗歌与医学生物知识相结合,台下的学生听得目不转睛。   “当然,它们也和人类一样,有从一而终的,也有朝三暮四的,还有建立伴侣关系后,再与别的鼠发生关系,替别的田鼠抚养小鼠的。”   话音落地,教室内哄堂大笑。   台下的鹿饮溪也微微笑了一笑。   等学生们止住笑后,简清继续慢条斯理讲解:“神经内分泌学家苏・卡特进一步研究,发现田鼠从一而终的秘密,来自田鼠脑下垂体分泌的一种激素――后叶催产素,它可以帮助彼此建立一种依恋信任关系,使人忠诚。[1]”   PPT上展示了催产素的分子结构模型。   “我们人体同样存在催产素,大家应该学过它的作用,也是产科的常用药物――促进子宫平滑肌收缩,促进分娩。”   选修课的学生,来自五花八门的医学专业,临床、麻醉、影像、检验……   大一、大二的学生居多,生理、生化等医学基础知识正是学得热乎的时候。   “人类在恋爱过程中,同样会释放催产素。拥抱和性.爱过程中,催产素的水平会明显升高,因此,肢体接触后、发生关系后,情侣之间的依恋关系会增强[2];”   简清在台上严肃地讲解,鹿饮溪坐在台下,想到地铁站门口的那个拥抱,默默红了耳朵。   “除此之外,也有研究表明,拥抱和性.爱之后,女性体内的睾酮水平会立刻提高;   人体内的肾上腺素增加,导致遇到心上人,会产生紧张、冒汗等生理反应;   五羟色胺的变化,导致有关恋人的想法不断涌入你的思维,也就是俗称的‘思念’;   多巴胺的增加,在行为上的表现是精力增加,睡眠或食物的需要降低,注意力集中,并使恋爱中的个体,能够在恋爱关系的细节中寻找到快乐。换句话说,‘有情饮水饱’,有一定的科学根据。”[2][3]   “问世间情为何物?在生物医学领域,爱情,可以看作是催产素、睾酮、肾上腺素、多巴胺、五羟色胺等激素和神经递质,共同作用的一场化学反应。”   “爱情是化学反应的结果,但人和其他动物的区别,在于人是社会性动物,会学习,被教化,受文化熏陶,由人类参与的爱情活动,不单单只是一场化学反应。   Sternberg教授在1988年提出了爱情的三角理论,认为爱情由激情、亲密、承诺三因素组成。   激情,是一种强烈地渴望跟对方结合的状态,主要表现形式是性.爱,自尊、照顾、归属、支配和服从也是唤醒激情体验的源泉;   亲密,是两人之间感觉亲切、温馨的一种体验,亲密包含彼此互相喜欢、尊重、理解、分享、支持、帮助、沟通和珍惜。”[4]   说到此处,她停顿了会儿,抿了一口温水。   鹿饮溪听着听着,忍不住把每一点都套在自己身上。   简清继续道:“你们这个年纪,喜欢上一个人,渴望触碰,很正常,但只有建立在互相喜欢的基础上,尊重对方,理解对方,珍惜对方,才能建立起亲密的关系。否则,无论性别,无论取向,单方面的触碰,不顾对方意愿的触碰,是猥.琐,是骚.扰,是犯罪。”   她在引导学生的价值观。   底下的学生又在笑。   在医学院里谈论性不羞耻,公卫学院的学生甚至会对大学生的性.观念、性.行为展开调研,但学生们多少还是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   简清安静地等学生笑完,将目光放到了鹿饮溪身上。   她上课时,多数时候习惯看着讲台上的电脑,或者望向前排的学生。   鹿饮溪坐在最后一排,察觉到简清的注视,瞬间觉得空气闷热起来。   简清看着她,不疾不徐道:“承诺,由两方面组成,短期和长期。短期,就是要做出,爱不爱一个人的决定。”[4]   她的眼睛很好看,深邃透亮,好似藏有万千星辰。   她的嗓音也好听,清冷磁性,传到耳中,坠入心底,忍不住一遍遍回味。   明明是不带感情色彩的讲述,“爱”字传入耳中,鹿饮溪却觉心在发颤。   她移开了目光,不敢再与简清对视。   简清也移开了目光,垂眸看向电脑屏幕:“长期,则是做出维护这一爱情关系的承诺,包括对爱情的忠诚与责任心。”[4]   “两个人相处,随着时间的推移,体内的激素也许会趋于正常的水平,但不意味着爱情的消失,彼此建立的亲密关系,承诺中的忠诚和责任,才是长期维系一段感情的良药。”   一节课的时间,主题是诗歌鉴赏,简清却花了近一半的功夫讲解生物医学知识。   讲诗歌的赋比兴,学生们不一定感兴趣,但二十岁左右的青年,风华正茂,对爱情、两性关系正是兴趣最浓的时候,一个个听得津津有味。   下了课,鹿饮溪还在思索简清看着她,说出的那句意味深长的承诺   ――做出爱不爱一个人的决定。   如果在现实世界,确认了彼此心意相通,那离许下承诺,也就不远了。   可是……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不是爱不爱的问题。   *   黑色轿车驶在校园,鹿饮溪坐在副驾驶座上,眺望校园夜景。   校园里,没有车水马龙,没有霓虹灯光,唯茂林密影,虫鸣鸟叫。   简清安静地驾驶车辆,鹿饮溪凝望她倒在车窗上的身影。   很淡。   那道身影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好像比窗外的雪松还要直。   汽车驶过长光线昏暗之处,车窗倒映出来的身影更清晰。   鹿饮溪情不自禁,伸手覆上那道身影。   驾驶座上的人冷不丁开口:“你可以摸现成的。”   说着,把右手伸过去。   鹿饮溪尴尬了一秒,转过身,红着耳尖,把她的手拍回去,小声凶她:“安全驾驶!”   简清收回了手,目不斜视,认真驾驶。   汽车驶离了校园,驶进一栋小区。   并非高档小区,而是普通的住宅。   从外表看,有些年头了。   鹿饮溪问:“你怎么有那么多处的房产?”   没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吧?   简清解释:“读书的时候,我租了这边一间屋子,房东是个独居的老奶奶,住了一段时间,她就免了我的租金,我负责照顾她。毕业回国后,她得了癌症,我接济照顾她,她把房子低于市场价格卖给我。”   她走人才引进进的医院,按政策,入职时发放了一笔不小的安家费,足够买一套郊区的、低于市场价格的二手房。   鹿饮溪点点头。   房子一百平方米左右,三室一厅,其中有两间房上了锁。   鹿饮溪洗完澡后,擦着头发,走到上锁的屋子前,扯了扯锁,没扯开。   迫不得已,她走进唯一没锁的那间卧室。   卧室灯光明亮,简清穿着黑色睡袍,发丝撩到耳后,半倚在床头,眼神专注地看书,整个人看上去清冷又斯文。   鹿饮溪擦着头发,告诉简清:“简老师,那边的屋上锁了,我进不去,钥匙呢?”   简清抬眸,微微歪头,耳朵动了动,说:“丢了。”她掀开被子,露出一大片空间,“这床一米八。”   作者有话要说:  简清(小开心):床够大   *   参考文献:   [1]崔媛媛.草原田鼠的“伴侣行为”[J].大自然探索,2014(08):34-40.   [2]付阳,周媛,梁竹苑.爱情的神经生理机制[J].科学通报,2012,57(35):3376-3383.   [3]van Anders S M, Hamilton L D, Schmidt N, et al.Associations between testosterone secretion and sexual activity in women.Horm Behav, 2007, 51:477C482.   [4]Sternberg R J.The Triangle of Love:Intimacy, Passion, Commitment.New York:Yale University, 1988. 第65章 羔羊   *   北欧简约风, 一米八黑胡桃木的大床,躺两个清瘦的女性,绰绰有余, 中间还可以放个枕头。   鹿饮溪没答话,擦着头发,转身出了卧室。   她拿上吹风机, 弯下腰,从发根部开始吹。   吹风机“嗡嗡嗡”的噪音, 听得她有些心烦意乱。   目光再度落到两间紧锁的房门上。   按理, 离家只会锁外面的家门,为什么会特意锁房间门?   这是个异常点。   至于,和简清同床共枕……   也不是第一次了,跨年那晚,她莫名其妙要人陪.睡,就是老老实实陪着睡觉,没发生什么。   今晚,应该也不是图谋不轨。   在客厅吹干了头发,鹿饮溪从沙发上抱了个半人高的玩偶熊, 再度返回卧室,问简清:“钥匙真丢了么?”   她怕这个道貌岸然的败类套路她。   简清从书中抬起头, 嗯了一声,心平气和道:“几年丢的。”   钥匙丢了后,她没请锁匠来开锁, 顺手推舟, 不再打开那两间房,以免徒增感伤。   又补充说:“就算没丢,也不方便让你住进去。”   那天, 她只整理了这间卧室和客厅、浴室,顺便买了盆栽和玩偶,简单装饰成鹿饮溪喜欢的温馨风格。   那两间房,根本没进去打扫,早已经落了层厚厚的灰。   鹿饮溪不解:“为什么不方便?那里面藏有你的小秘密?”   简清坐在床头,低头,翻了一页,目光落在纸上,面不改色:“另外两间卧室,一间放着我妹妹的遗物,一间放着我妈妈的衣物。”   确确实实不方便让她住进去。   “好吧……”鹿饮溪盯着柔软的棉被,犹豫数秒,掀开,钻进去。   被子鼓起一个包。   鹿饮溪缩在被窝中,把玩偶熊放到两人中间,嘟嘟囔囔絮叨简清在课堂教导学生的话语:“‘要建立在互相喜欢的基础上,要尊重对方,理解对方……’简老师,我觉得你这这话说得很好很对,为人师表,一定要以身作则。”   不要做出什么衣冠禽兽的事情来。   空气中飘来清爽的水汽和沐浴后的清香,简清瞥了眼身边鼓鼓囊囊的热团子,没说话,倚在床头,安静地低头看书   ――不屑理会她幼稚的警告和暗示。   耳边传来清脆的书本翻页声,鹿饮溪见这个败类不搭理人,小声哼了哼,也没说话了。   转过身,背对她,默默思考隔壁那两个上锁的房间。   比起市中心的那幢高档公寓,这个毫不起眼的三室一厅,更像是简清的家。   她把家人的记忆,锁在了这里。   妹妹的遗物,母亲的衣物……   妹妹已经亡故,这个鹿饮溪知道,但她的母亲去哪里了?   大年初一的那个上午,一早起来,她就不在家。   后来问她,她说去医院了,探望某个人。   那个人,是不是就是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患有什么疾病,不能在她知根知底的江州附一医院治疗,而是舍近取远,去别的医院治疗,过年还不能接回家中?   答案只有一个,专科性疾病。   传染病医院,或是精神病医院。   这两种专科医院的患者,需要专病专治,不得擅离医院。   但传染病经过一段时间治疗,总能康复出院,从1月到4月,没见简清接她母亲回来,另一种疾病的概率更大。   “怕么?”   身边人冷不丁开口问。   思路被这两个字打断,鹿饮溪拧过头,看向简清,反问道:“怕什么?”   简清斜眼看她,淡道:“隔壁放着死人的东西。”   鹿饮溪摇摇头,说:“小时候,我被妈妈从乡下接到城里。住进医院家属楼那年,医院附近的一栋解剖楼被改造了,你猜改造成了什么了?   简清没出声,只是挑了挑眉头,表示疑惑。   鹿饮溪自问自答:“――老年人活动中心,专门给医院退休老干部老员工聚会、活动身体、娱乐休闲用的。   小时候,我做完作业,会去那边玩健身器材,玩累了,就躺房间里眯一会儿,哪会忌讳那里曾经放过大体老师?”   学医的,第一堂解剖课学的就是尊敬亡者,尊称解剖的尸体为大体老师。   鹿饮溪忽然放轻了声音,温柔道:“而且,那是你的妹妹,我就更不怕了。”   那个亡者是她的妹妹,隔壁放着的是她亲人的遗物,爱屋及乌,鹿饮溪不觉得有什么可怖。   只会惋惜一个年轻生命的逝去。   还有,她的母亲。   如果她愿意倾诉的话,鹿饮溪也愿意当那个倾听者。   她愿意去了解接纳她的一切。   简清神情淡淡,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鹿饮溪的头发,没再说什么,只说:“睡觉吧。”   鹿饮溪喔了一声,再次背过身,闭上眼睛。   简清依旧靠坐在床头,转头,垂下眼帘,安静地看着她。   无声思索片刻,简清伸手摁灭了灯。   亮光褪去,黑暗席卷而来,她缩到靠墙的那侧,蜷缩起身体,弓成一条虾米,默默忍受黑暗。   鹿饮溪见室内忽然暗下来,疑惑地转过身,看见她蜷缩在墙角的姿势,心好像被挖去了一大块。   连忙掀开被子,开了床头的灯,把两人中间的玩偶熊丢到床角,靠过去,从身后抱住她。   手臂轻轻搭在她的腰间,鹿饮溪把额头抵在她的后背上,温声安抚:“没关系的,不用关灯,就这样睡,我可以睡着,你不知道,在剧组待久了,就算有人在我旁边说单口相声,我也能睡着。”   简清背对鹿饮溪,沉默不语,带着一层薄茧的手掌,缓缓覆上她的手背,强势地挤进指间,扣住,牵引她贴到柔软的腹部。   鹿饮溪任由简清牵着。   手掌隔着轻薄的睡袍,紧贴在她腹部,随她呼吸节奏起起伏伏。   鹿饮溪想要抽开手,简清偏偏不放。   她烧红了脸颊,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主动送上门的羔羊。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怀疑,简清是故意为之,引.诱她上钩。   这么一想,怜惜之情丢了七八分,她小声凶简清:“你今晚上课时,怎么教你学生的?”   简清这才松开手,转过来身来,盯着鹿饮溪,描摹她每一寸的面容,低声重复在课堂说过的话:“喜欢上一个人,渴望触碰,很正常。”   鹿饮溪被她直白的眼神盯得脸颊发烫:“还有呢?”   简清直接否认:“还有?没有了。”   把说过的话干脆利落得抹去。   她说话声音很轻,但靠得太近,落入耳中,如雷贯耳;话语吞吐,鼻息拂过,温热难耐。   身体渐渐升温,鹿饮溪连忙向后挪了挪身子,试图远离这个败类。   她挪一寸,简清就贴近一寸。   最终两人还是保持着原来的距离,脸对着脸,身贴着身。   鹿饮溪摸着身后的床沿,不退了,开口谴责简清:“你……你又骗我……”   骗取她的怜惜。   这回简清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伸手帮她把耳边的发丝拨到耳后,露出洁白的耳朵,捏了一下她的耳垂,抚过她的脖颈,纤长白皙的右手顺势覆在她的肩头。   先是隔着睡袍,一动不动,两两对视数秒后,简清眼尾微微泛红,清冷的眉眼渐渐沾染了欲,在彼此愈发急促的呼吸声中,手心使了力,按压、摩挲,揉皱了肩头的睡袍。   陌生的触感逗留在肩上,鹿饮溪绷紧了脊背,心一阵阵发颤,看着她,嗫嚅数次,始终没有说什么。   明亮的灯光打在身上,清晰地望见她脸颊处微小的绒毛,白皙的肌肤泛着柔和的光泽,眼中积雪融化,化作炽热的欲.念,脸颊却挂有一丝淡淡的红晕。   一颗心完完全全被这抹羞怯软化,鹿饮溪情不自禁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原来,她也会羞涩……   掌下肌肤滑腻柔软,心上人一缕羞怯,比任何人话语都催.情。   鹿饮溪主动凑近几分,彼此气息交缠,心跳紊乱。   悸动燥热之时,肩头忽然传来一阵凉意   ――睡袍被扯下。   肩膀裸.露在外,被揉.搓过的肌肤在灯光照耀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粉。   简清盯着那抹裸.露的肤色,眼眸愈发深邃,倏忽倾身,凑近,像是猛兽扑向猎物,将鹿饮溪紧紧压在身下,柔软的唇瓣贴上去,往肩侧落下一枚吻。   温柔而珍重的亲吻、吸吮。   鹿饮溪咬紧下唇,攥紧身下床单,片刻后又松开,循环往复,床单逐渐被揉得发皱。   直到白皙的肩膀留下一枚淤痕,她才满意地起身,居高临下,望着鹿饮溪。   鹿饮溪眼中眸光晃动。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我的小红花不要断   *   感谢在2021-04-05 23:49:39~2021-04-06 23:58: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舟下云影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肉包子、宇希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无今天当攻了吗? 36瓶;木鸽 20瓶;黎小瑾呀、48337504 14瓶;不过一颗尘埃 10瓶;孤卿 6瓶;bolinnn、17585794 2瓶;---、陌上公子夜白、远鱼、妈妈木的高级手麦、青绯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生命   *   她躺在简清身下, 衣衫凌乱,面色潮红。   简清伸手捧过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她眼尾的泪痣, 目光在她脸上流连。   随后,俯身而下,亲吻眼尾那颗褐色泪痣。   身子几乎软化成了一滩水, 鹿饮溪闭上眼睛,双手攀住简清的肩膀, 紧张得整个身子在微微发颤。   薄雪般的冷香, 与草木般的清香糅合在一起,身上的人宛如在细细品尝一道美味佳肴,唇瓣从她的眼尾流连到通红的耳尖,自上而下,含住耳垂,探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刺激太大,身下急促的喘.息声,瞬间化作一道惊呼。   身上人放过玲珑小巧的耳垂, 转而亲吻她的脸颊、鼻翼、唇角、下颌,呢喃般, 低声问:“要不要?”   耳鬓厮磨间,她被吻得晕头转向,面红耳赤, 全然无法思考, 嗫嚅片刻,下意识就要应一声“嗯”。   刚张开唇,猛然反应过来, 脱口而出回应的是一声:“不要……”   声音尚有些动情后的嘶哑。   她还没有做好在一起的打算。   热情的亲吻骤然停下,简清没料到会被拒绝,怔了片刻,撑起身子,看着鹿饮溪,揣摩她面部流露的每一丝表情。   鹿饮溪垂下眼帘,躲避简清的视线,不敢看她。   灼热的温度一点一点褪去,脑海渐渐清明。   良久,简清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又吻了吻她的唇角,替她拢好睡袍,然后翻身起开,走出了卧室。   回卧室后,她看见鹿饮溪缩在被窝里,抱着玩偶熊,出神地抚摸唇角。   她走过去,关了灯,钻进被窝,把玩偶熊丢到床角,把人抱进自己怀中。   从背后拥住,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做,只是抱着。   鹿饮溪缩在简清怀里,闷声问:“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拒绝是你的权利。”简清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头发,体贴道,“你还小,慢慢来。”   生理年龄才20周岁,就算过了年,虚岁也才21。   鹿饮溪不想和她差个辈分,反驳说:“我25了,过了年虚岁就26,不小了,你周岁才29,我们可以说只差了3岁!”   25岁以前,人们总喜欢说虚岁,把自己往年长了说,一旦过了25,就喜欢算周岁,把自己往小了说。   可喜欢上了一个年长者,鹿饮溪情愿把自己年龄算大些,把她的年龄算小些,彼此的距离越近越好。 4、5岁的年龄差,和9、10岁年龄差,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简清勾了勾唇,莞尔道:“那你想么?”   鹿饮溪闻言,反应过来她的言下之意,红着脸摇头:“不想。”   又说:“你给我点时间。”   简清闭上眼睛,平静地嗯了一声:“等你。”   等她放下所有顾虑,真心实意愿意留在自己身边。   鹿饮溪说:“不用等,如果……如果你遇上了别的喜欢的人,如果对方也喜欢你,你就不用顾虑我,唔――”   剩下的话没说话,就被简清用手心捂住了嘴。   “安静,睡觉。”   “喔……”   鼻翼萦绕着清冽的冷香,身体被温暖的怀抱包裹,鹿饮溪安静下来,数着彼此的心跳,一点点平复心绪,将要入睡时,隐约听到耳畔传来一句淡淡的:“不要言不由衷,你会哭鼻子的。”   言不由衷么……   确实,言不由衷了……   可在没有确认关系、无法给出长相守承诺的情况下,她有什么资格,要求对方在等待期必须一心一意只喜欢她一个人?   简清又亲了亲鹿饮溪的发丝,等怀中人慢慢陷入沉睡。   她当然可以展现出理性,体贴,包容的姿态。   肉.体的占有算什么?   她要的,是如氧气一般,点点滴滴,方方面面,渗透到这个人的生活中、感情中。   她要这个人,永远也离不开她。   *   第二日,鹿饮溪和剧组请了一上午的假。   简清上午还要留在校区,上三节的理论课。   10:30下课,学生陆陆续续散去,她背对着鹿饮溪,边擦黑板,边问:“接下来想去哪玩?”   鹿饮溪也拿去一块黑板擦,帮她擦:“不去太远的地方,你下午还要回医院上班,我们就在学校里逛一逛。”   江州大学校园风景是全国出了名的优美,每年寒暑假都有不少观光的游客。   只是医学院这边的校区,不如隔壁语言文学历史一类的学院人文气息浓厚,隔壁教学楼命名都是什么宁静楼、致远楼,医学院这边,都是干巴巴的1号楼、2号楼、3号楼……   简清:“那带你去生命科学馆看看。”   全国各所医学院,都有一栋独有的生命科学馆,每个医学专业的学生,都要在这里接受生命教育。   这里是还没下临床的学生,学会尊重科学、敬畏生命的起点。   生命科学馆毗邻湖畔,鹿饮溪远远望见了上次那个湖心亭。   简清顺着她的视线,也望过去,说:“等到了冬天,我带你来看雪。”   鹿饮溪笑一笑,没说话,转移话题问:“馆里都有什么标本?”   简清回答:“虫鱼鸟兽、五脏六腑、胚胎、婴儿、成年人……各种标本。”   天气渐热,剧组的摄影棚温度更高,已经有人开始穿短袖;校园绿荫遍布,学生多数还是着长袖长裤。   简清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长款外套,腰带束身,长款外套长至膝盖以上,露出一截笔直白皙的小腿。   身量修长,气质惹眼,浓郁深沉的墨绿色,反衬得她肤色白皙透亮。   走在校园里,时不时有人回头望她,成群结伴的学生还会指给同伴看,和同伴窃窃私语,说那个就是传说中医学院最好看的老师……   长得好看的教师,总容易受到学生的青睐。   鹿饮溪和简清并肩而行,也时不时转过头看她,嘀咕说:“我也想当你的学生。”   怎么学生时代就没碰上她这么好看的老师……   简清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说:“她们是距离产生美。”   在这个校区,一周只上几节理论课,师生接触不多,学生也只是听课,会给她套上各种美好的滤镜,到了医院,科室的实习生成了被压榨的劳动力,查房时被她提问、被她冷冰冰瞪,就滤镜破碎,巴不得躲着她了。   非寒暑假期间,生命科学馆只对本校人士开放,刷卡进入。   简清提前把魏明明的学生卡借了来,给鹿饮溪用,她自己刷职工卡进入。   展览一区是虫鱼鸟兽的标本。   简清看着一只被吊睛白额的老虎,介绍说: “一个校友捐赠的华南虎标本。”   “说到校友,我想起一句调侃。”   “什么?”   鹿饮溪说:“有成就的、回学校捐钱的,叫杰出校友,其他普通人,就是往届毕业生。”   简清淡淡一笑:“学医挣得不多,不如隔壁农学院、商学院校友捐得多。”   医学院出来的毕业生,多数在医疗机构、卫生行政部门就业,到了一定年岁,或许能赢得一些名望,但挣得不多,捐赠这种事,还要仰赖医药公司的那些校友、以及社会慈善企业家。   简清话音落地,迎面走来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位成熟漂亮的女性。   鹿饮溪停下步伐,简清也敛了唇边的笑容。   “简总,这是我们生命馆的展览一区,主要是一些珍稀动植物的标本,像华南虎、绿孔雀、丹顶鹤……”   生命观的讲解员温声细语讲解,陪同简晏参观的领导脸上皆挂着热络的笑,校宣传办的科员对着他们不断拍照。   简晏视线扫过简清和鹿饮溪。   简清视线略过她,拉着鹿饮溪站到一边,和校领导问好。   陪同的校领导不知她和简晏的关系,给两人做了个简短的介绍,然后目光在两个人之间看来看去,调侃说:“简总和简老师长得有些像,还都姓简,像一对姐妹花啊。”   简晏颔首微笑道:“张校长说笑了,简清老师一看就是有文化的知识分子,气度不凡,哪里是我这个做生意的能比得上的?”   校领导们忙恭维简晏说什么最美企业家、人美心美、年轻有为……   简清听得耳朵起茧,和校领导们道别,拉着鹿饮溪去二区逛。   二区是人体器官的标本。   鹿饮溪看着展柜里的心肝脾肺肾,问简清:“她怎么也来学校了?”   简清语气有些淡淡的嘲讽:“慈善企业家,来做慈善了。”   捐钱给江州大学的医学院,拉拢医学界人士,为进军医药行业做准备。   鹿饮溪喔了一声,不太关心,点了点玻璃柜中一颗棕黑色的肺,转移话题说:“你看,不能抽烟,没抽烟的肺和抽烟的肺简直天差地别,这样的肺,罹患肺癌的概率当然高,天天烟熏烟燎的,换我我也罢工不干。”   简清轻声说:“我从不抽烟。”顿了顿,继续补充,“也不酗酒,没有不良嗜好,平时花销不大。”   潜台词是:很能攒钱,很适合当伴侣。   鹿饮溪领悟到她的潜台词,一颗心怦怦跳,却又不能回应什么,只好拉着她逛到了另一个展柜。   这个展柜里,有很多逝去的小生命,展示的是从一个小小的胚胎到逐渐成型的婴儿标本。   简清弯下腰,看着一个长得像小蝌蚪的胚胎,科普说:“这个阶段,它的四肢还没完全分化,不过已经有了心脏,会扑通扑通跳,眼睛和血管也在发育中。”   “它从成万上亿个精子中脱颖而出,避开白细胞的吞噬,挤进卵细胞中,形成了1mm大小的受精卵,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不断分裂,在这个分裂过程中,就可能发生这种情况――”   简清指了指另一个两个紧紧依偎在一块的婴儿。   “两个细胞无法彻底分裂,成了存活率不到万分之一的连体婴儿。这个,是我们这里最著名的‘微笑婴儿’。”   鹿饮溪看向那两个紧挨着的婴儿。   不似其他或皱巴巴,或狰狞,或肢体残缺,或少了一半大脑的婴儿,这两个连体婴儿都很漂亮,发育完整,肢体健全,眉目舒展,右边那个闭着眼睛,左边那个手臂屈起,放到嘴边,看上去像在啃手指。   最令人震撼的是,两个婴儿唇角都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死亡的气息,仿佛只是陷入宁静的沉睡,还做了一个美梦。   鹿饮溪望着这两个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个的世界婴儿,心头感慨万千。   她伸手勾了勾简清的尾指:“生命好神奇。”   从一个一毫米的受精卵,分裂发育成一个胚胎,分化出器官,组合成一个生命体,来到这个世界,期间每一环,只要有一个失误,睁眼看世界的机会就大大降低。   顺利出生后,足够幸运,长大成人,再于千千万万人之中,遇见一个喜欢的人,那个人恰好也喜欢你的概率有多小?   她足够幸运,喜欢上了身边这个人,这人也喜欢她。   也足够不幸,喜欢上的,是高高在上、虚无缥缈的月亮。   天亮之后,她要去哪里找月亮?   *   下午,鹿饮溪回剧组拍戏,简清回医院上班。   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彼此都无暇思考情情爱爱。   鹿饮溪离开医院后,泡咖啡的活由魏明明接任。   魏明明恭恭敬敬给简清端上热咖啡:“老板,小心烫。”   简清抿了一口,眉头微蹙:“怎么味道不太一样?”   魏明明凑过去看咖啡:“啊?不会吧?肯定没过期,我这个星期才买的。”   简清淡淡道:“没有以前的好喝。”   魏明明笑了:“老板,几块钱一包的咖啡,开水白糖加下去都一个味,能有啥不一样?你想小鹿了就直说!”   简清冷冰冰瞪她一眼,刚要开口反驳,出门会诊的张跃急匆匆走进办公室,径直走到简清面前,擦了一下额角的汗,尽量以冷静的口吻道:   “师姐,郊区那边的一个摄影棚失火了,我们这边的急诊科和烧伤科接到了下级医院转诊的通知,要送一批伤员过来,我打听了下,是小鹿那个剧组,我电话联系不上她,你有没有剧组其他人的联系方式?”   作者有话要说:  4000字,不短小了吧?   *小剧场   鹿饮溪(假装大度):你也可以喜欢上别人……   简清:是么,上回我相亲,你哭成了什么样了   Ps:出差,最近一周可能要隔日更,么么哒!   *   感谢在2021-04-06 23:58:44~2021-04-08 23:46: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深陷七五 2个;你的胖次我穿过、肉包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沐染 52瓶;思卿 13瓶;49728630 12瓶;不过一颗尘埃 10瓶;你的胖次我穿过、诀 5瓶;青绯、17585794 3瓶;老白、妈妈木的高级手麦、远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火灾   *   下午三点, 日光渐弱,但影棚里有数盏照明、打光用的灯光,功率极高, 以致影棚温度也比其他地方高上几度,不少人都换上了夏装短袖。   兰舟站在百米之外,负手而立, 眺望远处燃烧的摄影棚:“这场戏拍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远处, 烈焰灼烧, 浓烟滚滚。   这是剧本中设定的一场火灾事故。   站在她身边的鹿饮溪,也从躺椅上站起来,望过去,眉头微蹙:“这也太逼真了……不是说大部分靠后期特效合成么?怎么真弄那么大的火?万一没控制好,太危险了,里面还有小孩呢……”   话音刚落,摄影棚内蓦然传出几道惊呼――   “着火了!快出来!”   “停下停拍!真着火了!快拿灭火器来!”   “快快报警!着火了”   现场顿时乱成一锅粥,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兰舟和鹿饮溪对视一眼,一同跑过去。   B组的钱导拿起大喇叭喊:“不要慌不要慌!我已经打了119、120!里面的人快点出来!道具组去把灭火器搬过来灭火!”   一个男演员牵着两个小孩从摄影棚里飞奔出来。   众人忙围上去, 替小孩检查伤口。   男演员劫后余生,瘫在地上, 腿软得起不来。   两个小孩惊魂未定,哇哇大哭。   副导演急得直跺脚:“还有两个娃呢?”   一共安排了4个小演员,都还不到7岁。   男演员伸手指了指正在燃烧的摄影棚, 气喘吁吁:“还、还在里面, 没跑出来……”   众人一听,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间, “噗通”一声――兰舟跳进不远处的人造水池中,全身湿透后,站起来,冲进正在燃烧的摄影棚。   为组建病房,剧组准备了不少白色床单白色棉被一类的物品。   鹿饮溪当机立断,扎起头发,扯过一条被单,也跳入水池中,然后站起来把被湿透的被单裹在身上,又拿了个口罩浸湿,遮掩口鼻,也冲进去。   滚滚浓烟裹着烧焦味扑面而来,噼里啪啦的火星在眼前爆开,依稀听见里面的哭喊声。   鹿饮溪呼喊两个小演员的名字。   兰舟高声回应:“在这里!最左边这里!”   鹿饮溪跑过去,看见兰舟两手各牵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小孩。   她连忙抱起其中一个,兰舟抱起另一个,然后往出口跑去。   鹿饮溪走在前面探路。   “小心!”兰舟把她往后扯。   一块熊熊燃烧的天花板脱落,“啪”一声砸到地上,堵住了去路。   额头上的汗大滴大滴滚下来,鹿饮溪脸色苍白,强装镇定,说:“谢谢……我们得再走快点,要塌下来了。”   摄影棚的天花板都是简答搭建而成,通过螺栓连接,容易松动,一经火烧,更是脆弱不堪。   刚才的出口被堵住,两大一小四个人蹲下,窝在一个转角处,回忆还有哪个出口。   浓雾阻挡了视线,可见度不到一米。   两人只能凭借记忆回忆方位。   鹿饮溪忽然想起:“左边,左边还有个侧门。”   兰舟问:“确定?”   鹿饮溪目光坚定:“确定。”   两人抱着小孩,站起来摸索,顺便搜寻有没有被困住人。   一路摸索到左侧门的位置。   两人惊喜地对视一眼,然后跑出门。   刚跑出去,跑远几部,回头一看,漫天火光映红了天幕,火舌席卷,接二连三,牵五挂四,邻近几个影棚一同被吞噬。   还好……   再晚几步就出不来了……   勇气几乎被耗光,双腿虚浮无力,鹿饮溪丢下被单,放下怀里的女孩,俯身撑着膝盖,缓了缓。   四周人密密匝匝,张着嘴,好像在和她说些什么,她有些听不清。   是不是吸入太多毒气,神志不清了?   身边的女孩躺在地上哭泣。   鹿饮溪听着她的哭声,神志渐渐回笼。   她拉着她又跑远了一些,然后蹲下,掀开她的衣服,检查五官、四肢、前胸后背,问: “有没有哪里被烫到烧到?”   小女孩指了指自己的小腿。   小腿处的裤脚有明显火烧的痕迹,鹿饮溪掀开一看,发现她的膝关节至踝关节的小腿处一片红。   兰舟说:“刚才她的小腿的裤子被烧着了。”   钱导让工作人员拿了酱油、牙膏、冰块过来:“快快快,哪里烧到了,烫到了,抹一抹!120在路上了!”   鹿饮溪拧头喊:“不要抹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要直接拿冰块敷,有烧伤的烫伤的都到水龙头底下冲冷水!”   往伤口抹乱七八糟的东西,对烧伤、烫伤没有任何增益作用,不仅容易引发感染,还影响医生对伤势的判断;冰块温度太低,也会冻伤皮肤。   说完,鹿饮溪抱起小孩,直奔露天水龙头。   跑得太急,冲过去时,水龙头旁边有些散乱的沙子,她不小心滑倒,摔了一跤。   她也顾不得自己,连忙爬起来,检查小孩有没有摔伤,确认无外伤后,让小孩站在水龙头底下,开冷水不断冲刷她的小腿。   这时候,褚宴从A组那边赶了过来,逐一检查伤员伤口。   四肢被烧伤的就到水龙头底下冲,躯体被烧伤不方便到水龙头底下的,就小心翼翼剪下衣物,用冷水不断清洗,直至救护车过来。   副导演清点人数,发现还有几个群众演员被困在里面。   119已经赶过来,众人围在场外,看消防员扑灭大火。   伤员陆续被运送到附近的医院。   跑出来的,大多是轻度烧伤,到医院简单处理一下就好;消防员也救出了几个人;还在里面的群演,才是生死未仆。   “小鹿,你的电话!”混乱中,制片人火急火燎地递过一个手机,“你的手机呢?你家里人咱打我这里来了?”   鹿饮溪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口袋空荡荡。   她看了眼火场。   落在里面了?   那早已经化作了一团灰烬。   可惜,手机里的备忘录记录了不少关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可能掉里面了。”鹿饮溪接过制片人的电话。   也许是简清的。   这个时候,她最想听见的,是简清的声音。   “喂,小鹿,听说你们剧组着火了?你有没有受伤啊?”   电话那头传来魏明明的声音。   “我没事……”鹿饮溪低头掀起裤脚。   只是膝盖处蹭破了皮,流了点血。   她问魏明明:“你怎么有我们组制片人的号码啊?”   “张跃那小子听说你们剧组起火了,又一直联系不上你,回来和老板说了这件事,老板打了个电话,要到了你们剧组制片人的号码。本来她要亲自打给你的,刚好有个患者呕血,她去看情况,让我来问一下。”   鹿饮溪低头踢了踢脚尖:“喔……我没事,手机可能掉起火的影棚里了,谢谢明明,顺便让简老师别担心,消防员和120都过来了。”   魏明明:“嗯嗯,那你自己多注意点,照顾好自己。”   又叮嘱了几句,魏明明挂断了电话。   *   经过两个小时,傍晚时分,大火终于被扑灭。   导演和制片团队做完笔录后,第一时间前往医院探望伤员。   兰舟作为主演之一,也去表示慰问。   鹿饮溪跟着她一块回市区的附一医院。   万幸没有死亡人员。   多数人员是I度烧伤,有几个工作人员浅II度烧伤,两个群演深II度烧伤,制片人和伤员保证承担后续所有医疗费用,并按相关规定进行赔偿。   从医院出来,鹿饮溪去商场买了个新手机新号码,然后第一时间存下简清的号码,走到简清的公寓,打算亲自告诉她新号码。   刚乘坐电梯上楼,走出电梯口,迎面撞见拎着几个袋子准备出门的简清。   简清看见她,停下步伐,把她从上往下打量一番。   鹿饮溪看见她,冷哼一声,问:“你急着出门,要去哪?”   语气有几分埋怨。   怨她不懂关心问候人,怨她不是第一个打电话过来,而是让魏明明联系她。   她那时候,最想听见的,是简清的声音。   理智上能接受工作时间内她把工作放第一位,感情上,还是会忍不住难过失落。   简清没回答,也没寒暄问候浪费时间,直接把她拖进家里。   鹿饮溪走路还有些一瘸一拐,简清目光落到她的腿上,把她摁到沙发上坐下,掀开她的裤脚查看。   双腿膝盖处贴了两块纱布,纱布被血染红。   简清从刚才几个袋子中,取出药品和消毒品,在桌上摆好,带上医用手套,洗手。   鹿饮溪翻了翻简清的袋子,袋子里,除了药品,还有一部崭新的手机。   她放柔了声音,问简清:“你刚刚是打算来找我?”   还给她准备好了药品和新手机。   简清嗯了一声,说:“伤口要重新处理一下,有沙子没挑出来。”   鹿饮溪把脚缩回来:“我想先洗个澡,浑身上下都是烧焦味,难受。”   她自己跑去简清卧室里的那间浴室,往浴缸里灌好热水和泡沫,膝盖尽量曲起,不碰水。   简清搬了张小椅子,坐在浴缸边,看鹿饮溪洗澡。   身体几乎被泡沫遮住,鹿饮溪这回没有多少羞涩的心情。   她还没从下午那场火灾中彻底走出来,有些后怕。   怕再也见不到简清。   如今,简清真真切切地待在她身边,看着她,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不指望简清对她的伤口有多大的感触,对于在肿瘤科呆久了的医生来说,只要不涉及生死,这种擦伤根本算不得什么伤。   简清打开淋浴,调试水温,说:“我帮你洗头。”   鹿饮溪泡得双脸通红,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头枕在浴缸边缘,乌黑浓密的长发躺在简清手臂间,逐渐被温水打湿。   发丝沾上了白色泡沫,纤长的手指穿梭在发间,时不时轻轻揉按头皮。   鹿饮溪闭上眼睛,舒服得昏昏欲睡。   昏昏沉沉间,她问简清:“你是不是帮别的女孩子洗过头发?”   这么熟练……   “嗯。”   鹿饮溪小声轻哼:“难怪手法这么熟练。”   简清解释:“以前帮妹妹洗过。”   是亲人,不是别的什么暧昧对象。   鹿饮溪便不计较了。   从浴室出来,她又躺在简清的腿上,让人帮自己吹干头发,自己絮絮叨叨说着话。   没有说火中救人、舍生忘死的事迹,只是枕在她腿上,诉说当时的害怕。   简清拨弄着她的头发,耐心倾听。   吹完了头发,简清开始处理鹿饮溪膝盖处的伤口。   鹿饮溪为转移刺痛感,开始刷手机。   火灾现场的视频在网上流传开,网友在猜测是哪个剧组失火。   明星的粉丝们有的在担心,有的在否认,澄清不是自家明星所在剧组失火。   简清把嵌进肉里的小沙砾挑出去,细心地清理消毒。   清理完毕,鹿饮溪刚要缩回,简清忽然捏住她的脚,俯身亲吻她的脚踝。   作者有话要说:  还没回家,待会要赶飞机,这章是用手机断断续续码完的,你们看到的是在机场新鲜出炉的一章火灾戏份哈哈哈哈~   精力有限,鸽了你们好几天,实在对不起(鞠躬_(:з」∠)_   *感谢在2021-04-08 23:46:34~2021-04-13 20:40: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肉包子 2个;木鸽、深陷七五、狐狸头秃啦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丶 22瓶;林 20瓶;思卿 13瓶;阿珍要吃饭 12瓶;你的胖次我穿过、十二和太、陌上人如~、李系居咩 10瓶;17585794 7瓶;今天筝扬更新了吗、日月玩家 5瓶;小鸽手、小雨 4瓶;湫湫湫 2瓶;远鱼、妈妈木的高级手麦、老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规划   *   强烈的酥麻感自脚踝处传来, 电流般密密麻麻,鹿饮溪绷直了脚背,蜷起脚趾, 脸颊登时红透。   “你……你……”   柔软冰凉的唇瓣贴在脚踝上,她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好咬了咬唇, 撇开头。   膝盖受伤,鹿饮溪没穿长款睡袍, 只简单裹了条不过膝的白色浴巾, 修长笔直的小腿被简清托在手中。   俯身在脚踝落下一个亲吻后,简清直起身子,红着耳朵,面不改色,从下至上,用目光描摹她的躯体,认真得像在端详一副画。   目光太过直白,鹿饮溪低声喝止:“不许看,再看要收费!”   简清松开手, 移开目光。   眼神游移了几秒,耳朵的热度不降反增。   她捏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坦然地对上鹿饮溪的视线,转移话题,问:“晚饭想吃什么?”   这小孩一定还没吃饭。   鹿饮溪红着脸, 把脚往回缩了缩, 摸了摸肚子,说:“想吃面。”   简清站起身,去厨房煮面。   鹿饮溪披了件外套, 跟着她去厨房,看她下厨。   简清算是北方人,家里常备各种面食,鹿饮溪是南方人,几顿没吃米饭就要嚷嚷想吃米饭,偶尔才吃一两回面条,当作调剂。   简清问鹿饮溪:“想吃什么面?”   鹿饮溪受宠若惊:“今天我能自己点餐?”   她不挑食,很好养活,一般都是简清做什么,她就吃什么。   简清点头:“你点。”   鹿饮溪问:“你都会?”   简清说:“不会的,我现学。”   下厨,无非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各种食材组合拼凑。   “那我想吃臊子面,带汤的,酸辣开胃的。”   这个简清会做。   肉块、胡萝卜、木耳等食材切丁翻炒。   自从知道鹿饮溪喜欢吃香辣口味的食物,简清出差时会带各地的辣椒酱、麻椒酱回来调制储备,做饭炒菜时加一两勺。   鹿饮溪打开冰箱,看见了满满当当的食物。   她问简清:“你一个人买那么多菜干嘛?”   简清边切菜边回答:“火灾事故后,你们剧组肯定会暂停拍摄一段时间。”   剧组暂停拍摄,鹿饮溪就会回来住。   鹿饮溪领悟过来。   简清刚才不仅是去找她,更是想要接她回来。   把冰箱都填满了……   她在冰箱面前站了会儿,挑了些蔬菜出来,准备做一盘沙拉。   厨房烟火缭绕。   案板上的“笃笃”切菜声,洗菜的流水“哗啦”声,声声入耳。   白天的担惊受怕,在厨房的烟火气息里,逐渐消弭。   她像一只逃回洞穴的小动物,在这里,感受到了家的温馨与安心。   外婆去世后,连顾明玉都无法给予她的温馨感,她在这个世界、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了。   记录着这个世界信息的手机,已经葬身火海之中,某部分信念仿佛随着手机一同被火舌吞噬。   鹿饮溪头一回产生了“不如留在这里”的念头。   就算这只是一个梦境,目前也是一个美梦。   她将拥有一个很好的爱人,一个温馨的家庭,一些出色的朋友,还有多出来的年轻岁月。   虚拟与现实的天平,逐渐倾斜。   *   等到臊子面出锅上桌,鹿饮溪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囫囵吞了几口,往空荡荡的胃里填了点东西。   简清去浴室洗澡,洗去厨房的烟火气,再出来,身上又带着薄雪般,沁人心脾的冷香。   她坐在沙发上,浓密的长发撩到左侧,用白色毛巾拨弄擦拭,乌发的黑,与手臂的白,形成鲜明的对比。   鹿饮溪从餐桌这边望过去,欣赏美人出浴时氤氲朦胧的美感。   沐浴后,睡梦中,是她最风情万种的两个时候。   不带爱慕的色彩,单纯从女性美的角度去欣赏,她也值得入画。   鹿饮溪忍不住为只有自己能看到这样的简清,而窃喜。   笑意挂在唇边,她低头慢条斯理吃臊子面和蔬菜沙拉,简清在沙发上吹头发,视线扫过去,看着她吃东西,满足感和愉悦感便充斥于胸。   心情变得很容易满足,开心只是一个对视的事情,甚至不需要对话,只是同处一室,足矣。   用了晚餐,鹿饮溪把碗筷丢给洗碗机,简单洗漱后,一蹦一跳跑到沙发前,抱起一个玩偶坐下,看简清吹头发。   看着看着,就抢过吹风机,要帮她吹。   吹到七分干,停下。   简清拨了拨长发,站起来,看着鹿饮溪,说:“我去书房写论文。”   鹿饮溪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拉住她的衣角:“什么课题?明天我帮你找参考文献,你今晚陪我聊聊天。”   简清说:“魏明明会找。”   找参考文献这种事,简清一般交给魏明明做,如果是英文的,还会让她翻译成中文,锻炼她的英文水平。   魏明明目前是专硕,论文这一块的要求不高,但她有读博的打算,必须要锻炼她的英文水平和学术能力。   鹿饮溪说:“我可以帮你录入统计数据。”   简清似笑非笑:“这个,魏明明和张跃都会。”   鹿饮溪暂时想不出来还能帮她做什么,可又实在想让她多陪陪自己,便攥着她的衣角,不松开,低头冥思苦想。   简清给出解决之道:“6元,陪聊30分钟。”   鹿饮溪抬起头,眉开眼笑:“还真是……”   物美价廉。   “先付定金!”她给简清转了3元,然后拉着人跑到阳台上看星星,聊天。   简清在阳台上新安装了两个藤篮吊椅,鹿饮溪一眼瞧见,跑过去,坐上其中一个,荡秋千般前后晃荡。   简清也坐过去,小幅度地前后摆动,眺望夜空。   吹着夜风,鹿饮溪边晃边闲聊:“你有没有去过X市啊?”   “去过,参加学术会议。”   医生极少有假期,哪怕明面上规定有年假,但批不批假还是要看科主任,若科主任是个全年无休的工作狂,底下的人也不好意思休假,只能趁着参加学术会议时,四处走走逛逛。   鹿饮溪回忆说:“我记得臊子面也是那边的一大特色,那边大街小巷,到处都是面食和肉夹馍了,还有一种我写不出名字来的面,biang biang面,挺有意思的。”   简清说:“你喜欢去,我下次带你去。”   说完,她掏出手机,开始查看今年的X市,有没有什么国家级的学术会议。   一般今年的学术会议,在去年年末就需向卫健委医政科申报、登记、备案,举办前一个月开始发放邀请函。   “下个月没有,等再下个月再看。”   鹿饮溪小声哼了哼,心里酸酸的:“你哪里有时间陪我去?连个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她还记的,下午第一时间接到的电话,是魏明明打过来的,不是她打过来的。   她就不怕自己发生什么意外吗?   简清听出鹿饮溪言语中的埋怨,收了手机,轻声道歉:“对不起。”   鹿饮溪摇摇头,看着夜空,温声说:“这个才没必要道歉。”   她拎得清,记挂一个人,是情分,不是本分。   情分的东西,没确认关系前,没有资格指摘。   何况――   “老师教导学生,解放军保护百姓,医生守护病人,在其位谋其职而已。”鹿饮溪想得通,很会自我疏解情绪,“我不生气,但我要扣费,6元陪聊费打折,变5元了。”   当做小小的报复。   简清看着她,微微一笑,没有作声。   鹿饮溪抿了抿唇:“我渴了,你要喝什么饮料?”   “柠檬水。”   鹿饮溪走进去,拿出两个高脚杯,切了几片柠檬,加入几勺蜂蜜、几块冰块,倒入凉水,插两根吸管,两杯柠檬水就制成了。   她递给简清一杯,然后坐回吊椅上,继续晃荡。   不小心溅出一些水渍,洒了一两滴在左手的表盖上。   鹿饮溪连忙擦拭表盖。   不算什么值钱的名牌手表,只是一个普通的智能手表,但她极为珍视。   这是简清送她的第一个礼物。   ――虽然是在怀疑她有病的情况下送的。   鹿饮溪摸了摸表盖,忽然间想通了一点,转头问简清:“下午那个时候,你是不是猜到我没什么事,才不紧张我的?”   简清点点头。   她第一时间打开了智能手表的定位,查看鹿饮溪的位置。   定位也一直都有显示,表在人在。   她猜到鹿饮溪大概率是安全无恙的。   下一秒,又摇了摇头,反驳说:“我紧张。”   没有不紧张她。   鹿饮溪愣了一下,随后轻轻喔了一声,咬了咬吸管,压下唇角的笑意。   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这杯柠檬水蜂蜜放多了,怎么这么甜……   甜到她觉得夜风熏得人醉。   过了会儿,她又问简清:“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在一起了,要面对很大的阻力?”   相比娱乐圈的风气开放、同性恋/单身主义者众多,医院属于较为传统的体制内,时常面临上级、同事、患者的催婚与做媒,在这种环境中,少有选择不婚的,出柜更是罕见。   简清转过头,凝视鹿饮溪的眉心,回答说:“想过。”   她是个很有计划性的人。   就好比,她不会漫无目的逛街,一定是计划好了行程路线,要购买的物品才会出门。   她若想和一个女性在一块,一定会做好方方面面的考量。   她计划好了未来的很多,她不会去形婚,她去了解可以保障同性伴侣权利的意向监护政策、财产公证政策;去了解保险相关规定;她给两人制定了一套保险购买方案;她筹划设立一笔家庭储备资金……   没有计划浪漫的告白,不曾诉说浓烈的爱意,只是在认真地规划两个人的未来。   做了很多,说出口的话只有“想过”二字。   鹿饮溪了解简清的性子,简清说“想过”,那背后必定伴随着行动。   简清有长期规划,但她没有,无论是事业,还是感情,她都只有短期的目标,只设立到明年的目标。   想要长久的陪伴,仅依靠爱是不够的,爱能够续航,但经济能力是基础,抗风险能力是保障,否则,生活随便一个波浪打过来,都会成为人仰马翻的惊涛骇浪。   简清顾虑她年龄小,愿意等待她的成长,但她不能拖简清的后腿。   如果彼此下定决心要走一条人更少、更崎岖的路,她需要把目光放长远一些。   *   晚上九点,鹿饮溪果然收到了剧组停工三天的通知。   剧组本打算拍一场火灾事故,没想到弄假成真,真酿了一场事故。   有关部门要对剧组进行调查取证,彻查失火原因,剧组还要处理伤员的善后工作和网络舆论工作,主演们需要安抚粉丝的情绪,对媒体记者做一个交代。   鹿饮溪有了三天的假期。   第一天,她收到简清的数位板礼物。   “你喜欢画画,送你个绘画板。”   她去市场挑了块蓝田玉,刻上她的姓和简清的姓,当回礼。   第二天,她用简清赠送的数位板,画烫伤、烧伤的科普漫,尤其强调,烫伤烧伤后,第一时间是不断用冷水冲刷、或浸泡烫伤处30分钟以上,而非涂抹乱七八糟的油、酱油、牙膏、紫药水等物品。   晚上,简清带回来一对鹿角坠饰的耳坠。   医生在岗不可以带耳饰,她一开始就没打耳洞,耳坠自然也是送给鹿饮溪的。   鹿饮溪对镜戴耳坠,笑着调侃说:“又是鹿角项链,又是鹿角耳饰,下次,你是不是要送一头小鹿给我。”   简清一本正经回答:“你喜欢的话,可以考虑。”   她变得很大方,像一条春心萌动的恶龙,恶龙看到所有闪闪发光的宝贝,都喜欢薅出来送人,哄人开心。   鹿饮溪暂时想不出什么回礼,就画了一只小鹿,送给简清当社交聊天工具的头像。   简清的头像要么是系统自带的,要么是纯白的,鹿饮溪替她把所有头像都换成了一只漫画版的麋鹿。   第三天晚上,简清下班回来,递给鹿饮溪一个文件袋。   鹿饮溪边拆边开玩笑:“今天的礼物,是五百万的支票嘛?”   “不是。”简清看着她,微微一笑,心头有些忐忑,面容却是一派平静,“是一些病历和文献资料,是想告诉你,我有……精神疾病的家族史。”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说:烫伤生活中挺常见的,可以记一下正确的处理方式。拿我自己举例,今年年初,我的手背也被100℃的开水烫伤,处理方式是:立刻跑到水龙头底下,用冷水冲手,家里没有烫伤膏,我就点外卖送药,30分钟内骑手送了一支烫伤膏来。期间我拿了个盆装冰水,手背一直浸泡在冰水中,药送来后,擦干手抹药。当然,这算是轻度的、小面积的烫伤,可以自己处理,如果是比较严重的,第一时间也是用冷水冲刷或浸泡30分钟,然后用一块干净的布包住,去急诊寻求医生帮助,千万千万,不要抹酱油、牙膏等,保持创面清洁干净,避免感染。 第69章 坦诚   *   “就这件事嘛?”鹿饮溪面不改色打开文件袋, 看资料,“好的,我知道啦。”   简清微微挑眉, 问:“你不在意么?”   是因为没考虑要在一起,而不在意,还是因为无论她有什么家族史, 都不在意?   “我在意啊。”鹿饮溪捏着病历资料,低眉思索片刻, 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看向简清,莞尔一笑,眉眼盈盈,“你能告诉我这些,就是信任我,我对这点更在意。”   简清没有笑,一脸认真:“如果我们在一起了,如果有一天我生病了,你会很辛苦。”   鹿饮溪说:“那也只是如果, 你们肿瘤科还有不少癌症家族史的家属呢,还不是照样可以找媳妇找丈夫结婚生子过日子。”   简清说:“异性家庭, 有婚姻作为保障,有双方家庭可以作为支撑点。”   鹿饮溪笑意温柔:“拖后腿的家庭也不少见,抛妻弃子的家属也不少见, 如果我们在一起了, 如果你生病了,我当然会好好照顾你,因为, 换成是我生病,你也会好好照顾我;如果最后彼此不能在一起,也一定不是因为这点原因。”   又补充说:“如果是异性家庭,我确实会考虑更多,考虑彼此是否门当户对,考虑彼此经济条件、家族病史,但是,我和你,不可能在国内领证,我不需要把那些作为附加物来计算,我不需要考虑你是否是个经济适用的对象。所以,你有精神疾病的家族史,我知道了,但是,没关系。”   简清淡淡一笑,心头如释重负,应了声:“好。”   鹿饮溪收起病历和文献,回忆起了曾经的大学生活,半晌,轻轻叹了一声气,说:“那我也和你坦白一件事,我要是告诉你我这个人格只有高中文凭,你会不会惊讶?”   简清摇摇头:“学习能力比学历重要,学历,只是让你有更多的选择。”   鹿饮溪点点头,若有所思:“以前不是说要和你说说我的成辆历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她的母亲顾明玉,是某高校医学院教授兼附属医院心胸外科主任,为人冷硬又强势。   顾明玉工作繁忙,父亲去世后,她被丢给乡下的外婆照顾,母女俩关系十分冷淡。   10岁那年,她被顾明玉接回市里读书。   顾明玉冷硬强势了半辈子,冷不丁瞧见自己女儿在乡下养了几年,养得一幅懦懦软软好欺负的窝囊样,嫌弃得不行,直接把她送去了散打培训班。   后来在学校,女生被欺负了总爱抱着她胳膊哭鼻子,一哭她就心软,二话不说帮她们出头,把人打得鼻青脸肿,导致凶猎谕猓没人敢和她谈恋爱。   高考后,她被顾明玉所在的医学院录取。   八年制临床医学专业,本博连读。   八临实行末位淘汰制,期末成绩不合格的学生会降到五临专业(五年制临床医学),每逢期末月,学生的压力不亚于高考。   从高考后的暑假开始,顾明玉就安排她到附属医院见习,各个科室走马观花轮一遍,连行政后勤都不放过。   轮到肿瘤科时,出了一件事。   她因那件事放弃学医,只身北上,签了一家曾在医院拍摄医疗剧的影视公司,转行混娱乐圈。   当年,所有人都以为她得了失心疯,放着大好前程不要,辍学混娱乐圈。   顾明玉难得请了个假,飞到北京,连扇她好几巴掌,想打醒她。   结果人没打醒,母女俩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被彻底打断,往后几年,形同陌路。   娱乐圈也没那么好混。   签约不到两个月,经纪人就安排鹿饮溪陪酒。   鹿饮溪一开始以为是正常的应酬,谁知KTV里那些投资商一个劲揩油。   她直接一巴掌扇过去,又仗着练过几年,一脚快准狠踹人命根子,把人踹进了医院,连带投资项目也踹黄了,公司亏了一大笔钱,直接把她冷藏了一年。   那一年,公司不管她,她自己跑剧组,当群演,做兼职,省吃俭用,住北京最便宜的地下室,最落魄的时候,一整天就吃些开水烫青菜,饿得不行时,拼命灌水,撑饱肚子。   她遇到过很多想包养她的人。   男女都有。   她相貌清纯,带了点纤弱干净的书卷气,很招有钱人的喜欢,说看见她能回忆起初恋的感觉。   当然,一巴掌扇过去时,那些感觉通通成了错觉。   期间,顾明玉来找过鹿饮溪一回,冷嘲热讽一顿,要带她回家。   她不回。   顾明玉问:“是不是当年拍戏的时候看上了哪个明星,傻不愣登想追随他?”   鹿饮溪说:“我没追随谁,我就为我自己。小时候你没管过我,现在也不要干涉我的决定。”   前一句话,语气还算平静,后面一句,就沾了一丝怨。   顾明玉听了,好一会儿没说话,过了很久,才开口说:“我从农村走出来不容易,以前过得很苦,现在你的路我帮你铺好了,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鹿饮溪说:“我不需要。”   顾明玉点点头:“那我等着看你笑话。”说完就走了。   笑话没看成。许是否极泰来,被冷藏了一年,第三年,鹿饮溪报敛渭恿艘桓鲅⌒悖一炮而红。   半路出家,业务能力只能说勉强合格,全凭一张脸走到最后,所以有很多看不惯她的黑粉。   一开始,黑粉喜欢攻击她的学历,同组合其他艺人起码念了个专科,就她一个高中文凭,拉低平均学历,好low。   后来,她被扒出高考分数排潦∏耙话伲为追梦从某医科大学辍学,黑粉就不嘲了,改嘲她的业务能力,还散布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说她陪过酒,坐过台。   鹿饮溪确实没有唱跳方面的天赋,早早转行拍戏,在二十四岁那年,凭借某部电影,拿下最佳新人奖,自此慢慢在娱乐圈站稳脚跟。   顾明玉再没和她联系过。   倒是家里的叔叔伯伯姑姑婶婶,三天两头给她打电话,劝她回家低个头,服个软。   她不肯。   凭什么?她觉得自己没错,为什么要低头?   低头就会被顾明玉瞧不起。   她不要被自己的母亲瞧不起。   谁都不肯低头的结果就是:母女俩僵持到现在。   *   说到结尾,简清还没来得及发表什么看法,就被一个电话叫去肿瘤二区帮忙抢救。   鹿饮溪也跟了去。   今天的二区的值班医生是钱筱鱼,怀有几个月的身孕。   她大着肚子抢救完病人,看见鹿饮溪,就感叹:“小鹿,以前有你在的晚上感觉我们二区都特别平静,你是不是我们的幸运星?”   “是的话,我把幸运都传给宝宝。”鹿饮溪笑着摸了摸她的肚子,“什么时候才能开始不值夜班啊?”   钱筱鱼怀孕已有6个月,平时大家都不敢让她碰化疗药,有放疗回来或是刚做完PET-CT回来的病人也会主动离她远远的,每次简清作为二线和她搭班,都会选择留守医院。   “7个月可以不用值夜班,预产期前一个星期或许可以放个假。”钱筱鱼也摸了摸自己的大肚子,“我们科还好,像产科上回有个勇士,一直上班上到分娩,同事直接给抬进手术室卸货。”   鹿饮溪笑道:“都不容易。”   张跃凑过来:“鱼姐,小心立flag啊。”   值夜班时,绝不能说今晚很平静,一旦说了,十有八.九会迎来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钱筱鱼拍开张跃的脑袋:“丑东西走开,我家小宝贝要看小美女。”   张跃问:“是小兄弟?”   “是小棉袄。”   张跃恬不知耻又凑过来:“同性相斥,异性相吸。”   “谁给你的自信?”   正笑闹着,值班护士匆匆走进办公室:“小鱼医生,32床报危急值。”   钱筱鱼一拍张跃脑袋:“你个乌鸦嘴。”   张跃瞬间收起嬉皮笑脸,拿起iPad调出病历走向病房:“我去看看,鱼姐你登记。”   危急值需要记录在危急值登记本和交接班本上,钱筱鱼拿出本子登记,在电脑上打开12床患者的病历。   之前的夜班,鹿饮溪体会到了一觉睡到天亮的舒适。   今天的夜班,鹿饮溪活在电话铃的恐惧中。   夜班人少,简清又被叫去楼上的血液科帮忙抢救,值班护士和值班医生在病房处理危急值。   检验科和影像科轮番打电话,上报危急值。   “鱼姐,6床报危急值,高钙血症,5.7mmol!”   “45床报危急值……”   “60床报危急值……”   “10床胸痛,被痛醒了,睡不着,要我们开药……诶,是桑桑,小鹿,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鹿饮溪在办公室里等简清回来,冷不丁听见桑桑的磷郑一愣:“桑桑不是一般月中才返院化疗么?怎么现在在医院?”   而且,简清也没和她说……   鹿饮溪向病房走去,看见那个小女孩,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瘦成了皮包骨头。   床边那个普通的、沧桑的老母亲,身子佝偻,头发花白,皮肤黝黑粗糙,十指粗短,叠着一层又一层的厚茧,指甲盖粗厚,指缝里布满黑泥。   她看见鹿饮溪,抹去眼角泪水,热情地递给鹿饮溪几个橘子:“小鹿医生,你来啦,吃橘子,吃橘子,我们自己种的。”   大山旮瘩里,夫妻俩抱着两大箱橘子,又是乘汽车又是坐火车,亲自送到省城的医院来的橘子。   作者有话要说:  赶榜单,有点乱,抱歉,我明天再修   *   感谢在2021-04-14 23:00:15~2021-04-14 23:57: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肉包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洛书 10瓶;余崖 5瓶;拾玖、远鱼、妈妈木的高级手麦、莫听风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安慰   *   寂静的夜晚, 是癌症患者癌痛最频繁的时候。   病房里,床柜上,亮着一盏静静暖暖的灯。   灯边放着一个红色塑料袋, 袋中装着满满当当的、拳头大小的橘子。   清甜的柑橘味在狭小的病房中散开,鹿饮溪坐在桑桑的床尾,把橘瓣的白色脉络摘得干干净净。   她记得, 简清喜欢这样吃橘子,剥得一干二净。   张跃站在床头, 给桑桑注射强效止痛药:“一下就好哦, 待会就不痛了。”   病床摇高,桑桑半躺在床上,小小的身子骨缩成一团,面容泛着病态的黄,眼里含着一包泪,小声描述癌痛:“好像有好多的蚂蚁在啃咬我的后背……”   癌痛,许多癌症患者,疼到无法入睡、想要自杀的疼痛。   张跃站在病床边,看着她, 又一次体会到无能为力的滋味。   他随手挤了些手消消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递给桑桑的母亲,让她剥给桑桑吃。   他温柔地安慰:“吃颗糖,甜甜的, 慢慢就不痛了。”   面对疾病, 言语的安慰太过苍白。   鹿饮溪给桑桑剥好橘子,拿出手机给她找动画片看。   她其实很乖,不需要哄, 大部分时候都是安静的,医生护士和她打招呼,她会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在妈妈面前,会忍着泪水,妈妈出门时,才窝在棉被里偷偷流泪。   不需要哄,但他们只是想帮这个小女孩转移一点注意力,好让疼痛没那么容易被感受到。   桑桑的妈妈也不在桑桑面前哭。   像现在,实在忍不住泪水时,会说:“我去装点热水。”然后提着保温壶,走出病房,蹲在走廊上流泪。   妈妈不在,桑桑嘴里含着糖,弱声弱气问张跃:“我明天可以出院吗?”   张跃推了推眼镜,回答说:“明天不行。”   “我想出院了……想去上学……想和同学玩……”   “等不痛了,等再好一点,就有机会上学了。”   上学、念书、和同学嬉戏,本是她这个年龄的小孩,最普通的事。   明知是安慰人的话,桑桑还是笑了一笑。   张跃摘下口罩,也咧嘴露出大白牙,大咧咧笑:“那我先回办公室,你有哪里不舒服,就拉那个铃,找护士姐姐,找我。”   他是管床医生,是接触患者,时间最长的医生。   入院记录是他写的,病史是他问的,医嘱是他下的,上级有什么内容要传达,也主要是他去谈话……   一切杂活、细活,都是他们这些尚在成长期的小医生去承担。   走出了病房,他看见了蹲在地上啜泣的母亲,走过去,也蹲下,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背,以示安慰。   桑桑的妈妈站起来,感谢张跃:“医生,那么晚了,麻烦你了。”   张跃说:“阿姨保重身体,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这都是我们的工作。”   等回到了办公室,不复患者面前的冷静沉着,倦怠和沮丧涌上心头,他摘下口罩,丢进黄色垃圾袋,洗手消毒后,坐在电脑前,看着那本厚厚的《肿瘤学》发呆。   简清抢救完病人回来,看见张跃耷拉着脑袋,拿笔敲他脑壳,问:“怎么又当鹌鹑?”   张跃抹了一把脸,合上书:“师姐,救不了啊,我读了那么年的书,连一个10岁的小孩都救不了啊……”   救死扶伤,在肿瘤科这两年,他救得了谁?   谁都救不了,只是在和一个又一个的患者告别。   简清坐在张跃旁边,平静地看着这个师弟兼下属。   多少医学生抱着救死扶伤的信念学医,但等真正走上临床,才会发现医疗的局限性。   医生不是神,很多时候也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逝去。   尤其在肿瘤科这个科室,再乐观开朗的人,也会被一次又一次的绝望捶打得掉层皮,忍不住自我怀疑存在的价值。   麻木不仁,倒成了最好的保护色。   但麻木也是一种压抑的表现,将负面情绪层层包裹起来,也许表面上看起来还不错,能承受,其实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未出现。   许多年轻医生,都会重复经历这样失望、绝望、自我怀疑的心情,换做从前,简清不会安抚,只会冷硬地嘲讽一句“要么接受,要么离开。”   如今,性情软化许多,给自家师弟灌了碗鸡汤:“每一个晚期癌症患者大概率要走向死亡,我们为什么要浪费时间资源去治疗、研究?因为十年前,我们国家癌症5年生存率是30.9%。十年后,上升到40.5%。十年,几百万医疗从业者、科研工作者、志愿者日日夜夜研究,换来的近10个百分点。张跃,微观来看,你救不了几个人,宏观来看,你可以成为下个十年生存率增长的一个百分点。”   这是一个充满绝望的领域,这是一个需要面对一次又一次失败的领域。   也许终其一生,都很难治愈几个病人,一生的贡献,也只是化作那百分之几的增长率。   可现代医学就是这样,它不是一个人施工的屋宇,医生、护士、患者……它是一群人,一瓦一砾、共同铸就的殿堂。   *   晚上11点,简清换下白大褂,去病房接鹿饮溪回家。   “老虎、小白兔、仓鼠……最后画一张,熊猫。”黑白线条勾勒的圆滚滚动物落在纤薄的A4纸上,纸张放到了枕边,陪伴瘦弱的小女孩入眠。   桑桑在药物作用下,逐渐陷入睡眠。   桑桑的母亲还在轻声倾诉桑桑小时候的故事。   说桑桑是留守儿童,小时候,她们都在外地务工,过年才能回一趟家,看看老人和小孩,早知道会有今天这个模样,当年不管再苦再累,她都该把桑桑养在身边。   如今,相伴的时日无多,再后悔也无济于事,只能在痛苦和煎熬中度过剩下的每一天。   鹿饮溪边听,边在纸上涂涂画画。   她小时候也是留守儿童。   被顾明玉丢到了乡下。   那时候乡下通讯不发达,不像现在人手一个智能手机,十里八乡,也就一台座机电话,想打电话听听母亲的声音,还要到别人家去,说些好话。   顾明玉从不会往家里打电话,从来都是外婆打给她,又怕打扰到她的工作,借着逢年过节的由头才敢打。   她把鹿饮溪丢到乡下的那些年,只回来过两次。   一次是冬天,过年,她带着年货回来,看见鹿饮溪,蹲下身子,张开手,想抱一抱许久未见的女儿。   那时,鹿饮溪已经有些认不出顾明玉的面孔,躲在外婆身后,怯怯地看着那个漂亮而陌生的女人,不肯喊妈妈,也不愿让人抱。   那个冷硬强势了半辈子的女人,看着她冻裂的小脸,背过身,偷偷抹泪。   夜晚,三个人窝在一张炕上睡觉。   鹿饮溪躺在中间,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见顾明玉和外婆说,已经在城里安顿好了,要接她们去过去住,城里的学校好,在乡下会耽误她的教育。   外婆不习惯城里的生活,也学不会普通话,就想在乡下种田养鸡,只说:“你把囡囡接走吧,我不去了,你还年轻,再找个男人搭伙过日子,要对囡囡好的。”   顾明玉叹了声气,说:“不找了,对她再好也是没血缘关系的,我不放心,她也还想着她爸。就让她再陪你几年,等要上初中了,我再接她出去。”   那次回来,顾明玉只待了三天。   那三天里,她被别的小孩欺负了,总算可以咬牙切齿地说一声:“我要回家告诉我妈!”   平时她说这种话,都会被嘲笑“你没有爸爸!”、“你妈妈不要你了!”   只有那三天,她可以堂堂正正地说一句“我要回家告诉我妈妈!”   三天后的清晨,她知道顾明玉要离开,躺在床上,装睡。   顾明玉亲吻她的脸颊,和她说再见,她不回应,等到顾明玉走远了,她才躲在被窝里呜咽。   第二次回来,是处理外婆的后事,她坐在院子的泥地上,嚎啕大哭,怨顾明玉的冷漠,恨顾明玉没有早点带外婆看病,自那之后,隔阂始深。   鹿饮溪望着桑桑的妈妈,慢慢红了眼眶。   这个母亲,在悔恨交加中,迅速苍老。   她想,如果有一天,她躺在了病床上,顾明玉会不会和眼前这个母亲一样,后悔不曾从小陪伴。   如果她留在了这个虚拟世界,再也无法在现实见到她,顾明玉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的,想她?   *   “今晚你们一个成了鹌鹑,一个成了兔子。”把鹿饮溪从病房接走,回到了家中,简清轻轻摸了一下她的眼尾,问:“为什么变兔子?”   鹿饮溪的眼眶还有些红,反问道:“桑桑的病情进展了?”   简清嗯了一声,淡声道:“全身多处转移。”   骨癌术后肺转移,已经算是晚期,原定方案是化疗缩小肺部病灶,再行手术切除,现在,病情再进展,二线治疗失败,再无药可用,身体也实在承受不住了。   “过两天,我会让张跃去问她们,想转三区的安宁病房,还是想回家。”   到了无药可医的地步,医生会和家属商量,转病区,还是出院。   不是所有病人都想要待在冷冰冰的医院,有些人,渴望在家里走完最后一程。   鹿饮溪的语气近乎质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怕你会难过。   简清没把这话说出口,看鹿饮溪忍泪水忍得肩膀一抖一抖,手指紧紧抓住沙发边缘,紧得指关节泛了白。   听闻一个人死亡,和亲眼目睹一个人挣扎地死去,是两种不同的感受。   后者痛苦许多。   简清伸手擦去鹿饮溪的泪水,把她抱进怀里,想告诉她:以后不要和癌症患者交朋友。   想了想,这话还是没说出口。   其实简清今晚的心情也不太美妙。   她今晚抢救的两个病人,双双抢救失败。   血液科那个,是个年轻女子,才24岁,大学毕业不久,入职体检,查出患有霍奇金淋巴瘤,入院治疗,有个男朋友,前两年一直不离不弃照顾,是血液科里口口相传人人夸赞的痴情男子,这几个月忽然失联,再也没出现。   年轻女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日复一日地望着窗外,直至今晚死亡,也未曾再见到男友最后一面。   这样的事情太多太多,临床上的生离死别逐渐榨干她的感情,目睹生死,目睹闹剧,目睹人心,情感阈值不断提高,变得难以共情,像一颗行将枯萎的老树。   不像怀中这个人,还会为人流泪,还有浓烈的、丰沛的情感,敏感细腻,年轻而美好。   她愿呵护这份细腻的美好,不再想破坏这份脆弱。   简清抱着鹿饮溪,安慰般轻轻拍打她的后背,问她:“难过程度分级,由低到高0~10级,你是几级?”   鹿饮溪眨了下眼睛,泪水从眼眶滑落,小声说:“8级。”   简清稍稍松开怀抱,看着她脸颊处的泪水,倏地凑近,将唇瓣落到脸颊上。   只贴合一秒,便松开。   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带着清香与柔软。   鹿饮溪愣住,眼睫上还挂着泪水,呆呆问:“如果……如果是10级呢?”   简清一言不发,目光落到鹿饮溪的红唇上,伸手,冰凉的指尖捏住她的下巴,抬起,稍稍侧脸,亲吻她柔软的唇。   作者有话要说:  鹿:如果……如果是10级呢?   简:那你是夸大,想骗亲亲   *   感谢在2021-04-14 23:57:48~2021-04-16 20:42: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沐染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きこりは木が白い. 2个;沐染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きこりは木が白い. 2个;舟下云影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きこりは木が白い. 5个;肉包子 2个;尼路班、我有一个朋友说、洛城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木鸽 27瓶;きこりは木が白い. 2瓶;妈妈木的高级手麦、远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1章 爱你   *   客厅静谧无声, 静得好似能听见自己的砰砰心跳声。   气息交缠,电流般的酥麻感覆盖全身,鹿饮溪下意识闭上眼睛。   闭上眼, 遮蔽了视觉,触觉与嗅觉更加清晰。   清冽的冷香,温热的呼吸, 若有似无的湿意,以及, 云絮般的柔软。   原来她的唇这么软……   思绪被这抹柔软占据, 强烈的欢喜冲淡了些许哀伤。   满腔爱意聚拢在心头,鹿饮溪想表达,却不知如何开口,也不敢开口。   只好轻轻碾磨唇,回应她的亲吻。   唇瓣冰冰凉凉,像是童年那会儿的冬天,从树叶上揭下一片冰叶子,含在唇边抿着。   只贴合了几秒,随即分开。   依旧是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安慰性质的吻, 不带任何情.欲色彩。   捏住下颌的松开,改为轻轻按住后脑勺。   简清抵着鹿饮溪的额, 蹭了蹭,轻声问:“现在几级?”   鹿饮溪睁开眼,被采撷过的红唇鲜艳欲滴, 嗫嚅着开口:“4级……”   简清静默地凝视她, 左手拇指指腹,轻轻刮蹭她饱满的下唇。   又痒又酥。   鹿饮溪忍不住轻啄了一下她的指腹。   简清动作一顿,眸光似水, 低头轻轻碰了一下鹿饮溪的额,然后站起身,移开目光,淡道:“剩下的,靠你自己。”   她进卧室重新洗浴,鹿饮溪坐在沙发上,揉着眼眶,安静地收拾情绪。   哀伤还在心底搁浅,安慰性质的亲吻,仅是止住了眼泪。   她默默思念医院里的那个小女孩。   记得初相识时,是在医院的一堵许愿墙前,她仰头看许愿墙上的便签,一低头,看见桑桑拉她的衣角,怯生生喊“姐姐”。   她以为桑桑被抛弃,想带去医生办公室找家属的联系方式。   她看到桑桑走路一瘸一拐,蹲下要抱她走,她却拉起裤脚,露出假肢,说是新脚脚,想多走一走,很久没走路了。   后来,她画画给桑桑看,给她科普癌细胞,手术治疗、放疗、化疗、免疫治疗……   那时,她刚来到这个陌生世界,惶恐不安,无所事事,那是她第一次学着帮助别人,第一次去接触病人,也是第一次知道,时隔多年,重返医疗环境的她,仍有一点存在价值。   桑桑才10岁,却已接近生命的倒计时。   自己10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在使小性子,在怨恨顾明玉没有带外婆看病,在担心顾明玉会给她找个新爸爸,在追少儿频道的动画片,在想学校的作业能不能少一点……   幼年丧父,遭受欺凌,她以为她的童年已足够惨淡,可这世上,有人甚至无法走完一段完整的童年。   越想越无法从低落抑郁的情绪中走出,鹿饮溪叹了一声气。   叹气的瞬间,她忽然有些释怀   ――不再眷恋残酷的医疗环境。   也许她真的不适合从医,这份敏感脆弱,悲天悯人,作为医生真是一种灾难,迟早会摧毁自我。   鹿饮溪回了卧室,拿上睡袍,进浴室淋了个热水澡。   等擦干头发出来,她抹着护手霜,看见简清盖着她的被子,半倚在床头,气定神闲翻阅她的画册。   怎么……   又要陪.睡……   鹿饮溪看着简清,挪步到床边,心头有些小诧异,却没问出声。   简清捧着画册翻阅,问:“这些素描画的是谁?”   没一个是她认识的。   鹿饮溪轻声解释:“是我的妈妈、老师、朋友。”   都是现实世界的人,当初,她怕在这个世界待久了,遗忘她们的面容,所以画下来,时时翻阅回忆。   简清点点头,反客为主,掀开被窝:“上来。”   鹿饮溪听话地钻进去。   陪.睡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没有躺下,双双靠坐在床头,看鹿饮溪的画册。   鹿饮溪用怀念的口吻,和简清介绍画册上每一个人物。   “这是我妈妈,我的相貌长得和她比较像,但性格没有遗传到,性格更像我爸。”   “这是我的师父,以前是个演员,后来转行当了导演。”   ……   一页一页翻过去,简清听得微微蹙眉,一声不吭。   如此明显的感情流露,鹿饮溪自然捕捉到了,问她:“怎么了?哪里没画好吗?”   简清合上画册,放到了床头柜上,没有说话。   少了一个人。   鹿饮溪的画册里,没有她的存在。   如同她母亲的画里,也没有她的存在。   鹿饮溪捏了捏简清的手心,软声道:“理我。”   不要总是这么沉默。   简清揉了揉她的脑袋,目光有些疲倦:“睡觉,困了。”   鹿饮溪嗯了一声,摁了几下床头的开关,把灯光调成昏黄色。   简清住得离医院近,晚上病区有抢救,值班医生都喜欢喊她过去当定海神针。   好比今天,她在医院上了一天的班,晚上又被叫去帮忙,早已身心俱疲,回来的第一件事,却是安慰自己。   鹿饮溪抱了她的一只手臂,轻轻揉按:“我帮你按摩。”   简清伸手把人捞到怀里:“陪.睡就好。”   真正的同床共枕。   枕在一个枕头上,脑袋紧挨在一块,凝视彼此的容颜。   鹿饮溪盯着简清的眼睛看,她的眼眸眸色偏深,清澈深邃,被这样清澈的目光的盯着,一颗心好像柔化成了一池水。   “睡觉要闭眼,你为什么不闭眼?”   简清没有回答,反问她:“睡觉要关灯,你为什么不关灯?”   鹿饮溪浅浅一笑:“你明知故问。”不舍得开灯,她怕黑。   简清伸手描了一下鹿饮溪的眉毛,缄默不语。   不敢闭眼,怕她会离开。   她的世界里,没有自己的存在。   她终会和自己母亲一样,抛下自己,离开自己。   鹿饮溪轻轻捂住简清的眼睛:“你快睡觉,明天要上班,养精蓄锐。”   简清扒下她的手,牵在手心,塞进被窝,听话地闭了眼。   手却没松开,怕她逃走一般,紧紧牵着。   鹿饮溪看着简清睡觉,数她的睫毛。   她确实累了,阖上的眼皮胶水粘住一般,困得再也睁不开,渐渐陷入沉睡。   可惜睡眠质量浅,稍微有些动静都会被惊醒。   迷迷糊糊中,听见身边人小声喊她:“简医生……简老师……简清……”   她懒得回应,只想睡觉。   不期然,额头落下一抹柔软,伴随了一句又低又轻的:“我好爱你啊。”   作者有话要说:  很短小的一章,我晚点再码一章吧,么么啾~~~   *   感谢在2021-04-16 20:42:19~2021-04-18 18:03: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沐染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肉包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半梦半醒 38瓶;黎小瑾呀、阿无今天当攻了吗? 20瓶;f 6瓶;拾玖、妈妈木的高级手麦、远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亲密   *   只有趁她睡着时, 才敢开口诉说的爱意。   鹿饮溪凝视简清沉静的睡容,半晌,又低头吻了吻她的额。   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跳动得厉害, 她怕吵醒她,只是屏声敛气,轻轻触碰。   一触即离, 观察她的面部表情,确认没有吵醒她, 才敢转开身, 背对她,调整心绪。   终于将爱意说出口,虽然是趁她睡熟时开口的,但愉悦的种子还是一颗颗的冒头,在心里开出成片的花来。   吸气、吐气,简单调整了呼吸频率,鹿饮溪转回身,与简清面对面,又偷偷地、轻轻地蹭了蹭她的鼻尖。   学过的所有的关于爱情的长篇大论理论分析, 都被抛到了脑后,此时此刻, 满心满眼只有亲昵的触碰。   不想戴眼罩了,鹿饮溪略微低下头,埋在她的肩侧, 就这么嗅着她的气息, 贴着她入眠。   连这样浅尝辄止的触碰,都像是偷来的。   鹿饮溪觉得自己真像个卑鄙无耻的小偷,明明无法给出在一起的承诺, 不敢回应她的喜欢,却擅自偷来了这份亲密的时光。   不仅卑鄙,还胆小。   连未来都不敢去想,像只乌龟,缩在壳里,假装不知道未来那些剧情,让那些结局都葬身火海之中,假装让那个现实世界的“鹿饮溪”也葬身火海之中,留下来的,是渴望留在简清身边的鹿饮溪。   苦涩和甜蜜心情,伴随着她,渐渐睡去。   第二日,鹿饮溪抢在简清之前醒来,准备好了早餐。   简清一如往常那般,安静地吃早餐,偶尔瞥一眼鹿饮溪。   吃完,准备上班时,她问鹿饮溪:“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鹿饮溪莞尔一笑:“剧组复工了,提前来附一采景,这几天我都在附一拍摄,中午晚上有空我们可以一块吃饭,你有空可以来看我们怎么拍戏。”   相比与她的喜悦外露,简清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只动了动耳朵,淡道:“那你就住这里。”   鹿饮溪忽然伸出手,捏了一下简清的耳朵。   猝不及防被偷袭,简清后退一步,捂住耳朵,挑眉看着鹿饮溪。   鹿饮溪指着她的耳朵,笑道:“它在跟我打招呼,我看到了。”   “幼稚。”简清轻轻弹了一下鹿饮溪的脑门,面无表情,移开目光,眨了两下眼,又见视线落到她身上,邀请道:“一块上班么?”   鹿饮溪摇头:“这个不行,剧组通知我们九点到医院后门的一辆大巴上集合,现在才七点三十分,我可没那么早上班。”   简清哦了一声,扎起头发,拎上包:“那我上班了。”   “等等――”鹿饮溪拉住她的衣角,“我不用那么早上班,但我要先去二区探望一个病人。”   所以,还是可以一块去医院的。   简清嗯了一声,不辨喜怒,只是牵过鹿饮溪的手,十指相扣。   *   剧组失火原因调查出来,没有对外界公布,因为是一个不满14岁的熊孩子玩油枪,导致的失火。   制片人骂了几句道具组没有看管好道具,也没法让个小孩承担责任,只好自认倒霉。   为了不耽误拍摄进度,原本定在四月中旬的附一采景,提前到了四月上旬。   附一清理出一栋老楼的其中一层,供给剧组拍摄。   这层原本是堆放档案等杂物的办公室,工作人员还在布景,没开始拍摄的演员,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聊天。   角落里还堆着一些没有及时清理出去的资料,有人拿起随手翻阅:“这边原来放人事档案吗?好多医生护士的履历资料。”   其他人也拿起来看,惊叹:“哇好多医生博士,连护士都是研究生毕业的。”   “不稀奇,你在这家医院一块砖砸下去,能砸到一片名校海归博士研究生。”   “学历这么高,一年能挣多少?”   “可能就十几二十万吧,这还算多的了,我有个在这家医院规培的堂弟,一个月就拿三、四千块,全年无休。”   有个男演员摇头嬉笑:“那也没我拍戏挣得多,我还是职高毕业的呢,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兰舟在看剧本,听到这话,抬起头说:“你这狭隘了啊,要是读书没用,你生病、你家里人生病的时候谁给你看病?地震的时候、非典的时候,医生要是没用,派你一个拍戏的上前线有用啊?”   那个男演员还是挤眉弄眼笑:“兰舟姐,这么维护医生,是不是看上哪个医生了?那个褚医生是不是?”   兰舟在片场不端架子,脾气好,能和所有人打成一片,大伙也爱和她开玩笑。   这些天,兰舟和褚宴走得近些,闲暇时大家一块玩桌游,他们两个也经常被凑到一队,大家就调侃他们郎才女貌有缘分。   被人调侃感情,兰舟不生气,只笑着劝说:“你说读书没用,那你以前给剧组投简历的时候,就没遇到被丢简历的情况?像我不是科班出身,最开始给剧组投简历,那些导演挑新人,就看新人是不是表演专业毕业的,野路子的简历直接丢垃圾桶,错失了多少机会?你们有些还在校的,可别信奉读书无用论,要好好念书,别还没成名,就把学业丢了。”   坐在她旁边的鹿饮,溪默默认同她的言论。   对普通人而言,教育能够改变一生。   好比顾明玉,那个年代,一个大山里没有文化的女性,一生的结局,一眼可以看到头   ――幼时扶持照顾兄弟姐妹,十几二十岁时,嫁个同村或邻村的男人,结婚生子,伺候丈夫、婆婆,一辈子就这么潦草书写。   可顾明玉从那个大山沟沟里走了出来,从本科一路念到博士,从社会底层,跨越到社会中层,乃至影响了后代。   鹿饮溪对她,始终怀有一份敬意。   只是她还在挂念桑桑的事,不愿多说话。   兰舟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了,今天心情不好?都没听你说话。”   鹿饮溪犹豫片刻,回答说:“一个朋友生病了,今早去探望她,情况不太好。。”   兰舟关切道:“什么病?我能帮忙吗?”   鹿饮溪摇摇头:“骨癌,时日不多了。”   除非这世上有神仙,否则,药石难医。   兰舟想了想,说:“治病我不会,但我们公司有成立一个儿童大病救助慈善基金会,有经济困难的家庭我这边可以帮忙。”   *   肿瘤二区办公室里,简清坐在电脑边,打开某个患者的影像检查结果,边展示病灶,边对魏明明进行教学讲解。   简单教学完,她嘱咐魏明明:“消化内镜室那边要招一个引导的临时工,我和内镜室的主任说了下,可以让桑桑的妈妈过去,只要每天上午的8点到12点去就好。你去和她说下,问她愿不愿意去。桑桑接下来转去三区的安宁病房,费用不会很高,工资够她们在这里住一两个月。”   魏明明低头在小本本上记录了一系列注意事项后,抬头问:“要转病区这事已经说了吗,还是我现在去说。”   有些病人和家属的脾气不好,动辄会骂人、凶人,劝病人出院、劝病人转区这种沟通工作,容易引发纠纷争执,简清一般交给张跃去做。   “张跃去问了,她们不回老家,想继续留在我们医院。对了,你在肿瘤科有一段时间了。下个星期开始,换你去做那些沟通工作。”   魏明明天生一张娃娃脸,长相稚气,颇有亲和力,对患者和家属也亲切,经常有人给她送水果送糖果送特产等小礼物,还有塞红包的。唯一缺点是心肠太软,不太忍心直接告诉患者及家属坏的检查结果,要先犹豫组织好久的措辞,才敢去沟通。   “好的。”上级的命令,魏明明只有点头应下,“那我先去问问桑桑的妈妈,愿不愿意去消化内镜室工作,如果愿意,以后她就可以不用出去打零工了,在医院里工作方便,消化内镜室里三区也近。”   简清嗯了声,让她去了。   没一会儿,魏明明红着眼眶回来,轻声问简清:“老板,她愿意去,她说工作多久都可以,但是可不可以留在二区治疗?”   简清抬头拒绝:“不可以,那张病床晚上有其他患者要住进来,今天之内办转科手续,写好转科病历。”   魏明明哦了声,转身又出了办公室,去病房里做沟通工作。   简清给一个病人开了药后,犹豫片刻,也跟去桑桑的病房看情况。   病房里,小女孩瘦骨嶙峋,躺在病床上,脸上挂着两行清泪。   简清走进去,站在床尾,看着她,目光冷淡。   桑桑虚弱得说不出话,只是不停流泪,看见简清来,眼里涌出了更多的泪水。   桑桑的妈妈坐在床头,也在抹泪,看见简清来,噗通一声跪在她面前,磕头,涕泪横流:“医生,你救救我的女儿!你救救我的女儿好不好!不要放弃她!我给你当牛做马!钱不够我上街讨饭也给你讨来……”   病房里其他的病人与家属,听见哭声,纷纷看过来,有的老病号,习以为常,一脸麻木,有新入院的患者,看到了未来的自己,不忍再看。   魏明明背过身去偷偷擦泪,简清弯下腰,搀扶起桑桑的妈妈,冷静地解释:“不是钱的问题,我们已经尽力了,她也已经尽力了,再行化疗身体无法耐受,随便一个副作用都可能要命。三区的安宁病房对姑息治疗更专业,有专门的心理辅导、社工志愿者,转去三区,去那里得到更好的人文关怀。”   原来在县医院治疗时,那边的医生只给了桑桑六个月的预期生存期。   如今,远超生存期,也超过了她的预期。   附一肿瘤一区、二区收治的患者,多是目前无法进行手术治疗,但还有希望救治、能够延缓生命的患者,床位要留给那些有希望的人,实在无法继续治疗的患者,只能劝他们回当地的医院,或者回家,再或者转入安宁病房。   简清给出选择:“现在能做的,要么转到三区,要么出院。”   两个选择,像是在冷酷无情地宣判死刑,桑桑的母亲趴在床头,抱着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简清想,这个时候,她应该是被怨恨的。   她转身出了病房,在走廊上,遇到了昨晚抢救失败死亡患者的女儿,她停下脚步。   家属看见她,流着泪颤声指责:“我当初就不应该把我爸送到你们医院治疗,在家里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到了你手上,几个月就没了……”   语气不太客气,但简清无法反驳什么。   比起闹事的、纠纷的可以按规章制度处理,面对绝望的患者失望地指责,无章可循,无能为力,只能默默承受。   她不能保证治愈所有的癌症,不能保证治疗后不出现不良反应,她也没有时间和家属解释癌症治疗的困境,病房还有病人等着她去处理。   忙碌到中午时分,简清从工作中抽开身,想到了桑桑,想到了家属的指责,面无表情看向窗外,默默消化那些负面情绪。   她不想带着工作中的负面情绪,去面对喜欢的人,打算独自把负面情绪都消化完,再去找鹿饮溪。   用了五分钟的时间,梳理好情绪,简清发消息问鹿饮溪;【在哪里?】   两分钟后,鹿饮溪回复:【就在桑桑的病房,我待会儿来办公室找你。】   简清没再回复,直接起身去桑桑的病房接人。   走到门口,隐约听见了病房里传出的几道谈话声,什么慈善基金会、大病救助,走到门口,又有一道女声说:“医生是不是太冷漠了,没有治疗价值了就要赶人走?”   又有一道男声评价说:“习惯就好,她那个人比较高冷,实习的时候就没什么人情味。不过也不能怪她,组上应该还有其他患者等着住进来治疗。”   病房里,多数患者和家属去食堂吃午饭,桑桑的妈妈抱着桑桑去上洗手间。   褚宴和兰舟聊完基金救助的事情,忽然聊起医生的态度。   鹿饮溪听见褚宴这样评价简清,忍不住要反驳,刚张嘴,简清自门外走进来,冷淡的目光略过她,略过兰舟,停在褚宴身上,平静地开口:“褚医生,背后议论同行,不是值得提倡的行为。”   作者有话要说:  咕咕咕抱歉,凌晨码了2000字左右,睡着了忘发出来,下午补休,一觉睡到傍晚起来,又码了2000字,咳你们看,昨天加今天,平均一下,也是日更3000了~~~   *   感谢在2021-04-18 18:03:14~2021-04-19 18:28: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看书叽、肉包子、木鸽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肉包子 26瓶;きこりは木が白い. 2瓶;老白、拾玖、妈妈木的高级手麦、仰光、远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3章 改变   *   背后说人坏话被抓包, 当事人还没给台阶下,直白的话语令兰舟闹了个大红脸,讪讪地站起来, 鞠躬道歉:“医生,对不起,是我多嘴了, 不了解情况,不该胡乱评价。”   她不熟悉医疗环境, 只觉把一个想要留下治疗的小孩赶出病区, 实在太过残忍。   兰舟身边的褚宴,表情有些尴尬,语气却还算镇定,也鞠躬道歉:“简医生,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多年前,他和简清同个组同个科室实习。简清是他们那一批人里,最冷血的实习生,独来独往, 冷淡倨傲,把所有患者视作学习观摩的案例, 而非当做一个活生生的病人去看待。   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态度,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他对她缺乏同理心、缺乏人文关怀的印象就留到了现在。   简清不拿正眼瞧兰舟,乜了她一眼, 无视她的道歉, 冷淡地揭褚宴伤疤:“你这个富有人情味的医生,现在,为什么不敢拿手术刀了?”   被戳到了心底的伤疤, 褚宴直接白了脸,攥紧拳头。   激怒了他,简清微微一笑,继续直言:“你觉得我没人情味,我也觉得你太矫情。”   她和褚宴,从大学开始,就被放在一块讨论比较。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可以成为一对,或者成为朋友,但两人始终话不投机,她觉得褚宴虚伪,身上有太多无用的善良,褚宴觉得她冷漠,缺乏人文关怀。   不算什么不可调和的大矛盾,能继续当同事,也能继续合作,只是一种微妙的小龉龃,似乎天生不对付,此生都无成为朋友的可能。   兰舟试图解释,再次道歉:“医生,对不起,刚才是我失言,错在我,褚医生也为你说好话了。”   简清还没开口,鹿饮溪维护说:“褚医生,距离你们的实习期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这么多年过去,不必用当年的眼光,看待现在的她。”   当初的简清,也许确实冷漠,不会共情,算不上有人情味,对患者者也没有人文关怀,只给予了冰冷的治疗,但她给予的是尽心尽力的治疗,于医德无亏。   鹿饮溪的言语虽犀利,语气却还算温和,褚宴脸色稍缓,按下了怒气,再次低头道歉:“抱歉,是我思虑不周,口无遮拦,擅自评价,但我还是坚持,癌症患者的治疗,人文关怀必不可少。”   “等你能重新拿起手术刀治疗患者,再来教育我。”简清不甚在意褚宴的评价与道歉,小意打击报复完,就揭过了这茬,朝鹿饮溪招了招手:“过来,去吃饭。”   鹿饮溪和兰舟告别:“别放在心上,下午见。”   说完,朝简清走去。   *   走在去食堂的路上,简清重重弹了下鹿饮溪的脑门:“你倒会替我原谅。”   什么叫别放在心上?   鹿饮溪揉着被弹疼的脑门,有意缓和矛盾,轻声解释:“兰舟她不太了解医疗环境,你多担待。”   简清淡声问:“为什么替她说好话?”   鹿饮溪细声细语解释:“她不是什么坏人,只是不了解这个行业。今天陪我来看桑桑,是想资助她们一家,刚好褚宴也听说了这个情况,也打算拿一笔钱出来资助,就跟着一块来看看。我猜,是因为桑桑刚刚说了一句话,她代入共情了,反应才这么大。”   “什么话?”   “桑桑问我:她可不可以晚点死,她想多陪她妈妈几天。这话一问,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简清听了,沉默半晌,淡淡哦了一声:“他们都是善人,我是坏心肠的恶人。”   这话难得带了点小情绪,鹿饮溪敏锐地捕捉到了,牵过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手心:“是不是又受委屈了?”   肿瘤科是一个需要医生经常扮黑脸、传达坏消息的科室,也是一个经常接收负面情绪的科室,甚至会有专门的学者以肿瘤医护群体为研究对象,调查研究这一群体的心理压力、抑郁症发病率、职业倦怠状况。   简清没回答,鹿饮溪牵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安慰:“才不是坏心肠的恶人,至少在我心中不是。你的态度是有点冷,不怎么会安慰人,也不喜欢和他们多接触多解释,但你都尽力去救治了,没有敷衍、没有推卸,作为医生,足够负责任。”   她和简清不一样,简清不会夸人,鹿饮溪很会夸人,还能举出详实的例子:“而且,现在的你,也不算完全没有人文关怀啊,比如,赵老师生前,没有直系家属来办入院,很多医生是不敢收治的,你收治了她;还有她死后那些事,你本可以不掺和进去的,直接让那个王恩义去找周老师要回死亡证明,但你没有,你去了那趟浑水,给自己揽了治疗以外的事。还有公园那回,你看见何小姐倒下,第一反应是站起来跑过去救人;还有你的学生,借着下课时间来找你问诊,你都会回答……”   不管从前的简清如何,不管书中原本那个“简清”如何,现在她接触到的简清,改变了不少,只是不擅长用语言表达那些关怀,并非真正的冷血无情。   她在这个世界,所做有限,无法改变某些结局,无法拯救那些性命,唯一改变的,只是简清身上的阴郁冰冷。   她感受到了简清身上的温度。   简清反握住鹿饮溪的手,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她不关心别人的评价,她只在乎鹿饮溪的看法。   *   桑桑转去了肿瘤三区的安宁病房。   鹿饮溪拍摄闲暇时余,经常会去探望她。   剧组的编剧安若素听说了这回事,以桑桑为原型,加了一段戏份,其中一段,让桑桑出镜饰演。   鹿饮溪回去后,跟简清感慨说:“等我以后不做演员了,就转行当纪录片导演,专门拍摄医疗纪录片,拍肿瘤病人,记录那些人的故事,让他们活在荧幕中。”   简清点了点她的额:“还没拍几天戏,就想转行了。”   鹿饮溪笑了笑,抓住她的手指放手里牵着,在心里反驳说,不是几天,已经拍了几年了。   简清忽然问她:“影视作品的意义是什么?”   鹿饮溪想了想,回答说:“应该和文字、绘画那些文艺作品一样,可能是一种视觉享受,可能是一种消遣放松,也可能是一种信息传递,讲述一段别人不曾拥有的经历,展示一段不曾拥有的感情。等到它放到公共平台上,就成了一个被解构、被凝视的对象,每个人有不尽相同的三观和阅历,不同的认知会对它做出不同的注解。我觉得这可能就是文艺作品浪漫的地方,它不像理科的题目,不像医学的报告,一定要有一个正确的答案,一定要看到严谨的数据,对于文艺作品,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看法,那些看法里糅合了他们的三观和阅历。很有趣,对不对?”   终日和枯燥的数据、报告打交道的简清想了想,点头,言简意赅道:“嗯,有趣。”   鹿饮溪会关注许多医疗行业的信息,可以和简清聊医患、医保、肿瘤等任何医学话题,简清也学着吸收接纳影视行业的信息,让自己可以和她聊电影、聊戏剧。   朝夕相处许久,两人丝毫不觉腻味,可以聊得热火朝天,也可以安静地共处一室,各做各事,偶尔抬头看一眼,确认彼此的存在。   医院里,依旧是众生百态,有积极治疗的,也有延误病情的,有的人时日无多,有的人却在浪费生机。   桑桑转进三区后,住进来了一个III期的肺癌病人,原本是II期的,可以手术治疗,但家属坚持不做手术,说爷爷就是因为做了手术才死的,坚持用自己拔的草药调理,结果耽误成了III期肺癌。   早晨,简清查房时,家属又闹着要出院,说:“我要带我的妈妈去趟西藏朝圣,净化一下心灵。”   简清冷硬地提醒:“去西藏能不能净化心灵不好说,但你母亲肺功能不好,还患有哮踹,可能因为高原反应站着去躺着回。当然,执意要去的话,我尊重你的选择,但请你为你的行为负责,签字。”   家属被她冷硬的语言堵得不敢开口说话,默默坐一边去了。   回到办公室,简清想起鹿饮溪的那句“现在的你,也不算完全没有人文关怀啊”,想了又想,打印了些资料,把魏明明叫过来,吩咐她:“去劝阻10床的那个病人,不要出院,不要去西藏净化心灵。”   魏明明亲和力佳,带上简清打印的资料给患者看,耐心劝阻家属,终于打消了他带妈妈出院去西藏朝圣的念头。   第二天,家属又来问简清:“我能不能给熬点草药汤给我妈妈喝?”   简清说:“我不清楚你那个草药的成分和作用,今天要输化疗药,不要乱喝其他药。”   还额外提醒了句:“想看中医吃中药,要去正规的中医院,找有执业资格的中医医生,不要盲信盲从。”   中医的名声,就是被那些打着中医幌子招摇撞骗的人毁坏的。   家属说:“那我总要为我的妈妈做点什么吧,不能看着她难受,我什么都做不了。”   简清体谅他的一片孝心,思考片刻,很有人文关怀地提出建议:“这附近有家寺庙,你信佛,要不去拜一拜?”   过了两天,这家人出院后,简清收到医务科的电话。   负责处理患者投诉的医务干事和她了解情况:“喂,简医生,我医务科小吴,有个患者家属在卫健委的网络平台投诉你服务态度不好,嘲讽他的宗教信仰,医政科那边的给我发了通知,麻烦你把具体情况和我说下,我好回复。”   简清:…… 第74章 送花   *   患方投诉医生, 有两个渠道。   一是直接向医院的医务科投诉,医院内部问责医生。   二是在卫健委平台上实名投诉,卫生行政部门问责医院, 医院再问责医生。   相关工作人员每天要处理千奇百怪的投诉理由,有确实违规的, 也有无厘头的,最多的问题, 还是出在医患沟通上。   医务科干事小吴和简清了解情况后, 忍俊不禁, 连连点头:“了解, 了解,那简医生你先忙。”   然后再打电话给那个投诉的家属, 表达歉意, 说已对当事医生进行批评教育。   家属强调:“扣奖金!一定要扣奖金!”   “师姐, 扣奖金没?”肿瘤二区办公室里, 张跃转着笔,问简清投诉情况。   简清在电脑上签名审核病历, 淡道:“扣个人分0.5分。”   附一的医护人员实行积分制, 每年统共一百分, 平时病历有缺陷要扣分, 被投诉要扣分, 发生医疗事故要扣分, 医保超额要扣分……一年四季扣下来,最后按分数档次拿年终奖。   魏明明为她叫屈:“这也太坑爹了!”   简清没发表什么看法, 只说:“好好写病历。”   鹿饮溪在老楼拍摄,简清在肿瘤楼工作,两栋楼隔着百米的距离, 两人一般不需要外出,除了中午、晚上吃饭时间能碰个面,其余时候各忙各的。   学校的学生、医院的年轻医护群体,闲时会过去围观拍摄,找明星合影签名,学生还可以报名当群众演员。   简清趁某个傍晚有空,买了些零食饮料,也晃过去看了眼。   为防止被打扰,拍摄现场借调了医院的保安维护秩序。   简清走到一扇玻璃门前,被保安拦下不让进。   演员在摄像机前走位,导演拿着对讲机指导。   鹿饮溪侧身倚靠在墙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点来点去,百无聊赖,没注意简清的到来。   简清视线一一扫过那些拍摄机器、演员,最后停留在鹿饮溪身上,安静地看着她。   室内灯光敞亮,灯光打在她身上,在墙上照出一道纤瘦的身影。   无端流露出几分寂寥,仿佛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   简清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   口袋里的手机呜呜振动,鹿饮溪拿出,看见是简清发来的,眼眸亮了亮。   看清消息内容,她抬起头,朝玻璃门那边望去,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霎时喜上眉梢,疾步走过去。   越走越近,忍不住小跑起来,直接一头撞进简清怀里:“充电!”   简清抱住她。   片场人多眼杂,鹿饮溪用力地抱了一下就松开,问:“下班了,准备回家吗?”   简清嗯了一声,拎着袋子在鹿饮溪面前晃了两晃。   鹿饮溪的眼珠子随之左右摆动,然后一把抓住:“是什么?”   “猕猴桃汁。”简清撕开吸管包装袋,插.入杯中,递给鹿饮溪,“下班么?”   鹿饮溪接过,吸了几口: “今晚要拍大夜戏,可能回不去了。”   简清没什么表示,拆开糕点的包装袋,打算继续投喂。   鹿饮溪伸手想要亲自拿,简清不给,淡道:“你没洗手。”   她不能接受在医院里不洗手就接触食物。   鹿饮溪左右张望,说:“这层楼没水源啊,我想上个卫生间还得去一楼。”   这栋老楼楼上几层原本是行政办公楼,后来搬迁到新楼,这里便用于堆放资料杂物,楼下原本是病区,现在用来给医学生、规培生当教学基地,放置了许多模拟假人和器械。   简清戴上一只透明手套,捏起一块绿豆糕,送到她唇边,投喂她。   鹿饮溪一口咬进嘴里,然后把简清拉远了一点。   远离拍摄地,躲在走廊拐角处,像是一对私会的情侣。   不用太多的语言,仅仅是站在一起,无声的陪伴,足够令内心愉悦满足。   拐角处有一扇密封的窗。   为预防自.杀的病人,医院的窗户要么有栏杆挡着,要么是完全密封,无法打开。   窗外黑云翻墨,阴雨连绵。   鹿饮溪站在窗边,问简清:“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没。”简清捏起一块糕点送进自己嘴里,然后拿出手机打字,和人商量换班。   过了会儿,她说:“不回了,今晚我在医院值班。”   鹿饮溪猜到她是临时和人换班,陪自己留在医院,轻轻喔了一声,语气有些小雀跃。   “拍戏累么?”   “还好,现在不是特别热的大夏天,也不是古装戏,现代剧比较轻松一点,不用上妆穿厚厚的戏服。”   “拍完这部剧,打算做什么?”   鹿饮溪一时没回答。   她不了解接下来的剧情,原本的打算是出国,远远地躲开这些人,现在,她下不了离开的决心,她有了想守护的人。   直到今天,她还是猜不到,书中的简清,为什么会成为那样的一个人?   如今,倒是可以看到简清和兰舟、褚宴的嫌隙,但终究只是小龃龉,算不上深仇大恨,何以最后走向了对立面?   她问简清:“你愿意和我出国旅游一段时间吗?”   “多久?”   “半年可以么?”   如果猜不到,可不可试着带着她一块躲开?   简清微微一笑:“这怎么可能?”   科室正是缺人干活的时候,除非是出国参加学术会议,否则,无缘无故,单位不会批5天以上的假期。   她补充说:“你可以去玩半个月。”   鹿饮溪叹了一声气,心说你放我出去了,我说不定就不想回来了。   她在内心腹诽,简清盯着她看,好一会儿没说话。   鹿饮溪忽然不敢和简清对视。   她总疑心简清有读心术,好像总能看穿她的想法。   简清移开了视线,把最后一块绿豆糕喂给她吃,然后拍了拍手:“回科了,有病历要写。”   她送简清到门口:“待会有空,我来找你。”   简清挥了挥手,沿着长廊,头也不回地走向肿瘤楼。   怎么,她还没放弃想离开的念头……   *   回到科室,她的科研助理把要签字的文件整整齐齐得摆在桌面上,在要签字的地方细心地贴好了标签,并且催促:“简医生,001和003的研究病历要写了,明天004随访,明天上午您在办公室吧?要找您开检查。”   简清抽出笔,唰唰唰签名,点头说:“在。我今晚值班,现在写,不早了,你先下班。”   她记得这个年轻的助理有对象,应该不希望加班。   助理开心道:“好嘞,那001和003有几个AE记得要记录进去。”   “嗯,明早你来检查。”   值班医生是隔壁医疗组的规培医生,还有一个跟班的研究生,两个本科的实习生。   简清通常不在值班室休息,就在敞亮的办公室坐一晚上,困了,就抱着鹿饮溪送的那个滑稽脸抱枕,趴在桌上休息。   值班护士分上夜和下夜,上夜的打着哈欠去休息了,下夜那个从附近的家里赶过来,有时还会带上夜宵,犒劳同事。   工作之中,虽难免会有些摩擦,但他们科,或许见多了癌症家庭,总体氛围还是好的。   趁这会儿没什么事,大家聚在一块吃夜宵。   大概因为最近表现得平易近人些,隔壁组的实习生也敢和简清搭话,真诚地夸说:“简老师好年轻漂亮啊,我第一次来科里还以为是老总(住院总医师)。”   值班医生说:“她还不到35呢,是我们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之一,还有他们班的颜淼淼,也是很年轻的副主任,胸外的褚宴,几年说不定也能评上。”   值班护士问:“咋滴,胸外有哪个主任要辞职吗?”   一般只有萝卜辞职或退休,才会空出编制,科里的人有机会聘上。   值班医生说:“李副主任去年没评上主任,被X市的市一挖走了,今年应该就是李主任了。”   值班护士评价说:“褚医生科研和手术都做得挺好,但还差了资历,我看章医生的概率更大,章医生去援藏,昨天刚回来。”   实习生问:“是不是去援藏、援非,能升得快啊?”   医生摇摇头,笑道:“拿命换捷径。那个章医生,援了一年藏,我看朋友圈他的自拍,头发全白了,30出头的人看着跟个40、50岁的老主任一样,我们的简医生,去援了15个月,差点被流弹打死。等你以后工作了,哪个国家发生什么地震或者疫情,别怕死别怕累,报个名上前线,活着回来就能升。”   实习生缩了缩脖子:“那我还是老老实实熬吧。”   大家又聊了会儿职称晋升唯论文论的弊病,另一个研究生感慨说:“我们科算还好的,楼上血液科更压抑啊,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几乎跟我同龄,还有好多小孩,看得我以后不敢去那里。”   值班医生说:“血液科是实习生最不敢留的,我们科简医生那个组上的张跃博士,就是我们现在的老总,出了名的老好人,性格也活泼,挺多学生喜欢他的。”   值班护士笑道:“他们组就简医生一个闷葫芦,其他人都挺活泼的。”   被调侃闷葫芦的简清,淡淡一笑,说:“互补。”   断断续续聊到半夜,大家让跟班的实习生、研究生进值班室睡觉休息,剩下简清和值班医生留守办公室。   熬到深夜2点,值班医生写完所有病历,也打着哈欠去睡觉了。   简清坐在电脑前,捏了捏眉心,有些疲倦。   她站起来,眺望窗外医院的夜景。   深夜,只有急诊科门口还是忙碌的,其它病区静悄悄,偶尔有几声哭嚎。   有生命在这里诞生,也有生命在这里消亡。   医疗剧组的拍摄团队,在急诊科采了一些景,终于开始收工。   没有流量明星,没有狂热的粉丝蹲点守候,大家三五成群走在路上,结伴回附近的酒店。   简清估摸着鹿饮溪会过来,去开水间冲了杯燕麦,把水果、零食薅出来,等待她的到来。   她上来时,双手背在身后,笑意盈盈走到简清面前。   简清端坐在电脑前,假装不知道她的到来,一本正经敲打键盘。   “简老师!”鹿饮溪跳到她身边,弯腰凑到她耳边,轻声细语道,“我来找你私会了。”   简清这才转过头,看着她,看似从容淡定,眉梢眼角却在瞬间变得柔和:“身后偷藏了什么?”   “送你一朵花。”鹿饮溪献宝似的把花送到简清面前。   简清凑近,轻嗅,问:“楼下偷摘的?没被保安抓吧,要罚款的。”   楼下的花坛有一丛的玫瑰。   “才不是!是我们剧组的道具,拍摄用完了,99朵玫瑰,拍完了,道具组发给我们一人一朵。”   简清微微笑了笑,把花放在桌边的一个笔筒里插着,端出泡好的燕麦,洗好的水果。   鹿饮溪一边摸了摸肚子,一边眼睛发亮:“我迟早会被你喂胖。”   “你们拍戏的,太瘦。”   看着不够健康,BMI指数都是不合格的。   鹿饮溪拍戏时饿习惯了,若是放现实世界,不一定回去吃,如今,没有多少事业心,到不介意吃点宵夜,安抚一下饥肠辘辘的身体。   她陪简清在办公室待了一夜,和简清趴在一个抱枕上睡了几个小时,回家简单洗漱后,又得去拍戏。   第二日上午,简清收到一束红玫瑰,匿名留言: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简清抖了抖鸡皮疙瘩,问魏明明:“人间四月天是什么东西?”   魏明明一路念理科来的,文学素养和简清半斤八两:“好像是哪个才女写的一首诗,是冰心奶奶,还是琼瑶奶奶,还是林徽因来着?”   简清又抖了抖鸡皮疙瘩,想发条消息给鹿饮溪,让她以后送花就送花,别写些看不懂的文字,犹豫了会儿,又没发,默默收起来,拿了个一次性的密封袋,贴心地收好,玫瑰花带回家中,买了个漂亮的花瓶插着,放在客厅。   鹿饮溪回来后,看到鲜艳的花朵,一愣,凑过去闻了闻,心说木头也懂得买玫瑰花装饰客厅,不容易。   第三天,简清又收到一束白玫瑰,匿名留言: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这诗直白,简清看得懂,笑了笑,惯例收好,花带回家中,放在客厅。   鹿饮溪看见了花,又跟小动物般,凑过去闻了好一会儿,然后搬了一盆到自己房间。   接连五天,简清都收到了玫瑰花,红白蓝黄各色齐全。   她忍不住问鹿饮溪:“想开花店?”   鹿饮溪愣了愣:“开什么花店?你当医生当不下去了?”   简清拿出贴身收藏的几张小卡片:“你改行当诗人了?”   鹿饮溪一张一张看过去,看着那些情诗,心里咕隆咕隆冒酸泡泡,轻轻哼了一声,把房间里的玫瑰花搬回了客厅,说:“这些我写不来,肯定是你哪个爱浪漫的暗恋者送的。”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情敌性别~~~   *   感谢在2021-04-20 00:19:26~2021-04-22 00:39: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沐染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きこりは木が白い. 3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肉包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长生引 50瓶;阿赖耶 30瓶;雨瑾暄 15瓶;为美好的世界献上祝福 14瓶;不纠、努力挣钱 5瓶;きこりは木が白い. 2瓶;划安、莫听风远、远鱼、妈妈木的高级手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5章 误会   *   不用多言, 简清瞬间明白是一场误会。   鹿饮溪把玫瑰花搬回了客厅,拿起被丢到桌边的卡片,一句句念给简清听, 念完还要来句酸溜溜的:“还贴身收藏,随手就能拿出来, 也算没辜负ta的一片情意。”   这话又酸又矫情,念得跟台词似的。   简清听不惯, 伸手轻轻捏了下鹿饮溪的脸颊。   鹿饮溪扁扁嘴, 没说话了。   简清拿过她手里那些小卡片, 丢进垃圾桶。   玫瑰花都用营养液泡着, 色泽尚鲜。   简清没有丢弃,打包捐给了小区的物业。   物业经常举办一些老年人活动以及年轻人的联谊, 留给他们装饰会场。   处理好了这些, 她回到家中。   鹿饮溪在阳台的吊椅上晃荡来晃荡去, 看见简清回来, 撇开了头,有些不想理她。   简清走过去, 弯下腰, 把她的头掰过来, 解释说:“我以为是你。”   以为是她送的, 所以贴身收藏卡片。   以为是她送的, 所以精心照料花朵。   面上神情淡淡, 解释的眼神和语气却是认真的。   感受到了简清的那份认真,鹿饮溪内心像一池被吹皱的春水, 波澜荡漾,温柔道:“嗯,是我我也会误会的, 毕竟那天晚上我刚好送了一支红玫瑰给你。我是不会特地买花送你的。”   “为什么?”   “你对那些鲜花无感,送一束红玫瑰给你,不如买颗哈密瓜回来一块吃。”   简清是实用主义者,比起漂亮而无用的装饰品,她更青睐有实用价值的东西。   “不一定。”简清指尖轻轻点了下鹿饮溪的额。   要看是谁送的。   有个人送的,就算是块石头,她也会珍藏起来。   鹿饮溪猜到了她的言下之意,抓住她的手指,攥在手心里,看着她,禁不住眉开眼笑起来。   简清也看着她,倏而凑近,单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亲吻她的眉心。   冰凉的唇瓣落在眉间,像是降下了一抹雪。   内心的波澜荡漾,瞬间化作惊涛骇浪。   鹿饮溪缩在半球状的吊椅里,简清俯身压上,像在品味一道可口的点心,吻自眉心滑向唇角。   “唔……承受不了两个人重量,会掉下去的……”鹿饮溪轻轻推了推她,担心吊椅脱落。   煞风景的推阻。   简清松开鹿饮溪,推秋千般推了推吊椅,吊椅前后小幅度摆动,吊椅里的人,红着脸,仰头看她。   她微微笑了一笑,又点了点鹿饮溪的眉心:“陪.睡。”   医院的工作太累人,晚上的陪.睡简清折腾不出什么动静,最多睡前来个蜻蜓点水般的晚安吻,然后就沉沉睡去。   睡在鹿饮溪身边,她的睡眠质量出奇的好,没有噩梦惊扰,偶尔还能关灯睡。   鹿饮溪会趁她睡着时,偷偷亲吻她的脸颊,第二日起床假装无事发生。   简清从不揭穿,也装不知道。   *   连续六天的早上收到匿名者的玫瑰花,科室的人都开始打趣简清。   简清不再淡定地收下,也不去打听是谁送的,直接让魏明明送到一楼门诊的导诊台上,挂个免费赠花的牌子,任人随意拿取。   第七天,简清上班早了几分钟,正好撞上送花的花店员工。   简清把桌上的那束花塞回员工怀里,客气地拒绝:“谢谢这些天的花,从明天开始,请别再送。”   员工一脸为难道:“有个顾客付了一个月的定金,要我这一个月风雨无阻,务必在八点前送到你的办公室,让你看到一束沾着露水的玫瑰花。”   “一个月?”   “是的,一个月。”这么大手笔的生意,也是少见,花店员工隐隐期待简清询问对方的信息,“所以还是请您收下这束花,不要辜负了对方的一份心意。”   简清没接花,也不关心送花人是谁,淡道:“不管定了多久,从明天开始,请别再送,否则我会以骚扰的名义,请保安驱逐你。”   这话说得不太客气,花店员工抱着花讪讪离开,走前还嘀咕:“长得好看,脾气怎么这么怪……”   魏明明问:“老板,谁送的?”   简清:“不知道。”   张跃说:“也是下功夫追了。”   魏明明站在女性视角:“送花算什么下功夫?又不是亲自送,花点钱的事,在我看来,是最没心意的追求方式。”   张跃反驳:“这钱花得也不少了吧?”   简清抬手止住他们的争论:“待会行政查房,去把病历再检查一遍。”   两人瞬间噤声,抢了两台电脑检查各自书写的病历。   上午有门诊,简清带着魏明明去坐诊。   一上午过去,简清收到鹿饮溪的消息:【我们收工吃盒饭了,我要来门诊找你啦。】   简清看了眼,简单回复一个“嗯”字,把最后几个患者看完。   最后一个女患者进来,落座。   简清目光还在电脑屏幕上,审核魏明明书写的门诊病历,伸手和患者要就诊卡:“卡给我,看什么?”   女患者把就诊卡递给她:“乳腺好像有点问题,想请医生您帮我看看。”   简清刚要在感应器上刷卡,闻言,把卡递还给她,转过头道:“如果不是中晚期的乳腺癌,我这里不作为首诊科室,你可以先去乳腺门诊看。”   座位上的女子,笑意盈盈,看着简清:“阿清,我回国了,终于可以来找你了,不喜欢我送你的玫瑰花吗?那我明天换一种。”   简清认出了她,依旧态度冷淡,语气甚至隐隐有些嘲讽:“电视剧看多了?工作外的时间见你可以,工作内的时间,如果你没有病,挂号是浪费医疗资源。魏明明,去看看门口有没有没挂到号的患者。”   看好戏状态的魏明明,瞬间端正脸色,走出去看还有没有门口候诊的患者。   肿瘤属于重疾,患者和家属倾向到大医院里来检查问诊,所以不少患者和家属是从乡下、小县城、小城市,长途跋涉来省城的医院看病,有些老人家不会网上预约,还是到了现场找护士帮忙挂的号,看一次病不容易,有些没挂上当天的号,还会在诊室门口徘徊等待,祈求好心的医生帮忙加个号。   女子微笑着解释:“阿清,你误会我了,我没挂号,没有浪费医疗资源,等你所有病人都走了,我才进来的。”   魏明明进来道:“老板,没有病人了,也没有要加号的,除了,这位女士……”   她欲言又止,看向简清。   简清说:“你先下班。”   魏明明喔了声,脱下白大褂,走之前,眼神还在简清和陌生女子之间来回晃荡,一副有猫腻的模样。   简清剜了她一眼,她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溜之大吉。   回科室的路上,魏明明撞见来门诊找简清的鹿饮溪,连忙一脸八卦地凑上去:“小鹿小鹿!你家表姐有情况!”   鹿饮溪懵懵的:“什么情况呀?”   “最近不是总有匿名送花给我老板的人吗?你猜是谁送的?”   “谁?”   “一个女的,看上去还是老板认识的,真想不到啊,以前就听说有女学生和她告白,没想到还真是男女通吃。”   鹿饮溪第一反应不是吃醋,而是笑着提醒魏明明:“跟我说可以,回了科室不可以乱说喔。”   医院环境传统封闭,这种同性绯闻,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本来是同性追求简清,传来传去,说不定会传成简清追求同性。   魏明明小声道:“懂得懂得,我就跟你和张跃分享分享,张跃他嘴也严实,放心! ”   魏明明回科室,鹿饮溪走到简清的诊室,看着紧闭的门,沉默不语。   临近几间诊室已经消毒关了门,简清这间,门顶上的led屏还亮着,“患者就诊中,请稍等片刻”黑底红字,来回显示。   房门隔音很好,听不见里面的谈话。   鹿饮溪没打算偷听,也没催促,安静站在门口,等待她们出来。   等待的时间显得尤为漫长,她在脑海不断揣测两人的关系,揣测另一个人的品行相貌。   她想,如果对方是一个品行端正的人,如果她们双方互有好感,那自己就默默地离开,祝愿她们能长相守。   想了想,又觉对方连续送花追求这种行为,未免太过引人注目,行事不够稳重……   还没权衡完毕,门就打开了。   一个陌生女子紧紧牵着简清的手,走了出来。   鹿饮溪目光在她们紧相牵的手上停留了两秒,心宛如刀割般,划过一阵阵钝痛。   她维持着礼貌,浅笑地点头示意。   简清看到她,挣脱开被牵着的手,和那女子道:“见疏,今天中午我已经有约,晚上有空,叫上你的姐姐苻鸢,一块聚一下,我不建议你现在就放弃,治疗的希望还很大。”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也不完全算情敌,重病之人,不打算竞争,算助攻叭~~~   *   感谢在2021-04-22 00:39:13~2021-04-23 01:17: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沐染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肉包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7100783 40瓶;尘曲 10瓶;御坂黑子 6瓶;廿一 3瓶;妈妈木的高级手麦、拾玖、远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6章 冷处理   *   一句话, 简清既婉拒了苻见疏共进午餐的邀请,也和鹿饮溪表明了对方是个患者的身份。   名为“见疏”的女子笑了笑,没有理会简清的婉拒, 伸手,和鹿饮溪打招呼:“你好, 我叫苻见疏,是简清的高中同学。”   她是个气质温婉知性的女性, 腹有诗书气自华, 身材瘦削, 面容清秀。   来肿瘤科就诊的患者, 多是素面朝天,少有化妆的。   一是因为没心思, 二是影响医生望闻问切。   她却化着精致的淡妆, 看不出原本气色。   鹿饮溪伸手和她相握, 自我介绍说:“你好, 我是简老师的……舍友,鹿饮溪。”   苻见疏笑意温和, 点点头, 打量道:“饮溪……看上去年龄还不大, 难得认识一个漂亮的小美女, 我请你吃午饭, 阿清一块来吗?”   三言两语, 反客为主。   简清不置可否,看向鹿饮溪。   鹿饮溪观察简清神色。   简清面上看似不动声色, 眼神却温和了许多。   有时,一个医生态度冷漠,往往意味着你没多大问题, 言行冷淡也只是嫌弃你浪费了她的时间,浪费了医疗资源,但若是态度突然温和起来,那也许意味着,怜悯。   *   三人选了家医院附近的西餐厅简单就餐,等待上菜的间隙,苻见疏放肆地用目光打量简清,笑说:“阿清变化不大,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爱说话。”   简清寡言少语,鹿饮溪便和苻见疏攀谈起来,互相介绍了彼此的专业。   聊了几句,鹿饮溪问:“高中的简老师是什么模样?”   苻见疏看向窗外,回忆了儿,说:“很漂亮,成绩很好,独来独往,不爱说话,很多人喜欢她,但都不敢追她,包括我在内。”   她们当过一个星期的同桌,她暗恋了简清整整三年。   青春期的暗恋,多说一句话,多给一个眼神都能开心小半天,不曾奢望表白,也不敢表白。   “我家里还藏着你的笔记本,毕业后你丢掉的笔记本,我全捡回来了;还有你的校服外套,我被后座男生泼了墨水,你把你的外套借给我穿,我洗了还给你,你不要,我就一直留到了现在;毕业酒会上,我想和你最后来一个拥抱,结果你根本没来……”   鹿饮溪在心里刨了个坑,暂时把酸楚钝痛的情绪掩埋,安静地倾听,听苻见疏以一个爱慕者的角度,讲述曾经的简清。   等苻见疏说完,简清抿了一口柠檬水,瞥了眼鹿饮溪,收回视线,不动声色道:“见疏,你的变化很大。”   她从回忆里拼凑起对这个老同学的印象。   高中时候的苻见疏,清秀,安静,有些内向,容易脸红,有些才气,喜爱诗歌,作文常年拿高分。   苻见疏笑道:“大概是想开了,没有多少日子可以活了,那就活得随心一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想以前真是,何苦活得这么压抑,像是活在一个套子里,读书时,父母老师要我听话懂事成绩好,我就当个乖乖女;工作了,老板说加班我就加班;到了年龄,周围人都催结婚,好,那就结婚。被推着往前走,走了半辈子,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   简清没放弃劝说:“接受治疗,你现在的体能状态还很好,治疗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就算不能完全治愈,也能延长寿命、缓解疼痛。”   现在的她,有说有笑,还可以四处走走逛逛,可病来如山倒,完全不接受治疗,要不了几个月,她就会垮掉。   苻见疏摇了摇头,笑着说:“有不如无,趁最后的日子,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完,想说的话说出口,不想在医院浪费时间,也不想……”她指了指自己的脸蛋,“变丑。”   这种想法简清不能理解,一时没说话。   鹿饮溪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苻见疏:“今年年初,三阴性乳腺癌,III期,你们娱乐圈有几个鼎鼎大名的女明星也得过的。”   乳腺癌中,恶性程度最高的一种,生长迅速,常发于年轻女性。   那些有钱有势的明星尚且像花一般凋零,无可挽救,何况她一个普通人。   简清听出了她的潜台词,继续劝说:“每个人体质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接受治疗,和完全不接受治疗,是两种效果。”   鹿饮溪也跟着劝:“要说明星的话,有个很著名的红楼梦的女演员,也是我很喜欢的演员,发现乳腺癌后,不愿意接受治疗,选择遁入空门,一年左右的时间就去世了,很可惜。”   简清补充举例:“我这边有接受治疗后,无进展生存期长达三年的患者。”   两人一唱一和,都希望苻见疏接受治疗,不要放弃。   鹿饮溪介意苻见疏对简清的爱慕,但相比于死生疾病,个人的情爱之事,很渺小,渺小到不值一提。   菜上了桌,苻见疏目光落到精致的菜色上:“该吃吃,该喝喝,人有千万种活法,开心就好。”   言下之意是她现在活得很开心,婉拒了她们的劝说。   与其痛苦地、挣扎地、丑陋地活个三年两载,她宁愿痛痛快快活个半年,最后,死在去哪条路上哪个风景区也未可知。   简清看着她,不再开口。   午餐结束,苻见疏又点了一束沾着露水的玫瑰,笑着送到简清怀里:“鲜花赠美人,你比从前更漂亮了。”   画面有些刺眼,鹿饮溪选择不看,温和地同两人告别:“你们难得相聚,我不打扰了,先回片场了,下次再见。”   说完转身离开,留她们两人相聚。   简清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把花重新送到苻见疏怀里,礼貌地拒绝:“谢谢你,但我不能接受,我只能在治疗上,对你提供帮助。”   苻见疏笑道:“你觉得我会用我的病,道德绑架你,让你接受我的爱慕?不需要,我也不稀罕这样的爱。我不会和你在一起,我不需要得到你的反馈,我只是想送你花,这花你收下了,可以拿去送人,可以丢到垃圾桶,你不收,我也不会强迫你收,从明天开始我不再送。我只是,很想做这么一件事。有点任性了,不好意思。”   用完餐,口红被擦去,她恢复了原本苍白的唇色,显得有些虚弱,笑容亦是勉强。   “阿清,这段时间,我做了很多以前没敢做的事情,离婚、辞职、和父母大吵一架,也去了很多地方,做完了很多事,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就来江州市见你,想告诉你我喜欢过你。因为你妹妹的事情,你母亲的事情,你一直过得不太开心,我和你告白一下,这样你以后碰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也能想一想我,想到这个世界上,有人曾经很喜欢你。”   喜欢到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免去她一生的苦难,换取她一生一世平安喜乐。   简清收下了花,晚上,约见苻见疏的姐姐苻鸢,把花转增给了苻鸢:“劝一下你妹妹,尽快接受治疗,不要再拖。”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追求我。”苻鸢捧着玫瑰花唉声叹气,“劝了,不听,和爸妈都闹掰了,也跟我吵了一架,要我们别管她,说什么她现在就要为自己活。”   简清的母亲一直在苻鸢手下疗养,因为这层关系,她对苻见疏多了一分关切:“你把她的就诊的那些病历资料都要来,我看看还有什么办法,有备无患,万一某天她回心转意想治疗了。”   苻鸢说:“她不肯给我,我找时间,去她家翻翻看。”   简清嗯了一声。   苻鸢又聊到她母亲的近况:“阮阿姨最近想起的事变多了,你有空,多去看看她,和她聊聊天,说不就定能认出你了。”   简清还是一声嗯,不置可否。   她一般一个月去一趟,去了也不多待,只是半天时间,陪一会儿就走。   认出了,也没什么值得欣喜的,也许只剩下恨意,倒不如认不出,当个陌生人,还能和平共处。   *   鹿饮溪不再趁着拍戏的休息间隙,去看望简清,怕一不小心撞上一场热烈真挚的告白,或是简清和别人手牵手的画面。   她重新搜寻记忆,把那些还记得的剧情、结局,记录到手机备忘录中,还选择上传到云空间,以免再发生意外,信息丢失。   如果以明年一月为限,她和苻见疏,都算是时日无多的人。   她羡慕苻见疏的勇气,羡慕苻见疏和简清有一段共同的青春岁月,也羡慕她们是一个世界的人。   苻见疏每个星期都会来一趟医院,取些止疼药,顺便约简清吃饭。   简清客气地拒绝,转而联系鹿饮溪一块吃饭,鹿饮溪却说在剧组吃了盒饭。   那天之后,鹿饮溪早出晚归,尽量不和简清碰面。   在附一拍摄的最后一天,她半夜一点才收工回家,简清抱着电脑,在沙发上做课件。   见鹿饮溪回来,她去给倒了杯温开水放桌上。   鹿饮溪拖着疲倦的身子坐下,抱着水杯,软声道:“我明天要回郊区那边的片场了。”   简清嗯了一声,不多言。   鹿饮溪低着头,递出一张银行卡:“这是你以前给我的卡,剧组第二批钱已经打来了,够我日后的花销,等到5月底拍摄结束,第三笔钱也会打来,谢谢你这几个月的照顾。”   几天没怎么交流,她这番话说得有些生分和客套。   “谢谢?”简清听到这两个字,微微勾了勾唇角,语气冷淡,显露几分嘲讽,“那我是不是该说一声,欢迎下次光临?”   火.药味太浓,鹿饮溪不想和她吵架,沉默地抿了一口温开水,长睫一颤一颤。   简清看着她,想问她一句,你究竟把我当什么,究竟把这里当什么了。   隐忍片刻,没有问出口,放轻了声音,淡道:“行李帮你收拾好了,你洗漱一下,早点休息。”   鹿饮溪又说了声谢谢。   简清不再回应,抱着电脑回房间了。   第二次的分别,不像第一次那般难舍难分。   因为没有送别。   简清照常上班,不曾问候一声,鹿饮溪跟随剧组的大巴车回到郊区的片场。   又被冷处理了。   当然,这次是她先开始的冷处理。   她无法责怪怨怼苻见疏热烈直白、旁若无人地表白,也无法去制止,但也没有勇气再去亲耳听一遍、亲眼看一遍。   只好冷处理,躲着她们两个,在片场日复一日拍戏,投身工作,试图忘却她们的存在。   感情停滞,生活却仍需继续。   工作的时候,感情只能成为生活的一小部分。   简清多数时间也在专心工作,医疗和科研占据了大部分精力,闲暇时刻,才会想起自己被人冷着。   面对苻见疏时不时的爱意表达,她只当耳旁风,礼物一概不收,邀约一概不去,苻见疏使出什么浪漫的手段,她也只会煞风景地科普乳腺癌的治疗方式。   苻见疏看穿简清的属意对象,微笑道:“小姑娘比较胆小,我在她那个年龄,也是不敢表达的。你要不要利用我?拍个我们接吻、牵手的照片,假装不经意地让她看到,试探刺激一下她,说不定她情绪上来,就敢面对你了。”   被看穿心思,简清依旧面不改色,只是摇了摇头,拒绝说:“谢谢建议,但没必要,是对你的不尊重,也是对她的不尊重。”   对方若对她有情,她这么做,是一种故意伤害;对方若对她无情,她这么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苻见疏笑了笑,说:“我真嫉妒她。”   隔天,苻见疏找到郊区影视城的剧组,出现在鹿饮溪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值班了,写兴奋了,晚点再来一章,当然,为防意外,还是别等,明早再来看~~~   *   感谢在2021-04-23 01:17:15~2021-04-24 00:15: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肉包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金知妍圈外女友 15瓶;远鱼、妈妈木的高级手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吻别   *   鹿饮溪看见苻见疏, 先是一愣,然后绽开一个温和的笑颜:“有没有逛过剧组?要不要来看看我们是怎么拍戏的?”   苻见疏也没料到开场白是这些话,怔了一怔, 欣然应下,拿出一张便利贴。   在纸上写下“逛一次剧组, 看明星拍戏”的字眼,然后在旁边打个勾。   鹿饮溪凑过去看她写的字。   字迹清隽娟秀。   “想看?我可以告诉你啊, 高空跳伞、跑一场马拉松、去走一次最害怕的悬浮玻璃桥、逛一次夜总会, 请一回陪.酒小姐……”苻见疏边写, 边把愿望清单小声念给鹿饮溪听, 眉目间,带着和善的微笑, “前面两个体力好的时候, 侥幸完成了, 换成现在, 800米都跑不动。”   鹿饮溪有些动容,轻声劝说:“如果你愿意接受治疗, 你还可以完成更多的愿望。”   “不了, 玩够了, 没什么眷恋了。”苻见疏收起了笔, “带路吧, 小导游, 让我看看你们这些演员是怎么工作的?”   鹿饮溪便不再劝说,带着她走进剧组, 和制片人、导演打了招呼,然后领着她在这个不大不小的摄影棚中逛了一圈。   “拍戏,就是把一个故事演出来、拍出来、剪出来。你们电视上可能就看到演员两个人, 其实拍摄现场,演员旁边围着一堆的人,摄影、美术、灯光、化妆、道具,大家都盯着演员看,所以表演最初就讲究一个不怂,不怂镜头,不怂被人看。”   “那个像火车轨道的,是摄影师的拍摄轨道,有一辆小车放在上面,摄影师抱着机器坐在车上,摄影助理在旁边推车、拉车,协助拍摄。”   “来剧组拍戏,就和你们去公司打卡上班一样,大部分人都是社畜,导演、制片人才是老板。剧组经常人手不够,那些幕后的工作人员,基本都扮过群演,你要不要来试试?待会儿有一场,有个老爷爷晕倒,大家围观不敢扶的戏份,需要不少群演。”   苻见疏指了指自己,笑问:“我?我可以吗?有台词吗?”   鹿饮溪也笑着道:“可以让导演给你句喊医生的台词。”   “要换衣服要化妆吗?”   “不用,现代剧,就穿你这套衣服可以的。化妆,待会化妆组的工作人员会往群众演员脸上扑点粉,你已经自带妆了,也可以不用。”   是一场独自就医的老爷爷在候诊椅上忽然晕倒的戏份。   周围坐满了群演,苻见疏坐在那个老爷爷身边,老爷爷扑通一声倒下,她哎呀一声站起来,大喊“医生!护士!有人晕倒了!”   老爷爷是个中年男人带着花白的头套饰演的,导演重拍了好几遍。   “那个老大爷,倒下的动作不要迟缓,要扑通一声砸到地上。”   “那个女群演,表情再惊吓一点,不要笑场。”   “后面的人不要偷笑啊,以后会被人截出来做表情包。”   重拍了好几遍,导演终于喊了声:“咔,过,准备下一场。”   苻见疏跑到鹿饮溪身边,笑着问:“拍得怎么样?”   鹿饮溪递给她一瓶水:“等明天剪辑室的人剪好了,我用手机把你的那段拍给你看。第一次演戏,感觉怎么样?”   “第一遍好紧张,第二遍还是好紧张,第三遍、第四遍就想快点过过过。”   “彼此彼此,我第一次演戏的时候,也差不多这个感觉,走吧,去那边坐坐。”   鹿饮溪带她坐到一颗梧桐树下的石凳上,随意地聊天。   鹿饮溪问她:“怎么发现那个病的?”   苻见疏说:“洗澡的时候,洗到右乳,发现了一个硬块,捏了捏也不疼,朋友说可能是乳腺增生,我没太在意,过了段时间,又在腋窝那里摸到个硬块,我感觉就不太妙了,去医院看了看,医生安排了检查、穿刺,结果出来是恶性的,说要动手术切除,我不肯,出院了,辞了工作,一直玩到现在。”   “为什么不肯接受治疗?”   苻见疏笑着反问:“为什么你们总喜欢劝人去治疗?”   鹿饮溪说:“可能因为,在医院看到过,很多……绝望的求生者。”   他们像是在不见边际的苦海中,抱着一扁木舟,挣扎地求生,用渴求的目光,看着医生,把生的希望,寄托在医生身上。   可医生渡不了所有人,一不小心,自己还会被淹死。   鹿饮溪继续说:“我以前做过一个梦,梦里和这里,是不同的世界,梦里我也是个医学生,后来,读不下去,去当演员了。”   苻见疏问:“为什么读不下去?”   “因为遇到了一个和你很像的,乳腺癌的年轻女患者,才30出头。”   苻见疏惋惜道:“可惜是你梦里的人,要不然,可以认识认识,当个同病相怜的病友。”   “和你有一点不像的地方,她很想活下去,想被医生收入医院,接受治疗。”   “误会我了,我也很想活下去,但命就这样,不让我活。不过,她想活,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学生吗?”   “是学生,医学生,趁着暑假,在医院见习,跟了个当时行业内很有名的肿瘤专家,天天跟着她坐诊,帮她跑腿,学到了不少。”   “然后呢?”   “然后某一天,就遇到了那个女患者上门求诊。她的身世很可怜,三十出头,男朋友知道她生病了,立马和她分手了,她本来在前两年就发现了乳腺癌,可以手术治疗的,但是,那时候她爸爸出了一场车祸,她攒下来的钱,先拿给她爸爸治疗了,自己拖了两年才攒够钱,继续治疗,拖成了晚期。”   “也算是有孝心了,后来呢?”   “后来,换成她要治疗的时候,她的家人都不管她了,车祸保险赔的钱,拿给家里的小儿子买房子。所有人都放弃她了,她没有放弃自己,在我们医院,一个人看病治疗,我同情她,经常陪着她去做检查,去帮她签一些字,她没有钱治疗,我就到处去找她能够符合条件的临床试验,想让她免费接受检查和治疗,她那时候有些悲观,我一直鼓励她,坚持下去。”   “找到了么?”   “找打了,有一个她完美符合条件的临床试验,也是一个很好的国际临床试验,药物在国外被证实疗效的,在我们国内上市,还需要做我们国内的试验而已。我很开心,和她说‘这下有希望了’,让她别放弃,再坚持坚持。她那时候也确实多了一点希望,脸上的笑都变多了。”   “我猜到了,最后不符合条件是不是?”   “是,也不算是。正式加入试验前,都要先做一个预筛查,看各种条件是不是符合,她通过了预筛查,第二天就可以入组的。她那天很开心,来门诊找专家拿药,顺便来看我。她从外地来的,我让她在隔壁办公室休息,等到她的号了,我去亲自叫她。她就安静地在那里等我,一声不吭,过了半个小时,到了她的号,我走进那间办公室,看见了一地的血。”   “她自.杀了?”   “不是。她胸部的病灶破裂了,但她不敢说,怕说了,这个临床试验就不敢收她入组了,不给她治疗了,所以一直忍着,不敢出声,不敢喊人,整个胸脯都是红的,血从凳子上,流到了地上。我发现后,她让我不要喊人,帮她止血处理一下就好,我那时候才大二,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我也处理不来,所以没有听她的话,叫来了隔壁的专家,把她送到了急诊处理。   急诊要动手术啊,我打电话给她的家属,打了很多遍,没有一个人愿意过来签字,最后,还是按无名氏的方法处理,让医务科的主任签了手术同意书。”   “她活下来了吗?”   “手术活下来,但临床试验不能入组了,风险太高,怕在试验过程中死亡,影响到整个试验,所以医生和国际药企那边,都不敢收她入组。专家也不敢收她入院了,因为紧急情况的时候,没有一个家属来,这种病人,死在医院,很容易出现纠纷。她跪地磕头,一直求我,求专家,救一救她,但是,专家还是不敢收,怕纠纷,也怕她死在自己手上,名声不保,我一个学生,无能为力,求专家、求老师,但没有一个人愿意理我。第二天,她从我们医院楼顶跳下来了,刚好死在我面前,差点砸到我,我又看到她的血,流了一地,流到了我脚边。”   “然后你就不学医了?”   “嗯,我觉得我成了那根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死了以后,我看到血就晕,最严重的时候,看到血,就一头栽过去,不省人事。这世上哪里见血就晕的医生?我读不下去,成绩一落千丈,也对这个行业很失望,真正的临床,它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不完全是想着治病救人的,没那么无私,没那么伟大,就……有很多现实的因素,怕纠纷,怕风险,怕名声不保。我那时候,还是太嫩,太理想主义了,太理想主义的人,不适合长久待在临床。”   苻见疏听完,评价说:“你这个梦,好真实,好像是你真实经历的一样。”   鹿饮溪笑了笑,没说话,拿过苻见疏的便签,看她愿望清单完成情况。   一连串的字,末尾都打了勾。   鹿饮溪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表白爱意】四个字上。   “表白爱意还没完成吗?”   “即将完成,我的围巾快要织好了,等织好了,打算送时,就打上勾。”苻见疏眨了眨眼,暗示说,“她从不收我的东西,所以,我只要把这个做完行为就算完成了。”   鹿饮溪暗道,为爱人织围巾,朴素真挚的表达,比起玫瑰花,简医生说不定会更喜欢这个。   苻见疏观察她的脸色,见她没明白暗示,继续道:“可能从小含蓄内敛惯了吧,活了这么多年,活到现在,才明白爱要说出来的道理。藏着掖着做什么?你想,万一对方也喜欢我,犹犹豫豫的,苦了自己,也苦了对方。”   下辈子,她一定要投胎做一个大大咧咧的人,喜欢和讨厌,通通说出口,不再敏感,不再看别人脸色小心翼翼过日子。   鹿饮溪隐隐听出了暗示的意味,喃喃道:“说了,如过有一天不得不离开,留下对方一个人怎么办?”   苻见疏道:“我是这么想的,她如果不爱我,我生病离开了,她也没什么损失。   她如果爱我,我离开了,她至少知道彼此是相爱的,最后一段时间,是一起度过的,可能会痛苦,但不会太遗憾,伤口也会随时间愈合。什么都不说,留她一个人猜来猜去,离开后,彼此都会有终身无法弥补的遗憾。   能在一起一天是一天。总好过最后一刻,要离开这个世界了,还在后悔,啊,当初为什么没有说出口?如果说出口了,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鹿饮溪听完,半晌没说话,默默消化这些不同的观念。   苻见疏拍了拍手,告别说:“行了,在这里玩了很久,我要去别的地方玩一玩了。”   鹿饮溪送她到影视城门口,再一次劝说:“见疏姐,请你再考虑考虑,接受治疗,现在的医疗手段比过去进步了很多,癌症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你有机会活下来的。”   有机会的人,千万不要轻易放弃。   苻见疏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   五月初,天气有些闷热,简清和鹿饮溪的关系却降到了冰点。   分隔两地,因为赌气,谁也没有主动联系谁。   简清又在办公室收到了匿名的玫瑰花。   她刚要把卡片随手丢到垃圾桶,犹豫了一秒,还是拆开阅读。   【我以为我很喜欢你,实际上,这几天接触下来,我可能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喜欢你,你是我年轻时候的一个梦,带着滤镜的梦,一个遗憾,我只是想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去弥补这个遗憾,就当是最后勇敢一回,再不说,我这辈子都无法说了。表白的这个过程,你不重要,别人不重要,我自己的感受,最重要。我去别的城市玩了,此生,有缘再会。】   遣词造句还是很文艺,简清看完,没什么想法,依旧不解风情地给苻见疏发了一份乳腺癌的治疗数据,试图说服她接受治疗。   苻见疏没有回复。   简清便也不再关注。   这天的天气异常闷热,鹿饮溪坐在大树底下乘凉,树上的鸟儿迟迟未归窝,一排又一排的大雁往南边飞去。   有人诧异:“也还没到冬天啊,这些鸟怎么就开始迁徙了?”   “谁知道呢,老鼠也在搬家,今天看到好多只老鼠在街上乱窜,被车碾死了不少。”   鹿饮溪无心关注小动物,只是默默思念简清。   她不理简清了,简清也不主动理她。   彼此都在怄气。   她原本不生气,只是想躲一段时间,谁知那个冰块根本不在乎她的情绪。   将近半个月过去,一次主动的联系都没有。   她便真有了几分生气,想要比比谁更不在乎谁。   第二天,中午时分,吃了盒饭,大家原地休息了半个小时,准备开始下午的拍摄。   鹿饮溪在躺椅上眯了十五分钟,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低头准备折叠躺椅时,平地上放着的躺椅左右摇晃起来,她有些好奇,摸了摸的躺椅的把手。   越晃越厉害,忽然间,一阵地动山摇。   她没站稳,“啪”一声,重新摔回躺椅上。   四周的人在惊呼、尖叫,伴随远方传来的轰隆隆巨响。   鹿饮溪回忆着贫瘠的地理知识,“地震”两字闪过脑海,她迅速站起来,喊:“地震了!快跑!”边说边拉起身边还在迷茫的同伴,往棚外的空地上跑。   跑到空地上,四下里站满了人,远远望去,似乎没有房屋倒塌,但空地上停着的小车,还在隐隐晃动。   “是地震吧?”   “可能是小震。”   “奇了怪了,我们这边不常地震啊。”   “是不是哪个地方地震了?我们这被震波波及了?”   大家聚在空地上,惊魂未定讨论,刷网络,刷了会儿,没刷到什么信息,又都被叫回去拍戏了。   整个下午,断断续续又晃了几次,到了傍晚17点左右,导演拍板决定:“提前收工提前收工,大家都不在状态啊,都先别回酒店,酒店楼高,就在这里的广场上待着。”   鹿饮溪又刷了会儿网络,网上似乎在传邻省有几个城市发生地震。   邻省的有几个市与江州市接壤。   如果那边地震,江州市难免也会有震感。   若有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如疫情、地震,医疗机构会比普通民众做出更快的反应,直接向相关部门求证,以备组建救援团队和准备医疗物资。   鹿饮溪放下芥蒂,发消息询问简清:【今天下午有点小震,你们那边怎么样?】   除了最开始的地动山摇,后续震感都不大,附一这种医院,硬性规定建筑必须带有防震功能,抗震级别比其他地方的房屋更高,她能猜到对方是安全的。   简清迟迟没有回复。   鹿饮溪这才开始提心吊胆。   她望了望四周,没有搜寻到褚宴的身影,问兰舟:“兰舟姐,褚医生呢?”   兰舟满脸担忧:“他下午3点的时候就走了,突然结束休假,回医院了。”   休假的医务人员,全数返院。   鹿饮溪心头一梗,隐约猜到事态的严重。   “我回一趟市区。”和剧组的负责人报备了行程,鹿饮溪回酒店,开上车,驶向市中心的附一医院。   她打开手表的定位,看见简清的位置还在医院的肿瘤大楼。   汽车一路驶向市中心,路上有些堵,江州市的出租车都在往一个方向开去。   与邻省D市接壤的方向。   马路上,专门隔开一条道,道上一辆接一辆地驶过白色医疗物资车。   鹿饮溪没有收到简清的回复,开始给简清拨打电话。   电话无人接听。   简清的定位从医院挪到了家中。   鹿饮溪加速行驶,驰到医院马路对面的小区,跑上去,按开密码锁,进门,直奔主卧。   简清站在衣柜前,拉上行李箱,准备出门。   鹿饮溪拦住她,面色沉沉,问:“你被派去了?”   简清看了眼手表,还有时间回答,还没到集合的点。   “嗯,邻省的B县,7.8级地震。”她有援外的经验,又还没成家,没有老人小孩要照顾,相比科室里,要么上有老、下有小,要么年龄还小经验不足,她理所当然上了第一批支援名单。   鹿饮溪瞬间红了眼眶:“一定要去?”   简清看着她,没说话。   鹿饮溪猜不透,她沉默的这几秒里,是犹豫,还是坚定。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这么大的事,不和我说一声?”   简清解释说:“你会担心。”   “瞒着我,我就能放心了?”   “很快就回来,最多半个月。”   一批医疗队绝对不够,后续还会组建第二批、第三批,等第三批的出发,她们第一批的,就可以返程。   鹿饮溪没说话,还是堵在门口,不让人走,眼里慢慢积蓄了泪水。   简清最见不得她红了眼眶的模样,连忙松开行李箱拉杆,抱住她:“别担心,不会很危险。”   鹿饮溪用力回抱简清,咬了咬牙,憋住泪水,忽然松开了怀抱,捧住她的脸,稍稍踮起脚尖,亲吻她的红唇。   不再是蜻蜓点水的吻。   以吻封唇,撬开牙关,探入舌尖,勾缠吸吮,唇舌共舞。   一个热烈的吻,充斥着清甜与柔软。   简清愣了一秒,方才反应过来,回应鹿饮溪的亲吻。   她心里还在惦记着集合的时间,有些心不在焉,上风便被鹿饮溪占了去。   她搂住鹿饮溪的腰,呼吸凌乱,被动承受这个吻。   十五秒后,鹿饮溪推开简清,拉起她的行李箱,红着眼眶,憋着眼泪,说:“走吧,我送你到车上。”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在哭,但行动还是很A的,是不是~~~   *   感谢在2021-04-24 00:15:40~2021-04-24 04:14: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木鸽、沐染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肉包子、尼路班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沐染 95瓶;木鸽 24瓶;17100783 1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救援(1)   *   地震发生在下午两点, 黄金救援时间只有七十二个小时。   震后半个小时,附一的院领导和地震局、卫生局取得联系,证实消息后, 立即成立抗震救灾领导小组,部署开展救援工作。   震后一个小时, 全院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急预案,休假的、在外的医务人员全数返院, 全体医务人员留岗待命。   采购部门迅速外出, 大量采购消毒液、纱布、口罩等物资。   震后三个小时, 仓库中的救护车全数出动, 医疗物资齐齐装入车中。   邻省开始将灾区的伤员转运到江州市的医疗机构,陆续有直升机降落在附一楼顶的停机坪, 轰隆隆作响。   急诊科门口, 安装上了大型照明灯, 拉起警戒线, 开辟出一道专门绿色的通道,用于运送伤员。   为预防接下来的床位紧张, 总务科工作人员在急诊科门前的空地上, 搭建起临时的蓝色帐篷。   医院大门前, 停着白色的医疗物资保障车, 等候救援医疗队员集齐。   宽阔的场地上, 白衣涌动。   有人送别妻子, 有人送别丈夫,有人送别子女, 有人围观热闹。   有的医生,刚下手术台,就接到加入医疗救援队的通知, 没来得回家,没来及通知家人,拎上医院发放的物资包,带上证件,直接登车。   魏明明带着张跃,挤在人山人海里。   张跃不停往简清的物资包里,塞压缩饼干、矿泉水、纸巾:“师姐,我刚才碰到了胡副,他没空来送你,让我和你说,注意安全,平安归来!”   胡见君还在医院四处奔走,指挥工作。   简清应了声:“好。”   她是胡见君一手带起来的,在他手底下,从一个小医生,成长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医生。   今天下午,胡见君通知她上前线时,没有多少温情的话语,只是用严肃的口吻命令道:“你是我的学生,你在第一批名单里,你给我到前面去。”   魏明明往她脖子上挂了个平安符:“14床的刘奶奶的家属听说你要去灾区,特地跑去附近的寺庙求了个平安符,要我转交到你手上。”   简清捏了捏平安符:“替我说声谢谢。”   鹿饮溪一声不吭,低头检查医院发放的物资包。   物资包里,有急救包、雨靴、雨衣、帐篷、睡袋、手电筒……   缺了女性用品。   她跑到负一楼的便利店,买了几包卫生棉,塞进去,刚拉上拉链,就听见了催促声。   医院的党支部副书记,副院长之一,张琴,亲自带队出征,抗着【江州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抗震救灾医疗队】红色大旗,拿着喇叭喊:“同志们,人员集齐,全部上车,准备出发!”   “我要走了。”简清戴上口罩,平静地看着鹿饮溪。   鹿饮溪也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心里,说不出来。   简清等了几秒,没等到她的话语,伸手,揽过她的肩,抱了她一下,然后利落地背起物资包,登车。   鹿饮溪目送她离开。   她这天穿着一双黑色登山鞋,内套一件黑色速干衣,外套一件长袖白大褂,白大褂上挂着胸牌。   医师资格证、执业证都贴身放到了口袋,以防发生意外,无法辨认身份、单位。   每次出发,最坏的打算,就是回不来。   震后四个小时,傍晚的六点,附一第一批救援人员全部到齐,登车出发,驰援灾区。   他们都是写在医院应急预案名单上,第一梯队的救援人员。   离医院近的,还可以回家收拾一下行李,和家属告别一声。   离家远的,只有零星一两个同事在身后送别。   也有些人,是临时报名,想要第一时间上前线。   到了车上,有人在打电话联系家人,告诉家里人偷藏的私房钱、银行卡密码;有人打电话给同事,交接手上病人的情况;有人一脸凝重,坐在座位上,一声不吭。   张琴书记拿着喇叭:“我们待会要到机场,坐飞机抵达S省J市机场,下飞机后,转大巴车进B县、下乡村,开展救援工作,当地的信号设备毁坏殆尽,没有网络,没有信号,目前还在抢修中,大家现在有什么人要联系的,有什么事情要交代的,趁现在赶紧联系、赶紧交代!”   这话一说,拿出手机的人更多了。   有的人甚至开始写遗书。   这是最后允许他们软弱的时刻,等到了当地,穿上了白大褂,就不再允许软弱。   简清安静地望着窗外。   犹豫许久,她编辑了两条消息,发给鹿饮溪。   第一条:【L市第三医院,主治医生苻鸢,患者阮笙,我的母亲。】   她把她的母亲,托付给唯一信任的人。   第二条:【家里保险柜密码,和我给你的银行卡密码相同。】   所有财产身家,也托付给她。   鹿饮溪看到消息,不再有任何怨怼、难过的情绪,迅速打字回复。   第一条:【收到。】   第二条:【简医生,我爱你。】   始料未及的一句表白……   仅有几个字,简清却来来回回看了不下五分钟。   盯着看了许久,她望向窗外,露出一个久违的微笑。   *   天色渐暗,陆续有了确切的官方的新闻报道,普通民众逐渐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一场巨大的天灾,降临在这个世界。   鹿饮溪开着车,漫无目的在市区街上晃荡。   车载广播中,播音员嘶哑着嗓音播报情况:“下午2点,位于北纬xx度东经xx的S省B县发生了7.8级地震……全国各地震感强烈……截止目前,首批人民解放军驻地部队、首批医疗救援队已进驻灾区……交通道路堵塞,请社会车辆勿前往……”   鹿饮溪看向窗外。   抬头,高架桥上,一辆一辆满载物资的货车、救护车、警车,驶向与邻省接壤的D市。   低头,路边绿化带旁,有一座亮着红色小灯的献血爱心屋。   她找了个能停车的地方,下车,走过去献血。   未来几天,血液将成为紧缺物品之一,届时,全国各地的中心血站,都会向社会呼吁爱心人士献血。   她现在不是医学生,更不是医生,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市民。   一个普通人,在大灾大难面前能做的,无非是献血、捐钱……贡献一份微不足道的力量。   因为晕血,抽血的过程,她一直闭着眼。   抽血的护士,安慰了几句,给了她几颗薄荷糖。   她笑着道谢,晕乎乎地走出了献血屋,站在人行道上,有些茫然。   简清走后,她的心中空荡荡的,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看见马路上成百上千辆的出租车,依旧驶往同一个方向,其间混杂了些许私家车。   路口有指挥交通的交警。   她走过去询问:“同志,你好,请问这些出租车都是去做什么?”   交警高声道:“都是去接D市伤员的,小姑娘你快回家去,快下雨了!这边也马上要实施交通管制了!”   鹿饮溪点头道谢,走了几步,缓了缓身体,心中有了个目标。   她启动车子,也加入到出租车队中。   从市区驶向高速,一路上都能看见源源不断的出租车、救护车、警车,闪着应急灯,汇流成河,映亮了整条高速车道。   路边值勤的交警,看着迎面而来的滚滚车流,站定,立正,向所有司机敬礼。   雷声轰鸣,不多时,骤雨倾盆而下,远方天幕一片黢黑,时不时划过几道闪电。   车灯光柱穿透颠沛的雨水,雨水打在车窗玻璃上,砸出一连串劈里啪啦的声响,鹿饮溪看着左右摇晃的雨刷,眉心紧蹙。   大灾后的大雨,对灾区的人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简清要走的路,不会太顺畅。   鹿饮溪语音呼唤手机的智能助手,打开手机的通讯工具,查看简清的头像。   头像暗了下去。   那边已经没有网络。   鹿饮溪不敢拨打她的电话,怕影响到她的工作。   或许,也已经打不通了。   只好专心开车,随着车流,一同驶向D市。   D市的震感比江州市强烈,不少房屋坍塌,有人被倒塌的建筑砸伤,血流不止;有人从高楼上跳下来,摔断了腿;有人被埋在废墟之下,等待挖崛。   伤势过重,需要医疗设备支持的,送上了救护车,运往三甲医院;伤势较轻的,简单包扎止血,由出租车和私家车运送到离D市最近的医院。   附属二院,省立医院,人民医院……   直到凌晨三点,第四趟接送伤员时,鹿饮溪才回到附一的医院。   急诊科门口,照明灯全开,亮如白昼。   门口站满了医生,车子一停,就有医生推车过来,小心翼翼将伤员抬入医院。   后来推车不够用,医护人员直接上手背。   “来,小心。”   鹿饮溪认出来其中一个抬人的医生:“明明!”   魏明明这才回过头,看清女司机的面庞,叫了一声:“小鹿!”   “你被调到急诊了?”   “伤员太多了!急诊快崩溃了!人不够,年轻医生都被调过来了!”   匆匆说完这句话,魏明明无暇理会鹿饮溪,推着病人进急诊。   一晚上不眠不休的长途驾驶,鹿饮溪疲倦得快要睁不开眼,她自知无力再去运送,怕疲劳驾驶出现意外,她把车开回马路对面的公寓,在地下停车场,累得趴在方向盘上,眯了十分钟左右,才回了一点神。她拖着疲倦的身子,上楼,倒在沙发上,挣扎地调好7点起床的闹钟,睡觉。   *   J市的机场全部关闭,只负责运送物资、军队、医疗队。   震后第7个小时,晚上九点,附一的医疗队,抵达J市的机场,再从J市机场乘大巴出发,驶向J市到B县的国道。   路上遇上一名姓吴的摄影师和一名姓张的电视台记者,拿着记者证,要和救援队一同前往B县城,张琴欣然同意。   摄影师扛着摄影机,从车上开始拍摄记录画面。   张记者对带队的书记和医务人员进行简单的采访。   车外大雨滂沱,山路九转十八弯,左侧是滚滚江水,右侧是悬崖峭壁,路上余震不断。   不断有岩石、树木、泥块从山上滚落,拍摄和采访被迫中断,所有人都在提心吊胆,摄影师用身体紧紧护住了机器。   大巴车的司机看见峭壁冒出了白烟,连忙踩油门提速,车子迅速冲出这一路段。   下一秒,泥土混着石块从山上轰隆隆滚下,盖过了汽车发动机的声响。   司机惊魂未定:“泥石流啊,差点把命搭在路上了!”   山体滑坡、泥石流,地震灾后常见的次生灾害。   众人回头望,山路已完全被堵住,莫不心有余悸。   又驶了一段路,前方停着几辆绿色的军队物资车。   道路被山体滑落的泥石堵住,车子开不进去。   解放军告诉:“半个山都塌下来了,路都裂开了,没办法开车过去,我们的人爬过去,坐冲锋舟过去。”   有几名解放军在余震中受伤。   医疗队下车,给伤员救治包扎。   还没进入核心震区,已有零星几个人民子弟兵,牺牲在驰援的路上。   张琴和部队负责人协商后,回来通知说:“所有人下车,不拿个人行李、物品,随车的药品,分配到每个人手上,我们先乘坐冲锋舟从水路到一家铝厂,再从铝厂徒步走进镇里!”   简清把物资包里雨衣、雨靴穿在身上,个人物品全部丢弃,塞进大量的药品和小型医疗器械,坐上冲锋舟。   没有携带记者和摄影师,因为没有余力照顾,她们留下跟随部分解放军,留在被堵住的山路前,等待道路挖通,以便日后物资的输送。   不断有山石滚落到江水中,砸出噗通噗通的巨响。   这次没有车顶遮蔽视线,直面灾害,触目惊心。   医疗队队员又冷又累,紧挨在一块,互相取暖,互相鼓励。   半夜十二点,灾后的第十个小时,医疗队下了冲锋舟,抵达铝厂。   铝厂的建筑全部坍塌,幸存的灾民,面无表情,相互搀扶着,向山外走去。   人悲痛到了极点,是没有表情的,他们一个个目光呆滞,欲哭无泪,看见穿着白衣的医护人员,也不知道过来救治,只是茫然地向前走,机械地向外走,迫切地想逃离这个地方。   看见受伤流血的灾民,张琴吩咐队员:“快,给他们包扎一下!”   医疗队给他们分发药品,替他们止血包扎。   越来越多的灾民缓过神来,围过来,请医生护士帮忙处理伤口。   这边幸存的人多是轻伤,医疗队不敢耽搁太久。   张琴和灾民解释:“我们接到消息,B县那边的有更严重的伤员,我们去晚了,那边的人随时会丧命,请大家理解……”   医疗队所有人背着重达30多斤,鼓鼓囊囊的背包,开始徒步前行。   遇水渡水,遇山爬山。   雨后山路湿滑,伴随着余震和滚落的石块,冒着被砸伤、被掩埋和掉入江水的风险,步行五个多小时后,所有人饥寒交迫,双脚被磨出了血泡,脸颊、脖子,被树木划出了血条。   每个人都狼狈不堪,精疲力尽,精神状态接近崩溃,无助而绝望。   快要绝望,因为看不到希望。   看不到救人的希望,看不到回去的希望,随时会死在路上。   凌晨六点,震后的第十六个小时,到了一处开裂的平路,左边没有高山,没有山石、泥石流的危险,张琴让大家停下,原地休息十五分钟。   有的人坐下,呜咽哭泣;有的人躺在地上,昏睡过去。   他们当中,有人有非典抗疫的经验,有人有援外的经验,他们负责安慰鼓励那些没有经验的队员。   简清坐在地上,沉默地喝水,吃压缩饼干,补充体力,然后和队友背靠背,闭上眼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两个人都睡觉了,大家也睡吧,晚安~~~   Ps:我只有抗疫的经验,还没有抗震的经验,08年地震的时候,我还在念书,所以是参考了抗疫,请教了办公室某个有抗震经验的前辈,以及看当年相关新闻报道写的。说起来,03年的非典,是我国疾控体系发展建设的里程碑事件,08年的地震,是我国重大灾害应急救援体系完善的里程碑事件,08年以后,医学生都需要学习一门灾难医学。早年的磨难,早年的牺牲,为之后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积累了很多宝贵经验。   *   感谢在2021-04-24 04:14:01~2021-04-27 00:02: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沐染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七月未末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夜阑星野薄荷茶、怕是石乐志 40瓶;579 28瓶;七月未末 25瓶;自我消融、温水 20瓶;老白 15瓶;21848458、墨言勿轩 10瓶;墨鸢霓 6瓶;今天筝扬更新了吗 5瓶;きこりは木が白い.、远鱼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9章 救援(2)   *   地崩山摧壮士死, 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意识清醒时,简清在半醒半睡间,听见张琴和几个队友低声谈论:“刚才的山体塌方、泥石流, 直接把一车的解放军埋了。”   她忽然就想到《蜀道难》里的这一句诗。   上个星期,她在《古代诗歌鉴赏》的选修课上, 刚和学生们分析鉴赏过的诗。   她曾在蜀地待了十二年,小学、中学都在这里度过。   前几周, 她做课件, 翻阅着晦涩难懂的诗歌, 看见了曾学过的《蜀道难》, 下意识就把这首诗放了上去。   她想起中学时,语文老师经常念叨的:诗歌的意义, 在于看到相似的画面、经历时, 能够脱口而出精准描述, 虽千年万年, 沧海桑田,世殊事异, 但古人今人, 心境如一。   古人今人, 心境如一。   六点十五分, 又下雨了。   天际乌云密布, 能见度还是很低, 细密的雨水穿过林间,打在脸上, 有个年轻的护士张开嘴,去接雨水。   他们的物资包里原本装有五瓶矿泉水,为了装药品, 大家丢了三瓶出去,只带两瓶矿泉水徒步上路。   她的水已经喝完。   简清看到,把自己剩下的一瓶矿泉水丢过去,提醒她说:“除了矿泉水,这些天不要喝没煮开的水。”   民间有句俗语,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说的是灾区卫生条件落后,极有可能爆发传染病。   省内的和邻近省份的疾控、防疫的队伍应该也已经出发,在路上了。   他们医院第一批派出的是先锋队,要么是各科的专业骨干,要么是援助经验丰富的医护,需要第一时间组建开展救援活动。   第二批承前启后,要给第一批的队友带去后勤物资保障,要考虑到灾后防疫和心理干预,会从公卫专业和心理专业抽调。   十五分钟过去,张琴一个个摇醒昏睡的队员:“大家醒醒,醒醒!起来继续赶路!”   她足足有十六个小时没合眼,也不敢合眼,要随时留意余震情况,一路上,她叮嘱队员和家里人联系一下,自己却没时间去联系家人。   简清帮她把人一个个喊起来,拉起来,三十多个队员,互相搀扶着,继续攀山越岭。   天刚蒙蒙亮,他们头顶盘旋了许多军绿色的直升机群。   听见声音,大伙抬头看,议论说:“要投放伞兵进去了。”   “气候条件太差了,这样的地方降落,会死人的。”   “死人也没办法,现在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沿途碰上不少逃灾的难民,满身灰尘,携老扶幼,仓促逃离。   有的人,身上的伤口已经发烂发臭,医疗队停下来,发放口罩,给他们的伤口做些简单的处理,叮嘱一些防疫事项,探听了一些B县的一些消息,送了一些药,然后继续上路。   黄金救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沿途的难民们说,B县已经是一片废墟,全部房屋都倒了,没有人可以救,都死了,去了也没用。   可医疗队还是要去,去亲眼确认情况,去救援埋在废墟底下的人,黄金七十二小时还没过去,废墟底下,一定还有幸存者。   几十公里的山路,翻山越岭,队员昏倒数次,在雨中走了十几个小时,从黑夜走到白天,再从白天走到黑夜,终于抵达目的地。   傍晚六点,震后的第二十八小时,医疗队一瘸一拐走进去,看到了被夷为平地的县城。   天色昏暗。   空荡荡的县城,没有灯光、没有声音,一片死寂,只有他们晃来晃去的手电筒灯光,只有他们的高声呼喊:   “有人吗?我们是江州市医疗队的!”   “有人在附近吗?”   “喂!有没有人啊?”   嗓音在空旷的县城回响,远处的山坡隐隐还在抖动,沿路全是七零八落的躯体。   简清提醒众人:“不要走到危房底下去看,随时会发生余震。”   急诊科的一个主治医师蹲下去,翻看路边尸体,泪眼朦胧道:“都没有生命体征了……”   有人哭着问:“还有活人可以救吗?”   他们翻山越岭过来,看到的是一座死城。   张琴安抚众人的情绪:“别哭,我们再往前走走看,去学校,去商场,去人多的地方,一定还有活人!”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没看见一处完好的房屋,空气中弥漫着恶臭味,目之所及,尽是残垣断壁。   再往前,渐渐听到了一些微弱的声音,众人跛着脚,加快步伐。   断垣残壁下,有人哭泣,有人呼救,有人在痛苦地呻.吟,有的已经一片死寂。   在自然面前,人类渺小脆弱得像一只蝼蚁。   走在前面的队员忽然喊:“有人!有解放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绿色的海洋,穿着绿色军装的人民子弟兵,扛着铁锹,戴着手套,在废墟上挖掘。   所有人戴着白色手套的人,手掌都被鲜血染红。   道路不通,大型救援设备进不来,解放军和幸存的人,不顾自己身上的伤,挖得双手血迹斑斑。   废墟堆前,站着许多灰扑扑的人,脸上、身上带着血迹,看见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齐齐涌过来,哭泣声和呼救声汇作一团。   “医生!救救我的孩子!”   “大夫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大夫,我的孩子在里面,你帮我看看她!”   军队派人和张琴接洽,介绍这里的情况:“这边是一所小学,里面的压着的,是没有自救能力的学生,我们来的时候,当地县政府和学生家长,率先组织了这里的抢救工作,我们来了后,也先从学校开始抢救。”   张琴问:“当地医疗机构和药品情况怎么样?”   他们医疗队接到的任务是,进驻当地县医院,进驻当地乡村,协助开展救援工作。   “本地的医护死伤80%以上,县政府派人去医院、药店的废墟,抢救挖崛出了一批药品,中午时分,进驻了一批海军军医部队。县医院没了,大家都在搭建的临时帐篷里,开展救治工作。”   省内的解放军部队、军医部队,都在震后24小时内挺进了灾区。   道路中断,通讯断绝,这里成了一座孤城,首批部队全部都是徒步走进来的,几乎所有士兵、军医,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状态。   情况远比预料的要严重得多。   “附近有几个村,但地震的时候,两座山同时挤压成了一座山,整个村子,都没了。”   张琴沉默了半秒,指挥队员说:“搭建帐篷,把药运到帐篷里去,接下来会划分临时科室,只分党办、医务科、药剂科、内科、外科、儿科、妇产科,每个科一个负责人,负责带领科内的医护立刻开展伤员的救治工作……”   最初,解放军还没进来时,当地没有帐篷,没有物资。   大家从废墟里捡了砖头、柱子、白布,临时搭建了几个棚,搬了几张桌,桌上立着一块瓦楞纸,用黑色的马克笔,写上“县人民政府”、“县人大”、“县党委”,棚里放着挖出来的矿泉水、泡面,发放给幸存的灾民。   附一的医疗队,就在这几个棚子旁边,搭建起临时的帐篷。   张琴捡了根木头,把口袋里的红旗拿出来,挂好,立在帐篷前。   简清从废墟里捡起一块木板,写上“临时医疗救治点”、“江州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党支部”几个字。   搭建好帐篷,医疗队忍着饥渴和疲倦,开始收治病人。   解放军从废墟里抱了一个又一个小孩出来,浑身上下,血迹斑斑。   这里没有电,没有仪器,只能用手去摸,用经验去判断伤情;说是分科,但目前最多的还是砸伤、挤压伤,所有人都成了急诊的医护。   他们的水和食物都已经消耗完毕,张琴和解放军讨了点压缩饼干和矿泉水,拿给队员吃。   当地的难民看见了,往他们帐篷里丢泡面、丢矿泉水。   他们本也打算当面给解放军的,但解放军不吃老百姓的东西,老百姓就学会了直接丢他们帐篷里。   简清和一个麻醉科的医生被派到了一线救援现场,负责危重症患者的抢救,判断废墟里露了头的小孩的伤情,或建立气道,或建立静脉通道,输液抗感染、抗休克治疗,等待解放军挖崛出来,然后搬动到临时救治点,由外科的团队判断要不要截肢,要不要动其他的手术。   直面现场,就是直面死亡。   教学楼的空心板被解放军抬开,里面全是小孩的尸体,各种姿势,肢体残缺,面部肿胀苍白。   外围的家长,哭得撕心裂肺,不停呼唤孩子的姓名。   简清坐在一块石头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旁边还有一个女医生,县医院幸存的医生,她的女儿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遗体刚刚被挖出来,她只是去看了一眼,然后就回到抢救现场,继续进行救援工作。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月出差了好几趟,攒下好多补休的假,下个月加上五一,休半个月左右,不出去玩了,就在家更新,也尝试挑战一下能不能连续日更,当作弥补这个月断断续续的更新吧,谢谢大家的一路陪伴   *   感谢在2021-04-27 00:02:49~2021-04-29 00:03: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安苓.、我有一个朋友说、木鸽、肉包子、十二和太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有一个朋友说 30瓶;木鸽 27瓶;洛书、老白 10瓶;星骑 5瓶;清悸 3瓶;今天筝扬更新了吗 2瓶;yic、妈妈木的高级手麦、瞄一瞄、远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0章 母亲   *   天色越来越暗, 停了电的孤城,没有大型照明设备,聚集在这里的人, 或打着手电筒,或开着手机闪光灯, 数盏光束汇聚在废墟前,为解放军照明。   简清一面举着手电筒, 一面默数左方空地上的小书包。   这所小学的校长, 流着泪, 把挖出来的小书包、小鞋子一一摆好, 方便家长辨认遗物。   10个、20个、30个……越摆越多……   卷皱的书本散落了一地,沾着血迹和灰尘。   被风吹开的语文书、数学书, 上面留有学生稚嫩的字迹。   遇难学生的家长, 蹲下身子, 把小小的书包抱在怀里, 就像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在医院, 简清听过许多哭声, 却是头一回听见, 这么多人, 撕心裂肺的哭嚎。   声声泣血。   身边同队的麻醉医生, 摘下眼镜擦眼泪;县医院那个失去女儿的幸存女医生, 听见哭声,只是面无表情, 看着废墟的方向,不敢流泪,怕一流泪, 心理防线就会崩溃。   还不到她能崩溃的时候。   地震发生时,这所学校的学生们在准备上课,地动山摇间,四楼、五楼的学生踉跄着往楼下跑,跑至二、三楼时,教学楼开始倒塌。   这所小学原本有五层楼高,地震后,坍塌成了两层,余下三层下陷入地底。   越往下挖,被埋者生还的几率越小。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消逝,手电筒灯光也逐渐黯淡下去。   快没电了。   等完全没电,看不清废墟情况时,救援工作只能告一段落。   上级部门通过卫星电话,联系上军队的旅长,告知夜间可能会发生一场较大的余震。   旅长通知围观的家长撤退到安全的空地上,不要靠近危楼。   没有一个家长愿意撤退,依旧围在废墟堆前,等待自己的孩子挖掘出来。   搜救队徒手搬开石块后,发现了一个疑似生还的女学生,连忙喊:“医生!医生!过来看看!她的手指在动!”   简清和旁边两个医生冲上去,评估小女孩的生命体征。   “还有心跳。”简清清理她面部、口鼻的泥沙灰尘,防止她窒息。   另外两名医生,处理她身上显而易见出血口。   简清边处理边说:“肢体肿胀,皮下有淤血,注意预防挤压综合征。”   “娃娃,我的娃娃!”外围一个妇女冲进来,冲着小女孩大喊。   小女孩腿上还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块,妇女冲过来就想搬开那块大石。   “先不要搬!”   其中一个解放军阻止她搬,她迸发出一股蛮力,一把推开解放军。   简清大声喝止她:“不要搬!你要害死她吗!”   听到“害死”两个字,她动作顿了顿,讷讷后退了一步,满脸不知所措。   简清放轻了声音,解释说:“不要急着搬,等我们处理完。重物压在她身上的时间太长,她的肌肉已经坏死,你贸然移开,聚集在坏死组织周围的毒素,瞬间释放开,有可能导致她心脏突然停跳,或者急性肾衰竭死亡。”   在医学上,有个专业名词叫“挤压综合征”,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人体的肌肉细胞中含有有钾离子、肌红蛋白,当肌肉细胞遭受重物挤压破坏,细胞中的钾离子、肌动蛋白和酸性有毒物质会大量释放,贸然移开重物后,被压的部位的血液供应得以恢复,但大量的钾离子等毒素也会随血液循环进入全身各个系统。   妇女听不懂太多医学术语,但愿意信任医生,双膝一软,跪下来,磕头,哭着哀求:“医生,你救救她,你救救我的娃……”   “妈妈……”废墟里的小女孩,听见了妈妈的声音,眼里的泪水,混着泥灰,一同从脸颊上滚落。   简清擦去她的眼泪,对妇女说:“我会救她,我们都会救她的……你起来,过来,和她说说话……”   妇女抓住女儿灰扑扑的小手,小心翼翼道:“娃娃,妈妈来了,妈妈回来了,解放军叔叔们和医生阿姨们都在救你,别怕……”   医生迅速给小女孩建立起静脉通道,补液,护肾、纠正电解质紊乱。   做完这些工作,准备好担架等物品,他们才示意解放军:“搬。”   徒手进行的挖掘工作没那么容易,既要考虑不能伤到被埋者,也要考虑到废墟里的其他幸存者,不能造成二次倒塌。   两个小时后,他们成功过解救出这个小女孩,解放军把她抱上担架,医生抬着担架就往医疗帐篷里跑。   救援工作持续到夜晚22点,手电筒电量即将耗尽,伸手几乎不见五指,大家不敢贸然进行挖掘,大家暂时撤退到废墟旁边的空地上。   那些人民子弟兵以天为被,以地为席,躺在泥地上休息。   军医部队、附一的医疗队、县医院幸存的医生,还在帐篷里打着手电筒,动急诊手术。   没有大型设备,没有完全无菌的环境,一切只凭经验和技术。   手术风险极大,但不动手术必死无疑。   实习和轮转之后,简清几乎没再上过手术台,术业有专攻,哪怕此时人手紧张,除非是特殊特别紧急,否则,她不能随便插手,只和药剂科的队友一同清点剩余的药品。   药剂科的队友说:“照这样下去,药品完全不够,等到明天就会用完,下一批救援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进来,能不能再去哪里挖一点出来?”   她们找到当地的县委书记,告知了这个情况。   灰头土脸的县委书记一天一夜没合眼,派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去向外面传达消息。   他的家人孩子生死未卜,他没来得及去打探消息,解放军部队没进来之前,他一直在这里组织自救工作。   “十几公里外有一个卫生院,我已经安排干部去挖了,也叫县医院的院长,带着人再去县医院的废墟上挖挖看。”   说完这些,他感谢了一番江州的医疗队,然后拐着被砸伤的右腿,又忙着去安顿受灾的群众。   药剂科的队友看着他的背影说:“这个领导,是干实事的。”   她们几个队员,一块去县医院的废墟上,徒手挖药品。   县医院这里也都是腐臭的味道,地上时不时能看见穿着白衣的同行,白衣上沾了厚厚的一层灰,幸存的医生无暇掩埋同事的躯体,只是哭着拿了一块布替他们盖上,然后继续抢救药品。   药品暂时还能支撑一会儿,但道路阻塞,大型医疗设备进不来,伤员送不出去,县医院原有的也在震中毁坏殆尽,没有血透机,无法给发生挤压综合征的伤员进行血液透析,医生只能进行截肢处理,甚至,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   熬干了汗水和泪水,凌晨两点多,他们各自回到帐篷休息。   携带的帐篷有限,没有性别之分,大家都挤在一块睡。   余震不断,建筑被扭成了麻花,远处的山坡,传来哗啦啦的声响。   简清躺在地上,躺进了睡袋,感觉自己像是抖动的筛网里的一颗砂砾。   她打开手机,看了会儿和鹿饮溪的聊天记录,又打开相册,盯着屏幕上的面容看了许久,然后把手机放到自己胸口,沉沉入睡。   余震后,又下起了大雨,雨水浸湿睡袋,浸湿了后背,但大家累得起不来,困得睁不开眼,所有人就泡在雨水中,睡了几个小时,等天蒙蒙亮,有了一定可见度后,再次爬起来,救人。   *   震后的第二天上午,剧组开始筹集募捐和献血。   鹿饮溪的拍摄接近尾声,她去求导演,把她剩下的戏份集中在在这两天拍完,她想去灾区。   导演说:“你个小娃娃,又不是医生护士又不是当兵的,瘦瘦弱弱的,去那边添乱啊?”   鹿饮溪说:“我要去当志愿者,那边肯定很缺人!我年轻,体力好,虽然没有专业知识,但帮忙采购物资、分分物品、带些药过去、陪护一下病人还是可以做到的。”   目前能够报名进入前线的志愿者,只有医疗相关的人员,其余的,都在后方的市区待命。   但过不了几天,前线的灾民会转移到后方来,乃至在前线的第一批医生,也会暂时退到后方休息。   届时,她有机会见到简清。   她在这个城市,能做的有限,去简清所在的地方,哪怕不能见面,只是做一些相似的工作,她也能心安许多。   不用天天提心吊胆,不用整日在电视机上寻找熟悉的身影。   导演不放心,继续劝说:“那边还有很多余震呢,听说路都被堵了,要走进去,你不要乱跑,很危险!”   鹿饮溪直接说:“我对象在那边,我担心她,我要过去找她。”   导演没说话了,眨巴了两下眼,答应了鹿饮溪的请求,把她最后一点戏份,集中在两天内拍完。   结束了剧组的工作,鹿饮溪在江州附一医院报名加入志愿者团队。   她从前在附一见习,医院志愿者团队的负责人,认得出她,把她和江州大学医学院的学生志愿者编在一块照顾,即将和医院派出的第五批医疗队一块坐专车出发。   短短几天时间,附一已经派出了4支医疗队,附一的急诊科、骨科,满是灾区的伤员。   临行前,鹿饮溪买了水果、零食,去邻市的第三医院,探望简清的母亲,阮笙。   她先和苻鸢取得联系,告诉苻鸢简清去了灾区,目前还收到她的有关消息,出发前,她把阮笙托付给了自己。   苻鸢带鹿饮溪去病房探视阮阿姨。   那是一个极为瘦削的女人,接近一米六八的身高,体重却不到90斤,瘦骨嶙峋,皱纹横生。   眉目间,依稀有年轻时的风采,想来年轻时,也是极为漂亮的一个女人。   她的目光有些呆滞,在看见鹿饮溪时,却有了一丝光彩,扑过来,抱着她道:“小溪,你终于来接妈妈回家了?”   鹿饮溪身体僵硬片刻,反抱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看过阮笙的病历,知道她曾有个早故的女儿,名为阮溪。   “小溪,你都长这么大啦?比我还高了。”   鹿饮溪带阮笙到医院楼下的小花园散步,阮笙手上拿着一叠画,絮絮叨叨说着话,很开心的模样。   “他们都说你死了,你姐姐也说你死了。就是她把你弄丢的,还说你死了,我不信,我打了她一顿,她现在不理我了。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这话鹿饮溪听了有些生气和心疼,心说你打她做什么?   却也明白,这是一个心智不全的病人,不能多苛责什么。   “她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回家见你,我没办法亲自给你过生日,但我每年都有帮你过生日,你看,我每年都画了生日蛋糕给你。”   鹿饮溪把她拉到一个长椅上坐下,喂她小块的水果吃,接过她手上画纸看。   前面几张,无一例外,都是一个大人,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一个生日蛋糕。   后面几张,多了一个个子稍高一点的女孩,牵着扎辫子小女孩的手。   “你啊,好会挑日子,除夕晚上,大家都在热热闹闹过年,你让我住进了医院,从我肚子里钻了出来。你看你,一生下来就2岁了。每年除夕我给你过生日,你都要你姐姐和你一块吹蜡烛,晚上还要她哄你睡。你姐姐把你弄丢了,你怪不怪你姐姐?”   鹿饮溪还没回答,阮笙看着前方,目光放空,自问自答道:“千万不要怪她,那时候人贩子多,你丢了后,我看你姐姐哭了很久很久。   是妈妈没照顾好你们,是妈妈没有用,妈妈不知道那个畜生趁我不在家的时候,想对你们两个小孩子做那种肮脏事。   你丢了以后,妈妈怕照顾不好你姐姐,把她送到了爸爸那边去。   送走了她,我很想她,又不敢去看她,她爸爸也不让我去看,我就坐在她学校门口,放学的时候,远远的看一眼。   后来我拼命想忘了她,忘了,就不会那么想,结果还真忘了,前段时间才想起来。   你姐姐以为我不要她了,现在还在偷偷怪我,这个月都没来看我了。   我没有不要她,哪个孩子不是母亲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我只是觉得自己生了病,很没用,照顾不好你们,连累你们两个小孩吃了很多苦。”   作者有话要说:  五一劳动节快乐!下章让她们相见!   *   感谢在2021-04-29 00:03:59~2021-05-01 01:13: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沐染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宇希 2个;知北游、木鸽、洛城、看书叽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天吃面包 66瓶;笔下超人、凉季季季、丶、萝卜丝 10瓶;柘、…、打倒香菜、白晗 5瓶;祈珂、清悸 2瓶;老白、墨言勿轩、望月凝香、妈妈木的高级手麦、远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1章 陪你   *   三院每周都有固定探视的时间, 家属只有在那个时间可以探视封闭病房的病人。   往常,简清会在月初的第一周或者第二周,来这里探视阮笙。   如今, 两周过去,简清没有来, 阮笙想起了她,想着, 她是不是在责怪自己, 不要自己了。   鹿饮溪握住阮笙的手, 轻声细语解释说:“邻省那边的几个县市, 发生了地震,她去灾区了, 不是不来看你。”   阮笙听了, 茫然道:“她还那么小, 去那边做什么?”   她的记忆十分混乱, 一会儿停留在孩子的幼年时代,一会儿又像是回到了现在。   鹿饮溪笑着说:“不小了, 29、30了, 她现在当了医生, 医生要去救人, 等她救完人回来, 就可以回来看你。”   “她去当医生了?她以前说, 长大要帮外婆治病,还真去当医生了……”阮笙想起从前的时光, 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笑着笑着,她问鹿饮溪, “小溪,你呢,你做什么了?你小时候指着电视机说,你要当漂漂亮亮的演员,要演戏给妈妈看……”   宛如命运般的巧合,鹿饮溪确确实实是一个演员。   她点头,告诉阮笙:“我是演员,最近还拍了一部戏,等明年播出后,你可以在电视上看到我。”   阮笙伸手,试探性的,轻轻摸了摸鹿饮溪的头,问:“小溪,那你什么时候接妈妈回家啊?妈妈在这里呆了好久好久,妈妈想你了,想回家了……”   这个问题鹿饮溪没法给出确切的回答,只说:“等姐姐回来,我问一问她。”   老人家像个得不到糖果的小孩,嘀嘀咕咕埋怨:“又问她……你什么都要问她,明明是我生的你,你总是对她比对我还亲……”   一面埋怨,一面拿了笔,在其余的画纸上,补上简清的身影。   她忘了自己的大女儿,忘了许多年,最近才想起来。   想起来后,她就在画纸上,一张张补全大女儿的身影,就像是在弥补这些年缺失的岁月。   到了规定的时间,鹿饮溪把阮笙送回病区,交给护士带回病房。   老人家念念不舍地看着她,说:“小溪,你下个月还要来看看我,我等你接我回家。”   鹿饮溪应了声好,承诺说:“我下个月肯定还来,和姐姐一块来。”   但没有承诺接她回家。   这不是她能决定的事情。   她去找了苻鸢,了解阮笙的情况,询问出院的途径。   苻鸢还在为妹妹苻见疏的事情伤神,有些无精打采,但还是尽责尽职解答说:“谁办理的住院,就谁办出院,她的监护人是简清,只有简清能带她出院。阮阿姨目前恢复了一定的自知力,我简单评估过,应该不存在伤人和自伤的风险,通过我们医院的测试后,就能出院。当然,如果没通过测试,简清那边强烈要求接她出院并愿意承担所有风险,她也是可以出院的。”   鹿饮溪点头道谢,离开了三院,驾车回江州市,准备出发的事宜。   她想起简清曾经拿给她的那份病历,结合今天阮笙断断续续的谈话,她大概理清了简清的过往。   一个不太美好,全是伤疤的过往。   鹿饮溪脑海闪过一幕幕画面,简清的沉默不语,简清的浅笑淡笑,黑暗中,简清蜷缩在角落……   她那个人,似乎很习惯忍受疼痛,过往的伤疤,过往的疼痛,从未想过要和谁倾诉,从不在人前落泪,只是默默承受。   *   废墟堆里,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双腿被预制板死死压住,用渴求的目光看着简清,嘶哑着嗓音,喊:“姐姐……”   “姐姐,你真好看,像天使……”   简清清理干净她面部的灰尘,牵着她灰扑扑的小手,看着她的眼睛,回应她:“你看过天使?”   “没有……老师说,穿白衣服的都是白衣天使……”小女孩的眼睛黢黑透亮,“姐姐,我想出去,你救救我……”   “食堂的大叔也穿白衣服。”简清淡淡说了这句,逗得小女孩咧嘴笑了一笑,继续安抚说,“别怕,大家都在救你,你会出来的。”   周围穿着迷彩服的解放军,一块一块地切割预制板,简清怕切割的火花溅到小女孩,拿了毛巾,盖住她的躯体。   越来越多的部队进驻灾区,每日都有直升机在低空投放物资,灾区的山路清理出一条仅供小车通过的空间,虽然狭小,但总算能运送伤员出去。   “姐姐,我的同学在那里……”小女孩指了指左前方已经僵硬了的遇难者,声音怯怯的,带了一丝颤。   简清又拿了一块布,盖住遇难者的尸首。   雨又落到了身上,这些天,看见的都是灰蒙蒙云翳,好像永远不会有晴天。   小女孩没有力气睁眼,呢喃道:“姐姐,还有多久啊,我好困,我好想睡觉……”   简清拍了拍她的脸颊:“不要睡,千万别睡,很快就可以出来。”   周围的解放军也劝:“小姑娘,坚持住,千万不要睡觉。”   一睡,就可能醒不来了。   小女孩说:“我真的好困……”   简清说:“我和你聊聊天,你别睡。”   小女孩嗯了一声,努力撑开眼皮,看着简清。   简清不善言辞,组织了几秒语言,开口说:“我以前也有个和你一样大的妹妹,叫阮溪,溪水的溪。”   小女孩问:“哪个ruan,我还没有学过这个字,溪水的溪,笔画也好多,我不喜欢写这个字。”   简清在她灰扑扑的手掌上,一笔一画写下“阮”字:“一个耳朵旁,一个元,元旦的元。我妹妹上学的时候,也不爱写溪字,嫌笔画多,每次都是写个拼音,阮xi,然后被老师骂,回家找我哭鼻子。”   幼年时,她随离异的母亲阮笙,生活在蜀地。   那时候,她有一个继父,那时候她的名字叫阮清,后来,她有了一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取名阮溪。   她的母亲,希望她们姐妹俩像一条徜徉在群山间的清溪,干净清凉,自由自在。   小女孩用稚嫩的嗓音说:“我也不喜欢笔画多的名字,我们那天写字,我名字的笔画好多,我还没写完,不知道为什么,字越写越丑,歪歪斜斜的,我怕老师骂我,就看了看,不是我的手在摇啊,是桌子在摇,地板在摇,摇过来摇过去摇过来摇过去的。老师叫我们躲到桌子底下,等没那么摇晃了,她叫我们跑出去,我和同桌跑不动,她跑出去了,又跑回来抱我,然后屋子就倒下了……姐姐,我的老师呢?”   她的老师已经遇难。   解放军发现她的遗体时,看见她趴在几个小孩子的身上,用自己的身体,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   简清说:“老师,去见天上更漂亮的天使姐姐了。”   讲述童话般的语言。   小女孩没说话,过了会儿,又问:“姐姐,你的妹妹呢?”   简清沉默了会儿,平静道:“我的妹妹,去当星星了,变成天上一颗亮晶晶的星星。”   一问一答中,救援的解放军把切碎的预制板搬空,在小女孩周围挖出了一个洞。   医务人员把担架抬过来,简清拿布条蒙住小女孩的眼睛,救援队把小女孩抬上担架,送往临时医疗救治点。   小女孩躺在救治点的帐篷里,继续问:“为什么她会变成星星?”   简清没来得及回答,又被叫去了下一个废墟边,评估伤者的生命体征。   这个废墟,是一所幼儿园,最初那个晚上,大家还能听见废墟里传来的呼救声和哭泣声,可他们被掩埋得太深,实在救不了。   现如今,还有家长,拿着小孩穿过的衣服,喜欢的玩偶,整日整夜地坐在废墟边,唱儿歌给废墟底下的孩子听。   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小孩,简清依旧习惯先握热听诊器的探头,再贴在她的胸口上。   无呼吸,无心跳。   颈动脉无搏动。   她尝试做了几组心肺复苏。   小孩依旧没反应。   救援队的人用恳切的目光看着她,她朝救援队摇了摇头。   救援队的七尺男儿,蹲下来哇哇大哭:“这个才4岁啊!刚刚还在喊叔叔救我!”   简清没有哭,默默地回到救治点,看着刚才的那个喊她姐姐的小女孩。   小女孩的家人都不在了,成了地震中的孤儿。   这里多了很多孤儿,那些小孩脸上都是茫然的神情,有时候就坐在角落,一整天,一动不动,眼神放空。   许多首批进来的医务人员、救援人员也变得沉默了,除了救援工作,几乎整日不开口说话,不和人交流,晚上一闭眼,眼前全是刚进来时的人间炼狱,路边横七竖八的遇难者,哀哀的呼救,只能听只能看,却救不了的无能为力……   个别医务人员发现了这个情况,和上级部门报告,请求增派心理专业的人员进来,进行心理干预。   夜晚,简清睡觉,梦见了阮溪。   这些天,她总是梦见阮溪。   也许是见多了和阮溪同龄小孩的尸首。   简清梦见了十三岁那年,母亲的病情隐隐开始发作,在单位,总会无缘无故怀疑别人想要加害她,回到家,总能听见莫名其妙的说话声,还会打人。   简清梦见了继父,那个披着人皮的禽兽,趁母亲不注意时,偷跑到她房间里来,要和她一块睡。   她在枕头底下放了一把匕首,告诉他,再敢进来,她就剁了他的生殖器,丢到他上班的单位去,吓退了他。   她梦见了阮溪,年仅八岁的阮溪,被那个禽兽按在沙发上,意图玷污,被放学回家的她撞见。   她一声不吭,拎了条木棍,猛击那个禽兽的后脑勺,又去厨房拿刀划破了他的脖子,剁下他的生殖器,丢到路边的垃圾桶,然后背着妹妹阮溪离开家,去医院检查身体。   到了医院,妹妹说肚子饿,她去医院门口小卖部买一个面包的功夫,妹妹就不见了。   她哭着找了一天,报了警,警察没找到她妹妹,却把她拘留了起来。   那个禽兽失血过多死亡,她不满14周岁,不需要负刑事责任。   等她从看守所出来,看见的是亲生父亲简政和,得到的是阮溪溺亡在一条河里的消息。   白天直面死亡,夜晚重复做着这个梦,简清变得越发沉默。   等江州附一第五批医疗队进驻B县后,第一批的医疗队,接到了撤退至M市野战医院的通知。   野战医院也是帐篷搭建起来的临时医院,设立在市体育馆旁。   体育馆里,躺着成百上千的灾民。   她被编到内科科室,接管了十二张床位的病人,这里的医疗设备、医疗物资比前线齐全,死亡气息没那么浓厚。   终于不再看见横七竖八的尸首,不再直面死亡的冲击,不再嗅见腐臭的味道,夜晚却依旧做着同一个噩梦。   这里已经恢复了通讯,她没有主动联系任何人,除了工作,只是日复一日地沉默着。   这天,她在简陋的帐篷里查完房,合上病历,刚走出帐篷,迎面撞进一个怀抱里。   鹿饮溪不顾简清身上穿着白大褂,紧紧搂住她的脖颈:“我来陪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鹿饮溪(看见沉默阴郁的简清):好不容易把她变开朗了一点,一朝回到解放前QAQ   *   感谢在2021-05-01 01:13:20~2021-05-02 01:22: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尼路班、肉包子、洛城、mimomomo、今天吃面包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天吃面包 30瓶;安于 20瓶;妈妈木的高级手麦、远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2章 口红   *   简清抱着病历夹, 怔在原地。   女孩柔软的肢体贴着她,手臂宛如藤条般紧紧攀着她。   被陌生的体温包裹,简清怔了好几秒, 方才伸手搂住鹿饮溪的腰。   鹿饮溪抱得很用力,连日来蚀骨的思念, 杂糅了怜惜和心疼,想把她揉进怀里死死护着, 不愿再让她受到一丁点伤害。   简清沉默地抱着鹿饮溪, 亲了一下她的耳尖, 什么话也没说, 目光一点点变得柔和。   四周投过来的目光越来越多。   在这里,激动的相拥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每天都有失散的情人、亲人、朋友, 在这里相认, 为彼此的劫后余生相拥而泣。   抱了一会儿, 简清顾忌着自己身上穿着白大褂, 不是太干净,轻轻推开鹿饮溪, 牵着她的手, 向内科诊室走去。   这里人手紧张, 查完房就得去诊室里坐着, 接收病人。   几乎各个科的病都要看。   灾区卫生条件落后, 经常有人腹胀、腹泻、呕吐、皮肤瘙痒, 还有前线转下来的病人,前方紧急手术条件没有那么好, 术后或多或少出现了一些并发症;刚从废墟里挖出来的人,还会出现挤压综合征。   暂时没有病人过来时,简清就得抓紧时间写病历。   这里没有住院医师、研究生、实习生可供驱使, 病历都要亲自写,也没有电子病历系统,都是手写。   鹿饮溪坐在简清身边,陪着她。   简清拉开抽屉,拆开一包奶糖,往鹿饮溪手里塞了几颗糖果。   野战医院有不少小孩来看病,她和志愿者要了两包奶糖,碰到哭闹的小患者,就喂几颗糖。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鹿饮溪嘟囔了这一句,却还是剥开糖衣,把奶糖丢进嘴里,然后直勾勾地打量简清。   她变黑了一点,也变瘦了,下巴更尖了。   黑色长发原本快及腰,现在被一剪刀剪短,堪堪只到肩侧,简单扎成了一个马尾,素面朝天,不施粉黛。   这里所有女性都是素面朝天,有些刚从灾区出来的,甚至称得上是灰头土脸。   天气炎热,她的白大褂换成了短袖。   出发时穿的那件长袖白大褂,整整穿了十五天。   那时候没有物资,没有水,所有人不能洗漱,日复一日挖人、救人,汗水黏在了衣服上,等衣服自然干,夜晚余震不断,大家都是和衣而睡,十五天下来,所有人的白大褂都硬得不能再穿。   医疗队的人想丢掉,却被博物馆的人收走。   博物馆的人说,这不是脏衣服,这是你们的战袍,有纪念价值的,要让灾区的人民永远记得你们这身战袍。   裸.露出来的手臂和脖子上有几道浅淡血痕,鹿饮溪伸手,轻轻抚摸她那些伤痕:“疼不疼?”   简清说:“不疼了。”   “有没有受伤?”   简清摇头:“没有,别担心。”   鹿饮溪看着她,轻轻喔了一声,过了会儿,走出帐篷,蹲在地上,啪嗒啪嗒掉眼泪。   简清伏在桌上写病历,写完几份,她走出帐篷,猝不及防,看见门口的小孩红着眼眶。   她也蹲下来,点了点鹿饮溪的额,问:“为什么变兔子?”   鹿饮溪吸了吸鼻子,眼睫低垂,没说话。   她心疼简清。   简清又变得不爱说话了。   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整个人缄默又阴郁,死气沉沉的。   好像很累。   还很难过。   简清低头碰了碰鹿饮溪的额,轻声问:“这幅模样,害你担心了?”   鹿饮溪轻轻嗯了一声。   简清沉默了会儿,反过来安慰这个小孩:“别怕,别担心。”   她没有那么脆弱,只是需要时间去平复。   给她点时间,她会慢慢恢复的。   鹿饮溪搂住她的脖颈,凑过去,轻啄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站起来,说:“我要去给学生上课了!我现在是小学生的临时美术老师,45分钟后,下课了,我再过来找你。”   她本来是被分配到野战医院食堂做饭的志愿者,某天,她看到几个小孩子坐在角落里发呆,就过去找他们聊天,画小动物哄他们开心,路过的书记看见,就把她安排去了临时学堂,上美术课。   那里有有一群地震后复课的小学生,有些学生失去了父母、家人,有些学生目睹同学的尸体,面无表情坐在课堂里,不和人交流。   有医学相关知识的人,都能判断出来,他们需要灾后的心理干预。   全国各地的精神卫生专家赶赴灾区,给灾后幸,存的人,做心理干预。各大高校心理专业的大学生,也报名当志愿者,陪大人聊天,陪小孩玩游戏。   跳绳、老鹰捉小鸡、跳格子,这些童年耳熟能详的游戏,鹿饮溪也带着那些小孩玩了一遍又一遍。   陪小孩玩耍、带小孩画画,但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以免那些小孩移情,对她产生依赖情绪。   她无法长久地待在这里,所以不能和这些小孩建立起深厚的感情,以免离开时,对他们的心理造成二次伤害。   这和平常探望福利院、孤儿院是一个道理,可以释放善意,但不能建立情感依赖,离开时,彼此依依不舍抱着哇哇大哭,不是什么感人场面,而是一种不专业的行为。   *   下了课,鹿饮溪去野战医院的内科找简清,一块吃午饭。   这一片都是灾民安置点,有临时政府,有临时学校,有野战医院,所有灾民拖家带口住在帐篷里,政府每天限时免费供应伙食。   偶尔会有灾民想起伙食不够好,没有肉,肉太少。   野战医院和驻地部队这边,有专门的食堂,都是后方医院、部队调过来的物资,还有农民大老远蹬个三轮车送过来的米和蔬菜,说是亲自种的,不能饿着解放军和医生。   简清在前方吃了半个月的压缩饼干和泡面,现在哪怕是吃白米饭和青菜,都觉十分下口。   老人和小孩还可以拿一个水煮蛋,食堂打菜的老师傅,看见了前几天在食堂打下手的鹿饮溪,也塞了个鸡蛋给她,说:“女娃娃补补身体。”   鹿饮溪笑着收下,将鸡蛋剥好壳,放到简清的餐盘里:“你吃,补营养。”   简清想起,以前在医院食堂,鹿饮溪喜欢从她餐盘里夹走手撕鸡,张跃看到还调侃说又不是大灾荒年代,就几块肉还夹来夹去的,喜欢吃再去阿姨那边打点不就行了,还整得跟一对你侬我侬蜜里调油的小情侣似的。   现在当真迎来了国难当头,物资紧缺,眼前这个女孩倒喜欢把好东西让给她。   她用干净的筷子,把剥好的水煮蛋一分为二,说:“一人一半。”   夜晚,鹿饮溪就在简清的帐篷里休息。   野地医院的帐篷,有床,有柔软的被褥。   在前线时,他们的睡袋被雨水泡湿,被余震压到废墟底下,那时道路不通,物资进不来,后来的几天,不下雨他们就躺在地上睡,一旦下大雨,就钻进裹尸袋避雨睡觉。   如今,简清可以抱着怀中的鹿饮溪入睡,鹿饮溪嫌热,不想被她抱着,挣扎了两下,没挣扎开,也就随她去了。   她手臂的肌肤摸上去冰凉柔软,还挺舒服的。   简清掀开眼皮,瞧了她一眼,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压在被褥里,说:“很困,别闹。”   她喔了一声,乖乖的,不闹简清了。   夜半,抱着她的手臂忽然一阵收紧,她被惊醒,睁开眼,转过身,抚摸简清的脸庞,摸到了紧皱的眉心。   她抚平那道眉心,然后偷偷亲吻简清的眉眼,等待紧锢的手臂渐渐松开力道。   一晚上,鹿饮溪被这般惊醒了两三回,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   简清不明所以,轻轻戳了戳她的黑眼圈,问:“怎么变熊猫了?”   鹿饮溪看着她,轻轻哼了声,没说话,去和学生玩游戏了。   野战医院的医生,还时不时会被派到乡下去巡诊。   有些乡下的村民,不愿意来市里的灾民安置点居住,晚上就住在废墟边,白天忙着收割农田里的作物。   一场地震,死了许多人,但活着的人,还要生存,还惦记着自家的农田,不愿离开那片赖以生存的土地。   医生只好提着药箱,到乡下去,给他们治病,顺便做一些防疫、避震的健康宣教工作。   简清早上六点出发,晚上九点才回来。   回来后,交接了工作,看了一圈病人,她把鹿饮溪叫到宿舍里。   鹿饮溪笑盈盈问她:“做什么?采了乡下的野花回来要送我吗?”   简清摇摇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口红,放到鹿饮溪手心:“路过商场买的。”   这里的人,灰头土脸,素面朝天,没有心思打扮。   但她的小姑娘爱美。   鹿饮溪捏着口红,在帐篷里的灯光下晃了晃。   灯光有些昏黄,不如病区和手术室的明亮。   鹿饮溪站在灯光下,笑说:“好多天没用这个了……好吧,今晚偷偷涂一次。”她拧开口红盖,把口红递给简清,“你帮我抹。”   简清接过口红,托起鹿饮溪的下巴,目光落在她的红唇上。   唇角的沾着笑意,唇瓣饱满柔软,唇线线条圆滑,姣好的唇形,嵌在白皙的皮肤上,像是雪地里盛开的一朵娇艳欲滴的花。   口红沿着唇峰缓慢涂抹,勾勒好上唇,鹿饮溪抿了一下唇,简清捧着她的脸,盯着她的唇。   口红正要落到下唇,简清动作忽然一顿,接着手中口红一转,她往自己下唇随意涂抹了一下,然后低了头,凑近几分,侧过脸,吻向鹿饮溪的唇。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总是在1点写完呢,写文也有生物钟吗,不行,我得调一调~~~   *   感谢在2021-05-02 01:22:18~2021-05-03 01:11: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肉包子、洛城、宇希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你说 5瓶;尼路班 2瓶;老白、妈妈木的高级手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3章 淋浴   *   唇边传来冰凉柔软的触感, 霎时间,天旋地转。   灯光昏黄的帐篷里,鹿饮溪看见了简清墨色瞳仁里倒映着的自己。   简清伸手, 遮挡她的眼睛。   满腔的欢喜愉悦,她闭上眼睛, 感受这个吻。   仿若置身绵软的云絮中,饮下了一盅会上瘾的酒。   绵软的口感和淡淡的清甜, 还有轻微的眩晕感和迷离的飘忽感, 带有那只口红的玫瑰清香。   她无限迷恋这种眩晕柔软的感觉。   牙关被撬开, 唇舌交缠, 温柔而缓慢地吸吮,温柔之余, 带有一丝侵略性, 衣服的下摆随之被挑开, 冰凉的手探进了她的后背。   指尖仿若带着细密的电流, 她攀住简清的脖颈,窝在她怀里, 腿软得快站不住, 想要融化在她身体里, 想彼此融化为一体。   一个绵长的吻结束, 鹿饮溪气息紊乱, 看着简清, 眸光清亮,轻轻喘着气, 嘴唇鲜艳得不再需要需要涂抹口红。   简清也看着她,然后撕开一张卸妆湿巾,细心地替她擦去唇边的红印。   鹿饮溪眨了眨眼, 问:“是……是可以食用的口红吧?”   简清嗯了一声,把口红和一包卸妆湿巾塞到鹿饮溪手里。   她特意挑选的,可食用口红,玫瑰味。   鹿饮溪把口红攥在手心,心想,以后自己用这支口红,都会想起这个玫瑰味的吻。   这个人的小心机啊……   吃过晚饭后,简清又去巡视了一圈病房,病人都无大碍,她就脱了白大褂,找到鹿饮溪,两人坐在广场的阶梯上,吹晚风。   灾后的临时指挥部也在这附近。   这里原本是体育馆和体育广场,M市的茶余饭后散步吹风的地方,现在本市的人几乎不来这里占位置,把空间留给了安置点的灾民。   这里安置了上万的灾民,夜晚大家不喜欢待在帐篷里,就出来透透气。   不远处的草坪上,还有不少小孩在无忧无虑地嬉戏。   他们是灾后幸存的学生,父母家人也尚在,所以还保留了孩童的天真。   鹿饮溪坐在阶梯上,耳朵、脸颊都是热乎乎的,兴奋感久久不散。   简清习惯性沉默着,偶尔转过头,瞥一眼鹿饮溪。   两人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你看我,我看你,视线相撞时,会烫着一般,若无其事地移开。   鹿饮溪一看见她,就能回味起适才那个温软清甜的吻。   延迟的羞意,在这场近似约会的阶梯上,缓慢蔓延开。   酥麻的感觉弥留在体内,清凉的晚风也变得燥热。   简清神情淡淡,耳根却在隐隐发烫。   撑在阶梯上的手,向鹿饮溪那边挪过去几分,指尖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   鹿饮溪眼波晃了晃,犹豫片刻,下定决心一般,直接抓起简清的手,牵在自己手里,站起来,说:“我们散散步,走一走。”   这样坐在这里,什么也不说,她会很想吻简清。   简清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然后和鹿饮溪十指相扣,沿着安置点的帐篷外围走。   一路走,一路看。   鹿饮溪看见马路对面,亮着红灯的银河影剧院,指着那栋建筑说:“最开始,政府的帐篷还没送来的时候,那些小孩就在剧院里打地铺,剧院的人提供水和食物。”   银河影剧院也是简家的产业,简晏个人捐赠达九千万,银河集团捐赠达上亿,还有数不清的物资,源源不断运往这里,新闻报道都称她为“最美慈善家”。   简清抬头看向那栋建筑,没说话。   鹿饮溪说:“你去后的第二天,简总还打电话给我,说她联系不上你,问你是不是去前线了。”   其实简晏说得没那么客气,原话是:“我那个傻妹妹是不是又去送死了?”   语气竟有些幸灾乐祸。   鹿饮溪听不惯,二话不说,挂了她的电话。   那些天,鹿饮溪天天盯着电视、报纸、网络,希望能从报道中,看到简清的身影。   第三天,她看新闻报道时,没看到简清,倒看到了那个最美慈善家,在镜头前一脸担忧地表演姊妹情深:“我的妹妹是一名医生,也去了前线,我到现在都还联系不上她,我个人愿意向灾区捐款九千万,开放银河影剧院作为灾后安置点,祈祷灾区父老平安,祈祷我的妹妹早日归来。”   报道出来的当天,银河集团的股票一路上涨。   简清很少谈论简晏,鹿饮溪问:“你不喜欢你姐姐吗?”   这姐妹俩的感情,很奇特,看似关系疏远,又有些若有似无的联系 。   简清摇了摇头,回答说:“不喜欢,不讨厌。”   除了鹿饮溪和自己的妹妹,她对这里的所有人都没有太强烈的感情。   鹿饮溪又说:“我这个月去三院探望了阮阿姨,她的情况好转了一些,等下个月,我们再一块去看看她,好吗?”   简清没回答,反问说:“她是不是把你认成我妹妹了?”   “我和你妹妹长得很像,对不对?”   “她八岁,你二十岁,能像到哪里去?只是眉眼有些神似。”   干净剔透的纯净感,如出一辙。   鹿饮溪有些介怀:“哼,少骗我……简晏也说我像,阮阿姨也把我当成她长大后的模样……你最开始肯定也是因为我长得像,才对我好的……”   最后一点,简清没有否认。   可最初在月光下的那晚,她确实没有把鹿饮溪当成谁,只是心潮涌动,莫名地想要靠近。   见她不解释,鹿饮溪又哼了一声,甩开她的手。   她好脾气地重新牵上,鹿饮溪再甩开,她又牵上。   重复了两三回,鹿饮溪闹够了,不甩开了,两人牵着手,晃晃荡荡,继续边走边聊。   “喵~喵~喵~”   草坪的角落里传来一阵猫叫声。   简清停下脚步。   震后为了防疫,灾区的流浪狗、流浪猫都会被扑杀、深埋,安置点这里,怎么会有猫叫声?   鹿饮溪跟着停步,问:“哪来的猫?”   之前有人在安置点这里养猫养狗,人猫狗混住,出现了几起咬伤、抓伤事件,这里的卫生条件比不得正常秩序时的整洁,政府担心这些灾区出来的流浪猫狗因为饥饿啃咬过尸体,携带病原体,下了扑杀指令。   这一做法受到许多人的指责。   本地的一些动物保护组织成员,连夜赶来,带走了许多动物。   简清循声找到源头,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把白馒头撕成小块小块,喂地上一只毛茸茸的小橘猫。   看见有人来,小女孩连忙把猫抱进怀里,水灵灵的大眼睛怯怯地看着她们两个人,小声解释说:“小橘没有病,只是腿受了伤,不要杀它……”   简清冷淡地看着,鹿饮溪蹲下来,温声安抚说:“这里不让养猫的,你让我看看它。”   她左臂上还戴着写有“志愿者”三个字的红袖标。   小女孩把猫藏进怀里,不肯给她看。   简清也蹲下来,冷道:“不让我看,那我要叫解放军和你父母过来。”   小女孩被她凶巴巴威胁,声音带上了哭腔:“它真的没有病,不要杀它,它不是流浪猫,是我养的,和我从地底下一块出来的,没有它我坚持不了那么多天……”   鹿饮溪安慰说:“没说要杀它,我们只是检查看一看。被防疫队的人发现,它也难逃被扑杀的命运。如果是健康的,我帮你联系动物收容所的哥哥姐姐,送它出去,你出了安置点后,再去接它回家。”   小女孩的视线在鹿饮溪和简清之间看来看去,鹿饮溪面相和善,看着比较像好人,小女孩把猫交到她手里。   鹿饮溪捧着橘猫,检查它的躯干和四肢,发现它的左前腿软趴趴的,拨开毛,看见一道带血的伤口。   这种带着外伤的动物,被发现后,大概率会被扑杀掩埋。   “好像骨折了。”她看了眼简清。   简清知她心软,站起来,说:“你们在这里,我去拿点东西。”   她去拿了绷带和消毒用品过来。   她的手上有些小擦伤,不敢直接碰猫,戴好了口罩手套,才碰它,用清水清洗它的伤口,用碘伏消毒,然后拿了个小木棍绑在它腿上固定。   鹿饮溪拿起喷洒式的酒精,给小女孩消毒:“不能在这个地方养,发现了会被扑杀的。我会联系动保协会的人,带它去看宠物医生,送到宠物救助站,你今晚回去要洗澡洗头,把自己洗干净了才能进帐篷。”   她给小女孩消毒完,也给自己洗手消毒,然后联系上一根动保协会的志愿者,赶过来,把猫接走。   送走了猫,鹿饮溪也赶回去洗澡。   安置点的洗澡在野战沐浴车上进行,车子配有发动机,用锅炉加热,一次可以洗9个人。   鹿饮溪拿好衣物,走进去,站到淋浴的莲蓬头底下,简清也钻了进来,背对她,站在莲蓬底下,开始剥衣服。   衣衫褪下,露出莹白如玉的肌肤,鹿饮溪看见她肩胛骨处的花朵纹身,目光黏在她身上一般,一时有些移不开。   简清察觉到她的视线,淡声道:“转过去。”   鹿饮溪喔了一声,红着脸,转开身。   水汽萦绕,两人背对背淋浴。   水声哗啦作响,简清肩胛骨处的那道纹身,始终徘徊在她脑海,挥之不去。   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一章的感情戏。嘤,调作息失败了   *   感谢在2021-05-03 01:11:06~2021-05-04 01:02: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肉包子、深陷七五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吹吹吹 10瓶;zidaaaaaaaaan 5瓶;妈妈木的高级手麦、诀、老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4章 小孩   *   淅沥淅沥的水声萦绕在耳畔, 从沐浴车出来后,鹿饮溪的耳朵依然红透。   这里没有吹风机,头发都是自然晾干。   春末夏初, 夜风燥热。   简清头发剪短后,干得快, 鹿饮溪站在一个风口处,长发还滴着水, 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简清拿了条毛巾, 替她擦拭发尾。   鹿饮溪喃喃自语:“我要不要也去把头发剪短?”   “都可以。” 头发是她自己的, 简清不干涉, 顿了顿后,又补充说, “我那时候剪短, 是因为不方便洗澡。”   言下之意是, 现在有野战沐浴车, 虽然依旧没有家里方便,但至少能解决沐浴问题, 可以不用剪短。   鹿饮溪拨了拨头发, 畅想说:“我剪短后, 说不定会很帅气。”   简清把她的肩膀掰过来, 打量她的脸型, 微微笑了笑, 没说话。   标准的鹅蛋脸,细腻清透, 纤弱柔美,放在电视上,也是那种女扮男装一眼会被认出来的长相。   鹿饮溪问:“你笑什么?嘲笑我?”   简清轻轻捏了一下她的鼻子, 把她掰回去,继续擦拭她的头发。   鹿饮溪还在那边嘀嘀咕咕:“你那么漂亮的长发,可以卖好多钱的,可惜了……你剪短了也称不上帅啊,可能不够短吧……我看网上说,两个女的在一块,有分什么T和P,你说我们谁是T谁是P呢?我是个P,我是个屁,这听起来太好笑了,我不要,给你……”   一面絮絮叨叨话唠,一面自顾自笑了起来。   笑得肩膀一颤一颤。   笑意大概会传染,看见她笑,简清唇角勾起,跟着无声微笑。   鹿饮溪转过来,抓起简清的发尾,比了比,说:“等到明年,不知道能不能长到和原来一样长?”   她很喜欢简清原来那头长发,摸上去丝绸般冰凉顺滑,手感很好。   简清轻声说:“明年再看。”   鹿饮溪嗯了声。   她只是失去一头长发,这里的很多人,失去的是亲人。   成千上万的灾民被运往这里,无数个支离破碎的家庭住在这里,时不时能听到一阵痛苦的哭泣声,广场上的广播,循环播放着寻亲启事。   许多人待在闷热的帐篷里,坐在被褥拼凑起来的床上,神情恍惚,目光茫然。   两人绕着营地逛了一圈,鹿饮溪看着远处驶来正接受消毒的车辆,说:“这里快住不下那么多人了,人一多,防疫也困难。”   “后续会转移回去的。”简清把毛巾丢给鹿饮溪,“自己擦,有人来了,我要回医院。”   每送一批灾民过来,医生都要待岗待命。   有些表面神色如常、看上去没有外伤的人,其实被木头、石块砸出了一些内伤,自我感觉身体没问题,过了几日才会感受到剧烈的疼痛。   野战医院这里配备了检验科和CT室,有设备支持他们进行辅助检查。   十多天过去,如今废墟底下的人,生还希望渺茫;天气炎热,罹难者的遗体,腐化程度高,为防止发生疫情,个别乡镇,已经开始封城,救援队、医疗队、灾民,全部撤出,只留防疫队,发现的遗体就地掩埋、消毒,防化兵还开了几架直升机,实施空中消毒。   新闻网络涌现传播着各式各样的感人事迹:高空降落的伞兵;用躯体保护学生的老师;生命最后一刻匍匐在地为怀中婴儿哺乳的母亲……   鹿饮溪隔着屏幕看,看得啪嗒啪嗒掉眼泪。   简清回来,看到她捧着手机哭,一面用眼神嫌弃,一面往她嘴里塞了一颗奶糖。   两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吹着晚风,看着眼前的一切。   夜晚,相拥入眠时,鹿饮溪不再嫌热,凑上前偷亲的也不再是简清的额,而是柔软冰凉的唇。   她回味那个温柔的吻和触电般的抚摸,水汽里的白皙肌肤和妖冶纹身也在脑海挥之不去。   简清在睡梦中依旧会眉头紧蹙,像是受到惊吓般,忽然抱紧她。   第二天,鹿饮溪问简清昨晚梦见了什么,简清不愿意说,只是盯着鹿饮溪,试探性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记得鹿饮溪想要离开她。   这些人,一个个都会离开她。   她迟早要想个法子,把人留在身边,永远无法离开她。   鹿饮溪揉了揉鼻梁,像个和老师汇报行程的乖学生:“7、8月份是暑假,可以在影视城做些兼职,也可以去做模特,9月份要返回学校上课。”   她在这个世界还是20岁的年纪,还在念书。   “不是想出国玩么?”   鹿饮溪摇了摇头:“不想了。”   简清不愿意和她一起走,她一个人去玩也没什么意思。   得到了答案,简清不再说什么,揉了揉鹿饮溪的脑袋,去病区巡视病人了。   灾后工作,一救,二防,三重建。   预防自.杀是心理领域的重点工作。   精神卫生专家陆续入驻安置点,除了对灾民展开心理干预,也会去和救援队、医疗队的人员谈话。   附一的第一批医疗队不少队员目睹刚进灾区的惨烈场面后,出现了睡眠障碍以及无能为力的负面认知,他们接受了心理干预,会去心理诊室接受疏导,有时大家还会聚在一块聊天,打麻将,学习织绣。   简清从来不去,她不愿意接触过多的人群,习惯性沉默,闲暇时候,只愿意和鹿饮溪待在一块。   鹿饮溪隐约猜到她心理有些创伤,且不是新伤,而是那道没完全愈合的陈年旧伤,被这场大灾难揭开了疤。   在现实世界,也曾有过大地震,震后3~5月,出现过一次自.杀小高峰。   简清目前的这些创伤,与她日后的自.杀行为,或许有些潜移默化的关联。   鹿饮溪一面推测,一面觉得心疼,一颗心像是放在了油锅上,左右翻转煎熬着。   灾后的应激反应,一般人经过自我调节后都可以恢复,但如果超过一个月还没有恢复,就要接受专业的治疗。   目前灾区的心理干预,包括灾难教育、团队辅导、个体辅导,属于灾后三级干预的预防行为。   不愿意接受干预的人,无声陪伴是最好的安慰。   陪伴即安全感。   简清不愿意接受心理干预,鹿饮溪闲暇时就把她带在自己身边,和学生们一块玩游戏。   她当母鸡,护着学生,简清当老鹰,抓学生。   简清也愿意陪她玩这些幼稚的小游戏。   某天玩游戏时,她们两人遇到了前几个晚上饲养猫咪的小女孩。   小女孩才七岁,在地震中失去了很多亲人,只剩下一个姨奶奶,以及一个3个月大的妹妹。   许是因为那晚的关系,小女孩愿意亲近她们两个人,把她们两个人拉到自己的帐篷里,看妹妹。   小女孩说:“我妹妹3个月大了,姨奶奶身体一直不好,她觉得照顾不了我们太久,想把妹妹送给好心人领养。”   鹿饮溪看着襁褓中婴儿,伸手握住她的小手。   3个月大的婴儿还存在的抓握反射,用手指点点她的小手掌,她会蜷起小手指握住,吐着舌头,用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人。   简清猜出了小女孩的心思,直截了当拒绝说:“我们可以帮你发布这个消息,寻找一些有意向收养的好心人,但我们两个目前没有收养小孩的打算。”   小女孩垂下了眼睫,显得有些失望。   她觉得这两个大姐姐帮助她救治了小猫咪,是好人,她想把妹妹送给好人抚养。   鹿饮溪摸了摸她的头。   她才七岁大,本该是个无忧无虑的孩童,现在却被逼着考虑如何安顿自己的妹妹。   鹿饮溪蹲下来,和她说:“政府后续会有安排。这是一件很重要很严肃的事情,以后不能再随便拉一个人过来,说希望别人领养妹妹,这个要走很多复杂程序的。”   七岁的小孩,还不太能理解程序的意思。   简清直接告诉她:“会碰到坏人。”   她这才稍微理解一些。   灾后,多出了很多失去双亲的孤儿,如何安置这些孤儿,是政府的责任。   出了帐篷,简清忽然问鹿饮溪:“想领养小孩么?”   鹿饮溪一怔,然后摇头,坚定道:“不想。”   她连自己未来的命运都看不透,怎么能对另一个生命负责?   她连猫猫狗狗都不愿意养,如果不是遇到简清,她也不愿和任何人产生感情。   简清淡道:“我可能不太喜欢养小孩。”   她没有爱心,没有什么同理心,教不了小孩什么,也无法对一个生命负责。   鹿饮溪笑了笑,说:“那就不养。”   她们的家庭,都不算什么和谐美好的家庭,她们的父母,也不算尽善尽美尽职尽责的好父母。   父母给予她们的,是一个满目疮痍的童年,她们用了很多年的时间,去修复治愈那些伤疤,然后遇到了彼此,再慢慢互相舔舐那些伤口。   也许这世上,很多人没想过怎么当一个好父母,就成为了父母。   傍晚时分,简清忽然接到了苻鸢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匆忙:“简医生,阮阿姨最近两天一直说自己头晕,我安排检查后发现可能是脑动脉瘤,刚要打电话通知你的时候,她走路摔了一跤导致昏迷,现在转院途中,你看看你能不能赶得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一点,哎,我今天还早起了,还去外面骑行了,健康又规律,怎么还是在1点写完呢……   *   感谢在2021-05-04 01:02:02~2021-05-05 01:09: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沐染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肉包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黎小瑾呀 20瓶;木鸽 10瓶;mi 8瓶;你说 5瓶;御坂黑子 3瓶;小鸽手、乐乐呀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5章 回来   *   动脉瘤虽然带了一个“瘤”字, 其实并非肿瘤,而是指动脉血管的局部扩张,扩张成了一个容易破裂的囊状, 形似瘤,就好比家中水管老化磨损后, 鼓起的一个球状小包。   动脉瘤可能发生在全身动脉血管的任何部位,多发于50岁以上的老人。   颅内的动脉瘤未破裂前, 未出现神经系统相关症状前, 不容易被发现, 如果不破裂, 也许人们直到临死前,也不知自己大脑里安装了这样一颗不定时.炸.弹。   一旦破裂, 引起内出血后, 死亡率高达三分之一。   三院的苻鸢评估病情时, 会给阮笙安排头颈部的平扫CT或MRI, 但这些检查只能发现较大的动脉瘤,中等或较小的动脉瘤筛查需要依靠头颅CTA或MRA, 这些并没有纳入常规体检。   闷热的傍晚, 简清站在帐篷外, 接到了苻鸢的电话通知。   她看着人来人往, 沉吟片刻, 冷静道:“转到你们的市一, 请市一神外的张贺明主任、刘穹副主任诊治,如果有手术指征, 需要紧急手术,立刻安排手术,相关知情同意书请市一医务科科长帮我代签, 风险和责任我个人会承担。”   苻鸢连声应好,并说:“阮阿姨的情况不太好,如果你能赶得回来,还是尽早赶回来。”   简清不置可否,挂了苻鸢的电话后,她联系上胡见君,请求胡见君帮忙协调。   江州附一和邻市的市一常有联系和学术交流,胡见君二话不说,给邻市的第一医院的院长打了电话,也派了科室里的一个女医生和魏明明过去照看。   市一医院给阮笙开通了绿色通道收治入院,张、刘两位教授接到院长的电话,早早在急诊等候,人一送到就开始抢救。   市一的院党支部书记得知是抗震医疗队队员的家属,连夜赶到医院来,在手术室外等候。   这个晚上,简清在病区值班。   安置点这里没有独立的值班室,有时帐篷里的病床没住满,困了的值班人员就睡在病床上。   深夜,简清睡不着,搬了条椅子,坐在帐篷口等候市一手术室的消息。   帐篷口亮着大型照明灯,安置点静悄悄,依稀能听见巡逻队的脚步声。   简清正百无聊赖地拍打蚊虫,忽然鹿饮溪拽了一瓶花露水走过来。   夜深人静,气温低下,鹿饮溪披了一件外套,坐下时,脱了外套,露出肌肤,想吸引蚊子来咬自己,不要去咬身边的那个人。   她拽过简清的手臂,往红肿起包的地方涂抹清凉的花露水。   “外套穿上,别感冒。”简清外面套着一件白大褂,不觉得凉,鹿饮溪里面只着一件黑色T恤衫,风一吹,能冻得她起一层的鸡皮疙瘩。   鹿饮溪说:“等等。”   等她把这里的蚊子喂饱,不会再去咬别人,就穿上。   简清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站起身回宿舍拿了两个防蚊的中药香囊来。   鹿饮溪拎着香囊,晃了晃,问:“哪来的?”   “一个中医医生送的。”   安置点每天都有中医医生熬防疫、防感冒的草药汤,免费放送给灾民。   鹿饮溪喔了一声,把简清的手抓过来,牵着,无声陪伴着。   那边有消息,会第一个通知简清,简清没有催促,安静地等待消息。   凌晨三点时,简清推了推身边的鹿饮溪:“回去睡觉。”   鹿饮溪摇摇头,依旧牵紧她的手,不愿离开,固执地要陪在她身边。   简清没再开口,只是把鹿饮溪的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说:“睡一会儿。”   她从实习开始,就经常值夜班,身体已经习惯睡眠不多的状态。   鹿饮溪顺从地倚靠在她肩膀上,没有闭眼,只说:“没事,我们拍戏的也需要经常熬夜,撑得住。”   没那么脆弱。   *   凌晨六点,天际微白,简清再次接到苻鸢的电话:“出手术室了,现在转入神外的ICU。”   出手术室也不意味着脱离危险期,只是暂时吊着命。   “辛苦了,谢谢。”简清没有过多询问母亲的情况,只是客气地和苻鸢道谢,显得有些冷漠。   苻鸢说:“客气什么,我们都认识多少年了,阿姨也一直在我们这里治疗的,病人住院期间意外跌倒也算是我们医院的不良事件,但当时电梯坏了,我们的检查室在2楼,阮阿姨就住3楼,心说就一层楼可以走上去,我的学生就扶着她走楼梯,没想到阮阿姨一脚踩空,两个人都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简清听后,说:“放心,我不会追究你们医院的责任。”   苻鸢尽心尽力照顾她母亲多年,她不会因为这一个意外,去和他们医院闹。   老年人跌倒是临床的常见隐患,肿瘤科也是中老年患者居多,入院前,也会进行跌倒风险评估。   苻鸢松了一口气,问:“那你回得来吗?”   简清:“不知道,要听安排。”   被外派的医生,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回,都不是自己能做决定的。   苻鸢说:“回不来的话,我这边会帮你照顾阮阿姨。”   简清道谢说:“钱我这边会转给你。”   挂断了电话后,简清看见身边的鹿饮溪,一脸惆怅。   简清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苦着脸做什么?”   鹿饮溪捂着脑门,说:“我在想,如果我没过来找你,去医院一直陪她,说不定就不会发生意外了。”   “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三院也不可能时时刻刻让你陪护。”凌晨气温更低,简清呵了一下手,沉默了片刻,继续道,“我母亲性子傲,疯疯癫癫活了半辈子,一朝清醒起来,会生不如死。”   她宁愿阮笙疯一辈子,不要清醒过来。   只要她活着,就会养阮笙一辈子,让阮笙一辈子傻乐着,逃避着,不必清醒,不必面对痛苦的现实。   鹿饮溪琢磨了片刻,揣摩出简清的言外之意,小心翼翼问:“你,是不是怀疑,她是故意跌倒的?”   简清低着头,淡道:“我没有证据。”   言下之意是,确实怀疑有这个可能性。   真实与否,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鹿饮溪又问:“要不要和医院那边申请一下,回去看一面,如果这边有需要,再赶回来。”   如果是十五天前,简清离开不得,但目前全国各地的医疗队都在往这里增援,各家医院第一批的队员,在陆陆续续撤回。   M市和江州市都有机场,虽然M市目前的机场已经关闭,只用于运输物资和救援人员,但简清是医疗救援队的医生,只要打个招呼,M市机场这边绝对会运送她回江州的机场。   简清摇头:“她恨我,我回去了,她看到我,一怒之下,说不定死得更快。”   听到这话,鹿饮溪捧起简清的手,放到自己手掌里暖着,劝解说:“不是这样的,简老师,阮阿姨她不恨你,一点都不恨你。我那天去探望她,她把我当成你的妹妹,和我说了很多话,她说她那时候是因为觉得自己照顾不好你,才把你送回到你爸爸身边,不是不要你;她说那时候她很想你,但是见不到你,所以才想要忘了你;她画了很多卡片,这段时间想起你后,每一张卡片上,都补上了你的身影……”   *   早晨八点,魏明明坐在阮笙病床旁边,紧盯着监护仪上跃动的数据。   病床上的老人,满头白发,身躯消瘦,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嘴里喃喃说着话。   魏明明凑上去听,依稀听见是在喊什么清。   她猜到可能喊自己导师的名字,握住阮笙的手说:“阿姨,简老师在赶回来的路上,您放心,很快就能见面。”   昨晚夜半,医生下了病危通知,早上查房时,医生说都做好心理准备了,本以为熬不到凌晨的,没想到熬过来了,还吊着一口气。   大概因为知道情况特殊,他们没有催促家属赶回来签各种文书,所有文件都是医务科科长代签,院领导特地来病床前探望过。   虽不催促,但他们也希望家属能赶回来,见到自己亲人最后一面。   在临床工作,偶尔会碰到工作和家人两难取舍的情况,面对同行的亲属,难免会产生一些感同身受的情绪。   魏明明哭着打电话和胡见君哀求,放自己导师两天假,让她回来看母亲最后一面。   胡见君哭笑不得地安抚:“你的导师也是我的学生啊,我已经和张书记说了,会放她回来,最迟今晚就能回来,我让张跃去机场接她。”   魏明明又拨打视频电话,联系简清。   电话接通时,简清正在机场。   张琴出面和机场的负责人协调,请求帮忙运送简清回江州市。   “阿姨,阿姨,简老师就快回来了。”魏明明把视频镜头对着病榻上的阮笙。   阮笙看着手机屏幕里的女儿,无法开口说话,向来浑浊呆滞的视线,变得异样清醒。   简清望着病榻上老人,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妈,你等一等我,我就快回来了。”   阮笙上了呼吸机,说不出话来,只是眨了眨眼,一行泪随之流下。   魏明明连忙拿纸巾擦拭她的泪水:“别哭,别哭,你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天公不作美,M市这天突降暴雨,天气恶劣,能见度低,民航不便起飞。   简清在机场等了三个小时,正准备转乘汽车颠簸八、九个小时回江州市时,机场人员说再等等,等这阵雨小一点就可以出发。   一个小时后,雨势渐小,简清登机出发。   两个小时后,抵达江州市机场。   张跃在机场门口等候已久,见简清出来,连忙载着她从机场出发,驶向高速,驰往邻市的市一医院。   简清望向车窗外。   见惯了残垣断壁和灰头土脸的灾民,再度回到城市,看见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看见车水马龙,看见光鲜亮丽的人群,恍如隔世。   市一神外的ICU里,阮笙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   意识早已混沌不堪,她咬着牙,撑着一最后口气,不肯闭上眼睛,怕一闭眼,再也睁不开。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终于早一点了   *   感谢在2021-05-05 01:09:39~2021-05-06 00:22: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糖很甜 6瓶;老白 2瓶;妈妈木的高级手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6章 只有你   *   从灾区风尘仆仆赶到市一, 简清进入神外ICU的第一件事,不是冲到母亲病床前,而是在隔离区谨慎地换上隔离衣。   魏明明和科室的同事冲过来, 担忧地看着简清。   这种场面,或许应该嚎啕大哭, 泪流不止。   但简清眼里酝酿不出一滴泪水,戴上口罩后, 大半张脸被遮住, 仅露出一双眼睛, 眼神冷静得不像是去见弥留的家人, 而是去查房巡视病人。   ICU的医生护士见惯各种各样的生离死别,也不是没见过她这样冷漠的, 但她风尘仆仆从外地赶回来, 原以为感情笃厚, 却是这番冷淡的表现, 实在矛盾。   穿好了隔离衣,简清跟着护士, 疾步走到阮笙床边, 望着病榻上瘦弱的母亲。   母女两人对上视线。   阮笙有些记不清简清的脸, 但看见那双眼睛, 就知道是女儿回来了。   她想伸手, 摸一摸女儿的脸, 可肢体已经不听使唤。   简清像是看穿她想法一般,走近一步, 俯下身,摘下口罩,牵起母亲冰凉的手掌, 贴在自己脸上,犹豫几秒,喊了一声:“妈。”   多少年没听过这个称谓了?   阮笙看着简清,目光复杂,唇口蠕动,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简清说不出内心是什么感受,似乎感受不到哀痛,只是一片虚无。   当年,她在街头遇见阮笙,跟了一路,才敢确认身前那个衣衫褴褛的疯癫妇女,是自己的母亲。   她费劲千辛万苦,把母亲送进精神病院治疗。   在异国他乡求学时,她一个人打好几份工,堪堪支撑母亲的疗养费和自己的生活费。   妹妹离开后,她终日活在愧疚中,在这个世上行尸走肉般苟活着,如果不是惦记着生病的阮笙,或许,年少时敏感脆弱的她,早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如今,阮笙也要走了,这世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简清对上阮笙复杂的目光,片刻后,视线扫过阮笙身上的管子,她沉默了会儿,说:“我会照顾好自己,你放心。”   放心地离开,不要遭受这种磨难了。   监护仪在不停报警,各项数值渐渐趋于零,听到这句话后,阮笙深深看了简清一眼,闭上了眼睛。   简清把头埋在阮笙瘦弱的肩膀上,手臂环住阮笙的脖子,又轻轻喊了一声:“妈……”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她们一家三口走在路上。   路上有个很大的水坑,阮笙抱起阮溪,准备跨过水坑的时候,回过头看了眼她,又蹲下身来,让她搂住脖子,趴到背上。   母女三人,就这么一抱一背,跨过那个水坑。   床边的医生、护士安静地看着她们。   简清眼里仍旧没有泪水,她在母亲身上趴了一会儿 ,感受到最后一点微薄的颈动脉搏动消失,她爬起来,看向监护仪。   血压、心跳、呼吸、血氧皆为0。   医生过来,掀开阮笙的眼皮,瞳孔涣散,听诊,心音、呼吸音消失。   简清签署了放弃抢救知情同意书。   这些年,阮笙除了精神状态不好,身体亦是每况愈下,年岁渐长,有了一堆的慢性病。   医生宣布了临床死亡时间,拿过一堆医疗文书,让她补签。   颅内动脉瘤破裂并蛛网膜下腔出血,Hunt-Hess V级,深度昏迷,术后二次破裂,高血压,动脉粥样硬化……   简清扫过病历上那些林林总总的医学术语,想象母亲死亡前感受的痛苦。   她想起上回和苻鸢见面时,苻鸢说母亲精神状态好转。   那时候,是不是就应该先接出来?   接出来在家胚布一段时间,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次的意外,不必让母亲感受到这些痛苦。   又或者,不选择手术,而是保守治疗,是不是能活得久一些?   这些猜测已经没有意义,人死皆空。   阮笙的遗体暂时寄在医院的太平间,简清去寿衣店定制寿衣、联系殡仪馆、联系墓地,操办后事。   不打算举办什么葬礼。   阮家那边的人,当年嫌弃阮笙疯癫,不愿以认她。   简家这边,简政和她离婚多年,早已不愿意管她。   苻鸢整理了阮笙留在三院的物品,开车送到简清家里。   简清看着那个箱子,拿了卷胶带,本想直接封起来,送到大学城的那栋屋子里锁着,忽然想起鹿饮溪对她说过的话。   她打开了箱子,一样一样翻过去。   衣物、鞋子、围巾、手套,春夏秋冬,一年四季的行头,都是她亲自置办的。   阮笙年轻时极为漂亮,有品味爱打扮,她上小学时,阮笙去开家长会,别人都以为那是她的姐姐。   每次去商场,她都是精挑细选,希望能挑选出合母亲心意的衣饰。   阮笙一年比一年瘦,衣服码数也越来越小。   手工珠花、编织的中国结、黏土茶杯猫、刺绣,这些是阮笙在医院里亲手制作的。   早些年,阮笙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怀着小孩离婚后,她慢慢学会了勤俭持家,生下孩子后,又学会了缝缝补补,编织一些简单的手工玩具,逗小孩玩。   简清翻到最后,看到了苻鸢特意整理出来的、拿了个文件袋装着的简笔画。   三十多张画纸,纸上有的是小动物,有的是小女孩,有的是生日贺图。   原本每年的生日画,只有一个蛋糕,一个大人,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   不知何时,这些画上,多出了一个个子高一些、披头散发的女孩。   一家两口,变成了一家三口。   每张纸上纸上也多出了一句话:“妈妈爱你们,妈妈想回家陪你们。”   后面跟着一个大大的爱心。   简清坐在地上,一张一张看那些画,指尖温柔地抚过那些线条。   良久,她屈起膝,把画紧紧抱进自己怀里,头埋在膝盖上,默然流泪。   *   如简清预料的那般,体育馆安置点的人数越来越多,迫于防疫压力,政府在各个乡镇都建立了安置点,开始分散转移受灾群众返回家乡。   一卡车一卡车的人陆陆续续被送走,这里不再需要那么多的志愿者。   6月初,鹿饮溪返回江州市。   简清已经安顿好母亲的后事。   人到了一定年龄,就开始不断经历送别,母亲走后,她的心空了一大块。   她用工作去填补,休息了三天后,返回医院,用时间和忙碌去治疗那些伤口。   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医院里时时发生。   简清过了敏感脆弱、自怨自艾的年龄,不会歇斯底里,知道人要往前走、向前看。   她只短暂地哭了那一次,随后跟个没事人一般,冷静从容地返回岗位,投身工作。   她不抱怨,不倾诉,但鹿饮溪每天都会和她通话联系,有时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各做各的事,不挂断电话,一直带着蓝牙耳机。   有鹿饮溪的陪伴,简清的生活逐渐回到正轨。   前三批的医疗队返院后,医院他们发放了问卷调查,调查他们的心理状况,以防灾后应激反应。   胡见君看到简清返岗后,观察了她一段时间,让医务科组织了一场全院的心理健康的学术讲座。   按照江州市卫生行政部门规定,医院每年必须组织1~2场关于医务人员心理健康的培训活动,还需要填写问卷,调查一线职工的心理健康状况,有发现问题的,立刻安排心理辅导。   虽说有时会沦为敷衍上级部门检查的面子工程,但院内的员工为了听讲座拿院内学分,也乐意去听一听。   简清默算了一下自己的学分,今年还没凑满,下了班后,她去行政楼的学术厅听讲座。   傍晚,鹿饮溪拖着行李回到简清家。   她没有告诉简清,打算偷偷给简清一个惊喜,还把门口的鞋藏了起来。   家中布置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依旧干净整洁,只是多出了几件手工艺品。   鹿饮溪点了点茶几上手工编织的杯垫,猜到这些是阮笙留下的遗物。   简清还没下班,鹿饮溪猜测她可能在加班,于是站到了窗前,遥望马路对面的白色建筑,默默思念她。   这些天,简清的情绪一直很平静。   她似乎足够冷静成熟,不需要自己做什么,可以一个人完美地处理好一切,体面地收拾好情绪,不依赖任何人……   鹿饮溪转念一想,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可值得她依赖地方   ――生理、心理年龄都比她小,在这个世界还是个没有固定工作的学生,对待感情游移不定、模棱两可,无法坚定地承诺一个未来,根本不能够给人带去什么安全感……   越想越自卑,鹿饮溪额头抵在玻璃窗上,伸手挠着窗户玻璃,自我嫌弃得不行,不知道简清看中了自己什么。   可能是沾了长得像她妹妹的光……   自卑心酸了一会儿,鹿饮溪肚子饿了,她收拾好情绪,去厨房做晚饭。   一个人吃完了晚餐,简清还没回家,鹿饮溪把饭菜端去保温。   舟车劳顿了一天,她洗完澡,在沙发上看电影等简清下班回家,看着看着就睡过去了。   学术讲座晚上八点半结束,从医院出来,简清去超市买了些水果,拎着回家。   因为幼年的经历,她疑心重,独居时,出门会在门轴的不显眼处放一根立着的牙签,一旦开门,牙签会掉落。   门口还有一张地毯,地毯下垫着蓝色复写纸和白纸,如果有人踩上去,会留下脚印。   简清回到家门口,看到了掉落的牙签,翻开地毯,也看到了一个脚印。   女性的脚印。   心中有了大概的猜测,但她还是打开手机监控,调出家中的录像,看见了沙发上躺着的人,才开门进去。   她蹑手蹑脚走进去,没舍得吵醒鹿饮溪。   鹿饮溪在灾区,很多天没睡过一场好觉,回到了熟悉的地方,睡得很沉。   简清坐在她身边,曲起纤长的手指,用指背轻轻刮蹭她的脸庞,安静地看着她。   她穿着白色睡袍,侧躺着,露出的脖颈白皙纤细,仿佛一掐就会断。   简清喜欢她睡着时,毫无意识的脆弱模样,似乎可以任人随意摆布。   破坏欲作祟,简清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脖颈上。   指尖触到她搏动的颈动脉,温热的血液在她的血管里流淌。   鲜活而有力的生命。   简清不打算伤害睡梦中的人,只是俯下身,温柔地亲吻脸颊,低声问:“我只有你了,你还想着离开我么?”   她一直在等她愿意主动留下,真心实意留在自己身边,等了很久,耐心快要耗尽。   若是现在还想逃离,她就要不择手段,把人禁锢在自己身边了。   作者有话要说:  年上病娇的萌点,在于表面理智冷静隐忍完美强大,偏执和缺陷深埋在心底,黏人软乎会撒娇扮乖的病娇适合年下~   正经的ps:颅内动脉瘤破裂Hunt-Hess V级的话,以前主流观点是不动手术,采取保守治疗,近年陆续有文献表明立刻手术有概率恢复、保守治疗可能延误生机,总之,看个体情况、概率、还有医生技术吧~~~   *   78至86章参考资料:   [1]纪录片《直击汶川大地震》;   [2]纪录片《生者》;   [3]纪录片《灾区十日》;   [1]、[3]比较悲情,感人事迹和救援的画面比较多,[2]《生者》那一部,比较日常,很真实地展现了灾后普通群众的生活,没有煽情,没有渲染,也很少有泪水,就是很平实很真实地记录他们的点点滴滴 第87章 做坏事   *   鹿饮溪醒来时, 客厅的灯光是朦胧的昏黄色,身上盖着一件薄毯。   她猜到简清回来了,把灯调成明亮的白色, 披着毯子,趿着拖鞋, 看见厨房的饭菜已被食用。   有些小遗憾,睡着了, 没看到她回来时, 看见自己的模样。   应该是开心的吧……   书房门敞开着, 里面亮着灯。   鹿饮溪望了眼书房的方向, 打开冰箱,取出柠檬, 在厨房的榨汁机前忙活半晌, 榨了两杯柠檬汁, 插好吸管, 端进去。   简清坐在书桌前,目光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 左手支起, 撑着额轻轻揉按太阳穴, 右手握着鼠标, 给魏明明的论文添加批注。   鹿饮溪走进来, 彼此视线对上。   久别重逢, 没有寒暄问候,只是相视一笑。   鹿饮溪笑意盈盈, 简清略微仰起头,安静地打量她,目光柔和, 眼里漾着光。   她把其中一杯柠檬汁放到桌上,说:“不用管我,你忙你的。”   接着绕到屏风后,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半靠在那张小床上阅读。   其实心中有些躁动,看不进去书,时不时望向屏风前面的那道身影。   简清吸了一口柠檬汁。   有些甜。   她建议道:“糖可以少放些。”   她口味淡。   “哼。”鹿饮溪轻哼了一声,头也不抬,小声凶她说,“和往常一样量。少挑剔,有的喝就不错了。”   不夸一夸她,还敢挑剔太甜,哪有这样的道理?   建议被她凶了回来,简清淡淡哦了一声,咬了咬吸管,继续安静地修改论文。   过了好一会儿,才动了动耳朵,冒出一声:“可能心里甜吧。”   鹿饮溪好不容易集中精神,能看进几个字了,听到简清这句话,她轻轻咬了一下唇,想要克制笑意,但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一句话,哄得她在心里开了花。   *   褚宴是派出去的第二批医疗队成员,简清出发后的第三天,他也出发去了灾区。   兰舟协同工作室和粉丝后援会的人,亲自往灾区运送了大批医疗物资和生活物资。   他们两人在灾区相遇、共患难后,感情更进一步。   兰舟回到江州市后,邀请鹿饮溪参加赈灾义演,表演合唱。   灾后第一时间最紧缺的是物资,她送去了物资,开始筹办捐款事宜。   义演所获得的捐款都会汇到灾区。   鹿饮溪欣然同意,每日都会外出排练,晚上,还会强迫简清听她唱歌。   从灾区救援回来的人,生活都在回到正轨,但举国上下还在哀悼这场大灾难,灾区的抢修工作也还在继续。   灾难面前,没有神迹,只有挡在前面的血肉之躯。   每日依旧会有直升机盘旋在附一的楼顶,转运病人到这里,骨科、儿科人满为患。   肿瘤科也接收了几个灾区医院转过来的肿瘤患者。   地震发生时,他们被医院疏散到楼下,幸运地活了下来,但家人在这场灾难中丧生,个人无力支付治疗费,医院批准免去他们的治理费用,并报备医保部门。   春去夏来,天气渐热。   到了六月底,科里护士去仓库领了新的短袖白大褂回来,几乎所有人都换上了短袖。   “您这个不一定是进展,因为检验的那些数值啊、肿瘤标志物啊相比原来下降了不少,你的体能也还好,体重没下降,没发现其他新的转移灶。”简清指着电脑上的影像检查结果,和参与临床试验的陈叔谈话,“我们使用了免疫药物后,会有3%~8%的概率出现一种假性进展,就是我们这个片子上看,病灶比原来增大了一点,但其实不是进展,这些变大的部分,可能是被免疫药物激活的免疫细胞进入到这里了,是一种炎症肿胀,之后会消下去。”   陈叔是过年那会儿,鹿饮溪筛选出来的病人,简清对他的印象深刻些。   每次返院化疗,他和他的妻子都会从老家带一些特产送她,有时是风干的腊牛肉,有时是一箱的柿饼,有时是一罐的干辣椒。   千里迢迢带来的土特产,不算昂贵的礼物,算是一份珍贵的心意,简清一般会收下,但只把干辣椒带回家,腊牛肉和柿饼带一部分回家投喂鹿饮溪,剩余的放在科室,大家一块吃。   临床试验的患者检查和用药都是免费的,但一些十几二十元的挂号费、床位费不报销,每次他带腊牛肉来,简清会往他的就诊卡里充个一百五十元,算是变相和他购买。   这次返院评估、用药,CT显示肺部有个病灶增大,简清综合判断下来,觉得是免疫治疗后的假性进展,而非真实进展。   朴实的乡下人,有些听不懂医学相关术语,眼中还是一片茫然,不过还是说:“大夫,你说可以继续用,那就继续用,反正都这样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死马当活马医,是多数参与临床试验的受试者的心里话。   若不是无药可医、无钱可治,谁也不愿把自己当个试验品。   简清问:“那上次用完药后,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试验过程中,病人每次返院,都要记录发生的一些不良反应事件,如腹泻、皮疹、发热……这些不良事件,就是未来药品说明书上的【用药不良反应】注意事项。   陈叔说:“上个星期皮肤起了一些疹子,我自己抹了点药,消下去了。”   皮疹也是免疫治疗过程中的常见不良反应之一。   简清事无巨细问:“用了什么药?用了多少天?一天几次?”   这些都要记录在研究病历中。   结束问诊后,魏明明跑过来,弯腰凑到她耳边说:“从灾区那边转过来一个监狱的结肠癌病人,听说地震后没偷跑,还帮忙挖人救了很多监狱的警察,那边的狱警送到我们的胃肠外科,本来想动手术的,打开肚子发现动不了,全身转移了,IVB期,只能转到我们科来,胡副让你负责收治。”   灾后,灾区原本的监狱也被破坏殆尽,有些幸存的犯人在秩序未稳时,或嚷嚷着要回家救人,或一门心思趁乱逃跑,也有些良心未泯的,一个没跑,还留下来参与挖掘救援工作。   秩序恢复后,他们被转移到周边各市的监狱。   监狱里的犯人生病,一般在监狱医院就诊,但一般只看小病,重疾或急性突发病,会安排到外面的社会医院来,如果是癌症这类疾病,甚至可以申请保外就医。   医院的医护向来是不太待见这类病人的,也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简清冷着脸去看病人,路上问魏明明:“犯的什么事?”   魏明明撇嘴说:“听陪同就医的警察说,是个拐子,以前参与拐卖过小孩,但这次在地震中表现很好,救了很多狱警,狱警那边想给他保外就医的,但他老婆早就死了,家里没人来领走他,可能还是要监狱出钱给他看。唉,监狱的钱还不是我们纳税人的钱?虽然我现在还不需要纳税……”   简清听了,眼中难得地流露了一丝厌恶的情绪。   她此生最厌恶人贩子。   她的妹妹阮溪,就是被人贩子丢到河里淹死的。   要不是那些人贩子被警察抓进了监狱,她说什么也要弄死他们。   医院给这个转来的犯罪病人准备了一间单独的病房,门口有两个狱警守着,走进门,床边也有两个狱警看着,室内还装有摄像头。   病人躺在床上,瘦骨嶙峋,戴着手铐,看着走来的白衣医生。   简清打量他的面容,怔了一秒,然后不动声色,接过张跃递来的病历,逐一查看资料。   病人姓兰,名斌,几个月前发现腹痛、腹泻、便血,未引起注意,短时间内体重无原因迅速下降,半个月前,因剧烈腹痛就诊D市司法警察医院,入院行肠镜检查发现乙状结肠肿物,病理示“腺癌”。   之后便转到江州市附一的胃肠外科。   简清仔细看完胃肠外写的转科记录,一改冷淡的姿态,口罩之下,唇边带了一丝平静而诡异的微笑:“你好,我是负责你治疗的医生简清,你的管床医生是张跃张医生、魏明明魏医生……”   *   结束了一天的排练,兰舟开车送鹿饮溪回家。   鹿饮溪从兰舟副驾驶座上下来时,迎面撞上下班回家简清。   兰舟还有些尴尬,钻出来,和简清打招呼,为上次的不愉快道歉。   简清淡道:“过去的事,算了。我们医院体检中心有个免费体检的活动,你上次不是说要带你们福利院的院长过来检查身体?”   兰舟松了一口气,笑道:“这一段时间都忙过头了,下个月就带她来看看?”   简清又问:“你的名字很好听,你们院长取的?”   兰舟说:“算是吧,我们院长捡到我的时候,我衣服上缝了一个兰字,院长猜可能是我的姓,就给我取名兰舟,她希望我们福利院的孩子风雨同舟,患难与共。”   简清点点头,又问:“知道自己的姓,怎么不去找家人?”   兰舟摆摆手,脸上还是带着笑:“他们不要我了,我又何必去找他们?我觉得养恩比生恩大,院长就是我的妈妈,我有她就够了。”   简清对兰舟的关心引起了鹿饮溪的注意。   鹿饮溪内心升腾起一丝古怪的情绪。   不是吃味,而是,在原定的命运中,这两人必然会走向对立面。   简清对兰舟的过度关心,是一种很反常的行为。   夜晚,简清在电脑上查资料,鹿饮溪惯例钻进书房陪她。   简清休息揉按眼睛的间隙,鹿饮溪搬了张椅子,坐到她身边,看她查的资料。   结肠癌、低血钾、高血钾……   鹿饮溪问:“碰到结肠癌的病人了?”   简清嗯了一声:“结肠癌,经常腹泻,钾离子流失,经常出现低血钾的危急值。”   鹿饮溪回忆着医学知识,说:“那要注意见尿补钾了。”   人体正常血钾处于3.5~5.5mmol/L之间,低于2.5mmol,需要补钾。   但钾主要依靠尿液排出,如果患者尿量过少,补钾可能人体内的钾过多,反过来导致高血钾,严重可造成死亡,所以补钾时,一定要确认患者排尿正常,也就是临床上俗称的“见尿补钾”。   简清没有说话,伸手揉了揉鹿饮溪的脑袋。   鹿饮溪问她:“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好像不太开心?”   “没。”简清收回了手,合上电脑,“睡觉。”   鹿饮溪喔了一声,跟着简清站起来,准备走出书房去洗漱。   刚走一步,她又停下,依靠在桌边,指着屏风后说:“简医生,你还记不记得,你在这间书房答应过我的,不做坏事。”   简清回过身看她,说:“我记得。”顿了顿,又问,“我现在做什么坏事了?”   似乎……确实没做什么坏事……   鹿饮溪词穷,一时回答不出来,但就是感觉,今天的她,有些不对劲。   简清不动声色,按灭书房的灯,逆着光,一步步走过来,手臂撑在书桌上,圈住鹿饮溪,身体贴近,在她耳边呵气如兰:“我现在想对你做坏事。” 第88章 报复   *   书房的灯光被掐灭, 室内陷入一片昏暗。   客厅的余光打进来,照得彼此的面庞半明半暗。   周遭一切事物变得朦胧不清,鹿饮溪眼中唯有简清, 唯见简清。   身体被简清的手臂圈禁着,她微微后仰, 踮起脚尖,身子向上提, 坐在了书桌上, 伸出手臂, 搂住简清的脖颈:“你在恐吓我, 想转移话题,是不是?”   没等简清开口回答, 她又主动凑近, 亲了下简清的脸颊:“不管你今天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 回到了家里, 你尽可以宣泄。你看我,开心就笑, 不开心就哭, 你惹我不开心了我就凶你,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生我的气。可你不样, 你总是喜欢隐藏自己的情绪, 开心不开心都要我去猜……”   因为过往的那些经历, 简清总是活得很压抑。   认识她这么久,鹿饮溪从没见过她开怀大笑的模样。   她好像没有真正开心过。   简清沉默着, 没说话,心脏被一点一点泅湿,柔软的情绪浸上心头。   “我有时候可能会猜不准你心里的想法, 但你今天肯定是碰到什么事情了。你暂时不想和我说也没关系,等你想说了再说。”鹿饮溪敞开怀抱,把简清搂进自己怀里,“我现在要给你充电。”   充电这个说法,还是上回两人在地铁站见面相拥后,简清本正经说的“充电完毕”。   彼此坐站,在昏暗的室内,交颈相拥,传递彼此的温度和气息,身体就像是一台在充电的手机,电量被一格格充满。   被温暖的身体紧紧拥住,简清伸出了手,环住鹿饮溪的腰,用力回抱她,疲倦地闭上眼睛,倚靠在她的怀里。   鹿饮溪深深嗅了口简清身上薄雪般的冷香,小声嘀咕说:“如果我上辈子是一只猫,你肯定是我的猫薄荷。”   简清掀了掀眼皮,有点嫌弃这个稀奇古怪的比喻。   安静地相拥了几分钟,简清松开她的怀抱:“充好了。”   鹿饮溪从书桌上跳下来,跟着她走出了书房。   *   灾区进入重建的工作阶段,派遣出去的医疗队陆续返程。   省里开始举办些表彰工作,颁发证书,选出抗震救灾的优秀代表。   医院的宣传科打电话来催稿子,要队员写些有关本院抗震救灾的事迹,以作宣传。   宣传科的主任听说了简清母亲逝世的事情,打电话给简清,请她也写篇稿子来。   简清以文笔不好拒绝。   宣传科主任就抓了个文笔好的宣传科干事,到肿瘤科去找简清,简单采访了几句话。   干事问:“阿姨去世那天,你连夜赶回来的吗?”   简清:“没有,我在灾区的安置点喂蚊子,等她手术的消息。”   “见到了阿姨最后一面吗?”   “见了。”   “当时是怎样一个场面,应该很舍不得她离开吧?”   简清神情冷淡,平静道:“没有,我让她放心走。她摔倒后颅脑动脉瘤破裂,造成了深度昏迷,术后短时间内发生二次破裂,她身体状况本来就不是很好,还有其他堆的慢性病,基本上是很难挽回的个状态,早点走,早解脱。”   如同恶性肿瘤的终末期患者,在安乐死未合法的情况下,苦苦支撑,饱受疼痛折磨,根本没有多少生存质量可言,早日离开是一种解脱。   宣传科的干事听完,懵了片刻,安慰说:“节哀顺变,节哀顺变。”   个星期后,医院公众号上发表了篇《母亲病逝,驰援灾区医生含泪悲痛送别!》的文章,言辞恳切,字里行间无不在渲染感伤悲情的氛围。   简清点开来看,在灾区安置点喂蚊子的描述,变成了在灾区的帐篷外,焦急地徘徊踱步,时不时遥望远方,眼含泪水……   早点走,早解脱的话语,变成了在病榻前痛哭流涕,含泪送别,悲痛欲绝……   文章出,引得许多人转发,官媒也跟着转发报道,甚至一度登上过微博热搜。   鹿饮溪把热搜截图给简清看,简清看了眼,就没再关注。   文章的中她,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形象。   也许她本身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宣传口需要树立这么个形象。   个无私伟大、弃小家顾大家的形象。   简清并不觉得医生这个职业有什么伟大,于她而言,这只是一份工作,和千千万万的岗位样,只不过医生的工作内容恰好是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过度神话这个职业,对这个行业没什么好处。   神是万能的,神是没有污点的,可医生不是神,只是普通人。   医生会有失败、挫败,医生有良知,也有阴暗。   而她的良知,正在和她的阴暗作斗争。   *   七月初,毕业季,又送走了批毕业的医学生。   期末月最后几场考试也将结束,简清被安排去大学城那边监考。   从考场出来后,她打算去生命科学馆逛圈。   有个五年制临床班级的毕业生,在生命科学馆前拍摄宣誓视频:“健康所系,性命相托。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   每年大入学的医学生,开学后第周,都要在这所生命科学馆前,庄严宣誓,然后进入馆中,接受生命教育,学会敬畏生命。   这些毕业生,在拍摄从大到大五的轨迹。   简清站在一旁,静静地听完了整场宣誓,走进生命科学馆。   上回来,是她带着鹿饮溪来参观。   她带她去看那个著名的微笑婴儿,和她科普一个受精卵,发育为个胚胎,成长为个婴儿的过程。   那时,鹿饮溪勾着她的尾指,感慨万千,说:“生命好神奇。”   尾指似乎余留了鹿饮溪指间的温度。   简清轻轻摩挲自己的尾指。   她最近太过沉浸于自己的情绪,有时会不小心忽略了鹿饮溪。   鹿饮溪从没什么怨言,只是默默陪伴,用温柔得能滴出水般的眼神望着她。   回忆起那样的眼神,简清的颗心彻彻底底软化。   *   兰斌入院治疗这些天,每日饱受癌痛的折磨,夜间时常发出痛苦的呻.吟。   可他不是孤家寡人,有狱警陪伴。   那两个狱警,是他亲手救出来的,如今对他还算照顾有加。   简清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解决他,低血钾、高血钾……都可以要了他的命。   可她是医生,他是她的病人,预估生存期不到3个月的病人。   于他而言,早死也算早解脱了,不如吊着他的命,让他多受几天的折磨。   简清尽心治疗他,落到他眼里,成了善意。   某天,简清去病房打探兰斌的往事。   兰斌对她建立起了医患之间的信任,告诉了她年轻时的误入歧途。   早些年,他有个恩爱的妻子,妻子生下女儿后,患了重病。   他家境贫寒,无力给妻子治病,也无力抚养女儿,把女儿送给了对没生孩子的夫妻。   他则苦寻谋财之道,最后和同村的个刘大哥,做起了人贩子的生意。   最初,他们这个团伙不拐别人家的孩子,只是去找愿意卖孩子的父母,把他们介绍给想买孩子的家庭,从中赚取中介费。   这活来钱快,不会伤人性命,但毕竟伤天害理,他打算干一段时间,攒够钱给妻子治病,就金盆洗手。   谁料后来那个同村的刘大哥发展到直接偷拐、偷抱小孩,卖给别人。   那时,他得知收养他女儿的夫妻有了自己的亲生孩子,把他的女儿丢弃了。   他觉得是自己坏事做多了的报应,劝姓刘的大哥收手,遣散团伙,别继续干了。   姓刘的去医院探望他的妻子,顺手从医院偷抱走个漂亮的女孩,和他说,卖了这个我就不干了,回老家娶媳妇生孩子。   他没有制止,回到病房边,陪伴妻子。   那个漂亮的小女孩被拐到他们的仓库中,直哭闹,团伙里的个看守仓库的小年轻不胜其烦,喝醉酒之后,把她扔河里去了。   本意是想恐吓她,谁知竟把她淹死了。   第二天,兰斌来到仓库边,看到河里浮起的尸体,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跳进河里,把尸体捞了起来。   姓刘的卷款打算逃跑,兰斌良心过不去,去公安局投案自首,后来成了污点证人。   伙人锒铛入狱。   说完往事,兰斌枯黄着张脸,苦笑说:“可能真的是报应吧,监狱里边那些人有些都快出狱了,结果场地震,把他们压在了废墟下面,埋了很多天,挖不出来,慢慢死在里面了。我出来了,也快出狱了,却得了这个要死的病。我巴不得能早点死,现在唯一惦记的,就是我的女儿,不知道还活没活着……”   简清听完,沉默不语,转身回了办公室。   她打电话和胡见君说,想换一个医生给兰斌治疗,她不擅长结肠癌的治疗。   胡见君不认同她的逃避行为,说:“就是因为不擅长,才要让你多经手几个这样的病人。”   医生的技术是靠治病人熬出来的。   胡见君的潜台词是,这样的病人,是给简清练手的。   简清做不到停止怨恨兰斌,也无法对他下手。   其实兰舟就是他的亲生女儿。   这些天,兰舟每天都会送鹿饮溪回家,简清寻隙攀谈,弄了几根兰舟的头发来,和兰斌做亲子鉴定,得到了确认的结果。   她设想过,谋害兰舟的性命,让兰斌在死前得知自己女儿还活着,接着又立刻死去,以此报复他,让他生不如死。   可鹿饮溪总是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她便逐渐失了报复的勇气。   *   到了七月中旬,派遣救援的医疗队全数回归,胡见君在医院附近的酒店展厅,召开了场抗震经验分享会,并设晚宴,宴请所有队员,为他们接风洗尘。   简清被同事灌了几杯酒后,以头晕为借口离席回家。   家里还有人在等着她,她不愿在外面待太晚。   进家门,看见客厅里有个黑色行李箱,静静地矗立在墙边。   简清心头一梗,下意识去卧室搜寻鹿饮溪的身影。   鹿饮溪的卧室被整理得干干净净,衣柜里少了几件夏装,桌上的化妆品被整齐地收纳好……   阳台上的鹿饮溪,躺在吊椅上,查看慈善义演的演出流程,听见简清回家的动静,连忙爬起来,小跑进去找她。 第89章 离开   *   简清抱着手臂, 倚在鹿饮溪的卧室门边,看着她的房间,神情有些寂寥。   鹿饮溪从阳台进来, 看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跑过去, 轻轻撞了一下她的额,柔声问:“怎么了?”   简清僵了片刻, 回过神一般, 漆黑的眸子盯向鹿饮溪, 眼睫低垂, 缄默不语。   鹿饮溪望见她墨色瞳仁里倒映着的自己,倏忽察觉, 她似乎有点委屈, 像一只湿哒哒的、要被人抛弃的小动物。   在委屈些什么?   鹿饮溪把声音放得更轻:“不是去酒店开会吃饭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简清依旧没说话, 动了动唇, 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哼”,然后转开了头。   极小声的哼, 只是气音。   如果不是靠得近, 根本不可能听见。   鹿饮溪懵了会儿, 自我反思有什么地方惹简清生气了。   最近一个星期, 她都很听话, 因为简清总是忽略她, 一个人躲在书房里,不出来,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如果不是出于信任,鹿饮溪几乎要以为简清厌烦她了。   鹿饮溪不清楚简清遇到了什么事,简清不愿意说, 连情绪都不愿流露太多,总喜欢一个人扛着、忍着。   她只隐约察觉那些事情和兰舟有关。   鹿饮溪眼神渐渐黯淡下来,语气变得有些埋怨:“你总是这样,什么都闷在心里,不肯和我说一说。”   被她埋怨,简清依旧沉默,没有反驳什么,只是眼神又变得委屈了一些。   鹿饮溪见不得她流露出这样的眼神,主动投降:“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   她猜,简清一定是觉得她年龄太小,不值得倾诉。   那没关系,她可以等,等到简清觉得她足够成熟懂事,等到简清愿意信赖倚靠她。   只要,彼此有机会长久地相守,就可以等。   鼻尖隐约漂浮着淡淡的酒味,鹿饮溪嗅觉敏感,嗅了嗅简清身上的味道,说:“你喝酒了?被他们灌酒了?”   简清在外基本不碰酒,只有在家中,睡前偶尔会喝些红酒助眠。   简清伸出手指,比了个三:“三杯,只喝了三杯,我不酗酒。”   这种话语像是在和自己澄清些什么,鹿饮溪笑了笑,又碰了一下她的额,心说,就你这酒量,也只能喝三杯。   “你去沙发上休息,我去给你兑点蜂蜜水。”她把简清带到沙发上坐下。   简清说:“要加柠檬。”   “好,给你加柠檬,在酒店吃东西了吗?”   简清吐出两个字:“吃了。”   鹿饮溪又问:“吃得多不多?”   “不多。”   鹿饮溪抬起手腕看时间:“现在19点,我去煮点绿豆汤,晚点的时候,你要是饿了,可以喝一碗。”   简清点头,表示同意。   鹿饮溪觉得简清有些醉意,忍不住想逗一逗她。   可又不确定是不是喝醉了。   她看上去还是很清醒,一如往常,从容镇静,处变不惊。   鹿饮溪犹豫片刻,咬了一下唇,俯下身来,眼眸带笑,似逗非逗:“我这么乖,你要不要夸一夸我?”   她想从这个冰块这里听点好话,可又隐隐明白,大概会得到一个沉默的结果。   简清果然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拂开她额前细碎的发丝,别到耳后。   鹿饮溪气恼地躲开简清的手。   见鹿饮溪躲她,简清收回了手,说:“你不乖。”   总想着离开她。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鹿饮溪重重哼了一声,捡起沙发上的玩偶抱枕,不客气地往简清脸上糊。   简清身体后倾,被鹿饮溪一把糊在了沙发上。   鹿饮溪怕被她打击报复,嬉笑一声,迅速躲进了厨房,锁上玻璃门,为她捣腾蜂蜜水,炖绿豆汤。   兑好蜂蜜水,她拉开玻璃门,探出脑袋,张望沙发的人。   沙发上已没有人,鹿饮溪走出厨房,看见简清的卧室敞开着,卧室里的那间浴室,隐隐传来了水声。   她把蜂蜜水放到卧室的桌上,继续去厨房炖绿豆汤。   再出来时,简清穿着白色浴袍,坐在沙发上,湿漉漉的长发随意地搭在背上。   夏季的浴袍偏短,她的浴袍下摆堪堪只到大腿的中部,裸.露出来的长腿白皙笔直。   她手上拿着一杯红酒,轻轻摇晃片刻,微仰起头,一杯饮尽。   然后放下空了的酒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眼神一贯地有些冷淡倨傲,却在看见鹿饮溪走过来时,瞬间软化。   像是一池冰雪融化的雪水。   鹿饮溪想起从前的自己,曾被那双冷淡的眼睛,盯得寒毛直竖。   那时怎能料到,她会有这样柔软的眼神?   鹿饮溪去拿了条擦发巾过来,拿走简清的酒杯,把擦发巾盖在替简清头上,替她擦拭头发:“怎么又喝红酒?想助眠也没必要喝这么多。”   简清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她,眸中波光潋滟,眼尾和脸颊因为酒精的作用,有些泛红。   被这样的眼神盯得胸口砰砰跳,鹿饮溪眼睫颤了颤,去拿吹风机,替简清把头发吹至七分干。   家中两个女性,家里的头发就会倍增。   吹完头发,鹿饮溪把智能机器人放出来清扫客厅,催促沙发上不太清醒的人回卧室休息。   简清撩了撩头发,说:“我不困。”   鹿饮溪不知怎么的,觉得她撩头发的模样,特别风情万种,忍不住把视线黏在她身上,扫来扫去,肆无忌惮打量她的容颜。   直到智能机器人清扫到放着行李箱那面墙,她才回过神,把行李箱挪到玄关处,方便机器人打扫。   她明早要去W市参加义演,大概一周后才能回来。   简清这些天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两人很少交流,鹿饮溪还没来得及说这件事。   她转过身,开口和简清说:“我明天――”   “你拿着行李箱,要去哪里?”简清自从看见她提行李,就走了过来,跟在她身后,打断她的话,用仇恨的目光盯着那个黑色行李箱。   鹿饮溪看了看简清,又看了看自己的行李箱,不明白自己的箱子哪里惹她生气了,要被她用这样的眼神盯着。   她是不是喝醉了?   把行李箱当成谁了?   鹿饮溪牵起她的手,安抚说:“没去哪里啊,就是去参加义演,我上回和你提过的,你还听我唱了好多天的歌。”   简清慢慢回忆。   鹿饮溪把她拉回到沙发上,走进她卧室,将那杯没被饮用的蜂蜜水递到简清面前。   简清没有喝,忽地端起桌上的红酒,倾倒在鹿饮溪身上。   鹿饮溪只着一件长款蓝白条纹的衬衫,红酒自肩头洒下,浸湿了大半衣衫。   湿透的衣裳贴在躯体上,鹿饮溪低头看着身上红色酒渍,微微叹了一声气:“原来你喝醉了是这幅模样……这件衬衫252元,等你清醒,记得给我转520元的赔款。”   她站起来,要去换一身衣服。   简清拉住鹿饮溪的手腕,用力一拽,鹿饮溪冷不防跌坐在她怀里,瞠目结舌看着她。   “这下不能离开了。”简清红着眼尾,圈住她,喃喃自语,克制地亲吻了一下她的唇角,把心中埋藏已久的话说出口,“不要离开,我只剩下你一个人……”   鹿饮溪缩在她怀里,彻彻底底怔住。   简清又凑近,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她的下唇,像是在舔一只可口的猎物。   她涨红了脸,从简清怀里出来,盯着简清看了几秒。   简清也在看着她,目光哀伤。   鹿饮溪看得心疼,主动俯下身,勾住她的脖颈,柔声说:“今天涂的口红是你送的那只,可食用的。”   主动落下一个亲吻。   唇贴着唇,自唇角到唇峰,轻轻碾磨摩挲,温柔而缱绻的一个吻。   红酒的味道,玫瑰的清香,糅合在一起。   她没有喝酒,嗅着这些气味,温柔拥吻,吻得意识朦胧,也好似醉了一般。   简清站起来,撬开她的牙关,手挑开衣服下摆,掌心摩挲羊脂白玉般的滑软细腻。   吻在逐渐加深,从温柔缱绻的摩挲,变成唇舌交缠的热烈拥吻,一如她手下的力道。   鹿饮溪被她推搡着,脚下挪动,渐渐挪到了简清的卧室。   卧室没有开灯,简清打开了星空灯,调到最亮的那一档。   两人跌坐在床畔,鹿饮溪跨坐在简清的腿上。   简清的唇,自锁骨向上,沿着鹿饮溪颈侧动脉舔.舐至耳垂。   纽扣被一粒一粒剥开,被红酒浇湿的衬衫解开,衬衫褪到腕边,双手反剪到背后,被衬衫捆住,红酒逐渐被舔净。   鹿饮溪面色潮红,眼中起了雾气,头向后仰,发丝垂落,身子被迫前倾。   卧室有一面巨大的全身镜,她转头望着镜子,看见简清放肆的动作,耳朵滚烫,仿佛能听见血液在血管奔腾叫嚣。   她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第90章 食髓   *   镜像冲击力太大, 鹿饮溪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闭上眼,室内一片静谧。   望不见朦胧的星空, 眼前昏昏暗暗,双手被束缚, 抱不得人,安全感尽失, 她怕坠落下去, 身体更加被迫前倾。   耳畔有人轻笑。   这人卸下了清冷斯文的面具, 所作所为, 只剩恶劣,水润清澈的眼眸, 不带半分醉后的迷离, 炯炯有神。   不许笑……   这个人, 真是坏到了极点……   鹿饮溪咬紧下唇, 不敢开口,在心里偷偷骂人……   简清怕她咬伤唇, 捏着她下颌, 轻轻抚摸她的唇瓣, 卸去她的力道, 解开了她双手的束缚, 然后托着她的后脑勺, 把她小心翼翼放到床上。   她睁开了眼,眸光盈盈, 眼睫一颤一颤,浅浅地抽气。   气息从鼻腔发出,尤为好听。   简清跪在她身侧, 轮流捏住她的两只手腕,揉按片刻,以免留下痕迹,随后松开,俯身亲吻她的额,吻沿着滚烫的脸颊一路而下。   她的脸颊完完全全烧红,鬓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额角。   头顶满目星河,淡蓝色星辉充盈于室。   她看着星星,不说话,简清眼也不眨地盯着她看,视线灼灼,右手手掌被打湿,左手轻轻摩挲她眼尾的泪痣:“有不舒服,要告诉我。”   鹿饮溪把目光转向简清,对视了会儿,伸手抚摸她的乌发。   淡蓝色星辉披在她身上,星河流转,有两颗星星始终伴随着在一轮弯月边,她美丽得不可方物。   鹿饮溪看着星星和月亮,卷起她的一缕发尾,缠绕在食指上:“你猜猜看,我怎么来到你身边的?”   简清探出舌尖,舔.吻她的食指指腹:“怎么来的?”   湿润柔软的触感,像是小猫咪在讨好主人。   鹿饮溪说:“我猜……可能是星星把我带来的……”   那晚明亮的月色,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同时出现的,双星伴月的天象。   “胡言乱语。”简清发出一声轻笑。   没有当真。   鹿饮溪一手支起身子,另一手勾住简清的脖颈,沿着她的眉心,鼻梁,轻轻的,小心翼翼的,一路轻吻,忽而用力啃咬了一下简清的耳根。   简清轻轻捏住她的下颌,目露疑惑。   她一向顾及她的感受,在这种时候,尤其温柔、耐心,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鹿饮溪轻轻哼了一声。   哼得很好听。   简清低下头,想要啄吻她的唇角,拥着她,顺从道:“好,就算是星星把你带到我身边来的……”   细密的吻落下,眉眼,脸颊,唇,下颌,锁骨……寸寸肌肤被她爱怜地亲.吻着,她低声呢喃说:“但是,星星不可以再带走你了。”   鹿饮溪再度咬紧下唇。   简清怕她咬伤唇瓣,把自己左手的食指,送进鹿饮溪嘴里,让她咬。   她却不舍得咬。   简清抬眸,和她对视一眼。   手指猝不及防离开她的红唇,在颈窝处流连忘返的唇,沿着下颌线,吻向她的鼻尖,轻轻蹭了蹭。   “不能带走你,你不能离开……你是我的……”宣告般的话语。   话音落地,吻随之落下,唇角,唇瓣……唇舌交缠,愈吻愈深。   接吻,人类表达亲密的方式之一,爱人之间的拥吻,可以使呼吸的频率瞬间升高,心率加快,血液循环加速。   一吻结束,简清鹿饮溪拽着枕头,眼神迷离,看向简清,问出年前问过的那个问题:“当初……为什么带我回家?”   简清亲了一下她的眉眼,这回不再沉默,选择剥开自己脆弱面给她看。   “想体验一下,有人陪的滋味……”   不仅因为似曾相识的面容。   更是,渴望陪伴。   *   星光灯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   徜徉在深蓝色的星辉中,鹿饮溪闭上眼睛,疲倦得蜷缩成一团。   身体逐渐平静,她想起刚才那句“想体验一下,有人陪的滋味”,心中一痛,忽然迸发出强烈的哀伤,像是被抛到了高空,然后迅速下坠,莫名的悲伤袭来,泪水逸出眼眶,最后竟难过得低声啜泣起来。   简清温柔地亲吻她的眼睛,紧紧拥抱她,沾着汗水的鼻尖轻轻蹭她的脸颊,吻去她的泪水。   鹿饮溪伸出手臂,带着哭腔说:“我想抱你……”   简清主动钻进她的怀里,由她搂着脖颈,紧紧拥抱在一起,沉溺在柔软、温暖、细腻的触感中,给予她最大的安全感。   身体已经疲倦不堪,可她就是挣扎地,想要继续亲吻、拥抱,像是渴望抓住些什么。   带着泪水咸湿味道的吻。   简清任鹿饮溪毫无章法地吻着,眼中爱怜无限。   她平日极少外露情绪,鹿饮溪头回在她眼里看见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心软得一塌糊涂,满腔欢喜难以名状,禁不住又红了眼眶。   简清再度吻去她的泪水,柔声问:“怎么了,哭得这么厉害?”   鹿饮溪摇摇头,竭力忍住眼泪,不肯说话。   她只是欢喜到极处,生出了丝丝缕缕的惶恐不安。   难过与害怕的情绪杂糅在一起,盖过了欢喜,埋藏已久的患得患失激发出一种乐极生悲的情绪。   鹿饮溪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偷,偷来了不配得到的爱和欢愉。   她一直在患得患失。   她怕自己未来会伤害到简清。   得到之后再失去,比从未得到,要痛苦得多……   也怕简清只是她的一个梦,是一场镜花水月。   梦醒之后,千山万水,人海茫茫,她要去哪里找她?   她甚至想,如果简清不爱她就好了……   那她就和她露水情缘一场,等散了,她自己慢慢疗伤。   可简清偏偏也在意她。   那她怎舍得伤害她?离开她?   “乖,不哭了。”简清温柔地安抚她,轻抚她眼尾的泪痣,叹说,“爱哭鬼。”   还爱生闷气。   鹿饮溪竭力忍住那些软弱的情绪,渐渐止住了哭泣,闭上了眼睛。   已经筋疲力尽,意识陷入昏昏沉沉的状态。   忽而想起简清的调侃,鹿饮溪睁开眼,轻轻哼了一声,埋首她的脖颈,轻轻啃咬,当做报复。   简清揉她的脑袋,任她啃咬,由她折腾,抱着她,像抱着一件无上珍宝,最后看她眼皮打架,实在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抱着她,确认她沉沉睡去,简清才起身,端了一盆温水,沾湿毛巾,将她布满汗水的身体一点一点擦拭干净。   然后换了床单、被褥,冲洗干净自己的身体,重新躺回床上,珍重地亲吻床榻上沉睡的人,将她搂进怀里,抱着入眠。   *   清晨,鹿饮溪惦记着自己要去W市参加义演,早早醒来。   身上什么都没穿,与枕边的人赤.裸相对。   昨晚的画面一一浮现在脑海,鹿饮溪脸上晕开一片红,身体温度不断攀升。   她小心翼翼从简清怀里钻出来,回到自己卧室,冲澡,穿衣。   身体留下了一些痕迹,鹿饮溪对镜自照,用粉底和遮瑕膏掩去脖颈处的吻痕。   满腔的柔情蜜意在遮瑕过程中逐渐消磨,鹿饮溪艰难地化好妆,怒气冲冲跑到简清房间,想闹出点动静吵醒她。   却在看见她闭眸沉睡的柔美模样时,瞬间消气。   长得这么好看……   不舍得生她的气了。   鹿饮溪坐在床边,俯下身子,恋恋不舍地嗅她身上的气息。   空调被子滑落了一截,她的肩膀和肩胛骨裸.露在外。   鹿饮溪伸出手指,轻轻摩挲她肩胛骨上的那道纹身。   良久,凑过去,在花瓣的纹身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里曾是一道险些要了她的命的疤痕。   她左掌的那道疤也还未完全消失,依稀可见痕迹。   这个人,从里到外都带着伤痕。   鹿饮溪又牵起她的左手,在掌心落下一个吻,然后替她盖好被子。   全然忘了来找她算账的目的,胸腔充斥着绵软的爱意。   但还是要小小地报复一下,以作惩戒。   鹿饮溪回房间,拿起口红往嘴上抹了个烈焰红唇,然后再度跑到简清房间,在她白皙的脸上落下数个红唇印。   慢慢洗脸去吧……   *   清晨7点半,鹿饮溪做好了早餐,简清裹着睡袍,顶着一脸的红唇印走出来,神情依旧有些淡淡的,眼神却黏在了鹿饮溪身上,观察鹿饮溪的状态。   鹿饮溪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   她眼神茫然了片刻,察觉到不对劲,转回身,回到房间照镜子。   十分钟后,她才刷完牙,洗好脸出来,眼睫上还沾着水珠。   没有谴责鹿饮溪的恶作剧,简清拉开凳子,坐到餐桌前,咬了几口面包后,看了看墙角的黑色行李箱,又看了看对座脸色有些红润的鹿饮溪,平静地开口说:“今天没班,我开车送你去W市,你昨晚……待会,在车上再睡一会儿。”   鹿饮溪脸色更红,轻轻喔了一声,没说话。   昨晚的她像是一条砧板上的鱼,在简清手下翻来覆去,折腾得不成样。   想起昨晚的场景,简清也红了耳朵,面不改色,镇定地握着玻璃杯,抿了一大口牛奶,掩饰内心的情绪。   牛奶的吞咽声传入耳朵,鹿饮溪联想到昨晚传入耳的吸吮搅动声,撇开了头,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脸颊烫得要冒烟一般。   简清依旧是一副从容镇静的模样。   鹿饮溪忽地想起上回简清喝醉后的不省人事,醒来后忘了一切,连忙转回头,问:“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吧?”   简清淡声应道:“我记得。”   这个不会忘,不能忘。   鹿饮溪默了片刻,继续问:“那你上回喝醉了偷亲我,你还记得吗?”   简清不回答了。   其实也记得。   但上回为避免彼此尴尬,假装不记得了。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   彼此都没什么恋爱经验,不知道发生这些事后,应该说些什么。   鹿饮溪还在害羞,简清本就性格沉默,这下更沉默了。   在沉默的氛围中用完了早餐,简清再次去洗漱,还画了个淡妆,准备送鹿饮溪去W市区。   她平时基本不用化妆品,只是护肤和画眉,这次画上淡妆,肤若凝脂,眉如远山,气质越发清丽出众。   鹿饮溪看着她,出了一会儿神,轻声说:“你也可以来吃演员这碗饭了。”   这样的脸,放到电影上一定好看得不行。   简清听见,动了动耳朵,没说什么,拉着鹿饮溪的行李,走出家门,走进电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星期后,很快。”   简清点头嗯了一声。   抵达W市的酒店,已临近中午时分。   简清没有喊醒在后座睡觉的鹿饮溪。   W市天气炎热,她把车开到地下室,空调温度调得更低一些,然后安静在驾驶座上,揉按有些发酸的右手,等待鹿饮溪醒来。   没有等待太长的时间,十分钟后,吃了晕车药一路睡得安稳的鹿饮溪悠悠转醒。   简清往后座丢了一瓶水给她,下车,拎出后备箱的行李。   鹿饮溪的脚步还有些虚浮。   早上遮瑕吻痕时的那股怒气又涌现在心头,她忍着身体些微的不适,低声恐吓简清:“你给我等着!” 第91章 膝   *   “你给我等着!”   接收到鹿饮溪莫名的恐吓, 简清愣了一愣。   等什么?   “在这里等你么?”简清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清冷的声线带上些许歉疚,“可我晚上有课。”   傍晚之前, 必须返回江州市,没办法陪她。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鹿饮溪泄了气,低下头, 嘀嘀咕咕:“不是要你在这里等……”   简清思索了几秒, 垂眸看向她的腿,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勾起唇角,“好, 我等着。”   等着她的报复。   这话被简清说得不怀好意, 鹿饮溪看向她斯文冷淡的面孔, 心说这世上怎么有这样表里不一的败类?   亏她还是个知识分子。   昨晚那幅模样, 简直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那些画面闪过脑海,鹿饮溪红着耳尖, 拢了拢防晒衣的衣领, 拉过行李箱, 转移话题:“我们的义演晚上八点开始表演, 有电视台直播和网络直播, 你有空可以看一看, 没有空就等有空看。现在,要一块吃午饭吗?”   从这里开车回江州市要几个小时, 先吃点东西垫垫腹。   简清点头同意。   鹿饮溪把行李丢进了酒店房间。   W是一座旅游城市,一年四季,游客络绎不绝。   酒店附近, 有一条著名的美食街。   鹿饮溪带着简清四处搜寻本地的美食。   她这些年拍戏,走遍了大江南北,去过很多城市。   如今来到这个世界,外出时,她会有意无意地寻找熟悉的标志性建筑、景点、特色小吃。   简清吃喝玩乐的经验没她丰富,全程跟着她走,听她的安排。   美食街头商铺林立,大店小摊摆成长龙。   肩并肩走在街头,没有牵手,只是靠得很近,走路时,手与手时常相碰。   走着走着,鹿饮溪忽然勾了勾简清的尾指,凑到她耳边,悄声问:“我们算是在谈恋爱么?”   简清垂眸凝视她,眼神明亮,思维跳跃:“难道想领证?”   若是不算恋爱,难道想直接去结婚?   鹿饮溪被她直白且跳跃的话语噎住,默默不语,过了会儿,主动牵起她的手掌:“既然在恋爱,那以后走路要这样。”   手牵着手走,才像是一对恋爱的情侣。   简清低头看向两人相牵的手,淡淡一笑,没说什么。   手掌传递交换着彼此的温度,十指连心,一颗心变得暖融融热乎乎。   “你知道外地人来这种美食街要怎么逛吗?”鹿饮溪牵着简清,走在人流中,自问自答,“其实最适合两个人逛,逛美食摊的时候,就点一份小份的食物,两个人分着吃,这样肚子不会饱得太快,可以吃到很多东西;一个人逛的话,吃不了太多,吃到一半丢弃的话,又太浪费食物。”   说着,她拉着简清走进一家店,点了一碗小份的酒酿圆子。   顾虑到简清极少来这种不清楚卫生情况的街头小店,鹿饮溪走到一张桌前,想拿含酒精的纸巾帮她擦一遍桌椅。   简清扣住鹿饮溪的手腕,制止说:“不用那么麻烦。”   出来玩,没那么多要求。   只要能陪着这人,这人玩得开心便好。   况且,她的洁癖也不算太重,不会随时随地发作,在医院上班,每日接触那么多病人,那些化疗药、血液、粘液、分泌物、各种病菌,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她只是喜欢把家里意恋酶筛删痪弧   于是随意地坐下。   一碗酒酿圆子盛放在桌中央,甜香软糯。   只有一个勺子。   虽说接吻过好几回,交换了好几次口腔内的微生物,但鹿饮溪顾忌简清爱干净,还是再要了一个碗和勺子来,一人一半。   几口吃完一碗,又赶去下一家,吃这个饼那个囊,各色美食雨露均沾。   多数时候是鹿饮溪在絮絮叨叨点评食物怎么样、对不对胃口,简清依然话不多,只是安静地陪她吃喝玩乐,看向她的眼神比从前温柔许多。   *   吃饱喝足,下午,鹿饮溪要去义演的场所排练,简清准备回江州市。   鹿饮溪有些不舍,扯着她衣角挽留:“你在我酒店的房间里睡一会儿再走,不要疲劳驾驶。”   她记得她有午休的习惯。   简清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眼中带笑:“你呢,和我一起么?”   “我……”鹿饮溪忽然红了脸,犹犹豫豫道,“也可以睡一会儿,但就只有一会会儿,很快就要去排练了……做不了什么的……”   “有说要做什么吗?”简清轻轻点了一下她的脑门,“还是你想?”   鹿饮溪连忙摇摇头。   她昨晚被折腾得够呛,暂时不敢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回了酒店,两人简单冲凉片刻,换上了睡袍,躺在一张床上。   一米八的床,两个纤细的女性一左一右躺着,空间绰绰有余。   鹿饮溪有些睡不着,一躺下,鼻尖嗅到的全是简清身上的冷香,昨晚那些画面不断在脑海闪现。   简清也没睡,身子侧躺,面对着她,安静地凝视她。   她低声问简清:“为什么不睡?长途驾驶也很累人的,要好好休息。”   简清说:“看一看你。”   接下来,有一个星期要见不到面。   鹿饮溪挪了挪身子,主动挪到简清身边,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命令她:“不许看,快点睡。”   她眨了眨眼,浓密的长睫跟着张张合合,像一柄小扇子,扇得人手掌心痒痒。   鹿饮溪了手。   简清忽然坐起来,掀开她腿边的睡袍:“有没有受伤?”   鹿饮溪低叫一声,想要缩回腿,不让简清看。   “别动。”简清捏住了她的脚踝,轻声制止她的动作,观察她膝盖的情况。   她皮肤娇嫩,膝盖不止留下了印,还被磨破了皮,她早上起来自己抹了点碘伏消毒。   “对不起。”简清轻抚鹿饮溪膝盖周围的肌肤,低声道歉。   她昨晚应该放个枕头在膝盖下垫着的。   鹿饮溪放下睡袍遮住那些痕迹,耳根滚烫,磕磕绊绊道:“没、没事……我也是今天早上、早上才发现的。”   昨晚跪得有些久,但根本没察觉到膝盖落下了这些小伤口。   简清俯身,避开磨伤处,在鹿饮溪膝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然后重新躺回她身边:“我回去就换了那张席。”   现今卧室那张床上垫了竹片式的竹席,平日睡觉,凉快到可以不用开空调,但确实容易给肌肤留下痕迹。   简清继续说:“换成冰丝凉席,开着空调也还行,而且,不会留印。”   鹿饮溪脸红得快要滴出血一般,再也听不下去,捂住她的嘴:“不要再聊这个了,你快睡觉。”   简清眨了一下眼,表示明白,又亲了一下她的手掌心,然后听话地闭上眼睛,休息。 第92章 恋爱   *   窗帘遮挡了光线, 室内变得朦胧昏暗。   鹿饮溪躺在床上,不舍得闭眼,用目光描摹简清的容颜。   简清侧躺在她身边, 睡颜沉静,像是雪中静静卧着的一块冷玉。   这块冷玉, 被她捡到,握在了怀里, 视若珍宝。   可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偷玉的贼, 偷来了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或许终有一日, 这块冷玉会离她而去, 消失不见。   这份害怕之情无法和任何人诉说,只能自己默默消化。   鹿饮溪低下头, 小心翼翼地亲吻简清搭在她手臂上的小指。   如今是七月, 还有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 五个月的时间要渡过, 无论未来一段时间会发生什么,她都会陪伴在这人身侧, 不离不弃, 直至, 命定里的最后一刻。   午休时间控制在30分钟之内最合理, 简清在25分左右醒来。   鹿饮溪因为上午睡多了, 一直没睡着, 只是闭目养神。   简清换好衣服,俯身亲吻鹿饮溪的额:“我走了。”   鹿饮溪睁开眼, 拉住她的衣角:“你还有一项赔款没给我。”   简清淡淡挑眉:“什么赔款?”   “我那件蓝白条纹的长款衬衫,我很喜欢,本来想穿着来的, 被你一杯红酒毁了,你说要赔我520元的。”   简清怀疑道:“我说过这话?”   鹿饮溪点头:“说过。”   简清试图回忆,记忆中,自己完全没说过这种话……   鹿饮溪一爪子拍她额上:“不要耍赖!”   简清又低头亲了一下她的下颌:“给你重新买一件一模一样的。”   说完,也给她转了520元。   鹿饮溪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数字,微微笑了一笑。   这个冰块,从未亲口表达过喜欢、爱一类的字眼,她只能使一些这样的小心机,让人表达。   又是一个星期的离别。   下午,鹿饮溪去排练,简清开车返回江州市。   夜晚,八点零五分,课间休息时间。   已经上了两节选修课,简清觉得喉咙有些干燥,拧开保温壶,抿了几口温水。   台下的学生,聊天的聊天,玩手机的玩手机。   她一边喝水,一边操作讲台上的这台电脑,打开慈善义演的网络直播,投放到大屏幕上,放给学生看。   顺便放给她自己看。   直播间里,正在播放地震救援的纪实画面预热。   台下的学生抬起头来,望着屏幕,叽叽喳喳讨论。   那些救援的画面简清见过太多,不愿再看,暂时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的草木,揉了揉眉心,放松眼睛。   “附一!我们学校的医院诶!”   “老师!老师!有你!我看到你了!”   台下的学生指着屏幕,激动地呼唤简清。   简清将视线落到电脑屏幕上,看见其中一段是她车子的行车记录仪拍摄的、运送D市伤员前往江州附一医院救治的画面;还有一段,是前往B县的路上,央视记者拍摄的他们首批医疗队在大巴车里的画面。   那时,她看着窗外,镜头在她侧脸停留了几秒。   那些天,鹿饮溪为了这几秒的时间,看遍了所有的新闻报道,终于在央视频道看见她的侧脸。   赈灾义演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节目,大合唱节目居多,歌曲都是爱国、团结、励志等主旋律歌曲,一曲唱完接着一曲,所有人着统一的黑色T恤衫。   镜头一一扫过,简清盯着屏幕,在镜头里搜寻鹿饮溪的身影,终于在上课铃响起时,看见了一众明星中的鹿饮溪。   只看了这一眼,简清便关了直播,继续上课。   *   深夜,两人忙碌了一天,都躺入了被窝中。   鹿饮溪想着要矜持,等简清主动联系她。   简清在补看完整赈灾义演表演。   她不擅长主动联系人,等鹿饮溪向往常一样,主动打电话或发消息联系她。   鹿饮溪等了十分钟,没等到简清的主动,打开私聊的对话框,噼里啪啦打字,发送。   【简老师,你要有恋爱的自觉。】   简清看了,回了一个系统自带的疑问表情。   鹿饮溪看着那个朴素的表情,从自己的表情包图库里挑了好几张发送过去。   【你要学会主动和我说晚安。另外,图保存起来,以后可以用这样的表情包。】   她们这一辈的,不怎么用表情包,平常同事之间的线上交流,还是以系统自带的鲜花、微笑、握手表情为主,朴素又古板。   简清沉默几秒,回了一句:【鹿同学,你嫌我和你有代沟……】   显得有几分小幽怨。   鹿饮溪慌忙解释:【没有没有!我是要让你接触一些可爱的东西。】   简清说;【已经在接触了。】   说着,发了一张鹿饮溪义演直播的截图过去。   尽管截图里的面孔有些糊,可鹿饮溪联系前后文一看,还是裹着被子,开心得在床上从床头滚到床尾,险些一头栽下床。   下半夜两点,魏明明打着哈欠给简清发过去新的一稿论文。   【老板,我通宵改完了,不用夸,您明天有空再帮我把把关[可爱]】   早晨醒来,只睡了四个小时的魏明明拿起手机,胆战心惊查看简清的回复。   简清帮她把论文里十几处用红线画了出来,开启了冷冰冰的嘲讽模式。   【疑惑.jpg】   【你真的是五年制英文班毕业的?】   【知道八十岁的老奶奶追着孙子喂饭是什么样么?】   【就是我和你这样。】   第一张图,是一只汤姆猫背着手,头顶三个大问号的表情包。   深知导师秉性的魏明明,知道简清不会用表情包,气势汹汹打字回复:【滚!又是张跃你拿着老板手机耍我是不是?贱人走开,把手机拿给我老板!】   简清收到魏明明的回复,打了一条省略号过去。   【……】   【魏明明,你今天的早餐没了,自己买。】   说着,把买给魏明明的虾饺送进自己肚里。   *   “结果显示病灶变大,病情进展,这个方案不行,需要换下一个……”   忙碌一天重新开始,简清在办公室接诊老患者,冷静地告知她的检查结果。   病人姓李,女性,互联网行业996工作者,有一个1岁的儿子。   27岁那年,她发现自己时不时会咳嗽,最初以为是感冒受凉的小毛病,没在意,直到咳嗽持续加重,才到医院检查。   医院做了肺部CT,右肺上叶发现一个0.8cm的肺部结节,影像报告结论是:右肺上叶病灶,炎症?建议密切随访,请结合临床。   肺癌与年龄密切相关,面对年轻患者,除了肿瘤专科医生,一般医生很少往恶性肿瘤方向联系。   且不超过1cm的肺部小结节,医生大多嘱咐患者3~6月的随访观察,不会轻易开胸动手术。   加上近些年医患矛盾突出,医患纠纷频繁,医生出于谨慎多开检查,容易被患者误以为居心不良在坑钱。所以首诊的临床医生只当做炎症处理,没有进一步开增强CT的检查,特意叮嘱患者要密切随访。   随访有时会被患者当成是走过场的套话,李女士吃了药后感觉好了一点,没再去医院。   28岁那年,她和男友结婚,29岁时怀孕,怀孕第2个月,孕检时,市里的医生发现不对劲,让她来省里的大医院检查,然后在江州附一查出了肺癌。   妇产科、胸外科、肿瘤内科、影像科、病理科几个科室联合会诊,制订了几个方案,多数方案是建议她终止妊娠。   因为无论是化疗药还是靶向药,都会影响到妊娠早期的胎儿。   可她不愿打掉孩子,拖到妊娠中期,胎儿稳定了,才开始大着肚子治疗。   她的情况太特殊,为了替她保住小孩,每次治疗都是几个科室联合会诊,小心翼翼制订方案,控制用药。   29岁那年,胸外科医生给她进行了手术切除和纵隔淋巴清扫,术后,她怕对胎儿有影响,拒绝了术后的辅助化疗。   30岁时,她诞下一名健康的男婴,那年附一的医护人员都在为她欢呼庆祝,不想31岁时,再次检查发现复发转移。   多学科会诊团队评估再次手术受益不大,转进了肿瘤内科。   胡见君为她制定了化疗方案,简清执行医嘱,今日又发现了疾病进展,意味着原来的一线治疗方案失败。   其实一线治疗方案是最优解,其余的,只能是再尝试尝试。   李女士今天是独自就诊,和怀孕那会儿的众星捧月不一样,这次没有家人丈夫陪伴在侧。   他们嫌肿瘤科都是肿瘤病人,晦气,会给孩子带去霉运,都不愿意来这里。   她脸色灰败,丧失了治疗的信念,黯然道:“医生,我活着没什么盼头了,他们说的对,我这个病不好治,不如把钱省下来,留给小孩……”   简清敲了敲桌面,说:“你小孩才1岁,你不想多陪他几年?”   李女士颓然道:“我现在生完孩子,工作也没了,没有经济来源,我老公也说要和我离婚……我再考虑考虑,要不要继续治疗……”   简清:“你的父母呢?他们也不管你么?”   “他们就我一个女儿,把养我到那么大,我不想他们的养老金浪费给我治病,医生,谢谢你们了……”   她站起来,低着头离开了办公室。   一旁的魏明明,为她打抱不平:“这一家子都什么人啊!”   简清抿了一口咖啡,不予置评。   这世上有太多的女性,为了婚姻,为了家庭,为了孩子,牺牲了自我,成全的是别人。   鹿饮溪从W市巡演到L市,简清每晚都会抽空补完她的演出。   一个星期后,鹿饮溪乘飞机返回江州市。   简清开车到机场出口接她。   她和一群人一块走出来,简清在人群中锁紧她,等着她走过来。   鹿饮溪看见熟悉的车牌号,喜上眉梢,和众人挥挥手告别,疾步走到简清车边,打开驾驶座钻进去,调侃问:“师傅,从这里到附一多少钱?”   简清摇上窗户,隔绝外面的视线,弯腰为鹿饮溪系好安全带,淡声道:“五元两角零分。”   鹿饮溪亲了一口她的脸颊,只给她转了两块五,说:“打个折呗。”   简清摸了摸脸上的红唇印,没说话,勾起唇角,微微一笑。   见她笑,鹿饮溪也眉眼盈盈,笑了一笑,随即却又敛了笑,故作严肃道:“你还忘了一件事。” 第93章 约会   *   简清启动车子。   轿车驶向回家的路, 窗外风景快速略过。   她问道:“忘了什么?”   略显轻快的口吻。   车内弥漫着清淡的冷香,鹿饮溪嗅着简清的气息,双手搭在膝上, 坐姿乖巧,笑意盈盈, 问:“那么多天没见面?你应该对我说些什么?”   驾驶座上的人有些不解,沉吟了片刻, 试探性开口:“好久不见?”   鹿饮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对, 不是这个, 而且才一个星期, 不算好久。”   简清食指敲了敲方向盘,目视前方, 慢慢思索, 应该说些什么。   鹿饮溪没耐心等待, 耳尖泛着红, 快人快语,直接问:“想不想我?”   她这个人, 不表达爱意, 也不懂表达思念, 一点恋爱的自觉都没有。   趁着过红绿灯的空隙, 简清将视线滑过去, 看了眼鹿饮溪。   鹿饮溪眼中写满期待, 眼眸清澈干净,带了点羞涩, 倒映着简清的身影。   简清看着她,轻声回答说:“可能有一点。”   十分含蓄的回答。   鹿饮溪听了却没露出笑容,故作失望道:“只有一点吗?”   拉长了尾音, 近似撒娇。   简清收回了视线,面不改色:“不止一点,很多点。”   点点思念连成画,夜间侵入梦中,梦里全是她笑意盈盈的模样。   鹿饮溪听了,轻轻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她看向窗外,眉开眼笑起来。   简清转过头,又瞧了鹿饮溪一眼。   她是一个很适合谈恋爱的小姑娘,细腻的,甜甜的,暖暖的,温软又治愈,像一个小太阳。   想着想着,简清的唇边也沾上了浅淡的笑意。   半个小时后,回到家中。   家中的客厅早已开好空调,在外奔波了一个星期的鹿饮溪,走进清清凉凉的室内,冷不住想瘫坐在沙发上。   简清嫌她在外面待了太久,把她抓进浴室,要她把自己洗干净,再出来到沙发上玩。   “我又没流汗……只是接触人比较多……”鹿饮溪不情不愿地去冲凉,嘴里还再嘀嘀咕咕抱怨简清嫌弃她。   洗完出来,她看见简清端了一盘水果,一杯刨冰,瞬间不再抱怨,捧着刨冰,开了电影,坐在沙发,津津有味吃了起来。   简清坐在她身边,忍着困意,陪她看电影。   她问简清:“下午要不要上班?”   简清摇摇头:“没班,轮休。”   “那我们晚上要不要出去玩?”   “约会?”   鹿饮溪轻笑:“算正式的约会。”   简清也淡淡一笑,应下:“好。”   鹿饮溪继续道:“为了晚上的约会,现在,你应该去好好休息。”   她的工作忙碌且累人,并没有太多的时间用来陪伴恋人。   异地时,回复消息也不太及时,有时早上发的,临近中午十一点才能收到回复。   鹿饮溪话多,平日看见什么漂亮的花花草草,都忍不住要发给她看一看,和她详细描述一番。   白天晚上都闹着要人说早安晚安,唯有生气时,或故作生气时,不爱理人,会刻意保持距离。   有点黏人。   她只能在补休的假日,多陪一陪人。   简清转过头看了眼鹿饮溪,又看着电影的投影屏幕,说:“再等等,看完这个。”   鹿饮溪三下五除二解决了一杯刨冰,把电影调成二倍速观看。   看到一半,她自觉胃里的东西消化得差不多,拉着人进卧室休息。   有两间卧室,鹿饮溪犹豫着要去哪一间。   简清那间是主卧,虽然空间比较大一些,但装饰风格冷淡,没有自己那间温馨。   简清见她犹豫,开口说:“我买好了冰丝凉席。”   可以去她的那间主卧。   鹿饮溪眼珠一转,担心这个败类不怀好意,把人拉进了自己房间里,拉上窗帘,开了空调:“午休时间到,睡觉。”   互相喜欢的两个人待在一起,即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彼此,也是开心的。   鹿饮溪看着身边渐渐熟睡的简清,亲了亲她的鼻尖,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香软清甜。   午休之后,两人各忙各的。   简清把晚上的工作挪到下午完成,鹿饮溪在自己房间里画画,顺便做晚上的约会攻略。   傍晚,简单打扮了一下,鹿饮溪牵着简清的手出门。   她走个路都不安生,喜欢牵着简清的手,大幅度晃荡来晃荡去。   简清想要开车,鹿饮溪拍了一下她的额:“开什么车?低碳出行,我们去租一辆自行车,就在市中心附近玩一玩。”   这个点,正是上下班高峰期,最堵的时候。   市中心算是最热闹的地段,购物街、省博物馆、剧院、古街道、会展中心、大型购物商场都在这附近。   “一辆?”简清挑了挑眉,“你载我?”   鹿饮溪牵着她的手,晃晃荡荡,晃到楼下的一家自行车租赁点:“当然是租双人的,两个人都可以蹬。”   租了一辆双人自行车,两人一前一后,行驶在自行车道上。   外围的汽车堵成了一条长龙,她们迎着夕阳,悠闲穿过这条长街。   第一站,去的是银河广场的室内滑冰场。   鹿饮溪说:“我不会滑冰,一直想学,但没去学,你教教我。”   “你怎么知道我会?”   “冬天那会儿,和你去公园,你总是盯着在湖面上滑冰的人看,我就猜你小时候可能也经常和家里人去玩。一般带妹妹去玩,是不是?”   简清坐在椅子上,嗯了一声,不多言。   她喜欢滑冰,童年时的冬天,她经常带着阮溪到结了厚厚一层冰的湖面上玩耍。   阮溪离开这个世界后,她就不再滑冰。   简清默默换好了鞋,又替鹿饮溪检查了一遍鞋带有没有绑正确。   鹿饮溪说:“这种活动,最适合一个会玩,另一个人不会玩,可以一个教一个学。”   简清点了点她的额:“从哪学来这么多花招?”   鹿饮溪捂着额,眼中笑意不减:“偶像剧啊。”   “我教人要收费。”简清站到她面前,伸出手,“扶着我的手,站起来。”   鹿饮溪紧紧抓住她的手,站起来,说:“学费多少?我的经纪人简清会帮我出。”   “什么时候成你经纪人了?”   “就现在,此时,此刻。”   简清微微笑了一笑,扶着她到冰场边缘处,耐心教学:“我们先在外圈滑,有扶边,等你熟练了再进内圈;如果感觉自己要摔倒,重心要向前,不要向后。”   穿着冰刀鞋走在冰面上,鹿饮溪变得不会走路,几乎把身体的重量都攀在了简清身上。   简清:“松开我,张开双手,保持平衡,学站立,学踏步,就和平时走路一样。”   “不要,会摔倒。”鹿饮溪更加紧紧地抓住不放。   简清面无表情,严肃道:“还学不学?”   见她板起脸,鹿饮溪哼了一声,这才小心翼翼地松开,生怕摔倒。   还真不是真心想学,只是想和这个冰块约会,顺便解一解她的心结。   谁知道她会教得这么认真……   简清肢解动作,一步步示范给鹿饮溪看。   也许平时教书教多了,这种时候把鹿饮溪当学生来看,严肃又认真地教着她。   等她学会站立,简清就让她一手轻轻搭着栏杆,一手拉着自己的手,学习滑行。   鹿饮溪脑子灵活,也有舞蹈基础,平衡感好,克服了恐惧感和陌生感,很快就学会怎么在冰面上滑行。   她暂时只会正滑,面向正前方滑行,而且还得靠边站,以防身体忽然失去平衡,可以抓住栏杆稳一稳。   简清站在她面前,和她面对面,倒滑,时刻关注她的状态,提防她摔倒,也准备好她摔倒时,抱着她,给她当肉垫。   学会得太快,以至没有多少肢体接触,鹿饮溪觉得有些亏。   在边缘滑了一个多小时后,简清才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场中央,牵着她,慢慢滑行。   鹿饮溪转过头看简清姣好的侧脸,飞扬的长发。   简清察觉到她的视线,也转过头来,看着她。   相视一笑。   简清忽然加速,鹿饮溪心脏怦怦跳,险些惊叫出声,抓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她的手:“慢点慢点,太快了我要跟不上了!”   简清置若未闻,紧紧牵着鹿饮溪,一圈圈快速滑行。   站在二楼往向下看的简晏,悄声嘀咕:“这俩傻子,玩得还挺开心。”   她挥了挥手,招来场地经理,拿出自己的卡给他,吩咐说:“免了那两位女士的单。”   结束时,两人从滑冰场出来。   鹿饮溪手机一响,收到了一笔消费退款。   她拿出来看:“怎么回事?”   旁边的工作人员说:“女士您好,您在我们这里可以享受免单服务。”   简清猜出了端倪,目光四下张望,望见了二楼,穿着黑色小西装的简晏。   简晏凭栏而立,看着她,微微一笑,朝她轻轻挥了挥手,以示招呼。 第94章 坏事   *   简清仰头盯着简晏, 看了几秒,没理会她,牵着鹿饮溪走人。   夜晚, 华灯初上。   推开银河商场的玻璃门,鹿饮溪望着车水马龙, 问身边的简清:“晚餐想吃什么?”   简清不挑食:“看你。”   鹿饮溪给出选择:“中餐?西餐?自助餐?我听说这附近有家自助牛排餐厅不错,要不要试试?”   “试。”   三言两语敲定了晚餐, 鹿饮溪打开地图导航, 搜寻那家餐厅的具体地理位置, 顺便打开app预约位置。   “你跟简总关系怎么样?”等待上菜的空隙里, 鹿饮溪打开话题,打探简清的姐妹关系。   “一般。”   没有恨意, 没有爱意, 不曾想要亲近。   此前的人生中, 只有阮溪和阮笙, 被她放进了心里。   她只在乎这两个人,只憎恶伤害她们的人。   除此之外, 她对这里的所有人, 都没有太强烈的感情色彩, 好似始终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 看着他们热闹, 她融不进去, 也不想融进去,十年如一日, 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   如果没有遇见鹿饮溪,她就打算这么一个人孤独地走完一生。   “嗯……一般就一般,今天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的约会, 不理其他乱七八糟的人了。”鹿饮溪扯开了话题,举起红酒杯,“来,碰杯。”   简清和她轻轻碰杯:“想见我的家人么?”   “家人……阮阿姨已经去世……你说是你父亲吗?我都可以,听你的。你想带我去见他,我就去见他,你不想带我去见他,我就不见。”   “那就不见。”   她的父亲简政和,不会同意她们两个女人在一块,她亲情观念淡薄,也不需要征得他的同意。   鹿饮溪问她:“你和你父亲也不怎么联系,父女关系不好么?”   “谈不上。”简清摇摇头,“只是没感情。父母不是必须爱小孩,小孩也不是必须爱父母。”   这个观念有些凉薄,与传统的忠孝观念相悖。   鹿饮溪想了想,说:“我爱我的父母,我的爸爸很好,我的妈妈,虽然很少和我沟通,但我知道她也是爱我的。我和你观点不太一样,但我可以理解你这个观点。”   也许是因为童年经历过的那些偏见、狭隘,她的心思异常敏感细腻,很容易就能体会到别人的小情绪,站在对方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不忍心去伤害人,潜移默化中,就学会了包容体谅不同的观念。   简清打趣道:“我有什么观念是你不能理解的?”   鹿饮溪犹豫了儿,轻声说:“违法犯罪。如果你做了违法犯罪的事,我再喜欢你,也不会去理解你。做人要走正道……”   简清被这近似天真的话语逗笑,唇角隐隐带着笑,问:“什么是正道?”   鹿饮溪认真地解释给她听:“不偏不倚,合乎法律,论迹不论心。人的内心可能有野蛮的、阴暗的想法,但不去付诸实际,不去主动伤害无辜的人,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守法公民,就是走正道了。”   也是大多数普通人的道路。   这世上不是非黑即白,有太多灰色地带,坏人会变好人,好人会变坏人,没有亘古不变的善,法律是底线,道德是要求。   简清问:“如果对方伤害了你爱的人,你会不会想伤害他?”   鹿饮溪代入想了想,老实道:“会,仇恨是人之常情嘛。”   她继续说:“但是也会去权衡――要不要逞一时之快,脏了自己的手,把自己后半生都搭进去?可以交给法律,用法律和规则去制裁。”   简清说:“善不一定有善报,恶不一定有恶报。”   鹿饮溪点点头:“我知道,没有绝对的公平正义,好人可能没好报,坏人可能逍遥自在,可我就是想当一个守规则的细胞。”   她拿癌症举例,“好比癌症,我们人体内有一套固定的规则,那些癌细胞,本质上,是正常的细胞突变而来的,变成了不遵守规则的细胞,随心所欲,胡乱分化。   有些可能被免疫细胞发现了,扑灭了;   有些可能没被抓到,膨胀生长,攻击杀害正常的细胞,抢占了正常细胞的营养;   但长远来看,最终的结果,要么是它被扑灭,要么是它和人体一块被消灭。”   简清年长许多,鹿饮溪知道,凭借自己的三言两语,撼动不了她早已成型的三观。   她只是,想和她分享这么一个观念。   简清也没有去说服鹿饮溪接受自己的观点,安静地听完,淡淡一笑,没再说什么。   大多数人的一生都很普通,碰不上什么至暗时刻,也没有高光打过来,大家都是普普通通的好人,但只要有一个抛弃道德良知的坏人,就能令人坠入地狱。   越是善良的人,越显得软弱可欺。   所幸她的小姑娘,并不软弱,在童年的时候,学会了自保、反击、伪装。   这份善良不懦弱,而是一种选择。   她不善良,但她喜欢善良的小姑娘。   晚餐结束,两人在公园的湖畔边散步。   路灯映照出暖黄色的光芒,光线朦胧而暧昧,夜风拂来,四下灌木丛发出沙沙声响,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鹿饮溪勾着简清的尾指,转过头看她。   她身上罩着一层淡淡的暖辉。   鹿饮溪小声嘀咕:“怎么会想来公园散步?”   跟个退休的老人家似的,饭后百步走。   简清淡淡瞥了她一眼:“安静,人少。”   商场人多且闹腾,她今天已经呆了几个小时,剩下的时间,要到人少幽静之处恢复精力。   鹿饮溪松开她的手,模仿老干部,双手背在身后:“简清同志,我们来谈一段夕阳红恋爱。”   简清掀起眼皮:“先跳一段广场舞给我看。”   “做梦吧你,怎么不先唱一首山歌给党听?”   鹿饮溪忍不住畅想两人的老年生活,可能是每个晚上,饭后出来,背着手散步,看老太太们跳广场舞,看老头聚在棋桌前,冥思苦想下一步怎么走……   想着想着,总觉着手上缺了些什么。   她问简清:“以后老了想养一只大狗狗吗?可以牵出来溜的那种。”   简清二话不说,拒绝:“不养,会掉毛。”   她家的地板,必须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鹿饮溪小声哼了一下:“那猫呢?”   简清说:“猫更会掉毛,也不能溜。”   “可我想养。”   “那可以养。”   所有原则,都为她让步。   鹿饮溪听了,瞧了眼四周,见人不多,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一下简清的脸颊。   这个冰块,不会说什么好听的甜言蜜语,但不经意间冒出的一句话,总能令她怦然心动。   *   在滑冰场玩了几个小时,晚上,鹿饮溪揉着小腿,说:“我的腿有点酸。”   简清听见,像是闻见肉香味的猫,轻盈地走过去,面不改色,问:“帮你揉一揉?”   鹿饮溪看见她的眼神,默默放下浴袍下摆,遮住小腿:“不用……”   只怕被她揉着揉着,明天会更酸。   简清哦了一声,挑了瓶药油丢给鹿饮溪,转身去阳台浇了花,两分钟后,又折回来,问正在抹药油的鹿饮溪:“要帮忙么?”   难为她这么一个冷眼冷面的人,摆出这么一副热心肠的模样。   鹿饮溪扑哧一笑,依旧拒绝:“不需要。”   简清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又走了。   夜晚,躺在了床榻上,也没折腾人,乖乖抱着人睡觉。   第二天早上,安宁病区走了一个病人。   这里经常走人,没什么稀奇,简清和病人谈话完,却特意去安宁病房,探望那个蒙上了白布的病人,兰斌。   前天他就已经下了病危。   她在电脑上看到病危通知时,下班后,特意走到他床边,告诉他,他亲生女儿的事,和他说:“我明天把她带过来看你。”   人一旦有了感情,就有了软肋,变得容易拿捏。   兰斌一直在等,拼了命,咬牙撑着一口气,等简清带女儿来看他。   等到今早,终于咽了气,还是没等到,带着无尽的痛苦与遗憾离开人世。   简清看着护工搬运他的尸体,背着手,指腹搭在手腕上,轻轻地敲打,心情有些愉悦。   她做了一件坏事。   一件,没有违法犯罪的坏事。   是坏事,可对她来说,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好事。   傍晚下班,简清去餐厅点了鹿饮溪喜欢的菜色,打包带回家。   回到家,家中一片寂静。   鹿饮溪倚在窗前,前额贴着冰冷的玻璃窗,窗上倒映出她纤细的身影。   她手上捏着一份没有加盖公章、像是偷偷摸摸完成的亲子鉴定报告。   简清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她转身回望。   简清看见她手上的文件,目光凝滞了一秒,一步步走过去,轻声问:“你翻我书房抽屉里的东西了?”   鹿饮溪下意识想要后退,可身后是落地的玻璃窗,退不了。   她解释说:“不是有意的,拉开抽屉找笔时,不小心翻到的……”   简清伸手抽走那份文件,丢到地上,牵着鹿饮溪的手,把她压在玻璃上,唇瓣轻轻碰了一下她眼尾褐色的泪痣,反过来和她解释:“我没有做坏事……” 第95章 落地窗   *   冰凉的唇瓣贴过来, 身体被紧紧拥住,鹿饮溪下意识闭上眼睛。   身边人低声呢喃道:“我没有做坏事……”   温热的气息吞吐在耳畔,鹿饮溪迟疑片刻, 褪去胆战心惊, 伸出手,回抱简清。   不是预想中的苛责和冷眼,而是一个解释, 和一个拥抱。   交颈相拥, 身子紧紧相贴。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静静感受彼此的体温与心跳。   良久, 鹿饮溪才打破沉默,轻声问简清:“兰斌是谁?”   简清松开怀抱,看着她的眉心, 轻轻摩挲她眼尾的泪痣, 没有选择隐瞒,坦诚地告诉她:“兰舟的亲生父亲,因为结肠癌入院。”   鹿饮溪琢磨片刻, 猜出了大概:“你调查他和兰舟的关系做什么……他和你有旧怨, 是不是?”   简清点头:“他和当年拐卖我妹妹的人贩子,是一个团伙的。”   鹿饮溪攥紧简清的衣角:“В他在还活着吗?”   她隐约记得,原著中, 简清第一个下手的, 就是一个病人。   “死了。”简清拨了拨她鬓边细碎的发丝,语气有些轻快,“晚期,全身转移, 救不了。”   他们些人,死得太过轻松,没有死在她手中。   真是可惜。   可她答应了鹿饮溪,从今以后,不做坏事。   鹿饮溪看着简清,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眼神复杂。   简清瞧见她这样的眼神,心中一悲,伸手捏她的下颌:“你在担心什么?”   冰凉的触感激起一层鸡皮疙瘩,鹿饮溪撇开脸,挣脱开。   “想问我有没有动手脚么?”简清掰过她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唇,似问非问,“为什么总把我想得这么坏……”   她的语气依旧温柔,眼神却越来越冷。   鹿饮溪抬手覆上她的手背,紧紧牵住,垂眸,默默思索。   简清安静下来,低头看着她,数她的睫毛,像是在等待她的审判。   “你前段时间,是不是就在为这件事伤神?”鹿饮溪联系起了前因后果。   简清嗯了一声。   她查了许多资料,了解了许多种催化死亡的方式,后来明白,加快死亡,对兰斌来说,是一种解脱。   吊着他的命,给予他一份微薄的希望,让他至死不瞑目,才是最好的报复手段。   鹿饮溪突然伸出手,环腰抱住简清。   像是要给予她一个迟到的拥抱。   “你时候和我说一说,心里说不定会好受点,以后碰到事情不要一个人忍着,你试一试,和我一块分担。”她温柔地安抚简清。   简清眼中的冷意渐渐融去,回抱鹿饮溪,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拍打她的肩,没有说话。   鹿饮溪敏锐地问道:“你对兰斌做了什么?”   以简清的性格,知道仇人近在眼前,不会善罢甘休。   简清淡道:“没什么,只是告诉他,他有个女儿,我会带他女儿去看他,他撑着一口气,等到了今天才断气……饮溪,这不违法……”   她特意辩白了一句。   鹿饮溪轻轻叹了一气:“我也没把你看作是以德报怨的善人。兰舟呢?接下来你打算对兰舟做什么?是不是也想报复她?”   这话简清没回答。   她下一步的打算,确实是报复兰舟。   鹿饮溪推开简清:“你不说话,默认了是不是?”   简清掀起眼皮看她,依旧缄默不语,目光逐渐变得有些阴郁。   鹿饮溪轻声劝解:“兰舟根本不知情。她秉性不坏,而且也是被家人抛弃的б桓觯她家人的罪过,没必要报复在她身上。就因为б环菅缘关系,你就要报复她吗?”   简清终于开口,神色阴沉,眼里好似结了一层薄冰,意味深长道:“你为什么总向着她?上回也是,在我面前为她说好话。你对她,很特别。”   我是不想你们结怨!   鹿饮溪急忙开口,想要解释,简清蓦然凑近,以吻封唇,堵住她的话语。   话语被粗暴的吻堵在唇中,鹿饮溪想要挣脱开,手刚抬起,却被简清用力钳制住手腕,自手腕而上,五指强硬地挤进她指间,逼迫她十指相扣,紧贴在玻璃上。   被压得有些疼,鹿饮溪挣扎地重重咬了一下简清的唇。   唇部吃痛,简清闭上眼睛,遮掩了眼底的情绪,依旧没有松开,紧紧压着她,不带怜惜地亲吻她。   被这样粗鲁地对待,鹿饮溪鼻尖一酸,忍不住红了眼眶。   简清敏感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倏忽停下亲吻,睁开眼,看着她微红的眼睛,缓缓抬起头来,无措地在她眉心落下一个温柔的吻,然后把她紧紧搂进怀里,不说话,看向窗外,喃喃解释:“对不起,我不是想伤害你,我不会伤害你的……”   窗外夕阳西下,日暮时分,云霞明灭。   霞光照过来,为她们镀上一层浅淡的光。   鹿饮溪倚在简清怀里,红唇微启,轻轻喘气。   她发简清很怕她哭。   而哭戏是演员的基本功。   她能轻而易举地红了眼眶,然后看简清的表情转为微妙,无措地想要安抚,却不知从何下手。   简清抱着她,亲吻她的发丝,呢喃问:“饮溪,我重要,还是她重要?”   鹿饮溪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出这种话,却还是认真回答道:“当然是你。”   在这个世界,她的心里,从没有过别人,只有简清。   简清默了片刻,试探性问:“我想她死,你要帮我,还是帮她?”   鹿饮溪被简清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吓到。   惊诧了久久有半分钟,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给出一个回应。   不敢再随便开口,怕一不小心,会戳破简清敏感纤细的神经,逼得人再做出什么举动来。   “说话。”简清将手伸进了她衣服下摆,掌下触及滑腻温软。   冰冷的触感袭来,指尖仿若带着电流,鹿饮溪脸上攀上一层热意:“你……你别在这里……”   落地窗透明洁净,可以清晰地望见外面的世界。   “外面看不见里面,别怕。”简清温声安抚她,吻和话语同时落到了耳畔,指尖挑动,一粒一粒,剥开纽扣,“帮我,还是帮她?”   “这种假设性的问题……我、我才不回答……”鹿饮溪的气息逐渐紊乱,后背贴在了冰凉的玻璃窗上。   简清让她转过身。   她贴着落地窗,抬眸看窗外,仰望天幕,云蒸霞蔚,日落金波碎;俯瞰楼底,熙熙攘攘,众生似蝼蚁。   夕阳涌进室内,照得肌肤一片蜜色。   简清自后方拥抱鹿饮溪,低声威胁她:“以后少提她,我不喜欢她。”   光线有些刺眼,鹿饮溪半眯着眼,咬了咬下唇,轻笑说:“原来……你以前……就在吃她的醋……”   隐秘地吃醋。   而她从未察觉这抹吃味。   被揭穿了心思,简清面不改色,唇自肩头而上,擦过脖颈,掰过下颌,吻她,堵住她的话语。   鹿饮溪笑不出来了。   她又瞥了一眼窗外。   日渐西沉,余晖薄弱,唇朱暖融,渐闻声颤。云收暮卷,日往月来,乱花深处水潺潺。   *   从浴室洗完澡出来,鹿饮溪脸颊依旧红润。   她披着睡袍,弯腰捡起地上的纸质文件,叹息般道:“简医生,不要被仇恨蒙蔽心智。”   简清没有回应,清理沙发和地板上的痕迹。   她拆下所有沙发套,打算丢进洗衣机清洗。   鹿饮溪也默默捡起盖在玩偶身上的衬衫,准备去清洗。   玩偶有一双萌萌的眼睛,她时觉得太羞耻,拿衣衫盖住了它的眼睛。   简清把沙发套丢进洗衣机,鹿饮溪端着脸盆,戴上手套,手洗内衣物。   “我们在的生活不好吗?平平淡淡,安安稳稳。还是你不喜欢?”   “没有不喜欢。”简清走到她身边,“我帮你。”   鹿饮溪红着脸推拒:“我自己的,不要你帮。”她指了指两个人的衬衫外衣,“你可以洗Ц觥!   简清听话地去清洗两个人的外衣。   鹿饮溪继续嘀嘀咕咕絮叨:“你知不知道,洗衣服,做饭,逛超市,上班,谈恋爱,偶尔拌嘴……平平稳稳共度一生,这样平凡的生活,我求之不得。就算是一个梦,这样的梦境,我也觉得很美好……”   简清安静地倾听,一言不发。   身子被折腾疲倦得很,鹿饮溪吃了晚饭消化后,早早上床休息。   简清趁她熟睡,拿走了她的手机,拿上鉴定报告,用文件袋装好,开车出门。   夜间下起了朦胧的细雨。   雨水打在车窗玻璃上,逐渐模糊了视线。   简清打开雨刷,行驶在路上。   鹿饮溪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了兰舟发来的信息   【小鹿,我到啦,你什么时候来?】 第96章 放下   *   这一觉睡得不□□稳。   梦境侵扰, 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的画面交错相映。   鹿饮溪梦见了一条岔路口,她的母亲顾明玉和简清同时出现在那个路口,两条路, 像是通往不同的世界。   她站在两个人之间, 左右为难,难以抉择。   最后,两个人都转身离开。   她下意识选择拉住简清的手腕。   真不孝……   她在内心唾弃自己。   意识沉沉浮浮, 身体传来一阵阵的寒意, 耳畔隐约听见了电闪雷鸣声。   下雨了。   一道闪电划过, 意识被惊醒几分, 鹿饮溪困顿地伸手,摸索着床头柜,找到空调遥控器, “滴”一声, 关了空调。   意识逐渐从沉睡中清醒,她回味那个象征意味极其明显的梦境。   梦是潜意识的一种表达,她内心深处偏向了谁, 不言而喻。   情感可以有偏向, 理智和道义却是一种束缚。   何况,她还不清楚,最终有无离开或留下的选择权。   鹿饮溪睡眼惺忪,打开了床头的星空灯。   她最近都睡在简清的主卧。   星辉盈于室, 身边没有简清的陪伴。   床头柜的手机也不知哪儿去了, 只有简清的手表躺在那儿。   鹿饮溪揉着眼下床,去客厅找人。   客厅乌黑如墨,外面电闪雷鸣,大雨滂沱。   “简医生……”   “简老师……”   “简清, 你在家吗?”   鹿饮溪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简清不会给别人取昵称,也不习惯别人喊她的昵称,平常科室内,有同级的喊一声“阿清”,她都会不适应。   她独来独往惯了,内心深处,不太能习惯这种亲密。   鹿饮溪察觉出这点,向来是直呼其名,或者喊医生、老师。   幽暗的室内,无人回应。   “啪嗒”、“啪嗒”,鹿饮溪逐一按下室内灯光的开关,毫无反应,依旧一片黑暗。   断电?还是跳闸?   心头涌起的第一个念头是,还好简清不在家,否则,这么暗,她应该会害怕。   鹿饮溪摸黑返回卧室,捧了一盏台灯出来,四下寻找手机,想打电话联系简清,问问她,这么晚,跑哪里去了?   是不是医院有急事要处理?   她的手机从不关机,有时半夜医院会打电话过来,把她喊过去。   可今天不是她值二道班。   沙发、茶几、桌子,鹿饮溪拿着台灯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自己的手机。   她明明记得,睡前,她放在床头柜上了。   是简清出门时,把她的手机一块带走了吗?   可她们的手机,一白一黑,很好辨认,不至于拿错。   鹿饮溪在黑暗了摸索了好一会儿,没有找到手机,坐在沙发上,无措地拨弄头发。   她放在茶几上的鉴定报告也不见了……   鹿饮溪理所当然地产生了负面联想。   可她想对简清多些信任,不愿再把人想得太坏。   傍晚的那个时候,她稍微揣摩了一下简清的行为,还没说话,只是欲言又止,简清就看穿了她,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像是受到了某中伤害,进入了戒备状态。   她只好给予一个拥抱安抚。   她只能相信简清,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否则,她们再无未来可言。   总要做点什么。   待在黑暗的环境里太过无聊。   没有电,没有网络。   鹿饮溪换下睡衣,穿上便衣,扎起长发,收起阳台的衣服,关闭家中所有电器,拔了所有插座,拿上台灯,带上钥匙,戴上橡胶手套,出门检查电闸。   电箱在楼道拐角处。   鹿饮溪插.入锁匙,打开箱门,逐一检查线路,发现是跳闸。   漏电脱扣复位按钮没有弹出,应该不是漏电造成的跳闸。   鹿饮溪推上电闸,回到家中,开了灯,在灯光再度翻找手机,依旧没找到。   她拿出电脑,登录社交软件,联系简清,发过去几条消息。   【简医生,你是不是把我的手机带走了?】   【家里刚刚跳闸了,明天要叫个师傅过来排查一下家里的电路。】   【我在家,等你回来。】   简清在线状态,但迟迟没有回复。   鹿饮溪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等她回复,等她回来。   外面下着大雨,不知道她出门有没有带伞。   现在家里有了光,她可以放心回来了。   她怎么还不回来?   雨水敲打落地窗的玻璃,鹿饮溪看过去,外面乌压压一片黑。   她想起白日落地窗边荒唐,脸上泛起一丝薄红。   简清迟迟没有回复,鹿饮溪心头的羞意很快被苦涩取代。   她戴上电脑耳机,给简清拨打视频电话。   响了几秒,电话接通。   鹿饮溪听见那头的雨声,轻声问:“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默了片刻,回答说:“我在回来的路上。”   语气平静,不带任何情绪。   鹿饮溪又问了一遍:“你去哪里了?”   “等我回来。”简清没有回答鹿饮溪的问话,挂断了电话。   鹿饮溪合上电脑屏幕,坐在沙发上,叹了一声气。   她站起来,绕着客厅,走了两圈,回房间拿了把雨伞,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   她打算明天出门时,放到简清车里备用,以防以后简清出门没带伞。   然后去厨房煎了个香喷喷荷包蛋,下锅煮了小半盆姜汤。   今晚简清没吃什么东西,现在这个点,会感觉到饥饿。   给她备好了吃的,鹿饮溪披了件薄外套,打开门,站在门口,等简清回来。   没等多久,她看见门口斜对面,电梯数字在一层一层跳跃。   “叮”一声,电梯抵达27楼,数字停止跳动。   鹿饮溪紧盯着电梯门。   电梯门缓缓打开,简清穿着一身黑衣,面色冷淡,浑身淌着水,手上拎着一个白色文件袋,从电梯里走出来。   依旧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姿态,却在看见鹿饮溪时,流露出几分柔和。   鹿饮溪看见她狼狈的模样,重重叹了一声气,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想披在她身上。   简清摇头,站在门口,没进去:“帮我拿条浴巾过来。”   她一身的雨水,不想弄湿客厅的地板。   鹿饮溪跑进房间,拿了条干浴巾给她。   简清接过浴巾,把手里捏着的文件袋递给鹿饮溪,然后拖了鞋,站进玄关口,关上门,当着鹿饮溪的面,一件件剥去湿透的衣衫。   “荔枝?”鹿饮溪拎起文件袋看,“你大半夜出去就为了……买荔枝吗?”   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鹿饮溪放下荔枝,看见简清褪去了全身衣衫。   乌黑的长发贴在她肩上,水珠自肩头滑落,缓缓淌过她的身子,客厅亮白色灯光打在她身上,越发显得肤若凝脂。   女性曼妙的身姿,在灯光下,一览无余。   脑袋似乎成一锅煮沸的开水,咕噜咕噜冒蒸汽,鹿饮溪揉了揉鼻梁,恋恋不舍地移开视线,背对简清,以免影响接下来的问责:“老、老实交代,简老师,你今晚做什么去了?”   “回学校,偷摘荔枝。”   冷淡的嗓音,和擦拭身子的OO@@声,从背后传来,鹿饮溪抱着怀里的荔枝,问:“你大半夜跑出去,就为了偷摘学校湖畔边的荔枝给我?”   简清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校园内下着瓢泼大雨,她开车路过湖畔,想起几个月前,说要摘荔枝给鹿饮溪吃的承诺,就停了车,下车,在昏沉沉的黑夜和冰凉颠沛的雨水中,摘下灌木丛的一颗颗荔枝,装进文件袋。   那时她一边摘,一边面无表情祈祷巡逻的保安别过来,以免斯文扫地。   鹿饮溪不信她这套说辞,犹豫了几秒,转过身,捡起地上湿透的衣衫,轻嗅。   薄雪般的体香,雨水的清新,还有,若有似无的福尔马林味。   她回了学校,去偷摘了荔枝,还可能,去了解剖楼……   “狗鼻子。”简清瞧见她的动作,淡淡一笑,裹好浴巾,赤脚走进室内,径直去了浴室,,冲澡。   鹿饮溪一声不吭,放下简清的衣物,拿到洗衣间,丢进洗衣机中清洗。   她去热了汤,然后把文件袋里装着的荔枝,倒出来,洗了一遍又一遍,放进果篮,摆到茶几上。   荔枝颗颗饱满圆润,鹿饮溪剥了一颗送进嘴唇。   汁甜肉厚。   大学城那个校区才种有的荔枝树,难得这些荔枝,还没被校工和学生们摘光。   简清冲了澡,走到客厅来,鹿饮溪早已备好吹风机,见她过来,指着餐桌说:“去把汤喝了,暖暖胃。”   她瞥了鹿饮溪一眼,听话地去喝汤。   姜汤上浮着一块金黄的煎蛋,简清一勺一勺地喝汤,吃蛋。   鹿饮溪坐在沙发上,一颗颗剥荔枝吃,思索要怎么开口问她话。   简清把汤灌进了胃里,拿起吹风机,吹头发,时不时看一眼鹿饮溪。   鹿饮溪怀里抱着一个熊猫玩偶,百无聊赖,拨弄熊猫的爪子。   简清吹好了头发,走过去,搬开她怀里的玩偶,自己躺上去。   像是一个寻求母亲安慰的小孩,温顺地枕在她腿上,额头抵着她的小腹,敛眉静目,缓慢厮摩。   鹿饮溪垂眸看着怀里的人,眼神柔和,掌心贴着她的头发,温柔地抚摸。   被她依赖,被她当成避风港了。   “兰斌的遗体捐给我们学院了,今晚我把那份文件拿给兰舟,带她去看她爸爸的遗体。”   简清开口,温声缓慢地交代今晚很的事情。   鹿饮溪轻轻叹了声气:“你肯定吓到她了。”   对于没有任何解剖经验的外行人来说,夜半三更,进入那栋解剖楼,只怕会浑身发寒。   简清不以为然:“她自己说想去看看,我就带她去看了。”   虽然,带她去看之前,她以为她的父亲还在世。   简清故意没告诉她,兰斌已经成了一具尸首。   鹿饮溪轻声问:“只有你带她去看吗?”   “还有个人体标本制作师。”   兰斌的遗体今日从医院运送过去。   刚送过去的大体老师由人体标本制作师负责登记接收,清理消毒,灌注组织保存液,然后沉入到福尔马林水池中,以供日后教学或实验使用。   一具未冷藏的遗体要在6~8小时内制作成标本,简清带兰舟过去时,人体标本制作师还在解剖楼加班制作。   在那个充斥着福尔马林味的工作间里,兰舟目睹遗体,吓得丢魂失魄,忍不住当场吐了一地。   简清正有些瞧不上她,却见她吐完后,弯腰缓了片刻,主动打扫干净,然后对着标本,颤颤巍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那份瞧不上,便转化成了一丝一缕的敬意。   鹿饮溪没说话,打算明天抽空去探望一下兰舟。   怀里这个人作孽,她去帮她积德。   简清伸手,捞了一颗荔枝,剥开,送到鹿饮溪唇边:“我们以后,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放下一切仇恨,只求今后,彼此平安喜乐,相守一生。   鹿饮溪吃了荔枝,吐出核,知她听进了自己傍晚那番话,微微笑了一笑,俯下身,亲吻她的眉心。 第97章 碰你   *   眉心, 鼻尖,然后,停留在柔软的唇。   不算吻, 只是唇与唇的贴合。   沾着沐浴后的清香和清爽的水汽。   贴合几秒后, 鹿饮溪坐起身,温柔轻抚简清的长发,打探更多的细节。   简清也不瞒她, 枕在她腿上, 闭目养神, 做了什么, 就说什么。   鹿饮溪靠在沙发上,安静地倾听。   从今以后,简清和兰舟不至于走向你死我活的对立面, 但也不可能成为什么熟稔的朋友, 或许会老死不相往来。   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还好,还好从未放弃过改变,不曾随波逐流, 不曾由命运摆布, 一点一滴去尝试,量变终究引发了质变。   又或许,她改变不了什么命运,她能改变的, 只是怀里这个人。   用她的真心换取简清的一颗真心, 用这段感情,逼简清去权衡报复还是放下。   简清选择放下。   鹿饮溪这才明白,平凡安稳的生活,不止是自己的渴求, 也是简清的渴望。   她一直渴望这样的生活,只是好运从未眷顾她,给了她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鹿饮溪又俯下身,亲吻她的唇,蜻蜓点水般的触碰。   简清睁开眼,静静地看着她,眸光流转。   鹿饮溪也看着她,胸腔充斥着绵软的爱意。   很爱她,怜惜她。   却羞于表达,怕她觉得自己轻浮。   她们看过很多生死,可有的时候,还是做不到坦然地表达爱意。   应该说出口的。   鹿饮溪一遍遍鼓起勇气,终于又啄了一下简清的唇角,表白说:“我好爱你啊。”   声音很轻,眼里还闪烁着羞意。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动人的比拟,朴实而真挚,窝心又直白的表达。   简清依然安静地看着鹿饮溪,目光逐渐变得柔和,宛如冬日里的暖阳,唇边挂上了浅淡的笑意。   鹿饮溪又亲了她一下,强调说:“很爱。”   简清翻旧账:“当初,你三天两头在心里骂我。”   想起当初,鹿饮溪轻哼:“谁叫你那时候总欺负我,还给我冷眼看。”   冷眼冷面,凶得不行。   简清唇边挂着淡笑,问鹿饮溪:“喜爱程度从0到10级,爱到哪一级?”   她最熟悉的数字分级法。   “9级。”   怀里人有些讶异:“不是10级?”   “怕你骄傲。”鹿饮溪窃笑,伸手薅她的耳朵,“动一动耳朵。”   简清没听到好话,不动,闭上眼假寐。   “你动一动嘛。”鹿饮溪放软了语调,气息拂过她的耳朵,“很可爱。”   简清不做声,抖了抖耳朵,耳朵前后晃动。   鹿饮溪薅着她的耳朵,开心得笑出声。   温暖的指尖从她的耳朵,沿着下颌,流连到锁骨。   鹿饮溪点了点她的锁骨,看着她,欲言又止:“我……我……”   “有话就说。”   “我……可不可以,碰一碰你啊?”弱弱地询问。   仅有的两次,都是简清主动,她被动承受。   虽然感觉很好,但是……但是她也想,碰一碰怀里的这个人。   简清听出了言下之意,睁开眼,明知故问:“你现在不就碰着我?”   她的手指逗留在她的锁骨之上。   鹿饮溪臊红了脸:“你、你知道我是那个意思。”   简清埋首她的小腹,气音带笑:“我不知道,哪个意思?”   鹿饮溪不顾脸上的烫意,破罐子破摔,小声凶她:“就是你傍晚对我做的那件事!”   简清不可抑止地轻笑出声:“很晚了,不可以,我明天有讲座,要做报告。”   被拒绝,鹿饮溪不气馁,和她预约时间:“那……那我们去房间休息,你明天晚上早点回来,下班后不可以无故在外面逗留太久。”   简清笑着低低应了声“好”。   *   第二天一早,简清出门后,鹿饮溪打电话联系兰舟。   兰舟迟迟未接电话,也没回消息。   昨晚最后一个接触她的人是简清,鹿饮溪担心她发生什么意外,直接打车去酒店看她。   一路上不停拨打她的电话。   快到酒店时,电话终于被接通。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无力。   “兰舟姐,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昨天不小心淋了雨,可能有点感冒……”   “我在来酒店的路上,顺便带点药给你,你待会给我开门。”   鹿饮溪到路边的药店买了感冒药,以防万一,还买了一支体温计和一些退烧药。   到了兰舟所在酒店的套房,她看见兰舟的助理拎着早餐,也在门外等候。   兰舟穿着睡衣,一脸疲惫,出来给她们开门。   鹿饮溪伸手摸她的额头。   果然有些发烫。   兰舟让助理去烧开水,鹿饮溪拿出体温计给兰舟测量腋温。   兰舟脑袋昏昏沉沉,面无血色,精神萎靡,腋下夹着冰凉的体温计,怀念道:“现在都是电子的,很久没用过这种了……好像小时候才用这个。小时候,福利院里的弟弟妹妹生病了,都是我去给他们量体温,喂他们吃药,他们好动,总是夹不稳体温计,要我抱在怀里,搂着他们的胳膊,他们才肯安分……”   她习惯了照顾别人,体谅别人。   鹿饮溪说:“现在医院也还会用这个体温计,电子的额温枪方便,但受外界影响大,如果测出来高于37.3°,还要再用体温计测一遍,确认是不是真的发热。”   兰舟说:“你说这话,像个医生。”   鹿饮溪笑了笑,半真半假道:“我本来可能成为医生。”   “为什么变不可能了?”   “不太适合吧。”   兰舟也笑了一笑,不再说什么。   五分钟后,鹿饮溪取出体温计,查看温度:“37.6℃,低烧,不需要用到退烧药,会头痛吗?”   她把退烧药收了起来,留下一些止咳润喉的感冒药。   兰舟只觉呼出的气都是热的,摇摇头:“不会,只是有点难受,我多喝点温开水。”   “物理降温吧,酒店有冰袋吗?我去给你拿一个来。”   “有,别去,我打电话让人送上来。”   吃了一点早餐,灌了许多温开水,兰舟额上敷着冰袋,重新躺回床上休息。   鹿饮溪坐在床边陪她。   “昨晚一定吓到你了。”   简清半夜三更,把她拉去解剖楼,看她父亲的遗体。   下着大雨的校园,昏暗的解剖楼,到处是人体标本的地下工作间……回想起昨晚的场景,兰舟惨白着一张脸:“她说可以带我去看我的亲生父亲,我没想到、没想到去看的,是一具遗体。不过,她应该不是故意的,她们学医的,应该习以为常了。”   鹿饮溪心中暗道,她就是故意的,学医的也不会半夜去解剖楼,更不会去制作标本的工作间,看到的、接触的,都是已经制作完成的大体老师。   “她和你说你父亲的事情了吗?”   兰舟摇头:“没说多少,只说了一句,说他年轻时是个人贩子,害得她妹妹被拐卖。我昨晚回来,托人又去查了一些资料。算他罪有应得吧,养恩大于生恩,我对他没什么感情,但他毕竟是我生身父亲,他的遗体捐出去了也算做了一件好事。我打算给他买块墓地,立个衣冠冢,算还了生恩。如果简医生那边还有什么怨言和怨气的话,我替他承了;需要赔偿道歉的话,我替他道歉赔偿……”   鹿饮溪说:“别怕,她以后不会找你麻烦的。”   简清答应她的事,从来都是说到做到。   兰舟犹豫了会儿,问:“那我们以后,还能做朋友吗?”   鹿饮溪低下头,轻声说:“兰舟,我喜欢她,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   始料未及的出柜。   兰舟瞠目结舌,抓下额头的冰袋,愕然道:“你们……你们不是表姐妹吗?”   “那只是一个幌子,我和她已经在一起了。”   “可是,你还这么小……她有认真对待你吗?她有家庭吗?有丈夫孩子吗?她的父母同意吗?”   鹿饮溪的生理年龄才20出头,兰舟一直把她当妹妹看待,第一反应不是同性恋情有悖伦理,而是担心她受到年长者的欺骗。   被人真心关怀,鹿饮溪微微笑了笑,说:“别担心,她很好,不是欺骗玩弄我的感情。”   兰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把冰袋放回额头上,喟叹道:“那我明白了,你和我说这些,意思是你是选择了她。我们以后当不成朋友了,对吗?”   鹿饮溪不予回应,站起来说:“兰舟姐,你以后会很幸福,会有一个很爱你的丈夫,一个美满的家庭,你会收获很多真心的朋友。”   她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她会有最美满的结局。   兰舟仰头看她,苦笑说:“你的祝福很奇怪,说的像预言一样。当不成朋友,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前辈,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可以找我。”   鹿饮溪点头道别:“谢谢。那我先走了,兰舟姐,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再见。”   “再见。”   鹿饮溪走出酒店。   脑海闪过一幕幕有关于兰舟的画面。   不得不承认,她对兰舟,是有一定好感的。   当然,只是单纯的好感,而非心动。   兰舟身上,有许多美好的品质,开朗善良,心胸开阔。   当初带着目的接近后,鹿饮溪愿意真心结交这么一个朋友。   但是,今后,她若再和兰舟成为深交的朋友,只怕简清将会如鲠在喉。   简清不再仇视兰舟,但也不会愿意身边的人,和兰舟有半丝半缕的关联。   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是最好的结局。   *   从酒店回来,鹿饮溪没有回家,而是买了本笔记本和一支笔,去了马路对面的学校图书馆附近。   附近是学术报告厅,江州大学肿瘤中心综合实验室今天在这里举办学术讲座。   虽是在校园举办,但是是面向各家医院医、护人员的讲座,而非面向学生。   鹿饮溪脸嫩,到了门口,被工作人员拦下问话。   鹿饮溪晃了晃手上的笔记本,装嫩说:“老师,我是八临专业六年级的学生,之前在肿瘤内轮转实习过,简清老师是我的带教,我今天没班,来学习一下。”   主动学习的学生,老师自然欢迎。   鹿饮溪坐到了最后一排。   有新加坡、马来西亚和国际学院的一些学者到场,讲台上的专家统一用英文汇报。   鹿饮溪听不太懂。   江州大学经常举办各种讲座,鹿饮溪偶尔会挑些人文社科类的去听,医学类的,基本只听肿瘤相关。   桌上放有茶水和讲座进程安排表,鹿饮溪拿起看,简清汇报的场次已经过去,但她是上午的主持人之一。   台上的专家的结束后,她站在台侧,发表一些总结感谢的语言,介绍下一位专家的姓名、医院科室、身份、主讲课题,然后请专家上台。   台下的听众鼓掌欢迎,鹿饮溪远远望着一身正装一本正经的简医生,不由发笑。   谁能想到,这个斯文美貌的年轻学者,昨晚冒着大雨,在校园里偷摘荔枝。   她看着简清偷笑,简清灵敏的第六感发挥作用,向后扫了几眼,在人群中发现了鹿饮溪的存在。   鹿饮溪见她看过来,和她小幅度挥了挥手示意。   简清看了她几秒,不动声色,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发送给鹿饮溪。   鹿饮溪收到消息,打开看,微微红了脸。   【鹿同学,你为了昨晚的约定,要跟我一整天么?】   胡说八道!   她只是有点想念她,来看一看她,怎么被她说得□□熏心似的。   鹿饮溪打字回击:【简老师,不要以己度人,我是纯洁的思念!】   简清看了消息,没再回复,又向后看了眼,淡淡笑了笑,然后收回视线,放回讲台上。   中午,作为东道主,简清和肿瘤实验室的人需要陪同外来专家用餐,无法顾及鹿饮溪,鹿饮溪自己去学校食堂吃了午饭。   晚上,逐一送专家离开后,时间将近八点。   简清先去超市逛了一圈,买了鹿饮溪爱吃的水果零食,然后回到家中。   打开家门,迎面而来一阵花香。   客厅开着暖色调的灯光,地板用五颜六色的花瓣铺了一条通往卧室的道路,墙上挂满散发着淡黄色光芒的星星吊坠。   简清没有太多浪漫情怀,走到墙边,排查了一遍星星吊坠是否存在安全隐患。   走近看,她才看清,墙上贴了许多照片。   有她和鹿饮溪的合照,和她的单人照,背影、侧脸,学校、医院、公园……   什么时候,拍的这么多照片?   简清逐一扫过去。   鹿饮溪听见简清回来的动静,从外面阳台赤脚啪嗒啪嗒跑进来,把她拉进卧室,指着床上的一件黑裙:“给你买的,今晚穿给我看,去洗澡。”   简清捏起黑裙,在身上比了比。   没有缺斤少两,很正常的一件裙子,不带情趣色彩。   “鞋呢?”她问鹿饮溪。   鹿饮溪怔住。   她没买鞋。   简清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我要穿裙子,踩拖鞋,和你共进晚餐么?”   “那就赤脚,不要穿鞋了。”鹿饮溪指着地上的花瓣,“你看,我给你铺好了路。”   很梦幻很浪漫的想法。   简清眼神流露一丝嫌弃,把鹿饮溪一同拽进了浴室:“麻烦,不穿。”   进了浴室,她打开水,灌满浴缸。   鹿饮溪站在浴室内,不知所措。   简清背对鹿饮溪,旁若无人地剥下身上的衬衫。   鹿饮溪看见她肩胛骨处妖冶的花朵,脸颊腾一下烧红。   简清淡声开口:“小朋友,站着不动,等老师教你么?”   又被她嘲讽了……   这个人的嘴坏得很。   鹿饮溪轻轻哼了声,委屈地倚在墙边,伸手挠了挠墙壁,默默思索该怎么做。   挠着挠着,她看见了挂在门后的一件浴袍,和浴袍腰带。   她灵机一动,走过去,取下腰带。   简清跨进了浴缸中,舒适地躺下,闭上眼睛。   鹿饮溪俯下身,亲了亲她的耳尖:“你今晚不能动喔,只能我动。”   简清嗯了一声,白皙的脸颊被水蒸气氤氲出一丝薄红。   鹿饮溪伸手,用白色腰带蒙住她的眼睛,在她脑后打了个结。   柔软的布料覆在眼上,她怔住,下意识抬头,望向鹿饮溪的方向,水珠沿着她纤长的脖颈滑落。   “不、不能动喔。”鹿饮溪紧张得声音有些发颤,望着简清高挺的鼻梁,红润的薄唇,忽而埋首她脖颈,舔.舐那颗水珠。 第98章 作画   *   盛夏时节, 沿海城市,夜晚多雨。   雨水打湿了墙角的花朵,花朵颤巍巍垂立, 浸泡在水中。   室外夜雨滂沱, 室内的鹿饮溪,从水中捞起画纸,进入卧室, 小心翼翼作画。   画纸背面原已有一朵妖冶如火的花朵, 她用指腹描摹那朵花的轮廓, 然后轻轻翻过画纸。   铺平, 展开,提笔,凝眸静视, 眼中柔情无限。   她要在这张纸上, 学着绘就一幅江山雪景图。   悬腕作画,笔落雪峰,饱满逶迤, 高低错落, 浓淡相宜。   两株红梅点在雪峰之上,嫣红雪白,无比惹眼。   鹿饮溪尤为爱怜那两株红梅,勾、点、按, 着墨甚多。   水墨沾湿了画纸。   冰天雪地, 踏雪寻梅,心却如烈火燎原。   鹿饮溪的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她执笔力道极轻,不敢用力, 生怕笔下画纸有所损伤。   “别怕,可以用点力。”简清被蒙了双目,却不忘出声指导。   “喔,好……”被简清这么一指点,鹿饮溪羞得脸颊滚烫,紧张得声音都在发颤,“我没做好的地方,你要和我说……”   她闭上眼,调整了一下呼吸频率,逐渐加重执笔的力道。   再次睁眼。   笔落平原,曲线窈窕,蜿蜒而下,幽林深涧,溪水潺潺。   简清根据她的作画,给出最真实的反应。   雨声被隔绝在窗外,室内只余彼此的呼吸声、笔落在宣纸上的绘画声。   简清忽而轻哂,声音也有些颤:“你确实……该叫我一声老师了。”   作画的学生不服气,轻轻哼了一声,右手捂住她的嘴,左手继续作画,暗暗发誓,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勾、皴、点、染……   学生之前从老师那里学会了绘画的基本功,本性聪颖,如今懂得了举一反三,行笔顿挫有序,先轻后重,由浅及深,水墨淋漓,起伏不休。   雪水自深涧而出,汇聚成泊,宣纸随之湿润。   执笔太久,左臂愈发酸痛,学生换成了右手,耐心细致地,继续在纸上翻云覆雨。   夜深人静,适才出声指导的老师,倦意沉沉:“还要……继续啊?”   “继续。”鹿饮溪鼻尖沁着汗珠,汗珠滴落在画纸的雪峰之上。   简清低声喟叹:“你,太好学了……”   由着她折腾到深夜,第二日起床上班,简清险些迟到。   鹿饮溪比她先醒来,为她做好了牛排三明治和热牛奶。   简清匆匆打包带走,临走前,为了打击报复鹿饮溪害她险些迟到,冷冰冰布置了一个任务:“面壁十分钟,晚上回来默背《赤壁赋》给我听。”   鹿饮溪揉捏着发酸的手臂,想反驳说我上次都没罚你怪你,想了想,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与她一般见识,忍住了,乖乖“喔”了声,目送她出门。   *   所幸医院与家,只有一条马路的距离。   简清赶在科主任胡见君到来之前,到达办公室。   医生不用打卡,但科室的早交班不得无故缺席。   值班护士汇报了昨夜夜间病人的情况,胡见君听完,老生常谈,强调了一遍医疗质量和医疗安全问题。   今天没有科主任大查房,参加完早交班,胡见君急匆匆出门,打算去参加市里的一个会议。   走到门口,他被一对年轻夫妻拦下。   “胡教授,您有空帮我妻子看一看吗?”   胡见君认出了这对年轻夫妻。   丈夫姓何,妻子姓李,几年前,李女士怀孕期间在他们医院查出了肺癌。   他和多学科会诊团队,给出了终止妊娠的治疗方案,李女士不肯,在胸外科做了手术后,没有接受进一步的术后放、化疗,坚持生下了肚中的孩子,如今术后肺癌复发,转到了肿瘤内科来治疗。   胡见君看了眼时间,匆匆问:“您妻子的情况我们科里的医生和我汇报过,你们考虑好继续接受治疗了吗?”   上回返院评估时,简清给出了PR(疾病进展)的评估结果,李女士一度心灰意冷,想要放弃治疗。   肿瘤科的护士打电话做回访时,劝了几句,何先生便又带着妻子过来了。   “家里困难点,我们熬一熬忍一忍就过去了,孩子太小,不能没有妈妈,胡教授,你再帮她看一看吧。”   何先生低声恳求胡见君,一旁的李女士眼眶红肿,用期盼的目光看着胡见君。   胡见君又看了眼手表:“这样,我现在有个会要去参加,我让我们科的医生先帮你看看。”他转过头,朝办公室内喊,“阿清,收病人。”   简清还是个实习生时就在胡见君组下,那时胡见君的病人都由她负责收入院、写入院记录。   哪怕她现在已经不需要亲自收病人,胡见君还是习惯喊她。   她再使唤张跃。   张跃使唤实习生和研究生。   一级压一级。   简清看见这对夫妻,也迅速认出了他们。   “决定继续治疗了么?”她开门见山问。   丈夫说:“打算再尝试尝试,家里小孩太小,离不开妈妈。”   简清接过李女士的就诊卡,刷卡,挂号:“治这个病,你们一家人都要做好长期治疗的准备,你们家里人不能给她太大的心理压力,要多关注关照她的情绪。”   她还记得,李女士上次是独自就诊的。   癌症的治疗,十分依赖家庭的支撑。   一个家庭对待疾病和治疗的态度,直接影响到病人的心理健康和治疗的依从性。   尤其是内科的治疗,不想外科那般雷厉风行,而是一个漫长的治疗过程,它需要医患之间互相信任,家人之间互相扶持。   否者,孤舟难渡。   简清问了李女士最近的情况,开了一些止疼药,说:“我给你开一点止痛的药,目前我们科没有床位,大概要等一两个星期左右,我到时候让人打电话叫你们过来办住院手续,然后给你安排一些检查和二线治疗方案。”   何先生不放心地问:“是胡教授确定的治疗方案吗?”   他们当初转入肿瘤内科,就是冲着胡见君的名气来的,眼前这个女医生相对来说,太过年轻。   医疗依赖年龄、资历,患者对太年轻的医生,天然不信任。   简清说:“胡教授是我的上级,我们组的治疗方案,他都会把关,你放心。”   说完,她拿出处方单,在单上写了一些营养支持的药物。   癌症患者由于疾病负担和放化疗后的骨髓抑制、呕吐、腹泻,大多面临营养不良的问题,需要给予营养支持。   “去药店买这些。”   何先生问:“医院没有吗?”   简清淡声解释:“医保问题,我们医院仓库没进这些药,她以前也去药店买过。”   李女士接过处方单:“买过,买过,我知道在哪里买。”   李女士癌症复发后,丈夫基本只陪她来医院看过一次,后续买药、看病,大部分事情,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完成。   何先生看了眼简清,目光流露一丝怀疑。   简清当然知道他在怀疑些什么。   开处方,让患者去药店买药的行为,容易让人误解她吃了药店的回扣,有意介绍病人去那边买药。   然而,确实是因为医保谈判、医保资金控费问题,医院根本不进这些药。   “随便去哪家药店买都行,有卖这个的就行。”她没指定去哪家药店,也没时间和他过多解释,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李女士的问题,带着下级医生们、实习生们进行教学查房。   一次教学查房下来,至少要站2~3个小时,不间断进行提问,引导教学思路,   每次提问,学生们都跟鹌鹑似的,低着头,不敢和她对视。   她就偏偏乐意多提问,吓一吓这些学生。   查完房,魏明明在敲查房的病程,张跃在帮病人办入院手续。   简清站得腰酸背痛,坐在办公室喝咖啡,轻轻捶了捶腰。   年轻人体力确实好些,下次不能由着家里那小孩肆意折腾了……   中午,组上一个病人病重,突发抢救,简清留下加班,不回家吃饭。   鹿饮溪去附近餐厅打包了她爱吃的便当,送到她的办公室,顺便也帮魏明明和张跃打包了一份。   外卖盒上留有蓝色的爱心小纸条,简清回到办公室后,洗手,落座,撕下纸条丢到垃圾桶,打开餐盒开吃。   魏明明收拾完病房,回来后,也坐下开吃。   爱心纸条一般是商家写的一些祝福语,魏明明会习惯性扫一眼。   她看着纸条,笑说:“这纸条肯定是小鹿留的。”   简清一听,伸手抢过来看。   纸条上画了一个娃娃脸的魏明明素描像。   她看了几秒,盯向桌底垃圾桶,一脸嫌弃。   桌底这个垃圾桶,不是医疗废弃物,专门装纸屑的。   垃圾袋刚换过,暂时没有其他垃圾,只有她丢弃的那张纸条。   简清嫌弃了几秒,下定决心,弯腰,把那张蓝色纸条从垃圾桶里捡回来。   纸上有一句诗: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简清看了一遍一遍,没看懂是什么意思。   她打开手机搜索典故,网上说,是诗人在科举考试后,借新妇画眉浓淡合适与否,征求考官对文章的意见。   至于,鹿饮溪写这首诗的意思……   简清揣摩出她的含义后,淡淡一笑,给她发过去一条消息   【0到10分,你得8分。】 第99章 地狱(1)   *   傍晚, 夕阳西下。   “叮铃叮铃……”鹿饮溪蹬着一辆自行车,穿梭在医院的人群之中,到达肿瘤综合治疗大楼楼下。   不需要加班, 简清脱下工作服, 带上打印好的文献,拎上包,乘坐电梯下楼。   心里装了一个人, 下班都变得更有盼头。   日子似乎变得有声有色起来, 不再是黑白一片, 如水寡淡。   刚踏出肿瘤楼的大门, 简清就看见了自行车上的鹿饮溪。   她穿着一身休闲的运动装,脚踩一双白色运动鞋,不施粉黛, 青春洋溢, 骑着自行车绕到简清面前,接过简清的包,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简老师, 我来接你下班回家。”   周围的病人、家属、同行、同学纷纷看过来, 简清跳上绑了软垫的自行车后座,揽过鹿饮溪的腰:“鹿同学,会背《赤壁赋》了么?”   “会了会了,等回去就背给你听。现在, 我们一块去操场, 锻炼身体。”   鹿饮溪载着简清离开医院,骑进一墙之隔的校园。   校园绿荫环绕,她耍了些小心机,故意把自行车骑得摇摇晃晃, 后座的简清紧紧搂住她的腰。   简清淡声调侃:“自行车都骑不好,手没力气了么?”   鹿饮溪脸色一红,再不敢故意歪七扭八晃车头,规规矩矩骑向操场。   末了,又迎风嘀咕一句:“哼……有没有力气,你最清楚……”   傍晚的夏风把这声嘀咕送到简清耳边,简清微微一笑,耳尖白里透红。   夕阳逐渐收敛刺眼的光芒,晚霞布满天际。   依旧是鹿饮溪在操场慢跑,简清沿着跑道内圈散步,看夕阳。   两人交汇时,鹿饮溪风似的跑过她身边,带来一阵凉意。   某回交汇,风中又送来一句话――   “简老师,你现在有喜欢的人了吗?”   上回这么问,还是过年那会儿。   简清不再选择沉默,看着眼前问话的人,点头,眼神认真,应了一个字:“有。”   鹿饮溪一怔,笑着跑开,等到下一圈交汇时,兴致勃勃问:“什么时候有的啊?”   什么时候,开始确认心意的?   简清背着手,踢开脚下一颗小沙粒,微低了头,回答说:“她上回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   “喔……”鹿饮溪得到了答案,眉眼的笑意愈发止不住,一溜烟加速跑远了。   原来这么早啊……   简清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也笑了一笑。   慢跑结束,两人在外面餐厅吃饭。   饭后,牵着手,在街上晃荡。   路过一家店,店门口有一台娃娃机,简清拉着鹿饮溪停下,扫码购币。   鹿饮溪想起上回两人一个也没夹起来,最后还是用钱买的,就拉了拉简清的衣角,劝阻说:“别浪费钱,看上哪个?我进去和老板买。”   简清没理会,问鹿饮溪:“你喜欢哪个?”   见她坚持,鹿饮溪随手指了一只蓝色的小熊。   就当夹着开心,有没有夹中都不要紧。   简清投币,操纵控制杆,机器爪子左摇右摆,她调整好角度、位置,没有直线对准,迅速按下按钮。   爪子抓住了小熊的右臂,上升过程中,果不其然,脱了钩,小熊掉落下来。   鹿饮溪嘀咕道:“说了别浪费钱,呀,掉出来了!”   话音未落,那只蓝色的小熊被甩进了洞中。   简清弯腰捡起掉到出口处的小熊,递给鹿饮溪:“都会松开的,所以要么找个娃娃身上能卡住的点,勾起来;要么调好钩子位置,借用钩子的甩力甩到洞口;还有一种,钩子到洞口位置会震一下的,不要去玩,后台调过参数,故意不让人抓出来的。”   鹿饮溪抱着小熊,笑盈盈看她:“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去做功课了?”   简清轻描淡写,又投了一个币:“偶尔来抓一抓,就学会了。”   其实是上回在她面前认栽以后,心中不服气,下班之后,经常去商场找娃娃机练习,练着练着,就总结出了许多技巧。   简清花了十元,抓出了六个娃娃。   鹿饮溪抱着一怀的小动物,笑得合不拢嘴。   店里的老板,惆怅地点了一根烟。   旁边的小朋友一脸羡慕的看着她们。   简清抓了一只小鹿玩偶,转身递给小朋友。   小朋友瞧着她冷淡的面孔,不敢收,转身跑了。   简清不以为意,把小鹿玩偶塞鹿饮溪怀里。   别的小朋友都怕她,只有这个小朋友不怕她。   抓走了七个玩偶,两人看见老板的脸色,相视一笑,见好就收。   七个小玩偶放到阳光下晒了一天,被整整齐齐地摆在沙发上。   简清把卧室里那只第一次去娃娃机边买来的兔子,也拿了出来,和它们一起,说:“八个,偶数,没有落单的。”   大家都有人陪伴。   *   癌症治疗过程中,不仅是医患、家属之间互相帮助,病人和病人之间也会互相帮忙。   大家同在一片苦海里挣扎,个中滋味,彼此更能理解。   医教科的严主任在放疗科治疗已有一段时间,他的妻子徐阿姨顾念鹿饮溪的救命之恩,时常会带好吃的给简清,让简清转交。   八月份,还没开学。   鹿饮溪会去兼职做些模特,挣些零花钱。   暑假期间,医学院的学生志愿者还没返校,她偶尔也会去肿瘤二区的钢琴室,充当弹琴的志愿者。   她半路出家,会的曲子不多,弹的最多的,还是当初周老师教她的《奇异恩典》。   每次来,她都会碰见一个很年轻的癌症患者,看上去才三十出头。   一打听,患者姓李,肺癌,今年三十一岁,家里还有一个一岁多的小孩。   她经常是一个人,丈夫忙工作,忙着带小孩,偶尔才会来陪她。   《奇异恩典》这首曲子带了些宗教意味的救赎色彩,她很喜欢听。   放疗科在肿瘤大楼的二楼,徐阿姨会上肿瘤二区来找鹿饮溪聊天,见到这位姓李的女患者,常常是孤身一人,不免有些可怜她,一来二去,会帮她捎带饭菜,陪伴检查。   桑桑离开后,鹿饮溪也学会了不去和癌症患者建立太深的感情。   她越爱简清,就越不去想这是个虚拟世界,越会替这些真实的病人感到惋惜。   李女士接受了一个月的靶向治疗后,病情没有控制住,评估结果显示病情再度进展。   他的丈夫蹲在楼道的阶梯上,一根一根抽烟。   她红着眼睛,说:“要不算了,把钱留给孩子……”   丈夫搂住她的肩,安慰说:“再试一试,看还有没有别的药可用?”   “你以后,一定要给小孩买保险,有什么不舒服,要早点去检查,别拖。”   她说这话像在交代后事,丈夫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我对不住你,结了婚,没让你过一天好日子,早知道会这样,当初不如不要小孩!”   “说什么胡话?你把他好好养大,就是对得起我了。”   两人搂抱着哭作一团。   简清下班回到家后,还在书房不停查文献,对比资料,看有没有其他可用的药物。   患者实在是太年轻,她也不愿意放弃。   找来找去,找到一篇国际临床试验的数据,一款新的免疫药,替博洛单抗,在国外完成了III期试验,已经通过FDA认证上市,但在国内,仍处于II临床试验状态,还未上市。   这个药,在国内的代号是HE-114,她们科和国际药企公司合作开展的研究,她手上也有几个正在用药的病人。   如今,李女士虽已满足二线治疗以上的要求,但国内的II期试验已经过了入组的截止期,不再纳入新的受试者了。   第二天,简清和这对夫妻说明情况,在处方笺上写下“替博洛单抗”几个字:“我推荐这个药,但是这个药国内还没有,还在试验阶段,买不到,你们要从国外购买。”   何先生问:“这个药在国内的试验效果好不好啊?”   简清:“目前我手上几个患者状态都还行。”她指了指办公室外等待候诊的陈叔,“比如他,目前状态很稳定,咳嗽、疼痛这些症状减轻了很多。”   李女士看着处方笺上的字,为难道:“医生,药店能买的药,我可以一家一家去找,这个在国外,我要怎么找啊?您那边有没有购买的渠道?”   简清摇头:“没有。”   就算有,也碍于身份,不能推荐。   夫妻俩你看我我看你,拿不定主意。   简清提示说:“你可以问问其他病友,有些人也会去国外买药。”   夫妻俩回到病房后,四处打听这种药的购买渠道,没打探到结果,又去办公室哀求简清。   丈夫噗通一声跪下哀求:“医生,求您救救我的妻子,帮我们联系联系吧!您这个年纪,应该也有爱人,如果换成是您的爱人生病,您就能明白我们的心情!”   鹿饮溪成了简清心中的软肋,简清代入换位思考,微微叹了一声气,扶起男子,进一步提点说:“有个徐阿姨,偶尔会到我们病区来,你妻子认识她,可以问问她。”   徐阿姨有个表妹在跨国公司工作,严主任术后的免疫治疗药物,就是她的表妹从国外带回来的。   夫妻俩千恩万谢,连忙找到徐阿姨,恳求她帮忙买药。   徐阿姨热心肠,一口应下,让表妹买药寄了回来。   李女士服用后,症状缓解许多,但身上起了一些皮疹。   她找到简清问情况,简清检查后,说:“免疫药物常见的不良反应,我们在试验过程中也有碰到,不要紧,我给你开点药。”   服用半个月后,她的情况好了许多。   简清也暂时松了一口气。   却不想,这是坠入地狱的开端。 第100章 地狱(2)   *   恋爱的时候, 快乐的时光眨眼而过。   转眼到了九月初,鹿饮溪在房间里准备开学注册的资料,边收拾整理, 边小声嘀咕:“我这个年纪了, 还要去上学……”   她没怎么正经接触过表演理论学习,入圈后上的是培训班,后来拜了个好师父, 引导她入门, 传授她表演技巧。   简清站在外面的阳台上吹夜风, 抱着个iPad刷题库。   她下周有个医师定期考。   鹿饮溪收拾完, 跑出找她。   她性子冷淡,不爱表露情绪,从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 更不会黏着人。   恋爱以后, 除了亲密动作多了些,人变得开朗了些,其余似乎也没有多大变化。   鹿饮溪倒是喜欢黏着简清。   她从前生病时就爱黏着她、依赖她, 清醒时才会克制地保持一定距离, 如今确认了恋爱关系,越发肆无忌惮地黏人。   简清在书房工作,她要跟着去,简清在阳台吹风, 她也要陪伴左右, 到了休息日就闹着要一块出去玩,游泳、野炊、爬山、蹦极、跳伞……带着她,把各种玩法玩个遍。   如今,鹿饮溪见简清一把年纪了还在刷题, 心里平衡许多。   她走出去,坐到吊椅上,看着简清,笑逐颜开。   简清抬头看她,问:“笑什么?”   鹿饮溪晃着吊椅,笑说:“笑你以后一头白发了,也还得刷题考试。”   医生只要在临床执业,每两年就得参加一次医师定期考核。   医院里有不少退休后被返聘的专家,满头白发,不会用智能手机,也得被医教科和医务科的年轻干事们,堵在教室里,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完成考试,否则不能坐诊。   “习惯就好。”简清埋头继续刷题。   这一行要往上走,就得活到老学到老。   尤其是肿瘤领域,必须时刻关注前沿研究,了解最新治疗方案。   就算不主动关注,每周也都有医药代表拿着最新的文献和数据,到科室来,推荐新药。   鹿饮溪问:“我明天去学校报道,你有没有时间送我啊?”   “送不了,有班。”   鹿饮溪哼了一声,表示不满。   简清抬眸看她:“我每周要去大学城上课,上完课就来找你。”   鹿饮溪问:“简老师,我可不可以不去上学啊?”   某老师见不得学生放弃学业,边刷题边道:“你这个年龄,不上学,要做什么?就算你们表演行业不怎么看学历,有专业知识打基础,对你以后也有帮助。”   “好吧好吧,我去就是了,别这么严肃。”鹿饮溪笑了一笑,又问“你现在还觉得我是人格分裂吗?”   八个月过去,她始终都只有这一稳定的人格。   简清看着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问:“你从哪里来的?”   “天上来的。”   “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简清挑了挑眉,浅笑着嘲讽了一句,“你确实爱哭。”   鹿饮溪脱下拖鞋,光着脚丫,重重踩了她一脚。   “踩瘸了,要赔钱。”简清低着头,继续刷题。   “瘸了没事,我会养你。”   “唱首歌来听。”   “想听什么?”   “都行。”   “那给你唱一首英文歌。”   “英语口语好不好?不好不要。”   “哼,挑三拣四,就算好也不给你唱了。”   简清关了题库,没看鹿饮溪,看着屏幕,指尖在屏幕上随意点来点去,轻声说:“那我给你唱。”   说完,轻轻哼唱起来。   没有唱出歌词,只是清冷的声线在哼曲调。   一首耳熟能详的情歌曲。   《月亮代表我的心》。   鹿饮溪看着她,听着她轻轻的哼唱,眼神温柔似水。   她在含蓄地、委婉地表白爱意。   只哼了一小段,十几秒。   哼唱完,简清的视线才移开屏幕,看向鹿饮溪。   鹿饮溪从吊椅上蹦起来,搂住她的脖颈,重重亲了一口她的脸颊。   *   “简医生,21床的患者家属中午给你送了几个水果篮。”   下午上班,简清到了科室,护士从茶水间拎了几个水果篮出来。   “拆开来,大家分着吃吧。”   21床的患者,是那位姓李的年轻女患者。   服用新药后,她的身体好了许多,疼痛和咳嗽有所减轻。   她的丈夫给简清塞了个红包,简清没收,他又说要送一面锦旗过来。   锦旗这玩意不值钱,但医生收到多少会开心一阵。   简清去21床感谢他们的水果,顺便提醒说:“一个月了,下次返院要做个评估,另外,新药也不能保证一直有效,后续可能会产生耐药反应,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不是她要泼冷水,而是肿瘤到了IV期,治愈的希望实在渺茫,一切手段,几乎只是为了延长生命,缓解疼痛。   李女士的丈夫说:“医生,我们明白的,这个不好治,您尽力了,谢谢。”   简清颔首回应:“不客气,应该的。”   回到办公室,还没到正式上班时间,难得的放松时刻,大家聚在一块,边吃水果,边聊病人、聊学生、聊家庭、聊科研、聊各种联合治疗的搭配方式……   相对其他学科而言,肿瘤领域,存在太多的挑战与未知,发病原因、机制、治疗方案……就像一张白纸,人类只摸索出了几块角落,仍有大片的空白等待探索。   张跃感慨说:“我要是有钱,我就自己开展一个临床试验,试试看这样用药、那样用药可不可行。”   可惜年轻医生口袋里都掏不出几个钱,启动一个临床研究动辄需要千万乃至上亿的资金,只能与药企展开合作,或者等爬上高位,有了名望,才可以有一定的自主想法。   他旁边一个医生捅了捅他的肩:“等你成了张大主任、张大院长,可以试试。”   “阿清,你那个用了新药的病人情况怎么样啊?”隔壁消化组的主任问。   当初李女士拒绝术后化疗坚持生下小孩,在他们医院也算有了一定知名度。   简清说:“病情稳定了一点,疼得没那么厉害了,标志物也降下来了,下个星期给她评估,其实已经全身多处转移了,可能也就是拖一点时间。”   魏明明插话说:“唉,当初早点治疗多好,孩子没了可以再生,现在整得,人都要没了。”   “人各有命啊。”消化组的主任长吁短叹,“今天收了个胃癌的病人,也很年轻,三十出头,问我为什么会年纪轻轻得这个病,他平时不抽烟不喝酒不熬夜饮食规律,我说你有家族史啊,你生下来就携带了这些基因。不就是命吗,没法子啊!”   “简医生,替博洛适应症有哪些?效果好的话,我组上有个膀胱癌病人,市面上也基本没有药可以用了,看看能不能让他试试新药。”   “FDA那边批了二线治疗肺癌、甲状腺癌,国内的话,胡副这边做的是二线治疗肺癌,还在II期试验中。膀胱癌国内国外都没批,国外有个III期的临床试验,还没披露数据,再等等看。”   他们科室牵头开展了不少临床试验,科里的医生多少会关注最新的研究动态,偶尔会向一些无药可医的患者,推荐国内未上市,但通过M国FDA认证的新药。   这类新药基本都会进中国市场,但还需要走一个国内临床试验的流程。   患者没有时间和生命等待流程走完的那一天,医生便会推荐他们去国外购买。   病友之间也经常进行互助,他们会建群,互相鼓励、互相咨询、互助购药。   在肿瘤科,其实有很多农村的、乡镇的、贫苦家庭的患者,他们甚至会去购买一些印度的仿制药。   这不合规、不合法,但基本所有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蝼蚁尚且偷生,穷人的命也是命,他们也在痛苦地挣扎,想要活下去。   这些病人就像是挂在悬崖上的可怜人,垂垂欲坠,医生能捞一个是一个。   往日的他们,活着已是艰难,根本没有多余的财力做体检、买保险,习惯了忍耐痛苦,有什么毛病都只是咬牙熬过去,很少去医院,最多去路边的诊所、药店看一看,熬着熬着,小病熬成了大病,早期拖成了晚期,药石难医。   一个星期后,简清给李女士测量病灶,做了治疗效果评估。   “SD,疾病稳定,没进展,但也没达到缓解的条件。”   李女士听了,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喜悦。   “你体重下降不少,最近胃口不好么?”简清询问她的饮食情况。   她点了点头:“吃不下,我公公婆婆经常为了我的病吵架,我婆婆说要带我回乡下看中医,我不想去,还是想在省里治。”   她的公公婆婆并不支持她继续在这里治疗,觉得是浪费钱。   最后落得一个人财两空的结局。   “中医的话,建议要去正规中医院治疗。”简清把就诊卡递还给她,“还是打个电话,让你的父母过来陪陪你。”   她含糊应下。   她的父母是小乡镇的老师,一辈子就她一个独生女,省吃俭用,把她供进了重点大学。   大学毕业后,她进了互联网大企业,工作很忙,但收入不菲。   她想拿钱给父母买一套新房子,父母却出钱,先给她自己买了一套房子,说女儿家在结婚前要有自己的房,日后被夫家欺负,也有栖身之所。   当年,她为了生孩子不接受治疗,她的父母不支持这个决定,气得又流泪又跺脚,却还是拿出了一大笔钱给她。   她从前寄回家的钱,父母一分没动,都帮她存起来了,还把房子卖了,凑钱给她治病。   就这样,她婆家的人还在背后嚼舌根,说她藏私,把丈夫的钱挪到爸妈家了。   那年从产房出来时,她的婆家,包括丈夫第一时间都冲过去看孩子,只有父母第一时间是过来看她。   她觉得自己对得起很多人,唯独对不起自己的父母,辜负了他们的养育之恩,连累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   鹿饮溪去学校上了专业课,愈发热爱表演,具体表现为,放假回家没事干,披着个浴巾扮观音菩萨,手指点着简清额头,装腔作势骂:“你这个泼猴。”   简清抓下她的手指,圈在手里,一脸嫌弃地看看她。   她就换了个风格。   简清进书房时,她倚在卧室门口,撩起红裙,露出纤细笔直的长腿,像是红灯区站街揽客的小姐,朝她招手:“美女,进来玩啊。”   简清随手丢开手上的文献,看着她,一本正经点评:“不太像,没放开。”   鹿饮溪茫然了会儿,把裙子往下拉了拉,露出白皙的肩膀,认真询问:“这样呢?够不够?”   简清摇头:“不够。”   鹿饮溪又往下扯了扯,露出了大半个胸:“那这样呢?”   简清盯着她看,淡道:“还是不太够。”   鹿饮溪恍然反应过来,脸颊微红,拉上裙子,遮住胸和肩膀:“你假正经,又套路我,我不和你玩了。”   简清但笑不语,弯腰捡起文献,进书房写论文去了。   夜晚,简清拿了个黑色眼罩,罩住鹿饮溪的双目:“喜欢玩,那和我玩捉迷藏。”   鹿饮溪乖乖站好:“那你藏好了,我来捉你,你被我捉住,就要被我吃掉。”   默数了十秒,她转过身:“我来抓你了!”   她伸出手摸索着向前走,没走两步,撞进一个温软的、不着片缕的怀抱。   手抚过脸颊、脖颈、肩膀、手臂、腰……   什么也没穿……   热意蔓延瞬间至四肢百骸,鹿饮溪嗫嚅片刻,话语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柔软的唇堵住。   亲吻着,推搡着,倒在柔软的被褥上,被人压在了身下。   *   “特别要注意的一点,医患沟通过程中,不要和患者做保证,再小的手术也不要,任何医疗行为都是存在一定风险的,你们说话做事要谨慎,在临床工作,谨慎第一位!要保护好自己,操作要合法合规。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患者就会反咬你一口,今天和你下跪的患者,明天就能把你告上法庭。这个我见得太多了啊。”   医务科组织开展医患纠纷防范的培训,医务科的蒋科长亲自上台给医生们授课。   前排的主任们,听得聚精会神,后排的医生们,在底下偷玩手机。   这类培训比不得业务技术类培训的认真听讲,大家就是来混个学分的。   只有在讲纠纷案例时,会稍微听得认真点,就像学生在课堂上,也喜欢听故事一样。   外科系统的医患纠纷风险明显高于内科系统,尤其是急诊科、妇产科、骨科。   所以那几个科室的人听得比较认真。   简清没有玩手机,但也没认真听,抱着手臂,闭目养神。   他们医院的肿瘤内科,几乎没有发生过医患纠纷事件,最多就是一些医患摩擦,投诉到医务科,投诉到卫健委之类的;偶尔也会有闹事的,得了癌症后想报复社会,想和医生同归于尽;但多数时候,医患关系还算和谐。   因为这里的一个病人,可能会治疗好几年。哪怕是小猫小狗,相处两三年都会产生感情,何况是人与人之间。   几年之后,那些老病号会慢慢地不再出现,有些是在家里走了,有些是在医院走的,有些,是没有钱了,治不下去了。   培训进行到一半,简清接到科室打来的电话。   她走到外面接了电话,然后给医务科主任发消息,说明病区有抢救后,匆匆回到科室。   是21床的李女士,呼吸衰竭。   她组织了抢救工作,抢救到夜半,生命体征恢复平稳,家属这才满脸疲惫地赶到医院。   简清看着影像科回报的影像检查,和李女士的丈夫说:“药需要停了,可能已经产生耐药效果,再吃下去没用了。”   他不敢相信:“医生,她才吃两个月啊!”   简清解释说:“这个说不准,有些人一直吃都可以,有些人就算只吃了一个月也可能产生耐药。”   “那……还有其他办法吗?”   “放疗,化疗,靶向治疗,免疫治疗……治疗指南上推荐的,能试的基本都试了,说实话,已经转移到很多地方了,基本是无力回天的状态。你看看要不要转到我们的安宁病房?或者接回家去。”   其实在两个月前,已经是无法挽回的状态,新药只不过是延长了一点生命,提高了一些生存质量。现有的药物和技术,根本无法阻止疾病的进展。   “那我带她去国外治疗,国外有个安德森癌症中心,很出名,我想带她去看一看。”   “你要先考虑,她现在的身体,能不能承受长途的奔波?我是不建议的。”   “真的没一点办法了吗?”   “能明确告诉你的就是,她的状态会越来越差。也可以再咨询一下中医那边,你看是我这边给你请个中医医生会诊,还是你带她去中医院看?”   这话无异于宣告死刑,男人垂下了头,沉默不语,开始抹眼泪。   简清说:“你先去陪陪她,她下午那会儿,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男人说:“我小孩也生病了,刚带他去医院看完医生,一送回家就赶过来了。”   简清不再多说什么,目送他离开办公室,这才露出倦怠的神色,趴在办公桌上,缓了一会儿,然后拎起包,踏着月色下班。   男人趴在床头,握着妻子的手,泪流满面。   他的父母听说了情况,也匆匆赶到医院里来,看着病榻上的儿媳妇,怒道:“都说了别来这里别来这里!去找我那个老乡看看,她就不肯!现在躺在这里,钱没了,人也要没了!知不知道?很多病人不是因为肿瘤死的,就是被医生化疗给化死的!”   男人哭着劝:“爸,你别说了!我媳妇还能听见!”   他的父亲拄着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见床头柜上的药物,抓起来,左看右看:“这是什么药,我怎么没听过?”   男人说:“是医生推荐的国外新药,吃了两个月了,第一月吃的时候,效果很好,我又买了一瓶,第二月的时候,效果就没那么好了,医生说是耐药了。”   “什么耐药不耐药的,听不懂。我明天拿去找人看看,这是不是真的药?别是医生收了药贩子的钱,拿假药骗你们!” 第101章 地狱(3)   *   十一黄金周时间, 全国各地旅游景点人山人海。   两人都不想去凑那个热闹,就待在家里,看电影、做美食, 享受二人世界。   简清没有连续七天的假期, 3号这天有排班。   鹿饮溪自己出去玩了一天,回到家后,简清还没下班。   她点了外卖, 等人回家一块吃。   等到半夜十二点, 才看见简清一脸疲倦的回到家。   “吃了吗?”鹿饮溪从沙发上爬起来。   “傍晚吃了一个面包。”   吃了一个面包垫腹, 然后去听培训, 接着就是一场抢救,还没来得及吃晚饭。   “那你去洗澡,我去给你煮碗面。”   一碗家常的番茄鸡蛋面。   吃完后, 简清主动去洗碗。   鹿饮溪在沙发上, 昏昏欲睡。   简清走过去,躺在她腿上,闭目养神。   “怎么刚吃饱就躺下?亏你还是个医生。”鹿饮溪摸着她的长发, 小声吐槽。   “有点累了。”   鹿饮溪薅她的耳朵:“你今天在医院待了16个小时。”   “嗯。”   “明天可以睡个懒觉了。”   “嗯。”   “明天想吃什么, 我给你做。”   简清吐出一个“你”字,神情淡淡,看不出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鹿饮溪拧了一下她的耳朵:“没门。”   她动了动耳朵。   鹿饮溪忍不住轻轻捏着她的耳朵, 感受那份小幅度的抖动。   “今天又有个病人病情进展了。”相处这些时日, 简清逐渐会敞开心扉,和鹿饮溪说一说心里话,“上回和你说过的,姓李的那位。”   “我记得。坚持要生下小孩的那个, 是不是?”   “嗯。”   鹿饮溪抚摸她的头发,感叹说:“有时候我觉得,有些在学生时代,明明是很出色很耀眼的女生,性格也好,能力也好,不比任何男生差,可结了婚后,到了一定年龄后,就不是自己了,成了别人的妻子、母亲,生活重心都围绕着丈夫、小孩转。   这个社会都在讴歌妈妈的伟大,妈妈的无私奉献,可为什么总是妈妈去无私奉献?   有的时候,明明是女性牺牲了自己的事业,把重心移到了个人家庭上,最后,职场中,男性成了多数派,往上爬的通道留给了男性,话语权也就移交给了男性。有的人还要来一句:女的就是不如男的。晦气!”   简清对这番长篇大论不予置评,只是闭着眼睛,说:“你的妈妈不一样。”   顾明玉确实不一样。   她是一心扑在了事业上,无视了家庭、亲情的束缚。   鹿饮溪摸了摸鼻子:“我以前埋怨过她,她确实没怎么陪伴过我,但不可否认,她是一个很优秀的医生。”   顾明玉亲自教会了她人格上的自立自强,永不依附。   经济的独立,步入社会开始工作后,基本都能实现,人格的独立,有些人,一辈子都无法实现。   *   “爸,你别这样,是国外的正版药,我自己去官网查过了的!”病房里,何宝臻劝阻自己的父亲拿走药去问人。   何老头怒目圆睁:“你查的有什么用?你这个人就是太容易被骗!她和你说是正版药就是正版药了?一万多块钱的一瓶药,你媳妇吃了也没见好,指不定就是被这个药给吃死的!”   他母亲也跟着劝:“行了行了,那让你爸拍个照片,问问何老二家的女婿,他们家的女儿走了,那个女婿还经常去他们家走动,叫什么来着……好像姓褚,也是个医生,就拍个照片,发过去问问,是不是真的药?这药太贵了,医保也不给报,你说要是吃好了,那也算了,现在吃成这个样,就要好好问个明白。”   何宝臻听完母亲的话,看着病床上的妻子,心头也有了几分动摇。   他拿出手机,拍了药品的包装盒和说明书,还有药片,发给自己的父亲。   他的父亲再发到家族群里。   【何老二啊,帮我叫你家那个孩子瞅瞅,这个是不是正版的药,我以前咋没见过嘞?】   何老二与何老头是远方亲戚,平日极少走动,只有上回,何老二家的女儿何蓓走了,他们一家去参加葬礼。   葬礼是个外姓男子操办的,一打听,是何蓓的未婚夫,还是附一的医生。   这年头,亲戚里面有个医生好办事,人老了就怕这个病那个病,有个大医院的医生,能帮着占个床位,何老头就留了个心眼,记下了这么一号人物。   何老二看见,顺手就发给了褚宴,询问是不是正版药,能不能用。   何蓓走后,婚约解除,他们认了褚宴当干儿子,褚宴闲时会上门,带他们二老出去走一走,散散心,以慰二老丧女之痛。   褚宴从灾区回来后,终于放下了心结,重新返回工作岗位。   凌晨4点,他协助组上的主任,做完一台急诊的手术,下了手术台,累得瘫在地上,倚着墙壁,喝葡萄糖水。   上了将近24个小时的班,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拖着疲倦的步子,去手术室里的休息间休息。   手术室的休息间是近两年应工会要求建的,有躺椅,有按摩椅,有用餐区。   褚宴瘫在按摩椅上,打开手机,看见何蓓父亲发来的消息,忍住困倦,撑着眼皮一一看过去,回复说:   【爸,国内市面上没有这个药。】   【还在试验阶段,暂时不能用。】   【我刚下手术台,有点累,等我回去翻一下最新的文献,确认一下。】   何老二收到消息,连忙回复:   【没事没事,不能用就不能用,我帮一个亲戚问的,你好好休息,别累着自己。】   何老二把褚宴的回复转发给何老头,说:【没上市的药,可能不能用啊。】   何老头一听就炸了锅:“是不能吃的药,你个傻子被骗了!哪个医生推荐用的?我找她要个说法去!人都要被她害没了,还有良心吗?还有医德吗?”   他的儿子何宝臻一听,顿时也没了主意,看着床榻上的妻子,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脑海里一会儿是简清的细心叮嘱,一会儿是父亲劈头盖脸的怒骂。   何宝臻的母亲撸起袖子,拿过药:“别冲动啊,我们这样过去说没证据,说不过他们,这样,你肖阿姨在上班,我拿过去找她做个鉴定,确实证实是不能吃的假药,那医生也无话可说,医院肯定要给我们一个说法的!”   她去江州市的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找熟人做鉴定,熟人告诉她:“按《药品管理法》第四十八条规定,必须批准而未经批准生产、进口,或者依照本法必须检验而未经检验即销售的,按假药论处。这个药,是假药,还没有在我们国家批准上市的。”   何母拿着鉴定书回家,甩到桌上,义愤填膺:“就是假药!你们那个医生没良心!这种黑心钱也赚!”   何宝臻抱着1岁大的儿子,拿起鉴定书,一字一句看过去,气得双手发颤,红了眼。   亏得他和她妻子之前这般信任医生!还想要送一面锦旗过去!   “呸!真不是东西!我找她要个说法去!”   何宝臻放下儿子,揣上鉴定书,去医院找简清。   简清在门诊坐诊,何宝臻没有挂号,拿着一个手机,直接冲进去,喘着粗气道:“医生,你今天一定要给我个说法!”   魏明明见他冲进来,忙站起来,走过去:“哎,你没挂号啊!”   简清观察他面部表情,见他情绪激动,冲魏明明摇了摇头,平静地问何宝臻:“你要什么说法?”   魏明明回到座位上,坐下,满脸戒备地看着他。   “医生,你和我说实话,你给我老婆推荐的那个药,能不能吃?是不是假药?我老婆是不是因为吃那个药,病情才加重的?”   “你冷静下,听我说。”   简清逐一解释。   “第一,能吃,无害,文献的数据表明,能有效延长晚期肺癌患者的无进展生存期,我可以把文献数据打印出来给你看。   第二,按《药品管理法》规定,是假药,但这个‘假’,它不是成分上的假,是程序上的假,它还没在我们国家批准上市,但在国外,已经正常销售了。那个药品管理法,十多年没修改过,根本不适用当下的情况。目前,国内市面上,已经没有你妻子适合的药物,你们又想再尝试尝试,你问其他医生,其他医生也会给你这样的推荐。   第三,你妻子不是因为吃了药,病情加重,而是因为那个药,已经耐药了,失效了,阻止不了癌症的扩散,病情才变重。不要本末倒置。”   何宝臻问:“你怎么能证明我老婆不是因为吃了你的药,病情加重?她上个月,身上莫名其妙起了很多疹子,我当时就觉得不太正常!”   简清反驳:“是么?如果你觉得那个药不正常,反而会加重病情,你当初为什么要买第二瓶?从第一月来看,她的情况是好转的,药是起效的。皮疹是常见的不良反应。另外,请把你的手机录音关了,你这样,很不尊重我。”   何宝臻说不过她,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回到家,又遭到父母劈头盖脸一顿骂。   何老头拄着拐杖,骂他:“你怎么这么没用?又被人给绕进去了!这个就是假药啊!什么不是成分上的假?法律说假药这就是假药,推荐假药就是伤天害理!”   何宝臻说:“可医生说,这个药是有用的……”   他母亲抱着怀里的孙子,戳了戳他的脑袋:“傻儿子!你老婆都要没命了!我们家前前后后花了几十万在他们医院生小孩、治病、看病,你说药有用,有个屁用?现在人给治没了,你不去找他们要说法,还要反过来给那个医生说话啊?   我看你老婆也别继续待在医院了,接回家吧,别浪费钱!我们又不是什么有钱人家,她爸妈都不给女儿出钱看病,我们把家底掏空有什么用?我孙子不要奶粉钱啊?我孙子不要上学啊?你不要还房贷啊?”   她怀里的孙子忽然哇哇大哭起来:“妈妈……我要找妈妈……”   何母抱着孙子站起来哄:“乖喔,我的宝喔,不哭喔,妈妈很快就回来了……”   何宝臻受了一肚子窝囊气,六神无主,不怎么要怎么做才好。   他一会儿心疼妻子,一会儿又心疼孩子,理智告诉他不能怪医生,医生是出于好心,才推荐那个药,可情感上又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如果当初不用这个药,妻子是不是能活得久一些?   究竟是不是这个药,害得他妻子病情加重?   他安抚儿子睡着后,又去医院,找妻子,依偎在妻子床边,握着她的手,流着泪说:“我妈让我接你回家,我不想,你在这里多住几天,就能多活几天,多陪陪我。老婆,我对不起你,早知道,我就不要听我妈的话,不要小孩了……”   床上的女病人,虚弱地无法开口说话,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无声流泪。   这个,就是她爱了一辈子的,懦弱的,没有主见的男人。   三天后,夜间,21床的女病人,突发心跳骤停,抢救无效,死亡。   何宝臻的父母依然嫌弃肿瘤科那个地方,太晦气,不愿意去。   上次人没死,他们看在情分的面上,去探望了一下。   这回人已经死了,更晦气了。   何母说:“现在别带回家里来了,我孙子会害怕,直接送到殡仪馆。”   何老头说:“那个药的事情,你还是要再去找医生说一说,你说不过她,就去找她的领导、找卫健委领导反映一下,假药怎么能胡乱推荐给病人呢?这干的是伤天害理的事!你老婆不能就这么白死,你也不看看,我们家花了多少钱给她治病?”   妻子走了,何宝臻心灰意冷,冷着脸,头一回反抗父母:“你想说你去说,我要去安顿她的后事。”   何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我怎么生了你这么没用的东西!我当初就不同意她进门,我找算命的看过了,她就不像是长寿的人。现在你看看,娶回来,这个病那个病,为了给她治病,我们的家的钱都给她耗光了,给你生的这个儿子,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得病?”   何母抱着宝贝孙子,呵斥丈夫:“你要说他就说他,扯我孙子干吗?”   何宝臻听不下去,摔门离开,去医院安顿妻子的遗体。   何老头在家里踱步来踱步去,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不行,我得亲自去医院一趟,和那个医生的领导说说,那个推荐假药的医生,没有医德,是害群之马!”   何母边逗弄孙子,边说:“要让她给我们家赔钱道歉,不能这么忍气吞声!”   何老头直接去了附一的医务科,投诉简清,推荐假药,谋财害命。   褚宴连续在医院上了好几天的班,终于放了一天假,回家睡了一觉,醒来后,他搜索相关文献,认真回复何蓓的父亲:   【爸,我又去查了下资料。上次你问我的那个药,按理是不能用的,但国外已经上市了,疗效在国外评价很好,我看了披露的数据,能延长2~5个月的生存期,对晚期没有其他可用药的患者来说,想尝试一下,可以试着吃一下。】   何蓓的父亲又转发给了何老头。   何老头看了一眼,不予理会,照旧投诉。   *   简清接到蒋科长的电话,去了一趟医务科。   被医务科叫过来,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   蒋科长把投诉登记递给简清看:“你们的胡副在外面出差,他让我直接找你问。小简医生,这怎么回事啊?”   简清一五一十告诉了蒋科长来龙去脉,问他:“有这样一个治疗方式,那个患者有一线的生机,有延长生命的机会,如果我不告诉她,那我是违背医德;我告诉了她,我违背法律。主任,你也是我们学校医学院毕业的,你说我是该违这个不合理的法,还是要违背医德?”   蒋科长:“小简,你这个事情,很不好办。我知道你们科,还有外科的一些科室,出于好心,会给患者推荐一些没批准的新药,其他医院也有,但那是运气好,碰上的患者不坏。你碰上的这一家人,难缠,要较真起来,你会被告。”   简清从容道:“就算上了法庭,我也觉得我没错,治病救人没错,她的死,不是药物造成的。”   蒋科长说:“现在就看他们的诉求,他们要是想我们院内调解,你给他们道个歉;他们要想找鉴定,找调解机构,那我们医务科出面就好;他们要是想打官司,那就和他们打官司,真上了法庭,我们这边会找律师,你是推荐了药,但你没从中牟利。这件事就当是一个教训,你以后别随便推荐新药,我待会也下发一个通知下去,让各临床科室注意一下。”   简清问:“主任,不让他们试一下新药,那些病人就等死吗?”   有丰富医患纠纷经验的蒋科长,指着简清,摇头说:“小简啊小简,你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别管别人了。先回去吧,我来处理,以后注意点。这个药品法,年年都说要改,年年都没改。今年让你导师提交一下提案,要快点改啊,要不然,你们这些人,都危险。”   胡见君是人大代表之一,近些年,随着肿瘤治疗的发展,他注意到了这个隐患。   现行的《药品管理法》还是十多年前的,医学发展日新月异,这个法,不适用当下形势变化。   何老头再次来医院时,蒋科长和他和稀泥,解释个中缘由。   何老头听不太懂,一味车轱辘话说要赔钱,要道歉。   蒋科长说:“道歉我可以再协调协调,但赔偿是没有这个道理的,您的儿媳不是因为医疗过错去世的,赔不了。”   每年医务科都会购买医患纠纷的保险,发生纠纷后,保险支付一部分赔偿金,医院支付一部分,科室支付一部分,医生支付一部分;但前提是存在医疗过错的纠纷,保险才会支付赔偿。   何老头愤怒地离开医务科:“你们这家医院,蛇鼠一窝,包庇无德医生!我上卫健委投诉你们!”   卫健委接到投诉,把胡见君和蒋科长叫过去问话。   胡见君在江州市有一定的影响力,面对这种情与法的碰撞,卫健委也能理解医生的选择,且担心闹大了舆论对卫生界的影响不好,都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冷处理就好。   何老头投诉无门,出离愤怒,天天跑肿瘤科,讨要说法。   还把孙子抱了过来,拉了个凳子,在肿瘤科办公室门口,静坐,每隔几分钟,就高喊一句:“无良医生开假药,谋财害命啊!”   肿瘤科的人打电话喊保卫科上来,保卫科的警卫围在老头身边,老头把小孩抱起来:“你们想干什么?你们医院害死我孙子的妈!还想害死我和我孙子?你们要是敢动我,我和我孙子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简清让保卫科的人回去:“随他去吧,不打人就好。”   何老头就逮着简清骂,一开始骂她伤天害理,骂她没有医德,后来越骂越难听,什么脏话都出来了。   简清冷眼无视。   科里的人打电话报了警,警察来做了笔录,对他进行了警告教育,没有用,照骂不误。   又骂了几天,简清打了个电话,警察又过来调查,给了他行政拘留5日的处罚。   在医院的这些闹剧,她没有告诉鹿饮溪,一个人默默承受着,回到家,也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鹿饮溪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问说:“你最近好像有点不开心了,怎么了?”   简清指了指天空,一本正经道:“换季了,伤春悲秋。”   成功逗笑鹿饮溪。   笑着笑着,鹿饮溪说:“明天周六,我去你们科弹钢琴。”   简清摇头:“我明天休息,你在家陪我。”   “喔,也行,我给你做抹茶蛋糕。”   “好。你生日快到了,想要什么礼物。”   鹿饮溪看着简清,轻轻捏了捏她的耳朵:“我想要我的简老师,天天开心。”   *   何老头出了拘留所,骂骂咧咧回到家,心又不甘,提了一个小桶,去菜市场弄了一桶的狗血,提到医院。   简清在门诊坐诊,他提着桶,冲进去,直接把一桶的狗血泼在她身上。   门口的病号四下尖叫。   魏明明连忙打电话给保卫科,呵斥何老头:“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啊!”   简清从头到脚,被腥臭的狗血淋了个透,狼狈不堪。   何老头指着她,骂不绝口:“婊.子养的娼妇!贱人!下三滥的东西!”   保卫科直接把他扛走,扭送警察局。   魏明明哭着脱下自己的白大褂,披在简清身上。   简清脱下沾血的白大褂,让护士把病人分派给其他医生看,自己在诊室里,用凉水冲洗头发和脸。   “哭什么?又不是被砍。”   魏明明别开头,哽咽着说:“凭什么?凭什么要被这样对待?我们做错了什么?”   “可能错在,不应该救人。”简清神情淡淡,撩起清水,打湿脸颊,“魏明明,学会了么?以后不要太心软。”   回应她的,是魏明明的放声哭泣。   “你们不许把这些事告诉她。”   她穿上魏明明的白大褂,走回科室。   这个最狼狈的时刻,她也是昂首挺胸走路,不怨怼,不指责,无视别人的目光,回到科室的浴室,把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再若无其事般回到家中,陪伴爱人。   何老头又被关进了拘留所,简清掰着指头数日子。   出拘留所那天,简清请了假,开着车,去拘留所门口,指尖百无聊赖地敲打方向盘,等他出来。   他啐了一口唾沫,拍拍屁股,回家。   简清开车一路尾随在他身后。   他似乎有所察觉,回过头,看了一眼车。   车子贴了单向透视膜,他看不清车里的人。   到了一处没有监控的偏僻路段,何老头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车,发现车子的距离离他越来越近,像是要不管不顾地撞上他。   他转回头,下意识就跑。   车辆引擎声很大,宛如紧迫的枪声,紧随在他身后。   跑了一段路,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他穿着粗气,面色通红,挣扎地想要爬起来,双腿却软成泥一般,站不起来。   他回过身看身后――   身后的黑色奥迪迎面撞来。   他大声尖叫,闭上眼睛,刺耳的刹车声响彻在耳边。   四周安静下来。   他睁开眼,看见那辆黑色轿车,离他不到一米远。   车门打开,从驾驶座上,走下来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女人。   女人高挑又漂亮,却阴沉着一张脸,和医院里那个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的斯文形象,判若两人。   她走过去,居高临下觑着他。   被毒蛇一般阴郁的目光盯着,何老头只觉周遭气温都降了几个度,吓得不敢大声喘气。   “再来惹我,我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弄死你。”   *   何老头回到家后,沉默了好几天。   他老婆撺掇他:“赔偿款都没要回来就焉了?你年轻时不是挺能闹腾吗?”   何老头努努嘴:“那个女人是个不要命的,她不要命,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   人性欺软怕硬。   她那天,是真的想开车撞死他。   他的儿子何宝臻劝说:“别去闹了,他们官官相护,我们老百姓斗不过他们的。”   何母唉声叹气:“这是个什么世道哟!医生害死了人还能逍遥法外。宝臻啊,给你媳妇办个丧宴吧,把能请来的亲戚,都请过来,大家凑一块想想有什么法子,总不能吃闷亏啊。”   办丧宴还能收一笔礼金。   丧宴就在家里办的,一切从简,亲戚的礼金倒是收了不少。   亲戚们听说了这件事,也是义愤填膺,有说去医院门口设灵堂的,有说去给领导塞一点钱拉拢的,也有说去法院告的。   席中有个何宝臻的远方大表哥,摁灭了烟,说:“告是当然要告的,我给你们找律师。我还认识一个xx局工作的朋友,王恩义,他好像也跟附一有矛盾,以前我听他骂过那个医院的医生。他认识不少电视台的朋友,我们给他塞点钱,让他帮忙牵个线,上电视曝光那个开假药的医生,让她身败名裂!” 第102章 医闹   *   一个人在家时, 鹿饮溪喜欢打开电视。   不一定看,只是充当背景音。   家里有声音,显得不会太孤单。   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 调到某卫视, 然后进厨房准备晚餐。   电视屏幕上,有个穿着圆领紫色碎花长衫,戴着圆框眼镜, 满头白发, 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在推销药品, 旁边一行标题, 写着“苗医鲜药穴吃药拔痰定喘绝技传承人”。   “我是刘医生,我行医几十年,只治咳喘这一种病。不用打针, 不用吃药, 我用这个苗祖定喘方,给你前胸后背一抹,马上见效!”   鹿饮溪在厨房听得发笑, 走出来, 换了个台。   这种一听就是虚假广告,简直侮辱智商。   换了个台,又碰到一个类似的广告。   还是同一个老年演员,一模一样的造型, 只不过换了件红马褂, 摇身一变,成了中华中医医学会风湿分会委员,振振有词道:“活骨老方在苗寨已经传了几百年,到我这整整第十三代, 我们苗家人从来不怕风湿骨病。不怕病多重,只怕您不来,只要你敢来,就没有好不了的风湿病!”   等到她换了件蓝色西装,又成了专攻失眠的蒙医后人:“我这个人呐,一向实事求是,四十年来,我专攻失眠,只要是失眠问题,用我的方法就能解决!”   这位老年演员,是虚假广告扮演者的常客,还有北大专家、著名中医养生保健专家、高级营养师等一系列身份。   糖尿病、风湿病、咳嗽多痰、失眠……这些疾病,多见于老年人,这些的广告的受众,也就是那些辨识能力逐年下降的老年人。   在医疗领域,专业的医生不会许下绝对性的承诺,并非对自己医术不自信,而是医学的问题,很多是概率问题。   因而,宣传医疗相关产品或技术,说话太绝对的,十有八.九是骗子。   按广告法规定,这类没有生产批准文号的药品根本不能出现在电视屏幕上,医药类广告也不能使用类似“药到病除”的绝对性用语,偏偏某些电视台收了厂商的广告费,做起了昧良心的事。   鹿饮溪正要换台,广告恰好结束,进入了新闻播报时段。   新闻可以听一听,了解了解时事。   她放下遥控,走进厨房,一边切葱段,一边听电视台播报新闻。   “近日,有市民向记者爆料,江州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肿瘤科某副主任医师在治疗过程中,给患者推荐假药。”   鹿饮溪切菜的动作一顿,往客厅看了一眼,心中蓦然涌起不安的念头。   她放下菜刀,走到电视屏幕前。   屏幕上,一名五十多岁的女性在接受记者的采访,目光有些闪躲。   “我这边有那个医生手写的处方笺,她以前就喜欢额外开药,让我儿媳妇去外面的药店买药。我把药拿去做鉴定,市里的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给出了鉴定,那个医生开的药,按假药论处,就是假药!”   画面一转,转到了一瓶抗癌药身上。   画外音解说道:“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鉴定为假药的,就是眼前这个名为替博洛的抗癌药。”   替博洛,鹿饮溪知道这款药。   简清当时打印了许多文献,鹿饮溪也扫了一眼。   这款药,在国外已经通过FDA认证,获批上市,疗效惊艳,但还没进入中国市场,还在临床试验阶段。   可电视台对这些信息只字不提,只是在阐述患者的诊疗经过,以及医生开假药的行为。   还放出了一段医生承认是假药的录音。   “按《药品管理法》规定,是假药,但这个‘假’,它不是成分上的假……”   这段录音传入耳中,鹿饮溪的心情坠入了谷底。   再熟悉不过的声线。   简清。   她的简清……   接着是市卫健委和卫生监督所的采访。   某科员说:“我也是刚接手处理这个事情,我之前也不知她有给患者手写处方,我以为就是口头建议……”   鹿饮溪站在电视前,浑身发寒,一动不动,看完整个报道。   她想到新闻开始之前,那几个虚假医药广告,气得直冷笑。   对比之下,真是笑话。   一个天天播放莆田系医疗广告的电视台,一个播放虚拟医药广告的电视台,竟在新闻频道大义凛然播报肿瘤医生开假药!   讽刺。   简清,这段时间又遭受了什么……   她是不是……又在一个人默默熬着、忍着?   鹿饮溪蹲下身子,瞪着电视台的图标,咬了咬自己的手腕,试图说服自己冷静。   她拿出手机,查阅法律条文后,拨通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的举报电话。   “你好,我要举报xx电视台,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品管理法》,播放宣传虚假药品广告,使用绝对化用语,利用学术机构的名义和形象作为广告内容……”   *   走完举报电视台的程序,鹿饮溪出门,直奔附一的肿瘤科。   肿瘤二区门口,几道撕心裂肺的哭嚎冲破天际。   哭喊声震天动地,几乎整个肿瘤二区的病人都围了过来。   鹿饮溪疾步走过去,拨开围观人群。   只见人群中央陈列了一排五颜六色的花圈,花圈旁聚了七、八个披麻戴孝的人。   几个男人左右分列,拎着木棍,扯了两条横幅――   一条白底黑字,上书:无良医院伤天害理 肿瘤医生谋财害命   另一条白底红字,血淋淋上书:给我说法!还我公道!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张黑白遗像框,一边烧纸钱,一边嚎啕大哭:“我的儿媳啊!你们这些医生丧尽天良啊!害死了我的儿媳啊!”   “一天天催交钱,钱交了,我儿媳的命就没了!”   “好好的一个人啊,怎么就被你们医死了啊!”   护士站里,审核医嘱的护士听了这话,翻了个白眼。   要真是好好的一个人,送来肿瘤科做什么?   肿瘤二区自建科以来,还没有发生过这么大的医闹事件。   这里的医患关系一向和谐,头一回见这么大阵仗的医闹,年轻的医生、护士们都有些不知所措。   年长的护士长,把简清锁在了办公室的茶水间里,告诉她:“你别出来,躲早里面,等保卫科和警察过来。”   然后把所有学生叫过来:“你们脱了白大褂,先走,回学校去!”   护士长脾气暴躁,不少新入科的医生、护士都曾被她训斥过。   学生们没有动。   尽管他们下临床前,学校的辅导员,千叮咛万叮嘱,下了临床,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遇事就躲在科里的老师身后,不要傻乎乎往前冲。   有个女实习生说:“护士长,要是打起来,我们也能帮帮忙,挡一挡……”   护士长不耐道:“挡什么挡?你那小胳膊小腿的,回去回去!”   学生们这才脱下白大褂,陆续离开。   魏明明不肯走,坐在电脑前,重重地敲病历。   护士长叫她:“明明,你也先下班,你不要走正门,走钢琴室那边的楼梯!”   魏明明说:“我不走,我不是学生,我是规培的,我马上就考执医证了!”   她的老师还在这里,她不想离开。   “你不走留下来挨打啊?”   “我就不走!有本事让他们打死我!”   门外有个中年女人,叉腰对着办公室里的人骂:“你开假药良心何在?医德何在?人性何在?啊?”   “丧尽天良!禽兽不如!”   “臭娘们!你配穿那身白大褂吗?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谩骂不绝于耳,简清倚在茶水间的门背上,低头,看身上穿的白大褂。   执业以来,她有对不起过谁么?   她读了八年的医,能不知道那是假药么?   念本科的时候,假药的概念,是书上的重点,是期末的必考题。   她背过无数遍,她牢记于心。   到了临床,却还是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她不配穿这身白大褂么?   办公室外的人,越骂越难听――   “杂碎!我X你娘!你娘卖血,你卖B!你个没爹没妈的,藏起来你,你藏你妈B里去!我日你娘!你出来,我弄死你!”   护士长走出去:“行了行了啊,歇会,你也是个女的,你也是孩子的妈,别骂人骂这么难听!”   “我没骂人,我骂的是畜生!”   鹿饮溪弯下腰,捂住耳朵,红着眼眶,不忍再听那些污言碎语。   她不敢想象里面的简清,听到这些侮.辱,心里是什么感受?   心中泛起锥心刺骨的痛意,混杂了滔天的怒意与恨意。   从未有过这般浓烈的恨。   这些人,为什么要伤害她?   凭什么伤害她?   就因为她救了不该救的人吗?她就该见死不救吗?   鹿饮溪真恨不得这些人马上去死!   伤害她的,全都去死!   去死!   恨意冲垮了理智,心脏砰砰跳,胸口起伏得厉害,鹿饮溪红着眼眶,松开捂住耳朵的手。   恶毒的污言碎语再度涌入耳中。   她四处张望,看见护士站台上,摆放了几盆花卉。   她走过去,抱起其中一盆花。   护士站里的小护士认出了她:“小鹿,你拿花盆做什么?进我这里来,别过去!”   怒火翻涌,胸腔充斥恨意,鹿饮溪全然听不见别人的话,只看见别人的嘴一张一合。   她把陶瓷盆里的泥土和仙人掌倒出来,拎着瓷盆,径直走向那个骂人的中年妇女,往她脸上啐了口唾沫:“你给我闭嘴!”   中年妇女瞪大了双目,难以置信,抹去脸上的唾沫,扬起巴掌,用力呼过去:“我X你娘!”   鹿饮溪硬生生挨下这一巴掌,盯着女人的脑袋,抡起手中陶瓷花盆,恶狠狠砸过去。   “砰”一声响,陶瓷盆砸中了中年女人的额头。   中年女人像是被掐住了嗓子,污言秽语戛然而止,头部一阵剧痛。   她摸了摸额头,摸到了浓稠的红色液体,身子霎时一阵晃,她疼得大叫一声,摔倒在办公室门口。   四周响起尖锐的尖叫声。   “砸死人了!”   “死人了!死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早上好,么么~~~   *   感谢在2021-05-25 04:13:56~2021-05-26 08:11: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今天吃面包 2个;Elli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天吃面包 68瓶;吹吹吹 30瓶;17100783 20瓶;高山仰止、清风舞歌 10瓶;末沐、曾威猛傻瓜也是瓜 5瓶;远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3章 生日   *   鹿饮溪置若未闻, 捡起地上陶瓷盆,抡起手臂,还要再砸。   里面的魏明明冲出来, 抱住她:“饮溪!你冷静点!”   四周披麻戴孝的人围过来, 抡着木棍,把她团团围住:“你干什么!你干什么!杀人吗!”   张跃也冲出去,夺过鹿饮溪手中的陶瓷盆, 把她们两个护在身后。   简清听见外面的动静, 站直身体, 用力拍打茶水间的门:“开门, 放我出去!”   场面乱作一团。   医生和护士冲出去看地上的中年妇女。   一个医生道:“人没死呢,还有呼吸心跳,起来, 别装死!”   医闹人群说:“救人啊, 包扎啊,你们不是医生护士吗?”   护士翻了个白眼:“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你们自己拉去急诊科救!”   一个披麻戴孝的中年男人举起木棍, 挥向鹿饮溪的左臂。   张跃护着她们往后退:“别动手别动手!”   男人吼道:“谁让你个婊.子打我媳妇?”   鹿饮溪指着监控, 高声道:“这边有监控,她先动手打我的!你再打我,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全部都要关进局子吃牢饭!”   何老头的这些亲戚本意是帮何家闹一下, 讹一笔钱来大家分, 并不想为此进监狱。   打不得,男人用力推搡了一把鹿饮溪:“你这个杂种!我X你祖宗!”   “砰砰砰!”简清拍打茶水间的门,喊鹿饮溪的名字,“饮溪!你回家去!”   鹿饮溪看了茶水间一眼。   她不在乎自己被骂, 她是明星,从前在网上被人骂的地方多得去了,什么污言秽语没听过没看过?   她只是不愿再听见别人骂简清。   简清捶打木门:“魏明明、张跃,过来给我开门!”   魏明明拉过鹿饮溪和张跃,把他们俩拉进办公室,去给简清开门。   那群披麻戴孝的人也跟着乌拉拉一群涌进办公室。   保卫科的安保人员戴着头盔、防暴盾牌、催泪喷雾剂,全副武装上来,挡在医生面前。   院领导和医务科的蒋主任也走了过来。   蒋主任高声道:“不要吵!闹事解决不了问题!有矛盾大家坐下来协商解决!大家把东西都收起来!”   何老头吼道:“协商个杂碎!你们这些人,官官相护!”   胡见君拿出一张红头文件,说:“大家冷静一下,按上级部门要求指示,她现在要接受停职调查,你们不要闹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鹿饮溪看向简清。   简清从茶水间里出来,看着胡见君手上的那张红头文件。   何老头问:“她停职了,那我们的赔偿呢?你们医院害死了我儿媳,打算赔多少?”   蒋科长:“赔偿的事情,我们坐下来解决。你们先把那些花圈收走,把孝服脱下来,不要影响其他病人看病!”   保卫科科长已经安排人把花圈搬走,维持现场的秩序。   护士长遣散围观的病人,赶他们回病房。   几个住院医生把那个装死的中年妇女抬起来,抬去急诊科包扎。   警察也赶到了现场,将闹事的人以“寻衅滋事”的名义,带回警局。   胡见君把停职调查的红头文件递到简清面前:“舆论扩大,卫健委要你停职,你还要去一趟警察局,接受调查,你把手上的工作交接一下。”   简清接过红头文件,逐字逐句看过去,说了声:“知道了。”   科室里的人都看着她。   鹿饮溪走到她身边。   简清垂眼看了鹿饮溪两秒,忽地低头轻轻撞了一下她的额头:“谁让你这么冲动?”   额头被撞,鹿饮溪皱眉,揉了揉,也不抱怨,牵住简清的手,缄默不语。   胡见君沉着脸,继续发话:“你们不要围在这里看热闹,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张跃、魏明明,去把外面打扫干净。”   魏明明红着眼眶,看了看简清,又看了看胡见君和蒋科长,哽咽说:“你们就会和稀泥!”   蒋科长啧了一声:“我们也想保你老师,保不住啊。上面的指示,我们只能照办。”   胡见君沉着脸,冷眼看她:“没你说话的份,出去。”   张跃不敢吭声,拉着魏明明出去打扫卫生。   鹿饮溪去洗手间,洗手洗脸。   护士长拿了块纱布包住冰袋,给她敷脸。   她乖乖去捡起陶瓷盆,把泥土和仙人掌重新栽种回盆里。   简清坐在办公室,拿出纸笔,一条条书写工作交接注意事项。   负责的医疗工作、科研项目、行政事务、教学事务,按照轻重缓急,条理分明地写完,交给胡见君。   胡见君严肃的面孔松动了几分,安慰她说:“你受委屈了,这个患者,是我让你收的。”   简清摇摇头:“她也是我的患者,她没做错什么。”   蒋科长说:“我打听过了,你这个不会立案的,去协助调查一下就好。”   简清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脱下身上的白大褂。   脱下了白大褂,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红色标语――   【有时,去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在安慰。】   鹿饮溪敷着冰袋,从外面进来,看见简清茫然的眼神。   心中宛如钝刀划过般,阵阵钝痛。   鹿饮溪想起年初的那场学术会议,简清隔着几百人号,宣布了一个患者无进展生存期的临床数据,与她默契地对视,和她分享一位医生,一位科研工作者,从死神手中夺过一条生命时,发自内心的喜悦、欣慰,与骄傲。   曾是那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有坚定信念的一个人,如今,流露出这样茫然的眼神。   她是不是也在怀疑,做错了什么?是否不该心软、善良?   鹿饮溪不敢揣测她内心的绝望,走过去,伸手拥抱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我们回家。”   *   回到家,第二天,简清被公安局传唤过去问话,协助调查。   一连去了三天,都没出来。   她不因为杀.人入狱,却因救人而入狱。   网络上有个视频大V,坐拥几百万的粉丝,转发了卫视的新闻报道,简清被骂上了热搜。   鹿饮溪查看那个大V的头像,是个熟人。   当初在门诊,因为过号闹起来的人。   她还骂了他一顿。   从前在门诊,一个人骂,她可以帮简清骂回去,如今,一群人在骂,悠悠众口,铄金毁骨,她要怎么帮简清骂回去?   那个大V找回了当初拍摄的视频,恶意剪辑后,放了出来。   剪辑后的视频,简清态度恶劣,冷眼对患者,不屑解释缘由,直接让他排到最后一位。   视频底下,又是一片谩骂。   “这种医生,活该进局子!吃牢饭去吧!”   “没有医德,道德沦丧!”   “还挺好看的,没想到心这么黑!”   “眼瞎吧,哪里好看?长得就一副尖酸刻薄样!”   ……   鹿饮溪想起,曾经的简清,也曾在抗震救灾后,上过热搜,那个时候,底下的评论全是歌颂与赞扬――   “医生伟大!致敬!”   “致敬白衣天使!”   “医生姐姐人美心善!致敬!”   ……   她只能说一句,还好。   还好,简清从不用微博,看不到这些评论。   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鹿饮溪慢慢陷入绝望。   她自我反思。   她一直在剥开简清身上冷硬的保护层,想带简清逃离那些不好的命运。   如今,恰恰是因为剥开冷硬之后的心软,害得简清被推到了绝望的命运之中。   她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变数,是罪魁祸首,是最不该存在的那个人。   如果没有自己的存在,如果简清始终保持冷硬,不去改变她,不要让她学会共情,不要让她学会柔软,就让她从始至终保持冰冷封闭,如今的境况会不会不同?   可转念一想,原来的剧情中,她们是双双死亡的结局。   好不到哪里去。   鹿饮溪从绝望的泥槽中爬起来。   就算这个世界的命运一定要把她打趴下,她也不会低头。   命运要让她绝望,她就偏不绝望。   她绝不走上自毁的道路。   绝不!   *   王恩义带着卫视记者朋友,在医院门口徘徊,想要采访肿瘤科的人。   记者一连抛出好几个问题:   “你们怎么看待同行开假药?”   “她应该不是首次开假药,以前开过多少次,你们了解吗?”   肿瘤科的医生、护士没回答,把他们赶了出去。   简清过去得罪过的人,都在她落难的时候,狠狠地踩上了一脚。   鹿饮溪去肿瘤科,整理带走简清放在值班室的一些物品,正好撞见了那两个被赶出来的人。   她看着记者的工作证,嘲讽说:“你们的电视台,一天到晚播放虚假医药广告,现在为了博眼球,把一个用心治病的医生推上舆论漩涡。贱不贱啊?”   记者梗着脖子道:“你这小姑娘,文文弱弱的,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啊?关你什么事啊?你是她家属啊?”   鹿饮溪冷笑:“是啊,我就是她家属。你以为只有她的家属在骂你们吗?知道著名的‘彭宇案’吗?一个青年,扶摔倒的老人起来,老人反手把他告上法庭,说是青年撞倒的,要赔偿。法官判青年败诉,理由是:老人不是你撞倒的,你为什么要扶?从此以后,每个人扶摔倒的老人之前,都要先掂量掂量会不会被讹。   现在,再没有医生敢和晚期癌症病人、推荐没在国内上市的进口药,病人只能等死。你们这样的新闻报道,是沾着人血的!你们这样做,害得不是她一个人,你们堵死的,是数百万癌症病人的路。几百个癌症家庭在骂你们,你们臭名昭著!你们就祈祷你家里人一辈子不会得癌症吧!我呸!”   记者被她骂得红了脸。   鹿饮溪又朝王恩义呸了一声,抱着简清的东西,趾高气扬离开。   把从医院带回来的东西,清洗干净,放到阳台晒太阳。   鹿饮溪又出门,买了一个大蛋糕,去警局接简清。   连日的调查终于结束,简清没有从中牟利,与药品销售者不存在利益关联,药物和患者的死亡无直接关系,行为虽违法,但不构成犯罪,公安局通报不予立案,终止侦查。   简清在警局的待遇不算太差,平时能和警察一块吃饭。   鹿饮溪提着一个大蛋糕去,和警察们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就在这里过,请大家一块吃我的生日蛋糕,谢谢你们对我表姐的照顾。”   警察感叹说:“这世道,好人难做啊,简医生受苦了。”   简清为蛋糕插上蜡烛。   她刚拿回来的手机放在桌上,网页打开,是一个熟悉的微博头像。   鹿饮溪的头像。   鹿饮溪拿过她的手机,点开她的资料,发现她微博一片空白,头像一片空白,只关注了自己一个人。   她原来也用微博……   她是不是也看到了那些流言蜚语?那些糟糕的舆论?   鹿饮溪抬起头看简清。   简清也看着她,和警察一起,为她唱生日快乐歌。   鹿饮溪放下了手机,给警察们逐一切好蛋糕,最后才为简清切了一块奶油少、水果多的蛋糕,而她自己手中那块,几乎全是奶油。   “生日快乐。”简清把她的那盘换过来,把水果多的,推到鹿饮溪面前,“我明天给你补过。”   鹿饮溪鼻尖一酸,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看了一眼简清憔悴清瘦的面容,忍住眼泪,埋头吃蛋糕。   简清眼睁睁看着她的眼泪,落入蛋糕中。   “饮溪,别哭,我没事了。”   轻柔的安慰。   “我不哭……”鹿饮溪揉了揉眼睛,忍住泪水,颤声道,“我不哭,他们会用舆论,我也会用……他们用舆论伤害你,我就用舆论,保护你,为你主持公道。”   作者有话要说:  也不是很虐吧?我还是甜文写手的~~~ 第104章 只有她   *   鼻尖漂浮着奶油和抹茶清香, 这是鹿饮溪最喜欢的抹茶味蛋糕,云朵一般细腻绵软。   可惜身处在警察局,没有心情细细品味, 她把蛋糕囫囵吞枣塞进肚里, 匆匆过完了这个生日。   简清抽出桌上的纸巾,细心地替她擦拭唇角的奶油。   她抬起下巴,看着简清, 乖巧地任简清擦拭。   她的眼尾还有些泛红, 纤长的眼睫被泪水打湿, 说了“不哭”之后, 当真没有再掉一滴泪,清澈透亮的眼眸始终盯着简清,生怕简清消失不见一般。   旁边有个女警打趣说:“你们姐妹俩的感情真好。”   “我在这里, 就只有她了。”鹿饮溪道。   简清听了, 看着鹿饮溪的眉心,没说话。   她也只有她了。   母亲走了,仇人走了, 唯一的信仰也被摧毁。   什么都没了。   只有她还在身边。   鹿饮溪牵着简清的手, 从公安局出来。   月底,道路两旁的绿叶渐黄。   天气转凉,薄寒袭人。   简清身上只穿着一件短袖。   她站在警局门口,眯了眯眼, 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   秋日午后的阳光晒得她胃里有些恶心。   鹿饮溪脱下自己的长袖外套, 给她穿。   她没有穿,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嗅了一嗅。   熟悉的淡香, 能够让她感觉心安的气味。   上了车,鹿饮溪打开空调暖气。   简清坐在副驾驶座上,正要扣上安全带,鹿饮溪俯身过来,替她扣好。   扣好了,人却没离开。   手掌顺势抚过她的腰,她的肩,她的脸颊。   温暖的手章贴在她脸颊上,鹿饮溪仔仔细细打量她的面容。   瘦削的脸颊,青紫色的眼圈,干燥开裂的唇……   瘦了,也憔悴了。   上回在灾区,她也是这般憔悴清瘦,甚至更加灰头土脸,脖颈和手臂都带着鲜明的划痕。   可那个时候,她的眼神尚且坚定而明亮。   如今,她眉眼耷拉,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的伤,所有的伤痕都划在了她心里。   刻骨铭心,鲜血淋漓。   “我想摸一摸你的睫毛。”鹿饮溪轻声开口。   简清顺从地闭上眼睛,上睫与下睫贴合在一起。   鹿饮溪用食指的指腹,沿着睫毛的弧度,轻轻描了一下。   “我想亲一亲你。”   简清睁开眼:“这个你可以不用说出来。”   眼神淡淡的,难辩悲喜。   她几乎不失态,完美地控制所有情绪。   爱意、怒意、恨意,都蛰伏在平静的外表下。   除了那天,她被关在门里,听见外面鹿饮溪的声音,慌乱地呼喊名字,拍打门板,要出去。   鹿饮溪一直以为自己看不透她。   可现在才明白,她其实很好懂,爱恨都特别简单。   爱就是全心全意的爱,恨也是深入骨髓的恨,不在乎就什么都不在意。   鹿饮溪凑近几分,歪过头,唇瓣贴上简清有些干燥开裂的唇。   温柔的触碰。   从鼻腔呼出的温热气息,打在彼此的脸颊上。   鹿饮溪感受她的温度,感受她的存在。   轻轻贴合几秒后,鹿饮溪恋恋不舍地分开,身子扭回驾驶座上,启动车子,驶向回家的路。   车子驶过市中心的附一,简清往医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鹿饮溪没有停留,径直驶离。   简清转过头,问:“不回家么?”   “回。”鹿饮溪回答说,“但不去医院对面的公寓,我们回大学城那里。”   简清嗯了一声,没有问原因,听从鹿饮溪的安排。   鹿饮溪专心开车。   何宝臻那一家人,不知从何处得知了简清医院对面的住址。   他们进不去那个小区,就集结了一帮人,成日堵在小区门口,拉横幅,贴广告,宣传简清开假药的事。   大学城这边的家,平日简清来这里上课时,会在这边住一晚。   她学生时代就租住在这,如今家里还可以看见许多医学相关的教科书。   生理学、生物化学、系统解剖学、医学免疫学、内科学、外科学……   简清回到家,一进门,看见客厅书架上蓝白色封面的书,翻出两个空箱子来。   她把医书一本本丢到地上。   鹿饮溪走过去,随手翻了翻。   书的封面大多起了卷,泛着黄,书里写满密密麻麻的笔记。   简清拿了包纸巾,一本本擦拭医书的封面,然后装进纸皮箱里,用胶带封存起来,搬进杂物间里。   从今以后,她不再从医,不愿再接触医学相关。   鹿饮溪看着简清,除了心酸,再无别的话可说。   夜晚,躺在床上,简清面朝墙壁,背对鹿饮溪。   她今晚几乎一直在沉默,话比平常更少。   鹿饮溪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身体紧贴着她,像只被冷落的猫,低声咕哝:“你理一理我。”   简清听着身后人的心跳,开口说:“以后别那么冲动。”   她指的那天鹿饮溪在医院拿花盆砸人的事。   她可以不择手段,手沾鲜血,染上无数污点,但她不要鹿饮溪为了她违背本心。   被恨意折磨的滋味不好受。   “嗯。”鹿饮溪乖巧地应下,没有为自己辩解。   那时候,她确实被恨意冲垮了理智,但她并没打算砸死那个中年妇女,只是想让人闭嘴。   否则她就不会先激怒中年妇女,逼妇女先动手,她再反击。   反击,也只是击中妇女的额头,而非脆弱的太阳穴。   额头的额骨属于质地比较坚硬的骨骼,呈桥梁般的拱形结构,能够分散冲击力,她那样砸过去,大概率是砸不死人的,除非对着太阳穴使劲砸。   简清问:“她后来有去找你麻烦么?”   “有啊。本来医生只给她额头贴了一块纱布,她自己买了卷纱布,缠了好几圈,抹了点鸡血上去,说自己被砸得很严重,脑震荡了,要报警抓我,要我赔偿医药费,我就当着她的面报警了。   警察来,要她拿出医生的诊断,她拿不出来,是颜淼淼给她缝针的,病历上没给她写脑震荡的诊断。   我带警察去调了你们科办公室门口的监控,和警察说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她寻衅滋事,扰乱公共秩序,辱医,她是有过错的一方,她是先动手的一方,警察把她抓去问话拘留了。”   简清转过来,把鹿饮溪紧紧抱进怀中。   鹿饮溪轻声道:“你嫌我年龄比你小,好多事情都不肯和我讲,其实我能照顾好自己,我也可以照顾好你的,我真的不是20岁,你不能把我看作是家里养的一只小宠物。”   简清嗯了一声,没再开口。   鹿饮溪也没再开口了,安静地依偎在她怀里,玩她的头发。   一个安静的拥抱,比言语更能安抚人心。   *   江州市的卫健委给出了通报:责令简清暂停一年执业活动,责令医院对涉事医生级相关负责人进行处理。   医院一旦出事,必定要牵扯上领导。   胡见君是简清的导师,也是简清的直属上级、肿瘤科的分管领导,他和医院蒋科长一同被叫去卫健委诫勉谈话。   省级的卫健委给全省医院下发通告,明令禁止医生推荐未批准上市的药,禁止医院使用患者的自带药,并开展排查工作,以往有向患者推荐未上市药的医生,必须登记备案。   早上,科主任大查房,胡见君的医疗组少了简清,进修的赵文倩也已回到原来的医院,胡见君从安宁病区调了个主治医师过来,接管简清的工作。   查到21床时,21床的患者,是个农村的肺癌患者,一直在胡见君手底下治疗。   之前胡见君给她推荐的化疗药本院没有,他的女儿几乎走遍了全市的医院和药店,才买到这种药,带进医院来,请求护士给用上。   简清出事之前,也一直在科里用着,疗效不错。   这次是最后一个疗程。   但这次入院,医生却不敢再下医嘱,给她化疗。   她的女儿已经哀求了好几天,求医生,求护士,给妈妈用药。   今天胡见君带着科室里的人进行大查房,患者的女儿哭着哀求胡见君:“主任,我求您了,这是我花了很多钱,找了很多地方才买到的药,就算出事了,也和你们医院无关,最后一个疗程了,我们之前也一直在用的,就给我们用上吧。”   胡见君无奈解释:“不是我们不给用,是医院通知的不让用院外的药。上一个用院外药的医生,我的学生,已经被停职了,被抓进去了,你说我还敢让我的医生们用吗?”   患者的女儿听了,眼中全是绝望和无助,她看向病床的母亲。   病床上的母亲,形容枯槁,瘦成了一把骨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再强求。   病房里,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看着这一对母女。   胡见君心情复杂地转身离开,下级医生和学生们跟着离开,留下这一对绝望的母女。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一间间病房查过去、问过去。   扪心自问,教学查房,教学查房,现在他教了学生什么?   教了他们见死不救。   这只是他们科的一个例子,其他病区,其他医院,其他城市,还有多少病人,可救不能救?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小红花不要断!我上次才知道,更满3000字才有小红花,有几天只更了2000多的,我还傻乎乎去站短管理员,问为什么不给我小红花,现在想想,真是社死啊orz   下一章就反击!   *   感谢在2021-05-26 08:14:36~2021-05-27 23:57: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Ellie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远坂时臣、52691757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黎小瑾呀 19瓶;灰皂在线嘛 17瓶;F璇 15瓶;与君缘、洛书、孑孓 10瓶;白空空空空空v、柘 5瓶;17585794、拾玖 2瓶;远鱼、月之狼星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5章 反击   *   从警察局出来的第二天, 简清闭门谢客,除了鹿饮溪,谁都不见。   曾经雷打不动早起的人, 如今也学会了睡懒觉。   早上, 鹿饮溪做好了早餐,走进卧室,想把简清喊起来。   走到了床边, 床上的人闭眸沉睡, 眼底浮着一层青黑色的黑眼圈。   她沉睡时本就会收敛身上的阴郁幽冷, 显露出几分柔美沉静, 如今更添了一分脆弱。   鹿饮溪看着简清,不忍吵醒她,俯身亲吻她的额头, 然后默默坐在床头, 拿过手机,一面发送消息,一边等候简清醒来。   简清睁眼时, 看着有些陌生的天花板, 目光有些茫然。   一时想不起身处何地。   过了几秒,她才想起来,这是大学城附近的住所。   她看向床边的鹿饮溪。   鹿饮溪低下头,温柔地看着她:“现在八点半, 想睡的话, 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简清没继续睡,坐起来,靠在床头,默默思索接下来的一天要做些什么。   她忙碌惯了, 医疗、科研、教学,从前一天24个小时,恨不能一秒掰成两秒用,陡然闲下来,无所适从。   她看向鹿饮溪。   倘若孑然一身,她就开始计划报复,让那些人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可现在有了鹿饮溪。   这人说过,想要安安稳稳、平平淡淡的生活。   她想给她这样的生活,好让她留在自己身边,永不离开。   简清掀开被子,下床洗漱,去吃早餐。   吃早餐的过程中,她找到了接下来的目标。   简清吃完早餐,鹿饮溪和她说:“我出门一趟,傍晚就回来。”   简清嗯了一声,习惯性叮嘱:“注意安全。”   鹿饮溪去了严主任的家中。   简清被公安局传唤问话的当天,严主任的妻子徐阿姨也被带走,她的表妹甚至被刑拘。   徐阿姨的表妹在跨国公司工作,全世界各地跑。   严主任患癌后,古道热肠的他建了一个病友互助群,经常让表妹帮着购买进口药、仿制药。   简清把徐阿姨介绍给了何宝臻的妻子李女士,让何家有了购药的渠道。   医闹时,何家的亲戚一同闹上了严主任一家,辱骂徐阿姨,辱骂购药的人,卖假药不得好死,赚黑心钱,让他们赔钱。   何家狮子大开口,要他们赔偿一百万。   鹿饮溪无奈苦笑:“主任,你们知道他们要简医生赔他们多少吗?”   *   “阿清,他们要你赔多少钱?”   简晏在各大媒体上,看到了简清开假药的报道,又一次登门拜访。   简清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手里拿着小刀和木头,雕刻人像。   她吹去木头上木屑:“四百万。”   她本不想放简晏进来,但简晏一直站在门口,喊她“妹妹”。   她恶心坏了,把人放了进来。   简晏坐在沙发,指尖敲打膝盖,盘算片刻,唇角挂着笑:“要得不少啊,你出得起吗?”   “卖了房,就出得起了。”简清平静道。   “可别卖啊,要不我替你出了这笔钱?”   简清觑了她一眼后,收回视线,专注刻木雕:“黄鼠狼给鸡拜年?”   安的什么心?   简晏说:“想让你回家里来帮我。”   “继续当你的走狗?”   “话别说这么难听,是各取所需。”   “你身上没有我需要的东西。”   “不是要赔钱吗?”   “不赔,我没错。”   “老头生病了,还不知道你的事。”   简清站起来,开门送客:“你放心,我不会回去。就算不从医,我也不去和你抢家产,走吧。”   简晏看着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问:“阿清,在你心里,我每次来找你,只是因为家产么?”   简清淡淡挑眉:“不然呢?”   她们之间有姐妹亲情么?   “你每次都不要我的帮助,我很难过。”话是这么说的,简晏脸上却没半点难过的模样,她从包里拿出了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我走了,记住你说过的话,这笔钱算买你的承诺。”   *   “四百万?”严主任拍桌愤然道, “真不是个东西!”   鹿饮溪跟着骂:“他们就是畜生!”   徐阿姨今天被释放,回到家后,抱着严主任哭了一场。   她是一个人民教师,一个知识分子,平生未受过这么大的屈辱。   何况这份屈辱,还是因为一时善意而起。   鹿饮溪代替简清和她道歉:“严阿姨,对不起,拖累你了。”   “傻孩子,坏的是那些人,你道什么歉?”徐阿姨渐渐止住了眼泪,“阿姨已经退休了,没什么关系,也就受点委屈,小简医生以后可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鹿饮溪低头叹气,“她已经不想从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劝……”   严主任说:“我下午去找她,陪她聊聊天。”   鹿饮溪摇了摇头:“她现在谁都不想见,就待在家里,也不怎么说话。”   夫妻俩唉声叹气。   沉默了一阵,鹿饮溪说:“我带你们去见一个记者。”   她这次登门,一来是代替简清和徐阿姨道歉,二来是带他们去见一个记者,做一些采访;三来,是找到严老师互助群里的一些癌症患者和癌症家属,请他们站出来说一些话。   记者算是一位名记,曾经揭露过电视台一起不客观的医疗事故报道,成功反转了舆论。   出事以来,记者一直在寻求简清的联系方式,想要上门材料。   鹿饮溪主动找到他,和他合作,为他牵桥搭线,引荐各路当事人。   采访完的当晚,记者就写出了一篇稿子,发给鹿饮溪过目。   鹿饮溪说:“再等等,我先给你做个铺垫,发散些预热的舆论。”   记者说:“那我再好好润色!”   *   简清从警察局出来的第三天早上,一名体制内的警察发表了一封公开信。   信中说他是癌症患者的家属,妻子患了乳腺癌,加入严主任的病友互助群后,有了一个购药的渠道,妻子服用药物后,病情好转许多。他不顾个人仕途,为代购药品的人求情,为徐阿姨求情,为简清求情。   附一医院领导为撇清关系,禁止院内员工转发、发表这件事件的看法。   体制内一贯的常态。   刚上研一的任佳佳却管不得这些。   她还算是学校的学生,归学校管,附属医院管不到她的言论。   年初那个时候,她动员组上的同学,向医务科举报肿瘤科消化组的龚医生带教态度恶劣、过年的时候让实习生洗碗。   举报完,她回到科室,遭到所有人的排挤冷落。   那个时候,她站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灼烧的蚂蚁,不断反思,她做错了什么?错的明明不是她,是那个带教,为什么他们都在理所当然地责怪她?   那时只有简清站了出来,替她解围,告诉她,到了临床,要听,要看,要想,要有自己独立的判断,要有推翻现有结论的勇气。教科书写的不一定是最全面的,上级医生说的做的,也不一定都是对的。   如今简清落难,她发挥自己的动员组织能力,动员医学院的学生在各大社交网络平台,转发警察的公开信,扩散舆论。   她还列举了简清援外和抗震救灾时的事迹,在网络平台上留言描述年初的那件事,和网友说:“一个爱护学生的老师,一个敢在所有人沉默的时候站出来为我解围的医生,怎么可能是一个医德败坏、泯灭良知的医生?”   鹿饮溪看见这条评论,花钱雇水军灌赞,把评论控在了前排。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了一夜的漫画,用科普漫的形式,和大众科普这次案件中,所谓的“假药”,并不是成分上的假,而是未在我国取得批准上市的进口药。   她下载了证明替博洛药物有效的文献,把重点的英文段落翻译成中文,把临床试验的AE、SAE、无进展生存期、客观缓解率、五年生存期等数据,制作成一个更简单、明了的表格,开直播科普,做成视频宣传,@医疗届的自媒体,医疗大V纷纷转发并发表看法。   鹿饮溪的粉丝数没有当初那个在门诊骂人的视频大V多,热度也没有他高。   但鹿饮溪手上有他过号插队骂人的完整录音。   她把完整的录音放出来,证实当初确实是――他过了号还在门诊大吵大闹,干扰秩序,后来他的父亲大咯血,还是简清出手施救的。   她还买了热搜,借用视频大V的热度,捆绑营销,炒上微博热搜前排。   买的水军、营销号、任佳佳、魏明明等学生群体在评论前排控评。   网友涌到他评论底下骂:   “人家医生救你爸一条命!你还落井下石,趁机抹黑踩一脚!要不要脸?”   “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不是东西!”   “是不是收了医闹分子的钱?恰烂钱?取关了!”   “吃人血馒头啊你!”   鹿饮溪把娱乐圈的公关手段、引导舆论的方式,用在了这里。   舆论逐渐开始反转。   这是打响舆论反击战的第一枪,但这只是预热。   警察的公开信后,又有一个癌症患者家属站了出来,倾诉目前绝望的医疗环境,医生有药不敢用,病人有药不能用,感慨说医学能救人的命,却救不了坏人的心肠。   鹿饮溪换了个小号,公布何宝臻一家老小的电话号码、家庭住址等个人信息。   何宝臻收到了大量网友的辱骂短信、骚扰电话。   “就是你这个杂碎狗咬吕洞宾?”   “现实版的农夫与蛇,买药的时候跪地磕头,人死了反过头来咬一口!不要脸!”   “人家医生读了八年书,行了五年医,十三年的医学路,一个好医生就被你们这些杂种毁了!你以死谢罪吧!”   何母与何老头不堪其扰,换了个号码。   但没过多久,新号码又被泄露了出去。   简清从公安局出来的第五天,鹿饮溪再次把警方不予立案的通报挂上热搜,证明简清的清白。   与此同时,记者也开始发表长文,以故事形式的完整还原事情经过,放出何宝臻一家人医闹的视频录像,大量辱骂医生的录像,炮轰他们一家人是现实的农夫与蛇,炮轰电视台没有深入调查擅自给医生定罪,向全社会呼吁――   “何宝臻一家,不依法维权,肆意辱骂工作人员,扰乱医院秩序,请判刑!”   “电视台你们新闻的真实客观性被狗吃了吗?把一个无辜的医生推上风口浪尖,寒了天下医生护士的心,堵死癌症患者的救命路,迫使医疗届人人自危,请你们向全国肿瘤医生和癌症患者道歉!”   笔杆子是文化人手中的枪,名记的叙事能力、情感渲染、情绪调动能力非一般人可比。   鹿饮溪在全网铺开《江州市假药案反转!》、《反转!假药案警方通报无罪释放!》的通稿,还把电视台播放莆田广告、虚假医疗广告的内容做成宣传视频,买了个热搜挂着,请水军不断翻炒热度。   反转的舆论被推上高潮。   何老头与何母不服警方的通报,再次闹上卫健委,请求卫健委严惩医生,吊销医生执业证和职业资格。   何宝臻不堪其辱,请了个律师,给鹿饮溪和记者发了封律师函,告她侮辱、诽谤。   也告了简清。   简清收到法院传票,看了一眼就丢到一边,若无其事般,继续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雕刻木头。   恶龙剥下了利爪,不再惹是生非,窝在角落里,默默舔舐自己的伤口。 第106章 告别   *   卫健委、卫生监督所、公安局发挥了体制内踢皮球的特色。   卫健委和卫生监督所的人说:“我这边已经给了行政处罚, 她违法了,是刑事案件,我们管不了, 归公安局管, 现在公安局不收她,我们也没办法!”   何老头说:“你吊销她执业证啊!”   卫健委领导把手一摊:“没这条规定!说话办事要讲究证据,没有证据证明你儿媳妇的死亡和药物有直接关系, 不算医疗安全事故, 没达到吊销执业证的标准, 我们要依法办事, 只能给暂停执业的行政处罚!”   何老头就跑去公安局闹。   公安局的警察说:“我们说话办事也要讲究证据啊,她没有盈利,不能作为犯罪处理, 没办法立案调查。你这个是医患纠纷, 要么你们自己和医院商量,要么去找调解机构,要么去卫健委和法院, 我们也管不了。”   到了医院, 魏明明破口大骂:“当初要不是你们跪下来求她,她会给你们推荐?你们不要得寸进尺!人都已经停职了?还要怎么样?你们要不要脸啊?”   何老头高声嚷嚷:“你还敢骂我?要不是吃了你们开的假药,我儿媳妇会死吗?你们就是伤天害理!”   张跃在魏明明身后拉扯她,示意她少说点, 别又闹起来。   魏明明甩开张跃的手, 继续指着他们的鼻子骂:“她都已经IV期了!你还指望新药是灵丹妙药一吃就见效?要钱就直说!老东西!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眼见场面越发不可收拾,保卫科的人赶过来,同时报了警。   魏明明因为多嘴的这几句话,脱了白大褂, 被带去医教科接受训斥,写检讨书。   警察同志过来,警告何老头:“你再这样闹下去,就不是关几天的事情了。”   闹来闹去,最终只有法院接受了他们的诉讼请求。   但舆论还在不断扩散,医务工作者、医疗界的自媒体不断发声,喊冤叫屈,炮轰何宝臻一家道德沦丧、小人嘴脸,炮轰电视台滥接莆田系医疗广告,为夺眼球,不问青红皂白抹黑医生、抹黑医疗界。   电视台初时死鸭子嘴硬,不肯认错,说自己是行使舆论监督的权利。   工商行政管理局,把之前鹿饮溪举报电视台播放虚假医疗广告的结果,挂在了官网上,对电视台做出行政处罚,责令电视台停止播放广告,没收广告费用,并处罚所得广告费两倍的罚款。   通报出来后,央视的《今日说法》也给假药案事件作出了客观公正的报道。   于是,舆论攻击更加汹涌,网友涌到电视台评论底下开骂――   “一个不余遗力给假药做广告的电视台,莆田系的走狗!居然腆着脸批评假药案?建议纪委彻查电视台!”   “你们就是搅屎棍!媒体人的良心喂狗吃了吧!”   “请还医生一个公道!医患关系恶劣少不了你们这些媒体的煽风点火!垃圾!”   “不孕不育台,专卖假药台,莆田台,我等着那些被你们冤死的被莆田治死的回来找你们。”   ……   迫于舆论压力,电视台发表了公开的道歉声明。   何家请了首都某知名律师事务所的的刑辩律师。   律师来到江州市,了解舆论后,了解具体案情后,拒接了何家的代理委托,称民意不可违。   褚宴找上门,要和简清道歉,因为那天是他说了一句“暂时不能用”,何家人才有恃无恐闹上门。   简清不见别人,鹿饮溪和褚宴说:“你带我去找何蓓的父母。”   她和简清救过何蓓一命,何蓓的父母还记得她们。   何蓓的父亲看见鹿饮溪,不停道歉,说:“我当时不知道是小简医生开的药,也不知道何宝臻他们家会闹得这么大,我对不起你们两个姑娘家。”   何蓓的母亲也要跪下:“阿姨也给你道歉,我们何家对不起你们的救命之恩!”   鹿饮溪连忙搀扶:“阿姨,错的不是你们,是他们,你们不用道歉,但我想让你们帮我一个忙。”   何父说:“什么忙?你说。”   “我想让你们帮忙劝劝何家的亲戚,不要再跟着何宝臻他们一家人去闹了;也劝何宝臻撤诉,不要起诉简医生,现在没有律师会接他们的案子。”   何蓓的母亲说:“我们两家不怎么走动,但这些天我已经上门劝过好几次了,其他亲戚那里,我这些天也去说一说,他们有些人没读过书,不知道这样的进口药是假药,以为何宝臻的媳妇就是吃药吃死的,所以才跟着去闹。”   鹿饮溪鞠躬道谢:“阿姨,麻烦您了。”   解决了何家亲戚的问题,鹿饮溪又去医院,和魏明明找了一天一夜的录像,把当初王恩义在科室无理取闹的那一段录像找出来,拷贝下来,写了一份匿名的举报信,寄到他单位的纪检部门,指责他有违公德、有违孝道、违反治安管理条例、寻衅滋事、扰乱医疗秩序、协助电视台不分青红皂白污蔑医务工作者。   明知他不会有什么处罚,也不会被开除,也许只会得到上级谈话训诫,但鹿饮溪就是想败坏他在单位内的名声,并且用虚拟号码发消息告诉他:“人在做,天在看。以后有你的任何公示,升职也好,表彰也好,我都会给你单位寄一份举报材料。”   忍一时不会风平浪静,退一步不会海阔天空。   他忘恩负义,帮着那些人毁了简清的职业生涯,那她就毁了他的仕途。   假药门事件发生以来,有些人落井下石,有些人雪中送炭。   那些简清有意无意释放过善意的人,周老师、给她介绍人文书籍的老教授、急诊科的颜淼淼、医教科的严主任、那个曾经安慰过的女学生任佳佳、她救治过的灾区百姓……都站了出来,为她说话   她依旧坠往地狱,可有无数双手在拉她起来。   *   为了打赢这场舆论战,鹿饮溪奔波了将近一个月,联系了大量人力物力,所有的积蓄几乎消耗完毕。   在舆论的战场上,她每天都会收到上万条私信,有鼓励的,也有辱骂的,还有性.骚扰的。   所幸她的心态在当明星时被磨练得很好,看到那些恶评,尚能保持心如止水。   简清整日整日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不说话,只是刻木雕。   这才是她最担心的事情。   11月底,距离假药案的发生,过去了一个多月,舆论全面反转,但行政处罚不会撤销。   简清依旧不能执业。   “送你,迟到的生日快乐。”简清送上一只巴掌大的木雕麋鹿。   她没有美术基础,木雕雕得有些粗糙。   鹿饮溪把麋鹿木雕抱在怀里,看着简清,问:“你知道,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你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简清摇摇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要保护她,不让她被任何人伤害。   可她还是被这个世界的人伤到了。   她选择了委曲求全,不去报复,只因为自己说过的那一两句话。   鹿饮溪抱着麋鹿,渐渐红了眼眶。   简清揽过鹿饮溪,抱进怀里:“别担心,我只是需要时间缓一缓。”   沉默、独处、转移注意力,这是她自我疗伤的方式。   鹿饮溪问:“我们离开这个城市好不好?”   简清点了点头:“想去哪?我带你去。”   她现在有很多时间可以陪伴她。   鹿饮溪说:“都可以,我们出去走一走,散散心。”   已经11月了,她不知道再过1个月,还会发生什么导致她们死亡的结局。   她想带简清离开这里的人和事。   简清应了声好。   第二天,她回医院,直接和人事部提交辞职申请,去和科室的人告别。   魏明明抱着她哭,张跃不能理解:“师姐,一年后你还可以回来和我们在一起啊,医院又没有解聘你,现在舆论也是向着我们的,你为什么要辞职?你不当医生了吗?我们还有一起做的项目,我的论文你还没改完,魏明明也还没出师,你要丢下我们走?”   简清拍着魏明明的肩膀,和张跃说:“明明会转给其他导师带,你的论文交给其他师兄改,项目人手不够的话,胡副会再招聘技术人员进来。”   科室里的人都在挽留她,为她抱不平。   她没再多说什么,推开魏明明,去找胡见君。   胡见君问她:“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要不要趁脱产临床工作,进站做两年的博士后,在国内也行,去国外也行,我给你写介绍信。”   简清摇头:“我暂时不想接触生物医学相关。”   博士后不是学位,是从事一段时间的科研活动。   她肿瘤学出身,博士后的科研也必然是围绕肿瘤相关,她暂时不想接触。   胡见君问:“那你想做什么?”   “想去散散心。”简清说,顿了顿,又补充说,“老师,只要法案不改,我不会是最后一个受害者。”   当代医学模式是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医患矛盾的根源,不能仅归结于病人没素质、没文化、性格蛮横偏激,个体因素、疾病因素、社会法律环境等等都要考虑。   这个社会上,不可能人人都真善美,这个世界,永远存在人渣、败类。   就像下水沟里老鼠、角落里的蟑螂,消灭不完。   伤害发生之后,舆论反击之后,如何设计合理的制度、完善健全法律法规,避免类似的事件再发生,才是当务之急。   胡见君说:“我们国家还在医改阶段,医疗资源分配不均、医保改革、医患矛盾、滞后的医疗法律制度……很多地方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我们这一代、你们这一代,还有魏明明那一代,都是改革阶段的试验者。接下来我会呼吁尽快修改《药品管理法》,呼吁简化、加快临床急需新药的审批流程,让患者能尽快用上新药。   另外,我不会批你的辞职申请,就算你不想干临床了,也可以继续留在我的实验室,今后专职科研工作。你别现在回应我,就当给你放一年的假,一年后,你再回答我,你愿不愿意继续留在临床,或者留在我的肿瘤实验室。”   褚宴听说了这件事后,也跑过来找简清,问:“你当初不是说我能拿起手术刀了再来教育你吗?现在我能拿起来了,你要走了。就为了那些人,你不干临床了,值不值?”   简清冷眼看他,沉默以对。   褚宴劝说:“胡副说得对,你先现在别做决定,你再好好想一想,一年后,回到这里后,你再下决定,要不要离开。”   褚宴离开后,简清最后望了一眼江州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白色建筑。   病人、家属、学生、医生,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她穿过校园,校园墙壁上,刻着“健康所系,性命相托,敬畏生命,救死扶伤”的标语。   她在和这里的一切告别,内心竟有一种也许永不再回来的预感。   *   买了去X市的机票,鹿饮溪和简清轻装出行。   进入机舱,入座后,鹿饮溪说:“我要带你去看下雪的明城墙。”   简清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一块块砖,有什么好看?”   鹿饮溪噎了片刻,说:“那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有好多美食街,还有个不夜城,有很多漂亮姐姐在那里表演。”   简清嗯了一声。   飞机起飞,进入平流层,平稳飞行。   鹿饮溪撇过头,看着窗外的云朵,简清也转过头,看着鹿饮溪。   飞行三十分钟后,机舱内忽然响起一条紧急播报――   “紧急播报,女士们、先生们,机舱内有一名乘客身体突发不适,需要紧急抢救,请在座是医生或者护士的乘客,按下服务呼叫灯示意!”   “紧急播报,女士们、先生们,机舱内有一名乘客身体突发不适,需要紧急抢救,请在座是医生或者护士的乘客,按下服务呼叫灯示意!”   ……   一连播报了三遍,无人响应。   鹿饮溪转回头,看着简清。   简清面无表情,望着服务呼叫灯。   作者有话要说:  嘤,又是1点,我的小红花断了   *   感谢在2021-05-28 23:57:22~2021-05-30 01:15: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19杠110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Elli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拉普兰德官方女友 30瓶;鱼鱼、白玉、安于、云川、w 20瓶;木鸽、十二和太、弱鱼、6431 10瓶;小笼包 8瓶;尼路班 5瓶;甜食续命 3瓶;糖很甜 2瓶;远鱼、莫听风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7章 长高   *   “紧急播报, 女士们、先生们,机舱内有F名乘客身体突发不适,需要紧急抢救, 请在座是医生或者护士的乘客,按下服务呼叫灯示意!”   简清面色冷淡, 看着座位上方人形标志的服务灯, 迟迟没有伸手。   鹿饮溪低下头。   这样……也好……   最后一个月了,会发生什么还未可知,按兵不动, 保持现状, 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道德和良知, 会被放在烈火上炙烤……   第五遍播报完毕,无人响应,简清迟疑地伸出手。   鹿饮溪眼角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先她一步,伸手,按下自己座位上方的服务呼叫灯, 举手示意。   乘务员急忙走过来:“女士您好, 请问你是医生吗?”   鹿饮溪戴着口罩,回答说:“你好,我是医学生, 如果飞机上没有其他医生的话,我可以过去看F看。”   她在网上直播过好几回, 最近还是社会新闻的热点人物之F,简清在网络上出现的镜头、照片都被打码,她开直播却真实地暴露了长相。   走在路上, 有人认得出她,因此最近出门她都戴着口罩。   乘务员说:“好的,感谢您的帮助,如果稍后还没有医生响应,我们再过来请求您的帮助。”   鹿饮溪点头:“好。”   “紧急播报,女士们、先生们,机舱内有F名乘客身体突发不适,需要紧急抢救,请在座是医生或者护士的乘客,按下服务呼叫灯示意!”   机舱里响起第六遍播报。   简清看向鹿饮溪,目露疑惑。   鹿饮溪握住简清的手,摇摇头,示意别担心。   她不愿简清再出头,如果还会发生什么事,冲着她来就好了。   第八遍、第九遍播报,依旧无人响应。   空乘走过来,允许鹿饮溪过去帮忙。   鹿饮溪拉上简清,F同走到机舱尾端的医务室。   患者是一名50多岁的女性,面色苍白,嘴唇发青,呼吸急促,浑身大汗淋漓,捂着胸口,不停颤抖,自述道:“胸口特别疼……感觉呼吸不上气了……”   鹿饮溪判断不出是什么疾病,心头忐忑不安,面上竭力维持镇定,把目光投向简清。   简清说:“有血压计吗?需要测量血压。”   空乘F脸抱歉:“血压计在急救包中,但航空公司有规定,不能随便打开急救药箱,要有资质的医护人员才能使用。”   鹿饮溪啧了F声:“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救人重要?还是规定重要?”   简清没有多言,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给乘务长展示自己相册里的医师资格证和医师执业证书。   高铁、飞机、车站等公共场所,总会碰到一些发生意外的病人,广播会寻求医师帮助,医生会过去帮忙。   医师执业资质信息还未电子化的时代,F些经验丰富的医生,就学会了把证书拍下来,存在相册里,随时备用。   简清每年都参加出席不少国内外的学术交流活动,路上偶尔会遇到突发情况的病人,手机相册里,也存了证书的照片。   乘务长看见简清的名字,又看了看执业范围是江州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再看向简清,目光有些惊讶。   她自然听说过社会上的假案门,舆论吵得正凶,没料到当事人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简清面不改色:“我有执业证书,但我目前被暂停了执业资格。我可不可以施救,决定权在你们。”   乘务长犹豫了F秒,随即将情况报告给机长。   机长毫不犹豫,当机立断:“救!乘客的生命安全第F位,责任我担,去取急救包给医生。”   空乘取过急救包打开,简清拿出血压计和听诊器,帮患者测量体温、血压、脉搏,安抚她的情绪。   “别怕,别紧张。”简清问病人,“哪种痛,是刺痛感么?”   “是……”   “平时有什么病?吃什么药?”   患者浑身冷汗,眼冒黑星:“没有啊,也没吃什么药……”   “后背会痛吗?”   “有F点点……”   初步判断可能是心脏方面的问题,简清问乘务长,“飞机上有没有硝酸甘油?”   乘务长答:“有。”   “舌下含服F片硝酸甘油片,给予吸氧,监测生命体征。”   服用飞机上的药物需要签知情同意书,乘务长给患者读了药品说明后,让患者签了字,然后才把药品交给医生使用。   服用药物后,每隔F段时间,简清就重新测F次她的生命体征,鹿饮溪在一旁帮忙记录数据。   三十分钟后,患者的脉搏、血压趋向正常。   渐渐缓过来的患者,看着简清,眼里充满感激:“医生,谢谢你。”   简清看着她,轻声回了句:“不客气。”   四十分钟后,飞机临时降落,乘务员提前取下患者的行李,F落地,地面上等候已久的工作人员,迅速推着轮椅走到后舱。   简清和鹿饮溪把患者搀扶到轮椅上,工作人员把患者推出了机舱,推到机场医务室。   鹿饮溪和空乘说:“请隐去我们的姓名,不要做任何报道,她目前也不适合有其他报道。”   往常这种情况,航空公司一般会作为正面的宣传素材去宣传,但今天遇到的是简清。   还算是风口浪尖的人物。   乘务长保证说:“请放心,我们会保密,谢谢你们的帮助。”   还没有到达X市,鹿饮溪和简清洗了手,回到座位上。   短暂的落地时间,可以关闭飞行模式,打开网络。   简清上网搜索突发心脏病的紧急处理方式,看自己刚才有没有做对。   鹿饮溪搜索紧急救助行为的相关法律条文。   半晌,她拉了拉简清的衣角,眉开眼笑道:“法律有规定,因自愿实施紧急救助行为造成受助人损害的,救助人不承担民事责任。就算被告了,我们也不会输。”   简清捏了捏鹿饮溪的掌心,没说话。   她知道这条规定。   其实,医生执业都是规定了范围的,她是附F的医生,未办理多点执业的手续时,就只能在附F治病救人,在高铁、飞机、车站等公共场所进行救治的行为,按规定,都是超出执业地点执医。   现实中,时有发生――施救者为心跳骤停的患者,实施心肺复苏,按压按断了肋骨,然后被患者的家属告上法庭,以按断了肋骨为由,以超范围执业为由,要求施救者赔偿。   后来便出台了相关法律,鼓励见义勇为,保护施救者。   如果是从前,简清可以光明正大救助,大大方方接受所有称赞。   如今救F个人,却要这般偷偷摸摸,遮遮掩掩,担惊受怕。   身边的这个人,因为这样的F条法律条文,就能开心成这样。   她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难过。   鹿饮溪重启开启飞行模式,收了手机,倚靠在简清的肩上,低声道:“我有点贪生怕死,也怕麻烦,再发生F次意外,我可能没钱、没有时间帮你打赢舆论战了。   但是,如果有F天,是我、我的母亲、或者是你,在飞机上出了事,我也会希望,有人能站出来,帮一帮。”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简清没说话,左手贴在鹿饮溪耳边,轻轻抚摸。   鹿饮溪轻声问:“当初为什么选肿瘤内科啊?”   当初,鹿饮溪问过简清这个问题,简清不矫情,直言:“肿瘤科钱还行,医患纠纷少,容易发论文。”   如今,她还是差不多的问答:“钱多事少,容易发论文。”   鹿饮溪相信这点,但――   “还有呢?”   要论钱多事少,其实医院给的钱不是最多的,加班倒是最多的,她回家继承家业,才是真正的钱多事少。   简清微微挑眉:“还有?”   鹿饮溪咕哝说:“肯定还有,不可以骗我,我今非昔比了,说,还有什么原因?”   简清不擅长表白内心,目光游移了片刻,才低下头,轻声说:“还因为……绝望的人,也有活下来的权利。”   像她一样,身处绝望的人,也有被救赎的机会。   *   抵达X市后,下飞机前,乘务长亲自拎了两大袋X市的特产、纪念品给她们。   她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欢迎你们乘坐X市国际航空公司航班,预祝二位女士旅途愉快。”   知道这是在向简清表达谢意和敬意,鹿饮溪笑着道谢,收下礼品。   办理好酒店入住,两人点了餐,坐在酒店的落地窗前,F边吃,F边规划接下来的行程。   鹿饮溪问:“上午省博物馆,下午寺庙,晚上不夜城,没意见吧?”   简清摇头:“没意见。”   出来游玩,她乐意被鹿饮溪安排得明明白白。   俗话说,旅行最能够检验两个人是否合拍,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共处F段时光,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要考虑,F个人的条理性、独立性、责任心、解决问题的能力、兴趣爱好都能展现出来。   但她们两人同处F个屋檐下,将近F年,性格爱好早已磨合得差不多。   鹿饮溪凑过去,在简清脸上亲了F口:“就喜欢你这样的。”   话不多,也不挑。   第二天,要出门时,简清忽然收到航空公司的发给她的F条短信。   是替飞机上那个患者的家属代为转发的F封感谢信。   家属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只好请航空公司代为转发。   信里说病人已经出院,很感激她的出手援助,如果愿意的话,回信告诉她们她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简清F字F句看完,没有回复,给自己戴好口罩后,又取出一只口罩,把鹿饮溪喊过来。   鹿饮溪还在化妆打扮,听到呼唤,匆匆忙忙打扮完,拎上包:“来了!来了!”   她跑到简清面前。   简清捏了捏她的下巴:“戴口罩。”   鹿饮溪微抬下巴,鼻翼冷香萦绕,F面淡蓝色口罩盖过来。   简清站在鹿饮溪身前,将口罩横贴在她脸部口鼻上,拨开她耳畔的鬓发,将绳子挂耳,拉开口罩皱褶,然后顺着她的鼻梁,按压两侧的金属条,确保金属条贴脸,完全覆盖住口鼻。   下F秒,冷香远去。   鹿饮溪顺着简清按压过的方向,摩挲口罩金属条,琢磨片刻,笑道:“你今天早上有点开心?中彩票了?”   简清把那封感谢信分享给鹿饮溪看。   鹿饮溪认真看完,欣慰地笑了笑,评价说:“这回碰上的是个正常人。”   她也没想着要回复,拉着简清就出门玩去了。   玩了F天一夜,晚上将近10点才返回酒店。   鹿饮溪玩累了,瘫在沙发上不想动弹,简清把她揪进了浴室,冲洗干净。   洗完澡,她吹干了头发,裹着浴袍,拿了卷尺,挺直腰板,给自己量身高。   简清洗完澡路过,顺口问:“长高了么?”   年初那会儿,鹿饮溪嚷嚷着自己还能长高,长到比她高。   结果个子没长,倒长了两颗智齿出来,疼得两个星期食难下咽。   “长、高、了!”鹿饮溪一字F句宣布。   她收了卷尺,蹦Q到简清身前,把手放到自己脑袋上,和简清比身高。   “长了1.5cm,我现在168.5cm,穿上带一点跟的鞋,就和你F样高。”   和她一样高了,自己也可以保护她,她也可以试着依赖自己了。   鹿饮溪踮起脚尖,试图变得和简清F样高。   彼此额贴额,鼻尖贴鼻尖,呼吸交缠。   简清忽然伸手搂住她的肩,蜻蜓点水般,亲了F下她的唇。   她泥塑木雕般愣住,看了简清F眼,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红晕。   简清盯着她脸颊的那抹红晕,微微笑了笑,转身去行李箱翻找指套。   她会意,轻轻咬了咬唇,蹦Q到床上,褪下浴袍,用白色的空调被,把自己卷成了F条毛毛虫。   毛毛虫看着简清的背影,开心得从床头滚到床尾。   简清走过去,垂眸打量床上的人。   “这么开心?”   毛毛虫探出一个脑袋:“长高了,就开心!”   作者有话要说:  大声告诉我,我是不是甜文写手!   Ps:话说你们前几章有好几条激动的留言,被审核删除了,莫要太激动吖   *   感谢在2021-05-30 01:15:15~2021-05-31 05:18: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沐染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Ellie、污丘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Ellie、pcr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污丘 83瓶;vita 20瓶;廿一、孤卿、mimomomo、烦人 10瓶;墨墨墨墨 8瓶;Boom 7瓶;夏有凉风、喵喵皮卡丘、左语兰、洛书、35162844、见三彐、婉儿不上天(●―●) 5瓶;祈珂 3瓶;藤、莫听风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8章 双星伴月   *   落雪纷飞。   十三朝古都, 银装素裹。   简清躺在床上,遥望窗外雪景。   她摸索到床头柜的手机,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 轻轻拍了拍怀里的人,给人看时间。   怀中人的雪肤乌发, 肩头、脖颈带着暧昧的痕迹, 被她轻轻拍醒,睡眼惺忪,乜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拍开她的手, 不管不顾,继续睡。   简清便收了手机, 关了闹钟,手搭在怀中人胸前,也继续睡。   昨天的体力消耗太多,睡到中午时分,两人才起床洗漱。   大雪天,两人去吃了一餐热气腾腾的羊肉火锅。   “今天就在市中心逛一逛, 不出远门了。”鹿饮溪边烫牛肉, 边说,“去走一走城墙好不好,我记得哪个城门底下, 有个碑林博物馆,两个地方离得近, 可以一块去看看,让你接受一下历史人文的熏陶。”   “嗯。”简清听从她的安排。   接下来,鹿饮溪就边吃, 边拿着手机查历史资料,打算待会儿和简清讲解。   对于这种历史古都,如果不了解每一个景点的历史文化,胡乱去逛一圈无异于去公园散步。   买了票,踏上覆雪的城墙。   走了几步,鹿饮溪走不动了,闹着要租一辆自行车。   “我查了,总长十多公里,走完一圈我要瘫的。”   简清弹了一下鹿饮溪的脑门:“要来玩的是你,走不动的也是你。”   她去租了一辆双人自行车。   她在前面踩,鹿饮溪坐在后面偷懒,眉梢眼角隐约带着笑,嘀嘀咕咕絮叨一些手机上查到的历史资料。   雪下了一整夜,皑皑白雪覆盖了深灰色的墙砖,恍若时光流转,回到了遥远的长安城。   现实与历史交错,虚拟与真实重叠。   鹿饮溪看着前座的人,眉梢眼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担忧。   最后一个月了,还能陪伴多少天?   *   没有了人为的操作,喧嚣的舆论宛如退潮的海水,逐渐平息。   鹿饮溪买了当地的许多特产,写了好几封明信片,寄给那些帮助过她们的人,魏明明、任佳佳、严主任家、记者、医疗界的自媒体、何蓓的父母……还有兰舟,兰舟的转发,带动了许多娱乐圈人士的转发,她一一写信,感谢他们的帮助。   她年龄虽比简清小,但在娱乐圈那个人精出没的地方呆久了,于人情往来方面,磨砺得比简清老道。   何蓓的父母收到鹿饮溪寄过来的特产和慰问感谢,眼眶发热,第二天一早,又去了何宝臻家,劝他们撤诉。   何家其余的亲戚,已被他们劝说得差不多,各回各家,不再掺和了。他们就指着何宝臻骂:   “现在全国人民都在骂你们,我们姓何的,脊梁骨都要被戳弯了!走在路上头都抬不起来!”   “现在你们家自己开的店被举报了,没了,宝臻你的工作也丢了,你们要再执迷不悟下去,我就当我们家没你们这门亲戚!”   “你不为你们自己想想,也要为娃考虑考虑,他以后上学了,别人怎么看他?说他家是医闹分子?说他的爸爸忘恩负义把救他妈妈的人告上法庭?”   闹了将近两个月,什么都没闹来,还惹来一身骚,何宝臻也觉得自己很窝囊。   他的父母执意要闹到底,固执地认为就是假药害死了他媳妇,要医生赔偿四百万。   他怎么劝也劝不听。   这会儿听何蓓的父亲谈到孩子,何宝臻忍不住重重叹了声气:“我不管了,过几天,我带着小孩换个城市工作。随他们闹吧,我闹不动了。”   十二月中旬时,简清收到法院寄来的撤诉通知。   彼时她们已在X市玩了半个月,正打算换下一个城市旅游。   简清看了通知书,随手丢到一边,鹿饮溪拿起来看,撕碎了丢垃圾桶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简清的心情恢复许多,脸上逐渐有了笑意,只是偶尔会流露一丝茫然。   她人生的三分之一,都是与医疗作伴。   抛开医疗,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有时会不自觉地提起熟悉的事物。   医学界喜欢用食物形状描述病症,什么菜花状啊干酪样啊,吃东西时,碰到熟悉的,还会提一嘴。   两人吃螃蟹时,鹿饮溪聊起某些恶性肿瘤长得像螃蟹,一个结实的中心,向四周辐射开宛如螃蟹腿的分支。   简清说:“希波克拉底最开始给恶性肿瘤命名‘karkinos’,在希腊语中,就是‘螃蟹’的意思。”   鹿饮溪点头笑道:“恶性肿瘤的英文单词‘cancer’,也有巨蟹座的意思。”   她还要再说,简清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不再继续聊医学,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要不要去见一见我的妹妹?”   鹿饮溪怔了一秒,小鸡啄米般点头:“好啊。”   “要回乡下的那栋别墅。”   “那我们先回江州市,从江州市开车回去。”   乡下交通没有城里便利,还是自己开一辆车去比较好。   简清嗯了一声。   用完餐,简清起身结账时,隔壁桌一个抱着孩子的妈妈忽然哭喊起来:“宝宝!快来人啊!我的宝宝噎到了!”   服务员连忙拨打120,餐厅经理过去安抚母亲的情绪。   简清看见那个母亲怀里的小孩,约莫一岁大,张着嘴,无法出声,嘴唇有些发黑,小脸涨得通红,四肢不停挣扎摆动,母亲想给他喂水,帮助他咽下去。   周围的人渐渐聚拢过去,想帮一帮忙,却束手无策。   “不要喂水。”   这次简清没有犹豫,拨开人群,径直走过去,把孩子抱过来,俯卧在自己腿上,头朝下,用力拍打小孩的背部。   十几秒后,小孩嘴里吐出一个肉丸,哇一声哭了起来。   简清检查了一遍小孩的面色、唇色,把他交还给母亲,下意识就代入医生的身份,指责起来:“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喂肉丸?”   母亲哭着一边道谢,一边解释:“他趁我没注意,偷抓紧嘴里的……”   家人安抚道:“好了好了,没事了,我们再去医院检查看一看。”   又问简清:“您好,您是哪个单位的医生还是护士呀?太感谢您了,我们给您送一面锦旗到您单位去!”   简清摇摇头,没回答,付了款,拉着鹿饮溪走人。   走出了几百米,简清眉梢眼角隐隐流露几分欢喜。   鹿饮溪知道她这回因为什么而开心,捏了捏她的耳朵,说:“动一动。”   简清听话地抖了抖耳朵。   *   冬日的乡下,山雪覆盖,万籁俱寂,高山、原野交替出现。   稻田已是一片荒芜,田里结了一层薄冰,田边不远处错落分布着几户人家,没有高楼林立,只有黑瓦白墙,依稀可见袅袅炊烟。   车窗上隐约倒映有简清的身影。   很淡。   那道身影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好像比窗外的雪松还要直。   汽车驶过长隧道,光线昏暗,车窗倒映出来的身影更清晰。   鹿饮溪看着她的身影,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阮溪的坟墓在山顶之上。   简清把鹿饮溪带到墓前祭拜。   她们两人一块擦拭墓碑上的灰尘,清理坟墓周围的碎雪。   “你妹妹喜欢吃什么?”   “甜食。”   “爱看什么动画片?”   “奥特曼。”   鹿饮溪扑哧一笑。   两人围绕着阮溪,一问一答。   下山之后,鹿饮溪和简清要了张阮溪的相片,借用软件,模拟出阮溪从小到大的模样。   8岁,15岁,18岁,25岁……鹿饮溪一张张画了出来,送给简清。   简清一边看着画像,一边看鹿饮溪。   鹿饮溪嘀咕说:“你别说,还真是挺像的……”   泪痣、脸型、眉眼,有三、四分相似。   简清收了画像,看着鹿饮溪,淡道:“你是你,她是她。”   鹿饮溪轻轻哼了一声,不再言语,站起身离开了客厅。   她戴上医用手套,拿了两个宠物盆,一盆装满猫粮,一盆倒满水,走到门外。   门外地毯上,蜷缩了几只猫咪,白的、黑的、橘的,五颜六色,团在羊毛地毯上取暖。   它们一见到鹿饮溪,就扬起脑袋,竖起毛发,警惕地盯了几秒,然后像是认出她一般,踢踢踏踏跑过来,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她裤脚,撒娇一般“喵~喵~喵”叫。   鹿饮溪蹲下,放下宠物盆,猫咪争先恐后把脑袋埋进盆里抢粮吃。   她看见一只橘色奶猫趴着身子,几乎整只猫都趴在盆里,占据了大片空间。   她拎起它的后颈,不让它吃猫粮,拎袋子似的拎着它进门,倒了一碗羊奶。   附近有一窝流浪猫,她这几天看到了,就捡回了别墅。   别墅有地暖,门口也铺了毛茸茸的地毯,能帮这窝小猫熬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简清顺着声音找到门口,看见一盆的毛茸茸。   鹿饮溪径直越过她,把奶猫放地上,按头喝奶。   奶猫伸出舌尖哧噜哧噜嘬奶,唇边很快就沾了一圈白白的奶渍,看上去温软乖巧又可爱。   简清看着这盆毛茸茸,又看着盆边的鹿饮溪,说:“放进来养吧。”   屋里面更暖。   鹿饮溪先前顾虑着简清爱干净,没让流浪猫们进屋,只是在屋檐下的毛毯里给它们放了个纸箱,铺上几层毛茸茸。   “我们又不打算长期养它们,放进去,以后怎么办?”她问简清。   简清说:“这里我不常来,送给它们当窝。”   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总比流浪在外,居无定所要好。   “不能进卧室和浴室。”简清提醒说。   “那我们平时关上门。”鹿饮溪把猫抓紧屋里,“对了,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啊?”   “你想待多久?”   “待到月底好不好?”鹿饮溪问。   她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躲在这里,尽量不活动,不见人,是最好的选择。   简清:“你喜欢这儿?”   鹿饮溪睁眼说瞎话:“我喜欢外面那片梅花林。”   在原剧情中,她的结局是自.杀身亡后,被简清埋在了那片梅林。   简清觑了眼外面的梅林,冰雪琉璃世界,寒梅独自开。   转眼到了月底。   乡下的日子很平静,喂猫逗狗,惬意自在。   简清的同事偶尔会打电话过来问候,简清不愿多聊,只会问一问老病号的情况。   魏明明转给了其他导师带,但还会经常联系简清,缠着简清问问题。   简清有时回答,有时不答。   她们之间已经不存在师生关系。   “【双星伴月,喜迎元旦】1月1日凌晨5点左右,东南方天空可见金星、木星相继合月,出现‘双星伴月’天象,天文爱好者不可错过。”   电视上的主持人字正腔圆播报天文信息,鹿饮溪坐在沙发,抱着膝盖,看得一脸认真。   简清走过去,亲了一下她的额:“你想看?在凌晨出现。”   鹿饮溪摇头:“不想。”   她只是,不知道凌晨那个时候,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她一晚上没敢合眼。   凌晨四点多,将近五点时,鹿饮溪依然睡意全无。   她从简清怀里出来,走到客厅,拉开窗帘。   窗外雪色如银。   客厅里徘徊着几只未眠的猫,看见鹿饮溪,纷纷聚融过来,围绕在她脚边打转,蹭脑袋。   鹿饮溪望着天空,心中惴惴不安。   她在原地来回踱步,犹豫了几秒后,找出纸笔,写下留言:   【虽然很荒唐,但你可以想象成我是平行时空过来的人。我来那天,天上有双星伴月的天象,以前我和你说是星星带我来的,你以为是玩笑话。今晚又出现了这个天象,如果我莫名消失在这个世界,找不到踪迹,千万别担心我的安危,更不可以自寻短见,要好好的,等我,我会想办法回来找你。】   鹿饮溪在纸条上写下日期和姓名,压在茶几上。   如果天亮以后,她还在这里,她就把这张纸条撕了,从此忘却那个世界,安安分分待在这里。   凌晨5点,金星、木星从远处的雪山升起,与天山的一轮明月,构成一幅双星伴月的天象。   鹿饮溪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月亮和星星。   黏人的猫咪,跟着她,从茶几走到窗边。   她仰头看着星星,猫咪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摇尾巴。   刹那间,猫咪眸里倒映着的身影,倏地消失不见。   猫咪们像是受到惊吓一般,竖起毛发,瞳孔一缩,“喵喵”惊叫,四下乱窜,想要寻找熟悉的身影和气味。   猫叫声此起彼伏,惊醒了卧室的简清。   简清皱了皱眉头,等了几秒,猫群依然没安静下来。   她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心下烦躁,想要把猫抓进杂物间面壁思过。   可睁开第一眼,却没看见枕边人的身影。   她愣了一秒,看了眼时间。   才5点。   去哪了?   简清瞬间清醒过来,忽略了猫的存在,开灯,站起来,踩着棉拖,寻找鹿饮溪的身影。   “饮溪?”   简清在客卧、浴室、书房转了一圈,没看见人影。   难道跑外面看月亮了?   她打开门,寒风扑面而来。   天光尚暗,视线不明。   她披了一件大衣外套,迎着寒风,打着手电筒,在梅园里寻觅。   “饮溪?你在外面么?”   作者有话要说:  祝小朋友大朋友们六一快乐!   *   简医生:我那么漂亮一个女朋友跑哪去了?   *   感谢在2021-05-31 05:18:27~2021-06-01 05:41: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沐染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富福多多、虞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真正笔记本、Ellie、沐青木、御坂黑子、小兔崽子一号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9杠110 39瓶;yic 20瓶;哈利路亚 19瓶;笔下超人、木鸽、清风舞歌 10瓶;吾兮吾桐 9瓶;暮、小白、曾威猛傻瓜也是瓜、21848458、黄婷婷女朋友 5瓶;M_狮子 4瓶;左彦 3瓶;小胖子、划安 2瓶;仰光、钊、远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9章 回归   *   鹅毛大雪, 纷纷扬扬落下。   入眼一片白茫茫,她漫无目的飘荡在冰天雪地中,脑海一片空白。   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看见一个女人迎着晨光走来。   是个漂亮的女人, 身上套着一件黑色大衣,脚上踩了一双湿透的黑色棉拖, 头发、眉毛沾着雪粒, 鬓发被汗水濡湿,模样有些狼狈,脸上依稀挂有泪痕, 嘴里高声呼唤着一个名字。   她飘近些, 努力辩听那个名字。   “饮溪――饮溪――”   饮溪,这名字有些耳熟……   她晃了晃脑袋, 伸手,想拍一拍女人的肩膀,问问详细的情况,看看自己可不可帮忙找。   手伸出,手掌落下,没有预料之中的触感。   她怔住。   下一秒, 女人迎面撞上她。   没有丝毫触感和阻滞感, 宛如穿过一层透明的空气,直接穿过了她的躯体。   她收回手臂,五指朝上, 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是……是人的模样啊……有皮肤、有血管、有掌纹。   代表生命线的那条掌纹很长,算命的说过, 她能长命百岁。   诶?什么时候去算的命?   她试图回忆些什么,可脑海就像眼前白茫茫的大地,干干净净。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身体。   身上穿了一件白色的睡袍,脚上也踩着一双棉拖。   和刚才那个女人同款的棉拖。   只不过,她是白色的。   怎么穿着毛茸茸的睡衣就出来了?不冷吗?   好像真的不冷。   也不热。   她用力捏了捏自己。   也感觉不到痛。   完全丧失了感觉。   她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看了看前面那个高挑的背影,情不自禁,跟了上去。   跟了一路,也看那个女人找了一路。   雪天路滑,女人穿着拖鞋,好几次跌倒,她下意识想搀起来,可弯下腰,手臂缕缕穿过女人的身体。   根本无法触及。   女人又一次跌倒在地。   她看得有些难受,胸口心脏的位置,一抽一抽地疼。   她蹲下来,看着女人。   女人爬起来,坐在雪地上,手里攥着一张被揉皱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个名字和日期――   【鹿饮溪,01-01 04:58。】   她看着那个名字和日期,再次陷入茫然。   莫名的哀伤袭来,她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别找了,那么大的雪,回家吧。”   女人听不见她的话,坐在雪地上,盯着手腕的智能表看了一会儿,似乎没看到想看的东西,解开了表带,愤怒地摔在地上,然后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顶风逆雪,继续前行。   走出几步,却又折了回来,捡起雪地上的手表,塞进大衣口袋。   她一路跟着,时不时就伸手试一下,看看能不能碰到对方。   跟着跟着,走到了一栋别墅面前。   别墅门口停了两辆警车,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车边,和那个女人交流着什么。   女人垂下头,静默不语。   忽然,有几只猫从别墅里跑了出来,仰着小脑袋,看着她,喵喵叫。   猫,能看见她?   她试着“喵”了一声。   蹲在门口的猫咪们立即摇着尾巴跑过来,跑到她脚底下,绕着她打转。   她蹲下来,伸手,做出摸猫脑袋的动作。   猫咪叫得更大声了,尾巴用力地甩来甩去。   站在警察身边的黑衣女人,敏锐地察觉到了猫咪的异常,望向她站着的地方,神色迷惘,看了几秒,一步步走过来,开口问:“饮溪,你在这里,是不是?”   语气中隐约带有一丝哀求。   女人身后的警察,瞠目结舌看着。   “她,这里――”警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不是受刺激了?”   同事摇摇头,也一脸惊诧。   她站起来,看着向自己走来的女人,又一次伸手,抚摸女人的脸颊。   女人站在她面前,闭上眼睛,一行清泪淌过脸颊,笃定道:“你在这里,我感觉到了。”   第一次看见这个人哭。   别哭,不要哭,不要哭……   心脏好似蜷缩成了一团,疼得厉害,她的指尖逐渐靠近女人的脸颊,眼看就要触及,身体忽然被一股力道拽入一片黑暗之中。   在黑暗中,不停下坠。   好似坠不到底。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想起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份……   胸口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心跟着一块下坠,鹿饮溪陷入绝望之中。   此生若再也无法见到简清,触碰简清,她宁远选择自我毁灭。   就这么坠落下去,再也不要醒来……   *   “叮铃铃玲玲――叮铃铃玲玲――”   闹铃声在耳边响起,她下意识摁掉,把闹钟丢到地上。   闹钟的时针分针秒针还在“嘀嗒嘀嗒”转着。   下一秒,意识遽然清醒。   床上的人睁开眼――   白色水晶吊灯,淡蓝色壁纸,森林与麋鹿的壁画。   这是她的房间,她的家。   鹿饮溪躺在床上,伸出手臂,摸了摸棉被。   柔软,温暖,实物的触感。   她转过头,看枕边。   枕边空荡荡。   她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中转了一圈,妄图找到某个熟悉的身影。   一无所获。   她看了眼手机。   北京时间,2020年1月1日,07时30分。   这是……她曾梦寐以求,渴望回归的现实世界。   鹿饮溪跌坐在地,体会不到一丝喜悦。   想哭泣,想发泄情绪,但眼眶干涩,挤不出一滴泪水。   她闭上眼睛,缓了许久,才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电脑前。   开机,打开网页,查看历史浏览记录。   翻来找去,却没有翻找到昨晚看过的那本小说。   怎么回事?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浏览记录?   关闭,重新打开浏览器,还是没找到浏览记录。   她凭借记忆,在搜索栏敲下《刀尖星光》的书名,跳出来的网址,没有一条是小说。   怎么可能?   她补充上“小说”的字眼,依旧搜不出这本小说。   兰舟、褚宴、简清……   挨个搜索,跳出来的全是无关的网址。   完全找不到昨晚看的那本小说。   像是消失在了这个世界,又或是,根本从未出现过。   难道一切只是她的臆想?或者,一切都是她的梦?   根本不存在这么一本小说,也不存在那样的一个故事?   怎么可能呢?   梦怎么会那么真实?   鹿饮溪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没有项链,脖颈上空荡荡。   简清送给她的那条鹿角坠饰项链,她一直随身戴着。   “怎么会没有?为什么?为什么找不到?”她喃喃自语,几近疯狂,慌乱地敲击电脑键盘,换了好几个搜索引擎,始终搜寻不到那本小说、那些人物。   她再次跌坐在地,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   难道……   难道一切都是她昨晚的一个梦境?   她的简清,当真是一场镜中花,水中月?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物?   “铃铃铃――”手机铃声响了。   鹿饮溪接起电话。   “饮溪姐,我已经到楼下了,要上来吗?还是直接在楼下等你?”   助理小谭的来电。   一年没听到小谭的声音,鹿饮溪迟钝地,不知道要开口说些什么。   半晌没听见她说话,电话那头的小谭助理叫嚷起来:“饮溪姐?姐!你又睡懒觉?快起来!今天约了杂志社拍封面!不能多睡,睡多了脸会水肿,不好看!我上来了,给我开个门。”   鹿饮溪站起来,给助理开门。   别人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大脑似乎停止了思考,麻木地换衣,出门,上妆,拍摄封面。   一天就这么浑浑噩噩过去。   助理送她到家,担忧道:“饮溪姐,你今天一天都魂不守舍,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医院……这里的医院,有她的简医生吗?医院这种地方,简医生还愿意去吗?   “饮溪姐?姐!”助理小谭在她面前用力挥了挥手,“你到底怎么了?”   “我……”鹿饮溪嘴唇嚅动,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快分不清,究竟这里是一场梦,还是她的简清是一场梦?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鹿饮溪和小谭说:“我……我没事,你先回去休息……我昨晚做了个噩梦,有些没缓过来……”   是噩梦吗?   才不是。   此生,她未做过如此美好的梦。   “那你今晚好好休息,接下来一个星期没有通告,我上门来给你做饭。”   做饭……   简清的厨艺也很好,做饭很好吃……   她似乎,做什么都可以做得很好,哪怕最初不擅长的,下了功夫琢磨后,也会变得擅长起来……   “姐,听到了没?”助理又朝她挥了挥手,“你这样,我很担心。看你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谈恋爱又失恋了?团队三令五申,你还不许谈恋爱的。”   “我25岁了……”鹿饮溪终于弱声反驳了一句。   25岁了,怎么还不让谈恋爱?   她是参加过选秀,但现在已经转型演员了。   “行行行,你说能谈能谈――果然是谈恋爱了?男方是谁,圈内还是圈外的,要和团队说一声吧,万一爆出来,大家也好应对。”   鹿饮溪缄口不言。   不是男方,是女的,是个医生……   医生……   鹿饮溪像是想起了什么。   “姐?”小谭助理担忧地看着她。   “我要回家一趟,去找我妈妈,你也放假吧,不用跟着我。”   她连夜收拾了行李,定了最近的一趟航班,飞回老家。   家属院还是上个世纪末的筒子楼,没有电梯,不少邻居已经搬迁出去,住进了高楼大厦。   顾明玉若想搬,也可以搬走。   但这里有她和丈夫鹿鸣的回忆,她便舍不得搬走。   回到筒子楼,鹿饮溪掏出钥匙。   手上的这把钥匙,还可以打开门口的防盗门和红木门。   推开门,家中没有人。   顾明玉常年不着家。   鹿饮溪拖着行李,走向自己的小卧室。   卧室的地板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她一脚踏进去,又连忙走了出来。   还不如就在沙发上将就睡一晚。   日日打扫女儿房间,夜夜期盼女儿早日回家的戏码,是不会发生在顾明玉身上的。   放好了行李,简单洗漱打扮了一会儿,鹿饮溪戴上口罩帽子,去医院的心胸外科找顾明玉。   她一进科就直奔科主任办公室。   科主任办公室没人,隔壁护士长办公室出来了人,拦下她:“哎,你谁啊?别进去!主任在手术啊,看病去医生办公室找医生。”   鹿饮溪看着护士长,拉下口罩:“程姨,是我,小鹿,鹿饮溪,医生办公室人太多,我来这里躲一躲。”   眼前这个程护士长,还是个要值夜班的小护士时,就与顾明玉同在这家医院工作。   有时鹿鸣出差,换顾明玉把她带到科室来照顾,夜间顾明玉要上手术台,就托程姨照看她。   后来鹿鸣去世,顾明玉嫌她太小,不好照顾,丢回了老家。   等到十岁那年,外婆去世,才重新接回身边。   十岁以后,她几乎每周要往心胸外科跑,有时是给顾明玉送饭,有时是找顾明玉要零花钱。   科室的老员工,都是看着她长大的,惦念着她自幼丧父,孤儿寡母,尤为照顾她。   程姨看清鹿饮溪,也拉下了口罩,用力一拍她的肩:“你这死孩子!一走就是这么多年,还懂得回来?”   鹿饮溪被拽进了护士长办公室,喝茶喝水吃点心叙旧,临近下班节点,得了闲的老员工收到程护士长发来的消息,都赶往办公室来。   顾明玉下了手术台,把患者的伤口留给助手缝合,也疾步赶去。   临近科室时,她放慢了脚步,犹豫要不要过去。   很想看,却莫名生出了几分的怯意,不敢去看。   她在科室门口来回走了几遍,最后下定决心,背着手,慢慢踱过去。   鹿饮溪被围在一堆主任、副主任之间,嘘寒问暖。   看见顾明玉背着手走进来,鹿饮溪站起来,主动喊了一声:“妈――”   顾明玉冷眼冷面,斜睨她:“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   鹿饮溪站在原地,无措地捏了捏衣角。   护士长拉过顾明玉,没好气道:“孩子刚回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毛病!”又拉过鹿饮溪,解释说,“别听你妈瞎说,你没回来的时候,她念叨最多的就是你。你第一部 电视剧播出的时候,她给全病区的病人推荐你那个剧,那时候我们查房,从1号床查到45号床,能完整看完你演的一集!去年你电影上映,她还请我们科的人包场去看!”   鹿饮溪看着已是半头白发的顾明玉,犹豫片刻,鼓起勇气,又喊了一声:“妈。”   顾明玉上下打量她,目光有些嫌弃,问:“吃午饭没啊?一天吃几顿啊?瘦成这个疙瘩样……”   鹿饮溪捏了捏自己的手臂,还是有一点肉的。   “还没吃午饭,我们去食堂吃,还是回家吃?”   去食堂吃,还是回家吃。   这是她小时候,最常问顾明玉的一句话。   顾明玉到附近的超市,买了生虾活鱼,亲自下厨。   鹿饮溪在一旁打下手。   母女两人放下芥蒂,在厨房闲聊。   聊着聊着,顾明玉问鹿饮溪:“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外面的工作不好做就不要去了,回我这里来,我给你安排一个。”   父母往往觉得在外远游的孩子,只有受了委屈,才会回家里来。   在剥洋葱的鹿饮溪,瞬间红了眼眶,声线也变得有些颤:“没有受委屈……就是想回家来,看一看……”   她差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顾明玉了。   顾明玉看了眼女儿通红的眼眶,以为女儿是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在外面受了委屈。   她拍碎菜板上的大蒜:“想家,那就在家待着,家里多一张嘴,我养得起。”   鹿饮溪嗯了一声。   过了半晌,她开口问:“妈,你在肺癌领域也有涉猎,经常参加一些全国的学术活动,我想问一下,我们国内有没有一个叫‘简清’或‘阮清’的女医生?主攻肺癌研究,肿瘤内科的,年龄可能是20多岁,也可能是30出头,应该不会超过40岁,职称大概是主治医师或者副主任医师。你如果不知道的话,可不可以让公安局的赵叔帮我查一查?”   作者有话要说:  摸着你们的良心告诉我,这是虐吗,分明是给她们创造永远在一起的机会~~~   *小剧场   顾主任:家里多一张嘴,我养得起   简医生:我也养得起   鹿:表面感动QAQ,内心:我养得起你们两个!   *   感谢在2021-06-01 05:41:24~2021-06-02 06:13: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沐染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Ellie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金智秀圈外老攻 2个;宇希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queen 30瓶;木鸽 19瓶;虞 10瓶;pcr 6瓶;zidaaaaaaaaan、莫听风远、尼路班、锦瑟 5瓶;划安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0章 相遇   *   医院科室内部会细分医疗小组, 顾明玉并不是肺癌组的医生。   鹿饮溪不奢望自己母亲知道些什么。   只是希望她能够出面,帮自己联系公安局的亲戚赵叔,借用公安系统, 查一查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叫“简清”的医生。   顾明玉停下手中剁菜动作, 看向鹿饮溪, 狐疑道:“打听肿瘤内科的医生做什么?你身体不舒服?”   说着,沾着蒜味的手探过来,摸了摸鹿饮溪的脖颈, 检查脖子上有没有肿大的淋巴结。   鹿饮溪哭笑不得:“妈, 我没病,我就是想找这样一个人。”   一个在她梦里出现的人。   她又面不改色扯了一个谎:“是网上的一个网友, 我们公司对她的经历比较感兴趣,想找她协助我们拍一部肿瘤题材的电影。”   顾明玉收回了手:“这我哪记得啊?全国医生这么多,我又不是搞肺癌的,要是你爸还在,你爸搞肿瘤的,说不得会晓得那些小医生。”   她在当地有一定声望, 只有晚辈记住她的名字, 她记不住晚辈的名字。   “那可以让赵叔帮我找一找吗?”   “就算能找,你赵叔也只能帮你看看本地有没有这么一个人,外地的他也没权限查。她是执业医师吗?”   “是。”   “那你自己去卫健委官网, 点医生执业注册信息查询那里,输入姓名、省份、医院, 找一下有没有这号人。警察办案子才会去查别人信息,别随便让人帮你查,那是公权私用。”顾明玉义正言辞教育她。   鹿饮溪点头挨训。   她要是知道省份和医院, 哪里还需要问人,直接就奔过去了。   中午,母女两人一块吃了午饭。   两人话不多,顾明玉不断往鹿饮溪碗里堆肉,鹿饮溪狼吞虎咽般,吃完全部。   在家休假的日子,鹿饮溪一面动用各方关系,重金请人帮忙寻找,一面打印了全国省会城市、一二线城市的附属大学医院名单,在卫健委网站上挨个输入查询,有没有匹配的信息,同时也没放弃搜索看过的那本小说。   每到夜晚时分,她都难以入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思念简清。   睡不着,便又起来,打开电脑,试图从网络海洋中,捞到一丝一缕相关的信息。   她不敢想象,如果那一切真是一个梦,根本找寻不到那些人与事,她要怎么办?   又或者,存在那些人与事,但是,是在无法触碰的空间与维度,简清要怎么办?   如果此生再无法相见,那无异于生离死别。   找,找,找,只能不停地找。   鹿饮溪把工作放在了一边,和公司、和团队的人请了半个月的假,推了许多活动,全身心放在找人这件事上。   如果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这么一个人,那她就去找回到那个世界的方法。   如果此生无法再见到简清,那往后余生,她不会再爱上别人。   两个星期后,她花重金聘请的人,给她发来了消息――   【上海那边有这么一个医生,但一年前因为开假药被停止执业,没在医院上班了,问医院的人,都说联系不上,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人,不知道去哪里了。我再查查看。】   鹿饮溪当即买机票,飞往上海。   *   咕噜咕噜,水中冒泡的声音。   狭小的浴室,紧闭的门窗,昏暗的光线。   地上散落了带血的刀片、开封的精麻药品,角落的浴缸中,猩红与纯白混合。   猩红的是血液,自腕部尺动脉汩汩而出,纯白的是泡沫,宛如gg白雪,覆盖在躯体上。   “哗啦”一声,有人破水而出。   女人全身赤.裸,湿透的长发零乱地披散在背,盖住了肩胛骨处血一般嫣红的纹身。   她从水中出来,捂住左手手腕处的动脉,因失血过多,面色异常苍白。   她拧开水龙头,清洗冲刷伤口,疾步走出浴室,拖出药箱,给自己包扎止血,然后用保鲜膜裹住伤口,再去浴室中,淋浴,冲去身上的血水。   躺进浴缸,割腕轻生后,短暂昏迷的那段时间,她做了两个梦。   第一个梦里,她杀了害死妹妹的人贩子,把人贩子的女儿推下福尔马林水池,意图溺毙。之后医闹缠身,没等被医闹分子把她告上法庭,她下药、纵火烧死了医闹的那一家人。杀,杀,杀,梦里全是杀戮,她的世界被血液染红。最后,最在乎的那个人,自杀身亡,离她而去,她了无生趣,服下药物,躺在雪地中,静默地等待死亡。   第二个梦里,她遇到了不一样的人,一个,云絮般柔软的人。   想到这,她唇边挂上一丝微笑。   为了那个人,她情愿放下一切仇恨,不去报复任何人,哪怕最后,信仰被摧毁,也只是和那个人远走他乡,黯然疗伤。   可是,最后,那个人还是消失不见,又一次离她而去……   梦中情景历历在目,她扶了一下额头,努力回忆梦里那个人的姓名   ――“鹿饮溪,就是‘霜落熊升树,林空鹿饮溪’的那个鹿饮溪。我出生的时候是冬天,我妈妈说她做梦、梦见一只小鹿越过丛林,蹦哒到溪边喝水,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很好记的。”   鹿饮溪。   鹿饮溪。   梦中的记忆逐渐在遗忘,她默念着这个名字,生怕自己忘记,迅速擦干身子,穿上衣服,从浴室出来,找出纸笔,写下“鹿饮溪”三个字。   写完“溪”字的最后一笔,她忽然想不起来,为什么要写这个名字?   记忆像是一盘散沙,风吹过,一点点飘散。   她眼睁睁看着记忆流失,无能为力。   半晌,她低头看纸上的字迹――   鹿饮溪。   霜落熊升树,林空鹿饮溪。   似乎是某个女演员的名字。   为什么,忽然写下这个名字?   *   “2020新规知多少?十三届全国□□会第十二次会议通过了修订的《药品管理法》,旧法十章104条,现修改为十二章155条,对药片管理制度作出了全面系统的修改,假药、劣药做出新界定,删除了按假劣药论处情形,国内未批的境外合法新药不再按假药论处。”   简清开着车,听车载电台主持人科普2020年的新法规,驶向医院。   到了医院的医务科,科主任和医务科主任在泡好了茶水,等她来。   医务科的主任语重心长叮嘱:“小简医生啊,明天开始你就回医院重新上班了,能重拾勇气重新上路,你就是顶呱呱。”他竖起大拇指,又说“这次还好,没闹大,没上新闻,给你处罚了一年,以后千万要注意医疗安全啊。”   科室主任说:“现在法律改了,以后可以合规地推荐用新药了。你前几天跑哪去了?怎么一直联系不上?”   简清说:“前些日子,母亲去世了,我回去处理她的后事。”   一年前,她给某个晚期患者推荐了国外的新药,患者死亡后,患者家属把她举报到了卫健委,说她开假药,害死了患者;卫健委责令她暂停一年执业活动。   一年后,某个傍晚,她接到了医院的来电,说她母亲意外死亡。   她把母亲的遗体送去了殡仪馆,回到家中,自觉世上再无挂念,服了药,躺进浴缸中,割腕自.杀。   迷迷糊糊中,似乎做了一些梦,梦醒后,便不再想寻死。   她想活下来。   好像忘了什么事情。   她要活下来,想起那些事情,就像是在等待些什么。   生活逐渐回归到正轨。   走在商业街上,简清时常会被一个女明星的广告牌吸引目光。   很漂亮的一个女星。   黑发红唇,相貌清纯,带了点纤弱干净的书卷气。   去年还凭借某部文艺电影拿下了最佳新人奖。   简清远远看着巨幅广告牌上的人像,看着左上方那个女星的姓名。   鹿饮溪。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悸动、心疼、怜惜,种种复杂的情绪杂糅在一块,从不关注娱乐圈的她,去关注了这个明星的微博。   微博动态、媒体报道、过往拍摄的电视、电影、海报、杂志,简清收集了一堆。   她总会看着这个明星的脸,出神,脑海有些画面,却如浮光掠影般,一闪而过。   冬雨连绵,路上行人匆匆。   从医院下班,简清撑着一把黑色大伞,走上天桥。   天桥有顶棚,忘记带伞的路人,匆匆跑上来避雨。   有个抱着二胡的卖艺人,趁此机会拉响了手中的二胡。   冬雨凄清,曲调凄凉,二胡声一出,更听得人想落泪。   躲雨的人往卖艺人的碗里投了币,问:“小哥,这什么曲子啊?”   “《穿越时空的思念》。”   简清扫了眼那个胡子拉碴的卖艺人,弯腰投了张百元钞票,撑着伞离开。   走下天桥,迎面跑来一个匆匆跑过来躲雨的女生,险些撞进她怀里。   她侧身避开。   女生戴着口罩,挡着额,瞥了她一眼。   原本只是不经意的一眼,望过来那刻,视线却黏住了一般,再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她回看过去。   雨水兜头浇下,顺着那个女生的脸颊滑落至脖颈,柔软的发丝贴在她额间,看上去美丽又柔弱,令人情不自禁想替她拂开那一缕发丝。   简清没伸手,撑着黑伞,看着她,微微转动手腕,伞向她倾斜几分。   面前的人红了眼眶,踉跄地走近一步,湿漉漉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伞下的人。   雨水淅沥淅沥落下,二胡凄凉的曲调响彻在耳畔,简清手中的伞又向她倾斜了几分,淡声开口:“你好?”   面前的人,摘下了口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露出一张清纯漂亮的面孔。   简清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怔在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  简医生在书中,没有现实记忆;在现实,没有书中记忆~~~   *   感谢在2021-06-02 06:13:29~2021-06-03 09:22: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沐染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Ellie、小兔崽子一号、我有一个朋友说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且行 39瓶;Yuki 29瓶;木鸽 19瓶;38324116、玉梦结婚了 10瓶;Ellie 6瓶;我是你男朋友鸭、太极咩咩拳、暮 5瓶;划安 2瓶;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1章 遗忘   *   简清从卧室取出一条浴巾, 走向客厅。   那个在银幕上光鲜亮丽的女明星,此刻手足无措站在客厅中央,脸上淌着雨水, 湿透的外套挂在玄关口的衣架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棉衣, 湿漉漉的眼睛, 盯着简清走过来,像一只捡回家的、被雨打湿的猫咪,害怕再次被人抛弃。   简清把浴巾递给她, 低头看了眼她赤.裸的双脚, 转身去房间翻出一双夏季的凉拖,放到她脚下, 然后又去倒了杯热水放桌上。   鹿饮溪低下头,看着凉拖,把自己的脚塞进去,用浴巾擦去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又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   简清坐在沙发上,抱着手臂, 视线扫过去, 冷淡地打量。   十分钟前,这人哭着撞进她怀里,抱住她不放, 要她带她回家。   天桥上的视线扫视过来,有人似乎认出了她是个明星, 和同伴窃窃私语,依稀有几个人往这边走来。   鬼神时差般,简清把人捡了回家。   所幸, 不是来历不明的人,有名有姓,且,名声大噪。   哪怕是她这种不怎么关注娱乐圈的人,也听科里的实习生,谈论过这个人。   回家路上,这人絮絮叨叨说了一些她听不懂的话,什么“我找了你好久”、“我最后留给你的字条你是不是没看见”、“我今年25岁,是个演员”、“你在这里多少岁啊”、“你继续当医生了吗”、“你在现实应该没有结婚、没有对象吧”……   她嫌聒噪,说了声:“闭嘴。”   这人便听话地沉默到了现在。   还算乖巧。   只是,时不时会用那种欲言又止的、湿漉漉的眼神看着她,看得她一颗心软塌塌。   室外冬雨缠绵,雨水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寂静的客厅中,两人一坐一立,安静地对视。   “说话。”简清坐在沙发上,冰冷的视线掠过鹿饮溪,打破了彼此之间的沉默。   鹿饮溪皱了皱鼻子,张开嘴,打了个小小声的喷嚏。   她揉了揉鼻梁,小心翼翼看着简清,没说话。   简清微微叹了一声气,站起来,去浴室放热水。   她拿了一套自己的衣服给鹿饮溪。   鹿饮溪接过衣服,抱在怀里,低头,嗅了嗅衣服的味道。   沁人心脾的冷香。   与梦里那个人,如出一辙的气息。   简清看见鹿饮溪的动作,面部表情凝固。   鹿饮溪抬头,看着她,表情也跟着凝固了。   被她当成变态了……   鹿饮溪红了脸,开口解释:“我、我不是――”   “洗澡。”简清打断她的话,指了指浴室的方向,“洗完我给你一把伞。”   我不是变态……   似乎被下了逐客令,鹿饮溪坐在放好热水的浴缸里,抱着膝盖,思索简清的一言一行。   她好像完全不记得自己,不记得过去一年发生的事。   她真的是自己梦里的那个“简清”吗?   还是,只是拥有同样的容颜,但性情是不尽相同的两个人格?   好比自己和书中的那个“鹿饮溪”,近似一个人,却非同一个人格。   热水烫得身子暖洋洋,鹿饮溪把自己沉进浴缸底,鼓着脸颊,咕噜咕噜吐泡泡。   心也跟着沉到底。   如果这个“简清”,和她在梦里遇到那个的“简清”,不是同一个人格,那一切都没有意义。   她爱的,只是梦中的那个人,而非其他的什么人。   哪怕容貌相同,性情相似。   “你知道我是谁吗?”   泡完热水澡,鹿饮溪穿着简清的衣服,走到简清面前。   衣服偏大一号,藏青色风衣,原本是沉稳成熟的风格,套在她身上,多出一抹休闲的味道。   简清端坐在落地窗边的桌前,面前放着一台电脑,两杯热咖啡。   雨水滑过玻璃窗,依稀可见外面朦胧的城市夜景。   朦胧的夜色,滑落的雨水,冷艳的容颜,构成了一幅画。   鹿饮溪尚未确认眼前人是否为心上人,却依然在她视线掠过来时,因为那相同的姣好容貌,心脏漏跳一拍。   无法控制的心动。   简清把一杯热咖啡推到对座,示意鹿饮溪坐下,下巴抬了抬,往窗外扫了一眼:“对面就是你的广告牌。”   似乎是一个月前换的。   一个月前的事情,回忆起来变得很久远,仿佛过去的不是一个月,而是一整年。   咖啡香气氤氲,鹿饮溪坐下,捧着咖啡杯,手指无措地摩挲杯沿,竭力克制心头的悸动和翻涌的情绪。   眼前人,是真的不记得她……   亦或是,根本不是她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鹿饮溪揉了揉额角,尽量以冷静的口吻,闲聊般问对座的人:“你好,你从事哪个行业的工作?”   简清看着她,回答说:“医疗,我是医生。”   鹿饮溪心说,我当然知道你是医生……   “你现在还在临床工作吗?”她换了个问法,顺便自我介绍,“我以前也是学医的,后来才去的娱乐圈。”   简清说:“在。”   没有回应鹿饮溪的后半句话。   若是识趣的,应该懂得中断对话了,偏偏鹿饮溪不想识趣,继续沿着这个话题说下去:“挺好的,你适合当医生,适合待在临床……”   她始终是热爱医疗行业的,哪怕被无奈的现实伤害,也有重拾信仰的勇气。   简清缄默不语,看着鹿饮溪。   鹿饮溪踌躇片刻,又问:“家里人,都还好吗?”   在书中,或者说梦中的那个时候,她的母亲去世,于她而言,也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只不过那时候有自己陪在她身边,安抚她的情绪,陪她从伤痛中走出来。   这个问题,简清直接不答,低头抿了一口咖啡。   鹿饮溪仿佛见到了她最初的模样,冷淡疏离,沉默寡言。   得到过她的温存体贴,再被她这般冷漠地对待,两厢对比之下,难过到几欲令人绝望。   鹿饮溪捧着杯子,看向窗外。   好不容易鼓起的对话勇气,被简清的冷漠击碎,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鼻尖发酸,心中千疮百孔,可泪水已经流尽,眼眶干涩,哭不出来。   从前,她喜欢哭,只因为清楚地明白,眼前人会哄她,可以博取到一份怜惜。   如今,她若再哭,只怕会惹来眼前人的厌烦。   不敢哭,不能哭。   鹿饮溪只是微微红了眼眶,慌乱地低下头,灌咖啡,掩饰情绪,把哽咽和热咖啡一同灌进肚里。   “雨快停了。”简清主动开口道。   这话像是在赶人。   鹿饮溪又看了眼窗外,讷讷道:“我待会就走……等雨再小一点,就走。”她为自己的行为打补丁,“刚才在外面,我把你认成了我失散很久的一个朋友,情绪失控了……谢谢带我回来。”   “不客气。”简清礼貌地回应,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我要写一篇报告,你可以看会儿电视。”   鹿饮溪喔了一声,肚子忽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低头捂住肚子,然后抬头看着简清。   她今天一天没吃东西,奔波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打探寻找眼前人的下落。   若是以前,她的简医生会去厨房,下一碗鸡蛋面,或是做一份蔬菜煲饭。   如今,眼前人不动声色,道:“刚才给你点了外卖,10分钟后送到。”   意料之外的体贴。   还是这么体贴。   “谢谢。”鹿饮溪微微笑了一笑,再一次道谢,顺便要联系方式,“这样,我加你微信,把钱转给你吧。”   加了联系方式,简清抱着电脑,去书房。   鹿饮溪望着她的背影,征求意见:“我可以在你家里四处逛一逛吗?”   “自便。”   征得了主人的许可,鹿饮溪像一只到了新家的猫,不客气地四处乱窜。   一百平米左右的复式公寓,三房一厅,一厨两卫一阳台。   确认家里没有其他人的气味,没有第二个人居住的痕迹,鹿饮溪脸上露出久违的灿烂笑容。   她是独居的,家中不存在任何男性的拖鞋、刮胡刀一类的生活用品。   大概率没有对象,也没有会找上门的男友。   外卖是排骨汤和便当,双人份。   鹿饮溪猜到简清也还没吃,提着外卖,走到书房门口。   书房门敞开,简清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不是什么学术报告,而是有关于鹿饮溪的资料,影视作品、出道经历、媒体访谈……林林总总,约莫打开了十几项页面。   看见鹿饮溪出现在门口,简清从容地关了页面。   两人一同在餐桌上吃外卖。   鹿饮溪吃得很慢,因为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等到吃完,她就得离开。   好不容易找到,鹿饮溪不舍得轻易离开。   吃了足足一个小时。   没等简清赶人,鹿饮溪主动收拾好外卖盒,拎着站起来,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雨停了,不打扰你了,我走了,简医生,谢谢你,我后天再过来,还你的衣服,顺便,请你吃饭。”   简清点了点头,没有挽留,目送她离开。   鹿饮溪到了楼下,把外卖盒丢进垃圾桶中,抬头望了眼17楼。   她没有离开,转身又进了这栋楼。   楼里的电梯需要刷卡才能使用,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其他人过来刷卡,脱下外套,默默地爬起了楼梯。   17楼,一层一层地爬,等到爬到简清门口时,已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鹿饮溪扶着墙壁,看着简清的家门,坐下来,倚靠在墙边,等待气息喘匀。   一墙之隔,十几米的距离。   离她很近了。   曾经千般纠结,想要远离,如今,好不容易找到,半步不舍得离开。   不舍得离开,也不敢离开,怕离开了,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鹿饮溪就这么默默守在门口,守着简清,守着两个人的回忆。   楼道里亮着昏黄的灯,她坐在地上,屈膝,枕着手臂,打算就这么将就着睡一晚。   好在冬天没有蚊子,只是冷了一点,风大了一点。   她奔波了一天,困倦得闭上眼睛,睡得迷迷糊糊。   蓦然,“吱”地一声,房门被打开,一道暖黄的亮光投射过来。   鹿饮溪坐在墙边,眯着眼,抬起头,看见门口的简清,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立刻清醒过来,站起来解释说:“对不起,我……我没有恶意的,我马上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爱的力量让人连爬17楼~~~   *小剧场   鹿:有些人,表面云淡风轻,背地里偷偷搜我的资料   简:有些人,嘴里说着离开,背地里躲门口蹲着   *   感谢在2021-06-03 09:22:40~2021-06-04 07:00: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沐染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肉包子、远坂时臣、采菱赠漪、Ellie、yqueen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神不在的星期天 30瓶;41686311 23瓶;灵界、杰拉鲁多、取名无能 20瓶;今天吃面包 14瓶;天在水今天更新了吗、千反田、MYJESSICAJUNG、期待好文中… 10瓶;暮、划安、euooo 5瓶;木鸽 3瓶;forever鹿茸 2瓶;仰光、我是你男朋友鸭、拾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2章 梦   *   她穿着黑色的睡袍, 逆着光,站在门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不言不语,打量鹿饮溪。   “抱歉, 打扰你了。”半晌没听见简清开口说话, 鹿饮溪低下头,又低声道了一次歉,转身按下电梯, 准备离开。   “回来。”简清终于出声, “1点了。”   鹿饮溪转回身,眼中泛开克制不住的欣喜, 嘴上却推辞道:“没关系,这边是市中心,半夜也很热闹,很安全。”   简清对女性向来更体贴,从前,在那个虚拟世界, 有个学术会议的女助理, 深夜去车站接她们入住酒店,她会让女助理到家后发条短信报平安。   鹿饮溪看到了这一个相同点,心情更加雀跃。   简清侧身让开一个位置:“进来。”   不是商量的口吻, 更像是是命令的口吻。   鹿饮溪抿了抿唇,克制住笑意, 疾步走进去,生怕简清下一秒反悔,把她关在门外。   换鞋进门后,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脱下外套,挂在玄关口直立式的衣帽架上。   和简清如出一辙的生活习惯。   玄关口放有一个紫外线消毒灯,冬季没有太阳时,简清会开紫外线灯给这些外套消毒。   鹿饮溪把外套挂上衣帽架。   简清看着她熟练的动作,面上若有所思。   鹿饮溪扫了一眼,猜到简清心里在想些什么,解释说:“我回家也习惯脱外套。”   其实以前根本没这个习惯,和简清生活了一段时间,才养成了从外面回来先脱外套、不换衣服绝不碰床的习惯。   简清哦了一声,把鹿饮溪引到客卧。   鹿饮溪紧跟着她,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啊?”   “有监控。”   她在门口安了监控,夜半醒来时,习惯性瞧了一眼,于是就瞧见了倚坐在墙边的一道可怜兮兮的身影。   鹿饮溪喔了一声。   简清问她:“你今年多大?”   “啊?”鹿饮溪不明白简清为什么问她的年龄,懵懵懂懂回答,“25岁了。”   “25岁。”简清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淡淡的嘲讽,“那还挺小。见过我几次面,就敢坐在我门口?”   鹿饮溪这下听出了简清的言外之意――   这个冰块,又在拐弯抹角嘲讽人。   嘲讽她25岁了,年纪不小了,还没有自我保护意识。   哼。   要不是看在你那张脸的份上,谁愿意坐在你门口……   这话没出声,只敢在心里小声腹诽。   “你睡这里。”简清把鹿饮溪带到卧室隔壁的客卧,推开房门,指着衣柜。“被褥、毛毯在柜里,前些天洗过。”   她心情不好时,喜欢在家里大扫除。   前些天,处理完母亲的所有后事,她把家从里到外都打扫了一遍,能洗的东西,全都消毒过水洗涤一遍。   鹿饮溪不客气地走进去,打开衣柜,抱出床单被褥毛毯,熟练地给自己铺窝,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看,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   三下五除二铺好了窝,鹿饮溪转过身,看见简清探究的眼神,捏了捏衣角,没好意思再开口要一套睡衣。   和衣而眠,也不是不可以……   简清抱着手臂,倚在门边看鹿饮溪,神情冷淡,不似从前温柔。   如果不是了解她,鹿饮溪几乎要以为自己惹她厌烦了。   也是……   走在路上被一个陌生女人抱住,哭着缠着要人带回家。   回了家,给了食物,给了热水,给了一身干衣服、一把伞,最后还不肯离开,死乞白赖蹲守在门口。   换成自己,只怕会想要报警。   所幸,简清的喜欢和厌恶很好辨认,不喜欢的东西,她不会给半个眼神。   她愿意在自己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那就证明,自己不是惹她厌烦的。   想到这里,鹿饮溪忽然想起从前的对话――   在那个世界,她问简清,为什么带她回家?   简清说,你让我带。   那时她不太相信。   现在想想,只怕那个世界的“她”,真是这般死乞白赖,赖在了简清家里。   这个世界的简清,依然喜欢深色的服装。   黑色睡袍套在她身上,既衬得她肤色白皙,身姿修长,又添了几分矜贵的距离感。   许久未感受到她释放的距离感,鹿饮溪看着她,鼓起勇气,问:“现在时间应该不早了,打扰到你休息了,抱歉。你明天要上班吗?”   简清微微颔首。   “那简医生你早点休息,晚安。”鹿饮溪和她道别。   简清没有回应晚安,觑着鹿饮溪,眸光锐利:“我没和你说过我的名字,你怎么知道我姓简? ”   鹿饮溪愣住。   确实,重逢以后,简清从未介绍过自己的姓名,只说自己是个医生。   偏偏吃完晚餐道别时,自己就已经开口喊她“简医生”了。   “你认识我?”见鹿饮溪不回答,简清走近了一步,身体贴近她,逼问道,“你知道我的名字、我的习惯、我的经历,还打探我的工作、家人,如果不是认识我,那就是你在背后调查过我。我们的相遇也许也不算是偶遇,你不是认错了人,你就是在找我,为什么找我?”   几乎都猜对了。   她的心思,还是这般细腻敏锐。   除了天桥下的相遇那句――   真的是偶遇。   鹿饮溪只知道,她以前在那家医院工作,后来被责令停止执业,并不知道她已经重返临床。   以自己目前的身份,不适合出现在人多的医院,来上海后,一直都是出钱请人打探消息。   直到今天傍晚,才不抱希望地去医院附近走了一圈。   然后,就在天桥下撞见了撑着一把黑伞的她。   “说。”简清催促鹿饮溪开口。   “因为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梦见了你,那个梦,很长,很真实,后来我在路上看见了你,忍不住去查了你的背景资料。”又一次被她不留情地看穿,鹿饮溪半真半假解释,“你在现实的经历和我梦中梦到的经历十分相似,太不可以思议了,所以,我想认识认识你。”   以简清谨慎的性子,不会选择立刻相信,而是假装相信,伺机观察试探,寻找其他破绽。   鹿饮溪摸清了她的套路,给她打了一剂预防针:“我没病,没有臆想症,我说的是实话,你不要把我扭送去精神科。”   简清微微挑眉,不解道:“我为什么要把你送精神科去?”   这话要问你自己……   “可能你是个医生,总爱往疾病方面联想。”鹿饮溪揉了揉鼻梁。   她刚穿到那个虚拟世界时,就是被这人扭送到精神科找主任医师看病去了。   简清:“梦里的人,你记这么清楚?”   人每天晚上都会做梦,甚至不止一个梦。   当处于睡眠前中期时,人体大脑皮层活跃,负责记忆的海马体还在工作,会帮助记忆梦中发生的事情,当进入深度睡眠后,海马体渐渐停止工作,进入休息状态,不再进行记忆工作,也不再帮着记录梦境。   因而就算做了一个栩栩如生的梦,醒来睁眼后,梦中场景也会如风吹泥沙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们会忘记了那个梦,也忘记“遗忘”这件事。   仿佛不曾发生过。   鹿饮溪说:“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个梦就记得特别清楚,每一个细节都能回忆起来。”   何止清楚,简直刻骨铭心。   简清又问:“你梦到我什么?”   鹿饮溪默了片刻,随即微微笑了笑,看着简清,眼神温柔似水,轻声回答说:“我梦到,你成了我很重要的人……”   温软的语调,甜美的笑容。   心头的冷硬被这抹温柔软化,简清撇开视线,收敛了身上迫人气势,后退一步,不再逼问,看了她几秒,转身,留下一句轻飘飘的道别:“晚安。”   鹿饮溪望着简清离开的背影,皱紧了眉心。   再不问,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鼓足勇气问出口了……   她提高了音量,显得有些急切,喊住简清:“虽然这么问有些失礼,但我梦见你后背有一道纹身,请问,简医生,你后背是不是真的有一道纹身?”   无数个疑问盘亘在她心底,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眼前这个“简清”,究竟是不是她的简清。   简清停步,背对着鹿饮溪,没有回答,沉默了几秒后,她低下头,慢条斯理解开睡袍的腰带。   “是这样的么?”她褪下睡袍至腰间,撩开乌黑柔软的长发,露出羊脂白玉般的脊背。   鹿饮溪没料到这人这么直接。   她看着这人白皙的肌肤、肩胛骨处的纹身,微微红了脸。   迟疑了一秒,她走过去,想要仔细辨认。   看着看着,情不自禁,伸出了手,指尖将要触及那朵妖冶惹眼的花时,却又迅速收回了手。   “别着凉了。”她拉起简清的睡袍,绕到简清正面,想替人系好睡袍腰带。   转瞬间,又觉这个动作太过亲密,她后退了一步,看着衣衫不整的人,说:“是这样的纹身,一模一样,曼珠沙华,也叫彼岸花,花语是,无尽的爱情。传说中,可以让人回忆到自己的前世……”   简清慢条斯理系好腰带,微微蹙眉:“还有这说法?当初看它长得像个血球,有个别名叫‘石蒜’,石蒜里面有生物碱,制成的内胺盐在动物身上表现了抗肿瘤作用,就让纹身师纹了它。”   鹿饮溪被她的话噎住。   这熟悉的、破坏文艺氛围的调调……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应该完全不虐吧~~~   *小剧场   鹿・文艺浪漫・饮溪:彼岸花的话语是巴拉巴拉……   简・认真科普・清:它有个别名叫石蒜……   *   感谢在2021-06-04 07:00:45~2021-06-05 07:33: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沐染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真正笔记本、Ellie、朝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山海 65瓶;狐狸头秃啦 40瓶;52702228 15瓶;Sun. 10瓶;冰丝、喵喵皮卡丘 5瓶;我是你男朋友鸭 3瓶;仰光、拾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3章 耳坠   *   漫长的一晚, 情绪大起大落的一晚。   四下寂静无声,鹿饮溪侧躺在床上,枕着自己的手臂。   棉被暖和柔软, 散发着太阳晒过的香味。   她用力嗅了一嗅。   太阳的味道,也像是家的味道。   小时候的冬天, 每逢艳阳天, 她的外婆都会把床上的棉被抱到院子里暴晒,晚上睡觉时,一整个被窝都是太阳的味道。   这份熟悉的气味逐渐驱散了心底的不安。   又一次, 居住在了陌生的环境里。   这一次, 还是她死乞白赖住进来的。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   雨声淅沥淅沥,富有节律, 本该很好助眠,鹿饮溪却没有半分睡意,辗转反侧许久,坐起来,倚靠在床头,听着雨声, 回忆今晚发生的一切。   她回忆简清的性格、神态, 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姿态。   回忆简清裸.露的后背,两片肩胛骨蝶翼一般,曲线流畅, 肤若凝脂,其上纹有一支再熟悉不过的花。她也曾在暧昧的夜色里, 亲吻过那朵花。   性情、外貌、特征,给予她的感觉,与梦里的那个人, 如出一辙。   真的能确认是同一个人吗?   鹿饮溪伸手摸了摸自己眼尾的泪痣。   在那个虚拟世界里,她那幅躯体,眼尾存在一个同样的泪痣。   似乎说明不了什么。   只能说明,现实的这个简清,同样有援外、被流弹碎片击中的经历。   还有什么方式,能够进一步确认,她就是自己的心上人?   一墙之隔的主卧,简清同样未眠。   她习惯开灯睡觉,卧室灯光明亮,床头柜上,放有一把锋利的匕首。   她倚坐在床头,手上捏着一张纸条,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若有所思。   纸上只有一个三个字――   鹿饮溪。   那天,放弃轻生后,她亲手写下这个名字,之后每看上一眼,心头都会莫名悸动,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书写的动机。   简清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低头看着这个名字,闭上眼睛,默念这个姓名,脑海渐渐浮现一个人脸。   不完全似隔壁那个温柔漂亮的容颜,似乎,要更稚嫩一些,青涩一些。   再想下去,容颜变得模糊起来,像是蒙上了一层雾的磨砂玻璃,朦胧不清。   简清睁开眼,揉了揉因睡眠不足而疼痛的脑袋,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   心中一片空荡荡,她好像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情绪翻涌,悸动,滞闷,酸涩,哀伤,茫然……   在临床工作,见多了悲欢离合,她的情绪阈值变得很高,许久未曾有这般复杂的感受。   什么时候开始,情绪又变得敏感了?   ――“心思细腻敏感也有好处的,情绪丰沛一点,看一颗树,一朵花,一片叶子,一段文字,都能得到很好的情绪体验。”   ――“送你一片银杏叶,简老师,开心点,多体验一下各种情绪,不要总是活得这么压抑。要不我讲几段绕口令给你听?”   自脑海中检索出了两句对话。   谁和她说的?什么时候说的?   *   简清每天固定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半出发去医院,中午午休二十分钟。   鹿饮溪熟知她的作息习惯,提前十分钟起来,去厨房煮燕麦,烤三明治。   厨房物品的摆放习惯,与虚拟世界一致,她不用摸索,直接上手。   简清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时,看见在厨房忙碌的鹿饮溪,有些愣神。   她这是捡了个田螺姑娘回家么?   “起来了?”鹿饮溪把煮好的燕麦端上餐桌,绽开一个笑,“为了表达昨晚的感谢,今早替你准备好了早餐。应该不介意我和你一起吃吧?”   简清没说话,用行动表达――――拉开对座的椅子,请她入座。   鹿饮溪是左撇子,习惯性左手拿东西吃。   简清看见鹿饮溪的动作,丝毫不觉惊讶。   仿佛早已存在这个认知,尽管她不清楚这个认知从何而来。   她甚至感觉不到多少讶异的情绪。   一个平日只在电视上看见的当红女星,忽然来到她家中,睡在她隔壁,和她共进早餐。   荒诞且不太真切的场面,她却习以为常,仿佛本该如此。   她和她,本该生活在一起,相濡以沫,朝夕相处。   “我去上班了,你……”简清提上包,准备出门。   鹿饮溪连忙跟上去:“我也出门,谢谢你的照顾。”   简清瞥了她耳垂一眼眼,没说话。   鹿饮溪歪了歪头:“怎么了?”   简清摇头,淡道:“没事,走吧。”   她耳朵上耳坠不见了。   简清莫名的,不想提醒她。   鹿饮溪嗯了一声,戴上口罩,拿上伞,跟着简清出门。   伞是简清的。   简清有洁癖,借给别人穿的衣服不会想要拿回,鹿饮溪怕她借出去的伞也不想要了,就故意把耳坠落在她家里。   若她说不要这把伞了,等到晚上,自己还有理由再过来,取耳坠。   最好晚一点过来,这样,她说不定会担心自己的安危,又会让自己留下。   *   出了小区的门,鹿饮溪依旧紧跟在简清身后。   简清停下步子,转过身看着身后人,淡淡挑眉。   鹿饮溪怕被她当做尾随别人的变.态,随手指了指前面的商场:“顺路,顺路而已,我要去商场。”   简清看了商场一眼,转回身,继续走。   走到昨天相遇的天桥下,鹿饮溪扫了眼对面的医院。   大清早就已人满为患、车流不息。   她停步,不再跟着简清,目送简清上了天桥。   简清走下天桥时,再次转身。   身后空荡荡。   抬眼看去,某人已消失在人海中,寻不见身影。   她在原地,站了足足有半分钟,才转回身,去医院上班。   鹿饮溪打车去了郊区某个朋友家。   朋友大清早被她薅起来,看她在自家的溜冰场里,滑来滑去。   滑到面前时,朋友撑着脑袋,问她:“什么时候学会的溜冰?上个月我开party,请你来我别墅玩,你不是还不会吗?”   “可能是在梦里学会的。”鹿饮溪流畅地滑了几圈后,停下来,脱下冰鞋,“我要走啦,谢谢你提供的场地。”   朋友没好气地骂她:“你丫脑门被挤了?来一趟上海,大清早把我喊起来,来我家溜冰场溜了几圈就走人?”   鹿饮溪哈哈一笑:“改天请你吃大餐!”   在那个虚拟世界里,她和简清确认关系后,每个月都会去几趟溜冰场。   她的溜冰技术也从一窍不通,到现在熟能生巧,正滑倒滑、加速减速,灵活自如。   她本想在商场的滑冰场里测试、是否还记得虚拟世界里学会的东西,但一来,商场9点才开门营业,二来,商场人太多,万一被认出来,容易遭到围观。   只好来祸害朋友,借用朋友家的溜冰场测试。   测试结ケ砻鳎那个世界里学会的技能,到了这个世界,依然有效。   *   早上查房,病房的电视,播放着某部青春偶像剧。   病床上的老人家看得津津有味。   简清扫了一眼。   电视屏幕上,男主角蹲下身子,为女主角系鞋带,一边系,一边仰头看着女主角微笑……   简清在心中暗暗嘲讽:自己没手么?谈个恋爱连基本的生活技能都不会了?   下一秒,镜头一转,屏幕上出现了鹿饮溪清纯动人的面容。   简清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收回视线。   如ナ撬,帮忙系个鞋带也不是不行……   下午,临近上班时,简清去示袷胰∫环莶牧稀   平时会有一些学生在示袷依锉呈椤⑽缧荩休息完了,几个同学约着一块开黑打游戏。   简清走进来,学生们主动打招呼问好,忐忑地放下了手机。   “还没上班,你们玩你们的,我拿个东西就走。”简清示意他们别紧张,拿上了材料,转身就离开。   学生们继续玩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交流着。   “瑶,跳我身上,保护我!”   “保射手!保射手!”   有些同学开了语音外放,游戏音效清晰地传进简清耳中。   简清几乎不碰游戏,从前完全听不懂学生手机里传出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游戏音效,如今,她听见“羁绊无影无踪,藤蔓一斩就断”、“神在白天做梦,太阳从西边升起”、“什么小鹿女啊,一定是世界上最不可爱的孩子吧”,愣了愣,停下脚步,下意识看向学生的手机屏幕。   就算没看清游戏人物,她听见这些语音,脑海也能浮现出一个、受到攻击后会变成一头小鹿的可爱女孩……   她是不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接触过这个游戏和这个游戏角色?   下午值科研班。   简清取了材料,去肿瘤中心实验室,看自己培养的细胞。   他们科的人经常需要养一些癌细胞用来做实验、发文章,其他科的同事就送了他们肿瘤科一个外号,“蛊王”。   他们的科主任是最大的“蛊王”,她是“小蛊王”,底下还有一溜的师弟师妹师侄。   蛊王身兼副院长的行政事务,工作太忙,多数时候,都是年长的师哥师姐们,在带一些新入门的弟子。   简清进实验室时,看见某个师弟拿着一张说明书,看得一脸认真,眉头紧皱。   她以为师弟碰到了什么难题,凑过去看,不料竟是是什么抓娃娃机的说明书和概率计算公式。   “实验数据出来了么?”她问师弟。   正在摸鱼的师弟被她吓得一个激灵,收起抓娃娃机的说明书:“师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简清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冷淡道:“不要玩物丧志,再不加把劲,小心延毕。”   “哎好!”师弟挠了挠头,“最近比较忙,没什么时间陪女朋友,她喜欢抓娃娃,我就想着学一学,等到放假陪她去抓着玩。”   简清嗯了一声,不再训他,转身去看自己养的肺癌细胞。   抓娃娃有什么意思?不如养小细胞。   他们组养了肺癌细胞、肝癌细胞、乳腺癌细胞……差不多有上亿个细胞。   这些细胞娇贵得很,要在适合的温度下才能存活,也要定时投喂,以免饿死或营养不良,还要经常清理那些凋亡的细胞,就像饲养了一只小宠物,需要定期洗澡。   在实验室待到晚上九点,简清才离开。   工作时、做实验时,她能够心无旁骛,一旦下了班,心中就多出一片空白区域。   心头盘亘了一种若有似无的患得患失感,无论做什么都填不满。   回到小区门口时,忽然从保安室里窜出一个人来――   “简老师,晚上好,我不小心把耳坠落在你家了,想再去你家一趟,取一下。”   鹿饮溪摘下了口罩,呵着手,被冻得鼻尖通红,看见简清时,唇边绽开一个甜美和煦的笑。   未经大脑思考,简清低下头,下意识就想脱下自己的手套,递给鹿饮溪。   手套褪至指尖,她才反应过来这个动作有多奇怪。   她抬头,看向鹿饮溪,问:“等了多久?”   鹿饮溪唇角依然挂着笑:“没多久,我刚从朋友家过来,才发现耳坠掉了。”   其实从傍晚就开始等她下班。   白天她坐在一家咖啡厅里,处理工作上的一些事,到了傍晚5点,她就搁置了工作,跑到小区附近蹲守,等简清下班回来,想多看简清几眼。   虽然在同一个城市,但只要简清不在身边,她就无限思念她。   哪怕只能看一眼,也足够了。   没想到简清今天又加班,她在外面徘徊了几个小时,最后实在受不了严寒,跑进保安室,和保安叔叔套近乎,吹保安室里的暖气。   简清解下自己的围巾,圈到鹿饮溪脖颈上:“你又撒谎。” 第114章 心上人   *   没有暖气的城市, 只能靠空调和一身正气取暖。   被冻得僵硬的四肢逐渐暖和起来,鹿饮溪围着简清的围巾,戴着简清的手套,手里捧着一杯温开水, 乖巧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时不时抿一口温水。   简清从厨房端出两碗热面,瞥了眼鹿饮溪。   没等人喊, 鹿饮溪闻见荷包蛋的香味, 主动走了过去,洗手, 用餐。   她吃的速度有些快,但姿态还算优雅。   简清抬眼看她, 问:“没吃晚饭?”   鹿饮溪说:“只吃了几个小番茄。”   她们圈里的人,哪怕瘦成了螳螂,也得保持节食的习惯,以免将胃撑大。   吃了几口后, 鹿饮溪放慢速度,细嚼慢咽, 时不时抬眸看一眼对座的简清。   简清垂着眼皮, 没有看她, 看着碗里的面, 不知在出神想些什么。   鹿饮溪目光一转, 忽地瞧见简清手背上,又多出了几道冻裂的小口子。   心中一疼。   怎么又和从前那样?   可劲地糟践自己, 一点也不爱惜自己身体。   偏偏现在没有什么立场指责她,鹿饮溪盯着她手上的小口子,咬牙切齿吞下碗里的面。   简清的厨房垃圾不会在家里过夜, 饭后,鹿饮溪抢着洗了碗,又抢着去楼下倒垃圾。   简清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然后,给了她一个电梯卡、一把门锁匙。   鹿饮溪也就不客气地收到了怀里,下楼丢垃圾的同时,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两支护手霜。   回到家,她没有主动还钥匙的打算。   简清挠了挠额,伸出右手,正打算开口要,鹿饮溪把一支护手霜放到了她手心。   “冬天有点冻手,我买了一支,商场买一送一,顺便送你一支。”鹿饮溪解释道。   简清收回右手,又伸出左手,目标明确:“钥匙。”   鹿饮溪:……   转移话题失败,她慢吞吞把钥匙交还给简清。   简清收回钥匙,又低头看了看护手霜,淡声解释:“我没有备用的。”   只有这一份。如果她想要,可以去钥匙店配一份。   尽管她们认识还不到两天。   “喔……”鹿饮溪垂头应了一声,半晌,看向落地窗外,眼眸亮了亮,嚷道,“诶,又下雪了啊,我又没带伞……”   语气似是遗憾,偏偏眸光清亮,似是无比欣喜。   简清看了眼雪,又看了看鹿饮溪。   鹿饮溪说:“抱歉,你的伞我落在朋友家了,我改天再上门还给你。”   又多了一个上门的理由。   再迟钝的人,也能感受到她的刻意接近。   简清默了片刻,配合地开口:“你,还是睡那间客卧。”   鹿饮溪听见,眼神愈发明亮。   被这样的眼神看得心中砰砰跳,简清伸手,遮挡她的视线。   往常简清做这个动作,鹿饮溪会抬起头,亲吻简清的手心。   如今她也条件反射般抬起头,看了一眼,没有亲吻,而是微微低头,用额头轻轻撞了一下冰凉的手心。   简清缩回手,垂眸望着她的眼睛,眼眸愈发深邃。   她也看着简清,眸光涌动,像是带上了钩子,勾得人心生荡漾。   周遭的空气在升温,被她触碰的掌心似在发烫。   零星一点烫,逐渐烫得人心颤动。   简清视线下滑,滑落到她嫣红的唇瓣,盯着看了几秒,声音变得轻柔起来:“那……晚安……”   鹿饮溪牵起唇角:“晚安……送你一个晚安吻!”   说完,踮起脚尖,迅速在简清脸颊上落下一个吻,然后一溜烟跑回客卧。   跑进了卧室,她卷大饼似的,把自己卷进棉被里,抚摸自己的唇角,从床头滚到床尾,偷笑不已。   拥抱、接吻……比这更亲密的事做过不少,她偏偏还会为这一个浅尝辄止的、礼仪性的晚安吻,怦然心动。   简清站在落地窗边,伸手抚摸那片被亲吻过的脸颊,依稀记得那份柔软的触感。   她看着客卧的方向,耳朵抖动了两下,唇边也绽开一个微笑。   *   “简医生,早。”   “早。”   “简老师,早上好。”   “好。”   早上,到了科室,简清一坐下,组上的师弟就和她伸手要东西。   “师姐,护手霜借我抹。”   “你有还过么?”每次都说借。   简清捞出白大褂口袋里一支崭新的护手霜,犹豫了一秒,丢回口袋,拉开抽屉,把旧的那支丢给师弟。   师弟接过,嘿嘿一笑:“等我发工资了给你买支新的。”   简清没回应,打开电脑,查看昨晚新入院的病人。   她回到临床工作的第一天,就给自己买好了护手霜。   以前几乎没有护手的概念,和师弟一样,偶尔蹭一下同事的,不会特意护手。   不知什么时候有的这个念头?   值完夜班的医生同事贴着面膜走出来:“年龄大了,熬不动啊熬不动。”   护士同事分给她一袋煎饺:“我哪天要是转行了,一定是因为干不动夜班了。”   护士夜间的工作比医生更辛苦,转行的护士,十有八.九是因为忍受不了值夜班。   刚从外科轮转过来的一个医生吃着早餐,摇头晃脑:“我对肿瘤内科的生活很满意,下班规律,夜间仰卧起坐也没那么频繁。”   护士长进来,叉腰道:“就该把你们丢到急诊去轮转个把月,回来就知道我们科的好了!”又指了指贴面膜的医生,“小钱啊,怎么连你都用上面膜了啊?”   “没办法啊,女人上了年龄,自然而然就懂得要保养了啊,我又不是简医生,天生丽质难自弃。”   简清听见,目光一顿。   上了年龄,就会想要保养自己了么……   “得了吧你,你才26岁,我27了我说什么了吗?”值班护士调侃道。   贴着面膜的钱医生哀嚎:“不一样啊,你已经结婚了,还有老公给你送早餐,我还没嫁人啊,熬夜熬丑了,就找不到对象了啊……”   护士长点了点她脑袋:“行了行了,别嚎了,改天给你介绍个相亲对象!”   晚上有他们科主办的有学术活动,又要加班,简清担心鹿饮溪像昨晚一眼,傻乎乎在小区门口等她回家,拿起手机,想给她发一条消息。   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也不知道她今晚是否还会出现。   简清思索片刻,对着桌上的学术会议课表拍了张照片,发了条只对鹿饮溪可见的动态。   【学术会议,晚6点~10点。】   鹿饮溪在咖啡厅刷到这条动态,微微叹了一声气。   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忙啊?   忙得都没时间约她出来。   其实从她的性格、经历、给自己的感觉来看,已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确认是同一个人。   尤其是那种感觉,不需太多的思考与推导,仅凭往日朝夕相处中,余留的默契感、契合感,就能察觉出,眼前人,是心上人。   但还是想再确认一下。   否则,一想到简清在那个虚拟世界,绝望地寻找、无望地等待,五脏六腑就会绞成一团般,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鹿饮溪的奢求不多,也不喜欢回头看。   哪怕简清记不起她,但只要这个简清,和那个简清是同一个人,她就已经知足。   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能够在人海茫茫中再次相遇,她也觉得自己足够幸运。   毕竟,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怨天尤人无济于事。   出现了问题,就去解决。   人生在世,过日子不就是问题叠着问题吗?   哪怕解决了这一桩麻烦,也不能保证未来就是一帆风顺。   也许是医院的那些经历,让她明白,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已经胜过这世上许多人。   她所求的,不过是家人、爱人平安健康。   只要彼此健健康康,未来还有那么长的日子,她能够让简清再次爱上她,她们可以慢慢解答人生这道难题。   鹿饮溪坐在咖啡厅的包厢里,拿了纸笔,一笔一画,勾勒两人最初相识的场景。   简清的生日是11月21日。   在虚拟世界里的那个生日,她在外面奔波,忙着打舆论战,简清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日复一日刻木雕,没去过那个生日。   她要把那个世界发生的事情,都画下来,当做一份补送的生日礼物,送给简清。   *   休假的这段日子,鹿饮溪在家待了几天,之后一直待在上海,伺机接近简清。   简清对自己莫名其妙写下“鹿饮溪”名字这件事,耿耿于怀,放任鹿饮溪的靠近。   直到鹿饮溪拿了几块木头和一套工具上门,请求她刻一个木雕。   “刻什么都可以,小鹿啊小猫啊小狗啊,你喜欢什么就刻什么。”鹿饮溪如是道。   简清乜了眼木头,冷淡道:“我不会。”   这个莫名其妙的要求未免有些强人所难,鹿饮溪也觉不妥,可又实在想试探一下简清。   “要不,我们一块学习学习,怎么刻木雕?就当报了个相同的兴趣班。”她提议道。   “可这不是我的兴趣。”简清直接拒绝。   鹿饮溪急得抓耳挠腮:“这会成为你将来的兴趣!”   在虚拟世界里的最后半个月,简清天天都在刻木雕,刻小动物,刻舟楫,刻人像,还立了一个雕刻自己、雕刻鹿饮溪、阮清、阮溪一家四口人的目标。   “那等将来有兴趣再说。”简清收下了木头,没有立刻动手雕刻。   鹿饮溪看了她一眼,有些许失落,但也没说什么。   接下来几天,鹿饮溪结束休假,恢复了忙碌的工作,飞回北京,暂时把简清抛到了一边。   没有了鹿饮溪的打扰,简清一时有些不适应。   她抓过鹿饮溪送来的木头和工具,盯着看了会。   不就是没给雕小动物么?   她又不会,总不能随便许下什么承诺。   怎么气性这么大,一连几天没理人……   被冷落了许多天的简清,拿起圆弧刀,上网随便找了个木雕小件的入门教学视频,默默动手雕刻木头。   刻着刻着,她觉得十分顺手。   看了一遍视频,几乎就能完整地雕刻出一个小件物品。   她想,或许,这就是天赋使然。   一片叶子,一只小兔子,一个小葫芦,一只小鹿……   一个个小玩意逐渐成型,简清给上了色,想拍给鹿饮溪看,又有些拉不下脸。   她再次发了一条只有鹿饮溪可见的动态,装作只是普通的分享。   【无师自通。】   【[叶子图片] 、[兔子图片]、[小鹿图片]】   鹿饮溪刷到这条动态,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欣慰之余,发出了一声冷笑。   无师自通?   呵。   她“无师自通”的何止这些,哄人手段、吻技,还有床笫之间的亲密……哪一个不是自己陪着她一点一滴练出来的? 第115章 和你   *   在北京活动的日子, 鹿饮溪没有和简清联系,一是因为太忙,二是想给自己留点时间,规划一下未来。   在虚拟世界里, 简清曾问过她对未来的规划, 那时候她回答不出口,如今, 她可以交上一份答卷, 供简清参阅。   她先和团队的人出了柜,告诉他们自己的性取向。   当了明星, 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观察, 她团队的工作人员,陪她走过多年的风风雨雨,是同事,更是伙伴, 于情于理,她都要告知他们一声――   “我喜欢女的, 我是同性恋。”   经纪人惊讶地张大嘴巴。   宣传组的同事拍桌子:“是不是被拍到你和女生上床的照片视频了?”   鹿饮溪微微红了脸, 把经纪人的嘴巴抬上去, 冲宣传组同事摇摇头:“没有, 就是和你们出个柜。”   宣传组的同事拍拍胸脯, 放下心来:“那就好,只要不是上床, 保管任何告白、拥抱、接吻我都能给你洗成闺蜜情。”   鹿饮溪扑哧一笑。   他们圈里有不少男女通吃的明星,但国内大环境下,狗仔拍到了一般会和明星团队的人通气, 做一笔交易,不轻易给人曝光,否则无异于断人财路。   太得罪人的事,任何行业的人都不会轻易去做。   除非有仇。   女性和女性之间,任何暧昧也几乎都可以说成是朋友的亲密。   这条路虽然难走,但只要两个人同心协力,也没什么可难的。   经纪人捏了捏她的脸颊,问:“是不是我们一直不让你谈男朋友,给你整压抑了?”   鹿饮溪拍开她的爪子,揉了揉脸颊,辩白说:“不是,我本来就更容易对女生有好感!”   从小到大,她都没对异性动过心,后来公司、团队明令禁止她和男性谈恋爱,她内心也觉无所谓。   助理笃定道:“饮溪姐,你肯定是背着我们谈对象了?上回就瞅你一副失恋的失魂落魄样。”   宣传组同事立马拿出小本本记笔记:“是女的吧,做什么工作,圈内还是圈外的?怎么认识的?感情稳定吗?”   一系列问题需要报备,以防被媒体爆出来后,被打个措手不及。   鹿饮溪组织着语言:“圈外人,是个医生。也不算谈,以前在一起过,但分开了一段时间,现在还没正式在一块,怎么认识的,这要怎么说呢,算虚拟世界里认识的吧……”   “好家伙,片场防、公司防,千防万防,愣是没防住你网恋!”助理一脸我家白菜被拱了的悲痛。   网恋……也很接近了……就当是在全息世界里,谈了一场网恋,现在是奔现进行时。   鹿饮溪愣神片刻,点头说:“可以算网恋,网上分开了一段时间,现在我去线下找到她了。”   “你居然还是主动的那个!”助理更加悲伤。   这位主子可是她们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怎么能主动!   鹿饮溪脸上还是挂着乐呵呵的笑:“她很好很好,特别好特别好,我主动点有什么关系呢?”   何况,从前情感上更主动的人是简清,她反而是回避的那个。   众人一脸无可救药地看着她。   助理看向经纪人:“姐,这娃谈得正上头啊!”   经纪人扶额道:“没事,感情还不太稳定,还有机会棒打鸳鸯。”   一听她要棒打鸳鸯,鹿饮溪急道:“王母娘娘在世,也拆散不了我们!”   经纪人摸了摸她的脑袋:“没见过世面的娃啊,不管同性、异性,圈内人和圈外人的结合我不看好,你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圈子完全不一样,很容易分开。哪怕是圈内人和圈内人,你看每年有多少离婚的,各玩各的?”   鹿饮溪但笑不语。   要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从前在她的认知里,才觉得彼此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个时候都有勇气站在一起,面对一切,没有道理,到了现实,反而退避三舍。   她们一同在一个陌生的世界走过春夏秋冬,如今,简清尽数遗忘。   简清最近这些天一直有在朋友圈分享动态,雕刻出什么东西了,总会发出来,言语间,还流露出一丝淡淡的骄傲,觉得自己无师自通,上手就会。   鹿饮溪决定打击一下她的自信心,发了条仅她可见的动态,放了首纳兰性德的《长相思》上去,让她猜。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说的是边塞军旅途中思乡之情。   鹿饮溪自小学过这首词,可到了今天,才真真切切体会出词中身漂异乡、梦回故土的眷恋之情。   这些天的夜晚,她时常还会在半夜惊醒,梦见那个世界的人和事。   梦见兰舟和褚宴定了婚;梦见简清的姐姐简晏,收到了一笔简清以她名义捐赠的慈善捐款,她四处寻找简清的下落;梦见魏明明说再也联系不上自己的导师了……   她不清楚那是不是梦,亦或是,真切地发生在那个世界的事情。   总之,都和她们没关系了。   她和简清都消失在那个世界,简清根本不是那个世界的人。   难怪从来都游离在人群之外,融入不进去……   简清看见鹿饮溪分享的诗词,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明白什么意思。   上网搜索,查找文献,看了各种释义,只知道是表达思乡之情。   原来,她分享了这么多天的木雕,这人根本没关注,只是一门心思想家。   她不分享了。   但还在继续刻木雕。   木雕成了她业余的兴趣爱好。   接连一个星期没看到简清分享刻的木雕,鹿饮溪抱着手机,不停刷新动态,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把自己屏蔽了。   不至于吧,不就发了一首词吗?   鹿饮溪连忙又转了几条肿瘤界最新出炉的诊疗指南,以表示自己对医学的关注,表明自己不是什么伤春悲秋的文艺青年。   简清一直没动静,她就主动给简清发了一条消息。   【简医生,晚上好啊,最近还有刻木雕吗?】   简清矜持了一分钟,给鹿饮溪发过去自己新雕刻的小鹿、小兔和小葫芦。   鹿饮溪趴在床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打字回复:   【太厉害了![强][强][强]】   她发了三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鼓励简清,又问:【为什么总是雕刻小鹿啊?[害羞]】   小鹿是简清刻得最熟练的小动物,在那个世界的时候,她刻的第一个成品,就是一头粗糙的小鹿。   她不指望简清能说出“因为你”之类的话,但期待能看到“手感熟悉”、“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刻这个”之类委婉的回答。   简清看见鹿饮溪的消息,把图纸拍过去给她看:   【你给我的图纸其他的小动物都被剪了,只剩这头麋鹿,兔子和葫芦还是我看视频学会的。】   鹿饮溪:……   她就察觉不出来,这是自己送给她的一个小惊喜吗?   【我去洗澡了。】   鹿饮溪不想和她聊下去了,用洗澡结束了话题。   洗完澡回来,脑海还徘徊着简清的身影,鹿饮溪认命了,又去找简清聊天。   本只想文字,结果不小心点到语音通话,她匆忙要按断,通话却瞬间被接通。   鹿饮溪愣住,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她估摸着,手机那头的人也愣住了。   好一会儿没人说话,只能听见沙沙声响。   鹿饮溪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简老师,晚上好,不小心按到的。”   “好。”简清淡淡应了声,“我也是,不小心碰到的。”   鹿饮溪笑了一声,问:“在做什么?”   “刻木头。”   “这次刻的是什么?”   “银杏叶。”简清轻声回答。   “刻银杏叶做什么?我老家满大街都是。”   这次简清没回答。   鹿饮溪的故乡,栽种了许多银杏树。   她思念故乡,简清想雕刻一些她故乡的树叶,送给她。   鹿饮溪习惯了简清的沉默,这个问题不回答,她便又换了个话题。   一问一答,你来我往,聊到深夜,鹿饮溪渐渐困倦,听着雕刻木头的嚓嚓声中,入眠。   *   “有时,去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在安慰。”   又一批见习生走马观花轮转到了肿瘤科见习。   见习生抬头看着肿瘤二区办公室里的这句标语,低低念出声。   临近年末,医务科的主任下临床,到各个科室巡检,再三强调要保障医疗质量,遵守医疗十八项医疗核心制度,看到新入科的见习生、实习生们,他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你们行医呢,就是一脚站在临床,一脚站在法院。下到临床来,首先要学会保护好自己,遇到事情多问问带教,哪怕会被带教骂,也不要擅自做主,年轻的时候,不要怕犯错,不要怕被骂,有时候不被带教骂、不被上级骂,会被患者、家属骂得更难听。   当然,不能挑拨医、患关系,朴素善良的老百姓还是很多的,只是夜路走多了,难免碰到几个难缠的、无理取闹的。   碰上难缠的,尽量心平气和应对,不要激怒对方,你们是秀才,他们是兵,秀才遇上兵,那是有理说不清的。   一定要及早报备上级医生、报备医务科,你报备了,出了事,你身上的责任分摊出去了,会小一点。我们这边有个科主任就很聪明,经常找我们报备说,我们科里最近有一个患者怎么样怎么样,可能会比较麻烦,容易出事。这样我们就会提早介入,有什么事情,有什么难缠的苗头,提早把控好风险……”   听得学生们连连点头。   医务科主任带着一堆乌泱泱的人走了,肿瘤科的科室秘书又和见习生们介绍科室:“我们肿瘤学科是终身学习的,像我们现在每周也还要业务学习,吸收最新的国际研究成果,不是你们来了几周几个月就可以用一辈子的。如果你们把肿瘤的知识学透了,将来再去其他内科科室轮转,会觉得不过如此,肿瘤知识是肿瘤长到哪你就得学到哪,其他学科的内容已经成了你知识体系里的一部分。喜欢挑战自我,喜欢不断学习的同学,欢迎你们报考肿瘤科的研究生……”   学科知识、终身学习什么的,对于即将毕业的学生们来说,太虚,能不能赚钱、好不好就业才是大家首要考虑的问题。   介绍完科室,科秘开始给学生们分组。   简清组下分来两个见习的,一个实习的。   每年一批又一批的学生来,她记不住这么多的名字,统一喊他们“同学”。   负责见/实习生带教工作的师弟出门会诊去了,这些新来的同学眼巴巴望着简清。   简清丢给他们一人一本《十八项医疗核心制度》:“先看先记,待会带教回来了,再带你们去查房。”   她许久未亲自带过见/实习生,丢资料给他们看时,油然而生一种熟悉感。   似乎,也曾这么对待过某个人。   她愣神了片刻。   护士长脚下生风走进来,激动地宣布了一个消息:“有个明星通过红十字会,给我们科捐赠了一架钢琴,红十那边的人说,每周都会召志愿者过来,到我们病区来弹琴!”   “哪个明星?这么慷慨!”   “我也不太叫得出来,可能你们年轻人比较懂,好像叫……鹿饮溪,对,鹿饮溪!”   有个女学生说嗷嗷叫:“那是我偶像!”   *   捐赠钢琴这天,鹿饮溪从北京飞往上海,去红十字会签名确认。   红十的人问:“要不要去医院合影留念?”   她摇摇头,微笑道:“那里是治病救人的,我不去干扰医疗秩序了,钢琴你们送过去就行。”   再过一周就是农历新年。   她和简清见了几面后,因为工作原因,分隔两地,一直是网上聊天。   那个闷葫芦憋不出几句话来,几乎都是她在主动引导不同的话题。   这次回到上海,鹿饮溪把简清约去了大学城的湖心亭看雪。   去年,在那个虚拟世界,简清答应她,要在夏天摘学校的荔枝给她吃,在冬天带她去看湖心亭的雪。   现在的简清,完全不记得曾经许下过的承诺,鹿饮溪只好亲自践行。   寒风料峭,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简清早已站在站在亭中央,等候鹿饮溪的到来。   寒假期间,学生归家,四下是空无一人的白茫茫大地,其实她不是很喜欢。   且找不出不喜欢雪地的原因。   莫名的,就讨厌了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讨厌的?   “简老师,我来了!”鹿饮溪裹着大衣,出现在简清眼前,冻得鼻尖通红。   “为什么约在这里?”简清把鹿饮溪拉过来一点,为她挡住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寒风。   “因为你在梦里答应过我,要带我来看湖心亭的雪。而且,我想和你说很多很多的事情。”   湖心亭,是她们明白彼此心意后,看过的第一道风景,简清在这里许下了第一个承诺。   “说什么?”简清拢住鹿饮溪的手,轻轻揉搓。   鹿饮溪看着简清的眼睛,认真道:“我想和你聊一聊我未来的规划。我这个人,没有特别远大的志向,就想和爱人、家人,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共渡一生。我今年25岁了,再拍5年的戏,30岁时,我会退圈。退圈后,第一想留学,学自己想学的东西,理工的也好,人文社科的也好,感兴趣的都想去学一学;第二,想拍摄一部医疗的纪录片;第三,我想和你结婚。”   简清怔住:“结、婚?”   鹿饮溪红了眼眶,看着简清的眼睛,轻声告白道:“是啊,结婚。虽然你已经忘记了,但你曾经问过我的问题,问过我对未来的规划,我都记在了心里,现在我都可以说出口了――我爱你,我不想离开你,我想和你,共渡一生。你要是同意的话,今年过年,我就带你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简(吸气):恋爱都没谈,就要结婚?   鹿(叹气):实不相瞒,我们已经同居一年了   *   要大结局了!这次的结尾应该不算仓促吧_(:з」∠)_下一本,我先把练笔的那个网游坑填一下,大概是个几万字的免费短篇,然后我再看看是写预收的精神病题材,还是荒岛求生的题材。其实我还想写一篇古代刑侦,cp暂定是仵作和锦衣卫,但我的笔力可能还撑不起来,等我再磨练磨练写剧情的能力哈,还有仙侠、快穿、灵异等等的脑洞,慢慢来~~~   *   感谢在2021-06-07 09:18:26~2021-06-08 12:28: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沐染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雀寻 3个;Ellie 2个;睡到人间煮饭时、songic、居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迷茫的喵酱 37瓶;睡到人间煮饭时 24瓶;竹隐 20瓶;画风猎奇 11瓶;污丘、songic 10瓶;刘 8瓶;Ellie 7瓶;墨墨墨墨、莫听风远 6瓶;黛绿、Seaaaaaaawind、安于鱼 5瓶;知北游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6章 家   *   曾经, 简清试探过她对未来的规划,她回答不出半个字。   如今她可以交上一份答卷了,简清却忘了她,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没关系, 从25岁到30岁, 你还有5年的时间,可以慢慢考虑要不要嫁给我。”鹿饮溪轻声道。   她只是作出了一个迟到的回答, 回答关于未来的规划。   简清松开鹿饮溪的手, 右手掌心贴上她的脸颊,淡道:“我们更早以前就认识, 对么?”   她始终记得,放弃轻生念头时, 她心里念着的这个名字,写下的名字――鹿饮溪。   鹿饮溪点了点头,温柔道:“算起来,我们认识一年了。”   简清轻轻摩挲她的脸颊:“以前, 我们是什么关系?”   鹿饮溪咬了一下唇,反问道:“能让我说出结婚的话语, 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简清缄默不语, 用温和的视线描摹她的容颜。   鹿饮溪习惯了简清的沉默, 可这是自己的告白……   她怎么还能这么平静与沉默?   “你, 是不是不喜欢我了?还是, 你在现实不能接受同性?”鹿饮溪试探问。   眼眶还是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简清轻轻摩挲她的泪痣, 依旧没有说话。   看出了眼前人的犹豫不决摇摆不定,鹿饮溪咬了咬牙,放狠话:“你要是不喜欢我了, 我不会缠着你,我努力努力,也可以做到不喜欢你!”   简清被她咬牙切齿的模样逗笑,眼里有了浅淡的笑意:“这要怎么努力?”   玩笑性质的问话,鹿饮溪偏偏答得认真,不肯舍弃心底的自尊与骄傲:“从此不见你,不联系你,不关注你的任何消息,告诉我自己,不要浪费时间在一个不爱我的人身上,过个三年五载,说不定我就能喜欢上别人了。”   “哪有你这样告白的?”简清皱了皱眉头,轻轻叹了一声气。   未说有多爱,先说可以做到不喜欢。   那些预设还未实现,可光是听鹿饮溪说能喜欢上别人,她的心就碎成一片一片。   鹿饮溪轻声道:“你如果不喜欢我了,我还死缠烂打,缠在你身边,你会更讨厌我,更不尊重我。不管是你,还是别的人什么人,如果我喜欢上的人,人品好,就和我说得明明白白;反之,明知不喜欢,还要和我含糊暧昧,闲来无事招一招手,让我忍不住去回应,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小狗,那太可悲了。我不能变成那样的人。”   良性的关系,应该是让彼此变得更好,哪怕是一份得不到回应的爱,也会从那人身上看到、学到许多美好的品质,而不是陷入患得患失、自我怀疑、自我贬低的恶性循环中。   简清没说话了。   她确实更欣赏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因为她自己,不容易放下。   “饮溪,我确实需要时间考虑。”简清也认真回应道,又含蓄地使用了双重否定,“我没有不喜欢你。”   换成别人,鹿饮溪会谨慎地、保守地想,没有不喜欢,那也算不上是有喜欢,有可能是无感。   但这个人是简清,是她的简清,她可以再自信一点   ――那就是喜欢!   短暂的告白与约会结束,简清要载鹿饮溪回家。   鹿饮溪不坐车,要拉着她去坐地铁。   简清问她:“不怕被认出来?”   鹿饮溪摇摇头:“不怕,快过年了,人少,再说我戴着口罩围巾和帽子呢,也还没红到老少皆知的地步。”   她拉着简清进了地铁站,沿途有不少路人向她们投来注视的目光。   简清个子高挑,穿了一件藏青色双排扣大衣,愈发显得气质成熟内敛。   鹿饮溪忽然伸手,把她的灰色围巾扯下来,把自己的白色围巾套在她脖子上。   交换了围巾,鹿饮溪低下头,深深嗅了一下。   沁入肺腑的冷香。   她最喜欢的味道。   她多嗅了几下,轻声细语道:“简老师,要不要和我结婚你可以慢慢考虑,但今年过年,要不要和我回家,要在三天内给我答案。”   简清看向她:“你家里人不介意么?”   “我家里只剩我妈了,上次回家和她聊了一下,只要我不做违法犯罪的事,破坏道德底线的事,有损自尊的事,她就不会干预我的感情。对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她是个心胸外科的医生,和你同行。”   简清眼神幽幽:“她是不是要查我的论文?”   鹿饮溪听到这句话,扑哧一笑,想起自己刚认识她那会儿,抱着手机偷偷查她的论文,被她抓个正着。   “你放心,你的学术水平肯定过关的。”   下了楼梯,两人走到最角落处并肩而立,等车。   站着站着,鹿饮溪用自己的尾指,勾住简清的左手尾指。   冰冰凉凉的指节勾在手里,耳边响起地铁进站的提示声,列车轰隆轰隆从远处驶来,一列列车厢迅速划过。   一片嘈杂声中,鹿饮溪转过头,望向简清姣好的侧脸:“简医生,快过年了,过了年,你虚岁30了,你这个坏人,会和我说,你没有精力陪一个20多岁小姑娘逢场作戏,会让我不要招惹你……”   简清反牵过鹿饮溪的手,有些不解:“你怎么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因为你曾经就说过这些话……   鹿饮溪低头踢了踢脚尖,然后看着简清,继续道:“今天我和你告白,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想你把我看作是一时兴起的沾花惹草,我是认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你接受了我的告白,接下来就不能去相亲,你要和我谈恋爱。”   简清嗯了一声。   上了地铁,坐在一间没什么人的车厢上,鹿饮溪还在喋喋不休:“相亲不好,那些男的肯定都是冲着你好看才来的,想让你替他生孩子,你我都是学过医的,知道生孩子对女性的身体伤害有多大,我就不会让你生孩子的,当然,我也不会替你生孩子。你要是喜欢小孩,我们可以去领养一个。不过你好像不喜欢小孩,那我们就养些小动物,猫猫狗狗啊,我连名字都想好了,猫就叫‘发财’,狗就叫‘平安’,你好像嫌弃猫会掉毛,我保证我会做好卫生工作……”   简清望着站牌,抬手揉了揉额。   为什么她的话可以这么多?   “还有,国外的领证只是一个形式,在国内没什么法律效应,你如果不喜欢形式,我们也可以不去领证,但我们可以举办婚礼,我们去办意向监护,往后余生,我们互为彼此的监护人。这都是我30岁以后的规划,你还有5年的时间,可以慢慢考察我。”   简清转过头,问鹿饮溪:“你不考察我?”   “我已经考察过了,你挺好的,对我好,长得好,能力也好,人品嘛,也不算太糟糕。”   简清蹙眉:“也不算?”   鹿饮溪小声嘀咕:“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自己的秉性。”   简清斜眼看她。   她一歪头,倚在了简清的肩侧,转移话题:“你忘了好多事情啊,如果能想起来,自然最好,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只要你平平安安,在我身边,我就知足了。”   如果简清想不起来,她就自己守着那些回忆,守一辈子。   简清垂眸看她,心中那片空白区域逐渐被填满。   鹿饮溪歪头倚在简清肩上:“我要睡会儿,昨晚纠结了一晚上,要不要和你告白,一晚上没睡着。”   她拿出无线耳机,一只戴在自己耳朵上,一只戴在简清耳朵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放的是一首老歌,《原来你也在这里》。   那一个人,是不是只存在梦境里?为什么我用尽全身力气,却换来半生回忆。   若不是你渴望眼睛,若不是我救赎心情,在千山万水人海相遇,喔原来你也在这里。   列车不断向前行驶,她们坐在车厢里,相依相偎。   *   “阿清,过年换班不?三倍日薪。”   往年简清不回家过年,愿意留在科室值班。   今年简清没被排到班,排到年三十的同事,第一个找她商量换班。   简清犹豫片刻,拒绝说:“不换。”   同事以为钱不够,伸出五个指头:“五倍!”   “不换。”   “十倍!同事一场,别宰太狠了昂。”   简清还是那句:“不换。”顿了顿,补充说,“不是钱的问题。”   是她今年有约了。   同事咂舌:“这可奇了怪了啊,怎么转性了?找对象了是不是?”   简清模棱两可回答:“要回家。”   “哦哦,回家啊,你是要回家看看了,好几年没看到你回家了。行吧,我去找小张商量商量能不能换个班。”   过年的班最不好换,大家都想和家人团聚,一般只有本地的同事,会酌情和外地的同事换一换。   大家都不太缺钱,缺的是陪伴家人的时间。   除夕前两天,鹿饮溪就赖在简清家里不走了。   这些天,她三天两头要问上一句:“简医生,和我回家好不好?”   “简老师,愿意和我一块回家过年吗?”   除夕前一天,鹿饮溪抱着沙发上的玩偶,又问了一遍:“简医生,我带你回家过年,好不好?”   简清拨弄着客厅里,鹿饮溪买回来的盆栽,应了声:“好。”   作者有话要说:  中午好,手动感谢投放月石的小可爱,么么哒~~~   *   感谢在2021-06-08 12:28:26~2021-06-09 13:41: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沐染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 鲨鱼 2个;Ellie、yqueen、逸清璇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6226621 50瓶;我数学不好、略略略 20瓶;? 鲨鱼 10瓶;Ellie 7瓶;M_狮子 4瓶;安于鱼 3瓶;暮 2瓶;逸清璇、知北游、仰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7章 家长   *   “我妈的偶像是费翔, 就是当年那个第一个在春晚舞台上扭热舞的费翔,我妈最喜欢他的《冬天里的一把火》,当年费翔那把火,把全中国的少女都点燃了。”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鹿饮溪和简清聊顾明玉的兴趣爱好。   “我妈说, 春晚后,那一整年, 街头巷尾都是他的歌。我去找当年的视频看了下, 扭得还挺妖娆,不过那时候跳这种舞蹈被看作是伤风败俗, 导演都不敢拍他的下半身。我出道后,还去模仿了他的舞蹈, 想跳给我妈看。”   简清问:“跳了么?”   鹿饮溪皱了皱鼻子:“没有,她嫌弃我。”   简清正色道:“我不嫌,可以跳给我看。”   “不要。”鹿饮溪笑着拒绝,“太奇怪了。”   她看自己出演的电视剧和电影都会尴尬, 平时也不放给简清看,更别提跳舞给心上人看。   简清轻轻弹了下她的脑门, 没有强迫她, 继续打探顾明月的兴趣爱好:“她还喜欢什么?”   鹿饮溪说:“她喜欢正直善良勤奋刻苦的人, 以前我弃医从艺, 她很瞧不上我, 觉得我不肯吃苦,利用外貌走捷径, 空有好皮囊,腹内是草莽。不过,她后来知道, 她最喜欢的费翔,也是弃医从艺的,就不说我了。你比我勤奋刻苦,她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学医,不勤奋不刻苦,也学不下去,这是个活到老、学到老,终身学习的职业,简清满足这点,至于正直善良……   鹿饮溪瞥了眼简清。   眼前人私德很一般,但医德不输顾明玉,勉强也算合格。   “对了,我们要提前串个词,她问你,我们怎么认识的,你就说是网上认识的。”   “网上认识的?”简清有些怔。   “不然呢?要说书里还是梦里认识的?”鹿饮溪笑着滚到简清怀里,然后躺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枕在简清腿上,“那她会把我们俩扭送到精神科去。”   她还是习惯性亲呢,喜欢和简清有肢体接触。   简清看着腿上的人,轻轻抚摸鹿饮溪的头发,目光有些茫然:“那我们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心底的空白逐渐被填充,那份茫然感却挥之不去。   她隐约能猜到,两人的相识,和被遗忘的那个梦有关。   “怎么认识的?我想一想啊。”鹿饮溪枕在简清腿上,回忆了会儿初相识的过程,笑了笑,睁眼说瞎话,“在梦里我是个刚满20岁、青春靓丽的女大学生,你应该是29岁,你这个坏人,沉迷我的美色,把我抓到了你家,不让我走――”   “胡说八道。”鹿饮溪还没说完,简清轻声打断了她。   鹿饮溪勾住简清脖颈,坐起来,亲了一下她的脸颊:“等过一段时间,我送一本画册给你,如果你看完,能想起来就好了。”顿了顿,又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知道,你就是你。”   虽然,这个简清,能接受她的告白,接受交往,但不会主动和她有肢体接触。   这段日子,一直是她主动拥抱、亲吻简清。   亲的还只是脸颊,其他亲密一概全无。   简清失了从前的主动,不记得曾经对她的心动,只是凭借本能、凭借习惯一般,爱她,信任她,觉得亏欠她,接受她的爱。   鹿饮溪在心里叹了一声气,从简清怀里钻出来,柔声道:“很晚了,睡觉吧,明天我带你回家过年。晚安。”   简清点头:“晚安。”   夜晚睡觉亦是分房睡。   没有简清的气息,没有简清的陪伴,鹿饮溪入睡很慢。   她会在脑海思念简清很久很久,才能睡着。   她思念的,是虚拟世界里的简清,那个记得她、爱她、不愿让她离开的简清。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在睡前多想一想简清,说不定到了睡梦中,还能梦见那个记得她的简清。   简清躺在床上,努力回想那个被她遗忘的梦境,想鹿饮溪的面容,想鹿饮溪给她带来的感觉。   她试图再次梦见那个梦,可每天早上起来,要么是其他稀奇古怪的梦,要么根本无法回忆梦境内容。   *   临近鹿饮溪家门口,简清手上提着两大袋蔬菜水果,在门口踱步。   鹿饮溪说顾明玉喜欢会做饭的人,因为她自己做饭难吃,要是她们两个能亲手做一顿年夜饭,收买她的胃,说不能能博取些好感。   “进来吧,我妈不在,估计又去病区了。”鹿饮溪打开门,在鞋架上找出自己的拖鞋,想拿给简清穿,却发现鞋架上多出一双崭新的黑色棉拖。   她和顾明玉说过,简清喜欢深色系。   猜到这双新棉拖是为简清准备的,鹿饮溪取下来,放到简清脚边,笑道:“你看,她拖鞋都帮你买好了,放心,她肯定是喜欢你的。”   简清淡淡笑了笑:“你在她面前,说了我什么好话?”   “没说什么好话呀,只是把你的照片发给她看了,把你和患者推荐进口药、停业一年的事实和她说了一遍,她觉得你长得不错,看着就像斯斯文文的读书人,腹有诗书气自华,还是个很有责任心的同行,就喜欢上你了。”   “腹有诗书气自华?”简清摇了摇头,笑意有些无奈,“聊上几句,就会露馅。”   “别怕,别和她聊人文类的话题,你们就聊……聊医学!再说,她人文素养也高不到哪里去,当初我爸写了几首情诗就虏获了她的芳心。”   走进家里,鹿饮溪发现顾明玉不止为她们准备了棉拖,还准备了许多成双成对的物品――水杯、毛巾、牙刷、浴巾……   她抓着那两只牙刷,嘀咕道:“她是真的很喜欢你啊……”   上回她回家,顾明玉都没亲自去帮她买牙刷,让她自己去路边的小超市买。   简清动了动耳朵,把菜拎到厨房:“先准备年夜饭。”   “嗯。”鹿饮溪帮着把食物拎进厨房,和简清一同准备年夜饭。   蒸鱼、煮虾、熬汤……十指沾上了阳春水,鹿饮溪嗅着指尖的葱姜蒜味,只觉无比愉悦心安。   “料酒没了。”简清晃了晃空瓶子。   鹿饮溪说:“我下去买。”   “方便么?要不我去。”   “没事,楼下食杂店的奶奶是熟人,看着我长大的,不会把我当明星看。”鹿饮溪解下围裙,出门买料酒。   十分钟后,她开门回来,看见了客厅沙发上,端坐着的简清和顾明玉。   顾明玉抚着膝盖,盘查简清户口:“家里还有什么人呀?你们的情况和你家里人说了吗?”   简清坐得笔直,双手搭在膝上,语气认真得像是在回答老师问题的好学生:“没什么人。我父母在我小时候离异了,我跟着母亲生活,今年,母亲……去世了。父亲那边,重新组建了新的家庭,和我没有联系。”   顾明玉看向简清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   鹿饮溪拎着料酒过去,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她坐到简清身边,拽过简清的一只手牵着,生怕顾明玉为难简清。   简清看了眼她,露出一个淡笑。   顾明玉看见她们紧牵的手,咳了两声,说:“酱油也用完了,你再去买一瓶生抽、一瓶老抽回来。”   “胡说,我刚才看,还有大半瓶!”鹿饮溪听得出她妈妈是有意支开她,想要单独盘问简清,她不接招。   顾明玉瞪她:“让你买就去买,话这么多。”   简清捏了捏鹿饮溪的手心:“待会做可乐鸡翅,你再顺便去买一瓶可乐好不好?”   这个冰块也要支开她。   鹿饮溪重重哼了一声,把料酒塞进厨房,又戴上口罩出门了。   再回来时,顾明玉正和简清在餐桌边包饺子。   两个人聊肿瘤疾病、聊免疫治疗、聊医改政策,顾明玉贬损医院行政部门的、卫健委的不干人事,对年终奖尤为义愤填膺:“我累死累活在临床干了一年,那些坐办公室搞行政的,和我拿一样的年终奖!气死了!”   这个话题,鹿饮溪上回已经听顾明玉义愤填膺过一遍。   这次她不准备插话了,一旦插话,会引火烧身,听到诸如“我们搞科研搞临床,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待遇还没有你们随便一个小明星高”之类的话。   简清不爱发表评价,听着顾明玉的吐槽,也只是淡淡附和:“嗯,要按劳分配才合理。”   鹿饮溪不敢插话,溜去厨房熬鸡汤,准备煮水饺。   室外响彻烟火爆竹声,顾明玉打开电视机,播放一些《相亲相爱》、《恭喜发财》、《常回家看看》之类的歌曲,提高了音量和简清说话。   鹿饮溪隔着厨房的透明玻璃,看见她的半头白发,恍然觉得,这个强势了半辈子的母亲,更有人情味了。   开始眷恋亲情,渴望子女的陪伴。   她在慢慢老去……   “妈,以后我们会经常回来的!”鹿饮溪站在厨房里捞汤,忽然冲外面包饺子的人喊道。   顾明玉也冲她喊:“你不用经常回来,你和我没共同话题,让阿清回来和我聊聊!”   鹿饮溪当场化身自闭的蘑菇,缩厨房里,不说话了,鼓着脸,把木菜板剁得“哐哐哐”响。   家中只有三个房间。   顾明玉没有准备新的客卧,只把鹿饮溪那间房打扫了一遍。   夜晚,两人就在同一间房里睡觉。   许久未同床,鹿饮溪枕着手臂,看着天花板,问简清:“支开我的时候,我妈妈和你说了什么?”   “她和我说,她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吃了很多苦;还说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让我们以后要互相照顾好彼此,少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日子是过给自己看,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鹿饮溪鼻子一阵发酸,微微红了眼眶,嘴上却道:“她都没和我说过这种软话,她对你可真好……”   简清侧躺着,看向枕边的鹿饮溪,伸手描了一遍她的眉:“她对我好,是希望,以后我能好好对你。”   鹿饮溪喔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眼睛,掀开自己身上的被子,钻进简清被窝里。   简清看着怀里冒出来的热团子,脑袋微微后仰。   鹿饮溪勾住她的脖颈:“我今晚能不能抱着你睡?” 第118章 结局   *   鹿饮溪的这间卧室空间不大, 仅10O左右,床的里侧靠墙,靠窗。   简清怕黑,鹿饮溪没有拉上窗帘, 任由窗外的月光倾泻而入。   她还提前买好了星星灯串, 挂在床头、墙上,照得室内一片暖黄, 温馨而浪漫。   “我今晚能不能抱着你睡?”   话音未落, 不待简清回答,她已然红了脸, 勾着简清脖颈,将自己的身体贴了上去。   靠得太近, 彼此气息交缠在一起,简清漆黑的眸子盯着她,缄默不语。   鹿饮溪微微一笑,正要把她抱进自己怀里, 简清忽然伸手,将她圈进了怀里。   冰凉的手掌贴在腰上, 鹿饮溪一惊, 差点咬到自己舌尖, 想要从简清怀里挣扎出来:“说好了的, 是我抱你……”   而不是简清抱她。   简清置若未闻, 紧紧搂住她,把她的头摁在自己肩侧, 然后,安抚般,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这个坏人……”   鹿饮溪咕哝了一声, 不再挣扎,安静地依偎在简清怀里,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   简清想要集中注意力,认真倾听,但贴着温软的躯体,嗅着怀里人的清香,心跳和呼吸俱乱了节拍。   下意识般,她把手搭在纤细的腰肢上,轻轻摩挲,忽地挑开睡衣,将手伸了进去。   掌心触及温暖的肌肤,柔软细腻,好似将要融化的羊脂美玉。   鹿饮溪咬了咬下唇,按住简清的手:“做什么?你又不安分……”   简清没说话,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肩。   鹿饮溪眼睫轻颤,在简清耳边低声道:“大过年的,不太好吧……再说,我妈在隔壁呢,这是老房子,隔音效果不太好……”   简清蹙眉,不解:“隔音?”   和隔音好不好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想贴着那片肌肤。   鹿饮溪听见她认真询问的语气,一时分辨不出,这个败类是真的没有那个心思,还是在逗人玩,亦或是,她连这种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种事……不能忘吧?   这是动物的本能行为,人也是动物,高级动物……   还没等咂摸出个所以然,鹿饮溪按着简清的手,往手腕出一摸索,摸到了一块硬物――   她的手腕上,还带着手表。   “你忘了脱表。”鹿饮溪提醒她。   她们两人同床共枕时,都会习惯性脱下手腕上的手表。   简清嗯了一声,不动声色,想要抽回手。   鹿饮溪牵住她的手腕,轻声道:“我帮你解开。”   她愿意和她多一些亲昵。   “没事,我自己来。”简清的声音更轻,抽回手的动作却毫不含糊。   鹿饮溪愣了一秒,敏锐地察觉出异常,敛了唇边的微笑,再次牵住她的手。   简清要抽回,鹿饮溪不放,非要亲自帮人解开。   简清晃动手臂,挣扎了两下。   鹿饮溪翻身坐起来,跨坐在她腰间,看了她一眼,迅速俯身亲了一下她的唇,然后趁她愣神的瞬间,提起她的手臂,解开她手表的腕带,摘下她的手表。   表带解下,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   腕上,留有多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旧划痕宛如片片利刃,划过鹿饮溪的心脏,留下道道新伤。   鹿饮溪借着窗外的月色,死死盯着那些疤痕,缄默不语,试图判断伤痕形成的大致时间段。   “一个多月以前的。”简清主动告诉她,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鹿饮溪哦了一声,垂下了眼睫,没说什么,抓着简清的手不放,在她的手心落下一枚吻。   轻柔的吻,沿着手臂一路而上,手心,手腕,伤痕,手臂,肩,然后,松开了她的手,俯身而下,亲了一下她的唇角,看着她的眼睛,眼神好似带着钩子。   她有些发怔,伸手勾住鹿饮溪的脖颈。   鹿饮溪低下头,像小动物般,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接着蜻蜓点水般亲吻她的下巴,移开,继续盯着她看。   被这样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渴,仰起头,忍不住主动凑近几分,想亲吻身上的人。   鹿饮溪笑了一笑,躲开她的侵袭。   像只小猫,伸手挠一下就退开。   若即若离,欲迎还拒。   她愣了一下。   鹿饮溪趁她发愣,又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角,正要离开,后脑勺忽然被她死死摁住。   接着一个翻身,鹿饮溪成了下面的那个。   鹿饮溪抓着床单,脸上带着红晕,不服气道:“在下面,我也可以占据主动权……”   “这有什么好抢?”简清压着鹿饮溪,找回了熟悉的控场感,捂住鹿饮溪的眼睛,主动发起进攻,覆上柔软的唇。   唇瓣与唇瓣贴合,细细感受她的每一寸柔软,然后轻轻吸咬她的下唇,添润她的唇瓣。   黑暗中,彼此气息交缠在一起,唇舌也随之交缠。   重逢之后的第一个吻。   每个触碰,电流涌动,极尽温柔缠绵。   不知吻了多久,唇已经麻木,分开后,过了许久,彼此气息才喘匀。   鹿饮溪的指尖搭在简清的手腕上,来回抚摸那几道伤疤:“以后不可这样做了……”   简清嗯了一声,低声保证道:“以后不会了。”   她会好好活下去,和眼前这个人,共渡一生。   *   第二日早上醒来时,顾明玉已经去医院上班。   简清看着桌上的早餐,一阵惭愧。   鹿饮溪没心没肺地喝着豆浆,问她:“盯着不吃做什么?不合胃口吗?”   简清摇头:“在反思。”   她以为她足够勤勉,比起顾明玉,还是逊色不少。   鹿饮溪眼珠一转,就猜到她在想什么,咬了咬吸管,道:“那个年代,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学生都不容易。女的要留在外科,要取得一番成就,也不容易,不勤奋一点,就要被别人踩下来了。”   简清嗯了一声,开始剥鸡蛋壳。   鹿饮溪来了兴致,继续道:“为家庭牺牲的,也是女的居多,以前她的同事里也有搞外科的,结婚生子后,基本都转内科、转行政去了,说要照顾家庭。也不止医疗行业,各行各业,女性要攀上高峰,都要付出更多。”   好比她们娱乐圈,女演员过了三十、三十五就很难接到剧本,很多时候只能演一些婆婆、妈妈之类的角色,花期短暂,而男演员,年轻时可以是小鲜肉,到了三十、四十,依然能搭配二十出头的女演员。   简清言简意赅道:“社会难题,全世界的难题。”   鹿饮溪点头:“是啊,光靠几个人也解决不了,可能需要几代人的努力。”   作为一个公众人物,她能做的,就是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成立一些慈善基金,资助女学生,让更多的女性接受教育。   教育带来的不仅是一纸文凭,更是思想和灵魂的荡涤。   吃完早餐,鹿饮溪骑着顾明玉的小电动车,载简清去逛她的小学、中学、大学校园。   简清坐在后座,戴着粉红色的头盔,眼里带了点嫌弃。   鹿饮溪在前面做思想工作:“要去那么多地方,蹬自行车太累;开车走马观花,没意思,还不方便停车;骑这个小毛驴是最好的选择,随时随地能停下来,简清同志,请不要挑三拣四。”   简清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凭什么,给我粉色的头盔?”   鹿饮溪眉眼带笑:“因为可爱啊。”   这么冷冰冰的一个人,戴上这么一个粉红色的,头顶还沾着一个一个小风车的头盔,简直可爱到了极点。   各大校园都逛了一圈之后,鹿饮溪载着她,返回家属楼附近的医院。   十岁那年,外婆逝世,鹿饮溪被母亲接回城里,随母亲住在医院附近的家属院,与医院一墙之隔,一住就是十年。   她在医院附近长大,看过一出生就被遗弃在医院的早产婴儿。   初时万人唾骂谴责父母不负责任,后来发现,母亲是一个不到16周岁的少女,被强.暴后,不知道自己怀了孕,最后在厕所生下了孩子。   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少女,怎可能养活一个早产婴儿,只好送到医院门口,期盼医院收治。   她也看过缠绵病榻无人照看的老人,戴着眼镜,慈祥友善.   实习的护士扎针找不到血管,他会笑眯眯说没关系,慢慢来。   明明儿孙满堂,护士打电话催缴医药费时,没一个人过来交钱,医生打电话要签手术知情同意书时,也没一个人过来签字。   一开始,大伙同情他,后来得知,他年轻时赌博、酗酒、家暴、逼死了妻子,最后只在监狱里关了几年放出来了,如今妻亡子散,谁也不想管他。   后来,她在肿瘤科见习,遇到的事情就更多了。   那是医院氛围最压抑的科室之一,每一张床位的病人,都能书写一场悲欢离合:罹患癌症独自接受治疗的年轻人、女儿患癌无奈偷盗筹钱的母亲……   再后来,她离开了这个行业,原以为再也不会深入接触这个领域的人和事,兜兜转转,还是找另一个穿白大褂的对象,下半辈子,还得天天在家看到医生。   鹿饮溪又叹又笑:“可能这就是命吧。”   这个命,她认,绝对认。   小电动停在了家属楼下,简清跳下车来,弹了她一个脑瓜崩,没理会她的长吁短叹:“饿了,吃饭。”   鹿饮溪揉了揉脑门:“就只想着吃,你都不关心我了。”   *   过完了春节,大家陆陆续续返回到工作岗位上。   鹿饮溪原本定居在北京,过完年,她收拾收拾行李,搬去了上海。   她的工作需要全国各地跑,简清性子静,除了学术交流活动,需要出国、去其他城市,其余时间,大多待在家里。   除了自己专业上的研究,简清也开始涉猎心理学。   尽管鹿饮溪不介意她遗忘了过去,但她放不下那个梦境。   在大学任教的好处是,背靠无尽的学术资源,近距离接触各种权威解读。   术业有专攻,尽管都属于医疗,可她只在本科阶段去精神心理科轮转过,学过一些基础的理论知识,根本没接触过关于心理和梦境相关性的研究。   她找了某个心理学教授的公开课看。   “哈德曼猜想理论认为:梦境是大脑对复杂情绪进行处理的过程,梦境是一个缺乏压抑感,心理防御不足的场所,在现实不敢、不能建立的连接,在梦境中得以实现。   在普通人看来,梦境是妄想,毫无逻辑,但实际上,梦不会凭空产生,就好比,如果你没看过一本书,梦里却出现了这本书,你绝对不会知道这本书的具体内容,当你想知道时,大脑会唤醒你。   梦里的细节源于现实生活中,不经意的一句话、一个场面、一个猜想……你看到的一切,都能成为梦的引子。   梦能把现实的凌乱的、无逻辑的细节拼凑在一起,看似荒诞,却也合理,身处梦境的人,不会察觉到异常之处。”[1]   简言之,梦境,由现实的细节构成。   “心理学家们还有一个结论,动物,包括人类,在梦境中具有极强的学习能力。   美国加州理工记忆研究所曾进行一项实验,在白天将一只小白鼠放入人造迷宫中,让它在迷宫中呆一整天,记录下小白鼠在不同位置的神经冲动状态,到了晚上小白鼠睡眠过程中,发现了小白鼠的神经冲动模式与白天接近,其实这是小白鼠在梦中回忆迷宫细节的过程。   还有一个例子,我们人类,经常会梦见经历危机,包括战斗、被追杀、赤.身裸.体、跳下悬崖、溺水等等,其实这是一种模拟行为。   芬兰的认知心理学家安蒂认为,在人类的REM睡眠阶段出现类似模拟逃跑的过程其实是一种行为遗留。   进化心理学观点是,在梦中模拟逃跑是一种人类从未消失的生存本能,做梦的时候好比在夜间,而在夜间逃跑毫无疑问是最安全的逃跑时间,可以认为,梦是一种适应进化威胁的过程,在梦境中模拟危机,有助于我们在现实中脱离危机。”[1]   简清听得若有所思。   在梦境中模拟逃跑,有助于人类在现实中脱离危机……   那在梦中模拟重现心理创伤,是否也有助于在现实中摆脱心理创伤?   她去找了这个心理学教授,咨询这个问题。   老教授朗声笑道:“当然有啊。弗洛伊德说过,梦是潜意识欲望的满足。   梦能够满足人的欲望、达到宣泄感情的目的。   如若一个人受了委屈,经受意外的悲痛或某种欲望得不到满足时,常常会在梦中遇到好人相劝,从而解除痛苦,得到安慰,使欲望得到满足。   比如“文.革”期间,有些人被打成所谓叛徒、特务、□□等,蒙受冤枉,情感上受到极度的委屈和痛苦。这些人在梦中经常大哭大闹、大喊大叫、申述事实、诉说理由,从而宣泄了感情,解除或部分地解除了精神压力和紧张情绪。这对于人的身体健康是非常有益的。   梦可以揭示出人在现实中所处的真实情绪状态和心理状态,从而解决心理矛盾,化解情绪,消除疾病隐患。”[1][2][3]   简清又问:“那个好人一般会是谁?”   老教授答道:“一般是你现实遇到过的人,有好感的人,觉得亲切的人。就算现实不认识,没有任何交集,你也一定看过Ta的脸,被你的大脑所记住。”   简清想到了家对面那块广告牌。   她那段时间,确实天天能看见鹿饮溪的脸。   “那醒来后,被遗忘的梦呢?”   老教授说;“有一种观点是,梦境隐藏了你曾经遭受的某种创伤,从而出现对事实的抗拒,才会被个体选择遗忘。   当然,也有其他观点,比如日本名古屋大学研究发现,一种叫做‘MCH’的激素,会对记忆产生抑制。做梦的时候,我们会分泌这些激素,抑制记忆的形成,醒来后,就忘了这个梦。”   “有没有办法重新想起那个梦里的细节?”   老教授摆摆手:“我还没看过这种研究。”   简清失望地垂下眼帘,道了一声谢,准备再去寻找其他方法。   老教授又开了口:“不过我个人尝试过,在半梦半醒的时候,回忆以前梦境里一些记忆比较深刻的画面,睡着后,有机会再次梦见那个梦境。包括以前那个梦里的情绪波动,也可以被唤醒。你可以试试。”   言下之意,揭开封印梦境的方法是,再次进入梦境本身。   可她已经想不起任何关于那个梦境的画面,要如何回忆?   *   鹿饮溪差不多花了一年的时间,才把那个虚拟世界发生过的事情,完完整整地画了出来。   画好那天,她人还在北京出差,把画册邮寄去了上海,叮嘱简清,多看几遍,说不定能想起来。   快一年了,其实她不太指望简清能够想起来,只是想把两人的回忆,当做礼物,送给简清。   三天后,鹿饮溪早起,和简清煲电话粥,听到电话那头咔嚓咔嚓的剪裁声,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呀?”   简清戴着蓝牙无线耳机,回答说:“在老房子这边,把以前封起来的医书搬出来,把我妈妈的遗物清点一下。”   “怎么突然想起去整理那些……”鹿饮溪嘀咕问,又提醒说,“你要看一看你妈妈画的那叠画,上面有你们一家三口。”   不是只有她妈妈和她妹妹,也有她的存在。   简清嗯了一声。   她已经看到了。   鹿饮溪躺在床上,展开浪漫的畅想:“我记得,在那个世界,阮阿姨是5、6月份生病去世的,在现实世界,也差不多是5、6点左右去世的,好巧啊。小时候,我外婆说,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说不定,是你妈妈和你妹妹变成的两颗星星,把我们带到了那个世界,让我们相遇。然后,我爸爸和我外婆变成的两颗星星,又把我们带回了现实世界,让我们在现实再次相遇了……”   简清毫不留情,戳破她的浪漫幻想:“她要是知道我喜欢女的,会打断我的腿。”   “去去去,我不和你聊了!我要出门,挣钱养你!”鹿饮溪嘀嘀咕咕凶了简清几句,挂了电话,化好妆出门找导演谈工作。   忙到深夜时,她才想起来,还没问简清,看了画册后,有没有想起些什么?   想着想着,又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她才去老房子那里,解封那些书本和母亲的遗物?   这么一揣摩,还没回到家,刚走到了小区门口,鹿饮溪踢了踢脚边的雪,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上,忍不住给简清打了个电话,开门见山问:“简老师,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鹿同学。”   电话那头响起清冷的嗓音。   倏地,心跳加速。   鹿饮溪抬手捂住胸口,掌心感受到了心脏的砰砰跳动。   简清喊了那个只有在虚拟拟世界里,才会喊的昵称……   “爱的程度,从0级到10级,现在,你到哪一级了?”   那个世界的简清,最喜欢用的数字分级法……   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有人站在她前方,开口说话。   鹿饮溪停下步伐,看着前方那道身影,心在发颤。   “10级,简老师,现在是,10级……”回答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听到了鹿饮溪的回答,简清淡淡一笑,挂断了电话,一步步朝鹿饮溪走去。   鹿饮溪站在雪地中,泪流满目,也朝她走过去。   适逢新雪初霁,满月当空。   下面平铺着皓影,上面流转着亮银。   而她带笑地步来。   月色与雪色之间,她是第三种绝色。   作者有话要说:  好啦,大结局了,接下来的计划是修文、复盘总结、更新番外、练笔、制作新文大纲,初步预估七月中旬或七月底开新文。六个月下来,经常留言冒泡的读者我都眼熟了,谢谢你们的陪伴和鼓励,也谢谢那些没有冒泡但一路追了下来的小伙伴们,谢谢大家帮我安利和推荐,写文是很寂寞的一件事,用文字一砖一瓦搭建一个陌生虚拟的世界,尽管这个世界有这样或那样的瑕疵,但是,把五湖四海的陌生人聚在这里,分享我的世界,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看文讲究合眼缘,网络一线牵,珍惜这段缘.jpg,么么么么么么哒大家!   本章参考文献:   [1]梦的解析. 夏金玲译,弗洛伊德. 煤炭工业出版社 . 2016   [2]Pamela Bernabei. 梦以及本体心理学对梦的解析方法[A]. 世界心理治疗学会.第五届世界心理治疗大会论文摘要[C].世界心理治疗学会:中国心理学会,2008:2.   [3]李文满,王淳.梦的成因及其意义[J].河北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4(04):51-54.   *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