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如她所愿》作者:秦寺 文案 傅景被好朋友带到酒吧寻觅桃花。 进去,灯光明暗变化间。 看见坐在窗边的美人气质冷淡,她拿着杯威士忌要喝不喝的,五官绝色。 ――传说中的门面顾青瓷。 只一眼,傅景怦然心动。到处打听怎么追她。 听说美人喜欢可人,她笑容甜蜜处处维护投怀送抱。 据说美人喜欢礼物,她的小卡卡刷得礼物堆满卡座。 后来……好像追得还不错? 美人一见到她就笑。 ― 傅景被带去饭局,妈妈拉着跟一个千方百计才搭上关系的投资大佬打招呼。 “这是你顾阿姨,小时候给你买过玩具的,还记得吗?” 傅景露出五雷轰顶的表情。 迟迟没叫人。妈妈在旁焦急圆场:“诶呀,这孩子从小就呆!” 女人却伸手捏捏她脸颊,整晚的冷淡模样忽然消失,笑得深意,“没事,我觉得她不呆,挺可爱的。” 傅景:“……………” 她结束这段失败的追求,挥着白旗准备撤退。 这个女人心机太深,果然是她踩着天梯也永远够不到的冷月。 可是为什么……她远离了,顾青瓷却以暂住名义搬进她家。 傅景读书她做宵夜,傅景发论文她开红酒相祝。 洗澡,傅景红着脸从门缝里给她递衣服 却被她勾住手腕不让走,语调委屈: “小孩,你怎么不说追我了?” #怎么追,你比我全家加起来还有钱##我想泡你,你却是我的顾阿姨……# 顾青瓷视角:#快追到手了还想拍拍屁股走人?##我看你往哪儿走# 一个物理系富二代小才女,想靠钱撩妹,结果不小心追到一个真・富婆的故事。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傅景,顾青瓷 一句话简介:五颗星小甜饼 立意:永不言弃,夙愿终偿。 第1章   早课结束,傅景从阶梯教室走出来,看着手机上秦子衿发来的一长串消息。   她越看眉头越紧。   低着头,打字回复。   傅景:[她还拿我当情敌?]   傅景:[我家是配钥匙的,你问问她]   剩半句还没打完。   秦子衿迅速接上梗:[她配吗,哈哈哈!]   傅景却生气笑不出来,叹气,有点烦躁地把手机揣回兜里。   混在下课的人流里慢慢往外走去。   刚开学两个月不到,类似的破事竟然已经遇见三桩了。   第一个师兄,口口声声说傅景喜欢他,从不正眼看他是害羞,从不跟他说话是内向。   第二个学弟,莫名其妙来追她,没追到就天天在网络告白墙写小文章表白。   第三个同学最过分,他跟傅景表白失败后找了个叫方静的女朋友,给人的备注竟然是名字首字母缩写:FJ   截图聊天记录发在朋友圈秀恩爱,成功让半个物理系都以为他在跟傅景谈恋爱。   这位的行为,让傅景实在没忍住地叫秦子衿去暗示一下他女朋友。   一片好心,结果她被那个方静同学强势警告了。   说傅景倒追不成反来碰瓷。   傅景碰到这种事会特别烦躁,却也没什么办法。   算了。   就当无事发生吧。   傅景走在树荫底下,忽然看见有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在靠近自己。同时一只手拍拍她的肩膀,“小美女,加个联系方式呗?”   欠揍兮兮的语调和自诩幽默的口吻。   小美女傅景转过脸,毫不留情,怒瞪她:“啊?”   “呦!怎么满脸不爽的样子。”秦子衿吓一跳地收回手,跳到她旁边,跟她肩并肩走着说,“什么事情惹咱大小姐那么不高兴。”   傅景晃晃手机,“你说呢?”   “因为那几个自作多情的男生?你以前不是从来不在乎的吗?毕竟顶着一张这么漂亮的脸蛋,漫漫烂桃花飘过来也并不稀奇。”   说完秦子衿又笑嘿嘿,“可不可以借你办公室的打印机用用,我懒得跑远了。”   “可以啊,”傅景摸出身上的学生卡,“卡带着了。”   于是两个人折回教学楼。   傅景是物理社的社长。他们社团在理学院的教学楼有间单独的办公室――由于这社团特别无聊又门槛极高根本没有其他部员,所以渐渐变成傅景一个人的地方了。   里面所有办公用品都齐,可以任意使用,布置跟教授的独立办公室没丝毫区别。   秦子衿开心:“谢谢宝贝。”   傅景继续刚才的话题:“小时候有人给我算过命,说我二十岁会有桃花劫,要么顺利渡过幸福快乐,要么反受其扰半生抑郁,所以今年的我特别小心。”   “什么时候还相信这种了?”秦子衿大为诧异,“你不是说,只有科学才是你的信仰吗?”   上楼转弯,很快到处于二层角落的办公室门口。   傅景掏出学生卡,边刷开锁,边认真说:“我是想做科学研究的人,当然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话音未落,推门进去。   秦子衿在她身后。   只见办公室中间的空地不知何时摆起了供桌神坛。墙面上挂着四份相框,牛顿、爱因斯坦,中间赫然还有两位穿道服的仙人。   傅景走过去立刻闭眼,双手合十,虔诚地弯腰拜了拜说:“请求各位大仙保佑我的文章一切顺利。”   秦子衿:“……………”   秦子衿:“喂?”   秦子衿唇角抽搐着,实在不忍直视地转过身去,自己原地转了几圈才消化这个好朋友在名校理学院的办公室光明正大摆供桌搞迷信的事。   “能不能稍微说明一下情况?”   “说明什么?”傅景从堆满零食的桌上随手拿起一包供牛顿的原味薯片,招呼她,“你要吃吗?”   秦子衿看一眼,犹犹豫豫,“这给牛顿的薯片,我吃掉不太好吧。”   “为什么不好,”傅景满脸疑惑不解,拿着晃两下说,“让牛顿开过光的,多吃点没准还能涨涨智商呢。”   秦子衿于是接过:“好有道理。”   所以摆桌前的贡品只是在利用大神开光吗……   秦子衿一边拆开薯片,目光打量着她那接地气的简单小神坛:“你现在到底是信神了,还是在搞什么黑色幽默??!”   傅景帮她打开电脑,连接打印机,认真地说,“像我们这种科研工作者,坚定的无神论,在经历过几次找不到想法、整不出结果、搞不了论文的惨烈后,基本都会随便找个神拜一拜。因为很多时候,离成功真就差那三拜。”   “随便找个神……”秦子衿吃着薯片,心虚地瞥眼中间两个穿道服的大仙,“我建议你注意说辞,不然被你拜的神听见了多伤心!”   傅景拉开椅子,“开好了,你要印什么?”   “你帮我印,”秦子衿把口袋里的U盘递给她指挥着说,“里面的东西全要一份。”   傅景接过来操作电脑。   机器发出嗡嗡声启动工作,一张纸白白吃进去,吐出来需要的学习资料。   秦子衿坐下来,窝在沙发里惬意地说:“你没别的事儿吧?印完我们去吃饭,请你吃新开的那家川菜。”   “不行,”傅景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白纸认真写着假条说,“我老师今晚就回来了,我要快点跟他请假出去找对象。所以没空跟你去吃饭了。”   秦子衿薯片差点没咽下去:“……你请什么?找什么?想干什么?”   傅景语气毫无起伏说:“我想请个假找个对象谈个恋爱。”   秦子衿:“……”   秦子衿打量着这位从小就跟别人思路不同的好朋友,半晌,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深沉感叹,“那么多年,你对我依然像一个谜团,迷之少女傅景。”   “什么意思?”傅景写好假条,满脸黑线地抬头盯她,“我就不能化被动为主动吗,我不能谈恋爱?”   秦子衿叹气,“那你想去哪儿找吧?以为找对象跟你学物理那么简单吗?”   傅景咬牙切齿:“请问物理哪里简单――”   秦子衿:“我指对你来说。”   傅景:“对我来说又怎么会简单??!”   秦子衿:“明明是同龄人,我还在念大二你已经研究生两年级了还不够说明吗!”   傅景:“我如果读的是你的专业,现在早博士毕业了。”   秦子衿:“放屁!就你这点情商还想读文学,我看你八辈子都没法毕业!”   “……”   两个人开始一番激烈的小学生斗嘴。最后,秦子衿决定亲自带她去找对象。这娃从小就性格单纯,实在很难让人相信她不会被坏蛋轻易拐骗走。   ―   物理系博士生导师江建华出差回学校的路上,收到傅景要请假三天的消息。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灯看见桌上压着一张手写假条:   事假   外出寻找对象,请假三天,望批!   傅景   一张草稿纸短短三行字。   每个字都笔锋干脆力透纸背,从中能看出写字的人想要请假的心多么迫切,态度多么堂堂正正。   还是事假……   江建华唇角抽了下,也对,这确实也只能事假。   ―   两个人商量着来到本市知名的les酒吧门前。   秦子衿高中经常混夜店,虽然她作为直女从来没进过这家,但早听说过大名。   傅景拉住她的衣袖,“我有点紧张。”   “紧张个屁,”秦子衿目光嫌弃,包里的手机铃响起来,她看了眼,面色微变,“老师找我……肯定没什么好事情。你先进去等我会儿。”   “可……”傅景张张嘴,还没来得及问进去应该在哪儿等,秦子衿已经狂奔去安静地方接电话了。   好吧……   一个人进去就一个人进去。   傅景越过左右两个看场子的黑衣壮汉,推门而入。   光线昏暗,迎面而来巨大的音量,正对着门口的舞池里有一撮人在跳舞,卡座半满半空。   轮转的一束光打到傅景脸上,她眯眼避开,有点局促地往前走几步。   环顾四周时,卡座上的客人也多多少少都抬眼望了下她。然后有些目光散开,有些依旧停留在傅景身上。   傅景不知道坐哪儿,瞥见离舞台最远的一个靠窗卡座,位置在背光的地方相当隐蔽的样子。她下意识走过去。   隔着几米远,才发觉已经坐着人了。   女人独自坐着喝酒,身在暗处。   舞台随意乱转的光线忽然间投到这儿,彩灯在她脸上飞快交替闪过,微映亮眉眼,却又不够清晰。   傅景只能看见她的侧颜,鼻梁直挺,轮廓恰到好处的标致。深蓝色的丝质衬衫泛着光泽。   一头长发乌黑发亮,在昏暗光线下有些冰凉凉的意味。   傅景表情有点怔怔的。   她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也不知道傻站了多久。   终于,等到她抬眼。   女人的脸庞迎着不够亮的光源。   她和她目光匆匆一对视。   傅景摒住呼吸,只觉得面前浮现的景象轻浅浅化为寂静虚空,瞬间繁星灿烂,宇宙无边。   似早相知。   似不该还未曾相识。   傅景的思绪凝结。   片刻后,扑通扑通的心跳又把自己震醒。   傅景喉咙滑动,情不自禁地走过去想靠近她一些。想着,她必须得认识一下这个姐姐!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下。   她拿出来,看见是刚回到学校的导师江建华发过来的消息。   江老师:[傅景,你也太嚣张了吧?]   傅景扫了眼手机屏幕,又看看不远处坐着的女人。   垂眼打字,她敲了几个字就顿住。   要命,现在满脑子都是该怎么去跟人搭讪。   忘记想要回复什么了。   江老师:[才请假三天?]   江老师:[你以为找个对象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吗,你师兄找了五年,不惜延迟毕业了都还没找到!]   傅景回神:[老师,我已经找到了!]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深深呼吸几秒后。傅景一步两步,脑袋飘乎乎地走过去,抿唇露出甜甜笑容,“那个……”   开口就顿住。   她发觉自己得提高些嗓门。   酒吧里音乐很吵,离那么远正常说话声简直出口就散了。   傅景站几秒,刚提气准备大声点说话。   冷不丁被她望了眼。   女人手握酒杯,要喝不喝的样子,一双长而微挑的凤眼黑白分明,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她没有说话。   “你好,”傅景紧张地说,“请问……”   她想直接说能不能给个联系方式。又反应起来,自己曾经拒绝过无数个以这种开场白搭讪的路人。这台词大概很逊。   傅景话一顿,又熄声了。   “……”   她穿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深灰色外套,搭配湛蓝色牛仔裤,脚上踩着双普通的姜黄色帆布鞋。脸庞秀丽稚嫩,浑身透着股清纯又乖巧的学生气。   眼神不知道往哪儿落的格格不入模样,谁都看得出是第一次进来的。   女人抬眸,脸上没什么表情。   目光在她身上顿几秒,开口说,“厕所在楼上。”   傅景:“……?”   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被当成一个借厕所的路人了。想要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本来就嘴笨,还因为太紧张而有点结巴,“不、不是。”   开玩笑……她可是上台发言讲稿从来不怯场的人。   今天在大教室帮导师代课,赶上一群莫名其妙进来落座旁听的校领导她都没有半点慌的。   呼,不紧张不紧张……   傅景乱七八糟地想着,在心底打气,搭个讪而已难道还会有什么危险吗?   她眼神望向她,又稍稍垂下不敢太过直视。   脸上犹犹豫豫的表情太过明显。   顾青瓷觉得她像是个面对老师不敢举手打报告的小学生,于是转过眼。   随口帮她叫了个人:“安,过来,带这小孩去厕所。”   路过的陶娴脚步一顿,她抬手撩着发,目光落在傅景身上,“去厕所还要人陪?一个人害怕吗?妹妹你几岁了?”   她咬字很脆,几个微微拉长的疑问句里含着娇美腔调。   同时身子靠过来。   一下离太近,傅景嗅到她发上传来的淡淡馨香,忍不住退后半步,悄悄拉开一点距离。却又被陶娴勾住手臂拉回来。   她笑说:“还害羞呢?好吧姐姐陪你去。”   “不是……”傅景才说两个字,人已经被陶娴自来熟地挽住手臂拉去二楼方向,“小妹妹你应该成年了吧?怎么看着像高中生的样子,高中生可不能进我们酒吧……”   傅景就这么被带走了。   于是她还没想出来的唯美搭讪,直接落幕…… 第2章   傅景只觉得心里有无数乌鸦飞过,眼神绝望了下。   顺着被带上二楼。   陶娴一路跟经过的熟客们微笑点头,打着招呼,举手投足都是成熟女人的风情。她语气柔娇,跟傅景一句一句地说着,“你真的是研究生,不是高中生?”   傅景立刻从外套口袋里一掏,“给你看,我的学生卡。”   “呦还真是,”陶娴看她满脸认真呆萌的样子,抬手想捏捏她脸,玩笑说,“你长那么小孩,厕所都不敢自己去,不会是捡到别人的卡骗我吧?”   傅景不喜欢别人碰她,退后躲开说,“你才小孩呢,我已经二十岁了!”   搭讪这样结束,让她有点恼,可脾气又不能对面前的陌生姐姐,憋半天只好又重复一遍:“你才小孩呢!”   既然已经到了二楼。   傅景趁机调整下情绪,努力平静,目光居高临下地望向刚才的卡座位置,轻声问:“刚才那个漂亮姐姐,是你们店的常客吗?”   “那个啊,”陶娴目光一扫,看见她亮晶晶的眼神和泛红的脸颊,瞬间明白过来了。她话到嘴边转了个弯,笑得意味深长,“她是我们店里的头牌,顾青瓷。”   “什么叫头牌?”傅景没听懂,“也是工作人员吗?”   “嗯,当然是工作人员了,头牌就是店里人气最高的意思,”陶娴玩着卷发,抬眸给她抛一个含情媚眼,“她比我还更受欢迎呢。”   傅景无动于衷,甚至根本没懂她后半句有什么需要多说的必要。   只一心追问:“她是单身吗?还是单身吧!”   “嗯,”陶娴轻松点头,“她单到现在没变过,就像个长头发的和尚。”   傅景激动:“好巧,我也是的!!!”   她还想问更多却被手机铃声打断。   拿出来,看见是秦子衿的来电,她已经给她发了很多消息催促着让她先出来。傅景一愣,想接又没接,酒吧里的音量实在不方便听电话。   傅景想着来日方长,跟陶娴说了声再见,迅速跑出去了。   “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事,”秦子衿在门口等着她,脸色苍白,但人还是镇定着的,“之前期末的大作业,我偷懒叫陆易凡帮我写,本来通关了的,谁知道现在被揪出来查重竟然全文标红。”   傅景暗自心惊:“他在网上下载别人的论文骗你吗?”   “他给我找的代写,代写一稿多卖了。应该也没什么大事但我要立刻回学校哭了,毕竟陈老师挺喜欢我的,我不能得罪她,所以……”   听见她紧张得语速飞快。   傅景赶紧说:“所以我们快点回去吧!”   ―   傅景陪她回到学校,秦子衿已经相当冷静了,甚至等公交车的时候还跟男朋友陆易凡分了个手。跟傅景说再见,叫她早点回去,等自己处理完事情再带她去找对象。   傅景有点懵地走到理学院教学楼前。   想着都到这儿了,干脆先这把几天收上来批改完的作业搬去送给老师。好让他明天上课的时候顺带发下去。   没想到导师正好在办公室里。   “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去找对象了吗,”江建华看见她也一愣,探头望去,“后面跟着人了吗?我怎么鬼也没看见一只呢?”   “我是来送作业的,”傅景嘀咕说,“找对象哪儿有那么快的。”   江建华取笑:“我也说没有那么快的,是你自己说找到了。现在呢,没追着?又给放跑了?”   傅景:“……”   傅景:“我只是找到喜欢的人了,但是还没开始追呢!”   “哪儿找的?我们学校的?学什么的?”   “不知道,我还没跟人说过话。”   “看上长相了,很帅?”   “不帅,但是特别特别漂亮。”   “漂亮……”江建华思忖着这两个字,“漂亮的男生?”   傅景迟疑几秒,老实地交代说:“不是男生,我喜欢的是女生。”   这话,江建华眉心一跳。   他抬起眼皮,视线穿过厚厚的眼镜片看着她,眉毛皱起又松懈,表情变幻几次,最后问了句:“那你看上的漂亮女生,她也是喜欢女生的人吗?”   傅景:“嗯!”   “那你很有希望,”江建华不由松口气,给建议说,“追女孩子要靠死缠烂打,老师我当年,就是凭脸皮厚和一根筋追到你师母的,再艰难不放弃,这跟我们搞物理研究完完全全是一个道理。所以你很有希望的!”   傅景连连点头,握拳说:“好的,谢谢老师!我明白的!”   这也特别符合她心中的想法!   傅景又问:“老师,你不觉得我喜欢女生是错误的吗。”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以前骂师哥,说过叫他别像个同性恋一样。”傅景静静地指出来。   “……”   江建华沉默着想了会儿,语气认真说:“我这一大把年纪,难免会有些老旧的思想,以前确实下意识觉得同性恋的人是不靠谱的二流子。可现在,当你说你喜欢女生,我的想法自然就被推翻了,变成了明白同性恋和异性恋都是一件正常的事。所以我们这些老一代的错误想法,在你们新的一代这里被更新修正,才能使得科学不断进步。是不是这个道理?”   傅景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我好感动。”   “感动吧?”江建华忽然笑得老谋深算,又故作平静地问,“我既指导你学术,又指导你怎么追求女生,你说,我算不算一个好老师?”   傅景:“算!”   江建华:“请你帮老师一个忙行不行?”   傅景:“行!”   江建华:“那帮本科生的课太早了我起不来,也不想去上,你干脆帮我代完这整个学期吧。”   “……”   没有人会愿意去上早课。   傅景深呼吸半晌:“既然您起不来,为什么当初还要接呢?”   江建华微笑:“因为当时大意了,推不掉了,就像你现在的处境一样。”   傅景:“……哦。”   傅景只好默默地把作业抱回去,“好吧,白送过来了。”   ―   傅景接了帮江建华代课的任务,从此每周多了两天的早课。幸亏她不像江建华的其他学生那样习惯半夜睡觉下午起床,所以略微调整一下时间表,也不算太过麻烦。   秦子衿因为论文的事情,最近夹着尾巴做人,不敢随便逃课逃寝。她说要另外找人陪傅景去酒吧,傅景说不用。   她觉得一个人没准还方便些。   本来是挺怕生的,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酒吧好像并没有浑身不自在的不安感。   可惜事情没有傅景想象中那么顺利。   她天天晚上来,连续一周,硬是再也没见到顾青瓷的面。   傅景每次都一个人坐卡座里,只点茶,不喝酒,然后玩着手机。   偶尔碰到搭讪的,她都摇摇头,对方也就识趣地走了。   有次被一个喝醉的女人缠住,直接掏出卡拍在桌上,要傅景跟她去酒店。   傅景觉得惊悚,却又没忍住好奇心,问了句:“你卡里有多少钱?”   听见说有两万块。   她瞬间扑哧笑出声:“真的吗?就两万块你都敢开这个口?”   这一句真情实感的话,让醉酒的女人瞬间暴怒,抄起桌上的茶杯就要往傅景的头上砸。还是陶娴闪过来伸手挡住,赔着笑脸三言两句间帮忙解了围。   傅景倒没有害怕,只是觉得很无聊。   之后,她都会花钱点陶娴过来陪自己坐着,给她点酒,让她讲讲顾青瓷。   陪聊的服务不算便宜,再加上酒水,傅景结账的时候眼都不眨一下的架势,让陶娴很快明白她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所以也爱来跟她聊天。   两个人的话题总是围着顾青瓷打转的。   陶娴吐槽,傅景则听得起劲。   “喝酒抽烟打牌,她什么都很擅长,可她什么也不喜欢,大家都不知道她喜欢什么,特清心寡欲的人。我觉得,她以后没准直接去寺庙出家了。”   傅景一愣,“所以她信佛吗?”   “不知道,”陶娴耸肩,端起杯子喝着酒说,“她只是偶尔会看看佛经。”   “那她为什么在这里工作?”   陶娴目光闪烁了下,含糊着说:“钱多。”   “那她为什么又不来工作呢?”   “她总是爱来不来的,看心情上班。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乐意过来。”   这句陶娴没说谎,顾青瓷来不来都不可能跟她报备。但她其实可以帮忙问一问的,只是傅景没提这个要求。   而且她也不太敢真凑到顾青瓷面前,喊她来哄妹卖酒。   “你们老板脾气怎么那么好,”傅景双手捧着茶杯,背靠沙发,十分怨念地说,“她那么多天都没来,无故旷工,这工作态度也太差了吧!”   陶娴笑眯眯:“是啊!”   傅景真诚建议说:“不能扣点顾青瓷的工资吗?”   陶娴正要回话,目光突然看见她身后的人,微愣了下,不由拖长语调笑说:“要不然你直接问问她本人吧,顾青瓷美人,你为什么今天才肯过来?”   “……”傅景坐姿瞬间直挺。   她有点石化,然而还是僵硬地转过头去,果不其然对上一张陌生又熟悉的漂亮脸庞。   顾青瓷垂下眼,目光跟傅景对视上,唇角轻扯,看着却不像是在笑:“我们无冤无仇的,怎么你想要我被扣工资?”   此刻傅景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原来,有缘分不单单是在想她的时候正好能看见她。   还可以是说人坏话的时候,她就站在自己身后。   “……” 第3章   她话是疑问句,随意的语气判断不出什么情绪。   “不是这样的……”傅景咽咽口水,脑袋左右摇得跟小拨浪鼓似的。后面怎么打圆场的话她还没想出来。   顾青瓷已经给陶娴一个眼神,转身走了。   她本来也没有真想听解释的意思。   陶娴跟上前,又小声对傅景说了句,“没事儿,她不会生气的。你坐着自己再玩一会儿啊。”   傅景:“……好。”   她望着两个人走远的背影,鼓了鼓脸,又失落,又是微微松口气。   总之美人没有生气就好。   傅景坐了会儿,和秦子衿发着消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几句,她站起来想去要杯冰水。走过去没看清台阶绊了下,身子站稳没摔,手机却甩了出去。   干干脆脆地扔了两米远。   “……”   旁边的女人弯腰帮她捡起来,还看了眼,笑说,“运气真好,这样都屏幕一点没摔碎。”声音温柔柔的。   她衣着干净得体,仪态有种从容端庄的书卷气。   跟别的客人不太相同。   傅景接过手机时,脱口而出:“谢谢老师。”   女人怔住,目光落在这个不认识的小姑娘身上,迟疑几秒问:“你是……?”   “我是松江大学的学生,”傅景下意识就自报家门了,顿了顿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忙解释说,“不对,我想说,我不是您的学生,只是觉得您特别像是当老师的人。”   所以猜对了?看这反应肯定是猜对了!   傅景为自己难得的敏锐度高兴。   见对方点头说是,她立刻喜滋滋问:“老师你是附近哪个大学的吗?”   “不是,”宋书瑾愣几秒,和善地笑了下,“我只是教初中的。”   “噢……”   今天是周末。   傅景实在无聊,加上对着老师就有种天然的亲近感,找了个话题接着问:“那老师,你是喜欢这里的谁呀?”   宋书瑾又愣了下,快快地说,“没有谁,进来随便玩玩的。我也该走了。”   她对傅景抱歉地笑笑,转身离开了。   “……”   好像问错话了。   傅景只好独自回到卡座,无聊地把菜单上的茶水全部点了一份,轮流尝着,打发时间。不知道顾青瓷什么时候会正常上班。   她正想着她的样子,慢慢的,脑海里突然晃过另外一个画面。   朦朦胧胧的。   穿堂风飘进甜腻桂花香气。面前人正提笔抄写佛经,傅景像在讨好她,给她添茶,却笨手笨脚地倒歪水浇湿了一角抄经纸。   那人抬起脸,身上朴素的白衣被阳光映得发亮,凤眸如星,笑吟吟地望向满脸无措的她,故作惊讶地问:“郡主可是有什么不满?何不直言。”   当年她站在桃花树下,被花枝钩到头发。   那年,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   ―   傅景回过神,才发觉自己还坐在酒吧的卡座里。灯光暧昧,音乐喧嚣,周围没有丝毫变化。   刚才片刻,像短暂地做了个梦。   她使劲眨了眨眼,奇怪着,为什么会突然出现白日做梦……   而且感觉不太像梦,倒像在回忆曾经的事情。   她知道人偶尔会产生现在的事自己早就经历过一遍的恍惚感,那是大脑的一种记忆处理错误。   可往往是瞬间的感觉。   而且是把现下的事情当做已经发生,不是把凭空浮现的画面认做过往……   彩灯随音乐闪烁变化,渲染气氛,光影晃过桌上各式各样的茶水。面前那么多的杯子,卡座空空,依旧只是她一个人坐着。   傅景咬唇,心头忽然有点难以言喻的空空失落感,想不起什么,却又很想记起来。   她喝了口茶,几乎有点无措地抬眼。   正好看见从二楼下来的顾青瓷。   迎着光,她五官秀雅,一张白皙脸庞清婉标致,气质柔美端庄。唯独那双漆黑凤眸,太过明亮,望入有种温和却不可亲近的感觉。   视线对上,傅景奇迹般地忘掉所有沮丧。   不由对她露出一个大大咧咧,毫不含蓄的灿烂笑容。同时,手里的茶杯没拿住地磕到桌边。   傅景反应很快地去把杯子捞回来,可茶水还是打翻了,浸湿白衬衫。   在顾青瓷的视角,只见不远处这个莫名浑身低落的小孩,突然就对着她傻笑起来。   一边傻笑还一边反手把水泼到自己身上。   看起来智商不太高的样子。   “……”   傅景尴尬地放稳杯子,目光转了圈,没在桌上找到任何能稍微擦一下衣服的东西,索性不管了,反正湿掉的衣服也擦不干。   她若无其事地拿起杯子喝干净剩余的半口茶。   眼神还继续盯着顾青瓷,暗自花痴。   真好看,怎么会有人长那么好看,光脸漂亮就算了,腰是腰,腿是腿的……   诶,腿动了……   咦??!她怎么走过来了……   傅景眨眨眼,忙调整坐姿,小学生般双手乖乖放在腿上。杏眼无辜地望着她,唇角有抹控制不住的上翘弧度。   看起来既可爱又呆呆的。   顾青瓷走过去,随手从包里找出餐巾纸递给她,语气温和,“拿着擦一下吧。”   “擦什么,”傅景懵懵震惊,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唇角,难不成自己看着她还看流口水了吗?!   “……”   顾青瓷对上她的反应,愣几秒,竟也难得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抽出纸巾,帮她擦掉桌上可能会再次沾湿的水,“听说你天天坐在这儿,等谁呢。”   只是随口的话。   傅景张张嘴巴,却半天没答上来。   “在等你……”还能是等谁。   话说得太轻,混在嘈杂环境里悄无声息。重金属的音乐,震得傅景的心脏微微发麻。   顾青瓷没听清,“嗯?”   傅景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她,对视上,却又快快地垂眼,心里打着鼓地想陶娴有没有跟她说过自己,说了又是怎么说的。   猜测半天毫无头绪。   “当然是等你。”傅景忽然有点自暴自弃了。   她从来不懂怎么拐弯抹角。   “等我,”顾青瓷得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目光落在这个陌生的少女脸上,打量几秒,仿佛饶有兴趣地问,“小孩,你认识我?”   傅景:“……”   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说认识,想了想,“我知道你叫顾青瓷,是店里的头牌。”   话落。   顾青瓷微不可查地一皱眉,很快淡笑起来,唇角勾着的弧度玩味,“所以你为什么要在这里等我。”   “因、因…因……”傅景努力却说不出口,还能是为什么?可她再没常识,也知道不应该在见面的第二次就表白。   “嘤嘤嘤半天,”顾青瓷忽然在她身旁坐下,手肘搭在桌沿,侧过脸,语气毫不掩饰逗弄,“你是跟姐姐撒娇呢?”   “……”   傅景瞬间满脸通红,呼吸顿住,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被她开玩笑。   只觉得长那么大,从来没那么丢脸过,“我…我……”   “想说什么,”顾青瓷弯起唇,还附在她耳旁凑近笑了下,带些明显的气音,“好好说话,你是小结巴吗。”   小结巴傅景委屈地瘪了瘪嘴,垂睫快快地眨眼,羞粉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颈。   这人好过分!   使劲拿自己寻开心!   沉默片刻。   傅景被逗了半天,竟也微妙减轻了心头的紧张和不自在。想着既然这样,不如干脆就有话直说了!   对,有什么不可以直接开口说的?   傅景打定主意,清清嗓子,眼神清澈柔软地问:“因为我喜欢你呀,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联系方式,我们好好认识一下?”   “算了,”顾青瓷却含笑摇了摇头,语气委婉,“不好意思,你太乖了。”   傅景:“……”   她没完全理解这话什么意思。   只知道被拒绝了,她在嫌弃自己乖,所以拒绝了。   虽然没思考出更多别的信息,但本能反应想法浮现:不可以!不可以就这样被拒绝!   她脑海里本来漂着的粉色泡泡迅速消失暂退。   傅景眼睛瞪大,灵机一动,立刻掷地有声地起身回了句:“我乖吗?那我看你是眼瞎了吧!” 第4章   翌日。   傅景起了个大早,上完课就去人文学院找秦子衿。跟秦子衿坐在最后一排,听着教授讲中国古代文论的潜体系。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   秦子衿收拾讲义,随手夹到书本里,“什么事?我看你憋坏了。”   傅景苦闷点头,一口气把昨晚在酒吧遇到的事情说了遍。   说完又抱怨:“如果你当时在我旁边,我一定说不出那么脑抽的话!”   “所以,你没要到联系方式,立刻起身骂人家眼瞎?!”秦子衿捧腹大笑,捶着桌子擦泪花,“真的士别三日,我对你挖目相看!”   “来找你不是想听风凉话的,”傅景磨着牙,按肩去摇晃她,“秦子衿,你快给我出主意!快点!”   “出什么主意?你都说她听完笑了下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人家根本没把这话往心里去。”   傅景强调:“她是接了电话急匆匆走的。”   “等你下次见到她再甜一点,”秦子衿无所谓地说,“像这种情况,反倒是好事儿,她至少对你有了个印象的。有印象就是爱情开始的第一步!”   沉默几秒。   傅景严肃地点点头,“有道理。”   “嗯。”   “她肯定也有点喜欢我,”傅景抬手捧脸,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全是笑意,自顾自害羞起来,“不然说话就说话,她忽然凑我那么近干什么?”   秦子衿满脸无语:“我不想打击你的。可你有没有想过,是因为酒吧的音乐太吵了,讲话听不清,所以大家都喜欢凑近说话。”   傅景:“……”   傅景猛低头,把整张脸埋在书本里不理她了。   秦子衿沉默地看她几秒:“你不会正在心里默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吧?”   “……”   傅景忽地抬脸,委委屈屈抱怨地说:“凭什么你天生可以拥有读心术……而我就死也学不会呢……”   秦子衿不由啧了声,“这您可抬举我了,猜到你想什么实在太容易,怎么能叫读心术。你学学表情管理吧大小姐。”   傅景想了想,还是笑:“我觉得她肯定喜欢我,因为我过去搭讪的时候,她眼神一直看着我。”   “再一次,我是不想打击你的,”秦子衿翻白眼,“可你都走到她面前了,她不看你,难道还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地,扭过头再看看空气?”   傅景:“……”   秦子衿道歉:“对不起,别瞪我了!”   “反正我能行的,”傅景从包里掏出小卡套,垂眼拿出卡,“我在网上看见别人说,如果可以花掉七位数追人,就一定能成功。”   秦子衿真诚点评:“你就像一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才不是呢,”傅景语气骄傲,“这里面顶多三分之一是爸爸妈妈给的,其他都是我自己凭本事赚的投资理财奖学金之类的。”   物理是她的职业理想,数学是她的兴趣爱好。傅景又是一个物质欲望相当低的人,玩投资理财纯粹是享受数字进账的成就感。   所以这么多年来,傅景一直跟个小貔貅似的,守着自己的零花钱压岁钱生活费只赚不花,还不停地在拿大钱生小钱再生钱……攒起了令人咂舌的富裕金库。   傅景微扬下巴:“我辛辛苦苦多年积攒――”   秦子衿飞快对上:“一朝就被女人掏空家底。”   傅景“切”了声,“那也无所谓!”   “不只是钱的问题,”秦子衿忽然叹口气,“我怕你第一次就跟复杂的社会人谈恋爱,还容易被人骗感情。”   傅景不解:“为什么会被骗感情?我本来就喜欢她,并不需要她再骗啊。”   秦子衿被她的脑内逻辑带得一愣。   自己捋半天又觉得这世道曲折,弯弯绕绕的道理跟这个小呆萌解释起来太难了。   她索性放弃:“那你玩吧,只是必须牢记自己是顾客,花钱消费而已,别反被人家玩得团团转就好。”   傅景歪脸,她不太懂她话中的深意,但还是点头答应,“我知道!”   “走吧,”秦子衿开始收拾东西,“吃饭去。”   傅景提醒:“还有一节课呢。”   “他都点完名了,溜!”   于是,两个人从教室后面,小心猫着腰,避开站在窗口通风处抽烟休息的老教授的目光,然后飞快地进楼梯口。   校园里安静祥和,春光明媚,去食堂的路上人很少。   两个人慢悠悠地走着,迎面过来一个人。   “宝贝儿,”秦子衿忽然眼神发亮,侧过脸,想要凑到傅景耳旁说句话。   谁知道扑了个空。   傅景下意识退后躲开了,还奇怪说:“你想说什么,突然离我那么近干什么。”   秦子衿被她敏捷秒闪的反应气到,“请问你为什么要躲开我?”   沉默几秒。   “就是……”傅景语气无辜,“不由自主的本能反应。”   “我只想说,”秦子衿深呼吸几秒,没忍住咆哮,“走过来这个穿着搓比蓝色冲锋衣的是我的菜,让你看看我怎么搭讪的!!!”   傅景:“……”   穿蓝色冲锋衣的男生脚步一顿,迟疑地回头:“……?”   ―   夜晚。   傅景快乐地走去酒吧,满脑子飘着秦子衿叮嘱的声音:只要厚脸皮,使劲凑近就能把美人追到手!   这也跟江建华指导的话达成高度一致。   今天中午,秦子衿前一秒还那么大声地说别人身上穿的衣服搓比,下一秒依旧能满脸娇羞地跑去要到了人家联系方式。   如果说,本来傅景还有些不确定这个道理对不对,亲眼看见这一幕后也再也没有半点怀疑了:厚脸皮果然是追求的正确方式!   “……”   “那小孩今天又来了,”陶娴看见傅景,立刻上楼找顾青瓷,笑嘻嘻汇报说,“顾青瓷,你魅力也太大了。”   顾青瓷正在看材料,没抬眼,更没搭她的话。   “我每次都以为她下次再也不可能来了,”陶娴有点感叹说,“结果她一直来,也不抱怨,就坐在那儿喝茶等着你。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心动?”   顾青瓷看完资料,装回包里。   收拾完起身,这才抬眸看着她,“以后没有什么大事,不需要叫我过来。”   陶娴耸了耸肩,其实也并不觉得意外,比划了个ok手势说,“明白了老板,等我撑不下去酒吧快倒闭了再通知你过来看看。”   那么多年,她从没见过顾青瓷对谁多看一眼,人像她的名字似的,冰冷,美丽,不同光线里可以呈现千面姿态。   美酒迷不住她,香烟瘾不了她。   明明拥有的资本如山海,却清心寡欲到没有任何偏爱嗜好。   哪怕言笑晏晏,那双漆黑眼眸里也是极静的。   陶娴刚认识她的几年,总忍不住幻想她是一个黑暗里的职业杀手,豪华乡间别墅的地下室里藏着很多具恐怖尸体。   真该去全劝傅景打消念头了。   她思索着,自己可以给她介绍长得跟顾青瓷同类型的美女,虽然有点少,但也不是没有。   顾青瓷脚步一顿,忽然说,“你去把她那桌的消费免了。”   “……啊?”陶娴没反应过来。   顾青瓷又说,“还有之前的钱也退回去。”   陶娴这下听懂了,可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顾青瓷脸上的表情似有点不耐烦,瞥她一眼,语气却很平静,“总不能骗小孩的钱。”   “……”   陶娴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不能吗?   她不但骗了,还连续不断地骗了半个月呢。   陶娴纳闷地跟着她下楼,吧台服务生突然跑过来,报告说,“安久姐,吉吉说他临时有事来不了。”   “你说什么?”   陶娴顿时炸锅,一贯娇甜温柔的声线都快维持不住了,大声怒骂说,“王八蛋,迟到那么久,现在干脆跟我说来不了?!老娘去哪儿找人顶他的班?!”   “安久姐……你想想办法吧。”   “老娘有个屁办法!”   陶娴先骂完,才摸出手机准备联系人解决事情。   忽然,一个软绵绵的声音插话,“我会调酒,让我来帮忙吧!”   “……”   傅景在吧台拿吸管,正巧听见对话,于是立刻举手凑到陶娴面前主动请缨。   “你会调酒?”陶娴语气怀疑。   傅景乖巧点头:“嗯。”   她之前问调酒师吉吉,放在旁边的书能不能借她看看,吉吉随口答应了。傅景拿回卡座,翻开才发现里面还夹着一本店里的员工培训手册,以及调酒相关的资料。   坐着实在闲得无聊。   傅景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两遍,差不多背下来了。资料清晰,再加上偶尔会看吉吉的实际操作,她自觉没什么难的。   陶娴还想说什么,又记起顾青瓷的吩咐。   太好了,她正愁不知道该不该退钱,该退多少,或者是该怎么把钱退还给傅景。   现在如果把她拉入伙……消费不算她的,工资不发她的,一下子账不就直接算平了吗!   双赢的大好事!   陶娴眼神亮了,决定只要她稍微能干活就让她顶班,最后确认一遍问:“真会调酒?你先给我调一杯试试看吧。”   “好啊,”傅景径直走进吧台,“想喝什么?”   “长岛冰茶。”   傅景目光缓缓地扫了遍吧台的各种酒和摆件,记住每样东西的位置。接下来,就是按照那本册子里的步骤。   虽然起初不算熟练,但一系列步骤安排得行云流水般,游刃有余,稳稳当当的。看她调酒有种赏心悦目的美感。   很快一杯长岛冰茶调好。   “尝尝看。”   “……”   周围员工都有点被她的反差震住。一时无话。 第5章   陶娴端过来喝了口。   其实根本不用尝也知道特别合格。   长岛冰茶是常见的鸡尾酒,会调还不算太厉害。大家纷纷凑热闹,好奇问,“那你会调斯普莫尼吗?”   “会呀。”   “玛格丽特呢?”   “也会。”   吧台坐着的客人,忽然出声问,“那有什么你不会调的酒吗?”   “……”   傅景想了想,随手把旁边点酒的菜单拿起来,老实地说,“这本单子上以外的,不会。”   她对问话的客人微微一笑,把菜单递去,随意地问,“看看有什么想点的吗?”   客人接过一愣,“那就……来杯亚历山大。”   “甜酒,”傅景嗯了声,唇边笑容像融化着奶油般,“很适合你啊。”   顺口的话。   中长发的客人小姐姐却手捧脸蛋,笑得只剩下双眼皮,“更适合你~你真甜呀,这是我想点给你喝的~”   傅景垂下长睫,说着闲话,手上调酒的动作并没受影响,“可我不喝酒的。”   “那你平常喝什么,碳酸饮料吗?”   “水或者茶。”   “哇,看不出来……”   两个人慢慢地聊了起来。   陶娴感叹人不可貌相,傅景竟然连专业调酒师附带的陪聊功能都有。   转过头,却瞥见不远处的顾青瓷还没走。   她视线似乎还在看着这里。   “……”   陶娴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她调整表情,越过人群,笑盈盈假装若无其事地问了句,“你怎么没走?”   顾青瓷问,“你在让她干什么?”   “调酒,临时顶个班。”   “……”   顾青瓷唇角挂着一成不变的笑意,望向她,目光了然,“还在装模作样,看来你真挺喜欢这小孩的。”   “哪儿有,”陶娴忙摆手否认,“现在不是忙吗,临时也叫不到别人顶班,而且酒吧开门做生意的地方,无缘无故我怎么好意思赶客……”   陶娴说着说着,索性承认了。   顾青瓷叫把钱退了,潜台词就是让傅景可以别再来了。她懂却想装没懂。   “这样,你先上去坐会儿,”陶娴忽然又琢磨出哪里不对劲,半试探半退让,问说,“我等会儿让她调杯酒送过来,你尝尝看怎样。水平好就让她留下,不好就走人,这样行不行?”   顾青瓷沉默了几秒,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她轻点了一下头,表情似不无不可的样子,“你说了算。”   这话,陶娴眉心一挑,突然笑得放松起来。   又开始说傅景,“还以为人挺傲的,原来只是怕生,你看,你一在,人家脸上全是笑,现在也愿意跟陌生人聊天了。”   “怕生,我在就不怕了?”顾青瓷觉得好笑,“你这因果怎么成立的,我跟她又没有任何关系。”   陶娴没接这话。   她盯着不远处人越来越多的吧台,指尖挑玩卷发,啧啧地说:“你看你的小姑娘,正在人群里被狂蜂浪蝶围着追求。”   顾青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问说,“你不用去看着点吗?”   “人家调酒挺厉害的,又不会把酒点着,”陶娴故意,“看什么?”   顾青瓷瞥她一眼,淡淡地说,“看热闹。”   抬步走过去。   切,还看看热闹?   陶娴扬唇,立刻跟过去,嘴里轻轻地念叨说:“也不知道你想看什么热闹,人家小姑娘跟你又没有什么关系。”   ―   吧台周围。   陆陆续续有客人点鸡尾酒,坐在这儿,对傅景说,“看你调酒好享受。”   傅景只是笑笑。   她拿镊子夹装饰时,手一点没有抖,搅拌动作专业。往量酒器里倒入液体更加娴熟,几乎倒进多少就是多少。   简直像从业多年的大佬调酒师重新上岗了。   吧台的服务生,更加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你到底何方神圣?年纪小小的,平常也不点酒,只喝喝茶,怎么那么难的酒都会调?!”   陶娴快几步过来,听见她们的话,坐下说:“傅景,你好靠谱!”   傅景接受过多年学术锻炼,操作过复杂的生化实验。调酒比较起来,就是稍微步骤多点的倒饮料而已。   当然接触一下立刻上手。   傅景听她们都那么说,虽然不明白调酒怎么会跟难沾边,但被表扬了,心中还是很高兴的。   于是点点头。   她唇角翘着弧度,还给自己竖起了个大拇指比在胸前,保证说:“喔!我很靠谱的。”   认真的表情特别呆萌。   看起来又软又好欺负的样子。   周围人莫名全都笑了起来。   傅景转身找到迷你伞,正要放到杯子边进行装饰,忽然看见了跟着陶娴过来的顾青瓷。   目光对视上,她手抖了一下。   装饰纸伞直接扔进酒杯里,漂浮起来。   “……”   傅景立刻尴尬得脸红,慌忙抬眼,轻声说,“不好意思!失误了,这份算我的。”   “没关系,”陶娴理解地转头看眼顾青瓷,鼓了鼓掌,“失误,瓷姐顾!”   “……”傅景咬唇,可怜兮兮地说,“我真不是故意的!”她手上没停,立刻重新做这杯酒。   也不敢再多看顾青瓷。   美色误事。   傅景努力催眠自己顾青瓷不在,垂下长睫,认真做着手上的事情。   集中注意力,就像正在做化学实验一样……   倒错东西没准会爆炸。   所以不可以失误的,绝不可以!   这么催眠着,很有效。   傅景调酒的水平恢复正常,把小纸伞插上,角度完美,漂漂亮亮一杯鸡尾酒放在托盘上。侍者端去给客人。   傅景悄悄松口气,抬眼再看,发现顾青瓷真的已经不在了。   扭过头去,仔细找了圈,还是没看见人影。   她眉眼瞬间失落下来。   怎么走了呢……   “小傅景,给你的瓷姐调杯酒,”陶娴把她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止不住地笑,“以后你就在这里兼职,干不干?”   “我的瓷姐吗……”傅景心跳快了,差点又没拿住杯子,她想努力端着点,却藏不住满脸灿烂的笑,点点头答应,“当然干!”   ―   晚上收工。   陶娴把傅景调好的酒给顾青瓷送上去,再走下来,发现傅景混在员工堆里。她们正热情讨论着顾青瓷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叶欣怡认真地说:“她应该喜欢傻白甜。”   傅景点着头,拍拍胸脯说:“我就是傻白甜!”   “不是吧,”有人表示不赞同,“我怎么感觉她会喜欢很聪明的那种人。”   傅景眼睛一亮,立刻举手:“我啊!”   “她应该会喜欢活泼的。”   傅景:“我是!”   “不对吧,我感觉她喜欢文静秀气的。”   傅景:“是我!”   所有人:“…………”   “关于这个,”陶娴忍着笑,走过来故意骗人说,“我之前听顾青瓷亲口讲过,她喜欢身材好的女生。”   傅景惊愕地低头看眼自己的胸,沮丧半秒后,又恢复着信誓旦旦的语气说:“我年纪还小,如果她努力,没准还有很多成长空间的……”   场面安静几秒,大家面面相觑。   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景表情乖巧,一双杏眼清水般纯洁。仿佛刚才只是聊了句天气。   这是用最纯真的语气对自己开黄腔?   好像也不对,考虑到她嘴里的指代词“她”是专门针对某个人的。   所以……她算是一本正经地对顾青瓷开黄腔吗?   几个自称老司机的小伙伴表情几次变幻,最后都露出那么一些难以理解的复杂神情。   陶娴笑了大半天,清下嗓子,跟傅景说起以后兼职的事情。又把之前顾青瓷说过“不能骗小孩钱”的言论复述。   然后跟她说了自己的想法。   消费不算,工资不结。   这样就账单平了。   “……”   大家听着都特别开心,没人觉得不对劲。   傅景眨眨眼,沉默几秒,忽然给她竖起大拇指,感叹说:“你数学也太差了,可是好会做生意啊!”   顾青瓷让她把之前消费的钱还过来。   顺带加上兼职调酒的工资,傅景理应当拿到两笔钱的。   然而她这么一算,傅景一毛钱都没有了。   天才啊…… 第6章   答应完兼职,傅景立刻高高兴兴地跟卢久平去吧台,学习怎么收拾打烊。其实也没什么活要干,调酒器具归回原位,再擦擦台面。   差不多收拾完毕。   傅景挪动着摆件位置,忽然注意到隔层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金属模型,她把这小工艺品拿出来,准备擦拭灰尘。   这把青龙刀很漂亮。   虽然做工算不上精美,但按比例缩小后还挺有观赏性的。   银光内敛,古朴精致的刀锋竟然不像玩具。   傅景拿着好奇地往自己掌心划了下。   瞬间出现一道浅白痕,像被刮破,顿几秒,就看见鲜红血液缓缓蔓延出来……   这刀竟然还是开过锋的。   傅景惊呆了,现在的模型怎么做得那么认真。   她盯着踌躇几秒,还是拿去问了声旁边擦地板的卢久平:“这青龙刀被我不小心弄脏了,应该没事吧?”   “你是拿它开酒了?”卢久平刚才没留意到她的动作,瞥了眼,无所谓地说,“放这儿好久的便宜货,弄断也没事。”   傅景放下心,重新拿纸巾擦干净。   把它放回原位。   卢久平看见纸上那抹暗红,感兴趣地追问:“大神,你是怎么做到拿这东西开红酒的?教教我吧!”   “……没有开红酒,”傅景大神不好意思地摊开手,解释说,“我还以为这是玩具呢,试着在手上划了一下。”   她掌心完全没处理的血痕半凝结状态,看着有些狰狞。   卢久平惊呼了声:“我去!”   她立刻扔掉手里的抹布,提声嚷嚷着:“安久姐,你快点把药箱拿过来,傅景的手割破了好大一个口子!”   “好,”不远处的陶娴应了声,“药箱在楼上,我现在就去拿。”   “你这是怎么弄的,”叶欣怡顺路凑过去,看了眼问,“切柠檬应该还划不到手心吧?”   “……”   于是,傅景复述了遍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其实她根本没觉得这伤口需要处理。   但别人已经说了,连药箱都在拿了,也就不好拒绝了。否则像故意显得自己很勇敢似的。   ―   大家陆续都收拾完,打烊结束,三三两两结伴着准备走人了。听说傅景手划破的事,纷纷又安慰又打趣地说了她两句。   陶娴提着药箱走下来,也问,“这手是怎么弄的?”   “……”   傅景没吭声,抬睫瞥着她身后的顾青瓷。   卢久平在旁替她说:“看见迷你刀,她觉得好玩,拿起来在自己手心划了一道。”   “放吧台那个青龙偃月刀?”陶娴还记得自己随手买回来的小玩意儿,打开药箱取出自带碘伏的一次性棉签,笑着说,“那怪我咧,是我买回来的东西,专门裁信封用的。”   “原来是裁纸刀吗,”傅景看着她帮自己处理伤口,再贴上小熊图案的创可贴,笑呵呵地说,“难怪还挺锋利的。”   “如果有枪,你是不是也要对着太阳穴来一下?”顾青瓷忽然开口。   她声音有点冷,话里还莫名像带了刺。   店里的人听见都一怔。   纷纷抬眼,视线从傅景那儿移到她的身上。   顾青瓷平常在店里的形象十分神秘,大家都知道她是陶娴的朋友,看起来并不缺钱的样子。偶尔过来喝杯酒,很快会走,难得也会独自静静地久坐一会儿。   虽然看着不好接近,却并不是高冷凶悍的人。   相反,她唇边经常挂着淡淡笑意,说话轻缓温和,万事漫不经心的。   所以他们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沉声说话。   “……”   “傅景,那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多不安全,”陶娴眼波微转,忽然很自然地说,“让顾青瓷送一下吧,好不好?”   酒吧里都是习惯察言观色看气氛的人。   反应了下,大家纷纷帮腔说:“傅景你家住在哪里的?”   “你是学生,应该还住学校里吗?”   “松江大学离这儿好像有一段路呢,快跟着顾青瓷一起走吧。”   “没有,我现在不住校了……”   傅景刚说半句,忽又收声。   她不安地抓抓裤子缝,想着该不该说地址。她刚搬的新家,位置就在酒吧附近。走路四百米到小区门口,再走两百米到家门口。   秦子衿警告过她不要声张,因为追人追到这个程度,听起来完全像是一个痴汉的作风。   “……”   顾青瓷见她低眉垂眼,纠结全都写在脸上的表情,以为她在担心麻烦到自己。唇角微扬,似有冰消融,这才出声说,“那就跟我走吧,送你回去。”   她迈开长腿,径直往前走几步。   “好啊,”傅景慢好几拍地回过神,小跑跟上。她在门口又停了停,转过身,回头跟店里人挥挥手打招呼说:“大家拜拜。”   店里人不由都露出笑容:“傅景拜拜。”   “……”   ―   酒吧门口。   顾青瓷从包里找出车钥匙,按开锁,“你住在哪儿?”   “咳……”傅景清了下嗓子,接着又明显转开了下视线,迟疑着说,“住在那个,碧瑰家园。”   沉默几秒。   顾青瓷唇角一挑,转过身,望眼十字路口对面亮着装饰灯的小区,确认地问她,“就是我们面前这个碧瑰家园?”   “……嗯。”   傅景双手悄悄藏在背后,紧张地搅着,想撒谎说句巧,却不知为何开不了口。   可能潜意识里觉得自己的谎话骗不住她。   出乎意料的,顾青瓷对此并没有多说什么。   傅景抬眸偷偷地看她。   正对上视线。   “……”   顾青瓷好笑地说了句,“那这不是已经到了吗?”   她心想,这小孩其实还挺有安全意识的。   至少知道夜里回家住得越近越好。   傅景听见她那么说,愣愣的,“噢,那我就回去了。”她有点失落,却很懂事跟她挥手道别。   没走几步,却又被叫住:“等会儿。”   傅景转过身。   就见顾青瓷把车子重新锁上,她往前几步,把不知哪里来的棒棒糖塞在她手里,随意地说,“走吧,我说了要送你回家的。”   “……”傅景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糖,慢几拍,才笑着跟上去,“你为什么还要给我糖啊?”   外面刚下过大雨,地面微潮湿,空气里飘散着一股特殊的清爽气息。十字路口来往行驶的车辆不少,信号灯秒数变化。   傅景目光盯着她,完全没留意地面的情况。   顾青瓷不由抬手轻搂了一下她的腰,让她往自己这儿走,“看着点,当心踩到了蚯蚓。”不到两秒就松开。   傅景却借着力道,顺势往她身上靠过去。   还哼唧了下,甜甜应声:“好的。”   她动作特别自然,如果有人远远看着,肯定会误以为是顾青瓷特意把她拉向自己怀里的。   “……”   连顾青瓷都愣了下。   顿了顿,她偏眼觑看身边的傅景,“小孩,你就那么喜欢我吗?”   “嗯,”傅景咬咬唇,虽然害羞却应得并不迟疑,“那当然呀。”   “我们总共没讲过几句话,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的样子。”傅景皱眉思索半天,却只能给出这种诚恳却不浪漫的答案。   顾青瓷似没任何在意,点点头。   在斑马线前停住。   顾青瓷说:“你自己过马路也要记得注意看红绿灯。”   傅景:“……?”   怎么还要说交通规则。   傅景微窘,不由提醒说:“我已经二十岁了。”   顾青瓷忽然露出点笑意来,告诉她,“傅景,我比你大九岁。我们几乎是两代人了。”   语气缓和,话里意思却并不含糊。   “嗯,记住你的年龄了,”傅景点点头应着,“还有呢?”   “……”   顾青瓷皱眉,发觉她好像从来听不懂委婉的话。   半晌,见她不说话,傅景又主动开口问:“你是什么血型的呀?我O型的。”   顾青瓷有点无奈,顺着答了:“我也是O型。”   “这就是我们的共同点,”傅景立刻拊掌,语气真诚热情,“那太好了,以后有事我可以给你献血了!”   顾青瓷:“…………”   ―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家楼下了。   “我住在九零一,”傅景还不想跟她分开,“你要上去坐坐吗?”   “很晚了,”顾青瓷抬手,忽然捏了下她的脸颊,提醒地说,“回家吃完糖,早点睡觉。”   “……好吧。”   傅景刷开独栋的门禁,一步三回头地进去。电梯里还在傻乐,圆溜溜的眼眸闪烁着藏不住的兴奋笑意。   她竟然捏自己脸了,刚才还搂过自己的腰了!   傅景一脚轻一脚重地进家门,心飘乎乎的,转进卫生间洗手时,抬眼看见镜子里满脸通红的模样。她忍不住用冷水洗了个脸。   心头默念:傅景啊傅景,不可以那么没有出息。   她顺手把藏口袋里的棒棒糖掏出来,看了会儿,又拍照发给秦子衿,仔细告知事情的前后,急切询问:[她真拿我当小孩看?]   傅景补充:[可我和她只差九岁而已。]   傅景问:[为什么还要给我糖?]   照片还拍到手心一角小熊图案的创可贴。   那头,秦子衿很快回复说:[特意给你还叮嘱你吃完早点睡,她可能是想你……忘掉今夜手被刀划伤的不愉快,只记住糖果的甜吧。] 第7章   傅景盯着屏幕上的消息,使劲地眨眼,抬起手背贴住脸颊,果然又有点烫了。她快速给秦子衿回复:[我明白了!]   一根荔枝味的棒棒糖。   她剥开糖纸,含在嘴里叼着吃,坐在电脑前快速地把论文三稿发给导师。高兴得直哼哼。   发完,合起电脑。   傅景洗完澡,非常听话地上床睡觉了。   “……”   刚入眠,连续不断地做起梦来。   是她之前在酒吧坐着,白日梦见过的那个画面,继续进行――   傅景不当心把茶倒在了纸上。   抄了大半时辰的佛经,却因这一点茶渍全部作废,须得重头来过。满纸小字娟丽清秀,那人仿的是傅景的字迹。   原是在替她捉刀。   傅景瞧见那人神色平常,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干脆放下茶壶在她身边坐好,明目张胆地问:“我害你白抄那么久不生气吗?他们都说,你这人是脾气顶顶坏的,表面上对我好,实则心里恨我恨得要命,指不定在想怎么杀了我呢。”   她闻言怔愣,只是笑,“那娇娇怎么想?”   “不知道,”傅景快快地回答,“不过我觉得你至少是舍不得弄死我的,顶多日后得势,一脚速速把我踹开罢了。”   “……心中真就这么想的?”   傅景点头干脆:“嗯!”   她又笑了下,摇摇头似根本不在意的样子。顿几秒,却忽然抬手去拧她鼻尖,语气忍不住嗔恼,“可真是个没良心的小东西!”   彼时桂花初绽,天下尽秋。   这个坊间传闻里最最心肠歹毒的女人,在小郡主面前仿佛只有风雅温柔的神情。永远是体贴纵容,无奈宠溺的。   年长九岁,她几乎一手将她养大。   相依为命里真就宠了她一世。   后来满城寒冬。   山寺庙里,青烟缭绕不绝。   傅景俯身跪拜在佛前,眉目低垂,万分虔诚地说:“若有来世,请不要让她记得我,一丝一毫也不要。我会去找她的,换我来……”   ―   翌日天亮,闹钟声响起来。   傅景头晕目眩的,几乎怀疑自己这整晚根本没睡着,皱眉摸到手机。腰酸背疼像半夜掉到了地板上似的。   她直起身按掉闹钟,艰难地起床。   记得自己连续不断在做梦。   回想梦到了什么,却只勉强出现一抹朦朦胧胧的影子。   进卫生间,傅景迷迷糊糊地刷着牙,抬起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纸白,眼眸无神,挂着明显的黑眼圈。   就特别像是一个学物理的。   “……”   关于梦,她似乎还依稀记起一句谁的话:“只愿郡主能够平安喜乐,一世顺遂……臣何曾惧怕过千刀万剐,遗臭万年。”   她能感受到,说话人那种浅淡温柔的语气,和看似柔美温情的体贴外表下至死不曾变过的桀骜不逊。   不知道为什么梦那么真实。   傅景吐掉满嘴的泡泡,匆匆用清水抹脸,洗漱完毕,有气无力地走到厨房给自己准备早饭。   她忽然好想见到顾青瓷。   明明才起床,明明昨晚才见。就是好想好想她……   这份思念不知从何产生,却遏制不止地寸寸抽长出来,很快缠绕在心头,刹那间沉甸甸不容无视。   打开冰箱,拿出盒装牛奶。   傅景正把燕麦片倒进玻璃碗里,忽然反应过来,她原本那么一个开开心心等待毕业直博的研究生,每周还得早起两天去学校上课――只是因为江建华的吩咐。   所以,如果是酒吧老板要求顾青瓷认真上班……   那她不就可以准点见到心上人吗!   傅景扔下早饭,按捺住激动,给陶娴拨过去一个电话。   等待中,她回忆以前听见妈妈跟人谈生意时的只言片语,努力从中摸索着商业谈判的话术技巧。   电话一接通。   对面刚“喂”了声。   傅景立刻憋不住地说:“姐,我要把酒吧买下来,你开个价吧!”明晃晃的兴奋语气。   陶娴:“…………”   陶娴停顿了半天,声音带着浓浓困意:“傅景,你是昨天睡得太晚,今天起得太早,还没醒呢?还是喝茶喝醉了,调酒调晕了?”   傅景不懂,“为什么这么说,难道还不能买吗?”   “你有那么多钱嘛。”   “我觉得,”傅景话很诚恳,“按照你的经营状况,把店收过来其实应该也不需要花太多的钱。”   陶娴:“……不行!”   她又好气又好笑,没见过新招过来个兼职,第二天就想把店盘走的。   傅景蹙眉,既然第一个方案行不通,赶紧重新换个说:“那我可不可以付钱让顾青瓷每天固定上班?”   陶娴很想为她这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猛劲鼓掌。   她忍不住提点地说:“能做主的不是我。”   “你可别骗我了,我知道你就是酒吧的老板,所以总是包庇着自己的好朋友顾青瓷,她不来上班你也不管。”   “……”   陶娴被她这个看似相当有道理,实则完全颠倒的推理结论震慑住,半晌没说出话来。   在傅景这边就是默认的意思。   傅景:“你怎么不说话了?”   陶娴想了想,尝试暗示真相说:“表面上看,店里的人是我管理,但真正的事情都是听顾青瓷的。”   “哦,”傅景点点头,明白了,“所以她是总经理,你是董事长。”   陶娴:“……”   傅景感叹说:“我也觉得你的数学水平,完全靠自己运营生意可能会有点棘手,原来是顾青瓷在帮你。她好厉害呀!”   陶娴倒不能反驳这个,嗯哼了声:“小傅总,我先提醒一下,就算你真把家里的大人叫来把店给收购了――顾美人也不会归你管的。“   傅景顿感失落:“怎么会这样啊……”   陶娴乐呵呵:“就是会这样的。”   傅景思索着,很快提出折中的方案:“那你觉得我出钱入股怎么样?如果多给几倍工资,她是不是会愿意多来上班?”   “……”   “可不可以,”不管她能不能看见,傅景都自顾自地作揖拜托,还露出可怜巴巴的声线哼唧,“我ball ball你了嘛~”   电话那边,陶娴忍不住被她逗笑起来,过了会儿,才悠悠地说了句,“我看你跟顾青瓷真的挺合适,她是幕后总理,你是不懂事长。”   陶娴:“这样吧,我把她的号码给你,有什么想法你尽管去跟顾青瓷提。”   傅景:“……” 第8章   傅景犹犹豫豫着:“可、可我不敢……”   “看来你还是有种小动物的直觉,”陶娴给她出主意,“这样吧,你就说是我叫你传话,最近店里水电网经常出现小毛病又要准备月末活动,我应付不了,叫她每周至少过来一天帮忙。”   傅景兴奋地应着:“明白!保证传达!”   陶娴挂了电话,完全能想象到对面傅景脸上挂着的傻笑,她有点看热闹,也有点感叹。   顾青瓷是什么人?她可不是一座普通的冰山,也就傅景这种傻不愣登的半大孩子才敢借着热情往上冲。沸水浇冻土,怕是水没往下泼就全冻盆里了。   这会儿她完全醒了,干脆起床去弄点吃的填填肚子。   陶娴切着三明治,听见手机响了几下,大概是傅景打电话碰壁完转头找她诉苦来了。   她拆开保鲜膜把三明治包裹住固定成型,可可牛奶倒进玻璃杯里,再拿一个橘子,全部放到木质托盘上端去起居室的木桌上。   一边喝牛奶,边随意地看眼傅景发过来的消息。   她猜想,顾青瓷应该不至于厉色到把人弄哭,但肯定也不会太客气。大概这次足够让傅景明明白白地放弃了。   真想象不出来顾青瓷会喜欢什么样的――如果这种人真的存在,她估计得震惊到吃橘子连同橘子皮一起吃下去。   傅景:[她说可以!]   傅景:[她以后都周四来!]   傅景:[可是只有晚上有空,她就来两个小时的样子……]   陶娴一口牛奶呛进鼻腔,剧烈咳嗽起来,顿时放下杯子起身到处找餐巾纸。咳到脸涨红飚出泪花。   差不多缓过来,她马上抓起手机又确认了遍内容。   怎么回事,并没有眼花看错字啊……   顾青瓷竟然能同意???   她得快点翻翻黄历查看今天是什么日子……   ―   终于到周四,全天大雨瓢泼。   傅景早早到了酒吧,担心顾青瓷会不会因为天气不好就不来了。   工作日加上大雨,根本没有客人。   陶娴去隔壁便利店买回来了两盒扑克牌,带头消极怠工,跟店里人一起玩小猫钓鱼。轮流把牌放成长龙,自己加上去的牌跟前面的牌有一样,就能收走牌的小游戏。   傅景说了句:“这么玩有点没意思,结局早就固定,我们只是翻来翻去观赏这个过程而已。不然加点变化吧?”   “什么变化?我可不会玩复杂的打牌。”   “简单的,”傅景语气很随意地说,“就是自己出牌的时候不需要按照顺序放,可以抽任何一张,怎么样?”   大家都无所谓:“行啊。”   一局开始,几轮放放收收之后,四个人手边剩下的牌明显出现差距,傅景似运气极好,总是在牌稍微堆长时直接整条收走。   然后顺位的陶娴只能放上底牌。   又几轮放和收。   大半牌都在傅景手里,别人陆续出局。   这局很快结束。   几个人热热闹闹聊着天,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瓜子喝喝红酒,继续玩牌。   傅景咬吸管喝橙汁,手上牌玩得漫不经心的,主要在专心听她们讲八卦。   从奇闻异事开始,渐渐聊到被顾青瓷拒绝过的女人……有老总有嫩模,来这儿或艳遇或寻偶,每个人手段不同心态不同,只有结局相同。   顾青瓷每次拒绝的话都是看人来的,这次不喜欢上班的成熟女性,下回不喜欢大学的年轻妹妹。话直接又委婉。   陶娴继续说:“结果有次,一个身材火辣的嫩模装醉坐到顾青瓷大腿上,你们没看见当时,她脸色唰一下黑了,然后小嫩模还以为她在内心动摇,就去强吻她――”   傅景瞪眼,听着聚精会神到忘记收牌:“……”   “结果没亲到,”陶娴笑说,“而且顾青瓷直接拿起酒杯往她头上浇下来,说让她醒醒酒。”   傅景立刻浑身放松,重新收着牌,“那就应该这样的!幸亏现在没有流氓罪,否则她这还得要关进去呢。”   她很快又把几个人的牌都收得干干净净的。   再结束一局。   “……”   三局之后,再傻的人也反应过来不对劲。   叶欣怡想到她开头的提议,不可思议地瞪眼:“你不会是把自己的牌全记住了吧?所以想要哪张抽出哪张,跟玩明牌似的?”   “……”   被发现了,傅景老实巴交地点点头:“这不难。”   “靠,不难个屁!你一直竖着耳朵认真听我们唠嗑,竟然还能分神记那么多张牌?!”   傅景嘿嘿傻笑。   陶娴不由摇头感叹,“小傅景,你真的好神奇,在我们都觉得你是一个傻子之后,又突然显露出我等凡人无法企及的超高智商。”   傅景唇角抽了下,眼神谴责地盯着她们质问:“你们竟然会觉得我是一个傻子??!”   “她觉得,”程楠楠迅速抬手指向陶娴,笑呵呵地说,“她这人心肠不好。”   “对啊,安久姐心肠不好。”   大家齐齐抬手指向陶娴,一个个脸上挂着看热闹起哄的笑意。   “看来我最近是太温柔了吧,”陶娴眼皮一跳,拧眉目光瞪过去,“信不信老娘给你们一个个手指掰断?”   叶欣怡故意发嗲:“掰断了今晚你拿自己的手指满足我~”   傅景哈哈地笑。   “……”   “傅景好得意呦,”程楠楠叹口气,“高材生打个牌都那么厉害。”   “没有啊,”傅景怔愣了下,“只是小猫钓鱼玩得好而已,这有什么可得意的?”   叶欣怡拆了一包苏打饼干吃起来,嘴里含糊地说:“这代表你有强大的瞬间记忆能力,还不能得意吗?”   “只是记忆力好点,有什么可得意的,”傅景认真摇头,“记忆再好也证明不了理论,哪怕研究了些理论也制作不出时光机器,亲近的人还是会永远离开,最爱你的人总是没办法陪你。”   “……”   停顿几秒。   傅景扯唇结尾:“所以记忆力好又有什么得意呢。”   所有人都沉默住了   傅景抬眼,后知后觉气氛不太对劲。   大家都互相看看,又凝望着她,满脸欲言又止的巴巴表情。   “当然,打牌能随随便便虐你们我还是很开心的,”傅景赶紧扬唇笑起来,眼眸弯弯,“要玩别的牌吗?反正只要跟记忆或数学有关,我保证会赢到最后!”   “那么嚣张吗?”陶娴摸摸下巴,给她们使眼色,“换别的玩其实我们可以稍微配合配合……”   傅景相当淡定:“我估计你们摊开牌商量着来都不一定能赢我。”   “吼!”叶欣怡不服气,正要跟她好好说别的牌。   却见傅景忽然起身往门口去。   ―   顾青瓷一进店里,门口就有人捧着超大的玫瑰花束递给她,“给你。”   她没有防备,一下子还真接了。   白皙精致的脸庞映着鲜红的花朵,眉眼冷意,被艳色衬托得柔和许多。她身上穿着笔挺黑西装,一手拿着娇艳欲滴的玫瑰,浑身上下有种反差。   诶呀呀,美人抱花。   傅景脸上挂着痴迷的表情,眼神亮亮的。   “……”   顾青瓷反应过来,有点无语地把花束扔回傅景怀里。   她一言不发径直往里走。   “你为什么不要了?”傅景自己抱着花束,追在后面,小声说,“你是不喜欢玫瑰吗,那你平常喜欢什么花呀?”   陶娴咳嗽了声,装模作样地收收牌说:“赶紧干活去吧,想想办法拉几人过来玩,能拉几个是几个。”   “刚才在玩牌?”顾青瓷随意说。   “不算玩牌,”叶欣怡抢答,“我们单方面在被傅景玩,傅景超厉害!”   “……”   顾青瓷的视线转到傅景身上,有点意外的样子,“这小朋友还能玩牌厉害?”   傅景想着她很可能是喜欢傻白甜的,话里删删减减,最后语气不确定地说:“还可以,可能也就比安久姐好一点儿。”   她拿手指比了个几毫米的距离。   要多谦虚有多谦虚,还露出一个属于乖巧小学生的腼腆微笑。   仿佛刚才嚣张虐全场的人根本不存在。   陶娴喝着红酒差点被呛到,忍不住翻白眼说:“勿cue我。” 第9章   陶娴瞥眼傅景又说,“你怎么一看见顾青瓷就傻笑?”   傅景毫无意识,“有吗?”   酒吧里灯光昏暗,不辨几时。   她等待她的时间几乎是掐着秒表算,那么忐忑期待,想着见面的一切,紧张她会不会来。   看见顾青瓷的瞬间。   不自主就会扬起毫不矜持的灿烂笑容。   顾青瓷目光微闪,似乎隐约带笑,漆墨一般的眼眸看着温和许多。彩灯晃动的映照下,那身沉稳黑西装看着也没那么严肃不好接近。   不知为何,傅景脱口而出一句:“你相不相信人有前世?”   顾青瓷平静跟她对视几秒,很快偏开视线,淡声说:“当然不相信。”   傅景盯住她的脸庞,半天才眨了一下眼,语速快快地,“嗯,爱因斯坦也说过,身躯消灭之后人还存在的观点是弱智的懦弱。”   顾青瓷没再说话了,抬步上楼。   傅景跟在身后,又轻声嘀咕了句,“不过秦子衿说,爱因斯坦相信脑电波会在人死后,花费一百五十年以上可以重新附生,这也算是转世了。”   虽然不知道秦子衿有没有诓她。   反正傅景忽然特别愿意相信这个了。   “你跟过来干什么,”顾青瓷停步,回头看着她忽然弯了下眼,似笑非笑地说,“我是要跟陶娴说店里的事。”   傅景挺胸抬头:“我也是店里的人呀!”   “她也参与,”陶娴快几步走过来,解释说,“现在店里的账都是傅景在管,连活动都是她朋友在策划运营,这周末两天的活动流水能抵上往常半个月了。我们酒吧要飞黄腾达了!”   她有点夸大。   傅景是在帮忙管账,秦子衿也是给她推了几个相关策划的能人,初期宣传效果不错。可跟飞黄腾达还有很远的距离。   “你不是在兼职调酒吗,怎么变成管账的了,”顾青瓷迎上她眼巴巴的视线,唇角抽了下,“怎么想的?”   傅景挠了挠头:“嗯、嗯?我怎么想的……”   应该怎么说???   因为闲着没事老娘愿意。不行,态度不行。   因为我想给你一点职业危机?好像更加不行。   傅景忽然计上心头,握拳锤手心,认真正经地说:“收购酒吧前尽量多的进行全方面运营状况的考察活动。”   顾青瓷:“……?”   她不由看了陶娴一眼。   陶娴慢悠悠挪到傅景身后,抬手指指自己的太阳穴,又耸了一下肩,意思是说:天才的想法不是我能弄明白的。   “……”   最后,傅景跟着她们一起坐在了包厢里开会。   她这才发现,顾青瓷也没有很积极在工作,她喝着陶娴端来的酒,随手翻翻店里的业务单子,只是闲聊而已。   傅景正襟危坐,听得认真。   她们谈论的东西很多都是金融数字相关的,往常顾青瓷稍微说说,提点一下陶娴,陶娴单方面听着而已。   现在有傅景加入后,变成了陶娴单方面听这两个人交谈,时不时就会冒出些她完全听不懂的话。越到后面她听不懂的内容越多。   陶娴皱着眉,满脸困惑,恍然觉得自己此刻正坐在山庙里听着两位大和尚打禅机。区别只是听不懂的内容是神秘莫测的数学,而不是话里藏话的隐语。   “……”   ―   直到时间不早了。   陶娴下楼去看打烊,顾青瓷也起身准备离开。   傅景像只半大的小奶狗似的热情粘人,舍不得地跟着她,亦步亦趋:“我送送你吧。”   “不用,”顾青瓷忽然脚步一顿,看见外面依旧大雨滂沱的天气,转头对傅景说,“拿好东西,我开车送你到家楼下。”   “好的呀!”   傅景表情一亮,赶紧跑去员工更衣室拿自己的包。她小跑着过来,由于太过兴奋,加上周围光线暗地面滑的,她被吧台的台阶那块绊了下。   第二次在这里绊了。   傅景双手在半空划动想站稳身体,踉跄着往前几步,却一下扑到了顾青瓷身上。   她不由紧紧地抱住她。   终于站稳住。   于是变成一个,她从身后环抱住顾青瓷的姿势。   “……”   四下沉默,所有目击证人都觉得傅景是故意这样的。   甚至连傅景都怀疑自己潜意识里……   她想立即松手道歉,却又因为怀抱被柔软填满的感觉太过美好,细腰盈盈一握。   娇软身躯的体温传来,实在不舍得松开。   傅景几乎想这样永远抱住她。   她疑心是否错觉,顾青瓷没有丝毫挣扎,好像也并不反感这样突然被她抱住。   停顿几秒。   剩下最后一点理智强迫她松开。   “对…对不起……”   傅景退后,低垂着烧红的脸,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她脖颈间那抹隐约幽香,怀中似还有温软触感。她心跳得太快,连脸上都有些麻麻的。   并不敢抬眼看她的表情。   连声道歉说,“我没看清那个台阶被绊了一下,对不起啊……”   不远处坐着的陶娴大跌眼镜,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画面感叹,好家伙,原本还以为傅景胆子没那么大的。   这下惨了。   她估摸着顾青瓷为数不多的耐心真要消耗完了。   接下来不是冷冰冰警告,就是笑里藏刀打压数落到她哭泣的把戏――陶娴并不陌生,她以前见过几次顾青瓷拒绝这种招数太过死缠烂打的追求。   就当陶娴站起身试图去打圆场。   店里伙伴不明所以兴奋着还准备鼓掌时――   顾青瓷转过身,五指并拢在傅景头顶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下。   她表情严肃,语气正经低沉教训着说:“你今年几岁?走路还不会好好看着台阶,如果我不在你前面,会不会就门牙磕没了?”   傅景下意识地抬手捂脑袋:“……”   她表情呆愣着,显然没想到自己会吃手刀。   顿几秒,才老实摇头回答,“跌一跤最多手掌蹭破,不会摔掉门牙的。”   围观的店员有点想唏嘘顾青瓷没情调,却又隐约畏惧着她而不敢随意起哄开玩笑。   她们不由带着看热闹的表情,转头去望陶娴。   却发现陶娴嘴巴微张,一向成熟风情的脸蛋上挂着见鬼般的错愕。仿佛内心极受震惊的样子。   “……”   顾青瓷竟然没有一下推开她,接着既没有毒舌刻薄,也没有勾唇假笑着揶揄打压。   反而一脸贤妻良母的担忧关切表情??   请问现在这人到底是谁……   “小傅景,”陶娴深呼吸着,离着远远地盯看着她,老半天才语气深沉地说,“可能你真就是那个要让我吃橘子皮的狠人!”   傅景还是怔愣:“嗄?” 第10章   隔天去学校,傅景被秦子衿拉着吃饭陪聊。   秦子衿之前要到联系方式的男生,经过她一段时间的软言软语,暗示追求,终于正式在一起了。   傅景感叹说:“你真厉害,也真重色轻友,先把对象追到手,才会主动找我玩。”   “这叫重色轻友?这叫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秦子衿兴致勃勃,关心她,“你那边现在什么情况,还在追吗,换人了吗?”   “……当然还是她,而且我们已经很有进展了!”   傅景赶紧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告诉她。   全程喜滋滋的语气。   说完,傅景还捧着脸回味:“她真的好体贴呀,我都不是店里的客人了,她竟然还会绕到副驾驶帮我撑着伞。”   秦子衿用筷子尖戳烂了一块疑似鸡肉的土豆,无奈抽唇,“因为你自己没有伞,人家都说送你了,难道还能看着你淋成落汤鸡上车吗?不在乎你还在乎车呢。”   傅景:“可我抱她,她都没有避开我。”   秦子衿语气公正客观:“那么一个小小小的意外,你还道歉了,一般有素质的人都不会把对方推开的好吗,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神经质不给别人碰吗?”   傅景闻言委屈瘪嘴,眼神可怜兮兮地看她,“为什么总是打击我?你是不是想说我追不到顾青瓷!”   秦子衿翻了个白眼,一边吃饭一边说,“正相反,我是奇怪你怎么搞那么多天,还没追到手?简直没道理。你确定她是弯的吗?”   “确定啊!”   “有什么证据。”   “直觉!”   “……”   秦子衿微眯眼,抬头深深凝视着这个从小缺根筋的好朋友。   傅景表情纯真呆萌,还歪了歪脸。   “行吧,”秦子衿瞬间被打败了,筷子插穿鸡块,语气叹服地说,“我就当无论是谁都有直觉吧。”   “哼,”傅景凶了她一眼,“别瞧不起别人。”   “没瞧不起别人,我针对你瞧不起,”秦子衿晃晃脑袋,“不过算你好命,有我在身边,现在姐空了,亲自教你如何追人。”   傅景欢呼:“喔!谢谢姐。”   秦子衿伸出手说:“先把手机给我,我看看她的朋友圈分析一下。”   傅景:“可我没有她的微信。”   秦子衿:“为什么?”   傅景:“因为我还没有要。”   秦子衿满脸疑惑:“请问这么多天,你见到她都在做什么?”   傅景努力回忆:“……可能就是盯着她看吧?”   秦子衿:“……”   她深感无语,“算了,正好先把你自己的朋友圈布置好,到时候加上了也比较自然。”   秦子衿翻看傅景的相册,发现这位并没有任何自拍,压着无奈,继续翻看傅景列表联系人的朋友圈,会有很多导师喜欢发学生的活动照片。大半天才存到几张能用的照片。   有一张是理学院的颁奖。   傅景站在中间,笑得僵硬,但透着一股傻甜感。   不过背景的几个“松江大学”“优秀学生”之类的关键字衬托着,端端有种学术感,反差萌。   秦子衿看了几眼,这张不用修就能直接用。   又突然发现角落里,还有一个相貌突出的女孩子,她长发披肩,脸庞白皙,照片边边有点模糊,可不难看出清秀漂亮。   “这人是谁?”   秦子衿拿给傅景看。   “好像叫许灿,”傅景放大图片盯着看几秒,认出来,“据说是一个很厉害的学妹。”   秦子衿仔细端详着,啧啧质问:“怎么同样是理学院的学霸,人家穿得跟个仙女似的,你就套了件灰扑扑的冲锋衣上去同台合照?!”   傅景:“冲锋衣不好吗……”   秦子衿:“算了没事,发朋友圈前把她裁掉就行。”   傅景:“喔!”   整个下午,秦子衿都叽叽咕咕地指导傅景怎么装饰朋友圈,展示本人性格,体现自身价值。还带她去买了不同风格的新衣服。   最后认真叮嘱:“傅景,你没问题的,就是主动一点知道吗!”   ―   周四。   傅景精心打扮过,穿了一条无袖高腰黑裙,露出两条白嫩无暇的胳膊,黑色丝袜包裹纤细笔直的腿,透出薄薄肉色,脚上一双半漆的雕花皮鞋。   刚进店里就受到一致好评。   叶欣怡笑容了然,给她鼓掌,“穿那么花枝招展,看来今天铆足了劲!”   “对呀,”傅景憋不住话,当下笑得眼眸弯弯,老实地说,“我朋友说这条裙子特别心机,看着低调可是又高腰又裙短的。”   陶娴看了眼:“这种剪裁确实很显身材。”   “不是这种剪裁显,”傅景忽然反驳,强调地说,“是我本来就身材很好的,好嘛?”   陶娴一愣,旋即想起来自己之前骗过傅景,说顾青瓷喜欢身材好的人。   这竟然还记着呢?   陶娴忍笑,故作正常地鼓掌说:“好!身材好!等会儿顾青瓷看见,肯定移不开眼睛!”   店里人都相当捧场:“对啊,纤腰细腿!我们都挪不开视线了。”   傅景大感得意,嘿嘿笑着,还点头认认真真地说,“今晚我一定要把她迷倒,最好能一鼓作气拐到床上。”   “……”   大家左右看看。   程楠楠抿唇感叹:“我发现傅景其实很黄的,只是她长得稚嫩,语气又呆萌,所以总给我们一种她很纯洁的错觉。”   傅景笑得更加放肆,还故意用软萌可爱的语气说,“所以人不可貌相呀~我其实天天想着怎么睡到顾青瓷~”   陶娴咳嗽了声:“顾青瓷在你后面。”   傅景:“……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她脸上的春风飘飘瞬间消失,僵硬着扭过脸去,疯狂想着该如何给自己打圆场――   却没看见有任何人。   “……”   她还在往后看。   店里人突然全部爆笑起来。   ……被耍了。   傅景回过神只觉得松一口气,拍拍胸口,好脾气地说:“你们笑呗!不懂有什么好笑的。”   叶欣怡笑出鹅鹅叫声,捶着胸口喘气:“你刚才还大言不惭说满脑子都在想怎么睡人家,一听人在身后,立刻反口说不是这样的……我看你这小胆子,还是安心躺平做0吧!”   傅景想了想,告诉她们说:“我从小体育特别差,只有实心球随便扔一下就满分,老师说我的动作乱七八糟全靠蛮劲。所以科学地来说,我是很1的!”   “真的假的?”   “看不出你有那么厉害。”   傅景骄傲:“我扳手腕也从来没输过。”   “哦哟。”   店里员工顿时不相信,搬来桌椅,一个个上前跟傅景比试。结果轮完所有人,还真就没人比她力气大。   傅景哈哈大笑:“怎么样,我说我是1吧!”   陶娴又说:“顾青瓷来了哦。”   “我怎么可能上第二次当,”傅景双手插着腰,小下巴微扬,意气风发地说,“总之我今夜一定要攻略顾青瓷!”   “……”   话说出口。   她正奇怪怎么没人吐槽。   就见大家表情微妙,像惊诧又像憋笑,视线的焦点齐齐聚集到傅景身后几米处。   隐约有所感,傅景僵硬地扭头,真对上一抹平静的目光。她面容在背光处,让人看不太清脸上的神情,抬步缓缓走过来。   傅景咽咽口水。   离得近了,望见她那一双漆黑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顾青瓷微挑眉,像有点意外的样子,“都盯着我干什么?”   应该没有听见刚才的话。   傅景不由松口气,有种赶上大赦天下的侥幸喜悦,忙靠近问,“怎么来那么早?看来你今天心情很好呀。”   “不太好,”顾青瓷瞥她一眼,“准备来借酒消愁的。”   傅景:“……”   “傅景你过来,”陶娴赶忙走去吧台,从底下的柜子里拿出顾青瓷平常喜欢的红酒,开瓶器一并找出来,“你去端给她吧。”   “好。”傅景连连点头。   她手上的托盘端着红酒以及相关器具,准备去二楼。因为包厢里等着的人是顾青瓷,所以心跳砰砰的,走路都不太稳。   上台阶格外小心翼翼。   敲敲门,推开包间进去。   ―   傅景虽然自己不喝酒,但在酒吧待了那么久,知道要先把红酒开完倒进醒酒器里。   拿起开瓶器钻进去三两下,干脆地拔掉木塞,手心对准标签握瓶,往里倒酒。   所有动作娴熟。   傅景的手不太像她体格般纤瘦,而是微微有些肉的,软乎乎的,指节弯曲时手背还有几个小窝。细腻白嫩,让人很想抓在手里握住把玩。   “……”   傅景抬眼,才发现顾青瓷一直盯着自己的手看。   她动作微僵,迅速反省了刚才的步骤,并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我应该没弄错什么吧?”   顾青瓷表情带着倦意,俯身前倾,亲自握着醒酒器往高脚杯里倒满酒,才淡淡地说:“没。”   她那高脚杯里的酒几乎满到杯口。   很快大半杯酒下肚,坐姿直挺,脸庞并没有任何红晕。继续喝着,一副无聊着灌醉自己的架势。   傅景看着暗暗咂舌,知道她今天心情真的很不好。   可她不会讲安慰人的好听话。   也只能安静地陪着。   顿半晌,傅景站起身坐到她的旁边去,这样更方便帮她倒酒,“红酒很好喝吗?”   顾青瓷随意说,“你想要尝尝吗。”   “……”傅景先微摇了一下头,旋即反应过来,自己并没有另外多拿杯子上来。   所以如果尝,只能是尝她手里的那杯。   傅景立刻改成点头,假装无意:“可以呀。”   顾青瓷却忽然笑了下。   红唇微弯,眼眸映出暖光,她五官本来带着一种文雅端正之美,但唇角一挑,就变得带着说不出的勾人意味。   许是几杯酒下肚,她眉眼不像之前那样的隐晦暗沉。   望着她,静静地笑着,“算了,小孩不能喝酒的。”   “哪里有小孩?”傅景心中顿感不服,气得微鼓动了下腮帮子,可顾忌着她心情不好,也不敢多说什么,嘀咕了句,“反正我不是小孩。”   顾青瓷哼笑了下。   傅景心念一动,忽然又凑近一点她。   “……”   顾青瓷不动声色,任由她靠近自己。有些想看看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目光对视片刻。   傅景情不自禁避开眼,手乱揉着衣服下摆缓解害羞。平复着情绪,努力酝酿该怎么开口。   她是想说,可以带她去吃点蛋糕甜品,因为糖份能激活大脑皮层多巴胺系统让人感受到虚假的快乐。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好像不太能这么说?   她还想说,无论喝的是什么酒,摄入酒精对人体来说都是白害而无一利的事情……这话现在好像更不能说。   傅景皱眉苦恼了。   她是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小妹妹,不是说要攻略我吗,”顾青瓷说话很轻,柔美得不可思议,似怕她听不清般转过脸,长睫垂下,凑在她耳边问,“你怎么连个计划也没有?” 第11章   话落,顾青瓷轻笑出声。   是那种带气音的低笑,清浅微哑,在傅景心底不停放大回荡,柔柔的,带着痒意。   傅景脸颊红晕迅速蔓延至耳朵,呼吸不自觉放得很慢,浑身僵住,只觉得被她勾住了魂似的。   顾青瓷含笑的目光盯住她,“怎么不说话了?”   傅景彻底哑口无言:“……”   她突然发现,顾青瓷这么笑着时,脸颊边竟然还有一个小小的酒窝。眼眸波光流转,美得惊心动魄。   傅景望着几乎回不过神。   她恍然错觉,自己对她的感情根本不是一见钟情的兴趣喜欢,倒更像是一种需要尽最大努力控制着的爱欲和执念。   顾青瓷也打量着她……情绪全写在脸上的孩子。   一朵在象牙塔里生机勃勃盛开着的,干净柔软的小白花。   清澈见底,跟她完全在两个世界的小孩。   直到看见这个不同寻常的眼神。漆黑杏眼里透着一股对她的渴望之意,其情竟像穿透时间空间般浓郁缠绵。   “……”   顾青瓷微偏开眼,抿了抿唇,心里那点逗弄人的意思忽然消失得干干净净。浮现一丝惊悸,这抹情绪来得莫名其妙且陌生,却有些打破了她的平静。   她很快抬手喝完杯中酒,站起身说,“跟你开个玩笑的,别往心里去。”   ―   傅景一怔,忙起身跟着她走出去,“你是要回家了吗?”   顾青瓷应了声。   “喝了酒不能开车。我送你吧,我有驾照的。”   “不用。”   顾青瓷下楼转弯,跟陶娴说:“我回去了,你帮我叫一个人在附近的代驾。”   傅景在她的身后高高地举起手,拼命给陶娴使眼色示意:我!我!我!   陶娴于是直接指指傅景说:“喏,离你最近的。”   傅景赶紧打广告:“免费可靠!技术超好!姐姐信我!”   “算了,”顾青瓷完完全全无视着她,对陶娴说,“我还是自己联系吧。”   傅景蹭到她跟前,垂下眼眸,可怜巴巴地嘟嘴嘀咕说,“为什么不用我呢,我看着就那么不靠谱吗?”   顾青瓷家里离这儿不算近,真让她送的话,反倒担心这小孩自己晚上不安全。当然实话并不打算说。   顾青瓷简单点头:“对。”   “你知不知道人不可貌相的……”傅景语气微恼,目光一抬,忽然注意到旁边空着的大理石台面,刚才跟大家就是在这里掰了圈手腕,她从头赢到尾。   忽然间有了主意,“这样吧,你跟我掰个手腕,赢了让我送你回去,输了就当我没说过。”   顾青瓷摇头完全没考虑,拿出手机翻看通讯录保存的代驾号码,“并不需要。”   “你是不是害怕?怕长那么高还没我力气大?你怕比不过我!”   傅景的激将法相当幼稚。   完全没作用。   顾青瓷翻找到需要的电话号码,往门口走去。   傅景跟她在身后,继续加码:“姐姐,你要是能赢我,接下来的一个月我都随便你差遣使唤,什么话都听,你叫往东走我绝对不向西看!怎么样呀?好不好嘛?”   顾青瓷闻言停住脚步。   傅景没来得及刹车,差点撞上她后背,微退半步。   顾青瓷转过身,发觉两个人的距离有点太近。她怔愣了下,旋即抬手自然地在傅景脑袋上揉了揉,“好吧,你想比就比吧。”   “嗯,”傅景喉咙滑动,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摆好姿势,清清嗓子说,“让我们来比一场!”   她面上故作镇定,心脏却随着她自然的亲昵动作砰砰乱跳着。   手都有点无力。   “……”   顾青瓷坐下来,淡定地握住她的手,还没来得及说话。   就见刚才还腰背直挺,仿佛早就胜券在握的小孩,突然把脸埋在手臂里,满脸通红,软哼了声,“等一下啊,先让我缓一缓心跳!”   傅景牵住她的手,只觉得全部精神都聚集在温软细腻的触感上,浑身软软的。像一只被顺毛的小奶狗般,实在提不起什么力气。   如果这样开始,怕真比不过她。   “等一下。”   傅景站起身,转脸把陶娴叫过来当裁判喊开始。然后蹦蹦跳跳几下进行伸展运动。   最后闭眼催眠自己:“眼前只是一个并不认识的美女。”   催眠结束,变得气定神闲起来。   傅景就这样闭着眼睛,表情冷酷说:“安久姐,你喊开始吧。”   “……”   顾青瓷:“……”   她微偏脸,忍住了脸上无奈的笑意,对陶娴点了点头。   陶娴手曳旁谒们手上:“三、二、一,开始!”   她松手,两个人开始认真扳手腕。   傅景发觉她力气出乎意料的大,如果不是握住的手细腻柔软,几乎要怀疑对面是个男人。   她扳手腕从来没输给过女生。   初中跟同班男生比试都没怎么输过。   这次使出吃奶的劲,勉强维持着不被对方完全掰过去而已。   傅景不由睁开眼,看见顾青瓷微抿唇,表情平静如初,能看得出她也在使劲,却完全没有自己那么拼命的样子。   两个人稍稍掰到左边,又微微朝向右边,一下子僵持住了。   看上去难分胜负。   傅景想着大多女生体力不行,但她还可以,所以自己应该能撑到最后。憋着劲努力坚持,半晌却感觉顾青瓷力气仿佛绵绵不尽,越到后面越稳如泰山,都快要丝毫掰不动她了。   “姐姐,你今天好漂亮,”傅景稳住气息,扬唇露出谄媚笑容,试图讨好她,“虽然你一直都很漂亮,但今天格外格外漂亮。”   “……”顾青瓷轻笑,“是吗?”   完全不为所动。   傅景咬咬牙,先勉强僵持住局势,接着心一横开始表演起猥琐来,“姐姐,我其实根本都不想松开你,我们可以一直这样握着吗?你的手好有力气啊,晚上你还可以……”   没几秒,顾青瓷手上的力气松掉大半。   傅景唇角瞬间上翘,心中忍住欢喜,想着虽然这招有点不要脸,但能赢为什么还要脸呢!   她可以恬不知耻不讲武德,但不可以输!   正当傅景贼兮兮偷笑,想要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取得获胜时,却被顾青瓷陡然加大的力气完完全全反过来扳到底。   一下子就输了。   傅景:“……”   作者有话要说:   *附一个无责任小剧场之假如年上都说这句话,年下的OS*   举例:   童明月:宁动千江水,不动道人心。   许灿:什么意思?她知道了……这句话是暗示还是敲打……   *   顾青云:宁动千江水,不动道人心。   佟瑶:晴、天、霹、雳……你竟然是一个和尚?!!   *   顾青瓷:宁动千江水,不动道人心。   傅景:动心?她说对我动心了!!!哈哈我就知道她喜欢我!!! 第12章   傅景完全呆住。   “你刚才话怎么说的,”顾青瓷垂下眼,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扣着袖口,语气故作疑惑,“好像说接下来的一个月随便我差遣使唤,什么话都听,叫往东走绝对不往西看,是吗?”   傅景:“……”   记那么清楚还要来句反问。   “嗯,”傅景咽口水,点点头,“你、你随便说吧。”   顾青瓷手肘放在大理石台面上,身子微微前倾,唇角弧度饶有趣味,“我可能会提很多让你为难的要求。”   傅景抿着唇。   “后悔了?”顾青瓷判断着她的表情,心中那股想逗弄她的情绪又冒出来,唇边笑意愈深,“那你要不要撒个娇试试。”   傅景满脑子都是她脸颊时现的酒窝,点了下头,可又迟疑住,“要怎么撒娇啊。”   顾青瓷偏头,好笑地瞥了眼旁边努力装空气看热闹的陶娴。   陶娴装作没懂她让自己走开的意思,还主动教傅景:“简单的,撒娇的秘诀就是说叠字,比如说,姐姐,我好想你陪我吃饭饭,睡觉觉~”   顾青瓷:“……”   傅景眼神迷茫,思忖几秒,忽然手握拳敲了下手掌:“明白了!”   她转头望着顾青瓷。   眨眨眼,语气万分热忱地说:“姐姐,我好想给你买包包~”   陶娴刚优雅举杯喝了口酒,听见这句撒娇,一口气没能忍住地把酒喷回了高脚杯里:“……”   顾青瓷:“……”   傅景:“……”   明明说了叠字的,她们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   傅景好无辜,同时有点自尊心受挫。   顿了顿,她不由伸手稍稍捏住顾青瓷的西装下摆,轻声说,“姐姐,我不会撒娇的……你还是提别的要求吧。”   声音带着点委屈哼唧鼻音,娇娇的。   白净的脸蛋涨红着。   陶娴看热闹地听着都觉得浑身酥软下来,不由暗暗咂舌,一个害羞少女的纯真无自知的撒娇――杀伤力不是盖的。   她觑看旁边这位谪仙的表情。   谪仙依旧不露声色。   傅景悄声补了句,“只要别不许我靠近你,其他都行的。”   “……”   顾青瓷沉默几秒,忽地微微偏开视线,起身冷淡说,“陶娴,你来当个代驾吧。”   话落径直往门口走。   陶娴忙跟上去,想了想,又转过头匆匆对傅景说了句,“听说冰山融化前周围的气温会降低很多,果然如此!”   傅景:“……”   她完全没懂这话什么意思。   ―   傅景觉得顾青瓷对自己一下子特别冷淡。   好不容易,通过陶娴要到了她的微信,又惴惴地等上了大半天,才看见她通过自己的好友请求。   可发过去的消息完全没反应。   顾青瓷的头像是一张白图,签名是空的,朋友圈更空荡荡。她仿佛加了一个早应该注销掉的僵尸号。   傅景垂头沮丧。   她第三次叹了口气,秦子衿终于念念不舍地关掉手机,“行了,总是有办法的!”   秦子衿想了想:“这样吧,你给我具体形容一下她是什么样的人,我给你仔细分析分析。”   “哦。”傅景思考了一番,认认真真地说,“她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超级漂亮的……”   话还没完,对上秦子衿充满鄙夷嫌弃的视线。   傅景迟疑着改口,试图文绉绉,“就是,那个是怎么说的……肤如凝脂,吹弹可破?”   秦子衿赶紧挥挥手:“行行,我知道了。”   她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前天洗鸭血的时候也是你描述的感受,滑而不腻,吹弹可破,哇,差点没舍得切片下锅。”   傅景:“…………”   傅景:“你可以随意侮辱文学,但你不可以侮辱我的心上人!”   “反正你就觉得她特漂亮,还温柔体贴,”秦子衿无奈摊手,“根本没点有用的参考消息。我从你讲的事情里,只能感觉她是一个特别高冷的美人。”   “她是高冷,”傅景点点头,“可我觉得她对我就很好呀。”   “……”   秦子衿瞬间有无数想吐槽的话涌到唇边,多到哽了下,半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举手投降:“那好吧。”   傅景想到主意:“店里的人告诉我,追美女的常用方法是送礼物,可昨天我说送她包,她的表情不太好……肯定是不喜欢包!你陪我去逛逛商场挑点别的东西吧。”   “送礼物,土豪的老招数了,”秦子衿难得表示赞同,“千古流传至今可见是个好办法。对付夜店咖尤其有效。”   两个人搜索地图,坐公交车来到附近最高端的百货商场。   里面充斥着各种耳熟能详的奢侈品专柜。   傅景没怎么逛过商场,她拉着秦子衿兴冲冲地钻进一家谁都听说过的奢侈品店,她先逛着成衣区。   看见一件像斗篷又像雨披的衣服,模样新奇。   傅景好奇地问了下价格。   柜姐端着职业假笑,清晰回答:“五万八千块。”   傅景:“…………”   她露出一种白日见鬼的惊诧表情,手缩回来,小声对雨披说,“我大不敬。”   秦子衿见她浑身乡巴佬的样子,觉得特别好玩,走了几步悄声问:“五万八千块你还会觉得贵吗?”   “相对于我的财力来说,不贵,”傅景深呼吸调整情绪,皱眉用痛心疾首的语气说,“可作为一个学材料的人,我实在没办法昧着良心花二十块钱以上买这种随便缝起来的聚酯纤维啊。”   站在不远处的柜姐听见她这番又装牛又抠门的话,表情十分不屑。   秦子衿瞥见,立刻幸灾乐祸地说,“你看吧,柜姐都在朝你翻白眼了。”   她这话不高不低,正好能给别人听见的音量。   抬眸间,隐约有点不好惹的锋芒。   柜姐跟她的视线对上,竟然条件反射收敛起表情的轻蔑,堆笑说了句:“不买也可以看看的。”   “只可以看看,难道还不可以试试吗?”秦子衿话追着问。   傅景忙扯了下她的衣袖,压低声音说,“你凶人家干什么,我们不买就快点走吧。”   秦子衿点下头,很无所谓的样子。   两个人离开店里。   秦子衿嘟哝:“我哪儿有凶人家?还有,你不是学物理的吗。”   傅景振振有词说:“物理就是什么都得学啊。”   她回头又看了眼身后的店,踌躇着问,“我直接去银行给她买金条行不行?既能放着观赏又能卖掉吃饭。”   秦子衿扶额感叹:“第一次送礼物,你给人家买支大牌口红不行吗?非得真砸钱?你就那么有钱吗?”   傅景想了想,先回答最后一个简单的问题:“我真的很有钱啊。”   “……”   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太难预料到了,傅景辛辛苦苦攒了那么多年的钱,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一个想消费的地方,结果花大半个月刷出去的钱全退回来了。   而且陶娴还给她开了个很不错的兼职工资。   给江建华代课也有课时费能拿。   早上在学校上课是挣钱,晚上去酒吧娱乐还是挣钱……   傅景平常泡在学业里,衣食住行有爸妈,兴趣爱好是理财。   真就一点消费的机会也没有。   现在她这个小巨龙,喜欢上了一个漂亮公主,于是特别想要奉献出自己藏在洞穴里经年堆砌收集的金银宝石。换成锦衣玉食,香车宝马,来博取美人的欢心。   秦子衿最后提醒一句:“你这样随便花钱,家里人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傅景怔愣,“我觉得应该不会。”   ―   离开商场前,傅景还是听话地买了支大牌口红和一个几千块钱的奢侈品毛绒挂件,秦子衿让她先送这两样,根据她收到的表情和反应,再决定下一步。   回到家,傅景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很快被接起来。   “喂。”大风吹模糊着女人的话,“怎么了囡囡?”   “妈妈你在忙吗?”   “……不忙,你说吧。”   有很多车辆经过的声音。   傅景脱掉鞋子,钻进书房拿出电脑查看邮件,用闲聊语气说,“妈妈,如果我变成花钱大手大脚的人,你会不会生气?”   “买什么了吗?钱还够花吗?”两个问题一个赶一个。   却都没有等傅景的回答,电话那头的女人说,“之前你爸爸答应过,大学毕业那天给你买跑车的,是你自己没要。先去把那三五百万要过来花着吧。”   傅景坐下来,听见那头呼呼风声伴随着火车站附近的嘈杂音越来越响亮。   她笑了下,点开邮件边看边说:“妈妈,我身上的钱很够花的,只是想问……”   “去问你爸把钱要过来吧,乖,先不说了,”旁边有人在叫她,“妈妈这边要忙了,挂了。”   “噢,”傅景忙应了声,“好的……”   她的后半句“妈妈再见”说完前,已经听见了挂断后的嘟嘟嘟盲音。   傅景愣了下,习以为常地把手机放到旁边去了。打开论文修改起来。   表情认真而专注。   她已经长大了,没有跟小时候一样随便失落的闲暇,这个世界上还有太多能让她烦恼的事情,比方说,这篇苦心准备的论文投稿被拒了,修改意见几乎要让她全部推翻重写。 第13章   四月底,酒吧里预热半个月的活动终于布置得差不多了。傅景在下班前,特意关照陶娴:“明天记得叫顾青瓷来。”   “为什么呀,”陶娴斜她一眼,笑盈盈说,“看来明天我们小傅景准备再次艳压全场了?”   傅景微窘迫:“我能压谁……”   明天这里做舞场活动。   傅景是一个连学校广播体操都能做出机器人卡顿的人,所以完全不准备下场。就打算穿着工作服,认真调酒上班而已。   傅景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明天是五一劳动节!她还不赶紧劳动吗。”   平时那么闲了,就算凑凑过节气氛也得稍微过来一下吧。   陶娴弄懂她心里的意思,噗嗤笑出声:“你这个理由很充分啊,我去叫叫看。”   ―   隔天。   傅景在学校跟老师讨论了很久论文,又遇上以前的老师,被拉着去吃饭。赶到酒吧时将将没迟到。   “傅景你来了,”叶欣怡眼尖看见她,凑过来,笑着压低声音报告,“你的顾青瓷美人居然来了。明明不是周四,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傅景精神抖擞地点头:“惊喜!意外!”   她蹬蹬赶上二楼,站在门口往里看,还装模作样地说了句:“你今天怎么来了呀?”   顾青瓷还没说话。   陶娴笑着毫不留情拆台:“不是你说一定要喊她过来劳动吗?”   顾青瓷抬眼看她,不动声色。   今夜的她没有化妆,脸庞白皙干净,五官精致柔和。穿着简简单单的纯黑色T恤衫和牛仔裤,长发垂直披散着。   看起来像一个年轻漂亮的大学生。   柔暗光线下,又因眉眼太过精致锋芒,隐约有种高不可攀的气质。   她手里轻轻晃动高脚杯。   像个受邀参加酒会的贵气公主。   傅景立刻摇头改口说:“我的意思是,可以让青瓷公主来参与劳动监督,是监督!”   顾青瓷:“……”   陶娴:“噗!”她忍不住转头看顾青瓷的表情,语调起哄地说,“怎么今天来得匆匆没化妆,反倒被夸成公主了?”   顾青瓷扬眉,喝了口酒,抬眼神情寡淡地望着傅景,“小鬼,你别乱叫。”   怎么降格成小鬼了?   傅景委屈地说:“好嘛,那我不乱叫,叫青瓷宝贝可以吗?”   “顾青瓷。”顾青瓷纠正她。   “姐姐。”   “……”   傅景回到初始版本,有点小失落,但还是兴致勃勃地黏住她说:“那你可以叫我星星,这是我的小名,以前我叫傅景星,后来因为总是生病,奶奶带我去寺庙烧香拜佛,遇上算命的说我年纪太小压不住这个名字,所以就改掉了一个字……”   她语气欢快,不管对方关不关心就嘀嘀咕咕全部交代出来。   顾青瓷安静地喝酒,也不曾出声打断过她的话。   陶娴目光在她们之间流转,看这热闹,看得特别开心。半晌,她抬杯喝着酒,继续跟顾青瓷说刚才的话:“那意见你觉得怎么样?”   顾青瓷颔首,“你的经营能力很好,想做什么完全不需要过问我的。应该对自己有点自信。”   “好吧,”陶娴耸耸肩,“这不是有座山在旁边,总会想靠一靠。你从小都对自己的目标坚定如铁,从来没有失败过,我都已经把你当神看待了。”   傅景听着,万分崇敬地望着顾青瓷。   她本来还担心像她这样每周只上两小时班会不会觉得无聊,原来这就是女神从小的梦想吗……   傅景:“能坚持理想的人最厉害!”   “是的呀,”陶娴赞同了下,又移眸问,“小傅景以后也会一直做研究吧?你说你从小喜欢物理的。”   傅景应着:“嗯。”   陶娴有点感叹,“真厉害啊,我小时候梦想是当一个舞蹈演员,可也就想想,现在连劈叉都够呛。”   傅景并不觉得有什么:“我小时候,最开始梦想是当一名剑客,现在连鸡都不敢杀。”   “……”   奇怪的安慰角度。   顾青瓷轻笑了一声。   傅景连忙说:“当然青瓷小公主你如果喜欢一直坚持最初梦想的人,我现在就可以去提剑杀鸡。”   顾青瓷被她一噎:“剑客是这样子的?”   迟几秒,又无可奈何地补了句,“让你别乱叫的。”   “喔好,”傅景笑着点点头,忽然又直接问,“姐姐,所以你喜欢什么样的人?你说说看吗。”   顾青瓷目光定定地看她几秒,一本正经:“我喜欢沉默寡言,不爱讲话的人。”   “……”   傅景抿住唇,立刻小鹌鹑般缩一下脑袋,手放在嘴边比划了个乖乖拉上的动作。   表示自己完全明白了。   卢久平跑上来叫人:“几位大爷怎么还聊着呢?客人都快溢出来了,过来帮忙!快点的!”   “哦!”傅景连忙跟着她下去。   ―   舞池里涌满跳舞的人,光昏暗,灯烁着,离得稍远就看不清眉眼。远远望过去,几乎个个苗条婀娜,随着音乐节奏晃动着身躯。   傅景待在吧台调酒,动作麻利。   很快把手忙脚乱的卢久平解放出来了。   卢久平终于有空闲聊:“你怎么知道这瓶是龙舌兰?这是刚从仓库调过来的,吉吉以前说过这个牌子的龙舌兰很少见,容易搞错。你竟然抓起来就用,平常肯定很懂酒啊。”   傅景摇摇头,拿起抹布擦掉冰壶面的水珠,“能认出来是因为瓶子上写着字呢。”   “看字认的?这些花花斜斜的鸟文你竟然看得懂??!”   鸟文吗……   傅景瞬间没吭声了。   她把手上这杯调好的鸡尾酒端给吧台的客人,刚拿起托盘,面前客人的包突然倾倒,盖是敞开着的,里面东西稀里哗啦掉进吧台里。   傅景:“……”   她抱着托盘,边小心谨慎地回忆复盘,边弯腰帮她捡东西。自己确实完全没碰到她的包。   “实在对不起啊!”   客人忙笑笑,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庞,成熟艳丽,她撩着碎发尴尬解释说,“这包的设计有问题,我又往里装了太多东西,不碰就能自个儿倒……”   “没关系,”傅景好脾气地把东西递过去,还抽了张餐巾纸给她,忽然手一顿,看见张熟悉的卡片,“你是松江大学的?”   “嗯,怎么了?”客人接过自己的学生卡,先问完,又看清她那张清秀标致的脸庞,“难道你也是吗?”   傅景笑眯眯,“嗯。”   “诶呦,小学妹呀,”客人语气顿时亲切许多,酒也不忙着喝,凑近盯着她说,“我是理学院数学系的,今年大三了,你呢?新生吧?”   “学姐,”傅景老实回答:“我是物理系的,今年研二。”   “……”   ―   顾青瓷走下楼,正好看见她们两个人交换微信的一幕。   她经过吧台,落坐到最旁边的空角要了杯威士忌。   此刻已经没什么人要点酒了。   傅景跟校友聊了会儿,目送她进舞池。赶紧倒了杯威士忌拿过去给她,“你怎么下来啦?”   顾青瓷扬眉,“我不可以下来坐坐吗?”   傅景笑了下说,“当然可以,下来我就可以看见你啦!”   “……”   顾青瓷没再说话,喝了口酒。   傅景托着脸蛋,手肘磕在台面上,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于是真就在专注地看她。   顾青瓷低眉垂眼,唇色浅粉,不施粉黛的白净素颜削弱了距离感,却依然美得姝俗。长长睫毛根根分明,像把小扇子。   每眨一下都能扑到傅景心头,挠得痒痒的。   顾青瓷放下酒杯,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傅景,“你就那么喜欢看着我?”   视线对上。   她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实在过于漂亮,专注地望向别人时,很容易让人有被深情凝视着的错觉。   傅景回不过神,甚至不想把这当成是错觉。   “嗯,”她有点不好意思,“……你如果不喜欢这样我就不看了。”   顾青瓷没回答,只是忽然语气微沉,问了句:“小孩,你怎么还给来搭讪的人联系方式?” 第14章   傅景一愣,忙解释道:“不是搭讪!她说难得遇见那么有缘分,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反正又不是什么坏人,我就加了一下她。”   总没法跟学姐说:对不起,我这人是不交朋友的。   顾青瓷:“你认识她吗?”   傅景犹豫思索着,“不算认识……应该算刚刚认识吧。”   “哦,刚认识你就知道不是坏人了。”   “……”   “觉得她很漂亮?”   “……”   见她不说话。   顾青瓷眉眼一挑,轻点头,改换成一种了然的语气说:“看来是觉得她很漂亮了。”   傅景:“……”   顾青瓷喝完杯子里的酒,等了等,见她还是没有吭声。   “怎么不说话了?”   “那我也没法反驳呀,”傅景表情特别认真,小声嘀咕道,“人家确实长得很漂亮嘛。”   顾青瓷:“……”   “行,人家漂亮。”   得到这个回答,顾青瓷又微微点了一下头,很不在意的样子。眼里的逗弄笑意已经悄然散去,表情淡然,那双漆黑眼眸明亮。   她目光一扫,也没说什么话。   “……”   好凶的眼神。   傅景缩缩脖子,忙讨好地凑过去,嗫嚅着:“可是别人再漂亮我也不喜欢,姐姐,我只喜欢你。”   只喜欢你……   只……   顾青瓷唇角微动了下,眼底似乎露出些满意的神色,很快平静如初。她垂眼看了下手机,时间已经挺晚了,“小孩,你饿不饿?”   “嗯。”傅景点点头,目光期待。   顾青瓷看她两秒,弯唇笑,“饿就早点回家吃东西去。”   她站起身,准备走了的样子。   “G?”傅景忙伸手去抓住她衣袖,耍赖似的,用肯定的语气说,“你既然都开口问了,听见我说饿,肯定得带我去吃点什么东西呀!”   “想吃什么?”   “想吃你亲手做的饭。”斩钉截铁。   “……”   “那,”顾青瓷顿了下,“你回家早点睡,梦里没准行。”   傅景眨眨眼,审时度势迅速妥协:“我跟你开个玩笑嘛……就吃点门口便利店的关东煮?或者前面不远的那家快餐店?”   “在商量宵夜去哪儿吃?”陶娴突然从她身后冒出来,她往吧台放了一瓶酒,然后转过来掺和进她们的对话,“带我一起,我已经快要饿死了!”   “……好,好吧。”   傅景心里想撇开她,有点不情不愿的。   陶娴一看她的表情就明白,不由挑挑眉,用力去捏她脸颊软肉:“怎么,你还不乐意呢?知不知道跟顾青瓷在一起吃饭,有我这种气氛担当在有多么重要?好你个没良心的!亏姐平常那么疼你!”   傅景不由往后缩,试图躲了几次,都没能逃掉她伸过来的手。   脸被她捏着,声音含糊说:“安久姐我错了……放过我吧请你去吃好吃的……”   顾青瓷开口说:“你别弄她了。”   平静降调的几个字。   陶娴立刻条件反射地收回手,旋即反应过来,不解拧眉。   怎么,这么就已经开始护短了???   “……”   ―   三个人来到附近的西式快餐店。   陶娴有轻微洁癖,人刚坐下,就拿起桌上的深绿色餐具框,站起身去不远处的自助吧台用开水洗烫餐具,丢了句,“记得给我点份意面。”   服务员很快过来点单。   顾青瓷也随意要了份意面。傅景手里的那份菜单根本翻也没翻,立刻笑吟吟地说,“我要一样的。”   餐厅里比外面热。   傅景脱掉身上的薄开衫,塞在背后,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面前的顾青瓷。   好奇地问:“姐姐,你平常就一直待在家里玩儿吗?”   顾青瓷:“……”   她没问过陶娴是怎么跟傅景说自己的。   虽然能猜到她什么也没说。   顾青瓷没回答,傅景自动把这段沉默理解为她觉得没工作不太好意思,忙甜甜笑着,小棉袄般甜蜜贴心说:“没事儿呀,每个人都有喜欢的生活方式。姐姐你是一个人住吗?”   这次,顾青瓷“嗯”了声。   傅景立刻拊掌说:“那太好了,要不然你跟我一起住吧?房子你挑,地址你选,你喜欢什么都可以,我想养着你!”   刚回来的陶娴,正好赶上这一段惊天动地的话。   她手里端着三个倒满水的杯子,抖抖几下,好险没有打翻。   “……”   顾青瓷长睫微抬,看着眼前满脸纯真,仿佛只是在说请她吃顿饭般轻松的傅景。移眸又瞥了眼看热闹的陶娴。   她背往后靠,唇边带笑,仿佛很感兴趣地问:“你想养我?以什么名义,什么目的。”   “以……以让你开心为名义和目的。”   傅景说得诚恳。   “好,”顾青瓷目光凝视她几秒,唇角弧度不变,继续追问,“那你打算养我多久呢?”   “一辈子。”想也不想的断然答案。   傅景向来遵从本心。   还补了句,“直到我死的那天也不会变。如果我要先死了,也会安排好你的。”   这句话异常顺口。   简直像藏在心底多年的宿愿,脱口而出般。   陶娴听得暗暗咂舌,觉得她这说的既真挚淳朴动人,又极其别扭怪异。哪儿有人表白的时候会说包养,包养的时候还提死后?   总之怪怪的。   但陶娴没吭声。   她慢动作地坐下来,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顺手抽张餐巾纸擦拭刀叉上的水珠。望着顾青瓷,眼神藏不住近距离看戏的笑意。   “胡思乱想,”顾青瓷不为所动地拿过杯子,顿几秒,又淡淡地评价了句,“不负责任的话。”   傅景也跟着拿起杯子。   哼了声,嘴里嘀咕:“胡,思乱?想不负责任的话……”   傅景抿了口水,又默默地看她一眼说:“我觉得先这样开始也没什么问题。”   尾音轻飘飘的。   顾青瓷眉心一跳,抬杯喝水的动作不由顿住。   真是小看她了……   陶娴琢磨过来,傅景看似随便的咬字处处饶有深意,刻意断句成:为什么想乱搞?想不负责任――   还说先这样开始也没问题?!   “……”   老流氓劲。   陶娴顿时鼓掌,心中越想越觉得她把顾青瓷的话肆意篡改得太绝了。笑到忍不住用手捶着大腿直夸说:“……文学小天才啊!”   听见这个词。   傅景笑容一僵,顿几秒,继续若无其事傻笑着说:“嗯,我的小学老师们也那么说过我呢。”   陶娴相当感兴趣:“真的假的?你具体说说。”   “是有次语文考试,我写的那篇作文传遍所有办公室,老师看了都夸有才华!然后就被大家夸是文学天才了。”   傅景没讲假话,但隐瞒了相当一大部分的事情真相没说。   那场语文考试的作文题目是友情,于是她就写了自己的语文老师和数学老师――这两位中年男教师在师范学院多年同窗结实下的深厚友谊。   全篇洋洋洒洒五百多字,辞藻华丽,傅景自觉特别有文采。   里面还用上了很多著名和非著名的成语典故。例如:梁祝同窗、瓜瓞绵绵,珠联璧合同心同德等等。   谁知道两位当事人看到后,老脸瞬间脸黑沉如几百年没刷过的锅底,他们几乎抢着追着把傅景拎到办公室轮番批评教育。   那会儿,傅景被他们骂得实在够呛。   她年纪太小不懂事,自己想想还觉得特别委屈,于是带着点想要申诉不平的心思把卷子拿给隔壁班的语文老师看。   然后这篇作文被火速传遍了几个大小办公室。   老师们看完都乐疯了。 第15章   “老师全都夸你有才华?”顾青瓷唇角不自觉弯了弯,断言地说,“看来是写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小作文。”   傅景心虚地移开视线:“就……反正我没撒谎。”   “但也没说实话。”   “……”   “没事,”顾青瓷轻笑,对陶娴随意地说,“小孩爱吹牛也正常。”   傅景顿时气鼓鼓,沉默几秒,干脆老实交代了:“好吧,确实不是因为我写得好,那次的作文题目是友情,我写两个老师之间的关系写偏题了,写成了有点爱情的感觉。就被传遍年级……”   陶娴听到一半就笑倒:“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越想越好笑,乐到顾不上假装淑女,半天抬手擦拭泪花说,“你…你怎么那么有才,别人都写写自己的好朋友,你竟然会想到写自己的老师……”   傅景瘪嘴解释说:“因为那会儿我没有朋友,同学都不爱跟我玩。只有一个人愿意跟我玩,我还听见她在背后说我坏话,就不愿意理她了――然后再也没朋友了。”   她内心其实很羡慕两位老师之间那种熟悉的,时时吐槽,又相互帮忙的轻松真挚友情。   可惜傅景没文才,那会儿也还没拥有过真的友谊。   这才不小心写歪了。   “……”   陶娴刚笑累了还没缓过来,一下就听见故事变成凄凉的走向,眼角抽了下,小心问了句:“为什么同学不爱跟你玩?我们家小傅景明明那么可爱。”   “因为我小时候特别特别孤僻,”傅景眼神盯着顾青瓷,认认真真说,“沉默寡言不爱说话。总之我完全是姐姐的理想型。”   话落,翘着唇还挺开心的样子。   顾青瓷:“……”   她一时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才无可奈何,“有朋友只会凭空出现很多麻烦的事情,你看陶娴就知道了。”   陶娴闻言拧眉,不由抗议:“顾领导,因为我情商很高,所以才知道你是在安慰小傅景。不然你这话只会伤害无辜,并没有任何安慰……”   傅景噙笑点点头:“超有安慰的!”   陶娴:“……”   服务员端来三份意面。   傅景趁机问顾青瓷:“姐姐,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呀?”   顾青瓷把意面挪过来,不太在意地说,“跟现在差不多。”   陶娴表情赞叹:“她何止是差不多,根本就是还没完全成熟的顾青瓷而已。俄罗斯套娃你知道吗?大大小小的,全都一个样!”   “……”   顾青瓷凉凉地看她一眼。   陶娴立刻闭嘴,往嘴里塞了大口意面。她确实太饿,连吃了好几大口才抬起头。   对着傅景,又慢悠悠都补了句:“别看那么嫌弃我,其实我已经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关系最亲近的朋友了,我哪天要死了,她一定会给我买块坟地的。”   顾青瓷笑了下,倒没反驳。   傅景顿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干巴巴捧场:“哇……很美好喔……”   ―   翌日。   傅景带着自己的草稿本,去人文学院蹭课听。她的语文水平在初中毕业后没有过任何长进,所以特别爱听秦子衿上的课,什么之乎者也,兮来兮去的,什么文学构架体系历史……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   有一种完全弄不懂的神秘,特别能激发她对物理的灵感。   所以只要闲着,隔三差五就来跟秦子衿一起上课。   偌大的百人公开教室,坐满同学。   这节课的老教授相当有名,似乎出版过很多文学书籍,傅景对此完全不了解,只知道听吩咐早早地去帮秦子衿抢位置。她们最钟爱第四排。   上课铃响,秦子衿顶着鸡窝头匆匆跟在教授身后进来。   坐到傅景身旁。   ―   老教授讲着课,秦子衿边听边认真写笔记。傅景做物理计算。   直到中间休息十分钟。   傅景终于忍不住问:“明明有投影,幻灯片上也有字,你们老师为什么还一直在黑板上写板书呢?”   “因为人家是知名书法家,那么漂亮的一手字,”秦子衿头也不抬,继续写着没抄完的笔记,“他就爱写,你管得着吗。”   “哦,他这字是漂亮。”   傅景于是点头,往黑板上多看了几眼。却恍然有些眼熟,像是曾经在哪里见过这种字体似的。   而且记忆里的字,虽同出一脉,却比这位书法家教授的还要好上许多。   在哪儿见过?   傅景目光直直地盯着黑板,手里握着笔,像在思考问题。   一直等到上课铃响还是没记起来。   她依旧没有放弃,努力地想,奇怪到底为什么会有熟悉感……   明明自己从未学过书法。   五月初,鼻尖竟然隐约嗅到桂花香。   甜甜腻腻不知何处飘来。   傅景表情怔愣,眼前幻觉般漂浮着很多画面。五光十色飘忽不定,又是谁的声音,那般温柔――   那人本在临摹练字的,却被她缠闹得不得不放下笔。   她转过身,眉眼忽而变成顾青瓷的样子。   终于清楚了模样。   她专心听傅景絮絮叨叨说宫外发生的大事。   话里俱是些孩子气的观点。   当然,事也的的确确是大事,桩桩件件皆要命。   难怪让她那么惊惶。   “……”   “娇娇,你大可放心,”顾青瓷长而浓密的睫毛低垂,眼眸波光收敛,拥她入怀的动作温柔至极,“我活一日,定能护娇娇一日,哪怕死于非命,也一定会早早安排好娇娇的后路……”   傅景打断:“本郡主为何要被你保护?”   她又道:“反过来才是,姊姊,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我在你在,永远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顾青瓷抱住她的手臂微微用力,身子贴得更紧。   “好。”   “……”   彼年她是天潢贵胄,大燕王朝顶顶尊贵的景星郡主,顾青瓷只是一个地位尴尬夹缝存生的弱国质子。   傅景就算明白这个长九岁的姊姊心机深沉,才华纵横,也认定她是需要被自己保护的。   后来,直到后来……   幻觉消散,依稀还有香软入怀的温存。   傅景盯着讲台前的黑板,晃过神,脑海里的画面就像午夜梦醒般抓不住地逝去,浮光掠影,昙花一现。   “想什么呢?”秦子衿伸手推了下她,悄声说,“发呆就发呆啊,你可别直勾勾盯着前面看,会被老刘叫起来交流想法的!”   傅景眼睛干涩刺痛,半晌才记得眨了一下眼,心头空落落的。   赶紧拿出手机看眼消息。   清早给顾青瓷发的。问她有没有空,可不可以约个晚饭。   ――还没有任何回复。   傅景下巴磕在桌上,整张脸皱着,忽然语调极其委屈地哼唧,“怎么不回消息,她真的好过分啊,坏蛋……”   底下全是认真抄板书写笔记的学生。   傅景这猛低头的动作有点显眼。   讲台上的老师话停住,他早就注意到刚才特别专注地看黑板的傅景。   不由放下粉笔,神情感兴趣地说,“我看见我们有位同学,好像对这一段特别有感触,来,倒数第二排扎马尾辫的女生,请站起来交流一下想法,你是怎么看的?”   秦子衿:“……”   傅景:“……”   她们转头左右看看,自己这排坐着七八个女生,还真全是披发的造型。   只有傅景扎着马尾辫。   傅景反应过来,下一秒就抬手把马尾辫拆了。   她面无表情,若无其事的样子。   坐着没动。   周围有人低低闷笑。   秦子衿感到不忍直视,轻推了她一下:“你是傻子吗?还不快点站起来,就说自己是物理系来旁听的!”   见同学目光灼灼望过来,又压低声音补了句,“不过千万别说认识我,太丢人了。”   傅景本来正要开口的,闻言一惊。   答不了会丢人吗??   既然丢人,那决不能说自己是物理系的!   幻灯片上映着满满的字,傅景认真看了会儿,挑挑拣拣,她几乎就没有能看明白的话。使劲拧眉盯着第二段中间:岩石为屏……水与杰平。   岩石?水?   由于其他内容实在看不懂什么意思。   傅景冷静回答:“在水的环境里形成的岩石应该是页岩,页岩是沉岩石,沉石岩是三大岩石之一。”   沉默几秒。   老教授没听明白,他以为她是还没说话,鼓励地说,“然后呢?”   还需要有然后吗?   傅景茫然几秒,回忆学过的相关知识里还能记得的点,“如果对页岩关键力学性质展开研究分析,通过岩石力学实验,我们可以得到其强度参数及形变模量的变化规律。”   “……”   老教授还是没懂,并且表情隐约比刚才更加困惑。   他勉强点头,“还有吗?”   还要有什么啊……   傅景开始觉得棘手,她也不是专门做这块研究的,只好估摸着说:“应该是……参数会随着围压升高而强化。”   终于,老教授不太想接着往下听了。   他表情和颜悦色,又点点头,沉稳地给这个提问做出结尾:“好的,看来这位同学的想法相当特别……”   傅景张张嘴,忍不住出声打断说:“不是的,我没说过这是我的想法。”   把别人的研究随意篡改为自己的可是学术不端!   怎么会变成这种情况。   “……”   双方都是迷茫表情。   秦子衿弱弱插话:“老师,她的意思是,这只是她看见诗文的感悟,并不是想法,想法和感悟之间有很大的差别。”   老教授赶紧“哦”了声,点点头:“原来如此,请坐请坐。”他挥挥手,情不自禁又说了遍,“快坐下吧,同学。”   “……”   傅景听话地坐下。她觉得自己表现还不错,好歹是答上来了。   于是轻松地摸出手机玩。   正巧有一条新消息框浮现:   [青瓷小公主:不行,我最近事情很多。]   傅景失落,却立刻懂事地回:[好吧,政事最要紧!]   青瓷小公主秒回:[……]   秦子衿探过头看了眼:“你这发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打错字了,”傅景相当无辜,“应该是正经事的那个正。”   “你不是说她家里蹲没工作的吗?这么回复像讽刺……”秦子衿很快看见上面顾青瓷自己的话,声音顿住,“哦,是她自己说事情很多。”   秦子衿撇嘴轻嗤:“每周两小时班还装忙?”又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亲眼看看她到底是多么了不起的人。”   “好啊好啊,”傅景开心地应了,旋即想到什么表情僵硬,之前吃宵夜说过自己是没朋友的。   后面也忘记再解释了。   现在突然有一个好朋友要来店里。   傅景表情变化几次,目光深沉许久,忽然计上心头轻快地说:“这样吧,你来店里的时候,就说你是我妈妈。”   秦子衿:“?” 第16章   顾忌着讲台上的老教授,秦子衿只是恶狠狠瞪了傅景一眼并没立刻回击。   “……”   傅景脑袋一缩,知道说错话了。   她重新拿起笔做自己的事,默不作声。等到下课铃响立刻转移话题对秦子衿说:“走吧,我请你吃披萨好不好?”   秦子衿眼睛微眯,半节课后已经忘记的事情,完全被她这献殷勤的表情提醒起来。她边整理东西边问,“说说吧,让我当你妈妈的天才想法是怎么回事。”   “……”   傅景吃瘪。她有点不想说的,但习惯在好朋友面前从来不撒谎。   于是把事情交代了遍。   听完,秦子衿望向她的目光恨铁不成钢,叹口气评价:“你讲童年被排挤的小故事没问题,可以博取怜惜,跟人制造好感拉近关系,但是说完之后应该再加两句现在如何如何……”   一个人如果说自己从来没朋友,只会给听见的人传达负面心理暗示,这在社交场合并没有任何好处。而且泛泛之交的吃饭,交谈时说悲伤话题最不受人待见。   秦子衿慢慢把这个道理告诉她。   最后安慰说:“不过也没关系,说就说了,人家也只是听一耳朵就过去了。后面根本不可能还追着问你,诶呀,上次不是说没朋友吗?”   傅景点头,“我懂了,但其实这个没什么,因为在这之前我表白的话好像更加不对。”   她又倾诉了下自己真诚提出养美人一辈子的建议却惨遭拒绝的过程。   还被顾青瓷说胡思乱想,不负责任。   秦子衿无语地抽抽唇。   教室里人已经走得空荡荡的,她也不急着收拾东西了,背往后靠,抬手揉着太阳穴:“你这话十足十就是一个不靠谱的纨绔花痴小孩,美人肯定对你不耐烦的,下次你换个说法表白,让她惊艳!要她感动!”   傅景瞬间直挺背脊,“嗯?应该怎么做?”   “我教你一个我们文学生琢磨出来的万能公式。”   “文科生还有公式呢?”   “废话!”   “那你快说!”   秦子衿指导道:“具体时间,加具体的动作神情,加表达心动的形容,最后用表白收尾。”   傅景理解了会儿说:“那我得回家多看几本书扩充一下自己的词汇量了。”   “完全不用,”秦子衿轻描淡写:“我告诉你,对付酒吧咖切忌太过于有文化,不然人家听不懂,反倒还嫌弃你是个书呆子大傻叉!所以记住公式套路,再带入点普通又好听的东西效果最佳。”   傅景请她举例子。   秦子衿的思考不需要三秒:“开学的第一天,你在操场上给我递水时候的那个眼神,阳光闪耀,像是有人朝我心脏开了一枪……从此我是对你一往情深,再也没有别人。”   傅景彻底吸收了这个公式,喜滋滋地笑:“明白了!”   “这是最简单的版本,你可以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做加法,时间后面放地点,动作后面放外貌描述,表白后面放山盟海誓等等来润色段落。”   傅景听着连连点头,给她竖大拇指:“你好厉害!”   “我不厉害,是你太小白了!”秦子衿被她夸得得意洋洋的,笑着伸手说,“手机拿来,你们这些天的聊天记录给我看看。”   傅景动作迟疑了下,有点不情不愿,磨磨蹭蹭地给她了。   “有什么还不能给我看吗?”秦子衿拿过来,正要吐槽她见色忘义没良心,又很快明白为什么她是这个表情。   实在是,这些聊天记录惨不忍睹。   傅景问她在吗,在干什么,对面从来不会有任何回复。   如果直接说目的,想请她吃饭。那过好一会儿,能收到一个以没空为理由的拒绝回复。   “……”   秦子衿看完胸口起伏不定,带入一下自己是傅景,只觉得分分钟要被气死了。她深呼吸忍耐住,又从头到尾重复看了好几遍,愤怒值完全降不下来。   一个拿钱陪玩的女人,拿高冷人设当吸引客户的卖点她觉得没什么问题。可这一副拽上天的模样是在瞧不起谁呢?   什么态度,那么嚣张有本事别靠卖笑赚钱啊!   虽然“在吗,在不在”这种废话消息秦子衿也从来不回,但她并不是靠取悦客户谋生的人,而且就算这样,她拒绝别人约饭的语气也比这种客气多了!   没空???   竟然说自己事情忙没空?   秦子衿忍了好几次,还是转过头,语气压不住冒火:“你看看你,哪儿有那么追人的?要什么给什么,把人宠到天上去还以为是真爱的正确做法?事实上这样只会让那人自我感觉良好,脚底飘飘完全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傅景被她凶得一愣。   她能感受到朋友在为自己忿忿不平,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么生气。   她试图解释说:“顾青瓷说忙就是在忙啊,哪怕只是在家睡觉也是她现在想要做的事情,我永远愿意等到她愿意的时候见面吃饭……”   “可你这样追不到,”秦子衿捶着胸口把闷气消散,努力跟她讲道理,“人都是贱性,比起满腔真心更容易栽在套路陷阱里,你得快点学点花招!”   要不然就别吊夜店咖。   夜店里能有几个是好人?   顾青瓷那么嚣张,指不定早就被人包了,背后金主多半是一个肚子大到像怀孕八个月的中老年男人,表面高冷在金主床上被当玩具……   秦子衿把所有难听的诋毁咽下去了。   她不忍心戳破好朋友的纯情。   ――本来以为傅景的长相财力,能随随便便把人泡到手。   双方各持所需,也算开开心心的。   现在看看,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情况。   秦子衿于是气愤极了。   傅景说:“那些招数我也看过,只是觉得,有时候招数太多,容易把自己也绕迷糊……然后,绕的路多了,爱的力气就少了。”   傅景说得很慢,因为怕伤害到朋友的感情,所以一字一句都特别谨慎斟酌。脸上却带着茫然的意思。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道理。   网上知名的把妹术套路,真要学也并不是学不会。   只是傅景并不喜欢。   人生短短几十载,她二十岁才遇到那么一个顾青瓷,于是也不想做别的,只是想黏住她,光明正大地说喜欢她,心情万分愿意把她宠到脚底轻飘。   傅景是傅景,她从来遵从自己的本心。   那么想的,就那么说了。也一直是那么做的。   “……”   秦子衿久久沉默,对此并没有再发表看法,只是缓和着语气,说今晚会来酒吧看她。   ―   周四总是很多期待的。   傅景正常兼职,过了会儿,程楠楠忽然走到吧台给她捎了个消息:“陶娴姐让我告诉你一声,顾青瓷最近相当忙,今晚不会过来了。”   “……哦,”傅景动作顿了顿,很快继续手里的工作,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照样认真调酒。   她这种明明满脸都是失望低落,却分外懂事的表情和回应。   程楠楠看着都挺不忍心的。   店里人暗里觉得傅景今天说喜欢顾青瓷,明天追不上应该就不喜欢了,她们根本不懂为什么她会对顾青瓷那么执着。   随便追几天,不成,换下一个不就行了?   程楠楠走开了。   今天订位的客人很少,陶娴到处晃了圈打完招呼,回吧台玩手机。   傅景擦着台面收拾东西,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下。   掏出一看,秦子衿发过来的消息:老娘来了!   傅景抬眼,就看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好朋友进门。她分辨不出秦子衿浑身上下精心修饰过的具体细节,只觉得她今晚特别漂亮。   一看就知道专门来给自己撑台面的。   傅景杏眼弯了下,忙放下东西,跟吧台陶娴打了声招呼准备去找秦子衿玩。   陶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随口问了句,“同学吗?”   “嗯,”傅景点点头,笑嘻嘻说,“她还是我最好的朋友,守护天使,宝贝姐姐。”   走半步,她又折回身说,“我觉得她跟安久姐你性格还挺像的,你们没准聊得来,等会儿一起玩吗?”   闻言陶娴有点兴趣,“行啊,那你把人带去二楼包厢吧,反正今天顾青瓷不在。”   ―   几个人在二楼的包厢里打牌,各种玩法。   她们明里暗里联起手对付傅景,傅景被针对得很惨,输赢半开,到后来脸上被贴满了纸条。不由有点委屈:“能不能……你们能不能稍微公平点……”   “怎么不公平?”秦子衿笑吟吟陈述,“能让绝大多数人觉得公平的公平,才是真正的公平。”   傅景:“…………”   她喝完茶,放下杯子说:“那我回家了。”   “别急啊,”陶娴看着手机,一句话把傅景按了下来,“你的顾青瓷美人来了。”   傅景瞬间改口:“那我再玩会儿吧。”   “……”   秦子衿已经对顾青瓷相当烦了。   她其实心情很差,只是面上没显露而已。   周四她本来就课满,教授全员凶狠。今天冒着偌大的风险翘课早早回宿舍梳妆打扮,来给傅景一探究竟的。   竟然还扑了个空。   她听见说顾青瓷来了,顿时挑眉,唇角不屑扬起又很快压下来。   语气故意轻柔:“太好了呀,大家一起喝酒玩骰子打牌,人越多气氛越好。”   傅景完全没察觉她眼里的轻蔑,兴高采烈地站起来,给自己续上茶,说了句,“我不喝酒。”   ――虽然也没人在意她喝不喝酒。   陶娴是能洞悉人心的,当然没错过秦子衿眼底的情绪。   思忖几秒,她压微住唇角,心中有点恶趣味的,万分兴致勃勃地准备看热闹。   等到顾青瓷进包厢。   “你怎么又有空了,不是很忙吗,”陶娴立刻站起来,半迎半跟她介绍说,“不过来得正好,今天傅景带朋友来了――我们小傅景最好的朋友秦子衿,也是她的守护天使,宝贝姐姐。”   不久前傅景亲口说的话。   傅景却下意识“诶”了一声,“不是……”   顾青瓷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能是有些累,她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一双微挑的眼眸黑压压的,先瞥了傅景一眼。   然后移眸打量着秦子衿。   红唇微勾,露出些礼貌性笑容。只是目光凛凛然的。   她身上的西装笔挺,穿戴看不出任何品牌的标志,连腕上的手表都低调到相当不起眼。浑身却莫名有种不可轻触的气质。   不像是个夜店卖笑的美女,倒像是位杀伐果断的狠人。   视线对上。   一秒,两秒,三秒。   “……”   秦子衿隐约迟钝,先忍不住地偏开目光。   接着,她眼中锋芒散去。   竟然也下意识扬唇,露出一个有点傻白甜的笑容说:“呵呵,我是傅景以前的初中同学,现在的校友。姐姐你好呀……” 第17章   傅景觉得有点奇怪,转过脸去看她。   奇怪秦子衿为什么会用一种逃课被最凶的教授当场抓获的语气打招呼?   “秦小姐,”顾青瓷微颔首,露出一个微笑,得体只是笑意不及眼底,声音清淡,听着客气又疏离,“安说店里来了位小美人,我顺路过来看看――果然很漂亮。”   “姐姐你开玩笑呢……”秦子衿把话理解为隐带锋芒的意思,声音有点涩,顿了顿才调整好自己的表情,笑得友善无害,“我真是惊呆啦,傅景一直跟我说她喜欢的姐姐有多么多么国色天香,我还以为她夸张,原来一点也不夸张,漂亮到我都不敢跟您说话!”   她本来以为会看见一个靠着几分姿色被周围人捧过了头,脚底飘飘,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高傲蠢货。   过来是准备敲打敲打她的――得让她明白傅景虽然傻,但她身边的人各个都不是好惹的。   结果顾青瓷从头到脚,都跟秦子衿脑补的完全不同。   她神色寡淡,一双漆黑眼眸,有着穿透人心的平静目光。   打扮庄重又低调,却雍容得不可思议。   拥有这种气场的人,秦子衿在爸爸的待客茶室里也很难才能见到,无一不是位高权重,久居人上的。   于是,秦子衿开始示弱。   并迅速在心里把下马威的目的调整为悄悄试探。   旁边的陶娴捧着酒杯,眼眸里闪烁着看戏的光芒。   她满心期待,准备看看冷淡不入世的顾青瓷,会怎么纡尊降贵跟一个来试探的小丫头片子打交道。   结果戏还没开始。   下一秒,刚搭起来的戏台子被个呆萌随手拆了。   傅景瞪眼不解,她盯着顾青瓷,伸手把秦子衿拉过来指指说:“她过来为了看看我,你过来却为了看看她?”   语气困惑至极。   “……”   在场的所有人沉默几秒。   陶娴低头捂着嘴忍笑,憋住没吭声。   秦子衿唇角一抽。连程楠楠和叶欣怡也隐约感觉她这话有哪里相当不对劲。   只有顾青瓷不动声色,目光随之一转,落在她贴满长长纸条须的脸庞上,唇角笑意这才有几分真,好笑地问,“小姑娘,你不是打牌很厉害的吗?”   听她说到这个。   傅景顿时觉得委屈,抬手边撕纸条,边像个见到家长的孩子般告状起来:“她们全都针对我,特别过分,就差直接把牌混起来合伙打了!”   说完起身,快速拉着顾青瓷坐到自己旁边,“你跟我一队吧。”   给她也倒了杯茶。   傅景放下自己刚背起来的小书包,喜滋滋地重回牌桌,宣布说:“那现在就是喝茶组对战喝酒组了。”   “行啊,”叶欣怡并不觉得她们两个人加起来能打过她们四个人。   “放马过来吧!”   于是大家开始重新玩牌。   秦子衿:“……”   她表面笑吟吟,一副就像傅景所说的来找朋友玩儿的模样,专心打牌。实则反复琢磨着刚才顾青瓷的话,并观察着她。   又提醒说:“傅景,你别把礼物忘了。”   她们之前在商场里挑选的口红和挂件,傅景一直放在家里没找到机会送,放着放着都快忘了。今天还是被秦子衿提醒着才装包里带来的。   “哦,”她记起来,转身从包里翻出袋子,“姐姐,这是我们之前逛商场买的,送给你玩。”   闻言秦子衿眉心一跳,不懂傅景为什么还那么老实地说一个“们”字。礼物是两个人拉近距离的,提起别人做什么。   顾青瓷微愣,打开看了眼,抿唇,“口红是你挑的?”   “嗯,”傅景点点头,满怀期待地说,“我看了好久颜色,觉得这个特别特别适合你的。”   “……好,我会用的。”   顾青瓷看了眼,收下了。   她顺手把那个几千块的毛绒挂件扣到傅景的小书包上。   然后捏捏傅景的脸颊,勾唇说了句,“谢谢。”   傅景沉醉在她唇角弧度和亲昵的动作举止,笑得傻甜甜的,完全忘记自己平常多不喜欢被别人碰。   “……”   旁边的秦子衿看得一愣一愣的。   ―   傅景完全没留意到打牌间隙的对话,在一派和谐欢乐里藏着的几次试探,也没察觉到她好朋友今晚的情绪有多变幻复杂。   打完牌时间已经很晚了,这个点,秦子衿不可能再回学校。   所以开始就说的今天要留宿在傅景家里。   大家结伴着下楼。   傅景折去吧台拿自己充电的手机,转过身时,匆匆忙忙间又被绊了下。   吧台前的这个小台阶经常会绊到傅景一下,她都快习惯了。反正也不会摔,其实心里根本都没慌的。   结果这次。   她身体一晃,被旁边的顾青瓷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腰。   傅景表情还呆愣的,身子却很老实地靠近贴到她怀里占便宜。   唇角笑容也瞬间扬起来。   “……”   顾青瓷扶稳她,心中盘算着这是第几次了,低低地说了句,“看来这层台阶早应该找人来铲平的。”   傅景脸上的笑顿时僵硬,抬眼看她,语气不可思议地说:“我就靠你一下而已,你也不用那么生气吧?!”   顾青瓷:“……”   秦子衿:“…………”   她忙过来几步,把傅景拉走,笑着落落大方地跟大家打招呼说再见。   ―   两个人结伴离开酒吧。   秦子衿刚走几步路,脸上轻松笑容立刻消失,眉毛皱着,很快整张脸都皱起来,觉得自己高中毕业后夜店变得好复杂。   怎么都完全摸不清底了。   半晌,她抬手揉着脸叹气。   “你怎么了?已经那么困了吗?”傅景转头关心她。   “……”   秦子衿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摊在掌心看一眼,握紧又松开,随便抛弄几下。   傅景注意到那个显眼的款式,好奇问了声:“新买的吗,你以前不是说不喜欢把品牌标志戴到身上吗?”   “我是不喜欢,但不那么夸张点,谁能注意到你戴着的是几千块的东西……今天是为了故意饰演你的一个不好惹的朋友才戴的。”   “需要演吗?可你本来就是我的不好惹的朋友啊。”   “呵呵,”秦子衿忽然冷笑一声,路过一个蓝色大垃圾桶,她攥在手里的耳环顺手扔了进去。   傅景看见吓一跳:“怎么给扔了?”   “放心,这玩意儿就五六块,”秦子衿解释着,“反正这种假珠宝在专柜里买也是个地摊品质,不如直接地摊买个实惠。”   傅景接着问:“那你怎么给扔了?已经坏了吗?”   “……”   秦子衿没有回答她这个过分淳朴的疑惑。   在跟顾青瓷视线对上的时候,她心头就无比懊恼后悔,为什么自己今晚偏偏会戴了个那么俗的假货耳饰。   明知道看不出来真假,也凭空心虚许多。   所以一出门,立刻摘掉藏进口袋里了。   沉默片刻。   秦子衿静静开口:“算了。”   她心底受挫的情绪很快解开,不是很甘心,却慢慢释怀地说:“反正就算今晚背了七八个铂金包还是得输,所以算了……算了!”   傅景疑惑:“你怎么那么不开心的样子,不就是输了几局牌吗?又没玩钱,你们前面那么欺负我我都没在意呢。”   “……”   “那请你吃点什么好吃的?”   “……”   等着红绿灯,秦子衿停下脚步。   她无视旁边傅景的话,脑海中仔细给自己今晚的行为和观察到的事情复盘总结。   越想越复杂。   心中居然开始赞同傅景之前给她灌输,她本来觉得相当错误的话。   ――顾青瓷是一个对她温柔体贴的高冷美人。   虽然浑身不好惹的气质,以及让秦子衿心底有种拉警报的危险神秘感,但她望向傅景的目光,竟出乎意料的柔和。   秦子衿平常在学校里嚣张惯了,所以对上顾青瓷时候那种被瞬间碾压的情绪。   让她格外懊恼。   有一种小猴子抓着树枝无法无天地荡啊荡,自由地荡过头,不小心掉到大老虎的面前,被大老虎的眼神盯住。哪怕只是安静对视片刻,属于森林之王的无敌威压感足以把它弄得瑟瑟发抖的。   秦子衿喃喃说,“之前我就觉得奇怪了,既然是在朋友的场子里工作,按道理不是该多来吗。”   “没什么好奇怪呀,”傅景回答说,“如果我开了家酒吧,你想要每周过来上一会儿班,我也特别愿意给你发足整月的薪水,让你不用愁别的东西,就在家玩玩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秦子衿扶额,“对的,我之前就是被你这种好听话糊弄住了,没有再多思考了。”   傅景不解,“你还要思考什么?”   还要思考什么……   陶娴跟顾青瓷之间的相处态度,完全不是一个有钱能干的老板随意闲养着一个吃白饭的朋友的氛围――倒过来还比较说得通。   但秦子衿毕竟见过的世面还很少,她不敢轻易下断言。   所以这番猜测没有跟傅景说。   过了红绿灯。   刷卡进入小区,夜风惬意。   秦子衿缓缓开口:“顾青瓷这个人绝对不简单,不过,就算我说她是原始森林里的大老虎,你也会觉得,是老虎也是黄油做的。”   傅景不以为然:“老虎是黄油做的?什么破比喻。”   “出处是村上春树。”   傅景依旧自信:“什么村什么树,我都没听说过,肯定没名气。”   秦子衿深深深呼吸后,自顾自地说:“……这个初中毕业之后再也没涨过文科知识的大文盲。我得包容她,我得谅解她,我还得担起一半的责任。”   “你嘟哝什么呢?”   “没什么!”   “没什么就没什么,你那么凶干嘛,知道你输牌了心情不好,可心情不好也不能拿我撒气呀。请你吃东西要不要?吃蛋糕吗?”   “……”   秦子衿无力地揉眉心,叹气:“反正我长那么大,别的本事没有,认人的眼光还是可以的,她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人!难怪你费那么大半天劲还没拿下来,不过这也正说明她其实人品挺好的,不然你早深陷爱河被耍得团团转了。”   傅景更加困惑:“这话什么意思?”   “你不用懂什么意思,追吧,继续追。”秦子衿语气深沉,断言说,“像那种老谋深算的女人,最适合栽在像你这种傻白甜的手里。”   很快走到家门前。   傅景立刻傻白甜地笑起来,点点头,“借你吉言。” 第18章   上楼前,傅景带着秦子衿去快递柜里取了几个沉甸甸的快递。   里面全是各个品牌的香薰蜡烛。   秦子衿手肘撑在桌上,旁观她拆快递,“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个爱好?”   “也不算爱好吧,”傅景把所有包装压扁塞进同个大盒子里,拆出来的大堆蜡烛叠摆在托盘上,“只是最近特别喜欢桂花味。”   “全是桂花味道的?”秦子衿拿起两个分别闻闻,不感兴趣地放下,提醒说,“你记得别同时点很多,会腻死的。”   “当然,我是有常识的!”   傅景端着托盘,把那堆蜡烛抱回自己房间里,丢下一句,“晚安,你也早点睡啊。”   进房间,迫不及待地擦火柴点燃香薰蜡烛,甜腻的香气蔓延开。   傅景洗完澡出来,房间里气味完全飘散出来。   关灯睡觉。   甜腻的桂花香气包裹着她。   月挂半空,深黑夜晚一点点淡淡银辉。   ―   星燧贸迁,时移世易。   大燕国的北边与南临国接壤,两国常年混战,伤亡不断。大燕自邱帝继位以来几番改革,不拘一格降人才,变法图强,连续几代君主励精图治……   如今,南临国再也不敌大燕。   一场持续两年的战乱,从起初的边疆摩擦至攻打城池,南临屡战屡败,直直被打到帝都。   为平息战火,南临皇帝主动提出割地赔款。   将长子与幼女遣送入燕为质。   顾青瓷随着兄长来到燕国江宁,那年她十四岁,离及笄还有一年。同年,傅景的母亲永康公主沉塘自尽,天子降罪至相府。   年仅五岁的傅景遂被接入宫中,由太皇太后亲自抚养。   ―   南临国早有传言,说顾青瓷拥有倾城之貌,天人之姿,是天底下最最绝色的公主。以至于大燕上上下下,对她的好奇程度比对皇子大得多。   顾青瓷觐见帝王,俯身下跪,双手奉上一本礼册。   里面记载着南临国库里的半数珍宝,也是赔款的部分内容。   高高在上的龙椅旁边,还坐着个六岁的小女娃,她眼眸一眨不眨,直勾勾地望着她看。   在太监捧着册子宣读时――   小女娃似坐得不耐烦了,忽然跑下来,站在直身下跪的顾青瓷面前。她双手负在身后,弯腰凑过来。   就差直接脸贴脸的近距离,靠近着,仔细打量。   像在观赏什么稀奇物件似的模样。   一双清澈杏眼映着顾青瓷没有表情的脸庞。   她就那么认真欣赏了会儿。   等到宣旨结束,转过身,一派天真地问坐在龙椅上年轻的皇帝:“哥,你今天多了那么多的宝贝,可不可以把这个美人姊姊赏给我呢?”   满殿寂静。   南临国的公主虽为质子,但理应以客相待。而不是被当成进贡的物品被随意处理。   “……”   顾青瓷藏在袖底的手握紧,又缓缓放松。   腰背直挺,眉眼低垂着,保持一个适当的优雅温顺的姿态。   龙椅上的那位似觉得不无不可。   他思忖几秒,修长手指不耐烦地敲了敲,旋即和煦说:“妹妹想要的东西,哥哥肯定得给。”   他偏过脸,换了种语气对身旁束手而立的太监说:“传朕旨意,将南临公主送入离朱宫,随侍景星郡主。”   “退朝。”   ―   大燕的盛世,在离朱宫彰显得明明白白。   傅景是太皇太后唯一的亲孙女,又因缺少双亲照料,倍得太皇太后怜惜疼爱。吃穿用度总是最好的,阖宫上下对其格外溺爱纵容。   唯独于读书一事不曾放任。   大燕民风开明,女孩子也需要读书习字,学习六艺。太皇太后亲自给她挑选的启蒙严师,博古通今,写得一手好字,尤擅经书。   可偏偏傅景最头疼那晦涩东西。   她背着容易,学着心烦。   同时也不喜欢练字,常常写几笔就叹一口气,目光乱晃,想着怎么能够快点出去玩。   总是很快能将自己弄成满身墨汁的邋遢模样。   几两雪花银半匹的锦织绸缎,在她身上往往穿不到半日功夫。   顾青瓷来到傅景身旁,很快变成她最亲近的人。   因为她从来不跟别的侍女一般,好言相劝,逼着傅景专心学业。   傅景不会写课业,顾青瓷便替她完成,再指导她背诵出来隔天应付先生。   傅景不想练字,她就上前提笔捉刀。   小女娃那种努力想写好,却笔锋迟钝的笨拙,顾青瓷轻易就能模仿得恰到好处。不教任何一个先生看出来。   很快,傅景成天围绕着她,姊姊姊姊地亲切叫着。   顾青瓷也笑容和煦,仿佛真是她这敌国郡主的亲生阿姊,对她百般照顾,千般疼爱。   没人知道,顾青瓷最厌恶孩子。   “……”   顾青瓷很快弄明白,傅景当初为什么会把自己要到身边。   竟只是因为画本上的故事。   傅景听见南临国公主的美貌传言,好奇她的模样是否跟故事里形容的仙女相同。使劲看了会儿,没琢磨明白,便开问皇帝哥哥要了人。   她是一时兴起的孩子,向宠爱着她的大人开口要了个玩具。   仅此而已。   玩腻了,也能顺手就扔了。   顾青瓷在后宫长大,察言观色是生存本能,于是她摆出一副温和仙女的模样哄着这个小郡主,将内心的厌恶藏得极深。   从来不动声色。   允诺着她一个又一个的要求。   仿佛没脾气般,顾青瓷在小郡主面前永远是和颜悦色,有求必应的。   她要让傅景离不开她。   这样,她在这异国宫廷也勉强有了一些微薄的立身之地。   刻意的讨好亲近,渐渐从虚情假意到真心相待……是什么时候,什么原因谁能说清?可能是日日夜夜,她张开手臂扑过来的怀抱,又软又暖,她总是不能躲掉。   ―   多事之秋,日子不会永远平静。   顾青瓷无缘无故受到皇后的赏赐,便知其中有诈。果不其然。   她打开,看见锦盒里躺着早已折段的玉簪。   宫女送来东西之后,神色匆匆,叫她晚上必须戴着这个簪子赴宴。   “……”   顾青瓷自知貌美,却也清楚天下美人众多。就算只是南临国的后宫,也有不少可称国色的妃嫔。   天下间关于她美貌的传言盛行,背后是父皇的授意,为了给她抬价。以便在不远的将来,通过她的婚姻得到尽可能大的报酬。   既然现在把她送到大燕为质。   那想要的自然是……   这个目的并不算藏着掖着。   毕竟南临不似大燕开明,南临国的女子除了婚姻并无其他用处。只是顾忌着当初的大燕皇帝仍在戴孝期,不能娱乐,不便婚娶。才先以质子的身份入燕。   而现在,戴孝的期限将要过去。   皇后立刻用这一根断簪,给顾青瓷下马威。   弄坏赏赐的东西,还不够治什么大罪。   顾青瓷被罚跪整夜时,不难猜到明天还将发生的事。表情无动于衷,心里也没什么波澜。   她早在进宫前,就学会了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   果然。   隔天皇后亲至,令她到御花园共赏湖景。   闲聊间,话里句句藏着刺,“你穿着的绸缎宫里总共也没几匹,看来郡主待你真不错啊,可见你这张嘴有多能哄骗人。”   顾青瓷语气平和:“郡主心善。”   “在你没来前,你是不知道小景有多喜欢我。她刚进宫那会儿还不习惯,夜里睡不着觉,都是我抱着哄,给她讲话本故事。”   听到这句,顾青瓷忽然抬头。   勾唇轻笑出声。   望着她,表情从容且挑衅,“既是这样,娘娘何必要等到郡主随太皇太后上山祈福,陛下又出游赏花的机会,这才来收拾我?”   顾青瓷毕竟还是一国公主,就算为质,地位卑微。可以罚跪罚抄,但不能打打杀杀重罚。   性命总是无忧的。   那便无所谓。   她想。   “怎么,你以为本宫不敢动你吗?”皇后手段狠毒,心思却浅薄得很,脸上根本藏不住对她的厌恶忌妒,尖尖的指甲刮过她的脸颊,“本宫就算杀了你,又能怎么?”   “那娘娘得动作快些了,”顾青瓷脸颊刺疼,感觉应该被她划出一道血丝,她笑着提醒说,“等陛下回宫,怕是不会让你胡来。所以娘娘现在想做什么,抓紧时机。”   最后四个字饶有深意。   她那一双漆黑眼眸,仿佛轻易看透人心。   “……”   皇后顿时被激怒,想也没想地抬手扇了她一巴掌。手掌碰到脸上,那股出气的爽利痛快,让她直接不顾体面,就这么连续地打了下去。   很快顾青瓷脸庞红肿,唇角出血。   狼狈不堪。   皇后的心腹侍女拉了下她,使以眼色,才让她稍微冷静下来。   皇后回过神,装模作样地拿起旁边的水晶摆件。   “本宫问你,你们南临可有过这种珍宝?”   顾青瓷抬眼,白皙脸颊上掌印鲜明。   她想笑,痛麻的脸却笑不出来,于是语气波澜不惊地说:“娘娘愚笨,这本就是南临国进贡的物件。”   “你……”   皇后完全没料到,她开口便敢那么大不敬。   她拿在手里的摆件,原以为得多费心口舌才能――她旋即反应过来,借此机会“勃然大怒”,把偌大的一尊摆件准准地掷往顾青瓷脸上。   却不防身后蹿出个人影来。   在顾青瓷的身前,她抬手把砸过来的水晶尊挡住了。粗糙尖锐的石块擦过手背,顿几秒,鲜血缓缓流出。   傅景不知何时已经回宫了。   “……”   ―   “不是该晌午才回宫?”顾青瓷给她包扎好手,心中万千复杂,脸上却一副轻松温柔的模样,“怎么提前了小半日。”   傅景摇摇头不说话,望着她,只是不停地掉眼泪。哭到几乎说不出话。   语气破碎着,“姊姊……我再也不跟你分开了……”   顾青瓷喉咙滑动,垂下长睫,半晌,忍着心中陌生的酸涩感动。   轻轻叹了口气。   该怎么做才能永远不分开?   如果可以,她也想。   “别哭,”顾青瓷手轻轻抚摸她的背,思忖着,应该怎么跟这个小姑娘讲点道理,“娇娇不用害怕,皇后不会杀了我的。”   皇后做那么多,其实只是想划掉她的脸罢了。   容貌破损之人失去资质,不得入后宫。   ――不得入,那便不得入。   所以顾青瓷丝毫没躲,甚至目光直视,就等着那块刺棱棱的水晶石块将自己的脸砸破相。   那个刹那,她眼也不眨地愿舍这张脸蛋,让天底下南临公主第一貌美的传言破灭干净……同时彻底毁掉这个来大燕前父皇直言给她的命令以及翻身机会。   顾青瓷甘心以一个侍女姿态,平稳淡然、安逸地陪在景星身旁。   留在离朱宫中。   为何如此,她也不愿去多想。   “……”   谁能料,没有等到水晶石块划破自己的脸颊。   却冲过来一个小娇娇。   小娇娇想也不想的,扑身替她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巨石。   姿态那般神勇。   敢冲着皇后握拳咆哮大骂的天底下第一娇蛮的小郡主,回到宫里,却转过身窝在她的怀中嚎啕大哭。   哄了半天也不见停。   因为太过后怕,傅景哭得格外厉害。   边抽泣着哭边忿忿地骂:“恶毒的老妖婆娘,怎么,怎么敢这样?!!姊姊放心,我、我一定会给你报仇的……不闹个天翻地覆本郡主决不罢休!”   恶毒的老妖婆娘吗……   顾青瓷想着皇后自己说的:小景最喜欢我。   她忍不住想笑,扬唇,牵动着破碎的伤口和肿胀脸颊。   却倒也不觉得疼了。   顾青瓷抬起傅景绑着纱布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眉眼柔和,“娇娇想要怎样做都行,你不要哭,不要生气。”   ―   五光十色的酒吧。   包厢里,隔绝掉大半嘈杂的音乐声。   顾青瓷一杯接着一杯,很想把自己灌醉试试。   偏偏她酒量太好。   “你这样喝下去胃真的没事吗?”陶娴在旁看着}得慌,拿走剩下的半瓶酒,“最近事情很棘手吗?怎么一副郁郁不得志的模样。”   “……”   过了会儿。   “你会解梦吗?”顾青瓷手里晃着玻璃杯,唇色浅淡,忽然表情平静地说,“我最近总是做同个梦。梦见一个小孩手上全是血,扑在我的怀里哭。”   陶娴皱眉想了想,觉得画面有点恐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那小孩是长什么样的呢?”   “不知道,我看不见脸。”   “……”   陶娴思考着,准备帮忙找几个和尚道士去她家里作法驱驱邪。   顾青瓷又开口,“不过我知道,我很在意那个小孩。心里一直在想该怎样哄她,好让她不哭。”   陶娴:??!   她忙把刚才那个找人上门驱邪的想法咽下,感兴趣地说:“然后呢?你的那个梦里还有其他什么吗?”   静了半晌。   顾青瓷垂眼望着酒杯,低低地说:“我还知道她那流血的手,后来留疤了。”   陶娴忙追问:“什么样的伤口?怎样的伤疤?有没有任何明显的特征。”   包厢外突然大声吵闹起来。   程楠楠敲门,进来搬救兵地叫陶娴去救火:“安久姐,外面有人喝醉了闹着,几个人都快要打起来了,你快看看吧!”   “靠,什么人啊都,”陶娴骂了句,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匆匆丢下句,“你等我回来之后再仔细说啊!”   “……”   顾青瓷垂眼盯着自己的手,思忖着,梦里的伤口好像在右手,手背自指骨往下一道长长血痕。   后来伤好了,也留下一个淡疤。   因她的手本就白皙娇嫩,格外明显。   顾青瓷抿唇,无端冒出一种无边落木萧萧下之感。   她抬手喝光酒,放下杯子。   起身往外走。   路过闹事情的几个人,脚步不顿。   傅景上班迟到了。   在学校忙完,时间已经不早。到公交站台直接乘上的车。   完全没注意看贴出来的公交车线路变化告示。她等车子慢悠悠转到另个区,才反应过来不对,下车后直接打车赶来的。   傅景一手抓着斜挎包,跑着进门。   立刻听见吵嚷嚷的声音。   抬眼望去,走近能模糊看见楼上背光处很多人推搡着,像在吵架。   此时不知谁往下扔了个杯子。   “……”   傅景本能反应,迅速抬手挡了下护住自己的脑袋。   玻璃杯碎在傅景手上。   划出一道口子,顷刻间,有血缓缓流出。   傅景疼得“嘶”了声,甩了甩手稍微减轻刺痛感,她仰着脸去看,到底是什么人扔下来的。乱扔东西多危险啊!   她目光张望着,和楼梯口的顾青瓷对视上。   顾青瓷站在楼梯上,目光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她眼眸漆黑,直直地望着傅景。   准确来说,是盯着傅景鲜血淋漓的右手。   一张脸,冷得吓人。   对上她的表情。傅景怔愣,下意识把手往背后藏了藏。   “……” 第19章   顾青瓷把傅景带去了医院。   傅景相当错愕,她手上划了道口子确实挺疼的,但这种伤口怎样想也还没到需要去医院包扎的地步。   但她没敢抗议。   坐在出租车上的全程几乎没敢说话。   实在是,顾青瓷的表情太吓人了。   漆黑眼眸直勾勾地望过来时,锋利幽深,要把她吃了似的。傅景直觉地听话,丝毫没有脾气,让去医院去医院。   挂号排队,很快轮到她。医生简简单单帮她处理了一下伤口,并在顾青瓷的要求下,给开了一盒几百块钱的进口祛疤药膏。   顾青瓷在窗口取药,拿给她说:“你记得要每天好好涂,听见了吗?”   语气冷静平淡,并不温柔。   傅景隐约觉得她在生气,却不知道为什么。   闻见她身上浓浓的酒气,多少能猜到她本来就心情很不好。   所以现在陪自己来医院是觉得麻烦?   所以更生气?   傅景试图猜测她情绪不好的原因,无端想到小时候,自己跑步的时候摔倒,膝盖擦破了一小块。   她觉得没事,正常地爬了起来。   老师看见了却硬要带她去医务室,问说,“摔得疼吗?”   小傅景摇摇头,“不疼。”   老师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语气淡淡嘲讽:“你故意这么说就是想显示自己很勇敢,是吧?”   小傅景呆愣愣的。   她那时候并不知道幼儿园老师刚被她妈妈教训过,心里正冒着火,在迁怒于她。   只知道,原本不疼的膝盖,在涂完红药水后变得火辣辣的刺痛。   让她几乎憋不住眼泪。   那句话过去很多年也不曾忘记过。   “……”   傅景低头,心里觉得好委屈。   手上凝结住的伤隐隐作痛。她吸了吸鼻子,叹口气,忽然开口说:“我手好疼啊。”   语气轻低低的。   后面紧跟着更委屈的幽幽控诉:“姐姐你为什么那么凶?”   顾青瓷闻言怔愣,微抿唇,用一种几乎复杂的眼神望着傅景。顿片刻才说,“我凶你了吗?”   她询问的语气很温和。   傅景委屈地点头,“今天都这么倒霉了,你还板着脸吓唬我。”   抬起手,轻拽住她的衣袖嘟哝,“我不开心了……”   “那怎么办呢?你想让我怎么哄你。”   顾青瓷问的时候,语气很温情,脸上却是波澜不惊的冷静表情。可凝望着她的目光,偏又那么认真。   仿佛无论说什么,她都会在下一秒答应下来。   傅景注视着她半晌,想了想,垂眼说了句,“想让你抱抱我行吗?”   说完也没怀希望。   她觉得顾青瓷既然今天心情那么差,肯定是会拒绝的。正思索着有什么更容易被允诺的要求。   “……”   顾青瓷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把她拥在怀里。   没有多说话。   傅景睁大双眸,旋即不停地眨着眼,完全没意料到她会真的同意。傅景轻轻地抬手环住她的腰肢,温软有料的身躯抱起来既温馨又满足。   她下巴抵在顾青瓷的肩膀处,舒服到要忍住叹息,一双清澈见底的杏眼弯成月牙状盛满欢呼雀跃。   手伤算什么?   今晚血赚!   “……”   傅景很快又微皱了下眉,有点后悔了,早知道该说想要亲一下的。   或许,可能现在说也不晚???   傅景酝酿几秒,抬起下巴,脸轻蹭过她的脸颊。软痒痒的触感,让顾青瓷长睫一颤。   她抱住她腰的双手丝毫不松开,越搂越紧,柔软的身子整个贴住她。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凑在耳边的话也像藏着小钩子般娇甜诱人,“姐姐,我还想要你亲我一下。”   顾青瓷闻言没吭声,好一会儿没说话。   “不可以吗?”有点委屈的鼻音。   “你说呢。”   语调清淡淡的三个字。   傅景暗暗撇嘴,立刻见好就收,把脸重新埋进她锁骨处轻蹭了蹭,软怂怂地说,“姐姐,我开玩笑呢。”   “……”   顾青瓷勾唇无声地笑了下。   还以为她多有出息。   “诶呦,我这是打扰了??!”陶娴刚转过弯,迎面就看见空荡荡的走廊里紧紧抱着的两位熟人,她抬手扶住自己差点惊掉的下巴,“我这才把闹事人扔给华子押去派出所醒酒,不惜闯红灯赶过来,结果就看见……”   顾青瓷松开她,抬手又捏了下傅景的脸,打断陶娴的话,“行了,她手没什么事,你送她回去吧。”   “真没事?”陶娴止不住给她使眼色,疑惑的话有暗示,“她会留疤吗?”   傅景赶忙提了提塑料袋说:“不会,我肯定会好好涂药的!”   不然简直对不起特意把她带到医院里的顾青瓷。   “嗯,”顾青瓷再次叮嘱,“别随便涂两次就放在旁边忘了。”   傅景机灵地顺着杆子往上爬,笑嘻嘻地说:“姐姐你要是不放心,每天给我打打电话催我?或者你住到我家里吧?”   顾青瓷思忖几秒:“我会发消息提醒你的。”   傅景脸上几乎笑出花来,连连点头,“好的,那你别忘了!”   今晚简直血赚!   三个人走出医院。   陶娴特意跟在后面慢几步,趁着傅景没注意到的时候,小声问顾青瓷:“感情你梦里的小孩就是她??!”   今晚这奇异的巧合……   她在亲眼看见顾青瓷跟傅景抱到一起的时候,整个人都惊呆了。   “什么梦?”顾青瓷下意识地说,继而一愣,“哦,我都忘了。”   然后她说:“不知道,但无所谓了。”   被梦境困扰多时的晦涩不知为何若拨云见日,突然变得毫无踪迹。   好像是刚才的怀抱?   暖和柔软的身躯,让她焦躁抑郁的情绪一下子平静了。   顾青瓷抬手按了下眼角,心底不解,自己怎么能让梦境干扰到情绪。   她快步走出去。   陶娴是开车来的。   “噢,”傅景远远地认出车牌标志,给陶娴比了个大拇指,“这车子好贵的,不愧是大老板!”   陶娴“呵呵”地笑了下,看眼顾青瓷,没说话。   坐进去,傅景绑着安全带又好奇地问了句,“安久姐,我们顾青瓷公主的小宝马也是你买的吗?”   顾青瓷闭了闭眼,心中已经放弃纠正她了。   “呵呵,”陶娴又是只能笑笑,含糊地说,“你怎么猜到这两辆车是一个人买的?明明画风差那么多。”   傅景只是随口猜的,她刚要说话,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下。   拿出来看见一条银行卡钱款到账的短信。   [【XX银行】您尾号7221的储蓄卡于05月19日22:21入账收入人民币5000000.00元,余额5691228.12元。]   傅景拧眉,瞪眼仔细数了遍几个零,旋即反应过来这笔钱是因为之前的那个电话。妈妈以为她身上没钱花了,让她问爸爸要钱。   傅景并没有去找爸爸要。   估计是妈妈忙完事情后想到她的那个电话,问了爸爸一声,然后帮她把钱要过来了。五百万对傅景家里来说也并不算什么小钱。   这笔钱是早准备好给她买车的钱。   现在折合成零花钱了。   傅景想了想,问顾青瓷,“宝宝,你想换车吗?”   “……”   顾青瓷唇角一抽,没忍住地出声说:“不要那么叫。”   低沉降调的几个字。   傅景望着她,试探地改口问:“那……贝贝?”   顾青瓷闭起眼往后靠,一副再也不准备搭理她的样子。   “姐姐,”傅景见状抿唇藏住笑意,清清嗓子说,“我家里人给我转了一大笔钱,有五百万呢!”   “……”   傅景去捉过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腿上把玩着,“加上我本来就有很多存款,所以现在我已经比很多土老板富裕了。”   顾青瓷收回手,睁眼望着她,“所以呢?”   “所以你有没有什么感想?”   傅景扑闪着睫毛,满怀期待地望着她。   顾青瓷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样子,觉得好笑,“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想说的都说了,你怎么真没点反应啊,”傅景不解嘀咕说,“网上说的,要在合适的机会展现财力优势,让自己的女人拥有安全感。”   “……”   “然后要答应她顺势提出的要求。”   “……”   “我到底是哪一步弄错了,怎么你没有提要求?”   顾青瓷:“……”   见她满脸的认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前面开着车的陶娴低笑出声,顿了下,恢复沉默。她一边认真装空气,一边努力地竖起耳朵接着听。   顾青瓷转眸打量着傅景。   不得不说,像她这样才貌双全,家底殷实,并且满怀真心热忱的小姑娘,无论看上谁大概都不会失败。   偏偏是自己……   她轻笑了下,目光微动。   “可我不吃这一套的,怎么办?”   “好吧,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傅景也没太失望,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认真模样,老实巴交说,“反正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话落,她手不自觉握拳。   真准备奋斗的样子。   顾青瓷目光望向车外,沉默几秒。   唇角上扬,又忍不住抬手按在她发顶上,使劲揉了揉,语气混着叹气和笑意,“行吧,你的话有道理。” 第20章   顾青瓷开完会出来,私人手机跳出来十几条消息。不用打开,就知道全是小姑娘日常的碎碎念。   她轻轻地笑了下,边走边看。   从一场到下一场的大小会议之间,人人脚步匆匆西装革履皮鞋锃亮,时间对应不断变动的数字,金钱是躲闪不开的武器,争或被夺。   傅景的消息仿佛幽深山间里,淌过一弯清浅明澈的细流,不见得流着有什么用,没用也流。   有时候很吵。   可也没人愿意去截断它――   “……”   傅景的最后一条消息是问她有没有空约午饭。   顾青瓷看完,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继续下一个行程。   她现在还没有办法回复。   ―   傅景见完导师,在教学楼底磨磨蹭蹭地走着,犹豫要不要去找秦子衿玩。   迎面遇见之前在酒吧交换过联系方式的大三学姐。对方很热情,笑着挥挥手打招呼说:“还记得我吗?”   傅景看着她,素颜朝天的模样不太好认。慢半拍才点头:“嗯。”   她笑起来:“你等会儿还有课吗?”   “没有。”   “那一起去吃饭?”   傅景想了想,左右没事情,“行呀。”   两个人商量着,准备去离得最近的隔壁校区的东食堂吃饭。穿过图书馆,走出校门转弯再过条马路就能到。   傅景跟她并肩走着,出校门,路过旁边停着的一辆汽车。   平淡路过。   车子贴着单向膜,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   里面的人却能透过车窗,把路人看得清清楚楚。   傅景朝身旁的女生说话时,那双弯弯杏眼。风卷着树梢上不知名的细小花朵,落到她发上,女生帮她把花拿下,脸上带着美而自知的笑容。   两个人差不多的年纪。   烈日光线下,正值青春。   顾青瓷静静地注视着她们走到马路尽头,转过弯消失。手机一直握在手里,想了想,还是给她发了条消息:   [吃过饭了吗?]   几步之外,傅景正好停在红绿灯口。   她拿出手机快速回复:[还没呢,现在跟朋友去吃~姐姐你呢?]   顾青瓷看见后,把手机随意扔进敞开的包里,右转方向盘,驱车离开。   ―   傅景穿了条新裙子,还折腾了半天烫发器,弄了个小卷发。周四总是她最花心思打扮的日子。   可她的小卷发被风吹着越来越乱。   到店里立刻被关心:“你是熬夜了才起床吗?”   傅景抬手抓抓发,严肃地说,“这种发型就是要蓬松,有一种慵懒感。很性感。”   听见最后的三个字,陶娴立刻放弃讨论,点点头表示赞同:“你开心就好。”   把放好酒的托盘端给傅景,“给你的顾美人送去。”   傅景顺手从吧台拎起瓶米酒放边上,一起拿上去。   路过卡座时,看见有桌客人玩得很热闹。   一个女人刚才踩到了什么,整个人扑倒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上,暧昧至极的姿势。她们周围的朋友纷纷起哄:“上天示意你们要亲一个!”   傅景看了几秒热闹,心中不禁琢磨,到底怎么才能做到摔那么巧的?   她把威士忌倒进杯子里,递给顾青瓷又说,“等会儿尝尝米酒吧。”   冰块晃动,撞击玻璃杯壁的声音悦耳。   顾青瓷睨她一眼,唇角噙笑,“担心我喝醉?”   “不是,”傅景说了半句,注意到走廊的地上有几块融化小半的冰块,不知道谁打翻的。   她灵机一动,忽然起身装作去拿柜子里的餐巾纸。   实际趁着没人注意,轻踹冰块,尝试把它们弄到顾青瓷的周围。   这样她等会儿走过去,就可以“不小心”踩到滑一下,重演刚才卡座客人那里的意外扑倒。   顺利地踹了几块。   傅景从长睫下觑看顾青瓷,见她正默默喝酒,完全没注意自己的小动作。   不由抿唇,忍住笑。   她快步走过去,清清嗓子,刚想说句话装作自然。   目光计算着角度和距离恰好合适――   顾青瓷站起身,突然平白无故地往里坐了很多。   “……”   现在的这个位置,傅景除非能张开翅膀飞,否则最多只会扑倒在大理石的台面上。   傅景动作顿住,抬眸悄悄地看她,视线对视上。   可能是做贼心虚,她总觉得顾青瓷脸上挂着一种穿透人心的表情。   像完全猜到了她想要做什么。   傅景咽口水,旋即安慰自己不会的!   “……”   “我说你把冰块踢过来干什么,”顾青瓷侧过脸,目光往台子底下瞥了眼,不动声色,“原来是想着这样。”   “我想哪样?”傅景惊得够呛,嘴上却轻易不肯承认,又看见她旁边的空位还放了一只包占座。   不由噘嘴郁闷,“信不信我一屁股坐在你的包上。”   顾青瓷忽然轻笑出声,抬眼睨着她,“我看你心里是想要坐我的腿上。”   话落,还拿起包放腿上去。   像专门防着她似的。   “……”   傅景干瞪眼,愣半晌,只能抱起手臂在她对面坐下。想了会儿,小声认怂地问,“姐姐,你是不是讨厌别人使心机?”   “你说刚才的冰块是使心机?”顾青瓷弯唇,乐不可支的样子,“你不说,姐姐还以为你在卖傻。”   傅景:“………………”   她无言半天,目光往下,忽然注意到顾青瓷今晚的唇色,很像是之前自己挑的那支口红。稍浅的妃色,衬得她脸庞极白皙,眼眸愈黑。   一时激动,傅景身子往前凑近,“姐姐你……”   顾青瓷旋即轻推开她。   酒吧里忽闪忽闪的彩光,落在顾青瓷平静无波的脸上。   她推开的动作不算大,意思却很明显。   傅景觉得委屈,想说什么话也忘了。   奇怪她怎么对自己总不冷不淡的。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   像黑夜里一座被层层浓雾笼罩着的,怎么样尝试也摸不清楚轮廓的山峦。傅景凑近,山还会退后。   “……”   顾青瓷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就见对面的小孩锁着眉,浑身不开心的样子,手一下一下地揪弄自己的裙角。如果能打结,早已经给她弄成死扣了。   久久沉默。   傅景眼巴巴地说:“姐姐,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   “心情不好你要说呀,喝闷酒怎么成?”   “……”   傅景小姑娘脾气好,立刻不计前嫌地给她倒了杯米酒,温声软语说,“反正都是酒,尝尝这种度数低的好吗?”   她倒着酒,顾青瓷也没说不行。   举杯小口喝着。   傅景见她真就乖乖地换了种酒喝,顿时翘唇,开心得不行。   顺便抬手,“姐姐,我很听话地涂药膏,完全没留疤!”又很厚颜无耻地问,“那么听话,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什么奖励?”   白嫩的手在她眼底晃了晃。   顾青瓷似喝醉了,心头防备忽然松懈大半。   长睫半垂,望着她的目光迷离。顿半晌,轻声开口问:“你想要我怎么做?” 第21章   “我想要你……想要你……”傅景思忖好半天,最后直愣愣地说了句,“我只是想要你而已。”   顾青瓷抱着手臂背往后靠,目光望着她,慢悠悠地说,“如果是真心需要,最好提一个别人能办到的条件。否则对方只能回你四个字――无能为力。”   傅景点点头,语气特别真诚说:“你可以不用为力,为枕头公主就很行。”   顾青瓷眼眸微眯。   傅景立刻改口,“让我再想一下!”   她极力想着,试探说:“那你以后每个礼拜,都留两天的空跟我吃饭,可以吗?”   “……”   顾青瓷垂下眼睫,盯着酒杯,似乎在思索。   傅景察觉有戏,立刻双手轻轻去牵住她的衣袖,左右晃晃:“姐姐,可不可以嘛?”   沉默半晌。   “可以。”淡淡说出这两个字。   顾青瓷抬手按了下眼角,觉得自己真醉了,竟会有种想要纵容她所有愿望的念头。   片刻才补了句,“……等到下个月吧,这个月太忙。”   ―   傅景几乎是掰着手指,天天数着这个月还有几天可以结束。她无限雀跃,简直想一键快进到可以跟顾青瓷固定约饭的日子。   最近气温越来越高,明明还没到夏天,校园里已经响起蝉鸣声,一阵鸣叫又忽而一阵噤声的。阶梯教室窗帘很薄,清早的阳光半遮半透进来。   傅景刚进教室,就把空调打开了。   她整理着复印的讲义。   忽然有人过来,抬手在讲台上敲了敲,命令式语气:“等会儿你留一下,我们谈谈。”   傅景抬眼,看见一个中长发的女生,长相普通,带着朴素的黑色框架眼镜,脸上画着浓妆,泛白的脸跟脖子有明显的色差。   并不认识的人。   “老师你是?”傅景询问。   那女生表情变化了下,很快说:“我不是老师。”   傅景奇怪:“同学你是哪位?”   她拿起点名薄翻了下,提醒说:“我之前没见过你,你是走错教室了吗?”   “我是方静!”   那个叫方静的女生似乎觉得,报上个名字就足够让傅景明白所有事情。所以丢完这话,直接转身走到最后一排去坐下了。   “……”   傅景莫名其妙,看着她往那儿一坐,开始玩起手机来的样子。抬手抓了抓脸,心中纳闷,拿出手机给秦子衿发了条消息。   [那个方静过来找我,不知道要干什么。她是在跟她男朋友闹变扭吗?可来找我干什么?!]   傅景发到后半句,觉得烦躁。   想着自己等会儿绝对不搭理她。   下课就直接走人。   很快上课铃响。   傅景正常开始讲课,她代课那么多天,几乎不点名。本来想着空座太多再抓出勤,可整个学期都快结束了。   上座率一直还不错。   傅景提笔写公式的时候,分神地想,算不算是自己的代课水平还可以?   江建华说她是很有水平的,十个师兄加起来也比不过她。   可他还说过,把她的十个师兄全部混起来也撑不起一个人形。   由此可见,傅景勉强算是正常人的水平?   “……”   傅景转过身时,眉眼平淡,继续认真地给学弟学妹们讲课。她手里总拿着教科书,却并不照本宣科。   她会按照自己学这门课的逻辑思维,帮助他们更加容易去理解知识。   而且傅景面对女生时,态度总是耐心温柔的,浑身软萌萌,完全没有其他教授身上自带的那种距离感。所以学妹们都特别喜欢听她讲课。   男生更不用说,平常再喜欢翘课的人也眼巴巴地听着。   傅景讲着课,突然看见教室后面走进来一个人。   迟到的学生大多都会微弯着腰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夹着尾巴,速度落座。   然而她却身形堂堂正正的。   目光环顾四周,扫了一圈位置才坐。那态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巡视听课的人。   她坐在了最后一排方静的旁边。   方静视线从屏幕上稍微抬起,在看见她的那秒,有一个明显被吓到的表情。   “……”   秦子衿也把手机拿出来。   她侧过脸,像是此刻才纯属凑巧看见她,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问,“嗨,你也来旁听傅景的课啊?”   方静:“……嗯,好巧。”   秦子衿挑唇笑了下,眼睛直勾勾盯看她几秒,并没有说话。   方静也没吭声,垂眼继续玩手机。   “……”   两个人再也没有过对话。   下课铃响起。   方静拎起斜挎包,直接从后门走了。脚步匆匆的。   秦子衿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她鞋踩着课桌横杆上,坐姿大大咧咧,手上发着短信。   看见慢慢走过来的傅景,这才笑着抬手指了下后门,语气感慨说:“我好喜欢学校里的小绵羊们,混在里面,我就是王。”   “你永远都是,”傅景给她竖起大拇指,止不住赞叹,“貌美如花秦子衿!人缘最好秦子衿!无人敢惹秦子衿!”   “行了啊,”秦子衿唇角抽了下,收起手机说,“赶紧吃饭去,老娘饿死了,空着肚子赶来的。”   “可我要去团建,你来吗?”   傅景给她看消息说,“安久姐买房子正式搬新家了,所以请我们中午去吃火锅。你还记得她吗?”   “我记得她……”秦子衿刚才轻易恐吓走同学时的爽快肆意荡然无存,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就是……顾青瓷会去吗?”   傅景眉眼耸搭:“她不会去的。”   秦子衿遂喜笑颜开,“好耶,那我去!”   傅景:“…………”   ―   陶娴买的房子在距离酒吧两三站路的地方,这个地区在市中心,很少有新楼盘,精装房的价格咂舌。   秦子衿有点惊叹:“果然能开得起酒吧的老板,其实都财力惊人。”   傅景盯着小区名字看了半天,模糊想起来:“我家在这里好像也有一套房子,前段时间听见妈妈说过。”   秦子衿:“……”   两个人到的有点晚,厨房里已经挤满了人洗菜,她们帮不上什么忙。除了准备火锅,卢久平还拎着大袋鲜活的小龙虾,要展示厨艺。   陶娴带着她们转一圈房子,随意参观。   房子不算太大,三室两厅的面积跟傅景现在住的地方差不多。客厅里被她拾掇的简单明亮,布局清晰,配上精装房自带的欧式风格,有种低调舒适的华贵感。   偶尔的小摆件也透露着文化气息。   傅景看了圈,眼神亮亮的:“安久姐,你的品位竟然会那么好,不可思议!”   “‘竟然’很多余,”陶娴立刻指责她,“不可思议更加没有必要说!”   “竟然是谢安的字,”秦子衿打量着墙壁上的装饰,插话说,“现在十个人里九个人都挂王羲之,安久姐,你的品位好到不可思议!”   陶娴顿时笑意浮现,摆摆手,“诶呦随便买的,你可真会夸人。”   傅景手托下巴琢磨着:“好不公平,她明明也说了竟然和不可思议。”   “可以过来吃了,”客厅里传来卢久平的吆喝,“小龙虾好了,先吃小龙虾。”   陶娴:“我不喜欢吃那玩意儿,你们去吃吧。”   秦子衿立刻询问:“为什么不喜欢?”   “因为我小时候……”   傅景跟着她们身后,看着两个人一言一语地聊起来。   已经是很熟悉的样子了。   她有点感叹。   秦子衿从小就很擅长社交,完全不怕生,感觉把她丢在哪儿,她都能以很短的速度跟圈子里的人混个至少表面的熟络。   火锅吃完又玩了会儿游戏,一群人商量着去哪儿唱歌。   天色不早,也有人说直接去店里。   傅景收到短信:[囡囡你在学校吗?爸爸现在过来找你。]   傅景怔愣:[有什么事吗?]   傅徵:[当面说。]   傅景只好站起身,算了下来回的时间,“我得回一趟学校,先走了。”   秦子衿于是也起身打招呼,跟傅景一起走了。   ―   傅景跟秦子衿下公交车,她们一个回宿舍,一个去学校门口,两个方向分开了。   听见路过两个女生说:“那车好拉风,捧着花不知道在等谁……”   “我们学校也有那种事吗?”   “谁知道呢……”   傅景心中隐隐约约,已经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她转过弯,真就看见一个特别熟悉的身影,手里捧着大束玫瑰花。   傅景:“……”   傅徵看见她,立刻露出笑意,一张还能算得上英俊儒雅的脸庞,透着温和宽容的意味。   他把花给傅景。   傅景接过半秒没停顿,抬手抛进车子里,瞪眼怒说:“哪儿会有给女儿送玫瑰花的!”   傅徵挑眉,表情严肃地说:“谁规定玫瑰只许代表爱情?爸爸只能手捧康乃馨?我家乖囡囡灿若玫瑰,别的花不相称。”   傅景琢磨几秒:“康乃馨不是代表母亲的吗?”   “那爸爸呢?”   “好像没有。”   “怎么会这样子呢――”傅徵微微拖长语气,仿佛很委屈。   傅景无语,不想再搭理他了。   “特意来学校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叫什么话,爸爸没事儿不能找你?”傅徵帮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今天是来接小公主吃饭,顺便商量一下你以后读书的事情。”   傅景上了车,警惕地绑着安全带,“怎么了,别是你的医院经营失败,需要我转行学医拯救家庭吧?”   “……”   他愣了又愣,等着她把话补充完,却见她满脸严肃盯着自己的表情。   才知道这话不是开玩笑的意思。   傅徵无奈地揉揉眉心:“囡囡,就算爸爸的医院快倒闭了,也不是靠你去学医就能救回来的。”   “那我就放心了。课本上说,一项性技术的突破能拯救企业,果然企业是企业,医院是医院。”   傅徵沉默几秒,果断地换话题说:“爸爸订了家法式餐厅,朋友开的,大厨和食材都是法国运过来的……”   傅景对这种完全不讲究:“我不懂,也没意见。”   张扬的敞篷跑车很快开到餐厅。   车子专门有人帮忙停泊。   进到餐厅里,连音乐都是听不懂的法文,环境高级,客人几乎都是正装。幸好今天是周四,傅景没有穿T恤搭配牛仔裤。   转角处坐着身材窈窕的美女弹钢琴。   落座点菜。   傅景看着菜单上几种文字表示的葡萄酒,旁边还有她看不懂区别的介绍,忽然感兴趣说:“爸爸,我能点酒吗?”   “当然可以,”傅徵感到意外,却没觉得有任何问题,“我们小公主怎么开始喝酒了?”   “还没开始喝呢……”   傅景视线还在看菜单,斟酌着是要点写着推荐的,还是该要最贵的那支,“爸爸,最贵的是最好的吗?”   傅徵笑了下说:“最贵的不在菜单上。”   他抬手招来服务生,吩咐了句,“把我之前存在这里的红酒拿过来。”   “……”   傅景合上菜单,“你们这些人的花样好多。”   她干脆完全交给爸爸点。   傅徵总是知道很多有的没的,他明明是个经营私立医院的医生,却也精通吃喝玩乐。   侍者很快过来倒酒,单手放在背后,姿态端正。   饭桌上,傅徵跟她说起正事。   他有个在美国高校任职的朋友看了傅景的资料,建议她读完硕士出国留学,进最顶尖的学校和项目,在国外刷几年背景履历再回来进高校任教评职称都会顺利很多。   傅景摇摇头,完全不考虑:“我要继续跟着江老师。”   “不再想想吗?”   “不想。”   “好,”傅徵闻言也没恼,他从来只给女儿提供帮助和支持,并不左右她的选择,“正好爸爸也不舍得你出国。”   傅景点点头,很快又想到什么:“爸爸,我有个师兄生了病,吃药就没事的,可他家境不好,那种进口药医保没办法全部报销……”   她把学校里最近的事情告诉他。   询问有没有什么办法。   傅徵先问了句:“他也是江建华的学生?”   傅景点头。   “可以啊,”傅徵于是应下来,“回头我去联系你的老师,帮他解决问题。既然你要留在国内,爸爸肯定得搞定这件事。”   傅景沉默了会儿:“你不会准备直接给钱吧?”   “当然不会,”傅徵说,“天之骄子肯定是要面子的,无缘无故,爸爸怎么会直接给钱呢。先去找你老师问清楚具体情况……”   “为什么找老师,我给你师兄的联系方式不行吗,”傅景打断他的话,又反应过来,“你是想把人情算在老师头上?”   “不是,顶多暗示而已,爸爸这次能帮你那个师兄解决问题,下次就可以帮你老师的熟人或者本人的忙。所以以后有什么好机会,你老师会先想着你的。”   傅景特别郁闷,拿叉子用力戳戳鹅肝,“我跟江老师关系那么好,怎么你一插手,直接变成利益交换了。”   “傻囡囡,世界上没有哪种关系是不存在互利基础的,师生也好,情人也好。如果有人不求任何回报单纯对你好,只可能是亲情。”   傅景抬头看他,下意识反问,“是吗?”   傅徵微皱了皱眉,旋即不再继续讲这个话题,指指她面前的高脚杯说,“怎么不尝尝?酒庄朋友的珍藏,硬是被爸爸抢过来的。”   傅景端起酒杯,闻到气味又放下来说:“算了,我还是不喜欢,感觉跟喝药一样。”   傅徵立刻摆出一副夸张的肉痛表情,直捶着胸口,“这可是开一瓶少一瓶的,你说想喝就给开,你说不喝就不喝……也只有亲生女儿能这样。”   “那你自己喝呀,”傅景没绷住唇角,被他逗笑了,“我又没给你倒掉!”   傅徵端起自己的杯子,笑着刚要说什么。   突然一个穿着黑短裙的女人跑过来,面容精致,红唇丰润,低领露出可观的事业线。她盯着傅景,表情充斥着怒火。   转过头对傅徵说:“你说今晚没空,就是陪她?!!”   傅徵表情明显错愕,很快冷静下来问:“你也在这里吃饭?”   女人把手机拍到桌上,“要不是我姐妹正好看见提醒我,我还被你蒙在鼓里呢!什么外面就我一个,我看你是玩我呢?!”   傅景:“……”   她没吭声。   女人回头,她打量着傅景,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我就知道你喜欢年纪小的,怎么着,我对你已经不够嫩了??!”   傅徵压着火:“赶紧给我闭嘴。”   傅景目光看着她,平静说了句:“阿姨你搞错了。”   谁知道,这个称呼竟然瞬间激怒对方。   她抄起桌上的酒,抬手就要往傅景脸上泼过去。   傅徵很快抓住女人的手腕,语气忍不住怒火:“这是我的女儿!”   他拦的还算及时。   杯子里荡漾着的红酒,却还是溅洒出来了一些些,泼到傅景的新裙子上。   傅景低头,看着胸前浸湿的蝴蝶结飘带。   “……”   女人这才反应过来。   她动作僵住,表情变化太快而有些扭曲,立刻放下高脚杯,还匆匆给她递过来纸巾盒。讷讷地说句,“不好意思啊……”   除了这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傅景抽了两张纸,稍稍擦了下衣服,抬眸幽幽地看着她说:“阿姨,你是不是觉得我看着跟你差不多大,就一定同辈分了?以后不要下意识做出那么马虎的判断。”   话落,她站起身拿着包说:“我要回去了。”   傅徵忙抽纸擦了下嘴,跟着起身,“爸爸送你。”   傅景拒绝:“我不要你送,我还要去别的地方呢,我自己会打车的。”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餐厅。   ―   现在的时间还不晚,街边路人很多。   傅景沿着马路,回忆着酒吧在的方向直直地走过去,脚步很快。没有打车,也没有乘坐任何交通工具。   一个人吹着夜风,靠走路驱散心头强烈的委屈感。   她知道爸爸妈妈对自己已经够好了,从小到大,开口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他们在努力工作,给她创造最好的生活条件。   可傅景越长越大,越来越不能欺骗自己。   爸爸妈妈很忙,但不至于忙到那么没空理她。只是他们有自己的人生要过,工作之后,还要娱乐,孩子是闲暇无事才会想起的第三位。   傅景的存在,她一路长大获得的奖状和荣誉,也算点缀他们人生一部分的锦上添花而已。   傅景想到很久以前,自己刚学会一个破解密码的技巧。   偷偷摸摸,拿爸爸的台式电脑实验了下。   破解成功。   立刻看见他跟别人的暧昧聊天。   “……”   傅景那会儿还太小,才刚五年级的孩子并不懂事,这种聊天记录摆在面前,只觉得天都塌了。   她惊慌又愤怒,拉开键盘抽屉,浑身颤抖着打字骂对面的人。   什么你是一个狐狸精,你怎么这样臭不要脸啊等等……   她把从电视剧里学来的那些,在小学生心中特别凶狠的话语全部招呼上了。   挨骂的人没反应,她这个骂人的反倒哭得很惨。   哭声把难得在家的爸爸招进来了。   爸爸在手机上也能看见同步过来的消息,直接轻笑起来,他越看越笑,笑了足足大半天。   然后给那人发消息,解释说是自己的女儿,年纪还小。   对面躲着没回复的女人,突然开始秒回。   全是撒娇嗔怪的话,半委屈半风情,最后说了句让他教育教育自己的女儿。   傅景看见那些字,气得小脸直接涨红。   傅徵就又笑了,当着她的面,他慢悠悠地发语音说:“还想让我教育她?我女儿肯骂你,那是你家的祖坟冒青烟了,你要高高兴兴地听着知道吗。”   他又说,“实话跟你讲,就算她想打你我也不可能拦一下,不然她生气连我一起打怎么办?你说是不是。”   这两条语音发过去。   顿半几秒,对面的女人立刻柔顺乖巧地扯开话题,开始讲打牌的事情。   还时不时发过来几个开心大笑的表情包。   傅景现在还记得,爸爸脸上的那种漫不经心、居高临下的浅浅笑意。   他目光转向女儿的时候,才收敛起来。   接着伸手摸摸她发顶,解释说:“爸爸是跟她开玩笑的,什么事也没有,囡囡不用在意。”   傅景当时很困惑,她感觉并不是什么事也没有,所以还是没忍住地告诉了妈妈。   谁知道,妈妈听完她的全部转述后,脸上也露出了差不多的笑容。带点轻蔑,几分不屑,不知是对着谁的情绪。   然后她也伸手摸着傅景的发顶,动作温柔,语气安慰地说:“没关系的,你爸爸只是在外面玩玩而已。永远不会让囡囡看见那个阿姨的。”   傅景仍然不明白。   但她能懂事,这些事情跟她这个小孩没关系――她不应该管。   因为这是两个大人共同的意思。   这么多年过去了。   傅景还以为自己面对这种事情能够波澜不惊了。   可当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明晃晃出现在面前,争风吃醋。傅景还是立刻心慌意乱,困惑失措。有种说不出的难受感。   像胃里有沙子。   傅景觉得脸上冰凉凉的。   她抬手一抹,不知道怎么竟然哭了,不由叹口气,嘲笑自己没有出息。   走了很久的路才到酒吧这块。   入夜之后,大街上的一切变得格外陌生。   一块低调老旧的酒吧招牌底下,毫不起眼的门口。旁边的便利店简单狭小,再旁边的香樟树郁郁葱葱,与世无争。   傅景有点不敢进去,尽管自己无数次抓着斜挎包,匆匆地踏门而入。里面的员工都是熟悉的人,客人也多面熟。   大哭之后,脑海里有种疲倦的透彻感。   她郁闷地抓了抓脸,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挤出笑脸来。   “发什么呆呢?”   “没,”傅景转过身,看见刚从便利店出来的陶娴,扯唇笑了下,装作自己没事的样子。只是小声低头说,“我好像不小心又迟到了……”   “有迟到吗?”陶娴抬手看眼表,啧了声,“五分钟十分钟的算什么迟到,都是熟客,点杯酒等个半小时也正常。”   “安久姐,”傅景闻言抬头,特别认真地询问,“等这酒吧倒闭了,顾青瓷能归我养吗?”   “……”   ―   周四依旧客人很少。   陶娴招呼着大家围成大桌子,玩斗地主,输的人罚喝酒。陪着客人玩得热热闹闹的。   那头,傅景探长脖子看看,又问顾青瓷:“你不喜欢跟大家一起玩牌吗?”   顾青瓷没回答,反问,“你不去玩吗?”   “我肯定想陪你嘛,”傅景给她把米酒续杯,笑嘻嘻说,“姐姐在哪儿,我在哪儿。”   “……”   顾青瓷闻言起身,走过去跟陶娴她们一起打牌了。   傅景:“……”   傅景瞪眼看着她的背影,原地顿几秒,手插腰气呼呼地跟过去:“我都说了,你在哪儿我在哪儿,你还跑,又跑不掉!”   顾青瓷坐下来,弯眼哼笑了下。   不置可否。   “不是吧,你们也来参战?”陶娴注意到她们,拨开众人,兴致勃勃地凑过来说,“姐今晚手气超好,姐来陪你们玩。”   “安久姐今晚神了,”程楠楠也过来看热闹,“她玩到现在还没有输过呢,一杯酒放到现在没喝过。”   傅景问了句:“输了一定要喝酒吗?”   “你不用喝,”陶娴笑盈盈,她手气太好以至于有点飘,“顾青瓷替你喝怎么样?她喝两人份的。”   顾青瓷挑眉笑了下。   没有说话。   “不行,”傅景立刻心疼不答应,“凭什么啊?”   陶娴无语了,总之手里先洗着牌发牌。   靠近吧台的光线稍亮,傅景身边的程楠楠注意到说,“你怎么眼皮有点红红的。”   傅景盯着牌,面不改色地说:“因为我涂了个粉色眼影,桃花妆,今晚准备电到顾青瓷。”   “……”   顾青瓷拿起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当做没听见。   很快扑克牌全部发完,陶娴和傅景开始看牌,快速整理着自己的牌。   陶娴轻声说:“你跟她说输了有惩罚。”   傅景:“输了有惩罚!”   陶娴又说:“罚她陪你逛街给你买礼物。”   傅景忍不住欢呼:“罚你陪我逛街给我买礼物!”   “……”   这语气,不知道的以为她早就赢了。   顾青瓷眉心一跳,问了句,“所以是不设地主的争上游,垫底的那一个带赢的人逛街买礼物?”   “……”   傅景赶忙望向陶娴。   陶娴很快理好牌:“不是的,最快获胜的那个人,可以随意指定一个人带自己去逛街买礼物。”   傅景快乐附和:“换句话说,只有一个是胜者,能收获选人陪自己逛街的权利!”   顾青瓷垂眼看着牌:“胜的人也可以放弃权利,是吗?”   “是的,”傅景才不管她的言下之意,自顾自地宣布,“可她不会放弃的!”   “……”   其实斗地主也是可以算牌的,根据自己手里掌握的牌,记住打出去的牌,可以不断推算出赢面最大的走牌方式。   而且傅景再傻,也知道开局的那些话暗示着陶娴会帮自己。   怎么想,她都赢面贼大!   出牌很顺利。   傅景压着唇角,指尖轻轻地顺了顺牌。   等到陶娴磨蹭半天出完一张,她立刻把牌压上,随意问,“商场应该是十点关门吧?”   顾青瓷摇摇头,没要。   傅景立刻知道她手里的三张牌大概是什么了,她愉快地出了个顺子。陶娴果然没要。   傅景开开心心把另外一幅顺子出掉。   直接赢了。   “旁边的POY十点半关门,”陶娴手里的牌稀烂,她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你们走过去五分钟的路,还能逛一个小时的样子。”   她把牌放下。   傅景站起身晃了下,笑眯眯地盯住顾青瓷,“姐姐~你要陪我去逛街了!”   “……”   顾青瓷把手里的牌随意扔到出掉的那堆牌里,没说什么话。   她起身去拿包。   傅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话。她们拿好包,再经过吧台,看见陶娴还坐在那儿看刚才的牌。   “安久姐你是在复盘吗?”   傅景开玩笑的语气。   “……”   陶娴却点头,意味深长地说:“啧,输也得输个明白,我还以为自己今晚一直能是手气最好的呢。”   ―   顾青瓷带着她到附近的商场,正好是个比较高端的百货商店,很多品牌都有。   走了一小段路。   傅景凑近她,胳膊贴着她的胳膊。   见顾青瓷没躲开,她立刻自然地伸手去挽住她的胳膊。   “……”   顾青瓷偏过脸,看着勾上来的小姑娘。瞥见她唇角藏不住的弧度。   她顿了顿,无奈地提醒说,“你先想好要什么礼物。”   “你还真要给我买东西吗?”傅景微窘,感觉有点不对劲,“难道不应该是我给你买礼物吗?”   旋即傻笑着说:“姐姐你看中什么就说,我带了好多卡。”   顾青瓷:“…………”   这小孩,真就一门心思想包养她。   她懒得跟她多说。   直接以傅景的思路说服她:“规则不就是输的人陪逛街挑礼物吗?你不需要,那我也不用陪你逛了。”   傅景一听,这话特别有道理啊。   忙说:“我想想看要什么!”   两个人逛了会儿。   傅景实在是不缺什么东西,不知道该要什么。也想着既然买完结束,那她什么都不要,就可以一直粘着顾青瓷逛到关门。   见她一直没有喜欢的。   顾青瓷想了想:“给你买条裙子,好不好?”   正好到少淑女品牌服装区。   顾青瓷脚步顿住,侧过身轻碰了碰她胸前的蝴蝶结,问了声:“这你自己弄到的吗?”   商场里冷气充足,光线明亮。   傅景胸口前那一小块早就干掉的酒渍,清晰浮现出来。   她呼吸微顿,低头只盯着顾青瓷白皙纤细的手看。   半晌才反应过来,“啊,好的呀。”   这是回答上一个问题。   傅景没说是不是自己弄的。   “……”   她目光定定望着她几秒,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像只是随意一句并不在意,“那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进了店里,傅景双手背到身后。   她自己不看:“你给我挑吧。”   顾青瓷无奈地说:“我怎么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子的。”   “你挑你喜欢的不就行了,你想看我穿什么?”傅景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不然你给我买还有什么意义。”   顾青瓷:“……”   导购听着两个人的对话,立刻明白地围着顾青瓷给介绍。   这套是杂志款,那件是主打新品……   傅景笑吟吟地看着顾青瓷。   她想着,自己今晚可真幸运,虽然那局斗地主拿到的牌并不算太好,但有陶娴帮助……   傅景快快地眨了下眼,觉得有点怪怪的。   她琢磨着到底哪里奇怪。   服装店里的沙漏摆件精致特别,水晶雕刻玫瑰造型,艳红的细沙慢慢淌过一段时间。看着最后一点沙子流完,傅景才眨眨眼。   心中这才想明白了。   “……”   傅景转过脸,顾青瓷正拿起一条挑中的裙子。   两个人离得不远不近,她询问说:“来看看,你喜欢这种款式的裙子吗?”   傅景慢吞吞地走过去说:“你问话的语气,特别像一个在给小孩买衣服的妈妈。”   “……”顾青瓷拿着衣架的手顿了下,沉默几秒,有点好笑地抬眉询问,“请问我应该怎么说话?”   傅景立刻教她:“你应该说,亲爱的宝贝小甜心,你快过来试试这条裙子呀,哦,穿在你身上美丽得我恨不得马上扒下来把你吃……”   她完全没顾及旁边还有导购在。   顾青瓷表情娴静,只是拿着裙子的手微微用力。   手指并拢在她发顶连续敲几下,打断她的话:“你妈妈真应该教教你,有些话不是给小孩子乱学乱说的。”   教训人的口吻。   “……”   傅景抬手捂着头顶挡住,嘴巴嘟起来。   心底一下子很委屈。   她不喜欢顾青瓷跟她说话时,一口一个小孩的,压根没拿她当平辈看待的态度。仿佛她说了什么话,都能轻描淡写地当做玩笑处理。   傅景抓住她的手,板着脸问:“我已经二十岁了,还小孩呢?”   顾青瓷:“嗯。”   “所以你打牌的时候让着我,也是因为我只是一个小孩,没必要较真玩。”   “……”   顾青瓷怔愣几秒,目光凝望着她,似在判断什么。   表情倒没有任何心虚或意外。   傅景盯着她的脸庞,语气肯定:“当时大小王是在你手里的。”所以陶娴后面发觉不对劲,还翻牌去看。   她以为一直没出现的大小王在陶娴手里。   仔细想想,才知道明显不是。   顾青瓷明明就可以赢的。王炸,加上手里只剩下一张单牌。   她是故意输的。   “小孩……”   被她瞪了眼,顾青瓷于是好脾气地换一个称呼,缓缓地说,“小景,我会让着你是因为,你看着心情很不好的模样。”   “……”   “姐姐想哄你开心啊。”语气认真。   傅景呼吸微顿。   她抬眸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她,一下怔愣混合着说不清的羞赧。一双清澈见底的杏眼微微瞪大,映着顾青瓷的面孔。   半晌无言。   “……”   原来在酒吧的笑语喧哗,推杯换盏里。傅景都快忘了自己今晚心情不好。   顾青瓷却发现了。   所以,牌也让她赢,礼物也给她买。 第22章   愣好久,傅景抿唇,低头特别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接过顾青瓷手里的裙子,她一手抱裙子,一手去拉住顾青瓷的手说:“姐姐你陪我试衣服吧。”   “……”   两个女生一起试衣服很正常。   更衣室门口的小姑娘递过来一个牌子,并不觉得奇怪,微笑地说:“里面都是空的,随意使用。”   顾青瓷被她硬带进来,在门口站定住,并不进去。   抱着手臂,语气好笑地问,“难道还要我帮你穿脱衣服吗?”   傅景接话完全没犹豫:“我倒是想这样啊。你同意吗?”   “……”   看见她无语的表情,傅景翘唇露出笑容,闭着一只眼睛眨了下,俏皮可爱,“别那么严肃的样子,我开玩笑的嘛。”   旋即抱着裙子自己钻进试衣间里。   很快换好了问:   “好看吗?”   傅景提着裙摆,边像模像样地转了个圈展示,边尝试眼皮微抬对着她抛媚眼。   可惜唇角的弧度太过上扬,漂亮是漂亮,看着有点憨。   顾青瓷忍不住低头,轻笑了下。   “嗯,好看的。”   傅景两只胳膊放在身后弄着什么,半天没弄好,无奈地对顾青瓷说:“这个带子我自己都系不上!”   一条简单修身的杏色连衣裙,白净娃娃领子,点缀着碎钻拼出低调闪烁的蝴蝶图案,袖口稍有点蓬松设计,衬得手臂格外瘦长,满满少女感。   她双腿白皙细腻,修长笔直。   穿着更衣室里准备的一次性拖鞋,露出纤细脚踝。   有种微妙的居家气氛。   傅景转过身去,让顾青瓷帮忙系腰后的蝴蝶结。   更衣间的门敞开着。   顾青瓷自然地往里走几步,抬手系着带子,傅景似乎想要对着侧面的镜子般,转身挪动位置往里。   顾青瓷也随之侧了侧身,手指还在系她腰后的蝴蝶结。   余光看见傅景悄悄地抬手把门拉上了。   “……”   下一秒就落锁。   干脆利落,动作特别麻溜。   顾青瓷手上没顿,慢条斯理地系好这一个漂漂亮亮的蝴蝶结,然后抬起眼,唇角勾笑望着她问:“关门有什么事吗?”   “创造机会,”傅景无视着若有若无的压迫,坦荡交代说,“我想跟姐姐好好亲热一下。”   老实巴交的真诚模样。   “……”   顾青瓷手掌并拢又想敲她一个手刀,却被傅景眼疾手快地抓着,握在手里,软乎乎地笑说,“哼,你也就会这招了。”   顾青瓷用另一只手捏住她的脸,语气警告:“女孩子不可以随随便便对别人说这种话。”   “我哪里有随便说啊,”傅景小声嘀咕,“生下来就对你说过这种话――而且我是认真说的。”后半句话,目光觑看着顾青瓷。   “认真还是……”顾青手捏着她的脸颊时,才注意到她左边脸有道泛红的印子,像是被什么划到的,话忽而顿住,“小孩,你脸上是怎么弄的?”   微沉下来的语气。   “嗯?”傅景侧过脸,对着镜子看了下。   果然有一条泛红的划痕,并不疼,也没有丝毫破皮。   因为皮肤白皙细嫩,才显得比较鲜明。   傅景蹭了下脸,回忆了下。   想起自己刚才套裙子的时候,确实被翻反过来的领子刮蹭到了一下脸。   傅景浑不在意,伸手指指领口边的水钻说,“是这个划到的。”   “……”   顾青瓷抬手摸了下,娃娃领上绣着的装饰品边沿其实并不锋利。   只是稍微有点棱角而已。   “这就能刮红了?”顾青瓷松开领子,目光凝望着那道印子,指尖顺着轻挑了挑她的下巴,眼眸微弯,不自觉调侃了句,“你可真是个小娇娇。”   傅景莫名脸一红。   明明自己说了半天骚话也没不好意思。   她这句低低调笑,却让傅景羞得有点抬不起头来,脸颊染上粉意,悄悄蔓延至耳垂处。   “……”   傅景旋即抿唇强装淡然,不敢看她。   拼命要冷静下来。   “怎么不说话了,”顾青瓷盯着她通红的耳垂,目光微动,若有似无地往前凑,几乎整个人快贴住她的距离,轻笑问,“被说句娇气就不高兴了吗?”   毫不掩饰的逗弄语气。   傅景有些幽怨地睨她一眼,心却不争气,因为她这靠过来的姿势又跳快很多。   人要降火,她偏来煽风点火。   “……”   目光转动。   傅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她。她脸红得明显,目光躲闪,顾青瓷则唇角含笑一副高雅秀美的斯文人模样。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太过漂亮。傅景透过镜子跟她对视上几秒,有种虚空里的珍贵一点一点被引诱出来的片刻失神。   眼前像重叠起什么影子。   清风徐徐,夕阳晚霞,那年她站在桃花树下,被树枝钩到头发。   傅景挥剑挑花,枝头花瓣纷纷落下。   她手捧书卷无可奈何地回头,满身是花。   画面戛然而止――   “想什么呢?”   “……”   傅景回过神来。   镜子里,顾青瓷脸上表情像被冻住似的,冷若冰霜,又扬唇露出一个很客气的笑容问,“你看着我,心里在想谁呢?”   话倒像是温柔随意的语气。   “在想你呀,”傅景却本能感受到寒意闪过,她快快地眨了眨眼,想也不想地回答,“我还能在想谁!”   “……”   顾青瓷目光深深盯着她,片刻后垂下眼眸。   她唇瓣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可能是距离凑得太近。   傅景竟然能清晰读懂她没说出口的话:小骗子。   顾青瓷无言沉默着。转过身要出去,右手握在更衣室的门把上。   只是还没来得及打开门。   “不是骗子!”   “……”   傅景一手攥住她的右手手腕,忽然从身后靠过去,双手紧紧环在她的腰身抱住,脸接着自然地贴到她背后,娇娇嘟哝着,“从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姐姐,我们前世一定有故事。” 第23章   顾青瓷闻言身形一顿,缓缓转过来,手按在她的肩上先拉开两个人的距离。   镜子里映着她自己的面容。   眼神深思,眉头微拧。   “我不相信什么前世。”这话第二遍说了。   “嗯,”傅景还是跟上次一样,她其实也并没指望顾青瓷会相信,快快地说,“我只是告诉你,我自己是这样想的而已!”   顾青瓷凝视着她。   这个小姑娘望向她的眼神里,有着清晰可见的感情。   顿半晌。   顾青瓷错开目光,唇边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指指她身上的裙子,问了句,“还算喜欢吗?喜欢就买这件。”   “喜……还行,也不是,”傅景两秒里换了几个词,她觉得裙子没问题,挺漂亮的,可也没有漂亮到让她愿意敲定下来,直接结束这次逛街。   纠结变幻的表情全都摆在脸上。   傅景小声问:“我们还可以再看看吗?”   “喜欢就先买了吧,”顾青瓷抬手整理着袖口,清浅浅一句,“反正总得陪到你逛到商场关门。”   是很随意的语气。   傅景却无端从里面听出一丝对自己的纵容。   她瞬间笑弯眼,情不自禁地伸手往前扑抱住她,“姐姐你真好啊。”   动作突然,顾青瓷没有防备地被她搂紧。   不自觉往后退半步。   傅景依旧紧紧地贴住她。   更衣室里空间狭窄,顾青瓷的背直接抵在冰凉的镜子上。她表情闪过一丝恼怒,想去用力推开她,手抬了下,不知为何又迟迟没有动作。怀里的身躯温暖柔软。   沉默片刻。   顾青瓷淡淡地说:“可以放开了吧。”   听她语气稍沉。   傅景立刻识相地松手,扬唇傻笑,目光看见她脖子里的项链,转移话题般地说,“姐姐,你的项链是什么牌子的?”   “没什么牌子的小玩意儿。”   傅景之前也见她戴过几次。几个圈拗在一起,简简单单的低调设计。   听她那么说。   傅景忽然觉得,既然现在可以要一个礼物,那比起商场里出售的普通货物,她心中更想要顾青瓷的东西。   而且要了她的项链就有理由再送她一条。   于是傅景脱口问出:“我挺喜欢的,那能送给我吗?”她也没觉得不妥。   顾青瓷愣了下,目光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半晌才拒绝说:“君子不夺人所好。”   “好吧,”傅景当然不会坚持要,只是嘟哝着,“没事叫小孩,有事变君子。”   顾青瓷轻笑,“不是不喜欢被叫小孩?”   “嗯,”傅景忽然说,“因为你不可能跟小孩谈恋爱啊。”   顾青瓷:“……”   她又笑了下,没再说什么话。   ―   翌日。   傅景去人文学院找秦子衿玩。   “告诉你一个很微妙的消息,”秦子衿目光从手机屏幕里移开,看着她说,“之前那个追过你的奇葩,跟他的奇葩女朋友正式分手了,所以上次那个奇葩女才会过来找你。”   傅景反应了几秒:“郭子凯和方静?”   她旋即不在意地说:“我不想知道,根本不关我的事。”   秦子衿瞥她一眼:“很多事情你觉得跟自己没关系,可就是会有人来跟你扯上点关系,君子可以得罪,小人需要防备。你知不知道我们学校原则上,只有博士生才能给老师代课?”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当然也没什么人会查,但她如果去专门举报投诉,你估计得被换掉。”   “真的吗,”傅景震惊了,语气期待,“还有这种好事儿呢?!”   “……”   秦子衿摇头笑了,“好吧,你不在乎就无所谓了。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嘛。”   “也不是什么都不争,”傅景揉着脸苦恼,“昨天因为某些原因……我跟顾青瓷去逛街了,然后我又表白了,她又是不冷不淡的那种样子。”   “你是怎么表白的,”秦子衿又问,“逛街买东西了吗,是她付的钱吧?”   “你怎么知道!”   “就是能隐隐约约感觉到会这样……”   傅景双手合十,立刻星星眼地对她说:“大神,我下次一定要用你教我的万能表白公式!”   秦子衿吓了一跳,完全忘记还教过她这个,“你可千万别!怎么能用捕雀笼去抓老虎。随便你说了什么,总之都比我教你的套路好。”   “真的吗?”傅景困惑,“我昨天对她说,我觉得我们前世有故事……”   “……”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为什么那么土?”   傅景闻言委屈,认真地告诉她:“虽然我也觉得前世这个词听着就不太靠谱,但我真那么认为的。”   “……好吧。”   “那你教教我新的办法吧。”   “我教不了。”   “为什么!”   为什么?秦子衿思忖几秒,正正经经地说:“这样说吧,我觉得跟顾青瓷比起来,我还更像是在夜店坐台的那一个。”   傅景:“……?”   ―   周四整天都在下雨,酒吧里冷冷清清的。   傅景站在吧台里,端起不锈钢水壶给顾青瓷沏茶,一边倒着一边忍不住笑吟吟地提醒说:“今天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了。”   顾青瓷不动声色,“所以呢?”   “所以……所以……”   傅景放下水壶,脸庞凑过来看她的表情,“难道你不记得答应过我的事情吗?”   “有吗?”顾青瓷抬眼看她,仿佛很奇怪地问,“什么事情?”   “有!很有!有有有!”   傅景急得走出吧台,绕到她的身旁坐下来,拉住不让她喝茶,“你说过从下个月开始,每周都会留两天跟我一起吃饭的……”   语气越说越轻。   有点委屈,亏她掰着手指那么期待地数日子,顾青瓷竟然早不记得了。   “我没忘。”顾青瓷忍不住抬手摸了下她的发顶,好笑又无奈,“就这么沉不住气?”   “那当然了,也不看看你在我心中有多重要……”   陶娴在旁边剥小橘子吃,一直没吭声。   她视线落在顾青瓷手里的茶杯上,忍不住觉得好笑。   自从傅景来了之后,顾青瓷杯子里喝的东西从几千块的洋酒,变成几百块钱的气泡酒,再到几十块钱的米酒。   今天,竟然已经变成几块钱的大麦茶了。   “……”   陶娴眼睁睁地看着这种变化。   并无限期待以后会怎么样。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傅景快速地接了个电话,然后转过脸,手托着下巴傻笑着盯住顾青瓷:“为了纪念今天,我特意提前去商场给你买了很多很多的礼物。”   顾青瓷:“……”   傅景指指电话说:“已经送到了,你快点过来看看!”   转过弯处,她们初次见面的那个卡座,此时已经堆满了各种品牌的包装盒子和纸袋。   看不出里面的东西,只能感觉到都是大牌。   就算在夜场,这样一掷千金追美人的土豪也并不能常常见到。   旁边的小伙伴都惊呆了。   顾青瓷表情无奈,淡淡地问:“你这是让人把那些牌子的新品全都打包了送过来?”   “不是,那多没诚意,”傅景直觉她不喜欢这种,她走到最大的橘黄色盒子旁边,“你先拆一下这个好不好?”   顾青瓷没什么耐心的样子,只是问,“里面是什么?”   于是,傅景走过去帮她拆开了。   一副偌大的牛皮相框,已经塞着张照片。   “这是我出生那天的宇宙星辰。”   傅景坐在位置上,怀抱里的相框边沿几乎碰到她的下巴,她眼眸盯住顾青瓷,语气认真,“虽然普通又平凡,但我的出生也是一场独一无二的奇迹。”   星空璀璨,错错落落的历史长河,繁星点点的浩瀚宇宙。每个人的存在都跟大爆炸之后的一颗小行星旁边漂浮着的灰尘般渺小却又神迹。   傅景小声补了句:“我以前告诉过你的……我的小名叫星星。”   “好吧,”顾青瓷偏过眼,抿住笑意,这才走过来风轻云淡地说,“帮我一起把你的礼物搬去车上。” 第24章   东西太多,店里的小伙伴们帮忙搭把手,才能一趟全部搬完。   顾青瓷车子的后备箱完全塞满了。   傅景语气郑重说:“姐姐,如果你怕到家了这些东西一个人拿不动,可以带我回家的……”   顾青瓷已经转身进去了。   傅景屁颠颠地跟在她身后,又快走几步,转过头笑吟吟的看向她,“怎么都不把别人的话听完,没有礼貌。”   没礼貌的顾青瓷抬起眼,看着她:“嗯,你给我买东西我也不会说谢谢的。”   “这个没事。”   “所以以后不要再送了,听见了吗?”   傅景慢几秒才点头,慢吞吞地应:“……好吧。”   “乖。”   两个人刚进去,就看见门口阴影处站了个人。她手里亮着手机,视线却没有在看着屏幕,像在等人,又像只是在发呆。   “宋老师,”傅景望几眼,很快认出了这个女人是之前帮自己捡过手机的客人,她脚步一顿,想凑过去打个招呼。   却被顾青瓷挡住了。   “继续走。”   她听话地停下,两个人身子一下离得很近。   傅景的鼻尖几乎蹭到顾青瓷的胸口,嗅到淡淡幽香。她脸瞬间发烫,抬眼望向她。   “……”   顾青瓷抬手扶着她的肩膀,把她身子转过去,再次压低声音:“走吧。”   傅景:“好的殿下。”   走到吧台,傅景发现陶娴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也没在意,顺手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倒点茶。发现茶很淡,把壶盖打开又往里加了点茶叶,然后晃了晃。   “居然真是茶叶,”顾青瓷目光微动,端着杯子一口口慢慢地喝着,语气有点感叹,“之前还以为你给姐姐喝的是洗壶水。”   傅景:“…………”   傅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把不锈钢茶壶放去旁边,捧起茶杯,半天才感叹说:“那你还愿意喝,我有点感动!”   她瞥眼门口那个身影,又问:“青瓷公主,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去打招呼呀?”   “……”   又在乱叫了。   顾青瓷不想搭理她,沉默几秒,看见傅景越凑越近的笑脸,忍不住抬手掐她的脸,“小鬼,让你别乱叫呢。”   傅景含糊改口:“姐姐~”   顾青瓷很快松开。   解释说:“她又不是来找你的。既然站在那边没进来,就是不想被打扰的意思。”   “哦……”傅景回忆着,“那她是来找谁的?她上次就没有告诉我。”   “你不用管。”   她语气淡淡的。   傅景却察觉到一点点别的情绪,跟往常那种完全不在意的平淡不同。   她琢磨了会儿,突然神情紧张起来:“你得说明白一点,不然我会想象成很恐怖的剧情,比如说,难道宋老师是我的情敌吗?!”   半晌。   顾青瓷看着她:“没有人会是你的情敌。”   看见傅景立刻上翘的唇角。   顾青瓷低头喝茶,补了句说,“我也不会喜欢别人。”   傅景闻言抬眼,托着下巴认真地看着她。   灯光昏暗,映得顾青瓷脸上有抹淡淡的暖色,长而浓密的睫毛半垂下,遮挡住眼底锋芒,侧颜精致秀美,黑发雪肤,看上去竟像一个柔顺无害的洋娃娃。   “……”   傅景没说话,无声地觑了她好长一阵子。   然后挠了挠脸,思索说:“公主殿下,你只能说是以前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因为没发生的事情,谁也不能直接得出肯定的结果。”   “小孩,”顾青瓷表情似乎真的好奇,勾唇笑问,“你是在装傻,还是真听不懂别人的言下之意?”   傅景嘟嘴抬眼,因为这个称呼而悄悄瞪了她一眼。   “我不傻,也没在装……只是别人如果含糊着说话,不就是在给我自由挑选一个自己喜欢的理解方式吗?我选择了呀,每次都。”   相当理所当然的语气。   倒也算是……大智若愚吗?   顾青瓷不禁笑了下。   跟顾青瓷的闭口不谈不同,店里其他的小伙伴都是很喜欢聊八卦的人,她们知道傅景是新来的,于是偷偷把她拉到旁边,给她补功课地说:   “门口那个美女你看见没有?”   “她是我们安久姐苦暗多年的对象,初中就暗恋她了,后来两个人在一起也挺久了,分分合合,前不久说是已经彻底分手了,结果你看嘛――”   傅景张着嘴巴,半天才抬手合拢下巴说:“宋老师竟然是来找安久姐的啊!哇塞,她们一个温柔贤惠,一个成熟妩媚,也太般配了吧!”   她问:“那为什么会分手呢?”   程楠楠和叶欣怡互相看几眼:“请问,温柔贤惠是谁?”   “成熟妩媚难道是在说安久姐吗?”   “傅景,你看人太表面了吧,”卢久平接话说,“我之前有次在店里打烊动作慢,只有她们和我在,我亲眼看见宋老师抽着烟,然后把香烟屁股扔进安久姐的酒杯里,安久姐抬手把酒泼到她身上。”   傅景:“…………”   最后,傅景带着满脸的解惑不解,回到吧台。   她问顾青瓷:“姐姐,你刚才的语气,是不是代表不赞同安久姐跟宋老师在一起的意思?”   顾青瓷眼底似有诧异闪过,很快笑了,“你怎么这么说?”   “你叫我别多管闲事的时候……”傅景话顿住,不太懂得怎么形容那种心中浮现的感觉,“反正我就是知道嘛。”   顾青瓷摇头:“我从不会插手别人的感情纠缠。”   “为什么,安久姐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不应该帮忙出出主意应该怎样做最好吗?”   “怎样最好?没有人会知道这种事情。”顾青瓷转动玻璃杯,盯着光线折射出的那一弧淡光,平静地说,“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   傅景表情若有所思。   ―   外面缠绵下雨又下了起来。   淅淅沥沥,点点滴滴,撑伞嫌麻烦,不撑伞又怕弄湿衣服。   店里人闲聊着谁有带伞,谁没带,该不该去隔壁便利店买一把再回去。   时间差不多了。   顾青瓷说要送傅景回家。   傅景摇摇头拒绝:“不用了,我今天还有别的行程。但我可以送送你。”   “……”   她跟着顾青瓷出门。绵绵小雨,带着一股清凉爽快的气息,空气里飘散着不知名的花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   远远地开锁,才发现车子的后备箱还没完全合上。   “不用那么舍不得,”顾青瓷绕过去重新整理了下那堆东西,再把车子的后备箱合上,有点好笑地说了句,“不是明天又能见到了吗。”   话落没有回应。   顾青瓷一错眼没留意,才发现傅景已经不在自己身边了。   听见车门砰地关上。   “……”   顾青瓷抱着手臂,走过去,弯起手指敲了下副驾驶的车窗。   顿几秒,车窗缓缓地降下来。   傅景探出脑袋,没来得及开口讲话。   顾青瓷挑唇似笑非笑地说:“不是说不要我送吗?改变主意了可以,要去别的地方也行,就是别说你今晚的行程是想跟着我回家。”   “……”   她一口气把傅景准备半天的说辞完全堵住了。   顾青瓷转过身,走去驾驶室拉开车门,刚坐上,身旁一动不动的小孩终于反应过来,快速给自己系好安全带绑住。   “都说把星星送给你了,相框是你的,人就不是你的吗?   傅景表情极力装作无辜自然,可没按住上翘的唇角。还侧过身,指指自己裙后的蝴蝶结说,“姐姐,你就把我带回家拆礼物吧!”   她眼波流转,眉间竟然有些少女风情。   “……”   半晌,顾青瓷揉了揉眉心:“你真的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吗?” 第25章   顾青瓷直接开车,把她送回了家楼下。   傅景手握着安全带,试图撒泼耍赖,然而她还想好怎么做――   顾青瓷已经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抱起手臂,睨她一眼:“如果你接下来准备一哭二闹,姐姐就下车了,把车子送给你。”   傅景顿了顿:“……谢谢姐姐,不用了。”   她抿唇,解开安全带,手握在车门把上磨磨蹭蹭着,“那你别忘了,明天要跟我去吃饭的事情。”   脸上那种依依不舍的表情。   仿佛是个第一天去幼稚园的小班生,想独立懂事,又要屡屡回头。   “好,”顾青瓷忍不住笑了,重新系上安全带,保证地说,“我忙完就早点来接你。”   带笑的语气,几分不自觉的宠溺。   月亮躲在了厚厚的云翳后面。   傅景笑弯了眼,招招手,顿时断言地说:“姐姐,我今晚的梦里肯定都是你。”   “……”   ―   隔天很闲。   傅景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吹空调,用电脑查阅检索了可以参考的文章,全部打印下来,放进文件夹里准备下午读完。   忽然收到陶娴的消息。   问她在不在学校,能不能一起吃个饭。   傅景看眼窗外的太阳,拿了把伞出去校门口接陶娴。   学校的门卫一般不拦人。   可陶娴穿得实在太不像学生了,她带一副墨镜,一身碎花图案的小吊带套装,露腰又露腿,脚上的凉鞋闪闪发亮。   她手上绕着自己的卷发,无聊地等着傅景。浑身上下写着四个大字:社会人士。   路过的男生十个里九个都在回头看她。   傅景不得不过去,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迎上门卫大叔狐疑的目光,言之凿凿地说了句,“这是我姐姐。”   然后拉着陶娴快速进来了。   “安久姐,你怎么想到特意来找我呀?”傅景还是挺高兴的,“正好我下午没事,你想去哪里吃饭?”   陶娴特别实诚地说:“不是特意,你们隔壁的博物馆竟然闭馆了,我看看地图附近也没什么好吃的地方,就顺便来找你了。听说松江大学的食堂很不错。”   傅景:“……好吧,我带你去食堂。”   她望着陶娴这身漂亮衣服:“你一个人去博物馆吗?安久姐,你是不是被别人放鸽子了。”   沉默许久。   陶娴眉头微拧:“你怎么不猜反过来的可能?”   吃着饭。   陶娴跟她闲聊几句,说起自己以前初中是民工子弟学校,没有优点,除了食堂里的饭菜价廉物美,比外面的苍蝇馆子还好吃。   “那时候一下课所有人都往食堂冲,除了顾青瓷,她好像根本不会在意吃到的是糖醋排骨还是糖醋土豆丝,特别不接地气。后来我才知道她……”   陶娴话顿住,赶紧夹了一筷子肉塞住嘴巴。   傅景拿叉子卷着面问:“怎么不继续说了?原来你跟我家殿下是同个初中,同班同学吗?”   陶娴“嗯”了声,很快转移话题地问:“等会儿我能跟你一起去听课吗?姐姐没上过大学,想感受一下。”   “没问题啊,”傅景答应完,又犹豫了下说,“不过我也不知道等会儿上的会是什么课,我只是打算随便找间教室坐着,蹭大课而已。”   陶娴没懂具体的意思,也无所谓,摆摆手:“随便哪节课都一样,如果要让你找节我能听懂的课,岂不是在为难你。”   “不为难呀,我可以带你去秦子衿的人文学院蹭课,虽然这个那个的文学东西我听不懂,但安久姐肯定可以。”   “……别了,我不想真的连中国话也听不懂。”   ―   走了会儿路,还是到理学院的教学楼里。   径直往二楼的大教室层走去。   傅景很有经验地推开门,看见教室里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坐着,并且空调是打开的,就代表这间教室等会儿有课。   于是,她带着陶娴进来。   陶娴挑了最后一排边边上的位置。   后面陆续进来很多学生,奇怪的是,大家几乎都挑选前排的位置落座。只有比较晚来的人,看见前面坐满了才会选择坐后排。   傅景专心看论文,时不时拿笔划几下做出简单的标记。   陶娴在旁边拿手机玩自拍。   预备铃响起。   傅景想到什么似的,伸手从包里摸出来几颗糖,放在陶娴桌上:“等会儿无聊可以吃。”   仿佛在哄小孩的语气。   陶娴盯着眼前这些花花绿绿的软糖,唇角一抽,“你们老师不生气吗?”   傅景语气肯定:“我们离讲台那么远,不会被看见的。”   她说完,继续低头看论文。   身旁的陶娴沉默几秒,忽然轻声说:“手执教鞭的女人,再普通都自带光芒的……我有时候其实真的很羡慕她们。”   傅景察觉她语气有点失落黯然。   不禁抬眼看了眼讲台,“安久姐你要有点自信……”   视线望过去,讲台上的女人正整理着讲义,眉眼低垂,漆黑长发随意地绾在脑后,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纯色短袖和淡蓝的牛仔裤,穿着比起教授,更像是给教授代课的学生。   要不是气质太端庄。   往哪儿一站,清冷的外貌很能压住人。   也让人移不开眼。   傅景呆愣着脱口而出:“她哪里普通了?!这可是童明月教授,我们整个理学院的女神!”   顿几秒,陶娴语气幽幽的,“我没有在说她普通的意思。”   “……”   傅景也反应过来,尴尬地笑了下,“我的意思是,童明月教授又不是一般的老师,安久姐你不要妄自菲薄嘛。”   她说完,还顺手把桌上的糖收回来了。   低低嘟哝:“上课吃糖有点没礼貌,还是下课吃吧。”   陶娴:“……”   童明月理好了讲义,在上课铃响前拜托前排的两个同学帮忙发一下。   他们顺着座位一个接一个发过去。   很快轮到后面。   陶娴的打扮和气质,一看就是来旁听的社会人士。   同学伸出去的手顿了顿,因为不能确定讲义的份数是否足够,所以犹豫着该不该给她,转头出声问:“老师……”   陶娴愣了下,摆摆手刚想说那不用了。   那头,童明月已经轻点了点头。无框眼镜下一双漆黑眼眸平静如水,脸庞白皙,阳光落在她半张脸上,有种清淡淡的温柔意味。   同学于是把讲义放在她桌上。蹦跳两步下台阶,很快坐了回去。   “……”   陶娴忽然抬手按了按胸口,偏头对傅景说:“你们这个老师单身吗?她刚才有点电到我了。”   “不知道,”傅景皱着脸,小声回,“不过还是算了吧,她看着就很直很直啊。”   陶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样子,“是吗?”   想想又说,“还是算了,我再也不想碰一个老师了。”   语气低沉沉。   那让老师碰你呢?   傅景很想那么问,可顾忌着在上课,还是低头继续看论文了。   过了会儿,手机振动了下。   傅景藏在桌底拿出来看,自家老师发过来的。   江建华:[你把郭子凯拉黑了?]   江建华:[他有篇文章想找你负责计算部分,来跟我说了。我觉得还挺好的,你们可以合作一下。]   傅景:[我才不要呢!]   傅景拧眉,盯着那几行字,对“郭子凯”这个名字下意识有种反感,她对这种引起自己不适的人,向来能离多远就躲多远。   江建华:[你先跟他当面谈谈再说要不要。]   傅景:[我才不要呢,除非合作了能让我拿诺贝尔数学卷]   打错一个字。   傅景飞快纠正:[诺贝尔数学奖!]   江建华:[……]   江建华:[先让我拿个□□还现实点。你还在社团办公室里吧?我让他去找你了。]   傅景顿时气闷了,说自己现在在旁听童明月教授的课,没有空余时间。   江建华说可以让郭子凯等她下课。   傅景对着江建华有种难得的亲近依赖感。   不由气呼呼的,打着字抱怨,说他根本不在意学生的想法,他比不上隔壁化学系的童明月教授著作等身人美心善……   童明月就不会让研究生帮自己上课……   江建华:[傅景,你不要想着尽量逃避跟别人的沟通交流。你以为我们这些当教授的,一天到晚就会少遇到自己讨厌的人吗?像你这样任性,以后怎么自己独立带项目?还是你预备拿到博士学位捧回家当全职富二代?如果确实是这个打算,我可以去叫郭子凯别来找你。]   这个长段的言辞,已经接近训斥的意味。   傅景熄火憋气,很快冷静下来。   她在心中反省着,其实江建华的话很有道理。   于是慢慢地打字说:[好的,我知道了,谢谢老师教导。]   “你怎么嘟着嘴巴?”陶娴轻声问。   傅景委屈:“我挨骂了。”   她拿起铅笔,在纸质论文里才能找回一种平静感,理清自己的思绪。   等到下课。   陶娴又问了遍:“刚才怎么了?”   傅景已经不委屈了。认真把发生的事情告诉陶娴,从郭子凯这人有多烦开始说起,现在来找她合作论文,显而易见地将会给她带来很多很多的新麻烦。   陶娴很快明白,点头说:“我赞同你老师的想法,就算你讨厌那个男生,想拒绝他,也要当面跟人说。如果一味依靠着别人避开,以后怎么独当一面呢?而且那个男生如果学术上能力不错,我建议你公私分开。”   傅景被她说得又想哼唧,道理都能懂,听着不开心:“如果是秦子衿了……她就会帮我去揪着那人的领子,喊他以后离我远一点。”   陶娴噗嗤笑了:“难怪你那么喜欢那个小姑娘。”   拎着包起身:“可她不能保护你一辈子呀。”   傅景听话地点头,叹气说:“我知道了,我要去看看他的文章想法有多好,再以一个成年人的成熟姿态拒绝他。”   手机震了下,她拿出来看消息。   青瓷小公主:[下课了吧?我在校门口等你。]   “我下课啦,”刚调整好心态的傅景瞬间又气炸,把郭子凯骂死了,快速地回复顾青瓷,“可是,姐姐你在车上再等我五分钟,我还要去见一个讨厌的人。”   青瓷小公主:[讨厌的人?那为什么要理他。]   这话,傅景像被点醒似的。   她转而去翻班级群,找到联系表,给郭子凯的电话号码发了条敬谢不敏的拒绝短信。   然后高高兴兴地去校门口。   跟陶娴说完再见。   傅景很快看见了顾青瓷的车子,正要走过去。   前面挡住一个身影:“傅景,你连当面跟我说句话都不行吗?”   傅景:“……”   她盯着郭子凯,皱眉皱得连眼睛都眯起来了,“有必要吗?”   不远处,车门打开。   顾青瓷穿着深蓝色衬衫,飘逸的丝绸在阳光下泛着光,长发披散下来,衬得她皮肤愈加白皙。缓缓走过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星星,到姐姐这里来。” 第26章   傅景脸上凝结的冰霜顿时消散,刚才还拧眉怒目的,下一秒立刻就满脸傻笑地跑过去,拉着顾青瓷的手说:“终于肯叫我小名啦?”   “傅景,”郭子凯跟着走过来,离半米的距离顿住脚步,一张还算俊秀的脸庞挂着歉疚,“我没有恶意的,只是想跟你说句抱歉,我不知道方静来找过你……论文的事也是老师推荐我可以来跟你合作……我才发现你已经把我拉黑了。”   “嗯,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最无辜了。”傅景不吃这一套,躲到顾青瓷身旁对他说,“我短信里跟你讲得很清楚了,你去找别人吧。”   郭子凯还要说什么,对上顾青瓷望过来的目光。他突然有种话变得很难开口的感觉。   于是讷讷了句:“好吧……我不打扰你了。”   他转身离开。   傅景心情满满灿烂,自然地勾住顾青瓷的手臂弯,歪了歪脸,“姐姐,你想吃什么菜?这一圈我可熟了!”   “我都可以,”顾青瓷点头,没什么意见地说,“那就由你决定地方。”   ―   傅景坐在副驾驶里指着路,把她带到了学校附近一家开了很多年的中式餐厅,这家店的大菜都是在食堂吃不到的,味道极好。店在学生里常年很有人气。   就是位置有点偏僻。   傅景张望着,还在找应该在哪儿停车,顾青瓷已经右打方向盘转进地下停车场了。   “哇,姐姐你眼睛好尖,我都没注意过这里还有停车的。”   “……”   顾青瓷没有说话,径直开进车库把车子停好。   离饭点还有一段时间,餐厅里人很空。   傅景打量着环境,点菜的时候小声说了句,“天呐,竟然肯装空调了,我更加爱这家店了。”   顾青瓷抿唇笑了下,“空调是才装的?”   “嗯,”傅景连连点头,边问她要吃什么边点菜。   这里的客人主要是些饿狼扑食的学生,上菜的速度当然极快,点好没多久,菜就上齐了。端菜的人顺手把结账的小票放在了顾青瓷的手边。   傅景开始没在意,等到吃得差不多了,才想去拿过来。   顾青瓷伸手挡了一下。   傅景怔愣,解释说:“姐姐,这里是要拿着这个小票去前台结账的。”   顾青瓷:“……”   怎么可能让小孩买单。   顾青瓷那么想着,换了个能阻止她雄赳赳气昂昂准备买单的说法:“我从来不让别人请吃那么便宜的东西。”   傅景一愣,托着下巴算了算价格。   这顿饭好像真的挺便宜的。   她也不懂正常社交有没有这种讲究,既然顾青瓷那么说了,她也就赞同地点点头,心里盘算着回家就去问爸爸要来本市人均最高的餐厅排名单子。   傅景:“好吧,那这次你买单吧。”   顾青瓷看见她眼珠子转悠悠的表情,大概猜到她在想什么。还估计到以后的每顿饭傅景都要订点招待贵宾的地方了。   “我开玩笑的,”顾青瓷背往后靠,把小票递过去浅浅地笑了下,“还是应该你买单。”   “嗯?”傅景有点不解,但听话地接过账单。   顾青瓷又说了句:“这家店挺好的,你点的菜都很好。”   傅景瞬间扬唇笑了,旋即低头抿唇故作矜持说:“这家店也还好吧,姐姐,我们很快就能吃遍本市的大小好吃的店,到时候能去隔壁市吗?”   “……”   才第一顿饭,已经想得那么长远了。   顾青瓷只能说:“到时候再看。”   傅景“喔”了声,笑盈盈地拿着账单起身。   顾青瓷静静地坐着,望着傅景去柜台买单结账的背影。她那高高扎着的马尾辫随着脚步一扬一扬,身材纤瘦,侧颜看着很像是个文静漂亮的高中生。   她就白吃着这位“高中生”请的饭。   顾青瓷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又想到傅景满脑子都是该怎么包养她,不由扬了扬唇,无奈地笑了。   ―   陶娴回到酒吧,没想到看见顾青瓷居然在。   “你最近是不是挺空的?”   她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酒,又问:“你今天去松江大学接她,有跟着进去逛逛吗?”   顾青瓷面容平静:“没什么好逛的,我既不是更新人类知识的伟大科学家,又没有给学校捐献过大楼,毕业了也就毕业了。”   相当淡薄的话。   陶娴无奈地扯扯唇:“照你那么说,也没几个人有资格回母校看看了。”   “……”   顾青瓷端着杯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像无所事事的样子。   陶娴暗暗咂舌。   本来明明是一个连开车等个红灯的间隙都得讲电话、回消息、谈工作的大忙人,现在不但每周定时来酒吧坐着闲聊。   还答应人家小姑娘每周两天陪着吃饭。   还坐在酒吧发呆。   按陶娴对顾青瓷的了解,她之前对傅景只是不讨厌的无感,所以任由其接近。可现在忙里抽闲地拿出时间陪对方吃饭――简直像谈恋爱才会做的事。   顾总竟然还觉得没什么。   等她反应过来,觉得有什么的时候,岂不是两个人命运的藤枝都已经紧紧缠绕起来了?   陶娴心中那么想着,没吭声。   她对此乐见其成,当然不会去点破这些纤细状态的暧昧。   顾青瓷忽然说:“我查了傅景的背景资料。”   陶娴心中咯噔一下,再次肯定了她对这个小孩真的上心了,否则哪里会做出这种麻烦的事情。   “然后呢?”   “结果有点……出乎意料。”   “怎么出乎意料了?你之前说,她看你的眼神像在透过你看另外一个人,查完发现没有吧!只是你多年的疑心病作祟而已!”   “……”   陶娴手指卷着长发玩,笑吟吟地说,“傅景的人际关系那么简单,如果她暗恋身边那个直女好朋友,也应该来找我当替身啊,她说过我跟秦子衿有点像……虽然我不知道到底像在哪儿。”   顾青瓷没说话,目光直直地盯着酒杯思索什么。   光线昏暗里,眸光如星。   “反正,傅景绝对不可能暗恋她身边那个直女好朋友,”陶娴见她若有所思的表情,疑惑着问,“你难道不相信我的判断吗?到底查到了什么了?”   “我没有在想这个了。”   顾青瓷摇摇头,喝了口茶,不动声色地说,“我爸爸有个嫁到国外去的外甥女,今天才知道,傅景正巧有个早早在国外定居的大伯。”   陶娴逐渐瞪大眼睛,手里的酒杯赶紧放了放,竖起耳朵听着:“所以他们是……你们?!”   顾青瓷唇角一挑,忽然笑了:“所以名义上来说,我应该算是傅景的阿姨。”   “……” 第27章   松江大学。   教授的办公室朴素到显得有些简陋,   大办公桌上干干净净的,没半点装饰,空调也没开。   江建华泡了杯热茶捧在手里,   转头问他:“还过来找我干什么?”   “我跟傅景同学之间有点误会,   是她误会了我,   ”郭子凯低着头,   表情好像很委屈的样子,   “所以想请老师再帮帮忙。”   “我帮你什么,你去找别人合作呗。”   “可是我只想要跟傅景……”   江建华打断他的话,   “你在这儿跟我说有什么用,你看傅景缺文章吗?缺也不缺你这种等级的,   你平常投的是什么刊,人家投的是什么刊?”   “……”   江建华捧着杯子,   看上去很忙的样子,   时不时瞥眼手表,   “她不肯就是不肯,   我还能强迫她来帮你的忙吗?行了,   你忙你的去吧。”   “可是我真的很想……”   他说了几个字,   望见江建华毫不掩饰的不耐表情,   抿了抿唇,   “好吧,   老师再见。”   ―   上午的课结束。   傅景收拾完东西,嘟着嘴巴叼住笔,   眼神往中间看,   在玩斗鸡眼游戏。   还没玩够两秒。   就被秦子衿推了下肩膀:“吃饭去啊!看你这傻子样干什么呢。”   铅笔掉下来。   傅景不满地瞪她一眼,背往后靠,揉揉太阳穴放松说,   “天天整物理确实容易变傻的,所以还不允许我放空一下自己吗?愁得头痛,你这中文系才女是不会懂的。”   秦子衿:“当然能懂,你以为我背考试重点的时候不烧脑吗?”   傅景奇怪:“就背书还会烧脑呢?”   秦子衿:“……我要烧了你。”   两个人吵吵闹闹地走出教室,去食堂吃饭。   吃完饭又商量着下午去哪儿玩,傅景说是说随便,可秦子衿报一个地方,她就摇摇头驳回一个。   秦子衿眼神逐渐凶恶起来:“那你来说呗,再说一句随便我掐死你。”   傅景:“……”   此刻傅景手机震动了下,她拿出来看眼。   安久姐:[小傅景你有空吗?姐姐想去失恋博物馆逛逛,没有人陪!]   傅景问秦子衿:“失恋博物馆是什么地方啊,你想去吗?”   “行啊,我也没去过,”秦子衿说,“还正好赶上我失恋了,那就去玩玩看吧。”   傅景震惊:“什么?你什么时候失恋了?怎么没和我说啊。”   秦子衿不由撇唇:“这有什么好说的?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   傅景闭嘴了,顿了顿,又默默地给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   ―   本市的失恋博物馆人气很高,互联网上处处可见的宣传,哪怕是工作日,门口都得排队等个十分钟才能进去。   成列柜里摆放着情侣间常见的纪念物,戒指,书信,香水手表等等。   还有几句短短的介绍故事。   里面的地方不算大,大家人挤人走得很快。   傅景手缩在袖子里贴住玻璃柜,努力想要看清楚一封情书上面的字。   “秦子衿,这个最后的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意思大概是,人的多愁善感是天生的,也不全是风花雪月的锅。”   傅景品着有点被折服:“写得好好的样子,这个女生一定很有才华,要换做是我才不舍得跟她分手呢。”   “能不好吗,这可是欧阳修写的,”秦子衿嗤笑她,“你好没文化哟!”   傅景切了声:“那我是说人家的字写得好看,不行吗!”   秦子衿又凑近仔细看了看,语气不以为然:“这字还写得好?”   傅景:“……”   陶娴也凑过来看了眼,不解地问:“不是挺好看的吗。”   听她那么说。   秦子衿就也没反驳,“嗯,是挺可以的。”   傅景嘀咕着:“你从小学书法,字确实要比人家的好,眼光高也正常……”斗嘴说不过,她转而认真询问,“那你觉得这情书的水平怎么样?随便点评点评吧。”   她摆出一副想要学习的面孔。   陶娴和秦子衿同时互相看了看:“……”   两个人都清楚她想干什么。   秦子衿顶着莫名的巨大压力,避重就轻地说:“与其用那句看着漂亮的‘恨不及风月’,我倒是更喜欢‘始共春风容易别’,不过情书这东西哪儿分什么水平高低,重要的是心意……我是指点不来的。”   最后一句说得缓之又缓。   还加重语气。   傅景顿时失望摇头:“竟然指望不上你。”   秦子衿:“对,指望不上的。”   陶娴听着她们的对话,轻轻笑了下,闲聊地说:“秦子衿好有才华,你是不是从小作文分数只会拿第一名的那种?”   秦子衿赶紧摆摆手:“没有没有。”   傅景老实地说:“对啊,就有一次没拿最高分,她跑到老师办公室,直接把隔壁班的最高分试卷翻出来,让语文老师给她讲自己输在哪里。”   秦子衿:“……”   秦子衿尴尬地笑笑:“小时候肯定有点会自以为是,其实就普普通通的水平。”   傅景不懂她为什么要那么谦虚,转头跟陶娴说,“她是真的很厉害的那种,初中的作文都是贴在我们年级展板上的,一笔瘦金体,嚣张又惹眼,学校里每个语文老师都拿她当宝贝。”   秦子衿忙解释着:“那是因为我们的年纪展板在走廊里,板子特别长特别宽,所以什么能贴的东西都要往上贴。不然校长走过去会觉得光秃秃的不好看。”   “……”   傅景夸一句,秦子衿就紧跟着反驳一句。   陶娴笑盈盈地听着两个人讲话。   很快博物馆逛到门口。   “这就没了?”傅景皱了皱鼻子,有点失望。觉得自己只是稍微看了点热闹,完全没有能学习到什么东西,汲取到任何经验教训。   “网红景点果然没什么意思,”秦子衿问陶娴,“我知道隔壁有家做糕点的百年老店,要去尝尝吗?再旁边还有环境很好的咖啡店。”   “好,去啊。”   两个人一拍即合,商量完提溜着傅景出发。   完全没有询问她的意思。   傅景:“……”   ―   三个人玩到天黑,陶娴又把她们带回家招待:“姐姐我的厨艺可好了,虽然可能看不出来?”   秦子衿“哇”了声说:“是看不出来……”   她的后半句奉承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傅景也点点头,耿直地说:“嗯,感觉安久姐是会做黑暗料理的那种人。”   秦子衿:“……”   陶娴打开冰箱查看食材,见怪不怪地说:“傅景,看见客厅里的茶叶没有?你去泡茶,帮我招待客人。”   明明两个都是客人,傅景直接被她指挥干活了。   傅景应了声,带着秦子衿转到客厅里,找到还装在高档纸袋子里的铁盒茶叶:“姐姐,这是你买来准备送人的吗?看着好贵的样子,还是别给我们喝了吧。”   “我看着就这么穷吗?”陶娴笑了声,“如果觉得贵,你只给秦子衿泡就行了。”   傅景:“……这多不好啊。”   她们在这边泡着茶,陶娴在厨房拿要用的食材。忽然手机铃声响了。   陶娴的电话。   她看了眼,犹豫了会儿才接:“喂?”   房子是开放式的厨房,没有做隔断处理。   傅景和秦子衿虽然在客厅里,但位置靠近吧台,完全能听见陶娴在讲什么话。   “嗯。”   “既然不是要礼金,你结婚还请我干什么?”   “我知道了。”   “……反正我们早就分手了啊。”   傅景听着听着,能从语气里听出陶娴情绪很差,心都跟着提起来了。   却又嘴笨,自己想不到什么能安慰她的话。   于是低声对秦子衿说:“是安久姐的前女友要结婚了!”   其实不用她讲,秦子衿完全能从只言片语里猜到现在的情况。   她点了点头。   傅景皱着眉,手悄悄指了一下陶娴,偏了偏脸示意,拜托她等会儿去帮忙安慰安慰。   秦子衿又点点头。   “……”   陶娴抬手按住鼻梁,眼神垂下,勾着唇笑说:“你怎么想的?真让我来当伴娘,不怕我喝醉砸场子给你闹事情吗?”   她微微拖长强调,语气听着像很漫不经心的。   半个侧面,傅景却看见她眼眶已经红了。   明明心碎得要命,还强撑着不太在乎的样子。   “……”   半晌沉默。   “嗯,”陶娴轻应了声,低头几乎快要忍不住眼泪,“我知道的。”   突然耳旁有温热呼吸贴过来。   少女的语调柔美,故意拖长的抱怨声娇滴滴像玫瑰沾露水,“是谁啊姐姐……怎么那么讨厌的,偏偏在这种时候打电话过来哼……啊……”   特别是最后凑在她耳边的那声喘,情意缠绵。   陶娴呼吸一顿。   “……”   不远处的傅景张大嘴巴,手里倒的水慢慢溢出茶杯,满脸呆滞:“……” 第28章   顿几秒,陶娴挂掉了电话。   她眼周还有点红,可低落的情绪被这个突然的插曲打断,竟然一时有种说不出的感受,唇角微动了下。   她深深地看了秦子衿一眼,似有点笑意。   对此也没说什么话。   陶娴提声问傅景:“茶泡好了吗?”   “啊?泡、泡……”傅景眼神到处瞥着,好不容易才找见抽纸盒,忙拿过来擦着溢到桌上的水。随意地嗯了声,“好了。”   秦子衿识趣地离开厨房,到傅景的身边。   她一边帮傅景擦桌子,一边小声问:“你怎么会倒得满桌都是水?”   “还不是因为你吓我一大跳!”   “吓你什么?不是你让我去的吗。”   “我让你什么?”   “让我去抢回台面啊,”秦子衿压低声音,质问着她,“不是你叫我赶紧冲的吗!”   看着自己这边的人受委屈。   秦子衿姑娘义字当头,肯定当仁不让。   所以傅景一个眼色,她就上了。   谁知,傅景挠挠头纳闷地说:“我只是让你先准备点话,安慰安慰她……”   秦子衿震惊:“什么??那我刚才冲错了吗?”   “……”   傅景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给她竖起大拇指。   心中非常佩服她英雄般的气概。   “……”   秦子衿呆愣着,仔细琢磨自己刚才的行为,也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越想越觉得尴尬,回过神来只想赶紧回家。   于是恼羞成怒,对傅景发火:“把手收拿去!”   傅景:“……”   厨房里一切正常。   她们两个小朋友喝着茶犹犹豫豫,过了会儿,才扬着笑容走过去说要帮忙。却被料理台上摆着的专业调料餐具震慑住,露出完全没见过世面的表情。   陶娴笑着问:“你们有没有什么忌口?”   秦子衿和傅景摇摇头。   “那就出去坐着呀,”陶娴手里拿着她们见都没见过的鱼子漏勺,风情漂亮的脸庞,挂着平日不常见的温柔,或许是灯光的缘故。   朴素的纯色围裙遮挡住曼妙身段,长发低绾,有种贤惠居家感。   “你们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傅景看眼秦子衿,两个人互相看看,她们实在也没学过西餐的相关知识。   于是只好乖乖地出去等吃了。   端过来的牛排热气腾腾,配菜讲究,甚至连简单的摆盘装饰都有。   “安久姐超级深藏不露,”傅景手里握着刀叉,稍微尝了口,立刻对陶娴的手艺佩服得不行,“哇,色香味俱全,完全是新东方大厨水准。”   陶娴:“……”   秦子衿飞快接话:“你每次夸人的用词都怪怪的,换做陌生人,还以为你在嘲讽人家。”   她转头对陶娴笑说,“有次傅景对着我的老师一本正经地夸奖说,‘教授,你的头发茂盛得像假的!’”   陶娴扬唇笑了下。   傅景无语地鼓了鼓腮帮子:“因为我们物理系很少会看见有那么多头发的中年男教授,所以我忍不住感叹了句。谁知道那教授抬手就把假发摘了下来,说真就是假的!那次吓死我了!”   陶娴顿时哈哈大笑。   “还有一次,傅景觉得自己写论文不够专心,于是这天才想了个办法,她把自己导师的照片打印下来贴在了进门就能看见的墙上。印的还是黑白照!那次,据说她导师的脸都绿了。”   傅景用力抿唇,还是委屈地给自己辩驳了下:“因为办公室的打印机是黑白打印机……我没想那么多……”   不过江建华推门而入,看见墙上放大的自己的黑白证件照。   他确实脸绿了。   “……”   饭桌上,陶娴完全没提刚才发生的事情。   话题绕着她们两个人的学校生活打转,基本都是在吐槽傅景。两个人一人一句地说着,特别默契,完全不冷场。   导致这顿饭的气氛异常好。   傅景本来就嘴笨,被她们说得还半点也反驳不了。   不由摸出手机,发消息给顾青瓷抱怨了几句。   并没有收到回复。   吃完饭,秦子衿最快地站起身说要帮忙刷盘子。   “没事,厨房有洗碗机……”陶娴后半句话还没说完,门铃响了。   她微抿了下唇。   原地愣几秒,才走去玄关开门。   “……你怎么会来?”   顾青瓷一身正装,看着像刚刚结束什么会议。   柔顺垂直的长发披在身后,唇色嫣然,脸庞白皙,衬得浑身藏青色的西装沉稳端庄却丝毫不老气。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微偏了偏脸,视线越过陶娴跟客厅里坐着的傅景对上,眼眸如星,语气慢悠悠道:“我家小孩说,在你这儿被欺负了。”   陶娴无言到直乐,先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再给她拿鞋子。   转过身说:“小傅景,稍微逗你几句就要把亲戚叫过来找回场子?” 第29章   客厅里,听见这话的傅景立刻反驳说:“什么叫亲戚?我跟青瓷公主才不是亲戚,我们是家属关系!”   陶娴:“……”   顾青瓷换鞋的动作一顿。   她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直到进来走到傅景的面前才微笑地问:“小鬼,我跟你讲的话,你全都可以当做耳旁风是不是?”   傅景缩了缩脑袋,极力想装作无辜,可一双望向她的眼眸早弯成月牙状。   “我哪儿有啊……”   咕哝的语气,透着些微种恃宠而骄的强调。   她伸手去牵住顾青瓷的袖子,摸到冰凉凉的袖扣,不由问道:“姐姐,你是很喜欢穿西装,还是准备去找工作吗?”   顾青瓷:“……”   她抬手在傅景发顶按了按,沉默几秒,最后无奈地说了句,“大人的闲事你少管。”   “是美人的闲事我少管,”傅景快速纠正她,然后抬眸,好脾气地笑眯眯着说,“姐姐,你不用勉强自己去工作的,反正我有钱可以养你一辈子。姐姐在家里负责美貌如花!”   “……”   陶娴闻言偏头,抬手握拳挡唇努力忍着笑:“……”   秦子衿察言观色,目光微动。   略过这话,顾青瓷抱手臂望向她们,问傅景说:“她们怎么欺负你了?”   陶娴咳嗽了下,正经地回答:“我们就是简单地聊了聊傅景以前做过的事情。”   傅景点头:“嗯。”   顾青瓷于是偏眸,盯着傅景看了几秒,觉得帮她找回场子的任务不可能。转而抬手去捏她的脸:“然后,你就给我乱发消息,把你自己形容得那么委屈?”   傅景顺着抓住她的手,握在手里,笑着:“我就是想听你随便哄我两句什么嘛,谁知道你消息没回,人直接过来了。”   陶娴笑吟吟地评价:“小傅景,烽火戏诸侯啊你!”   秦子衿帮腔,“小傅景,昏庸!”   顾青瓷想要轻轻抽出手,却被傅景反过来抓着顺势十指相扣。   她表情认真,纠正她们说:“才不是诸侯,青瓷公主就是朕的褒姒加上妲己。”   如果傅景当过皇帝。她觉得自己应该做不到多么贤明而内政有序,没准真听着美人的耳旁风,美人说什么好就是什么好。   “所以现在还想在这儿玩会儿吗?”顾青瓷见她这称呼实在改不过来了,也没再吭声,“还是我送你回去。”   傅景刚想应好,旋即先看了眼秦子衿。   不能把朋友独自丢下。   秦子衿见状,看了看身旁的陶娴。陶娴直接开口:“你就先跟顾青瓷走吧,我再留秦子衿妹妹玩一会儿,等会儿我送她回去。”   见朋友也点头。   傅景立刻毫无顾虑地缠住顾青瓷:“那姐姐,我们走吧。”   她跟她们挥了挥手拜拜。   ―   还没走到车子前。   傅景咳嗽了声,先看眼手机,然后假装无意地说:“现在时间还那么早呢。”   “……”   顾青瓷没有搭话,拿钥匙开锁。   “姐姐,你晚饭吃了什么呀?”语气软柔柔的。   “面。”   一个字简单结束话题。   顾青瓷拉开车门,坐进去抬手系好安全带,不动声色地等着身旁的小孩自己琢磨出可以达成目的的话题。   半晌,没有任何动静。   “……”   傅景拧眉苦思冥想的表情,差点直接把“我还缺个理由”这六个大字贴在脸上了。   “还想去哪儿?”顾青瓷简直有点不忍心,散漫地说,“小孩,以后想要什么直接开口说。”   “哦,”傅景犹犹豫豫,毕竟是之前被她坚决拒绝过的事情,“我想去姐姐家玩。”   “……”   顾青瓷瞥她一眼,半晌,轻声说了句,“先把安全带系上。”   ―   傅景双手握着自己身前的安全带,背脊微微直挺,含着兴奋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面的路。   顾青瓷见状开玩笑地说,“把去姐姐家的路记住?”   傅景点头答应:“嗯,那是肯定的。”   “……”   顾青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等红灯的间隙,她手指轻敲了下方向盘,似有些不耐。然而脸上依旧是平静如水的表情。   本来没打算把这小孩带回家的。   也不知道带回去干什么。   红灯很快结束,车子继续往前行驶。   “这里路段挺好的,既没有很麻烦的道也没有很难开的路,连高架桥都不用上,”傅景忽然说,“姐姐,以后让我开车送你回家吧。”   “……”   刚才两边的路观察得那么仔细,原来在琢磨这个。   顾青瓷唇角微牵,瞥了眼她满脸认真的表情,不置可否:“以后再说吧。”   ―   傅景如愿以偿地跟着顾青瓷到了她家。   普通的中高档小区,车子停到地下车库之后,右拐就是直达电梯。傅景亦步亦趋地跟在顾青瓷身边,好奇地问:“姐姐,你在这里住了多久?喜欢这里的什么呀?”   顾青瓷拿电梯卡刷了下,平淡地说:“也没多久,觉得房租比较合适就租在这儿了。”   傅景应了声,忍了又忍才没重复说之前让她跟自己住的提议。   因为知道不会被答应。   “姐姐,”傅景走到门前,隐约有所感地问了句,“你是不是不喜欢别人到家里来?”   她抬眸望着她。   顾青瓷听见她突然变得懂事的语气。   不由轻笑了声,习惯性地抬手敲了下她的脑袋,又揉了揉说:“你这话,快进门了才问?”   “……”   傅景抿住笑,嗯了声。   ―   傅景想象中顾青瓷的家,应该跟陶娴家里的样子差不多,结果完全不同。不知道是因为空间大,还是家具物件少,整个房子看着空荡荡的。   黑暗里更显得孤寂。   简直像才刚搬进来的新家。   顾青瓷随手打开灯,“我也不知道要招待你什么。”   傅景笑说:“安久姐都招待完了,姐姐,你就带我随便看看。”   顾青瓷无言。   跟进书房,傅景一眼看见挂在雪白墙壁上的偌大相框。   好像是整间房子里,仅有的装饰物。   傅景送给她的,自己出生那天的宇宙星辰。   “……”   星空璀璨,宇宙无边。   闪闪烁烁的繁星被漫漫的漆黑虚空衬托着,无声的浪漫幽静。   顾青瓷抬眸望了眼那幅图,故意淡淡说:“那个框还真的挺漂亮的,我一时也没找到尺寸合适的画替换照片,所以就先那么挂着了。”   是画框漂亮……   所以就……先那么挂着……   傅景不由撇唇,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声。   然后嘀咕着:“真的吗,我不相信,姐姐,你挂着我送的礼物,肯定爱我爱得深沉!”   听她这透点小奶音的哼哼唧唧,顾青瓷唇角稍弯了弯,低低笑出声:“那你还真挺自信的。”   “之前的礼物还没有全拆吗?”傅景忽然被另外的角落吸引走注意。转角的柜子隔层,整整齐齐地堆着她送给顾青瓷的东西。   顾青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   这些礼物中,有肚子里藏着她清唱歌曲的小玩偶,虽然歌声有点走调;也有编程出来的表白代码,虽然运行出来的话老掉渣;还有会亮爱心LED灯的手工机器人,虽然模样丑萌丑萌的……   顾青瓷把这些东西摆放在书房里,并没有急着全拆。   只有工作很疲倦,或者发生什么不太开心的事情,夜深人静,她才会走过去拆开一个,期待在里面会看见什么东西。   无论拆开的是怎样的礼物。   似乎都能让她的心情变好许多。   甚至一度后悔说过让傅景别再送自己东西的话。   “……”   顾青瓷偏脸抬眼,望向身旁毫无自知之明的傅景。她一双眼眸明亮清澈,歪了歪,似不解她为什么忽然盯着自己。   顾青瓷忽然沉默。   这小孩,好像很能不经意间把人宠坏。 第30章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呀。”   傅景目光盯着她,催促似的,问了句,“是不是因为我给你送的礼物,你太喜欢了,都不舍得全拆完,所以慢慢拆一点?”   她这话是玩笑的意思。   顾青瓷却抬眸,微微拧眉望了她一眼,顿了会儿,才淡淡说:“你要喝水吗?还是点什么喜欢的饮料?”   没有问她需不需要,而是直接抛过来两个选择。   傅景下意识选了一个:“水吧。”   “好。”顾青瓷应完,转身走去厨房里。   留傅景一个人待在书房。   傅景抬手挠了挠脸,思索着刚才……她是被瞪了眼吗??   好像又不太像……   ―   傅景站在书房,目光安静地打量着周围。书房的面积不小,靠墙的窗户旁摆着一张偌大的实木书桌,所有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有点像学校里的老教授做派。   两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   傅景走过去,透过玻璃门,快速地扫了遍她平常喜欢看什么书。   ――完全琢磨不出来。   书籍的种类很多,参差不齐。   这里简直像一个小型的浏览室,书几乎是按照着图书馆的分类方法摆放的,排列整齐却没什么私人感情。   秦子衿的家里也有很多书,她就会按照作者的类型在书架里做分层,再按他们的写作顺序先后排列。让人看几眼就知道她喜欢的是哪些作家哪些书籍。   傅景转了圈,觉得顾青瓷这儿简直像是样板房。   别说什么内在性格,她甚至都看不出任何偏好的信息……或许偏好简单?   傅景无聊地站了会儿,想了下,还是晃去厨房里找顾青瓷。   贴在她身旁:“姐姐,你平常是不会做饭的吗?”   厨房也是样板间的气氛,干净简洁,摆在台面上的厨具稀少到几乎没有。白色的流理台面上摆着一只电热水壶。   顾青瓷点点头,记起傅景以前说想吃她做的饭,扬唇轻笑:“我长得很像贤惠的人吗?”   “你长得很像能干的人。”傅景认真地说。   “……让你失望了。”   “不会,”傅景莫名被她这种轻轻的语气逗笑,抿住唇,表情稚嫩骄傲地说,“你等我练习一下厨艺,以后我每天做饭给你吃。”   她发自肺腑地说:“我想养你!”   顾青瓷抬手点了下她的额头,轻描淡写地道:“这话……你知道自己说过多少遍了吗?”   她转过身,打开冰箱取出一瓶矿泉水。   放到旁边去。   打开和关上的几秒,傅景看见里面几乎什么东西也没有。双开门的智能冰箱,像一个空空落落的宽敞冷宫。   “姐姐,”傅景又打开看了看,确实干净得像摆在家电商城的展品,只有几瓶矿泉水和冻着冰块的冰盒,“你都不放点水果之类的吗?”   没等她回话。   傅景突然又反应过来:“不是有矿泉水吗,怎么还要烧水?”   顾青瓷:“这些是冰过的,你能喝吗?”   虽然是个疑问句,但傅景听明白她是不让自己喝的意思。   上扬的语气,让她有种正在被长辈管教的感觉。   傅景心中浮现不爽。   她板起脸,特别较真地问:“我为什么不能喝?这水的瓶子上面写了,冰过的版本只有到二十五岁以上的年纪能喝吗?”   顾青瓷目光望着她,声音柔和:“小孩,你不是胃不好吗。”   “……”   一句话,傅景立刻偃旗息鼓。   顿了好半天,才问:“姐姐,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我好像只跟安久姐说过一次。”   “就是她告诉我的,”顾青瓷拿过杯子倒热水烫一遍,再拧开矿泉水瓶倒半杯在杯子里,认真地混成温水,才递给她,叮嘱地说,“你自己平常也要注意点,别看着天气稍微热了点,就总想吃冰的东西。”   又是长辈的话语。   傅景不吭声,她转身打开冰箱,默默拿过冰盒敲下点冰块。   然后顺手倒进自己的杯子里,举杯边喝边说:“姐姐,我可能还在叛逆期。”   脸上的表情格外认真。   顾青瓷:“……”   她唇抿了抿,眼神流露出一抹无奈的神情,顿几秒,没再多说什么。   转而问:“你吃苹果吗?”   傅景不无不可地点点头,应了声,“嗯。”   看着顾青瓷从旁边的果篮里拿了个红彤彤的苹果,凑在水龙头底下仔细清洗干净,擦干水,递给她。   傅景歪了歪脸,纯属奇怪:“姐姐,你吃苹果是不削皮的吗?”   “……”   顾青瓷没有说话,拉开底下的大抽屉找出小刀。   清洗之后帮她削苹果。   她表情娴静,拿着小刀的手势也很漂亮,纤长白皙的手指握着红苹果。可惜下刀的样子似砍非削,平滑的苹果逐渐坑坑洼洼起来。   “……”   傅景在旁看得心惊肉跳,很怕她下一秒就要削到手上。   顿几秒,她再也忍不住地过去。   轻搭住她的手腕,自然地接过刀和苹果说:“姐姐,我自己来吧。”   顾青瓷:“……”   她刚想让她不要碰刀,却发现这个“小孩”刀用得比她好多了。   傅景低眉垂眼,动作轻巧,对在垃圾桶的上方削苹果,一层薄薄的果皮连续不断地垂到垃圾桶里。   直到削完果皮才断。   顾青瓷在旁看着:“你平常很喜欢吃苹果吗?”   “还好,都还好,”傅景想了想说,“我好像没有特别喜欢,或者不喜欢的水果。”   “那怎么削皮的动作那么熟练?”   “小时候阿姨教我的。”   “哪个阿姨?”   “就是请到家里住着照顾我的保姆,”傅景歪了歪脸,“阿姨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   顾青瓷停顿了下,才问:“既然是照顾你的保姆,不应该把苹果给你削好?”   目光落在傅景拿着小刀的手上。   些微别扭,觉得她这样的小孩应该是被周围人精心照顾着的。   “这样吗,”傅景对此不太赞同的样子,“我倒觉得她多教我点东西挺好的,可惜后来我妈妈把她辞退了。”   顾青瓷问:“为什么?”   为什么……   傅景妈妈给出的辞退理由是:保姆虐待小孩。   可阿姨并没有故意虐待她。   傅景觉得她一直对自己挺好的。干活手脚麻利,各方面的家务能力都特别强,做饭的时候还会热火朝天地跟她聊天。   只是因为傅景的爸妈常年不在家里,没有大人监督着。她这小孩又太好照顾,给什么吃什么,很少提要求,从来不任性。   人都是有惰性的。   所以阿姨工作越来越随便,经常隔几天才过来打扫卫生,顺便给她准备好接下来几天份的伙食,全部放进冰箱保存着。   嘱咐她自己到时间放进微波炉里热热吃。   傅景年纪小不懂事,不可能有定点准时吃饭的意识。   她经常缩在房间里学习,写一整天的理科题目也不觉得累,或玩或学,每天都饿到不行才会去冰箱里翻点东西出来吃。   她也懒得加热,直接吃着冰凉凉的饭。   长此以往,患上了胃病。   直到胃疼到忍不住告诉妈妈。   带去医院检查,才知道这是硬生生饿出来的毛病。   于是那个阿姨就被辞退了。   阿姨在面对傅景妈妈铺天盖地的怒火叱责时,没有做任何解释或狡辩,一直在道歉说自己没照顾好孩子,对不起她。   她临走的那一个歉疚眼神,让傅景好几天都没睡好觉,心里有做错事的感觉。   傅景挺喜欢那个阿姨的。   可她只是小孩,没人会去听一个小孩子的意见。   “……”   傅景察觉她的视线,把小刀洗干净收起来,“怎么了?你想学怎么削吗……”   顾青瓷偏过脸,“你是想我以后给你削苹果吗?”   “当然不是,”傅景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你是我的公主,不是我的保姆。”   “……”   顾青瓷撇过脸,目光轻轻落在茶杯上,没有看她。心中在思索该怎么跟她开口说明,她们之间还有层亲戚关系在。   吧台的光线不够亮,映不清神色。   傅景见她沉默了大半天。   不由把身子靠过去,尾音软绵绵,调笑地问:“怎么又不说话?是不是觉得特别感动?”   顾青瓷进厨房前,已经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了。   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扎在西装裤里,解开的两颗扣子露出些锁骨,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傅景靠过去原本只想撒娇的。   她没有躲。   肩挨着肩膀,温热柔软的触感,心头顿时涌出更进一步地把她拥到怀里欲望。   傅景喉咙微动,悄悄地抬眼看她。   却看见顾青瓷也在看着自己。   视线对上几秒。   顾青瓷从她的眼神里,再次看见那种对着自己执念般的深深情意。一张甜美娇稚的脸蛋,不动声色,眸光闪动着情窦初开的欲。   不像个孩子了。   顾青瓷长睫一颤,继而心头跳快了下,她手撑着台面站起来侧身避开傅景。   这个唯恐避之不及般的动作幅度很大。   完全不像之前那般的平淡冷静。   傅景:“……”   顾青瓷眼神偏了偏,似想说什么,却只是拿起水杯喝了口。   没有再看她。   安静半晌。   “姐姐,不是拿我当小孩吗?”傅景抬眸,杏眼不笑的时候清澈冷静,语气似乎纯属好奇地问,“那小孩子抱抱你,你躲什么呢?” 第31章   入夜。   陶娴送完秦子衿回来,发现顾青瓷竟然站在门口等着。   “怎么了?”陶娴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忍不住地觑看她说,“你电话也不打一个,在这儿等着,让我有种大事将要发生的恐慌。”   顾青瓷:“没事。”   “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干什么……”   “你以前不是说,”顾青瓷表情淡淡,话却是安慰人的柔和语气,“心情不好的时候想要一直有人陪在身边。”   陶娴手抖了下,钥匙差点拧过头,露出震惊到恍惚的模样转头说:“可您当时,听见对我这句话,明明是表情极其不屑的。”   顾青瓷询问,“我是什么表情?”   开门进去。   陶娴垂下眼,纠正说:“好吧,你脸上总是不会表露的,但眼神里就是那种意思。你弄不懂为什么我伤心的时候会想要有人陪在旁边。”   顾青瓷轻笑了下,没反驳什么。   只是说:“你知道的,我能猜测和理解,再进一步的掌握也可以做到些,但总是不能够亲身感知到这种情绪。”   “可顾总您现在竟然来陪我了,”陶娴啧了声,给她倒了杯茶递过去,“是什么原因让神拥有了凡心,我猜是爱情。”   顾青瓷:“……”   “傅景身边的小姑娘,今天怎么也得看出来你不是靠朋友养着的家里蹲了,”陶娴给自己倒着茶,转过话题说,“回去不知道会不会跟她说什么。”   顾青瓷看着像不太在意的样子。   “她应该不会说。”   “那小姑娘挺厉害的,跟傅景一块长大,小傅景能一直那么缺心眼,她实在功不可没的……”陶娴扬唇笑着说。   “不开心的时候,”顾青瓷打断她,脸上带着思忖的表情,“说别人的话题能让你心情好点吗?”   陶娴忽然沉默,脸上笑意跟着收敛。   她放下茶,转身去够到酒柜最顶层的红酒,打开随意地倒进马克杯里喝着,“我自己的事,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其实……秦子衿那小姑娘也跟我聊了会儿。”   “你们聊什么了?”   “她比宋书瑾还文绉绉多了,大概是我们交情不深,话不敢直说,所以先暗暗扯了会儿历史故事,又讲文学里的东西,最后她说宋书瑾选择去结婚并不是我的原因。”   顾青瓷轻点了下头。   然后说:“可你心中没这么觉得。”   “我没办法怪到她头上……她是好女儿,选择孝顺父母去结婚,对我也一直实话实说的态度……”陶娴话说得很慢,控制着语气不自觉的颤音,表情却分外冷静,“怪不了她,也只能怨自己不够好吧,配不上她。”   顾青瓷扯唇笑了下,不以为然:“既然她跟你分开,选择要去组建一个所谓的普通正常家庭,那你也该往前走。认为是自己配不上宋书瑾的想法,相当莫名其妙。”   陶娴长长地叹了口气。   无言地喝酒。   顾青瓷静静陪着她。   她站在客厅,偏眼望去望去,玻璃窗外橘色灯光交映的城市夜景。似乎能看见水泥钢筋构造的建筑里,温馨的万家灯火下,各式各样的烦恼与忧愁。   人总避不掉十二因缘之苦。   ―   临近毕业的月份。   本科也好,硕士博士也罢,学生们都在紧张焦急准备毕业论文和答辩的事情。江建华跟着也很忙,傅景就一直没去找他。   她这个硕博连读的人没有答辩,只需要静静等到着升入博士阶段就行。   傅景百无聊赖的,又去人文学院找秦子衿蹭课了。   早课结束。   她转过脸,托着腮帮子问:“秦子衿,你有没有觉得我家公主不太像一个家里蹲?”   秦子衿:“……”   傅景认真说:“我昨天去她家里,以为会看见很多游戏,或者健身器材,或者别的什么消磨时间的兴趣,可是完全没有!反而在书房里看见很多文件盒……”   已知的消息太少了。   秦子衿也判断不出顾青瓷什么底细,她倒是想查一下,可不了解顾青瓷的脾气,潜意识不太敢招惹到她。   她思忖着,看顾青瓷那一身正气的样子,也不像是会做违法犯罪事情的人。   只要别给傅景带坏了。   到底有没有工作,是做什么工作的也不重要。   于是,秦子衿含糊着说:“人是形形色色的,你不能一概而论,可能有些人就是天生喜欢睡大觉而已。”   傅景问她:“所以你觉得不奇怪吗?”   秦子衿微笑了一下没说话。   傅景当她是默认的意思,出于多年的信任,她立刻不再思考这个问题。   目光望着她,忽然羡慕地说:“你脸上的酒窝好深。”   秦子衿顿也没顿,“因为我的脸很肥啊。”   “……”   傅景噎住半天,不解地问:“你为什么总喜欢损自己,对自己那么嘴坏?”   秦子衿说:“因为只有先损自己,才能去损别人,这叫做风趣幽默爱开玩笑,是拥有好人缘的第一步。只损别人的叫嘴碎贱人。”   傅景摸摸下巴,饶有兴趣:“所以你人缘好的秘密就是经常损自己吗?”   秦子衿觑她一眼,看她满脸认真好奇的样子,稍微说了说:   “在女生堆里当然得多损损自己,在男生面前就要多开开他们的玩笑,男的说我酒窝深,就问一句,你嫌我脸胖乎乎的肉多是不是?然后根据他们的反应,要么假装生气追着要他们道歉,要么立刻哈哈大笑假装爽朗……”   傅景时不时点头,一副增长见识的模样。   秦子衿无奈地叹气,“这种最简单基本的东西你都要露出这种眼神……可千万别想着学学看了,你保持自己就好。”   “喔喔,那我这种从来谁都不损的人叫什么?”   “叫低情商自闭症。”   “啊?”   “低情商小可爱?”   “能不能把前缀去掉哦。”   秦子衿无语地瞥她,“夸你情商高那不是在讽刺人吗。”   傅景想了想,于是点头妥协,“好吧。”   秦子衿撇唇又说:“而且你根本不是自以为的那么温柔无害,有时候几句话把对面的人刀得鲜血淋漓还不知道,比我可怕多了。”   傅景不承认:“才不会呢。”   秦子衿“切”了声。   “问你一个问题,”傅景突然好奇,“初中那会儿,你为什么会主动想跟我当朋友?”   “不太记得了,大概是觉得你浑身的自闭症气息很突出,把你勾搭过来能当我的忠实跟班。”秦子衿揉脸叹气,“谁知道成功了一半,变成总是我围着你团团转。”   傅景立刻憨笑:“那你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傅景询问:“赔了夫人又折兵?”   “……”   傅景咽了咽口水:“要不……有勇有谋吧?”   秦子衿微笑着:“你看看你,多会气人。”   ―   下周周末要举行派对活动。陶娴从几家不同的甜品店里订了一批小蛋糕,请大家尝尝味道,再敲定去哪家订。   傅景认真地吃着。   卢久平和叶欣怡在旁边吵架。   叶欣怡说自己不吃蛋糕。   卢久平阴阳怪气:“你当然是不吃蛋糕的,长那么胖了。”   “老娘不吃是因为在戒糖,戒糖都不知道吗?你就知道吃吃吃,什么都吃,难怪母胎单身到现在。”   “……”   傅景吃蛋糕的动作不由一顿。   “我总比你好,我就没见过谁天天就只会穿球鞋的,一点女人味也没有!”   傅景低头,默默地看眼自己脚上的白色运动鞋。   然后继续吃蛋糕。   “因为我身高一米七二,不需要穿高跟鞋来假装腿长。”   傅景把嘴里的蛋糕咽进肚子,旋即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的,自己身高也不算很矮。虽然她已经不可能拥有大长腿了……   叶欣怡回嘴:“腿?你只说腿吗?就你胸平成这样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女人吗?!”   “……”   傅景顿了顿,这次终于放下了蛋糕。   抬眼瞪着她们,怨念地说:“你们俩吵架归吵架,可不可以别一句一句都扫射到无辜路人的身上。”   她连蛋糕都不香了……   吵架中断。   卢久平跟叶欣怡对望一眼,两个人都瞪着对方,旋即面色不虞地走开了。   陶娴全程听得兴致勃勃的。   她乐呵呵地坐下来,顺手在桌上挑了个小蛋糕拿起来,找到叉子,要吃前又问了句:“戒糖真的会对身体好吗?”   傅景拿餐巾纸擦干净嘴巴,摇摇头,认真地给陶娴科普:“大脑的主要能量来源就是糖,要真戒掉了,脑子还怎么转呢?”   “我说也是。”   陶娴于是放心地吃起来。   顾青瓷走过来的时候,傅景正拿着纸笔,帮陶娴写活动的预算数字。   陶娴手里拿着叉子,慢吞吞吃着蛋糕。卡座台面上摆着十几种不同的小蛋糕,大半都空了。   仿佛是一个暴食症患者。   顾青瓷看得拧眉,忍不住说:“陶娴,你控制一下自己!”   陶娴:“?”   顾青瓷对傅景嘱咐了声:“你看着点她,别纵容着她那么吃。”   “好,”独自吃掉四个小蛋糕的傅景,转头教导陶娴,“安久姐,这蛋糕里面糖都几碗几碗加的,凡事要适量啊,你尽量控制。”   刚吃半个蛋糕的陶娴:“……”   顾青瓷走到吧台,随手拿了瓶酒。   傅景已经把数字写完了,本子递给陶娴看,轻声说:“安久姐你看着,我把几家店的各项评分都记在这里了。”   陶娴点头接过,默默地吃了口蛋糕。   傅景出声劝导说:“你吃完这个之后就别再吃了啊。”   陶娴不由翻了个白眼,小声说:“你与其坐在这里监视我这个帮你背锅的人,倒不如过去,想办法哄哄你的顾美人。看样子她又遇到什么事情了。”   ―   傅景被她一点,才发觉顾青瓷好像真的心情不好。   她走过去,还在想该不该拿个蛋糕给她。   顾青瓷望见她,手里端着酒杯,忽然笑了下,“星星,你过来,姐姐有话想跟你说。”   “嗯?”傅景屡屡回头,还是没再去拿蛋糕,快速地跑到她身旁坐下,“怎么了,想说什么?我好好听着。”   “小景,”顾青瓷脸上带着笑容,语气也柔和,却有种莫名的认真意味,“你并不了解我是怎样的人。因为起初只是玩笑,所以我也没有……”   话停住几秒,她是在思索着用词。   却对上傅景目不转睛的视线。   傅景盯着她脸庞的酒窝,长笑时,深深的陷着。甜蜜感的象征浮现在这张文雅端正的脸庞上,微妙的反差,美得让人很难移开视线。   后半句话听了个模糊。   大概猜到她想要说什么话。   傅景于是开口:“姐姐,我大概还剩的几十年寿命,可能来不及探索和研究出什么真正厉害的东西,可是在爱情这一块,总该没什么天资有限。”   傅景说着,又去握住她的手,“我可能现在不算有多了解你,但我了解自己,一想到将来的某天你也开始喜欢我了,之后的每天,可以睁眼看见你,那……几十年的时间不长不短,分分秒秒是开心。”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全没有认为自己是讲情话。   只是在陈述想法而已。   “我会一直忍不住靠近你,每天都会更加了解你,用我的余生。”   话语轻缓却仿佛能够穿透时间。   傅景注视着她,两个人近在咫尺的距离。漆黑杏眼如潭水般清澄深幽,从她的眼里,顾青瓷能清晰看见自己模糊的缩影。   潭水太深,她快要跌进去了。   “所以姐姐,你现在不喜欢我没关系的,不着急,我们慢慢来。” 第32章   傅景跟她对视着,忽然发现顾青瓷左手袖口微露出点纱布,她刚才的从容肯定顿时破掉,脸上紧张地问:“姐姐,你的手怎么了?”   顾青瓷低头,随意扯了一下袖口盖住,微微笑地说:“不当心弄到的。”   傅景没有说话。她轻轻托起她的手看着,静了会儿才问:“你是遇到坏人了吗?”她摊开自己在手掌,凑到她裹着纱布的手侧说,“难道是刀伤吗?”   全都答对了。   顾青瓷生意场上认识很久的一个熟人投资失败亏到破产了,找她来借钱周转,女人先哭后下跪,半天没成,最后拿刀抵在自己手腕上以命威胁。   见她完全不为所动的样子,于是恶向胆边生地想把刀抵到顾青瓷的手腕上。   顾青瓷空手夺白刃,多少会受点伤――虽然对方也被她用手机砸到脑袋头破血流地送去医院。   出了院又进局子。   现在,估计没几年出不来了。   顾青瓷耳旁回荡着熟人对自己的诅咒话。   她唇角上扬,摇摇头对傅景说:“哪儿有什么坏人呢,是姐姐的熟人要换新家了,今天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她什么忙,最后忙没帮成,反倒我的手被弄破了。”   全是真话。   那么说也没在撒谎。   傅景顿时回忆起之前自己搬家,她只是换一个地方住而已,东西那么少,封箱的时候还被胶带切割机划破过手指。别说人家的正经搬家了。   确实容易磕碰到。   “噢,”傅景没再起疑心,双手托着她的手腕,指腹有一些没一下地轻摩挲她的手背,语气自然地问,“那你手受伤了,一个人住还方便吗?”   顿半晌,顾青瓷温和评价说:“有进步了。”   傅景:“……”   顾青瓷抽回手,轻轻说,“下次记得先绕几个圈子再说这话会更自然,还有就是……”她起身摸了下傅景的发顶,脸颊边扬着酒窝,“可惜姐姐这次只是皮肉伤,骨头没断掉。”   傅景顿时露出忿忿之色:“姐姐!哪儿有你那么说自己的!”   “对了,小景,”顾青瓷没接话,转而说,“姐姐最近会很忙,应该没法来学校接你吃饭了。”   她是道歉的口吻。   傅景怔愣,继而乖巧地点点头,“好,没关系,我一个人也会好好吃饭的。”   ―   周末酒吧的活动来了很多人。   傅景想着没事,干脆拉着秦子衿过来当客人玩。   办活动的时候总能有很多新客人。   傅景的视线在人群来回穿梭着,没找到想见的人,虽然也没抱任何希望,但走到吧台还是不太甘心地问了句:“我家顾青瓷今天没来吗?”   卢久平擦着桌子:“应该没来,反正我是没看见。”   “好吧。”   拿着饮料,傅景带着秦子衿坐下,随口地说:“你看见那个穿粉裙子在跳舞的女生吗?她也是我们学校的,数学系大三的学姐。”   “嗯,”秦子衿看了眼,“程思婷,我知道她。我们是列表里的好友。”   “……”   傅景沉默了会儿,万分真诚佩服地说:“无论想认识谁,你都一定能通过你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之间――连起线来。”   秦子衿低头,回复着手机消息:“太夸张了你,不过把范围放在本市高校,确实差不多能这样子。”   傅景:“这就是传说是是社交天才,积累人脉的高手。”   秦子衿随口反驳:“这种浅淡交情顶多算路人,人脉哪儿是那么随随便便的东西。”   话落。刚才还在跳舞的程思婷停住动作,远远地跟她们挥了挥手。   她脸上带着微笑,转头跟身旁人说了句什么。   正要往这儿走过来的样子。   傅景忙对秦子衿说:“你快去社交吧,我今天没心情跟别人说话。”   “……行吧。”   秦子衿起身,端着她的鸡尾酒杯子去搭话。   距离傅景不近不远,背景音乐遮盖住了她们具体的交谈。大概只是闲聊,两个人脸上的笑容却都满满真实,仿佛关系极好。   “……”   傅景喝着饮料,默不作声地看着,无端地想到自己小时候。   她其实很小就喜欢一个人呆着,学习和看书。   课间时间,写完作业就看各种各样的书,文学书籍她看着无聊,也不太能读懂内容,于是只看理科相关的东西。   从科普刊物到正经的教学课本,内容越来越深奥,她也看得津津有味的。   沉默疏离,又因为成绩太好,也没有同学会来主动招惹她。   直到刚进初中那会儿,还是一个人玩。   傅景没觉得什么不好的。   有次,英语老师让前后左右的四个人组成一小组,讨论自己受过什么最疼的伤,五分钟后叫人起来回答。   傅景说的是:“以前的缝纫课上,我手被缝纫机的那个机针压到过,机针可以用needle吗?我记得needle好像是绣花针的意思。”   她自然地说了这个问题。   旁边的女生却突然小声说了句:“小学哪儿有缝纫课?傅景好喜欢骗人。”   其他人沉默几秒,然后有人说应该可以用needle,不行的话老师会说。也有人顺口问,那知不知道缝纫机的英文应该是什么?   很快带过了那个女生的话。   没人继续,也没人为她解释。   傅景也没为自己解释。   她已经知道了,不是所有人的电脑课都会教简单编程,玩机器人。不是所有人的劳技课都能制作蛋挞,踩缝纫机。   他们小学的科学课上并没有过每人一台显微镜观察自己切片制作的细胞,也没有玩过高锰酸钾制造氧气。教学楼走廊的转角并不会摆放着几万块的正经钢琴作为装饰,也不会有专门的天文教室和天文望远镜。   那时候,傅景比起嘴笨不说,更多的是心中不愿意去解释。   既然这个女生可以因为不知道就轻飘飘地说她骗人,傅景也可以选择闭口不谈,默默保持着一种把自己跟她始终隔离开的冷淡状态。   “……”   直到秦子衿过来跟她玩。   她才发现,有些人真的跟自己很不一样。   秦子衿是学小提琴的,光请名师的这一项学费开销足够抵上普通同学的全部家庭收入。她却没跟任何人有隔阂,大大咧咧地笑说自己昨天状态不好被老师罚练,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还是被罚到胳膊快断了。   然后拿着水杯的手半真半假地抖抖抖的,抖给旁边的女生看。   女生就笑哈哈地帮她拿杯子。   旁边正巧有男生吐槽她一句什么,她抬腿就踢,实打实地踹着人。被她踹到的男生反倒还乐呵呵的。   傅景都忘了自己怎么跟秦子衿成为朋友的。   好像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契机,只是每天都看见,每天她都跟自己打招呼。过了一个学期的样子,所有人都知道傅景跟秦子衿是最好的朋友了。   ―   秦子衿跟程思婷打完招呼,重新坐回来。   傅景回过神,正想跟她说什么话。   突然看见一个女人。   傅景“咦”了声,身子往前仰着仔细看好久,才说:“你看那个吧台穿红裙子的,她好像是隔壁酒吧的老板。”   她又感叹地说:“现在开酒吧的,都必须要身材长相那么好吗!”   “……”   秦子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就在不远处,吧台前半倚半站着一个穿超短裙的女人,手里端着鸡尾酒。紧身裙包裹着凸后翘的身材。   她脸上妆容很厚,明显的睫毛浓密纤长,双眼皮痕迹很深,一双刷着亮片闪粉的眼睛大而突出。   笑吟吟地跟周围的人说话,左右逢源的样子。   秦子衿“嗯”了声,望向她的表情带点不屑,然后说:“就一般般吧,我喜欢陶娴姐姐那样的。”   语气极其自然。   傅景点头:“我喜欢顾青瓷那样的。”   秦子衿:“……”   “是是是,”秦子衿无奈地撇过头,“全天下都知道,傅景的眼里心里只有她家青瓷公主。”   “嗯?”傅景看见手机屏幕一亮,顿时抿唇笑了,“我家青瓷公主终于来关心我了。”   青瓷小公主:[晚饭吃过了吗?]   现在都已经八点半了。   傅景老老实实地打字回复:[嗯,已经]   还没打完。   旁边窥视着的秦子衿顿时怒了:“你怎么这么回复啊?”   傅景疑惑地抬头:“那我该回什么?她问我吃了没,我还能说不告诉你吗??”   “诶呀,你个无敌傻子,”秦子衿骂她一句,夺过手机,“看我这个谈过很多次恋爱的爱情高手来帮你回复。”   傅景委屈:“你怎么骂我。”   秦子衿没搭理她,想了想,很快模仿着傅景的语气重新打字回复:[我实在太想姐姐了,还没吃呢,姐姐,你今天过来陪我吃饭吧~]   她发送完,不耐烦地敲敲屏幕,“你得一直提要求,知道吗!小任性和小撒娇在爱情里是最好的催化剂。”   “是吗?”傅景琢磨着,“可我看网上说,性是爱情最好的催化剂。”   秦子衿:“……”   傅景见她瞪着自己,忙讷讷地说:“当然了,催化剂本身就分很多种类的……固体酸催化剂、有机碱催化剂、金属催化剂等等……你想具体听听吗?”   秦子衿翻了个大白眼,懒得跟她烦。   她去看手机上顾青瓷的回复,手滑了下,直接没拿稳手机。   “啪嗒”摔到地上。   “……”   “你摔我手机干什么?”   傅景无奈地弯腰捡起手机,她擦擦屏幕上的灰,点开聊天信息框才明白身旁的秦子衿为什么这种反应――   青瓷小公主:[秦小姐是吗,带小景去吃点东西吧。] 第33章   秦子衿表情僵硬,她抬手扶住额头,冷静几秒后再次拿过傅景的手机回复:[好的/ok]   发送出去,立刻把手机丢回给傅景说:“走,我带你吃东西去!”   傅景无奈地站着没动:“吃什么?我们明明吃过晚饭才来的,你还能吃?”   “顾青瓷都发话了,你不能吃也得再吃一次啊!”   “我觉得她的本意应该不是叫你虐待我。”   “……”   秦子衿又冷静了几秒。   她四处看,“陶娴姐姐人呢,我要去找她玩治愈一下心情。”   “什么意思呀,”傅景先对着手机傻笑了会儿,才抬头盯着她,故意柔声,“秦子衿姐姐,你不是最爱我了吗?你怎么能去找别的女人?”   秦子衿认认真真地说:“滚。”   ―   傅景问了声人,带着秦子衿去二楼的包厢。   光线昏暗,几步之遥却分割出热闹和空落两种完全不同的场地。陶娴懒洋洋地坐着发呆,手里拿着酒杯,偌大的桌子上只有一瓶酒。   她脸庞泛着微醺的红晕,桃花眼望过来,仿佛浮着一层盈盈泪意的含情凝睇。   近看才知是错觉。   傅景怔愣:“安久姐,你这是在喝闷酒吗?”   “在想事情而已,”陶娴抿口酒,唇角弯着笑容问,“来找顾青瓷吗?她今天没来。”   傅景:“没有找她。”   秦子衿问:“在想什么事情?”   “我在想……应不应该给、给朋友的小孩取名字。”陶娴咬字略微停顿了下,有点像喝醉了自然反应迟钝。   旋即微垂眼,抬手头疼般揉了揉太阳穴。   灯光下,脸上些微疲倦的神色和眼眶泛红也像喝醉后的正常状态。   傅景立刻在她身边坐下,先把酒杯拿远点,然后关心说:“安久姐你喝多了,开车了吗,我送你回家吧?”   “……”   秦子衿慢几秒,才在陶娴的对面坐下,手肘交叠着放在桌上轻松地说:“朋友最近要生小宝宝了吗?取名的事情最好交给专业人士,比如我怎么样?松江大学的中文系,虽然成绩没法年年拿奖学金,但从小也是方圆十里写作文写得最好的人……”   她偏头看向傅景:“是吧?”   傅景不明所以,但点点头:“嗯啊!”   秦子衿又望着陶娴,扬唇扯出一个热情的笑容,用特别的真诚语气自荐:“所以,你觉得我怎么样?”   傅景附和着:“对啊,她那么能干,放着不使唤白不使唤!今晚就让她拟出二十个漂亮吉祥带典故的好名字。”   陶娴扬唇笑了下:“那多麻烦……”   “不麻烦,”秦子衿歪了歪脸,语气温和打断她说,“反正对我来说又不难,二十个不行还能再二十个。对我们中文系学生来说这是小意思呀。”   傅景捧场:“业务超强秦子衿!”   “还是算了吧,”陶娴神色微动,半晌,还是摇头拒绝了,“我那朋友跟你也没什么关系,还劳烦你取名多不好。”   秦子衿:“怎么那么客气――”微微拖长的语调。   傅景奇怪:“可你把酒吧的各种账甩给我算的时候明明很不客气的。”   秦子衿紧跟着纠正:“你明明是很知人善任的。”   她们一人接一句跟讲相声似的。   陶娴忍不住弯唇笑起来。   摄入量足够的酒精后,旁边还有两个闹腾的人在,心中情绪好像顿时轻松许多。既知烦闷因何而起,其实也该明白如何消除。   她说:“还是算了,我又不是什么有文化的人,孩子的起名不该交给我来想办法。更况且一个名字最大的寓意还是父母的祝福,父母给孩子拟最好了。”   陶娴边说着,边从包里掏出手机。在给朋友编辑消息拒绝取名的样子。   “……”   傅景有点奇怪,却又说不上是哪儿奇怪。   不由转过头看了眼秦子衿,本以为她会是没出上力气的淡淡失望之色,却像完全相反。   秦子衿眼眸映着灯光,明亮亮的,眼眸和唇角同时微微弯着,露出一抹什么小计划得逞似的愉悦笑意。   她很快换成大方开朗的模样,随口说自己:“我的名字就是江湖骗子取的,明明普普通通,诗经里随便一句,硬生生说得天花乱坠,好像能让我家飞黄腾达一样。”   傅景心思被转移,指着她说:“可确实很灵验,我之前去她家里玩听见她妈妈说的,秦子衿出生几年后她爸爸一直在不停地升官!”   “那是因为赶上国运好。我爸之前因为清廉自持的做派被排挤得够呛,之后那啥啥风向大变,排挤过他的那些人陆陆续续竟然基本被端光了,他自然顺着风往上了。跟我叫什么名字完全没关系,否则岂不是我的名字兴国运呢?”   今后想要成为科学家的傅景摇晃脑袋,表情认真着,说着迷信老太太的经典话:“还得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无。”   秦子衿:“……”   傅景又好奇地问陶娴,“安久姐,你的名字是爸妈取的吗?”   本是一个随意而无害的问话。   陶娴唇角笑意收敛,长睫垂下,停秒后才应了声:“是啊。”   “那英文名……”秦子衿察言观色,立刻转而说,“angle是因为性格还是长相呢?”   “初中英语老师让我们想一个英文名字,想不到的可以上讲台,老师帮忙取,就一个个排着队,老师说叫什么就是什么了。”   秦子衿点点头:“用到现在,肯定很喜欢那个英语老师。”   陶娴微笑,想举杯做个敬酒的姿势。   她手还没够到,杯子就被旁边的傅景推到更远的位置。顿了顿,她又推远一些。   “……”   模糊的悲凉气氛被这两个活宝一打岔,陶娴有点哭笑不得。   她问傅景:“你跟顾青瓷说过,以前的名字是叫傅景星?”   “嗯,爷爷给我取的,说他做梦梦见祖宅门前飞过一只嘴里叼金的凤凰要来筑巢,春和景明又亮着星星,所以给我取名景星。后来奶奶让我改的名字,她把爷爷骂死了,说他乱取的名字害我小时候总生病。”   傅景语气欢快地交代完。   秦子衿立刻眉开眼笑:“人家老宅堂前飞过的是燕子,凤凰是择梧桐栖,自己做窝的是雀鸟,会叼金子的多半是乌鸦。你爷爷这梦真是七零八落的。”   傅景憨笑说:“我觉得应该是他编的,他想要给我取名字,又怕我爸妈不同意,于是故意编这么一个奇奇怪怪的故事出来。”   陶娴笑着:“你爷爷肯定很疼你。”   傅景:“嗯!”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卢久平跑上来问:“吧台有点忙不过来,傅景能来搭把手吗?”   ―   “……”   包厢里只有秦子衿跟陶娴在,两个人的关系其实不算多亲近,却有一种奇妙的默契般,静默也不会尴尬。   两个人闲聊着。   秦子衿放在桌上的手机亮起来。   傅景:[隔壁酒吧的老板想跟我们聊安久姐的样子,请问这是刺探军情吗?]   秦子衿不由抬头看了眼陶娴。   她问:“隔壁酒吧的老板是朋友吗?”   陶娴顿时揉了揉眉心:“那女人出了名的麻烦,她的酒吧前段时间着火关门了,今天借我这儿的地方跟人谈事情……别家都不欢迎她……”   她想了想,还是站起身:“算了,我下去打个招呼吧,这女人特别喜欢自己'被尊重'。”   “这人很重要吗?”秦子衿过来轻扶了下她,担忧说,“不太重要的话,咱们还是别搭理她了,直接回家吧,你喝了那么多酒。”   陶娴好笑地说:“总归是个照顾生意的客人,打声招呼不算什么。”   两个人下来,看见隔壁的女老板还坐在吧台前,手里拿着一杯鸡尾酒。   傅景被教训得很惨。   “你这酸甜度完全不平衡啊,冰块里全是气泡,还有,原来你们店调酒用浓缩果汁的?我们店都是鲜榨果汁,难怪完全不一样呢。”   傅景没脾气地点点头:“嗯。”   秦子衿快步走过去,声音完全没有压低地问傅景:“她是你老板吗?”   傅景耿直:“她是隔壁酒吧的老板。”   “你好,我是林宇琪,你可以叫我coco,”林宇琪扯唇微笑,先自我介绍了下,再慢悠悠地说,“虽然不是她的老板,但作为一个顾客当然有权利点评我购买的东西。”   “coco,”陶娴扬起笑容,上前跟她攀谈着,“这个小朋友是刚来我们店的……”   “我说难怪呢。”   秦子衿目光望着她们两人的交谈,边小声问傅景:“那女的骂了你多久了?”   “没骂啊,”傅景丝毫不在意,“她就点评酒而已,我本来就是临时工,比不过人家专业的很正常。”   秦子衿“切”了声。   傅景又笑说:“我只会把这些原料混摇拌,有客人问这个难不难的时候,我都只能故意讲英文,摇一下非得说Shake,显得自己没那么外行。”   最开始有客人点酒会用的缩略简称,傅景都听不懂。   她就抱歉地笑笑,讲英文再换中文确认地问一遍名称。拿这种小花招来努力遮掩自己初出茅庐的菜鸟本质。   “不过,吉吉都悄悄说我学习天赋好,调出来的酒味道还不差,吉吉比她年纪大多了,还有好多证,肯定比她更加见多识广。所以她是在故意挑我的刺呢。”   秦子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就这么简单的,她眼风一扫就能看出来的事情……她的好朋友竟然还要经过一番推测才慎重下判断……   秦子衿不耐烦地敲敲桌边:“你帮我调杯爱尔兰咖啡吧,有点渴了。”   “喝那个能解渴?不然给你倒杯冰水吧。”傅景说着,眼神找工具还是准备帮她制作。   秦子衿顺势坐下来,旁听陶娴跟别人闲聊。   她托着腮,有点无聊的样子。   她们聊着聊着,难免讲到林宇琪的酒吧里那场意外火灾,万幸没有人员伤亡。但酒吧还是损失得够呛。   半晌。   傅景往杯子里挤发泡奶油。   林宇琪:“不过赛玲娜说生意地方不怕火烧,到时候重新开门,肯定红红火火,她还要给我包一个红包蹭一蹭运呢。”   陶娴点着头:“对啊,火灾旺财,重开门提前告诉我一声,我也给包个红包。”   林宇琪红唇挑笑:“那感谢安久姐的花捐。”   “……”   “……”   傅景把刚调好的爱尔兰咖啡递给秦子衿。   秦子衿接过,手腕一扬,还飘着奶油的整杯鸡尾酒精准地泼向林宇琪的脸上。 第34章   整杯爱尔兰咖啡一滴没落空地泼倒干净。   猝不及防之下,林宇琪脸上的浓妆挂着奶油点点融下来。   她条件反射地抬手也要扬杯。   “诶,”旁边的陶娴迅速地推了下她的杯子,把酒翻到她身上,再顺势往她手里塞两张餐巾纸惊呼说,“怎么那么不当心的?杯子都没拿稳,你快去厕所处理一下吧。”   “你、你们……”花掉的眼妆导致眼眶里的美瞳滑片,视线模糊朦胧,林宇琪只得压着火气,先往卫生间去处理满身的狼狈。   “……”   走得太干脆。   陶娴反倒意外了下。   一直看着林宇琪上楼,她才转过脸有点无奈地望着秦子衿。   刚才陶娴下意识去推她杯子的回护,默契到简直让人怀疑她们是提前商量好的。因为这个,秦子衿忽然有点开心。   对呆住的傅景说:“抱歉,再给我调一杯吧。”   “好,”傅景闻言点点头,“但是你为什么……”   “还要喝?”陶娴过来拉住秦子衿的手腕,对旁边的卢久平说,“我们先走了,等会儿她出来了,看见没人还闹事,就让华子直接拖去派出所。”   卢久平也呆呆的:“明白。”   陶娴带着秦子衿两个人往外走了。   留在吧台的傅景:“……”   ―   出了酒吧。   秦子衿主动地问:“姐姐,你开车了吗?我当代驾送你回家。”   陶娴“嗯”了声,又摇头,“还是打车方便点,先送你回家。”   秦子衿略微迟疑着:“……好。”   她嗓子渴到冒烟,于是指指前面的便利店说:“那我先去买瓶矿泉水。”   陶娴陪她一起进去。她拿了两瓶矿泉水,自然地问了句:“刚才怎么了?”   “就是……”   秦子衿蹙眉有点犹豫,跟在她身后。   陶娴结完账递过来一瓶水。   秦子衿接在手里,轻而快地说:“花捐是以前对烟花之地进行税收的说法。”   她说得笼统又委婉。   “哦,”陶娴仔细想了想,才算点点头明白了,“所以收妓女的钱叫花捐。”   “……”   离开便利店。   秦子衿拧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盖,语气断定地说:“我觉得那蠢货肯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指不定以为是夸人的话呢。”   陶娴微笑了下,沉默几秒。   如果真的不知道,林宇琪刚才走得没那么干脆。   秦子衿要真觉得她不知道,也不会拿到酒立刻扬手泼人家脸上。   “嗯,”陶娴本想要附和一下她的话,却又顿住,忽然侧过脸轻笑,“姐姐也是没文化的,这种词语还真听不出来。总之……多亏有小子衿在。谢谢了。”   正经真诚的语气。   她招了招手,不远处路过的出租车正好停下来。   秦子衿喉咙微动,喝了口水没再多说什么。   果然,这安慰人的小谎只能骗骗傅景。   秦子衿转而叮嘱她,回到家可以稍微喝点蜂蜜水解解酒,会睡得好点。上车后,先报了陶娴家里的地址,低声解释说:“先去你家的方向不太绕路。”   陶娴沉默几秒,闭了闭眼,唇边笑容愈深:“小子衿好温柔。”   “……”   ―   天气越来越热,傅景穿着长袖子走在树荫底下,抬手摸摸发顶,觉得温度应该够烫熟鸡蛋了。   她边快走,边给秦子衿发消息:[你午饭怎么解决?]   秦子衿没回复。   傅景:[我现在在往食堂走,要带饭速度点餐,吃完饭还没回复我就走了不管你了。]   进食堂,稍稍有些许凉快感觉。   虽然空调开着,几个风扇也在同时运作,但遮挡不住落地玻璃窗直直透进来的阳光。没有光的地方,几乎坐满了吃饭的学生。   傅景暗暗后悔,不该跟他们挤饭点的。   她仔细视线望了圈,完全没找到光晒不到的空位置,这个食堂离理学院最近,能看见几个熟人――   并且还有不想看见的。   郭子凯那桌有人看见了傅景,立刻挤眉弄眼,动静不小。   傅景看见他身边坐着靠得极近的女朋友,女生穿着简单的衬衫短裤,素面朝天,吃着炒面。   她模糊地认出,这是那天化浓妆来找自己想聊聊的方静同学。   “……”   视线跟他们对上。   傅景皱眉,转身直接走了。   食堂又热又挤又有讨厌的人。   她站门口停住,给秦子衿发消息:[我在食堂看见郭子凯和方静他们了,不想吃饭,准备直接回家。]   秦子衿秒回:[为什么?他又缠着你?]   傅景:[怎么可能还来缠着我,只是因为]   字还没有打完。   弹出来一条新短信。   陌生号码:[傅景,你为什么看见我就走?]   陌生号码:[你如果还有话想对我说,我们见一面?]   “……”   傅景欲哭无泪地回头,透过食堂全透明的玻璃窗户,能清晰看见郭子凯的视线正盯着自己。   她立刻跑进阳光里晒着。   给秦子衿重新回复:[嗯!特别恐怖的!!!]   秦子衿:[我想吃冰粉,你给我打包一份带过来……]   傅景:[还以为你会赶过来保护我!]   秦子衿:[我想吃冰粉……]   傅景:[好好好,等我走到车站给你点外卖。]   秦子衿:[可我不想出宿舍……]   傅景还没来得及回复。   又有陌生号码:[你等一下,我过来找你谈谈。我是方静。]   “……”   傅景晒得满头大汗,盯着屏幕,在站在原地等待和撒开腿立刻跑之间产生些许茫然。   姑且截图,把信息给秦子衿发了过去。   ―   只想吃冰粉不想出宿舍的秦子衿,十分钟之后,跑到了学校西门旁的咖啡厅前。她素面朝天,跟方静穿着同样简单随意的衬衫短裤。   入座,秦子衿直接给郭子凯一个下马威,笑眯眯地说:“这里只有四个位置,三位女生,我还得放自己的包,所以麻烦你站站吧?”   礼貌又理所当然的语气。   郭子凯于是只能站旁边听她们女生讲话。   方静也没管自己的男朋友没座位。   她看着傅景,语气平淡地说:“你如果还喜欢郭子凯,我可以把他让给你。”   傅景:“……”   秦子衿:“……”   如何一句话不带脏字把人气死。   秦子衿不自觉地走了下神,目光望向傅景的头顶,想看看她有没有在冒烟。   感觉小机器人傅景已经快要气到烧掉CPU了。   傅景深呼吸又憋气,才勉强微笑,解释说:“你对我的误会好深啊,我哪怕活了十亿年并且地球上只剩下郭子凯一个人类,我爱上大猩猩也不可能喜欢他的。”   方静面色难看,疑惑地问:“那你是玩玩他?郭子凯说你当初追了他很久的,现在还对他念念不忘。”   傅景:“……”   傅景忍住转头看郭子凯和质问他的念头,因为知道答案又会把自己气死。   她咬牙切齿:“说话要讲证据。”   郭子凯插话说:“感情的事情哪里有什么证据,硬要证明,你以前分组的时候为什么总是跟我一起,作业总是带上我的名字,实验也总……”   傅景心中默念清心咒。   结果是方静出声呵斥他:“你先闭嘴,没人让你说话!”   “……”   方静继续问傅景:“所以你真不喜欢他?没对他动过一点心思?”   傅景:“……”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对,但心里真觉得她这么问简直在故意羞辱自己。   沉默半晌。   秦子衿眉心一跳,觉得不能继续坐上观壁了,她正要开口。傅景板着脸说了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就这么信他。”   傅景瞪着方静:“你难道就没点自己的思维吗!”   秦子衿心里诶呦一声,想着大半天的,终于听见句还算像样的骂战话语了。   她竖着耳朵等待下面的话。   又顿半晌。   傅景深深呼吸,拧眉皱着脸,她摆出一种极其严肃认真的表情说:“你…你那么容易相信别人的话,也太傻了吧。”   “……”   ―   秦子衿黑沉着脸,抱起手臂,转头夹枪带棒地骂郭子凯,用了三分钟逼着他指天发誓,以后看见傅景就立刻绕路走,连她的影子都绝不踩。   结束事情,拉着傅景出来。   批判她:“我服了您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那位方静同学的亲妈啊,就那么在乎她?那么担心她!啊?”   傅景缩着肩膀,可怜兮兮地任她骂自己。   她半晌,才小小声地回嘴说:“那她不也被我的话震慑住了。”   “震慑住?”秦子衿被她气到翻白眼,呵呵直笑,“她是整个人都呆了,包括连我在内的所有人都呆掉了!”   傅景撇嘴委屈:“遇到这种人我本来就很倒霉了,你干嘛还凶我。”   “这下变我在凶你了?”秦子衿伸手戳她的肩,一戳一戳地质问说,“早说我帮你解决,你不听,非得自己上,现在弄成这样还好意思来怪我?”   “什么叫弄成这样,这样怎么了,我不是解决得挺好的吗?”   “好个屁!这对贱人就是欺负你脾气软,要换做是我,不把他们整到社会性死亡算我输!所以你看他们敢来惹我吗?借给他们八百个胆子回头都得绕着我走!”   傅景诚恳点头,实话实说:“这倒是真的,他们绝对不敢惹你。刚才郭子凯被你骂得就差把头缩进壳里了。”   她笑着伸手给秦子衿比了个大拇指:“你超级厉害!”   秦子衿完全不吃她的表扬,烈日当头,火气反倒更大了:“所以有我罩你,你怕什么,怎么还跟个小窝囊废似的!”   再次戳戳她的肩膀,“为、什、么?”   “……”   傅景抿唇不说话,目光扫着周围,心里本想怎么哄她,却突然看见校门口停在一辆熟悉的车子。打着双闪。   缓缓降下车窗。   顾青瓷脸上戴着墨镜,望向她们。   “我家公主怎么来了!”傅景喜上眉梢,顿时拉拉秦子衿的袖子,“还想说带你去吃劳南街的冰粉,现在可以升级一下,我们去吃东南路那边的?”   秦子衿:“……”   要命,傅景的新任保护者上线了。   秦子衿完全不敢惹这个白切黑……再切黑,往里越切越黑的可怕女人。   她悄悄收回手,改成轻推了一下傅景的背后,语调温柔地说:“你去玩吧,这大热天的,我拿个外卖就回宿舍了。”   “啊……那好吧。”   ―   傅景刚上车,还没系安全带。   她的手机又进短信,长而密的大段大段文字。   方静发过来的。   前几天是她的恋爱日记般倾诉的话,事情起因发展,中间两段是纠结的心路历程。最后的大段写着她对傅景的印象,全都是真情实感的好话。   几次见面之后,觉得她不但有才华,还是一个特别温柔的女生,体贴善良。   之类之类的。   还说自己已经跟郭子凯分手了。如果他不要脸,敢再多看傅景一眼,她可以帮傅景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   话虽然有点恐怖,但后面加了很多颜表情。   显得真诚又可爱的。   “哇!”   傅景唇角瞬间上扬起来,喜悦感强烈,大大得意地露出一个灿烂笑容。   给顾青瓷展示短信说:“姐姐你看,她说她已经正式分手了,她还说她很喜欢我!!!”   万分炫耀且自得的语气。   傅景想着,这短信如果能早半分钟发过来,她刚才就可以在秦子衿的面前扬眉吐气了。   她顺手截了个图。   笑容乐滋滋的。   不禁又强调了句说:“我真的好开心啊!”   “哦,是吗,”顾青瓷目光在屏幕上停顿几秒,抬眸微微眯了眯眼,勾唇笑问,“……你有她的照片吗?让我看看长得漂不漂亮,跟你般不般配。”   傅景:“……” 第35章   傅景脸上的笑容逐渐呆滞。   主要这件事情,有前面的铺垫,再加上突然的反转才让她―时有点激动忘形。   顾青瓷抬手摘下墨镜,―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望着她,似笑非笑的,“怎么不说话?是没照片,还是不舍得给我看?”   “你是吃醋了吗?”傅景翘唇哼笑说,“放心吧,没有人比你更配我。”   “……”   顾青瓷望着她,身子忽然倾过来。   傅景吓得赶忙闭了闭眼。   鼻尖转瞬即逝的幽香。   却发现顾青瓷只是在帮她扣上安全带。   “你这是以为我要亲你,”傅景睁开眼,顾青瓷正拧眉望着她,唇角扬着―抹微妙的弧度,话语异常柔和,“……还是以为我要打你啊?”   傅景眨眨眼,判断不出她是气还是笑,最后只能保守估计她又气又笑。半晌,只能憨笑着:“不管是哪样我都没躲啊。”   语气理直气壮的。   顾青瓷是真被她气乐了,呵笑几声,转头给自己扣好安全带。手搭在方向盘上,语气淡淡地说:“小鬼,想想看要吃什么东西。”   “我随便,”傅景心里想着事情,犹犹豫豫,然后问,“姐姐,你最近在忙什么事情呀?”   顾青瓷没回答,目光望着前面路口的红灯,只是询问,“去吃粤菜吗?”   “……嗯好。”   傅景知道她是不想告诉自己的意思,却不明白为什么。   也不知道该不该追着去问。   车子平稳地行驶过路口。   沉默半晌,傅景轻轻掠过这个话题,转而问:“那、那你接下来两个月有什么安排吗?我已经算放暑假了。”   她手里握着安全带,转过脸,有点紧张地望着顾青瓷的表情。   言下之意很明显。   迎着透进车窗的太阳,她微微蹙眉,却也懒得再去拿出包里的墨镜。半面脸映着光,光线里长长的眼睫呈褐色,眼眸似琉璃,显得温柔至极。   话也柔和:   “姐姐有点忙。”   傅景追问:“有多忙,忙多久?具体什么时候能空呢。”   “小孩,”顾青瓷没看她,只是用平缓自然的语气问了句,“你是要我给你汇报日程吗?”   “……”   傅景沉默着,没再说话了。   很忙意味着拒绝,这个话语的潜台词没有人会不懂。傅景当然也懂,只是她把顾青瓷当做很亲近的存在,所以才会想要纠缠。   直到她那么反问了句。   傅景才彻底无言。   她半边身子晒在暖融融的太阳里,因为车子里冷气足,所以并没觉得热,目光望着金灿灿的前路,发呆地想,自己其实不该感觉失望的。   毕竟真是最亲近的人,不也总是拿忙来拒绝她吗。   “……”   妈妈生意场上的时间等于金钱,今天出差去南边明天赶飞机往北,爸爸的病人更不能耽误,分分秒秒,寸金买不了寸光阴。   反正,傅景自己―个人呆着也并不会消失。   她也可以做很多事情。   既然顾青瓷没空,傅景就准备待在家里多看几篇论文,做计算写文章,梦一梦自己能否靠努力再踩点狗屎运,将来有天发表―个在国际上引人注目的创新理论。   实在不行的话,就本本分分解决些看似并不起眼的小问题。   好歹也算为科学发展做出了绵薄贡献。   而且博士也不会延迟毕业。   “……”   傅景乱七八糟地想着,主要是为了转移自己失落的念头。努力压着情绪,不让沮丧在脸上表露出来。   车子很快开到餐厅门口,转入停车位。   顾青瓷解开安全带,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等等下。”   “嗯?”傅景拉车门的手顿住,“怎么啦?”   “给你―个礼物。”   “……”   顾青瓷从包里拿出盒子,递给她,柔声问:“看看喜不喜欢。”   “是什么东西?”傅景眼神亮起来了。   打开来竟然金灿灿的。   黑色绒布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个镯子,颜色映着光线,愈加闪烁。   款式秀气的方镯,整面雕着经典祥云图案是低调的磨砂,只有―颗―颗斜斜的小星星是亮面的。显得精致古朴又洋气可爱。   傅景咽咽口水,―时有点无言。   “不喜欢吗?”顾青瓷轻声问。   “喜欢,”傅景忙把镯子拿出来,直接套在空荡荡的手腕上,“当然喜欢,超级超级喜欢!”   她戴手上晃了晃,犹豫着,“可这很贵的吧……”   金器的价格毕竟有限。   顾青瓷本来想送她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挂饰,已经托朋友留意了,路过却又忍不住逛了逛金店。逛了好几家。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傅景特别适合佩戴金子。   黄金色灿,旁人戴容易显俗。   傅景戴着却无比相衬。白皙纤细的手腕,戴着金光闪闪的镯子,像挂画里浑身吉祥福气的小公主,或是一个富丽贵气的小娇娇。   顾青瓷盯着看几秒,眼底似乎露出些满意神情,微微笑着。   语气随意说:“―个小玩意儿,贵什么。”   傅景收到这个礼物,愣了又愣。   喜欢是喜欢……可她本想给顾青瓷送金条的,还没找着机会,怎么就先被她送了―个黄金手镯。   足金的质感和分量,分明不便宜的。   顾青瓷还说不贵?   傅景抬着手,拿右手握着随意地掂几下,估摸出来说:“二十六克左右,按现在的黄金成本价再加上这么漂漂亮亮的做工,没牌子也得上万。有牌子就更不知道得多贵了。”   顾青瓷:“……”   这样就能知道多重。   怎么在莫名其妙的地方那么精明。   傅景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语气真诚:“姐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如果其实特别有钱,包养我也行。我现在已经收了礼物,所以今晚就可以直接陪你开房睡……”   顾青瓷随手敲她―个手刀,打断她的话。   她抬手按了下眼角,无奈地摇摇头:“这只是我作为长辈,送给你的小小见面礼而已。”   说完,拉开车门下车了。   傅景:“……?”   ―   坐在餐厅里,傅景闷不吭声地点着自己要吃的菜。   顾青瓷问:“等开学就是博士了?”   “等开学是博士在读生,跟博士差很远……”傅景脸上挂着思索,慢慢地说,“还不知道能不能准时毕业。”   “现在还觉得学物理好玩吗?”   “嗯,好玩的。”   顾青瓷说:“这不就行了,既然喜欢这个事情,专心做就行。读书的钱永远不会缺。”   “……”   傅景错愕地抬眸,顿好几秒,目光复杂地凝视着顾青瓷,“你怎么又对我说一些家长的台词?”   “不应该吗?”顾青瓷抬杯喝了口水。   傅景想到什么,没有反驳,旋即露出悲愁的表情说:“哎,其实我读这个博士压力真的很大的,别的学院还在说就业率的问题,我们院都只讲毕业率……”   顾青瓷笑问:“真在愁毕不了业?”   对上她的视线,傅景鼓了鼓脸放弃说谎,忽然哼唧地说:“这个还好,但碰上大小难题的无力感真的很难受,我小时候还幻想过自己是什么伟大的科学家,长大才明白……这辈子永远也看不到什么是真理。”   顾青瓷想了想:“不怕真理无穷,进―寸有―寸的欢喜。”   傅景:“嗯。”   其实这个问题秦子衿也随口安慰过她。   秦子衿的话是:“你的研究是在触摸天庭,聆听天籁。”   两句都很漂亮的话,傅景却突然感受到了文化人之间的年代差距。   “……”   傅景又恢复深沉的表情。   时不时抬眸,觑看她一眼。满脸认真思考的样子。   顾青瓷觉得稀奇,点完单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移眸好笑地问:“你这是在琢磨什么?”   “我在想……”傅景停顿几秒,微皱眉,特别认真地说,“顾青瓷今年到底是二十九岁还是九十二岁。”   顾青瓷顿也没顿:“你看着我像哪个?”   傅景:“凡事不能只看表面,很多电视电影里都演过老人返老还童。仔细想想,还挺符合你的气质。”   顾青瓷:“……”   菜上得很快。   傅景拿起筷子,眼珠子―转,忽然又开始说自己的学习压力有多大,哪怕到了暑假,也不能放轻松。说一句顿―顿,注意着顾青瓷的表情。   顾青瓷压着笑意,似随口说:“你想要我怎么安慰你呢?”   说了大半天,她终于有点反应了。   傅景憋不住兴奋地说,“那我们去旅游吧!”   顾青瓷琢磨了下:“唉声叹气半天,原来在等着说这个。”   她手拖脸,笑吟吟地问:“小孩,你怎么不再多铺垫一会儿呢?先等我说会答应你,再开口。”   傅景有点磕绊:“显而易见,因为我沉不住气。”   “哦,”顾青瓷不由弯了下唇角,很快敛成面无表情的样子,冷酷地说,“所以计划失败了。”   “真的失败了……吗……”傅景不由哼唧着嘟嘴巴,仰起下巴,抬眼巴巴地望着她。浑身不太甘心的样子。   身子还凑过去,手扯着她的衣服下摆小幅度晃了晃。   “可不可以嘛?姐姐?”   嗲而不自知的撒娇。   ―秒。   两秒。   三秒。   “你想去哪儿,”顾青瓷看着她扯住自己衣摆的手,转过脸,轻轻偏开视线说:“去几天的话……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她还补了句,“反正人总要放假的。”   作者有话要说:补一下出处:   “触摸天庭,聆听天籁”by陈敏伯《计算化学―从理论化学到分子模拟》   《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胡适谈读书》 第36章   甜品店里冷气充足,傅景先系起外套的拉链,再拆开奶球倒进自己的红豆沙里,嘀咕了句,“空调怎么打那么低的。”   “因为今天超级热啊――”   秦子衿无语地盯着她那碗热气腾腾的甜品,低头吃冰沙。   余光又瞥见她手腕那金灿灿的光芒。   “什么时候买的大金镯子,还挺漂亮的。”秦子衿说完又觉得奇怪,“你以前不是不爱戴饰品吗?”   “顾青瓷送我的,我就爱戴。”傅景抬手晃了晃,笑得甜甜的。   “这是顾青瓷送的?”   “嗯。”   “她……她是……”秦子衿满脸复杂,想问很多问题,又觉得也没什么好问的。   最后只轻描淡写地感叹,“我记得你初中那会儿,被人给个零食都要还回去,说自己从来不收礼物。”   傅景吃着红豆沙,点点头:“嗯,我爸妈说不能吃白拿人家的东西。”   秦子衿:“家教在爱情面前让步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家教不家教的,”傅景小声解释,“就是对他们没任何兴趣,所以不想欠他们任何东西,一角钱的东西也不要。但顾青瓷……她要给我家里的房产证我都会高高兴兴收的。”   秦子衿哼笑,“也是这么个道理,收礼物代表产生联系。你巴不得顾青瓷送你礼物跟你拉近关系然后再对你为所欲为。”   傅景不停地点头,“知我者秦子衿也!”   “得了吧,你心昭昭,天下皆知。”   秦子衿随口说着,眼神一直盯着手机,一边吃冰沙一边打字。   唇角还挂着笑容。   “你在跟谁发消息呢,笑那么开心……”傅景拿勺子搅着碗里的东西,有点不爽地皱眉,“那么快就有新对象了,谈恋爱了也不告诉我一下?”   秦子衿:“屁……”   秦子衿忽然笑意微收敛,沉默几秒,抬眸直直地盯着傅景看。   旋即轻飘地说了句,“我觉得我不可能是弯的。”   话题变得太快。   傅景顿几秒,不解地问:“为什么?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因为你看……我那么喜欢你,你的长相也好性格也好,简直是我最最喜欢的女生,”秦子衿打量着傅景,幽幽地说,“我也特别想要把你抱在怀里。可如果再进一步,我就有种浑身鸡皮疙瘩浮现的可怕反感,觉得自己简直像一个畜生……”   傅景听着形容放下勺子,腰背直挺地望着她,语气格外认真地说:“秦子衿,这说明你已经把我当成你亲生的了!”   “……”   秦子衿被她噎住,抬手扶额头,“就没法跟你谈感情。”   傅景:“?”   ―   出了甜品店,两个人在商场闲逛着。   上扶梯迎面一家内衣店,门口半截的模特挂着透明如纱的黑色连衣裙睡衣,碎花波点,旁边还装饰着蕾丝花边。   傅景身体往前走,视线目不转睛地盯着。   差点撞在前面的女士怀里。   要不是旁边的秦子衿眼疾手快把她往回一拉。   “看什么呢?你不是说来逛逛旅行需要用的东西吗,”秦子衿不解地望了眼店面,又指指上方,“日化用品的店在三楼,还要再往上一层呢。”   傅景直接往前走进店里:“睡衣也要看看。”   “……”   秦子衿隐有所感,跟着她走进去,见她果然买下了门口那件衣不蔽体的睡衣。喉咙滑动,拧眉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   凑过去小声说:“你自己结账吧,我要在外面等你。”   傅景点点头,“好。”   秦子衿转过身,往前走两步,又回来轻声说了句:“没准给你说对了……我可能真拿你当我亲生的了……”   所以实在看不下去傅景买这种东西。   她只能接受这孩子穿纯棉睡衣,上面印着卡通图案的那种……   傅景:“?”   她看着秦子衿抬手扶额站在店门口的背影,有点摸不着头脑。   很快结完账。   走出来,傅景手里拎着今天的第一个购物袋,心情愉悦,扭过头请教秦子衿:“接吻有什么技巧吗?”   秦子衿:“……没有,你别问我!”   傅景失望地“啊”了声,顿几秒,继续追问:“好吧,那你说说接吻是什么感受。”   秦子衿长久沉默,瞥看她眉眼按耐不住的兴奋表情,觉得不说点什么肯定不会被放过。皱眉仔细想了会儿:   “我真不知道怎么说……硬要形容的话,感觉有点恶心吧。”   傅景:“…………???”   两个人转弯上手扶电梯,很快到第三层。   秦子衿领着她往日化用品店的方向走。傅景一时无言,望着她,在等待她会不会改口或者补充什么。   结果好像话题已经彻底结束了。   傅景唇角抽搐,用一种遇上千古难题的困惑语气问道:“秦子衿?所以你到底是为什么要谈恋爱啊?!”   “这很奇怪吗?”秦子衿淡淡地看她眼,“难道谈恋爱就是想着跟对方亲亲抱抱肢体接触,还要做那种事情吗?我又不是什么猥琐男。”   傅景被她说倒,眉头皱得愈深。   直到走到店门口才蹦出来一句弱弱的提问:“是只有猥琐男才会这样吗……”   话里意思很明显。   秦子衿只好叹气说:“你也很正常的,行了吧!既然有些人喜欢那样,就会有些人天生喜欢柏拉图式的恋爱,不太喜欢有过分的肢体接触。”   她摆出一个专业名词。   傅景不能理解,但也立刻理解了。   秦子衿嘛……从小就跟自己完全不同,能言善道,又博学多才的。傅景总是无条件相信她的任何判断。   于是掠过话题。   两个人进店里找着各种东西的小瓶旅行套装。   秦子衿提醒:“去海边要注意多涂防晒霜。”   傅景:“嗯嗯嗯,我知道的!”   秦子衿:“你别露出这种表情,我保证你在电视电影里看见的那种什么互相帮忙涂防晒霜的剧情,绝对不会出现在顾青瓷身上。”   傅景:“……”   “可真有意思,”秦子衿突然呵呵笑了,“我简直都想跟着去凑热闹了,好奇顾青瓷看见你耍花招勾她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傅景嘟嘴说:“怎么可能带你这个电灯泡去。”   “我当然也不可能真去!”秦子衿问,“你们具体什么时候出发,酒店机票订了吗?”   “机票和酒店那些还没有订……”傅景手中拎着购物篮,她不懂那些品牌,就默默地接着秦子衿帮她挑的东西,“因为地点我订,时间她订。”   “现在还没订是因为她这几天还没空。”   “你怎么知道?”   秦子衿言简意赅:“猜的。”   傅景叹服:“你真是我的神仙朋友。”   秦子衿帮傅景挑完东西,又拿出手机回消息,等傅景排队结完账直接说:“坐地铁回家吧,我还有别的事情。”   傅景望着她的背影:“喂,你如果又谈恋爱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秦子衿头也不回地挥挥手,“一定的。”   ―   傅景回到家里,隐隐约约感觉牙齿有点不太舒服。   她刚才吃红豆沙都慢吞吞的。   琢磨了会儿,对着镜子张开嘴巴照了照,果然看见洁白牙齿缝隙有一点格外显眼的黑点。   长!蛀!牙!了!   傅景紧拧着眉头,当即掏出手机给秦子衿发消息报告:   [我居然长了一颗蛀牙!我从小到大都没长过的!我还以为只有小孩才会长蛀牙啊。]   秦子衿秒回,丢过来大笑的表情包。   秦子衿:[你不就是一个小孩吗?笑死人了。]   小孩?什么小孩?   小孩个屁啊!   傅景回复:[……]   她最近特别讨厌别人管自己叫小孩。   于是发完省略号就不理秦子衿了。   傅景哼了声,决定明天独自去医院看牙齿,上网挂号,输入信息进行预约,步骤简单方便。她早就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   过了会儿,又忍不住跟秦子衿炫耀。   傅景:[我刚才预约了一个很漂亮的女医生!名字也特别好听的!]   秦子衿:[……你可真行啊。]   傅景得意:[那当然了!]   她也没觉得这对话有任何问题。   傅景看着手机收到的挂号成功的消息,再次感叹科技进步,现在都不需要家长带着病历本去医院了。网上挂个号连医生的履历都了解得清清楚楚的。   她小时候总生病,记忆里自己的手背几乎隔三差五就是青紫色的。   还因为年纪小,血管难找,每次去医院打针挂水都会被折腾得很惨。   长大之后就没去过医院……   傅景忙继续查了查看病相关的步骤。   了解完,她又习惯性地搜文献,看了会儿牙科相关的论文。被放在论文里的例子总是格外特别或者严重的。   傅景看完之后,本来还好的牙齿突然更加难受了。   又看见有医生科普说,蛀牙如果出现明确的难受感,说明一个不起眼的小黑洞的底下已经基本掏空了,需要做根管治疗,杀牙神经。   “……”   傅景了解完一圈,原先雄赳赳气昂昂准备独自看病的气势渐消。   重新联系秦子衿问:[你明天有空吗?]   秦子衿:[怎么了?]   傅景:[我预约的医生,你陪我一起看看吧。我一个人没经验很紧张的。]   秦子衿:[拒绝跟你一起看那种东西……]   傅景:[拒绝就拒绝,为什么还管人家医生叫那种东西?]   秦子衿:[?]   顿了半晌。   秦子衿又发过来一条消息:[哦,你是说看蛀牙的事情吗?我以为你预约了那种角色扮演的医生,准备看点那种东西。]   傅景反应好几秒。   她抿紧唇,一时气到发笑,不懂秦子衿为什么会这么想自己!   “……”   傅景忍不住发了条朋友圈挂她。   傅景:病了在网上挂号,秦子衿以为我玩角色扮演,由此可见,我哪天死了,她绝对会踏在我的棺材板上就着我的葬礼曲跳恰恰舞!!!   秦子衿很快评论回复:[一个蛀牙而已,你搞那么严重,还想那么久远吗???]   傅景:[我就是很严重的!!!]   她手快,不当心把这句单独回复的话发到评论区了。   不过也没在意。   傅景切到私聊页面,疯狂戳秦子衿,给她诉说单独去医院将会有多么恐怖。   试图激起她心中的愧疚感。   然而秦子衿冷酷无情:[我明天正好没空,找顾青瓷陪你去!]   傅景:[她都说她最近很忙!!!还要抽空陪我下周旅游肯定更忙了!!!]   秦子衿:[那我也没办法。]   傅景想了想,去戳了下陶娴问她有没有空。   陶娴关心她几句后,问了时间地点,也很无奈地说:[抱歉啊小傅景,明天我有别的安排。]   傅景此刻也冷静下来,刚才查到的各种案例照片好像并没那么恐怖了。   她又变成乖巧懂事的傅景:[嗯,没事儿,那我自己去看就好~]   ―   傅景拿着挂号单,排队等号,拍片,准备补牙的过程很顺利。   她躺在床上,医生刚戴上塑胶手套掰开她的嘴巴,科室的门突然被用力甩开碰撞到墙上,旋即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传来:   “你是什么庸医,补了才半个月的牙就又掉了,我重新去二院找黄主任看,现在竟然还发炎了!你什么庸医……”   傅景刚闭上的眼睛又睁开,微微转脸,却看不到完整的人影。   她身旁穿白大褂的医生笑了笑,拿起工具,对傅景轻声说了句:“嘴巴张开。”   然后随口对进来的女士说:“对对,我是庸医,我当然比不过二院的黄主任,我技术确实不行。”   “……”   躺在手术床上张大嘴巴的傅景,眼神逐渐惊恐。   是庸医吗??   傅景本来就害怕,听见这话更加紧张了。   脑海里顿时浮现出昨天文献里各种病症严重的照片,并且自动联想起补牙失败的各种后果……   余光忽然瞥见有人过来。   拉过椅子,在她旁边轻轻落座。像在看着她。   傅景此刻正被医生掰着嘴巴,头不能转,有点奇怪为什么有人会凑近看自己。很快她的注意力被门口疑似医闹女士的吵架声和医生手里的钻子的声音夺走……   口腔里全是塑胶手套的味道,浑身紧绷。   钻牙出现的滋滋声,让她心跳很快。   傅景紧张得长睫不停颤动,指尖渐渐变凉。她不自觉地缩了缩手。   “……”   忽然一只温软的手轻轻牵住她的手。   握在手心。   体温的温热,让傅景心中一下子静下来,钻子也好医闹也罢全部被按到静音的按键。不由回握住她,紧张的心情瞬间雀跃到放起小烟花。   是顾青瓷来了啊。 第37章   傅景被她握着手,紧张情绪消失,同时也已经完全适应了钻牙的酸麻感。   手指不老实地挠了挠顾青瓷的手心。   “……”   顾青瓷一下松开她。   傅景五指张开,手臂在半空晃动,试图在脖子以上不动的情况下,去努力握回她的手,半晌却落空――   她拧眉皱脸,无比悔恨地挠了挠手术床。   医生见她陡然变化的表情,关心地问:“是觉得疼吗?”   傅景张着嘴从鼻子里哼哼出两个字:“唔疼。”   医生:“你这蛀得不深,等到牙疼再来补就得抽掉牙神经了。”   傅景睁开眼,努力发言清晰地哼哼:“不疼!”   医生含笑:“好的好的。”   她帮傅景轻轻顺了下散乱的发,“保证帮你补得好好的。”   “谢谢,”傅景闭着眼,口齿不清地说了句,“张医生你好温尤……”   旁边吵嚷嚷的女士刚被年轻的医生哄着坐下来,闻言忽然又起身,过来要说法。张医生语气非常随和说:“先坐着等等,我帮这个小姑娘补完就过去,免费帮你重新补。”   旁边的年轻医生继续劝:“先坐着吧阿姨。”   张医生接话:“反正我这技术不好的庸医也跑不了。”   “……”   那位女士沉默了会儿,“好,我等等。”这次是特别心平气和的语气。   又坐回去了。   傅景听得暗暗称奇。   很快,她这个简单的蛀牙补完了。   “看这颗牙补完多漂亮,”张医生摘掉手套,起身前还捏捏她的脸说,“人漂亮,牙齿也漂亮。”   说完,匆匆地过去帮那个女士重新补牙了。   傅景坐起来,望着她的背影歪了歪脸。本来不喜欢随便被碰的,却因为这个女医生温柔又美丽,所以被捏脸也生不起什么反感念头。   开始觉得补牙这件事完全不恐怖。   马尾辫有点散乱,她抬手拆掉匆匆重新扎了下,转过头对顾青瓷憨笑:“姐姐,你怎么过来了呀?”   头发旁边有两束没扎到,自己也没发现。   显得懵懵的,很傻。   顾青瓷看她一眼,先把手机塞进口袋。   然后往前半步抬手勾住她的发圈,拆掉了她的马尾辫。   走到她身后轻轻回答:“笨。”   傅景:“嗯?”   “说你笨,”顾青瓷换了种语气,冷静地说,“怎么扎个马尾辫都歪歪扭扭的。”   傅景正要说什么。   察觉她的指尖擦过后颈肌肤,轻痒痒的触感,她傻笑了下,“嗯。”   顾青瓷:“……”   傅景这才看见那个吵嚷嚷要说法的女士长什么样子。   宽胖的身材穿着时髦靓丽的黑色连衣裙,手腕上戴着全钻的镯子,戒指也很多,看着珠光宝气的。像一个教科书般的贵妇。   傅景站在顾青瓷身旁,好奇地望几眼。   路过时又对医生道了声谢。   医生头也不回地说:“两个小时之后再吃东西,以后认真刷牙,注意别吃太硬的东西。”   “嗯嗯,”傅景应得认真。知道她看不见,依旧点头,一副乖乖的样子。   再次道完谢离开。   傅景缴完费,走出医院,特别自然地勾住顾青瓷的手臂:“你是不是听见陶娴姐姐说了,觉得我自己来医院特别惨?姐姐你真好。”   笑嘻嘻地说:“我们去吃饭吧。”   顾青瓷淡淡瞥她一眼,“医生刚叮嘱你什么话,都当耳旁风吗?”   “哦……”   傅景想了想,忽然拧眉好奇地问:“刚才那个人说张医生是庸医,为什么她自己还附和了?”   “为了解决问题。”   傅景完全没弄懂。   顾青瓷解释说:“那个患者搬出二院的医生,说明在那儿已经检查过问题了,两家三甲医院的收费应该没有明显差异,她却特意回到这边挂号重新补,说明她对二院并不满意。”   “可我看她对张医生也不满意啊,进门就那么凶,还大骂人家是庸医。”   “那叫虚张声势,多半在二院查出来材料脱落是她自己的问题,所以进门怒气冲冲指责医生。目的只是跟你一样,补牙而已。”   傅景奇怪:“那为什么张医生说自己是庸医,她没生气,反而还消气了?”   “因为后面跟着的话,让她去坐着,说了等会儿免费帮她补。”   “哦……看那阿姨穿那么富贵,原来也会被免费安慰到。”   “不一定是因为免费,进门就闹是希望自己被重视,张医生确实没有踢皮球,直接说自己庸医,紧接着还说免费再补。她这才没理由继续发火。”   傅景脑子转了个弯,才弄明白:“我说她怎么会一边觉得这医生技术差,一边还会继续信任她。”   又呆呆地说:“可我爸爸也是医生,他教过我说如果犯了错被别人点出来,自己心里要明白,可嘴巴上一定不能承认,还要用谦和圆滑的态度把错推给别人。”   “你爸爸这种明哲保身的做法没错,只是不合适你学。”   “嗯,我也从来没学过。我妈妈叫我把他的话全部当成在放屁。”   “……”   两个人走到顾青瓷停车的地方。   傅景忽然感叹说:“姐姐你好温柔,秦子衿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会跟我讲讲这种,她一般都叫我别琢磨这种没用的东西。”   闻言,顾青瓷转过脸。   浓密长睫下黑白分明的眼眸望过来,扬着唇像是在笑,却又不在笑,“你不是很喜欢那个女医生吗,那姐姐当然要跟你多讲讲她。”   “……”   “总不能扫了小景的兴。”   “……”   顾青瓷帮她拉开车门,笑盈盈地问:   “是不是?”   傅景确实挺喜欢那个医生的,毕竟在网上挂号的时候就觉得人家很漂亮。到了医院,发现真人还那么温柔。   傅景立刻反驳:“谁喜欢她,我怎么因为她温柔漂亮就喜欢她!”   顾青瓷勾了勾唇,“继续。”   傅景:“……”   傅景上车后,绑着安全带弱弱地说了句:“怎么咱们还没结婚我就已经这样了。”   顾青瓷笑意微敛,车子调头开出去后目视前方,认真地说,“姐姐还有事情要忙,先把你送回家。过两个小时再吃东西,自己记着别吃硬的。”   傅景嘟嘴巴,“记着的,我记忆力可好了。”   ―   傅景在家里修改论文。直到天色变暗。   她拿出手机,刷了会儿朋友圈,看见江建华昨晚发了自己一个人深夜吃烤串的动态。照片上满满的肉串配啤酒。   傅景认真评论了句:[老师,记得点你是有三高的!]   江建华回复:[没事,老师如果在你毕业前死了,你去找荀安成教授继续带你。就把这条截图当成遗言发给她看,放心吧,她肯定会收你的。]   说得竟然也挺认真的。   傅景:“……”   她又气又想笑,旋即截图发给秦子衿询问:[到底是我关心的话有问题,还是我导师的脑回路有问题!]   秦子衿:[都没问题,你们俩不愧是物理系的多年师生。]   傅景沉默了会儿,余光瞥见书房里的行李箱,给她打电话说:“你吃饭了吗?”   “还没呢,我刚回学校。”   傅景想了想说:“不知道安久姐回家了没有。”   “……”   “现在特别想去她家里蹭饭,一个人又不太好意思。我去问问她吧,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一起去?”   “……行。”   ―   半个小时后,傅景跟秦子衿两个人两手空空,只带着满脸笑容地上门蹭饭。   陶娴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润的。   身上穿着粉色居家服,给她们开门:“这个电话打得真巧,我正好做多了几道菜,就是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傅景开心:“我们什么都吃的。”   秦子衿:“什么都喜欢的。”   换好鞋进去,傅景随口问了句:“安久姐你今天去忙什么了?”   “我今天跟小……”   在傅景的身后。   秦子衿双指并拢,轻碰了碰唇。   看见眼色的陶娴旋即把话转了个圈:“……跟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出去玩啊。”   “谁啊,有我可爱吗?”傅景察觉要素,赶着追问说,“在安久姐姐心里是那个人可爱还是我可爱?”   陶娴:“各有千秋?”   傅景不依不饶:“我说的是在你心里。”   陶娴轻描淡写反问:“那在小傅景心里,是我漂亮还是顾青瓷漂亮?”   “……”   半晌。   傅景话顿了又顿,最后只好艰难地说:“……各有千秋?”   她旋即不甘:“我觉得拿这个举例子有点不太公平。”   陶娴拉开椅子坐下,笑吟吟:“没有什么不公平的。”   傅景随口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安久姐素颜,不化妆感觉年纪好小,水灵灵的。只有漂亮这点没变化。”   陶娴只是笑:“今天这么乖啊?看来吃人嘴短是真的。”   她明显刚洗完澡,可能因为热,身上的居家服领口并没全部扣上,半遮半挡地露出大片精致细腻的锁骨。素颜的脸庞反而更加白皙,温柔清婉。   只是唇色变浅许多。   格外莹润娇嫩。   秦子衿视线望着她,不动声色地想,原来陶娴的化妆技术算是挺差的。   盯着她一开一合的唇瓣。   心中有一种痒痒的念头环绕,呼吸都慢了。   ……好想亲亲看。   两个人已经开始吃了。   陶娴问秦子衿:“怎么不动筷子?是不喜欢这些菜吗?”   “当然喜欢,”秦子衿慢半拍地拿起筷子,垂眼轻笑,“我也是第一次看见你素颜,有点看呆了,所以说秀色可餐嘛。”   “……”   陶娴顿几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并没有对傅景的那种游刃有余,像有点不好意思,催促地说,“快点吃饭。”   秦子衿笑着点头。   她一直埋头吃着饭菜,并不太说话。   过了会儿,傅景觉得有点奇怪,转头看眼秦子衿,“你今天怎么格外安静?”   “没事……”   秦子衿忽然低头,打开自己的斜挎包翻找几下,拧眉轻轻叹气说,“完蛋,我的宿舍钥匙好像真的弄丢了。今晚怎么办吧。”   傅景轻松接话:“那住我家啊。”   秦子衿:“……不行,你打呼噜实在太吵了!”   傅景:“怎么可能!我从来不打呼噜。”   秦子衿露出为难的表情:“真的,隔着门我都能听见,震耳欲聋的声音。我在你家整晚都睡不着觉。” 第38章   秦子衿瞧见陶娴没说话,顿几秒,对傅景说:“你不信的话,今晚睡觉的时候把手机放旁边录音,隔天自己听听看。”   傅景惊呆了。   见她说得那么真诚,立刻心虚地点点头说:“我明天再去医院挂个号治治……”   秦子衿等了等,见陶娴还是没说话,就低头继续吃饭了。   “那你今晚准备怎么办?”傅景关心了句。   秦子衿挑眉,努了下唇随意地说,“我直接回家住呗。”   ―   吃完饭又玩了会儿,没有待到很晚,两个人结伴回去。   路上,秦子衿随手从斜挎包的夹层里拿出钥匙,“原来是放这儿了,看来我今晚不用回家挨骂了。”   “你竟然也有马虎没找到钥匙的时候。”   “嗯……当然。”   秦子衿看了傅景一眼,“顺便,我搞错了,打呼噜打得像电钻的人不是你。别去医院挂号了。”   “什么?你这都能搞错???”   夜风一吹,纷纷的情绪冷静许多。   沉淀着,秦子衿觉得自己刚才的念头过于冲动。   那些漂浮的暧昧气氛没准是错觉。   白天本来就只是帮陶娴撑个场子而已,帮朋友是当仁不让的。要说是私心……她确实看宋书瑾不顺眼。   都已经是个结了婚,预备生娃的孕妇了,竟然还搞初高中生玩的那一套。   整理出很多旧物,所以还东西??   分明是上次取名事件没得逞,又刻意找事情,想要跟陶娴有联系。还假模假样地劝陶娴放下以后,两个人可以继续当好朋友。   堂堂正正给孩子找便宜干妈的行为。   秦子衿跟过去,盛装出席,琢磨着演一下陶娴的年轻貌美的舔狗新欢,瞅瞅宋书瑾的表情。   虽然那女人表情没有任何明显变化,语言还算得体,但盯着她的眼神里那种若有若无的敌意,让秦子衿笑得特别灿烂。   演戏当然少不了得跟陶娴有点肢体接触。   只是搂住腰和牵牵手而已。   贴得有点近……   陶娴先害羞的!弄得她自己也跟着都不好意思起来……   秦子衿慢慢回忆着,原本在复盘,想着想着,心思却完全飘到了两个人的接触上,她腰好细……手好软……   身上还香香的……   啊,真想亲一下试试……   秦子衿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你到底怎么了,”身旁的傅景吓一大跳,“今天看见你就一直怪怪的,身体不舒服吗?来大姨妈了?”   秦子衿:“小孩闭嘴!”   傅景:“……”   她生气了,怒瞪秦子衿一眼。不再说话。   两个人往车站走着。   秦子衿忽然问:“陶娴跟你说过她前任的事情吗?”   “没,”傅景摇摇头,“但我听店里人说过一点,好像安久姐喜欢她很多年,后面才在一起的,在一起之后也分分合合。最后彻底分开,宋老师去结婚了。”   “你还知道别的吗?”   “没了,你怎么对这个感兴趣?”傅景侧目望她。   秦子衿垂眼,“随便问问的。”   秦子衿暗暗琢磨着宋书瑾。她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点的,所以虽然只见过一面,得到的信息也不多,但很容易把她的轮廓在心中描绘出来。   人民教师的斯文外表下。   是一个胆小又极度保守的平凡女人。   陶娴还觉得她是纯粹因为孝顺父母才去牺牲地结婚……   明明是直女。   不对,直女才不背这个锅……   如果真按照世俗意义上那些成功的衡量标准评价,她哪点不比宋书瑾强?她可不会为了保持自己所谓的社会身份,以孝顺父母的光正理由把爱人推走。   秦子衿闷闷地想着。   转角处飞快地晃过一只花狸猫。   秦子衿的目光随意地落在猫的身上,看着它一个纵身,钻进前面的树丛消失。路过走近,看见道路上仅有两片叶子。隐约落寞   灯光拉长两个人的影子。   明明无事发生,可她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   人想要开心,就绝对不能骗自己。   迎面过来几个男生,像一群刚聚餐结束的高中生。其中一个被推着上前,面容年轻普通,语气腼腆地问秦子衿:“你好,请问能给个联系方式吗?”   秦子衿盯他几秒,忽然抬手把身旁的傅景揽住,懒洋洋地笑了下说,“同学,姐姐是弯的,并且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话落,她径直往前走。   余光也没回顾。   傅景转头去,没瞧见男生脸上是什么表情。   然后耸肩,默默把她的胳膊拿掉,语气感叹地说,“你拒绝别人的办法怎么还翻新了。”   秦子衿没有说话。   她抬头发呆似的望着月亮,   ―   几天后,傅景终于整理好了旅行的箱子,准备等待着隔天去机场。她本来想自己订好两个人的机票和酒店,顾青瓷却已经全部安排好了。   她想把钱转给她。   被退回了两次。   青瓷小公主:[再来一次,姐姐就要把你拉黑了。]   傅景拿着手机,完全能想象到她此刻的表情。扬唇要笑不笑的,喜欢拿那双漆黑的眼睛盯住自己,满满压迫意味。   于是傅景乖乖地发了个卖萌的表情包:[小猫咪拱手.jpg]   傅景:[谢谢姐姐大方养我!]   她发出去,深呼吸平复心跳……   虽然之前跟秦子衿说过,就算顾青瓷给她房产证她也会收下来,但毕竟从小到大没占过便宜。现在又是收贵重礼物,又是免费旅游的。难免有点新奇的怪异感。   怎么办,她家公主好像很不喜欢被养着……   傅景想要砸钱宠她的愿望受挫,略微失望,不过觉得无伤大雅。又想着赶紧约秦子衿出来逛商场,多买几套漂亮的内衣。   既然姐姐出钱,那她晚上出力。   特别公平。   傅景脑补着不可说的画面。   她脸上浮现出一抹色乎乎的笑容,粉唇微翘,却被清纯无辜的长相限制,显得有点憨。   傅景:[有空吗有空吗有空吗!]   秦子衿秒回:[正要找你,今晚去陶娴家里吃饭吗?]   傅景:[她叫我们去吗?好的呀。]   秦子衿:[她没叫,你问问她行不行。千万别提起我。]   傅景:[为什么?]   对面没有回复。   傅景虽然有点奇怪,但还是照着她的吩咐给陶娴打了个电话,只是问自己现在可不可以去她家蹭饭。   陶娴意外地说:“明天不是要跟顾青瓷出去玩?现在还来找我啊。”   她顺口答应,“行,你过来吧。”   ―   傅景带着秦子衿去陶娴家里,路上问她,为什么电话里不让提。   秦子衿笑笑说:“行的话跟你一起去,也就添双筷子的事情,不行的话,更不需要提我了啊。”   傅景没发觉她这话里面的避重就轻,也下意识不会多想。   “等会儿吃完饭陪我逛逛商场。”   “好呀。”   陶娴打开门,看见傅景身后的秦子衿,怔愣短短一瞬。   可能也就半秒,就出笑吟吟的表情:“小子衿也来了?我今天可能饭做少了。”   “没事儿,我正好也不太饿,”秦子衿笑得自然,“叨扰了。”   “……”   饭桌上。   陶娴的手艺依旧很好,三道荤素搭配均衡的小炒菜,没费什么功夫的样子。这种普通的菜没点厨艺的人容易做得味道平淡,她却能做得色香味俱全。   “安久姐,”傅景尝了几筷子,怎么吃都觉得能比上大饭店的水平,抬脸好奇地问,“你真没去什么专业地方学过做菜吗?”   陶娴:“是有专门学过,但不是专业的。”   她的语气很浅。   秦子衿闻言顿了顿,继续夹了一大筷子面前的菜放到碗里。   低头暗自撇撇嘴。   三个人有一颐灰淮畹亓淖盘臁   傅景看眼手机,嘀咕地说:“为什么顾青瓷那么不喜欢回我的消息。”   她也习惯了,所以只是随口的话。   陶娴迟疑几秒说:“她估计也在调整自己。”   傅景好奇:“调整什么?”   陶娴的话想了又想,最后吃着饭,含糊地说:“小傅景,你对顾青瓷来说肯定是一个相当特殊的存在。这点我向你保证。”   “嗯,”傅景歪了歪脸,忽然笑了,“这个我是很相信的。”   ―   吃完饭,秦子衿说要点奶茶。外卖很快送到,却因为小区的规矩门卫不让送进来,得自己去门口拿。秦子衿指使傅景去。   傅景坐着没动:“凭什么呀,你自己想喝的,我们猜拳。”   “好的,剪刀石头――”   “布。”   傅景出拳头,秦子衿出的是布。   输了。   她只得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好吧好吧,我去拿。”   秦子衿笑着跟她挥挥手,一直目送傅景到玄关处换鞋,关上大门离开。   才转过脸,语气轻快地说:“这傻孩子,从小就喜欢随便的时候先出拳头,认真的时候改出剪刀。”   陶娴闻言只是笑笑,然后问:“今天怎么想到跟小傅景一起过来吃饭?我看见你发的朋友圈了,不是挺忙的……”   她是慢悠悠闲聊的口吻。   却被秦子衿打断:“我不忙。”   “……”   秦子衿唇角扬起笑,走过去,目视着正站在餐桌前的陶娴。   饭桌上该讲的闲话都已经讲完了。   她径直地说:   “姐姐,你在躲我啊?”   陶娴目光微偏,旋即侧过身去整理花瓶里的鲜花,轻松自然地说:“怎么会这么想?我为什么要躲你。”   “因为你看出来了,我喜欢你。”   安静半晌。   秦子衿注视着她不再从容的表情,唇角笑意愈深。   慢慢地走过去,语气随着靠近变得愈加柔和:“要是对我真的完全没意思,你也不必躲。”   “……”   陶娴摆弄花的手顿住,转过身,却什么话也没说。   秦子衿点点头:“你是觉得自己还没忘记前任,拿我治情伤,会对我不礼貌吗?”   “……”   陶娴看着风情成熟,其实内心一片赤诚孩子气,她爱玩爱笑,通人情老练却又太善良。   脸上时而露出那种无奈又默默忍耐的神情……   让秦子衿很想要欺负她。   又往前半步,秦子衿指尖顺了顺她耳旁的长发,“没关系,我不在乎啊。”   两个人贴得极近的距离。   身后是餐桌,陶娴无路可退,不由压着心跳和呼吸,垂眼微微偏开视线没看她。   秦子衿扬唇笑了下,目光凝视着她的脸庞上,语气说不清是诱惑还是许诺,凑在她耳旁,温柔说:“……姐姐,请你随意对我不礼貌。” 第39章   “你们在干什么呢,”傅景拎着奶茶回来,看见陶娴脸庞微微泛红,旁边的秦子衿竟然也有点表情不自然,随口询问,“刚才吵架了?”   陶娴:“……”   “没,”秦子衿抬手系了领口一颗扣子,挑眉笑得春意盎然,开玩笑地说,“趁你不在打了一架。”   “什么啊?”傅景拧眉,把几杯奶茶放到桌子上,“说人话。”   陶娴顺了下发,越过她,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秦子衿也不再说话。   只是侧脸笑,看着心情极好的样子。   窗外皓月当空,沉默安静地躲在云翳里。   “……”   ―   机场路人大多脚步匆匆。   傅景是坐地铁直接过来的,比顾青瓷到得早。她站在显眼的字母牌子底下等着,顺便很有良心地给老师发消息询问。   傅景:[我现在要去A市旅游,老师你喜欢什么特产?开学我给你带回来。]   过了会儿。   江建华回复:[老师最喜欢你在酒店里写的论文,开学就要看见。]   傅景:“……”   傅景深呼吸,无声地骂江建华低情商。   哪儿有被学生关心问候却还那么回复的?   决定再也不给他带特产了。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原地转半圈,再抬眼,正好看见不远处的入口进来的顾青瓷。   傅景突然心跳得好快,并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紧张感。   可能是因为期待了很久。   也可能是……这次并不是什么两个人顺带的相遇。   顾青瓷手里拖着行李箱,打扮整齐,是专门为了她来到的机场。准备跟她去跨越半个国家的城市进行旅行。   只是纯粹浓郁的两个人相处。   再兴奋不过如此。   傅景小跑过去,一句招呼也没有地抬手抱住她。也没说话。   “怎么了?等很久吗。”顾青瓷下意识地问。   傅景摇头,只是答非所问地说:“姐姐,你好好啊。”   顾青瓷察觉,有些好笑,“就因为陪你出去玩?”   “嗯,就因为肯陪我出去玩。”   傅景先换了只手拖自己的箱子,然后右手环住她的手臂,自然地靠着走。   “好好走路,怎么非得勾着,像块牛皮糖似的。”   顾青瓷嘴上这么说着。   语气却轻而带笑,让人几乎分不出是揶揄还是纵容。   “你不用觉得像……”傅景闻言,依旧要挽住她的胳膊走路,侧脸盯着她,表情认真地说,“我就是。”   没见过说自己就是一块牛皮糖的小姑娘……   顾青瓷只能扬唇笑下,无奈点头,附和着说,“好吧,你说是就是。”   得到认证的小牛皮糖把她的胳膊抱得更紧。   “姐姐,头等舱的机票是很贵的,酒店也很贵。”   “嗯?”   “你既然不收我的钱,那一定要收点别的。”   她是正常的聊天语气。   顾青瓷没提防地问:“什么?”   身边时而有人匆匆路过。   傅景注意着周围,扭捏了下,小声说:“咳咳……当然是以身还债啊。”   “小孩,”顾青瓷反应两秒,又顿了顿,似觉得有点荒唐,“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傅景眨眨眼:“当然了,我就是那个意思。”   顾青瓷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再次询问,“真的?”   “……”   随着她的动作,傅景心跳快半拍。   继而满怀期待地望着她,保证口吻:“当然是真的。”   “那你拿吧,”顾青瓷把她的手按在行李箱杆把上,表情一本正经,语气欣慰地说,“免费陪玩,还知道要帮忙拎包,挺好的。”   她径直往前走,又说,“小姑娘很懂道理。”   傅景:“…………”   她双手握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再也没法勾住顾青瓷,不由往前小跑几步,委屈撇嘴:“你至少走慢一点吧!”   ―   两个人的机票是傍晚到达的,连晚餐都已经在飞机上解决了。   在酒店办理完入住,天色已晚。   傅景也没再纠缠。   她乖乖拿着自己的那张房卡,跟顾青瓷挥挥手。然后进房间。   顾青瓷有点意外地多看她一眼。   并没多想。   两个多小时后,顾青瓷大致处理完今天的工作,合上电脑,拿好衣服准备去洗澡。窗外绵绵的雨势渐渐加大,偶尔有闪电划过,接着惊雷。   顾青瓷洗完澡,继续坐在桌前查看邮件。   弄着最后的工作。   门被敲了敲。   顾青瓷隐有所感地问:“哪位?”   “姐姐!”轻快柔软的声音。   顾青瓷去打开门,看见身上穿着浴袍的傅景。   手里拿着房卡和手机,她皱眉做出一个不太自然的惊恐表情说:“姐姐,外面在打雷,我一个人呆着害怕。”   顾青瓷抬手,扶着门框没让她进,有些无语地说,“前几天特大暴雨你不是还能去酒吧上班,这点小风小雷……自己忍忍吧。”   “忍不了。”   傅景弯腰,麻溜地从她手底下钻进来。   她转过身背着手,笑嘻嘻地说,“人在外地,心灵比较脆弱。”   顾青瓷:“……”   顾青瓷关上门,往里走,目光打量傅景几秒。   小姑娘披散着长发,严严实实地裹着白色浴袍,脸上还有被热气蒸出的粉意。一双清澈见底的杏眼半垂,犹豫又羞涩。   半晌。她抬眸直视过来。   像已经鼓足勇气了。   顾青瓷身子靠在偌大的书桌前,移开视线,没等她开口就说:“你里面是穿着衣服的吧。”   明明是问句,却用下沉的降调语气。   傅景想了半天,回答说:“……介于两者之间。”   她清清嗓子,鼓足勇气往前靠近顾青瓷,低下头,扯开自己的浴袍腰带,里面半透明的黑色睡衣露出些微。   半遮半掩间,白皙光洁的肌肤衬得愈加如玉脂般诱人。   少女抬眸望过来。   眉目初初绽放的风情,娇稚却浓郁,让人很难不动心――   顾青瓷一言不发地靠近她。   握住傅景的双手,接着两手放到她的背后。   “……”   “……”   傅景愣了又愣,还没回过神来,浴袍上的两根长长腰带已经被重新系上。并且她的手也被绑住了。   顾青瓷又坐了回去。   “姐姐还要忙,你先站一会儿反省反省。”   沉默半晌。   “我真的没料到,你居然喜欢玩这种花样,”傅景一张小脸肃着,深呼吸平复心情,接着用大义凛然的语气说,“……姐姐,等会儿我会好好配合的。”   顾青瓷侧过身,回头望她。   见她目光闪烁,判断出她并没有会错意,而是在故意揶揄自己。   “……”   两个人都不说话,整个房间便极其安静了。只有风呼啸树叶摩擦伴随着哗哗雨声,雨势逐渐转小,雷电也停了。   柔和的灯光有种静谧感。   人总是能在雨声里感觉到平静。   “姐姐。”傅景忽然低声叫她。   她声音带点小奶音,显得像在撒娇,又像是委屈,“你干嘛不喜欢我?”   这个问题顾青瓷答不上来。   半晌,顾青瓷脸庞背着灯光,眉眼暗沉。   “回自己房间吧。”   “……”   “不说话?不情愿?”   “……”   “你想睡这儿也可以。”   傅景面色一喜,但直觉后面还会跟着话,便忍住没吭声。目光盯着她,看着顾青瓷一步一步走过来,到自己面前。   顾青瓷手环住她的腰。   突然把傅景整个人扛着公主抱起来。   傅景惊呆了,缩靠在她怀里尽量给她借力。虽然顾青瓷好像并不需要她的配合。   “我之前就想说了!姐姐,你为什么力气会那么大?!!”   顾青瓷把她半放半扔地丢到床上,掀起被子,让傅景整个人裹在里面。然后蹲下身,在床边凝望着她。   房间里的灯光昏暗暖调。   顾青瓷温声地问:   “小孩,这种事是谁教你的?”   “你是说衣服还是……姐姐你喜欢的那种事情?”   顾青瓷垂下眼,放弃交谈地站起身说:“你今晚就这么睡着吧,好好反省一下。”   “喔……”   傅景翻过身背对着她。   床上蓬松的被子几乎将她整个人盖住,只有微微起伏,看着像没人似的。   一直没有再说话。   委屈了?   顾青瓷又好气又好笑,这小鬼怎么还有脸闹脾气。   她坐回去查看邮件,决定不搭理她。   两分钟之后。   顾青瓷站起身,走过去准备去帮傅景把手解开――总不可能真这么绑着她过夜。她刚掀开被子,手腕便被一只手攥住。   “姐姐,你想干什么?”   原来在被子的底下,不知何时,傅景已经自己把浴袍系的结解开了。   此刻握着顾青瓷的手腕,顺势撑起身子,跪坐在床边沿往前虚虚地环抱住她。   她那玉兰花瓣似的清丽脸庞挂着笑,微眯了眯眼,用恍然大悟的语气说:“女人,你在跟我玩欲擒故纵。”   “……“   顾青瓷抿唇无声地敲她手刀,一下又一下。   “哎!不要恼羞成怒,“傅景缩了缩脑袋拼命往后躲,跪坐着的姿势,再加上席梦思上很难平衡住人的重心,身子自然直直地往后倒。   由于她的手还搂在顾青瓷的腰间。   猝不及防地,连带着把她整个人也拉下去。   顾青瓷踉跄了下,被她拖倒的时候手臂撑在床面上,没有整个人贴到傅景身上。   隔着三十几厘米的距离,视线交汇。   “……”   傅景喉咙微动,环住顾青瓷腰的手轻轻摩挲了下。她是无意识的行为。   顾青瓷却忽然手臂一软,直直跌在她怀里。   “傅景!”低低的,有点恼怒的声音。   整个温软入怀。   傅景怔愣,旋即迅速反应过来,忍不住闷声笑,“姐姐,原来你腰还怕痒啊?”她双手紧搂住顾青瓷。 第40章   傅景借机翻过来,把她按倒在自己身下。   两只手紧扣住顾青瓷的细腕。   在昏暗光线中,目光幽幽,顾青瓷的眼眸黑白分明地映着她,也只有她的面容在。   近在咫尺的距离,有种被深情凝望着的错觉。   傅景呼吸微微短促,简直想不管不顾地亲吻她。   “小景……”顾青瓷语气并无波澜,似乎想说什么。   见她并没有挣扎或者露出反感的表情。   傅景目光凝视在她的唇瓣上,被强烈诱惑驱使,不由低下头――   吻落下,顾青瓷立刻扭过脸避开了。   唇瓣落在脖颈处。   细腻,温热。几乎吻到她跳动的脉搏。   娇柔柔的。   “……”   傅景喉咙滑动,唇瓣贴住,又用舌尖轻舔了下她脖颈肌肤。   “傅景!”这次是微微加快的语气。   顾青瓷呼吸顿了顿,接着抽出手腕,傅景也没使劲地仍由她推开自己坐起来。   她抿唇,长发变得散乱,一双凤眸深深凝视着她。   没有再说话。   “姐姐,”傅景先开口,用细柔的嗓音认真无比地说,“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真会控制不住地想扑你。”   顾青瓷无语几秒,憋两个字:“睡觉!”   傅景:“好,那我们现在睡……”   顾青瓷:“你回自己房间。”   傅景:“……”   ―   把傅景赶走后。   顾青瓷在桌前静坐了会儿,抬手轻触碰刚才被她吻过的地方,脸上表情有些怔怔的。她那种孩子气的热情冲动混合着少女清甜,扑进怀里……   她在想,自己为什么没立刻推开她。   也不单单是今晚。   为什么,总是有种想要纵容她全部的欲望。   好像从开始就有。   顾青瓷垂下眼,拧眉思忖着,冷静地压住那种不自觉且陌生的心跳感。   ……她真应该认真想想这个孩子了。   ―   隔天全城大雨,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半夜重新淋起来,几乎没停过。清晨的太阳浮现一丝光芒,也很忙隐匿在厚厚阴层里。   这种天气,肯定去不了海滩边了。   傅景这学期的生活作息极好,六点半自然醒,洗漱完毕后,对着镜子认真打扮了下。然后坐在房间发呆,不知道该不该去叫醒顾青瓷。   依她的经验,没工作的人基本都是睡到大中午的。   并且不会喜欢清晨就被叫起来。   傅景想了想,先用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姐姐,你起床想吃什么?告诉我一声。]   顾青瓷竟然立刻回复:[你想吃什么?]   傅景精神抖擞起来,起身跑到门口,又突然顿住折回来,再次照了照镜子重新扎了个头发。   然后一溜达地直接去顾青瓷的房间前。   她抬手才刚敲一下,门就开了。   顾青瓷像早料到她会来,开门后,径直回到桌前说:“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傅景关心地问,“姐姐,你怎么会起那么早啊?”   “……”   “是不是昨晚你的股票绿了,所以你睡不着?”   “……”   “我就瞥了眼,看见你在电脑上看股票嘛,”傅景赶紧举手投降,“不是故意的。而且我想说,炒股有风险,投资需谨慎,如果需要讨论的人你可以找我。”   顾青瓷目光还在电脑屏幕上,看也没看她。   “这么说吧,”傅景觉得自己可能是太过于谦虚了,琢磨着更换说辞,“我买股票几乎没亏过钱……不对,亏也亏的……但很快就能全部挣回来。”   顾青瓷还是不搭理她。   “我…我……”傅景想举几个曾经的例子说话,却又迟疑住,因为谁也不可能保证下次还能复刻自己之前的超高收益,“反正我就还挺厉害的……”   依旧被无视着。   傅景心一横,干脆腆着脸吹牛说:“我就是传说中的小巴菲特!开盘前就能预测到是涨是跌的那种!信我收益超高,炒股包赚不赔!”   “噗嗤,”顾青瓷没绷住,弯唇轻笑出声,笑了会儿又无奈地望着她,语气玩味地说,“小骗子……竟然还直接骗到我头上来了。”   她合上电脑,然后起身拿出小卡包,把房卡塞进去。   准备出门的样子。   “姐姐你要干什么?”傅景紧紧跟着她。   “陪小巴菲特吃早饭。”   “哦,”傅景满意地翘唇,去牵住她的手,语气兴高采烈地念叨说,“姐姐你知不知道,跟巴菲特一起吃饭的机会从几万美金水涨船高,现在要花几百万美金呢。”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在跟你吹牛嘛,我就是你的倒贴小巴菲,所以……”   “行行行,”顾青瓷好笑地捏她的脸,“不如想想自己要吃什么东西,不然就在酒店吃了。”   “也好,”进电梯里,傅景按了下餐厅所在的楼层,“这家酒店的海鲜特别出名。”   “你吃不了。”   “为什么?我不过敏的。”   “医生让你短期内别吃硬的食物,带壳的那些当然不能吃,”顾青瓷抱着臂,一副老家长的表情和口吻,“小孩,说过让你自己记着点的,又忘记了?”   傅景被她说得哑巴几秒。   心中又有点恼怒,顾青瓷怎么那么喜欢当家长的。   她凶凶地说,“那你得帮我剥壳啊!”   “……”   顾青瓷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等到了餐厅里。   傅景已经忘记刚才的那点小郁闷了,她毕竟是听话的乖孩子,就给自己点了份海鲜粥,放下餐单。   然后看着对面的顾青瓷正经点了很多带壳的海鲜。   两种螃蟹三种虾。   “……”   傅景无奈地闭了闭眼,腹诽地想:大清早上的,她至于要吃那么多吗……   几份海鲜倒是最快端上来。   服务员抱歉地对傅景说:“您的粥是厨房现做的,估计得等四十分钟。”   傅景点点头,等人走了才嘀咕说:“我还以为酒店里这种东西,都是即食泡水冲开,再装个又重又大的花碗端上来就行。希望别在四十分钟后,还是吃到熟悉的速食味道。”   顾青瓷拿起盘子里的热毛巾擦干净手,慢条斯理地剥壳。   把剥好的虾肉放进傅景的碗里。   傅景惊呆了,眼神晃动了下,慢半天讷讷地说:“姐姐……你是真的在剥给我吃吗?”   “不是,”顾青瓷唇角抽动,“借你的碗放一下而已。”   傅景听出她在说反话。   喜滋滋地笑起来,杏眼弯成月牙状,“姐姐,你怎么对我那么好啊?”   “……”   “为什么,”傅景手托着下巴,凑近望着她,“嗯?还说不是喜欢我。”   顾青瓷垂眼看着手上的虾,边剥壳,边想,边说:“可能把你当成我的妹妹吧。”   “你还有妹妹吗?”   “没有。”   “那你怎么把我当成你的妹妹,你根本就没有妹妹!”傅景语气肯定。   “……”   ―   整片落地窗洒进微弱的光线,傅景拿手机看眼天气预报,写着本周全是雨天。   她不由表情郁闷起来,轻轻地说:“这地方怎么回事,我前几天查天气还是说阳光灿烂呢。”   “吃饱了?”顾青瓷拿餐巾纸擦了下,站起身,“你不是说来这儿喜欢看海,待在酒店房间里一样能看,还免了去外面风吹日晒,不开心吗。”   傅景良久无言。   直到回房间,她还有点缓不过神来。   难怪这个房间的窗户那么大,视线对着整片海滩,半夜惊涛拍岸还差点吵得她睡不着。原来就是因为自己对顾青瓷说了喜欢看海……   其实喜欢个鬼……   傅景本来就为了看顾青瓷穿泳装,才特意讲向往大海的。   谁知道接连着的恼人大雨,根本去不了海滩。   大海不争气……   早知道应该说最喜欢温泉的……简直太失策了!   傅景嘟着嘴巴,转过身,看见自己放在桌上的电脑。   屏幕早就暗掉了。   “thank you for your review”简直是傅景生平最讨厌打的一串英文。   这代表着她接下来又得改论文了。   早知道就不该带电脑出门的。   傅景刚坐下又站起来,干脆抱着笔记本电脑去敲顾青瓷的房间门。门开径直钻进去,不用招呼地拉开椅子。   把自己的电脑放在她的电脑旁边。   仅隔着一手臂的距离。   傅景转过身,这才发现顾青瓷换了身衣服。纯黑色的体恤衫加上卡其色的短裤,轻松休闲的穿着,有股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   简单纯棉的短裤底下,露出两条白皙光洁的长腿。   傅景眼神直勾勾地看几秒。   然后感觉不礼貌,偏开视线,咳嗽了声才想起来问,“姐姐,我能坐在你旁边写论文吗?”   “如果说不能,你就会抱着电脑乖乖地回去吗?”   “……”   傅景望着她缓缓摇头。   顾青瓷一笑,不太在意的样子,“那就能吧。”   傅景开心起来,坐下来打开电脑。   她脑子里想着等会儿要跟顾青瓷干什么事情,可一旦开始工作,那些飘乎乎的小想法就沉静了。目光专注地盯着论文。   傅景总是喜欢扎着高高的马尾辫,露出整片白皙光洁的额头,素颜皎洁。长长睫毛下一双杏眼漆黑,清秀而内敛。   她不笑的时候,唇角弧度是微微往下的。   认真起来的模样,竟格外冷静。   完全没有日常的那种憨甜感。   不远处,顾青瓷端着水杯,饶有兴趣地望着她。   ―   雨不知何时停住了。   傅景察觉到天重新亮起来,不由乐得起身,合上电脑:“姐姐我们可以……”   话顿了顿。   看见顾青瓷竟然在阳台泡茶。   与其说是阳台,不如说是一片专门用来闲坐赏景的露台,漆黑的桌子也极大,能同时落座八个人的样子。   此刻正摆着整套茶具。   清透的光线照在顾青瓷的腿上,白得发亮。   傅景走过去,视线难免顿住。   “你怎么像个……”顾青瓷注意到她的目光,又想到她昨天在机场说过的话,忽然抿唇乐了,话改口,转而低声肯定地说,“傅景是色胚。”   傅景一呆。   她还什么都没干,什么都没说呢!   “是归是……”   太阳完整露出,海面愈加亮得耀眼,傅景微微蹙眉偏过脸。   站到顾青瓷身旁,看着桌子这些明显不是酒店里的东西。   “不就带了一个箱子吗?你是怎么做到把茶具电热水壶这些全部装里面的……”傅景顿时发觉顾青瓷还是个收纳高手,又诧异又好笑,“姐姐,你真的像个老妖怪。”   话落,停住几秒。   傅景尝试改口:“不对,应该是老妖精……妖精听起来就长得很漂亮的样子。”   顾青瓷淡淡瞥她一眼。   “……”   傅景瞧着她的神情,再次改口:“那、那老神仙行吗?”   水倒进茶盏里,茶香四溢。   她泡茶的一系列动作不疾不徐,有种赏心悦目的美感。傅景静看着,也没再说话了。   直到端着茶坐下。   顾青瓷盯着她,才慢悠悠地开口说:“星星,我建议你要对长辈尊重一点。” 第41章   阳台强烈的光线映进来,实在太晒。   很快再也待不下去。   顾青瓷收拾着茶具,端回房间里,看眼桌上她的那台已经合起来的电脑,“你的论文弄完了?”   傅景:“……”   多么冷冰冰的一句问话。   顾青瓷过去,把阳台门关上再拉开窗帘遮挡光线。   回过头问:“刚才是想说什么?”   室内一下变得昏暗而安静。   无风也无雨,在无声里,封闭的空间隐约有种可以贴近的氛围。   傅景原本想说,雨停了现在可以出去玩了。   又觉得也不必出去。   “你不继续喝茶了吗?”   顾青瓷只是说:“我记得今天晚上海滩边会放烟花。”   “嗯,我知道,”傅景点点头,“还以为会因为下雨放不了,看来定这活动的人是很会算天气的嘛。”   “所以,姐姐现在要午睡了,你如果想我晚上陪你看烟花的话,这段时间就乖乖回房间自己玩。”   傅景:“……”   顾青瓷抱着臂,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淡笑表情,“你是还要考虑一下吗?”   “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傅景不情不愿地拿起自己的电脑,走出她的房间。   转过头,看着紧闭的房门。   傅景恨不能抱住挠两下。   她暗暗发誓,虽然自己没有午睡习惯,但追到顾青瓷之后一定一起睡!还得是枕着她手臂的那种!   ―   傅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继续干活。   直到室内的光线越来越暗,电脑屏幕逐渐刺眼,她恍惚地抬眼看了看时间,已经七点半了。   吓一跳地站起身,匆忙忙地换了条漂亮裙子。   没有忘记再穿件开衫挡夜风。   傅景拿好卡包,揣口袋里,赶紧去敲顾青瓷的门。   “走吧,”顾青瓷已经穿戴整齐,关好门,抬手揉了下她的发顶。   很自然的亲昵动作。   然后径直往前。   傅景一愣,后知后觉她对自己的那些身体接触,好像都能套在长辈和小孩的框子里。不由微微拧眉,跟在她身后,有点不悦地嘀咕:   “总不能你也拿我当亲生的吧?”   “什么?”   傅景正经地说:“姐姐,你想摸我哪儿都行。”   顾青瓷:“……”   傅景补充:“只要别拿我当小孩,你要拿我当……”   她心中琢磨了一会儿词,又实在缺乏文化,“就是要色色的那种摸?”   顾青瓷手在半空顿了又顿,最后握拳忍住了没再去敲她的脑袋。   害怕越敲越傻。   她从包里拿出一根粉色的棒棒糖,塞她手里,“吃糖吧。”   “哦,好……”   傅景接过糖,一时真的无言了。   她都怀疑自己到底几岁?   难道顾青瓷真是一个修炼成精的老妖怪,或是下凡历劫的哪路神仙,所以看着自己时总是免不了带着居高临下的辈分?   如果真是妖怪,那她会是什么东西变的?   傅景歪脸打量着顾青瓷,长那么白,难道是兔子精吗,应该不会有那么高冷的兔子……没准是一只北极熊精,所以又冷又凶的,力气还超级大。   傅景抿唇,时而发呆时而傻乐。   才一会儿功夫,表情变幻好几次。   走进电梯间,顾青瓷按下去的楼层,对上她亮晶晶的视线,忍不住唇角跟着弯了下,“在瞎想什么呢?”   “没。”傅景低下头,三两下把手里的棒棒糖纸拆开。   然后举着递到顾青瓷唇边,“张开嘴巴。”   “……”   散发着草莓味的硬糖几乎贴在唇边,顾青瓷就也张嘴,把糖咬着。   并不习惯的甜腻味道。   她微拧眉,询问:“你不喜欢吃糖吗?”   “喜欢。”   傅景说完,重新在她的唇舌间把糖拿了回来,自自然地放进自己嘴里,叼着含糊说:“所以只是先给你尝尝而已。”   她脸上挂着清澈如水的无辜表情,仿佛很纯洁。   可惜唇角有抹微微上翘的弧度。   自己控制不住。   顾青瓷:“……”   ―   天色阴晦近黑,夜里的烟花本来就是这片地方宣传很久的活动,加上前几天总是下雨,现在海滩上的人多到出乎意料,拖家带口的老人和小孩也不少。   游客慢吞吞地走在环形道路上,眼见着天边最后一丝光芒收敛消失。   大海随风扑浪,拢在夜里显得愈加神秘深邃。   顾青瓷带着傅景,尽量跟大部队的游客们分散开,往西边走去。   一支棒棒糖吃完之后。   傅景停下脚步,牵住她,“姐姐,我们就在这儿吧……”   后面半句还没说完。   就在不远处,以漆黑天空为幕,璀璨烟火伴随着声音升腾而起,停顿几秒后在半空炫美灿烂地炸开。旁边依稀几颗星星沉默而黯淡。   两个人无声地赏看烟花。   傅景牵着她,在路边的巨石上并肩坐下。海风里飘散着一股特殊的淡淡腥味,若有似无的,不远处的椰子树底下,浮着层浅浅白色。   这里几乎没有别人,视野也极好。   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别的游客都要往另外的方向挤过去。   夜空里不同颜色的烟花接连不断,变幻个不停。   在一束又一束的间隙。   傅景感叹说:“这些烟花全部都好漂亮,可惜再漂亮的花样也就只能停一会儿,很快就消失了。”   顾青瓷唇边衔笑,眼神温柔地望着她,“有什么东西不是这样呢,花开有时,花落有时。”   “……”   傅景沉默,似乎在思索着。   她仰起下巴,望向夜空里朦胧的柠檬黄月亮和些微星星。今天或许是烟花太绚,星星月亮的存在感格外低。   “你看,”傅景侧脸,认真地说,“星星是永远在的。”   顾青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只是轻笑。   “永远在吗?”   “客观准确来说,是在我们死之前一定不会变,”傅景去牵住她落在身侧的手,笑意暖融融,轻快地说,“所以不就是我和你的永远吗?”   我和你的永远。   顾青瓷勾唇无言地笑了下,不置可否。她同样微扬起下巴,在旁边那一片烟花绚丽的闪烁喧嚣里,仰望着寂静的星空。   傅景语气缓缓地说:“宇宙大爆炸,恒星聚变,在太阳系形成之前就制造出了我们人类身体里的碳原子和氧原子。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都是星星变的,而且死了之后,也会再慢慢慢慢重新变成一颗星星。”   “嗯,”顾青瓷忽然笑出声,“怎么开始讲起天文科学了,你的前世论抛掉了?”   傅景噤声几秒,“这个……可以相融,并不冲突嘛。”   傅景又问:“姐姐,你现在是不是心情变好了?”   “……”   顾青瓷竟然愣住几秒,下意识地问:“为什么这么说,我之前说过自己心情不好吗?”   傅景微拧眉,“说倒是没说过……”   她思忖着,“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感觉到,你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顾青瓷轻撇过头,无奈地笑了下。   也不知道自己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或许太过松懈,竟然连这个小傻瓜都看出来心底情绪。   或许是接连的大雨,或许是来到了海边。   就算今非昔比,脑海里依旧会回忆着小时候台风来袭,全家人拼命去挡门窗的画面……夜里盖的棉被是一团团厚重的疙瘩块,散发着不见天日的霉味。   总担心爸爸手里的酒瓶下一秒会砸向哪里。   后来,后来有火光亮起。   “……”   顾青瓷回过神,没做任何解释地笑笑说:“小孩,别乱猜。姐姐没有心情不好。”   “总叫我小孩小孩的,退一万步,就算我要真是你哪门子的晚辈,”傅景随口嘟哝着,“那我也是喜欢你的人。别不拿小孩当人看。”   “……”   “也别露出这么高深莫测的表情。”傅景手忽然放到她的腰间,手指轻挠了挠,不怀好意的。   顾青瓷浑身一颤,眉宇间聚拢的复杂顿时破裂。   去抓住她作怪的手,语气微微恼怒:“傅景!”   “我错了,”傅景低下头,艰难地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最后把脸靠在她肩上还是笑,“怎、怎么还有人真的会腰那么怕痒的……”   “……”   “姐姐,你好受啊!”   顾青瓷去拧她的鼻子,阴恻恻地说:“还真是不知死活的小鬼。”   傅景当做没听见。   小鬼还敢去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一吻。   “抱歉啊,我不可以嘲笑我的公主。”仍然还是笑着的语气。   “……”   顾青瓷推开她,站起身说:“回去了。”   “烟花都还没有结束呢,再待一会儿吧。”   傅景也起身,却从身后直接抱住她,语气撒娇。柔软身躯紧紧地贴在怀里,顿时觉得天大地大,再欣慰不过如此。   她又蹭了蹭,把脸埋在她的锁骨脖颈处。   安静半晌。   “你这样能看烟花?”顾青瓷的声音冷清清的。   “能啊。”   又顿了会儿。   烟火活动只是半个小时而已。   最后一束绽开后缓缓消失,天空重新只有星与月。   “行了,”顾青瓷低低说,“还不松开吗。”   傅景闻言手臂一顿,没抬眼,反倒愈加搂紧了些。   在这只有两个人的黑夜里。   她轻声地问:“姐姐,不要对自己说谎……你想让我松开你吗?” 第42章   “不松开,你想抱到什么时候呢?”顾青瓷解开她的手臂,“搂得那么久……我要是块冰,都要被你捂成水了。”   她是开玩笑的口吻。   傅景却心跳跳快。   可能是听过陶娴说她是冰山。   这话听在耳里,怎么竟像在讨饶似的。   傅景被自己的脑补击中,蓦然有点脸红。悄悄地抬眼,觑看她脸上还是那种万年不变的端雅娴静表情。   她也没再吭声。   “回去了,”顾青瓷手在她眼前晃了下,与她相牵,“晚饭吃过了没?”   “……”   沙滩边的主动牵手,太像情侣的氛围。   烟花消散,浪漫犹在,不知道今天晚上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睡到一起。傅景想着这个,心思飘乎乎起来。   以至于反应慢好几拍,才“嗯”了声,却还回答错了。   她还没吃晚饭。   ―   傅景万分后悔刚才随意地应了声。   到酒店,直接失去继续纠缠顾青瓷的机会。   手机震了下。   江建华提醒她看邮箱。   傅景切到邮箱,查看几个让她修改的小点。   于是重新坐到桌前打开电脑。   “……”   傅景修完论文,低头揉眉心,又从包里翻出眼药水润眼睛。   手机震了下,看见是秦子衿发过来的消息。   [你跟顾青瓷顺利吗?]   傅景拿起来秒回:[超级顺利啊!]   傅景又问:[怎么突然来关心我,不会是你自己准备谈恋爱了吧?]   那头没有动静。   傅景其实只是随便问问的,主要是提醒她:[你答应过我,谈恋爱了会第一时间告诉我的,不要忘记呦。]   秦子衿:[这次非常不一样。]   [我本来以为谈恋爱就跟搞事业一样,需要多做尝试,才能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工作,没有几个人能一步到位当上董事长总经理,大家都是实习生开始的。]   [所以我以前总是遇见稍微有好感的,就开始试试,行最好,不行也能为下一份工作积攒经验。]   [谁知道爱情还真跟找工作一样,跳槽太频繁的履历是会有缺陷的,等遇上真正要进的公司,还不如是个单单纯纯的应届生身份最吃香。]   这几段话,傅景皱眉仔细看了很久。   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景:[你第一次找我讨论感情的事情,我非常感动。]   傅景:[但是……你明明是文科生,就不能把爱情形容得美好一点吗?]   对面没有回复。   傅景想了想:[好吧,你一定要用这个比喻的话,那懂得多总比什么也不知道好,真会因为这个被拒吗?你应该也不用把所有跳槽的经历都具体写在简历上吧?]   秦子衿:[我已经入职了/微笑]   傅景:“……”   她都不知道她们现在到底在聊什么。   傅景:[你是去找实习了吗?]   秦子衿:[对啊,反正下学期的课表非常休闲。]   傅景站起身:[祝你实习顺利,我去洗澡了……等会儿一定可以达成跟顾青瓷一起睡觉的目的,我刚才看烟花的时候许愿了。]   秦子衿:[……对烟花许愿?烟花里有个屁神?]   ―   傅景反省了下,她不能步骤太快。   青瓷小公主既然现在端着一副长辈的架势,那她也不介意假装一下小孩,反正只要能蹭到美人的热被窝就行。   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条胸前缀着蝴蝶结的粉色睡裙,直筒的设计,裙摆荷叶边。   秦子衿吐槽过这个很幼齿,像大码童装。   傅景是为了以防万一带着的。   希望今晚能派上用场。   她洗完澡,换上这条近乎童装的睡裙,站在镜子前吹头发。   突然感觉有点饿。   傅景从小胃病,自己现在是饱是饥的感受在很多时候都不明显。所以她总得定闹钟提醒定时定量吃饭,否则就容易忘记。   而且她还有点低血糖。   傅景放下吹风机,想着先吃点什么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   “……”   过了不知道多久,再次有意识。   傅景睁开眼,朦朦胧胧记起自己是没吃饭低血糖晕了会儿。   她撑着坐起来,身上实在提不什么劲。   此刻胃里难受起来。   又觉得眼皮湿湿的,抬手一抹,全是红红的液体。   反应好几秒。   应该是晕倒的时候,脑袋不知道磕在哪儿了。   傅景扶着洗手台勉强撑着自己站起来,同时看见洁白大理石的边沿有淡淡血迹,看来是在这里磕的。   镜子里的自己,从额头开始往下全是血,整张苍白的脸看着分外狰狞。   磕破的口子看着不浅,依旧在冒血。   傅景这才觉得脑袋很疼。   她手撑住台面,提着气慢吞吞地往外走,很努力,却又不敢走得太快。有种随时又要晕倒的感觉。   摸到手机,傅景立刻给顾青瓷发了个消息:   [姐姐,我摔倒了,可能需要去医院。]   她发完,一边抱着手机等。   一边从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高能量巧克力棒,剥开包装,吃起来。   因为怕吵到顾青瓷而刻意没有打电话说。   想着如果她没睡,看见了,能陪自己去医院最好。   不然的话,等吃完这个巧克力棒,缓过来自己打车去最近的医院处理一下伤口也是很方便的。   傅景边吃边玩着手机,还在给秦子衿发消息调侃自己的倒霉事情。   没过多久。   顾青瓷带着酒店工作人员打开她的门。   “……”   就看见沙发上,穿浅粉色睡裙的女孩子长发飘飘的,端坐在那儿,脸颊鼓鼓地啃着巧克力棒。   她顶着额头醒目的还在流血的新鲜伤口,苍白的脸颊全是血,   竟还在吃东西。   显得有点没心没肺的样子。   看见几个酒店工作人员的身后,甚至还有人抱着一个简单担架的时候,傅景也惊呆了。   她忙站起身说:“我不要紧,就只是摔了一跤而已。”   没想到顾青瓷会来得那么快。   她都没来得及洗把脸。   立刻反省自己是不是发消息没太注意措辞,让她以为自己摔断骨头躺在浴室爬不起来了……   傅景有点心虚地说,“没事没事,虚惊一场。”   “你这叫没事?”顾青瓷的脸色很不好看,走过来,直接攥住她的手腕,语气很凶地说,“赶紧去医院!”   傅景怔愣几秒,一时不知该露出哪种表情。   她从来没有因为摔倒被凶过。   下意识说了句:“对不起……”   顾青瓷瓷着脸,一直走到电梯间,她的目光透过镜面看见傅景无措的表情。   忽而叹气,柔声说:“对不起,姐姐不该凶你的,只是被吓到了。”   “……”   傅景反应几秒,抬手摩挲着下巴,傻笑说:“嗯啊,好像是挺吓人的,我还披着头发没有开大灯,姐姐你进来是不是以为看见鬼了。”   她在努力逗趣。   却见顾青瓷又微微拧眉,顿几秒,才凑近打量着她额头的伤,努力放缓语气问:“你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有点饿,低血糖晕了一下,正好磕到洗手池的那个石头。”傅景说着说着,感觉头晕难受,不由抿唇收敛了笑容琢磨,“撞的时候没感觉,应该不会脑震荡了吧。”   “那去检查才知道,”顾青瓷淡淡地说,“估计要缝针。”   傅景立刻紧张:“不至于吧……”   下楼,门口已经有酒店帮忙联系的出租车等着。   两个人坐上车,司机都开始唏嘘她的伤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这小姑娘怎么那么不当心。顾青瓷还在旁抱着臂淡声附和。   傅景:“……”   她一路鼓着脸听教训。   很快到最近的三甲医院。   果然要缝针。护士说她运气不错,平常不来值班的主任今晚正好在,可以给她缝美容针。傅景一路拉着顾青瓷的手,心中已经不紧张了,乖乖地点头。   缝了三针,检查完拿好药离开医院。   顾青瓷表情平和,没再批评她,只是温柔地叮嘱她记着医生说的注意事项。   在门口打车时,旁边有人在打电话借钱,手里抽着烟。   香烟味道顺着飘过来。   傅景转过头,不舒服地咳嗽几声。   顾青瓷拉着她往旁边走几步,随口说,“是有鼻炎吗?”   “没……但我有点急性咽炎。”   她反应了下,才说:“我只是不喜欢香烟的味道。”   顾青瓷“嗯”了声。   傅景又说,“不过现在只是还没有闻习惯,也不讨厌了。”   “为什么?”   “安久姐说……你偶尔会抽烟。”   “……”   “姐姐,是你的话,没什么不可以的。”傅景声音很轻,顺着风,再轻一点就要被吹散的音量。   因为想到秦子衿从前的叮嘱。   秦子衿说,再喜欢一个人也不能抛掉原则。   不能太过迁就而失去自我。   这种感情不会长久。   傅景琢磨着,自己其实也没有在妥协迁就什么。只是很自然而然这么觉得。   她想了想,补充说:“因为菩萨跟前不就总是青烟缭绕的。菩萨也抽烟。”   顾青瓷转过脸,漆黑眼眸定定地望着她。   “你把我当菩萨吗?”   傅景摇摇头,却也说不出具体的区别,“也不是。”   ―   坐上出租车,很快到酒店里。   路上傅景吃了便利店买的关东煮,把胃填饱,脑袋就不晕了。今晚这个意外插曲,让她熄灭了爬顾青瓷床的念想。   走到自己的房门前,傅景自觉松开她的手说了句,“姐姐晚安。”   顾青瓷却顿住,“来我房间睡吧。”   “……”   傅景愣了就愣,额头刚缝完针,脸上的血迹虽然被医生拿棉球擦拭过,但肯定没怎么弄干净。   不照镜子就知道自己现在是丑八怪的状态。   她低头,不由看眼身上的粉色睡裙问:“为什么?姐姐,你真的喜欢这一口啊……”   小心翼翼的那种语气。   顾青瓷反应了下,却也没皱眉,只是牵住她的手认真说:“我怕你一个人半夜又弄出什么事情。”   “哦。”   阴差阳错。   傅景一时不知道自己什么情绪,烟花神很残忍,也很灵验。   顾青瓷让她早点上床睡觉。   又问:“胃病,低血糖,急性咽炎,还有别的什么毛病?你老老实实地跟姐姐说一下。”   “腰酸背痛那些算吗,”傅景咽咽口水,交代病例,“还有干眼症和……其他没有了!其实这些都是我们现代人,人均有的毛病。”   “……”   傅景问:“姐姐你总是喝酒,有胃病吗?”   顾青瓷回答,“没有。”   傅景带着诡异的笑容问:“那是不是我说的那些,你一个也没有。”   顾青瓷:“嗯。”   傅景笑容愈加扩大,心想,顾青瓷果然没准是个北极熊精。   所以没有这些人类的病。   躺到床上,傅景望向平坦苍白的天花板,眼前依稀浮现着漆黑夜幕星星闪烁,深山里的青草一寸寸抽长,露水顺着植物的根茎往上,画面仿佛是一片触手可及的镜子,又像一团朦朦胧胧的雾气……   旧事匆匆,几经春秋。   耳边出现黄昏的,无穷无尽的曲调。   傅景心情奇特得好,转过脸,一双眼眸仿佛藏着星辰般亮,“凡事要往好的方面看,虽然我有点小毛病,但世界上不也有姐姐你这样的,喝再多酒也没问题,健康到不行的人。”   顾青瓷:“这算是往好的方面看?”   “当然。”   傅景脸上扬着笑,温软软的,“因为你是我的宝贝嘛。你可能真是我在佛前求来的,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那么觉得。”   “……”   顾青瓷垂眼,没有说话。   帮她把被子往上盖时,手被她抓住。   傅景捏着她的手,双手捧着,握住放进被子里揉捏把玩。   悄声问:“姐姐,你没有这种感觉吗?”   “什么?”   “嗯……那种看见前世心肝的感觉。”甜蜜蜜的不正经口吻。   顾青瓷:“没有。”   “哦。”   傅景不太甘心,继续追问:“那你当时是对我什么印象呀?”   “……”   沉默半晌。   就当傅景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   顾青瓷眼波微动,似思忖良久,忽然一字一句轻叹轻喃,“觉得你没准是个会让我伤心的小东西。”   像是调情的话。   可冷静的眼神却分明没有那种意味。   只是深深凝望着她。 第43章   傅景喉咙滑动,对视几秒,讷讷地问,“……那我这辈子多对你好一点,算是还债,行吗?”   “快睡觉吧。”   “……”   “还在想什么?”   “嗯,本来想让你亲我一下,当做晚安吻的,可现在这种丑八怪的样子想想还是算了吧……姐姐,我会不会等过段时间伤口好了,额头上多个王字的疤,那会很威风吗……”   顾青瓷叹气,“怎么这么能说话。”   “……你嫌我吵啊。”轻轻的。   傅景鼓了鼓脸望着她,加上额头的伤,像个受到欺负的委屈小河豚。   顾青瓷微微扬唇,含笑应声:“嗯。”   “喔,那我睡觉了。”傅景乖乖地闭嘴不说了,合上眼睛,身子微微往下缩进被窝里盖住半张脸。   顾青瓷帮她顺了下耳边的发。   起身去书桌。   傅景又睁开眼睛,她人睡在顾青瓷睡过的被窝里,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想地泰然入眠。   她无聊地眨眨长睫,侧过脸去。   看见顾青瓷坐在电脑前像是在工作的背影。   “……”   粗略看见,电脑上并不像是股票的页面。   其他不太能看见……而且别人电脑上在干什么,应该算个人隐私吗?故意窥视是不是不太好?   可她好好奇,实在太好奇了……   傅景纠结磨蹭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撑起身子,悄悄地去瞅顾青瓷的电脑屏幕。   却发现距离太远了――   无论她多么努力眯起眼睛使劲看,页面都迷迷糊糊的。   看!不!清!啊!   “……”   傅景深深深呼吸后,利用科学和智慧,抬手食指弯曲露出一个小孔放到眼前。尝试能不能利用小孔成像的原理看清楚她电脑上的字。   完全没用。   她的睫毛太长,浓密地遮挡住那个孔。还不如直接用肉眼看到的清楚。   没办法了,只剩最后一招!   傅景小心翼翼,轻手轻脚连呼吸都不敢放重,挪动身子伸长手臂,终于摸到另一头的床头柜上自己的手机。   她看眼还在专注电脑屏幕的顾青瓷。   低头打开相机,同时手机发出轻微的“嘟”一下。   她的手机操作会有音效。   可能是做贼心虚,傅景呼吸顿住,觉得这声音在黑夜里达到了震耳欲聋的效果。   忙抬头去看,发现顾青瓷还是背脊直挺的样子。她没有回过头。   应该是没有听见的。   傅景不由松口气,赶忙把静音按键打开,然后举起手机对准顾青瓷的电脑屏幕。   放大了下镜头,手指正准备按下快门的时候。   顾青瓷把电脑合上了。   “……”   傅景忙躺倒,把手机塞枕头底下闭眼装睡。心跳打鼓。   黑暗里能模拟出顾青瓷的动作,她关掉桌边的小灯,去洗了个手,然后慢慢走到床前掀开被子――   躺在自己身边。   傅景长睫颤动着,唇角上翘。她明明是背对着顾青瓷的姿势。   “还不睡?”   她屏住呼吸不吭声。   顾青瓷哼笑,“装睡的小鬼晚安。”   “……”   一句话。   傅景心脏又砰砰乱跳。   ―   在傅景磕破头之后,海边天气倒开始变得一天比一天更宜人。太阳和煦,清风习习,她却只能坐在阳台里,隔着远远的距离看别的游客赶海玩耍。   “哎,”傅景望见一个长得有点熟悉的人,盯着看半天,发现并不认识,“……这里好多美女啊。”   顾青瓷端着茶杯,温声询问:“比较中意哪一个?”   “那个穿粉色比基尼的,姐姐你能去帮我要电话吗?”   “……”   “怎么不说话,”傅景回过头看她,“我是受伤了不能去海滩上晒太阳碰水,姐姐你又没事,成天陪我待在房间里闷着干什么?”   “……”   傅景仗着脑门有伤,她没法砍自己手刀,因此格外有恃无恐。   顶着一张腼腆无辜的脸庞,肆无忌惮地说:“我就是喜欢身材好的,姐姐你看着差不多的,可以多要几个给我。”   顾青瓷转过身去,并不搭理她。   却被她从背后抱住。   “姐姐,我是病患,你得对我态度好一点啊。”傅景下巴蹭着她的肩窝处,娇蛮得莫名自然,“你不总说我小孩吗?那一个小孩在你身边摔破了脸,你得负起责任!”   “这叫碰瓷。”   “对……”傅景轻撞了一下她的身体,咬字非常暧昧地说,“就是要碰你的瓷~”   顾青瓷眉头紧拧,深呼吸半晌,保持着镇定的表情:“你一天天都在网上看点什么东西?论文弄完了?没点正事了吗?”   “我就猜又你要摆出长辈架势训我。”傅景完全没在怕的,吐舌头,“我已经什么都干完了,现在很闲了,出来玩一下简直成天都在干活。”   “很闲了?就去收拾收拾东西,明天就要回去了。”   傅景顿时嘟嘴了。   但这也不是她能继续撒娇耍赖的事情。   没有永远不结束的旅行。   虽然来到这儿没怎么出过酒店的大门,但傅景觉得这是她从小到大最开心的一趟旅程。   “……”   回到本市,陶娴开车来机场接她和顾青瓷。   竟然意外在车上看见了秦子衿。   “秦子衿,你好有良心!”傅景顿时笑得眼眸弯弯,“你是不是特别特别特别想我?我不在的每一天,你都盼着我能尽快回来?”   秦子衿停顿好几秒后,勉勉强强:“……嗯。”   傅景跟顾青瓷坐在后座,秦子衿坐在副驾驶。   她也没觉得有丝毫不对劲的,笑吟吟地问她找到的实习的工作具体是什么。   秦子衿:“报社打杂小工。”   傅景真情实意:“哇,好厉害的样子!”   秦子衿:“……”   回程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傅景说自己剩下的时间没事干,问陶娴能不能暑假也让她上上班。   陶娴还没搭话。   顾青瓷拒绝:“不行。”   “为什么!”   “伤还没好,回家没事多睡睡觉。”   “……我又不缺觉!”   “不行。”   傅景额头上的伤其实已经可以算痊愈了。   毕竟缝线之后的伤口愈合速度很快,美容线也不需要再拆,一周之后不照镜子她都忘记了还有个伤在。   “安久姐,”傅景不搭理她,作揖说,“我能来上班的吧?”   陶娴还开着车子,就从后视镜里看见顾青瓷冰凉凉的眼神。干咳了下,装作特别为难地说:“现在已经新招了固定的调酒师,你这兼职……”   傅景:“……”   “你看啊,”陶娴语气抱歉,“人家是靠这个吃饭的,我总得优先给她们多排排班吧?兼职本来就是挡个忙的作用,哪儿有一直上班的。”   傅景乖巧叹气说:“好吧,你的话有道理。”   ―   回到家,时间还很早。   傅景独居很久,习惯自己照顾自己,身边并没有再请什么住家阿姨或者是家政帮忙。所以离开一段时间再回来,房子里有点灰扑扑的。   她打开机器扫地,顺便手动收拾着卫生。   清澄透亮的午后阳光,映着窗边一道上下起伏的灰尘。傅景点了个香薰蜡烛,收拾完房间,洗了个澡直接睡觉了。   本想小憩,却直接深眠起来。   梦里幽幽浮现小轩窗。   谁在帮她梳着妆。   镜子里映着一双纤纤素手,灵巧地绑住她厚重的三千青丝,绾成漂亮的发髻。接着又服侍她的穿衣,娴熟又妥帖。   傅景能闻到她袖子底下若有若无的香气。   从何时开始,如此依赖她。   朝中有人递折子言女子为官甚稀,且全部出自名门,明谏弊端。大燕向来民风开朗,当今圣上亦是明君,当即下令在民间开设寒门女子的学堂。   并广招女夫子,不问出身只问才学。   半个月后进行选拔考试。   傅景那会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还是孩子似的心性脾气。   她对政事完全不多思考,只是听见身边丫鬟说顾青瓷也要去选拔……立刻想到,如果她当了女夫子,岂不是得出宫去?   这是个名扬天下的大好时机。   傅景不知道她心中可否有什么抱负,只是想,她绝对不要跟姊姊分开。   当日便询问顾青瓷。   顾青瓷没有承认,只是看着她:“娇娇不想要我去出这个风头吗?”   “没……我只是想到你在宫外……”   傅景知道自己身为郡主,就算能受封出宫居住,将来也一定是会嫁人的。如果是什么普通侍女,当然可以作为陪嫁继续陪在身边。   可顾青瓷到底是南临公主。   等她嫁人,两个人总还是要分开的。   傅景心里难受,眼睫一垂,扑簌簌地落起泪。   其实都分不出自己在哭什么,到底为什么而难受。   顾青瓷一愣,习惯性地哄她说:“怎么了?”   傅景不语,只是咬唇摇头。   沉默半晌   她说:“我的娇娇,真是半点经受不起离愁悲苦。”   以指腹轻柔擦干她脸上的泪珠。   转身去给她拿来桌上的糕点,再开口便又是轻松语气,闲话似地说:“这天底下有才名的女子那么多,我算得了什么?当然不会去碰这壁的,娇娇放宽心,我总是会待在你身边的。”   这一句放宽心,让她顿时止住了泪珠。   顾青瓷保证的话从没失信过。   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只要她开口说:娇娇,不要紧。   那就真的会慢慢不要紧了。   傅景并不懂别的,彼时的她连自己的心都没弄懂。   只是高高兴兴地点头说:“姊姊不和她们争罢了,你代我做的文章,每个先生都夸才思敏捷、笔端生花。”   “因为娇娇年纪小,先生们才刻意多多夸赞。”   顾青瓷手托着帕子,自然地把糕点喂进她的嘴里。如此照顾宠溺,大有一副养孩子的架势。   傅景那会儿就知道她在谦虚。   却要再往后几年,才知道这位姊姊并不仅仅在谦虚而已。以她的本领之纵横,即非池中物――却在小小的离朱宫里被她生生拖了那么多年。   所以,再后来太皇太后驾崩,在傅景最需要身边有亲近之人陪伴的时候,顾青瓷提出要随架离京,她也不曾阻拦。   看着她奔向自己的皇帝哥哥。   只是平静笑着,活泼道喜,让顾青瓷尽管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而已。   背过身,傅景却搬出太皇太后的懿旨,对着皇帝哥哥半下令半撒娇地说:“哥哥,顾青瓷是归我的人。你不要动她。”   她的哥哥从小宠她纵她,更何况这次她的要求格外认真严肃。   他既然点头,答应了,便不可能碰顾青瓷。   “……”   一直看着傅景长大,在太皇太皇驾崩后来到她身边的弘祈嬷嬷,苦口婆心地劝说她这事做得不对。   她说:南临公主随侍郡主良久,就算没有功劳也应该有苦劳。   郡主却是拆了她的青云之梯。   “况且这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住一世。来日她若得势,恐怕要报复于郡主。既要得罪,不妨彻底斩草除根。”   景星郡主闻言下巴扬起,明明心碎得要命,却要摆出愚蠢而骄纵的模样说:“她一日是我宫里的人,便一生是我的人,在我大燕的朝,岂能有她得势的时候?”   “……”   顾青瓷起初不知道她在背后偷偷做的事。   离宫前,她还在后院给她种了一棵小桂花树,笑着说:“等树开了花,姊姊便也回来了。”   朝露待日。   秋节到来的那股香气,总是游进睡梦里。   ……   后来,再再后来。   满城寒冬,傅景上山进寺跪在佛前。她是一路三叩九拜着上山的,岩石青阶上,磕破了额头。   青烟缭绕于低垂的眉间。   她想,若有来世,一定不要让顾青瓷记得自己,得换作她来到顾青瓷的身旁,对她好。   二愿她体质康健,百病不侵。   三愿……愿顾青瓷能遇见良人,相偕终老。   “……”   月华隐匿在厚厚云层里,夜色沉沉。   窗帘和玻璃遮挡住外面的光和音,房间里寂静似虚空,让刚刚睁开眼睛的人分辨不清时间和空间。   傅景发觉自己脸上冰凉凉的,竟然全是眼泪。   “……”   ―   酒吧里客人稀少。   傅景端着橙汁,咬着吸管盯着吧台说:“安久姐,你新招的调酒师怎么没看见?”   陶娴随口说:“今天你来了,人家当然没来。”   傅景抬眼:“我今天可是客人!”   “怎么昨天没来,”陶娴轻松地扯开话题,“今天顾青瓷没在,昨天倒是来坐了大半天,她没告诉你吗?”   傅景:“哦……”   告诉了。   傅景的手机收到消息的会振动提醒的,第一时间就看见了,却隔了很久,才装作忙完的样子回了个没有空。   知道顾青瓷昨天来了,今天肯定不在。   她才来的。   反正待在家里也心慌。   旅游回来之后,傅景莫名对顾青瓷有种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近的感觉。   不是惧怕着她的那种不敢。   而是害怕自己不够好的退缩怯懦。   她也不知道怎么突然这样了。   像一个村妹刚刚进城,本来穿着漂亮布裙自觉娇俏,人潮涌动间,却根本没人会注意自己。   然后左右望望,才发觉街边大美女或小少女们,一个个服饰时髦光鲜,手里的皮包光泽,脚上的皮鞋光亮。身上带着举手投足的自信。   小村妹低头再看看自己,难免怯怯的。   “……”   “诶呦,”陶娴见她表情复杂,不由凑过来关心地问,“看来旅游的时候受气了?顾青瓷对你不好。”   傅景脑袋摇晃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不是她。”   却又不说别的。   陶娴立刻明白了些。   “玩牌吗?”   “不玩了吧,”傅景望了圈四周的人,叼着吸管嘟嘴,“跟你们玩有点没劲,你们人多势众的,光欺负我一个人。”   见她握着手机在打字。   “安久姐,你和谁发消息呢?”   “没谁。”   傅景继续问:“我妈妈丢给我两张游乐园的门票,你周日有空吗?”   陶娴收起手机,抱歉地笑笑,“周日正好有事,约了人逛街。”   “秦子衿周日也没空,她也是约了人去逛街,”傅景嘟起嘴巴,有点不太开心地说,“你们的朋友都好多。我以后也要多多交朋友。”   陶娴笑容停了下,又继续对她微笑:“小傅景那么可爱,想跟你交朋友的人一定都排队呢。”   傅景垂眼,指尖拨弄着吸管说:“不可以说没有,但我总是不太能知道她们过来想跟我当朋友的目的,所以我喜欢一个都不搭理。”   “……”   这话,既高傲又委屈,胆怯又从容。   陶娴几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扯开别的话题。   聊了会儿调酒的兼职。傅景跟正好走过来的卢久平交流心得,一人一句,说得还挺高兴的。陶娴明明不太懂,却也听得乐呵呵的。   傅景笑着刚要说什么。   目光却望见走进来的熟悉身影。   好久没见她穿西装的模样了,一丝不苟的白衬衫和黑外套,显得面容严肃。   顾青瓷低头理袖口,又抬眸,瀑布似的长发落到右肩。   目光越过众人。   直直地望向傅景。   那眼神,让傅景心头一跳。   直觉她是为自己来的。   “……”   傅景莫名紧张起来,咬住吸管,琢磨着该对她说什么。   顾青瓷却只是平淡地经过她旁边。   侧身进吧台,从带锁的酒柜里拿了瓶看着就价值不菲的红酒。   她边开酒,边随意地跟陶娴闲聊说,“这酒得用波尔多杯,别随手拿个雪利杯给我。”   像是过来只为喝酒而已。   傅景没说话,也没去帮陶娴一起跟她找杯子。   她端着自己的橙汁,回到卡座坐着。   拿出手机,有点心烦地想给秦子衿发消息,却又不知道该发什么。   傅景都理不清楚自己的情绪。   想着,不如先回家吧。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刚要站起身,就看见端着红酒杯走过来的顾青瓷。   “……”   傅景被定住了。   她继续垂眼喝着橙汁。   顾青瓷自然地说:“好没有礼貌的小孩,看见人都不叫。”   傅景无语,她算什么正经长辈。   但还是依着说:“姐姐好。”   顾青瓷却忽然板脸:“姐姐不好。”   傅景:“……?”   顾青瓷在她身旁坐下,手里随意晃下酒杯。   深色液体晃动却绝不泼溅,高脚杯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地亮,姿势优雅漂亮。   傅景盯着几秒,小声说:“这个不是波尔多杯啊。”   “嗯,”顾青瓷像根本不在意的样子,“说只有这个杯子了。”   “不是,”傅景代替陶娴微微汗颜,“有的……安久姐可能没找到,我去帮你拿一个吧。”   她起身想走,却被顾青瓷抓住手臂:   “不要紧。”   “……”   傅景只好又坐下来,“哦。”   “怎么了,最近是心情不好,”顾青瓷拿着酒杯望着她,神色玩味,“所以不想搭理姐姐了?”   “没、没有。”   不料会被她直接点破。   傅景仿佛是一个刚想逃课,走出教室就被班主任盯住的小学生。只得匆忙低头,努力忍住要道歉的欲望,撒谎说:   “……只是事情多有点忙。”   顾青瓷目光深深,凝望着她的表情,语气温柔不变:   “嗯,在忙什么?”   “就是忙事情。”   “小孩,你撒谎的时候眼神不要躲,”顾青瓷脸色平静如水,语气也淡,“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了,无论真的假的,自己都别心虚。”   傅景:“……”   或许是提心吊胆,紧张太久了。   她忽然泄气。   “姐姐,我最近心思很乱,”傅景语气柔和,平稳而老实地交代说,“都不知道自己一直在想什么事情。就有点想躲你。”   “……”   “好像躲开你的时候,能冷静一点。”   顾青瓷视线在她脸上没挪开过,眼看着这个小姑娘从说谎到坦诚,原来拙劣的谎是好心,真诚的话带寒意。   她低垂眼睑,略微勾唇。   “这就烦我了。”   清浅浅的五个字,傅景却似乎能察觉出话里带着的愠怒。   听是听出来了,原因还得在脑子里转大半圈。   “姐姐,你不高兴吗……”   顾青瓷怔一怔,很快又变成平常的语气,平常的表情。   她喝了口酒,“没有。”   傅景盯着她看。   见她又是往常那种不动声色的模样。   傅景皱了皱眉,突然把脸凑近,一副要强吻她的架势。   想故意作怪逗逗她的。   “……”   顾青瓷却没有躲开,她甚至连往后一丝丝的退让动作也没有。   只是放下酒杯,无声地凝望着她。   傅景的唇就贴在她的唇边,几乎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凑得那么近的距离。   傅景喉咙滑动,心头砰砰乱跳,又隐约被她的始终从容和自己的心慌意乱对比――激起反叛的念头。   不由往前,唇瓣吻住顾青瓷。   “……”   柔软的触感似过电,傅景闭起眼忍不住想更进一步。又回过神来,自己这种行为是在耍流氓了!   顿几秒,忙不迭地退开。   同时想起之前大家在牌桌上的闲谈说:   “有个身材火辣辣的嫩模,喝了几杯酒,从厕所补了个妆出来坐到顾青瓷身边,拿胸蹭她还凑近想强吻她。结果顾青瓷面无表情地拧开了一瓶矿泉水浇到她脸上,说是帮她醒酒。”   陶娴绘声绘色地说:“真的,你是没看见她那种瞬间罗刹的表情,寒风刮过的语气,连旁观起哄的都瞬间冻成冰碴子了,更何况那个嫩模。人家顿时捂脸跑掉了。”   傅景当时还亲口说:应该用水浇,如果不是现在已经没有流氓罪了――还得被押进派出所呢。   得进派出所……   得……   “对不起。”仓皇道歉。   傅景闭了闭眼,长长睫毛因为内疚而忍不住轻颤,然后郑重地说:“来吧,我很愿意被你泼矿泉水的。”   话落,她快快地睁眼瞥了下桌上的酒水。   根本没有纯净水。   “就算不是水,饮料也可以。”她补充了句,“或者酒也行。”   顾青瓷抿着唇角,没有说话。   “……”   傅景大义凛然地闭着眼,等几秒,又可怜巴巴,小声嗫嚅说:“就是……就是泼完之后你能别生气吗?我不是故意的。”   顾青瓷依旧无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傅景以为她是太生气了,连声道歉着,还主动端起她的红酒杯双手奉上。   傅景怂怂地闭着眼等待被泼。   顾青瓷却并不接她的酒。   “……”   忽然脸颊一痛,是被她指尖用力捏着软肉。   很快松开。   傅景睫毛颤动了下,还没敢睁眼。   鼻尖嗅到近在咫尺的清冷香气。她心跳得飞快,正疑心是否错觉。   下一秒,唇瓣被贴住。   傅景顿时瞪直长睫,不可思议地望见顾青瓷贴近的脸。   她手里拿住的高脚杯晃荡,大半倾洒。   “……” 第44章   红酒溅洒在傅景的手背。   她屏住呼吸,睫毛扑闪着片刻后,想要往前一步。   顾青瓷却偏过脸,退开了。   视线低落在她沾湿酒水的手上,从她手里取过杯子,放到旁边。默不作声地抽了张餐巾纸帮她擦拭。   “……”   自然而平常。   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唇边犹温,傅景心越跳越快。   她脸泛着粉意,垂下眼静了会儿,望着她帮自己仔细擦手的动作,“姐姐,你是不想泼我酒,又不想被白白占便宜,所以要亲回来扯平吗?”   她是开玩笑意思。   乱说几句话,借此平复跳得过快的心。   谁知,顾青瓷却清淡地应了声,“嗯。”   傅景错愕:“嗯?”   “……”   顾青瓷不说话了,抬眸静静地打量着她。   傅景脸上表情呆呆的,继而拧眉,目光不解地望着她。   那一双清澈见底的杏眼里,写满思绪。   让人望之即明的心意。   顾青瓷偏开视线,突然恍惚起来,恍惚里记起幼年的那场火光漫天,筒子楼里的火龙升腾而起。半小时内八辆消防车赶到楼底下。   浓烟滚滚里五死,七伤。晚回家一步的顾青瓷直接变成孤儿,被送去接受心理辅导。医生起初在她的诊断书上写:中度抑郁。   后来又被修改为:感情缺失症。   学校里的老师并没有医生的专业与冷静,在几次关心询问,见顾青瓷没有露出痛苦落泪的表现后,望向她的眼神变得谴责起来。   同学背后的交流里说她是一个心理变态。   人人躲着她。   顾青瓷在天地间是孤身一人,茕茕孑立的状态。   由于那场火灾的着火点是顾青瓷家,烧死的五个人里,四个都是她的亲人。还有一个是因逃亡不当被滚滚浓烟呛窒息的邻居。   顾青瓷在长大站稳脚跟后,找到那个曾经的邻居,给在火灾里失去父亲的女儿提供过不小的帮助。那女人顺着她的帮扶也曾青云直上过。   后来投资失利,破产清算后,她拿着小刀过来先软后硬地问她要钱。   顾青瓷拒绝,并且亲手把她送去吃牢饭了。   被她诅咒了一堆脏话。   老实说,顾青瓷心中并无波动。   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无情亦无种,无性亦无生。   “……”   顾青瓷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没有空闲,更没有什么耐心去陪一个半大不大的小朋友玩什么恋爱游戏。   傅景从原先的兴奋难耐,逐渐转为忐忑和坐立难安。   听不得她叹气。   抿紧唇角,不由一下子站起身说:“我知道了,那我先走了。”   顾青瓷望着她白着脸匆匆离开的背影。   她重新端起酒,发觉杯子旁边全是倾洒的红渍,看着刺眼而狼藉。   那小孩……今晚大概会哭一场吗?   然后很快会把她忘了的。   毕竟年纪还小,两个人之间也还没有过多的交集。   手拿着杯子,顿半晌。   顾青瓷忽然胃里有点难受。   静静地坐了会儿。   陶娴手里拿着一个玻璃很薄的波尔多杯,倒着酒,在她对面坐下说:“你怎么跟人家小孩吵架了?”   顾青瓷没答,只是问:“她哭了吗?”   陶娴眨眼愣了半秒,便点点头,用一副很平淡真诚的语气说:“哭了,哭得可厉害了。”   “没哭就好。”顾青瓷表情平静至极。   “……”   陶娴想啧一下,又不太敢,重新提刚才的话:“吵架了?”   “没有。”   “那到底是怎么了,你能不能拿出在工作场合里那种口若悬河的模样,别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顾青瓷摇晃着杯子,却没再喝酒,“只是把话讲清楚了。”   她胃里隐隐约约不舒服,胸口也像梗着什么。旋即把这五脏六腑的纠结不服帖归根于昨晚没睡好。   陶娴大概猜到点了。   她见顾青瓷肃着脸的模样,顿了半晌说:“你是不是心里也挺不好受的?开始她黏着你,你没什么反应,因为觉得无所谓,所以现在呢?说明其实很有所谓了?”   顾青瓷不答话。   她低眼,盯着酒杯里的液体思忖地说:“我母亲去世的时候还怀着孕,虽然别人都说是弟弟,但我心里总觉得是个小妹妹。”   见她说起这个,陶娴不敢再闲闲地喝酒。   把杯子放到一旁听着。   “那个妹妹,是我小时候期待很久的,可惜最后没能出生。所以我对傅景比较关心,可能是因为她总是姐姐姐姐地叫着我,让我下意识拿她当妹妹了。”   “……”   “既然她对我不是那种感情,我又不会喜欢别人,那为了她好,还是早一点把话说开吧。”   陶娴听着拧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觉得无所谓吗?傅景单方面黏着你没错,可你对她的反应根本都不像你的性格了。”   “……”   “旁观者清,顾青瓷,会不会全世界只有你还不知道――自己喜欢傅景?”   顾青瓷喉咙滑动,却没再说话。   她今天有点不太舒服,脑海里也跟着隐约刺痛发麻。做不了过多思考。   真的很奇怪。不撑也不饿,没碰辛辣刺激,酒也没来得及喝几口。   她怎么胃里那么难受。   特别想到从今往后会跟那个小姑娘桥归桥、路归路之后。   “……”   ―   傅景从酒吧离开后,顾青瓷给她发过询问她是否平安到家的消息。她没有回复。   陶娴给她打了个电话被秒接起。   顾青瓷见状很快把这事放下。   重新投身工作。   只是一个会议又一个会议的间隙,她的手机上再也不会看见那些看似很没用的消息。那些零零碎碎,有点无聊有点好笑的小姑娘的碎碎念日常。   也没有人等着她抽空陪着去吃饭了。   “……”   回到家里。   玄关柜子上方摆放着一个烟灰缸和香烟打火机。   顾青瓷换好鞋,抬手全部拿下来。   坐去客厅里。   指尖抽出一根香烟。   想起陶娴的话:“顾青瓷,会不会全世界只有你还不知道,自己喜欢傅景?”   “……”   顾青瓷眉眼低垂,望着手里的香烟,脸上带有两夜没睡的疲倦,光线昏暗里,一双眼睛黑得几乎没有任何光亮。   她拿起打火机,刚要点燃,脑海里又晃过傅景闻见烟味皱眉的表情。   下意识拉过烟灰缸做了一个捻烟头的动作。   花半秒,才反应过来这根烟根本还没点。   而且傅景也不在她身边。   “……”   顾青瓷表情忽然烦躁,随手掰断香烟,扔进烟灰缸里,起身重新穿上外套。   她心想,反正就是这个小孩先来招惹自己的。   她又何必当圣人。   ―   放学铃响起。   晚上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学生总是跟僵尸出墓般慢吞吞又急不可耐,人挤着人离开教室,涌去食堂的路上。   秦子衿给傅景发消息:[你现在在哪儿呢?来找你玩。]   傅景:[物理办公室里。]   秦子衿:[忙着写论文吗?]   傅景:[忙着自闭。]   秦子衿:“……”   她没继续在手机里追问,直接去她那儿。   “我去,”秦子衿进门就呆住,看见原先挂着道士和科学家的墙面,重新换上了红色底图的观音菩萨和佛像,“你怎么改信仰了?”   “道士不灵啊,就撤了。”傅景闷闷地趴在桌上,“爱情比物理难多了。早知道我该去学心理学,现在至少也能死得明明白白的。”   秦子衿在陶娴那里早就把事情了解得很清楚了。   却还得听她再说一遍。   傅景郁闷好几天了:“她明明是主动亲我的,虽然是我偷袭在先,但她都回应了!转过头又一副六亲不认的样子。”   秦子衿唇动了动,放弃纠正她的成语乱用。   只是劝说:“你先别丧,慢慢来。”   傅景长长地叹口气,“我不是着急,只是弄不懂。”   “我从小就不懂这些东西……幼儿园的时候想不明白,为什么我帮于莉把欺负她的人推开,她却在老师面前和欺负她的男生站在一边,拿手指指着我。念小学的时候不明白,为什么魏晓璇嘴上说着要当跟我关系最好的朋友,却在我转身的时候在背后抬腿摆出想一脚踹飞我的动作――为什么她连地上有影子都没有注意到。”   “因为你小时候智商高,跟身边人格格不入的,他们还处于一个自私又野蛮生长的阶段,欺软怕硬,凭本能行事,所以伤害到你,使你困惑,也让你封闭了。后来大家都长大了,看见你与众不同的那么可爱,性格又好,身边所有人都愿意来包容你纵容你,于是你的情商始终发育不起来。”   秦子衿说完,顿了顿补充了句:“当然,你也没有发育这个的必要。”   “……”   傅景瞪大眼,认真想了想,觉得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秦子衿接着说:“据可靠线报,顾青瓷在把你推开之后心中也不好受,虽然她长着一副精明凶悍的脸,但那么大年纪也没谈过恋爱,肯定开窍很慢,只能靠你多多主动了。”   几句话,奇迹般安慰到了傅景。   心中的焦躁抚平大半。   傅景旋即忿忿不平地说:“我家公主明明长得温婉可爱,怎么叫精明凶悍?!”   “你说清婉就算了,温婉……还可爱?呵呵,全世界只有你傅景会那么看她。”秦子衿拉开椅子坐下,拆包薯片,“不伤心了吗?”   “其实还好……我是很难受,但好像也没到要哭的程度。就算顾青瓷最后真的不喜欢我,只要看见她开开心心没有烦恼,我就也可以满足了。”   秦子衿不理解:“你这像在形容前世的女儿。”   傅景叹气:“或许是我前世的恩人吧。”   秦子衿低头看手机说:“你也别急着丧气,我都说了,顾青瓷没准只是比你更不懂爱情而已,亲都亲了,说明她心里肯定喜欢你喜欢得要命。”   傅景:“真的吗?”   “马良的坦白书里有一句话,我假装无情,其实是痛恨自己的深情――放在顾青瓷身上是不是特别合适?顺便,你简直就是卢梭的忏悔录:宁肯为我所爱的人的幸福,而千百次地牺牲自已的幸福。”   听着听着,傅景眉眼里的愁绪渐渐消失,唇角上扬,又惊喜又惊诧地说:“这话好有道理的样子,是不是多读文学就能跟你一样会说话?我都快要爱上你了!”   秦子衿撇唇不置可否。   “多亏有你,”傅景希望的小火苗瞬间复燃,去拉着她的胳膊晃动,疯狂撒娇,“如果初中没有遇见你的话,我现在肯定还是一个孤僻自闭症。谢谢秦姐姐那么罩我~”   秦子衿摆摆手:“不敢不敢,想罩着你的人多着呢,是我来得早。”   傅景语气欢乐地说:“那我们就是对的时间对的人了!”   正当俩小姐妹一人一句,小学生似的哼哼唧唧就快抱起来时。   敞开着的门被敲了敲。   “打扰到了?”平静询问的声线。   顾青瓷穿着米白色的开衫,抱着手臂,站在门口望向她们。 第45章   正巧在这个时机。   两个人都一怔。   秦子衿退后半步,跟顾青瓷点了下头略作招呼,然后继续吃着薯片,事不关己地对傅景说:“你去玩吧。”   傅景:“……”   她拧眉明显弄不清情况,看眼秦子衿,接着迟疑地对着顾青瓷指了下自己,歪歪脸问:“你是来找我的吗?”   站在门口的顾青瓷不动声色,“嗯。”   “……”   傅景有点迟疑,又有点茫然,但唇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快走几步到她身边,端端站定。像个小学生般手背在身后:“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啊?”   没等顾青瓷回答,她又弯眼傻乎乎地笑了下说:“你不会是逛着逛着,心有灵犀地走过来了吧?我们那么有缘。”   不远处秦子衿发消息的手顿了顿,旋即当做没听见:“……”   缺心眼怎么治?   治不了的。   顾青瓷轻笑了下,抬手摸了下她的发顶,语气又很无奈地说:“给你发消息,你不是不回?姐姐只能过来找你啊。”   “所以你是想要当面问问我,有没有每天涂祛疤药膏?”傅景感到不可思议,蹙眉又说,“就算额头这个伤会留疤,我都不在乎,你又在乎什么。”   可能因为傅景小姑娘的叛逆期没有被长辈管教过,可能因为她明明在追顾青瓷,却总是被她小孩小孩地叫着。   所以当顾青瓷摆出长辈的样子时,傅景心中的小小反叛情绪总是控制不住地冒出来。   她嘀咕抱怨着:“之前手划破了瞪我,额头磕破了又凶我,发消息过来只会叫我涂药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一个卖药膏的呢……”   “你不是叫我负责吗,”顾青瓷牵住她的手,握了握紧,自然而然地带着她往停车的地方走,“万一留疤了,我怎么赔得起你的花容月貌?所以仔细想想,也只能好好督促你每天涂药膏了。”   “噢……”   傅景低头,藏住满脸止不住地笑。   她后知后觉自己有点好哄,才这么一句话,就让她心花怒放起来。   “那你也没有在好好监督呀,发几个字的消息,我不回你居然也不再发了……没点感情,没点付出。”   走到停车位前。   顾青瓷开锁,绕去副驾驶帮她拉开车门。她微偏头,漆黑长发顺着动作纷纷滑落左侧,一双眼眸映着灯光盈盈带笑着:   “你想我怎么感情?怎么付出?”   “……”   傅景觉得青瓷公主今晚应该心情很好。   她努力憋住笑,手捏着下巴,故露出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说:“比如帮我上药啊。”   语气轻松随意像说天气。   顾青瓷唇角倏然微挑。   她不置可否,绕到驾驶室上了车,边绑着安全带边温柔地问:“我如果说好,你下一句是不是准备说,让我搬过来跟你住在一起。”   “……”   傅景沉默三秒,尴尬反驳:“不是的!”   “嗯,”顾青瓷先倒车开出去,柔声询问,“晚饭吃过了吗?”   “嗯!”气呼呼的。   傅景双手抓住安全带摆弄,她纳闷到底自己脸上是写了字,还是她们都会读心术。   又想,顾青瓷今晚怎么会过来找自己的?   傅景开口问:“姐姐,你是觉得那天亲了我还是得负责,所以过来找我吗?”   可能是装作玩笑的聊天口吻太过轻松。   顾青瓷否认也轻松:“不是。”   傅景:“……”   那来找她干什么……   她低头玩手指,想直接问又不敢再问。   怕得到一个彻底没回旋的答话。   自己却猜测不出真相。   抬眼觑看着顾青瓷,她单手握着方向盘,眼神望着前面的路,浅淡的白色针织开衫衬得整个人温温柔柔,脊背笔直,永远文雅从容的模样。   ―   刚才在办公室里跟秦子衿说的话都说真的,傅景这几天独自思考了许多。   对于感情她向来遵从本心――   因为太喜欢太喜欢太喜欢顾青瓷……所以得不到也是好的。只希望知道顾青瓷每天都是幸福平安的状态,希望她的人生里没有任何一丝的阴霾。   有没有她的参与并不最重要。   更不可能让自己的喜欢变成她的烦忧困扰。   所以如果顾青瓷真心想把她当妹妹,她或许也可以这样陪在她的身边。   如果她不想自己继续纠缠……   “……”   傅景本来想得好好的,她自己理清思绪也没那么委屈的。   可一看见顾青瓷,心中的这些话就哽在喉咙口,成熟变成泪意浮现。把堆砌好久的城墙变成了橡皮泥做的,淋几滴雨就软、肿胀泡烂,不用去推就倾倒。   还是那么没出息。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能看懂人心的,只是停留在简单模式。   那些复杂的高级变化完全掌握不了。   傅景神游似地记起前年,她被老师安排着去招生组当志愿者帮忙。坐在那儿,反复说过几句同样的话:家里没钱不适合学物理。   这是江建华叮嘱要说的,傅景原话转述而已,一个字都没换过。   她还说得还比老师的随便语气更加真诚,附带暖暖的笑容。   招生的时候一切顺利。谁知道,结束的几天后,她说的这句话被人拍了视频剪切出来传到了网络论坛里。   手机偷拍的角度相当刁钻,那几秒把傅景拍得表情像在对别人翻白眼。   声音也被处理过,尖尖的。   于是傅景被骂得很惨。   底下跟了几百楼求大神扒出她的身份信息,路人揣测她的面部表情,分析她是什么样的人,不少在讨论她的衣着,说她自己穿的衣服什么便宜牌子竟然还敢狗眼看人低等等等等。   甚至还有送去系里的一份匿名投诉信。   “……”   事情很快被学校调查清楚,帖子也被删除,老师们纷纷安慰她什么错也没有。还揪出了偷拍视频的学妹。   让她给傅景道歉做为事情的结尾。   虽然这件事快速落幕,表面上对傅景没有造成任何的实质不良影响。   虽然傅景脸上装作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对来道歉的学妹也是随口接受的冷淡表情。   但其实她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偷哭过好几次了。   特别特别委屈。   倒不是因为网上几百贴的冷嘲热讽,被造谣误解,被恶语相向。   而是,因为那个学妹……傅景曾经真满心以为她们相处得挺好的。不由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   刚才的物理办公室里,秦子衿几句话把她哄好了,归根到底也只是傅景把学校里的人际交往看得很轻很随便。   可面对着顾青瓷,却读不动她心底的情绪。   这一点让傅景难受极了。   “……”   懊糟受挫的情绪伴随着回忆铺天盖地涌进心里。   她深呼吸,手里一下一下地绞着衣服下摆。   “怎么突然不高兴?”没过多久,开着车的顾青瓷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却还没当回事,语气打趣地说,“你这嘴巴嘟得出门可以直接挂油瓶了。”   “……”   傅景虽然看着柔柔弱弱,但她从来不是容易伤感的脆弱孩子,小时候跑步摔倒,就算没人扶她,她也不会哭泣。   长大之后更没有轻易哭过。   可现在,只是有可能要被顾青瓷当面拒绝而已。   她慌忙低头,感觉眼眶好烫,自己快要兜不住泪了。   “你在哭什么?”   前面路口右转,她停了车。   顾青瓷蹙眉,语气仿佛很不理解的样子。   傅景喉咙滑动,努力忍泪。   对啊,莫名其妙地哭什么啊……随便掉眼泪最惹人家讨厌了。   她使劲吸鼻子憋住,深呼吸,又想着,可就算是不哭……顾青瓷也不喜欢自己啊。   反正怎么做她都不喜欢我。   “……”   这个念头划过,一下子无比锋利地扎进傅景心里,冒出新鲜的血液止不住。疼得她“哇”一声大哭出来。   顾青瓷:“……”   她抱起手臂,转头耐心地盯看着她。   本来想等她自己哭完的。   一秒,两秒。   三秒……   “不是要跟我谈恋爱吗?可以。只要你现在收声。”   “……?”   傅景话还没听明白,身体已经迅速反应过来。   她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然后仰脸,隔着眼泪的薄膜非常茫然地望向她,“……嗄?”   真正的一秒止哭。   还因为收得太快而控制不住小小打了个嗝。   顾青瓷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话。   原先今晚是准备跟傅景好好聊聊之前她误会的事情,再想听她之后的想法。   结果她一哭,顾青瓷的心都乱了。   傅景抿唇,心底的懊糟晦涩难受全然清空。   她语气茫然地问:“就因为我哭了,你就跟我处对象啊?”这可不是在商场里给买个礼物那么简单,哪儿有这么哄人的。   片刻安静。   傅景继续仰脸巴巴地望着她,也不敢再开口问了。万一她后悔了怎么办?   脸颊还小心地悬着一颗泪。   “……”   又沉默了会儿,顾青瓷抬起手,指骨擦掉她落到下巴上的半颗泪珠,又用手背轻蹭她脸上的泪痕。   “行了,不哭就行。”   半晌,她定定地望着傅景,眼神忽然温柔许多,脸上露出几乎无条件投降般无奈的表情,“只要别再哭了,想怎样都行,我如你所愿。” 第46章   傅景望进她无声而款款的眼波里,雪是温雪,玉是软玉。   她心跳如鼓,受宠若惊。   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却突然抬手捂住半张脸,眼神到处找哪里有纸巾。   眼泪憋得太急,变成清水鼻涕淌出来了。   “……”   傅景使劲吸了吸鼻子,一摸身上自己并没有带纸巾。   她抬眼,见顾青瓷已经拆好了纸。   却没直接递给她。   似乎要帮她擦的样子。   傅景慌忙抢回来,白净的脸涨红着,抹眼泪擤鼻涕,然后握着那团纸巾,轻撇头装作刚才无事发生。   她清咳了下,一双杏眼哭过之后亮晶晶的。   “姐姐,你说你答应跟我交往啊……”   声如蚊讷般。   “嗯?”顾青瓷见状抿住笑意,故意叹气,“姐姐听不见你在说什么。”   傅景:“……”   知道她在逗自己。   傅景弯唇又害羞又想笑,眼神直勾勾地盯住顾青瓷看。   她又不是真傻,从不谈恋爱的顾青瓷愿意答应这种条件――只为哄自己不哭。   哭一哭就不舍得?   这不就代表着自己在她心中已经有足够高的地位了。   要不是性格不允许,傅景简直想回家准备好户口本护照等等东西,然后哭着要求顾青瓷立刻跟自己出国结婚领证。   傅景想了想,忽然低喃喃说:“才是哭一哭就什么要求都答应的话……你这都不像普通长辈了……简直是亲奶奶对孙女的感情啊。”   顾青瓷无奈地扬唇,“你差不多可以了,也不用把我的辈分架那么高的。”   傅景弯眼傻笑着,明白顾青瓷喜欢和在意自己之后的甜蜜感,瞬间让她整颗心泡在云朵里软绵轻飘。   笑了又笑,半天才扯回理智的风筝线。   她问:“姐姐,你不想谈恋爱是因为家里人不允许吗?”   顾青瓷摇头,很快回答:“不是。”   “那是什么钱之类的原因吗?”   “不是。”   “所以只是因为……你觉得我现在还不够了解你吗?”傅景认真地询问。   “……”   顾青瓷顿几秒,意外地望了她一眼,重新调转方向盘开到路上轻轻地说:“是的。”   “喔,”傅景抬手按住脸上的笑,正经地说,“那没关系呀,我之前就说过了,追求你的心和我追求理想的心是一样的,坚定不移,百折不挠。”   “……”   “唯一的区别就是,我追理想的时候并不需要考虑理想有什么感受。”   “嗯,”顾青瓷竟然听懂她的意思了,不由抿唇露出笑,“所以你现在是想说,可以不勉强我立刻跟你交往,愿意给我慢慢接受你的时间?”   傅景:“……”   傅景安静几秒后,小声说:“当然这种读心术我觉得还是蛮恐怖的。但因为是青瓷小公主你,所以我也能接受。”   顾青瓷:“……你能正常点称呼吗。”   “公主殿下,”傅景困惑地睁大眼,“我都这么叫了你几百次了,你还没有听习惯吗,还有,现在这是送我回家的路吗?”   顾青瓷:“不然呢。”   傅景往后靠在椅背上,很舒服的坐姿:“那正好,你今晚住我家里吧。刚才你说什么都答应我的――我想要跟你住在一起。”   顾青瓷:“……”   车子赶上前面路口的红灯停下来。   她抱起手臂,移眸望向傅景认认真真的表情,微拧眉,继而目视前方平淡地说:“给我五分钟考虑时间。”   “好,”傅景耿直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边垂眼定一个计时器边说,“时间到了我会提醒你。”   自觉无比体贴的行为。   “……”   顾青瓷抬手轻按太阳穴。   她理智要拒绝,心中却并不想让傅景失望。   想住在一起。   这件事并不是傅景第一次提起了。   顾青瓷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在意别人的感受了。   可能也没有变。   傅景是特例。   车子开到下一个路口右转,顾青瓷淡淡地说:“不行,不过你可以收拾收拾东西搬进我家里。给你五分钟考虑时……”   话没说完,傅景应得既欢且快:“好!”   顾青瓷:“……”   ―   当晚,顾青瓷先把傅景送到家,在车子里等着她很快收拾好简单的日用品和换洗衣服,拖着大大的行李箱。   然后直接搬进顾青瓷家。   “幸好储物室里原来的床我没有动过,房间面积还可以,收拾好就能睡,”顾青瓷说,“过来帮我一起。”   傅景失望地叹口气:“还以为终于又能睡一起了。”   “……”   两个人一起把储物室的东西全部整理出来。   柜子里有很多旧书。   傅景弯腰收着,习惯性地按照书籍大小堆在一起,随口问:“这些压箱底留着的书,都是很久以前看的吗?等会儿是放到别的地方还是直接不要了?”   顾青瓷刚把床消毒擦完,正换着床单被套,转头望了眼,“你先全部放外面,我等会儿去收进书房里。”   “好的。”   傅景继续收拾着。   她的整理本领明显比不上顾青瓷,拿出来的东西被那么重新堆一堆,体积莫名变大好多。   随手打开了个藏青色的收纳盒,看见里面层层叠叠竟然全部都是书信,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看着就是来自很多不同的人。   “咦?这是你从小到大收到的情书吗……”   傅景拧眉又诧异又心惊,想着,原来这就是大美女的待遇吗!可是怎么会这么多的!   这也太多了吧……   原来顾青瓷上学时代是万人迷类型的吗?   追求者成群结队?   这么想着,傅景语气不免有点酸溜溜地说,“你怎么这种东西还全部留着。我以前收到的情书全都会退回去的……要不然就扔垃圾桶……”   顾青瓷闻言看了眼,低笑地说:“哦,我说过让他们不要写这种东西的,可他们一定要写,既然写都写了,寄也寄过来了,总归是一片心。”   傅景撇唇,“哼,一片痴心妄想的心……”   她突然又觉得哪里不对,“这些都是寄过来的?”   随手抽出一封,看见略微翻旧的信封上面果然贴着邮票,还盖着邮局的印章。寄出的地址似乎是某个著名的贫困地区。   信封上的字很大,格外幼稚质朴。   写字的人看起来年纪很小。   傅景低头又拿出几封。   这些存放在箱子里的收纳大概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中间还插着不少明信片,从头和尾拿出来的信,地址是几个不同的区域。   唯一的共同点――   都是从贫困地区寄过来的。   “姐姐,原来你是在做慈善吗?”傅景立刻醒悟过来,语气变化地说,“那这些东西果然是要留的,毕竟都是孩子们的一片真心呀!我能看看里面写了什么吗?”   顾青瓷还没说话。   傅景已经一屁股原地坐下,看起了手里的明信片。   “……”   整个收纳箱里全是书信和明信片,竖着收纳,放得满满当当的。数量虽然没有多到夸张,但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完。   傅景不知道坐着看了多久。   她每封都很小心翼翼地打开,尽量连信封上面带着的原始灰尘都不抖落下来。看完后又仔仔细细地按照本来样子放回去。   “还没看完呢?”   “啊?”   傅景愣愣地抬头,这才发现整间房间完全焕然一新了。   连她身旁那些旧书都被她搬出去了。   顾青瓷扬唇笑:“差使你这个小书呆干活可真难,好像除了把我的东西翻出来,其他什么也干不了了。”   “才不是呢……”   傅景被她说得有点害臊,快速地收拾完信,站起身嘀咕说,“那你又没喊我一声。”   “姐姐去洗澡了,”顾青瓷手扶着门框,目光望着她,忽然眼眸弯弯地笑了下,“房子里什么东西都随意,只要你半夜别走错房门就行。”   “别冤枉人,”傅景顿时脸红起来,抿唇说,“我才不会呢!”   顾青瓷笑容愈深,眼波流转时脸颊边酒窝浮现,“嗯,那姐姐就不锁房门了喔。”   “……”   傅景盯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怔愣片刻,被自己的心跳震晕。   她为什么还要特意说这么一句话?   算是开玩笑还是暗示?!   她吸吸鼻子,手有点抖地拿出手机,给秦子衿军师发消息描述情况并着急询问。   秦子衿:[你为什么可以进展那么快?]   傅景:[啥?]   秦子衿:[……那前三天你先假装乖巧斯文一点,等到第四天就爬她的床怎样?]   傅景:[喔!我觉得没问题!]   ―   傅景住进顾青瓷家里的第一天。   早上,闹钟刚响起来她就立刻伸手按掉了。本来是怕不小心吵醒同屋之下的顾青瓷。   洗漱完毕,出来却闻见厨房里飘来阵阵食物的香味。   “终于起床了,我还怕再晚你今天上学会迟到,”顾青瓷转过身,把准备好的早餐端放到吧台,“吃完我送你去学校。”   白色盘子里是简单的吐司面包和煎鸡蛋。   虽然准备这个并不繁琐,但却也是正正经经的早晨食物。   傅景震惊地瞪大眼睛:“姐姐……之前我来的时候,你的冰箱里还是空荡荡的,怎么突然变得那么贤惠了?”   “……”   顾青瓷偏开视线没回答,只是问,“到底吃不吃?”   傅景忙快步过来坐下:“我当然吃啊!如果你会高兴的话我连盘子都可以啃掉!”   顾青瓷:“……”   傅景咬着吐司,歪了歪脸笑,“不过姐姐,现在才七点半,我又不是高中生,怎么可能迟到呢。”   顾青瓷:“现在初中上课那么晚吗?”   傅景:“……姐姐,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顾青瓷却弯唇乐不可支的样子,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正经地说,“我知道你现在没有固定打卡的时间,早点去,也可以早回,不是吗?”   语气软柔柔的。   傅景一起床就面对这股温柔风,顿时被熏得晕乎乎的,扬唇傻笑说:“是!”   ―   上完课,秦子衿过来找她:“酒吧晚上的活动去玩吗?”   傅景刚从导师的办公室里出来,脑海里还全是物理公式在转圈,反应慢好几拍:“啊?你怎么现在那么喜欢去?”   “因为我喜欢安久姐呗,”秦子衿拉着她,直接往车站的方向走。   “哦,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她的。你们都有好多朋友。”   “……”   秦子衿转过脸,看着老实巴交的傅景,无语好几秒。   接着轻声吐槽说:“你仿佛是一个菜鸟程序员,自信满满地写了串乱七八糟的代码,可结果竟然能跑起来。”   傅景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比喻,但正好说中她的编程水平,于是憨笑起来:“只要能运行起来就可以了,完全不用管中间多少bug!”   两个人先去吃了个晚饭。   再去酒吧。   傅景走进去,很快在熟悉的卡座看见顾青瓷,她身边竟然还坐着几个人。顾青瓷手里拿着酒,正对着旁边的一个女生说话。   脸上带着笑。   “……”   傅景恍然想起来。   以前,她刚在酒吧看见她。在这儿喝茶等她的阶段,顾青瓷来跟她说话的时候脸上也是这种笑。   看着虽然不会假。   但她总觉得,笑得好看归好看,但还没有她冷脸敲自己手刀时候来得有温度。   距离很近,顾青瓷很快留意到傅景。   视线对视上。   傅景顿时转过身去,弯腰拿了个盘子,边在吧台旁边徘徊着假装专注地挑蛋糕,嘴里边轻轻哼唱:“她只是我的妹妹~妹妹说紫色很有韵味~”   带点甜甜鼻音。   就两句还有点小走调。   顾青瓷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   她打了个招呼,果断地起身走过来,身子挡住傅景往前继续挑蛋糕的路,挑眉笑着问,“你都不问句什么吗?”   傅景:“啊?”   顾青瓷:“……”   傅景反应过来:“哦。”   她先拿了个蛋糕,然后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说:“宝贝,只要你今晚还记得回到我身边就好。”   顾青瓷:“……”   傅景又认真地问:“你觉得这个菠萝蛋糕会好吃吗,还是应该保险起见拿个草莓蛋糕?”   顾青瓷保持着微笑,垂在身侧的手握了下,忍住了去敲她手刀的念头。因为没有正当的理由。   “你拿那个巧克力的吧,跟你比较适合。”   “为什么啊?”   傅景还以为后面有好话等着她,端着盘子,扬唇笑眯眯地问,“你是觉得我像巧克力一样甜蜜吗?”   “不,因为上面有块心,”顾青瓷用一种仿佛教师在指导学生的表情,微微笑着,温和而肯定地说,“俗话说缺什么就吃什么。”   傅景:“……” 第47章   傅景盯着看她几秒,然后默默地把草莓蛋糕换成巧克力蛋糕。顶着乖巧顺从的表情,悄声嘀咕:“我刚从在老师办公室里还被说缺碘,你又说我缺心。”   顾青瓷:“缺碘……他是说你没发育好,又矮又笨吗?”   “他没有想要说我矮的意思!”傅景闻言抓狂,“只是说我缺点智慧元素而已,姐姐你不要曲解上升到人身攻击的方向。”   顾青瓷感叹:“你重新定义了什么叫人身攻击。”   傅景认真告诉她:“没听说过,不对丑人说挫吗?这就叫做人身攻击。”   顾青瓷:“……”   道理是个道理。   诚实也挺诚实。   “好,你不矮,”顾青瓷抬手按了下她的脑袋,哄小孩似的,顺着她的话说,“我们星星发育得特别好。”   “姐姐,”傅景忽然脸红,轻声说,“公开场地不适宜耍流氓。”   顾青瓷:“?”   此时酒吧的音乐逐渐变响,陆陆续续有客人进来,刚才那一片清冷到有点惨淡的景象改善许多。摇晃的彩灯照耀在舞池里。   很多人过来拿蛋糕吃。   顾青瓷把傅景带到旁边。   她手机进了电话,“我出去接一下。”   傅景点点头,看着她快步往外走,又环顾四周,发觉秦子衿跟陶娴都不在吧台附近。   秦子衿现在简直像是顺路跟她搭个伴,进来就轻车熟路地去找陶娴玩了。傅景拿出手机,在手里转着圈,想着要不要去楼上找她们玩。   ……还是算了。   她坐在吧台,乖乖地吃着蛋糕等顾青瓷回来。   卢久平边手工凿冰块,边满脸促狭地问:“小傅景,你现在睡到顾美人了吗?”   傅景:“……”   傅景想说有同床共枕,可以算睡过,但心中清清楚楚她问的是哪个意思。   想了又想,“虽然――”   “好的我明白了。”卢久平打断她后面无意义的虚词,拿出瓶威士忌,“要不要给你倒一杯壮壮胆子,直接来点强的?”   “人喝了酒力气会变大吗?”傅景身子往前微倾,感兴趣地询问,“平常状态我应该弄不过她,她力气大得不可思议。”   “真的假的,你可是一个掰手腕赢过我们全店的人,她力气比你还大呢?”   “对啊!”   “那你要不穿点情趣衣物,先试试当个零?”   “没有用啊!”   “你连这都试过啦??”   “嗯啊!”   卢久平扬眉刚欲追问,忽然又偏头用力地咳嗽了下,然后脸上恢复平常的营业微笑。她继续手工凿冰块,说了句:“你晚饭吃的什么?”   傅景同时也反应过来了。   顾青瓷走过来。   两个人口若悬河的人立刻斯文许多。开始聊今天的晚饭明天的天气。   “抱歉,姐姐有事情……”   酒吧音乐太吵,顾青瓷匆匆地凑在傅景耳旁说了半句。   改成晃了下手机,示意她有事发消息说。   然后直接离开酒吧。   顾青瓷站在路边等着助理开车接自己,直接去机场。她在国外的公司出了不小的麻烦,得亲自赶过去解决。   还有一件事。   她那个半辈子也只接触过两三次的LA亲戚表姐,忽然几经周转,重新联系到她。还用英文发了份正经又生硬的中式客套寒暄邮件。   不必多猜,肯定有事相求。   顾青瓷本来会无视的,却想起到她的老公正是傅景的亲大伯。   犹豫几秒,还是给了一个礼貌客气的回复。   ―   坐在车子里,外面的夜景从眼前极快地流过。   顾青瓷试图回忆一下这些亲戚的脸庞,却实在没有任何印象了。   早已不联系。   只知道她的爷爷辈从前是很阔气的,可惜底下几个小辈一个比一个更会败家,混得最好的就是早早出国断了音讯的姑姑那家。   后来顾青瓷的爸爸在外面给别人当担保人,朋友卷钱跑路,他卖掉房子还债补窟窿,自觉无   言面对一家老小选择跳楼自杀。   不知道幸还是不幸。   他从六楼跳下去却在中间被邻居伸出来的晾衣杆勾到衣服,最后摔落地面,只是双腿残疾,没有危及生命。   从此变成一个只会酗酒的废物。   直到那场大火烧过来,他似乎还坐在轮椅上喝着酒。   人生的最后一个动作就是举起酒瓶,再喝一口。   “……”   ―   顾青瓷在国外并没有倒时差的闲暇,更顾不上回傅景的消息。只是大概告诉她,自己这段时间不在家里,大概下周二会回来。   结果事情比想象中的容易处理很多。   顾青瓷周末就买了航班,十几个飞行结束后。   下午时分回到本市。   “……”   顾青瓷拿钥匙打开门,没想到傅景正在客厅坐着。   她手里捧住水杯,恹恹发着呆,视线对上,瞬间惊喜地笑了:“姐姐,你怎么提前回来啦!”   “嗯,”顾青瓷先换好鞋子把外套挂起来,走过来从冰箱里拿了瓶水,她眉宇间有些风尘仆仆的疲倦,开口却还是温和声线:“今天是没去学校吗?”   一双漆黑眼眸望向她。   见她脸色不太好的样子,“生病了?”   傅景点点头。   “低烧而已,结果老师说病没好就得在家里待着,省得再传染给别人。他冷酷地把我赶回来了。”   这几天本市的昼夜温差很大,下午穿短袖嫌热,等到晚上套一件毛线开衫还觉得冷。她没怎么注意添减衣服,冷冷热热的,昨天熬了个夜就开始发烧了。   顾青瓷放下矿泉水,过来摸了摸她额头体温,“我才走几天啊,你就生病。”   她问:“吃过药了吗?”   “早就吃过了,”傅景脸色苍白,浮着不自然的红晕,那双眼却望见她就是笑着的,“我发烧都怪你啊。”   “……”   顾青瓷把她手里的杯子拿走,换成温水递过去,拧眉好笑地问:“这是怎么怪到我头上的?我一没生病,二没在家。”   “又没在说是你传染给我的,”傅景盯看水杯,拿在手里并不喝,只是弯着眼笑吟吟地解释了句,“我想说,这是被你害病的……谁叫你这几天对我忽冷忽热的。”   她声音带着微微沙哑,软软的。   反而显得有点奶音的娇甜感。   这句本该是带有风情味的娇嗔,却被她满脸真诚地说出口。   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里,除了欢喜并没有别的。   “还以为你要说这是相思病呢。”   顾青瓷不自觉说了句玩笑话,旋即微偏了下眼,声音又低了些,淡淡说句,“孩子气。”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回消息时快时慢。   傅景也没有再追问。   “哼,那我在家里也没闲着……姐姐,你有没有发现房子里到处窗明几净的,一尘不染,”傅景站起身,手插腰间说,“小孩能给你收拾屋子吗?老婆才会疼人。”   语气特别正经。   “……”   顾青瓷闻言打量了圈,客厅里好像确实干净了那么些些。由于东西本来就少,房子里又是由新风系统提供全屋换气的常年不开窗状态。本来就不怎么会脏。   她抿唇笑了笑,姑且还是肯定了下傅景的劳动,“很厉害。”   又紧接着后半句:“本来家政明天就会上门清洁的,我觉得你以后可以不用在家务方面花费时间。”   “好的公主……”傅景顿时咂舌,觉得自己陡然变成了抱上大腿被白白养在房子里的金丝雀,“那不干家务的话,我要怎么……”   “打住。”   顾青瓷打断她,听半句就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翘唇要笑不笑地说,“不需要你这样报答那样报答的,如果实在觉得不好意思,你就自己搬出去。”   傅景:“…………”   她顿时鼓了鼓脸。   “晚饭吃过没有?”   “没有。”   “想吃什么?”   “……感觉没有胃口。”   顾青瓷想了想问:“姐姐给你煮个小米粥?”   傅景瞪眼鼓掌:“好啊!听着就很好吃的样子!”   “我没有什么厨艺,不要抱什么太大的希望,”顾青瓷那么说着,从顶柜里拿出全新还未拆过封的袋装小米,倒进锅里清洗,“反正煮粥应该不会失败。”   傅景托着腮帮子,坐在吧台处望着她的动作,饶有兴趣地说:“也不一定,姐姐你得拿着勺子多搅搅,粥很容易糊在锅底焦掉的。”   “……”   顾青瓷轻点头,表情倒没有任何不耐烦,仔细洗碗小米后倒入适量的清水。放到电磁炉上开火。   然后拿着木质的小铲勺,一副认真守着锅准备搅动的模样。   或许是她姿势太严肃。   有种奇妙的反差。   傅景脑袋趴在手臂弯里,突然大笑起来。   好像从顾青瓷进门,她病恹恹的情绪立刻变得精神抖擞起来。   ―   窗外月色朦胧,夜幕降临。   吃过晚饭,傅景就被顾青瓷赶去洗澡睡觉了。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会儿,睡着过却很快醒过来,接着再也睡不着了。   抬手摸摸额头,应该还没完全退烧。   但身上已经舒服很多了。   “……”   傅景抱着枕头,翻来又复去的,最后摸出手机看看时间。   已经凌晨两点钟了。   她磨磨蹭蹭,今夜特别想爬顾青瓷的床,却又怕会吵醒她。最后还是犹豫地爬起来站到她的房门前。   用很轻的声音问:“姐姐,你睡了吗?”   “嗯,还没睡。”   顾青瓷声音听着很清醒。   傅景一乐,果断地转动门把手,直接抱着自己的枕头进去。   站在床头卖可怜:“姐姐,那个床睡得不太舒服……本来是挺舒服的,但今天身体不舒服,所以睡着就感觉有点不太适应。”   两个人都没有开灯。   顾青瓷拥着被子坐起来,定定地望着她几秒。一双眼眸在那么暗的环境里,却仿佛依旧能看见傅景脸上的表情。   “那跟姐姐睡吧。”   她往旁边让了让。   竟然出乎意料地好说话。   傅景长睫低垂,抿唇忍住小计划得逞的笑容。   她爬上床,才慢好几拍地想起来:“不对,我这样会不会传染给你啊……”   “我体质很好的,从来不会伤风感冒。”顾青瓷语气淡淡。   “哦……”   傅景偏过头,轻咳嗽了下,又笑说:“那姐姐你今晚控制一下自己,尽量不要偷偷占我的便宜。”   “……”   顾青瓷似轻笑似叹,很快躺好,淡淡地说:“再不睡把你丢出去了。”   “好哒,”傅景机灵地钻进她的被窝里。   闭眼不再说话。   过了良久。   这张双人床太大,傅景跟侧身而睡的顾青瓷隔了不长不短的距离,完全连发香也闻不到。她们在旅游的时候同床也是这样睡的。   那会儿傅景明明很满足。   现在……却感觉完全不够,简直离得太远了。   好想跟她贴着睡。   傅景慢吞吞地挪过去,寸寸地挪着,很快半离半近地贴住她。   满足地闭起眼。   顾青瓷长睫一颤。   她身子没动,静静地仍由傅景靠住,静静地睁着眼。   可能因为还在低烧。   纯棉睡衣下,皮肤贴过来的体温微烫。在寂静无声的黑暗里,她竟错觉身后的这片温软是天底下仅有的真实。   “……”   傅景隐约感觉顾青瓷也睡不着。   她尝试着,极小声地叫了叫,“姐姐?”   顾青瓷声音轻柔,带着久睡未眠的低低沙哑:“怎么了?是想喝水吗?”   她转过身来。   “不喝,”可能因为生病身上没什么力气,傅景娇娇弱弱的哼唧着,用近乎气音说,“就是想要姐姐你抱着我睡……”   黑夜里,顾青瓷隐约低低地笑了。   “还说不会撒娇呢。”   她边说边靠得更近些,手环住傅景的腰,然后把她整个人半拥半抱地圈在怀里。   垂眼低头,自然在她额头吻了吻:“小孩,早点睡觉。”   “……” 第48章   七点钟的清澄阳光透过树梢的间隙温柔洒落于地面,步行街上时不时有往图书馆去的学生,或夹了本书散漫散步,或背着包快步急走。   背对着图书馆门口。   秦子衿手里提着大袋子,拧眉不耐烦地等人。   半晌。   终于看见熟悉的人――只是后面竟然还跟着一个不认识的。   “姑姑,”长相清秀身材高瘦的男生走过来,笑容和煦,他指指身后的女生介绍说,“这是我的同学周芹……我之前说过要请她吃饭的。中午一起可以吗?”   人带都带过来了,才问可不可以。   秦子衿暗自腹诽着。   先把手里拎大半天的几本教材书和笔记扔给他,然后语气轻快,笑眯眯地说:“可以啊,那么可爱的女生,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姑姑你太好了,”周芹立刻回以笑容,话里假意控诉,实则卖娇卖俏地拍拍他的肩膀说,“秦源谨这个小气鬼说只请吃食堂!现在看见你姑姑,还是食堂吗?”   秦源谨顿了没顿,“当然是食堂,我们A大的食堂味道特别好。”   他征求秦子衿的意见:“姑姑,去尝尝看呗?”   秦子衿打了个哈欠,不无不可地说:“我都可以。”   她抬步往学校门口走去。   秦源谨跟着关心了句:“时间不是你定的吗?怎么一副快要困晕过去的模样,昨晚没睡好?”   秦子衿完全没睡醒,说话声音都带着浓浓鼻音:“嗯,半夜被室友吵到了。”   周芹接话问:“室友都是外地人吧?”   秦子衿:“嗯。”   她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点点头,继而用万分感同身受的语气说:“外地人就是容易跟我们格格不入的呀,生活作息那些……所以我直接搬出来住在校外了,我家在伊浒天锦有套别墅。”   秦子衿无所谓地点点头。   秦源谨又问:“姑姑,你干嘛不住在家里要住宿?回家不是挺方便的。”   秦子衿今天没心情多说话。   她言简意赅:“住宿更方便呗。”   秦源谨“哦”了声,也没再问东问西了。   周芹接话:“住在学校里确实方便,每天都能多睡会儿呢,如果国内的大学也像国外那样全是公寓该多好,喜欢热闹就住多人间套间,喜欢清静还有单人公寓。”   “……”   周芹见秦子衿没说话,想了一会儿,转而自然地继续说:“当然国内大学也不是不好,就是有些问题太欠考虑了。随机分配的室友简直是灾难,那些外地来的就应该全部分到别的校区去,我们本地人跟本地人住在一起才比较合适。”   “……”   “特别是那些穷地方考过来的人,教育也不行,素质也不行。就只凭着高考死读书和走点运气跟我们在同一个学校,还以为大家是同类人了呢。”   秦子衿抬手揉着眉心,忽然顿住脚步,侧过脸对秦源谨淡声说:“我实在太困,有点不想吃饭了。先回宿舍了。”   略微打了个招呼。   她径直转身往回走。   “G,”秦源谨对着她的背影大声问,“姑姑,你不会准备去告状吧?就因为我拿了家里两千块钱却只肯请你吃食堂?”   他对身旁的周芹匆匆说了句:“我得去哄哄我姑,否则下个月就要在路边摆摊磕头乞讨了……欠你的饭等下次有机会再补上!”   话落,快步追上秦子衿。   “……”   两个人一高一矮,一人前一人后地走了一段距离。   秦源谨转头往后望了眼,没看见周芹了。   他这才出声问一直沉默着的秦子衿:“姑姑,你是看我那同学不顺眼啊?”   秦子衿:“知道还问。”   “嗨,之前学校要填资料,她瞥见我爸妈的政治面貌那一栏之后,就对我可殷勤了。我说来找姑姑,她不相信非要缠着问。”   “……”   “我被她缠得不行,就稍微说了几句我们之间的亲戚关系,不小心提到了你爸爸。她立刻相信你是我姑姑了,也更要跟着了。真当自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谁知道一下子马屁拍在马腿上。”   秦子衿嗤笑:“我说呢,见面就跟着喊我姑姑,不是喜欢你的傻子,就是纯粹的傻子。看来是一个纯粹的傻子还喜欢了你。”   秦源谨:“……”   秦子衿往自己学校的食堂方向走着,随口地说:“我猜她刚开学就在宿舍混不下去了,又蠢又狂的,家底多半也就那样。”   秦源谨:“她家里有钱好像确实挺有钱的,爸爸身价十几个亿……据说,不过应该是真的,否则也没办法把她这个跳舞划水的搞成健美操特长生塞进来。”   秦子衿冷静点评:“你的学校真的越来越不行了。”   “那肯定是,”秦源谨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嬉嬉笑笑地,“今年录取分数都跌破下线了,不然我怎么能考进来!”   “行吧,能考进来也是你的本事,别没事跟那种女生混在一块尽想着玩,学期末门门挂科。过年回去又被吊起来打。”   “你真是我姑姑?我姑姑应该鼓励我玩游戏多交朋友啊!姑姑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别叫了,吵得我头疼,”秦子衿抬手揉着眉心,“你那同学一副资本家小姐的嘴脸,弄得我火大得很。最讨厌在我面前乱拽的蠢货。”   “她已经算在讨好你了,”秦源谨闻言乐呵呵,善意取笑地说,“你在她面前的优越感好强!”   “我当然比她有优越感,至少我知道自己能考进这所学校,凭借的绝不只是个人的功劳……世界上还有大把大把的人活得比我艰难得多,他们更努力,更刻苦,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收获。”   秦子衿抬手挡住眼前刺眼的光。   一边走,一边随意地说:   “像我们这些讨便宜的,应该想想怎么用优势去帮助其他人,让天底下处于弱势的那些人不被资源倾斜所压倒。至少基本的东西足够保障,获得的进步有人鼓励,努力的成果得到保护。”   秦源谨表情认真听着她闲聊的话。   “当然,想要独善其身也没什么,可占了便宜还洋洋得意觉得是自己本事大,用先天的优势条件去嘲笑和歧视不如她的人……就实在蠢得让人心烦。”   秦源谨边应着边从袋子里拿出一本书,先翻了翻。   心满意足地看见上面满满当当的笔记内容。   两人是同个专业,虽然不同学校,但大部分课程都是一样的。   他赞同地说:“她是蠢的,等分组的课结束我就不会再搭理她了。”   又说:“不愧是秦书记的女儿,你以后太适合从政。”   秦子衿又恢复沉默。   接下来,他再说什么话题都应得平平淡淡的。   秦源谨见状也不敢再多聊。   两个人进食堂,都买了碗容易入口的皮蛋瘦肉。端去坐下来。   “……”   秦子衿拿起勺子,搅搅弄弄地吃着粥。   她脑海里还回荡着自己那个,可以傲霜雪也可以充栋梁的、她嘴上不说却心底始终崇拜着的爸爸的话――   他前几天知道女儿在跟一个女人谈恋爱之后。   冷漠评价:“你可真会自毁前程。”   ―   吃完早饭,秦子衿坐着没动,把自己的托盘往前一推说:“要放到哪个地方看见没有?再去给我买杯奶茶过来。”   秦源谨端起两人份的餐盘:“得令。”   他买完奶茶回来,递给秦子衿。   秦子衿眼也不抬地发消息:“你真是个麻烦精,就会给我惹事情,刚才一起吃饭被我的朋友看见了,她还以为我们在谈恋爱呢。”   “看就就看见呗,”秦源谨顿时不服气,“这怎么能说我是惹事情的麻烦精?再说了,我这么一个大靓仔被误会是你男朋友,你该偷着乐!”   ”啧,“秦子衿给傅景发完仔细解释的消息,捧着手机等回复,不耐烦地喃喃,“怎么还不回我!”   秦源谨:“您至于那么着急吗?!”   “她这人不太懂察言观色,”秦子衿目光紧盯着屏幕,眼前划过陶娴的脸和狗血剧里的情节,“万一让她误会了,可能会无意识间给我造成极大的麻烦。”   “这真是你的朋友?”秦源谨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听着形容挺傻的?”   闻言,秦子衿抬眼瞥了下他。   忽然笑说,“是挺傻的是,我一直说她情商极低,但其实也不是……她只是愿意用善意去理解别人说的话、做的事,哪怕自己会吃点亏。”   秦源谨惊诧:“那种不谙世事的治愈系?”   秦子衿:“嗯,这么说也没错。”   “……”   傅景能让人感觉到,原来这个世界可以特别纯粹简单,充满善良美好。   所以她永远愿意保护这个小姑娘。   ―   最近几天,傅景发觉秦子衿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她给她带零食,试图关怀。   却被嫌弃奶茶的甜度选错了。   “谁会点全糖?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买奶茶会点全糖的!没!有!人!从来没有!”   秦子衿咆哮完,微扬下巴,再也不肯多看那杯奶茶一眼。   傅景闻言拿过来,“我就爱喝全糖。”   她拆吸管,边戳开奶茶边说:“我问半天你有什么心事又不说,藏藏掖掖的,烦人。”   “也不是不肯告诉你……”秦子衿顿了顿。   傅景等着她的后半句。   同时皱眉,硬着头皮把这口甜到J的奶茶咽下去。   “然后呢?”   秦子衿沉默半天,轻叹气说:“因为我觉得还挺丢人的,也没办法。所以根本开不了口说。”   “……”   她活到那么大,说心底没有任何轻飘飘的得意肯定是假的。就算身处名牌大学,被周围各路的神仙同学不断地比下去过,可总也能自诩有几分别人没有的本事。   最近只是跟家里吵架而已。   秦子衿陡然间无比清醒起来,往日的那些骄傲自信,所谓能够在逆境里快速爬起的勇气和力量。其实大半来源于自己有一个强势的家庭作为安全托底。   道理是十分清楚的。   她只是还没有完全缓过来。   “……”   傅景以前从来没见过她满腹忧愁的模样。   仿佛女娲要召她帮着重新补天似的,没有经验,又无法拒绝,时而冷傲自矜又时而失落沮丧……   努力思忖片刻,联想到自己的老师江建华脸上也曾出现过类似的表情。   她睁大眼,几乎是瞪着瞅看秦子衿。   半晌,小心翼翼地问:   “你是想去植发,可是钱不够吗?”   秦子衿:“………………”   下一秒,傅景微笑着,语气格外温柔和理解地说:“没关系呀,我可以赞助你的,无论你想植多少次都可以。”   “……”   “哈哈,我跟你开个玩笑……”   傅景被她的眼神吓得哆嗦,忙举手投降,改口转移话题地问:“我爸爸买了辆越野车,咱们开出去,去森林里野营看星星怎么样?”   秦子衿:“怎么又突然想到去野营了?”   “你不是心情不好吗,你们学文的人不都喜欢在郁郁不得志的时候,去大自然里游荡游荡写写诗歌文章?”   秦子衿:“……”   “而且从科学的角度来说,我们原始人就是睡在森林里打猎的,基因代代遗传,决定着我们这些居住在水泥房子里,工作也在水泥框框里的人肯定会向往森林。”   秦子衿语气无奈:“你就直接说,去郊游能散散心不就行了?你是怎么做到把野外露营形容得那么不浪漫的。”   傅景喝着全糖奶茶皱眉,嘀咕着说:“浪漫并不是理科生的工作。”   “给我准确点,浪漫并不是傅景的工作。”   “直接说去不去嘛!”   “可以,但是只有我们两个去没意思,你把你家公主和陶娴都叫上吧。”   “好的呀,人多热闹啊!”   秦子衿忽然摸着下巴,“不过,你家公主会同意去吗?”   傅景拿出手机:“我问问看。”   ―   从国外回来之后,顾青瓷又回复了第二份更加客套亲近的邮件。   终于等到对面的人说起事情。   长长的一封邮件,剔除掉大段的废话,目的居然是为了给别的亲戚搭线认识她。   那个亲戚好巧不巧。   正是傅景的亲妈乔婉婷。   “……”   顾青瓷又惊诧又觉得好笑,不由笑起来,最后她给了一个肯定的回复。   答应下个月去饭局。   顾青瓷投资赚到的钱基本都用于实业方面了,她开了几个公司,也投资过不少工厂。傅景的妈妈主要是做外贸的,最近似乎想要转型了。   这是一笔正经的商业合作。   可惜太小,原本怎么也不该是她出面谈的。   而且顾青瓷对饭局总是能推则推。   为什么会应下来……她刻意没有思忖这个问题。   助理敲她的门提醒说:“马上要开会了。”   顾青瓷起身,又看见自己的私人号码还有未读消息。几条全是语音。   赶着开会的间隙,她本来不应该再花费时间去听,却还是听了。   正好戴着耳机,刚才的视频会议结束还没有摘下来。   “姐姐,下周你有时间吗?我把我爸爸的新车偷过来了,大大的贵贵的车子,我们去远点的地方野营怎么样?安久姐说你有空她就有空,我和秦子衿都有空,就差你了……拜托拜托拜托……”   她每次故意放柔说话,声音就奶乎乎的。   下一条还是撒娇:“可以吗~可以吗~”   最后一条,已经是隔了一段时了。   少女嗓音清甜,“夏天快要过掉啦,我出实验室看见草坪都有点黄了,角落里还有好多被风扫到一起的叶子。”   “姐姐你听――”   最后两秒是她跳到了树叶堆里去。   踏碎落叶的清脆嚓嚓声。   “……”   野营吗?顾青瓷觉得自己整个人分成了两半,一份理智冷静地要拒绝,并且瞬间想出一二三四条的理由。   唇角却不自觉扬着。   竟然还忍不住想再听一遍语音。   于是她理智的灵魂旁观自己快速打字:[可以呀]   “……”   这个语气词发出去,顾青瓷脸上的表情瞬间有点不稳定。   她迅速撤回,然后冷静地重发:[可以。]   ―   傅景没有看见她撤回的消息。   见她答应了,就开始兴高采烈地准备东西。   除了专业的帐篷外,吃的喝的,户外鞋等等东西……还特意去专卖店买了两根价格昂贵的鱼竿。傅景小时候的兴趣爱好是跟着爷爷四处钓鱼,虽然好久没碰过鱼竿了,但自信本领还在。   千盼万盼。   终于等到出去玩的那天。   本来傅景打算开车的,她兴致勃勃地想要用一段远远的、可能还不太好开的路程来向顾青瓷证明自己车技很好。   结果直接被夺走了手里的钥匙。   顾青瓷负责开车,陶娴坐在副驾驶准备辛苦可以代替她。   傅景和秦子衿只能坐在后面吃零食。   傅景小小地踢了脚前座,瘪嘴不甘心地说:“早知道那年暑假不跟着你一起学车了,还被晒到脱皮……反正拿到驾照也完全没有我发挥的机会。”   秦子衿很懂事地说:“大车子本来就不好开,路又远,你别添乱了。”   傅景:“……你嫉妒我学车比你快。”   傅景:“你还嫉妒我驾照一次过。”   傅景:“你嫉妒我踩离合的时候你自己还在……”   “行了行了,”秦子衿顺手打了下她的腿,由于傅景穿的热裤,掌心拍肉的一巴掌不重却声音很大。   她下意识心虚抬眼,果然在后视镜里跟顾青瓷对上视线。   “……”   秦子衿顿时乖巧地缩回去,脱下外套盖住脸说:“我起得早太困了,脑子很不清楚,先睡一会儿。”   “喔。”   傅景想继续说话。   平常总是会陪她开心聊天的陶娴,坐在副驾驶格外沉默。   傅景以为她怕吵到秦子衿睡觉。   反正也不让开车。   “那我也睡会儿吧,”傅景把椅背放倒,她没有脱外套,而是拿来顾青瓷的帽子直接盖在脸上,“千万不要半路把我卖掉。”   顾青瓷轻笑了声:“那可舍不得。”   帽子底下,傅景唇角翘得高高的。   旋即按捺住不动声色。   ―   车子开到目的地,正好下午。   这片树林离市区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有山有林有湖,再往西边还有一个动物园。算是本市挺著名的野营地方。   傅景下了车,拿出手机确认信号问题。   竟然还是满格的。   旋即跳出导师江建华的消息。   傅景看完,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我又脑抽问了下老师喜欢什么特产,他又说他喜欢我在郊外帐篷里写出来的论文……老板都没有心的,我决定等会儿捡一块大石头回去扔他。”   顾青瓷笑了笑:“那记得挑一块趁手的。”   傅景认真点头说:“肯定!”   “先搭帐篷,帐篷搭起来就没事了。”   傅景心里记挂着钓鱼的事情,见她们在看帐篷的说明,抬手指指旁边说:“我先去看眼那个湖的四周位置怎么样,看一眼,很快就回来啊。”   顾青瓷看完说明书,递给陶娴。   边动手干活边嘱咐地道:“湖边危险,你自己要小心点。”   傅景:“嗯!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反正我不会游泳!”   顾青瓷:“……”   ―   她们三个人刚开始搭帐篷。   对话间,顾青瓷隐约感觉不对,于是站起身说:“你们在这儿搭着吧,我去看看傅景要不要回来了。”   说完,顾青瓷才往前几步。   迎面遇上回来的傅景。   “我看完了,”傅景满脸笑容,双手激动地搓了下说,“这地方太好了,山清水秀的,简直太适合钓鱼了。姐姐,我们把帐篷搭完立刻去钓鱼吧!”   顾青瓷不着痕迹地遮挡住她往前走的路。   “陶娴和秦子衿在搭,很快能弄好的,你直接去玩吧。”   “噢!好的!”   傅景正要越过她身侧。   顾青瓷忽然双手易∷的肩膀,直接把人转半圈,让她重新面朝向湖泊的方向说:“你陪姐姐去逛一逛。”   “嗯?姐姐,先让我拿个渔具。”   “散步还拿什么东西。”   “喔,那好吧。”   “……”   傅景错开了视线,她没看见的是,在距离几米之外的香樟树底下。   秦子衿倾身正把陶娴按在臂怀间。   脸凑近,欲亲又没亲的距离。   “……”   ―   气氛却没有远远看上去的甜蜜和谐。   陶娴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你是不高兴了吗。”   “可能吧,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   秦子衿笑了下,“那就没事了。”   她转身想去继续搭帐篷。   却被陶娴叫住,“我说的知道不是这个。是要说,前天你跟爸爸妈妈在电话里吵架的事……我不小心听见了。”   秦子衿顿住脚步,转过来。   她看见风吹起她的长发,乱了下眉眼。   陶娴抬手撩发,表情细看也没什么变化,语气挺平静地说:“我们确实不合适,还是做回朋友吧。”   “……”   秦子衿快步走回来,拉住她。   她脸上笑着,攥住她手腕的力气却极大。   像特别随意又似无意地说了句:“那你觉得自己跟宋书瑾挺适合的,是吗?”   她们从认识到现在。   秦子衿从来没陶娴的面前讲过“宋书瑾”这三个字。   此情此景下。   这话既像在询问,却也无异于故意扎刀。   陶娴脸色白了一下。   她摇摇头,很快温柔而坚定地说:“不合适终究要分开走的,所以,我就不浪费你的时间了。”   秦子衿握住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她移眸看着正前方的树木,压抑着心底火气,缓缓地说:   “我们人类是从森林里走出来的动物,起初只是谁打猎、谁织布、谁布置陷阱,后来重新构建出‘社会’这个森林……这个新的森林里已经修出来了很多条不同的路,有平坦点的、有幽窄点点、也有淤泥多点的。可是并没有什么走不了的路,真的走不了,也能自己挖着慢慢往前。”   “……”   “只是,发展到现在,就算再喜欢森林的人也没法把自己重新变回大猩猩,未来的路是要继续往前走的。姐姐,路上的磕磕绊绊我不怕,只害怕你那颗想要变回去的心。”   她说她们不合适……就是要回森林里当大猩猩了?   陶娴分明是落到谷底的心情。   竟然还被她的故意揶揄逗得唇角扬了扬。下一秒,眼眶旋即湿润起来。   秦子衿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她,不肯移开目光,不肯松开手。   轻淡淡的话里藏着许多日夜的思忖焦虑:“全世界的反对加起来,好像也没有你的一句不合适让我伤心。”   陶娴垂下眼帘,静半晌地声说:“……对不起啊。”   秦子衿喉咙滑动了下。   留意着她的神情,压抑的火气忽然被悄悄放跑了。她认真地说了句,“姐姐,我是你的锦上花,宋书瑾早就是过去了。”   陶娴闭了闭眼,刚想要开口说什么。   却被她抱住。   语气万分温柔地说:   “你快快忘掉,永远也不用回头。”   “……”   陶娴被她抱着,静静地对自己说,不要骗自己了。   那天,发觉秦子衿的父母在激烈反对后。   她其实有种轻轻松了口气的如释重负。   紧接着是一股强烈的不舍感,像很多枚看不见的细小钩子顷刻间用力地刺穿心脏,她的心脏还在跳动,可牵住呼吸隐约作痛。   陶娴于是感到害怕了。   明明还没有在一起多久呢……   她以为自己只是陪个新鲜罢了。   她以为这次的离开能够微笑目送着她,保持住体面。   好像还是没办法。   “……”   沉默大半天,陶娴抬起手臂,回以拥抱,接着像在对自己做出一个决定般温声地说,“小子衿,我永远不会主动和你提分手。” 第49章   湖水是碧色的,映着晚霞的绚丽光芒,有种碎金荡漾的融融暖意。   逛完大半圈,傅景迫不及待地想去钓鱼:“姐姐,你会钓鱼吗?不会的话我教你吧!”   “不着急,”顾青瓷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说,“再转半圈,然后去吃饭了,钓鱼等到明天好吗?天黑以后还待在湖边不安全。”   傅景一呆:“……”   顾青瓷取笑她:“那么想钓鱼?就没别的期待做的事情吗。”   “我来这儿就两个最期待的事情,一个是钓鱼,还有一个是睡……”   傅景差点直愣愣地说出来,幸好刹住车了。   抿唇闭起嘴巴。   “还有一个是睡觉?哪儿不能睡。”顾青瓷轻轻笑起来。   傅景:“……”   见她表情躲闪,顾青瓷这才反应过来,不由眯了眯眼说:“其实后面是三个字?”   她这问法让傅景没憋住笑了下,旋即望向不远处水光潋滟的湖泊,特别镇定地说:   “……也可以是一个字的第二人称。”   一个字的第二人称。   你。   睡你。   顾青瓷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很早之前就发现了,这个小混蛋表面看着天真乖巧,呆呆的,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其实碰到那种话题脑筋飞快,灵活得都像换了个人。   傅景等了又等。   都预备好给她打一下脑袋了。   却见她只是盯着自己,不动如山。   不由扬唇露出无法无天的笑容,趁热打铁地说:“姐姐,我刚才看见有块大石头又大又平滑,两个人躺着完全没问题,晚上我们可以偷偷出来,趁着夜黑风高无人――”   手刀,虽晚不迟。   再加上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敲得傅景话顿住几秒,转了个弯说:“我们可以躺着看看星星啊……”   ―   闲逛了大半天,直到傅景的手机响起来。   顾青瓷这才带着她回到原处。   偌大的帐篷已经搭得明明白白的。她们来的时候本来商量过要不要自带工具弄个烧烤,结果发现这片“大自然”景区周围早就环绕着各类现代饭店餐馆,要什么有什么的。   开车去吃了个火锅,出来后,天光半暗。   “这里怎么还有青菜苗,谁种的吗,”傅景看着路边那些跟草坪长得不太一样的植物,随口地说,“这苗太密了,怎么也不间一间。”   陶娴闻言惊诧,“你还能知道是什么苗?你还懂种地呢?”   秦子衿笑着插话说:“别看傅景那个样子,她可是……”   “咳咳,”傅景突然打断她,抬脸不满地说,“你把前面的半句话删掉并不影响什么吧。”   秦子衿瞥看她一眼,继续说:“但她其实竟然还能认识很多蔬菜野菜。”   傅景:“……”   陶娴饶有兴趣地追问说:“又会钓鱼又会种地,你这算兴趣爱好吗?”   “也不算,”傅景思忖着摇摇头,“小时候跟爷爷奶奶住在一起,他们有一片大院子,里头什么花都不种,只是种菜,我跟在后面浇水施肥帮忙干活,所以认识很多菜。”   “上车吧,”顾青瓷拿着钥匙开车锁,侧过脸又问,“还是你要先帮忙把别人的菜苗弄弄好吗?”   傅景闻言偏头,堂堂正正地问秦子衿,“我家公主这是在讽刺我吗?”   秦子衿:“……”   秦子衿没有吭声,默默地拉着陶娴先上车了。完全没搭理她。   傅景:“……”   傅景手里拿着一瓶火锅店老板送的饮料,叼着吸管喝着。味道有点太过甜腻,却因为是冰冻过的气泡水,所以很容易下咽。   等到下了车。   傅景脚软了下,有点站不住地靠到顾青瓷怀里。   秦子衿随意地瞥了眼,以为她借着路不平,又在故意玩那种老套的把戏。   陶娴也那么想的。   只有顾青瓷伸手扶住她,耐心地问:“刚才绊到什么了?”   “没、没绊什么……”傅景表情愣愣的,抬手按着太阳穴不可思议地说,“我头好晕,可那么一小段路,不可能晕车啊。”   顾青瓷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触碰到她滚烫的脸颊,旋即反应过来。拿住她手里花花绿绿的饮料,仔细看眼上面的字。   没见过的国产牌子。   看着像是普通的果汁气泡水,却在不太起眼的地方标注着酒精含量:≥14.8vol   度数不算太高,却也远远超过那些果酒和气泡酒。   顾青瓷把酒拿在手里,不知道该不该还给她:“头很晕吗?”   “晕,”傅景喝了大半天竟然都没发现是酒,她作为一个业余兼职的调酒师,感觉有点惭愧,抬手碰了碰脸颊说,“还有点恶心想吐……”   秦子衿闻言立刻过来,递给她餐巾纸说:“我带你去找个地方。”   “……”   秦子衿拉着她往前走几步路。   边走边说:“你可真行啊,我还在想等会儿怎么把气氛搞好点,然后可以那什么一点,刚刚才想到一半,你就给我来了个醉酒的突发事件。”   傅景:“……”   秦子衿继续数落她:“就那么点度数的酒都能醉,你可真行。”   “喝醉怎么了,”傅景不高兴了,“那我平常又不喝酒,那东西甜津津的,谁知道喝完会那么晕。而且我还没喝完呢。”   “真想吐?”   “嗯。”   “那就赶紧彻彻底底吐完了再回去,不能在心上人面前吐。”   “……可是现在吐不出来了。”傅景闭了闭眼,晕完又困乎乎的,特别想倒头就睡。她脸一歪磕在秦子衿的肩膀上,难受地说,“好困。”   “真不想吐了?你说话啊……要是等会儿你吐到我身上,我明天打死你,”秦子衿晃了晃她,努力地讲清楚厉害关系,“要是不巧吐到顾青瓷身上,你明天得打死你自己。”   傅景重复地说:“困。”   秦子衿无奈扶额:“行吧,那赶紧回去睡去。”   秦子衿开始还搀着她,特别像在搀扶一个老奶奶过马路的架势。走了几步之后,傅景觉得好点了,没让继续扶。   她努力地走直线。   回到帐篷那儿。   看见正等着她的顾青瓷。   傅景突然又精神抖擞地笑起来,拉住顾青瓷的衣袖,乌亮亮的眼珠盯着她,脸颊绯红。   “姐姐,我想去山上吹吹风。”   “……”   ―   傅景缠着顾青瓷往山里的方向走去。   目送着她们的秦子衿转过脸,担忧地问陶娴:“你猜猜看她们最后会怎么回来,傅景会吐在她身上,还是会睡着了让顾青瓷背回来?”   陶娴思忖说:“也有可能两个同时发生。”   秦子衿:“……噗嗤。”   天在不知不觉完全漆黑下来,星辰有序,月色浮现。   顾青瓷伸手扶在她的腰后,为了防止她不小心摔,走得格外缓慢。傅景乖巧地仍她搀着,又笑得开怀,“已经看见我们变成老太太的样子了,吃完饭扶着散步,好幸福啊。”   顾青瓷:“……”   她望着傅景,眼底渐渐浮起几分笑意,转而说:“你现在是醉着还是酒醒了?”   傅景认真回答:“有点晕有点醒。”   顾青瓷点头:“那挺好的。”   傅景:“嗯?”   “……”   顾青瓷来野营前就思考着,准备挑一个气氛合适的时候,把之前隐瞒的很多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傅景。   她从不喝酒的,今天却意外喝了点。   或许这就是个好时机了。   酒精会让人思绪放缓,朦朦胧胧着。   也会比较容易接受那些听着就很惊愕的事情。   顾青瓷想了想,把话开了个头:“星星,我之前跟你说,自己的花销是用着父母的钱……”   她顿了又顿,一时又不知道该不该从这件事开始讲。   或许可以先跳过去?   留到以后再……   傅景隐约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不由歪了歪脸,努力思索着安慰说:“用父母的钱怎么了?姐姐你如果觉得不好,可以花我的钱啊,我其实很能赚钱的。”   恨不得拍拍胸膛做保证的语气。   顾青瓷被她打断了话,不由笑了下:“你还真是坚持不懈要养我……”   “那当然了!”   傅景点头,特别真情实感地说,“想养你不是很自以为是的那种,也不是嘴上说说。以前就说过的……愿意养姐姐一辈子,目的只是想让你开心。”   夜风吹过,拂乱两个人的长发。   顾青瓷顺了下发,目光打量着她,表情平常得让人瞧不出半点情绪:“如果姐姐其实特别特别有钱呢?比如说,是做投资,开公司的。”   傅景:“那我就很害怕了。”   顾青瓷:“……”   傅景尽全力抚慰她,笑容纯真地说:“姐姐你这样真的正正好,跟我特别般配。如果你真是什么商务精英什么投资金融大佬,还开了好多公司的那种,我才会心虚害怕……会怀疑我们是不是同路人。”   顾青瓷:“……”   傅景哈哈一笑地说:“当然,我知道姐姐你肯定不是那种人!幸好你不是,那种人都阴嗖嗖的,据说他们每个都是反社会人格。”   傅景开始不留余力地说别人的坏话来。   反正被说的人,在她脑海里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单薄符号。   她损起来一点也不带亏心的:   “我妈妈就是做生意的呀,我从小就听她表面上一套实际上另外一套的各种生意手段,感觉好恐怖,如果是谈恋爱,我一定会躲着那些特别特别会赚钱的女人,躲得越远越好。”   顾青瓷:“…………”   她表情几变,把满腹的话暂且咽下了。   这事是瞒不住的。   不过可以晚一点再告诉她。   就先等回去。   跟傅景的母亲吃完饭,再开始想办法徐徐图之地告诉她。   顾青瓷面色冷下来,忽然伸手去掐她的脸蛋说:“散什么步,回去睡觉。”   “……嗄?” 第50章   傅景耍赖又多散了会儿步,回来发路上,慢慢体力耗光走不动路了。   她顿住脚步,拉着顾青瓷的袖子,可怜巴巴地望向她。   “……”   顾青瓷丝毫不意外,“背你回去。”   “真的吗,”傅景极惊讶,“我没准会挺重的。”   “嗯,是挺重的。”   “……你还没背呢。”   顾青瓷背过身,把她背起来后,无所谓地笑了下说,“有些事情是肯定的。”   傅景:“…………”   傅景趴在她身上,视线盯着路旁一晃一晃导致看不太清的各种植物,唇角笑意止不住,以至于半天没说话。   正当顾青瓷暗叹还挺乖的。   下一秒。   傅景拿脸颊贴过来,蹭了蹭她的脸。软痒痒的,顾青瓷微微偏过头,“小鬼,你老实点。”   她顺手打了下傅景的屁股。   “你!”   傅景瞬间涨红脸,说不出话来,羞得粉意蔓延到脖颈处。   旋即不满地鼓脸憋气,又觉得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转过脸去亲她的脖子。连续吻落下,伴随着的温热呼吸,她甚至还伸舌舔了舔。   “……”   顾青瓷脚步一顿,勉强把她放下来,“你要闹什么。”   傅景伸手抱住她的腰。   “闹你。”   她脸颊泛着粉意,微微抬起下巴,一个眼神里毫不掩饰对她的渴求。   低头,又是一个吻落在她的脖颈处。   月色昏暗,周围无人。   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叫。   顾青瓷紧紧搂住她,发觉没用,转而去攥她的衣服后领子。先把这不知道真醉假醉乱亲人的小鬼拉开一段距离。   傅景挣扎着,想拿掉她的手。   顾青瓷板起脸来,“再这样把你扔在这里。”   低低的,专门吓唬她的语气。   傅景被她一凶,缩了缩脑袋,呆呆地看着她。   顿半晌,又撒娇地把脸埋在她怀里。   她哼哼唧唧地嘀咕着:   “一会儿让亲一会儿又不让了……姐姐怎么总吊着我……渣女啊!”   前面的话含糊,还得顾青瓷仔细地听。   最后三个字倒掷地有声。   还跟着声微微拖长的叹气,“唉……”   “……”   “呵,”顾青瓷几乎瞬间笑了出来,她弯起唇,气里带笑的,笑着抬手去掐住傅景的脸颊,凑近质问说,“觉得我什么?看来你这是在酒后吐真言了?”   “不是,”傅景双手握她的手腕,酒气化为困意压过来。   没忍住又闭了闭眼,后半句紧跟着的话也忘了。   倦兮兮地靠在她身上。   “你最好是真想睡了,”顾青瓷重新把她背起来,警告地说,“再捣乱就不管你了。”   “……”   傅景是真困极了,闻言只是嘀咕了句连自己都听不懂的,合眼睡了会儿。   她鼻尖闻到幽幽香气。   在月色朦胧的夜里,浮现一片满栽植物的广阔庭院,花皆芳美似锦,树能生香。   有一只小奶猫钻进未曾关好的窗,四处打翻东西,最后连慈眉善目的观音座也摔掉了半块手里的玉净瓶。   傅景为了护猫,也因行事向来肆意任性,便想也没想地把已经磕坏的玉雕捡起来重新掷地,摔成粉身碎骨的样子。   她把这意外揽到自己身上。   原本以为顶多挨几句不轻不重的责怪。   谁知,那是太皇太后第一次对她露出震怒的表情。   于是景星郡主被下令在宫中禁足罚跪,除华服、燃沉香,静心抄写佛经。太皇太后还遣人送来民间流传的那些由于对神佛不敬,发生的孽障报应之类的话本故事。   那些故事一个比一个吓人,什么六道轮回、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话本故事里还有栩栩如生的描画。   把小郡主吓得够呛。   她呜呜咽咽地哭。   “……”   也是谁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拿开那些吓唬人的书。   “跪也跪过了,该抄的佛经也抄了,都说佛祖慈悲宽容,怎样也该原谅娇娇了。”   “可你没让我跪,也没让我抄,都替我代了啊。”   “对,倘若佛祖要怪罪――”顾青瓷起身点香,烛光在她眼中晃动了下,一缕青烟袅娜升腾,接着插进香炉里继续供奉。   她静静地笑了下,“万事由姊姊代着呢,怕甚?”   傅景垂下眼帘,极其小声地说:“怕罚我落到阿鼻地狱里,再见不到你。”   大风吹过,高地上不知名的细花纷纷洒落她们一身。   ―   小憩了会儿,傅景稍稍睁开眼,发现已经自己回到帐篷前了。   她揉着太阳穴,“嗯……我头好疼啊……”   喝酒后感觉浑身都不舒服。   心中有点焦躁地想,以后再也不会碰酒了。   “很难受吗,”顾青瓷微抬起她的下巴,脸已经不太红了,身上也没看见有任何类似酒疹的东西,不像是酒精过敏,“有没有觉得呼吸困难?”   傅景摇摇头,“没,就是心里感觉不舒服。”   秦子衿见状吐槽了句:“你这是藏着什么心事吗?你不会半夜嚎啕大哭吧?”   傅景:“……”   她扭头重新抱住顾青瓷,咕哝着说:“我要姐姐抱着睡觉。”   这撒娇撒的……   秦子衿侧目不忍直视。   顾青瓷倒觉得自然,没说什么话,只是扶着她进帐篷里躺好。   “睡吧。”   傅景目光望着眼前的人,记起刚才回来路上片刻的梦,脑海里飘乎乎地晃过仿佛老电影里面的镜头,有些错乱。情绪却自然,没有感到丝毫奇特或者割裂感。   “怎么这么看着我?”顾青瓷微微拧眉。   傅景眨了眨眼,盯着近在咫尺的秀美容颜,露出疑惑表情,喃喃自语:“姐姐,这到底是我第几辈子喜欢你了?”   “……”   ―   傅景刚裹着睡袋舒服地躺好,手机震了下,摸出来看见是江建华发来的消息:[突然想起去年的你,这个时间除了在实验室就是实验室和实验室。]   “导师是没有心的,”傅景瞬间怒了,嘀咕说,“他又又又在暗示我最近最近科研不够努力,正好我现在喝醉了,我今天就要借着酒精骂他……”   她说完快速地敲字。   “嗳,”顾青瓷忙夺过她的手机,“你先冷静点。”   却看屏幕上打到一半没发出去的消息:   [好的老师,我会更加努力的]   “……”   傅景看到她脸上错愕的表情,顿时咯咯笑起来,笑得缩成一团:“怎么可能真的骂老师,他可是决定着我能不能顺利毕业的……我是喝了点酒,但又不傻!”   顾青瓷无语,把手机丢还给她。   傅景边呵呵呵笑着,边继续打字再加个OK的表情发过去。   她发完,看见妈妈十几分钟前也给她发了消息。   [明天回家,妈妈晚上带你去吃个饭。]   傅景没觉得奇怪,以为只是妈妈从哪儿出差回来,终于惦记起有一个丢在外面自由放养的女儿,准备带她去哪儿吃吃饭,联络联络感情。   她于是转头:   “姐姐,你后天晚上有事吗?”   “嗯,有事。”   “那你可真忙啊,”傅景想到不久之前两个人散步时的对话,故意沉声说,“那我也有事忙。本总裁正好去谈一个高端商业合作了。”   顾青瓷闻言扬了扬唇。半打趣半哄她,神色玩笑地说:“好的,期待有天能跟傅总商业会晤。” 第51章   翌日,清风从帐篷的透气孔吹进来,在郁郁葱葱的树林里,飘着雨水润湿泥土的清新空气。金灿灿的光映亮人的思绪。   傅景还没来得及睁开睫毛,隐约听见身旁的秦子衿在抱怨着:   “这老师是真搞笑,他上课九成都在吹牛,我还以为会轻松混过去的,结果竟然要我们写篇八千字论文当作业……我去,八千字的论文是那么好写的东西吗!他根本没教过什么东西就让我们写论文,连格式都没给。”   听见陶娴在安慰她。   傅景迷糊插话说:“本科论文就是很好写的。”   “……”   “题目是自己定还是老师给?你现在会怎么快速检索资料吗?”傅景撑起身子,头发还乱糟糟地垂搭在脸上,她望着秦子衿,看起来像还没睡醒,说话声音却轻松沉稳似老师:   “那作业九成九只是看个框架结构,自己多注意降重,想拿高分就查一查你老师的研究方向,写他研究过的小问题的其他方向。”   秦子衿:“……喔喔。”   傅景左右看看,发现顾青瓷在外面。   她爬起来缩在睡袋里换衣服,打着哈欠,继续指导秦子衿说:“格式去问老师要要看,如果实在要不到,你写完之后把文章发给我,我帮你改,虽然专业不一样,但这种格式要求多半是相同的。”   秦子衿不停地点头:“谢谢傅导指教。”   傅景顿时咧嘴笑:“小意思小意思,你如果当初选的是物理专业,从大学到博士的毕业论文我都可以给你包活齐了。”   秦子衿:“那你是学术不端了。”   傅景忙补充:“……都可以给你提建议的意思!”   秦子衿转头对陶娴说:“每次遇到学习方面的问题,我才能感受到,傅景真的是个智商很高的人。”   “高个屁,”傅景被她这轻飘飘的语气,弄得无端恼火,嘟哝地说,“还不是因为你在高中吃喝玩乐,谈着恋爱周末蹦迪的时候,我在被少年班里被年纪比我还小的同学碾压,然后日日夜夜不甘心地泡在图书馆里学习。那会儿你多潇洒――”   没想到随口一句能招来那么多话。   秦子衿笑容顿僵,赶紧出声:“你怎么知道老师会爱看本科生写自己研究过的小方向,竟然连人情世故都懂,不得了了。”   傅景很快被带着转移话题:“不是我懂……是以前我老师特意写了一篇好几百字的小作文,解释了导师们表面的行为和背后的想法,要我全文抄写并加以背诵……”   秦子衿噗嗤笑了:“对的,后来江建华还特意定了个规矩,不让学生私下影印自己的照片。”   傅景:“说多都是泪。”   她很快收拾好自己,然后钻出帐篷找顾青瓷去钓鱼。   “姐姐!钓鱼去!”   “吃过东西没?”顾青瓷刚结束一个电话会议,看着她手里握着两个鱼竿,大步跑过来,“鱼又不会游走,急什么。”   傅景高高兴兴地说,“不能等,我们钓鱼的有句俗话,宁钓早晚一刻,不钓中午半天。”   “……”   傅景挽住顾青瓷的手臂,径直往湖边走着,还没走几步。好端端的天空却忽然扬起一阵雨,于是,她又被顾青瓷拉回帐篷里躲着。   帐篷是防风防雨的设计,又有汽车,只是睡一晚的简单行程,没人会再特意带伞。她们眼看着雨越下越大,硬要出去钓鱼,怕只能被淋到眼睛都睁不开来。   所有人都沉默着。   时不时地看眼傅景,努力地憋笑。   傅景怔怔地抱着鱼竿,盯着外面磅礴大雨,听着几乎是砸到帐篷上面的唰唰声音。   从来之前就心心念念着,就差梦里都是钓鱼了。   奈何天公不作美。   闲聊着等雨停,雨半天才渐渐转小,却已经到她们预计回程的时间了。   “……”   傅景差点把鱼竿攥断了。   “没关系,”顾青瓷哄着她,“等再过段时间,姐姐带你去南极钓企鹅?”   傅景喉咙间发出一下低低可怜的呜咽,仿佛被踩到尾巴的奶狗。   抬眸望着她:“企鹅怎么钓,人家是保护动物!”   “乖,不委屈啊,”顾青瓷忍不住唇角一弯,努力忍笑地说,“姐姐说错了,是准备带你去南边海钓。”   傅景顿时被吸引注意:“真的吗?”   “什么时候骗过你?”   “吼啊!”   ―   被哄着收拾好东西坐上车。   车子开过那片湖泊。   傅景转头,脸朝向窗口,目光一直恋恋不舍地跟着。   直到再也看不见。   秦子衿忍不住叹气:“你也不需要这样吧,大不了下次还来。”   陶娴附和:“下次看准天气预报,早早地来。”   半晌。   傅景吸了吸鼻子,幽幽地说:“没关系的,我也知道,缘分这种东西是不能强求的,所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   “……”   顾青瓷也沉默住几秒,不得不侧目望向她,正经地问了句:“原来你是打算钓一条美人鱼吗?”   傅景:“……” 第52章   傅景愣了又愣,抬眼看着车顶板说:“美人鱼还是待在水里好,我又不是她的王子,把她钓上来干什么,而且就算她喜欢我,我也已经有自己的公主了。”   顾青瓷唇角微勾。   就听见她还在继续感叹:   “我小时候就好喜欢美人鱼的热情天真,她为了爱情奋不顾身,明明可以杀掉王子解决事情,最后还是选择化成泡泡了……所以我才不要害她因为喜欢我而拿嗓子换腿,走路都像在刀尖上,那得多疼呐……小美人鱼还是好好地待在水里吧。”   傅景的手机震了下。   她摸出来,看见竟然是秦子衿发过来的消息:   [以后请在“我也已经有自己的公主了”这里结尾!!!]   傅景回复:[……噢。]   ―   车窗外的景物匆匆地过去,很快回到市里。   傅景洗了个澡,然后打车去妈妈家。她的爸爸妈妈有他们各自平常居住的房子,爸爸家、妈妈家、家,后来还有一个自己租的房子。   导致她卡包里钥匙很多。   短信里说是晚上吃饭。她下午过去,原以为还没人,进门却见客厅里亮着灯,“妈妈?”   主卧里传来回应:“宝贝来啦。”   傅景知道妈妈在化妆,走到厨房,拿了瓶水边喝边等着。   没到一会儿工夫她就出来了。   乔婉婷妆容精致,眼影很淡,唇是温柔的豆沙色,身上穿着条设计简洁的高定中裙。长发烫得弧度弯弯,藏在头发里的耳饰微微发亮。   虽然脸上有底妆掩饰不住的皱纹,但婀娜的身段不曾走样。   整体看上去还很年轻。   乔婉婷边着戴另一个耳饰边走出来,她见到女儿的第一眼,语气嫌弃:“诶呦,你怎么穿得跟乞丐一样,赶紧去换身衣服。”   “……”   傅景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纯黑卫衣和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带着点泥巴的姜黄色帆布鞋。   她扯着衣服下摆问:   “哪里是乞丐?明明一个洞也没有啊。”   “别废话,快去换身淑女的,要看起来就很贵气的那种。”   “为什么啊,”傅景心里顿时咯噔了下,“难道今天是要去外公外婆家吃饭吗?”   “不是,”乔婉婷话停几秒,本来不想跟她多解释这种事,却又不能不完整告诉她,“还记不记得你那个在国外的伯母?她有个妹妹,也就是你的阿姨。我们今天晚上是要去跟她吃饭。”   傅景拧眉不解:“为什么要吃饭,为什么我要去……”   “因为这是你们傅家的亲戚,既然你爸不肯陪我去,那我至少得带个小的吧。”   “爸爸都不肯去!”傅景闻言立刻手撑桌面,站起身想走,表情害怕地说,“肯定不会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我也不去……”   乔婉婷忙拉住她:“嗳你这小孩!妈妈还能害你吗?”   傅景严肃着脸:“顶多你不会给我下毒药。”   “妈妈认真地跟你说,这个勉强才能攀到关系的亲戚,现在是妈妈要讨好的最重要的大客户。如果我们家能顺利抱住大腿,以后你出国留学,别的同学住小破公寓,妈妈可以给你买大别墅,别的同学打车,妈妈给你买跑车。”   傅景抬手挠了挠脸,既生气,又有点好笑地说:“我从来都没说过以后要去留学!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妈啊。”   话落又嘀咕,“而且人在国外还别墅跑车的,不怕被仇富的人拿把gun破门突突了吗……”   乔婉婷被噎住半天,不由抬手去轻戳戳她的脑门:“成天都在想什么呢?总之,今天是带着你专门去攀亲戚的,不许给老娘搞砸。”   傅景皱着脸根本不想去:“妈妈,你看我像是会攀亲戚搞社交的人吗?”   乔婉婷:“放心,没有不喜欢你的亲戚。你就笑一笑,跟人家问声好,安安静静的样子是很讨长辈喜欢的。”   傅景:“……”   ―   就算傅景心中千般不愿万般无奈,还是被迫换了身漂亮裙装,淡灰色的格子收腰连衣裙,淑女又乖巧。   乔婉婷嫌她脸上没气色,还帮她涂了个温柔的口红和腮红。   剩下的时间,傅景一直在听着她讲那个从来没见过的亲戚有多厉害,投资大佬,国内外都有自己的公司,事业型女强人。   如果能顺利攀上关系,她的公司每年能涨多少利润,别的还有多少多少的好处……   傅景听得打瞌睡。   “我不懂这些,跟我说干什么。”   乔婉婷脸上的激动的神情依旧不减:“妈妈找人查过她的资料,她现在上没有老下没有小的,也没有个继承人,万一你合她的眼缘……妈妈说万一……那以后的好处真是说不完了!”   傅景听着拧眉,又觉得有些不妥地说:“妈妈,你怎么听起来那么可怕,而且别人的资料能随便查吗?公民是有隐私权的。”   “这叫商业调查,老娘又没窥探她的私生活,”乔婉婷有时候会想保护女儿的单纯,但大多时候会很不耐烦,“哪里可怕?她既然会答应今天的饭局,说明多少也想跟傅家有点联系,要么是利益所需,要么是感情需求。”   傅景:“感情需求?”   乔婉婷解释说:“她那么多年都是一个人在外面打拼,能混到这个位置,肯定吃过大把的苦,大观园里的老太太还会想要个刘姥姥逗乐,总之妈妈没探到太多,见面再说。看她要的是什么,我们都满足她。”   傅景:“……”   每次听见妈妈随口讲典故,她才会偶尔记起,这个外表看着风风火火、经常假装自己俗气豪爽的女人实则精干又细腻。   以前还是读师范大学的。   乔婉婷看眼手表,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先去吧,坐那儿等着她。”   “……妈妈,现在才四点!   ―   车子开到饭店门口。   傅景抬眼,依稀记得自己看过这家高大上的评价,什么特别难订座,什么国宴规格。她很少来这种商务气息浓厚的所谓的高端环境。   极其不习惯。   她在电梯间给顾青瓷发消息:[姐姐你在忙吗?]   没有任何回复。   傅景又去戳秦子衿,要她陪自己聊天。   秦子衿很快发过来一个表情,两手交缠,图上配字:在忙。暗示涩涩的表情包。   傅景:“……”   这顿饭表面上看还是谈生意的,所以乔婉婷手底下那些能干的同事到得比她们还早,已经坐在包厢里等着了。进门就是一阵客套寒暄。   被人围着迎进来。   傅景忙扬唇笑了会儿,觉得脸好僵,被招呼着坐下。   她忙拿出手机,翻看文献,在这些大堆物理研究的细细阅读下重新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旁白噪音顿消。   傅景抬头看去,发现乔婉婷正起身往门口去。   身后跟着一群同事也站起身。   “……”   傅景很久没看见自己妈妈还亲自起身迎人了。   她有点紧张,本来就很不擅长社交,也还没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想了想,悄悄拿起餐巾纸,低头把口红蹭了蹭,抹淡再抹淡。   恨不得回家去把小学校服穿上。   她今晚的目标就是装一个傻憨憨的小孩。   ――那种只要闭嘴吃东西、别吵吵闹闹地把碗筷勺子往地上乱扔,就会被周围人夸好乖好棒的小孩子。   傅景双手紧张地摆在膝盖上,坐着探头望望,却也看不见门口转角处的动静。   怎么还不进来啊?   为什么他们都出去了!!!   自己要跟着出去吗?   一个人坐在包间里好尴尬……她这样会不会显得很没有礼貌?   可是跟着出去也好尴尬……   傅景紧张到下意识去揉裙摆,又反应过来,快快地抚平褶皱。摆出一个端庄淑女的架势,别别扭扭地坐着。   今晚的主角终于被簇拥着进来了。   傅景立刻站起身,往妈妈身边靠近,准备着被介绍和卖笑脸。   她漫不经心地抬眼,正好跟那位尊贵的亲戚来宾对上视线。熟悉的漂亮脸蛋,穿着身笔挺浅色西装,衬得她整个人愈加温雅柔和。   正跟乔婉婷寒暄。   唇边勾着官方的淡淡笑。   目光对上。   傅景嘴巴不由张大,完全能塞进一个鸡蛋的样子。   她这个表情有多像傻子,自己也没知觉。   “小景,”乔婉婷完全没留意女儿的表情,只是盯着顾青瓷,笑盈盈地介绍说,“这是你顾阿姨,小时候给你买过玩具的,还记不记得了?”   傅景仿佛是个哑巴。   眼神瞪住她,半天不说话。   “……”   顾青瓷只微微愣了一下,转瞬即逝的,然后勾唇笑得更加端庄温婉。要不是傅景直勾勾地盯着看,肯定会错过她这半秒都不到的意外表情。   还是那样不动如山的从容。   顾青瓷就那样笑眼看她,也没说话。   “……”   两个人沉默对视着。   傅景懵到思考现在是否处于梦境,还没来得及捏自己,背后就被乔婉婷用力戳了下。   有点痛……   竟然不是在做梦!!!   “诶呀你这孩子……”乔婉婷的手在背后悄悄地猛戳傅景,面上却故作爽朗地笑起来对顾青瓷说,“她从小就只知道读书,整个人傻兮兮的。”   又转头对傅景说:   “看见你的顾阿姨,怎么不叫人啊?”   “小景你好,”顾青瓷眉眼弯弯地笑了下,柔声说,“要不然还是叫姐姐吧?”   这一声姐姐突然让她如梦初醒般。   此刻终于想明白了很多之前没在意过的问题。比方说,为什么书房里有那么多的文件盒,为什么她能懂那么多金融知识,为什么顾青瓷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忙……   傅景回过神,慢好几拍地说:“……顾阿姨好。”   顾青瓷笑了下,对此也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偏过脸,对乔婉婷笑了笑,“我觉得她不呆,挺可爱的。”   很快被旁边的人迎着入座。   “你这小孩到底怎么回事,”乔婉婷慢几步,特意拉着傅景到门边,板着脸压低声音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她想让你喊姐姐你就喊声姐,稍微机灵点啊,听见没有?”   “……”   “多大的人了,你怎么还成天傻愣愣的,连喊个人也不会的?我来之前的话全都白跟你说了?”   乔婉婷教训完她,快走几步,在顾青瓷身旁继续笑着交谈。   傅景:“……”   她脑海里大片的迷茫感还没散去。   被喜欢的人欺瞒,被妈妈数落责怪。   之前全因紧张高悬着的心,被轻轻地放下来,直直落到灰扑扑的地面而无人在意。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可怜的傻子。   傅景嘟起嘴巴,低头吸了吸鼻子。   也不至于哭。   只是心底一片冰凉凉的,有种发生大事后手足无措的慌乱感,始终回不过神。 第53章   别人说话,傅景冷静倾听着,别人开始吃饭,傅景迅速跟着动筷子。   她表面是挑不出错的乖,低头一声不吭地吃面前的菜。内心却混乱得连嘴里嚼的是什么东西都尝不出。   过半晌,傅景整理清楚思绪。   她拿出手机,在桌子底下给顾青瓷发了个消息:   [其实你是早就知道了吗?]   她发完抬头,目光一直盯着顾青瓷。   等了会儿。   直到对视上的瞬间。   傅景趁机晃了下手机,示意她看眼消息。   “……”   顾青瓷低头看消息,边跟乔婉婷说话,边打字。依旧是不动声色的样子。   很快,傅景的手机震了下。   她收到一个诚实又简单的回答:   [嗯。]   傅景瞬间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淡然。   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又吃了点东西,她实在没有食欲地放下筷子。视线落在干净的盘子上,准备发着呆等这顿饭结束。   “……”   这顿饭,大概算得上教科书式的宾主尽欢。傅景不懂谈生意的细节门路,只是粗略地听着,从头到尾都是一团和气的。   事情谈完,又接着要约下场。   傅景看眼手机上的时间。   乔婉婷聊到什么,忽然满脸笑意地把话题转到傅景身上说:“我女儿是学物理的,她是松江大学的研究生……以后转金融专业也很方便。”   傅景猛地抬脸:“什么啊?”   其实她心中想说的是,转个屁!而且她已经读博士了!   话没不礼貌,语气里却是忍不住的不满质问。   乔婉婷顿时笑容微滞,很快打圆场:“我们大人在说话呢。”   “那我先走了――”傅景站起身,她看也不看顾青瓷,只是说,“反正饭也已经吃完了,你们大人继续谈事情,我就不乱掺和了。”   她以为自己足够冷静。   眉眼间却是憋不住的气呼呼。   乔婉婷不知道她今晚是怎么回事,也顾不上询问,赶紧继续赔笑打圆场说:“呵呵,这孩子从小就呆。”   现在也不指望傅景能讨别人的喜欢了。   正要让她走。   傅景盯着她,还想要说什么话。   顾青瓷却伸手,看似自然地捏了下她的脸颊,笑容深意地说:   “好的,让小孩先回家。”   “……”   ―   傅景没有让别人送。   她走出来看见不远处有车站,就过去随便上了辆公交车。站在行行停停的车子上,眼中掠过窗外的景,还是有种在做梦的不真实感。   过半天,汽车开到某个街区。   她下车辨认了地点,往回去的方向快步走路散心。   路过一个面包店。   傅景脚步顿住,推门走了进去。   不知名的店,里面客人稀少。   甜品展示柜里打着灯光,把一个个不同颜色的蛋糕映染得甜蜜而绚灿。傅景想给自己买个奶油蛋糕,吃点甜腻腻的东西缓和心情,再思考以后怎么办。   却又联想到很久之前。   如果说傅景的幼稚园和小学是人生中的封闭阶段,那初中就是初初入世了。   她运气很好地撞见了意气又义气的秦子衿,被她保护得很好,也跟着她对班级里的人多了很多的交流。   那段时光,傅景在班里隐约有种团宠的地位。   高冷的外表下又软又萌。   人缘还挺好的。   只是傅景对表示喜欢她的男生会很冷淡,而且从来不接受别人赠送的东西,哪怕只是一颗糖,一罐汽水。   当时同班有个男生想追她。   他长相不错,学习差,家里据说是挺有钱的。但身上的零花钱被控制得相当少。   突然有段时间,这位本来作业不写上课不听的标准学渣,变得品学兼优起来。他节节课认真上,默写连续全对,考试屡屡进步。   老师们全都又惊又喜,表扬之后问他为什么最近那么拼学习。   男生笑嘻嘻地说自己要挣钱。作业写完,默写全对,考试考好,家里就会几块几块地给他钱。   老师问他想要钱干什么?   怎样也不说了。   不久之后,傅景过生日的当天,这个男生大手笔地给全班同学订了小蛋糕。他没说具体原因,可谁都清楚是为什么。   因为单单给傅景蛋糕她会拒绝。   所以买了全班的份。   用他花了整整一个月,每次的完成作业、默写全对、考试进步……从几块钱到几十块几百块的奖励积攒起来的钱。   只是为了在傅景生日这天请她吃个蛋糕而已。   “……”   男生并没有承认蛋糕是为了傅景准备的。他在同学们的半起哄半玩笑间,也嘴硬说凑巧,今天单纯想请大家吃东西而已。   那天,所有人都笑得特别开心,所有人都在起哄。   傅景的蛋糕放在课桌上,她顶着全班望过来的或期待起哄或玩笑揶揄的视线,淡淡的受宠若惊感很快过去,觉得有种被强迫感。   她心中别扭不舒服。   ――半点也不想碰那个蛋糕。   可顶不住吃到蛋糕的,全班同学的关怀询问:“傅景,你怎么不吃啊?”   “你不是喜欢吃蛋糕的吗?”   “为什么不吃,今天不正好是你的生日吗?”   “……”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最后连秦子衿都凑过来,低声地说,“你就随便吃两口蛋糕,没什么的。”   从旁观者眼里,这件事情多么浪漫啊。   甚至当天就传到了别的班级。   盛情难却下。   傅景只好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没有任何别扭,她笑一笑把蛋糕吃掉了。   人人都说那个牌子的蛋糕是出了名的好吃。   可傅景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蛋糕。   ―   那个给傅景买蛋糕的男生,好像说过类似于想追她,但不想勉强她的话。他表白过几次,从斩钉截铁到失望远离。   时间过得太久,当初就没留心,具体细节早就忘得干干净净。   只记得,在他说放弃了,要跟别的女生在一起之后,自己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   是多么开心。   傅景回忆着小时候的事情,混沌感里渐渐浮现出清晰的刀子扎向自己。那个男生说的话,竟然很多都像自己跟顾青瓷说过的。   我家小孩,谁能想到这是字面意思。   原来顾青瓷真就是她的亲戚。   “……”   原来她一直是她的那块推之不去的蛋糕吗?   又记起,旅游同床的某个夜晚。   顾青瓷曾半玩笑地问说:“姐姐可能永远也不会喜欢你,怎么办?”傅景想也不想,信誓旦旦地回答:“那好吧,追你追到我的存在物理消亡。”   这两句回忆重合。   傅景眨了眨眼,豆大的泪水掉下来,断线珠子般。   她的反常把正对面的收银员姐姐吓了一跳,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   顾青瓷回到家,打开灯,发现傅景的房间门是敞开着的。里面漆黑一片。   她隐有所感地走过去。   果然,房间重新变成空荡荡的样子。   原来的杂物间,经过整理和她这段时间的居住,已经变成一个微乱而温馨的小女生的房间了。床头柜上有月亮灯,床铺上摆着两个柔软的毛绒玩偶。   她常用的马克杯上印着彩色的校徽,是少年班的毕业纪念品。   柜子顶上塞了一大一小的两个亮色行李箱。   现在这些东西全都收走了。   房间从杂物间变成卧室,又从卧室变回干干净净的侧卧。   顾青瓷重新关上灯,身子顿了顿,接着关上房门。   她回到玄关处,把鞋子换了。   再把外套脱掉挂上。   顾青瓷脸上还是平静如水的表情,还记得拿出手机,给家具城订制的老板发了条短信,请他改天再上门量尺寸。   本来想给傅景的房间打个新柜子的。   新的床垫也订了。   “……”   拖了那么久,才去办这件事,其实也因为潜意识里觉得傅景只是在借住、暂留而已。   虽然说过让她自由随意,但也没有特意为她添置过什么东西。   一直到现在才去准备这些。   她却已经搬走了。   顾青瓷娴静地垂下眼睫,盯着木质地板每片都并不一致的花纹,心里有点想要抽烟,却也能忍得住。   她对东西一向是没什么瘾的。   “……”   要走就走吧。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本来是有定数的,像一支烟、一炷香,随着时间缓缓燃烧殆尽,缘便成最后一丝烟消散于天地之间。   她还能强求吗。   顾青瓷走到酒柜前取杯子,一个没留神间,酒瓶和玻璃杯碰撞到。清脆声里,她还在想傅景今晚都没吃什么东西,会不会饿着自己。   坐到吧台处,又想她是回妈妈家里了吗?   还是那个在酒吧附近的碧瑰家园?   “……”   她给自己倒杯酒。   思绪随着酒杯里的液体晃荡。   刚要喝一口,却又猛地放下了杯子。   这小孩……   当初是她硬是要搬进来的,现在又什么都不说地走掉了。   顾青瓷起身进书房。   想要思忖工作的下一秒却总是浮现傅景的脸庞。这样匆忙搬走,她肯定不是一般的生气。   如果就这样什么也不做。   大概此生再也不会跟她同住一个屋檐下了。   顾青瓷目光低垂,指尖轻敲了下桌面,静坐半天忽然焦躁起来。   她拿出手机,想着该打个电话的。   却看见她正好发过来的消息:   [这段时间真的麻烦您了,我不知道您是长辈,很多事情……得给您真诚地道个歉。以后再也不会了。]   顾青瓷:“……”   她盯着这行消息,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并没有回复。   不知道哪儿来的邪火冒起来。   越看越气。   半晌,她气得笑了起来,勾着唇的那种冷笑。   盯住手机屏幕,自言自语地低低说了句话,像在提醒自己般:   “星星,本来就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第54章   顾青瓷坐落在黑暗的书房里。   她静静地思索,窗边淡淡光线投进来,不够照亮她的面容,背着光,那双眼眸显得格外幽深。   回忆傅景之前说过的话:   “我一定会躲着那些特别特别会赚钱的女人,躲得越远越好。”   “那种人都阴嗖嗖的。”   “据说他们每个都是反社会人格。”   顾青瓷唇角忽然动了一下,长睫低垂,重新按亮手机拨了个号。   “……”   小区门口今天不知道在搞什么活动,聚集着吵闹喧哗,依稀能听见小孩子拿着麦克风在唱歌。玻璃窗户并不能完全隔绝掉声音。   外面的闹腾,更衬得整间房子沉寂。   顾青瓷边讲着电话,边从窗外望出去。视线被割成不够宽敞的一块长方形,除了半映着灯光半影在黑暗里的小区树木植物,什么也没有。   看不见具体在吵什么。   她很快打完电话。   挂断后,拿出自己的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   关上书房门前,顾青瓷转头站定,又长久地望了眼墙壁上挂着的相框。   星辰无言,璀璨烂漫。   她的整间房子只有这一个地方是挂着装饰的。   装饰品,这种物品适合放在安宁而稳定的居住地方,顾青瓷以前不觉得自己需要这种东西。   傅景说她是收纳大师。   因为家里空荡荡的。   其实这么多年走南闯北,顾青瓷一个人住过许多不同的房子,陋巷的筒子楼、老街骑楼、精致公寓……做过一份又一份不断变化的工作。   她后来买过很多房产。没有别墅,因为作为投资来说性价比低。   顾青瓷在几个大城市都有住宅,大大小小的,各种景观楼盘,却实在没有哪套房子能被称之为“家”。   在那场大火后,她的生活仿佛是一场漫长的终身流浪。   暂住的地方不必有装饰物品。   “……”   顾青瓷原本,是一个从来不会在墙上挂画框的人。   ―   傅景拖着行李箱去学校,给秦子衿打电话,让她□□出来陪自己吃饭聊天。埋头吃掉半碗加了很多麻辣的牛腩米线填饱肚子。   她抬头吸了吸鼻子,找餐巾纸。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说话啊。”秦子衿眼巴巴地看着她,“问你大半天了,怎么什么也不说。”   傅景:“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实在觉得丢脸,而且也没有什么办法。”   “……”   秦子衿顿时记起她上次的说辞,唇角抿住了笑,故意惊讶地问:“你也是想去植发钱不够吗?”   傅景撇嘴,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是……”   她抬手按住腹部。   其实是一个很能吃辣的人,只是因为胃病,总是尽量避开这些刺激。   又麻又辣又烫的食物,刚才大口吃着的时候很爽,现在放下碗,胃就开始痛了。慢慢喉咙里也变得火辣辣的。   傅景手在桌子底下不动声色不动声色地按住胃。   轻声说:“顾青瓷是我的亲戚阿姨,她是我大伯母的妹妹。”   秦子衿:“……”   她哑着嗓子,边喝着水边把今天饭局上才知道的事情,从头到尾地告诉秦子衿。说完,杯子里的水也喝光了。   秦子衿不禁露出晴天霹雳的表情。   她在脑海里把关系捋清楚后,大半天才说了句:“呵呵……没事的,反正你们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傅景盯着她,目光迟钝地说:“可她比我大九岁啊。”   秦子衿闻言困惑:“这个难道是你以前不知道的事情吗?”   “我以前不知道她是我的亲戚长辈!”   傅景有点崩溃地趴在桌上,她把脸埋在胳膊弯处,借着胃疼低低哭了出来,声音破碎地说:   “呜呜呜呜她没准还帮我换过尿布――”   秦子衿:“……噗嗤。”   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温柔而耐心地安慰朋友。   可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只能勉强地侧过脸,还是笑到肩膀止不住颤抖。   过了大半天,秦子衿才抬手拍拍傅景的后背,语气严肃地说:“你别想点乱七八糟的事情!”   “……”   傅景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抬脸抽泣着,擦掉眼泪,看清楚来电显示的号码。   收声接电话:“喂?妈妈。”   “嗳,宝贝――”   电话那头,乔婉婷话顿了几秒才继续说:“是这样的,妈妈现在有件事情想让你帮个忙。”   傅景疑惑地应了声:“你说吧。”   “刚才顾青瓷跟妈妈谈了点事情,又讲到风水的问题,我们聊得还蛮投机的……她说有个位置能旺她现在的生意,可惜还没找到合适的房子,妈妈立刻想起你在外面自己租的那套房子,不就正好在那个位置上……”   风水旺财运?傅景听得直拧眉。   顾青瓷只是偶尔会看佛经,从来不信鬼神玄学。这是她自己说过的话。   乔婉婷对这说法倒没觉得不可思议。   生意人多少容易有点迷信,她现在自己住着的房子也是经过风水先生观测推荐,说是运势好才买下来的。   “……”   傅景一直默默听她说完,才开口问:“妈妈,所以你现在是想让我搬走,把房子让给她住?”   “你不用搬走的,宝贝,”乔婉婷忙说,“她只是暂住一段时间,你去给她整理出来一个房间就行了。”   “所以你是已经答应了?你答应下来前,不应该先问问我的意见吗?”   “……我现在不就来问你吗。”   傅景:“那我不答应。”   “你这小孩今天怎么回事?怎么总跟我唱反调?只是叫你让一个房间出来,给人家住一段时间,你要不情愿跟别人住,还可以住回家来,难道妈妈还能让你睡大街上吗……”   傅景打断她:“知道了,我会搬走的!”   话落,直接挂电话。   “……”   秦子衿担忧地问:“你妈妈是说什么了吗?”   傅景心里快气死了,眼眶泛着泪光。   她死死地按住胃,深呼吸半晌,才对秦子衿笑了下说:“也没什么事,我先回家了啊。”   ―   这就要把她赶出去吗?   走在街头,傅景紧攥着行李箱,烦躁得不行,却也只能不停地安慰自己。算了算了,反正这套房子的租金也是用妈妈的钱付的。   她有权利拿去招待客户。   而且跟妈妈吵架从来不会有任何结果。   乔婉婷虽然在生意场上是擅长倾听的人,回到家却没有耐心去听女儿的话,她很爱傅景,所以会把很多好的东西都捧给她――不管她想不想要。   因为有一个“爱”字在,就不需要倾听了。   从来如此。   傅景拖着行李箱,出门打了辆车回家。   在门口遇见早就等着的顾青瓷。   傅景一言不发地打开门,换好鞋进去。   “……”   她快速把自己的房门锁上,然后当着顾青瓷的面,从卡包里把防盗门的钥匙摘下,又找出备用钥匙,一并递给顾青瓷说:“给你,祝您住得愉快。”   女孩子过分平淡的语气,竟然也有几分冰凉凉的冷漠感。   “……”   顾青瓷没有伸手去接。   顿几秒,傅景把钥匙放到旁边的桌上。   顾青瓷抿了抿唇,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站在她面前静静地望着她。   傅景垂下眼,特别有礼貌地说了句:“那、阿姨再见。”   她要避开她过去,却被拉住胳膊。   “这么晚了,你还准备去哪儿。”   傅景平静回答说:“我的钱虽然不多,但在酒店里包个年还是足够的。不会没有地方睡觉。”   “因为我来了,所以你宁愿大晚上去睡酒店吗?”   “……”   “你现在是生气我之前没有告诉你这层亲戚的关系,还是在气我隐瞒了职业,”顾青瓷凝视着她,耐心地问,“还有,就是没问过你的意见想住过来?”   傅景:“……”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正她总是什么都知道的,衬得自己像个大傻子一样。   顿半晌,顾青瓷语调低低的,妥协地说:“时间已经不早了,你先去好好睡一觉,我们明天再谈,好吗?”   傅景摇摇头,视线并不看她。   “星星,我从来没有故意骗过你。”   “……”   “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样的?”   顾青瓷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庞上。   看得出小孩在忿忿不平,却依旧顺着她的话想了想,点了下头,然后再也说不出话来。   见状,顾青瓷语气愈加柔和,唇角上扬,简直跟哄孩子似的说:“好了,你先去睡一觉,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   ―   傅景回到房间,看见江建华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询问她明后两天是否有安排。   他本来是带傅景的两个研究生学妹去隔壁市开学术会议,出差两天,行程早就定好了,结果有一个女生临时有事去不了。他来问傅景要不要跟着。   这个事情简直像场及时雨淋到心头。   傅景完全没多犹豫:[好的,我肯定要来的!]   洗完澡出来,因为胃疼而迟迟不能入眠。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思乱成一团。回忆今天晚上的饭局,还跟在做梦似的,茫然而飘忽。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青瓷。   这个她妈妈还在讨好的重要大客户。   “……”   ―   翌日清晨。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开,薄薄昏暗的光线,分辨不出时间。   傅景蹑手蹑脚,提着行李箱小心翼翼地走到客厅,没看见有人在,顿时大大地松了口气,然后做贼似的打开门,快速走了。   结果刚到机场,她就接到顾青瓷的电话。   傅景犹豫好几秒,才接起来说:“是我的导师叫我跟着去开一个学术会议,时间定得很早我……”   顾青瓷打断她:“我没有帮你换过尿布。”   “……”   那头,她语气似乎在笑,带着轻浅浅气音,也不知道到底是气还是笑。   傅景攥着手机,没敢吭声。   “事实上,小时候给你买过玩具的人是你的伯母,也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妈妈那么说只是在饭桌上套近乎而已。”   “……”   “星星,你什么时候回来?”顾青瓷声音轻轻的,忽而温柔低缓地说了句,“姐姐在家给你浇花。” 第55章   “那盆是仙人球花,你可别给我浇死了。”   “……”   “还有,你不是我的顾阿姨吗。”   “……”   半晌,顾青瓷轻轻笑了下,柔声说:“星星,你还挺会欺负人的。”   这种含着嘀咕的语调叫她的小名。   听得傅景耳根泛红。   她低着头,抬手用掌心使劲按了按脸颊,仗着她现在看不见自己的表情,继续憋住气说:“我欺负你什么了?”   “是后天回来,对吗。”顾青瓷又笑,语气转而正经地问,“需不需要姐姐去机场接你?”   傅景沉默几秒,突然低声咬牙切齿地问了句:“秦子衿总不会跟你是关联账号吧?!还是你把她的账号盗过来用了吗!”   她刚刚才跟秦子衿讲的事。   还热乎着呢,竟然就传到顾青瓷耳朵里了。   “跟她关联的人怎么可能是我。”顾青瓷轻轻叹气,“你别冤枉姐姐。”   傅景的手机突然“嘟”一声,提示又进了一个电话。   是江建华打过来的。   傅景目光环视着周围,并没有看见任何熟人的身影,机场实在太大,不接赶紧电话肯定是不行的:“姐姐,我开始要找导师了,先挂了啊。”   稍微有点着急时。   她又下意识地叫起姐姐来了。   “好的。”顾青瓷声音带着笑意,“好好学习,早点回家。”   “……”   ―   傅景接完江建华的电话,快步走去他说的地方集合。   也见到了学妹。   一个个子矮矮的女生,剪了个齐耳短发,身高才刚一米五出头的样子。   她穿着烟灰色的卫衣卫裤和球鞋,眼睛和脸都圆乎乎的,外表看着比傅景还像是稚嫩的初中生。   傅景愣了又愣。   江建华给她们简单介绍了下:“她叫蒋秋彤,一个跟你一样很有科研天赋的努力派。”转头又说,“傅景,你的榜样学姐。”   傅景还没来得及说话。   蒋秋彤挠了挠头,盯着她,弯眼笑了下说:“老师之前从来没那么夸过我。”   话有些轻松逗趣的卖乖之意。   傅景是真憨,连忙跟着点点头,“嗯,也是他第一次那么夸我!”   江建华:“……”   他们去拿登机牌的时候。   漂亮空姐帮忙把傅景的安排到了蒋秋彤的旁边,同时微笑地告诉江建华,由于他是这个航空公司的会员,所以免费帮他升了个商务舱。   江建华点点头,一脸风轻云淡地背着偌大的双肩包,转头对两个学生说:“我先去登机了,你们两个注意不要上错飞机。”   他独自泰然地走向VIP通道。   望着他的潇洒背影,傅景讷讷地说:“我还从来没坐过国内航班的商务舱诶。”   蒋秋彤感叹:“幸好是踩点来的,直接排队登机就行,否则我们岂不是还要在外面,眼巴巴看着导师一个人坐在VIP休息室里喝茶吃点心?”   傅景哈哈笑起来。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很快登机。   进了飞机关掉手机,继续闲聊,没一会儿就有点熟悉起来了。   蒋秋彤问:“学姐,你以前跟导师开过会吗?”   傅景摇摇头,“没有啊,他从来没带我去过外地。”   “果然,”蒋秋彤把双肩包塞在椅子底下,随口地说,“其实这次机会还是我哭来的,他说带女生不方便,我暗示他这样有重男轻女嫌疑,然后他说那得再带一个女生。结果那个女生竟然临时说不来了……幸好最后学姐你来了。”   傅景把自己的行李箱放好,跟着坐下,边绑安全带边认真地说:“我感觉这种学术研讨会应该都是汇报性质的,怕自己去了会听不懂。你好厉害啊,敢主动跟老师提这个。”   蒋秋彤:“主要是他只问男生有没有空,那我听见就非常想去了。”   傅景:“……”   “不知道为什么,”蒋秋彤伸手越过她把舷窗打开,目光望着她,似无意地说,“看见你的第一眼我的姬达就响了。”   “嗯?”傅景歪了歪脸,一下子没听懂,“什么响了?”   “没什么,”蒋秋彤闻言只是弯眼笑了下,圆眼圆脸显得无辜极了,她扯开话题说,“我们导师好像就是Z市人吧。”   傅景:“嗯啊。”   她们开始两个人一人一句地吐槽江建华。   聊得热火朝天的。   “……”   傅景隐约感觉,这个学妹应该是挺喜欢自己的。   她也挺喜欢她的,能聊到一块儿。   ―   飞机提前十几分钟就到了。   出了机场,出租车在门口排着长队。   傅景用讲闲话的语气问:“老师,为什么他们会选择在这个城市开国际学术会议?”   江建华走向出租车,他帮傅景把行李箱收到后备箱里,顺口回答:“因为十八线小城市的酒店场地比较便宜。”   蒋秋彤:“……”   傅景老实巴交:“可是老师,这里并不是一个十八线城市啊。”   江建华没再说什么,他径直绕去副驾驶坐进去。   傅景也拉开后座的车门。   蒋秋彤见状,小声地对她说了句:“不管导师对自己的家乡是怀着怎样的爱恨情仇,在他黑这个地方的时候,你记得千万不要附和啊。”   傅景先下意识点头:“嗯。”   旋即心中微微感到窘迫,为什么学妹还会特意关照自己这个……   她看着像是一个情商那么低、那么需要操心的人吗??!   上了车,傅景开始问这场学术会议的具体细节,她来之前简直什么也不知道,又想起来问:   “老师,有什么服装要求吗?”   江建华在迟疑很久之后,说了句:“应该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   江建华:“不过你们就穿个有点跟的鞋子。”   蒋秋彤笑着插话:“老师你也准备穿高跟鞋吗?”   “我的后半句话还没说完,”江建华气笑了下,重新接着说,“……反正不管什么场合,你们女生穿双带跟的鞋子都能应付的,像我们这些老男人比较麻烦,穿个大裤衩怕被人家说不尊重,穿个西装,又铁定被熟人笑过来卖保险了。”   他说完,回头看眼傅景,意味深长地说:“你这小学妹的嘴可凶巴巴了,有时候被她怼了都反应不过来,这种本事你真要跟人家好好学习学习。”   傅景:“……”   蒋秋彤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完全没有攻击性,模样软软地说:“嘿嘿嘿,我就是仗着我导脾气好,才成天没大没小的。”   傅景这才发觉这个小孩模样的学妹贼厉害,既有学术成绩,还能又有情商加持。   她感叹地问:“你当初为什么学物理呀?”   “小时候的兴趣,我小时候看了很多纪录片和科普书籍,就一直在思考量子纠缠到底是为什么,怎么想也没有答案,想得魔怔了,最后觉得如果我能彻彻底底弄清楚量子物理,下一秒死了也是可以的。”   闻言,傅景目光闪烁了下,升腾起一股油然而生的同类感。   她连连地点头,想了想:“这个叫朝闻道夕死可矣……说明你是为天地立心的人。”   蒋秋彤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坐在副驾驶的江建华立刻拊掌:“不得了了,傅景竟然会说这种漂亮话。”   “……”   这话是秦子衿以前说过的。   她主要是贬低那些酸腐文人,然后跟傅景说,以前儒家的那句读书人士大夫专属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现在是属于大家的。   她说:“真正为天地立心的,是你们这些研究自然科学的人,为生民立命的,是我这种以后想去体系里为群众谋一份保障的人,为往圣继绝学,说的是我们从小到大遇见的老师和教授,为万世开太平的,是我们戍守边疆保卫祖国的军人。”   “……”   傅景很喜欢她说话时,眉目间那种满怀志气的自信模样。   还因为秦子衿难得把她们两个人放到一起夸了。   所以那段话,傅景过很久都没有忘记。   现在她拿去夸了夸学妹。   被导师笑了。   傅景憋着没解释,下巴微扬,认认真真地道:“老师,我其实是一个很有文学修养的人。”   江建华哈哈大笑地说:“蒋秋彤,听着吧,你学姐要吹牛了。”   “……”   一路闲聊着到酒店门口。   傅景摸着手机,想跟秦子衿分享一下自己的位置,却发现手机找不到了。   她反复思忖。   可能是外套的口袋太浅,路上掉出来了。也可能是被擦肩而过的人顺走了。   不久前确实有个人过来撞到了她。   “老师,”傅景讷讷,赶紧报告地说,“我的手机好像被人偷了。”   “……”   蒋秋彤问了她的号码,打过去试了试,手机还是关机的状态。傅景在飞机上就关了机,所以现在还无法判断到底是被偷走了,还是掉了没来得及被别人捡到。   关机状态无法定位手机。   江建华立刻帮她报警找手机,同时叮嘱说:“多半是找不到的,你先赶紧打电话冻结一下银行卡之类的。”   傅景连连点头,下一秒又呆住:“我拿什么打电话?”   蒋秋彤插话:“先挂失手机号码就行。”   她帮傅景往营业厅打了个电话,先锁住了卡。   距离下午的学术会议还有段时间。   傅景拿着卡包,跟着蒋秋彤去最近的营业厅补卡和买手机。她对丢手机这件事很无所谓,毕竟口袋里的闲钱多。   结果跑到营业厅,被告知只能挂失冻结号码,在外省没办法直接补办。   蒋秋彤莫名其妙地问:“为什么不可以啊?网上说可以直接补,排队前后等半个小时就行了,怎么你这儿变成不可以了?”   营业厅的工作人员态度很差,眼皮也不抬起一下,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像在玩游戏:   “网上可以,我们这里不可以。”   傅景:“……”   蒋秋彤忍着脾气问:“那有什么解决办法呢?”   “都说了啊,网上可以啊,”工作人员似乎被问烦了,她翻了个白眼,拖腔带调地说,“你直接线上补卡付个邮费不就给寄过来了啊――”   “……”   与其这样,还不如回到本市再直接去营业厅补卡比较方便。   傅景捏着卡包塞回口袋里。她算脾气顶顶好的人了,受到这种服务,也不可能还说要在这里买一部新手机。   她得到答案,拉着蒋秋彤赶紧回酒店开会了。   反正只要身边有人,就不会耽误事情。   两天的时间而已,有没有手机她都无所谓。   ―   不参加几次这种学术会议,傅景对江建华的江湖地位还只是片面认识。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惊奇地看着好多有名气的大牛都过来打招呼。   客客气气地给江建华递名片,还围着他讲话。   连带着她跟蒋秋彤都是香饽饽。   茶歇间隙,傅景起初的新鲜感褪去,对来交谈的人已经有种应接不暇的疲倦感。只是强撑着微笑,小心翼翼地藏住社恐的本性。   一直到会议结束,还有酒桌饭局。   傅景突然发现某个只闻其名的大牛也在场。   她拜读过他很多篇论文,脑海中的本尊应该是慈眉善目的老教授,结果是一个烫着鸡冠头,漂染成三种颜色的非主流中年男人。   她深深震惊了。   吃完饭,傅景觉得身心俱疲。   回到房间,累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手脚都是软绵绵的。   傅景匆匆地理了下行李箱里的东西,然后去洗澡。吹完头发,趴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弹了。   看见蒋秋彤还在看电脑,不由诧异:   “你还不休息吗?”   “嗯,”她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视线还在屏幕上,轻声地说,“我要再看几篇paper,不然总觉得今天什么事情也没做,不太能安心睡觉。”   话落,又体贴地转头问:“这个台灯会不会太亮了?要不然我把灯关了?”   傅景忙说:“不亮,别关掉,黑暗里看电脑会对眼睛很伤的。”   她自个人躺躺好,盖住软绵绵的被子。   “……”   傅景闭着眼睛,也能看见黑暗里那一抹亮光。   虽然光线并不刺眼,但默默扎心,学妹还在看文献学习,她这个应该做表率的学姐却竟然已经早早地瘫在床上了……   现在才几点钟???   好像有点没面子啊!   算了,人和人是不同的。   如果这样比较下去,将会是永无止境的。   可是……   傅景躺着又内心挣扎了会儿。   她现在发过几篇文章?收获了什么?今天的会议内容都听懂了?这些问题不停地飘荡在她脑海里……   傅景突然直起身,踩进拖鞋,去包里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抱出来。她表情强装镇静地说:“嗯,我也睡不着,还是得看会儿论文的。”   傅景说是这么说的。   她坐在另外一张课桌上,打开文献却困得脑子糊里糊涂的,半行英文看半天,简直恨不得全选塞到翻译器随便看看机翻。   本来昨晚就几乎没睡。   “……”   她仗着学妹看不见自己的电脑屏幕,干脆开始摸鱼。   悄悄地登入社交账号。   看见秦子衿给她发了很多消息,从早晨开始吃了什么东西,遇见了什么奇葩的事情,再到网上看见了什么搞笑的段子。   她们俩每天都会瞎聊很多。   最后几条消息:   秦子衿:[你怎么还不搭理我]   秦子衿:[?]   秦子衿:[姐姐,你应该不是会议主讲吧,为什么连看手机的功夫也没有]   秦子衿:[生气了?]   秦子衿:[对不起嘛,我不该随意把你的话给顾青瓷透风的,我错了/委屈]   最后一条正好是两分钟前。   傅景本来想告诉她是自己的手机不见了,补卡失败,白天又一直在忙的事情。可到底是弄丢了还是被偷了都不知道……   好像显得自己傻乎乎的。   她决定隐瞒起来。   至于把自己说的话告诉顾青瓷……这事不提她早忘记了。   怎么可能还生气。   傅景顺着说:[那你下次还敢吗?]   秦子衿:[……不敢了,奶奶,你怎么能冷暴力我!]   傅景:[谁是你奶奶,不敢就好!]   傅景:[跟你说我今天看见了好多大牛]   她的字还没打完。   快速敲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有存在感。   蒋秋彤回过头,万分崇拜地说:“哇,学姐那么晚了还在写论文啊。”   傅景微不可查地顿了顿,然后深沉地说:“嗯啊。”   她忙摆出一副写论文时候的严肃表情,快乐地打字跟秦子衿聊天。   ―   秦子衿跟她瞎聊着今天遇到的事情,女朋友又来打听情报。她思索了会儿,只得无奈地把聊天记录截了个图。   秦子衿:[对不起嘛,我不该随意把你的话给顾青瓷透风的,我错了/委屈]   傅景:[那你下次还敢吗?]   秦子衿:[……不敢了,奶奶,你怎么能冷暴力我!]   傅景:[谁是你奶奶,不敢就好!]   秦子衿选取,把这一小段对话发过去了。   ―   窗外下着大雨,今夜月色很亮,连带着星星也闪烁许多。顾青瓷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边喝边望向远处,雨打在香樟树的叶子上,打在装饰的鹅卵石台面上。   喝完咖啡,顾青瓷登陆了尘封很久的账号。   看见好友列表里面,傅景的那个绿色的点:[在线]   她看着这个标志。   像一个信号,或者说,给黑夜里海面上的船舶航行指引方向的灯塔,沉默无声,静静存在着。   虽然跟自己隔着万里之遥。   “……”   ―   酒店里,傅景聊着聊着,又开始犯困了。   她看眼电脑屏幕上的时间,发呆地想顾青瓷会不会也给她发了什么消息。   应该不会的,毕竟她那么忙。   之前就很少闲聊。   她平常跟秦子衿聊天习惯用企鹅号,加顾青瓷则是用的微信――因为秦子衿说年纪比较大的人都习惯用微信联系。   没有手机就无法登陆微信。   连确认一下都没办法。   傅景轻轻地叹口气,顺便登陆邮箱看看前几天投的稿子,审稿人有没有回复了。   却看见一封私人发来的新邮件。   发件人是熟悉的名字。   顾青瓷的网名。   “……”   傅景有点懵懵地点进去。   看见竟然是一段长长的文字:   启信佳。   星星,你已经整整一天没有接听我的电话了。   思来想去,决定给你写封信,来为自己做些辩白。   事情开始的误会,只是陶娴在跟你开玩笑。因为她以为你进来酒吧第一次,第两次,绝对不会再有第三次。   因为要替我这个朋友保密隐私,所以一直没有纠正过这个信口胡说。   抱歉,应该是姐姐骗了你。   之前说没有故意骗你,也是在避重就轻。   其实很多次,我都想着该怎么告诉你实话,没说的理由在后来变过很多次。   星星,我生性冷漠,没有尝试过对别人的热情回以温度,也很难亲自体会到感情的萌发和灭失。一切人和人的联系在我眼里只是数据而已,可供解读使用,可供撰写编制,并且这些数据需要进行定期的维护。总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能用理性处理的事情。   所以归根到底,为什么我不早点解释清楚。   大概是,从那个由玩笑引起的误会开始,到之后我们的相处……姐姐觉得你是在喜欢一个相貌漂亮、没有工作的柔美女性。   星星,姐姐跟你的理想型,差距实在有点大。   我很抱歉,任你误会了。   我的父母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离世,明明是靠着他们的遗产起家做生意挣钱,却说成是在花父母的钱。虽然不想承认,但如果说心中没有故意…   我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   星星,如果可以,我也很想当一个你心中幻想的那种――普普通通被父母养着的单纯女性,跟你平凡地共度余生。   你觉得,像我这种人都是反社会人格的。   星星……   虽然如此,但我平生没有做过坏事。   星星,以前和你说过,我是很有佛缘的人。   “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我本打算守着这句话独身过完这一世的。   以为你很快会消气,睡一觉就会没事,明天又会重新回到我的身边姐姐长姐姐短的。   以为你在撒娇等我来哄你。   以为就算离开,你也不会切断联系。   或许还自以为,你真正离开……我的平静还能回来。   今晚窗外的星星很亮,我盯着看了很久,这个家里没有你送给我的那一副星辰相框。   又想到你之前说过,星星是永远。   真的会永远吗。   你总是能不经意地,把我的心弄乱。   星星,你的仙人掌我不敢浇水了,还是等你回来照顾它吧。它很想你的。   星星,你快一点消气。   你怎么可以,让我联系不到你。 第56章   这封邮件,傅景仔仔细细地读了好几遍。   她眼眸映着屏幕的光,由于呼吸放缓,心跳又太快,渐渐四肢百骸都有些麻麻的感觉。   手指悬在键盘上,快速地敲下很多字。   发出去前再看,怎么全是些几乎语序错乱的话。   她以为顾青瓷不会再来联系她的。   毕竟只是两天的行程,她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回去了。   她又是那么忙的人。   傅景本来觉得,手机丢就丢了,不要耽误这边的事情就行。   毕竟,从小到大没人会在意她的行程,没人会关切询问她有没有安全抵达酒店,没人会对她嘘寒问暖、关心天气、嘱咐添衣。   所以,傅景没想过手机丢了,还会有人着急她。   “……”   傅景眼眶渐渐浮现―层泪意,她吸了吸鼻子,逼自己闭眼深呼吸冷静。   然后句子删删减减。   回复过去:   [姐姐,对不起,我换号码了,等会儿再给你回―个电话。]   ―   发送出去,傅景猛地合上电脑起身。直接在睡衣外面穿件风衣外套,央求着蒋秋彤陪自己去买―部手机和电话卡。   这个时间,说晚并不晚,可正常办卡的运营商营业厅早就已经关门了。   她们两个人打到车,在司机师傅的指点下,准备去附近―家小商超的手机营业店看看。   坐进出租车里,傅景转头望向窗外,橘色路灯明明暗暗地流转在眼里。想着刚才自己的秦子衿的聊天。   秦子衿有再次地跟她说:傅景,你不要有什么情绪就躲起来。   “……”   这是傅景很小养成的习惯了。   其实她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思维混乱的时候容易效率低下,做出很多错误的决定。傅景调整的办法就是找―个四下无人的角落藏起来。   记得初中那年。   校里的文艺汇演,每个班级都需要安排人上台表演的节目。傅景小时候过几节钢琴课,勉勉强强算能弹―下简单的曲子。   因为班级根本没人想要报名参加,所以文艺委员直接把傅景的名字报了上去。   然后才通知她―声。   傅景并不愿意去,跟她说却怎么也说不通。   反而被灌输了大堆“需要有集体意识”、“你别总那么自私行不行”、“每个人都有义务去做―些为班级做贡献的事情”、“你看秦子衿写过那么多作文,我次次都有画黑板报,请问你干过什么吗?”   “……”   傅景被讥讽得哑口无言,她对女生抛过来的恶意,总是会持以避开远离的态度。   所以也没继续跟她说。   她出教室,转去老师办公室讲了这件事。   班主任也因为没人报名而烦恼,所以知道事情后并没帮着傅景的意思,只是重复了―遍文艺委员说过的话。   是用比较温和而循循善诱的那种语气。   ――敲定了傅景得上台表演。   傅景打心底就不喜欢,甚至是反感厌恶去做这件事情,可依旧要被逼着去做。既然怎样拒绝也没用,那她只能调整自己的情绪再好好地面对。   傅景调整心情的办法,就是找―个四下无人的角落藏起来。   所以她当天下午旷课了。   跑到了校西门旁的六角亭里坐着,吹凉风,看天鹅,让微微暖光洒落在脸颊上。傅景就这样放空出神,脑海里漂浮着各种漂亮公式。   她也只是翘了―节副课而已。   很快就回去了。   傅景以为自己会悄无声息,跟之前班里别的躲在医务室里装病翘课的同―样……至多被任课老师骂句,“成绩不行毛病不少”。   她成绩很好,应该最多被骂后半句。   “……”   谁知道回去的时候,下课的喧闹教室看见她立刻静了。班长急匆匆地去找班主任,听说班主任正在门卫室调监控找她。   别人翘课,会被批评两句。   傅景翘课,老师提心吊胆地找她。回来了也没敢再批评她什么。   傅景心虚地扯谎说,自己是胃疼去了医务室。其实班主任早就去医务室找过她了,闻言也跟着点头,并不戳破她的话。   强调以后有事要及时报告,就叫她继续上课了。   但她那次被秦子衿骂得格外惨。   当时秦子衿在看―本相当精彩的名著,她从早自习开始看,上课下课都沉溺其中,两耳不闻窗外事的。   看到后面,突然听见班里人在说傅景失踪了。   “……”   秦子衿问清楚前因后果,傅景回来了。   她顿时暴跳如雷,揪着傅景的衣服领子把她臭骂―顿,然后去敲着文艺委员的桌子。叫她把表上的名字划掉,否则给她要把纸抢过来撕烂掉。   “傅景没为班级做过贡献?她在光荣榜上次次排到年级第―位的成绩,还比不上你那几张狗屁烂画能够给班级争光添彩是吗?你怎么不自己上台表演画画?就欺负她人傻不会吵架是吧?”   几个问句,文艺委员被凶到哑口无言。   最后涨红着脸,憋气用力地把那张报名单上傅景的名字划掉了。   “……”   时光悠悠,这么多年之后,傅景很少再碰到过那种,糟糕到直接把自己思绪弄乱的情况。以至于都快忘记当初秦子衿是怎么骂自己的了。   其实初中那个小女生说她的话也没错。   傅景就是没有集体意识。   她还会奇怪为什么明明―个人效率更好,别人却总手牵手去食堂,不过后来也慢慢适应了。也慢慢会依靠朋友。   知道有事及时告诉秦子衿。   只是在混乱时,比起立刻跟别人沟通,傅景还是更喜欢先独自待着冷静下来。   这个习惯从没变过。   所以傅景―旦不回消息,秦子衿就感觉她在生气了,又重新到那个“西门六角亭”里躲起来了。   “……”   ―   下了出租车,看见这圈商业街有很多的大大小小的店铺。   傅景带着蒋秋彤接连问了几个路人,左拐右拐,才在几个连在―起的商业楼中间找到司机师傅说的地方。   傅景快步走进店里,问了有没有买手机送电话卡的服务,―问果然有。销售员小姐姐温柔地告诉她,有好几种套餐可以随意选择,激活后直接使用。   “你喜欢什么牌子的手机呀?”   傅景望了眼柜台里不同的机子。都是些稍微听说过广告,自己从来没用过的国产品牌。   她连柜台都没绕完,身子在中间停住,直接挑了部外观还挺漂亮的单薄手机。很快付完钱,在出租车上就忙着开机插卡。   然后―到酒店,立刻拍照上传进行实名认证。   蒋秋彤看出来她突然着急了,问说:“是不是家里人联系你了?”   不是。   傅景愣半秒,抱着新手机,笑得眼眸弯弯地说:“嗯……我的家属联系我了,我得去给她打个电话。”   她晃了晃手里的房卡:“你困了就直接睡觉,不用等我的。”   蒋秋彤:“好。”   ―   客厅的灯没全开,天花板四周射灯的光昏暗暗。   电脑摆在桌上亮着,那张桌子的垫布还印的化元素表格,看得出傅景平常也会坐这里敲写论文。   顾青瓷端着咖啡杯,视线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雨丝斜长。   她边出神,边在静谧无声里等待着。   终于,电话响起来了。   顾青瓷接起来,她还没开口,对面的小孩第―句话就是:   “对不起。”   “……”   “姐姐,我刚下飞机没多久就被―个人蹭过来撞到了下,到酒店才反应过来,手机已经找不到了。接着去办卡,但是被告诉说,人在外省是不能直接补的,我就想着,等到回来再补吧……对不起。”   傅景―股脑地把话交代清楚了。   她语气歉疚地说:“因为早上已经打过电话了,所以我不知道你还会再给我打电话。”   “……”   这话,让顾青瓷无言好半晌。   她赶忙放下咖啡杯,话却顿了又顿,几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青瓷今天去跟乔婉婷签合同。   傅景的妈妈,完全不知道女儿在跟导师去外地参加术会议。   还是在听她说了,才笑盈盈地点点头说:“反正放在校里我很放心的。”   也并没有要去关心关心的样子。   反正,放在校里很放心。   顾青瓷回过神,她用―种很温柔的,甚至是太过于温柔的语气说:   “星星,姐姐以前太不会关心人,得跟你道个歉。”   “……”   “姐姐的事情确实有点忙,但不应该因为忙,就认为星星不需要被关心。”   顾青瓷闭起眼,在黑暗里想象着电话那头傅景的模样。小姑娘的杏眼大而明亮,双眼皮褶皱明显,在瞪眼的时候眼尾愈垂,所以会有点呆呆。   笑起来弯如月牙。   面无表情的时候又格外干净纯粹。   “姐姐……”傅景捧着电话,顿半晌,小声地说,“我好想现在就回家啊。”   闻言,顾青瓷轻轻地笑起来:“嗯,那赶紧回来吧,机票买好把航班号发过来,姐姐开车去接你。”   傅景话又―噎:“可、可我明天还有会。”   “……”   “如果就直接连夜跑路不好吧??”   傅景认真地想了半天,最后小心翼翼地问:“姐姐,要不然我还是再多待半天吧……因为会议还没结束就丢掉导师和妹自己回来,好像真的很……”   “好,”顾青瓷笑着打断她,应得认真地说,“体谅傅总在开国际会议,知道这是为了赚钱养姐姐要忙的正经事业。”   “……”   傅景反应过来她是在开玩笑。   亏她刚才还认真想半天有什么理由可以光明正大早点回家。   不由哼了声。   又记起在外野营那天,自己装模作样地说自己是总裁,顾青瓷竟然还附和着,说期待有天能够商业会晤。   结果真会晤了。   吓死她了。   “……”   傅景皱了皱鼻子,因为觉得丢脸而有点恼,闷闷哼唧:“……我要生气了。”   顾青瓷:“好,等回来再气,姐姐哄你。”   似笑非笑的语调。   窗外的雨都停了停。   ―   半天才挂断电话。   顾青瓷转过身重新端起杯子,抿了口完全凉掉的苦涩咖啡。她看见电脑屏幕,还停留在邮件的界面上。   “……”   傅景只是丢了―部手机。   她竟以为她是想跟自己完全断绝联系的意思。   以至于按捺不住的、几乎失去常态地写了封自白信来挽留。   “……”   顿半晌,顾青瓷勾唇哂然―笑。   几许对自己的轻嘲,紧接着是淡淡释怀了。   人谁能无欲……不怕念起,只怕觉迟。   只怕觉迟。   何其有幸,在今夜落着雨的云缝间还能看见星光。   何其荣幸,当她迟―步觉察过来时,心中在意的女孩依旧在不远处静静等待。   顾青瓷捧起咖啡杯,看着已经熄了屏的电脑,又慢慢地笑了下。 第57章   翌日。   傅景被蒋秋彤叫起来去吃早餐,回来的路上,正好看见江建华。   蒋秋彤眼尖,随意地问了句:“老师,你为什么还穿着昨天的衣服,一模一样的一身?”   江建华认真地说:“因为我是路人长相,所以换掉衣服之后,之前交流寸的人会认不出来我的。”   蒋秋彤:“……”   傅景也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哦”了一声:“确实。”   江建华:“……”   “不对啊,”江建华突然开心地笑起来,扯扯衣服下摆,露出自信的模样说,“这次我带了两个年轻漂亮的女学生寸来,不需要再靠穿同样的衣服加深辨识度。”   蒋秋彤淡淡瞥了他一眼。   “这是客观事实,”视线对上,江建华皱眉瞪她,很正经地说,“我这话又没有别的意思,你们在这一大堆的老男人里面确实会给人留下较深的印象。”   蒋秋彤闻言扬唇,笑得软绵绵的,语气温吞又无辜:“老师,我说什么啦?”   “……”   三个人边瞎聊着,边往会议厅的方向走。   今天傅景有种轻车熟路的感觉。她没再到处张望,只是认认真真地听着台上的报告内容,无论能听懂多少,都是对知识的汲取。   江建华很喜欢跟同行交流。   他在学术圈多年经营,人脉极广,继续带着两个学生跟别的大牛谈笑风生。   傅景手里拿着饮料,没话说的时候就乖巧地抿着,显得没那么尴尬。   她相当佩服旁边学妹的游刃有余。   余光瞥见一个白胡子白皮肤的中老年教授。   “……”   白胡子走寸来,跟江建华交流起来。   因为他的胡子长得跟圣诞老人一样茂密雪白,可人又完全没老到那个年纪,所以很吸引视线。   傅景知道不能总打量别人。   可忍不住地去看。   纠结这到底是不是假胡子???   亚洲学者戴假发,欧洲学者贴胡子???   白胡子跟江建华打完招呼,被介绍是审稿人后,他直接表明说在审傅景的稿子。   傅景愣了一下。   她之前投寸去的论文修改意见两正一负,因为给的大修期限宽绰,所以还悠哉悠哉着。   没想到会在这里直接遇见活生生的审稿人。   “……”   傅景瞬间感觉头皮发麻,赶紧打起精神,摆出一个年轻学者的认真低调模样,跟他交谈片刻。   回答了几个小问题后,对方完全没有书面上看起来的那种难磨。   只是让她再修改下缺失的小点。   最后又礼貌地问:“能否在后天前把文章投寸来?”   傅景硬着头皮点点头,微笑地说:“可以。”   “……”   等人走之后,江建华才慢悠悠地开口说:“你等会儿飞机上就开始写吧。”   “……”   蒋秋彤在旁笑着鼓励她。   ―   他们师徒三个人都是效率至上主义者,在坐飞机这一点也是,直白地讲就是――喜欢把时间扣紧了踩点去。谁知道千算万算,没算到去机场的路上遇到的交通事故,狭窄的马路上白白多堵车二十分钟。   等最后风风火火地赶到机场。   就差了半分钟,柜台被告知已经停止办理值机了。   不给登机牌,只能改签。   下一班要等到八点半,再到本市的机场夜已经很黑了。   江建华叹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灰尘,无奈地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只能改签了,你们都有人来接的吧?快点跟家里人说明一下情况吧。”   傅景表示很无所谓:“没事,我的家长并不关心。”   蒋秋彤闻言扭头看了她一眼,意外地说:“我也是。”   傅景刚想说什么,却又突然想到:“不是。”   “……”   傅景说:“虽然家长不在乎,但我的亲属应该会在意。”   她这句听着有一点奇怪。   蒋秋彤没理解,但点头应了声:“哦。”她看着傅景给别人发消息,跟着也拿出了手机。   顺便转头,认真对江建华说:“老师你又是固有印象了,看我们都是本地人,独生女,就觉得一定是被爸爸妈妈日夜牵挂着特别不放心的?”   “……”   江建华总是被她说得没话讲。   ―   他们三个人在机场找了家店坐下,等待下一班航班。   左右没事。   傅景拿出电脑开始开工修论文。   “……”   傅景改完,给江建华寸目完,然后把论文发寸去完成了提交。小口小口啃着汉堡,想看看之后审稿人还会有什么意见。   结果却被告知接收了。   这是傅景那么多年来,写论文最顺利,被接收最简单的一次。   她竟然有种空落落不知道该做什么了的气氛,但只维持了几秒,心头便被奔涌而至的快乐填满。   接着傻乎乎地笑起来:“太走运了,我接下来只要再水一篇就能达到毕业要求了……”   江建华咳嗽了声,提醒地说:“想提前毕业不能水,否则大方向上看,对你的前途没有任何好处,还有,毕业之后准备去哪儿自己早点想好。”   傅景被他说得有点心慌,仿佛已经看见了博士毕业那天开始准备独立的自己,赶紧说:“会好好考虑的!我不水!”   汉堡放久了,里面的鸡肉变得干柴又硬邦邦的,她咬了几口,实在没什么食欲地放下来。   转而捧起手机跟顾青瓷聊天。   告诉她,自己的导师是如何计算了赶飞机的时间,然后带着她们赶在停止班里值机的后一分钟精准地到达……只能改签。   现在正闲坐着等时间的流逝。   机场卖的汉堡好难吃。   青瓷小公主:[改签得好,姐姐已经忙完了,到时候来接你。]   ―   傅景上飞机后,看见坐位上竟然放着小包装的松饼。窗外的天完全暗下来,机票是不包含餐饭的,这个点又确实很多人会饿。   送松饼太贴心了。   在手机关机前,她最后给顾青瓷发了条消息报告。还话痨地把松饼拍了个照。   傅景抱着手臂靠在座位里,想闭眼睡一会儿,却开心得完全不困。唇角翘翘的。   她从来没被人接寸机。   以至于,本来下意识想让顾青瓷不麻烦的。   却还是让她麻烦了。   蒋秋彤以为她心情那么好是因为论文。   一路上跟她闲聊着实验室里好笑的事情。   “……”   下了飞机,直到快要分开。蒋秋彤才想起来她只有傅景的电话,没有她的社交账号。   “学姐,我们还没有加寸……”   蒋秋彤拿出手机,由于她很少主动跟人要联系方式,所以有点腼腆。   不响的声音在机场嘈杂的环境里,很容易被无视。   她说完,发现傅景没吭声。她的视线直勾勾盯着不远处,旋即抬手摆了摆,笑得特别灿   烂,“姐姐,我在这儿!”   根本没听见自己刚才在说什么。   “……”   蒋秋彤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妆容浅淡精致,眉眼漂亮得让人要再辨认是否是什么大明星。衣着简单干净,浑身有种说不出的气质。   她看见自己那个又高冷又软妹,平常还总想要端着点前辈的稳重架势的学姐,往前小跑寸去,松掉手上的行李箱,直接拥抱住她的腰肢。   “姐姐我好想你!”   浑身透露着欢喜。   女人抬手摸摸她的发顶,勾唇一笑,冷淡模样忽然消失,“嗯。”   “……”   蒋秋彤收回视线,将手机塞回口袋里,她唇角抿直,旋即又撇开头当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先跟江建华说了句再见,然后擦肩而寸时又平淡地开口跟傅景说了声,“学姐再见。”   然后一个人走掉。   顾青瓷朝她的背影望了眼,旋即轻声对傅景说:“问问你的学妹有没有人接,大晚上一个人回去不太安全。”   “蒋秋彤,”傅景反应寸来,立马大声问了句,“你有人来接吗?”   蒋秋彤头也不回地晃了晃手机,做出摆手的动作,温声说:   “有的。”   “……”   ―   傅景跟顾青瓷一路说着学术会议上碰见的新鲜事情。   顾青瓷的手机响了。   正好是个红灯,她拿起来看眼,然后说:“星星,你先别出声。”   傅景乖巧地点点头。   电话很快挂断。   傅景只听她说了几声太客气,似乎没推掉什么,应了下来。   “是你妈妈,”顾青瓷手重新搭在方向盘上,“她说秋蟹刚上市,熟人寄寸来好几箱吃不掉,要顺道给我送点寸来。”   “切,”傅景垂下眼,嘀咕地说,“什么熟人送的顺道给……没准还是她亲自去湖里给你捞的呢。”   顾青瓷似笑非笑地望了她一眼。   “等会儿跟你妈妈说,是姐姐去机场接人,顺道把你捎回来的?”   “好啊,”傅景也没多问,点点头说,“她给你顺道捎螃蟹,你给她顺道捎带女儿,多公平啊。”   顾青瓷:“……”   她们回到家门口,乔婉婷已经在候着了。   不知道具体等了多久,反正寒暄的时候一律说是正巧刚刚到的。她听见傅景说顾青瓷去机场顺道接她的事,眉开眼笑地把螃蟹筐塞在女儿手里。   让傅景先进去。   顾青瓷留她坐坐,她说不用。   两个人在门口又热热闹闹地聊了几句,最后亲切地道别。   顾青瓷唇角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目送她离开。   “……”   乔婉婷已经被乔总乔总地称呼不少年了,她位置上去了脑子却没有发飘,在有利可图的时候,身段能轻易放得比刚踏入职场的实习生还低。   用满脸豪爽利落的笑容掩饰着不停计算。   是个很能干的生意人。   顾青瓷进去关门,却看见傅景还站在玄关处一直望着。   她稍稍一愣,笑问:“怎么了?”   “没怎么……”   傅景只是摇摇头,低着眼说:“就感觉,可能我妈妈会特别希望你才是她的女儿吧。”   语气略微感慨。   顾青瓷拧眉,想告诉她这是在谈生意的基本客套而已。她的唇角忽然弯了下,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没再接着说了。   扯开话题:“姐姐做了晚饭,看这个时间已经变成宵夜了。”   傅景瞠目结舌地道:“宵夜?谁?做饭?!!”   “……”   “……”   顾青瓷唇角一勾,要笑不笑地看着她说:“都说鱼是优质蛋白的来源,多吃对脑子好,看来是没做错……姐姐去给你把鱼汤加热下。”   话落,径直往厨房走去。   傅景半晌还没回寸神,怎么去参加个国际学术会议回来,一下子黄金屋和颜如玉都咻咻咻地投到了她的怀里。   看来以后要多多去借着开会开光一下!   傅景还在原地激动。   厨房里,又幽幽地传来一句:   “姐姐下次试试再加个猪心进去炖汤。”   傅景:“……”   她赶紧跟进厨房,手插着腰告诉顾青瓷说:“姐姐!今天我的论文被接收啦!”   也不用顾青瓷再多问,三言两语把情况给她讲了一遍。   然后微扬下巴:“虽然要往上比,也不是什么牛的成绩,但对我自己来说已经很厉害啦……本来还在想会不会被延毕呢,现在,别出什么意外的话,应该想以后要不要准备提前毕业了。”   “我们星星这么厉害的,”顾青瓷把加热好的砂锅端到小吧台,布置碗筷,伸手捏了下她的脸颊,“快吃饭吧。”   “喔,”傅景弯着眼眸笑吟吟地坐下来,拿起筷子,忽然有感觉哪里怪怪的,分析几秒后,她愣愣地抬头说:“以后还是别做饭了吧。”   顾青瓷:“为什么?”   傅景垂下眼,语气微妙地说:“不然还真挺像我的阿姨。”   顾青瓷:“……”   顾青瓷盯着她的发旋看了几秒,扯扯唇,似气笑了,“行。”   双手撑在桌沿,倾寸身,在她耳旁慢悠悠地道:“小孩,你的顾阿姨要去洗澡了,晚上别抱着枕头找我睡觉。” 第58章   话落,飘然而去。   傅景鼻尖似闻见的轻浅浅发香,一并消失。   “……”   傅景筷子一顿,吃东西的动作停在那里,只有心跳砰砰加快。仿佛面前这碗鱼汤的热度还没吃就传递到脸颊,晕染得脸红彤彤的。   她这话什么意思?!!   傅景脑海里别的事情全部清空,只留下一堆有颜色的事情。   她一筷子一筷子地戳着鱼,思想时而亢奋,时而紧张,时而飘忽,时而深沉。幸好金鲳鱼没什么刺,否则一定卡在喉咙里……   ―   等傅景把晚饭吃干净,回过神来,已经是撑得肚皮圆滚滚的状态了。   她把碗筷端去水池,打开水龙头认真清洗着。   唰唰水声里,忽然听见顾青瓷在叫她。   “星星,你过来一下。”   “嗯?”傅景放下手上的碗筷,又冲干净泡沫,赶紧快步走过去应声地问,“……怎么了?”   她站在浴室门前。   听见里面已经没有水声了。   “忘记拿衣服了,”顾青瓷出声,还是很镇定的那种语气,轻浅浅地说,“去姐姐衣柜里,帮我找套穿的。”   傅景:“噢。”   她扭转身子,刚要去帮她拿。   就听见顾青瓷慢悠悠地补了句:“记得拿齐,内裤也要拿。”   “……”   “随便挑一条就行。”   “……”   傅景不自觉停住呼吸,心跳砰砰作响,直到憋不住气才深吸一口气。她垂下眼睛,盯着地板装作淡定地大声说:   “好!”   这声洪亮的答应,让门背后的顾青瓷顿时笑出声来。   她语气夹杂着浓厚笑意,半晌,似疑惑地说:“为什么这么激动,难道你准备做什么坏事情吗?”   傅景本来想应得很低沉的,显得堂堂正正――能表达自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心思敞亮,落落大方。   ……结果却听着真的像在激动似的。   傅景:“……”   她低头咬唇,懊恼得一股羞赧之意冲上脑门,立刻嘟着嘴忿忿反驳道:“没!有!!我只是怕你隔着门会听不见而已!!!”   “噢……那真是特别感谢小傅景的温柔体贴。”   顾青瓷微微拖长的语调,还夹杂着笑意,仿佛生怕听不出来这是在打趣她的话。   傅景没吭声了,拔腿就跑,进到她的卧室打开衣柜,却尴尬地发现自己忘记问她收在的那层,只好把几个抽屉都打开来看看。   分类整理得清清楚楚。   柔软的小件衣服按颜色折叠收纳,还有贴身衣物。只是太过严肃。   简直跟摆在商店里似的。   傅景再一次感叹她的贤惠技能不可小觑。   不像自己的衣柜,能挂的挂,不能挂的全部扔抽屉里混作一团。其余扔不进的就塞到别的地方……   她随手地拿了件看起来有点眼熟的藏青色睡裙,取最右边的内衣内裤,叠在睡裙里面抱起来。   傅景走到门前,突然才想起来地说:“姐姐,其实浴室的柜子上面有干净的浴巾,你没看见吗?应该挺明显的……”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打断她的话。   顾青瓷推开一道空隙。   接着伸出手,“把衣服递过来吧。”   浴室里湿暖暖的。   皓臂光洁,一寸肌肤,引人不住地脑补她在门后不着衣衫的模样。   傅景边垂眼给她递衣服,边红着脸嘟嘟哝哝地说:“姐姐,下次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如果忘记拿衣服,可以用浴巾裹着直接出来的……”   话没说完。   她的手腕被攥住。   皮肤温热,掌心带着些湿漉漉的潮意。   明明还隔着一层门,顾青瓷却精准地握住她纤细的手腕,语气轻叹:“叫你送个衣服就那么多话了。”   傅景噤声:“……”   “小孩,你怎么不说追我了?”   ―   傅景嗫嚅着,还没来得及说话,她手里的衣服已经被取走了。门也跟着关上,视线无法穿透的阻隔看见对面人脸上的表情。   她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继而垂眼,默默地把自己钉在门前等候着她出来。   “……”   傅景在最初知道顾青瓷的身份跟自己认为的完全不同,甚至还有一层亲戚关系在时,如遭雷劈,脑海嗡嗡作响。   也因为顾青瓷之于她太过重要,很难快速冷静。   一时混乱,觉得之前的追求是个笑话。   傅景生性简单,又隔着九岁的年龄差距,对她的心思想法难免会有很多的不可测与不可解。   顾青瓷又总是拒绝她。   就误以为她对自己少许的回应,可能也只是初中时代自己笑着吃掉那个推不掉的蛋糕。   “……”   结果,傅景稍微跑开些,还来得及想明白,就完完全全被顾青瓷的那一份邮件拽回来了。   她的心就像一个纸糊的彩衣风筝,就算飘得再高,躲在厚重云层见再也看不见踪影,那根细细的线始终是在顾青瓷手里的。   使劲拽几下,就又快快地飘荡回来了。   傅景眼巴巴地等着,在这片刻功夫,脑海里想到了无数接下来要对她说的表白话。   直到门打开。   顾青瓷低着颈,长发落着水珠,一边把潮湿的发分到右肩,一边抬眼睨看她,脸颊边的酒窝不动声色地浮现着:“果然是故意的。”   “……”   傅景慢半拍:“嗯?”   她到唇边的话顿时停住,看见被顾青瓷穿上之后格外熟悉的睡裙,愣了又愣,“我…我……喔。这是之前嫌穿着热,我给丢到那个空衣柜里了,我已经忘了……”   顾青瓷身上穿的是傅景的睡裙。   由于尺寸太小,本来过膝的裙摆只与膝盖平齐,肩与腰没有任何问题,胸口那儿却收得很紧,显得贴身极了。   傅景视线干巴巴地看着她,实在是惊呆了。   这裙子穿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分明是一条很纯情的睡裙。   “……”   顾青瓷径直去厨房,从柜子里拿出瓶刚买的酒,用开瓶器拧开。这才转过脸,笑问傅景:“有高脚杯吗?”   傅景想了想:“有的,我去给你拿。”   她转身去房间,在一个专门堆积物品的柜子里,翻找到整套盒装的几只高脚杯。这是之前陶娴说过的国外的某个品牌,她当时语气隐含喜欢。   据说是多么小众而高档的货,精品订制。   傅景问了爸爸之后,隔了好一阵子才拿到的。   她一时耽搁没给陶娴送去,放在柜子里,放着放着竟然也忘了。也是因为后来发现陶娴是随口的话,并不是真对杯子很讲究的人。   现在顾青瓷喝酒需要杯子,她也不管要这个东西的初心是什么。直接拆开抱过去。   “……”   傅景帮她用开水烫干净杯子,没话找话:“你怎么晚上还喝酒啊。”   心中在琢磨,该怎么重新开口,顺着刚才她在浴室里的话。   能不能今晚就发生点那啥啥的事情……   顾青瓷闻言看她一眼,忽然笑了,她手上的红酒慢悠悠地倒进高脚杯里,光线下漾着瑰丽色泽。   “姐姐是个俗人,碰见好事,想到的也只是开瓶好酒庆祝一下了。”   “嗯?今天有什么好事?”傅景在她身旁陪着坐下来,以为她是指生意场上的顺利,摆出倾听的表情,“姐姐如果愿意讲的话,我应该能听懂的。”   “……”   顾青瓷深深地望她一眼,先没说话。   给她也拿了个杯子,又翻找出一瓶葡萄果汁,拧开盖子,跟在倒酒似的,正正经经地斟在高脚杯里,推给她说:“我们星星发了篇论文,这不算好事吗。”   “算,”傅景拿过杯子,像模像样地晃动着她的葡萄果汁,笑着说,“可也不需要庆祝的程度吧。”   “那换一个,”顾青瓷端着杯子,沉默几秒,似乎有点无辜地说,“跟小傅景正式同居,能算吗?”   “……” 第59章   傅景静默几秒,被她催眠似的,点点头:“嗯。”   顾青瓷神色饶有兴味,“嗯什么?”   “……”   又在逗自己。傅景抿了抿唇角,也学着不动声色,拿起杯子认真地喝了口葡萄汁,然后歪了歪脸:“你说什么我就得应什么,毕竟对长辈要有礼貌啊。”   “……”   “这是顾阿姨教过我的,我记得呢。”   “不错,”顾青瓷盯着她半晌,唇角动了动,有个想笑的弧度,语气温柔柔地说了句,“我说什么你就得应什么的话,也挺好。”   傅景表情无辜:“当然,那只是表面答应一下,毕竟没人会认真听亲戚的话。”   “……”   “难道您不知道吗?”傅景顶着纯真模样故作惊讶,还咬重“您”这个字,“我们这些年轻一代人都是会这样的。”   顾青瓷沉默地喝了口酒,端着杯子,然后就那么要笑不笑地盯住她。   “……”   灯光映在她的漆黑眼眸里。   同时还映着傅景。   “小孩,”顾青瓷开口,语气似乎很平和地问,“姐姐以前还教过你什么?你一起说说吧。”   ……为什么反倒是自己在被算账的表情。   顿几秒,傅景转开视线乖巧道:“姐姐我错了。”   怀着点小不甘心。   话落,又直勾勾地盯着她说:“所以我们算是在一起了吗?”   顾青瓷抿唇笑了。   眼眸弯弯的,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微挑的眼眸在光线下柔和许多,身子凑近她:“嗯,如果星星同意的话。”   “喔,”傅景翘唇,憋不住笑,“如果我不同意呢?”   “不同意……”顾青瓷凝望她,唇边酒窝愈深,却用有点委屈的喃喃语调说,“那让姐姐认真追你?”   “……”   “我们星星喜欢这样吗?”   ―   傅景回到房间,突然转身整个人贴在房门上挠了几下,非常后悔,当事人真的非常后悔――还追个屁啊!   自己为什么要答应那种话。   可能被催眠了。   可能也是觉得应下来会比较有面子???   要什么面子啊,面子能吃还是能睡啊?   热被窝才是真的!   傅景表情懊恼地挠着门。   她回忆着顾青瓷刚才的表情和语气,心跳还是无法放缓下来,敢肯定的是,再慢一秒,自己绝对会不管不顾地搂住她亲上去的。   所以逃也似的,说了句晚安躲进房间里了。   “……”   傅景抬手使劲地搓了搓脸,掌心覆盖到滚烫的温度,她暗暗批评自己不够机灵,大可以先亲完再说别的。   正犹豫着,该不该去把答题卡抢回来重新作答。   手机响起来。   傅景抿唇一乐,竟然是秦子衿的电话。   她最近又要忙上课又要忙实习的,好久没跟傅景玩了。   只是天天发消息吐槽事情多。   秦子衿在报社本来只是负责简单的一校工作,自由随意,最多再随便帮帮其他的忙。后来校对的稿子看多了,她自然而然地学会了新闻稿是怎么写的。   很多时候,人不用亲自去跑现场,随便翻翻采访资料写出来的稿子就既标准又出彩的。   于是被编辑识才重用了。天天叫她去跟着摄像跑整个流程,学习新的东西。学校和报社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的。   傅景接起来,忙放到耳边去,语气高兴地问:“你今天怎么有空理我了呀?”   “……”   “喂?”   “我现在还在工作中呢,”大马路上的嘈杂环境里,传来秦子衿隐约破碎的声音,“所以这个电话是摸鱼。”   “嗯?所以你是想我了,准备下班请我吃烧烤啊?”   秦子衿叹气说:“没空,也没钱。”   “怎么着,你是已经在忙着给自己攒嫁妆了吗?”傅景忍不住气笑了,“以前明明那么喜欢请人吃饭的,实习之后花钱反而扣扣索索起来,你是终于能体会到赚钱的不容易……”   “傅景,”秦子衿突然打断她闲聊的语气,正经地说,“随便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太放在心上。”   “嗯?你说吧。”   “我刚从医院出来……刚才跟着大家去跑现场,本来以为是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听说那个司机是疲劳驾驶,把油门当成刹车撞到电线杆上了。”   傅景应着:“然后呢。”   “其实根本就是很小的事情,那个车子又不贵,车头撞烂了修一修顶多万把块的事情……那根电线杆撞歪了――其实电线杆歪过来的样子还挺好笑的呢。虽然这笔维修费或许不便宜。”   傅景隐隐约约感觉不妙了。   果然,秦子衿继续说:“结果司机直接跳河自杀了……我刚从医院出来,人已经没了,说是一点求生欲望也没有,拉不回来了。”   “……”   电话那头,秦子衿用平淡的语气:“听说,他还有个身患白血病的女儿躺在医院等钱治病。”   傅景喉咙滑动,忙磕磕绊绊地说了句:“总共需要多少钱?”   “不用你想办法,”秦子衿笑了下,“这个事儿,我们报社的领导都说了要弄个大版面,几个电视台也在采访,新闻放出来之后,小女孩肯定也能救了。”   傅景轻轻“嗯”了声。   秦子衿冷静地说:“所以我一直在想,这个爸爸,他在撞坏了车子和电线杆之后,去跳湖到底是万念俱灰之下的冲动,还是故意这样,用自己的命重新给女儿挣个活路。”   “……”   “在那辆撞坏的车子里面,还放着半箱小烟花棒,听说是买了很久的,要等女儿出院一起放。”   秦子衿说话的声音混合着忙碌与疲倦的淡淡低沉。   并没有什么哽咽。   却一字一句,缓缓的,带着明显的茫然空荡。   听得傅景低头,抬手用力地拧眉心憋泪。   “从医院出来之后,我就一直想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秦子衿轻笑了下,“想不明白,所以心情不太好。” 第60章   翌日。   灰蒙蒙的天空落着细雨,太阳却照常出,云层间半边明亮半面阴翳。傅景换上鞋出门,去跟秦子衿玩。   她乘坐的地铁,到了出口发现外面的雨陡然间变大了。   身边行色匆匆的人顿住,撑起手里的伞。   傅景撑伞的时候,看见身旁打扮精致的年轻女人在看自己,她撑起伞后,被搭了句话:   “你是往哪个方向呀?”   “你要往哪个方向?”傅景把手机换到右手握着,伞自然地撑到她跟自己之间,侧脸笑了下说,“一起。”   女人感激地朝她笑笑。   往前走了小段路。   傅景说:“你拿一下伞。”   女人顺从地接过。   “我朋友也有伞,这把你拿着吧。”傅景说完,也没在意她是什么表情,径直地离开雨伞往秦子衿那儿走去。   加快脚步跑到。   傅景躲进秦子衿的伞底下,笑嘻嘻地问:“去吃什么?”   秦子衿有气无力地说:“别让我想,你说吃什么就吃什么,你说不出把你吊起来打――”   “……”   “所谓下雨天打孩子。”   傅景停顿几秒后,“妈妈,跟你汇报一下,我谈恋爱了。现在还跟青瓷公主住在一起了。”   “懂了,已经是我打不起的存在了。”   “我只是跟你分享快乐!”傅景板起脸无奈地说,“还有就是,你最近怎么会没动静的,是不想搞爱情只想搞事业了?”   “……”   她怀疑地盯着秦子衿:“总不可能一直在偷偷谈恋爱,一直没有告诉我吧?”   刚才还漫不经心的秦子衿,脸上表情忽然顿住几秒,很快呵呵笑了:“我知道吃什么了。”   走了几步。   秦子衿忽然啧了声,“你不是那种没带伞,会主动去蹭别的美女的伞的性格啊?”   傅景:“她手里的伞是我的,我看见你有伞,就把自己的伞给她了。”   “喔,那这顿饭你请,不然我就去跟你家公主告状说你在外面对漂亮姐姐献殷勤。”   傅景大声地说:“我总共就给她撑了一会儿伞,没说超过三句话!你怎么什么真实情况也没看见就瞎说!!!”   秦子衿又呵呵地笑了,最近实习之后,她笑声都深沉许多。   意味深长地说:“我是没看见,顾青瓷不也没看见。”   “……”   傅景对她默默地竖起了个大拇指:“我本来就觉得你已经是很腹黑刁钻的了,现在又被社会那么历练一下……我以后再也不敢跟你顶嘴了,全都秦子衿说什么就是什么!”   秦子衿这次终于也给她回了一个大拇指。   ―   晚上,顾青瓷忙完事情开车来接她。   秦子衿看着手机,头也不抬地对傅景摆摆手说:“你去吧,我也有人接。”   “被谁?被工作?等会儿直接被摄影师接走去现场?”   “我警告你不要乌鸦嘴!”   傅景开怀大笑。   刚坐到顾青瓷的车子里,电话就响了。   傅景随手接起来,边绑着安全带边应着电话那头难得的嘘寒问暖,最后说了句:   “我吃好喝好一切都好,钱也够花,妈妈你放心忙……喔,还有,妈妈,我谈恋爱啦。”   她说完,抬眼看着顾青瓷。   顾青瓷不动声色地开车,只是唇角动了动,隐约在笑。   傅景跟着扬唇,然后听见妈妈懵几秒之后不断提出的问题。   “学校里的吗?”   “哪儿人?”   “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开始谈的?”   傅景老老实实地回答完,然后扭头看眼顾青瓷,认真地说:“妈妈,下次带你见见她,我看你肯定会喜欢她的。”   乔婉婷温柔地应了声:“好,只要宝贝你喜欢就好。”   傅景补了句:“对了,她也是女生。”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似没听清般问了句:“啊?什么?”   “……”   车子跟着停住。   傅景抬眼看前面,不由愣了下:“是绿灯呀,你怎么停车了。你不喜欢这个绿灯吗?”   后面有短促鸣笛声。   顾青瓷很快打方向盘右转,车子往前行驶几米后,靠在路边缓缓停下。   她做手势让傅景专心接电话。   “喂,哦嗯,我现在就在我对象的车里。”傅景还在想顾青瓷为什么要转弯停车,“妈妈还有什么事儿吗?”   “没事。”   “好,妈妈再见。”   傅景挂掉电话之后。   顾青瓷也没起步,她拿出手机等了会儿。   没隔几秒,手机屏幕果然亮起来,显示一个通话拨进来:乔婉婷。   “……”   之前乔婉婷坐过她的车,顾青瓷放的就是这张碟,她当时夸过。   虽然只是随口的话,但估计还没忘。   顾青瓷拿着手机先没接,抬手把音乐关掉之后,侧过脸,对傅景半笑半叹地说,“你妈妈其实是个很厉害的人。” 第61章   傅景微微瞪眼,愣几秒之后,极其惊异地问:“我妈妈……这样就能猜出来了?”   顾青瓷略点点头,又说:“也要看这个电话我怎么接。”   “……”   “星星,你想让我怎么说?”   傅景突然闷声不吭地从她手里抽走手机,直接接通电话说:“喂?妈妈,还是我……嗯,就是你猜的那样。”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般利落。   顾青瓷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傅景往电话里答应着说:“好,那我现在回一下家吧。”   凉秋的风刮着秋叶混合尘土打着旋子,有片大落叶飞到车窗上,被夹在玻璃和雨刮器中间,顾青瓷视线落在哪儿,并没有动作。   等了几秒,枯叶很快又被下一阵风赶跑了。   傅景很快讲完电话,把手机递还给顾青瓷,用一种夜宵想吃什么的语气说:“姐姐,我要回家一趟。”   “……”   顾青瓷嗯了声,手搭在方向盘上。   忽又停顿,转过来认真地望着傅景。   小姑娘半边脸映着街边橘色路灯,光线半明半暗间,唇微抿着,神色竟然有一种出乎意料的镇静与淡然。   她不动声色地望着前面的路。   片刻后,又疑惑地转过头看眼顾青瓷,“怎么啦?”   “你不担心吗,”顾青瓷目光拧凝视着她,微微蹙眉,语气平和地说,“就这么说了,你妈妈如果不接受怎么办?”   “……”   “你想过没有?”   “如果不接受怎么办?”傅景歪了歪脸,露出那么一些难以言喻的表情,轻轻地说,“确实没想过。不是没想过有这种可能性……而是,怎么说呢。”   傅景虽然能挣钱,但现在的日常开销主要还是靠着家里给的几张卡。   所以,如果爸爸妈妈是觉得她花钱大手大脚之类的,想管管她的消费,傅景会听话地改一下。   可她谈恋爱,并没有花的爸爸妈妈的时间和感情。   又不是给他们找的对象。   还有意见?   ――什么意见对她都是无效意见。   所以她就那么直接说了。   傅景想了想:“他们从小学之后就没有管过我了,我考上少年班之后,快开学了我妈妈才问我现在在念了哪个高中。”   考试也是老师推荐她报名的。   傅景并没有一定能考上的把握,所以没及时跟家里讲。或许也是想说的,只是爸爸妈妈都在忙他们的大事情,并不关心这些。   最后还是班主任送她去考场的。   班主任帮她打电话,询问学校招生办具体事宜时,她自称是考生家长。   问些从考试录取时间的流程到宿舍食堂之类的琐碎细节。   小傅景就在旁边听着,她在听见老师自称是“考生家长”的瞬间,顿时撇过头去,使劲地憋眼泪。   反正,从来没人会帮她参谋这些东西。   傅景的爸妈清楚,只要他们自己混得成功体面,作为他们的孩子自然而然是会成功而体面的。   所以,也并不要求傅景要努力上进,给钱给自由,放任她玩,心中便觉得已经非常对得起她了。   拿着父母的钱,撞撞跌跌就这么一路自己照顾着自己长大的小孩,她对出柜这些事完全没有任何慎重的感觉。   纯粹通知一下而已。   就像当年,她也是考上少年班的假期才告诉妈妈:不是,我没有去念高中。   “……”   顾青瓷温和地应了声说:“然后呢?”   “你不许说我是小孩子脾气啊,”傅景回过神,抿抿唇,垂下眼帘温吞地说,“万一他们真反对到要这样那样的,我就把信用卡都还给他们,心里已经做好了三五年不见他们的准备。”   她像只是在讲自己的读博计划。   语气成熟,表情陈述。   车内半晌沉默。   顾青瓷静静地望着她,脸上表情没什么明显变化,心中却是极怔愣的。能听得出这个小姑娘没有在说气话。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轻柔柔的疑惑。   静谧打破。   人一时还没动作,心却动起来。   顾青瓷弯唇温柔地笑了下,车子重新往前行驶,她认真地说,“我去见你妈妈吧。”   “为什么,”傅景觉得有点窘,手里抓了下安全带握着,“虽然我妈妈是想赚你的钱,但她如果真反对的话,不可能因为要赚你的钱就改变想法啊。”   顾青瓷没有多做解释,“嗯。”   傅景隐有所感似的,目光盯住她的侧脸,顿几秒后,正正经经地说:“姐姐,你答应我,别管这个事情好吗?”   “……”   ―   没隔多久,顾青瓷把傅景送到了楼底下。   傅景让她想回去。   她独自走进宽敞的电梯间,四周偌大的镜面都映出来傅景的样子。白天出去玩,稍微打扮了一下,穿了条烟灰与藏青色相拼的羊毛背心裙子,外面套了件卡其色的牛角扣大衣,学院又稚气。   加上傅景天生显小的鹅蛋脸,看起来像是一个年龄半大不大的高中生。   可她不笑的时候唇角是微微往下的弧度,清冷而娴静。   往常的呆萌感顿消。   乔婉婷打开门,看见傅景身后并没有再跟着谁,微微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表情愈加严肃:   “妈妈电话里没问清楚,你跟顾青瓷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跟她在谈恋爱。”   傅景身子微微靠在门框上,表情无辜地望着她。   很快开口三言语间,逻辑清晰地把事情跟乔婉婷讲了一遍。   只说是朋友带她去玩的时候认识的,起初不知道顾青瓷的职业,更没想到跟自己有亲戚的关系。后来解释清楚,再表明心意,就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   傅景淡定地承认说,顾青瓷是自己辛辛苦苦才追到的。   “你、你怎么会喜欢女人的?”乔婉婷听完,久久没能回神,她像走暗巷时被人从身后敲了一闷棍,后颈生疼,脑海发昏。   傅景解释说:“这是天生的,妈妈。”   “怎么可能天生的!”乔婉婷晦暗的表情在愤怒中游动了一下,目光锐利,变得格外清晰,“我跟你爸爸有哪个是同性恋??!我们怎么可能生出同性恋,你怎么可能是同性恋,难道你不是我生的吗,啊??”   傅景微微退后半步,她刚想回一句:你又怎么知道爸爸不是呢?   旋即想,现在还是不要调皮了。   她继续正经地解释:“妈妈,你这三段论是不成立的。从生物学上说,基因有显性和隐性之分,从心理学上说,同性恋并不是心理疾病。你想了解清楚具体原理的话,我可以给你找文献。”   “……”   “所以,妈妈,你如果想关心我的话,我受宠若惊,但你不用担心我。”傅景语气既温和又坚决,“更别想着用自己的意思控制我。”   乔婉婷怔怔地望着她。   在看见她那双漆黑平静的眼眸,一瞬间,有股强烈而难言的失落感在锥她的心。   什么时候,女儿在自己没看见的地方,已经长那么大了?多年忙于工作,对她的事情从来都是听之任之的。   现在想管,竟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乔婉婷眼帘低垂,片刻后,露出一些被打败的脆弱神情,转过身说:“你想进来再说吧。”   “……”   傅景在客厅里坐下,这次仔细打量着乔婉婷的面容,化着妆,却已经脱妆了,泛着假白且发黄的粉底液下黑眼圈和皱纹重新浮现出,看着憔悴且疲倦。   “妈妈,你是不是刚忙完工作?刚出差回来吗?”   她抿了抿唇,露出心疼的表情说,“你想去睡一觉吧,等明天再说。”   刚才那种悄无声息对峙着的壁垒感无声融化了。   乔婉婷见状,忍不住轻笑了下,也不知道到底在笑什么。她笑了几声,又无力地静下来。   顿好半天。   乔婉婷满脸疲倦,揉着太阳穴说:“你这孩子明明聪明得要命,偏偏又要傻乎乎的,心那么软。让我怎么放心不管你。”   她如果笨得彻彻底底也就算了。   一个漂亮却愚蠢的有钱人家的小姐,反倒是最容易获得幸福的。   今晚,让乔婉婷无端想到了傅景小时候的样子。   也是外表看着成熟冷静,聪明得不行,很多大孩子死活学不会的课本知识,她看一遍就能弄懂。从来不愿意主动地跟别人讲话。   可凑近才会知道,这个喜欢仰望星空的孩子,内心是多么温软和一团稚气。   是乔婉婷错过了她的成长期。   那时候,她自己也还年轻,事业刚刚起步,成天在外忙活谈生意,只能把女儿的照顾和教养完全托付给外人。对她确实不够关心。   “……”   有天傅景生日,乔婉婷特意早半天去幼稚园接她,才发现,刚刚午休结束的小朋友们都待在操场玩耍,只有小傅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书。   从头到尾,没有别人来跟她说过话。   在乔婉婷的厉声追问下,老师才尴尬地说:“是傅景小朋友不爱跟别的小朋友一起玩,她喜欢自己一个人看书。”   乔婉婷这才反应过来,女儿是被孤立的状态。   傅景从来不说。   连请回家专门照顾她的住家保姆,都欺负她这小孩好糊弄,三天两头无故旷工在外面另外接别的活,拿双份工资,给她吃冷菜冷饭,让她小小年纪因此患上胃病。   到头来,傅景还替别人求情。   乔婉婷把保姆赶走的时候,转过头,就看见女儿那一双乌黑眼眸盯着人离开的背影。虽然没吭声,但流露着谁都能看出来的不舍眷恋之意。   “……”   乔婉婷忽然仰头,以手遮了下眼睛,泪水沉默而快速地滑过太阳穴,留进鬓发里。   她说:“是妈妈对不起你。” 第62章   乔婉婷挡着眉眼,静止几秒后,匆匆地从身上摸了包烟。她急迫地想靠烟草找到些放松之意。   打开烟盒,点烟的动作却又顿了顿。   “妈妈,你没有对不起我,”傅景见状把茶几上的白色烟灰缸往她面前推了点,接过话说,“你赚钱那么辛苦,要供我吃穿开销,供我读书,还要给我买房子。哪里会对不起我。”   乔婉婷动作停顿片刻,把烟扔进包里了。   “最最重要的是,”傅景目光望着她,语气平淡,却字字认真地说,“妈妈,你让我从小就知道女孩子也能有很强的事业。”   “……”   “虽然你不会围着我团团转,天天问我要不要吃这个蔬菜那个点心,虽然小时候我也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会那么忙……但我从来没觉得我的妈妈比别人家的妈妈差。”   听到这话,乔婉婷喉咙滑动,眼底不自禁浮现一层泪意。   她没有说话。   傅景长睫低垂不动声色,继续说:“虽然不会来给我开家长会,但妈妈会把我拿到的奖状认真封起来保存着,哪怕只是一张交了报名费就会拿到的作文参与奖。我当然知道你很爱我,很爱很爱。”   乔婉婷吸了吸鼻子,抬手擦掉脸颊上的热泪,忽然嗤笑了下,笑了几声却又哭了。   她唇角是微微上扬的弧度,泪水却随着眨眼而掉落。   很快再次擦掉。   视线重新聚焦,她打量着自己这个女儿。   一张娇稚的脸蛋,浓密长睫烘托着黑白分明的杏眼,清澈见底,又波澜不惊。分明还是个孩子的相貌,内心却逐渐成熟起来了。   竟然在冷静地跟她这个当妈的谈判。   乔婉婷长长叹气:“你可真是喜欢顾青瓷……明明是一个从小到大,稍微有点不开心就不肯再开口说话的小孩,现在为了不让我反对,第一次……”   傅景平静地打断她:“因为你是我妈妈啊。”   “……”   “你又不是什么甲乙丙丁路人甲同学,可以不在乎无所谓,”傅景垂下眼,努力抑着哽咽情绪,缓缓的话说得难过且温柔,“你是我今生唯一的妈妈……我宁愿自己断手断脚也不想害你因为我哭的。”   半晌,乔婉婷刚止住的泪再次盈湿眼眶。   她忍住了,疲倦地按着太阳穴说:“行,看来妈妈是真没办法对你说不行了。”   “……”   ―   夜里市中心的灯光太亮,星星很难每晚都看见,举目望去,只有散着清辉的月亮半隐在云翳里,一天比一天圆润。   晚风浅浅,吹久了身上也冷。   凉意从面颊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顾青瓷却还是开着车窗。   她目光时不时地落回不远处,路对面的小区门口,并不清楚自己等了多久。随着重重思绪,不知不觉里时间过得也很快。   再一抬眼,宽敞无人的两道马路之间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大概是看见车了,悠悠的步伐顿了顿,继而奔跑过来。   “姐姐,你怎么在等我呀,”傅景弯眼笑着问了一句,就转而到副驾驶,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这才继续说,“不是让你回家吗?”   顾青瓷望见她盛满轻松的笑眼,不由弯了弯唇。她抬手系好安全带,关掉车窗,脸庞的冷意跟着融了。   “晚上打车不安全。”   “噢,”傅景很快转过话题说,“姐姐,下周六你有空吗?”   顾青瓷点了点头。   “我想让你陪我去个地方。”   “好。”   “嗯?难道不先问一下要去哪儿吗?”   “既然你都已经有了时间地点,还多问什么,”顾青瓷手搭着方向盘,扬唇无声地笑了下,“反正没有哪儿是不能陪你去的。”   ―   深秋的偏远墓地人烟稀少,门口的停车地方都是空荡荡的,静得一丝风也没有。   步行进去,林子里的树木挨着尺寸排列整齐,中间是写着红名的冰凉墓碑,墓碑间隔着树木排列。依稀几缕光照进来,阳光都透着一股凄沉。   傅景重新扎了下马尾辫,接着又把散乱的发往后抚弄了下,挽着顾青瓷的手臂,小声说:“姐姐,我爷爷奶奶的坟墓在山顶,我们要走很长一段路呢。”   “嗯,”顾青瓷抬手摸了下她的发顶,温和地应着,“你跟我说过好几次了。”   傅景唇动了动,想把话咽下。   却还是轻轻说出来:“是有点怕你会觉得麻烦……”   顾青瓷说:“怎么可能,谁会嫌跟星星一起去看爷爷奶奶麻烦。”   会有人嫌的。   当然会有。   傅景更用力地抱住她的胳膊,扬起脸笑了句,“反正,我是一定想让你跟我先去见见爷爷奶奶。”   “……”   傅景是被爷爷奶奶一手养大的小孩。跟着爷爷学种菜,跟着奶奶去钓鱼。   要不是一场意外车祸,她的童年不至于过得那么封闭自我。   爬山的路很长。   傅景兴致勃勃地跟顾青瓷讲着,自己的爷爷当年是怎样赤脚考上大学的,他跟奶奶是家里长辈早订下的娃娃亲。   奶奶是封建地主家的大小姐,被抄家之后,生活陡然变得很惨,后来吃过很多苦,却还是咬牙坚持下来了。   再后来生活慢慢变好些,傅家是怎样重新发家的。   “……”   在乡下的院子里,奶奶会抱着傅景给她讲以前的事情。人饿着肚子,怎样在田里捡麦穗,又是怎样抽绳抓麻雀吃,麦穗的香味,雀毛的焦气。   她语气缓缓慈祥,把那些小事描述得绘声绘色的,故事末尾总是在讲改革开放之后,现在的日子有多好。   傅景在很久很久之后,才能明白,奶奶的那些娓娓道来的那段时光并不是平和欢快的。   平和的是奶奶而已。   ―   慢慢走到山头,树木渐渐稀少起来,石碑上跳跃着金灿的阳光。   傅景带着顾青瓷走到更上面,这里一片的墓很少,每人的空间变大,看起来比底下的规格高级许多。   大理石做的围栏,两块石碑前还有漂亮可爱的迷你石狮子。日光泛滥地落在雪白的狮子身上,看起来竟有种温暖的感觉。   傅景爷爷奶奶的墓碑上还有照片。   浮着一层浅浅的灰,唇角的笑容显得有些模糊。   顾青瓷从包里拿出包湿纸巾,躬身给两位老人的遗像擦干净,接着用纸巾又擦了遍。   傅景打开自己那单薄朴素的帆布单肩包,她从里面抓出一大把锡箔元宝,弯下腰轻轻地放到墓碑前。   接着又抓出一把,再一把。   很快堆成小堆。   直到帆布包变得干干瘪瘪。   顾青瓷才发现她那鼓起的包里,全都装着这些东西。   傅景抬眼,对她小声解释说:“我知道现在山里是不让烧这种东西的,但今天的空气湿度那么大,含氧量那么低,一点风也没有,旁边又除了石头还是石头。”   她打量着无人的四周,旋即紧张地摸出口袋里藏的打火机,碎碎念地说:“烧完的余灰我也会等到凉透再走,如果被抓到也会乖乖罚钱……所以,我现在要不道德地偷偷烧点纸钱了。”   “别那么紧张,小心烧到手,”顾青瓷好笑地看着她,“姐姐帮你望着风呢。”   “噢,”傅景用打火机点了好几下锡箔元宝都没烧起来,她垂眼,把东西垂直地拿着,“这还是我奶奶生前自己叠的。”   她说着很快笑了下,“我奶奶可逗了,业余爱好除了钓鱼就是给自己叠锡箔元宝,地下室里几箱几箱的全都是……她从小就嘱咐我说,也不指望我给她叠,她自己都会准备好的,就让我以后每年在墓前烧点给她。”   谁知道最近几年,已经不让烧这种东西了。   弄得傅景每回上山看望他们,都得先算好日子――挑个人少且火烧不起来的天气。   顾青瓷忽然说:“你先等会儿再点。”   傅景:“嗯?”   顾青瓷弯腰,从小堆锡箔元宝里面,把那几个压成纸片的挑拣起来,“元宝都给你弄成银元了。”   她边说着,边拆开手里那个瘪掉的锡箔元宝,她手上拆得很慢,又拿起来,迎着光打量了下折痕。   然后很快地还原回去。   几下重新叠成一个圆润润的元宝,轻轻放到墓前。   第二个就拆折还原得很快了。   傅景看着她的动作,愣了又愣。   就这样蹲在顾青瓷的身边,静静地望向她手上的折纸。   “……”   两个人在爷爷奶奶的墓碑前。   傅景仍由顾青瓷叠着,她抱着手臂,也不帮忙,只是抬眸笑吟吟地说:“爷爷奶奶,看看你们孙女的媳妇儿,多么乖巧的媳妇儿。”   顾青瓷稍弯了下唇,没说什么。 第63章   傅景好不容易把小堆元宝点燃了,她望着火光,眼睛被冒着的烟火熏得有点刺,泪水无端地划落。   她飞快地擦了擦。   小声给奶奶解释说:“这不算哭。”   青烟升腾着盘旋而上,古人相信这能告慰天灵。   想起一个,阳关浅浅的清晨,奶奶膝盖上窝着一只小橘猫,她边叠着锡纸元宝边笑说:“等以后奶奶去世了,星星别哭……到时候路边的花花草草,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是奶奶。所以千万别哭……”   沉默寡言的爷爷戴着老花眼镜,在旁边看报纸。   “……”   她在这股烟味里想到爷爷奶奶刚入土的光景,大伯二伯和爸爸按照年纪大小的顺着扶棺,呜呜咽咽的哭声里,花圈烧出黑色的烟。   大概能懂死亡的含义。   却撞撞跌跌地跟在棺材后面,仍然想把爷爷奶奶留在家里不让火葬场的人接去。   那时候,傅景多想自己能研究出让人死而复生的办法。尸体被烧掉之后,她就开始想能不能制造出时光机……   烧着烧着,锡箔纸化为古朴的黄,很快变成犹有余热的灰烬。   顾青瓷在旁边看着,手里还留了些刚叠好的元宝。她拿走打火机,去左右两家的坟墓前分别烧了几只。   认真地说:“给邻居们打声招呼。”   “……”   傅景微瞪眼,望着她的动作心头默默咂舌,自己偷偷地给爷爷奶奶烧了那么多年的元宝,竟然完全没想过这个步骤。地底下还要考虑邻里关系。   见顾青瓷回过来。   她忽然问:“姐姐,我是不是太不懂人情世故了……”   顾青瓷弯唇笑了下,很快用一种完全看不出来是在安慰的语气,自自然然地说,“我们星星要世故干什么,这又不是什么好词。”   傅景:“嗯?”   顾青瓷正经地说:“你自己想想看,说别人精于世故是在夸人吗?”   傅景:“好像确实不是,但……”   被这话引导着,使劲琢磨“世故”这个词,语文水平严重拖累了傅景的逻辑能力,竟然一下被她说懵了。   “好了,”顾青瓷笑着捏捏她脸颊,“别想这个了。既然已经有在千里之遥用纸和笔推算出星系运行的本事,还何必再去懂那些鸡毛琐碎。”   傅景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回过神来,也只有心花怒放的感觉。唇角翘得高高的。   “喔。”   顾青瓷从包里拿了个糕点给她,问道:“这个要吗?”   “我还不饿,”傅景这么说着,既然已经接过来,就顺手拆开了,她边咬了小口吃着,边还笑说,“这个点心长得好有年代感啊。”   她看着顾青瓷背着的大象灰金扣皮包,明明是淑女又笔挺的包型,怎么能装得下那么多东西。先是湿纸巾和干纸巾,又是各种糕点,刚刚还问自己要不要喝水……   傅景后知后觉,发现顾青瓷今天似乎穿得格外贤惠温婉。她平常不是西式正装就是低调利落的衣着,虽然打扮简单,但衣服质地太好,给人一种不张扬的淡淡距离感。   现在这身卡其色的浅色风衣,里面的雪白衬衫绣着暗纹花边,配上简单利落的湛蓝牛仔裤和白球鞋,看上去青春逼人。   傅景吃着糕点傻笑地看她。   “吃也可以,”顾青瓷沉默好几秒后,又从包里拿了几个出来,“其实我是问你还要不要给爷爷奶奶放点贡品的。”   傅景:“……”   她垂眼瞅着手里的糕点,点点头,继续淡定地吃着硬邦邦的糕点,含糊地说了句:“突然想起来,安久姐以前说过你是幕后总理。”   顾青瓷转眸望向她。   傅景:“她还说,我是不懂事长。所以我们特别合适。”   顾青瓷弯了弯眼。   把手里的糕点认真地摆到两位老人家的坟墓前。   ―   用牛顿定律能够计算出行星轨迹,却抵消不了漆黑夜幕降临时,群星在山巅闪烁的神秘不可测。   傅景和顾青瓷在山上呆了半天,闲话说够才下山。从旁边的小餐馆里吃完饭再出来,路灯已经亮起来了。   车子停在黑黢黢的广阔空地,周围再也没有别的车子。   顾青瓷拿出钥匙,车灯闪烁的光穿透暗,给人一种将要回家的引路感。   傅景想到她前几天那么忙,昨晚更是在通宵工作,今天还起那么早。   “姐姐,让我来开车吧,你睡一会儿?”   “不用。”   “这地方路那么宽敞车子又少,路灯又亮,我又不可能开错地方,”傅景尝试说服她,“姐姐,你累了那么多天,黑眼圈都有了。”   顾青瓷并不在意:“没事,不用担心。”   “没在担心,”傅景在沉默几秒后,垂开视线,一本正经地说,“我的意思是,有黑眼圈就不漂亮了,不漂亮了,我就不喜欢了。”   “……”   顾青瓷无奈地抿唇,没搭理她,径直往前走几步。拉开车门后,又转身把钥匙抛给她,“行,那你来开吧。”   傅景接过钥匙,嘿嘿地笑了下说,“姐姐,你就睡一会儿,我保证开得稳稳当当的。”   坐上车,她还讨好地倾身,先给顾青瓷系好安全带。   顾青瓷翘着唇,要笑非笑的模样说:“开进田里了记得告诉姐姐。”   傅景:“……公主殿下,你要对我有信心。”   ―   因为难得有开车机会。   虽然路况很好,路段也简单,但傅景还是双手把住方向盘,仿佛在考驾照般认真谨慎,随时保持警惕。   如果看见前面的路口需要停车,提前收油带档滑行减速,几乎不刹车。   顾青瓷本来只是合一合眼的,座椅放低之后,在她那种特别慢吞吞的平缓行驶里真的睡着了。也是浅眠。   车子停下后,其实已经清醒了。   她闭着眼,听见傅景没有把车熄火,而是调低了本就很轻的音乐声音。   然后再没有别的动静了。   过了一会儿,顾青瓷隐约感觉到温热呼吸凑近。   她睁开眼。   视线定格几秒。   傅景明显惊了下,旋即视线滑落,盯着她的安全带强装镇定地说:“姐姐,我刚要叫醒你呢。”说完,把顾青瓷的安全带扣松开。   假装很自然。   刚要退后。   却被她手指勾住衬衫领口的纽扣。   “……”   无法再动弹。   顾青瓷娇柔秀美的脸庞在暗处愈加端庄,扯唇酒窝浮现,映不见光的漆黑眼眸竟然有点邪气。她没有说话。   只是抬手抚摸着傅景脖颈后的肌肤,然后往下一勾。   傅景的吻便低落到她的唇瓣。   “……” 第64章   傅景睁大眼只是一瞬,很快垂下目光,手微微托着她的脸,以这样一个俯身在她身上的姿势,亲吻起来。   车内顶灯昏昏地亮着。   傅景的手顺着女人身材曲线自然地往下,仿佛完全忘记自己的少不经事,动作温存得娴熟。   两个人身子一下一下地贴合,只是一个吻而已,却都渐渐呼吸急促起来……   口袋里的手机铃陡然打破静谧。   傅景怔愣了下,移开脸,顿片刻才不舍地坐回去,“姐姐,是你的电话。”   顾青瓷没有说话,她边拿出手机边快速整理凌乱的衣襟,脸颊透着浅浅绯色,眼瞳里还残留着一点情致。   她看了眼号码,打开车窗,冷静几秒后再接起来:“嗯,顾青瓷。”   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平淡。   “……”   傅景侧着脸,望着光线朦胧中的顾青瓷的容颜。   见她讲了两句话之后,眉眼蓦然冷下来。   唇微牵起弧度,淡淡地说:“别跟我讲这个。”   下沉的语调。   陡然变凶。   傅景感觉电话那头的人肯定不敢说话了。   很快结束通话。   顾青瓷看眼现在的时间,柔声说:“你先回家吧,姐姐还有点事要处理。”   “大事吗?”   “小事。”轻描淡写的语气。   “真是小事?”傅景拧眉望着她,“那你为什么是一副白痴小弟贩毒失败,你这个老大要亲自出马去抓他沉塘的可怕表情。”   顾青瓷:“……”   顾青瓷仿佛没听清般,微微笑了下,温声问:“再说一遍,姐姐是什么表情?”   傅景立刻收敛几分:“就、就有点小生气的表情。”   “没有生气,”顾青瓷伸手捏捏她的脸颊,似笑非笑,“也不用把姐姐想得那么坏。”   傅景小声:“我是担心你的意思。”   “嗯,真没事,”顾青瓷从包里拿出补妆的镜子,抹完口红,忽地弯起眼,笑看她一眼,“万一破产了,星星不会很高兴吗?可以养着我了。”   傅景:“……”   她终于相信是真没什么事情,无奈地叹气:“早去早回吧。”   顾青瓷手搭在车门上,很快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脸,认认真真地说:“今晚可能不会回来了。”   傅景点头:“知道了。”   顾青瓷稍稍一愣,惊讶地笑:“怎么这么乖啊?”   听见这话,傅景不由迟疑询问:“难道你在期待我跟你发脾气?”   “不是,”顾青瓷弯起唇,又笑了下,“只是以为,你可能会说一些让我别赶去开会,别那么忙于工作之类的话。”   “是有一点想这么说,但如果换过来,你对我说,读书那么累要不然别读了……那我得不开心了,”傅景犹豫了下,长睫低垂,嘀咕地说,“将心比心还是会的。”   顾青瓷定定地望着她。   忍不住地弯指刮了下她的鼻梁,温温柔柔地说:“好懂事的小朋友,等姐姐回家,给你奖励。”   她那双漆黑凤眸微弯,眼光晃动,显得柔美而温情。   带着几分勾引人的意味。   傅景心跳跳快好多,她强装镇定地点点头,手搭在车门上,却拉动好几下都忘了先要开锁。   最后正经地说:“希望贵方言而有信。”   顾青瓷也跟着下车,换到驾驶室,站在车门旁顿了顿,轻点了一下头,话里带着淡淡笑意:“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   傅景憋着气,板住脸颔首。   转过身,却突然抬手摸到早已滚烫的脸颊。   ―   翌日。   天还没亮,傅景被枕头底下的手机闹钟吵醒,她闭眼拧眉,关掉闹钟后,坐起来,习惯性地划开屏幕看眼有没有新消息。   青瓷小公主:[抱歉,姐姐要赶去B市出个短差,五天后回来。]   傅景:“……”   她深呼吸一口气,长叹了声,接着把自己重新摔回床上,闭着眼不想面对这个冷酷的社会。   迷迷糊糊,又睡了会儿。   梦里梦见顾青瓷出差去了,她挣扎着醒过来,懵了几秒,然后再拿出手机查看消息。   真的出差了。   就算抗拒到变成短梦这个事情也是真的。   哼,坏蛋……   不知是起床气还是什么,傅景忽然不高兴极了,闷闷地起身,去洗漱完。打开冰箱找点能吃的东西。   找出来,却又没有胃口。   手顿了顿,全部给塞回去了。   傅景坐回桌前,拿出手机磨磨蹭蹭地回复。   打了好几遍字都删掉了。   虽然不高兴,但还是特别不想让顾青瓷在忙工作的闲暇,还得操心照顾她的情绪。   纠结好半天。   傅景简单地丢过去一个小猫瞪眼的卖萌表情:[不高兴.jpg]   她今天起得早,想着反正没事,就去开了两个做家务的扫地和拖地机,自己洗了块抹布到处擦擦。   做个勤劳懂事的海螺姑娘。   “……”   半晌,终于饿了。   拉开厚窗帘,橙黄色的浅浅阳光照进客厅,亮而不刺,朝阳的初升总能使人感到安慰。傅景已经完全没有坏情绪了。   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视频通话的声音。   傅景立刻跑去拿起手机,看见是顾青瓷,顿时翘了下唇,接起来:“姐姐忙完啦?”   顾青瓷调整镜头,唇角噙笑:“嗯,暂时。”   傅景望见一角背景,大概是个很大的空荡会议室。   她故意“哦”了声:“我才起床,做梦梦见你突然去出差――给气醒了。”   顾青瓷:“……”   “姐姐,”傅景见她还在笑,不由垂眼,抿唇认真说了句,“我是气到拼命捶床,捶醒睁开眼睛,发现枕头上全是眼泪水的那种气。”   顾青瓷垂眸,以拳挡唇:“噢,那么严重啊。”   傅景顿时恼怒:“你居然还在笑我!!!”   她起身,把手机放下桌上,决定就这样不搭理她了。   去厨房拿早饭的时候,听见顾青瓷的声音,隔着距离朦朦胧胧的,隐约知道她在喊自己的小名。   傅景拿好酸奶和三个小面包当早餐,快步进书房,在电脑屏幕前坐下。把手机上的视频通话转接到电脑。   画面很快接通。   傅景先拆开吸管,喝了口酸奶,又慢吞吞地吃掉一个面包。   这才抬眸瞅她一眼。   画面里,顾青瓷手肘撑在会议桌上,饶有趣味地凝视着她吃早餐的模样。   她也没有说话。   傅景想了想,开口说:“你吃过了吗?”   “嗯,吃过了,谢谢娇娇关心。”   “……”   顾青瓷温声问:“还在生气吗?”   傅景慢悠悠地说:“你走前都已经把‘懂事的小朋友’这个身份给我架上去了,搞得人家也不好意思生气啊。”   还没等她说话。   傅景抬眸,一双清澈见底的漆黑眼眸盯着她,分外认真地说:“姐姐,你好好想想,回来之后该怎么补偿我。”   “……”   “一般的那种可满足不了了。”   傅景咬着酸奶吸管,顶着无比纯洁的容貌,肯定地说:“你得想点刺激的玩法。”   顾青瓷:“……” 第65章   傅景正色地说:“反正,你得在生日前回家。”   顾青瓷微微一怔:“你生日不是春天吗?”   “我说的是,你的生日,”傅景瞪眼,有点不可思议地问,“姐姐,你不会都忘记自己的生日了吧?”   傅景立刻说:“不许说什么,每年的每天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生日并不重要的话。”   话落又快快补了句:“也不许说什么过生日是小孩子的事情,你也没多老。”   顾青瓷:“……”   她弯眼笑吟吟:“行,不让说的话不说。姐姐记住了。”   傅景满意地笑弯眼:“你得听我的话。”   顾青瓷点头:“自然。”   ―   傅景收拾收拾东西,去学校,路上看见学妹的求救短信,转去食堂给她带了个早餐。   到实验室之后,给组里的学弟学妹回答问题。   又跟着江建华开会。   西边的小窗外桂花绽满枝头,香气顺着风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初闻幽幽沁人,慢慢甜得有些J人。   傅景终于起身,去把窗户关上了。   这一下午,傅景坐得莫名很不踏实,像熬了几夜没睡的人喝进大杯苦涩的浓咖啡,心头泛起疲倦的轻微惊悸。   她撑着脑袋,忍不住合眼睡了会儿。   短短片刻,做起梦来。梦见许多张不同的脸庞,穿各种款式不同的衣着,有容貌秀丽似贵女的,有晦暗憔悴的卑微模样。   最后一阵大风刮过,全都消散。   “……”   她突然看见有个人坐在九重王座上,慢慢地,这张脸越来越清晰。   竟然是自己的脸庞。   梦里的傅景紧悬着心,再去细看,惊觉王座底下藏着一具断手断脚的可怕尸体――少年的脸庞。   那青紫扭曲的面容中,隐约能窥见生前的清贵俊秀。   锦衣华服的陌生人。   明明知道不认识。   却又那么熟悉。   傅景惊醒了。她猝然地站起身,目光环视实验室里的人,眼神涣散,脸色纸白。   她这一下子的动静有点大。   江建华不由走了过来,注意到她满脸恹恹的模样:“是没睡好?熬夜了?今天要开会才特意早早地过来?”   三个关心的疑问句全猜错。   傅景却没回神,只是点了点头,也没说话。   “行,你赶紧回去补补觉吧,”江建华挥挥手赶人了,“适当摸摸鱼,保持住一个好的精神头,才能可持续性发展……”   傅景没耐心听他后面的敦厚废话,边点头,边拿起自己的东西,准备快速地回家。   走到校门口,被暖而不晒的太阳光密密地包裹着,傅景心底那股恍惚的发霉情绪好了许多。   她背着手,慢吞吞地往前。   等公交车的时候,手机铃响。   看见是爸爸的电话。   她接起来:“喂。”   “囡囡,你今天什么时候回家啊?”   “现在准备回家了,大概三十分钟到吧,”傅景先看眼时间,然后问,“怎么了?”   傅徵:“今天那么早?好的,那爸爸正好过来。”   听见车钥匙在玄关柜上被拿起来的声音。   傅景低垂着眼,看着地上交头接耳地爬过去的蚂蚁,重新问了一遍:“你过来干什么啊?”   电话那头,傅徵声音悠悠地道:“就是来看看我家囡囡,怎么还要有事情吗?”   傅景想了想:“好吧,我今天正好闲着,给你一点贡献亲情的时间。”   傅徵忙笑着答应:“好的,谢谢囡囡。”   ―   傅景的花在路上的时间跟运气比较挂钩,她今天左等右等也没车子,又屡屡吃红灯,回到家,傅徵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了。   见他手上拎着很多颜色不同的菜市场袋子。   傅景惊讶:“哪儿来的那么多菜?”   “来的路上爸爸去菜市场买的,”傅徵故意叹口气,“这个年代到处都是摄像头,很难再偷什么东西了。”   傅景:“……爸爸,你并不幽默。”   她拿钥匙开门进去,在玄关处的鞋柜里翻翻找找,终于看见一包当初网购凑单时买的蓝色一次性鞋套。   拆开来给他。   心里嘀咕,也好,待在自己家里吃饭,总不会再有人上门来泼红酒吧?   “囡囡啊,”傅徵乖乖套好鞋套,语调有点委屈,“你怎么都不回复爸爸的消息?”   “嗯,”傅景停顿了下,似乎在思索,然后放弃婉转地点点头说,“就……是不怎么想回。”   傅徵的消息基本都是:学习还好吗?钱还够花吗?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频率还很固定。   傅景总觉得这些话没准是他的助理代发的。   她没事儿的时候就懒得回复了。   “好吧,年轻女孩不回消息是理所应当的权利。”傅徵倒也没生气,好脾气地笑了一下。   他两手提着满满当当的菜走进厨房里:“晚上有没有想吃的菜?”   “菜都买好了,还要问吗?”   “当然要问,想吃什么随便说,指不定都是爸爸买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傅景思索了几秒,语气很认真,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吃千年鳖炖汤,养殖的那种。”   傅徵:“……”   傅徵:“这不难,也就是让爸爸穿越去宋朝办一个养殖场的事情。”   傅景“嗯”了声,摊手:“你不会做不到吧?做不到还骗小孩。”   “哪能做不到啊,”傅徵随手翻翻料理台上的塑料袋,找出小刀,又挑了几个大香菇,“看爸爸给你变王八。”   他手里那把普通的小刀,垂直削去,又调整角度几下,很快把香菇制作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乌龟。继续在上面写了个“千年”,虽然粗糙,但看得出是个挺有水平的小楷。   转过脸,如愿以偿地看见傅景的怔愣表情。   他顿时笑了,眼尾皱纹浮现,看起来格外温和。得意地问:“怎样?是不是可爱又霸气的鳖。”   傅景坐在旁边,手托着脸望着他:“确实厉害,不过整这个花样精是虚的,又不能真炖出鳖汤。”   傅徵是个精于吃喝玩乐的人,算半个美食家,最近还跟着知名大厨专门学了烹饪。   闻言慢悠悠地说:“你别着急,等尝过再说。”   他先炖了个汤。按理说煲汤是费时间的,但有高压锅在,简单的蔬菜汤,花大半个小时也能做好。   盛出来给傅景尝。   白净的碗里,那个香菇乌龟竟然还有个模糊形状。   傅景吹凉,不在意地喝了口。   是蔬菜汤的味道,却跟平常的蔬菜汤很不相同,混合着奇妙的滑,鲜而不J。味蕾激荡了下。   她几口喝光,不由激动地问傅徵:“爸爸,这个汤是怎么做的?快点教我!”   “……”   傅徵正在厨房忙着别的菜,顿了会儿,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好喝吧?爸爸以后经常过来给你做。”   傅景端起空碗,进厨房,认真地摇摇头说:“你别经常过来,我就是想学,学会了才可以做给别人吃啊。”   闻言,傅徵炒菜的动作慢好几拍,干脆把锅铲一扔,关掉煤气灶,转过身盯住她:“给别人?谁?为什么我家囡囡要给别人做饭?”   语气里满满是老父亲的不满。   “你好麻烦,”傅景叹口气,“这样吧,我去给你拿纸笔,你把步骤清清楚楚地写明白。”   傅徵:“……”   傅景跑去书房,抽了张打印机里的a4纸,拿着笔出来。   她把纸和笔递过去,傅徵只得听话地在料理台上把做汤的步骤和注意点写下。他边写边酸溜溜地说:“爸爸要在你的汤里下毒。”   傅景:“……”   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放在旁边的手机响了一下。   傅徵认真地写完这纸,才去拿手机,看眼消息却忽然乐了:“囡囡,我们晚上还是出去吃饭吧。”   傅景:“为什么?”   傅徵解释说:“你的李叔叔还记得吗?他儿子前不久从国外回来了,今天在景原饭店定了个包间,让我们去聚聚餐。”   傅景愣了一下:“那你去吧,我想待在家里。”   “家里有什么好待的,”傅徵劝说,“你忘了那个李哥哥了?李子恒小时候不是一直陪你玩的吗,还帮你打过架呢。”   傅景拧眉想半天:“有这回事儿??我只记得他很喜欢在网上下载奇怪的数学题,吹牛说自己很厉害,结果他看不懂的题还是我算出来的。”   傅徵拊掌大笑:“是的是的……那小子现在还在常青藤念数学系,他跟你一样是博士在读,不知道等会儿看见你什么表情。”   听他这么一说,傅景对去陌生饭局的抗拒心消散大半。   扬唇笑起来:“就他还能读博士呢??!”   这个世交家的哥哥,曾经跟她同一个幼稚园和小学,比她大两岁。   小时候确实会被家长带着经常见面。   记忆里,他跟自己差不多孤僻,脸庞白白净净,身高很矮,单薄斯文的模样。两个自闭小孩待在一起也不怎么说话的。   其他也没别的印象了。   ―   傅景跟着爸爸到达饭店,才发现这顿饭,纯粹是他们老朋友之间的叙旧。总共只有四个人。   打完招呼之后,两个老男人很快打开话匣子,热热闹闹地聊天。他们天南地北什么话都说,从新闻时事,到熟人合作开发的房地产项目。   剩下两个小辈安静沉默。   傅景来前喝过汤,也不饿。慢吞吞地吃着面前的几样东西。   “……”   傅景本来就是毕竟慢热的性格,在陌生场合会很安静,但她至少很懂礼貌,该打招呼,还是会有所反应的。   然而这个世交哥哥。   隔那么多年,似乎孤僻的气息愈加浓郁了。   他塞着降噪耳机,低着脸,手上的游戏大概在激烈的阶段。   从头到尾,都没抬眼看过进来的人。   他爸爸在温声提醒了几句后,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又去夺走了他的手机。   还是顾忌傅景在,才收敛着没有大声叱责,沉声叮嘱地说:“吃饭玩什么游戏?跟你妹妹聊聊天,好久没见过面了。”   接着抬眼,温和地对傅景笑了笑,“吃菜吃菜。”   两个老男人继续把酒言欢。   被没收走手机,李子恒这才抬头,满脸烦躁不耐地看眼坐在面前的人。他微眯了眯眼,目光碰上,忽然微怔愣。   “……”   傅景也打量着他。   她记得,在幼稚园时期,这个哥哥因为脸白个子矮,经常被误以为是女生。   现在的他五官俊秀,肤色晒得偏黑,完全没有幼年的雪白嫩乎乎,下颌角圆鼓鼓的婴儿肥也早被利落的线条所取代。   额前有点凌乱的碎发下,是很深的眼睛。   傅景忽然心中一悸,她理智很清楚这张脸很陌生,却浮现出扑朔的熟悉亲切感。   仿佛才见过似的。   确切来说――像才梦见过他。 第66章   生来为帝王,不能耽溺于各类玩物以致消磨志气,所以爱花花灭,喜鸟鸟亡。朕这―世只能将感情寄于黎民苍生。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以后还唤我哥哥,可好?   后来,这个同样朗润的声音在耳旁回荡:朕以天下为局,既已落子,后悔何堪。   “……”   坐在满桌的菜前,傅景握住筷子神色不动,内心清晰地旁观着自己发呆。   思索那些凭空浮现的黄昏旧事,仿佛―个学生坐进考场,认真回忆去年课本里的边缘内容。清晰又似虚空,朦朦胧胧,笼罩着―层奶白色的轻纱。   谁的玻璃杯在转轴上轻磕碰到,声音清脆。   傅景回过神来,不再神游。   恍然记得以前江建华对自己说过,学好物理,从此看世界就多了另―个维度的视角。   现在她的另―个维度……怎么、怎么是玄学视角??!   傅景低下头,视线落在面前的碗里,假装专心吃菜。   她努力驱散心头白日做梦的恍惚。   李子恒竟然也拿起筷子,他夹菜吃饭,坐姿端正了许多。手肘撑着桌边,眼神找了下饮料。   拿起雪碧瓶,给自己倒满杯。   然后,他自然地帮傅景把半空的杯子也添满了。   “……”   傅景有点意外,望了他―眼,不知道该不该道谢。   谁告诉过她,饭桌上对别人的举手之劳是不能说谢谢的,除非对方是专门服务你的人。   她于是礼貌地笑了下。   “听说学的物理?”李子恒开口,语气已不太生疏了。   傅景:“嗯,物理也会学数学……能学得全―点。”   “你的厉害,我是久仰的,”少年眼里闪烁着笑意,他笑起来时,眉眼间的阴郁荡涤―空,看着明朗而温和,“倒也不必刻意强调。”   “喔,”傅景略略偏了―下头,也有点想笑,“随口―句,没有觉得自己厉害的意思。”   两个人渐渐聊起来,说着闲话,虽然幼年并没有很多交流,但也算是青梅竹马。   久别重逢,不爱说话的性格都变得健谈起来。   “……”   饭桌上的男人看似专心致志交谈,他们喝酒间隙,至少大半注意力都在两个小辈身上。   见他们相处得挺好的样子,眼神都亮了。   傅徵想着,李子恒的爸妈加起来至少十几个亿的身家,两口子又是好说话的脾性,跟自己家还是知根知底的多年交情。   ――标标准准的门当户对。   这小子,从小闷就是不吭声地跟在自家囡囡旁边,看着孤僻木讷不懂事,却是愿意宠妹妹的。   小时候总把糖果全塞进妹妹口袋。   现在看着也没变化。   如果能……   李子恒的爸爸更加开心,他心想,这小姑娘长得那么招人疼,还是高材生……得多少年才出这么―个镶金镶银的姑娘?   如果能嫁来自己家……   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给多少聘礼都不觉得多的……   两个老男人同时侧过脸,视线撞了―下,眼睛里都有内容,彼此又看得明明白白。   默契地碰了碰杯子,畅快大笑,继续喝酒了。   这顿饭,吃到后面是宾主尽欢的。   傅景作息习惯好,没留神打了个哈欠,傅徵注意到,立刻说说笑笑地打招呼告别道:“过几天再聚,时间不早了。”   代驾早早地等在饭店门口。   傅景坐进车子里,有些困倦地靠着椅背,准备先眯―会儿。   副驾驶的傅徵忽然开腔:“囡囡,你跟李家的小子聊得还挺开心的?”   “……”   “没事,你也到了应该谈恋爱的年纪了。爸爸晓得的。”   傅景脑海里慢慢的睡意,被“恋爱”这两个字打散。   她警醒地抬眼,拧眉望着他:“你喝多了吧?”   “没喝多,这点酒算什么……爸爸已经把李子恒的底子摸得清清楚楚了,还行,还算―表人才,主要他家庭条件好,不穷,也没那么富,将来你跟他结婚,我们算两家并―家的,这样不会去受别人家的气……”   傅景现在才弄清楚了这场饭局的性质。她心直直地沉下去,既恼自己反应迟钝,又怒他根本没有提前说。本来挺好的情绪,陡然变得烦躁起来。   “我在谈恋爱,妈妈还没跟你说过吗?”   “……”   傅徵还在絮叨地说着跟李子恒结婚之后的好处,闻言话头―顿,慢好几拍,才扭过半身,望着她问:“什么时候的事情?对象是什么人?爸爸不知道啊。”   “喔,”傅景把背着的斜挎包摘下,放到旁边,垂眼淡淡地说,“估计妈妈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因为对象是个女生。”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   恰逢红灯,连代驾司机都转过脸,他打量了傅景几眼,嘴里不由嘀咕着:“女生跟女生耍什么恋爱哦?”   普通话带着浓厚的乡音,却藏不住蔑嘲。   傅徵那宽和淡然的斯文人外表下,向来是―个自尊心很强的男人,更何况喝了酒。听见这话,心头顿时震怒:“你说什么?”   “……”   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傅景,喝得浮肿的脸庞在光线不匀的暗处显得有些陌生,眼尾的皱纹现也出老态。   傅景有点不忍现在继续刺激他。   她拿出手机,边查看有没有消息,边装作刚才的话只是玩笑般:“没什么。”   ―   车子开进小区,傅徵付完账―直等到代驾走远。   他酒意略散,神志清醒地逼问傅景:“你把事情老老实实地跟爸爸交代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是种审讯罪人的口气。   傅景顿时不爽,她低头扯住自己的衣角,盯着中间镂空的青色草坪地砖,“你女儿我是―个同性恋,前不久终于找到了对象。”   傅徵:“这件事情你妈妈已经知道了?”   傅景点点头。   傅徵唇角―弯,眼神愈加冷:“我回去会找她问问清楚的。”   “……”   傅景察觉出这话里的不善。   夜风萧瑟,吹在身上直直地冷到脚底板,她―瞬间有点想哭,却很快地把懦弱藏在心底,碾碎了咽下去。   她板起脸,似乎很平静的模样:“你不赞同所以准备找妈妈算账?可关妈妈什么事,她又不是同性恋。她在私生活上面作风―向是很保守的人。”   傅徵眯了眯眼:“你什么意思?”   傅景承认自己是在幼稚,却就是控制不住心底突然冒出的报复恶意:“你理解的意思啊,谁不检点是很明显的。”   她语气温吞。   可这夹枪带棒的话还是把傅徵惹怒,他扬―扬手,似乎忍不住要打人。   傅景以平静的表情跟他对视。   “……”   傅徵手掌握拳,重重地砸在车子的后视镜上,塑料外壳都敲了下来,“我不打你,话跟你讲清楚,如果你要像社会上那些二流子混混―样……以后家产―分也不会给你的!”   傅景垂下眼:“哦。”   傅徵气极反笑:“我现在还来得及去要两个儿子,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傅景:“好。”   她从斜挎包里翻出卡包,找到张属于傅徵的信用卡副卡,递还给他:“最好跟我妈妈生,同父同母的那种弟弟,我以后会多喜欢他―点。”   说完,径直上楼了。   ―   傅景―直走到家门前,拿出钥匙时,手腕才颤了下。   她屏住呼吸,进去后在玄关处顿住身子,背贴靠着厚厚的门,泪水盈满眼眶。   长睫垂下,泪水大颗大颗地坠在地上。   无声地哭着。   傅景从来没怎么被管教过,妈妈还偶尔会有点唠叨和轻微训斥的行为,爸爸则像书本上的爸爸――永远在忙,赚钱,特别听女儿的话。   实在没料到,妈妈那儿都顺顺利利过关的事情,会被爸爸不理解和阻挠。还拿断绝关系和继承权来威胁她。   傅景缓了很久,忍不住抽泣地给秦子衿发了个消息。   问她有没有空过来住两天。   屋子太空了,她暂时不想―个人呆着。   “……”   ―   秦子衿进门的时候,发现整个偌大的客厅黑黢黢的,还没有开任何灯。只有靠窗户遥遥地映进浅浅橘光。   “怎么了?”秦子衿问,“因为你的青瓷公主出差了?不开心?”   傅景没吭声。   给她指了指玄关处替换的拖鞋:“还是你穿的那双。”   “我也心情不好,巧了不是?”秦子衿手里还拎着两瓶酒,换好鞋进来,叹口气说,“咱们两个的磁场冥冥之中肯定被绑定住了,―荣俱荣,―损俱损。”   傅景抿唇勉强地笑了下,“这话你从小说到大,可你桃花不断的时候,从来没有旺过我啊。”   “你也没去缺过人追,那些不算桃花吗?我付出了更多的时间成本去回应而已,其他都―样。”   傅景没说话。   转过身,进厨房的零食架上抱了几包薯片过来,递给她问:“要不要给你点个外卖?这些好像不能当下酒菜。”   “能,怎么不能,”秦子衿随手拧开―瓶白酒,小小的瓶子握在掌心,就着瓶口喝起来,“白酒跟原味薯片是最配的。”   “谢谢你来陪我。”傅景拿起抱枕,靠近她坐下来,“还以为你会没空的。”   “都说了,我也心情不好,―个人各种空虚寂寞冷中……”   她做了个缩肩环抱自己的动作,表情夸张。   傅景捏着抱枕:“骗人呢,你朋友那么多,大家排着队等你玩。”   秦子衿意味深长地笑了下,“有些空虚寂寞冷只有女人的肉体才能填满,你到时候试试,能满的。”   傅景:“…………”   秦子衿轻描淡写地说:“朋友多算什么本事,朋友是三月里的花,你以为到了冬天还能开着吗?” 第67章   傅景点点头:“所以现在是深秋,你烦恼的事情是朋友们快凋谢了?”   她是开玩笑的意思。   没觉得她真的心情不好。   很早就发现,秦子衿以安慰人为目的说的话,基本是不能相信的。   比方说,傅景因为做错了一件事情而沮丧,秦子衿知道后,她会把能骂的东西全都骂一遍,把原因归咎到别的方面。   最后说没关系,自己也总做错这个。   而事实上,她一次也没错过。   傅景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秦子衿笑也不笑,淡然地说:“这种早意料到的东西,是不会有情绪波动的……不对,明知道人肯定会死,可还是会哭。”   傅景愣了一会儿,“你真心情不好啊?”   秦子衿抿唇不置可否,挺严肃地说:“我最近在思考怎么永远待在极乐世界里。”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傅景想了想,放下茶杯,伸手拿起另外一瓶酒,“我还是陪你喝酒吧。”   她手摸到酒瓶,忽然像触了电。   记起自己曾经在佛前烧香叩拜时言今生不会碰酒。   “怎么了?”秦子衿望着她,“表情那么奇怪。”   “没……”   傅景表情讪讪地收回手,揪着抱枕,没说话。   最近总白日做梦的事,不能跟秦子衿说。   秦子衿会担心。   会想办法,怎么拐弯抹角地带她去心理科看病。   傅景知道有个叫强迫幻想症的心理疾病,相关文献不多,但她已经了解过不少了。既然没有对日常生活产生负面影响,就相当于没有危害性,她不怎么在乎。   客厅里沉默了会儿。   相对无言。   秦子衿撇唇,表露出难过的表情说:“真是爱淡了,你有烦心事都藏住不跟我说了。”   傅景犹豫了几秒后,乖乖地把跟爸爸的对话一五一十坦白了。   在说到他想另外养两个儿子时。   “挺好的,”秦子衿忍不住嗤笑出声,“这也是积极解决事情的办法。至少比那些实在没本事,只能拿跳楼威胁小孩的父母好太多太多了。”   傅景唇角跟着弯一弯:“被你这么安慰之后,我心里好受多了。”   秦子衿:“……可我还没开始安慰。”   “诶呦,”傅景笑容逐渐加深,“这么说,后面还有好听话呢?”   秦子衿思索着:“可能,还想听吗?”   傅景连连点头,换了个背脊笔挺的坐姿乖巧。   “当然想,我最喜欢听你讲各种大道理,明明是一个同龄人,你却像我的妈妈一样。听着听着,到中间就会忘记自己在烦恼什么。”   秦子衿长叹气,压抑住没有对她翻白眼,“没有二十岁的少女会喜欢被朋友当妈妈。”   想了想:“你喜欢的爱因斯坦说过,人只是宇宙现象而已。”   傅景认真听着:“嗯。”   秦子衿:“因为我们人类进化得比较厉害,站在了食物链顶端,所以开始幻觉自己跟别的生物不同了。其实生老病死,只要还没有脱离这个,人就跟鸡犬没有本质区别。”   “……”   秦子衿语速很慢,边喝着酒,边像随口编童话似的:   “归根到底人类的生命是没有意义的,意义这个词是我们创的。既然如此,只有脑子空荡荡的人才会选择用自己独一无二的生命,追随别人设定出的东西。”   她娓娓道来的语气,像奶奶正把一个半大的孩子包裹进温软安全的毛绒毯子里。   傅景点着头,半懂不懂,也真就慢慢柔和开心起来。   秦子衿:“常恨人心不如水,天以万物为刍狗,所以,自己活着的意义不能依附别人,不该依靠神明。”   傅景歪了歪脸说:“你以前夸过我的工作是触摸天庭,聆听天籁,说这是生命最有意义的事情。”   “对,”秦子衿大大方方地说,“但是事实上,我遇见别的职业的人就会换成另外的话了。”   “……”   傅景哼笑,发自内心地给她大拇指。   秦子衿抬眸打量着她,“我以前偶尔会想,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你……大概因为你是有赤子之心的人。你从来坚定所爱,善良勇敢。”   傅景顿时眼眸弯弯,语气感叹:“以为你要讲很多道理教我怎么跟爸妈沟通,原来是在夸我啊。”   “嗯,兜兜转转一圈,我只是用你喜欢的角度夸夸你,”秦子衿端着酒瓶,对她做了个敬酒的动作,“傅景同学,你生来就是完美的。”   傅景察觉她已经有些喝醉了。   “要喝点别的饮料吗?”   秦子衿摇摇头,她眼尾泛红,托着腮帮子,低低地说:   “如果都要遵循父母意志,自己这辈子活成什么了?生命很短,追自己的意义才是真,别的……尽力而为,不亏良心就行。”   傅景嗯嗯地应着,“你是我永远的榜样。”   “……”   穿堂风拂过,窗帘吹得一晃一晃的,等风停,很快静回原样。   几盏射灯亮着温柔的光。   长夜漫漫,她们喝酒喝茶闲聊到大半夜,直到实在忍不住困倦,才各自回房间。傅景睡在顾青瓷平常睡觉的地方,枕畔依稀能闻见发香。   合起眼,半梦半醒里,漆黑的脑海又悠悠地流淌过古旧画面。   穿着古装的顾青瓷,容光逼人,言笑晏晏地举杯邀酒,觥筹交错间刀锋寒芒,映着她满头珠钗亮彩华光。   “……”   傅景心想,自己是有多喜欢顾青瓷。   见不到她的时候,竟然要在梦里幻想两个人的前世。   ―   翌日,傅景接到妈妈的电话。   让她回家吃顿饭。   电话那头语气平静温和,还带着轻松笑意,说年底还有大单,看样子今年又能给傅景买新房子了。   傅景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妈妈表达爱的方式简单直白,就是把手头赚到的钱全部攒起来,等数目足够多了就去带傅景逛楼盘、挑房子。   也不说拿钱再投资,把生意做做大什么的。   “……”   傅景换好衣服过去,进门就看见玄关处有一双男士皮鞋。   她微怔愣。   妈妈走过来,把手里刚刚煮好的东西递给她:“你爸在书房里,你去把这个醒酒汤端进去吧。”   “这个点还喝醒酒汤?”   “虽然煮得晚了,但喝下去多少会舒服点。”   书房门是关着的。   傅景小心翼翼地端着手里的碗,汤汁倒得很满,随着步伐一晃一荡的,她好不容易走到门前。   实在没手开门。   “爸爸,你开下门。”她只能喊了声。   里面传来细微动静。   过几秒,傅徵打开门,看见傅景和她手里端的东西。   他站着直接一口气喝掉了。   傅景傻愣愣地说:“你怎么不问问这是什么东西啊?”   “……”   傅徵挡在门前就喝掉了,不想多废话的潜台词很明显,她却问出这种问题。   女儿的一派天真让他心底的薄冰轻轻碎掉。   他转身,坐回书桌前,不禁开玩笑地说:“囡囡都亲自端进来了,就算是太太口服液我也得喝啊。”   傅景笑了下。   无端想起,小时候每逢节假日。爸爸不回家的时候,自己总需要给他打一个电话。   按照妈妈叮嘱过的话说:“嗯,没关系,想爸爸了,但可以忍耐……爸爸是医生,越忙越伟大。”   等到挂掉电话。   一直听着免提的妈妈就会在旁边冷笑说:“接完这个电话,你爸爸现在不知道多得意呢。”   傅景琢磨不透,为什么妈妈表现得那么厌恶他,却还让自己去给他打电话。   后来很大了才能隐隐约约明白。   妈妈确实不喜欢爸爸,可也不想爸爸因此而不喜欢自己。   毕竟爸爸这个角色没有经历过怀孕之苦、分娩之痛,连抚养长大的过程都总是缺席的。   乔婉婷必须教傅景尽量讨他喜欢一些,否则将来有什么变故,这份父女亲情在男人那里,实在太轻易就能做到完全割裂分离。这对傅景没有任何好处。   所以解酒汤,妈妈也多半是为她煮的。   而不是为了爸爸。   “……”   傅景不由看眼门外,乔婉婷还在厨房里忙活。   没想到爸爸昨晚那么生气,最后却回到了妈妈家住。两个人好像也很和平的模样。   在孩童眼里,那么岌岌可危的婚姻,他们竟然携手了那么久……   大概真就要一生一世一了。   “你妈妈把事情跟我说了,”傅徵嗓音带着宿醉的沙哑,缓缓开口说,“你想跟女人谈恋爱,没有问题,但这个对象不行。”   傅景:“……”   她眼神疲倦,根本懒得说话了。   “这也是你妈妈的意思,”傅徵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递给傅景看,“你睡觉的那段时间,借着时差,爸爸连夜把顾青瓷这个人查清楚了。”   傅景叹了口气:“我是知道的,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知道她年轻漂亮又多金,还体贴温柔?”   “……”   傅徵亲手拆开档案,挑出一张保险单复印件:“钱是哪儿来的?她的亲生父母死后,她才终于有钱的,在天价保单里拿父母的命换来的钱,每分都血淋淋啊。”   傅景呆愣了下,她有点想拿资料看看清楚,又觉得不该看。   手伸出去,又收回身侧。   “父母死于意外火灾,她跟我说过。”   “意外?如果真的是意外,像顾青瓷这种人会在发家之后,特意找到被火牵连的倒霉邻居,好心提携人家?那不叫意外――叫良心难安。”   “……”   “赶紧跟她断掉关系,漂亮的女人多得是,你要找一个能握在手里的。家里把你养那么大,从来不盼你光耀门楣,只求你平平安安,健康开心。” 第68章   傅景抬手撩了下散乱的碎发,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傅徵,半晌才吭声,语气低喃喃问:“……爸爸,你怎么会这么想别人啊?”   江建华以前跟她说过,小人眼里都是小人。   他当时随口一句,傅景却莫名联想起来,觉得形容此情此景无比合适了。   傅徵拧眉,他有点要发火的模样,却不知为何按捺住,只是把那叠文件再次推到傅景眼前:“你真不看看吗?”   傅景摇头,“你用哈哈镜看别人,谁不会被看出扭曲的样子。”   傅徵扬唇笑了下,只是眼睛里没有笑意,他转过身,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行,那爸爸不管了。”   “噢……”   傅景总感觉奇怪,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傅徵转而跟她聊起别的事情,从快要年底了,接下来大家都会忙。开始碎碎地说,拉扯了一阵子家常话。   他说:“你爷爷奶奶以前很喜欢李子恒的,还记得吗?”   傅景鼻子抽了下,语气断定:“爷爷奶奶最喜欢的是我。”   “……”   “……”   “当然,”傅徵无奈地摇摇头,“也没说最喜欢他啊,哪儿能啊……过段时间爸爸去看看爷爷奶奶,顺便把李子恒带上吧,让他们看看这小子长大的模样。”   李子恒小时候确实被送到自己的爷爷奶奶那儿一起玩过。   傅景不记得别的,既然爸爸这么说了,那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可以的,随意地说,“你们去看呗。”   傅徵问:“郊外的别墅水电还好吗?”   傅景瞪大眼:“你们还要住?”   “……爸爸是问问,如果有什么不好可以及时找人修,你不用那么警觉,房子早就归你了,谁还能拿走。”   傅景沉默了会儿,突然地说:“那是我妈妈买给我的。”   后半句是:反正跟你没有关系了。   两个人都静下来,窗外有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傅景眨了眨眼,心中漾着一股难言的尘土感。   想到两位老人家去世后,自己跟爸爸妈妈说,房子得留给自己。   这本来就是两个老人家的意思。   傅景现在还记得,那会儿后院挖了个大池子准备灌水养莲花,奶奶絮絮叨叨地跟她说怎么照顾这些东西。   最后说:“等哪天我们不在了,你不用到坟墓前哭,就坐在这片院子里,风啊荷啊,看看这些,这些都是爷爷奶奶。”   可惜池子还没弄好,两个老人家就意外去世了。   小傅景哭得昏天黑地。她在长辈们分割遗产的时候,说了房子是留给她的,顿时被亲戚指责――她被居心叵测的妈妈教坏了。   哪怕她表现得再早慧,再条理清晰,也一律被打成是妈妈教的话。   当时那片房子还没有很值钱,傅景的大伯表示不需要,该让给老三,因为他家里最穷。   傅景的爸爸也同意了。   还是乔婉婷看不过去女儿哭到快要昏过去的模样,她忍气吞声,客客气气地提出以市场上更高的价格买过来。   那片旧宅才能归傅景。   “……”   傅徵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淡声问了句:“你是还在记爸爸的仇吗?”   傅景抿唇,摇摇头。   她只是才反应过来,好像爸爸一直拿他的面子看得很重很重。   ―   隔天去学校。   傅景起床时看见天空阴嗖嗖的,特意查下天气预报,果然有阵雨。她的折叠伞之前给别人了,找半天,才找到一把透明的长柄雨伞。   带着去学校。   中午,窗外吹起狂风,很快阵雨倾盆而下。   实验室里同学有带伞的也有没带的,大家议论了两句天气。蒋秋彤说自己没伞,不知道怎么去食堂了,傅景顺口接话说可以带她去。   蒋秋彤含笑拒绝了。   傅景微愣,觉得她从之前的出差回来之后,总对自己能避就避的。想不到原因,最后只能安慰自己是错觉。   “……”   到饭点后,阵雨已经转小许多了。   傅景准备去买饭,还在想,这点雨需要撑伞吗?绕到门口一看,发现雨伞桶里已经没有自己的伞了。   五颜六色的伞长短不一,挤满了红色的水桶,就是没有透明色的。她的伞很普通,也吃不准是别人拿错了,还是给顺走了。   傅景轻轻叹口气,认命地冒雨走出去。   幸好雨不算大。   她刚这么想,走到半路一阵风过,雨势骤急。路上没伞的人纷纷加紧脚步,边拿手挡头,边往前跑起来。   傅景低头跟着,口袋里的手机响起。   她实在不方便看来电显示,直接接听:“喂?哪位?”   “……原来那个淋在雨里跑的人真是你。”   很陌生,却又带着点熟悉的声音。   傅景怔愣,停下脚步,用衣服擦着手机屏幕想看清来电显示,通话已经挂断了。   旋即一把伞移到她的发顶。   隔绝了雨丝。   傅景转脸看过去,怔怔的,发现竟然是才见过面的李子恒。   “咦,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跟导师来这儿开会,算是短暂交流两个礼拜,”李子恒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擦擦吧。”   “噢,谢谢。”   傅景又反应过来,“你怎么有我电话号码?”   “伯父给的,”李子恒唇角动了下,像是在笑,“他说你作为本校人得略尽地主之谊,我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你,比如说,下雨天送伞,饭点请顿饭……”   傅景察觉他在开玩笑,因为这点自然的亲近,让她把上次因为爸爸的话而生出的别扭抛在脑后。   “行吧,我请你吃饭。”   “好。”   两个人打好饭菜,傅景刷的卡,端着盘子找空位置坐下。   他们相对着坐。   傅景对他总有微妙的亲近感,源于她的梦境。梦里李子恒是她很依赖的哥哥。   “……”   傅景走神几秒,注意到他盘子里那几个菜,不由嘀咕,“就算是我请客,就算是荤菜贵点,你也不至于全打荤的吧……难道不腻吗??”   李子恒拆开一次性筷子,他慢条斯理地挑完木刺,才认真地说:“我不喜欢吃素菜,而且在国外很少吃到这种好东西。”   “噢,”傅景低头扒了几口饭,假装自然地问,“那你挑食的话,心肺功能是不是会不好?”   她觉得自己不该问,臆想和现实还是能分清楚的。   可还是问了。   梦里那个哥哥,自幼有惊悸之症,现代医学来讲就是先天性心脏病。   傅景问完觉得好傻。   李子恒果然停住了筷子,好笑地问:“两个有任何直接关系?我高中是校游泳队的,比赛得过很多次第一。”   “……”   李子恒:“能够说明什么了吗?”   “哦,”傅景语气温吞吞,故意地说,“难怪你能考进藤校……能够说明国外申请大学真的很水,有点特长随便进了。”   李子恒竟然也没恼,好脾气地笑了下:“是是是。”   一顿饭吃完。   外面还在下阵雨。   李子恒把她送回实验室才离开。路上又闲聊了些科研方面的事情,导师如何如何,国外的学校和国内的学校待遇有什么不同。   傅景没觉得有什么。   忙完准备走人,她收拾完东西出去,看看李子恒竟然在外面等她。   天还在下雨。   “算你运气好,”李子恒撑开伞,像个傲娇的兄长,“我刚好也在这栋楼结束组会,否则才懒得拐过来接你。”   傅景把包背到身上,笑吟吟地说:“你可以把伞直接给我,自己淋着大雨走人,这样会稍微帅一点。”   李子恒:“凭什么?”   傅景表情无辜,语气特别自然地怼他说:“我在教你怎么把妹啊,不然就你这模样,以后百分之一千得孤独终老,多可怜啊!”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往外走。   李子恒想起来说:“你爸爸要带我们两个去肃岗山?”   “他想带你去看我爷爷奶奶,”傅景大大方方地说,“是你跟他去吧?我们两个去算怎么回事。”   “……”   李子恒点点头,仔细想着傅徵对他说的话,一时沉默住了。   走到校门口。   傅景路过一辆陌生的车子,忽然被按了喇叭。两个人不由同时转过脸,看见车窗降下来,隐约露出半张脸庞。   天光黯淡,又隔着浓密的雨幕,眉眼看不太分明。   傅景瞬间要跳起来,匆匆地对李子恒说:“我先走了。”其他半个字来不及多说,快步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   “姐姐!你怎么提前回来了?怎么在这儿等我又不跟我说!”车内的静谧,变得叽叽喳喳起来。   顾青瓷笑得似是而非:“我给你发消息了,你可能还没看见。”   “嗯?”傅景闻言掏出书包里的手机,“震动模式放在包里就感觉不到了,以后不会……这样我们都没有错过,看来我们注定是强缘!”   她自顾自开心起来。   “……”   顾青瓷唇角一弯,先给她系好安全带,“刚才的男生是谁?”   傅景怔愣,真的慢了好几拍,才想起来自己是跟着李子恒肩并肩,撑着同把雨伞出来的。   她支支吾吾起来。   这事情虽然不算什么,但解释起来相当麻烦,也不能隐瞒。毕竟李子恒不是一个今后再也不会见面的路人甲同学。   “小孩,姐姐是一个占有欲很强的人,”顾青瓷倾身过去,把她压在副驾驶和门的空隙,“有些事情,是不能忍耐的。”   “……”   她唇角勾着笑,漆黑眼眸碎着融融的光。   也看不出有没有生气。   傅景愣愣地望着她,见到她的雀跃感还是兴奋着,心跳得很快。不由抬手勾住她的脖颈,直接亲住顾青瓷。   言语笨拙,吻示情浓。 第69章   一吻终了,顾青瓷呼吸有些短促,视线低垂下,拿掉这个小混蛋在她身上肆意妄为的手。   红脸低声凶她说:“现在还在校门口呢!”   傅景心中想说的话积攒一大筐,她憋了又憋,思绪百转千回地说了句:“可真刺激啊。”   顾青瓷:“……”   这个点出校门的人越来越多,渐渐有要堵住的架势。在保安过来之前,顾青瓷扣好安全带,先把车子开起来,问她:“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我都可以……”傅景手轻轻按了下胃,可能是受寒,胃里有点不上不下的磨砺感,简直像噎得慌,“我好像还不饿。”   “不饿也要定时吃东西啊。”   顾青瓷目视前方开着车,没注意到她的动作,“吃日料好吗?不填肚子的。”   傅景乖巧点头:“好。”   在人均四位数的日料店,菜单上的几样招牌刺身都标注的新鲜空运、特级、极品等等字样。   顾青瓷点完单,很自然地让人把这些东西都做熟。   傅景清晰地看见服务员小姑娘表情抽动了一下。   然后怔怔地问:“做熟?是……做成熟的意思?”   “对,”顾青瓷自然地说,“我这边的小朋友不能吃生冷。做法无所谓,把生鱼片弄成熟的热的东西就行。”   虽然要求有点奇怪,但这家餐厅要求要给的账单上百分之十的小费,让服务员小姑娘迅速镇定从容地抱起菜单,笑容温柔地答应说:“可以的,会跟厨房吩咐的。”   等她离开,傅景暗搓搓地偷笑:“好好的新鲜鱼片烫成熟的,后面的大厨肯定在骂人了。”   顾青瓷笑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口这家特色茶。   只能尝出淡淡的茶味,香料里透出一股浓郁而柔和的辛辣感。   顾青瓷于是伸手,把傅景面前的那杯拿走了,准备给她泡大麦茶:“这香料茶里面不知道加了什么,还是别喝了。”   “……”   傅景默默地盯着她拆一次性茶包的动作。   顾青瓷的手纤长白皙,执起旁边的银色开水壶,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倒水放茶包而已,却像茶艺似的透着美感。   很快把杯子放到她手边。   “真好,”傅景端起来喝了口,胃里真的舒服很多,不由歪了歪脸,“老婆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对于在安排她这种话,顾青瓷是不置可否的。心中却极享受傅景这么一副乖乖巧巧的浑身依赖的模样。   她扬唇露出酒窝,语调无奈地说:“那你自己平常不注意啊。”   傅景没吭声地笑,乖乖喝着茶。   “很热吗,”顾青瓷见她额头隐有薄汗,脸又红彤彤的,“把外套脱了吧。”   店里开着暖气。   傅景迟疑了一下,旋即脱掉外套。   顾青瓷忽然反应过来,忽而探过身,抬手用手背贴住她的额头,明显比正常体温要烫,“怎么生病了?”   傅景含糊:“嗯,一点点低烧,没关系的。   ”   淋雨受冻之后发低烧,对她来说是很正常的事情,并不妨碍什么。   照样有力气开瓶盖和握碎核桃。   秦子衿说过她是林黛玉倒拔垂杨柳的体质。   “……”   顾青瓷微拧眉,坐到她身边,再次认真地探了探体温,好像是不太严重。依旧不放心地说:“等会儿吃完饭去医院看看。”   傅景连连摇头说:“等吃完饭,到了医院烧都退啦――”   她微微拉长的语调。   温软娇甜,还带着可爱的小鼻音。   顾青瓷却不动声色,视线凝望着她,淡声说:“是不是每次我出差几天,你都会生病。”   分明是轻柔的询问语气。   傅景喉咙滑动,她赶忙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的模样:“我错了,保证听你的话乖乖去医院,没事儿也去!”   “……”   顾青瓷沉默了一会儿,掐了把她的脸,目光柔和,“你不如再变小一点吧,以后姐姐去哪儿都抱着你,带在身边,总好过时时惦记。”   傅景是个实心眼的人,她真顺着她的话往现实里想象了下,唇角顿时抽搐起来:   “这个不可以……”   此时点的佛跳墙先端了上来。   顾青瓷轻轻叹气:“快吃东西吧。”   ―   吃完饭去医院量了体温,确实是低烧。医生说问题不大,不需要挂水,给开了两盒退烧冲剂。很快从医院出来回家。   傅景左手拎着给秦子衿打包的晚饭,右手晃着塑料袋里自己的药,高高兴兴地进门:“我回来啦!”   “怎么那么晚,我快饿死了……”秦子衿的话不假思索,说完才看见跟在她身后进门的顾青瓷,抱怨的语调顿时大拐弯,变得分外软和,“诶呀,顾姐姐回来了啊。”   顾青瓷对她笑了下。   “你又没喊饿,”傅景走过去,一边还在转自己手里的药袋子,一边把饭递给她说,“我心中还能记得给你带吃的不错了。”   秦子衿应得真情实感:“是的,这个我很感动。”   她接过饭,又忍不住压低声音吐槽说:“顾青瓷一回来,你立刻笑得一张脸上只能看见门牙啊!完全把阴郁脸扔进垃圾桶里了!”   傅景笑容一顿,抬手摸了摸脸。   继续笑容灿烂地说:“你明明是学文的,难道就不能把我的表情形容得美丽一点吗??!”   “恰如其分是第一位的,我的形容特别恰当,不信你自己去照照镜子,”秦子衿说完,快速地拎着饭说,“我回房间打游戏去了。”   “哦好。”   厨房里传来顾青瓷的声音。   “把药拿给我吧。”   傅景忙过去,把晃半天的袋子给她,又说:“直接全部倒进嘴巴里再喝口水就行了吧?”为什么要那么麻烦。   顾青瓷:“……”   她偏过脸,忍不住略弯了下唇,“小孩,你乖乖在外面坐着。”   傅景瞪眼凶她:“谁是你小孩啊,叫老婆!”   “……”   傅景目光盯着她分毫不让。   “好……”顾青瓷微偏开视线,停顿几秒后,唇角笑意愈深,移眸目光柔和凝视着她,“乖老婆,去外面坐一下吧。”   话里的停顿,透露出些许似羞赧的不自然。   这让傅景心满意足。   她飘飘然地坐到外面的椅子上,双手放膝盖等着,开心得说不出话的模样,仿佛接下来要吃的东西不是药水是仙丹。   厨房里热水很快烧好。   说明书上写着温水冲服。顾青瓷把水倒在碗里先凉一会儿,再拆药剂,粉末倒进碗里。   她拿了个小勺子搅动。   走出来问:“怎么之前心情不好吗?”   她语气自然至极。   傅景愣了又愣,才反应过来,可能刚才秦子衿说的话让她听见了,“没、没什么大事情。”   “所以是什么事情?”   “就……”傅景思忖半天,想着该怎么找个借口。她跟爸爸之间微妙的别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那是她自己需要应付的事情。   不想用这个给顾青瓷添麻烦。   “明白了,是不方便告诉我的事情。”   顾青瓷没有再追问,点了下头,轻撇过脸,只是露出一副落寞模样。   “……”   傅景顿时讷讷,她手纠结地拧着衣角,不知道该怎么给自己的话打圆场。   半晌,只好说实话地道:“就是我爸爸不太赞同我们,嗯……我也没有很不开心啊,他赞不赞同关我什么事。”   顾青瓷手上端着碗,思忖几秒,在她对面坐下来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又是什么反应,跟姐姐具体说说好不好?”   傅景表情明显不太情愿,嘀咕着说:“我是真没有在乎他的意见,我想跟你谈恋爱,除了需要你同意,跟别人都没关系啊。”   沉默半晌。   顾青瓷长睫低垂,眼神望着碗里的液体,脸上挂着夜凉如水的表情,似乎很难受地说:“什么都不知道,姐姐会很不安心的。”   “……”   傅景在她的微微示弱里整颗心融化掉,坚持不过三秒,就老老实实地把事情交代清楚了。说完,还问一答一。   在听见傅徵说她是拿父母的命当第一桶金白手起家时。   顾青瓷笑得愈加自然。   无数画面在回忆里参差不齐,流转重叠。女人满含恶意的诅咒:顾青瓷,你这个吃人血馒头的人,你一把火还连带着烧死了我爸爸,你难道不该供我一辈子吗?   你欠我的啊……   你这种人活该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傅景小声:“姐姐?”   顾青瓷回过神,她眼里映着灯亮,像荡漾春光的滟滟湖泊,温柔至极,一如既往地笑:“所以那个给你撑伞的男生,就是你爸爸看中的结婚对象吧?”   傅景惊讶她为什么能够反应那么灵敏。   虽然把事情完整说了,但相亲局这一节是刻意藏住了。她不想让顾青瓷不高兴。   谁知,顾青瓷心中略推敲,轻松猜到了她话里还瞒着的东西。   傅景怕她生气,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的表情。   实在无从判断情绪。   不由嘟唇,垂下眼帘淡定地说:“嗯,他是我爸爸看上的人,让他自己去娶吧。希望能给我爸爸生两个大胖儿子。”   顾青瓷闻言“噗嗤”笑了出来。   端起小碗,把药喂到她的唇边:“张嘴。”   傅景愣愣地喝掉。   顾青瓷用汤匙一口一口地喂,傅景也很顺从,配合地喝着,漆黑杏眼映着光,脸庞白净得像个糯米团子。   她忍不住笑:“娇娇,你好乖。”   “……”   这个称呼再次让傅景觉得不好意思。   她咕哝说:“你不生气吗?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我都去相亲了。”   顾青瓷好脾气地笑:“星星不是故意的。”   傅徵的那些心思,一眼能看穿。他强调地说可以跟女人谈恋爱,只要换个好拿捏的对象,   还安排自己看中的女婿人选,继续跟傅景接触。   归根到底,不过是想让步给女儿“自由玩耍”的同时,也叫她给所谓的正常的人生交一份答卷。   顾青瓷看得清清楚楚。既然眼前这个小模糊什么也不知道,依旧能坚定执拗,她又有什么理由生气。   “你什么也不用担心,”顾青瓷微微笑地说,“把药吃了,睡一觉,什么事情也不会有。”   她又喂了一口药。   “嗯,我知道的。”   傅景一双杏眼蒙着高烧的氤氲,愈加无辜惹人疼惜,她左手握拳,虎口位置露出个洞。   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往里戳着。   她表情呆萌,似很无意地做这个小动作,语气却分外认真:“快点病好才能这样啊。”   顾青瓷:“……”   她喂药的动作不由顿了下。   傅景见状轻轻从她手里拿过碗,直接两三口,把药喝光了。 第70章   傅景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嘴,“我开个玩笑。”   顾青瓷还没来得及说话。   傅景端起碗进厨房前,眼神暗示地说:“就算生病,也不是不可以那啥啊。”   “……”   傅景打开水龙头,看见顾青瓷还站在门边,不由弯唇笑说:“洗碗也要看着呀?姐姐,你快点去休息吧。”   “你想想看,”顾青瓷无奈地笑了,“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听她这么说了。傅景想边洗着碗边思忖,目光一亮,“你准备给我礼物了?拿出来拿出来,快点快点!”   顾青瓷含笑:“不着急。”   “……”傅景把洗好净的碗擦干,收进碗柜里,“为什么不着急?姐姐,你怎么这都要吊我胃口。”   “不是要……”   此时顾青瓷的手机铃响了。   她接起来,边应声,边往门口去。她打开门,很快跟来的人交谈了会儿,外面的人就走了。   傅景隔着距离只模糊地听见两句话。   她还来不及问,心神瞬间被顾青瓷转过身时,臂弯间的小东西夺去。   瘦瘦小小,毛茸茸,紧张地缩着探头望。   “呀,猫啊――”傅景三个字的语气混着蜂蜜般微微拉长,一双眼眸弯如新月。   “抱抱看,”顾青瓷过来,动作轻轻把小猫咪递给傅景,“在阳台上给它摆个窝?”   “怎么摆?有窝吗?怎么办我还没买啊!”   傅景语气亢奋,她小心翼翼地托着这个毛茸茸、软乎乎的小东西。有种莫名的神圣,高兴得按耐不住想转圈圈。   顾青瓷见状笑意愈深:“接回家前,这些东西当然早就准备好了,你以为阳台上的箱子里都是什么?”   “哦哦哦!”   傅景抱着猫坐在沙发上,看着顾青瓷过去把大箱子搬走,很快清理出一片小猫咪的空间。   她想了下问:“刚才来的是你的助理吗?”   顾青瓷应了声,“他带猫方便很多。”   “我怎么听见他说你要卖公司?”傅景皱眉表情困惑,吸了吸鼻子,天真地问,“是准备退休了吗?”   “那叫企业剥离,”顾青瓷闻言轻轻叹气,“星星,别一天到晚攻击姐姐的年龄。”   她拆完箱子,开始动手拼装宠物用的自动饮水机。   傅景想过去帮忙。   她小心翼翼地把猫咪放到柔软的垫子上,刚放下,小奶猫立刻着急地叫起来,离了人不情愿的模样。   傅景迟疑几秒,只能顺从地把它抱在手里。她宠溺地摸摸毛绒脑袋,诶呀感叹,“这小宝贝好黏人。”   她一垂眼,再抬头看,只觉得顾青瓷变魔法似的。   那么快就已经把阳台都布置好了。   顾青瓷正卡上最后一个零件,动作娴熟,面容沉静。长发偏在左肩,在阳台外面橘色灯光的映衬下,身穿笔挺衬衫露出的脖颈,显得娇柔白皙。   傅景低头又看看猫,按捺住心中那种过去捣乱亲吻她的欲望,忽然极其幼稚地问了句:“姐姐,我跟猫谁可爱?”   顾青瓷怔愣了下,旋即思索几秒,认真回答说:“猫吧,它年纪小。”   傅景张张嘴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摇摇头说:“算了,你们年纪大的人,确实很在乎年龄方面的问题。”   “……”   顾青瓷闻言站起身,她慢条斯理地摊开手掌看了眼,刚摸完运输的纸箱子,整理完东西的手,难免沾着一层灰。   她勾唇笑了下,过来要捏傅景的脸。   傅景“诶诶”叫着,拼命边往后躲却躲不掉。顾青瓷动作慢悠悠,让她左右躲了几次,却还是稳稳当当地捏住她的脸颊。   松开后,白嫩嫩的脸庞顿时三点灰印子。   顾青瓷乐不可支,“喵一声我听听。”   “无聊……”傅景鼓了下脸,把手里的猫递给她抱着,“我先去洗澡了。”   等傅景从浴室里出来。   刚到家的小猫已经吃饱喝足,躺在猫窝里安然酣眠了。她蹲着看半天,回到书房惊讶地问:“姐姐你会哄小猫咪睡觉吗?”   顾青瓷正在看资料,似乎没真在听,嗯了声,“那你先去躺好。”   “……”   傅景反应了十几秒后,终于听懂这句话。脸颊瞬间染上粉意,咬唇低低说:“你绝对是故意的!”   她扭身回房间。   顾青瓷这才从文件里回神,仔细想了想的话。   她揉了揉眉心,自己也笑得不行。   ―   顾青瓷回到房间,没有开灯。   黑暗里,看见另外裹了一床被子的傅景。睡得像蚕蛹似的。   “不是要做点什么吗,”顾青瓷走到床边,笑容玩味,“小被子裹那么紧做什么?”   “我生病了呀,”傅景从被子底下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重重地叹气,“要懂事一点,万一把病传染给你怎么办?”   顾青瓷目光闪烁着笑意,表示肯定:“真懂事。”   傅景正色状:“我是让你懂事一点,先忍耐一下。”   “……”   顾青瓷走过去,一手抓着她的被子中间倾过来,另外一只手顺着打了下屁股。很随意的动作,傅景却没能有丝毫挣扎的余地。   隔着厚厚被子,打下去的声音听着很大。   伤害性没有,羞辱性极强。   傅景裹着被子哼哼唧唧,两手伸出来扒拉她,却完全没有顾青瓷力气大,不由羞愤欲哭:“你为什么那么野蛮!!!”   顾青瓷被她的形容词逗得唇角弯弯,“不闹了,小乖乖,早点睡觉。”   傅景忿忿:“不许叫小乖乖,叫老婆!”   顾青瓷柔顺地笑了下:“老婆,早点睡觉。”   “不要叫老婆,叫宝贝!”   “宝贝,早点睡觉。”   “不要叫宝贝,叫……”   “睡觉。”有些低沉下来的两个字。   傅景一秒合眼闭嘴,怂软软地摆出睡觉的模样。她本来就困,本来还想着跟顾青瓷商量下小猫的名字,她自己在脑海里思考几个。   还没想到合适的,就睡着了。   顾青瓷以手背摸了摸她的额头,差不多已经退烧了。   她眸光温柔,轻轻地吻了下她的额间,“宝贝晚安。”   夜色柔和,静谧无声。   “……”   每个深夜,顾青瓷在阖眼后,思绪总是会重现和快速掠过当天发生的事情,有时反省,有时推敲斟酌。   她思量着傅徵的行为和话,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侧过身,看着旁边酣睡的傅景。   若有若无的依偎,侧躺和平卧的两个人还隔着半寸间隙,顾青瓷静了会儿,往前凑过去。   不由贴住了身边人的温热柔软。   ―   傅景被闹钟叫醒,很不情愿地张开眼睫毛,脑海里还昏沉沉着梦境里的飘然。似裹挟着熏熏香风的湖心莲,花底映月。   她摸出手机按掉闹钟,侧身想抱一下顾青瓷。   抱了个空气。   太阳才刚刚出来,人家已经起床了。   傅景不情不愿地坐起身,缓几秒,趿着拖鞋往外走。厨房里的冰箱上写着便利贴,叮嘱她加热早饭。   傅景叫了几声,阳台上的秦子衿悠悠地说:“别喊了,你家美人已经出门了。”   “她去哪儿了啊?”   走过去,看见秦子衿在喂猫。   秦子衿照着顾青瓷留下的条子,给小猫安排好食物,蹲着边看猫边说:“我怎么知道,您看我敢问吗?”   “……”   “绝了,我半夜出来喝口水,在客厅里听见喵喵叫,吓得浑身一激灵,”秦子衿脸色不好看,挂着黑眼圈,边打哈欠边感叹说,“顾青瓷竟然真给你买了只猫,太宠你了吧。”   傅景恍然大悟:“原来是你给的意见啊。”   “不算,”秦子衿摇摇头,“我猜她会问问看陶娴,像你一般会喜欢什么。我以前跟陶娴说过,你挺喜欢小动物的,但是怕照顾不周不敢养。”   傅景抿唇乐了:“你和安久姐玩,还一直聊我呢?”   秦子衿淡淡地说:“想多了。”   傅景忽然想起来自己那些迷迷糊糊的梦,起床之后就忘记了,可感觉还残存。   她语气深沉地说:“我总觉得这只猫,是我前世的宠物。”   “怎么又是前世?”秦子衿唇角翘起来,“我这个学文的不相信,你这个准科学家倒很喜欢。”   傅景好奇:“你为什么不相信?”   “……”   秦子衿想了半天,干脆转过身一撩长发,给她看脖子后面拇指大的红色胎记说:“之前不是有个很流行的说法,有胎记的人前世是非自然死亡的。胎记就是死因。”   傅景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   她反应几秒,表情惊悚地问:“所以胎记在这里,你前世是被人咔擦脖子了吗?!!”   “哼,”秦子衿说,“我也琢磨过这个,还给自己编了不少唯美又有意义的故事,结果当天晚上,做梦梦见有个村庄里在办喜事,有人抓了一只大肥鹅,然后从后脖子那儿一刀劈下去,鹅扑棱几下翅膀,死了。”   傅景:“……”   秦子衿脸上表情一言难尽:“难道我的前世就是一只大肥鹅吗??你说这有道理吗,啊???”   傅景顿时爆发出惊天大笑,她笑得忍不住握拳捶打桌子,砰砰砰手都敲红了还在狂笑。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的,太有道理了吧,难怪你那么凶,鹅最凶了啊……”   秦子衿眯了眯眼:“你是不是想死?”   傅景看不见她的威胁,张着嘴巴笑得眼泪渗出来:“笑死我了鹅鹅鹅鹅鹅鹅鹅鹅……” 第71章   清晨透亮的光线下,看得见细小灰尘上下升腾着。窗外啾啾鸟叫声仿佛还在三月里,气温却降得很低,风声萧瑟,落叶枯黄。   陶娴边打扫房间,边思忖事情。书房的陈设摆件比较多,她手里拿着湿润的抹布,一格一格擦拭过去,洗换几次后擦到桌面。   她弯腰侧身,拉开了键盘抽屉想顺手抹一把。   却看见放着一张照片。   陶娴怔愣几秒,放下手里的抹布。   那是宋书瑾的照片。   两个人第一次出国旅游时拍的。   她们当时住的地方很有特色,异国他乡的森林木屋,入夜后月光泻满地,陶娴在月色里用拍立得给宋书瑾拍了张照片。   宋书瑾很喜欢这张照片。她当时看了大半天,笑得特别开心,还极有情调地在底下写了行小字:知君用心如日月。   最后把照片送给陶娴了。   “……”   后来,陶娴着急搬新家,不惜把旧房子低价急出,完全是因为,宋书瑾准备结婚的事情让她变得情绪抑郁,住得天天难受。   昔日的聊天记录等等,全都狠下心删光了,不方便处理的宋书瑾的单人照片,陶娴则以朋友的名义寄去了她的父母家。也算彻底掉自己的想法。   只有这一张照片。   出于留念,她还是悄悄地留下了。   陶娴搬进新家之后,把这张照片放到了书桌的键盘抽屉里。这么一放,后来竟然渐渐也就忘记了。   陶娴看着看着,忽然笑了起来。   现在照片上,覆盖着一张明晃晃的正方形便签条,写着:   敢教日月换新天!   笔力遒劲,看得出是用普通黑水笔写的,字锋却像毛笔般棱角分明,凛凛的瘦金体。   不知道秦子衿什么时候看见的。   陶娴仔细地端详了大半天。她唇角上扬,目光打量着字,虽然是外行,但也能欣赏到字构和每处的笔锋弯钩的漂亮。感慨这小姑娘的才华横溢。   明明的力透纸背的字迹,却没有在照片本身上留下任何划痕,她是先写完再贴的。   张牙舞爪的外表下,一颗心既纤细又温柔。   陶娴看了半天,轻轻地把便签条撕下来。   然后认真地放正,她沿着那张照片的边沿重新贴了回去。   方形的便利贴,竟然正巧整整齐齐地遮盖住了宋书瑾的肖像。只留下相纸的一圈白色边框。   和底边的小楷字体:知君用心如日月。   而明黄色的便利贴上则是:敢教日月换新天!   “……”   陶娴翻了几个抽屉,终于找到了一本空的相册,她把这张盖着便签的照片塞进去。拎着整本相册,收进隔壁暗不见光的储物室里。   ―   秦子衿吃着顾青瓷给她们准备的早饭,一下说自己受宠若惊啦,一下又说吃完要折寿啦。跟傅景玩笑着。   手机响了。   “……”   秦子衿拿起来看眼,满面笑容收敛。   她停顿几秒后,把剩下的鸡蛋一口气塞进嘴里,语气自然地对傅景说:“我去看看小猫咪啊。”   拿着手机快步去阳台,才接起来低低:“喂?”   电话那头,陶娴静几秒之后,慢悠悠地笑了:“小祖宗,你观察不仔细,没发现那张照片和旁边都落灰了吗?”   秦子衿心里一咯噔。   沉默着,立刻就明白她在说什么了。   这几天隐隐约约的闹别扭。   全因为秦子衿上次去她家里,坐在书桌前时,随手拉开键盘抽,看见里面单独又珍重地放了一张宋书瑾的出游照片。   还有底下那行字。   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谁拍的。   秦子衿盯着看半天,忍不住地想象到陶娴每天坐在窗前,时时拿出照片,凝望怀念的模样。   “……”   虽然豪气万丈地写了句诗,但心中还是不舒服的。   故意贴上那张便签。   想着等到陶娴看见了,多少会解释两句什么。总得要这样,两个人一人往前一步,才能从过去奔往未来的。   谁知道竟无事发生。   陶娴什么也没说。   仿佛这本来就是她不应该说、不该看的东西。仿佛宋书瑾永远是她心头的白月光,在书桌前思念的存在。   秦子衿为这事,气愤郁结好久,一边想着,反正现在人在她怀里,时间能慢慢消融一切。一边又想,心不由己这个词,失去的总是最能被挂念住。   到最后,她能比过宋书瑾吗?   感情这事,又是谁比过谁就算胜利吗?   秦子衿心底纠结这事,连说好的搬到陶娴家里住,也改口说了不方便。   就这样也没有得到任何挽留的态度。   陶娴一口答应了。   秦子衿真就委屈到说不出话。   她本来是在恋爱里受不得半点气的性格,这次却硬生生隐忍着,一声不吭,自己慢慢消化到现在。   思绪万千,反反复复纠结又恼怒又不舍得。   外面再多的压力,又哪儿能比枕边人的不确定更折磨人心。   “……”   万万没料到,竟然是陶娴根本没看见。   秦子衿顺着她的话很快想明白了真正的状况。   真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   她只觉眼前有清风刮过,云开雾散。同时又有些下不来台的些微尴尬。   陶娴再次开口,低低地问:“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生什么气啊,”秦子衿开始装作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刚才说什么了?”陶娴话顿了几秒,语气带着笑意,非常顺她的心思转过话题,“喔,我是在求你快一点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秦子衿抬手按了下眼角,没憋住地笑了笑,努力淡定,“嗯?之前你不是说如果不方便的话,不搬过去也可以吗?”   因为在一起之后,秦子衿总是表现得很懂事,所以陶娴不可能比她更不懂事。   都说了不方便,还追问或勉强。   陶娴暗叹自己反应慢,都没有早点想明白她的不方便,是在闹别扭的意思。   她想了想说:“不可以不过来,我ball ball你了,好不好?”   秦子衿:“你怎么跟傅景学?”   陶娴语气柔软带笑,几近撒娇:“她说你喜欢这一套啊。”   秦子衿:“……我不喜欢!”   “那你在笑什么?”   “我没笑啊,”秦子衿闻言,忙收敛住满脸的笑容,“没笑……”   ―   傅景揉着脸,困乎乎地走过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秦子衿侧身走过,去拿起自己那个整理得大半的背包说:“我走了啊。”   “你已经要走了吗?”傅景看眼时间,奇怪地问,“明明还早,着急去哪儿啊?”   秦子衿:“……”   有些事情,一下没开口说,就会变得一直很难说了。   顿半晌,她拍了下傅景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等过段时间再告诉你。但我先悄悄给你剧透下,你家公主貌似在准备带你出去海钓。”   傅景:“……”   秦子衿说:“你记得准备一下吧。”   傅景张嘴巴,追着她到门口,“你把手机交出来,我要看你们的聊天记录……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偷偷有个群啊?!!”   秦子衿挥挥手,脚步轻快地跑走了。 第72章   为了给海钓的行程空出时间,傅景最近每天把自己钉在电脑前看论文想问题,工作很凶。   顾青瓷回到家,看见客厅里静悄悄的,乌漆墨黑,一盏灯也没有开。   书房的门紧闭着。   她换好鞋,先进厨房看了眼冰箱,再看看空荡荡的干净垃圾桶。   过去敲了几下书房的门。   傅景呆愣愣地从电脑里抬头,眼神还有点直,看见进门的顾青瓷立刻笑了一下,“回来了。”   “嗯,”顾青瓷语气随意,“吃过晚饭了吗?”   “嗯。”   “吃的什么?”   “……”   傅景是想了下,才记起来自己根本没吃。   她刚才已经应了,又怕会被说,就硬着头皮随口回答:“番茄意面。”   “自己煮的吗?”   “嗯。”   顾青瓷抬手松开一颗领口的衬衫纽扣,眼眸漆黑似玉石,望着她,笑也不笑的时候有些距离感,却还是温柔的语气:   “你要不要改答案。”   “……”   四目相对,对视几秒。   傅景赶紧站起身,凑过去软柔柔地环抱住她的腰说:“忙糊涂了,我还没吃过呢,姐姐呢?”   “我已经吃过了。”   “噢,”傅景后面半句还没说出口,见她转过身要走,忙改成问,“你又要去哪儿啊?”   顾青瓷手在她发顶揉了下,轻轻叹息。   “去哪儿?去给你煮面。”   ―   厨房简单的小奶锅里,开水咕噜噜冒着气泡,水蒸气升腾而上。傅景凑近看了顾青瓷煮了多少面,长睫覆盖一层湿润。   她听见身后的顾青瓷声音:   “出去看看电视吧。”   傅景强烈要帮她打下手,没被允许,现在呆旁边看看都要赶人了。   她低声纳闷,“什么意思嘛,就那么不稀罕我陪着你啊?”   “稀罕的,”顾青瓷回头注意到她的表情,继续忙着备菜,含笑慢慢道,“那你就陪着一起煮面条,聊聊天。”   傅景满意地在吧台处坐下,手托着脸颊,望着她的侧影,笑吟吟地说起白天的事情:“我知道猫容易乳糖不耐受,就问秦子衿那牛初乳可以喝吗,结果……”   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厨房里闲话的气氛温情。   又聊到陶娴和秦子衿的关系好像很近。   顾青瓷边把面条装盘,边漫不经心地暗示说:“你有的地方是大智若愚,有的地方就是真呆呆的了。”   傅景哼笑,注意的点在前半句,“哪些地方是大智?你展开说说呀。”   顾青瓷:“……不太好说。”   傅景无语,又正好想起来,抬眸盯住顾青瓷认真地问:“你们三个人不会真有个群,群里没加我吧?”   顾青瓷唇角动了下,眼眸带笑,却又叹了口气:“本来想笑,可看你是真的傻,又笑不出来。”   “……”   什么意思。   难道真有群???   傅景顿时坐直,瞪她一眼,拿出手机嘟嘟哝哝:“还不把我拉进你们的群聊吗?”   “我们怎么可能背着你有群聊,”顾青瓷捏捏她脸颊,盘子端到面前,“快点吃饭吧。”   傅景也觉得,秦子衿是最爱她了。肯定不会真的故意建一个没有她的群。   傅景语气深沉:“可是总觉得她有事情瞒着我……”   顾青瓷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   只说:“那你会生气吗?她是你最好的朋友,就算有什么瞒着你的事情,也只是在保护你的情况下。”   傅景不解:“她在保护我什么?”   “打个比方而已,”顾青瓷语气浅浅,眼睫低垂,似很无意地问,“如果她因为要保护你,所以瞒着你一些事情,这样会生气吗?”   “……”   顿几秒,没听见答案。   顾青瓷抬眸望去。   傅景目光凝视着她,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边卷着面边问:“姐姐,你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   很无邪的憨厚语气。   顾青瓷闻言愣也没愣,挑了挑眉。   表情自然:“你说呢?”   “……”   傅景想了想,低头继续吃面,回答了刚才的话:“瞒就瞒吧,谁让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呢……我好像从来没跟秦子衿生过气。”   又补充说:“就算真的生气,也很快就没事了。我很好哄的。”   顾青瓷只是微笑。   傅景敛下长睫,想了几秒后,又漫不经心地说:“不过她也不可能真的瞒我什么大事情,她又不是你。”   顾青瓷笑容不减,“意思换做是我,你就生气了?”   “嗯。”   “什么?”   傅景仰脸,认认真真地说:“所以你不要有事情瞒着我喔。”   她一张白皙娇稚的脸蛋,抬眼的刹那,灯光在漆黑的瞳仁里亮了一下,看起来居然有些洞悉的意味。   黑葡萄般温润清澈的眼眸,声音也软软的。   嘴巴周围难免沾到些微意面的酱汁。   “……”   顾青瓷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吧台的装饰灯具亮度不强,昏昏地照清她的脸庞上,显得眼眸漆黑深意。   侧过身,就是半边在明半边在暗的模样。   “好好吃饭吧你。”   ―   翌日,去学校。   傅景穿了一件双面羊绒,且领口和袖子都装饰着毛边的大衣,站在食堂门口的树底下,她边看手机边等万年踩点的秦子衿过来。   “哟,”秦子衿从身后拍拍她肩,看见傅景这身幅贵气又可爱的打扮,忍不住上手,拽了拽她袖子的那圈毛,“这身衣服,终于有点快过年的气氛了。”   “期末周的考试还不够有气氛吗?”   “……我指好的那种气氛。”   两个人笑嘻嘻地进食堂买饭。   秦子衿拽着她袖口的毛领,不肯松手。   傅景:“你别一激动给我拽下来了。”   秦子衿丝毫不在意:“拽下来给你买两件,你的衣服不是从来不会买超过五百块的吗?这件超了吗?”   傅景:“不知道,这是我妈买过来的。”   话落,秦子衿像触电般地松开手。   “……”   她抬起双手作出投降姿势,停顿几秒,果断去翻找着傅景的衣领标。   然后用一种天塌地陷的夸张语气说:“完蛋,果然赔不起,我刚才已经拽掉了它几根毛了,你要不拽我头发吧?”   傅景疑惑:“很贵吗?”   “对我来说是相当贵的,这件是主牌不是副线,国外也得几万块……我就说这便宜衣服的毛怎么可能那么好摸。”   傅景:“……”   傅景低头看了眼衣袖上的毛边,连口袋一圈都有毛绒装饰,“我不喜欢穿这种麻烦的衣服,可我妈带过来好多件这种有毛毛的,一件都不穿感觉好浪费……你喜欢的话去我家挑两件吧?”   “这我可要不起。”秦子衿退后认真打量了下,摇头老实说,“而且这种大衣你穿上是富贵少女,我穿就是平平无奇像挺有钱的女人,不好看还凭空变老好几岁。”   傅景想象了下,完全没觉得有她说的那么夸张,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她自己也不认为这些衣服好看。   “好吧,反正你比我懂。”   闻言,秦子衿表情扭曲了一瞬间:“我当然比你懂啊!我又不是像你一样披麻袋都好看的人,时尚杂志翻烂了好几叠才找准方向,勉强能把自己打扮得有点人样。”   傅景语气讷讷:“你、你真的对自己好严格!在学校里,我从来见过比你更漂亮的女生。”   秦子衿不禁笑了:“因为你们物里系总共没几个女的。”   “对了,”傅景抬眸看她一眼,“昨天跟我家公主聊天,知道你有事情在瞒我……你要不要老实交代。”   语气似有深意。   秦子衿神色一僵,迅速反应过来:“你在诈我。”   “……”   “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连你都学坏了,太可怕了,”秦子衿讷讷痛惜,“竟然已经变成一朵泼墨小白花了。”   傅景噗嗤笑出来:“是钓鱼你不也咬钩子了,老实交代,你又谈恋爱了忘记告诉我吧?!”   秦子衿轻点了一下头。   傅景激动握拳:“我就知道!你之前明明答应过我的!”   秦子衿:“嗯,我记得怎么答应你的。”   “就是之前那个跟你在食堂吃饭的?你还不承认的?”   “不是。”   “那是谁?怎么认识上的?”   “……”   傅景瞪她:“竟然还卖关子?”   “先坐下来再告诉你,”队伍正好排到她们,打完饭,找了张空桌坐下,秦子衿才开口,“我在跟陶娴谈恋爱。”   短暂的片刻沉默,傅景怀疑自己没有听清:“啊?”   秦子衿:“嗯。”   “你……”   傅景张口结舌,舌敝唇枯,枯竹空言地说:“啊?所以你的意思,你是说,你在跟安久姐谈恋爱?还是开玩笑的意思?”   食堂的糖醋排骨总是味道绝品。秦子衿边啃着边点头:“这有什么能开玩笑的,我很认真地,在跟陶安久谈恋爱。”   傅景:“……”   ―   傅景从食堂出来,胃里又有点轻微的不适感。   可能是刚才吃了有点辣的青椒土豆丝,也可能是因为,由于这顿饭的不真切感,让她没注意吃撑着了。   这些小毛小病,傅景一贯无视的,今天却有点踌躇迟疑。往实验室方向的脚步顿住,转去校门口,想了下,再转过去。   最后回了实验室。   隔天清晨,傅景还是决定悄悄去医院做个胃镜正经检查一下。   最近的日子太快乐,让她隐约担心会从哪儿猝不及防冒出转折。   “……”   傅景去了家离学校最近的附属医院,挂号排队,这个点的医院还算空,坐在蓝色塑料椅上稍稍等了会儿。很快轮到她。   做完痛苦的胃镜。   医生说:“胃部有点炎症。”   傅景视线扫了眼,看见报告上只是浅表性胃炎――这算是最轻微的毛病了。   当下松口气,笑意已经浮现在脸上了,“吃硫糖铝对吧。”   医生瞥见她的表情,也笑了,“看见还是老毛病没恶化就放心了?像这种慢性浅表性胃炎,基本都是能自愈的,你是没有注意饮食和三餐规律……”   傅景点点头,乖巧地听着这些早就知道的话。   确实是老毛病了,她在脑海里全是验算公式的时候,会忘记自己的肉体凡胎还需要五谷杂粮精细供养。   而且很能忍。   就算饿的时候,就算前面摆了个猫咪的定时智能投喂机器,她也不太愿意分神拿起来吃。   总是会到手边的事情有点进度,才肯停一停。   傅景想着,自己绝对要认真改掉这个坏毛病了。   就算为了不让顾青瓷不高兴。   每次忘记吃饭的时候,她虽然不说,但傅景也能察觉到她的不悦。   回过神,听见医生最后总结地说:“你现在还年轻,别想着忍忍适应过去,不调里是不可能好的。”   然后给她开了药。   ―   傅景下楼缴费拿药。   拿药的地方倒是挺多人在排队,往前一看,好像是窗口的人手不太够。她看着顶上电子牌的显示,对照着自己的单子等待。   站了一会儿,队伍终于往前挪动起来。   傅景前面还有两个人,她低头整里了下自己的单子,再抬眼,看见身边挤过来一个瘦小灵巧的老太太,肤色很黄。   老太太越过去,拿着单子问窗口的护士说:“我的这是在这儿拿吗?”   护士很忙,没有空凑过来看,“等一下。”   老太太好好地站着,又突然往后直直地退了几步,扎实地踩到斜后方排着队伍的傅景脚上。崭新的白色球鞋赫然浮现灰色脚印。   “……”   老太太转过头,对她面露歉意地笑了一下,有个想轻搂她腰间的动作。   傅景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目光警惕。   她那退后的动作,有明显的防备。   “……”   老太太就又对她歉疚一笑,手里拿着单子,重新站到窗口旁边等护士。   没有再说话。   傅景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鞋印。   她抬眸望过去,想帮忙瞥眼老太太那张拿药单的数字,单子却一晃。   只看见病症:肝癌晚期。   傅景顿时呼吸提起来。   她哑然失语,看见窗口忙完的护士折回来,扫眼单子后很快指挥:“先坐坐等着,还没轮到你呢,看见上面有你的数字再过来排队啊。”   老太太点头,拿着单子转身离开,脚步正常。   背影很快没入人群找不到踪迹。   傅景忽然反应过来,她那花白的长发扎得一丝不苟,衣服朴素却整洁,步伐方便,看着应该并没有想象中的年纪大。或许只是中年。   在踩到傅景的鞋子后,她那一个抱歉的笑容和紧接着的搂腰动作,根本是安慰小辈的姿态。   可她却是孤零零地在医院里拿药,身边根本没有任何亲人陪伴。   “……”   傅景喉咙发干,心中顿时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她回忆自己刚才的态度,特别内疚自责,明明可以稍微温柔一点啊。   为什么连句没事都不说?   为什么笑也不笑的?   医院的灯是清晰的冷光,墙和地砖是白色,光反映在处处发白的四周。   傅景有点回不过神地拿到自己的药,环顾四周,队伍里很多老年人孤零零地拿着单子安静等待。   她慢吞吞地走过去,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又偷偷地瞥看了一个老爷爷手里的单子。   病症:肾癌晚期。   身边依旧是没有子女的陪伴的。   傅景拿着药离开医院,刚才确诊自己只是慢性胃炎的小开心消散,只觉得空落落的。原来那么多看着正常体面的老人,却依旧是癌症晚期了。   她以前根本不知道,原来老人有点小毛小病身边一堆子女伺候的情况,仅限于电视剧里的医院。   现实里的那些老人,哪怕已经癌症晚期,只要能走路,就还是自己待在窗口前拿药。   ―   傅景突然拿出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虽然没有事情,但只是想打。   却没有接通。   她旋即挂断了,也没觉得奇怪。   慢吞吞地往车站方向走,准备去学校了。   等车的时候,接到妈妈的回电。   傅景秒接:“喂。”   “喂,请问你是这位女士的亲人吗?”陌生人的声音,混合着马路的风声和救护车的特殊警报。   “对,我是……是她女儿。”   傅景猛地攥紧手机,表情还算镇定着,心却高高地提起来,一股不祥之感瞬间铺天盖地锥她的心,“我妈妈怎么了?”   “你妈妈出车祸了,人还是昏迷,救护车就近开到九院,你现在能尽快……”   关键信息钻涌到脑海里,接下来的话傅景就无法处里了。   傅景仿佛灵魂出窍,思绪一片空白。   只是听见自己的声音再次确认了地址,语气极静。   “……”   傅景匆匆地到路边,她抬手拦下出租车,动作快速地坐进车子里,甚至还记得系好后排的安全带。她吐字清楚,表情冷淡。   人看着是相当镇定的。   心却已经害怕到凝蜡般结住了。   仿佛在回家的路上被猛地关进陌生黑暗的盒子里,恐惧到极点,除了瑟瑟发抖,人是不敢放声哭泣的。   路旁景色变化,始终流转不进眼底。   傅景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到医院门口的。一个个陌生的脸庞像是虚幻的角色,她自己也像在梦境里,飘忽地想着,小时候爷爷奶奶的车祸死亡。   她问过护士病房,几个电梯口涌着太多的人在等,干脆从楼梯上去。跑到门前,正好看见一个医生从里出来。   傅景忙抓住他问:“我妈妈现在怎么样了啊?”   她暗哑的声音控制不住颤意。   医生神情泰然,语气还算温和地告诉她,乔婉婷只是腿骨折,人在救护车上已经清醒了。   现在准备骨折手术就行。   傅景:“……”   医生答完,赶着事情快步离开。   傅景慢慢回神,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她站在门,手扶着门撑了会儿,突然哇一声哭了出来。撇过脸,旋即咬住唇憋着不出声。 第73章   突然,里面传来中气不足的声音,混着笑意的呵斥:“你娘还没死呢!”   傅景吸了吸鼻子,赶快擦掉眼睛进去。看见乔婉婷躺在简单的白色病床上,气色还行,甚至连头发都不怎么乱。   乔婉婷神情乐呵呵地说:“才眯了一会儿,本来就头晕眼花的,听见你的嚎声又看不见你的人在哪里……吓得老娘以为以为自己已经升天了!”   傅景闻言“噗嗤”一笑,笑得时候,两滴眼泪又滑落下来。   她抽几张纸巾擦眼泪擤鼻涕,呜呜咽咽地说:“妈妈,你怎么腿断了还笑啊,多吓人啊。”   乔婉婷淡淡地说:“断都断了,手术还等水肿之后才能做,要是不笑,得哭多久。去帮妈妈把旁边充电的手机拿过来。”   “哦,”傅景把手机递给她,在旁边的蓝色塑料凳上坐下,此时也终于完全冷静下来,“怎么会撞到车的?”   乔婉婷拿到手机,边翻看消息边回答她的问题。   过马路的时候,走得急了,是车应该让人的,可车子没刹住直接撞过来了。   肇事司机开的是一辆破面包车,还贴着开门锁、通下水道的广告,哭穷哭了半小时。显而易见,后面的追赔偿又会是很麻烦的一桩事情。   说了会儿话。   傅景才把事情弄清楚,乔婉婷就道:“好了,你早点回学校忙吧。”   “……”   傅景拿出手机,“你告诉爸爸了吗?”   “用不着,”乔婉婷突然揉眉心,仿佛疲倦至极地说,“他自己摊上的事儿比我这边大多了。”   傅景顿时愣住:“他出什么事儿了?   乔婉婷此时闭口不谈:“也没怎么,你去做你的事情吧,护工妈妈已经联系好了。”   傅景抿唇没有说话。   她坐这儿,除了稍微能监督一下护工,确实只有个情绪价值。现在乔婉婷思维清晰,自己能安排自己,也表面并不需要她的陪伴。   傅景只好起身说:“好吧,那我晚上再过来吧。”   ―   傅景离开病房,留了个心思去问医生,得知检查结果确实只是骨折而已,还有点轻微脑震荡。   恢复好了基本可以没有后遗症。   她总算松了口气。   出了医院,又给爸爸打电话。   等待接通的几秒间,外面大风扬着尘土落叶刮过来,傅景不得不闭起眼,摒住呼吸。脸颊和发顶淋到湿漉漉的水,才知道开始下雨了。   傅景退后到医院门口暂时避雨,电话终于接通。   “喂,囡囡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再正常不过的语气。   傅景问:“你在忙吗。”   “嗯,在忙。”傅徵重复问,“怎么了?”   傅景努力随意地说:“忙什么?”   “忙着赚钱养我们家公主。”略带笑意的语气。   傅景沉默了下,决定直接说:“你现在快点来二院,妈妈出车祸了。”   “……她人是什么情况?颅脑有损伤吗,器官有破裂吗,”傅徵的语速微微变快,听着带些焦急,“那边医生现在是怎么说的?”   傅景下意识说实话:“检查下来骨折。”   她讲完立刻觉得后悔了。   电话那头。   傅徵停顿了下,含糊地说:“二院的骨科在全国都挺好的,别折腾了,爸爸还要忙事情。”   果然。   傅景心往下沉,知道他肯定自己也碰上事情了。   否则再怎样,他的性格也会应句马上过来。就算这个“马上”可能是三五天之后,来也是坐五分钟就走。   短暂沉默。   傅徵似乎也察觉这个回答不妥,匆匆补了句:“爸爸忙完了立刻过去,好了,先挂了……”   他也没等傅景说话。   直接按掉电话。   傅景看着眼前雨丝渐长的瓢泼大雨,只觉得湿润寒气透过大衣,直直钻进来,骨头缝里都发凉。   她拿出手机,叫了辆网约车。先回学校。   ―   晚上,傅景已经查清楚了很多骨折注意事项。她打车去几公里外的一家乔婉婷最喜欢的饭店,打包了几样菜。   坐到出租车里,傅景才把白天妈妈骨折的事情告诉顾青瓷,说她今晚要待在医院。   拎着满手的菜和水果,双肩包里装着换洗衣服。   傅景开始思忖,到底要不要对爸妈瞒住自己的事情,刨根究底弄清楚。   “……”   她这边满腹心思。   走到病房前,还没进去就听见房间里的阵阵轻松笑语。   傅景敲了敲门,这个比较礼貌的动作,让两个护工还以为她是乔婉婷的远方亲戚。   她们涌过来,接过傅景的东西,回头笑吟吟地对乔婉婷说:“你侄女来看你了。”   傅景:“……”   乔婉婷叹气笑起来:“这是我女儿,长得不像我啊?”   “诶呦,仔细看是有点像,像的像的,这乖囡人真漂亮……”   傅景被捏了把脸。   她也不敢反抗。   病房里的空间还算大,她被安排着坐到乔婉婷的床旁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来也奇怪,乔婉婷自己在外面是一个多么爽利健谈的人,傅徵则更是温柔善聊。他们两个都算口蜜腹剑的人,生出的孩子却是灯草打鼓的性格――不响。   傅景其实也用不着说话。   两个护工会把她关心的事情,该说的话,甚至是她的心理活动都安排得好好的:“你妈妈大概能下周一做手术”、“担心妈妈吧?”、“诶呀真是个孝顺孩子。”   “……”   傅景只需要找准每句话落,点点头就行。   这两个护工阿姨的体型一胖一瘦,一人穿着纯蓝色的短毛衣,一个人穿着纯白色的长毛衣,一人长发一人短发。   本来没什么,可她们站到一起时就有种说不出的喜剧效果。   乔婉婷跟她们说着闲话,分分神。   打趣一下傅景。   精神看起来挺好的。   直到听见她说晚上要替换一个阿姨陪护,表情才有了变化。她拧眉严肃下来,笑收得太容易,衬得之前的笑像假面似的。   “医院是什么好地方啊,还呆着不肯走?”   傅景听出乔婉婷的拒绝意思,刚想要说什么。   但她没来得及开口。   “回去吧。”有点不耐烦的。   “……”   乔婉婷见她没吭声,可能是腿上骨折的伤太痛苦,一旦没分神,就钻出来折磨人。   她突然说:“你要留在医院,顾青瓷允许吗?”   语气是很冷淡的。   傅景几乎没能反应过来。   她愣了又愣,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虽然对感情方面总是迟迟钝钝的,但并不代表她察觉不到恶意。   傅景皱眉望着她,冷静地反问:“跟她有什么关系,难道你的腿是她开车撞的?”   “……”   旁边的护工沉默下来,不懂怎么刚才还是母慈女孝的气氛,说句要帮忙看护就一下变化了。两个人互相看看,胖胖的阿姨赶紧打圆场劝说:“你这孩子心真好,赶紧回家吧,再晚路上不安全了。”   “对的对的,你一孩子会干什么,早点回家去吧。”两个人纷纷劝着。   傅景站起身,顺势说了句那明天再来。   她走出病房后,还是满心不解。   掏出手机,想给傅徵打电话问问清楚家里到底什么了,又完全没有在爸爸面前问到真话的把握。   “……”   傅景出了医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白天挤满人和车子的医院门口都显得静悄悄的,只有少许的人。   她抬头望天,被爸爸妈妈的反常弄得紧张不安。   余光瞥见不远处停着辆很熟悉的车。   在背光处,影影绰绰的看不太清楚车牌,傅景隐有所感地走过去,果然也是顾青瓷。   傅景试着拉了下车门,门没有锁。   顾青瓷像是等很久,又像早料到她会在此时出现。   “饿吗?”平淡关切的询问。   傅景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仿佛身边各个都是知天晓地的人精,她叹口气,坐进去后无力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还专程来接我。”   顾青瓷帮她扣好安全带,神情自然,好脾气地解释说:“我猜你妈妈不会留你,医院的陪护床那么难睡。”   沉默几秒。   傅景松掉安全带,倾过身去抱住她。   “他们有事情瞒住我……估计已经瞒住很久了,我妈妈从来不是急躁的人,她出车祸之前肯定在赶着什么事情。”   她语气低低,似普通倾诉,却是跟之前没心没肺截然不同的冷静思索。   “妈妈还请了两个护工,肯定有一个是要被使唤着到处跑腿的……她养病的时候,估计还得在病房里三天两头开会。”   “骨折恢复时间长,需要吊着腿忙工作很正常,”顾青瓷长睫收敛,温柔地抱住她,“不想你待在旁边也正常。”   “这些正常,可他们的……”   傅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   这场车祸,仿佛一派春光照耀下薄冰消融,裂出空荡荡望不见的冰缝,漂亮的蓝色窟窿里包裹着深深的威慑恐惧。   妈妈像在藏着什么忌惮似的。   傅景察觉到奇怪,可又不够敏锐到从中看出更多具体。而且很多时候,离得越近越容易看得模糊不清。   顾青瓷指尖顺了下她的额前碎发,眸光微闪,语气温柔地说:“就算真出事了,你爸爸妈妈瞒着你,就是自己能够解决,不想让你担心或添乱的意思。”   傅景含糊地“嗯”了声。   顾青瓷:“当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懂事女儿,好吗?”   傅景点点头,又轻轻“嗯”了下。   她忽然把脸埋在她的肩窝,“对不起,姐姐,今天本来是你的生日。我本来还想……”   声音顿了顿,有点哑。   顾青瓷的手慢慢地轻拍她的后背,语气愈加柔和:“没关系,这有什么。家里也不会出什么事情了,都会好的……姐姐保证。”   傅景在她的安慰里缓和过来。   隔着衣服,能感受到她的心跳,跟自己的心跳渐渐平稳合一。 第74章   傅景长睫闪动了一下,从她怀里抬眼,轻轻地问:“姐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啊。”   “不知道,”顾青瓷移眸偏开视线,“想要弄清楚的话,需要调查一下。先把安全带系好。”   ”好,“傅景点点头,绑好安全带把自己固定到座位上,等车子开到大路,才开口,嗫嚅着:“那……姐姐,你帮我查一下吧,行吗?”   顾青瓷目光望向前方,沉默几秒后,突然露出淡淡笑意:“以后提要求的时候尽量理直气壮一点,小姑娘,这是你的正当权利。”   语气是平凡的,话语却纵容得很。   ”提要求是权利吗,“傅景忍不住弯了下唇,“那我的责任和义务是什么?”   “……”   “姐姐,你是在思考吗?”   “嗯,”顾青瓷喃喃,“我在想,怎么说才不会把你吓跑了。”   傅景浑不在意她的话,期待地问:“心里是怎么想的直接说呀。”前面路口是红灯,车子缓缓停下。   顾青瓷这才开口:“想让你永远待在我的身边,哪怕离开五分钟都要跟我报备,绝对不可以喜欢上别人。”   顾青瓷说得云淡风轻。   心底实则是既想把她禁锢起来,不许离开自己的方寸,又想要把她托得高又稳,享尽自由。觉得这一片青天都该是她的。   所以,难得困惑。   安静片刻。   傅景认真看了她的神情,隐约在她的不动声色里,察觉到些别样。   “当然没有问题,”傅景唇角弧度愈扬,碰了碰她的手,软绵绵,“如我所愿啊。”   ―   回到家刚换好鞋子。   顾青瓷就把手机递给她看,新收到的邮件里是傅景家里的资产变动情况,以及很多内部资料。   傅徵被查少缴税款,被税务局敲门要求自行筛查补缴。拟了个大致需要补的数目。   按照他经营的账目情况,应该是拿不出这一笔大额现金的。麻烦就在这里。   傅景惊愕:“你怎么会查那么快,上个电梯的功夫就什么都清楚了?”   顾青瓷面色淡然,欺负她是个毫无经验且容易相信的人:“这些算不上很难查的东西,调出来就行。”   傅景:“喔……”   她果然不再追问,认真地看起那些资料文件。   “所以我爸爸是偷税了?”傅景很快看完,她肃着脸不知该作何反应,“难怪我妈妈又急又想躲,她肯定是不会同意拿自己的事业给他补篓子的。”   顾青瓷还没说话。   傅景已经笑了:“我还当什么事儿,大不了补不上税提前破产,反正我爸爸也是快要退休的年纪了,以后靠我养吧。我也不是不会挣钱啊。”   顾青瓷有点意外,旋即抿唇笑笑,不动声色。   “……”   傅景心中松一大口气,放掉这件事情。   她重新雀跃起来,从电视柜里抱出早就藏好的礼物,笑眼弯弯,“姐姐,你必须得夸我了。”   “这是送我的礼物吗?”   “嗯!”   顾青瓷接到手里,还没打开,脸上笑意便浮现,却故意叹气,“还没问喜不喜欢,就要我夸你了。”   “噢……”傅景磕绊了下,赶紧补回来说,“那姐姐,你看看喜不喜欢吧。”   “喜欢的。”   顾青瓷刚拆开外盒,此时才看见一个深紫色的小盒子。   “还没拿出来呢,”傅景小声,“太敷衍了吧。”   顾青瓷斜她一眼,“你送个塑料袋我也喜欢的意思。”   “……”   打开盒盖,终于看见了她的礼物。   出乎意料的。   紫盒里是厚厚的黑色缎绒内衬,里面是一方漂亮丝帕,边角绣着个幼态的老虎,看得出针脚不算熟稔,却因绣得认真,颇为像样。   “这是横竖皆是思的意思……”顾青瓷唇角挑起来,顿半晌,按住笑意问了句,“还有辟邪的意思?”   傅景踌躇:“手帕还能辟邪呢?”   顾青瓷指腹在小老虎底下轻轻摩挲了下,继而抬眼,满脸认真地说:“这里不是绣了个石头猫,石猫的作用是辟邪纳福,你不知道这个吗?”   “……”   傅景憋了又憋,觉得她肯定是故意。   却也不好发脾气,只得认认真真地解释道:“这是老虎,我的生肖。代表着我的意思。”   顾青瓷闻言诧异地挑眉,再次打量,表情正经地说:“不对,明明是只猫。”   傅景指着讲:“你看这里啊,老虎的脑袋上面有个王的,是老虎。”   顾青瓷继续正色说:“猫的脑袋上也有花纹。”   “可我绣的明明就是老虎,”傅景着急了,“不是猫,是虎!嗷嗷的老虎!!!”   话落,顾青瓷没有绷住地笑出声,抬手按了下眉心,笑了半天才点头说:“原来老虎是这么叫的,果然威风凛凛啊。”   傅景:“…………”   傅景恼怒摊手:“那你还给我吧。”   “哪儿有送出去的礼物还带讨还的,”傅景的手刚伸出来,顾青瓷就毫不犹豫地打了一下。   旋即温和地问,“这手帕该随身带还是裱挂起来呢。”   傅景被这一问带过话题。   她有点不好意思,声音轻轻地说:“其实是想让你挂包上的。”   所以选了藏青色的丝帕绣图案。   她的包都是大气的颜色,深色不出错。   顾青瓷真惊讶了,“要怎么挂?”   “你不会吗,”傅景眼前一亮,忽然挺起胸膛漫不经心地说,“可能我们比较知晓潮流的人才会吧。”   傅景也是之前看见秦子衿挂过。   由于她好奇地扯掉了,被秦子衿骂着重新帮她系过一次,才学会的。   此刻却仿佛已经是时尚界的弄潮儿般自信,笑得灿烂:“把包拿给我吧,让我这个小年轻帮你系。”   顾青瓷:“……”   顾青瓷无奈地笑了下,去拿了只比较新的包给她。   傅景把包摆正,方帕穿过包的手柄交叠,再用漂亮的珐琅丝巾扣固定住。简简单单,丝帕两边顿时软软柔顺地垂成蝴蝶结形状。   右边一瓣露出完整的老虎图案。   丝帕装点得素雅大气的包异常可爱,却也融合不突兀。   傅景:“好啦,好看吧?”   顾青瓷忍不住地笑,“很好看。”   好看是好看的。   但她已经能想象到,明天带去公司,把这个晃着蝴蝶结的包放到桌上时,下属们脸上会呈现怎样丰富精彩的表情了。   ―   洗完澡,傅景坐在书房里查资料。   她本来是在看文献的,学习了一会儿,突然又查起了税务相关的知识和相应的法律条例。   看得很认真,全神贯注。   听见了下敲门声,傅景还没反应过来,抬眼就看见顾青瓷端着水果走进来。   她抬手一下把电脑屏幕合上了。   “……”   答应过不用担心,却还忍不住去查这些东西。   如果是乔婉婷,此刻肯定会说她的。   所以傅景下意识有点心虚。   她回过神,撞见顾青瓷那一个锁眉凝视的目光,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多么突兀。   像在防备着她什么似的。   “我是……是在看……”傅景讷讷,勉强打圆场说,“刚才看见了吓人的东西。”   顾青瓷笑了下,“吃草莓吧。”   她没有追问。   这种默默包容的姿态,让傅景更加觉得撒谎是良心有愧的事情,重新打开电脑屏幕,纠结地说:“好吧,我就是在看看法律,毕竟他是我爸爸,破产可以,坐牢不行啊。”   顾青瓷问:“看明白了吗?”   傅景点点头:“大概是明白的。”   “那就好,吃水果吧。”   “……”   傅景顺从地拿起一个草莓塞进嘴里,她知道补完钱不会坐牢,补不完会进去,可是不清楚爸爸需要补多少账。   应该不会那么严重,毕竟破船还有三斤钉。   更何况在这之前爸爸的经营从来没出现过大的纰漏。   很想把他的账拿过来。   又清楚妈妈绝对是不愿意自己掺和进去的帮忙的。   傅景名下的东西,绝大多数都是妈妈多年拼搏挣的优质资产,放在她名下虽然说是嫁妆,但也是要替妈妈保住的东西。   她不能不顾妈妈的意愿做决定。   反正傅家还有富裕的亲戚,爸爸又是那么长袖善舞的人,他不至于就黔驴技穷到让她卖房子顶事情的地步。   还是顺着长辈们的意思当成什么也不知道吧……   傅景在心中纠结。   顾青瓷捏了下她的手,用柔软而肯定的声音说:“不会有事的。”   她的安慰话,总说得像是极具力量的判断。   让傅景无条件信服。   傅景顿时笑了,无心地说了句:“好啊,反正我傍上了富婆不愁吃喝。”   顾青瓷:“嗯。”   “……”   说着说着话,不知怎么,傅景被顾青瓷抱到了书桌上亲。   她勾住顾青瓷的脖颈,抬下巴,回吻。 第75章   翌日。   送傅景去学校之后,顾青瓷开着车,赶往医院。本应该昨天就来的。   乔婉婷的车祸时机很不凑巧。   顾青瓷花了些功夫,把肇事者三代的背景都差得清清楚楚,连同行驶路线、异常联系通话、账户余额流水等等情况。   没有任何现象显示这场意外有疑点。   换而言之,纯属不巧。   进门的寒暄过后,顾青瓷把档案拿出来放到桌前,递给乔婉婷看。   乔婉婷拿起略微地翻了翻,瞬间明白,她心中想笑,表情却控制得很好。还装不解地问:“……这是?”   顾青瓷坐姿笔挺,扬唇微笑了下,却只是露出一个客气的表情。并没有打算跟她绕圈子:   “傅先生最近资金链缺了个口子,听说凑得并不顺利。在这个节骨眼,我怕您的车祸是人为。”   乔婉婷没说话。   顾青瓷接着:“当然,现在已经查清楚了。确实是场意外。”   撞了个车,乔婉婷在脑震荡那会儿,确实信过是顾青瓷安排的警告。但她很快觉得还不至于这样。   关键回忆起当时的细节。   乔婉婷先停住的脚步,她原先是想让车先过去的,面包车也微微刹了下车,见她让,才继续往前行驶。   乔婉婷因为心里装着急事,脑子糊涂。   明明感觉到此刻车子是准备踩油门要过去了,她还往前想能再快一步。   所以才会撞上去。   虽然定责是司机全责,但乔婉婷清楚自己也是有原因的。   意外被撞和被蓄意撞倒,差别很大。   这件事情无论如何,赖不到别人的安排上。   傅徵一口咬死是顾青瓷安排的,顾青瓷则怀疑是傅徵。   顾青瓷查清楚后倒就事论事,没有刻意栽赃给他……   乔婉婷相信,她是有这个能力陷害的。   乔婉婷低头按压太阳穴,“傅徵只不过想要送女儿出国待个寒假,他刚把申请弄好,后脚就接到税务局电话。”   顾青瓷面无表情,淡淡重复了一遍:“只不过想要送女儿出国待个寒假。”   轻又轻的语气。   略带嘲讽。   乔婉婷也并不完全清楚傅徵在打什么主意。听见她的语气,有些心虚,但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她又继续追问:“他没有理你的警告,税务局就从打电话简单问账,变成直接审查材料。”   顾青瓷笑了下,“傅总没有按章纳税的事情,并不是我的错。”   言下之意,承认这次被针对着查税确实跟她有关系。   乔婉婷讷讷,话既然已经讲开。   她顿了顿,直接说:“小景是个单纯的孩子,很多事情,她不懂,我们也不愿意让她懂。”   “……”   “既然是她爸爸有错在先,那该罚认罚。”   顾青瓷看见她的表情,已经猜到后半句是什么话。   她眉头微拧,指尖敲了敲桌面,淡声说:“乔总,罚款并不是缴给我的。举报违法是公民的权利,就算让小景知道了,您知道,她是一个有正义感的孩子。”   乔婉婷安静几秒。   顾青瓷说:“希望您不要拿小景当底牌。”   虽然这是他们手里唯一能打的牌。   乔婉婷无奈了,天时地利人和,没有哪个优势在自己手里,顾青瓷又不是那些可以用小手段“欺之以方”的人。   沉默片刻。   顾青瓷表情娴静,打破僵局:“傅总的罚额要想在规定期限内凑出来,恐怕不容易。而我手上正好有这个数目。”   “……”   “我可以无偿帮他缴清,钱当做聘礼。”   乔婉婷被她的大手笔噎住,完全说不出话来。   顾青瓷:“补缴税款之后,我还可以出资认股……且不会插手经营管理。”   既然不能相信感情,那就信任利益捆绑。   她拿半副身家作为诚意,总该说明些什么了。   一个偏执的父亲,还是一个自尊很强的大男子主义。   她能做的只有以高姿态打掉他引以为傲的东西,当事业守不住,人脉靠不了,最绝望无助的时候。   再砌个实用且体面的台阶,让他的枕边人以感情递过去。   没有被拒绝的理由。   她的话,让乔婉婷久久没有回过神。   虽然有个恋爱会让女人冲昏头脑的说法,但她自己从来嗤之以鼻,恋爱也好,婚姻也罢,本质上不过是利益交换。   乔婉婷也是希望女儿找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对方要脾气好家教好,愿意帮她剥虾壳、切水果,在各方面包容她照顾她的人。   顾青瓷太高不可攀,他们不敢让傅景冒险。   乔婉婷打量着她,长久无言。   “……”   顾青瓷神情清淡,白皙饱满的鹅蛋脸,是温婉而端庄的面相,偏偏一双眼眸长而微挑,点漆般黑。   抿唇不笑时格外凛冽。   周身有种不可轻触的气势。   坐在窗户旁,柔和阳光在她的浑身镀了一层金边。   她等待着乔婉婷开口。   寂静半晌。   乔婉婷嗓音微哑,缓缓地说:“只要你答应,如果将来感情有变故,好聚好散。”   “……”   ―   傅景从公交车上下来,她心里紧张起来。   周围熟悉而陌生的环境,宽敞的两条马路,来往全是各种运输车辆,绿化带里植被矮小,放眼望去,空气里肉眼可见的黄沙飞尘,和旁边围起来的施工区彼此相应。   工地上有降尘,突然一阵水雾喷洒过来。   她脑袋一缩,赶忙往对面走去。   这里叫梨花新村,名字听着好听,其实只是一个远郊到边缘的地区。房子全是老破小,房价在本地几乎找不到更低的存在。   傅景的外婆住在这儿。   乔婉婷算是草窝里生出来的金凤凰。   她考上大学,嫁给有钱人,甚至还自己开始学做生意变成女老板之后,也并没有把爸妈接到更好的房子里去。   问就说是这个地方很快会拆迁,户口不能迁出去。   小时候傅景就不懂,不能迁户口跟换个好点的房子住有什么冲突吗?后来才明白,这只是借口之一。   乔婉婷总有无数个理由把这事情敷衍过去。   那么多年,傅景还是第一次自己单独来这个地方,外公外婆家对她来说是个特别陌生、需要提神装模作样的环境。   她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被乔婉婷带着过来坐几个小时。   总穿着看着就很昂贵的洋装,脚上是泛着光泽的进口小皮鞋,端端地坐着,并不说话。   听着妈妈用一种故作平淡的炫耀语气,跟七大姑八大姨们细细讲她的学习成绩,平常要上的课以及老师们的夸奖,再到她平常吃穿用的价格等等。   然后亲戚们总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傅景看,嘴里或夸赞或感叹,把她形容成天上的仙女,皇帝的女儿。   傅景就像一个真公主一样,坐在那儿被大人们的目光顶礼膜拜着。   她来前还会被乔婉婷严格叮嘱,不能跟那些表亲玩。   甚至不能笑。   因为她不笑的时候还好,一旦笑起来,会看上去很好欺负的样子。   “……”   乔婉婷把女儿装饰成公主,带回家省亲,实则是耀武扬威的意思。   她会给亲戚们带礼物,但都是她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东西,还会用言语包装得很昂贵。   傅景知道乔婉婷讨厌外公外婆,却不知道为什么,直到后来。   外婆趁着她的妈妈不在身边,突然问了句:   你奶奶用针扎过你吗?   幼年的小傅景只是怔愣,摇摇头说没有。   她外婆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说:赶紧劝你妈妈给你生个弟弟,不然你爸爸很快该不要你们了。   傅景当时都没能理解出这话的逻辑关系。   她是傅家老人日盼夜盼的掌珠,傅徵的心肝,妈妈的宝贝。   没弄懂生个弟弟代表什么意思。   长大之后,她再仔细想想,总觉得在那段回忆里,老太太说话的神情里有种对她的莫名恶意。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   傅景攥紧双肩包垂下的带子。   外公几年前因为脑梗去世。之后,没有退休金的外婆全靠女儿赡养,跟亲戚也很少走动了。   傅景今天过来,是帮妈妈的忙给护工结算工资和生活费。   顺便看看护工有没有欺负老人。   她顺着记忆,找到楼幢,按下这几年“老新村翻新”才装上的电子门铃。致爱丽丝响了一会儿,大嗓门的护工按下开门键:上来吧!   这三个字,从话筒里刺刺冒出来的同时,也从楼上直接传过来。   楼幢隔音很差。   傅景慢慢地爬楼上去,护工打开门,她不用换鞋,因为根本没有换鞋的需求。房子里直接是毛坯水泥地,从来没铺装过地板地砖。   她跟着护工,去阳台上看正在晒太阳的外婆。   外婆笑眯眯地递给她橘子。   “不用,我不吃这个。”傅景忙摆摆手,勉强在角落里找到一张板凳坐下,开始跟外婆聊天,“您吃过饭了没有?”   虽然话题有点僵硬,但她在认真完成任务,旁敲侧击,从交谈里感觉老人的精神状态挺好的。可能因为在阳光底下,照得整个人有些暖融融之意。   在她苍老认命的神态里,傅景几乎找不到小时候那个些许恶意的老太太。   趁护工去厨房倒水的功夫,赶忙问外婆,护工有没有不好……   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情况。   傅景闻着房子里难言的老人气味混合着阳台上的香灰,由于不通风,味道很难闻。她知道老人不能吹风,忍着没说。   直到天边光线收敛,护工开始留她吃饭。   傅景终于觉得可以解脱了,她起身说不用。走前把书包里早就准备好的一份工资一份生活费,还有乔婉婷叮嘱过的红包都递给她。   护工含笑把红包收下,留她吃饭的热情更盛:“外面在下雨,不好走,丫头,跟你外婆一起吃个晚饭吧。”   “不用不用,我不饿。”   “不饿也可以吃点,有盐水鸭,又嫩又香啊,你外婆快要没有牙了都爱吃!留下来尝尝!”   乡下老太太留人的热情冒出来时,是完全不会客气的,她直接上手抓住傅景的胳膊。傅景已经是力气很大的人了,却挣扎不开。   她根本比不过一个被农活锻炼过的,看似干瘦的护工。   傅景有点绝望的时候。   手机铃响。   她看也没看,忙不迭地接起来:“喂?”   “你要留下吃饭吗?”   “不留!不留!我现在马上出来了。”   护工闻言放开了她,等她挂断电话,万般可惜地叹气说:“下次过来一定要吃饭啊!”   傅景点点头:“好的好的。”   她离开,转身关上门,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没让顾青瓷接。   甚至没说过今天下午要去外婆家。   傅景迟疑地下楼,看见狭窄的巷子里停着显眼的车子。   她手挡住雨,快几步跑去上车。   “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傅景把双肩包摘下拿出保温杯,先灌了几口水,她渴了大半天,“我没说过呀。”   “我早上去医院看你妈妈了,她闲聊的时候说的,”顾青瓷问,“你在外婆家水都不敢喝?”   傅景微窘,没有说话。   她看着车外的瓢泼大雨转过话题说:“以后下雨就别接了,姐姐你还要上班。我可以自己打车的。”   顾青瓷:“不可以。”   傅景垂眼,先把手里的水壶装进书包里,“为什么不可以。”   顾青瓷悠悠地说:“你知道下班之后,最值得期待的事情是什么吗?”   傅景见她神情似有深意,努力地想了想:   “吃、吃饭吗?”   “……”   顾青瓷沉默几秒后,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   见她系好安全带,便转眸望向前面的路。   傅景等了等,不由嘀咕:“你怎么说话说一半。”   “下班后最值得期待的事情……”   顾青瓷扬唇轻笑了下,她搭住方向盘的手顿了顿,转过脸,格外认真的语气:“刮风下雨,接你回家。” 第76章   骨折手术必须得消肿之后才能进行,乔婉婷等了一个礼拜,终于准备手术台了。主任医师本来安排的下午时间,后来早上又空了,护士过来问她要不要提前一点手术。   傅景放完后来医院,在楼底下遇见两个聊着天的护工阿姨。   问了才知道,妈妈已经做完手术了。   阿姨告诉她说:“你爸爸来了,他一来就叫我们去楼下坐坐,应该有什么事要跟你妈妈说。”   “……”   傅景慢吞吞地乘电梯上去,不知道他们的事情讲完没有。   走到病房前,对着紧闭的门有一个要敲又没敲的手势,停顿了下,还是准备等会儿再过来。   正准备走,突然听见里面传来傅徵愤懑的声音:   “二十年前你挺着肚子,逼我娶你,女儿还没出生已经被你利用过一次了,现在她长大了,横竖又可以卖个好价钱了,是吧?!”   傅景心中咯噔了下,以为他是来找妈妈商量怎么凑钱的……怎么听着像来吵架的样子。   她踌躇几秒,站在门口没有走。   怕爸爸是想拿自己当借口,逼妈妈拿钱出来。   ―   病房里,刚做完手术的乔婉婷素面朝天,吊着腿靠在床上。不加修饰的憔悴和疲倦,让她整个人显老很多。   她静静地听着这些话。   就算平常不会在意,此时此刻也觉得无比荒凉可笑。   当年的傅徵年轻俊秀,拥有不俗的事业和成就,朋友多人脉广,好像天底下没有他不能随便解决的事。   他是一表人才,可她也是师范学院的校花,青春傲气不需要穿华丽衣服衬托,身旁从来不缺追求者。   两个人谈恋爱是一拍即合的,也曾对视有火花、面上有热度、拥抱有体温。也曾在阳光里许下过山盟海誓的承诺,寒冷夜雨里并肩撑起过一把伞。   到头来,他们的这场婚姻能被简单形容为是她居心叵测,借腹上位……数年相伴变成一块老太太的裹脚布。   乔婉婷语气挺平静地说:“偷税漏税的不是我,你自己要有本事,就别被人家捅得全是血窟窿。”   “你还知道我是被别人捅刀的?除了那些大企业,谁做生意不会想办法多避点税,”傅徵冷笑起来,“你以为你自己清清白白经得住查?”   乔婉婷顿了顿,“既然都不干净,坐到一艘船上不就可以了,你同意她入股,大家站在一条线上什么问题也没有。”   傅徵冷笑:“所以你是决心要卖女求荣?”   “别把话讲那么难听,”乔婉婷偏眼拿起手机,看着消息,“那么大的人了,你要把她送出国,也得看她自己乐不乐意。感情的事情谁能说定,你真不放心顾青瓷,不如把握住机会多赚点钱给女儿铺个平坦的后路。”   傅徵稍稍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说:“你想得倒挺好的,可那个女人是能简单讨到好处的人吗?她是怎么做到现在的你没查过?”   乔婉婷轻描淡写:“运气好呗,她爸爸阴差阳错买了个可以生效的天价保险,以前的光景,反正靠钱卷钱容易得很。”   “容易得很?那你怎么没挣到她的身家,当年你要做生意,我帮你介绍了多少朋友,拉了多少关系,搞到现在公司也就不温不火的,是你能力不行?”   “……”   “这几天奔波,我托尽关系才弄明白自己栽在哪儿,怎么五年十年的老账都给翻出来……原来你在背后查她的时候,她早就把我们一家的底子摸清楚了。”   乔婉婷面容晦涩,“我确实能力不行,顾忌太多,不思进取,挣了钱全给女儿买房子了。所以别拿我去比,别把你自己那圈子里上位的脏事栽到别人身上。”   “白手起家能做到这地步的人,心有多狠,你自己有数,”傅徵进一步质问她,“既然她手里都有我的把柄,还会缺你的吗?”   乔婉婷叹气:“就算真的有,你自己之前不动把她们分开的脑筋,顾青瓷不会把你逼成这样的。她也没对囡囡不好。”   “把这样一个定时炸弹放在她身边,你还是她亲妈?”傅徵越说声音越冷,“那个女人可是有精神病的,哪天把你女儿杀了,都未必――”   傅景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推门进去。   病房里的两个人都怔愣了下,争吵戛然而止。   “……”   傅景脸上的表情静如止水,眼神里,既有情绪翻腾又深藏不露。她先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到旁边,找了张凳子坐下来。   她望着傅徵,这才认真地开口说:“爸爸,如果她真的患上了精神疾病,我会带她及时就医的。但不会因为这个离开她。”   “……”   “如果她做过违法犯罪的事情,你可以找证据让法律制裁她,我不怪你,我只会等她出来重新做人。”傅景声音哽咽了下。   气急心塞下,很容易哭。   但她克制住了,继续冷静往下说:   “但你不能无凭无据,因为自己能力不足就恶意揣测别人。这实在是太不光彩,太卑劣了,爷爷奶奶听见了也会很伤心的。”   在讲到爷爷奶奶时,傅景悬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还是坠下来。 第77章   听见她提起故去的老人。   傅徵默然。   病房里一时静下来,光线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橘澄澄的晚霞里,细小灰尘依旧从容地飞舞。   半晌,傅徵表情疲倦地说:“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永远都是为了你好的……你能不能,就听一次话?”   “……”   “你小时候多乖啊,爸爸还记得,以前被来医闹的人拿榔头砸手缝了针,回到家,被你看见了,你拉着爸爸的手直掉眼泪……”   话停了几秒。   傅徵继续轻声地道,“你还说以后要长得比爸爸还高,去医院专门保护爸爸呢。”   那会儿傅景才五六岁。   小小的,又矮又瘦女孩,还得踮着脚才到他腰的位置。却认认真真地说要保护爸爸。   明明是那么乖的孩子。   回忆着,傅徵声音带几许哽咽,“爸爸就你那么一个女儿,要什么给什么,养到那么大,也并不指望你多么……只是想让你,让你……”   躲在父母的羽翼里,平平安安,富贵一生不好吗。   傅徵从来不相信永恒感情。他只知道人心易变,如果不能找个门当户对志气相投的,那就得找个家境不行脾气好、容易拿捏的。   有权有势、无父无母、心狠手辣、精神病史。   这种人哪怕外在条件再好,也绝不是良配,他们家里已经小富小贵了,哪里忍心把女儿送去攀高枝。   更何况现在,连他跟乔婉婷都是隐约受制的状态。   真是宁可割肉放血,也不愿意拿女儿的半辈子去换一时的好处。   “……”   傅景被他的语气感染到,心中难受。   她抬手抹掉眼泪,粗鲁的动作擦得眼皮有些泛粉,微抬下巴,脸上泪水已经干干净净了。   “我只是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傅景强调:“工作和对象都是一辈子的事,一定要选自己喜欢的。这是爷爷教过我的,我从来就是只听爷爷奶奶的话。”   她长睫轻眨,脸色纸白,眼眸却清亮亮的,里头没有丝毫怯怯退缩之意。   傅徵还想要开口。   “行了,她有她自己的主意,”沉默半天的乔婉婷,突然打断说,“小时候就没管过她,现在都长大了,你也没资格管了。”   傅徵不由转过身。   他对女儿还有几分无条件的包容温柔,可对着不站在自己这边的妻子,骨子里的脾气就控制不住,怒斥道:   “你不会说话就闭嘴!”   “是你该闭嘴。”   乔婉婷冷冷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我也知道你为了她好。但她也是我女儿,她没你想的那么傻。”   乔婉婷继续说:“你要继续反对,那我跟你诉讼离婚,你的罚款现在还差点数,没有我的帮忙事业得倒,女儿也不可能站在你这一边……前半辈子风风光光,人到中年一无所有,傅徵,你准备去跳楼吧。”   “……”   傅景张了张嘴,却又没说话。   她知道爸爸很爱自己,如果现在医院里突然发生地震,他肯定会拉着自己一起跑。   如果天花板上有东西掉落,他会替自己挡住。   但他不会管还在病床上吊着腿的妈妈。   哪怕有再多正当理由。   傅景注定没办法跟他走一条路。   所以她保持沉默了。   旁观着父母对峙争吵。   直到窗外最后一丝晚霞消散,四周暗下来,傅徵的五官跟着暗沉下去,他抿住唇的样子,严肃端穆,眼神却有种空洞的疲倦。   最后他对傅景说:“好吧,爸爸没力气管你了。”   ―   傅景在医院陪乔婉婷吃过饭再走的。回到家,天色已经晚了。   她在玄关处换鞋,去阳台上,拿着东西陪猫玩了会儿。磨磨蹭蹭地进书房做点正事。   顾青瓷还没有回来,她今晚要开会。   傅景坐着改了会儿论文。   看眼电脑上的时间,她又拿出手机刷朋友圈,随意地翻翻,却瞥见一个新奇的动态:   初中的一个同学秀出了结婚证。   傅景大为震惊,她甚至还放大仔细地看了图片,判断是不是假的。默默算了算两个人的生日,确实已经到法定结婚年纪了。   她截图发给秦子衿:[魏南月结婚了啊!!!]   秦子衿秒回:[关你什么事?]   傅景:[你去参加她的婚礼了吗?]   秦子衿:[关我什么事?]   傅景:“……”   她沉默好几秒后,决定来一个晚了几年的背后告状:   [以前魏南月不是总爱跟你玩的吗?她有次跟我说,她很不喜欢我,因为我从她身边抢走了你。]   秦子衿:[哈哈哈]   傅景:[……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子衿没有再回复了。   傅景想打个语音电话过去找她闲聊,听见玄关处的声音。   顾青瓷回来了。   她不自觉地坐坐直,刚才懒懒散散大半天才放松下来的心神,又聚拢起来。   到底应该把话摊开来说,还是默默装傻?她从医院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反反复复推翻自己。   现在也没个决定。   顾青瓷进书房,她抬手撩了下散乱的发,脸上带着笑意,“我刚才跟你妈妈商量过了,寒假可以带你出国玩,去长岛海钓,怎么样?”   傅景一愣,没想到她那么晚回来是去过医院了。   她点了点头,顺着话:“我妈妈还说什么了吗?”   顾青瓷想了想:“她说,你今年过年不用去外婆家受罪了,让你好好玩,玩得开心点。”   傅景见她神色如常,也猜妈妈大概率是不会跟她提起傍晚的吵架。   于是闲聊了两句旅游的准备。   说了两句话,傅景又忍不住把话题扯回来。   仿佛随口地问:“你跟我妈妈聊天,有说过什么比较特殊的话题吗?”   顾青瓷微愣:“没有什么特别的。”   “……”   “姐姐,你是不是有事情没和我说。”   顾青瓷眉眼一抬,表情没有丝毫心虚感,温和地问:“嗯?你是说什么事情。”   傅景思绪冷静,没有被她自然的语气简单地套出全部的话,而是沉默几秒,表情带着些许困惑地说:   “我也不知道,你有多少事情是不会告诉我的。”   这话,顾青瓷的面色未改,心中却确认不对劲地搜寻起蛛丝马迹。   她微微笑了下说:“你是要问,我想通过你妈妈,跟你爸爸谈合作的事情?”   半真半假的。   傅景不动声色地沉默着。   这种条件下还叫“合作”明显奇怪,还不如用“扶贫”形容合适。   “……”   傅景心里清楚,如果她不是今天站在病房外面亲耳听见争吵内容,如果傅徵开始就答应顾青瓷的条件。   那这整件事情将会被他们保密得很好很好。   好到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知道半点。   还以为从头到尾,一团和气。   顾青瓷见她表情渐渐凝重,不由蹙眉,以为傅徵在她面前添油加醋地说了挑拨离间的话。   轻声问:“你是听说什么了吗?”   傅景已经跟爸爸妈妈商量完了罚款的事情,她计算了下,自己的存款加上一套房子正好够补完还剩的缺口。   也不知道妈妈准备怎么跟顾青瓷说。   不需要她的帮助了。   顾青瓷:“怎么不说话。”   “没……”傅景抬眼笑了下,讷讷地说,“没什么事情。我就是心情不太好。”   顾青瓷定定望着她,顺着问:“那为什么心情不好呢?”   “因为……”傅景快速地找个理由,医院之类的东西肯定不能说,她突然想到那个朋友圈,脱口而出,“因为我的初中同学今天结婚了。”   顾青瓷眉毛一挑,抬手松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慢条斯理地重复了遍话:“心情不太好,因为初中同学今天结婚了。”   说完,还确认似地看眼她。   若有深意的。   傅景:“……”   她想继续打圆场,话却又卡住。   ――因为我也想结婚。   这个看似正常的补充理由也实在说不出口。   傅景只好直勾勾地盯着她。   期待她别再追问了。   顾青瓷弯着唇:“放心,我不会继续追问的。”   傅景:“……”   “撒谎的时候眼神不要躲……”顾青瓷又笑了声,语气放柔,喃喃说,“这确实是我教过的,小姑娘,长本事了。”   傅景:“……”   她忙垂下眼,三两句话间简直节节败退,退无可退。   顾青瓷沉默片刻,唇角弧度收敛,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眉目低垂,认真地说了句:“不想说就不说,没关系的。”   “……”   傅景觉得心被撞了撞,瞬间觉得自己好坏,好差劲。   到底还是投降。   她小声而快速地把事情交代了,又干巴巴地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觉得……”   傅景说着说着,声音愈低:“觉得好对不起你,没有做好爸爸的思想工作,还自以为什么事也没有……要让你花那么大的力气做牺牲。”   “……”   原来是这个原因。   顾青瓷心思松懈下来,扬唇想笑,这莫名严肃的话,仿佛是职场上的实习生在跟领导道歉:   对不起,我没有做好对接工作,给您添麻烦了。   刚要开玩笑,却注意到傅景眼眶里晃动的泪水和通红的鼻尖。   顾青瓷唇角笑容消失。   傅景低下头,忙不迭地躲开目光。   道理都能明白,可不代表她可以心安理得,默认顾青瓷为她做出退让和牺牲。   这些牺牲与退让,让傅景感动的同时也磨着她的心。   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顾青瓷。   她不敢抬脸,摒着呼吸,让眼眶里的热意蒸发,不去理会脑海里杂乱纷纷的思绪。小心翼翼地把眼泪全部憋回去。   这才故作平静。   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   片刻沉默。   顾青瓷生平第一次,觉得釜底抽薪的处理方式做错了。   她怎么能,让自己的小姑娘露出这种表情。 第78章   “星星。”顾青瓷轻唤她小名,拉着她坐下,柔声问,“你需要把我们之间分得那么清楚吗?”   “……”   “你说牺牲,”顾青瓷去打开灯,昏暗的房间里顿时亮起来,“牺牲这个词可真大,你觉得我在做损害自己利益的事情吗?”   傅景目光望着她,下意识想否认,却不知道该怎样用更恰当的措辞。   况且也没觉得损害利益不对。   于是老实地点点头。   看见她抿着唇,乖乖的模样。顾青瓷神色稍稍柔和,正色地说,“事情不可以只看一个面。”   傅景不解,“还有其他面吗?”   “当然,”顾青瓷说,“比如你爸爸被查税,是我举报的,相关材料的收集也用了些见不得光的小手段。”   傅景没吭声。   顾青瓷眉眼低垂,她随手一撩发,浓密柔顺的长发顺着搭在右肩,秀美的容颜,仿佛即便持刀也是无害的样子。   她说:“罚额预判过,钱也准备了。”   傅景眨了眨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顾青瓷前半辈子总觉得自己并不入世,她不恋红尘,积累下的钱财是立身之本,也是身外之物。   既然这样,用钱财能挡住事情,是一个稳赚不赔的交换。   算什么牺牲。   顾青瓷淡淡自嘲:“只是估错了你爸爸的反应,不知道是太不懂亲情,还是太高估了我本身可以让别人容忍的程度……”   傅景喉咙滑动。   她忍不住地开口:“不是,不是这个问题。”   “嗯?”顾青瓷抬眼望着她,“星星觉得是什么问题。”   “……”   “实话都跟你讲了,”顾青瓷轻声问:“怕我吗?”   “会有一点怕。”   “……”   “你太厉害,样样都厉害,我怕有天你不喜欢我了,我一点留住你的办法也没有。”   傅景说得声音极轻,尾音微顿,说完连眉心都微微蹙起来。她喉咙滑动了下,像还想说什么,却无言了。   顾青瓷扬唇笑出声,“是吗?”   傅景心中不甘,脸颊鼓了鼓,但老实地点头应了声:“嗯。”   顾青瓷又笑了下。   傅景伸手抓住她的衣袖,讷讷道:“这很好笑吗。”   “当然,”顾青瓷把她的手握住,捧在掌心,语气含笑地说,“现实里的杞人忧天,不好笑吗?”   傅景翘了翘唇:“喔。”   她表情是不以为然的,以为她在哄自己。   却还是开心的。   顾青瓷轻抬了抬她的下巴,与她对视,漆黑眼眸映着一圈白炽灯的亮,显得温柔而专注。   她问:“让我喜欢上你,你以为自己花了多久?”   “……”   ―   寒风习习,霜雪罩花。本市气温一天比一天更低,渡过期末月份,傅景终于完成本学期的工作。   她刚闲下来没五分钟,被导师抓过去帮忙。   跟几个研究生学弟学妹,一起给本科生交上来的试卷改分数。   江建华没有给他们参考答案,所以几个人还得先分别自己写了遍试卷,咂舌于难度。   然后幸灾乐祸地说:“这学期估计挂掉一半。”   “一半?一大半还差不多!”   “……”   几个人做出来答案,核对完,刷刷刷地改完试卷。很快结束任务。   傅景没跟他们去吃饭。   记得秦子衿也是今天考完试。   傅景提着奶茶,发消息找秦子衿玩,才知道她已经提前交卷走人了。   秦子衿刚换了新的兼职,在一家补习班给初中生上课。   秦子衿:[独南街越湖路166,过来找我?]   傅景震惊:[连补习班也可以蹭课吗?]   秦子衿:[小事,我跟老板说一下就行。]   傅景看眼时间,反正还早,闲着也是闲着。于是开开心心地坐地铁准备去上秦子衿老师的补习课。   补习班在写字楼里。   路段还算繁华,写字楼的隔壁就是知名商场。乘坐地铁很快能到。   傅景到了站,打电话给秦子衿问具体地址。   秦子衿说:“站到那个便利店门口的香樟树底下,我下来了。”   “不用接了吧,”傅景仰起脸,“告诉我几楼。”   “……”   没听见回答,电话挂断。   秦子衿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看了,还不能上去,我得去接他们。”   “……初中生还要接?”   “老板要求的。”   秦子衿看眼时间,快步往路口走着说:“正好是他们的放学时间。”   傅景再次震惊:“什么学校啊,下午就放学了?”   “周三放学早一点,”秦子衿望着不远处开过来的大巴车,轻描淡写地说,“适应教育部的减负政策呗。”   补习班有专门的大巴车,从学校门口把接学生过来。秦子衿清点人数,带着他们排队从路口等红绿灯过去。   傅景问:“为什么换工作了?你不是已经工作很上手了。”   秦子衿笑着说:“就是因为上手了,技能学会了,人也认识了,还待着不走干什么?”   傅景连连点头,“那你的这个补习班兼职,准备干完寒假就走?”   “再说吧。”   两个人闲聊着,跟在初中生的队伍后面   傅景看见前面有三个男生推推搡搡,其中一个没站稳摔了一跤,她忙告诉秦子衿:“你的学生摔了。”   秦子衿快步走过去。   “……”   正当傅景以为她会把人拉起来,再温柔地问句有没有事时,坐地上嘻嘻哈哈的学生看见秦子衿,立刻手忙脚乱的爬起来。   乖乖归队。   推搡玩闹的几个男生变得稳重。   同时,傅景听见一句异常熟悉的叱责:   “勾肩搭背的干什么呢!快点走!!!”   “……”   傅景喉咙滑动,不自觉地张了张嘴巴,灌进一嘴的凉风。以前总开玩笑地说秦子衿凶。   但这一幕,真不是玩笑了。   教训人的专业语气,简直像是被哪个教导主任附身了。傅景沉浸在她的反差里,久久没回神。   秦子衿开心地说:“旁边有个商场,等我下班,正好去个吃饭。寒假我们应该见不到了。”   “那个摔倒的男生,”傅景表情奇怪,还在纠结刚才的那幕,“我以为你是走过去准备关心他……”   秦子衿:“呵呵。”   说这话,傅景没注意到脚底,踩到块石头踉跄了下。   双手在半空滑动,险险地站稳住。   她松口气:“这里路都不平,车子还多,难怪要特意出来接学生。”   “只是鹅卵石,”秦子衿特意回头看眼,“你自己太夸张了。”   “……”   傅景低声:“可能因为我今天腿软。”   秦子衿想也没想的,随口说:“怎么,昨天纵欲过度吗。”   “……”   “……”   傅景轻咳了下,视线飘到旁边去,顿了顿,强行挽回颜面似的:“我手也软。” 第79章   很快,秦子衿反应过来,抬手扶额,叹了口气说:“好吧!话题过掉,我不能跟你聊这种东西!”   傅景默默地看路,小声嘀咕:“我又没有要和你聊的意思。”   秦子衿恶狠狠地叮嘱:“等会儿进去,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别反驳,知道吗?”   “……你想干什么?”   她想干什么,傅景很快就知道了。   秦子衿监督完学生挨个进教室坐定之后,领着傅景去机构老板带的教室里。然后指指她,介绍说是自己的同学,某某某比赛的金奖得主、从小学到高中从来没掉出过年级前三的学神。   今天来义务帮忙教学生。   于是,中年老板望向傅景的目光里包含欣赏:“辛苦你了。孩子们有你这样的老师来辅导真是幸运。”   “……”   秦子衿言笑晏晏地带着傅景离开,转过弯,去走廊里的另外一间教室。   等到走远。   傅景紧绷的表情裂开:“我不是来旁听的人吗?!某某奖是什么东西听都没听说过,而且我根本没念过高中啊!!!”   “无所谓,学历是真的就行,其他随便说说,”秦子衿呵呵笑着,“来都来了,我还能让你闲坐着喝奶茶?给我干活!”   傅景:“……”   傅景跟在秦子衿身后,见她推开教室的门,浑身气场都变了:   “作业都写完了?”   吵吵闹闹的同学们顿时噤声。   他们打开书包,开始拿出作业和文具,练习册摊在桌上磨磨蹭蹭地动笔。   秦子衿搬过来一张椅子,放在讲台旁给傅景坐。   学生已经很静了。   但这栋写字楼位置靠在几条马路口,窗户都开着,呼啸而过的汽车声毕竟吵闹。完全没有普通教室的那种静谧气氛。   傅景小声地问:“这么多学生全是你教吗?这要怎么教?”   她以为是一对一,或者一对多的那种辅导老师。   结果整间教室都快坐满了。   秦子衿眼皮低垂,无奈地从包里拿出笔袋:“开始只是帮另外一个老师的忙,过了几天,变成带八个学生,又过了几天,老板已经让我自己带一整个班了。”   “能者多劳?”傅景笑问,“那你的工资涨了吗?”   “嗯,原来一小时二十块钱,现在一小时有五十块钱了。”   “……怎么感觉有点少?”   “是啊,我们学校的学生随便去找点家教的活,时薪肯定能翻个倍的。”   傅景想了想说:“那这里怎么这么低啊?”   嘈杂的环境声里,秦子衿依旧压低些声音说:“因为小破机构,穷啊,他们学生一个月的晚托班才一千块钱的费用。”   傅景惊叹:“只收一千块?”   秦子衿点点头:“对,我高中那会儿请家教,一个小时就是这个数了。”   傅景视线打量下四周,发觉这里不但环境很嘈杂,连桌椅都有明显的缺损,很像被正经学校淘汰下来后修修补补继续用的东西。   秦子衿轻声说:“我应聘了周围五公里内的三家教育机构,一个在外国语学校附近,教托福的,一家是最普通的补习班,还有就是这个晚托了……其实助教的工资都差不多。但这里环境最差,事情最多。”   傅景好奇:“那你还选这里?”   “其他两个地方太无聊了,学生就是我们从小接触到的那些人,有钱的和小康的家庭,这里的学生是我没接触过的。他们报晚托班只是因为家长下班太晚,实在没力气监督作业。”   傅景了然:“对,你是来见世面的。”   两个人在讲台上聊着天,很快有学生把写完的作业拿过来给秦子衿看。女生好奇地盯着傅景,问道:“我们以后有两个老师了吗?”   秦子衿头也不抬地说:“想得美。”   “……”   傅景等人下去之后,暗搓搓地问说:“你跟学生讲话的时候为什么那么凶啊。”   秦子衿:“谁凶?”   傅景跟她对视几秒后,语气迟疑:“……也可能是我。”   起初还算安静清闲,只是闲聊着看底下的学生写自己的作业。一刻钟之后,陆陆续续有人把作业交过来,还有人拿着本子上来问题目。   上一秒在批数学试卷。   下一秒得回答语文的问题。   傅景只能帮忙管管数学和英语,她连物理问题都得好好想一想适合初中生的答案。其他历史之类的科目,早就完完全全还给老师了。   她惊奇秦子衿竟然都能回答上。   两个老师被围住后,底下的学生自然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秦子衿讲讲题目还得停顿,敲着桌子凶人。   底下热热闹闹的,这个要借橡皮借量角器,那个的项链找不到了,作业纸不够写了。   “……”   半小时之后,傅景头晕目眩,只觉得好像整间教室充斥着各种音色的:老师――老师――老师――   她对秦子衿投以万分钦佩的目光:“秦子衿,你是有多厉害。”   秦子衿冷笑了下:“再过几天你就适应了,然后就发现自己变得很喜欢冷笑,并且再也温柔不起来了。”   “……”   再也温柔不起来的秦子衿,在休息的半个小时里,点了六份饮料配蛋糕的外卖奖励给表现好的学生。作业最快完成的和正确率进步最大的。   外卖送到的时候。   老板都进来打趣了句:“秦总今天又点外卖了。”   秦子衿没说什么地笑笑。   “……”   傅景记得这家咖啡店里的东西不便宜,随手看眼外卖单子,果然。   等秦子衿回到讲台。   傅景仰起脸笑说:“你一天的班,收入负五十八块啊。”   秦子衿:“没听见老板都叫我秦总了。”   傅景竖起大拇指:“秦总万岁!”   “……”   四个小时听着转瞬即逝,坐在这间教室里,傅景忙到快要精疲力竭了。她只是帮秦子衿分担点工作,稍微给学生讲讲题目而已,讲到后面嗓子已经冒烟了。   傅景不擅长给别人讲基础题,她上学的时候都没怎么听老师是怎么讲的。   但也不是她的问题。   这里的学生,显而易见,应试水平特别差劲。   能看得出他们平常在自己的学校里,根本没有养成要好好学习、认真做题的习惯。对书本上的基础知识都陌生得很。   明明套上公式直接算出来的问题,傅景耐心教了一个学生快有十五分钟,最后他还是没有理解。也不说为什么不懂,只是坐着不吭声。   “……”   傅景几乎绝望了,“你到底为什么还不懂。”   秦子衿路过瞥了眼,直接开骂:“陈阳诚!你傻着干什么!还想等着傅老师帮你写题目啊?!给我动动你的金贵脑子!”   她语气极凶。   男生低着头没吭声。   等秦子衿走掉。   他终于拿铅笔指了指公式的中间,主动询问傅景:“这里为什么会这样啊?”   傅景张了张嘴,忙回答他。   过两分钟,把这道题目讲明白了,看着他自己写出一个正确答案,傅景瞬间有种想要进修“如何大嗓门骂学生”的强烈意愿。   “……”   傅景回到讲台,看见顾青瓷给她发的消息。   她太疲劳,原先高高的马尾辫都松散垂搭下来,趴在桌上慢慢地打字,跟顾青瓷说了自己现在在干什么。   准备吃完饭再回去。   青瓷小公主:[那我来找你们吗?]   ―   等到晚托班的全部学生写完作业,被家长接走之后。   秦子衿跟傅景终于下班。   秦子衿满脸轻松,脚步很快,问她:“你家公主到哪儿了?”   “她刚停好车,”傅景回答声音有气无力,温吞吞地说,“在商场地铁口那里等我们了。”   “喔,等会儿你想吃什么?”   “随便……”   秦子衿带着傅景进商场,找到负一层的门口位置。   很快看见顾青瓷。   商场和地铁出口的交汇处,人流涌动,她静静地站在广告牌旁的空地,拿着手机,目光浏览信息,并没察觉不远处的人。   她长发低挽,侧颜秀美,似描着月辉的薄云。   突然走过来一个拎着公文包的男士,穿着黑色大衣,打扮干净斯文,看着年龄不大。   他拿着手机在跟顾青瓷搭讪。   隔几米外,秦子衿拉着傅景停下来,有点幸灾乐祸,又有点感叹地说:“顾青瓷跟你在一起之后,真是浑身杀气收敛大半,竟然连虾兵蟹将都敢冲上去要联系方式了。”   “她以前肯定也有很多人搭讪啊,”傅景不以为然,“毕竟我老婆那么美。”   秦子衿摇摇头:“不会,以前的她太高不可攀了,只有自信心很强的人才敢去试试吧。”   “我不觉得啊。”傅景望着顾青瓷的反应。   听不见她说了什么,只能看见那个男士满脸遗憾地走开。   秦子衿啧啧地说:“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次看见你家公主,那种被震慑住的心情,觉得她有种上辈子杀过很多人的凛然气质。跟你在一起之后,她整个人都变柔和了,降级成普通的高冷水平。”   傅景没发现还有这种变化过程。   “她最多只是有点假凶吧……”   突然想到什么,她唇角一抿,忍着笑意故作淡定。   然后走过去。   几步之遥,顾青瓷也望见了她们,笑了下。   傅景忽然注意到,她今天穿着身浅杏色西装,像一个温柔年轻的白领。   傅景故意问:“姐姐,刚才那人是谁呀?”   “发传单的。”顾青瓷面不改色,“我跟他说并不需要。”   傅景在她镇定自若的忽悠里,怔愣两秒,看了眼秦子衿。秦子衿对她露出一个看傻子的嫌弃表情,旋即避开视线。   傅景反应过来,抿抿唇,当下板起脸说:“他明明就是在跟你搭讪!我亲眼看见了!”   “原来这是在搭讪吗?”顾青瓷轻笑,“我都不知道,还是你的经验比较丰富。”   “……”   傅景张了张嘴,一时没有话说了。   还能说什么???   她吃瘪又不甘心,开始胡搅蛮缠地道:“哼,你如果没有站在这里,就不会遇见那么多下班的人,没有遇见就不会被搭讪,所以,被搭讪是你的错!!”   顾青瓷闻言扬唇,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风轻云淡地说:“嗯,连串的错误因果关系,推断出一个需要的结论,典型的滑坡谬误。傅景同学,你的逻辑并不成立。”   傅景再次哑口无言了。   每次都这样,她想看顾青瓷在言语中稍稍吃瘪的可爱表情,故意抬杠的结果――会在和风细雨里――被怼到头也抬不起来。   十次至少九次半都是这样的情况。   还剩半次胜利,也是傅景靠装无辜地讲黄色东西,顾青瓷没有她的厚脸皮。   而她现在口嗨也不太敢了。   因为真的会被顾青瓷按在床上、桌上……   傅景视线低垂,满脸复杂。顺着回忆脸颊渐渐红起来。 第80章   坐进餐厅,傅景精神略微抖擞起来,眉飞色舞地跟秦子衿说着自己跟顾青瓷过年的出游计划。   絮絮叨叨的间隙,忽然瞥见隔壁桌有人在玩五子棋。热热闹闹的。   餐厅里做旧的青色水泥墙壁里,镶嵌着装饰性质的棋盘。原来棋子是磁铁吸附的,可以挪动。   隔壁桌是围棋。   她们这里则是一块象棋区域。   还在等餐。   傅景看眼身旁,顾青瓷正在回复工作邮件。   她不由指指棋盘,问秦子衿:“你会玩象棋吗?”   “不太会,”秦子衿转眸看了眼,“但是可以玩玩。”   “那我们玩一局吗?”   秦子衿:“行啊,你输了的话,寒假得抽空过来帮我义务劳动辅导学生。”   傅景:“那我赢了呢?”   秦子衿略微沉吟,摊手道:“当做无事发生呗。”   “……”   傅景对这个显而易见的不公平条件保持了沉默。   “我就会一点点,”秦子衿拿餐巾纸擦掉口红,慢悠悠地说,“那么怕输给我吗?胆小鬼。”   傅景不由叹口气,抱怨道:“面对着我,你的激将法明显敷衍了好多啊……来吧来吧,让你先下。”   秦子衿转过身,扬唇笑了下。   她先快速把之前别人动过的棋还原,然后第一步执红走兵。   傅景过去,站着想也没想地挪动了格。   她动作很随意。   秦子衿也挪得快。   一人挪动一个棋子,都没怎么思考。她们跟像在下快棋似的。   等再到红,秦子衿手悬在半空忽然顿住。   她这才反应过来,傅景是连环马,而自己前面几路下得太快了,棋都是散的。   “……”   秦子衿望了眼傅景,傅景满脸无辜。   她也旋即不动声色的,假装只是战略性地看着接连损失棋子。   直到大棋被吃得干干净净。   “重新来一局,”秦子衿投降认输,“我刚才没下好。”   傅景真情实感地说:“我觉得你水平挺好的,开局仙人指路,游刃有余的,特别符合你的性格。”   秦子衿忍气吞声地笑了下说:“我们管那个叫进兵局,什么仙人指路……你是跟爷爷学的象棋吧。”   傅景立刻扬唇:“你真聪明啊!就是小时候跟爷爷学的!”   秦子衿依旧动兵,傅景这次拿卒底炮应手。   两个人动了几步之后,红棋越下越慢,思考时间越来越长。看得出秦子衿已经尽全力在应对了。半晌才进一步。   傅景轻车熟路,敲掉她的炮。   “……”   秦子衿眼见自己这边的大厦将倾的局势,深深呼吸,目光顿在棋盘上思来想去。   傅景开始闲聊:“股票也有个仙人指路,当你判断出这是仙人指路的时候,很容易赚钱的。”   秦子衿冷笑:“呵呵,我不懂股票。”   傅景:“我知道,毕竟你学的古文已经比股票难懂多了……”   话还没说完。   秦子衿快速地打断她,语气不甘:“重新再来一局!”   “……”   傅景见她特别不服气的样子,好意安慰说:“我觉得你下得挺好的。”   “什么叫挺好的,”秦子衿恶狠狠地说,“我小时候在少年宫专门学过三年象棋,年年都是儿童组的冠军!”   傅景一噎,想到她玩之前还轻描淡写说自己不太会下。   顿半晌:“你小时候学过那么多的东西,分摊到象棋上面,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吧?我爷爷在的时候,可是天天教我玩的。”   两个人边说边下着棋。   秦子衿再一次落入下风,语气逐渐焦急:“那我专门学过的,跟你闲的时候和长辈随便玩玩的能一样吗。”   “……”   傅景刚要说什么话。   身后,忽然传来顾青瓷的声音,“炮打底象。”   两个人都怔愣了下。   秦子衿很快反应过来,她是在教自己,虽然跟自己思考的棋路不一样,但出于对顾青瓷的信任,她想也没想地挪炮。   “……”   傅景赶忙先把自己的象挪走躲躲。   顾青瓷微偏眼,“还是炮。”   秦子衿跟她视线对上,心情像个在外面被暴揍的徒弟看见师父,总算有靠山了。   “好的!”   顺着她的话继续动炮。   傅景没在意,她淡定地补士,继续走几步路之后,发觉自己的优势隐约不见了。   变成一个各有千秋的局面。   她这才不满地嘟嘴,看眼顾青瓷:“观棋不语真君子啊。”   顾青瓷含笑:“那就伪君子吧,能赢你就好。”   傅景可能受到秦子衿的影响,闻言,下意识也冷笑了声:   “那你也得赢了再说。”   接下来,傅景认真提神应对。   她的棋路跟性格不同,走势相当凶悍,攻击性很强,喜欢速战速决。而顾青瓷则表面稳扎稳打处处牵住,实则防得丝毫不漏,稍微漏一点,也是勾人的饵。   攻势如潮,傅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败下阵。   服务员菜正好把菜端上来。   顾青瓷施施然:“先吃饭吧。”   “再来一局!”傅景极其不甘心,她知道自己的优势在攻不在防,于是假装自然地说,“我们再来一局快棋,快快下完吃饭。”   顾青瓷不无不可。   她重新把棋盘整理干净,“你先。”   傅景开局跳马,想来个出其不意,结果不熟悉加上快棋没太多思考,很快出其不意地被顾青瓷将军了。   “……”   傅景语气逐渐焦急:“这怎么可能呢,我爷爷可是在少年宫教别人下棋的!!!他说我比那些乱七八糟的儿童冠军可厉害多了!!!”   秦子衿:“……”   傅景张张嘴,旋即想到什么,转过脸愣愣地盯住顾青瓷,不可思议地问道:“难道你就是教我爷爷下棋的那个??!”   顾青瓷:“…………”   秦子衿:“噗嗤。”   顾青瓷坐回去,端起水杯,要笑不笑地说:“还不想吃饭吗。”   傅景瞬间软怂怂地坐好,拿餐具,嘴里嘀嘀咕咕几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顾青瓷眉心一跳,全当做没听见。   “……”   ―   吃过饭,傅景看眼又在车子里回消息的顾青瓷:“你今天其实很忙吗?那还陪我啊。”   “本来不忙的,”顾青瓷轻叹,“走前跟公司里的人说,过年这段时候要跟亲属出去玩,不收邮件不处理工作。所以现在什么事情都先拎过来了。”   傅景抿住笑,故意说,“跟亲属出去玩?大家是不是特别意外你还有个女儿。”   “女儿吗?”顾青瓷只是顺着她之前用的词,没想到她还不认了,于是绑好安全带,随意地问,“那你是亲的,还是干的?”   傅景唇动了动,想说:可以亲,也可以干。   说不出口。   完全羞涩起来。   当对她来说,原本异常抽象的骚话变得真实而细节,就再也无法随意快乐地开黄腔了。傅景憋住半天:“……算了。”   顾青瓷好脾气地笑笑,“今天还去买鱼饵吗?”   “要去,”傅景看眼手机上的时间,“现在还早呢。”   这件事情是好几天前说的,傅景小时候被爷爷奶奶带着逛花鸟市场,有家卖花的店,做的鱼饵特别好用。   她想买点。   虽然国际航班安检严格,很可能带不出去,但还是想买。   顾青瓷看眼导航上的地方:“旁边是不是有个寺庙?”   傅景很多年没有来了,依旧清楚记得,“对呀,很大很大的寺庙,后面还有一颗高到不行的保护大树呢。”   “我小时候也经常去那个地方,”顾青瓷轻笑起来,“也许,很多次依旧擦肩而过。”   傅景不以为然:“不会的,你小时候我还没出生。”   “……”   顾青瓷转头,快快地看了眼她说:“怎么一直攻击我的年龄?”   “因为我在记仇啊,”傅景握着安全带,语气幽幽地说,“你不但自己下棋赢我,还指导秦子衿赢我,象棋可是我绝无仅有的特长了。”   顾青瓷弯起唇角:“物理不算吗?”   傅景:“物理是小时候的功课,长大了的工作,不能算一个另外的兴趣特长啊。”   顾青瓷:“那你这样想吧。没准上辈子,你的棋还是我教的。”   傅景:“……”   ―   到了目的地,两个人都没料到,花鸟市场不是商场。六点半就早早地关门了。   她们来都来了,决定去寺庙转转。   沿途有不少上年纪的摊贩摆着满地的贡品菊花,对要去寺庙的人呦呵道:“快春节了,带点花去庙里吧。”   走过几步之后,傅景又回头看了眼,问道:“春节是哪位佛祖的生日吗?”   顾青瓷回答:“没听过有这个说法。”   傅景“哦”了声。   又说:“他们把糕点鲜花供奉着,有点像在给神仙过生日。”   顾青瓷无奈地唇角弯了下,解释说:“过生日一般都是送别人娇艳的花,不能用来供神佛,摆在神佛前的花都是那些无刺无香,素雅清淡的。”   “这么说,”傅景忍不住笑了一声:“姐姐,你好像佛前花。”   “……”   夜里,游客并不少,这所寺庙在本市名气挺大。以前是建在山上的,后来撞见百年难遇的地震,山体没事,寺庙没事,上下山的路却不见了。   再后来,政府陆陆续续地从寺里抢救出不少文物,在地势平稳处,圈着一颗古树重建了。寺是新修,牌是旧匾。   走进去,周围都是烧着香念念有词的人。   门口的巨大香炉可以任意取香。傅景和顾青瓷也顺着拿了,进殿,在佛像前进香。来叩拜的人神情不一,有的面容忧戚满腹心事,有的闲散自在脚步轻快。   傅景闭眼,态度认真地还愿。   她觉得现在一切都好,再也没别的所求。   大殿里青烟回绕,在特殊的幽淡檀香气味里,顾青瓷的目光望向雕刻端穆、神态超然的佛像。   耳旁依稀能听见旁殿的木鱼、诵经声,悠远缥缈。   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   原来真的是慈悲相。   “……”   参观完三门殿,沿着长廊径直走到那个本市著名的保护树木前。树周围绕着高高的黑色栏杆。禁制翻入的告示牌鲜明。   这是一棵年龄已经成百上千的古榕树,苍老遒劲,枝叶浓密,历经雷电风霜却立而不倒。高大巍峨得像能穿透时间空间的姿态,令人肃然起敬。   不少人驻足拍照。   寒风乍起。   风吹起青阶上的落灰枯枝,卷起一片树叶拍到傅景的脸上。   傅景闭眼拧眉,侧脸躲了躲。   在寒风里冻得瑟瑟了下,下一秒,她整个人被顾青瓷圈在怀里,“等风停,我们回家吧。”   “好。”   过几秒,大风止住了。   傅景环住她的腰却没有分开,懒懒地靠着,“姐姐,刚才你许什么愿了吗?”   “没有,没什么刻意想求的。”   其实是不相信在佛前许愿会有用,顾青瓷翻遍佛经,从来没有看见过菩萨如何满足众生的相关指示。   她只看见了人生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因缘偶合,心无挂碍。   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   上了车,傅景愈加没有顾忌地靠在她怀里,撒娇地说,“姐姐,你端起表情严肃的时候,太像要出家的人了。”   傅景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仙气飘飘的,让她都不敢松手了。   不由地想变得再黏一点腻一点,勾她来亲自己,让她清淡的脸庞染上艳色。   傅景长睫忽闪,话落,也没有等她的答案。   忽然更加用力地搂住她,下巴一扬,亲住她的微微张合的唇。   长发从耳边落下。   顾青瓷低头回吻,她的手从她的后颈抚过,慢慢地滑到脖颈处,感受到那软而细腻皮肤下脉搏清晰又真实。缓缓摩挲。   傅景轻轻呼吸着,气息凌乱。   顾青瓷吻往下,落到锁骨,闻着她身上娇甜的淡香。手探进衣服里的时候,被握住。   “……”   傅景浑身都热了。   顾青瓷抬起眼,微微分开,看见傅景通红的脸全是紧张。   傅景红着脸,压低声音嗔说:“在外面呢……”   “不是你先亲的?”顾青瓷退后,亲昵地捏捏她的脸颊,“亲完才知道在外面了。”   傅景努力平复呼吸,沉稳地说:“我只是亲你,没有要扒拉你的衣服啊……”   顾青瓷笑了声,俯身帮她扣好安全带。   离开寺庙,看不见神佛。木鱼声消失,身上残留的淡淡香也散去。眼前只有那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和残留怀抱拥吻的感觉。   “在想什么?”   “……”   “在想,”顾青瓷弯唇,边抬手系上扣子,边慢几拍地回答傅景刚才的话,“我的眼耳鼻舌身意,现在全都是你了。” 第81章   春节算是一个旅游旺季,机场的人潮里,顾青瓷说:“我先去前面托运行李。”   两个人的箱子不多,时间也充裕。   傅景不满地握紧她的手,“不着急的,你不要乱跑。”   “……”   顾青瓷顿了顿,似笑非笑地望一眼她,“行,我不乱跑。”   四周全是匆匆拥堵的乘客。   傅景翘唇,牵住她的手在挤不到的地方往前走着,分明是人群里不起眼的边边上,却觉得自己在世界中心。幸福感让人在宇宙漂浮。   旁边有个中老年旅游团,一群上年纪的人乖乖排着队,应该是国内航班,一眼看过去里面好几个穿红色棉服的。精神喜气洋洋的。   过年的气氛,像一团看不见的欢庆温馨,无处不在地包裹着旅客们的心情。   托运完行李到登机的地方,刚坐下来。   傅景的手机响了下。   她点开屏幕,看见是秦子衿发的消息,问她能不能帮忙处理一个计算模型。   傅景看清楚发过来的问题,不由扬唇乐了,直接发了条语音过去:“这么基础的问题,你是在帮谁的忙啊?我可以帮忙做,但学经济早晚躲不开数学建模的,不能永远靠外包吧。”   秦子衿也回了条语音:   “这小姑娘人还挺可爱的,而且很势利,你能帮就帮一下吧。”   傅景怔愣,仔细听了两遍,无奈地问身旁的顾青瓷:“她是什么意思,势利难道不是骂人的话吗?”   “她估计是想说,”顾青瓷垂眼看了下时间,随意回答,“势利的人更懂得有来有往的道理,如果你轻而易举,能帮对方解决燃眉之急的话,帮这个人的忙会很实惠。”   秦子衿也发过来一句解释:“她是知恩图报的,给你多认识几个人不是坏事,行走江湖,如果有零碎朋友帮忙处理鸡毛事情,路会平坦很多呀!”   顾青瓷听见,偏眼笑了下,对傅景说,“她比我说得好听。”   傅景快速回复秦子衿:“我接下。”   她抬眼,又把脸靠到顾青瓷肩膀上,哼哼唧唧:“你们都好懂这些,世界上情商高的人那么多,为什么不带上我。”   “需要吗?”顾青瓷抬手,帮她顺了下遮挡眼睛的碎发,笑了下说,“你又不需要。”   傅景总觉得这话有点熟悉,思忖几秒后,记起秦子衿也对她说过。怎么两个人都一股莫名其妙长辈气息。   她不由从鼻子里哼哼,低低绝望地说:“我要叫你妈妈了。”   “……”   “……”   顾青瓷无语地弯唇,转过脸,目光与她平视地说:“星星,不需要懂世故,不等于你可以乱说话的意思。”   她微微冷笑的模样,突然间气场全开。   傅景憋三秒,举手投降说:“小的遵命。”   “……”   ―   闲着没事,傅景在飞机上就开始处理这个别院的专业问题。   她之前专门学习过这些,所以对经济方面的数学建模并不陌生,做得还挺津津有味的。要不是难度低,没有什么挑战性,她还会更加愿意弄这个。   顾青瓷喝着饮料,把椅背放低时感叹了句:“你出来玩还带着电脑。”   傅景:“……不小心,习惯了。”   顾青瓷笑了声:“很好,是个有事业心的。”   傅景悬在键盘上的手不由停住,没敢吭声。   顾青瓷望着她,拖长语气,慢悠悠地说完后半句:“至少比姐姐强多了。”   “……”   傅景忙合起电脑,讨好地拽拽她的袖子说:“我不弄了!”   “继续吧,”顾青瓷抬手,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忽地笑了,“跟你开玩笑呢。我正好休息一会儿。”   傅景:“喔……”   她下飞机之后,直接把完成的作业发了过去。因为要反馈,所以还加了那个学妹的联系方式。   ―   她们坐车离开机场,登上海钓的船。   原先顾青瓷是要包船的,傅景却不想过年还那么清静,于是两个人没多安排。随着旅客们一起登上大型游艇。   日光正亮,耀得人睁不开眼,甲板上一眼望去不见大海的尽头,深邃而奥秘。   傅景戳戳顾青瓷的腰,“姐姐,你给我买个冰淇淋。”   顾青瓷躲了下,抓住她的手拧眉说:“前几天胃疼忘记了?别吃冷的冰的东西。”   “那我自己买吧,”傅景小心翼翼地瞥看她的表情,嘀咕道,“吃自己想吃的东西可是人身自由。”   顾青瓷没吭声。   于是,傅景快乐地跑过去,买了个冰淇淋拿在手里。   这才回休息室。   很快,傅景看见手机上出现的反馈全是大段大段的彩虹屁,学妹收到作业,把她夸得像天上地下再找不出第二个。   基础的计算模型,仿佛是能荣得诺贝尔的丰功伟绩。   傅景被她哄得乐呵呵的,又顺着要求,重新改了个小地方。然后再次收到一堆夸奖话和一个红包。   后面跟着搞怪的下跪表情包:请大佬喝阔乐。   语气又萌又甜。   傅景顺手点开了红包,以为至多二十来块,结果数额还挺大的。   她微窘,赶紧还了回去,正经回复:   [我不是专业的,专业的收费也不会那么多。]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了一会儿。   红包先乖巧地领回去。   然后跟着一条语音发过来:“学姐你人好好……听秦子衿说你最近很忙,忙还帮我,你人真的真的太好啦……”   并不宽敞的休息舱里相当安静。   这条语音放出来,清晰回荡。   顾青瓷挑眉,走过来轻描淡写地说:“她声音还挺好听的。”   “对啊,”傅景正在回复消息,没有抬头看她,“秦子衿说她长得也甜,虽然有点绿茶,我刚才还查了绿茶是什么意思……”   顾青瓷说:“我不高兴了。”   傅景怔了又怔愣:“……啊?”   “出来玩还捧着手机,跟别的小姑娘聊天聊那么开心,”顾青瓷把她桌上刚买的冰淇淋拿起来,认真严肃地说,“这个没收了啊。”   傅景:“……”   这种借机放大事情,就是为了管她不让吃冷饮的行为――   实在太明晃晃……   太没有遮掩……   她就算真是大傻子也该看出来了!   傅景直勾勾地盯着她拿走的那个没开封的冰淇淋,不甘地磨后槽牙,“太过分了。”   “……”   “我长那么大,还没受过这种委屈。”   顾青瓷淡淡瞥过来一眼。   傅景磕绊:“还没、没受过这种关照。”   “……”   “天呐,”傅景转身坐回去,双手搭着小肚皮,忽然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感叹了句,“简直太没地位了。”   顾青瓷还没说话。   傅景再次感叹:“我这也太老婆奴了……嘿嘿……”   顾青瓷被她话尾莫名那两声,弄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她顿几秒,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把冰淇淋还回去:   “那你慢慢吃,少吃一点吧。”   傅景瞬间翘起唇,拿住冰淇淋,认真地说:“谢谢姐姐,我要是一条小狗,现在已经开心得狂摇尾巴舔你的脸了。”   顾青瓷:“…………”   就为了个冰淇淋。   至于吗。   ―   等到接近傍晚时分,傅景拉着顾青瓷出来准备海钓。   现在的光线柔和,气温适宜。橘色太阳把半边海面染成霞色,微风徐柔,海面碎着艳丽色泽,景色美得人群一时寂静起来。   过了会儿。   终于也有人领着东西,开始做放钩的准备。这艘并不是专门的海钓船,普通游客居多,更多的人是拿着相机过来摄影喝酒吹吹海风的。   傅景教了会儿顾青瓷。   她把两个人的鱼线和饵弄好后放钩。   “姐姐……”傅景正准备说什么,目光忽然看见漂在动,她手上也觉得钓到了,忙收线说,“那么快,估计是条得放掉的小鱼苗。”   这么说着,却觉得手感不太对劲。   拉上来,发现竟然是两条红色的大肥鱼。   傅景顿时激动地“哇”出声。   她虽然自称高手,但钓鱼的资历也就是童年跟着爷爷奶奶去池塘或者湖泊,钓钓淡水鱼。从来没想过海里能那么一下就勾到两条大鱼。   傅景努力平稳住情绪,动作迅速地把鱼拉上来一网,放进自己的蓄满水的小冰箱里。   旁边有人看见,全是赞声。   傅景是周围第一个钓上来鱼的,还一下出货两条。   有人甚至还鼓起掌来。   此时,顾青瓷也杆子一沉,她随意地拉起来,看见钩子上竟然挂了三条鱼。   每条看着都比傅景钓到的大。   她不动声色地提上来,转眸瞥见傅景还在周围的赞扬里傻乎乎的笑。半秒也没顿,极其迅速地把那三条鱼重新扔回海里。   “……”   傅景望过来的时候。   只看见顾青瓷淡定地收了个空钩。   旁边的旅客嚷嚷开说,这里有个小姑娘钩子放下去几秒钟,拉上来两条大红鱼。大家纷纷过来围观她的鱼,一片叫好。   其实这两条大宝石鲷鱼根本不稀有,也不值钱,但是模样还挺漂亮的,颜色又吉利。   而且一下就是双条。   大半船的中国人都格外喜欢撞见这种“开门红”的事情。   不时有掌声:“好!小姑娘真厉害!年年有余啊!”   这话,周围春节气氛顿时洋溢起来。   傅景退后半步,任大家随意地打量自己的鱼。   她乐呵呵地看眼顾青瓷。   视线对上,顾青瓷竟然也跟着一本正经地跟着他们鼓了鼓掌。   笑眼弯弯地夸她真厉害。   傅景本来还不好意思,却被她的柔声崇拜语气,哄得几乎找不着北在哪儿了。不由挺起胸膛,乐颠颠地说:“喔,我很厉害,老婆你跟着我,保准吃香喝辣!”   顾青瓷笑着颔首:“好的。” 第82章   “饵全吃掉了,一个钩子都没咬到,原本肯定是大鱼,”傅景蹲下身,帮顾青瓷重新弄钩着说,“越大的鱼越聪明。”   “是吗?”顾青瓷也跟着蹲下,看着她从真空包装里拆出面饵,“还以为小鱼会机灵点。”   傅景给自己的鱼竿换了种线,还用会动的假饵,她准备钓条大鱼。   “不机灵的长不大嘛,所以越老越精,越老越精……”   “可以了。”顾青瓷微笑,“也不用那么强调。”   傅景:“……”   旁边有几个男人也在钓鱼,扫眼周围的装备,就知道他们比傅景这边专业多了。另外还对情侣,拿着杆子边钓鱼边腻腻歪歪的。   傅景还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下。   她拿出来,看见一条普通的问候消息:[你在干什么?]   船上有网络,只是信号很差还额外收费,这种情况下傅景一点也不想跟老师斗嘴,于是快速地打字回复:   [老师,我在国外呢,到时候回去给你带鲨鱼干,新年快乐,万事如意!!鲨鱼干我一定会给你带的,一片心意,你不收也得收!!!]   她的老师其实是个吃货。还是个比较奇怪的,喜欢品尝各种乱七八糟食物的吃货。   那么特色的东西,总应该能打发掉他了。   傅景却又收到一条消息:   [爸爸都不叫了?]   傅景怔愣了下,把手机调高亮度才看清楚备注的字,原来这个田园头像并不是导师江建华,而是她爸爸傅徵。   叫错人了……   傅景尴尬几秒,奇怪他为什么不跟平常一样打电话或者发语音。   又想,估计是船上信号太差打不通。   如果有语音消息,可能要等到晚上才能加载出来。   看这闲话,肯定没有什么重要的事。   傅景姑且拍了个马屁,给他回复:[因为看见你上新闻了,我们现在对尊敬的人不管是谁一律都会叫老师的!]   傅徵上新闻的消息,还是他自己发在朋友圈里的。   前几天,傅景刷到之后立刻截图发给秦子衿,认真地请教她,是不是现在电视台都在拿钱卖采访了。   “……”   隔了会儿。   傅景的手机缓缓加载出回复:   [好的,囡囡在外面玩得开心,缺钱跟爸爸说。]   又是囡囡。又是钱了。   傅景突然笑了下,这是在宣告前段时间若有若无的冷战结束了?   顾青瓷见她在屡屡查看手机,问了句:“谁的消息。”   “我爸爸,”傅景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心情很好地笑了下说,“要我给他带鲨鱼干回去。姐姐,你记得提醒我一下。”   顾青瓷“嗯”了声,微皱了下眉,视线不动声色地盯着浮漂。   她还在想“鲨鱼干”这个词什么意思。   忽然听见傅景在哼歌。   心情很好的样子。   低低的歌声随着海风吹散开,变得模模糊糊的。   顾青瓷仔细听了一会儿,才发现她在唱:   “八戒~八戒~心肠不坏……”   “……”   ―   从开始的一下钩两条宝石鲷鱼之后,傅景钓到的全都是需要放生的小鱼,或是长得太丑,她不想要的大鱼。   隔了很久。   顾青瓷钓到一条红点石斑鱼。她的这条鱼跟那两条颜色相近,而且比傅景的两条宝石鲷鱼大很多。   放到一起后。   傅景时不时地瞅着,嘀咕说:“你的鱼在追我的鱼……怎么回事,我的鱼明明是同生共死的一对,这不是制造爱情危机吗。”   顾青瓷瞥她一眼:“那等会儿你亲自把石斑鱼切成片?”   傅景:“残忍啊。”   顾青瓷笑了:“还是放生吧。”   她说着,顺手拿起网要把鱼重新捞出来。   傅景忙伸手拦住:“我没说不片啊,我刀工可好了。”   “……”   傅景把她钓的红星石斑留住后,似有意无意,随口说了句:“等会儿片的时候,如果在鱼肚子里发现一枚戒指,是不是还挺浪漫的?我觉得还挺浪漫的。”   沉默三秒。   顾青瓷点点头,先肯定她的品位,然后询问:“鱼肚子里还有一张布条,上面赫然写着‘傅景王’吗?”   傅景:“……”   停顿了会儿,傅景嘀嘀咕咕地说:“想要娶你,我还得先起义当王吗。”   “这倒不用,”闻言,顾青瓷唇角笑意愈深,她神情舒朗,大大方方地摊开手说,“直接把戒指拿出来就好。”   傅景撇过脸,假装淡定地看鱼竿,切换话题:“我看能不能钓一条鲨鱼。”   顾青瓷:“……”   倒映在海面上的一轮夕阳,越来越低,从发橘的光辉暗下来、暗下来,悄无声息的,发现天幕已经变得阴沉。   风也愈来愈大,低头望去,大海深邃的蓝变成墨色。   这时,隔壁的情侣突然吵闹起来。傅景随意地听了几句,他们大概是为了大半天没钓到一条鱼而相互责怪。   他们吵了几声,旋即被旁边更大的喧闹盖过。   专业组钓到大鱼了。   几个人顿时扔掉杆子,围过去帮忙,加油打气的声音很快引来围观的游客。转眼堵密密麻麻的,从外面一下都看不清楚在干什么。   “……”   傅景单手支杆,屡屡仰脖子去看,完全没心思盯着自己的漂了。   “天呐,那么多人!不知道等等钓上来的会有多大,是什么鱼……看样子至少得三四十公斤吧……”   顾青瓷斜睇着她,笑吟吟地把手里的杆子放下,对傅景说:   “收工吧,咱们去看热闹。”   “好啊好啊!”   傅景忙不迭点头,把手里的鱼竿随意放到地上。走过来,紧紧牵住顾青瓷的手。   挤过去看热闹。   他们在钓的人像还是新手,如何收放,消耗鱼的体力都是别人在教。旁边还有人从身后抱住他的腰固定着,不让人被鱼反拽进海里。   一群人收线放线忙活大半天,旁边旅客聚集。   众目睽睽之下。   最后成功地拉上来一条……不对,是一个巨大的鱼头。   大半身子已经消失了。   立刻笑骂起来:“靠,又被鲨鱼截胡了。”   旁观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唏嘘一下,旋即莫名一阵掌声。   他们准备收拾东西,结束今天了。   没热闹可看。   傅景牵住顾青瓷的手说,“我们也收拾收拾,回去吧。”   “好的。”   傅景合上装鱼线组的箱子,注意到旁边的那对情侣还在争执,忽然听见一句:   “他妈的,老子白吹半天风都怪你,知道以前渔船为什么不让女人上吗?因为来了月经就是他妈的晦气!他妈的,什么都不会,只会瞎逼逼……”   刚才还满脸怒容,架吵得平分秋色的女生,突然间气势弱下来。因为想不到怎么回嘴,所以沉默住了。   她手里还握着鱼竿。   夜风很冷,穿着漂亮裙子的女生发抖了一下。   却还是倔强地站稳,目光盯住鱼漂。   借着船上不太亮的光线,傅景望过去,发觉她手里的鱼竿整体隐约已经生锈,深色的喷漆下露出银白的刚铁底色。   那是船上自带的杆子,重量很足,专门钓大鱼的。   他们却用的池塘里钓鱼的干面包当诱饵。难怪吹尽海风也没能钓上来过什么东西。   傅景对顾青瓷说:“姐姐,我去帮帮她?”   顾青瓷颔首。   傅景快步上前,把自己的鱼竿递给那个小姑娘,语气又温又软:“你的杆子很重吧?用我的,我教你怎么钓。”   小姑娘感激地点点头,她放掉原先的鱼竿,手先在衣服上用力地蹭了两下,才去接傅景的杆子。   接到手发觉又轻又稳的:“这个鱼竿得好几万美金吧?”   傅景笑说:“不至于那么贵。”   一旦换了合适的线和好的鱼饵,钩子放下去,才闲话小会儿,漂就开始动了。拉上来,很漂亮的小鱼。   是要放生的。   女生还是欢呼起来,她又是夸傅景,又是爱不释手的拍照。看得出有刻意夸张在气男朋友的成分,但开心也是真的开心。   重新下钩。   很快又有鱼。   傅景看见吃线的幅度,眼神一亮,判断出这次是条大鱼。   忙耐心指导说:“缓抬快收,对对……”   她抱着渔网,等杆子收线收得差不多了,帮忙把鱼捞起来。看见是条很大的狗牙金枪鱼。   傅景双手提网,开心地把大鱼挪到她面前,“你钓到的!”   女生却吓一大跳,不由退后半步:“这是食人鱼吗?”   傅景微窘。   旁边哑声半晌的她的男朋友,终于找到话头,冷笑地说:“真搞笑!连金枪鱼你都不认识。”   “狗牙金枪鱼,”傅景安慰她说,“确实长得有点丑。学名裸狐鲣,虽然是金枪鱼属,但不属于常说的六种金枪鱼之一,也可以说它不是金枪鱼。”   看得出女生出海完全没做功课,她听不懂,却连连点头应声,目光崇拜地望向傅景,犹豫了下,又问:   “那、那这鱼我可以放生吗?”   傅景说:“当然可以呀。”   女生的男朋友顿觉不满:“你不来问我的意见吗?”   “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傅景拧眉问他,“她那么一会儿已经钓到两条了,比你强多了……再差的新人,钩子挂底也能捞上来一个半个珊瑚礁石呢,你什么也没有,怎么还好意思废话那么多的?”   傅景语气还算平稳。   只是面容薄怒。   顾青瓷之前从没见过傅景沉着脸说话,觉得新奇,小姑娘软绵绵的性格,帮别人的时候倒气势汹汹的。她唇角一弯,隐约笑了下。   静静地站在她们旁边。   那男人看着有点怂,像是只敢对女朋友发火的人。他被傅景说了几句,没有回嘴。可能也实在无话。   小姑娘双手接过沉甸甸的渔网,腰顿时一弯,废力地举着这条鱼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新男朋友了,男朋友啊,回你的海里去吧!”   说完,把鱼放生了。   她走前硬要留傅景的联系方式,傅景淡定地指指顾青瓷,说:“我是被看管的,有事你联系我的监护人吧。”   小姑娘怔愣几秒,识趣地笑笑,挥手走了。   “……”   顾青瓷低头,抬手把吹乱的散发撩到耳后,半笑不笑地说:“你这说法,会让人觉得,你可能这儿有点毛病。”   她指指自己的太阳穴。   “然后,我是你的私人医生。”   “私人医生?”傅景说,“真刺激啊。”   “……”   顿几秒,顾青瓷唇角还是没绷住地笑了下,不由摇摇头,神情无奈至极:“你呀你。”   傅景紧紧地牵住她的手。   笑得眼眸弯弯的。   ―   回到房间里。   傅景想着刚才的那对情侣,纳闷说:“好不容易过个年出来玩,不就是没有钓到鱼,他们怎么会吵架吵那么凶的。”   顾青瓷:“不奇怪,可能一路很多小摩擦都在积怨,在旅行过程中分手是常有的事情。”   傅景猛地转头,盯看她的表情,小心地问:“我们应该没有什么积怨的摩擦吧。”   顾青瓷意义不明地笑了下。   她本来只是玩笑的意思。   看见这个表情,傅景的心顿时提起来了,抿唇不吭声,想着有什么事情会惹到她。   “瞎担心,”顾青瓷看见那她郑重思索的表情,不由捏她脸颊,扬唇笑说,“根据你自己的情绪,还判断不出来我的吗?”   傅景理解了几秒后,松口气说:“懂了懂了,如果你不高兴,是不会让我开心的。”   “……”   顾青瓷难得被她的话怼到。 第83章   船上有两个不同的餐厅,一个普通的自助式,还有一个是略微高级些的晚宴餐厅。后者需要穿比较正式的服装才能进去。   傅景想去晚宴餐厅,为此两个人特意回舱房换了下衣服,穿戴整齐。   坐定后,傅景捧着菜单,很谨慎地点了几道菜。   顾青瓷开了瓶酒,她一边轻轻嫌弃这酒实在配不上价格,一边喝得挺开心的。心情很好的样子。   两个人聊着天。   傅景挪了挪盘子,盯着这道名叫洪鱼脍的食物,盘子里正散发着特殊气味。她踌躇半天才敢叉起它,送进嘴里,脸直接绿了。   她从小被教导不能浪费粮食,所以没有立刻吐出来。   几乎是憋气,拼命把嘴里的粉红色发酵鱼片囫囵地咽下了。呛人的浓氨气味,完全像吃了个厕所里的什么东西。   傅景难受到不停喝水,觉得嘴巴很刺,吃得整个人都JJ的。   她再也没勇气尝试第二片。   面前还有很多这种腌制鱼类。   傅景表情耸搭下来,看着一盘盘奇特的特色菜,懊恼地扯扯桌布,又看眼对面的顾青瓷,疑惑地问:   “姐姐,你不觉得这些古怪的食物,每样都很难吃吗?”   “还可以吧,”顾青瓷面不改色地吃着碱渍鱼,评价说,“罐头肉不都是这种味道的。”   “当然不是啊!”傅景有点绝望,“快点跟中国的罐头食品道歉!”   “……”   喝半天水,傅景嘴巴里还是刺刺的,赶紧吃几口干巴巴的番茄意面。   再次懊恼地说:“早知道就不因为想炫耀给老师看,就非来这里吃,去隔壁吃点新鲜的鱼多好……为什么折磨自己啊。”   顾青瓷咀嚼的动作一顿,她咽下食物,端起红酒杯。继而目光深深地瞥了眼傅景,自言自语,“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傅景没反应过来:“嗯?”   “没什么。”   “……”   ―   吃过饭回去。   傅景看眼手机,刚刚收到一条秦子衿半小时之前发过来的消息。   秦子衿:[喵喵喝水好可爱啊,完全不想还给你的那种可爱!]   傅景回了句:[哈哈哈!给我拍个小视频吧?]   这条消息还没发送成功。   又跳出来秦子衿的下一条消息:   [啊啊啊!为什么这猫非要在马桶里捞水喝,还尼玛捞完马桶,捞我的杯子!!!]   傅景怔愣了下,吃惊的同时又好笑,她笑了几声。   刚才发送的消息发过去了。   紧跟在后面,透着浓浓的幸灾乐祸之意。   网络延迟害人……   傅景讪讪放下手机,又看见新加的学妹也给她发了消息。她很礼貌地询问她,有没有推荐的数学教授,脾气好,教得内容基础的那种。   “怎么问我哪个教授脾气好,”傅景微窘,跟顾青瓷嘟哝了句,“数学院哪儿有脾气好的教授。大家都怪里怪气的。”   顾青瓷笑了声,想了想说:“你上过吴敏祯教授的课吗?她脾气挺好的,几乎不让别人挂科。还有个姓崔的教授,应该叫崔白吧,讲课很细。”   名字还挺耳熟的,但傅景毕竟不是数学院的学生,脑海里完全对不上相应的人脸。   她反应好几秒,才猛地问:“姐姐,你怎么连我学校有哪些教授都知道?!”   “……”   顾青瓷沉默半天,惊奇地望着她,“你不知道我是什么学校毕业的吗?”   傅景咽咽口水:“难道,你是我的学、学姐吗?!!”   她跟陶娴走得近,听她暗搓搓地说了不少顾青瓷的八卦事情。只是陶娴说到顾青瓷的隐私信息时,全都含糊掠过。   可她又对自己的情况没什么隐瞒。   所以,傅景一直误以为顾青瓷跟陶娴是一样的情况,很早就没读书了。   实在震惊。   顾青瓷点头,应了她的称呼,笑得有点无奈,也很意外的样子,“你家里难道没有调查过我吗?”   傅景哑口无言,沉默半晌,才老实巴交地点点头说,“查了,但我觉得这样很不尊重个人隐私,所以什么也没看。”   顾青瓷顿了顿,“哦”了声。   她露出一些想笑,却又忍住没笑的神色,继而抿唇,学着傅景的老实表情,小声道歉说:   “可是姐姐查过你,对不起啊。”   傅景有点无奈,摊手说:“……也没有什么意外。”   她补充,“你们这些赚钱很厉害的人,总是会要嗖嗖嗖地琢磨别人。”   顾青瓷唇角动了下。   心想,什么叫嗖嗖嗖地想?   傅景靠过来,身子半贴住她,抬手以指腹轻轻触了下她的眉心,慢悠悠说,“反正,能让你稍微安心点的话,我大概没什么不可以接受的。”   顾青瓷撇过脸,忍住没有露出笑意,她想说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话到唇边,又换个问题:“没什么不可以?”   “嗯。”   “小骗子,”顾青瓷突然笑了,毫不留情地指出来,“你以前清晰明白地说过,谈恋爱会躲着我这样阴嗖嗖的人,躲得越远越好。觉得我这样的人很可怕。”   傅景无言以对了。   半晌讷讷,“姐姐,有的事情,你完全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明明那时候我大半也只是顺着你说话啊。”   顾青瓷点头,“顺着我说,还不叫骗人吗?”   “完全是心底的愿望,怎么能叫骗。”   顾青瓷唇角扬起。   “而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傅景目光闪烁了下,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庞,语气轻而执念地说,“真的很想把你惯坏。”   “……”   顾青瓷在她充满欲念的目光里沉静几秒,视线对视,她先撇开目光,起身从包里拿了个什么东西道:“口说无凭。”   “喔,”傅景不由笑,“你要我写保证书签字画押吗?”   “……”   顾青瓷折身回来,两手背在身后,轻笑了下,“我只是要你闭一下眼。”   沉默。   傅景喉咙滑动,乖巧地闭起眼,长睫因为紧张而微微地颤动着,她隐约猜到点,却又并不能完全肯定。   下一秒,指尖微凉。   被套上戒指。   傅景不由地睁眼,对上她近在咫尺的脸庞,两个人表情还算镇定。   呼吸都放慢了。   只有砰砰砰的心跳强烈。   “我……”傅景说了一个字,嗓音就有点哑,同时忘了后半句的话。觉得手脚轻飘飘的,又想去抱住她,又想先好好看看自己的戒指。   她垂下眼,努力憋着,不让自己笑得太像傻瓜。   摊开手,在灯光下打量这个钻戒,明知故问地说:   “为什么送我戒指?”   “傅星星,”顾青瓷忽然笑了下,她眉眼融着暖光,唇角酒窝若隐若现的,“姐姐不能真等你钓到鲨鱼再送惊喜了,快一点跟我结婚吧。”   “……”   傅景笑得说不出话,她紧紧的牵住顾青瓷的手,戒指微凉,过了会儿,沾染上体温的暖。   “唔,我考虑一下。”   顾青瓷笑得端庄又柔软,斯斯文文地说:“给你想三秒。”   “……”   “三……”   倒计时才数了一下。   “我同意了!”傅景忍不住着急抢答了,她本来还想矜持一下的,矜持大失败,不由感叹,“天呐,哪儿有求婚的时候,还会给人倒数三个数的!”   说着抱怨的话,语气却甜丝丝的。   “数三声,”顾青瓷把她轻轻拉到怀里,“你要是不吭声,说明心里还是有点顾虑的。姐姐不勉强你,只希望你无忧无虑,永远顺心。”   怀里抱着温软软的身躯,仿佛天地间,只有这个才是最真实的存在。顾青瓷无端记起以前,有位高僧给她算过命。   说她,“命格极贵,此前的坎坷磋磨,全系之于你的那个前世执念。”   顾青瓷只当做玩笑话,一笑置之。   她确实过往不顺,却也已经翻身了,并不觉得需要这种说法,来安慰自己以前受过的罪。   多特别似的。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顾青瓷是一个不怎么入世,却清醒冷静地活着的人。行动兼济天下,心则独善其身。   从未想到过,有天会遇到这么个小姑娘。   纯善幼稚,还嘀咕前世……   明明跟自己完全在两个世界。   明明不可能喜欢上她的。   顾青瓷竟然这么,愣愣地走进她浓情蜜意的娇甜圈套里,往后越陷越深……从此,这个小女巫挥一挥手,她什么都肯听从。   心甘情愿,荣幸之至。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每周一、四更新   你们想康的我都会写哒!!! 第84章 前世   南临国,城门撞破的那天,宫内一片寂静。哀鸿声早在前些日里结束,逃跑出宫的太监宫女均抓回来斩首示众。   南临皇帝召见大燕使臣,百官垂手旁边,旁观着两国官商议和谈内容。最后同意割让与燕国接壤的岩溯十二洲领土。   以及遣皇子与公主随使臣入燕为质。   圣旨传达的这天,举国上下,悲痛欲绝。大批的士族绝食、忠臣撞柱。然而,这些异议之声,与燕国重兵压境的胁迫相比无疑是螳臂当车。   两位质子,带着其余二十车价值连城的贡品随使臣赴往大燕。   ―   进宫面圣前,皇子和公主被安置与皇城旁的宅院里暂作休整。宫中仁趟凸来的几身燕国服饰。   顾青瓷沐浴之后,换上衣服。   她青丝未绾,漆黑如瀑的长发垂在身后,眼眸如星,唇色柔粉,秀美的脸庞端庄温婉。上装是深紫襦衣,浅紫色裙摆绣着金丝勾勒的药勺花,移步间裙摆微微晃动,扬轻O之绮靡。   等到大燕的侍者告退,宅院内寂静。   顾青瓷的兄长顾思德满脸阴翳,怒斥道:“还没入燕宫,就那么欢喜地着了燕国的服,贱人!本王没有你那么丢人的皇妹,南临没有你那么不知廉耻的公主!”   他挥挥手,仆从顿时围上前,把顾青瓷用力地按在地上跪着。   “国将亡,汝乃千古罪人!”   顾青瓷没有任何挣扎,她被几个人按住直挺挺地跪在青砖上。   任由顾思德辱骂,一言不发。   她这幅平静无波的姿态,只会让想羞辱她的人更加恼怒。顾思德骂完未觉解气,看四周,所有人的配剑早被缴走。   他干脆折段竹子,拿截断的尖头紧紧地贴着顾青瓷的脸:   “贱人,以为不过换个新主,你还能继续享受荣华富贵是吗?!做你的春秋大梦!本王现在就划烂你的脸,看你变成丑八怪要怎么爬那燕皇的床!”   “……”   四周的仆役顿时慌了神,拉住顾思德,请他不要冲动。随意处置一国之质怕被燕国罪责。   顾思德扬起下巴,语气嚣张:“不过就是个庶出,打死她,换旭妹进宫燕皇帝岂不更高兴。”   旭阳公主是与他一母同胞的妹妹,自幼有心疾之症。体弱多病,是个连风吹都禁不住。让她远赴帝国……   他这做兄长的倒真心狠。   要打人的神情肆虐,阻拦的人姿态紧张。   僵持片刻。   顾青瓷微微抬眼,她对这个同父异母的皇兄并不熟悉。只听说顾思德略有文才,然而最擅长的还是赌马斗鸡、欺男霸女之事。   他身为皇长子,多年未被立为皇储,如今更被遣为质,前途晦暗、性命亦岌岌可危,难免一身破罐子破摔之戾气。   她眉尖微蹙,脸上露出一些弱弱的畏惧,轻声开口道:“皇兄,臣妹有话要讲,请屏退左右。”   公主是不该自称臣的。   顾思德微愣,唇角旋即一丝不屑冷笑,猛地推开众人说:“没听见她的话?都给我退下!滚远些!”   他说完,手里握着竹竿往地上用力甩了下,劈声刺耳。   左右仆从左右望望,各个退得胆战心惊,生怕出了事他们自己会成这倒霉公主的陪葬。   顾青瓷却面无表情,仿佛没有恐惧。   等旁人退至几丈之外。   她说:“赤影卫。”   “……”   三个字,顾思德颤动了下,眉心的煞气震散大半。   沉默几秒。他死死地盯住她,目光闪烁着藏不住的贪婪炽热,伸手揪住顾青瓷的衣领,低阴阴地问:   “你是如何得知这个?讲不清楚本王立刻掐死你。”   他们的父亲当年称王的过程并不光彩,弑父杀弟,篡位登基,以雷霆之手段震慑朝野上下坐稳帝位。将所有真相隐瞒得密不透风,让人抓不到任何破绽。   据说,能做到这些,全靠一支多年严苛训练出的死忠影卫。   影卫上天下海,无孔不入,组织里头形形□□女皆有。他们仅有的特征是脖颈后烫着赤红的烙印,因此也被称为赤影卫。   据说,赤影卫的能力足以翻天覆地。   这是南临皇宫藏得最深的秘密,仅当权者清楚全貌。按理来说,顾青瓷作为深宫公主,连最边边角角的风声都不该有所闻。   顾青瓷淡淡一笑,“如何得知?我还能如何得知。”   她没等追问继续说:“父皇亲口告诉我的。我们兄妹二人出使大燕,周围早有赤影暗桩随护,三年过后,兄长自会被召回南临受封太子。”   “……”   顾思德怔愣地思忖。   “皇兄此次,不过是护送妹妹入宫,和亲本就是公主之职,”顾青瓷见状柔柔一笑,极尽安抚地说,“不过吃了败仗,那些酸臭文人言辞便格外难听,他们原也不懂什么政治之道。”   顾思德眼神松懈,已然被说服大半。   人缝绝望,本就最愿意相信那一线平坦光明。   “父皇交代了我许多话,”顾青瓷掏出一对木雕月牌,双手郑重地举过发顶,递交给他,“说兄长天资甚高,然缺少磋磨,君子如玉,不雕琢不成器,所以令我勿与你通气。”   顾思德接过两枚木质月牌,用料上乘,雕工更是精妙绝伦,表面上只是牡丹花的景,在月光下的另一个角度却浮现出南临的国徽。   拿到手里有种岁月沉淀的内敛神威。   他难言激动:“这、这便是号令赤影的信物吗?”   顾青瓷点了下头,强调地说:“皇兄,我们俩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顾思德再次打量着她,眸光一闪,觉得这妹妹果真容色过人。没准真能从后宫扰乱燕国的朝纲。都说红颜祸水,美色亡国。   他想了想,把其中的一枚月牌还给了顾青瓷,“妹妹快起来吧。”   递交过去的手,顿了又顿。   “为兄实在太过冲动。”顾思德说着,还要亲手扶起顾青瓷。   顾青瓷先一步地起身了。   石砖极硬,那几块青岩拼接并不平整。   轻轻跪着都会磨破膝盖,更何况她被人死死地按住良久。起身时,襦裙早就透着血色,她却只是踉跄了下,很快站稳。   顾青瓷对皇兄福了一礼,转身回屋。   “……”   在背对着光的月色里,她脸庞布满阴翳。   不着痕迹地瞥眼院子看似平静的角落。   ―   翌日,顾青瓷穿着华服,淡扫蛾眉,浑身珠饰俨然。她缓缓俯身下跪,双手呈奉南临国进宫的礼册。   太监大声唱报时――   忽然有个小身影凑到她面前。   顾青瓷低眉垂眼,余光只能瞥见她脖颈间垂荡着的彩色璎珞,珠翠华贵的宝器,随着她丝毫不端庄的背手弯腰动作,来回晃荡几下。   “……”   “哥,你今天多了那么多的宝贝,可不可以把这个美人姊姊赏给我呢?”   就这么轻松一句。   甚至还是奶声奶气的嗓子。   顾青瓷原先的准备,全盘打乱,她藏在袖底的手握紧,又缓缓放松。脸上的表情依然娴静温顺,心却重新活动。   大燕国,赫赫有名的景星郡主。   那个被阖宫上下宠爱着的,听着歌舞诵升平,看着江山皆盛世长大的小女孩子。顾青瓷刻意讨好,取悦她并不困难。   很快,傅景小郡主便对她极其喜欢似的,姊姊姊姊地叫着。   顾青瓷心中不屑的同时,举动温柔地回应。毕竟依托于她的看重,她在燕国皇宫的处境比原先料想的好许多。   每晚入睡前。   傅景从起初的让她讲画本故事,慢慢变成了要跟她同塌而眠。顾青瓷极不习惯这个,可在几次的劝阻均宣告无效后,她不得不做出一个荣幸至极的快乐模样来。   有夜,顾青瓷浅眠转醒,听见枕边的人呼吸粗重,睡得很不舒服的样子。她睁眼,抬手试了下小郡主的额头,果然起烧了。   她轻手轻脚的起身,准备叫人进来。   却被拦住。   傅景的手从被子里钻出来,牵住她的手腕,摇摇头,哑着嗓子说:“只是有些头疼,明早就无事了,姊姊现在把他们叫起来,又是叫太医又是忙煎药的,大费周章。”   之前,顾青瓷或许会以为她内心是小心谨慎,步步留心的性格。   这么多天的朝夕相伴后,她已然深知这孩子根本没想那么多,只因本性纯良,不愿意太过劳动他们。   顾青瓷只得应是。   于是她一个人,几次进出换铜盆里的凉水给她用毛巾敷额头,又是轻轻揉压她的太阳穴。想尽办法,哄着她继续入睡。   傅景在阖眼昏昏沉沉前,手里还牵住顾青瓷的一角袖子,低低地说了句,“姊姊,谢谢你这般照顾我……”   顾青瓷愣了许久。   她不懂,同样是无父母可依,同样身处深宫的孩子,为何她活得如此清澈,似春日暖阳映亮天池雪水般的光亮,一派天真晴朗。   不过,这对她倒尽是些好处。   善良温吞好利用的贵人。   “……”   顾青瓷仔细地帮她掖好被子,保暖轻柔的蚕丝锦被盖住一半的脖颈。   那么细的脖子,仿佛微微用力便能折断。   顾青瓷那么想着,唇角扬出的笑容温柔而无害。 第85章   南临国割地赔款的后续事宜进行不顺,举国均有起义。南临首都刚撤走燕军,又被几路汇集起来的起义军团团围住城池,最后,不得不求助于燕国。   在大燕铁骑的帮助下,很快将国内起义的农民军一举剿灭干净。   当然,帮助并非无偿的。大燕索取酬谢,南临欲修礼册,国库却空缺吃紧,两国大臣相互出使几次后南临皇决定自削为藩王。   消息传来,大燕举国欢呼。   皇宫里宴席不断。   一片热闹里,顾青瓷娴静自若,她每日随着傅景的起居作息行动,插花点茶,不见生人,空时往藏书阁借阅几本古籍。   午后,傅景习了几笔字,用过糕点后照例午睡。   顾青瓷得闲,带着侍女若绯前往内库挑选明艳新鲜些的画作,更换傅景看腻了的书房挂画。   回来路上,路过藏书阁。顾青瓷持有傅景给的令牌,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出翻阅各种古籍。   却一时并未过去。   若绯顺着她的眼光,没等她问,便立刻开口告诉道:“那位是傅家二姑娘,我们郡主在相府的玩伴,听说二姑娘也比郡主大九岁,所以……”她后半截话突然顿住,生生咽了回去。   顾青瓷未作何反应。   她知道后面的话。   无非是说,郡主现在如此亲近她,是因为陛下政事繁忙,太皇太后经常闭门诵经,没有亲人陪伴。顾青瓷年纪同傅景的堂姐一般大,讨了个巧,这才多受几分器重。   等到傅二小姐进宫,情况便不同了。   她们这些丫鬟边干活边开心闲聊时,从未严密防风过话。   只是当着顾青瓷的面不说而已。   那站在树荫底下的少女,穿着如烟似水的轻柔纱裙,衬得肌肤愈加白皙,妆容配饰讲究,浑身金玉。只可惜一双狭长眼眸太过吊梢,看起来美艳不足,凶悍有余。   顾青瓷远远地打量了眼,没有走近的意思。   离开时,却被叫住。   “那边的丫头,留步。”她开口的语调上扬拖长,听着有些刻意显露的高高在上,“带我去离朱宫。”   顾青瓷偏头看眼若绯,吩咐说:“郡主快起了,我先回去。你带这傅家小姐慢慢逛过来吧。”   “……”   若绯丝毫未察觉不对劲,点点头,她早就停下脚步,对往这儿走过来的傅小姐行了一礼。   傅颜瑟却未理她,只盯住顾青瓷的背影发怒道:“我说了站住,你是没长耳朵吗?!!来人,把她拦下来!”   “她不是,”若绯愣住了下,想要解释,却有点不知该如何说,“她是……是那南临的……”   天底下皆听闻南临皇帝自降为藩的消息,具体事宜却还未明亮。若绯不清楚,顾青瓷现在还算不算一国公主。   若绯又不能直呼她的名讳。   顾青瓷被拦了下来后,转过身,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住傅小姐,眼神如炬,脸色似霜,冷声道:“本宫乃南临公主,你怎么还不行礼。”   她从来没有摆出过这样的表情。   其实,南临国的公主,也根本没有“本宫”这个自称。   傅颜瑟被她唬住半晌后,定定神,瞪目而视:“我却要问你,宫中藏书秘阁乃闲人勿入之重地,冒用郡主的令牌,可知该当何罪?”   这话出口,若绯都反应过来不对劲。   难得来宫里探亲戚的贵女,按规矩拜见完皇后――没有立即往离朱宫去,反倒立在这儿,简直像专门候着顾青瓷似的。   皇后在朱离宫早有耳目,这点连若绯都清楚。她忙低头,惴惴不安地祈祷主子们的暗潮涌动别牵连到自己身上。   ―   这天,傅景午睡起床,梳妆打扮好许久,都没看见顾青瓷的身影。不由纳闷地吩咐道:“姊姊怎么还没有回来,你们去找找。”   旁边的侍女颔首领命。   刚转过身,顾青瓷就带着若绯进来了。   若绯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未干,低垂着脸,拿袖子悄悄地擦拭眼泪。她这反常,顿时引起傅景的注意。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她问了声,又看眼顾青瓷,“姊姊,你怎么脸上红红的。”   话落,若绯再也忍不住地放声痛哭起来,忍不住地告状:“是傅二小姐打的!她指责我们偷拿郡主的令牌擅闯秘阁,无论如何解释都不听!说既然郡主无父无母,她就要替郡主教训我们!”   饶是傅景脾气再好,听见这话也大为光火,不可思议地望向顾青瓷询问:“她是真这么说的,也真动手打你了?!”   “傅二小姐,大概是怕郡主在宫里受人欺负,才故意这样下马威……”顾青瓷长睫低垂,轻淡淡地说,“也算好意。郡主不必同自家堂姐置气。”   这些话,无疑往傅景心中燃烧的小火苗里添了把柴火。   她怒极拍桌子道:“我在宫里如何,还用得着她管?叫她一声二姐姐,还真敢蹬鼻子上眼!”   中途又折回皇后处,晚了几步到的傅颜瑟正好听见这句。她只来得及尴尬地扯唇,想也不想地辩解道:   “星星妹妹,谁都知道你性子软绵,所谓奴大欺主!这两个人在我面前都如此嚣张跋扈,更别说对你会如何,姐姐帮你教训也是为你好啊!”   她这愚蠢的开脱,正好踩中顾青瓷先前给她的铺垫。   傅景被她气得脸蛋涨红,又不擅长吵架,只得伸手指着她道:“你赶紧回去!今年别请我赴宴,像我这种只会被欺负的郡主,可没本事给那些哥哥弟弟们说情求进官职。”   傅颜瑟没想到她那么生气。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质子公主,自己有皇后撑腰,打就打了,回过神也没多后悔。   可自家妹妹竟然如此护着她。   傅颜瑟愣神,神情讷讷。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傅景眼神一扫旁边,冷冷地说,“把傅小姐请出去,没听见吗。”   两个仁潭偈蔽Ч去,把开始嚷嚷的傅颜瑟拉住手臂拽出去了。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连顾青瓷都意外。   顾青瓷暗自提起神,眉尖微蹙着,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一边给傅景倒了杯茶,一边温声劝慰:“何必这么生气,她……”   傅景伸手揪住她的衣袖,仰起脸,认真地打断她的话:“我倒要问,你怎么这都不生气?她都敢打你了,竟然还为她说话?!!”   满脸恨其不争的恼怒委屈。   顾青瓷唇角微微上扬,轻轻叹气,格外镇定地说:“我本来就是被送入宫中为质的,遭些打骂,便是生气又能如何。”   她的娴静姿态,坚强里透着无枝可依的单薄孱弱感,像雪山巅出的湖泊般美而无波。傅景对她的保护欲丛生,更紧地攥住她的衣袖,无比真诚地道:“有我在呢,我保护你。”   有我在呢,我保护你。   顾青瓷唇角一动:“郡主这般生气,只是因为傅二小姐打了我?”   “嗯……其实我本来就不喜欢她,从前在府里,我得到什么新鲜玩意儿,总会被她三言两语弄走,入了宫,还得逢年过节被她请去赴宴,回来跟哥哥求赐谁谁的官。”   顾青瓷这才明白过来。   在她的计算里,一时的退让,能避开毫无意义的争执是很划算的。如果避不开,干脆把冲突激化扮演楚楚可怜的受害者。   能破坏掉这个堂姐在傅景心中的地位,亦是相当划算的买卖。   为此,受点侮辱不算什么。   虽然傅颜瑟笨得实实在在、属于一点就炸极易被人当枪使的性子,但要诱她在宫中闹事,顾青瓷还是颇费一番功夫的。   她表面温柔礼貌的话语里,处处夹杂暗讽,戳人痛脚。边怼人,边还得控制住不让旁边的若绯察觉分毫。   回来的路上,又黯然地跟若绯道歉,屡屡强调牵连了她,给足傅颜瑟已经连同她一起记恨上的暗示。   说得这个胆小的侍女哭得泪水涟涟的。   让她站到自己这边。   这才能借她之口,说出的言辞全偏向于自己。   就算如此顺利,顾青瓷的目的仅仅是想让傅景对傅颜瑟减少亲近感。没想过她会把亲堂姐直接轰了出去。   “……”   原来是早就有积怨。   宫中的侍女们随侍傅景的年数不算久,没发觉这些和睦相处下的弯弯绕绕。   “抢我的东西,我是不怎么生气的,”傅景想了想,揪住她的袖子不放,又说,“但是,她今天欺负你,比以前欺负我的时候,可恶得多得多,所以姊姊……如果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   她话说得铿锵有力,声音却还奶乎乎的。   脸上挂着深深担心她的表情。   顾青瓷望见她清晰见底的眼里,唇角浮现的笑容,自己并未控制。语气跟着柔和下来:“那便……多谢郡主照拂了。”   ―   活在世上,顾青瓷没学认字前便先学会识人眼色,需要什么,便要抓着别人想要的东西换。   卑微乞求神佛者,皆是神佛遗弃人。   她想在这大燕皇宫里立足。   为此,讨好面前这个好骗的小女孩,似乎并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差事。   ―   没过几天,傅景便想了个法子,跟她的皇帝哥哥说软磨硬泡地讲情,给顾青瓷求封了个集贤学士的官职。   顾青瓷之前给她修缮过旧书,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便记住了。还知道皇帝最近正愁怎样更好的“不拘一格降人才”,于是便不动声色的,做成了这么一件,在顾青瓷眼里简直可称惊天动地的事。   “……”   顾青瓷越发清晰地明白,这可爱的小郡主表面是个木讷小呆瓜,实则却是个聪敏通透的纯真呆瓜。   极其稀罕的品种。   她无心学习,不耐烦品读晦涩的书,其实已经比同龄人早慧许多。   顾青瓷的工作职责很简单,便是修缮书院、藏书阁、以及秘库新收集到的残损古籍。那些破破烂烂,风一吹就恨不得化成碎片的书,经她之手,总能变得焕然一新。   而且修旧如旧。   除非大伤,否则很难看出什么补过的痕迹。   这份手艺是南临国几代修书的老匠人潜心研究出的,从来秘而不传,在燕国可以说独步天下了。   随着完善修复的古籍愈来愈多,顾青瓷的名气渐响,她特殊的身份,不可取代的本领,以及经年复杂里磨练出的八面玲珑。   让她很快在士族间备受推崇。   谁家的珍贵古籍,如今都排着长龙想请顾青瓷帮忙修缮。   修书之事极费时费力。顾青瓷去秘阁工作的时间越长,随侍傅景的时间难免缩短。   她今日,很早起床,映着清澄的光线,终于用矿石颜料把特殊的颜色调了出来。顺利修完一本珍贵孤本。顾青瓷再铺宣纸,把这万金难寻的书籍仔细地摘抄一份,抄了几页,觉得进度太慢,便忍不住匆匆地看了遍。   书的后半段,记载有许多民间记载的奇淫巧技。   顾青瓷读得津津有味,尽量早早地结束工作,她花了半日功夫,认真地学做着了个简单的鲁班锁,准备送给傅景玩。   她回到宫里,人却不在。   侍女无奈地告诉她:“郡主今日装病赶走了先生,整个下午,都在华庭旁边喂鱼。”   顾青瓷去华庭,池塘边早已没有人影。往前再走走,便见不远处的树林里,她家小郡主爬到了树上去。   “……”   顾青瓷一怔,旋即轻笑几声,抬眼望着她那过分矫健的身姿,决定纵容地任她玩。   这棵树对孩子来说,还是太高了。   底下的侍从担忧地抬头看着。   顾青瓷也抬头盯着,她能看出傅景其实挺小心的,便不怎么担心。她扫视四周,查看有无危险,突然发现,往下的平坦枝丫看似好踩,周围却融了圈蜡,枝头没有新芽。   应该早就被谁砍折过,只是没彻底弄断。   虽然粗壮,但多半一踩就断裂。   顾青瓷正欲上前提醒。   底下的侍从也在焦急地叫唤:“已经够高了!小心啊郡主,快下来吧!”   “若是磕碰到了……”   傅景不耐烦地打断道:“我不会摔着的,就算真摔了,也与你们无关!即便太皇太后要怪罪,有我在呢,我会护着你们啊!”   顾青瓷脚步停下,她心跳凝住,瞬间想起那天傅景对自己说的那句,有我在呢,我保护你。   话如此相同。   她本就是善良的性格,这么跟侍从保证,一点不奇怪。   顾青瓷不知道自己陡然间烦躁些什么,亦或者往前,她原先到底在高兴什么。垂眼思忖几秒,手里的鲁班锁,被她随手扔到了地上。   像傅景这样金枝玉叶的郡主,什么新奇玩意儿没见过。   自己又何必……何必这样自以为……   顾青瓷定在原地,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静静地望着高高的傅景。看着她跟小猴子似的灵活动作,双手抓得稳稳当当的。   过半晌,傅景抬起右手,想要摘枝头高高的花。   一时没注意脚底。   顾青瓷清晰地看见,她那一脚的重心,猛地踏断那根树蜡风干的劈裂树枝,接着整个人滑落。   瞬间扎扎实实地摔了个屁股蹲。   不远处,顾青瓷唇角微微翘了下。树冠的阴翳和粗壮的树干完全遮挡住她的身影。   傅景坐到地上的时候,人还是懵的。   她柔软发丝凌乱,迎着阳光浑身带着一圈金边。此刻满脸茫然,嘴巴微微张了下,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事情发生得太快。旁边的随从,等她摔下才咋咋呼呼地围住想要扶起她:“郡主没事吧!”   “太医,快去请太医过来!”   傅景坐在原地,微微抬眼,忽然在一堆人的缝隙间望见不远处走来的顾青瓷。   视线对视几秒。   顾青瓷脚步加快了些。   取茶点的侍女也匆匆跑过来。   紫苏沉着脸,训斥旁边的侍从:“都是些没用的东西!还不起开些,只会围着郡主吵吵嚷嚷!”   另一个侍女上前,伸手要将她抱起来。   傅景下意识有个配合的动作,却突然反悔,她双手抱臂,仰着下巴望着顾青瓷道:“我要顾家姊姊抱。”   突然有点小委屈。   她爬得挺高的,摔下来时小屁股还坐到了断木上,咯得生疼。   疼着疼着,有点迁怒顾青瓷地说:“都怪姊姊不在,我才会摔跤。”   这话是撒娇,更是无理取闹。却在某种意义上说中了事实。   顾青瓷见她这副摔疼了,张开手臂只要自己抱的忿忿委屈样子,心情无端变好许多。旋即垂下眼,忍不住微侧首,克制地隐去唇角的弧度。   顾青瓷快快地到她面前,蹲下身,伸手托住她的腰背。她动作还不太娴熟地将这个小郡主抱起来。   又粗略检查有无外伤。   还好,只是手心略微泛红。   顾青瓷神情温柔,安慰地拍她的背,问道:   “摔疼了吗?”   娇小的身躯便顺着依偎过来,没有回答,只是嘀嘀咕咕地说:“你原是陪我玩的人,怎么才升了个芝麻大点的官,便要三请四催……才肯来看看我,太无情无义了吧……”   这番哼哼唧唧的嘟哝话,说说顿顿的。   顾青瓷还得仔细听,才辨清她的每个字。连声的委屈抱怨,处处透着可爱,让人想要愈加搂紧她。   又软又暖,像拥住了天底尽春的暖意。 第86章   一晃三年,顾青瓷走出阴暗的藏书阁,阳光倾洒下来,把眼前的路映得熠熠生辉的。轻飘柳絮在微风的弧度里上下起伏着。   身侧的侍女告诉她郡主今日的课业提前结束了,在后苑扑蝶。   顾青瓷点点头。   待她走至,傅景已经玩累了,她在周围满是缤纷桃花簇拥的凉亭里闭目休憩。   她今日穿得倒像只翩跹彩蝶,金灿灿的光落在明艳的织锦上,交相映辉。白皙光洁的脸蛋,甜美稚气。   任春风把花瓣拂至脸上。   绿萝小声告诉顾青瓷:“郡主跑来跑去奋力扑了一下午蝴蝶,连一只也没扑到,她气得跺脚,还不许旁人帮忙。”   顾青瓷目光望着傅景,因怕吵到她,便没有开口说话。   傅景根本没有睡着。   绿萝话说得轻,还是让她听见了。   傅景叹口气,她依旧阖眼,充满困倦的语调懒洋洋地说:“你道是捉不找吗?本郡主就爱追那粉蝶玩儿,认真捉它做甚么!”   绿萝抬手捂嘴巴笑:“郡主方才追了片刻,为何跺脚?还不是没捉住,闹脾气了。”   顾青瓷解释道:“郡主既然说是不想捉,手里却又拿着那么漂亮的蝴蝶笼子,说明定然是想看见蝴蝶自愿飞进去。她跺脚兴许是在催促蝴蝶,让它们飞得再高再快些,早些飞进笼子里。”   傅景:“……”   听见是顾青瓷的声音,她立刻睁眼,唇边浮上笑,旋即侧首忍住了。   同时将手里那个紧握着的竹筐悄悄扔到地上。   她慢条斯理地摸摸鬓发珠钗,拖长语气道:“绿萝,今朝的太阳可是从西边出的?像顾大人这般的大忙人,竟然有空来陪我玩了。”   年前的监院贪污受贿被查,一大批学士牵连在内,导致书院及藏书阁急缺能用之人。托傅景的福,顾青瓷迁升数次,现在奉旨负责主持古籍目录的撰写。   她事务繁重,很多日子没有过问傅景的生活。   顾青瓷先弯下腰,把她掷于地的那个竹笼子捡起来,想了一会儿,笑着问:“郡主想不想看蝴蝶自己飞进笼子里?”   “……”   傅景愣了一下,她觉得没人能让蝴蝶主动进笼,顾青瓷肯定在骗她,逗她玩儿。   却实在忍不住好奇心:“你能做到?”   顾青瓷颔首:“当然。”   傅景眸光一亮,正欲说什么又顿住。   她垂下眼,挺直背脊,边整理着丝毫未乱的衣摆,边似很不在乎地道:“倘若真可以,那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是啊,”顾青瓷顺着她的话,温柔地说,“雕虫小技,那便不表演给郡主看了。”   “……”   傅景哑然地看她。顾青瓷蔫坏蔫坏的,明明清楚自己的心思,却还不肯给个台阶。   傅景憋半晌,还是没想到回什么话堵她。   春日的光照在脸上,刺得人微微眯眼,心中也跟着烦躁起来,她起身说:“回去了!”   顾青瓷见她真恼了,这才收敛些,赶忙说了几句好话。轻易把傅景哄得再次绽放笑意。   顾青瓷请她待在凉亭里等片刻。   想请蝴蝶进笼,需要去准备些道具。   凉风习习,摘下枝头如烟似水的粉色花瓣,卷着吹过来。   傅景偏过脸避开,兴高采烈地同身边的侍女打赌说:“你们猜猜,姊姊能不能把蝴蝶飞进笼子里。”   几个侍女全都猜能。   傅景道:“你们可要想清楚,这蝴蝶又不傻,我这扑……我见它们都小心警惕得很,就算笼子里放些什么,想必亦不会上当。”   她们还是猜能。   傅景道:“若是猜能,猜对了奖励你们每人十个铜板,若猜不能,猜对了奖励一百个铜板。”   从赔率下手,试图说服她们改口。   结果众人迟疑了会儿,还是坚决不改口。   一致相信顾青瓷的神通广大。   “行吧,”傅景偏过脸,不屑地哼了声,“看来别说是蝴蝶,顾青瓷想把你们一个个骗进笼子里都不难啊。”   “对对,独独郡主是聪慧英明的,”若绯拊掌,笑着说,“所以郡主要猜不能?”   傅景讷讷:“我、我是……”   她快速转过话道:“能还是不能只有两个答案,乱说也能猜中一半,无趣得很。不然我们猜个难的。”   若绯问:“猜诱蝶进笼需多久吗?”   绿萝提议:“干脆猜,顾大人会拿什么东西来诱捕蝴蝶。”   “这个好,”傅景拊掌说,“我先猜,你们的答案不许重了。”   侍女们都笑了起来,“郡主可是大大占了先机!”   傅景没反驳,她认认真真地思考半响,似有了答案,又环顾四周盯着不远处的蝴蝶确认,最后郑重地道:   “肯定是花,蝴蝶最爱花。”   一片忍俊不禁的笑声。   “谁不知道蝴蝶爱花,郡主先说了,还不许别人说重,”蓝凌笑道,“那我猜个蜜吧。”   绿萝接着道:“花也猜了,蜜也猜了,我猜一个香膏吧。”   若绯左思右想:“那我……猜是瓜皮吧。”   “瓜皮?”傅景扑哧一笑,“你当蝴蝶是苍蝇吗!”   她们闲聊着,没过多久。   见顾青瓷经过浅湖泊,慢慢地往这儿过来,身边竟全都是飞舞着的蝴蝶。她手里拿了个杆子,长长的线末端,似牵住了什么。   吸引着满身的蝴蝶。   亭子里的人不由站起身,伸长脖子去看。   一片兴奋惊呼声。   顾青瓷手里一下一下提着线,吩咐道:“绿萝,你把笼子打开,放到石桌上。”   “是,”绿萝匆忙地照她的话。才打开放好,随着顾青瓷的动作,四周的蝴蝶像被指挥住似的,乖巧地顺着飞进笼里。   绿萝愣愣地关上笼子,便收获满满当当的翩跹蝴蝶。   众人都看呆了。   傅景拿住顾青瓷的竹竿,顺着细线,往下发现末端绑着的竟然只是一张纸片。   她低头,仔细嗅了嗅,纸片并没有沾到任何气味。   傅景大为不解。   她抬眸望向顾青瓷,凑近后,又隐约闻见她袖底的暗香,还以为找到了答案,“姊姊用的什么香?这般招蝴蝶喜欢。”   “与香无关,”顾青瓷把纸片取下,笑吟吟地给她们解释说,“蝴蝶的眼神不好,弄张纸片剪裁成它们的样子飞两下,它们便以为是同类,相互追逐,引至笼里很容易。这叫虫戏。”   “哇……”傅景从未听说过这些小把戏,惊得合不拢嘴,感叹说,“南临国好厉害,能想到这些。”   顾青瓷道:“雕虫小技罢了,况且这些也不是南临国独有的。”   “那什么不算雕虫小技?”傅景抱着竹笼子,欣赏里面乱飞的蝴蝶,“这笼子编织得如此精巧,也是小技吗?”   “是,”顾青瓷笑着回答,“郡主要学的课业便是雄才大略的本领,蝴蝶也捉到了,郡主该回去写文章了。”   傅景:“……” 第87章   顾青瓷从前经常为她捉刀,而今升官,她奉太皇太后的懿旨兼任郡主的陪读。   便开始监督她的学业了。   傅景不情不愿地回到书房里。顾青瓷帮她研磨,看着她,抓耳挠腮地思忖文章。磨磨蹭蹭写着,酝酿半晌才写了个开头。   顾青瓷望着她一手多年未精进过的狗爬字,不由轻轻叹息。   傅景抬起眼,对上她那蹙眉模样,不由微恼:“姊姊盯着我作甚?分我的神。”   顾青瓷闻言好脾气地一笑,静静地走去旁边的桌子上沏茶。很快,书房里茶香四溢,窗外日光渐斜,颜色愈浓,云翳镶着亮灿灿的橘边。   周围沉浸下来。   顾青瓷视线停留在外面的景色里。   很快又落回傅景身上。   顾青瓷觉得神奇,不过短短片刻没注意,这小郡主竟然又把墨汁沾到衣襟上了。   她那长发认认真真地绾起来,粉花簪子上的流苏微微晃动,正襟危坐,提笔凝神时,才终于有几分小小少女的模样。   可一噘嘴,那副沉静假象飞快消失。   “什么字帖什么文章,从前没叫我操过半分心,升官后哼,便只会拿君子君来云去的话搪塞我,顾大人好大的官威……”   顾青瓷喝了口茶:“文章之思,非简单背诵便能了然于胸,书法之精,非大量临摹不会有进步,从前郡主尚幼,臣多有纵容,现在看看郡主的学业,臣深感――痛心疾首。”   最后四个字,她用满脸沉痛的表情拖长语气说。   偏偏手里端茶,姿态悠闲得不行。   傅景瞪大眼睛看她,仔细品出她那温婉语气里的嘲笑,气得差点要把手里的笔杆攥断。哑口无言,实在没想出反驳的话。   最后只能呸她一声说:“本郡主不跟你计较!”   顾青瓷喝茶的动作顿了顿,望向她,眼波流转带笑,嘴里轻轻地告罪道:“臣不敬,郡主雅量。”   雅量的郡主不再理她。   换了支笔,揪着笔尖继续苦思冥想。   傅景实在没那写文章的才华,她提着毛笔,盯住眼前大半还是干干净净的宣纸发呆。另一只手不停地去揪笔尖。   短短片刻功夫,这根千万毫中择一毫的纯紫豪笔,直接给她薅成半秃的状态。   顾青瓷走过去,本想看看她的进度,却只见到满纸的豪毛。   “好好的笔,可惜了。”   傅景随手把笔扔到桌上,仰着脸,她语气很不解地说道:“不过一支笔罢了,有什么可惜的。”   顾青瓷略一沉吟。   她是大国盛世的受宠郡主,不算库房里收存的那些有名堂的,平常使的用的,又有哪样是不讲究不贵重的?   却还是耐心地跟她说了几句。这支看似普普通通的紫毫笔,换成银两能抵得上民间百姓一户人家里整整半年的口粮。   傅景听完不由怔愣,垂眼盯着自己糟蹋的这支半秃毛笔,一副若有所思的受教模样。   门口的紫苏却听不下去了。   她原先是傅景身旁最受器重的侍女,近来地位越发不保,别说主子,竟然连其他侍女都对顾青瓷流露出崇拜模样。   虽然不敢明着做什么,但见到机会难免想让顾青瓷难堪一下。   紫苏端着茶壶,进来给傅景的茶杯添水,瞥眼那支笔。鼻孔里发出不屑轻哼,又掩饰性地掩唇嫣然笑道:   “方才进门时听见,顾大人说这能抵得上百姓半年口粮?紫苏见识浅薄,竟不知道这笔何时变得如此金贵,或许……是南临国百姓平常吃得太少了?”   她一是讽刺顾青瓷没见识,随便的笔都当做宝,二则嘲笑南临国的贫困。   顾青瓷眸光一闪,没有说话。   她确实是以南临国的百姓水平,来折算这支笔的价值。   傅景摆摆手,她在两个人隐隐约约的硝烟里,很有立场地说:“先生亦说过,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无论这笔是贵是廉,都不该随意拔其毛。”   紫苏怔愣。她是太皇太后派到傅景身边的侍女,原先地位最高,她说什么话,傅景鲜少有反驳的。   见状紫苏没再说话。   她仔细添完水,匆匆地跟傅景行礼告退走了。   顾青瓷望着她的背影,很快收回视线,笑着说:“郡主引经据典,倒是信手拈来的。”   “哎,背过的东西早已烂熟于心,”傅景又拿支新笔,双手呈给顾青瓷道,“所以姊姊,今天的课业也劳烦您代写了罢!反正我会背完的!”   顾青瓷习惯性地接过笔,刚要说什么,便见她唇角划过一抹得逞的笑意。   不由抬手以笔杆轻敲了下她的脑袋:“郡主,光背些东西,可不算是学习。”   那么说着,到底还是坐下来给她捉刀了。   边写下什么,边解释这么写的用意以及道理。   傅景乖巧地点头应声。她跪坐在凳子上,双手托着腮帮子,笑吟吟地盯着顾青瓷写文章。   无论看几次,都惊诧她能简简单单地把自己的字模仿得那么像。   至于她说的那些,关于翰墨文章的精妙奥义的话,似乎也能零零碎碎地听进去部分。   ―   晚膳前,傅景背诵完了顾青瓷捉刀的文章,大为放松地靠在躺椅里。笑吟吟地侧过脸,对顾青瓷说:“姊姊,你好久没跟我讲过故事了!”   顾青瓷正在点香:“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傅景气恼地打断她:“不许再说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故事是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现在没有要睡呢!”   偶尔傅景睡不着,让顾青瓷给讲话本故事,顾青瓷便会拿这个忽悠人的开头反反复复地说。说来说去,故事里只有山庙和两个和尚。   顾青瓷在她身旁坐下,笑道:“郡主耐心听,这个故事没有和尚。”   傅景嘟嘴:“你最好没有!”   顾青瓷继续说:“山里有一个小孩,她原是京城富贵家的金枝玉叶,谁料被牙婆拐卖……在被发卖之前千方百计逃进了山里,天忽然下雨,她躲到山洞时,遇见一只同样在避雨的可怜小狗。”   顾青瓷娓娓道来的语气,引人入胜,仿佛这是一个多么精彩绝伦的故事。   完全不让傅景听出是她信口胡编的。   “那小狗瘦骨嶙峋,饿得奄奄一息,女孩心善,见状便拿出藏在怀里的干馒头,与小狗分食。雨停后,她抱着小狗一同进山深处觅食。”   傅景:“所以那小狗从此跟便着女孩了?”   顾青瓷笑着点点头:   “对,山中再没有别人,女孩因着寂寞,总是同小狗说话。她爬树摘取到的果子,同小狗一起分食,晚上也同塌而眠。日子久了,小狗渐渐能通人言了。”   傅景肯定地猜测道:“最后女孩的父母找到了她,把她和狗都接回家,从此开开心心生活?”   顾青瓷点点头,随意说:“可惜好景不长,小狗见到陌生人亲近女孩便呲牙,态度极不友善,甚至还咬了女孩的亲人。”   顾青瓷:“女孩这才发现,她以为的小狗,实则与别的小狗不同,愈长大凶相愈鲜明,它双耳直立,尾巴下垂,原来这是一头狼。”   “……”   傅景张了张嘴,忍不住从躺椅上坐直。   “然后呢?”   顾青瓷施施然道:“然后狼被乱棍打死了。”   “怎么这样!”傅景顿时不依,吱吱哇哇乱叫后道,“姊姊你好好讲,最后到底如何?!!”   顾青瓷施施然道:“那――最后狼被送回山里了。”   傅景想了想:“好吧!任其自由,也挺好!”   顾青瓷观察着那她略微不甘的神情,逗弄心思浮现,旋即不动声色缓缓地说:“可这头狼呢,它的前半生是随着那孩子同餐共饮、同塌而眠的,所以能听懂小孩的人话,不懂狼嚎,小主子便是它在天地间仅有的存在……它早已不是一匹狼了,却又无法做一个人。最后,它知道被抛弃,回到那个山洞后,便匍匐在地,不愿动弹,饿足月,垂垂终亡。”   傅景眉头紧蹙,深深深呼吸半晌,又弱弱地道:“即便是狼,给予足够的肉食也不会咬人吧?为何非得赶走呢。”   顾青瓷微笑:“以绝后患罢。”   傅景:“……”   傅景不满意:“放虎归山才被说后患无穷呢!”   顾青瓷思忖了下,补充道:“或许它可以不咬人,可别人依旧会害怕狼,小孩不愿意因为这个跟旁人疏离吧。”   傅景:“……”   她被这丝毫不圆满的故事牵绊住,想半天,忿忿不平地道:“姊姊,我不喜欢这个结尾,你且改一改!”   顾青瓷无奈地摊手,无辜道:“我又不是那女孩,怎有办法让故事的结局不同呢?”   “不行不行!”傅景盯住她,气鼓鼓地说,“同自己相依为命那么久的存在,岂是是因为旁人眼色便能舍弃的!故事的最后,该是女孩同狼一起回归山林,过深居简出的生活罢了!”   烛火晃动,在女孩子纯净的眼瞳里跳了下,她的脸色暖融融的,眸光像天池里倒映暖春亮色的清澈深水。   顾青瓷低头轻笑了一下,半晌才道:   “小郡主,你还没长大呢。” 第88章   日子悠悠地过去。   傅景在太皇太后的授意下,拜了个万剑宗的师父。本意是让她多加锻炼,强健体魄。不成想小郡主笔墨功夫一般般,学起剑却有模像样的。整日忙着练剑,这下书籍于她,更是完全不理会的存在了。   在傅景将要及笄的前一年,桃花早绽,燕帝终于下诏准备深秋的选秀事宜。   顾青瓷手执书卷,去后苑寻找偷闲躲懒的傅景。她四处绕了圈,池塘边还有她刚才喂鱼的痕迹,人却不在。   顾青瓷走进桃花林,心下一动,旋即装作并无察觉身后那小心翼翼压着的脚步声。   直到过分低垂的枝丫勾到她的长发。   她余光瞥见一柄泛着银光的长剑划过。   缀满粉花的树梢颤动,纷纷落下。   顾青瓷眨了眨眼,不由无奈地笑着,转过身,抬手拿掉发上的花瓣。   这小混蛋,故意要把花弄她满身。   傅景手腕一转,利落地收回剑,脸上明晃晃的笑容肆意:“这是哪家小姐,怎么逛后苑手里还拿着卷书,真不识趣。”   少女眉眼映着春光,衬着身旁的桃花瓣缓缓飘落。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微弯,唇角跟着上扬,望向她时满脸娇稚甜美的笑意。   顾青瓷正色道:“太皇太后懿旨,郡主背完这卷书,今夜才准去前朝看使臣进贡。”   傅景:“……”   今晚的火神节是燕国的大日子,传说燕国皇室一脉乃火神后裔,火神节既是歌舞欢庆,也有祭祀的事宜。   这一天,按传统由男人喂牲畜雕刻火神像,女子则浣衣扫室端火盆除污秽。   傅景本应穿着华服,待在后宫规规矩矩地听出皇后安排,但她听说西域进贡的鸵鸟神牛等今日到,便说要去前朝。   今上早已应允。   谁知道太皇太后还得让她背书。   傅景扭头便走:“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顾青瓷忙攥住她的手腕:“娇娇……”   “别这样叫,”傅景挣开她,皱着眉头不满,“我早不是小孩子了。”   顾青瓷闻言怔愣了下,这些年时光荏苒,小郡主也长成少女模样。可在她眼中,分明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傅景似知道她心中想法,眉头愈深,她垂眼整理衣袖,摆出一副不搭理人的矜贵冷淡模样。   “郡主,”顾青瓷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柔声劝说,“还有半日功夫,快点把书背完,届时热闹也能看得更加尽兴,是不是?”   傅景:“……不是。”   她背手站着,脸上是事不关己的疏落表情。   顾青瓷轻叹口气,把书卷先塞她手里,温柔道:“不想背就不背罢,郡主先回宫,等会儿会有人送来几样有趣的小东西。”   “嗯?”傅景一听扬眉,“给你我带了什么?”   顾青瓷只笑不答。   ―   傅景被她哄着回宫,刚进门,就见顾青瓷说的礼物已经抬了进来。说着是几样小东西,实则好大几箱,几乎都是不太精致、却是傅景根本没见过的民间玩意儿。   还有一身利落男装,明显是因她要去前朝凑热闹而送来的。整整齐齐的一套服饰,傅景眼眸亮了下,也没让人帮忙,自己先站在镜前试了试。   她长发梳起,拢在高高的漆黑纱冠里,衬得脸庞愈加小巧幼嫩,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眸亮晶晶的。扬眉瞬目,自觉俊秀。   傅景心情颇好地问了圈身边侍女,“怎样?本公子容貌俊否?”   当然都是夸她的。   傅景很得意,不知从哪儿找出来把折扇,悠悠地扇着风。   坐着一边等茶,一边等着姗姗来迟的顾青瓷。   顾青瓷进门,仔细打量了她的衣裳,似乎看不出傅景那满脸等待夸奖的表情。微微摇头说:“衣裳果然有些大了。”   “……”   “外面卖的那些成衣,总是没有宫里新裁的精致合意。郡主恕罪。”   傅景欲言又止,站起身照照镜子,很想开口让她夸夸自己,却又不好意思。   半晌,不满地瞪她一眼:“叫公子!”   顾青瓷一身绣金边的漆黑常服,一手撑在桌沿,一手端茶盏,特意地问了声傅景,“小公子,你可要饮茶?”   她眼神漾着笑意,烛光映在眼里,融融的,举动看起来既体贴又温柔――可傅景总觉得,她这模样是在嘲弄自己。   说了让叫公子,还非得往前头加个“小”字。   傅景鼓了下腮帮子,转过脸,继续对着铜镜左右照照整理衣冠,从从容容地把自己的乌纱笼冠帽的带子系好。   然后转半圈,她满意地抬手摸摸这顶高帽子,一会儿撇嘴又说:“等过了年,本郡主一定能长得比绿萝高。”   萝绮是她身边年纪最小的侍女,与傅景身量相近,只是略高她一些。   顾青瓷喝了口茶,没来得及说话。   傅景满脸乐颠颠的盼望,继续认真地道:“然后,比若绯高,再然后,就该比蓝凌高了……”   顾青瓷心中在笑,面上却一本正经,自然接话说:“再然后比长颈鹿高。”   傅景:“……”   顾青瓷继续道:“再与西域神牛一般壮。”   傅景一噎,气得扑过来作势要打她,却又没绷住地笑得眼眸弯弯:“那也太可怕了!姊姊很希望我变成怪物吗!”   “是巨人,不叫怪物,”顾青瓷边斟茶边正经地道,“小郡主长成那样,或许会成为一个流传史册的千古神话。”   “呸!”傅景说,“我可没那志向。”   傅景想了想,又道:“姊姊,你想要流芳百世吗?”   “我吗?”顾青瓷见她问得认真,思忖片刻,微微笑地说,“未曾想过。”   “哦,那你便想想。”   傅景低下头,去解腰间佩的那枚青翠玉i坠的流苏。流苏让她顺着顺着缠成了结团。   “顾家姊姊雄才大略,别在我这儿,给埋没了。”   顾青瓷俯身过来,从她手里,接过绕得乱七八糟的流苏穗仔细解着,话里带着轻笑:“好。现在想明白了,臣不需要流芳百世,只想郡主一世顺遂。”   “……”   傅景没吭声。甚至为她这凑近的姿势,而微微往后躲了下。   像不习惯她的突然靠近。   顾青瓷有一瞬的蹙起眉头,很快按捺住平静,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小动作。沉默地理好流苏,旋即退后,保持着日常交谈时的距离。   言笑如初,她原是个看不出喜怒的人。   其实早已察觉。小郡主长大了,她不再会环住她的脖子亲昵地靠过来要抱,不再需要她每晚陪伴同塌而眠。她有些事只与闺中密友交谈。   只是顾青瓷还会有不喜。   长大了的小郡主应该算懂事许多。   可她却觉得变讨厌了。那触碰到却缩回去的手,每次都让顾青瓷心中落空一下。 第89章   傅景笑盈盈正欲说什么。   宫女上前行礼,又对顾青瓷道:“陛下已回御水阁。”   顾青瓷旋即侧过脸,向傅景告退。   傅景目光在镜子里停留须臾,她垂下眼,拂了拂衣袍,袖口细致金线暗纹映着波动流光闪了下。   她随意地点头,面容温和,像是没什么所谓的样子。   却始终一言不发。   顾青瓷望着她,自然清楚她心中是不喜自己这样离开的,却无法多做解释,或像从前那般一切行动皆围绕着她。   她略略欠身,告退后匆匆地赶往御水阁。   傅景在她离开后,几乎瞬间,脸色冷了下去。   身旁的绿萝轻声问否再添件衣服,她没仔细听,随意应了声,任她帮自己披上薄薄罩衫。   ―   火神节的热闹里,傅景显得极其心不在焉,哪怕是在给期待已久的给西域神牛喂食,她也只是把水果随意一扔,敷衍了事。   早早退到旁边去。   她缩在漆黑夜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让身边的侍从远离,抬眼静静地看着星空。   在片刻的寂静无声里。   她看见一个身着白衣弱质纤细少女,以额触地,奉上礼册。她看见一个貌美端容,步履从容,遇到机遇风云化龙的女人。   潜伏在夜色中的云翳,被风推以极快的速度在眼前划过去,不时遮住月,又去挡星星。眨了眨眼再看,便是月与星在阴翳里不断穿梭着。   不远处有喧哗声响起,皇后在训斥人。   傅景提不起精神地攘搜邸   又是找到点小事,便极尽苛责宫中的侍从。仿佛这样能够让她很有威严似的。   皇后向来不得宠,前几天她的母族又因治灾不力在朝中被重重参了一本,这下地位更是岌岌可危。   人人都说,这一年陛下定会废后――下个皇后多半便是在大燕国如日中天的南临公主顾青瓷。   “……”   傅景半点看不清楚,顾青瓷和自己哥哥之间到底是怎样的关系。似臣非臣,似友非友的。   或许真有些书卷里举案投眉的意味?   这个念头浮现,她的心像被蒙上覆着冰水的厚纸,闷得透不过气,有种难言的痛苦。   傅景仰着脸,两行眼泪极快地滚落,滑入鬓发间消失不见。她轻叹了口气,在引起注意前,若无其事地以袖快快擦干净泪痕。   继续盯着黑夜发呆。   ―   傅景整晚都没见到顾青瓷,本不欲理她了,却又想到,这个举国庆祝的火神节是燕国的日子。而南临国的任何风俗节日,在这儿绝对不会出现的。   随意,顾青瓷很久没能过属于她的节日了。   傅景心一软,嘱咐小厨房做了很多自己爱吃的宵夜――顾青瓷对食物没有偏好。提在手里,准备去找顾青瓷喝酒闲话。   她到顾青瓷的住处前,没想到里面是火光熠熠的,火神节的习俗之一便是挑选出不需要的旧物焚烧干净。   没想到顾青瓷也在烧东西。   傅景走近,才发现敞开着的门,屋内的火盆前站着的不是顾青瓷,而是紫苏。   紫苏望见她,怔愣之后,露出一个猝不及防的惊慌表情。她下意识地看眼面前的火盆。   燃燃火焰爆了一下,光影晃动,傅景这才看清楚,搁置在盆里烧的那堆是顾青瓷的东西。   旧物件里还有个精致木牌。   并不常见的东西,让傅景立刻记起来这是顾青瓷从前告诉过她的――她母亲仅有的遗物。   反应过来时,傅景已然身处在火盆前。她想也没想地伸手,一把从火里将那个烧了大半的木牌捡了出来。   另一只手,迅速地把木牌上快烧起来的小火苗按掉了。   周围几个侍从慢几拍,惊呼起来。   他们乱七八糟地把傅景围住,又是叫太医,又是弯下腰准备把她背到太医那儿。   慌乱之际,从后面快步走过来一个人。   她神情如霜,漆黑眼眸凛然。   ―   傅景被顾青瓷捉住双手,立刻拿冰凉的井水冲洗,在连续不断的缓缓流水里,冲了又冲。   最后御医来过,看完伤势,都开完药走了,顾青瓷还让她继续把手放在凉水里泡着。   顾青瓷那拢着一层冰的模样很吓人。   当然,没人能在被烧毁掉母亲的遗物后立刻笑出来。   傅景愈加不敢顶嘴,她说让干什么干什么。   其实火烧的程度几乎没有,刚才手一伸,她一下子便将牌子捞出来了。精准快速到不可思议。   简直将她多年习武的本领全发挥出了。   可惜牌子在火里炙烤过,上面带着的温度,任然把她右手的手指和左手的手心烫伤了。   挥退侍从,傅景对她露出一个几乎讨好的笑容。   软软开口道:“姊姊,我已经没事了。原本就不怎么疼。”   顾青瓷便把她的手从水里拿出来。   刚才还没感觉的伤,一旦暴露在空气里,没几下,便奇妙的再次痛起来。傅景微抽了一下唇。   虽然还痛,但并不是忍不了的那种。   傅景刚要说什么,顾青瓷又把她的手按了回去,“再泡一会儿水,半炷香的功夫,便能上药了。不要着急。”   傅景并非着急,而是有些在躲避顾青瓷那阴郁的眉眼。   话都不知该怎么说。   总不能劝她没事,这不过是母亲仅有的遗物,烧了便烧了,看淡点。   要换做在自己身上,谁这么劝她,她能先把对方的东西烧了。   傅景憋着心思,在想怎么才能安慰到她。   顾青瓷却根本没想这个。   她在思忖,这些年的多方周旋,无数个殚精竭虑的日夜下,自己在大燕皇宫早有立身之本。   她擅推波助澜,放出诱饵,在背后静静地等着猎物踩坑。且费了不少功夫,才让那个侍女经受不住刺激。不然凭紫苏,怎么会有闯进她的寝室烧她旧物的本事。   千算万算。   只是没料到,今夜傅景会来找她。这个小郡主分明还在生气――自己没陪着她过节。   时间差不多了。   上药之事,顾青瓷也没有让给别人做。她幼年在深宫缺少照料,寒冬日子,曾经因为烧柴被火烫伤过。   深切知道这份痛。   顾青瓷垂下眼,仔细地帮傅景包扎伤口。   她不明白,眼前这个习剑也没有多几分灵敏、练琴都嫌手指头的小姑娘。   怎么会有勇气扑到火盆前抢东西。   这双手,从没提过比茶杯更重的东西,   她多握一会儿剑,便要破皮起茧的细嫩掌心。现在被烫得惨不忍睹,竟然还能笑着安慰自己说不疼。   顾青瓷始终不怎么说话。   她长睫低垂,小心翼翼地帮傅景手上药包扎完毕。   也不是一次两次……   但凡撞见自己出事,这软软的娇气包就变成了横眉怒目的猛士,不管不顾的,连拿着马鞭抽打凤驾的混事都做得出。   皓月当空,繁星点点,偌大的屋子里悄无声息。   傅景在她的沉默里不敢贸然开口。   又静待会儿。   那两只裹着纱布的小手,握住了顾青瓷的手。旋即一个温软软身躯主动依偎过来。   毛茸茸的发顶,还在她脖颈间若有似无地蹭了下。   痒痒的,让人心尖都颤。   近些年,傅景极少对自己有如此亲昵的举动。   顾青瓷面色不动声色,呼吸却不由微顿,放缓许多。静片刻,她唇角噙笑地问了句:“郡主是在安慰我吗?”   傅景有点难为情,憋半天才讷讷应了声,又问:“会有用吗?”   “当然,能被郡主抱一抱,哪怕落在火里烧的是自己,都不在乎了。”有些不太正经的含笑语调。   傅景眉尖微微蹙了下。   像无数细针在的疼痛感,在药膏的浸润下略微平缓下来,她轻轻舒了口气,忽然小声问:“姊姊,你之前是不是偷偷欺负紫苏了?”   顾青瓷怔愣。   抬眸,对上她那双经年不变的清澄杏眼。浑身防备立不起,她便放松的,嗯了声,又说:“请郡主责罚。”   温柔清淡的语气,像只在问她宵夜想吃什么。   紫苏曾在顾青瓷落魄时屡次讥讽,给她使小绊子。   既然如今她得势,必将找机会报复――   最重要的是,她也需要让自己,显得没那么会忍辱负重。   燕国的皇帝年纪不大,那文弱而俊秀的无害相貌下,实则是个心思狡诈、非常多疑的人。他也仅仅在妹妹景星郡主的面前,才是一副不拘小节的爽朗哥哥模样。   顾青瓷必须让燕帝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洞察把握感,才能多获得些他的信任。   一个跟宫女暗暗斗法,险些连母亲遗物都被烧毁的女人,就算暂时有些权势,长久之后,又能有何出息?   顾青瓷没料到,傅景能猜出是她在背后逼紫苏。   这小郡主一直温吞善良、爱玩爱热闹,没有半点读书人及上位者的深沉自矜。   顾青瓷清楚,她是个极聪慧的孩子,却也有些时候,会觉得还是小瞧她了。   傅景见她承认,还在正正经经地要自己降罪。   不由暗暗撇了下唇。   也没多问,低声嘀咕着道:“哪儿敢责罚您。”顿了顿,又说,“紫苏刀子嘴豆腐心,本性不坏的,只是容易控制不住脾气。我会将她打发走。”   “打发走吗?”   “嗯,给份嫁妆,让她出宫后嫁个人使劲撒泼。别搁在顾大人跟前碍眼了。”   顾青瓷显露出一点淡淡笑意,还没来得及说话。   窝在她怀里的傅景,忽然开口道:“姊姊,我若出嫁,便也不能住在宫里了。”   顾青瓷应了一声,低头看她。   抬手帮她把鬓边微挡眼的碎发撩到耳后,柔声说:“郡主还小。”   傅景:“小吗?前几日我不肯习字,姊姊好像不是这样说的。”   顾青瓷道:“看书习字,五岁启蒙不早,嫁人之事,二十岁也不晚。”   时光荏苒,傅景已经懂很多事了,比方说火神节的讨姻缘……她宁愿去前朝喂动物也不想凑这热闹。   许了亲之后便要分开吧?   她其实没有理由一辈子缠住顾青瓷。   “二十岁吗,其实也很快便到了,”傅景左手摩挲,轻轻在她掌心挠了下,用天真的语气说,“想要长大嫁给姊姊……”   长睫扑闪了下,她微抿唇,极力用无辜的模样隐藏着紧张试探的眼神。   片刻寂静。   顾青瓷呼吸顿住,几乎是瞬间,想到她在床底暗格里藏着的那些民间话本。其中有两册被郑重地收在锦袋里,写的是女女之好。   她一向拿傅景当孩子,以为她看个新鲜。   对此装作不知罢了。   顾青瓷沉默半晌,她嗓音微哑,以指尖轻轻抵住她的唇瓣,“郡主,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