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她每天都记不住我是谁   作者:刀上漂   文案:   1.   他们的爱情从不被人看好。   一个是衣食无忧的大小姐,一个是背负巨债的穷小子。   云泥之别。   分手那天,书湘从家里偷跑出来,找他要原因。   他咬牙说了四个字:“高攀不起。”   她红了眼眶,却笑得轻巧:“行,走了你就别回来。”   乔朗点头,转身,真的再也没回来。   2.   十年后再见书湘,她站在人行道对面,黑发,白裙,赤脚,刚从疗养院逃出来。   看见他,笑嘻嘻地叫他小乔老师,央他带她去小苍山观鸟,浑然忘却他们已经分手,中间隔着十年杳无音信的时光。   后来才知道,她确实是忘了,她的时间从十九岁那年起便停滞不前。   将她送回疗养院时,她扒着栅栏眼泪汪汪地说:“你一定要来接我啊,一定要来。”   他低头向她保证:“我一定来。”   她被护士拉走,一步三回头,生怕他失信。   乔朗目送着她进去,转身的那一刹那,眼泪倏地涌上来。   *早知道有一天会这么爱你,那么情愿是我高攀你   注:   1.古典舞小仙女X计算机IT大神 古灵精怪vs沉稳内敛   2.前期女追男,女主患有记忆紊乱症。   3.男主有过一段短暂的相亲恋情,1V1,SC,HE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天之骄子 甜文 校园   搜索关键字:主角:乔朗;文书湘 ┃ 配角:2022.2.22留 ┃ 其它:预收《我是一个杀手》   一句话简介:失忆后我把前男友哄回来了   立意:世间所有的不期而遇,都是久别重逢 第1章 灰雁   候鸟的故事是一个关于承诺的故事,一个对归来的承诺。   ――题记   他喜欢研究鸟,各种各样的鸟类。   热带的、温带的,亚洲的、非洲的,凶猛的、抑或是温顺的,他都喜欢研究,甚至到了痴迷的程度。   在他公寓的书房里,书架第二层,搁着十多本相簿,里面是这些年来他在世界各地拍摄过的鸟类,旁边还附有介绍的文字,如果有客人来家里做客,茶余饭后,他会将相册集拿出来,如数家珍地说给客人听,但鲜少会有人感兴趣。   他们只是含着微笑礼貌地听完,顶多再说上一句:“哦,这样啊。”   在这些人眼中,世界上所有的鸟儿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大的不同。   他找不到知交同道,只好意兴阑珊地将相册集放回书架,从此再有客人上门时,他也不拿出来了。   有时朋友会好奇,最近怎么没听你说起那些鸟儿?   他都只是笑笑,并不答话。   这一天,他从繁忙的工作中抬起头,按了按酸胀的后颈,偶尔瞥向落地窗外的高楼大厦时,竟然看到了一只离群的灰雁。   每年春天三四月份,成群的灰雁会从南方越冬地飞往北方繁殖,到了秋季,又飞往南方过冬,这是候鸟的迁徙习性。   现在已经是六月的夏初,不知道这只灰雁为什么掉了队,都这个时候了,才孤零零地飞往北方。   出于习惯,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想要拍下这只独行侠,但不等他调出相机,那位仁兄已经绕过对面高耸如云的大厦,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了。   他苦笑,将手机收好,看着对面大厦的钢化玻璃幕墙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就像是一座牢狱一样。   他自己也身处这样的牢狱中。   辞职的念头如一串噼里啪啦的火花,燃烧地猛烈,可惜只蹦出来一秒,就被他无情地掐灭了,小孩子才有任性胡来的权力,成年人身上只有责任。   午休时,女友来找他共进午餐,CBD附近有很多家快餐厅,美不美味不说,至少方便快捷,吃得快的话,十分钟基本搞定。   他拿起一客三明治,听对面的女友抱怨领导和同事。   她性子直爽利落,快人快语,就连发牢骚时也保持着高效率,一个个词从她嘴里蹦出来,跟机.关.枪一样的频率,稍微分神开个小差,三五句话就溜过去了,让人不解其意。   好在他早就习惯了,稍微联系一下上下文语境,就能知道她在说什么。   “辞职,这破工作我是一天也干不下去了!咱们俩都辞职,去创业!”   “创什么业?”   “开公司,开一家科技公司。”   女友兴奋地说着,在她口中,开家公司好像很容易似的。   “还没跟你说,我最近跟几个老同学接触了一下,他们都有这个想法,咱们就缺个技术上的大佬来把关了,乔朗,你辞职来跟我们干吧,你看你计算机领域那么强,难道要给别人打一辈子工吗?不如出来创业,说不定你就是下一个扎克伯格!”   “钱呢?”   他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女友卡了下壳,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但很快被自信的表情所取代:“后期可以去拉天使投资,这个我来管,你不用担心,前期的话,我想了一下,咱们不是为婚房存了笔钱么,就先不买房了,拿出来……”   也许是为自己没跟他提前商量而不好意思,女友神情一凛,说:“当然了,你也不要觉得我是在占你的便宜,我会跟我爸妈说,让他们把嫁妆钱先借给我们开公司。”   “婚事呢。”   他又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但不是疑问的语气,因为他早已知道了对方的答案。   果然,女友说:“婚事……就往后延吧,乔朗,我在这儿跟你交个底,其实,我还不打算结婚,目前对我来说,还是工作更重要,我不想这一辈子就这么无所事事地过去了,我想有自己的事业,再说了,就算咱俩结婚的话,也得有一定的物质基础做保证吧,不然不会幸福的。”   他点点头,表示理解。   其实他也不急着结婚,只是因为年龄到了,这件事自然也就提上了日程,再加上家里人催得紧,反正迟早要办的事,能办就办了。   他也觉得现在结婚的话,还差那么点儿意思,但具体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太上来。   如果女友也不急着结的话,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一个三明治即将吃完,女友又说了一些创业的事,但迟迟得不到他的回应,终于着急起来:“你……你也别光顾着吃啊,说句话啊。”   他没回答,每当他沉思时,总是这副寡言少语的态度。   他又一次将视线投向了窗外,指望这次能见到那只落单的灰雁,但他没有,他放在桌面的手指颤抖了一下,目光也顿住了。   连粗心的女友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问:“怎么了?”   说着也将视线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但她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实在要说有的话,只能说与餐厅隔着一条马路之外的地方,有一群行人正在等红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其中有一个年轻的姑娘,骨架纤细,穿着一条白裙子。   女友视力不怎么好,隔这么远,也看不清那姑娘的长相,只看见她留着长长的、乌黑的头发,除此之外,她还打着赤脚。   这就是外面最不同寻常的地方。   女友乐了:“嘿,那姑娘怎么不穿鞋呢,是不是脑子有……”   话没说完,他就沉着脸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   在一起之后,他总是温和的、内敛的,甚至是沉默的,鲜少有这样锋芒外露的时候。   “怎么……”女友怔了怔,蓦地反应过来,“那人你认识?”   认识。   那人的名字,叫文书湘。   文,书,湘,无论怎么拆解开来,哪一个字都让他无法遗忘,他发现自己竟然还清晰地记得她的面容,就好像她一直活在他的记忆里,她夜莺一样动听的嗓音,丹顶鹤一样优美的身形,以及杜鹃一样狡猾的性子。   十年了,为什么她一点也不见老去? 第2章 夜莺   第一次见到文书湘,乔朗就有一种直觉,这是个不太好相处的女孩子。   她窝在窗前的椅子里,坐姿极不规矩,一条腿蜷着,另一条腿翘在桌子上。   昌州的夏天很热,屋子里打着凉飕飕的冷气。   她穿着宽大的T恤和蓝色碎花短裤,露出来的一截小腿肤质细腻,在灯光下乍一看,像上过釉的白瓷,脚趾甲盖上涂了指甲油,石榴籽一样的暗红色。   “书湘。”   接待他的文太太叩了一下房门,出声轻唤女孩的名字。   女孩听见声音,将屁股底下的椅子一转,面对着门口。   乔朗这才第一次看清了她的模样。   第一眼,他就被女孩的容貌给冲击到,文书湘长得很美,是那种不带有侵略感的美,瓜子脸,杏仁眼,小巧而圆润的鼻头,还有鲜红的唇,五官无一处不精致,仿佛受到了上天格外的垂爱。   她还染了头发,乔朗说不上来那是什么颜色。   既像淡紫色,又带着点儿浅浅的粉,让他想起胡同里傍晚时分的天空,云霞漫染开来时,也是这样漂亮的玫瑰色。   十八岁的书湘手里拿着瓶指甲油,目光静静地打量着门口的人,准确地说,是在打量乔朗。   乔朗被她看得不知怎么有点儿紧张,喉头干涩,听见身旁的文太太在介绍他:“这是你的家教老师,姓……”   话到一半卡了壳,询问的目光扫过来。   乔朗这才记起来,自己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   进门后,这位女士一共就对他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你是新来的家教吧,我是文书湘的妈妈”,另一句是“跟我来”。   他赶紧说:“姓乔,‘乔木’的‘乔’。”   “乔老师,”文太太不动声色地接过,对椅子上的女孩儿说,“你跟着老师好好学习,妈妈出去了。”   书湘鼻子里嗤了一声,不知是在嘲笑她连家教老师的姓都没搞清楚,还是这么晚了还出去,椅子一转,她又背对着门口了。   文太太没有计较女儿的失礼,对乔朗说:“她就交给你了,麻烦费心了。”   客套又不失周到的语气。   乔朗礼貌地颔首:“好的,您放心。”   文太太又转过去看了女儿一眼,眉心轻浅地皱起来,她的眉眼和轮廓仔细看的话,与书湘有点相像,而且保养得宜,说是三十出头也有人信。   “把腿放下去,”她轻斥女儿,“像什么样子。”   书湘这回的轻嗤声更明显,不仅没把腿放下去,反而把另外一条腿也伸上了桌,摆明了跟自己母亲作对。   一个处在叛逆期的少女。   乔朗在心中给她下了定义。   文太太显然也习惯了女儿这副态度,没怎么在意,转身出了房间,不一会儿就听到玄关传来的关门声。   乔朗走到桌前,说了声“你好”,书湘连头都没抬一下,跟听不到人说话似的,径自涂着指甲油。   她这种反应乔朗也预料到了,叛逆少女嘛,能指望她搭理人?   光这么站着也不是回事儿,他瞧见墙角有把椅子,便拉过来坐下,动作得体自然,不见丝毫局促,心中的紧张早已消散了。   说实话,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之前那阵紧张感的来源,他不是个容易紧张的人,即使是在上千人的大礼堂上讲话,心跳也不会加速,就像是天生少了这根神经,可刚刚竟然在一个小女孩的打量下察觉到了紧张,这让乔朗感到很费解。   不过他没有深思,将斜挎包里的成绩单拿了出来,里面打印的是书湘高三一年来历次考试成绩,其中也包括高考。   乔朗从大一时起,就开始给人做家教补习,现在他大三都快结束了,下半年的事情也多,本来没想再接学生,但为了贴补家用,又听介绍人说这次是个学舞蹈的女生,高考考的不好,被家里人按着复读,怕开学了进度跟不上,让他补两个月的课。   因为是艺术生,对文化课的要求不会太高,况且又在暑假里,乔朗就接了下来。   他知识储备丰富,即使高中毕业好几年了都没落下,性子又踏实认真,会耐下心去研究考点难点,针对学生的具体情况制定出补课方案,几乎每一个他补过的学生成绩都上去了。   甚至有一个男生,本来在学校里成绩属于中下游,在他的补习下,高三最后一年突飞猛进,年级排名蹭蹭往前升,高考时超常发挥,考了个双一流高校,喜得家长脸上乐开了花,当即给他和介绍人封了两个大红包。   介绍人见他肯接,相当高兴,立刻发了书湘的成绩单过来,为了有参考性,只汇总了高三几次大考以及高考成绩。   老实说,乔朗在看见成绩单的第一秒,就后悔了。   这几年从中考生、到高二文理分科的偏科生、以及最后一年冲刺的高中生,他陆陆续续都有接触过,复读生也不是没有带过,但像书湘这种成绩差到感天动地的,还是头一位。   她学的理科,高考语数英加上理综,一共750的满分,她就考了两百不到。   乔朗的教学习惯是根据以往考试成绩,找出学生的薄弱科目,然后再重点攻坚解决,可书湘全科飘红,连偏科也没有,差得半斤八两,不分伯仲,让他颇有点无从下手的感觉。   不过这活儿接都接了,总不好反悔,他的人生格言就是做人要负责任有担当,应承下来的事,硬着头皮也要上。   硬着头皮的乔朗矮个子里拔高个儿,总算是在书湘那没眼看的成绩里,挑出了她的“优势”科目――语文和英语。   这俩好歹还上了两位数,她高考成绩里的一百分就是这么来的。   另外两科数学和理综,那可就真得恶补了,尤其是数学,只考了个位数,乔朗真不知道她这分数怎么考出来的,光是选择题碰运气都不止这点儿分吧。   他将成绩单拿给书湘看,上面全是他用红笔勾勒出来的痕迹。   “我看了下你高三一年的成绩,发现数学和理综是你的弱势,语文和英语都是需要积累的科目,这个急不来,先放着,我们先从数学入手,你觉得怎么样?”   书湘垂着头,继续涂她的指甲油,小刷子往指甲盖上小心地刷着,手有点不稳,涂出去了,在指甲盖边缘留下一道淡红的漆。   她咬着下唇,神色微恼,用指腹轻轻抹去。   这一副油盐不进、消极对抗的态度,让乔朗觉得头疼,他从包里掏出一张数学卷子。   这也是他的教学习惯,要是从高一的知识点讲起未免太费时费力,而且书湘开学后,学校也会系统地复习一遍,他要做的就是先出套卷子摸一下底,这张试卷上的题都是他亲自找的,题目不难,考察的是高一的基础知识。   他要看看书湘的具体水平,以及她哪里不懂的地方,然后集中圈起来,一起给她讲解,省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摸不着重点。   卷子拿出来,他就愣了。   书湘的腿还搁在桌上,让他的卷子没地方放。   两条细细的小腿跟嫩藕似的,不规矩地交叉在一起,脚趾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还不安地动了动。   乔朗本想说要不要开口让她把腿放下去,这时话却憋了回去,喉头那种陌生的干涩感又来了。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书湘主动将腿放了下去。   乔朗不自觉瞥她一眼,见她还是涂手指甲油,眼角余光都不带扫他一下的,意思传达得很明显:没当你不存在,但也懒得理你。   乔朗有点被气笑了,将卷子搁在桌面上,用手里的笔敲了敲,新打印的卷面与笔杆一接触,发出很轻微的纸张爆裂声。   书湘终于舍得从自己的手上抬起头来。   目光是安静的,但带着股不驯服和挑衅的意味,这是属于叛逆少女的眼神。   乔朗拿着笔杆问:“你是不是不想补课?”   她唇边浮起一丝讥笑,意思是,这么明显的事,用得着问?   乔朗也不指望她回答,身子往后靠,直到靠上椅背。   他自顾自地说:“那没办法了,你妈已经聘用了我,所以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择,第一,你跟着我学,我不说能保证你前进多少名,但拉扯及格应该能够,第二,咱俩面对面什么都不做,每天浪费两个小时,反正你家给的钱多,我不吃亏,就当带薪休个假。”   他在撒谎。   实际上,乔朗很讨厌浪费光阴,时间对他来说真的就像金子,他每天都很忙,几乎没有闲暇的时候,日子是掐着秒表过的,谁要是迟到,能挨他的冷脸好久。   他这么说完全是为了激书湘。   从前他也有几个性格反叛的学生,为了跟家长对着来,不好好听课,他甩出这套说辞,基本百分百管用,毕竟谁也不想将钱花在他这个“厚脸皮”的人身上。   对付熊孩子也有熊孩子的招数。   乔朗突然意识到,这是他和这个叛逆少女交手的第一回 合,之后的形势是守是攻,全看她眼下如何应对。   然而,书湘的出招还是突破了他的想象。   “你会用左手给右手涂指甲油吗?”   她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清脆、动听,像枝头的夜莺。   问这个问题时,唇边还带了抹笑,不是之前的讥笑,而是一抹玩味的,带着点顽皮少女意味的笑。   笑意在她黑沉沉的眸子里一圈又一圈地荡漾开来,她真的是个特别漂亮的女孩儿。   身经百战、与无数熊孩子斗智斗勇过的乔朗彻底懵了,这是个什么路数? 第3章 孔雀   乔朗被书湘的问题搞得彻底懵了。   他就像个武林大宗师,本来都摆好架势,等着对手出招了,可没想到对方完全不按照套路来,使出一通王八乱拳,让他一头雾水、两眼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对付。   他的脑海里自动配上了拳王争霸“KO”的背景音效。   与叛逆少女的第一回 合,他惨败。   书湘显然不知道自己这一出手,就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功,她举起双手,对着灯光施施然地欣赏自己刚涂好的指甲。   指甲油还没干,散发出特有的刺鼻气味,在室内的白炽灯下闪着一层微光,像熟透了的红石榴。   乔朗再一次让书湘做他出的卷子,可因为第一局的落败,他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游刃有余,反而像市场上竭力推销自家产品的小贩,不是老师常用的命令式语气,而是一种商量的语气,只想求她看试卷一眼。   书湘却看也不看,随心所欲地做着自己的事。   乔朗不知道女孩子的事怎么会那么琐碎,她晾干手指甲后,又去对着小镜子拔眉毛,拔完眉毛,又化眉毛,化完眉毛,又往脸上涂抹一些什么东西,涂完了,又拿一支笔在脸上画东西。   他就这样在旁边无所适从地待着,看她化完了一个完整的妆容。   然后书湘出了房间。   回来时,换了身衣服,是一条纯白色的吊带裙,裙子是V领的,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大片白皙肌肤,不过因为她胸前几乎没有什么起伏,并不显得暴露,反而仙气儿直溢,再加上裙摆上缀了尾羽一样的流苏,让她看上去真像只骄傲的孔雀。   “你不走吗?”她对着镜子涂口红,顺带瞟了他一眼,“下课了。”   乔朗微怔,抬手看腕表,还真是,两个小时就那么混过去了。   他生出一种荒废时间的负罪感,将试卷和笔塞回随身包里,准备回去了,脑子里在思索到底要拿这女孩儿怎么办,要不干脆跟家长明说他带不了?   乔朗不是很想这么做,这相当于给他近乎完美的家教生涯打上一个烙印,上面写着“失败者”,他的好胜心不允许他这么做。   出去时,书湘和他一起,她打扮成那个样子,一看就是要出门的。   乔朗的鞋在外面,因为今天下了雨,他过来时经过一截施工路段,雨水将路面打湿了,沾了他一脚的黄泥。   本来他是没注意到这个的,但进门时,他不小心将人家玄关处的地毯弄脏了,虽然当时女主人什么也没说,但他出于礼仪,还是将鞋子脱到了外面,但地毯上那只脏脚印,是怎么也消除不掉了。   书湘换鞋时,也注意到了那枚鞋印。   她的鞋子是一双白色的缎带凉鞋,鞋带很长,要一圈一圈地缠绕在她纤细的脚踝上,蹲下系鞋带时,她的目光刚好落在那枚脚印上。   白色的、像刚出生的小羊羔毛那样柔软的地毯,上面沾了一个黑呼呼的大脚印。   乔朗耳根发起烫来,觉得她不是在看他的泥脚印,而是在看他无处遁形的自尊心。   他穿好鞋子,几乎落荒而逃地远离了大门。   可这里是二十二楼,他还是要跟书湘一起乘坐电梯,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电梯,彼此谁也没说话,像两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后面又进来了几个人,将他和书湘隔开了,气氛终于不那么奇怪了,之前好像空气都不够用似的。   乔朗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悄悄地舒了一口长气。   下楼后,两个人都是要往小区门口走,依然顺路,乔朗在前面走,书湘就跟在他的身后。   他有意放慢脚步让她走前面,书湘却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他若是加快脚步,后面的人也会变快,总跟他隔着一段距离,但又甩不脱。   乔朗皱着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她好像是故意的。   他没再管身后的女孩儿,按照自己的步伐节奏走着。   这里是一个高档小区,一出去就是条宽阔的双行道,附近除了几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几乎没有出来摆摊的小摊小贩。   人烟稀少,连车都很少,有闹市中绝对不会有的安静。   乔朗家离这很远,好在公交车是直达,但住得起这里的人显然出行是不靠公交车的,附近最近的公交站也在一公里以外。   他顺着马路往前走时,一辆敞篷跑车从他身边飞快刮过,最后停在他身后不远处。   他听见车上的人喊:“美女,上车吗?带你去兜风!”   乔朗皱眉,忍不住回头,看见书湘正拉开车门往里坐,忽然起了阵风,缀着尾羽的裙摆飘逸地扬起来,被她单手压住。   乔朗心想她为什么要上车,接着又很快地反应过来。   车上的人可能是她的朋友。   正这样想着,驾驶座上的人仿佛有所预感,回头朝他看过来。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子,模样甚至有些孩子气,头发染成了灰色,右耳上戴着一枚黑色耳钉,眉眼长得不错,气质却很轻佻放浪。   与他的视线对上,男孩嘴角挑起了一个不羁的笑。   乔朗转过了头,继续朝公交站的方向走,身后传来跑车的轰鸣声,他头也没回。   -   “那就是你的家教老师?”   副驾驶上的徐蔓问她。   书湘坐在后座,轻轻嗯了一声,看着手机头都没抬。   徐蔓笑:“长得还挺好看的,没我想得那么老,你这次又预备过多久了赶人走?不会像上次那个一样只撑了一星期吧?”   “有吗?”   书湘这次抬了头,话里掺着淡淡的狐疑,自动忽略了徐蔓后半句话,只回应了前半句。   ――长得还挺好看的。   ――有吗?   “哪有?”   接话的人是司机程嘉木,他回头瞥了书湘一眼,狂妄地说:“别想了,没有本少爷一半好看。”   “我.操。”   徐蔓魂都给他吓掉:“程嘉木你开车看前面好不好?出车祸了怎么办?”   “那你就陪我一起死啊,小蔓蔓,黄泉路上有你相伴,我肯定不会孤单。”   程嘉木冲她不正经地坏笑,将车子开得风驰电掣。   徐蔓翻个白眼:“你给我滚。”   车子开到了南城俱乐部,里面没开灯,乌漆墨黑的,书湘刚走进去,就听见一声“surprise”,伴随着香槟的软木塞被拔.出来的声音,还有万花筒炸开的声音。   电灯打开,彩带和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她的朋友们推着一个粉色翻糖蛋糕,上面插着数字18的蜡烛,一边恭喜她生日快乐,一边催着她许愿。   书湘连眼睛都没闭,很不走心地许了个愿,然后就俯身吹灭了蜡烛。   她不信这些东西。   欢呼声紧接着响起,众人又纷纷拿出准备好的礼物送给她,书湘两只手都接满了,剩下的还要程嘉木和徐蔓帮她拿。   她一边说着谢谢,在沙发上坐下了,礼物也堆在桌上,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桌子上还有些空酒瓶和吃剩的零食果盘、花生壳,显然是在他们到来之前,这帮人就提前嗨过了。   程嘉木抬手招来服务生,让他把桌子收拾干净,顺便再搬点酒来。   他叫来的服务生是个新来的,业务还不怎么熟练,擦桌子时,不小心将上面一只酒瓶碰倒了,里面还有一小半啤酒液,全部洒在了书湘的裙子上。   “对……对不起!”   年轻的服务生立刻慌张地道歉。   “你怎么干的活儿?”   程嘉木腾地一下就站起来了,眉眼阴沉地质问服务生,男生被他吓得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显然是非常怕他。   书湘接过徐蔓递来的纸巾,将裙子上的酒液给擦掉,上面濡湿了一大块,虽然不影响她现在穿着,但上面一大滩黄色痕迹,这裙子之后肯定就不能要了,这还是她第一次穿。   但她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抬头看到这么剑拔弩张的场面,还拉了下程嘉木的T恤下摆。   “算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有她开口,这事儿就算过去了,程嘉木挥挥手,赶苍蝇似的赶走服务生,坐下来侧头看见书湘的裙子,“啧”了一声。   “这么漂亮的裙子就这么给毁了,回头赔你一件。”   书湘不置可否,徐蔓就笑着开腔了:“光给书湘买衣服,不给我买啊?”   程嘉木也笑:“有点儿自知之明好吗?徐蔓,这裙子书湘穿着是仙女,你穿着会成什么样儿?”   他特意在自己胸前比了个弧度,笑容蔫儿坏,在场一半男生都懂了,徐蔓以前在班上,就是出了名的有料,男生们不约而同地坏笑起来,个别胆大的,目光还别有意味地往徐蔓胸前逡巡一圈儿。   徐蔓脸臊得通红,狠狠啐了一口:“呸!程嘉木你真不要脸!”   男生们起哄得更加厉害了,还有人掐尖嗓子学她的腔调,一句“程嘉木你真不要脸”在包厢里此起彼伏。   徐蔓是真生气了,扭转身子跑去点歌台点歌了。   书湘没加入到开她玩笑的队伍里,而是问起程嘉木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他怎么在这儿?”   程嘉木明知故问,漆黑的眉毛半挑:“谁?”   书湘看着他没说话。   程嘉木就笑了,伸手揉乱她的头发,嗓音很温柔:“他在我这儿欠了钱,可不得打工还债么,我这还是帮他呢,就他那高中文凭,能找着什么好工作?”   “他欠了多少钱?”   “怎么,想替他还?”   书湘摇头,神情淡淡的,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意味:“就问问。”   “那就好。”   程嘉木唇角含笑:“还以为你心疼了呢,毕竟是你的前男友。”   “前男友”三个字,特意加了重音,有几分揶揄的意思。   书湘打掉他在她头上作乱的手,定定地看着他,乌黑的眼珠像河滩上陈列的鹅卵石,冰冷且毫无人情味。   熟悉她的朋友就知道,这是她发怒的前兆。   “得,气性还真大。”   程嘉木不惹她了,谁让她今天生日她最大,为了转移话题,他嘟囔着说:“做事毛手毛脚的,待会儿得跟经理招呼一声,扣他点儿工资。”   他是这家具乐部的大股东,他说扣工资就得扣,说不定还不止一点儿。   书湘烦得很,随口说:“随你。”   酒搬上来了,程嘉木和几个男生开瓶倒酒。   书湘属于能喝却不爱喝的人,程嘉木见她今晚心情欠佳,只倒了半杯啤酒给她,接着举起手中酒杯,对大家说:“来来来,咱们今晚沾了书湘的光,说不准是毕业后最后一次聚,转眼大家就各奔东西了,以后也凑不齐人,大家一起干个杯,顺便祝书湘十八岁生日快乐!”   他居然能说出这样有水准的祝酒词,众人是又惊讶又好笑,纷纷举起酒杯碰杯,祝福书湘生日快乐,嘴里道一声“干杯”,仰头喝光。   这是毕业散伙饭后的第一次聚会,这帮人里没考起大学的占大多数,但回去复读的只有书湘一个,大部分人要么凑合上个三本得了,要么去家里的公司帮忙,最多的是出国留学,程嘉木就算一个。   喝完酒,大家嘻嘻哈哈的,分成三五人一拨,唱歌的唱歌,玩游戏的玩游戏,聊天的聊天,内容主要还是围著书湘在打转。   她不仅是今晚生日派对的主角,她妈妈又为她请了个家教老师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圈子。   徐蔓摆脱了先前被众人调侃的阴影,一边摇着手里的骰子,一边笑哈哈地说:“我看见她的新老师了,有一说一,长得是真的帅,很有男人味。”   有人讶异:“啊,那年纪挺大了吧?”   徐蔓白眼翻到天际:“我说你这什么观念啊,有男人味就代表年纪大吗?我看那人不算大,顶多二十出头。”   “那很年轻啊,不是又在大学生里找的吧?”   “上次那个不就是吗?”   还有人来问书湘,书湘摇头,她哪里知道,跟人相处两个小时,她总共只搞清了人家姓乔,不过这谈话的走向是越来越离奇了,为什么要纠结那人的年纪与长相?这难道是重点吗?   好在有人将偏移的重点拉了回来。   一个女生笑嘻嘻地问:“那书湘你这次打算怎么赶人走啊?”   她好像很期待的样子。   书湘还没说话,就有别人替她出起了主意,简直包罗万象,说什么的都有,有说私底下贿赂他的,也有说套个麻袋把人打一顿的,还有说污蔑人偷东西送局子里的。   这是帮狐朋狗友,说出再离谱的话也不足为奇,其中最离谱的,要数徐蔓。   她别出心裁地对书湘提议:“哎,要不你去勾引那小老师吧。”   程嘉木正跟人拼酒,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现场那么吵闹,劝酒声起哄声混在一起,他却跟后背长了耳朵似的,徐蔓这句话一脱口,他就转过身来了。   眉毛挑高,神情里带着不可思议。   “徐蔓你他妈出的什么馊主意,天天怂恿文书湘去勾引这个,勾引那个,你想勾引你就自己上啊,别在这儿瞎起哄。”   徐蔓撑着腮笑:“我没她魅力大呗,再说了,书湘要是跟那男生在一起了,她妈铁定不乐意,既能赶走人,又能恶心她妈,这不是一举两得的事吗?”   她也不跟程嘉木多作纠缠,看向书湘:“你觉得怎样?”   书湘没说话,喝了口手中的酒。   徐蔓又说:“你不敢。”   书湘倏地掀起眼帘。   不远处的电视机上散发出深海一样的蔚蓝光芒,照耀在她姣好的脸上,这个女孩儿有种令人心碎的美丽。   你不敢,或者说敢不敢,这是一句暗语,仅仅流传在她、徐蔓和程嘉木的三人小团体里。   有一句话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三个人的友情,就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她是私生女,徐蔓和程嘉木也是。   私生子这种东西,随着建国后一夫一妻制的订立,几乎只流传在豪奢家庭里了。   条件一般的家庭忙着去挣糊口的三瓜俩枣,也没那美国时间制造出几个私生子,就算有了也养不起,抚养费学费生活费,都是好大一笔钱。   只有那种手里头有点闲钱了,饱暖思.淫.欲的人才有这条件和精力。   不幸的是,在这样的大家庭中,嫡庶子的区别也是很分明的,除去个别招老子疼爱的人,大部分的私生子都活得像根野草。   物质上不愁吃喝,精神上无人问津,而且正室所生的兄弟姐妹们还搞团体歧视,不带他们玩儿,被孤立的私生子们只好抱团取暖,和别的私生子们惺惺相惜。   书湘打小就跟徐蔓、程嘉木一起玩儿,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三人好得同穿一条裤子,就没分开过。   这次要不是她高考落榜,又被她妈.逼着复读,她本该跟程嘉木一起出国留学去的。   在他们漫长又孤单的童年生涯里,也不知是谁最先提出的,总之他们开始玩儿一个游戏,那就是试验胆量。   这个游戏失败了没有惩罚,成功了也没有奖励,顶多是得到其他两个人的敬意。   也许是他们都太无聊了,这个游戏竟然成了三人之间的惯例,一直延续到如今,启动方法就是问一句,敢不敢,或者说,你不敢。   后者比前者的挑衅意味更足,因为只要这样说了,就代表对方预判了你不敢。   书湘玩这个游戏不下数十次,从捡石头砸邻居家的窗户,到拿图钉扎别人自行车轮胎,再到大点儿的去年级办公室偷试卷,她什么都干过,而且成功的次数居多。   她已经靠她的胆大包天在朋友之间获得了地位和认可,这是她很久很久以来,第一次听到这么挑衅的话语。   “你不敢。”   徐蔓又说了一遍,唇边挂着笃定的笑容。   书湘微笑,没说我敢,也没说不敢,只是伸手示意了下手边的酒瓶,说:“喝酒。” 第4章 鹭鸶   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乔朗的家在东城区,属于老城,不同于西边的高楼大厦,这边大多是低矮的平房与老式的筒子楼。   他家就在胡同深处一个四合院里,院子极小,是租赁来的,一个月七百,只有三间屋子,一间小小的堂屋,两边是卧房,他自己一间,他妈妈和妹妹住一间。   除了他们家,院子里还有另外两家租客。   西边儿住着的是位说相声的老大爷,每天大清早地起来吊嗓子,怎么说也不听,告到街道办去也没人管,日子久了,大家也都习惯了在睡梦里听他吼上一嗓子,完事儿了照样睡得香喷喷。   东边儿住着的是两口子,在中学门口推车卖串儿,还有个儿子上小学五年级,正是调皮的时候,几乎三天两头挨他爸的皮带抽,满院子都是他鬼哭狼嚎的叫声。   乔朗进院子时,看见有个胖胖的姑娘在他家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怀里抱着个书包。   她恰好抬起头,一见他眼睛就亮了,抱著书包小碎步跑过来。   “乔哥哥。”   乔朗嗯了一声,内心完全没有表面上的镇静。   在这个世界上,他最怕见到的人只有两个,房东和这个叫唐朵朵的姑娘,房东来,意味着又要涨房租了,唐朵朵来,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催债。   果然,唐朵朵仰着圆润的脸盘,小心翼翼地说:“乔哥哥,我爸爸叫我来拿钱。”   声音比蚊子叫还轻,像生怕吓着人。   “好,”乔朗说,“你吃了饭没?怎么不去里面等我?”   唐朵朵忙说:“吃了吃了。”   一边回头看了眼背后的屋子,表情惴惴的,好像里面会跳出一头猛兽来吃人。   乔朗没太在意,对她说:“那你再等我一会儿,我进去放个东西。”   唐朵朵很乖地点点头。   乔朗抬腿跨进门槛,才发现堂屋里坐了个人,灯泡的瓦数不高,散发出昏黄的幽光,几只飞蛾在旁边飞来飞去,他的妹妹乔h坐在靠墙一张缺了腿的小木桌旁,正埋首写著作业。   “你在家呢。”   乔朗给吓了一跳。   乔h脸孔苍白,头发乌黑,不说话,一双眼珠静静地瞅着他,仔细看眼神还有些幽怨,有点国产恐怖片里横死荒山的女鬼样子。   乔朗又问:“怎么回来的?”   “搭公交。”   “我最近有补习,不能去接你了,自己一个人能成吗?”   “能。”   乔朗扫了眼妹妹的腿。   前阵子,乔h在学校下楼梯时,不小心踩空摔断了腿。   她是走读生,拄着拐不方便上学,都是他骑自行车上下接送,一连接送了两个月。   以后他要给书湘上课,七点到九点,正好是乔h下晚自习的时间,他就不能去接她了,但好在妹妹的腿快好了,现在已经能丢掉拐杖,加上一中即将放暑假,乔h一个人应该能行。   他略放了心,走进右边的卧房将斜挎包放下,出来时对乔h说:“我去送一下人。”   “送什么送。”   乔h不满地撇嘴:“她又不是不认识路。”   乔朗没理她,抬腿走出大门,听到背后又飘来一句嘟囔:“讨债鬼。”   他走到台阶上,向坐在那上面的姑娘说:“走吧,送你回去。”   唐朵朵赶紧抱著书包站起来。   四合院在胡同最里面,走到大路上还有一段距离,乔朗个高腿长,走在前面,利用这时间向唐朵朵陈说了家里的难处。   乔h不久前摔了腿,花了一大笔医药费,钱暂时还拿不出来,得拖延一阵。   他还钱向来准时,就算要拖延,也一定会说清楚具体时间。   算了算,如果能在文家顺利做下去的话,下个月他就能到手九千块,文太太钱给的爽利,一节课两个小时,每小时一百五十,一天下来就是三百,在家教里算开得高的了。   有了这笔钱,应付唐家的债款绰绰有余。   他说了一个下月还款的具体期限,到时两个月一并还上。   唐朵朵抱著书包跟在他侧后方,声音很惊恐:“乔哥哥……这个,我要问问我爸才行。”   乔朗也知道她在家里说不上话,充其量只是个传声筒和跑腿的,她那个爸有了新儿子就忘了女儿,简直比后爸还不如。   巷子里路灯昏暗,两侧墙体斜斜地压下来,让通道变得很狭窄,两旁的阴沟里散发着腐臭,还有一股排泄物的味道。   蚊蝇在这里成群地聚集,一走过去就嗡嗡地飞起一大片。   乔朗抬头看了眼夜空,夏天的月亮又大又圆,少有阴云遮蔽。   他不知怎么地又想起了文家那块地毯,他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材质,但他知道,那一定很昂贵,也许抵得上他一个月的家教费。   二十岁的乔朗还很年轻,但眉心已经有一道深深的折痕,他站在污臭的巷子里,吐出一口长气,将胸腹中那股憋闷缓缓地排出去。   唐朵朵迟迟得不到他的回应,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近乎惶恐地喊了一声“乔哥哥”。   他回头瞧了眼这个胆怯的胖姑娘,她咬着下唇,眼中有一种小动物式的惊恐。   “没事儿,”他冲她安抚地笑笑,“这事儿你别管,回头我跟你爸在电话里说。”   想了想,又提点一句:“回去了机灵点儿,别说你没要到钱,就说你没找着人,我在学校。”   唐朵朵点头,眼中全是感激。   乔朗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废话,不管她回去怎么说,总之是会挨骂的,有时不论挨骂的人有没有错,骂人的那一方总是会千方百计地寻出错处。   他叹了口气,嘱咐跟前的女孩儿:“以后别这么晚来,这附近不安全,白天来,或是去昌大找我,知道我专业和年级吧?”   唐朵朵又点点头。   乔朗转身带她出去,这么晚了没公交车,他打了辆车,让司机把人送到屋。   回到家,乔h的脸色不太好,冲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发脾气:“哥,你能不能别这么滥好心,送她回去干吗?”   乔朗不答反问:“怎么都不把人请进来坐?”   乔h挑高眉毛,意思很明显:我不拿笤帚把她赶出去都是好事了,还请进来坐?   乔朗觉得自己妹妹这样很不好,皱眉教育她:“唐朵朵她爸爸怎样跟她没关系,你别把气撒她头上。”   乔h冷嗤:“都一样。”   乔朗还想再说些什么,乔h就猛地起身:“还吃不吃饭的,菜都凉了!”   小木桌上的作业本都撤了,换上了几盘菜,上面用海碗盖着,一看就是刚从热锅里端出来的。   今晚母亲上夜班,不回来了,饭菜是乔h特意给他留的,妹妹一向很懂事。   乔朗也就不好再训她了,走到桌边将碗掀开,乔h给他盛了碗白米饭,他接过来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完饭,乔朗将碗筷洗了,拎着衣物和洗漱用品去了澡堂。   四合院没浴室,大家平时都去澡堂子里洗,其实院子里有水龙头,现在又是夏天,有些大老爷们儿直接就拎着水管冲冷水浴了,邻居家那个卖串的大叔就是这么做的。   乔朗干不出这事儿,院子里不止住了他妈和妹妹,还有别的妇女,大叔老笑话他穷讲究,跟大姑娘似的抹不开面子。   乔朗也不跟他争辩。   一切弄完已经快十二点,乔朗明天一整天没课,最近是考试周,专业里的同学都在疯狂复习,他不用,知识都在脑子里,但他还是闲不下来,明天已经找好几份临时兼职,晚上还有书湘的家教课。   书湘。   一想起这个名字,乔朗脑海里就划过女孩的面容,还有她黑瞳里一闪而过的顽皮笑意。   他将手臂枕在脑后,望着上面的床板发呆。   他在家里的床也是上下铺,十五岁前,他一直是和乔h一个房间的,她睡在上铺,后来大了,乔h才搬去了隔壁和母亲睡,上铺被他用来放箱子和用不到的棉被。   乔朗忽然感到骨头疼。   这种疼痛在青春期抽条时经常发生,他那时半夜经常被疼醒,仿佛骨头缝里生长出了无数小刺,他就跟雨后的春笋似的,一年年地拔高,渐渐地,他双眼平视的范围内,由一张张人脸变成了脑袋顶。   渐渐地,他也要垂着眼睛看人了。   乔朗觉得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那句英文怎么说来着,对了,How time flies。   How time flies,时光飞逝。   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还是很矮的,精瘦精瘦,小学毕业那年,他还没有一米六,比同龄的女孩子还要矮。   别人都说,他长大了也长不高。   他不服气,拼命灌牛奶,跑步、做引体向上,就为了升初中时,不做班里最矮的人。   他家出事也是那年,小升初的暑假里,他记得很清楚。   那天他和一群男孩子去郊外的河滩游泳,其实那里禁止玩水,但孩子们才不管这些,昌州的夏天太热了,不在水里泡着,根本消不了暑。   当时的气温将近四十度,河滩上的鹅卵石被太阳烤得火烫,男孩子们几下就将T恤短裤脱掉,光溜溜地只剩一条裤衩,打着赤脚向温热的河水里走去。   乔朗那天潜了很久的水,他一向是小伙伴里潜水最厉害的,当他最后一次从河水里冒出头时,突然瞄到芦苇荡里有几只鹭鸶,正在那儿啄草根吃。   洁白的羽毛,尖锐的喙,纤长的腿,身姿特别漂亮。   孩子们一直玩到夕阳西下才回家。   乔朗拎着鞋赤脚走回家,却没看见母亲照常在厨房里忙碌,家里空无一人。   邻居将他带去了医院,在那里,他看见了被蒙着白布的爸爸,布料上一滩鲜红的血,像回来时看见的夕阳。   他妈妈搂着九岁的乔h,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没有人告诉乔朗,他爸爸为什么会死。   他从大人们的闪烁其词与电视台的新闻里,逐渐总结出了部分真相,他开了将近二十年出租车的父亲,在他出去游水的那个下午,和母亲在家产生了口角。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两人过去总是吵,左不过就是那些因由,孩子们的学费、家里的贷款、今年要不要买车,或是上次去谁家吃酒写了多少份子钱,又没收回来。   哪个普通家庭的夫妻不会为了这些事拌嘴,父亲跟母亲吵了那么些年,也没真的动过气。   但那个下午,他父亲在开车等待绿灯的间隙,突然踩下油门直冲过去,车速从零瞬间飙升到180迈,正在过人行道的行人全部被撞飞。   车祸现场胳膊腿齐飞,全是断肢和鲜血,有一个路人直接上下半身断成两截,路口成了人间炼狱。   而他肇事的父亲在下一个路段,与一辆厢式货车发生严重追尾,被送去医院后抢救无效死亡。   他撞死了五个人,5死11伤,十多个家庭因为他一时的想不开,悉数破裂。   唐朵朵的妈妈和弟弟,就在五个死亡的受害者之中,她的弟弟才出生不久,是个四个月大的婴儿,被她的妈妈带回娘家,回去的路上,出了这场车祸。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对中年夫妇,以及一位买菜回来的老太太,她的老伴是一位刚退休的教授,正在家等着她回来一起做饭吃。   但她永远也不可能回去了。   时至今日,乔朗也不明白,当年父亲为什么要踩下那脚油门?   他从不喝酒,也不抽烟,更不会逞凶斗狠,是个老实懦弱的男人,网络上都说他报复社会,临死还要拉五个垫背的,他觉得父亲跟这些话完全搭不上边。   再说了,他又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就因为和母亲吵架了气不过?这么多年,不也都这么过来了?怎么会挑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爆发呢?   新闻里的主持人采访专家,说出了很多专业词汇,什么抑郁症、中年危机、激情杀人……   当年的乔朗一个也听不懂,他只知道父亲的一时冲动,给这么多家庭造成了无可弥补的灾难。   他有意撞人,保险公司不赔,单位上也不赔,父亲一闭眼倒是痛快地死了,所有的赔偿却一股脑儿转移到了他遗弃的孤儿寡母头上。   母亲把家里的存款、养老基金全掏出来了,也不够,接着又卖房子,他们一家搬去了东城区的四合院儿,也不够,朋友、亲戚们能借的都借了,还是不够 。   实在是没钱了,受害者家属们都急红了眼,冲进他们家抢东西,砸东西。   冰箱、电视机、铺盖、锅碗瓢盆……   能抢什么就抢什么,去晚了就吃亏,先到的有福利。   年幼的乔h没见过这阵仗,被吓得扯着嗓门大哭,他妈妈拦了这个拦那个,拦不住,而十二岁的乔朗凶狠地扑上去,跟那些人打架,拳打,脚踢,用牙齿撕咬,跟疯了一样。   但不过一会儿,就被人拎着后脖领拽开了,那时候的他,实在是太小太瘦弱了。   后来,在其中一位明理的受害者家属的组织下,他妈妈领着他和乔h,一家家地跪下道歉,谈了一个暑假,终于达成了协定。   剩下的赔偿款按月偿付,十年之内一定还清。   虽然理想估计是这样的,但总是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状况,乔家就像是攀附在悬崖绝壁上的鸟巢,稍微一点小事就能演变成绝境。   比如乔h这次摔伤腿,就导致唐家的债款打不过去,其他受害者家属都算了,唐家是最难对付的。   唐朵朵的爸爸唐志军俨然已经将他们当成了来钱的口袋,每月就指着他们还的那点钱生活,更别提他的二婚老婆还新给他添了个大胖小子,手头更缺钱花了。   乔朗的脑子里有一笔账本,每个受害者家庭还欠多少,还了多少,他心里一笔笔的都有数,这样算下去,要在未来的两年里还清,其实还有点困难,除非他一家三口不吃不喝,还不生病,没有任何意外支出。   钱不是省出来的,乔朗深知这一点,还是得开源。   看来他在文家的工作不能辞,就算是看在钱的面子上,他也得咬牙坚持下去,只是不知明天书湘又会给他出个什么难题。   他只希望不要太离奇古怪就好。 第5章 画眉   没想到第二天,书湘对他的态度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变。   乔朗知道她一定不会做卷子,只好换了个教学方式,最费时费力的那种,从教材中抽出一些必考的基础知识点,配以相应习题,一道一道地给她讲解,这样书湘无论听与不听,他都算尽职尽责了,拿薪资时也不会太心虚。   在他抽出自己熬夜做的教材和习题本时,书湘突然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乔朗有些意外,书湘的声音很轻灵,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直到她又问了一遍。   “乔什么?”   “朗,”他回过神,告诉她,“乔朗。”   “‘朗读’的‘朗’?”   “对。”   “哦,我叫文书湘,‘书本’的‘书’,‘湘西’的‘湘’。”   “我知道。”   乔朗看她一眼,昨天她妈妈说过了,而且他打印的成绩单上就有她的姓名,看来她昨晚是真的没注意。   他将课本摊开,刚要起个头,又听书湘问:“你多少岁了?”   “?”   乔朗是真没搞清楚她的意图,他多少岁跟他上课有关系么?   书湘见他不回答,已经自顾自地猜了起来:“三十?”   “……”   一句话就让乔朗的脸黑了。   “不对?那三十五?还是三十七?没超过四十吧?”   “二十!”   乔朗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他怕她再猜下去,他就到五十了,自己看上去有那么老吗?   乔朗有点郁闷。   书湘扑哧一声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非常灵动,十足的好看。   “好年轻啊,就大我两岁,你还是大学生吗?”   “是。”   “哪儿的?昌大的吗?”   “对。”   “学什么的?”   “计算机。”   “你能说超过五个字的话吗?”   “……”   乔朗瞟了眼腕表,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他居然和学生说了二十分钟的话,还是这种毫无营养的废话。   职业素养让乔朗闭了嘴,他不知道书湘为什么一改昨天的冷淡,突然变得这么活泼,但他知道,只要自己不搭理她,她就说不下去。   “你不做题,我不知道你数学具体是个什么情形,总之,我们今天从集合讲起,它是高一必修一第一个章节,也是高考必考的题型,先跟你讲讲集合的概念……”   “你生日什么时候?”   乔朗不理,嘴一张,刚想接着自己之前的话讲下去,书湘就说:“你先告诉我,我就听你上课。”   “12月31。”   “年末那一天啊,”书湘眉眼弯弯地一笑,十指交叉,垫在下巴处,双眸亮晶晶地看着他,“那你很幸运啊,生日第二天就是新年。”   乔朗不准备再顺着她的话讲了,不然没完没了,眼看五分钟又溜过去了,他拿起笔,刚给她解释了一遍集合的概念,以及交并补集是什么。   神游太空的书湘忽然说:“你是摩羯座。”   “?”   “看来星座学还是很靠谱的,你一看就很符合摩羯男的特征,沉默,闷骚,无趣。”   “……”   乔朗试着放空自己,他刚刚在讲什么来着,哦,交并补,交集是……他哪里闷骚,哪里无趣了?   星座学一点也不准。   乔朗更加郁闷了。   接下来他极力想将注意力转移到课本上,但书湘总有本事将他带跑偏,她问了他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诸如你家里有几口人,有个妹妹啊,那妹妹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跟查户口似的。   乔朗跟居委会大妈都没讲这么详细过。   零零碎碎的问题问了好多,书湘也问得口干舌燥,喝了好几口水,乔朗以为这就完了,谁知她捧着陶瓷水杯,趁他不妨,陡然杀了个回马枪――   “你有女朋友么?”   “什么……”   乔朗的耳根红了,这些到底跟他上课有什么关系啊?   书湘不知是不是看出了点儿什么,笑眯眯地说:“没谈过啊。”   是肯定的语气。   “这跟我们上课内容无关,我希望以后你上课时间,不要问这些不相关的问题。”   乔朗试图挽回点教师的尊严。   书湘托着腮,很感兴趣地问他:“什么是相关?什么是不相关?”   “跟课程内容有关的就是相关问题,私人问题就是不相关。”   “哦,我觉得挺相关啊。”   “……”   说不过她。   她今天没穿T恤和碎花短裤,想必是觉得在他面前穿居家服不太好,换了一套外出穿的衣服,上身是一件雪纺一字领衬衫,下面是牛仔热裤,肩膀、大腿全露在外面,白得晃眼。   乔朗连眼神都没地儿搁,只能尽量落在书上,目光偶尔划过手表时,发现已经九点了。   他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脚与瓷砖一擦,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时间到了,下课。”   书湘抽出垫在下巴处的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将腿架上桌,嘴角扯出一丝散漫的笑。   “行,你走吧,我就不送你了。”   乔朗觉得她似乎又恢复了昨晚的气质,冷漠的、逆反的、难以接近的,完全不像她刚刚表现出来的那副活泼劲儿。   甚至,隐隐地还有点儿生气?   她为什么要生气?   乔朗认为是自己想多了,收拾好随身东西就离开了,内心多少有点儿崩溃。   和叛逆少女的第二局,他又输了,这次输得有点惨不忍睹。   -   大三下学期的期末考试结束了。   乔朗收拾好文具去食堂吃饭时,在路上正好碰上郑江鸥教授,他邀他明早一起去爬小苍山。   郑教授正是五位受害者家属之一,那位出来买菜的老太太便是他的夫人,他原本在昌大生物系教书,都退休了,又迎来老伴意外死亡的打击,头发在一夜之间全白了。   他和郑夫人没有子女,亲戚都在国外,学校怕他一个人待着难受,征得他的同意后,又将他返聘了回去,但考虑到他身体状况不太好,安排的课程不多,日常工作很清闲,又不至于待着没事儿做。   每个周末,郑江鸥都要去小苍山上转一圈,他是忠实的鸟类摄影爱好者,而昌州的小苍山森林茂密,绿树成荫,有溪涧、河谷,底下有自然生态公园,是小型林鸟的聚集地,画眉、雨燕、北红尾鸲、山噪鹛、黄腹山雀……   运气好的话,甚至能看见在蓝天下展翅翱翔的红脚隼。   乔朗从初中起就时常跟着郑教授进山,替他背相机、背三脚架、背干粮和水,久而久之,他掌镜的功力比郑江鸥还好了,从此郑江鸥就将相机交给了他,只偶尔从旁指点两句。   他喜欢跟着郑江鸥,虽然他是他的债主。   他一生中最挚爱的结发妻子因为他的父亲而死,可郑江鸥没有把罪迁衍到他的头上,他很理智,就如当年在他的从中协调下,几个受害者家属才勉强坐在一起,同意了他母亲提出的十年还款提议。   乔朗与郑教授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地点不用说,他们习惯在小苍山南麓的广场前碰头。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和郑教授就汇合了。   上山的时间宜早不宜晚,清晨山里的空气更为新鲜,而且下午人一多的话,鸟全被吓走了,也无法进行拍摄。   乔朗背着一个登山包,里面装着饮水食物以及必要的药物,郑教授年纪大了,血压高,爬山太消耗体力,他必须得备着,以防万一。   郑教授背着的相机,也被他熟练地接过来单肩挎着,两人一起向山内走去。   小苍山是免费开放的景点,如果不坐缆车的话,不需要买门票,从南麓进去,先是两百多级石阶,然后才是一个六十度转弯的大陡坡,那就是通往山顶的道路了。   爬上石阶后,郑教授弯腰喘得厉害,胸口好像藏了个破风箱。   乔朗不得不扶住他:“教授,你还好吧?”   郑教授无力地摆摆手,接过他递来的保温杯喝了两口水,才平复下来,唏嘘道:“老了,不如从前了。”   乔朗说:“我们休息一会儿?”   路边有供游客坐的石椅。   郑教授直起腰:“不了,一鼓作气登上去吧,我怕我一休息就不想动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但郑教授的身体确实不行了,他也是七十岁的老人,平地上走动都劳筋动骨,何况是陡峭的山道。   他们几乎是没走多远,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下,郑教授满头大汗,一看乔朗依然清清爽爽,脸不红气不喘的,都给气笑了。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你说你背着两个包,东西都在你身上,怎么显得比我还轻松呢?”   乔朗确实很轻松,他平时跑上跑下,运动量大,体能也跟着上去了,小苍山又不高,海拔才三百米出头,对他来说小菜一碟。   但他不能这么直接对郑教授说,省得他心里头不舒服,觉得比不过年轻人,所以只是笑了笑,没有应答。   郑教授打趣他:“看来你以后结婚,背老婆应该是没问题的,我那时候就是没背动,在我老婆娘家人面前闹了好大的笑话,她们笑了我好多年呢。”   郑教授是个风趣人,以前在课堂上也经常开学生的玩笑,乔朗被他调侃得脸有点烧,默默地转开了头。   “怎么?还没情况啊?”   郑教授瞟他一眼:“你也该有了吧,都大三了,我听说学校里追你的姑娘挺多的啊。”   都听谁说的?   乔朗有点下不来台,含糊地说了一句:“嗯,还不想谈。”   “为什么不想?怕人家耽误你学习?”   “……”   老头的打听欲简直没有穷尽。   其实也不止于此,乔朗只是暂时没有这方面的心思,再加上谈恋爱费时费钱。   他经常听班上的同学苦恼地抱怨,说七夕、情人节、纪念日又要来了,不知道这次给女友送什么东西,假设他也谈,势必也要面临这些问题。   他并不是不舍得给女友花钱买东西,而是他的条件不允许他存在这方面的花销,这也算一笔意外项支出了,危若累卵的乔家是禁不起这么花的。   他作为乔家长子,家中唯一的成年男性,没有这个任性的权力,所以还不如不开始。   “怎么不说话了呢?”   乔朗回过神,看见他翘首期待的八卦眼神,有点想笑,提起脚边的登山包。   “走吧,休息够了。”   “?”   郑教授相当失望。 第6章 伯劳   又是一路走走停停,到半山腰的溪涧时,已经十点了。   太阳从东边山头升上来,这会儿已经有了炎炎夏日该有的热度,本来一点也不累的乔朗都热出了一层薄汗,好在溪涧里阴凉,走进去扑面就是一阵凉风,好像一台天然空调。   他扶郑教授走到岸边一块礁石上,这个老顽童起了玩水的心思,将头顶的草帽摘了,一把掀到背后去,像日漫《海贼王》里的路飞。   他蹲下去在溪水里洗了把脸,然后将凉鞋脱了,双脚插入冰冷的泉水中。   乔朗正就着溪水洗手,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   “水太冰了吧?这样会不会不好?”   “没事。”   郑教授大手一挥:“这是天然泉水,泡一泡可以消暑解乏,我建议你也试试。”   乔朗敬谢不敏:“我就算了。”   两人出门都没吃早餐,他从包里掏出饼干,和郑教授分着吃,一边低头望着脚下的溪水,清澈得连潭底的石子也能瞧见。   “老师。”   “嗯?”   郑教授抬起头,神情略有些惊讶,因为乔朗很少这样叫他,一般都是叫他“教授”,如果他这样喊,那只有一种情况,他要向他请教问题。   他直接问:“什么事?”   乔朗将手里的饼干捏成碎渣,有些纠结地开口:“如果,您有一个学生,不太愿意听您讲课,您怎么办?”   郑教授狐疑地扫来一眼,显然是不理解他怎么能问出这种没水准的问题,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吗?   “不听就不听。”   “……”   果然,教师的容忍能力都被当代大学生们锻炼上去了。   “不听不行,必须要听。”   郑教授这会儿反应过来了,斜眼看他:“是家教工作上出了些问题?”   这老头子,爬山不行,目光怎么就这么敏锐呢?   乔朗点头:“是有些棘手的地方。”   “男的女的?”   “啊?”   “我问你教的学生是姑娘还是小子?”   这还有讲究?   郑教授仿佛看出了他心里在想什么,哼了一声:“我跟你说,孔子说的很有道理,要因材施教,对待男学生和女学生,那方法是不一样的,你要是把二者搞混了,就容易出问题。”   乔朗只当了三年的家教老师,在郑教授这种几十年的教书匠面前,完全就是个菜鸟,他也不知道这里头规矩这么多,只好不耻下问:“比如说?”   “你还没回答我呢,带的男学生女学生?”   “女生。”   乔朗还有点想补充,是一个学舞的、脾气有点怪的女学生。   郑教授皱起眉头,牙疼似的“啧”了一声:“难办。”   乔朗一惊:“怎么难办?”   “女学生不好管嘛,话说轻了,她不往心里去,话说重了,她们又要哭鼻子,不像男学生,怎么骂都行,跟你嬉皮笑脸的,你这个女学生是个什么情况,你跟我详细展开说说?”   乔朗只好简略地提了一下自己目前遇到的难题。   最令他困扰的倒不是书湘对学习的不上心,而是她总是喜欢打断他,问各种奇奇怪怪的问题,本来是上课,后面倒成了茶话会。   乔朗只能在她思考下一个问什么的间隙里,见缝插针地讲解一个知识点,还手忙脚乱地,说着说着,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被书湘带得跑偏到爪哇国去了。   文书湘这个女孩儿,真是他三年家教生涯里,最大的一次滑铁卢。   郑教授听他说完,表情没有很严峻:“也还好嘛,没你说得那么严重,还有救。”   乔朗如同看见了曙光,激动地恨不得抓住老师的手:“我还有救?”   “什么?”   郑教授皱起眉头:“我没说你,我是说那女学生还有救。”   “……”   郑教授说:“我听你这么一讲,那姑娘也不算特别逆反,就是找不着学习动力而已,你也辅修过心理学课程,知道人在缺乏动机的时候,应该怎么做吧?”   “该怎么做?”   乔朗还是两眼茫然。   郑教授有点着急,不知道这个平日里一点即透的学生怎么了,智商好像突然下线了,他只提示了他一个人名。   “斯金纳。”   乔朗顿时灵台清明,恍然顿悟,这个名字一说出来,他就什么都懂了。   他赶紧道谢:“谢谢老师。”   “嗯,不谢。”   郑教授突然目光一凛,表情带着点儿窃喜,朝他肩后一指:“快看。”   乔朗很了解他,知道他这样肯定是因为看见了某只鸟,因此动作很轻地转了个身,果然见不远处的礁石上,栖息了一只红尾伯劳。   更稀罕的是,那只伯劳鸟正在捕食,看着石头底下的一只青蛙跃跃欲试,青蛙很大,是它体型的两倍。   郑教授早就掏出了相机,那是一部老式的佳能相机。   他将动作放得很轻,一丝声音也听不见,尤其是在这种大溪谷里,淙淙水声是非常好的掩饰。   乔朗向后递出右手,郑教授将相机交到他手里,两人配合得很默契,一看就是长期合作下才能培养出来的。   乔朗接过相机,向前走了几步。   他步子很轻,像猫一样踮着脚尖走,几乎没有脚步声,然后轻巧敏捷地翻过几块大石头,估摸距离可以了,再近就会将鸟吓走。   伯劳可是个非常警惕的小东西。   他就势趴在漆黑的岩石上,一手托着相机底端,右手食指虚虚按着快门,只等红尾伯劳一有动作,他就会飞快地按下去。   它已经离他很近了,近得他能看清它棕红色的尾羽,还有宛如鹰钩的喙。   嘿,真漂亮。   乔朗有点兴奋,心脏砰砰跳。   伯劳鸟还在观望,等待着它的猎物露出马脚,青蛙也许不知道自己被这个天敌给盯上了,但它可能预感到了危险在旁边窥伺,声带振动,发出呱呱声。   它终于按捺不住,向前跳动了一步。   红尾伯劳瞅准这个机会,拍动翅膀一个猛子扎下去,可怜的青蛙转瞬就到了它爪子上。   短短的几秒内,乔朗的快门飞速按动,至少拍了七.八张照片。   他打开取景器,察看刚刚拍下的照片。   很可惜,虽然他手很稳,托着相机时几乎纹丝不动,但因为这部佳能相机比较老了,像素也不高,拍出来有点虚焦,有些照片甚至模糊到看不出是什么,都不能用,像这种动态照片,得用更专业的相机来拍才行。   好在其中有一张还算满意,正好拍到伯劳鸟俯冲下去,叼起青蛙的那一幕,整张照片的张力非常够,很抓眼球,尤其是伯劳鸟的凶猛简直要溢出照片,不亏有“雀中猛禽”之称。   郑教授也过来看,这张照片一出来,他就拍了下乔朗的肩膀,由衷赞叹:“这张不错!”   -   在溪涧休息之后,保存了体力的郑教授一次也没歇,一口气登到了山顶。   不过山顶没什么看头,只有一家贵得要死的咖啡厅,还有不能进的军事基地,里面有雷达设备,他们顶多只能凭栏远眺一下。   小苍山虽然海拔不高,但昌州的全景还是能一观的,今天天气不错,天空澄蓝如洗,干净得没有一丝白云。   从山上望过去,七十多层的国金中心高耸入云,那是昌州的地标性建筑。   乔朗和郑教授默默地欣赏了一会儿,感受着山顶的热风温柔地拂过他们的头脸,然后郑教授侧头问他:“回去?”   他点头:“回吧。”   回去的路当然不是原路返回,而是绕过山顶走北麓下去,据说小苍山的南麓比北麓更陡一些,也就是更难走一些。   乔朗还记得自己被郑教授第一次带来爬小苍山,他就问过自己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这样问的――   “你是愿意前面走难走的路,后面走容易的路,还是先把容易的路走了,再去克服难走的路?”   当时的他没有回答,郑教授摸摸他的头,笑着说:“没关系,你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解答。”   这个问题乔朗目前心中依然没有答案。   但没关系,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想。   下山的路果然更好走一些,到半山腰时,他们停驻了片刻,因为那里有座药王祠,庙宇不大,听名字就知道了,里面只供奉着药王一尊菩萨。   这座庙也没听说怎么灵,里面连和尚都难得见到一个,求签上香全靠自助,佛系到了极点。   他们之所以来这儿,是因为这里是郑教授每次登山的常规行程,他以前和夫人常来,夫人死后,这座庙似乎成了他的精神寄托,他没事儿就喜欢来这儿,跪在菩萨像前一个人絮絮叨叨,仿佛在和逝去的夫人隔着阴阳交流。   反正这庙里香客少,也没人来打扰他。   乔朗上了一炷香后就出去了,留郑教授在里头跟他妻子叙旧,院子里有株菩提树,只怕栽了有些年头了,树身粗壮,一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菩提树长得枝繁叶茂,嫩绿的叶子扑散开来,像一把高擎的巨伞,树枝上挂着很多红布,还有一些祈愿的木牌。   乔朗个儿高,不用怎么费力,一伸手就能抓着。   他看了好几个,不是“身体健康”,就是“岁岁平安”,有点儿怀疑这不是游客手写的,而是庙里批发的。   如果是他许的话,他会许什么愿望呢?   这个问题一冒出脑海,乔朗就嗤笑了一声。   他早就过了渴望外界为自己实现愿望的那个阶段了,虽然他才二十出头,踩在少年的尾巴上,又称不上是青年,但他的心早就老了,生活压力与家庭的重担迫使他早早地成熟起来。   他就像只雏鸟,刚落地还没站稳,就被父母推出了鸟巢,不想摔死的话,只能振翅飞翔。   但是,如果他也能许一个愿望的话,他希望自己能尽快把债务还清。   这就是二十岁的乔朗唯一想到的愿望,一个非常朴素、简单,又现实的愿望。 第7章 喜鹊   乔朗终于找到了治书湘的办法。   郑教授的提示给了他很大的帮助,斯金纳,这是一个在心理学领域很出名的人,凡是修过一点心理学课程的人,都知道心理学界有一句众口相传的俗谚。   巴甫诺夫的狗,桑代克的猫,斯金纳的老鼠,班杜拉的宝宝。   郑教授那天提了斯金纳,乔朗一下就想到了他的老鼠迷箱实验,将小白鼠放在一个封闭的箱子里,通过操纵杆与食丸相连,老鼠偶然按压杠杆后得到食丸,那么它按压杠杆的行为就会由偶然行为上升为一个习惯性行为。   也就是说,如果要促使一个人产生行为动机,很简单,给他一个刺激就是了。   打个比方说,有很多家长为了使孩子积极主动地学习,经常会说“你这次进步多少名,我就给你买手机”类似的话语。   通俗来讲就是画饼,但用心理学的术语来说,它叫“正强化”,孩子通过努力学习,得到了奖励,他这个行为就得到了强化。   乔朗从中汲取了很大的灵感,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怎么给书湘找到一个合适的刺激。   当然,手机是万万不可的,别说书湘不缺,他也买不起。   想了几天,他终于想到一个刺激,那就是一个小游戏。   乔朗学计算机与软件工程,平时会和同学做一些小的单机游戏,他认为书湘玩心重,骨子里又有种不服输的倔强性子,这个刺激非常适合她。   游戏在他的电脑里储存着,那是台很老旧的联想笔记本,是他大一那年从电脑城精挑细选淘来的,机身虽然笨重,但经他改装过,性能还算好使。   电脑自然要联网,他问书湘:“你们家WiFi密码是多少?”   书湘眯着眼笑,一副公平交换的口吻:“你告诉我你有没有女朋友,我就告诉你。”   她明知道他没有,却还是执着地想从他嘴里套出答案。   对这种问题乔朗一向是置若罔闻,不肯搭理她。   “不想说啊?”书湘很开明,“没关系,那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乔朗低垂着眼,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键,网连上了。   他只是想省点事而已,不代表着他破解不了区区一个无线网络的密钥。   书湘显然也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第二天,乔朗就发现密码更改了,不过没关系,对他来说只是动动手指的事。   第三天,密码又改了。   第四天也是。   就这样一连过了好几天,书湘终于改不动了,密码最后停留在了一串字母上,音译过来就是:偷网的人是狗。   乔朗不介意,单纯的字母串对他来说还更好破解一些。   连上网络之后,他没急着先把游戏拿出来,而是先敲敲代码,看看论文,忙自己的事。   书湘与他互不打扰。   两个人虽然在同一个房间,但好像是两个次元。   书湘多的是自己的事,和朋友发信息聊天、看小说和漫画、或是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美丽的容颜。   乔朗发现她好像有多动症,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坐三十分钟,总是会站起来走动走动,或是伸个懒腰,抻抻腿。   她坐也没有坐相,明明是一个学舞的人,但总是坐着坐着就趴在了桌上,有时还会去床上趴着,两条细腿翘在半空中晃啊晃,一点都不拿乔朗当外人。   和朋友聊到好笑的事时,她会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大笑,经常吓得乔朗一个激灵,转头一脸撞了鬼的惊恐神情。   书湘丝毫没有女孩子应有的形象包袱,大喇喇地拿着块儿饼干吃,饼干屑从她指间洒下来,掉在床单上,这让有点洁癖的乔朗很不能容忍,眼角老是跳动,恨不得起身去将床上的饼干屑亲手扫掉。   有时书湘也会好奇他做的事,目光总有意无意地往他这边瞟来。   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开口了,指着他的电脑显示屏问:“这是什么?”   “一个小游戏。”   乔朗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扬了扬唇,等了这么多天,终于上钩了。   “什么游戏?”   书湘问,目光不离屏幕。   乔朗给她解释了一遍,就是一个挖矿的小游戏,名字就叫《挖矿工》,挖矿工手里有把镐子,他要去挖矿,但游戏的目的不是挖到矿,而是借助镐子的旋转登上矿山,每登到一定的关卡,就有金币奖励。   听上去似乎很简单,其实不然,因为抡镐子的角度非常重要,要结合山体的陡峭程度来定,假设没抡对,幅度太大了,或是太小了,挖矿工就会摔下去,并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乔朗说完,书湘抓的重点却很诡异。   “你说这是挖矿工?”   她指着屏幕里的小人:“我还以为是山贼呢,叫什么《挖矿工》啊,不如叫《超级山贼》,跟《超级马里奥》一样,顺口又好记。”   “……”   乔朗忍不住看了眼自己亲手设计的小人形象,大胡子,啤酒肚,抡着镐,头上还扎着红头巾,好像……是有点像山贼来着。   怎么他以前都没发觉?   但这不重要。   他问书湘:“要不要玩?”   “这个怎么玩儿?”   “我教你。”   书湘很狐疑地投来一眼,大抵是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宽容。   乔朗被她这一眼瞅得怪心虚的,好在她没深究,将椅子搬过来了一点儿,肩膀也靠过来,与他的肩擦碰在一起。   温和、清淡的体香从女孩儿身上传来,顽固地要往乔朗鼻子里钻,他觉得自己闻到了雨后栀子花的香气,在这夏日的夜晚里格外地撩人心弦。   后背上发了一层薄汗,连空调都不管用,他几乎是下意识将身体往后撤,一贯沉着冷静的眸子里多出几丝慌乱。   书湘懵懂无知地偏过头来:“不是说要教我么?”   “你……坐过去点。”   “坐过去我怎么看屏幕啊?”   乔朗将笔记本转向她。   她瞪了他一眼,像只凶巴巴的母豹子,仿佛嫌他事儿多似的,但还是抓住椅子两侧扶手,向左边滑过去了一点。   间隙被拉开,乔朗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他演示了一遍游戏怎么玩,书湘跃跃欲试,看了没多久,就在他耳边兴奋地嚷:“行了行了,我学会了,让我来!”   乔朗让到一边给她玩,不出他所料,她连第一关都没过,山贼……不是,挖矿工的镐子刚抡出去,角度没找好,小人就嗷嗷惨叫着从山坡上一路滚了下去。   书湘眼睛眨都不眨,迅速点击了“再来一局”。   乔朗转身,长指悠闲地打开了一旁的书本,心想,这事儿稳了。   三天后,书湘彻底地沉迷上了《超级山贼》……不是,是《挖矿工》这个单机游戏,几乎做梦都梦见自己抡着个镐子,哼哧哼哧地挖矿山。   乔朗在桌前翻著书,经常能听见她在背后啪啪拍键盘的声音,那意味着她又从山上滚下去了,在那儿发脾气。   有时她甚至还会冒出一两句脏话,让乔朗有点瞠目,想不到她这样漂亮的女孩子,骂起脏话来却比男生还要流利。   鱼既已上钩,那就要慢慢地收网了。   第三天,沉迷挖矿的书湘发现自己竟然登不了游戏了,页面上只有一道数学题,那些古里古怪的符号她一个也不认识。   “这是什么啊?”   她指着屏幕质问乔朗。   乔朗瞟了一眼,如实说:“数学题。”   书湘翻个白眼:“你当我瞎吗?我当然知道这是数学题,我是问你为什么会出现这个?是被黑客攻击了吗?还是你的电脑出了病毒?我不管,你把它给我弄掉,我要玩儿游戏。”   乔朗说:“你把数学题解了就能玩儿了。”   什么鬼啊,玩游戏之前还要做题。   书湘反应过来,挑眉问:“你故意弄的?”   “嗯。”   好过分啊,书湘生气了:“我不做题,我要玩儿游戏!”   “把题解了就能玩儿了。”   雷打不动的话语,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   书湘真的生气了:“你有病吧?谁玩儿游戏还做题?你把它给我弄掉,我都快挖了一千个金币了!”   “你把题做了能挖更多。”   “你!我要让我妈扣你工资!开了你!”   命令不管用,熊孩子书湘开始改成威胁了。   乔朗有点想笑:“为了什么?就为我不让你玩儿游戏?”   书湘气哼哼道:“是你带我玩儿的。”   “真的么?”   乔朗一脸认真回忆的表情:“我怎么不记得了?”   “……”   好无耻好下作好不要脸啊。   书湘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人,他根本没有她想的那么老实好欺负,生平头一回碰了钉子的她没有经验,连怎么回过去都不知道,只能哑然半晌,最后气鼓鼓地转过身去。   背影乍一看还挺可怜的,像某种温软可欺的小动物。   乔朗耐心地等了半天,果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喊。   “喂!这个……怎么做啊?”   声音透着挫败,还有点儿委屈巴巴的感觉。   乔朗笑了,和叛逆少女的第三次交手,终于给他反败为胜扳回来一局。   他拿起草稿纸和笔走过去,“这是一道集合题,考察的是交并补的概念问题,我前几天跟你说过,现在再给你讲一遍……”   他洋洋洒洒地讲了起来,唇畔可能不自觉带了点儿笑意,被书湘察觉到了,她抄着胳膊冷哼一声:“你别得意,我是为了我那一千个金币。”   “没有一千,只有790个。”   对数字极端敏感的乔朗出于习惯,纠正了她的错误印象,她还没到那水平。   书湘:“……”   这个人,他真的好狗啊。 第8章 雨燕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乔朗好不容易打了个翻身仗,还没高兴几天,书湘又作妖了,她终于意识到世界上还有百度这个东西,想解数学题,不是非得求助于家教老师的。   她只要将题目拍下来,用百度一查,就能获得答案,假设实在搜不到的话,她就会发帖求助网友,轻轻松松解开难题。   乔朗也是这才知道自己的漏洞所在,不过同样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下一次,数学题换成了四位数的密码。   书湘看着那四个空格,傻眼了,问他:“这是什么?”   “密码。”   乔朗解释:“你做完一张卷子,我就给你密码。”   “……”   书湘出离愤怒了,看上去像要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当我傻?之前只要做一道题,现在要做一整张卷子?我不做!打死不做!”   “不做就没有密码。”   “哼,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书湘在键盘上重重戳了几个数字,1231,她竟然还记得他的生日。   不得不说,乔朗有点儿吃惊。   “不是我的生日,”他说,“四位数的密码共有一万种组合,你猜对的概率只有万分之一,而且密码每日一换,你确定要一个个地去试么?”   “我不玩儿了!”   书湘气极了,一推电脑,朝他吼道。   乔朗一点儿也不着急,他知道她坚持不了多久。   果然书湘很快就妥协了,不过她也不肯教他如意,试卷上的题都是胡乱写的,选择题全选C,填空题写不知道,大题就更过分了,直接骂他是狗,甚至还赠了他一幅亲笔画。   画的是他,不过脑袋上长了两只简易的狗耳朵,平心而论,画的不错,虽然抽象,但意思有了。   乔朗通通用红笔打了几个痛快的大叉,最后得出9分的分数――   她选择题还真蒙对了几个。   然后就是按照考卷一道道题地讲解、引申,书湘听得呵欠连天,睡眼惺忪。   乔朗也不管她听进去了几句,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对付叛逆少女,还是得徐徐图之,她愿意坐在椅子上听,就是一大进步了。   他真正担心的是书湘没长性,说不准哪天《超级山贼》就对她没吸引力了,那么这个刺激就失去了相应的激励效果,他就必须去寻求新的刺激了。   可没想到这个问题还没解决,他和书湘的关系就因为一件事发生了改变。   那天恰好是周五,傍晚下起了暴雨,到了晚上还没停,他从兼职的奶茶店赶往文家,因为路上堵车,迟到了半小时。   按门铃时,半天没人来开门。   他皱起眉,怀疑书湘是不是出去了,但转念一想,她就算出去了,家政阿姨应该也在,他都碰上过好几次了。   文太太倒是不常在家,他补了这么久的课了,碰上的次数屈指可数。   正在他纠结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时,门开了,门缝里露出书湘一张苍白的脸。   看见是他,她放开门把手,转身朝客厅走去,最后躺在沙发上,长臂一伸,勾来一个抱枕,搁在肚子上,眉心打了个结。   “你怎么了?”   乔朗换好鞋,走过去问。   沙发上的书湘翻了个白眼,意思很明显:肚子疼,你看不见?   “没事吧?”   乔朗不知怎么又问了句废话。   “有事,”书湘一开口就带刺儿,凉凉道,“不好意思,今天不能让你出题虐我了,你很失望吧?”   “……”   说得好像他很没人性似的,见她病了还拉着她做题。   乔朗正想说句什么,书湘突然从沙发里一跃而起,迅速朝洗手间的方向冲过去,他吓了一跳,怕她真的出事儿,赶紧追上去,然后听见门板后传来痛苦的呕吐声。   吐了?这么严重?   呕吐声渐歇,书湘打开门从里面出来,脸色像白纸一样,冷汗黏住了几根粉色发丝,显得异常狼狈。   她扶住门框,疼得腰都直不起来。   “去医院吧。”   乔朗下了决断,并准备去扶她。   “不去。”   书湘挥开他的手,然而下一秒――   “呕――”   她又转身跑进了洗手间,这次没来得及关门,乔朗看见她跪在马桶前吐得撕心裂肺,他这才第一次发觉这个女孩儿有多瘦,瘦到脊背上的肩胛骨都凸出来清晰可见,腰身也窄,就算是对于学舞蹈的人来说,也瘦得过了头。   他记起之前碰见钟点阿姨,好像是听她数落过书湘几次,说她吃饭不准时,还吃得少,小心以后得胃病。   得,看来钟点阿姨不用担心了,只怕是已经得上了。   她瘫坐在卫生间的地砖上,神色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嚣张,只剩下虚弱:“我要死了。”   乔朗大步走进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能走吗?”   她摇摇头。   乔朗转身蹲下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背了起来。   书湘吓得叫了一声:“你干吗?”   “送你去医院。”   “啊……”   她卡了下壳,竟然有点结巴起来:“那……那也不能这样去吧?我还穿着睡衣呢。”   “吐成这样了,还讲究这个?”   “对,你提醒我了,我还得刷个牙。”   “……”   乔朗将她放下,她蹿进房间,不久就换了身衣服出来,而且还顺便刷了个牙,好在她没要求化妆,不然按照第一天她那些工序,说不定肚子都疼完了,她妆还没化好。   外面还下着雨,漆黑的雨夜时不时扯过一道闪电,霎时照亮整个夜空。   乔朗让书湘撑着伞,自己背着她去打车,雨天最不容易打到车,车轮胎驶过水坑,溅起半米多高的水花,很快他的裤腿就湿了。   雨线被风吹得斜斜的,噼噼啪啪地敲击着伞面,跟炒豆子似的,无端惹人心焦。   他背上的女孩儿轻得仿佛没有分量,在雨声中说了句什么,乔朗没听清,大声问:“你说什么?”   她又说了一遍,乔朗还是没听清,她放弃了,低下头,冰冷的唇贴上他的耳廓。   “我说,车库里还有我妈一台车,你会不会开车?”   乔朗被耳朵上的触感激得浑身一震,差点将背上的她甩出去,闻言凛了凛心神:“不会。”   “你不是大学生吗?”   这是什么逻辑?是大学生就得会开车?大学又不是驾校,大学老师也不是驾校教练。   “又不是所有的大学生都会。”   “那你为什么不学?”   “……”   她的108问又来了。   乔朗不想学车是因为他爸爸的事,好在他不用回答这个问题,他打到车了。   在人民医院急诊挂号后,医生诊断果然是急性肠胃炎,需要住院挂水。   书湘一听要打针就花容失色,一只手揪住乔朗的T恤下摆,冲护士直喊:“轻轻轻轻轻点儿――”   护士刚给她拍完手背,她血管不显,比较难打,针头还没扎下去呢,见她这副怕得要死的模样,也是很无语。   “怕个啥?这又不疼。”   书湘哭丧着脸:“疼啊,怎么不疼?我最怕疼了,美女姐姐,你给我扎轻点儿。”   到这种时候,她倒是嘴甜了。   打针的护士被她逗乐,冲一旁站着的乔朗说:“小伙子,你安慰着你女朋友一点儿,我这下手没个准的,哭了我可不管啊。”   乔朗眉头一皱,刚想解释自己不是她男朋友,就被书湘一阵“啊啊啊”给打断了,她不敢看针头扎进自己手背,一扭头,猛地埋在了他的小腹上。   “!”   乔朗愣住了。   书湘的脸蛋与他的腹部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吸时的热气喷洒在上面,一呼,一吸,时间拉得无限绵长。   病房里的嘈杂声仿佛瞬间远去了。   他只看得见女孩头顶的发旋儿,浅粉色的头发乱七八糟地拱在脖子里。   等到护士小姐终于把针扎进去,说“好了”的时候,他才蓦地回神,紧接着,大口地喘了一口气――   他刚刚忘记呼吸了。   书湘呜呜抱着手喊疼,早忘了她刚才干了什么事儿。   乔朗也觉得自己不该记着这件事儿,不过是下意识的反应而已,没什么的,他假咳一声,问书湘:“要不要叫你妈妈来?”   “随你,但她不会来的。”   乔朗一怔,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笃定,但他还是给文太太打了个电话。   结果被书湘给料对了。   文太太在电话里说:“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事儿,抽不开身,我会叫家里阿姨过去的,谢谢你,小乔老师,等下我把医药费转给你。”   “不要阿姨来!”   书湘怕是听见了她妈妈的话,冲着声筒吼了一句。   文太太愣了一下,让乔朗把手机给她,她跟女儿说几句话。   “你妈要跟你说话。”   书湘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接了过去,然后乔朗就被迫旁听了一场母女俩的争吵。   “问这些干吗?你又不过来。”   “得,道歉的话就省了吧,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疼!疼死了……这跟我吃饭有什么关系?我天天在家一个人吃饭有什么意思?你别回来!你千万别回来,看见你就烦!”   “说了我不要叫阿姨!谁照顾我,小乔老师不在这儿吗?不好意思你给他钱啊,这不你一向的风格吗?”   “我说话就这样儿!你爱听不听!挂了!”   她狠狠地按了挂断,乔朗生怕这大小姐一气之下,把他手机给摔了,连忙抢过来。   书湘冷笑:“至于么?一破手机。”   当年智能机还没那么普遍,也就书湘这样的家庭,能用得起上市没多久的iPhone 6,乔朗虽然比较关注电子产品,但自己物欲不高,用的还是按键手机,在书湘的眼里,可能属于老人机吧。   乔朗倒不怎么在意,手机作为一个通讯工具,能接听电话和发送信息就行。   他知道她在气头上,也懒得跟她计较,记起刚刚护士嘱咐他去药房拿药,便准备出去,他刚起身要走,书湘瞬间就慌了,扯住他的衣摆。   “你干……干吗?不就说了你一句么?我又不是存心的,你走了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瞥见她慌乱的眼神,乔朗顿时反应过来,她以为他是要离开。   “我是去拿药。”   声音里有些无奈。   “拿药?噢……”书湘摸摸鼻头,表情有点儿讪讪的,“那你去吧,快点回来啊。”   乔朗觉得她这副样子还怪可爱的,笑了笑,转身走了。   三个小时后,他就后悔自己这样想过了,书湘一点也不可爱,她简直是个魔鬼。   他从没想过女孩子能有那么多事,要喝水,水温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热,要看电视,不看新闻不看婆媳也不看卡通剧,不能凶不能吼,连不耐烦的表情都不能有。   他被书湘支使得团团转,最后是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要留下来找这个麻烦。   就在乔朗即将面临暴走的时候,书湘又扯了扯他的衣服下摆。   “我饿了。”   “忍着。”   乔朗冷脸。   她笑了:“你怎么这样儿啊,我可是个病人。”   “那就更不能吃了,小心又吐。”   “就是因为吐光了才饿嘛,你去给我买点儿粥回来好不好?我要吃海鲜粥,跟他们说不要葱姜蒜,还有别放花蛤。”   “……”   她还点上了!   乔朗要气死了,面无表情地说:“香菇瘦肉粥,青菜粥,皮蛋瘦肉粥,你选一个。”   “啊?”   书湘苦了脸:“可是这些我都不喜欢――”   乔朗起身就走。   “等等!等等!”她急忙拉住他,“皮蛋瘦肉粥,不要葱花,不要蒜,谢谢!”   早这样说不就完了?   乔朗拿起靠在床头柜上的伞,出去给她买粥,快十一点了,很多店铺都关门了,好在人民医院附近还有几家在营业的粥铺,他走进一家闻着最香的店,打包了一份皮蛋瘦肉粥。   没想到书湘又挑上了,大小姐嫌塑料勺割嘴。   乔朗作势要把粥端走:“那你别吃了。”   “别别别,”她挡住他的手,眉开眼笑地说,“既然我饿了,那我还是勉为其难地吃一吃吧。”   说完舀起一勺粥放进嘴里,然后满足地眯起了眼,那模样,还真不像勉为其难的样子。   她吃完一碗粥,擦了擦嘴,对乔朗真心实意地说:“小乔老师,你今天对我真好,我要怎么感谢你?”   感谢?   乔朗心想得了吧,不折腾他就算好事儿了,然而脑子里灵光一闪,还真想到一件事儿。   “你要真想感谢我,就认真听我上课吧。”   “行。”   “?”   她答应得这么爽快,乔朗都惊着了,他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她说的是真的?此等良机不能放过。   “你要认真做我出的试卷。”   “好。”   “选择题要认真做。”   “我认真做了呀,”她辩解,“我认真地全选了C。”   “……”   她捂嘴笑起来:“行,你继续说,还有什么?”   “不能在上面画画儿。”   她噗地一声笑,认真地问:“你不觉得我画得很好么?”   是画得挺好,但这不是重点。   乔朗又记起一点:“你不能在上课的时候睡觉。”   书湘哈哈一笑:“不好意思,这有点儿困难,不是我的错,是你的声音太催眠了。”   “……”   好的,继被她说长得老,性格无趣,这是第三支箭了,直接攻击到了他的声音。   也许是见他神色有点难看,书湘挠挠头,忽然露出壮士断腕一样的悲壮眼神:“那要不这样儿吧,下次你再见我打瞌睡,你就拿笔敲我头,这样我就醒了,不过你可得轻点儿敲,我有点儿不太经敲。”   看出来了,不然数学怎么只考9分呢?   乔朗忍不住笑了:“行。”   “你笑起来很好看,小乔老师,你该多笑笑。”   病房的灯不知被谁按灭了,室内暗下来,借着走廊外的微光,乔朗看见书湘嘴角攒了点儿若有似无的笑意。   黑暗之中,少女的神情前所未有地柔和。   她轻声说:“你知道吗?小时候老师让写周记,我最常写的,就是高烧四十度,妈妈冒雨背我去医院看病。”   直到很多年后,乔朗才明白了当时的书湘提这件事的用意,她的意思是说,她经常在周记里这样写,可她的妈妈从来没有为她做过这种事。   一次也没有。   看似张牙舞爪,凶巴巴地像只小狮子的书湘,其实有一颗很柔软很柔软的内心。   那时的他重点也发生了严重偏移,他记得他说的是――   “你居然还会写周记?” 第9章 乌鸦   胃病事件后,乔朗和书湘的关系发生了比较大的转变。   换句话就是说,他和叛逆少女的较量终于结束了,书湘肯将他当作一位家教老师来对待了,《超级山贼》也可以退出历史舞台了。   当然,这并不是说,她会放弃给他制造些小麻烦。   比如课上了没十分钟,她就提出要去洗手间,然后待上半小时再回来,或是在他讲题时吃薯片,咬得喀嚓喀嚓响,让人集中不了注意力。   最让乔朗感到困扰的,是她动不动就喜欢拿笔头戳他,这里戳一下,那里戳一下,仿佛他是个公仔娃娃。   有一天,乔朗正认真批阅她做的试卷,后脑勺忽然又挨了一下,他再也忍不下去了,拍了下桌。   “文书湘!”   声音有点儿出乎意料的大,像平地而起的一声惊雷,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书湘就更别提了,眼睛睁得大大的,黑瞳周围有一圈隐隐的蓝,这让她看上去像个受到惊吓的懵懂稚童。   罪恶感突然就击中了乔朗,他想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书湘却捂着嘴扑哧一乐,接着板起脸孔,瞪着眼,学他吼她的样子:“文书湘!”   “……”   乔朗觉得自己迟早一天会被她气死。   这么多天,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她终于会做集合题了,这让他多多少少有些欣慰。   暑假了,除去给学生补课,乔朗还有别的工作要忙。   他在一家连锁奶茶店找了份兼职,早上八点到晚上五点,因为不能上晚班,所以他没有调休,有一天上班时,他竟然遇到了书湘。   她和一群男女朋友们走进来,穿着一件绿色荷叶边的连衣裙,依然是露肩的款式。   下午一两点的阳光最为明亮,她推门进来时,反射的太阳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块光斑,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   她在阳光下显得更白了,左肩上有一粒芝麻大小的棕痣。   在文家之外的地方看见她,乔朗着实有点儿愣,但她却一点惊讶的神色都没有,仿佛他们是不认识的陌生人。   她走到点餐台前,扭头问她的朋友们:“喂,你们喝什么啊?”   “金桔柠檬!”   “芒果奶昔!”   “四季奶青!”   “冻顶乌龙!”   点单的声音此起彼伏,乔朗领会到了她的意思,大约是不想在她的朋友面前表现出他们认识,于是放弃了和她打招呼的打算,将客人们要的饮品一一打在单子上。   最后只剩下书湘。   她抬头望着上面的广告牌,目光逡巡而过,似乎是想找出最合她心意的那一款。   乔朗也不催她,但这会儿恰是店里的高峰期,后面陆续又有客人到,有人见她点单这么慢,忍不住出声催促:“你能不能快点儿啊?”   书湘头都没回,似乎是不屑于搭理。   但她的朋友们全都叫嚣起来:“催你妈.逼呢?等不起你就滚呗。”   “就是,都这么胖了还喝奶茶,小心胖死啊!”   用语粗俗、不堪,催单的人是一个姑娘,其实一点都不胖,她气得浑身颤抖,和那些人争辩了几句,但他们人多势众,她没吵赢,都要气哭了。   乔朗看不过去,不知道书湘怎么会和这帮流氓混迹在一起,正想出声说两句,一个同事就扯了扯他的围裙,低声劝他:“算了吧,别惹事。”   女生气得掉头跑了出去,那群人发出一阵哄笑,还有各种阴阳怪气喝倒彩的声音。   书湘这时选好了她要点的东西,冲他说:“我要一个甜筒,抹茶味儿的,谢谢。”   唇边带着笑,像是一点也没发现后面因为她产生的骚动,或者说,她是不在乎。   乔朗说:“没有。”   书湘瞅了眼休息区,那儿有个小男孩儿,正捧着甜筒舔得滋滋有声。   她笑着问:“人家小朋友就有,我为什么不能有?”   “机子坏了。”   “什么时候坏的?”   “刚刚。”   “……”   书湘笑了:“行吧,那就柠檬百香果汁,要冰的,特冰的那种。”   “做不了。”   “为什么?”   “冰块儿没了。”   “……”   书湘还是笑:“你们这店里怎么什么都没有,那你说说有什么吧?”   乔朗扫了眼收银机上的饮品列表。   “有燕麦牛乳。”   “就要这个吧。”   乔朗抬起眼:“这个只能做热的。”   “行,可以。”   尾音拉长,仔细听还能听出点儿笑意。   乔朗有点怀疑她是不是看出了自己是故意的,但她胃病刚好就喝冰饮,实在是作死,他可不想再背她去医院一次了。   他将燕麦牛乳加入订单,快速打出单子:“收您165,现金还是刷卡?”   书湘递过来一张店里的会员卡,乔朗接过来刷,将卡还回去时,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凉津津的。   “谢谢。”   她将卡塞回包里。   等待饮料做好还需要一阵时间,她走去休息区和朋友待在一起,乔朗听见其中一个男孩子说:“靠,你点个单点这么久?”   她踹了那男生小腿一脚:“有你喝的就不错了,起开。”   男生笑嘻嘻地站起来:“说的是,谢谢公主殿下赏小的喝的,小的给您捏捏肩?”   他还真的似模似样地给书湘捏起了肩,书湘坐着理所当然地享受。   乔朗发现这男生长得有些眼熟,忽然记起来就是那天开跑车的人。   他还记得他右耳上有枚黑色耳钉,只不过他的头发现在不是灰色了,而是染成了极骚包的橙红色,像一团耀眼的火焰,所以他才一下没认出来。   过不了一会儿,突然有个戴眼镜的男生跑过来找书湘搭讪,要她的联系方式。   隔上那么远,乔朗其实听不见男生说了什么,他知道是因为书湘的朋友里,有个人声音特别大,笑声很怪很刺耳。   他嘲笑男生:“就你这种四眼田鸡,也想要书湘的微信,滚吧!小心我们揍你!”   之前说女生胖的人也是他,他好像特别喜欢攻击别人的身材长相。   男生在那群人的恶意调侃下脸涨得通红,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   又是一阵哄笑,他们像打赢了一场战争似的那样得意。   不知道是不是书湘说了什么,忽然有人朝他这边望了过来,紧接着,又是一个人的目光,赤.裸.裸的打量,她的狐朋狗友们全都朝他看了过来。   乔朗一点也没不自在,反而任他们打量,继续做着自己手头上的事,帮别人点单时,操作又快又流畅。   一群无聊又恶劣的少年们而已,在他的眼里,简直跟那个舔甜筒的男孩儿一样幼齿。   所有饮品都做好后,他们过来拿,最后柜台上还剩了一杯阿华田,不知道是谁的,没人领。   见他们就要离开了,乔朗敲敲柜台,提醒:“还有一杯。”   书湘淡淡瞟来一眼,说:“给你的。”   乔朗一怔,她走出了奶茶店。   出去时,他听见她的一个女生朋友问:“书湘你喝的是什么?看着不错。”   “燕麦牛乳。”   “我靠!”女生咋咋呼呼地说,“这么热的天,你还喝热饮,不要命啦?”   “你管我。”   她将吸管插入杯盖,兴许是心情不错,又笑着解释了一句:“我有胃病,喝不了冰的。”   乔朗心想,原来她自己也知道。   -   又一个周六。   乔朗早起时嗓子眼儿有点发痒,在院子里就着凉水漱口时,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乔母正在做早饭,四合院儿没有厨房,各家就在屋檐下支个燃气灶,条件虽然简陋了点儿,但至少能开火了。   冬天都还好,就是夏天有点儿难熬,一顿饭做下来,能出一身汗。   大清早,热气还没来得及发挥威力,院子里栽了棵枣树,人站在绿荫里,甚至能觉出点儿凉意。   乔母听见儿子的几声咳嗽,目光掠过来。   “感冒了?”   “没……”   话刚起个头,乔朗又打了个喷嚏。   乔母在围裙上擦干手,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按在他脑门儿上,感受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地说:“好像有点热,是不是发烧了?”   乔朗把母亲的手拿开:“没发烧,夏天本来就这样,您怎么不去睡会儿?”   她才上了通宵班回来,白天休息。   “我睡了谁做饭给你妹妹吃?”   “她自己起来做就行了。”   “得了吧,”乔母笑,眼尾牵出细密的纹路,“她愿意起来吃就不错了。”   放暑假了,一贯懂事的妹妹也懒惰了起来,每天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起床,想到她下学期就是高三,也没有人去怪她,趁着还没开学,能享受一阵就是一阵吧。   锅里的粥好了,乔母招呼他过来吃,小木桌摆在了枣树下,上面有两碗白粥,还有一碟榨菜和酱黄瓜。   乔朗吃了没几口就撂了筷子,喉咙发痒,他实在没有胃口。   乔母担心地看着他:“要实在难受,今天就别去上班了,跟你们经理请个假。”   乔朗喝了口水,说:“不用。”   他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没想到到了店里,经理主动给他放了个假,让他回去休息一天,兴许是看他一直咳嗽,怕他吓跑客人。   最近城里掀起了一阵流感热,弄得人人风声鹤唳的,还有人戴起了口罩,也不怕中暑。   乔朗也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中招了,他不是容易生病的体质,三五年都不见得能去一趟医院,不过也有可能是他能忍的原因。   从前听过一种说法,说病人们在医院排队挂号时,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只待宰的肥羊,有些不疼不痒的小毛病,他宁愿忍忍就过去了,也不想去医院挨宰。   意外得了一天假期,也没什么事做,他准备回家休息。   回去的路上,接到郑教授的来电,说他已经将上回去小苍山的照片洗了出来,邀他一起欣赏。   乔朗心想老头的办事效率也太低了,距离上次去爬山都过去半个多月了,才将照片洗好,估计是天天坐办公室养出了慢性子。   他对着电话说:“那我去您家找您吧。”   郑教授说不用:“我去你家吧,这几天在家躺得腰椎病都犯了,我得出来走走。”   “……”   能每天无所事事地躺出病来,也是一种福气。   上班的地儿隔郑教授家不远,乔朗是骑自行车来的,顺便去他家捎上了他。   老头听见他咳嗽,立刻惊恐地后退,恨不得蹿出几米远,还颤颤巍巍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个棉口罩,挂在自己耳朵上,把乔朗气了个半死。   郑教授侧坐在他车后座上,一副理直气壮的口吻:“你别怪我,我老了,身体不好,不比你们年轻人火力壮,要是得流感了可不得了。”   “知道了,”乔朗忍无可忍,咬着牙,脚下用力,将自行车钢圈踩得滚滚生风,“我说你什么了么?”   老头嘿嘿笑,笑声闷在他的棉口罩里,听上去怪怪的。   到家后,乔母已经回房补觉去了,乔h起床了,见郑教授来了,甜甜地喊了声“郑爷爷”,给人端茶倒水。   担心郑教授觉得热,还搬来了一个立式吹风机,对着他吹,贴心地问他开几档好。   老头笑着连连夸她懂事。   乔朗打发妹妹去做作业,拿起郑教授带来的照片,一张张地看,拍得最好的果然是他抓拍红尾伯劳的那一张,出片效果比想象中的还要好,应该是后期处理过,色彩饱和度与明亮度都鲜亮了不少。   溪涧里流水潺潺,树影婆娑。   漆黑的岩石上,娇小的红尾伯劳鸟一跃而起,叼起比它体型大两倍的绿青蛙,画面的惊险、刺激一下就出来了,让人身临其境。   “不错吧?”   郑教授挤过来和他一起看,笑着说:“你跟我学摄影也学了七八年了吧?就这张拍得最好,我还报名参加了一个比赛,拿了奖有奖金的,到时和你平分。”   乔朗皱眉:“什么比赛?”   “就一个普通的摄影比赛啊,你不会不想和我平分吧?”老头一脸惴惴不安,“别这样,我好歹提供了相机,也算是有贡献。”   谁问他这个了?   “您这些天在家里就是忙这个?”   “可不呢,你知道人家主办方不收快递,只要电子照片,我弄了半天才知道怎么传。”   乔朗知道他不会捣鼓电脑上的东西,连后期都是请人做,他只管拍不管修。   “怎么不叫我来弄?”   郑教授振振有词:“我还不知道你,一提起这个就没劲,还不如我自己报,完了我再告诉你。”   原来是先斩后奏。   乔朗说了声“好吧”,他确实也对摄影比赛不感兴趣,更不觉得自己会拿奖。   中午了,郑教授留下来一起吃午饭。   做饭的是乔h,她手艺好,乔朗也就没跟她争。   饭做好后,睡觉的乔母被喊起来吃饭,她看见郑教授有点愣,怪乔h没早点把她叫起来,客人来了,她在屋里睡大觉,像什么样子。   郑教授连忙摆手,说没关系,不要把他当客人,他就是一来蹭饭的。   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小木桌被搬进了堂屋,这会儿是正午,太阳当头晒,即使有枣树遮荫也受不住,堂屋里也闷热,立式风扇被调到了最高档,摇着脑袋呼啦啦吹。   四个人围桌而坐。   乔h做了四菜一汤,辣椒炒肉,香椿煎鸡蛋,醋溜土豆丝,娃娃菜丸子汤,为了消暑解凉,还拌了盘拍黄瓜,淋的是乔母特制的蒜蓉酱,上面还洒了小米椒和香菜碎,花花绿绿的,看着特别开胃。   乔朗病着,原本没什么胃口,这会儿却突然感到饿了,刚要伸筷,突然看见外面有人走进来。   来人一张笑脸:“吃着呢?”   乔朗一下就变了脸色。 第10章 秃鹫   唐志军是个秃子。   幸运的是,不是全秃,而是地中海似的半秃,脑袋顶寸草不生,连着他宽大的前额一起,闪亮得能在家里停电时当灯泡使。   每回看见他,乔朗都想起西北高原上的秃鹫,头颈裸露,以动物腐尸为食。   他来乔家向来不会有什么好事,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想方设法地要钱,果然在乔母请他坐下,并给他端了杯茶之后,他拍着大腿毫无愧色地提出来了。   “你们这个月的钱打算什么时候给?”   乔母听了这话,不自觉地看了乔朗一眼,家里的钱都是儿子在管,他头脑好,又对数字敏感,再复杂的计算他动动脑子就算出来了,不像她,还要用计算器一个个地按。   乔朗皱起眉,强忍住心中的厌恶。   “不是说好下个月一起还?”   唐志军是窟窿眼儿里都要钻出钱来的人,当时为了说服他,乔朗还主动给他提了点儿利息,没想到他这会儿又来催债。   文太太给他的工资是月结,还没打到他卡上,这会儿是真没钱。   唐志军不管,双手一摊,给钱,就今天。   旁边吃饭的郑教授看不过去,插了一嘴:“小唐,算了吧,他们家也有难处,你别逼太狠了――”   “我逼他们?”   唐志军指着自己的鼻子反问,气势有点咄咄逼人:“我要是真逼他们,就不会答应把赔款分成十年了,你们出去打听打听,谁要债是一要要十年的?郑教授,我当年是看在您老的面子上,又看着这家孤儿寡母不忍心,这才同意的,不然谁吃这哑巴亏?”   郑教授被他说得一脑门儿汗:“是是是……”   “谁家没有个难处,您体谅他们,怎么不体谅体谅我?我还有老婆孩子要养,闺女下半年升高三,儿子喝奶粉穿尿不湿,哪一样不要钱?我老婆又辞职了,娘仨儿吃喝拉撒全由我负担,我心里的苦谁知道?”   郑教授为难地说:“那你看这钱他们实在拿不出,不然我先给他们垫上?”   乔母听了这话立刻摆手:“不不不,那可不行,哪有这样的事……”   唐志军也冷笑:“郑教授,您对这家子是真的好,我呢,没您这觉悟,我老婆,还有我那四个月大的儿子,都死在这家人手上,他们要是知道我对仇人还这么和颜悦色,在地底下该骂我了,您夫人呢,也像您一样这么大方吗?”   郑教授捂着心口,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郑夫人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谁都不敢在他面前提,唐志军不仅提了,话里还隐约在怪他对乔家人太仁慈,对不起他死去的夫人,这简直是拿刀子往他的心上戳。   乔朗也是脑子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   他刚想让唐志军住口,乔h就发话了,十几岁的小姑娘,又读了这么多年书,正是伶牙俐齿、说话刻薄的时候,一张口就把唐志军给镇住了。   “拉倒吧,可别把你老婆拉出来博取同情,给人出场费了吗?她算你哪个老婆?我记得你老婆不还在世呢么,前阵儿刚给你添一大胖小子,你该改口叫前妻了吧?”   “那人家确实得骂你,她刚入土没多久,你就娶了你现在的老婆,效率这么高,没结婚前就有来往了吧?”   “叔叔,奉劝你一句,你可得小心点儿,我听人说,一日为三,终身是三,小心你老婆给你戴一绿帽子,你还蒙在鼓里不知情,趁着儿子还没养大,赶紧抱去医院做个亲子鉴定吧,别喜当爹还乐呵得跟个二百五似的。”   这一番话说出来,所有的人都震在了当场。   乔朗也不知道自己妹妹原来讲话这么毒,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唐志军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白,跟中毒了似的,最后忽然大步上前,乔h以为他讲不过就要动手,吓得连忙往旁边一跳。   乔朗上前去拦,迟了一步。   唐志军已经抓住小木桌,用力向上一掀,桌子翻倒,上面的杯碟碗筷全部摔在地上。   郑教授离得近,被浇了一腿的娃娃菜汤,汤汁顺着他的裤管淅淅沥沥地滴下去,他表情呆呆的,还有点没回神。   乔朗的脑子一下就炸了,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揪着唐志军的衣领,把他按在地上打了。   乔母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一转头,看见了令她心脏骤停的画面。   她十七岁的女儿操着一把磨得雪亮的菜刀,杀气腾腾地朝这边扑过来。   乔朗也看见了,赶紧松开唐志军的衣领,从地上爬起来去阻止妹妹,不料身后一阵劲风袭来,刚一回头,一个醋钵儿大的拳头就砸中了他的眼角。   他闷哼一声,身体撞上了墙。   乔h举着刀杀过来,唐志军被激出了血性,也不躲,竟然迎刃而上。   乔母和郑教授在这一刻同时动作,乔母拉女儿,郑教授去拦唐志军,结果被他一掌拍飞,扑通摔倒在地上。   郑教授哎哟一声惨叫,翻个白眼,竟然昏过去了。   “郑教授!”   乔母惊叫,立刻去察看情况。   郑教授晕在地上,怎么叫也叫不醒。   这下可真是吓坏了众人,七十多岁的老人摔了可不是小事,乔朗怕他是脑溢血犯了,知道这种情况下不能搬动人,只好赶紧打电话叫120。   乔h吓得把菜刀扔了,转眼见唐志军趁着没人注意,竟然想偷偷溜掉,立刻上前一步扣住人手腕,哭着说:“你不能走!郑爷爷是你推倒的!”   唐志军灰头土脸的,身上还沾着食物残渣,急道:“我……我不是想走,我是去喊人帮忙!你放开我!”   乔h不放,不管他怎么说,她都只有一句话:“你不能走!”   最后救护车来了,除了乔母留下来看家,其他三个人都陪着昏迷的郑教授去了医院。   人送去急诊,医生摸到郑教授脑后肿起一个大血包,吩咐先去做几个检查。   人是唐志军推的,检查费当然得由他来出,乔朗拿出手机,亲自逼着他给家里老婆去了个电话,让人带钱来,他自己则去了郑教授家,把他的身份证和医保卡带过来。   乔h留在医院里,有她看着,唐志军跑不了。   等他回到医院,郑教授已经醒了,乔h去拿检查结果,唐志军老婆缴完了费,脸色相当不好,抱着儿子站在走廊里,把唐志军训了个狗血淋头。   乔朗进病房时,见郑教授下了床,穿着空空荡荡的病号服,正贴着门板偷听,脑袋上只差没支个天线。   他赶紧把人扶上床,一边数落:“您别乱走,小心又晕过去。”   “没事没事,”老头招招手让他附耳过来,神秘地压低声音,“我刚刚是装晕的。”   “……”   乔朗无语,老头还一脸“怎样,我机智吧”的求表扬表情,三岁孩子都比他成熟。   他皱着眉,很不赞同地说:“您怎么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乔h眼睛都哭得肿成了核桃,还以为是自己害的。   郑教授一摆手,严肃地说:“这怎么是开玩笑呢?我是吓吓唐志军那小子,谁让他动不动就动粗,这回你看着吧,我不让他大出血是不会出病房一步的,来都来了,正好做个全身体检。”   “……”   头一回见碰瓷儿还碰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他执意如此,乔朗也不好再说什么,中午那桌菜还没吃就给唐志军掀了,大家都还饿着肚子,他来医院的路上带了桶筒子骨粥,便舀了两碗出来,一碗给郑教授,一碗给自己,乔h等她来了自己盛。   粥还没吃几口,唐志军先进来了,一改之前的趾高气扬,躬着腰赔了个笑。   “郑教授,您好些了吧?”   “唔,”郑教授将粥搁在一旁的床头柜上,捂着脑袋,一脸痛苦状,“头还有点儿晕。”   “啊?医生不是说……”   “我眼睛也有些花了,视物不清,”郑教授抓住乔朗的手,很担心地问,“小朗,你说我该不会摔出脑内淤血,阻压视神经了吧?”   “……”   这种时候,乔朗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保持沉默。   唐志军也慌了,手足无措地说:“教授,你……你你这不讹人呢吗?”   讹人?   老头朝床上一躺,双目无神地瞪着天花板,有气无力地说:“小朗,我感觉我这耳朵也不好使了,你赶紧联系医生吧,让人家给我安排个耳道检查。”   “……”   乔朗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可以了。”   再演就夸张了,摔出老花眼都算了,还能摔出听力障碍?   这时病房外的唐志军老婆听不下去了,抱着孩子走进来,挤开她家没用的男人,笑着问候郑教授,又让怀里的孩子叫爷爷。   她儿子才六个月大,根本不会叫人,冲老头咧嘴露出个没牙的笑。   郑教授逗了会儿孩子,总算是做出了让步,但他七十岁了,被推一大跟头也挺丢人,虽然没出什么大事,但营养费压惊费可少不了,最后这笔钱同乔家这个月的欠债扯平,双方一笔勾销。   唐家两口子出去时,脸色都是铁青的。   乔h带着检查结果过来,转达医生的话,只是外伤,下午就可以出院,实在不放心的话,也可以留在医院观察一天。   郑教授决定留院观察,他乐得多坑唐志军一点,谁让他提起他妻子?   乔朗不得不提醒他:“医院病毒更多,您不怕得流感了?”   听到这话,老头脸上浮现出一股沉痛:“为了报仇,这点牺牲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说完又很怕死地打发乔h赶紧给他找个口罩过来,乔h对他言听计从,立刻起身跑着去了。   他乐意住院,乔朗也只能随他,拿起一只苹果削起皮来。   他的手很稳,水果刀在他指间跟活了似的,削起皮来又稳又快,苹果皮一圈一圈地掉下来,竟然一直不断。   急诊病房在二楼,医院里的冷气开得太足,有人把窗户打开了,外面就是医院的小花园,那里栽了一株香樟,枝叶繁茂,风吹过来时,树叶O@作响。   郑江鸥半躺在病床上,忽然想起一句古诗: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他转过头,对病床边的年轻人轻声道:“这些年,你也过得挺不容易。”   刀口一顿,那长长的苹果皮就那么断了,未免让人觉得可惜。 第11章 杜鹃   晚上,乔朗去补课,书湘注意到了他脸上的伤。   他右眼尾被唐志军的拳头扫了一下,都肿成了紫色,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到。   书湘对他肿起来的眼皮很感兴趣,研究好半晌,最后扑哧一乐,问道:“你这是和人打架了?”   乔朗敲敲试卷:“看下一道题,这是道常规题型,我之前跟你讲过……”   “你和谁打的架?”   书湘将脸凑了过来,漂亮的五官顿时放大数倍,几乎要贴上他,乔朗下意识往后一仰,皱眉训斥她:“认真听课,别问这些有的没……”   “你居然还会打架?”   书湘捂嘴偷乐:“我还以为你这样的人,是背好学生守则长大的呢,原来也会打架,不过你水平不太行吧,还挂了彩,要不要我教你几招?”   乔朗想说自己也揍了唐志军好几拳的,受伤是因为被偷袭,但转念一想,自己跟她争这个做什么。   正了正神色,刚要让她认真听课,书湘又抛来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跟人打架?”   “我……”   “是为了女生么?”   “……”   她脑子里是不是除了装这些爱恨情仇,就没别的了?   乔朗闭口不谈,他的家务事,从来不让任何人知晓,所以他没有玩儿得好的朋友,同学们都说他这个人很封闭,总是拒人于千里,不肯让任何人走进他的内心。   他有时会想,不是他不肯让人走进来,而是他觉得就算走进来了,那些人也会被吓跑。   生活里的一地鸡毛,鸡零狗碎,就算是他,也会偶尔生出厌倦感,想痛骂这操.蛋的人生。   书湘见他出了神,断定是他不肯告诉她,一扭身子,鼓着脸说:“不说就算了。”   她生气了,表现得很明显。   因为她接下来做的题没一道是对的,全是大红叉,乔朗还久违地收到了自己的第二幅肖像画,狗耳朵换成了恶魔的犄角,旁边配着通俗易懂的文字――   大傻叉。   “……”   -   第二天,乔朗的感冒又加重了,这回不止咳嗽和咽喉肿痛,还隐隐有发烧的趋势,头重脚轻的,上班路上他险些一头栽在地上。   奶茶店小本经营,经理这回也给不起他假了,但也不敢把他放在前台。   从前乔朗一直负责点单收银,因为他长得帅个子高,话还少,不爱搭理人,有种时下流行的高冷男神范儿。   小姑娘们最爱他这一款,适合用来充当门面,顺便给店里招招人气儿。   这会儿他重感冒,再放在前台那就不是招人了,赶人还差不多,经理打发他去送外卖,怕他从前台转到幕后心理上不适应,还特意拿出外卖单子指给他看。   “瞧见没?上面备注的是‘请让收银的那个小哥来送’,还重要的事重复三遍,人家这显然是冲着你来的,说不准是哪位暗恋你的小妹妹,你快去吧,别让人家久等了。”   说完还冲乔朗暧昧地挤眼,可把他恶心得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接过同事做好的奶茶,骑着店里的电动车出门去送。   途中他掂了掂手里的重量,还挺沉,要是经理猜的是对的话,那这暗恋他的人起码有一打,他要是招架不住的话,就只能忍痛辞职了。   金钱诚可贵,但为之卖身,委实没有必要,何况他工资也不高。   外卖地点还挺远,在城南一家具乐部。   路上碰到了堵车,好在小电驴机动灵活,乔朗在堵成沙丁鱼罐头的桥上自由穿行,收获了一众私家车司机的羡慕眼神。   进了南城俱乐部,乔朗由衷地佩服经理,他不如改行去算命,还真给他料对了,点外卖的人还真就冲着他来的。   书湘坐在一张自动麻将桌前,自在地跷着二郎腿,手里还捏着块儿幺鸡,正预备打出去,乔朗以他裸眼5.0的视力看清了她整副牌。   是手好牌,胡牌的概率不低,只要她不乱打的话。   他进来时,她在周围人的提醒下,恰好也侧头看过来,瞧见他,眼底带着一丝惊讶。   就因为这点儿惊讶,乔朗确定这件事不是她的授意。   说起来有点好笑的是,他当时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堪称诡异,想的竟然是自己为什么不摘了安全帽再进。   他之前不知道书湘也在这儿,想着送完外卖就走了,懒得摘安全帽,没想到这么傻的样子就被她看到了,自己身上还穿着奶茶店的小马甲,今天这面子丢得真是最后一点为人师表也没有了。   就在他脑子里一团乱麻的时候,有人开口了:“啊,外卖到了!”   乔朗转身,看见一个瘦猴一样儿的男生从外面走进来,正是那日在奶茶店里,嘲笑女生胖和叫别人四眼田鸡的人。   他记起来外卖单子上收货人写的是“张”。   他问这位张同学:“给您放哪里?”   “就放桌子上吧。”   乔朗见房间内有一块沙发休息区,那里摆了张玻璃茶几,他便将手中的奶茶放在了上面,正要走时,张同学伸胳膊将他拦住,脸上带着挑不出错儿的笑。   “小哥,你是书湘的补课老师对吧?”   乔朗垂眼看着他,耐心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我们都知道你,你看这儿都是熟人,留下来一起打牌吧?”   “不了,我还在上班时间。”   “哎,这有什么,你的误工费我来出,还是你担心兑不起筹码?放心,我们打得不大,你就用我的来打,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一点儿小钱而已。”   乔朗没急着回答,一时间,包厢里格外地寂静,连打麻将的声音都消失了,仿佛所有的人都等着他怎么应对,或是看他笑话。   他觉得书湘应该也在看他,虽然他背对着麻将桌,可是能感觉到后背一阵灼热视线,挥之不去。   按理说他此刻应该感到难堪,因为刚刚那位张同学用钱狠狠地羞辱了他,可是他只觉得好笑,因为这群人羞辱人的方式也仅止于此,跟唐志军比起来,他们的段位只能算个青铜,还是孩子而已。   因此乔朗没有多作计较,只是很礼貌地说了一句:“多谢你的好意,但我们上班时间不允许打牌,奶茶给你放这儿了,再见。”   说完他就走了,推门出去时,打麻将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他听见一个男生笑着说:“胡了,这是第几圈了?书湘你今晚手气不佳啊。”   乔朗心想,她手气很好,摸到了一手好牌,本来是能胡的,只要她不乱打的话。   -   书湘将面前的麻将牌一推。   “不打了。”   老是输,打得也没什么意思。   她起身走到沙发区坐下,看见茶几上十几杯奶茶没人动,皱起眉:“谁点的奶茶啊?”   刚刚那出她也在场,没理由不清楚奶茶是谁点的,但她这样问必然有她的目的,谁也不敢贸然开口触她霉头,还是张沛然主动站出来,赔着笑说:“我点的,你要喝吗?”   书湘也笑:“我不渴呀,你们有谁渴吗?”   她抬起头环视了众人一圈,没人敢说自己渴,纷纷摇头。   “怎么办?”   她看向张沛然,眼神还有点苦恼,仿佛在尽力为他考虑。   “大家都不渴,看来这奶茶只能你自己喝了,毕竟不能浪费不是?”   张沛然忍不住看向程嘉木。   程嘉木手里捏着块儿麻将在把玩,被他这求救的眼神逗乐了,笑道:“看我干吗?她让你喝就喝呗。”   书湘这会儿已经拆开了吸管,贴心地帮他插入了杯盖,将奶茶单手递给他,托腮饶有兴致地说:“喝,我看着你喝。”   张沛然知道自己这关是逃不过去了,只能无奈接过奶茶,一口吸了起来。   这是杯珍珠奶茶,放料的人贼大方,珍珠、椰果、红豆、仙草放了一大堆,基本等同于一杯掺了水的八宝粥,好不容易把一杯喝完,张沛然被撑得打了一个嗝,眼前又一杯奶茶递了过来,同样插着吸管。   “书湘姐……”   他急得都喊姐了,书湘依然撑着腮笑吟吟的:“嗯,喝吧。”   “……”   第二杯奶茶又喝完了,接着是第三杯,第四杯,兴许是嫌用吸管喝得慢,后面的几杯书湘就不给他插吸管了,而是直接把杯盖儿掀开,让他直接往嘴里灌。   喝到不知第几杯的时候,张沛然实在是受不了了,胃被塞得满满的,隐隐约约还有堵住喉咙的架势。   他猛地弯腰,捂住嘴:“呕――”   书湘吓了一跳:“喂,你别吐这里啊。”   话音未落,就有两个男生抄着他的腋窝,把他飞快地架去外面的卫生间了。   徐蔓快要笑死了,搭著书湘的肩说:“祖宗,你今晚气性有点儿大,不会真是在为那位小老师出头吧?”   “是啊。”   书湘大大方方地承认。   徐蔓迟疑,搭在她肩头的手指蜷了蜷,有点拿不准她说的真的假的,书湘嘴角的笑突然就消失了,漂亮的眉眼看上去有些许阴沉。   “我的人,他也敢动?”   “啪”的一声,程嘉木扔了手里的麻将,冷笑着说:“你才认识人家多久,他就是你的人了?”   书湘脸耷拉着,被他训得有点儿委屈:“那我要是追他的话,他可不就是我的人?”   “哎?”   徐蔓心中一喜:“你答应我那个提议了?”   书湘没回答,因为她看见吐完回来的张沛然了,扯出一个热情的笑容,仿佛妻子迎接刚下班回家的丈夫。   “你回来啦?这里还有三杯呢,我都给你掀开盖儿了,你看你先喝哪杯?”   张沛然无言凝视她半晌,最后捂嘴“呕”地一声,扭头又去吐了。 第12章 斑鸠   乔朗不知自己怎么得罪了书湘。   今晚她特别地不安分,比平常的她还难以相处一百倍,用笔尖戳他,用揉成团儿的草稿纸砸他,他的白T恤被她划得全是黑印子。   在后脑勺又一次挨中她扔的纸团后,乔朗把手里的笔啪地一下拍在桌上,沉声呵斥:“文书湘!”   “嗯?”   她愉快地应了他一声,末了还笑问:“生气了?”   乔朗不想理她,目光紧紧地盯着她做的试卷上,一塌糊涂,教了八百遍都还学不会,她并不是资质驽钝的女孩儿,相反还格外地聪慧。   错成这样只有一个原因,她在跟他作对。   一根神经在脑海里紧紧地绷着,乔朗本来就感冒头晕,这会儿更是身体发起烫来,但他又觉得很冷,这不是房中冷气开得太低的缘故,而是一种由内而发散发出来的冷,冷得他牙齿都开始打颤,却听见身旁的书湘说――   “你都没有自尊心的吗?”   那根神经,啪一下就断了。   乔朗难以置信地侧过头,怀疑是自己耳鸣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没有自尊心?”   书湘极慢地重复问了一遍,唇边还挂着冷笑,这样子的她很漂亮,但也很恶劣,像一个喜欢恶作剧的顽童。   乔朗脑子晕了一下,尽量平静地问:“你什么意思?”   “你怎么不揍张沛然?”   她嘴里突然冒出一个陌生的名字,乔朗还愣了一下,后面反应过来了,张沛然应该就是点外卖羞辱他的那个人。   书湘又说:“你可以为了别的女生打架,为什么不能为了我打?张沛然那么说你,你为什么不一拳揍过去,直接叫他闭嘴?你这样让我很丢脸你知不知道?”   乔朗脑中轰地一声响,耳边只剩下她最后一句话在回荡。   你让我很丢脸你知不知道。   你让我很丢脸。   他终于搞清楚她今晚这么不对劲的原因了,原来是她嫌弃他下午丢了她的脸,甚至还误会了他脸上的伤是为了女生打架造成的。   兴许是感冒造成的迟钝,思维缜密的乔朗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此处的逻辑存疑,其实书湘根本没有立场来质问他,就算他是为了女生打的架,她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同样为了她打一架呢?   他们只不过是老师与学生的关系而已。   至于他让她在朋友面前丢脸这种话,就更可笑了。   他克制住心中的怒火,抿了抿唇,哑声说了一句:“我不是为了女生打的架。”   他的解释仅止于此。   书湘得寸进尺地逼问:“那你倒是说你为什么打架啊?”   这很重要么?   乔朗也冷笑一声,反问她:“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是我什么人?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只有这一句话,也足够令书湘哑口无言了,她习惯了他在她面前老实没脾气的样子,还不知道他竟然有这样的一面。   乔朗趁着她愣神,将桌上的东西迅速收拾好塞进包里,然后提起包起身就走。   书湘回神:“你――你干吗?你去哪儿?”   “回家。”   乔朗头也没回,快步向门口走去。   幽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没到下课时间。”   他的手已经握上门把,此时回头冷笑:“有区别吗?反正你也不想上课,我会跟你妈妈提出辞职,恭喜你,你自由了。”   这话一说出口,他顿时感到了一阵如释重负,浑身的骨头都好像轻了几两,再也不用按着她做题了,再也不用费尽心思地往她脑子里填充知识了,再也不用忍受她古里古怪的大小姐脾气了。   她自由了,他也自由了。   去他妈的钱吧,他不干了。   乔朗呼出一口长气,转头旋开门把手,然而就在这一秒,书湘做了一个令他怎么也想不到的动作。   她冲过来,将他肩上背着的包一把就给抢走了。   乔朗虽然始料未及,但下意识拽住了背包肩带,和书湘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拔河姿势,他下巴都要合不上了,几乎呈现出惊恐的神色。   “你干什么?”   “你不能走!”书湘的脸憋得通红,倔强地瞪着他,“我不准你走!”   还有这样的人?   乔朗都要给气笑了,心中陡然冒出来一句话:凭什么?   凭什么你说不能走我就不走?我又没卖身给你们家。   方才她还说他没自尊呢,乔朗这会儿便给她彻底展现了一下自己的自尊心。   他的声音冷得像块儿冰,低斥:“松手。”   书湘抱着他的包,顽固地摇摇头。   乔朗再也不犹豫,拉着肩带使劲儿往前一拽,力气很大,书湘太轻了,被他拉得往前一个趔趄。   他惊了一下,怕她跌倒,手里的力气又卸了,就这样一拽一松,斜挎包掉在了地板上,拉链没拉好,里面的书本文具哗啦一下滑出来,散了一地。   乔朗这下是真恼火了,蹲下身快速地收拾东西,嘴唇也紧紧地抿着,显得异常冷酷。   刚把东西都塞进包里,背上突然一沉,书湘竟然整个人压到了他的背上,双手拉扯他的头发,嘴里骂道:“谁让你走的?谁让你辞职了?你这个没自尊心的大傻――”   嘭――   话没说完,她就被乔朗甩到了地板上。   她呆呆的,微张着嘴,还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乔朗翻身压在她上面,手臂卡在她胸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灯光倾泻下来,他的头发被她刚刚揉得有点乱,衣襟也不整,领口被扯散了,露出小半边肩膀,锁骨的线条很分明。   原来他也有锁骨。   他的脸藏在逆光的阴影里,有点看不清,但声音是冷的:“你跟我谈自尊心?”   书湘还傻傻愣着,听见男人哑声在笑:“让我来告诉你,什么叫自尊心?”   “喂……”   她有点慌了,声音干巴巴的。   “你有试过在别人面前下跪吗?”   乔朗赤红着双眼问她。   “我……”   “不是被迫下跪,是要主动自愿地跪,跪下了,你要跟人家陈说你的难处,请人家谅解,如果人家扶你起来了,你还要感恩戴德,仿佛自己这卑贱之躯,不值得他们碰一下。”   “你有试过出去买东西时,为了砍价跟别人卖惨么?你要说,老板,便宜点儿吧,家里条件不好,有两个孩子要养,男人也不在了,孤儿寡母的不容易。”   “想必你没有吧?”   “你又知道做生意的人嘴有多碎么?过不了半天,整个市场的人,包括你家邻居,你的同学,你的老师,都会知道你家那点破事儿,他们找去你面前,同情你,可怜你,甚至提出要帮助你,你还得摆出客气的微笑,谢谢他们的关心。”   “你有被人催债催到家门口来过么?”   “他们辱骂你,羞辱你,甚至跑进你家光天化日地抢东西,你也不能阻止,也不能打骂回去,你甚至不能说一个不字,因为他们是你的债主,他们怕你跑掉,还会拿一根绳子拴着你,就像拴牲口一个样儿,你觉得这样能称之为羞辱么?你觉得这样算是有自尊么?”   “你有过么?你又能理解么?”   乔朗收起了笑,淡漠地看着身下的女孩儿,口吻轻蔑:“什么是羞辱?这才是羞辱,所以,别再跟我谈那可笑的自尊心了,你认为是羞辱的手段,在我这里都称不上,甚至不值一提,像你这种从小锦衣玉食,被人捧在掌心、宠着长大的千金大小姐,又知道什么是羞辱?”   他说完就放开了她的手,从她身上起来,抓起一旁的包要走。   书湘咬住下唇,脸色通红,忽然大吼一声:“你知道个什么!”   她朝他扑了过去,又蹿到了他的背上,乔朗身体一僵。   怒气如旷野上的烈火,在心底猛烈地燃烧了起来。   两个人打起了架。   后来回忆起这件事,乔朗也觉得无法理解,他居然和一个女生打了架,打得还挺激烈,而且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扭打起来的,好像突然就开打了。   书湘扯他头发,用指甲挠他脸,双腿胡乱地蹬他。   他当然也不能像打唐志军那样直接挥拳头揍她,所幸他气极之时还残留了半分理智,知道再怎么样也不能打女人,因此面对书湘守多攻少,大部分时候见招拆招。   她挠他,他就扣住她手,她踹他,他就按住她腿。   两人从地板一直打到床上。   书湘捡了只枕头狠狠砸他头,被他夺过来一把扔到地上,叛逆少女的打架本事根本没她说的那样好,技巧全无,力气也不大,跟没吃饱饭一样,他三两下就把她给摁住了。   最后书湘气急了,偏头一口咬在他手腕上,乔朗“嘶”了一声。   他捏住女孩儿的下颚,稍微用了点力气,书湘就被迫松了口,还要挥舞着两条胳膊要来挠他,被他圈住手腕按在头顶。   手腕上多了一圈牙印子,上面还残留着一点血迹,书湘的眼睛简直亮到可怕,真像一只小野狼崽子。   乔朗腾出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眼睛都烧红了,气急败坏地吼:“你是狗?”   这一声似乎是把书湘给镇住了,她不再反抗,身体也软了下去。   二人脸贴着脸,几乎呼吸相闻,因为刚刚才运动过,胸膛都剧烈地起伏着,喘气的声音也比较粗重。   乔朗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姿势不妥,跟耍流氓似的,耳根一红,刚要从人身上下去,书湘忽然出口求饶了。   “对不起,小乔老师,是我错啦,你放开我好不好?”   “?”   言语已经无法形容出乔朗当时的震惊。   书湘陡然间好像换了个人似的,那种不服输的倔强眼神瞬间消失了,温顺得像只绵羊一样。   她的嗓音也很轻很软,像在撒娇,就是那种“我已经跟你道歉了,你不能再跟我计较”的撒娇,有点儿恃宠生娇的意思,但分寸把握得刚刚好。   这样子的书湘,谁也无法真正地生她的气。   何况她下巴上还有他刚才掐出来的红印子,她皮肤白,这样看上去特别明显。   乔朗一脸撞了邪的表情,飞快地从她身上下来了,目瞪口呆,心情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的复杂。   这……这又是个什么战术? 第13章 知更   那天晚上回去后,乔朗一进门,就受到了妹妹的大惊小怪。   “天呐!哥,你的脸怎么了?被谁挠了么?”   乔h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乔朗摸摸脸,他还没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被挠成了什么样儿,但也不怎么疼,估计不是很严重。   然而等乔h拿来她用的梳妆镜后,他就愣住了。   镜子里的他简直不要太糟糕,眼皮青肿,满脸血痕,其中最长的一条在下巴,是书湘的指甲划出来的,血珠已经凝结了,虽然不疼,但瞧着还是有点触目惊心。   难怪刚刚公交车上的乘客都对他侧目而视,还有个女生本来坐在他旁边,后面起身去了别的地儿,还一边走一边惊恐地看他。   文书湘。   乔朗在心底咬牙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气得镜框都险些给他掰断。   这么一闹,他倒是退烧了,后面再也没烧过,除了有点咳嗽,重感冒竟然就这么神奇地不治而愈,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但书湘的变化却很大,在他面前听话得近乎诡异,是诡异到令他头皮发麻的那种程度。   不仅认真完成他布置的作业,甚至还会在哪里听不懂时,主动向他提问,乔朗教她这么多天,哪里听她提过关于学习的问题?   如果不是知道文太太只有她一个独生女,他甚至会怀疑她被双胞胎姐姐或妹妹掉包了。   同时,书湘的这种乖巧又令他很不适,有时甚至会希望她像以前一样,时不时地跟他造一下反,但转念一想,自己又不是受虐狂,她安静下来不好吗?干吗上赶着找虐?   这样一想,他也就释怀了。   其实他也有隐隐约约的预感,书湘的这种乖顺坚持不了多久。   人格心理学上说,人格是个人带有倾向性、本质的、比较稳定的心理特征的总和,它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具有稳定性,一个人的性格是从小就定了型的,虽然在成长过程中会不断重塑、改造,但总体趋势是趋向稳定的,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如果让乔朗来分析书湘的人格特质,他会给出“敏感”、“激进”、“爱冲动”、“偏执”等诸如此类的评语。   她的性格底色就是野性的、不安分的,不可能当乖乖女太久,就像狐狸变成不了兔子。   这一天比他预料的还要更早地到来。   乔朗已经不记得那天是星期几了,总之他如往常一样,于七点五十分准时到达文家门口,但按了三次门铃后,始终没有人前来应门。   这次不像上次书湘胃疼那天,是真的没有人来开门。   家里可能没人。   乔朗有点拿捏不准,是在原地再等等,还是直接回去,思索片刻后,他决定给文太太打个电话。   通话被拨出去没几秒,就被掐断了。   他愣了一下,知道人家可能是在忙,看来今天是白跑一趟,只是不知道既然出门有事,为什么不提前打电话通知他?   就在他打算回去时,叮地一声,电梯门开了,里面走出两个人来。   是文太太和她的女儿书湘。   母女俩兴许是刚从某个宴会上下来,均是盛装打扮,看着不像母女,倒像是一对姐妹花,只不过脸上的神情都不怎么愉快。   书湘全身笼罩着低气压,眉眼比平时要冷漠百倍,但她真的很美,穿着一袭湖水蓝的丝质长裙,化了妆,眼尾勾勒出一点弧度,肤色白皙,像远远走来的湖中女神,或者有着一身华美羽毛的蓝色知更鸟。   那是乔朗第一次见她穿晚礼服。   看见门口的他,文太太的眼中多出一丝惊讶:“小乔老师,你来了?抱歉,忘了跟你说我们有事,今天的补课取消,麻烦你先回去吧,费用照样结给你。”   乔朗还未说话,一旁的书湘就忿忿开口:“你凭什么叫他回去?我就要上课!你说了不算!”   文太太将眉头皱得很紧,看样子是想训斥女儿,但转头看见乔朗,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将门打开。   “那就先进来吧。”   进去之后,乔朗就被文太太礼貌地请进了卧室,因为她跟女儿有点儿事要谈。   房间隔音很好,乔朗也没有偷听别人家事的习惯,一开始确实是什么也听不见,但随著书湘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也不得不被迫听了几句。   书湘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我才不跳!你们把我当什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不是你……”   “你自己怎么想的你心里清楚……别逼我说出来……”   “对,你就是恶心……”   文太太在这场争吵中一直保持冷静,所以乔朗听不见她的回应是怎样的,唯一传进来的,是一句稍微扬高了、压制着怒火的呵斥声。   “文书湘!你给我消停点!”   这句话之后,是巨大的摔门声。   门被摔得很重,乔朗感觉卧室的门框都连带着给震了一下,上面簌簌地抖落下一些墙灰。   书湘出去了。   他意识到这一点,同时也发现自己面临着一个极其尴尬的处境――书湘把他给忘在这里了。   所以他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装作什么也没有听到,待在房间里等她回来,但她回来的时间不定,要是过了两个小时还没来,那就太不像话了。   第二,他现在就出去,但那势必要碰上刚与女儿吵完架的文太太,想必那会是一个让人尴尬到手脚蜷缩的场面。   纠结了一会儿,乔朗最终做出了决定。   他决定等十分钟之后再出去,这样既不用困在房间里,也能给外面的文太太整理情绪的时间。   但没想到十分钟还不到,房间门就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隙,文太太站在门口,口吻依然是客气的:“她出去了,小乔老师,你先回家吧。”   乔朗一愣,点点头。   出于礼貌,文太太一直将他送到玄关处,最后还说:“真不好意思,麻烦你跑这一趟,今天的课时费加倍补偿给你。”   “不用,”乔朗下意识拒绝,“文太太,您不用这么客气,劳有所得,我只拿我应该接受的那部分。”   言下之意,他今天没上课,不需要什么课时费。   他眉眼平和,说话时会认真地看着人的眼睛,态度既不会过分谦卑,也不显得倨傲,是个进退有度的年轻人。   文太太的眼睫微抬,似乎是有点意外的样子。   片刻后,她牵起嘴角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很短暂,几乎转瞬而逝,乔朗忽然发现,岁月并不是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半褪的妆容底下,仔细看的话,还是能找出一两条细纹。   兴许是刚与女儿大吵一架,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些许疲惫,并且说了一句让乔朗很费解的话。   “我姓颜,不要叫我文太太。”   乔朗有点怔。   文太太,不,颜女士也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帮他打开了身后的大门,她抬手的瞬间,乔朗似乎闻到了一丝极淡的烟草味。   下了电梯,走出单元楼。   这个小区很高档,绿化也做得很好,楼下便是一个小花园,凉亭、草坪、观赏池、假山什么都有,但不知道为什么,照明做得格外的差,路灯昏黄,在夜色下的确有一种迷离的美丽,但就是让人看不清脚下的路。   乔朗踏上一条通往小区门口的小径,上面的石头铺得不太平整,有些硌脚,据说这样能按摩脚底,适合养生,园林规划师估计是故意这样设计的。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走着,脑中在思索书湘到底去了哪儿。   为什么她妈妈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女儿吵架后负气出走,又是晚上,难道就不怕她出事吗?还是说,这样的事以前也发生过?   正当他想得出神的时候,一个人影冷不丁地从路旁的灌木丛里蹿了出来。   这样漆黑的小路,这样寂静的夜晚,还有这样突如其来蹿出来的黑影。   毫无防备的乔朗吓了一跳,心脏都要骤停了,一看,是书湘。   她穿着湖蓝色丝质长裙,肩膀和手臂都裸.露在外面,长发微卷,站在昏暗的路灯下,脚边投射出一道斜斜的影子。   人太瘦,显得有点伶仃。   她掀起眼皮,冷冷淡淡地打量着他,不发一言,然后忽然转身离去。   乔朗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他以为她早就跑远了,但她却大夏天地躲在草丛里,也不怕蚊虫叮咬,仿佛在刻意等他出来。   可她又不像是要和他说话的样子,否则干吗等到他之后,又一句话不说地转身就走。   书湘的行径总是如此令人费解,仿佛全部出自她的心血来潮、一时兴起,她高兴了,就等等他,不高兴了,就不搭理他。   就在他迟疑的时候,书湘站在前方又停下了,转身冷冷地看着他,然后,她再一次转身离去,这回走得很快。   乔朗这下确定了,她就是在等自己,可她又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呢?   犹豫片刻,他最终还是提脚追了上去。 第14章 白鹳   乔朗跟著书湘走了五公里路。   她走在前面,漫无目的,每一条路都是随心选择,有时她会故意偏离马路,挑那些阴暗、难走的小路,乔朗跟在她身后,看见她偶尔被路边的砖块绊一下脚,踉跄一下后很快站稳,然后继续往前走。   刚开始她走得很快,健步如飞,蓝色裙裾被风吹起来,背影纤细,翩跹得仿佛随时要化蝶飞走,后来她渐渐地慢下来了,也许是终于走累了,脚步渐渐变得沉重凝滞。   最终,她停了下来。   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   乔朗一直跟在她身后几米远的距离,她快他也快,她慢下来,他也就跟着慢,既不会超越她,也不会跟丢她。   见她停下来了在等他,他也有没有加快脚步,而是按照自己的速度走到她面前。   书湘瞪着他:“你跟着我干吗?”   她果然卸下了乖巧的面具,露出了她凶残的本来面目。   乔朗其实也不知道原因,他似乎是下意识就跟上来了,从前乔h总骂他是老好人,但他也没有闲到这个地步,大晚上的陪人暴走五公里。   想了想,他照实说:“太晚了,不安全。”   书湘笑了,描画过的眉眼异常生动,说:“我们回去吧。”   “嗯。”   “可是我走不动了。”   她指着自己的腿,耷拉着脸,刻意扮得可怜兮兮。   乔朗说:“我去打车。”   然而不知道书湘怎么走的,他们走到了一个特别偏僻的地段,看着跟出了城似的,马路虽然足够宽阔,但几乎没有什么往来车辆,右手边停放了几辆空着的公交车,左手边是个巨大的垃圾填埋场。   野草长到齐腰多高,蝉鸣声聒噪不休。   乔朗有些为难:“这里没有车打,我们要走去前面一点儿。”   书湘苦着脸:“可是我腿疼。”   “不远了,就一段路。”   “一段路我也走不起了,我腿疼,特别特别疼。”   她在“疼”字上咬了重音,一副“你要是逼我走路,你就是杀人凶手”的样子。   乔朗垂眼看着她,忽然沉默了,过了半晌,问她:“那你想让我怎么办呢?”   书湘的眼睛顿时一亮,仿佛就等着他说这句话:“你背我!”   “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又不是没背过?”   “……”   她说的该不会是她跳到他背上打他那次吧?   接着他又很快想起来,自己背她去过一次医院,她说的应该是那一次。   可那又怎样?背过一次,难道次次都要背了么?   他的背又不是她的专属座驾。   乔朗懒得惯她这臭脾气,见讲不通道理,转身就走,反正她自己会跟上来。   谁知书湘又给他来了招故伎重演,助跑几步蹭一下跳到了他的背上,跟只金丝猴一样地敏捷,乔朗猝不及防,被她搂住了脖子。   他从牙缝里生生挤出一句话。   “文书湘,下去。”   “我不。”   书湘拒绝地爽快,将缠在他脖子上的手收得更紧,兴许是察觉到自己这样有点儿不太好,又凑在他耳边,用一种小女孩儿撒娇似的语气说:“哎呀,你就背一背我嘛,我又不沉。”   她确实是不沉,轻得像羽毛一样,没有什么分量,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乔朗不想让她如意。   不知道为什么,书湘似乎觉得他格外好讲话似的,可以任意欺负他。   他没有勾住女孩儿的双腿,她就将腿盘在他的腰腹上,他伸手去解她缠在他脖子上的手臂,书湘就动来动去,在他耳边咯咯笑。   “别碰我,好痒!”   “……”   乔朗放弃了挣扎。   不知道从哪一刻起,他的手自动勾住了书湘的腿窝,裙子的衣料极其衬手,摸上去像滑如流水的丝绸。   书湘不用再拼命搂住他脖子,防止掉下去了,双手便搭在了他的肩上。   乔朗的呼吸终于顺畅了些,方才他险些给她勒断气。   空旷的公路上除了他们没有别人,偶尔开过去那么一辆私家车,见这里没有测速路口,司机胆子也大了起来,将车子开得风驰电掣,猩红的车尾灯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暗夜里。   忽然涌过来一阵暖风,将垃圾场的野草吹弯了腰,呈现一片柔软草浪,在夏夜的月光下显得特别唯美。   乔朗听见背上的女孩儿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用蛊惑的嗓音说:“哎――我有一个秘密,你想不想听啊?”   他没有说话,按照他的经验,他想不想对这个问题意义不是很大。   果然没过一分钟,书湘就自己说了起来:“其实我是个私生女来着。”   她就这样轻易地说出了口。   要说震惊,乔朗当时肯定是有一些的,但他更多的是恍然大悟,心想原来如此。   难怪他从没在文家见到过男主人,原本以为是书湘的父亲工作在外地,难得回家一趟,但也不至于家中一张他的照片也没有,更没听书湘提起过她的爸爸。   原来如此。   难怪颜女士在听他喊她“文太太”时,会是那样一副表情,甚至还笑了笑,现在想来,那分明是一个自嘲的笑,还要纠正他,她姓颜,不要叫她文太太,她或许心里在想,她算个什么文太太。   原来如此。   乔朗当时也很不理解,书湘为什么会把这么私密的家务事,甚至称得上是家丑的事,告诉他一个外人。   他还怀疑她是不是不觉得这是件丑事,反而觉得很酷,把它说给其他人听过。   后来他才从一个朋友那里,得知书湘从没将这事告诉给别人过,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因为自己妈妈是第三者,她是第三者生的女儿这件事,使她觉得蒙羞,甚至为此痛苦。   当时书湘趴在他的背上,用一种轻描淡写的,仿佛随意跟人分享八卦的语气说:“我妈这人特牛,我觉得组织上应该给她颁个奖,嗯……就叫‘史上最佳小三奖’,她能跟原配处成闺蜜你信吗?其实她原本是文诚的秘书来着,啊,我是不是没跟你说?文诚就是我爸。”   “我还有个姐,人特讨厌,跟你一样学习好,我妈常把我和她放在一起比较,让我多学学她,这次要不是她,我根本不会复读,我妈跟着了魔一样,非让我考个大学,她跟康阿姨只是看着亲,其实私底下较着劲儿呢,康阿姨就是我爸的正宫。”   “你说我爸也挺逗,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后宫那一套呢。”   “我还有个奶奶,一个死老太婆,她不喜欢我,因为她想要个孙子嘛,你知道吗?我出生前医院的b超给我照错了,医生说我是个男胎,我这才留了下来,不然老妖婆要把我妈拖去医院流了我的,后面她还给我取了个名字呢,叫文斌,文武双全的意思,我上小学前一直叫这个名字,后来逼着我妈死活给我改了。”   “你说老妖婆重男轻女吧?但她还挺喜欢我姐的,奇怪,难道大老婆生的就是吃香些?”   她把家里的成员和一些狗屁倒灶的事给他一一捋明白之后,又哀哀地叹了半口气。   热气喷洒在乔朗的耳廓,让他有些许不自在。   “其实今晚是我奶奶八十大寿来着,他们居然让我现场跳个舞,哼,当我是什么,戏子吗?人家看个戏还要买戏票呢,他们给钱了吗就让我跳,多大的脸,我就不跳,气死他们。”   “所以你看,我在家根本不受宠,也是地里的一颗小白菜,说不准比你过得还不如呢,你那天说什么我被人捧在手心里,是宠着长大的千金大小姐,我特别生气来着。”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特别生气,她捏起拳头恨恨捶了下乔朗的肩。   她力气小,一点也不疼,可肩头那块肌肉还是绷紧了。   “受宠的是我这样儿的吗?天天挨骂,挨白眼儿,还千金大小姐,小时候我给我姐提鞋都不配,他们大老婆生的看不起小老婆生的,根本不带我玩儿,我那时候经常被人锁在地下室里,他们笑话我是狐狸精生的女儿。”   “去他妈的吧。”   她嘟囔着骂了声脏话。   她的语调轻快活泼,跟说评书似的,像一点都不在意那些往事,但乔朗却听得出她话里的难过。   他想他终于明白书湘一点了,她其实和他很像,自尊心太强,不喜欢将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示给人看,当她需要安慰和陪伴时,她不会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而是给你一个眼色,然后转身就走。   当她生气时,她会冷笑,会变得很尖酸刻薄,话里句句都带着刺儿。   当她伤心时,她不会哭,更不会示弱,她会假装毫不在意,顶多骂一句,去他妈的吧。   乔朗头一次憎恨起自己的不善言辞,他不知该说什么好,不能安慰,也不能什么都不说,最后喉结一滚,一声“对不起”脱口而出。   书湘笑了几声,拂了拂他的肩,很大方地说:“原谅你了,下次不许再犯了啊。”   他后来回去想了半晚,也想不起来自己上次到底犯了什么。 第15章 布谷   一中学习抓得严,每年高三开学都要提前半个月,8月15那天,是乔朗最后一次给书湘补课。   他将这一段时间的课程做了一次归纳总结,还将书湘所有的错题汇总在了一起,集中再给她梳理了一遍。   给她上课真的很费心力,教给她多少,她第二天原样还给他多少,能剩下一丁点儿他都要烧香拜佛,好在这样的日子总算是结束了。   最后一天的课拖得长了点,九点一刻才讲完。   乔朗将教材和习题本合上,塞进包里,听到旁边的书湘叫了声“小乔老师”。   “嗯?”   “我们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是么?”   “嗯。”   书湘叹了声气,乔朗回头,发现她神情里带了几分感伤,下一句话脱口而出:“你要是有不会做的题,可以发消息问我。”   她撇撇嘴,很鄙夷:“就你那破老人机,能收到什么消息啊,照片都发不了,我怎么问你题?”   “你可以加我的Q.Q,我有时会在线,看见了就回你。”   书湘的眼睛唰地亮起来:“可以么?”   “嗯,”乔朗移开视线,“仅限于问不会做的题,别的不可以。”   “知道啦。”   书湘翻个白眼,像是受不了他似的,接着又问:“你就没有别的想跟我说的么?今天可是最后一天。”   乔朗沉吟片刻,说:“祝你学习进步,考上心仪的大学。”   “……”   书湘这回可真给他气着了,张口结舌,半晌没想出能接他的话,模样有点儿可爱。   乔朗忍不住笑了,将包带拉在肩上,起身时,没料到书湘也跟着一起起了,俩人撞了个正着。   他被磕着了下巴,书湘撞到了额头,都“嘶”了一声,捂着各自的伤处等疼痛平复下去,桌上的书在混乱间不知被谁的手扫到了,哗啦掉了一地。   乔朗捂着下巴去捡书,冷不丁在几本书中间看见个眼熟的东西。   他拿起来一看,绿色的卡上面有张他的蓝底一寸照,照片是他大一进校时拍的,那时为了军训,他去北门的理发店剃了个寸头,头发短的紧贴头皮,眉眼间全是青涩,严肃地盯着镜头,显得有些苦大仇深。   书湘捂着脑门儿抱怨:“好痛啊!你的下巴怎么那么硬,痛死――”   “我的校园卡怎么在你这儿?”   乔朗打断她。   书湘一愣,笑道:“这是你的校园卡吗?我不知道。”   乔朗把卡举到她眼前,让她看上面的照片。   她凑过来,盯着卡仔细辨认,最后一本正经地狡辩道:“这是你吗?我不知道这是你呀,你比照片儿里的人白多啦,头发也长一些,小乔老师,你不怎么上镜啊,真人比相片帅太多啦,这是谁给你拍的?技术也太差了。”   “……”   兴许是感受到了乔朗的无语,她捂嘴偷笑:“是我捡到的,那又怎样?没人规定捡到东西一定要还给失主吧?”   乔朗早就习惯了她的强词夺理,也不跟她争辩,将丢失的校园卡揣回兜里。   离开前,书湘叫住他:“乔朗。”   他握住门把,有些震惊地回头。   “怎么了?”她笑眯眯地,“你都不是我老师了,不能叫你名字么?”   乔朗摇摇头,随她怎么叫吧,反正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再见,乔朗。”   “再见。”   他也回了一句,同时在心底补了一声她的名字。   再见,书湘。   -   这个再见来的可有点儿快。   8月16日,高三部开学,一中的规矩向来是高三生要寄宿,方便学校管理,所以哪怕是你就住学校旁边儿,也雷打不动地要住校。   乔h读初中起就一直是走读,这还是头一次寄宿,乔朗还没开学,乔母恰好连上了两个晚班,白天一天休息,因此全家人一起出动,来帮乔h报名。   报名日没有时间要求,只要在中午之前到即可,因此他们没有赶早去,而是先吃了个早饭,才搭上公交去一中。   到学校时才十点,三个人都傻眼了。   一中是昌州的百年老校,校门修建得很气派,正对着大门的是一条笔直的过道,两旁都是公告栏,还栽着香樟,树上挂着庆祝高三学子入学的横幅。   此刻校园里人山人海,到处是学生和陪孩子来报名的家长,学校安排了老师轮岗,负责接待迎新事宜,咨询台就摆在励志楼前面的银杏广场,这会儿排了条长龙似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   乔母在校门口碰见个熟人,拉着人家的手问:“你也来帮孩子报名?”   熟人笑着说:“我们早报完了,八点就来了,怕排队,你们怎么才来?等下排到下午都弄不完。”   “啊?”   乔母大惊失色,她不知道报名还要提早来。   乔h的脸色也不太好,等熟人走后,她开始向妈妈发牢骚:“我就说了不吃饭,先来学校,你不听我的,这下好了吧?浪费我的时间,我还要复习呢,明天就要入学考试!”   乔母被她责怪地讷讷不敢开口。   乔朗劝住发脾气的妹妹:“好了,有什么好吵的,就两个小时,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先去报名。”   他在家里说话一向算数,乔h只好闭嘴,三个人先去排队,最后问了别人才知道,原来排队的是领寄宿生活用品的,于是决定兵分两路。   乔母主动提出在这里排队,乔朗带着乔h先去找班主任缴学费。   乔h在高三10班。   一中每个年级有二十个班,分特班和普班,特班只有两个班,文理都一样,文特班是一班和二班,理特班是八班和九班。   乔朗高中那会儿就在理八班。   乔h的物理和数学不太好,高一的时候能进年级前一百,高二文理分科后就不行了,因此进不了特班,年级前一百基本是被特班学生占领了的,尤其是特班水平都差不多的时候,那简直是神仙打架。   其实乔h更适合念文科。   她语文和英语不错,数学就很拉胯,全靠后天勤奋才不至于掉下去。   高二分科时,乔朗还跟妹妹分析过,但她铁了心地要读理科,谁也劝不动,只好随她去了,果然高二时她就学得很吃力,有时下晚自习了,乔朗还要给她补习。   但他心里一清二楚,妹妹并没有学理的天分,高三一年精神压力巨大,有人成绩一落千丈,有人反而迎头赶上,不知道到时乔h能不能承受得住。   他就这样一路想一路走进了10班教室,缴学费的时候,班主任认出了他,露出个惊喜的笑。   “乔朗?你怎么来了?回母校看看么?”   乔h一向独立自主,再加上前几年乔朗也忙,这还是他第一次来陪妹妹报名,班主任不知道他和乔h的关系也正常。   他解释:“来陪妹妹交学费。”   班主任这才看见他身后的乔h,愣了愣:“原来乔h是你妹妹啊,好啊,两兄妹一样的聪明。”   乔h苦恼地皱起眉头,总觉得老刘这话是在反讽她。   老刘在班上教数学,而数学是她的短板科目,再加上老刘这人特偏心,就喜欢聪明学生,贬低成绩不好的同学。   乔h虽然在班上的排名不错,偶尔发挥好的话,还能冲进前五,但因为数学不好,也在老刘的打压范围之内,没想到他能看在她哥的面子上,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违心话。   这时有缴完费在填表的家长好奇地问:“刘老师,这小伙子是谁啊?”   老刘满面红光,仿佛拿这个问题来问他就是一种荣耀,他激动地拍了拍乔朗的肩。   “乔朗,前几届的理科状元!数学满分!理综293分!”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点不确定似的,转头问乔朗:“是293分没错吧?”   乔朗颇有些尴尬,点了点头。   这下教室里一片哗然,家长们通通坐不住了,一窝蜂地涌了过来。   这可是高考状元啊!活着的高考状元,数学还考了满分!这简直就是考神在世!   家长们把乔朗围了个水泄不通,连乔h都给挤到了一边去。   “小伙子,你的学习方法是什么啊?”   “平时都吃些什么?”   “你看我家孩子上学期期末才考了四百多分,就剩最后一年了,还有救吗?”   “小伙子你做家教的吗?价格可以谈的!”   叔叔阿姨们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各样的问题,还有人想趁乱摸乔朗的手,沾沾考神的光,堪比明星演唱会现场。   乔朗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一时之间难以招架,也不知道乔h班主任竟然是这么热情的人,早知道他宁愿在楼下顶着大太阳排队也不上来。   老刘还在一旁自豪地补充:“乔朗就是一中的神话,他入学以来,数学一直都是满分,从来没有失误过,我虽然没有教过他,但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学生,他连续两次都是CMO的金牌得主,还代表国家去参加过国际奥数比赛,捧了金牌回来,清大让他免试入学,他拒绝了,你们想想,是清大啊!他都给拒绝了。”   众人纷纷叹气,又是眼红,又是惋惜,这可能就是学霸的任性吧,明明可以保送,非得通过考试证明自己。   这下问问题的人更多了,也不知道哪位阿姨脑回路清奇,大抵是觉得自家孩子已经没救了,要从下一代培养起,竟然问乔朗有没有女朋友,想给他介绍个对象。   这位阿姨以一己之力扭转了形势,现场逐渐从学习经验交流会转变成了相亲大会,阿姨们过五关,斩六将,在家长中杀出一条血路来,迫切想知道乔朗的感情状况。   乔朗真是哭笑不得,没想到就来交个学费,也能碰上这种事儿,正不知道要怎么脱身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女声插了进来。   “有的有的,各位阿姨,他有女朋友,我作证。” 第16章 黄鹂   教室门口。   书湘穿着一件奶黄色泡泡袖连衣裙,裙摆蓬蓬的,有好几层,最上面是一层薄纱,洒着亮片,她就像迪士尼卡通片里的公主。   那是乔朗第一次见她穿黄色,原来她穿黄色也很适合,气质很清新,像出谷的黄鹂鸟。   她从门口走来,脸上带着笑,先前还围堵在他四周的家长们,不知道为什么,开始不约而同地往旁边退,让出一条小路来。   她脚步轻快地走到他面前,然后仰脸冲他甜甜一笑。   乔朗的心跳快得有些失常。   一个家长忍不住提出质疑:“小姑娘,你认识这小伙子吗?你怎么知道他有女朋友?”   书湘转过身,面对着那位家长,表情是淡定的,眼神是不容置疑的。   “阿姨,我当然知道啊,我见过他女朋友,长得可漂亮啦,您刚刚是想介绍侄女给他吗?放弃吧,没可能的,他女朋友太漂亮啦。”   她又夸了一遍那个并不存在的女朋友漂亮。   乔朗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撒谎还这么脸不红心不跳,但那个阿姨显然是信了,连连摇头,说了两遍“可惜”,剩下的阿姨们也一哄而散。   老刘要帮新来的家长缴费,一时没时间继续科普他的光荣史。   教室里安静下来。   奇怪的是,他这才注意到书湘的身后站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生面目俊朗年轻,戴着银色细框眼镜,气质很斯文。   他走到书湘身边,搭着她的肩笑问:“湘湘,这位是谁?”   喊她湘湘,还能搭她的肩,看来关系很亲近。   乔朗在心中作出推断。   “这就是我妈给我请的家教老师,”书湘很随意地说道,又替乔朗介绍,“这是我订婚对象。”   乔朗微微睁大眼眸。   “别胡说!”   男生笑着敲了她一个爆栗。   书湘抱着脑袋,很委屈:“哪里胡说啦?我妈不就是想让我嫁给你吗?上次还让我跳舞给你看呢。”   原来颜女士上次让她在她奶奶的生日宴会上跳舞,是为了这个男生。   乔朗忍不住又打量了男生一眼,得出了一个结论:他和书湘很般配。   不仅长相不错,气质也很卓越出众,看得出来家世很好。   男生冲他礼貌地微笑:“你好,我是谢知屹。”   他自我介绍时,并不说自己叫某某,而是说自己是某某,很有教养的一种说话方式。   “乔朗。”   “很高兴认识你,对了,这是湘湘的姐姐。”   谢知屹向他介绍另一位短发女生,她自进来后就一直没说话。   “她是文――”   “我知道。”   乔朗打断他,看向短发女生:“文芮。”   女生嘴唇微张,表情有点呆,像是没料到他会知道她的名字。   谢知屹也是一怔,狐疑道:“你们认识?”   “认识,我们是――”   “同校同学,”文芮适时地接过话头,“我们是校友。”   “哦?”   谢知屹笑了:“这么巧,乔朗你也学商科么?”   当然不是,他学计算机与软件工程,文芮也是,虽然不是一个班,但他们是同系同学,不然他也不会认识她。   只是他不知道,她原来还是书湘的异母姐姐。   乔朗不动声色地看向文芮,她很紧张,眼中有祈求之意,仿佛在拜托他不要说出来,因此他没有否认,低低地嗯了一声。   书湘仿佛觉得无聊,这时打了个呵欠:“叙完旧没啊?赶紧交完钱走人了,饿了。”   谢知屹掉转头数落她:“谁让你起那么晚,早餐都没吃,还害我和你姐姐等你那么久,懒猪。”   “你说谁是懒猪呢?”书湘翻个白眼,“我又没要你们等,尤其是某个人。”   “喂!”文芮气道,“‘某个人’指谁呢?”   书湘耸耸肩膀:“谁对号入座就指谁。”   “你真是――”文芮气得脸都涨红,“你以为谁想陪你来么,要不是我妈让我来,我死都不来。”   “那你现在还不是来了,怎么没死啊?”   “文书湘!”   “哎,这儿呢,叫我干吗?”   “……”   书湘伶牙俐齿,文芮完全说不过她。   乔朗想起她之前跟他说过,她和姐姐关系不太好,现在看来确实有点儿,好在还有个谢知屹在其中打圆场,他更像是两姐妹之间的粘合剂,书湘谁的话也不听,倒是挺听这个人的话,谢知屹让她少说几句,她就真的闭嘴了。   乔朗和妹妹出去时,还听见他们在讨论等下中午吃什么,书湘心思多变,一下想吃汉堡,一下又想吃地锅鸡。   谢知屹脾气很温和,不论她说什么,都统一说好。   乔朗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书湘说:“知屹哥哥,你真好。”   声音甜滋滋的,带着她平日里绝对不会有的乖巧。   下了楼,队伍还没排完,乔朗见母亲唇色有点苍白,怕她被太阳晒中暑,让乔h把她带去一旁的凉亭休息,自己来排队。   排了没一会儿,乔h又跑回来了,抿唇看着他。   她从刚才起就一副有话说的样子,却又迟迟不开口,乔朗只能主动询问:“怎么了?”   乔h眉头紧皱,纠结半天,嘴里蹦出一句话:“哥,你怎么能给文书湘当家教啊?”   “为什么不能?”   乔朗垂眼反问她。   “她……”   乔h忽然闭了嘴。   乔朗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原来是书湘来了。   她看见他,眼神一亮,跟旁边的谢知屹说了句什么,然后就向他跑来。   谢知屹与文芮没动,站在原地等她。   她跑到他跟前,冲他招手:“小乔老师,你跟我来一下。”   一副神秘兮兮,有个惊喜要给他的样子,而且她又开始叫他小乔老师了。   乔朗没动:“我在排队。”   她左右看了一下,然后眯着眼笑:“让你妹妹帮忙排一下。”   说着从手提包里掏出几粒悠哈糖。   “妹妹吃糖。”   乔h被她强行塞了一把糖,接也不是,推也不是,上一秒她还打算说她坏话,这下真有点尴尬。   书湘毫无眼色,单方面地把糖给了她,就算是说好了,拉着乔朗走到一株香樟树下,然后将剩下的糖一股脑儿全塞给他。   “给你吃,抹茶味儿的,我最喜欢的味道。”   乔朗抓着一把糖,有点不理解:“你把我拉来就为了给我糖?”   那刚才给乔h时为什么不顺道一起给?   书湘仰头看着他,只是笑,不说话。   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俏皮中透着股轻灵,真的十足好看,今天天儿热,她也热得出了点儿汗,几绺儿发丝黏在了太阳穴处,唇色嫣红,眼珠乌黑,像两颗黑曜石。   乔朗无端觉得有点儿躁,像是口渴了,他不自在地挪开视线,问她:“你刚刚为什么撒谎?”   “撒谎?”   “你说我有女朋友。”   “哦,”她恍然,说,“你是有啊。”   “……”   她的语气实在是太过笃定,就连乔朗自己都忍不住怀疑了一下,然后确定了,他没有。   所以他很费解地问:“我哪有?”   书湘指着自己的脸,轻轻笑道:“就是我啊,你未来的女朋友。”   乔朗愣住了。 第17章 麻雀   起风了,头顶的香樟树叶在哗啦作响。   今日开学,一中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司机们不耐烦地按汽车喇叭,想催促前面的车快点走,抑或是只为了宣泄。   不远处,家长和学生们在排队领寄宿用品,有人在大声抱怨太阳晒,学校怎么不找个凉快点的地方,非得露天让人受罪。   有家长在苦口婆心地劝诫孩子,高三最后一年要收心了,不能再像前两年那么玩下去了,这是人生中最关键的一年。   孩子们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怎么这么嗦。   有人拖拽着行李箱,滚轮划过地面的声音有点儿吵,还混有几声鸟叫,应该是麻雀。   风吹树叶声、鸣笛声、抱怨声、训斥声、滚轮的响声、鸟叫声,所有的这些声音,传进乔朗的耳朵里,全都沦为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他只听得到书湘的话――   就是我啊,你未来的女朋友。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他的心脏跳得有点儿过分,像是要突破胸膛跳出来。   他听见自己问:“什么意思?”   傻里傻气的问题。   果然书湘也觉得他傻,语气很狐疑:“你真的数学一直考满分么?看着不像啊。”   他嗯了一声:“我数学一直都考满分的。”   “……”   这回答牛头不对马嘴,而且傻得冒泡儿。   书湘先是一愣,接着被他逗得大笑起来。   乔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一下就涨红了,有些气急败坏地命令:“不许笑。”   文书湘,不许笑。   “好吧。”   书湘极力忍住笑,踮脚拍拍他的肩:“再见,我走了。”   她扔下这个炸.雷,就不管不顾地离开了。   乔朗愣愣地转身,看着她与谢知屹、文芮汇合,三个人向校门的方向走去,她正偏头跟谢知屹说话,不知说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蕴着丝笑意,侧脸非常的漂亮。   原来她裙子背后还有个大大的蝴蝶结,随着她的走动一颤一颤,裙面上的亮片反射着太阳光,像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她整个人在发光。   希望那不是在说他。   乔朗脑中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   领完用品后,三人去了乔h的宿舍,在那里,他们意外碰见了唐朵朵。   乔母有点儿惊讶:“唐朵朵,你和我们乔h一个宿舍啊?”   唐朵朵点点头,叫了声阿姨,蚊子哼哼一样,她在长辈面前一向放不开。   乔母又问:“你爸呢?他没来?”   唐朵朵老实回答:“爸爸在上班。”   “你妈呢?”   “在家带弟弟。”   乔母叹了口气,见她的被罩套得乱七八糟,走过去说:“你这被罩不是这么套的,这都套反了,唉,我这得给你拆掉,重新套。”   唐朵朵还以为自己在挨骂,被她说得抬不起头来,双手贴着裤缝,乖乖待在一边。   乔母一见她这模样儿,眉头就皱起来:“你站那儿干吗?过来搭把手,仔细看我怎么套的,你以后也要学着套,不能次次都指望别人帮你。”   唐朵朵闻言,忙不迭地跑过去帮着拆被套。   乔母帮了她,就腾不出手来给女儿收拾了,于是转头叮嘱乔朗:“你去帮你妹妹。”   乔h自己从小做家务,是套被子的一把好手,根本不需要哥哥帮,而且她哥不知道怎么了,自从被文书湘拉走后,回来人就有点心不在焉,刚刚上楼时还险些给台阶绊一跤。   她打发哥哥去帮她擦床,床架子一个暑假没用,落满了灰尘。   乔朗在桌子上找到块儿抹布,先去水龙头下打湿,然后折返回来。   擦着擦着,他突然记起来问妹妹:“你刚刚想说书湘什么?”   乔h皱眉,觉得她哥叫得有点太亲切了,什么书湘,明明是文书湘才对,她哥叫她都是连名带姓地叫,为什么在文书湘这儿就省略了姓氏,直接叫书湘?   倒是乔母竖起耳朵,她难得从儿子嘴里听到一个女生的名字。   “书湘?书湘是谁?”   “是我哥补课带的学生,”乔h说,“之前是艺术班的,早听说我们班要来个高四生,估计就是她了。”   乔母不懂就问:“高四生是什么?现在高中要读四年了?”   “哎呀,就是复读生嘛。”   乔h有点儿烦母亲。   乔母哦了一声:“那她成绩肯定不好了,乔朗,你要好好给人家补课。”   “补什么补呀。”   乔h更烦躁了,将手里的被子拍得噗噗响:“妈,那个文书湘可不是什么好人,一中出了名的小太妹,跟着几个刺头儿混,逃课打架,什么都干,以前经常被通报批评的,她还喜欢……喜欢乱搞男女关系。”   “乔h!”   乔朗突然提高声音,叫了声妹妹的名字,语气很凶,把乔h吓得一激灵,拍着胸口说:“你干吗呀,哥。”   “不要在背后说人坏话,这样很没有家教。”   乔朗板着脸训斥,他一旦严肃起来,气势总是有点唬人。   乔h被他训得有点儿委屈:“我哪儿说她坏话了,文书湘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这叫大实话,还不让人说了?”   “你还说!”   乔朗眉头皱得死紧,刚想再训妹妹几句,外面就走进来两个女生,应该也是这个宿舍的人,有外人在,他不好再斥责妹妹,只好将话都咽了回去,但心里总归有点不舒服,他不喜欢乔h那么说书湘。   不,他是不喜欢听任何人这么说书湘。   新来的两个女生也是10班的人,跟乔h很熟,不敢跟乔朗搭话,压低声音问乔h:“这是谁啊?”   乔h刚刚被哥哥骂了,心情有点不好,淡声说:“我哥。”   “啊,是你哥啊。”   女生脸红了,悄悄跟乔h咬耳朵:“你哥哥真帅。”   乔h没理,另一个女生为了缓解气氛,主动问:“你们是不是说起文书湘来着?我刚刚还在校门口碰见她了,长得是真白,真漂亮啊,难怪那时候高三的男生都叫她小仙女。”   另一个女生轻嗤一声:“漂亮又怎样,蛇蝎心肠,还仙女呢,魔鬼还差不多。”   乔h终于找到同道好友了,对呀,这才是对待文书湘的正确态度嘛。   她立刻加入八卦局,主要是她也想让哥哥听听,他刚才维护的人到底是怎样一副品行。   三个女生凑在一起,历数了书湘高中三年来的各种劣迹与绯闻。   乔朗这才知道,原来书湘在一中这么出名。   也是,她那样的人,是不可能泯然于众的。   在女生们的述说中,她总是跟一个叫程嘉木和叫徐蔓的女生混在一起,他们三个,以违反校纪校规为乐,由此吸引了一干不务正业的学生,以他们为中心,打架、斗殴、欺辱同学,无恶不作,是差生里的差生,最让学校领导头疼的刺头儿。   乔朗边听边想,程嘉木应该就是那个戴耳钉、长得有些孩子气的男生。   至于那些违反纪律的事,他相信那群人做得出来,因为他在奶茶店里亲眼看见了那帮人是怎么羞辱人,包括后面俱乐部里,也能看得出,和书湘玩的这些人不是善茬儿。   但他总觉得这些事跟书湘无关,其实他没有证据,他有的只是一种直觉。   有个女生一边换着被子,一边说:“现在程嘉木出国留学去了,没人护着文书湘,我看她还敢不敢那么狂?”   她的同伴接她的话:“肯定不敢,我觉得她之所以那么目中无人,就是有程嘉木给她撑腰呢,其实大家怕的是程嘉木,根本不是怕她。”   “不过她也够坏。”   乔h适时地补了一句,两个女生纷纷赞同地点头。   乔朗皱眉,正想说话,一句弱弱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也没有吧。” 第18章 戴胜   乔h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过去,没想到,出声的人竟然是唐朵朵。   唐朵朵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弱了,乔h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她也在这里,而且还说了一句很让她不喜的话。   她皱眉:“唐朵朵,你说什么呢?”   其余两个女生也看向她。   唐朵朵的脸霎时就红了,她不习惯得到这么多人的注意,但还是小声嗫嚅:“我觉得书湘没有你们说的这样坏。”   一个女生顿时大笑起来,笑声有些刺耳。   “哟,还书湘呢,叫得这么亲,人家认识你么?”   唐朵朵慌忙摆手,脸更红了,结结巴巴地说:“不不不,我不……不认识,不是,我认识……是她不认识我。”   “不认识你还为她说话?”   “我不是……不是为她说话……”   唐朵朵的声音越说越低,女生们也对她失去了兴趣,她本来想像往常一样闭上嘴巴,反正也没人听,但她忽然觉得左脸比右脸要灼热一些。   转头一看,才发现是乔朗在盯着她,眼神隐隐约约还带着几分鼓励的意思。   唐朵朵立刻像打了剂强心针,连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她一直将乔哥哥视做自己的偶像,人生路上的指路明灯,现在,似乎乔哥哥也期望她说出来。   她不太确定,但胆怯的唐朵朵头一次生出了勇气,对着三个女生说:“是真的,书湘学姐她不是坏人。”   为了避免又一次受到嘲笑,她这次加上了“学姐”两个字。   乔h本来都在和另外两个女生聊别的事了,这会儿听见她说的话,又扭过头来。   “你凭什么这么说?”   唐朵朵有点儿怕她,刚才鼓起的勇气,在她的锐利目光下消失了至少一多半。   她用蚊呐般的嗓音说:“真的……我见过学姐一次,她在老教师公寓那边喂猫,那只小猫本来是我喂的,我不知道她也在喂,而且她喂的比我的要好,我平时都是拿火腿肠,还有食堂的馒头去喂,学姐喂的却是进口猫罐头,她还跟我说,猫不能吃火腿肠……”   “所以你因为她喂过猫,就断定她是个好人?”   “不,也不是……是你们没看见学姐喂猫时的神情,很……”   她词穷半晌,终于想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很温柔。”   这个抽象的描述迎来了更响亮更刺耳的笑声。   乔h嗤笑起来:“这是你自己脑补的吧?有证据吗?唐朵朵,你是不是对文书湘有什么滤镜啊,这么帮着她说话?”   唐朵朵最后的一丝勇气也在嘲笑声中消失殆尽了,她为自己的笨嘴拙舌感到难过,都不能为学姐好好地辩护一下,唐朵朵,你可真没用啊。   她在心底小小声地反驳,你不也没证据么?你不也对学姐戴有色眼镜么?   心里的话被另一个人的嘴表达了出来。   “你呢?有证据么?”   唐朵朵震惊地扭头。   乔朗冷冷地盯着自己的妹妹:“她干的那些坏事,你都亲眼见到了?”   “我……”   乔h一时说不上来,又因为哥哥的话使她在同学面前失了面子,有点儿生气,终于忍不住大吼出来:“哥!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儿?一直在帮着外人说话!”   乔朗淡淡道:“自己不占理,就不要怪我站在别人那边。”   乔h脸憋得通红,握紧拳头,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最后,她猛地抬头,眼中充斥着怒火:“我怎么不占理?我怎么没有证据?文书湘她就是坏!她故意勾引梁逸,害他高考落榜!”   乔朗听得一愣。   这个梁逸又是谁?害他落榜又是怎么一回事?   好在有另外两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补充。   “啊!梁逸,我知道他,是高三文特班的吧,据说总是考年级第一,后面就掉了。”   “那是因为他跟文书湘谈了嘛,还在大会上被通报批评过一次,但他也不在乎,总是跟着文书湘那帮人一起鬼混,真是近墨者黑,不过我听说,文书湘不是真心跟他在一起的,据说是为了打一个赌。”   “什么赌?”   “赌他这个年级第一能不能被文书湘拉下神坛呗,结果文书湘赌赢了,然后她就把人给甩了,我听说有人看见梁逸给文书湘下跪呢,当时还下着雨,文书湘理都没理人家,和程嘉木一起走了。”   “又是程嘉木,其实她跟程嘉木才是一对儿吧,我觉得程嘉木应该喜欢她,不然不会这么护着她,你知道那事儿吗?有个外校的男生找文书湘表白,被拒绝后纠缠她,结果被程嘉木打进医院了。”   “怎么不记得?那事儿当时在学校闹得多大啊,最后程嘉木一点事儿都没有,服了,看来家里有背景的就是牛,他和文书湘真是绝配,渣男渣女,内部消化吧,别出来祸害其他人了。”   “哈哈,不过我觉得梁逸也真是傻,为了一个女生放弃自己的前途。”   乔h此时终于忍不住说话了:“那关梁逸什么事儿?你这是典型的受害者有罪论,分明是文书湘一个人的错。”   女生哈哈笑道:“你说的没错,总而言之一句话,珍爱生命,远离文书湘。”   乔母其实一直在旁偷听,年轻人的话题,她插不进去嘴,但这个孩子的话说到了她心坎儿上,所以她也忍不住出声道:“说得对,hh啊,你千万要离这个女孩子远一些,别让她带坏你了。”   乔h被母亲的叮嘱弄得有点烦:“知道了,妈,我心里有数。”   她转头想去看哥哥的表情,结果给吓了一跳。   “哥!你怎么了?”   众人纷纷去看,只见乔朗的脸色发白,整个人有点摇摇欲坠的脆弱感。   乔母吓坏了,还以为儿子中了暑,和其他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按在床上躺下,又打来湿毛巾给他敷脸,拿起扇子给他扇风,围着他好一通忙活,但乔朗的脸色始终没恢复正常。   -   时间很快过去半个月。   八月底的时候,一中高三部组织了一场入学考试,9月1号和2号高一高二部开学,补了半个多月的高三生们终于迎来了两天的珍贵假期,好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好充足准备。   乔朗从乔h那里要来了她们班的成绩单,乔h这次考得不错,班级第一,年级排名也挤进去了前两百,她很高兴,不枉费整个暑假她都在家里复习刷题。   乔朗要看的不止她的成绩,还有书湘的。   他知道她的水平,因此直接从成绩单最底部看起,然后一秒不到就看到了她的名字。   真好找啊,因为她就是最后一名。   再看单科成绩,语文0,数学0,英语0,理综0。   总成绩――大写的0。   “……”   乔朗将成绩单倒扣在桌上,手扶额头,这几个0看得他太阳穴直抽抽。   她这是没去考吗?   要是考了还这烂成绩,那他可真就无颜面对江东父老了。   乔朗找到妹妹问:“书湘缺考了吗?”   乔h皱起眉头,她始终也无法习惯哥哥叫文书湘叫得这么亲昵,直到乔朗又问了一遍,她才慢吞吞地说:“我怎么知道,我和她又不是一个考场。”   一中较正式的考试都按成绩排名安排考室和座位,乔h和书湘确实坐不到一个考场去,但是――   “考试结束后,你没在教室看见她吗?”   这个问题戳中了乔h的烦心事,因为不知道老刘怎么想的,竟然把她和文书湘安排成了同桌。   她撇了撇嘴:“看见啦。”   那就是去考了,但故意考了零分。   她这次又是在跟谁作对呢?   乔朗看着成绩单,默默地出了神。 第19章 百灵   第二天,乔朗接到颜女士的来电,约他出来喝下午茶。   他料想她是为了书湘的成绩来与他兴师问罪,一百五十的课时费,结果却考出这么个不尽人意的成绩,比原来还不如,真对不起她花的这笔价钱。   地点约在吾悦一层的星巴克,乔朗到那里时,颜女士已经坐在帆布沙发上了。   她今天的打扮跟之前都不一样,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阔腿裤,衬衫的料子极为挺括,领口剪裁成燕尾的样式,有两粒扣子没扣,袖子被卷到小臂处,露出左手腕上一只精致的银带女士腕表。   很职业女性的一种打扮,利落随性,又隐约透出一种慵懒的法式风情。   她就坐在那儿喝着咖啡,已经招来了好几位男士的注意,正频频地往她这儿看。   乔朗走过去:“对不起,我迟到了。”   “没关系,是我提早到了,坐,”颜女士冲他比了一下对面的座椅,又说,“帮你点了咖啡,冰摩卡,希望你不要介意。”   乔朗并不介意:“谢谢。”   见他入座后,颜女士看了眼腕表,对他说:“我待会儿还有点事儿,所以接下来我就开门见山了。”   “好的。”   乔朗情不自禁坐直了些,等待着接下来将会面临的指责。   颜女士说:“不知道你是否有兴趣继续担任书湘的家教?”   乔朗一时以为自己听岔了:“您说什么?”   在长辈面前这么答话,其实是有些失礼的,但颜女士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地抬眼看了他一下。   “还是每天晚上七点至九点,薪水照旧,你看你可以接受么?不能的话还可以再谈。”   乔朗的重点一下发生了偏移:“学校不是有晚自习么?”   一中高三抓得严,从前只要上两节晚自习,高三生要上三节,加上预备自习课,到晚上十点才能下自习,这也是学校强制要求高三生住校的原因,不然那么晚了,学生回家也不安全。   颜女士优雅地啜了口咖啡,将杯沿上的口红印擦去,说:“书湘不用,自习课是她原来练舞的时间。”   原来是这样。   乔朗没忍住好奇:“您为什么要找我呢?我看过她这次的入学考试成绩了,她……”   “考得很差。”   颜女士抬起手打断他:“我知道,她是故意考成这样来气我,小乔老师,这不是你的错,我相信你是一名很优秀的补课老师,中介人也是这么和我说的。”   乔朗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恕我直言,如果您女儿对补课始终抱有抵触态度,那么无论是请来多优秀的家教,都是没有用的的。”   颜女士正执起咖啡杯,闻言,眼中飘过一丝笑意:“你以为我是为什么找你?”   嗯?   为什么这么问?   她说:“是书湘的意思。”   乔朗一怔,忍了又忍,实在是没忍住,嘴里蹦出一个单音节:“啊?”   尾音上扬,表示诧异。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啊”逗笑了颜女士,她的唇角微微上翘,说了一段很长的话。   “小乔老师,你问我为什么要找你,这是个好问题,但不是我非要找你,而是书湘要找你,你给她上了这么多天课,应该也看出来了,我这个女儿,逆反心很重,说实话,在你之前,也有过一个老师,但书湘和她不太对付,没做满一星期就走了,你当初来的时候,我并不对你抱有期望,但你让我刮目相看了。”   她顿了顿,往椅子靠背上靠去。   “她这次主动提出要你补课,说明她认可你了,这很难得,因为书湘不是一个能轻易接受别人的人,何况这个人还是我找来的。”   “小乔老师,这么跟你说吧,我并不期望你能让她进步多少名,或是考出一个好成绩,你只需要让她安分点,不要闹事,就可以了,这就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乔朗怔住了。   他做了三年的家教,教过那么多的学生,接触过那么多的学生家长,这还是头一回从家长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成绩不重要,让她听话就行,而这个人,是书湘的妈妈。   她对女儿唯一的要求不是成绩进步,考上理想院校,而是安分点,不要闹事,好像她是一只不听话的宠物狗。   书湘曾说,她在家中并不受宠,她不是一个被人捧在手心里,宠着长大的孩子。   乔朗之前对她这话一直没有直观的感受,在他看来,书湘的坏脾气就是被宠坏了的孩子才会有的,可现在,他终于能隐约地摸到一点。   书湘在文家,兴许真的不是一个受宠的孩子。   连她的妈妈也这样。   他一直不开口说话,颜女士就当他同意了,她最后说的话跟第一天见到乔朗时说的一模一样。   “她就交给你了,麻烦费心了。”   客套又不失周到的语气。   -   又一次来到了这个房间,乔朗有种自己在做梦的不真实感。   书湘还是窝在窗前的椅子上,坐姿吊儿郎当,一条腿蜷着,一条腿伸到桌子上,看见他,盈盈一笑:“小乔老师,又见面啦。”   乔朗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叙旧,开口便直入主题。   “入学考试的卷子还在吧,拿出来。”   她撇了撇嘴,似是不满意他的冷淡,慢吞吞地从书包里掏出一沓卷子,被揉得皱巴巴的。   乔朗用大拇指将试卷褶皱一一抹平,上面一点打草稿的痕迹都没有,证明书湘是故意的。   他问她:“为什么故意考零分?”   书湘有理有据地说:“我怕我考得太好了,我妈就不给我请家教了。”   乔朗心想,你还对自己挺自信,却听她的下一句话传来:“那样我还怎么追你啊?”   乔朗被她的大胆吓得睁大了眼睛。   她狡黠地一笑:“小乔老师,你很惊讶吗?”   “你补课就是为了追人?”   “对啊,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   近水楼台不是这么用的。   乔朗说:“不行。”   她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不行?”   “你不能追我。”   书湘奇怪道:“为什么不能?”   原因有很多,比如他们是补课老师和学生的关系,比如她还太小,远远不到可以认真的年纪,再比如他不计划在大学里谈恋爱。   这么多借口,乔朗却脑子一抽,选了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那个――   “我有女朋友。”   “嗯?”   书湘瞪圆眼睛,浑身由内而外散发出一股杀气。   “是谁?”   她看上去像要提上刀,杀她个七进七出。   乔朗有些心虚地别开头,文不对题地答:“她很漂亮。”   书湘愣了愣,想起报名那天,为了帮他打发掉相亲的阿姨,她说了一个并不存在的漂亮女友,看来乔朗现在是故技重施,用在了她的身上。   她眯着眼一笑,很大方地说:“没关系,我可以做小。”   “……”   果然,自己还是低估了她的脸皮厚度,乔朗将目光转移到试卷上,耳根有点发烫,他发现自己在对付书湘这件事上,总是有点手足无措,完全不像长了她两岁的样子。   吃过的饭都白吃了。   书湘不知他在想什么,托着下巴很感兴趣地问他:“小乔老师,你喜欢什么花?”   “嗯?”   “你喜欢什么花?”   乔朗摇头:“我不喜欢花。”   她不信:“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花?总得有一种是喜欢的吧,玫瑰?百合?风信子?满天星……”   久违的108问。   他不回答,书湘就自顾自地猜测起来,她一口气说出了十几种花名。   乔朗捏着皱巴巴的卷子,垂着眼想,今天这课是没法上下去了。 第20章 鹦鹉   书湘学习不行,搞起旁门左道来倒很认真。   过了没几天,乔朗下课时,见她抱着一束向日葵,出现在他教室门口,她将头发染回黑色了,穿着制式简单的白裙子,脸上粉黛未施。   少女黑发,白裙,怀中是一束怒放的向日葵。   光是站在那里,就美成了一副写意画,吸引了无数人的视线。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男生,正偏头兴致勃勃地跟她说着什么,眼睛里都放着精光。   待乔朗走近了,男生的话才断断续续传进他耳朵里:“小姐姐……就你这样儿的,还用得着追人么?听我一句劝,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跟你抱的这向日葵似的,给点儿阳光就灿烂……哎,当然不包括我了,我是男人里唯一一个好东西……”   书湘脸上带着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男生的废话,时不时地应两声,或说几句俏皮话,逗得那男生抓耳挠腮地,下不来台。   忽然掉转脸看见他,眼睛像撒了碎星星一样地亮起来。   “小乔老师!”   她一阵风似的小跑过来,将向日葵不由分说塞他手上,乔朗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心中不得不佩服她这一招先下手为强。   不是第一回 有女孩儿送他花,但这回感觉像接了个烫手山芋。   拿着不是,还给她也不是。   那位跟她搭讪的男同学话才说到一半,人却给溜了,他倒也不觉尴尬,挠了挠脑袋,走上前来,脸上的表情颇有点复杂,像恨得牙痒痒。   “我去,怎么又一个喜欢你的,回回搭讪都这样,我他妈是个非酋吧……”   “嗯?”   书湘听到这话,机警地扭过头:“什么叫‘又’?还有谁喜欢他?”   周小山刚想说话,就被乔朗拿花敲了下头。   “胡说些什么?”   书湘反应过来:“你俩认识?”   周小山说:“认识,他是我以前的家教老师,得亏他我才能考上昌大。”   书湘笑了,很自豪似的:“他也是我的家教老师。”   周小山先前怎么逗这位美女说话,都不能从她嘴角撬出半句有关自己的事,没想到原来这么简单,只要提一提乔朗就可以。   他立即满血复活,笑着说:“这不巧了吗?那你是我小师妹啊!师妹是读高中么?读高几?成绩怎么样?我跟你说乔老师很不错的,我那会儿年级排名都五百开外了,他愣是把我提了起来……”   他是个话痨,一说起话就停不下来。   三个人站在教室门口,堵住了后面想出来的同学,乔朗手中还拿着束花,实在太惹人注目,已经有好几位同学有意无意地看过来。   他有点儿不自在,想把书湘带去一边,她却歪头望向他身后,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姐姐。”   乔朗回头,看见后面的文芮神情一僵,抱著书低头匆匆走过,没有瞧书湘一眼。   书湘笑眯眯地目送着姐姐的背影离去,嘴上却在问他:“文芮和你一个班?”   “不是。”   她诧异地回头,乔朗解释:“我们专业有三个班,她是一班,我是三班。”   “那就是一个专业的了,”她笑起来,忽然道,“文芮以前学商务的。”   “那是她转专业了吧?”   周小山这人自来熟,什么话题都能插一嘴:“从经管转到计算机,这差得有点儿大哦,你姐姐怎么想的?”   书湘笑着:“就是啊,怎么想的?”   乔朗觉得她笑得有点儿坏,像随时要恶作剧的感觉,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猜到了什么,问她:“文芮家里人不同意她转专业?”   “嗯。”   书湘脸上的笑愈发扩大:“她妈妈知道了要骂死她的。”   乔朗顿时感到了不妙,感觉她要做坏事了。   周小山这个盲生发现了华点,在一旁大大咧咧道:“小师妹,你姐姐的妈妈不就是你妈妈?”   他倒是“小师妹”喊顺口了,书湘没有理他,乔朗突然记起来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上课?”   “我看过你的校园卡嘛。”   校园卡上有年级专业和班级,在网上一查的话,也能知道他的课程表。   乔朗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一下反应过来了:“你没去上课?”   书湘摆摆手,不甚在意地说:“我逃课了。”   乔朗脚步一顿。   她察觉到了,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别紧张,小乔老师,是体育课,而且我这就回去了。”   周小山大惊小怪地道:“小师妹,体育课你都逃啊,我那会儿最爱上体育课,恨不得一周上七八节……”   三个人并排下楼,走出五教大门后,是一条宽敞的林荫大道,旁边是昌大的荷花池,田田荷叶之间点缀着几朵粉色莲花,随着微风轻轻摆舞,格外可爱。   下午的阳光正好,树荫落在书湘光洁的脸蛋和白裙子上,十八岁的女孩儿,正值青春,美丽得出奇,她似乎生来就是吸引人目光的。   有不少路人回头看她,一个骑自行车的男生因为频频回头,险些和校园巴士撞上,司机按下喇叭,开窗探头,响亮地骂了声脏话。   路人们笑,男生和自行车一齐摔在路旁,脖子都臊得通红。   书湘收回视线,神情淡淡的,这种场面于她来说似乎很常见,都不能引得她一笑。   她背着双手倒退着走,目光落在乔朗身上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她问:“小乔老师,你这是在送我吗?”   乔朗嘴角抽了抽:“顺路而已。”   说完拉了她一把,低头叮嘱:“好好走路。”   语气有些严厉。   “哎?”   周小山方才一直在喋喋不休,这会儿抬起头了,才如梦初醒,发现走的路不对。   他来找乔朗有点事儿,本来要去逸夫楼的,五教距逸夫楼不远,往左拐几百米就到了,现在他们走的是荷花池这边儿的路,这样走几乎绕了大半个校园。   他刚想提醒乔朗走错路了,乔朗就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粗神经的周小山从这一眼里品出了警告的意味,于是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这路一顺就顺到了北校门口,书湘跟两人挥手说拜拜。   北校门大门关着,只开了个侧门容人进出,门有点儿窄,她出去时与一个长发女生撞了肩膀,那女生怀里抱着的书哗啦掉了一地。   一般人出了这种事,不说帮人捡东西,起码道句歉是要有的,可她却像没看见似的,径自走了。   惹得周小山啧啧感慨:“这小师妹,挺有个性的啊。”   乔朗已经走过去帮女生捡书了,他只好也赶紧过去帮忙,女生低着头捡书,一直在说:“谢谢,谢谢。”   将所有散落的书捡起来还给她后,乔朗替书湘说了声“对不起”。   女生一愣,眼神有点儿茫然。   他解释:“刚刚撞你那人,我认识。”   女生睁大眼眸,吃惊地问:“你认识书湘?”   这下愣怔的人换成了乔朗。   “你也认识她?”   女生点点头:“我当过她一段时间的补课老师。”   周小山哇了一声:“这不巧了吗?我哥是小师妹现在的补课老师。”   女生自动忽略了“小师妹”这个称呼,抬头问乔朗:“你在给书湘补课?”   “嗯。”   “那你可得小心了。”   她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听起来里面有故事,但她又不肯直说,就像一部侦探小说,读到最后一页揭晓凶手时,却给人撕了,令人抓心挠肝,不得其解。   乔朗突然想起来那天在星巴克,颜女士跟他说书湘之前有一位家教老师,但两人不太对付,没做满一星期就走了,看来就是这个女生了。   周小山这人一根肠子通到底,最受不了悬念,这女生说话说一半藏一半,勾得他捶胸顿足,心痒难耐,非得缠着她说明白,“好姐姐”、“美女”地叫了一箩筐。   女生被他缠得实在没办法了,只能说出真相:“我之前给她做家教嘛,结果这女孩儿有点抵触,然后就向家长撒了个谎,她妈妈就把我辞退了。”   周小山急忙追问:“什么谎?”   女生面带犹豫,有点难为情似的,半晌,咬了咬下唇说:“她说……我偷她家东西。”   “啊?”   这下就算是自来熟的周小山,也不知道该给什么反应了,只能滑稽地张大了嘴巴,半天接不上话。   “总之小心点吧,书湘为了赶你走,什么都干的出来。”   女生估计也觉得被人指控偷窃很丢人,扔下给乔朗的这句忠告后就匆匆埋头走了。   周小山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忍不住问身边的乔朗:“哥,你相信她说的话吗?小师妹她真这样诬陷人家了?”   乔朗看着远处,没有回答。   -   “去一中。”   跟出租车司机说了地址后,书湘就掏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一个号码。   嘟声响了十几下才被接通,不等那头的人开口,她就迫不及待地说道:“我有个惊天大消息,你想不想知道?”   “是什么?”   谢知屹的嗓音一如既往地温和,还蕴着笑意。   书湘这下又不急着说了,得意洋洋地卖起了关子。   “给我发红包,我就说。”   谢知屹奇了:“哦,难道不该你给我发红包吗?”   书湘皱眉不解:“为什么?”   谢知屹笑着说:“现在是你想说,我听不听都无所谓。”   书湘被反将了一军,心中着实有些憋闷,不知想到什么,黑眼珠却骨碌一转,循循善诱道:“确定不听?别怪我没提醒你,不听你会后悔的哦。”   “嗯。”   谢知屹慢悠悠道:“不听。”   “不行!”   书湘到底不如他老辣,一句话就将她的底线试出来了,气急败坏地命令:“你必须听!”   “那你发个红包过来。”   “……”   又逗了一会儿她,谢知屹才笑着道:“说吧,到底什么事儿,值得你这么神秘兮兮的。”   书湘这下也顾不上红不红包的了,生怕谢知屹反悔,一口气将自己的话说完:“文芮背着她妈转专业她要被骂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谢知屹没有跟着她一起幸灾乐祸,声音里的笑意全部消失了,反而多了几分紧张。   “湘湘,你没有告诉康伯母吧?”   “嗯?”书湘停下了笑声,“你知道?”   “知道有一阵日子了,湘湘,你有没有告诉康伯母?”   “还没有。”   “那就好,”谢知屹松了口气,“这件事先帮你姐姐瞒着,不要告诉家里人,知道吗?”   书湘握着手机,感到无语:“开什么玩笑?我巴不得见文芮倒霉呢,还帮她瞒着,知屹哥哥,你看我像是开善堂的么?”   她最讨厌文芮了,她妈什么都拿文芮跟她作对比,要像文芮一样端庄淑女,像文芮一样聪明好学,像文芮一样尊敬长辈。   要不是有文芮在,她怎么可能被她妈按头去复读,早跟着程嘉木去国外逍遥了。   现在看来,乖乖女也不是真的乖嘛,一捅就捅个这么大的篓子。   书湘觉得自己已经亟不可待地想看文芮被骂了。   “不要胡闹,书湘。”   谢知屹向来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就算没见到她,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严肃的嗓音混着电流声,从听筒里传来:“这不仅仅是你和文芮之间的事,你知道康伯母这几年身体不好,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文芮身上,肯定接受不了这个打击,到时候出了事,你能负责吗?”   他口中的康伯母便是文芮的母亲,拴不住丈夫的心,也不招婆婆待见,重病缠身,只剩下女儿这一个骄傲。   书湘顶不爱听他说教,闻言翻了个白眼,心想,关她什么事,但心底到底萌生了退意,康阿姨对她并不是不好。   谢知屹又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和文芮不对付,但她始终是你姐姐。”   “得,”书湘急忙制止,“打住,千万别打亲情牌,你知道我不吃这套,一扯到文芮的事儿你就跟我急,知屹哥哥,你可别忘了,我才是你初恋情人,你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谢知屹笑了:“出息,小时候扮家家酒的事儿,也值得你拿出来说,再说了,你不是有了新认识的哥哥么?叫什么来着?”   他思索起来,仿佛真忘了那人的名字。   “乔朗,人家叫乔朗。”   书湘的声音甜滋滋的,像黏得化不开的麦芽糖。   想起方才他扯着她的衣袖,把她拉到马路内侧,低声嘱咐她“好好走路”的样子,她就忍不住一阵心悸。   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帅呢?帅到连他皱眉头的样子都是好看的。   书湘捧着脸犯起花痴。   那头的谢知屹以为她掉了线:“喂?人呢?怎么不说话了?”   书湘回过神,望向车窗外,发现车子快开到一中了,校门就在眼前,于是抓紧时间对谢知屹说:“赶紧给我发个红包,我可不给文芮免费保密。” 第21章 八哥   下早自习后。   乔h趴在课桌上装死,嘴里无声默念着:不要叫我不要叫我不要叫我……   “妹妹――”   还是叫了!   她欲哭无泪,从胳膊肘里抬起头,尽量装出一副睡眼惺忪,还没从瞌睡中醒过神的样子,迷迷糊糊答:“嗯?”   书湘笑得十分灿烂:“我去商店买酸奶,你去吗?”   “嗯……不去呢,我想睡觉。”   “昨晚没睡好吧?”   书湘立即换上同情的眼神,很温和地问:“我给你带杯咖啡上来?”   乔h婉拒:“不必了。”   书湘“哎”地一声,抡起拳头捶了下她的肩膀,笑着说:“妹妹,不要跟我客气,都是一家人。”   说完她就飘然而去了,路上还碰到几个女生跟她一起,独留乔h在原地恨不得仰天长叹:谁是你妹妹!谁跟你一家人啊!!   作为一名勤奋型学霸,乔h早就知道,高三生活会非常苦逼,可她没料到,她苦逼的高三生涯中又多了一丝心累,而这一切要从班主任老刘将她和书湘安排成了同桌说起。   跟仇人做同桌是怎样的一种体验?   乔h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体验就是非常非常的崩溃。   书湘不知是看中她什么了,总是不厌其烦地和她搭话,问她问题,而且她毫无眼力价,不管她回答得多么敷衍,语气多么冷淡,有时甚至故意装听不见,她也看不出来她不爱搭理她,只是单纯地以为她上课不想讲话,贴心地把问问题的时间挪到了课后。   乔h为了躲她,只好一下课就往厕所跑,刚开始确实有用,但没想到过了几天,灾难来了。   那天下课铃响,她正准备起身时,书湘叫住了她。   “你也去洗手间吗?我也去,等我一起。”   “……”   就这样,乔h失去了自己宝贵的独处时间,开始被迫和书湘手挽着手去上厕所。   10班教室在教学楼的最边上,而卫生间在走廊的尽头,走过去的话要三分钟,慢一点的话要五分钟,这五分钟是她人生中最痛苦的五分钟。   说起来,要不要趁著书湘去小卖部了,自己赶紧起来去上个厕所呢?   乔h等了一会儿,奈何实在没酝酿出尿意,只能放弃了。   算了,今天还是先装睡混过去吧。   大课间的时候,乔h没急着动,让等她的同伴先下去了,她有事,马上就到了还唐家债款的期限,今天来学校前,乔朗把装着钱的信封交给了她,让她带给唐朵朵。   说起唐朵朵,这是她心累的另一个来源。   乔h不喜欢唐朵朵,不仅是因为她爸爸唐志军的关系,更是因为唐朵朵这姑娘为人懦弱,胆小如鼠,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这让泼辣惯了的乔h很看不惯。   就说那天吧。   她们宿舍是六人寝,乔h和另外两个室友玩儿得好,还有个叫夏怡的姑娘,和另一个同学是好友,唐朵朵就落了单。   她本来性格就不讨喜,因此常被夏怡带头欺负,有一次她伙同几个外寝的同学,将唐朵朵的床铺泼湿了,而乔h好巧不巧,刚好是唐朵朵的下铺,水流下来,把她的床铺也打湿了。   乔h是多厉害的性子,她能因为唐志军掀了饭桌,就冲进厨房拖菜刀砍人,夏怡这种段位,她更加不放在眼里了,因此她当时就接了一盆水,打算以牙还牙,结果给唐朵朵拦下来了。   唐朵朵急得都结巴了,拉着她的手说:“算……算了,乔h……”   乔h气得把手里的盆儿一摔,大声说:“算什么算?你以为我是给你报仇呢?她把我的床也弄湿了!”   唐朵朵抹掉脸上被溅的水珠,赶紧说:“我还有干的床单,我给你,你不要生气了”   那天晚上,她就把唯一干燥的换洗床单给了乔h,自己睡在湿床上。   乔h一点也不内疚,在她看来,唐朵朵就是活该,自找的,谁让她那么软弱,不懂得为自己抗争,如果遇到欺负只懂得一昧的忍受,而不是反抗回去,那就怪不得别人认为她好欺负,更加得寸进尺地欺负她。   可笑的是,这一点乔h还是从她爸爸唐志军那里学来的,没想到唐志军当了一辈子的无赖地痞,却生出这么老实的女儿。   也是挺讽刺的。   不仅在宿舍里,唐朵朵在班级里也挨欺负,男孩子们给她取绰号,叫她“肥猪”。   坐在她后桌的男同学总是嫌她人胖,占地方,把桌子极力往前推,可怜的唐朵朵只能占巴掌宽的一点空间,常常被挤得贴在桌子上,一节课下来腰酸背痛,但她也不敢抱怨,更不敢挤回去。   这要是乔h的话,早就一巴掌抽过去了,班上的男生都不敢惹她。   哦,还有一个。   他们也不敢惹文书湘,甚至连话都不敢跟文书湘讲。   乔h觉得唐朵朵挺丢人的,因此不愿意在班上同学面前表现得和她很熟,她选在大课间的时间给她钱,也是有原因的。   每次下去跑操时,唐朵朵都会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再下去,因为她很胖,要是挤在人潮里一起下楼梯时,某些恶劣的男同学会故意推搡她,喊她胖子,嘲笑她占地方。   有次她被人推得险些脸朝地掉下去,从那之后,她就最后一个走了。   广播里播放着悠扬的进行曲,渐渐地,教室里的人都走空了,只剩下了她和唐朵朵,书湘不在座位上,不知道去哪儿了,她是一向不去跑操的。   唐朵朵见她还没走,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乔h,你还不下去吗?”   乔h将装着钱的信封递给她:“我哥给你的。”   “哦,好的。”   她接过信封,随手就往课桌抽屉里塞。   乔h看不过去,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你就放这儿?”   “啊?”   唐朵朵怔怔地抬起头,一副“不然放哪儿”的表情。   乔h说:“你就不怕被偷?”   “那我――放书包里?”   她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被骂。   乔h觉得她要笨死了:“你随身带着啊,放书包里,等下有人进来拿走怎么办?”   她怕把钱弄丢,今天可是一步都不敢离开。   唐朵朵这才恍然大悟,将信封揣进宽大的校服口袋里。   乔h忍不住又提醒了一句:“小心点儿,别跑着跑着又掉了。”   “不会的,不会的,”唐朵朵一脸认真地向她保证,“我会很小心的,不会弄丢的。”   她的话可信程度在乔h这里,只有指甲盖儿那么一丁点儿大。   她总觉得唐朵朵她妈在生唐朵朵时,一定是护士把她的大脑连着胎盘一起扔掉了,不然怎么总跟缺根筋似的。   她的想法很快得到了验证。   吃晚饭时,唐朵朵红着眼睛来找她:“乔……乔h,钱……钱不见了……”   她说完就呜地一声哭了起来。   乔h从前觉得“怒发冲冠”是一个夸张的词语,怎么可能人生气时,头发能把帽子都顶起来,那天她才知道一点儿也不夸张,她感觉自己在听完唐朵朵的话后,头发一根根地直竖了起来,如钢针一样。   她要是戴着帽子,估计也能被顶起来。   她火冒三丈地质问唐朵朵:“丢了?什么叫丢了?什么时候丢的?在哪里丢的?啊?你说话啊!别光只是哭啊姑奶奶!”   唐朵朵在她的拷问下哭得更厉害了,哭得整个胸脯都在剧烈地颤动。   乔h被她气得在暴走边缘疯狂徘徊,她才终于抽抽噎噎地开口:“我中午……中午回去……把钱放柜子里了……刚刚去看……就没了,呜呜呜……怎么办啊?我爸爸……要打死我的……”   乔h心想你爸爸不光会打死你,还会打死我,打死我们全家人。   她被她的哭声弄得异常烦躁,拧眉吼了一声:“行了!别哭了!哭有个屁用!我陪你去找!”   唐朵朵原本还想再哭会儿,但被她吓得不敢哭了,硬生生打了个哭嗝。   两个女生先去教室找了一圈,接着又在回寝室的路上低头找了一路,连路边几个垃圾桶都翻过了,连个信封的影子都没见着。   她们又回了宿舍。   乔h再一次被唐朵朵的愚蠢程度刷新了认知,她竟然将好几千块钱就那么放在没上锁的柜子里,贼要是不偷都对不起人家祖师爷赏的这口饭。   乔h气得脑袋一阵发晕,决定撂挑子不干了:“我不管!反正这钱我给你了!你弄丢了是你自己的事儿!别赖我!”   唐朵朵揪着她的袖子哭:“乔……乔h……”   乔h暴躁地甩开她,心想叫她爹都没用,但这钱毕竟是她哥交到她手上的,一想到被唐朵朵弄丢了,她就非常烦躁,到时唐志军又得来家里找麻烦。   “你仔细想想,你把钱放柜子里的时候,有谁看见了?”   “没……没人,”唐朵朵小声抽噎,“我放钱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在宿舍。”   “那中午谁回宿舍了?”   乔h一向是不回宿舍午休的,她吃了饭就在教室自习,实在困了就趴桌上睡会儿,和她玩儿的好的两个室友也很勤奋,通常都不回。   唐朵朵回忆了一下:“钟媛好像回来睡觉了。”   钟媛?   她和夏怡玩儿的好,简直就是夏怡的狗腿子。   乔h觉得自己已经锁定了犯罪嫌疑人,很肯定地说:“是夏怡。”   “可是……”唐朵朵很小声地辩解,“夏怡家很有钱呀……”   乔h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心想:笨蛋,人家是有钱,但架不住人家想整你啊。   但刹那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闪过。   不对,夏怡确实看不惯唐朵朵,但她的看不惯也仅限于往床上泼水、或伸腿绊她一脚的程度,不会发展到偷钱的地步,偷窃跟恶作剧可不是一回事儿,后者是为了好玩儿,前者,可就涉及到违法犯罪了。   除非……   除非夏怡不知道信封里是钱,可问题来了,她为什么会对一个信封感兴趣呢?要知道这个信封可是最普通的那种牛皮纸邮封。   乔h想到了一种可能。   她抓住唐朵朵,焦急地问:“谁看见你拿着信封了?有谁对这个信封表现过感兴趣吗?”   唐朵朵吃惊地瞪大眼眸:“你……你怎么知道?书……”   “书湘,”乔h咬牙切齿地打断她,“文书湘,对,我就知道是她。”   夏怡在10班横行无忌,只有一个人她不敢得罪,那就是文书湘,不仅不敢得罪,她还一心想讨好文书湘,就像今天下早自习时,文书湘要去商店买酸奶,夏怡立刻就要跟着去,可惜的是,文书湘并不怎么爱搭理她。   现在看来,这就是夏怡给文书湘递的投名状了。   乔h感觉自己都浑身燃起了熊熊火焰,她一把抓住唐朵朵的胳膊,咬牙道:“走!”   唐朵朵还懵着:“走去哪儿呀?”   “去找文书湘。”   乔h一字一顿地告诉她。 第22章 ????#&诩??  听说夏天已经结束了, 这是初秋,但空气中的余温让人察觉不到夏天的退场。   操场上,西边儿的天际线在燃烧,橙红一片, 那是夏日才会有的火烧云。   书湘双臂撑在身后的水泥看台上, 长腿交叉着, 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看着不远处的男孩子们在球场上踢球。   其中有个红衣球员,可能是发觉了她的目光, 冲她挥了挥胳膊,兴许还吹了记口哨――   距离有点儿远,听不太清楚。   她随意地摆了下手,算是回应他打的招呼,然后收回视线, 转头看着旁边儿的女生。   “你是说,你拿这东西的时候,周围没有人在?”   “没有,书湘姐, 这个我可以――”   “保证”两个字还没出口, 书湘就莫名其妙地扫了她一眼。   “那你这不就是偷么?”   夏怡脸色一僵,剩下的话就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她和钟媛对视一眼, 都摸不准书湘在想什么。   两个人是在大课间结束后, 发现书湘把唐朵朵给拦下来了的。   当时她们还隐隐地有点儿激动。   早就听说过高三部文书湘的大名, 她跟程嘉木、徐蔓号称是一中三巨头,挑起了混混界的半边天儿。   尤其是文书湘和程嘉木两个人, 由于外形登对, 一起出现时, 总有种若有似无的CP感,被人戏称是差生版的“金童玉女”,惹得本校的不良学生们都心驰神往,恨不能加入他们为其鞍前马后。   但纨绔也有纨绔们的圈子,而且他们还很排外,像夏怡家和钟媛家条件虽然不错,但还不够格,何况又是低年级的学妹,更是八杆子打不着。   现在文书湘从学姐摇身一变,成了她们的同学,夏怡和钟媛都觉得机会来了。   本指望能靠她进入圈子,可万没想到书湘开学后,除了上课睡觉和玩儿手机,就没做过什么违反纪律的事,似乎是真的准备收心读书了。   夏怡有些失望,所以在看见她拦住唐朵朵后,她非常地激动。   果然书湘还是出手了,之前只是在养精蓄锐而已。   在夏怡看来,唐朵朵这个对象挑得也很好,因为她胆子小,不敢去找老师告状,人又蠢又胖,欺负起来既安全又有成就感。   唐朵朵被拦住后,脸上的表情很惊慌,磕磕巴巴喊:“书……书湘……”   夏怡当时在暗处听着,心想唐朵朵这个呆子,光是她敢直呼学姐的名字这点,就足够她死一万次了。   但书湘似乎没有注意到这点,而是冲她伸出手:“拿来。”   唐朵朵很懵:“拿什么?”   “乔朗给你的东西。”   “你也知道乔哥哥?啊,对,他是不是在给你补课来着?”   见书湘的表情渐渐变得不耐烦,唐朵朵只好抱歉地摇摇头。   “这个不能给你的,对不起。”   书湘皱起眉头:“你为什么叫他乔哥哥?”   唐朵朵“啊”地一声:“我从小就是这么叫的呀。”   然后书湘就转身走了。   夏依很不能理解,就这么算了?   东西还没要到呢,而且唐朵朵居然敢拒绝别人了,她和钟媛决定代表书湘,给她一个教训。   她们并不知道乔朗是谁,也不知道他给了唐朵朵一个什么东西,但钟媛回宿舍午睡时,看见唐朵朵往柜子里放了一个信封,动作特别小心翼翼,还特意往里塞了塞,一看就是要紧的东西。   于是钟媛等她走后,把信封拿了出来――那再容易不过了,唐朵朵的柜子从来不锁。   为了讨好书湘,她们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拆开看,就马不停蹄地跑过来献宝了,谁知书湘表现得风轻云淡、无可不可的,甚至还明确地指出她俩这是在偷东西。   夏怡和钟媛都臊红了脸。   正想说要不要找个借口离开时,书湘忽然伸出了手:“拿过来。”   有门儿!   夏怡赶紧把信封双手奉上。   书湘接过来,先无声地看了几秒天空,才将信封撕开,里面倒出来一沓粉红的票子。   她愣了下。   “怎么是钱啊?”钟媛惊呼,“这么多钱!”   接着又很快反应过来,揪着夏怡的袖子慌慌张张道:“唐朵朵会不会告老师啊?我……我可不是故意偷她的钱!”   “别胡说!她才没那胆儿呢!”   夏怡瞪着眼斥责了她一声,内心有点看不起她的胆怯。   告老师?   就算告了又怎么样,她们又不知道那里面是钱,谁会用一个普通信封装钱呀,还放在没上锁的柜子里,老师要是问起的话,她就说那只是个恶作剧。   她看向书湘:“姐……”   书湘狐疑地盯着她:“你们真不知道这里面是钱?”   夏怡还没说话,钟媛就急了:“不知道啊,你想这信封是封着的,你刚刚才撕开,我们怎么能知道这里面的东西?”   书湘一想也是,将钱重新倒回信封,递给她。   “放回去。”   钟媛正有此意,她没夏怡胆子大,何况偷拿信封的是她,万一唐朵朵告去老师那里,第一个要开罪的就是她,于是赶紧接了过来。   又听书湘似笑非笑地说:“拿好哦,要是少了一张,我要找你们的。”   “不……不会的。”   钟媛无端打了个寒颤,可能是天要黑了,操场上有点儿冷了起来。   晚霞隐没,天际从橙红褪成了灰白。   书湘看了眼时间,六点半了,还有半个小时又能看见那个人。   他会背着他的斜挎包从外面走进来,一边说“把上次的卷子拿出来”,一边摘下挎包,一路风风火火很赶时间的样子。   做这一切时,卧室顶灯会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她摊开的书本上,一种非常奇特的光影效果。   有一次,书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见了他面部的轮廓剪影,书页上有个如山峰般挺峭的投影,像是他的鼻梁。   她没忍住伸出手悄悄摸了一下。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之后,脸颊立刻涨得绯红。   当时他见她眼神飘忽,还以为她又在神游太空,用笔杆敲敲桌子,沉声说:“文书湘。”   他大多时候叫她书湘,个别不高兴的时候,会连名带姓地喊她文书湘。   更像是一种警告,文书湘三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沉郁顿挫,还怪好听的。   因此书湘总会故意地气一气他,她喜欢见他每次气得无话可说,却又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今晚她也要气他,但是次数不要太多。   嗯……就三次好了,对了,还要顺便问问他为什么给那女孩儿钱。   书湘轻快地从看台上跳下去,走到半路被人拦住,红衣球员手里拿着瓶伊利牛奶,人还没说话,脸就红到了脖子根儿,挠挠后脑勺,期待地看着她。   “这个……”   “啊,”书湘反应过来,指着牛奶问,“你是要给我?”   球员点点头。   她礼貌地拒绝:“谢谢,不过我喝不了,乳糖不耐受。”   见男生一脸茫然不解其意的样子,她贴心地解释了一句:“就是喝了会放屁。”   “放……”   球员震住了,没想到此等不雅词汇会出自她这么漂亮一个女孩儿口中。   书湘事了拂衣去,走到半路又一次给人拦住。   这一次拦她的人不再是想给她送牛奶,而是一副气势汹汹恨不得取她狗命的架势。   “文书湘!把钱拿来!”   乔h冲她伸出手板心,唐朵朵像低眉顺眼的小媳妇儿似的跟在她身后,急得去扯她袖子,被她甩开。   书湘大敌当前,却八风不动:“什么钱?”   “别装了!”乔h豁出去了,索性跟她撕破脸皮,“你别告诉我不是你支使的夏怡!”   书湘摊手:“确实不是啊。”   她们只是把信封拿过来给她看了,她事先并不知情。   乔h怒了:“不是你还会是谁?夏怡她们只听你――”   “听说你很讨厌我?”   书湘忽然问。   乔h一怔:“什么……”   “为什么?”   她再一次打断,眼神充满了好奇。   乔h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慌了起来,明明来之前的路上她还是很有底气的。   顿了顿,她说:“你听谁说的?我现在不是在跟你说这……”   “听夏怡说的,”书湘毫不犹豫就卖掉了给她提供小道消息的人,“她说开学那天,你在宿舍说我坏话。”   “我……”   乔h这下是真的慌了,她是讨厌文书湘,但她还远没到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讨厌一个人的年纪,何况还被正主问到了眼前,大多时候,她都是跟朋友在背后悄悄谈论人。   她强行镇定下来,毫不避让地看著书湘。   书湘又问:“你喜欢梁逸么?”   嘭地一声,乔h的脑子里仿佛有烟花炸开来,她开始剧烈地耳鸣,脸庞迅速失血,不敢相信文书湘刚刚说了什么,愤怒像火山一样地爆发开来,她都不敢开口,怀疑自己一开口就能喷出熔浆来。   “你……你……”   她听见自己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书湘略带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你眼光不行。”   说完,她看向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的唐朵朵:“回去找找吧,兴许你的钱没丢。”   她走了。   后来回到宿舍,钱确实还在,虽然信封被撕了个口子,但里面的钱一张没少。   唐朵朵很开心,她不用挨爸爸的骂了。   乔h则是更加肯定了,这就是文书湘拿的,除了她,谁会对这几千块视而不见,又给放回来?   她立刻找室友借了手机,给哥哥打电话,告知了他这件事。   乔朗听完,只淡淡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晚上去上课时,书湘果然问了他:“你为什么要给……”   她一下顿住了,估计是忘了唐朵朵的名字,甚至压根儿就没记住过,乔朗也不打算提醒她。   “给咱们班一个女孩儿钱?”   片刻,又酸眉醋眼地补充一句:“她还叫你乔哥哥。”   乔朗不说话。   她像习惯了似的,粲然一笑:“不想说是吗?没关系,继续保持你的神秘,小乔老师,我喜欢谜一样的男人。”   “文书湘。”   乔朗皱眉,终于还是没忍住,叫了声她的名字。   她高高地举起胳膊,笑得眉眼弯弯,清甜地道:“在!”   “……”   算了。 第23章 ????#$c警????祺? 会举办一次秋季运动会,今年高三要参加全市联考,运动会的时间就挪到了九月底,办完就放国庆小长假。   运动会第一天, 乔朗就接到唐志军的电话, 说唐朵朵从看台上摔下去了, 他在单位上抽不开身, 让他帮着去医院看一趟。   乔朗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是让他去垫付医药费。   他也不跟唐秃子绕弯子, 直说让他交医药费可以,但这钱要从他余下的债款里扣。   他穷得很,也不是冤大头。   唐志军在那头忙得很,只说了句“行,你看着办”就收了线。   挂电话的前一秒, 乔朗好像听到了自动麻将桌摇骰子的声响。   大四课少,他今天正好没事儿,带上银行卡后就一刻不停地赶去了医院,按照唐志军说的找到了病房。   急诊科的病房很大, 摆了十来张床, 他一进去就看见了病床上的唐朵朵,右腿被吊了起来, 送她来的是乔h, 还有一个人, 他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在这儿。   “哥?”   乔h一见他就皱眉:“你怎么来了?我明明是给唐志军打的电……”   她反应过来了,眉头皱得更紧了:“哥, 你又来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滥好心啊, 是他自己女儿摔了腿,他自己不来,叫你来,你是他们家的奴隶吗?”   乔h说话不过脑子,完全没发现唐朵朵的表情变得有点儿窘迫,手指也紧紧地攥住了被子。   乔朗没有回答妹妹的问题,垂眼看着椅子上的人。   “你怎么也在?”   书湘正专心啃着手指甲,这是她成千上万的坏毛病中很小很小的一桩。   闻言,撩起眼皮闲闲扫他一眼。   “我友爱同学啊,不可以么?”   友爱同学?   乔朗皱眉。   这不像她会说出的话,更不像是她会做出的事。   倒是唐朵朵当了真,鼻头红红,感动地要哭:“书……书湘,谢谢你……”   “喂!”乔h要气死了,“背你的人可是我!她手都没伸的!”   书湘认真地反驳:“我不是帮你开了车门么?”   乔h冷笑,阴阳怪气道:“哦,那还真是好大的一个忙啊,多谢你啊。”   “不谢。”   “你――”   “好了好了,不要吵啦。”   唐朵朵见两人因为自己一句话吵起来,不仅不觉得惊慌,反而有点儿甜滋滋的幸福,笨拙地劝起架:“你们都帮了我忙,谢谢你,乔h,还有书湘。”   乔h冷哼一声,抱着胳膊别开头。   她才不想帮唐朵朵的,是她摔下看台后没人去扶,她才去帮她的。   乔朗在旁听着,觉得这两个姑娘的战火蔓延得有点儿快。   他知道乔h对书湘有意见,但开学那会儿她还只是闷在心里,这会儿居然都摆到明面儿上来了,斗争扩大化了,不知道是不是跟那天“偷钱”的事儿有关。   他没去关心这个问题,而是先问了下唐朵朵的伤势如何,以及到底是怎么伤的问题。   乔h说医生看过了,也拍过片儿了,得亏唐朵朵运气好,从那么高的看台上掉下来,居然没磕破脑袋,就是右足踝肌腱损伤,需要住院卧床养几天。   至于怎么伤到的,乔h一口咬定是被人推的。   “是夏怡,我都看见了,她趁着当时人多,走到唐朵朵背后用手肘撞了她一下。”   乔朗问唐朵朵:“这个叫夏怡的跟你有仇?”   唐朵朵咬着下唇,忍不住向书湘瞄去一眼。   她这一眼飞快,稍微迟钝一点儿都捕捉不到,但书湘偏偏就发觉了,还直视着她问:“你看我干吗?”   “我不是……”   唐朵朵脸迅速涨红了,结结巴巴道歉:“书……书湘,对……对不起……”   书湘的反应是翻个白眼。   乔朗正想让她不要翻眼睛,这个习惯很不好,她就像猜到什么了似的,站起来无比激动地道:“你是不是要为了这个女人骂我?好啊,我告诉你,我生平最讨厌人家冤枉我,你……你……”   “你”了半天,她终于想起来最近一个流行词汇,用在此刻很贴切,因此悲愤欲绝地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这个渣男!”   “?”   乔朗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渣男。   病床上的唐朵朵也张着嘴一脸讶异,不知道她这个十七岁的花季少女,月经都没来几年,怎么就一下成了女人。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好在这时有护士拿着住院单进来,让他们谁去缴纳一下住院费。   乔朗一看表也快到中午了,于是对三个姑娘说:“我去缴费,顺便带吃的回来,你们想吃什么?”   乔h和唐朵朵说都行,随便,还有一个人没吭声。   乔朗垂着眼,将目光放在她脸上:“你呢?”   她还生着气,抱着胳膊,很凶很凶地瞪了他一眼,嘴上的话却是――   “我跟你去!”   乔朗不自觉地弯了弯唇:“那好吧。”   收费处在住院部那边,他们先乘坐电梯下楼,书湘还在闹情绪,乔朗不用回头,从镜面里就能看到她气鼓鼓、一副“还不快来哄我”的表情。   但他并不打算开口,如果有必要,她自己会开口的。   果然,一出电梯,书湘就叫住了他。   “喂,你是不是喜欢唐朵朵啊?”   乔朗诧异地转头,就看见她抱着胳膊十分不爽的样子。   他忍不住有点儿想笑:“不是。”   这就是她陪着唐朵朵来医院的理由?以为他也会来?   书湘撇了下嘴角,明显不相信:“那你为什么给她交住院费?上次还给她钱。”   “你还让她叫你乔哥哥。”   她酸溜溜地补充了一句。   乔朗解释:“因为我和她有点儿关系。”   “哦,关系。”   她的语气还是有点儿不太正常,乔朗只能多解释了一句:“她是我的债主。”   “哦,债主,”她幽幽道,“这是你们情侣之间的小情趣吗?”   “……”   乔朗揉了把脸:“我欠她爸钱,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哦,欠她爸……”   她突然反应过来,眼睛霎时就亮了,笑容在初秋的阳光下无比的灿烂。   “原来你欠她爸爸钱啊。”   仿佛他欠人家钱是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   乔朗垂眼看着她,心情一时十分复杂。   他很感谢书湘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比如为什么欠钱,欠了多少钱,一般人听了不都会这么问么?   但书湘没有,她不是个能克制住好奇心的女孩子,光看她每天对他的108问就知道了,可她却奇异地对这个问题不予追究。   是她一时没有想起来问,还是故意不去问呢?   后来的乔朗才知道,她是故意不问的,书湘远比她看上去的要洞悉人心,她绝大多时候都锋利得像一柄长矛,可她也有妥帖周到的时候,不仔细看看不到。   当时的她迅速消了气,挽着他的手臂喋喋不休地说:“我们去交住院费吧,交完了去买吃的,我想吃赵妈家的粉呢,就在学校隔壁,你有没有吃过?告诉你,她家的红烧牛肉粉可好吃了,你一定得尝尝……”   乔朗挣开她的手臂,让她好好走路。   她规矩了没几分钟,又开始倒退着走,突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忧心忡忡地问:“小乔老师,你说唐朵朵她爸不会逼你以身抵债吧?”   “?”   她以为他没听懂,还贴心地解释一句:“就是让你当他们家上门女婿。”   “……”   乔朗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文书湘!”   她笑起来,笑声清脆,惊起了草地上一只在啄食的麻雀。   -   回到病房,乔h正要扶唐朵朵去上洗手间,见乔朗回来了,立刻说:“哥,你来扶一下她,她要去上厕所。”   乔朗放下东西准备去扶,书湘就说:“不行。”   她看向乔h:“你扶。”   乔h皱起眉:“你什么毛病,唐朵朵这么……”   她闭上了嘴,即使是快人快语的乔h,也是知道不能当面儿说一个女生重的。   乔朗说:“我来吧。”   他刚伸出手预备去扶唐朵朵,书湘就一把推开他:“我来我来。”   乔朗一愣,她已经抓住了唐朵朵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唐朵朵一只脚刚落地,她整个人就被压得往下一沉。   乔h都吓着了:“喂,你行不行啊,不行别逞强啊。”   “我――行,”书湘龇牙咧嘴地挤出这两个字,又抬头警告乔朗,“你别搭手啊,男女授受不亲,我是为了唐朵朵的名声着想。”   “……”   现在是什么封建社会吗?   还男女授受不亲,刚刚挽他胳膊的时候,怎么不说男女授受不亲?   乔朗干脆随她折腾。   唐朵朵又感动又愧疚,拖着哭腔喊:“书……书湘,你对我真好……”   在她眼里对她真好的书湘嘴唇翕动,无声地骂了句脏话,心想这结巴可真重。   她换了个姿势。   “不行,我还是背吧,增大受力面积,减少压强。”   乔朗惊了:“你还知道压强?”   她得意地眉飞色舞:“小乔老师教得好。”   大家帮忙把唐朵朵转移到了她的背上,这是个很滑稽也很诡异的场面,因为唐朵朵身材圆润,保守估计有140斤,而书湘体格纤瘦,绝对不超过90斤,这50斤左右的差距在体型上是相当明显的,简单来说就是书湘看着只有唐朵朵一半宽。   乔朗见她脑门儿上青筋都绽出来了,红着脸一额头的细汗,终于忍不住说:“我来吧,你别又把人给摔了。”   书湘坚持:“我可以的,你走开,别挡我道儿,我要起来了。”   说完,她丹田发力,咬紧牙关,猛地站起身,然后――   倒栽葱似地扑通跪到了地上。   乔h给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人:“我说什么吧,文书湘,让你别逞强,你偏要逞强……”   唐朵朵也吓坏了,不顾自己脚腕上的疼痛,惊慌地喊:“书……书湘,对……对不起啊……是我太重了……”   书湘被她压在下面,心想姐姐,你也知道自己重,还不快起来,她被她压得胆汁儿都要吐出来了。   乔朗注意到了,将唐朵朵搬开,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拽出来。   “没事儿吧?”   “有事儿。”   书湘垮着脸,指着自己的膝盖哭唧唧地说:“我摔倒了,需要小乔老师的……”   “我扶你去看医生。”   乔朗及时地打断了她,他知道下面不是什么正经话。   书湘一听“扶”这个字,翻翻眼睛,索性朝后一倒,双手双脚摊开躺在地上,语气十分的矫揉造作。   “啊,我的腿好疼,感觉四肢无力,像是要晕过去了呢……”   说完她安详地闭起了双眼。   “书……”   唐朵朵吓得连哭声儿都没有了。   “喂,”乔h气得推她,“你是撞到了腿,又不是撞到了脑子,别演林黛玉了吧。”   书湘不理她,一心一意地装晕。   乔朗好气又好笑,从没见过耍赖耍得她这么光明正大、浑然天成的。   他满足她的愿望,将她拦腰抱了起来,不然他怕她在人家医院地板上躺一天。   出了病房,书湘环着他的脖子,悄悄睁开眼睛,假装毫不知情。   “咦,刚刚发生什么了,小乔老师你怎么抱着我?”   乔朗说:“你刚刚休克了,我打算把你扔去太平间。”   她抖了一下,幽怨地指责他:“你好狠的心,难道第一反应不该是给我做人工呼吸吗?”   “嗯,不太想给你做。”   “……”   书湘脸色微僵。   乔朗终于绷不住嘴角,笑了起来。   他抱着她在长廊上走,吸引了太多人的注意,有护士过来问怎么了,乔朗说摔着了,好心的护士把他们带到了护士站,准备帮书湘处理一下,结果她刚挽起裤腿,左手拿络合碘,右手拿棉签的护士就愣住了。   “伤口呢?”   “这儿,”书湘指着她膝盖上一点血都没有,一厘米都不到,充其量只是破了点儿皮的“小伤口”说,“就是这里。”   “……”   护士小姐将手里的络合碘重重放在桌上,很不愉快地说:“你俩拿我寻开心呢?”   她今天一屁股事儿,居然被两个小年轻开涮了,护士小姐非常不爽,沉着脸起身走了,连乔朗的道歉也没搭理。   乔朗斜眼看着捂嘴笑得兴起的书湘:“你高兴了?”   他也不知道她“伤”得这么轻,见她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还以为有多严重呢,原来她还是个演技派,奥斯卡没她真是桩损失。   书湘把络合碘拿过来,拆出一只棉棒递给他:“小乔老师,你帮我上药吧。”   说着自动把脚伸到他腿上。   乔朗垂眼看着她膝盖上那几乎不存在的伤口,默然半晌:“你这伤,需要上药?”   要不再等等?它兴许自己就愈合了。   书湘固执地把药塞进他手里:“要的要的,不消毒的话,我感染细菌得绝症了怎么办?”   “……”   那还真是好危险啊。   乔朗拧开瓶盖,用棉签沾了点儿络合碘,涂在她的膝盖上,棕色的药液在她瓷白肌肤上晕染开来,怪显眼的。   书湘皱起眉,有点儿嫌弃:“这药原来是这个颜色,丑死了。”   乔朗抬头,一副被她弄得没脾气的样子。   “那你还要不要涂?”   她纠结半晌,还是痛苦地点了下脑袋:“要的,但是你要记住,我肤白胜雪。”   乔朗看着她,一时无言以对。   秋天了,书湘还穿着夏季校服,不知为什么,她这个不良学生虽然违反过的纪律一大堆,但总是老老实实地穿着校服。   一中的夏季校服是很常见的款式,蓝白色短袖,肥大的裤子,女生们为了好看,通常会去校外带给裁缝改。   书湘没有改,但丑陋的校服穿在她身上,却比所有人都要好看。   她留着半长的黑发,额角藏着点儿细碎的胎发,眉眼弯弯,鼻子挺翘,看似很邻家的长相,但极少人能长得她这么标致,五官无一处缺憾。   她的皮肤清透白皙,连毛孔也看不见,看上去似乎很有弹性。   乔朗别开眼,心想,确实是肤白胜雪,只不过脸皮可能有点儿厚。 第24章 ???#&侥????? 书湘每天除了练舞和补课,还有一项日常活动,那就是去医院探病。   她倒不是对唐朵朵有什么同学爱,她连人家的名字都不怎么记得住, 去那边主要是为了碰上乔朗。   但唐朵朵这姑娘显然是误会了, 见她一日不落地过来看她, 她亲生爸爸都没能做到这种程度, 内心顿时狠狠地感动了,看她时眼睛总隐隐带了层水光。   书湘总担心她糊自己一袖子的鼻涕眼泪, 因此一去病房就离她远远地坐着,要确保自己在她伸手可触的范围之外。   乔朗一般是中午十一点多到,顺便给唐朵朵带饭,晚上的饭就由乔h或是乔母送。   书湘摸清了这个规律,总是踩着点儿来, 但这天她在病房坐了快一个小时,被迫听了唐朵朵一箩筐废话,也没等到乔朗来。   她不停地看手表,抬眼看向病房门口, 神情有点儿焦躁。   唐朵朵看出来了, 小心翼翼地问:“书……书湘,你是不是在等乔哥哥啊?”   “你叫他什么?”   书湘转头, 杀气四溢。   唐朵朵吓得噎住, 打了个嗝。   她沉着脸命令:“不准你叫他乔哥哥。”   “那……朗哥哥?”   “你找死?”   书湘瞪她, 周身杀气暴涨。   “那……那我叫他什么啊?”   唐朵朵快吓哭了,书湘真的好凶啊。   书湘想了想, 说:“你就叫他乔朗。”   唐朵朵也想了想, 不敢不从, 但还是适当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会不会不太礼貌?乔……他大我好几岁呢。”   书湘一琢磨也是,而且感觉连名带姓地叫,听着也很亲切,但乔哥哥或朗哥哥是绝对不行的。   她啃着手指甲,耗费无数脑细胞,终于想出来一个顶合适的,拍手道:“对了,你就叫他――乔朗哥。”   乔朗哥。   唐朵朵小声默念了两遍,感觉有点儿不顺口,但可能是自己没喊习惯。   她对窗边坐着的女孩儿说:“书……书湘,乔哥……不是,乔朗哥今天不会来啦,他去探望郑爷爷了。”   书湘放下跷着的二郎腿,直起腰:“你怎么不早说?”   “我……我……”   唐朵朵涨红脸颊,结巴半天,也没敢说出“你没问”三个字。   “你说的这个郑爷爷在哪儿?”   “他也在这里住院,呼吸内科,七……七楼,21床,你从这里坐电梯下去就是。”   书湘毫不犹豫起身就走,走到一半,忽然又折返回来问:“小结巴,你吃中午饭了吗?”   唐朵朵很慌,摆手道:“我我我我不结巴的。”   书湘难得笑了一下,很漂亮、很惊艳的一个笑,把唐朵朵都看呆了,心想书湘真好看啊,还人美心善,虽然她不记得她了。   想起她刚刚好像问了自己吃午饭没,唐朵朵赶紧回答:“吃……吃了的,乔哥……不是,乔朗哥给我带了饭才下去的。”   书湘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   乔朗的确是在呼吸内科。   郑教授住院了,他也是昨天才知道的,要不是老头傍晚在医院花园里溜达时,被乔h和他妈撞见了,他还不打算告诉他。   乔朗既震惊又生气,他七十多了,身体不好,又没有子女在身边照顾,早就跟他叮嘱过,要是有什么头疼脑热的,一定要告诉他,没想到老头口头上答应得好好儿的,背地里又不作数了。   他拨了个电话过去,把老头给骂了一通,告诉他明天过去看他。   郑教授忙说他只是普通感冒,不必如此兴师动众,于是乔朗又骂了他几句,他就只好不说话了。   第二天,乔朗带着家里做的饭菜来看他,老头嘴上说着不要他来,但心底明显是很高兴的,一直跟邻床的病友吹牛他孙子有多孝顺。   乔朗见他难得这么高兴一次,眉毛都要抬到脑袋顶上去,也就没有揭穿他,默默充了一回孙子。   伺候他吃完饭后,他拿了保温桶去水房冲洗,在里面碰到个胖大妈,问他是不是郑老师的孙子。   乔朗心说这消息传得可快,他才来了不到一个钟头。   他点了点头。   胖大妈一乐:“哟,小伙子真是一表人才,郑老师这得高兴了,你不知道前两天你没来,他隔壁床那老李头,人家孙女儿天天来看他,给他端茶递水,擦嘴喂饭,伺候得可周到,郑老师那叫一个眼红。”   乔朗一愣,抬起眼,有些意外。   郑教授可不是这么说的,昨天老头在电话里,一个劲儿叫他别来,说他想静养,他来了他要生气的。   他对老头的口是心非感到有点儿好笑,又有点儿心酸,心中不受控制地浮起来一个念头,如果郑夫人还在的话,那就好了。   不过人死不可复生,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乔朗摇摇头,觉得自己最近有点儿太感性了,他学理,逻辑思维强,以前从不会冒出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   边上的胖大妈指着他的保温桶说:“哎,你这个油重,得拿洗洁精才洗得干净,我这儿还有点儿,我给你拿。”   他回过神,接过大妈的洗洁精,说了声谢谢。   等拎着洗干净的保温桶回到病房时,乔朗看见了令自己毕生难忘的场景。   书湘盘膝坐在病床上,一手拿着扑克牌,丢出去一沓牌,嘴里说着:“顺子,78910J,要不要?”   对面的郑教授摇头:“要不起。”   旁边的老李头也摇头:“要不起。”   “这都要不起?”书湘看着手里的牌,唰地一下,又抽出来两张,“对6。”   “对9。”   “对K。”   “对A。”   老李头哀嚎:“小姑娘,怎么这好牌都在你手上?”   “嘿嘿嘿,我手气旺嘛。”   书湘摸着鼻头,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就是,”郑教授也跟着帮腔,还刺了老李头一句,“自己手气不佳,就不要怪别人运气好嘛。”   老李头把牌一扔,发起脾气:“不打了。”   “嘿,你这人,”郑教授瞪起眼睛,“说不打就不打了,没有牌品的嘛。”   老李头晃回自己病床上,浑不在意:“没牌品就没牌品。”   郑教授又说:“那你不打就不打,把欠的钱结一下总可以吧。”   老李头闭眼装睡,势将赖账进行到底。   郑教授这人最较真,要起身好好跟他讲讲道理,书湘把他拉住。   “爷爷,算了算了,也没多少钱。”   “丫头,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儿,这是诚信问题嘛。”   郑教授一转头,恰好看见乔朗杵在门口,顿时腰板就硬了,对床上的老李头说:“我不跟你说了,我孙子来了,我让他跟你说。”   说着朝乔朗招手:“孙子,你过来,这老头欠我和湘丫头的钱不给,你帮我们要回来。”   “……”   老李头终于装睡装不下去了,一挺身从床上坐起来,气得吹胡子瞪眼:“谁欠你们钱了?分明是你和你孙媳妇合起伙来算计我,我还没说你们出老千呢。”   “孙……媳妇?”   乔朗怀疑自己神经性耳聋了。   书湘不知什么时候蹿到了他背后,踮起脚悄声对他说:“李爷爷要把他孙女儿介绍给你,我进来时刚好听到,就说了我是你女朋友,你千万别露馅儿啊,我这可全是为了你。”   谢谢,大可不必。   乔朗走进来,将郑教授拉到床上坐下,一边对老李头解释:“她不是我女朋友,是我带的学生,您别叫她孙媳妇了。”   书湘瞪了他一眼。   老李头“啊”了几声,又一脸期待地问:“那我孙女……”   “没门儿,”郑教授气哼哼地道,“你先把你欠的钱还了再说。”   “……”   老李头又去装睡了。   乔朗低头看著书湘,放假了,她今天没穿校服,穿着姜黄色格子衬衫和牛仔背带裤,脚上蹬着一双小白鞋,船袜口比较浅,露出一截细细的脚腕,似乎他一只手就能圈住。   “你怎么来这儿了?”   书湘说:“我来探望郑爷爷呀。”   说着转而看向郑教授:“爷爷,你吃不吃瓜?我给你削。”   老头被她的乖巧哄得呵呵傻乐:“吃,你会不会?别削到手了,让乔朗来。”   书湘说:“我可会了,看我给你表演个削皮不断的技巧。”   她从一旁的塑料袋里掏出个羊角蜜,之前还没有的,看来是她买来的,乔朗见她拿刀的手势笨拙,就知道她不是个行家里手,刚刚肯定是在吹牛,于是过去把瓜和刀接了过来,一边流畅地削起皮来。   书湘看得哇哇称赞:“好厉害啊,小乔老师,除了不能生孩子,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   乔朗的刀口顿了一下,决定还是自动忽略她的某句话。   吃完羊角蜜,他开始催书湘回去,他知道她下午要去练舞,书湘磨磨蹭蹭,和郑教授又拉了十多分钟的闲话,还逼着他亲自把她送上车,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走之前,说她明天还来。   乔朗瞪她。   送完人回来,郑教授笑眯眯地说:“你之前说这个女学生叛逆,我看也不尽然嘛,小丫头挺乖巧懂事的。”   乔朗心想那是在您面前。   他早就发现了,书湘一向挺会卖乖的,只要她愿意的话,她可以让世界上任何人都喜欢她。 第25章 ??z?#$Mi?谥?谬 国庆剩余的假期里,果然每天都来医院,并且迅速虏获了孤寡老人郑教授的芳心。   短短几天内,郑教授对她的称呼已经从“丫头”变成了“湘丫头”, 又从“湘丫头”变成了“我们湘丫头”。   偶尔乔朗训书湘时, 他还会为书湘辩护。   那天书湘不用练舞, 赖在病房看郑教授带来的相册, 里面有他和郑夫人年轻时拍的照片。   有一张是在公园里,高瘦的青年和娇小玲珑的女人一前一后地站着, 女人眉眼俱是笑意,青年就严肃得多,皱着眉,目光严峻,仿佛跟镜头外的人有仇。   书湘问:“郑爷爷, 那时候是你夫人追的你吧?”   郑教授摆手:“我们那时候没有追不追的,都是经人介绍,不过……嗯,你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 你都不笑的啊。”   书湘指着照片说:“你夫人就比你自然多啦, 你看着像被绑架了一样。”   郑教授私底下看过这些照片无数次,书湘的角度清奇, 他以前还真没注意过, 想了想, 释怀了:“我们那个年代,男女大防很严的, 我怕出来玩儿得太开心的话, 别人说她闲话, 所以就老是绷着个脸。”   “那你就是对她有想法,但是不肯表现出来。”   年近七旬的郑教授被“有想法”这三个字弄了个老脸通红。   “没有没有,我们那时候很纯洁的……”   顿了几秒,他又说:“男同志嘛,得负起责任,要思考和顾虑的东西,总是比女同志多一些,不能随心所欲的。”   书湘听得似懂非懂,她还远没到能理解“责任”这两个字眼的年纪,歪头思索了一会儿,没思索出个什么东西,干脆放弃,将注意力放在相册上,手指头捻动,往后翻了一页。   郑教授啊了一声,伸手想要盖住照片:“这张是结婚那天拍的,你就不要看了,小孩子看不得的……”   他这样一说,书湘本来不想看都要看了,把他的手推开,一看,登时就乐了。   “我的妈呀,郑爷爷你这么丑,新娘子怎么没逃婚的啊?”   郑教授讪讪地放下手,很没底气地说:“我哪里丑了,年轻的时候,我也是……”   “也是什么?”   书湘凑到他眼皮底下。   “生科院一枝花。”   “???”   书湘一脸问号的表情刺痛了他。   郑教授合上相册,抱在胸口很小气地说:“算了,你不要看了,我不给你看了。”   “哎,别呀,我再看看。”   书湘把相册抢过去,找到那张照片,真是看一次乐一次。   照片上的郑教授还是高高瘦瘦的青年,穿着身呢子西装,因为太瘦,衣服有点儿挂不住肩,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烫了个爆炸头,效果相当惊悚,跟原子弹爆炸后的蘑菇云一个形状,脸上一左一右涂着两坨大腮红,目光苦大仇深。   跟旁边穿着旗袍、甜美亲切的郑夫人相比,他土得就像刚从乡下插完队回来。   郑教授解释,那是郑夫人娘家那边兴彩衣娱亲,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去娱他父亲,反而来消遣他这个新郎倌儿。   郑教授刚一下车,就被几个七大姑八大姨按住手脚,然后几个大姑娘一窝蜂上前,笑嘻嘻地抹他一脸胭脂,他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至于这后现代的爆炸头,是当时的同事硬拉着他去弄的,说是赶时髦,结果烫完了,郑教授三天没敢出门,出门那天就是结婚。   书湘惊讶道:“那岂不是你夫人也没见过你烫完头的样子?当时她是个什么反应?是不是想退婚?”   郑教授回忆了一下,那也是将近五十年前的事了,说起来似乎很久远,但奇怪的是,那一天对他来说依然历历在目,仿佛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他嘴角含笑:“她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就是见我进门的时候,啊了一声。”   “被你吓着了吧?”   “还真不是,”郑教授一脸认真地说,“当时我太紧张,一不小心撞门框上了,她那一屋子的表姐表妹都笑了,就她没笑,还跟我说,你小心点儿,我又跑不了。”   书湘“噫”了一声,撇撇嘴,对自己吃到的这盆陈年狗粮很不满,但是又忍不住感慨:“你妻子人真好啊。”   “是,”郑教授笑了,“她脾气好,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书湘还想往下翻,抬头看见洗水果的乔朗回来了,立即拿着相册飞奔到他面前,举着那张照片,语气兴奋得仿佛发现了八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新闻。   “小乔老师,你快看!郑爷爷丑不丑?”   乔朗垂眼粗略地看了下,问:“你还不回去?”   “哎呀,等下回。”   “你二十分钟前就这么说的。”   “今天我老师有事,让我休息一天,我可以待到晚上再――”   “把外套拿上,我现在送你下楼。”   乔朗打断她。   书湘一愣,举着相册的手放了下去。   她今天被他催回家催了好几遍,现在还催,积压的情绪一下就被点燃了,仰着头很生气地质问:“你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总想赶我走?医院你家开的吗?我又不是来看你,我是来看郑爷爷的,他都没赶我回去!”   郑教授也跟着帮腔:“是啊,你赶我们湘丫头干吗?让她在这儿陪着我不好吗?”   乔朗抛出一个问题:“您知道她今年已经高三,不,高四了吗?”   郑教授:“啊?”   乔朗又抛出一个问题:“您知道她后天就要统考了吗?”   “这个……”   郑教授心虚地看向了书湘,好像在说:你怎么没告诉我?   书湘也有点儿心虚,小声反驳:“我不是每天都按你说的做题了么。”   乔朗听见了,淡淡道:“还不够,你没有时间可以花在这里闲聊,走,送你下去。”   书湘想说她只是个艺术生,没必要这么勤学刻苦,但乔朗有时会散发出一种气场,就是那种说一不二、不能忤逆的气场,她也不敢搠其锋芒,只能老实过去拿起外套,跟郑教授告别。   “爷爷,我走了,你好好养病,我明天再过来。”   郑教授刚想点个头,一看乔朗严厉的眼神,只好把嘴里那句“我等你”咽回去了。   “啊……要是没时间,也可以不来的,爷爷知道你的心,就可以了。”   可是她想来。   书湘可怜兮兮地看向乔朗,眼神不自觉带了点儿祈求,像只卷毛小狗。   乔朗松了口:“可以来。”   不等她和老头交换胜利的眼神,他又及时补充:“带著书来,书名我短信发给你,而且要去楼上,唐朵朵比你自觉多了,人家每天都在复习。”   书湘想了想,同意了:“行。”   但她总觉得这样自己很吃亏,因为她平时是不学习的,最近为了追乔朗,愣是灌了一脑袋知识,更可气的是,还没个进展。   于是她抬起头对乔朗说:“你看我都这么勤奋了,你不得奖励我个什么?”   乔朗淡定反问:“你书是给我读的?”   “……”   书湘一噎,理直气壮地承认:“对,就是给你读的。”   要不是为了你,谁会读这劳什子破书。   乔朗早就习惯她的强词夺理了,一想斯金纳的强化理论也是好久没用上了,也该给她一个新的刺激了,于是问:“你想要什么奖励?”   “假设我这几天都带书来医院了的话,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这句话的陷阱如此明显,乔朗不可能听不出来:“后天就考试,只有明天一天了,哪儿来的几天?你带书来医院,又跑去和教授打斗地主的话,这怎么算?”   “我们打的不是斗地主,”书湘小声说,“是跑得快。”   乔朗瞪着她。   她捂嘴笑了声,自己的小诡计被拆穿,也不觉得丢脸,反问:“那你说呢?”   “这次考试年级排名进步五十名。”   五十名啊?   有点儿难。   书湘权衡了会儿,抬起眼帘认真地问:“你是真的会答应我所有的要求么?”   乔朗刚想说“会”,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红着耳根不自在地补充:“除了那件事。”   做他女朋友那件事。   书湘秒懂,哦哦两声,冲他点点头:“放心,不是这件事。”   一旁偷听壁角的郑教授好奇地问:“什么这件事那件事啊?”   乔朗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耳朵尖儿,对八卦的老头说:“没什么,您别问。”   -   这次联考严格按照高考流程来安排,相当于一次高考模拟,让高三的学生们提前感受一下氛围。   最后一科考的英语,考完已经五点钟,今天的晚自习取消,明天开始国庆小长假后的正式上课,学生们把课桌都搬回原位,一边在教室追逐打闹,但更多的是在对答案。   乔h考试有一个规矩,那就是考完坚决不对答案,省得影响心态,因此对这种场面总是避之唯恐不及,搬完课桌就拉着唐朵朵去食堂吃饭了。   唐朵朵脚伤未愈,还要拄拐,但轻伤不下火线,只要她脑子没出问题,拿笔的手没废的话,无论如何是逃避不了考试的。   她行动不便,乔h只能承担起照顾她的职责。   高一高二还没复课,食堂比往日空旷不少。   乔h脑子里还在想英语考试中的一篇阅读理解题,她当时有点拿捏不准,B选项和C选项好像都是对的。   她怕继续纠结下去,会耽误后面的翻译题和作文,就先放着了,留着最后再来想。   谁知这次出的作文是漫画命题,公认的英语作文中最难的题型,她在上面花了太多时间,等写完最后一个句子时,下考铃就打响了,监考老师让停止作答,她已经来不及去思考到底是选B还是选C了,只能匆匆忙忙涂了个C上去。   刚刚听班上同学说,似乎他们选的都是B。   乔h有点慌,她的英语和语文是强项,本来就靠着英语能拉点儿分了,谁知这次考试的体验感也不好,说不定自己的班级排名要掉下去了。   乔h东想西想,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面前站了个人,唐朵朵刚想提醒她,她肩头就被人推了一下。   “往哪儿撞呢,走路不长眼呐。”   乔h抬起头,前面站着的是端着饭盘的夏怡和钟媛,她含糊地说了句“对不起”,就想扶着唐朵朵走开。   夏怡发出冷笑:“有没有教养的,撞了人对不起都不说?”   乔h一阵气闷,又不想惹事儿,最终还是把那股气顺下去了,盯着夏怡。   “我说了。”   “哦,我没听见,你听见了吗?”   她转头去问钟媛。   钟媛跟她一个鼻孔出气,当然是摇头。   于是她又转头对乔h说:“我们都没听见,那你再说一遍吧,大点儿声。”   欺负人到这份儿上了,乔h也就觉得自己没必要再忍下去了,她一向秉持的观念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无视之,人再犯我,冲上去弄死她丫的。   夏怡的进犯还没到最后一步,因此她决定先无视她,拉着唐朵朵继续绕开。   夏怡却锲而不舍地挡过来。   “是你去找班主任打小报告的吧?哼,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推唐朵朵了?”   乔h抬起头,毫不避让:“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哈哈哈哈,对,你说得对,”夏怡忽然笑了,“我是推她了,我就是要整她,你又能怎么办呢?”   她说着,忽然抄起了不锈钢饭盘的一碗紫菜蛋花汤。   乔h心中顿时骂了句脏话,连忙甩开唐朵朵的手,护住自己的头脸迅速往旁边退开,谁知道夏怡根本不是要泼她,那碗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全数淋在了唐朵朵的头上。   “啊――”   唐朵朵捂住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第26章 ????#$@?注???耥腻? 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骂了一声“我.操”,撸起袖子就要扑过去撕人,斜刺里却突然伸出一只手,不由分说拽住了她的手腕。   她一回头, 看见书湘笑眯眯的脸。   “乖, 食堂是吃饭的地方, 不要打架哦。”   乔h怒火中烧, 心想她果然和夏怡她们是一伙儿的,刚要张嘴骂人, 她就走到了唐朵朵面前,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撕开了扯出一张,命令唐朵朵:“手拿开,我看看严不严重。”   “书……书湘。”   唐朵朵挂了一脑袋的紫菜蛋花, 湿漉漉得像只淋了雨的傻鹌鹑,又丑又滑稽。   她还咧着嘴,露出一副要哭不哭的蠢相,见了书湘, 就像幼儿园的小朋友见了老母亲一样激动, 恨不得钻进她的怀里求安慰。   书湘认真端详了一下她的脸,见只是轻微发红, 没有被烫伤的痕迹, 便将她脸上沾的紫菜拈起来扔掉, 又将手里的湿纸巾全部塞给她。   “还好,不是很严重, 你自己擦一下。”   唐朵朵乖乖接过湿纸巾擦了起来, 书湘来了, 她觉得脸好像也没有那么痛了。   书湘转而看向两个女生,唇角依然含着笑,看不出有任何生气的情绪,或是任何要怪罪她们的意思。   钟媛却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就像那天傍晚在看台上一样,她没夏怡那么淡定,忍不住嗫嚅出声。   “学……学姐……”   书湘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夏怡的脸上:“出去聊聊?”   夏怡当然不敢不同意。   几个人一起往食堂外走,唐朵朵小媳妇儿似的跟上来,就差没牵著书湘的衣角。   乔h不知怎么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书湘只好笑着提醒她:“妹妹,你也来。”   好久没有听见她喊这个称呼了,乔h一时有点儿不适应,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心想,谁是你妹妹?   但她还是抬脚跟在了后面。   五个女生来到食堂大门外,下面是一道斜斜的台阶直通地面,建的比较高,具体多少级没人数过,但一中有很多学生都吐槽,把台阶建的那么高是为了让大家减肥么,吃个饭还要爬楼,爬到顶人累也累死了。   本以为是要下去,但没想到书湘走出大门就停下了。   “就在这儿把事情解决了吧。”   众人皆一脸茫然,都不明白她说的“解决”是怎么个解决法,她就对着夏怡说道:“你看你是自己下去,还是让唐朵朵推你一把。”   用的是很民主的协商式语气,仿佛她要不同意的话,还有商量的余地,但话语内容却是如此的骇人听闻,即使是泼辣如乔h都目瞪口呆。   夏怡脸色一僵:“姐……”   书湘笑了:“我只有一个姐姐,没有妹妹,你先把人喊对再说话。”   一股屈辱顿时涌上了夏怡的心头,她面色涨得通红,紧咬牙关。   “我为什么要下去,唐朵朵她也不能推我!”   书湘奇怪:“刚刚不是你亲口说的吗?你推了她,我都听见了。”   “我……”   夏怡刚想反驳,书湘又说:“你推了她,她自然也要推你,有来有往,这是我的规矩。”   她不再跟她废话,轻轻敲了唐朵朵肩头一下。   “小结巴,去推。”   夏怡毛骨悚然,看着几十级的台阶双腿都打颤,好在唐朵朵比她还要惊恐,畏畏缩缩地躲在书湘背后,细声说:“算……算了吧,书湘……”   书湘摇头叹气:“你怎么这么没用啊。”   大家都以为她说出这话就意味着要放弃了,可谁也没想到的是,她突然抬脚给了夏怡腿窝一下。   “啊――”   毫无防备的夏怡就那么惨叫一声,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钟媛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面色惨白,不知道的还以为滚下去的是她。   -   乔朗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接到这样一通电话。   打电话的是个女人,听声音似乎很年轻,开口就问:“请问您是文书湘二舅姥爷的表侄子的幺儿子乔朗乔先生么?”   这一长串关系将乔朗绕晕了头,他只听明白了后面几个字,下意识问:“请问您是?”   “哦,”女人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我是一中教务处的老师,我姓匡,您看您今天有没有空来学校一趟,文书湘同学在学校犯了点事儿。”   乔朗忙问:“她怎么了?”   匡老师在电话里说:“您还是先过来吧,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您来学校把事情了解一下。”   乔朗刚想说自己不是她二舅姥爷的表侄子的幺儿子,匡老师那头好像要忙个什么事,啪一下就把电话给他挂了。   乔朗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叫家长了。   不对,是书湘被叫家长了,只不过这家长是他,这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他连乔h的家长会都没去过。   更何况,他压根儿不是她的家长啊,肯定是她又对老师胡说了。   乔朗准备打电话告知颜女士,但拉出通讯录时,他忽然想起书湘那晚和她母亲的争吵,还有那天在星巴克,颜女士淡淡地对他说,只要书湘安分点、不要闹事就可以了,至于别的,她不作要求。   心中不知怎么生出一股反感,他最终还是把手机放下了,决定自己先去一中问问情况。   乔朗从前就是一中的学生,因此轻车熟路。   为了让高三的学生们静心读书,高三楼建在学校最僻静清幽的地段,外墙砌的红色的砖,被学生们亲切地称呼为“小红楼”。   教务处就在小红楼一层,由两间教室打通,合成一个大办公室。   乔朗到那里时,正好看见书湘在门口蹲着,正拿着根树枝拨弄地上的蚂蚁。   看见他,她扔了树枝小碎步跑过来,并且响亮地喊了声:“大表哥!”   “……”   乔朗沉默了一瞬:“你叫我什么?”   书湘没空回答,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办公室拽,门也没敲,就说:“匡老师,我三舅姥爷的表侄子的幺儿子来啦。”   办公室出乎意料地空旷,不知道老师们是不是都开会去了,里面只有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正低头在浩如烟海的档案袋中找东西。   听到书湘的话,她抬起头,竟然是张很幼态的娃娃脸,好在耳朵上架了副玳瑁眼镜,削弱了那股诡异的萌感。   娃娃脸匡老师啊了一声:“你刚刚不是说二舅姥爷吗?”   书湘将乔朗拉进办公室。   “我记错了,是七舅姥爷。”   “怎么又七舅姥爷了……”匡老师有点儿蒙圈,“到底是几舅姥爷?”   书湘笑嘻嘻地说:“五舅姥爷。”   “别胡说。”   乔朗敲了下她的脑袋,转向娃娃脸女人:“老师您好。”   匡老师这才回过神来:“你好你好,舅姥爷……不是。”   书湘捂着嘴都快要笑抽过去了。   乔朗无奈地瞥她一眼,冲面前红了脸的女老师解释:“我是书湘的……表哥。”   “啊……表哥好,请坐请坐。”   匡老师脸上的热度终于退了些,转头叮嘱书湘先去教室等着,她和她表哥先谈谈。   她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像生怕吓着人似的,对待书湘这种不听话的学生也温温柔柔的,身上没有教师常见的威严气质,应该刚毕业参加工作没多久。   书湘这人遇强则强,匡老师人这么软,她也就不跟她对着杠,笑了一下后转身出去了,还很乖巧地带上了门。   乔朗清晰地听见对面的匡老师松了口气,心里不由得有点儿想笑。   没书湘在一旁捣乱,匡老师很快把事情解释清楚了。   乔朗倒是听出一身冷汗,眉心也越皱越紧,他没想到书湘胆子竟然这么大,故意把同学推下台阶。   不,这已经不是胆子大的问题了,这简直是恶劣!   他首先问的是:“人没事儿吧?”   匡老师摇摇头:“胳膊摔折了,不知道有没有脑震荡,还在观察中。”   “对方家长呢?”   “他们还在医院那边,但是他们……”   匡老师抿了抿唇,仿佛觉得难以开口似的:“不准备追究。”   乔朗一愣:“为什么?”   这太不合理了,女儿被人推下台阶摔断胳膊,竟然选择不予追究?   “因为夏怡,呃,夏怡就是受伤的那个女孩儿,她坚称是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不是书湘推的,当时她的朋友也在场,她也说书湘没有推。”   乔朗想了一下,觉得夏怡这名字有点儿耳熟,但他也没深究。   “你们怎么觉得是书湘推的?”   “因为当时在场的还有另外两个女孩儿,唐朵朵,呃,她就是……”   乔朗抬手制止她的解释:“我知道唐朵朵是谁。”   “嗯?”   匡老师有些意外他竟然知道唐朵朵,顿了顿,继续说:“唐朵朵说书湘没推,而另外一个叫乔h的女孩儿,一口咬定是书湘推的。”   听到乔h的名字,乔朗抬起眼。   “这样算是两边各持一词,匡老师怎么断定是书湘推的?”   “哦,”匡老师说,“这是书湘自己说的。”   乔朗一怔,撑着太阳穴,青筋蹦得很欢快。   她推了人,又自己承认,真不知道该说她敢作敢当好,还是该说她嚣张狂妄好。   匡老师摘下眼镜,原来她不是近视,只怕戴眼镜是为了看上去显得年龄大点儿。   她具体说了一下目前的情况,夏怡那边咬死不承认是书湘推的她,她爸妈要找书湘算账,她就说她要跳楼,把家长气了个半死,又拿她没办法。   而书湘这边,则是堂堂正正地承认,弄得学校这方很难做。   你说她推了吧,受害人不承认,你要说她没推吧,她自己确实说了是她推的。   三个目击者两个说没推,一个说推了,其中一个还是受害者的好友。   真话与假话交织在一起,让事件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学校综合各方面考虑,最后给出来的意见是让书湘继续留校,不过她要写检讨,下周一在全校大会上当众宣读,再被通报批评、记过一次。   这个惩罚不痛不痒,通报批评对书湘来说可谓是家常便饭,至于记过在高考之前也会在档案里消掉,学校不会耽误孩子们的前程。   唯一厉害点儿的,大概就是让她当众念检讨了。   在乔朗看来,这件事其实很明朗,推人的就是书湘,那个被推的同学不是不承认,而是不敢承认,她是在忌惮什么东西,或者是……   什么人。   他一下想起开学报道那天,乔h和她两个室友说书湘原本有个男孩子罩着,现在那个人出国了,看她还敢不敢那么狂。   那个男孩儿的名字,好像是叫……程嘉木?   兴许被推的女孩儿就是忌惮这个人。   学校给出的惩罚也过于轻了,匡老师的话漏出了些许口风,“综合各方面考虑”,各方面是哪方面?是不是也考虑了涉事学生的家庭背景方面?   乔朗毕业于这所高中,他认为学校就是学生学习的地方,不该掺进来这么多利益纠葛,弄得比社会上还复杂。   他生性正直,看不惯仗势欺人的事,都忘记了自己现在代表的是书湘这方的立场。   匡老师见他眉头紧皱,还以为是他嫌惩罚重了,不接受,干笑着说:“书湘表哥,我也不怕你笑话,其实我是刚来的心理老师,不是主事儿的,就偶尔来教务处打打杂,今天领导们都去开会了,书湘班主任也被派去阅卷,学生们找不着人,这才找到我这儿来,这么大的事儿,我也不敢做主,打了个电话请示主任,他们是这么说的,检讨必须要写,其他的还可以商量,你这边也别让我难做,说实话,这个处置不算重了。”   乔朗回过神,这才知道她误会了,点头说:“您放心,我一定监督她好好写检讨。”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不用商量了,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匡老师听他这么说,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眼神,总算还有一个讲理的。 第27章 ????#$锦?纥??绶 天色已经黑了,天幕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靛蓝色。   书湘倚在不远处一株香樟树干上,低头刷着手机,屏幕的白光浅浅一层扑在她的脸上, 衬得一张脸莹白如玉。   她恰好抬起头, 看见他, 关掉手机跑过来。   “怎么样?匡匡跟你说了什么?”   乔朗不赞同地看着她:“她是老师。”   书湘莫名其妙:“我知道她是老师啊。”   过了一会儿, 她回过味儿来了:“你不会以为我喊她匡匡是不尊重她吧?大家都这么喊,又不止我一个, 你不觉得她长得很显小么,匡匡这昵称多可爱啊,很适合她,她自己也知道的。”   她又东拉西扯地说了些匡老师与体育老师的八卦,才想起来问他:“对了, 匡老师怎么说的?”   “通报批评,记过,周一大会上作检讨。”   “让我当众念?”   “嗯。”   书湘一下苦了脸。   他果然没猜错,三个处罚里, 只有这个才会让她变脸色。   乔朗深吸一口气, 正打算好好同她讲讲道理,香樟树后突然响起一道小小的声音。   “书……书湘。”   他回头。   唐朵朵背著书包从黑暗处绕出来, 看见他, 喊了声“乔朗哥”, 又转而看向书湘。   乔朗发现她一双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不知道是怎么了。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回宿舍吗?”   书湘问, 语气还有点不耐烦。   “我……我回去了, 可是……”   唐朵朵摘下肩膀上的书包, 将拉链拉开,里面塞得满满的,一包薯片蹦了出来,掉在地上。   她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呈给书湘,表情虔诚地像在纳贡。   “你晚上没有吃晚饭,饿了吧?这……这些都是我囤的零食,你吃。”   “不吃,”书湘推开那包薯片,很嫌弃,“你想我胖死吗?”   “啊……那我给你找个热量不高的。”   唐朵朵说着,将手里的书包放在地上,那实在是太沉了,也不知道她装了多少东西。   她蹲在地上一个个地翻拣了起来,就像叮当猫一样,那书包就是她的万能口袋。   她从里面掏出形形色色的零食,辣条、面包、AD钙奶、还有麦麸饼干……   这些书湘都不要,唐朵朵又快哭了,好在最后她挑挑拣拣,要了一只棒棒糖。   一看味道,又挑起来。   “怎么是草莓味儿的?”   唐朵朵说:“你不喜欢草莓味儿吗?这里还有橙子味儿的、香草味儿的、可乐味儿的……”   “我喜欢抹茶的。”   书湘打断她。   “可是阿尔卑斯没有抹茶味儿。”   唐朵朵有点挫败。   “悠哈有,”书湘顺手按了按她的脑袋,“你下次买悠哈的就可以了。”   唐朵朵的眼睛一下就亮起来,重重地点了下头:“嗯!”   书湘摸了她的头呢。   “回去吧。”   唐朵朵二话不说,背着她重重的书包转身离开了。   乔朗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问:“她这是怎么了?”   书湘没回答,笑着问他:“小乔老师,吃糖吗?”   她伸出手,手心里躺着一支草莓味的阿尔卑斯糖。   乔朗没要,他看了眼腕表,已经七点四十分,过了他平时补课的时间。   他问书湘愿不愿意把今天课程时间延后一点。   书湘笑得很不正经:“你知道,我是很愿意和你多待会儿的,但要是上课的话就算了。”   乔朗也没坚持:“我送你上车。”   “别呀,”书湘笑嘻嘻地挽着他的胳膊,“我俩在一起又不是只能上课,大表哥,你今天帮了我一个大忙,我请你吃饭。”   乔朗推开她的手:“我吃过了。”   “可是我没吃,”她按着肚子,皱着秀气的眉毛说,“我要是不吃饭的话,胃又该疼了。”   “……”   乔朗垂着眼,问:“你想去哪儿吃?”   -   由于书湘拿不定主意,他们最后去了昌大的堕落街,那里有家叫偶遇的鱼粉店,周小山常拉着乔朗去吃,店里也不止卖鱼粉,还卖奶茶和甜品。   书湘是视觉系动物,胃口不大,但眼睛好使,看见人家桌上点了份芒果绵绵冰,摆盘特别好看,她也就点了一份,即使乔朗跟她说她吃不完,她还是照样点。   后面她果然没吃完,吃了几口就说自己饱了,拿着小勺子将冰淇淋扒拉得汁水四溢。   乔朗有点儿轻微洁癖,看不惯,抽了张纸巾擦起桌子。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   “程嘉木,干吗?”   乔朗擦桌子的手一顿,听到她说:“我没事儿,我能有什么事儿?她没说,她不敢说,行了我知道了,不用你管,你在国外手也伸这么长?滚,我可没要你回来,要点脸行不行?”   她一边用小银勺搅拌着盘子里的绵绵冰,一边和电话那头的人嬉笑怒骂着,有时不知那边说了句什么话,她被逗得大笑,笑得肩膀乱颤。   这通电话打了五分钟?十分钟?   兴许没那么久,但乔朗觉得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腕表的指针在一格格地走着,他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书湘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对着电话那边说:“行了,不跟你废话了,挂了。”   然后她看着他问:“你是不是觉得无聊了呀?”   乔朗不答反问:“你吃完了吗?”   她点点头。   “那走吧。”   他起身去前台付钱,书湘追上来:“不是说好我请的吗?”   乔朗没理,还是付了钱,她也没继续坚持。   出了店,她依然背手倒退着走,笑眯眯地问:“我们接下来去哪儿?你带我去你们学校逛逛好不好?上次来我都没待多久。”   乔朗按着她的肩膀,将她转了个身。   “你要回去了。”   “现在还早呢,不急。”   “回去写检讨。”   她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那个让唐朵朵写就好了。”   乔朗脚步顿住,有些不可置信地问她:“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做错?”   书湘也停住,仿佛听不懂一样,侧头反问:“我做错什么了?”   “你把人推下台阶。”   “对。”   “她摔断了胳膊。”   “没错。”   乔朗看着她的眼睛:“就这样,你还觉得自己没错?”   书湘还真的仔细思索了一番,然后笑了,说:“我是没错啊。”   一丝失望突然漫上了乔朗的心头,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一个词――   无可救药。   他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看错了书湘,他为她戴上了一层滤镜,即使别人怎么说,他也自欺欺人地觉得她是无辜的,是被人误解的,甚至是被她那群狐朋狗友带坏的。   现在他明白了,她不是被带坏,她是本来就有这么坏。   她将人推下台阶,不仅毫无悔改之心,还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自己没做错,就连一张检讨她也懒得动手写,要借手于他人。   书湘的神情慢慢地冷了,望着他,嘴角挑起一丝散漫的笑:“怎么?你现在是在为了夏怡声讨我?她是你什么人?你喜欢她?”   无可救药。   乔朗转身就走,再也不想看她一眼。   她脸色骤变,飞快地追上来,气急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是为什么要推她?”   “为什么?”   乔朗停下,质问她。   他倒想看看,是什么天大的事值得她如此藐视人命。   书湘从来不解释的,别人爱怎么说她就怎么说,她不在乎,听都懒得听,可现在她受不了乔朗看她的眼神,辩解的话脱口而出。   “小结巴就是被她推下去才扭伤脚的,今天她还泼了小结巴一碗汤,要是再热一点,都能让她毁容了!我去得稍晚一些的话,你妹妹就要动手和她们打起来了,这样的人,你凭什么为她说话?”   她的声音越说越大,简直要变成她质问他了。   难怪唐朵朵看她的眼神跟看英雄似的,担心她饿,还背着那么一大包零食来找她。   她的出发点没错,可为什么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   乔朗闭了闭眼,平复下内心翻涌的情绪,淡声说:“为什么不去告诉老师?”   “告诉老师?”   书湘的表情像听了个莫大的笑话:“小乔老师,你真的有二十了吗?为什么会说出这种幼儿园小朋友都不说的话,告老师有用的话,程嘉木还能在一中顺风顺水地待三年?你也太天真了。”   又是程嘉木。   乔朗深呼吸了一口气,尽量温和地说:“以暴制暴不是正确的处事方式。”   “但却是最有用的方式,”书湘打断他,“你信不信,今天我推了夏怡,她再也不敢动唐朵朵一根手指,我要不管这事儿的话,下一次她泼到唐朵朵脑袋上的可就不是汤了,而是开水,她还会用刀子威胁她,会把她关进厕所里暴打。”   乔朗皱眉问她:“你推了她,她要是找人来推你呢?”   书湘眯着眼笑了:“来啊,只要她敢的话。”   乔朗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到底是谁教你这些的?”   是不是那个程嘉木?   她摇头:“没人教,吃过亏就学会了。”   吃过什么亏?   乔朗一下就想起她和颜女士吵架那晚,她气得跑出去徒步走了五公里,最后累得走不动,趴在他背上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被正室生的孩子们瞧不起,他们骂她是狐狸精生的孩子。   真的就只有骂吗?   孩子们的恶意往往简单又直接,他们会单单只满足于嘲讽她,奚落她吗?   她说的“吃过亏”,是不是就指这个?   书湘没说,她的神情逐渐变得有些意兴阑珊,眼神也淡淡的,看不出有什么情绪,盯着他轻轻地说:“你今天冲我发了脾气,而且发得毫无道理,我有点儿不高兴,小乔老师,请你记住,我是喜欢你,可我也没那么喜欢你。”   她招手打了辆车,钻进车里,招呼也不打一声地就走了。   我是喜欢你,可我也没那么喜欢你。   乔朗在原地品味着这句话,怔怔地,不知为什么,萧瑟的秋风好像穿透了他的胸膛,心冷了半截。 第28章 ????#%?耧 国庆复课的第一天。   书湘趴在课桌上,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手机屏,旁边儿坐着唐朵朵,正殷切地劝她吃点儿东西。   她中午没吃饭, 气得吃不下。   上午大课间, 她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儿念了份检讨, 虽然没人敢当面笑话她, 可她还是觉得把脸都丢尽了。   从前程嘉木在的时候,就不会有这样的事。   书湘怏怏的, 提不起精神。   她昨晚被乔朗压着改了半夜的检讨,本来不想理他的,写检讨这事儿她从小到大就没干过,可又实在气不过,就想跟他对着干, 最后写了封明为检讨,实则骂他的三百字过去。   乔朗打回来让她重写,并且指明字数太少。   书湘都给气乐了。   好,嫌她字数少是吧?她这回写了八百字儿过去, 内容不是辱骂信了, 而是封极其肉麻露骨的情书。   她知道乔朗面皮薄,一逗就耳朵红, 本以为这回他不会再烦她了, 谁知道过了十几分钟, 他又给她打了回来。   这次更气人,把她语句不通顺的地方、成语用错的地方、以及错别字儿都给打了批注。   这人直接把她的情书当作文给改了。   书湘给气了个够呛, 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毛病, 明明可以关了手机滚去睡觉, 愣是和他一来一往地交锋了十几次,后面她还真写了封检讨出来。   乔朗说她这回写得不错,可以过了的时候,她甚至生出一种谢天谢地的感觉。   呸,真是有病。   书湘越想越气,干脆将校服罩在脑袋上,想凑合着睡一觉,谁知刚刚还安静的教室不知道怎么了,突然躁动起来,喧闹声往她耳朵里钻,吵得她脑仁子疼。   她烦躁起来,刚要掀开外套发脾气,唐朵朵就推了推她的手臂。   “书……书湘,成绩出来了。”   嗯?这么快?   她掀开衣服,果然见多媒体设备被几个男生打开了,一份成绩单在幕布上呈现出来。   书湘从下往上看,没怎么费力就找着了自己的名字,她对分数不感兴趣,主要是看排名,班上倒数第三,年级排名一千四百五十名。   她记得自己入学考是一千五百名,因为数字挺吉利,她记得住。   嘿,真巧,不多不少,刚好前进五十名,少一分都不行。   书湘挺得意,坏心情一下子就消散了,拿起手机想把成绩拍下来发给乔朗。   刚打开相机,忽然又记起他用的是老年机,收不到照片,Q.Q也时常不在线。   啧,真麻烦。   她只能打开短信,一个一个字地给他发消息,懒得抬头去看分数,那么多数字,眼睛都得挑花,就让唐朵朵给她报。   推人事件后,唐朵朵彻底成了她的小跟班,对她的每一句话都言听计从,当即一板一眼地报起了分数,连结巴都忘了。   “语文,92。”   “数学,42。”   “英语,67。”   “理综,55。”   书湘一一输入进去,最后附上一句:你输了。   按下发送,他会明白意思。   唐朵朵报完分数,又开始结巴:“书……书湘,你不要太难过,乔朗哥很聪明的。”   书湘听了个云里雾里,心想乔朗当然聪明了,可她为什么要难过?   想了半天,她明白过来了,小结巴是在担心她考得不好而难过,在安慰她。   开玩笑,她都要高兴死了好吗,谁会像她一样不多不少,刚好进步五十名,她简直牛逼坏了。   刚要开口说话,乔h来了,唐朵朵坐了她的座位,她也不开口让人起来,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指望别人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不幸的是,唐朵朵正全神贯注地想着怎么安慰她,压根儿不知道她站在背后,所以她脸上的不耐烦也越发明显。   书湘只好敲了下小结巴的肩头,提醒了她一下。   唐朵朵扭头见乔h来了,吓得赶紧站起来,慌慌张张道:“乔h,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来了,坐了你的座位,你坐吧。”   乔h眼角都没扫她一下,径直坐下了,摊开课桌上一本习题册做了起来。   自从发生了昨天的食堂推人事件后,她今天都是这副鬼德行,臭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欠了她八百万没还。   跟谁爱惯着她似的。   书湘反正是懒得伺候她的怪脾气,嗤了一声,低头去看手机,乔朗的信息刚好进来。   “想要什么?”   一如既往的简洁句式。   她都能想象得到他发下这条短信时的样子,一定是先皱起眉,慢慢审视一遍她的分数,他皱眉时眉心有一道川字型的褶痕,眸光很深,有时会不自觉用左手摸下巴,很性感、很有男人味的一个动作。   徐蔓对他的评价果然精准。   书湘嘴角翘起一个大大的弧度,如果这时有人回头的话,保准会被惊艳到,少女恰好坐在秋日的阳光中,侧脸染上了一层金光,脸上的绒毛纤毫毕现。   她的笑容很甜,大拇指在屏幕上飞速敲击着。   “晚上告诉你。”   -   晚上,乔朗刚进房间,一瓶指甲油就递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喏。”   “这是什么?”   “指甲油啊。”   书湘一副“你不会不知道指甲油是什么吧”的表情。   他垂着眼:“给我这个做什么?”   “你帮我涂,这就是我要你答应我的事。”   书湘捂嘴笑得不怀好意。   她有很多种笑,有时她会拍着大腿无所顾忌地狂笑,有时会抖着肩膀颤声笑,有时是冷笑,有时是嘲讽的笑,但大多数情况下,她习惯捂着嘴笑,像天下第一吝啬鬼,不允许任何人分走她一点愉悦。   乔朗觉得她这会儿笑得有点坏,像只狐狸。   “我没涂过,”他不得不提醒她,“可能会给你涂坏。”   “没关系,允许你有一点点的失误。”   “学校允许你涂这个么?”   乔朗高中毕业好几年了,但在他的印象里,一中似乎不允许涂指甲染发这种行为存在的吧,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书湘是会把校纪校规放在眼里的人吗?   果然她说:“不要紧,你涂吧。”   她又踮起脚拍拍他的肩膀,眼底有着一闪而过的促狭笑意:“小乔老师,抵抗是无效的,你不想做个言而无信的人吧?”   是不想。   于是他们在桌前坐下,乔朗旋开指甲油瓶盖,笨拙地捏着一只小小的刷子,开始研究怎么给她涂上去。   涂指甲油这种事,实在是他的知识盲区。   “一下不要沾太多,刮掉一点,不然会涂出去。”   书湘教他。   他按照她说的方法,将刷子上的指甲油先撇掉了一点,然后又愣了,迟疑地问:“先涂哪只?”   “嗯……”   书想托腮想了一下:“我一般是先涂容易的那只手,你的话,就先涂右手吧。”   说着,她将右手伸了出来。   为了让他看得清楚一点,她先前特意将桌上一个LED台灯扭亮了。   白光在她的手背上延展开来,像铺上了一层冷霜。   乔朗学计算机,高中时是全市闻名的理科大学霸,他的头脑习惯了大规模的数据运算与算法,理性思维永远比感性占据上风。   可此时,他的头脑里却蹦出一个文学色彩浓厚的词。   柔荑。   他终于明白了古人为何要这么形容女性的手。   书湘的手柔若无骨,十指纤细,手背上只覆着一层薄薄的皮,下面有着青蓝色的血管,指甲修得整齐干净,泛着一层浅浅的婴儿粉。   “还不涂吗?”她托腮笑问,“指甲油要干了。”   乔朗蓦地回神,想到刚刚竟然盯着人家女孩子的手看了半天,耳根顿时悄悄地红了。   他将刷子伸进瓶子里,又勾了点儿指甲油上去。   “把手放在桌上。”   “我不,”书湘的右手顽固地伸在半空,“就这么涂。”   乔朗知道跟她争执没什么用,只得左手托住她的手,右手拿着小刷子涂上去。   一刷,指甲油在上面留下一道痕迹。   不是上次的石榴红色,这次是红棕色,带了点儿微微的橘色调。   书湘告诉他,这是最近很流行的南瓜奶油橘。   乔朗不懂,觉得这名字有点儿怪,南瓜就南瓜,奶油就奶油,南瓜怎么跟奶油扯上关系?   奇奇怪怪。   虽然他不懂,但不妨碍他涂的很好,玩儿摄影的就这点儿好,手稳,要是手抖得像帕金森那样,那镜头得糊到妈都不认识。   他还涂得很认真,垂着眼,神色专注,书湘托着下巴,忽然忍不住伸手摸向他的眼睛。   乔朗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仰,刷子在她无名指上留下一道痕迹。   “对不起。”   “没事儿,”书湘抽出一张卸甲巾,“可以擦,你帮我擦掉。”   乔朗心说你可以自己擦,但又想这可能也是她的要求之一,只好接过来,托着她的指腹一点点地擦干净。   擦着擦着,又想起来问:“你刚刚要干什么?”   她哦了一声,慢吞吞道:“我想揪一根你的眼睫毛来着。”   “?”   什么毛病?   书湘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你的睫毛很长,我想揪下来看看。”   那揪你自己的不就行了?   乔朗永远也搞不清她的脑回路,将用完的卸甲巾扔进垃圾桶,继续给她涂剩下的小拇指。   终于涂好一只手时,书湘对着灯光验收成果,表示很满意。   “涂的很好,看来你有这个天赋,我自己就老是涂不好,右手给左手涂都算了,还算顺手,左手给右手涂就很糟糕,不是涂出去,就是涂得不均匀,弄得我总是很暴躁。”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涂得这么好,以后都给我涂好不好?”   乔朗心想,想得也太美了,他不仅要补课,还要涂指甲油,一份薪水打两份工,图什么?   所以他没有理会她的闲话,熟能生巧地拿起小刷子。   “另一只。” 第29章 ????#%??耨? 南下的冷空气就在昌州登陆了,气温肉眼可见地降下去,街上的人都换上了毛衣和厚夹克。   个别极端怕冷的,甚至裹上了厚棉袄。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 也就能解释徐蔓在看到书湘后, 为什么会那么惊讶。   这么冷的天, 她竟然还光腿穿着短裙。   徐蔓嘴都合不拢了, 满脸写着敬意:“你不冷么?亲人。”   她想起自小认识书湘以来,好像就没见她穿过秋裤。   “冷什么冷, 我穿了裤子的。”   书湘揪起大腿上一层薄如蝉翼的丝袜,材质很有弹性,一松手就弹了回去,她翘着下巴,有点儿小得意。   “没看出来吧, 这叫光腿神器。”   “哇,这个可以哎,”徐蔓很喜欢,“在哪里买的?”   “网上, 等下发链接给你。”   “可是看着挺薄的, 还是会冷吧?”   “是有一点儿,所以我们赶紧进去。”   书湘拖着她进了一家叫偶遇的咖啡厅, 进去了才知道, 原来这里不光卖甜品和饮料, 还卖鱼粉。   徐蔓奇怪:“你不是不爱吃鱼么,嫌挑刺儿麻烦。”   书湘自有说辞:“偶尔尝试一次也是很好的嘛, 你吃什么?我上次来吃了份芒果绵绵冰, 还不错。”   徐蔓挑眉:“大冬天的我吃绵绵冰?还是算了吧, 给我来份鱼粉就成,酸辣的。”   “微辣还是中辣?”   前台的收银员问。   “微辣。”   徐蔓说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脑子里倏地灵光一闪,她反应过来了。   “不对,你说你来过,和谁来的?”   书湘捂嘴嘿嘿笑:“你说呢?”   她这副神情可有点儿怪异,徐蔓想了想,这里是昌大附近的堕落街,不在她们平常的活动范围之内,一般她和书湘都是约在市中心的商场,或是程嘉木的俱乐部。   今天书湘提出要约在这儿,她还有点儿诧异。   现在想想,大学附近能有谁啊,不就大学生吗?   她迅速领略到了,坏笑着问:“哦,我知道了,是小乔老师带你来的?”   书湘脸颊飘过一丝红晕,向前台要了份原味鱼粉,然后拉着她在窗边的沙发区坐下,将上次乔朗带她来吃东西的事说了。   徐蔓还以为她和人家能约出来吃饭,就代表已经有眉目了,谁知道真的只是吃东西,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激动的,内心有点儿好笑。   “还没搞定你的小乔老师?”   “没。”   “怎么回事儿?”徐蔓逗她,“这可不像你的水平啊,一般你主动追人的话,那些男人不是勾勾手指就过来了吗?”   书湘被激将了也不生气,嗯了一声,托着腮说:“他有点儿难搞嘛。”   半晌,像是为了给自己找回面子,她又补充了一句:“他长得那么好看,难搞一点儿,也正常。”   徐蔓听得瞠目结舌。   奇怪,书湘这人最没耐心,最讨厌麻烦的事,怎么在这个老师这里就完全变了样儿?   她有点拿捏不准了,书湘是不是真看上人家了?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书湘向来这样,似假似真,让人永远也摸不着头脑,你以为她上心了,她会用实际行动向你证明是你误会了。   梁逸不就那样么?   那时书湘天天给人带早餐,写情书,一班上体育课,她就是逃课也要溜出去看他,弄得他们这帮人都以为她真心喜欢上了人家。   结果分手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把人给踹了,可怜的梁大才子被暴雨一浇,回去就患了重感冒,一个多星期没来上课。   漂亮女孩儿总是格外地没心没肺,这是她们的特权,而且非但没人怪罪,反而会被当成一项魅力,吸引无数人追捧,男人们就像一只只愚蠢的飞蛾,明明知道前面是火,还要一门心思地扑上来,最终烧成焦炭,什么也得不到。   徐蔓这些年冷眼看着,无数男孩儿在书湘这里前仆后继,却无一不是折戟。   书湘没有心的,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这点。   那位补课老师兴许现在没有上当,但总有一天会,漂亮脸蛋就是书湘无往不胜的利器。   她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何种目的,只是下意识问了一句:“他好看吗?那么他和程嘉木比起来,你觉得谁更帅一些?”   书湘一脸“这还用问吗”的表情:“当然是乔朗了。”   丝毫没有犹豫。   徐蔓噎了噎,似笑非笑地道:“靠,你都不纠结一下的,程嘉木知道要伤心了。”   书湘翻了翻眼睛,意思很明显:伤心就伤心呗。   别人伤不伤心与她无关,她只关心自己,自私自利到极致。   徐蔓喝了口果饮,忍不住说:“我觉得程嘉木更好看。”   书湘正刷着手机,闻言没放在心上,仿佛随口一说:“你喜欢他嘛。”   徐蔓一口果汁险些喷出来:“你知道?”   书湘从手机屏上抬起头来:“我知道很奇怪吗?”   徐蔓关心的不是这个问题:“嘉木也知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得去问他。”   “你不要告诉他。”   书湘不解地看着她:“我闲得慌,跟他说这个干吗?”   “你不要紧吗?”   “什么不要紧?”   徐蔓顿了顿,说:“我喜欢程嘉木,你不要紧吗?”   书湘皱起眉,显得越发无法理解:“你这话问得好奇怪,你尽管喜欢他好了,为什么要问我?难不成你喜欢他还要经过我的批准?”   徐蔓只好摊开来说:“那咱们也别打马虎眼了,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书湘,你……喜不喜欢嘉木?”   “不喜欢。”   她一秒钟也没犹豫。   徐蔓这下松了口气,心里落下去块大石头。   不喜欢就好,她再清楚不过,她连跟书湘争一争的资格都没有,只要她稍微表现出一点喜欢程嘉木的苗头,那大傻子现在立刻马上就会从国外滚回来。   她不喜欢,那她在程嘉木这里至少还有一半的胜算。   徐蔓拿起玻璃杯,真心地祝愿了一句:“那我祝你早日拿下小乔老师。”   书湘眼睛一亮,仿佛终于说到了她感兴趣的话题,摆摆手,很不谦虚地道:“迟早的事,哈哈哈。”   徐蔓也笑。   服务员端着两碗鱼粉上来了,刚准备吃,徐蔓突然看到一个眼熟的人。   “书湘,那是不是你爸爸啊?”   书湘扭头冲她望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风云突变,把手中筷子一摔就出了店门,徐蔓都来不及抓住她。   -   “哎,哥,那是不是小师妹啊?”   周小山说出这句话时,乔朗还愣了会儿神,什么小师妹?   半晌,他反应过来了,他说的小师妹单指书湘。   乔朗立即转头,顺着周小山指的方向望过去,顿时皱起了眉。   不远处的昌大北校门口,书湘正和一个男人激烈地争执着什么,男人不高,中等身材,因为背对着他们,看不见脸,但从背影看,稍微有些发福,年龄应该四十往上走,后面停着一辆劳斯莱斯。   他旁边还站了个瘦瘦的长发女生,侧脸看有点面熟。   乔朗从没见书湘那么生气过。   她站在中年男人面前,激动地挥舞着双臂,看着似乎想扑上去打人。   即使隔着这么远,乔朗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也能想象得到,她一定气得满脸通红,双眸喷着火,就像上次她和他打架那样。   书湘生气时总让人狠不下心,就连只见过她一面的周小山都忍不住感慨:“小师妹这是怎么了,谁欺负她了么?哥,我们要不要过去问问啊?”   乔朗点头:“走。”   他们刚起身,那中年男子突然扬手扇了书湘一巴掌,书湘整个人被扇得偏过头去,捂着脸颊愣住了。   周小山“卧槽”一声:“这他妈谁啊?还当街打人的?”   他立刻就要过去评理,却被乔朗拉住了。   “别去。”   周小山都惊了,指着玻璃窗外说:“哥,那可是小师妹啊!她被人打了!”   “我知道。”   所以更加不能去,乔朗不是没有被扇过耳光,当他被打后,他唯一希望的不是有人立刻来安慰他,而是能让他自己一个人待着。   他相信书湘和他一样,她是那么骄傲的女孩子,不会希望自己的狼狈被人看到。   “坐下。”   周小山拗不过他,只能绕到桌子那边坐下,但终究心里不服气,忍不住嘟囔着骂了一句:“畜生,女生都打。”   乔朗转头看向窗外。   书湘已经不见了,中年男人正在给那个长发女生开车门,很绅士体贴的举止,完全看不出他刚才扇了一个弱女子耳光。   那一耳光简直像扇在了乔朗的心上。   他似乎都能听见啪地一声响,打人的那一幕在他眼中化成了一帧帧的慢动作,他看见书湘纤细的脖颈被迫扭转过去。   打得那么重,她的脖子好像都要折断了。   他放在桌下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他在极力克制,克制自己不要冲出去给那男人一拳。 第30章 ????#&P芨??绶 乔朗早到了三十分钟。   书湘拉开一条门缝,脸藏在玄关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发红的眼睛。   “你来早了。”   声音听上去瓮瓮的,鼻音很重。   乔朗点头, 表示自己知道, 又问:“不让进?”   “你等一下。”   她将门合上, 再打开时, 耳朵上已经挂了一副口罩,她脸小, 真的只有巴掌大,这么一来挡住了大半边。   “最近感冒了。”   为了验证这话的可信度,她还特意咳嗽了两声。   “嗯,吃药没?”   乔朗没怀疑,换了鞋往里面走。   她愣了下:“什么药……哦哦, 感冒药,吃了吃了。”   二人进了房间,在桌前坐下,乔朗将背包搁在腿上, 拉开拉链, 从里面掏东西,一边说:“摘下来。”   “嗯?”   “口罩, 摘下来。”   他言简意赅。   书湘的眉心蹙了蹙, 眼底闪过一丝为难:“可是我会把感冒传染给你的, 咳……咳,还是算了吧。”   她又重重地咳嗽了几声。   “不要紧。”   乔朗的手指放到了她的耳朵后。   “咳――”   书湘瞪大眼睛, 这回是真咳嗽上了, 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乔朗说话的语气突然变得好温柔, 让她好不适应,几乎受宠若惊,他温热的指腹触碰到她的耳尖,立刻带起一阵燎原般的灼热,她感觉双颊滚烫,真的像发烧了一样。   口罩被轻而易举地摘了下来。   乔朗递给她一管药膏,已经拧开了的。   “这是什么?”   “药。”   又来了,她当然知道这是药啊,书湘忍不住翻个白眼,又很好奇:“你怎么随身带着药的?”   乔朗对于无聊问题从来不解释,将药膏塞进她手心。   “自己涂一下。”   他没有问她脸上的伤从哪里来。   书湘笑了,突然就恢复了以往的精气神儿,将药原样还给他,理直气壮地要求:“你帮我涂,我看不见。”   乔朗的视线落在桌上的小梳妆镜上。   她发觉了,立即说:“你也知道,我左手不灵活的,你帮我涂一涂嘛,好不好?小乔老师?”   不得了,居然使上了撒娇的杀手锏,再也不是以前喊打喊杀的叛逆少女作派。   乔朗内心惊奇万分,本想说左手不灵活就用右手涂,但他最终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挤了点儿药膏在指腹上,涂抹到书湘的脸颊上去。   她的伤比他想象得还要严重,左脸不仅肿了,还留下了清晰的五指印痕,与完好的右脸极不对称。   他涂得很轻,但书湘还是“嘶”地一声,倒抽冷气。   乔朗立即停下:“疼?”   “不是……”书湘难得磕巴了一下,“药膏,有点儿凉。”   “忍着点,很快就好。”   “噢。”   乔朗尽快将她的伤涂好了,旋上药膏盖子时,突然发现书湘的眼睛里弥漫上了一层水雾。   他动作一顿。   小扇子似的睫毛扑了扑,一滴泪珠就滚落了下来。   落到她刚刚涂好药膏的脸上。   书湘用手背将眼泪抹掉,说:“是药进眼睛里了,刺得疼,你不要误会啊。”   乔朗没说什么,将药盖好塞进她手里,一边翻开桌上的书,里面夹了一张数学试卷。   他拿着卷子若无其事地说:“这次的月考试卷我看了,里面有道题考前我给你讲过,但你还是做错了,看来你还没弄懂,今天我……”   他顿住了,因为肩膀上贴过来一块儿热源。   书湘的声音很平静:“别推开我,我很累,只是想靠一会儿。”   乔朗没动,握笔的手渐渐收紧。   他就这么坐着,直到半边身子都坐麻了,也没有动一下。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秋日的雨,淅淅沥沥,哀怨缠绵,雨水敲打着玻璃,蜿蜒下流,形成一道雨幕。   伏在他肩头哭泣的女孩儿小声呜咽着,像受了伤的小兽。   她委屈极了,哭也不敢大声哭,刻意收着,眼泪如外头的秋雨,没有停歇的势头,不一会儿就哭湿了他小半边肩膀。   乔朗觉得自己的心底也下起了雨。   潮湿的,阴郁的,多情的。   -   下雨了。   颜洁扶着宋秘书从私人会馆出来时,不慎扭了下脚,走起路来钻心得疼,但她未在面上表露出分毫,依然浅笑着将宋秘书送进了车里,还周到地嘱咐司机,走哪条路平稳一些,又不堵车,路上千万小心。   她今年刚好迈入四十大关,女人一旦到了这年纪,就算再怎么注重保养,也比不过十七八岁的青春少女,终究是失了些颜色。   可颜洁的魅力并不在于她的外表,当然容貌只是其一,她真正令人舒服的是那温柔如水的作派。   无论是再没用的男人,到了她这儿都能挺直腰杆,都能感受到自己浑身散发的雄性气息,因为颜洁很懂得作小伏低。   这种低并不是低到尘埃里,更不是曲意逢迎的献媚姿态,而是藏在她的言谈里,藏在她的举止里。   你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却又觉得无处不在。   恰如钱钟书在《围城》里说的,女人这种生物,一旦体贴起来,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能给她熨帖到。   宋秘书就无比受用,手趁机摸上女人的细腰,不三不四地笑道:“颜小姐这么担心,不如和我一起回去?”   颜洁将腰间那只乱摸的毛手扯下去,心里暗恨,面上却带了三分笑意。   “您回去了自有夫人担心,还要我跟着去干什么呢?未必给您当保姆么?”   “颜小姐这么能干,给我当文员也不错啊,就怕你老板不舍得给。”   说着望向她身后撑伞的中年男人,半真半假地笑问:“文总,你舍不舍得给啊?”   文诚笑了,眼尾牵起一片细密的鱼尾纹。   “一个助理,有什么不舍得给的,就怕她笨手笨脚的,误了宋秘书你的事,你们要走了吧?下了雨,路上小心。”   车门关上,黑色的大众辉腾驶远了。   一辆宝马七系开了过来,文诚打开车门,率先上了后座,颜洁紧随其后,肩膀被细雨沾湿了一点,她脱了外面的风衣,俯身揉起脚腕。   文诚在旁冷哼了声:“这个宋秘书,本事不大,胃口倒挺大,他最好是比他嘴上说的要强一点。”   他抛出了一个话头,颜洁知道自己应该要接,但她这会儿却没心情,脚腕比之前更疼了,兴许明天要挂个号去看看。   文诚等了半天,也没等来她接话,内心顿时有了不满。   这可不像八面玲珑的颜洁,她在为人处世上一向长了七八百个心眼子,怎么会容人冷场。   只不过是刚刚宋秘书随口提了一嘴,这就心野了,开始给他消极怠工了?   他下意识将目光挪向身旁的这个女人。   文诚已经五十多了,可喜欢的女人类型一如既往,年轻的、漂亮的,从颜洁大专毕业进入公司做他的助理算起,这个女人已经跟了他快二十年,给他生了一个女儿,他生意上的每一次成功都有她的见证,甚至有她的一份功劳。   但女人再鲜妍,也总有看腻的那一天,何况四十岁的颜洁也开始衰败了。   但此时此刻,文诚的心却久违地为这个女人动了一次。   颜洁皮肤很白,是冷玉一样的肤色,所以她年轻时有一个别称,叫颜如玉。   她今晚穿着一袭深蓝色镂花蕾丝长裙,在黑暗的车后座内,显得愈发白皙动人,由于微俯着身,中间一截腰身细细的,不堪一握,仿佛随手就能折断。   文诚本能地将手掌放上去。   “刚才姓宋的没少占便宜吧?”   颜洁浑身一僵,稍微坐直了身体,从随身包里掏出一张票来,递给他。   “这是什么?”   “书湘下周有一个舞蹈表演,是她们剧团的独舞,你应该过来看看。”   原来是这个,文诚没放在心上,随手将票扔到一边,手继续往上摸。   颜洁:“她是你女儿。”   “知道了,”文诚嘴上含糊,“我看看有没有时间。”   “你有。”   颜洁将票拿过来,工整地塞入他的西装口袋,温声说:“下周三,我已经让小赵给你腾出时间了,你应该来看看,书湘她跳得很好。”   书湘书湘,老是提她。   文诚兴致全被败光,将手抽了出来,吊着脸数落:“你养女儿也上点心,文书湘现在被你养得越来越骄纵了,今天还敢指着老子的鼻子骂,一个女孩子家,连最基本的教养都没有,她怎么不跟她姐姐文芮学学。”   颜洁低着头听训:“我会教育她的。”   文诚被她这模样弄得最后一点旖旎心思都没了,不耐烦地嗯了声,掏出一支烟给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旁边的女人还有话说:“不过……”   他夹着烟回过头来。   “不过什么?”   “你不该扇她巴掌,”颜洁直视着他,“她马上就要登台表演,你不该把她的脸打坏。”   “你在对我说不该?”   文诚有点儿惊异,连手指间的烟灰掉在了裤腿上,他都没察觉到。   颜洁却坚决地点了点头:“对,你不该打她,你以后都不能再打她。”   文诚笑了,没说话,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最近给她太多好脸色看了,使得她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卖笑的婊.子而已,也敢对他说“不该”这两个字。   他掐灭烟,顺手给了她一耳光。   前座的司机头也没回。 第31章 ????#&n??该?????祗 书湘下午请了半天的假,一下课就被司机接去了文家,晚上的补课也取消。   她今天要在那边吃晚饭。   康暮云是文诚的原配妻子,正儿八经的文太太, 书湘叫她康阿姨。   说起康家, 在昌州上流圈子几乎无人不晓, 他们以酒店行业发家, 后来兼做地产开发,成为本市龙头企业。   可惜康家人丁稀少, 到了康暮云这一代,只有她一个独生女,而且眼光还不太行,看上了文诚。   文诚当年只是个砖窑厂拉砖的穷小子,不知道怎么勾搭上了康暮云, 甜言蜜语一通糊弄,就把养在深闺,没正经接触过几个男人的康家大小姐哄得找不着北了,铁了心地要嫁给他。   从此文诚鲤鱼跃龙门, 成了康家的乘龙快婿。   岳父过世后, 文诚顺理成章地当了大老板,他正经书没读过几天, 投机倒把的本事却有几分, 九零年代那会儿地产泡沫, 破产的人一大把,他愣是将只剩一口气的康氏地产盘活了。   发迹后, 文诚特别听不得别人提他的黑历史, 尤其是“靠女人”、“吃软饭”之类的字眼, 连带着康暮云他也看不顺眼,生了文芮之后几乎不着家,康氏地产也因此改了姓,变成了文氏地产。   康暮云不招丈夫待见,倒也不争不闹,一年到头吃斋念佛,窝在别墅里修身养性。   闲了插插花,养养鱼,性子平和得很。   别墅坐落在栖霞山的半山腰,占地面积极广,进门便是雕花铁栏大门,看着挺豪阔,但周围人烟稀少,不是山就是水,最近的一幢别墅直线距离也在两公里开外。   大部分在这里置房产的人只是用来度假,因为栖霞山的枫叶特别漂亮,每年秋天层林尽染,漫山遍野的红,山上还有溪流,可以垂钓与徒步旅行。   康暮云喜静,与这里倒很合得来,再加上近几年身体不好,切掉了半个乳.房,栖霞山空气清新,搬来这边方便疗养。   书湘却顶讨厌来这儿。   平常颜洁叫她来这儿,她都是能推则推,只有一种情形她推脱不掉,那就是碰到家庭宴会。   文家是个大家族。   文诚出身寒微,因此也有几门穷亲戚,他老娘,也就是书湘的奶奶特别能生,加上夭折的、卖出去的、过继送人的,得有七八个。   文诚排行老二,他其余的兄弟姐妹是一个比一个奇葩。   每逢生日、节假日、过年,文诚总要将亲戚们叫来家里打牌吃饭,搓麻将的声音能闹一宿。   书湘不喜欢这些亲戚。   倒不是因为穷,而是他们没素质,对女性颐指气使,不是要茶就是要水。   尤其那个大伯伯,是个老古董,仇女仇到骨子里,有一回吃饭,他竟然说出了女人不能上桌的狗屁话。   书湘当时震惊地连翻了七八个白眼,恨不得将手里的碗扣到他脸上去。   除去这位老奇葩,还有众多小奇葩。   这些穷亲戚们特别能生,跟葫芦娃似的,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子孙孙凑起来,给书湘添了十来个堂姐堂妹,表兄表弟,以及相应的外甥侄女。   她连人脸都认不清,压根儿不知道谁是谁。   尚且不论这些,她最讨厌的,还要数她妈妈和康暮云的友谊。   谁能想到这年头,小三都能和原配交朋友了?   程嘉木以前就开玩笑说过,书湘你妈是真牛逼,能和原配关系处成闺蜜,谁要是娶了她俩其中一个保管有福气,在外面怎么胡来也不用担心后院失火。   书湘当时狠狠捶了他一通,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她妈妈的厉害之处。   可她还是觉得康暮云更厉害一些。   想想,这得有多宽广的胸襟,才能与小三有说有笑地和平共处,并且还对她这个小三生的女儿笑脸相迎。   她不相信康暮云内心真的把她妈当朋友,但她佩服这个女人的忍功。   这要是她,不把小三挠个一脸花不够数。   她也讨厌她妈总是一副女主人的作派,仿佛就等着康暮云蹬腿闭眼,她好乘势上位了。   两个女人虽然面对面笑得开怀,但指不定心里想着怎么弄死对方呢。   书湘觉得这一切都无聊透顶,虚伪至极,她讨厌大人们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一大家子都让她讨厌。   但今天,她觉得这儿的空气还算可以忍受,因为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儿。   文芮转专业的事情被康暮云发现了。   康暮云常年在山上静养,难得下山出门一趟,这回过生日,她不知怎么突发奇想,在家里司机要出发去接文芮时,也跟着一起去了。   她有女儿的课表,今天上午文芮恰好有一节小班课,谁知到了教室,没见着她人。   找班上的学生一打听,才知道商学院压根儿没文芮这号人,她大二就转去计算机系了。   文芮瞒了两年的事就这么露了马脚。   康暮云非常生气,她因为身体原因,管不了文芮太多,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认真读书,毕业后进入家里公司工作。   好在文芮也争气,除了不愿意出国留学外,其他都让她满意。   康暮云也不舍得放她去国外,一走就走好几年,说句不好听的,她都不见得能活几年了,女儿能留在身边当然好些,何况昌大也是双一流高校,经济专业排名靠前,十分能打。   可没想到,文芮竟然招呼不打转去了计算机专业,还一瞒瞒两年。   康暮云人都要气晕了,指着女儿激动地一连说了三个“好”。   “我现在是管不了你了,这么大个事儿,你自己一个人就决定了,就这么不把我放在眼里?我还没死呢。”   文芮很委屈:“妈,你说什么呢,什么死不死的,我只不过是转了个专业……”   康暮云说一不二:“你给我转回去。”   “我都已经大四了,怎么转啊?”   “不能转你就重新给我读大一,再不行的话,你就回高三重新考!”   文芮急了:“妈,你讲不讲道理……”   “你别叫我妈!”康暮云冷酷地打断她,“你要是不重新回去读工商管理,就别叫我妈!我没你这个女儿!”   这话说得实在太重了,文芮一下就愣住了,眼圈迅速泛红。   到这种时候,就轮到八面玲珑的颜洁出场了,她先是让文芮快给妈妈道个歉,转头又来劝康暮云别动气。   她身体不好,再者这样的话也说不得,女儿听了多伤心。   康暮云被她说得眼泪都来了,攥着手绢掖了掖眼窝。   “还是书湘乖巧听话,你看我养了二十年的女儿,一点也不把我放在眼里,这么大的事儿瞒了我两年。”   颜洁挑眉:“她还乖巧听话?跟猢狲一样,不把人气死不罢休,哪有文芮懂事?”   书湘正窝在沙发上剥柚子,顺便竖着耳朵听八卦。   一直以来,她都是家里被批.斗的那一个,难得见乖宝宝文芮也挨一回骂,此等好戏不容错过,她听得很兴奋,可没想到骂来骂去,最后又骂回到了她身上。   她怕不是颜洁亲生的,文芮才是。   她气得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柚子一扔,起身气冲冲地去隔壁看人打牌去了。   走之前还听见颜洁在那儿说:“你看,我说了吧,她脾气多大,别人说不得她半句不好……”   “……”   气死了。   书湘一屁股在谢知屹旁边坐下。   他刚扔出去一张二筒,见她鼓着脸颊一副气得够呛的模样,笑着斜睨来一眼。   “怎么了,挨骂了?”   书湘翻个白眼,呵呵:“挨骂的可不是我,是你心上人。”   “哟,小谢有喜欢的人了啊?”   下家坐的是四伯伯,一个集顺风耳与八婆体质于一身的老男人。   “谁家的女儿,这么好福气?”   谢知屹笑了:“没有,书湘跟我开玩笑呢,您别当真,五条。”   四伯伯正好缺这张,当即喊了声“碰”,也没心思继续这个话题了。   谢知屹趁这个机会,压低声音问书湘:“她怎么了?为什么挨骂?”   书湘觉得和他讲悄悄话怪好玩儿的,于是也捂嘴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说:“她露馅儿了。”   “啊?”   谢知屹一愣,出牌慢了几秒。   对面的文诚不满地敲桌催促:“出牌。”   谢知屹心思不在这块儿,顺手扔出去一张八万。   看得书湘连声惊呼,恨铁不成钢地捶了下他的肩:“你出八万干什么?好牌都给你拆散了,这下怎么打?”   谢知屹捂着右肩小声问她:“你说的?”   话音刚落,书湘就一记眼刀飞了过去:“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我在你眼里嘴有这么碎?拿了你的钱还跑去打小报告?”   这连环三问消除了谢知屹的疑心。   书湘确实不是会告密的人,她讨厌一个人就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不屑于搞一些背后的小动作。   “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   “哼,你知道就好……哎,碰碰碰!”   碰牌,吃牌,啪地一声推牌,四伯伯胡了,他们一圈打得大,一百块的底,谢知屹这一圈输了小两百。   书湘很失望,谢知屹这一手牌好到简直就是天选之子,就这样都能被他打得一败涂地,真是没救了。   自动麻将桌洗牌的哗啦声中,小客厅的争执声也越来越大了。   文诚不悦地朝门外吼了一句:“安静点儿!”   他今天手气不佳,输了一下午的牌就没赢过,心里头正上着火。   外间的声音一下就降下去了。   书湘见谢知屹心不在焉的,魂都要飘去外面了,于是一胳膊肘顶开他,不耐烦地说:“你走走走,不会打就让我来打,没见过你这么乱打牌的。”   谢知屹回神,冲她露了一个很温和的笑:“好啊,那就拜托你帮我赢钱了。”   “少废话。”   书湘不客气地起身占了他的座椅,一手利落地将麻将牌理好,头也不抬地吩咐:“去给我剥个柚子来。” 第32章 ????#$M阳诨?顷?????左???  来之前, 她手气正旺,赢了快小两千,赢得对面的父亲脸色都不好了,因此她越发高兴, 能让文诚膈应到, 她心里一百个乐意。   被颜洁揪起来时, 她还有点不甘愿。   “干吗?我这儿正赢钱呢。”   “赢什么赢?”颜洁训斥她, “小孩子跟人学什么打牌?”   书湘对此的回应是翻个白眼。   颜洁又塞过来一张票,说:“把这票给你知屹哥哥送去。”   她拿起来一看, 见是星期三舞剧团表演的门票,顿感无语:“妈,你放了我和谢知屹好吗?人家对我没意思。”   又在心底悄悄补充一句,我对他也没意思。   颜洁装听不懂:“我就让你去送张票,你跟我扯什么有意思没意思?快点去, 顺便叫你姐姐下来吃饭,饭快好了。”   书湘懒得拆穿她,拿着票去找人。   她都不用想也知道谢知屹在哪儿,一定是文芮的房间, 上到二楼, 房门紧闭,她屈指叩叩叩敲了三下。   里面传出文芮嘶哑的嗓音:“谁啊?”   这么哑, 她哭过了?   书湘来兴趣了, 觉得自己一定得亲眼瞧瞧。   她甜甜笑道:“来给你送温暖的妹妹呀。”   回答她的是砰地一声响, 估计是文芮扔了拖鞋砸门板上了。   她也不介意,自己打开房间门, 见文芮抱着个泰迪熊坐在床上, 眼睛哭得通红, 谢知屹坐在床沿,似乎正在安慰她。   她一进来,文芮就抄了个枕头扔过来。   “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书湘眼疾手快地接住枕头,笑嘻嘻地说:“腿长我身上,我就不出去。”   “这是我的房间!”   “上面写你名儿了?”   “滚!”   文芮又劈手扔了个抱枕过来,书湘偏头躲开,枕头擦着她的耳朵飞出去,掉在地板上。   她捡起来抱在怀里,笑道:“姐姐,你讲不讲道理的呀,又不是我告诉的你妈,我还想叫你下去吃饭呢,唉,真是不识好人心。”   她是好人?那天底下就没坏人了。   文芮鼻子都给气歪了,扯着嘴角冷笑道:“不用你假惺惺,我没你这个妹妹。”   “正好,达成共识了,我也不当你是姐姐。”   “你给我滚。”   “就不滚。”   “……”   谢知屹头疼地出来打圆场:“你们俩少吵几句吧,怎么一见面就吵架?”   书湘将枕头扔在地上,鄙夷地说:“才懒得跟她吵,我很闲么?”   “那你上来干什么的?”谢知屹笑着问,“专门来挑事儿的?”   “来送票的。”   “哦,你周三的演出是吧。”   谢知屹知道这事儿,冲她伸出手:“票呢?”   书湘将票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来,屈起手指弹了下,啪地一声脆响,她笑道:“看你忙着安慰人,也没时间,不如给其他人?”   谢知屹挑眉哦了声,笑道:“是我知道的那位‘其他人’吗?”   “不告诉你。”   书湘突然害羞了,一扭身子跑出了房间。   -   她确实是想将票送给乔朗。   第二天是周六,上午的课她没去,本想去昌大找他,却怎么也打不通他的电话,她也可以等到晚上上课将票给他,但书湘不知为什么,就是特别想见到他,一秒钟也不能等。   她思来想去,最后去了他家。   她知道乔朗家住哪里,这还是从乔h那里打听来的地址,但也仅限于知道一个地址而已。   出租车司机开到附近的一条街道就将她放下了,说里面都是很窄的胡同巷弄,四个轮子的车根本开不进去。   书湘只好自己下车去找。   乔h出现时,她正在小卖铺买芝麻饴糖,顺便向老板娘打听槐花胡同77号怎么走。   “文书湘?”   乔h刚从学校下课回来,听到她的话分外惊讶:“你打听我家干什么?”   书湘转身看见她,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抿了下唇角,将刚买的糖递过去。   “吃吗?”   在得到乔h的拒绝后,她也不甚在意,将糖纸剥了放进嘴里,笑眯眯地说:“我找你哥。”   “我哥不在。”   “你怎么知道?”她不解,“你不是还没回家么?”   乔h摆摆手:“他每周六都要和郑爷爷去爬小苍山。”   哦,这倒是第一次听。   “那他会回来吗?”   “会,他要回来吃午饭。”   “噢,”书湘抬眼望着她,“那我可以去你家么?”   乔h想拒绝,她真的想,但书湘那么看着她时,拒绝的话明明都到了嘴边,却鬼使神差地换成了一句――   “你跟我来吧。”   书湘点点头:“好。”   于是乔h走在前面带路,转身的那一刹那,她咬唇一脸懊悔,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她终于明白学校的男孩子们为什么都这么痴迷文书湘了,她的外表实在是太具有迷惑性,即使是她,刚刚也短暂地目眩神迷了一下。   走进四合院,乔母对女儿突然带回来一个同学大感意外,因为乔h从不带朋友来家里作客。   当知道这位客人就是传说中的小太妹文书湘后,她更是震惊,将女儿悄悄拉到一旁,压低声音:“你怎么回事儿?我不是让你离她远一点吗?你这还把人带回家来了!”   乔h很冤枉:“她是来找我哥的好不好?”   “找乔朗?”   乔母还没忘记这个女孩子是儿子当家教带的学生,皱了皱眉:“她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怎么知道?”   乔h很不耐烦,背著书包要往房间走。   “我还有试卷要做,你别打扰我。”   乔母忙把她拉回来:“客人来了,你要招待呀,关在房里算怎么回事儿。”   她虽然从别人的口中知道了书湘的诸多劣迹,对她的第一印象不怎么好,但基本的待客之道还是要有的。   乔h摆手让她别烦她,这次联考她考的很差,班级排名掉出十名之外了,对她来说简直奇耻大辱,她要头悬梁锥刺股,等到下次考试重回巅峰。   乔母拦不住女儿,只好去泡了一杯热茶,递给书湘。   书湘双手接过,说了声谢谢,又捧着杯子很有礼貌地问:“阿姨,我可以看看小乔老师的房间吗?”   乔母愣了愣,点头:“可以啊。”   “谢谢阿姨。”   这有什么好谢的,而且她还问这种问题,房间不是随便进就可以了吗?   乔母倒觉得这姑娘还挺有家教的,看着也乖巧,不像开学那天,女儿的两个室友说的那样糟糕,兴许是误会。   她一下对这姑娘的印象改善了许多,笑着说:“还没吃饭吧?待会儿留下来吃饭,阿姨这就买菜去,想吃什么?”   书湘先是一怔,继而弯着眼眸一笑:“好的,阿姨。”   接着又补充:“我不挑嘴的,什么都吃,阿姨您看着来。”   “行,乔朗的房间就是右手边那间,你自己进去就行。”   “好的。”   乔母挽着菜篮子走了。   书湘走进右手边那间房,房间很小,除了能容纳下一张上下床和书桌,就没有落脚的地儿了,墙上也没有贴海报,或是像她想象的那样,贴满乔朗从小到大获得的奖状,随意扫了眼,干净得简直不像男孩子的房间。   书湘去过程嘉木的房间,他在南城俱乐部三楼有自己的卧室,墙面上贴满了他喜欢的球星海报,还有几个维密模特的比基尼照片。   CD、杂志、篮球、脏衣服、脏袜子,扔得到处都是。   看着又脏又乱。   乔朗的房间却几乎没有什么私人物品,唯一比较抢眼的是堆了很多书,有些是课外书,大部分是学校教材。   书湘随手拿起一本教科书,翻到扉页,如愿看到了他的大名。   乔,朗。   她的手指缓缓抚摸过这两个油墨字,神情忽然变得很温柔。   书湘很喜欢乔朗的字体,大开大阖,铁画银钩,非常有气势,她曾问过他是不是学过硬笔书法,他说没有。   她对这个回答有点儿意外,最后只能用字如其人来解释。   乔朗的字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有棱有角,充满力道,她特喜欢将新书拿给他,让他帮她在扉页上写名字,“书湘”两个字经由他的手写出来,就是不一样。   “书”字的那一竖,他会延展得很长,“湘”字的三点水儿,他会写出很漂亮的连笔。   每写下一个“书湘”,她的心就会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一下。   有些人,就连握笔的姿势都是好看的。   书湘将书合上,坐在椅子里,双手托腮望着窗前那株掉光了叶子的树,满心愉悦地等着乔朗回来。 第33章 ????#$锦???谨??窥?颥?猿蛋Md?  她蹲在枝叶凋零的枣树下, 正和东院儿上五年级的马小胖玩儿五子棋。   棋盘是用炭在地上画出来的,棋子是路边随手捡来的石子,她执白,马小胖执黑。   乔朗只粗略地扫一眼, 就知道她快输了。   接下来不管她怎么下, 都逃脱不了被吃的命运。   可惜她还摸着下巴, 沉思良久, 完全没看出自己要输了,纠结好半晌, 终于落下一子,忽然又反悔了,急忙拈起来。   马小胖指着她大叫:“哇――你又耍赖皮!”   书湘头都不抬:“三秒之内拿起来都不算耍赖,等等,我下这儿。”   下哪儿都没用, 两步棋之后,马小胖成功连成五颗子,轻而易举赢了她。   “你输了。”   马小胖冲她伸出手板心。   书湘从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一块糖来:“给, 最后一块儿了。”   马小胖剥开糖纸塞入嘴里, 腮帮很快顶起一个包。   “居然连小学生都下不赢。”   她深感挫败,自言自语, 捧着脸叹了好几口气, 忽然看见院门口的乔朗, 眼睛亮起来,跑到他跟前。   “小乔老师, 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的?”   刚刚你耍赖悔棋的时候。   乔朗垂眼看着她:“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你嘛。”   “你知道我家地址?”   书湘含糊地嗯嗯两声, 抬眼有些羞怯地问:“你能告诉我你家洗手间在哪儿么, 我没找到,茶有点儿喝多了。”   这里是没有的。   “跟我来。”   乔朗转身出了院门,书湘好奇找洗手间为什么要去外面,但还是乖乖跟了上去,   他们来到一个公厕前面。   书湘瞪大眼睛:“就这里?”   乔朗嗯了一声:“只有这里。”   “哦,那好吧。”   她把随身背的小包交给他,一边煞有介事地叮嘱:“小乔老师,你要为我守好门哦,要是看见什么偷窥狂大变态的话,就帮我打跑他。”   “……”   乔朗黑了脸:“这里没有什么大变态。”   “真的么?”   书湘不太信:“我看电影里拍到这种公厕,都有那种猥琐大叔偷窥花季少女上厕所,你看过《熔炉》没有?哇,我跟你说,这个真的是我的童年阴影……”   “你还不进去?”   乔朗忍不住出声打断她。   花季少女书湘这才想起自己还在紧急状态,连忙钻进女士卫生间。   出来后,乔朗把她的包还给她。   “来找我什么事?”   书湘正忙着在包里翻纸巾把手擦干,闻言低着头说:“哦,我给你打电话嘛,你一直不接,我就来找你了。”   乔朗想提醒她理解错问题了,他问的是来找他有什么事,而不是为什么要来找他,二者虽然听上去大同小异,但还是有区别的。   但想了想,没必要与她争执这个,否则又会引出大量连篇累牍毫无意义的对话。   “手机被人偷了。”   书湘震惊:“不是吧,就你那老人机还有人偷?”   “……”   这破天没法儿聊下去了。   乔朗转身就走,书湘笑着追上来,摇着他的手臂说:“哎呀,别生气别生气,小乔老师,你和郑爷爷每周六都会去小苍山吗?你们怎么没告诉我?我也想去。”   “你不上课?”   “逃掉不就……”   在乔朗的瞪视下,她聪明地将剩下的话憋了回去,说:“那换成周日好不好?周日我就有时间了。”   “不好。”   “为什么?”   书湘不解:“周六周日不是一样的么?都是休息日呀,还是说你们有什么奇怪的迷信,认为周日出行不吉利?”   “……”   这场对话终于还是如脱缰的野马那样自由狂奔了。   不知道为什么,和书湘聊天,总是不是已经跑题,就是在跑题的路上,她总有本事让你忘记最开始是在谈论什么,就像现在,乔朗已经记不起他本来是要问她什么了。   眼看她还要就着黄道吉日说到塔罗牌算命,乔朗不得不打断她:“你回去吧,我送你上车。”   “啊?”   书湘攥着衣角,“可是”了半天:“你妈妈让我留下来吃饭诶。”   “我会跟她说你有事先走了。”   “那……那也得跟她当面道别吧,不然很不礼貌的。”   书湘仰头看着他,一副“我是讲礼貌的好孩子”的表情,乔朗真想提醒她第一次见面时她是个什么德行,窝在椅子里,装聋作哑不搭理人,这样算是讲礼貌?   礼貌两个字这辈子就跟她没关系。   但他看著书湘,今天阳光很好,正好照进她的眼底,她的眼珠就如黑曜石那般漆黑,散发着光彩。   他想起刚刚她趴在枣树底下,和邻居家的小子玩五子棋,皱眉思索时,微微咬住下唇,下错棋之后,又满脸懊悔,轻轻拍一下脑袋,仿佛在说:我怎么就这么笨?   满院萧瑟的秋景中,她是唯一的色彩。   乔朗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好吧,告完别你就走。”   她高兴起来,漂亮的眉眼释放出大量喜色,挽着他一个劲儿保证。   “好的好的!”   _   千不该万不该,他就不该信了书湘的鬼话。   回到四合院,她立刻就将自己的保证抛之脑后,看见乔母坐在水龙头边洗菜,挽着袖子上前帮忙。   “阿姨,要做西红柿炒鸡蛋么?我最爱吃了,我来帮您。”   说着就从菜篮子里捞起个西红柿,拧开水龙头在下面冲洗。   乔母平时洗菜,都是接了水在盆子里洗,因为水费是三户人家公摊,这样浪费水是要被骂的。   那水哗啦哗啦流,看得她眼皮一跳,赶紧将水龙头关了。   “不用不用,你回屋坐着去吧,你是客人,哪儿能让你来洗?”   书湘还以为她是在跟她客气,正想再说句话,后脖领就被乔朗给拽住了。   他将她拎去一旁。   “别添乱,你要回去了。”   “回去?”乔母抬起头,“不是说好要留下来吃饭?”   “她有事……”   “我没事的,”书湘打断他,一脸诚恳地说,“阿姨,我特想留下来吃您做的饭,真的,就是小乔老师不让。”   乔母削莲藕的手一顿,质询的目光扫了过来。   乔朗:“……”   最终还是留下来吃了午饭。   吃完饭,书湘又开始寻找新的借口,磨磨唧唧地就是不肯走。   乔朗不再惯着她,将她从凳子上拉起来,正要送她出去,外面却传进来一阵喧嚷声。   十几个人涌进了四合院,稀稀拉拉地站在一块儿,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小的还要被抱着,郑教授不在,但唐朵朵在。   还有几个小年轻站在门口没进来,不停向里面伸着脖子张望,一看就是在把门。   打头的唐志军指着他:“在家呢,在家正好。”   一院子的债主,而且来者不善。   乔朗的心跳缓慢下来,四肢供血不足,因此开始发冷,他注意到本来在水龙头边刷锅的母亲站了起来,双手贴着裤缝,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望向他,眼神写满了无助。   他也能感觉到妹妹乔h躲在房间,脸贴着玻璃,惊恐地朝这边注视着。   孤儿寡母。   乔朗的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了这个词语,郑教授曾用这四个字,为他们换来了苟延十年的机会,可现在,显然是不管用了。   越是糟糕的处境,他面上越是镇静,扭头对书湘说:“你先出去。”   过后乔朗回想起来,其实他当时很怕,怕书湘固执地要留下,她一向很乐意跟他唱反调。   可是她没有。   她听了他的话,很乖巧地走了,走到半途,忽然转过身,指了指院门口。   “我在外面等你。”   这一幕画面在乔朗的记忆里很清晰地保留下来。   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直到很多年后,他还记得当时书湘是怎么在半途停下,怎么转身,怎么将目光投向他。   那天天气很好,难得的秋高气爽,她立在一口大水缸旁,水里卧了几多睡莲,已经谢了,阳光落了她满头满脸,她指着院门很认真地说,我在外面等你。   -   书湘站在窄巷弄里,乖乖等着乔朗出来。   她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也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其实连乔朗会不会出来找她,她都不知道。   可那天,她还是等下去了。   她在悠长的巷子里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就这么一来,一回,走到她数不清这是第几个往返时,乔朗在尽头出现了。   他很高,影子在地面拉得斜长。   她疾步走过去,仰头笑问:“你来啦?”   乔朗的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疲惫,但是没有伤,他说:“走吧,送你上车。”   “等下,我还有东西没给你呢。”   书湘打开随身小包,从里面掏出一张票,他垂眸扫了眼,没有接。   她解释:“周三晚上的演出,你没有课,我知道。”   乔朗还是没接。   书湘很小心地瞥了他一眼,说:“这是我的第一场独舞。”   他将她递票的手推回去。   “算了吧。”   书湘一懵,没听明白:“什么算了?”   “什么都算了。”   乔朗平静地看着她,眸色是有点儿浅的琥珀色,当眼中没什么情绪时,会稍显冷淡。   他说:“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书湘一下子就恼火起来,暴躁地说:“什么主意?我不就是想给你张票么?你至于这么被迫害妄想?你是不是……”   “你想引诱我。”   书湘一愣:“什么……”   “你想引诱我,好让你妈妈生气。”   乔朗神色自若:“你上一个家教是因为偷窃才辞职的,对不对?你是怎么做到的?如果你想让我走,没必要用上这样的手段,告诉我,我自己会走,如果你的目的是想惹你妈妈生气,请你不要利用我,我不想成为别人眼中引诱未成年的变态。”   他看着她:“所以不要表现得你好像很喜欢我,我有太多事要做,并不想浪费时间陪你玩这种小孩子的游戏,可以么?”   回答他的是迎面扇来的一巴掌。   打得很重,乔朗立刻尝到了嘴里蔓延出来的铁锈腥气。   书湘神情淡淡的,嗓音也淡淡的:“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混蛋?”   他用手背擦掉唇边的血迹:“你是第一个。”   “有没有人扇过你耳光?”   “有。”   “我成年了。”   “哦。”   书湘抿起嘴角,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白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只是为了赶你走,为了让我妈生气,那为什么暑假补课结束后,我还要叫你回来?”   想过,这是唯一的一处逻辑漏洞,乔朗想不明白,所以他刻意忽视了。   他没有什么证据,只是单纯地不觉得书湘会喜欢他。   他有什么值得她喜欢的呢?除了焦头烂额的债务,一无所有,他自己都不喜欢自己,这样憋屈的他,无能的他,为了一块两块精打细算的他。   所以他不喜欢书湘的那些小伎俩。   他知道,她在引他入彀,手段并不老道,甚至有点儿拙劣,透着孩子气。   乔朗厌恶被当做猎物对待,尤其是知道陷阱就在前面的时候。   那样会显得他很可笑,像个任人摆弄的傻瓜。   他久不作声,书湘等烦了,看他的眼神带了点儿失望:“你果然是个笨蛋。”   乔朗依然没开口。   她咬了咬唇,终于忍不住道:“随便你信不信,她就是个小偷,我没诬陷她,她偷了人,偷了我爸爸!”   这是什么意思?   乔朗惊讶地抬起眸。   然而书湘并不打算解释,三两下将手中的票撕成碎片,摔在他脸上。   “我就是想给你张票!你跟我说上这么多!不要就不要!我求着你要了吗?还说我引诱你,那你他妈不上钩不就行了吗?”   她转身就走,走到一半,实在气不过,又折返回来。   “我等了你很久!你知不知道?我从来没有等过一个人这么久!”   她泄恨似地踩了他一脚,这回是真的走了,甚至走错了方向。   乔朗没来得及提醒,她跑得太快了。   被她撕坏的票掉在地上,又被风卷得到处都是,有几块碎片吹进了阴沟里,上面恰好印着一个跳舞的女孩儿,明眸善睐,可惜因为被撕裂了,显得五官多少有些狰狞。   乔朗觉得这一幕形成了一个绝佳的隐喻,他生活在阴沟里,而书湘远在云端。   她漂亮,富有,会跳舞,与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她甚至连公厕都没有去过,还担心会有偷窥狂。   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乔朗再次在心底默念了这句话,将地上散落的碎片悉数捡起来,拢在掌心里。 第34章 ????#"?手???镅???荦??? 文太太就把她辞退了,她说得比较隐晦,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就有学生家长投诉过, 说她跟男主雇勾三搭四, 有个女的还跑来学校闹了。”   “你问这些干什么?出什么事儿了?”   乔朗坐在机房里, 看着电脑屏上的这三条消息, 陷入了沉默。   介绍人还在不停地追问着,消息一条条地闪出来, 看都看不过来,他敲下“没事”两个字,发送过去,但那边依然没消停,又是三五条消息没间断地发过来。   乔朗没管了, 退出Q.Q登录状态,出了机房。   他去了一中。   唐朵朵对于见到他非常惊讶,指了指空无一人的教室说:“乔h去吃饭了。”   乔朗嗯了一声。   “书湘也不在,她今天有演出。”   “我找的是你。”   “我?”   唐朵朵惊讶, 紧接着, 面上显出一点为难来,手指绞着衣摆说:“可是……我不能跟你说话的。”   “为什么?”   唐朵朵怯生生地看他一眼:“书……书湘不让我跟你说话, 对不起, 我先走了。”   她绕过他向楼梯口走去。   乔朗怔了怔, 抬腿跟上去。   唐朵朵发现他竟然跟在她后面,有点惊慌:“乔……乔朗哥, 你干什么?”   乔朗看着她慌张的面孔, 觉得有点儿困惑。   唐朵朵这姑娘八岁时他就认识了, 打小就叫他乔哥哥,因为书湘不乐意,现在改口叫他乔朗哥,他初时听不顺耳,现在已经听习惯了。   他倒也不介意唐朵朵如何称呼他,她喜欢的话,怎么叫都行,只是有点想不到她竟然这么听书湘的话,这会儿还因为她一句话就不搭理他。   与其说她是迫于书湘的淫威,不得不按她的命令行事,不如说是她自个儿乐意这么做。   也就是说,在唐朵朵心里,他其实是摆在书湘后头的。   乔朗不明白这里头的曲折,但他今天就是过来弄明白这些的,于是问她:“你去哪儿?”   唐朵朵没干过这种不理人的事儿,心里也多少有点儿愧疚,结结巴巴答:“食……食堂。”   “我也去,正好顺路,一起吧。”   看见女孩儿胖胖的脸上浮现出的惊讶,他笑了笑:“不可以吗?”   “没……没有。”   老实的唐朵朵摇了摇头,在心里为自己开脱,食堂又不是她开的,路也不是她修的,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能走,书湘只让她别跟乔朗说话,却没说不能跟他走同一条路,在同一个食堂吃饭,自己是没有背叛“友谊”的。   是的,不管书湘认不认可,在唐朵朵心中,她都已经将她和书湘的关系拔高到了“朋友”的程度。   一中食堂吃饭需要学生卡,乔朗毕业好几年了,自然没有,好在唐朵朵帮他刷了,但始终不跟他说话,也不跟他眼神接触,尽力把他当成空气忽略掉。   乔朗有点儿好笑,也不为难她,自己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   唐朵朵正埋头吃一颗红烧狮子头,余光看见他来了,震惊地张大嘴巴,半颗没咬碎的狮子头就顺着食道滚下去了,差点把她噎个半死。   乔朗将拧开了的矿泉水推过去,没说话。   唐朵朵拿起来喝了,终于顺了口气,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声谢谢,乔朗就忽然开了口:“开学那天,你在室友面前维护了书湘,是为什么?那时候你和她还不认识。”   唐朵朵握着矿泉水瓶的手一僵:“乔朗哥,我不能……”   “没跟你说话,”乔朗打断她,一本正经地对着空气说,“我在自言自语。”   “……”   唐朵朵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于是也对着空气说:“我见过书湘喂猫,所以觉得她不是她们说的那种人。”   乔朗摇头,淡淡道:“这是你对你室友的说法,不是真话,或者说只是部分真话。”   唐朵朵挠了挠脸,心想乔朗哥真的是太聪明了,一点都糊弄不了他。   她只能说:“好吧,我是跟书湘有过一点点交集,但是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你也不要说出去。”   乔朗点头。   唐朵朵就对着空气说了起来。   其实很短暂,只有零星几次,都称不上交集。   那时书湘念高三,是一中的风云人物,全校学生中没有一个不知晓她的,而唐朵朵只是高二部的小透明,存在感微弱到能被人轻易忽视,都上了两个学期的课,同班同学中还有叫不上她名字的人。   她就如路边的杂草一样普通,随处可见,众星捧月的书湘压根儿不可能认识她。   她们第一次见是在老教师公寓那边,唐朵朵还记得那是个午后,她没有回教室午休,兜里揣了一根火腿肠,打算依例去喂猫。   老教师公寓附近有只橘猫,刚开始只是个小奶橘,被母猫抛弃在草丛里,喵得撕心裂肺,唐朵朵偶然路过,将它抱了出来,每日雷打不动地去喂它,喂了它小半个学期,才总算将它喂养得胖些了。   她的行踪引起了几个女生的注意,那是班上几个喜欢欺负她的女同学。   唐朵朵其实不明白她们为什么看不惯她,总要找她的茬儿,她为人老实,从没主动招惹过谁,现在想来大概是没有什么原因。   欺负一个人是不需要原因的,只要有帮手就行。   唐朵朵被她们几个女生围在中心,像个皮球一样推来推去,最后一跤跌倒在路边,胳膊肘蹭破了皮,渗出殷红的血珠。   不是很疼,但她哭了。   她捂着胳膊从地上站起来,又被打头的女生一把推到地上,她们嘲讽她,说她是出来私会男友。   唐朵朵哭着反驳,她没有男朋友,她只是出来喂猫。   欺负她的那帮女生们又尖声大笑起来,说她是怪咖,说她长得又胖又丑,没有男生会喜欢她,还说她以后会抱着猫老死在公寓里,尸体臭了都没人知道。   她越是哭着反驳,她们就笑得越厉害。   尖锐、刺耳的笑声如一根细针,搅得唐朵朵脑袋一阵发昏,她瘫坐在地上,太阳将她的头皮烤得滚烫,她觉得自己快要中暑昏倒了。   书湘就是在这样的场景下出现的。   她来得很突然,几乎听不见脚步声,老教师公寓年代久远,有一次下雨把屋顶冲毁了半边,一中建了新的教师公寓,这边早就不住人了,因此偏僻又寂静,盛产各种离奇的鬼故事,所以当她轻灵的嗓音突然从楼梯口传来时,人人都吓了一跳,惊恐地扭过头去。   她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夏季校服,兴许是觉得热,外套被她绑在腰上,露在外面的胳膊雪一样的白。   楼梯扶手上布满了蜘蛛网和灰尘,地砖也裂了缝,青苔从缝隙里固执地冒出头,被她踩在脚底下。   她身后还有只橘猫,踩着猫步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人和猫都是一样的轻盈优雅。   她从阴暗的公寓楼走到阳光底下,皮肤显得更白了,但眉眼倦倦的,不太提得起精神,四周都静了,方才在笑的女生们齐齐收住了笑,连风都好像停了下来。   书湘人懒懒的,声音也懒懒的,她说:“你们吵到猫了。”   她不说吵到她了,却说吵到猫了。   刚刚还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坏女孩儿们全都老实了,交换个眼色后,不发一言地离开了。   橘猫认识唐朵朵,亲昵地凑上来用脑袋蹭她,向她讨要吃的。   唐朵朵原本被书湘的出现分走了心神,这下想到猫比人要友好多了,给口吃的就认她,也不会来欺负她,不禁悲从中来,鼻子一酸,蓄了两大包眼泪,一边撕着火腿肠外衣,一边吸着鼻子说:“吃……吃吧,咪咪,还是你好……”   “它不叫咪咪。”   这是书湘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当时的唐朵朵抬起头来,表情还有点儿愣愣的,她回头仔细看了看,偏僻的老教师公寓附近除了书湘就只有她。   她在跟她说话。   习惯了被人无视的唐朵朵立刻感到了慌张,脑子一片混乱,她并不是不知道书湘。   她曾在校门口遇见过她一次,她和她的朋友们走进来,奇怪的是,她明明不是站在最中间,可一眼望过去,她就是那群人的中心。   那些人里面,她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那时唐朵朵很快退避到了公告栏后,心里不由自主生出些羡慕,心想,要是自己有这么招人喜欢就好了。   她不奢求能有一大帮朋友,只要有一个就满足了。   她没想到这样好人缘的书湘会跟她说话,还记得当时的自己胡乱回了一句:“是……是么,那它叫什么名字呢?”   书湘没有回答她,反问:“你经常给它喂火腿肠?”   “是……半、半个学期了。”   她磕磕巴巴地回答,心里在想,第二句了。   书湘噢了一声,说:“猫不能吃火腿,别给它喂了。”   然后她就离开了。   那天她一共就对她说了三句话。   回去后,她去网上查,才知道猫真的不能吃火腿,这种食物对它们来说太咸了,会给它们的肾脏造成负担。   唐朵朵内疚又庆幸,还好咪咪命大,没有被她喂死。   后来她又见到过书湘几次,原来她也在喂养咪咪,而且喂的都是进口猫罐头,唐朵朵终于明白过来,光靠她每天一根火腿肠,咪咪压根儿养不到那么胖。   兴许是猫也能分得出好坏吧,比起她,咪咪更亲近书湘一些,它会躺在地上耍赖,翻出柔软的肚皮让书湘摸。   书湘有时忙着低头回信息,没看见它撒娇,咪咪就会从地上起来,走到她脚边,用爪子扒拉着她的校裤往上爬。   她这才从手机讯息中惊醒,一手拽着往下掉的裤子,一手将肥猫拍下去,嘴里没好气地数落:“下去,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数么?”   咪咪委屈地喵喵两声,走过来找唐朵朵求抚摸,求安慰。   最后一次见到书湘,是高考前几天,她将给咪咪买的猫粮猫罐头全部交给了她,有好几个大箱子,全部放到教师公寓的二楼,足够咪咪吃个一年半载的。   唐朵朵于是知道,她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那天她哭了。   其实,她和书湘都没讲过几句话,只不过是喂猫时碰上了就碰上了,书湘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可是她还是很难过,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她坐在乒乓球台上,一边听着音乐,一边懒洋洋地抚摸咪咪背部的毛,她就觉得很不舍。   她哭泣的样子被书湘的朋友们看见了,他们来帮她搬罐头,其中有个男生边回头边惊讶地说:“快看,那胖子哭了,哭得真他妈丑啊……”   书湘踹了那男生小腿一脚,脸上却是带着笑的,她半真半假地说:“那你哭一个给我看看,看有多美。”   男生当即哑巴了。   另一个男生揽着她的肩膀大笑起来,他染着烟灰色头发,戴着枚黑色耳钉。   唐朵朵知道,那是程嘉木,好学生里没有一个不怕他的。   “听见她说的没,张沛然,还不快哭?”   叫“张沛然”的男生似乎张口辩解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另外几个男生跳起来压到他的背上,不一会儿就叠罗汉似的把他压到了最底下。   笑声顺着风传到唐朵朵这边,她看见书湘将程嘉木放在肩膀上的手拉了下去,自己一个人走远了,她穿着夏季校服,背影清瘦。   那是个夕阳正好的黄昏。   她走后没几天,咪咪不知是不是也察觉到了什么,等到高考结束,高二学生返校时,唐朵朵就再也没看见过它了。   她将老教师公寓找了个遍,甚至连一中都搜寻了一遍,每个角落也没放过,但还是没有橘猫的踪迹。   它走了。   唐朵朵那天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突然觉得咪咪也挺绝情的,她喂了它这么久,可它还是只认书湘。   书湘一走,它也就跟着离开了。   这就是她跟书湘的故事,很短暂,不过是几次会面,几句对话,可唐朵朵一直记到今天,即使故事中的其中一个主人公都不记得了,甚至认不出她就是那个和她一起喂过猫的人,她还是感到很幸运,能和书湘产生这么一段交集。   她就像个不容易吃得上糖果的孩子,将这段回忆珍藏在心底,谁也没告诉过。   今天她告诉了乔朗,当然,是对着空气说的,但唐朵朵还是有点难过,难过到她最爱吃的红烧狮子头都失了点儿滋味,剩下半颗搁在托盘里,都放冷了。   乔朗推过来半包纸巾。   她愣愣地看向他,他就指了下自己的脸。   唐朵朵伸手一摸,摸到一点冰凉,原来她竟然哭了,她都不知道。   她抽出一张纸巾,将泪痕擦掉,一边吸着鼻子问:“乔朗哥,你是不是跟书湘闹了什么矛盾?”   她忘记了不能跟他说话的准则,乔朗也没有提醒她,反问:“她没告诉你?”   唐朵朵摇头:“没有,她就是……”   就是什么?   乔朗抬眼看她。   唐朵朵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就是骂了你几句。”   “……”   多少猜到了。   “还问了周六那天我为什么在你家。”   乔朗再度抬眼:“你说了?”   唐朵朵摇了摇头,这让乔朗有点儿出乎意料,他觉得以唐朵朵对书湘的听话程度,应该什么都不会隐瞒才对。   其实他想的也没错,唐朵朵说:“是书湘又没问了,她说算了,这件事她应该来问你,而不是问我。”   顿了顿,她又说:“乔朗哥,我不知道你和书湘之间闹了什么矛盾,但书湘她……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一个人,我觉得你不要用耳朵去听,而是要用眼睛去看,耳朵可能会欺骗你,但眼睛不会。”   这话听着简直不像是唐朵朵能说出来的。   乔朗忍不住又打量了眼这个胖姑娘,她的神态很真诚,但可能是头一次对人说这种话,眼神又有点儿躲闪,是她性格里带来的腼腆,他突然发现这姑娘的内心世界,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广阔得多。   她说书湘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觉得这形容词用到她身上也挺合适。   唐朵朵是个很好很好、很温暖、很善良的好姑娘。 第35章 ????#&祥?h奥?耦?? 天越来越冷了,夜空中飘着细雨。   乔朗穿着单薄的夹克,被工作人员拦在剧院外,他坚持将手里的票递给他, 穿黑西装的男人露出为难的神色。   “小伙子, 你自己看看你这票, 都撕成什么模样了。”   “我粘好了。”   “对, 你是粘好了,但这不符合规定嘛, 谁知道你这票是不是地上捡来的。”   乔朗不再跟他废话,望着不远处的入口,开始认真思索起自己闯进去而不被保安带走的可能性,却听见背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乔朗?”   他回头,看见了抱着捧花束的谢知屹, 旁边还跟着文芮。   谢知屹的神情略有些惊讶,但这股惊讶很快隐匿不见,换成了亲和的笑容:“你也来了,是来看书湘跳舞么?咦, 你这票怎么撕成这样了?”   乔朗不太想说。   好在谢知屹做人很知分寸, 也没追问,装作没看见他刚才被工作人员拦下盘问的尴尬场面, 拉着他往入口走。   不知为什么, 方才还敬职敬业, 说要把一切可疑人员排斥在外的检票员,这次却装聋作哑, 一声也没吭。   乔朗顺从地被谢知屹拉了进去。   他们进了一个很大的演播厅, 演出已经开始了, 场内座无虚席,书湘给他们的票是连在一起的,乔朗右手边还有个空位,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文芮注意到他的目光,跟他说了今天第一句话:“那是文书湘妈妈的。”   “她不来?”   文芮耸了耸肩:“谁知道。”   这时灯光暗了下来,他们便不再交谈,目光转向舞台。   乔朗其实没有什么艺术细胞,更看不懂舞蹈,有些人天生就是这样,再精密的算法一眼就能看明白,可无法说出一支舞跳得美还是不美。   很快他就看得昏昏欲睡,这两天没睡好,昨晚还熬了个通宵,演播厅音响效果很好,悠扬的管弦丝竹之声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催眠利器。   正靠着椅背睡得昏天倒地之时,旁边的文芮推了推他的手臂。   “她上台了。”   乔朗立刻就清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整个演播厅沉浸在了绿色的汪洋之中,LED屏幕上投放着竹海密林,舞台上雾气弥漫,宛如仙境,隐约可听见啾啾鸟啼,一缕顶光打下来。   乔朗这才知道,原来书湘已经在台上了。   他呼吸一滞,灯光下的书湘美得令他心惊。   她的演出服是一条月白长裙,仿古的样式,裙摆繁复飘逸,两条手臂线条纤美,她跪坐在地上,陷在层层叠叠的裙摆中,像一朵开到极盛时期的荼蘼,慢慢地,她开始随着音乐起舞,将柔软的腰肢向后拉,直至拉成一弯新月。   那是乔朗第一次见她跳舞。   他依然不懂艺术,不懂舞蹈,只觉得书湘那么美,他坐在台下,看见她时而进,时而退,时而轻歌曼舞,时而脚步翻飞,白色的裙裾飞扬起来,每一丝幅度都好像经过精心设计,能最大程度地烘托出她的美丽。   乔朗的脑海里联想起了“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这八个字,接着又想到了“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u兮若流风之回雪”。   他的语文其实并不好,读高中那会儿,费了老大工夫才将《湘夫人》给背下来,可书湘就是有本事刺激他那少得可怜的文学细胞,他一见她,各种修辞比喻都从心里冒了上来。   后来他才知道,这支舞的名字就叫《湘妃怨》。   书湘,湘妃怨,湘夫人。   多么绝佳的巧合。   他并没有看完这一整支舞,当丝竹声有渐收的兆头时,他就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怕挡住后排的视线,微微弯着腰,预备从侧面离场。   最左侧的谢知屹拉住他:“你干什么去?等下还要给书湘献花呢。”   乔朗挣脱开他的手:“你献就行了。”   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别告诉她我来了。”   说完他也不顾谢知屹是什么表情,抬脚走了,走到门口时,突然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台上的书湘恰好摆了个收尾姿势,全场掌声如雷鸣,从观众的反应来看,她的表演应该是极为成功的。   她鞠了一躬,起身时却将目光投向了某个方向,在那里,她只能看见两个空位。   乔朗不敢再多看,拉开门大步出去了。   走出剧院大门时,细雨还在空中飘着,似乎有要下大的势头,他没带伞,便将卫衣的帽子扣上了,往外走时,看到一辆白色奥迪飞速朝这边驶过来,在路边停稳后,车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抱着鲜花的女人。   女人神色匆忙,脚步也匆忙,正是书湘的妈妈颜女士。   不过她并未走多远,又被原先拦乔朗的那个大叔给拦下了,好像是路边不允许停车,他让她停到车位上去。   颜女士有急事,与他争执了几句,实在是讲不清,只能将花推到他怀里,大步流星地飞奔进车里,将车开进车道。   她脚下穿着细高跟鞋,还能跑得那么快,看得乔朗不禁有些佩服。   -   书湘抱着花和谢知屹、文芮往外走时,恰好撞上颜洁,她露出抱歉的眼神。   “对不起,宝贝,妈妈迟到了,今晚有……”   “行了行了。”   书湘不耐烦地叫停,自从她上初中后,颜洁就很少叫她宝贝了,只有当她感到分外愧疚时,才会这么叫她。   “有应酬是吧,也不是第一次了,我都习惯了。”   颜洁讪讪一笑,将手中的花递给她。   书湘无动于衷:“没看见我这儿还抱着一束吗?拿不下了。”   “拿不下我帮你拿,好吗?”   谢知屹笑着将他和文芮送的那束拿走了,颜洁的花才成功送进她手里。   颜洁松了口气,笑问:“怎么样?演出还成功么?”   “再成功又怎样,你又看不到。”   谢知屹轻轻拍了下她后脑勺,笑着说:“很成功,伯母放心。”   书湘翻个白眼,不耐烦地说:“车在哪儿?冷死了。”   她还没脱下演出服,外面只罩了件长风衣,确实有点儿冷,一行人快步上了车,书湘见司机没来,她妈坐在驾驶位上,不由得皱起眉头。   “你酒驾?”   “什么酒驾?”   颜洁一懵,揪着衣领子嗅了嗅,反应过来了:“哦,妈妈没喝酒,这酒气是别人……”   “不用解释。”   书湘将脸转向了车窗外,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车里的气氛有点儿尴尬。   文芮就是个锯嘴葫芦,除了见面时喊了颜洁一声阿姨,此后都专心当哑巴,长袖善舞的任务只能仰仗谢知屹。   他坐在后排,发现书湘不停地往车窗外瞅,像是在搜寻什么似的,忍不住笑了:“你是在找乔朗?”   书湘倏地扭头望过来,文芮也朝他看过来。   但两姐妹的眼神很不一样,书湘是惊讶中透着些微的困惑,而文芮则全是警告,告诫他别闹幺蛾子。   谢知屹笑着说:“他已经走了。”   “他来过?”   书湘的嗓音里掺着小小的惊喜。   文芮则完全懒得看他了,将视线投向车窗外。   谢知屹倒觉得自己没做错,乔朗只说了让他别告诉书湘,可他没有答应嘛,谁让他走得那么匆忙,都没听他的回应就走。   他笑着嗯了一声。   书湘更高兴了,谢知屹在后座坐着,都能看见她脸上的笑快裂到耳根了。   开车的颜洁忽然问:“你还给了小乔老师票?”   书湘一下就板起了脸:“不可以吗?总比给那些不来看的人好些吧,白白浪费我的票。”   颜洁就不再说什么了。   一路无话。   颜洁本想将文芮送回栖霞山别墅,不料文芮和她妈这场气还没斗完,正处于离家出走的阶段,借宿在谢知屹的单身公寓里。   她不想让颜洁知道这事,虽然颜洁不是个大嘴巴,但防个万一是没错的,她不想让她妈掌握她的行踪。   这时就显露出谢知屹的靠谱之处了。   他先是借口栖霞山太远,颜洁一来一回开过去太耗时间,到家会太晚不安全,接着又撒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谎,说文芮有个好友就住在曲塘路附近,他可以下车陪文芮走进去。   其实还有个更好的解决方法,那就是文芮随她们回家去住,但文芮这姑娘有点儿傲气,虽然嘴上客客气气喊她阿姨,却极少踏足颜洁的房子。   她心中好像有杆尺子,对第三者打招呼问好是一回事,这是应有的礼数与教养,但涉足人家的私人领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是对她妈妈的背叛之举,虽然她妈妈自己都没少来。   颜洁心中这点分寸还是有的,也就不去碰这一鼻子灰,将他们送到了曲塘路一个小区门口。   回到自己家,书湘也不跟她说说今日的表演,就门一关闷头进了卧室。   她进去后,先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妆容花得还不算特别厉害,便理了理鬓角,抓起那束捧花,将手机镜头四十五度角对准自己,先拍了百十来张自拍照。   接着又将花扔了,趴在床上挑出最好看的几张,一一放大精修,直到自己都看不出还有什么毛病,甩手发进微信群里。   【湘行散记】:哪张最好看? 第36章 ????#'奸钐耧??纬 顿时炸出了群里好多人。   【糕糕】:好看好看好看,都好看。   【江浙沪不包邮】:美女贴贴/流口水/流口水/。   【不穿秋裤的吴彦祖】:@江浙沪不包邮,我日,猥琐死了, 变态走远点好吗?抱走我家小仙女不约。   【宇宙第一大帅比】:谁说是你家的, 明明是程嘉木家的, @那不勒斯, 老程在吗?快出来,有人调戏你老婆。   【不瘦十斤不改名】:是要发朋友圈吗?第二张我觉得可。   【奶黄包】:我也可。   【好好喝水】:第二张+1。   【Abby】:鄙人觉得第三张也8错。   ……   消息一下就飘满了屏幕。   书湘从众多无用的彩虹屁中, 总算挑出了几条有效的建议,其实她就是在第二张和第三张之中纠结。   第二张她笑了,目光直视镜头,笑得很甜美,可惜的是稍微有点做作, 第三张她没笑,眼皮微垂,瞳孔下视,显得有些冷傲, 缺点是看着像不开心。   综合群里的讨论来看, 她选了第二张,同时仅仅回复了“不瘦十斤不改名”问的问题, 因为这是徐蔓。   【湘行散记】:不发。   不愧是徐蔓, 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不瘦十斤不改名】:不发朋友圈?那是要私发给某个人吗?/坏笑/坏笑/   书湘回了个加菲猫背对着扭肥屁股的表情包, 很魔性,但大致表达出了一个意思:就不告诉你。   这下群里的回应更加热烈, 消息刷了屏, 其中有个人的回复很显眼,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像打了鸡血一般兴奋。   【那不勒斯】:发给谁?   【宇宙第一大帅比】:老程!老程你终于来了!刚刚@不穿秋裤的吴彦祖,这个人调戏你老婆!   【不穿秋裤的吴彦祖】:我靠!张沛然你别挑事儿好吗?/愤怒/愤怒/   【宇宙第一大帅比】:有贼心没贼胆?/翻白眼/翻白眼/   【不瘦十斤不改名】:纽黑文那边现在是几点啊?程嘉木你怎么还在线?   【那不勒斯】:我在巴塞罗那。   【宇宙第一大帅比】:???怎么又跑那儿去了?从老美跑到西班牙,一口气跑了大半个地球,不愧是你老程,牛逼!/竖拇指/竖拇指/   程嘉木这次没有在群里回复,而是给书湘私发来一条消息。   【那不勒斯】:你要发给谁?   书湘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顺手发去一句话。   【湘行散记】:关你屁事。   关你屁事。   远在异国的程嘉木被这四个字气了个半死,敲下一大段话发过去,说她眼睛小鼻孔大脸型还圆润,总之从五官到发型,从美颜到滤镜,全部无差别攻击,通通喷了个遍。   最后的总结是每一张都拍得很丑,丑到挑都挑不出来。   书湘也给气了个半死,她长这么大就没几个人说她丑,当即拨了个语音电话过去,将程嘉木骂了个狗血淋头。   骂着骂着,她又记起了自己的正事,于是鸣金收兵,毫无留恋地掐了通话,将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照片发过去。   发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大意了。   乔朗的Q.Q在线时间比她的大姨妈还不规律,她经常扑个空,上午发的消息可能要下午或是晚上才回复,有一次甚至到了第二天才回,气得她找他吵了一架。   现在他那部老人机又被偷了,要联系上他就更困难了。   明明是一个生活在现代都市中的人,但比深山老林里隐居的道士还难勾搭。   书湘惆怅地捧着脸,开始思索着要不要送乔朗一个手机,还没想好呢,手机叮咚一声,收到一条消息。   她以为又是程嘉木来找死,骂他的话都准备好了,谁知一打开手机,眼神顿时一变,嘴边裂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乔】:干什么。   书湘发了满屏的感叹号过去。   【湘行散记】:你在线!   【湘行散记】:你居然在线!!   【湘行散记】:发生什么了?这么晚了你居然在线!!!   【乔】:你发照片来就为了说这个?   书湘这才想起自己的初衷,但他这么堂而皇之地问出来,让她多少有点害羞,捧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傻笑了好几分钟,直到热度降下去了,才给他打字发消息。   【湘行散记】:你觉得好不好看?   乔朗没回答,像这种问题他向来不回答,但书湘不介意,她可以自说自话。   【湘行散记】:这是我今晚的舞台妆,小乔老师,我跳得很好,表演很成功,可惜你没有看见。   【乔】:恭喜。   书湘等了一会儿,也没等来他的下文,他就只发了这两个字过来,然后就没了。   她怔了怔,然后捂嘴发出一阵闷笑,向后躺倒在床上,手机被她握着放胸口,已经轻微地发烫了。   她心想,这个人,可真是能装啊。   如果不是谢知屹告诉她,他来过了,想必她现在肯定会很生气,气他对她这么冷淡,不去看她的独舞表演都算了,竟然吝啬到夸她一下都不肯,只给她“恭喜”二字,疏离又虚伪。   现在一看,这人就是假正经。   明明已经偷偷去看过她了,还要嘴上装出一副“我不知道,我没见过”的口吻,说得跟真的似的。   最近流行一个网络热词,叫口嫌体正直,书湘觉得这个形容顶适合他。   她也不乐意逗他了,干脆直接挑明。   【湘行散记】:小乔老师,别装了,我知道你来过了。   【乔】:来过什么?   【湘行散记】:你来看了我的演出,知屹哥哥都告诉我了。/捂嘴笑/捂嘴笑/捂嘴笑/   她发完这条消息,就迫切期待着乔朗那边的回复,然而过了一分钟、两分钟、三……   乔朗下线了,头像变成了灰色。   “……”   书湘嘴角的笑僵住了,这个反应,完全在她的预料之外,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   乔朗呆呆地注视着电脑屏。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点了退出,他为什么要点退出?这样不是更加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显得他心虚一样,他是为什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嘈杂的网吧内,到处是摔键盘骂娘的声音,乔朗却两眼无神,如入无我之境,脑中掀起了一场堪比四级海啸的头脑风暴。   他很想骂谢知屹,没想到这人看着靠谱,嘴上却没个把门儿,他前脚才叮嘱他别告诉书湘,他后脚就把他给卖了,一点良心上的包袱都没有。   他又想起书湘发来的那句话,后面跟着的那三个捂嘴笑的emoji真是让他灵魂都一抖,他觉得自己好像隔着屏幕看见了书湘,看见她惯常捂着嘴笑时的样子,眉眼会像新月一样弯起来,笑意和愉悦都写在脸上。   不……   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   乔朗飞速地回过神来,想到自己应该尽快登上去,然后对书湘解释他刚刚掉线了,不管她信还是不信,反正他就这么说。   然而等他再次登上Q.Q时,书湘又下线了。   “……”   乔朗的脑门儿重重地磕在了桌子上。   把旁边人吓了一跳,惊讶地问:“哥们儿你没事儿吧?失恋了?”   他抬起头,神色很沉重:“不是。”   “不是就好,人生没啥过不去的坎儿,看开点儿。”   说完,看着乔朗这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这位大学专业是哲学的朋友也有点拿不准,小心翼翼地试探。   “这坎儿……应该不大吧?”   乔朗没理他了,怔怔地盯着屏幕。   上面书湘的头像已经灰了,点开一看,是只橘猫趴在乒乓球台上打盹儿的照片,应该就是唐朵朵说的那只咪咪。   这只猫比乔朗想象的还要胖,不愧是书湘用进口主食罐头喂养出来的,但它的胖不是满肚肥肉的那种胖,而是一种精悍、长满肌肉的壮,看得出来毛色也很好,油光水滑,橘黄色的背毛根根分明。   它蜷在水泥砌成的乒乓球台上,下巴搭在两只肉乎乎的前爪上,正舒适地打着午后的盹儿,看得照片外的人都犯困。   水泥台上能看见书湘举着手机的倒影,她头顶上两绺头发被风吹得立了起来,很可爱。   乔朗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之间,又用鼠标按下了保存,连着她之前发的那张自拍照一起。   “……”   他将脸深埋入掌心,已经不知道该说自己什么好了。   学哲学的大哥一看他这模样,心想这人不是失恋的话,就是脑子八成有病,好好一个小伙子,年纪轻轻就病了。   大哥唏嘘着摇摇头,打他的L0L去了。   这边的乔朗已经自己做好了心理疏导,从掌心中抬起脸,却看见周小山的头像闪了闪,他点开一看,发现他给他发了个帖子链接。   乔朗平时很少刷学校论坛,以为是周小山又看到了什么无聊的八卦,想来给他分享。   正要直接忽视掉,周小山就跟他肚子里蛔虫似的,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   【故人言】:哥!快看!   【故人言】:这楼里扒的女生是不是我们上次见到、说是小师妹前家教那个?   【故人言】:我看大家都在说她专门钓有钱的老男人,其中有个还开劳斯莱斯。   【故人言】:咱们上次去吃饭,不是在北校门口也看见了辆劳斯莱斯嘛,那狗男的还扇了小师妹一巴掌呢。   【故人言】:等等!/捂嘴/捂嘴/,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乔朗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鼠标点进那条链接。 第37章 ????#$Me韩%纤?黩q?c?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觉得这样很有趣,你下线是吧?那我干脆也下线,看谁先绷不住。   她躺在床上, 望着天花板发呆, 嘴角含着笑。   其实也没有什么值得笑的事情, 但她就是想笑, 她的好心情很快被一声嚷嚷打断。   “文书湘呢?让她滚出来!”   是她爸文诚的声音,兴许又是喝多了, 听都能听出来醉意。   书湘气坏了,拿着手机从床上一跃而起,打开房门旋风似的冲出去,果然是文诚,喝得满面通红, 站都站不稳,被颜洁扶着。   她挺直胸膛,冷冷地看着父亲:“我在这儿呢,你想怎么着?”   文诚先是愣了一愣, 接着忽然冲上来给了她一耳光。   颜洁尖叫着扑过来:“你干什么?老文, 这是你女儿!”   “滚开!”   文诚一把推开她,皮笑肉不笑地说:“女儿?哼!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敢在网上骂她老子, 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她发的帖子, 度假村项目泡汤了?”   颜洁脑子里一片混乱,还没理清楚状况, 什么?项目泡汤了?怎么没人通知她?这又跟女儿书湘有什么关系?   但她还是牢牢地抓住了文诚的袖子。   地上传来书湘冷淡的嗓音:“什么帖子?”   文诚的怒火又被这一句话挑起了, 想要踹她几脚, 却被颜洁死死拦住。   他气得面色铁青,指着女儿骂:“贱人,还装不知道?不是你发的帖子是谁?上次你在学校门口怎么说的,要给老子一点教训?哼,我跟哪个女人在一起,连你妈都不管,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敢管你爹的闲事!老子怎么就生出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书湘冷笑,什么样的爹管自己女儿叫贱人?   她的耳朵嗡嗡响,脸颊上是针刺般的疼,一句话冲口而出:“怎么生的?不就是你没管住自己的下半身?”   文诚愣了几秒,接着勃然大怒,一巴掌高高扬起,书湘昂着头,凛然不惧,眼神中透着一股悍气。   “你打啊,不打你是我孙子。”   “我.操.你――”   “老文!老文!你冷静点!”   颜洁赶紧挡在女儿跟前,一只手伸出去,摆出一副防御的姿势,同时迅速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柔声劝慰:“她还小,她不懂事,你别跟孩子计较,我会教好她的……”   每个女人都有应付男人的一套招数,扮柔弱是颜洁无往不胜的利器,要是往常,文诚乐得吃她这一套,但放在今天,不管用了。   他无法容忍自己男性的权威被文书湘一个小孩子挑衅了。   所以他那一巴掌扇在了颜洁脸上。   “贱.婊.子。”   颜洁捂脸摔在地板上。   “妈!”   书湘强装出来的镇静一下就粉碎了,妈妈被打,让她又做回了小孩子,她慌里慌张地去扶妈妈,看见她嘴角被打出了血丝,脸颊上的刺痛还提醒着她之前受到的屈辱。   书湘愤怒了。   什么样的男人会打女人和孩子,什么样的丈夫会打妻子和女儿,文诚这一刻在她眼里不再是父亲,而是人渣!是败类!   她双眼血红,想扑上去狠狠扇文诚几巴掌,让他也尝尝被人打的滋味,可她还没动,就被颜洁抱住压在了地上,然后她听到了拳打脚踢声,还有妈妈咬牙忍痛的闷哼声。   “你放开我!妈妈,你放开我!我要打死他!”   书湘一下就哭了。   她很少哭的,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她就知道眼泪没有用,所以她笑的时候比哭多,可她现在哭了,哭得像个小孩一样。   她拼命去抠妈妈抱住她的手,抠得感觉指甲盖都要出血了,可她还是纹丝不动,死死地抱着她,将脊背全部暴露在外面,受到文诚狠狠的殴打。   书湘余光中看见父亲的脚底毫不犹豫地落下来,踹在母亲的脊骨上,侧腰上,这是个无名无分、跟了他近二十年,还为他养育了一个女儿的女人,一个柔弱的、不足九十斤的女人。   书湘呜咽着说:“我要报警……我要报警……”   她摸到掉在地上的手机,颤抖着手拨下110,刚要拨出去的那一刻,一只手不容拒绝地盖住了手机屏。   “不要报。”   是妈妈的声音,她出于意料地冷静:“不要报,书湘。”   施暴停止了,文诚骂骂咧咧地离去。   直到关门声过去很久,断定他不会再回来后,颜洁才从地上爬起来,摸摸女儿的头:“没事了。”   她背部剧痛无比,腰上也痛,捞起衣服往下看,肋下那里好大一块淤青。   颜洁扶着腰在沙发上坐下,动作尽量慢,省得拉扯到背上的伤。   地上的女儿忽然出声问:“这是第几次?”   “什么?”   “这是他第几次打你?”   颜洁神情一僵,说:“第一次。”   书湘瞪着她:“你不要把我当傻子糊弄!”   刚刚她把她拉到身下的反应太过迅速,就像是条件反射一样,文诚一举起拳头,她就知道该如何护住自己,才能最大程度地自保,这样的反应速度不可能是第一次,这是挨打挨出习惯了才会有的条件反射。   颜洁看着女儿气鼓鼓的脸,忍不住笑了:“没把你当傻子,把你当个孩子。”   书湘没笑,她笑不出来。   “分开吧。”   “什么?”   “和他分开。”   颜洁一怔,皱起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太知道了。   书湘膝行到母亲跟前,拉着她的手。   自从长大后知道自己是私生女,妈妈是人人喊打的小三,她再没对妈妈做出这种依恋的举止,可她今晚觉得这个女人是那么的可怜,她也头一次意识到,即使母亲有多么地不堪,她做出的事有多么地令人唾弃,她文书湘也不能这样,因为她是妈妈的女儿,她要和妈妈站在同一阵线。   “妈妈,”书湘仰着头,神情诚恳,“你和他分开吧,你有我就够了,为什么要跟着一个打你的男人呢?”   颜洁碰碰她肿起来的面颊:“他是你的爸爸。”   “他不是!”   书湘咬着牙,她从没那么恨一个人过:“从今天起,我就和文诚断绝关系!我跟你姓!”   她的眼神无比坚定:“你也要跟他断绝关系,妈,以前你做小三,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我虽然不喜欢,但也没说什么,可是他打你就不行!他打了你一次,就有第二次,你不要跟着他了!”   “不跟着他,我跟着谁?”   “谁也不跟!”   书湘愤愤地说:“就我们俩生活!又不是非得要个男人才活得下去!”   颜洁淡声告诉她:“不是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是没有钱就活下去,书湘,你低头看看你自己,你身上穿的,你吃的用的,你再看看四周,你住的这栋房子,你清楚这些需要多少钱么?你知道你一节舞蹈课要花费多少么?你学校又有几个学生能被司机每天接送?这样的生活只有你爸爸才能供得起,你要和他断绝关系,那你首先就要放弃这些。”   “我放弃。”   书湘斩钉截铁。   颜洁短暂地失了神,继而撑着头笑了。   “那是因为你还是个孩子,只有孩子,才能想也不想地说出‘我放弃’,你愿意放弃?可我不愿意,我不是你,文书湘,我早过了你这样的年纪,我拼不动了。”   她摇摇头,对女儿说出了一段真实到近乎残忍的话。   “老实说,我对你爸爸没什么感情,我只是喜欢他提供给我的生活,他跟什么样的女人在一起,我都不在乎,上次辞退那个女孩儿,也只是因为她是你的老师,我对你爸爸的要求是不管他私底下再怎么样,也不能让孩子知道。”   书湘咬着牙:“可是我还是知道了!”   “对,你知道了。”   颜洁轻轻一笑,她依然那么美,在灯光下柔情万种。   “你现在长大了,知道一些也无妨,书湘,父母与孩子是分开的个体,父母怎么样,与你无关,你不要去管,我不知道你爸爸今天发脾气是为了什么,但你肯定是做了非常不好的事。”   “我没做!不是我做的!”   书湘想了想,又咬着唇说:“我只是上次去昌大,看见他跟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在一起,冲上去骂了几句。”   说到这件事,她又记起了上次被扇耳光的屈辱,牙齿咬得咯吱响。   颜洁疲惫地摆了摆手,她身上很痛。   “没必要骂她,她没做错,这只是一种选择而已,在这个社会上,一个阶层与另一个阶层,看似没有多大的差别,但其实是隔着壁垒的,你往上爬,爬到一定的位置就封顶了,要突破那层壁垒,咬着牙去撞南墙是没用的,只能靠上面的人拉你一把,那个女孩儿很聪明,她懂得抓住机遇,书湘,你可以记着妈妈今天对你说的话。”   书湘没有把她的忠告听进耳朵里,事实上,她觉得失望极了。   她妈妈将当小三、破坏别人家庭的事,称之为“一种聪明的选择”,她没有任何道德上的负罪感,甚至不为此感到羞耻。   难道康暮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么多年与她姐妹相称?   书湘觉得恶心透了,最后一次问母亲:“你真的不跟他分开?”   颜洁摇头。   “好。”   她从地上站起身。   颜洁没明白她的意思:“什么‘好’?”   书湘转身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也很冰冷,透着坚决:“你不跟他分开,那我就跟你分开,我是不会给一个家暴男当女儿的。”   颜洁惊愕不已:“别说这种孩子气的话,文书湘,你已经十八岁了。”   “是,十八了,所以我可以自己决定跟谁生活。”   “你想跟谁一起生活?”   颜洁简直觉得荒谬,荒谬又可笑。   书湘没有回答她,而是淡淡地说:“妈妈,文诚说的没错,你是个婊.子,而且是个没有羞耻心的婊――”   颜洁高高地举起了右手,跟之前的文诚一样。   “你……”   她气得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书湘根本不感到害怕,她甚至没有看那个巴掌一眼,而是说:“打吧,反正今天已经挨了一巴掌了,不差这一个。”   颜洁将手放了下去,心中生出一阵恐惧,她这是在干什么?难道她也被文诚传染了暴力倾向吗?就算再生气,她从来没有动过女儿一根手指。   她慌里慌张去拉书湘的手。   “是妈妈错了……”   书湘躲开她,眼眶有点湿热,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我在大街上看见过你,你在别的男人怀里,他摸你的腰,你在笑,我都看见了……”   “你不懂,那是生意――”   颜洁想辩解,可话到嘴边都说不出口,什么样的生意要用上这么亲密的肢体接触,她怎么好意思在女儿面前说这些。   书湘也并不是很想知道这些,她转身出了家门,余光里看见妈妈想起身来追,但又捂着左肋坐了回去。   她肯定伤得很严重。   随便吧,书湘吸着鼻子,眼泪重重地掉了下来,她关上了门。   她要离开这个家,这个令她恶心透顶的家。   可是她又能去哪儿呢?   出了单元楼,才知道外面的雨下大了,雨柱从黑色的天幕倾盆而下,书湘茫然四顾,发现自己其实无处可去。   真倒霉,怎么这雨早不下晚不下,偏偏挑着她离家出走的时候下?   呆了片刻后,她耸了耸肩,无所顾忌地走入了暴雨中。   心想,去他妈的吧,爱去哪儿去哪儿。 第38章 ??q劣#$锦?耧????叨烛?崤诰\??  帖子里扒的女生名叫叶惠, 是外国语学院商务英语一班的大三学生。   发帖的楼主不仅曝光了她的姓名、专业、班级、寝室号等个人信息,用语还极其恶毒,称叶惠为“高级.鸡”,说她假借给有钱人家的子女做家教的机会, 专门勾搭男主人, 最近勾搭上的是某知名地产公司的老总, 座驾是一辆劳斯莱斯古斯特, 约会中途被老总女儿发现,老总女儿当街质问小三, 却被愤怒的父亲掌掴。   下面附有图片为证,纤弱的女孩儿和大腹便便的男人站在一起,对面就是老总女儿,她挥舞着双臂,几乎像要扑上来咬人。   乔朗那天全程旁观, 当然知道那就是书湘。   照片里的男人和叶惠都没有被打马赛克,鼻子眼睛看得一清二楚,而书湘的脸则被模糊处理了,要不是那天他远远看见了, 也不会联想到这是她。   发帖的这个人好像是专业的, 说话很导向性,一下就挑起了吃瓜群众的怒火, 帖子里涉及到带生.殖.器字眼的辱骂词, 盖了两百多楼, 看得乔朗频频皱眉。   同时他也看出来了,有几个人在故意煽风点火, 说话风格都很相似, 他顺手一查, 发现这就是那个楼主的小号。   于是他又顺手将帖子黑了。   不一会儿,周小山就给他发来消息。   【故人言】:怎么进不去了?哥,是你黑的还是管理员删帖了?   乔朗没理他,拉开书湘的聊天对话框,发现她竟然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在哪儿。   他赶紧问她现在在哪儿,那边却一直没回了。   乔朗直觉出了事儿,他有一种很不安的感觉,找隔壁的大哥借来手机,给书湘拨去电话,他头脑好,对数字过目不忘,书湘的号码他记得一清二楚。   语音提示暂时无法接通。   乔朗挂断通话,将手机还给大哥,毫不犹豫地下机出了网吧。   -   后来的乔朗一直都不想明白,那天的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坚定又强烈的直觉,认准书湘出了事,而她会来找他。   这简直是毫无道理的、无法用科学来解释的。   可他没有多想,出了网吧就往家走,距离并不算远,一公里多,外面刚下过雨,很冷,坑坑洼洼的马路上到处都是水坑。   他走着走着,忽然拔腿跑了起来,连踩进了水里也不知道,就这样一路跑到了家附近。   如果不是偶然瞥了眼路边,他几乎就要与书湘错过了。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副画面。   书湘从头到脚浑身淋得湿透,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太晚了,店已经打烊了,连盏灯也没给她留,她就那样坐在黑暗中,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冻得发抖。   她开始也没认出他,八成是把他当成了夜跑的人,直到他停下,她抬起头,然后眼泪唰一下就掉下来了,带着哭腔喊他。   “乔朗,乔朗……”   她向他伸出双臂,那是个索要拥抱的姿势。   乔朗的心颤了一下。   他见过书湘很多样子,狡猾的、乖僻的、冷漠的、疏离的、撒娇卖乖的、在长辈面前讨人喜爱的。   她有一千张面孔,对不同的人,她会摆出不同的面孔,让人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像狐狸一样的狡猾,像猫一样的慵懒。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像被人丢弃的小狗,淋了雨,披头散发,还哭哭啼啼的,向他讨要一个拥抱。   乔朗几乎下意识伸出了手。   两人的手在半空触碰到一起,他像摸到了一块儿冰。   他立刻将外套脱了,罩在她身上,听见她牙齿冷得咯咯咯打颤的声音,干脆将她抱在怀里。   “出什么事儿了?”   “和……和我妈吵架了……”   书湘打着磕巴回答:“我……来找你,我在等你……”   乔朗打断:“等我为什么不去暖和点的地方?你不是去过我家?”   “我……我忘记路怎么走了。”   他又问:“那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问完他才记起来,他手机丢了,于是又说:“你的电话为什么打不通?”   他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他想痛骂书湘这么大了,行事却还像个小孩子,照顾不好自己,还要让别人担心。   他的语气又凶又恶,书湘哇地一声又哭了,纤细的手指抓着他的手臂,也不知道是要推开他,还是要抱紧他。   她哭得鼻子一抽一抽:“你不要骂我了……我,我是来投奔你的,乔朗,我……我要跟着你过……”   什么?   跟着他过?这是什么意思?   乔朗怀疑自己听错了,可书湘又说了好几遍,牙齿咯咯咯响。   她还是冷。   “起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当机立断,将她半扶半抱地拉起来。   她打了个喷嚏,瑟缩着问:“去……去哪儿?”   “先去我家,给你找身衣服穿。”   她现在穿的都被雨淋湿了。   四合院在胡同最里头,七拐八绕的,确实不好找,书湘本来就有点儿路痴,靠着乔朗带才走进了院子。   进屋后,乔朗忽然拽住她:“别动。”   他压低了声音,弄得书湘也有点紧张兮兮的,四处望了下,但屋子里太黑了,她什么也看不到,只好同样小声问:“怎么了?”   “你的手机呢?”   “在……在这儿。”   她交给他,屏幕是黑的。   乔朗问她:“没电了?”   “不……不是,我关机了。”   她将手机重新开了机,乔朗将手电筒打开,书湘这才发现自己脚下躺了个老头,要是刚刚乔朗没拉住她,她就直接一脚踩人脸上去了。   老头子闭眼安睡,出气多进气少,面色青白,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书湘吓得汗毛直竖,但没尖叫,直愣愣地瞧着乔朗。   人已经傻了。   乔朗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将她拉到一边,手电筒往四周一照,堂屋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人,睡得正熟,都是男性,中年男子居多,老头和年轻后生也有。   书湘还在里面认出了个熟人,上次她给乔朗送票时看见过,因为是个秃子,长得比较有特色,她就给记住了。   有人被灯光晃到,不耐烦地嘟哝了几声,转个身继续睡了,屋子里充斥着打鼾磨牙和说梦话的声音。   乔朗贴在她耳边说:“你在这儿等我,我去给你拿两身衣服。”   书湘揪着他的袖口,死命摇头。   她害怕。   乔朗拍拍她的肩,安抚:“别怕,默数十个数,我很快就出来。”   说完就将手机给了她,自己走进了左手边的房间,也不知道黑灯瞎火的,他要怎么看清脚下的路。   书湘紧紧地握着手机,眼观鼻鼻观心,专心致志地数数。   一、二、三……   数到第八个数时,乔朗就出来了,手里提了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估计装的是衣服。   他带着她出了堂屋。   书湘不解地回头:“又要去哪儿?”   “酒店,”怕她误会,多解释了一句,“去换衣服。”   “不能在这里换吗?你的房间……”   书湘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反应过来,乔朗的房间可能也和堂屋一样,里面睡满了人。   -   二人就近找了家宾馆。   登记时,前台说要两个人的身份证才行,乔朗问都没问书湘,这也不用问,世界上哪位人才离家出走还记得带身份证?   所以他说了几句好话,让前台通融一下。   晚上值班的恰好是个年轻姑娘,被他这么大一帅哥瞅着,脸登时就通红了,不自觉瞟了书湘几眼,说:“那就交点儿押金吧。”   乔朗点头:“交多少?”   “二百就行。”   他抽了两张红票子递了过去。   姑娘又敬职地叮嘱:“中午十二点退房,晚一点儿也可以,但不要超过下午两点,阿姨要去打扫卫生的。”   说完又偷瞟了书湘两眼。   乔朗应了,拉著书湘的胳膊朝过道走,书湘走得不情不愿的,还回头瞪了那姑娘几眼,她一旦不哭了,又恢复了平时凶巴巴的模样。   乔朗余光看见了,好奇地问:“你瞪人家干什么?”   “她瞪我,我不能瞪她?”   她又回头瞪了人家几眼,弄得前台那姑娘一脸莫名其妙。   乔朗搞明白了她瞪人的缘由,嘴角没忍住漾出一点弧度,那姑娘不是在瞪她,而是在偷看她,至于人家为什么要盯着她看,等下她照了镜子就知道了。   开的房间是个单间,空间不大,还透着股发霉的味道,乔朗先将空调暖风打开了,然后把装衣服的袋子递给书湘。   “你去洗个热水澡,衣服给你拿的乔h的,可能会有点儿大。”   书湘接了衣服,人却没动。   他不解:“怎么了?”   “你不会走吧?”   她抬眼看着他,大眼睛里写满了不安。   乔朗心头一动,别开眼:“嗯,不走。”   书湘放心了,拿着衣服走入淋浴间,刚进去没几秒,就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乔朗没忍住,提起嘴角笑了笑。   这家宾馆的卫浴用的是很常见的那种磨砂玻璃,虽然看不见,但人影在玻璃后若隐若现的,还能听见淅淅沥沥的水声。   乔朗觉得自己在这儿不太好,便走出了房间,又担心书湘害怕,就将门留了一道缝,站在门口没走远。   在外面也没什么事做,他不抽烟,也没手机可供娱乐,只能望着空白的走廊墙壁发呆。   思绪渐渐飘远。   他注意到了书湘脸颊的浮肿,上面残留着清晰的五指印,与上次的情形殊无二致。   颜女士不像是会动手的人,既有动机、又有能力下此狠手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帖子里的男主人公,那位劳斯莱斯的车主。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是书湘的爸爸。   难怪她上次要说,她的前家教是个小偷,她偷了人,偷了她的爸爸。   什么样的父亲会动手打女儿,还打了两次?   北校门口那一幕在乔朗眼前不停重现着,他还记得书湘被打得偏转过头的样子,那么纤细的脖颈,仿佛随时都能折断。   乔朗靠着墙,拳头握得死紧,再一次感受到了那股冲动,那股恨不得一拳挥到那人脸上去的冲动。   自从小时候家中出了变故,他就再也没这种冲动了。   拳头除了当下能解气,什么用都没有,反而还会招来更大的麻烦,他习惯了不动如山,情绪起伏再大也不上脸,靠理智处理一切棘手事务,可今天这股愤怒来得突然又不讲道理,且有逐渐上涨之势。   他心想,第二次,这是他第二次打书湘。   思绪被一阵呼唤声打断。   “乔朗?”   他回神,下意识答:“我在。”   甚至都没注意到她没叫他“小乔老师”。   “我手机在响,你帮我看看。”   乔朗应了,回到房间,拿起来一看,不由得一怔。   “是谁?”   “程嘉木。”   “哦,挂掉。”   书湘毫不犹豫地说。   于是乔朗也毫不犹豫地挂断了,但那头的人马不停蹄地打第二个过来,这次不用书湘吩咐,他自己就摁掉了,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来电铃声催命似的不停在振动,简直比蜜蜂的嗡嗡声还烦人,乔朗这么好的脾气,也忍不住生出一阵烦躁,想直接关机。   这使他猛地反应过来,书湘为什么要关机,只怕是被这位“来电狂魔”给闹的。   打到不知第几个的时候,书湘洗完澡出来了,她穿着乔h的一件套头卫衣,乔h跟乔朗一样,生了个大个子,才高三就有一七五,衣服都很宽松,这件卫衣对她来说能当裙子穿,裤腰想必也大了,因此她没穿裤子,光着两条细白的长腿。   乔朗急忙转开视线,望见她的脸时,又是一愣。   “怎么不洗脸?”   书湘抚上自己的脸颊,左脸肿得很厉害,像发面馒头一样,舞台妆还未卸,被眼泪一冲,又遭雨水一淋,眼线晕染,眼影脱妆,方才照镜子时,把她给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哪部港片里客串的女鬼。   她微微蹙起眉,有点犯难,小声说:“洗不掉的,没有卸妆水。”   乔朗又怔了怔,这种女孩儿家的事他完全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只能问:“商店有没有卖的?”   书湘说:“这么晚了,商店都关门了。”   他沉吟片刻,说:“我去找前台问,看她有没有,除了卸妆水,没有别的了吗?”   “还有卸妆棉、洁面乳。”   书湘内心其实不是很想让他去,方才那女孩子对着他脸红,她都看见了,可她脸上化了浓妆,舞台妆讲究显眼,要上了镜头还能看得见,化妆老师只怕给她抹了半斤粉底液,要是一晚不卸的话,未免太伤皮肤。   到底是损失皮肤,还是牺牲乔朗的色相?   她在这二者之间徘徊不定,乔朗就已经出了房间。   书湘呆呆地回头,目睹他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忽然升起了一阵强烈的安全感,就像小时候她在花园的秋千上睡着,半梦半醒之间,察觉到谢知屹在抱她上楼睡觉,她很安心地睡了过去,因为知道知屹哥哥不会拿虫子吓唬她,也不会半路扔掉她。   再没有哪一个午后,能让她睡得那般安心。 第39章 ??驹劣#$锦????锲?蘩?猥?谧?????绶 正好碰上书湘在接电话。   房门留了一条小缝,门板又太薄,不怎么隔音,因此他清楚地听见了她说的话。   “我不接电话就代表不想接,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也不明白?”   “我不需要他管, OK?”   “谁用得着他关心?他这不是在帮我, 是在给我闯祸, 我自己能解决,谁让他插手的?他插手最大的结果就是我挨了一耳光!”   “嗯……不疼了, 告诉他干吗?徐蔓,你是我朋友,不是程嘉木留下来盯梢的特务,你给我转告他,下次再有这种事, 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不把他当朋友,还有,别他妈给我发信息了, 再发拉黑!”   她挂了电话。   乔朗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才进去, 书湘还未平复好情绪,神情里残留着一丝怒气, 他什么也没问, 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她不接, 理直气壮地看着他:“你帮我卸。”   乔朗想起上一次她被打要涂药时,她也是这么一句话, 你帮我涂。   他摇头:“我不会。”   书湘已经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了, 闻言笑道:“不会可以学嘛, 只要擦干净了就行,这又不难。”   停顿半秒,又补充一句:“我自己看不见。”   跟上次同样的理由,明明卫生间就有镜子。   乔朗没有跟她争,不管是出自什么目的,他此刻都不想与书湘争,所以他半跪了下去,按照她教的步骤,将化妆棉用卸妆水沾湿,按在她眼角,一点一点地卸干净。   好在他身量足够高,书湘坐在椅子上,恰好与跪着的他高度持平,她不用低头,他就能看清。   棉布很快被黑色的眼线弄脏,乔朗扔掉旧的,换了张新的,再次倒卸妆水,沾湿,按上去,动作有条不紊,他的手一向很稳,态度又专心细致,无论做什么事都能快速上手,而且做得很好。   问题在于她的左脸。   乔朗不敢动,书湘却一个劲儿让他擦,说什么不卸妆会堵塞毛孔,到时肌肤暗沉、长闭口粉刺,总之是很要命的事。   他只能将化妆棉按上去,沾了卸妆水的棉布沁凉沁凉,不知里面是不是有酒精成分,与破了皮的伤口一接触,那酸爽不可言说。   书湘一边“嘶嘶”倒抽着冷气,一边对他说“不疼”、“不要紧”、“擦干净点儿”,明明眼睛里都起了一层水雾,弄得乔朗感觉自己在给她施刑似的。   好不容易卸完,书湘拿着洁面乳进卫生间去洗脸。   她前脚刚进去,后脚放在床上的手机就振动了,只不过这次不是程嘉木,而是她妈妈。   乔朗看了眼洗手间的方向,然后拿起手机,按了接通。   颜女士焦急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书湘!你在哪儿?”   乔朗愣了一下。   在他的印象中,颜女士一直是优雅淡然的,还从未有过这样仓皇的时候,她的声音听上去很沙哑,几乎有点声嘶力竭的感觉,乔朗突然想起了今晚在大剧院门口,她穿着高跟鞋在细雨中奔跑的样子。   “书湘!妈妈错了!你在哪儿?”   这回话语里带上了哭腔。   乔朗急忙回神:“是我,乔朗。”   “小乔老师?”   电话那头的人顿了片刻,问:“书湘在你那儿?”   “是。”   “你们在哪儿?我这就来接她。”   话音刚落,她又自我否决了:“不不不,我去的话她一定又要闹脾气,我叫知屹去,小乔老师,你认识谢知屹吧?”   乔朗点头,又意识到她看不见,于是说:“认识。”   “那行,我让他跟你联系。”   他连忙说:“我手机丢了,您让他联系书湘的手机。”   “行,谢谢你,小乔老师,麻烦了。”   乔朗想说“不麻烦”,但那边已经收了线,几乎是挂断通话的下一秒,谢知屹的电话就打进来了,他把地址告诉了他。   谢知屹说:“谢谢,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书湘正好从卫生间走出来,那些浓墨重彩洗干净了,又露出一张清丽的脸蛋,只不过左脸颊肿起老高,显得有些不和谐。   她望着他手中的手机,皱起眉,眼神有点狐疑:“你在和谁打电话?”   乔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接说:“谢知屹会来接你。”   书湘的眼睛一下就瞪圆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出卖我?”   “……”   很好,他一下从施刑的特务变成背叛她的同志了。   乔朗觉得她谴责他的眼神有点儿可爱,尽力忍住笑,试图跟她讲道理:“你得回家,偶尔跑出来一次可以,但不能在外面一直待着。”   书湘坐在床尾,垂着眼,神情落寞。   “我没有家了。”   乔朗的心脏立刻刺痛了一小下,像被什么虫子蜇了一口,他没有逼她,嗓音莫名其妙温和下来。   “那就让谢知屹带你去别的地方住。”   书湘抬起眼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很小声地问:“我不能住在这里么?”   “什么?”   他没听清。   她咬着下唇,头又垂了下去,声音却提高了些:“我想住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又默默补充一句:“和你住。”   乔朗脑子里轰地一声响,同时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她是来真的。   不久前她见到他的第一句话,说要和他过,这话原来不是一时兴起,她是在来真的。   理智还未上线的时刻,话便已从口中惶急地蹦出来:“不可以。”   他拒绝得这样快,这样果断,以至于书湘的第一反应不是受伤,不是生气,而是疑惑,下意识问:“为什么?”   乔朗苦笑,说:“你看看这里。”   书湘按他说的,转动眼珠看了看四周,委实没看出什么名堂,只好不耻下问:“这里怎么了?”   “环境不好。”   乔朗只用了这四个字回答她。   其实他看到的远比书湘看的多些,看的仔细些,他注意到了墙纸剥落的地方,露出了青黑色的霉斑,注意到了空调的嗡嗡声,吹出来的暖风气味很奇怪,像有灰尘似的。   他还注意到了被子上一块黄色的印记,鬼知道是什么,这张床长年累月地,不知睡过多少人,他其实一点儿也不想书湘坐在那儿,看见她光.裸的双腿接触到被面,会让他感到一阵窒息,好像心脏都提了起来。   这里不是她该待的地方,他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所以他方才鬼使神差地接通了颜女士的电话,又告知了谢知屹此处的地点。   她该回家去,回到她干净、温暖、明亮、没有霉味的家里去。   可惜书湘并不明白他的苦心,她还在疑惑地问:“哪里不好?我觉得挺好的呀,床很软,温度也很暖和,你要是嫌挤,我睡地上也是可以的,我看地毯挺干净的。”   她在腋下夹了枕头就要往地上睡,乔朗哭笑不得,将枕头抽出来扔床上,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温声说:“这里不好,有蟑螂,你不怕么,回家去睡,好吗?”   书湘的脸一下就涨红了。   乔朗还以为她淋了雨,有点儿发烧,正要伸手去探她额头,她忽然啪一下把他的手挥开了,转过身结巴着说:“好……好吧,我回去,不过我是因为怕蟑螂,才回去的。”   乔朗笑,点头:“嗯。”   他们没有等多久,谢知屹就到了,同来的还有文芮,书湘一见到她就皱眉:“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   话里的嫌弃意味太明显了,文芮立刻怒气满值,目光接触到她高高肿起的脸颊时,那股怒气又像扎了个眼儿的气球似的,噗一声就漏了气,嘴唇张了又张,最终还是什么话也没说。   谢知屹将身上的大衣脱了,披在书湘肩上,出门时,不忘跟乔朗说声“谢谢”。   乔朗淡淡地提醒他:“你已经谢过了。”   谢知屹微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就释然地笑了。   他们走了,乔朗将卫生间收拾了一下,书湘待过的地方有如狂风过境,毛巾、卫生纸随处乱扔,地上还有她脱下不要的衣服,那是她今晚跳舞穿的裙子,纱裙沾了水,显得沉甸甸的,他将水拧干,决定洗干净了还给她。   今晚他会睡在这里,既然开了房,就不能浪费,何况……   乔朗想起家里那一地横七竖八睡着的人,其实他也无处可去,酒店总比乌烟瘴气的网吧好些。   他头枕胳膊躺在床上,没多久就入睡了。   近来太累,睡眠严重不足,如此松软的床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奢侈品。   他在酒店的大床上,做了一个很羞耻的梦境。   梦里,书湘光着两条腿,眼角绯红,妖娆得不像她本人,她咬着下唇,吐气如兰,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我要跟你过。” 第40章 ????#'???苦颓A颊 唐朵朵照例抱了一大包零食,去拿给书湘吃。   然而看见书湘的脸时,她愣了愣:“书……书湘,你怎么了, 为什么戴口罩?”   书湘哦了一声, 说:“过敏了。”   “啊?”   唐朵朵大惊, 连结巴都忘了:“有没有事?看过医生了吗?严不严重啊?要戴口罩的话一定是很严重了, 是起疹子了么?痒不痒呢?”   “……”   书湘剥了个三角饭团随手塞她嘴里,不耐烦道:“安静, 我没事。”   “噢……”   唐朵朵小口地吃了起来,心里有点小幸福,这可是书湘亲手给她拆的呢。   将将吃完一个饭团,让她安静的书湘却忽然开口:“喂,乔朗他……”   “噗――”   唐朵朵口中还没咽下去的饭粒悉数喷了出来, 幸亏书湘机灵躲得快,不然她将被喷一脸,但她的桌子可就遭了殃,饭粒子到处散落, 还有几粒黏在了摊开的英语书上。   唐朵朵的脸红得跟煮熟了没两样, 一边按着胸膛剧烈地咳嗽,一边道歉给她收拾桌子, 慌慌张张之间, 又把她的笔盒给撞下去了。   “对……对不起……”   唐朵朵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怎么这么笨啊。   书湘没有责怪她,推开她想来帮忙实则添乱的手, 一边伸脚踹了下前桌椅子的横杠。   前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 镜片比酒瓶子底都要厚, 正埋头吃红烧排骨粉,慢吞吞地转过身来,满脸困惑,嘴唇上还沾着油花。   书湘用目光示意了下地面:“同学,帮个忙,捡一下笔。”   男生脸红了,放下筷子,二话不说弯腰去捡笔。   等她用纸巾将桌面清理得差不多时,她的笔也全部被捡了起来,被前桌男生放进笔盒,红着脸交给她。   “谢了。”   书湘顺手从唐朵朵的零食袋里掏了盒苏打饼干,塞进他手里作为报答。   “不用谢。”   男生转过去了,耳垂依然是红的,将饼干放进课桌抽屉里。   书湘将视线转到唐朵朵脸上,见她咬着下唇,一副“我有罪,我罪该万死”的神情,皱起了眉。   她皱眉的表情落在唐朵朵的眼里,就完完全全成了另一种味道。   她哭丧着脸,选择坦白从宽:“书……书湘,你别生我气,我那天……是和乔朗哥说话了……”   书湘本想问,你和乔朗说话我为什么要生气,后面她想起来了,哦,这是她之前说的,不过现在她已经不和他生气了。   所以她很大度地打断唐朵朵:“没事,算了。”   唐朵朵迟疑:“那你刚刚说起乔朗哥……”   “哦,”书湘说,“我是想问你他的一些事。”   “什么事?”   “所有事。”   书湘屈指敲了敲桌子,说:“就从你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家说起。”   唐朵朵咬住下唇,忍不住问:“我……一定要说吗?”   “嗯,一定要说。”   书湘的神情是毋庸置疑的,唐朵朵纠结半晌,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我那天……是和我爸爸去讨钱的。”   “讨什么钱?”   唐朵朵抬起脸,心想,那就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故事了。   要说清楚一个故事,有详细的讲法,也有简略的讲法,权且看听故事的人想怎么听,若想节省时间,简单,三两句话就可概括,如果要听得细致一点,每一处细节都要拷问明白的话,那就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唐朵朵一面对书湘就紧张,就结巴,她结结巴巴的讲述从早自习延续到了大课间,又从大课间拖延到了午休,讲到最后部分时,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书湘嫌班上耳目太多,人人脑袋上都顶了根天线,拖着她去小卖部买晚饭,顺便在楼下散步,散着散着,这步就散到了老教师公寓。   这里跟夏天时没什么两样,公寓一如既往的残破,从砖缝瓦砾之中冒出来的野草野花都凋零了,水泥乒乓球台坑坑洼洼,里面积了些水,是昨晚下雨留下的痕迹。   重返故地,唐朵朵心中说不出的激动,换做半年以前,她绝对料不到自己会跟书湘臂挽着臂,像一对亲密好友那样聊天散步。   虽然她已经不再记得她,虽然她只是为了向她打听乔朗,唐朵朵还是忠实地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她。   关于乔朗,她知道的其实也不多。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医院里,她刚刚失去了妈妈和弟弟,而他失去了爸爸,失神地站在医院走廊里,身后是抱着女儿大哭的乔妈妈。   大人们指指点点,说那就是杀人凶手的家人,做丈夫的不知突然发什么疯,突然一脚油门闯红灯,撞飞好几个人,一个老太太来不及送医,当场死亡。   她爸爸红着眼睛怒吼一声,冲着地上那对母女扑了过去,被几个看热闹的人给拦腰抱住,乔家母女俩哭得更加悲惨,而年少的乔朗站在原地,一滴眼泪也没流,神情怔怔的,像是给梦魇住了。   他吓坏了。   当时躲在墙角的唐朵朵偷瞄着他,心中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她那年也很小,大人们的纠纷她弄不明白,但妈妈和弟弟不在了她是知道的,她并不怎么难过,不是因为她冷血,而是因为妈妈对她本来就不好,弟弟出生后,就更差了,经常打骂她,让她洗尿布。   年幼的唐朵朵曾发自内心地许过愿,要是能让弟弟消失就好了,她不想洗那些黄黄的尿布,上面还沾着稀屎,让她恶心,可是不洗又要挨妈妈骂,有时还要挨爸爸打。   他们说,女孩儿生来就是干这些的。   弟弟现在真的不在了,这让唐朵朵有些开心,她不用洗尿布了。   可是她又觉得上天有点不讲道理,她只是不想要弟弟,没说不想要妈妈,他把她妈妈一块儿带走了,还害得那对可怜母女要承受她爸爸的怒火。   还有那个面孔呆呆的少年,他吓坏了。   唐朵朵觉得这都是自己的错,怪她,向老天许愿时,没有说清楚。   后来她又见到过乔朗很多次,大部分是被家里亲戚带着,上乔家去打,去骂,去号丧,甚至还要带棺材带花圈去拜访。   她可听话了,爸爸背着人掐她一下,她就知道该哭了,于是顺理成章地扯嗓大哭,哭到尽兴时,还要往地上一赖,撒泼打滚,兼让路人评理,和她爸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一招到后来就不管用了。   乔家搬家了,她被爸爸带去他们新搬的四合院里,伙同其他几家受害者家属,冲进房子搬进搬出,能打包的就带走,不能带走的就算是砸地上,也不能留给乔家。   唐朵朵力气小,搬不动什么,被爸爸安排去摔碗。   她那时没什么道德感,也没什么羞耻心,砸得可真起劲儿,一个个青花碗从她手里滑溜出去,掷到水泥地上,一砸一个响儿,跟交响乐似的热闹。   她砸着砸着,就感觉一道冰冷视线凝住了她。   回头一看,是被乔妈妈搂在怀里的女儿,她也在哭,不过眼神中有种叫愤恨的东西,这让唐朵朵手颤抖了一下。   一个盘子又摔在地上,砸成粉碎。   和乔h的梁子就是这么结下的。   那天她爸爸也付出了血的代价,谁也没想到,乔家那个不声不响的儿子,瘦小的身板竟然会爆发出那么大的能量,他像只小豹子似的扑上来,拳头、牙齿、指甲,无一不是他的武器。   唐志军一时轻敌,不慎被他咬住了耳朵,疼得杀猪似的惨叫,乔朗愣是不松口,他咬出了血,几乎要咬掉唐志军的半只耳朵。   后来他被大人们拉扯开来时,嘴唇和下巴上都挂满了血,牙齿白森森的,真像个恶魔,他被两个大人按着肩,居然还挣扎着想再次扑上来,把唐志军这个成年人都吓得够呛,捂着流血的耳朵一跤绊倒在地上,惊恐地瞪着他,眼神像在看一只长了三角脑袋的怪物。   唐朵朵吓得嘴巴都闭不上了,以后爸爸再让她配合他演戏时,她宁愿挨打都不肯干了。   她怕乔朗,她以为他真的吃人。   后来乔朗被他妈妈领着,上了趟她家,因为郑教授那个还款提议,其他几家都同意了,就她爸不同意,他差点被乔朗撕咬下耳朵,咽不下这口气。   乔妈妈领着他和妹妹登门道歉,她爸爸得寸进尺,让他们下跪,跪了这事儿才算完,乔妈妈二话不说就跪了,乔h满眼泪水,被妈妈拉着,也跪了。   一家人里,只有乔朗没跪。   爸爸啧啧说着风凉话,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杀人犯的儿子,居然还`着个脸,在受害者面前站着。   乔妈妈喝令他跪下,他握紧拳头,咬牙不从,他妈妈就扬手扇了他一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将躲在一盆散尾葵后的唐朵朵都吓得颤抖,她望着那位脊背单薄的少年,心想,那得多疼啊?   这就是唐朵朵童年时代乔朗带给她的印象,一个倔强、冲动、永不低头,又有点}人的少年,后来他越长越高,也越来越沉默寡言,乔家做主的人逐渐由他妈妈换成了他。   他第一次代表母亲上唐家还钱时,她爸爸吓得捂住耳朵躲开老远,可他客客气气地把钱给了他,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讲。   唐朵朵对他的惧怕逐渐发展成了崇拜,她佩服所有能在她爸面前坦然自若的人,她自己就做不到,何况乔朗的成绩还那么好。   是真的好,听说他自上学以来,数学从来没丢过分,人家考一百是费了牛鼻子老劲儿,他考一百是数学卷面只值一百,果然后来上了高中,他回回都考一百五。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天才,是学校里最聪明的学生,没有之一。   唐朵朵小时候总觉得他将来是要当科学家、拿诺贝尔奖的人,谁知道他后来为了家里,拒绝了清大的入学机会,不过乔哥哥就是乔哥哥,是金子就会发光,他无论在哪儿,都会获得成就。   这些事迹被她事无巨细地讲给了书湘听,她说得认真,书湘问得也仔细,愣了半晌后,她喃喃地说:“原来是被他妈妈打的……”   “什么?”   唐朵朵一下没听清。   书湘摇摇头,不肯再说,而是问:“乔朗家地上睡了很多人,你知道这事儿吗?”   “知道。”   唐朵朵小声说:“我爸爸就在那儿。”   书湘蹙起眉:“为什么他们要那么做?他们自己没有家吗?”   “不是的。”   唐朵朵一听,就知道她不清楚这里面的套路,只好细心给她解释:“这……算是一种催债手段吧,陈叔叔……呃,陈叔叔也是当年受害者家属之一,他爸爸妈妈都被撞死了,这回他儿子生了重病,好像是骨头出了问题,需要动手术,所以他要把债全部收清,我爸也有这个想法,他们就叫了几个亲戚上门。”   书湘还是不懂:“就这样?睡人家地上就能把钱要回来?”   唐朵朵其实也不是很懂,挠了挠脑袋说:“应该吧……毕竟这样影响不好,住人家吃人家的,邻居还要看热闹,对要面子的人来讲,很要命的,说不定就想想办法,把钱凑齐了,而且我爸说了,过两天还要去阿姨厂里去闹……”   书湘翻了个白眼,无语道:“闹吧,把人工作给闹没了,这钱更还不上了。”   唐朵朵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其实她也是这么想的,她觉得她爸爸有点儿笨。   “你有其他债主的联系方式吗?”   “嗯?我没有,不过我爸爸有,书……书湘,你为什么问这个?”   她没回答,不过心思剔透的唐朵朵隐约猜到了一点,忍不住提醒她:“乔朗哥会生气的。”   书湘还是没说话。   她心想,不管怎样,得先让他睡上觉才行。 第41章 ??驿?#$锦??耦?????  书湘从七点就开始等他, 他难得迟到一次,每回都是准点到,一分不多,一秒不少, 她并不爱等人, 但谅在他初犯, 情有可原, 就等下去了,边等边频频看表, 一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等到七点半的时候,她估计他可能是路上遇到了交通事故,路况太堵,不能准时赶到。   八点的时候,人还没到, 堵车这理由渐渐讲不通了,她又想他可能是被家里某些事绊住了脚,她权且再等等他。   当指针指向“9”这个数字的时候,书湘百分百确定了, 乔朗放了她鸽子。   她气坏了, 拿起手机开始给他打电话,通话拨出的那一秒, 她才记起来, 他手机被偷了, 能接个屁的电话。   于是她开始给他发Q.Q消息。   气头上的书湘发过去一长串骂人的话,句句都不重样儿, 着重控诉他的不可理喻不可原谅, 她长这么大, 只有她放别人鸽子,没有人敢放她的,他居然敢放她鸽子,让她白白傻等了两个小时,简直不是人……   怒气满满的指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乔朗不在线。   书湘好似戴上拳击套却打了个空,肚子里那股怒气悠悠盘旋,越积越高,却没个发泄处,要憋死她了,气得她半夜睡觉都在那儿踹被子。   她满心等着第二天要让乔朗好看,可她依然扑了个空,乔朗又没来,她又白等了他两个小时。   拉开Q.Q一看,很好,依旧没回复。   这样的情况,要不是人死了,就是故意在装看不见。   按理说书湘应该更生气,可是她没有,当然,气还是要生的,可她的愤怒里又掺了点儿心虚,甚至有点儿恐慌。   她与母亲已经冷战了快一个星期,可那天她拨通了她的号码。   出差在外的颜洁接到她的来电意外吃惊:“书湘?”   书湘顾不上跟她寒暄,直入主题:“小乔老师没来上课。”   “哦,是啊,怎么了?”   那头的颜洁竟然一点儿也不惊讶。   书湘不明白:“他跟你请假了?”   “不,他辞职了。”   颜洁有点儿奇怪:“他没跟你说么?”   电话这头,书湘完完全全地哽住了,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开始泛白。   ――他辞职了。   这句话在她耳边反复回荡,但她过了好几分钟,才回味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乔朗辞职了,他不再给她补课了,他和她不会再见面了,可这个混蛋招呼都没跟她打一声,他就这样单方面地、擅自地结束了他们的关系,连一句再见都不跟她讲。   因为他压根儿就没打算和她再见。   行,真做得出。   书湘攥着手机冷笑。   颜洁失去了女儿的回应,以为她是一时接受不来,于是说:“不要紧,我再给你找新的家教老师。”   “不用,”书湘斩钉截铁地打断她,“我就要他。”   除了他,她谁也不要。   就要他。   她在心底又固执地重复了一遍。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第二天,书湘就翘了下午的课,气势汹汹杀去了昌大。   她虽然联系不上乔朗,好在还有周小山这个叛徒,他乐于出卖乔朗的一切行踪,所以她轻轻松松就在北图阅览室逮住了他。   二人在北校三食堂约谈,因为她来得不巧,恰好赶上饭点,乔朗问她吃不吃饭。   她一摸肚子,好像是有点饿,主要是中午没吃东西,一想不吃白不吃,于是气壮山河地说了声“吃”。   于是乔朗带她去了昌大公认最好吃的三食堂。   打饭时,书湘照例挑剔了一番,饭太软不吃,太硬不吃,菜太油腻不吃,太清淡也不吃。   打菜的大娘飞来好几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有本事上米其林餐厅点去呀,搁这儿充什么大款。”   书湘怒了。   大款是她爹,她从小吃米其林都吃腻歪了,用得着她说?   她隔着玻璃窗和大娘互瞪了好一会儿,各不相让,这样造成的结果是他们盘子里的菜比别人的少一倍,肉眼可见。   好在她是小鸟胃,吃也吃不了多少,乔朗个子高饭量大,只吃了个三分饱。   书湘看出他没吃好,正想说要不要请他去续个摊,去校外吃吃餐后甜点什么的,忽然一个激灵,记起自己的来意好像不是请人吃东西,连忙悬崖勒马。   再这样下去,只怕真要请客吃饭了……   于是她拿出自己应有的态度,抱着胳膊架着腿,往椅背上一靠,冷声道:“说说吧,为什么要辞职?”   乔朗轻轻淡淡地掀起眼皮,不答反问:“你为什么要帮我还钱?”   单就这一句话,就让书湘慌了神。   看看人家这段位,一下就反客为主,抢占了谈话的主导权,她一上门讨说法的,反倒成了被质问的那一方。   书湘感觉自己冷汗狂流,却本能地保持着淡定的面具,事实是脑子里在飞速转动,试图在短时间内,找出既能说服乔朗又不令他生气的理由。   说她钱多得没处花,随便给他还还债,就当投资?   这听着好像有些膈应人,跟炫耀自己多有钱似的。   说她热爱做慈善,专注扶贫一百年?   这肯定不行,换她听了都上火,更别提内心敏感如林黛玉的乔朗。   要不她就实话实说算了,她就是见不得他受人欺负,床都给人抢走,连个觉都睡不好,怎么着了吧?   正当书湘打算破罐破摔撂实话时,乔朗先她一步开口了。   “你既然帮我还了钱,那你现在就是我最大的债主,我认为我们除了债务关系,不适合继续维持师生关系。”   他顿了顿,又公事公办地说:“我一共欠你二十一万三千元,这钱我目前拿不出来,但我在筹款了,你看可不可以分期付款,三分利,我给你打借条。”   得,这语气,看来是来真的。   书湘扯了扯嘴角,语气充满嘲弄:“你这是要跟我撇清关系?”   乔朗不说话,对于他不想回答的问题,他向来采取无视的态度。   书湘又忍不住问:“你就这么生气?”   他还是沉默。   书湘忽然觉得很心累,冷笑着说:“我要不同意呢,你怎么办?”   乔朗抬眼看了她一下,那是怎样的一眼呢?   书湘说不出味道,那眼神里包涵的意味太丰富了,屈辱、痛苦、挣扎、无奈,怎么解读都可以。   她那时太年轻也太无知了,根本不懂自己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戳到一个男人,尤其是像乔朗那样自尊心强的男人,心中最隐秘的那块儿禁区。   他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书湘已经不得而知了,在多年的锤炼中,乔朗早已学会喜怒不形于色,种种复杂情绪在他眸中只翻滚了一秒,很快就消失于无形,快到几乎令她以为那只是她的错觉。   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那就请你……通融。”   她偏就不想通融,皱眉思索:“我记得,你好像跟我说过,债主对你做什么都可以的是吧,你说他可以打可以骂,可以冲进你家砸东西抢东西,还可以……拿绳子把你拴起来,而你不能说一个‘不’字,对吧?”   乔朗冷冷地盯着她,目光幽深而锐利。   书湘半分不怵,她要是怕了她就不是文书湘,因此她勇敢地直视了回去。   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交汇,仿佛燃起了噼里啪啦的火花,谁也不让着谁,此时若是有人经过,一定会以为他俩神经病,闲着没事儿干了,坐这儿大眼瞪小眼。   对视良久,乔朗率先出声:“对。”   很简洁的一个字,是他一如既往的说话风格。   书湘笑了:“那我是你最大的债主,你更不能拒绝我的要求了,是吧?”   他皱眉,嘴上却说:“是。”   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书湘开始名正言顺地提要求:“我要你继续做我的家教。”   “不行。”   他想也不想就拒绝。   书湘敲桌子提醒:“刚还说什么来着?这就忘了?这位同志,你对你最大的债主可不太尊敬啊。”   “……”   原来搁这儿等着他。   乔朗无言以对了。   书湘又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推过去,他垂眸,愣了:“这是什么?”   “不认识?这是手机。”   “……”   他当然知道这是手机,乔朗抬起眼:“什么意思?”   “让你拿着用的意思。”   书湘烦躁极了,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但看到他转黯的眸光时,又破天荒地耐着性子多哄了两句。   “别想太多,淘汰下来不要的,放着也是浪费,不如给你,你知不知道联系不上人很烦的,二十一世纪了,别当个隐士,成不成?”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乔朗还是不接。   书湘这暴脾气,一下就爆发了,她想起之前她以为这人是个面团儿性子,任人搓扁捏圆也没脾气,还和他干了一架,今天这才知道,原来她看走眼了,这人哪里是没脾气,他的脾气可大着呢。   真奇了怪了,他有自尊比没自尊更令她上火,哪儿来的一尊大佛,跟她还摆起谱来了?   德性,她还真不伺候他了。   书湘将手机摔在地上,冷声说:“爱要不要!”   她起身扬长而去,头也没回。 第42章 ??穸劣#&?Τ锦??详?苤?锔??  书湘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了, 就是作的,早收下不就完了,还连累她发一顿脾气,手机屏都给摔碎了。   至于家教的工作, 他既已辞了, 就不好再回去, 好在颜洁那天接了书湘的电话, 她现在和女儿在单方面冷战期,亟需做些让她高兴的事借以求和, 何况书湘的一些小任性只要是在合适的范围内,她一般都会包容。   因此她特意拉下面子,给乔朗去了个电话,请他回来继续执教。   怕他不愿意,她还主动提出涨课时费, 乔朗说不用,奈何他当时辞职理由给的是大四了,要忙毕设、找工作实习,没时间上课, 颜洁一则心里过意不去, 二则怕他下次再拿这理由堵她,干脆给他又加了五十的时薪。   乔朗不要都不行。   他没准备拿这份薪水, 想着等发了钱就立刻转给书湘, 按理说这是他劳动所得, 但他又欠她钱,这等于是在给人免费打工还债, 总之关系是越扯越不清楚, 这也是他当初主动辞职的原因。   既然要这样, 就干脆把两人的关系归置到债权人和债务人上头,一目了然,直截了当。   可书湘不乐意。   书湘不仅不乐意,她还高兴着呢,她巴不得她和乔朗扯不清楚,他想跟她桥归桥,路归路?   对不起,她偏不。   他打了欠条,她就收着,每个月要还钱给她,她也理直气壮地拿着,还钱总得说句话吧,那也算是有来有往地聊天了,看他能躲到她几时。   况且书湘私心里觉得,欠别人钱是欠,欠她的钱也是欠,欠她不比欠别人好么?   她一不会暴力催收,二不会学无赖上他家赖吃赖喝,晚上还在他家打地铺,这人脑筋就是转不过弯来。   可有时候她静下心来想想,自己看上乔朗什么呢,不就是他这宁折不弯的风骨?   从小到大,围在她身边献媚逢迎的男生多了去了,她是一个也瞧不上,觉得他们都脂粉气太浓,一个个儿油头粉面、娘们儿兮兮的,出门前还要喷香水、意练⑿停比她还女人。   书湘自小的理想型就是《天龙八部》里乔峰那样的男人,那时班上的女同学都喜欢林志颖演的段誉,奶油小生,白衣公子,出场就迷倒一大片。   她偏跟别人不一样,喜欢胡军,觉得那才是纯爷们儿,聚贤庄里,双拳力战群雄,虽千万人吾往矣。   何等豪迈,何等潇洒,光站那儿就是满满的安全感。   论起外型,乔朗其实比胡军要英俊很多,当然,胡军也是帅的,只不过他的帅是一种粗粝的帅,而乔朗则是一种精雕细琢过的帅气,书湘觉得他像七十年代的某一位港星,但死活记不起名字。   至于性格上,他自然没有乔峰那种英雄式的豪爽,但他隐忍、坚毅,颇有男儿气概,书湘迷的就是他这一点。   这么一想,她也就释怀了。   乔朗心理上过不去,她乐意让着他一点儿,谁让她看上他了呢,她虽然脾气不太好,但对于自己欣赏的人,一向是很大度的。   晚上上课时,乔朗绷着张脸,除了讲题,绝不对说一句废话。   从前在他十句话里,她偶尔能插进去两三句无关主题的话,现在是半句都插不进去了,他守得严丝合缝,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一旦察觉出她有捣乱的苗头,立刻用一种谴责的眼神盯着她。   书湘被他盯得讪讪的,也就不好意思再去招惹他了。   但她又隐隐觉得不对,自己帮他还钱还还出仇来了,这他妈叫个什么事儿?   乔朗不搭理她,起初她还郁闷了会儿,后来她又自我排遣,山不就我,我就去就山,每天给他发消息,他现在有智能手机,也注册了微信,不过还是很少回她,十句里回两三句吧,换别人书湘早就拉黑删人了,换他她就能接受。   怎么说,还是那句话,长得好看嘛,难搞一点儿也正常。   书湘觉得自个儿应该包容他。   何况她还有别的渠道获悉他的消息,自从图书馆逮人事件后,她已经将周小山成功发展成她的同志,随时给她通风报信,掌握乔朗的一切动向。   星期三下午上物理课时,她在桌底下玩手机,突然收到周小山一条紧急线报,说是有女生在给乔朗告白。   他已经在现场了,让她赶紧过来,完了还给她发了个定位。   书湘当即收起手机翘课走人,她坐在最后一排,从后门溜出去非常方便。   但这么个大活人,讲台上的老师不可能看不见,教物理的是个干巴巴的小老头儿,朝她狠狠瞪了两眼,大有下了课就找班主任去告状的意味。   书湘看都没看见,她急着去捉奸。   出了校门打上车,一路风风火火杀去昌大,好在两地相距不远,她到的时候恰好赶上一场戏的末尾。   跟乔朗告白那女孩儿戴着顶贝雷帽,化了妆,涂了橘调口红。   在书湘看来,长得也就那样,眼睛没她大,皮肤没她白,小腿也没她细,乔朗要是选了她,自己绝对跟他没完。   好在他还有点眼光,贝雷帽女孩儿约他圣诞节出去看电影,他说有事抽不出空。   这就是变相的拒绝。   女孩儿咬了咬下唇,又将怀里的洋桔梗往他怀里送,乔朗不接。   他们就站在教学楼前的草坪上,是回宿舍、去教室的必经之路,虽然是上课时间,但周围来往的人也不少,见到这副女追男的新鲜场面,虽然没缺德到驻足看热闹的地步,但回头率起码是百分百的。   他这么下她面子,贝雷帽女生委屈地都要哭了,红着眼睛控诉:“你之前接了别的女生的花,为什么就不能接我的?”   书湘正藏身在一根石柱子后,闻言立即“嗯?”了一声。   还有别的女生送他花?她怎么不知道?周小山这情报工作落实得不到位啊。   她竖起耳朵,听到乔朗说:“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贝雷帽女生今天愣是要追讨出个说法来。   书湘心里不能更同意,对,到底是哪个小妖精让他觉得不一样了?   她很不舒服。   “她是我的学生。”   乔朗的话打断了她的飞醋。   等等……   学生?学生!   “那束花是教师节礼物。”   书湘躲在柱子后眉开眼笑,送花的学生,这说的绝对是她了吧?   不过她怎么不记得自己哪天送的花了?真的是教师节那天送的吗?   不管是不是,反正她的初衷肯定不是作为教师礼物送出去,他算她哪门子的教师?   这人可真会编瞎话。   书湘心里美滋滋的,可是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那位贝雷帽女生被连着拒绝了两次,忽然破釜沉舟地说:“那你抱我一下吧,就当是我喜欢你这么久的一个告别礼物,你抱我一下,以后我就对你死心了,再也不缠着你!”   书湘心说这是什么迷惑发言,你要是抱了就舍不得撒手了,还能死心?   何况乔朗她都没抱过,她这还惦记上了?   后边排队去吧!   可恨的是乔朗这次没有立刻拒绝,脸上出现了犹豫的神色,书湘知道他这人心软,连着下人姑娘两次面子,这第三回 肯定就不好拒绝了。   他不好拒绝,她来拒绝。   眼看那姑娘文的不行来武的,正想霸王硬上弓一个虎扑抱上去,书湘赶紧从柱子后箭步跳出,门神似的挡在乔朗身前,昂首挺胸。   “住手。”   好事将成,突然杀出一只拦路虎,贝雷帽姑娘也挺懵:“你谁啊?”   “我是――”   书湘刚想宣誓主权,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是名不正言不顺,说不准乔朗还得拆她台,到时她丢脸丢到太平洋。   眼珠一转,看见不远处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脑子里顿时冒出了个更好的主意。   她笑眯眯地看着贝雷帽:“我是谁不要紧,重点是你知道那是谁吗?”   姑娘顺着她指的方向回头一望,摇了摇头。   书湘一拍手,满脸痛惜道:“哎呀,你怎么能不知道那是谁呀,那位就是你表白的这位――呃,这位兄弟的男朋友啊。”   “!”   贝雷帽姑娘开始瞳孔地震。   以一种不可置信但又“原来如此”的眼神看着乔朗,她瞬间明白了好多,难怪乔朗大学四年,那么多女生向他表示过好感,可他始终一律拒绝独善其身,难怪她刚看那个男生那么眼熟,好像是经常看见他和乔朗同去食堂吃饭……   真相竟然恐怖如斯,乔朗他原来是个弯的。   而乔朗……   乔朗他没有否认。   书湘也惊讶于他的配合,她以为他会斥一声胡闹来着。   但一时间她没空追究这个,而是趁热打铁对那姑娘道:“唉,我也是一时看不下去,才出来多管闲事的,同学,你看你长得这么漂亮,还是换个对象吧,坏人姻缘天打雷劈,而且做同妻很悲惨的,你千万要擦亮眼睛,别成为这对狗男男挡流言蜚语的靶子。”   乔朗:“……”   贝雷帽姑娘觉得她说的可太对了,语无伦次地感谢了她,又咬牙唾骂了乔朗一声渣男,随后抱着花哭着跑了。   经过周小山旁边时,又停下来说了句什么,弄得周小山走过来时,一脸莫名其妙。   “我干什么了她就骂我?”   书湘笑而不语,双眸凝向身侧的人。   乔朗垂眼问她:“这个点你不应该在学校上课?”   “翘了。”   他立刻板起脸,不赞同地看着她。   书湘挽上周小山的胳膊,笑嘻嘻道:“你气什么?我来又不是为了找你,我是来找小山哥哥吃饭的,小山哥哥,咱们走。”   周小山就这么被她强行给拖走了。   他对自己突如其来的福利既有点受宠若惊,又有些芒刺在背,哭丧着脸说:“小师妹,怎么我这刺探情报的还要陪你演戏?任务是不是有点儿重。”   书湘目视前方,嘴角含笑,脚下步伐不快不慢,一边安慰他:“能力多大,责任就有多大,小山哥哥,你加油。”   说着又不忘提醒他:“先迈左脚,你同手同脚了,淡定点好吗?”   周小山按她说的先迈了左脚,心说自己可淡定不了,背后仿佛有冷箭嗖嗖射过来,他不给跪下就不错了。   “小师妹,先说好,能别叫我小山哥哥吗?你一叫我就感觉}得慌,阴风阵阵的。”   “好的,小山同志。”   书湘从善如流。 第43章 ????#(啮?e孥?详铧?c诰[? 但来都来了,不如把戏唱完,书湘跟着周小山去了五食堂。   饭点还没到,食堂空旷冷清, 没几个人。   周小山请客,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书湘不吃一楼小炒, 拉着他上二楼去吃小火锅。   她准备工夫做的足,早从昌大论坛掌握了各大食堂的招牌风味菜是什么。   冬日天寒, 正好吃口热乎的暖暖身。   两人凑在窗口前,围着菜单争吵半天,最后书湘取胜,点了她想吃的牛排骨锅。   火锅端上桌,才知道真的是“火”锅, 下面真架着炉火在烤呢,往锅子里一望,牛排骨个头瓷实,分量又多, 酱色的肉裹在棒骨上, 土豆片、红椒等配菜堆到冒尖儿,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书湘跳舞, 有控制身材的要求, 平时吃得少, 她家阿姨又是江苏人,做淮扬菜较多, 而且手艺比较精细, 油盐酱料只放一小撮, 量也少,不会出现盘子都盛不下的情况。   因此乍一眼看到这么丰盛的硬菜,她是惊奇的,忍不住感慨:“也太实在了。”   这一锅才一百不到,这价格换了外面绝对吃不到,果然学校食堂就是比餐馆要实惠一些。   周小山的反应要比她淡定许多,拿起筷子就一个字。   “吃!”   二人埋头开吃。   书湘还是胃小,才吃了两根棒骨、几筷子蔬菜就吃不下了,抱着一瓶温热的维他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周小山人瘦食量大,且有一口好钢牙,牛骨头被他啃得干干净净,一丝肉渣都不剩,强迫症看了肯定特别高兴。   光闷头吃也没意思,他边吃还边和书湘聊天儿。   他正义感爆棚,觉得自己有义务拯救失足美少女,一个劲儿对著书湘说乔朗坏话,说他性格闷不讨喜还很直男,除了长得好一无是处。   就这点儿好还不能长期保证,他是搞IT的,将来日夜对着电脑,肯定英年早秃满肚脂肪,何况他还对你爱答不理,何必呢?   书湘不同意他这话,抿了口奶笑眯眯道:“谁说他对我爱答不理,他这是喜欢我呢。”   周小山险些被牛骨头给卡死,既震惊又不解地看着她,发出连环三问:“这叫喜欢你?从哪儿看出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书湘觉得跟他说了他也不懂,但不说她心里又憋不住,高深了没几秒,就忍不出倾身过去两眼放光。   “你不觉得刚才我拉着你走开时,他虽然没叫住我,但眼神里写满着‘你别走,你回头看看我’么?”   “……”   周小山想说他后脑勺没长眼睛,真的看不见背后的乔朗是什么眼神。   书湘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出他不信。   她今日心情好,又蹭了他一顿饭,乐意指点这个恋爱小白几句,于是跷着二郎腿,侃侃而谈起来。   总的来说,就是情场如战场,谈恋爱看似简单,男女之间看对眼就行,但那只是冰山一角,私底下三十六计七十二招,甭管白的黑的,阴的阳的,统统都得使出来,一来一往皆有讲究。   先不论手段,眼色倒是第一位的,要有眼力劲儿辨别出别人是否对你有意思,是否有进一步发展的想法。   诸如乔朗这样的人,口是心非、喜怒不辨,那就更得往细了看,从他的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去找证据。   书湘断定他对自己不是百分百无意,并不是基于对自己外貌的自信,她没那么自恋,她是从他们之间的相处中推断出来的。   想一想就知道,乔朗看似不理她,但其实很少拒绝她,她让他来看她的演出,他来了,虽然是偷偷的,她逼他接受她的旧手机,他拿了,虽然不情不愿的。   这就可以了,这不就是对她有意思么?   确定这点后,她就可以有针对性地展开活动了,但老是追在人身后也不行,没点存在感,得时不时制造点儿意外,让他吃惊,让他不习惯。   比如她今天当着他面儿跟周小山去吃饭,这就是一种有效的推拉手段,保准乔朗今天一天心里都不舒服,说不定半夜还要踹被子。   一番长篇大论说完,周小山已经想给面前的女生跪下了。   高手,这才叫真正的高手。   这一手欲擒故纵使的,让人不得不服,看着笑得诡谲的书湘,周小山同志默默摇头,他哥哪里是这位的对手,他就跟蛛网里粘着的飞蛾似的,迟早要被这个蜘蛛精给一口吞了。   如此请教良机不可放过,周小山见她这么懂行,忍不住咨询起自己的感情问题来。   他今年大二了,至今还是母胎solo,进了大学一场恋爱没谈过,眼看宿舍其他三个都脱单了,邻床那哥们儿甚至换了三个妹子,就他孤寡得人神共愤,每年情人节只能窝在宿舍打游戏啃泡面,真是好不凄凉。   一句话,他想谈恋爱。   谈恋爱就得有个对象,书湘问他:“你有目标不?”   “有的。”   周小山一脸凝重地点头。   他最近看上了个日语系的妹子,妹子长得又软又萌,人畜无害,个头一米五五,喜欢扎双马尾,穿JK配白丝袜,正是喜欢看日漫的周小山的菜。   书湘又问:“那你采取行动了么?”   “当然。”   “怎么做的?”   “我研究过她们系的课表,每周一三五我和她上午三四节都有课,周三那天恰好上课的教学楼相邻,我就守在门口等她下课,她的活动规律是先去二食堂打包一份兰州拉面,然后带回宿舍去吃。”   “然后你就去食堂和她偶遇?”   “不啊。”   周小山一脸“你怎么会这么想”的表情。   书湘奇了:“那你要和她怎么搭讪?食堂难道不是最好的地点么?”   周小山比她更奇,瞪着眼睛说:“为什么要和她搭讪?我直接跟着她走到宿舍就回去了,从来没有找她搭讪过。”   “……”   书湘一噎:“那你这是尾随啊,你是变态吗?”   周小山满不赞同:“这怎么能是尾随呢?小师妹,你把我说的也太猥琐了,我对她的爱慕是很纯洁的。”   “是吗?那我问你,你跟她这么久,她没发现?”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已经两星期没看见她了,她好像不喜欢吃兰州拉面了,最近下了课也没看见……”   周小山忽然住了嘴,满脸愕然。   书湘挑眉,笑吟吟地瞅着他。   他崩溃了,捂住脸发出三声哀嚎:“靠!靠!靠!原来人家把我当变态了,我就说上次她回头看我的眼神怎么怪怪的,当时还以为她在给我抛媚眼……”   “哈哈哈哈哈!”   书湘终于捶着桌子大笑起来。   有她这个恋爱导师在,周小山的暗恋还不至于胎死腹中,她先教他去加上女神的微信,方法有很多,通过舍友迂回作战也可,守在人家必经路上直接问也可。   周小山选择了后者,书湘表示支持。   追女孩儿嘛,该打直球的时候还是要打的。   但周小山做出这个决定,还是需要一定的勇气,毕竟不久前他刚被人家当成过跟踪狂,有很大的可能会被暴打一顿。   好在那女孩儿也通情达理,听完周小山一通结结巴巴的解释后,还是加了他好友。   周小山狂喜,回到宿舍就给书湘汇报。   书湘的回应很有大师水平:嗯,保持势头,再接再厉。   厉不下去了。   周小山这边刚打响第一.枪,女神就给他当头浇了盆凉水,明确表示他俩没可能。   周小山彻底颓了,打电话跟书湘诉苦,他这追人计划还没开始呢,就折戟沉沙了,算了算了,他还是打一辈子光棍得了。   书湘没他那么容易消沉,问他:“理由呢?”   “她没明说,但我估计她那意思就是她对我先入为主,已经有了刻板印象了,很难再转化过来。”   哦,他给人家的印象就是变态痴汉,还成,比发好人卡强多了。   不怕女人跟你不客气,就怕她跟你客气,一旦在她那里只有一个“好人”的印象后,那基本是没戏唱了。   书湘握着手机淡淡问:“她谈男朋友了?”   “没有。”   “那就是有机会。”   “真的?”   她说的这么肯定,周小山反而怀疑起来。   “不信拉倒。”   书湘烦躁地挂了电话,最不乐意跟婆婆妈妈的人讲话。   爱信信,不信滚蛋。   没过一会儿,周小山就在微信上给她负荆请罪来了,她一概不理会,那头的人开了窍,不说道歉的话了,给她发了张图片过来。   点开一看,是乔朗在图书馆伏桌小憩的照片。   书湘立刻来了精神,点开小图,手指头划拉放大,照片的像素不高,拍摄角度也有点奇怪,显然是偷拍,但架不住人好看,乔朗最好看的就是他的眼窝和鼻梁,眼窝深邃,鼻梁高挺,显得五官很立体,有点混血的感觉。   他睡着的样子书湘还没见过,原来是这么的……温良,浑身的锋芒都化去了,让她忍不住想摸摸他的睫毛。   真乖。   书湘趴在课桌上嘿嘿笑,笑声很浪,惹得旁边的乔h都投来一眼。   她毫无知觉,将照片保存下来,设为她和乔朗的聊天背景图,只要看一看,她立刻就能原谅他回消息惜字如金的事。   周小山适时地发来消息。   【故人言】:领导,消气了?   后面跟着的是一个兔斯基挡脸奸笑的表情包,贱兮兮的。   书湘敛住笑,一本正经敲字。   【湘行散记】:再接再厉。   【故人言】:好的,谨遵领导教诲。   在她的指导下,周小山重拾信心,继续追人大计,每天在微信上对女神嘘寒问暖,早晚安问候,发有趣段子搞笑视频,约她出去看电影玩游戏。   十次里有八次会拒绝,剩下两次就算同意,女神也会带着她几个舍友同去,生怕周小山图谋不轨,要找几个信得过的好姐妹傍身。   周小山每天对著书湘哭哭唧唧,他长了张亲厚脸,从小到大就没被人这么当变态防过,心理上很是受打击。   书湘也懒得安慰他,她掐着时间,估摸到差不多了的时候,就让他停下每日的微信问候。   周小山有点不适应,问她:“那晚安呢?还发不发?”   “不发,”书湘语气绝对,“除非是她主动联系,你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要发,发了你就别来找我。”   她都这么说了,周小山不敢不听她的,从这天起真的一个字都没给女神发过。   当然了,人家也没给他发,弄得周小山总有点惴惴,不会就这么相忘于江湖了吧?   事实是姜还是老的辣,没过几天,女神竟然主动联系了他!   可喜可贺!普天同庆!   周小山捧着手机乐得跟傻子似的,立刻去向书湘报喜。   书湘给他的反应很平淡,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一样:“嗯,先别回。”   别回?   周小山的眼珠子瞪得有铜铃那样大:“是她啊!她主动给我发消息啊!老大!”   他对书湘的称呼不知何时从小师妹变成了领导,又从领导简化成了老大。   书湘挖挖被他吵到的耳朵,皱起眉:“我听得到,你不用这么大声。”   顿了顿,又说:“我是让你先别回,又不是不回,你猴急个什么劲儿?”   “我怕不回她就不理我了嘛。”   “不会。”   书湘嘴上说的肯定,实际上心底也打着鼓,实际上那女生要真不理人了的话,她就打算劝周小山换个暗恋对象了。   天底下多的是单身的好姑娘,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她说辞都准备好了,周小山又发过来一条鬼哭狼嚎的语音。   “老大老大老大!她撤回了!等等!她又给我发了条信息,说是刚刚发错人了!这是几个意思啊?”   书湘发语音问:“她撤回的什么?”   “就一个表情包。”   他顺手发了个一模一样的过来,也没什么,就是个很常见的“给你一朵小fafa”的表情,就算是发错人了,也没有撤回的必要,太欲盖弥彰了。   这姑娘肯定跟乔朗很有共同语言,这口是心非的性格简直一脉相承。   书湘知道是时候给她下剂猛药了。   她给周小山发消息:明天我去昌大找你。   周小山发了个问号过来。   【故人言】:老大,没打错字?确定不是找我哥?   【湘行散记】:嗯,找你。   过了几秒。   【湘行散记】:少废话,不然把你头拧下来。   ……   屏幕那头的周小山沉默了,这暴脾气,除了他小师妹也没谁了。 第44章 ????#$M阴?E楫?褥??瞧?琐?  每回她都去找周小山, 而且要守在他女神的必经之路上,等她一出现,书湘就装出一副女花痴的样子,对周小山百般纠缠。   眼神要腻歪, 语气要娇嗲, 仿佛她八辈子没见过男人。   周小山次次被她汗出一身鸡皮疙瘩, 还要忍受路人尤其是他女神的侧目, 精神折磨到达顶峰。   书湘自有她的一套道理,用她的话来讲就是好东西就是衬托出来的, 香奈儿要是没人买,它就比国产六神花露水还不如。   他这个次等货有了她这个美少女的追求,面子里子都有了,自然水涨船高,不怕女神不动心。   这是她原话。   周小山气得牙酸也没有办法, 只能委婉地提醒她:“道理我都懂,但你不要上课的吗?都高四了耶。”   书湘鄙视:“好好说话,不要‘耶’,娘死了。”   “……”   “既然知道我为了帮你还翘了课, 那你就更应该懂得感激, 知恩图报,《感恩的心》听过吗?”   周小山秒懂:“那老大你想我怎么报答你呢?”   书湘咳了咳, 大眼睛期待地看着他:“还有照片吗?没穿衣服的那种。”   “……”   周小山脸都绿了, 憋出一句:“我尽力。”   “嗯。”   书湘按住他肩膀:“好好干, 组织上信任你。”   拉倒吧。   周小山觉得他小师妹有点儿不厚道,但他还是约乔朗去了趟澡堂子, 在更衣室偷偷拍了张他赤.裸上身的照。   偷拍时还出了点儿状况, 被一个文花臂的大哥看见了, 这之后大哥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走路都避着他,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周小山真的感觉自己背负了太多。   书湘倒是非常开心地收下了照片,还勒令他删掉,此照片只能她独家持有,别人不能觊觎。   乔朗的身材果然有点儿料,她和他打架时就发现了,那时她一脚踹中了他的肚子,硬邦邦的,跟块铁板差不多。   嘿嘿,真想摸摸。   看了这张照片的后遗症就是晚上上课时,书湘心猿意马,不能自已,望着乔朗的脸两眼犯晕。   他一说话她就脸红,搞得乔朗还以为她生了什么重病。   当天夜里,她还做了个羞耻到脚趾蜷缩的梦,被闹钟吵醒时她抱着被子还有点蒙,恨不得睡过去再从头梦一遍。   周小山这边也进展神速。   平安夜那天,他兴冲冲地打电话来告诉她,说女神答应和他一起共渡圣诞了。   圣诞节在国内好比情人节,是一个十分特殊的节日,这姑娘肯在这种日子答应和他出去,说明这事儿就差最后一哆嗦了了,周小山同志抱得美人归的日子不远了。   于是书湘顺理成章地发了串鞭炮过去,提前恭喜他脱单。   然而老话说的对,不要高兴得太早,小心乐极生悲。   第二天,周小山给她发语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老大,这事儿黄……黄……黄了……”   书湘没那空闲听他挤牙膏,直接一个语音call过去:“怎么回事儿?什么叫黄了?人家反悔不跟你出去了?”   周小山当时眼泪就来了,拍着大腿哭嚎:“都怪那杀千刀的乔朗!老子正跟女神聊明天看啥电影呢,他不知道从哪儿杀出来,上来就让我谈恋爱就好好谈,别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脚踏两只船,女神看我的眼神立马就不对劲了,泼了我一脸冰水就走了!”   “老大!你说我冤不冤,我从小到大一个对象都没谈,我上哪儿脚踩两只船?我他妈连一只船都没有啊!我宣布,从今天起,老子跟姓乔的不共戴天!”   书湘在床上笑得打滚。   周小山听着她的鹅笑很崩溃:“请你不要在我的伤口上撒盐,谢谢。”   “对不起。”   书湘忍笑忍得腮帮子痛:“你还在学校吧,我过去找你吃晚饭。”   “快来,我受伤的灵魂急需你安慰。”   “哈哈哈。”   于是她又安慰了倒霉催的周小山一会儿,然后挂了电话就打车去了昌大。   二人在周小山女神最爱的二食堂门口汇合。   -   乔朗最近的心情很差,事事不顺心。   毕设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瓶颈期,实习的事也没有着落,倒是有好几家公司抛来了橄榄枝,但他都不太满意,想去的公司又要到明年春招才要人,他欠的一屁股债还转移给了书湘,这是他始料未及又万分不想看到的事。   他感觉自己的尊严被按在地上狠狠地摩擦了。   不过话说回来,穷人又讲什么自尊呢?   他有时也觉得自己性格太矛盾,死要面子活受罪,可他就是宁愿欠唐志军那种无赖的钱,也不想欠她的钱。   那天郑教授代他出面去和几个债主协商,回来时却告诉他所有债都被人还了,天知道他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郑教授知道他在想什么,主动提出帮他还,他没同意。   他知道老头每月就拿点工资和津贴,还要贴出一大半捐给山区与濒危生物救护组织,存款委实不丰,他又没有子女赡养,这相当于他的养老本儿。   乔朗再怎么样也不能打这笔钱的主意。   何况郑教授也是他的债主之一,虽然从五六年前起,他就不肯再要乔家一分钱。   好在他有时在网上也能接生意,赚点儿外快,他全部转给书湘。   除了这事儿令他心烦,更让他烦的是书湘竟然看上了周小山。   当然不是说这件事有问题,而是时机不对。   她正处于复读的关键阶段,虽然是艺术生,最近成绩也没下滑,甚至还有上升趋势,但也不可马虎,这根本就不是谈恋爱的时候,他有好几次看见她上课时间跑来昌大约会了,劝也劝不听。   既然她讲不听,乔朗就只能从事情的源头入手,去找周小山谈谈。   她年纪小不懂事胡闹,他一个男生不能跟着胡闹,这么大个人了,轻重缓急分不清么?   谁知那天恰好给他撞上周小山跟一个女孩儿眉来眼去,你侬我侬,乔朗立刻就上火了。   他那时辅导了周小山将近一年,看不出他竟然是个欺骗女孩子的渣男,前脚跟书湘谈着,后脚就跟别的女生好上了。   乔朗不是个爱招惹闲事的人,但那天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特别生气,走过去狠狠教育了周小山一通。   本以为他挨了这一顿训也该老实了,谁知今天一出北图,又听见前面两个女生聊八卦,说二食堂有好戏看。   一妙龄少女对某男子纠缠不休,该男子又心仪另一个女生,三个人在食堂里拉拉扯扯,哭哭啼啼,真是比狗血八点档还热闹。   其中一个女生捂着嘴笑:“我觉得那追人的女孩儿漂亮得多啊,跟天仙儿似的,真不知道为啥会看上那个男生,明明就很普通啊。”   她同伴拍她的肩,叹息:“现在美女都爱配丑男,你还不知道吗?”   女生好奇地问:“美女配丑男,难道帅哥就配丑女了?”   “不,丑女死宅。”   “那帅哥呢?”   “帅哥是帅哥的,他们内部消化。”   “哈哈哈哈,他妈的,那照你这么说,人类进化没希望了……”   两个女生笑着走远。   乔朗站在原地,琢磨着天仙二字,本来打算回家的,可脚下一拐,莫名其妙拐去了二食堂的方向。   -   二食堂里正热闹。   兰州拉面的窗口前站了好多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手里拿着手机拍照拍视频。   人群中心,书湘拉着周小山的衣袖,眼角红红,睫毛上的泪珠欲掉不掉,惹人怜惜。   “山,你真的不爱我吗?求求你看我一眼吧,我对你是一见钟情啊,自别后,你那伟岸的身躯,你那深邃的眼睛,你那睿智的谈吐,已经深深刻印在了我的心底,啊,我的山,你为什么对我视而不见?”   周围的群众们不约而同做出“呕”的表情,隔夜饭都快给吐出来了。   周小山也到了强弩之末,他忍着恶心,一脸菜色地拂开她的手,冷酷地道:“放弃吧,我们没结果的。”   “啊!这是为什么啊?”   书湘悲愤欲绝,扑过来一通小拳拳捶他胸口。   “你这个无情无义、不可理喻、笑起来三分冷漠三分孤傲四分凉薄的可人儿,你到底是为什么不爱我?啊?你说,你说,你说说说――”   “够了!”   周小山一把圈住她的手腕,主要是实在忍不了了,她打得他太痛了!   他疼出了狰狞的嘴脸:“你问我为什么?好啊,那我告诉你!我喜欢的另有其人!”   “啊?”   周围群众也:“啊?”   书湘手捂心口,花容失色:“是谁?你告诉我,我承受得住。”   “是她!”   周小山的手指毅然指向旁边正在等面的女生,众皆哗然。   女生很懵:“喂,我只是来吃个刀削面而已。”   说着,转头叮嘱:“师傅,麻烦帮我打包。”   “刀、削、面。”   书湘一字一顿念出这三个字,脸色煞白,几乎摇摇欲坠,看着女生说:“是你,原来是你,对,他就是喜欢吃刀削面的女人,他吃了一学期的刀削面,就是因为他喜欢的女人喜欢吃,啊,今天我才知道,我败在了什么样的人手下。”   女生咬唇犹豫:“其实牛肉拉面我也爱吃来着……”   “不!你别说了――”   书湘伸手,心痛地打断她:“你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和山,一直都是我一厢情愿,现在我……甘愿退出。”   她眼角飙泪,一副大受打击还要故作坚强的模样,捂着心脏正要忍痛离去。   一转身,却看见了一张铁青的俊脸。   书湘呆了。   那人转身就走。   她脸色一变,赶紧追上去:“乔朗,乔朗,你听我解释啊……”   围观群众们眼睁睁看着这狗血三角恋突然变成四角恋,无不佩服这姑娘能屈能伸。   追人还带多个目标一起培养的,厉害厉害。 第45章 ????#"?锦? 乔朗!”   书湘在樱花园附近追上人,乔朗要甩开她,她抱住人胳膊,死皮不要脸往地上一坐, 大有你要走就把我拖走的架势。   她虽然不重, 但在他胳膊上这么秤砣似的坠着, 还真不好走。   乔朗要面子, 从牙缝里挤出俩字儿:“松手。”   “我不。”   顽固分子书湘摇头。   乔朗气死:“文书湘,你要不要脸的?”   她满眼认真, 一本正经答:“不要的。”   “……”   “起来。”   “不。”   乔朗深吸了一口气,半天才说:“起来,地上凉。”   上面还有未化的残雪,看不见吗?   书湘嘿嘿笑着从地上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残渣落叶, 双眸明亮如星。   “不生气啦?”   不提还好,一提就来气,乔朗皱起眉头:“你刚刚那是在干什么?当着那么多人,不嫌跌份儿?”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来。   一个周小山而已, 为了他值得么?他配么?   书湘调皮地眨眨眼:“吃醋了?”   他吃个屁的醋!   乔朗无语, 转身就要走,书湘追上来, 挽着他的胳膊笑嘻嘻道:“又来了, 说不过就跑, 这是你的习惯么,你是鸵鸟精转的世?小乔老师?”   他把她的手拉下去, 不理她, 越理她越来劲。   书湘笑道:“我那是在演戏, 你看不出来么,周小山喜欢的是吃面那姑娘,你上午把他训一通,坏了他的好事儿,我这是在给你善后呢,你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真是吃力不讨好啊,你知道我为了流那几滴眼泪,还拿洋葱抹了眼睛么,熏死我了。”   活该。   乔朗瞪她一眼。   她哈哈大笑起来,扯了扯他的衣摆:“嗳,商量个事儿。”   “什么?”   “明天圣诞,你跟我出去玩儿呗。”   “不去。”   兴许是觉得这两个字太直接,他瞥了她一眼,破天荒地多解释了句:“明天要参加一个科技论坛,没时间。”   书湘笑:“我说什么了吗,有事就不去,跨年那天呢,能不能空出时间?”   乔朗没急着回答。   不是因为不知道那天的行程安排,他这人条理清晰,有轻微强迫倾向,习惯将一周内要做的事提前计划好,那天他并没有什么大事。   他不说是因为那是个特殊的日子,他一下不知该不该答应她。   一如既往的,在他沉默的时候,书湘已经下了决断:“不管怎样,你都要把那天的时间空出来。”   她仰头冲他笑笑:“小乔老师,我想给你过生日。”   乔朗的心咚地跳了一下,把他都吓了一大跳,一种奇怪的感觉瞬间击中了他,让他的身子轻飘飘的,像腾云驾雾一样。   这是怎么了?   他很不习惯失去对身体的主导权,有点儿愣神。   书湘从书包里掏啊掏,掏出一颗大红苹果,不由分说塞他手里:“拿着,祝你平安夜快乐。”   她说什么?   乔朗似乎有点失聪了,只能看见她嘴巴一张一合,好像说的是……祝你平安夜快乐?   哦,今天是平安夜来着。   于是他干巴巴道:“也祝你平安夜快乐。”   书湘捂嘴笑了。   兴许是觉得他傻里傻气的。   -   二十一岁的生日,乔朗是这样度过的。   他于清晨七点半准时醒来,还没去上班的妈妈给他煮了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他吃完,去和郑教授爬小苍山,中午在他家做的饭,中途接到妹妹打来的电话,祝他生日快乐,微信上接到红包和生日祝福若干,他统一回复多谢。   饭后,他和郑教授在书房喝茶下围棋,老头要他晚上也留下来吃饭,他垂眼落下一子,顺便拒绝:“我有约了。”   “嗯?”   郑教授相当惊讶,棋都忘了下:“你这个独身汉也有人约?是谁?”   乔朗提醒他:“该你走了。”   郑教授不上当,将手里的棋子丢回去:“你不要给我转移话题,我问话可是专业的,你也不看看我当了多少年人民教……”   乔朗抬手打断他:“水开了吧?”   “没有吧?刚烧上的,我去看看……”   郑教授起身去看,走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转身看见乔朗坐在圈椅里,眉目舒展,露出松快的笑容。   哎呀,不得了啊,这个闷嘴葫芦居然还学会骗人了。   郑教授气呼呼地坐回椅子里,幽怨地说:“你这人,不厚道,不就是湘丫头约了你么,有什么不好说的。”   这回换乔朗吃惊了:“您怎么知道的?”   郑教授鄙夷地哼了声:“这还用说么,别人约你,你肯定就说了,只有湘丫头约你,你才会这么别扭,还跟我顾左右而言他的,我说小朗啊,你这性格可有点扭曲,我看你也不是不喜欢人家,怎么就不跟她在一块儿呢?”   为老不尊。   乔朗深深地皱起眉:“您说的这什么话?”   “什么话?好话。”   郑教授翻个白眼:“湘丫头模样好,人俏皮又机灵,哪点配不上你?要我说你拧巴一下就够了,别把人给作跑了。”   “她还小。”   “还小呢,她都成年了,”郑教授很不理解,“我算是发现了,你怎么把人姑娘当小孩子看的,她其实也就小你两岁,不是小你六岁,你师娘还小我八岁呢,那按你的算法,我岂不是只能当她爹了?”   “……”   这天没法聊下去了。   三岁一代沟,他跟郑教授起码隔了一条东非大裂谷。   乔朗把手中棋子放回棋钵,起身告辞。   出门时,老头还倚着门框不放心地叮嘱:“赶紧的啊,别拧巴了,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了。”   那语气,仿佛他是市场上滞销的猪肉,再不卖就成隔夜肉了,简直为他操碎了心。   乔朗觉得老头最近嗦得过头了。   也不知是不是被他的胡说八道影响到了,下午在自习室看文献的时候,他明显没了往日的专注和沉浸,走神走得自己都看不下去,还突然患上了手机依赖症,隔不了几分钟就要看一次手机。   手机是书湘用过的iPhone 5,黑色款式,并不显得女气,手机屏之前被她摔碎了,乔朗也没去换,对他来说,电子产品只是身外之物,联系人的工具而已,不过智能手机确实带给了他更大的便捷,他开始对开发APP产生了兴趣。   书湘没有格式化手机的习惯,她的旧手机里还保留了很多数据,比如她相册里的照片。   乔朗有点IT理工男都有的毛病,虽然没有电子狂热症,但每经手一个产品,习惯是整体细致地检查一遍,包括性能、存储、云盘等等,所以他理所当然地看见了那些照片。   书湘跟一般的漂亮女孩儿不一样,她很少自拍,风景照比人物照更多,月夜下的路灯、汽车行驶路上的树林、教学楼走廊外的黄昏、花园里一枝开得正盛的山茶花。   都没有什么构图,就是随手一拍,有些还拍糊了。   人物照也是有的,但不是自拍,是张侧脸照,从拍摄的角度来看,应该是偷拍,书湘坐在篮球场边的看台上,绑着马尾,半张脸陷在黄昏的余晖中,面容姣好,朝气蓬勃,阳光像在她的睫毛上撒了层金粉。   不知是不是有人进了球,她笑容洋溢,眉眼弯弯。   乔朗此后再没见过比她笑得还要好看的女孩,像个坠入凡间的精灵。   “嗡――”   手机振动,有消息进来了。   打开,果然是书湘发来的。   【湘行散记】:今晚江边放烟花!!!去不去看???   她发消息总是这样,一句话后面总要跟好几个感叹号或问号,仿佛只打一个不足以表现出她的心情,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激动与兴奋。   乔朗的嘴角没忍住翘了翘,打字回她。   【乔】:看什么?看后脑勺?   昌州市区有一条江,以前是每周六晚放一次烟花,自从雾霾问题严重后,政府宣布禁燃禁放令,就变成了重大节假日才放,也算是昌州一大特色,本地人、外地观光客都喜欢去看。   乔朗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从不去凑这热闹,去年国庆节的时候,周小山拉着他去了一次,那真的是人山人海,只能看见后脑勺。   周小山回去的时候还被挤掉一只鞋,发誓说下次再也不来。   书湘发来一张小女孩打人的动图。   【湘行散记】:有没有点情调?!不管,我就要去看!看不到我就骑你脖子上哈哈哈哈哈!   骑他脖子……   乔朗猛地将手机倒扣在桌上,动静吓了其他自习的学生一跳。   一张脸红了又红,脑子里自动浮现出……   停!别想了!   文书湘有毒。   他深呼吸一口气,再次翻起手机,见那个危险的话题已经划过去了,书湘思维发散到了一部泰国鬼片,说那电影吓得她三个月不敢关灯睡觉,小嘴叭叭,喋喋不休,发了十几条消息才意识到他没回复。   【湘行散记】:???你人呢?   乔朗正想打字,她下一条消息又插进来。   【湘行散记】:掉厕所里了?   “……”   不想理她! 第46章 ???]#$???彦该?孬 书湘下午有半日假期,约好和他一起吃晚饭,地点选在南运河街,在街口碰头就行。   乔朗先到, 等了不到十分钟, 书湘也到了。   她从出租车后座钻出来时, 冬日昏沉沉的天空都为之一亮, 不少路人朝她投去视线。   好像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她总能吸引别人的目光。   她今天穿了件红色大衣, 衣服料子质地极好,剪裁也极佳,肩线、腰线流畅贴合,中间用一根黑色手工皮腰带紧紧束着,勾出一截盈盈细腰。   她跳古典舞, 气质总是比旁人要出众些,这件大衣简直太适合她了,再没有人能穿出那样亭亭玉立的效果,该品牌若是邀请她去做橱窗模特, 想必服饰一定大卖。   乔朗从前觉得白色才是最适合她的颜色, 现在却觉得她合该穿正红色。   这样高饱和度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不显俗艳, 更不会喧宾夺主, 反而衬得她肤光胜雪, 仿佛是天地间唯一一抹亮色。   她小跑到他跟前,扬起脸, 应当是化了妆, 眉眼漆黑, 唇色鲜亮,笑容灿烂如七月阳光。   “小乔老师,生日快乐!”   说完又跺了跺脚,唇间呵出一团白雾:“好冷好冷好冷。”   失神的乔朗莫名其妙冒出一句:“你没穿秋裤?”   “……”   书湘做出一个难以忍受他的表情:“服了,就猜到你要说这句话,你还真的说了。”   她抬起小腿,扯了扯上面一层薄薄的丝袜。   “看见没?我穿了的,这叫光腿神器。”   乔朗不懂什么神不神器,但就那层比皮还薄的袜子,他不认为能御寒。   书湘哈哈笑着挽住他的手臂。   “快走啦,风好大。”   他被她拖着走,刚穿过街口那座牌楼底下,书湘挽在他臂上的手就向下滑进了他的掌心。   乔朗脚步一顿。   书湘说:“好冷。”   眼睛心虚地看着前面一家银器店,手却胆大包天地塞进他的大衣口袋。   “真的好冷,骗你不是中国人。”   她的手确实冰冷,握在手心像握了团雪,口袋里温暖如春,两只来自不同主人的手交叠着,乔朗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僵硬,指关节像生了锈一般,但他始终没说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抽出书湘的手,就像他往常做的那样。   后来他为自己找借口,心想,她确实是冷。   -   南运河街是昌州市很知名的打卡地点,原本是条百年老街,后来纳入旅游规划,在原有的建筑基础上改造成新兴商业街。   当时规划局给出的方针是尽量保留原有街区格局,保护为主,整治为辅,避免大迁大改,破坏原有的历史文化遗存,因此此处还算有旧时代的风味。   街道青砖铺地,两侧原本是传统民居,现住户都已拆迁,改成了门店,租金当然高昂,非家底丰厚的连锁品牌不能入驻,以卖民族工艺品、当地旅游产品为主,商业气息较为浓厚。   偶有几家名人公馆,用的都是过去的石库门、青砖墙、雕花小木窗,极具古味,进去是天井四合院,别有一方天地,可惜要收门票。   这也是让乔朗最为痛惜的地方。   在他看来,不管政府怎么强调保护遗存,但老街也如售楼部精心搭建的样板间一样,假得刻板,失去了那种原有的味道。   他曾在郑教授处见过一组老昌州城的黑白影印照,年份相当久远,来自上世纪三十年代,其中就包括南运河街,照片上的人还穿着长袍马褂。   那才是真正的古街,未被现代商业气息所沾染。   不过话说回来,现代社会发展到一定程度,必然要面临老街拆迁与改建的问题。   现在的南运河街放到一百年后,又何尝不是一条新的老街,倒也没有什么好可惜的。   南运河街呈鱼骨形状,主街是一条南北三百米的笔直街道,左右两侧各有四通八达的小巷,非当地人不能辨别方向,路痴来了这儿绝对死路一条。   书湘早有目标。   她要去吃的是一家做手工凉面的苍蝇小馆,就藏在某条小巷里。   乔朗不明白她大冬天的为什么要吃凉面,她却挤眉弄眼地让他放心,说那家店她吃过无数次,绝对是昌州最好吃的一家凉面馆,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店主人是一对夫妻,做了二十多年的,已经买了好几套房,可见其生意确实兴隆,口味绝对差不到哪儿去。   她还说凉面馆旁边有个小门脸,里面有个老爷爷卖糖油粑粑,那是昌州城最好吃的糖油粑粑。   她独创了一种完美吃法,那就是吸溜一口凉面,再咬一口热乎乎的粑粑,任由口腔里咸甜交汇,冰火两重天,贼爽贼劲道,一般人她不告诉他。   乔朗耐心听她说完,哦了一声,才提醒她:“我们已经绕着这条巷子走了三圈了。”   “啊,有吗?”   她捂着鼻头,目光躲闪:“你也太无聊了,数这个干吗?”   乔朗了然,毫不留情地拆穿她:“你迷路了是不是?”   “哈哈哈哈哈。”   她一阵尴尬的干笑,最后心虚地瞅着他,承认了:“可能……有点儿吧。”   “不是说你去吃过无数次?还迷路?”   书湘振振有词:“瞧你说的,来过就不许迷路了吗?我又不是指南针成的精。”   你不是指南针成的精,你是鼓风机成的精,专业吹牛,满嘴跑火车。   乔朗默默咽下口中的吐槽,转身去找人问路,最终还是靠他找到了凉面小馆。   小馆名叫“周姐面馆”,门面不大,生意却很红火,正值饭点,里面坐满了人。   书湘眼尖,瞅到门口还有张空桌椅,立刻抢着坐下。   她得意地说,还好是冬天,凉面不俏,否则别说没有空座,还要排老长的队。   她在这儿占座,乔朗负责去隔壁买糖油粑粑。   走前她在他背后喊:“要大份的,让老爷爷给我多浇点糖浆!”   乔朗记住了,大份,多浇糖。   等他捧着碗糖汁淋漓的大份糖油粑粑回来时,凉面已经做好了。   他和书湘点的都是凉皮凉面两掺,书湘的还加了只鸡爪,上面撒了黄瓜丝、炸花生和小米辣,用筷子一拌,当真是满口咸香,不愧是老字号。   乔朗不爱吃甜的,却拒绝不掉书湘的盛情推荐,尝了一小口糖油粑粑,顿时甜的倒牙,像吞了半斤白糖。   他痛苦地皱起眉毛。   书湘期待地看着他:“好吃吗?”   “太甜了。”   他实话实说。   她大笑起来,咬住半口粑粑,含混道:“我就爱吃甜的。”   乔朗心想,得,口味都合不来。   嘴里太甜,他夹了一筷子面好压下那股怪味,结果甜味和咸味混合在一起,比之前还怪,他险些给吐出来,心想书湘创造的什么怪异吃法,真的毒不死人吗?   正吃着面,书湘推过来一个深蓝色的礼品袋。   “生日礼物。”   乔朗抬起头,没接:“你不用送这些。”   “拿着。”   书湘凶巴巴地命令,还自有一套歪理:“生日不送礼物会倒霉的,你想看我倒霉吗?”   乔朗知道她不信这些,但还是收下了,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再推拒就太婆妈了,等之后她过生日时,他再回送一份价格相当的就行。   “不打开看看么?”   书湘眨眨眼睛。   她这样问,肯定就是想让他拆开的,乔朗放下筷子,将礼物盒从袋子里拿出来,盒子四四方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重,不知道是什么。   他解开丝绦,揭开盒盖,顿时怔住了。   一台崭新的尼康D810单反相机,就这么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乔朗不知作何反应,是该喜形于色?还是震惊不已?   他只觉喉头干涩,连咽口唾沫都很艰难。   书湘没有发觉他难堪的脸色,自顾自地说:“你不是喜欢拍鸟么?我问过数码店老板了,人家说这是最适合你的相机。”   他下意识道:“我不用。”   书湘一愣:“为什么?”   “太贵重了。”   “还好吧……”   她忽然闭了嘴。   乔朗知道她为什么不接着说下去,在她眼里的“还好”,对他来说却是昂贵,顶得上他好几个月的生活费。   可笑的是,刚才他还想着等她生日时,他回送一个价格相当的礼物,现在看来根本送不起,相机配了镜头,只怕超出了三万。   他将盒子盖好,推过去。   “收据还在吧?应该能退。”   书湘抿了抿嘴,表情有点郁闷:“你就不能收下么?”   乔朗摇头,还是那句话:“太贵了。”   “好吧,我买下的东西从来不退,你不要的话,那就扔掉。”   她将相机拿了起来。   乔朗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的会扔,之前送他手机时,他不要,她也是当场就摔了,相机不比手机,镜头不经摔,碎了就是碎了,修不好的。   他连忙将相机抢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   书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小乔老师,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矛盾。”   乔朗没有接这句话。 第47章 ????#%?jg伧???? 两个人都吃得意兴阑珊。   结完账出去,书湘兴致不高,踢着小石子一路朝前走,踢着踢着, 她又有了主意, 转身背对着走, 一边对着乔朗踢石子。   若石子恰好能击中他的鞋子, 她就会小小地欢呼一声。   乔朗不太赞同她这种危险的走法,皱眉提醒她:“好好走路。”   “我在好好走呀。”   “看前面。”   她正想说她看了前面, 乔朗突然面色骤变:“小心!”   电动车滴滴的声音急促地响起,书湘尚未反应过来,自己就被一股大力拉开,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车子从她旁边刮过去,惊险到只差几厘米就能撞到她, 骑车的人和风送来一句本地脏话,内容下流至极,她竟然没想起骂回去。   她已经傻了。   心脏剧烈地砰砰跳着,提醒她刚才险些被车撞死, 而面前这个人救了她, 他抓住她肩膀的手那样紧,仿佛要将她的肩胛骨都捏碎, 可她一点也不觉得疼, 她的侧脸贴在乔朗的胸膛上, 温暖、可靠,有很好闻的味道。   安全感铺天盖地地将她淹没。   书湘情不自禁抓住他的侧腰, 将这个姿势转化成一个拥抱, 结结巴巴喊:“乔……乔朗。”   “你在干什么!”   乔朗的暴喝声在耳边炸开。   书湘呆住:“我……”   他一把将她推开, 表情格外恐怖,一点也不像他平时的样子,朝她气急败坏地吼:“我有没有告诉你要好好走路?说了多少遍了?你是不是想被车撞死!”   乔朗是真的动气了。   交通安全是他的死穴,他平生最憎恨的就是不遵守交通规则的人,每次过马路时,看见那种不管红灯绿灯闷头就朝前走的人,他都恨不得将人拉回来骂一通,有一回他还真这么做了,一个妈妈牵着几岁大的女儿闯红灯,他拦下来说了几句,人家骂他神经病。   方才那辆电动车冲过来时,他心脏都要停了,生怕一个来不及,书湘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撞飞,就算没有生命危险,她是要跳舞的人,撞出个好歹怎么办?   乔朗真想拉着她的耳朵,狠狠训斥她一通,让她长长记性,可低头时,却愣住了。   “哭什么?”   书湘的眼泪断了线似的掉下来。   她觉得自己委屈极了,从生下来起就没这么委屈过,一边抽噎一边问:“你……你是不是……讨厌我?跟我出来……你很不开心?”   乔朗一怔:“不是啊,我没有。”   “你就是……”   书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站着太累,她干脆蹲下去嚎啕大哭。   “你骂我,你凶我,你不收我的礼物,你知不知道那个很重的,我提了一路,手都勒痛了……你你你……”   兴许是觉得没什么可控诉的了,她又创造性地憋出一句:“你还逼我穿秋裤呜呜呜……”   “……”   乔朗目瞪口呆。   正值周末,又是跨年,南运河街人流如织,他面前蹲了个肆无忌惮大哭的姑娘,正数落着他的桩桩罪状,其中包括一条“逼她穿秋裤”,行人们好奇的视线朝他投过来时,他感觉自己在被凌迟。   “你先起来。”   他跟书湘打起商量,神色窘迫。   书湘理都不理他,哭得旁若无人,肝肠寸断,他只好去拉她,她挥舞着两条胳膊,跟转风车似的,英勇地将他打退。   乔朗无奈了。   怎么摊上这么个祖宗,讲道理讲不听,打又打不得。   他只好蹲下去,按捺住脾气问:“你要怎样才肯起来?”   书湘从胳膊肘里转了转脸,露出一双通红的兔子眼:“你哄我。”   哄她……   乔朗默了片刻:“怎么哄?”   “我不知道!是你哄我,又不是我哄你!自己想!”   书湘又闹起来。   “好了好了,你别哭。”   乔朗真是怕了她,连忙调动脑细胞想办法,可他从小就没有哄人的经验,虽然有个妹妹,但乔h懂事的很,从不会像书湘这般无理地撒泼,更不会堂堂正正地提出让他哄她,他大脑无论哪个半球,也想不出哄人该怎么哄。   最后诡异地冒出一句:“你冷不冷?”   书湘怔了:“冷又怎么,你要让我穿秋裤吗?”   “不是。”   乔朗指着前面:“那里有家店卖围巾。”   书湘回头瞅瞅,果然不远处有家精品店,不止卖围巾,帽子墨镜都有,她破涕为笑:“你是要送我一条围巾?”   不等乔朗说话,她就拍拍他的肩。   “不错,小乔老师,恭喜你,你已经掌握了哄女生的精髓。”   “……”   乔朗最终送了她一条针织围巾,白色的,针脚织得不太细密,但毛线很柔软,摸着特别舒服,书湘立刻缠在了脖子上,下巴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上半截脸,眼眶红红,鼻头也红红,唯独一双眼睛清澈干净,黑白分明,像水洗过一样。   乔朗是一点气都生不出来了。   -   烟花于八点准时燃放。   江边距离南运河街并不远,出了街口,再往右走个八百米就能到,乔朗和书湘当饭后散步,慢悠悠地晃过去。   他们早到了三十分钟,还是来晚了,江边人满为患,稍微好点儿的位置都被占了。   书湘不是第一次来看烟花,但她往年不是在游轮上看,就是在临江阁楼包个包厢看,还从没混在人堆里看过。   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对乔朗说:“完了,这下真要看后脑勺了。”   乔朗深以为然,问:“要不回去?”   “不回,来都来了,当然要看看。”   书湘很快从中找到了乐趣,在游轮和包厢上看,虽然视野极佳,但未免失之冷清,看多了也就那一回事儿,在地面上的话,虽然挤,可是人多热闹啊,打眼望去,有拖家带口来消食的,有小情侣拉着手出来跨年的,还有外地的观光客,本地的摄影爱好者,扛着长.枪短炮,抢先占据最佳的拍摄位置。   冬日天黑得早,这会儿路灯都已点亮,寒风凛冽,可人人都是一张喜庆笑脸。   有小孩子在人群中嬉笑着穿梭,像一尾鱼那样灵活,家长们胆战心惊地追在后面,呼唤着他们的小名,生怕孩子跑丢。   书湘觉得可真好玩儿。   也许没那么好玩儿,只是因为乔朗在她身边,所以她觉得格外好玩儿。   她拉着他穿来绕去,有几个女大学生趁着人多,出来摆摊儿,卖发夹卖鲜花,还卖发光的头饰,她在摊子前驻足看了半天,选不出来要哪个。   女摊主给她出主意:“就拿这个鹿角的吧,这个卖得最好,还剩最后一对,刚好和你男朋友一人一个。”   “我不是她……”   乔朗想要解释,书湘立即打断他,笑眯眯冲摊主说:“我就要这个。”   她原本想要那个小恶魔的,感觉鹿角是圣诞节剩下的,但冲着摊主这句话,她要了!   乔朗只能掏钱。   摊主的闺蜜帮她把头饰戴上,又按下开关,鹿角就一闪一闪地亮了起来,跟她扑闪的大眼睛相得益彰。   摊主闺蜜被美貌冲昏了头脑,忍不住说:“妹妹长得真漂亮。”   “谢谢,你也是。”   书湘被夸得很开心,笑着道谢。   她笑起来就更好看了,摊主闺蜜冲动之下,又送了她一个草莓发夹,书湘很少戴这种小女孩儿戴的东西,但这是别人的好意,她没有拒绝,将发夹随手别到乔朗的大衣袖口上。   乔朗看看自己,衣袖上别着草莓发夹,头上也戴着发光的鹿角头饰,他觉得自己可能看着有点儿蠢。   买完头饰,快到八点了,人们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书湘让乔朗把相机拿出来,好拍下今晚的烟花。   他动作很慢,装镜头、调光圈、调焦距,动作一丝不苟,有种理工男特有的认真细致,虽然很赏心悦目,但书湘看得有点儿着急。   “你快点儿,等下烟花要放了。”   他嗯了一声,手上动作却没有加快:“不急。”   相机组装好,镜头却对准她拍了一张。   咔嚓一声,开了闪光,书湘眼睛都差点儿被闪瞎,她条件反射捂住脸:“你干什么?”   “拍一张测下光。”   乔朗解释,顺便调出刚刚拍的照片。   “啊啊啊!”   书湘张牙舞爪地扑过来:“不准看不准看!我刚刚没摆好表情,肯定特别丑!你快删掉,再给我拍一张!”   乔朗将相机举高,同时转了个身,淡淡提醒她:“倒计时了。”   书湘果然停下抢相机的动作,注意力被转移走。   最后十秒,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开始一起倒计时。   十、九、八、七……   数到三二一时,书湘忍不住紧张起来,侧目看向身旁的男人,他托举着相机,神情专注,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魅力。   原来他玩摄影时这么帅,书湘觉得自己有点儿移不开眼。   忽然,嘭地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   她吓得浑身一颤,抬头望向夜空,五颜六色的焰火炸裂开来,一朵又一朵,转瞬即逝,却又极尽灿烂。   她情不自禁揪住旁边人的衣摆,心想,这是她看过的最美的一场烟花。   -   一场跨年烟花放了二十分钟才结束。   放完后,人们陆陆续续散了,各回各家,乔朗此时才意识到问题,人太多了,他们根本打不到车,现场能打到车的人,要么是天选之子,运气特别好,空出租车恰好停在眼皮子底下,要么就是够泼辣,文能动口问候人祖宗,武能撸袖子冲上去斗殴。   短短几分钟内,他们至少目睹了三起抢车事件。   书湘两眼懵圈,问他:“怎么办?”   乔朗看了看四周,说:“先走一段路吧,看前面能不能打到车。”   他在心底反省,自己明明去年来过一次,怎么还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接着又想起去年他和周小山是骑电动车来的,所以没有面临打不到车的困境。   乔朗承认自己失算了。   失算的不止有他们两个,除了有私家车和骑车来的,大部分人只能靠双腿走出这块人流密集区,到稍微前面一点儿去打车。   这一晚出租车供不应求,连不久前被禁了的摩的都卷土重来了,一辆摩的上带三四个人的都有,坐在上面跟演杂技一样,看着都令人害怕。   江边风大,书湘抱着胳膊,瑟缩道:“我好冷。”   乔朗停下脚步,左右看看,提议:“要不你跑跑步?”   “……”   书湘的脸黑了:“难道你不应该把你的衣服脱下来给我穿?”   乔朗问了个很实际的问题:“那我穿什么?”   “……”   书湘恼火起来:“我不知道!”   他于是就笑了,一个很愉悦的笑,书湘难得见他笑一次,心当时就软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突然就妥协了。   “好吧,我跑,你来追我。”   她跑起来,乔朗愣了一下,追上去。   跑跑停停,一下走了快两公里,行人稀稀落落地被他们甩在身后,因此得以拦下一辆空车,书湘跑出一身细汗,将围巾摘了,拿在手里,还有点儿喘,乔朗却面不改色,他手里还拿着那部重得要死的单反,居然脸不红气不喘。   书湘走神地想,他体检时肺活量一定很好。   她心中突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这念头催促她快快行动,不做不行。   于是她气都还没喘匀,就用围巾缠住了他的脑袋。   乔朗不解:“干什么?”   书湘说:“我要把你缠成木乃伊。”   木乃伊?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奇怪念头?   乔朗干脆随她折腾,一边跟司机报地址,他要先将书湘送回去,车子刚启动,他的眼前就一黑,是围巾蒙住了他的眼睛。   视觉被蒙蔽,其余的知觉就会异常凸显。   乔朗渐渐地察觉到不对劲了,有心想制止,却又怕说出来显得自己心怀鬼胎。   她做什么了吗?不过是将他包成木乃伊,玩儿个游戏而已。   这有什么的。   乔朗缓慢地呼了一口气,暗暗告诉自己要淡定,放在腿上的手却忍不住握成了拳头。   柔软的围巾覆上来,这一次,是他的鼻子被蒙住了。   一股馨香海浪般地扑过来,淹没住了他的口鼻,是书湘身上的香味。   那是一种很幽静的香,并不刺鼻,初时闻着极淡,后续却仿佛往人的肺腑里钻去,教人食髓知味,闻了还想闻。   乔朗觉得自己像溺水的人,肺部的气体变得稀薄不够用,呼吸声逐渐粗重起来,他需要氧气,他需要――   一个吻落了下来,不偏不倚,落在他的唇上。   比羽毛还轻,比冰雪还凉,喷洒出来的鼻息却是热乎的。   乔朗的呼吸在那一刻完全屏住了。   偷亲他的人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她太生涩,生涩到以为接吻就是两片唇贴着,下一个步骤是什么,她茫然无知。   乔朗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有按着她加深这个吻的冲动。 第48章 ??驹]#%?侥????  郑教授很高兴地通知乔朗, 他的那张红尾伯劳照荣获了野生鸟类摄影大赛金奖,不仅有一万元的奖金,主办方还提供机票和门票,邀请他们去台北市参加摄影展, 届时他的照片将在那里公开展览。   乔朗有点怀疑真假, 哪个主办方会这么大方, 提供门票都算了, 还提供机票?   郑教授说他疑神疑鬼,忘了人与人之间的互相信任, 况且骗人总得图个什么东西,他们一个一无所有穷小伙儿,一个年迈多病的老头儿,骗子不针对那些富得流油的大款去骗,骗他俩干什么, 成本价都收不回来。   乔朗有心说现在的骗子专门逮着老人骗,因为老人有存款,警惕心又不高,老头难得有机会出去一趟, 乐呵得失去了判断力。   但他转念想, 没必要在人高兴的时候泼一盆冷水,只好说自己寒假有工要打, 没空去。   郑教授没一般的老头好糊弄:“都大四了, 你开始找实习写论文了吧, 我不信你找了寒假工,你的时间宝贵着呢, 才不会耗费在时薪十几块的工作上, 况且你全年无休了这么多年, 也是时候松快一下了,跟我出去,不然我天天打电话烦你。”   乔朗无奈,老头跟书湘在一起待久了,潜移默化,连她耍无赖的习惯都学了个十成十。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但他还是低估了这对忘年交的友谊,启程那天,他在机场大厅碰上了书湘,她拉着一个小旅行箱,戴着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看见他,小手指勾下墨镜,露出一双盈盈笑眼,故作惊讶:“咦,真巧呀,在这儿都能碰上你,让我猜猜,你们也要去台湾是不是?”   说话间,她和郑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头乐得跟什么似的,乔朗的目光一投过来,他立刻就收敛住笑,眼睛心虚地四处乱瞟。   一看就是暗中约定好的。   他盯著书湘问:“你去台湾干什么?”   “玩儿呀,好不容易放寒假了,我不能出去玩儿吗?还是台湾你家的,只能你去,我不能去?”   她一贯伶牙俐齿,乔朗被她堵得没有话讲。   此次旅程三天两夜,三人带的行李都比较轻简,可以随机,无需办理托运。   过完安检,登机,他们三人恰好排在一起,靠窗的位置让给乔朗,书湘坐在中间,郑教授坐在最外面靠着过道,方便他去上洗手间。   起飞前,空姐用甜美的嗓音提醒他们将手机关机。   书湘百无聊赖,翻乔朗的包玩儿,翻出摄影展的宣传册,瞄了几眼介绍,就无趣地合起来,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我真是不理解,你为什么对鸟这么感兴趣啊?喜欢什么不好,偏偏喜欢玩鸟儿。”   “……”   她说话的音量不高不低,刚好够客舱内的乘客们听到,全都满脸震惊,目光齐刷刷地朝乔朗扫过来,写着一个意思:哪儿来的变态?   还有几位妇女同志紧紧地搂住了怀中的孩子,看乔朗的眼神跟看怪蜀黍差不多。   郑教授一看形势不对,立马将手里的帽子盖在脸上装睡,拿出毕生演技来证明他和他们不熟。   书湘丝毫没察觉到别人奇怪的打量,还在那儿幽幽说着:“鸟有什么好玩儿的?看你天天玩儿,其实也没什么意思的对吧?”   “……”   乔朗的脸都被她丢尽了,真想将她打包从飞机上扔下去,压低声音羞愤欲绝:“你别说了行不行?”   “?”   她大大的眼睛里写满疑问,想要说话。   乔朗赶紧捂住她的嘴。   好在此时客舱广播及时响起:“女士们,先生们,欢迎乘坐厦门航空,此次航班由昌州飞往厦门市,飞行距离……”   书湘终于安静下来,乔朗放开捂住她的手,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起飞,有刹那的失重感和轻微耳鸣。   他将目光投向舷窗外,看见地面的建筑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飞机升入云层,他们乘坐的是下午四点的航班,外面的天蓝到刺眼。   乔朗想起上次坐飞机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乔h才几岁大点,他爸跟朋友合伙做生意,赚了笔小钱,全家人报了个海南跟团游。   那是他第一次坐飞机,也是唯一一次。   后来家里出了事,他连昌州都很少出去,更别论乘飞机了,记得高考后的暑假,同学们都在策划去哪里毕业旅行,唯有他早早地为自己找了份暑假工,不然一旦开学,和妹妹的学费都没有着落,上大学后的每一年暑假,他也是忙着兼职、补课,根本无暇出去玩儿。   这次的旅行虽然在计划之外,可乔朗却难得地感受到了一丝雀跃,容他在紧锣密鼓的现实难题之中,得以喘上一口气。   他情不自禁目光左移,望向书湘,她有点发困,扯了个呵欠,将头搁在他的肩膀上。   乔朗肩头那块肌肉开始绷紧。   她察觉到了,困倦地道:“别害怕,我只是困了,想靠着你打个盹儿,不会对你做什么。”   像担心他会觉得被占了便宜似的。   乔朗有点讪讪的,知道她是在拿跨年那晚的事奚落他。   那个吻后来并没有深入,以他推开她而告终,书湘生了很大的气,剩下的路程一句话也没说,下车时还故意将车门摔得很重。   司机都要开骂了,察觉到车内诡异的气氛,还是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只小声嘟囔了句:“现在的年轻人啊……”   乔朗在后座没搭腔,他就算情商再低,也知道书湘是为什么生气。   她是恼羞成怒,自己主动到那份儿上了,竟然被拒绝,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那一瞬间,他脑海里划过的想法不是推开她,而是是反客为主,狠狠地亲回去。   他是调动了全身的理智,才将她推开的,推她的那一下,他拿惯了相机的手都在抖。   乔朗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同时如梦初醒地察觉到了一点。   他对书湘的心思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不再单纯了。   这实在是很要命的一件事。   他内心从来没把书湘的追求当回事过,在他看来,她就是闲得无聊了,想找个人逗逗,恰好他就在她跟前,她就逗了,假设换成另一个人给她补课,想必她也会这样,十几岁的女孩子,天性又好玩儿,能知道爱是什么?   她连追他都追得三心两意,追了没几天,又跑去和周小山玩儿了。   乔朗光想想就前路惨淡,自己怎么就不知不觉着了她的道儿,他还是书湘的补课老师呢,他觉得自己的心思有点变态,得趁着还没发展壮大,赶紧扼死在摇篮里。   从跨年到放寒假,除了每日的补课,他都避著书湘,为的就是这一点,谁知道又碰上面了,接下来还要在台北共度三天两夜。   但是……   乔朗发现,自己并不是不高兴。   他一边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是要不得,一边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眼书湘。   她靠在他肩头睡熟了,呼吸很均匀,睫毛又长又密,像小扇子一样,在眼底投下一小片弧形阴影。   嘴角不自觉带了笑。   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抬头一瞧,正好撞见郑教授笑吟吟的脸,眼神慈祥又古怪,若是时间推后几年,这样的笑有个十分贴切的形容――姨母笑。   乔朗干咳一声,不自然地将脸转向舷窗,窗外是大朵大朵的白云,像童年时吃过的棉花糖。   -   从昌州到台北没有直达航空,要在厦门转机,因此他们在厦门停留了一晚,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才抵达桃园机场。   台北下起了绵绵细雨。   听说冬天的台北总喜欢下雨,不是有首歌就叫《冬季来台北看雨》么,冷倒是不冷,书湘摸出手机看了眼天气,气温有21度。   落了地,所有的琐碎事务都交给乔朗一手包办。   买悠游卡、电话卡、兑换台币、找路线、订酒店,他处理得井井有条,书湘和郑教授当起甩手掌柜,什么也不管,只用在一旁看包,热烈地讨论着等下去吃什么,去哪里玩儿。   兴致满满的他们一到酒店就焉了,床太软太舒服,经历长途飞行后的他们只想搁床上躺着,管他三七二十一,先睡了再说。   在他们睡得正沉的时候,乔朗还在忙着归置行李,估摸着时间到了,又挨个儿叫醒他们吃午饭,也没有走太远,就在酒店附近一家餐馆吃的牛肉面,味道竟然很不错,书湘咔咔拍了好几张照片。   吃过饭,她浑身的精气神儿立刻就复原了,嚷嚷着要去哪玩儿。   郑教授放下筷子,说自己就不去了,他要在酒店休息。   书湘不同意,说他不讲义气,明明说好一起去又反悔,郑教授把她拉到角落,两人交头接耳地说悄悄话。   郑教授说,乔朗难得出来一趟,台北又是个浪漫的城市,我这个老年人就不跟着凑合当电灯泡了,你们两个单独玩儿,正好培养一下感情。   书湘秒懂,为他的上道点了个赞,可她是个心软的性子,又忍不住说:“可是您一个人在酒店多无聊呀,还是和我们出去玩儿吧。”   郑教授相当感动,冲她比大拇指:“丫头,就冲你这句话,我就知道你这小朋友没白交,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老年人有老年人的消遣,你们前脚走,我后脚就走了,才不会在酒店里窝着,正好我在台北还有个老朋友呢,我得去拜访一趟。”   书湘眨巴着大眼睛问:“老朋友?不会是您年轻时的相好吧?”   郑教授的脸一下就黑了:“才说你一句好,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高血压都被你气得犯了,快把我的降压药拿过来。”   书湘:“哈哈哈。”   她转身去告诉乔朗:“郑爷爷要休息,小乔老师,就你和我去吧。”   乔朗好奇郑教授是说了什么话,居然把她给说服了。   他问书湘,书湘捂着嘴不说,眼珠骨碌碌乱转,笑得很奸诈。   吃完饭回到酒店,三个人兵分两路,郑教授佯装回房间休息,书湘换了身约会穿的衣服,又给自己化了个美美的妆,兴奋地挽着乔朗出了门。   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连外面的细雨都停了,云收雨霁,台北的天空蓝得令人想要哭泣。   路线和活动都是乔朗一早就规划好,书湘只顾着吃喝玩乐,她发现自己爱上了这种感觉,就是把自己交到另一个人手上的感觉。   她不用担心迷路,也不用担心无聊,反正一切都有乔朗,他是背包的力夫,是导航,是指南针,他是万能的,他还担当摄影师给她拍照。   书湘看了他拍的照片,真是拍的太好了,她向来知道自己漂亮,可不知道自己在乔朗的镜头下能这么漂亮。   过十字路口时,书湘从相机上抬起头,忍不住感慨:“小乔老师,你怎么这么厉害呢?好像没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她还有句话藏在心底没说,你这么厉害,我就快要爱上你了。   乔朗目光平视,专注地看着人行道,低声说:“看路。”   书湘翻翻白眼。   她早发现了,乔朗在遵守交通规则这点上简直到了极端的程度,记得有一次和他过马路,虽然是红灯,但那条路上别说是车,半个人影都没有,他愣是等到绿灯亮起才走过去,把当时的她气了个仰倒。   这人哪里都正常,唯独在这件事上显得有点儿神经质,不知道是不是与他爸爸的事有关。   书湘想了想,干脆将手塞入他的掌心。   他低头望过来,眼神里带着不解。   “牵着我过马路。”   她解释,不知怎么又有点脸红,小声补充:“看你好像很担心的样子。”   乔朗没有拒绝。   兴许是经过上次南运河街差点被电动车撞到的事之后,他觉得她的交通安全意识并不值得信任,竟然真的牵着她过了马路。   书湘很激动,心跳得有点儿快。   乔朗的手宽大温暖,蓄满力量,让她充满了安全感,好像闭着眼都不会走丢一样。   她真的闭上了眼,感受冬日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   这一天,她过得很完美很梦幻,和乔朗去了很多地方,他们去了西门町吃冰,她吃到了很美味的抹茶绵绵冰,想分享给乔朗,可惜他并不感兴趣,还去了101大楼,站在89层的观景台俯瞰,整个台北市尽收眼底,去了国立台湾大学,去了士林官邸,去了夜市,书湘记得小时候看过大S参演的一部电视剧,里面有道小吃叫蚵仔煎,特意买来来吃,尝了一口,才知道也不过就那一回事,太油腻,并不算好吃。   即使后来的书湘忘记了太多事,可这一天被人牵住手走过大街小巷的那份安心,她却永远永远记得。 第49章 ????#%?谩A? 书湘已经累瘫,去和郑教授打了个招呼,就回自己房间休息了。   乔朗将打包带回来的小吃打开,郑教授瞥了眼, 香喷喷油汪汪的, 看着怪有食欲, 但他拍了拍肚子, 苦着脸说:“我才吃了晚饭,胃装不下了。”   现在已经快十点了, 乔朗有点吃惊:“您吃那么晚?”   “也不晚,六点钟吃的,这不是老年人消化不好么?”   郑教授开始吃药,面前摆了一排药瓶子,乔朗知道他一向多病, 又很注重保养,平时维生素钙片鱼肝油吃的不算少,可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老头最近看着好像比以前清瘦了。   “您没事吧?”   郑教授刚囫囵吞下一把药丸, 闻言没反应过来:“啊?我能有什么事儿?”   乔朗内心还是有点不安, 这种莫名心慌的感觉,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过了。   “您吃的什么药?”   “保健药啊。”   他将药瓶拿给他看:“这个药很管用的, 我本来有点失眠多梦, 最近都不做梦了, 一觉睡到大天亮。”   乔朗接过来仔细看了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只能说:“还是尽量少吃, 吃太多保健药对身体反而不好。”   郑教授嫌他唠叨, 根本不听他的,上床睡了。   乔朗将桌上的小吃一扫而光,有些撑得慌,他今天吃的本来就不少,书湘点东西总是点的比吃的多,她吃不下的就只能他来解决,胃胀得太难受,他干脆下楼去花园里走了几圈,等消化得差不多了,才上来洗漱睡觉。   因为白天运动量比较大,这一晚他睡得很好。   第二天就是摄影展,乔朗看见了自己的照片,被放大数倍悬挂在墙上,可以看出像素不太清晰,书湘发现自己多了三个毛病,一个是猫头鹰恐惧症,展厅内有张暗夜里猫头鹰的照片,名字就叫《放哨》,她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另外两个毛病分别是色彩斑斓恐惧症和密集恐惧症,整个展厅对她来说成了雷区一样的存在,她一边搓着胳膊,一边大喊着“受不了”,恨不得自己瞎了才好。   乔朗有点好笑,见郑教授精神也有点不济,便准备回去休息。   离开前他和策展人道别,那是个专拍纪录片的青年男导演,大概三十来岁,留着长头发和小胡子,姓林,叫林坤。   林导演以饱满的热情夸了下他的摄影天赋,在得知他的专业是计算机,以后也只打算将摄影作为业余爱好,而不是主业时,深感遗憾,但还是塞了张名片给他,让他以后改主意的话,随时可以联系他。   乔朗收下了。   出去时,书湘小声吐槽:“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导演都喜欢留长头发长指甲呢,小乔老师,你以后要是做了摄影师,可千万不能这样。”   “……”   想得可真远。   傍晚时,他们去了关渡自然生态公园,去观鸟和赏落日,书湘对观鸟一道还是门外汉,乔朗只能教她用望远镜,指着本地野生鸟类图鉴,一只只地教她辨认。   书湘崇拜地看着他:“小乔老师,你懂的可真多。”   他说:“是你懂的太少。”   书湘咬咬牙:“有时候你闭嘴不说话会好很多。”   乔朗笑。   她拿起望远镜继续观鸟,过了一会儿,又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   -   明天就是返程的日子,乔朗回酒店就早早就睡下了,半夜他突然惊醒,睁开眼,房间里只亮了盏阅读灯,隔壁床的郑教授不见了。   拿起床头柜上的手表一看,已经凌晨两点。   洗手间也没有人在,正当他打算出去找人时,却瞥见露台的藤编椅上坐了两个人,外面太暗,险些没有注意到。   是书湘和郑教授,一老一少聊得正欢。   他走出去,两人回头,郑教授问:“怎么起来了,我们吵醒你了?”   乔朗摇头,将手里拿的毯子盖在书湘腿上,台北的冬天虽然不算冷,但夜里温差大,露台又有风,还是有点凉意在。   郑教授看得酸水直冒:“就给湘丫头盖毯子,我没有?”   乔朗一愣。   书湘哈哈大笑,将毯子递过来:“爷爷,我的给你盖,我不冷。”   郑教授其实也不冷,他出来时穿得多,只是说说而已,毯子最终还是披到了书湘身上。   乔朗觉得有点儿尴尬,主动扯开话题:“这么晚了,你们怎么不睡觉?”   书湘说:“睡不着。”   原来她白天喝了杯咖啡,身体虽然累,意识却很清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好去露台上吹吹风,正好看见郑教授也没睡,坐在隔壁露台上赏月,两人隔着栏杆聊起天,最后发现有点扰民,毕竟现在是深夜,于是书湘来了隔壁,和郑教授一起坐在露台上聊,就只差没沏一壶茶了。   乔朗醒来之前,他们已经聊了快一个钟头了。   他很好奇:“都聊些什么?”   书湘嘿嘿笑,神秘兮兮问:“小乔老师,你猜郑爷爷最喜欢的鸟是什么?”   “你说的什么?”   “海鸥。”   郑教授无奈地笑:“她以为我名字里含了个‘鸥’,就是喜欢海鸥了,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父母喜欢还差不多,名字是他们取的。”   “郑爷爷,你跑题啦。”   书湘将话题给拉回来,盯着乔朗:“快猜,你绝对猜不到。”   乔朗没有什么猜不到的,淡淡地说:“大雁。”   她的眼睛立即睁得滚圆:“你怎么知道的?”   郑教授笑了笑,忽然吟了半阙词:“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书湘的文学积累约等于无,前两句她还算听说过,后面的却听得两眼茫然:“这是诗吗?什么意思?”   “是词曲,元好问做的《雁丘词》,今旦获一雁,杀之矣,其脱网者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大雁是对伴侣极度忠贞的鸟,一群大雁里,很少剩下单数,一只死去,另一只也会自杀,或是抑郁而死,绝不独活,所以我喜欢。”   郑教授的解释半文半白,而且他已经深陷在自己的情绪里,一时听不到书湘的请教,她只好拉拉乔朗的衣袖,以口型向他求救。   “你听懂了吗?”   乔朗给她用白话文解释了一遍意思,一只大雁被捕了,另一只大雁即使逃出去了,依然选择自杀。   他知道,郑教授是想起了故去的妻子。   欢乐趣,离别苦。   有时人生的真谛就包含在这六个字里头,相聚时欢乐越多,离别时愈显凄苦,有些离别来得太突然,也许是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晴天,她出了门,就再也回不来,让人空叹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   乔朗记起郑教授曾说过,他夫人新丧的那几个月,他始终不相信这是真的,有时夜里做梦惊醒,以为她还活着,一切都只是一个噩梦,然而伸手一摸,只摸到一手的冰凉,他才知道,是真的,妻子是永远地离开他了。   他呆坐在床上,无数个夜晚掩面痛哭,下定决心要死。   他没有亲戚,没有子女,这个世上他只有妻子,她死了,他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他决定第二天就自杀。   可等到第二天,窗外阳光灿烂,鸟儿在树梢啾啾啼鸣,郑教授又反悔了,这样好的早晨,他不能死在这一日。   于是明日复明日,一直推到今日。   他开始觉得对不起妻子,因为自己在死亡面前的软弱,没能早点去地下陪她,他甚至开始怀疑其自己对妻子的感情,是不是真的情深不移,如果他对妻子的爱足够坚定的话,为什么不能做到为她去死?   郑教授的思维走入了死胡同里。   乔朗看得分明,却不知道该如何劝他。   书湘什么也不懂,却说:“可是,我觉得这样不对。”   “什么不对?”   郑教授终于从思绪里回过神。   书湘一脸认真地给他分析:“如果我是那只被人杀了的雁,呃,就说是母雁吧,我被人捕杀了,是不希望我的丈夫……就是那只公雁自杀的,郑爷爷,你想啊,它都逃出去了,干吗还死啊,还要当着我的面死,多缺德啊,我会气吐血的。”   她看待问题的角度总是如此清奇,郑教授除了震惊还是震惊:“你是这么觉得的?”   “当然了,”书湘怕他听得不明白,又拉着乔朗打比方,“就比如吧,假设我以后死在小乔老师的前面,我会希望他为我殉情吗?”   乔朗:“……”   他为什么要为了她殉情,活着不好吗?   书湘凝神想了想,忽然又推翻了自己的论点:“好吧,我可能是会有一点点自私的想法,毕竟殉情这种事很深情很浪漫啊,我们女孩子都会想一想的,但我最终……最终……”   她纠结片刻,最后一锤定音:“还是不想看见他为了我死的嘛,深情不是这样的深情法,我如果爱一个人,就希望他好好活着,当然,他每天都要想起我,但不许想太久,可以谈新的女朋友,但是不能比我漂亮,更不能爱我胜过爱她,这样我才开心啊。”   她托着腮,又喃喃重复了一遍,对,这样她才开心嘛。   书湘内心很为自己的识大体而感动,她果然是个懂事又大方的女生。   郑教授听了她的话,激动无比,嘴唇都颤抖起来,浑浊的老眼中充斥着泪水。   “这样,是这样的吗……”   书湘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吓了一大跳,从藤编椅里跳起来:“爷爷,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乔朗拉住她:“他没事,我送你回房间。”   “可是……”   书湘扭头,去看郑教授,他那么伤心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她心目中的郑爷爷,郑爷爷总是风趣儒雅的,偶尔还引用一句网络用语,使她觉得他亲切又有趣,是个可以交往的老朋友,可今天她才发现,郑教授早已双鬓斑白,脸上爬满皱纹,个子虽然高大,但人很干瘦,与相册上那个年轻英俊的青年不可同日而语,他其实跟大街上的老人没有任何区别。   书湘突然觉得他好可怜。   乔朗将她拉回房间,她在床边坐下,垂着头,默然不语。   他觉得不对劲,问她:“怎么了?”   书湘摇摇头不说话。   他蹲下去,看见她眼眶通红,顿时吃了一惊:“哭什么?”   书湘本想说她没哭,可泪腺实在太不给她面子,眼泪竟一滴滴自己掉了下来,她其实不是个爱哭的女孩子,可不知为什么,在乔朗面前,她总是有那么多的眼泪要流。   “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她磕磕巴巴问,像个犯了错的小孩。   乔朗一怔,内心被一阵陌生又强大的情绪给击中了,很多年之后,他才知道,这种情绪叫作怜惜。   有人说,女人对男人的爱一定要带点儿崇拜,而不是怜悯,如果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只有可怜,那他们一定不会发展成恋人,而男人则是恰恰相反的,如果男人对某个女人产生了心疼的情绪,那他算是彻头彻尾地栽了。   乔朗从不知道自己说话的语气能那么轻柔,轻柔到不像他。   “你没错,你做的很好。”   他像表扬幼儿园小朋友似的,摸了摸书湘的头顶。   她抬起眼,沾着泪珠的睫毛颤了颤:“真的?”   “真的。”   “可是郑爷爷很难过的样子。”   “他不是难过,是想通了。”   书湘蹙起眉:“我不明白。”   乔朗说:“因为你还小,以后你就明白了。”   她撇了下嘴,有些不服气:“我不小了,你也就比我大两岁。”   乔朗笑了,没与她争辩。   他起身走回自己房间,却在门口僵住了,门推不开,被风吹上了,而他没有带门卡。   敲了好几下门,里面无人应声,敲门的动静不算小,把隔壁的书湘都给引出来了,她拉开门,露出一颗毛躁躁的脑袋。   “怎么了?进不去?”   “嗯。”   乔朗摸摸鼻子,有点悻悻然。   她又问:“郑爷爷呢?睡着了?你再敲敲?”   不用敲了,郑教授不耳背,这么重的敲门声他都没反应,那只有一个可能,老头是故意的。   书湘估计也猜到了一点儿,笑着问:“要不你来我房里睡?”   “不用。”   乔朗思索着找前台再要一张房卡的可能性,可就怕郑教授做的绝,把房门给反锁了,他越想越觉得这是很有可能的。   书湘有点生气了:“不来就不来,我还求着你来么?”   她一跺脚转回了房里,但是,没关门,留下了一条小缝。   光从门缝中漏出来。   乔朗看看紧闭的房门,又看看空旷的走廊,最终走入了那个房间。   反正现在距离天亮,也没有多久了,凑合几个钟头吧。   书湘躺在床上,半拥着被子,幽幽地说着风凉话:“还是进来了,不在外面喂蚊子了?”   她拍拍身侧的床:“上来吧,给你留了位置。”   乔朗脚步一滞,指了指沙发:“我睡这儿就行。”   那是张单人沙发,凭他的个子,书湘很怀疑:“你睡得下?”   “嗯。”   当然是睡不下的。   乔朗手长腿长,沙发只能勉强放下他半截身子,但他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挑,以前连网吧都睡过,这点算什么。   他躺在沙发上,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只能拖在地上,闭上眼,准备入睡。   书湘嗤了一声,劈手扔来一个枕头,被他眼疾手快接住,顺手垫在脑袋下。   她啪一下就把灯按灭了,听声音,多少有点气急败坏。   黑暗中,乔朗闭着眼,嘴角却忍不住翘起一点弧度。   早上醒来,他腰酸背痛,身上盖了被子,但滑落了大半,掉在地上,他怔了怔,抬头看向大床,床上很凌乱,书湘已经不在了。   他走入卫生间洗漱,望见镜子里的自己时,不禁哑然失笑。   他的脸上被某人用口红涂满了歪歪扭扭的线条。 第50章 ????#%??锇??? 三人返回昌州。   没过多久又是新年,除夕那天,乔朗不忘打电话给郑教授拜年,接电话的人却是人民医院肿瘤科的护士, 说他正在住院。   郑教授的肝上长了瘤子。   这是乔朗挂了电话匆匆忙忙赶到医院后, 值班的陈医生告诉他的话。   老先生得癌了, 晚期, 手术和放射手段都已不管用,不如让他体面点去, 你是他家里人?赶紧预备后事吧。   一通话,却让乔朗听得冷汗淋漓,手都在颤抖。   “不可能,是不是搞错了?他平时很注重保养,虽然身体不好, 但就是老人常见的脑血管毛病,怎么可能得癌?他连手机电脑都很少用。”   陈医生见怪不怪,许多人一听到自己家人得了癌,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其实有什么不信的呢, 未必医院还会在这种事上骗人吗?   他苦口婆心地跟小伙子讲道理:“手机辐射跟患癌风险的相关性,目前还在研究中, 没有人能说玩手机一定就会致癌, 这样的话那电子工厂还活不活了, 致癌的因素很复杂,不是说他平时保养身体就能不得癌了, 你要是不信, 我这里有他的病理检查结果, 你看一下。”   乔朗不看,将那一沓检查单打翻在地。   陈医生一愣:“你这……”   乔朗起身越过大半张桌子,一把揪住了他的白大褂衣领,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不可能!”   他说的这叫什么话?   老头不抽烟不喝酒,作息良好,生活规律,怎么就得癌了?   好好一个人,怎么就得癌了?   他不相信不理解也不接受。   “不可能!你们再给他查查,肯定是哪里出错了!”   陈医生满脸惊恐,伸出手阻止:“小伙子,你冷静点……”   外面终于跑进来两个孔武有力的男护士,一左一右将架着乔朗把他给拖开了,陈医生倒也没怪罪他,主要是这样的事也不是头一回碰到,家长有时情绪太激动,遭殃的就是他们这些医护人员。   他医者仁心,还奉劝乔朗:“你有空在我这儿发脾气,不如去看看老先生,他没多少日子了……”   说完他怕被打,连忙将门给掩上了。   乔朗呆呆地站在原地,方才一通折腾,他的衣襟也扯歪了,眼睛通红,整个人看着怪可怜的。   一个男护士忍不住问了声:“你没事儿吧?”   他瞥了人家一眼,什么也没说,朝病房走去。   郑教授就在病床上,他住的三人病房,今天过年,病房里其余两个病人都被家里接回去了,就剩他一个,跟单人病房也差不多。   见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你把医生给打了?”   他满脸乐乐呵呵的,跟没事儿人似的,两只眼窝却凹陷下去,瘦脱了相。   乔朗怀疑自己就是个瞎子,怎么之前一直没发现。   眼睛胀得生疼。   郑教授惊奇地张着嘴:“哭了?多少年没见你哭过了。”   在他的记忆里,乔朗还是很小的时候哭过一次,人长得不高,打起架来倒是凶悍异常,被大人拽着后脖领拎开后,明明眼睛都红了,却愣是咬着牙不让泪水掉下来。   那时他就看出来了,这是个心性坚韧的孩子。   他拍拍病床边年轻人的肩,叹了口气:“别哭,生死有命,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乔朗哑着嗓子问。   “上回。”   “上回是哪一回?”   郑教授心虚地咽了口唾沫:“就我感冒住院那回,去做了个检查。”   乔朗一怔,那是……国庆节的事了,距离现在五个月了。   郑教授看出他在想什么,微微一笑:“嗯,我命还算硬,拖了这么久。”   命硬?这叫命硬?   乔朗真想扒开老头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用海绵填充的,他有一股无着的怒气,在他胸腹中横冲直撞,不知往哪儿发泄。   怪老头吗?怪医院里的医生吗?还是怪老天,怪这该死的命运?   怪来怪去,最后发现,他怪的只有他自己。   他太集中于自己的事情,毕业论文,工作实习,还有他对书湘的坏心思,这些占据了他大半部分的心神,以至于令他忽略了那些最显而易见的事,老头的暴瘦、他最近的情绪反常、对撮合他和书湘的热衷,还有他那一排排药瓶。   他说那是维生素保健品,他居然也信了?   他的脑子是被狗吃了么?   但凡是他察觉到一点不对劲,那也……   那也毫无用处。   世事无常,生死有命。   早一天知道,不过是早一天担惊受怕,死亡面前,人力如蝼蚁。   乔朗突然觉得很无力,人活在世上,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他问郑教授:“您不是常说我是您孙子么,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头笑着揶揄:“哪有人上赶着当孙子的?”   他比谁都固执:“我就是您孙子。”   “行,”郑教授笑,不跟他客气,张嘴就喊,“孙子。”   “我帮您转院,我们去大医院看看。”   “这里就是最大的三甲医院。”   “我们去北京。”   郑教授笑而不语,只是看着他。   乔朗狠狠地抹了把眼睛,别开脸:“别这么看我。”   郑教授犹疑:“小朗,医生都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吧?”   “一群庸医。”   “你这话说的,自己生病,怪人医生头上干吗?”   乔朗突然又求他:“老师,我们再去别的医院看看吧,兴许是检查结果出错了。”   老头的回答令他绝望。   “你以为我没去过吗?”   他潇洒地一摆手:“不治了,不想插满管子毫无尊严地死在医院里,回家吧,我想回家,阳台上还养了几盆花,几天没浇了。”   乔朗拗不过他,借了辆轮椅,办了出院手续。   晚上,母亲打来电话,让他回来吃团年饭,他说了郑教授患癌的事,母亲一个劲儿那头喊“天呐天呐”,好人不长命。   她和乔h很快带着做好的饭菜赶过来,这一年的年夜饭,大家是哭着吃完的,乔h捧着饭碗,不敢哭太大声,将哭声都憋在嗓子眼里,像小动物一样地呜咽,郑教授还有闲心打趣她,你这碗饭特别咸吧。   她哇地一声,再也忍不住,扯开嗓门儿大哭。   郑教授赶紧埋头扒饭,不敢逗她了。   电视里放着春晚,舞蹈演员们穿得花团锦簇,中间的歌手唱着那句耳熟能详的歌词:一年有三百六十五个日出,我送你三百六十五个祝福。   没有三百六十五日了,连六十五日会不会有都不知道。   歌唱的再好,小品再热闹,也没有人去听去看,小小的两居室被悲伤笼罩着。   饭后,乔母收拾完碗筷和卫生,怕太晚回去了不安全,带着乔h先回家去守岁。   乔朗留在郑教授家过夜。   老头戴上老花镜,将家里的存折房产证都拿出来,一字排开在茶几上。   他清贫了一辈子,资产并不算丰盈,一套房子,留给乔朗,存款有六十来万,分作三部分,一部分捐给他一直在资助的山村失学儿童,一部分捐给野生动物救助组织,另一部分,也留给他。   乔朗不乐意听这些,跟交代后事似的。   他想起身,却被郑教授按住。   “坐着,我知道你一身傲骨,不愿意接受别人的施舍,但你听着,这钱也有你的一部分,当初你们家赔给我的钱,我一分没动,全存在里头了。”   乔朗皱眉:“可那是……”   害死您夫人的补偿款。   这话他没说出口,他不敢说,郑夫人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他不说,郑教授也猜到了,摇摇头,眼神有些许哀戚:“都是命,孩子,你懂么?都是命,我还记得出事那天,你师娘她心血来潮,突然很想吃宜兴路上一家糕饼行的桂花糕,打电话给我说,她晚点回来,让我把冰箱里的肉拿出来先解冻,回来包饺子吃,我问,要不要去接她,她说不用。”   说到这里,老头笑了笑,双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两下,似乎是想形容出那糕点的形状。   “你吃过么,那家的桂花糕做的很好吃,尤其是刚出炉的,桂花味很足,不会太甜,口感又软糯,我和她都好这一口。”   乔朗摇头:“没吃过。”   老头噢了一声:“那可惜了。”   这句话之后是半晌的沉默,老头精神不太行了,经常话说到一半,突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乔朗并不提醒,直到他自己想起来,继续说:“她去买糕点,就走了另外一条路,就遇上了你爸爸,后来,唉……”   老头叹了口气。   “所以这就是命,什么叫命?无可奈何叫作命,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今天似乎很喜欢这句话,又说了一遍,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活到郑教授这个岁数上,才能明白这个道理,天底下,多的是让人没有办法的事,记得某运动品牌有个广告,其中有句广告词,是这样说的:人生,无限可能。   其实不是,应该是人生处处无可奈何才对。   乔朗哑声:“那也不意味着我们能获得原谅。”   郑教授笑:“什么我们?你是你,你爸是你爸,他犯下的孽不可能继承到你头上,老话说:祸不及妻儿,就是这个道理。”   他摸了摸乔朗的头,这个动作自他成年后,他就很少做了,可今晚不知为什么,他很想这样做一做。   “你的十字架背负得太久了,是时候放下了,你知道的,老师从来没有怪过你。”   乔朗的眼眶又开始发酸发胀。   他别过头,不想让老头看见他的表情。   郑教授又劝他:“把钱拿着,去还给湘丫头,那是个好姑娘,可别错过了,你要到我这岁数才知道,人这一辈子,看着很长,实则很短,一忽儿就过去了,所以该抓住的就得趁早抓住,别等着失去了才反悔。”   他长叹一声:“人生无常啊。”   当夜,乔朗宿在客厅的长沙发上,他失眠了,两眼直直地瞪着天花板,没有丝毫睡意,因此当房中的郑教授发出呻.吟声时,他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冲进房里。   那是他第一次见郑教授疼痛发作的样子,从此永生不能忘。   他疼得在床上打滚,掉到地板上后,又继续滚,冷汗将睡衣都给浸透了,那模样真的不像个人了,像围栏中的一头困兽,而且他腹部浮肿得厉害,一按就陷下去一个坑儿,半天起不来。   世上怎么会有癌症这么折磨人的病?   乔朗按照医生教的,给他打了针吗啡,他渐渐睡了过去。   他将老头抱起来,放在床上,又给他换了身干净清爽的睡衣,盖好被子,然后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月光从窗子里幽幽地照进来,外面有人在放烟花爆竹,庆贺新年的开始。   高大的青年站在满室寂静里,站了很久很久。 第51章 ???#$M陡???? 利息没多少,加起来一共二十来万,同时她也从乔朗这里知道了郑教授得肝癌的事。   她难过得厉害,因为她真心把郑教授当朋友, 一个能和她打牌、聊天、说心事的好朋友, 她对郑教授的喜欢连她亲妈都比不上, 可这样一个和蔼风趣的老爷爷, 竟然在世的日子不剩多少了。   乔朗带她去郑教授家探望的那一天,她扯着嗓门儿哇地一声哭开了。   郑教授头疼地紧, 他天性乐观,喜欢欢笑多于眼泪,患癌的消息传出去后,同事、邻居、学校里的领导,天天都有人上门, 见了他就一副要哭不哭的脸,劝他放宽心,该吃吃,该喝喝, 精神愉悦最重要。   眼看书湘这个开心果都成苦瓜脸了, 老头心里很郁闷,私底下找到乔朗说, 让他下次别带书湘来了, 不然回回见了他都要哭, 挺俊俏一姑娘,哭得眼睛肿成核桃仁儿, 他看着也心疼。   书湘与他想的刚好相反。   她不想上课了, 想天天来陪郑教授, 又问乔朗他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她来帮他实现,一会儿又说要不他们去旅游,郑教授想去哪儿,他们就去哪儿。   她头脑风暴起来,一分钟三个主意,一心一意地要替郑教授实现愿望。   乔朗要不打断她,她还能说更多。   他首先一票否决她的提议:“出去玩儿就算了,他现在这身体折腾不起。”   接着又教育她:“你好好上课,这些不用你管,有我。”   一中高三部正月初八就开始补课了,六月份就是高考,书湘的时间紧迫,他不希望她又落榜一次。   然而还真给她料对了,老头确实有个地方要去。   他想最后再爬一次小苍山。   时间恰好选在高一高二部开学那天,高三刚考完周考,有一天的假期,因此书湘也跟着一起来了。   乔朗第一次带她爬山,担心她体力不行,或是嫌累发脾气,然而那天她却异常乖巧,跟在他身后即使满头大汗也不喊累,连包都不用他帮忙背。   她还带了零食水果,给郑教授说笑话讲八卦,察觉到郑教授精神不济、不怎么开口后,她就闭上嘴,安安静静走自己的,一点乱都不添。   他们这次从北麓上的山,郑教授说,习惯了南麓上山北麓下山,这回要走一走不寻常的路。   乔朗和书湘都没有异议。   北麓有药王祠,郑教授按惯例进去拜拜,他们等在外面,书湘仰头看着挂满红绸的菩提树,忽然开口:“小乔老师,咱们也挂一个吧。”   “嗯?”   乔朗有些出神,没听仔细:“挂什么?”   “这个。”   她指了指树上的小木牌。   乔朗说:“你先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书湘面上浮现为难:“我……看不到。”   乔朗一打量,还真是,书湘不算矮,但这里的木牌挂得有点儿高,除了他这样的高个子,根本够不到。   她眼睛一亮,显然有了主意。   乔朗赶在她开口前就说:“你想都不要想。”   她咦地一声:“奇怪,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不就是想蹿到他背上去吗?   乔朗不给她这个机会,正面对着她,两人大眼瞪小眼好一阵。   书湘问:“到底挂不挂啊?”   “你想挂?”   她摸摸鼻尖:“怎么说呢,我是不信这些东西的,但多少求个心理安慰吧。”   乔朗点头:“那就挂。”   两人去找寺里的和尚,半天才找着一个,不过不是和尚,而是个带发修行的胖子,穿一身道袍,在庙里穿道袍,不知道怎么想的。   胖子窝在一排玻璃柜后打瞌睡,柜子里玉佩玉佛小金牌佛珠手串都有,还有祛邪的符咒香炉,一看就是水货。   乔朗敲敲玻璃。   胖子被惊醒,睁着一双惺忪的睡眼,脸上没有见到客的欣喜,麻木地问:“干什么?”   “您这儿还有祈福的木牌么?”   “有。”   胖子的手在抽屉里一通摸索,最后抱出来一堆木牌丢在柜台上,书湘在里面挑来拣去,看了好几个,都是身体健康、岁岁平安,都得癌症了还怎么健康,又哪里来的岁岁平安,书湘看得心头火起,将小木牌一扔。   “没别的了吗?怎么都是这两个?”   胖子抬起耷拉的眼皮:“那要不我拿刀给你现刻一个?”   书湘当真了:“可以么?”   “……”   乔朗选了个岁岁平安的,问:“多少钱?”   胖子真敢喊,一张口就要30。   书湘预备掏钱,被乔朗按住了手,他面不改色将价砍到五块,胖子一口答应,让他觉得还有砍价空间,这小木牌成本价只怕不超过三块。   一手交货,一手给钱。   二人拿着小木牌走到菩提树下,书湘选了个好位置,挂当然要乔朗来,他不怎么费力就挂了上去,写着“岁岁平安”的木牌就在微风下轻轻晃荡。   书湘回头瞅了眼正殿的方向,问:“郑爷爷怎么还不出来?”   乔朗看了眼表:“还没有,还要一会儿。”   “他以前也会待这么久?”   “嗯。”   “你说他都在说些什么,是对着菩萨许愿么?”   乔朗没回答,他不知该怎么说,因为就连他也不清楚,郑教授跪在蒲团上时,心底会默念着什么。   下山的路很难走,郑教授已经没了力气,需要乔朗背着下山。   他病后体重狂掉,瘦得只剩把骨头,背在背上没四两重,乔朗走得很轻松,书湘还主动接手了他的背包,一路跟在他身边。   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快走到山脚时,书湘的声音慌了:“小……小乔老师。”   乔朗一下就反应过来了,偏头去看背上的郑教授,老头灰白的脑袋垂在他肩头,不知何时闭上了眼,呼吸若有似无,几乎听不到。   书湘捂着嘴,满脸惊恐,几乎要哭了。   他镇定地安抚住她:“别怕。”   说完偏头喊:“教授?”   无人回应。   他微微提高嗓音:“老师?”   周围只有风吹过树叶哗啦作响的声音,书湘的眼泪已经跌了下来,背上的人却忽然动了动,掀起沉重的眼皮,很微弱地应了声。   “嗯?”   乔朗和书湘对视一眼,彼此都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   郑教授过世那天是星期四,书湘正在教室里上课,她收到乔朗发来的信息,上写:教授垂危,速来!   他打字很少使用表达强烈情绪的标点符号,黑色的感叹号预示着不祥,看得书湘眼皮猛烈地跳了一下。   她不顾讲台上数学老师的惊愕表情,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往外跑,下楼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转头一看,是乔h和唐朵朵。   乔h紧紧地抓住她的胳膊,嘴唇都在哆嗦:“是不是……”   她凝重地点头。   接下来谁也没话说,三人迅速下楼,一路跑到校门口。   一中校门口很少有计程车经过,她们为了抢一辆空车,还跟一个女人吵了架,女人拦着不让上车,说是她先打到的,缠七缠八一通嗦。   乔h头不耐烦跟她扯皮,第一次对着陌生人爆了粗口。   “操.你妈!死肥婆!还不赶紧滚开!”   泼辣女人瞪直了眼,不敢置信,书湘扯着乔h和唐朵朵趁机钻进车里,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红票子扔过去,报了地址,吩咐司机快走。   师傅一脚油门下去,车子驶离一中校门。   尽管她们紧赶慢赶,路上一秒钟都不敢耽误,但还是迟了,进门时,乔朗正跪在床脚,低着头,一张张地烧着纸钱,卧室的窗户被打开了,火盆里的火星子被吹得溅出来,飘落在地板上,化为灰烬。   床上的郑教授闭着眼,双手叠放于腹部,眉眼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三个女生齐齐一愣,然后扑去床沿,开始放声大哭。   乔朗给郑教授在国外的亲戚发去讣闻,他只有几个姊妹,早年移民嫁人生子,已经数年未曾归国,关系都已疏远,果然无人回来奔丧,在邮件中略表了哀戚之情后,就将所有事务一概交由他来承办,手头宽绰的打来丧葬费,混得不好的就只有一句劳烦了,聊表歉意。   乔朗也没有指望他们的想法。   乔h打来水,他给郑教授擦洗好遗体,换上一早备好的寿衣,又开始联系殡葬公司,安排灵车送葬一应事宜。   老头死前有遗言,不火葬,土葬,和他故去的妻子合葬在一起。   郑夫人的坟茔位于他乡下老家的一座坟山上,下葬的问题倒不是很大,反正墓穴位置都是早就定好的,问题在于要不要摆道场,请道士来做做法事,算是死后风光一场。   乔朗和母亲商量了一番,虽然知道郑教授不会在乎这些,人死如灯灭,排场摆得再大,也是做给活人看,但习俗就是这么个习俗,要是不大办一场,尸体拉上山了直接下葬,到时乡里的人会有闲话讲。   再者郑教授的亲戚那边也不好打发,人家给了钱,这个钱总要有个出处。   最后商议出来的结果是办。   办丧事就要有个地方,郑家在乡下有一套祖屋,但郑教授几十年前就进城参加工作了,老屋给了一门亲戚,也姓郑,是本家,只不过关系可能扯起来有点远,说不准祖上哪一代在同一口锅里吃过饭,跟非亲非故的也差不多。   人家住了这么多年,这就是他们的房子了,办丧事不是办喜事,说不准要觉得晦气。   乔朗专门为这事跑了趟乡下,给屋主郑叔公送了两条烟一瓶酒,最后谈好的价钱是两千块,郑叔公的老婆和媳妇帮忙做饭。   乔朗和叔公一起列好了酒水菜单,又马不停蹄地和他去隔壁村请道士,去镇上买寿材棺木、钱纸香烛,租花圈拱门丧棚等一应设备。   当晚他赶不回来,就在叔公家里睡了一夜,第二天跑去殡仪馆租送葬车,约定好时间,郑教授还在人家冰棺里躺着。   事情太多,又集中到了一起,活人等得,死人等不得,乔朗只能高效率办事,把自己抽成一个陀螺,忙得都没时间吃饭,三天下来人瘦了一圈,终于在第四天置办好一切事务,郑教授的尸身被运回叔公家停灵。   乔母过来帮忙,乔h、唐朵朵和书湘三个也请了假,丧事办两天,第三天上午出殡。   书湘头一回参加乡下的葬礼,什么也不懂。   乔朗帮她把孝布戴在头上,扎好,打个活结,问:“紧不紧?”   她扶着太阳穴:“有点儿。”   他又给她松了点:“现在呢?”   “还是有点紧。”   “疼吗?”   “疼倒不是太疼。”   “那就行了,不能扎太松,不然会掉。”   孝布披在背后,长长的一截,乔朗抽了根细细的白布条,帮她绑在腰上。   她望着远处好奇地问:“为什么那些人不用戴?”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是些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来葬礼上吃席和看热闹。   “那是平辈人,不用戴。”   “那为什么你有孝服穿呢?我也要穿,戴这个感觉傻傻的。”   她摸了摸脑袋上的孝布,一脸郁闷。   乔朗被她逗笑,这是几天来他露出的第一个笑容,书湘总是那么可爱,轻而易举就能驱散他心中的阴霾。   他放柔了声音:“你不行,孙字辈的必须戴孝巾。”   书湘哦了一声,忽然又反应过来:“不对,我是孙字辈,那你是什么辈?儿子辈?你这不是占我便宜么?”   乔朗又笑了,她还挺会举一反三。   他确实是给自己抬了个辈分,但那不是为了占她便宜,而是在很多事上,儿子的身份比孙子的身份办事更方便,乡下人大多传统守旧,说穿了就是老封建,很看重规矩,他需要有这样一个身份来出面。   他低头审视书湘,发现她的眼圈红红的,睫毛也是湿的,估计不久前才哭过,葬礼上他有太多事要打点,根本顾不上她,只好叮嘱她:“等下有人来吊唁,你要记得磕头还礼,知道吗?”   她问:“每个人都要吗?”   乔朗点头:“嗯,每个人都要。”   她苦着脸:“我没磕头还过礼,万一做错了怎么办?”   “乔h和唐朵朵会在你旁边,你看着她们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她又抬起眼:“那你呢?”   乔朗摸摸她的脸:“我有别的事,你乖。” 第52章 ??詹劣#&??? 晚上要守灵,纸钱香火不能断。   乔母心疼儿子累了一天,提出自己来守,赶他回去睡觉, 乔朗睡到十二点多就醒了, 走进堂屋把母亲换下来。   乔母看着他眼底的青黑, 还有瘦了一圈的脸, 十分不忍:“你去睡吧,我来守就行。”   “睡不着了。”   “明天你还有的忙呢, 睡不着也要睡,养足精神。”   乔朗摇头:“您去睡吧,我不会守太久,后半夜叔公来替。”   “哦?他答应的?”   “嗯。”   “那就行。”   乔母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她今天帮着做饭上菜, 也忙了一天,她走上前,帮儿子拢了拢衣襟,心疼地叮嘱:“把衣服穿严实点, 夜里寒气重, 别着凉了。”   “知道。”   母亲走了。   乔朗在碗里添了点香油,让火苗燃得旺一点, 接着他清点了剩下的香烟。   翻开人情簿子察看, 来吃席的都是附近几个乡里的人, 跟郑家就算有亲,也是远亲, 写礼钱最多写个一二百, 还有几个来吃白饭的帮闲懒汉, 不仅一毛钱不出,还要蹭饭蹭烟,他买的烟算好烟,是芙蓉王,一条245,再加上请道士、租棚子、请人抬棺花费的支出,这点礼钱实在抵不上,郑教授家里人给他的经费也不够,到时还得从他留下来的钱里贴一点儿。   这些数字在他脑袋里飞速旋转,很快他就算好了相应的支出费用。   地上堆着几个破枕头,里面的棉絮都绽了出来,是给别人作揖时垫膝盖的。   乔朗跪在上面,在香烛上引燃一沓纸钱,就那么拿着,待火苗快咬上手指时,才扔进火盆里。   堂屋的灯不算亮,粉白的墙壁被映出一片火光。   他抬头时,眼神恰好与棺材上郑教授的遗照撞上,照片里的老头比他去世前要胖一点,面庞丰润,嘴角含着浅笑,十分慈祥。   这让他一下就想起了初见郑教授时的场景。   那时唐志军等人找到四合院砸东西抢东西,他扑上去咬人,结果被拽着后脖领扯开,险些一屁股摔在地上,是郑教授扶住了他。   他一扭头,就看见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没事吧?”   乔朗还记得自己当时甩开了他,因为那时的郑教授在他眼里,跟唐志军是一伙儿的,是冲进他家、欺凌女流弱小的强盗。   那之后的很多天,他都将老头当成敌人,动不动就要甩脸色给他看。   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开始叫他老师的呢?   好像是他第一次带他去爬小苍山的那一天。   仿佛又回到那时候了,两鬓斑白的老头抚着他的头顶,笑眯眯地问:“小朗啊,你是愿意前面走难走的路,后面走容易的路,还是先把容易的路走了,再去克服难走的路?”   他说他不知道。   郑教授说,不要紧,你还要一辈子的时间去解答。   可是,他还是不知道。   乔朗哑着嗓,喃喃自语:“老师,我还是不知道。”   寂静的堂屋里,除了风声,没有人回答他,郑教授躺在零下二十度的冰棺里,早已魂归九天,去与他夫人团聚了。   生与死,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   书湘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乔朗跪在破枕席上,与黑白遗照里的郑教授对视着,滚烫的眼泪石灰水一样地流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像要砸出一个深坑。   他颤声喊:“老师……”   白天他要与吊唁的、道士、礼乐队、还有村里形形色色的人周旋来往,给人递烟、招呼人停车、放鞭炮,学校领导送来挽联挽幛,他要去招待致谢,还要给新到的棺材擦灰、上漆。   所有的事都堆到他肩上,他不见慌乱,一件件地处理妥当,面上也没有哀伤,甚至一滴眼泪也没流。   村里的人都在议论,说就算是承办了很多丧葬事务的老人都没他这么得心应手,一点岔子都不出,该有的礼节都有,处处都很周到。   乡下人夸人不讲究虚头巴脑,往往看的是一个人能不能干实事,大家都说他年纪不大,倒是个能顶门立户的好青年。   还以为他真的有那么坚强,没想到他会在这深夜无人的堂屋里一个人偷偷地哭,那一声带着哭腔的颤音可把书湘心疼坏了。   她什么也顾不得了,扑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他。   乔朗脊背一僵。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长的时间,也许并没有那么久,只有一瞬间,只是对于乔朗来说,那是很漫长的一瞬间。   他转身将书湘拉下来,问她:“怎么不睡觉?”   她揉揉鼻子:“睡不着。”   “认床?”   “不是,就是睡不着。”   她跪在他旁边,拿起一沓纸钱,扔进火盆里,刚要熄灭的余烬顿时死灰复燃,火光又亮了起来。   书湘侧过半边脸,眼瞳里有两束火苗在跳跃。   那一刻,乔朗觉得她美丽得惊人,像志怪小说里的山野女妖。   “我陪你一起守夜。”   乔朗喉头干涩,半天才问出来一句:“不困吗?”   她摇摇头:“现在还不困。”   “困了就去睡觉。”   “好。”   见她穿得单薄,乔朗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还在二月里,天气尚未回暖,堂屋的门又大敞着,风灌进来,特别的冷。   书湘接过去披在自己身上,他的衣服对她来说太大了,下摆盖住了大腿。   一起守到凌晨三点,期间书湘数次打瞌睡,乔朗让她回去睡觉,她也不回,摇晃脑袋清醒一下,继续陪他。   直到郑叔公睡醒了过来替人,他们才起身回房间睡觉。   乔朗把她送到门口,她没急着进去,只是抬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书湘咬咬唇,伸手扯他的袖子,轻声说:“小乔老师,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乔朗怔住,问她:“是不是床太小,你们三个挤不下?”   叔公家房间不多,他还和两个儿子住一块儿,书湘要和唐朵朵、乔h睡一张床,乔母则和叔公的老婆睡的。   他担心书湘没吃过这种苦,开始计划明天吃过饭就送她回去。   书湘却摇摇头,眼圈红了,固执地盯着他。   “我就是想和你睡,好不好?”   她揪着他的袖子摇了摇。   乔朗拒绝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   他睡在阁楼杂物间一张折叠钢丝床上,环境比较乱,但床铺还算整洁干净,就是有点窄,乔朗躺在上面,得拿个凳子搁脚,不然腿会垂地上去,现在加了个书湘,钢丝床更显逼仄,他尽量往边上挪,省得挤到她。   书湘却锲而不舍地靠过来,他挪一寸,她凑一寸。   乔朗见自己再退就要掉地上了,终于忍不住说:“你老实点,别动了。”   “嗯?”她抬起头,眼神迷惑不解,“怎么?”   一缕长发刚好扫过乔朗的脸,有点痒,隐约嗅到一股幽香。   “……没什么。”   他将那缕黑发拿下去,又抚了抚书湘的脑袋,将其捋顺,书湘餍足地眯起眼睛,窝在他怀里,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乔朗问她:“你今天跟人吵架了?”   “你知道?”   “嗯。”   书湘有点意外,她今天是跟村里几个八婆吵了架,他白天那么忙,她以为他没有注意到,没想到还是知道了,现在估计是要跟她算账,他从来不喜欢她这样,上次为了推夏怡那件事,还向她发了脾气。   她撇撇嘴:“我不喜欢那些人。”   那些长舌妇,凑在一起讲八卦,声音还特别大,生怕别人听不见,她们说乔家这个儿子好,撑得起门庭,要真是老郑他儿子就好了,老来无子就是不行,丧事都要外姓人操持,老郑也是因祸得福,老婆给人家撞死了,人家儿子就给他送终,也算是有良心啊。   书湘肺都要气炸了。   郑教授过世有人送终,在她们嘴里像天大的好事一样,一个葬礼被这些人当成了蹭吃蹭喝的机会,他们大声聊天、欢声笑语,一点也不尊重逝者,还围在一起嚼他人舌根。   书湘不喜欢她们在背后议论乔朗。   即使是夸他,说他的好话,她也不乐意听,她觉得乔朗这个名字从她们的嘴里说出来,都是一种侮辱。   “你又要骂我了是吧?”她翻个白眼,“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就是不喜欢她们。”   乔朗并没有要骂她的意思,反而问:“有没有吃亏?”   “没有。”   她捂嘴偷笑了下,眼神狡黠。   “一开始我是吵不过,她们讲的话我听不懂,可是后面你妹来了,就帮着我骂回去,嘿嘿,小乔老师,你这个妹妹战斗力很强的哦,我都有点儿喜欢她了。”   乔朗笑,揉揉她的脑袋。   “睡觉吧。”   “嗯。”   黑暗里,她安静了一小会儿,突然喊他:“小乔老师。”   乔朗没动,闭着眼,应了声:“嗯?”   “我好想郑爷爷啊。”   声音带着哽咽。   少女柔软的身体扑过来,手臂缠上他的侧腰,将脸埋在他怀里。   乔朗稍一低头,就能闻到她发间的栀子香。   他僵硬了半秒,右手犹豫片刻,最终停留在书湘肩头。   这是个无关风月的拥抱,他们因为同一件事伤心,他们怀念着同一个人,所以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慰藉。   这不是在拥抱,他这样对自己说。   “我也很想他。”   书湘手臂收缩,将他抱得更紧,呜呜地哭,像受伤的小兽一样,摧人心肝。   乔朗一下下地轻拍她的后背,任凭她的泪水打湿他半片胸膛。   -   出殡在第三天清晨。   乔朗是抬棺人之一,乔h捧遗照,一位姓郑的后进小青年打引魂幡,据说跟郑教授也是远亲,郑教授没儿子,乔朗虽然借了他儿子的身份,但到底跟他没血缘关系,旁的可以代办,这个不可以,也就只能倚靠这位后生了。   放过三声铳后,郑姓后生摔瓦盆,唢呐奏起,棺木起灵,一名黄袍道士在前面开路,送葬队伍启程。   昨日夜里下了雨,乡下没铺水泥,路上泥泞不堪。   棺材是八人大抬,乔朗走在左后方第一位,旁边还有几位叔伯弟兄扶棺,并不算吃力,他分出心神去看书湘。   她就跟在他身边,迷瞪着双睡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出葬时辰比较早,六点就要出发,她昨天睡得晚,被强行叫起来,只怕还没睡醒,走路又是一贯的三心两意。   乔朗提醒她:“看着点儿路,别摔了。”   她迷茫地看过来,显然是没听清。   他转而吩咐后面的唐朵朵:“你们牵着走,小心点儿。”   唐朵朵忙点头,小跑上前,小心翼翼地牵著书湘的手,说:“乔朗哥让我牵着你,他怕你摔倒。”   书湘一点也不害怕摔,反而担心地看向乔朗。   “你才是啊,小心点儿。”   她感觉棺材好重,上面还坐了个小男孩儿,奇奇怪怪的风俗,横杠压在乔朗的肩胛骨上,脊背瘦削、挺拔,让她既心疼,又实打实地崇拜他。   这才是她喜欢的男人,稳重,有担当,永远可以依靠。   她为他深深着迷。   上山的路很难走,山上起了雾,山坡被雨水冲刷得很滑溜,上面盖满断枝、落叶、树皮残渣等腐殖层,更加容易跌倒,男女老少相互扶持,遇到河沟等地方,就由力气大的男人先上去,再把老人、女人和小孩拉上去。   抬棺人是最累的,由下往上走,非常吃力,前面带队的大哥声音洪亮地喊起号子:“一,二,三,起!”   八个人一齐用劲,上了坡。   上去时棺材倾斜,重量便大部分转移到后面的四个人肩上,那杠子仿佛要嵌进肉里去了,乔朗咬紧牙关,满面通红,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终于上了山,道士做过法事后,棺材缓慢落入打好的墓坑。   乔朗接过打墓人递过来的铁锨,象征性地锨了两g土上去,哭声渐起,不论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在下葬时要哭坟,这是本地的丧葬风俗。   打墓人手脚麻利,一座新坟很快就垒了起来,右边就是郑夫人的坟,上面长满碧悠悠的青草,草叶上沾着晶莹的雨滴。   等到明年这时候,郑教授的坟头想必也会草木幽深吧,他们两夫妻在生死相隔近十年后,终于在地下团聚了。   生同衾,死同穴。   这是好事。   送葬的人逐渐离去,乔朗留下来烧掉郑教授的一些衣物和随身物品。   这也是风俗之一,书湘陪在他身边。   雨又下了起来。   不大的火光在细雨中飘摇,乔朗打开相册,将一张张照片抽出来,扔进火里,大部分都是郑教授这些年拍的禽鸟照,他分了类,鹭科、鹬科、雀科、画眉科、隼科……   往后翻,一张特殊的照片映入眼帘。   “这张别烧。”   书湘及时伸出手制止。   她将照片小心地抽出来,托在掌心细看,照片里的人一高一矮,一老一少,老人头发花白,穿着短袖Polo衫和卡其裤,脚上一双棕色凉鞋,身姿高大清J,半截衣领子掖在脖子里,他不知道,对着镜头笑容慈祥。   他身旁的少年就是乔朗。   与现在的面貌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就是眉眼要青涩许多,头发剃得短短的,显得人特精神,穿着一身短袖短裤,个头没有现在这么高,但看得出正是抽条的时候,瘦得跟竹竿子成了精似的。   眼神倒是一如既往的犀利,都不笑。   书湘说:“你好像从小就不爱笑,这是你几岁时照的?”   “下面有字。”   往右下角一瞧,果真印了一行小字:2006.8.15,摄于小苍山山顶。   她推算了一下,那时的乔朗大概在念初一,十二三岁的样子。   “这张照片不要烧掉,把它送我好不好?”   她忍不住软语相求。   乔朗点头:“你想要就拿着。”   书湘开心起来,拿着照片左看右看,仿佛看不够。   “走吧,”乔朗朝她递出一只手,“雨要下大了。”   她抓着他的手,借力一拉,站起来后,却不肯放,怕乔朗想要甩开她,结结巴巴找借口:“山路太滑,你不拉着我,我要摔跤的。”   乔朗盯着她,叹了声气。   书湘不知道他叹气是什么意思,但自己方寸先乱了,想要主动松脱他的手,却被乔朗率先攥紧了。   她懵懵懂懂,抬起头:“你……”   “书湘。”   隔着饔晁浚乔朗忽然喊了声她的名字。   声音低沉,有磁性,书湘只觉得自己的心弦被人撩拨了一下,不知为何有种被审判的感觉,低下头,连嗓子都在颤抖。   “……嗯?”   “我们试试。”   这句话就这么从头顶飘下来,如同一场幻梦一样。   书湘的眼泪一下就飚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明明自己不是个爱哭的人,可在乔朗面前,难过了要哭,委屈了要哭,就连开心起来也要哭。   这个男人仿佛长在了她的泪点上。   她激动地抱住他,埋在他怀中,听见他胸膛下的心脏清晰剧烈地跳动,咚咚咚,一下又一下,心中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他也是喜欢她的吧?   “试就试。”   她这样回应他。   他们的爱情若要正式推算的话,应该就起始于这一天,在这下着雨的深山里,在两座坟茔前。   他说,书湘,我们试试。   书湘后来回想起,都会有些不可思议,天底下应该没有哪对情侣是像他们这样开始的。   在坟堆里告白,在细雨中相拥。   可她还是觉得好浪漫,一种至死不渝的浪漫。 第53章 ????#$锦?耧??若瘊?胬 才赶回市里搬家。   他家现在住的东城区要修建地铁五号线,据传出来的风声说,四合院那一带都被划入了拆迁范围,虽然还没定下来, 但房东已经喜形于色, 显然是稳了。   乔母担心等消息确定了, 到时显得被动, 恰好郑教授说了房子留给他们,就率先退了租, 搬到郑教授的家里去。   人刚过世就这么做,未免有些占便宜的嫌疑,但形势比人强,赶鸭子上架也得搬。   何况乔母觉得他们是值得的,儿子给郑教授送终, 人都给累瘦了一圈,里里外外没有人不称一声好的,也算是全了教授最后的体面。   她无愧于心。   郑教授家不大,两室两厅, 房子的年代买的比较早, 还是楼梯房,虽然是老旧小区, 但环境清幽, 邻居都很和善, 对门楼下都是住的退了休的高级知识分子,和郑教授一样。   乔母过来时跟左邻右舍都打了招呼, 对门那对老俩口还送了她一盆饺子, 是好相处的人。   她将家里简单拾缀了下, 拖地擦窗,将不要的东西扔掉,然后把衣物放进衣柜。   收拾完,乔母看着自己一手改造出来的房子,内心欣慰又满意。   丈夫没发疯撞死人前,她也是有自己的家的,那套房子温馨又可爱,花光了夫妇俩大半辈子的积蓄,后来为了还债,贱卖掉了。   签合同的那一天,乔母的心都在滴血,恨不得让自己那窝囊丈夫重新活过来,让她再痛骂一遍。   死就死了,何苦拖累妻子儿女?   好在半生劳碌后,她终于又拥有了一套房子。   两个房间,她和女儿一间,另一间原本是书房,现在改成了卧室,让儿子单独睡。   谁知乔朗并不需要,他出去住。   乔母心急了,知道他是在跟自己闹别扭,她跟儿子讲理,首先房子是教授主动提出要给他们的,他们又没开口要,其次当初惹祸的是他父亲,他们这些年还债还人情,该吃的苦头都吃了,也该偿还清了。   乔朗只淡淡说了一句:“父债子偿,人命关天,怎么还也还不清。”   他从小就倔强,很有自己的主意,上初中后,乔母就管不住他了,家里的事更多的是听他的,而不是自己这个母亲做主。   她收拾郑教授家里时,什么东西能扔,什么东西要留着,都要请示儿子,否则怕他生气。   她只关心一件事,急急地问:“那你不住这儿住哪儿?又没地方给你住了。”   乔朗说:“我有数。”   然后就走了。   乔母捏着抹布叹了半天的气,也拿他没办法,只能随他去。   好在乔朗争气,四月份过清明的时候,他下乡去给郑教授和他夫人上了次坟,回来后没过多久,就找到了工作,据说他原本错过了春招,但人才就是人才,哪里都能发光,一家本市很出名的IT企业挖走了他。   新公司提供员工宿舍,乔朗就搬了过去,此后只每周末回家吃顿饭。   乔h住校,也只能周末回来,一家三口,只有到周六日时,才能碰一次面。   -   书湘这边,也要送走一个亲密的朋友。   谢知屹延期许久的英国留学计划终于提上日程,约上她吃饭,算是告别。   书湘第一句就问:“吃什么?”   谢知屹震惊:“我要走了,你最关心的居然是吃的?”   她摸着鼻子,不好意思地干笑:“我当然也很舍不得你啦,知屹哥哥,你没看见我眼睛都肿了么,哭肿的。”   谢知屹凑近了仔细看,不确定地说:“你这是熬夜看多了小说,看肿的吧?”   “哈哈,这都被你发现了。”   “……”   “对了,”谢知屹突然记起来,“你带上乔朗一起来。”   书湘一下就警惕起来:“为什么?”   “你不是和他在一起了?”   “是啊。”   “我帮你考察一下他。”   “文芮去吗?”   “……去。”   书湘眼神狐疑:“那我就有必要问你一下了,你到底是以娘家人立场来考察他,还是把他当成情敌?你不会欺负他吧?”   “欺负他?”   谢知屹气死:“你这胳膊肘也太往外拐了。”   “哈哈哈,当然,他可是我好不容易追来的,你别给我搅黄了。”   她的声音简直甜的掉牙。   谢知屹汗出一身鸡皮疙瘩,搓了搓手臂,还是有点怀疑:“真和他在一起了?”   “骗你干吗?”   书湘瞪他一眼,凶巴巴的,大有再说一句,就跟他绝交的架势。   谢知屹老妈子属性上线,没忍住嗦了一嘴:“其实你马上就要高考了,这些事以后可以再谈,目前还是学习重要。”   “不听不听。”   书湘不堪忍受地堵住耳朵。   这些话乔朗天天都要说,她听得起茧子,高考高考,最近每个人见了她,嘴里都是这句话,前两天她妈居然都问了一嘴,她可是从来不关心她学习的。   书湘真是无法理解,一场考试而已,有那么重要么,考不上就考不上,难道她还能死了?   乔朗说,那是因为她的人生还没有定下目标。   他还问,她的梦想是什么?   书湘那天还认真地想了想,最后诚实地说:“我的梦想就是当一条咸鱼,吃吃喝喝玩玩儿,累了就躺着,什么也不用做。”   乔朗哑口无言,看着她半天不知说什么。   她生气了,叉着腰质问他:“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你不会养我吗?你会不会不要我了?会不会?会不会?”   围着他好一通闹,终于从他嘴里撬出一个“养”字,又撬出一句“不会不要你”。   书湘心里甜滋滋的,满意了。   谢知屹奇怪道:“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她抽回思绪,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与其操心我,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我有什么好操心的?”   “你不是和文芮在一起了么。”   谢知屹一怔,心想她可真是个鬼灵精,一双眼睛怎么就那么雪亮,他和文芮在一起的事连双方家长都不知道,她居然就猜到了。   书湘冲他挤眉弄眼:“守了这么多年,文芮这榆木脑袋,好不容易才开了窍,你这一走,说不定她又跟别人跑了哦,知屹哥哥,你怕不怕?”   “胡说。”   谢知屹下意识说:“文芮她才不是这种人。”   然而心底还是有一丝微妙。   书湘看出来了,嘻嘻笑道:“你要是给我点零花钱的话,我可以帮你盯着她,怎么样,这买卖做不做?”   她伸出手掌心,死皮赖脸讨钱的架势。   谢知屹打了她手心一下:“又不是没钱,怎么成天想着从我这儿弄钱花?”   “谁会嫌钱多呢?”   谢知屹白她一眼:“明天晚上六点,别忘了。”   “我要吃潮汕火锅!”   “行。”   第二天恰好是周六,书湘和乔朗出现时,谢知屹一下就注意到了。   两人太惹眼。   漂亮少女和高大青年走在一起,是那么的般配,书湘挽着乔朗的胳膊,蹦蹦跳跳地走,欢快得像只小鸟儿,她几乎半个人都吊在乔朗身上,叽叽喳喳地在跟他说些什么。   乔朗微微低头听她说,面上没有丝毫不耐烦。   那份旁若无人的亲密,是热恋中的情侣才会有的。   谢知屹偏头对文芮笑着说:“看来他们是真在一起了。”   文芮盯着那对连体婴一样的人,没作声。   四人碰头,进入火锅店。   两姐妹还是不对付,一见面就先打了番嘴仗,以书湘的压倒性胜利而告终,文芮读书还行,在能说会道的她面前真的不是对手。   谢知屹照样扮演打圆场的角色,招呼她俩吃东西。   他从小接受家里的绅士教育,养成饭桌上要照顾女士的习惯,书湘自己有男朋友,不用他管,他便专心照顾自己的女友,替她烫菜、捞肉。   书湘看得眼睛里都冒火,暗暗地较起了劲儿,开始不停使唤乔朗。   “小乔老师,我想喝果汁,不,不要蓝莓,我要喝冰镇的芒果汁。”   “帮我调料碟,我调的没有你的好吃。”   “这个毛肚好烫啊,帮我吹吹。”   文芮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将筷子一拍:“你是没长嘴还是没长手?”   “怎么,嫉妒了?”   书湘趴在乔朗肩膀上,阴阳怪气地说:“我们小乔老师自己乐意哦,你管不着,是吧是吧?”   她仰着脑袋冲乔朗眨巴眼。   乔朗憋住笑,点了点头。   这下她更加得意了,眉飞色舞,气死人不偿命地炫耀:“看见没?我们家小乔老师对我可好了,你羡慕也没有用。”   文芮羡慕个屁,干呕一声:“我要吐了。”   谢知屹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了。   吃完饭,时间还早,并不急着回去,书湘想玩最近兴起的密室逃脱游戏,谢知屹就近找了家评价较好的店,她一上来就选了个五星难度的本子。   谢知屹有点担心,劝她:“要不选个容易点儿的?别弄得出不来了。”   书湘把他悄悄拉到一边,说:“你傻啊,我这是在为你创造机会。”   “什么机会?”   “让你在文芮面前展现你男人一面的机会啊,待会儿里面会很黑很恐怖的,她如果尖叫,你就说别怕别怕,趁机摸她小手,她要是还怕,你就搂她小腰,如果还不行的话,嘿嘿,你就――”   谢知屹赶紧打断她,生怕她下一句就该是“亲她小嘴”了。   他感到好笑:“是你想对乔朗这么做吧?”   他就说她怎么突然想玩密室逃脱呢?   书湘捂嘴笑得一脸荡漾。   最后还是选了最难的剧本,那时密室逃脱才兴起没多久,并没有后来加入的那些恐怖元素,更没有工作人员扮鬼吓人,充其量只是黑一点,音效吓人一点。   它更多的是一种脑力游戏。   然而书湘还是发挥了她高超的演技,一进去就吓得花容失色,一边说着好怕好怕,一边蹿上乔朗的背,像只八爪蜘蛛一样扒在他身上。   密闭空间里盘旋的全是她的尖叫声,比特意弄的音效恐怖多了。   谢知屹看的目瞪口呆,忍不住去看文芮。   根本不像书湘说的那样,文芮一点也不害怕,而是冷静地搜寻线索,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完全不给他英雄救美的机会。   她和乔朗配合默契,两人都是理科学霸,逻辑思维强,将游戏当做课题来研究。   书湘不一会儿就觉得无聊了,从乔朗背上滑下来,和谢知屹站一块儿。   他俩一个学文,一个学理但是学渣,除了添乱没什么作用,只好站角落里聊天。   她压低声音问谢知屹:“你考察得怎么样了?”   “不错。”   谢知屹同样小声告诉她。   不等她露出骄傲的笑,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注意点,别让你男友太没面子。”   “什么意思?”   “刚刚吃饭的时候,你做的太过了。”   书湘这才恍然大悟,挑眉笑道:“他不会在意的。”   不会吗?   谢知屹有点不相信,吃饭时她完全将乔朗当个服务生使唤,要是换做自己的话,可能就生气了。   他们没继续这个话题,因为书湘突然发现,专注解谜的乔朗也挺迷人的,一本正经地对谢知屹感慨说:“聪明的人是真帅啊。”   谢知屹面无表情:“这位花痴你是谁?”   “哈哈哈。”   书湘捶了他后背一下。   有乔朗和文芮在,他们创造了这家密室逃脱最短的用时记录,是在店员膜拜的眼神中离开的。   一楼有家网红奶茶店,门口排了条长龙似的队伍。   书湘尖叫太多,口渴了,想喝奶茶,然而针对谁去买奶茶这件事,她和文芮又吵了起来。   两位男士当然乐意为她俩效劳,但书湘不想和文芮待在一起,文芮更不想。   她也不可能放文芮和乔朗单独相处,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文芮和谢知屹去买,她和乔朗等着,但文芮不同意,乔朗提出他一个人去买,书湘又不同意。   扯了半天皮,最后商议出来的结果是,她和文芮去买。   两姐妹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彼此隔着半米距离,谁也不理谁,看得她们的男朋友啼笑皆非。   谢知屹其实跟乔朗也不熟,毕竟只有几面之缘,他主动打破尴尬:“让你见笑了,她们两姐妹从小就是这样。”   乔朗点头,嘴角含着笑:“关系很好。”   “关系好?”   谢知屹脸色一言难尽:“那是你没见过她们打架的样子。”   乔朗偏头,眼神很感兴趣:“打的多吗?”   “多,一天能打十八次。”   说到这儿,谢知屹忍不住笑了:“你别看书湘现在这样,她小时候打起架来是很凶的,文芮完全不是她的对手,明明她才是姐姐,结果每次都被揍得大哭。”   乔朗淡淡地笑:“她现在也很凶。”   他这话貌似有指向性。   谢知屹想起吃饭时候的事。   刚才吃饭时,他特意观察过了,看似是书湘在不停地使唤乔朗,其实他也在默默地照顾着她。   书湘是个冒失鬼,饭桌上经常碰翻杯子碗碟,谢知屹注意到,乔朗悄悄将她的果汁移到了自己这一边,等她被辣得直抽气时,不用她开口,他就会适时地将果汁推过去。   谢知屹也会照顾文芮,但他的照顾更浮于表面,比如他会去问文芮需要什么,而不是像乔朗这样,不用嘴说,而是用眼睛去看,自己察言观色,书湘缺什么,不用开口,他就给她解决了。   这并不容易,得时时刻刻关注对方才行。   谢知屹自觉他做不到这一点。   可惜书湘神经大条,完全没发现自己被这么细致妥帖地照顾着。   她今晚做得有些过了头,完全把人当奴才使唤,谢知屹也有几分看人的眼力,他看得出乔朗自尊心很强,不是个甘愿屈居人下的性子,怕他内心存有成见,觉得书湘不给他面子,到时影响二人感情。   他以书湘哥哥的身份自居,实在不愿意见到这样,便破天荒地多了句嘴。   “哈哈,你别介意,书湘是有些小脾气,但她平时很听话,今天是因为文芮在场,她才故意这样做给她看。”   乔朗不解:“介意什么?”   谢知屹微怔:“你不介意她饭桌上那么使唤你?”   他这才恍然,摇摇头:“这没什么。”   谢知屹还是能分辨出真假的,一听乔朗这话就是真的,而不是在他面前死要面子。   他笑起来:“不觉得没有面子?”   乔朗不怎么在意:“小事而已。”   谢知屹愣了愣,继而大笑起来,拍拍他的肩:“我终于明白书湘为什么会喜欢你了。”   乔朗看着他,洗耳恭听。   谢知屹却没开口,心底却寻思着这两人确实是很相配。   他家跟文家是世交,从小就被父母领着去文家登门拜访,因此他和文芮、书湘也算是青梅竹马,只是书湘小他几岁,又因为出身原因,和他们不大在一起玩儿。   和书湘交好是他上高中后的事了。   那一阵子书湘很黏他,主动和他接触,并且刻意在文芮面前展示他俩有多好。   谢知屹是后来才反应过来,书湘应该是在与文芮争风吃醋,把他当成了刺激文芮的工具。   他有些哭笑不得,同时也进一步地了解了书湘。   她和寻常女孩子不大一样,也许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使得她脾气有些古怪,那时她在他面前,常常扮出一副天使面孔,看来乖巧的面具背后,其实是藏了一副獠牙。   和文芮是完全相反的类型。   文芮是外冷内热,书湘则是看着笑眯眯和和气气,心底则是一团冰雪。   跟她做酒肉朋友很容易,但交心不行,获得她的青睐则更是难于登天,她不易被打动,别的女孩子只要男孩子对她好,就会感动,书湘不是。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她就像未被驯服的野猫,骨子里就藏着野性。   光对她好,是不管用的。   就算是把心剖出来,跪在地上求她看一眼,她也不会回头,兴许还要鄙夷。   唯一打动她的方式,只有一种,那就是去征服她,让她心甘情愿地臣服。   所以很少有男人能控得住她这样的女生。   乔朗看着脾气好老好人的样子,却是外柔内刚,很有意思,而且难得的大气,不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计较,小女生撒撒娇而已,他何必介意?   难怪方才席间书湘看他的眼神,简直写满了崇拜与欢喜。   谢知屹还从未见她对哪个人露出那样的眼神。   他看着乔朗,突然笑了:“你还挺让我刮目相看的,幸亏你现在不是我情敌了,不然我晚上都睡不着。”   情敌?   乔朗目光锐利起来:“你喜欢书湘?”   “书湘?” 谢知屹失笑,摇摇头,“不是书湘,是文芮。”   又关文芮什么事?   乔朗越发糊涂了。   谢知屹看出来了,惊讶又好笑:“难道你不知道文芮暗恋过你?”   文芮?暗恋过他?   乔朗懵了,他真不知道。   文芮跟他不是一个班的学生,只是平时上课时见到过,还有就是一起参加过一个人工智能的课题组,不然他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文芮平时在学院是个很低调的人,不过成绩还不错,脑子运算灵活。   他们之间的来往仅限于在课题组的几次交流,文芮居然暗恋过他?   乔朗甚少七情上脸,这会儿却满脸都写着惊愕,以及些许的尴尬。   这要他怎么回答?   谢知屹观他神色,心里多少有点吃味,凉凉道:“那也没什么,她现在喜欢我了,不过你怎么会不知道?书湘没告诉你?”   乔朗又惊了一下,像被火烫了舌头:“她也知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   谢知屹大笑:“她那双眼睛多尖,最开始就是她发现的,不是她说,我也不知道,文芮口风瞒得挺紧的。”   乔朗笑不出来。   他那颗有着严密逻辑的大脑告诉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第54章 ???铷#(?便?诧?????? 书湘周日不上课,和文芮去送他,乔朗要留在公司加班。   IT公司没人权,女的当男的使, 男的当骡子使, 像他这种试用期的实习生, 那就是骡子中的骡子。   书湘很心疼他, 因此难得地没无理取闹,硬逼着他请假陪她来送。   办好行李托运后, 三个人作最后的告别。   原以为要当一回观众,看一出文芮和谢知屹泪洒机场的苦情戏,谁知这两人相当淡定,只是抱了抱就放开了,时间不到三秒钟。   这哪儿是刚在一起没多久的小情侣, 跟普通朋友还差不多。   书湘咋舌,暗自摇头,觉得这俩人谈的恋爱可真没意思。   她掏出手机拍下照片,给自家男友发去第一手线报。   【湘行散记】:没吻别, 没哭戏, 差评!   这头在加班的乔朗百忙之中看到信息,哭笑不得, 顺手回过去一句。   【乔】:别闹。   【湘行散记】:人家哪里闹啦?   【湘行散记】:想你, 亲亲。/可怜/可怜/   书湘这厢发过去, 驻足等了半天,也没等来那头发来只言片语, 心中失望至极。   他哪怕是发个句号呢, 就这么不理她, 直接线上消失了,倒显得她自作多情似的,这人有时候真的不解风情。   过分,实在是过分。   书湘浑身的战斗力被点燃,准备怒发八百字小作文过去,谴责他的不可理喻罪大恶极,谢知屹却突然叫她过去。   她抬头,不耐烦:“干吗?”   “你说干什么?”   谢知屹伸展双臂,笑道:“我都要走了,不来个告别拥抱?”   书湘嘟囔一句“要走赶紧走”,人却诚实地迈开双腿,朝他走过去。   两人抱住。   谢知屹的手绅士地虚扶在她背后,笑说:“刚刚是不是和小男友发信息呢?你这妹妹不厚道,哥哥都要走了,还在开小差。”   书湘眼眸弯弯,牙尖嘴利地回过去:“不是为了给你和小女友创造空间么,我刚看文芮也没哭啊,知屹哥哥,怎么会这样?是不是感情基础还不坚固?”   “……”   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是会挑拨离间的。   谢知屹脸黑了。   书湘趁热打铁:“我俩那协议还有效,你要不再考虑考虑?别出趟国,回来墙角被挖了,你就只有哭的份儿了。”   “信息时代,掌握第一手信息很重要啊。”   她感慨。   “这也是你从男朋友哪儿学来的?”   谢知屹终于忍不住笑了,敲敲她肩头:“我走了,少欺负你姐。”   书湘直呼冤枉:“谁欺负谁啊?”   “行了,不跟你扯淡,我要进去了。”   两姐妹目送人过了安检,谢知屹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文芮全程表现得很冷静很淡定,仿佛进去的就是一没啥交情的普通朋友,书湘还以为她铁石心肠呢,结果刚一转身,人就不行了,那眼泪哗哗直往下掉。   书湘都给惊呆了。   哪有人说哭就哭,跟装了开关似的?   她第一反应是抹清自己:“你干吗?我可没惹你!别来这套!”   文芮根本不理她,哭得鼻涕眼泪直下。   书湘一见事情大了,扭身就扑向安检门,朝里大喊:“知屹哥哥!谢知屹!快回来!你女朋友哭了!她不想你走!你快回来!”   正哭得兴起的文芮大惊,只能暂停哭泣,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她拖回来。   “拉我干吗?我在替你挽留男友啊!”   “文书湘你闭嘴!”   文芮要气死了,频频回头,望向安检,好在没看见谢知屹的身影,应该是没听到,又对书湘的操作很无语,心想她就是故意的。   一个想不开,又掩面大哭起来。   书湘跟个弹簧似的,瞬间弹出去老远,还要不断跟路过的人解释,她不认识这个人,不是她弄哭的。   文芮更气了,就是要黏着她,丢人也要一起丢。   书湘算是怕了她了,只能脚底抹油。   两姐妹一个花容失色地在前头跑,一个哭哭啼啼地在后头追,也算是机场奇景了,引来无数路人惊讶的视线。   书湘一口气跑到机场门口,上出租车时已是气喘吁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文芮也不比她强,哭是没空哭了,只能按着胸口大喘气。   书湘到底是常年练舞,比她体能好些,首先从剧烈运动中恢复过来,跟司机说了地址后,就朝姐姐开炮:“我说你是不是有毛病啊,刚刚不对着谢知屹哭,把眼泪都哭给我看了,有用吗?脑子怎么想的。”   这要换了她,非得一哭二闹三上吊,抱着乔朗的大腿嚎,想走是吧,先踩着她的尸体过去。   恋人是什么?   恋人就是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她才不信什么分隔两地各自安好的狗屁话呢,隔着一根电话线怎么谈恋爱?爱是需要陪伴的。   文芮跑得双颊泛红,少见的对她暴了粗口:“你懂个屁!”   书湘呆了一呆,好半晌才回过神。   本想骂回去,但又看文芮眼圈还红着,心里那股子气又烟消云散了,心想果然吃人手短,拿人手软,她吃了谢知屹一顿火锅,居然还真欺负不动文芮了。   没办法,只得受了这口窝囊气。   她闭麦,任文芮去发呆,自己抽出手机,一看消息,乐了。   【乔】:有空想我,不如多背篇古诗。   【乔】:刚才在开会。   她立刻忘了郁闷,手指头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跟男友撒娇告状两不误。   【湘行散记】:小乔老师,请你有点身份上的自觉,给我补课时你是老师,其余时间你是我男朋友,别一开口就是教训我,OK?   乔朗这次很快回复。   【乔】:那你还叫我老师?   书湘简直乐开了花,心想乔朗莫不是不满她对他的称呼,想要一个昵称?   这要求太好满足不过了。   她很快拟了一长串昵称过去,亲亲、宝贝、哈尼、欧巴、亲爱的,还有朗朗、密斯朗,以及唐朵朵被禁止使用的“乔哥哥”。   中文的、洋文的、正经的、肉麻的,五花八门,呈上来供君一选。   乔朗通通驳回。   他没书湘这么厚脸皮,书湘则笑他是假正经。   撒完娇,她又开始告状。   【湘行散记】:文芮骂我!她说我懂个屁!   乔朗没上她当,选择兼听则明。   【乔】:你做什么了?   书湘也不撒谎,如实相告。   【湘行散记】:我把她惹哭了,你说,她男朋友会不会飞回来打我啊?怕怕。   这句话后面,还跟了个表情包。   是一个火柴人缩在墙角的简笔画,旁边还配了字:弱小、无助、又可怜。   她要是弱小可怜,这世界上就没有可怜的人了。   乔朗终于忍不住看着手机大笑出声。   旁边工位上的同事大惊,诧异地看着他。   这人进公司起就是一副冷面冰山相,偏偏气质还很能唬人,他第一天来公司不清楚状况,进电梯时还以为他是老板,恭敬地点了个头就退出去了,经别人指出才知道跟他一样是实习生,当众闹了个大红脸。   谁知道冷面男也有笑得收不住的时候。   同事深感惊奇,心道可能是网上看到了什么好笑的段子,他倒没往谈恋爱那方面想,主要是他们做编程的十个有九个是寡王,即使是帅哥,那也抵消不掉程序猿的debuff。   他跟他一样单身,这是毋庸置疑的。   乔朗也不知道自己一个笑,竟然能引起同事这一通脑补,更不知道日后他有对象的事曝光后,给公司的宅男同事们带来了一万点暴击。   他强忍着笑给书湘发去一条消息。   【乔】:不怕。   书湘看着这两个字,嘴角都要裂到耳根了,这不就是要给她撑腰的意思?   嘿,有男朋友护着的感觉真好。   她感觉外面的世界都亮堂了,捎带着看文芮都顺眼了不少,甚至主动关心不知何时又掉起眼泪的姐姐:“还好吧?要不要我借肩膀给你靠?”   文芮抹泪,红着眼瞪她:“不用你管!”   “得,好心当成驴肝肺。”   书湘靠着车座椅,双臂一抱开始打瞌睡,真懒得伺候她了。   -   晚上,乔朗刚敲开文家门,就被一双手扯着衣领揪了进去。   屋子里没亮灯,黑漆漆的,非常适合作奸犯科。   他还没反应过来是不是有人入室抢劫,正好碰上他敲门,就先他把拖进来还是怎么的,一张湿漉漉软绵绵的唇就贴了过来。   栀子香盈满鼻腔。   因为黑,找不准方向,吧唧一下亲到了他下巴上。   不过唇的主人很聪明,立刻上移,来找他的唇。   乔朗大惊,连忙后撤,她亲了个空,不依不饶扑过来,双手搭着他的肩缠上来。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乔朗就被亲了个满脸花。   他好气又好笑,心中直说胡闹,一手抵住身上那人,另一只手去寻开关,好在他黑暗中目力不错,噼里啪啦将玄关客厅的灯都打开了。   房子里登时灯火通明,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书湘跟只树袋熊似的缠他身上,嘟着嘴还要来亲他,他心里暗自好笑,一手捂住她的唇,将她从身上撕下去,眼睛往屋子里瞅。   书湘发觉了,善解人意地说:“没人在,就我一个。”   乔朗当然知道没有人在,她还不至于有这么大胆子,当着家人面儿摸黑耍流氓。   他刚刚的张望只是下意识的举动。   正想说些什么,浑身顿时一僵。   书湘人不老实,趁着他捂住她嘴的工夫,居然噘着嘴往他掌心啾啾啾亲了好几下,唇与掌心相贴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奇妙。   湿湿的,软软的。   乔朗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就炸开了,他连忙松了手,气急败坏地低斥:“文书湘!”   被她亲过的掌心滚烫起来,耳根也悄没声地红了。   书湘奸计得逞,捂嘴嘿嘿笑,脸颊红艳艳的,一双大眼睛波光潋滟。   妖女,十足的妖女。   乔朗的喉结上下滑动,连忙收敛心神。   书湘不满他这副态度:“我们不是在谈恋爱么,情侣之间就是会做这种事啊,我怕你害羞,还主动了呢,你到底在抗拒什么啊?”   乔朗想说“你还小”。   其实不小了,已经成年了,但不知怎么的,在他的心里,书湘就是个小姑娘,小到他觉得只要自己有一丝不对劲的想法,他就是人渣,是禽兽,他恨不得走去公安局自首。   不过他要是敢说出这话,书湘肯定会拿出身份证摔到他脸上去。   他想了想,还真想出来一条理由。   “你不是说,补课时间就是家教老师么?我在明确自己的身份,老师怎么能干这种事?”   书湘惊愕不已,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拿自己说过的话来堵她,一下无话反驳。   想来想去,只好倒打一耙,指着手表说:“你还知道你是我家教啊,你看看时间,几点了?”   已经八点了,距离平时下课的时间也不远了。   “对不起。”   乔朗有点愧疚,他现在在做一个小组项目,真是忙得抽不开身,今天一下班就发现七点多了,他是下了车跑着来的,其实他现在真的无暇顾及书湘的补课,他可以一心两用,但时间却不够用。   或许他要辞掉这份兼职了。   可是他知道,这要是被书湘知道了,绝对要跟他大闹一场。   她不会体谅他新入职分身乏术,而是会指责他的辞职就是对他们关系的背叛,是要离开她,说不定为了和他作对,好不容易扶起来的成绩又要掉下去。   乔朗决定这事要慢慢来,只要他还能撑下去,还能从时间的海绵里榨出一点剩余,他都不打算开这口。   他不想承认的是,他也希望每天能见到书湘。   但他不会告诉她,省得给她一丝可趁之机,书湘是属猴子的,见机就会顺着杆子往上爬。   还剩下一点时间,他决定给她讲两道题再走。   书湘搂着他脖子吊在他身上,是真的吊,双脚都腾空那种,好在乔朗力气大,她也不重,两个人跌跌撞撞走入房间,乔朗一下就看见床上的东西。   书湘扭头也看见了,啊地一声,从他身上跳下去,扑过去抢,却没乔朗手快。   他拎着那本书翻了几页,满不赞同地低头说:“你又看这种东西。”   前阵子不知是谁借了书湘一本小说,她立刻就给迷上了,沉迷狗血小言不能自拔,据说连上课都偷偷看。   乔朗实在是不能理解这种一无常识、二无逻辑的青春疼痛文学有什么好看的。   上周末他带书湘去书店,她好端端地突然哭了,把他吓了一跳。   一问才知道,原来是看小说看哭的,说她刚看了本书,男女主角约定在哪见面,结果二人都以为是另一个地方,因此错过,多年后再次重逢,女主得了癌症,而男主身边已经有了良配,昔日情侣沦为陌路。   前面虐身,后面虐心,虐得书湘肝疼。   乔朗的第一反应是:“他们没手机?”   一句话就让书湘破了功,半天不跟他说话,还是他带她去吃冰淇淋才哄好了她。   但他依然是这种工科生的思维,不理解那种风花雪月,打个电话就能说清楚的事,何必等到多年后才解开误会?   所以他不让书湘看这种书,看多了容易脑残。   书湘踮脚来抢,他举高,她够不到,气得咬牙:“这是我的书!”   “没收了。”   乔朗顺手将书塞入电脑包。   书湘冷哼:“你收吧,反正你收了我也能借到其他的。”   有道理。   乔朗决定立即启动唐朵朵这个卧底,让她实时监控,借一本没收一本。   书湘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眼珠转了转,忽然笑了:“啊,我知道了,其实是你自己想看对不对?我听说老师们收缴课外书,都是拿回去自己看。”   她拍拍他的胸膛,邪魅一笑:“别不好意思,想看就直接说,我多的是。”   “是吗?”   乔朗淡定接招:“那都给我吧,我想看。”   “……”   书湘哑了半晌,手指颤巍巍指向他,含泪指责:“你无耻!”   “……” 第55章 ????#$耦T?诤耥????  乔朗周六加完班出来, 看见书湘站在公司对面的公交亭朝他招手。   这边没有红绿灯,他生怕她等不及,横冲直撞地过来被车碰到,连忙冲她比手势:不要动。   书湘接收到信号, 收回迈出去的那条腿, 站在原地老老实实等着他。   他提着电脑包刚过人行道, 她就仰起头两眼亮晶晶, 邀功似地说:“怎么样,我来接你下班, 算不算中国好女友?”   “算。”   乔朗笑着摸了下她的脑袋,又问:“怎么不在家等我?”   她抱住他胳膊,软声撒娇:“你看看时间,都快下课了,我们今天不要上课了好不好?上周周考我考了四百多分呢, 你说过要奖励我的。”   正坐着等公交的一位大妈震惊地望过来,显然是不理解现在的孩子,考四百多分都能要奖励了,那做家长的要求是得多低?   乔朗看了眼手表, 果然八点临近九点了。   他大感抱歉, 有时候加着班,时间不知不觉就溜过去了, 他太投入也不知道, 居然让书湘等了他那么久。   他低头说:“好, 你想要什么奖励?”   书湘一下子笑起来:“你请我吃烧烤好不好,我好馋烤玉米啊, 口水都要馋出来了。”   她还真的擦了擦下巴上不存在的口水。   乔朗被她逗笑, 加班的疲倦一扫而空, 温声问:“只要烤玉米?”   她毫不犹豫念出一长串:“烤鸡翅烤羊肉串烤掌中宝烤红椒……”   菜名报到一半,忽然又停下来。   乔朗问:“怎么了?”   书湘羞涩地笑:“就这些了。”   “真的?”   他不信,书湘点东西永远有个眼大胃小的毛病,吃不吃得完不要紧,点了再说,所以两人吃饭经常是这样一副场景,满桌珍馐,书湘只吃了几口就说吃不下了,坐在一边看着乔朗收尾,他今天没吃晚饭,腹中空空,刚好替她解决剩下的。   果然她脸上纠结了两三秒,最后咬着唇说:“这个……再加一份茄子也是可以的,不要点多了,你刚实习工资不高,我要替你省钱的。”   她仰着脸,一副“我是不是很懂事的女朋友,快来夸我”的表情。   乔朗再也忍不住,轻轻捏了她脸颊一下,笑声轻松愉悦:“嗯,不省也可以,你吃的不多,养得起。”   书湘简直开心得飘飘欲仙了。   没等走到美食街,她的手机就一直在响,挂了一个来一个,最后她索性关机了。   乔朗问她:“是谁?”   她没什么大的表情,哦了一声:“程嘉木他们。”   乔朗脚步一滞。   好在他很快反应过来,没被书湘察觉到,状似不经意地问:“他们给你打电话有事吗?有事的话我们就……”   不等他说完,书湘就挥手打断他,表情还有些不耐烦。   “没什么事儿,程嘉木过生日,非得叫我过去给他庆生,我都说了要陪你,他还换着手机给我打电话,靠,烦都烦死了。”   乔朗敲她脑袋:“不要说脏话。”   又问:“他不是在国外?”   “是啊,前天回来的吧,还叫我去接机呢,我接他大爷。”   她一看乔朗眼神不对,就知道他要来教训她,连忙机智地一捂脑门儿,噔噔噔连退三步,伸手制止。   “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   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笑:“我发现你对程嘉木格外关注啊,怎么,吃醋啦?”   乔朗笑了一下:“没有。”   “噢。”   书湘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黯淡。   乔朗误以为她是想去找她的朋友,于是问:“你要不要过去一趟?”   她摇头:“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要不……”乔朗提议,“我陪你去?”   书湘一愣,眼睛霎时亮起来。   “好啊!”   -   聚会的地点仍然在城南俱乐部,那里是程嘉木的地盘,他跟家里吵架时,常常不是住酒店就是住这边,这次他突然抛下学业从美国跑回来,绝对没有经过家里人同意,因此只能窝在老巢。   书湘挽着乔朗的手臂出现在门口时,引来了全场人士的注意,她本就是个耀眼的女孩子,跟在她身边注定就要接受目光的洗礼。   不知谁喊了声“哟”,笑声四散开来。   舞台上的鼓手唯恐天下不乱,砰砰砰一顿乱敲,满室喧闹,掀起高潮。   台下搭了场牌局,一伙儿人正坐着打牌,其中一个男生背对着门口坐着,一眼望过去,只能看见黑沙发背后一个后脑勺,发色浅金。   金发男生被旁边人提醒,扭过头,看见门口的两人,扔了手里的牌笑了。   等书湘牵着乔朗走到跟前,他才挑着眉嗤笑出声:“还真带来了。”   书湘抬脚踹他:“少废话,让开。”   男孩儿懒洋洋地起身让座,他的耳垂上戴了枚黑色耳钉,乔朗认出来,他就是程嘉木,许久不见,他又换了个新发色。   兴许是注意到他的打量,程嘉木也偏过头来看他,眼神漫不经心,透着股轻视,让乔朗觉得很不舒服,但他也不避让,只是与他对视着,好在他盯了没一会儿,就意兴阑珊地移开了视线,望向书湘。   “你这人可真行,我过生日,你空着手来,礼物呢?”   书湘笑眯眯地说:“给你巴掌你要不要?”   程嘉木嘴角憋笑,转开脸。   这时有人朝乔朗伸出手,是个肤色略黑的女生,她噙着笑:“你好,我是徐蔓,跟书湘从小玩到大的闺蜜。”   乔朗也预备伸手,被书湘一把挡住。   “自我介绍就行了,没必要握手。”   有人笑:“哟,这么严防死守啊?”   书湘也笑:“当然啊,没听过么,防火防盗防闺蜜,男朋友和闺蜜这两种生物绝对要远离。”   徐蔓拍她一掌:“能不能有点信任,我还能挖你的墙角?”   “那可说不好。”   “我去你的。”   徐蔓恼羞成怒,要来捶她。   书湘灵活地缩到乔朗背后,把他当成肉盾,躲来躲去。   徐蔓投鼠忌器,竟然不能捉住她,最后只能指着她说:“好,有本事你今晚走夜路别落单,不然我非得捶你一顿。”   书湘大笑:“放心吧,人家有男朋友护送,才不会落单。”   她左一口男朋友,右一口男朋友,终于把某人惹不快了,程嘉木拉了徐蔓一把,动作不轻,差点把徐蔓拉摔倒。   她稳住身形瞄他一眼,发现他眉眼郁郁不乐,神色乖戾,嘴徒劳地张了张,却是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一个瘦子忽然啊了一声,拍脑袋道:“我认出来了,这不是上次送外卖那人吗?”   乔朗闻言看过去。   旁边的书湘似笑非笑:“张沛然,又想喝奶茶了?”   叫“张沛然”的男生闻奶茶色变,竟然一个箭步蹿了出去,同时伴有痛苦的干呕声,周围人全都大笑。   乔朗不解其意,低头问书湘:“他怎么了?”   书湘也发着蒙呢:“不知道啊,可能肠胃不好吧。”   对面的程嘉木嗤笑一声,目光却投到乔朗脸上:“打牌吗?”   “他不打的。”   乔朗还来不及说话,书湘就帮他回答了。   程嘉木了然地点头,眼神却含着嘲弄:“哦,乖宝宝,那算了。”   无论是哪一个男人,都无法容忍自己被冠上“宝宝”这种称谓,即使是深沉的乔朗。   但就算是再生气,他脸上也不显,反而越发平静。   “打什么?”   书湘愣住,拉他袖子:“别……”   乔朗反手握住,将她的手攥在手心,目光却不离程嘉木。   程嘉木没与他对视,视线落在他俩交握的手上,半晌,唇边散开一个讥诮的笑,懒懒地说:“桥牌,会么?”   乔朗想也不想:“不会。”   他没空打牌,也没钱打牌。   程嘉木也猜到了,正想说不会就拉倒,乔朗却看着他说:“把规则告诉我就行。”   这下不止是程嘉木了,所有人都惊讶了,惊讶完就是笑,除了书湘,都在笑,笑得不约而同,非常默契,就连眼神传达的都是一个意思――   哪儿来的大傻子。   书湘拍桌大怒:“笑什么笑!”   看来她在同伴中的权威应该很高,全场笑声戛然而止,有些人收不住,笑声是没了,笑容还挂在脸上,像在演一出哑剧,很是滑稽。   只有程嘉木还在笑,手里洗着一副牌,动作流畅迅速,跟香港影片里的赌神一个样,像是专门练过。   “好笑就笑,有问题吗?”   书湘冲他飞去一个白眼,然后附在乔朗耳边小声说:“小乔老师,不要理他们,桥牌不好学的,咱们不跟他们玩儿。”   乔朗压低声音问:“很难吗?”   书湘点头:“难。”   是很难,程嘉木教过她几次,总是教不明白,弄得双方都很火大,最后她干脆不学了,还不如打麻将呢,好歹是国粹,学什么洋人玩意儿。   她怕打击自家男友自尊心,赶紧补充了句:“不是说你学不会,你这么聪明,肯定什么都能学会,但时间有限,讲一遍肯定是学不会的,而且掌握理论是次要,打牌最重要的还是实践,咱们今天准备不足,不如等回家学会了,下次再来找回场子。”   乔朗点头,说:“那你就多教我几遍。”   书湘:“……”   得,白说了。   程嘉木受够了他们头挨着头说悄悄话,不耐烦地打断:“到底打不打?”   书湘是什么人,最不喜欢别人挑衅她,刚才是考虑到乔朗,才拒绝打牌提议,现在乔朗自己也想参加,她立刻与男友站在同一阵线,挑眉叫嚣:“打!怎么不打,怕了你吗?”   程嘉木笑了。   这个男生确实一团孩子气,还没长开的样子,皮肤很白,显得过于秀气,像个漂亮小姑娘,不笑的时候吊儿郎当,笑起来又有些邪气。   他转向乔朗。   “别怪我没提醒你,我们打的可有点儿大。”   乔朗没什么表情,淡淡地说:“是吗?那你的钱包都准备好了吧。”   他一愣。   唯有书湘乐得东倒西歪,指着程嘉木说:“听见没?你输定了哈哈哈哈哈!”   暗地里又给乔朗比个大拇指:“小乔老师威武霸气哦。”   乔朗忍住笑意。   程嘉木勃然大怒,面颊涨红:“文书湘你闭嘴!”   书湘才不闭,嚷嚷着肚子饿了,要吃东西,徐蔓叫来侍应生,给她张罗吃的,人一进来,她就皱眉。   “怎么是你?”   乔朗听她语气古怪,下意识抬眼瞥了下那刚进来的侍应生。   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子,瘦高个儿,面孔苍白,似乎有些营养不良,鼻梁上还架了副黑框眼镜儿,从镜片厚度来看,应当是高度近视,有点书呆子的气质,和这纸醉金迷的地下俱乐部一点也不搭调,不知道怎么会在这里工作。   侍应生拿着菜单有点慌张:“我……”   目光不由自主投向程嘉木。   程嘉木冲书湘笑:“他是我这儿的员工,不喜欢他就自己去后厨点菜。”   说完他又吩咐侍应生:“正好三缺一,你坐下,和我们一起打牌。”   那人呆住,居然结巴起来,不知道是在激动还是害怕:“我……我我可以么?”   “当然可以。”   程嘉木隔空点了下乔朗:“那是你搭档,跟他讲解一下规则,他第一次打。”   于是乔朗就看见了侍应生的神情从激动变成欲哭无泪,他心里有数了,估计桥牌不是单人作战,而是需要与同伴配合,人家这是在嫌他菜鸟,会拖累他。   他冲男生简单地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书湘却盯着他的脸若有所思,眼神有点冰冷。   许久没看见她露出这样的眼神了。   乔朗问她:“认识的人?”   她回神,粲然一笑:“见过几面,我去找些吃的,你要么?”   乔朗让她拿自己爱吃的就好。   书湘起身去后厨,侍应生在他旁边坐下,开始给他讲解桥牌打法,这男生刚才看着还畏畏缩缩的,本以为是个胆小的,但没想到谈起牌来倒是头头是道,也不结巴了。   乔朗智商本来就高,很快就听明白了规则。   果然如他所料,桥牌并不像德扑,或是大众熟知的斗地主、跑得快那样是单人竞技棋牌游戏,它讲究同伴之间的打配合,实现互利共赢。   玩家四个人,两两捉对。   程嘉木和那个徐蔓凑成一对,据在场的人说,徐蔓虽然是个女生,却是打桥牌的一把好手,她的桥牌是跟着程嘉木学的,当初程嘉木教她和书湘两个人,书湘学不会,只有她学会了,之后一直跟程嘉木组牌搭子,两人心思默契,打起牌来往往大杀四方,不留情面,号称牌桌上的史密斯夫妇。   所以他们都说,乔朗输定了。   他是个规则都不懂的新手,只能现学现卖,他的队友牌技也不行,据说他之前在俱乐部打牌,都输出名声了,绰号“留一手”。   这是反讽,因为他打牌从来不留一手,说是输光了就不打了,但往往输急眼了,就是借钱也要继续打,接着再次输光,欠下别人好多钱,为了还债才在这边打工。   一个男生笑:“这他妈是王者打青铜啊,喂,留一手,你兜里的钱带够没,别又像上次那样跪下来求人啊。”   侍应生被他的讥讽弄得涨红了脸,嘴唇嗫嚅,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这反应引来更放肆的嘲笑。   乔朗看不过去,主动对男生说:“没关系,输的算我的。”   他想了想,还不知道他的姓名,也不好直接叫人家留一手,于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仿佛觉得自己输定了,满脸生无可恋,有气无力地回答。   “梁逸。” 第56章 ????#$M阳???麦试e?约?绶 牌局恰好开始。   四个人分东南西北而坐,程嘉木洗好了扑克,正在顺时针发牌,每人13张。   乔朗坐他下家, 垂眼理着手中的牌。   俱乐部的灯光特别好, 是带着点儿微蓝的冷色光, 他的侧脸笼罩在灯光中, 如绵亘的山脊一样挺拔,下颌线优越, 又微微垂着眼睫,勾勒出来的侧脸因此很立体,很像美术图册上的那些古欧洲石雕像。   专注的男人,最是英俊。   书湘在远处驻足,先默默地欣赏了一会儿, 才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喂他吃了颗大樱桃,凑过去低声问:“你带够钱了吗?不够我这儿有,先说好, 不许跟我生气, 咱们先一致对外,过后再解决内部矛盾, 哼, 这帮孙子看不起你, 非得给他们点儿厉害瞧瞧!”   乔朗专心看牌,本想指出她这话前后逻辑自相矛盾, 既然问他有没有带够钱, 那就是认准了他会输, 那又怎么给人家厉害瞧。   但他觉得今晚的书湘是那么的可爱,她小心翼翼地拿捏着问话,唯恐伤了他的自尊,还将他划作自己人,她的朋友们反倒成了“那帮孙子”。   他心中其实很高兴,却并不显山露水。   想了想,将钱包给了她,又说:“不许骂脏话。”   书湘捂着钱包直乐,喜滋滋地想,她这就算管家婆了吧?   但她来不及多想,程嘉木已经开始叫牌了。   桥牌打法特殊,在正式开打之前,还有一个叫牌环节,它的主要目的是抢夺定约权,成为定约方,定约方可以决定谁坐庄。   所谓“定约”,定的就是接下来要赢几轮才算获胜,可以理解成玩家双方签订一个对赌协议。   桥牌称每一轮出牌叫“墩”,比如庄家喊2H,其中2是阶数,H是将牌(H,即Heart,红桃),将牌比任意花色都大,阶数后加上6就是要赢的墩数。   定约方喊2H,代表他要赢8墩,才算获胜,否则就算击宕,要被罚分。   与定约方相对的是防守方,他们的目的就是尽全力阻止定约方完成8墩这个目标。   打个比喻的话,叫牌这个过程就像是一场拍卖会,拍卖的东西就是定约坐庄的机会,别人叫出一个定约,你不想承认,那就得花更高的价钱去买,如果PASS,就必须接受别人叫出的定约。   但定约也不是谁都能叫的。   就像拍卖会,也不是谁都能随便喊价的,得综合自身经济实力,以及拍卖品值不值得你花上大价钱才行。   叫牌考虑的则是自己手中的牌,万一拿到的牌不咋样,还要打肿脸充胖子,特意叫出“7H”(即赢13墩)这样的天价,别人当然敌不过,但你也赢不了,到时还要被罚分输钱。   所以书湘觉得桥牌难就难在这里。   她能打好斗地主、跑得快和麻将,是因为这些游戏无非就是摸牌出牌,运气成分占比较大,只要不是特别智障,一手好牌当然能打出天秀。   可桥牌它几乎排除了运气因素,是国际上都公认的公平类棋牌游戏,对脑力的要求相当高。   叫牌这个环节就需要缜密的逻辑思维能力与心理运筹能力,你要去猜对方手里拿的什么牌,以及队友手里又有什么牌,综合全局来考虑,否则定约叫低了,庄家让给别人坐,叫高了,自己又完成不了。   书湘之前和程嘉木玩过几次,叫牌时完全乱叫一气,搞得其他三个玩家都很崩溃,一个劲儿喊湘姐饶命,最后她一气之下,干脆就不玩了,凭她的脑子,实在是玩不转,还不如去打打拖拉机。   本来打牌嘛,娱乐至上,何必为难自己。   程嘉木是发牌人,首先叫牌,他叫了个1H,估计手中红桃比较多,而且有大牌。   乔朗坐他左手边,第二个叫牌。   书湘扫了眼他手里的牌,红桃两张,黑桃倒有五张,最大的黑桃A。   他喊了1S(S,即Spade,黑桃),阶数相同的情况下,比较花色,桥牌中黑桃比红桃大,也就是说他出的价压过了程嘉木,叫牌继续。   下一个是徐蔓,她叫的2C(C,即Club,梅花),梅花比黑桃小,但她的阶数高,因此又盖过了乔朗。   梁逸喊PASS,现在叫牌又轮到程嘉木这里。   程嘉木叫了2H,提高阶数,继续将红桃作为将牌,否定了他队友徐蔓喊的2C。   书湘本以为乔朗会喊PASS,但他没有,他选择继续提高报价,叫出2S,压过程嘉木。   徐蔓提高阶数,报3C,梁逸再次PASS。   这一轮过后,他们退出竞争,程嘉木和乔朗轮番叫牌,场面开始变得很奇怪。   他们好像都在胡乱叫牌,叫的一个比一个高,就像赌场上的两个穷凶极恶的赌徒,把全部身家都摆在了赌桌上面。   程嘉木眼睛都杀红了,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5H,他依然将红桃作为将牌,这意味着他要赢够11墩。   一场牌局,总共就13墩。   对于一场拍卖来说,他这个报价已经相当高,同时风险也相当大,一个不慎就会承担不起义务。   乔朗选择继续加码:“5S。”   程嘉木咬牙加:“6H。”   目标墩数变成12墩,13轮出牌里,至多只能输一次。   啪地一声,徐蔓失手打翻了手边的杯子,但没人会去注意,因为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两个男生身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所有人包括书湘,都以为这场叫牌都该到此为止了,不能再叫下去了。   但是没有,乔朗再一次叫牌。   “6S。”   疯了。   所有人说的都是这两个字,看乔朗的眼神也像看疯子,一个眼镜男生在牌纸上记下他叫出的定约。   他也是俱乐部里一等一的桥牌高手,曾经去参加过桥牌比赛并摘得桂冠,但他也没见过乔朗这么新鲜的二傻子,一边记,一边摇头感慨。   “就是个愣头青。”   书湘听见了,狠狠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但她的腿也软了。   一般来说,打桥牌的新手在叫牌时通常会犯两种错误,一种是保守,一种是冒进。   保守的玩家每次叫牌都喊PASS,既然承担不起义务,干脆就把定约权让给别人。   冒进的人则恰好相反,不管自己手里拿的好牌差牌,统统一通乱喊,喊的越天花乱坠越好,让对手瞠目结舌,自乱阵脚,摸不清楚他是真的拿了手王炸,还是在放烟雾.弹迷惑敌人。   书湘打桥牌就倾向于后者。   所以她往往能成为定约方,但有什么用呢,她打不过,最后只能输得惨不忍睹。   她多么想拉乔朗的袖子提醒他,不要再往上加了,可他的神情是那么的淡定,使得她怀疑他是不是从头到尾就没搞清楚游戏规则。   但她怕这话说出来,会让乔朗觉得她是在轻视他,只能闭上嘴如坐针毡,开始想他的钱包里装了多少钱,够不够今晚输的。   实在不行她就只能拉着他跑路了,丢一回人也没什么的,谁让他是她男朋友呢。   又一次轮到程嘉木叫牌。   他盯着乔朗审视良久,最后哈地一声笑,轻轻吐出一个词。   “PASS。”   疯狂的叫牌终于结束,乔朗成为庄家,打6S定约。   这在桥牌中又叫小满贯,一般满贯定约就是千记的得分,非常凶残。   书湘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幸亏没有丧心病狂地喊到7阶,不然一墩都不能输。   不过她转念一想,6阶和7阶有什么差别吗?总之是输定了,只有输得难看和稍微不那么难看的区别而已。   梁逸已经手脚发软,瘫倒在沙发上了。   桥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并不是争一家之输赢,乔朗这么乱来,只会拖累队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他想出去吹吹风,冷静冷静。   程嘉木皮笑肉不笑:“哥们儿,给你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你确定要打6阶?别吃不下吐出来。”   书湘其实也不赞成,但她就看不得程嘉木这么张狂的样子,当即说:“别嗦,你到底打不打?”   “当然打。”   程嘉木耸肩:“输的人又不是我。”   书湘冷笑:“那可不一定。”   打牌开始。   徐蔓是乔朗的下家,由她发起首攻,她出S3。   梁逸是庄家的队友,又称明手,他的牌要全部亮明在桌面上,接下来出哪张牌,他无权决定,而是由乔朗指挥,他只要在旁边看着就行。   乔朗让他跟出SK。   坐北的程嘉木跟牌S5。   第一墩结束,梁逸的SK最大,东西赢一墩。   第二轮紧锣密鼓地开始,如果说乔朗第一轮的获胜多多少少是凭借运气,但接下来的第二轮、第三轮,他都赢了,那就不对劲了。   有些懂行的人终于看出了点儿门道,咦,这还真是个桥牌高手。   刚才说乔朗愣头青的眼镜男神情开始严峻起来。   说实话,书湘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就算她就坐在乔朗身旁,他的牌她一览无遗,她也看不懂他是怎么打的。   那些平平无奇的扑克,到了他手中居然就有那么大的魔力,黑桃、梅花、红心、方块,每一张都发挥了最大的效用。   他出牌稳,指挥梁逸出哪张牌的声音也稳,梁逸从一开始的听天由命到迅速起死回生,手激动地直哆嗦,脸颊上的肉都在轻微抽搐,那是赌徒要赢了时的常见反应。   程嘉木的脸色史无前例地差。   随着最后一张黑桃K的牌揭开,胜负也就毫无悬念了,程嘉木手中只有一张梅花六。   乔朗赢了,十三墩,他一轮都没输,超额完成小满贯。   全场鸦雀无声。   书湘缓慢地眨眨眼,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问他:“我们这是……赢了?”   他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着她笑:“对,赢了。”   赢了!   赢了!!   书湘真想大声欢呼,对着一众目瞪口呆的人喊,看!这就是她聪明的小乔老师!   对面的程嘉木突然站起来,阴着脸,死死瞪着乔朗。   “你出千!”   “喂!说谁出千呢?”   书湘要气死了,也腾地站起来,与他对视:“说话要有个凭证,这里这么多人,他怎么出千,自己牌技不如人,就说别人出老千,程嘉木,你输得起一点好吗?别让大家看不起你。”   程嘉木怒道:“他不是说他不会打?”   言下之意就是他明明很会打。   书湘就当他在夸自家男友了,哈哈笑道:“你懂什么,我们家乔朗可聪明了,什么东西一学就会,他数学从来都是拿满分的,牛不牛?嘿嘿,打你这样的弱鸡还不是一打打十个。”   乔朗拉她手臂,憋着笑道:“低调。”   程嘉木气出一口老血。   他白皙的面孔涨成了猪肝色,看著书湘一句话也说不出,忽然一转身,猛地揪起旁边梁逸的衣领。   “是你!你作弊了对不对!他不可能!你是不是和他使了眼色,他知道你手里有哪些牌?”   可怜的梁逸跟只小鸡崽似的被他拎起来,瑟瑟发抖。   “我……我没有啊……”   明眼人都知道他没有,程嘉木只是丢了面子,在找个炮灰迁怒。   就连徐蔓都看不过去,劝他:“嘉木,算了,愿赌服输。”   书湘笑吟吟地煽风点火:“他才不会愿赌服输呢,喂,程嘉木,你是不是想赖账?”   程嘉木气得磨牙吮血,额角青筋绽出,梁逸被他提着衣领子,都快窒息了。   在无人敢出来制止的情形下,一双手按住了他。   乔朗神情严肃:“够了,放开他。”   程嘉木甩开他的手,就好像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他眼神鄙夷。   “你算个什么东西?”   书湘唇畔的笑一下就消失了。 第57章 ????#"?????  书湘像头勇猛无匹的小豹子, 一马当先冲在乔朗前面,揪着程嘉木的衣领吼。   程嘉木个子不低,为了迁就她的身高,只能半俯着身, 脸上的表情像听了个笑话。   “你说什么?”   “我让你给他道歉!道歉!”   书湘手起刀落, 照着他脑袋就是啪啪几巴掌下去。   乔朗没想到她说动手就动手, 赶紧把她拦腰抱住往后拖, 那边徐蔓等人也围了上来,好言好语地将程嘉木哄走。   程嘉木人都被抽懵了, 衣领歪斜,头发凌乱,忽然怒气勃发,想要冲上来揍人,幸亏被周围的人拦住。   剑拔弩张之际, 不知谁喊了声:“蛋糕来啦!”   这一声喊冲破了现场的僵持气氛,大家就坡下驴,赶紧拿拆蛋糕的拆蛋糕,插蜡烛的插蜡烛, 再次热闹起来。   欢闹声中插进来一道声音。   “书湘你去哪儿?不留下来吃蛋糕?”   书湘拉着乔朗回头, 嘴角扯出一个冷笑,目光虽然是放在徐蔓身上, 话却是说给程嘉木听的。   “我留下来干吗?没听人说我算个什么东西么。”   “……”   徐蔓表情尴尬又僵硬, 下意识看向程嘉木。   程嘉木一脸别扭:“我又没说你。”   “都一样, ”书湘冷哼,“你说他就等于说我, 既然他在你面前不算个东西, 那我也不是东西, 再见,不是东西的我们这就走了,不在您跟前碍眼。”   她从包里掏出个盒子,直接朝程嘉木的脸砸过去。   程嘉木伸手接住,阴着脸叫住她。   “吃了蛋糕再走。”   “滚蛋。”   书湘拉着乔朗转身就走。   程嘉木从沙发里一跃而起,冲过来,扯住她手腕,有些气急败坏。   “我让你吃了蛋糕再走,你听不懂人话?文书湘,老子今天生日,你他妈的听我一次会死?”   书湘甩开他:“那你跟乔朗道歉。”   “你要我干什么?”   程嘉木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道歉,”书湘重申,“你刚才对他很不礼貌。”   “你可真是……”   程嘉木揉了把脸,才镇定下来,忍着把她大脑扒开做研究的冲动,亲切地问候:“文书湘,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我们十多年的交情,你跟他才认识多久?让我跟他道歉?你搞笑呢吧?”   书湘冷冷哂笑:“得了,不愿意就算了,跟我扯什么交情,道歉还要攀交情?谁做错了,谁就得道歉,小学生都明白这个道理。”   她转向乔朗:“我们走。”   “等等!”   最终,程嘉木还是在众人的注视下,硬着头皮道了歉,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乔朗淡淡说了声没事,同时也注意到了男孩眼中对他的恨意。   他应该是很喜欢很喜欢书湘才对。   他的那种眼神,就像是心爱的玩具被人抢走了,充满了怨毒与妒忌。   -   吹完生日蜡烛,这群人开始闹着要喝酒唱歌。   听说这个俱乐部功能齐全,什么都有,地下一层是棋牌室,K歌房,VR游戏室以及酒窖等等。   地面一层是夜店,名气不大,但昌州现在很多年轻网红都喜欢来这儿蹦迪。   地面二层,也就是第三层,是老板程嘉木的私人领地,他在那里有一个卧室和影音室,非他允许的人不能进。   书湘要回家,被徐蔓等一干女生拦下,说什么也不让她走。   徐蔓悄悄对她说:“咱们也和嘉木快一年没见了,他这次回国来过生,就是为了热闹热闹,你再坐坐,别走了。”   书湘环视包厢一圈,一屋子妖魔鬼怪,群魔乱舞的。   她说:“这不挺热闹么。”   徐蔓笑:“别给我打马虎眼,你难道看不出来嘉木是为了你回来的么,他在国外缺朋友?不是为了你,干吗千里迢迢地赶回来。”   书湘说:“那还真说不定,就他那狗脾气,留学生肯定都不待见他,不爱带他玩儿。”   徐蔓举起手作势要拍她。   书湘赶紧闪开:“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情人眼里出西施,总不能让别人都说他的好话吧。”   “你小声点!”   徐蔓扑过去捂住这祖宗的嘴,同时机警地看向程嘉木,好在他正和别人喝酒,没注意到这边。   她气得拍了书湘一下。   “我知道你为什么想走,不就是为了你男朋友么,你等着,我去跟他说。”   “等等。”   书湘把她拉住,笑道:“我男朋友为什么要你去说,我自己去说。”   “那你去吧去吧。”   徐蔓巴不得。   书湘走到乔朗身边坐下,包厢里已经有人唱上了,怕被音响里鬼哭狼嚎的声音盖住,她趴在他肩上,凑近他的耳朵。   “小乔老师,想回去了吗?”   乔朗没说话,只是捏了捏她的手,意思是:你呢?   书湘扮个鬼脸:“你想回去的话,咱们就回去,不过我想给你唱首歌了再走,不是我吹,我唱歌可好听了,你一定得听听。”   这不是吹是什么?   乔朗失笑,揉揉她的脑袋:“那就听听。”   “真的么?”   书湘睁大眼眸,有点不敢置信:“奇怪,你最近怎么对我这么宽容,不担心我浪费时间了么?”   之前只要她上课稍微走神一下,他就会拿笔敲她头,说她走神的时间都能做完一道单项选择题了,总之就是十分的严厉。   乔朗嗯了一声:“偶尔也要劳逸结合。”   他突然这么开明,书湘都不好意思了,想起刚刚他在牌桌上大杀四方的样子,很好奇地问:“你刚才是怎么赢的,教教我。”   乔朗说了遍方法,他自认为说得够浅显,书湘却听得头晕眼花,又不肯直说自己听不懂,只能装出一副听懂的样子,点点头:“哦,原来是这样。”   乔朗眼神狐疑:“你根本没听懂对吧?”   她笑得趴在他肩上:“别拆穿我嘛,不是我笨,你知道吗?是你太聪明了,你的智商和我们普通人格格不入,你聪明得我常常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乔朗也忍不住嘴角上扬:“那是我的错?”   “对,就是你的错。”   “好吧,那我要怎么办呢?”   “我建议你把自己的智商适当地降低一点,这样你就合群了。”   乔朗沉吟片刻,说:“这实施起来有技术难度,因为尺度很难把握,比如我很有可能操作过了头,一不小心把自己变成智障,不如你先提高一下自己的智商?这样就简单多了。”   书湘被逗得哈哈大笑,她爱极了乔朗一本正经和她扯淡的样子。   “好吧,为了配得上你,那我就勉为其难学习一下吧。”   她还真的掏出了手机背起单词。   乔朗不久前练手,给她做了个背单词的小程序,只要每背对一张单词卡,就能获得奖励币若干。   这奖励币对别人来说没什么作用,但她可以凭奖励币在乔朗这里兑换东西,比如五百币拥抱五秒钟,一千币公主抱十秒钟,五千币一个脸颊吻等等。   书湘觉得这兑换体系设置得很不合理,凭什么吻一下,还只是吻脸颊就要五千币。   于是她好学地问,那舌.吻又是多少奖励币呢?   乔朗的回答是,考上清华。   这话书湘听明白了,意思就是做你的春秋大梦。   她觉得自己可太难了,别人家小情侣,都是男友追着女友要亲要抱,只有她是反着来的,为爱含泪背单词。   “这个你认识么?”   手指头戳戳旁边的人。   乔朗低头看了眼,不假思索:“cruel,残忍的。”   真是说出了她的心里话啊,书湘咬牙重复一遍:“cruel,残忍的。”   一个女生看他俩贴的那么近,还以为在说什么情侣间的悄悄话,凑过去一听,刚好听见这个单词。   女生一脸惊悚地滚了,昔日的学渣书湘改头换面,出来玩还不忘背单词的八卦迅速在朋友圈里流传开来。   书湘懵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朋友们心中的榜样,正背着单词呢,点歌台前的男生突然喊:“书湘,你的《套马杆》。”   她立即反驳:“什么我的套马杆,你不要乱说。”   男生一愣:“这不是你的拿手曲目么,每次来都要点的……”   “你住嘴!”   某人恼羞成怒:“我才不会唱套马杆!”   乔朗憋笑憋得肚子痛。   书湘瞥他一眼,脸迅速爬满红晕,走过去一把将男生推开,给自己点了首很小清新的《等下一个天亮》。   等下一个天亮,去上次牵手赏花那里散步好吗?   有些积雪会自己融化。   你的肩膀是我豁达的天堂。   等下一个天亮,把偷拍我看海的照片送我好吗?   我喜欢我飞舞的头发。   和飘着雨还是眺望的眼光。   蔚蓝色的灯光落下来,女孩执着麦克风,侧坐在高脚椅上,眉眼乌黑,头发顺长,一边唱着歌,一边与他对视着,仿佛在告诉他,这首歌是为他而唱的。   乔朗被这眼神脉脉注视着,觉得自己一滴酒没沾也醉了。   他沉浸在了歌曲优美的旋律里,原来书湘没有自夸,她唱歌是真的很好听。   唱完歌,已经十一点了,这群纨绔富二代们又嚷嚷着要去楼上酒吧跳舞,一个个活力四射,精神焕发,不困也不累,精力多得简直没处使。   程嘉木还在跟人拼酒,结果喝多了,撒起酒疯,哭着喊着要书湘送他上楼,谁劝也不听,两只手跟八爪鱼似的缠在她脖子上,愣是不撒手。   书湘被压弯了腰,只能一边架着他,一边对乔朗说:“小乔老师,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把他送上去了就下来找你。”   乔朗点头:“要帮忙吗?”   “不用,这醉猪破讲究多,房间不让别人进。”   乔朗伸到一半的手顿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地想,原来他也算别人。   程嘉木趴在她背上低喃:“你醉猪……你才醉猪……”   书湘反手就是一巴掌:“闭嘴。”   她偏头喊人:“徐蔓,快来搭把手,这头猪沉死了。”   徐蔓其实一直就站在旁边,闻言立即抬起程嘉木的一条胳膊,要把他转移到自己肩上来。   程嘉木不买账,把她甩开。   “走开走开,我只要文书湘……”   “靠,”书湘骂骂咧咧,“专门逮着我一个人折腾是吧?”   她背着他往出口走。   在乔朗看来,程嘉木也没有醉到那种地步,看着像走不动道,大半身子都压在她身上,但其实脚下借着力,没让她太受累,而且从步伐看,走得还颇有章法。   同时他还注意到,那个叫徐蔓的女生,一直呆呆注视着他们的背影,脸上是形容不出的落寞。   没过多久,她也跟了上去。   乔朗本来也想跟上去,却被一个人拦住。   “你不能上三楼,这是程哥的规矩。”   男生说。   他只能好脾气地站在原地,等书湘下来。   倒也没有生气。   原因很简单,他觉得自己好歹也大这帮孩子几岁,不能因为这种小事生气。   可等了三十多分钟后,向来耐心的他也焦躁起来。   为什么要这么久?他们在楼上干什么?   这些疑问缠得他无法静心,干脆出了包厢,那个拦他的人正和别人比拼酒量,没有注意到他出去。   俱乐部负一层地形复杂,有很多小房间,乔朗绕过曲折的走廊,好不容易才找到消防通道,因为入口设计得太特殊,居然是一扇冰箱门。   他开始还以为那后面真的是冷藏室,一拉开门,摇滚乐声排山倒海地袭来。   原来二楼还真是家夜店,藏得够隐蔽的。   走到楼梯拐角处时,忽然冲出来一个女生,与他撞个满怀,女生站不稳向后踉跄了下,乔朗伸出手将她拽住。   “没事吧?”   他低头去看,却认出是书湘的朋友徐蔓。   徐蔓不知是不是被撞昏了头,表情有点怔怔的,眼睛里全是泪水。   乔朗一愣。   “啊,是你啊,书湘的小男朋友……”   她露出苦笑,突然抓住他的手,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眼神透露出些许不管不顾的疯狂。   “我有一些事情,想要告诉你。” 第58章 ??詹?#%???燧?诤苤耦?f弩氨??Υ?萧? 没有电梯。   书湘累死累活,手脚并用才把程嘉木这条死狗拖上去,好不容易上到三楼,她喘得厉害, 后背流了一层汗。   实在没力气了, 干脆用脚把人给踢进去。   程嘉木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 抱着她的小腿蹭来蹭去, `着厚脸皮耍赖,哼哼唧唧喊她名字。   “书湘, 文书湘。”   “干吗?”   书湘甩腿,不耐烦地把他踢开:“放开,我要下去了。”   “不,不准你走……”   刚才还一滩烂泥的程嘉木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突然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 其动作之敏捷看得书湘瞠目结舌。   “我说你压根儿没醉吧?”   程嘉木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的脸。   书湘觉得他眼神怪}人的,说不出哪里奇怪,就是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搓了搓手臂, 说:“没事儿你就洗洗睡吧,我先走了。”   她转身刚要出卧室, 背后却传来程嘉木的怒吼:“我说了不准你走!”   耳畔有风掠过。   书湘大惊失色, 程嘉木这是要挥拳头揍她?   然而不等她反应, 她就被重重推到门板上,后背磕到了, 疼得她眼冒金星, 一个带着酒气的吻粗重地覆了上来。   我.操。   一时间, 书湘的脑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她几乎是闪电般地推开了程嘉木,用衣袖狠狠擦自己唇瓣,边擦边骂:“程嘉木你他妈疯了吧……”   居然敢亲她,居然敢强吻她。   乔朗都没强吻过她。   妈的,她脏了,气死她了。   程嘉木红着眼抓住她的手腕:“不准擦!有什么好擦的?”   “滚你的。”   书湘暴躁极了,恨不能踩他两脚,她现在的感觉就像是被狗亲了似的。   不行,她现在就要去找乔朗,不管他愿不愿意,她必须连亲他一百下,才能消除今晚的心理阴影。   程嘉木酒后胆量极大,竟然又要凑过来吻她,书湘都气无语了,再不跟他客气,一个直拳击中他的面门。   “唔――”   程嘉木捂着鼻子,痛苦地佝偻了腰。   鼻血从他的指缝中溢出来,酒顿时就醒了,他皱眉痛骂:“我靠文书湘,你他妈是不是人?下手这么重!”   书湘冲他威武地挥了挥拳头:“打的就是你这种色狼!”   她冲进洗手间里去洗脸,唇是重点清洗部位,甚至还拆开一次性牙刷漱了个口。   程嘉木神情阴郁地跟进来,手里还拿着块白毛巾按在鼻子下,已经被鼻血染得血迹斑斑,见她又是洗脸又是刷牙,镜子里的他脸色难看到极致。   “至于么?亲个嘴而已,真把自己当贞洁烈女了?”   书湘呸地一声,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子,转身指着他:“你要是再不闭嘴,小心我又给你来一拳,送你一对熊猫眼怎样?”   “哼。”   程嘉木将染脏的白毛巾扔进盥洗盆里,又换了条新的,很快又被鲜血泅湿,她看不下去,走过去将他的毛巾抽了,用手捧了点凉水拍他后颈上,又把他推在马桶盖上,扯着他后脑的短发,让他向后仰。   “坐着,等一会儿就不流了。”   程嘉木捂着鼻子,看她的眼神又奇怪起来。   书湘立刻连退三步,生出高度的警觉心:“你干吗?我警告你别乱来啊,不然我要动手了。”   “……”   程嘉木气得七窍生烟:“你就这么防着我?”   “废话,刚刚是谁强吻我来着?”   他被噎了一下,一时忘了保持后仰,鼻血又飞流直下三千尺。   “傻逼,头仰着!”   书湘吼他。   程嘉木扯了两张卫生纸揉成团,一边鼻孔塞一只,然后开门见山地说:“既然亲都亲了,那我就直说了吧,文书湘,我喜欢你,挺多年了,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书湘别过脸憋笑,肩膀颤抖。   程嘉木怎么也没料到她是这么个反应,顿时勃然大怒:“你笑什么?”   “大哥,你自己看看你那副德行。”   鼻孔里还塞着纸团呢,就跟人告白,她不笑出声来就算给他面子了。   “我说我喜欢你呢,你难道就没点表示?”   “你喜欢人也不能按住强吻啊,大街上你要这样做,人家该把你当流氓了,见一次打一次。”   谁跟她扯这个了?   程嘉木肺管子都要气炸了:“你他妈能不能认真点!”   “好吧,”书湘端正态度,“我有男朋友了,你也知道追我的人多,你要是想加入的话,先领个号码后边排队去吧。”   “跟他分手。”   “呵呵,不可能。”   “为什么?”程嘉木皱着眉,十分困惑,“上次我让你跟梁逸分手,你还不是分了?”   “梁逸怎么能跟他比?”   “为什么不能比?不都是你跟徐蔓打的赌?还是说你当真了?你真的喜欢上他了?”   “哈哈哈,可能吧。”   一句话就让程嘉木崩溃了,他的心都要碎了,指着她控诉:“文书湘,你不是人,我跟你好了这么多年,你碰见个新鲜的,转头就不要我了……”   书湘感到好笑:“什么话?说的我好像遗弃儿童一样。”   “你就是!”   程嘉木自动忽略了“儿童”两个字,他恨文书湘,明明他才是陪她一起长大的那个人,他恨她总是看不见他。   “你就是遗弃了我!你有了新人忘旧人,我和你、徐蔓,我们三个人以前多好,一直这样下去不好吗?”   “服了,程嘉木我问你,你满三岁了吗?”   “你别给我转移话题!”   书湘心累,恨不得给他两耳光,好让他清醒清醒,想了想,还是压下了这股冲动,尽量耐着性子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就算是朋友,也不会一直在一起,难道我以后嫁人生子了,你和徐蔓也要跟着我?别幼稚了好吗?”   这一番谆谆教导里,程嘉木只听明白了一句话。   他呆呆地看着她:“你……你要嫁给他?”   “……”   得,说半天等于白说。   想不到,程嘉木竟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起来:“你不许嫁给他!不然我就跟你绝交!文书湘,你他妈瞎了狗眼吧,还是脑子进水了?姓乔的哪点比得上我,他有我对你这么好吗?我看他也就那样啊……”   书湘瞪大眼睛,非常稀奇。   晕死,程嘉木多大了,居然还哭鼻子,丢死人了,她真想把他这副鬼德行录下来,等明天他醒酒了发给他看,让他丢脸得不敢出门见人,可她的手机在乔朗那里,只能放弃这个打算。   她也不赞同他的话。   在他眼里,姓乔的就那样,在她眼里,他这个姓程的还不怎么样呢。   她翻了翻白眼说:“你要是像我看乔朗那样看他的话,你就该是我情敌了。”   程嘉木不听,痛哭流涕地非要过来抱她。   书湘头皮炸开,一下就蹿到门口。   “不跟你说了,我要回去了。”   “你给我站住!”   她无奈回头:“你还要干吗?”   程嘉木坐在马桶上,鼻子里滑稽地塞着两个卫生纸团,因为才哭过,眼尾红红的,浅金色的头发也被水打湿了,黏在脸颊上,看着竟然有些委屈。   他别别扭扭地问:“那我领号码牌的话,要排多久啊?”   书湘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号码牌?什么排队?   接着她想起来了,哦,是她刚刚说的话,他要追她的话就排后面等着。   她就随口一说,他居然还当真了。   见鬼。   书湘心里更烦了。   她把程嘉木当发小当朋友,甚至能当半个闺蜜,唯独不把他当个男的,说夸张点,就算世界末日了,只剩下他一个男的,她宁愿有丝分裂也不想跟他扯上半点关系。   这年头大家都说,男女之间没有纯友谊,可她和程嘉木的友谊就是纯洁的,她一点也不希望掺和进男女之间这点狗屁事儿。   但愿程嘉木能早日恢复正常,不然他俩朋友没得做。   她随意地摆了两下手,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   隐约还听见程嘉木在身后醉醺醺地喊:“你回来,到底要排多久,你给我个准信儿啊……”   那幽怨得像深闺寡妇的语气,直把书湘汗出一身的鸡皮疙瘩,她赶紧脚底抹油,走得头也不回。   下到一楼时,看见了乔朗。   他坐在倒数第三级台阶上,似乎是在等她,楼道里只有一盏壁灯,他的背影笼罩在昏黄的灯影里,显得高大而沉默,肩膀宽阔。   书湘的心一下就被戳中了,三步并两步地冲下楼梯,扑过去抱住他,向他委屈地控诉:“气死我了,我刚刚被……”   她停下来了,因为乔朗的神情委实不对。   他素来是个稳重内敛的性子,情绪很少上脸,因此神情总是淡淡的,教人摸不清底细,可书湘一向觉得那是在外人面前,对着她,只要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乔朗看她的眼神,时常是带着笑意的。   不太明显,但很勾人,很温柔。   凡是被他这样看着的人,都会生出一种直觉:自己是被偏爱的那一个。   她喜欢乔朗那样看着她,可现在,那抹笑意没了。   他的眼神陌生而冰冷。   书湘心头跳了跳,莫名地惊慌起来,抓着他的手,结结巴巴问:“你……你怎么了?”   乔朗直直地注视着她,目光幽深,浸着森森寒意。   他仿佛用尽了全力才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一个赌,对么?”   书湘的心直直地落了下去,她下意识想反驳,却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口,什么话也说不出,仿佛一桶冰水从头到脚地浇下来,连血液都冻住了。   她心想,完了。 第59章 ????#$耧?r 书湘的脑子里跑出来无数个念头。   第一个疑问是,乔朗是怎么知道打赌这件事的?他偷听了她和程嘉木的谈话?   不,这不可能,除了她和徐蔓, 还有其他几个亲近的朋友, 三楼谁也不许上去, 这是程嘉木定下的死规矩, 凡是来南城俱乐部的人都知道,程嘉木脾气很坏, 不会有人去触他的逆鳞。   那么是哪个知情人告诉他的?   这样一来,可怀疑的对象就太多了,赌局是在她十八岁的生日派对上提出来的,当时她没明确接受,可也没明确拒绝, 也许是哪个人误会了,跑来乔朗面前多嘴多舌。   这个人会是谁呢?   她脾气也不太好,而且她今天是怎么对乔朗的,大家都有目共睹, 敢跑来多这个嘴的, 要么是胆量太大,不怕她找麻烦, 要么就是极端恨她。   可恨她的人又太多了, 到底是哪一个呢?   一个人名未经大脑思考, 就率先冲到了嘴边:“徐蔓。”   书湘抬眼,虽然是疑问句式, 但语气已经很笃定:“是徐蔓告诉你的, 对不对?”   乔朗的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慌。   “对你来说重要的只有这个?”   书湘被他这样看着, 其实快伤心死了,却倔强地咬住下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她坚持问上一个问题:“你先告诉我,是不是她?”   见乔朗避而不答,她继续说:“既然她敢跟你说,就代表她不怕我知道。”   “是谁说的有关系吗?”   乔朗终于开口:“重点在于,这是不是真的,文书湘,告诉我,你是为了赢一个赌才跟我在一起的,是吗?”   “我……”   书湘想说话,嘴巴却像被人用绣花针给缝上了,她在心底拼命地呐喊,傻子,笨蛋,快说句话啊,说什么都行,不然他要走了,他不要你了,可她依然蹦不出一个字,她心里想,文书湘?他叫她文书湘?   他用那么冷酷的嗓音,叫她文书湘?   她的心都要碎了。   残存的理智被乔朗起身的一个动作击溃,他竟然真的要走。   书湘不管三七二十一,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还没说话,眼泪就断了线似的掉下来,哽咽着说:“你不要走,不是的,不是的……”   往日牙尖嘴利不饶人的她,现在就只会这一句话,不是的。   她不是故意骗他,不是为了打赌,不是不喜欢他。   她明明是那么地喜欢他,为什么他看不出来呢?   乔朗推开了她。   书湘一愣,心头被巨大的恐慌所笼罩。   “你,你不相信我?”   乔朗摇头,口吻淡淡的:“我相信你,你不是为了打赌在骗我。”   不等她心中松一口气,他又冷静地说:“是因为文芮。”   “什么……”   乔朗盯着她,突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我后来记起来,我的校园卡是7月16日丢的。”   简简单单的话,却让书湘遍体生寒。   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   7月16日,书湘生日的前三天。   而乔朗是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才被她妈妈领着,走进她的房间的。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却不是书湘第一次看见他。   她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张校园卡的二寸蓝底照片上,而那张校园卡,是她从文芮的包里翻出来的。   那天康暮云下山去医院做体检,文芮和颜洁陪同,回去的路上,颜洁提议既然出来了,就顺道拐去她家里喝茶。   康暮云没意见。   文芮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也跟着一起来了,那时书湘恰好没出去野,在沙发上躺着吹空调看漫画,还将西瓜皮扔得到处都是,因此挨了颜洁一顿骂。   她妈妈数落她高考落榜,在家不好好复习,还把家教老师给气跑了。   书湘冷笑。   那是人家自己偷东西,被抓了现行脸上挂不住才跑了,关她什么事?   颜洁平时最恨她伶牙俐齿,不服大人管教,更别提旁边还有个乖乖女文芮当模范,大人说话时,她就一直添茶泡茶,那叫一个大家闺秀,衬得旁边的书湘更像只野猴子。   颜洁对着康暮云诉了好一通苦水,总之是把自己女儿贬得一无是处,把她女儿吹得天花乱坠。   书湘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蹬蹬蹬冲出茶室。   路过客厅时,看见了茶几上文芮的书包,顿时多了个歪主意。   她原本想拿个电动的仿真蜈蚣塞进文芮包里,那是不久前程嘉木送给她玩的小玩意儿,做得很逼真,打开开关的话,还会动。   从小到大,文芮最怕的就是这种多足昆虫,见一次吓一次,尖叫声能掀破屋顶。   其实整件事文芮并没有做错,她只是乖乖陪坐着喝茶而已,有什么错?   可书湘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思想上还不成熟,可以说还是个孩子,而孩子的世界是很绝对的,非黑即白,非对即错,没有中间地段。   文芮在她此生最讨厌的人物名单上,最少能排进前三。   可惜她的奸计没有按计划实行。   因为在文芮的包里,她翻出了那张校园一卡通,后面是昌大的地标景点明湖,正面印着相关信息和肖像照。   姓名:乔朗   学院:计算机工程与软件管理学院   班级:13级计算机科学与技术3班   学号:13XXXX54   照片上的男生头发剃得很短,眸子如鹰隼一样锐利,直直地看着镜头。   有那么一秒钟,书湘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攫住了。   他没有笑容,按理来说,这样的表情配上这样的发型,本应该看上去像劳改犯,但他没有,不知道为什么,兴许是他长得好看,五官很英俊,最优越的是脸型,简直是照着石膏模型长的,尤其是从耳朵到下巴的那条下颌线,极为利落,他应该去给美术生做人体模特。   书湘那一刻说不出来自己是怎么想的,但她鬼使神差地把校园卡偷偷揣进了自己兜里,然后把书包拉链拉上,放回原处,假装无事发生,回了房间。   她是后来才想起自己忘了放虫子,可等她想起来时已经晚了,文芮已经从茶室出来,背着包预备告辞。   她找不到机会了,只能放她一马。   谁知道晚上的时候,文芮给她打来电话,质问她是不是动了她的包。   书湘撒谎比说真话还顺溜,当即倒打一耙指鹿为马,文芮被她说得立场动摇起来,还稀里糊涂地道了个歉,说不该污蔑她。   书湘在电话这头捂着嘴,心里暗笑她傻。   忽然又听文芮遮遮掩掩地问了一句,你有没有看见一张校园卡,那是对我很重要的东西。   一句话,就让书湘的雷达启动了,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在某些事上,她的第六感非常灵敏,简直跟千年修成的人精有的一拼。   比如家教老师跟她爸的那点事儿,就是她首先发现的,连颜洁都没有发觉,而她的线索不过是在女家教身上闻到的一抹若有似无的香水味。   她之前是不喷的,她开始喷的那天,恰好是文诚出现在家里的一天后。   书湘就凭着这点蛛丝马迹,抓到了她爸爸和家教老师的奸情。   当然最关键的证据是程嘉木帮她找到的,他雇了私家侦探,24小时跟踪和拍摄。   一张别人的校园卡,有什么重要的呢?值得文芮这么重视,不见了,宁肯捏着鼻子和她最讨厌的人打电话,也要问一问。   是为了还给别人?   不至于吧,要还的话,为什么又不早点还,上面专业姓名班级,写的一清二楚。   书湘几乎是第一时间判断出,文芮暗恋那个叫“乔朗”的人。   那可真就太稀奇了。   她一直以为像文芮这样的书呆子,不爱打扮,不爱玩乐,唯一的兴趣是看书,就算出门也是去逛博物馆,毫无乐趣,无聊透顶。   眼里除了学习就是学习,这辈子肯定会孤独终老。   别说暗恋,恐怕男人在她眼里就是碳基生物,不然为什么谢知屹喜欢她这么多年,连她这个外人都看出来了,她还是对此一无所知。   就是个脑袋不开窍的钢铁直女。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文芮这棵铁树都开花?   书湘感到好奇了。   在见到乔朗本人之前,她一直都抱着这样的疑问,这个问题快把她困扰疯了,每晚她都要拿着那张校园卡沉思,盯着上面的照片浮想联翩。   久而久之,连她的梦里都出现了那张严肃的脸,也是拿那样锐利的眼神盯着她。   所以可想而知,当她生日那天,妈妈领着乔朗走进她的房间时,她是真的吓懵了。   她还以为那是一场梦。   梦里的男生比照片上更英俊一些,可能是因为有他的身高加持,他一进来,她感觉自己的房间都变小了,他的气场很强,甚至带点压迫性。   神态倒是如出一辙的严肃,也不笑,他朝她开口说话了,声音低沉,有磁性。   他说,你好。   他没有介绍自己,就好像早知道她认识他一样。   是的,当时书湘在心里想,我知道你是谁,文芮暗恋的那个人。 第60章 ???劣#$锦????? 证据论点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直指真相。   那张他丢失的校园卡,后来从书湘的书里掉出来,她说那是她捡到的。   她不可能捡到他的校园卡。   他丢失那张校园卡的时候, 他们还不认识, 只有一个可能。   是文芮捡到的。   当时谢知屹说文芮喜欢他, 还说是书湘告诉他的, 他就察觉到了不对。   她第一次对他的108问也很不对劲。   “你叫什么名字?”   “乔什么?”   “‘朗读’的‘朗’?”   “多少岁了?”   “好年轻啊,你还是大学生吗?”   “哪儿的?昌大的吗?”   “学什么的?”   现在想来, 句句都透着深意,她到底是关心这些,还是在核对什么信息?   乔朗深呼吸了一口气。   “你是想惹你姐姐生气,所以才来刻意接近我,确实是跟赌约没什么关系, 但那也没差别。”   只要将自己择出去,不受感情左右,光靠理性支配大脑,他就能看得很分明。   最后, 他轻描淡写地问:“文书湘,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利用我?”   他的目光很冷, 很轻, 却有百斤之重, 压得书湘喘不过气。   他是那么的聪明,分析起来句句都正确, 可她再也听不下去了, 捂着耳朵哭道:“你别说了!我承认你说得都对, 行了吧!”   她放开耳朵,泪眼朦胧地去拉他的手指:“就算我一开始的目的不纯,那又怎样?我现在是喜欢你的,这不就行了?我们能不能别管以前怎么样?”   乔朗不动声色地避开她:“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那你要我怎么办?跟你道歉?好!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吧?”   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   乔朗有点失望,也很疲惫。   他轻声问:“那梁逸呢?”   书湘迷茫:“关他什么事?”   关他什么事。   多么冷漠的话语,听得乔朗心中一窒,可他知道,这也许就是书湘的本来面目。   那个叫徐蔓的女生告诉他,书湘曾经主动勾引过一个男生,她勾得那个男生无心学习,整天跟着他们胡天海地地混,后来迷恋上打桥牌打百.家.乐,输光生活费和零花钱,接着又从家里偷,从高.利.贷手里借,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明明是个能考重本的好苗子,最后却连高考都没去参加,因为高考前夕,他打了一通宵的牌,最后睡倒在牌桌底下,一醒来,已经是下午了。   第二天的考试倒是去了,但也没什么用,据说考文综的时候还睡过去了。   那个男生就是梁逸,刚刚跟他搭档打桥牌的侍应生。   乔朗有自己的判断力,知道徐蔓的话有一多半不能信,“勾”这个字也用的不准确。   感情上的事说起来也就四个字,你情我愿,没有完全无辜的受害者。   如果不是梁逸自己内心不坚定,在高三这么关键的节点上迷上赌.博,别人也诱惑不了他。   当然书湘要负主要责任,她是导火索,是伊甸园里勾引亚当夏娃的那条毒蛇,她唤起人心中的贪欲,然后又在事态失控时,毫不负责地抽身离去。   最最让乔朗忍受不了的,是她那种事不关己的态度,她丝毫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那种无辜的姿态几乎让人觉得残忍。   难怪徐蔓最后要说:“文书湘会让你心碎,她以踩碎别人的人生为乐,你要是不想被她踩碎的话,最好是趁早远离她。”   乔朗终于忍不住问她:“你拿一个人的前途去打赌,难道就不觉得愧疚?”   书湘有点意外:“你连这些事也知道了?也是徐蔓告诉你的?呵,她可真是会挑拨离间的。”   她翻个白眼,神色自若地说:“我为什么要愧疚?是他自己要打牌,他不听我的,我能有什么办法?”   乔朗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就是这样坦然到近乎无耻的嘴脸,让他心中愤怒又失望。   他失望于书湘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更愤怒于自己竟然还百般为她找着借口,还期望她有什么苦衷。   能有什么苦衷?不过是她无聊了,想找找乐子而已。   她就是这样恶劣的女孩儿。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可以容忍书湘所有的小错误,却唯独受不了她的品行有失,这是原则性问题,说明他们最起码的三观就是不一致的。   他突然想起二月的那个雨天,他与书湘并肩站在郑教授的墓前。   他跟她说,我们试试。   因为那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了那个许久未想通的问题,是先走完难走的路,再去走容易的路,还是先把容易的路走了,再去克服难走的路?   他想郑教授要问的远不止这个,其实这是一个哲学问题。   钱钟书在《围城》里同样地探讨过,里面有一段话是这样说的:   天下只有两种人。比如一串葡萄到手,一种人先挑最好的吃,另一种人把最好的留到最后吃。照例第一种人应该乐观,因为他每吃一颗都是吃剩的葡萄里最好的;第二种人应该悲观,因为他每吃一颗都是吃剩的葡萄里最坏的。不过事实却适得其反,缘故是第二种人还有希望,第一种人只有回忆。   难走的路对应坏葡萄,易走的路对应好葡萄。   乔朗的习惯是先把难走的路走了,把要吃的苦头给吃了,将来就只用轻轻松松走完接下去的路程了。   他向往希望,所以他要把好吃的留到最后。   可这样的人往往会面临一种十分困扰的情形,那就是当一条平坦大道摆到他面前时,他会故意绕开,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那是最后才能走的道路,如果他现在就走了,之后就没得走了,就像是甜美的葡萄要留到最后吃。   书湘对他来说,就是那粒好葡萄,所以他之前才会刻意地避开她。   那是这个阶段的他所不能尝试的。   郑教授兴许是早就发觉了他个性里所存在的问题,所以费尽心思地去点化他。   有些人会在美好的东西面前心生警惕,止步不前,最终导致与机会失之交臂,可惜他早就看明白的东西,乔朗却一直愚钝地理解不了,直到他死后才豁然开朗。   他选择与书湘在一起,因为他不想日后空有回忆,没有希望。   可万一他想错了呢?   万一书湘并不是甜美的葡萄,而是裹着蜜糖的砒.霜呢?   事实上,人生并没有容易走的路,只是一条难走,另一条更难走而已,他与书湘性格天差地别,三观又不相契,这样基础上搭建的关系,又能一起走多远呢?   想到这里,乔朗的信念已经岌岌可危,几近坍塌的边缘。   书湘问他:“你是要跟我分手吗?”   分手?   不,他没有想到这一步,可不分手的话,继续处下去吗?   乔朗暂时还想不清楚,但分手这两个字,让他的心脏刺痛了一下,他下意识划去这个可能性,只说:“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   恰好她快要高考了,在高考前谈恋爱总归是不理智的,乔朗承认自己那天鲁莽了。   他想一切等高考后再说。   他这样想,可书湘并不这样想,她断然否决:“不,什么叫冷静?我不需要冷静,我只做选择题,分,还是不分,你一句话。”   她就这样坚定地要他当场做出决断,要么恩恩爱爱,要么一刀两断。   乔朗皱眉:“书湘,别任性。”   “你第一天发现我任性吗?”   “太晚了,我先送你回家。”   “我不要。”   书湘甩开他来牵她的手,很认真地竖起三根手指。   “三件事,第一,如果你要跟我谈恋爱,那请你下定决心好好谈,不要左右摇摆,我并不是没人要。”   “第二,我不会为梁逸的事情感到抱歉,你只听信了徐蔓的一面之词,有很多事你都不知道,当然,我不会告诉你,因为这是对你的惩罚。”   “第三,除开我男朋友,我不跟任何陌生男人回家,你要走就走吧。”   她说完就撞开他冲下楼梯,徒留乔朗在原地哑口无言。   看来吵架的时候,她倒是条理清晰。   -   书湘一鼓作气冲进K歌房包厢,然而里面只有梁逸系着围裙在打扫卫生,她的朋友们都不在了。   她进来时杀气腾腾,脸上的表情没调整好,两眼冒着火光,看上去像要吃活人。   梁逸吓得笤帚都拿不稳了,舌头打结地问:“怎怎怎……怎么了?是落……什么东西了吗?”   “他们人呢?”   “去去去……上面了。”   他颤颤巍巍地指着天花板。   书湘又转身风风火火地跑了,把梁逸看得摇头直叹气,今晚又不知是哪个倒霉蛋要遭殃。   晚上零点,正是夜店最嗨的时候。   书湘一路拨开乱舞的人群往里走,没费多少工夫,就在最里面卡座区看到了张沛然一干人。   张沛然那好小子,正逮着一个美女的手摸呢,摸得贼起劲。   她冷笑两声,走过去往他后脑勺上重重一拍。   “谁?”   张沛然捂着后脑跳起来,刚要张口骂“哪个孙子打爸爸”,一转头看见书湘似笑非笑一张脸,在夜店炫丽的灯光下愈显诡谲。   他立刻就萎了。   “书湘姐,是你啊,来,坐坐坐。”   他让开位置,还张罗着让人给她倒酒端小吃。   书湘烦躁地摆手,环顾一圈,没见着徐蔓,问:“徐蔓人呢?”   张沛然是个小聋虾,室内音乐声又太大,他听不见,扯着破嗓喊:“啊?姐,你说啥?”   “我问你徐蔓呢?”   “啊?什么太慢?”   “……”   书湘揪住他耳朵,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吼:“我问你徐蔓在哪儿,听清楚了吗?你这个死聋子!耳聋就去看医生,早看早治疗!”   张沛然被她吼得魂飞魄散,一屁股瘫倒在沙发上,无力地指了指不远处的舞池。   书湘扭头望去,果然见徐蔓在一个胖子身前扭胯热舞,那模样一看就是喝酒喝上头了。   她扎入舞池,不由分说一把拽住她胳膊,拉着她就往外走。   徐蔓挣扎,跟她跳舞的那胖子也笑着拦住人不让走,脸上肥得能刮下半斤油膏。   书湘二话不说,直接一记断子绝孙脚踢过去,胖子双手捂裆惊恐后退,她趁着这当口把徐蔓死活给扯出去了,两人来到外面走廊上。   “你跟乔朗说什么了?”   徐蔓拨拨头发,又吹吹指甲,一副不爱搭理她的样子,懒懒地说:“他没告诉你?”   “我想听你亲口说。”   书湘瞪着她:“你以后有什么对我不满的,直接到我跟前来说,告什么黑状,你还以为你还是小学生呢,现在小学生都不兴打小报告了,呵,徐蔓,你可真出息。”   徐蔓装出来的淡定一下就粉碎了,张牙舞爪地扑过来要掐她喉咙。   “啊啊啊啊啊啊!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书湘敏捷地闪开,反倒是她自己喝多酒站不稳,摔在地上。   不得不说,她有点被徐蔓的反应惊吓到:“靠,我做错什么了,你对我这么大情绪?”   徐蔓悲从中来,竟然当场撒起酒疯,像个不倒翁一样在地上边哭边打滚。   “他亲了你!他亲了你!他亲了你!”   “……”   书湘小心地跳去安全地带,省得这醉鬼滚到自己脚背上。   “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   “你只要不瞎的话,应该看得出我不是自愿的吧?”   徐蔓愣了一下,暂停打滚思索她说的话,没过几秒,她哭得比刚才还惊天动地,捶地痛骂:“文书湘你不是人!你还在这儿跟我炫耀!你去死!你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   书湘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了血霉,一个程嘉木骂她还不够,又来个徐蔓骂她不是人。   也真是够了!   她累得慌,干脆席地而坐,跟徐蔓面对面地讲道理:“大姐,你这智商真是感人,我刚才那句话哪个标点符号用的不对,让你听出来我是在炫耀的?”   “你就是在炫耀!”   徐蔓的眼神活像是要吃了她。   “你从小就喜欢在我面前炫耀,你有多漂亮,有多少男生给你送情书,又有多少人为你打架,多少人偷偷跟着你回家,所有话题都围着你一个人转,我只是你的一个听众,跟你做朋友很累啊你知不知道?”   书湘诚实地道:“不知道,你又没跟我说。”   徐蔓噎了一下,瞪着她继续说:“这些都不要紧,我不在乎,只要你别来抢程嘉木,我只要程嘉木一个,我喜欢他好多年了,你有那么多男生迷恋你,为什么不肯把程嘉木留给我,连他也喜欢你,明明是我先认识他的,你只是个后来的人,文书湘,我真的……讨厌死你了。”   她说到后面,已经开始捂着脸泣不成声。   书湘除了无语还是无语。   什么叫抢?她为什么要跟她抢程嘉木?程嘉木值得她抢吗?   这样的控诉她也不是头一回碰到了,之前就有别的班的女生跑过来骂她,说她下贱,抢她男朋友。   事实上她连人家男朋友是哪位都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女生第一反应永远是怪罪她,而不是从自己男友身上找原因。   那些男的总有一股迷之自信,都不用她暗示,自己就能脑补出一场大戏,她只要抛来一个眼神,就是山盟海誓,要是抿嘴笑上一下,那就是非君不可了。   但真相也许只是她眼角抽筋,或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说她勾引,也不看看就她们男朋友那副尊容,到底值不值得她勾引。   她眼光也是很挑的好吗?   后来她长记性了,有男生的地方总是目不斜视,嘴角都不提一下,然后又有人跑来说她假清高,越是这样男生越觉得她高高在上,反而越追捧她,总之是做什么都有错。   书湘也就只能呵呵了。   说句自恋的话,长得漂亮是她的错吗?生下来就是这张脸,她能怎么办?   她是真把徐蔓当朋友,才坐下来跟她推心置腹,别的人她直接拜拜走人,不与傻瓜论长短。   可惜徐蔓不领她的情,继续犯癔症,一直在那儿高喊:“把程嘉木还给我!”   书湘彻底耐心告罄,不耐烦地敷衍:“还给你还给你。”   程嘉木是什么香饽饽吗?   是她也不要。   她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最后一次劝:“你要是真喜欢程嘉木,我建议你直接去找他摊牌,跟我在这儿嚷是什么意思,我才懒得替你转达。”   徐蔓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你懂个什么,你以为……人人都是你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他不喜欢我,我……我要说了,朋友没得做了。”   这话书湘就听不懂了:“你是奔着和他做朋友去的?”   徐蔓擦着鼻涕,一脸茫然,没听懂。   她只好说得更明白些:“做不了朋友就不做呗,你未必是想做他的朋友?我看不是吧,女朋友还差不多。”   徐蔓迟疑:“那……他要是拒绝了怎么办?”   书湘翻个白眼:“拒绝就拒绝呗,天底下只有他一个男人?”   徐蔓一愣,又大哭起来:“你根本就不懂!我不要别的男人,我就想留在他身边,哪怕是以朋友的身份。”   书湘伸手,说:“千万别。”   “最怕的就是你们这种心怀鬼胎的异性朋友,徐蔓,我把你当朋友才说这话,你这种思想要不得,非常危险,很容易堕落成小三,到时上街人人喊打,骂不死你。”   “你要么把程嘉木当朋友,彻底死了这份心,要么就大方地表白,失败了也没关系,普天之下,多得是英雄儿女去给你祸害,你可别装着一肚子坏心思,还假模假样地说只是朋友,你这样的我们正牌女友见一个打一个。”   这么一大段话里,徐蔓只听懂一句。   她双眼喷火,咬牙切齿地说:“你骂我小三!你才是小三!你全家都是小三!”   “……”   绝了,这智商,跟程嘉木真像是两口子,听话都只拣自己想听的。   书湘实在是无法跟她跨频道交流下去了,只能起身走人,离开时她回头看了徐蔓一眼。   她还呆呆坐在地上,妆花得没眼看,黑色眼线膏不太防水,被眼泪晕染开来,在脸颊上留下两道灰黑的泪沟。   其实她并不难看啊,只是肤色微黑,五官还是精致的,有一种运动健康的美。   是个漂亮姑娘。   书湘一下子想起来好多小时候的事情。   确实如徐蔓所说,是她先认识程嘉木,自己是后来才加入的。   程嘉木那时是社区的孩子王,还带头欺负过她,弄得她加入他们的组织后,大家都不太适应这种身份上的转变,尤其是徐蔓。   那时的书湘总感觉芒刺在背,一回头就看见她愤恨的眼神,当时还以为她也是不适应,现在看来不是,原来是因为嫉妒她抢走了程嘉木的注意。   看来徐蔓够早熟的,那时他们才多大啊,七八岁大点?不记得了,总之是小屁孩儿一个。   后来她俩突然就化敌为友了,是因为一件什么事儿来着?   好像是她们都喜欢看美少女战士,喜欢里面水冰月的衣服,还会一起分享贴纸,放学后一起守着电视看转播。   孩子们的世界可真单纯啊,能因为几张贴纸就和一个讨厌的人握手言和,做好朋友。   为什么人长大了就变复杂了?   书湘烦死了,打算给张沛然发条消息,让他出来接人。   虽然再怎么气徐蔓拎不清,她也不能放任她就在这儿坐着,夜店里多的是捡醉鬼回去的男人。   但她摸遍浑身上下,都没摸到手机,陡然记起来,她手机放在乔朗兜里了。   紧接着她又意识到一件事,乔朗说不定回去了,带着她的手机一起,而她身上没带现金。   靠,天要亡她。   没办法,只能再次扎入酒吧,把张沛然给叫出来了,这小子一看见瘫倒在地上昏睡的徐蔓就哀嚎。   书湘让他少废话,安全把她送回家,到家了给她发张照片,又把他的钱包抢过来,从里面抽了三百大洋走人。   谁知刚出俱乐部,她脚步就是一顿。   乔朗就站在月光下。   他是一直没走,还是走了再折返回来的?   不管怎样,书湘觉得他等在这里,只有一个原因,她走过去问:“你是给我还手机来的?”   他皱眉不解:“什么手机?”   “哦,那你是为什么在这里?不是要回去的吗?”   “先送你回去。”   他回答,突然又记起来之前替她保管了手机,便从兜里掏出来,递给她。   书湘没接。   她仰头打量着乔朗,胸腔柔情顿生。   原来他等在这里,不是为了还她手机,而是为了送她回家,即使是在气头上,即使他知道她对他做了那么恶劣的事,欺骗他,利用他,他还是将她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鼻腔一酸,眼眶里泛出热泪。   书湘扑过去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怀里,哽咽:“我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我不喜欢你跟我生气。”   乔朗没说话,右手抬起来,停留在她的耳际。   有一瞬间,书湘不确定他是不是想单纯地摸摸她的头发,像他以往常做的那样。   但那只手最终放在了她的肩头,坚定又残忍地推开了她。   书湘有点绝望了,他怎么就这么难哄呢?   回去的车上,他们一句话也没说,书湘强忍着泪水一路低头冲入家里,颜洁正坐在客厅敷面膜,本打算问她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书湘却对她视而不见,直接走入房间摔上门,然后趴在床上大哭。   哭着哭着,手机叮咚两声,她以为是乔朗发来的,立即拿起来看。   却不是他,而是程嘉木的消息。   【那不勒斯】:今晚的事对不起。   她没理,将手机扔掉,继续闷在枕头里大哭。 第61章 ??橛铷#$M升鸶U??dΧ??c诰淦h??  说是冷战稍微有失偏颇, 其实乔朗并没有要与她冷战的意思,每日还是照常给她上课,关心她每一次的小测成绩,但只是不再允许她亲他抱他, 要是她有一丁点儿亲密的表示, 他能立刻跳起来弹出老远, 好像她是什么传染性瘟疫。   书湘对他这种反应一开始是生气, 然后是瞧不起,最后是漠视, 同时乔朗的这种拒绝,激起了她严重的逆反心理。   行,不就是要和她保持距离划清界限吗?她也划,她要恢复高贵冷艳,看谁最先忍不下去。   事实证明, 最先忍不住的人是她。   乔朗再一次向颜洁辞掉家教这份工作,书湘真是受够了他动不动就拿辞职来威胁她,气得她课也不上了,直接杀去他公司楼下。   兴许是她凶神恶煞的表情看上去像闹事分子, 一楼的前台愣是要缠着她登记信息, 不然不给她刷电梯卡。   正僵持的时候,书湘看见了乔朗。   他跟一个女人并肩走进来, 二人有说有笑的, 他还拿出手机, 似乎是想给她看个什么东西,女人伸手将手机屏盖住, 语笑嫣然。   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 气氛暧昧。   书湘在那一刻怒火攻心。   接下来的事她也不明白是怎么发生的, 本能支配了她的行动,等她恢复过来意识时,她已经推了女人一把,将她的咖啡都打翻了。   褐色的咖啡汁洒在女人的白衬衫上,相当显眼。   书湘愣住了。   自己这是怎么了?她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   那天她还跟徐蔓说得头头是道的,要从男人身上找原因,不能将锅都推到女生头上,现在算什么,自打自脸么?   她不知道自己还是这么双标的人。   可看到乔朗关心女人有没有被烫到时,妒火还是烧红了她的眼睛,原来嫉妒中的女人是没什么理智可言的。   她现在倒是能理解当年那些骂她的女生了。   “对不起,你的衣服我会赔偿的,”乔朗忙向同事道歉,又提出建议,“要不你先回家去换衣服,我帮你请假,误工费和打车费我来报销。”   女同事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办公室还有换洗的,你先……”   她的目光在书湘身上转了一圈。   “先和妹妹解释清楚吧。”   书湘大怒:“什么妹妹?我是他女朋友!”   午休时间,一楼大厅人来人往,有不少人朝这边看,书湘不依不饶,乔朗生怕她还要闹下去,只能跟同事匆匆说了句对不起,先把她带离现场。   他拉著书湘走到公司附近的露天花园,还没开口说话,她倒是先来质问他了。   “那女人是谁?”   “同事。”   “她喜欢你?”   乔朗有点无语:“你想多了。”   “那你们为什么拉拉扯扯的?”   什么叫拉拉扯扯,用词不够准确。   乔朗耐心解释:“她请我喝咖啡,我拒绝,打算转账给她,这就是你说的拉拉扯扯?”   书湘多少满意了点儿,但很快又警惕起来:“她为什么要请你喝咖啡?”   “我在工作上帮了她一点小忙。”   “什么小忙?她为什么找你帮忙,不找别人?”   “……”   这样问下去没完没了。   乔朗头疼,决定自己掌握话题的主导权,他问:“你来干什么?”   书湘被他这么一问,才想起自己的初衷不是来捉奸的,于是赶紧说:“你怎么又来辞职那套?能不能有点儿新意?”   乔朗觉得她没明白自己问话的重点。   “我是问你来这儿干什么,现在不是上课时间?”   临近六月,一中将午休时间都压缩了,一点钟就要上课,这会儿正好是下午第一节 课的时间。   书湘逃课被抓包,多少有些心虚,半晌才想起自己是来质问他的,而不是反过来听他训的,腰板立刻就硬了起来。   “你不要给我转移话题,现在是我问你话。”   乔朗也估计她不弄明白这个问题不会走,只好说:“我现在有工作,还在实习考核期,因此会很忙碌,实在无法兼顾你的课程,马上要高考了,你需要更专业的老师辅导。”   书湘扁了嘴,欲哭不哭:“可是我不想要别的什么专业老师,我就想要你,别人上课我都不想听,你教我嘛,我保证都听你的,你叫我背单词就背单词,刷题就刷题,你看我上次周考数学都及格了呢。”   乔朗不赞同地看着她,只说了一句:“书湘,听话。”   书湘一下就举白旗投降了。   不是因为乔朗叫她听话,而是她发现了他眼底的青黑,好奇怪,明明每天都见面,但这是她第一次注意到。   是从什么时候起,乔朗有这么重的黑眼圈了?   霎时间,所有被忽略掉的细枝末节涌入她的脑海里,他眼下的青黑,他眉间那抹消不掉的疲倦,还有他瘦了一圈的脸。   书湘还记起最近上课,他总是会迟到个一二十分钟,有一次他抽背她的文言文,竟然听她背着背着就睡过去了,当时她也没放在心上,甚至还去揪他眼睫毛,吵醒他后,就吐一吐舌头扮个鬼脸,丝毫没察觉出他很累。   书湘这一刻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乔朗这么累,她不仅不体谅,还要来闹他,她都快心疼死了。   “那你不要帮我补课了,休息要紧。”   她伸出手量了量他的腰,感觉是细了很多,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你要好好吃饭啊,瘦了好多,也不要熬夜,你看你黑眼圈都冒出来了。”   乔朗有点好笑:“好了,赶紧回去。”   他牵着她走到马路边,招手打了辆出租车,将她塞进车里,严厉叮嘱:“好好上课,不许再逃课,知道吗?”   书湘扒着车窗,点头如捣蒜:“嗯嗯,你也是,要记得吃饭,不要太累,不然我会很心疼很心疼的。”   她这副模样真是乖得不行,像只小哈巴狗。   乔朗没忍住摸了摸她的头。   直到车子走远后,唇角的笑也没放下来,他觉得心口那块儿热乎乎的,像大冬天灌下去一杯姜汁。   -   师生关系正式宣告结束。   不用补课了,书湘因此多了两个小时的空闲,她没去学校上晚自习,因为不喜欢那种压抑的环境。   白炽灯明晃晃的,一教室的学生都埋头自习,只听得到沙沙沙的落笔声与翻卷子的声音,更别提她旁边还坐了个超级大学霸乔h,那真是眼中除了学习就没别的,一天下来,除了上厕所和去食堂,屁股就没挪动过。   书湘真怀疑她长此下去不会得痔疮吗?   她有多动症,让她这么不动如山地坐四十分钟,她能把自己给憋疯了。   高中四年,她没有上过一节晚自习,以前需要练舞,但现在不用了,她去年的艺考成绩名列前茅,要不是文化课成绩太拉胯,早就被南艺录取。   后来院校那边综合考虑了她的考试成绩、自身实力、以及多年来所拿过的奖项,决定给她破一次例,保留她的艺考成绩,如果今年她的文化课成绩过投档线,南艺就能破格录取她,这也是她妈妈非逼着她复读的原因,离出人头地只差临门一脚,没道理不拼一拼。   舞剧团的老师都知道她现在专攻文化课成绩,因此没有给她安排节目,她连舞室都很少去了,那天破天荒地去了一次,筋都有点抻不开了,跳完舞一身酸痛,还要去做冰敷,本身跳舞就是件需要持之以恒的事情,不能懒,一懒下来,再好的基本功都废了。   书湘从那天起再没去过舞室。   她本身就是个懒散性子,再加上对跳舞也不是很喜欢,只是从小就被颜洁送进机构,大家都说她身材比例好,是跳舞的好苗子,她一年年地跳下来,也习惯了。   现在能偷懒,开心还来不及。   时间空下来也有坏处,那就是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有天下课后,她原本打算去找乔朗,后面又怕他说她无所事事,只好放弃了这个想法。   反正他要上班,也没空陪她玩,何况他俩的矛盾还是没有解开,在一起了也是吵架,烦。   书湘心中憋闷,溜达着上了街。   溜着溜着,她就溜去了东城区,乔朗一家早就搬了,没他领着,那些七拐八绕的胡同对她来说就像迷宫,她也找不到四合院。   奇怪,她怎么会下意识想来这里呢?   书湘迷茫,忽然想起她从家里偷跑出来的那个夜晚,她第一反应也是来这儿,后来找不着路,坐在人家小卖部的门口,当时还有个酒鬼踉跄着路过,回头打量了她好几眼。   她瞪人家,凶巴巴地骂了句“看什么看”,其实心底怕得要死,生怕那大叔过来揍她,好在他最后还是走了,兴许是觉得她看上去不好招惹。   所以乔朗出现的那一刹,她真的有种被拯救了的感觉。   夜那么黑,一盏路灯都没有,她既害怕,又冷得瑟瑟发抖,脸颊上被文诚打过的地方还刺痛着,让她又好生气,看见乔朗的第一眼,恐惧、愤怒、伤心,种种情绪一齐涌上她的心头,所以她哭了。   书湘现在明白了。   她不是爱哭鬼,但世界上就是有这样一种人,任凭你再怎么强悍,只要这个人出现,那么所有的坚强都会瞬间土崩瓦解,觉得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委屈的那个人。   乔朗对她来说,就是这样的一种存在。   她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哄好他呢?书湘一路踢着脚下的石子,失魂落魄地走着。   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喊她。   “书湘,文书湘――”   她回头,却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第62章 ???#&????耨????? 后座上一堆鸡零狗碎的东西,还有一张折叠小木桌。   不得不说,他这副登场造型让书湘有点懵。   “你怎么在这儿?”   他笑着说:“我在这附近摆摊,就大学城那边。”   书湘震惊:“这边还有大学?”   “有啊, 一所职业学校, 你没看见过吗?”   书湘回忆了下, 坐车经过好像看见过, 于是点头。   “有点儿印象,你摆摊卖什么?”   “手机贴膜, 需要帮你贴一张么,工具都在这儿。”   书湘连忙拒绝,出于客套又问了句:“生意怎么样?”   “还成,靠近学校,客源不用愁, 我还卖点儿女生用的发卡发绳儿,要说赚大钱那没有,三瓜俩枣还是有的。”   书湘噢了声,不接话。   他又问:“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不干什么。”   “哈哈, 瞎溜达啊?”   “嗯。”   书湘被他问得有点儿烦, 正想走人,梁逸又抬起眼帘, 期期艾艾地说:“那个……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儿吗?”   “什么事?”   书湘问, 心中却高度警觉。   梁逸一摸后脑勺, 表情有些不好意思:“那什么,我最近欠了老板点儿钱, 他让我这个月底就还, 你看你能不能帮我跟他说说, 让他宽限个三五天?”   他口中的老板就是程嘉木。   书湘不解:“你现在不是在他那儿干活?他直接扣你工资不就得了。”   “扣不了,”梁逸笑得越发卑微,“他把我开除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不等他开口,书湘脑子里就猛地跳出个答案:“他过生日那天?”   “嗯。”   “理由是什么?”   “老板说了,他不招打牌的员工。”   书湘无语:“那天不是他叫你打的?”   梁逸又笑,只不过这次的笑里有点儿辛酸,还有淡淡的无奈,也是,人家当老板,那决定权就在人家手上,他怎么说都行。   不过书湘又觉出哪里不对:“你不是把欠他的钱都还清了?怎么又欠了钱?”   “我……”   他眼神躲闪,脸都红了。   于是书湘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很笃定地说:“你又打牌了。”   梁逸根本不敢看她。   她胸腔中猛地爆发出一阵狂怒,呵呵冷笑:“那你别找我,自己去跟他说,你的破事我不想管。”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也没管梁逸是什么表情。   走到一棵银杏树下,她忽然停下脚步,借着树干的遮掩,拿余光去瞟他,发现他还呆呆地站在原地,不修边幅,穿着邋遢,戴着两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袖套,头发一看就知道许久没修理过,刘海长得遮住眼睛,胡乱地搭在额头上。   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油腻腻的。   就这副模样,走在大街上,人家都看不出他俩同龄,明明也是十八.九岁的少年人。   书湘不禁想,他要是没沉迷上赌博的话,这会儿应该在某所重点大学读书吧。   她记起第一次见,不,也不能说第一次见,毕竟梁逸在一中也算有点名气,文特班大学霸,回回考试都年级第一,作文还得过奖,经常被外班老师复印下来,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供人观阅。   他也经常作为好学生代表在开学典礼上演讲,同在一栋高三楼,书湘也碰上过他几回,但都没留下太深的印象。   梁逸太普通,如果不是有年级第一这个光环,他看着真跟一般人没什么两样,还戴一副黑框眼镜,有些书呆子的气质。   第一次对他产生点儿印象,是他在校门口执勤时把她给拦下,兴许是好学生都有些死心眼,他当时非得在本子上记她的姓名班级。   书湘随口报了个假名字过去,班级倒是对的,没撒谎,没想到这小子不好糊弄,又让她把走读生通行证拿出来,要核对她的身份。   她张口就说没带,撂家里了。   梁逸又跟她犯轴,说那你得跟我去年级办走一趟,不然就把真名告诉我。   书湘有点儿不耐烦,又觉得这男生挺逗,甚至还有些稀奇,毕竟她声名远播,高三部不认识她的没几个。   于是她笑着问,真不认识我?   梁逸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最后诚实地摇头,不认识。   书湘正想说不认识就好,她就开溜了,可不等她跑,后面就蹿出个张沛然,而且还响亮地喊了声书湘姐,又迟到了,正好,咱俩一起进去。   然后他俩的大名就一起被梁逸记本子上了,当天他们班的纪律分损失惨重,班主任把他俩叫进办公室,狠狠骂了一通。   张沛然这大嘴巴,把事情到处宣扬,有人开玩笑说,难得见书湘吃一回瘪,梁逸这人有点儿意思啊。   又有人说,书湘不报复回去?   别人就问,怎么报复?   徐蔓插了一嘴,报复还不简单,看他看重什么,就夺走什么。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梁逸看重什么,讨论来讨论去,还是程嘉木揭晓答案,年级第一,还能看重什么,成绩呗。   于是徐蔓问到书湘跟前,愿不愿意接受挑战。   她没什么不愿意的,反正也是无聊。   梁逸并不难追,她花了一周不到就把人追到手了,其间不过是带他出去玩儿过几次,后来她就嫌没劲了,把人晾在一边。   她不知道梁逸背着她,还跟她的狐朋狗友们有联系,他赌牌就是程嘉木领着进门的,这些人确实都没安好心,可谁也没料到,像他这种好学生,居然能堕落地这么彻底,让这群纨绔子弟都甘拜下风。   程嘉木他们打牌不过是图个乐子,梁逸却是彻头彻尾的赌徒,他赌上了瘾,竟然连课都不去上了,完全不像当初开口闭口都是学习的年级第一。   等书湘发现他们带着他赌牌时已经晚了,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为了不让梁逸继续逃课打牌,她是骂也骂过,打也打过,但都不管用,这人中毒已深,没救了。   乔朗曾问她,毁了一个大好青年的前程,心中愧不愧疚。   她愧疚,怎么会不愧疚呢,就是因为心中有愧,所以她架不住梁逸的哀求,一次次地松口借钱给他,即使她知道他那些妈妈生病住院、奶奶出车祸等借口都是狗屁话。   借完钱她又后悔,立誓下次再也不借,因为她知道他绝对会拿着钱去赌,然后在赌桌上输光,又回来找她借,一次次的恶性循环。   真正醒悟是在有一天晚上,得知梁逸又逃了自习,她立刻杀去俱乐部,果然在那里找到了他,正跟人在赌桌上厮杀。   书湘叫他回去上自习。   他不答应,最开始还软语相求,说打完这把就回去,在书湘非要拉他起身的时候,他突然来脾气了,发狠推了她一把,还骂她晦气,坏他手气。   书湘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敢推她,一下没防备,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后脑磕到茶几一角,当场昏死过去,血流了一地。   后来她被送去医院缝针,程嘉木放出话要弄死梁逸,吓得他再也不敢去俱乐部,倒是躲在学校乖乖上了几天课。   可他的赌瘾已经深入骨髓,没多久手又痒了,悄悄溜去俱乐部打牌。   他兴许是觉得事情过去好几天,程嘉木不会找他的麻烦了,或者是上俱乐部的人很多,他混在其中不会被注意到,也不知道他吃什么长大的,居然那么天真,事实是他刚进大门,就有人通知了程嘉木。   他在牌桌上赌得兴起的时候,肩头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一转头,是程嘉木阴沉沉的脸,还有一把锋利的弹簧.刀。   程嘉木给了他两个选择,第一,他现在就从俱乐部滚出去,在书湘病床前磕头认错,并且再也不进俱乐部大门,第二,他帮他戒赌,方式是剁下他一根手指头,以后赌一次,剁一根手指,直到两只手剁完。   他不是在开玩笑。   程嘉木家里的生意复杂,最开始做洗脚城发迹的,算是本市最大的一条地头蛇,家里鱼龙混杂的人来往得多了,他从小耳濡目染,性子也就养得有点儿偏,他说要给梁逸放放血,那可真不只是吓吓他。   梁逸被人押着胳膊扣在茶几上,当场尿湿了裤子。   要不是徐蔓偷偷给书湘发了条信息,可能他还真得少几根手指头。   书湘那时还在医院养伤,被护士看着出不去,就给程嘉木打了个电话,让他把人给放了,程嘉木一开始还跟她犯倔,被她骂了几句也老实了。   后来她再没管过梁逸的事。   他倒是又来找她借过一次钱,还给她下跪,在雨里求她,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毒誓都发过了。   但书湘从他这里学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赌徒的话不能信。   她站在屋檐下躲雨,一边眼神冷漠地打量他,怎么也想不通,当初那个在校门口拦下她,固执又死板的好学生,是怎么一步步变成这副乞丐样子的,连脸面都不要了,人向下的堕落很容易,向上的攀登却很难,看来这是真理。   不管他怎么求,她始终没答应,程嘉木赶来给她送伞,她就跟着他一起走了。   这件事没过几天,学校里就开始流传她甩了梁逸的传闻,说梁逸为此伤心地一周没来上学,还说什么她和程嘉木真是渣男渣女,天生一对。   书湘对于流言从来不回应,反正讲这些话的人就算胆子再大,也只是背后饶舌几句,绝对不敢跑来她跟前讲,她就当给大家乏味的高中生活增添一点八卦的乐趣了。   也只有她知道,梁逸哪里是伤心,分明是又去赌牌了。   后来又从别人那里听到,他偷家里的钱出去赌,被他妈发现了,两母子动手打了一架,到底是年轻小伙子力气大,他把他妈打进了医院,他是单亲家庭,他妈把他拉扯到这么大不容易,结果却被儿子打得鼻青脸肿,身体上的伤痛倒在其次,就是心寒。   他几个舅舅听说了这件事,气得不行,将他赶出了家门,他无家可归,就到处混日子,学也不来上了。   程嘉木把他招进俱乐部这件事,书湘不知道,因为她不让别人在她耳边讲梁逸的事,懒得听,也不想听。   她想通了,人的堕落有外因也有内因,她就是那个外因,她放出了梁逸内心的魔鬼,是她的错,可她真的罪大恶极到该死吗?   好像也不至于,何况梁逸自己就没有一丁点的错?   她就是有天大的愧疚,也被他一次次的死性不改给消磨了。   一次次的借钱,一次次的劝诫,还有后脑上缝了十几针的口子,她已经赎清了她的罪孽,对不对?   可乔朗失望的眼神又开始在她眼前乱晃,他说,你拿一个人的前途去打赌,难道就不觉得愧疚?   他的目光那么冷,那么轻,没有责骂,也没有愤怒,只有冰冷的质询,却像刀子一样,狠狠地凌迟着她的心。   你难道就不愧疚?   “靠。”   书湘脚步顿住,烦躁地骂了声,并踹了旁边的银杏树一脚,叶子哗啦啦地掉下来。   不过是一秒钟的事,她已经转身,大步走到还没离去的梁逸跟前。   “你欠他多少钱?”   “什么……”   他吃惊地张着嘴。   书湘不跟他废话:“最后一遍,多少钱?不说就算了。”   “八千!”   仿佛是生怕错过机会,他脱口而出,接着又神经质地重复好几遍:“对,是八千,八千,没记错。”   书湘点头:“知道了。”   不等面前的男生露出感激神色,她又抬眼冷冷警告:“这是最后一次。”   梁逸忙赔笑:“当然,当然,我以后再也不打牌了。”   书湘知道他下一步就是发誓,她是一句也不想听,转身厌恶地离开。 第63章 ????#%???W 程嘉木在一中校门口等书湘下课。   他开车来的,刚提的兰博基尼超跑,停学校门口太拉风,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门卫过来让他挪别的地方去, 被他用一条烟打发走了。   好在书湘也没让他等太久, 他一眼就看见她顺着人流走出校门, 旁边还跟了个女胖子。   她也看见了车里的他,撇过头跟胖子说了句什么, 就迈着长腿朝这边走来。   走到车边,没先上来,略带无语地踢了车轮胎一脚。   “太骚包了,谁让你开车来的?”   “你也没说不能开啊。”   程嘉木勾下墨镜,从头到脚打量她一眼, 笑了:“好久没见你穿校服了,别说,还真有点儿看不顺眼。”   书湘让他滚蛋:“看不顺眼就别看。”   程嘉木大笑:“是你叫我来的,现在又让我滚, 公主殿下, 你这脾气又见长啊。”   耍完花腔,他又问:“咱们去哪儿吃, 要不去食堂?你校园卡带着呢吧, 我好久没吃过母校食堂了。”   书湘翻白眼:“想吃自己去吃, 我叫你来又不是来吃饭的。”   他奇道:“那是干什么?”   她摘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一沓红钞票, 塞他手上。   “这里有八千, 你点一下。”   程嘉木一头雾水:“你给我钱干吗?”   “不是给你, 是还你。”   “你什么时候欠我八千块钱了?”   程嘉木很困惑,他手指头松,经常借别人钱,借出去多少、借给哪些人,他要是不刻意去记的话,真记不住,书湘找他借钱他从来不记账,她要什么他不能给?何况才八千块。   他把钱还回去,有点无语:“你可真行,你找我借钱我什么时候要你还过?上次那二十万我都没要,还能要你这八千?拿着拿着,自己留着买糖吃。”   书湘没接:“这是梁逸欠你的。”   “梁逸?”   程嘉木一愣,清秀的脸上凸显出怒气:“你怎么又跟他扯上关系了?怎么,这孙子又找你借钱了?”   “嗯。”   他哼了一声,阴狠道:“我看他是欠捶了。”   书湘快烦死了,不想跟他扯这些:“我管你捶不捶他,反正钱我还你了,你别再找他要钱就行。”   顿了顿,她又想起来一点:“跟你手底下人说一声,以后不准他再进俱乐部。”   程嘉木狐疑地看着她:“你干吗管这些,还喜欢他?”   书湘大无语,翻个白眼。   “你有病。”   她背起书包就走,程嘉木赶紧几步追上来,一把拽住她胳膊,又急又气。   “成,我答应你了,这钱你拿着,我就当他还了,我不拿你的钱。”   书湘停下脚步看着他,摇头,目光坚定。   “不行,我就知道你不要我的钱,没给你转账,特意取的现金,你收着,不然我白跑一趟银行了。”   程嘉木愣了愣,还是把钱揣进了口袋。   “那你要跟我去吃饭,我过几天就回学校了,咱俩见一次面不容易。”   书湘笑了:“你还能回去呢,我以为那边早把你开了。”   程嘉木一见她笑就又爱又恨的,咬牙切齿地说:“呸,别咒我行不行?”   “哈哈哈。”   “想吃什么?”   “牛排。”   程嘉木笑得后槽牙都能看见:“宰我呢,行,羊毛出在羊身上,哥哥带你去本市最好的西餐厅搓一顿。”   他拍拍口袋里刚焐热的八千块。   “哥你个头。”   二人上了车,启动车子时,程嘉木突然偏头看着她:“有个事儿跟你说一声。”   “说。”   “徐蔓昨天跟我表白了。”   “哦。”   程嘉木急了:“‘哦’是什么意思?你不惊讶啊?”   书湘心道她惊讶个什么,早该有这一天了,不过还是问了一句:“你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拒绝了呗。”   程嘉木瞟她一眼,语气跟个酸溜溜的小媳妇儿似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的是谁。”   “打住啊。”   “怎么,我连说都不能说了?我偏要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书湘解开安全带,作势要推门跳车。   他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喊:“行行行!我不说了好吧!”   她这才将安全带系回去。   程嘉木快郁闷死了,自己怎么就栽在了这个祖宗身上。   吃完牛排,他要送她回家,书湘愣是不让他送,自己打了辆出租回去了。   车上,她给徐蔓发消息,问还活着呢么。   俩人的消息记录还停留在程嘉木生日那天,上次吵架后,一直没联系过。   徐蔓秒回,一个生动的“滚”字。   她哈哈大笑,当即拨了个视频通话过去,徐蔓给掐了,她再打,她又给掐了。   如此重复好几次,徐蔓首先受不了,接通电话就骂:“文书湘你有毛病?”   声音很嘶哑,像八百年没开口讲过话似的。   书湘直乐:“怎么把摄像头给关了?快给我看看你眼睛哭肿没?”   嘟嘟嘟……   通话被挂断。   紧接着收到一条消息:“你去死!!!!!”   书湘再次大笑。   -   三天后,书湘放学在校门口碰见梁逸。   他拿着束花在等她,看见她,笑脸迎上来,被她无视,此后一周,他都带着花出现,书湘统统当看不见。   有些人,就是给点阳光就会灿烂。   她知道梁逸没安好心,肯定是又在哪儿打牌欠钱了,妄想在她这里借到钱,这种事只要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他要是觉得能赖上她了,那他就想错了。   书湘给俱乐部的经理老黑去了个电话,程嘉木不在的时候,店里就是老黑在管。   她问老黑,梁逸是不是又去那边打牌了?   老黑说没有,倒是偷摸摸来过一次,但老板下了死命令,发现他的第一秒就把他给扔出去了。   书湘不信,说真的?那怎么他又欠了钱。   老黑急忙喊冤,昌州又不止他们南城一家具乐部,多的是地下赌档、棋牌社之类的地方,他兴许是在那儿输了钱也说不定,他们也管不到那么远。   书湘这下相信他没说假话,就把电话给挂了。   梁逸的事她再也不想管了,是死是活与她无关,她直接把他当空气忽视。   就这么无视了好几天后,终于有一天,梁逸急了,追上来挡在她前面,把花往她手里一递:“书湘你拿着啊,我就是谢谢你,没别的意思。”   书湘冷冷地看着他:“让开。”   他不让:“你误会了,就一束花而已,拿着吧。”   书湘不再跟他嗦,拉着唐朵朵绕开他,梁逸突然阴了脸,把花重重往她怀里一推。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矫情什么!”   书湘一天没吃饭,本来就有点腿软,这下被他推得跌倒在地上。   唐朵朵吓了一跳。   “书湘!”   她赶紧去扶,梁逸也要来搭把手,一向怯懦的唐朵朵不知哪儿爆发出的勇气,突然推了他一把。   “你别碰她!”   她力气大,梁逸一个男生居然被她推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唐朵朵也被吓到了,结结巴巴道歉:“对、对不起啊,你没事吧?”   书湘真是服了她,道什么歉?   她撑着她的肩膀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警告地上的梁逸:“别再来找我,否则我会告诉程嘉木,让他来跟你聊聊。”   梁逸顿时面如土色,程嘉木是他永远的死穴。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天晚上,程嘉木拿着刀在他眼前似笑非笑比划的样子,裤.裆里那阵湿热的感觉似乎从没离去过。   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眼裤子,是干的。   “你……你没事吧?”   一道女声在头顶响起。   梁逸抬头,看见一个高个子女生,书湘和那个胖子都不见了。   他愣愣的:“什么?”   女生递过来半包心心相印的纸巾,说:“擦擦吧,你手上沾了泥。”   梁逸看了眼自己的手,沾满泥土,指甲盖里都是污垢,奇怪,是什么时候变这么脏的?怎么好像不久之前,这还是双握笔的手呢,他用这双手在考场上纵横,写下过多少篇优秀范文?   好像一场梦一样。   “谢谢。”   他接下纸巾,却没擦,而是起身离开。   “等等。”   女生叫住他,指着地上:“你的花。”   梁逸垂眼看着那束捧花,没什么表情,说:“送你了。”   “真的吗?不太好吧?”   女生眨眨眼,有些不敢相信,梁逸笑了笑,没回答,转身走了。   走到一半,忽然又回了头,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乔h。”   女生怀里捧着花,冲他笑得有些羞涩。 第64章 ??驹?#$M阴??@??????Y????O\?  他们在一中附近的休闲广场压马路, 那天她恰好陪唐朵朵去书店,要不是她俩躲得快,四个人差点儿走个对碰。   等他们有说有笑地走过去了,她和唐朵朵对视一眼, 都看见了彼此的不可置信。   倒不是惊讶这俩人居然能扯上关系, 而是惊讶那可是乔h, 10班出了名的考试疯子, 眼中除了学习成绩就没别的,为了节省时间, 连上厕所都要跑着去的人,居然在距高考只剩一个月的节点上,偷偷谈起了恋爱?   他们这些学霸,怎么一个个都要么不叛逆,一叛逆起来就这么一鸣惊人, 让她这个叛逆少女都有点自惭形秽了。   她和唐朵朵都觉得不是这个世界疯了,就是她俩疯了。   后来她认真观察过,发现乔h表现得还是很明显的,上课总是无故发呆, 有时还伴有傻笑。   书湘觉得这事儿八成是真的了, 看那花痴样子,不是陷入爱河了是什么。   听唐朵朵说, 她回宿舍后还要打半小时电话。   她的手机是乔朗发了工资给她买的, 当然, 他的本意绝对不会是让她和男友煲电话粥的,他要是知道了, 非得气死不可。   书湘看在乔朗的面子上, 友情提醒了乔h一次, 告诫她梁逸不是好人,像牛皮糖一样黏上了就甩不开,最好是离他远点儿。   乔h听了,看她的眼神特别幽怨,就跟看要拆散他们的恶毒女配没什么区别。   书湘软的不行只好来硬的,威胁说她要是执意这样,她就只好去告诉她哥,让他来出面。   乔h这时冷笑,对她说,你去啊。   书湘表面八风不动,其实心底已经怂了,因为她还真不敢去告诉乔朗。   打鼠忌着玉瓶,她怕到时乔朗把错都怪在她头上,影响他们本就摇摇欲坠的关系。   她跟唐朵朵一商量,只好随乔h去了。   智者不救恋爱脑,更不救脑残,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也该学着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两人虽然嘴上说着不管,但也无法做到完全的置身事外。   周日那天,书湘接到唐朵朵打来的电话。   她焦急地说乔h一直没回来,手机又打不通,刚刚生活老师来查寝,她帮她打掩护,差点儿没蒙混过去,吓个半死,又担心会出事,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所以打电话来向她讨主意。   书湘叫她冷静,又问:“是不是回去住了?”   唐朵朵说不会,周一要上课,乔h通常只在家住一晚,周日一定会赶回来。   更重要的是,她今天傍晚还在宿舍碰见她了,那时她正对着镜子涂口红,穿着私服,没有穿校服,一看就是要出去约会。   书湘一听这话心里就有数了,肯定是去见梁逸了。   她没有唐朵朵那么着急,因为她觉得乔h就算再怎么拎不清,但好歹也是个有原则的人,还是个好学生,不会做出彻夜不归这种事。   可能是路上被绊住了脚,或是出了其他什么事,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不过她转念一想,这好像又是她的想当然。   她又了解人家什么呢,她连高考前谈恋爱这种离谱的事都做了,可见这姑娘的胆子比她以为的大也说不定。   唐朵朵在那边慌慌张张问:“要不要报警啊?”   书湘险些给她一句话噎死。   报什么警啊,人家是跟男朋友出去约会,梁逸充其量只是个赌棍,又不是个变态杀人狂或通缉犯,是警察叔叔听了都会无语的程度。   她制止:“不要报。”   唐朵朵又哆嗦着问:“那要不要打电话告诉乔朗哥?”   书湘怕的就是这个,脱口而出:“别告诉他!”   她花了好几分钟说服唐朵朵,说乔朗最近忙工作,他上司不是人,把他抽成个陀螺,他忙得脚不沾地,连睡觉的工夫都没有,这种小事不要打扰他,我俩去找人就行了。   唐朵朵犹疑不决:“只有我们?会不会太危险了?出事了怎么办?”   书湘说:“有我呢,你怕什么?”   就这一句话,唐朵朵闭嘴了。   晚上十点,女生宿舍已经锁门了,好在唐朵朵的宿舍在二楼,她推开窗户,下面恰好是个垃圾箱。   书湘就在那儿等着她,还帮她把盖掀开了,正冲她招手,让她赶紧跳。   唐朵朵闭眼,把心一横跳下去。   她落在垃圾上,因为身材肥胖,脂肪多,自带天然肉盾,半点都没伤着。   书湘将她从里面挖出来,又帮她把头发上挂的树叶渣滓给扫掉,两人翻墙从学校出去,外面有辆出租车守着,是书湘早就叫好的。   上了车唐朵朵才反应过来,都快被自己蠢哭了:“不对,我们不知道乔h在哪儿啊?”   书湘狡黠一笑:“放心,我知道。”   她给唐朵朵看手机,上面显示着一个GPS定位,她自豪地说那是乔朗做的一个小程序,他教她用过,只要乔h带着手机,就能快速锁定她的位置。   唐朵朵思路清奇:“那岂不是很没隐私吗?乔朗哥为什么要做这个?”   书湘一下还真被她给问住了。   乔朗就是做给她玩儿的,她之前还真没考虑过隐私不隐私的问题,光感叹他好牛逼了,这样一想还真有点儿,这项目要是开发出来了,卖给那些家庭主妇,拿来捉奸不是一捉一个准么?   不对,乔朗为什么要给她做这个?难道是想随时随地掌握她的位置信息?   好你个小乔老师。   她在心底腹诽了一句,面上却不拆男友的台,而是气定神闲地对唐朵朵说:“所以说不要得罪一个黑客,不然怎么死的也不知道。”   “……”   车子越开越偏,最后停在一片开发区。   司机直接在马路边停下了,说里面都是小路,车子开不进去,让她们下车自己走。   书湘给他二百小费他都不进去,没办法,两个女生只好下了车。   司机一脚油门开走了。   这个地方荒郊野岭,连路灯都没几盏,隐约还能听见几声狗叫,很像电影里那些凶杀案的地点,怪吓人的。   书湘其实有点害怕了,她胆子并不是太大,有一半是装出来的,被夜风一吹,顿时就清醒了,之前说什么不要惊动乔朗,让她俩去点化恋爱脑少女,完全就是一时意气上头,她现在只想躲乔朗身后瑟瑟发抖。   唐朵朵比她还害怕,揪着她的衣摆左看右看,生怕有人蹿出来把她俩给结果了。   胆大都是衬出来的,有她这个胆子还没针眼大的人作对比,书湘就显得勇敢无畏多了。   她牵住唐朵朵的手。   “走吧。”   两个女生按照地图所指示,走进与马路相接的一条小路,没浇水泥,但上面铺了一层鹅卵石,走在上面,咯吱咯吱响。   书湘原本还开着手电筒,但GPS太消耗手机电量,她开了一路,这会儿手机只剩不到一半的电,待会儿还要回去,手机关机就完蛋了。   于是她只好把电筒关了,好在今夜星光灿烂,没了灯也不是两眼摸黑,还能看见脚下的路。   进去了才知道司机是在说瞎话,小路虽然没有外面的大马路宽敞,但四个轮子还是装得下的,他就是懒得开进来。   她们拣自己知道的脏话,大骂特骂了司机一通。   书湘发现唐朵朵的骂人词汇比自己丰富多了,就是经验不足,骂完了还要配上一句对不起,有点诙谐,惹得她大笑,唐朵朵没那么紧张了,也抿嘴跟着笑。   两个女生手牵着手,一路骂,一路笑,心头的恐惧多少消散了些。   这里是一片别墅开发区,工地上散落着一排排蓝色铁皮、像集装箱一样的屋子,是工人们临时居住的地方。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工人第二天要起早贪黑上工,晚上睡得早,屋子都熄了灯,唯有尽头倒数两间小屋子,还亮着灯,有喧哗声传出来,似乎是在聚众打牌,都这个点了,还热闹得很。   书湘在倒数第二间门口发现了一辆电瓶车,车座上装了一堆东西,还绑了个折叠小木桌。   她一下就认出来是梁逸的。   这下确定了,地方没找错。   她没急着敲门,先往装着防盗栅栏的铝合金窗子里探了探,可惜后面有布帘子挡着,什么也看不见,又趴在门上偷听,没有动静。   这就奇怪了,屋子里还亮着灯,假设乔h真的在里面的话,那为什么连说话声都没有?   书湘眼珠一转,有了主意,招手让唐朵朵过来,对她耳语了一番。   唐朵朵听完,庄严点头,然后上前敲门。   屋子里的人过了好几分钟都没反应,直到唐朵朵敲门的声音越来越重,都快引起隔壁打牌的那帮人的注意的时候,里面才传出一句。   “谁啊?”   两个女生交换一个眼神,确定了,这就是梁逸。   唐朵朵清清嗓子,细声细气地说:“门口这车是你的吧?挡住道了,快出来挪一下。”   里面的人说:“哦,明天挪。”   唐朵朵不罢休:“现在就挪。”   “大姐,我现在有点儿事,不好意思啊。”   “好吧,那我去叫别人帮忙。”   “等等……”   一句话就让屋里的人紧张起来,小心翼翼地将铁皮门拉开一条小缝,门后果然是梁逸的脸,他满是戒备地盯着唐朵朵,有点儿迷惑。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唐朵朵只管傻笑,正当梁逸被她笑得一头雾水之时,躲在暗处的书湘突然冲出来,在门口漏出来的灯光下冲他诡谲一笑。   “嗨。”   梁逸大惊,连忙掩门。   可惜已经迟了,书湘的左脚伸了进去,门关不住,唐朵朵上前帮忙。   两个女生四只手,合力一推,门后的梁逸抵挡不住,啪一下摔倒在地上。   书湘跨过他身先士卒往里冲,唐朵朵垫后。   屋子不大,中间挂了张碎花床单,把空间人工分成两半,一半是吃饭的地儿,另一半估计就是睡觉的区域。   她俩掀起帘子刚钻进去,统一目瞪口呆。   饶是书湘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这时也捂嘴愣住了,嘴里喃喃骂道:“我靠,什么鬼……” 第65章 ??P?#$@?????????  她的双脚被麻绳捆着, 双手也被反绑在床脚,浑身上下除了内衣裤,不着寸缕,人还是清醒的, 就是有点儿狼狈, 头发蓬乱, 脸上贴着胶布, 难怪刚才听不见声儿。   在书湘和唐朵朵发着愣的时候,她瞪着哭红的眼睛拼命向她们示警, 嘴里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等书湘明白过来时已经晚了,下一秒,她被从后面冲过来的梁逸一把扑倒在地。   砰地一声,前额和膝盖重重撞到地板上,疼得钻心, 书湘当即飚了句脏话,然而她力气太小,被梁逸压得不能动弹,好在她还有队友, 唐朵朵急忙上前拽住梁逸的后脖领, 想将他从她身上揪起来。   梁逸压著书湘死不起身,无奈他今晚恰巧穿了件圆领T恤, 被唐朵朵这一扯, 衣领子勒住脖颈, 把他勒得喘不过气,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涨了出来。   三人战斗得热火朝天, 但没人大声嚷嚷。   原因很简单, 梁逸半夜将妙龄少女扒光绑在床边, 这操作怎么看怎么违法,他要是稍微有点儿法律意识,都不会想将隔壁打牌的工友惊来,不然也不会刚刚唐朵朵佯称要去喊人,他就立马打开门阻止。   而书湘和唐朵朵保持沉默,则是为了乔h,她这副德行要是被一群大老粗看光了,恐怕她获救的第一反应就是撞墙自我了断。   三人立场不同,当下的想法倒是一致的,由此造就了一个古怪离奇的场面。   书湘垫在最底下,被梁逸压个半死,梁逸不从她身上起来,却被衣领勒得半死,唐朵朵不敢松手,咬着牙关死死揪住他后脖领,累得半死,而置身事外的乔h被胶布封着嘴,急得半死。   三人皆不出声,全都憋得脸红脖子粗。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权看谁先坚持不下去。   最终,女孩儿们赢了。   梁逸一口气憋到尽头,终于撑不下去了,忍不住去扯喉咙处的衣领透气,书湘趁这机会一个地龙打滚翻出去,反手抓起一个塑料板凳,直接朝他脑门儿招呼上去。   扑通一声,梁逸捂头倒地。   她这才麻溜地起身,二话不说,首先一脚踹上去,叉腰大骂:“我X你大爷!”   梁逸闻言怒目圆睁,俨然有东山再起的架势。   一旁的唐朵朵难得机灵了一回,见状立刻一屁股坐他肚子上,这一招有如泰山压顶,梁逸惨叫一声,彻底没了反抗的力气。   乔h唔唔喊着,目光祈求。   书湘现在没空理她,大喊一声“等着”,满屋子乱转,终于给她找着一捆麻绳,她三下五除二就将梁逸的手脚捆了起来。   唐朵朵这才从他肚子上起身。   梁逸能出气的第一秒就是喊救命,书湘急忙扑过去捂住他嘴,一边冲唐朵朵说:“拿胶布来。”   唐朵朵不辱使命,成功在桌上找到一卷电胶布,这下不消书湘吩咐,她自己就扯开胶布啪一下封住了梁逸的嘴巴。   书湘被糊了一手的口水,恶心得不行,在梁逸身上擦了好几下,又顺便踢了他几脚,恶声恶气吼:“老实点!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梁逸疯狗一样地瞪着她。   她才懒得理,眼神又不能杀人,先把他撂一旁,和唐朵朵一起解乔h手腕和脚腕上的麻绳。   好不容易解开,乔h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穿上衣服,而是冲过去把桌面上一只手机摔在地上,然后又拿起来再摔,直到手机摔成两半,电池都摔出来了,屏幕粉碎,她才罢休。   书湘和唐朵朵都觉得这举动挺神经的,两个人对视一秒,莫名其妙。   乔h摔完手机,又冲着梁逸去了,拳打脚踢,毫不留情,雨点似的拳头胖揍在梁逸脸上,不一会儿就把他打了个鼻青脸肿,眼镜挂在下巴处,十分地狼狈,可惜又叫不出来,只能疼得哼哼。   书湘渐渐看出不对了,依乔h这种打法,只怕梁逸的小命就快没了。   她和唐朵朵连忙冲上去,两人一左一右把乔h架开,书湘手里还举着她的塑料小板凳,万一要是一言不合的话,她作好把乔h敲晕的准备。   “冷静冷静,别把他打死了。”   乔h被唐朵朵拉着,红着眼叱骂:“畜生!”   书湘第一反应还以为她骂自己,回骂的话都到嘴边了,才反应过来她应该是骂身后的梁逸。   她愣了下。   “他怎么你了,除了把你衣服扒光外。”   她从头到脚打量乔h一眼,心想不会该做的都做了吧,那她绝对不拦着,梁逸这孙子打死也不为过。   乔h被她一问,忽然崩溃了,掩面痛哭:“他……他拍我裸.照。”   “……啊?”   书湘和唐朵朵异口同声,震惊极了,心想难怪她刚刚要摔手机呢。   唐朵朵先将她的衣服捡起来了,让她穿上,书湘则是又踹了梁逸好几脚,他现在都不叫唤了,闭着眼作死鱼状。   乔h在唐朵朵笨拙的安慰下,终于镇定了下来,解释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书湘猜想的也差不多。   大概就是乔h架不住梁逸的花言巧语,一时昏头同意来他住的地方看一看,但没想到梁逸早已不是她记忆里那个温润少年,进门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找她借钱。   乔h自己都还是个学生,虽然现在乔家还清了债,又住进了郑教授的家,日子比从前宽裕了很多,乔朗也会给她零花钱,可她最多也不过几百来块,梁逸一张口就是三千,她哪儿来这么多钱。   就是有也不会借,他俩还没到那地步,她自己是言语恳切,反复说自己家庭不富裕,没有这么多钱。   可梁逸认定她只是不想借,竟然指责她自私冷血,根本不把他当朋友。   乔h一来心寒,二来身处这全是男人的地方有点没安全感,当即提出要走。   梁逸这下恼羞成怒,干脆将她绑了,要拍她的裸.照,以此威胁她借钱。   好在他只是一时狗急跳墙,使出了昏招,倒不是做惯这种事的人,没有经验,光是绑乔h都费了一番工夫。   乔h又是哭又是求,好话说尽,两人因此耽误好些时间,不然等书湘和唐朵朵赶到时,乔h只怕连那层遮羞的内衣裤都保不住了。   书湘听完勃然大怒,她第一恨懦弱没有血性的男人,第二恨没用到只会欺负女人的男人,梁逸两点全占。   她飞腿又是几脚,狠狠骂道:“真他妈行,还以为你只是打打牌,没想到现在发展到绑架和敲诈勒索了,这么想进监狱啊,可以,姑奶奶成全你啊。”   她拿起手机要报警。   乔h飞扑过来一把夺下,哭着说:“不能报,报了我名声全毁了,我还要高考的……”   书湘要气死了,转身板着脸教训:“你还记得你要高考啊,你和他鬼混的时候怎么不记得要高考呢?”   “我哪儿知道他是这种人,你别做事后诸葛行不行?”   “大小姐,我月黑风高冒着危险来救你,你挨我两句骂都不可以?”   “我不要你管……”   正事没办一件,这俩人先内讧上了。   唐朵朵只好过来劝,提醒她们小点声,别把隔壁打牌的人引来。   书湘想来想去,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是个护短的主儿,乔朗是她男朋友,而乔h是乔朗的亲妹妹,四舍五入也算是她的妹妹,她这个人就是看不得自己人受欺负,就这么把梁逸打一顿就放了,岂不是太便宜这孙子了吗?   何况就算她们不报警,这件事就不会传出去了?   梁逸又不是个哑巴,书湘从小跟着程嘉木这帮人厮混,知道男生嘴碎起来不比女生差,他们私底下连女生的罩杯和是不是处女都谈论,乔h被扒得浑身只剩内衣裤,就算手机摔了,照片没了,能保证梁逸不往外说?   书湘反正是不信,她脑子动一动,就想出了个绝佳的主意,指挥唐朵朵去把梁逸的衣服扒了,她打开手机摄像头,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梁逸要是胆敢泄露一句有关乔h的事,他就做好自己的艳照全网满天飞的准备吧。   唐朵朵全听她的,乔h也觉得这主意还行,最主要是解气,因此她主动承担了脱梁逸衣服的任务。   可很快她们遇到了难题,那就是梁逸的手脚都被捆着,衣服不好脱。   书湘当机立断:“拿剪刀,把他衣服剪了。”   两人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于是唐朵朵找来剪刀,乔h接过来就要下手,梁逸瞪大眼睛惊恐地挣扎。   书湘又是一脚踹过去。   “别动,不然给你肚皮上开个洞。”   梁逸不敢动了,冰冷的刀锋擦过他的皮肤,激起大面积的鸡皮疙瘩,咔嚓咔嚓的声音中,他的T恤不一会儿就剪成了碎片,赤.裸的胸膛露出来。   梁逸气得只会翻白眼了,恨不得立刻晕死过去。   书湘一边举着手机,还有空审视他的身材,一看他瘦不拉几苍白得好像刚从太平间拉出来的身体,就啧啧两声,无比嫌弃。   “腹肌都没有,白斩鸡。”   “……”   梁逸被她气得厥过去了。   她心猿意马地脑补起了乔朗的身材,手机里还有照片呢,那腹肌,那人鱼线,而且力气还很大,她吊在他胳膊上,他能把她单手提起来。   她越想越花痴,都要流口水了,好在乔h的一声喊拉回了她的神思。   梁逸的裤子也被剪开了,浑身上下只剩下一条平角内裤,在三女的虎视眈眈下浑身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乔h总算是出了口恶气,拿着剪刀问她:“内裤要不要剪?”   “!!!!!”   梁逸抖得更加厉害了,眼角甚至有泪水渗出。   书湘沉吟片刻,有点拿不定主意:“会不会太辣眼睛?我可不想长针眼。”   乔h说:“那你别看,我来拍。”   她倒是下得去手,挺彪悍的,梁逸惹了她可真是个错误。   书湘翻个白眼:“你来拍还不是拿我的手机拍,我可不想我的相册里有那么猥琐的照片,别剪了,就这么拍。”   她对准地上的梁逸拍了好几张照,各种角度、各种姿势都有,镜头里的梁逸瞪着眼睛一脸屈辱,还真有几分被逼良为娼的意思。   书湘越拍越乐呵,体验到了一种做恶人的乐趣。   照片拍完,她们也不给梁逸松绑,趁着夜色悄然离去,直到走出工地老远,才弯着腰大笑出声。   书湘觉得今晚好刺激好哈皮,连带着一向不对盘的乔h都看顺眼了几分。   她拍拍乔h的肩,同她哥俩好地道:“不错,还以为你只会哭呢,没想到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是我的菜,老子欣赏你!”   乔h横她一眼,然而心里还是很感激,要不是文书湘今晚神兵天降,自己只怕真的要吃大亏了,但她生性傲娇,说不出感谢的话,只好别扭地说:“你也不差。”   书湘仰天长笑,听她乔h一声夸可不容易,她俩还是互相鄙视得多。   忽然想起来还没评价唐朵朵的功劳,于是揽着她的肩膀说:“小结巴,差点儿忘了你了,你今天不错,勇往直前,指哪儿打哪儿,尤其是一屁股坐梁逸肚子上那招,那是相当优秀,我给你记首功!”   文书记这就挥斥方遒上了,不要脸地将自己封作总参谋,唐朵朵是小兵,而乔h则是等待救援的无知少女。   乔h听得狂翻白眼,真想提醒她指哪儿打哪儿不是句夸人的话,至少听上去不是。   唐朵朵倒是照单全收,温温柔柔地笑着。   书湘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件好奇的事,于是问乔h:“对了,你到底是看上梁逸哪一点了?”   她早就发现了,乔h貌似对梁逸有点意思,这也是她不理解的地方,因为在她看来,梁逸这人很普通,没什么闪光点。   乔h死不承认:“我没看上他。”   “没看上他还这么晚跟他来这种地方?”   “那是因为他求我……”乔h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叹了声气,“好吧,但是我真没看上他,我就是……欣赏他。”   书湘翻个白眼,这不一个意思么?   “那你欣赏他哪一点呢?”   乔h于是说了个很俗套的故事,学妹因为考试失利躲起来大哭,恰好学长路过,安慰了她一通,然后学妹就一见钟情了。   书湘很是不能理解,说:“你这也太容易被感动了。”   乔h大怒:“你懂个什么?”   一见钟情是个很复杂的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于乔h而言,梁逸就是在恰当的时间节点上出现的那个人,要是换个时间,兴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令她大受感动的也不是那区区几句安慰,而是梁逸温和的气质,乔h从小缺的就是这样的温和对待。   小时候家里出事,妈妈没空管她,哥哥对她要求严厉,她几乎是从童年一夜就过渡到了成年时期,她要自己洗衣服,自己学着做饭,周围的所有人都要她懂事,几乎没人记得她只是个小女孩。   有时候她自己都会忘掉,她还有脆弱的一面。   梁逸将她内心的女儿情态都勾引出来了,他那种呵护态度,使乔h觉得自己也是被珍视的,所以她才喜欢他。   这些话说出来未免太过矫情,她不愿意给文书湘嘲笑她的机会,因此找了个再肤浅不过的理由。   “梁逸长得也很好看啊,对吧。”   “他好看?”   书湘一副“你在逗我”的表情:“哪有?”   她转头去问唐朵朵:“你觉得梁逸长得好看?”   唐朵朵没预料到会问到自己头上,先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梁逸的长相,才斟酌着说:“不难看。”   书湘嘴角抽了抽:“你们这是什么眼光?”   她不信邪,又转头问乔h:“那你觉得你哥长得怎么样?”   “我哥?”   乔h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提起自己哥哥,想了想说:“我哥还行吧。”   “……”   书湘彻底无语了。   只是还行?明明是惊为天人!   她满脸遗憾地问候:“妹妹,你近视多少度啊?年纪轻轻怎么就瞎了。”   乔h大为光火,推了她一把。   “你才瞎了!”   “说真的,到底什么时候瞎的?”   “滚蛋!”   今晚繁星璀璨,夜风轻轻地吹着,三个女生走在没有路灯的小道上,却再也不觉得害怕,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哈哈大笑。   忽然,一阵铃声打破和谐气氛,书湘刚拿起手机一看,吓得失声尖叫,竟然像烫手山芋似的把手机抛去乔h怀里。   “怎么了?”   乔h拿起来一看,也是一声尖叫,脸色大变。   手机再次隔空抛到唐朵朵手里。   唐朵朵看见亮着的屏幕上写着四个字――   小乔老师。 第66章 ??Y劣#"?Τ钬???  三个女生面面相觑, 手机铃声还在寂静的夜里继续,仿佛午夜凶铃,一遍又一遍。   书湘早已在铃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蹿出去老远,蹲在路边捂着耳朵喊:“不知道!反正我不接!”   “……”   乔h真是受不了她掩耳盗铃的样子, 可她也不敢接, 她才是今晚犯最大错误的人啊, 想来想去, 只能两腿打颤地提议:“要不挂了吧?”   “不行!”   书湘回头吼:“挂了他就会知道我是故意的!别挂!不准挂!”   乔h要烦死了,吼回去:“那你说怎么办?”   “放着别管, 他打不通就不会打了。”   乔h心说这是痴人说梦,她哥明显是打不通就一直打,她俩在这犹豫不决的时候,唐朵朵闷声不响干大事,划拉了一下屏幕, 接起来。   “喂?”   谁也没料到,一向胆小如鼠的她居然这么果断,书湘尖叫一声,想扑过去抢电话, 被乔h一把拦住。   现在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要是挂了更显得心虚。   她们只能胆战心惊地听着唐朵朵嗯了几声,然后挂断电话。   她刚挂, 乔h就赶紧问:“我哥说什么了?”   唐朵朵老实回答:“他说让我们在原地等着, 他在过来的路上了。”   “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的?”   乔h惊恐, 难道她哥已经到了无所不知的地步?   “他查得到。”   书湘简单解释了一下定位小程序的事,又觉得不对:“他怎么知道我们出来了?”   他总不会时时刻刻都察看她的位置吧?   唐朵朵说:“生活老师查寝, 发现我们不在, 给他打电话了, 估计我爸爸那边也知道了。”   书湘没住过宿,不太懂:“十二点了还查寝?”   唐朵朵和乔h都摇头:“一般不会。”   乔h又猜测:“是不是夏怡报的信?”   她得罪过的人只有夏怡。   虽然自从上次的事后,夏怡不敢招惹她和唐朵朵了,在宿舍沉默居多,但梁子已经结下了,保不齐她在背后放冷箭呢。   一个宿舍的,做这种事简直不要太容易。   书湘也觉得有这个可能,她是个睚眦必报的人,立刻从唐朵朵手里抢了手机,给夏怡打电话,夏怡竟然也立刻接了,不等书湘问就自己主动招了。   原来这事还真跟她没关系,是高二几个小学妹晚归,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想撬大门的锁溜进来,被生活老师举着手电筒逮个正着,由此引发了一场深夜查寝行动。   夏怡还想替她们遮掩呢,结果被当场拆穿,现在还面临包庇的指控。   书湘随口说了几句就挂了,然后对唐朵朵和乔h解释了一遍,三人都觉得今晚的倒霉事都赶一起去了,明明可以遮掩过去的。   最怕的还是乔朗的反应,书湘忍不住问唐朵朵:“他……心情怎样?”   唐朵朵满脸凝重,用了两个字描述。   “生气。”   她不死心地追问:“是哪种程度的生气?是那种非常非常生气,恨不得掐死你的那种,还是稍微一点点生气的那种?”   唐朵朵想了想,最后很肯定地说:“非常非常的那种生气。”   “……”   书湘和乔h对视一眼,两个人都要哭了。   -   非常非常生气的乔朗几乎是从出租车上滚下来的。   三个女生在路口排排站,一个个低眉顺眼,拿出绝佳的认错态度,看到一向冷静克制的他下车时竟然差点绊一跤。   绝顶聪明的书湘开始意识到这事恐怕不能善了,不是认认错就能过去的了。   她立刻往旁边挪了一大步,与乔h和唐朵朵拉开距离,同时在乔朗跑过来的第一秒,就先发制人、无比诚恳地划清界限。   “跟我没关系,都是她们的计划,我是被迫参与的。   “……”   “叛徒。”   乔h低头望过来用唇语骂她,眼神里写满对她的谴责。   她视而不见,挽着乔朗的胳膊痛心疾首地说:“小乔老师,我已经帮你教训过她俩了,怎么能深更半夜逃寝呢?真是不像话。”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乔朗拉开她的手,严厉的目光落到对面两个女孩儿身上。   “上车。”   三个人脖子齐齐一缩,垂头丧气地被他赶上了车。   乔朗坐在副驾驶,一路上不发一言,就像个冷气制造机,气氛相当恐怖,后排三个女孩儿低着脑袋,声都不敢吭,完全看不出她们半小时前还联手制服了一名男子,曾经是个王者的书湘到了乔朗面前,只有认怂的份儿。   杀人不过头点地,怕的其实不是砍头,而是铡刀高高抬起还未落下的那一刻,真是让人心都提到嗓子眼儿。   乔h下车时双腿已经瘫软了,不论现在哥哥问她什么,她都老实交代,然而乔朗却让她们去前面的KFC里找个位置坐着,他有别的事。   书湘不肯干,非要跟他一起去。   乔朗皱眉低斥:“你没有说不的权利,去店里坐着等我。”   换作乔h,此刻一定会闭上嘴,乖乖按他的话去店里,这是乔朗作为兄长在长年当家理事中积累起来的余威,她不敢顶撞。   然而书湘却继续撒娇,摇着他的胳膊说不嘛不嘛,那语调矫揉造作得几乎令乔h想呕吐,可令她震惊又不解的是,哥哥竟然什么也没说,直接默许了文书湘的行为,两人并肩走入一家24小时营业的药店。   她和唐朵朵进了KFC坐下,表面平静,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为什么哥哥在文书湘面前一点也不像他,如果她没看错的话,他刚看文书湘的眼神无奈中包含着宠溺,跟小说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乔h既感到无法理解的同时,也有点没来由的……生气。   是的,就是生气。   他凭什么对文书湘那么好?   她才是他的妹妹,而从小到大自己做错了事,他对她只有严厉的训斥,从来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她。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文书湘敢对他撒娇?   乔h想象了一下自己吊在哥哥手臂上撒娇的模样,顿时恶汗了一个,还是算了吧,没文书湘那种段位的厚脸皮,这种事还真干不出来。   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乔朗带著书湘进来了,手里还拿着药,坐下后,他首先做的不是盘问,而是给书湘上药。   她额头上肿了好大一个包。   涂药的时候,书湘一直喊疼疼疼,乔朗没好气地骂她活该,但乔h注意到了,在文书湘喊疼之后,哥哥涂药的动作放轻了许多。   她有点受不了,索性偏转了头。   奈何落地窗上却倒映出他们的影子,她看见文书湘极其自然地将腿架在她哥的腿上,她喜欢裙子多于裤子,现在才四月尾,夏天还没到,她就已经换上了百褶裙,因此两边膝盖上都蹭破了皮,血淋淋的,里面还混有工地上常见的沙子。   哥哥要用双氧水帮她清洗干净伤口,她掐着他胳膊疼得哭爹喊娘,哥哥手是稳的,但眉头却紧皱,伤口洗好时他胳膊都掐青了,可他什么也没说,拆开医用包装袋,拿出里面的棉球,开始给文书湘涂药。   直到给文书湘贴好纱布后,他才用酒精棉一根根地擦干净手指,淡淡道:“说说吧,怎么回事儿?”   书湘闻言立即来了精神,刚要开口,就被他抛来个警告的眼神。   “没让你说,乔h。”   被点到名的乔h条件反射地挺直腰板。   乔朗盯着她:“你来说。”   不出五分钟,乔h就将事情整体交代了一遍,唐朵朵在旁补充,以及应对乔朗时不时的发问,书湘被禁言,只能听着。   她们原本还想隐瞒一些事情,比如乔h跟梁逸恋爱这种事可以不说,但瞒过乔朗比登天还难,他简直就是逻辑怪物,光凭一个字眼都能揪出前后说辞不符的地方,从而逼问出真相。   一场审讯下来,三个女生都身心俱疲,该交代的、不该交代的全交代了,一点都没有藏私,连书湘手机相册里梁逸的裸.照都给他过眼了。   他发到自己手机上,然后顺手删掉。   他删东西并不是简简单单删掉,而是要把所有的痕迹都清除掉,不使用专业的数据恢复方式绝对找不到,因此费了番工夫。   删完后,手机被他倒扣在桌上,嗒的一声轻响。   三个女生的心脏都提了起来。   乔朗皱起眉,只评论了两个字。   “胡闹。”   女孩们集体哆嗦了一下。   首轮批评的对象当然是乔h,乔朗开口就问:“上周周考你考了多少?”   乔h小声憋出一个数字:“542。”   “上次一模呢?”   “587。”   一切尽在不言中了,乔h的头埋得越来越低。   可乔朗并不打算放过她,书湘因此见识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批评,乔朗训起人来并不吐脏字,但效果却比骂脏话还令人难受。   他先是不留情面地指出了乔h的退步,在书湘看来不过就是45分的差距,可他却将这45分夸大成了一本和重本的区别。   他的结论是基于翔实数据总结出来的,包括乔h历次考试的平均值、以及她理想院校历年来的投档线。   天知道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还算得这么快,而且是心算,他上辈子肯定是算盘成的精。   书湘被绕得头晕眼花。   在这种无情的精神碾压之下,乔h很快就崩溃了,她羞愧得无地自容,眼泪哗哗往下淌,看得书湘都不忍心了,乔朗跟看不见一样。   唐朵朵当然也挨批了,但她不像乔h是乔朗的妹妹,因此程度要轻一些,但也被训得低下了头。   书湘见训完她马上就轮到自己了,生怕乔朗也拿成绩来说事,她那点分数比在场的两个人都不如,说出来跟个笑话一样,太让她没面子了。   她比谁都乖觉,好汉不吃眼前亏,在乔朗目光转过来的第一秒,立马张口就说:“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改头换面,重新做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小乔老师,别骂了,消消气?”   她眨眨眼,不要脸地卖了个萌。   “……”   乔朗哼了一声。   书湘握着热牛奶乐呵呵地想,哼是什么意思?不跟她计较了的意思吗? 第67章 ????#&O扎?W 已经凌晨一点。   批评大会暂且告一段落,学校宿舍肯定是回不去了,乔朗将妹妹和唐朵朵送回家里睡觉,他自己没上去, 还要送书湘回家。   书湘毫无犯错后的没精打采, 反而格外精神, 一路上都哼着歌, 到了她住的小区,还让乔朗送她进去。   乔朗说:“里面很安全。”   高档小区, 安保严格,不会有坏人,言外之意是他不必送她进去。   书湘却说:“里面很黑的,我摔倒怎么办?”   她还指着自己的膝盖扮可怜:“你看我伤得这么惨。”   乔朗不上当:“你自己活该。”   然而还是推门下了车,迈着长腿朝里走。   书湘蹦蹦跳跳地跟上来, 挽着他的胳膊,乔朗余光扫她一眼,见她笑嘻嘻的,浑然没有意识到错误。   也是, 刚刚教训乔h和唐朵朵时, 她一通插科打诨,他就斥责不下去了。   可他今晚是真的吓到了。   一中宿管突然打电话来, 说乔h不在床铺上, 他知道妹妹不是夜不归宿的人, 顺嘴问了句唐朵朵在不在,得到的回答是不在。   他当时就有了不妙的预感。   一查定位, 果然, 书湘也跟她们在一起, 而且是在一个很偏僻的郊外。   三个女生去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还是在这种深更半夜,是被逼的,还是主动去的?她们有没有遇到危险?   所有问题萦绕在一起,几乎快把他逼疯。   他狂奔出公司宿舍打车,一路上都让司机快点,直到司机吼再快他就要超速了,他这个从来都注重交通安全的人,居然问了一个无比傻缺的问题,他认真地问超速行不行,加多少钱都可以,把司机都给整无语了。   他太害怕了,生怕去晚一步,老天爷就会让他失去什么。   好在她们没出任何事,除了书湘头上的包和膝盖上的伤,这是不幸中的万幸,野外,半夜,工地上的陌生人,随便哪点都会让她出事,可她却没心没肺地继续傻乐,一点都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乔朗停下脚步,很严厉地质问她:“你知不知道你今晚的行为很冲动?”   书湘愣了,这是在怪她?   她辩解说:“可是我救下了你妹妹呀,我还教训了梁逸呢。”   “那是你运气好,你有没有想过出事了怎么办?”   她根本不当回事,摆摆手:“就梁逸那个脓包,他能干成什么事儿?”   乔朗瞪她一眼:“除了梁逸,工地上多的是陌生男人,又是偏远地方,万一他们对你图谋不轨,你又找不到人求救,到那时你要怎么办?就算你不介意搭上自己的性命,那唐朵朵呢?你就这么利用她对你的言听计从,把她置于这种危险境地?”   他现在是为了唐朵朵责怪他?   书湘莫名其妙生出点儿委屈,还有点嫉妒,她继续嘴硬:“可是我们没有出事啊。”   “那要是出了呢?”   乔朗问她:“万一出事的是唐朵朵,你打算怎么跟她家里人解释?”   他想培养起书湘负责任的态度,不要总是跟小孩子一样,想一出是一出,今晚是她幸运,可之后呢,她又有几次能全身而退的好运?   人不会一直幸运下去,常在河边走,总有湿鞋的那一天。   书湘并不明白他的苦心,她只觉得今晚的乔朗讨厌死了,这么咄咄相逼,就想看她承认错误,她一时钻了牛角尖,索性破罐破摔地道:“那就把我这条命赔给唐朵朵家好了,我罪有应得,以死谢罪,你满意了吧?”   她很快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因为乔朗很突兀地转过来,正对着她,拉下了她挽在他臂弯上的手,他的眼神从未有过的严肃。   严肃到有点恐怖。   他连名带姓地喊她:“文书湘。”   书湘的心尖都颤抖了一下,几乎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臂。   她想说她错了,不要生气,可她的喉咙竟然跟灌了水泥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憋着泪水看他。   乔朗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不要说那样的话。”   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书湘怔住了。   小区里种植了晚樱,昌州的四月气候温暖,早已是花满枝桠,他就那么站在花树下,头顶是淡粉色的樱花。   他低着头,眼眸与夜色一样的暗,那么认真地说,不要说那样的话。   哪样的话?   书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让她不要说以死谢罪这种话。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嘴里的话脱口而出:“那你的意思是,我就该放着你妹妹的死活不管,反正不关我事就对了?”   他沉声反问:“我是这个意思?”   书湘撇撇嘴:“听上去你就是这个意思。”   乔朗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将她散落的发丝夹到耳朵后。   很温柔的一个举动,让书湘心悸不已。   “我是让你多为自己考虑一下,自己安全了,再去考虑要不要救别人,凡事要做好两手准备,为自己留好退路,不要什么都不想就撒开膀子往前冲,理智一点,这才是成年人的处事方式,听懂了么?”   “不,”书湘苦恼地皱起眉头,“我不懂。”   他轻轻叹了口气:“以后不要这么莽撞,做什么决定之前,先告诉我,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那么你不是在怪我?”   “我是在担心你。”   书湘主动投进他的怀抱,侧脸在他胸口亲昵地蹭了蹭:“不用担心,小乔老师,我一点事也没有。”   乔朗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说话。   他将书湘送上了楼。   到门口时,她又得寸进尺地要他送她进去。   都送到门口了,跨一个门槛而已,也没多大区别,乔朗就跟着她进去了。   没想到门刚关上,书湘就一把将他推到墙上,两只手牢牢摁住他的肩膀。   他浑身一僵,刚要伸手去推,书湘就在黑暗里摸上他的胸膛,安慰似的拍了拍:“不要怕,家里没人,我妈出差没回来。”   “……”   这熟能生巧的流氓口吻哪里学来的?   乔朗哭笑不得,正要推开她,她却环住他的侧腰,靠在他怀里轻声开口:“跟你说件事,我后来回去想了一下。”   “想什么?”   “想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   乔朗去推她的手僵在半空。   他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什么?”   “我想了想,好像是从我俩打那一架开始的,你还记得吗?”   乔朗嗓音微哑:“记得。”   怎么不记得?那是他第一次跟一个女孩儿打架,估计也是此生最后一次了。   那种胸膛气到快要爆炸的感觉,他也还记得。   书湘一边跟他说,一边陷入自己的回忆,她没撒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乔朗另眼相看的呢?   好像就是从那一场架开始的。   当时他翻身压在她身上,两手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力气那么大,眼睛还那么红,凶悍得像要一口吞了她似的。   那种神情,她只在动物世界里看见过,美洲狮突然腾空跃起,将疾速奔逃的梅花鹿扑倒在地,然后咬断咽喉,吞入腹中,一切都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   她仰躺在地上,世界里只剩下乔朗的脸,他英俊得让人不敢直视,双眸亮得逼人,像燃烧的火焰。   其实她当时害怕极了,都在发抖,可心脏却跳得厉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别的什么东西,她的心跳不受她的控制,血液在血管里急速流动,使她浑身发烫。   她头一次感觉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主导权,那是一种很可怕的感受。   现在想来,这大概就叫心动。   陌生,恐怖,但事后回忆起来,其实很美妙,很兴奋,那是身体内大量多巴胺分泌时带来的刺激。   书湘头一次这么深入地剖析自己,她告诉乔朗:“我思考了一下,与打赌无关,也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是为了让文芮嫉妒,我喜欢你,就是单纯地喜欢你,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再生我的气?”   她搭着他的两肩,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你可能会觉得我很坏,但其实大多时候,我都是好的,我只有一点点的小坏,如果你愿意包容我这一点点的小坏,那么你会得到――”   她停下来,似乎是羞于说出口。   乔朗不得不追问:“得到什么?”   “我。”   “什么?”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会得到我。”   书湘仰着头,屋子里很暗,可她的眼睛却藏着亮光。   “你会得到一个对你毫无保留的文书湘。”   乔朗笑了,揉乱她的头发:“那真是谢谢你了啊。”   “你要么?”   她睁着眼睛,固执地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个回答。   乔朗轻叹一口气:“你说呢?”   你说呢,文书湘。   书湘摇头:“你来说,有些话你不说出来,我是猜不到的,小乔老师,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聪明。”   黑暗中,她没有等来任何回答。   书湘渐渐地感到失望了,这种失望不是一蹴而就的,它是一种缓慢的过程,就像是被戳了个针眼的气球,不是噗一声就漏了气,而是气体慢慢地流失出去,直至气球干瘪了,她才能察觉到那一阵失落。   她没有告诉乔朗,今晚的这些话,她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口的。   她并不是胆大到百无禁忌的女孩子,有时候她表现得风轻云淡,那是因为她对着镜子练习过成百上千次。   她将手从乔朗肩头放了下去,突然不明白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挺丢人的。   可一只温热的手突然碰了碰她的脸颊。   书湘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那只手在她脸上游移,先是拂过她的眉毛,然后是眼睑,接着顺着她的下颌,来到她的唇上,大拇指在她饱满的唇瓣上按了按,书湘情不自禁地启开唇缝。   她有种强烈的直觉,乔朗要吻她了。   他吻了下来。   既是突如其来,又在情理之中。   他的唇很柔软,舌尖在她唇瓣上轻轻扫过,像在试探,紧接着,他将舌.头伸了进来,动作逐渐变得野蛮,霸道,不再是以前吻额头、吻脸颊的那种蜻蜓点水似的轻吻,而是真正的、恋人之间的吻。   攻城掠地,一寸都不肯放过。   书湘只愣了一秒,就迅速切入到自己的角色,配合地与他接起吻来。   她被亲得有点站不稳,双臂紧紧攀附着他的肩膀,直到乔朗不耐烦低头,直接将她抱小孩似的托举起来,放在鞋柜上。   书湘没有去问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放肆,哪个笨蛋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些?   她贴上去热情回应,不肯相让。   两人都是生手,但这种事天生就会,不需要学习,漆黑的环境助长了胆量,他们吻得奔放且热烈,到最后几乎是在互相啃咬。   书湘的右手不自觉地将乔朗的衬衫扯乱,摸到他的腹肌。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紧接的是更狂野的吻势。   书湘如同身处一艘狂风骤雨之中的小艇,脑子一片昏乱,手下的身体坚实滚烫,她觊觎了好久,馋了好久,真想看看。   要是有光就好了。   脑子里刚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听见啪地一声响,灯光大亮。   她妈妈穿着睡袍站在卧室门口,满脸铁青地看着他们。 第68章 ????#$M阳?劫?谥顷?  身体的反应速度比脑子更快, 她立刻推开了乔朗。   乔朗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直到他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见颜洁,受惊地退了小半步, 就是这一个动作, 使书湘升起了浓浓的保护欲。   她不顾自己妈妈想杀人的表情, 从鞋柜上跳下来, 伸开双臂将乔朗挡住,大义凛然地说:“不关他的事!”   乔朗只呆了一秒就迅速将她拨到身后, 他怎么会要她来保护?   颜洁很快冲过来,重重甩了他一耳光。   巴掌声清脆,将他打得偏过脸去。   书湘尖叫着跳出来:“啊!你竟然敢打他!”   颜洁根本不把她当回事地推去一边,指着大门对乔朗说:“滚。”   乔朗还想说话,可看见被她扣在身后哭得披头散发的书湘, 只能将所有话都咽回去,这种时候无论他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而颜洁所有的火气无一例外, 都会宣泄在不听话的女儿头上。   他能做的只有滚。   滚得远远的, 让她心底的怒火平息。   出门前,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无论您多生气, 请您冷静, 所有事都因我而起, 书湘什么都不懂,是被我诱导, 您有气请出在我身上, 我绝不逃避罪责。”   颜洁冷笑:“你以为我会放过你?”   她再度指着门:“滚出去。”   乔朗走了, 书湘还在歇斯底里地尖叫:“是我主动的!我喜欢他!我喜欢他!”   颜洁一巴掌扇过去,精致的面孔如同裹上一层寒霜。   “不知羞耻。”   书湘彻底安静了。   她看着这样的女儿,眼波迷离,嘴唇肿胀,一副被男人亲得找不到北的样子,心中愤怒至极,她怎么会生出这么狐媚的女儿?跟家教纠缠在一起?   家教?她请来的家教?   方才二人亲得难解难分的画面还残留在她的脑海里,颜洁气得一阵晕眩,指着她鼻子问:“你老实告诉我,有没有被他得手?”   书湘只会哭:“你在说什么啊?”   颜洁厉声道:“别给我装傻!到底有没有!”   “有!”   书湘终于大哭起来:“我早就被他得手了,你不在家的每一天,我都和他在睡觉!这家里每一个角落我们都睡过了!你满意了吧?”   颜洁再次高抬起手,然而这一耳光还是没能扇下去。   她腿软了,得扶着一旁的墙才不至于瘫倒,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平复下来,冷冷地说:“你想清楚了,你的每一个字,我都会去找乔朗核实,如果是真的,我会去他家里,去他学校,去他单位上,把他做的丑事宣扬给每一个认识他的人听,我会让他在昌州混不下去!”   书湘被她的话惊呆了:“你……你不能这样做!”   颜洁冷漠地看着她:“你可以试试。”   到底还是一个孩子,书湘被她吓得嚎啕大哭,急忙拉着她的衣袖坦白:“我没有,没有和他睡觉,妈妈,我是骗你的!你千万别这样,我求你,算我求你,他过得很不容易,求你不要破坏他的工作……”   颜洁厌烦地甩开她的手:“你在我这里已经信用清零,我会自己查清楚。”   她进了房间,书湘哭哭啼啼地跟上来。   小时候她求她不要去上班,不要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也是这样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哭着来牵她衣角。   颜洁心如刀割,却硬是狠下心肠关上了房门,把她隔绝在外。   书湘挠门狂哭,闹了一通脾气,嗓子都哭哑了,也没等到妈妈心软。   她只能回到房间。   乔朗恰好给她打来电话,他在电话里问她有没有被妈妈打,书湘捂着刺痛的脸颊,撒了个小谎:“没有,她没有打我,你呢?还痛不痛?”   他说:“不痛。”   顿了顿,又说:“不要哭。”   “我没哭。”   书湘想擦掉眼泪,结果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她想起刚刚自己笨到跟妈妈撒谎,说她和乔朗睡了,结果却给他带来了麻烦,就忍不住想掐死自己。   她无比恐慌地说:“怎么办?我妈好像要找你的麻烦。”   乔朗安抚她,让她别担心,他来处理。   书湘被他安慰得眼泪直掉:“我不知道她怎么在家里,她说好明天回来的,啊,现在两点了,已经是明天了对不对?对不起,我好蠢,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留下来,都是我的错……”   她陷在自责里,恨不得给自己两拳。   乔朗急忙打断她:“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不该控制不住自己,不该……”   书湘最怕的就是这种话,抢着道:“你不要说你后悔亲我了,我一点也不后悔,我们当时很快乐的,对不对?”   细微的电流声里,乔朗沉默了很久,久到书湘已经害怕去面对答案。   她想要放弃的时候,那边却传来一句清晰肯定的回答。   “对,我很快乐。”   书湘长长地松了口气,泪盈盈地施展出一个微笑。   她刚才是真的提心吊胆,生怕乔朗说出一句后悔,她不怕打不怕骂,就怕乔朗不要她,就像那句歌词怎么唱的?   我不怕千万人阻挡,只怕自己投降。   她不怕自己投降,因为她不会投降,她怕的是乔朗率先放开她的手。   -   两人已经做好了与家里对抗的准备,至少书湘是这么觉得的。   乔朗已经不被允许进她家的门,两人没了见面的机会,颜洁开始每天亲自接送她上学,甚至还找到她班主任那里,严令禁止她中途逃课,手机也被没收掉了,她只能通过唐朵朵的手机与乔朗联系。   她每天都要与他打电话,听一听他的声音,否则心头那种巨大的恐慌几乎要将她淹没掉。   书湘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她就是怕。   但奇怪的是,颜洁的处理措施似乎是只针对她来的,她迟迟没有找到乔朗那里去,就好像是她暂时遗忘了他。   这大概是一种心理策略,毕竟等得越久,不确定性也越大,给人造成的恐惧性也越强,就像头顶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道哪一日就会掉下来。   不过这事儿急也急不来,主动权掌握在颜洁手里,乔朗只能先处理梁逸这件事。   三个女孩儿的报复虽然解气,但终归是幼稚的,凭那几张算不上裸.照的裸.照,梁逸还真不一定会屈服,甚至很有可能反咬一口。   他还有一些收尾工作要做。   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但好在他会一点黑客常用的手段,而现代人习惯无论什么东西都放在网上,梁逸的手机虽然被乔h摔坏了,但他能黑进他所有的社交账号。   翻遍他所有的聊天记录与交易流水之后,他基本掌握了梁逸参与地下赌博的犯罪事实,而他刚好又懂那么一点法律常识。   他将梁逸叫出来,作为乔h的哥哥,亲切地给他上了节普法课,上到他面无人色,几欲呕吐,其实还准备揍他一顿,但乔朗看他满脸青紫,已经没有容他下手的余地,只好作罢,警告了几句后就放他走了。   说来也巧,这边刚处理完梁逸的事,颜洁就约谈他了。   还是那家星巴克。   她开口的第一句就将他给镇住了。   “我有一个问题,请你诚实地回答我,你有没有与我的女儿发生性关系,请谨慎作答,你的回答将关系到接下来我谈话的态度。”   乔朗愕然不已,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没有。”   颜洁点头:“我相信你,书湘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但小乔老师,我对你的信任多于对她的,你是一个坦诚的人,我始终坚信这点我没有看错。”   乔朗没有说话。   他听出来了,所谓的“信任”,还有她一口一个的“小乔老师”,都只不过是一种另类的羞辱和讽刺而已,她的潜台词是你的所作所为,都担不起“老师”的称号,你的行为令我唾弃,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   他只能沉默地接受这份羞辱。   颜洁根本不打算放过他,第二个问题滚滚而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说了一个日期。   “嗯……不长,比我想象的要晚一些,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却没有发现,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   她抬起眼,直视乔朗。   “你也不是一个称职的家教老师,我付你薪水,并不是让你摸黑在我家把舌头伸进我女儿嘴里的,她才十九岁,是你的学生。”   乔朗的脸火辣辣地滚烫起来,像又挨了一巴掌。   他尽力克制自己不要羞愧地低下头。   “对不起,我很抱歉。”   颜洁的指控远远没到停下的时刻,她用讥刺的口吻说:“你利用我女儿少不更事,勾引她与你建立这种下流关系,小乔老师,我问你,你就不觉得羞愧吗?”   乔朗脑中轰地一声响,只剩下零星几个片段在耳边回荡。   勾引,下流。   你就不觉得羞愧吗?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握成拳,脸上血色尽失,极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对不起,我不觉得喜欢一个人……”   “喜欢?”   颜洁打断,她的表情仿佛听到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你的喜欢值几分钱?你又知道书湘一个月生活费多少?根据我的调查结果来看,你的家境应当不富裕吧,还欠了许多债,你的父亲还是杀人犯,你能承担起她的生活么?她衣柜里随便哪条裙子拿出来,都是你省吃俭用好几个月才能存下的钱。”   杀人犯。   你的父亲是杀人犯。   他反驳:“不,我不会……”   颜洁再度打断:“那么你是想要她为了你,降低她现有的生活标准?这就是你所说的喜欢?不好意思,在我看来,你的喜欢一文不值。”   乔朗面孔煞白,勉力抓着桌沿,说:“我目前已找到工作,以我的能力,五年内……”   颜洁抬起胳膊,第三次强硬地打断他。   “你说的这些我都了解过了,我也相信你的能力,将来你一定会成为公司出色的骨干,可也就到此为止了,这与你的能力无关,而是你的出身所限,每个人的出身决定了他人生的天花板,我之所以与书湘父亲在一起,也是为了给我的孩子提供一个更高的人生上限,我不希望我这二十来年的苦心白费。”   “退一万步讲,小乔老师,就算将来你能获得成功,又怎么样呢?你打算让书湘陪着你一起奋斗?帮你生儿育女,孝顺公婆,让她一年一年地熬成黄脸婆,最后被功成名就的你休为下堂妻?”   她摇摇头,坚定地道:“我绝不会让我的女儿沦为这个境地,如果你真的喜欢她的话,就请你跟她分手吧,这是为了她好。”   乔朗头一次领教到了,原来世界上最诛心的话语,不是多粗鄙的脏话,而是像颜洁这样,看似无害,其实杀人于无形,招招攻打七寸。   她甚至没有吐露一个脏字,而是用上了最礼貌的用词。   请,不要,为了她好。   字字戳人肺腑。   他无法反驳,因为他没有根基,没有依据,说穿了,就是他一无所有,有的只是未来的那点儿保证,俗称画饼。   别说像颜洁这种见惯风浪的成年人,她不会信,就算信了,她也不在乎,她根本就不想听他那些工作前景,因为他就算再怎么努力,将来也不过是朝九晚五的打工一族,他成不了资本家,成不了天花板无上限的人,他永远也提供不起书湘现在的生活。   就是这么的简单,就是这么的现实。   颜洁的方式,就是将血淋淋的现实剖析给他看,明明白白告诉他,你配不上书湘,她不是你能肖想的女孩子。   看来他除了分手别无他法了,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没有了。   原来如此,只能如此。   乔朗心口钝痛,像被人生生挖走一大块肉,却保持着平静的神情,他问颜洁:“请问您是以什么身份对我提出这样的要求?”   颜洁正色:“以一个母亲的身份。”   毫无意外。   乔朗点头:“那么我无话可说了,只有一个要求,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颜洁不赞同地看着他:“一个月改变不了什么。”   “您忘了,她还有高考。”   他淡声提醒,其实这本是一件不需要提醒的事,全国多少家庭,在子女要参加高考时都风声鹤唳,紧张地连在家里走路都要放轻脚步,唯恐吵到孩子学习,可书湘的家里不会有人这么做,她考好考坏没有人放在心里。   乔朗敢保证,颜洁恐怕连高考是哪一天都不知道。   看出她有想要说话的苗头,他打断:“我知道您不在乎,可是我在乎,我希望她考上理想院校,在这之前,我不想让她因为任何事分心,就一个月,像您说的,不会改变什么,一个月后,我保证提分手。”   颜洁皱着眉头说:“她不用高考,我会给她办理出国留学。”   乔朗愣了愣,继而扬起一个苦涩的笑。   “那样也行。”   藏在桌下的手分明在颤抖,心中就算痛得要死,滔天的爱意,再多的不舍,最终化出口的,也就只有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   那样也行。   颜洁逼着他发了一条分手短信,然后当着她的面,他将书湘所有的联系方式删的一干二净,最后,他将手机交由她检查。   “可以了吗?”   颜洁将手机推还回去,示意不用检查,她相信。   也许是觉得自己做的有点儿过分,她又说:“请你不要觉得我刻薄,这只是一个做母亲的良苦用心,我见过太多的年轻人,总是将爱情挂在嘴边,最后却因为一地鸡毛而分手,不怕你笑话,我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是,谈物质是很冰冷,但它确实重要,你别看书湘现在是可爱的,但总有一天,她会为了一点儿小钱,化身成泼妇跟你撕破脸皮大吵特吵,到时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喜欢她吗?”   “你不会的。”   她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道:“相信我,一旦激情褪却,生活总是平淡和丑陋的,你接受不了,不如趁现在记住彼此最美好的样子。”   乔朗摇头:“您不用跟我说这些。”   “行,感谢你的配合。”   颜洁提包起身,忽然又被他叫住。   “这只是暂时的。”   “什么暂时?”   她一下没听明白。   乔朗坚定地说:“我不会和书湘永远分开,请不要生气,听我说完,我爱她,不比您爱的少,可能比您还要多,您不舍得她吃苦,同样,我也是,这也是我同意跟她分手的原因,不仅是出自对您母亲身份的尊重,更因为我认可您的部分观点,只是部分,不是全部,五年之后,不,兴许不用五年,只用三年,等到我足以负担起她现有的生活水平之时,我会重新追求回她。”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抬起眼:“到那时,即使用上您母亲的身份,您也不能干涉她所做的任何决定。”   颜洁惊讶地扬起半边眉毛,这才正眼打量面前的年轻人。   落地窗外阳光半照,他恰好坐在光线里,从皮相来看,确实是个优秀的男孩子,她大概能理解书湘为什么会迷恋上他。   只是这种小女孩的迷恋又能持续多久呢?   她像书湘这么大时,也曾做过一些不切实际的梦,都不用三年五年,过几天就会烟消云散,甚至在记忆里都留不下丝毫痕迹。   她有把握让女儿忘掉他。   至于乔朗的这些话,不过是年轻人自尊心过不去,放的一些豪言壮语而已,她并不在意,因为她今天已经是胜利者。   赢家对于输家总是有一种天然的怜悯,何必一再碾碎这个人可怜的自尊?   颜洁优雅地抿唇一笑:“你有这个决心是好的,但我不认为你能实现,不管怎样,还是祝你前途无量,再见。” 第69章 ????#$锦?HP芤?e??? 八点下班后吃完早饭,就钻进卧室补觉。   小区环境安静,不像四合院,东院打个喷嚏, 西院都能听到, 她不用担心睡不着。   谁知睡得正熟的时候, 一阵砰砰声把她给吵醒了。   她第一反应还以为是地震了, 吓得立刻从床上弹起来,差点闪到腰, 等稍微清醒点了,才知道声音是从客厅传来。   有人在敲门,还敲得很重。   她一边下床,一边高声喊“来了”,心里琢磨着到底是谁这么没教养, 敲个门跟高利贷上门讨债似的。   把门拉开,外面站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   姑娘边抹泪边跟她问好:“阿姨好,请问小乔老师在家吗?”   乔母认出这是上次来家里的那个小姑娘,她儿子带的学生, 人长得太漂亮了, 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她惊呆了:“怎么了这是?哭成这样,快快, 进来再说。”   “谢谢阿姨。”   书湘站在门边并不进去, 还是那句话:“我来找小乔老师, 他在家吗?”   “乔朗他不在家啊,他上班呢。”   “他没有, 我去问过了, 他不在。”   乔母眼皮一跳, 心想这是去公司问过了。   她有些纳闷,不知道这姑娘跟儿子是不是闹了什么矛盾,怎么还跑去公司找人,还这么哭哭啼啼的,这要让儿子公司的人看见了,还不得说闲话?   虽然满腹疑云,但她还是客气地把人请进客厅沙发坐下,倒了杯水给她。   “小姑娘,是不是我们家乔朗惹你生气了?你跟阿姨说,我替你做主,来,这儿有纸巾,擦擦眼泪,别哭了。”   书湘接过纸巾擤鼻涕,却什么都不说。   乔母只好换个问题:“你打了他电话吗?”   不问还好,这一问,她嘴巴往下咧,又有要哭的架势:“打……打了,打不通。”   乔母一看她要哭就犯愁,连忙哄:“别哭别哭,说不准他有事儿呢,这样,你留个电话,他要是回来了,我立马告诉你。”   “阿姨,你现在打好吗?你让他现在回来,但不要说我在。”   乔母心说这怎么行,她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万一给儿子惹来麻烦怎么办。   可沙发上的小姑娘长得真招人疼,两只眼睛红彤彤的,就那么可怜兮兮地瞅着她,让人硬不下心肠。   乔母只好同意,心中暗自祈祷儿子千万别接电话。   但事与愿违的是,乔朗接了,在书湘眼巴巴的注视下,她只能随便扯了个身体不舒服的理由,让他赶紧回来。   儿子说他马上到。   挂完电话,乔母陪著书湘一起等人,期间她千方百计想从小姑娘嘴里撬出话,都失败了,问别的可以,她问一句答一句,但问她和乔朗到底闹什么矛盾了,她就是不开口。   乔母只能遗憾作罢。   等了没多久,乔朗回来了,令乔母震惊的是,那一直乖乖巧巧的小姑娘突然尖叫一声,从沙发上蹦起来,一下就跑到儿子跟前,试图对他动手。   乔母差点吓出心脏病,忙跑上前:“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乔朗几下就锁住书湘的手腕,一边安抚母亲:“没事,我跟她出去谈。”   他说完就拖着那姑娘出去了。   乔母想跟上去,大门却啪地一下关上了,差点打中她鼻子。   她直纳闷:“这叫什么事儿?”   -   乔朗将书湘带到了楼下。   她哭得跟只小花猫似的,他只好去小区商店买了包纸巾和矿泉水回来,拉着她走到葡萄藤架下,那里有石桌石凳可供休憩。   他按着她的双肩让她坐下,一边抽出纸巾帮她擦脸。   她抽抽噎噎地问:“你……你要跟我……分手?”   乔朗将她新流出来的眼泪抹掉,说:“别哭,不哭我就告诉你。”   她咬住下唇,极力忍住。   乔朗将矿泉水瓶拧开,要喂她喝水,她转开头:“我不渴。”   “喝,不然我不说一个字。”   她用通红的眼睛瞪着他,仿佛在诘问,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乔朗没有软化的趋势。   最终,她屈服了,就着他的手喝下小半瓶水,喝得很急,故意跟他作对,险些呛到气管,咳了咳,抹掉下巴上的水珠。   “这下可以说了吧?”   乔朗点头,可以,把他和颜洁的谈话删繁就简地重述一遍。   书湘听得怒容满面,渐渐的,她脸上的怒气被惶恐取代,握着他的手。   “你不会真打算听她的吧?”   “她说的有些是对的。”   乔朗摸摸她鬓边的发丝,说:“是我高攀不起你。”   她瞪大眼睛,一时接受不了这个说法,过了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试探:“那我不用你高攀,我自己低下来,行吗?”   乔朗听了,有些哭笑不得,心底却升起一阵浓浓的悲哀。   事实确实是如此,他到达不了那种高度,就只能书湘屈尊来迁就他,可他最不想看见的就是这样。   颜洁说的对,她生来就是在云端的公主,他希望他的书湘永远高高在上,闪闪发亮,而不是为了他将就,俯身来他所在的烂泥潭,陪他在廉租房里日复一日地奋斗,任凭油烟浸染她漂亮的脸蛋。   没有人比他更懂得贫穷的滋味,他见过太多的夫妻为了钱吵得脸红脖子粗,甚至大打出手,他的父母亲不就是绝佳的例子么?   父亲负气出走的那个午后,一定也是在想,钱啊,钱啊,怎么会有这么折磨人的东西。   而书湘呢?   也许将来有一天,她会用充满仇恨的眼神看着他,怨恨他,后悔自己当年一时意气做下的决定。   爱意经不起苦难的消磨,向来如此。   他轻柔地擦去书湘的眼泪,“不要低。”   她忿忿不平:“我乐意的。”   乔朗嗯了一声:“我不乐意。”   他摸摸她的脸颊:“分开只是暂时的,相信我,好吗?”   书湘推开他:“我不信!你就是想摆脱我!”   “不是摆脱你,等我能提供更好的条件了……”   “狗屁!狗屁!”   乔朗叹气:“不要说脏话。”   “我就说!就说!”   书湘拍掉他的手,边打边骂:“你就是害怕了!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是个懦夫!胆小鬼!哪有什么高攀不起?你就是不爱我!呵,别拿我当借口,你就是嫌我是个累赘,阻挡你追求事业了……啊,你不爱我,你不爱我,你一点也不爱我……”   她气得跺脚,嗷嗷大哭,刚才喝下去的水都化成了眼泪,擦都擦不完。   纸巾用光了,乔朗只能脱下T恤外罩的衬衫,团成一团给她擦鼻涕。   书湘很抗拒他,踢他,打他,用牙齿咬他,嘴里还喊着,你不爱我,你不爱我。   乔朗站着让她打,心都要被她揉碎了。   他怎么会不爱她呢?   他只能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解释,她妈妈马上会送她出国,他会与她保持联系,他会等她长大,等她独立,等她足以摆脱家长的指控,他也有足够的能力承担起她的生活时,他们再在一起,永不分离。   书湘在绝境中看到一丝曙光,急切地抓着他:“我们现在就在一起,不行吗?为什么一定要等以后?你带着我走,我们私奔好不好?”   她根本没懂他的话。   她还是那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孩子。   乔朗无力摇头:“不行。”   她追问:“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不行?原因太多了。   生活不是演偶像剧,不可能说走就走,她的家庭,他的家庭,事业,学业,需要考虑的因素太多了,怎么可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书湘不懂这些,她的世界所遵循的规则一直就这么简单,非黑即白,非此即彼,没有中间地段,他不带她走,只有一个原因,他不爱她。   哪儿来那么多的借口,不过是他不爱她。   所以她可以豁得出去,他却不能,她还在摇旗呐喊,他已经原地投降。   他不爱她。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书湘绝望了,她放开乔朗的手,眼睛里那种狂热的光啪地熄灭了。   她看着他,轻声说:“你对自己也太自信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等你呢?爱我的人有很多,乔朗,我不是非你不可的。”   乔朗并不否认有这种可能:“你也可以选择别人,只要你喜欢。”   书湘呆了呆。   片刻后,她笑了,笑出了眼泪,漂亮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眼尾渗出来几滴泪珠,被她用手背飞快抹掉。   她说:“你不要忘了,当初是你说要试试的。”   “对不起。”   书湘不需要他的道歉,她跑远了。   乔朗站在原地,没有去追。   他站了很久,一直站到两腿发麻,附近幼儿园的小朋友放学回家,看见他,奇怪地问妈妈,那个怪人怎么一动不动的,好像还哭了?   他妈妈让他少管闲事,赶紧回家写作业。   -   书湘回到家时,颜洁正急得到处打电话,她是今天放学时翻墙跑掉的,她在校门口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人,这才知道人跑了,她第一反应是给乔朗打电话,但打不通,只好拜托一个朋友帮她查乔朗的家庭住址,这时候书湘就回来了。   她听见开门声就立刻冲过去,看见女儿双眼红肿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颜洁顿时怒气上涌:“你又去找他了是不是?”   书湘抬起脸,很平静地说:“是,他要跟我分手,你满意了吗?”   颜洁怔了怔,她早预料到为了这事书湘和她之间会爆发一场大战,因此她心中早有准备,语气软化了些:“分手而已,过两天就好了,乖,快去洗把脸,还没吃饭吧?妈妈去给你下一碗面,加你最爱的溏心蛋好不好?”   书湘看她的眼神特别地难以置信,不明白她怎么能做出这么残忍的事后,还能说出这么风轻云淡的话。   “我恨你,妈妈。”   颜洁心脏里插进去一枚针,她痛极了,语气却很不以为然:“哦,这样就恨我了?我白生你养你了。”   书湘红着眼瞪她:“我宁愿你没生我。”   “文书湘,不要说这样的话,妈妈会伤心。”   “我就不伤心了?”   颜洁深吸一口气,按下心底的怒火,尽量心平气和地说:“我明白你现在伤心,但是你不会伤心太久的,等签证下来我就带你去英国,知屹在那边,他会……”   “我不去。”   书湘打断她,冷冷道:“谢知屹喜欢的是文芮,我劝你别在这种事上努力了,自己当小三还不够,还要让女儿插足别人的感情?不好意思,我没你那么犯贱。”   “不去英国也可以,随你选哪个国家。”   “你聋了?”   书湘焦躁起来:“我说了我不出国,我哪儿都不去!我要留下来参加高考!”   颜洁冷漠地看着她:“还轮不到你做主。”   书湘气得跺脚:“我成年了!”   颜洁淡淡道:“教你一个道理,成年不代表立足,你要是有本事,就一分钱不带从这个家里出去,那我保证什么话都不说,随你跟谁在一起,但只要你还住我的房子,用我的钱,你就得听我的,你听懂了吗,文书湘?”   书湘抿着唇看她半晌,忽然尖叫起来,将餐桌上的东西一扫而光。   颜洁吓得后退半步。   接下来她见证了女儿的歇斯底里发作,那是很恐怖的场面,她看见女儿漂亮的面孔逐渐变得狰狞,变得不再像她,她暴躁地怒吼,将家里所有能摔的、不能摔的,全部摔在地上,她大哭大喊,甚至在地上打滚。   颜洁错愕不已,有那么几分钟,她甚至完全失聪了,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双脚黏在地板上,不能挪动。   这个疯子是她的女儿?是她从小一手养大,让她骄傲的女儿?   她的失神终止于书湘的一个动作。   她将花瓶摔碎了,碎片割伤了她的手,鲜血一滴滴地砸到瓷砖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双手,有些愣。   颜洁恐慌起来,声音干巴巴的:“别……书湘,不要……”   她一步步地挪过去,伸出颤抖的双手:“乖,把它给我。”   书湘盯着尖锐的碎瓷片,上面还沾着她的血液,红色的,很刺目。   她突然觉得很累很累,人生过得了无生趣,没有人爱她,她是第三者的女儿,是一段畸形关系的产物,还运气不好生错了性别,在别人的歧视中长大。   爸爸不爱她,妈妈不爱她,奶奶也不爱她,她以为乔朗爱她,但事实是他也不爱她。   没人爱的文书湘,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去死。   她将瓷片抵住雪白的脖颈。   颜洁瞪大眼睛尖叫:“不――”   她扑过去,抢下了那块碎片,尖角在书湘脖子上划破一点皮,血珠冒了出来。   母女二人抱着倒在地板上。   颜洁哭着捶打她后背:“你怎么能这样?啊?你是要逼死妈妈吗?”   书湘紧闭双眼,不想跟她说话。   颜洁哆嗦着往前爬,她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她爬到沙发边,摸到上面的手机,抖着手打电话。   家庭医生带着药箱赶过来,给书湘打了支镇定剂,药效发作得很快,她在妈妈怀里昏睡过去。   睡着后,她做了个黑沉沉的梦。   梦里她被文家的几个孩子骗进后山的地下室,他们说要带她玩捉迷藏,天真的她相信了,可等她藏进去,他们却将地窖的门迅速锁上。   她在底下拼命敲门,让他们放她出去。   他们却笑她是狐狸精生的孩子,就该待在不见光的地方,还说等她变成具干尸了,他们会过来的,把她当成柴火烧。   她抱膝坐在阴暗潮湿的台阶上,各种想象中的毒蛇毒虫朝她爬过来,她还想象黑暗中有张鬼脸,正阴恻恻地盯着她。   想着想着,她害怕了,脑袋往胳膊里一扎,呜呜地哭。   她心中安慰自己妈妈很快就会过来找她,但她等啊等,等了一夜,等到睡着,第二天才有人发现她不见了。   地窖里的她发起了高烧,晕在地上不省人事。   出去时她是被人抱着的,她妈妈在她身上盖了件外套,她睁开眼,从外套的间隙中看过去,看见山林里的绿荫,还有明晃晃的太阳。   她这才知道,原来已经是第二天了,她心里疑惑,为什么她消失了都没人注意到?   梦醒了。   她的醒是一种意识上的清醒,镇定剂还在她体内发挥作用,让她眼皮重逾千斤,死活抬不起来。   她察觉到一双温暖柔软的手握住了她的手,然后她闻到一阵中药香。   那是康暮云身上的味道,她常常喝中药疗养。   那双手拨了拨她额前的头发,温和地说:“乖孩子,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   然后她起身走了,另一个人走进来,在她床边坐下,她知道是因为她感觉到床微微地下陷了,又一双手握住了她,比康阿姨的要冰冷一些。   她知道那是谁,是文芮。   外面的说话声隐隐地传进来,她竖起耳朵听,捕捉到她们的对话。   她听见康阿姨用不赞同的语气说:“你也太胡来了,分手这种事急不得,要一步一步来,你这么逼孩子,她当然会接受不了,我看出国的事先缓一缓,你还是叫那个男孩子过来一趟,你要是不好说我来说,是叫乔朗对吧?”   她妈妈在啜泣:“不能叫,必须马上出国,她脑子出问题了,我带她去治病。”   “你想清楚,别把好好一个女儿逼成仇。”   “她现在就把我当仇人了,云姐,你是没看见她当时看我的眼神,跟看陌生人一样,我养了快二十年的女儿……”   “唉,父母难为,你也是不容易,快别哭了,让孩子听见。”   ……   -   书湘最终留下来参加了高考,这其中有康暮云从中斡旋的缘故,再加上她将来就算是申请国外的大学,也需要国内的高考成绩。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她现在情绪不稳定,颜洁不敢再逼她。   高考之前她都没去上课,一直在家消沉度日,颜洁为她请过一个教雅思的老师,女性,三十多岁,被她赶走。   这事颜洁就再也没提过。   6月7日那天是个大晴天,她运气好,被分在了一中校区考试,她妈妈在校门外等她考完,文芮和谢知屹也来了,她有点搞不懂这两人为什么要来,在陪考的家长中巡视一圈,没有看见乔朗的身影。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看,乔h不在一中考试,他肯定不会来。   进去前,谢知屹笑着给她加油打气:“放轻松好好考,拿出你平时的水平。”   她翻了翻白眼,没理他就进去了。   考试两天很快结束,考完最后一科英语那天,学生们回到各自的教室,高三楼陷入狂欢,撕碎的书本、习题册雪花似的从天而降,班上大半的人在说晚上毕业聚会的事,班委已经订好包厢。   唐朵朵过来问她:“书湘,你会来吗?”   她摇摇头。   她对这个班级没感情,对毕业聚会就更没兴趣。   唐朵朵一脸要哭不哭的样子,说:“书湘,你是不是要走了?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她还是摇头。   于是唐朵朵真的哭了。   她抱了抱这个胖姑娘,唐朵朵在她怀里哭得喘不上气,眼泪鼻涕糊成一团。   她说:“你要好好的啊。”   “嗯。”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你也是。”   走出校门,谢知屹带着一束花迎上来,问:“考的怎样?”   文芮瞪他一眼。   他立即改口:“算了,考完不问成绩,饿不饿?”   颜洁趁这机会适当地说:“我在四季源订了桌饭,一起去吃吧。”   她的样子有点小心翼翼,她最近一直都这副表情。   书湘没看她,目光落在手里的花上,是一束黄玫瑰,她想起自己曾跟乔朗说起过,毕业那天一定要给她送花,而且要送黄玫瑰,所有的玫瑰里,她不爱红玫瑰粉玫瑰,独爱黄玫瑰,因为她喜欢这个颜色。   现在花是有了,但送的人却不对。   她将花束塞进了垃圾桶。   谢知屹见状想说句什么,但眼神闪烁片刻,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   高考完毕,出国的流程走得很快。   康暮云的意思是等书湘过了十九岁生日再走,但颜洁不同意,她不想横生枝节,走得越晚变数越多,情绪不稳定的女儿就是个定时炸.弹,不知道哪天就炸了,因此学校还没有找好,她就安排好了签证、公寓等一应事宜,打算让她先休学一年,等到了那边再说。   原本的目的地是伦敦,谢知屹在那边读书,多少有个照应,但书湘死活不答应,最后只好去美国。   颜洁不是很赞成,因为程嘉木在那边,她不太喜欢书湘的这个朋友,总觉得他身上邪气太重,但好不容易说动女儿出国,她也只好做出相应的妥协。   去机场的一路上书湘都很安静,这让颜洁放松了警惕,可没想到一下车,她竟然抓着一位穿制服人士的胳膊,指控她是拐卖犯,让人家报警。   颜洁目瞪口呆。   地勤质询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她只能咽下心中的惊讶,说:“您误会了,她是我女儿,我们闹了点矛盾……”   “不是!她不是我妈!”   书湘大声打断她:“叔叔你查她的证件,我不认识她!”   颜洁百口莫辩,她确实无法证实这点,因为她的婚姻关系还是未婚状态,书湘的户口是挂在文家的,也就是说,从法律意义上讲,她是康暮云的女儿,不是她的,这件事一直是她心中的隐痛,她怎么也想不到,书湘竟然会用这一点来攻击她,她心都快碎了。   她伸出手想去抓女儿。   书湘敏捷地躲去地勤身后,惊恐尖叫:“她要打我!她要打我!叔叔你快救救我!”   她的演技竟然那样逼真,周围的人都相信了,甚至有人要掏出手机报警。   颜洁失去了以往的优雅,她将那些人的手机统统拍掉,转头去揪书湘,让她不要再胡闹,她疯狂的举止更加坐实了拐卖的说法。   地勤拦住她:“女士,请您出示您的身份证件,证明您――”   “证明什么?”   颜洁愤怒地打断:“我是她妈!她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你让我证明什么?请注意你的言辞,不然我会去投诉你!”   周围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肯定是拐卖犯了吧?”   “绝对是啊,不然为什么拿不出证件?证明是母女关系很难吗?”   “看她穿的还挺好的,不像啊。”   “现在的人贩子哪个没几身好行头?”   “唉,还是报警吧……”   颜洁又去抢手机,脸色难看到极致:“不准报!你们才是人贩子!那是我女儿!亲生女儿!”   众人退避三舍,看她的眼神跟看个疯女人似的。   颜洁有口难言,干脆不解释了,想去抓她不听话的女儿,然而等她转头,她却愣住了,地勤身后空空如也。   书湘不见了。   书湘跑了,她跑出机场大厅,想去拦车,结果刚到马路边就被人给拉住了,她以为是妈妈,回头看见拉住她的人,眼睛顿时亮了。   “小乔老师!你来了!你来带我走的是不是?”   她抓住他的手,如同抓住一根溺水时的浮木:“快走快走!我妈被我绊住脚了,但绊不了太久!”   乔朗按住她的肩膀,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是来带你走的。”   书湘一下就呆住了,好半晌,她才说:“你不想带我走,那你为什么要过来呢?”   “我来送你。”   她一愣,面色灰败下来:“你会后悔的。”   “肯定会。”   “我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嗯。”   她抬起发红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我不会等你的,我们完了,我会跟别的男人在一起,我跟你没以后了。”   这其实就是在挽留。   她历来如此,明明是挽留,却说成了恩断义绝的威胁。   搁在她肩头的手顿住,她以为乔朗回心转意了,可良久的等待过后,只等来他一句:“那样也好。”   她说她要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他说,那样也好。   书湘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胡乱地抹掉,忽然笑了:“乔朗,你可真他妈混蛋啊。”   她最后留给他的,是这样一句话。   你可真他妈混蛋啊。   乔朗摸摸她的脑袋,又留恋地摸摸她哭湿的脸颊,手指一寸寸地描摹她的眉眼,那么温柔,就好像他也舍不得她。   然后他说:“走吧。”   他看着她走。   于是她就真的听他的话走了,走得慢吞吞的,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擦眼泪。   乔朗目送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机场入口,他还看见颜洁拔腿朝她奔来,头发蓬乱,失去了往日的端庄优雅。   她抱着女儿,嘴巴一张一合,焦急地在说些什么。   大概是说去哪儿了,吓死我了之类的话吧,并不难猜。   他看见书湘在妈妈的怀里轻轻摇头,然后颜洁搂着她的肩,母女二人一起往里走。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头顶的阳光暴烈,这是六月的一个午后,他抬头,眼睛被日光灼得生痛。   ――上部完 第70章 ??G橹?#%学? 午后。   快餐店人气很高,又是用餐的高峰期,店里客人络绎不绝,都是附近上班的都市男女, 带着被工作折磨留下的满脸疲惫。   店长喜欢音乐, 这时放的是首粤语老歌, 女声唱着“愁看残红乱舞, 忆花底初相逢,难禁垂头泪涌, 此际幸月朦胧”。   短短几句歌词,唱得缠绵悱恻。   三十岁的乔朗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半截没吃完的三明治,回忆起自己的青春往事时,还有种恍惚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原来已经过去十年了。   “咦, 那男的想干吗?”   赵湘看见马路对面的赤脚女孩儿正被一个光头男人纠缠,似乎是想牵她去什么地方,女孩儿不愿意,疯狂挣扎, 想把他甩开。   旁边的行人只是冷漠地看着, 无人上前制止。   赵湘还有点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管这件闲事, 乔朗就已起身, 快步出了快餐店。   她一愣, 但还是迅速回神,追上去。   今天穿的鞋跟有点高, 还磨脚, 男友个高腿长走得快, 她跟不上,只能在后面喊:“乔朗,你等等我啊!”   男友的步伐没有变慢,似乎是没听见。   赵湘心中暗骂见鬼,认识乔朗一年多,还从未见过他这样神色匆忙像要去救火的样子。   这女孩跟他的关系一定不简单。   她得查出来。   想到这里,她咬咬牙,忍着脚痛疾步追上去。   可她还是慢了一步,刚走到马路边,恰好赶上绿灯最后一秒,眼睁睁看着乔朗走去对面,自己只能等下一次绿灯。   她望穿秋水地盯着对面马路,看见那光脚女孩右手招了招,似乎兴奋地喊了声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她注意到乔朗高大的背影一晃,很细微的动作,可能还不到两秒。   赵湘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   然后她就惊呆了。   她看见一向绅士的乔朗,居然很粗暴地将那光头推开,光头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后腰撞上垃圾箱,疼得龇牙咧嘴。   赤脚女孩儿立刻跑到他背后,害怕地躲起来。   光头揉着腰怒骂:“你谁啊?”   乔朗冷冷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他说他想带我去个地方,小乔老师救我!”   女孩从他背后探出颗脑袋,终于有人替她撑腰了,她不再害怕,反而瞪着光头,唯恐天下不乱地骂:“呸,死变态!”   光头喊冤:“喂,我可不是坏人!我是看这姑娘有点不对劲,脑子好像有问题,才想带她去派出所的,我是做好事啊兄弟!”   女孩气得跳出来,指着他鼻子骂:“你说谁脑子有问题,死变态!小乔老师,帮我揍他!”   乔朗将她拉回来,一边冷眼看着光头。   “她不用你管。”   赵湘走过来时,恰好听见男友这句话。   她心里有种淡淡的不舒服的感觉,但她没有深究,因为光头闹了起来,非让乔朗说出他和女孩的关系,不然不让他把人带走。   赵湘原本想等一等,因为她也想知道他们的关系,可乔朗竟然一个字也不说,直接就要把人带走。   光头伸臂来拦,愣是不让他走。   那女孩还在一旁煽风点火,拍手叫好,喊着什么小乔老师加油,打跑死变态,光头当然生气,推搡了几下,眼看要发展成一场暴力冲突。   赵湘头疼,乔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理智了?   她急忙上前解围。   “大哥大哥,冷静,他们肯定是认识的,你没听这姑娘喊他老师吗?”   她转头想向那姑娘求证,却不由得愣了一下。   走近了才发现,原来这光脚女孩儿还是个小美女,是那种脱俗的美,没有化妆,五官却相当令人惊艳,鼻子眼睛都长得那样好,简直没有一处缺点。   更气人的是,皮肤也好,很白,在阳光下几乎白到透明,像没晒过太阳似的。   这姑娘美到同样是女生的赵湘都忍不住震撼了一把,半天才记起来问:“小妹妹,你认识我男朋友是吗?”   “男朋友?”   女孩儿脸上迷茫了一瞬,忽然气得跳了起来,哇地一声,指着乔朗道:“你居然谈了女朋友!你你你……”   她“你”了半天,却没说出来个所以然,只能气鼓鼓地打量着赵湘。   眼神该怎么形容呢,很不友好,带着敌意。   赵湘微怔,继而若有所思地与她对视。   她现在已经百分百确定了,这姑娘肯定跟乔朗有关系。   光头估计看出了点儿名堂,以为自己无端卷入了一出无聊的多角恋戏码,骂了声晦气然后走了。   女孩抱着乔朗的手臂死不松手,赵湘看得心头火起,这是干什么,当她死人吗?   她问女孩儿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跟乔朗什么关系,她一问三不知,连眼神都懒得分她一个,只笑眯眯地看着乔朗,要跟着他走。   饶是赵湘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了,上前把她推开,将乔朗的手臂抢过来,宣示主权:“他是我男朋友,你这人怎么回事儿?”   女孩儿又气得吱哇乱叫,小脸委屈地看着乔朗,那模样教赵湘见了都不忍心。   她去观察男友的反应,发现他的目光却是放在女孩的脚上。   “为什么不穿鞋?”   他问。   赵湘一愣,视线也转向女孩儿的脚。   跟她这个人一样,她的脚也很美,足踝纤细、足弓优美,脚背上覆盖着蓝青色的血管,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是她的脚很脏。   兴许是觉得不好意思,女孩儿窘迫地往后缩了缩脚,说:“丢了。”   “怎么丢的?”   “不知道。”   “去买一双。”   她摊手,叹气:“我没钱。”   赵湘生怕男友下一句话就是带她去买,急忙抢着说:“我带她去买吧。”   乔朗皱眉:“你不用上班?”   赵湘一听就知道,得,刚刚吃饭时自己的话都白说了,她明明跟他说了的,她请了下午半天假,不回去受老妖婆上级的气了,她也要考虑一下辞职的事,没想到乔朗完全没听进去。   这让她多少有点挫败。   “我请假了,你回去上班吧,放心,她交给我。”   乔朗转头看了眼女孩儿,说:“她叫文书湘,是我以前的……一个学生,麻烦你了。”   赵湘嘴上说不麻烦,心里却犯嘀咕。   以前?多久以前?   她知道乔朗上大学时为了勤工俭学,曾做过一段时期的家教,可这女孩儿看着年龄不大的样子,那时候恐怕才七八岁吧?   乔朗能教她什么?加减法吗?   她装了一肚子疑问,想着等会儿她一定要弄清楚。   乔朗回公司去上班,只不过走到半路,他突然回了头,目光放在那个叫文书湘的女孩子身上。   赵湘心中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心里安慰自己他可能是不放心,于是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担心。   乔朗走了。   附近就有商业街,赵湘带人去买鞋。   书湘知道了她的名字,眼睛笑得眯起来:“我们名字里都有一个xiang呢,你是哪个xiang?”   “湘西的湘。”   “哦,我也是呢,好巧。”   赵湘听得心中一动,因为她突然想起来件事,她和乔朗第一次见面时,他也问了这个问题,不过问法上稍微有点区别。   她和乔朗原本是一个公司的同事,只不过乔朗是她上级的上级的上级,他拥有金光闪闪的履历,斯坦福博士毕业,先后在亚马逊、Facebook等互联网头部企业就过职,后来被她们公司高薪挖回国担任CTO。   在他还没来履新之前,他的信息就在公司内部疯传了,引起了大家的高度关注。   背景倒在其次,IT行业嘛,青年才俊不在少数,她们公司又是行业巨头,随便拉一个出来,都可能是清华北大毕业。   令大家那么激动的原因是,乔朗简历上的照片被人事部的某个姐妹曝出来了,那可真叫一个极品。   虽然IT行业男生多,但要从中挖出一个稍微长得顺眼的,其实是难上加难,像乔朗这种等级的帅哥立刻受到了全体女员工的瞩目。   他来公司那天,老板特意开了个欢迎会,大家很快发现他真人比照片上还帅,而且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完全不是公司那些男同事可以比拟的,因此他一来就收割了一半女性员工的芳心。   赵湘恰巧是他接手的一个项目组里的成员,需要做自我介绍,在她前面,已经有十来号人做过介绍了,乔朗都不吭声,顶多点下头,然后用目光示意下一个。   赵湘当时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想着站起来简单说个名字就行,反正人家也记不住,谁知道她刚报完名字坐下,乔朗突然开口了。   “赵xiang?怎么写?”   他这一出声可谓是跌破了众人眼镜。   当事人赵湘都没反应过来,得亏旁边的同事掐了下她的胳膊,她才从疼痛中惊醒,慌慌张张站起来,低着头说:“赵子龙的赵,湘西的湘。”   “好,请坐。”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事后没有人放在心上,但赵湘却眼尖地发现,在她解释名字写法时,那位年轻的首席技术官短暂地出了神。   虽然他掩饰地很好,在她说话时,目光还很有礼貌地停留在她的脸上,但他的瞳孔失了焦,仿佛在透过她的脸,怀念什么人?   赵湘当时不能自已地红了脸。   她以为乔朗或多或少对她有点儿意思,后来才知道,光是这点儿青眼,并不足以让他在工作中对她手下留情,他有点完美主义倾向,因为自身很优秀,所以对别人的要求也很高,简直不容许手下犯一丁点儿错误。   赵湘那时常常绘图要绘到深更半夜,达不到要求,第二天又被打回来重做,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后来她实在受不了在他手下干活儿的巨大工作压力,就辞职去了现在这家公司,初见时的那点旖旎心思完全消散了,乔朗的男神光环不再,在她眼里俨然成了大魔王,做梦都要掐她脖子让她改图的那种。   有他这样吹毛求疵的领导,对互联网民工来说简直是毕生噩梦。   她肉.体凡胎遭不住,先撤了。   就这样,本以为和他再也不会有交集了,谁知事情有那么巧,她一个姑妈跟乔朗的妈妈通过打麻将认识,搓麻将时得知双方家里都有适龄单身青年,就给安排了一场相亲。   赵湘原本还觉得跟自己的前上司相亲怪尴尬的,但那天约吃饭,她看见乔朗穿着休闲服推门从店外走进来时,她几乎眼睛都看直了,立刻就想同意这门亲事。   这么优质的男人,不抓住实在太可惜。   可乔朗并没有要跟她处对象的意思,他这人有点儿独身主义的意思,不近女色,以前在公司,大家还在私底下猜测过他的性向。   但据一名是gay的同事说,他没有那种气质。   可能就是单纯地不想谈恋爱。   赵湘是靠自己的死缠烂打才追到他的,这中间她还通过外交战术,争取到了乔妈妈和他妹妹乔h的支持,否则就凭乔朗对她的态度,还不知道得追到猴年马月去。   这人挺难追的,基本油盐不进,压根儿不是所谓的女追男,隔层纱,她追他简直隔了座喜马拉雅山,期间赵湘还一度放弃过,看着他的帅脸才坚持下去。   现在处下来也快有一年多了,都要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可赵湘却找不到当初追他的那种激情了。   她当然喜欢乔朗,可她总觉得,她和乔朗之间,都是她剃头挑子一头热,他对她从来都是淡淡的,不讨厌,但也谈不上多爱。   本以为他就是这么个平淡性子,可今天一看,原来他也有冲动的一面,刚才还跟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似的,居然要跟人打架。   赵湘心中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更重了。   她忽然想到,自己最开始对乔朗动心,就是因为他在欢迎会上主动询问她的名字写法。   这种区别于其他同事的对待,让她窃喜,觉得自己在他眼中是不一样的,不然他为什么只单单问她名字的写法,而不问别人的?   怕就怕自己眼里的偏爱,到了别人眼里却是一厢情愿,这岂不是丢尽脸面?   赵湘渐渐想得出神了,抬眼却见那女孩儿竟然进了家奢侈品门店。   她心中暗叫一声糟糕,赶紧跟了进去。 第71章 ??杀??#(剃i???┩?? 刚刚光顾着想事,没能看着女孩儿,现在她挑中了双平地芭蕾鞋,价格抵得上她两个月的工资。   她不能说太贵了买不起, 否则那陪在一旁又是蹲着帮忙换鞋, 又是端茶递水的导购定会撕下甜美亲切的面具, 狠狠飞来几个白眼。   赵湘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咬牙买下了这双她自己都舍不得穿的鞋,信用卡在POS机上刷的那一下, 她感觉自己的肉都在痛。   书湘换上新鞋,高兴地原地踩了几下,对她说:“谢谢姐姐。”   赵湘笑容僵硬:“嗯,不谢。”   “我们接下来去干什么?”   “我请你喝咖啡?”   她还要打听她和乔朗的关系呢,要是问不出来什么, 她那么多银子白花了。   书湘不知是不是看出了点儿门道,盯着她的脸笑了笑,说:“好啊。”   赵湘被她盯得后背发毛,觉得这女孩子怪精的。   附近有家星巴克, 二人坐下, 店内开了冷气,很舒适, 赵湘点了杯意式浓缩, 她一到下午就犯困, 需要喝点儿浓咖啡醒醒神。   书湘要的是抹茶星冰乐,很小姑娘的口味。   赵湘是个爽快人, 也不跟她兜圈子, 干脆直入主题:“你跟乔朗什么关系?”   书湘吸着星冰乐, 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问:“你是以他女朋友的身份问我这个问题么?”   赵湘怔了几秒:“是。”   “姐姐,不如你先告诉我,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呢?”   “刚开始是同事,后来相亲……”   赵湘回答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怎么变成她问她问题了?   书湘却咦了一声:“他工作了?”   “当然。”   “不用上课吗?”   上课?上什么课?乔朗博士都毕业好几年了。   赵湘感觉这女孩儿在用外星语跟她聊天,怎么一句都听不懂似的。   好在书湘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姐姐,你看起来好像不太信任他的样子,怎么了,你们之间出了什么事么?”   赵湘一愣,被她问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看来这段感情还是出了问题,就连一个小姑娘都看出来了。   她忍不住跟书湘倾吐起了内心的苦闷,乔朗总对她不冷不热的,她就算是再热情如火的性子,也被他的冷水浇得差不多了。   她甚至还跟书湘说了乔朗从不邀请她去家里过夜的事,本以为他是思想保守,有些事只能等结婚了再做,可现在她也不太确定了,男人在这种事上,真的忍得住吗?还是说她在乔朗眼中,并没有那么大魅力呢?   赵湘苦涩地低头一笑:“抱歉,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听烦了吧?”   书湘摇头,过了一会儿,突然说:“我跟乔朗没关系的,他只是我的家教老师。”   “哦,你还在读书?”   “嗯。”   “读高中?”   “高四。”   赵湘有些吃惊,没想到这女孩还是个复读生,接着她又觉得奇怪,没听说乔朗在给一个复读的女高中生补课啊。   她没深究,忽然记起一件事:“今天周三,你不用上课?”   书湘不在意地耸肩:“逃了。”   赵湘心说原来这还是个叛逆少女,难怪要复读呢,她当年读书的时候别说逃课了,连迟到都不敢。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相好的同事给赵湘打来电话,告诉她老妖婆正在会议室发火,让她不管在干什么,赶紧回公司。   赵湘倒是不紧不慢,反正她今天请假就做好了辞职的打算,她得先安排好书湘的去处,给认识的朋友打了一圈电话,不是在上班,就是有别的事,没人肯帮她托管高中生。   赵湘无奈,只能给乔朗去了个电话。   乔朗问她要了位置,说他马上到。   他真的很快就到了,公司就在附近,走过来还不用二十分钟,走进来的第一个动作是去看书湘的脚,见她总算没光着脚了,便提出要把买鞋的钱转给赵湘。   赵湘没拒绝,因为这鞋子的价格确实超出她的经济能力。   乔朗看到票据也是吃了一惊,但他没说什么,将钱转给了她。   赵湘背著书湘问他:“你打算怎么安排她?”   “送她回家。”   赵湘意外地抬起眼:“你知道她家住哪儿?”   乔朗摇头:“不知道。”   以前是知道的,但现在不知道了。   赵湘噎了一下,提议:“要不,你把她送回学校?她不肯告诉我她在哪所高中上学,你应该知道吧?”   乔朗满脸古怪地盯着她。   “她比你大三岁。”   赵湘震惊:“怎么可能?她刚刚跟我说她还在上学,读高四。”   “她骗你的。”   “啊?她为什么要骗我这个?”   乔朗没回答,回头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人。   她正两手托腮看着窗外,也许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忽然转头,冲他眉眼弯弯地笑。   这模样实在太过熟悉,将乔朗猝不及防地拉回到十年前,那时她也是上课常走神,被他发现了,就眯着眼笑一笑,仿佛只要她笑了,他就什么都能原谅她一样。   乔朗几乎是立刻就偏转了头,对女友说:“你回公司吧。”   “行。”   赵湘本想和他抱一下,但看他神色,还是放弃了,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声气,也许不光是工作的事,她也是时候考虑感情上的问题了,再英俊的男人,总有看腻的那一天,何况她也不是钢筋铁骨,她需要男友的疼爱。   她离开后,乔朗走到桌边,垂眼望着坐着的人。   “现在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书湘笑吟吟地说:“可是我不想回去,我好不容易才出来的。”   乔朗掏出钱包,将里面的钱全部拿出来,放在桌上。   她抬眼,不明所以。   他解释:“钱拿着,玩够了就回去。”   说完他就走了,不能再多看她一眼,也许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书湘一把抓起钱追上来,在他身后不满地嘟囔:“小乔老师,你现在对我好差啊,是因为交了女朋友吗?”   乔朗停下脚步,沉声问:“为什么还这么叫我?”   她呆呆的:“啊?不这么叫要怎么叫?”   她在装傻,就像她刚才撒谎说自己还在读书一样。   乔朗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兴许只是为了好玩儿,太奇怪了,岁月为什么没在她身上留下一丁点儿痕迹,无论是容貌还是个性,她都和从前没有半分区别,时光在她这里仿佛是停滞的。   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乔朗,可书湘还是原来那个书湘。   时间真残忍。   -   书湘是个甩不脱的小尾巴,一路跟他跟到了产业园区。   乔朗原本打算随她去,可当他看到她被保安拦在门口进不来,只能眨巴着眼无辜地望着他时,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心软了,将她放了进来。   她左看右看,连连感慨:“小乔老师,你公司好高大上啊,像《钢铁侠》里的史塔克大厦。”   乔朗见她差点和人撞上,把她拉到身边。   “别东张西望,看路。”   “哦。”   他们走入观光电梯,外面恰好是玻璃温室,里面有各种珍稀的热带雨林植物,书湘看得啧啧称奇。   电梯还未上行,又从外面走进几名员工,看见乔朗都打招呼问好,然后目光不约而同集中到书湘身上来。   她表面淡定,然而一出电梯就现了形,兴奋地抓着他的手臂说:“哇!好厉害!你怎么变成‘乔总’了?”   乔朗没理会她。   进了办公室,她更加兴奋了,跑来跑去,趴在落地窗上看外面的摩天大楼。   乔朗拉住她,带她去办公室附带的小房间,他有时加班加到太晚,就会在公司过夜,里面洗手间和床都有。   他还打开了电视,调出公司最新研发的游戏给她玩。   书湘操纵着游戏手柄,不一会儿就入迷了。   乔朗看着盘腿坐在地毯上的她,一时间有些恍惚,这真的不是在做梦?   他转身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事实上,指望书湘乖乖一个人待着是不可能的,没过多久,她打开门悄悄探出颗脑袋,说她饿了。   乔朗打了内线电话,让助理送点零食和水果进来。   她吃完,又打开门,说冷气太低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调。   乔朗只能起身去帮她调高温度。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不知道按到哪里,游戏退出去了,她不会弄,乔朗只能再度起身教她操作。   等她第四次从门后鬼鬼祟祟地探出脑袋时,乔朗被她弄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扔开鼠标无奈地问:“又怎么了?”   她眨眨眼:“小乔老师,我能跟你待一块儿吗?我保证不闹你。”   她的保证其实一点用都没有,总是嘴上发誓说得好好的,可照不照做又是另一回事儿了,乔朗熟知她所有的伎俩与小毛病,但还是明知故犯地上了当,因为他受不了她那种小心翼翼、生怕被拒绝的神情。   她在他面前不该是这样的。   “可以,但安静点,不要吵,我还有工作。”   书湘举起双臂耶了一声,扑向办公室的一张沙发,在上面欢快地打滚。   滚了没一会儿,坐直身体好奇地问:“小乔老师,你还没告诉我呢,你怎么变成乔总了?像拍电视剧一样,这该不会是个恶作剧吧?”   她开始到处找起摄像头。   乔朗揉着眉心:“你刚刚是怎么保证的?”   她立即小心地捂住嘴巴:“那我不说话了。”   她即使不说话,存在感也是不容小觑的,乔朗发现她在这里,他根本就专心不了,总是时不时地用余光去看她。   书湘有多动症,小动作不断,一会儿躺着,一会儿趴着,每三分钟换一个姿势,乔朗担心她无聊,还给了她一个iPad,她在玩一个相当古老的游戏,切水果,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屏幕上果汁四溅。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乔朗突然发觉办公室格外寂静,静得好像书湘的存在只是他的一个幻觉,这样的事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前几年他很拼,加班到半夜是常有的事,往往走出公司人都累得头晕眼花。   有好几次,他竟然看见书湘站在马路对面,巧笑嫣然,朝他招手,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人就不见了,那不过是用脑过度而产生的幻觉。   幻视最严重的时候,他还去看过心理医生。   幸运的是,没有精神分裂,只是轻度的神经衰弱,医生没有给他开药,只是让他适当减轻工作量,多运动和休息。   他听取医生的建议,重拾登山的爱好,无论工作多么繁忙,每周末一定会抽出时间去户外运动,果然幻视的病症有所减轻,随着一年年的过去,他好像放下了那些往事,再也不会一失神就看见书湘的幻象。   难道现在是旧疾复发了?   乔朗心中恐惧,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缓缓地转头,看清沙发上的人,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不是幻觉,她还在,只是睡着了。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低头打量,她睡着的样子很乖巧,iPad还搁在肚子上。   乔朗拿起来放到一边。   他站着看了她很久,直到两腿发麻,坐到了沙发对面的茶几上,看着看着,忍不住伸出手指,碰一碰她的脸颊,想看看到底这是不是一个梦。   睡梦中的书湘被他打扰,挠了挠脸,不耐烦地抱着枕头转了下身,继续呼呼大睡。   乔朗惊得身体后仰了一下。   这应该是真的,没有哪个梦能这么细节,既有视觉、听觉,还有触觉。   她真的回来了?   就这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再度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凭什么?   目光落在她纤细的小腿上,他看向她的左脚踝内侧,那里原本有一个黑色刺青,纹的一条盘曲着吐舌信子的蛇,现在竟然没了,只有小腿肚上分布着一些凹凸不平的粉色伤疤,而这些以前是没有的。   奇怪,这是什么伤?怎么来的?   烧伤?还是刮伤?   他想得太入神,连助理敲门都没听见,等助理自己推门进来,他听见动静才陡然惊醒,露出不悦的眼神。   助理呆了一下,慌慌张张地要道歉。   他立即制止,比了个别作声的手势,让她出去。   助理放轻脚步遁走,一出办公室,立刻大喘了口气,她从没见过上司那么凶的样子,眼神好像要杀人,可他刚刚给沙发上女孩儿盖毯子的动作,以及他盯着女孩儿看的眼神,都是那么地温柔,让助理觉得颇为怪异。   她恰好跟赵湘有点私交,出于好意,给昔日的同事提了个醒。   赵湘那边很快回复:知道了,多谢。 第72章 ????#$苎?? 乔朗需要书湘的家庭地址,他要送她回去,总是跟着他也不是回事儿。   她刚开始装傻充愣,先是说不记得自己住哪儿, 被他逼得没办法, 只好随便报了个地址。   乔朗一听就不对:“那是你以前的住址。”   书湘又开始装听不懂:“什么以前?我一直就住那里啊。”   她演得这样逼真, 疑惑不解的神情不像是装出来的, 要不是乔朗去过她以前的家,知道她早就搬走了, 兴许就被她骗过去了。   十年不见,她的演技又有进步。   他不再继续这个问题,而是说:“我给你家人打电话,让他们来接你,你记得号码么?”   她摇头。   乔朗皱眉:“你妈妈的不记得?”   “不记得。”   “你姐姐的呢?”   “你是说文芮?”她撇撇嘴, 露出嫌弃的神情,“谁要记她的。”   “男朋友呢?”   书湘怔了怔,继而哈哈大笑:“你在说什么啊?我哪儿来的男朋友?”   没有吗?   “程嘉木呢?”   书湘奇怪:“程嘉木?你为什么要问他?他在美国吧。”   乔朗那一刻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   她捂着肚子,说:“我饿了。”   对话戛然而止。   乔朗只能先带她去吃饭。   吃完晚饭, 他还是没能问出她现在的住址, 又不能真的狠下心将她扔在大街上,只好将她带回了自己的公寓。   他的公寓不大, 两室两厅, 一百来坪。   书湘惊奇地四处打量, 问他:“这是你朋友的房子?”   “我自己的。”   “租的?”   “买的。”   她脸上浮现出一种茫然的情绪,抓抓头发, 说:“小乔老师, 我好像在做一场奇怪的梦, 你掐掐我,看是不是真的。”   她递过来一条雪白的胳膊,几乎没什么肉。   她好像也不是什么都没变,至少比从前瘦了。   乔朗移开视线,问:“洗澡吗?”   她啊了声,侧脸染上一片绯红:“可以吗?那洗……洗的吧,可是我没有衣服。”   乔朗家里也没有女士的衣服,只好找了几件自己的旧衣,给她当睡衣穿,在她去洗澡的时候,他将卧室的床单换了。   书湘洗完澡出来,有点不好意思,扯着衬衫下摆问他:“我睡你的床吗?那你睡哪里?”   “客厅。”   “沙发吗?”   “嗯。”   “这样多不好,要不……一起睡?”   她的脸又红了。   乔朗盯着她看了许久,直到把她盯得开始不自在,才开口:“我有女朋友。”   “我知道。”   “她还是我未婚妻,我们会结婚。”   书湘的眼里闪过一丝怒气,过了良久,她看着他说:“我承认那个姐姐是个好人,但你不爱她,你发现了吗?”   乔朗没否定,也没提醒她赵湘其实比她还小,只淡淡说:“婚姻与爱情是两码事。”   书湘反驳:“才不是,你不能娶一个你不爱的人,对那个姐姐也不公平。”   “那又关你什么事?”   乔朗冷淡反问。   书湘噎住了,半天回答不上来。   乔朗不再跟她讨论婚姻与爱情这个话题,没意义,他转身出了房间,走到门口,停下来,说:“明天你就走吧。”   “你这是在赶我走?”   “是。”   他顿了顿,又说:“好梦。”   回答他的是砸到后脑勺上的一个枕头。   他俯身将枕头捡了起来。   洗漱完,他枕着胳膊躺在沙发上,了无睡意,那些往事又在脑海里翻腾。   失眠的好处之一是他能清楚地感知到周围的动静,因此在书湘打开房门的第一秒,他就发现了,但他没有睁开眼睛,他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没有听见脚步声,她一定是踮着脚尖在走路,很小心,没过一会儿,乔朗嗅到了一阵栀子香,是她身上的味道。   她过来了。   接着,他身上一沉。   有什么东西盖了下来。   乔朗伸出手悄悄捻了捻,是一张羊绒薄毯,不知道她从哪里翻出来的。   按理说她给他盖了被子,就应该走了,但鼻端那股幽香依然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浓郁,乔朗于是知道了,她应该是在沙发前坐下了。   她在看他。   这个结论使他的心脏悬了起来,羊绒毯下的手忍不住紧握成拳。   她想干什么?   忽然,脸上扑过来一阵凉风,乔朗出于本能地伸手去擒,抓住了一截细瘦的手腕。   他睁开眼,看见书湘慌乱无措的脸。   “干什么?”   他冷声问。   “我我……我没干什么啊,就是怕你着凉,给你盖条毯子。”   乔朗松开她的手,“你现在盖完了。”   言下之意,可以走了。   书湘揉着手腕,看着他欲言又止:“那个……小乔老师,我能不能和你睡啊,不跟你抢沙发,我睡地上就好了,一个人睡……我有点害怕。”   黑暗中,乔朗盯着她打量了许久。   紧接着,他一把圈住她的腰,将她抱起来压在沙发上。   书湘吓得尖叫:“你干吗?”   乔朗攥住她想要来推他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一边低头,几乎对上她的鼻尖。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你……你在说什么啊?”书湘慌了,又可怜地向他哀求,“小乔老师,你别这样,我……我害怕。”   她总是这样一副无辜的样子,好像自己什么也没做,错都是别人的。   乔朗腾出右手,手指缓缓摩挲她的下颌,声音低哑:“怕什么,不是你说要和我睡?”   “我……”   她脸色爆红,憋出一句话:“我说的不是那种睡!”   “那是哪种?”   “……”   他的手指已经顺着她的下巴,来到了脖颈处,在那一小块肌肤上游移不去,书湘就像扔进沸水中的虾子,浑身从透明渐渐涨成粉红色。   接着,她偏头咬上他的手腕。   乔朗轻嘶一声,推开她的头。   书湘恨恨骂了声“变态”,然后从沙发上跳下去跑进卧室,关上房门,从声音来判断,应该还上了锁。   乔朗捂着被咬的地方,神色阴晴不定。   这一晚,他失眠到凌晨五点多才睡着。   -   第二天醒来,眼前多了张放大的人脸。   “小乔老师,我们去爬山吧。”   “什么?”   刚睡醒,乔朗还处于懵圈状态。   书湘将下巴垫在手背上,像只猫一样,笑眯眯地说:“你不是喜欢观鸟吗?我们去爬小苍山吧,叫上郑爷爷。”   睡意在一瞬间跑光。   她怎么不怕他了,这么快就忘了昨晚的事?这又是在开什么玩笑?   乔朗从沙发上坐起来,与她拉开距离,神色冷淡。   “叫不了。”   “为什么?”   乔朗面无表情:“因为郑教授死了。”   书湘张着嘴愣了愣,然后笑了:“哇,差点被你骗到了。”   “没骗你,你看着他葬下去的,你忘了?”   他的目光是如此的淡漠,语气是如此的冰冷,书湘终于开始慌了,她想笑,却笑不出来,只是僵硬地扯了下嘴角。   “别开玩笑了,郑爷爷知道要生气的,你这是在咒他。”   她认真的神色不像是作伪,甚至还左右看了看,仿佛生怕郑教授就在附近,会被他听到一样。   乔朗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想找出哪怕是一丝破绽,但她的演技无懈可击。   他不想再陪她演下去了,如果这是一场装傻游戏,那他甘愿认输,他做不到像书湘这样,假装一切从未发生,好像他还是二十岁的乔朗,而她是那个明艳娇蛮的少女,郑教授没有死,他们也没有经历分分合合的波折。   十年,不是十天,很多东西都变了,他也变了。   于是他掀开薄毯,说:“死人不会生气。”   书湘的面部表情一寸寸地崩塌,她不再笑,而是很费解地问:“我不懂,你为什么一直要说郑爷爷死了?”   “因为他就是死了。”   “不,他没死。”   “死了。”   “你……”   书湘忽然顿住,脸上浮现出一阵痛苦,接着她捂住头,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乔朗无比震惊,上前抓住她肩膀。   “你怎么了?”   她推开他,嘴里发出一连串高亢的尖叫。   乔朗呆住。   “骗子!你骗我!骗我!啊啊啊啊!”   书湘倒在地板上抽搐,用脑袋去撞桌子,一下又一下。   “书湘!”   乔朗都顾不上惊讶了,赶紧上前将她抱住,他怕她弄伤自己,书湘在他怀里用力挣扎,她的力气突然变得很大,他得用尽全力才能将她束缚住。   她挣脱不开,便开始拳打脚踢,一口咬住他肩头的肉。   乔朗闷哼一声。   白T恤上顿时浮现出一圈带血的牙印。   “骗子!骗子!”   “对,”他抱住她,温声哄,“我是骗子,对不起。”   “啊啊啊啊啊!”   “好了,好了,”他像是暂时失去了痛觉,抚着她后脑的长发,柔声安抚,“书湘乖,没事了。”   “骗子。”   “嗯。”   “骗子……”   她抽噎。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安静下来,无力地靠在他怀里,只是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乔朗不敢懈怠,还是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他发觉这个动作对她有奇异的安抚作用。   他心想,书湘这是怎么了?   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因为敲门声起了变化。   书湘被突然的敲门声惊吓到,又开始尖叫,乔朗一时不防,竟然被她一把推开。   等他从地上爬起来想再次抱住她时,一个水晶烟灰缸却迎面砸过来,刚好砸中他的脑袋,把他砸得头破血流。   他捂着额头,鲜血从指间溢出来,覆盖住了左眼,眼前的世界一片血红。   大量失血让他头晕目眩,一时倒在地上起不了身,这时大门被打开,一大堆人呼啦一下闯进来,打头的两个男人直奔书湘而去,将她的双手双脚按住,往她的嘴里塞了个木片一样的东西,然后掏出了一管针剂。   书湘被东西堵着发不出声,只能呜呜挣扎。   一个短发女人跪在地上,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膝上,一遍又一遍地说:“好了,乖,不要怕。”   “你们干什么?”   乔朗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半边脸都是血,看着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在他的拼命阻止下,针头偏了几分,没扎进去。   短发女人大怒,一把推开他:“滚!别在这里碍事!”   乔朗因为头晕眼花,被他推倒在地上,一双手扶住了他,手的主人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竟然是赵湘,他都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针头扎入书湘的脖子,里面的液体推送进去,她胡乱蹬着腿,慢慢地停下了挣扎,阖上眼皮。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将她打横抱了起来,短发女人小心地在旁边护着,一行人往外走。   乔朗跌跌撞撞地冲上去拦住人:“你们想带她去哪儿?”   短发女人像看仇人一样地瞪着他:“不用你管!我还没问你跟她说了什么呢!让开!”   他……   他跟她说郑教授已经死了。   乔朗呆呆地,书湘到底是怎么了?   戴眼镜的男人先是温声劝住发火的短发女人,又对乔朗说:“你头上的伤似乎很严重,快去医院看看吧。”   说完他们就走了。   赵湘哭着在说些什么,乔朗一个字也听不清,他追出去,迟了一步,电梯下去了,另一部电梯又还没上来,他疯了一样地冲进消防通道,跑到楼下,恰好看见一辆面包车绝尘而去。   他想追上去,却被人拉住。   赵湘气急败坏地吼:“你疯了?你跑得再快能追上车吗?你流了很多血你知不知道?快跟我去医院!”   乔朗摸了摸脸,一看,果然是满手的血。 第73章 ?????#%??颧?? 又输了血,医生让他留院观察,乔朗没有答应,拔了针头回家。   赵湘担心他, 要陪他一起回去, 被他拒绝。   一个人回到公寓, 地板上还保留着上午造成的狼藉, 还有干涸的血迹。   乔朗没有去清理,他有别的事要做。   如果没有认错的话, 上午那个短发女人应该是文芮,而戴眼镜的男人是谢知屹。   他觉得自己很有可能先入为主,弄错了一件事。   书湘突然出现,穿着从前她爱穿的白裙子,留着和以前一样的发型, 几乎和十年前没有任何变化,她说她还在读书,她还叫他小乔老师,要他带她去小苍山观鸟, 还让他叫上去世多年的郑教授。   他以为她是在演戏, 是在假装,是在玩一场只有她知道的游戏。   可万一这是真的怎么办?她真的以为这是十年前。   这可能吗?   乔朗想起昨天她赤着一双脚, 他问她鞋子去哪儿了, 她笑嘻嘻地说, 不知道,跑丢了。   还有那个要把她带去派出所的光头, 他说, 哥们儿, 你先别生气,我感觉这姑娘不对劲,脑子好像有点问题……   乔朗叫了停,他不愿意再深思下去。   一切事只有问过文芮才知道。   他没有文芮或是谢知屹的联系方式,但好在他和文芮是校友,更是一个系里的同学,他通过校友群,联系上了一个消息灵通的老同学,向他打听文芮的现状。   这个老同学告诉他,文芮当年考上了昌大的研究生,但研二那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休学了,一休就是两年,延期毕业后又读了博,现在留校任教,在昌大当一名讲师。   老同学神通广大,找了好几个朋友,终于帮他要到文芮现在用的手机号。   乔朗打了句多谢,下次请他吃饭。   老同学发来一串嘎嘎笑的语音:“这有什么的,客气了,饭就不用请了,要是好事成了,将来记得请我喝杯喜酒就成。”   乔朗知道他是误会了,但也没有多做解释,他立即给文芮打去电话,那边响了十来声才接。   “喂,哪位?”   “文芮。”   乔朗出声,这才发现嗓子干涩异常。   电话那边静了两三秒,接着,嘟嘟嘟的声音传来。   文芮直接挂断了。   他一愣,第二次拨过去,这次文芮接都没接就掐了,再打,那边关机。   这是怎么一回事?   乔朗回忆起自己和文芮零星的几次来往,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她恨他的地方,如果说有,那原因一定跟书湘有关,而且是他所不知道的。   什么事一旦跟书湘挂上钩,他就无法冷静下来,一定得挖出真相。   上网查了文芮的课表,发现她晚上有两节课,他一下午都在屋子里焦躁地走来走去,抽光了两包烟,烟灰缸被书湘砸碎了,烟蒂没地方放,就丢在厨房水槽里。   他那么爱干净的人,此刻却什么都看不见。   时间一到,他立刻冲出家门,打了辆车到昌大,刚好赶上下课。   他直接走进教室。   文芮正在讲台上收拾教案,看见他呆了一呆,抿紧唇,下意识想走。   乔朗挡在她身前,神情严肃。   “我有事要问你。”   文芮将资料迅速收进手提包里,居然理也不理他,直接将他当成空气忽视,绕过他就往教室门口走。   “等一下!”   乔朗大步跟上去,先她一步堵在门口,挡住她的去路。   文芮抬起头,眼神冰冷:“让开。”   乔朗不让:“十分钟,给我十分钟问完我想问的事,然后我再也不来打扰你。”   “你想问什么?”   “书湘怎么了?她是不是生病了?你们将她送去哪里了?”   他生怕错过文芮开口搭理他的机会,所以将最想问的三个问题率先抛了出来。   文芮目光锁定着他,神情愤恨,最后冷冷冒出四个字――   “无可奉告。”   在乔朗愣神的工夫里,她一弯腰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了,他立刻追上去,文芮却越走越快,健步如飞,几乎是在跑了,喊她也不应。   他不得不在楼梯拐角处拽住她的包带。   “放开!”   文芮用力去扯自己的包。   乔朗就是不放,坚持己见:“把话说清楚了再走。”   文芮更气了,浑身都释放着冷气,和他大眼瞪小眼。   有学生经过,奇怪地看着这一幕,其中一个男生大着胆子问:“文老师,需要帮忙吗?”   文芮没有理他,竟然手包也不要了,转身就往楼上跑。   乔朗没想到她会使出金蝉脱壳这一招,将掉在地上的包捡起来,里面的资料都掉了出来,这费了他一番时间,导致他三步并两步地上楼后,没能抓住文芮,只看见她往某个办公室跑的背影。   他刚要进去,却被迎面打来的门板逼退。   砰地一声,门重重地关上,差点打中他的鼻子。   乔朗捶门:“开门!文芮!”   文芮会开才有鬼,任凭他好话歹话说尽,也不能劝里面的人哪怕吭一声。   刚才路过的那个男同学估计是以为老师遇到了危险,领了一个保安上来,指着他说:“就是他。”   保安上前,让乔朗跟他下去。   乔朗充耳不闻,继续将门捶得咚咚响。   保安只能采取强硬手段,和那名男同学一起,一左一右地反拧住他胳膊,要将他押下楼。   乔朗边挣扎边回头,看见那扇门拉开了一条小缝,文芮的脸躲在门后,悄悄地注视着这边。   他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然甩脱两名成年男人的压制,飞扑过来。   文芮大惊失色,连忙掩门。   已经来不及了,门缝里卡进来乔朗一只手掌,她要是关门,非得把他的手夹断不可。   乔朗急切地问:“书湘到底怎么了?文芮,我只问你这一件事,求你告诉我!”   他用上了求字。   文芮有点愣,张了张口,这让他心底燃起一丝希望,然而下一秒,她却丢来那雷打不动的四个字――   “无可奉告。”   乔朗用来挡门的手无力地垂下去,即使保安和男同学再次将他押住,他也没有任何反抗,顺从地跟着他们走下了楼。   他被带到一楼的行政办公室。   值班老师从保安和男同学那里了解完了事情概况,过来询问他的名字和来历,他始终不发一言,保持沉默。   没有人撬得出他的话,值班老师拿他没办法,只能去楼上问文芮,不久后她下来,说他可以走了。   乔朗还是不动。   高大的青年靠墙坐着,垂着眼皮,头上缠着绷带,T恤上残留着大量触目惊心的血迹,落拓又邋遢。   世界在此刻是消音的。   他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似的,重现著书湘在地板上发作的那一幕,她用脑袋去撞桌子,她哭,她尖叫,她打滚,手脚不由自主地抽搐,她骂他是骗子。   眼前多了一双皮鞋。   抬起头,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他面前。   “谢知屹。”   他念出男人的名字。   谢知屹笑了笑:“好久不见,上午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头上的伤还好吗?”   乔朗摇头:“不是什么大事。”   “那就好,你当时那样子还怪吓人的,血葫芦似的。”   他自认为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乔朗却没有笑,而是盯着他问:“文芮让你来的?”   谢知屹正色:“我代表她向你道歉,你不要怪她,她……是有原因的。”   “书湘生了什么病?”   “就猜到你要问这个,抱歉,没有文芮的许可,我不能跟你说。”   “她在哪里?”   “这个……”谢知屹满脸为难,“我也不能告诉你。”   乔朗点头表示理解:“那我们无话可说了。”   他站起来,个头高出谢知屹半个脑袋,面无表情道:“请你回去告诉文芮,她不说我也能查出来,只不过过程繁琐一点,一旦我开始查,那我什么都会挖出来,请她做好选择,是自己说,还是我来查。”   谢知屹泛起苦笑:“你这是威胁?”   乔朗看他一眼:“你可以这么认为。”   “文芮会气疯。”   “这我管不了。”   “……”   谢知屹对他这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态度很是头疼,在他的印象里,乔朗不是这么不理智的人。   他捏了捏鼻梁,说:“我劝你不要冲动,惹恼了文芮对你没好处,她现在是书湘的监护人,你要是逼急了她,她一气之下带著书湘远走高飞也是有可能的,到时候你找人就更加困难了。”   乔朗皱眉:“她为什么会是书湘的监护人?她父母呢?”   谢知屹脸色一僵,半晌,捂脸苦笑。   “糟了,说漏嘴了。”   乔朗心中疑窦重重,到底这十年里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书湘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她生了什么病,文芮又为什么突然避他如洪水猛兽?   谢知屹看他眼神越发不解,只能说:“总之你先别轻举妄动,什么事都等我问过文芮再说,她才是你要稳住的人,懂了吗?”   乔朗说:“我只等到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十二点之后,我自己动手查。”   “成,”谢知屹点头同意,“不管文芮答不答应,明天十二点之前,我一定给你答复。”   “多谢。”   “不用谢。”   谢知屹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我只是觉得,这样才是对书湘好,文芮现在有点风声鹤唳了,当然,这不能怪她。”   他提到书湘,乔朗的心不免又拉扯了一下。   他抬手揉了揉心口,只觉得那一块儿空空的,像破了个大洞,他不用低头,都能听见风从中穿过的声音。   但愿他赌对了,文芮不会希望他出手。 第74章 ??驸?劣#'???芥??? 乔朗接到文芮打来的电话,但说话的并不是她,而是谢知屹。   “我们在楼下。”   乔朗抬手看了眼腕表:“五分钟。”   迅速换好衣服出门,临出门前, 他想起自己头上的绷带, 又折回去找了顶棒球帽扣上。   今天也许能见到书湘, 他不想自己的样子吓到她。   楼下停了辆奔驰S600。   谢知屹坐在副驾上, 车窗半降,对他说:“上车, 什么也不要问。”   乔朗点头,拉开后座车门上车,果然开车的是文芮,她目不斜视启动车子,没有看他一眼。   三人谁也没有说话, 一路静得出奇。   将近半个小时的驾驶后,车子在一幢白色建筑前停下。   谢知屹扭头冲他说:“下车吧,会有人带你进去的。”   乔朗盯着那高大的围墙和森严的铸铁大门,表情有点难以置信。   “这里?”   “这边很安静, 而且里面环境也好, 你进去看了就知道。”   乔朗指的并不是这个。   “她昨天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这边与他公司所在的市中心都不是一个区,至少有十五公里的路程。   谢知屹是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说:“对, 书湘她有时候……会有点亢奋, 她是昨天凌晨五点多翻墙偷跑出去的。”   凌晨五点,说明他在快餐店看见她时, 她已经徒步走了七个小时, 还没穿鞋, 难怪她的脚那么脏。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她一个人光着脚,行走在漆黑的街道时,在想些什么呢?会不会害怕?她明明是那么怕黑的女孩子。   乔朗不敢再往深里想。   文芮不耐烦地按了下车喇叭,催促他快点下去。   他下了车,铁门已经打开,一个护士负责带他进去,里面的环境确实如谢知屹所说,看着比外面要好,很清幽,前坪有草地与喷泉,白色的小洋楼很气派,但看得出久经风雨,外墙上长满碧幽幽的爬山虎,一种旧时代的气息扑面而来。   护士告诉他,这里原先是民国某个大官的公馆,后来被政府征用为特别行动处,建国后饱受摧残,几经时代变迁,最后被某个儒商拍卖下来,建作私立疗养院。   她在前面讲述,乔朗就在后面观察,他看得很仔细,一寸细节都不肯放过。   他首先注意到,草坪上散落着三两病人,大部分是老年人,见到他这个陌生人,目光都朝他扫过来,他们没穿病号服,而是统一穿的白色衣服,男人长衫长裤,女人穿裙子,老太太也一样。   那裙子就是书湘昨天穿的那种款式,长袖,裙长到膝盖下方。   这些病人貌似在自由活动,但乔朗发现了,有几个护士坐在不远处的凉亭里,一直在盯着他们,保证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就能过来处理。   这让他心头沉重了几分。   他想到了书湘,她也会像这样被当个犯人看管起来吗?   小洋楼内部比外观更像所精神疗养院,一进去,就是铺天盖地的白,墙壁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护士服是白的,病人穿的衣服也是白的。   带路的护士又说,这样有利于稳定病人的情绪,色彩太鲜艳容易引发某些想象力丰富的病人的妄想,白色意味着纯洁,安定。   乔朗不这么认为,他只觉得冰冷、刺目。   遇到的病人更多了,越来越多的视线黏在乔朗身上,那些人打量他的眼神不像是看陌生人,而是看某个闯入他们世界的活物。   护士很尽职尽责,也许是被文芮和谢知屹提前叮嘱过,带他参观了活动室、音乐治疗室、沙盘室、食堂等地,介绍的事无巨细。   她说这里收容的重症精神病患者比较少,大部分是罹患阿兹海默症与其他因为各种原因记忆受损的病人,因此老年人比较多。   他们大部分都很温和,不用担心会被攻击,偶尔有几个情绪暴躁的,会被集中看管起来。   乔朗忍不住打断她:“书湘在哪儿?”   护士小姐微微一笑:“别急,她在后面那栋楼,你跟我来。”   乔朗被她领着走出小洋楼后门,经过一条结满葡萄藤的大理石长廊,终于来到后面一栋小楼,这里比前面更幽静,也看不见病人,只有几个护士偶尔走过,都听不见脚步声,这里的墙壁不再是刺目的白,而是刷成了浅绿色。   不知是不是冷气打的太低,六月的天,一进去竟然有股森冷。   护士带着他上了三楼,最后在一扇铁栏杆门前停下。   门上挂了锁。   乔朗指着门问:“她住这里?”   护士掏出钥匙开锁,一边说:“不是常住,只有她控制不住自己时,才会过来住几天。”   她贴心地没有使用“关”这个字眼。   乔朗一下想起来她刚刚说的,这里的病人都很温和,只有脾气暴躁、表现出攻击倾向的才会被强制看管起来。   看来书湘属于其中一例。   门后是一条长廊,两侧都有房间,房门紧闭着,门上有探视窗口,可以容人看清里面的情况。   他跟在护士身后,一个个的房间看过去,里面的病人大多身形消瘦,面孔呆滞,还有一名穿着束缚衣的中年男子,那种衣服会将他的双手交叉绑在肋骨处,以此来限制他的行动。   护士说,他是躁狂症患者,有严重自残倾向,必须这样才行。   自残。   乔朗想到书湘在他家地板上以头抢地的模样,他无法想象她也被这么捆着,像牲畜一样,毫无尊严地躺在床上。   走到尽头,护士指着右边一扇门。   “就是这儿了。”   他抬眼向里望去,看到一个呆坐在床沿的小小身影,她注视着窗外,头发乱蓬蓬的,一动不动。   那是书湘。   是的,只需要一个背影,他就认出那是书湘。   乔朗震惊地后退了半步。   即使他一路走来,做了无数心理建设,脑海里冒出许多大学时接触过的精神疾病学名,抑郁症、躁狂症、双相障碍、精神分裂,无论是哪一个,他想他都可以接受,不就是生病了么,他做好了准备。   可亲眼见到的那一秒,那种心理上的冲击还是无法描述的。   他发现他接受不了。   书湘呆呆地坐在那里,了无生气,不再是他记忆里那个精灵一样的女孩子,过去她总是那么的鲜活有趣,带给人欢笑,她不该是现在这副了无生气的样子。   乔朗在那一刻,心脏像被人活生生用刀刃剖成两半,他竟然无法顺畅地呼吸。   他的书湘,他可怜的、招人疼的、委屈巴巴的文书湘。   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护士担心地扶住他:“你还好吧?你的脸色很苍白,是低血糖吗?”   他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她生的什么病?”   护士被他抓痛,皱了下眉,但没甩开他的手,而是说:“她的病,有点复杂。”   乔朗松开她。   “你说。”   护士揉了揉发红的手腕,问:“乔先生,你知道短时记忆吗?”   “知道,”乔朗点头,“大学时辅修心理学,学过一点。”   “那你就更好理解了,书湘的病学名叫做顺行性遗忘,她的短时记忆机制出了问题,所以她记不住每天发生的事,只记得以前的事,但这些记忆也很紊乱,她有时候以为自己十八岁,有时候以为自己八岁,总之,她的记忆系统完全乱成了一锅粥。”   乔朗惊愕不已,这根本超出了他的预料。   “为什么会这样?”   “大脑受创。”   “怎么受的创?”   护士面色为难:“抱歉,没有她家人的许可,我不能告诉你。”   又是文芮。   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阻拦他?   乔朗深吸一口气,换了个问题:“她的记忆,到什么时候为止?”   护士一怔,没想到他这么快就领会了意思,她以为还要花费一番工夫来解释。   “十九岁,十九岁之前的事,她都记得,十九岁之后,她的记忆是空白的。”   “所以她是十九岁那年出的事?”   乔朗皱眉,这与他的记忆不符,书湘二十岁那年,他们在一起过一段时间,而那时她还好好的。   果然护士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为什么?”   护士一下答不上来,认真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才照实说:“我们也不知道,像书湘这种失忆症很罕见,临床病例都很少,医学上的解释是她的海马体、颞叶受损,所以导致短期记忆丧失,但医生觉得不应该只有器质性原因,也许还有心理上的因素,可能她只想记得快乐的事。”   快乐的事。   十九岁这一年有什么特别的呢?   乔朗很快记起,就是那一年,他迫于颜洁的威压,与书湘提了分开,他亲眼目送她进入机场,而她离开时,他还没来得及给她过十九岁的生日。   他再次走到门外,通过透明玻璃往里看,书湘还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护士陪他一起看,圆脸上泛起柔和的微笑。   “她很安静对不对,她可以一直这么坐着,看一整天。”   “她在看什么?”   “鸟儿,”护士说,“窗户外面有一棵榆树,你看见了么?树杈上搭了只麻雀窝,她很喜欢看。” 第75章 ???詹?#&????e谥?E? 文芮和谢知屹正站在车旁聊天。   铁门生了锈,拉开时吱啦响,两个人的目光移过来,文芮照样面无表情, 没有开口的打算, 还是谢知屹主动问道:“见到了?”   乔朗没有回答他, 而是紧紧盯着文芮:“为什么要把她送来这里?”   文芮抱臂冷漠回视:“你什么意思?”   谢知屹预感可能要吵架, 连忙将乔朗拉开,一边劝道:“这里挺好的, 你刚才不是进去看了么?”   挺好?   乔朗甩开他的手,指着那两扇铁门,愤怒使他理智全无,语气激越。   “那里是精神病院!你告诉我哪里好?你们把她和疯子放在一块儿,要不就是死气沉沉的老人, 她不想被关,逃出去,光脚走了七个小时!七个小时!而你们过了一天才找到她!如果她路上遇到了危险呢?是不是她死在外面,你们也无所谓?”   谢知屹呆呆地看着他。   文芮气得一声冷笑:“所以你这是在谴责我?”   她的脸阴下来, 指着乔朗厉声说:“告诉你, 这世界上任何人都有资格骂我,就你乔朗没资格, 怪罪别人之前, 不如好好想想自己都做过什么!我妹妹变成这样, 不是没有你的原因的!”   乔朗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什么意思?”   文芮不理他,转身拉开车门:“老谢, 上车!”   谢知屹道:“我们还要送乔朗回去呢, 这边太偏, 打不到车。”   文芮深恨丈夫关键时刻不与自己站在一边,气得猛拍方向盘。   “还送什么送!送他上天!”   谢知屹:“……”   他只能老实地上了副驾。   文芮准备关上车门,却拉不动,乔朗抓住了。   “话还没说完,你别走!”   “放开!”   “别走文芮,”乔朗的眼神几近恳求,“把话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   文芮盯着他,唇角勾出冷笑:“乔朗,你现在有女朋友了吧,那天去你家,在电梯里正好碰上了,听她说,好像是奔着结婚去的?”   “哼,那也挺好,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妹妹,反正你们十年前就桥归桥路归路了,她怎样与你无关,也请你不要再拿挖我们家历史这种事来威胁我,往事对我和文书湘来说,都是一道陈年伤疤,揭开能去半条命,老同学一场,请你多少留点情面,再见!”   说完,文芮也不关车门,竟然一脚油门直接开走。   谢知屹正在系安全带,忽然来上这么一出,顿时被她的鲁莽吓出冷汗,赶紧降下车窗伸头看乔朗,只见他侧卧在地上,不知道刮到没有。   他扭头震惊地瞪着妻子:“你在干什么?!”   文芮将车门带上,口吻淡淡的:“慌什么,他死不了。”   “那也不行,停车!我去看看乔朗情况,他好像受伤了。”   “不停,”文芮将车速提到八十码,“受伤了也是他活该。”   谢知屹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她说的,文芮的偏执令他头疼,他觉得自己好像快不认识妻子了,痛心疾首地说:“你是不是疯了?芮芮,那是条人命!”   “疯”这个字眼极大地刺激到了文芮。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刚才乔朗控告她的几桩罪状里,就有一件是说她把书湘和疯子关在一起。   “吱――”   车子急刹,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谢知屹的安全带还没系上,惯性作用下,猝不及防往前扑。   好在他及时地护住了脑袋,没有撞到,只是有点晕乎乎的,忽然听到旁边传来啜泣声。   他大惊,转头一看,妻子捧脸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颤抖着。   “是!我是疯了!我那时候就该疯的!为什么只剩下我一个!啊啊啊啊啊!妈的!妈的!妈的!”   她边哭边捶打仪表盘。   谢知屹赶紧解开她的安全带,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不哭,我知道你很累,不哭了,有我呢,老公在呢。”   “呜呜……老谢,乔朗说的是对的,我是个坏姐姐……我对不起文书湘,呜呜……我把她关在精神病院里,让她和疯子待在一起……”   “胡说。”   谢知屹柔声安慰她:“那是他不知情,他要是知道你这些年都为书湘牺牲了什么,他说不出这种话的,乖,文芮,你是个好姐姐,我们都知道,你做的够好了,没有人会怪你。”   崩溃的文芮在丈夫的怀里逐渐平静下去。   -   “你没事吧?”   护士去扶地上的人,见他小臂上全是一道道的擦伤,赶紧说:“你这不行,得去医院看看。”   乔朗托住手肘站起来,淡淡摇头:“没伤着骨头,没事。”   “这怎么没事呢?都破皮流血了,这样吧,你跟我回去,我就住这附近,家里有医疗箱,我帮你处理一下。”   “多谢,不用。”   护士听着他清冷疏离的语气,不由得愣了下,忽然笑了,说:“乔朗哥,你还没认出我来啊。”   ――乔朗哥。   这么叫他的人可没几个。   乔朗露出惊愕的神情:“唐朵朵?”   “是啊,”护士的眼眸弯成月牙,开心地道,“就是我。”   还真是。   乔朗这才认真打量面前的人,依稀能从她的眉眼里,找出点当年那个胖姑娘的影子。   可她也变太多了,不仅仅是瘦了,变漂亮了,更多的是变明亮自信了,以往那种唯唯诺诺、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样子完全不见了。   他由衷地感叹:“你变化很大,我都认不出你了。”   唐朵朵笑道:“我一见你就知道,你没认出我,我还想你要多久才能认出来呢,原来还是要我自曝身份,走吧,乔朗哥,去我那儿坐坐。”   “等等,你在这儿上班?”   “是啊。”   乔朗明白了:“是因为书湘?”   “是,也不是,事情很复杂,一两句话解释不清,”唐朵朵笑着拉他手臂,“上我家吧,我全都告诉你。”   唐朵朵租的房子,就在附近一个安置小区,七楼,地方不大,但被她收拾的很温馨。   她让乔朗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先去洗了个手,然后才从电视柜里搬来医疗箱,将镊子、碘酒、纱布都拿出来,预备帮他处理伤口。   乔朗看了眼房子的装潢和家具,都比较新,应当出租没多久。   他问:“没有电梯,上下楼会不会不方便?”   唐朵朵先用镊子将他伤口里的沙砾夹出来,垂着眼,神情很专注,怕弄疼他,时不时还要吹口气。   “还好,就是多跑几层楼梯的事,这边地理位置偏,地铁又没修过来,住近点方便上下班,走路五分钟就到。”   “你为什么会在疗养院上班?我记得你大学专业是小学教育。”   “大二转专业了,转到了心理学。”   唐朵朵将被血染脏的棉球扔进垃圾桶,温声提醒:“我现在要帮你消毒了,可能会有点痛。”   这点痛对乔朗来说不算什么,他点头。   “你继续说。”   “毕业后,我在一所外国语中学当了六个月的心理老师,后来受不了压力,就辞职考研,读了两年的非全,我导师推荐我去一家特殊教育学校工作,在那儿干了两三年吧,我很喜欢那些孩子,他们大多数有自闭症,但是一个个可爱的像个天使,一年前,在一个关注心理健康的公益活动上,我遇到了书湘,她是代表疗养院来的,你懂的,像她这种安静的病人,不吵不闹,适合去外面参加这种活动。”   “所以你辞职去了疗养院工作?”   “嗯。”   不知想到什么,唐朵朵突然笑了笑。   “你能想象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吗?那时候我已经和书湘几年没联系了,她见到我,一下就叫出我的名字,还问我怎么瘦了那么多,天呐,她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漂亮,我看着她,就好像回到了当年在一中读书的时候。”   乔朗轻叹:“我明白。”   那天他隔着一条马路见到书湘,也是这样的感受,过去了这么多年,大家都变了,只有她没变,只用一个眼神,就将他拉进时光的洪流中,让他生出一种这十年都是在做一场梦的荒诞感。   他问唐朵朵:“你一年前就遇到了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能。”   “什么意思?”   唐朵朵望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精神疾病患者是不能受刺激的,就像狂犬病人不能见光见水一样,乔朗哥,你对于书湘来说,就是个不小的刺激,据她姐姐说,她生病前两年,甚至连你的名字都不能提,否则她会严重地癫痫发作。”   乔朗瞪大眼睛,脸上血色尽失。   刺激。   他对于书湘来说,是个刺激,只要提到他的名字,她就会癫痫发作。   他想起那天她在地板上抽搐的样子,是他的错,他刺激到了她。   铺天盖地的愧疚几乎将他淹没。   他好像一直都在伤害她。   那么好的书湘,他一直在伤害她,他昨天说了那么混蛋的话,她问他是不是想赶她走。   他说是的,他居然说是的。   他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没有比他更混账的人了。   唐朵朵担心地看着他:“你没事吧?我去给你下碗面,你好像有点低血糖,是不是没吃早饭?”   她起身要走。   乔朗拉住她,颤着嗓子说:“昨天,她让我带她去爬小苍山,叫上郑教授。”   “哦,是这样的,她现在的记忆很紊乱。”   “我告诉她郑教授死了。”   唐朵朵脸上空白了几秒,但很贴心地没有露出责怪的表情,说:“难怪,你不能说这些的,乔朗哥,书湘就像在做一场过去的梦,我们不能叫醒她,只能配合她。”   乔朗的重点不是这个。   “她见到我,并没有发作,如果不是我告诉她郑教授死了,她也许一直不会发作,你说,这是不是代表她已经好转了?”   唐朵朵的嘴张了又张,看着他满怀希冀的神色,竟然不忍心说出一个不字,只能模棱两可地回答。   “有可能。” 第76章 ???骏?#%????六???a?舍?  他看着的确不怎么好, 从昨天到现在水米未进,头上还破了个大口子,刚刚又被文芮的车刮了一下,面色苍白, 仿佛随时都会晕倒。   乔朗并不饿, 一碗面吃完, 他也没吃出来那是什么味道。   这边不好打车, 唐朵朵骑电动车将他送去了最近的地铁站,他如同一抹游魂似的回到家, 接到谢知屹打来的电话。   他在通话里为文芮上午做的事向他道歉,并询问他有没有受伤,去医院看了吗。   乔朗只说自己没事。   谢知屹再次说了声对不起,犹豫片刻,又说:“有些事你可能误会了, 文芮很关心书湘,前天书湘走失,你知道,有几个路段没摄像头, 找起人来也不是那么容易, 我们为了找她几乎一晚上没睡。”   “抱歉,我上午有点过激, 我只是……”   乔朗做了个缓慢的深呼吸, 平复内心的情绪。   “看到她那样子, 我心里很不好受。”   “我知道。”   谢知屹也叹了口气:“谁能好受?你以为我们能忍心?乔朗,不要把我们想象成铁石心肠的坏人, 书湘也是我和文芮看着长大的, 是我们最亲的小妹妹, 一开始我们也无法接受让她住在医院里,我们让她住在家里,文芮为了照顾她,中断了学业,也没有出去工作,可前两年她的脾气很坏,文芮和我常常被她打得头破血流,一个没看住,她就出走了,那时候我们还住在国外,你无法想象我们有多少次接到警察局打来的电话,书湘在电话那头吓得大哭,那几年真的过得很是艰难。”   “她哭了?”   乔朗的嗓音有点儿抖。   “是啊。”   谢知屹道:“一出去,见到的都是黄头发蓝眼睛的陌生人,怎么不被吓哭?所以让她住在国内的疗养院是我们在无数次的尝试后,做出的一个正确选择,疗养院能给她最专业的看护,还能避免她出走遇到危险,当然,前天那是一个意外,她最近一直很乖,让值班的护士放松了警惕,我们跟医生谈过了,接下来会更关注她一点。”   乔朗想起那扇挂了锁的铁门,还有书湘呆呆坐在床沿上的背影,心里不由得又是一阵钝痛。   他问谢知屹:“我明天还可以去看她么?”   谢知屹在那头顿了顿,过了半晌,他委婉地表示:“我想文芮在上午说得很清楚了,乔朗,她不希望你再去看她,你对书湘来说……”   “我知道。”   他迫不及待地打断谢知屹,生怕他说出“刺激”那两个字。   “唐朵朵告诉过我了,可她那天见我没有……如果不是我说了些蠢话的话,我那时候不知道她……”   越解释越错,乔朗只能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他说:“ 请你再跟文芮说说,我必须要见到她。”   谢知屹轻轻叹了声气:“好吧,我会去跟她谈谈。”   “多谢。”   “没事。”   电话挂断。   乔朗吐出一口胸口郁积的气,握着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愣愣地出神。   漆黑的房间里,手机屏幕熄了又亮,无数条短信和未接来电弹出来,有来自公司下属的,有母亲和妹妹的,有女友赵湘的,还有唐朵朵询问他是否安全到家的。   他统统没去管。   今晚又是一个不眠夜。   -   第二天,乔朗获得了去疗养院探视书湘的许可,但并不是文芮本人的同意,而是书湘主治医师的建议。   他认为书湘在做出改变,至于这种变化是正向的还是消极的,要再观测一段时间,所以乔朗需要与她接触一番,算是做个小实验。   探视的时间只能是书湘午睡过后的几个钟头,那时候她刚睡醒,心情比较平和,攻击性最弱,适合与她谈话。   文芮和谢知屹在公寓楼下等他,照旧是文芮开车,一路沉默。   进疗养院后,接待他的依然是唐朵朵,他们穿过爬满葡萄藤的大理石走廊,走进后面那栋小楼,但没上三楼,因为唐朵朵说,书湘在后花园。   通往后花园的小门上镶着彩绘玻璃,依稀可以看见书湘。   她坐在一张柳条椅上,因为是背对着他们,不知道在干什么,但看上去很专注。   头发还是像昨天一样,乱糟糟的。   唐朵朵跟他一一说着注意事项,她吃了药,精神可能有点不好,会恹恹欲睡,如果她打盹,要叫醒她,否则夜晚她会亢奋地睡不着,给值班护士带来很大的负担,但记得叫醒她的方式要温和一点。   第二,无论她说什么奇怪的话,都要顺着她,不要刺激到她。   这一点乔朗已经有了刻骨铭心的体会,所以他点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再犯错。   唐朵朵想了想,还是给他打了剂预防针:“今天她只有七八岁左右的记忆,所以她不认识你,千万不要刻意提醒她你是谁。”   乔朗一怔,神色随即变得黯然。   “好。”   唐朵朵有些不忍心,多嘴了一句:“她只是生病了,乔朗哥,不是她故意想忘记你。”   “我知道。”   他推开小门,踏上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花园里栽了很多鲜花,玫瑰、山茶、月季、野蔷薇,还有一棵年深日久的老榆树。   书湘就坐在绿荫里,微微垂着头。   阳光从密密匝匝的枝叶间隙中漏下来,形成奇特的丁达尔效应,乔朗从这光影里走过,他心中有种更奇特的感受,就好像他走的不是通往后花园的路,而是一条时光隧道。   他越往深走,模样就越年轻,隧道的尽头是书湘。   她蜷腿坐在椅子上,一如当年初见她的那个夏天,他不自觉地放轻呼吸,开始幻想她会像记忆里那样,轻轻地偏转过身子,模样惊人地漂亮,以一种好奇到近乎无礼的眼神静静打量他。   但她没有,她始终低着头。   旁边是盛放的绣球花,层层叠叠,几乎垂到地面。   他终于走到她面前,看见她手里拿着一张鲜红的彩纸,原来她是在玩折纸游戏。   乔朗没有出声惊扰她,默默地看着她折来折去,总是不成型,似乎有些不得章法。   炎炎夏日,午后的花园里一片静谧。   少女窝在藤编椅上,懒洋洋地折着手中的彩纸,高大的青年微微俯身看着她玩儿。   不知过了多久,无言的静默被两个字所打断。   “走开。”   声音很轻很轻,不仔细听很难捕捉到。   乔朗就像美梦做到中途被打断的人,面上还有些茫然:“什么?”   书湘抬起头,那一刻她美到不似凡人,白皙的面孔在阳光下毫无瑕疵,眼睛清澈,一如往昔,她穿着疗养院分发的长袖白裙,即使一头长发乱糟糟的,没有梳理,却依然像个天使。   她仰头看着他,皱着眉,神情称不上愉快。   “你挡着我的光了。”   乔朗呆了呆,下意识移开两步。   她对着树叶间的太阳光扯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然后拧头问他。   “你是谁?”   她不认识他了。   即使做好了准备,听到这个问题还是使乔朗心中一痛,他想,书湘确实是不记得他了。   他友好地微笑,将嗓音刻意放轻:“我姓乔,叫乔朗,乔木的乔,朗读的朗。”   “哦。”   她没什么大的反应,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只椅子。   “坐。”   乔朗在椅子上落座,冷不丁对上一双充满探知欲的眼睛,他微愣。   书湘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的头,用那种小朋友式的天真语气发问:“你为什么要戴帽子?”   他禁不住地想笑,熟悉的108问,看来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是真的,她从小就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   “我不想吓着你。”   他的语气温柔无比。   “为什么?你的帽子底下藏了蛇吗?”   “没有。”   他笑。   “那我就不怕,我只怕蛇,还有蜈蚣,蜥蜴,红蜘蛛,你见过红蜘蛛吗?我不怕那种长毛蜘蛛,但我怕红蜘蛛,它的颜色很恶心,像吸饱了血,就像水蛭那样,你被水蛭吸过吗?我没有,但我同桌说他被吸过,他是个胖子,水蛭居然没把他的血吸干……”   她猛地停下来,想起自己一开始的目的并不是谈论蜘蛛或是水蛭。   于是她理直气壮地命令:“把帽子摘下来。”   语气凶凶的。   乔朗顺从地摘了帽子,露出底下的绷带,他没去医院换药,纱布已经脏了,渗出一点血迹。   书湘果然一点也不怕,抬手摸了摸他的伤处,有点轻微的刺痛。   他没躲开,任她摸。   “谁干的?”   “没人,我自己摔的。”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会儿,似乎是想辨别他说的真话假话,片刻后,她说:“以前有人用石头扔我。”   “然后呢?”   “我捡起他拿来扔我的石头,扔回去,”她狡猾地一笑,“他的头砸破了。”   原来从小就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乔朗叹气:“这样不好。”   她翻翻白眼,不想理会他,又扯了个呵欠,困倦地说:“我想睡觉。”   乔朗记起唐朵朵的叮嘱,不能让她睡觉,得找个别的事吸引她的注意。   忽然垂眸看见她手中的彩纸,于是提议:“我帮你折?”   “你会吗?”   她很怀疑。   “我试试。”   书湘将彩纸交给了他,还是很困,趴在桌上看他折纸。   乔朗将彩纸展开,认真地研究了片刻,发现有条虚线,上面有说明,沿虚线将纸剪开。   “我们需要剪刀。”   “嗯……”书湘又打了个呵欠,泛出一点生理性泪水,她擦掉,下巴垫在胳膊上,耷拉着眼皮,很没精神地说,“她们不肯给我剪刀。”   乔朗的手一僵,他想他知道是为什么。   “没关系。”   他不自然地微微一笑:“不用剪刀也可以。”   这个下午,他一直和书湘折纸玩儿,他们一起折了很多动物,千纸鹤、天鹅、青蛙、还有恐龙,他们还借着太阳光玩了一会儿手影戏,书湘玩儿得很开心,将他当成了好朋友,甚至允许他帮她梳头发。   乔朗从唐朵朵那里借了梳子和镜子来,他其实没做过这些,因此做起来有些笨手笨脚,好几次梳齿扯到了书湘的头皮,她疼得嗷了声。   他只能手忙脚乱地说对不起对不起,一边将梳子从打结的发丝中拯救出来。   最后终于梳顺时,他简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将镜子递给她,怀着忐忑的心情问:“怎么样?”   书湘举着镜子左看右看,还算满意地点点头:“还不错。”   乔朗舒了一口气。   她放下镜子,突然问:“你有女朋友吗?”   他怔了怔,点头:“有。”   这一刻浮现在他脑海里的,并不是赵湘的脸。   “她漂亮吗?”   乔朗直视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语气肯定地说:“非常漂亮。”   她撇撇嘴,鄙夷地道:“我觉得你在吹牛。”   这话太好笑了,乔朗大笑出声,可是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湿热。   书湘惊奇地咦了声:“你哭了?为什么哭?”   乔朗无言以对,唐朵朵的到来拯救了他。   书湘显然很喜欢她,拿起一只只的折纸向她介绍,这是什么动物,唐朵朵很有耐心,看得出在自闭症儿童学校待过。   她会认真倾听书湘的讲话,并时不时地提出问题,比如千纸鹤的眼睛在哪儿,青蛙为什么是黄色的纸,就好像她真的对这些事情感兴趣一样。   听完所有折纸的介绍,她轻柔地说:“书湘,我们该回去了。”   书湘点点头,牵着她的手站起来,目光望向乔朗:“你会来接我吗?”   唐朵朵还来不及阻止,乔朗就已经脱口而出:“会。”   “哦,”书湘歪着头,没有特别欣喜的表情,“什么时候?”   “暂时还说不好。”   他需要说服文芮,而这需要时间。   书湘已经单方面替他决定好了:“明天好吗?”   乔朗只能说:“明天我会过来看你。”   “好吧。”   她想了想,忽然松开唐朵朵的手,跑过来抱住他的腰。   乔朗一怔,大脑尚未反应过来,双手就已自动搂住了她的肩,手紧一点,再紧一点,然后低头,将脸埋在书湘的发间,深嗅一口,闻到了熟悉的栀子香。   那是暌违了十年的味道。   乔朗沉醉地叹了口气,他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想念她。   她踮脚在他耳边轻声说:“哥哥,我等你来。”   “好。”   他将书湘送回三楼,铁门关上,他看着她乖乖走到一半,忽然甩开唐朵朵的手,转身就跑,跑得很快,一阵风一样,白色的裙子鼓起来,像一只翩跹欲飞的蝴蝶。   唐朵朵大惊:“书湘!”   她冲到门边,抓着栏杆。   乔朗也抓着栏杆,焦急地问:“怎么了?”   她看着他,咬住下唇,眼睛红彤彤的:“你不会骗我的吧?”   乔朗一怔,继而郑重其事地说:“我不会。”   “真的?”   “真的。”   “你要是骗我,我就不跟你玩了。”   “我不骗你。”   书湘盯着他,清澈的眼瞳渐渐漫上一层液体,她泪眼汪汪地说:“你一定要来接我啊,一定要来。”   乔朗握住她抓在栏杆上的手,低头向她保证:“我一定来。”   她被唐朵朵拉走,一步三回头,生怕他失信。   乔朗一直目送她进了房间,转身的那一刹那,眼泪倏地涌上来。 第77章 ?????#%??????b蚤荨不??Me???币?  “她会当真的, 乔朗哥,虽然她明天就忘记了,但今晚入睡前她会一直期待。”   唐朵朵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之前照顾书湘的人里,有一名姓刘的护士, 有一次书湘晚上不睡, 吵着要吃布丁, 但厨房西点师傅已经下班了, 刘护士没有布丁可以给她吃,书湘又闹得实在厉害, 不给吃就不睡觉,惹得其他病友也开始躁动。   刘护士忙得分.身乏术,就给书湘注射了安定药物,并哄她只要她乖乖打针,就会有布丁给她。   她以为书湘会不记得, 但第二天唐朵朵给她梳头时,她嘴里突然蹦出“布丁”两个字,紧接着,又蹦出“打针”两个字。   一旁的刘护士听了吓个半死。   唐朵朵觉得不对劲, 将这事死活给逼问了出来, 偏偏刘护士还觉得自己没做错。   不是她故意不给书湘吃布丁,实在是没有了, 书湘又闹, 那么多病人要管, 她忙死了,总不能围着她一个人打转, 一直闹到大半夜吧?   能怎么办, 只能这么办, 何况她又不记得,有什么关系?   唐朵朵气就是气这个。   她发现很多人好像都觉得书湘记性不好,所以就可以随意欺骗她,把她当成傻子一样糊弄,有什么要紧呢?反正她第二天就会忘光光。   但道理不是这样的。   刘护士可以说布丁没有了,我们明天再吃,但她不能用布丁来引诱书湘乖乖打针。   她是不记得,但她也会伤心,生病的书湘天真稚嫩得如同一个孩童,孩子多么容易受伤害,她捧着护着还来不及,还有人会忍心去欺骗她。   那天,一向温柔文静的唐朵朵扯着刘护士的头发,在病房走廊上泼妇一样地大打出手。   文芮和谢知屹知道了这件事,他们去找了院长,带着律师一起去的。   第二天刘护士就被开除了。   文芮特意找到唐朵朵,对她说了谢谢,那时他们才知道她和书湘是高中同学,这之后他们开始信任她了,而不是把她简单地当成一个护士看待。   唐朵朵也从他们这里知道了书湘的很多事。   那天她听完,哭得都喘不上气。   高考毕业的时候,她知道书湘要走了,她心里很清楚,这辈子也许再没机会见到她。   书湘就像夏天的月亮,皎洁明亮,而她只是暗夜里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流萤,她们本没有机会产生交集的,上辈子不知道做了什么好事,让她有机会认识她,并与她做了几个月的好朋友,她们还一起去工地探过险,斗过变态。   已经够了,她很满足。   她在心底衷心祝愿她的好朋友能永远开心幸福,但老天又一次听漏了她的心愿,这个女孩儿在她不知道的那些年里,过得一点也不好。   她吃了太多的苦。   唐朵朵的眼圈红了,谴责乔朗:“你不要看书湘什么都记不得了,就……就骗她,她也会伤心的。”   乔朗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永远不会骗她。”   什么意思?   她猛地反应过来:“你是说真的?”   “对。”   他不想看书湘住在这里,即使谢知屹说这是无数种尝试后最好的选择。   这不是最好的选择,这是无可奈何之下的选择。   “接出去了谁照顾她?”   “我。”   唐朵朵并不赞成,提出了一堆的现实问题,比如他的工作怎么办,书湘这种病注定要全天候地看着,否则一不留神她就跑出去了,以及他的女朋友呢,她已经听说了他有女朋友的事,并且很快就要结婚了。   乔朗说:“这些我都会解决。”   他好像心意已决了,谁劝也不会改主意。   唐朵朵觉得他忽略了一个最大的难题,只能提醒他:“书湘的姐姐不会同意。”   “嗯,我来想办法。”   她没有说错,文芮确实不同意,她听说了乔朗的想法,甚至很生气,碍于教养才没有大骂出口,又想故技重施,上车把他撂这里。   这次乔朗早有防备,因此先她一把拍上车门,并把她的车钥匙抢走了。   文芮气得脸色铁青:“拿来!”   “我们需要谈谈。”   乔朗严肃地盯着她。   文芮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说了!我不想跟你谈!我都不想看见你!”   “那就电话里谈。”   “我也不想听见你的声音!我不想跟你交谈!”   乔朗深呼吸了一口气,目光锁定着文芮的脸,以一种冷静地、不容拒绝的语气说:“我会发一封邮件给你,里面会写明我和书湘所有的事,文芮,我不知道这些年你们发生了什么,但请你不要再逃避,就算是死刑犯,也要宣判他的罪行再枪决,我有权知道我犯了什么罪,请你看过邮件后给我回复。”   他将车钥匙还给了她,然后转身离开。   谢知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偏头对妻子说:“我觉得他说的是对的,把误会解释开也是好的。”   文芮面色阴晴不定,狠狠踹了车轮胎一脚。   “混蛋。”   -   乔朗是走回家的。   他一边走,一边想象著书湘那天凌晨在街上乱走的样子。   这边路灯不是很多,有些人家还养了狗,都是散养的,根本不怕人,有人来了,就用一双圆圆的狗眼静静地打量,有的经过了还要吠叫几声。   他忍不住去想,书湘会害怕吗?   应该是会的吧?她的胆量向来不是很大,只是装的像而已。   十几公里的路程,他走回家腿已经废了。   但是他没有休息,而是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他没先急着写邮件,而是先点了一支烟,抽了没几口,他又走去厨房,将冰箱里所有的存酒搜罗了出来。   啤酒、威士忌、白兰地,还有上次赵湘过来带来的一支香槟。   他将酒全部罗列在书桌上,没拿杯子,直接咬开软木塞,灌下一大口烈酒。   酒液冰凉,滑过喉咙火辣辣的,胃部一天未曾进食,突然被酒精刺激,强烈地痉挛了一下。   他没去管,捂嘴咳嗽了几声,呛出点眼泪,他用手背抹掉,掐着香烟吸了一口,然后向后仰,直到后颈搁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缓缓地吐出一个烟圈。   回忆往事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轻松事。   几年前,他的心理医生就告诉他,如果他不想再被那些幻觉折磨,想每天晚上睡上六个钟头,而不被噩梦惊醒,他就要主动放下那些往事,就像在他潜意识的深处,有一只盒子,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将回忆放进去,然后锁上。   这在心理学上,是一种自我防御机制。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从前的事了,就算偶尔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闪现,他也会飞快地避开。   对此他有一套自己的的方法,比如盯着某一个物件展开联想,以此来转移注意力,或是干脆做数独游戏和转魔方。   回避记忆,这对他而言已经成了条件反射,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到。   而现在,他要主动将锁打开,这需要很大的勇气,所以他要先用烟酒麻痹自己。   烟雾缭绕中,乔朗眯着一双发红的眼睛,又沉默地灌下一口白兰地,等酒意在身体里挥发,他开始头晕脑胀,于是他从椅子上直起身,在键盘上敲下第一个字。   -   可以肯定的是,当年那个夏天,并不是他和书湘的结束。   他们曾有过一段短暂的复合期,第二段故事开始于秋天,那是在书湘出国的一年多后。   分开的一年里,他遵守对颜洁的承诺,没有将她的联系方式添加回来,但是他每天都会给她发邮件。   乔朗是个讷于言敏于行的人,在文字上的道行更是浅薄,可那时他愣是绞尽脑汁、斟字酌句地敲下一篇篇的邮件,向书湘分享自己的日常,或是工作上的进步。   有时候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就写“好梦”二字。   他是想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告诉书湘,他在努力,他没有忘记她。   但她从来没有回复过他,哪怕一次也没有。   她也在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向他表示,她是说真的,他们结束了,她不会再回头。   乔朗一直以为她是在说气话。   直到有一天,他破天荒地收到了一封回复邮件,打开一看,却是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因为回复他的人不是书湘,而是颜洁。   她在邮件中说:希望你遵守自己的承诺,不要做一个言而无信的人,另外,书湘已结交新男朋友,请不要再打扰她,谢谢!   那天,乔朗失去了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摈弃了一直以来所坚持的原则,不顾一切黑进了书湘所有的社交账号,他那样做只有一个目的,他要找出她的新男友是谁。   最终,他找到了。   是程嘉木。   那个有点孩子气,又有点邪性的男孩。   他彻夜翻完了他们的聊天记录,还有他们的照片墙,他们参加各种花天酒地的派对,纽约、迈阿密、洛杉矶,从美国东海岸跑到西海岸。   年轻的男孩女孩亲密地脸贴着脸,对着镜头笑得那样甜蜜,任谁看了都是一对恩爱情侣。   乔朗这才知道,书湘临走时说的不是气话。   她真的不会等他,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子,有那么多的男孩爱她,她不是非他不可。   这都是真话。   他也是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并不能做到风轻云淡。   他以为自己能做到,但他不能。   事实上他嫉妒得要发疯了,那一段时间,他严重失眠,食不下咽,暴瘦了快二十斤,有时甚至会冲动地想买张机票飞去美国,立刻将书湘给掳回来锁在身边,可这种冲动最后总是被理智压制下去。   这种无底线的视奸一直持续了四个多月,终止于书湘发送的一条信息。   她给程嘉木发了三个字――我爱你。   三个字,将乔朗打入无间地狱。   他呵地一声笑,接着是大笑,笑声越来越苍凉,笑得咳嗽,笑出了眼泪。   她爱他。   原来爱像癌细胞一样,也是会扩散和转移的。   曾几何时,她也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乔朗当机立断,立即退出了书湘所有的社交账号,将她送他的手机锁进抽屉,然后去买了新手机,办了一张新卡,想了想,又去隔壁的超市里买了包烟。   这一天起,他正式成为了一个烟民。 第78章 ????#%擒??谤M升?? 他已经连续加班了一个多月,眼底下挂着两团青黑,比难民还要像难民。   同事老钱实在看不过去,说要带他去放松一下, 好说歹说将他塞进车里。   他一沾座椅就靠着车窗昏睡过去, 到目的地时, 才被老钱推醒。   抬眼一看, 居然是个熟悉的地方。   南城俱乐部。   几个同事兴奋地说着这是最近城里最热门的的夜店,里面美女很多, 喝醉的美女更多,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没谈过恋爱,平时只敢在网络上和女生聊天,却幻想今晚能够来场艳遇。   乔朗没有他们的雄心壮志,他只想回去睡觉。   老钱却开玩笑说他这么一大帅哥, 适合充当门面来吸引美女,造福兄弟们的时候到了。   经他这一起哄,同事们纷纷强行推着他往里走,他没吃饭手脚发软, 就这么被他们架着进去了。   不知是不是名气打响了, 这家夜店确实比去年他来的时候热闹了许多,音乐声震耳欲聋, 男男女女们贴在一起热舞, 几乎找不到可以走的通道, 得擦着别人的身体穿过去。   这个点已经没有了卡座,只有散台。   他们要了打精酿啤酒, 乔朗不喝, 单独点了苏打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群社恐死宅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又望看不远处的舞池,谁也没胆量下去跳舞,更没胆量邀请女孩子喝酒,只能各自眼观鼻、鼻观心地喝着手中的啤酒。   尴尬无限蔓延。   同事之中也有女生,那是他们项目组里唯一一个女生,被戏称是“万绿从中一点红”,长相也不错,是大家眼中的女神。   当然,大家不包括乔朗。   女同事热情邀请他下场跳舞,被他拒绝后,撩着长卷发风情万种地一笑,自己下去跳了。   其他几个人深感可惜,质问他怎么做到连女神都可以拒绝的,择偶标准是有多高?   乔朗只是低头淡淡一笑,并不回答。   其实见过书湘之后,很难再有女孩儿可以让他产生惊艳感,他也没有择偶标准,因为他所有的标准都为她而设,他喜欢乌黑的长发,喜欢白裙子,还喜欢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的杏眼。   但这些都是别人的了,她不会再对着他笑。   想到这里,他饮了口手中的苏打水,好盖过心底那一阵突如其来的难受。   又有几个女生过来邀他跳舞和喝酒,要他的手机号,他一概拒绝,看得几个男同事眼红无比,其中有个外号叫小胖的男生,忽然趴在吧台上,伤心地哭了起来。   大家吓了一跳,忙问他怎么了。   小胖哭嚎:“我一辈子也找不到女朋友了,我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哪儿能呢?”   老钱拍着肩膀安慰他:“胖啊,你抬头看看,这儿这么多漂亮姑娘呢。”   小胖抬头环顾一周,又伤心地将脸埋进胳膊里。   “有什么用,都看不上我……”   “至少饱眼福了嘛,你看看那个,哇,极品。”   于是话题偏向了点评舞池里哪个女孩最漂亮,乔朗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意淫,已经决定要回去,可就在他离开的前一秒,耳朵捕捉到一句话。   “哇,看那边,仙女!”   他的心动了一动。   认识书湘后,他不知怎么地对仙女这种词汇很敏感,于是顺着同事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然后浑身一震。   他那时并未抱有期望,能再见到书湘一面。   但他见到了,不是梦。   书湘的模样变了许多,她剪了短发,发尾到锁骨的位置,染成浅蓝色,美得如梦似幻。   她穿得很暴露,一条吊带连衣裙,裙子短到大腿处,胸口大片白皙肌肤裸.露在外,正和一个男人贴身热舞,裙面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甩来甩去,折射着银光。   站在她身后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新任男友程嘉木。   他的两只手就放在她的胯上,书湘搂着他的脖子,两人随着音乐摇摆,贴得很近,都是一头绮丽的蓝发,妖精一样的面孔,般配到了极致。   乔朗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然而不管他怎么眨眼,书湘就是没有消失,她沉浸在音乐中,忘情地跳着舞,裙子贴身的面料衬得她的腰如水蛇一般。   她仰起纤长的脖颈,闭着眼,满脸快意,在干冰喷雾和冷蓝色的灯光效果下,有种惊心动魄的迷幻美。   乔朗看呆了。   他从没见过书湘这副模样,美到甚至有些妖异。   旁边老钱撞了下他的胳膊:“看什么呢?”   他回神,扭头盯着老钱的脸发了会儿愣,直把人家盯得后背发毛。   再一转头,书湘就不见了,程嘉木也不见了。   他心中一惊,立刻起身用目光搜寻整个舞池。   没有,没有看见她。   是幻觉?   他怏怏地收回视线,说不准内心是失望更多一点,还是庆幸更多一点。   一名酒保端着一杯酒过来,微笑道:“帅哥,有人请你赏脸喝杯酒。”   “又来一个。”   小胖充满嫉妒地说。   乔朗刚要习惯性拒绝,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什么东西,他下意识问:“谁请的?”   “喏,”酒保指着他斜后方,“就是那位美女。”   他转身,果然看见了书湘,她正和一群友人坐在卡座里,也许是说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她倚着程嘉木的肩膀,和他笑作一团。   酒吧里放着Maroon 5二零一四年的一首老歌,歌手亚当・莱文用他独特的尖利嗓音唱着:   I miss the taste of a sweeter life(我怀念曾经的甜蜜日子)   I miss the conversation(我想念那些你侬我侬)   I’m searching for a song tonight(今晚我只求情歌来疗伤)   I’m changing all of the stations(但怎么寻找都是知音难觅)   乔朗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滋味是苦的。   酒保笑着说:“哦,对了,那位美女还让我告诉你,这杯酒的名字叫负心汉。”   “负心汉?”   老钱嘟囔:“哈,真是个怪名字。”   乔朗转头去看书湘,却恰好看见她起身,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   他放下酒杯,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   酒吧里人太多,等他一路披荆斩棘追上去,早把人跟丢了。   他推开门来到外面,焦急地四处张望,像迷失了方向,却是什么也没看见,正迷茫不知所措的时候,右边传来一声轻快的口哨。   “在找我吗?”   他猛地扭头,书湘站在一条小巷弄里,正对着他笑。   才下过雨,水坑反射着月光,折出一地银霜,很美,美得不真实,像个幻境。   乔朗仿佛着了魔,或是受到了神话故事里那些女妖精的蛊惑,一步步走过去,像踩在云层里。   “我认识你吗?”   书湘看着他笑,眼神天真无邪。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扯着他的衬衣领子,踮脚吻了上来。   乔朗一愣,下意识将她推开。   书湘的后背撞上墙。   两人在黑夜里静静地对视,缓慢地呼吸,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乔朗按着她的肩,直接、粗暴地吻了上去。   书湘呆了下,时间不长,也许不到两秒,就勾着他的脖子更不客气地反吻了回去。   两人在漆黑的深巷中接吻,吻到快断气才不得不停下来,书湘趴在他的肩头,气喘吁吁,用只有彼此听得到的声音说:“快带我回家。”   没有回家,他们去了最近的酒店。   ……   一切都结束后,书湘累得躺在床上不想动弹,他抓起她的左腿,打量着她脚踝内侧的刺青,那是一条盘曲的细蛇,吐着开叉的信子。   “程嘉木也有一个。”   书湘靠在枕头上,懒懒地冲他笑:“我们一起文的。”   “我知道。”   “嗯?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的嗓音略有些沙哑,那一声“嗯”像用鼻音哼出来的,额角还带着薄汗,蓝色的发丝黏在上面,怪勾人的。   乔朗别开眼睛,不敢再多看。   她用脚踢踢他的肚子。   “快说啊,你怎么知道的?”   乔朗抓住那只不听话的脚。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那是他黑了她的社交账号看到的,手指缓缓地摩挲着那块黑色刺青,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大拇指重重地擦了一下。   书湘喊疼。   他立即松开手:“对不起。”   她舔了舔破损的唇角,得意地笑:“这么擦是擦不掉的,要去店里洗,小乔老师,你很介意这个纹身吗?”   “没有。”   他在撒谎,事实上他很介意。   甚至想亲手将那碍眼的刺青抹掉。   书湘的皮肤娇嫩,一下就被蹭红了,他又有点内疚,在上面轻轻印下一个吻,算是弥补。   然后他坐在床沿,从外套里掏出支烟点燃,抽了一口。   书湘趴在他背上,好奇地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乔朗摸了把她乱糟糟的头发:“工作压力大,有时候抽上一两根,乖,不喜欢闻烟味吗?”   她摇摇头,要来抢他的烟。   “我也要抽。”   乔朗夹烟的手绕过她,将烟蒂在烟灰缸里按灭。   她不满:“喂――”   乔朗不由分说亲上去。   夜还很长。   -   第二天中午,乔朗被外面的鸣笛声吵醒。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充足的睡眠,导致刚睡醒人还有点懵,不太清楚置身何地,还以为自己在公司宿舍。   直到昨晚的记忆缓慢回笼,那一幕幕活色生香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   他扭头去看右侧,床单凌乱,被子大半拖在地上。   没有人,床上只有他一个。   接下来他花了几分钟将房间搜了个遍,连衣柜和床底都找过了,那里当然不会藏著书湘,于是他重新坐回床上,开始梳理起昨晚的记忆。   到底是哪里出了偏差,难道他做了个梦?或是认错了人?   不会,他十分肯定那就是书湘。   他就算醉的再厉害,也不会跟除了她之外的人发生这种关系。   他按着额头思考了会儿,又觉得哪里不对,他的酒量是不好,可也没到一杯倒这么离谱的程度,他开始怀疑昨晚那杯负心汉,是不是里面加了什么料?   他现在头疼得想死。   想着想着,他又有点焦躁,抓起外套想抽根烟,但找了半天,愣是没找着烟盒,往床头柜一看,搁在上面的打火机也不见了。   好吧,这下基本可以确定两件事情了。   第一,那不是一场梦。   第二,文书湘把他睡完就提起裤子跑人了。   -   想联系上书湘不是难事,她的号码没有换过,而乔朗对所有数字过目不忘,这种时候他就不会遵守跟颜女士的君子协定了。   毕竟有了昨晚的事,该打破的都打得差不多了,不差这一桩。   于是他拨通了书湘的号码。   她接了,但听到他声音的第一秒,就掐断了通话。   乔朗再打,那边拒接。   他握着手机有点发愣,这是什么意思?害羞?故意躲他?还是生他的气了?   他只好给她发去一条短信:接电话。   想了想,又觉得这句话的语气太过强硬,于是追过去一条:你在哪里?我去找你好吗?我们得谈谈昨晚的事。   过了几分钟,书湘给他回过来三个字――   别烦我。   后面跟了五个感叹号。   乔朗皱眉,继续给她打电话,她直接关机了。   他正想把她的联系方式添加回来,打开微信全是红点,上司在工作群里疯狂艾特他,问怎么不见他人影,他这才想起今天不是休息日,而且有个项目要汇报,而他恰好是主要负责人,   他只能将书湘的事先放去一边,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一下后,下楼打车直奔公司。   上班时他一直心不在焉,还险些在会议上出错,靠着过硬的心理素质才没在合作方面前露出马脚。   老钱看出了他的不对劲,私下里发来消息问他:“怎么了哥们儿,看你魂不守舍的。”   乔朗差点就泄漏了口风。   他今天一直在思索书湘那句“别烦我”的意思,她确实有很多古怪的小脾气,但这么躲着他还是头一次,这让他摸不着头脑,心情很焦躁,做什么都专心不了。   他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老钱是他们之中唯一一个有经验的,曾经仗着前辈的身份,多次酒醉后吹过牛皮。   他想询问他的意见,转念一想,插科打诨惯了的老流氓又能说出什么真知灼见,一定是什么“你肯定是床上表现得不好啦”这样的下流话。   他放弃了这个打算,发了“没事”两个字搪塞过去。   “哦。”   老钱并不想放弃,转而从另一个角度突破。   “昨晚你怎么提前走了?去哪儿了?”   “回去了。”   “昨天我在宿舍,你房间没人。”   “我回家。”   “哈哈哈哈,服了,拜托你撒谎也撒得像一点,回家了怎么还穿着昨天的衣服?”   乔朗低头看了眼自己,衬衫有点皱巴巴的,有粒扣子还被书湘性急扯掉了,没想到一贯粗神经的老钱在这种事上居然这么慧眼如炬。   他的谎圆不下去了,只好装死不做理会。   电脑右下角,老钱的头像又在抖动,他本来不想看,却架不住手抖点开了,上面弹出一段话。   “施主,老衲观你今日红光满面,定是昨晚春风一度,朋友,有性生活不可耻,年轻人的世界我理解,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来问老哥,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所有经验无偿传授给你,加油!”   乔朗险些一口水喷显示屏上。   一抬头,老钱同志正越过工位上一盆绿萝,贼眉鼠眼地冲他笑呢。   “……” 第79章 ?????#$苎?? 乔朗回宿舍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打车直奔南城俱乐部。   书湘躲他,他就只好用最笨的方法――守株待兔,不信她不出来。   他每天下班了都会去, 然后点上一杯苏打水, 雷打不动地坐到凌晨一点, 期间谁来搭讪都不理, 有人请他喝酒就拒绝,逐渐成为南城夜店的一大怪人, 在酒保面前都混了个脸熟。   就这么等了两个星期后,他成功逮到了书湘。   当时一个女生正对他穷追猛打,想要套出他的手机号,书湘像幽灵似的,突然从他背后钻出来, 然后捧着他的脸,踮脚吻上来。   乔朗一开始没看清人,吓得往后仰了下。   看见是她,心跳才平稳下去, 一边低头配合与她接吻, 一边抓住她的手腕,省得她第二次不打招呼地跑掉。   要微信的女生直接被这一幕刺激得目瞪口呆。   书湘停下来, 眼神不善地盯着她, 语气有些凶狠:“看什么看, 再看收费了!”   女生吓得落荒而逃。   她把人吓跑就想走,乔朗拉住她, 对她说:“我们谈谈。”   店里音乐声太大, 书湘借口装听不见, 费力地掰开他的手想溜。   乔朗知道,一旦放开她,她就会像一尾鱼似的迅速隐匿在人潮里,于是干脆将她整个人扛在肩上,大步往外走。   书湘吓得尖叫,闹着要下去,一路没个消停,他也不知道脑子怎么想的,下意识往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拍完,他自己都愣了。   那Q弹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他的指尖,乔朗满面通红,觉得自己跟个变态似的。   书湘也浑身僵硬,接着她再没动弹过了,一路老老实实被他扛出酒吧。   酒吧门口排着不少人,不是在等车,就是聚集在一起抽烟,看见他俩这造型都笑了,有个头上扎满小辫的男生还吹了记口哨,冲乔朗说哥们儿牛逼。   书湘已经放弃反抗了,安静地趴在他肩头装死。   乔朗有点儿想笑。   他找了个僻静角落,将她放下来,借着后面罗森便利店的灯光,竟然发现她也是满脸臊红,两个人红着脸对视了几秒钟。   书湘首先恼羞成怒,瞪着他:“你干吗?”   “我们谈谈。”   “谈什么?”   她还是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   乔朗本想说谈那晚的事,可他看着夜色下书湘含嗔薄怒的俏脸,嘴里的话莫名其妙变了样。   “跟他分手。”   “跟谁?”   “程嘉木。”   “你在说什……”   书湘顿了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若有所思地笑了:“我为什么要跟他分手?”   “我们那晚……”   “原来是因为那件事,”她神色淡淡的,没什么大的反应,反问,“那又怎么?”   乔朗看着她:“我要对你负责。”   “哦,负责,你还挺有责任心。”   她掀起薄眼皮笑了下,很冷的一个笑,眼珠黑沉沉的,看不出有什么笑意,神色之间全是不耐烦。   “不用你负责,我自愿的,说完了吧,我要走了,我男朋友还在等我。”   她转身要走。   乔朗急忙拉住她手腕。   “别碰我!”   书湘恼火地甩开他,反应相当大,像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乔朗错愕不已,从什么时候起,书湘也会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看他,会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她发给程嘉木的那句“我爱你”又在他的脑海里盘旋,还有他们一模一样的蓝发,一模一样的刺青,那条黑蛇仿佛幻化成真,钻进他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啃咬着他的肺腑。   原来这就是嫉妒的滋味,他嫉妒得快要发狂发疯。   书湘不再爱他了,她爱上了程嘉木,那个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儿。   他要怎么挽留下她呢?   乔朗只想到一个办法,那就是尽量夸大那件事的重要性。   于是他冷静地给她分析:“经过那晚的事之后,你不可能再跟程嘉木在一起了,这是对他的背叛,也是对他人格的侮辱,跟他分手,和我在一起。”   “他不知道。”   “如果你坚持不分手,我会去告诉他。”   “……”   书湘望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地笑了。   “卑鄙。”   乔朗没有反驳,如果可以留住她,他愿意做个卑鄙的人。   书湘又很感兴趣地问他:“那么你要怎么对我负责呢?和我结婚?”   “不。”   她冷笑:“你别多心,我也就随便问……”   “现在还不行,要等你上完大学,”乔朗打断,“我会买一套房子,然后我们再结婚。”   书湘愣了愣,眼神黯淡下去,接着又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   “我不知道你有这么老古董,小乔老师,都什么年代了,你不会还相信睡了一个女孩儿就要对她负责那种话吧?”   乔朗不赞同地看着她:“这对一个女生很重要。”   她浑不在意地笑着说:“对我来说不重要,况且我又不是第一次,就不用你负责啦,也别说什么结婚的话,要吓死人了。”   乔朗脑中轰地一声响,只剩下她那句话在耳边回荡。   ――我又不是第一次。   他并没有什么处女情结,更不在乎第一次还是第几次,可一旦想到书湘也曾躺在别的男人身下,露出那样的妩媚情态,他就妒火中烧,理智烧得干干净净,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在盘旋。   是谁?是谁?   “什么谁?”   书湘疑惑地问道。   乔朗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将心中所想问出了口,他握紧拳头,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你的第一次是谁?”   一个名字脱口而出:“程嘉木?”   书湘啊了一声,轻轻笑道:“对,是他。”   顿了顿,又半真半假地笑问:“你介意吗?”   “不介意。”   他要杀了他。   “我也知道你不介意,毕竟你……”   书湘说到一半,又止住了话头,神情有些意兴阑珊,她摇了摇头。   “算了,就当是开心一场吧,也别再说什么负责的话,我走了,再见,哦,对了,别再来这边找我了。”   乔朗拉住她,她终于变得不耐烦,冷酷地板起脸:“你还要干什么?”   “你对我负责。”   “什么?”   书湘怀疑自己耳朵出现幻听了。   乔朗解释:“既然你不想我对你负责,那就由你来对我负责。”   微妙的几秒钟停顿后,他直视着她的眼睛,说:“我是第一次。”   书湘张着嘴,表情出现短暂的空白,半晌都接不上话,空气都安静了,过了许久,谢天谢地,嘴里终于蹦出一个单音节。   “啊?” 第80章 ???谜?#$锦????_??B丧? 为自己挣得了一席之地,不过书湘始终不肯承认他们复合了,还经常戏称他是男小三。   她喜欢开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乔朗从不跟她在这种小事上计较。   她爱取笑他, 尽管取笑好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问过她怎么突然回国了, 但她嘻嘻哈哈的, 就是不肯正面回答,一会儿说自己偷跑回来的, 一会儿又说她想吃中国菜了,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   乔朗听出来她的意思是想回避问题,也就不再逼着她回答了。   接着他又问了她另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还会不会走。   书湘这次答得斩钉截铁,不走了。   乔朗于是就将未来的规划, 包括事业、买房、教育等等人生重要轨迹都圈定在了国内。   他是个喜欢做计划的人,三年计划,五年计划,这下将书湘考虑进来, 要制定的东西就更多更广了, 他几乎将每一个阶段的目标和要做的事都定下了。   他还详细问了书湘这一年在国外都做了什么,她说她只上了所野鸡大学的预科课程, 给钱就能进, 没什么含金量, 此外就是在美国的各个州自驾游。   这个乔朗倒是知道,他甚至知道她都去了哪些地方, 因为她和程嘉木每去一个地方就要合照, 那些照片他看过许多次, 恐怕比她本人还记得清楚些。   她的学籍还保留在一中没转出去,但她已经二十岁了,再回去读高中也不现实。   乔朗问过她家里人是怎么安排的,书湘只淡淡地说没安排,她现在在家里是三不管,自由自在。   乔朗不知道她说的这三不管是什么意思,问她她又回避,他只好放弃。   她家人不管他来管。   他始终坚持书湘要读大学,好在还有成人高考的途径,距离考试还有一年的时间,他又回到了当初做她家教的时候,一手抓起她的学习。   书湘出国纵情声色一年,彻底玩野了,厌学心理严重,直嚷小乔老师饶命,转头就躲去程嘉木那里避风头了,不接他电话,不回他短信,一连好几天都见不到她人。   玩消失玩儿腻后,又突然笑嘻嘻地出现在他宿舍楼下,假装无事发生。   乔朗还去南城俱乐部逮了她好几次,过程跟打游击战一样,书湘一开始还觉得有趣,后来就不胜其烦,两人开始频繁吵架。   乔朗不喜欢她破罐破摔、游戏人生的消极态度,书湘则骂他是控制狂。   她认为他总想按照他的标准来改造她,但她本身就是个耽于享乐、胸无大志的人,这一点她不想改也不会改,她觉得自己很好。   两人在人生观上终于来了次激烈碰撞,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们总是在吵架后又光速和好,求和的一方更多是书湘,她有天然的武器,亲吻和拥抱。   乔朗就算每回都被她气得跳脚,却总是臣服在她的撒娇之下。   她亲一亲他,再抱一抱他,他有天大的气都消了。   然后再次吵架,再次和好,一次次地恶性循环。   他们最严重的一次吵架发生在国庆节,起因是乔朗不愿意跟她的朋友一起去青海自驾游,他没有找任何借口,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书湘很火大。   不愿意的另一种说法,就是不喜欢。   确实是不喜欢。   乔朗曾跟着他们出去玩过几次,但实在玩不到一块儿去,没办法,他和这群人的年龄差距虽然不大,但他的人生阅历摆在这儿。   他从初中起就打工还债,为了学费、为了家里生计奔波劳碌,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没去过,经历得多了,人自然就变老成了,不可能跟着一帮富二代聊名车聊球赛,那不是他的风格。   就算一开口也是闹笑话,因为书湘的朋友们很快发现,他竟然连法拉利和保时捷都分不清,对NBA的球星也是一无所知。   他只能在聚会上保持沉默,看著书湘和程嘉木异口同声地说出什么话,然后两人相视一笑。   每当这时,他的心脏总会轻微地刺痛一下。   不是很明显,但后劲很强,一直无法消失。   他们很默契,因为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熟悉到只要一个眼神,就能迅速领会对方的意思。   对于乔朗而言,有的时候,这种默契很伤人。   后来书湘再叫他出去,他就不去了,也不是闹情绪,就是眼不见为净吧。   他知道这次国庆节的活动她很期待,策划了好久,很希望他陪她一起去,但他不想再看她和程嘉木谈笑风生的样子了,钝刀子割肉也是痛的。   他没有信心和他们待在一起七天还不发疯,兴许车开到半路他就会因为嫉妒而一刀捅死程嘉木。   拒绝好几次后,她追问原因,乔朗斟字酌句,给出一句解释。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书湘不接受这种说法,扯唇讥诮地笑:“得了吧,不想去就直说,扯什么世界,地球就一个世界,没有你的世界我的世界的说法,只有愿不愿意融入的问题,你不想融入我的圈子,就是这么简单。”   乔朗动了动嘴唇想说话。   她却抢在前面说:“不用反驳,你自己心里有数。”   停顿几秒,她像是终于忍不下去了似的,崩溃地说:“你知不知道你坐在那里,整个人都是游离状态啊,脸上就差没刻着字了,我鄙视你们,你们是一群肤浅的米虫,我不屑于跟你们说话,你既然这么看不起我的朋友,干吗要跟我在一起?我跟他们一样低俗,你是不是也在心底看不起我?”   乔朗没想到她竟然是这么想的,只好赶紧说:“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过,只是……志趣不同,你明白吗?”   他头疼该怎么跟她解释得更清楚。   只是没想到,一句“你明白吗”,又戳到了书湘的痛脚。   她恨恨地瞪着他:“放心,我的智商虽然没你那么高,但我听得懂中国话,志趣是可以改变的,你老是逼着我学习,按你说的考一所好大学,那你为什么不能为了我培养一个爱好?做人不能这么双标吧,小乔老师?”   乔朗哑口无言。   临离去前,她又看着他,厌恶地撂下一句话:“你活得很无趣你知不知道?”   这句话如一记重锤,狠狠砸上乔朗的后脑。   他都不知道自己吃苦受难的前半生,原来用“无趣”两个字就足以概括。   如此精炼,如此传神,让他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他知道谁活得有趣,程嘉木。   爱和不爱的区别,就是有这么的大。   这次吵架后,两人就来了场大冷战,再次联系上,就是他接到医院护士打来的电话,说书湘出了车祸。   他来不及请假就冲出了公司,去医院的一路上都悬着心,面色苍白,后背冷汗淋漓。   车祸两个字是他不能提的噩梦,是他的禁区,总会让他联想起那个夏天,还有盖在父亲遗体上的白布,以及那一滩红得刺目的鲜血。   他永远都记得当年的车祸现场图,遍地都是残肢断臂,鲜血与碎肉渣混在一起,汽车被撞成铁饼,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到了医院,看见书湘安然无恙地坐在长椅上,他腿都软了,差一点就跪在地上。   她没事,只受了轻伤,胳膊被蹭破块皮。   护士说另一个男孩子受伤才重,腿骨折了,还有点轻微脑震荡。   乔朗微微讶异:“另一个?”   书湘赶紧扑过来阻止,但嘴快的护士已经先她一步说了出来。   “对啊,就跟她一起送来的,男孩子年纪不大,倒是挺有气魄的,懂得第一时间保护女朋友,你是她哥哥吧?以后管着你妹妹点,别再让她玩赛车了,这次是运气好没出什么大事,下次就不一定了,这种危险运动女孩子还是少玩得好。”   书湘正好听到最后一句话,看着乔朗难看的脸色,吓得呆呆站在原地,不敢过来了。   她知道乔朗的底线是什么。   过了好半天,她才鼓足勇气,蜗牛一样地挪过去,然后戳戳他的手臂,试探着说:“小乔老师,你不用上班吗?”   乔朗低头看了她一眼,很冷的一眼。   “你先别和我说话。”   他此刻要用尽全部力气,才能忍住不发火。   书湘吓得立刻噤了声,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几个深呼吸后,他才平复好自己的情绪,平静地问她:“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玩赛车?”   她低着头,老实回答:“说过。”   “那为什么还要去玩?”   她回答不上来,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说:“其实赛车很安全的,这次是跟我们比赛那孙子玩儿阴的,他拿车头撞我们,车子才侧翻的,而且我也没有出事啊,只不过程嘉木有点儿惨……”   乔朗不听这些,厉声打断:“等下次你躺太平间里了,再来跟我说安不安全!”   书湘的嘴张了张,好半晌,才问出一句:“你这是在咒我死?”   乔朗瞪着她,气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耸了耸肩,满脸无所谓地道:“你知道死人不能说话的吧?”   “……”   乔朗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他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将脸埋入掌心,从心底深处涌上来一阵无力感,像一拳打到棉花上。   他向来反对书湘玩这种危险运动,两人为此争吵过无数次,他对汽车有种天然的排斥,所以即使每天挤地铁再麻烦,他也从来不去学车。   每次在路上碰到那种骑着山地摩托呼啸而过的人,他都会产生极端的厌恶,觉得这些人既不珍视自己的性命,一旦出事,也会将无辜路人牵连进去,就像他那不负责任的父亲一样。   书湘则与他恰好相反。   她喜欢冒险,追求刺激,从前她表现得还不明显,但出国一趟后,她骨子里这些反叛因子全被激发了出来。   乔朗不想承认,这些改变都是程嘉木带给她的。   站在某种客观的立场上来说,她和程嘉木才是一类人,他们有着相等的家世,兴趣爱好相同,都是追求及时行乐的人,   有时候,乔朗甚至觉得,她跟程嘉木在一起比跟他在一起更开心些,所以才会说他活得很无趣。   他是很无趣,要不是他用发生过性关系的理由卑劣地绑住她,兴许她早就和程嘉木愉快地在一起了。   想到这一点,乔朗忽然觉得异常烦躁。   书湘察言观色,又想凑过来吻他脸颊,她只会这一种哄人的招数,百试不厌。   但这一次不起作用了,乔朗偏头躲掉了这个吻。   她睁大眼,有点愣愣的,不敢相信自己的魅力竟然失效了,同时也意识到,这次的乔朗不是那么好哄,于是她想了想,换了个方法。   “好疼……”   声音刻意放软了,还隐约带着哭腔。   这演技足够拿一次金马奖。   乔朗原本不想理她,可余光里看到她抱着受伤的手臂,一脸委屈的样子,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叹了口气,问道:“哪里疼?”   她露出得逞的微笑。 第81章 ?????#'若舰???@?梢e獬 需要住院。   他住院后,除了第一天家里人来看过,此后再也没人来过了,狐朋狗友倒是挺多的, 鲜花果篮流水似的送进来, 程嘉木嫌烦, 除了书湘, 谁都不许过来探视。   书湘反正没地方去,天天泡在他的单人病房里吃零食打游戏, 比他这个病人还大爷。   乔朗下了班也会过来,因为他不想让这两个人单独待着,程嘉木对此只有白眼翻给他看。   有一天病房来了个特殊的客人,是位衣着不俗、气质高雅的女士。   程嘉木和书湘称呼她为康阿姨,两个人都很尊敬她, 在她面前表现得循规蹈矩。   这位康女士慰问完程嘉木的伤势,又向他传达了感谢之意后,就让书湘陪她到楼下去喝茶。   经过乔朗身边时,她微笑着点头致意:“小乔老师是吗?如果不忙的话, 请跟我们一起。”   乔朗有些惊讶, 出于礼貌答应下来。   然而他心底还是很疑惑,这位女士居然知道他?   书湘在后面偷偷告诉他:“那是文芮的妈妈, 也就是文诚的大老婆。”   乔朗微微瞪大了眼睛, 原来这就是那位文太太。   这家私立医院一层有个阳光房, 提供西点和茶饮,他们就坐在那里喝茶。   文太太先问了乔朗一些诸如工作、家庭关系的问题, 算不上冒犯隐私, 只是出于一种社交礼仪, 而且点到即止。   乔朗一一作了回答。   他心里避免不了地将这位女士与颜洁作起对比,发现她们都是如出一辙的优雅,但有点细微的差别。   颜洁太高傲,让人产生距离感,而这位文太太更平易近人一些,如和风细雨一般,同样的问题她问出来,就是比颜洁来问更让人舒服一点。   问完他,文太太转向书湘,问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书湘趴在桌上玩勺子,不说话。   于是文太太就无奈地叹了声气:“书湘,你妈妈很想你,回家吧,不然去山庄住一阵也行,你是大孩子了,不要再做让家人担心的事。”   专心搅拌茶汤的书湘这才掀起眼皮,撇了撇嘴说:“她才不会想我,她巴不得我永远不回去了。”   文太太抿唇失笑,摸了摸她的头。   “你和你妈可真像,都是一副口是心非的怪脾气。”   书湘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康阿姨,你为什么要对我妈这么好?”   “什么?”   文太太嘴角的笑一僵。   “她是介入你婚姻的第三者,跟你分享同一个老公,你真的不介意吗?还是说跟一个小三做朋友,会让你自我感觉良好?你是奉献型人格吗?”   乔朗听她越说越没分寸了,赶紧喊了声:“书湘。”   书湘还想再说,这些话她憋在心里憋了许多年了,直到今天才一吐为快。   碍于乔朗不赞同的神色,只能怏怏闭上了嘴。   文太太脸色极差,向乔朗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握住书湘放在桌上的手。   书湘不耐烦地想甩开,却被她更坚定地握住。   “阿姨谢谢你,书湘,你能说出这些话,就代表你是为阿姨想过的,我很感动,但有些事你还不懂,因为你还是个孩子。”   书湘并不认同:“你们大人总是这副说辞,小孩子不懂,其实小孩子懂的可多了。”   况且她也不是那么小的孩子。   文太太很温和地笑了:“等你长大后,你就会明白,维系一段婚姻的并不是爱情,而是亲情,一个女人结婚后,对她最重要的是家庭和孩子,而不是丈夫,为了家庭,其他什么都可以让步,好孩子,我希望你永远也不用懂这些。”   说完,她站起身:“阿姨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来,知道吗?”   书湘不搭腔。   于是文太太看向乔朗:“麻烦你多费心。”   “好的,”乔朗答应下来,又说,“您慢走。”   “坐下吧,不用送。”   文太太离开了。   书湘偏过头,很不理解地对乔朗说:“你能接受她刚刚说的话么?我是不能接受,何必呢?”   乔朗看着她问:“你现在住在哪里?”   “啊?”   “你没住在家里,那是住在哪里?”   她心虚地错开视线。   乔朗于是就知道了,她住在南城俱乐部,程嘉木在三楼那个谁都不许上去的卧室里。   嫉妒化身毒蛇,又在啃食他的心脏。   “别住那里,搬出来。”   书湘啊了声:“我搬哪儿去啊?别跟我说回家住,我这次出来了就没打算回去。”   乔朗不知道这次她又是为什么离家出走,他全部的脑细胞都用在思考怎么给她找个住的地方,总之住程嘉木那里是绝对不行的。   他的宿舍也不行,地方小不说,里面还全是血气方刚的男人,他不可能让她住这样的地方。   书湘捧着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小乔老师,你这是吃醋了吗?”   乔朗回神,下意识答:“没有。”   “明明就是有。”   她笑着扑过来,在他脸上一通乱吻。   乔朗伸手扶着她的腰,省得她从凳子上摔下去,她亲着亲着,情绪忽然又低落下去,脸埋在他脖颈处,闷闷地说:“我不喜欢那些话。”   乔朗摸摸她的后脑勺,知道她说的是文太太那些话。   书湘突然抬起头,严肃又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不行,我们得订立一份合约。”   他一愣:“什么?”   书湘铁了心地要订立合约,她被康阿姨那番话吓到了,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女人为了家庭和孩子,竟然能容忍到这种程度。   她觉得匪夷所思。   换她就做不到,她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这种事要落到她头上,轻则离婚,重则将出轨的丈夫打残,这口夹生饭谁爱吃谁吃,反正她不吃。   婚姻要真将爱情变亲情,情侣变搭伙过日子的人,那就太可悲了。   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以后和乔朗也会有相看两厌的一天,所以要与他订立合约。   其实这份合约要真订立出来,也没有什么法律效力,全凭良心的约束,这是一种很幼稚的行为,就像小学时跟同桌划三八线一样,就算胳膊肘越过了又怎样呢?难不成还能告别人侵犯领土?   书湘未必不清楚,她需要的只是一份安全感而已。   乔朗带着她去咨询台那里要来笔和纸,她坚称他的字好看,要让他来写。   乔朗握着黑色水性笔,问她:“写什么?”   她摸着下巴沉吟,没几分钟,就右手握拳往左手心一敲:“有了,合约第一条,爱湘湘。”   “有时间限制吗?”   “有,永远。”   乔朗没急着落笔,以理科生特有的严谨思维问:“永远是多久?”   “很久,long time。”   “……”   “再具体一点。”   “好吧,到你闭眼的那一天。”   乔朗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问:“这个条件是排他的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是不是除了你,不能爱别人?”   “当然,”书湘没好气地瞪着他,“除了我你还想爱谁?”   “我妈,我妹妹。”   书湘哦哦两声:“她们可以爱,但对她们的爱不能超过对我的。”   “那就是不排他,但有优先级,你排在我的家人前面。”   “哈哈哈哈,就是这个意思!”   “那孩子呢?”   书湘愣了:“什么孩子?”   乔朗一本正经地问:“如果以后有了孩子,我也要爱你超过爱他吗?”   书湘脸颊涨得通红:“谁……谁要跟你生孩子了?”   “一种假设而已。”   乔朗有点不自然地移开眼睛,耳根悄没声地红了。   他这样子书湘觉得特逗,故意坏笑着凑过来,往他耳洞里吹了口气,见他的耳朵越来越红,红得滴血,高兴了,捂嘴扑哧一乐。   “对,孩子也没我重要,我是你此生至爱,唯一的爱,任何人都要排在我后面,知道了吗?”   乔朗垂着眼点头:“知道了。”   于是他握着笔,将刚才的讨论写进合约,一笔一划,白纸上的字体刚健有力,写着这样一句话:   第一条,永远地优先于其他任何人地爱湘湘(注:永远的期限是从现在起,截止于乙方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天)。   落笔写完最后一个句号,他侧过头问:“还有要补充的吗?”   书湘有点发愣。   她其实就是拉着他胡闹而已,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乔朗居然这么配合,还不制止她,就像他老是说的那两句话,比如“书湘,别闹”,或是“书湘,不要任性”。   他认真得她都有些害怕了。   在她发呆的时候,乔朗又问了一遍。   她心不在焉地问了句:“你是乙方?”   他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是想找出不对劲的地方。   “对,我是乙方。”   书湘点点头:“我没什么要补充的了。”   乔朗又问:“要签名吗?”   “这么正式?”她狡黠地一笑,“那我盖个章。”   乔朗正想问她哪儿来的印章,却见她从包里掏出支口红,往唇上涂抹几下,然后抓起那页纸,在上面印下一个吻。   一枚鲜红的唇印跃然纸上。   她将白纸拎起来,屈纸弹了一下,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   “对了,合同是不是一般都一式两份来着?”   “嗯。”   “那怎么办?这里只有一份。”   “我去复印一份。”   书湘笑了笑,说:“别费那事儿了,一份就一份吧。”   她将纸张对折,再对折,纤细的长指很灵活,不一会儿就折出一颗桃心,那枚唇印恰好在桃心正上方。   “你拿着,别弄丢了。”   她扯过乔朗的右手,摊开,将桃心放在他的掌心上。   乔朗合掌握住,神色郑重其事到有点可笑,他沉声回答:“好。” 第82章 ?????#$Me??若舰??猿??? 始终是悬在乔朗心头的阴影。   他打算给书湘租个房子住。   于是他清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划去每月的花费,很快设定了一个预期价格,然后根据这个价格圈定了几套合适的房子, 再利用下班和周末时间跟着中介去看房。   看了好几个小区, 都不是太满意。   中介都被他弄得有点崩溃, 最后直言他给的价格就只能租得起这样的房子, 要想租更好的,简单, 加钱就行,要想花个一两千就租个豪华大平层,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乔朗表示理解,但他没钱。   他的工资虽然高,做项目挣的提成也丰厚, 但毕竟工作的时间还不长,去年母亲的心脏出了点毛病,做手术花去不少钱,将他的积蓄都差不多掏空了。   母亲出院后就没有工作, 她的病忌过度操劳, 医生建议在家休息,就算他不说乔朗也打算这么做。   加上乔h读大学也需要钱, 虽然妹妹懂事, 要自己勤工俭学挣生活费, 乔朗还是让她以学业为重,这样一来就等于一家三口全靠他的工资度日, 因此他实在拿不出什么余钱, 去给书湘租个更好的房子。   最后选了个普通小区的房子, 名字叫温馨家园,但外表看上去一点也不温馨,灰扑扑的,到处都是乱停乱放的电动车,还是楼梯房。   好在只是外面破,房东重新装修过,里面的家具都是新的,而且南北通透,阳光可以照进来,白天不用开灯也很亮,乔朗挑中它也是为的这一点。   就这样的房子租金也要三千八,因为昌州房价不算低,他将价格谈到了三千五,押一付二,不包水电。   一切谈妥后,他将书湘带到了小区,一路上都在观察她的反应,担心她看不上或是嫌弃,让她住这种老小区确实委屈她。   他向她保证:“里面会好一点。”   房子在最高层,七楼,他掏出钥匙将门打开,进门左手边是玄关鞋柜,右手边便是餐厅,然后是连着的客厅,墙壁被粉刷得很白。   外面还有个小阳台,阳光从防盗窗洒进来,有细小的尘埃在光线中上下浮动。   书湘走进去左看右看,一副很稀奇的样子。   “你觉得怎么样?”   乔朗在身后问。   她回头:“还不错,这是你要住的房子?”   “给你住的。”   “我?”她瞪大眼睛,十分不解,“我为什么要住这里?”   “不然你打算一直住程嘉木那里?”   书湘发了半晌的愣,最后说:“小乔老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当然,我就问问,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你这是要养我?”   乔朗平静地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她忽然慌张起来,眼神都不知道落哪里好,只好四处乱瞟,说:“你别误会啊,我不是在要求你养我的,我没那意思……”   “我有。”   乔朗打断她。   她没反应过来:“你有什么?”   “有要养你的意思。”   书湘心脏都差点骤停,倒抽了口冷气:“再说一遍,你有什么?”   乔朗走到她跟前,摸了摸她的脸,语气不可思议的温柔:“我愿意养你,但我更希望你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人,这样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能够照顾好自己。”   书湘看着他,眼神有点哀伤:“你又要离开我了?”   “当然不是。”   “那就别说这种话,”她皱起眉,“我不爱听。”   乔朗静静地打量着她,他的话书湘能明白几分呢?他没有把握。   他不希望她变成一丛|丝花,只会攀附他生长,不是他不想为她提供依靠,他很乐意为她遮风挡雨,但他更期待书湘成为一名拥有独立思想与人格的女子,在她的舞台上闪闪发亮,而不是沦为他的附庸。   他坚持让她读大学也是这个道理,世界很大,他总希望她多去外面看一看,开拓自己的眼界。   他的这些内心活动,说出来只怕书湘不会理解,反而要责怪他冰冷无情,她一向有自己的一套评价体系,有点像小孩子玩过家家,你答应我,那咱俩就是最好的朋友,你拒绝我,那就是你不爱我。   乔朗对此有点无奈,却总是会想,她还小,给她一点成长的时间。   于是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对她说:“这里离你家不远,你想回家随时可以回去,如果不想回去的话,把这里当成你的家,就是……粗茶淡饭了一点。”   书湘哦了一声,说:“我很好养活的。”   乔朗笑,他恐怕不太赞成这句话。   她抬起眼,小心翼翼地向他保证,像生怕他反悔:“我每天只吃一点点。”   乔朗失笑,摸摸她的脑袋:“多吃一点也没关系,客厅你看过了,我带你去看看房间?”   书湘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他正想低头去看她是什么表情,她却冷不丁一把抱住他,将脸埋进他怀里。   腰被箍得有点紧,乔朗差点没喘上气,本想敲敲她的肩膀,提醒她松一点,可手却莫名其妙从她肩头绕到了背后,主动与她抱得更紧。   怀里传来她闷闷的嗓音:“不用看了,我觉得这房子很好,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   “不过你为什么要租两个房间?”   “如果你一个人住着害怕的话……”   “一个人?”   书湘诧异地抬起脸,眼尾还有点发红:“你不住这里?”   乔朗早猜到她有此一问,所以特意找的两室,他将自己没说完的话补完。   “我住次卧。”   “怎么不住主卧?”她倏地反应过来,“你不和我睡?”   乔朗想也不想:“当然不。”   “为什么?又不是没在一起睡过,啊,我知道了,你这是在欲擒故纵对不对,故意将我拐到这个房子来,小乔老师,你想做什么?”   她越说越离谱,乔朗租两居室只是因为预测到她不敢一个人住,到时一定会缠着他一起住,次卧是他留给自己的退路,省得他假设真要留下来的话,会不得不跟她挤一张床。   明明是一个绅士的举动,可到了她嘴里却是别有用心。   乔朗被她逗得耳根子都涨红了,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别把我想得这么坏,我又不是变态。”   书湘笑得更加厉害:“和我睡就是变态?那不得了,小乔老师,你已经变态过好几次了,让我来数一数啊,有几次来着,一次,两次……”   她真的掰着指头,煞有介事地数了起来。   乔朗浑身都要烧得能直接自燃了,扑过去捂住她的嘴:“别说了!”   她哈哈笑着,将他的手拉下去。   “你本来就是个变态,第一天见面,你就盯着我的腿看。”   “我没有。”   “你有!你就是有!哈哈哈哈。”   乔朗的脸涨得通红。   书湘踮脚拍拍他的肩,很老成地安慰他:“别害羞,小乔老师,孔子他老人家说了,食色,性也,这不是你的错,都怪我太迷人。”   “……”   那是孟子说的……   乔朗说不过她,干脆上前堵住了那张能说会道的嘴。   书湘吓得花容失色,大喊救命:“变态啊!有变态!”   乔朗手足无措地愣住。   她却笑着贴上来,一边吻他的眼睛一边笑:“放心,小乔老师,我喜欢你对我变态。”   乔朗避开她的吻,很无奈:“这种时候,你就别叫我老师了好么?”   “为什么,这不是很有情趣么?小乔老师,小乔老师?”   她一连喊了好几声老师。   乔朗将她抱起来放倒在沙发上,气急败坏地一个深吻下去。   书湘勾住他的脖子愉快地配合他,这下总算没空调戏他了。   当天她就搬了进来,乔朗帮她搬的家,她放在南城俱乐部的东西并不多,就几个装衣服鞋子的箱子,两人来回一趟就搬完了。   不知道程嘉木知不知道,他还躺在医院养伤,乔朗觉得没有告诉他的必要。   他晚上没有回宿舍,睡在了这里。   当然,睡的次卧,不过也没什么用,半夜书湘偷偷溜了进来,钻进他的被窝。   她刚一钻进来他就醒了,因为被窝掀开时灌进来一股冷风,一下就把他给激得睁开了眼。   黑暗里,她与他的视线对上,先是一愣,接着弯眸一笑。   “我怕鬼怕黑,不敢一个人睡。”   乔朗问:“那你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接得无比自然:“担惊受怕过来的呀。”   “……”   她的脸皮实在太厚,不是同一个段位,乔朗只能选择认输,掀开被子,认命地叹气。   “进来吧。”   书湘愉快地钻进来,冰凉的手搭在他的腰上,把他冻得一个激灵,乔朗静静等着那一阵刺激消下去,却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他咬牙:“你手往哪儿摸呢?”   书湘啊了声,无辜地说:“我找个地方暖暖手啊,怎么了吗?”   “手放下去。”   “为什么呀?咦,这是什么?”   她一边说着,手隔着他的睡裤,在上面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乔朗猝不及防,逸出一丝难耐的低.吟,喉结上下滚动。   书湘利落地翻到他身上,右手撑着他的胸膛,红唇蓝发,笑得妩媚勾人,像极了书里的女妖精。   “小乔老师,啊,忘了,你不喜欢我这么叫你,那就――”   她啃着指甲,眼波流转,吃吃地笑,嘴里叫出一个称呼。   乔朗的眼里着了火,声音嘶哑:“你叫我什么?”   “乔哥哥。”   “再叫一次。”   “为什么?”   她明知故问。   乔朗直勾勾地盯着她,双手按在她的侧腰上。   她大笑,俯身下来,却吝啬地不肯给他一个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软语呢喃。   “好哥哥,想不想来变态一次?”   乔朗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他双眼通红,掐着她的腰,起身,将她压到身下,身体力行地变态给她看。 第83章 ?????#$锦??M阴?????????数? 就先传进了乔母的耳朵里。   说来也巧,他们租的那栋楼对门恰好住了个大妈,曾是乔母的老同事,见过乔朗几次。   乔朗对数字过目不忘, 对人脸的记忆却相对较差, 没能将这位阿姨给认出来。   人家倒是认出他了。   她在楼梯口撞见他和书湘, 当时书湘借口脚疼不想爬楼, 要和他剪刀石头布,输了的人背另一个人上楼, 乔朗三局两胜,她输了却不肯认账,吊在他身上耍赖。   两个人亲密得好像连体婴,那股子黏糊劲儿简直没眼看。   大妈担心自己认错人,还借用余光打量了好几眼, 最后确定自己没认错,转头就打电话把这事儿告诉了乔母。   她没有明说,只是很委婉地暗示,好像看见你儿子了, 是不是在这边有朋友?   乔母闻弦歌而知雅意, 挂了电话就往温馨家园赶。   她敲开出租屋大门时乔朗还没下班,屋子里只有书湘一个人在, 她一见这姑娘就想起去年夏天她哭着来她家的事, 顿时心里通透, 什么都明白了。   乔母觉得儿子好糊涂啊。   书湘应付不来男友的母亲,赶紧趁着她参观房子的时候, 偷偷发了条短信向乔朗求救。   乔朗立刻请假赶回家。   乔母从房间出来, 看见儿子出现在客厅, 分外惊讶,因为这是上班时间。   接着她又感到十分愤怒,想到肯定是这姑娘趁她不注意通风报信了,搞得她像个恶人似的,儿子也真是,为了这点小事就请假往回赶,也不怕被扣工资。   她一肚子不满,脸色也就不怎么好。   乔朗让书湘回房间待着,自己请母亲在沙发上坐下,发现书湘一杯水都没给她倒,又走去厨房接了杯水,递给母亲。   乔母接过喝了几口,润了润喉咙,开口第一句就是严厉批评:“你也太胡来了。”   乔朗没有话讲。   她又问:“你们在一起住多久了?”   “没几天。”   乔母不信,眼神狐疑:“你没骗我?”   “没有。”   “好吧,你们是怎么回事,给我说一下。”   事已至此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乔朗将他和书湘的事简单解释了一下。   当然,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心里有数。   乔母听得眉头越皱越紧:“不行,你们未婚男女,住在一起也太不像话了,别人看到了要讲闲话的,对人家姑娘的名声也不好,她要是实在没处去的话,我看还是让她来家里,跟我住,反正你妹妹在外面念书,房间空着也是空着,她住正好,你看怎么样?”   乔朗问:“她住了,宋姨住哪里?”   宋姨是他请的保姆,专门照顾母亲的,她自从动过手术后就不能劳累,一些简单的家务能做,重活就不行了,宋姨是他们老家的人,来城里找小工做,她人勤快,又淳朴,跟母亲也是旧相识,既可以陪母亲聊天,又能分担家务,乔h不放假的时候,她一直就住在次卧,和母亲的关系很好。   “她和我睡就行了。”   乔母觉得这不是问题。   乔朗不同意,家里是他当家做主,他不松口,乔母也拿他没办法。   说到底,就是一个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问题,钱不是她出的,所以她腰板不硬,没有话语权,抬出母亲的身份也不管用。   这招或许能震慑住那些个性软弱、畏惧权威的孩子,但乔朗不会,因为他翅膀早就硬了,是个能做自己主的男人。   乔母对此毫无办法,只能叹了口气问:“你这儿一个月多少钱啊?”   乔朗说了一个数字,当然,比实际价格要低很多。   乔母也不会傻到真的相信,她后来问了老同事这边的租金价格,老同事说两室的话,那基本在三四千左右,不会比三千更低,毕竟地段摆在这儿,低也低不到哪里去,除非是那种单间出租的群租房。   乔母气得吐血,心里更加郁闷了,怀疑儿子是被下了降头。   她一手养大的儿子,竟然也有为了女人这么不理智的一天,这让乔母非常不习惯的同时,也产生了浓浓的危机感。   她走后,卧室的门悄悄打开,门缝里探出一颗蓝毛脑袋,小耗子似的东张西望。   乔朗看得好笑,冲她招手:“过来。”   书湘赤着脚小跑过来,乔朗把她抱在腿上,用手擦擦她的脚底,又脱了自己的拖鞋给她套上,若无其事地问:“都听见了?”   她还装听不懂:“听见什么?我什么也没听见啊。”   乔朗不信,他赌她刚刚一定趴在门板上偷听了,笑着说:“这是你的家,光明正大地听也没关系。”   书湘靠在他怀里,愁容惨淡:“完了,你妈肯定不喜欢我。”   “放心,她拿不出五百万让你离开我的。”   “……”   书湘无语地扯扯嘴角:“现在是说冷笑话的时候吗?我很伤心的好不好。”   乔朗笑,掐掐她的脸蛋:“我喜欢你就行了。”   她尖叫:“你刚刚是不是用这只手摸我脚来着?”   乔朗:“……”   -   十一月份的时候,乔朗要去深圳出差一星期,书湘特别舍不得他,晚上收拾行李时,躺在他的行李箱里,非得让他把她一块打包带走。   乔朗一手拿着叠好的衣服,笑着去拉她:“别闹了,快出来。”   “我不。”   她赖在里面就是不起来,还跟他打商量:“你要是同意带我去,我就起来,不然你别想装行李。”   乔朗有点无奈:“不是说了吗,我去了那边会很忙,没空带你玩。”   “我不要你带,我自己玩儿。”   “我住的那里很偏,没什么好玩儿的。”   “那我在房间等你回来。”   乔朗笑着说不行,好脾气地哄她:“就一个星期而已,我很快就回来了。”   书湘不接受,躺在行李箱里,抱着膝盖开始假哭:“不行,我一天也不能离开你,没了你我无法呼吸,咳咳咳,我要死了……”   她模仿起韩剧里患了绝症的女主,撕心裂肺地喊欧巴别走,不得不说,演技很逼真。   乔朗被她逗得肚子痛,笑说:“那你就躺这儿睡一晚上吧。”   他去捡掉在地板上的衣服。   书湘哀嚎一声,在他背后幽幽地唱起了歌,小白菜,地里黄,三两岁啊,没了娘,调子凄婉,给她个破碗就能去人民医院门口就地上岗。   乔朗气笑了,转身抄着她的腰,将她从箱子里抱起来扔在床上,身体覆上去。   书湘挥舞着胳膊喊救命,说这儿有恶霸强抢民女。   乔朗用吻堵住她的嘴,民女很快忘记自己是被抢的那一方,翻身上去化被动为主动,反将恶霸吃干抹净。   他们又变态了一晚上。   第二天清晨,书湘枕在他肘弯里沉睡,乔朗小心地将胳膊抽出来,尽量不吵醒她。   她有点被打扰到,皱皱鼻子,脸偏向一边,继续睡,一头蓝发乱七八糟的,肌肤牛乳似的白,锁骨下方整齐地排列着两粒棕色的小痣,特别可爱。   她睡觉的样子乔朗怎么也看不腻,手指碰了碰她白皙柔软的面颊,忽然真的有点想带她一起走了。   反正她身材纤细,腰肢又柔软,塞在一只24寸行李箱里绰绰有余。   他觉得自己这个念头有点儿荒唐,低头自嘲地一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书湘眼皮动了动,本能地伸出双臂要来抱他。   他赶紧后退,再这样磨蹭下去他就赶不到飞机了。   下了床,他洗漱完,又换好衣服,走进厨房帮她做了个三明治,又将牛奶从冰箱里拿出来,省得她喝的时候温度太冰,伤胃。   冰箱里被速冻食品塞满了,大多数只要拿出来加热一下就能吃,他不放心,将各种电器的使用说明用便签写好,然后贴在冰箱上,尽管他知道书湘八成冰箱门都不会打开。   她这人吃饭向来不积极,他要是不管,她能一天都不进食,跟修仙一样。   乔朗曾问过她是不是在节食,那就太夸张了,因为无论以哪个国家的标准来看,她都能划入瘦子的行列,甚至有点过于瘦。   她说不是。   他又问她那为什么要这样。   她愣了好半天,才说自己好像是习惯了。   以前青少年期怕发胖,颜洁从不让她吃太多,她自己也怕腰粗了舞蹈服都塞不进去,刻意少吃,胃长期处于吃不饱的状态,日子久了,也就体会到不到饥饿的感觉了,所以她时常忘了吃饭。   乔朗叹气,在手机上建了个注意事项,提醒自己每天叫书湘吃饭,不然他怕他出差回来,就只能看见她饿成纸片的尸体。   走回卧室,书湘还在睡,她睡觉习惯趴着睡,枕头压在脸下,面颊上泛着玫瑰色的红晕。   乔朗将三明治和牛奶放在床头,又留了张便签,告诉她自己走了,把东西吃掉,杯子和盘子洗干净后放进碗柜。   然后他俯身在她侧脸上亲了亲,拉起行李箱离开了。   登机的时候,他接到书湘打来的电话,她在那边慌乱地问:“乔朗,你在哪里?”   “刚上飞机。”   “飞机……哦,你要出差来着,我忘了。”   乔朗听出她声音里的恐慌,觉得不对:“怎么了?”   那边沉默了快两分钟,乔朗严重不安起来,沉声命令:“书湘,说话。”   “我……做了个梦。”   谢天谢地,她总算是开口了。   他提着的心这才放了下去,松了口气:“噩梦?”   “嗯。”   乔朗这时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着走廊,他在座椅上坐下,语气柔和下来:“什么噩梦,跟我说说?”   “很幼稚的。”   “说来听听。”   “好吧,那你不许笑。”   乔朗保证:“绝对不笑。”   “我梦见自己成了超级女侠。”   第一句话就让他笑了出来。   书湘在那边听见了,愤愤道:“你不是说你不笑?”   “抱歉,”乔朗极力忍住,“你继续说。”   “不说了!”   她生气了。   乔朗耐心地哄了她两句,于是她又别别扭扭地说了起来,说她成了超级女侠,穿着好酷的黑披风飞檐走壁,和反派斗智斗勇,将人民群众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大家都叫她女英雄,对她顶礼膜拜。   乔朗忍笑忍得腮帮子痛:“这不挺好的吗?哪里恐怖了?”   书湘非常非常伤心地说:“因为我看见了你,你被反派抓起来了,囚禁在监牢里,折磨得那叫一个惨,衣服都破破烂烂的,扒着铁栏杆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唉,我心都碎了。”   “……”   好吧,乔朗实在想象不出自己眼泪汪汪是什么画面。   “这么惨,那你把我救出去了吗?”   “没有!”   书湘的语气更悲痛了:“我想救你,刚准备和反派大战个八百回合来着,但我找不到我的魔法棒了,你知道吗?我打不过他。”   乔朗沉默了几秒,问:“你不是女侠吗?女侠都有超能力,你怎么还要用魔法棒?”   这都串戏了。   书湘听了十分无语:“都说是梦了,你怎么还这么较真,一秒钟不考虑逻辑会死吗?”   “……”   乔朗没话讲了。   他抬起眼,看见一起出差的同事正将旅行箱托起来,塞入座位上方的行李架,动作有点费力,他用头和肩膀夹住手机,轻而易举地接过箱子,帮她放进去。   同事说了声谢谢,声音被收进去了。   书湘听到,立刻警觉起来:“谁,你旁边有女人?”   “同事。”   “上次酒吧里拉你跳舞那个吗?”   乔朗还要反应一下,才知道她说的是哪次,应该是她回国后他们重遇的那次。   当时这位女同事是请他跳了舞,他没答应,可书湘居然注意到了,看来在他看见她之前,她就先看见他了。   乔朗有点好笑,更多的是一种幸福。   就像你许久未穿一件衣服,将它从衣柜里拿出来,意外发现兜里居然有去年装的一百块,那种突如其来的惊喜使他有些眩晕,飞机还未起飞,就有种轻飘飘踩在云层里的感觉了。   空姐过来提醒他关掉手机,他点了下头,对书湘说:“我要关机了,到了再给你打电话。”   “好吧,我在你的行李箱里放了礼物,你记得打开看。”   “什么礼物?”   乔朗诧异,他都不知道她往里面放了东西。   书湘嘿嘿笑:“你看了就知道。”   就冲她这反应,乔朗开始担心不会是什么正经东西,正想让她挂电话,她又突然醋溜溜地说:“不准你和别的女人说话,也不准你看她们,不准加她们微信,每天都要想我,都要给我打电话,要是有女人找你搭讪,你就把我的照片给她们看,知道吗?”   乔朗要笑死了,温柔回应:“好。”   “小乔老师。”   “嗯?”   “你……会回来的吧?”   乔朗一愣,说:“当然。”   书湘在那边似乎松了口气:“那我等你回来……我的意思不是催你回来啊,当然,你能尽快回来也好,我……”   她有点慌,好像越说越错,只能说:“再见。”   然后她挂了电话。 第84章 ?????#$Mi???栖诤?钛??H?  到达酒店后, 乔朗看着行李箱里那条薄如蝉翼的女士蕾丝内裤,陷入了沉思,内裤是雾霾蓝的颜色,恰好放在他折好的衬衫上, 画面非常具有冲击力, 他脑子里顿时冒出无数旖旎场面。   书湘跟掐着点似的, 给他打来电话, 坏笑着问他怎么样,喜欢这个礼物吗?   乔朗将内裤塞入箱子最底下, 他怕别人看见了,真把他当变态。   指尖都开始发烫。   他谴责:“太胡闹了你。”   书湘哈哈大笑:“想我了就拿出来看看,嗯……你想穿也是可以的。”   “……”   乔朗不想理她。   一星期很快过去,书湘电话里说得好好的,要来给他接机, 临了却放了他鸽子,让他自己打车回来就是。   乔朗有点迷惑,这跟前几天在电话里哭爹喊娘,让他快回来的是同一个人吗?   果然女人变脸如变天。   他搭同事的顺风车先到市里, 然后下车搭了趟地铁, 几站就到家了,往温馨家园走的时候, 看见一个穿着夹克衫, 戴卫衣帽子遛狗的女生, 背影异常地眼熟,那夹克衫也眼熟, 分明是他的。   叫住人一看, 果真是书湘。   书湘看见他就眼睛一亮, 跑过来跳到他身上,不由分说就是一顿猛亲。   乔朗托住她的臀,省得她掉下去,忽然感到裤脚被什么东西扯了扯,低头一看,一条奇丑无比的卷毛狗正叼着他裤腿呢。   与他的视线碰上,还冲他凶巴巴地汪了声。   “哪儿来的狗?”   他问道。   书湘从他身上跳下去,哦了声:“这是我捡的狗,可爱吧?”   乔朗盯着那条狗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它哪里可爱,它连毛都没长齐,下半截光秃秃的,他就没见过长这么丑的狗。   书湘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解释:“他有皮肤病,毛给我剃了,以后会长出来的。”   乔朗有点好奇:“怎么突然想养狗了?”   “他可怜嘛,你别看现在是洗干净了,我刚捡到他的时候可脏了,毛都打结了,在垃圾桶里翻吃的,还抢不过别的流浪狗,我扔石头把它救下来的,然后他就跟了我一路,你说我能不把它带回家吗?”   她挽着乔朗的胳膊,眨巴着眼开始撒娇:“求你了小乔老师,你就让我养吧。”   乔朗没什么意见,他对宠物一向是可有可无的态度,养也可以,不养也行,小时候乔h也没少往家里捡小猫小狗之类的。   他还记得那时候乔h养了只没断奶的小奶猫,天天往瓶盖里倒牛奶,喂给猫喝,上学就将猫放进书包里,偷偷带进学校,不过没多久就被母亲发现了,趁她不在将猫扔了,乔h为此哭了半个多月吧,乔朗带她去宠物店买回来几条金鱼才将她哄好,不过后来金鱼也被他养死了,所以这是个悲伤的故事。   好像女孩子天性就喜欢这种软萌萌的小动物,乔朗记得唐朵朵说过,她跟书湘认识就是因为喂猫。   “你想养就养吧。”   “Yes!”   书湘握拳欢呼一声,又抱起一直在咬他裤腿的卷毛狗,举到他面前。   “小地瓜,快来认识一下爸爸!”   乔朗迟疑:“……爸爸?”   “汪!”   卷毛狗吠了声。   书湘激动地拍他手臂:“他冲你打招呼了!小乔老师,快!你也跟他打个招呼。”   乔朗勉为其难地握了下狗爪子,算是父子俩认识了一下,又问书湘:“小地瓜是你给他取的名字?”   “对。”   为什么叫这个名儿?   他默默思忖了一下,狐疑地问:“不会是你去卖烤地瓜的路上捡到的吧?”   “哈哈哈,是的!”   “……”   两人一狗往家里走,书湘一路废话不断,跟他说她现在正在训练小地瓜握手,算是成功了一半,因为她的乖儿子只会伸左爪,不会伸右爪,书湘合理猜测他是个左撇子,这样也挺好的,因为左撇子聪明,像乔朗就左手就很灵活。   乔朗认真地听她说着这些琐碎小事,见她手里还提了个袋子,问那是什么。   她拿出来给他看,是瓶海天酱油。   乔朗疑惑:“你买的?买这个干什么?”   书湘是从来不下厨的,他也不让她下,怕她将厨房点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黑眼珠骨碌转,鬼鬼祟祟的。   “你回去就知道了。”   这句话让乔朗后背起了一层汗,上次她这么说的时候,他在自己行李箱里翻出来一条女士内裤,他太害怕书湘的惊喜了,因为那总是变成惊吓。   回家一看,果然是惊吓。   乔母正在厨房炒菜炒得热火朝天,听见开门声,关掉火挥着锅铲走出来,看见玄关处的儿子,两个人都是一愣。   乔朗皱起眉:“妈,你怎么在这里?”   乔母尴尬地支吾了两声,目光移到书湘身上,心里有点怨她怎么不告诉她乔朗今天回来,弄得她都没有做好准备。   书湘接收到她的视线,对乔朗露出个开朗明快的笑容:“阿姨担心我饿死呢,特意过来给我做饭吃。”   “是啊,”乔母接着她的话道,“那天宋嫂煲了鸡汤,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就想着给你们送来一点,结果只有这小姑娘在家,那冰箱里的东西都没动过,有些都发霉了,她还一天没吃饭,你说说这怎么行?”   书湘被她说得只会摸着鼻子傻笑。   乔母唉了几声,忽然想起来:“我让你买的酱油呢,买来了吗?”   “买了买了。”   书湘将乔朗手上拎的塑料袋给了她,乔母拿出来一看,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这不对嘛。   “你这孩子,我让你买生抽,你怎么买成老抽了?”   “啊?您没说啊。”   “这还用说的吗?唉,你平时在家都不做家务吧。”   书湘有点窘迫,因为乔朗还在这里,让她觉得有点丢脸,她感觉后脑勺上有道视线一直在盯着她,她都不敢回头,对乔母讪讪地说:“那我再下去买一瓶好了。”   她预备换鞋重新出门,一只大手却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在家待着,我去。”   书湘有点愣住。   乔母看了儿子一眼,说:“算了算了,还去什么,凑合用吧。”   她拿着酱油转身进了厨房。   书湘抬头,看见乔朗薄唇紧抿,表情绝对称不上高兴,她不知为什么有点儿鼻腔发酸,于是赶紧垂下头,装出一副轻松口吻:“好搞笑啊,哈哈哈,酱油怎么还分生抽老抽的,有什么区别么?”   乔朗看着她头顶的发旋,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摸了摸她的头。   吃完饭,他主动送母亲回去。   在路上,他要回了家里的备用钥匙,乔母刚开始还不承认,在儿子洞悉一切的眼神下,终究还是败下阵来,承认自己找书湘要了钥匙。   不过她反复声称自己是好心。   那小姑娘一看就是个不会过日子的,她第一天上门,家里那叫一个乱,连被子都不叠,跟狗窝似的,她还真养了条癞皮狗,在家里到处乱拉,屋子里一股狗尿骚味,花了她大半天才打扫干净。   乔母让儿子把钥匙留给她,他平时上班忙没时间,自己都照顾不来,何况照顾另一个人,她现在反正空闲时间多,可以帮他们打扫房子和做做饭什么的。   乔朗以她身体不好,不宜操劳的理由拒绝了她,还让她专心在家里休养,不要跑上这么远,这边距离家里没有公交车直达,她转上好几趟车,也麻烦。   乔母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就是让她少来这边。   她不由得怒火中烧,儿子这是嫌她多管闲事了,还没娶媳妇儿呢,就忘了老娘。   她恼怒地斥责儿子:“你这是被她下降头了!乔朗,我现在是越来越不认识你了,我劝你也不要一门心思扑在别人身上,妈是过来人,看得出你们不是一路人,这姑娘跟个小孩子一样,还没长大呢,你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   乔朗沉默了一阵,说:“没长大就没长大吧,她这样就挺好。”   乔母愣了半晌,不敢相信这是他说出口的话。   她自己生的儿子,她再了解不过,自从家里出事后,乔朗第一厌恶不负责任的人,第二厌恶不能独立自主的人。   头两年她为了多挣点补贴,主动申请多轮夜班,忙得连轴转,根本没时间管家里,有次她忘了洗女儿的校服,害得她第二天升旗日没衣服穿,女儿冲她哭着发了很大一通脾气。   乔朗当时没说什么,后来乔h突然开始自己洗衣服了,乔母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她哥找她谈了话。   乔母有点不忍心,那时乔h也没多大,还在上小学,冬天洗衣服时,手指头都冻出冻疮了,边哭边洗。   乔朗却半点都不心软,只淡淡地说她迟早有长大的一天。   那姑娘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连生抽老抽都分不清,看手背也是白白嫩嫩的,很明显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小姐,比当初的乔h还不如,怎么看都会是儿子讨厌的类型,他怎么就看上她了呢?   乔母终于忍不住说:“你未必瞎了?看不出来她对你不是真心的?前几天你不在的时候,有个男孩子来找她,也是染一脑袋蓝毛,花里胡哨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我看他们两个才是一路人,你不是。”   乔朗不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话。   颜洁说过他们不配,书湘的朋友徐蔓也说过,但没有哪一次会比这次更令他心痛,也许是因为听到了程嘉木趁他不在来过家里,也许是他潜意识里终于开始承认,这些话都是对的。   但他没有表露出一丝情绪,将钥匙从母亲手里要了回来。   -   回到家,他将备用钥匙还给书湘。   书湘正拿着狗零食,训练小地瓜趴下,看到钥匙很惊讶:“你怎么拿回来了?”   乔朗不答反问:“你为什么要给她?”   “你妈妈找我要,我还能拒绝?”   “为什么不能?”乔朗提醒她,“这是你的房子。”   书湘捂着脸叹息一声:“唉,小乔老师,你真的什么都不懂,拜托,那是你妈,你做什么她都喜欢,因为你是他儿子,可是我不是,她现在应该要讨厌死我了。”   有件事她还没告诉他,其实他妈妈那天过来,她是准备发消息跟他说的,谁知道乔母突然笑着来了句,你不会告诉乔朗吧?   书湘正在打字的手指一下就僵硬了。   她虽然不太懂人情世故,但也不是个傻子,听出乔母这话意思是在为她上次过来,她立即给乔朗通风报信的事生气呢,这条信息就没发出去,后面她跟乔朗打电话,也不敢透露口风,不然等他妈知道了,不是又得怪她?   书湘头一次觉得做大人也好难,好累。   乔朗揉揉她的头发:“你做你自己喜欢的就可以,不用管别人的看法。”   “可以这样吗?”   “怎么不可以?”   她有点高兴,抿唇偷笑起来,忽然又认真地说:“其实你妈妈人挺好的,真的,她做饭也好吃,还给我带水果,不然还是把钥匙给她吧,别惹得阿姨不高兴嘛。”   乔朗好奇地问:“怎么突然这么懂事?”   都快不像她了。   她一边给小地瓜喂着零食,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因为我喜欢你呀。”   因为我喜欢你呀。   她总是这样明目张胆地述说爱意,从不藏着掖着,一点也没有寻常女孩子家应有的矜持。   喜悦感轻轻地嘭一声,从乔朗的胸腔中爆发出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多想对书湘说,嗯,我也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可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   这是他的性格决定的,他天性内敛,说不出这种肉麻的情话,即使是床上最动情的时刻,也是做的比说的多。   所以他只是将书湘捞进怀里,温柔又细密地亲吻她。 第85章 ??两Y?#&诗??啮?诨f|?? 但地段很好,周边有个大型商场,配套设施齐全。   乔朗出差一趟,回来家里跟被土匪打劫了似的, 缺食少粮, 他带著书湘去附近的沃尔玛补充物资, 小地瓜也跟着他们一起, 为了跟上他们,小短腿迈得飞快, 还穿着一件粉色公主裙,那是书湘的恶趣味。   乔朗怕他跟丢,总要时不时回头看一下。   书湘发现了,对他说:“放心啦,他不会丢的, 小地瓜,快点。”   卷毛狗听见主人喊他,撒着欢儿跑上来,围着她的腿转来转去, 跳起来舔她手指。   乔朗问:“要不给他买根牵引绳?”   超市里应该有卖的。   书湘表示抵制:“不用, 那是大型犬才用的,小地瓜又不咬人, 他不被欺负就不错了。”   乔朗心说不是怕他咬人, 就怕他跑丢, 这么个小东西,被车撞到就不好了, 低头瞅到狗身上那件层层叠叠的粉裙子, 又觉得有点辣眼, 终于忍不住说:“你给他换件衣服吧。”   “为什么?这件不是很可爱么?”   “……”   可爱是可爱,但问题是这是只公狗啊!   乔朗对卷毛狗很是同情。   到了沃尔玛,宠物一律不许带进去,小地瓜只能关进笼子里。   那里还关了只萨摩耶,白色的毛如蓬松的棉花糖,威风凛凛,体型是小地瓜的几倍大。   小地瓜被流浪狗群殴过,对同类有种天然的恐惧,一进笼子就缩到最里面,冲书湘不安地呜咽。   书湘心疼得要命,蹲在地上安慰他儿子不怕,母子俩相看泪眼,要不是乔朗拽着她的后脖领将她拖走,她还能说个一二十分钟。   进了超市里面,她就把狗儿子忘得一干二净,快乐地逛起了超市。   买完东西,乔朗在收银台结账,书湘去接小地瓜,结完账也没见她人过来,兴许是又被哪只可爱的小狗绊住了腿。   乔朗正打算去找她,却看见一名孕妇在开寄存柜时,不小心弄掉了包,里面一管口红恰好滚到他脚边,他帮人家捡起来,还给她的时候,居然认出那是颜洁。   颜洁胖了,脸盘和身型都圆润了许多,人很憔悴,没有化妆,连香水都没有喷,不再是以前那个精致到连头发丝都精心护理过的女人。   他的视线从颜洁的脸转移到她高高隆起的肚子,神情十分地不可置信。   颜洁接过他手里的口红,相当淡定地说了声多谢。   乔朗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无礼,赶紧挪开目光,余光却看见书湘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赶来,显然是也看见了她妈妈。   她挡在乔朗身前,满脸戒备地看着自己妈妈。   颜洁打量他们一眼,问:“你们在一起了?”   “是又怎样?”   书湘眼神挑衅。   颜洁没说什么,低头看到她脚边的狗,轻轻皱起眉头:“养狗了?”   “关你什么事?”   书湘的语气还是不好。   颜洁冷冷哂笑,戴上墨镜,费力地扶着腰拎起地上一袋东西,锁上寄存柜准备离开,乔朗跟上去。   “我帮你吧。”   颜洁微微愣了愣,像是没预料到他会这样做。   书湘一下就炸了,冲上来:“不许你帮她!”   乔朗不听她的,颜洁却拒绝了他的好意:“不用,我的车就在下面,你……”   她的目光在书湘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终究是没把话说完,转身走了。   乔朗还是跟了上去,帮她把东西拎上了车,书湘为此气得一路没跟他说话,回了家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生闷气。   小地瓜一直在外面刨门,她也不予理会。   乔朗不喜欢冷战,直接拿钥匙开了门,书湘坐在床上,看见他进来,立刻扔了只枕头过来,他伸手接住,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她发红的眼圈问:“怎么了?”   书湘扑过来捶他:“你不可以帮她!她之前那么对你,我们分手就是她弄的,你还帮她拎东西,你是傻子吗?”   “她是你妈妈。”   “她不是!”   “好吧,那她也是孕妇。”   这是事实,书湘不能反驳,越想越气,又捶了他十几下。   乔朗觉得她这顿脾气发得实在毫无道理,圈住她的手腕,将她制服住,沉声说:“好了,书湘,冷静下来想一想,如果你在街上看到一名孕妇需要帮助,你会视而不见吗?”   “我……”   书湘一时答不上来,吸了吸鼻子说:“反正你就是不可以帮她,我们签了合约的,你要优先于任何人爱我,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乔朗失笑:“我帮了她就是不爱你?”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不过他想到书湘不喜欢他谈逻辑,只好将话咽了回去。   书湘侧头想了一阵,似乎是自己也没弄明白,最后慢吞吞地挤出一句话:“我不知道,反正其他任何人都可以帮她,但是你不可以。”   她说的吃力,但乔朗还是听懂了。   事实上要弄懂书湘并不难,只要将自己代入进小孩子的思维就可以了,她和颜洁就像在玩一场拔河游戏,任何加入到她这一方的,都会被她视作朋友,加入到另一边的,就是她的敌人。   他今天帮颜洁拎了东西,即使那是因为他一贯的教养不允许他对需要帮助的孕妇置之不理,可落在书湘眼里,那就是一种背叛,她需要的是不讲道理没有原则的偏爱。   乔朗叹了声气,将她揽进怀里。   书湘挣扎,她还在气头上,不想给他抱,在他怀里闹起别扭。   乔朗摸摸她的脑袋,又顺着她的脊柱一直往下摸,书湘有时跟猫科动物有点像,这个动作对她有很大的安抚作用。   果然不消片刻,她安静下来,乖乖抱着他的腰,侧脸埋在他胸膛上。   乔朗轻柔地问她:“你妈妈怀孕了?”   她嗯了一声,嗓音闷闷的,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七个多月了。”   “她多大年纪了?”   “四十多岁了,高龄产妇,”她从他怀里直起身,嘴角讽刺地扯了扯,“b超验过了,是个男胎,她一直就想要个儿子。”   想了想,她又说:“不对,是文诚想要,真不知道那么大年纪了还要生儿子干吗?家里有皇位要继承吗?”   自从她父亲打过她后,她再也不喊他爸爸,都是直呼其名。   乔朗没说话,总算是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回来了,原来是陪颜洁回国待产。   书湘皱起眉头:“你不觉得挺搞笑么,之前她管我管得那么严,跟法西斯似的,说什么我是她的唯一,她的希望,用亲情来绑架我,我差点儿就当真了呢,现在一有儿子,立马就让我滚一边儿凉快去,你说她整上这出干什么,还不如一开始就别管我呢。”   乔朗的回应是给她一个拥抱。   她不想要,板着脸推开他:“你抱我干吗?”   乔朗固执地将她圈进怀里,右手强势地按住她的后脑,说:“因为你很难过。”   她哼了声:“我才不难过呢。”   “嗯,”乔朗低声说,“是我难过。”   胸前响起了呜呜的哭泣声。   -   颜洁的预产期在一月份,距离新年只有十来天,产前一周她就住进了私立医院的VIP病房,等候生产,无奈肚子里的孩子是个慢性子,迟迟不肯出来,医生在询问过家属的意见之后,给她打了催产针,宫缩终于在腊月二十五的夜里发作了。   乔朗一接到文太太打来的电话,立刻就带著书湘打车去了医院。   文家的人基本上都到了,连八十高龄的文老太都来了,手里捻着串碧玉佛珠,念诵着谁也听不懂的经,文芮和谢知屹也在,除了文诚在外面抽烟,一家子人全部挤在病房里。   颜洁躺在病床呻.吟,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身材浮肿,面色惨白,黑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狼狈地黏在脸上。   文太太一直在病床边帮忙,握着颜洁的手给她加油打气,看见书湘来了,眼睛顿时一亮。   “书湘快来,跟你妈妈说两句话。”   颜洁之前一直紧闭着眼,听到女儿的名字,忽然睁开一丝眼缝,朝书湘的方向看过来。   书湘一下就躲到了乔朗的身后。   文太太急了:“书湘,快来啊。”   乔朗也回转身:“去吧。”   她揪着他的衣服,拼命摇头。   “别怕,”乔朗轻声哄她,“那是你妈妈,怕什么,去跟她说声加油。”   书湘还是摇头,忽然一转身跑出了病房。   乔朗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然后走到病床边,问:“还好吗?怎么还没送进手术室?”   文太太忧虑地说:“还没呢,才开了一指,还有的熬。”   乔朗点头。   他这阵子看了不少生产书籍,知道顺产要开到三指以上才能进产房,而这个过程有快有慢,因人而异。   他将一张黄符塞进颜洁的手心,她正在经历新一轮的阵痛,又闭上了眼,不知道能不能听见他说话,但他还是俯下身,在她耳边说:“这是书湘去寺庙为您求的平安符,她心里记挂着您,祝您生产顺利,加油。”   颜洁睁开眼睛看着他,眼角流下一道浑浊泪水。   深夜的医院走廊很冷清,乔朗在消防通道找到书湘,她抱膝坐在台阶上,脑袋埋在膝盖上,浑身都在颤抖。   乔朗在她旁边坐下,摸摸她后脑的头发,柔声问:“刚刚怎么不和妈妈说话?”   “我不知道。”   书湘抬起头,湿红的双眼看向他:“我好怕,她会死吗?”   乔朗心疼坏了,将她抱进怀里。   “不会。”   “她肚子好大。”   “孕晚期是这样的。”   “可是真的好大,”书湘揪着他的衣服,哇地一声哭出来,“要是她生不出来怎么办?要是她死了怎么办,我……我跟她最后一句话都在吵架……小乔老师,哇……我好怕,我真的怕死了……”   颜洁的肚子相比起一般的孕妇来说,是大了些。   乔朗刚才一进门就注意到了,估计她生产的时候要吃点苦头,他其实也捏了把汗,但他不能慌,如果他慌了,书湘会吓死。   于是他用他一如既往的冷静声调说:“不会的。”   “真的吗?”   “真的,”乔朗轻拍她的背,“这里有最专业的的医护人员,你妈妈不会出事的。”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他毋庸置疑的态度给了书湘不少安慰,她靠在他怀里哭声渐止。   乔朗替她擦掉眼泪鼻涕。   她哭得鼻头通红,抽噎着说:“我以后再也不跟她吵架了。”   “嗯。”   乔朗亲了亲她哭湿的面颊。   “现在跟我进去,和你妈妈说声加油好吗?”   她乖乖地点头。 第86章 ????#&a?匆锦?逦 颜洁的生产并没有那么顺利。   她是高龄产妇,本身就属于高风险人群,再加上后期没注意饮食,胎儿养得太大, 顺产时遭遇了难产, 医生决定转剖宫产。   签知情同意书的时候, 文老太不答应, 还是老一辈的那种陈腐观念,顺产生出来的孩子比剖腹产生的要聪明。   书湘一听就老妖婆老毒妇地骂了起来, 要不是乔朗拦着,她险些冲到文老太面前推她一个跟头。   她指着老人的鼻子破口大骂:“我操.你妈,就你孙子是个人,我妈不是人?告诉你,我妈要是出了事, 那小杂种生出来我第一个把他掐死!老东西,你要是不信你可以试试!”   文老太气得浑身直哆嗦,被文太太赶紧扶到一边去了。   旁边的助产护士见惯了这种场面,并没有大惊小怪, 都说产房外才是考验人性的地方, 像丈夫和婆婆死活不肯签同意书,导致手术台上的产妇一尸两命的都有, 现实可比电视剧魔幻多了。   她出声催促:“快点啊, 你们有时间吵, 里面的产妇可等不了,再等下去, 大的小的都保不住。”   书湘赶紧飞扑去文诚那边, 哭着求他:“你快签啊!妈妈快死了!你要害死她吗?”   文诚被她哭得心烦气躁, 抬手又是一个巴掌扇过来,这次被乔朗截住了。   他抓住中年男人的手腕,个头高出他一大截,神情冷厉,只有一个字。   “签!”   文诚看着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陌生青年,竟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再加上文芮和谢知屹以及妻子都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他终于还是抖着手签下了字。   四十多分钟后,颜洁剖腹产下一名八斤八两重的男婴,孩子特别健康,先抱出来给家属看,颜洁出血有点严重,还在里面抢救。   文老太和文诚欢天喜地,揭开孩子的襁褓察看他的下.体,确定是个男孩,都流下了喜悦的泪水,文老太甚至在上面亲了一下。   文太太只接过来看了一眼,就还给了护士,目光焦急地盯着产房的大门。   书湘已经靠在乔朗怀里哭得不行了。   好在颜洁命大,最终被抢救了回来。   她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书湘双腿一软,要不是有乔朗扶着,险些就瘫坐在了地上。   她差点成为一个没妈的孩子。   -   时间已接近凌晨一点,颜洁打了麻药还没醒,文老太已经被文诚送回家了,文太太让几个孩子也回去休息,她留在这里陪床就行。   书湘一步都不想离开,被乔朗好言好语地劝着带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去首饰店买了枚小金锁,和书湘一起去医院看颜洁。   她已经从ICU转移到了自己的病房,孩子也在。   乔朗没跟着进去,这种全家团圆的场面,他一个外人跟进去不合适,他将封好的红包和金锁交给书湘,嘱咐她给到颜洁手上,但不要说是他给的,他在外面等她。   等了没一会儿,恰好看见文芮和谢知屹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鲜花和保温壶,估计里面是煲给颜洁喝的汤。   谢知屹率先跟他打招呼,笑着说:“你来好早,书湘呢?”   “里面。”   “你怎么不进去?”   乔朗给他展示了下手中的烟盒:“出来抽根烟。”   谢知屹没话说了,正想跟他说他们进去了,一旁沉默的文芮突然开口。   “你跟文书湘复合了?”   乔朗有点怔,主要是没想到文芮会关心这个,迟了几秒才回答。   “是。”   文芮盯着他,目光微冷。   “很好,希望你这次不要再跟她分手了。”   她挽着一脸茫然的谢知屹走向病房。   乔朗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直到他们消失在拐角,他才淡淡地收回视线,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将烟叼在嘴里,低头点燃。   抽了不到一半,一个护士走过来,告诉他这里禁止吸烟,他道了声歉,将烟在窗口摁灭了。   书湘没待多久就出来了,对他说她妈妈找她。   乔朗点头:“知道了。”   她又幸灾乐祸地说:“对了,她生的那团东西可丑了,你去了千万不要被丑到。”   什么那团东西。   乔朗忍不住敲了她一个爆栗,笑着说:“那是你弟弟。”   她吐吐舌头,小表情可爱极了。   乔朗走进病房,里面只有颜洁,还有她新出生的宝宝,就放在她的腋下,正在睡觉。   文芮和谢知屹不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文太太估计是回去休息了。   颜洁招呼他过来看孩子,还让他抱一下。   乔朗小心翼翼地将小婴儿抱了起来,姿势很标准。   他低头打量孩子的睡颜,发现长得确实是不漂亮,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不过刚出生的婴儿都这模样,长开了就好看了。   他认为有书湘这个姐姐珠玉在前,这小孩儿将来不会难看到哪里去。   颜洁看他抱得这么熟练,终于忍不住说:“你比书湘会抱多了,她一抱宝宝就哭。”   乔朗有点想笑,因为他能想象到书湘抱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一脸抓狂的样子。   他将婴儿放回床上:“我专门练习过。”   颜洁微愣,说:“难怪,谢谢你送的金锁,还有红包,破费了。”   乔朗放孩子的动作一顿。   颜洁微笑:“不是书湘说的,但我猜得到,她哪里想得到要准备这些,多谢你。”   “不客气。”   乔朗顺嘴夸了一句:“孩子很漂亮。”   颜洁低头亲了亲儿子的脑门,脸上带着柔和的浅笑,她生产后体力虚脱,脸色憔悴,头发也没有好好梳理,实在称不上好看,但乔朗却觉得她此刻很美丽。   这种美不是化妆品能够带来的,而是一种母亲特有的神韵美。   她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梦幻神情说:“没有他姐姐好看,书湘刚出生的时候,隔壁几个病房的人都惊动了,孕妈妈全部跑过来看,说从来没见过生出来这么好看的孩子。”   乔朗说:“她的长相随您。”   这不是恭维,是真话。   昨天在产房外,他就仔细地观察过书湘的父亲了,可以说很普通,常年浸染在酒色中,身材都走样了。   书湘的美貌大多承自于母亲这边,她纤细的身形也像极了颜洁,母女俩可以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父亲的基因几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丁点儿痕迹。   同样是文诚的女儿,文芮倒是更像父亲一点。   他想得正入神的时候,忽然听见颜洁说了声对不起。   “不好意思,您说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颜洁看着他说:“我为我之前对你说的话表示抱歉,我看错人了,小乔老师,你是位很优秀的青年。 ”   乔朗一时不知该摆什么表情了,他完全没想到颜洁会向他道歉。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承认错误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更别提是像颜洁这样骄傲的人,这等于是把她的自尊按在地上摩擦,乔朗认为自己最好是不要露出半点错愕的表情。   正当他思索着怎样回复才最得体时,颜洁已经不自在地别开了脸。   “出去吧,我累了,睡一会儿。”   “好的。”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被颜洁叫住。   她侧躺在床上,脸对着窗那边,看不见是什么表情:“书湘有时会闹小孩子脾气,你多包容她一些,请你……照顾好她。”   乔朗握着门把手,微微一怔。   时间尚早,病房里不太明亮,青年的脸一半藏在阴影里,一半浸在晨曦中,五官坚毅而英朗,如同宣誓一样,他郑重地点头,向病床上虚弱的女人保证。   “我会的。”   画面似乎在这一刻定了格。   -   新出生的宝宝很快多了个小名,叫壮壮,文家老太太取的,希望他的宝贝金孙无病无灾,茁壮成长。   她不是头一回做奶奶,但显然她最得意的儿子所生出来的孙子,才最得老太太的欢心。   颜洁刀口还没长好,要在医院住一阵子,文老太太担心医院细菌多,孩子住久了会生病,强行将孩子抱回了栖霞山别墅,请了三个保姆照顾。   但新生儿不能断母乳,所以颜洁每天都要用吸.奶工具吸几瓶奶,放进冰箱,等候保姆过来取。   她舍不得自己刚出生的孩子,求保姆帮她拍点视频和照片发给她,但保姆不知是不是被文老太私下叮嘱过什么,每次都口头上应好,但回回都忘记。   颜洁思念宝宝,一天哭上好几回。   她还在月子里,这样哭非得哭坏眼睛,要是有文太太在还好,可惜她也住院了,她患有乳腺癌,之前切掉了右侧乳.房,可这次癌细胞又扩散了,情况不太妙,文芮现在每天都在医院陪伴母亲。   书湘每回看见妈妈哭都要生气,她本来不是爱哭的人,不知道是不是生了孩子荷尔蒙爆发,变得这样多愁善感起来。   书湘不想她哭,只能主动接过了送奶的任务,然后拍一大堆视频和照片发给她。   文老太还不高兴,觉得这样对孩子眼睛不好。   书湘从来不怕她,张嘴就骂老东西,她还记恨老太太不签剖腹同意书的事呢,气死她也是活该。   要不是有乔朗在一旁压着她,她还能骂得更过分。   文老太说她不过,儿子又老是不着家,她没人撑腰,只能惹不起躲得起,每次书湘一来就躲进房间里不出来,手里拿着佛珠念念有词,看得人摸不着头脑。   书湘对此只有一个白眼:“老妖婆是在咒我呢,哼,咒也没用,看谁死在谁前面。”   “……”   乔朗真是哭笑不得。   兴许是刚出生就与妈妈分离,壮壮特别没有安全感,老是哭,他哭起来特别吓人,哭声嘹亮,浑身皮肤通红,仿佛要背过气去,怎么哄都没用。   但特别神奇的是,只要乔朗一抱,他立刻就会停止哭泣,百试百灵。   现在三个保姆都把他当救世主看,一见他进门眼睛都放光,把书湘气得要死。   她还是不喜欢自己弟弟,要不是为了给颜洁拍照,她一眼都不想多看,每次看见乔朗双臂托着孩子,轻轻摇晃哄他睡觉,她都要隔得老远,一脸难以忍受的表情。   乔朗让她抱抱孩子,她能立刻弹出半米远,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写满拒绝。   “走开,让这个东西离我远点。”   乔朗无奈地笑:“这是你弟弟。”   她嫌弃地翻翻白眼:“谢谢,我没有这么丑的弟弟。”   “……” 第87章 ??_q?#&k???????  复工后, 乔朗迎来了一段忙碌时期,他所在的公司跟深圳一家互联网企业有项目上的合作,而他是这个项目旗下的小组负责人,因此他需要更频繁地出差, 一个月有大半个月不在昌州, 不是在飞机上就是在酒店里。   对此书湘总有怨言, 她害怕一个人住在家里。   乔朗也没有办法, 除了道歉还是道歉,他不可能为了陪她辞掉工作, 也不可能拒绝上级出差的要求,兴许浪漫电影里会有男主角为了爱人抛弃所有的情节,但生活不是小说,人生不比歌谣,他有责任在身, 第一要考虑的肯定是物质,而不是一时热血上头不顾现实。   每当这时候,他总是会很庆幸,还好有小地瓜在, 能代替他陪陪书湘。   但他和书湘的关系还是不可避免地转入了下坡期, 乔朗后来思考过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疏远的,但总是找不出一个确切的时间。   这是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 就像一颗苹果的腐烂。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 他和书湘的通话时长就从一两个小时急速锐减至几分钟, 有时候三两句话就结束了,剩下的只是相顾无言的沉默。   有一次他们甚至数着彼此的呼吸听了好几分钟, 直到书湘再也忍不住开口:“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乔朗怔了一下, 发现还真没什么可说的。   工作上的事书湘没有耐心听, 而他也不想听她又和程嘉木去了哪里玩儿,有什么有趣的事发生,翻来覆去,无非也就是那几句陈词滥调的关心。   所以他说:“记得吃饭。”   书湘在那头烦躁不已:“这句你已经说过了。”   说了么?   他怎么没有印象。   他还在愣着,书湘已经啪一声挂了电话,这之后的好几天,她都没有再理过他。   乔朗已经意识到他们之间出了问题,这其中极大一部分是分隔两地造成的,书湘的性子有点近则不逊远则怨的意思,她喜欢陪伴,厌恶分离,地理位置拉开了他们的距离,也稀释了他们的感情。   乔朗开始迫切地急于结束深圳这边的工作,就连同组的工作伙伴也察觉出了他的急躁。   老钱为此特地找他喝酒谈心,他没什么可说的,他并不是那种把感情上的问题说出来,向朋友寻求建议的人,因为这说到底只是自己的事,旁观者看得再清也无法替他做决定,何况他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他需要尽快回家,弥补起和书湘这一段时间的空白。   老钱撬不出他的话,只能叹了口气,转而问起他的工作打算:“硅谷那份工作你计划接受吗?”   不久前,乔朗所在的小组研发出一种压缩技术,它能将海量的数据无损压缩到最小,减轻硬盘的存储压力,加快传输速度,与此同时却不会丢失原始数据,比市面上绝大多数压缩软件都领先。   硅谷一家科技公司对这项技术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打算出资三千万美元购买下该技术的专利,也就是折合人民币两个亿。   但由于支撑这项压缩技术的算法过于复杂,除了乔朗等主创没人能弄懂,所以这家公司希望乔朗能到他们位于帕罗奥图的总部就职,并为他提供三十万的年薪和一定的股票期权。   钱并不多,难得的是机遇。   但他所在的公司并不想放人,目前两家公司正为了他的去留扯皮,上司把他打发来深圳也是为了这事,怕他私底下跟对方有接触,最后达成共识。   现在他们技术部闹得人心惶惶的,没人能专心工作,都在谈论这事。   尤其是乔朗带的开发小组,他是老大,假设他接受这份工作,那等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剩下的几名工程师肯定也要跟着去,因此乔朗的手机最近就没消停过,全是明着暗着来跟他打探动向的。   他们问得不明显,乔朗也就跟着装听不懂,偶尔也有几个愣头青,一上来就问他到底去不去,他就说一切听领导安排,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老钱是运营部的,属编外人员,打听这事儿完全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八卦心。   对此,乔朗只有一个回答。   “不去。”   这是真心话。   那确实是很好的一份工作机遇,但他没信心离上书湘这么远,目前还只是在深圳,他们之间就出现了不对劲,现在要他远跨重洋去另一个国家工作,就意味着这段感情将会彻底结束。   一份好工作和书湘,他百分百选择书湘,不后悔,不犹豫。   老钱对他的选择表示理解,但并不支持。   毕竟那是硅谷,IT行业的麦加,全球排行前十的互联网公司总部都在那边,惠普、谷歌、雅虎、Facebook,还有理工科生的殿堂――斯坦福大学,哪个互联网码农没做过在硅谷大展身手的梦,何况还是像乔朗这样有能力的年轻人,他完全可以有更好的发展。   老钱决定再劝劝他。   “你好好想想,又不是移民不回来了,在那儿干上三四年,回来你的年薪就能翻两三倍不止,这中间还可以休假回来,何况现在通讯发达,有什么不能网上联系的,再不济,把你女朋友一道带过去也行啊,别与机会失之交臂,真的,我拿你当朋友才说这话,你现在是年轻,等你到我这年纪了,才知道什么都没他妈的钱重要。”   老钱估计是说到自己的伤心处了,闷头喝了口酒,一副苦口婆心为他好的样子。   乔朗领了他的好意,还是摇头:“不用想了。”   他从来不是冲动处事的人,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行,反正你也是明白人,我话就到这儿了。”   老钱不再往下劝,又拿余光瞄了他一眼,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头没秃,肚子没大,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一进酒吧就成了唐僧肉,已经有不少单身女性往他这里瞟,有男伴的也一样,多半是听了旁边同伴的提醒,眼风有意无意朝这边扫过来。   老钱挪挪自己坐办公室养出来的一身肥膘,将乔朗刻意挡个正着。   有家属的人士呢,看什么看,再看收费了。   他不知怎么有点儿酸:“其实也是,你青年才俊,放哪儿都是人才,是金子就会发光,不像我,年龄上去了,没那份冲劲了。”   乔朗抬眼:“你又不老。”   “那看得跟谁比,跟你比我肯定是老了,跟咱们宿舍看门那大爷比,那我还是四十一枝花。”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倒牙,哈哈一笑,举起手中装满啤酒的玻璃杯。   “算了,不说这些鸟事儿,干。”   两人碰了个杯。   一口酒喝完,老钱抹掉下巴上淌下来的酒液,说:“不过有个事儿,我得提醒你一下,硅谷这事儿你跟你女朋友说了吗?”   “没。”   老钱瞅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我觉得……你还是跟她说一声吧。”   “要拒绝的事为什么要跟她说?”   乔朗不解。   老钱一看他这单纯的眼神,就知道这哥们儿虽然长得人模狗样的,但感情经历一定很少,但凡是受过几任女友摧残的男同志,都说不出这么情商感人的话。   他将杯子里的酒一口气喝光,搭着乔朗的肩膀,以一种老大哥的语气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事儿不是这么回事儿,老弟,哥哥今天教你一条真理,跟女人谈恋爱,你得学会抛下你的逻辑跟理智。”   “恋爱是什么?恋爱就是不讲道理,这不是你说不说的问题,而是你的态度问题,你跟她说了这事儿,就代表你把她当自己人,什么事都跟她商量着来,你不说,等到事情结束了才通知她,换位思考,你觉得她心里会舒服吗?”   “再说了,就算你不说,保不齐还有那些多管闲事的,跑到弟妹面前多嘴多舌,她是你女朋友,却从别人嘴里听到你的事,这是个菩萨都他妈得窝火吧……”   乔朗被他说得心中一动,仿佛一直以来的疑惑突然就这么迎刃而解了。   他问老钱:“有人跟她说了这事儿?”   “啊?”   职场老油条老钱同志开始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不知道啊,唉,酒喝多了,头好晕,我先趴会儿啊……”   “……”   乔朗确定书湘应该是知道了,难怪这阵子她对他若即若离的,兴许是误以为他要出国去工作。   他立刻起身出了酒吧,给她打去电话。   那边没有立即接通,他连续打了三四个,才有人接起,但是刚开始没人说话,只听见嘈杂的音乐声。   隐约听见有道女声在喊:“书湘,你家里那位又来电话查岗了。”   那头的书湘不知回了句什么。   女生骂了声操:“咦,怎么接通了?谁按的?喂……喂?”   乔朗回过神:“你好。”   “啊……你好你好,小乔老师是吗?你找书湘?”   “对。”   “书湘她……她现在有事儿呢,要不你待会儿再给她打?”   她的谎话破绽百出,很明显书湘就在她旁边。   但乔朗没有拆穿她,礼貌地说:“谢谢,请你帮忙转告她,有空给我回个电话,我有事找她。”   “哎,好好好,没问题,一定给您带到。”   女生非常积极地应了下来。   但直到第二天,乔朗也没有接到书湘的来电,他发出的信息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于是他打开购票软件,买了当天下午的机票,直飞昌州。   到达已经是晚上八点,回到温馨家园,出租房里空无一人,小地瓜趴在沙发上,听见开门声立刻跳下来直扑门口,围着他的腿兴奋地打转。   乔朗闻到很刺鼻的臭味,打开灯一看,果然屋子里一片狼藉,狗的尿液与粪便到处都是,几个抱枕也被小地瓜咬坏了,里面的棉絮掉了出来。   狗盆和水碗也是空的,不知道书湘几天没回来了,狗没被饿死真是个奇迹。   他蹲下来,抓起卷毛狗的两只前爪,问他:“你妈妈呢?”   小地瓜听不懂,冲他汪汪叫,还把空狗盆叼到他脚边,意思是赶紧添饭!   他起身,去柜子里开了个主食罐头给他吃。   小地瓜的吃相那叫一个恶狗扑食,吃得头都没抬,恨不得连不锈钢盆都生吞下去的模样,一看就是饿坏了,真不知道书湘是怎么忍心的,她明明最疼小地瓜了。   他给另一个盆里添了点儿水,然后开窗通风,将房子大致地清扫了一下,但尿骚味还是挥之不去,只能找出瓶空气清新剂,对着几个重点区域喷了几下。   然后关窗,准备出门去找书湘。   小地瓜看出他有要出门的打算,暂停进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但乔朗并没有要带他一起出去的意思。   他对卷毛狗说:“坐下。”   小地瓜听到指令,乖巧蹲坐在地。   乔朗刚走到玄关处,他又跟了上来,他只能蹲下去,好言好语地跟狗儿子讲道理:“乖乖待在家里,知道吗?爸爸去找妈妈,带她回家。”   他站起身。   小地瓜又来咬他裤脚,执意要跟着他,他都快憋疯了,书湘在家的时候,是每天都要带他下去遛一圈的,风雨无阻。   乔朗只能将狗抱起来,在关门的一瞬间,快速将他放进去,然后利落地关门锁门,门后传来小地瓜凄厉的汪汪叫声,还伴有刨门声响。   他逼自己冷下心肠,转身下了楼。 第88章 ????劣#$?????燧?谤Md?  这不是乔朗第一次来这儿找她, 因此熟门熟路,然而看到她的第一秒,他还是极度地震惊,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被冻住了。   她在和别人接吻, 那个人是程嘉木。   程嘉木坐在单人沙发里, 微微后仰, 而她坐在他的大腿上, 搂着他的脑袋亲得主动又凶残,两个人贴得无比之近, 程嘉木的手还放在她的腰上,一模一样的蓝发,一模一样的刺青,周围一圈朋友在起哄拍照。   酒吧动感的音乐和炫目的灯光配合在一起,让这一幕刺激旖旎到了极致。   乔朗整个人像被扔进了一个水泥搅拌机里, 那一刻他眼前天旋地转,喉头泛起些微的恶心感,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更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一副要杀人的表情。   起哄声停了, 搂在一起热吻的两个人也停了。   书湘拿袖子擦擦嘴唇, 看见他并无惊讶,也没有丝毫慌乱, 更没有被抓包后的愧疚, 就像是突然看见一个熟人, 浅笑着问他:“你怎么来了?”   乔朗的目光从她的脸上往下移。   她没有从程嘉木的腿上起来。   程嘉木仍然搂着她,两只手放在她的侧腰上, 姿态舒展地靠在沙发背上, 懒洋洋地看着他, 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同样是男人,乔朗知道这样的笑意味着什么。   他的妒火在体内急速膨胀,甚至能听见血液冲击太阳穴血管的嘭嘭声,他开始思索起在这里杀死程嘉木的可能性。   他无疑有很多种选择,但其中最快捷的方式是摔破一只酒瓶,然后用碎片扎破他的颈动脉。   然后,他会静静站在一旁,欣赏血液从他脖子里喷射出来的盛景。   那时整个酒吧的人大概会尖叫着四散奔逃,离他最近的书湘一定会被鲜血喷溅到,她天使般的脸蛋若是染上鲜红的血液,一定会有种希区柯克式的惊悚美感。   但他最终冷静了下来,按下了那股濒临疯狂的冲动。   “跟我回去。”   他紧盯著书湘的双眼命令。   她轻轻一笑:“我不。”   她笑的时候双眼上挑,放肆亲吻过的红唇有点肿,微微上翘,这使乔朗心脏猛地一沉,他不知道她还有这么轻佻孟浪的一面。   “文书湘,跟我回去。”   他又说了第二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碾。   书湘的神情变得很不耐烦,从程嘉木的腿上下去。   “说了不回,要回你自己回去。”   她拿起了桌上的一瓶酒,对着瓶口灌下去。   乔朗将酒瓶夺过来,一把摔到地上,玻璃酒瓶当场裂成无数碎片,吓了周围人一大跳,书湘也被吓懵了,震惊地看着他。   他直接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强行拖出去,可一个人伸臂拦住了他。   “你聋了?没听她说不想回去。”   程嘉木无比轻视地看着他。   乔朗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一拳揍到了他那张讨人厌的脸上,程嘉木捂着鼻子闷哼一声,向后倒在沙发上。   他扑上去,拎着他的衣领,继续揍。   温热、猩红的液体从程嘉木的鼻子里涌出来。   周围的人开始尖叫。   无数条胳膊伸出来扯他,其中肯定包括了书湘,他听到她哭哭啼啼地喊着小乔老师,不要打了,但一时间他又觉得那是自己的错觉,兴许她喊的是小乔老师打得好,兴许她是在为程嘉木摇旗呐喊,鼓励他反击。   他已经分辨不清了,重金属鼓乐一下一下地敲击在他的耳膜上,他按照这节奏揍着沙发上的人,揍到双眼血红。   乔朗生平只失控过两次,一次是小学毕业那年,他为了保护母亲和妹妹,当着无数人面,咬下唐志军半只耳朵。   那一次之后,他发誓不再冲动处事,肾上腺素、多巴胺、甲状腺素等人体激素具有强烈的欺骗性,会使人错认为自己光凭一双拳头就能所向无敌,可以不顾后果爱怎么来怎么来,最终被现实教做人。   另一次是得知郑教授时日无多,他在诊室险些揍了那个自大的副主任医生。   他本以为这样的错误犯过两次就不会再犯,人生犯两次蠢就够了,不能一次又一次地栽倒在同一个地方,但没想到,他再次破戒了。   很快,程嘉木的下巴上挂满了血,紧闭着双眼不知死活,保安终于赶到,却被书湘勒令不许过来。   她发着抖握住他的手臂:“走吧,我们走吧……”   乔朗终于放开程嘉木的衣领,抓着她朝外走,围观的人纷纷为他们让开一条小路。   他们来到外面,那条他们接过吻的漆黑小巷。   他将书湘甩到墙上,然后二话不说掐着她的脖子吻下去,她剧烈地挣扎,双手推拒他的胸膛,被他更用力地吻回去。   不知谁的舌头划破了,铁锈一样的血腥味从唇齿间蔓延开来。   这使得他有点失神,书湘趁此机会推开他,一巴掌扇他左脸上,捂着脸嚎啕大哭:“王八蛋!你不能这样对我,呜呜……我要跟你分手……”   乔朗一愣,赫然发现她白皙的脸颊和脖颈上竟然分布着几个血指印,他举起手一看,才知道自己的手沾满鲜血,只是不知道是他的,还是程嘉木的。   “对不起。”   他想帮她擦掉那些血手印,书湘却打开他的手。   “走开,不要碰我!我要跟你分手……”   分手两个字令乔朗又焦躁起来,他按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竭力让自己语气平静,不要再吓到她。   “是因为硅谷工作的事?如果是为了这事,没有必要,我已经准备拒绝。”   “我没有要你为我牺牲这些。”   “我不是为你牺牲,这是我个人的职业规划,与你无关。”   书湘愣了好半晌,最后说:“随便吧,你的想法总是捉摸不定,说不定你今天说与我无关,明天就可以出国一走了之。”   “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的人?”   她呆了几秒,又开始掩面痛哭起来:“我不知道,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太难猜了,我以为我了解你,但其实一点也不了解,我……”   她哭得这样可怜,碎发散乱,孱弱的肩膀都在颤抖,细瘦的手腕上还留着一圈红痕,是他弄出来的。   乔朗很挫败,又很心疼,曾几何时,他也在心底发过誓,不要再让书湘哭泣,可他总是做不到。   他多想摸摸她的头发,想跟她说声对不起,是他的错,他不该让她伤心,不要哭了,可她却抬起头,神情前所未有的坚决。   “不是因为这件事,我跟你分手,是因为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我不再喜欢你了。”   啪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碎了。   乔朗的心一沉再沉,沉到底,心底荒芜得好像什么都不剩下。   她说什么?她不再喜欢他了?   “你说的是真的?”   他颤抖着唇问。   书湘盯着他的眼睛,肯定地说:“是真的。”   她看上去不像是在说谎,可乔朗觉得,这不是他的书湘,他的书湘不会对他说这么冷漠绝情的话。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她的脸,看看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可她被吓到了,转开脸,紧闭上眼,睫毛颤抖,手紧张地握成拳。   她在害怕,她难道不知道,他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她?   乔朗苦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没意思。   他放下手,轻声问:“跟我分手,这就是你想要的?”   书湘眼皮颤动,她哭起来,捂住红肿的眼睛说:“我不知道,我不喜欢跟你在一起时候的我,你看,我变得这么爱哭,可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乔朗,我很讨厌我现在的样子,我过得一点也不快乐。”   “跟程嘉木在一起更让你快乐?”   她怔住,看着他,最后轻轻点头:“我觉得是的。”   乔朗抬起手,她抖了一下。   “不要怕。”   他说,手指温柔地抹掉她眼尾的泪珠。   “既然你这么不快乐,那就如你所愿,分手吧。”   书湘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他想最后冲她笑一笑,但无论怎样都笑不出来,嘴角提起又放下,最终他放弃了,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他们就这么分手了。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分手,秋天相遇,第二年的春天分手,他们只在一起度过了短暂的六个月。   最令乔朗接受不了的是,书湘说的不是我不喜欢你,而是我不再喜欢你,后者意味她喜欢过他,但现在不喜欢他了,她把对他的喜欢收回去了,这是最最令他难过,也是最令他无能为力的事。   不喜欢了,你能奈她何?   放她自由吧,没必要再绑着她。   那晚他没有回温馨家园,也没有回公司宿舍,更没有回有他母亲在的家,他买了一大堆酒,在公园的长椅上全部喝光,然后喝醉的他,就跟这座城市里每一个流浪汉和醉鬼那样,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路上他撞到不少人,挨了不少骂,但也有人关心地追上来,问他还好吗,要不要送他回家,被他统统骂走。   他想起了好多事。   想起这条路他跟书湘走过,她走路总是不老实,要么倒退着走,要么拣花坛的边沿走,总之是哪里难走她走哪里,然后站不稳,摔下来,被他扶住。   他总是为此训斥她,好好走路,摔了怎么办。   她就会狡猾地笑,说你接住我不就好了。   她还常常卖乖,说她之所以倒退走路,那是因为她爱极了他的帅脸,一秒钟都不想错过。   这些甜言蜜语她总是信手拈来,每句都不带重样的,哄得他的气立刻就消了,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路过街边一家冰淇淋店,他想起他跟书湘来过,她在朗姆酒味与青柠味之间犹豫不决,最后强迫从不爱吃甜食的他买了青柠味,她买朗姆酒味,两人交换着吃,但她没吃几口就腻了,两个冰淇淋甜筒最后全部进了他的肚子,然后她拉着他钻入小巷,两人接了一个混有朗姆酒与青柠味的吻。   那家电影院,他们去过,看的是一部讲述家暴的法国电影,剧情很无聊,配乐很催眠,整个影厅只有他们两个包场,书湘看着看着就钻进了他的怀里,仰起脸亲他下巴。   他用手掌包住她的下半张脸,告诉她:“有监控。”   她啊了声,眨眨眼:“那你要跟工作人员打个招呼吗?”   说完她真的对着某个角落招招手,说了声嗨,他笑得不行,她将扶手抬上去,明目张胆地跨坐在他的腿上。   荧幕的光恰到好处地暗下来,他们在漆黑的影厅里接了个绵长的吻。   结束时,两人都有些呼吸不稳。   他捂著书湘的后颈,蓝色发梢拂过他的手背,刺刺的,有点发痒,她赖在他怀里笑得花枝乱颤,对他说:“小乔老师,你越来越变态了。”   她都这么说了,乔朗为自证清白,当然要拉她下去。   她却死皮赖脸地凑过来,趴在他的肩上,对着他的耳朵轻轻笑。   “别不好意思呀,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好喜欢好喜欢你的变态。”   不是喜欢,而是好喜欢好喜欢。   想起这些事,乔朗仰起头,捂住发胀的眼睛。   其实也是开心过的,对吧,至少他是开心过的,他这二十年的岁月里,除了责任就是责任,活得好累,像跑了一程漫长的马拉松。   路途中他偶然闯入一片秘境,他在其中流连忘返,不能自已,可秘境主人却告诉他,他不能停下,这里不是他的归宿,他得继续往前走。   他的书湘不快乐,和他在一起,让她变得不再像自己,让她产生自我厌弃,让她觉得痛苦不已。   这是多么、多么失败的一段感情。   二十三岁的乔朗拎着酒瓶子坐在路边,在这深夜寂静无人的街道上,忽然抱头痛哭。 第89章 ?????#%hx:08分。   乔朗灌下最后一口酒, 他今晚已经喝得足够多,醉到看东西都带着重影,中途还跑去卫生间吐了几次,胃部抽筋一样的疼, 它已经很久没这么受过酒精的荼毒。   刚回国那阵, 母亲和妹妹惊叹于他的消瘦, 每天轮番叫他回家吃饭, 就算他不回去,也会给他送饭过来。   后来认识了赵湘, 她是闽南人,煲的一手好汤,各种营养汤换着法子炖给他喝,人没胖多少,胃倒是养得娇气了。   他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上一顿好像还是唐朵朵做的那碗面。   胃脏发出尖锐的抗议,被他忽视掉。   书房没有亮灯,只有电脑屏幕散发出微光,文档已经写了一多半, 还剩最后一点, 他要完成。   接下来的记忆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因此他不想去多加回忆, 但为了给文芮一个完整的交待, 他还是在文档上简略记下那段往事。   和书湘分手的那个深夜, 他在路边喝得酩酊大醉,后来他撞上了程嘉木。   他们的相遇是一个偶然, 发生的概率其实很低, 但事情就是有那么巧合, 大概冤家路窄说的就是他们,走在大街上都能来个对碰。   程嘉木当时坐在车上,和几个狐朋狗友预备去深夜兜风,几辆超跑呼啸着从他坐的路边开过,接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响,有一辆宝蓝色帕拉梅拉又掉头开了回来,然后停在他面前。   程嘉木从车子里钻出来,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小白脸。”   他骂。   乔朗倒在地上,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你骂我什么?”   程嘉木冷笑一声,他的脸被他揍得鼻青脸肿,眼皮紫了好大一块儿,笑起来显得有些狰狞,他的朋友们都坐在车里看戏。   “怎么,骂你是小白脸还不承认了?那你有本事别拿我那二十万啊。”   “什么二十万?”   “行,还真不想承认了,这钱给你还不如扔给狗呢,狗还会冲老子叫唤两声。”   乔朗慢慢地从地上坐起来。   二十万这个数字很熟悉,他一下就想起来了,书湘曾替他还过二十万的债,后来他连本带利地还给她了,可他竟然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二十万的来源,就算她家境富裕,但她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能在不惊动家里的条件下二十万说拿就拿吗?   他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是你借给书湘的。”   他的语气已经很肯定了。   程嘉木大笑:“当然是我,除了我,谁还能问都不问就借给她这么多钱?”   乔朗面无表情:“我还给她了。”   “你是还给她了,但我没要,不然你以为你妈的手术费哪儿来的?”   这句话无疑是给了乔朗一记重拳。   前年中秋节,也就是书湘出国的三个月后,他妈心脏有点不舒服,有次在麻将馆打牌时突发心绞痛晕厥过去,牌友赶紧打了120送急诊。   经检查,发现是冠心病,并且情况比较严重,有三支血管都堵上了,并伴有陈旧性心梗。   医生说要马上进行搭桥手术,费用大概在18万元左右。   乔朗当时刚转正没多久,手上只有一个正在做的项目,还没拿到提成,乔h还是个学生,根本指望不上,昂贵的手术费一下又把他逼到了悬崖上。   又是这样,他的人生已经多次因为金钱陷入绝境了。   他妈妈那时候整日哭泣,说不该拖累他拖累家里,他一边安慰母亲,一边想方设法筹钱。   能借给他钱的人没多少,乔家的亲戚这几年借钱都被借怕了,全都躲着他们家。   好不容易还清债务,又搬进郑教授家,母亲可以挺直腰板做人了,亲戚间的来往也恢复点了,这下又被打回原形,没人再敢接他家电话。   好在他的同事和大学同学听说了他家的事,组织大家给他捐了款。   他没有拒绝,生死面前,自尊一文不值,但他将每个人捐的款都记在了账本上,这些钱他将来会加上利息还回去,一分都不少。   后来总算凑够手术费,他和妹妹乔h一起将母亲送进手术室,可手术效果并不好,手术中途还一度心脏骤停,情况十分凶险。   手术完毕母亲就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医生说她血压、心率、血氧都正常,主要是心脏功能不好,心跳微弱,在各项指标没恢复正常前,不能从重症病房出来。   当时乔朗面临的最大难题还不是母亲的身体状况,而是住院费的问题。   因为使用的仪器和药物,ICU代价高昂,住一天就要花费一万,相当于一个月的工资,他筹来的钱全部交了手术费,已经无余钱可用。   那一阵子他四处周转,晚上都睡不着觉,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甚至还在筹款平台上发了救助帖。   后来还真筹到了款,数额扣除平台手续费后,差不多就是二十来万,这笔钱相当于他的救命钱,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乔朗现在回忆起来,才发现自己有多么天真。   筹款平台筹到三万五万都不算稀奇,但怎么可能筹到二十万,需要救助的家庭如雨后春笋,千千万万,爱心人士怎么可能就专门盯着他一个?   要是幕后的爱心人士是书湘的话,一切都好解释了。   她在国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乔朗都不用思考,就知道是文芮告诉她的,他妈手术之前,文芮也给他捐了款,其中还包括谢知屹的一点心意。   现在他知道了,这笔钱还是程嘉木的,只是经由书湘的手给了他。   换句话说,程嘉木才是他的恩人,而他两个小时前还把恩人按在沙发上往死里揍。   乔朗在这一刻羞愧到无地自容,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生活永远是这样,在他以为要好转之时,突然给他致命一击,他还能比现在更丢人吗?   不能了。   “这钱我会还你的。”   他极力克制住内心的羞耻,将这话从牙缝中挤出来。   程嘉木轻蔑地说:“不必,这钱给了书湘,我就没打算要回来过,不过我劝你懂点事儿,二十万虽然也不算什么大钱,但买你听话能买到吧?咱们这圈子,也不是没见过吃软饭的,做小白脸就要有小白脸的样子,别当了婊.子还立牌坊,就一穷逼,你他妈清高个什么劲儿?”   乔朗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就一拳揍了过去。   程嘉木捂着鼻子骂了声操,和他扭打成一团。   他的朋友们降下车窗兴奋地看着好戏,有些好事者还按喇叭加油喝彩。   寂静的街道上一阵阵刺耳的车鸣。   乔朗酒醉肢体不协调,挨了程嘉木好几脚,肋骨生痛,不知道是不是被踢断了。   程嘉木边踢边骂,小白脸,软饭男,穷鬼,傻逼,各种侮辱性称号往他头上戴。   盛怒中的乔朗摸到了一只酒瓶子,然后反手朝他脑袋上招呼了过去。   程嘉木按着脑门晕晕乎乎踉跄着倒退几步,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富二代终于察觉到出了事,赶紧推门下车跑过来搀住他。   “没事儿吧?”   有人惊恐地喊:“血――”   程嘉木放下手一看,满手的鲜血,血顺着他脑袋流下来,淌了半张脸,结合他想杀人的表情,活像个恶鬼。   有住在附近的人被车笛声吵醒,见到这一幕,直接报了警,派出所出警很快,将这一伙人按打架斗殴的罪名全部带了回去。   程嘉木伤势不轻,先送去医院急诊。   做笔录的时候,形势对于乔朗十分不利,程嘉木朋友的证词完全一边倒,将黑锅都推到他头上,先来寻衅滋事的程嘉木反倒成了无辜受害者。   这群二世祖从小打群架,局子没少进,别的本事没有,倒打一耙添油加醋的本事一流,三言两语就把他栽赃成了酒后行凶的人。   再加上他确实挂彩的地方比程嘉木少,又浑身酒气熏天,民警对他的印象分顿时降到了谷底,当天晚上就没放他走,把他拘在了所里。   那几个二世祖倒是都放走了。   第二天,包扎好头的程嘉木过来补做笔录,同时带来了律师和伤情鉴定书,他决定以故意伤害罪起诉他。   故意伤害罪的量刑范围较广,三年到十年不等,情节稍微轻点的,三年以下的拘役或管制,量刑的标准完全依据受害人的伤势严重程度。   比如轻伤和重伤的判刑差了不止一丁半点儿,前者可能只要几个月,后者则判几年也说不定。   而伤情鉴定则有很大的空子可钻,如果非要整人,那把伤势怎么夸大也不奇怪。   程嘉木摆明了要送他一碗牢饭吃,他请来的律师也是老讼棍一名,深谙公检法系统中一切明规暗矩,他的伤最后鉴定为轻伤二级,这意味着乔朗很有可能要面临一年左右的有期徒刑。   他们离开时通知他请好律师。   程嘉木走前还冷笑着说:“等着吧,老子不把你送进监狱,名字倒过来写!”   派出所的民警同志将他的手机还给了他,让他通知家里人,顺便商议聘请律师的事宜。   乔h在外地上学,母亲心脏不好受不了惊吓,乔朗想了想,最后打给了同事老钱。   老钱在电话里大惊,说他马上从深圳飞过来。   两人见面后,乔朗把事情简单解释了一遍。   老钱边听边唾骂程嘉木奸贼。   两人头碰头分析了一下,都认为程嘉木势必不会罢休,摆明了要把他往死里整,他们只能应战。   老钱这人仗义,将请律师的事一举包揽下来,让他放心,又说公司那边还要帮他请个假。   最后他问:“你家里那边这么说?”   这个问题乔朗在他来之前就思索过了,乔h还在读书不顶事,告诉她也没用,不过也没风险,只有母亲这边才是棘手的。   前几天可以用在深圳出差的借口瞒过她,但时间长了肯定不行,自从母亲生病后,他每隔三五天都会往家打一个电话,突然不打了母亲一定会生疑。   这事是瞒不住的,他让老钱寻个恰当的机会慢慢告诉母亲。   老钱应了,又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事需要他去办。   乔朗垂眼想了想,说:“有件事。”   “你说。”   “我养了条狗,现在关在家里没人管,麻烦你帮我把他寄养在宠物店里,房子钥匙在我外套口袋里,你找负责的人去领。”   老钱说行,问题不大。   “多谢。”   老钱立刻皱起眉头:“咱俩什么交情,你跟我说谢字儿就生分了啊。”   乔朗难得微笑了下,只不过笑里含了点儿苦涩。   老钱见他之前是多高大俊朗一小伙子,还是实习生的时候,就招公司的小姑娘喜欢,现在只在局子里蹲了一晚上,就弄得神色憔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还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儿,心里挺不是滋味。   他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但噎在肚子里着实难受,于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其实依我看,这事儿还有另一个解决办法,听你说,这姓程的跟弟妹有点交情,你何不让弟妹去跟他说说情呢,你这事儿没那么严重,判轻判重全看姓程的一句话。”   老钱发现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沉得能往下滴水,只好赶紧补救。   “我知道让女人出面替你求情是脓包了些,但咱们大老爷们儿能屈能伸,犯不着在这种事儿上计较,你听哥的,啊,别犯轴,这不是判一年两年的事儿,你昌大高材生毕业,年轻有为,何必为了争口气搭上自己的人生,这可是一辈子的污点,你以后结婚工作都要受影响的。”   乔朗下巴绷得极紧,说了一个“不”字。   没过几秒,又扩成三个字。   “不可能。”   他当然知道让书湘去求情是最好的解决方案,说不定程嘉木想看的就是这个,所以他做不到。   他宁愿坐一辈子牢也不想被折辱,尤其是在书湘面前被折辱,这很愚蠢,但有时候该争的一口气还是得争,否则做人凭什么立足?   老钱也知道劝不动他。   让女友去情敌面前求情这事儿确实有点难为人,但他以为冷静睿智的乔朗能看清形势,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决策,但没想到他还是判断错了。   乔朗有原则有血性,宁肯坐牢也不让人家得意。   对此老钱钦佩但不认可。   刚极易折,太倔的人在社会上容易吃亏,但有些话做朋友的言尽于此,他也只能叹了声气就离开了。 第90章 ??省??#$楫?? 乔母得知了这件事。   老钱讲的慢,一边说,一边抄着手机,120的号都输进去了, 一旦老太太有什么不对劲, 他立马就打急救送医。   好在乔母听完, 只是脸色差了些, 没有惊厥发作。   乔朗已经被片区派出所转移到了看守所羁押,老钱联系所里的同志, 申请了一次探视,乔h也被乔母一个电话叫回来了。   两个女人拿了点儿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在老钱的陪同下去了看守所,进去之前是做了心理准备,但看到乔朗戴着手铐出来那一刻, 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乔母不明白自己从小懂事的儿子怎么会打人进局子,问乔朗,他始终闭口不言。   只有乔h在听到起诉人是程嘉木后,心思转了起来。   哥哥跟程嘉木可以说是毫无关联, 怎么会突然酒醉打人, 这事肯定跟文书湘有关,哥哥跟文书湘谈恋爱的事是母亲电话里告诉她的, 她当时震惊地下巴都要掉了。   这两人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 跟破了次元壁一样。   在她看来, 文书湘对待感情的态度极其不负责任,当初她和梁逸短暂交往的几天里, 就听他说起过文书湘的种种劣迹, 按现在的话来说, 就是文书湘是个PUA高手,擅长在精神上折磨人,一点一点摧毁别人的心理防线。   更绝的是,她能把过错都推到对方头上,而自己完全无辜。   这些话有些是梁逸的怨恨所致,有些是真的,乔h自己能够判断,她觉得哥哥这样的老好人跟文书湘在一起,只有被欺负的份儿。   事实果然如此。   老钱只说他打了人被起诉,别的部分隐瞒了,不用想,这肯定是哥哥的吩咐。   她也没有要拆穿的意思,只提出可以让文书湘去说说情。   她跟老钱想一块儿去了。   乔母不知道书湘和程嘉木的关系,她心里还没将程嘉木这个人对上号,听女儿一说,好像儿子打的这个人跟书湘有点关系,也觉得这主意可行。   她愿意舍下老脸去求书湘,只要能让儿子出来,有什么是她不能做的呢?   乔朗严词拒绝,态度十分坚决,就好像如果她们这么做了,他一定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   他一直都是冷静理智的,从没这么偏激过。   乔母和乔h被吓得一愣一愣的,不敢相信这是她们认识的乔朗。   老钱赶紧在一旁打圆场,说这事儿已经立案走诉讼程序了,就算有人求情也不管用,法律只讲证据不讲人情,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对方会手下留情上,不如找个业务能力优秀的刑辩律师。   目前最重要的是给乔朗申请取保候审,不能总这么拘着,看守所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拘久了会吃苦头。   他沉稳可靠的分析极大地安慰到了乔母和乔h,让她们找到了主心骨。   乔朗牵挂着小地瓜,让母亲记得去宠物店将他领回去。   乔母闻言有点怨念:“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记挂着那条狗,你女朋友不管?”   她还不知道他们已经分手的事。   乔朗没说话。   乔母这下心里对那个女孩子意见更大了。   取保候审的事后来没有办下来,按理说乔朗这种无不良犯罪记录、情节不算特别严重的应该很容易通过申请,但上面却一直不给批。   老钱请来的赵律师经验老道,一下就指出其中关键,问题出在原告那边,他们找了关系。   赵律师还指出,这只是个开头,假设他们找的关系足够硬,甚至还能干涉检察院和法院那边的审查流程,到时案子一直压着不给判,他在看守所羁押的时间都有可能超过他的刑期。   老钱没想到还能这么黑,忧心忡忡地问怎么办,举报有没有用。   赵律师经过深思熟虑,不主张硬碰硬,还没到鱼死网破的时候,最后提出的办法还是回到私下和解,只要有受害者出具的谅解书,一切都好谈。   但不管大家怎么劝,乔朗始终不松口。   他固执得如同一头蛮牛。   乔母和乔h担心他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谁也不敢去找书湘,事情就这么无限期地拖下去,乔朗从三月份一直被关押到七月份才迎来开庭,一审宣判他服刑三个月,赔偿医药费、营养费七千元。   他服从判决,没有上诉。   在看守所羁押的时间已经抵消了他的刑期,因此他很快就被释放。   出狱那天,老钱开车带着乔h来接他,妹妹一见他就掉眼泪。   法庭上他在被告席看不清,走近了才知道他有多么憔悴,脸颊瘦得几乎没有肉,剃了寸头,越发显得形销骨立,给他带的衬衫都大了,穿着空空荡荡的,经风一吹,勾住一截细瘦的腰。   乔h在这一刻好恨文书湘。   如果她知道乔朗衣服下面全是淤青,大概会更恨吧。   这四个月对他来说很难捱,他不知道程嘉木怎么做到的,但他几乎每天都会被同监室的狱友殴打,挨打的时间总是深夜一两点左右,摸黑进行,往往是集体行动,一人先用枕头捂住他的嘴,然后再对他各种拳打脚踢,但有一个默契的规定,就是不打脸。   殴打过程大概持续十来分钟,打完就睡觉,期间无论是打人的,还是被打的,谁都不发出声音。   一开始乔朗还反抗过,但反抗只会迎来更暴力的殴打,他为此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日子久了他就麻木了,并从日复一日的殴打中,聪明地学会了保护自己的方法,他会侧卧着护住头和腹部,将后背留给施暴者,这样能最大程度地避免疼痛,因为肋骨被踢中会非常地疼。   于他而言,身体上的折磨不算什么,忍一忍就过去了,最令他痛苦的是精神上的凌.辱。   乔朗受不了这个。   他避开妹妹心疼的目光,垂着眼说:“走吧。”   三人上了车,老钱问他去哪儿,他让他把车开去温馨家园。   到了那边,他自己一个人下了车,老钱和乔h留在车里等他。   乔h问要不要陪他上去,被他拒绝。   爬上七楼,体能一向很好的乔朗竟然有点喘,他掏出钥匙打开防盗门,走进去,环顾一圈,房子应该很久没人住过了,桌面上积了一层灰。   他进了卧室,打开衣柜,里面书湘的衣服都清空了,属于她的东西一件也没留下。   乔朗怔了怔,坐在床沿,出了半会儿的神。   没什么好失落的,他早该想到了,她怎么可能还会住在这里?   平复好心情,他将自己的几件衣服打包整理好,放入行李袋,然后预备下楼,不好让老钱他们在楼下久等。   出门前,他最后看了眼房子,小小的出租房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房子,而是一个记忆承载体,他记得在这个房子里发生的所有事。   记得第一天带书湘过来看房,他满怀忐忑,生怕她不喜欢,她却投进他的怀里,说房子很好,她很喜欢。   还记得他给她做饭时,她会偷偷跑进厨房给他一个背后抱,他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厨房就巴掌大的地儿,他施展不开,好言好语请她出去,她却委屈兮兮地控诉他嫌弃她,他百口莫辩说绝对没有,她就会嘻嘻哈哈地跳到他背上,说这样就不占空间了。   最后的结果是他背着她做完一顿饭。   客厅的双人沙发很小,书湘习惯躺着,头搁在他的腿上,他们一起看电影。   她喜欢让他的手在她的头发里穿插,当他的手指摩挲过她的头皮时,她的眼睛会像猫咪一样舒服地眯起来。   如果他停下,她会哼一声,催促他继续,或是干脆将他的手拉到她脑袋上。   摸着摸着,她就枕在他腿上睡着了,小地瓜趴在一边的地板上,时不时地舔她的脚趾,他会拿起遥控将电视静音,低头专心看她的睡颜。   有时她心情好,会在洒满阳光的客厅打着赤脚,即兴跳一支舞给他看。   她会古典舞,也会芭蕾,还会一点点的拉丁舞,她跳舞时与平时跳脱的样子完全不同,很沉静,很高雅,她在光影中舒展手臂的样子,像极了一只美丽的小天鹅,乔朗能记一辈子。   不过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他关上门,将回忆留在身后。   -   老钱将他和乔h送回家就走了。   乔朗放下行李袋,发现母亲不在家,问妹妹:“妈在哪儿?”   乔h闻言,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捂着嘴颤声说:“在医院。”   乔朗皱起眉头:“怎么回事儿?”   乔h把事情简单解释了一遍,他刚进去的那一个月里,程嘉木突然登门,要来领走小地瓜,妈妈还是没有听他的话,给程嘉木下跪求情了,但人家根本不吃这套,带着狗走了。   妈妈受了气,一下就不行了,这几个月反反复复进医院。   妹妹还小心翼翼地说:“哥,你别生妈的气,她是担心你。”   乔朗没说话。   他怎么可能生母亲的气,年逾五十的母亲为了不懂事的儿子在别人面前下跪,他有什么资格生气?如果实在要生,也是生自己的气。   时间就是一个轮回。   小学毕业那年,他也是被母亲这么领着,去唐志军家登门道歉,她让他道歉,他一言不发,母亲只能代他道歉,给唐志军跪下。   那一幕,乔朗还记得很清楚,他记得母亲是怎样弯曲下膝盖,佝偻着背跪在别人面前。   那时的他就学会了一个道理,永远永远不要意气上头,自己承担不了后果,就只能转嫁给家人。   十多年后,他又栽在了同样的事上。   乔朗现在很平静,但他知道这种平静只是假象,在他的平静下涌动的是滔天的愤怒。   他极力克制住这股怒气,默默地垂下眼皮,哑声问:“哪家医院?”   乔h哽咽:“中心医院。”   他们立刻赶去了医院,乔母在心外住院,令乔朗如鲠在喉的是,四个月没见,母亲衰老了好多,两鬓的头发掺了不少银丝。   看见他来,母亲很开心,病都好了,要求出院回家。   乔朗知道她这么说是舍不得医药费,在咨询过医生后,知道她现在没什么大碍,只要坚持吃药就好了,就给她办理了出院手续。   他去一楼窗口拿药时,意外碰到了文芮。   他心想她应该是为了生病的文太太来的医院,也没有太惊讶,淡淡打了声招呼。   文芮邀请他参加书湘二十一岁的生日午宴。   怕他误会,她还特意解释:“不是什么正式宴会,就是一家人一起吃个午饭,我妈妈是主厨,她考过中餐厨师证,手艺还不错,你可以来尝尝。”   乔朗有些错愕,半天才说:“谢谢,我就不去了,我和她分手了。”   没想到,文芮居然说她知道。   “分手了也可以来,你可以作为我的同学出席。”   “是书湘让你这么说的?”   文芮否认:“不是。”   乔朗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说:“我还是不去了。”   “确定了?”   “嗯。”   文芮点头,转身离开,不知想到什么,又突然回转身,看着他,欲言又止地说:“文书湘她……”   “她怎么了?”   “没什么。”   文芮神色复杂地说:“我就是觉得,你们不应该走到这一步。”   乔朗沉默了很久。   文芮也没有走,两个人就这么相顾无言地站在喧闹的大厅里,引来周围人奇怪的侧目。   终于,乔朗开了口。   他的声音低沉,语调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经过他的仔细思量,才能判定该不该说出口。   他说:“你知道吗?有很多人说过我和书湘不配。”   文芮没有什么多余话:“嗯。”   “我以前从来不信。”   “现在呢?”   乔朗很突兀地笑了,说:“当局者迷,这话是对的。”   文芮皱起眉:“你觉得文书湘哪里配不上你?”   “不是配不上,是不适合,我努力过,但失败了,不适合就是不适合。”   “好吧。”   文芮突然烦躁起来,右手一直插在阔腿裤的兜里,皱着眉道:“你还有什么话想对她说?”   乔朗想了想,好像没有什么特别要说的,但他最后还是说了一句。   “替我祝她生日快乐,以及……”   他停顿半秒,笑道:“祝她和程嘉木过得幸福。”   文芮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说:“我希望你永远不会为你今日说的话后悔。”   乔朗笃定地说:“嗯,我不会。”   “这样最好。”   文芮转身走了。   -   这之后乔朗一直在忙工作的事,他早就被公司开除了,没有公司能让员工连续请上四个月的假,更没有哪家公司愿意接受有案底的人,就算是再怎么优秀的人才也不能。   他失业了。   但老天爷一如既往,在给他一棒子之后,还要递上一颗糖安抚他。   那家硅谷的科技公司不计前嫌,提出愿意接纳他,条件是他得尽快就职。   乔朗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提前支付一年的工资,那边同意了,给他打来了款,到手一共是三十来万。   他将欠程嘉木的钱添上利息还给了他,分出五万留给母亲和妹妹当生活费,只给他自己留下很小的一部分,以供到了美国使用。   离开前的那个晚上,他请老钱吃饭。   老钱考虑到他目前的经济状况,嚷嚷着非要吃烧烤,乔朗拗不过他,只能去了大学城附近一条美食街。   到了那边,他才记起这家店带书湘也来过,想起这些,不由得黯然神伤。   老钱察言观色,赶紧安慰他:“别想那些破事儿了,恋爱嘛,崩了一个再谈就是了,咱们英雄儿女,不兴搞死了都要爱那一套,来来来,喝酒喝酒。”   他为两个人的酒杯倒满酒,然后举杯。   老钱觉得气氛到了,该说句敬酒词,问乔朗:“我是个大老粗加文盲,没文化,你说该说个什么好?”   乔朗说:“随便吧,什么都行。”   “那行吧……”老钱凝神想了片刻,最后肯定地一点头,“那就敬――”   “去他妈的爱情。”   “……”   乔朗举起杯子,与他碰了一个。   老钱好奇:“你怎么不说呢?”   他面无表情:“去他妈的爱情。”   “哎,这就对啦,去他妈的爱情。”   玻璃杯碰到一起,叮地一声响,酒倒得太满,洒出来不少,两个男人仰头喝光。   一顿烧烤吃完,老钱成功把自己灌趴下了,钻到桌子底下抱着桌腿哭,嘴里喊着什么婷婷还是玲玲,大概是他哪任前女友。   乔朗把人从里面拖出来,抓着他胳膊架自己肩膀上,往路边走去打车。   走着走着,老钱要吐,他赶紧把人带到一根电线杆子旁。   老钱扶着电线杆吐了个昏天暗地,最后拿袖子一抹嘴,拍着他的肩膀醉醺醺地说:“好兄弟,去了外面好好混,混出个名堂来,给那些小人开开眼。”   乔朗哭笑不得,说:“还能走吗你?”   “能走能走,就那点儿酒,还能能把哥哥我喝醉?看我给你走个直线。”   老钱踉踉跄跄,给他表演了个标准的S路线。   “……”   宿醉的恶果要第二天才显得出来,乔朗登上飞机后,头疼欲裂,他坐在窗边,空姐给他发了毯子和眼罩,此次飞行旅程一共十三个小时,他可以在路上睡一觉。   透过舷窗往外看时,他突然记起来,今天还是书湘的生日,二十一岁。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认识后,她的每一个生日他都完美错过,十八岁生日,是他们第一天遇见的日子,她穿着缀着孔雀尾羽的白色裙子,上了程嘉木的跑车,在他身后绝尘而去。   十九岁生日,她被颜洁带去了美国,而他准备好的礼物还没来得及送她。   他将他为她拍过的照片都洗了出来,其中他最喜欢的,是在台北的关渡自然公园里,她认真欣赏落日的那张。   那天傍晚风很大,她抬手按住飞舞的头发,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扭头冲他笑,凌乱的发丝下是盈盈一双笑眼,五官笼罩在黄昏的余晖里,美丽得令人心惊。   他想也不想,飞快按下快门,画面定格。   二十岁的生日,她依然在国外度过,那天程嘉木陪着她,他们一起去染了蓝发,还纹了刺青,然后对着镜头比耶,吐舌头扮鬼脸,发各种搞怪照片。   零点,她给程嘉木发去一条消息,我爱你。   二十一岁的生日,离开的人终于换成了乔朗。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起飞的那一刹那,他的耳朵因为耳鸣暂时失了聪,他看着地面上愈来愈小的昌州城,心想,就这样吧,去他妈的爱情,一切重新开始。 第91章 ??私??#"?锦? 醒醒。”   有人在推他。   他不耐烦地转了下头,却听到骨头发出来的恐怖声响,他的颈椎好像要断了。   乔朗瞬间清醒,猛地抬起头, 结果脖子咔地一声脆响, 他痛得皱起眉头, 手却不能抬起来, 浑身上下好像在被千万只蚂蚁啃咬。   “手麻了吧,你这是趴桌上睡了一整晚?”   女声戏谑, 暗含淡淡的讥嘲。   乔朗这才注意到来的人是赵湘,他问:“你怎么来了?”   出口才知声音异常沙哑。   赵湘皱起眉头:“我再不来你就要猝死在家里了,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几百通电话啊?”   “抱歉。”   他嘴上道着歉,但脸上并没有抱歉的神色。   打开电脑,昨晚的邮件已经发出去了, 但对方还没有接收,他在考虑要不要发条信息提醒文芮查看,但这样也许会弄巧成拙,文芮现在的脾气很喜怒不定。   赵湘挡在他和电脑之间, 不满地敲敲桌子。   “乔朗, 你欠我一个解释。”   “我知道。”   乔朗捏捏鼻梁,他头疼得像要裂开:“过几天好么, 我有别的事。”   “什么事?”   “抱歉, 不能告诉你。”   赵湘抱臂冷笑:“我是你女朋友, 也不能说?”   乔朗不置一词,基本上就是默认了。   赵湘心中一动, 仿佛猜到了什么, 问:“是那个女孩儿的事?”   他没有承认, 但是,也没有否认。   赵湘的心冷了半截:“她是你前女友对吧,初恋?”   乔朗终于开口,看着她说:“有很多事,我现在也没有弄清楚,所以不能告诉你,等弄清楚一切事情,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赵湘没有说话,其实她心中已经猜到八.九分。   乔朗最近表现得太反常,自她认识他以来,他一直就是个淡漠的人,甚至有点冰冷到没有人情味。   她曾经还怀疑过,他是不是有什么情感缺失症,可看看他现在这副样子,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眼里全是熬夜生出来的红血丝,书桌上一堆空酒瓶,瓶子里扔进去许多烟蒂,她刚进来时,险些被屋里的烟味呛晕,打开窗户通了会儿风才敢走进去。   他哪里是情感缺失,只不过是缺失的那一部分都给了别人而已。   赵湘想起那个光脚的女孩子,她确实长得很漂亮,精灵一样,连同是女生的她都忍不住心动。   她本该觉得愤怒,但却生不起气,兴许是都被乔朗晾习惯了,心脏麻木了。   他答应跟她在一起时,就明确表示过,他只是为了让身体不好的母亲放心,所以以结婚为前提和她交往,日后他会尽到做丈夫的全部责任,但感情上就不要对他有太大的指望。   最后,他冷静地问,可以接受吗?赵小姐。   现在想想,他是个多么混蛋的人啊,一开头就说这么无情的话。   谈感情不像是谈感情,倒像是谈生意,能给你的、不能给你的,都摆在明面上说清楚,省得日后扯皮。   但当时赵湘为他的美色所迷,忙不迭地点头同意了。   他还不愿意,建议她回去多考虑几天,问问周围朋友以及父母的意见,再来给他答复。   赵湘心说还考虑个什么,天上掉馅饼的事也不是回回都能碰上,所以她说不用考虑了,就现在,她都想好了。   他们从那天起就成了男女朋友。   赵湘心中满怀信心,发誓自己要拿下这朵高岭之花,让他真香,现在的她只想骂自己智障,愚蠢的恋爱脑,男人什么德行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乔朗已经说得那么明白了,她仍然选择不相信。   现在还抱怨什么?都是自作自受。   她自嘲地一笑:“好,我等着你的交代。”   “谢谢。”   “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你都快臭了。”   她嫌弃地捏住鼻子。   乔朗点头,起身时却晃了一下,险些摔了,幸亏赵湘就在一边,眼明手快地扶住了他。   “你没事吧?”   “没事,低血糖。”   “你是不是又没吃饭?”看着他苍白失血的脸色,赵湘又迅速改口,“不对,你这是几天没吃饭了?”   “不饿。”   “人是饿了才需要进食吗?”   赵湘要气死了:“乔朗,你这么不爱惜自己身体,迟早有天会把自己作死!你坐着别动,我先去给你弄点儿吃的,唉,谁都不服就服你。”   她急忙钻进厨房,拉开冰箱门一看,除了几颗表皮发皱的柠檬,什么都没有,这人到底是怎么过的日子?   没办法,只能去书房告诉他,她下楼去买点儿吃的回来。   公寓位于市中心,地段繁华,商铺林立,赵湘打包好一份广式烧腊饭没花多少时间,上来时乔朗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洗过澡了,换了身干净的白衣黑裤,只是没刮胡子,但看着还是清爽了不少,他有胡子也不难看。   赵湘将饭放在餐桌上,打开包装,招呼他过来吃,又看他头发也湿了,说:“你洗过头了?没沾湿伤口吧?”   按住他脑袋一看,只见纱布都打湿了,血迹泅湿,晕染开一片胭脂红色。   这人真的是!跟自己有仇吗?   赵湘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决定下午带他去医院看看。   吃完饭,她就逼着乔朗去了医院,医生看过后,说伤口恢复得还好,没有发炎,给他换了新的纱布,又让他几天来拆线。   从医院出来,赵湘还想陪着他,乔朗却让她不用管他,回公司上班。   赵湘说:“我辞职了。”   他有点吃惊:“这么快。”   “对啊,谁让你不接我电话。”   “对不起。”   “算了,”赵湘大方地一摆手,“你现在去哪儿?”   “公司。”   他好几天没去上班,电话又失联,估计底下要乱成一团了。   “行,那我送你去吧。”   赵湘开了车,她的车是一辆大众Polo,不贵,全款买的,当然父母多少资助了点儿。   她不明白像乔朗这种精英阶层,赚的也不少的人怎么不买辆代步车,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不然就是搭地铁,他自己说这是低碳出行。   她以前还觉得他特有原则特有理想来着,为了配合他的环保主义,还陪他一起挤地铁,现在一看,什么啊,就是怪人一个。   奇怪,取下对乔朗的爱情滤镜后,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是很了解这个男人。   -   乔朗回到公司后,立刻就有内线电话进来,老板让他去趟办公室。   虽然他的职位不要求他每天准时打卡上班,但他无故缺勤好几天,这事确实做得不地道,公司有公司的规章制度,就算是再优秀的人才,也不能这样胡来。   老板的本意是敲打他一顿,但看到他绑着纱布的脑袋,一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怎么弄的?”   “摔了。”   也没有多余的解释,他说话一向就这样,简洁明了。   老板只能自己问:“最近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抱歉,我会将积压的工作都处理好。”   “行,你办事我放心,不过跟你提一下,下次别玩儿失联了,咱们做互联网的,不像别的行业规矩多,理念是自由创新,但自由也是有边际的,太自由就不是自由了,而是放纵,你的位置也不低,一消失,底下就全乱套了,再一个也给员工树立了一个不良榜样。”   话说的挺有道理的,乔朗虚心接受:“下次不会了。”   老板唱完黑脸开始唱红脸,拍拍他的肩,关心地问:“看你脸色不太好,这样,忙完这段时间,给你几天假吧,我名下开了家山庄,山上空气挺好的,泉水也清冽,适合疗养,你带上朋友去住一阵。”   他还找了张名片出来。   乔朗接过,客气地道了声谢。   回到办公室,他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私人邮箱,发现文芮已经接收邮件了,但还没有回复。   不管怎样,是一个好的开头,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他没忘记自己答应好书湘今天要去看她的事,下班后就直接去了疗养院,但他被唐朵朵拦在外面。   “对不起,乔朗哥,我不能让你进去。”   “为什么?”   乔朗陡然明白过来:“文芮要求的?”   “是的。”   “我能在门口看看她吗?就看几眼,不进去。”   唐朵朵还是摇头,看着他说:“对不起。”   好吧,没有办法了。   乔朗落寞地垂下了眼睛,苦笑:“说好今天来看她的,还是失信了。”   唐朵朵一看他这样,心里挺难受的,忍不住安慰他说:“不要紧,她记不住的。”   “……”   这安慰人的方式如此别具一格,乔朗真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她今天的记忆在十三岁左右,脾气稍微有一点点坏,哈哈哈,我们扔了沙包,她玩儿的很不错呢……”   唐朵朵事无巨细地将她和书湘一天的活动说了个遍,乔朗听得也仔细,时不时还问些小问题,这让她陡然想起来高三那年的某个午后,书湘也是这样和她手挽着手,散步到老教师公寓附近,向她打听乔朗的过去。   那时她就有种直觉,书湘喜欢乔朗哥,只有对自己喜欢的人,才有这么旺盛的好奇心,无论是多鸡毛蒜皮、多无聊的小事,都很感兴趣。   所以后来得知他们在一起了,她也不是太惊讶,除了迟钝的乔h看不出来,谁会不知道呢?   以前书湘下课后,常常拉着她上洗手间,总是小乔老师不离口,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那时的唐朵朵衷心希望她和乔朗哥能一直幸福下去。   现在的她,仍然是这么希望的。   想到这里,她停下讲述。   “乔朗哥,我听谢先生说,你在试着跟文小姐解开误会?”   “嗯。”   “会成功的。”   “为什么这么笃定?”   乔朗奇怪,因为就连他也没有太大的把握,因为他还没弄清楚自己犯了什么罪,在文芮这里有没有获得原谅的可能。   唐朵朵不假思索地说:“因为我看得出来,你很爱很爱书湘。”   乔朗微怔,低头苦笑:“是吗?怎么看出来的?”   唐朵朵没有回答。   其实她是从他的眼睛看出来的。   虽然这么说有点矫情,但唐朵朵从小就对他人的情感有种敏锐的感知力,就像长了触角的小动物一样,天生的直觉,乔朗有一双深情的眼睛,很悲伤,但是深情,任何人看了都知道他深爱著书湘。   她宽慰他:“如果我看得出来,那文小姐也一定看得出来,她很爱书湘,虽然对她有点保护过度,但她不会把一个同样爱书湘的人推开的。”   乔朗心情复杂,说了声多谢。   爱书湘吗?   其实有的时候,就连他自己都弄不明白,他对书湘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情。   以前当然是爱过的,现在呢,还爱着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人,就是有本事活成别人心尖上的一口刺,沾不得碰不得,碰一下就疼,诸如郑夫人对于郑教授,诸如书湘对于他。   也许他只是放不下书湘罢了。 第92章 ?????#&恹?????楫?Φ锲谦? 邮件内容很简洁,只有一个地点,一个时间,面谈。   约的是傍晚六点, 在城郊一家茶馆。   乔朗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约在那么偏僻的地方, 但那一片他去过, 距离他住的公寓有将近二十公里, 过去需要时间,所以他一收到邮件就出门打了辆车。   路上运气不好, 恰好碰上晚高峰,高架桥上堵得水泄不通。   他只能给文芮发去短信,说自己可能会迟到。   那边回复:不要紧,慢慢过来,注意安全。   这温情的风格一看就不是文芮会说的话, 不用说,肯定是谢知屹回的。   不管怎样,他还是顺手回了句多谢。   到达茶馆还不算太晚,只迟到了十分钟, 穿旗袍的女招待将他领进包厢, 文芮和谢知屹已经在里面坐着了。   檀木桌上煮着一壶碧螺春,还有几碟精致的中式糕点。   谢知屹自己就是一等一的点茶高手, 因此没叫人服务, 包厢内只剩下他们三个, 这里本就位于郊区,汽车鸣笛声都很少听见, 格外地安静。   在这沉默的氛围中, 文芮冷淡开口。   “你的邮件我看过了, 我承认这其中有诸多误会,今天约你见面的目的,也是为了解开这些误会,在我看来,这些误会造成的原因主要是你和我妹妹视角不同,但又缺乏有效沟通,作为一个旁观者,我知道一些你不清楚的事,我会将这些全都告诉你,但我不是当事人,事情又过去了十年,我不能保证完全还原事实真相,能提供的信息也可能会很零碎,融合了我自己的主观臆断和揣测,至于可信度有几分,你自己来定夺。”   文芮说话注重逻辑,条分缕析,乔朗自己就是这种风格,因此适应起来没有困难,干脆利落地点头。   “明白。”   “我陈述时,请你不要打断我,等全部说完后,我会给你一个答疑时间,老谢在旁补充,还有疑问吗?”   “没有。”   “好,”文芮点头,“那我就开始了。”   乔朗严阵以待。   “根据你的邮件来看,我认为你和我妹妹分手最大的一个分歧点,在于你不确定她爱的是你还是程嘉木。”   乔朗不得不承认,文芮看待问题一针见血,一句话就挑出了关键。   她说的没错,尽管当年他和书湘矛盾重重,但真正让他决定放手的原因,却是她当着他面说出和程嘉木在一起更快乐那句话。   他可以克服所有困难,唯独扭转不了书湘的主观意愿。   她跟他在一起不快乐,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所以他选择离开。   文芮手里握着茶杯,神情淡漠地盯着他的眼睛:“乔朗,我可以赌上我全部的名誉和财产,十分肯定地告诉你,我妹妹很爱你,非常非常地爱你。”   乔朗面色煞白,忘记了自己不能插话的规定:“不……”   不可能,书湘亲口说过她不喜欢他了。   文芮冷淡地斥责:“请不要打断我。”   “抱歉,我只是……”   不敢相信。   文芮摇头:“你怀疑她不爱你,这是合理的,因为文书湘看上去确实不太像会爱人,但你怀疑她和程嘉木,这在我看来纯属无稽之谈。”   “他们从六岁起就认识,一直是朋友,程嘉木或许对文书湘有点儿好感,她本就是个招男生喜欢的姑娘,但文书湘对他绝对没有半点意思,她不是那种会养备胎的人,一旦发觉朋友对她有超越友谊的感情,她会毫不犹豫斩断联系,这也许就是程嘉木一直不敢向她表露心迹的原因。”   “一对十多年都没从朋友发展成恋人的人,你怎么会认为文书湘爱他?”   乔朗动了动嘴唇,但想到自己不能打断她,只好作罢。   文芮也并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自问自答道:“从你的邮件来看,你得出这个结论一共有两个依据。”   “第一,你从我妹妹的社交平台和聊天软件中看到了他们的亲密互动,其中最关键的一点是在她二十岁生日当天的零点,她发送了一条告白短信给程嘉木。”   “第二,她回国与你复合后,始终与程嘉木保持密切来往,包括分手那天她和程嘉木当众拥吻,并向你承认她跟程嘉木在一起更开心,这就是你坚定这个想法的原因,但我要告诉你的是,事实远非如此,下面我将针对这两点,来推翻你的论据。”   真相现在距离乔朗如此之近,只有一步之遥,他就像在看一部悬疑小说,马上就知道真凶是谁了,却忍不住生出一种害怕心理。   害怕事实与他以为的相差甚远,甚至截然相反,到时他该如何应对?   他紧张地喝了一口手中的茶。   绿茶香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他尝到一点点茶叶的苦涩。   文芮的脸隐藏在袅袅茶雾之后,没有表情,冰冷得不近人情。   “第一点,文书湘当年出国后,她妈妈对她管控很严格,为了避免她偷跑回国,将她的护照锁在保险柜里,并强迫她每周两次见一次心理医生,还偷翻她的手机,文书湘过得非常压抑。”   “这时候,程嘉木来到了纽约,他帮助文书湘撬开保险柜偷到护照,两人驱车离开。”   “这期间我父亲恰好过去美国出差,因此文书湘妈妈不能大张旗鼓地找她,只能假装一切相安无事,否则我父亲会将一切错怪罪到她头上,这给了他们充裕的逃跑时间。”   “等文书湘妈妈联系上她时,他们都跑到了亚特兰大,这之后不久,文书湘妈妈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孕期症状使她精力大减,因此她只能放任文书湘在外游荡。”   “他们在一年之内跑遍了全美,你以为那是二人的甜蜜旅行,在我看来,那不过是文书湘的一场逃离之旅,她在她妈妈的掌控下过得十分辛苦,这时无论是谁来带她走,她都会走的,那个男孩子只是出现得恰到好处。”   “至于你邮件中说的那条告白短信,我大胆地猜测这只是他们的一个小游戏。”   “游戏?”   乔朗忍不住发出疑问。   “对。”   文芮点头,这次没有计较他插嘴。   “你可能不知道,因此我有必要向你说明,在文书湘和她那群朋友之间,一直流传着一个冒险游戏,他们从小时候就开始玩。”   “游戏规则大致是一个人指定另一方去冒险做一件事,被指定的那方可以拒绝,但一旦接受,就必须完成,否则会受到朋友的嘲笑。”   说到这里,文芮耸耸肩。   “说实话,我从来就不理解这个游戏的意义所在,但这就是他们的趣味,我也曾是这个游戏的受害者。”   “小时候,文书湘被指定来偷我的一条裙子,偷窃过程中被我发现,我们扭打了起来,她把我推下楼,害我撞破了头,不止是我,老谢也被他们划定成目标对象过。”   “是的。”   一旁专心泡茶的谢知屹接过妻子的话头,抬眼看着乔朗道:“书湘曾经手写过一封情书给我,当然,她并不是真的喜欢我,而是她和朋友间好玩儿打的一个赌,最后被我识破,她也承认了。”   文芮顺着他的话说道:“由此可见,她那句‘我爱你’,根本证明不了什么,我合理推断那条短信根本不是出自她自己的意愿,而是程嘉木要求她发的,所以你的第一个论据是立不住脚的。”   “至于第二点,是老谢的想法,让他跟你说。”   文芮说到这里就暂停喝茶,开口的人换成了谢知屹。   他首先抛来一个问题:“乔朗,我需要问你,在你和书湘之间,谁是更主动的那一方?比如,是谁先告白的呢?”   乔朗心中一悸,涩声说:“她。”   “亲吻拥抱这些呢?”   “也是她。”   谢知屹摊手,一副“问题已经很明了”的表情:“乔朗,我没有要指责你的意思,但你发现没有,你其实是一个情绪不外露的人,更不擅长用言语表达爱,我认为书湘与程嘉木来往密切,只是利用这个男孩子来引起你的嫉妒,也许只有用这种方式,她才能感受到你对她的爱意。”   “很不成熟,但这就是书湘。”   乔朗几乎将茶杯都捏碎,脑中轰地一声响。   他想起过去书湘确实几次三番问过他,是不是在吃程嘉木的醋。   其实不止是程嘉木,无论哪个与她往来的稍微密切点儿的男性朋友,他只要问了一嘴,书湘总会笑着问,是不是吃醋了。   而他的回答无一例外,都是没有。   其实不是没有,事实上有很多次,他的确是吃醋了,但他不想承认,因为他一向觉得吃醋是软弱和没自信的表现,他不想在书湘面前表现得小肚鸡肠,因为她和一些男性友人聊天说笑就争风吃醋。   但是他这样想的同时,也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吃醋也是占有欲的一种表现。   他不是个将爱常常挂在嘴边的人,他在书湘面前,总是隐忍克制的,如果说他心底的爱意有十分,那他显露在外的,可能只有一分,其余九分就如海面上的冰山,全部隐藏在深海之下。   这是他从小受到的传统教育决定的,男人说太多甜言蜜语容易显得油嘴滑舌,比起用嘴巴说,他宁愿干实事。   而书湘与他刚好相反。   她总是热情得似一团火,从不羞于表达爱意,常常靠在他身上小猫一样地撒娇,说好爱好爱你啊,哎呀,我这么爱你,可如何是好?   她喜欢亲吻,喜欢拥抱,有时就算走在大街上,只要兴致来了,就会扯着他的衣领踮脚亲他,反倒是他在意路人惊异的目光,总是会将她拉开。   她会撅着嘴跟他生气,但又十分好哄,不到三分钟就消气,又跟他天下第一好了。   在谢知屹的启发下,他第一次试着站在书湘的角度来看,才发现他对她总是拒绝的,回避的,被动的,他们之间最先告白的是她,第一次亲吻是她主动,就连第一次发生亲密关系也是她主动,那她怎么会明白他其实很爱她呢?   她不会明白的。   所以她只能用使他嫉妒的方式来一遍一遍地刺探他的真心,可惜他没领会出这个意思,每当她期盼他作出肯定回答时,他说的都是没有,不会,怎么可能。   那时的书湘心里会有多失落呢?   她还要装出强颜欢笑的样子,表示她只是开玩笑随口一问,并不在意他的回答。   乔朗茫然若失。   过了十年,他好像才明白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 第93章 ?????#"??????????若????  谢知屹担心地推过来一碟点心。   “听唐护士说, 你有点儿低血糖?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谢谢,不用。”   乔朗看向文芮:“请继续说。”   文芮满脸漠然地开口:“在你的邮件中,你将你和文书湘矛盾的起源归结于异地,恐怕有失偏颇, 以我对我妹妹的了解, 她是个有点作, 有点黏人, 但不至于不明事理的女孩儿。”   “当然,矛盾是个复杂的对面体, 造成你们渐行渐远的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异地也许是其中之一,但绝对不是主要原因。”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直视着他的双眼说:“容我问一下, 你对你母亲做的事了解多少?”   “我母亲?”   乔朗诧异,话题怎么突然拐到了这上面?   文芮一看他的神情就有数了,点点头道:“看来你毫不知情,当年, 你母亲常趁你出差不在的时候, 去你租住的房子……”   她在纠结使用一个合适的词语,却一时忘了词。   旁边的谢知屹心有灵犀地补充:“拜访。”   文芮点头:“对, 拜访。”   乔朗瞪大眼睛, 这事他从来不知道, 他十分吃惊:“怎么可能?她没有钥匙。”   文芮无比讥诮地反问:“配一把钥匙很难么?”   乔朗被堵得无话可说,他心中十分羞愧, 为自己母亲的所作所为。   作为她的儿子, 他完全想得到她会做些什么。   她一定是招呼也不打就清早上门, 那时书湘肯定还在床上睡懒觉。   母亲什么也不会说,只是将窗帘刷地一声拉开,倏然涌进的光亮将书湘刺醒,然后她迷迷糊糊睁眼,就会发现床头站着他的母亲,慈眉善目地笑着说,醒了,饿不饿?去给你下碗面吃?   可怜的书湘,她一定吓坏了。   然后母亲会念叨着家里太乱,地板太脏,边念边收拾。   她不会去正面指责书湘的懒散邋遢,而是在家里忙里忙外,好像她只是个善良的长辈,看不下去家里的乱状,特意好心来帮她收拾。   然后她会捶捶腰,敲敲腿,抱怨身体不好,这里痛那里痛。   这时的书湘一定还处于茫然状态,但她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她会迅速下床,说阿姨我来,接过母亲手中的打扫工具。   但因为她平时很少做这个,所以她会表现得笨手笨脚,母亲就会亲切地教她应该要怎么做。   这就是她最拿手的怀柔政策,不费一兵一卒,不用扮黑脸当恶人,就能轻易地达到她的目的――   将书湘培养成她心目中的贤惠儿媳。   文芮说的也与他想的差不太多,但她还说了另一件事。   有一天,书湘接到乔母打来的电话,邀请她去家里吃饭,她很高兴,还特意把这件事当成好消息打电话告诉了谢知屹。   她没有别的人可以说,要是说给她那群狐朋狗友听,八成只有被笑话的份,因此只能说给这个大哥哥听。   谢知屹也不太明白状况。   书湘的性格有时候有点脱线,她会突然打个电话过来,也不说前因后果,就说她好开心好开心,她就是想单纯地分享这份开心。   谢知屹确实替她感到高兴,尽管他不明白那是为了什么。   谁知到了晚上他又接到书湘的电话,她在那头抽抽噎噎的,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那时他恰好休假回国,在文芮的寓所过夜,书湘打来电话时,他正和文芮坐在沙发上看电影。   文芮见他表情不对,立刻要求外放。   书湘的啜泣声回荡在文芮的小公寓里,两个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他们从她断断续续的讲述里,大概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乔母叫她过去并不是单纯邀请她吃饭,她去了那边才知道,家里一大帮客人,全是乔家的亲戚,乔母忙不过来,让她来帮忙。   当然也存了点把她介绍给亲戚们的意思,让大家都看看,在她的培养下,儿子的女朋友有多懂事勤快。   书湘一点厨艺都不会,不过不要紧,有个样子就行了。   乔母打发她去剥蒜,书湘窝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一颗一颗地剥着辛辣的大头蒜,听着乔母和几个大娘喜滋滋地说着儿子每天坐办公室,工作有多体面,一个月挣多少钱。   大家纷纷顺着她的话吹捧她,儿子有出息了,现在可以享福了。   书湘心里难受极了,鼻腔酸酸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强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吃饭的时候,家里人太多,桌子又太小,一圈人坐得严严实实,一抬胳膊就要碰到,乔母让她夹了菜去客厅吃。   书湘帮保姆宋嫂打了半天下手,在厨房里沾了一身油烟味,没想到吃饭都没资格上桌,她气坏了,但最后还是选择忍了下来。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是乔朗的妈妈。   吃饭时的话题少不了她,但乔母几乎不给她开口的机会,问到什么她都替她回答了。   书湘发现只要这些亲戚问到她是不是还在上学,在哪所大学读书时,乔母一定会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这让她觉得很憋屈,就好像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她就被别人鄙视了。   真正让她崩溃的是一件小事。   饭后,她被乔母指派去帮宋嫂收拾碗筷,等她终于忙完返回客厅时,却发现她买来的车厘子被那群客人吃了个干净,一颗都没有给她剩下。   就这样,累积的情绪一下就超越了临界点,迎来全面爆发。   书湘气到浑身颤抖,泪珠滚滚而落,但她没有当着客人的面发脾气。   都到这份上了,她还残留着一丝理智,知道不能让乔朗的妈妈在那么多人面前难堪。   她去了阳台上,哭着给谢知屹打电话。   她那时不知道文芮也在旁边听,如果她知道,她一定不会打这通电话,她不愿意让文芮看她笑话。   她哭哭啼啼说的也就只有一件事,太过分了,她最喜欢吃樱桃了,那还是她买来的,居然一颗也不给她留,实在是太过分了。   文芮一听都气疯了,这是几颗樱桃的事吗?   她忍不下去了,命令书湘赶紧把地址发过来。   书湘在电话里大惊,说些你怎么在这里,你是不是都听到了之类的话。   文芮一把抢过手机,对着那边吼:“你他妈少废话!赶紧给我发地址!”   她很少爆粗口,不止是谢知屹,连书湘都给她震慑住了,乖乖发了个地址过来。   文芮点开查看了一下路线,就抓起车钥匙扯着谢知屹出了门。   一路飙车到乔家,敲开大门,她也不管门口的乔母是个什么表情,径直拉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冲地上蹲着的书湘只有一句话。   “起来,回家。”   书湘按着手机都惊呆了,乔母和她那帮客人也惊呆了。   她腿蹲麻了,起身的动作就是迟了那么一两秒,文芮就戳着她的脑袋骂了起来。   “你可真有出息,家里是短你的吃,还是缺你的穿?你放着好好的大小姐不当,跑别人家里当佣人?你这猪脑子怎么想的?平时在家酱油瓶子倒了都不见你扶,跑这儿来献什么殷勤?人家未必会领你的情?赶紧跟我回去!”   书湘被她骂得一愣一愣的,都不知道该不该骂回去。   一旁的谢知屹搀着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快起来。”   文芮还在那儿骂着,她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骂起人来倒是火力全开。   乔母听出她在指桑骂槐,明着骂书湘,实则在给她没脸。   她和和气气一副笑脸:“姑娘,你是书湘的姐姐是吧?你可能是误会了,我哪儿能把书湘当佣人看,就是让她剥了两颗蒜而已,这点小活儿谁家姑娘没做过,我有个女儿,从七八岁起就帮我打下手了呢,你这话说的我好像逼着她干了什么重活儿似的。”   文芮转身,一根手指险些戳到她脸上去。   “这位阿姨,请你把话说清楚,谁家女儿?你把你女儿当奴隶还是童工使唤,我不管,但我们家文书湘从小就是精细养着的,十指都不沾阳春水,她的手是用来弹钢琴学画画的,才不是剥蒜的,她给你几分脸那是因为你是乔朗的母亲,没有这个身份你什么也不是!我劝你不要蹬鼻子上脸,给脸不要脸!”   “你……你怎么说话的?”   乔母被她气得面色铁青,按着心口就要不行了。   周围几个亲戚一拥而上,全都扶着她劝她别动气,还有人阴阳怪气地说,不就是剥了几颗蒜吗,连蒜都剥不了,现在的女孩儿是越来越金贵了呢。   文芮气得又要骂人,被谢知屹拦住了,乔母看着实在是不太好,别真气出毛病了。   他一手搂着文芮,一手拉著书湘往外走。   文芮经过客厅的茶几时,看见上面摆着一个四格果盘,放着一些砂糖橘、苹果和梨这一类廉价水果。   有一格已经空了,里面只散落着几枚樱桃核。   文芮气得冷笑一声。   行啊,还挺会吃的啊,专拣贵的吃。   她当然知道文书湘有多爱吃樱桃,栖霞山上专门为她辟了块地建樱桃种植园,每年当季最新鲜、最甜美的那茬儿樱桃一定是她的,谁也不能跟她抢。   这群人说说笑笑吃独食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这樱桃到底谁买的?   他们吃了不怕拉肚子吗?   文芮气不打一处来,将那个果盘一把掀翻在地上,砂糖橘骨碌碌滚了一地。   乔母气得要死,也不跟文芮对呛了,她看得出来,这姑娘不是个好打发的。   她只叫住书湘,用很伤心的语气说:“书湘,阿姨挺寒心的,因为阿姨真心把你当女儿看,你却心里对我存了意见,还叫你姐姐过来闹一场,行,既然你是个富家小姐,咱们家乔朗高攀不上,你还是回你家去吧,别住在我儿子那里了,他刚工作钱也不多,你多体谅一下,阿姨谢谢你。”   书湘垂着眼默然无声。   还是文芮鄙夷地道:“您真是乔朗的母亲吗?像您这么伪善的人是怎么教出他这样的儿子的,到最后还想把锅扣到我妹妹头上?停下你虚伪的做戏吧,膈应谁呢?你也放心,我们家又不是没钱,多的是住的地方!”   她拉著书湘下了楼。   回去的路上,文芮将车停在路边,自己下车进了水果店。   她买了五箱樱桃。   想起文书湘靠在车窗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又临时改了主意,让老板将店里的存货都拿出来,她全包了。   水果店老板还没见过她这么财大气粗的客人,以为她是来进货的,问她别的水果还要不要。   她大气拍板,不要,就要樱桃,有多少拿多少。   最后买下的樱桃足够将路虎的后备箱都塞满。   回到家,谢知屹累坏了,因为这些樱桃都得靠他搬上去,终于搬完,他累得气喘如牛,衬衫湿得能拧出水来。   文芮叉腰站在几个泡沫箱之间,指着她为书湘打下的樱桃江山说:“都是你的,尽管吃。”   书湘无语地扯扯嘴角:“这么多我怎么吃得完?”   “吃不完就扔掉!”   “……”   书湘坐在沙发上沉默几秒,哭了。   文芮一下就慌了。   她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扭头想喊谢知屹快来,但男朋友刚刚进了洗手间洗澡,书湘的眼泪又掉的着实厉害,成串地流,她只能别别扭扭地推过去一盒纸巾。   “你别哭啊,哭什么……”   书湘用纸巾擤了把鼻涕,说:“因为你剪的这个新发型太丑了,我被你丑哭了。”   “……”   文芮想掐死她,果然不能对文书湘太好。   晚上两姐妹一起睡的,谢知屹被赶去沙发上,关了灯更适合联络感情,虽然这两人谈不上多深的感情,要论从小打架的感情还是有的。   文芮不理解文书湘怎么就这么包子。   她在家里可是一点气都不能受的,小的时候还敢扯她头发和她打架,在家人面前这么能,怎么到了外面就窝囊了,看得她一肚子火气,以为是个多厉害的角色,原来只是个窝里横?   她让书湘从出租房搬出来,要实在不想回家,就住她这里来,她另外找房子住。   书湘说不。   文芮气得从床上直挺挺坐起来:“你还想住人家那里呢?”   有句难听话她还没问出口,她想问文书湘你的血性呢?你就这么给人家往死里欺负也不吭声?   她要气死了。   书湘将她拉得躺下,侧身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肩膀处,声音闷闷地道:“那是我的家,乔朗说了,那是他送给我的家,我才不走。”   “何必呢?”   文芮是不能理解。   书湘无比固执地说:“不管,就不走。”   文芮彻底没话讲了,主要是文书湘搁在她腰上的那只手令她浑身都僵硬了,她们从小到大就没有这种亲密的时刻。   黑暗里,她好像还听见文书湘叫了声姐。   天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惊奇地瞪大眼睛:“你叫我什么?”   书湘切了声,转过身面对着墙:“好话不讲第二遍。”   文芮戳她后腰:“再叫一遍。”   “滚啊。”   一个枕头砸到她脑袋上。 第94章 ??g??#"?币????侯????¢?  文芮语气尖刻:“那是因为你是你妈的好儿子, 不管你怎么样她都喜欢你,文书湘要是告诉你了,只会背上挑拨你们母子关系的恶名,你妈会更加讨厌她, 你让她怎么跟你说?”   “你说的对。”   乔朗抬起眼, 嗓音淡到几乎听不出情绪:“你确实应该恨我, 文芮。”   他罪无可赦。   书湘从来就不是受得了委屈的女孩子, 却为了他选择在母亲面前忍气吞声。   那时候他在干什么?   他瞎了吗?聋了吗?   哪怕是通电话时他稍微听出一点她话语里的不对劲呢?   他只是单纯地以为她不喜欢异地,和他闹一通小女孩的别扭脾气, 他其实从没有真正地关心过书湘,关心过她敏感丰富的内心世界。   背上仿佛沉下来千百斤的枷锁,将乔朗压得跪在地上,直不起身。   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今天的谈话是针对于他本人的一场审判, 他在文芮和谢知屹面前是彻头彻尾的罪人,他根本抬不起头来。   谢知屹轻轻叹了口气,说:“不知者无罪,乔朗, 你不用太过自责。”   文芮不置可否, 只漠然问:“还要继续听下去吗?”   乔朗打起精神:“听。”   既然决定开这个头,那就要坚持到结束。   何况只是听一听他就受不了了?那让亲身经历这些的书湘要怎么办?   乔朗选择听完, 即使真相将他割得鲜血淋漓。   文芮淡淡道:“你母亲的事你知道了, 接下来该说你同事的事, 乔朗,你是不是带书湘去参加过一个团建晚宴?”   乔朗一怔, 说:“是。”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但他还依稀记得, 当年那场晚宴不止是为了团建,更是为了庆祝。   他牵头做的项目卖给了硅谷那家科技公司,老板挣得盆满钵满,一开心,就打算让底下的员工一起乐呵,因此宴会排场摆的极大,还请了娱乐圈一支风头正盛的摇滚乐队,主唱是个身高178的朋克女孩儿。   书湘特别痴迷这位姐姐,是她的忠实粉丝,每天对着网上的照片流口水喊老婆,惹得乔朗还一度默默地吃过醋。   宴会允许携带家属,他为了给书湘一个惊喜,特意将她带过去了。   那天她打扮的很漂亮,按她自己的话说就是要靓翻全场。   这个目标很容易就能达到,因为他公司女孩子真的不多,像她这样漂亮的就更少,一眼望过去,全是戴眼镜的直男。   书湘还悄悄在他耳边说:“哇,原来你们程序员是真的喜欢穿格子衬衫,我还以为是网友们夸张了。”   乔朗忍笑忍得很辛苦。   书湘瞟他一眼,松一口气说:“还好你不穿。”   过了一会儿,她又推翻自己的观点:“不对,你就算穿格子衬衫肯定也巨帅。”   ……   回忆起那时的情景,乔朗嘴角忍不住挂上了一丝浅笑,但这笑容很快又恢复了苦涩,他不记得那一晚有什么特殊的事发生。   如果实在要说有,那就是书湘拉着他提前离场了。   他问她原因,她振振有词地说,宴会提前离开是他们上流社会约定俗成的规则,谁要是一直赖着不走,等到服务生过来赶人那才是真正的土老帽。   她还笑吟吟地打趣他,小乔老师,这点你得多跟我学学。   论起参加晚宴,乔朗确实没她经验丰富,只能随着她一起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问她有没有找她偶像拍照要签名。   她摇头。   他当时香槟喝太多已经有点醉了,乜斜着眼笑话她:“怎么?那不是你老婆吗?”   书湘有理有据地反驳他:“是我老婆又怎么了,爱就意味着要占有她吗?你这是狭义的爱,我对我女神的爱是一种广义的爱,一种伟大无私的爱,一种脱离了低级趣味的高尚的爱,我只要远远地看看她就好了。”   乔朗无情拆穿:“其实是你不敢跟人家讲话吧?”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揪着他的西装袖口开始嘤嘤假哭:“是的,我女神太A太飒了……呜呜,我好爱她……”   “……”   乔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给她,她眼睛一下就亮了,那是她女神的签名照。   “哪儿来的?”   还能哪儿来的?   乔朗说:“刚才碰见她了,帮你要的。”   书湘一下子就尖叫着跳到他身上,抱着他的脑袋一顿猛亲。   “小乔老师你太好啦!爱你爱你!”   乔朗一手托抱着他,胸腔发出低沉愉悦的笑,路边有早春的桃花,空气中浮动着甜如蜜的花香。   书湘在他怀里咯咯笑,他觉得自己真的要醉了。   -   文芮口中的故事版本则比他的要残酷的多。   她首先问:“你的工作同伴中是不是有一名叫小君的女同事?”   乔朗仔细回忆了下,时间过去太久,他也跳槽了多家公司,再加上他的大脑平时会定期清理内存,那些无足轻重的人在他的脑海里根本留不下丝毫痕迹。   费神想了半天,才从记忆里挖出来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全名叫曼君还是什么来着,记不清了,但他还记得那时她是全公司的女神。   他之所以记得这个,是因为有好事者总喜欢将他俩凑一块儿,好友老钱就动过给他们牵红线的念头。   按他的话说,就是俊男靓女搁一起是为了造福广大人民同胞的眼球,不过那时是他和书湘还没复合。   后来复合了,书湘经常来他宿舍找他玩儿,被老钱撞见了,隔天就向他磕头认错。   他老钱同志今天才知道天外不仅有天,还有天仙,他确实不该撮合他跟小君,小君那样儿的到了书湘面前,他的妈啊,衬得跟个村姑似的。   乔朗回过神。   “是有一个,但我和她私下来往不多,工作上有过交流,因为那时是一个组的同事。”   文芮点头:“那就对了。”   “为什么要提起她?”   “因为我怀疑宴会那晚她对我妹妹说了些不好的话。”   不好的话?   乔朗的目光顿时锐利起来:“请具体说明一下。”   文芮说:“那晚我接到文书湘的电话,她问了我很多专业领域的问题,我那时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很认真地给她解释,她却越听越崩溃,最后问我,我们这些读过大学的高材生是不是都很瞧不起她。”   “她这样说?”   “嗯。”   文芮喝了口茶,继续说:“你知道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后来我费了很大的劲,才从她嘴里问出这个小君的名字,但她没有说太多,不过我想的到那些人会说她什么。”   “某些工作领域有些成就的职业女性,尤其是懂得高精尖知识的女性,因为自身优秀,会不自觉地戴上评判的眼光去看待其他女性,尤其是像文书湘这样漂亮的女孩儿,她们极容易先入为主,将她看成头脑空空的花瓶。”   “我推测文书湘应该是在她们面前丢了脸,也许是在谈论到某个专业知识时她不合时宜地插了嘴,出了丑,引起其他人的嘲笑。”   “当然,这种嘲笑不一定是当面的,但也足够令她蒙羞,她提前离开宴会大概也是这个原因,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跟我说……”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了下来。   乔朗不得不追问:“跟你说什么?”   文芮定定地看着他,一向冰冷淡漠的脸上竟然浮现一丝不忍。   “她说,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白痴。”   乔朗的脸瞬间惨白。   白痴……   书湘竟然觉得自己是个白痴,她那样聪明灵动的女孩儿,居然有过这样荒谬的念头。   心脏疼得透不过气,他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已经无地自容了。   那晚的记忆猛地从脑海中全部浮上来。   那天回到家,先前还抱着偶像的签名照开开心心的书湘忽然变得消沉起来。   他以为她是困了,叫她去洗澡睡觉。   书湘却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这才意识到她有点不开心,走过去将她抱在腿上,问她怎么了。   书湘问了他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她问他会不会觉得她怪幼稚的。   他当时没听明白:“什么幼稚?”   她别扭地举起手里的签名照,说:“就这个啊,你会不会觉得因为一张签名照就傻乐,这种快乐挺低级的,像你们这种人,是不是要研发出一个软件才会觉得值得开心一下?”   顿了一下,她又说:“对不起啊,我一点也不了解你的工作,你是研发软件的对吧?我只知道学计算机好像是搞这个的,能够研发软件很牛逼吧?唉……好像不应该用牛逼这个词,太低级了,那就杰出?优秀?”   她想不到别的了,最后揉着脸长叹一声:“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乔朗觉得她怪怪的,一会儿说自己用词低级,一会儿又说你们这种人。   他问她:“什么叫‘你们这种人’?”   “就你们这种成功人士啊,名牌大学毕业,在高档写字楼坐办公室,张口闭口谈论的都是别人听不懂的高端话题,唉,乔朗,你跟我说实话,其实你心里是不是也觉得我配不上你?”   乔朗精准地抓住了“也”这个字。   “谁跟你说的这种话?”   他沉声问,语气和表情多少有些严厉。   “没谁……”书湘心虚地避开眼睛,“就我自己瞎想的。”   目光闪烁不定,这样子一看就是在撒谎。   但不管乔朗接下来怎么审问,都撬不出她的实话。   他的那些审讯技巧只针对乔h和唐朵朵有用,因为她们怕他,都不用怎么逼问,自己就会把事实抖落出来,但书湘基本不吃这套,她自有一套应付他的办法,撒娇耍赖,什么都行。   乔朗拿她没招,只能叹了口气,说:“你口中的我这种人,名牌大学毕业,但欠了银行一大笔学业贷款,坐高档办公室,但被资本家当牛做马地使唤,谈论高端话题?那是因为我们也只能谈谈而已,动动嘴皮子的事,谁不会?”   最后,他淡淡反问:“现在你看看,到底是谁配不上谁?”   书湘抱住他,闷声说:“别把你自己说的那么差,你在我眼中可好可好了。”   乔朗摸着她的头发,说:“你也是。”   在他眼里也可好可好了。   她抬起头,又高兴起来,冲他笑:“对,我们烂锅配烂盖,天生一对。”   乔朗也跟着笑:“乖,别不开心,其他人怎么说不要去管,重点是我们自己,我喜欢你,这就够了。”   他很少说喜欢。   所以每当他说一次,书湘都会很高兴,但高兴了没多久,她又变得闷闷不乐起来,忧郁地说:“可是喜欢又能走多久呢?会不会有一天,你开始嫌我烦了,嫌我什么都不懂,和你没有共同语言了?”   乔朗当时说不出话来,内心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他没想到像书湘这样明媚自信的女孩子,会在他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喜欢又能走多久呢?   他终于开始意识到,是他给她的安全感不够。   于是他摸摸她的脑袋,柔声说:“能走很久,很久很久,走到我们白头。”   书湘听完这句话,盯着他看了良久,最后,她嘴巴一咧,孩子一样地哭了。   ……   原来,这就是症结所在。   原来,在事情还未展露出全貌之时,就已经初现端倪。   就像某个器官产生病变,一开始并不明显,但身体会制造出不舒服的信号以此发出预警。   他和书湘的爱情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的,中途有很多次扭转乾坤的机会,但都被他忽视了,所以它无可避免地走向败局。   文芮理性陈述,谢知屹负责总结,将真相赤.裸裸血淋淋地剥给他看。   书湘决定与他分手,是一个无比艰难、无比痛苦、无比漫长、经过多次拿起多次放下的缓慢过程,就像毒品戒断一样曲折,折磨人心。   他对情感表达的不擅长,或者说吝于表达,使书湘觉得他不爱她,他们能在一起完全是她一意孤行,这是导致他们分手的根本原因。   他们之间爱好兴趣截然不同,学历相差悬殊巨大,乔母的轻视,小君等人的嘲笑,令书湘越来越没自信,害怕他真的如别人所说,只是看中她的皮相,而她总有年老色衰的那一天。   她害怕自己终有一日会被他抛下。   这世上的道理向来如此,只有人愿意携手共同进步,没人会愿意拖着、背着另一个人往前走,再爱都不能,会累的,也会厌倦的。   这是他们分手的间接原因,或者说一个外在原因。   硅谷那家公司朝乔朗递来橄榄枝,而他对此闭口不谈,这件事只能说是造成他们分手的导火索。   它将书湘一直担心的事提前上演了。   她内心一直觉得在乔朗心目中,工作和前途比她重要,这是第一次分手留下的后遗症,只要是被抛弃过一次的人,就会变得极度缺乏安全感,他既然能丢下她第一次,那就能丢下她第二次。   可是凭什么呢?   他不能这样高兴了就说书湘我们试试,一旦情况发生变化,就说走吧,我看着你走,她是个人,也会笑会哭会痛,他不能将她当个易拉罐直接就一脚踹了。   这一次,她决定不再给他伤害她的机会,她要做主动离开的那个人,所以才会有夜店和程嘉木拥吻的那一幕。   究竟谁先主动的,是她还是程嘉木?这是他们又一个冒险小游戏,还是她故意用这一幕来刺激他?   真相只有她和程嘉木本人才清楚了,不过也已经不重要了。   她就这么一步一步的,终于戒掉了他,过程很难,钻心噬骨,几乎去掉她半条命,但她还是做到了。   去他妈的,她文书湘做到了。 第95章 ????#"?????煨???认耆???礼M坑 在筹款平台伪造多个虚假账号给你汇款这事也是由我一手操作,当时我确实对她那二十万的来历表示过怀疑,但她闭口不谈,我也没有追问下去, 抱歉, 这是我的疏忽, 我向你道歉。”   乔朗摇头, 时隔多年,他早已不在意这件事。   文芮皱眉道:“我承认这事我和文书湘都有错, 不过我始终不理解,乔朗,你可以接受我们同学和你同事的援助,甚至能接受网络上陌生人的善意,为什么独独接受不了文书湘的?是不是你骨子里隐藏着自卑的天性?”   谢知屹觉得妻子这段话说的有些不客气, 正要出声阻止,乔朗却比他先一步开口。   “不是独独不能接受书湘,事实上任何人的善意我都接受不了,只不过是形势逼着我去接受。”   “你不理解, 是因为你没有经历过我自小到大经历的那些, 当你接受他人善意的那一刻,你就自动把自己的人格降低了一个等级。”   “当然, 他人的善意并没有错, 我很感激, 没有你们的援助,我无法度过难关, 但我那时太年轻了, 还学不会将自尊心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   “排斥书湘对我的帮助, 是因为我不想在她面前表现出弱势,你可以理解成一种可笑的面子心理,或者干脆说成是自卑,也可以。”   他其实就是在书湘面前自卑。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乔朗细细思索一下,好像就是从他在文家那块纯白羊羔毛地毯上留下那只黑乎乎的大脚印开始的。   从那一天起,他的心底就埋下了一颗自卑的种子,那颗种子生根发芽,生长壮大,逐渐长成一个面孔丑陋扭曲的小人,每天在他脑子里用充满嘲弄的尖细嗓子叫嚣:就你也配?你配不上人家,别痴心妄想了吧!   他又想起自己少数几次和书湘的女朋友出去玩的经历。   由于他是在场的唯一男士,侍应生会出于习惯地将账单递给他,有时候上面的消费高达几万,让他瞠目,书湘就会赶紧一把抢过去扔给朋友,让她们付。   他顿时浑身不自在。   而她的朋友们还会笑哈哈地安慰他,说什么为帅哥付钱是她们的荣幸,让他不要放在心上。   书湘也说她们钱多,人均小富婆,不薅她们的羊毛薅谁的?   女生们纷纷笑作一团,都骂她文书湘缺了大德,跟她做朋友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就只能跟着她们一起笑,但笑得很难看。   这之后他就再也不跟她的朋友们出去了。   他受不了那种耻辱,即使他知道这群姑娘都没有什么恶意,只是爱笑爱闹了一些,但作为被笑被闹的人,他心底是很难受的。   他甚至还知道这帮人私底下给他取了个绰号,叫他乔仙人,意思是他就像天上的神仙,高高在上,睥睨众生,不屑于与她们这些凡人来往。   至于书湘有没有跟着她们一起笑过他,他不知道,他甚至都不敢去想,怕知道真相后,他在书湘面前连最后一丝体面都留不住。   也许这就是程嘉木所说的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吧。   所以那晚他骂他软饭男,小白脸,他才会狂怒到失去理智,拿酒瓶子给他开瓢,可能他的潜意识里承认这话是真的,所以当他被戳破时,会有种恼羞成怒的感觉。   说来说去,还是自卑的问题。   其实他和书湘在这段感情里都自卑。   书湘自卑是因为自己的学历,而他自卑则是为了他的出身,他的贫穷。   两个自卑的人又怎么能走到一起呢?   不能的。   所以这段感情或许从开始起就注定不能结果,错误的不是他或是书湘,错误的是时间,他们在错的时间遇上了,兴许再等个十年,一切都会不一样。   乔朗在这一刻为自己和书湘感到深切的悲哀,有些人即使深爱着彼此,却依然走不到白头,这令人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他掐住手腕,克制自己不要当着文芮和谢知屹的面失控。   文芮的道歉还在继续:“文书湘和你分手后,有过几次后悔,她给你打了很多通电话,发了很多信息,但你一条也没回,那时候我以为你只是铁石心肠,说出口的话就不轻易改变,现在才知道是因为你那时被刑拘了,我为我曾经骂过你的话向你道歉。”   乔朗皱起眉:“她给我发了信息?”   “对。”   “不可能。”   这下换文芮皱眉了:“你认为我在骗你?”   “不是。”   乔朗说:“我出狱后,查看过手机,没有她的来电和短信记录。”   谢知屹问:“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乔朗摇头:“不会。”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那时是带着目的去查看手机的,他想看书湘有没有联系过他,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但她没有,当时那阵巨大的失落感他还记得,失落之后心底涌上来的自嘲他也还记得。   他不会记错。   文芮相当奇怪,因为她是看着文书湘打电话和发信息的。   和乔朗提出分手的那个晚上,文书湘跑来她的公寓找她,哭得双眼红肿,说她和乔朗崩了。   她们的关系自从她怒怼乔母那晚起就悄悄地发生了变化,文书湘虽然嘴上照样对她不客气,但行为上却对她亲近和依赖了许多。   从前这种感情上的事她只会跟谢知屹讲,从前她更不会选择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地敲开她的家门。   文芮收留了她。   在她的要求下,她保管了她的手机,因为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头去找乔朗复合。   果然自己才是最了解自己的,没过几天,书湘果然就后悔了,找文芮要手机。   文芮不给,她就发脾气,摔东西,还骂她,喝得烂醉如泥。   文芮实在气坏了,就没见过这么没骨气的人,她将锁在抽屉里的手机拿出来,甩给了她,并说了句狠话,文书湘,你要是想自取其辱你就打!   书湘捧着手机倒在沙发上,一下就哭成了泪人。   她一哭文芮就心软,见她喝醉了手抖打不好字,还主动帮她找出通讯录里乔朗的号码,替她拨过去。   那边没接。   再打,还是不接。   一连打了七八个,没接,书湘抖着手给他发去十几条信息,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于是她扔了手机,埋进枕头里,哭得更加厉害。   这些都是文芮亲眼见证过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并不打算追究,因为这不是她今天的目的,她今天要做的只是将当年的事情给乔朗解释清楚,至于真相如何,她在开头就说了,并不能完全复原。   于是她说:“算了,不要继续争论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你要听的是接下去发生的事。”   “文书湘给你发的信息没有回音后,她去了你们租的房子找你,时间大概是在你被拘留的一星期左右,时隔太久我已记不太清。”   “当然,我当时并不知情,我在外面给她买饭,否则我就是把她敲晕也要拦住她不让她去,你母亲不知怎么也在那里,她告诉文书湘,你要出国了。”   “她后来只跟我说了这个,别的没说,但结合你当时的情况,我推测你母亲对我妹妹不会太客气,说的话也不会好听到哪里去,文书湘在你妈的打击下惨淡离去,半路上撞见了一个叫梁逸的混蛋。”   乔朗早已面色苍白,此时颤抖着嘴唇问:“梁逸?”   “对,你知道他?”   “见过几次。”   “这小混蛋跟踪文书湘有一段日子了,趁着那天她落单,附近又没人,对我妹妹进行了长达二十多分钟的殴打,直到有路人经过报了警。”   “你说什么?”   乔朗急促地喘了口气,像岸上濒死的鱼。   “殴打?”   文芮不错眼地盯着他,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说:“对,殴打。”   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乔朗终于被压得趴在地上,这辈子他再也没资格配在书湘面前站着。   他听见自己用发抖的声线问:“二十分钟?”   “嗯。”   文芮喝了一口茶,偏过头,不自在地咽了几口唾沫。   “她伤的多重?”   “你现在问这个有意义吗?”   文芮不赞同地看着他,心里多少有些烦躁:“伤害已经造成了,你不可能回到那时候阻止梁逸,保护文书湘,问这个除了给大家添堵还能做什么?”   “请你告诉我。”   乔朗始终坚持,目光甚至有些乞求。   “她断了两根肋骨。”   “视网膜脱落。”   “耳朵出血。”   “右手小指骨折。”   “此外鼻青脸肿,肿到我都认不出来,还有……”   “够了,文芮,别说了。”   谢知屹拉住了她。   乔朗已经面无人色,不能再说下去了,她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把尖刀插进他的心脏。   文芮只能愤愤地闭上了嘴。   她倒是很想问问乔朗,如果他连听都不能听,那让亲身经历这些的书湘要怎么办呢?   即使过去了十年,她也还清晰地记得那晚的场景,她的妹妹侧卧在地上,旁边一堆路人指指点点,她就将头埋在肘弯里,一动不动,像个死人。   文芮是走近了才知道,那姓梁的小混蛋走前还往她身上撒了一泡尿,她的头发都被尿液打湿了,这让她心痛如绞。   文书湘从小就是那么漂亮的女孩儿,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漂亮,去到哪儿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做派,像个骄纵惯了的小公主。   文芮小时候不懂事,曾经止不住地嫉妒她,心想老天爷怎么就那么偏心,给了她这么一副天使般的容颜,偏偏性格像个小恶魔。   可这个漂亮的小恶魔终于得到了报应,她遍体鳞伤地倒在路边,浑身都是尿骚味,还要受到路人的围观。   文芮却发现自己一点也笑不出来。   当时的她脱下外套迅速冲过去,盖在妹妹身上,冲着路人们声嘶力竭地喊:“滚开!滚啊!看什么看!”   外套下伸出一只柔若无骨的手,那只手紧紧地拽住了她的衣摆,仔细看还发着抖。   原来她并没有昏迷,她是清醒的。   她一直将脸埋在胳膊里,等着她过来。   从来不爱哭的文芮在那一刻泪流满面,以至于这十年内,她一直深恨着乔朗。   她那时不知道他在狱中,还以为他母亲那些话都是他指使着说的。   当时她还特别不理解,因为她曾对乔朗有过一点好感,在她的印象里,乔朗不是这种躲在母亲身后,连自己要出国追求事业这种话都不能堂堂正正说出来的没品男。   所以那时她不仅鄙视他,还连带着痛恨自己瞎眼看错人,种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就成了切齿的恨。   现在看来,原来都是乔母自己一个人的主意,乔朗根本不知情,而这个老太太还对此闭口不提,将自己儿子蒙在鼓里一蒙就是这么多年。   至于书湘碰上梁逸,那可能是命里该有的劫数。   据梁逸被捕后主动交代,他已经跟踪她一段时间,说明他早有作案动机,就算那天书湘不被打,也总有一天会被打。   这就是老话说的一报还一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是文书湘自己造下的孽,就得她自己来尝苦果。   所以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乔朗其实没有错,一丁点错都没有,一切都是宿命。   但就是这种一丁点错都没有,清纯无辜得像个刚受洗的婴儿,才让文芮更生气。   十年来长夜漫漫,她总得找个人来痛恨,不然她要怎么熬过去?   难道恨自己吗?恨文书湘吗?还是恨飘渺无着的命运?   不,她无人可恨,只能恨乔朗。   今天坐在这里,看着乔朗苍白的脸色,伤心欲绝的眼神,让她产生一种报复过后的爽快心理。   就像小时候看包青天,看到坏人终于落马,在狗头铡下尸首分离,好人大仇得报,她看得心弦激动,热血沸腾,忍不住跳起来大叫一声好!   文芮带着这样的恶意微微一笑,对面前虚弱得没有一丝血色的男人说:“你还记得你出来后,有一次我们在医院里碰见了吗?我邀请你去参加文书湘的生日午宴。”   乔朗没有回答,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文芮自顾自地说下去:“其实那天文书湘也在,我带她去医院复查,你猜怎么着,你刚出现在一楼大厅,她在扶梯上就看见你了,但她躲起来了,她不想让你看见她,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乔朗面色灰败地问。   “呵呵。”   文芮满脸奚落地笑。   “理由在我现在听来都很搞笑,她觉得自己脸上的伤没好,太丑了,她不敢就这样去见你,你猜她让我干什么?她打通了我的手机,不让我挂断,就这么让我去找你聊天,邀请你去参加她的生日宴,还不能告诉你是她说的,奇怪吧?她就是这么一个别扭的人。”   “你还记得你说的什么吗?”   “文芮!”   谢知屹不赞同地喊她名字,希望她适可而止。   文芮对丈夫的阻止理都不理,有些话她如鲠在喉多年,实在是不吐不快。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着乔朗。   “你说,你和她不适合,祝她和程嘉木过得幸福,你还说,你不会后悔。”   “你说的每个字,她都听见了。”   文芮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轻蔑一笑:“乔朗,我问你,你现在后悔了吗?”   在这样字字诛心的诘问下,乔朗终于支撑不下去了,他起身狼狈地冲出茶餐厅,还在包厢门口撞碎一只立式花瓶。   生平头一次,他落荒而逃,连头都不敢回。 第96章 ????劣#"?锦???  谢知屹在背后喊住他, 并且迅速追上去拽住他胳膊。   “你……”   看清乔朗颓丧的样子,他不由得卡了下壳,一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文芮说的话你不要太放心上, 那不是你的错, 她只是在迁怒你, 过去的事对她而言太沉重了, 她需要有人一起跟她背负这份罪孽。”   乔朗双眼无神地看着他,仿佛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谢知屹把心一横, 肃着脸说:“你知不知道书湘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一场事故。”   乔朗死气沉沉的眼神终于多了一丝波动,他声音嘶哑地问:“什么事故?”   “瓦斯爆炸。”   “就在她生日当天,你自己回去搜那天的新闻,十年前的帖子,找到应该不难, 书湘的母亲、弟弟、文芮的父亲母亲,还有她八十多岁的奶奶,都在那一场事故中丧生,书湘是唯一的幸存者, 当然, 文芮也算一个,那天聚餐中途, 她被康伯母找借口支了出去, 因此躲过一劫。”   找借口?   乔朗问:“这场事故是偶然还是人为?”   谢知屹苦笑:“是的, 你听出来了,是人为, 凶手是文芮的妈妈, 康伯母。”   答案在乔朗的意料之中, 可是他依然不能理解。   他还记得文太太的样子,她明明是那样一位淡雅从容的女士,她对书湘也很好,甚至当初颜洁生产时遇到难产,文老太太不同意转剖腹产,也是她将自己丈夫拉到一边,柔声细语劝他签同意书,不然颜洁根本没命从产床上下来。   如果是装的,不可能装这么像,更不可能戏一演就是这么多年。   他问谢知屹原因,谢知屹只是摇头:“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当年康伯母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而文伯父有变更股权的意思,将属于文芮的一部分股份转让出去。”   乔朗问:“转给谁?书湘的妈妈?”   他只能想到她,毕竟那时她刚刚为文家生了儿子。   没想到谢知屹却说不:“转给她弟弟。”   乔朗惊愕不已:“一个婴儿?”   “不必太惊讶,未成年也可以持有股份的。”   乔朗当然知道,让他惊讶的不是这个,而是文家重男轻女的程度,简直匪夷所思,跟封建时代的大家庭没什么两样。   谢知屹说:“估计就是这事让康伯母升起了危机感,有很多事你不知道,文伯父当年是入赘进康家的,他接手的文氏地产之前是康家的产业,但康伯母的父亲去世得早,她一介女流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丈夫夺走了公司大权,她忍气吞声多年,文芮是她最后的底线,谁动文芮她是会拼命的,这就是母亲。”   “同样是母亲,你知道书湘的妈妈做了什么吗?当时书湘和她五个多月的小弟弟都在客厅,但她妈妈最后做的却是保护她,而不是保护她的儿子,所以书湘才有命活下来。”   信息量太大了,乔朗一时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去面对。   他问谢知屹:“书湘小腿上的烧伤就是这么来的?”   “是,但这只是轻伤,最严重的是她的大脑,受到了爆炸的冲击,鼓膜穿孔,陷入深度昏迷,她在ICU躺了一个月,期间下了几次病危通知,文芮和我几乎都要放弃了,但她每次都能奇迹般地挺过来,医生说她求生意识很强。”   乔朗说:“她很坚强。”   他的书湘,一直都很坚强。   谢知屹点头认可,又叹了声气:“所以你知道文芮为什么要怪罪你了,不然她就只能怪自己,其实她内心就是这么想的,一切都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因为她,康伯母不会做下这种事,你想一下,她等于是一夜之间失去了全部亲人啊,只给她留下一个小妹妹,而书湘还不记得所有事,这些痛苦都只能她一个人去消化。”   乔朗摇头:“那不是她的错。”   “谢谢,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文芮像个幽灵似的从他背后冒出来,神情冷漠地说:“以免你对我产生误会,有些事要向你说明一下,我没有虐待文书湘的意思,更不会不管她,她刚出事那一段时期,我忙于跟家里亲戚打官司争财产,或许对她疏于照料,但后来我中断了学业,带她出国就医,一直寸步不离地照顾她,直到后来老谢毕业过来帮我,我才继续完成我的学业,婚后我也坚持将文书湘带在身边照顾,为此老谢放弃了记者的梦想,选择成为一名办公室文员,而我也因此失去了我的第一个孩子。”   说到这里,文芮理智到近乎冰冷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偏过头,发狠抹了把眼睛,才转头红着眼继续说:“对文书湘,我自认问心无愧,所以我不认同你对我的指责,更不可能把我的妹妹交给你!”   乔朗急忙辩白:“文芮,我想照顾书湘并不是觉得你照顾得不好,我为我先前向你说的话道歉。”   文芮冷酷地一摆手。   “打住,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只希望你离我妹妹越远越好,你还记得你说过你和她不适合的话吗?我当时听了很不以为然,经过这么多年的思考,才知道这句话是对的。”   “文书湘是个浪漫主义者,她从小就爱看公主和骑士的故事,而你呢,乔朗,你是一个务实主义者,你们不适合,所以你们带给彼此的就只能是伤害,一段良好的恋爱关系应该是双方共同进步,而不是彼此折磨,乔朗,我以老同学的身份,真心劝你停下来,不要再陷进去,文书湘没有你照样过得很好,而你也应该向前看,你的未婚妻才是适合你的那个人,去跟她结婚吧,不要再耽误另一个女生。”   文芮最后一遍地警告他:“不要再去疗养院看书湘,否则我会立刻带着她转院离开,现在的她适应一个地方不容易,如果你真的为她好,就不要逼我做这样的事。”   她离开了。   谢知屹紧紧地按住他的肩膀,担忧地说:“你要振作起来,乔朗,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着眼于当下,才是你应该做的,别故意惩罚自己,知道吗,那不是你的错,回去剃一剃胡子,洗个澡,好好重新生活,我走了,再见。”   说完他就大步去追前面的妻子了,徒留乔朗站在原地,茫然若失。   重新生活?   依稀记得十年前的他,也在心底立过同样的誓言,抛下过去,重新开始。   可现在他还能做到吗?   知道了发生在书湘身上的那些事,他还能假装一切从未发生,毫无羞耻愧疚之心,继续平静幸福地生活下去吗?   不能了,他不配。   -   乔朗买了瓶牛栏山二锅头,拎着去了墓园。   这附近有一个公共墓地,他终于明白文芮为什么要在这么远的郊外约见他,想必是刚和谢知屹拜祭完,再过几天,就是书湘的生日,也就是她家人们的忌日。   郑教授和他夫人也葬在这里。   大概五六年前,郑教授的老家要修高速公路,坟山被划入拆迁范围,这种事光靠母亲和乔h两个女人办不来,他为了处理迁坟事宜,特地回国一趟。   选好动土吉日后,大队里开来了挖土机,将坟墓挖开,里面的棺材早已腐烂,白骨散落在红色的土壤里。   他跳进墓坑,亲手将郑教授和他夫人的骨骸收拣进坛子里,带回昌州市,在早就选好的墓地重新下葬。   那是个阴雨连绵的天气,他站在新拓好的墓碑前,忽然想起当初郑教授下葬时,也是这样的一个下雨天。   那时书湘还在他身边,她想拉他的手,却不肯直说,而是半真半假地说,山路太滑,你不拉着我,我要摔跤的。   她兴许觉得自己这借口找得天衣无缝,听上去很像那么回事儿。   可落在他眼里不是那样的。   她将眼睛睁得滚圆,这是她撒谎时的习惯性动作,仿佛刻意扮出一副真诚无辜的表情,好说服人家快信她,她是个诚实的好孩子,一点谎都没说。   那么乖,那么可爱。   于是他对她说,我们试试,她愣了愣,红着眼眶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腰,倔强地说,试就试。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那一刻,他突然无比想念起书湘,想得濒临疯狂,所以他冒着下大的雨跑去了她家,开门的却是一个陌生女人,警惕地问他找谁。   他怔了片刻,说他找文书湘。   女主人满脸茫然,扭头问客厅里的丈夫,文书湘是谁。   丈夫回不知道。   他又说了颜洁的名字,人家这才告诉他,那是屋子的前户主,现在房子已经卖给他们了。   他又打听她们现在的住址,男主人说那就不知道了,倒是有个联系方式,他将颜洁的号码给了他。   他打过去,是空号。   就这样,他彻底失去了书湘的踪迹,她消失在他的生命里,就好像她从没有出现过。   那一晚,乔朗在街头喝得烂醉如泥。   他醉倒在路边的绿化带里,黯淡无星的天幕上,突然出现了书湘的身影,她穿着层层叠叠的月白纱裙,像一朵开到极盛时期的荼蘼,在月光下翩翩起舞。   民警将他带回派出所时,他嘴里喃喃念着,书湘,书湘……   乔h匆匆赶来领人时,他念的还是这个名字。   第二天醒来,他因为宿醉头痛难忍,乔h进来给他送早餐,表情一言难尽,说:“哥,我不知道你对文书湘这么……”   她没说下去。   乔朗握着水杯,没说话。   乔h又说:“哥,忘了她吧。”   他这才开口,嗓音嘶哑难听:“已经忘了。”   这之后他就去看了心理医生。   那时他已经患上了严重的酗酒问题,还对安眠药上瘾,不知道有多少个清晨在公园的长椅上醒来,钱包被扒的一干二净。   公司的危机干预部给他提供了心理医生的电话,但他从来没有打过。   他沉缅于酒精和药物带给他的安慰,至少在喝醉的情况下,他不会用面对自己已经失去书湘的现实。   但回国一趟,妹妹和母亲失望的眼神如同甩在他脸上的一耳光,将他打醒了。   回美国后,他积极进行心理治疗,还参加了戒酒互助会,总算成功戒除酒瘾和药瘾,但最近这几天,他的酒瘾又有要复苏的苗头。   他将酒瓶盖咬开,倒了半瓶洒在郑教授墓前,自己一口一口地将剩下的半瓶喝完。   白酒辛辣,他的眼睛被酒意熏得通红,他眯着眼去看墓碑上镶的照片。   老头还是那张黑白遗照,郑夫人在照片里却很年轻,还是二十出头的模样,身上穿的是件素色旗袍,他想起书湘曾夸过这件旗袍漂亮。   他举着酒瓶冲照片里的老头敬了一下,说:“我找到她了,但她过得很不好。”   四周只有晚风,静得令人心慌。   照片里的郑教授冲他和蔼慈祥地笑着,仿佛在说,然后呢,你小子有没有照顾好她?   没有,他没有照顾好她。   他很对不起她。   乔朗仰头灌下一口烈酒,然后背靠着墓碑,开始上网搜素十年前的本地新闻,关键词瓦斯爆炸,第二个关键词,五死一生。   大概是这样的惨烈事难得一见,因此他很快就搜到了。   事故发生地在一个他不怎么熟悉的地段,想必那就是颜洁搬去的新家地点。   新闻通报里说,作案人先在茶水中投放药物,使得一家人都陷入昏睡,然后再拧开天然气阀门,点燃打火机纵火,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经过精心策划的谋杀。   公安通过3D全景动画模拟了案发时的情景。   动画呈现的是一个客厅、餐厅与开放式厨房的全景,凶手站在厨房,靠近燃气灶的地方,而几名受害人都在餐厅区域昏睡过去,除去女主人的女儿与小儿子在客厅。   旁白里说,由于女主人服下的镇静药剂量相对较轻,因此率先从昏睡中苏醒,当时爆炸还未发生,她与作案人大概对峙了一分多钟的时间,中间有过肢体冲突,大概是两人谈崩,她无法阻止,只能先去救人。   从位置上讲,放在摇篮里的儿子离她更近,从可行性上讲,五个月大的婴儿体重当然比成年的女儿更轻,正确做法应该是先救儿子,再去救女儿,这样获救的可能性最大。   可她却毅然决然选择先去救睡在沙发上的女儿,这无疑是个愚蠢的决定。   由于服药后她手脚发软,因此她搬动女儿的过程异常艰辛,乔朗看着动画里的颜洁背著书湘一步一步地挪到门边,然后砰地一声,爆炸发生了,她以前所未有的敏捷将书湘死死地压在身下,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当作盾牌,为昏迷的女儿挣下了一条生路。   火舌席卷过来,一切都尘埃落定。   此后书湘每年的生日,成了她母亲和弟弟的忌日,这场爆炸案还有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他们的狗小地瓜,也在事故中丧生。   死前的最后几分钟,他还在拼命去咬沙发上书湘的裤脚,想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颜洁最后一刻也许是知道逃不掉了,打开了大门,让小地瓜去逃生。   他本来可以跑,但他没有,他选择留在主人身边,忠诚地陪伴她,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秒。 第97章 ?????#$锦????i??  老钱刚一接通就对他破口大骂, 问他这几天都死哪儿去了,一直不接他电话,也不回他短信的,成失踪人口了?   他打断问老钱:“当年硅谷工作的事是不是小君告诉书湘的?”   在那头滔滔不绝骂人的老钱一下就卡了壳。   他先是被乔朗那沙哑得仿佛八百年没开过口的嗓子给震住了, 接着又被他问的问题给震住了, 花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顿时叹了声哎哟我的妈。   “这都多少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了, 你怎么还记着呢?”   乔朗不说话,老钱跟他多熟的交情, 知道这是他在催自己讲下去呢。   这么多年了,也没什么不能讲的,于是坦然说道:“是她,不是她还有谁?你可别忘了,人家当年也是你那个组的, 就指着你答应硅谷那边,她好跟着一起过去呢,你一直吊着不答应,对外的说法是一切听从领导安排, 谁都听得出你这是在打太极, 人家女同志肯定心思更敏感些,你一带着女朋友出席宴会, 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英雄难过女人关呗, 小君就对你女朋友说了些过分的话,唉, 你也别生气, 人为财死, 鸟为食亡,利益面前,人家做的事缺是缺德了点儿,但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乔朗对此只有苦笑。   老天到底是对他和书湘的爱情有多不满意,连小君这种路人甲都随随便便能掺和进一脚。   他记得自己最后带去的工程师里并没有小君,原因无他,看不上她的工作能力。   小君擅钻营,人际关系上很有一手,但无论是工作态度还是能力都跟不上同组的进度,有时还常拖他们的后腿。   他万万想不到就是这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利用她的三寸之舌,间接地促成了他和书湘的分手,而最后她也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命运还真是出奇的讽刺。   老钱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小君的八卦,说她现在嫁人生子了,都快要生三胎了,所以啊,女人干吗在职场上那么拼死拼活的?最终还不是要回归家庭。   说到这里,老钱猛地回过神来:“不对啊,你干吗跟我打听这个啊?你还没告诉我呢,喂?喂?”   那边没回应,老钱拿开手机一看,才知道电话早就挂了。   乔朗不是故意挂他的,有通话中途插了进来,是唐朵朵打来的。   唐朵朵问他有没有什么密码是用的书湘的生日,因为她突然记起来,十年前的某一个夜晚,乔h忽然发信息问她,知不知道书湘的生日是哪一天。   她当时没放在心上,以为她只是想给书湘准备礼物,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不对劲,而且是越想越不对劲。   乔朗想了想,他没有密码是书湘的生日,就算是当初在一起的时候,书湘也从不要求他这个,正想说没有,脑子里却电光石火地划过了什么。   不,不是没有,有一个。   书湘送的那款iPhone5,她用自己生日做的开锁密码,而他从来没改动过。   乔朗立刻从地上站起来,挂了电话就往墓园外走。   回到家,他冲进书房,直奔书桌最下面那只抽屉,找到钥匙打开锁。   里面装了一堆照片,全是当年他给书湘拍的,要送给她的十九岁生日礼物。   他翻开这些照片,在里面找出了那支手机。   然后他又到处找充电线,谢天谢地,还可以开机。   过了十年,内存卡里储存的数据已经不复存在了,但乔朗做的就是数据备份和云端技术,因此他如果要找回那些数据并不难。   他将手机连上电脑,等待软件自动处理的时候,在脑子里梳理了一遍经过。   这件事应该是这样的。   当时的书湘不知道为什么,拨错了他的号码,打到了他以前用的手机号。   那张电话卡他一直在缴费,手机虽然不再用了,但他总是会时不时拿出来,因为那里面有她的照片。   而书湘的通讯录里一直存的是这个旧手机号,他的新手机号只是她来电记录里的一串数字。   她不肯替换掉,或是建一个新的电话本,因为她总是笑嘻嘻地说他是男小三,让他不要要求太多,而且这样安全,不会被程嘉木发现他们的奸情。   那时的乔朗拿她毫无办法,他也绝对想不到,就是这么一件小事,居然会在日后产生这么大的乌龙。   旧手机当时就放在温馨家园的出租房里,那时母亲恰好在那边,想必她一定是听到了来电铃声,看到了书湘发来的短信,于是她决定打开,却发现需要开机密码。   聪明的母亲在试过几个密码都提示错误后,很快就推测儿子使用的密码一定是女朋友的生日。   谁让手机的锁屏就是书湘的照片呢,这再好联想不过了。   所以她给女儿打去了电话,问她书湘的生日是哪一天,没想到乔h也不知道,又问到了唐朵朵那里。   等终于问到手,乔h一定会问妈妈,打听这个干什么,母亲会让她别多管。   再然后呢?   母亲会戴上她的老花眼镜,严厉地审视儿子女朋友发来的短信,然后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一条,删一条,最后手机终于没动静了,她满意了。   可这时书湘却找上了门。   乔朗让自己沉浸在想象中,他几乎可以穿过漫长的时光,依稀看到当年的画面,书湘一定狠狠哭过了,是红肿着眼找上门的。   而母亲呢,她会说些什么?   那时她正为了他被拘留的事焦头烂额,找上门的书湘相当于成了她的活靶子,她的怒气会转移到书湘头上,可她却什么都不能透露。   因为他强调过,不能让书湘知道,他的语气就像是在威胁,如果让她知道了,他会做出可怕的事。   所以母亲会说什么呢?   不管说什么,无疑会是很难听的话,难听到极致,她还知道了硅谷的事,一定是老钱用来安慰她的,所以母亲极有可能会让书湘不要阻拦他的前途。   书湘伤心地哭着跑下楼,遇到正等在暗处的梁逸,接下去,就是长达二十分钟的施暴。   -   数据被恢复了,删除掉的信息渐渐浮出水面,乔朗一条条地往下看。   ――你在哪儿?为什么不接电话?我想和你谈谈。   删除。   ――接电话好吗?   删除。   ――求你接电话!!   删除。   ――你太过分了!我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死罪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删除。   ――小乔老师,我们和好可以吗,我和程嘉木真的没什么,给我回电话,我把一切都解释给你听好么?   删除。   ――求你别不理我,爱你。   删除删除。   ……   ――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残忍?!   删除。   ――我恨你。   删除删除删除。   就这些,没有了。   她最后留给他的,是一句心平气和、近乎陈述语气的“我恨你”。   每一个字都化成利刃,将乔朗戳得千疮百孔,他本以为经过今天傍晚的审判,他已经能够做到麻木了,可这一刻还是痛到身体蜷缩,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低头时,他看见抽屉里的尼康相机,那是书湘送给他的二十一岁生日礼物。   相机下,是一只纸折的桃心。   年深日久,白纸已经轻微泛黄,他将桃心拆开,上面是他当年亲手写下的合约,这张合约后来经过了书湘的多次扩写,添上了许多修饰词,因此演变成了一句不太通顺的话,这句话是这样写的:   永远地唯一地绝不动摇地忠贞不二地至高无上地优先于其他任何人地爱湘湘。   合约右下角,是一枚掉色的口红印。   乔朗想笑,眼泪却从眼睛里跑出来,他心想,他没有做到。   他一条都没有做到。   乔朗瘫倒在地板上,捂着心脏蜷成一团,他痛得呼吸不了。   时隔多年,眼前再度产生了幻觉,幻觉里的书湘从半空中俯下身来,冲他调皮地笑,似真似假地感叹:“好爱好爱你啊,哎呀,我这么爱你,可如何是好?”   是啊,文书湘。   我这么爱你,可如何是好呢?   -   半夜十二点。   唐朵朵偷偷溜进病房,将书湘叫醒。   她没睡醒,人还有点懵,坐在床边犯困,一下一下地点着头,唐朵朵蹲下帮她穿好袜子鞋子,然后拉着她出门,她乖极了,一声也不吭,就这么随她牵着走。   等到了后花园,她才突然惊醒。   刚要尖叫,唐朵朵适时地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轻轻说:“不要叫,我们玩一个小游戏,要保持安静,知道吗?”   她听话地点点头。   唐朵朵稍微松开点手,判断她确实没有大叫的意思,这才放下手,继续牵着她,走到爬满绿萝的围墙边,将带来的板凳靠墙放着,然后抱了抱书湘,眼睛有点湿润。   “一定要幸福啊。”   书湘奇怪又不解地看着她。   唐朵朵擦掉眼角的泪水,冲她笑了笑,指挥她站上小板凳,指着高墙说:“翻墙,知道吗?”   书湘闻言立刻就来了精神,双眸一亮,都不用她说,就熟练地右手往墙上一扒,但够不到,还差一点儿。   唐朵朵一看自己带来的板凳确实有点儿矮,于是抱住她的小腿,然后尽量将她往高处举。   尽管书湘不重,但她还是累出了满头的细汗,正想问问书湘够到没,双臂的重量就一轻,她已经翻上墙了,现在坐在墙头上。   书湘好奇地打量着围墙下站着的怪人。   长得倒是挺英俊的,穿着雪青色的衬衫,月光洒了他满头满身,衬得他面孔苍白,目光很深沉很忧郁。   嘿嘿,难道他是吸血鬼骑士吗?只能在夜晚出门?   她笑嘻嘻地问怪人:“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怪人微笑:“我来带你私奔。”   哇,原来真的是吸血鬼骑士。   骑士很有风度地伸开双臂,对她命令:“跳下来。”   书湘摇头:“我会摔的。”   “不会。”   “为什么?”   “我会接住你。”   “你要是接不住呢?”   “那我就跟你一起摔。”   书湘哈哈笑了,这吸血鬼还挺有意思的,她喜欢他。   于是她说:“好吧,那我跳了,你要接住我哦。”   “跳吧。”   她闭上眼,从墙上跳下去,耳畔有风,随即,她落入一个清冷的怀抱,似乎有花香,难道这就是吸血鬼的味道?   书湘埋在他脖子里深深嗅了一口,有点想咬。   骑士将她放在地上,低头静静地看她,那眼神有点奇怪,就好像他认识她许多年了。   书湘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但她还是很开心地问他:“我们去哪儿?”   “不知道,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嗯……”   她苦恼地皱起眉头:“我也不知道。”   骑士笑了,冲她递出一只手:“那就走吧。”   “走!”   她高高兴兴地将手交给他。   于是,少女和骑士就在这样一个浪漫的月夜私奔了,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夏天,少女在青年面前哭得满脸花,她恳求青年抛下所有,不顾一切地带她私奔,青年经过深思熟虑,拒绝了她,就是这一声拒绝,让他此后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而现在,青年终于明白,私奔有什么困难的呢,不过是他伸出手,而她将手交给他,然后说一声,我们走吧。   然后就走了。   这一场私奔迟到了十年。   ――正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