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王归来之盛宠萌妃》全集 作者:唐久久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简介 【本文一对一宠文,爽文,男女主身心干净,穿越女主VS重生男主】 姚景语,流落小官之家的将门贵女,性格坚韧,爱恨分明。 养父母心怀不轨,因为一个身世秘密而将她当成摇钱树收留长大。 一介势单力薄的孤女,素手芊芊妙计谋算。 想要算计我?让你竹篮打水一场空,赔了夫人又折兵! 暗中经营,身有良田,手持万贯,一手掌天下经济命脉。 原想捧着银子逍遥度日,却不料被这世上最美貌、最变态的妖孽缠上。 “宋珏,你到底看上我哪里了?我改还不行么?”潘景语气得直咬牙。 妖孽躺在榻上,笑得满脸荡漾:“娘子,来上!” 一朝身世爆出,样貌恢复惊艳天下。 彼时,外表光鲜的将门之家早已是烈火烹油之势。 姚景语步步为谋,妖孽把手递上:“娘子,有我。” 本以为是一起并肩作战的天赐良人,待多年隐情蓦然揭开,却发现背后阴谋重重,算计迭出。 “宋珏,你恨我吗?” “恨,带着恨归来。” 简介神马的都是浮云,欲知详情,且看正文—— 看阳光明媚的将门贵女如何反扑傲娇病态的美貌王爷。 看一对疑似恩爱互作的夫妻一路金戈铁马,携手并战的荡漾故事。 喜欢的小天使们请点击,收藏,评论,人品有保证,么么哒! * 另,附上一则【萌宝小剧场】 成亲一年,姚景语和宋珏有了一个精灵可爱的宝贝女儿,小名叫葡萄。 葡萄五岁时,长得粉雕玉嫩,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某日,见到那个看见她父王就流口水、想抢她母妃位子的女人,小葡萄眼珠一转,上前软软糯糯地道:“漂亮姨姨,你帮葡萄洗澡澡好不好?” 某女正愁没机会讨好小葡萄,顿时笑得脸上开花,一口应下。 结果,葡萄伸手试了试水温,大眼滴溜,尖叫一声:“你想烫死我呀!你是不是想把葡萄煮熟吃啦?” 某女风中凌乱...... 葡萄又朝门外大喊:“父王快来呀!这里有妖怪,她想把葡萄煮熟吃啦!” 宋珏大步跨了进来,一脚将某女踢进浴桶,抱着小葡萄离开,喝了大口洗澡水的某女好不容易刚刚露个头,就看见小葡萄趴在宋珏怀里龇牙咧嘴地朝她做鬼脸,顿时气卒...... ☆、001 街头闹事 泰熙三十六年冬,南越青州城守备府。 潘景语看着铜镜中那个一身白衣的高挑俊俏少年郎,满意地勾了勾唇,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特制面具遮住了右眼额角上的那块红色胎记。 “姐,你带了这张面具之后真好看,连我都快被你给迷倒了。”潘景语的妹妹潘淑仪也是一身男子装扮,只不过稍显娇小的身材倒是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个十一、二岁的大男孩,“要是姐姐脸上没有那块胎记,定是这青州城里的第一美人儿。” 听多了潘淑仪的叹息,潘景语倒是无谓地一笑而过。 虽然正值花嫁之龄,可她并不像一般闺阁女儿那样将容貌看得比什么都重。 即使偶尔对镜自顾的时候,她也会微微惆怅,或许正是因为脸上的这块胎记,她才会被亲生父母丢弃罢! 但是潘景语天性乐观,每每难过的时候便会去睡上一觉亦或者去这城里的于记小酒馆儿喝上一壶,醒来之后便什么事都没了。 往常她从来不会刻意地去遮掩脸上的这块胎记,上天赋予每个人一副独一无二的皮囊,自是有它独特的用意。 所以这青州城里大概没有人不知道潘守备家的大女儿是个天生脸上带有缺陷的无盐女,以至于她过了年就到十五岁了,至今却无一媒婆上门提亲。 这也正好如了潘景语的意—— 她自出生以来便记得那似乎很久远的前世记忆,犹记得在那个世界里男女是平等的,婚嫁自由、一夫一妻。而不是像如今这般,一个茶壶却要配上数不清的茶杯。 潘景语性子和善,但也有自己的底线,而恰恰不能忍受这个制度下一夫多妻的规矩便是她最大的底线。 她摸了摸脸上那块银质面具,也幸亏是有了它,不然往常扮男装出门的时候怕是一眼就会被人给认出来。 潘淑仪不耐烦地拉起了她的胳膊:“姐,快点儿走啦,去晚了东盛茶楼今日的说书就要错过了,回头回来再给娘逮到了,又要说咱们了。” 潘景语拿手中的扇子轻轻地在她额头上点了点:“又喊错了,在外咱们可是兄弟俩!” 自从前两次她偷偷地带潘淑仪一起出去过之后,这丫头便经常缠着她要出门去,这频率倒是比她还要勤快。 祖母一向是常在佛堂里念经不管事的,父亲这会儿在衙门里,母亲又受邀出门去了,自是个难得的好时机。 许是脑海里有前一世的思维潜移默化的影响,潘景语并没有任何阶级观念。因此在府里人缘很好,那些丫鬟婆子们平日里最为喜欢的便是这个亲民、没有架子的大小姐了。 这也为潘景语出门的时候制造了不少便利,总有人自愿替她看着门、打掩护。 “王婆子,拿去给你那小孙子买些吃的。”看看四周无人,潘景语丢了一块碎银子给看守后门的王婆子。 王婆子眉开眼笑地接了过来:“老奴替虎子谢过大小姐了。” 潘景语拉着潘淑仪正要往外走去,冷不防被人一把抱住了胳膊:“抓到你了,你是不是又要出去?我也要一起去!” “潘子韧,你干嘛呢!想吓死我是不是啊!”潘淑仪拍了拍胸口,没好气地低吼了一声。 “哼!没礼数!阿语说了我是你哥哥,你不能凶我的,也不能直接喊我名字!”潘子韧扬着下巴冷哼了一声,有模有样地说教了起来。 潘淑仪小嘴一瘪,气得干脆扭头不搭理他了。 潘景语轻笑着哄起了眼前这个比她还高了一个多头的“大男孩”:“听话好不好?你在家里等我们,回头我给你带成记的如意糕还有你最喜欢吃的冰糖葫芦好不好?” 潘子韧是她和潘淑仪的哥哥,如今已经二十一岁了,比她还大了七岁。 听说是在六岁的时候生了一场怪病,从此智力便如六岁小儿一般,再没“长大”过。 如今他的父母都不再对他抱有期望,可潘景语相信他不是人们口中那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傻子”,她教他的一些东西他都记得,说起话来也很是聪明,就如同旁人说的一副“小大人”模样。 在潘景语被潘礼夫妇捡来之后不久,潘淑仪便出生了,因此潘夫人郭氏其实是没有太多的心力分给她的,陪着她一起玩一起长大的是潘子韧,而这些年潘子韧最信赖的人也是她,便是亲生父母和妹妹都及不上。 听了潘景语的一番好言相哄之后,潘子韧显然是不愿意,为什么带着妹妹出去都不带着他呢? 不开心,他也要去! 他拉着潘景语的胳膊晃了起来:“不好不好,我也要去!” 一心记挂着就要错过说书的潘淑仪急了起来:“让你在家里待着你就在家里待着,你又不懂,出去干嘛!” “你骂我!我要跟阿语一起又不是和你一起。”潘子韧鼓着大眼,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他的样貌清俊,这般看起来倒是极为惹人怜惜。 潘景语板着脸训了潘淑仪一句:“淑仪,他是你哥哥,以后不准这么和他说话!” 潘淑仪鼻间重重地喷出两股热气,胸膛气得起伏。 潘景语对于她的大小姐脾气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能先将她晾在一旁,温和地拍了拍潘子韧的肩膀:“那你记得一会儿要拉紧我,不能自己随便乱跑哦!” “嗯!”潘子韧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双灿烂的明眸都弯了起来,甚至还挑衅般地朝潘淑仪做了个鬼脸,惹得潘淑仪火气更大。 青州城虽然只是南越的一个边陲小城,可因为临着东华国,两国贸易往来,倒是十分繁荣。 街上琳琅满目,时不时还会在摊点上看到一些从未见过的新奇小玩意儿。 “阿语,我要吃这个!” “阿语,我要这个玩的!” “阿语,那个我也要!” “……” 一路上,潘子韧就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兴奋不已。 他从来没有这么自由自在地来街上逛过,因此看着什么都觉得新鲜。 潘淑仪狠狠地跺了跺脚,下意识地想去拉手中的帕子,却发现今日自己穿的是男装。 她已经气得快要抓狂了,这个讨厌鬼,不让他跟来偏要跟着过来! 这不是耽误事儿吗?! 看着潘淑仪那张已经快要可以挂油壶的小嘴儿,潘景语悄悄地将手放在嘴边和潘子韧商量了起来:“子韧,咱们先陪妹妹去茶楼里听书,回来再给你买东西好不好?” 潘子韧看了看一旁一脸不爽的潘淑仪,眉毛皱成了一团,纠结了好半天才大方地开口道:“好吧,阿语说过,做哥哥的要让着妹妹!” 潘淑仪嘴角微抽,她不和傻子计较! 三人走在街上,倒也没人认出来,虽然守备府的“傻子少爷”和“丑女小姐”在青州城里很出名,可潘景语乔装打扮了一番,潘子韧又从未来过街上,因此也没人相识。 但俗话说的话好,冤家路窄,有时候麻烦就是不期然地便找上门了。 三人走得好好的,突然间,潘子韧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差点跌坐在了地上。 “哟,这不是潘家的那个‘傻子大少爷’么?这年头倒是稀奇了,傻子也会来逛大街啊!”一声欠扁的声音在他们前方响了起来。 潘景语循声望去,面前一群家丁背后走出了一个流里流气的纨绔子,酒色脂粉在他身上还未褪去,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好人。 果然是他,魏生津! 说来潘景语与这个魏生津之间也算结了不小的梁子。 初次听到“魏生津”这个名字时,潘景语顿时将口中的茶喷了出来。 魏生津?! 她记得前世的时候,女儿家用的月事带便是叫这个名字,这位魏公子他的老爹还真是有才! 后来,魏生津来府中做客的时候,曾经暗中欺负过子韧,爹娘顾及他是巡府魏志祥的儿子,只好忍气吞声,就此揭过。 可潘景语看到潘子韧手臂上那些青青紫紫的伤痕之后,心中不忿,暗中报复了魏生津一番,两人的梁子就此结下。 “我不是傻子!”潘子韧瞪眼气鼓鼓地朝着魏生津冲了一句。 虽然很多事情他都不懂,可似乎很是在意这个。他知道“傻子”两个字不是什么好话,阿语明明说他很聪明的! “哈哈哈!”魏生津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潘子韧朝身边的家丁笑道,“傻子说他自己不是‘傻子’!” 一旁的那些的家丁一个个地附和着夸张地笑了起来。 潘淑仪只觉得今日是丢脸丢到家了,下意识地往旁边看热闹的人群里站了站,不想有人认出她来。 “魏生津,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对你不客气!”看着围观的人指指点点的样子,潘景语走上前将潘子韧护在了身后。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潘家的无盐女吗?怎么着?还弄块面具将自己给遮起来了?”魏生津笑得很是讽刺,甚至抬手上前想要将潘景语脸上的面具给拉下来。 潘景语咬着牙,有那么一瞬间真想拍开他的手直接上去揍他一拳。 但是只在微妙的弹指之间,她眼中的怒火就不知所踪,侧着身避开了魏生津伸过来的魔爪。 她前世便是特警武术指导教官,腿脚招式自是不在话下,再加上她自己偷偷地进行过一些负重训练,对付起这些人来是绰绰有余。 只不过今天带了潘淑仪和潘子韧一起,对方人又多,好汉不吃眼前亏,潘景语无视魏生津的侮辱,带着兄妹二人便准备离开。 可魏生津显然是难得抓到这个好机会,他在潘景语手里吃过不少暗亏,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他眯着眼双手朝前一挥,恶狠狠地命令着身后的家丁:“给我上,好好地教训教训他们!” 那些家丁们如一窝蜂般地一涌而上,双方就这样在大街上打了起来。 潘景语手脚功夫虽然过人,可无奈双拳难敌四手,又要护着潘淑仪和潘子韧,身上挨了不少暗手。 “岂有此理,一群恶棍,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如此欺负人,还有没有王法了!”一声严厉的女声自背后响起。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素青色衣裳的年轻妇人以极快的速度朝着潘景语那边冲了过去。 几乎是眨眼之间,那些刚刚还围着潘景语的家丁便被一阵花式旋风腿给叠成了罗汉踩在脚下。 “哇!好厉害的神仙姐姐!”潘子韧在后头鼓起掌来。 “你,你是什么人?”魏生津指着那年轻妇人装腔作势。 他看着倒在地上哀嚎的家丁,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一双脚不停地往后退着,双腿不由自主地打起了颤来。 “小姑娘,还不赶紧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年轻小妇人一脸爽利。 “你,潘景语你敢动手,我爹饶不了你!”魏生津警告的目光射向了潘景语,底气顿时足了不少。 潘景语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了下去:“你爹是魏刚也没用!” 反正今日打也挨了,回头一顿罚少不了,不打回来岂不是太吃亏! 躲起来看热闹的吃瓜群众不明真相:“魏刚是谁?” “还不快上来!”后头驶来了一辆看起来极为普通的马车,那年轻妇人与潘景语告辞便直接跳了上去。 潘景语一眼便看出了那车轱辘都是上好的黄杨木打造的,难不成青州城这小地方也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了? 潘景语摇了摇头,转过身朝对面的一家酒楼上方看去,却只看到了一扇开着的窗户,并无半分人影。 为何她刚刚会觉得有一道灼热的视线一直胶着在她的背上? ------题外话------ 开新文啦,希望亲们多多收藏评论哈,久久需要你们的支持~ua~ ☆、003 警告刁奴 潘子韧平日里没少因为闯祸被郭氏责骂过,所以一听到她的名字就会有一种本能的害怕,就像是小孩子做错了事千方百计地想将自己藏起来不敢见家长一样。 尤其是这次他不但不听话跑出了府去,还在街上打了架…… 潘景语想了一下,反正今日被郭氏抓了个正着,到最后估计还是要她一个人来背这个锅的,潘子韧去不去也不是多大事儿,便笑着对他道:“好,你先回自己院子里去吧!记得别乱跑啊,回头我再去找你!” 潘子韧顿时破涕为笑,乐得拍起了手来:“好,阿语,你记得要来找我玩哦!” “大少爷——”张嬷嬷下意识地喊道。 她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弄得还没晃过神来,就见潘子韧已经蹦蹦跳跳地离开了,正想快步追上前去拉住他,却被一脸笑眯眯的潘景语挡在了身前。 张嬷嬷当即就拉下了脸,硬邦邦地沉声质问道:“大小姐,夫人吩咐少爷去见她,你怎可擅自做主,让他离开?” 潘景语眼中倏地一寒,她平日里几乎不发火,那是因为她觉得和这些刁奴扯皮子平白失了她的精气神儿。 可是—— 并不代表她就是懦弱可欺,随便来一个人都能骑在她的头上放肆! 张嬷嬷倏地撞上了潘景语那冷如冰霜的眼神,忍不住身子一抖,原本挺直傲立的脊背也不由地稍稍佝偻了一些。 但是再一看,那双流盼生光的眼睛里又只剩下了平顺淡然,仿佛刚刚那一瞬间只是她的幻觉。 张嬷嬷在心里啐了一口—— 她就说,大小姐怎么会突然有那种威严到让人不自觉肃然起敬的眼神呢? 不过是一个没人要的丑颜弃女罢了! 看着张嬷嬷那目不斜视的倨傲眼神,潘景语弯了弯唇,倾身上前附到她耳边轻声道:“张嬷嬷,东街的李屠户、南郊的王货郎还有运来赌坊里的那几个常客,你应该不陌生吧?” 潘景语这几句话就像是一条游走在张嬷嬷身上的冰冷毒蛇,那吐出的冰凉蛇信子惊得她差一点步伐不稳,踉跄着跌到在地上。 幸亏她在大户人家里待了几十年,通身的定力早就练出来了,这才勉强没有失礼。 但是再次看向潘景语的时候,眼里的不屑已经统统化为了敬畏与恐惧。 那垂在两侧的手不由自主地在袖子里颤抖了起来。 夫人都不知道的事情,大小姐居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若是—— 她恼了自己,将这件事情告诉了老爷和夫人,他们定是会下令彻查。 到时候—— 就算她跟夫人有再深的主仆情分,恐怕也逃不过去甚至还会丢了一家子的性命。 意识到自己就这样直视着潘景语甚为不妥,张嬷嬷忙垂首敛眸,恭敬地侧开身道:“大小姐、二小姐,夫人已经等了好些时候了,还是请先随老奴一起过去吧!” 潘景语勾唇一笑,直接抬脚越了过去。 张嬷嬷的反应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要说张嬷嬷这个伺候了郭氏三十多年的奶娘,本来平日里还真是没什么把柄可捏的。 但是无奈她有一个拎不清的女婿—— 张嬷嬷的女婿是潘府里的账房先生胡东,为人老实,平日里在府中的口碑还算不错。 郭氏当初也是看在了胡东有几分能力再加上了张嬷嬷的面子,才让他进的账房。 岂料,老实人一旦手里有了实权,也会忍不住生出点别的心思来—— 胡东竟然拿着从潘家贪墨的银子偷偷地在外面与人一起放印子钱! 虽然他贪墨的银子不算多,至少每笔帐都被他糊弄过去了,近一年的时间里郭氏都没有发现。 但是,在南越,放印子钱是被明令禁止的。 尤其,像她父亲潘礼这种为官者,若一经发现,更是罪加一等! 轻则丢官,重则只怕还会连累了自己与妻儿老小的性命! 胡东用的是潘家的银子,自然这事和潘家脱不了关系。 不要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胡东没有别的爱好,独独好酒,和于记酒馆的少东家于凌霄又是几乎可以称之为“朋友”的熟人。几坛子酒下去之后,难免就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她从于凌霄嘴里知道这件事之后,顺藤摸瓜地发现张嬷嬷居然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不仅知道,后来还拿出了自己攒下的银子让胡东一起放印子钱。 本来,她和张嬷嬷井水不犯河水,并不想多管闲事。 可有些人实在太过不识趣,必须得好好敲打一番! 免得别人都以为她是一只没有牙的病猫! “姐,你刚刚和张嬷嬷说了些什么呀?她怎么好端端地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潘淑仪一边走着,一边凑到潘景语跟前拉着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 张嬷嬷可不是一般人,平日里也就她这个嫡出的大小姐不用看她的脸色,那些个姨娘庶女都还要上赶着讨好她呢! 可今日潘景语居然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就让她立马转了性子。 依她看—— 对着她的时候,张嬷嬷都未必会有这种由心而发的恭敬。 潘景语笑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而后目不斜视地淡淡开口道:“没什么。不过是说了母亲向来不喜欢子韧,若是让他一起过去,免不了又会惹得母亲生气。到时候若是气坏了身子,少不得周围的人也要跟着一起遭罪。” 潘淑仪有些不相信地努努嘴,真的是这样吗? 不过母亲确实是不喜欢潘子韧那个傻瓜! 要不是他突然生了怪病变成了傻子,母亲也不会一直被祖母压着抬不起头,还不得不将一个庶出的野种抱到自己跟前养了起来。 就算是从小养在跟前,可到底不是亲生的,有自己的姨娘和庶姐,以后又岂会向着她们母女? 一直低眉敛目地跟在姐妹二人后面的张嬷嬷将两人的话一字不露地收在了耳底,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潘景语那高挑纤细却自信笔挺的背影,不由得暗暗心惊。 ------题外话------ 嗯哼,昨天有个朋友和我说他想来这本书里客串,然后给自己起了一个十分诗意的名字叫花易冷,但是他让我把他写得尽量丑陋猥琐……。 我一时间无言以对……。 ☆、004 心机养母 她早该知道这个大小姐不是一般的人了不是么? 旁人家这般年纪的女儿家若是脸上有那么一块有碍观瞻的胎记,只怕早就想尽办法遮盖掩饰,或者是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了吧? 可他们这个大小姐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就像是一点儿都不在乎自己的相貌一样。 这样的人,若不是太纯真不知世事,就是有自信自己不需要靠着相貌来立足于世间。 张嬷嬷看人老辣,依着她看,潘景语绝对是后者! 再加上今天潘景语给她的震撼,张嬷嬷浑身一激灵,瞬间拿出了万分的精气神来—— 看来以后她这一双招子还得放亮一些才是! 三人穿过院子,进门前潘景语下意识地朝里面看了一眼,果然王婆子正跪在地上几乎整个身子都趴伏在地上连脸都没有抬起来。 潘景语正了正色,将在路上便打着边鼓的说辞在心里再次过了一遍。 单单只是溜出去玩她倒是不担心,就怕过两日她打了魏生津的事情闹起来—— 以前,她不是没有对魏生津动过手,但是从来都是暗地里来,从没让人抓住过把柄,更别提今日这般光天化日之下了! 潘景语等人进来的时候,郭氏正坐在太师椅上,手上端着一个蓝纹白底的茶盏,放在嘴边低头慢慢地抿着。 一举一动,无不优雅。 郭氏的娘家以前也是高门大户,她是自小便接受过正统闺阁女子教育的。 两个丫鬟,一个跪在地上正仔细地用美人捶替她捶着腿,另一个则是垂首敛目地站在她的身后静静地替她捶着肩膀。 张嬷嬷上前弯着腰道:“夫人,大小姐和二小姐来了。” 闻言,郭氏慢慢地抬起眼来,却在见到潘景语和潘淑仪一身男子装扮后,眼中骤然一紧,猛地将自己手里的茶盏用力地掼到了地上。 热茶水溅在了那跪在地上的丫鬟的脸上,她却不敢喊疼,而是跟身后那个丫鬟一起跪在了地上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张嬷嬷上前轻轻地踢了那个丫鬟一脚,道:“还不赶紧退下!” 两个小丫鬟如蒙大赦,赶紧低着头退了下去。 张嬷嬷见郭氏脸上起伏得厉害,又走到她身后轻轻地替她顺起了背来,宽慰打圆场道:“夫人莫气,两位小姐不过是一时贪玩罢了!” 郭氏恨铁不成钢地朝两人看了过去,蛾眉蹙起,指着她们的衣裳道:“瞧瞧你们这身上穿得不伦不类的,哪有一点儿大家闺秀的样子?简直将我潘家的脸都丢尽了!” 从始至终,潘景语都是双手交叠在身前,敛眉收目地垂首站在下方。看似是在悉心听着郭氏的训斥与教诲,事实上则是在置若罔闻地数羊熬时间。 以前她也不是没有自己一人换了男装出去过,郭氏从未说过一句话,甚至还一直给她制造便利。 在不知道自己是潘家养女身份的时候,她还偶尔独自伤感,以为她和潘子韧一样,是被郭氏放弃的孩子。 直到后来有一次无意中听到潘礼与郭氏争执之后,她才知道,原来全都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郭氏一直以为她是潘礼的私生女,没有打骂她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会拿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管教? 自那以后,她记着潘家的养育之恩,但心里却也多了一分客气与适度的疏离。 郭氏一个人在那念叨了半天,从举止行为说到了闺阁之道,最后就差直接拿潘景语当反面例子来说给潘淑仪听了。 潘景语心里暗笑,她道今日郭氏为何突然一反常态地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呢? 敢情是因为怕潘淑仪受了她的荼毒也和她一样成日里在外面“胡作非为”,这才在这里杀鸡儆猴呢! 见潘淑仪被训得就差直接将头垂到胸口了,潘景语如郭氏希望的那样往前跨了一步,主动朝郭氏认错:“母亲,今日是我要带着二妹出去的,和她无关。您要骂,就骂我好了!” 反正多骂几句她也不会掉块肉! 潘淑仪偏头看了潘景语一眼,最终还是低着头没有开口解释,默认了她的说法。 母亲对潘景语一向不怎么管教,可对她却是百般严厉。 所以,就算潘景语替她担了罪责也没什么。但若是换做了她,只怕这会儿早就被关禁闭抄女戒了! 郭氏见潘景语上道,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她本来就没想着要教训自己的女儿。 若不是潘景语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淑仪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大的胆子?! 她打定了主意要给潘景语一个警告,于是板着脸示意门口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上前,指着跪在地上的王婆子厉声道:“将这偷懒耍滑的刁奴给我带下去重打二十大板,然后将她一家人全都带出府发卖了去!” 潘景语面上一僵,双手在两侧渐渐地收拢了起来。 通常情况下,重打二十大板又将全家都赶出府去的奴才都是犯了不可饶恕的大过的。 而王婆子今日的过失,说破天去打了她一个人就已经算是重罚了。 所以,郭氏的目的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王婆子因她而受罚,如果她置之不理的话只怕以后府里不会再有任何一个奴才真心帮她做事了。 换句话说—— 郭氏是在逼着她主动为王婆子担下罪责! 呵—— 她不得不承认,相比于郭氏这个宅门后院里浸淫多年的个中高手,她还是要稚嫩得多。 难怪潘府后院里的那些姨娘庶女们见了郭氏一个个都乖得跟温顺的小绵羊似的! 若是她主动替一个奴才担下罪责,那便刚好如了郭氏的意—— 既让她一个人受了罚,郭氏自己又不用担下这偏心的骂名。 可眼下潘景语骑虎难下一时间又想不到别的法子,只能硬着头皮在郭氏面前跪了下来请求道:“还请母亲能够网开一面,是我命令王婆子开门的,还请母亲从轻处置!” “你——!”郭氏站起身抬手指着潘景语,满脸痛心地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往日里我不忍多加拘束于你,却不想今日将你养出了这种顽劣不堪的性子!” 说着,她一手抚上了自己的心口,一手撑着桌面摇摇欲坠。 张嬷嬷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着她坐了下来,又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端到了她的面前。 郭氏啜了一口,这才在张嬷嬷不断地抚着后背顺气之下慢慢缓过神来。 ------题外话------ 哈哈哈,郭氏可白莲,可绿茶,赶紧来打脸啪啪啪~ ☆、005 算计落空 好一会儿,她抬手轻轻地捏了捏自己的额间,叹气道:“罢了罢了!都是从前我对你太过骄纵了,这样吧,你去我院子里的小佛堂中,跪在佛前将佛案上供奉的经书抄写五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再回自己的院子里!至于王婆子——” 郭氏睨了一眼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的人,想了下,缓缓道:“便调去后头的杂物房吧!” 看门口对于这些婆子来说算是个不可多得的活计,平日里不用太累又可以时不时地得些打赏。 相较之下,若说看门口是天上,那调去杂物房便是连跌入了泥里都不如—— 月钱少不说,整日里还有干不完的活。 如王婆子这样的,若是进去了,只怕要少活上好几年。 郭氏就是要让府里的人都知道,潘景语再会做人,这潘家后院的一切也还是她说了算! 潘景语心里一阵怒火,让她跪在佛前去抄佛经?还一抄就是五遍? 听着真是高大上! 可这潘府里没有人比郭氏更清楚—— 由于郭氏对她打小的捧杀放养,她根本就没有像潘淑仪那样跟着先生后面学习琴棋书画,更是连毛笔都握不习惯! 倒不至于目不识丁,毕竟很久远的时候她在另一个世界里也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 但是—— 他娘的这里没有钢笔呀! 这五遍佛经,换了别人或许是几个时辰的事情,可是到了她头上,一天一夜都抄不完! 更何况郭氏调了王婆子去杂物房,根本就是摆了她一道! 眼下她已经求过一次情了,又不能再次开口。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百倍千倍还之! 她不知道郭氏为何突然变脸对她大下狠手,可是她欺人太甚,她是一定要给还击的! “母亲……”潘景语紧了紧拳头,刚想开口,就被门外进来的小丫鬟打断,“启禀夫人,老夫人身边的汪嬷嬷求见!” 郭氏心里顿时不悦,面上却不显,只是吩咐潘景语起身,和潘淑仪一起退到了一边,而后淡淡道:“让她进来吧!” 汪嬷嬷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屈膝朝郭氏行礼:“老奴见过夫人。” 郭氏赶紧站起身笑着将她扶了起来,嗔怪道:“嬷嬷可是母亲身边的老人了,怎的到了我这里还这般客气!” 汪嬷嬷之于老夫人就如同张嬷嬷对郭氏一样,所以,这个脸面,郭氏还是会给几分的! “嬷嬷这会儿前来可是母亲有事吩咐与我?”郭氏问道。 汪嬷嬷笑着点头,而后目光扫了一圈站在屋里的潘景语和潘淑仪两人,方才转了回来仿佛一无所知地对着郭氏笑道:“老夫人特意来让老奴过来请夫人前去松鹤院一趟,商谈明日里让夫人带着两位小姐去参加巡府夫人的宴会一事。正好两位小姐也在这,回头老夫人也就不必再派人另行通知了。” 汪嬷嬷特意将“两位小姐”这几个字咬得很重,若是潘景语今日受了罚,明日里定然不可能去出席宴会了。 郭氏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凝固住了,不过她到底是修炼多年,很快便恢复了自然。 即使心里将老夫人骂了个半死,脸上却还是维持着恭顺亲和的笑容。 汪嬷嬷代表老夫人的面子,就算她现在掌着中馈大权,也不会傻得去打老夫人的脸。 于是,就算再不情愿,她还是端起笑脸柔声对着潘景语二人道:“景语、淑仪,这次的事情便就此算了。但若是再有下一次,我绝不轻饶!你们二人先回去吧,听老夫人的话好好准备一番,明日里莫要失了礼数。” 潘景语和潘淑仪乖觉地行了礼退下。 出了院子,潘淑仪用了呼了口气,拍拍胸口道:“吓死我了!” 而后,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咬着唇小心翼翼地看向潘景语,道:“姐,你刚刚没怪我吧?” 潘景语随意地摇了摇头。 潘淑仪觉得她在敷衍,于是嘟着嘴解释道:“姐,我只是害怕母亲罚我罢了!你看,她只是让你抄五遍经书,要是换了我,最少也得禁足一个月!” 就算你禁足一个月,郭氏也还是会好吃好喝地待着你,而且她是真心为你好啊! 看着潘淑仪嘴角那真诚的笑容,潘景语扬起嘴角,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额头:“没有,快回去吧!” 潘淑仪这才放下了心来。 两人分道扬镳后,潘景语扬起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垮了下去,最后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不管潘淑仪此刻是不是真心地想要和她认错,这次就算了! 人都是自私的,为自己着想很正常! 但是,就算是再深厚的感情也会有消磨光的一天。 她念在这些年的姐妹之情,能容忍潘淑仪选择牺牲她保全自己一次两次,但不可能永远容忍下去! 只不过,汪嬷嬷突然出现为她解围倒是大大地出乎她的意料。 印象中,老夫人早就不管后院里头的事了。 更何况,她很少跟着郭氏参加宴会。 说是巧合,汪嬷嬷出现得未免也太巧了些! 不过—— 不管老夫人的用意如何,魏家她明天肯定是不能去的! 今天她才刚刚把魏生津打了一顿,明日里再送上门岂不是自投罗网? 她才没那么傻! 另一边汪嬷嬷领着郭氏去了松鹤院,到了门口,汪嬷嬷侧身让郭氏先进门去。 恰好这会儿老夫人由丫鬟搀扶着绕过屏风从内室里走了出来,汪嬷嬷赶紧上前搭了把手,扶着老夫人坐了下来:“老夫人,夫人来了!” “儿媳见过母亲。”郭氏上前屈膝行礼。 不过老夫人只是淡淡地敛着眉,仿佛没听到一样,并没有开口让郭氏起身。 老夫人今年五十有八,满头的银发一丝不苟地梳了起来,额前一块宝蓝色锦缎抹额,头上簮着一根价值不菲的宝蓝色华胜。 由于脸颊消瘦的原因,颧骨较高,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不怒自威,倒有点像民间通常说的那种刻薄样。 郭氏蹲得腿都麻了,这才听到老夫人不冷不热地道:“起来吧!” ------题外话------ 小金鱼表示很烦恼,这一家子的女人,每一个省油的灯~ ☆、006 恨从何来 或许是因为蹲得时间太长了,郭氏起身的时候不由得晃了晃,幸亏身后的张嬷嬷及时扶住了她,这才没有失礼。 老夫人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绝口不提,只抬眸睨了她一眼,冷冷道:“知道为何要找你来吗?” 郭氏垂首:“儿媳不知,请母亲吩咐。” 汪嬷嬷刚刚说的那些话最多只是一个借口,郭氏还不会傻到老夫人的这番用意都看不清楚。 派人宣她来松鹤院随便让个丫鬟就行了,可老夫人却偏偏让汪嬷嬷亲自来跑这一趟。 用意为何,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她要护着潘景语! 郭氏正敛着眸子暗地里腹诽之际,老夫人了然的目光忽然犀利无比地朝她射了过去。 郭氏只觉那道阴森的目光仿佛在她的胸口处开了个洞,将她心里所有见不得人的想法全都曝光在了阳光下面。 半晌,老夫人的声音沉了几许:“郭氏,我前脚才同你说让你对大丫头好一点,多带她出出门,你后脚就想着法子来整人。这是在表达你对我的不满?” 不敬婆母—— 这顶不孝的大帽子郭氏怎么敢戴? 她“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仔细地将话在心里斟酌了一遍,顿了下,道:“母亲,您这么说可真是折煞儿媳了!想我嫁到潘家二十多年,什么时候不是任劳任怨?不是劳心劳力地为潘家打算?” 郭氏这话并没有半分夸张,当年如果没有郭氏娘家的相助,潘礼可能连如今这一个小小的青州城守备都捞不着。 也就是现在郭家没落了,否则郭氏绝不可能在老夫人面前这般地忍气吞声! 郭氏抬眸觑了一眼老夫人的脸色,这才拿帕子拭着眼角继续道:“景语那丫头自小顽劣,我又念着她到底不是我亲生的,这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可如今她到底是年纪大了,再过一个月翻过年就到十五岁了,但是却连个婆家都没有说着。儿媳,儿媳这心里也着急呀!想着怎么着也不能再让她就这么继续胡闹下去了!” 郭氏说着,就捂着胸口“嘤嘤嘤”地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老夫人却是接过汪嬷嬷递过来的茶抿了一口,好整以暇地看着郭氏在那演苦情戏。 看够了,便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往旁边的桌上一磕,郭氏冷不防被吓了一跳,身子很明显地抖了一下,哭声就这样很突兀地停了下来。 老夫人冷嗤道:“郭氏,在我面前,你还是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吧!你之所以处处针对大丫头,不就是一直在怀疑她是礼儿和雪莲的私生女吗?” 老夫人娘家姓路,她口中所说的雪莲正是她的亲侄女,名唤路雪莲,也是和潘礼一起青梅竹马长大的表妹。 当时,为了自己的仕途,潘礼娶了家世雄厚的郭氏。 但是没想到几年后他竟然悄悄地将路雪莲养在了外面,后来虽然被老夫人早一步知道大义灭亲将路雪莲送走了,可是郭氏还是听到了风声。 那个时候郭家势力还在,郭氏闹得很凶,最后是因为潘子韧莫名其妙地得了怪病才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而算起来,如果路雪莲被送走的时候身怀有孕,就应该是潘景语这个年纪。 所以,这些年就算老夫人苦口婆心地劝过多次,潘礼也始终矢口否认,但郭氏心里的那根刺就是拔不掉。 老夫人心里叹了一口气,平心而论,郭氏这个儿媳妇很合她的意,就算路雪莲是她的亲侄女她也站在郭氏这边说话—— 因为她的儿子潘礼需要一个郭氏这样能干知礼的贤妻。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郭氏膝下没有一个健全的嫡子…… 不过现在也不说这些了。 郭氏在生潘淑仪的时候伤了身子不能再有孕,但好在她还算识趣,主动提出当初潘礼求娶时永不纳妾的事情不再作数,后来还主动挑了两个庶子养在跟前。 所以,老夫人无论如何都不会真的对郭氏怎么样,但潘景语这件事情上她必须要好好地敲打她一番,省得她拖了自己儿子的后腿! 老夫人放缓了些脸色,看着郭氏道:“这些年你对大丫头做的那些事我便不再计较了。但是——从今日起,不许你在针对她!若是你不能像对淑仪那样对她,就像以前那样就行!” 郭氏不敢明着拒绝,但死死地咬着唇瓣,手里的帕子几乎就要被她给绞碎了,心里纠结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昂起脑袋开口问道:“母亲,儿媳不明白,既然您和老爷都说和潘景语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为何却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护着她?还让儿媳对外说她是我的女儿,让她占了淑仪潘家嫡长女的位子?还有,为何您突然对她关心了起来,还要叮嘱儿媳多带她出去见人呢?” 难道,这一切不是因为潘景语是潘家的血脉吗? 这些话,郭氏憋在心里十几年了,有很多次都忍不住想冲口而出,每次都是被她硬生生地给憋回去的! 当初要不是老夫人和潘礼一力施压,再加上那会儿郭家刚好出了事情,她是绝对不会接受潘景语的,更别提将她当做自己的嫡长女来养了! 老夫人转过头朝汪嬷嬷看了一眼,汪嬷嬷会意,转身进了内室。 见郭氏还跪在地上,老夫人捻了捻手里的紫玉佛珠,让张嬷嬷将她扶了起来在下首坐了下来,神情严肃地问道:“你可知当初礼儿为何要给大丫头取名为‘景语’?” 郭氏摇摇头,她对潘景语厌恶得很,自然也不会去关心她的事情。 要不是当时老夫人将话说死了,不准她动潘景语一根毫毛,说不定她早就将人给除掉了! “其实,这个名字并不是礼儿取的!”老夫人说的话让郭氏梭然皱起了眉头。 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这不是自己前后矛盾么? 郭氏正想开口问个明白,汪嬷嬷刚好从内室走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个上了锁的匣子。 汪嬷嬷遂将匣子放在了老夫人手边的桌上,这时候,老夫人从头上拔出了一根小巧似银钗状的物什,对准那把锁很快便将匣子打开了。 郭氏不禁好奇,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让老夫人这般宝贝?竟将钥匙当做银钗插在了自己的头上? 她不由地伸长了脖子朝着匣子里看去…… 由于提到了潘景语的原因,张嬷嬷也不自觉地借着站在郭氏身后的身高优势朝匣子里瞟去。 那里面躺着的—— 是一块玉牌! ------题外话------ 木有人看书,木有人说话~ 感觉自己也木有激情了~ ☆、007 景语身世 “母亲,这是——?”郭氏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那块玉牌。 就以她现在的肉眼看去,那块翠色的玉牌绝对是价值不菲之物。 别说是潘家这种毫无底蕴的,就是当年兴盛时期的郭家,都未必能有这种东西。 难怪老夫人把它当做宝贝一样藏着掖着了! “汪嬷嬷,拿给她看看!”老夫人吩咐道。 汪嬷嬷颔首,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起那块玉牌递到了郭氏的手里。 是极其难得的和田玉打造的。 郭氏将其拿在手上反复地看了起来,却一瞬间被那上面刻着的小字吸去了心神。 双眼不由自主地陡然放大—— “景语,生于泰熙二十二年冬月初六辰时三刻。” 景语,生于泰熙二十二年冬月初六辰时三刻…… 郭氏不禁在心里重复地默念着玉牌上刻着的字,忽然,脑中陡然一阵惊雷响过—— 这不正是潘景语的生辰八字吗?! 郭氏心里一慌,不由地嗫嚅起了唇瓣:“母,母亲,这,这是——?” “正是你所想的那样,当年礼儿将大丫头捡回来的时候她的脖子上就挂着这块玉牌。”老夫人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所以说,潘景语的亲生父母极有可能是权势滔天的贵胄吗? 郭氏不敢也不愿意相信,却又听得老夫人继续道:“你再仔细看看那块玉牌上刻的花纹!” 郭氏不敢耽搁,赶忙低下头仔细看了起来,恨不得将一双眼睛直接黏在上面。 可是,没过一会儿,她的手就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一向雷厉风行的她连说话都结巴了起来:“是……是凤……凤鸟式螭龙纹!” 她似求助一般抬起眸子地看向老夫人,希望老夫人能否定她心里这个荒谬至极的猜想。 可老夫人却抬手指了指天,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 龙纹玉牌,乃是天家的所有物。普通的臣子百姓,谁敢用这个?! 郭氏顿时像泄了身上所有的力气一样,彻底地瘫软在了椅背上,连手上的玉牌都差点儿掉到了地上,看得老夫人眉角狠狠地一跳。 怎么会是这样? 这块玉牌不仅贵重,而且还不是一般身份的人能拥有的。 潘景语居然有可能是皇室中人—— 这比她有可能是潘礼的私生女来得更加震撼、更加让她无法接受! 老夫人被郭氏的动作吓了一跳,见玉牌没事,绷着的脸才松了下来,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末了,还不忘心有余悸地瞪了郭氏一眼,赶紧宝贝似地又将那块玉牌拿了回来放进那个匣子里锁了起来。 别看她现在这般镇定的样子,当年刚刚发现这块玉牌的时候她激动得整整一个月都没睡过好觉! 后来,与潘礼商量了一番瞒着潘景语将玉牌藏了起来,又时时刻刻地担忧那块玉牌会突然从她手里消失。 好一会儿,郭氏才勉强能开口,她心里还有些侥幸:“母亲,会不会这块玉牌……是假的?” 郭氏没办法接受一个被她弃如蔽履、仇恨多年的小女孩居然可能有那么高贵的身份! 老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阴森可怖:“郭氏,我道你是个聪明人,也一直希望你能和大丫头好好相处。可你就是不听,我也拿你没法子。但是——,从今日起,你要对大丫头客客气气的。要是因为你坏了礼儿的前程,我饶不了你!” 饶是婆媳多年,郭氏也还是第一次在老夫人脸上看到杀气腾腾的表情。虽然还有满肚子的话要说,却垂下了脑袋不敢再随意开口。 老夫人累了,挥挥手吩咐郭氏等人先行退下。 汪嬷嬷走到了老夫人身后轻轻地替她捏起了肩膀,笑着道:“老夫人,您也别生气了,夫人她只是一时想不通!” 毕竟,任是谁突然遇到这种事情都不可能不需要一个缓冲期的。 老夫人嘴角浅浅地勾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讥诮道:“且不说大丫头的身世另有隐情,就算她真的是礼儿的私生女又怎样?将来不过是一份嫁妆的事情!说来说去,还是郭氏的心太小了些!能力是有,只是太善妒了!要不是我还在,只怕礼儿连个正常的子嗣都留不下来!” 汪嬷嬷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却并不接话。 老夫人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而已,她可以说夫人的不是,她这个做奴婢的却不能! “哎——!”老夫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转动着手里的佛珠,“当年若不是看在了这块玉牌的份上,想着以后能帮着大丫头找回亲生父母,好借着养育之恩助礼儿的仕途青云直上,也不至于捡了个闯祸精回来!好在,听说京城里来人了,明日让郭氏带着大丫头去魏巡府家中的宴会走一趟,说不定还能有些收获呢!就算没有,等过些日子,找找关系上京城打听打听,定是能找到些线索!” “大小姐是个孝顺的,将来定是会念着您和老爷的恩情的!”汪嬷嬷笑着附和道。 老夫人但笑不语—— 虽然郭氏对潘景语不怎么样,但潘礼这个做“父亲”的虽谈不上疼爱有加,倒也可以算得上是慈父了! 而自己这个祖母,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暗地里护了她不止一次两次了吧! 这份恩情,她是该记着的! 这边厢,郭氏回了自己的院子之后,抬手就将屋里一套上好的琉璃茶具给掼到了地上。 “死老太婆,居然瞒着我这么多年!”郭氏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胸口不停地起伏,气得牙痒痒。 其实除了觉得自己面子上放不开之外,她更怕潘景语得势之后会报复她。 如果老夫人一早便将这件事告诉了她,她就算不能待潘景语如亲女,也会拿她当个菩萨一样给供起来呀! 可那个该死的老太婆,根本就是故意让她做恶人,好让潘景语只记着她自己和潘礼的好! 这些年,全让她一个人来唱红脸了! ------题外话------ 嗯哼,潘老太婆说,没有好处的事情我不做~ ☆、008 拙劣算计 张嬷嬷猛然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也是有如雷劈,但她还是装作不显山不露水地走到郭氏身旁劝了起来:“夫人,您别气了!要不,咱们可以现在开始对大小姐好一些?大小姐说到底还是个孩子,不会记仇的。” 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张嬷嬷是有些心虚的。 潘景语绝对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否则也不会将她的秘密握在手心里就等着关键时刻来警告她一番了! 郭氏摇了摇头,一双凌厉的眸子狠狠地眯了起来:“张嬷嬷,你去悄悄地让心漪过来一趟。” 她绝不能让潘景语有出头之日!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潘景语忽然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那个自从被郭氏分到了她院子里来之后就整日里忙着梳妆打扮不做正事的心漪居然主动地给她布起菜来了! “小姐,您尝尝这个!听大厨房里的厨娘说这是新研究出来的一道菜,味道可好了!”心漪勤快地夹了一筷子似豌豆状的物什放到了潘景语的碗里。 潘景语挑眉,嘴角兴味地弯了弯,又看了看桌子上的那些菜,每道里面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这种豆子—— 这是在欺负她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不认识巴豆? 不过,这应该是郭氏的吩咐吧! 不想让她去参加明日的宴会? 应当是这样,否则之前郭氏也不会罚她抄佛经。 正好,她也不想去,还正在烦着找什么借口呢! 毕竟,老夫人那边不好打发。 郭氏这下算是给她找了一个瞌睡枕头了! 可是,潘景语扫了一眼心漪那前凸后翘的出众身段,嘴角一勾,郭氏似乎是找了个胸大无脑的猪队友! 吃巴豆就当做是减肥了,免费排了一次毒! 但是—— 她觉得自己身姿窈窕,这么好的机会自然是要留给别人了! 潘景语笑眯眯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另一个丫鬟心涟:“去再添两副碗筷上来!” 心涟向来反应比较迟钝,听了潘景语的吩咐之后,顿了几秒钟,这才颔首应下,然后快速转身退了出去。 这两个丫鬟都是郭氏送来的,原本就没想着她们会有多少真心。 可一个要害她,一个看到了巴豆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都拿她当傻子? 心漪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可就是不见潘景语动筷子。 一双亮丽迷人的眸子里在潘景语看不见的地方几乎就要喷出火来—— 真是不公平! 凭什么她生得这么漂亮却是个丫鬟的命,还要去看这么一个无盐女的脸色?! 总有一天她也要做人上人,让别人来看她的脸色! 不一会儿,心涟便再次在桌上加了两副碗筷。 潘景语笑着对两人柔声道:“你们俩快坐下吧!反正今晚这些菜色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心漪脸色顿时一变,赶紧摆起了手:“小姐,奴婢不敢冒犯!” 心涟也跟着附和。 虽然丫鬟和主子同坐一桌吃饭是极其违礼的事情,但是心漪想的可不是这个原因。 在她眼里,潘景语比她们这些丫鬟好不到哪去,也就是挂了一个小姐的名头而已,以后说不准还要成为老姑娘呢! 心漪惆怅的是这一桌子五六道的菜色每一道里面都多多少少加了些巴豆,闻着是香,但吃下去今晚准能跑一个晚上的茅厕,拉到整个人都虚脱。 她可不敢吃! 见心涟和心漪二人都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潘景语的脸色渐渐地拉了下来:“你们是小姐我是小姐?怎么,难道我的话在你们面前都不管用了?” 心漪和心涟二人虽然仗着潘景语不受宠再加上自己又是郭氏送过来的人,心里对潘景语没多少尊重,可是当她的面绝对是不敢有丝毫不敬的。 谁都知道,郭氏最重礼数,平日里最恨的就是以下犯上的事情。 于是心漪走上前咬着唇为难道:“小姐,夫人往日里最看重礼数,要是知道了咱们同桌而食,奴婢和心涟受罚倒也算了,就怕连累了您!” “没关系,咱们自己的院子,关起门来就只有自己人知道。还是说——”潘景语有些戏谑地看着心漪,半真半假地揶揄道,“还是说今日这菜里有什么不对劲,所以你们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辞?” 到底是道行浅,心漪以为自己下巴豆的事情被发现了,吓得登时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胆战心惊地看向潘景语。 可是只见她的嘴角依旧带着柔和的笑容,看不出一点儿怒气,就像是在开玩笑一样。 潘景语笑笑,再次开口:“坐下吧!” 这次心漪完全不敢开口拒绝了,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就怕潘景语真的怀疑些什么。 大不了一会儿她少吃一点儿就是了! 心涟则是完全跟着心漪的动作行事,潘景语也不管她。 知情不报,就是帮凶! “小姐,奴婢不用了——”看着碗里越堆越高的菜,心漪急得连连摆手,一张俏脸几乎皱成了一团。 她的脸色且白且红,也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 这个大小姐是怎么回事啊? 自己一口都不吃,倒是一个劲儿的把菜往她和心涟的碗里夹! 难道她发现什么不对劲了? 心漪是完全不觉得潘景语应该认识巴豆这种东西—— 就算她是个不受宠的小姐,平日里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怎么会认得这些厨房里的这些粗物呢?! 看着心漪和心涟皆垂着眸子一动不动,潘景语莞尔:“这么美味的菜,你们不吃?” “奴婢不敢,小姐都还没吃,哪里轮得到奴婢呢?”心漪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潘景语挑眉,心情颇好地抬手敲击着桌面:“本小姐今晚没胃口,觉得中午那会儿积食积得厉害,正好你们就替本小姐吃了吧,免得浪费了这一桌子的美味佳肴。” 心漪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得老大,让她和心涟两个人将这些巴豆都吃了?! 潘景语仿佛已经散失了耐心,声音越发地冷冽:“你们这般作态,莫不是在这菜中下了什么不该下的东西?好,那本小姐现在就让府医过来好好检查检查!” 说着就站起了身要出去。 心漪吓得赶紧跟着起身拉住了潘景语的袖子:“小姐误会了,这菜哪里有什么问题呀?奴婢吃,奴婢吃就是了!” ------题外话------ 刚开始,先上些开胃小菜~ 哈哈哈,太小瞧咱们景语妹子了~ ☆、009 借力打力 她的心里怒火腾腾,如果说刚刚还在怀疑是巧合的话,这会儿就是十分肯定了,潘景语是故意在整她们! 可是即便知道了,她也没有办法。 别说是府医了,就是随便叫个府里的媳妇子来,也能看出这些菜里加了巴豆。 到时候,她和心涟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潘景语目光灼灼地盯着心漪和心涟,明明嘴角的笑容轻柔,却让二人觉得有如针刺,不得不低着头味如嚼蜡一般地将那些菜分得个干干净净。 而潘景语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里的冷意越来越深,嘴角勾起的弧度也越发诡异—— 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当天夜里,潘景语睡得很香,但是心漪和心涟两人来回跑了一夜茅房的事情她一清二楚。 天刚蒙蒙亮之际,潘景语将她住的蘅芜院里的一个负责洒扫的三等丫鬟慧竹喊了进来。 她身边可用的人不多,除了心漪、心涟两个大丫鬟,几乎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人。 这个叫慧竹的小丫头她已经关注了好些时候。 虽说长相普通,性子也不出挑,可胜在人踏实。平日里自己该做的事情都做得一丝不苟,让人捉不到丝毫错处。 更难得的是,这小丫头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一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是隐隐透着些精明。 “小姐,您找奴婢前来有何吩咐?”慧竹微微颔首,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 潘景语兀自走到妆台前,从匣子里拿出了里面唯一的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然后示意慧竹抬起头来,将银票递到了她的手里,吩咐道:“这是给江大夫的。” 慧竹一愣,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数目的银票。 江大夫,那不是府里的府医么? 她的眼神有些懵懂地看向潘景语,显然没有明白她的用意。 潘景语又在铜镜前坐了下来,一边拿出往常那些几乎用不到的胭脂水粉在脸上描描画画了起来,一边对着慧竹道:“再过半个时辰,你去请江大夫,就说我和身边的两个丫鬟昨晚吃坏了肚子,让他赶紧过来帮着诊治一下。路上若是有人问起,你便直接说是去找江大夫的即可。” 不一会儿的功夫,潘景语红润的脸颊在她细心的描绘之下就变得苍白憔悴,嘴唇看起来干涸得仿佛全身的水分都被抽干了一样。 慧竹的眼中倏地划过了然—— 小姐的意思是让她收买江大夫见机行事,然后再将她和心漪还有心涟吃坏肚子的事情传得府里人尽皆知? 因为被潘景语赋予重任,慧竹的心里有些兴奋,立即笑着福了福身:“小姐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 潘景语满意地躺回了床上,果然她没看错人,这小丫头还是蛮上道的! 只是可惜了那一百两银票—— 罢了,下次找个机会出府再去找于凌霄就是了! 郭氏一听到潘景语卧床不起的消息之后,嘴角立时就勾了起来,但是大丫鬟梅纹后面的话却让她的脸色顿时一变。 “你说,心漪和心涟两人也和大小姐一样吃坏了肚子?”郭氏的声音不由地有些尖利。 梅纹极少见她失态,遂怯怯地看了她一眼,而后点头。 郭氏的眉头蹙了起来,心里莫名地升腾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还未待她细想,盛装打扮的潘淑仪已经由丫鬟们簇拥着走了进来:“见过母亲。” 郭氏正为潘景语的事情伤神着呢,乍一见潘淑仪打扮得明艳动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情更加地糟糕,板着脸地斥道:“昨晚我不是和你说了吗?让你随意打扮一下,只要不失礼就行了。赶快回去重新换一身衣裳!” “我不!”潘淑仪嘟起了嘴,很坚定地拒绝,而后见郭氏的脸色不好,遂咬着唇慢腾腾地走上前拉着她的胳膊撒娇道,“娘,您不是一早就和我说这次的宴会很重要吗?为何昨晚突然改变主意了?” 她可是这青州城里最好看的姑娘,若是不好好打扮一番,到时候被别的姑娘比了下去该多没面子呀! 郭氏不悦地睨了她一眼,直接拂开了她的手,径直走到桌边坐了下来,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这次魏府的宴会,明面上是普通的贵夫人聚会,实际上就是魏夫人为了相看未来的儿媳妇而设的。 在不知道那块龙纹玉牌的事情之前,她为潘淑仪看中的夫婿是魏家的嫡子魏生津。 可现在,一个区区的地方巡府算得了什么? 就算真的结了亲家,他们潘家也未必能捞到多少好处,最多是潘礼在官场上多受些照顾罢了! 潘淑仪这般好颜色,搁到哪儿都是个顶尖的。 以前那是没有机会,但现在—— 总之这次潘淑仪越不起眼越好,毕竟到时候若是魏夫人看中了,她也不好拒绝,现在他们还得罪不起魏家。 郭氏心里百转千回,但并没有将原因告诉潘淑仪,只是越过她对着她身后的两个丫鬟杏雨和飘雪道:“快些伺候二小姐回去重新打扮一下!” 见潘淑仪还想说些什么,郭氏直接站起身不耐地道:“你若是不想换衣裳,今日便不用同我一起去了!” 杏雨和飘雪见状,赶忙上前小声地劝起了潘淑仪。 潘淑仪见郭氏这里毫无商量的余地,气恼地跺了跺脚,撅着嘴提裙跑了出去。 郭氏眼下也管不了她,而是带着人急匆匆地往蘅芜院赶去。 待看到屋外站着的乌泱泱一大群的丫鬟嬷嬷时,郭氏一路上忐忑的心七上八下地更加厉害。 “见过夫人!”丫鬟们一一行礼。 郭氏往里走去,果然在床边见到了那个她不想看到的身影—— 潘老夫人! 此时的潘老夫人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一脸慈爱地抓着潘景语的手嘘寒问暖,并且还叮嘱江大夫一定要用最好的药,务必不能让潘景语落下些什么病根。 郭氏在心里呼了一口气,而后满脸焦急地走上前:“见过母亲!景语这是怎么了?一大早儿媳便听说蘅芜院里的丫头去将江大夫请了过来,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了?” 潘景语刚想起身给郭氏见礼便被老夫人抬手按了下来:“好孩子,你还病着呢,不用多礼了!” 随后,转过身来脸色淡淡地瞥了郭氏一眼,道:“一会儿从魏府回来之后你便将府里库房还有大厨房的事情交接一下,派人将账册送到我那儿去吧!” ------题外话------ 我怎么感觉我们家景语妹子在潘老太婆的眼里是一棵金灿灿的摇钱树捏~ 一有个动静,小心脏都要吓得扑通扑通的~ ☆、010 撕破脸面 郭氏心下一惊—— 老太婆这是要夺了她的中馈大权?! 她强装着镇定,诚惶诚恐地走上前微微颔首,斟酌着问道:“母亲,不知儿媳是做错什么事了?” 中馈大权岂是说交就能交的?! 当年见她娘家势大,她嫁过来没多久老夫人就主动提出让她来管家。 可是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些年老太婆表面上吃斋念佛,不过问府里的事情,可事实上想要将大权抢回去的心思从未停过。 若不是她一直处处小心、谨小慎微,只怕如今早就没有她说话的地方了! 潘老夫人可不止潘礼一个儿子,还有在外地的小儿子潘禄和远嫁的两个女儿,谁知道她是不是想将属于他们的东西偏心给自己的小儿子! 潘景语眼中不期然地划过一丝意外,没想到效果比她想象的还要好,只是面上却带着十分的歉意,替郭氏向老夫人求情:“祖母,这件事和娘亲没有关系,都是景语自己不小心。您可千万别迁怒到娘亲身上,否则,否则景语真是没面目见人了!” 说着,抬手在眼角擦了擦那勉强挤出来的几滴眼泪。 不就是装吗? 她也会呀! 潘景语躺在床上,煞白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任是谁看了都会忍不住怜惜几分。 潘老夫人拍拍她的手安慰了几句,但是回过头对郭氏依旧是抿唇虎着脸:“江大夫说景语和她院子里的两个丫鬟都是因为食了巴豆这才泻了一夜。想来定是大厨房那边的人做事不当心,这才将巴豆当成了普通的豆子。前些时候你也同我说要相看大丫头和二丫头的亲事,如今看来也顾不了那么多的周全。府里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便先替你管着库房和大厨房,等两个丫头的亲事落定,再交还与你。” 客气话自是要说一说的,交还不交还,到时候再两说。 事实上,老夫人的确如郭氏想的那样从未放下过想夺权的心思,否则这些年府里的事情她也就不会一清二楚地掌在手心里了。 郭氏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将她的话当一回事已经彻底惹恼了她! 屋子里的这几人都知道巴豆是怎么回事,可谁也不明说。 但今天这中馈大权—— 郭氏是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郭氏没想到自己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只能低着头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唇瓣。 可是眼下她却不能拒绝,否则老夫人若是一怒之下较起了真,给潘景语下药的事情传了出去定会掀起不小的风浪—— 哪个做娘亲的会好端端地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手呢?! 说不定到时候还会惹人怀疑潘景语的身世,虽说当年知情的人除了他们这些当家人和身边的心腹,其她人都被遣走了,可真要是有心调查肯定能得出一些端倪。 老夫人和潘礼筹谋了这么些年,要是因为她坏了事,可不是现在这般小打小闹就能算了的! 郭氏很快便想通了—— 眼下就让这老太婆得意几天,等淑仪嫁了个高门大户,她自是会东山再起! 郭氏攥紧了拳头,心里憋屈得厉害,嘴角却是不得不带着笑容,对老夫人屈身福了一礼:“是儿媳的不是,还要连累得母亲受累!既是母亲都开口了,回头儿媳自是马上派人将账册送到您的院子里去。” 老夫人见郭氏还算识时务,便也没打算再追究潘景语这件事了,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但并没有太给郭氏面子:“府里的账册是半年大查一次,这次便不牢你操心了。” 郭氏一听,先是顿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之后恨不得将嘴里的一口银牙都给咬碎了! 老太婆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还会贪了府里的银子不成?! 也罢,她爱查让她查就是了,反正她是身正不怕影子歪! 可是站在郭氏身后的张嬷嬷却吓得魂不守舍,勉强低着头才能将自己眼中的惶恐与紧张一一掩了去。 老夫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中馈大权拿了回来,对潘景语自是更多了好脸色,甚至还站起身亲手替她将被角掖了掖,宛如平常人家慈爱和蔼的祖母一样柔声道:“大丫头,今天魏家你就不用去了,好好地在房里休息便是。等病好了之后,便多去松鹤院里陪陪祖母。” 潘礼的嫡女庶女加在一块共有五人,可谁也没有得过老夫人的特殊关照。 这番话便是正正经经地告诉了郭氏还有潘府里的其她人,以后潘景语有她老人家罩着! 潘景语笑着点点头,眼里充满了对老夫人的感激和依赖,这让老夫人看得又满意了一层。 知道感恩就好,也不枉她花了一番心思! 虽然说潘景语的真正身份可能极其尊贵,可现在这个祖母的架子该端她还是要端的—— 她要做的不是讨好潘景语,而是让潘景语真正将她当成祖母,当成这潘家后院里唯一的靠山! 老夫人离开后,郭氏的面色瞬间冷了下来:“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因为受了凉这才肚子不舒服的?大厨房里不可能出现这种错误!” 言下之意,便是潘景语刻意夸大事实。 心漪和心涟两人不可能明知下了巴豆还去吃那些菜,所以腹泻了一整晚的肯定只有潘景语一人! 在郭氏看来,潘景语是气恼了她之前要惩罚于她,这才夸大其词,将事情弄得人尽皆知,好通过老夫人的手来报复她。 潘景语神态自若地掀开身上的被子坐起了身来,迎上郭氏凛冽的视线,嘴角浅浅地勾起:“母亲这是说的什么话?难道江大夫还会误诊不成?昨儿晚上我见菜色好,便让心漪、心涟一起来用了。也幸亏是这样,否则只有我一个人腹泻,说不定真的还会有人以为我是着了凉呢!” 可想而知,她若是真的吃下了那些巴豆,事后大厨房里所有的证据肯定都会被抹去,查不到一点儿踪迹。 到时候—— 她就真的成了郭氏现在所说的“着凉”了! 反正过不了多久郭氏也会从心漪和心涟二人的嘴里知道事情的始末,横竖都会撕破脸,是早是晚并没有太大区别。 ------题外话------ 有了老夫人这个靠山,啪嗒一脚把郭氏给踢了~ ☆、011 正面交锋 听着潘景语毫不掩饰的嘲讽,郭氏皱起眉,冷冷地看着她道:“潘景语,你莫不是以为有了你祖母的关照便能不将我这个做母亲的放在眼里了?” 百行孝为先,她要整潘景语,单是一顶不孝的大帽子就能压得她翻不过身来! 母亲? 潘景语扑哧笑出声来—— 她今日也没打算与郭氏兜圈子,于是便干脆挑着眉开门见山地问道:“你真的是我母亲?” 饶是郭氏向来镇定,可是潘景语话音刚落的这一瞬间,她的脸上还是不可抑制地出现了惊惶之色。 她定了定神,咬着牙问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潘景语摊摊手,努了努嘴无谓道:“就是表面上说的那些话喽!以前我不大明白为什么我和淑仪都是你的女儿,你的态度却天差地别。可大了之后想想,大约也只有一个可能——”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容更盛:“那就是我并非你亲生的!” 郭氏的眼中倏然划过一丝震惊。 不过她也并非潘淑仪那种不知世事、天真烂漫的大小姐,很快就恢复了往日里严肃镇定的样子,微微眯眼,像是要从潘景语脸上看出些什么来似的。 她似乎—— 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隐情…… 也是,像老夫人那般精于算计的人岂会让潘景语这么早便知道这件事? 看来,或许真的是因为自己平日里的态度让潘景语察觉了些什么。 半晌,郭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心里对潘景语的厌恶以及那种不知名的情绪全都压了下去,面若冰霜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常言道,子不言父过!你既是叫我母亲,我便永远是你的母亲。以后你说话做事还是要多掂量掂量才好!” 郭氏和老夫人不一样,打从知道了玉牌的事情开始,她就没想过要通过潘景语来得到什么好处。 反正玉牌在他们手上,到时候要怎么来还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也就那个老太婆年纪大了老糊涂! 潘景语勾了勾唇,她还以为郭氏最起码得装个样子呢! 这是—— 承认了她不是潘家的女儿了?然后还顺带着警告她? “反正我在外面向来没有什么好名声。所谓‘名声’这个东西于我而言,向来都是可有可无的!以后咱们母女俩井水不犯河水,母亲还是像以前那样对我就好,否则要是我做出了些什么不好的事情,连累了淑仪将来许婆家那可就不好了!”潘景语耸着肩弯唇,语气轻松,横竖就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如果她真的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说不定会和所有的闺阁姑娘们一样,将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只可惜—— 名声这东西于她这个拥有超前思想的人来说,不当吃不当喝的,还比不上一两银子来得实在! 郭氏没想到潘景语居然敢反过来威胁她,偏偏又无计可施,顿时气得胸膛起伏不已。 除了在老夫人面前,她何曾吃过这种亏?! “夫人,该到时辰出发了!”外面传来了大丫鬟菊绣的提醒声。 郭氏一甩袖子,狠狠地剜了潘景语一眼,临走前还不忘说一句:“潘景语,那咱们就走着瞧!” 潘景语嘴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容,毫不避让地抬头迎上她的警告,这种裸的挑衅看得郭氏眸子都红了,眼底快速地划过了一丝阴翳。 潘景语—— 不能留了! 慧竹站在一旁低着头想了许久,眼见着院子里的外人都走光了,这才斟酌着走上前来,蹙着眉不赞同地开口道:“大小姐,不管夫人是不是您的亲生母亲,您这样对上她并不妥当。以后您的亲事还握在她手上呢!万一她要是在这件事情上使坏的话——,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潘景语有些惊异地看了慧竹一眼,没想到这小丫头听到了如此大的秘密,不仅不慌不乱,还能条理清晰地来劝告于她—— “你的意思是说我应该规规矩矩地讨好于她,任她将我搓圆揉扁?”潘景语挑眉。 她的亲事,别说是郭氏了,就是换做了任何人,也不能替她做主! 在这个三妻四妾的制度下,若是她找不到合心意的唯一,宁愿自己一个人过一辈子! 慧竹语塞,眼中一片迷惘—— 做儿女的听父母的话不是很正常吗?就算不是亲生的,可养育之恩也是大于天! 夫人可以算计小姐,因为她是长辈,没人会说些什么。 可若是小姐反过来反抗夫人,旁人只会说她不孝,到时候小姐可就全毁了! 潘景语看着慧竹咬唇为难的样子,登时有了些兴趣,便懒懒地靠向了身后的大迎枕,单手托在下巴上看着慧竹问道:“你是府里的家生子?” 慧竹虽然不知道潘景语为何突然牛头不对马嘴地问起她的事情来,但还是微微摇头,垂着眸子如实禀道:“奴婢是两年前被爹娘卖到潘府里来做丫鬟的。家中哥哥要娶亲,可是又拿不出银子,爹娘便将奴婢卖过来了。” 慧竹虽然这样说着,可是脸上并没有任何怨恨之色。 哥哥是要替家里传宗接代的,若是娶不上媳妇儿,那才是大事。她现在在潘府里虽然月钱不多,但还是攒了下来每个月都给家里补贴家用。 在慧竹看来,这些都是应该的。 女儿家本来就是替旁人养的,当然比不得儿子重要了! 所以她虽然偶尔夜深人静时想起家人心底也会有些酸涩,可从不敢怨恨自己的父母。 像潘景语这样故意算计自己的母亲—— 这更是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潘景语看着她不断变换的脸色,也没想着要去扭转慧竹心里已经根深蒂固的思想,只这丫鬟还算聪明镇定,刚好可以用上一用—— 于是便淡淡道:“以后你便提了一等丫鬟,留在我身边照顾吧!” ☆、012 心有怀疑 慧竹眼中闪过明显的惊喜—— 一等丫鬟和三等丫鬟比起来,不仅仅是地位待遇的不同,月钱更是直接翻了好几倍! 她反射性地就跪了下去,朝着潘景语磕头,感激道:“多谢小姐!以后慧竹一定会听小姐的话,为小姐赴汤蹈火。” 潘景语登时就笑开了,抬抬手道:“起来吧!赴汤蹈火便不用了!只是有一点,做我的人一定要对我忠心耿耿,否则——” 她眯起的眸子深邃幽沉,说的话也点到即止,对于帮她做事的人她向来不会亏待。 可是对于那些胆敢背叛算计的人—— 她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慧竹站起身来,笃定地保证道:“小姐放心,奴婢以后肯定只会听您一人的话!” 她目光坚定地看着潘景语—— 说实话,虽然大家私底下都说二小姐是青州城里最好看的姑娘,而大小姐是貌若无盐的丑女。 可是在此时的慧竹看来,这个狡黠聪慧的大小姐身上散发着一股让人无法抵挡、甚至不自觉地想要靠近的魅力。 因为已经将自己当做了潘景语手下的人,所以想起郭氏离开之前的警告,慧竹还是忐忑不安地上前问了句:“小姐,可是夫人那边显然是不打算善罢甘休,咱们要不要早点儿做些准备?奴婢觉得老夫人对您还是很喜欢的。” 老夫人? 潘景语抬手摸着自己脸上的脂粉,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你以为老夫人不知道今日这事儿里面的猫腻?” 慧竹的眸子闪了闪,可是左思右想了一番还是不明白。 大小姐的意思是说—— 老夫人知道大小姐和江大夫串通一气的事儿了? 潘景语也不多说,只是让慧竹打盆热汤过来给她洗脸,这脸上黏糊糊的东西可太难受了! 刚刚老夫人虽然嘴上没说,可在甫一见到她这苍白的脸色时,眼中一闪而逝的变化她却没有错过—— 她知道今日她卧病在床是装出来的! 原本今日这一出除了要顺手还击郭氏,也存着一份试探老夫人的心思—— 看看老夫人究竟会对她维护到何种程度! 所以她给了江大夫一百两,这件事一结束江大夫定然是要离开潘家的,不管是自行离开还是被老夫人赶走。 可老夫人的表现却是大大地超出了她的意外。 顺手夺了郭氏的内院大权暂且不提,可一向无利不起早的老夫人为何独独对她如此照顾? 别说什么骨肉亲情,潘景语可不信这一套! 自己的亲孙女都不见得有多疼爱,更何况是她这个外人? 这其中—— 定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 。 另一边由于被潘景语气了一通,郭氏在去魏家的路上一直都黑沉着一张脸抿唇不语。 潘淑仪似是也察觉到了郭氏心情不好,遂很是自觉地乖乖端坐在一旁,也不敢随便凑上前去对她撒娇了。 倒是张嬷嬷自从听了老夫人说要查账的事情之后,心里就一直惴惴不安的担心要出事情。 下马车时,更是走神得连郭氏的吩咐都没有回应。 “张嬷嬷,你这是怎么回事儿?”郭氏娥眉微蹙,语气严厉。 她本就心情不好,若不是念着已经到了魏府的门口,定是要发火的。 张嬷嬷猛然间回过神来,赶忙垂下了眸子低声告罪:“老奴刚刚一时想岔了神,还请夫人恕罪。” 郭氏斜睨她一眼,脸色缓和了些,语气严肃地吩咐道:“今日在魏家你便跟在二小姐后面,万不可让她出了什么差错。” 张嬷嬷敛了眸子,垂首应下。 郭氏的心思,她这个贴身心腹自是知道一二。 无非是怕潘淑仪不听她的吩咐强行出头,被魏夫人给看中了。 倒是潘淑仪咬着唇心里不满郭氏让张嬷嬷看着她的行为,可又了解自家母亲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 虽然疼她,但是平日里对她的管教也极其严格。 因此也不敢随便忤逆,只能扁着嘴跟在郭氏身后,闷闷不乐地打不起任何精神。 但郭氏显然是想多了,因为今日魏夫人苏氏根本连一个好脸色都没有给她,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便走开了,连带着都没有多看潘淑仪一眼。 郭氏虽面上不显,心里却奇怪不已—— 虽然魏巡府的官比潘礼要高好几级,听说苏氏和京里的苏相爷还有些七七八八的亲戚关系。 但往日里苏氏与她的关系并不差,甚至因着她在外面为人玲珑的缘故,这青州城里与苏氏关系最好的官夫人更是非她莫属。 可今日—— 难道是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郭氏敛了心中的疑虑,亦步亦趋地走在今日同来府中的一群夫人们中间。 苏氏走在最前面,带着大家往后头的园子里去,她身边还有一个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的少妇。 因为郭氏远远地跟在后头,所以并不能看清她的相貌。 只是根据依稀可见的精致侧颜还有那窈窕可人的纤细背影,看得出应当是一个相貌出挑的美妇人。 只不过—— 之前并没有见过。 而且看苏氏对她满脸端笑的样子,不仅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郭氏不禁好奇地偏头问向了走在身边的王夫人:“不知和魏夫人走在一起的是哪家夫人?” 王夫人下意识地朝前面那背影看了一眼,很快便收回了视线,神秘兮兮地走近了一些低声对着郭氏道:“应当是京城姚国公府的三少夫人。我也是昨儿晚上听我家老爷说了,姚三爷带着夫人还有姚五爷来了青州城。” 旁边的李夫人听到二人的谈话也凑过来低声插了一句:“我听说姚国公府可是满门尊贵,这次来的三爷更是少年英雄。几年前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在天井关大败进犯的西蜀大军,单挑西蜀元帅,斩了他的首级。现在年纪轻轻,便已经官拜三品安远将军了。” 李夫人的脸上色彩鲜明,话里多多少少带了些钦慕之色。她年纪轻,对于这些保家卫国的将士儿郎自是有一种由心而生的崇拜之感。 郭氏对这些朝廷大事不了解。听了李夫人说的话之后,除了唏嘘姚家位高权重之外,并无太多感慨。 ------题外话------ 三哥上线~ ☆、013 阴谋渐起 一双精明的眼珠不由得转了转—— 要是姚家不是将门之家,她或许还会为了潘淑仪去打听一番。 姚三爷成了亲,总还有别的少爷不是? 可是,上战场这种事情向来就是本事一半、天命一半。谁知道会不会有些什么意外呢? 总而言之,姚家目前并不是郭氏的上上之选。 因为姚家突然来了人,原本的相看宴也就变了颜色。 各家夫人心领神会,便吩咐着自家女儿先行下去到园子里游玩一番。 而她们自己则留了下来,陪着苏氏一起闲聊了起来。 当然,其中有不少人也打着想要讨好三少夫人的心思—— 毕竟京官和他们这种小地方的官员是没有可比性的! 若是能得了姚家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那还不得一步升天了! 说到姚家,这位三少夫人姓谢,名蕴仪。 正如郭氏刚刚猜想的那般—— 谢蕴仪身姿颀秀、面相端正,眼似秋波、口若朱唇,端的是一个英气美人儿,但那微微上挑的凤眼却多了一股蛊惑人心的妖艳美感。 美艳中透着飒飒巾帼之风,倒是个别具风格的美妇人。 只不过谢蕴仪美则美矣,却让人难以接近,对于在座诸位的殷勤讨好更是一点儿都不给面子。 本就有些冷漠的面孔,看起来十分地不近人情。 郭氏甚至在一旁坏心思地猜想着—— 若非苏氏一个劲儿地在一旁周旋,只怕这位三少夫人早就掀桌子走人了! 到底还是位高权重的好,可以为所欲为。 不像她—— 整日地要在外面给别人赔笑脸! 今日这一出也更加坚定了郭氏要给潘淑仪找个高门嫁进去的决心。 许是察觉到了谢蕴仪不耐烦周旋于这种场合之中,苏氏很快便找了个借口匆匆结束了这次的宴会。 郭氏原想着跟众人一起离开,只是却突然被苏氏身边的兰嬷嬷叫住了。 兰嬷嬷昂着头,脸上隐隐带着倨傲之色,瞥了郭氏一眼,而后目不斜视地端着脸硬邦邦地道:“潘夫人,我家夫人有些话要单独说与你听。” 郭氏心里气恼不已,却还是陪了个笑脸:“烦请嬷嬷带路。” 兰嬷嬷带着郭氏一路上从园子里穿了过去,走了大约有一刻钟的时间,却并不是去了后头苏氏的院子里,而是到了前院魏志祥的书房。 郭氏不解:“这是——?不是说魏夫人找我吗?” 兰嬷嬷并不答话,只是面无表情地领着郭氏继续往里走。 横竖是在魏府里,郭氏也不觉得会有些什么事情,遂讪讪地闭了嘴,只是看向兰嬷嬷背影的眼神却是几欲喷火。 到了书房里之后,郭氏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不仅是魏志祥和苏氏,就连潘礼也在,一旁还坐着谢蕴仪和一年轻男子。 郭氏暗暗地抬眸瞟了一眼—— 看那男子俊美若天神的通身气派,想必就是刚刚李夫人说的那位传说中貌赛潘安的“玉面将军”姚家三郎姚景晏了! 郭氏不敢多看,垂首走到了潘礼身边。 倒是魏志祥一见郭氏进来,瞬间便亮了眼,笑着走上前拍了拍潘礼的肩膀:“潘老弟,眼下弟妹也过来了,你总该表个态了吧!” 魏志祥面上带笑,眼中凌厉的威胁却不加任何掩饰。 郭氏疑惑地看向了潘礼—— 一早便觉得苏氏今日的态度不大对劲,难不成真的有什么事情? 见潘礼迟疑着不开口,苏氏笑着走过来解释道:“是这样的——” 苏氏指了指姚景晏夫妇,对着郭氏继续道:“这是京中来的姚将军和姚夫人,他们此行是为了进黑风山给姚五爷请看病的神医的。你家大姑娘不是向来爱在外面乱跑吗?对黑风山也最是熟悉了。我家老爷便说想让你家景语跟着一起进山,也好指个地形。只是,潘大人担心女儿,就怕她出个什么事情呢!” 苏氏笑得客气,可是和魏志祥一样,字字句句都带着压迫。 郭氏不由得面上紧了紧,心里转了几个来回—— 黑风山地形复杂,常年弥漫着浓浓的大雾,进去的人若是没有向导,十有都会出不来。 但那些即便是有人带着最后安全出来的,身上都无一不挂着彩,狼狈异常。 郭氏不知道潘景语是怎么惹到了魏家,但显然他们是打着让潘景语命丧黑风山或者是身受重伤的主意。 这和郭氏想要除掉潘景语的心思倒是不谋而合。 至于潘礼—— 夫妻这么些年,郭氏对他再是了解不过了! 这男人懦弱无能又优柔寡断,关键是耳根子还软,大抵是听了潘老夫人的主意,想要留着潘景语好在将来借她的势。 可眼前这么好的机会能名正言顺地除掉潘景语她又岂会错过?! 于是郭氏微笑颔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家老爷向来疼爱大丫头,这才将她的性子养野了。不过既是可以帮到姚将军,我们潘家自是义不容辞。” 说着,便暗暗地朝潘礼使了个眼神:“老爷,您说是不是?” 潘礼眯了眯眼—— 郭氏的言外之意是在说比起潘景语能带来的那些想象中的好处,眼下才是更重要的! 若是他们不按着魏志祥的话走,必然要得罪他,以后定是少不了小鞋穿,这也正是他的为难之处。 且郭氏都已经把话说圆了,他再拒绝岂不是说明他故意不想帮忙? 到时候没得连姚家一起得罪了—— 那可就犯了大事了! 潘礼骑虎难下,只得顺着郭氏的话,勉强点了点头。 “姚三爷,既是潘大人已经同意了,明儿一早便让潘姑娘跟着您一起前去?”魏志祥转身弯腰朝姚景晏请示道,登时换上了一副谄媚的面孔。 姚景晏微微点头,站起身来,缓缓道:“魏大人安排即可,在下与拙荆便先行告辞了!” 他的嘴角虽是噙着淡淡的笑容,可是却毫无温度,比一直绷着脸的谢蕴仪看起来更加地不近人情。 魏志祥点头哈腰地将人送走,垂下的眸子里却是一片冰霜。 ☆、014 无情逼迫 姚景晏夫妇离开之后,潘礼和郭氏也跟着一起走了。 苏氏关上书房的门,转过身便换下了刚刚亲和的面容,咬牙切齿地道:“这次一定要让那个小贱人在黑风山死无全尸!” 居然敢打她的宝贝儿子! 大夫说了,魏生津的伤都在看不见的地方,虽然身上并没有多少伤痕,但是受了极重的内伤,最少也得在床上躺一个月。 她绝不会放过潘景语! 思及此,苏氏忿忿不平地问向魏志祥:“老爷,您刚刚为何突然派人阻止妾身向那郭氏发难?” 子不教父之过,潘景语养成了这般毒辣的野性子,郭氏这个做娘的也脱不了干系! 要不是宴会之前魏志祥突然派人给她传话,她早就发作郭氏了! 魏志祥双手背在身后,满脸不耐地瞪了她一眼,怒斥道:“你还敢说!我说过多少次了,让你好好管着那个逆子,你还成天地让他出去闯祸!昨儿个在街上的事情被姚家人撞上了,那动手相助的正是三少夫人。你还敢将事情闹大?” 幸亏有跟着去的家丁眼尖,认出了那个姚夫人,否则他们真的去找潘家算账,到时候还不知道会闹出些什么事情呢! 苏氏哪里知道还有这么一出,于是眼中渐渐聚起泪花梗咽着委屈道:“难道儿子被打了的事情就这么算了?黑风山说是地形复杂,可有姚家人一起去,那丫头肯定不会有事。妾身不甘心,津儿的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 边说边拿着帕子拭起了泪水来。 “正是因为有姚家人跟着一起去,所以我才让潘家那丫头掺和进去的!”魏志祥安慰着苏氏,目光狠厉,“你放心,我定会为咱们儿子报仇的!” 苏氏顿时止住了哭声,不解地抬头问道:“老爷,此话何意?” 魏志祥轻拍着她的背,神秘地笑了笑:“早前相爷来信了……” 。 话说另外一边,谢蕴仪上了马车之后便甩开了姚景晏的手,离得他远远地坐了下来,偏过头去和他生气。 “怎么了?”姚景晏贴着她坐了过去。 谢蕴仪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倒是弄得他一头雾水。 虽说他这夫人平日里脾气火爆,但绝不是不讲理之人。 “刚刚那四个老家伙算计那小姑娘的时候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谢蕴仪扬着眉,见他云淡风轻的样子,顿时怒火更甚。 什么乱七八糟的鬼理由? 青州城又不是没有向导,偏偏要将一个无辜的小姑娘扯进来! 姚景晏微微皱眉,看着她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谢蕴仪口中说的小姑娘是潘景语。 他眯着眼双手枕在脑后往马车壁上一靠,嘴角凉薄地勾起:“关我何事?她自己父母都算计她,难不成我还要去做个活菩萨?” 谢蕴仪登时抬手推了他一把:“不管闲事是吧?那你当初做什么要管我的事情?” 她虽然和潘景语只有一面之缘,可当初她也是被自己的亲族家人算计,一想到潘景语的事情难免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见姚景晏不说话,谢蕴仪急了,干脆直接趴到了他的身上拉起了他的脸,娇蛮道:“我不管!既是你刚刚不开口,明日里你就要顾着那小姑娘,不能让她出事!” 姚景晏拍开她的手,侧目朝她看去,语气淡淡:“明日里五弟也要一同前去,顾着他还来不及,我哪里有那么多心思?!更何况——,她与你非亲非故,你管那么多作甚?!” 提起那个潘景语的时候,姚景晏的脸上有着不易察觉的怒气—— 谁让那小姑娘运气那么不好,偏偏要和那个人同名呢?! 谢蕴仪自是不知道姚景晏的心思,她垂下了眸子鼓着嘴,姚景晏不管就算了,到时候她管行了吧! 难得遇到一个第一眼就感觉相逢恨晚的知己,她可不想小姑娘被他们连累了! “三郎,明日里五弟一定要一起去吗?”谢蕴仪又抬起头问了句,想了下,提议道,“莫不如到时候咱们请了无名前辈来给他看也是一样,他那身子——” 她顿了顿,眉头蹙得厉害,叹道:“眼下正是严冬时候,五弟的身子哪里经得起折腾?更何况明日去黑风山又有凶险,到时候真的出了些什么事,哪边都讨不了好!” 人家都说继母难做,殊不知这继子更不好做—— 三郎和五爷是同父异母的嫡兄弟,说是真心相对,带着五爷来治病,可外人谁会相信呢? 一旦出了点什么事情,外头什么说法都会有! 姚景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一片冰冷,凉凉地开口道:“无名脾气怪异,若是五弟不亲自去,肯定请不到人。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们出事的!” 谢蕴仪还想说些什么,可姚景晏已经闭目养神了起来——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在两位哥哥和三郎这里,每每提起家里这乱综复杂的关系,都是他们心头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 。 潘礼和郭氏回府之后也是商议了一番,便让人将潘景语请了过来。 横竖已经和郭氏撕破了脸,潘景语也就没有必要再继续装病了。 她进了书房,悠悠然地朝着潘礼和郭氏分别施了一礼,问道:“不知爹娘找女儿过来有何事?” 郭氏弯了弯唇,眼里闪着得意的诡光—— 潘景语,你笑吧!一会儿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潘礼也不绕弯子,只是端坐在书桌后头摆着一副严肃的大家长姿态,不容置喙地吩咐道:“景语,明日一早你便同京中来的姚三爷夫妇还有姚五爷去一趟黑风山!” 去黑风山?! 潘景语几乎是立时就变了脸色,但她还是斟酌了片刻,才抬起头看着潘礼谨慎地问道:“父亲,不知所为何事?” 潘礼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事无巨细地与她说了一遍。 潘景语听到后面,脸色越来越冷—— 所以,潘礼这是为了自己不被魏志祥责难,就把她给卖了?! 亏他还能说得这么轻轻松松、若无其事! 潘景语这下是真的相信了,她的确不是他的女儿—— 不是他和郭氏的女儿,亦不是他的私生女! 鼻间发出一声轻哼,潘景语嘴角凝起,冷然道:“父亲难道不知道去了黑风山的人即便能出去来也会身受重伤吗?” ☆、015 挟恩以报 潘礼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他沉下声斥道:“京城来的贵人都能去得,你如何去不得?难道你想看着为父被巡抚大人责难?” 一听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潘景语的心顿时又沉了几分—— 说实话,这些年她一直都将潘礼当成亲生父亲的。 他们之间虽然谈不上亲昵,可是在潘景语看来那是因为做父亲的都是威严而又严肃的。 但没想到—— 在潘礼眼里,她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居然比不上他的仕途! 心中难免悲戚,以前被亲生父母丢掉的时候她还不记事所以没有太大感觉。 可现在,仿佛再一次被人弃如蔽履! 若是潘礼之前也像郭氏那样对她有明显的疏离也就罢了—— 但这突如其来的一笔,真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潘景语咽下了喉中的苦涩,抬起眸子定定地看着潘礼,冷笑道:“潘大人的仕途与我有何干系?我为何要帮你?” 既是潘礼都不念及这么些年的父女之情了,她又何必一个人在这唱苦情戏? 潘景语觉得自己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本就不是亲生父女,她也不是那种圣母到随意被人欺负的傻白甜! 潘礼会被魏志祥责难、会得罪京中贵族与她何干? 她凭什么要去赌上自己的性命?! 一瞬间,潘礼在潘景语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看到了浓浓的狂狷,陌生无比。 印象中的潘景语是一个很安静很和善的女孩子,虽然郭氏总是有意无意地说她哪哪都不好,可他对这个小女孩还真没多大坏印象。 但眼前这个—— 仿佛换了个人一样。 郭氏瞥见潘礼像是有所动摇,立即板起了脸厉声斥责道:“潘景语,你凭什么在这里质问我们?这个麻烦都是你惹回来的!要不是你当街打了魏公子,魏巡府怎么会盯上老爷?!” 说起这个郭氏就来气,潘礼刚刚告诉她的时候她恨不得将潘景语这个惹事精给撕了! 就算是没有这次黑风山的事情,她也留她不得! 潘景语顿时了然,她还在奇怪魏生津被打了之后魏家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发难呢? 敢情这是一出手就想要她的命! 她嘴角的弧度漫上了浓浓的嘲讽,讥诮道:“其实原本我是想同你们解释的,但现在想想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就算潘礼和郭氏知道了是魏生津先动的手,知道了是子韧被人欺负了那又怎样? 他们不会或者说是不敢觉得那是魏生津的错! 见潘景语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潘礼多少有些生气,他觉得自己这个一家之主的威严被冒犯了,于是便狠下心道:“我是你爹,就算我现在要了你的性命你也不能拒绝。这件事便这么说定了,明日一早会有人来接你!” “养父而已!”潘景语不避不让地迎上他的视线,毫不示弱。 潘礼的眼中倏地划过一道寒光,落在了郭氏的身上,锋利如刀刃。 难道是这个蠢妇把事情都告诉潘景语了? 他还想借玉牌留一手呢! 郭氏极少会见到潘礼生气的样子,顿时觉得头皮有些发麻,便干脆将所有的怒气全都转到了潘景语身上:“养育之恩,难道你不该报?” “说的也是,养育之恩大于天呢!”潘景语嗤笑一声,嘴里喃喃,都不屑于正眼去瞧潘礼和郭氏了,只垂着眸子轻声道,“那明日之后,我便再也不欠你们潘家的恩情了?” 潘礼刚想开口驳斥,却被郭氏抢先一步开口道:“不错,这就算是你报了我们的养育之恩!” 能不能活着出来还两说,所以郭氏现在什么话都往狠里了说! “好!”潘景语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得很干脆。 她向来不喜欢欠人恩情,更讨厌像现在这样被人挟恩以报的情况。 也好,说清楚了就好,能够明码标价的亲情她潘景语不稀罕! 见潘礼点了头,潘景语深深地扫了二人一眼便冷笑着走了出去。 像往常一样走到后门,却发现守门的婆子已经换成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 潘礼和郭氏这是怕她跑了? “让开!”潘景语面无表情地冷冷道。 饶是不知道内情的人,都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上散发的森森寒意。 那两个小厮相视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拦住了潘景语的路:“大小姐,夫人吩咐了,您现在不能随便出去!” 得罪大小姐总比得罪夫人好,毕竟王婆子就是前车之鉴! 潘景语弯了弯唇,也不再废话,直接一记勾拳重重地打在其中一个小厮的下巴上,那人猝不及防之下被她打翻在地,捂着下巴痛声哀嚎。 另一个小厮反应了过来之后朝她扑了过来,潘景语心情不好,无意多加纠缠,一个弯身避过了他的攻势,而后伸脚绊住了他,手肘屈起,重重地往后朝那个几乎要趴倒在地的小厮背上狠狠一击—— 两人或趴或仰,倒在地上起不来身。 潘景语的背影冷冽,只留下了一句凉凉的声音:“明日之前,我会回来。” 潘景语今日出来得匆忙,所以依旧是一身女装。 由于脸上的那块印记,没少被人指指点点,可一路上都被她视若无睹了过去,直接一路疾行来到了于记酒馆。 小二一眼便认出了她来,赶紧将她带进了特意给她留的一个包厢。 潘景语边走边问道:“于凌霄呢?” 她现在心里难受,只想找个人好好地陪她喝几杯倾诉一番。 小二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傻傻道:“少东家去外地了。” 潘景语有些失望,难怪这些日子都没见于凌霄偷偷地来找过她了! 摸了摸自己身上空瘪瘪的荷包,潘景语有些局促道:“银子……能不能下次再给?” ------题外话------ 明天,楠竹会来刷脸~ ☆、016 景语醉酒 唯一的一百两都给了江大夫,她现在可真的是囊中羞涩,什么都没有了! 要是于凌霄在的话还好说一些,毕竟他们是无话不谈的“姐们儿”。 那小二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一边拿干抹布擦着桌子一边抬起头豪爽道:“少东家打过招呼了,潘姑娘来的话一概都记在他账上!” 潘景语骤然感觉到一股暖流润过她的心间—— 好在不是什么都没有,最起码还有肝胆相照的朋友! 她和于凌霄结识于偶然之中,她帮着他借鉴了前人一些新奇的宣传法子让于记酒馆的生意起死回生,他从中抽了银子给她做报酬。 虽然以前郭氏对她管得不严,可到底有诸多束缚不像另一个世界里那般自由,所以她有脑子,于凌霄有人脉有手段—— 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最好的合作伙伴,也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潘景语独自一人坐在包厢中举杯自饮,美酒淳淳,可她竟喝出了孤独和苦涩的滋味—— 潘礼的亲情刀只是一个导火索,她积压已久的郁气借着今日一股脑儿地散发了出来。 眼中渐渐现出迷惘—— 竟不知下一步到底该何去何从,到底哪里才是她能归属的地方? 都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很容易醉,潘景语喝着喝着,眼前居然开始出现了幻象。 是了,肯定是幻象,不然她的眼前怎么会出现一个这般精致的美人儿呢? 该怎么形容才好—— 就好像是在淡雅如雾的星光里,乌发如黑玉般闪着淡淡的光泽。潘景语忍不住抬手抚了上去,那入手的美妙触感就好像是抚摸着这世上最为柔顺亮丽的绸缎一般。 细致如美瓷的肌肤上,一双深邃狭长似看不见底的黑亮眸子,仿佛随时随地能将人的心神完全吸附进去。 修眉入鬓、鼻梁高挺,那菲薄精致的唇瓣优美如盛开的樱花一样。 潘景语定了定神,从上看到下,意犹未尽,遂又反过来再次细细打量了一遍—— 这才注意到他的额间竟有一点似火焰祥云般的朱砂印记,为他那本就绝丽的面容更增了一分妖妍。 真可谓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 端的是一副妖娆惑世的好皮相! 这般好看—— 竟然会是一个男人…… 潘景语的眼神有些迷离,半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地仰头看着眼前的美色,张合着唇瓣喃喃低语:“你真好看——” 那清浅张合的唇瓣上带着点点酒渍,就像是泛着盈盈水光一样。 这无声的姿态,仿佛是一种邀请。 宋珏见过潘景语的各种样子,但是这醉酒的憨态倒是第一次看见—— 如玉的脸庞上爬上了点点绯红,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笑起来就像弯弯的月牙一样,纤长浓密的睫毛一闪一闪的仿佛夜空中扑闪的明星。身子弯得更近了些,甚至连她脸上那些细嫩的小绒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宋珏自己本就貌美,所以潘景语脸上有没有那块印记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他见过她迷人夺目的样子,自然也不在乎现在这张脸到底是美还是丑。 女儿家独有的体香就这样毫无征兆地侵入了宋珏的鼻间—— 熟悉的感觉,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贪恋更多。 喉头微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宋珏抬手抚上了那娇艳的唇瓣,轻轻摩挲。犀利的目光扫过潘景语脸上的每一寸地方,弯了弯嘴角,缓缓启唇,低声喃喃似自言自语:“是不是很难受?是不是觉得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抛弃了你?可你为什么不哭呢?姚景语,你尝过的这种痛比不上我当初的千万分之一……” 潘景语撅着嘴蹙了蹙眉,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眼皮越来越沉重,遂想翻个身如往常那样舒舒服服地睡过一觉便将烦恼哀愁睡了个烟消云散。 宋珏的眸子倏地缩紧,手上骤然加重的力道牢牢地控制住她,也让潘景语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 许是唇瓣上传来了不适,潘景语闪躲着想要挪开自己的脑袋,闭着眼嘴里含糊不清地也不知是在呢喃着些什么。 看着潘景语这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宋珏的心里莫名地就起了一股无名火—— 他一直想不明白,明明这一世的潘景语没了姚国公府众星拱月的嫡出小姐地位,也没了那令京城王孙公子向往的娇俏美貌,可为什么她还能活得如此肆意? 她不该整日以泪洗面或者是怨天尤人,抱怨上天不公平吗?! 每每看着她巧笑嫣然的样子,宋珏都觉得心头仿佛压着一块大石,沉闷得透不过气来。 松开了手,见潘景语曲起身子在软榻上蜷缩成了一团,他习惯性地伸手替她盖上了一层褥子。 动作下去,指尖顿住。随后眉头微微皱起,眉宇之间有戾气划过,似是非常懊恼自己这种忘不掉的习惯。 定定地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宋珏梭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间包厢原本就是于凌霄特意留给潘景语的,位置偏僻,寻常也不会有人过来。那小二送了酒进来后就知道潘景语定是心情不好想要独处,一早便将周围的人散开了—— 这倒是无形中给宋珏制造了便利。 见宋珏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燕白赶忙上前一步道:“王爷,没有人知道咱们来过。” 说着,还悄悄地往宋珏身后的包厢里瞟了一眼,只可惜什么都没看到。 他是真的好奇王爷和那个丫头到底是什么关系,更担心王爷这般仙姿飘渺的人儿被一个丑丫头给亵渎了! 宋珏仿佛看进了他的心里,偏过头冷冷地觑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燕白感觉自己就像掉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渊一样,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去。一种战栗之感由他的背脊陡然而生,然后迅速地窜了上来不断在体内蔓延—— 这是对强者的一种天生的畏惧与折服。 不一会儿,燕白的额上就冒出了涔涔冷汗。 宋珏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潋滟的眸子里却加重了几分寒意,正当燕白犹疑着准备开口请罪的时候,宋珏却恍若无事地抬脚走了出去:“走吧!” 燕白暗自舒了一口气,却不意外地再次得到了燕青警告的眼神,让他不要插手王爷的事情。 ☆、018 意外陡生 她垂下眸子,眼珠快速地转了几转,很快又抬头来镇定无事地笃定道:“这是我曾经在一本古老的医书上看到的。反正就是说像你这样的不能整天闷在屋子里,要多出来走走,多多感受一下外头的鸟语花香。虽说是冬日里,但只要多穿一些也是没有事情的!” 因为怕姚景昇再多问些什么,所以潘景语说话的时候沉着一张脸,语气难得地十分坚定,不容有丝毫质疑。 松木撇了撇嘴不屑道:“奴才从未听大夫这样说过!” 哪有身子不好还往屋子里头灌风的? 依他看,这姑娘就是在不懂装懂! 姚景昇微笑着谢过了潘景语,虽然对她说的话也是闻所未闻,但还是感激这小姑娘的一片心意。 “潘姑娘懂医术?”不知何时,一直在闭眼假寐的姚景晏忽然睁开了眸子,眼中精光闪闪,落在潘景语身上,利如锋刃、有如实质,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给看穿一样。 潘景语偏过头觑了他一眼,而后很是傲娇地鼻间一声冷哼,两眼一斜,扳过身子背对着并不搭理他。 就许你耍大爷脾气看不起人?本姑娘也是很骄傲的好伐! 姚景晏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当面甩脸子,脸上浮上了一层不太明显的怒色,讨了个没趣,干脆再次闭上眼不说话了。 倒是谢蕴仪看到潘景语让姚景晏吃瘪,对这小姑娘的观感又好了一层。 姚景昇更是莫名地对潘景语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亲近之感,只觉得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分外有趣。 接下来的一路马车里彻底地安静了下来,只是时不时地能听到姚景昇那明显带着抑制的咳嗽声。 黑风山离得青州城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潘景语一行到了黑风山脚下的时候正是艳阳当空,温暖怡人的阳光照到身上倒是让这冬日里的寒气散去了不少。 趁着其他人不注意,潘景语走远了一些扯了一大把看起来形状普通的绿草快速地塞在了自己的怀里。 “吃一点儿下去!”潘景语走过来悄悄地拿了一点儿给姚景晏等人。 见姚景晏将那株绿草拿在手里目露疑色地端详着,她顿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吃你一会儿可别后悔!” 说着就拿了一株放到自己的嘴里快速咀嚼咽了下去。 “潘姑娘可是为了让我们预防山中的瘴气?”姚景昇眉目柔和地看着潘景语问道。 说来也奇怪,明明两人才第一次见面,可是他就有一种直觉这小姑娘绝不会害他。 “还是你聪明!”潘景语在夸奖姚景昇的同时不忘挑衅地斜了姚景晏一眼。 姚景晏当即沉下了脸,却并不和潘景语计较这一时之气,大丈夫能屈能伸—— 他很是干脆地背过身和其他人一样将那株绿草咽了下去。 姚景昇第一次和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姑娘这样聊得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平日里无事便翻了一些杂书,都说若是山中有瘴气的地方在附近定然会生长着与之相克的药草。” 潘景语笑笑:“我也是在书上看的。” 倒是姚景晏转过身来后,微微眯着一双黑眸看着两人的互动,对潘景语的打量又多了几分。 这时候,魏志祥派来领着他们进山的人过来请示道:“姚将军,咱们是不是现在准备进山了?” 姚景晏偏过头淡淡地问向姚景昇:“五弟,你的身子能否受得住?” 姚景昇则是客气而又疏离地勾了勾嘴角,回道:“我没事,三哥放心吧!” 仔细看了看,见姚景昇的脸色确实没什么异常,姚景晏才抬起手吩咐大家伙一起往黑风山进去。 没走多久,便知黑风山常年弥漫着瘴气的名声确实名不虚传—— 越到里面,能见度越低。 潘景语紧跟在姚景昇身边,边走边问道:“你们知道那个老头住的地方吗?” 黑风山还是挺大的,要是一直漫无目的地找下去只怕天黑了也找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老头?”由于惊讶,姚景昇不自觉地扬了扬眉,好奇地偏过头道,“听潘姑娘的语气,似乎认识无名前辈?” 潘景语努了努嘴:“是不是什么无名前辈我不知道,只不过那个老头子就跟个老顽童似的,而且特别喜欢作弄人。” 黑风山她半年前便和于凌霄一起来过,若不是知道那些所谓进去之后便是九死一生的传言根本就是以讹传讹,她也不会傻乎乎地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 毕竟—— 潘家虽然对她有养育之恩,可潘礼和郭氏还不值得她去赔上自己的性命! 走在前面的姚景晏闻声顿住了步子,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潘景语道:“潘姑娘懂的还真是多,看来这一趟我们倒是没找错人!” 谢蕴仪暗暗地伸手在他腰上扭了扭,瞪着眼警告,总是对一个小姑娘阴阳怪气的有意思么? 她知道姚景晏之所以一直对潘景语有偏见,完全就是因为她恰好和那个失踪了十几年的七妹同名—— 所以潘景语这也算是遭了无妄之灾了! 潘景语毫不客气地白了姚景晏一眼,嘴里不停地碎碎念—— 她就博学多才怎么了?! 要不是因为她曾经碰到过那个老头子,哪里会知道要提前吃点儿药草?恐怕这会儿他们早就因为瘴气难受不已了,看这个小白脸还能不能在这里说风凉话! 一段小插曲之后,各自又安静了下来继续往里走去。 只是没过一会儿,行至密林中时,姚景晏忽地再次顿下步子,单手抬起,示意后面的人停下脚步。 脸上渐渐浮上一层警惕之色,眯着眸子道:“大家小心!” 话音刚落,便听得“嗖嗖”声自四面八方而来—— 是箭矢! 有人偷袭! 反应过来的姚家护卫第一时间将姚景昇围成一个圈护了起来,手里的刀剑不停地应对着密密麻麻自四方而来的箭矢。 姚景晏和谢蕴仪二人本就武功不低,对付起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倒并不吃力。 ☆、019 装神弄鬼 而令人惊讶的是,本该手无缚鸡之力的潘景语虽然手脚招式极其古怪,但是亦十分灵活,竟不比谢蕴仪差到哪儿去。 尽管那些箭来得快、来得多,但是姚景晏带来的这些人都是姚家军里的精锐,是以没有费上多大功夫便平息了这一场风波。 “三爷,人抓到了!”循声望去,便见几个身形高大的护卫像拎小鸡一样将几个着装怪异的男子拎了过来。 他们身上头上围着树叶,似是与这密林融为了一体。 是以刚刚一路行来,加之瘴气弥漫的缘故,他们一直都没有发现密林里还藏着人。 为首的护卫抱手拱拳向姚景晏禀道:“三爷,刚刚就是这几个人在暗中设的机关伏击我们。” 姚景晏目光灼灼地审视着被强压着跪在地上的几人—— 身形瘦弱、目光闪躲,看起来并非训练有素之人。 但不管怎样,既然对他们出手,便不能轻易放过! 正要吩咐人将他们先行押回青州城时,潘景语站出来阻止道:“姚三爷,他们是这黑风山附近的百姓,还请您高抬贵手、网开一面。” 闻言,姚景晏偏过身来盯着她,目光中审视意味十足—— 若非他们在来青州城的那日恰好撞上了潘景语和魏生津的事情,知道魏志祥让潘景语和他们一同前来是顺手报复,他还真的要怀疑潘景语是被魏志祥派来另有企图了! 潘景语只觉得自己被姚景晏那冷冰冰的视线看得头皮直发麻,但还是咬了咬牙,正面迎上姚景晏的视线,毫不示弱道:“他们的确是这黑风山附近的百姓。我们只是进来找人,犯不着伤害无辜。” 姚景晏双手抱在胸前不为所动地冷哼了一声,凉凉道:“是百姓那又如何?” 既然动了手,便没有无辜一说! “你们这群人,胆敢擅闯黑风山,山神老爷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跪在地上的一个男子突然抬起头满目愤恨地叫嚣了起来。 他似乎是这几人中的领头人,一开口,其他人立即满脸愤容地跟着大喊大叫地附和。 潘景语暗道不省心地瞪了几人一眼—— 山神老爷有个屁用!让他出来救你们试试? 小命都快玩完了还在这装神弄鬼的吓唬人! 这点小伎俩骗骗别人还可以,可看这位姚三爷桀骜不羁的样子—— 他在战场上是尸山人海里过来的,若是会信这种鬼神之说那才是奇了怪了! 潘景语也不废话,直接弯下身子捡起了几支刚刚被护卫们砍断的箭矢拿到了姚景晏面前,努努嘴,道:“喏,你看,箭头是蜡做的,根本就伤不了人!” 姚景晏刚刚只顾着打斗,倒还真没注意到这一茬,只不过潘景语这么一来倒是惹得他更加怀疑,眯着眼问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这个潘景语,可真是不简单,根本就不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千金小姐! 潘景语反正没什么好心虚的,于是便不慌不忙地开口道:“黑风山里有很多珍奇稀有的药草,这个消息若是传了出去,只怕黑风山便不会有如今的宁静了。因此,那些进来后非死即伤的传说都是吓唬人的!” 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几人,继续道:“他们也只是不想被人来破坏了黑风山的安宁而已。” 那些被整得异常狼狈的自然是这些人的手笔,至于那些将命丢在黑风山的人,则是不信邪的闯了进去—— 要么迷了路遇上了猛兽,要么误食了毒草! 半年前,她和于凌霄正是无意中听说了黑风山的秘密,想来弄一些珍稀药草回去,然后也是被这些人暗中袭击。当时若非那老头出手相助,只怕他们也不能安然无恙地离开。 潘景语的这番话,姚景昇是坚信不疑的:“若是真的如潘姑娘刚刚所说的那般,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无名前辈会出现在黑风山了。” 鬼医无名,一生爱药成痴。他定是听说了黑风山的秘密,是以才会来这里的。 姚景晏迟疑着没有做决定,之前那开口的领头人双拳握得咯咯作响,红着眼睛昂起头义愤填膺道:“你们这些外头来的人都是贪得无厌的!若是进了山里面,只怕整个黑风山都会被你们给破坏了!今日我们技不如人被你们抓住,但是你们若是敢搞破坏,山神老爷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噗—— 潘景语真想喷出一口老血来,难不成古人都信这些鬼神之说? 难怪装神弄鬼吓唬一番,黑风山便在外面被人传得神乎其神! 可这些人还真是不会看脸色,姚三郎分明就对这些鬼神不感冒好吗?!想要给自己求情态度也好一些啊! 心里摇了摇头,见姚景晏抿着唇不说话,潘景语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看着他半真半假地戏谑道:“虽是各有目的,但也犯不着一言不合就以权压人吧?” 这几人虽然不怀好意,但也罪不至死。 可若是被押回了青州城—— 以魏志祥的为人,他们定然是保不住性命的! 姚景晏定定地看向潘景语倔强而又坚定的眼神,忽然发现自己因为一段旧事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如此计较的确是有些过了,于是紧绷的脸色缓了些,嘴角微微勾起,抬手示意护卫将那些人放了:“我们只是进来找人,对你们黑风山里的那些东西不感兴趣!” 潘景语不敢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冷面小白脸居然笑了?还是对她笑的? 谢蕴仪在一旁看着,知道潘景语不敢相信,于是便走到她耳边低声道:“三郎不是坏人,有我呢,你不用怕他!” 姚景晏听在耳里,左手握拳状放在唇边重重地咳了咳,警告性地暗瞪了谢蕴仪一眼,让她不要乱说话。 谢蕴仪眼神飞扬,眼角弯弯地走过去挽住了姚景晏的胳膊。 那群人尽管依旧不相信姚景晏这番说辞,可势不如人不得不低头,也是敢怒不敢言。 倒是领头的那个走过来对潘景语道:“姑娘好心,山神老爷一定会保佑你的!” ☆、020 山中走散 潘景语顿时一头黑线,勉强对着那人扯了扯唇。 她可不期盼什么山神之类的来帮她! 我命由我不由天—— 她不信鬼神、不信苍生,只信她自己一人! 进到腹地深处之后,瘴气越来越重,几乎是远了几步便看不见前后之人的身影。 潘景语一直跟在姚景昇身边,两人时不时地聊上几句,倒是让潘景语对姚景昇更多了几分好感—— 虽然身子病弱,但可真是博学多才,上通天文、下晓地理,连她这个某些方面开了挂的天外来客都不得不大呼佩服!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有护卫追到姚景晏身边,低声禀报道:“三爷,山中埋伏的那些死士一共四十二人,已全部斩杀。都是苏家的人!” 姚景晏眼中快速划过一丝暗芒,若不是刚刚黑风山下的百姓误打误撞地来了那么一出,那些死士早在密林里就该准备动手了吧?! 他嘴角凝起一抹冷冽而又残忍的笑容,冷然道:“割了头颅,全都趁夜送到魏志祥和其夫人房中!” 丞相苏玖和他父亲是政敌,苏家和姚家近些年来更是趋近于水火不容之势。 虽然明面上没有什么动作,但暗地里已经往返不止一个来回。 魏志祥是苏玖的人,他的夫人苏氏更是苏家的远亲,这件事必然少不了他的掺和! 一行人继续往前,在他们到青州城之前便已经提前派人来黑风山查探过,现在他们的位置应当离着无名落脚的地方不远了。 只是走了几个来回之后姚景晏便发现了不对劲—— 相同的地方他们刚刚好像已经过了两次了! 谢蕴仪应当也是察觉到了些什么,走上前面色谨慎地打量着四周:“三郎,咱们是不是一直在绕圈子?” 姚景晏皱眉:“恐怕是这山中被人施了阵法!” 可是之前派人来查探的时候却并没有这么一出…… “不好了,五爷和潘姑娘不见了!”后头忽然想起了惊呼声。 因为瘴气太重的缘故,姚景晏大步走上前才看清了松木心急如焚的样子。 “怎么回事?好端端地人怎么就突然不见了?!”谢蕴仪性子比较急,登时就火急火燎地大声责问道。 明明所有人都在一起,怎的就他们两人突然不见了? 松木急得都快哭出来了,支支吾吾地囫囵了半天话又说不清楚。 总之就是潘景语一直和姚景昇走在一起,他就靠后了一些没在边上伺候着。可是瘴气太重了也看不见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人就一起不见了。 姚景晏到底经历的事情多些,慌了一瞬之后很快就沉稳了下来。 他按住谢蕴仪的手,镇定地吩咐护卫们:“都先别担心,他们人肯定还在山里。无名落脚的地方就在这附近,现在这里四周应当是被人施了阵法,咱们在附近转转,先想法子将这阵法破了!” 对于这些奇门遁甲之术,他并不精通,但眼下也只有硬着头皮一试了。 而另一边和众人走散的潘景语和姚景昇也是同样转了半天总是在相同的地方徘徊—— 就好像是进了一个迷宫里,不管怎么走,都是在同一个地方。 潘景语不信邪,用尽了各种法子想要走出去,结果却是碰了一鼻子灰毫无所获。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姚景昇干脆找了个山洞席地坐了下来,拿起捡来的木柴往火堆上放。 偏头看向潘景语蹙着眉头不甘心地坐了下来的样子,他从怀中拿出几个已经洗净的野果递给她,弯了弯嘴角,柔声道:“先吃这个垫垫吧!我身子不好,不然还能给你打些野味过来。” 潘景语确实是饿了,为了走出这破地方,她已经转了一个下午了,于是便接过来毫不客气地啃了一口。 吃着吃着,才发现姚景昇一直在看着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擦擦嘴,干笑道:“我的吃相是不是很难看?” 姚景昇的确是没见过女儿家吃起东西来这样不顾仪表的,但却反而觉得潘景语这样很讨人喜欢,于是轻笑出声:“只是觉得你很熟悉,就像在哪儿见过一样,可又说不上来具体到底是哪里。” 熟悉? 潘景语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 她自小在青州城长大,而这位姚五爷听说在云阳城也是足不出户,他们应该没机会认识吧? 虽然知道了自己不是潘家的孩子,但潘景语这时候也没有想过她会和遥远的云阳城扯上什么关系。 不由地眨了眨眼,冲着姚景昇爽朗一笑:“有个词叫‘一见如故’,咱们或许就是这样?” 说实话,她也对姚景昇有一种莫名的亲近和信任之感—— 说不上来原因,但就是感觉冥冥中有个声音一直在体内告诉她应该要和他靠近一些。 “潘姑娘真的和别的姑娘不一样。”姚景昇的笑容很干净,就像此时月朗星疏的夜空上挂着的那一轮皎洁明月。 在国公府里,论起性情直爽,恐怕也只有三嫂勉强能够和这位潘姑娘相提并论了。 顿了顿,姚景昇看着她问道:“对了,潘姑娘,不知可否冒昧问一下你的名讳?” 一直听着他们在喊潘姑娘,姚景昇这才发现到自己竟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潘景语也不隐瞒,扬着嘴角,直接道:“我叫潘景语,景色空蒙、鸟语花香。” 姚景昇瞬间怔愣,呆呆地看着她,手中拿来拨着火堆的木棍倏地一下子从手里滑落了下去,“噼啪”一声在火堆里打出了好几个火星,在这寂静的黑夜里听起来尤为刺耳。 见姚景昇脸上的表情像是僵住了,潘景语有些奇怪地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五爷,你怎么了?” 她的名字很难听吗?还是很吓人? 难不成被吓到了? “没什么……”反应过来后,姚景昇迟疑了一下,随后敛起眸子避开了潘景语的目光。 竟是这么巧合—— 这个甫一见面就让他觉得异常亲近的女孩儿竟然会和七妹同名…… ☆、021 山洞夜话 七妹,一想起当年那个白嫩娇软似年画里出来的小女娃,姚景昇的心里就是一阵抽疼。 自从十二年前七妹失踪之后,爹娘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她,可是这么些年却依旧杳无音讯。 当年她已经会叫自己五哥了,粉粉嫩嫩的见到了人就会笑,也不知这些年她到底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潘景语见姚景昇眉头皱得厉害,眼中隐隐现出悲伤之色,像是想起了一些十分不好的事情。 她心里奇怪,却也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宜多问,于是边垂下眸子拿起木棍将火堆挑得更旺了些,边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道:“姚五爷,你不吃点野果垫垫饥么?现在天色已经暗了,若是他们不找来的话,今晚估计咱们都出不去了。” 也不知晚上会不会有野兽什么的? 潘景语不由地放下了木棍,抱了抱胸——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荒郊野外露宿,难免心里有些恐慌。 “我不饿。”姚景昇淡淡道。 因为从小吃药的缘故,他基本上吃什么东西都觉得是苦的,所以平日里胃口本就不大。 眼皮微抬,又见潘景语双手抱着胸,以为她是受不了山里的寒气,抬手便想去解自己身上的大氅。 这一动作吓得潘景语双眼圆睁,赶忙挪动着身子上前按住了他的手:“五爷,晚上可冷呢!你把大氅解下来做什么?” 这瘦弱的身子万一要是再受了寒,他们也不用去找那老头了,估计过不了几天人就得挂了! “给你穿!我好歹是个男人,就一个晚上,不碍事的。”姚景昇眉目柔和,刚刚那些突如其来的悲伤仿佛已经不见了踪迹。 虽然潘景语并不是他的妹妹,可是给他的感觉与兄妹无异,他自是应当对她多照顾一些的。 姚景昇的手冰凉微冷,可是潘景语触及上去却有一股源源不断的暖流涌进了心里—— 眼眶微微有种酸胀的感觉,潘景语状似无谓地耸耸肩,半开玩笑地揶揄道:“不用啦,我不冷的!你穿着吧,我可不想到时候你被冻晕了过去,回头我还要背着你想法子出去。” 说着,还翻了翻自己的袖口:“喏,你看,里面都是毛的,一点儿都不冷!” 明明刚刚想起七妹的时候心情还十分糟糕,可这会儿潘景语却三言两语就让姚景昇笑了起来。 他盯着潘景语,也和她开起了玩笑:“其实我的身子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差,至少不会吹个风就一命呜呼了!只不过我娘生我和四哥的时候难产,所以我身子虚弱,小的时候熬过来的确很困难。而现在,就好像是在体内埋下了一颗不知什么时候会毒发的毒药。平时没多大事,就怕真的犯了病,会如山洪倾泻之势无法阻挡。” 潘景语听了这番话,心里也觉得沉重,但还是抿了抿唇,浅浅地勾起嘴角真诚安慰他道:“你的病一定会好的,等明天天一亮我就想法子找路出去,一定带着你找到那个老头。” 姚景昇自小不知接触过多少的所谓神医,现在每每也只是淡然处之,并不会满怀希望。若不是怕他娘亲伤心,这一次他都不准备来青州城的。 “明日你不用找路,应该会有人主动来找咱们的。”姚景昇抬手放在火堆上烤了起来,话锋突转。 潘景语也拿出手学着他的样子放在火焰上方来回翻转,不解地挑着眉毛:“谁会来找咱们?你是说等着姚三爷和三少夫人来吗?” 姚景昇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不是,是在山里施了阵法的人。” 那人既没打算伤害他们,最迟明日里肯定会现身的! 施了阵法? 潘景语不由地愣了一下,随后目光逡巡,再次转动着明眸往黑漆漆的四周打量了一遍—— 这空荡荡只剩下草木的山上如何施阵法? 但是转念一想自己和姚景昇转悠了一下午都能没出去,或许真的是因为这山上有阵法?想来古人的智慧还是不可小觑的。 姚景昇见她有些不信,遂继续解释道:“虽然不知道那人将咱们困在这里是为了是什么,但是他应当没什么恶意,不然咱们这会儿应当也不能如此平静了。” 潘景语满心地佩服,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姚景昇:“你既然能看得出山上有阵法,想必对五行之术很精通吧?那你能不能想法子解了?” 这位姚五爷虽然身子不好又手无缚鸡之力,但简直就是一本行走的百科全书啊! 潘景语真是好奇,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吗? 姚景昇的面色微微一红,神态有些不自然地摇摇头:“我只是闲来无事的时候翻过几本书,若是一般的阵法或许还可以一试,这个……实在是无能为力。” 依着他的分析,这个阵法极有可能是无名自己设下的。 他虽然足不出户,但有赖于姚国公府藏书丰富的缘故,对于武林中一些旧事倒是多有耳闻。 鬼医无名五十多年前便已经在武林中声名大噪了,除了医术,对于奇门遁甲之术也是异常精通。 既然潘景语说他是爱捉弄人的性子,想来应当没什么恶意的吧! “哦!”潘景语低低地应了声。 也是—— 若是他能破了这个阵法的话,现在他们也不会坐在这里烤火聊天了。 今日在这黑风山里耗了一天,潘景语乏得厉害,捂着嘴便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双眼也蒙上了一层水雾—— 好在他们待着的这个山洞里还能挡些风,烤起火来夜晚也不至于霜寒露重。 “先睡吧!明儿一早说不定还得要应付无名前辈呢!”姚景昇见潘景语面露困意,遂将火堆拨得更旺了些。 潘景语确实是倦意袭来,可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努努嘴:“你不睡吗?” 他们两个人总得有一个只能眯一会儿,不然到了半夜柴火熄了还不得冻坏了? 姚景昇看着她,笑得温和,柔声道:“你先睡吧!我眯一会儿就好——” 顿了顿,一双精致的眸子往旁边简陋的草垛上看了一眼,继续道:“我在这里睡不惯。” ☆、022 妙龄少女 潘景语垂下眸子,转了转,若有所思地应了声,心里不禁有些感动—— 虽然是娇生惯养的贵族少爷,可眼下这情况姚景昇是不想她心里过不去这才如此说的吧! 她也不揭穿,遂了姚景昇的意在身旁的草垛上躺了下来,朝着他灿烂一笑,就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不一会儿,便能听到她轻浅的呼吸声。 姚景昇双腕搭在膝上,忍不住偏头看向她安静的睡颜,慢慢地又转向了她额角上那块有些碍眼的红色胎记,将心里一些淡淡的愁思缓缓压了下去。 分离的时间太久了,已经不大记得清七妹是什么样子了,大了之后再变化一番恐怕就算见了面也未必能认出来吧? 移了视线,姚景昇仰头望向夜空中皎洁的明月,双眉紧紧地蹙了起来…… 再次睁眼的时候外面已经是蒙蒙亮了,潘景语坐起了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胳膊和脖子,然后搓了搓冰凉的双手,放在嘴边哈了口热气。 再次看了看山洞四周,这地方还真不是人睡的,要是今天再出不去她就一把火把这山给烧了! 抬手揉了揉还有些朦胧的眼睛,忽地听到了外面有说话声传来—— 潘景语也不耽搁,赶紧爬起身走了出去。 那正在说话的二人见潘景语走了出来,纷纷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潘景语定睛一瞧—— 除了姚景昇之外,还有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妙龄少女。 身形娇小,相貌只能说是清秀,但平凡的五官组合在一起看起来却十分舒服。一头乌发绑成了两根清爽的麻花辫搁在胸前,一袭浅蓝色的粗布麻衣却显得人异常地利落精神,背上还背着一个空空的竹篓。 女孩见潘景语走了出来,淡淡地朝她点了点头,似乎是因为她脸上的胎记眸中有一丝异色闪过,很快不待她开口,便主动问道:“你们真的是来找我师父的?” 师父? 那就是说,这姑娘是那老头儿的徒弟了? 刚准备相问,就听得姚景昇在一旁介绍道:“这位姑娘是无名前辈的徒弟凌仙儿。” 果然如此! 潘景语挑了挑眉,眯着眼语气不善,音色沉了几分:“这山里的阵法是老头儿设的?” 她抬手揉了揉腰,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昨晚睡得她腰酸背疼的,到现在肚子又瘪瘪的饿得不行! 什么仇什么怨—— 每次都要被那老头儿无端端地整治一番! “要不是你昨日开口放了让人放了山下的那些百姓,今日我也不会出来见你们!”凌仙儿的语气淡淡的,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 潘景语不禁冷笑一声—— 敢情这姑娘的意思是说如果他们昨日没有网开一面的话,就要把他们困死在山里? 呵!凭什么?! 他们是外来人,难不成无名和这个什么仙儿就是这黑风山的主人了?什么时候轮得到他们来评判对错了?! “那现在你可以带我们去见那老头儿么?”潘景语压下了怒气,决定暂时不再计较阵法的事情,毕竟待会儿他们还有求于人。 凌仙儿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只语色无波道:“师父远行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远行了?真的假的? 潘景语暗自打量起了她的言谈举止,谈话之间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便继续问道:“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老头儿虽然挺让人讨厌的,可要是他不在,姚五郎的病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师父他没说。”凌仙儿见潘景语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不禁偏头看向了姚景昇,淡然问道,“是你要来求医的?” 她跟着无名后面学医也有好几年的时间了,师父说她天生就是学医的料子,如今虽然不敢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是相面还是不在她的话下的—— 姚景昇肤色黯淡、唇色煞白,一看便是久病之人,而且这病还不好治! 她和无名的挑剔不一样,除非是大奸大恶之徒,否则她不会拒绝人家的上门求医。更何况师父是去追师娘了,恐怕一年半载都不一定能回来。 姚景昇抬起了有些沉重的眼皮,朝着她点了点头。 见状,凌仙儿蹙起了眉头,似是有些为难的样子—— 她答应了师父要留在黑风山替他看着这些宝贝药草顺便等他老人家回来,可是若要给眼前这人治病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不可能长此留在这里。 恐怕—— 这次可能要让他们无功而返了。 正纠结着呢,却发现潘景语盯着她的目光过于灼热,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并未发现什么不妥,这才抬起眸子迎上潘景语那让人觉得浑身不舒服的视线,拧着眉生气道:“你看什么?!” “没什么!”潘景语半点没有被人抓包的尴尬,反而是摊开手,勾唇一笑,随后走近了几步,抬手搭在了凌仙儿的肩膀上,“凌姑娘困了我们一晚上,饥寒交迫,莫不是还在思考着要不要给他治病吧?买卖可不是这么算的!” 潘景语虽然一脸和善的笑容,让人看不出半分异样,但眼中闪着的精光却是表现了裸的威胁。 若是今日能给姚五郎请了救命的大夫,昨晚受的罪就算了,可要是白忙活一场—— 那事情可没这么容易结束! “我若是不治你能怎样?”凌仙儿用力拂开了她的胳膊,脸色沉了下来。 两人相对而视,凌仙儿脾气也上来了,她向来受不得别人半分威胁。 昨晚不过是给个教训罢了,虽然说过分了一点,可谁让他们带着这么多人擅闯黑风山呢?! “不怎样,最多就是把黑风山的秘密宣扬出去喽!”潘景语笑了笑,换了一副无谓的语气,仿佛就是在说日常的吃饭睡觉一样。 可他们都知道,若是黑风山的事情泄露了出去,会引来怎样的后果—— 且不说那些武林人士和大盗宵小,光就是黑风山附近的大小官员都不可能放弃这次以珍奇药草谋利的机会。 凌仙儿目露懊恼,咬了咬唇,目光不善地看向潘景语:“你就不怕我让你们都出不去了?” ------题外话------ 要不要给五哥找个五嫂捏?~ ☆、023 潘家来人 潘景语但笑不语,倒是姚景昇左手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几声,有些委婉地说了句:“凌姑娘,你打不过潘姑娘的,而且——” 抬眸看了凌仙儿一眼,顿了顿,继续道:“这山中阵法是无名前辈设下的,若是在下所料不错,你应当不精于此道。” 刚刚潘景语将手搭在凌仙儿身上不过是为了试试她的深浅,以他肉眼来看,这位凌姑娘最多只是会一些花拳绣腿。 而且五行之术向来晦涩难懂,除非是极有天赋之人,否则小小年纪绝对设不出此阵。想来应当是无名离开之前当心有人会闯进黑风山,所以才设下此阵,凌仙儿最多也就知道个破阵之法罢了! 果然,姚景昇话音刚落,凌仙儿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起来,有些气恼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紧抿着唇不说话。 “咱们打个商量怎么样?”潘景语又凑了过来,明亮的双眼顾盼生辉,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凌仙儿,“这黑风山也不是你和那老头儿的,没道理只准你们闯,别人进来就是罪不可恕你说对不对?” 一番交流下来,潘景语发现凌仙儿其实就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单纯得很,所以并不想将事情弄得毫无回旋的余地。 凌仙儿的脸色不可抑制地变了一变,挪开了视线不去看她清澈的眼神,可消灭下去的气焰显然代表她默认了潘景语的话。 于是潘景语趁热打铁道:“昨日的事情我们就不追究了,你帮姚五爷治病,我保证不会有人来破坏黑风山怎么样?就算你人不在也不会有人闯进来。” 闻言,凌仙儿抬起头半信半疑地打量着她,像是在忖度她话里的可信度有多少。 潘景语也不是说大话,她做不到,姚三郎肯定能做到。既然要求医问药,自然得拿出点诚意来不是? “她说的话我可以保证作数!”就在两人僵持之际,姚景晏带着人从浓厚的瘴气里忽然闯了进来,惹得凌仙儿不由得一惊,身上防备气息更浓,“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骗我?” 她现在虽然不常下山,但早年间留在那个人身边时也见过不少表里不一之人。 姚景晏看了凌仙儿一眼,也不想多解释,只冷嗤道:“凌姑娘,你身为医者,治病救人是本分,若是拿这个来要挟别人,还谈什么为医之道!” 他嘴角冷凝,双眸泛着红色的血丝,面色也有些憔悴,想来昨晚定然是在山中转了一夜。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之人,此刻更是脸上冰霜更重。 凌仙儿要反驳的话顿时噎住,被姚景晏轻而易举地羞愧得面色通红,双手垂于身侧渐渐地拢了起来。 是啊!当初为何要跟着无名学医呢?不就是不想再看着有人倒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吗? 深吸了一口气,她向姚景昇和潘景语微微垂首致歉,而后抬眸对姚景晏冷然道:“好,我跟你们下山,希望你也说话算数!” 姚景晏浅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随后便拉着谢蕴仪转身离开了。 松木赶紧走上前扶着姚景昇嘘寒问暖起来,同时还不忘深深地剜了凌仙儿一眼—— 就是这个罪魁祸首,也不知道昨儿晚上五爷有没有冻着饿着了! 潘景语跟着姚家兄弟下了黑风山之后也没回潘家,而是直接去了于记酒馆。 倒是魏志祥在得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就赶去了姚景晏等人下榻的客栈。 也不知他和姚景晏关起门来说了些什么,总之没几日市井间又传出了一条有人擅闯黑风山且丢了命的事情,而且还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身经历一般,如此一来,对于黑风山,大多数人便更加敬而远之了。 潘景语这边在于记酒馆待了不到半天,潘家就得了消息派人上门了。 彼时,潘景语和于凌霄的妹妹于凌薇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廊下聊天。 听得丫鬟禀来的消息,于凌薇抬起手指戳了戳潘景语的胳膊,似笑非笑地试探道:“哎,我说你呀,还真跟你爹娘杠上了?” 于凌薇和潘景语因着于凌霄的关系也算是有些交情,不过潘家的内情她并不知晓,也就自然而然地觉得潘景语是在闹别扭了。 不过潘家既然都派人上门来了,潘景语肯定是得回去的。民不与官斗,总不能因为潘家的家事连累了他们于家吧? 潘景语垂眸看着地面,手指有些僵硬地弯了弯,侧目过去看了坐在她身边的于凌薇一眼。 于凌薇有些不自然地扯扯唇:“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潘景语恍若无事地勾起唇明艳一笑,随后站起身来拍了拍于凌薇的肩膀,“我先走了!” 潘家既然这么快就让人来了,肯定是一直派人在盯着他们,眼下她若是不走,必是会让于家为难。 于凌薇看着潘景语洒脱离开的背影,目光有些复杂,却并没有站起身去挽留—— 平心而论,她一点儿都不讨厌潘景语,也觉得和她做朋友是一件求而不得的美事。 因为潘景语真的很讲义气,往日里私下和于凌霄合作都是让他们于家拿的大头,可是她不能看着大哥对潘景语弥足深陷。所以哪怕知道潘景语现在可能是身无分文、无家可归,她也只好先对不起她了! 其实潘景语还真没有于凌薇想得那么惨,她早就给自己灌输了不是潘家人的思想,回不回潘家并无区别,总之都不是她的家。 但是对于自己真正的身份,哪怕嘴上不愿意承认,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期盼和向往的。毕竟是生了她的人,那份奇妙的血缘亲情是割不断的。最起码,也该问问当初为什么生下了她却把她给丢了! 想来,或许还是要从潘家那边下手。 。 潘府,明秀院。 郭氏听到底下的丫鬟禀报说去于家的人根本就没和潘景语说上话,气得脸色涨红,登时就将手中的茶碗一把掼到了地上。 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凭什么和她拿乔?! 前几日在魏家她一口应下潘景语的事情之后,潘礼对她多多少少有些埋怨和不满。 但郭氏已经在和老夫人的角逐中落了下风,又怎么会再失了潘礼的心?于是在回府的马车上她便和潘礼提出了一个李代桃僵的主意,想让潘淑仪拿着那块玉牌占了潘景语的身份。 ------题外话------ 玉牌还在潘家捏,不可能那么快就划清界线哒~ ☆、025 智斗刁奴 要问张嬷嬷为何笃定潘景语手里肯定有银子,无非就是因为她在江大夫离府的时候知道了潘景语拿一百两银子贿赂他的事情—— 一出手就是一百两,可想而知潘景语现在手里肯定还有更多! 张嬷嬷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作响,可没想到潘景语压根就不照着她的路子来,只是别有深意地朝她弯了弯唇便转过头继续抬脚往外走去。 张嬷嬷呆愣地站在原地,一张老脸几乎皱成了一团,难不成潘景语对自己的身世一点儿都不好奇? 不可能! 眼看着潘景语就要将屋门拉开了,想着胡东那混账东西犯下的事儿,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未加思索便几大步冲上前抱着潘景语的大腿跪了下来,几乎是瞬间就哭得涕泗横流:“大小姐,老奴该死,老奴不会说话。求求您行行好,借一千两银子给老奴吧!” 借一千两?是有借无还吧! 当她是免费提款机? 见张嬷嬷还是死不悔改,潘景语冷着脸不耐烦地一脚将她踢开。 张嬷嬷痛得“哎哟”叫了一声仰倒在了地上,可她就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很快就再次翻过身拽住了潘景语的裙角哭求了起来:“大小姐,您心地善良,若是没有这笔银子,老奴就要家破人亡了,老奴求求您了,老奴给您磕头,给您磕头!” 说着,便放开了潘景语的衣裳跪在地上将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她只知道,这次若是潘景语不帮她,绝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救她! 所以演戏也好真心也罢,每一下都是实打实地磕到了地上。 闻言,潘景语顿住步子,嘴角有些嘲讽地勾了勾,她心地善良? 或许吧—— 不过对象从来不包括张嬷嬷这种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不将她放在眼里的人! 潘景语回过身来,走到桌边再次坐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额头有些青肿的张嬷嬷:“你知道我的身世?” 张嬷嬷跪在地上,盯着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便说吧!”潘景语端起桌上的茶稍稍抿了一口,抬起眸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张嬷嬷有些迟疑,一双小眼不停地转来转去,还想着让潘景语先同意她的条件。 潘景语如何不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轻哼一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磕,嘴角凝起一抹稍显冰冷的笑容,挥挥手道:“你只有这一次机会,若是不说,便滚回潘家吧!至于你嘴里说的关于我身世的秘密,我相信我自会有法子知道。或者——” 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语气冰凉而又飘渺:“不知道也没有多大关系。” 张嬷嬷心肝儿一颤,眼神中有些不敢置信,又看潘景语的语气神色完全不像作假,顿时感觉心脏恍如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揪了起来—— 又气又痛又慌! 潘景语这是真的不在乎还是说不屑于她的要挟? 她的脸上此刻已经是青白一片,即使是心里不情愿,也只有嗫嚅着开口:“老奴都告诉大小姐,还望大小姐能够施恩帮个忙。” 没办法,潘景语就算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眼下也不会有多大事,可她要是拿不到银子,等过几天老夫人一查帐,胡东就完了! 就算不会连累到她,可她唯一的女儿还有两个外孙要怎么办? 思及此,张嬷嬷在心里又把胡东那个败家子骂了个千百遍,咬了咬牙,遂将老夫人私藏玉牌的事儿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不过她也留了个心眼,并没有和潘景语说那是龙纹玉牌,只说那块珍贵的玉牌上面刻着她的生辰八字,说不定能凭此查到她的身世。 张嬷嬷之所以这么做也是有考量的—— 若是潘景语现在便知道了自己可能是皇室中人,说不定立马就会翻脸不认人,那到时候她岂不是赔了娘子又折兵?弄不好还会被当场发作。 但眼下潘景语只知道玉牌在老夫人手里,定是要从老夫人那边下手的,就让她们俩去斗吧!老夫人可不是吃素的,夫人这么些年都没在她手里讨得了好,更何况潘景语一个不知世事的黄毛丫头? 就算最后她能勉强胜了一筹,到时候她也可以推脱说自己当时没注意玉牌上的花纹,将责任撇了个干干净净。 张嬷嬷这么想着,心里不禁升腾起了一股报复的快感—— 这么多年她不把潘景语放在眼里的姿态已经在思想上扎了根了,所以哪怕这会儿心里有所畏惧又或是面上伪装得再好,骨子里也是不服气的。 潘景语想和她斗,还嫩着呢! “大小姐,老奴知道的全都说了,您可千万不能把此事泄露出去,否则夫人肯定不会放过老奴的。”张嬷嬷闪着眸子战战兢兢地看向潘景语。 潘景语早就猜到老夫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护着她,今日经张嬷嬷一说,却没想到居然会有如此内情。 玉牌—— 她蹙着眉头用手指来回敲击着桌面,想必那块玉牌定是没有张嬷嬷寥寥几句说的这么简单,否则又岂能打得动老夫人这种唯利是图的人? 不过,看张嬷嬷这架势,潘礼和郭氏应当也是知道玉牌的事情,但他们又为何要跟老夫人对着来? 还是说,这其中有其他的隐情? 所有的事情,仿佛绕成了一个团,密密麻麻地围着脑子,一时间找不到通气的地方。 她定了定神,淡淡道:“你放心吧,我自是不会说的。” 又想起张嬷嬷刚才狮子大开口的事情,看了她一眼,沉吟道:“你要银子作何?” 事情已经到了这份上,潘景语也知道印子钱的事,也就没必要再继续遮掩了,张嬷嬷干脆竹筒倒豆子似的将胡东犯下的糊涂事儿统统说了出来。 “那些放印子钱的人跑了?”潘景语挑眉,半信半疑地看着张嬷嬷。 张嬷嬷重重地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点头。 要不是胡东那个混账,她也犯不到潘景语的手里! 胡东在外面跟那伙人一起放印子钱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了,这一年里也赚了不少银子,因此胆子也就慢慢地大了起来,投的银子也越来越多。 ☆、026 收买投诚 就在不久前,他不仅将自己从潘府贪墨的银子投了进去,还连带着把张嬷嬷母女的私房钱和这一年来所赚的全都押了进去。 可没想到竹篮打水一场空,几天前那群人瞒着他收了债之后就卷了包袱逃得无影无踪。 胡东欲哭无泪,找不到人又不敢将事情闹大,这才想到那群人可能根本就是惯犯,专门找他这种人一起放印子钱。先是给点甜头尝尝,时机成熟了就将银子全都卷走,就是吃准了他不敢把事情闹开。 原想着找不到人也就只有打落牙齿和血吞了,可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郭氏失了内院大权,老夫人居然又在这个节骨眼上要亲自查账! 胡东是郭氏的人,老夫人自是不会用他。如此一来,换了别的人来查,他贪墨的事情肯定瞒不住了。 要说是别的时候可能情况也不会这么严重,横竖张嬷嬷在郭氏身边伺候了几十年,多少还有点脸,回头求个情再把银子补上就是了,最多是胡东丢了差事。 但现在老夫人正是和郭氏杠上的时候,说不定就会将事情连累到郭氏头上借机发作。 可想而知,为了自己的利益,这件事情一旦捅了出来,第一个要发作胡东的就是郭氏,而且手段只会往重里了去。 张嬷嬷跟在郭氏身边多年,对她再了解不过。 所以,老夫人一说要查账,她和胡东顿时都慌了神,赶紧商量着将家里值钱的东西全都悄悄变卖了,可纵是这样,账面上也还是有好几百两银子的空缺。 为了这事,张嬷嬷辗转了几夜都没睡着,都不知道头上又多了多少白头发,左思右想这才打算用玉牌的事情从潘景语这里讹银子。 但没想到潘景语也是个硬茬,一番对峙下来平白让她失了优势,现在她也只能盼着她能说话算数了! 张嬷嬷有些紧张地看着潘景语,扯起嘴角勉强笑着开口道:“大小姐,您看银子的事……” 潘景语面上略一迟疑,复又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灼灼地问道:“还差一千两银子?” 张嬷嬷张了张嘴,心里想点头应下,可身子却愣是僵在那里没能发出丁点儿声音—— 实在是潘景语那双幽黑深邃的眸子太过渗人,就好像穿透她的身体直接看到了心里一样。 外面天寒地冻的,可屋里两人一坐一跪对视了一会儿,张嬷嬷的额上竟不知何时沁出了丝丝冷汗,此刻她也顾不得抬袖去擦,就在那摄人心神的目光中下意识地垂下了眸子,不由自主地哆嗦着唇瓣结巴了起来:“回,回大小姐,还差,还差五百两银子。” 说出了口之后张嬷嬷终于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 说来也怪,她明明骨子里对潘景语是不服气的,可自从那日被她拿胡东的事情威胁之后,再对上她的时候心里就莫名地有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 久久未曾听到回应,张嬷嬷忍不住悄悄地拿眼光去打量潘景语的脸色,就怕她一生气便甩手不管了。 只不过潘景语却并未发作,甚至嘴角还浅浅地勾了起来,站起身走到窗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腰间的玲珑络子,背对着张嬷嬷柔声道:“银子我可以给你,而且不用还了。” 居然有这等好事! 张嬷嬷心里不由得一喜,刚要开口谢恩,话到嘴边才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可不觉得潘景语是这般宽宏大量的人,她刚刚都明着在糊弄她了,她怎么会不生气反而把五百两银子平白送给她呢? 虽然她原本打的就是有借无还的主意,但潘景语把话挑明了却又是另一般景象了。 张嬷嬷目光复杂地抬头看着潘景语清瘦的背影,一时间想不通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心里百转千回,唇瓣动了动刚要张嘴,潘景语却抢先一步不容置喙地开口道:“不过银子也不是白给的,我要胡东手里在外面放印子钱的账簿,还要一张他亲手画押的罪状!” 胡东是账房先生,他负责出银子,那伙人负责放债收债,所以账簿他肯定是要握在自己手里才放心。 但是那伙人存了心的要坑他,大约他们自己手里也有一本备用账簿。 也就是说—— 整个过程中,胡东就是那个白白出了银子还在一旁沾沾自喜地以为不用出力就能发大财的蠢蛋! 潘景语一点儿也不觉得胡东和张嬷嬷被骗了银子有多可怜,要不是想着回了潘府之后可能要用到张嬷嬷,她才不会管这档子事。 可张嬷嬷听了这话脑中却恍如一道惊雷劈下,骇得身子狠狠地一颤,慢慢地,她浑身瘫软,眼神涣散地滑倒着跪坐在地上,脸上血色慢慢褪去徒留一片煞白。 潘景语转过身来睥睨着看向她,清洌的目光射得张嬷嬷头皮直发麻,只能听得到她冷冷道:“若是不愿意,你现在便可回潘府了。” 说着,便身姿优雅地走回了凳子边再次弯身坐了下来。 “大,大小姐……”不消一会儿,回过神来的张嬷嬷四肢并行地爬到了她的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直起身子举着三根手指发誓道,“老奴发誓,老奴一定会把银子还给您的。可是账簿,账簿和罪状真的不能给。” 张嬷嬷哭嚎着摇头—— 现在那伙人跑了,胡东放印子钱的事情也就算是过去了,他的罪状不过是监守自盗贪墨了潘家的银子。可要是潘景语手里拿了这些东西,万一哪天她不高兴把证据送到官府的话,胡东岂不是死罪难逃? 这会儿张嬷嬷也不敢再和潘景语耍小心思了,她就明码实价地借钱,等风波过去了再想法子把钱筹齐了还给她。 心里已经不住地开始后悔懊恼—— 她怎么就吃了猪油蒙了心,觉得可以凭着玉牌来讹诈潘景语呢?! “张嬷嬷你这是做什么?我都说了不用还银子了。”潘景语弯着眼睛努努嘴,笑起来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而且,就算我拿到了那些东西,也不会轻易泄露出去的,只要——” 顿了顿,唇上扬起了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只要你在我需要的时候好好配合一下就行了。” ☆、027 保命令牌 张嬷嬷的面色瞬间僵硬,脸上鼻涕眼泪狼狈不堪,眼中却惊起一抹不可思议还有一丝慌乱—— 潘景语的意思是说要拿着胡东的把柄,让她以后都为她所用? 也是—— 若是她真的把账簿和胡东的罪状都握住手里,恐怕日后她就算想不听话也不行! 毕竟她只有一个女儿,胡东就等于她的半个儿子,她绝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有事。 答应了,以后就再没自由,就算潘景语让她背叛郭氏她也得听命照做。 可若是不答应,眼下老夫人这一关就过不去! 张嬷嬷是个聪明人,同时她也自私,跟了郭氏再长的时间始终也只是主仆,自然比不得她的女儿女婿来得重要。 于是一番思量之下,她咬咬牙,心一横,给潘景语磕了个头,道:“老奴谢过大小姐恩典,以后一定对大小姐忠心耿耿、唯命是从。” 潘景语嘴角勾起了一抹讥诮的弧度—— 忠心耿耿? 张嬷嬷伺候了郭氏三十几年都能说背叛就背叛,这种人的忠心她可不敢要! 横竖她这次就算是回去了,想必在潘府的时间也不会太长了,只要张嬷嬷守信,胡东的事情她自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起来吧,银子我过几日便会给你。”潘景语抬抬手,意味深长地警告了她一眼,“记得不要拿假的账簿来糊弄我。” 张嬷嬷身子一抖,赶忙撑着膝盖爬了起来,且移开正对着她的视线,垂下脑袋讷讷道:“老奴不敢。” 潘景语一改刚刚脸上的冷色,笑脸盈盈地道:“既是说好了,那你便先回去吧!” “大小姐……”张嬷嬷见潘景语绝口不提回府的事情,只好又硬着头皮开口道,“夫人的意思是,想让老奴来接您回府的。” 郭氏自然不会这么客气,可眼下张嬷嬷是再也不敢在老虎嘴上拔毛了。 以前只怪她眼瞎! 不,是潘府里所有的人都没看出来潘景语这只平日里看似温顺和善的病猫实则是一只收起了利爪和獠牙的猛虎! 张嬷嬷心里也是忐忑,上了潘景语这条贼船也不知是福是祸…… 仿佛被张嬷嬷这一提醒,潘景语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她抬脚走到书桌后面,提起笔快速地写了一封信,装进信封里,递给张嬷嬷:“你把这个给潘夫人,只要告诉她,照着信上所说的做了我便回去。” “这……”张嬷嬷盯着手上的信笺,抬起头不解地看向潘景语。 潘景语不欲与她再多说废话,且明显心情很好地下了逐客令。 张嬷嬷欲言又止,终究是抿着唇不再多言,朝潘景语福了个身便告辞离开了。 看着张嬷嬷离开的背影,潘景语嘴角的笑容愈发荡漾—— 就是不知道过几日张嬷嬷知道银子来源的时候会不会悔得捶地、气得吐血! “你倒是本事!”一声冷哼自门口处传来。 潘景语抬眸望去,就见一袭白衣翩翩的佳公子款步走了进来。 说实话,若非之前听人说了这位姚三郎将军在天井关一战成名的壮举,她是怎么都没办法将眼前这个肤色白皙剔透、眉眼俊秀细长的温润男人和一个浴血战场的杀神联系到一起。 他的身材挺秀高颀,一头乌发以白玉冠高高束起,偶有几缕垂在两肩的深黑色长发亦泛着淡淡幽光。一身雪白绸缎,腰间束着一条白绫长穗绦,上系一块羊脂白玉,外罩阮烟罗轻纱。说不出的飘逸出尘,仿佛天人一般。 看着他不断走近,潘景语脑海中倏地就冒出了一句话——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只可惜—— 这等长得神仙一般的温润人儿内心却是冰冷淡漠,好像除了那位三少夫人,都不曾见他对谁有过多一分的笑脸。 不过潘景语心里腹诽归腹诽,面上却还是笑眯眯地答了句:“多谢三爷夸奖。” 姚景晏的嘴角有些不自然地抽了抽,他没想到潘景语会借坡下驴,原本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也就说不出口了,只是沉吟一声道:“真准备回去?” 潘景语点头。 姚景晏未置可否,只是从袖中掏出了一块令牌,上面赫然印着铮铮一个“姚”字。 潘景语挑了挑眉,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这是何意?” 姚景晏的嘴角依旧是一成不变地抿着,只看了她一眼便侧目移开了视线,淡淡道:“这次在黑风山怎么说你也是帮了我们,姚家人恩怨分明,你拿着这块令牌,日后若有需要帮助的时候便可用它去找驻扎在凉州城的焦远胜将军。” 他们已经准备返回云阳城了,而潘景语这边—— 魏志祥想必不会轻易罢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到时候真有事他们也是鞭长莫及。而凉州城离得青州城快马不过半日的脚程,焦远胜早年间又是他父亲的手下干将,看到这块令牌自是会出手相助。 潘景语想了下,很快便抬手接了过来。 姚景晏想到接下来可能会有的麻烦她也想到了,既然他都说了这块令牌是当做报恩,那她也就没必要矫情推托了。 “对了,五爷的病,凌姑娘怎么说?”潘景语垂着臻首将令牌收到袖中之后,又抬起头开口问了句。 许是因为此次前来大有收获,姚景晏脸上的神情柔和了几分:“凌姑娘已经暂时用药压下了病情,且准备过几日便出发去找药替五弟除了病根。我们与她说好了,等她找到药之后便直接去云阳城的姚国公府。” 潘景语闻言也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虽然是萍水相逢,可能以后也不会再见,但她和姚景昇毕竟有过共患难的时候,自然希望他能够好起来。 。 潘府,明秀院。 张嬷嬷从客栈离开之后,一刻也不敢耽搁地就赶回了潘家。 老夫人查账的事情已经提上了日程,潘景语自然是早一点回来才好,毕竟她还指着她的银子呢! 见到郭氏后,张嬷嬷第一时间就将潘景语写的信递了上去,同时也将见了潘景语之后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一遍,至于她们两人之间的事,自是隐去不提。 ☆、028 风光回府 郭氏一开始还没放在心上,悠悠放下手中的茶盏,又慢腾腾地拿帕子拭了拭嘴角,这才接过信漫不经心地展开。甚至在看到信纸上潘景语那青涩稚嫩的字迹时,嘴角还嘲讽地勾了勾,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只是—— 随着眼神的不断下移,郭氏脸上的笑容却一寸一寸地皲裂了开来,到最后,她的手死死地抓住信纸,凸起的骨节泛着青白,唇瓣紧咬,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其捏碎一般。 张嬷嬷摒神凛气地垂首站在一旁,悄悄地以余光打量着郭氏—— 只见她的双眸通红,两眼几欲滴出血来,脸上呈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狰狞。 张嬷嬷不由得心下大骇,赶忙收回了视线。 潘景语到底在信上写了些什么,把夫人气成了这个样子? 还没待她深思,郭氏倏地站起身将手中的信纸重重的一声拍在桌上,脸上的五官仿佛都挤到了一处去,咬牙切齿地怒吼了一声:“那个小贱人,若是不回来便一辈子别回来了!” 居然还敢和她提条件?!还敢要挟她?! 什么东西?! 郭氏眼中升起一片腾腾杀气,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毕露,若是眼下潘景语在她跟前,她定要扑上去生生地咬下她身上的一块肉来! “夫人……”张嬷嬷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的,想上前却又不敢,只得小心翼翼地喊了声。 只这会儿沉浸在怒火中的郭氏压根就没听到她的声音,更遑论去告诉她潘景语到底提了些什么混账条件。 这时候梅纹急匆匆地从外头疾步走了进来,感受到屋子里压仄逼人的气氛,心里暗道一声倒霉,可还是顶着郭氏的怒火跪了下来硬着头皮禀道:“夫人,老夫人……老夫人她……刚刚吩咐下去让人……让人接了三小姐和四小姐住进了松鹤院。” 支支吾吾地禀完了之后,就抖着身子跪伏在了地上,不敢抬头去看郭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郭氏本来只是生潘景语的气,这会儿又被老夫人在背后捅了一刀子—— 怒急之下,理智尽失。她猛地抓起手边的茶盏用力地掷到了地上,然后晃了一下身子双手撑在桌上,抖着唇瓣歇斯底里地吼叫了一声:“那个老虔婆,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她的淑仪是嫡出大小姐都没有享受过这等待遇,那两个庶出的小贱人凭什么骑到她头上去了?! 现在老夫人是让她们住进了松鹤院,下一步是不是就要亲自教导她们,再带着她们出去参加各种宴会甚至是越过她替她们挑选亲事? 自己这个嫡母还好好的在这呢!那个老虔婆就等不及了? 张嬷嬷吓得不轻,赶紧扶着气得浑身发抖的郭氏坐了下来,一边拿手抚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一边不断地劝着:“夫人,您消消气,消消气,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当。” “我怎么消气?”郭氏目眦欲裂,胸膛不断地起伏,“那老虔婆都欺到我头上来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接了那两个丫头进松鹤院就是在向我施压,威胁我一定要把潘景语那个贱丫头接回来!” 这些年老夫人和她即便是面和心不合,可好歹双方都还握着个分寸,不至于正面杠上,但现在为了区区一个潘景语,老夫人是铁了心的要把她往死里逼! 这也让郭氏对潘景语积压的恨意愈发深刻。 张嬷嬷不明就里,只当是潘景语在信中拿乔才惹得郭氏大为光火,遂壮着胆子提议道:“夫人,依着老奴看,不如咱们就先遂了老夫人的意把大小姐接回来?” 胳膊拧不过大腿,夫人顶着一顶孝道的大帽子对上老夫人无论如何都占不到上风的。张嬷嬷是觉得,潘景语就算再拿乔,总不可能提什么太过分的条件。 郭氏气归气,可是气过了那一阵之后理智总还是会慢慢回笼的,就如她之前所想的那样,眼下她还不能和老夫人翻脸。毕竟,现在郭家势微不比当年,若是老夫人使了坏心思插手潘淑仪的亲事,到时候她可就什么都完了! 且等着吧,总有她翻身的一天! 眯起了眸子,郭氏缓了一下情绪,咬着牙吩咐张嬷嬷道:“明日一早就让府里的马车接她回来,从正门进。你告诉她,条件我都应下。” 光明正大地从正门回来,也是潘景语的条件之一。 原本和魏家联手逼迫潘景语的事情就不光彩,郭氏想的自然是让她悄悄地从偏门回来了,可潘景语就偏要闹得大张旗鼓的,简直是可恨! 郭氏低了头潘景语自然也不会食言,翌日一早和姚家人告辞之后就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潘府斜对面的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宋珏长身玉立,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焦灼在潘景语的身上,静静地目送着她进府直至再也看不见身影。 精致的薄唇微启,对着身后几人缓缓道:“准备一下,回云阳城吧!” 燕青和燕白皆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王爷怎么突然就要回去了? 他们一早就发现了,只要是碰上潘景语的事,王爷的行为总是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就拿那日在黑风山的事情来说吧—— 明明是王爷暗中出手助姚三爷破了阵法找到人,结果看到潘景语和姚五爷相谈甚欢之后就一声不吭地黑着脸离开了。 只不过,宋珏既是发了话,二人自是也不会多言。 似是想起了些什么,宋珏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转头对身后一名身形高瘦的劲装男子道:“林振,你留在青州城,好好看着她。” 林振面目俊美,细看之下,面貌上和宋珏竟有四、五分的相似,只不过较之于宋珏的散漫妖妍,他浑身上下甚至连眉眼之处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森冷气息,且一直绷着一张脸毫无表情。 听到宋珏的吩咐,林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宋珏自是知道他的心思,只弯了弯潋滟的嘴角,神秘莫测道:“在青州城也留不了多长时间,本王答应过你的事情,自是会做数的!” 林振抱拳垂首,恭敬道:“属下不敢怀疑王爷。” ☆、030 都在演戏 潘景语的心头如同突然被堵上了一块大石,沉重却又透着些许欣慰—— 她抬手摸了摸潘子韧的脑袋,嘴角轻轻勾起,谁说他傻了? 至少,他比这世上许多虚情假意、忘恩负义的人要好得多! 原本,她是打算报复潘礼的—— 因为他不仅是算计她的性命换自己的富贵仕途,更让她这些年付出的孺慕之情化为了一江流水。 说不恨,那是不可能的! 可现在,看在潘子韧的面子上,这次她便放过潘礼,让黑风山的事情划上一个句号。 “我不会,咱们永远都是兄妹。”潘景语看着他柔声道。 潘子韧很好哄,尤其是对潘景语说的话深信不疑。所以,听到潘景语说不会他的脸色瞬间就转阴为晴了,乖乖地坐在潘景语旁边吃起了点心。 潘景语看着他吃得像个乖巧的小孩子一样,忍不住嘴角轻轻勾起,可眼睫垂下的暗影里却多了几许惆怅—— 对于潘家,她是可以说走就走的。 但潘子韧到底是个不一样的存在,而且潘礼和郭氏一早就放弃他了,若是她离开了,潘子韧怎么办? 或许—— 她该提早为潘子韧做一些准备。 潘子韧来了没一会儿,老夫人院子里的大丫鬟杜鹃就过来说老夫人让潘景语去一趟松鹤院。 潘景语也不耽搁,告诉潘子韧让他先回去,随后便带着慧竹一起跟在杜鹃后面往松鹤院去了。 汪嬷嬷就等在门口,见潘景语一行人走了过来,遂快步上前行了个礼,笑道:“大小姐,您来了!” 潘景语朝她身后的屋子看了一眼,问道:“老夫人现在方便见我么?” 汪嬷嬷见她连祖母都不叫了,一闪而逝地蹙了一下眉头,转头朝屋子里通禀了一声:“老夫人,大小姐来了。” 里面传来一声沉沉的低应声,汪嬷嬷侧开身子,让潘景语走了进去。 屋子里老夫人正闭着眼睛靠在太师椅上,手中转动着佛珠,唇瓣轻轻蠕动着。 “见过老夫人。”潘景语屈膝行了个礼。 老夫人面色未变,仿佛根本没发现潘景语变了称谓,她缓缓睁开眼,一脸和蔼地笑着朝她招招手:“大丫头,过来这边坐下。” 潘景语也不推辞,移着步子走到老夫人的下首坐了下来。 见潘景语端坐在椅子上眉目之中带着淡淡的疏离之色,老夫人知道她定是因为潘礼和郭氏的所作所为寒了心。 到底是年纪轻,喜怒形于色这才好办,若是潘景语什么表现都没有还跟个没事人似的,她才要担忧她心思深沉、记恨在心。 可现在—— 老夫人偏头朝汪嬷嬷使了个眼色,汪嬷嬷会意,不一会儿就从内室里捧出了一套极为好看的海棠滴翠头面出来。 老夫人笑着,直接开门见山道:“大丫头,之前你爹娘做的事情多有不妥,你心里生气也是应当的。可咱们到底是一家人,哪来隔夜的仇?这套头面还是我当年的嫁妆,如今便送给你日后作添箱之用。” 潘景语脸色红了红,垂下眸子拒绝道:“无功不受禄,景语不敢拿。” 老夫人可没错过潘景语眼中刚刚那一闪而逝的惊艳之色,觉得她定是拉不下脸来,便嗔怪了一声打趣道:“和祖母还有什么客气的?再者,祖母也没说错不是,你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了,到时候祖母肯定会亲自给你置办嫁妆!” 虽然从潘礼和郭氏的口中已经得知潘景语知道她是潘家养女的事情了,可这在老夫人看来都不是事儿,横竖潘景语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难道还能离了潘家不成? 听老夫人提起亲事,潘景语像个娇羞的小姑娘一样面带赧色地笑了笑,也没再开口拒绝,于是汪嬷嬷便将装着头面的托盘递到了慧竹手中。 潘景语站起身谢恩:“祖母言重了,爹爹也是身不由己,景语都晓得的。”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黑风山这件事除了魏家并没有外人知道,只要眼下潘景语不记仇,这桩事儿就算是过去了。 日后,就算是潘景语真的有机会想要秋后算账,到时候她手里没凭没据的也要掂量掂量“人言可畏、恩将仇报”这几个字,毕竟在别人眼里,没有他们潘家潘景语没准早就不在人世了。 老夫人前些日子已经亲自去了信给进京述职的小儿子潘禄,让他私下托关系打听一番十几年前皇室贵族之中可有失踪的女娃儿,想必翻了年就会有消息传过来了。 要说起来,其实在早年间,老夫人的娘家路家也是京中有名的世家大族,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才嫁给了碌碌无为的潘老爷子。但是她从小是在京城的宅门贵圈里长大的,看事情自然比郭氏这种偏远地方出来的暴发户要深远得多—— 郭氏那是没见过真正的贵族,完全不知道天高地厚,这才天真地想要让潘淑仪李代桃僵,她当京城中那一个个人精都是傻子不成? 出了老夫人的院子之后,慧竹边走边看着手中的托盘,不禁皱着鼻子低声道:“老夫人可真是舍得!” 潘景语只偏头瞥了一眼那套头面,在阳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成色上佳,看起来的确是不菲之物,想来老夫人这次也是下了血本了! 谁不是在演戏呢? 老夫人自以为将她看透了,殊不知她的骨子里藏着一个思想先进的灵魂,这些古人的标尺用在她身上根本就是毫无作用,那些看似能束缚住她的东西在她看来压根就一文不值。 送上门来的东西不要白不要,自从那日在于记酒馆醉了一次之后,潘景语便决定给自己找后路了,现在手上正好缺银子—— 这套头面,怎么着也能值个几百两吧! 自潘景语回了潘府之后,潘礼就好像得了失忆症一样,还和以前一样对她,仿佛黑风山那件事根本就没发生过一样。而郭氏碍于老夫人,也没找着机会暗中发难。 就这样潘景语在潘府里又过了一个平静而又乏味的新年。 正月一过,久未露面的于凌霄兴冲冲地将她约了出去。 ☆、031 黑市交易 许是因为心虚,老夫人掌了后院大权之后,对潘景语时常女扮男装出门的事情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潘景语乐得自在,出门的时候也少了许多束缚。 “景语!”刚刚从后门出了巷子口,便看到于凌霄举高手臂朝她挥手。 于凌霄长得唇红齿白的很是清秀,单论外表看起来充满了书生气息,颇有一股遗世独立的感觉。 可事实上,在潘景语眼里,他就是个恨不能天天躺在钱堆上睡觉的二货。或许正是因为都喜欢银子性格又比较相近,他们才十分谈得来。 “景语,咱们前几个月在外地新开的那家赌坊可是净赚了不少银子,还别说,你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法子还真是受用。”于凌霄一看到她,就激动得红光满面,一直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 潘景语暗自撇嘴,她把几千年后才会出现的扑克、麻将还有象棋等等新奇玩意儿全都搬来了,不赚钱那才奇怪呢! 之前开这家赌坊一来是为了试试水,二来也是防患于未然想让自己有个后盾。且下定了决心要离开潘家之后,她便决定和于凌霄商谈一下之后发展的事情。 虽然知道老夫人那里有自己身世的线索,可前路未明,谁知道能不能找到或者就算找到了会不会又是另一个潘家呢? 有了银子和自己的势力在手,心里总归才有一些安全感。 两人并肩而行,于凌霄见她也不说话,只蹙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遂像变戏法似的手中忽然拿出一把扇子戳了戳她的胳膊,眨着晶晶亮的双眼兴致勃勃道:“今天西街黑市开了,咱们去看看如何?” 潘景语侧目看向他,眉头挑了起来,倒也有些兴趣,于是便扬着唇点了点头。 青州城是边陲地带,鱼龙混杂之地。除了南越本国的人,还有不少东华国甚至是来自边塞之地的胡人。 所谓黑市,顾名思义就是见不得光的地方,出售的东西一般都是来路不当不能拿到明面上来的,且更有一道近些年来形成的特色—— 就是将一些美貌胡姬公开竞价出售,价高者得。 不过,即便黑市里有不少违法的勾当,但青州城的大小官员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了开黑市的那些人本身就有些势力之外,日常打点也是少不了的。所以这种互惠互利的事情只要不闹出什么人命大事,诸如魏志祥之流是不会管的。 潘景语以前也和于凌霄一起来过几次,是以倒也算是熟门熟路,不过这次转了一圈下来,并未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但是,自进来后没多久,她就敏锐地察觉到有一道目光时不时地胶着在她的身上,几番下来之后,潘景语倏地偏头,将对象锁到了角落里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男子身上。 他正跪在地上,身形看起来十分清瘦。 许是察觉到潘景语发现了他,男子快速地低下了头去。 潘景语心里有些奇怪,便举步往他那边走了过去。 走近一看,才发现他脖子上挂着个奴隶的木牌—— 这种情况见怪不怪,在黑市里也有不少,是主人家用来出售的奴隶。 “抬起头来看看。”潘景语道。 那块牌子上写着的字吸引了她,会算账懂经商—— 眼下她若是拓展生意必定需要自己信得过的人手,倒是可以看上一看。 男子听话地抬起了头来,瘦得看不到几两肉的脸上一双灵动清澈的大眼极为吸引人,他仰起头盯着潘景语,水漉漉的眸子里似是带着渴求和期盼。 于凌霄见状跟了过来好奇道:“你想买下他?” 不过一个奴隶,也花不了多少银子,但是即便是一钱银子那也应该花在刀刃上才是。 潘景语并没有理会他,而是直接问向那个男子:“你会经商?” 男子脸上生涩的表情中还有些掩饰不掉的怯意,听了潘景语的话,他微微点头,低声道:“奴才家里以前是开钱庄的,自小便跟在父亲后头学生意之道。” 潘景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家道中落。 再仔细地看了一下木牌上其它的信息—— 永安,十二岁,三两银子。 正想着要不要买下来时,一个个头不高、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满脸堆笑道:“两位公子,你们可是想买人?” 许是潘景语脸上带着半块面具,颇有神秘感,男人的神情多少有些恭敬。 潘景语之前见过他,应当是这黑市后面的小头目之一,想来他就是负责永安的人。 侧目看了中年男人一眼,又转过头看了看正仰着脑袋看她的永安,想了下,潘景语很肯定地点点头。 中年男人大喜—— 在黑市里,最不好卖的就是这种瘦不拉几的小子,若是长得好看水灵一些,许是还有人会买回去做娈童。这卖不掉,他自个儿养着,还得浪费米饭! 可眼下,有人连价钱都不压就爽快地要付银子,他自是乐不可支。 于是潘景语一点头,他立马眉开眼笑地伸手接过银子,然后就把永安的卖身契塞给了潘景语。 “冯叔,我两个姐姐……”永安爬起身后,见中年男人要离开,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衣袖,怯怯地望着他。 那个中年男人冯坤猛地一把将自己的袖子扯了出来,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但是在潘景语和于凌霄面前却不好发作,遂瞪了他一眼,横眉怒目道:“什么姐姐不姐姐的!你老子早就将你们姐弟三人全都抵押给我做奴隶了,眼下有人买了你,你就好好地跟人家回去!再敢乱说我打断你的腿!” 说着,一把将永安推倒在地上就甩袖离开了。 潘景语赶紧上前将人扶起:“你没事吧?” 永安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垂着脑袋,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闷闷地摇了摇头。 “你刚刚说你姐姐,是怎么回事?”潘景语问道。 永安双手垂在身侧,用力地抓着衣裳的下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试着哀求道:“公子,您能不能发个善心将我两个姐姐也一起买回来?” ☆、032 公然抢人 潘景语蹙眉,音量也微微提高了一些:“你两个姐姐也是被你爹给卖了?” 这是什么父亲?!是亲生的不?! 永安红着眼睛,抿唇点点头。 潘景语顿时火大,气道:“我们去看看吧!” 说着便向于凌霄投了个询问的眼神—— 要不要一起过去? 于凌霄自是按她的喜好来,虽然心里不乐意管闲事,可潘景语都同意了他也不会拒绝。 永安姐弟三人的娘亲是胡姬,大姐静香和他们并不是一个父亲,不过都是南越人,所以静香和二姐妙菱算是有一半的胡人血统—— 但就是这一点,也使得她们不如纯正的胡姬在黑市来得受欢迎。之前冯坤已经和他们说了,今日这一趟,就算是亏点本也一定要把他们三个人全都卖出去,否则再等到下次开黑市的时候中间他又得浪费不少粮食。 潘景语和于凌霄带着永安一起往里走去,和那些里一层外一层正在叫价的胡姬不同,静香和妙菱这边人并不算多。 潘景语朝两人望去—— 静香的个头稍微高一些,身材火辣但相貌平平,最多只能算是中等之姿,不过恬淡平静的面容倒是极易给人好感。 至于妙菱,可能因为年纪稍小的缘故并没有完全长开来,身形娇小,精致妍丽的五官还带着尚未褪去的稚气。假以时日,想必会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 见正有人在和冯坤说话,潘景语便靠近了一些仔细听了起来,目光瞥向那正在讨价还价的老头子—— 眼中一片厌恶闪过,这人看似形容猥琐,都已经鹤发鸡皮了居然还想将两个小姑娘全都买回家! “公子……”永安有些沉不住气地喊了一下潘景语。 他两眼猩红,双手在两侧紧握成拳,一听到那个老头子对他两个姐姐品头论足的他就恨不能扑上去一拳将人打倒在地。 可恨自己年纪尚幼,又没能学得一身本事! 潘景语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于凌霄则靠近了一些以手中的折扇遮挡,低声说了句:“那是东城的黄员外,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听说去年刚把孙女送给了魏生津做妾,所以家中还是有些势力的。” 顿了顿,轻咳了一声,有些委婉地继续道:“黄员外为人抠门,还有……他家中已经有了二十多房姨娘,大多都是年纪轻轻就被纳进府了,有的甚至比那两个姑娘年纪还要小。” 潘景语心中倏地一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不禁偏头看向于凌霄—— 他这话中隐晦的意思是说黄员外喜好幼女? 目光不由得转了回去在黄员外身上再次逡巡了一圈,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前世这种例子也看过不少—— 这个黄员外今年最少有六十岁了吧?这种人把小姑娘带回去能做什么好事? 心有余而力不足,说不定就会使出些什么变态的手段来! 今天就算没有永安的原因,她遇上了这事也不可能袖手旁观,否则前世的警校就算是白念了! “这两个丫头,我买下了!”潘景语毫不犹豫地朗声开口。 冯坤正皱着眉应付得心里不耐烦呢,一听又有人开口要买,偏头一看,居然是刚刚大方出手将永安买走的人! 他顿时大喜过望,把黄员外撇在一边,腆着笑脸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公子,你真的要把这两个丫头都买走?” 冯坤半信半疑,因为刚刚看着潘景语是个有钱而且也不吝啬的。放眼望去,今日比静香、妙菱两姐妹出色的大有人在。 来黑市里买美貌的胡姬,无非就是为了以后能带在身边跟一些狐朋狗友炫耀。 但他手上这两个血统不正的丫头—— 说句老实话,实在上不得台面,否则他也不会为了一两银子和黄员外这个抠门的糟老头子在这墨迹老半天了! 潘景语勾了勾唇,解开系在腰间的钱袋子拿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这是怕我不给银子?” 冯坤一看到那沉甸甸的钱袋,顿时两眼发直,谄媚道:“公子这说的是哪里话?小的不过就是问问,就随便问问!” 说着,便侧开身子弯下了腰伸手引着潘景语走到静香和妙菱面前,笑眯眯地指着二人道:“公子,您别看这两个丫头现在看着不出彩,等年纪再大一些就大不相同了,尤其是那个小的,现在还没长开呢!” 潘景语顺着他的意思看向姐妹二人—— 静香看着她的目光隐隐带着些打量和犹疑,而妙菱则明显被静香护在身后,却是鼓着脸眼中满是厌恨。 “多少银子?”潘景语侧过身子,睨着冯坤。 冯坤伸出了两根手指头,满脸谄笑:“二十两。” “二十两?”潘景语嘴角的笑容冷凝,语气带了几分讽刺,“刚刚你和黄员外为了十两银子在那讨价还价了半天,敢情到了我手里这就翻倍了?” 冯坤的脸上倏地一红,他没想到刚刚和黄员外说的话竟全被潘景语听在了耳里,一时间只尴尬地扯着嘴角干笑不知该如何应答。 这时候,在旁边观摩了老半天的黄员外突然咬了咬牙,上前道:“老冯,十两银子,人我带走了!” 说着,一双浑浊的老眼肆意地在两姐妹身上打转—— 他最好嫩得出水的小姑娘,就要到手的鸭子岂能在他眼前飞了? 要不是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子出来搅局,他定能压下价格来的!罢了,虽然心疼,可他也不是出不起银子的人! 静香和妙菱的眼色明显一黯,咬着唇看向冯坤和潘景语,就怕这事被一口应了下来。 潘景语斜了一眼满脸淫意的黄员外,邪肆一笑:“十五两!” 黄员外气得就差跺脚了,登时脸色胀红地抬手指着潘景语冲道:“你这个小子,是否故意来与老夫作对的?不知天高地厚,当心老夫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要知道,普通人家一年也不过一两银子的花费。十五两,那都能买下姿色上乘的胡姬了! 这小子分明是故意坏他的事! 潘景语可不是被吓大的,应付起这种所谓的警告也算游刃有余,是以她直接略过了黄员外,看向冯坤:“怎样?成是不成?” ☆、033 当胸一脚 冯坤刚刚也是见潘景语出手大方这才狮子大开口,实际上十两银子他都赚了,更别说是十五两了。 眼珠转了转,又觑了一眼满脸怒气的黄员外—— 这老头刚刚就十两银子都耽误了他老半天的时间,肯定不会再往上加了! 这样一想,他便当机立断,一口应了下来。 闻言,一直紧张不已的永安算是松了口气,朝着两个姐姐投去了安抚性的一笑。 眼见着冯坤和潘景语一手交银子,一手拿卖身契,黄员外不干了,他上前抓着冯坤的袖子质问道:“老冯,这两个丫头可是我先看上的,你怎么能把人卖给这个小子?” 冯坤扭过头去,不耐地将自己的袖子扯了出来,刚刚一脸的笑容瞬间消散,眯着眼恶狠狠道:“谁出的价高就卖给谁!要是你早些付了银子拿了卖身契不就没这事了?” “你——!”黄员外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想要发作却又不敢,黑市里这些人都是有背景的,以前有人捣乱,下场都是惨不忍睹。 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里,瞪了潘景语一眼,脸红脖子粗地甩袖离开了。 冯坤不屑地轻嗤了一声,转过身对着潘景语又是一脸谄笑的样子,同时看了永安一眼,揶揄道:“你倒是好命!” 算了,反正,卖了这三个的银子也算是他额外赚的! 潘景语将永安三人的卖身契收好,便准备带着人离开了,只是,还没走几步,就被一大群人拦住了去路。 “这两个丫头,我要了!”魏生津阴沉着脸从家丁身后走了出来。 他刚养好伤不久,又被他老爹一直在府里禁足,今日好不容易出来凑个热闹,没想到冤家路窄,居然又碰上潘景语了! 潘景语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去,魏志祥之前算计她进黑风山的账还没算呢!现在没能力对上魏志祥,可不代表她就把这事给忘了! “这两个丫头已经是我的人了,我可没打算再将她们卖出去!”潘景语毫不避让地迎上魏生津的视线,冷然道。 魏生津脸上现出一抹狞笑:“潘景语,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今天这人,你是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他动不了潘景语,难不成还连她买下的两个小丫鬟都动不了了? 魏生津一发话,身后一水的家丁已经一个个都开始摩拳擦掌了—— 上次魏生津受伤,他们回去了之后都是好一顿罚,这笔账自是要算在潘景语的头上! 潘景语和于凌霄相互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皆默契地现出了防备之态。 魏生津在黑市里闹事,都不见有人出来,显然因为魏志祥是这青州城的老大,强龙斗不过地头蛇,他们也要避其锋芒,于是便干脆连面都不露了! “给我上!”魏生津眯着眼,双手高抬往前一挥,所有的家丁顿时朝潘景语和于凌霄两人涌了过去。 永安三人不会武功,怕给潘景语添乱,便往后退开了一些。 而潘景语和于凌霄二人手上功夫都不差,一时间倒是让那一群人占不到任何上风。 魏生津在一旁看着,眼中波涛汹涌,倏地寒光一闪,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就迈着步子一阵风似的朝潘景语而去。 潘景语此时因为打斗正好背对着魏生津…… “景语,小心!”于凌霄侧身时猛地看到这一危情,双眼陡地放大,吼叫一声。 可是此时魏生津手上的匕首离得潘景语不过毫厘之距,他被人缠着却来不及冲到她的身边。 步步生风,魏生津嘴角得意地狞笑,手上用力,狠狠地将匕首朝着潘景语的背部扎去—— 千钧一发之际,匕首入血肉的声音并未响起,却好像突然有一股疾风朝着魏生津而去…… “哐当”一声,他的手腕一歪,匕首倏地掉到了地上。 还不待魏生津懊恼和追责,于凌霄已经打红了眼冲出了重围,想也不想地就一脚踢上了他的胸口。 “少爷,少爷……”那些家丁见魏生津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踢到在地,也顾不得再打了,赶紧一个个地围了上去。 魏生津被一群家丁簇拥起来坐在地上,单手捂着胸口,满目喷火地瞪着潘景语,却涨红了脸起伏着胸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走吧!”潘景语居高临下地冷睨他一眼,面色清冷地转身离开。 潘景语等人离开后,人群中一个打扮得不甚显眼的黑衣男子也转身走了出去。 “景语,刚刚我那一脚踢得并不重,应该不会有麻烦。”出了黑市之后,于凌霄怕潘景语担心,遂对她解释道。 民不与官斗,就算是魏生津先动的手,可若是他出了事,不说自己,潘景语肯定也会被连累。 潘景语无谓地挑了挑眉:“我知道,魏生津那家伙就跟打不死的小强一样,这点小伤不会有事的。更何况是他先动的手,那么多人看着,难道他还能来找我们麻烦不成?” 她现在比较好奇的是—— 刚刚到底是谁在暗中帮了他们? 眼见着天色也不早了,潘景语扭过头看着跟在后头的姐弟三人,想了下,对着于凌霄道:“你先带永安回去吧,让他跟在你后头先学一阵子。” 虽然永安自小跟在他父亲身后,也有一定的天赋,可到底没什么经验,不磨练一番潘景语是没办法放心用他的。 “至于你们两人,”又将转到了静香和妙菱身上,道,“先跟我回府留在我身边吧!” 听潘景语这么一说,妙菱立马跟刺猬一样竖起了刺来警惕地盯着潘景语,倒是沉稳一些的静香阻止了她要说出口的话,颔首道:“是,奴婢谨遵小姐的吩咐。” 小姐? 妙菱和永安皆是心中一惊,顺着静香的视线望去,果然在潘景语白嫩的耳垂上看到了耳洞。 两人赶忙垂首敛眸,对于潘景语的吩咐也不敢再有异议。 。 月上中梢,魏府。 魏志祥和苏氏都焦急着一张脸等在魏生津的屋外,苏氏更是满脸泪痕地在廊下来回踱步,时不时地还要趴在紧闭的屋门上朝里面望上一眼。 “老爷,津儿他不会有事的对不对?”苏氏捂着帕子哭得厉害,双眼红肿得跟桃似的。 ------题外话------ 推荐基友文文《豪门权宠之老婆悠着点》/疏影斜月 这是一个渣男作女互作互受,最后胜者为王败者暖床的故事,这是一个豪门权少宠妻无度,爱妻无下限的故事。 这是一个穿越的故事,二十五世纪的极品作女穿越到二十一世纪,开启了最耐人寻味的穿越之旅。 此文男主强大,女主强悍,男强女强,强强联手,更有萌宝助阵,男女主身心干净,一生一世一双人此文逗比风,绝对宠文,从头宠到尾,放心入坑此文涉娱乐圈,涉黑,作者脑洞大开,漫无边际,心脏承受力弱者慎入收藏!收藏!收藏!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点击加收藏才是乖宝宝呦! ☆、034 杀子栽赃 明明中午出去的时候人还是好好的,可傍晚回来的时候却是口吐白沫、人事不知了!眼下大夫已经在里面两个多时辰了,但还是没有半分准信传出来。 这叫苏氏怎么能不担心? 魏志祥今日是不在家,否则是绝不会轻易让魏生津带着人出门的,可现在儿子受了这么重的伤,责备的话他也说不出口了。 没一会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苏氏顾不得听丫鬟的禀报,直接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去,魏志祥也抬脚跟在了后头。 “津儿,你怎么样了?”见魏生津已经睁开了双眼,苏氏一把扑到了他的身上哭叫了起来。 魏生津眼下一片乌青,脸上也是青白交错,且像是堵着嗓子气息薄弱,唇瓣蠕动却难受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大夫,我儿子怎么样了?”魏志祥到底冷静一些,目带悲痛地看了魏生津一眼,便转过来沉声问向须发皆白的孙大夫。 孙大夫已经行医五十多年,医术高明,是以魏志祥对他还是抱有很大期望的。 “哎——!”孙大夫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无奈道,“魏大人,请恕老夫无能,你们还是……尽快和公子话别吧!” “不可能,你这个庸医!”苏氏一听魏生津没救了,尖叫一声就扑了过来要上去厮打,脸上一片厉色宛如索命的厉鬼一样。 一旁的丫鬟回过神来,赶紧一边拉着她一边好言相劝。 孙大夫不悦地蹙了蹙眉,他行医多年自是不喜旁人怀疑他的医术,可顾及着苏氏爱子心切,他也就没有多加计较。 往后退了一步,稍稍弓背对着魏志祥不卑不亢地禀道:“魏大人,贵公子长期服食逍遥散,身体里早已埋下了祸根。就算没有今日受伤一事,出事也是早晚的事。” “你胡说,你胡说!”苏氏被两个丫鬟拉得脱不了身,一双脚不停地往前扑腾想要去踢孙大夫,嘶叫怒吼的全然没了一点往日里的贵妇形象,她泪眼汪汪地转向魏志祥道,“老爷,我们去请别的大夫,去请别的大夫!” 魏志祥的眉心已经拧成了一团,孙大夫是青州城第一名医,又曾是太医院院首,医术是得过当今圣上金口称赞的,若是连他都…… 苏氏见魏志祥没有反应,便不死心地继续嘶叫着,急怒之下一个踉跄就倒在了丫鬟的臂弯里。 魏志祥眼下哪里管得上她,直接挥挥手让丫鬟将她搀了下去请府医给她看看。 “爹,爹……”魏生津气若游丝的声音传了过来。 魏志祥赶紧大步上前,坐在床沿上握住了他费力想要抬起来的手。 “爹,杀……帮我……帮我杀了潘景语……”魏生津翻着白眼,身体还在痛苦地抽搐着,苍白的脸上却满是恨意和不甘。 魏志祥紧紧握住他的手,一寸一寸地抬起眼皮,咬着牙道:“你放心,爹不会放过她的!” 再次扭头问向孙大夫,语气出其地平静:“真的没救了?” 孙大夫抚着胡须再次肯定地摇头,沉吟道:“若是今日出事之前贵公子没有服过逍遥散倒是能救回来,可眼下,也就一两个时辰了。” 说穿了,今日胸口的伤本不是什么大事,但坏就坏在魏生津在被打之前又服用了逍遥散,一番受伤使得体内积攒过量的逍遥散之毒提前发作了! 看着魏生津浑身抽搐、痛苦不已的样子,魏志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幽黑深沉得让人害怕,左手缓慢上移到魏生津的脖颈之上,倏地用力成爪,捏住了魏生津脆弱的脖子:“津儿,爹不忍心再看着你继续受苦了。” 魏生津的瞳孔陡地放大,眼中惊现一抹不敢置信之色,双手下意识地抬起想要去掰开那张如铁钳般禁锢着他呼吸的大掌。 “你放心,爹一定会让潘景语给你偿命的!你……安心地去吧!”说着,双眼眯了起来,瞳孔无神而又凶狠地平视着前方,手下猛地一扭,“咔嚓”一声,魏生津的脑袋就耷拉了下来死不瞑目。 孙大夫没想到魏志祥居然会毫不犹豫地结束了自己亲儿子的性命,饶是做御医的时候见惯了大风大浪,还是被猛然吓得脸色一变。 “孙大夫,你记住,我儿是被人打死的,他从来都没有服用过逍遥散!”魏志祥平静地抬手阖上魏生津的双眼,一字一句的说得异常清晰。 “这,这……”孙大夫双手微微颤抖,他被魏志祥冷静的模样吓到了,可是常年积累的医德还是让他犹疑了起来。 魏志祥却不管他,只是抿着唇幽幽道:“你在朝中多年,也当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可莫忘了你还有妻儿子孙!” 孙大夫眼中倏地一紧,张了张嘴,终究是无可奈何地点头应下。 。 而另一边潘景语还不知道自己被人惦记上了,她将静香和妙菱带回府之后就将人安置在了自己身边伺候。 老夫人那边让慧竹过去打了声招呼,也没有什么反对之声。 听到魏生津突然过世的消息已经是翌日早上的事了。 “于凌霄被人抓了?”潘景语骤然听到静香禀来的消息,眉心狠狠一跳,手中的茶碗倏地滑落了下去。 慧竹见状赶忙上前弯下身子替她擦起了裙子上的水渍,担忧地抬头问道:“小姐,有没有烫着?” 潘景语蹙着眉头,随意摆了摆手让她退到一边。 静香脸色有些难看地点点头:“刚刚永安悄悄过来递的消息,说是巡府公子昨晚上没了,是被于公子打死的。天还没亮,官兵就去于家拿人了。” 她的眉宇之间难掩愧疚之色,若不是因为她们,那个魏公子也不会好端端地和潘景语他们打起来,更不会有这桩事了! 潘景语强压住心中的慌乱,将事情快速地在脑中过了一遍—— 魏生津平日里身强力壮的,又不是纸糊的人儿,昨日于凌霄那一脚她看在眼里,绝不至于重到能取了他性命的地步。但魏家就算是要为魏生津出头,也绝不会拿他的性命开玩笑。 这中间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潘景语梭然起身,往内屋走去:“慧竹,将我平日里出去穿的男装拿过来。” 不管到底是不是有猫腻,她必须得亲自出去一趟。 ☆、035 被判处斩 慧竹不敢耽搁,赶忙将衣裳拿了出来,和静香妙菱一起帮她换上。 潘景语快速地拆掉头上的发髻,想了下,吩咐道:“慧竹、静香、妙菱,你们三人都留下,若是府里有什么动静随时注意着些,回头禀报与我。” 魏家不可能不知道她是和于凌霄一起的,然而现在只抓了于凌霄一人,恐怕还留有什么后手。 “是!”慧竹谨慎地点点头,“小姐,你要小心一些。” 潘景语轻应了一声,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她一路上也没多加遮掩,直接便从后门出去往巡抚衙门奔去。 赶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到的时候一路上已经有不少看热闹的人正在往回走,嘴里谈着的无一不是于凌霄和魏生津的事情。 永安还在衙门附近焦急地徘徊,不时地朝里面张望一眼,一看到潘景语,立马红着眼睛奔了过来,抹了把眼泪哽咽道:“小姐,于公子……于公子他认罪了!刚刚当堂宣判了三日后在菜市口处斩,现在人已经被关进大牢了。” 潘景语心中一突,眉头狠狠地拧在了一起,沉声道:“可当堂验尸了?” 永安摇摇头:“不过,魏生津确实是死了,医治魏生津的那个孙大夫也亲口说魏生津是伤重而亡。昨天又有不少人看到于公子对魏生津动了手,所以……” 潘景语不由得直了直脊背,脸上表情更沉了一分—— 于凌霄那个傻子,肯定是怕事情深入追究连累到她,这才这么快就认罪了! 她眯了眯眼,抬手摸上了放在腰间的那块令牌,问向永安:“你可会骑马?” 永安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潘景语没有丝毫犹豫,立即抽出腰间的令牌递给永安,镇定道:“你立刻取一匹快马赶去凉州城,然后拿着这块令牌去找凉州大营的焦远胜将军,务必请他来一趟青州城!” 不管于凌霄是不是认罪了,潘景语都不相信魏生津是死在那一脚之下。她前世是特警武术指导教官,除了学习武术招式,对于人体架构多少有一些了解,招式会不会致命还是不会看错的! 但青州城可以说是魏志祥的天下,若想替于凌霄翻案,必定得找个能压得住他的人! 永安双手将令牌接了过来,盛满稚气的脸上笃定保证道:“小姐放心,奴才一定会把人请来的。” 说罢,与潘景语告辞后便转身离开了。 看着永安的身影走远,潘景语捏了捏拳,转身朝着大牢而去。 远远地,就看到于凌霄的爹娘和于凌薇三人在大牢门口苦苦央求着衙役。但那些衙役面无表情地守着门口丝毫不为所动,于父悄悄塞的银子也被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最后苦求无果,衙役甚至不耐烦地开始推搡赶人,三人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转身离开。 看着于父于母满脸悲痛的样子,潘景语心里一阵愧疚—— 魏生津自始至终都是在找她的麻烦,于凌霄完全是被她连累了! 深吸了一口气,潘景语抬脚走到三人面前,微微颔首,道:“伯父、伯母。” 于父愁眉苦脸地打量了潘景语一番,沉吟道:“公子,你是——?” 不待潘景语开口,于凌薇上前一步抢先答道:“爹、娘,这是大哥的朋友。” 于凌霄和潘景语私下结交的事情只有于凌薇知道,于父于母并不知情。 于父一听,双眼似有亮光闪过,拉住了潘景语的袖子,也顾不上是不是病急乱投医了,急切道:“公子,你既是凌霄的朋友,一定要想法子救救他,哪怕就是让我们见他一面也好啊!” 说着说着,忍不住抬起袖子抹了抹双眼,于母也跟在一旁哭得泣不成声—— 于凌霄是他们唯一的儿子,要是真的救不回来,他们老于家也算是没了! 潘景语张了张嘴,本想出言安慰几句,最后却喉中酸涩,只能点头:“伯父伯母放心,凌霄的事我一定不会置之不顾的!” “好,好,那老夫就在此先谢过公子了!”于父激动地抓着她的衣袖,就差要跪下来感谢了。 于凌薇抿着唇站在一旁,垂了垂眸子,快速地敛去了眸中的波澜,道:“爹、娘,你们先行回去吧!女儿还有事情要和这位公子商量。” 于父和于母今日先是一番惊吓,后来又匆匆忙忙为了于凌霄的事情上下打点劳心劳神,也是累得不轻。 “凌薇,若是公子有什么需要的,你第一时间便回来告诉我们。”于父疲惫地吩咐了一声。 于家就两个孩子,于凌薇是自小跟着于凌霄一起培养的,生意场上的能力不比他差,把事情交给于凌薇他也放心。 “我知道这件事情和你有关!”人都走远了之后,于凌薇眼神不善地看着潘景语沉声道。 潘景语侧目看向她,拧着眉盯了她好一会儿,淡淡道:“的确和我有关系,但你大哥并没有杀人!” 于凌薇似嘲讽般轻嗤了一声,尽量压抑着心中即将喷薄的怒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低吼道:“那又怎样?他自己都已经认罪了,而且三天后就要处斩了!你能把人救回来不成?!” 于凌薇说着就忍不住哽咽了起来,双眼也开始泛红—— 她就知道大哥和潘景语在一起肯定会出事! 以前只担心着于凌霄会喜欢上潘景语不可自拔,可没想到这次竟会连自己的性命都搭进去了! 此时的于凌薇是恨极了潘景语,巴不得她从来都没和于凌霄结识过! 潘景语心思沉重,却也无法反驳于凌薇的话,只冷冷道:“我一定不会让于凌霄出事的!” 凉州城离得青州城不远,永安应当能在三日内请到焦将军的,就算…… 总之,只要她活着,就绝不会让于凌霄有事! 于凌薇虽然对潘景语的话半信半疑,但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只握紧了拳头沉着一张脸转身离开了。 如果这次大哥真能平安无事的话,她绝不会再眼睁睁地看着他和潘景语来往了! 潘景语心情有些郁卒,回到潘家的时候,又见慧竹一脸焦急地站在蘅芜院门口,双手揣在身前嘴里念念有词地在来回踱步。 一见到潘景语,她赶忙快步小跑着上前,神色匆忙地禀道:“小姐,刚刚胡东家的来过了,还留了一封信。” ------题外话------ 那个,要上pk场了,请喜欢的小天使们帮忙收藏、点击、留言,鞠躬感谢~ ╭(╯3╰)╮ ☆、036 强制冥婚 潘景语心里有些奇怪,不由得看了她一眼,问道:“她还说了什么没有?” 胡东家的不就是张嬷嬷的女儿画眉么?她们之间素无来往,她突然送信过来,想必定是和张嬷嬷有关!难道是郭氏那里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潘景语顾不得多想,抬脚便往院子里疾步走去。 慧竹小跑着跟在身后,进了屋之后,立马将信呈给了她,道:“胡东家的也是悄悄过来了,送了信就走了,并未多说。” 潘景语就手在桌边坐了下来,快速将信展开,几乎是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没一会儿,她便抿起了唇,拿着信的手慢慢垂下,深邃的眸中看不出丝毫情绪。 阳光照进屋里打在她的脸上,衬得她面无表情的脸色有些森冷。 慧竹一时间有些被吓到了,只钉在了原地张了张唇,终是垂下了头没有发声。 倒是静香斟酌片刻,上前低声问道:“小姐,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潘景语没有理会她,只是缓缓地站起身,拿出火折子直接将信丢进了火盆里。 一动不动地看着熊熊燃起的火焰,半晌,才冷声道:“帮我换了衣裳发髻,我要去一趟老夫人那里。” 。 而此时的魏家,苏氏额上搭着一块抹额,正掩着被子靠在床上,双手随意地放在被子上一动不动。若不仔细去看,甚至会让人以为这是一块冰冷僵硬的雕塑。 她昨晚刚醒来就听到魏生津已经过世的消息,又一口气没提上来晕了过去。 好不容易再次被弄醒,虽然身体没什么大碍,可眼下形容憔悴、双目无神,更是连眼泪都哭不出来了。 兰嬷嬷掀帘走了进来,见到苏氏这般模样又是好一阵心疼,赶紧接过了身后丫鬟手上端着的清粥,来到苏氏身前劝道:“夫人,您好歹也吃一些东西吧!” 见苏氏不为所动,又抬手抹了把眼泪,哽咽道:“少爷已经去了,您可莫把自己的身子再弄垮了!” 苏氏只有魏生津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从小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兰嬷嬷一直看在眼里,对于苏氏此刻的伤心自是再明白不过。 苏氏沾着泪珠的双睫颤了颤,冷飕飕的目光在兰嬷嬷手上转了一圈,最后平视着前方,问道:“害死津儿的凶手抓了没有?” 兰嬷嬷点头,脸上也漫上了一层狠色,咬牙切齿道:“夫人,您放心,老爷已经把于家那小子关进大牢里了,三日后便处斩!这几日在牢里,定是会去掉他半条命!” 兰嬷嬷本是为了安慰苏氏,岂料苏氏听了之后脸色大变,挥舞着双手猛地将她手里的瓷碗扫到了地上,而后双手握拳狠狠地捶向身下的床板,阴冷着双眸嘶吼:“只抓那个姓于的有什么用?是潘景语,都是潘景语那个小贱人害死我儿的!” 说着就掀开被子赤着脚走下了床,语无伦次地要往外去:“不行,我要杀了潘景语!杀了她!我去找老爷,绝不能放过她!” 兰嬷嬷等人被吓了一跳,回过神后赶紧上前拉住了她:“夫人,您赶快先回床上去,外头还冷着呢!可不能这么折腾自己!” 苏氏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哪里还听得进去兰嬷嬷的话,直接抬手便挠上了抓着她的两个丫鬟,尖声大叫:“滚,都给我滚开!” 两个丫鬟惨叫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捂上了自己的脸,缩着脖子退到了一旁。 这时候,魏志祥沉着脸走了进来,吩咐道:“都退下去!” “是!”兰嬷嬷等人垂首俯身退了出去。 苏氏一见到魏志祥就向看到了主心骨一样,一把栽倒了他的怀里揪着他胸前的衣襟放声大哭了起来:“老爷,咱们的儿子没了,没了!呜——!” 魏志祥也是悲从中来,魏生津虽然顽劣浪荡经常四处惹是生非,可到底是他第一个孩子又是唯一的嫡子…… “你放心,我会为他报仇的!”魏志祥言之凿凿地保证,他怜惜地将苏氏打横抱到了床上,并细心地为她盖上了被子。 苏氏的低泣声断断续续,并紧紧抓着魏志祥的袖子,红着眼睛一字一句道:“老爷,不能放过潘景语!” 魏志祥冷哼一声,一双常年浸淫着精明的眸子里迸发出无尽的狠意:“我自是不会放过她!你放心,我绝对会让她受尽折磨而亡!今日我已经派人去潘家递了消息,让他们家的二姑娘来给津儿配冥婚!” 苏氏的哭声戛然而止,有些不可思议地抬眼看向他,须臾之后,她猛地摇起了头,斩钉截铁道:“不行不行,潘家的人怎么配给津儿配冥婚?我不同意!” 就算是要配冥婚,她的儿子也要是最好的,潘家那一群贱人怎么行?! 魏志祥双手用力摁住她的肩膀,迫使她冷静了下来:“夫人,你听我说……” 他耐着性子将自己的用意清清楚楚地告诉了苏氏—— 魏生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于凌霄踢了一脚,但是潘景语并没有动手,即便他是青州城的巡府,也不可能指鹿为马,强行给潘景语判一个死刑。 至于为何选择潘淑仪配冥婚? 从上次黑风山的事情来看,显然潘礼和郭氏压根就没有将潘景语这个女儿放在心上,但潘淑仪这个所谓的青州城第一闺秀却是他们的心头肉,他们定是舍不得她的!若是直接便点名要潘景语那个丑女,难免惹人怀疑,潘淑仪名声好,自是再合适不过了! 潘礼和郭氏会用什么手段来李代桃僵就不关他们的事了,只要潘景语进了他们魏家,还不是任他们搓圆揉扁?就是死了也没人管得着! 听了魏志祥的打算之后,苏氏沉寂如死水的眸中渐渐燃起了兴奋的火花,但转念一想,还有些担忧地道:“老爷,万一潘家不同意怎么办?” ------题外话------ pk期间,求收藏求点击求评论~ 不会卖萌怎么破~ ☆、037 冷血无情 魏志祥冷哼一声,阴冷道:“潘礼那人懦弱无能,只要他还想安安稳稳地待在青州城,就非得应下不可!” 顿了下,嘴角带着算计缓缓勾起:“今日我只是派人去递了个消息,若是他们识相的话,明日来拜祭津儿的时候就会主动把潘景语的庚帖带过来!若是不识抬举的话,不久后,觉远大师亲口所说的津儿和潘淑仪八字相合的事情就会传得人尽皆知!” 魏志祥很有把握,他已经派人买通了声名远播的觉远大师,就不怕潘礼夫妇不妥协,除非他们不想要潘淑仪的名声了! 苏氏闻言,眯着眼睛恶狠狠地咬牙道:“到时候,我定要让那个小贱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潘府,松鹤院。 用了晚膳后没多久,郭氏便带着张嬷嬷几人一路忐忑地来了松鹤院。 上午魏家才刚刚来了人,这会儿老夫人便将她喊了过来,郭氏直觉地认为定不是什么好事。 一想到魏家的事,她又是一阵心烦,以至于进屋后对着老夫人行礼也是兴致恹恹的。 “老夫人,夫人来了!”汪嬷嬷弯下身子低声在老夫人耳边提醒了一句。 老夫人这才缓缓睁开眼睛,手中转动着的佛珠也停了下来,一双精明锐利的眸子直勾勾地盯在了郭氏的身上,面无表情地道:“郭氏,一会儿你便派人将大丫头的庚帖送到我这来。” 郭氏眉心狠狠地一跳,猛地抬起头对上了老夫人灼人的视线,强装镇定地笑道:“母亲,您怎么好端端地要拿景语那丫头的庚帖了?儿媳还想着……” “魏家的事情我都知道了!”老夫人冷声打断了她的话,直截了当地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心里一清二楚,今天我的话也放在这了,你要是敢自作主张的话,休怪我潘家不认你这个媳妇!” 郭氏的身子明显地晃了一晃,握起的拳头里指甲已经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她不知道老夫人是怎么知道她的打算的,眼下她也没心情去猜,但老夫人阻止她拿潘景语的庚帖去鱼目混珠,那就表示她要牺牲淑仪,让她给魏生津那个死鬼配冥婚? 休想!她决不允许! 郭氏也不再和老夫人虚与委蛇了,直接抿着唇肃然道:“儿媳绝不会让淑仪去配冥婚!” 不管是不是她的错觉,魏家来的人有意无意地提过潘景语,说不定淑仪这件事就是潘景语惹来的,她拿她去顶包怎么了?! 老夫人面上一沉,对于郭氏这种不识抬举的行为多少有些气恼—— 不过是牺牲一个女儿罢了,潘淑仪怎么能和潘景语比?潘景语那可是关系着他们潘家将来能不能青云直上、光宗耀祖,岂是一个黄毛丫头可比的?! 转念一想,眼下魏家既然提了,势必不会就此作罢…… 又看了一眼态度强硬的郭氏,老夫人心知不好把这件事闹僵,于是捏了捏手中的佛珠,松口道:“我自是不会让淑仪嫁进魏家,不管魏家合出来的八字是谁最适合,到最后那个八字一定是淑惠的!” 郭氏先是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后心中就像被烈火狠狠地灼了一把,气得咬牙切齿—— 敢情老太婆这是一早就打好了主意要拿潘淑惠那个庶女来顶包? 本来这是一个绝妙的机会可以借着魏家的手处理了潘景语,可偏偏被老夫人提前察觉了! 郭氏心有不甘,却又一时间无计可施,只能咬着牙不情不愿地顺着老夫人的意应了下来。 松鹤院里的事情不久后就通过张嬷嬷的口悄悄地传进了潘景语的耳中,而潘景语也没想到老夫人居然会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 之前张嬷嬷让胡东家的送信来说魏家定了潘淑仪给魏生津配冥婚,而郭氏想一石二鸟拿她的庚帖去李代桃僵,所以她找上了老夫人将这件事情和她仔细说了一遍。 如她所料,老夫人听了之后勃然大怒,且和她保证绝不会让这事发生,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老夫人最后的解决方法竟是要将无辜的三小姐潘淑惠拿去顶替潘淑仪! 也是,比起潘淑惠这个庶出的,潘淑仪堂堂的嫡出小姐自是身价更高,以后用处更大! 可好歹潘淑惠也是老夫人的亲孙女,过年这段时间还在松鹤院里住了一个多月,一直侍奉在她跟前,怎么着也该有点感情吧? 想来,那块玉牌还真是非同一般啊—— 老夫人这般冷血无情的人连自己的亲孙女都能毫不犹豫地推进火坑,却偏偏拼了命的护着她! 灯影下,潘景语紧紧地拧起了眉头,静香端着一碗莲子羹走了过来,轻声道:“小姐,您晚上没用多少东西,要不先吃点儿吧?” 潘景语被打断了思绪,扭过身来,接过了她手中的瓷碗,拿着汤匙缓缓地在碗中画着圈,片刻,一双清亮的眸子闪了闪,又将手中的汤碗原封不动地放了下来。 “小姐可是在烦恼着三小姐的事?”静香心思细密,且她和妙菱刚到潘景语身边,也想多多表现一番,让她能够真的接纳她们。 潘景语抬眸看了她一眼,美睫微闪,轻笑道:“不是,这件事成不了!魏家本来就是抓住了郭氏的心理想要对付我,又不是真的要给魏生津配冥婚。不过你说郭氏总是这般锲而不舍地对付我,我是不是也该回报她一下呢?” 她可不想在接下来的这段日子里还要提防着郭氏这条毒蛇什么时候就会窜起来狠狠咬上她一口! 静香不解,潘景语却是勾着唇将慧竹喊了过来,吩咐她明日等郭氏出了门之后悄悄地往潘淑惠的生母秦姨娘那里跑一趟。 这些年潘家的后院太安静了,总该让郭氏有点事情做她才不会总是将心思放在她身上。 为母则强,更何况—— 育有一子一女的秦姨娘骨子里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 三日眨眼而过,眼见着明日就是于凌霄的处斩之期了,但永安却是一去无踪。 潘景语已经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却也知道仅凭她一人之力是绝不可能为于凌霄翻案的。思前想后,只能照着之前最坏的打算冒险一试了。 ------题外话------ pk期间,再次来啰嗦一句哈,大家如果收藏了切记一定要点击追文哦,这三天的追文率很重要,收藏不追文就等于是在耍流毛啊,请大家勤快地动动手指,感谢感谢,群么么~╭(╯3╰)╮ 。 推荐好友淼仔的文《侯门纪事》 安家四姑娘宝珠,深藏不露,聪明过人。父母双亡,不代表就将成为家族利益的牺牲品。在亲事上,安宝珠自持主见。拒绝才华横溢的县令公子,避开俊美不凡的侯府表兄。慧眼挑中卓而不凡的少年。本钦佩他的壮志,没想到人家还有背景。早看出他有才气,没料到人家还是贵戚。安宝珠一步一步走向侯府的掌家人,开创自己的当家小纪元。 1v1,是本文的主格调 ☆、039 出现转机 “景语,那位焦将军是你找来的?”于凌霄由林振搀扶着,边走边问道。 潘景语并未回答,只是面色清冷地扭头看向他,十分认真地道:“于凌霄,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不要再为了别人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你还有爹娘和妹妹。” “我……”于凌霄脸色愈发煞白,有些局促地抓住了衣裳下摆,清亮有神的双眸瞬间黯淡了下去。 当时他看到魏生津的尸首时整个人都懵了,虽然心里清楚那一脚最多只用了五六分的力气,可是莫名其妙地就是把罪全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魏家在青州城一手遮天,他不认罪,就会连累到潘景语! 而此时的潘景语心里也有些烦闷,她之前根本就没想到那么多,前世和手下那一群小子们一起训练打打闹闹的,怎么着也不会想到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朋友来往,居然会让于凌霄对她舍命相护。 她很清楚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她都回应不了,也不想欠下这般厚重的人情债。 “于凌霄,你下次要是再敢这么做,我们就再也不是朋友了!”潘景语板起了脸来吓唬他。 于凌霄垂下了眸子,纤长的睫羽在眼下打上了一片暗影,好半晌,才闷闷道:“我知道了。” 跟在二人身边的林振却是心里冷笑—— 这个潘景语倒还真是个冷心怪异的人,言行举止简直称得上是女人中的另类!明明看出来人家对她有意,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地狠心将这个刚刚萌芽的种子毫不留情地一把给掐了! 倒是不知道宋珏到底打的是什么心思,若是和这个于凌霄一样,说不定将来会比他更惨! 好歹,于凌霄还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嫩雏,以后成了亲心思自然就会歇下去,可宋珏却像是染了瘾一样坚持了这么多年…… 林振头一次因为一个女人烦乱了起来,只到底是为了宋珏还是因为其它的原因,他自己恐怕也没有弄清楚。 到了巡抚衙门之后,焦远胜已经坐在正厅里等候多时。 潘景语款步行至门口,抬眼朝他打量而去—— 一张坚毅黝黑的国字脸,两条破天眉,再配上深邃锐利的眼神,看起来倒是不怒自威,甚具压迫感。 焦远胜显然也是注意到了她,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焦将军,有失远迎!”魏志祥拱了拱拳,但说话的语气浅淡,显然没什么诚意,看上去并不是很欢迎焦远胜的样子。 焦远胜也不在乎这些表面上的细节。他曾是姚国公姚行之的心腹下属,而魏志祥则是丞相苏玖那一派的,这几年两人相邻待着也素无来往,算得上是井水不犯河水。魏志祥要是对他客客气气地笑脸相迎,那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只不过焦远胜早几年战功赫赫,现在又勉强在级别上压了魏志祥一头,是以哪怕魏志祥心里再不情愿,见到了焦远胜也得先低个头。 两人装模作样地客套了一番之后,焦远胜便开门见山地指着永安道:“这小子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前几日正好被于公子救下来了。这不,他都找到我头上来了,贵公子和于家小子的事我自是不能袖手旁观!” 魏志祥只觉得胸口处一口老血猛地顶了上来,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堪堪压了下去。他握紧拢在袖中的拳头,面色不善地道:“于凌霄打死我儿一事人证物证齐全,他自己都已经认罪了,难道焦将军你还要指黑为白不成?” 魏志祥看着焦远胜一字一句地说得异常清晰,阴冷的眸中满是警告—— 就算他官级比不上焦远胜,可南越现在大有崇文贬武的趋势,苏相爷是当朝国舅,在朝中又是位高权重,焦远胜区区一个过了气的老将算得了什么? 焦远胜虽然是个只会打仗的粗人,可论心思细腻的程度那是一点都不比别人差,他扭头睨了伤痕累累的于凌霄一眼,讥诮道:“所谓认罪,莫不是屈打成招?” “你——!”魏志祥的眸子眯得越发地狠了起来。 他没想到为了泄愤而对于凌霄用私刑一事居然会成为焦远胜攻击他的把柄! 焦远胜打断他的话,继续道:“人证本将军还没见过,至于物证——” 顿了下,嘴角咧开,大白牙一晃一晃的,讥讽道:“贵公子的尸首想必已经入土为安了吧?” “住嘴!”魏志祥脸黑得仿佛能滴下墨来,咬牙切齿地对着焦远胜道,“焦将军,你这是在向本官挑衅?” 焦远胜懒得和他废话,直接就拍着桌子一言定道:“这件事必须彻查!” 魏志祥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细缝—— 他自是不会怕了这个莽夫,可也不想让这个混不吝的粗人在他的地盘上给他使乱子…… 于是斟酌片刻,直接挥了挥手。 约莫一盏茶之后,衙役就带了两个老头进来。 潘景语定睛一看,其中一个看起来略为正气的她不认识,可另一个贼眉鼠目的—— 那不是在黑市和他们结了怨的黄员外吗? 只见黄员外目带得意地朝他们这边瞥了一眼,而后将前几日在公堂上指证黑市打斗的话再次声情并茂地说了一遍—— 绘声绘色、有板有眼,简直都能改行去说相声了! 焦远胜听了之后,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道:“那也只能说明你儿子和他们动过手!若是一脚就能把人踢死了,那本将军现在岂不是手下无人了?” “扑哧!”潘景语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几乎已经听到了魏志祥的磨牙声了。 没想到这个看似粗鲁的焦将军倒真真是个妙人,三言两语的就能将人气得不轻! 潘景语抬脚迈出了一步,对着焦远胜和魏志祥微微弯身禀道:“两位大人,臣女这里也有人证!” 魏志祥心中气血翻涌,眼里杀气一片,本想一口拒绝,可看了看在一旁不掩得意的焦远胜,只能暂时压下怒气,沉声问道:“你能有什么人证?莫不是在胡说八道?” 焦远胜则好整以暇地道:“小丫头,把人带上来瞧瞧。” 不用潘景语开口,刚刚单独离开的林振已经带了个身形瘦弱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是谁?”魏志祥没好气地看了一眼那抖抖索索地跪在地上的人。 潘景语弯了弯唇,笑着道:“他叫李三,是魏公子生前贴身伺候的小厮。” “不可能!”魏志祥想也没想地一口否决。 魏生津出事后,跟在他身边的那些小厮护卫全都被他秘密处理了,怎么会有漏网之鱼? ☆、040 技高一筹 潘景语扭头对着李三道:“把头抬起来让魏大人看看!” 李三心里怕得不行,可小命又被潘景语捏在了手里,只能暗道自己时运不济,缩着脖子缓缓地将头抬了起来。 魏志祥平日里忙碌得很,哪里有空去记得自家儿子身边的小厮长得什么样。是以对于李三,他倒是真的没什么印象。 冷眼打量了一会儿,直接抿着唇厉声斥道:“你这是哪里找来的人?随口说说就冒充我魏家的人,难不成以为本官是那么好糊弄的?” 潘景语仿佛早就料到了他不会轻易承认,也不气恼,反而是一派轻松地道:“李三自小就在魏府生活,总有认识他的人,不知魏大人敢不敢让府中的人前来指认一番?” 魏志祥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到底是有些心虚的,于是想了下,话锋一转,道:“就算他真是我儿身边的小厮又能说明些什么?” 潘景语缓缓弯唇,语气骤然变得犀利起来:“据李三所说,魏生津自两年前就开始服用逍遥散。众所周知,那东西对身子危害极大。所以臣女觉得魏生津不是死在于凌霄手中,而是因为逍遥散之毒而亡!” “荒唐!简直是胡说八道!”魏志祥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猛地站起身来指着潘景语骂道。 潘景语又岂会被他吓到?魏志祥反应如此之大,十有说明她的猜测是真的了! 说来也算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魏志祥草菅人命—— 在她四处为了于凌霄奔走之时,竟让她无意中遇到了准备逃出城的李三! 潘景语和魏生津打过多次交道,看到李三一眼就认了出来,见他鬼鬼祟祟地想要出城,便将人截了下来。 一番审问之下才知道李三是在黑市的时候见到于凌霄口吐白沫便事先开溜了。那时候手忙脚乱的,所以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他不见了。李三并没有走远,就一直在魏府附近转悠,直到听到魏府里传来了哭丧声,这才知道事情不妙,一直寻思着机会想要出城。 而李三之所以心虚,便是因为魏生津服食逍遥散口吐白沫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就有一次差点要了魏生津的性命,而那一次魏生津身边的贴身小厮全部被杖毙,连他自己都被魏志祥狠狠地责罚了一顿勒令他戒除逍遥散。 可魏生津嘴上答应实际上却死性不改,加上苏氏心疼儿子每每为他遮掩,所以魏生津一直隐瞒着魏志祥变本加厉。 至于李三,他被提升到魏生津身边之后就一直战战兢兢的,生怕步了之前那些小厮的后尘丢了性命。那日在黑市潘景语等人离开后不久,魏生津就发病了,李三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跟着回魏家? 也幸亏是如此,否则潘景语恐怕还真的难以找到证据为于凌霄脱罪。 魏志祥脸色阴沉得厉害,依旧梗着脖子否认,他指着须发皆白的孙大夫怒道:“这位孙大夫曾是太医院院首,他亲口说的我儿是被人打死的,难不成他还会撒谎?” 孙大夫张了张嘴,苦着一张脸有口难言。 潘景语看了孙大夫一眼,心里便明白了个大概—— 恐怕他是受了魏志祥的威胁吧? 潘景语也不想再牵扯到旁人,于是直接迎着魏志祥凛冽的视线淡然道:“魏大人,现在既然大家各执一词,那便只剩下一个法子了——” 停了下,一字一顿道:“开棺验尸!” “你敢!”魏志祥怒吼一声,直接刷地一声抽出了身边衙役的佩刀指向了潘景语。 焦远胜立马站了出来挡在了潘景语的身前,似笑非笑道:“魏巡府,本将军听永安说前几日你在当堂审问于家小子时并没有验尸,难道因为死的是你儿子便可以例外?实不相瞒,本将军今日来此定是要将这件事弄个清楚明白的,你若是不愿意开棺验尸那便张贴告示将于家小子无罪释放!” 焦远胜咧着一口大白牙笑得晃眼,直白点说,老子就是特地来撑腰的你能奈我何? 魏志祥的脸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但他向来狠心决断,很快便将手中的刀一把扔到了地上,眼神阴冷地盯着焦远胜,一字一句道:“焦将军,今日这件事,魏某终身不忘!” 焦远胜冷哼一声,一个文人走狗还能拿他怎么着不成? 锋利如刀刃的眼神扫了潘景语等人一圈,半晌,魏志祥抬了抬手,冷然道:“放人!” 焦远胜勾着唇朝他抱了抱拳,带着潘景语等人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步子突然顿住,扭过头道:“魏大人千万别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于凌霄和你儿子的事情已经就此结束了。若是你出尔反尔的话,本将军即便人不在青州城也会将此事上达圣听。毕竟,潘家这个丫头于姚五爷有恩,姚国公定是不会置之不理的!” 说着,便虎虎生风地带着人出了巡抚衙门。 而他身后,魏志祥握在身后的拳头已经青筋鼓胀,双眼死死地盯着几人离开的背影,面上一片化不开的浓郁墨色—— 焦远胜、姚家,一个一个的他都记住了! 出了巡抚衙门后,焦远胜将姚景晏留下的那块令牌亲手还给潘景语,并且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道:“你这丫头倒是不错,有勇有谋的难能可贵!可是奇怪为何刚刚我不继续揪着魏志祥一定要开棺验尸了?” 潘景语一开始的时候的确是有些想不通,可后来仔细想了一番,倒也觉得能够理解:“青州城是魏志祥的地盘,您虽然官大一级,可也不能将他逼到了绝境。” “哈哈哈——”焦远胜抚着胡子爽朗地仰头笑了起来,丝毫不掩对潘景语的赞赏,“难得一个女子能有如此见识,你这丫头倒是让本将军想起了一位故人。不过这也只是其中一个方面。” 除了潘景语所说的,还牵涉到了朝中的势力—— 魏志祥勉强称得上是苏玖的妹夫,而且还是他的心腹。于凌霄的事一旦深入追究,保不齐就会对魏志祥不利,到时候恐怕事情会变得愈加复杂,至少不是他所能控制的。 不过牵涉到了朝中的内斗,他也就没有继续和潘景语说下去了。 ------题外话------ 11月了,又到了开始冻手的季节了,为森么要有冬天,不开心~ 大家该保暖的保暖,衣服都穿起来哈,要风度也要温度~ ☆、042 再生毒计 先前那一次潘景语打伤家丁闯出府去她只当是那两人在夸大其词,潘景语从小在她眼皮子底下待着,有几斤几两她还能不清楚? 可刚刚那不过几秒钟的事情的确是让郭氏大大地震惊了一把—— 潘景语什么时候学了武功了?! 但眼下郭氏还真没心思去计较这件事,若是一早就知道潘景语会武功的话,她肯定会计划得更加周密,绝不会这般鲁莽地就带着人上门来! 郭氏正抿着唇心里百转千回的时候,菊绣神色慌张地小步跑了进来:“夫人,不好了!魏家的人抬着聘礼上门了!” “什么?!”郭氏张大嘴巴,抚着额头身子往后晃了晃,只觉得一时间头晕目眩耳鸣不已,张嬷嬷等人赶紧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待缓过了这一阵,郭氏也顾不得潘景语这里的事了,匆忙就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前院。 见郭氏走远了,静香才从屋外走了进来朝潘景语禀道:“小姐,奴婢刚刚出去打听了一下,从昨儿开始市井间传起了谣言,说城外寒山寺的觉远大师亲口所说,二小姐和魏家那位公子八字相合,且二小姐天生命格硬,是克夫之相。” 潘景语坐了下来,抬手在桌上来回敲击,单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道:“难怪郭氏刚刚那般生气,竟连平日里引以为豪的理智都没了!” 换做了她站在了郭氏的位置上,恐怕她也不会善罢甘休的!毕竟这件事若是传得人尽皆知,可也算是毁了潘淑仪的一生了! 不过冤有头债有主,这分明是魏家的阴谋,但郭氏却不分青红皂白地全都按到了她的头上来了。 静香见她不说话,遂试着问道:“小姐,咱们要不要管这件事?” 潘景语眉头微蹙:“让我想想……” 其实要说起来,这件事根本不难解决,若是潘家铁了心不嫁女,难道魏志祥还能公然上门抢亲不成?就怕潘礼为了自己的仕途选择向魏志祥低头! 。 而郭氏这边,她匆匆赶去前院的时候,魏家人已经离开了,只留下了聘礼和一句话—— 说是明儿一早花轿便来抬人。 郭氏一时间慌了神,看着满屋子的聘礼就如同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毒物一般,下意识地将帕子捏在胸前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她倏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出了屋子去找潘礼。 可是潘礼此刻却不在府中,郭氏不死心,又呼啦啦地带了一大群人去了松鹤院找老夫人,结果却被告知老夫人身子不舒服,连面都没见着。 站在松鹤院外,被汪嬷嬷笑着婉拒的时候,郭氏就明白了—— 潘礼和老夫人这是已经做出了决定要牺牲潘淑仪了! 呵!也是,老夫人又不止淑仪一个嫡孙女,淑仪自小与她也不亲近,她有什么舍不得的?真正让郭氏心寒的是潘礼,那个没用的男人竟为了自己的仕途连嫡亲的女儿都不管了! 郭氏像只斗败了的公鸡一样失魂落魄地回了明秀院,也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竟是刚刚进了屋子就毫无征兆地腿下一软跌倒在了地上。 “夫人,您怎么了?”张嬷嬷吓得大叫了一声,而后和梅纹、菊绣几人赶紧七手八脚地将郭氏扶了起来坐在屋里的软榻上。 梅纹自告奋勇地就要往外去:“奴婢去把府医叫过来。” “给我回来!”郭氏尖声怒吼了一句。 梅纹吓得身子一哆嗦,迈出的步子生生地定在了那里动也不敢动。 屋子里仿佛一瞬间静止了下来,几个丫鬟皆是吓得垂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便是连张嬷嬷这个老人,也不敢轻易去打扰已经气得双眼发红、满面狰狞的郭氏。 “娘,娘!”恰在这时,潘淑仪焦急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她提着裙子一路小跑进了屋子里,身后的杏雨和飘雪几个追得气喘吁吁的:“小姐,您慢点儿!” 潘淑仪才不管她们,径直冲到郭氏面前抱着她的腿就跪了下来,连连摇头哭得梨花带雨:“娘,她们都在说您和爹要把我嫁去魏家是不是?那个魏生津不是都死了吗?我不嫁,我不要嫁!” 潘淑仪原本还只是觉得委屈,现在见了郭氏这副呆愣可怖的样子反而哭着哭着心里就不由自主地生出了浓浓的恐惧。她深知,在这个家里她最能信赖的就是郭氏,万一连郭氏都不管她了,她要怎么办?她绝不愿意嫁到魏家,可是她又怕死,也做不出那种以死相逼的事情来,是以只能抱着郭氏哭得泣不成声。 郭氏低头看了满脸泪痕的潘淑仪一眼,又是生气又是心疼,缓缓抬手将人扶了起来,然后面无表情地对着一屋子的丫鬟们淡淡道:“你们都先退下!” “是!”几个丫鬟如临大赦般告退。 见张嬷嬷站着不动,郭氏若有所思地睨了她一眼,眼中神色不明,凉凉道:“张嬷嬷,你也出去吧!” 张嬷嬷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看了郭氏一眼后终究还是垂首敛眸恭敬地告退。到了门口时,还不忘停了一下,又怕在门口偷听被人发现,这才悻悻地关起门走开了。 “你放心,娘就你一个宝贝女儿,怎么会让你嫁给一个已经死了的人?”郭氏眉目柔和,拿起帕子替潘淑仪一点一点擦去脸上的泪水,再替她将鬓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一举一动与刚刚那个暴躁易怒的妇人简直判若两人。 潘淑仪吸了吸鼻子,双眼红得像兔子一样:“可是,可是……可是我听说聘礼都已经抬到家里来了。” 郭氏冷笑一声:“娘自有办法!” 潘淑仪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中一亮,微微撅起嘴来:“娘,不如你去和爹说说,让三妹或者四妹去嫁,反正都是潘家的女儿,能有什么区别?” 在潘淑仪眼里,从来就没有将那几个庶出的真正当做自己的兄弟姐妹,横竖都是庶子庶女,就算牺牲他们也没什么不可的。 郭氏摇了摇头,笃定道:“魏家不可能接受一个庶女!” “娘,你的意思是……?”潘淑仪咬着唇,心里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郭氏嘴角凝起一抹恶毒的笑容,站起身走到妆台边从暗格里拿出了一个瓷瓶,转回来走到了潘淑仪面前恶狠狠地道:“今晚你去找潘景语,然后想办法让她把这瓶蒙汗药服下去,其他的事情就交给娘,保证不会有问题的!” ☆、043 下药谋害 这瓶药就是药倒十头牛也绰绰有余,潘景语若是喝了下去,起码三日之内都不会醒来。到时候她以淑仪的名义将人塞进轿子里,一旦进了魏家,就算事后老太婆和潘礼知道了也是于事无补了! 想着那之后老夫人气得挠心挠肝的样子,郭氏就觉得通体舒畅,浑身的不适都瞬间消散了开去。 而潘淑仪听了之后却是心头狠狠地一跳,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个白色的瓷瓶—— 娘亲的意思是要让大姐代替她? 一时间,潘淑仪的心里矛盾交织了起来—— 说句老实话,她和潘景语的关系自是比其她的庶姐妹要亲近得多。因为从小到大,她一直都以为潘景语是她的亲姐姐。直到半年前,郭氏有一次生气时说漏了嘴她这才知道潘景语只是个养女。可平心而论,潘景语平日里待她还是不错的。 往日里那些小事无伤大雅她拉着潘景语顶包也就罢了,但潘淑仪也是个知道轻重的,进了魏家就等于一辈子都完了!她今日若是帮着对潘景语下手,岂不等于一手将她推进了火坑? 潘淑仪下意识地咬着唇瓣,有些迟疑不定地颤颤抬起手来,只不过指尖刚刚触到那冰凉的瓶壁就像触了电一般又缩了回去,蹙着眉头为难道:“娘,大姐她……” “闭嘴!”郭氏看出潘淑仪对潘景语心有不忍,心中怒火更甚,阴着脸不耐地打断她的话,“娘实话告诉你吧,这件事完全就是潘景语惹出来的,魏家要的本来就是她!你若是不对她下手,就等着明儿个魏家来人把你抬走吧!” 潘淑仪被郭氏最后一句话吓到了,以至于自动性地忽略了冥婚一事的缘由,此刻她脑海里只有一句话—— 若是潘景语不嫁那进魏家的就是她! 自小被郭氏灌输事事要以自己为先的潘淑仪其实是个极其自私的人,虽然她也不忍心毁了潘景语的一生,可是那是建立在不触及到她自己的利益基础上的! 权衡许久,又看着郭氏稍显阴翳的眼神,潘淑仪终是下定决心从郭氏手里接过了瓷瓶,道:“娘,我会想办法让大姐把这个服下去的!” 郭氏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宽慰地朝她笑了笑:“这才是娘的好女儿!你要记得,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世上除了娘,没有人会真心为你打算的。” 潘淑仪听着觉得疑惑,皱着鼻子,有些不解地看着郭氏问道:“那祖母和爹呢?” 郭氏冷嗤道:“他们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孙女和女儿,哪里比得上娘对你来得上心?” 潘淑仪行事冲动性子张扬,是以郭氏并没有把老夫人和潘礼的真正嘴脸告诉她。 但眼看着她也已经到了花嫁之龄了,以后定是要嫁入高门大户的,若是再优柔寡断、心存仁善,只怕将来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潘淑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同时将瓷瓶攥在手里捏得紧紧的,脸上绷得极其厉害。 母女两个继续说了些别的话,潘淑仪最后终是如释重负地出了明秀院,一看就知道郭氏又给她灌输了不少让她甩掉心中罪恶感的思想。 。 去蘅芜院找潘景语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了,潘淑仪拖着裙摆娉娉袅袅地走在前头,脸上带着一丝浅笑,任是谁看了都难以察觉到她平静的表皮下掩盖着的那层慌张。 实际上虽然郭氏和她说了近一个时辰,可到底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是以越走近蘅芜院,潘淑仪的心就跳得越发厉害,甚至连手心都不知何时捏了满满的细汗。 走到院门口,她抬头看了看“蘅芜院”三个大字,迟疑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复又笑容优雅地举步走了进去。 “见过二小姐。”慧竹在门口屈身福了个礼。 潘淑仪笑着摆摆手,柔声道:“起来吧!”说着就带着杏雨和飘雪几人走了进去。 见潘淑仪进来,潘景语从书里抬起头来,道:“怎么大晚上的还跑到我这儿来了?” 潘淑仪则笑着吩咐身后的杏雨和飘雪将手中端着的托盘放到桌上,甜甜地答道:“大姐,今日我闲来无事,便去大厨房学着做了珍珠翡翠汤圆还有梅花香饼,特意送一些来给你尝尝。” 潘景语意外不已,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走到桌边看了看—— 卖相上佳、香味扑鼻,一时间就把她肚子里的馋虫给勾出来了! 她有些戏谑地偏头看了潘淑仪一眼:“你平日里不是最爱护自己那双手么?怎么亲自去厨房了?” 其实这会儿潘景语只是在说笑,但潘淑仪却莫名地心里一突,生怕她怀疑些什么,赶紧强装镇定地上前撒娇道:“我也是好奇嘛!而且娘这些日子可没少和我说让我要学着做一个贤妻良母,这样以后才能许到好人家。” 潘景语拿起梅花香饼的手倏地一顿,垂下的眸子里有一丝异色快速地闪过—— 郭氏想让潘淑仪嫁进高门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要说教她琴棋书画和掌家之道,这她深信不疑。可试问哪个高门主母需要洗手作羹汤自己下厨的?郭氏那种性子怎么可能会让潘淑仪做这种粗事? 潘景语面上不显,只是拿起一块梅花香饼,放在手里来回看了看,似笑非笑道:“你倒是挺有天分的,第一次就做得这么好!” 潘淑仪听了之后心中愈发慌乱,有些尴尬地扯着唇支吾道:“其实,其实……是大厨房的王嬷嬷帮着我一起做的……” 此刻她的心已经有如擂鼓般“砰砰”跳个不停,又觉得潘景语似乎并不相信,不由自主地就将眸子四下打转不去看潘景语的眼睛。 梭然间,目光定格在潘景语的妆台上,许是为了缓解此时的心虚,潘淑仪抬脚走了过去,忍不住赞叹道:“大姐,你这是哪里来的发簪?好漂亮呀!” 潘淑仪走近了一些才看得更加清楚—— 岂止是漂亮,这支羊脂色茉莉小簪色泽剔透、样式精巧,俏皮却又不失大气,不仅是不菲之物而且极得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们的青睐。 ------题外话------ 推荐好友的现代娱乐圈文/淡粥 外星女将军伊芙为报恩,来到地球化身为少女谢伊芙。于是,娱乐圈多了一股名为“伊芙”的清流,粉丝们多了一个不知道该叫男神还是女神的爱豆……不想当运动员的将士不是好艺人。从娱乐圈撩到体坛,再从体坛撩到医药界,女神,你怎么这么会撩? 本文又名《我的妹妹不可能这么帅》《影后来自银河外》《女神她总在一本正经地撩我们》…… 标签:女强男强,双洁,娱乐圈 喜欢的朋友们可以去看看,么么哒~╭(╯3╰)╮ ☆、044 激烈冲突 潘淑仪忍不住心中泛起了酸来,郭氏平日里什么好东西都往她屋子里送,可潘景语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发簪?难道是祖母偏心偷偷给的?这样一想,她心里的嫉妒和不平又气势汹汹地冒了上来。 潘景语放下手中的梅花香饼也走了过来,看了眼,道:“前两日在街上见到觉得好看便买下来了,你若是喜欢我便送你好了!” 其实是于夫人为了感谢她救了于凌霄硬要让人送过来的,她向来对首饰不在意,可妙菱那丫头偏说姑娘家就是要打扮,硬是将其中一些适合她的全都摆在了妆台上。 潘淑仪瞪大了眼睛,心里有些窃喜,不由自主地就抓紧了手里的簪子,但也因此这一路而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愧疚之色也就更浓了些—— 虽然这两个月来她能明显感觉到家中的气氛变得很微妙,潘景语和爹娘之间的关系也多多少少有了些变化,但是到底潘景语对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好…… 见潘景语已经转身走回了桌边将那碗翡翠汤圆端了起来,潘淑仪随之转身僵在了原地。她不由自主地盯着潘景语的一举一动,粉红的唇瓣也是咬得紧紧的,心里正天人交战得厉害。 而潘景语则用汤匙舀起一个汤圆,动作缓慢地向唇边送去。余光朝潘淑仪那边扫过去,嘴角清浅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凝起。 “大姐,等一下!”就在汤勺快要碰到嘴唇时,潘淑仪突然几步走上前出声阻止。 潘景语就手将碗勺放了下来,满脸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潘淑仪则是笑得不太自然,眸光朝漆黑的屋外看了看,脑中快速转了一下,讪讪道:“我是觉得这会儿时辰也不早了,你要是吃了这些晚上准得积食,想来也是我之前想得不周到了。” 说着就吩咐杏雨和飘雪端起托盘准备离开了,也不给潘景语说话的机会就直接往门口走去:“大姐,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看着潘淑仪像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潘景语的眸色更加深了一层,招手让慧竹过来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 却说潘淑仪出了蘅芜院之后,本想着回自己院中去,可是走了几步,想了下,让杏雨将那些吃食秘密处理了,自己则是又一个转身去了外院书房。 尽管白日里郭氏和她说了那么长的一番大道理,可在潘淑仪的心里潘礼向来都是待她如珠如宝的,这会儿她去求求他,由着潘礼出面说不定能回了魏家的亲事。 说到底让一个黄花大闺女嫁给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是一件极其缺德的事情。就算魏家再厉害,他们潘家不愿意,难道魏家还能冒着让人戳脊梁骨的风险公然逼婚不成? 这么一想,潘淑仪就越发地有信心—— 也是她之前急糊涂了,早该去找爹爹才是! 不过潘礼这会儿并不在书房,而是去了秦姨娘的落英院。 和郭氏一样,潘淑仪向来没把那些妾室放在眼里,听到潘礼在秦姨娘那里,面带厌恶地皱了皱眉,有些不高兴地带了人赶了过去。 潘礼听到丫鬟禀报说潘淑仪这个时辰带了人过来显然也是面有愠色,他和秦姨娘都准备歇下了,却偏偏被人硬生生地打断了! “老爷,二小姐说不准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呢!”秦姨娘一面伺候着潘礼更衣,一面柔声为潘淑仪说好话。 可欲求不满的潘礼听了之后怒火却是不降反升,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道:“她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尽把她娘亲那嚣张跋扈的性子给学来了!” 自从黑风山的事情之后,潘礼和郭氏差不多就是貌合神离、渐行渐远。其中固然有老夫人的原因在,但也不乏潘礼对郭氏积攒了多年的怨气借着这股劲儿一股脑儿地爆发了。自然而然的,潘淑仪也完全是受到了郭氏的连累。 “见过爹爹!”见潘礼走了出来,潘淑仪福身行了个礼。 “你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潘礼坐了下来,黑着一张脸,语气不善。 潘淑仪却是没有一点眼力见,反而是瞪着眼看向秦姨娘,撅嘴道:“爹,女儿有事情要单独和您说。” 潘礼背着手转头看了秦姨娘一眼,只觉得这会儿秦姨娘的温顺与郭氏母女的嚣张简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于是疾言厉色道:“在我面前,何时轮得到你来做主了?” 饶是潘淑仪再迟钝,这会儿也察觉到潘礼隐忍着的怒气了,她不敢再做大,遂咬着唇委委屈屈地道:“爹,女儿不想嫁到魏家,求您拒了魏家的亲事。” “放肆!你一个女儿家张口闭口的亲事,这是哪里学来的教养?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潘礼拍着桌子怒声骂道。 潘淑仪的脖子猛地一缩,显然没想到潘礼会直接对她发火而且还毫不留情地当着妾室的面讥讽郭氏,回过神后泪水已经开始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 秦姨娘见状赶紧端了杯茶给潘礼,好声好气地劝道:“老爷,您可莫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二小姐年纪小,说话也是不经心的!” “她年纪小?淑惠可是比她还小一岁,不知道多懂事!”潘礼啜了口茶,没好气地道。 一听到潘礼居然贬低她来捧潘淑惠那个庶女,潘淑仪就像只炸了毛的狮子一样,红着眼睛厉声朝着秦姨娘冲道:“你是个什么东西?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大胆!”潘礼一怒之下,直接将手中的茶盏猛地朝着潘淑仪砸了过去。 潘淑仪虽然眼疾手快地躲了开来,但是肩膀上还是被波及上了茶渍。 潘礼胸口起伏着怒气,阴沉着脸道:“秦姨娘是你的长辈,向她道歉!” 秦姨娘吓得赶紧摆起了手:“老爷,不用了,二小姐她……” 话没说完,便被已经气疯了的潘淑仪尖叫着打断:“她一个下贱的奴婢,我凭什么向她道歉?” 什么东西?!居然也敢在她面前摆谱! “你——!”潘礼气得倏然站起身,左右转起了步子,目光四下逡巡像是在找些什么。 待看到内屋小桌上的那支鸡毛掸子时,他想也没想就几大步跨了过去。 ☆、045 圣旨突至 潘淑仪看到潘礼拿着鸡毛掸子目光狰狞地盯着自己,登时吓得一个哆嗦,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想做什么。可即便是骇得浑身发抖,自小到大养成的骄傲也不允许她向秦姨娘这种人低头。 潘礼见潘淑仪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理智早就被心中的怒火淹没了,他脚下生风地朝着潘淑仪疾步走了过来,没有任何停顿,高高地举起鸡毛掸子猛地就往潘淑仪身上抽去。 潘淑仪痛得一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尖叫着抱着身子四处逃窜。 潘礼追着她打,手下没有任何留情,不消几下,潘淑仪就痛哭流涕地惨叫着求饶了:“爹,我错了,啊——!您别再打了!我错了!啊——” 秦姨娘则是在两人看不到的地方浅浅地弯起了嘴角,见时候差不多了,这才上前去扯着潘礼的袖子装模作样地道:“老爷,您别再打了,二小姐她知道错了!” 潘礼一个摆手重重地将她甩到一边,丝毫没有停止的打算—— 潘淑仪今晚的挑衅在他看来就是没有把他这个做爹的放在眼里,这让他想起了早年间郭氏仗着娘家的威风在他面前作威作福的样子。果然,母女两人就是一个样! 这时候,外头突然响起了一阵骚动,郭氏带着张嬷嬷等人就推门冲了进来。 潘礼手上的动作顿住,下意识地朝门口看去。 潘淑仪则是像看到了救星一样冲到了郭氏的怀里,瑟缩着身子哭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潘礼见状脸色不好地将鸡毛掸子一把扔到了地上,又坐了回去,语气凉薄地道:“你来做什么?带着这么多人闯进来莫不是想造反?” 郭氏鼻间一哼,冷笑一声:“妾身若是不来,老爷是不是要为了区区一个妾室把我们的女儿打死了?” 秦姨娘见郭氏一来就给她扣了个迫害嫡女的大帽子,心里气得直骂娘,但面上还是噙着泪水要哭不哭地转头看着潘礼:“老爷,婢妾没有……” 潘礼就喜欢她这种以他为尊的柔弱样子,于是便目光冷冽地斥责郭氏道:“你别在这里摆你当家夫人的架子!我倒要问问,你是怎么教的女儿?!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时轮得到她一个黄毛丫头来挑剔了?” 郭氏气极反笑,又目光阴冷地睨了秦姨娘一眼—— 这些日子她忙着和老夫人争大权,顾不上后院里的事情,没想到这些平日里一个个装得低眉顺眼的狐媚子这就开始不安分了!看这样子,枕头风没少吹吧? 秦姨娘被郭氏这一眼扫得浑身汗毛倒竖,不由得就颤着身子往潘礼怀里瑟缩了几步。 “老爷,妾身现在是否可以带淑仪回去了?”郭氏挺直着脊背面无表情地问道。 “娘……”怀里的潘淑仪抬起头来刚想开口,就被郭氏一把按住了。 潘礼原以为依着郭氏往日里的脾气最起码要狠狠闹腾一顿的,眼下见她就这样轻易地息事宁人,倒有些不自在地挥挥手:“滚,都滚!” 出了落英院之后,郭氏只一言不发地带着人疾步往前走着,甚至连潘淑仪为何临阵反悔放过潘景语的事情都没有再提。 潘淑仪跟在后面,咬了咬唇,思虑再三,还是小跑到她面前抓着她的胳膊带着哭腔哀求道:“娘,我们再去找找祖母好不好?爹一定会听她的话的!” 郭氏猛地扭过头来,眼中森寒如厉鬼般的目光吓得潘淑仪倏地松开了手,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好几步。 许是知道自己吓到了潘淑仪,郭氏面色缓了几分,放柔声音道:“你放心,娘和你保证,绝不会让你嫁到魏家的!” 潘淑仪半信半疑,却也只能听话地点点头。 而这边厢秦姨娘却是担忧地靠在潘礼怀里:“老爷,夫人她会不会恼了我?” 潘礼轻拍着她的后背,不屑道:“她敢!” 郭家早已是江河日下,现在甚至是要依附着他过活,郭氏还有什么底气?往日里她识相也就算了,可潘淑仪这件事上,他一家之主的威严绝不容许别人忤逆! “过些日子,我便和母亲提一下让淑惠记到郭氏的名下,到时候自是会为她许一门好亲事!”潘礼信誓旦旦地道。 现在,他越发觉得秦姨娘前几日和他说的话有道理,只要记到了郭氏名下,不都是嫡女?更何况就潘淑仪那种骄纵性子,嫁了出去也不会对娘家有半分帮助! “老爷,您真好!”秦姨娘感动不已。 然勾起的嘴角却是带着满满的算计,郭氏现在对上了老夫人,又失了潘礼的心,自是翻不起什么风浪!敢在背后下黑手害她的女儿,活该潘淑仪要嫁给一个死鬼! 。 翌日一早,蘅芜院。 天刚亮没多久,潘景语就没了睡意,便喊来静香和妙菱为她梳洗。 静香正给她梳着头,就见慧竹掀帘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凝重:“小姐,明秀院那边果然是出事了!夫人她……刚刚上吊自尽了,不过被人及时发现这会儿已经救了下来……” 妙菱却是佩服不已地对着潘景语咂舌道:“小姐,您可真是料事如神!” 潘景语笑了笑:“哪里有你说得这么厉害?不过是听了张嬷嬷说郭氏昨天悄悄派人去了城中一家有名的医馆买通大夫罢了!” 顿了顿,潘景语笑着起身,满口嘲讽:“走吧!咱们去找这位‘功利至上’的潘大人!” 妙菱则是有些不甘心地撅着嘴,手指绕着上衣前摆,垂下头低声嘟囔道:“小姐,夫人这般害您,您干嘛还要管二小姐的事?” 潘景语但笑不语地迈着步子走了出去—— 她是要反击郭氏没错,可是扪心自问,自小一起长大,潘淑仪到底对她还有一些姐妹之情,她是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无辜的花季少女毁了一生的! 不过潘景语才刚刚出了院子,就有婆子喘着粗气跑了过来:“大小姐,快去府门口接旨,京城来圣旨了!” ------题外话------ 圣旨来啦~ ☆、047 潘家进京 他又低下头将手中的记录簿放在烛光下仔细翻了翻,看到后面时双手甚至都隐隐有些颤抖—— 这么大一笔数目,魏志祥丢了自己的性命都是轻的,弄不好还要满门抄斩! 潘礼脸色有些难看,不由得抬眼看向潘景语,她把这个烫手山芋交给自己是什么意思? 潘景语也不隐瞒,直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和他说了起来:“这些都是魏志祥贪污的铁证,你可以将它交给新上任的守备朱大人,也算是立了一大功!” 原本,这是她打算拿来阻止潘礼将潘淑仪嫁进魏家的,毕竟这种有可能抄家灭族的大祸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连累到姻亲,潘礼肯定不敢冒这个险和魏家坐到一条船上。 潘礼虽是相信这份证据,但心里的疑虑却更重了些:“你这是哪里来的?还有,你是如何知道朱大人的?” 就连他还是今日去了衙门之后才知道的朱大人,潘景语区区一个女儿家哪里来的本事? 潘景语笑笑—— 这本记录簿是昨晚林振拿给她的,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封信,正是吩咐她想办法经由潘礼的手将证据交给即将新上任的朱守备。此人是皇帝的心腹,向来刚正不阿,这份证据一旦到了他手里必定就会传到皇上的龙案上! 原本潘景语只当那封信在胡说八道,因为根本连朱守备的影子都没瞧见!可今日来了这么一出,她大约知道了—— 林振背后的那个人或许就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宸王殿下,他之所以让林振接近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毕竟,要揭发魏志祥,除了潘礼这个在他眼皮子底下共事了十几年的下属,还有谁更合适呢? 潘景语不懂朝中的波涛汹涌、党派斗争,但是魏志祥和她有仇,是以这件互惠互利的事她也乐得去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朱守备是皇上的心腹,你只需告诉他这份证据是你千辛万苦偷偷搜集的,将来他必会在皇上面前对你大加赞赏。”潘景语勾了勾唇,一语说进了潘礼的心里。 潘礼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心思不断流转—— 说句实话,今日的惊喜之后他是有些心虚的,因为自己有几斤几两他还是心里有数的。他在官位上十几年一直是唯唯诺诺地看着魏志祥的眼色行事,基本等于是在混吃混喝混日子。若是真的在临走前立下一大功,到了京城之后便是底气也会足一些! 垂首看了看手中的记录簿,略一权衡,潘礼便下了决断。 。 潘家准备动身的日子定在二月初,潘景语原本是和老夫人说她要留在青州城的。不过老夫人也算奸猾,当下就说潘禄在京城那边打听到了消息说她的父母可能是京城人士,只不过却绝口不提玉牌的事情。 潘景语的确是有些意外,且知道张嬷嬷当初说的玉牌一事可能是隐瞒了一些什么,于是思虑再三,又和于凌霄商量了一番,便准备先行随潘家去京城,至于准备一起开钱庄的事情则暂时搁置下来,等她寻亲一事尘埃落定再说。 因为这次潘家算是举家迁徙,所以府里有不少家人在青州的奴才都留在了青州城潘家老宅,其中就有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杜鹃。 出发前夜,蘅芜院。 外面噼里啪啦地下着大雨,潘景语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心不在焉。 内室的帘子被人掀起,慧竹抹了把头发上的湿气,走进来禀报道:“小姐,杜鹃姐姐来了。” 潘景语放下手中的书,懒洋洋地坐起身,轻应一声:“让她进来吧!” 杜鹃在屋门口放下披风上的帽子,又抖了抖身上的水渍,这才快步走了进来。 “见过大小姐!”杜鹃礼数周到地福了一礼。 潘景语抬手让她起身,直接问道:“怎样了?可有拿到玉牌?” 杜鹃蹙着眉摇摇头:“奴婢只知道老夫人是将玉牌藏在了一个匣子里,她每晚睡觉几乎都抱在怀里,白日里更是直接锁在了床头的暗格里,而且那个匣子的钥匙插在老夫人的头上。老夫人平日里防得紧,奴婢并没有寻到机会。” 就连探听到这些,都差点被老夫人发现了,杜鹃心有余悸之下就更不敢有大动作了。 潘景语原也想着就老夫人那种深沉心思的定然不容易得手,遂也没有多加责怪杜鹃,而是对慧竹使了个眼色—— 慧竹上前将准备好的一匣子银子拿给杜鹃。 潘景语笑道:“这些日子你辛苦了,听说你和你表哥的亲事已经定下来了,这些银子便当是我给你们的贺礼吧!” 自回府后杜鹃暗地里帮她打听到了不少老夫人的秘密,这些银子她自是不会吝啬的。 杜鹃眉开眼笑地接了过来,对着潘景语连连道谢。 慧竹送了杜鹃出去,倒是性子有些冲动的妙菱鼓着眼睛忿忿不平道:“小姐,莫不如您直接和老夫人将事情挑明了,哪有占着人家东西不还的?真是不要脸!” 静香横了她一眼:“别成日里嘴上不带把门的,回头再给小姐惹了麻烦!” 妙菱自小是娇生惯养的,闻言不高兴地撅起嘴,她说错了吗?老夫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潘景语则不以为意,之前想偷偷拿回玉牌只是不想受制于老夫人,而她向来不喜欢把事情做绝,现在挑明了无甚好处不是上上之举—— 说不定到了京城之后她还要靠着潘家的关系来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反正以后还有机会,真的不行,到时候她就做一回贼去偷出来也没什么不可的! 。 两个月后,云阳城鹤颐楼。 宋珏身着一袭大红色广袖长袍,一头乌黑如绸缎般丝滑的长发未绾未系披散在身后,精致的嘴角弯起了浅淡的弧度,背着手站在窗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街上的车水马流。 燕青匆匆推门走了进来,抱拳禀道:“王爷,魏志祥失踪了!” 宋珏只是很快地皱了一下眉头,却依旧背着身看向窗外,淡淡道:“是苏玖?” 燕青否道:“属下照着您的吩咐一直盯着苏家那边,从朱大人派人进京告密到皇上下令抄家拿人他都没有任何动作。” ------题外话------ 失策了,本来准备今天让这两货先打个照面的,结果没控制住自己的洪荒之力~ 终于进京了,这也意味着一大波对手戏正在不断来临,哈哈哈,有木有很兴奋~ ☆、048 一眼万年 宋珏修长的手指在窗棂上来回敲了敲,想了下,随口道:“这事暂且搁在一边吧!” 本来他拉魏志祥下马也只是因为他动了他的底线—— 居然想要让潘景语进魏家的门! 他的人,这辈子他都还没碰过,那些个臭虫蟑螂凭什么打她的主意?! 现在魏家倒了,也算是稍微解了些气。 但燕青却担心宋珏会因为此事惹上什么麻烦,又不放心地说了句:“王爷,苏氏说到底是相爷和皇后娘娘的族妹,现在魏家没了、苏氏死了,他们说不定会往深里追究。” 明面上的倒不怕,就怕背后下阴招使绊子! 本来宋珏现在的身份就有些尴尬,废太子宋华沐十三年前死于巫蛊案,可身为太子的嫡长子、皇长孙殿下—— 宋珏非但没有收到牵连,反而受尽帝宠,更是被大张旗鼓地封为宸王殿下。 要说泰熙帝宋衍宠爱宋珏,那是人人都看在眼里的,平日里几乎是有求必应。不说其他的皇子王爷,就连苏皇后膝下的九皇子对上宋珏都讨不了任何好处。 可燕青却觉得宋衍未必有多少真心,否则为何不给宋珏实权呢?非但没有实权,而且很忌讳宋珏涉及朝政之事,若非如此,宋珏也不需要借着潘礼和朱守备的手来对付魏志祥了! 眼下,宋衍已经开始步入暮年,储位之争越发凶残,宋珏和那几位有希望争夺皇位的皇子们年龄相差无几,又占着名正言顺的嫡长孙名头,假若不是这些年行事乖张、毫无章法,只怕早就被他们当做箭靶一致对付了! 燕青如是想着,宋珏却不以为然地冷笑一声,慢悠悠地道:“知道了又如何?魏家不过是一个棋子,苏玖和苏珑兄妹俩都是伴君多年之人,对老头子的脾气再了解不过,这时候他们只怕恨不得和魏志祥撇得干干净净!更何况本王既然敢让别人知道我去过青州城,就没什么可怕的。” 随意搭在窗棂上的手紧了紧,窗上立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现出一条深深的裂缝—— 他不是前世那个宋珏了,不是被推出来当做棋子的宋珏,也不是被所有人弃如蔽履、最后死于非命的宋珏! 这时候,街头传来一阵马鸣声,宋珏平复下心情偏头望去,远远地就看到一串长长的车队缓缓地进入城门。 他双眸潋滟似绽放万千光华,菲薄好看的唇瓣无声蠕动:“终于回来了……” 潘家人大多都是第一次来云阳城,进城之后,颇有一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看着什么都觉得新鲜。 诚然,云阳城的繁华的确不是小小的青州城可比的。 尤其是潘子韧—— 他一路上坐在马车里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进了城之后甚至还掀开帘子趴在窗子上双眼亮晶晶地瞧着外头的风景,怎么劝都不肯乖乖地坐好。 潘淑仪说了他几次未果,当着潘景语的面又不敢发脾气,只能一个人气鼓鼓地撅着嘴坐在一旁—— 真是没规矩,没得让旁人觉得他们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呢!早知道她就和娘亲坐一辆马车了,眼不见为净! 潘景语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些不易察觉的冷意,潘淑仪对潘子韧的态度她向来都是不喜的—— 这也是为什么同样都是一起长大,她对潘淑仪始终做不到真正的亲近。 百无聊赖地掀开帘子一角,潘景语随意朝外面看了一眼。 却不曾想,这一眼,竟会撞进一双勾魂摄魄的墨黑色瑰丽眼眸中,眼角微微上挑,妖娆之余更添一分撩人风情。 那人一动不动地俯视着她,朱唇轻抿,似笑非笑。但是那双精致撩人的狭长眸子里却看不到一丝温度,潘景语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一个被盯上了的唾手可得的猎物一样。 没来由地心里一阵战栗,她赶紧放下了帘子后背贴着车壁坐好。 不由得抬手拍了拍有些发烫的脸颊—— 刚刚那一张脸似俊逸、似妖娆,玉质冰淬、眉目如画、轮廓分明,一眼望去,就好像是这天地间最耀眼夺目的风景。 不过,总觉得看起来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但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潘景语甩了甩头,不再去想这莫名其妙的事情。 潘礼进京之前朝廷里赏赐给潘家的宅子就已经拨下来了,这些日子,一直是老夫人的小儿子潘禄和其夫人杨氏在打点。 得知老夫人他们今日到京,二人一早就等在门口,正翘首以盼等着车队的到来。 潘老夫人离开京城多年,这会儿得以风光归来,一时间也是感慨无限。 待被丫鬟搀扶着下了马车之后,看到久未见面的小儿子,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娘亲,儿子不孝,未能亲自出城相迎。”潘禄大步走过来对着老夫人抱拳行了一礼。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不是让天瑞到城外来接我们了吗?”老夫人面上带笑地嗔了一句。 一提起潘禄聪慧出色的嫡长子潘天瑞,她的脸上就出现了极少见到的慈爱之态。 杨氏也走上前笑眯眯地福了福身:“儿媳见过母亲。” 她的身材稍丰,脸颊也较为圆润,五官小巧但是并不难看,反而是一双不大的眼睛笑起来弯成了一道月牙,看起来极为和善讨喜。 老夫人原本就比较满意这个小儿媳,这会儿见她恭顺有礼更是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都别拘礼了,一家人哪里兴这么多规矩!” 郭氏见老夫人当着众人的面就这样区别对待,不由得狠掐着自己的手心,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宛如一块寒冰一样。 潘禄和杨氏又走过来给潘礼夫妇见了礼。 潘礼倒是如一个长兄般问候了几句,而郭氏则显得敷衍得多。 潘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兄弟两人一起长大,难免会有一些攀比。想当年各自娶亲的时候,他还因为杨氏只是个商户女所以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胜了潘禄一筹。可现在,两相比较之下,高下立现。 思及此,他心中对郭氏的不满又深了一层—— 居然在这么多人面前不给他这个做丈夫的面子! ☆、049 攀上姚家 杨氏恍若根本没察觉到郭氏心里的不喜,反而是热情洋溢地走过来拉住了潘景语的手,笑道:“这是大侄女吧?可真是越长越水灵了!” 潘景语抽了抽嘴角,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这个杨氏怎么这般自来熟?以前可没这么亲近过! 郭氏与杨氏不和,以前潘禄还没有外放的时候,两家虽是住在一间宅子里,但实际上如非必要,像他们这些小辈都是很少互相走动。 杨氏察觉到潘景语的疏离,但是并不气恼,反而是乐呵着一张脸招呼着大家进了宅子里。 与郭氏的子嗣单薄不同,杨氏总共生了三子一女。但就这样,潘禄也还有好几个庶子庶女,可谓是枝繁叶茂。 老夫人坐在上首,一一受小辈们的礼,并让汪嬷嬷将早已准备好的荷包打赏给他们。几个孩子里其中最得她喜欢的便是潘天瑞和潘禄的嫡长女潘淑容。 潘景语在一旁看得清楚—— 在对着潘天瑞和潘淑容的时候,老夫人眼中的慈爱没有一丁点儿作假,和对着她的时候装出来的样子也是大不相同。 又偏头以余光扫了郭氏一眼,果然见她浑身绷得僵硬,垂在两侧的双手也是紧紧地握着拳头。 “母亲、大哥、大嫂,我已经吩咐人把主院还有东跨院全都收拾好了,待会儿便让奴才们领着你们过去。”杨氏笑呵呵地上前道。 老夫人笑着点点头,她最满意杨氏的一点就是她会做人—— 不仅将潘禄的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且早年间潘禄在官场上需要疏通关系时她也丝毫没有吝啬甚至是主动回娘家走动帮潘禄筹银子。她和郭氏不一样,没有因为一点小恩小惠就觉得高高在上对自己的丈夫颐气指使。最为关键的是对她该有的尊敬、礼数一分不差,不像郭氏成日里阳奉阴违! 又嫌弃地抬头看了郭氏一眼—— 也不瞧瞧这是什么日子,当着一大群小辈的面黑着一张脸一点儿长辈的样子都没有! 郭氏自然察觉到她的不虞了,但嘴角却是一声冷笑—— 她根本就不怕! 在来的路上她就想清楚了,她现在要做的事只要让自己不犯错就行了!当年她是低嫁,等于是糟糠之妻。她早就听说做京官的一言一行都要时刻注意,否则一个不小心就会被那些铁面无私的御史弹劾。就算老夫人不喜她、潘礼不向着她,潘夫人这个位子她也是做得稳稳当当的!谁乐意上赶着去讨好他们?至于秦姨娘那个狐媚子,她迟早要她好看! 几人都是各自流转着心思,杨氏的眸子在众人间转了转,又拉着潘淑容锲而不舍地蹿到了潘景语的身边:“景语,这是你五妹妹淑容。你们也好几年没见了,以后大家都在一个屋檐下住着,也要多走动走动。” 潘淑容笑容羞涩,看起来有些腼腆,柔声朝潘景语行了个礼:“见过大姐姐。” 潘景语勾了勾嘴角:“不用那么多礼。” 一旁的潘老夫人看到她们处得一派融洽,脸上笑得也更开怀了些。 屋子里谈得正欢之际,一个小厮快步跑了进来禀道:“老夫人、两位老爷,姚国公府上的大管家求见。” 老夫人还没反应过来姚国公府是怎么回事,就见潘禄一个激灵起身,赶忙道:“快把人迎进来!” 姚国公府可不一般,那是真正的上流名门,又是贤妃娘娘的娘家。他来京城几个月了,也没找到机会挤进那个圈子里。这会儿怎么可能不激动? 来人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看起来利索大方。 他进来之后,挥挥手示意后面那些捧着礼物的小厮上前,然后就直接开门见山地抱拳禀道:“潘老夫人、两位老爷,这是我家国公爷的一点心意,祝贺潘大老爷升官之喜。” 潘礼一听是和他有关,立马喜出望外地将潘禄挤到一旁,自来熟地抱拳回道:“哪里哪里!国公爷真是太客气了!” 管家依旧是端着一张公式化般的脸,道:“潘大小姐之前曾帮过我家五爷,国公爷和国公夫人都是感激不尽。” 说着,转过身朝潘景语拜了一拜。 潘景语有些惊讶—— 意思是说这些贺礼和她有关? 是了,她怎么把姚五郎这茬给忘记了? 不过她也没有拿大,而是笑了笑,微微屈身回了一礼—— 在这个权力至上的世界,能抱着个粗大腿还是比较好的,以后说不准就要去求人家呢?现在笑脸对人,以后有事了才好开口! 至于其他人一听姚国公府是因为潘景语才给这个面子,一时间面面相觑,脸上表情各异,但大多都不掩羡慕之色。 杨氏有些不甘心地扯了扯帕子,上前道:“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真是太客气了,回头我们一定上门拜访!” “是的是的!”潘禄赶紧跟着附和。 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可以搭上姚家可不能错过! 管家未置可否,吩咐小厮将礼物放下后就面无表情地告辞了。 潘老夫人一脸喜色地看着潘景语—— 果然是个宝!才刚进京城,就攀上国公府了!这要是再帮着她找到了亲生父母,他们岂不是要当上皇亲国戚了? 杨氏心里有些不舒服,当年怎么就不是他们捡到了潘景语呢?否则这会儿潘景语能带来的好处还不都是她家老爷的? 至于郭氏只是嘲讽地勾了勾嘴角—— 这个潘景语,还真是好狗命! 但是她没错过杨氏眼中一直燃着的兴奋之光,暗中想着一会儿一定要派人打听打听姚国公府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潘景语是他们大房的人,真要是有好处,也轮不到二房得了去! 众人不一会儿便各自散了去,而潘禄和杨氏却是单独留在了老夫人跟前。 将屋中的丫鬟嬷嬷们都遣散了开去,杨氏将想要说的话在心里仔细过滤了一遍,走到老夫人面前笑着道:“母亲,这姚国公府可是京中数一数二的贵族。姚国公是姚家军的统帅,他的亲妹妹乃是当今圣上的贤妃娘娘。而且……” ------题外话------ 推荐我家好友折眉的现代超宠文,喜欢的朋友们请移步一看~ 念念不忘,所以徐徐图之。 脑力界有一对最强cp:心算女神徐徐vs在微观上素有“鬼神之眼”之称的国民男神乔念之。 这对cp的画风是这样的:最萌身高差,最强大脑,强强联合,棋逢对手……总之,配一脸! 广大网友为此操碎了心,大喊:在一起,赶紧生猴子,为咱国家的智商做贡献。 然后有一天,他们就真的在一起了。 婚前——乔念之 徐徐:暗恋了十年的高冷禁欲系男神 粉丝:明明可以拼颜值,却偏偏要拼智商,我等只配跪舔。 乔念之:请叫我脑王! 这是一场高智商的爱情,这还是一本撩汉宝典,这更是一部你若盛开,爱情自来的奋斗史。 ☆、050 母女见面 她顿了顿,双眼放光地继续道:“姚国公有六个儿子。大爷、二爷、三爷均已成亲多年。四爷定了亲,五爷身子不好。但是这位六爷,那名头可就大了!他的生母是姚国公的平妻,端宁公主,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室中人!虽说那位端宁公主现在并不住在国公府,可姚六爷的身份是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呢!” 杨氏虽然来京城的时间不长,但京中有名的贵族还有那些皇室中人她是个顶个地摸了个门清。 老夫人立刻就顿悟过来了:“你想把淑容嫁给那位姚六爷?” “母亲觉得如何?”杨氏其实是担心老夫人会另有打算,毕竟还有个潘淑仪在那呢! 潘淑容已经到了待嫁之龄,这么好的一门亲事她可不想错过! 老夫人蹙了蹙眉,想了下,又见潘禄和杨氏面上忐忑,遂拍了拍杨氏的手:“有什么好的我自是会先紧着淑容!只不过……你确定姚家能看得上咱们?” 潘景语是帮了姚五爷没错,可人家也未必就会因此赔上一个儿子,而且还是公主之子! 杨氏听老夫人说不会偏袒大房这就放心了,遂信心满满地道:“景语帮了姚家,他们对咱们自是会与对别的人不同。何况儿媳听说姚四爷那位未婚妻的娘家赵家早已没落,但是他们也没退了这门自小定下的亲事,可见姚家对门第之见并非看得那么重。只要儿媳带着淑容在国公夫人面前多露露脸给她留个好印象,这事未必成不了!再者说了,要是咱们真的帮景语找到了亲生父母,身份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老夫人一听觉得有理,于是便拍板定道:“过几日你便带着景语和淑容亲自上门回礼,也好结个善缘。” “哎!”杨氏立马眉开眼笑地应下了。 老夫人又扭头问向潘禄:“之前让你打听的那桩事怎么样了?” 潘禄皱眉,摇了摇头,沉声道:“暂时还没消息。不过或许这事儿不在明面上,私下里的事儿总要多费些功夫。” 反正他是没打听到十几年前皇室丢过女娃儿,但也不乏有一些事情见不得光被掩盖起来了。依着他现在的身份,要知道那些事儿恐怕还得花上好大一番功夫。 老夫人有些疲乏地揉了揉额角,挥挥手道:“这事儿不急,你们且先退下吧!” 她实际上和潘禄抱着一样的心思—— 那就是宁愿认为是他们没查到,也不愿意相信这些年的希冀是黄粱美梦一场空。 。 杨氏是个说做就做的人,隔天她就递了帖子给姚国公府说是要回访拜谢。 姚国公夫人没有拒绝,杨氏便乐滋滋地带着潘淑容去首饰铺子还有成衣店选了好些新的衣裳首饰,自然为了装装样子,也没有落了潘景语的份。 只是没想到到了出门的那日早晨,郭氏也满脸笑容地带着盛装打扮的潘淑仪一起出现在了门口。 杨氏看了潘景语一眼,有些不大明白。 潘景语则微微勾唇,淡然道:“母亲觉得让我一个人去太过失礼了。” 她身着月白色茉莉花纹交颈锦衣配以桂子绿瑞锦襦裙,发髻上只是简单地簮着一根碧玉钗,忽略脸上的那块红色印记,倒也是个极其清雅的美人。只不过这身过于清素的衣饰与潘淑仪和潘淑容二人的精致装扮比起来,还是稍微下了一筹。 杨氏有些不大痛快,心里埋怨潘景语为何没有早点儿告诉她。可她向来就是个笑面虎,当着这么多丫鬟奴才的面,自是不能发火,于是就笑眯眯地道:“大嫂,原本我顾念着您刚刚来京城还没多长时间对这里的一些人情世故也不大清楚,这才想着由我一人带大侄女一起去就行的。” 郭氏则鼻间一声轻哼,也装模作样地笑了笑,不咸不淡地道:“弟妹有这心思我也就心领了,既是不熟悉,自是该多走动走动才是!一会儿,还要烦请弟妹多照应着些才是!” “可是,我之前不知道大嫂也要带着淑仪一起去,只准备了一辆马车,咱们这么多人会不会坐不下?”杨氏为难道。 私心里她是不愿意让郭氏母女去的,潘淑仪长得好看,没得就把她女儿的风头给抢了! 郭氏则不以为然地抬了抬手:“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张嬷嬷,赶紧去让小厮将准备好的马车牵出来。” 杨氏一瞬间绿了脸,气得直磨牙—— 敢情这是一早就准备好了? 彼时,姚国公府的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来人是姚国公夫人周梓曈身边的得力奴婢钱嬷嬷:“老奴有礼了!夫人已经在花厅里候着了,两位夫人和小姐们还请跟奴婢来。” 虽然只是个奴婢,可宰相门前三品官,郭氏和杨氏是一点儿都不敢拿大的,皆微微颔首:“烦请嬷嬷带路。” 国公府气势恢宏,富丽却不显奢靡。许是因为前些日子经过了一场梅雨季节的洗礼,一路走去,到处都能闻到新雨之后的树木花草散发出的浓郁香味。 钱嬷嬷带着潘景语等人绕过前院,进了二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入了后院之后便可看到沿途大株梨花兼着芭蕉,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停在了一处较为雅致的庭院前——福雅居。 周梓曈虽已年至不惑,可看起来却宛如二十七、八的妇人一样,眉目秀丽,嘴角带着清浅的笑容,看起来为人和善,并没有大多数上位者的那种压迫之感,但似乎也并不太容易接近。 “你就是潘家的大姑娘?”几人行过礼之后,周梓曈朝着潘景语招招手,将她喊到了身边。 潘景语弯了弯唇:“夫人叫我景语就好。” “景语……”周梓曈呢喃出声,神情有些恍惚,像是想起了些什么,心里叹了一口气,缓过神后,她拉着潘景语的手,柔声道,“五郎和我提过你,以后没事就多来府中走动走动。” 虽然知道周梓曈可能只是客套之言,可潘景语还是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因为握着她的这双手真的很暖—— 就好像是有一股热流透过肌肤源源不断地流进了她的心里。 ☆、051 渣妹出没 “母亲,几位潘姑娘第一次来咱们府里,不如就让女儿带着她们去园子里逛逛吧?”一旁的八小姐姚景诗看着这两人亲昵的姿态心里极为不舒服,于是便走上前打断了这温馨的一幕。 且趁众人不注意暗自瞪了潘景语一眼—— 想她从小就开始伏低做小讨好周梓曈这个嫡母,得来的却始终是她不冷不热的态度,潘景语一个初次登门的丑八怪凭什么得了她的青眼?! 周梓曈看了潘景语几人一眼。 姚景诗怕她不同意,就又赶紧趁热打铁地道:“母亲,后花园里的那些花儿开得正艳,还有好些是从异域弄来的稀罕品种,外头轻易都见不着呢!” 潘景语对于那些花儿草儿的不怎么感兴趣,还有这位八小姐不知哪里来的敌意她也感觉得很清楚,并不想虚与委蛇地跟在她后头附和。但是潘淑仪和潘淑容显然都好奇了起来,眼里闪现了跃跃欲试的光芒。 周梓曈看在眼里,也不想拘着她们,就对姚景诗淡淡道:“那你便带她们去吧,仔细着好好照顾她们!” 姚景诗笑着点头,走过来想拉着潘景语的手,却被潘景语不动声色地避了开去。 她压根就不想去,可是今日她是以潘家人的身份来的,也就懒得玩那一套特立独行的把戏,横竖青天白日的也不会有什么事情。 潘淑仪和潘淑容到底还是小姑娘心性,进了园子里就被那些姹紫嫣红的花儿给吸引了过去。 姚景诗与潘景语并排走在后头,双眼平视着前方,语气平静地启唇道:“不知道潘姑娘有没有听过民间的一句俗语?” 潘景语扭头看向她。 姚景诗眸光微闪,红唇弯了弯,讥诮道:“山鸡再怎么努力也成不了凤凰!” 出乎意料地,潘景语没有生气,反而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一分:“你想说什么?大可以开门见山地直接说。” 姚景诗见她油盐不进,心里有些气恼,便干脆挑着眉毛嘲讽了起来:“你别以为帮了我五哥母亲就会对你刮目相看!像你们潘家这种小门小户出身的最是爱贪便宜,母亲不过是与你们客套这才对你们好言好语的!你要是识相的话以后就离得我们姚家远远的!”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刚刚姚夫人的过于亲近,又或许是因为女人独有的第六感—— 姚景诗厌恶潘景语,非常非常地厌恶,说不出任何原因! 既然姚景诗直接撕破了脸不再伪装,潘景语也就拉下了脸反唇相讥道:“刚刚那句话我也要送给姚姑娘,而且还要附赠一句——你也不过是鸠占鹊巢罢了!” 说完后便直接转身大步往潘淑仪和潘淑容那边走了去。 姚景诗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可不消片刻,她的脸色迅速涨红,眸子里怒火翻腾杀气一片,随手就扯下了身旁树上的梨花,恶狠狠地盯着潘景语的背影,咬着牙将手里的花骨朵一把撕裂成了碎片。 居然敢嘲讽她只是个庶女! 这是她生平最痛恨的事情—— 哪怕旁人家的嫡女都比不得她有地位,可“庶女”二字始终是她心头的一根刺,也让她觉得事事都低人一头。之所以一直讨好周梓曈,也是想让她开口将她记挂到她的名下成为真正的嫡女。 气怒之后,姚景诗的眸子深了深,招来大丫鬟福儿倾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待福儿离开后,她嘴角慢慢凝起了一抹冰冷的笑容,举步朝着潘景语等人走了过去。 “大姐,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姚姑娘呢?”潘淑仪从花丛里抬起头来,只见到潘景语一人,左右看了一圈没见到姚景诗。 潘景语努了努嘴,姚景诗应该被她气得肺都要炸了吧? 虽然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但还真不是一般的讨厌—— 不过也只是一个庶女罢了!要不是姚家唯一的嫡女姚七小姐自小身子不好被养在了老家,哪里有她蹦跶的份? 杨氏为了以防万一怕她们失礼,昨儿晚上便将打听到的姚家情形详细和她们说了一遍—— 关于姚景诗,因为姚家目前只有她一个姑娘,所以物以稀为贵,她甚至比别人家嫡出的姑娘都要金贵。 只不过刚刚照着姚夫人的态度来看,姚景诗所谓的光鲜耀目也只是在外面的时候罢了!想也正常,本应属于自己女儿的一切被一个庶女抢走了,姚夫人怎么可能会对姚景诗有好脸色? “潘姑娘,”没过一会儿,姚景诗就来到了她们身边,嘴角依旧是一成不变的笑容,仿佛刚刚与潘景语之间的横眉以对都是不存在的一样。 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凉亭,柔声道:“逛了这么会园子都累了吧?咱们过去那里先歇歇脚吧!” 被姚景诗这么一说,潘淑仪也觉得有些累了,于是便拉着潘景语和潘淑容跟着她后头往凉亭走去。 凉亭里的石桌上摆着一叠精致小巧的奶糕,远远就闻到一股清香诱人的奶香味,走近一看,那奶糕竟不知被哪个巧手人做成了兔子状,简直是可爱至极。 潘淑仪向来喜欢这种可爱的物什,立即就两眼亮晶晶地赞叹了起来。果然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连做吃的都这般精致! 姚景诗招呼着几人围着石桌坐了下来,道:“这应该是大厨房里新做出来的,你们都尝尝吧!” 潘景语抬眸睨了她一眼,一动不动—— 她总觉得姚景诗看人的眼神阴飕飕的,不定就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潘淑容性子谨慎,见潘景语岿然不动,也就笑着坐在一旁一副害羞的样子。 倒是潘淑仪听了姚景诗的话,立即就不客气地伸手捻了一块奶糕放在嘴里咬了一口,潘景语想要阻止她都来不及。 没办法,她是平日里被郭氏压抑过头了,本就是跳脱的性子,偏偏整日里被条条框框束缚着。这会儿郭氏不在跟前,可不就放开了手脚原形毕露了吗? 潘淑仪吃得咂咂嘴,心里正美得冒泡,突然就听得身后接连传来“呜哇——”两声响亮的哭声。 她吓了一跳,瞬间就被噎得脸色通红上不来也下不去,手里还没吃完的奶糕也一下子滑落到了石桌上。 ☆、052 简单粗暴 见她一副难受不已的样子,潘景语赶紧站起身一边端着茶水给她,一边帮她拍背顺气。 可要命的是,身后那响亮的哭声非但没有止住,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你们是哪里来的?好大的胆子,竟敢偷吃我们小姐的东西!”一个面色不善的嬷嬷气势汹汹地就冲了过来。 潘淑仪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这会儿又是满脸胀红,哪里说得出为自己辩驳的话来。 倒是潘景语下意识地就看向了姚景诗,果然见她嘴角浅浅勾起,甚至还朝她抛来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潘景语眸子一紧,又扭头看向了那两个哭得正欢的女娃儿—— 是一对粉雕玉嫩的双胞胎,看起来大约四、五岁的样子。一个粉红、一个嫩黄,但此刻两个玉雪一般的娃儿全都瘪着小嘴哭得一抽一抽的,任凭旁边的丫鬟嬷嬷怎么哄都不肯听话。 其中粉红的那个上前一看兔子头被潘淑仪给咬掉了,顿时干嚎一声哭得更加惊天动地。 潘淑仪和潘淑容面面相觑,都吓得手足无措,就差自己也跟着抹起眼泪来了。 饶是潘景语平日里冷静自持,可是对哄小孩子那也是一点经验都没有,一时间也僵在了原地想不出好法子。 凉亭里只剩下了孩子慢慢缓下来的哭声和吸气声,气氛也随之尴尬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回事?”不一会儿,周梓曈就带着人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郭氏和杨氏也是一脸焦急地快步跟在后头,那副急切的样子恨不能长了翅膀立马飞过来—— 刚刚来禀报的人也没说清楚,但字里行间无非就是潘家哪位姑娘闯祸了。 一见到周梓曈,之前那位首当其冲骂人的王嬷嬷就立马上前指着潘淑仪告状:“启禀夫人,是这位姑娘偷吃了茹小姐和菀小姐的奶糕!” “我没有!”潘淑仪委屈地扑到了郭氏的怀里,眼泪就跟两串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我不知道那是她们的……” 王嬷嬷见潘淑仪还在砌词狡辩,立马横了她一眼,又抬袖抹了抹眼睛,满脸心疼道:“老奴说的都是实话,两位小姐刚刚都哭了好一会儿了!之前两位小姐说是要去捉蝴蝶,老奴就先把奶糕放凉亭里了,谁曾想这才一转眼的功夫就出了这事!” 国公府上的双胞胎小姐姚歆茹和姚歆菀是二爷姚景易的女儿,平日里最得姚国公的喜欢,可谓是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摘月亮。 这平常都是千娇百宠的,现在谁看到这两娃儿哭得双眼通红不心疼啊?自然对始作俑者潘淑仪就厌恶了起来,连带着对潘家也就没什么好观感了! 周梓曈脸色不大好看,满脸不悦地斥向王嬷嬷:“不过是一碟子点心,在这里当着客人的面小题大做成何体统!” 王嬷嬷缩了缩脖子,还是不甘心地低声道:“可是二少夫人怕两位小姐贪食,每日都定了量,这要是让大厨房重新做,就过了时辰了。” 心里又小声嘀咕—— 横竖两位孙小姐不是国公夫人的亲孙女,自然就没那么上心了! 姚歆茹和姚歆菀每日这时候都要吃奶糕,近日里迷上了园子里的花儿,天天吵着要来凉亭,都已经养成习惯了! 潘淑仪靠在郭氏怀里抽噎着道:“是……是姚姑娘说可以吃我才吃的,我不知道……” 姚景诗一听立马就变了脸,泪水是说掉就掉:“潘姑娘你怎么能这么说?明明是你自己一进凉亭就伸了手,我想阻止你都来不及!” 一旁的福儿也义愤填膺地跟着附和:“潘姑娘你自己没规矩贪吃,承认就是了,怎么能把责任往我们家小姐头上推?” “我,你,我……”见姚景诗翻脸不认人,潘淑仪气得满脸通红,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支吾了一会儿,突然脑中一亮,猛地抬头看向了潘景语和潘淑容:“大姐、五妹,刚刚你们都在,姚姑娘说的你们都听到了对不对?” 还没等潘景语和潘淑容开口,福儿又低声嘟囔了一句:“你们是一家人,自然不会胳膊肘往外拐了!” “福儿,闭嘴!”姚景诗喝止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潘景语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姚景诗演戏,其实说句实话,她向来不是什么特别有耐心的人,也不喜欢陪着讨厌的人浪费时间打嘴仗。一般能动手解决的她尽量都不会动口—— 于是在众人不解和惊诧的目光下,潘景语直接端起碟子,绕过石桌走向姚景诗,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刷地一下就将碟子里剩下的奶糕直接往她脸上一扣! “啊——!”姚景诗倏地尖叫一声,抬手摸了摸那糊了一头一脸的奶糕,气得直跺脚。 原本还在抽着鼻子的姚歆茹和姚歆菀姐妹俩看到姚景诗狼狈的样子却是瞬间破涕为笑,“咯咯咯”地就在丫鬟怀里晃着小胖腿拍起了手来。 “你做什么?”福儿见自家主子又羞又气,立马狐假虎威地怒喝一声,又赶紧上前拿帕子给姚景诗擦拭,却被她猛地一把推到了地上。 而郭氏和杨氏则吓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上了,赶紧扯着各自的女儿跪下来向周梓曈磕头请罪:“国公夫人恕罪,国公夫人恕罪!” 这个潘景语,胆子真是太大了!想死也别拉着她们一起呀! 周梓曈却并未变脸,只是神色不明地看向了潘景语。 潘景语也不慌乱,反而是不紧不慢地上前道:“姚夫人,诚如您刚刚所看到的那样,我确实是对姚姑娘动手了。但是我也可以说你们都是一家人,没有胳膊肘往外拐的道理,所以即便您看到的是事实那也是不作数的……” 摊了摊手,潘景语笑着继续道:“所以,我其实并没有对姚姑娘做任何事情。” “你——!”姚景诗见潘景语睁着眼睛就在说瞎话,立马就红了眼眶,直接跪到了周梓曈的面前,“母亲,您要为我做主啊!” 潘景语却是不卑不亢地微微昂头,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害怕之意。 周梓曈的眼神在她们二人之间来回扫了扫,最后灼灼目光停在了姚景诗身上,锋利如实质。 姚景诗头皮发麻,不由自主地垂下了脑袋。 “没想到这姚国公府里的戏倒是唱得精彩!”不远处,一姿容绝世、貌美若妖的红衣男子款步而来。 ------题外话------ 哈哈哈,一言不合就动手,和白莲花直接来个简单粗暴的就行了~ 嗯哼,还有某人来刷存在感了~ 对手戏第一波~ 。 荐文 穿越到古代变成萧玉绵,爹娘疼爱兄弟和睦,绵绵决定做一个乖乖女。有闲汉要欺凌美艳的寡母,绵绵毫不手软的连踢带打,虽然受伤却获得了诡异的神力。还得上山打猎,逮野猪抓野味补贴家用,救个小美男意外得了拳法。从此绵绵变身小管家婆,带着兄长上山下地,开始养家糊口。什么,救个落水的书生,就要以身相许。呐呢,书生另结新欢,病弱的公子趁机要挟自己贴身保护,怎么保护?日夜贴身保护让我做侍妾!绵绵决定不伺候了,拖家带口离家出走。可是为什么有人看见自己就喊媳妇,什么,我早就收了你家的聘礼! ☆、053 宸王殿下 潘景语循声望了过去,不由得眉毛一挑—— 是进城那日在街上看到的那个男人! 不过这男人未免也太没规矩了吧?他刚刚的意思是在把她和姚景诗比作戏子? 反正她是脸皮厚不在意,可看姚景诗满脸通红的样子—— 这会儿想必要羞愤欲死了! 又往他身后看了看—— 还跟着谢蕴仪和一个长相上佳的年轻男子。 周梓曈娥眉紧蹙,随手就让姚景诗起身,然后带着一大群人上前行礼:“见过宸王殿下,见过明郡王。” 宋珏抬了抬手:“夫人不必多礼。” 周梓曈起来后面色不愉地看了谢蕴仪一眼—— 她怎么把这两兄弟带到这里来了?平日里因着明郡王宋瑀是她的表弟也就算了,可今日这还有女客呢! 谢蕴仪也委屈—— 宋瑀平日里是经常往国公府跑的,可宋珏是几年都见不到一次,谁知道今日怎么突然就来了?她也是注意着没把人往这边带,但宋珏耳力好,听到了这边有哭声便循着过来了。谁都知道宸王殿下是个阴晴不定的混不吝,难道她还能堵在他身前拦路不成? 宋瑀自过来后就开始在找姚景诗,一看到她缩在人群里的狼狈样子,立马就大步上前,满眼满脸地都是心疼,抬起手想替她擦掉脸上那些脏东西却又怕唐突了:“姚姑娘,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他喜欢姚景诗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会儿恨不能把那个欺负她的人拉出来好好教训一顿! 姚景诗也不说话,只是怯怯地看了潘景语一眼。 宋瑀瞬间就明白了,几大步跨到潘景语面前,眯着眼道:“是你欺负了姚姑娘?” 不知为何,潘景语却是朝宋珏看了过去—— 只不过宋珏非但没有开口阻止,反而饶有兴致地双手环在胸前看着他们,浑然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潘景语见这人就是一副等着人把水搅浑的样子,索性也就不管他了,直接便抬起眸子迎上宋瑀的视线:“明郡王,说话要有证据才行!”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和本郡王这样说话?”宋瑀的语气又沉了几分。 看潘景语是个面生的,最多也就是个官家小姐,居然胆子肥得敢和他当众叫板? 潘景语还就真是不怕他,这个什么明郡王想要出头也得师出有名才行—— 她之前可没听说姚景诗许了亲事了!这个明郡王又是姚景诗的谁呀? 两人僵持了几秒钟,周梓曈却是看不下去了:“明郡王,今日这事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潘姑娘是我姚家的客人,还望您说话客气着些!” 她的语气威严冷肃,又是长辈的身份,宋瑀瞬间就矮了气势,讪讪地扯扯唇回到了宋珏身后。 姚景诗却越发地不甘心,恨不得将手里的帕子给拧成麻花。她和潘景语算是结了仇了!不过区区一个刑部侍郎的女儿,也敢这样羞辱她!以后有她姚景诗的地方就没有她潘景语! 今日闹了这么一出,周梓曈也是心情欠佳,便吩咐着大家伙都各自散了去,一直忐忑不安的郭氏和杨氏也赶紧趁机告辞。 出府之后,宋珏喊了一声走在最后面的潘景语:“潘姑娘。” 潘景语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反手指了指自己:“宸王殿下是在喊我?” 她总觉得宋珏怪怪的,可具体的又说不上来。 宋珏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缓缓勾起唇道:“潘姑娘,你刚刚丢了银子。” “哦!”一听到是银子,潘景语大脑都没过滤,就直接朝他伸出了手。 见她这副呆萌的样子,宋珏嘴角的笑容更盛,抬手将银子塞到了她的手里且顺势将她的手一把握住。 潘景语的脸倏地爬上了一抹绯红,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劲,就像触了电般地想要把手抽出来。可宋珏却更用力了一些,修长好看的手指开始在她手背上缓慢摩挲,甚至还恶作剧一样地在她手心里挠了挠。 又酥又麻的感觉—— 潘景语没控制住自己的脾气,猛地抬起眸子气恼地瞪了他一眼,这人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 但宋珏却依旧弯着嘴角若无其事地看着她,嘴角笑容潋滟、眼中万千风华,可就是没有一丁点做坏事的自觉。 他们离得不过几指之距,宋珏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毫不避讳地将她雪白的脖颈和衣领下那一小片的玉肤全都收在了眼底。 姚家门前是没有什么行人的,但门口到底还杵着小厮和潘家的一些丫鬟奴才,这莫民奇妙的家伙居然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发情? 潘景语咬咬牙,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地把自己的怒火压了下去—— 嗯,他是王爷!现在敌强我弱,她暂时不和他计较! 可是手里还是暗自较着劲,两人一拉一拽,宋珏倒是乐此不疲地与她玩起了游戏。 突然,他眼中闪过一道兴味,手上猛地一松,因为惯性,潘景语步伐不稳地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看着她想发火却又只能憋着的样子,宋珏心情大好,嘴角高高扬起,施施然地转身离开了。 宋瑀不明所以地上下打量了一下潘景语,立马就拔脚追上了宋珏:“大哥,你看上那个丑……” 话还没说完,就在宋珏阴测测的眼神下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宋珏不想多说,只是淡淡道:“别去惹她!” 宋瑀敷衍地应了一句,但显然并不怎么放在心里—— 潘景语欺负了姚景诗,下次再给他碰到,他是一定要为姚景诗报仇的! 另一边潘景语气呼呼地上了马车,也不说话,就那样贴着车壁正襟危坐。 潘淑仪情绪不太好,郭氏就与她单独坐了一辆马车,潘景语则和杨氏她们在一起。 潘淑容虽然平日里被杨氏教养得极好,但到底是小姑娘心性,还是忍不住红着脸提了句:“刚刚那位宸王殿下长得真好看,比女人还美。” 她没敢正大光明地去看,只是悄悄地拿余光觑了觑—— ------题外话------ 珏珏,你把媳妇儿惹生气了~ ☆、054 坊间传说 明郡王也不错,只不过和那位宸王殿下站在一起,顿时就黯然失色了。 杨氏脸色一变,立马就抬手捂住了潘淑容的嘴,又看了潘景语一眼,这才斟酌着压低声音道:“宸王殿下出了名的性子狠戾,平日里也不喜旁人议论他的容貌,你给我注意着点!” 潘淑容双睫轻颤,有些发懵地点了点头,杨氏这才把手松开。 一想到今天在姚国公府的事,她就忍不住抱怨了起来:“大嫂这些年也不知是怎么教的,竟把淑仪养成了那种性子!这下好了,没得把我们淑容也一起连累了!” 在外人看来,潘家的女儿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今天在姚家的事就算是有猫腻,但是总归潘淑仪自己也有责任,她要是不贪嘴哪有这么多事?!原想着今日和姚夫人聊得还算投缘,可这么一搅和,她倒是对这门亲事没多少信心了。 又看了潘景语一眼,杨氏道:“景语,你也别怪二婶多嘴,往后你这性子还得收一收,可不能再随便跟人动手了!” 这也幸亏是姚夫人大度,换了别人,没准她们今天就要有大祸了! 潘景语弯了弯唇,并未答话—— 姚景诗今日费尽心机来这一出无非就是想让姚夫人觉得潘家人没礼数从而疏远她们。虽然是迂回从潘淑仪下的手,可实际上背后的目标是她。但是她又不想着讨好姚家,为何要生生地吃下这个哑巴亏? 杨氏还没摸清潘景语的性子,见她不说话,也就没再继续。横竖离着回府还有些时间,她便说起了宋珏和宋瑀的事情—— 宸王宋珏是已故废太子宋华沐的嫡长子,由东华国的和亲公主、太子妃李妍所出,李妍膝下还有一女——明惜郡主宋玥。而明郡王宋瑀则是宋华沐的庶子,生母是太子侧妃谢氏,也是谢蕴仪的姑母。 当初巫蛊案牵涉甚广,听闻光是涉及的太子一派人命就多达上千条。尘埃落定之后,和宋华沐有关联的也就只剩下了他的二子一女。三人并未被薄待,相反地,全都地位尊贵、荣宠无限。 坊间大多传说—— 宋衍之所以厚待宋珏和宋玥,完全是因为他们已经亡故了的母亲李妍是东华国老皇帝李献最为宠爱的女儿。本来李妍嫁过来不到十年就病亡已经惹得李献雷霆大怒了,为了不破坏两国邦交,宋衍这才将人留了下来好生对待。至于宋瑀,则完全是为了不给人口舌,故随便做做样子封了个闲散郡王。 想起潘淑容刚刚由心而发的称赞,杨氏怕她动了不该有的心思,遂又不放心地提了句:“明郡王暂且不说,实际上他也就只有郡王的名号好听一些,如今连自己的府邸都没有,还住在宸王府中。至于宸王,那更是咱们惹不起的了……” 顿了顿,深思熟虑了片刻,她又神色凝重地压低声音继续道:“听说宸王府里现在一个女人都没有,往年那些被赐进府里或者是旁人送进府的,皆是不出三日就横着出来了。那尸首,是看都不能看!甚至还有人说她们全是被宸王殿下吸干鲜血而亡!” 宋珏暗地里被人称作“妖王”,除了行事手段狠毒之外,也与这事有莫大的关系。 看着杨氏栩栩如生恍如亲眼见过的表情,潘淑容的小脸倏地就白了下来—— 在刚刚见到宋珏的一瞬间,她的心里的确是有过一些绮思的。姐儿都爱俏,谁不喜欢看起来赏心悦目的人儿?可现在她没有惊叫出声就不错了,哪里还敢随便肖想? 潘景语则有些不以为然—— 要说那人是个色鬼她相信!吸血鬼?开玩笑呢吧! 不过因为今天宋珏一些出格的举动,她心里还是莫名地有一些不舒服,就如同刚刚进京那日一样,有一种被人盯上了的毛骨悚然之感。 。 姚国公府。 钱嬷嬷掀帘走进来的时候,就见周梓曈蹙着眉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前。 她是伺候了周梓曈三十多年的,自然明白她这会儿在想些什么。 心里叹了口气,钱嬷嬷走上前,轻轻地替周梓曈捏起了肩膀:“夫人可是又想起七小姐了?” 周梓曈怔了一怔,随即笑容有些苦涩:“也不知还能不能找得回来……” 当初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对外都说是将姚景语送回了老家,府里的知情人也全都封了口。可是就这样私底下也找了十几年了,却连一点儿线索都没有,有时候周梓曈都觉得她已经开始绝望了。 钱嬷嬷暗自抹了一把泪,为免再继续说起伤心事,就把话题岔了开来:“今日来的那位潘家大姑娘倒是不错,有夫人您年轻时候的风范!” 一言不合就动手,倒是比那些个小小年纪就满肚子坏水的小丫头片子要实诚得多! 周梓曈对潘景语也甚是满意,就笑了笑:“之前就听五郎说这位潘家姑娘性子直爽,而且又刚刚那么巧,她也叫‘景语’。” 钱嬷嬷又道:“五爷那是心地仁厚,这才一知道潘家人进了京就来找上您和国公爷了。” 若不是姚景昇觉得潘家人待潘景语不善想为她撑腰,区区一个侍郎的迁升,哪里能劳得动国公爷派人送礼祝贺? 周梓曈笑了笑,未置可否。又想起之前园子里的事情,脸色沉了几分,微微眯眼,冷然道:“八小姐那边怎么样了?” 钱嬷嬷倒了杯热茶递给她,道:“按您说的,已经禁足了。至于福儿那个助纣为虐的丫头,已经发卖了出去!” 周梓曈接过来低头啜了口,满意地点点头:“老二媳妇那边回头你亲自去一趟,她是个知道轻重的!” 钱嬷嬷应道:“哎,老奴一会儿就去!” 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周梓曈站起身,眼里有了些阴翳和嘲讽:“那丫头只当旁人都是傻瓜,一点儿雕虫小技也敢在那么多人面前卖弄!甚至连两个五岁的侄女儿都利用上了,要是不管着些,她只怕胆子大得都能把天捅了去!” ------题外话------ 二次pk了,如果顺利通过的话就可以正常上架,然后就会有肥肥的万更啦~ 看文的、路过的宝贝儿们麻烦动动你们的手指帮忙点击、收藏一下哦~ ☆、055 争夺请帖(附关系表) 因为一些旧事,钱嬷嬷对姚景诗向来也是没什么好感的,于是便拧着眉毛冷言附和道:“依着奴婢看,八小姐这些年虽然不在兰姨娘跟前养着,可那爱算计的性子是承了个十足十。夫人您可莫被她平日里装出来的乖巧给骗了!” 姚景诗就和她那亲娘兰氏一样,最爱伪装成一副柔弱无助的样子! 当年要不是兰姨娘使计插足到了国公爷和夫人之间,害得他们两人冷战疏于照顾七小姐,或许人也就不会丢了! 周梓曈不想再去回首那段往事,遂只是勾了勾唇,并没有再接话—— 就算景语找不回来了,这辈子她也永远只有一个女儿!姚景诗再会装,在她眼里也不过就是个跳梁小丑而已! 。 这边厢潘景语等人回到潘府的时候,却意外见到老夫人正坐在前院的永宝堂里等着她们。 几个伺候的丫鬟嬷嬷皆是低眉敛目地垂着脑袋,就连老夫人自己也是闭着眼睛转动着手里的佛珠。 气氛安静得有些可怕…… 杨氏心里不痛快,一进门心里就斟酌着想在老夫人面前不动声色地告郭氏一状。 正待她盘算着准备开口时,老夫人却缓缓抬起手来,脸上的神色不明,但总归说不上好看。 她慢腾腾地抬起眼皮看了潘景语一眼,然后抿着唇指着桌上的帖子冷冷道:“刚刚寿王府差人送了帖子过来。” 杨氏一听,立马喜上眉梢—— 寿王府的帖子?这是好事呀! 寿王虽然只是个不管事的闲散王爷,可到底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寿王府不比姚国公府的地位还高?而且……这应该是荷花宴的帖子吧? 可眼下……她却没能从老夫人的脸上看出一点儿喜色来。 杨氏心里奇怪不已,直接就拿起帖子翻开看了起来,郭氏也忍不住上前凑了一眼—— 不一会儿,两人相互对视一眼,然后皆是面色不善地扭头朝潘景语看去。 杨氏还好一点,总归是装习惯了,很快就掩去了心里的不快。 至于郭氏,就差眼眸喷火了—— 潘淑仪刚刚才在姚家丢了脸,可潘景语却好事一桩接一桩地来! 寿王府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既是来了帖子邀请潘家去参加半个月后的荷花宴,为何独独只请了潘景语一人?! 杨氏反应快,见气氛有些尴尬,立马就拿了帖子走到潘景语跟前,笑着道:“景语,这是寿王府下的帖子。寿王妃喜欢热闹,每年夏日的时候都会在府里举办荷花宴,然后邀请各家未嫁娶的小姐公子们去参加赏玩。没想到咱们刚搬来京城,这就收到帖子了!” 就算伪装得再好,可到底心里不是滋味,她这会儿笑起来其实也是有些勉强的—— 南越民风开放,对未婚儿女并没有太过格的拘束。寿王府的荷花宴实际上就是那些贵族之间一场变相的相看宴,能去的要么是皇室子女,要么就是家境显赫之辈。 杨氏之前也有过想法要弄帖子给她一双儿女,可无奈潘禄这个鸿胪寺卿在京城里最多只能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哪能让寿王府高看一眼?就连潘礼也不过尔尔,可为何寿王府会突然下了帖子给潘景语? 杨氏心里有些嫌弃—— 不是她说,就潘景语脸上那个印记,站在那些天香国色的姑娘之中也是丢脸,还不如把帖子给她的淑容! 这么一想,杨氏闪着精光的眸子一转,再看向潘景语的时候就带了些讨好之意—— 反正帖子上没有写名字,只说是邀请潘家大小姐,再加上潘景语之前也没怎么露过面,就算是淑容拿着帖子去了也没什么不行的吧? 而潘景语则是拿过帖子大致扫了一遍,总算明白老夫人的脸色为何像吃了翔一样了—— 原本就想着要利用她让潘家跟着沾光,现在风头都让她一人占了,老夫人能高兴得起来才怪! “景语……”杨氏弯着一双眼睛,笑眯眯的刚想迂回开口,就被郭氏不冷不热地一把打断,“景语,既然寿王府下了帖子,你便先和我回去吧!回头我给你置办一身衣裳首饰,免得在王府里失了礼。” 杨氏扯开一半的笑容尴尬无比地顿在了嘴角,一口闷气就这样堵了上来—— 这个郭氏,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和她作对,这么些年了,真是一点儿都没变!要是她也帮潘淑仪争取那她还有话说,现在她直接把话堵死了这让她还怎么开口? 杨氏气得恨不能捶胸跺足,郭氏却是眼中冷笑,当她不知道杨氏打的什么主意?什么时候他们大房的便宜轮得到二房来占了?! 潘景语歪着脑袋看看杨氏,再看看郭氏,眼中有了一丝兴味,于是向老夫人告辞后就乖乖地跟在郭氏后头离开了。 “母亲……”杨氏转身看向老夫人,有些不甘心地咬唇,可是话还没出口,就被老夫人状似疲惫地摆摆手把她赶出去了。 目送着杨氏离开,老夫人抬手揉了揉额角—— 旁的事情她还能想想法子,但是在皇族之人的眼皮子底下作夭—— 这可不是什么三言两语就能盖过去的事情!随她们自己去闹吧,谁闹出了结果谁有本事! 离开永宝堂之后,郭氏让丫鬟们全都离得远了些,只她和潘景语还有潘淑仪三人,她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一边走一边悠悠道:“荷花宴实际上就是相看宴,去的无一不是京中有名的贵族子弟。他们的眼界很高,未来的妻子,除了家世,相貌也是必不可少的……” 闻言,潘景语心里一声嗤笑—— 郭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委婉了?不就是想说她丑,别人看不上? 这是怕刺激得她一生气就一拍两散了? 潘景语努努嘴,直接将帖子递给了郭氏,大方道:“这帖子我便送给二妹了。” 郭氏脸上的惊讶之情很明显,她原本还想着要拿到帖子起码得费好一番功夫来着,可是潘景语这么爽快,她就有些怀疑了,于是目光闪烁地打量了她好一会儿,这才半信半疑地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自然!我也希望二妹能早日找到一个如意郎君。”潘景语笑得真诚无比。 ------题外话------ 收藏了的宝贝们要追文哦,听说pk期间的追文率特别重要,收藏不追文等于是在耍流毛呀,群么一个~ 。 下面把姚国公府的人物关系简单列一下。 家主姚国公姚行之。 原配胡氏(亡),三子:大郎、二郎、三郎。 继妻周梓曈,二子:四郎、五郎(双胞胎),一女:姚景语。 平妻端宁公主宋敏,一子:六郎。 妾兰氏,一女:姚景诗。 粗略地说一下,让大家大致有个概念,毕竟还有很多人正在潜水没出来那~ ☆、056 大街惊魂 潘淑仪在马车里被郭氏劝了一通,这会儿情绪早已恢复,又听到潘景语在打趣自己,不禁红着脸跺了跺脚:“大姐,你就会笑人家!” 潘景语只是笑了笑,没再开口。 郭氏谅她也耍不出什么花样来,于是脸上表情淡淡地道:“那好,明儿个我便带着你和淑仪上街去置办衣裳首饰。今儿累了一天,你也先回去歇息吧!” 说着,就拿了帖子带着潘淑仪转身去了明秀院的方向。 眼见着郭氏就这样明目张胆地从潘景语手里拿走了帖子,妙菱就不开心了,她扁着嘴上前不平道:“小姐,您干嘛要把帖子送给夫人呀?依着奴婢看,就是给二夫人都比给夫人好得多!好歹人家就是装还能装出个笑脸来!” 哪像郭氏—— 心肠恶毒不说,成天板着一张脸就好像谁欠了她的银子一样! 潘景语弯着眸子捏了捏她气鼓鼓的小脸,无所谓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你家小姐我可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出名的大人物,这才刚刚来云阳城,堂堂寿王府就对我单独下了帖子——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妙菱不由得瞪大了双眼,这就有些明白了:“小姐您的意思是说寿王府的人不怀好意?” 潘景语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分,眼角也添了一丝嘲讽之意:“我可没这么说!反正不管他们是不是打了别的主意,总之这热闹我不去凑就是了,谁爱去谁去!再者说了,郭氏杨氏那两人心大,可她们似乎都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顿了顿,似低叹道:“京城的上流圈子,哪是随随便便就能挤进去的呀……” 就和前世一样,不同的交际圈子都有不同的身份能力,可不是你舔着脸上去讨好几句人家就会接受你的! 妙菱像是明白了些什么,有些兴奋地道:“所以小姐您是故意把帖子给夫人的?” 妙菱是觉得潘景语肯定是存了报复之意这才把帖子给了郭氏而不是杨氏。 潘景语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抬手就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笑道:“尽会瞎说!” 说罢,就转身离开了。 她的确是有意给郭氏的—— 因为现在郭氏和潘礼不和,老夫人又明显向着杨氏,她必须拉郭氏一把,至少是让她表面上看起来更有底气一些。只有郭氏和杨氏旗鼓相当,潘家乱起来,她才好浑水摸鱼从老夫人那里得到更多的消息。 。 次日一早,郭氏就在杨氏羡慕和嫉妒的目光下带着潘景语和潘淑仪出门了。 许是因为潘景语很爽快地就把帖子让给了潘淑仪,郭氏态度也明显缓和了不少—— 虽然谈不上笑脸相对,但总归不再是怒目相向了。 三人先后去了城中有名的云霓坊和丽宝阁,郭氏手头上还是有不少私房银子的,这次又借故从公中拿了银子,所以给她和潘淑仪花起来的时候也没有一点吝啬。 刚刚出了丽宝阁,就听得街头传来了一阵骚动,潘景语扭头看去—— 只见一小群人正策着马极速奔驰而来,为首的是一个身着嫩黄色衣裳的少女,她的身后跟着大约十几个人高马大的黑衣男子,看上去像是那少女的护卫。 虽然一个个皆是锦衣华服,但是这群人所到之处,一片灰尘扬起—— 两边街道的摊点无一不被撞翻,甚至有些百姓都没能幸免,哀怨声指责声接连而起。 潘景语等人顿住了步子往街道旁退了些未免被波及到,这时,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呜——,娘,娘!” 众人睁大眼睛定睛一看,就见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小男孩正站在大街中央抹着眼泪四处寻找自己的母亲! “宝儿!”那没看顾好孩子的粗心母亲一见马儿离得孩子不过几米之距,顿时大叫一声,吓得几欲昏厥。 几乎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最多几个眨眼之间,那些冲过来的马儿就会将孩子直接撞倒在地然后从他身上碾踏过去…… 潘景语根本顾不得多想,几个箭步快速冲上前去,一手搂着孩子的腰,一手护着孩子的后脑勺,将孩子压在了自己的怀里抱着他在地上往旁边滚了几圈这才堪堪在马蹄下捡回了一条命。 “吁——!”黄衣少女猝不及防,赶紧安抚起了骤然狂躁的马儿。 由于潘景语突然冲了出来,马儿明显地是受了惊—— 马脖子使劲儿地朝后仰,前蹄蹭着高地往上抬,鼻子里哼哼地连声叫着想要将马背上的人甩下来。 黄衣少女马技并不精湛,慌乱之下只能一边拉着缰绳一边拿双腿用力地去夹紧马肚子—— 这一动作却使得本就受惊的马儿更加狂躁,嘶鸣一声就猛地将人甩了出去。 “啊——”黄衣少女惨叫一声,瞬间就被抛上了高空,很快又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倏地往下坠落…… 不过,想象中的身体坠地声并没有响起—— 那些黑衣护卫似心有灵犀般地同时从马背上点地飞起,迅速地抬手解开身后的披风,以各自的内力铺在一起形成了一块巨大的幕布,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少女的身体,须臾之间,终是安全落地…… 潘景语将孩子交给哭得泣不成声的母亲后,看到少女没事,这才舒了一口气站起了身来。 只不过,还未待她有进一步动作,一把泛着冰冷寒光的剑就已经抵上了她的喉咙,一黑衣护卫面无表情地道:“大胆刁民,竟敢冒犯荣佳公主,罪该处死!” “慢着!本公主要亲自动手!”一声冷冽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黄衣少女怒瞪着一双美目缓缓上前,原本还算娇俏的小脸这会儿几乎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了。 但凡宫里的人都没有不知道的—— 苏皇后所出的荣佳公主宋华菲性子刁蛮,出了名的任性狠辣。身边的宫女太监若是做事不合她的心意,动辄打杀那是常有的事。 这会儿潘景语害她当众丢了脸,宋华菲自是不会善罢甘休—— 她抬臂扬起手上的鞭子,目光阴冷地盯着潘景语,狠狠地往地上一抽以示威名,而后毫不留情地挥了过去…… ------题外话------ 嗷呜,又来了个新角色,刁蛮狠毒任性公主新鲜出炉~ ☆、058 景语还击 依着郭氏看来,潘景语就不该救那个孩子,更不该在救了孩子之后还和宋华菲动手,她就该乖乖地站着不动让宋华菲教训! 人家可是公主,她一个身份不明的野种到底哪来的胆子?! 听着郭氏的蛮不讲理,妙菱气得眼眶都红了,当下就想直接给郭氏骂回去。 潘景语一把就按住她,也不恼怒,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郭氏道:“既然潘夫人这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你还真的就得时刻准备着和我一起掉脑袋了。我在你们潘家一天,你们就时刻要准备着和我共同进退——不管是好是坏!” “你——!”郭氏被她气得胸口一窒,又觉得她的眼神看起来让人发毛,遂不甘心地闭上了嘴。 因为并不知晓潘景语已经知道玉牌的事情,所以郭氏这会儿没有听出她的话外之音。 但潘景语这话却也提醒了她—— 这小野种惯来是个喜欢惹是生非的,好好地出个门都能把公主给惹上了,不定什么时候就拖着他们一大家子人一起倒霉了! 郭氏并不在意潘家其他人的死活,可无奈现在自己和女儿又必须靠着潘家过活。 至于潘景语的身世,来了京城之后就没见老夫人那有什么动静,依着她看,八成那老太婆这些年都是做的白日梦了! 看来是要想个法子,早些把这个丧门星撵走! 。 回了蘅芜院之后,潘景语让静香悄悄地去把永安喊过来一趟。 之前离开青州城的时候,因为顾及着不让他们姐弟分离,就把永安一起带过来了,现在安插在外院做个小厮。这样一来,有什么事情外面也好有个人手。 没一会儿,静香就带着永安避开院子里的其她丫鬟过来了。 潘景语先是将今日宋华菲当街策马扰民的事大致和他说了一遍,然后吩咐道:“永安,从明日起你便去东城夏御史的府门口守着,然后寻个好机会想办法让他‘无意中’知道这件事,切记不要泄露了自己的身份。” 静香一下子就明白了潘景语的打算,但还是有些担心地皱了皱眉:“今日扰民的毕竟是公主,那个夏御史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参奏吗?” 潘景语颇有信心地勾了勾唇:“别人不敢,他肯定敢!” 说起这件事,多亏潘家有个“包打听”杨氏,来京城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愣是把那些个明面上的弯弯绕绕摸了个透彻—— 夏御史正直不阿的名声在外头是如雷贯耳,甚至还曾在金殿上当面进谏当今圣上的不是,满朝大臣最怕的就是被他抓住了自己的小辫子。说来他的命也大,连皇上都指责上了,不但没丢掉小命反而多年如一日地稳稳当当地坐着他御史的位子。 潘景语想,大概皇上也稀罕这个为数不多的敢对他说真话的人吧! 不管怎样,她现在虽然还没能力对宋华菲做些什么,但借着别人的手先还几分颜色还是没问题的。 永安是个机灵的,听了吩咐立马便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保证自己一定会把这件事做好。 目送着永安离开后,妙菱就忍不住后怕道:“今天幸好有那个东阳侯世子出手,否则小姐可就惨了!” 又想起陆宇铭最后赠药的事,妙菱又笑着称赞了句:“那个世子爷看着倒是个好人!” 潘景语笑了笑,自顾自地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小口小口地抿了起来,并未去接她的话。 倒是静香凝着脸色,将要说的话在心里斟酌了一遍,这才缓缓开口道:“依着奴婢看,那位世子爷的确是救了小姐不错,可是他也没有妙菱说得那么好。” 妙菱这就不服气了,扁着嘴反驳道:“他明明就很好呀!大姐,你想事情总是瞻前顾后,把人都想坏了!” 潘景语却是抬起头来,笑眯眯地看向静香,想听她的下文。 静香看了她一眼,又谨慎地颔首继续道:“奴婢觉得东阳侯世子和荣佳公主定是有些什么渊源,至少是公主对世子不一般。东阳侯世子看着是个精明的,他若是真的为了小姐好的话,就不会直言不讳地当街指责荣佳公主。就算他要帮小姐,也会把话说得委婉一些,否则于荣佳公主那种骄傲的人来说无异于是火上浇油。” 直白点说,就是宋华菲对陆宇铭有意,而且还是非常不一般的那种。陆宇铭斥责她,她自然不会把这笔账记到他头上,但是潘景语这个“始作俑者”就要遭殃了! 潘景语则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她一番,有点意外这个平日里看起来话不多的老实丫头原来是个精明无比的—— 诚然,她也不想将陆宇铭这个人妖魔化了,毕竟他的确是救了她一条命。可是有那个宋华菲在,不管陆宇铭有意无意,这个人她还是有多远离多远,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另一边永安在盯了夏御史大约三四日的时间后,终是找到了一个他去茶楼的机会,然后随便给了些银子请了几个百姓闲谈般地将那日大街上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据永安说,当时夏御史就坐在那群人的隔壁桌,并且全程都是冷着脸在听,那群人离开后没多久,他也就付了银子匆匆离开了。 潘景语不知道后续,可是接下来的日子宋华菲都没来找过她的麻烦,想来定是因为夏御史的参奏被责罚了! 就这样一晃就到了半个月后的荷花宴。 潘淑仪特地起了个大早仔细装扮了一番,她向来自诩貌美,即便是到了京城,也不觉得自己会被别人比了下去。而且郭氏和她说过,荷花宴上都有诗词歌赋的考校,一旦拔得头筹,到时候势必会得到各方关注—— 如此出风头的事情,早就让潘淑仪望眼欲穿,恨不能这些等待的日子眨眼之间就能过去了! ------题外话------ 古文定律,有宴会大多就有开撕,当然也就少不了爱的粉红的火花~ 所以……嘿嘿嘿~ ☆、059 再生波折 且也许是到了京城之后因为老夫人的偏心让潘淑仪觉得自己被薄待了,所以在去寿王府之前她甚至特地拿着帖子在潘淑容面前晃了一圈炫耀了一番,待看到潘淑容咬着唇瓣攥紧了手里的帕子之后,她这才得意洋洋地坐上了去寿王府的马车。 “小姐……”潘淑容的大丫鬟芳儿见她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惶恐不已,遂小心翼翼地上前喊了她一声。 潘淑容自小被杨氏教得喜怒不形于色,这会儿很快便定下了心神,凉凉道:“走,去找我娘!” 杨氏在听到潘淑容说今日去的不是潘景语而是潘淑仪之后,顿时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破口大骂道:“定是郭氏那个奸猾的老货!” 反正关起门来屋子里都是自己人,杨氏也就不需要再遮着掩着了。 她还在想郭氏怎么就那么老实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也不争取,原来前些日子带着潘景语出门根本就是在掩人耳目呢! 只不过,这潘景语到底是自愿的还是被郭氏逼的? 怎么看,潘景语也不像是个逆来顺受的人,她若是不愿意,郭氏轻易想从她手里拿到帖子也难。 杨氏越想心里越气,攥着帕子在屋子里来回地踱着步:“不行,我得去找潘景语那个丫头探探口风。” 据她所知,潘景语和郭氏之间差不多是等同水火,怎么就来了这么一出呢? 毕竟潘景语身份可能不一般,她可不能任着人就这样倒到郭氏那边去了! 杨氏想着,就风风火火地打开了屋门要去找潘景语,可是还没走几步,却倏地一下顿住了步子。 潘淑容跟在她后头,差点儿一个不察撞到了她的后背上,见杨氏停下来,遂疑惑地问道:“娘,怎么了?” 杨氏转身,嘴角慢慢地凝起了一个冰冷的笑容,直接摆摆手似讥似讽地笑道:“一大清早的,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过不了多久也许咱们府里就要有喜事了,不用去找潘景语了,你大伯母她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喜事? 潘淑容没听明白,好奇心使然,便跟着杨氏后头又回了屋子里。 。 另一边潘淑仪离开后没多久,潘景语也带着静香还有妙菱两人乔装打扮出了府。 昨儿下午于凌霄到京城了,他们约了今天在鹤颐楼见面。 在见到于凌霄的时候,潘景语吃了好大一惊—— 怎么不过才几个月的时间,于凌霄就瘦了这么大一圈? 两人面对而坐,潘景语倒了杯热茶推到了他面前,微微蹙着眉问道:“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不是说好了等我这边有了消息你再过来吗?” 其实这次接到于凌霄要进京的消息还是蛮突然的,这会儿一看他几乎瘦脱了形,潘景语就更加肯定这其中有隐情了。 于凌霄见到潘景语其实还是很开心的,但他也注意着并没有让自己的情绪外露,只低头抿了口茶,然后正了正色,开门见山地直接道:“景语,其实我这次是来找你帮忙的,还有我爹娘和凌薇也一起来了。” 潘景语意外不已,不由脱口道:“伯父伯母也来了?” 又四处看了下:“他们没一起过来?” 于凌霄道:“没有,我把他们安置在客栈里了。” 潘景语这就有些奇怪了:“那你们都来了,于记酒馆谁看着?” 于凌霄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头,神色不太好看:“你们离开青州城之后没多久酒馆就因为出了人命被查封了,是魏志祥主审的。幸好凑巧那个时候朝廷派了钦差大臣来查抄他贪污枉法,我和父亲这才捡回了一条命。不过之前我娘和凌薇为了我们的事情奔波打点花了不少银子,酒馆卖了,家里的银子也花了个七七八八。后来还是把宅子和外地的那家赌坊都卖了才勉强凑够了伙计们的工钱和上京的盘缠。” “是我连累你们了!”潘景语皓白的贝齿碾过唇瓣,除了心里暗骂魏志祥老奸巨猾之外多少也有些抱歉—— 魏志祥一心把魏生津的死算在他们头上,冥婚的事情没成,她又随着潘礼的高升进了京,可不就只能抓着于凌霄一人来泄愤了吗? 潘景语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想了下,还是笑着道:“既然你们来了京城那便先住下来,正好我这里也缺一个一起帮忙的人。” 于凌霄本就有个天生的生意脑子,这次来找潘景语差不多也等于是投奔,听她主动开了口,便坦然地笑了起来:“以后我就是你的伙计了,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我。” 潘景语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半揶揄半认真道:“你和我还这么客气!不过可能还要等些时候,京城这边毕竟不比青州城,这边是寸土寸金,我先前也看过几家打算盘出去的铺子,手头上的银子可能还需要再凑凑。” 在京城开赌坊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成的事,毕竟人生地不熟的,为了避免以后有人滋事,总还要银子打点打点关系。 于凌霄自是理解,也就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话锋一转问起了潘景语寻亲的事情。 潘景语正要开口,就见静香急匆匆地推开了门:“小姐,永安来了。” 府里出事了? 她离开前,是将慧竹留下来了的,就是怕有个急事好有人能通知一声。 静香侧开了身子让永安进来,永安估计也是急的,满头大汗的都顾不得擦一下就焦急道:“小姐,慧竹姐姐说寿王府来了人请您马上过去一趟。” 潘景语眉心一跳—— 难道是潘淑仪那里露馅了? 。 话分两头,这边潘淑仪进了寿王府之后才发现事情似乎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 诚然,她的装扮相貌和那些高门贵女们站在一起并不逊色,言语举止也无不妥之处,但是无论怎样就是挤不进她们的圈子里。 这会儿,荷花宴还没正式开始,她就觉得自己被孤立起来了。 ☆、060 挑衅生事 潘淑仪心里不高兴,却又知道寿王府不是她能撒野的地方,这些姑娘们也大多是她惹不起的,于是只好闷闷不乐地独自一人扶着杏雨的手沿着荷花塘边的碎石小路心不在焉地地逛了起来,只想着一会儿寿王妃等人来了之后再凭着自己的才情一鸣惊人。 只不过,因着美貌,她的确还是被人注意到了。 “你们说,那是谁家姑娘啊?怎的这么面生?刚刚还想和本郡主搭话来着,不过我没搭理她!”不远处的凉亭里,一名身着淡青色翠烟衫的娇俏女子一手撑在石桌上托着下巴,一手指着潘淑仪的方向。 “不认识,之前没见过……”旁边立马就有人娥眉微蹙地摇摇头。 “这倒是奇怪了!京城也就这么大,什么时候有了个这么水灵的姑娘咱们都不知道?难不成之前是被人藏起来了?”刚刚那开口相问的女子眯着一双笑眼半真半假地打趣着。 她是寿王和寿王妃唯一的女儿乐康郡主宋华音,因为是寿王唯一的血脉,所以自小也是被娇宠着长大的,向来活泼大胆,行事随心所欲。 这会儿对潘淑仪起了兴趣,便招招手让自己的大丫鬟汀兰过来吩咐她去查查潘淑仪的身份。 汀兰去了没一会儿便回来了:“郡主,奴婢去门房那里问了,那位姑娘应当是新上任的刑部左侍郎潘侍郎家的大姑娘。” “潘家的?我听我爹说那是姚国公府的亲戚。”汀兰这话一出,立马就有小姑娘挑着眉毛好奇道。 京城里的风吹草动多少双眼睛一直都在注意着,本来大家对潘礼这个凭空突降的刑部侍郎并不太感兴趣,但是姚家却派人送去了贺礼,这就不得不耐人寻味了。一来二去,就有潘家和姚家有亲的传言传了出来。 姚景诗据说是病了今日没过来,不然还能问上一问。 宋华音则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撅着嘴嘟囔道:“还以为她不知是哪里混进来的呢!” 她很快就把潘淑仪放到了脑后,与身旁几个姑娘说笑了起来。 倒是一直抿着唇坐在一旁的宋华菲听了之后一寸一寸地抬起了眼皮,眼神犀利而又阴狠地盯着潘淑仪的方向,嘴角冷笑一声—— 潘家大姑娘?不过短短半个月没见就换了张脸了? 真是冤家路窄呀! 原本今日宋华菲黑着一张脸一句话不说众人就知道她心情不好,也没有人敢随意上前冒犯,这会儿见她嘴角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更是猛然间后背一凉,那些离得她近的姑娘们都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寿王到,寿王妃到!” 随着一声尖利高昂的通禀声,寿王夫妇带着一众公子们进了园子,众位闺秀都起了身聚到一处上前给二人行礼。 荷花宴安排在府中正对着荷花塘边的一块空地上,四周围绕着郁郁葱葱的花木。阳光虽好,可天气并不算炎热,时不时还有一阵微风迎面拂来,花香沁鼻、美景入目,端的是惬意无比。 寿王宋徽与寿王妃连霞坐在上首,而那些公子小姐们则是面对面设席而坐。潘淑仪的位置很靠后,并没有太引人注目。 只不过,刚刚坐定下来,宋华菲就勾着嘴角抢先开口了:“皇叔,往年里荷花宴的那些名堂咱们都玩腻了,不如今年换个法子如何?” 宋徽一听就来了兴趣,抚着胡子笑道:“荣佳,你倒是说说,你有何好的想法?” 宋华菲挑了挑眉,侧目往潘淑仪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笑着道:“刚刚我在园子里看了,今日似乎有新面孔过来,不如就由新人先为咱们展示一下才艺如何?也好让咱们先熟悉熟悉。” 新面孔? 宋徽微微拧眉,目光里闪烁着狐疑—— 宋华菲这个丫头他是知道的,从小就被苏皇后惯坏了,仗着自己的身份是成日里胡作非为,她这又打的是什么主意? 听了宋华菲的话,连霞似乎是反应过来那个所谓新人是怎么回事了,于是偏过头凑近宋徽低声对他说了几句。 宋徽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带着揶揄的兴味,凛着一双透着精明的眸子往女眷那里扫了一圈,最后在潘淑仪那里顿了一下—— 要不是宋华菲突然打了个岔子,他还真把这么一号人给忘了呢! 半晌,他轻笑道:“就如荣佳所言吧!” 于是,连霞身边的大丫鬟红玉听了她的吩咐之后就快步走到了潘淑仪身边,弯下身子低声对她耳语了几句。 潘淑仪一听,心里有些紧张和惊讶—— 让她第一个上去展示才艺?怎么和她之前听到的流程不同呢? 今日人多,她离得宋华菲的位置又有些远,故并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些什么。不过她对自己的才情还是很有信心的,于是心里深吸了一口气,便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走到了宴席中央,屈身行礼:“臣女见过王爷、王妃。” “免礼吧!”宋徽淡淡地打量了她一眼,原先还以为小门小户出来的配不上宋珏,这会儿一看潘淑仪举止端庄、仪态优雅,也就满意了不少。 “你是哪家姑娘?”宋华菲弯着嘴角,似笑非笑道。 潘淑仪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这一看,吓得她很明显地浑身一颤,差点儿就当众失了礼数。 那日在街上宋华菲没见到潘淑仪,可是潘淑仪是知道她的,也对她的心狠手辣印象深刻。 “怎么,本公主长得很吓人?”宋华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分,又继续问道,“你是哪家姑娘?” 潘淑仪垂首敛眸,不停地咬着自己的唇瓣,双手交握在小腹前紧紧地捏着手里的帕子,这会儿已经是沁了满满一手的汗。 “本公主问你话呢,你倒是好大的胆子竟敢直接无视!”许久未等到回应,宋华菲脸色突变,厉声喝道。 潘淑仪本就心虚,这会儿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弯着膝盖跪了下来:“臣女不敢!” 宋徽眼中涌出了浓浓的不满,他就知道这个刁蛮狠辣的侄女一开口就准没好事! ☆、061 自私自利 很明显地拉下了脸色,宋徽绷着脸沉声道:“荣佳,你这是做什么?莫不是想在我寿王府捣乱?” 这个丫头,简直是一点儿规矩都没有!前些日子才因为夏御史的参奏被皇兄狠狠地惩罚了一顿,这才多长时间就又故态复萌了! 宋华菲努了努嘴,眨着眼睛很是俏皮地朝宋徽笑了笑:“皇叔说笑了,荣佳哪有那么大的胆子?我只是觉得这姑娘也忒傲气了些,竟连堂堂公主的话都敢不搭理了!” 潘淑仪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一双盈盈大眼里泛着水光,倒是惹得在座不少人心生怜悯。只不过,宋华菲是恶名在外的,即便心有不忍,也没人敢顶着风头站出来为她说话。 潘淑仪心里其实已经有些后悔不该来出这个风头了,要是知道宋华菲也在,打死她她也不来。 面上重新调整了一番情绪,她缓缓抬起头来,咬着唇道:“臣女的父亲是刑部左侍郎潘礼。” 潘淑仪开了口,连霞也就接了个台阶对着宋徽道:“王爷,是潘侍郎家的大姑娘,这帖子还是臣妾亲自下的呢!” “胡说!”宋华菲拍案而起。 宋徽一怒,也狠狠地拍了下桌子,瞪着眼睛就斥向了宋华菲:“岂有此理!你对你皇婶这是什么态度?!” 宋华菲不以为然,除了她父皇母后,她向来不觉得自己需要给旁人面子,于是直接冷笑一声阴测测地俯视着惶恐不安的潘淑仪,道:“潘家大姑娘我见过,不是她!” 那日回了宫,她就派人查了潘景语的身份,要不是那个该死的夏老头多管闲事,她早就去找潘景语算账了! 此言一出,交头接耳的议论声纷纷而起,就连宋徽和连霞也是不明所以地相互对视了一眼—— 这种事情,宋华菲应当不会无中生有…… 宋徽压下心头的怒气,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潘淑仪,语气有些不耐:“公主说的可是实话?” 潘淑仪心里已经彻底慌了起来,她跪在地上双手手指曲起抓着地面,冷汗一滴一滴的从额头上掉落了下来。 “哼!这不就是心虚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宋华菲冷嗤了一声,她目光狰狞,面上还带着骇人的冷笑。 “我……不,臣女是……”潘淑仪猛地抬起头,已经急得是满头大汗语无伦次,一双明眸也是四下转动着找不到焦点,半晌,她心一横,咬着牙对宋徽道,“启禀王爷,臣女是潘家二姑娘,原本帖子请的是我大姐,可是……可是大姐她因为相貌丑陋,从小就自卑羞于见人,这次她也是怕吓着了王爷和王妃,所以这才让臣女代她过来的!” “满口谎言!”宋华菲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脱口道。 那该死的女人的确是丑了些,不过吓人倒还不至于,而且说什么羞于见人,简直是鬼话连篇!横竖今日宋华菲是打定了主意绝不会放过姓潘的! 今日宴席还没开始,就被这么一搅和,宋徽的心情是糟糕到了极点—— 可到底还是记着潘家这事和宋珏有关系不好闹得太难看,于是就像赶苍蝇一样地对着潘淑仪挥挥手:“退下,退下吧!” “不行!”宋华菲不依不饶地道,“皇叔大度不计较,可潘家人也太不把我皇家威仪放在眼里了,这人岂是他们三言两语说换就能换的?” 事情到了这头上,明眼人差不多都看出来了—— 许是潘家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荣佳公主,这是在借题发挥呢! “那你想怎样?”宋徽横了她一眼。 “好说!”宋华菲扬起了下巴,冷然一笑,“让人把那位潘家大姑娘请来,咱们当面对峙一番,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潘淑仪心里一咯噔,不由得就抬眼地觑向了宋华菲,却在她阴冷森然的目光下又快速低下了头。 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 没事,大姐肯定会像以前那样帮她的!虽然她说的话过分了些,可也是为了他们整个潘家好!这样说,总比让寿王知道了实情要好! 就这样,潘淑仪终是忐忑不安地等来了潘景语。 潘景语一走进来,众人的目光无一不是注意到了她脸上那块显眼的红色印记—— 一时间议论声、嘲笑声不绝于耳。 宋华菲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甚至她还拿余光悄悄地去瞥了瞥坐在一旁的陆宇铭,却发现他的目光一直在追随着潘景语的脚步—— 不由得狠掐了下自己的掌心,看向潘景语的眼神更加冷冽。 这种场景其实潘景语已经习惯了,当然她也并不在意就是了,一路目不斜视地走到了宋徽与连霞面前,礼数周到地行了个礼。 宋徽抿着唇脸色不悦地看着她—— 虽然没有潘淑仪说得那么夸张,但是若配宋珏那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听你妹妹说,你是觉得自己相貌丑陋因而心生自卑不想来参宴这才将帖子给了她的?”宋徽也不委婉,直接就开门见山地道。 潘景语的眉头很快地皱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扭头看了潘淑仪一眼,潘淑仪对上她毫无温度的视线,不由心虚地咬着唇瓣低下了头。 “相貌是父母给的,并非我们自己能选择,所以臣女从不会因此自卑。不过,臣女想,王爷和王妃既是给我们潘家下了帖子,这等附庸风雅之事,定是需要一个才情上佳的人来这才不会埋没了荷花宴。很不凑巧,臣女才疏学浅,也怕污了荷花宴的名声,让王爷丢脸!”潘景语定了定神,镇定自若地道。 宋徽被她捧得这么高,倒是不自在了,又见她言语之间包容着潘淑仪,遂扯了扯唇,轻哼一声:“你倒是能言善道!” 长得也算端正,可惜相貌上有缺陷,想要进皇家是不可能的,但是人品比那位二姑娘倒是要好得多。 宋华菲本就因为陆宇铭憋了一肚子的火,这会儿又见宋徽对潘景语的态度回暖,立马就冲上前蛮横道:“皇叔,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又有什么主意?”宋徽冷着一张脸,对宋华菲已经是极其不耐—— 这就是个搅屎棍,片刻都不让人安生! ☆、062 以命相搏 宋华菲想了下,就不怀好意地道:“这样吧,若是今日她赢了荷花宴的魁首,这事便算了,否则必须要严惩不贷!” 横竖事不关己,众人乐得看热闹,也就没有人提出非议。 连霞倒是对潘景语很有好感,她是平民出生的,没有皇室贵族那种生而带来的高人一等,平日里最喜欢的就是那些宠辱不惊、性子淡然的小姑娘—— 于是便帮着在一旁开口:“王爷,今日闹了这么一出时间也晚了,若是一个一个的来定是不可行的。依着臣妾看不如这样吧——” 顿了顿,在宋华菲和潘景语身上扫了一圈,柔声道:“既然公主坚持,就让公主来和潘姑娘比吧!” 宋徽向来听自己媳妇儿的话,正好这会儿又被宋华菲气得厉害,于是就直接拍了桌子不容置喙道:“就按王妃说的做!” “好啊!”宋华菲扬着唇就应了下来。 又撇了撇嘴,朝着潘景语抛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比就比,她就让陆宇铭看看,他的眼光有多差! 潘淑仪急得不行—— 潘景语根本没学过那些琴棋书画啊,这要是比起来,不是输定了? 潘景语又不是傻子,当然不可能应下这种必输无疑的事情,她抬起眸子正对上宋徽夫妇的视线,沉吟道:“臣女并不擅长赋诗作画之事。” 连霞看了宋华菲一眼,又很快移回视线对着潘景语狡黠一笑:“荣佳公主文武双全,不论你要比什么,她都不会拒绝的。” 言下之意,就是给潘景语送了一个主动权。 见宋华菲抿着唇,连霞又故作轻松地笑道:“公主,不知本妃说得可对?” 宋华菲拧起了眉头气怒不已,心里暗骂连霞多管闲事。可是现在她当着这么多人尤其是陆宇铭的面被捧得这么高,要是再开口拒绝的话,岂不是要让人笑话? 宋华菲心里权衡了起来,又想起那日潘景语在街上差点死在她的暗算之下,脸上慢慢地就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这个自然,要比什么,潘姑娘大可以自行选择,本公主绝对奉陪到底!” 都被人逼到这份上了,再忍下去也不是潘景语的风格—— 她勾了勾嘴角,也就毫不客气地朝着宋徽道:“既然这样,麻烦王爷请上两个府中箭术最佳的侍卫上来。” 箭术最佳的侍卫? 众人只觉得今日这荷花宴可比往年有趣多了,全都可着劲儿地在一旁看热闹,这会儿见潘景语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倒是一个个地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至于陆宇铭—— 只是淡淡地在一旁看着,目光时不时地也会落在潘景语身上,可是却让人难以摸透他心底的想法。 宋徽目露疑惑地打量了她一眼,但还是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奴才去把人带上来。 很快地两个背着弓箭的侍卫就被人带了过来,宋徽道:“此二人箭术精湛,惯有箭不虚发之名。” 潘景语看了眼,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宋华菲,道:“今日我要和公主比的是定力。你我二人各自选一个侍卫,然后在头上顶着一个苹果,让他们来射苹果,若是谁先抵不住心里的害怕躲了箭便算输了!” 还以为是什么事! 宋华菲嗤了一声,不屑道:“万一都没躲呢?算平手?” 潘景语笑了笑:“自是继续,等到有人输了为止!” 见宋华菲满脸轻松,潘景语又继续道:“公主别急,臣女的话还没说完,这二人……需要把眼睛蒙起来!” “什么?!”宋华菲尖叫一声,双眼陡然瞪得老大,毫不犹豫地就否决道,“本公主不同意!” 疯子才会答应! 箭术再精湛那也得靠一双眼睛,况且那箭头又不是蜡做的,万一那侍卫失了手,她们岂不是非死即伤? 横竖潘景语是贱命一条,她可是堂堂的天之骄子一国公主,凭什么要陪着她玩这种赌命的玩意儿?! 潘景语挑了挑眉,有些无所谓地道:“那公主的意思是……你直接认输了?” “你——!”宋华菲嗓中一窒,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张明艳的脸庞红得几欲滴血。 宋徽也不同意这事,小打小闹的也就罢了,要是闹出了人命到时候可不好交代,只是他刚想开口,就被坐在身边的连霞抬手按住。宋徽偏头朝她看去,只见连霞嘴角勾起,双眼依旧平视着前方,只是这浅淡的笑容里却带着数不尽的阴寒清冷。心里蓦然一疼,知道她是又想起了那些旧事,终究是撇开了脸没有开口。 连霞对着宋华菲道:“潘姑娘说的有道理,若是公主不战便降,今日就算是潘姑娘赢了!” 宋华菲自小高高在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哪里丢得起这种脸,几乎是没加思索,她便咬牙道:“好!” 说着又朝潘景语瞪了一眼:“难道本公主还怕你区区一个丑女不成?” 潘景语直接一笑置之将其无视,她举步走到那忐忑不安的侍卫身前,眉目柔和地道:“你不用担心,今日不管你是否失手,我先在这里放了话,绝不追究你的责任。” 侍卫点了点头,原本有些颤抖的双手终究是平稳了不少。 “假惺惺!”宋华菲没好气地白了一句,然后转身朝着自己选的那个侍卫凶神恶煞道,“你给本公主拿出你的看家本领来!要是不小心伤着了本公主,我就扒了你的皮!” 本来因为自己出手的对象是公主,那侍卫就已经害怕得不行,这会儿被宋华菲一吓唬,更是差点儿连手上的弓都差点拿不稳。 潘景语但笑不语,直接拿了苹果走到了五米开外。 宋华菲和潘景语并排而立,她还不忘阴笑着嘲讽一句:“你若是怕了最好快些认输,否则一会儿丢脸那就不好看了!” 潘景语只是似笑非笑地斜了她一眼,并未去接她的话。 两名侍卫暗自判断了一下出手的分寸,然后各自蒙上眼带,抬弓搭箭,缓缓拉开…… ☆、063 当众出丑 空气瞬间凝固了起来,几乎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一个个的全都屏气凝神瞪大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宋华菲还有潘景语,也有那胆子小一些的官家小姐甚至双手掩面都不敢去看…… 宋华菲咽了咽口水,游移不定的眸子不由自主地就朝着那侍卫的箭尖看去,同时额上也开始慢慢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的眼里是掩饰不掉的恐惧和担忧,她甚至有些绝望地认为—— 如果她不躲闪的话,那支箭可能射到的不是她头顶上的这个苹果,而是直接穿着她的脑袋而过…… 这一认知惊得她双腿一颤,下意识地就想要叫停。 可是拿余光扫了一下潘景语那边,却发现她挺着脊背一动都不动地双眼平视着前方,恍如对面那立起来的根本不是一支随时能取了人性命的箭…… 又回过神向那侍卫看去,宋华菲惊得大叫:“你这个蠢货,往上一点,偏了偏了,你想谋害本公主是不是?” 跟在宋华菲一起来的那些宫女们也是一个个的急得满头冒汗,不停地在那侍卫耳边念叨着。本来心里就紧张,被宋华菲突然一吼,那侍卫手抖了一下搭在弓上的箭瞬间离弦而出—— 宋华菲的瞳孔陡然缩紧,漆黑的眸子里只看到一支箭直直地朝着她而来,大脑一片空白…… “啊——!”她捧着脑袋惊叫一声,身子一软就两腿叉开跌坐在了地上,利箭倏地一下从她头顶上方而过直直地穿入背后的树干里。 与此同时,潘景语对面的那支箭也呼啸而出,却是稳稳当当地射掉了她头顶上的那个苹果。在此期间,潘景语连动都没动一下。 “小姐!”妙菱抹着眼泪就跑上前来,“刚刚吓死奴婢了!” 潘景语松了口气,展唇对着她笑了笑—— 说句实话,现在的她没身份没地位,唯一能和宋华菲拼的就是这条命。 她不是不怕的—— 饶是前世训练的时候也有枪林弹雨的洗礼,饶是早就练就了无上的定力和强大的心理,可到底和今天不一样…… 她是真的在拿自己的命和宋华菲赌这一场! 忽然,空气中一阵难闻的尿骚味传来,潘景语等人顺着气味低头朝宋华菲看去,却发现她的裙子上已经濡湿了一片…… 几个面如土色的贴身宫女赶紧小跑着过来将已经吓得脸色惨白、双目无神的宋华菲给架走了。 谁都没想到本来好好的荷花宴会演变成如今这样,也没有想到一个看起来弱质纤纤的小女子居然会有这种胆气—— 不可避免的,他们看着潘景语的眼神中就多了一丝畏惧和考量。 宋徽凛了凛神站起身来,脸色说不上好看,只抿着唇淡淡道:“今日宴会便到这里,大家各自散了去吧!” 连霞却是笑着让红玉拿出了一套精致华贵的一色千叶攒金牡丹首饰:“恭喜潘姑娘赢得了今日荷花宴的魁首,这是本妃的一点心意。” 说话间,红玉已经捧着首饰走到了潘景语跟前,静香下意识地看了潘景语一眼,见她微微点头,这才伸出双手接了过来。 “多谢王爷、王妃。”潘景语道。 连霞的嘴角带着一成不变的笑意,路过潘景语面前时,顿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今日的事你不用担心,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说完,便意气风发地跟在宋徽后面离开了。 潘景语侧目看了眼她离去的背影——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为何她会觉得寿王妃今日其实一直在撺掇着她对付宋华菲呢?似乎,宋华菲出了丑,她也是相当地幸灾乐祸…… 宋徽夫妇已经离开,其他的公子小姐们也是由奴才们领着三三两两的就往园子外走去。 潘淑仪冷着一张脸走到潘景语跟前,看了一眼静香手里捧着的赏赐,抿着唇阴阳怪气地道:“你高兴了?” 因为之前的事,潘景语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潘淑仪冷笑一声:“你出尽风头了,难道不开心?” 说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一根一根地拢了起来紧握成拳,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道:“你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场了吧?早知道这样,当初何必假惺惺的把帖子送给我?!” 都是潘景语!要不是因为她惹了荣佳公主,她今天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笑话?不仅没有一鸣惊人,反而彻彻底底地沦为了衬托别人的小丑! 潘景语心里的火气一瞬间汹涌而上,侧目看过去,阴测测的眼神扫了她一眼,直骇得潘淑仪瞪大眼睛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但是几乎是很微妙的一个瞬间,那些喷薄而上的火气就被她彻底压了下去,潘景语背过了身,面无表情地淡淡道:“潘淑仪,事情到底如何你自己心里有数。往日里或许是我让着你惯了,但这不是你一次又一次消费我的资本。从今而后,你我就如那再陌生不过的君子之交——浅淡如水即可。你若是再敢利用我的话,我绝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潘景语其实骨子里是个狠心决断的,但是迄今为止,这是潘淑仪第一次见到她如此认真、如此的疾言厉色—— 也不知是怕的还是气的,她的脸色且白且红,捂着心口就带着丫鬟落荒而逃。 “世子这出戏看得可够精彩?”潘景语往旁边一丛茂密的花木下扫了一眼,语气淡淡地道。 既然都被看到了,陆宇铭也就大大方方地从花木的暗影里出来,缓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道:“潘姑娘误会了,我并非有意偷听。” 见潘景语不说话,且一双明亮的眸子里又有着很明显的不耐之意,陆宇铭心头没来由地一阵不舒服,脱口就道:“其实你不必在意别人说的那些话的。” “嗯?”潘景语抬起头,向他递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064 争风吃醋 她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十分有神,顾盼生辉的眸子里满是光彩,陆宇铭甚至能近距离地看到自己的身影倒映在她的瞳孔中。 耳尖弥漫上了点点绯色,他有些不自在地将视线挪了开去,下意识地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唇瓣,道:“我的意思是说,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相貌都是父母给的,而且不是所有人都会以貌取人的。” 亲口说出了这些话,陆宇铭甚至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虽不是以貌取人者,可因为自己的身份和自小的成长环境,哪怕就是身边伺候的丫鬟也无一不是身姿婀娜、相貌上乘的。换做以前,他根本不敢想象自己居然会对潘景语这样的人心生涟漪。 但无法否认的是—— 刚刚透着暖意的丝丝夏风中,那个冷静自持、迎风而立的清傲身影和她脸上那副安静决然、平淡无波的表情已经深深地刻进了他的脑海里,他第一次听到了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而潘景语则是垂了垂眸子,纤长的睫羽在眼下打上了一片暗影,很快,她抬起头来,对着陆宇铭淡淡一笑:“谢谢你。” 陆宇铭皱起了眉头,显然对她这种不咸不淡的疏离态度很不满意,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就见迎面一身如玉树的挺拔身影款款而来。 一拢红衣、玄纹云袖,只是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容,就让人不由自主地溺毙在他绝美的容颜里,不舍得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潘景语定了定神,赶紧垂首敛目地福了福身:“见过宸王殿下。” 陆宇铭也抱拳行了个礼。 宋珏在离着两人几步之远的时候顿住步子,带着兴味的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邪肆地勾起了嘴角,似笑非笑道:“你们……这是在偷偷幽会?” 陆宇铭脸色一变,沉声道:“王爷慎言,莫坏了潘姑娘的名声!” 宋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美眸一斜,又睨向了潘景语:“你怎么说?孤男寡女的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幽会是什么?旁人家的公子小姐都三五成群的离开了你们却在这恋恋不舍,难道你要告诉本王你们在叙旧?” 你才幽会,你全家都幽会! 不过腹诽归腹诽,潘景语一直就低着头,不管宋珏怎么咄咄逼人她就是不开口。到最后,干脆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卷着自己的上衣下摆玩了起来,丝毫不理头顶上那灼热道令人头皮发麻的目光。 但是这样的场景看在陆宇铭的眼里显然就是宋珏在仗势欺人,他上前一步,隔绝了宋珏看向潘景语的视线,一双俊眉几乎拧成了一团:“王爷,潘姑娘胆子小,你别吓着她了。” 宋珏是什么样的人云阳城里就没有不清楚的—— 他浑起来的时候根本就不会管对方是男人还是女人,上至皇子公主,下到小官平民,只要是他看不顺眼的就绝没有好下场。 就拿那位曾经盛名远播的西蜀太子薛延旭来说—— 四年前姚国公领兵大败进犯的西蜀,西蜀战败后薛延旭被送到了云阳城成为质子。虽然是人质身份,可旁人看在西蜀的份上到底会给他几分颜面。但宋珏就偏不,也不知薛延旭是哪里得罪了他,三天两头的找麻烦算是轻的,他甚至曾经当街逼着薛延旭从别人的胯下钻了过去。 这么一个劣迹斑斑且又随着自己的心情为所欲为的人,陆宇铭丝毫不怀疑他会没有风度地对潘景语发难。 见潘景语就那样理所当然地躲在陆宇铭身后,宋珏俊脸一沉,潋滟的眸子里快速地闪过一丝杀意。他的嘴角勾着,但是却无半分笑意,反而阴冷邪魅得如同是地狱里出来的修罗一般。 顿了半晌,冰冷的薄唇轻启,语气危险地一字一句道:“燕青,去帮本王教教陆世子在本王面前该怎么做人!” “宋珏,你……”陆宇铭话还没说完,就被燕青的迅速出手困住,俩人缠斗在一起,渐渐地就越行越远。 “小姐……”一旁的静香和妙菱皆是惨白着一张脸担忧地看向她和宋珏。 虽然空有一副护主之心,可无奈宋珏身上的气势太过强大,二婢皆没出息地像是双脚被钉在了原地一样动弹不得。 “滚!”宋珏目不斜视,嘴里幽幽地吐出了一个毫不留情的字。 燕白见这两个丫头不识相,立马就笑嘻嘻地上前左右一手各扯着一人肩膀的衣裳点地飞起将人都拎走了。 这会儿这偌大的地方真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宋珏举步缓缓朝她走去,潘景语只觉得眼前这人十分难缠,可是又被他逼得垂着脑袋避无可避,干脆就猛地抬起了头来直勾勾地迎上了他的视线。 宋珏在她身前停下,不怀好意地俯视着她:“怎么,不装鸵鸟了?” 他离得很近,说话时那滚烫的气息几乎是尽数喷到了她的脸上。 潘景语本能地有了一种危机感,抬脚就想往后撤,只是宋珏就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一样,直接一个跨步上前,抬手就搂住了她的腰肢将她狠狠地压向自己。 潘景语下意识地就伸手抵住了他的胸膛—— 夏季衣裳穿得薄,她甚至觉得自己隔着那薄薄的衣料就摸上了他胸口结实的肌肉。 手掌相触之下,潘景语原本嫩白的脸庞像火烧了似的迅速涨红。 说句实话,她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之前在国公府门口被宋珏轻薄过一次就已经是底线了,这会儿见他竟无耻地想要得寸进尺,怒火倏地上了脑子理智什么的顿时就灰飞烟灭了—— 于是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曲起了自己的左膝猛地往他下身最脆弱的地方撞去…… 宋珏没想到她会突然用这种下流的法子,松开她的腰肢迅速往后退了一步却依旧没得及完全避开她的攻击—— 闷哼一声,潘景语的膝盖重重地顶在了他结实的小腹上。 潘景语才不管那么多,她挣脱宋珏的钳制之后扭头就往反方向跑去。 可是没跑几步,就被那个阴森可怖的男人追了上来整个地把她圈在了怀里…… ------题外话------ 推荐好友娱乐圈pk文: 全能影后的花式撩法/淡粥 外星女将军伊芙为报恩,来到地球化身为少女谢伊芙。 于是,娱乐圈多了一股名为“伊芙”的清流,粉丝们多了一个不知道该叫男神还是女神的爱豆 不想当运动员的将士不是好艺人。 从娱乐圈撩到体坛,再从体坛撩到医药界,女神,你怎么这么会撩? 本文又名《我的妹妹不可能这么帅》《影后来自银河外》《女神她总在一本正经地撩我们》 标签:女强男强,双洁,娱乐圈 坑品保证,欢迎收藏哟! ☆、065 中二患者 宋珏很快地将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然后双臂像铁钳一样紧紧地抱住了她直接将她抵在了后面的树干上。 他这一下很用力,几乎是将自己的整个身子都压了过去,再加上潘景语的衣裳又穿得不厚—— 于是一声低闷的痛呼,她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树干上,小脸也因为疼痛瞬间皱成了一团—— 这下子就算骨头不断背上青紫肯定也是少不了的了。 潘景语觉得自己肯定是上辈子掘了他的祖坟,不然怎么每次见到他都没有好事! 宋珏就是故意的—— 他将她的双腿死死地困在自己的两腿之间,双手又捏住她的双腕压在身体两侧,然后就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做无用功似的剧烈挣扎着。 兴味之余,又倾身上前,朝她耳里吹了一口热气,声音嘶哑地贴着她的耳畔道:“你差点就把本王废了知不知道?” 说着,不怀好意地将身体往前顶了顶。 “啊——!宋珏,你变态!”潘景语尖叫一声,猛地抬起头,一双透着倔强的水眸愤愤地盯着他。那小脸通红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一副受了欺负的小媳妇儿样。 就好像突然间闷气全都消散了开去,宋珏忍俊不禁地勾起了嘴角,变态是什么意思他不懂,前世的时候听她这样骂过别人,想来定不是什么好话。 也是,他怎么就忘了—— 眼前这人就是一只披着小白兔的皮实则急了也会咬人的小野猫呢? 可是—— 他是真的很不喜欢这只小野猫亮起利爪的对象是自己! 于是,他依旧紧紧地抓着她,同时冷冷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缓缓响起:“陆宇铭,东阳侯世子,陆家的长子嫡孙,也是陆氏一族这一辈最出彩的人。二十有二,至今未娶。曾在前面三年有过三个未婚妻,但皆未过门就死于非命。不仅如此,近些年来只要稍微与他扯上点关系的女子都会发生意外,就算不死,也是下场凄惨。你想知道……她们的下场如何吗?” 潘景语觉得宋珏简直就是莫名其妙,好端端地和她说起陆宇铭的生平做什么?她又不感兴趣! 而且,为了表示自己很生气,她又白了他一眼,非常不配合地大声道:“不想知道!” 宋珏怔了一瞬,随即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也不管她想不想听,就又勾着唇继续说了起来:“那些幸运捡回了一条命的女人皆曾被人狠狠蹂躏过,最后有的青灯古佛常伴一生,有的至今还疯疯癫癫,还有的甚至直接是一条白绫了结了自己。” 饶是这些事情与自己无关,潘景语也不禁脸色白了一白,下意识地就仰起脑袋看着他问道:“是谁做的?” 女人的贞操何其宝贵,尤其还是在这么一个名节比性命还要重要的时代里,毁了那些女人的身子简直比直接取了她们的性命还要残忍! 宋珏缓缓松开了她的手,往后退了两步站直了身子,直勾勾地盯着她似漫不经心道:“其实你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不是吗?” 潘景语垂首揉了揉被抓得生疼的手腕,很快又抬起头不避不让地迎上了他的视线,试探着道:“宋华菲?” 宋珏就干脆双手抱胸往旁边的树干上一倚,嘴角含着笑戏谑道:“还不算太笨!” 潘景语脸上恼色更浓,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后来又觉得和这么一个不可理喻的人根本就是无理可讲,于是低下头整了整自己被弄得有些褶皱的衣裳,然后就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越过他往外走去。 宋珏脸色骤变,眼疾手快地大步上前拽住了她的胳膊,言语之间已经有些气恼和不耐:“本王和你说这么多你听懂了没有?” 死丫头,居然敢无视他! 潘景语低着头使劲地扒拉着他的铁臂,可几乎是用尽所有的力气都没能将自己的胳膊抽出来,于是只好扭头看向他,冷着脸肃然道:“宸王殿下,那个什么陆世子,他的事和我没有关系,你也用不着拿这种吓唬人的低级手段来让我不要接近他。因为他和你一样,对我来说只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而已!” 前面的话宋珏听起来还是比较舒心满意的,可越到后来就越不是味儿了—— 什么叫他们只是陌生人? 他和潘景语就是注定要纠缠在一起的,爱也好不爱也好,总之永远都不可能是陌生人! 宋珏冷笑一声,随即一把甩开她的胳膊,眸光森然地盯着她一字一顿道:“记住你刚刚说的话,再让本王发现你和陆宇铭混在一起,本王就吃了你!” 潘景语一愣,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宋珏的身影已然走远,她满腔的怒气无处可发,只能黑着脸将身前的小石子一脚踢飞—— 这就是个神经病、重度中二症患者! 宋珏出了园子的时候燕白已经站在外面等他了,一个人摸着手腕嘴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王爷!”见宋珏走了过来,燕白赶紧将手放下规规矩矩地摆在两侧,然后垂首敛目地退到了一旁。 宋珏未置一词,冷着脸就越过他继续往前走去。 燕白禁不住好奇心,悄悄地扯着脖子往宋珏刚刚走来的方向望去。 “去把东西送给那老家伙!”宋珏突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道。 燕白吓了一跳,赶紧缩回了脖子愣愣地点了点头。一不小心牵扯到脖子上的挠痕,立马龇牙咧嘴地又在心里骂了起来—— 果然是潘景语身边养出来的丫鬟,一个个的凶悍起来简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小的用爪子挠他,大的那个更离谱,居然敢咬他,下次再见到把牙全都给拔了! 。 寿王府悦景轩。 宋徽进了屋子后就直接沉着一张脸重重地坐到了榻上,满面的愁云密布,眉宇之间几乎是拧成了一个疙瘩。 连霞见状,随手到了杯热茶就端到了他跟前,笑着道:“王爷,喝点茶润润吧!” 宋徽眸色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并未伸手去接。 连霞就将茶盏放到了一旁,掏出帕子在眼角拭了拭,委屈道:“王爷可是在怪妾身刚刚不该拿话激将荣佳公主?” ☆、066 赐婚圣旨 宋徽活了三十多年,什么都不怕,可惟独就怕自己媳妇儿的眼泪,这会儿见连霞双眼像蒙上了一层雾一样,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事情,赶紧就心疼地将人揽到了怀里坐在身边:“霞儿,你别哭,都是本王不好,是本王没用!” 连霞从他怀里抬起身来,伸手就捂住了他的嘴,哽咽道:“王爷,不怪你,不怪你,都是那些人太狠心了!” 说着又放下手臂抬手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噙着泪咬牙切齿道:“王爷,您知道吗?刚刚就有那么一刻,我是真的希望那支箭能直接把荣佳射死,好让苏珑那个贱人也尝一下丧子之痛!” 宋徽没有怪她出言不逊,反而自己的眼眶也渐渐开始湿润了,他紧紧地搂着连霞,拍着她的背道:“霞儿,我们不要再去想过去的那些事情了。音儿很好,和咱们亲生的也没有区别不是?” 连霞脸色阴沉地沉默了半晌,终是暗自叹了口气,这才抬起头有些为难地道:“前些日子大嫂来信了,说是大哥身子不好,想要见音儿一面,已经开始动身来京城了。” 不过一想到自己大嫂那性子,她就又迟疑了:“王爷,我大嫂那人向来功利贪心……他们此番前来只怕并不只是简单地为了音儿。” 宋徽哪能不明白,就轻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好赖是你的娘家人,本王虽然只是个闲散王爷,可多少也能帮衬着些。” “王爷,宸王殿下派人来了。”外头有丫鬟隔着帘子禀道。 连霞赶紧从宋徽怀里坐起身,背过身将自己脸上的泪水抹去,宋徽则坐直了身子,开口道:“让人进来吧!” 燕白进来后直接将手上捧着的锦盒双手奉上,毕恭毕敬道:“寿王爷,这是我家王爷的一点心意。” 宋徽拿过锦盒打开一看,脸上快速闪过一抹喜色:“这是博古斋弄来的?” 燕白点点头。 宋徽是先皇的遗腹子,一出生下来就是安逸生活,自小喜欢吃喝玩乐,收集古玩便是他的爱好之一。而宋珏送的金座红珊瑚宝石盆景又是他看上已久的,故这会儿也就没有故作推托:“替本王谢过你家王爷。” 又将盆景放在桌上,急不可耐地就端详起来,像是又想起什么事情,宋徽斟酌了下,扭头问向燕白:“你家王爷和潘家那丫头是怎么回事?” 燕白垂下眸子转了一转,很快就抬起头嘻笑着道:“王爷,燕白只是区区一介奴才,哪里敢去管自己主子的事?” 别说他现在也是云里雾里的搞不清情况,就算他真的知道那也不敢随便说呀! 宋徽没有多想,摆摆手就吩咐燕白先行退下。 连霞看了一眼那盆景,走过来开口问道:“王爷,潘家姑娘是宸王让您请的?” 宋徽正目不转睛地围着盆景打量,听了连霞的话,连头也没抬,就随口道:“宋珏只是说让给潘家大姑娘下个帖子,本王看了先开始来的那位还以为是他的心上人,后来才知道弄错了人。又想想,后面那个倒是不大像宋珏会喜欢的,大约是有别的原因吧!” 连霞若有所思地咬了咬唇,漆黑的眸子里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浓重墨色,只心不在焉地讪笑着附和了一句:“妾身之前还在奇怪您怎么突然就让人给潘家下了帖子呢!” 。 另一边潘景语回了潘家之后很明显地发现气氛有些古怪,刚进府没多久,就有婆子满脸喜色地迎了上来:“大小姐,先头宫里来圣旨了,这会儿老夫人和二夫人都在永宝堂呢!” 来圣旨了? 潘景语边走边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婆子又笑盈盈地道:“是皇上亲自下旨,给大老爷赐了位二夫人。” 潘景语侧目看向她,眸中满是不可思议,脱口就道:“二夫人?” 婆子点点头,再次表示肯定。 潘景语不由得微微蹙眉—— 这位二夫人指的自然不是杨氏,那就是说皇上给潘礼赐了个平妻? 不是她一惊一乍的大惊小怪,潘礼来京城这才多久?就被皇上亲自赐了个平妻?她可不觉得皇上会把心思放在区区一个不惹眼的小人物身上! 蹙着眉头刚走到永宝堂门口,就听得里头传来一阵阵的说笑声。 潘景语进去之时就见杨氏正满脸笑容地围着老夫人也不知在说些什么,而老夫人那惯来不苟言笑的脸上竟现出了丝丝笑纹,嘴角的喜悦之情丝毫不加掩饰。 一扭头看见了潘景语,杨氏立马就喜笑颜开地上前道:“景语,咱们府上有大喜事了,皇上亲自下旨赐了镇国侯府孙老夫人的义女给你爹做平妻呢!” 镇国侯府?义女? 潘景语顺势就露出了一个懵懂的神色:“那是谁?” 杨氏就知道她不清楚,于是勾着嘴唇不无得意地道:“说来这位即将进门的小嫂子和咱们还是亲戚呢!” 顿了下,又朝老夫人看了看,就又继续笑着道:“是路家的表小姐,你祖母的亲侄女!” 路雪莲?! 潘景语瞪大双眼,这会儿是真的被震惊到了:“她怎么就成了孙老夫人的义女了?” 看老夫人和杨氏今日的神情—— 有喜却无惊,显然对于这件事他们或许一早就是知道的! 可是明明在青州城的时候,从老夫人那里打听来有关路雪莲的消息还不是这样的…… 还未待潘景语深思,杨氏就又掩着帕子笑了起来:“这老话说的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还真不是作假!雪莲苦了一辈子,可算是苦尽甘来了!大概就是在你们上京路上那个时间,雪莲凑巧在城外的普宁寺救了孙老夫人,两人又投缘,就认了干女儿了!” 潘景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赐婚又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雪莲也是个命苦的!”杨氏又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拿帕子在眼角擦了擦,“当年本来她和你爹是有婚约的,后来你爹娶了你娘。可是你娘为人又没度量,不知从哪里听了些闲话,竟让人将她赶尽杀绝逼到了绝路。” ☆、067 玉牌到手 杨氏慢慢道来,潘景语这才知道完整的原委—— 路雪莲父母早亡,当初她和潘礼事发,就被老夫人送来了京城的弟弟,也就是路雪莲舅舅这里。本来也打算随便找个老实的商户嫁了,可是郭氏却派人追来了京城大肆破坏她的名声,不仅搅黄了她的亲事,更害得她连门都不敢出,所以路雪莲如今依旧待字闺中。大约两个月前机缘巧合之下认了孙老夫人为义母之后,孙老夫人被她多年的深情不悔的等待感动,所以亲自进宫给她求了一道赐婚圣旨。 要知道虽然现在的镇国侯是孙家旁支过继来的,且侯府也不如当年风光,但孙老夫人是皇室郡主,论起辈分,当今圣上还要喊她一声姑姑,为救了自己命的义女求一道赐婚圣旨于她来说自然不是难事。 只不过看杨氏说得那般声情并茂的样子,潘景语不禁心里冷笑—— 情深不悔?明明是活脱脱的渣男加小三的戏码,却偏偏要说的跟那戏文里的爱情故事一样委婉动人! 虽然她的确挺厌恶郭氏的,但是对这两人更加无感。当年路雪莲和潘礼有过首尾之事虽然没有宣扬出去,可是府里如老夫人、杨氏等人都是心知肚明,她们现在这样力捧路雪莲,只怕看中的是她背后的镇国侯府吧? 若是没有这一重势力在,哪怕路雪莲是老夫人的亲侄女,她也绝不会为了她让潘礼冒着名声受损的风险来娶平妻。 暗自皱眉—— 原本还想着能利用一下郭氏从老夫人嘴里套些话,现在突然来了这么一杠子,时移世易,只怕……郭氏是败局已定了! 。 彼时明秀院里,潘淑仪正坐在床前哭哭啼啼地和郭氏说着今日在寿王府里发生的事情:“娘,我要怎么办?现在全京城的公子小姐们都看了我的笑话了。” 说着,就又伤心不已地抹起了泪来—— 她相貌好、才情好,在青州城的时候就是被那些闺秀们捧着的。今日寿王府这一出,于她来说,就等于是从云端彻底跌入了泥里。落差之大,实在让她无法接受。 郭氏今天因为路雪莲的事情被气着了,回了院子之后晕了好半晌,但无奈再不情愿也不能违抗圣旨,所以这会儿只能胸中闷着一口老血病怏怏地躺在床上。 这会儿又听潘淑仪在她耳边这么一念叨,就觉得自己脑子里的那根弦像是被一只手给狠狠地掐住了,几乎是要头疼欲裂。 潘淑仪埋头哭了半天没得到回应,就又红着眼睛抬起头来看向郭氏—— 她今日从寿王府回来之后就直奔明秀院来了,对于赐婚一事是一无所知,这下子仔细一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到不对劲,于是赶紧抓着郭氏的胳膊面色焦急地问道:“娘,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白?” 再不好也是自己的女儿,郭氏气恼潘淑仪不争气之余更恨潘景语惹是生非,于是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她道:“现在你知道潘景语是个怎样的人了吧?娘早就和你说过,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偏你还要念着什么所谓的姐妹之情!” 潘淑仪咬着唇说不出话来,即便知道今日之事是自己有错在先,可最后潘景语歪打正着出了风头,她心里怎么说也是有气的。 郭氏又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往后你要多学着些!你放心,有娘在,娘一定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让你高枕无忧地过一辈子。” 这个时候,潘淑仪无疑是给了她力量和信念—— 她不能倒、不能输! 赐了婚怎样?平妻又怎样? 进了门之后无论如何总归还是要伏低做小给她敬一杯茶的! 她是潘礼的结发妻子,就算路雪莲背后有人撑腰嫁了进来也越不过她去! 更何况,不过区区一个义女而已,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当年她能逼得路雪莲走投无路,现在就能再次让她在潘家占不到半分好处! 当天傍晚,郭氏仔细拾掇了一番,就撑着病体亲自下厨给潘礼煮了一碗参汤送到了书房…… 这事稍后传到潘景语耳朵里的时候着实还让她吃了好大一惊—— 她懒洋洋地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的书随意垂了下来,歪着脑袋就努努嘴问向正坐在小榻上做绣活的静香:“你说郭氏这算不算是开窍了?” 她在潘家也待了十几年了,印象中郭氏对潘礼一直都是非常强势的,这种洗手作羹汤的小女人行径还真是不怎么符合她的形象。 静香手上绣活不停,只浅浅地勾起嘴角柔声道:“奴婢觉得夫人这一招走得挺聪明的。眼瞅着二夫人就要进门了,她选择在这个时候用多年的感情去向老爷示弱,说不定能占得了一些先机。” “可不是么!”潘景语揶揄道,“大概是路雪莲的到来让她有了些危机感吧!” 她笑了笑就懒得再去管这些糟心事,于是从榻上起身走到桌边一面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一面问道:“下午那会让你去找永安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静香放下手中的绣活,站起身颔首道:“小姐放心,永安说了,于公子找来的那人虽然不是绝顶高手,但是轻功一流,又善用迷香,深夜潜入老夫人的院子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潘景语点点头,一口一口抿下杯中的温水,嘴边勾起淡淡的笑来:“你和妙菱还有慧竹,把该拾掇的拾掇一番,咱们离开的日子……大约也就在这几日了……” 对潘家早就没了感情,这一走,以后若无必要,应当也鲜少会再有交集了。 当夜,顺利将玉牌拿到手之后,潘景语就在灯下仔细端详了一番,昏黄的灯影打在她的脸上,幽幽暗暗的神情慢慢地就一寸一寸冷凝了起来—— 在看清玉牌上那些花纹和字迹之后,她勾起嘴角冷笑一声,直接就像扔垃圾一样将它丢到了静香手里,无所谓道:“随便找个匣子把它装起来吧!” ☆、068 东窗事发 难怪老夫人这么护着她,原来这块玉牌还有这种渊源! 只不过到底是真是假,她并不想追究—— 真的又如何? 难道还让她凭着这块玉牌去认亲? 皇宫那个地方不少人羡慕之向往之,可又有多少人知道,那里不仅是个大染缸还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呢? 她想寻亲想的只是在这异世中寻一份亲情而已,与家世地位无关。 皇室之中,尔虞我诈,哪有什么真情可言? 端看之前的宋华菲就知道了,那些人哪是那么容易相处的?大好青春年华,成日里斗来斗去的她还嫌累呢! 所以与其去找什么所谓的身世,还不如逍遥于市井之间,把这天下的银子全都揽到自己的怀里来! 静香有些好奇地将玉牌拿在手里仔细打量了一下,可不一会儿,就蹙起了眉头:“小姐,这玉牌好像有些问题。” 潘景语挑眉:“假的?” 静香咬着唇一副困惑不已的样子:“不是。妙菱的祖父早年间曾在织造司任过掌司,以前家里还没有没落时,奴婢经常会翻阅他留下的手札。奴婢记得,这种龙纹按照皇室祖制……应当是男眷才能用,至于公主郡主,好像又是另一种图案。” 说了半天,眉头蹙得更紧了几分:“可是这上面怎么会刻了小姐您的名字呢?” 潘景语愣了一瞬,不过她很快就眉眼舒展,随即居然有些诡异的幸灾乐祸—— 难怪潘家来了京城这么久都没打听到她的身世,敢情这块玉牌压根就不是真的! 潘景语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是有什么问题,反正她本来就不相信自己会是皇室中人。以她懒于应对麻烦的心思,也不想追究到底。只不过想到潘家人这么多年竹篮打水一场空,她还是乐见其成的! 静香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究把想要说的话都咽了下去,转身就找了个精致的匣子将玉牌妥善保管了起来。 解决了一桩心事后,潘景语睡得格外香甜,只是翌日一早朦朦胧胧间就被外头一阵阵的骚乱声吵醒了。 她缓缓睁眼,抬起上半身半睡半醒地掀开帐子朝外面看了眼。 静香和妙菱听到里头的动静,就端了洗漱的进来:“小姐,您醒了?” 潘景语起身跪坐在床上,睡眼惺忪地抬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外头已然大亮的天,问道:“刚刚外头谁在喧哗?” 妙菱一边伺候着她洗漱,一边幸灾乐祸地笑道:“说是老夫人院子里丢了贵重物品,眼下正大肆搜查呢!奴婢刚刚去探听了一番,还看到夫人被人急匆匆地请了过去。” 潘景语则是随手接过热帕子擦了擦脸,很快就神清气爽地道:“老夫人这反应还真是够迅速的!” 妙菱轻哼一声,撇嘴道:“恶人自有恶人磨!” 潘景语好笑地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地笑道:“你这丫头,就会占嘴上便宜!” 外头松鹤院那边是人仰马翻,潘景语却是不慌不忙地用了一顿早膳。 待汪嬷嬷带着人上门时,她也没见有多少吃惊,反而是一派从容地看了看她身后的那些婆子,笑眯眯地道:“老夫人这是让人来请我过去?” 汪嬷嬷是惯会做人的,见潘景语没有要反抗的意思,也就客客气气道:“老夫人的确是有事让您马上去一趟松鹤院。” 潘景语也不推辞,扭过头对静香、妙菱二人若有所指地道:“你们准备准备,等着我回来!” “是!”静香和妙菱心领神会地应下。 汪嬷嬷也不懂她们在打什么哑谜,又怕老夫人那边等急了,就赶紧又催了一遍。 。 此刻永宝堂里,老夫人正阴着脸靠在红木椅上,一双布满褶皱的老脸上寒霜层层,就连向来精明的眸子里也隐隐透着丝丝戾气。 潘礼和潘禄兄弟均已上朝去了,堂下郭氏和杨氏二人则是面色沉重地站在那里不置一言,浑身上下也不见了平日的细心装扮,显然是一大早简单梳洗一番就被匆忙叫了过来。 老夫人不开口,其他人自然也不敢擅自多言,整个屋子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几可见闻,甚至沉闷到散发出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见潘景语不疾不缓地走了进来,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一顿,慢慢地就抬起眼皮直勾勾地盯着她。 而此时,郭氏的嘴角却是逐渐扬起了一抹晦暗不明的笑容来。 “不知老夫人一大早叫景语过来有何事?”潘景语在屋子正中央站定,弯了弯嘴角,不紧不慢地问道。 既然来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因此那些装模作样的称谓、行礼她也就直接忽略了。 老夫人的嘴角几乎是抿成了一条缝,她睨了潘景语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道:“把人带上来!” 潘景语回头看去,就见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妇被两个膀大腰粗的婆子架了进来一把丢在地上。 “大小姐,救命啊!”嘶哑凄惨的求救声蓦然响起,那人抬起的脸上红肿一片污泞不堪,显然之前就已经被人用过私刑。 虽然脸被打得几乎变了形,但潘景语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张嬷嬷! 于是她又下意识地将扭头看向郭氏—— 就见她眼中一道厌恶痛恨的目光闪过,而后鼻间重重地哼了一声,走上前对老夫人颔首道:“母亲,之前是儿媳识人不明,这才养了这么个吃里扒外的老货!现在这丫头人也来了,东西定是在她那里!” 顿了顿,又挑着眉毛嘲讽一笑,语气刻薄道:“毕竟,她手上功夫可不低呢,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偷走也未必是什么难事!” 老夫人并没有听信她的一面之言,但显然脸色也是很不好看,就黑着脸沉声质问潘景语道:“张嬷嬷说她收了你的银子帮你做事,此事可是属实?” 其实张嬷嬷帮着潘景语坑郭氏的事情老夫人根本就不关心,她想知道的是潘景语是否真的一早就从张嬷嬷那里得到了玉牌的消息…… ☆、069 强势离开 潘景语也没有打算隐瞒什么事情,于是就坦然一笑,毫无畏惧地道:“如果老夫人是想问玉牌的事情的话,那我可以告诉你,玉牌现在的确在我手里,而且我也只是让它物归原主罢了!” “你——!”一口闷气倏地堵了上来,老夫人气得面色涨红,啪的一声就用力将手里的佛珠拍在了桌面上,“好好好,我潘家养了你十几年,就养出了这么条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来了!” 潘景语哪怕就是委婉一些,至少给她一个台阶下,可如今……那也怪不得她了! “来人!”老夫人眼中隐隐泛出红光,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怒声吼道。 随之就是十几个人高马大的佩刀护卫突然间涌了进来虎视眈眈地盯着潘景语,就等着老夫人的下一步吩咐,与此同时,永宝堂的几扇大门砰砰几声快速地关上。 屋子里一下子就暗了下来,潘景语眸光一紧,垂下的两手五指一根一根地拢了起来,同时眼神清冷地扫了扫这些黑脸煞神,又逡巡着眸子瞥了眼或事不关己、静立旁观的杨氏,或幸灾乐祸甚至是翘首以盼的郭氏,慢慢地,最后将幽深的眸子定在了老夫人身上…… 看了半晌,却是一点一点地将拳头松开,出乎意料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老夫人,您这是打算杀人灭口?” 又以余光扫了一眼郭氏,只见此时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诡谲的兴奋—— 摆了这么大的阵仗等她,看来上次她给郭氏留下的阴影还真是不小,今天这一出她也出了不少力吧? 见到潘景语这副巧笑嫣然的样子,老夫人心头的怒火就蹭蹭蹭地直接蹿到了脑门上。 她一向厌恶有人脱离她的掌控,一如之前的郭氏,所以潘景语这般毫不留情面的做法的确是让她起了杀心—— 潘禄打听了这么久没有打听到任何蛛丝马迹,潘景语又不能给他们潘家带来好处甚至还要对着干,这样的人留着何用?!横竖现在有了镇国侯府,既然潘景语自己找死,那她就成全她! 老夫人向来是个狠心决断的人,于是几乎不用再加任何思索,直接愤愤然抬手一指潘景语,厉声道:“把她拿下,要是她敢反抗,不用跟她客气!” 听了老夫人的命令之后,那些护卫们拿着绳子迅速朝潘景语逼近。 “慢着!”潘景语镇定自若地轻飘飘开口道。 许是潘景语的声音过于冷静清冽,那些人不由自主地顿住脚步,请示的目光就看向了老夫人…… 老夫人咬着牙,如一只张着獠牙的利兽般眸光森然地盯着她,冷声道:“你还有何话说?” 潘景语抬手就漫不经心地抚上了腰间的玲珑络子,勾起的嘴角透着丝丝狡黠:“实不相瞒,那块玉牌我已经让人送到了府外的朋友手上,如果今日我不能出去与他会合,结果会怎样,我想像老夫人您这般精明的人肯定是一清二楚。” 老夫人的唇抿得越发地紧,一口银牙几乎是要将牙槽给咬碎,她颤着腮边的肉一字一顿道:“你在威胁我?” “不错!”潘景语满脸从容地一口应下。 “好,好!”老夫人起伏着胸口嘴里不断地重复着,可是眼中杀气腾腾的怒火却是被硬逼着一点一点地消散了下去。 她还从没被人这样忤逆过,就算早些年郭氏娘家得势,明面上也是将她捧着敬着的,可今日潘景语这个小野种竟然敢这样对她! 她就是仗着他们不敢冒这个险—— 虽然他们没查到和玉牌有关的事情,但亦不能肯定那就是假的! 好,这个潘景语这些年果然是扮猪吃老虎深藏不露! 老夫人慢慢地缓过气来,怒不可遏地沉声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就给我滚出潘家!” 她倒要看看,没了他们潘家,潘景语区区一个弱女子怎么在京城活下去?到时候还不是要回过头来求他们?! 潘景语听了老夫人的话之后,立马就头也不回地转身往外走,张嬷嬷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赶紧快速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她的脚痛哭流涕道:“大小姐,您救救老奴,救救老奴!老奴都是在替您做事啊,您可不能不管呀!” 潘景语顿住步子微微回头侧目,冷笑着将脚抽了出来,而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讥诮道:“你我之间不过是银货两讫罢了!” 说着,就打开门毫不留恋地走了出去—— 她帮胡东补账,张嬷嬷替她做事,但她可从来没有应承过若是东窗事发被郭氏发现的时候要拉张嬷嬷一把! 眼见着潘景语毫不留恋的背影越走越远,张嬷嬷整个人就跟失了魂似的瘫倒在地上…… 突然脑中一道亮光闪过,她赶紧又爬过去试图抱着郭氏的大腿:“夫人,老奴知道错了,您就饶了老奴吧!看在老奴跟了您几十年的份上,就饶了老奴这一次吧!” 郭氏一脚把她踢开,怒火冲天地厉声道:“把这刁奴先给我带下去!” 而后,她又紧紧地攥着帕子不甘心地看向老夫人:“母亲,怎么能让那个小贱人就这么轻易离开了?” 老夫人正愁有气没处发,于是就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骂道:“还不是你没用,连自个儿身边的人都管不住!” 眼见着老夫人一点面子都不给郭氏留,杨氏就忍不住幸灾乐祸地掩着帕子在一旁偷笑。 这时,一个小丫鬟快速跑了过来对着汪嬷嬷耳语了几句,汪嬷嬷下意识地就偏头看了一眼正在气头上的老夫人。心里倒抽一口凉气,硬着头皮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道:“老夫人,前院传来消息说大小姐已经带着她院子里的几个丫鬟打着东西离开了。” 这么快就走了?敢情潘景语这是一早就做了离开潘家的打算了? 老夫人猛地锤了一下桌子,气得恨不能捶胸跺足,胸口刚刚压下去的一口闷气又是迅速地顶了上来,杨氏吓得赶紧冲上前挤开汪嬷嬷等人上前给她顺气:“母亲,您可别气了!那丫头这些年养成了这么个跋扈的性子,哪里是您能管得住的?!” ☆、070 发现私情 就算是宽慰老夫人,杨氏也不忘连带着损上郭氏几句—— 潘景语今天这个样子,郭氏可不是功不可没么! 老夫人听了,再次狠狠地瞪了郭氏一眼,然后对着杨氏道:“这次老大的亲事,老二媳妇你就在一旁帮衬着我!” “哎!”杨氏立马喜滋滋地一口应下。 眼见着汪嬷嬷扶着老夫人离开,郭氏紧捏的拳头里指甲几乎已经是深深地嵌入了掌心,偏这时候杨氏还不忘来刺激她一句:“大嫂,我可听说孙老夫人极是疼爱那位即将进门的小嫂子呢!” 郭氏扭过头阴测测地横了她一眼,抿着唇道:“你还是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吧!” 杨氏看着郭氏那气急败坏地离开,就不屑地对着她的背影轻嗤了一句:“等到新人进门了,看还有没有你说话的地儿!” 。 就在潘景语离开潘家大半个月后,京城最繁华的西大街上一家规模颇大的天地赌坊大张旗鼓地开了业。 不同于那些传统的赌坊,天地赌坊里各式各样的新奇玩法一时间在京城里大肆风靡,甚至吸引了不少达官权贵。 关于天地赌坊背后的老板,世人只知是一位带着面具的年轻公子,人称青鸾公子,但是对于他的身份来历却是一无所知,而那些茶余饭后的传言也为天地赌坊蒙上了一层更浓的神秘色彩。 “哎,自从赌坊开业后这段时间外头可没少有人在打听你啊!”鹤颐楼一间包厢里,于凌霄歪着身子坐在小榻上,看着对面一身男装打扮的潘景语,忍不住揶揄道。 潘景语睨了他一眼,径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挑了挑眉无所谓道:“横竖有你这个精明能干的于公子在前头顶着,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天地赌坊自开业后,一直都是于凌霄在明面上打理,潘景语几乎是从未露过面,这也使得不少人对她愈发地好奇。 被这么一打趣,于凌霄倒有些不好意思地坐直了身体,一本正经道:“你确定要让永安带人去临州开钱庄?为何不干脆在京城一起开了?好歹还能照应着些!更何况……永安的年纪太小了些,只怕是不经事。” 潘景语抬手抚了抚下巴,沉吟道:“有句话叫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里是京城,你我皆是无权无势之辈,有一个天地赌坊就已经够惹眼的了,再来个汇海钱庄,只怕是要惹来麻烦了!再者说,永安年纪虽小,可身边有黄师傅、金师傅他们带着,就算是最后赔了,也就当是历练吧!” 于凌霄略微一沉思,也觉得有些道理,又想起些什么,眸光一敛,面上就带了些喜色:“你知道吗?寿王爷这几日经常到赌坊来!他好像对咱们这里的新鲜物什很感兴趣。” 潘景语有些意外,但还是不忘笑着叮嘱道:“那敢情好!若是能和寿王打好关系,咱们也算多了重保障!” 于凌霄笑着点点头,两人再随意聊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刚刚走出鹤颐楼,潘景语就突然顿住了步子。 “景语,怎么了?”于凌霄也停了下来,就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惊讶道,“苏大公子?他,他旁边那个女子是潘淑仪?” 潘景语皱着眉回头问道:“你认识那个男人?” 潘淑仪好端端地怎么会和一个陌生男人在茶楼出双入对? 虽然南越民风不算保守,但像潘淑仪这种有些身份的闺秀和陌生男子相约出来喝茶吃饭最起码双方也得是已经定了亲的男女。 于凌霄眸色深了些许,沉吟道:“认识,他之前来过咱们的赌坊,是苏丞相的大公子苏光伟。” 又想了下,还是如实和潘景语全盘托出:“听说他名声不怎么好,时常出入青竹楼等地。” 潘景语没明白过来:“青竹楼?妓院吗?” 于凌霄脸色红了红,声音也低了些许:“不是,是小倌馆。至于妓院,听那些和他相熟的公子们说过,平日里也没少去。咱们要不要和潘淑仪说一下,让她离这个人远点?苏光伟不是什么好人!” 潘景语面上有了一瞬间的僵硬,而后冷笑着抬起头似讥似讽地反问道:“你确定我们说了她会信?” 潘淑仪这个人本性不坏,但是被郭氏教导得过于自我,若是不涉及到她自己,许是她还能有些理智。但是若和她扯上了关系,就像那日在寿王府一样—— 就算现在她和潘淑仪说了,潘淑仪也未必会信她,说不定还会以为她是心生嫉妒从而故意破坏呢! 于凌霄皱了皱眉,他虽然和潘淑仪不熟,但是以前在青州城的时候因为潘景语的关系也见过几面,总是不大忍心这么个清清白白的小姑娘被苏光伟这种人给糟蹋了! 刚想说些什么,就见潘景语蹙着眉似是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我先回去了。” 回了离开潘家后买下的宅子里,刚刚在大街上潘淑仪和苏光伟那略显亲密的姿态一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潘景语左思右想,最后还是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将慧竹喊了过来:“听说你在府里的时候和二小姐身边的杏雨关系很好?” 慧竹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有此一问,但还是如实点了点头:“奴婢进府之后曾经和杏雨一起共事过一段时间,所以之前就走得近了些。” 潘景语道:“那好,这两日你想办法悄悄联系一下杏雨,帮我做些事。” 慧竹想了想,也没有多问,就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 自从认识了苏光伟之后,潘淑仪的心情就明显好了不少,不仅每日将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的,更是见了人就带着三分笑。 而郭氏这边,为了提前做好和路雪莲争风的准备,这些日子一直忙于拉拢潘礼的心思,也就没怎么去注意她,只当她是把她之前说的话都听了进去,并没有多想。 ☆、071 仁至义尽 这日,在又收到了苏光伟派人偷偷递进来的书信之后,潘淑仪心情大悦,让杏雨和飘雪仔细给她装扮了一番之后随便和府里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带着人去了云霓坊挑选布匹做新衣裳。 飘雪一贯来胆子小,对于帮着潘淑仪和苏光伟暗度陈仓一事也一直是战战兢兢的,这下子听闻两人明日又要偷偷出去,就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小姐,要不咱们明天就不要去了吧?” 潘淑仪直接利眸扫过去横了她一眼,不耐道:“胡说些什么呢?本小姐的事何时轮得到你一个丫鬟来管了?!” 飘雪有些委屈地扁扁嘴,想了下,还是不死心地继续劝道:“小姐,这样下去若是被发现了可不得了!要是,要是苏公子有意的话,您不如和他说让他上门来提亲啊!” 潘淑仪一边拿着云霓坊伙计刚刚送来的布料在铜镜前比对起来,一边不以为然道:“行了行了,这点小事还用你说!苏公子自然是会来提亲的!” 没道理潘淑惠那个庶出的前些日子都在她娘的一手促成下许给了刑部尚书权家的小儿子,她这个堂堂嫡女还在家待着让人笑话吧? 飘雪见潘淑仪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能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许是云霓坊这边的隔音不大好,潘淑仪在试衣裳的时候竟隐隐约约地听到了隔间传来的一阵阵说笑声。 一开始还没有注意,可那边声音过大,听着听着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好奇心使然,她蹙着眉放下了手中的衣料,走到墙壁边就侧着身子贴耳仔细听了起来,而她身后,杏雨垂在两侧的手则有些紧张地微微痉挛了一下。 “哎,你听说了没?夏尚书家的那个小儿子又犯老毛病了!” “啊?他又去那种地方了?不是听说去年才娶了媳妇儿,夫妻两个感情好着吗?” “可不是,谁知道怎么回事?许是女人玩腻了就要试试男人的感觉呗!他那媳妇儿刚好是我家老爷的一个表亲,前两天是哭着带人回了娘家。我可还听人私下里说了,丞相家的大公子也好这一口呢!” 隔壁那两女人不时地传来一阵讥笑声,但后面的话潘淑仪是一句都没再听进去…… 此刻她煞白着一张小脸僵在原地摇摇欲坠,大脑里也是一片空白,唯独只剩下了一句话—— 丞相家的大公子玩男人! 丞相家的大公子?苏光伟? 不,不可能! 他那般英俊儒雅,怎么可能去玩男人呢? 他明明说他最欣赏她这种长得好看、性子好又有才情的姑娘,怎么可能和男人混在一起呢? 她不相信! 潘淑仪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提起裙子拔腿就往外跑。 杏雨和飘雪两个人也是有点发懵,见潘淑仪跑了出去,立马就冲了过去死死地抱住了她的腰将她往回拖:“小姐,您冷静一些,咱们先回府去,那两个人肯定是在胡说八道,您可不能冲动呀!”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二小姐肯定是头脑发热要去找那两人问清楚,可她和苏光伟来往的事情本来就是私下里的,这要是闹开了,后果怎么样先不说,她们这两个帮助私相授受的贴身丫鬟肯定就要小命不保! 两人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只有拼了命地拉住潘淑仪。尤其杏雨此刻是又急又悔,她几乎可以百分百肯定刚刚那事肯定是和潘景语有关,早知道这样她就不该为了贪那一点银子把潘淑仪的行踪泄露给慧竹了! 潘淑仪本来性子就冲动,这会儿气狠了哪里还有什么理智,她虽然被她们两个拽得死死的,可是依旧一边不甘心地往前扑腾着,一边尖声大叫:“放开,你们这些狗奴才,放开本小姐!” 她急红了眼,直接看也不看就一脚往后跺去,杏雨惨叫一声,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她又低下头狠狠地一口咬在了飘雪的手背上。一脱了禁锢,立马就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杏雨姐姐,怎么办?”见潘淑仪瞬间就跑得没影了,飘雪急得眼泪扑簌扑簌直往下掉。 杏雨也是急得像热锅上蚂蚁一样,她略一权衡,立马道:“先去找小姐,一定不能让人知道了她和苏公子的关系!” 潘淑仪气势汹汹地冲到了隔间,推门一看,里面却空无一人,可两杯未喝完的热茶还冒着丝丝热气,显然那两人是刚刚离开。 她又不死心地追出了云霓坊,不过没跑几步忽然就顿住了步子—— 看着大街上的人流往来,她的面色麻木,脑中一片轰鸣,突然就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了。 杏雨和飘雪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见没有出事,终于是松了一口气,红着眼睛就上前扯住了潘淑仪的袖子:“小姐,奴婢求求您了,先回去吧,咱们先回去再说!” 潘淑仪怔怔地站在那里,就好像什么听不到一样,一阵风迎面拂来,将她脸上那些尚未干涸的泪水慢慢吹散…… 半晌,她垂下了脑袋,失了魂一般地讷讷道:“走吧,回府!” 对面一家茶楼的二层窗户边,潘景语和于凌霄居高临下地看着潘淑仪被人搀上了马车,目送着马车缓缓离开,于凌霄道:“希望她能开窍吧!” 潘景语弯了弯唇,淡淡道:“但愿吧!” 看在这十几年的情分上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潘淑仪但凡有点脑子,就该让人去打听一下苏光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者是悬崖勒马直接一刀两断与他划清界限! 然则潘景语虽然想得周到,可她却忽略了潘淑仪在这件事情上的执拗性。 诚然,一开始遇到苏光伟的时候潘淑仪的确是因为他丞相府大公子的身份才对他刮目相看的,但是苏光伟长相俊雅,为人又体贴,而且两人的互通书信中他一言一词说的无一不是她的美好,最关键的是—— 她一直觉得自己在荷花宴上丢了脸,可苏光伟却是在那里对她一见钟情,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救赎,所以潘淑仪即使想不动心也难。 ------题外话------ 编辑今天和我说本月九号上架,所以现在我要抓紧存稿存稿啦,争取上架后每天万更~ ☆、072 多管闲事 一旦动了心,就算确认了一些难以置信的事实,可还是没有办法利落果决地说断就断…… 。 七月初,京城。 一场秋雨的到来,驱散了夏日尾巴的一些闷热,天气开始逐渐转凉。 潘景语穿着一身简单的淡青色家居常服,一头乌发松松垮垮地用玉簪随意簪了起来,正聚精会神地伏在案前奋笔疾书。 妙菱端了杯热茶过来,见她又在写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就忍不住撅着嘴好奇道:“小姐,你这些日子都在写些什么呀?怎的奴婢一点也看不懂呢?” 而且小姐也奇怪,偏不爱用狼毫笔,倒是对那些在异域淘来的墨笔宝贝得紧! 潘景语头也没抬地道:“这是一种新型的记账算数方法,等我写出来了,到时候先在咱们的赌坊和钱庄用上。若是效果好的话,还能专门让人开堂教授,到时候学的人肯定不少,也不失为一种赚钱又省事的好法子。” 前几日于凌霄送账本来的时候她就发现古代的记账方法不仅繁琐而且也晦涩难懂。横竖没什么事情,她这些日子就整日地窝在家里,凭着脑子里的记忆把前世一些简单的算数记账方法登录成册,到时候再派上用场。 妙菱也不懂那么多,但就是对潘景语佩服得紧:“小姐可真聪明,尽会些新奇的玩意儿!” 潘景语笑了笑,搁下笔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 这时,慧竹面色焦急地疾步走了进来:“小姐,杏雨求见,说是二小姐出事了!” 潘景语端着茶碗的手一顿,随即面无表情地开口道:“让她进来吧!” 杏雨一见到潘景语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水涟涟地不断哀求道:“大小姐,求求您,赶快去救救二小姐吧!” 她的眼眶通红,鼻尖上也满是细汗,显然是一路哭着奔过来的。 潘景语将手中的茶碗放下,冷声盯着她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杏雨不敢耽搁,赶紧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股脑儿的说了出来—— 原来那日潘淑仪从云霓坊回去后越想越不敢相信,于是就让她和飘雪想法子让前院的那些小厮偷偷打听一番,可得来的结果却与那两个长舌妇嘴里说得无异。潘淑仪不甘心,就约了苏光伟今日在之前那家东盛茶楼见面,想亲自去问清楚。可结果到了茶楼的时候,只有潘淑仪一人进了包厢,她和飘雪在外面等了小半个时辰都不见她出来,想进去却又被人拦了下来。 她们都担心潘淑仪会有什么事情,这才商量着让飘雪在茶楼外头等着,而她赶紧就来找潘景语帮忙了。 “大小姐,奴婢求求您了,您赶快去救救二小姐吧!”杏雨将额头往地上磕得砰砰作响,泣不成声道,“奴婢知道二小姐有时候说话做事过分了些,可她真的没有什么害人之心的,求求您赶快去救救她吧!” 妙菱自跟了潘景语之后最厌恶的人就是郭氏,连带着对潘淑仪也没什么好感,这会儿见潘景语蹙着眉头久久未有回音,就撇着嘴对杏雨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好像我们小姐故意见死不救似的!你要是平日里多劝着些二小姐,哪里会有这么多事?!” 枉潘淑仪还自诩名门贵女,依着她看,连青州城的那些胡女都比不上!还没成亲就没名没分地单独跑去幽会男人,出了事也是活该! 杏雨张了张嘴有口难言,只好又将哀求的目光递向了潘景语。 潘景语看了妙菱一眼,很快就匆匆起身进了内室换衣裳:“慧竹、妙菱,你们俩留在家里,静香换了衣裳和我出去一趟。” 。 彼时东盛茶楼二楼的一间奢华包厢内,两个年轻男子正在互不退让地鼎足对峙着。 其中一个披着月白色锦袍、衣冠不整的年轻男人就是苏光伟,只见他面色不善地盯着对面那人咬牙切齿道:“姚小六,上次在闻香阁里瑶姬的事情我还没和你算账,你就又来多管闲事了?信不信我把你天天往青楼里跑的事情告诉你爹?” 对面那人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模样,一张带着痞坏的笑脸,那似皎洁上弦月一般的弯眉泛着淡淡的涟漪,好似也带着笑意一样,而潋滟好看的嘴角则是噙着一丝不羁的笑容,正是姚国公府的六郎—— 姚行之和端宁公主宋敏的儿子姚景晨。 对于苏光伟的威胁,他的面色只是几不可见地变了一变,又侧目看了眼正抱着衣裳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潘淑仪,随后却是无谓一笑:“随便你,不过今天这事我是管定了!” 苏光伟磨着牙,几乎是瞬间就变了脸,原本还算俊雅的脸庞已经现出了几分狰狞:“不识好歹!来人,给我好好教训他!” “公子,”一小厮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低声禀道,“寿王爷来了,很快就会经过咱们包厢这边。” 苏光伟的面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寿王怎么这么巧就过来了?又抬眼转着眼珠犹疑闪烁地打量了下姚景晨,难道是这小子请过来的? 姚景晨挑了挑眉,嘴角笑意更甚:“苏大公子,你还要与我在这耗下去?就不怕被寿王爷发现你强抢民女?” 苏光伟立时一记寒光扫了过去,又有些不甘心地扭头看了看潘淑仪,最后只能面色阴郁地瞪了姚景晨一眼,举步走了出去。 姚景晨怕潘淑仪被人看到毁了名声,也就随后关门走了出去。 两人刚走至楼梯口,就碰上了宋徽和于凌霄一行人。 宋徽疑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你们俩……这是相约出来喝茶?” 话里带着些揶揄,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姚、苏两家向来不和,小辈之间虽然不至于见面如仇敌,但都是没什么来往的。 “王爷高见!我和苏兄刚好遇上了,机会难得,就坐在一起喝了几杯!”姚景晨反应快,很快就接了宋徽的话,然后还一副关系很好的样子搂住了苏光伟的肩膀,扭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道,“苏兄,不是说有事要先行离开吗?正好我也要回去了,咱们一起吧!” ------题外话------ 痞气六哥来袭~ ☆、073 本王的人 姚景晨话虽然说得客气,但是手上力道却不容小觑地紧紧扣着苏光伟。 苏光伟手里捏着拳头,面上却只能陪着笑跟在后头附和,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宋徽没多想,直接吩咐两人随意,然后一面领着于凌霄继续往前,一面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个青鸾公子真有你说得那么厉害?” 于凌霄笑了笑,微微颔首道:“她就等在前头的包厢里,王爷见到就知道了。” 宋徽等人一离开,苏光伟立马将姚景晨的胳膊重重甩开,姚景晨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就施施然地离开了。 “公子,”有眼尖的小厮上前道,“刚刚跟在寿王爷身后的那人好像是天地赌坊的于当家的!” 苏光伟若有所思地扭过头朝宋徽等人消失的方向看去,一双阴冷狭长的眸子渐渐地眯了起来…… 这边厢等人都散了后,静香才带着杏雨和飘雪二人悄悄地进了潘淑仪所在的包厢。 “小姐!”进门后一见到潘淑仪衣衫褴褛地蹲在角落里,杏雨和飘雪二人立马就哭着跑了过去,“小姐,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出什么事?” 潘淑仪双目还有些涣散,整个人抱作一团直哆嗦着身子。 二婢喊了几声没得到回应,又抹着泪赶紧将人扶了起来,不小心碰到她背后时,潘淑仪小脸皱成了一团,痛呼出声。 杏雨一惊:“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潘淑仪只是眼里噙着泪,紧紧地抿着唇怎么也不肯开口说话。 还是静香冷静一些,她拿了一套干净的衣裳过来,道:“赶紧换上吧!外面雇了一辆马车在等着,有什么事回府再说!” 潘淑仪抬起眸子看向她,又往门口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人,最后唇瓣动了动,垂下脑袋木讷讷地坐在那儿任由杏雨和飘雪帮她把衣裳换了。 出门之际,潘淑仪突然顿住步子,回头看向静香,贝齿在唇瓣上来回碾压,好半天,才艰难启唇道:“你帮我和大姐道个谢,还有……和她说声对不起!” 说完,就像松了一口气一样,慢慢转身离开了。 出了东盛茶楼,呼吸到外头的新鲜空气时,潘淑仪才苦笑着扯了扯嘴角—— 原来最傻、最可恶的人就是她自己! 潘景语从来就是个最好、最大度的姐姐,可是她之前还觉得她是故意想看她笑话这才设计让她知道苏光伟的真面目,她甚至小心眼地臆测这一切说不定是潘景语见不得她好在背后一手安排造的谣! 之所以这样武断地约了苏光伟出来,未尝没有想向潘景语示威的意思。 可事到临头,看清了那人恐怖而又丑恶的嘴脸时,来救她出火海的却是被她肆意中伤的人! 眼眶微涩,潘淑仪微微仰头将眼泪全都逼了回去,沉默不语地上了马车。 静香站在潘景语身后目送着马车离开,这才开口道:“小姐,幸亏之前有一位公子拖了些时间,二小姐并没有出事,只是……” 静香咬着唇,欲言又止,潘景语就扭头看向她,不解道:“怎么了?” “只是二小姐背后有些红痕,就像,就像是用那种特殊的鞭子打过一样……”静香纠结了下,随后皱着眉头一口道出。 她娘亲还没嫁给妙菱父亲那几年,她们母女二人一直是相依为命的,对于那些不堪入目、难以诉说的场景也并不是没有见过。 潘景语愣了一瞬,见静香红了脸,这才有些反应过来—— 苏光伟有特殊癖好? 不过她并没有继续深究,经过了这事,想必潘淑仪自己也会注意,不会再和苏光伟扯上关系。 只是潘景语没想到潘淑仪暂时逃过了一劫,她的天地赌坊却因为此事遭了殃。 得知有人揪出赌坊出老千要将赌坊砸了之后,潘景语就急匆匆地带着人赶了过去—— 入目之处,断壁残垣、东倒西歪,几乎是整个赌坊都被砸了个稀巴烂! 唯一完好无损的一张椅子上,却靠着一个流里流气的身影。 潘景语冷冰冰的目光在场内扫了一圈,那些赌客们皆不知所措地站在角落里,而今日看场子的几个伙计全都头破血流地被人押着跪在了那人脚下。 藏在袖子里的双手紧了又紧,她一步一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是你动的手?” 唇角紧抿,脸上半块银质的面具泛着森寒的冷光,大约是因为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冷冽清寒的杀气,莫名地,就让人感觉周遭的气压生生地降了下来,阴寒逐渐入骨…… 这还是潘景语第一次以青鸾公子的身份出现在大众视野里,又是在这么一个尴尬无比的情景之下,但是这么一股子摄人心魂的气势倒是没有辜负这些日子将她说得神乎其神的那些传言。 苏光伟原本今日是占了先机的,可是对方一来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他不愿承认刚刚那一瞬他心头一抹恐慌一闪而逝,于是冷笑着站起身来,目光阴毒迎着潘景语的视线:“你就是天地赌坊的大当家青鸾公子?胆子不小,天子脚下开赌坊也敢出老千!” “呵!”潘景语勾起嘴角嗤笑出声,眼中倏地寒光迸放,毫无预兆之下就抬手抄起拳头往他脸上重重地砸了过去。 “唔——”苏光伟一个猝不及防之下,直接捧着脸被打倒在地,又是囫囵一声吐出了一口活着牙齿的血水。 “你你你,好大的胆子!”那些跟来的小厮没想到她一句话不说就动手打人,一时间都被吓懵了,赶紧七手八脚地上前去扶人。 苏光伟站起身后将那些小厮一把推开,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打肿的脸颊,几乎是瞬间就暴跳如雷地怒吼出声:“连本公子你也敢打!来人,给我把她抓起来!” “本王的人,你也敢抓?”聚在门口的人群退散,宋珏嘴角噙着笑慢悠悠地迈着步子走了进来。 ------题外话------ 珏珏的最后一次小黑屋之旅彻底结束~o(≧v≦)o~ 。 推荐好友九老板的文,《隐婚权少爱妻入骨》 十八岁之前,她是落魄的弃女,无权无势,只能低调做人。 十八岁之后,她是陆家二小姐,美得惊心动魄,行事张扬放肆。 放肆到第一次见到厉先生,她就睡了他! 她是陆家人眼中恶毒无情狠辣的巫婆,可在他眼中,她却是珍贵的公主。 一次意乱情迷的放纵,让她和帝都最矜贵的男人有了纠缠。 婚前,陆清欢不仅睡了厉先生,还大胆的想要用枕头捂死他;婚后,陆清欢继续睡厉先生,可每一次滚床单都会让她几天都下不了床。 “你这个衣冠禽兽!”她控诉他。 “陆宝宝,你说什么?” 在一边玩玩具的厉宝宝抬头,“爹爹,我不叫陆宝宝。” ☆、074 谁要你帮 他身着一身重紫色对襟窄袖长衫,领口袖口皆绣着金丝流云纹的滚边,腰间扎着一条金丝蛛纹玉带,一头乌黑如缎的秀发以一顶嵌玉鎏金冠固定束起。狭长艳丽的眼角微微上挑,额间的火焰祥云随着他的脚步移动仿佛动态般地似跳似燃,整个人远远看去—— 妖冶中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不可攀,就好像所有站在他面前的人都是那低至尘埃里的灰尘蝼蚁。 苏光伟脸色一变,在见到来人后眸子里迅速蒙上了一层警惕:“宸王殿下,您怎么来了?” “本王的地方,来不来还要向你报备?”宋珏挑着眉毛,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苏光伟满头雾水:“您,您的地方?” 他说出的话里有他自己都不易察觉的颤抖,要说今天他面对的就算是几位皇子,都不会有丝毫惊惧。可是宋珏完全不一样,那就是个压根不按照常理出牌的人—— 前年春猎,因为一些口角,他一箭射死了户部尚书家的小孙子。去年除夕宫宴,又是不分缘由地将大理寺卿的二儿子推进了宫里的荷花池,最后也是一命呜呼。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最关键的是偏偏他坏事做尽,皇上却每次都只是小惩大诫地责骂几句就没了下文,而宋珏也依旧一直故我,阴晴不定。 对于这么个杀人不偿命的祖宗,苏光伟平日里见到了都是绕着走的。 可今日…… 见宋珏不说话,他极力压下心口的恐惧与慌乱,又硬着头皮扯了扯嘴角,指着潘景语道:“王爷是否误会了什么?是她的赌场先出老千她又动手打人,我这才……” 话没说完,抬头觑了宋珏一眼,却发现他的目光如淡雅星辰般零零落落地洒在了潘景语的身上…… 潘景语的面色也是绷得厉害,这人怎么好端端地又出现在她面前了? 他的地方?他的人? 真是好笑! 潘景语就觉得宋珏不仅是个神经病而且还有极重的妄想症! 这会儿被他一双狭长的凤眼毫不避讳地当众盯着,恼羞成怒之下就是一扭头狠狠地朝他瞪了回去。 宋珏忍俊不禁地勾起了嘴角,然后冲着苏光伟挑眉一笑:“今日本王心情好,赶紧带着你的这些狗东西有多远滚多远!” “可是……”苏光伟显然不愿意就这么放过潘景语。 “嗯?”宋珏拉下了脸色,语气已经明显开始不悦。 苏光伟缩了缩脖子,就很没出息地赶紧灰溜溜地带着人离开了。 眼见着没一会儿赌坊里的人就退了个干净,潘景语简直就要被这尊大佛气死了,她怒目走到他跟前,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平和一些:“宸王殿下,你就这么让人走了,砸了赌坊的事情怎么算?” 宋珏淡淡开口道:“你让人算一下,然后让燕青亲自把帐送到丞相府去!” 潘景语有些狐疑地盯着看了他一会儿,半晌,眼珠子动了动,故意粗着嗓音道:“多谢王爷好意,不过咱们素不相识……” 话说到一半,就被宋珏用力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面具,连带着身子不稳一个前倾直接扑到了他的怀里。 双手环到他腰间那硬邦邦的肌肉有如实质的感觉,潘景语一惊,赶紧把手松开,直起身子耳根泛红地往后接连退了好几步。 宋珏潋滟的笑容里带着丝丝揶揄,又有点得意,就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样:“潘景语,你在和本王装?” 潘景语的脸上有了一瞬间的羞窘,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识破她的身份的,后来一想,横竖都被识破了,也就昂起脑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宸王殿下,小女子好像没得罪过您老人家吧?” 宋珏也不计较她话里的无礼,就弯了弯唇,好整以暇道:“本王在帮你!而且……现在你租的这家赌坊的东家已经变成本王了。” 潘景语怒了,这人怎么就盯上她了?什么事都要来插一脚! 她气了半天却又对他这种无赖行径无可奈何,最后只能勉强扯着笑脸好声好气地和他打起了商量:“王爷是在记恨上次在寿王府里我踢了您一脚吗?要不这样,您也踢回来怎么样?” 对于上次一时不察被潘景语暗算的事,宋珏的确一直是耿耿于怀记恨在心的,见潘景语又不识相地旧事重提,于是就板起了脸硬声硬气地道:“不识好人心的小混蛋!本王说了,是来帮你的!要是本王不来,你以为你打了苏光伟的事情能这么轻易就囫囵过去?” 潘景语气极反笑—— 这人是不是也太自大了? 又垂下脑袋默默对着手指低声嘟囔了一句:“谁要你帮了?” 她又不是傻子,也从来不会轻易就冲动行事,既然敢动手打人,心里自然是有些底的。 宋珏轻哼一声,上前几步就抬起她的下巴,嘴角依旧如弯月般翘起:“听说寿王前两日进宫给太后请安的时候,特意教了她老人家一些打发时间的新奇玩意儿,太后凤心大悦,这事你知道吗?” 潘景语明眸微微闪了一下,又试图扒开他的手,未果,只能配合着仰起细长好看的颈项,愤愤如控诉般盯着他。 宋珏放在她下巴上的手捏得更紧了些,又将脸庞凑近了几分,几乎是和她面贴着面道:“潘景语,虽然太后对你赞赏有加,寿王也很赏识你,但是他们母子说得好听点就是那案上摆着的贵重花瓶,中看不中用!或许今日你可以凭着他们躲过一劫,但是往后呢?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以后你若是想将生意做得更大,像今日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少,尤其是在京城里,没人会和你说道理,只有权势才是最根本的东西。” 前世潘景语也曾凭着这些稀奇古怪的思想一时间名声大噪,但那个时候她是姚景语,是姚国公府的嫡出小姐,背后有姚家靠着。 这一世,她什么都没有,没有父母家人,没有权力富贵。 她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就只有他! ☆、075 终会臣服 两人离得很近,潘景语有了一瞬间的愣神—— 宋珏灼热的呼吸喷洒了下来,优美如樱花般的薄唇几乎是要贴到了她的脸上。 他的肤色玉白剔透不输任何女子,一张风华绝代的脸孔完全就是独得上天厚爱…… 潘景语不由自主地颤着双睫瞪大眼睛盯着他,一时间心如擂鼓,双唇微张地愣在了原地。 听着她明显有些急促的呼吸,看着她酡红如醉酒般的双颊,恍惚间,宋珏就好像回到了那隔绝两世的场景里—— 在那里,潘景语看着他的眸子里永远都是盛满了爱意、体贴还有崇拜…… 于是,近乎迷醉般地,他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慢慢地俯下身张嘴含住了那两瓣期待已久的樱唇。 辗转描绘、追逐共舞……嫩嫩的、甜甜的,一如记忆里那似棉花糖般的柔软娇艳…… 一种陌生而又刺激的感觉袭来,潘景语心头一悸,脑子里轰地一记惊雷劈下,只余一片空白—— 她僵在那里,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一点一点地被他夺了去,而属于眼前这人独有的气息则是霸道而又强势地侵入她的感官,慢慢地浸透她的五脏六腑…… 脸上轰然炸开,一片滚烫的绯红迅速袭了上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抬手挡在他胸前用力地将他推开。 许是这久违的感觉太过诱人,宋珏沉浸其中,竟一时不察被她推了个踉跄。 潘景语脸色一沉,有些仓促地抬头瞪向他,一双朦胧似小鹿受惊般的雾眸里蒙上了一层薄怒的色彩,那刚刚被浇灌过的嫣红此刻更加鲜艳欲滴,看起来竟是分外诱人。 而宋珏则是一点也没有做了坏事的自觉,反而勾了勾唇故意拿舌尖抵在嘴角在自己精致的唇瓣上描绘了一圈,似是在回味刚刚那令人不舍的美好…… “不要脸!”潘景语垂下眸子,两手交叠放在身前,小声咕哝了一句。 本来她是怎么都不肯吃亏的性子,这要是换了别人,说不定她一巴掌就呼过去了。可大多数人都有趋吉避凶的本能,这个莫名其妙的王爷不是个好惹的,最起码现在的她压根就不是对手。 算了,就当刚刚被狗咬了一口! 宋珏不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但还是扬着嘴角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在骂本王?” “哼!”潘景语鼻间喷出两股热气,连看都没抬头看他。 宋珏也不生气,反正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也不急着这一两天。她现在不愿意牵住他伸出来的手,辗转一圈之后还是要臣服于他的! “你放心,本王既然放了话,就不会再有人敢来找麻烦!”越过她身边时,宋珏施恩般地抬手拍了拍她单薄瘦削的肩膀,扬着唇心情愉悦地走了出去。 而他身后,潘景语终于是忍不住转过身来就将袖子里的折扇用力砸到了他的背上。 那一下,宋珏没有刻意去避开…… 那一下,潘景语也是用尽了全力的…… 燕白在门口看得心肝儿一颤,刚刚那凶女人用的力气可不小—— 他明明看到王爷背上挨了那一下之后脸上陡然间变得阴云密布,大有一种风雨欲来之势。 可是几乎是一个眨眼的微妙瞬间,那些怒火就梭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 上了马车后,宋珏神情慵懒地眯着眼躺在软榻上,半晌,缓缓启唇道:“这几日,让夜一和夜二带着人轮流守在天地赌坊附近。” 燕白怔了一怔,面上有很明显的震惊—— 区区一个潘景语,竟用上了夜一和夜二? 天下皆知,如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暗杀组织就是六年前突然崛起的“夜杀”。 除了有排名第一的杀手林振,更有以群攻出名的“暗夜十六煞”,但凡出手,必见血而回。而十六煞里,夜一和夜二实力最强,就算是江湖排名榜首的那些高手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原本他还觉得宋珏对潘景语的态度模棱两可,但是自回京后的一系列动作让他不得不认清了一个事实—— 不管是怎样的感情,但可以笃定的是现在潘景语就是在宋珏的心里。 或许是觉得新鲜,又或许是别的原因,但燕白是觉得,如果真的是宋珏放在心里的,他便也会爱屋及乌地对潘景语有几分尊敬。 知宋珏向来不喜旁人对他的决定有所置喙,于是就立即点头应道:“属下遵命。” 。 这边厢苏光伟出了天地赌坊后就红着眼把宋珏骂了个半死:“呸!什么东西!等日后信王殿下(九皇子)一登大宝,老子第一个就把他给砍了!” 旁边小厮听他在大街上就这样缺心眼地大言不惭,赶紧就缩着脖子朝四周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颤着心肝儿跑上前道:“公子,您可小声点,要是给人听到了可不得了!” 苏光伟神色微敛,也知道现在说这话不合时宜,但并不觉得自己有说错什么—— 眼下成年皇子只有三位,郑王(六皇子)体弱,常年拘于府邸养病足不出户。仁王(八皇子)虽然颇受器重,但是他的母妃赵德妃已经过世多年,外祖赵家也只剩下了一群老弱病残,不复当年之势。 而皇上如今已经年届花甲,算来算去,可不就只有前朝后宫皆有势力的信王殿下胜算最大了么? 至于宋珏—— 苏光伟是觉得就算皇上现在再宠爱,他也是没有继位机会的!不提手里毫无实权,就凭他有个曾经以巫蛊之祸犯上作乱的父王,这场局,他就早已被踢出去了! 思及此,苏光伟又伸手摸了下脸上的淤肿,眼中杀气再现,大袖一挥就带着人扬长而去。 回到丞相府的时候已然日暮西斜,苏光伟刚进正院的花厅,就被坐在上首的苏玖一个杯盏扔了过来:“孽子!” 苏光伟下意识地就往旁边一避,满脸不解地道:“怎么了?” 苏玖一脸怒色,直接拍了桌子厉声喝道:“给我跪下!” 苏光伟不明所以,又抬头看了看正对他使眼色的苏夫人。 ☆、076 你这蠢货 苏夫人周梓晗也是心疼自己儿子,又看他脸上还带着伤,就扯了扯嘴角上前好言劝道:“老爷,不就是要赔一点银子吗?更何况宸王殿下做事向来没个准的,谁知道他是不是冤枉了伟儿呢?” 苏玖瞪了她一眼,横眉怒目道:“无知妇人!这是银子的问题吗?现在皇后娘娘和信王殿下言行举止皆是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人抓到了小辫子!可这个孽子倒好,成日里在外面胡作非为无所事事也就算了,现在还四处惹麻烦得罪人!” 皇上的心思一日未定,最后怎样现在就说不准。 如今看来的确是皇后和他们苏家在这场夺嫡大战里占了压倒性的优势,可俗话说的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皇上捧你的时候你就是高高在上,他厌弃你的时候你就连地上的杂草都不如! 当年凌家多风光,但是先皇后和废太子相继离世后,还不是一夜之间就被灭了门? 一想起那尸横遍野、满目鲜红的场景,苏玖至今仍然心生胆寒。 他伴君多年,虽然对宋衍不能说有百分百的了解,但是至少他知道—— 他们这位皇上呀,向来就是霸道而又擅疑之人!他重权独断,容不了身边有任何人能威胁到他,包括他的儿子! 所以这些年,苏玖几乎是有些庆幸还有一个仁王能和信王殿下分庭抗礼,否则也许他们早就步了太子和凌家的后尘了…… 闭了闭眼,将那些旧事抛开,苏玖就抿着唇看了苏光伟一眼,淡淡道:“明日你亲自上门去和宸王殿下赔礼道歉!” “休想!”苏光伟一听就炸毛了,几乎是咬着牙道,“宋珏分明是有意针对我,天地赌坊的事我一早就打听了,压根就没听过和他有关系!” 苏玖恨铁不成钢地一个耳光甩了过去:“蠢货!就算是他有意针对你又怎样?你什么时候见过他低头认错了?往后你就给我好好地在府里待着,再敢出去我打断你的腿!” “呵!”苏光伟捧着被打歪的脸,讽刺一笑,“我绝不会去道歉!有本事你打死我!打死我你就不用后悔生下我这个怪物了!” 苏玖不由得一怔,还没收回来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待回过神后,苏光伟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 “孽子,简直是孽子!”苏玖猛地一甩手,气得踱着步来回转圈,又瞥了周梓晗一眼,嫌弃地骂道,“你生的好儿子!” 周梓晗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掌心,嘴角却似讥似嘲地勾了起来,七分嫉妒三分不甘地反唇相讥道:“是呀,真可惜!是我生的儿子,不是你心里的那个女人给你生的!” 苏玖愣了一愣,脸上已经逐渐开始漫上了阴霾,但他还是尽量缓和了一下自己的语气:“成天到晚的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真是荒唐!” “是我荒唐还是你荒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惦记着她!”周梓晗心里有一个近乎癫狂的声音在嘶吼咆哮,她扬着嘴角,笑得更讽刺了些,又尖着嗓子咄咄逼人道,“只不过,你再怎么惦记也没用!人家宁愿去给别人做继室也看不上你!” 苏玖捏起双拳,眼锋一挑,眸子里陡然而生的煞气骇得周梓晗脸上的挑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捂着帕子直直地盯着他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一下子就撞到了门框上。 意识到自己说话过火了,也顾不得背后的疼痛,周梓晗咽了咽口水,就抬手扶着门框有些惊慌道:“我……我去看看伟儿。” 说完,逃也似的夺门而出。 而她身后,苏玖背着手久久伫立不动,眼神仿佛无焦距地越飘越远,唇瓣无声蠕动:“梓曈……” 。 苏家人送来了银子之后天地赌坊没过几日就修缮一新重新开业了,于凌霄也没想到他不过就是随寿王一起出了趟城,赌坊就出事了。又闻得宋珏突然插手进来,就有些担忧地道:“景语,虽然我来京城的时间不久,可是关于这个宸王殿下还是听到过不少传言。总之……他那个人不大好相处。那些贵族公子们一个个地提到他之后就跟见了鬼似的,你……最好还是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潘景语就手端过桌上的茶抿了一口,看着他无所谓道:“我知道了!” 要是可以,她当然想离得那货越远越好! 只是那人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招惹上他了,明明两个人之前见的面加在一起一只手就能数过来,而且她也从没想过宋珏会对她是什么一见钟情—— 就凭着他那副妖娆惑世的样子,只怕任何女人在他眼里都是红颜枯骨吧! 懒得去想这些烦心的事,潘景语抬眸看了于凌霄一眼,就笑着打趣道:“这两天经常来找你的那个小公子是寿王府的?” 闻言,于凌霄突然脸色爆红,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捧着茶碗一口灌了下去,然后抬袖擦了擦嘴,眼神闪躲着道:“景语,你别瞎说!” 原本潘景语也只是听静香说这几日宋华音经常女扮男装来找于凌霄,就随口说了句,没成想这事儿还真有些弯弯绕绕在里头! 看着他脸红羞窘似小媳妇般,潘景语就挑了挑眉,语气也认真了些:“好好好,我不说了!反正你自己心里也有些数就是了,毕竟乐康郡主是皇室里的人……” 顿了下,又低叹一声:“总之我是希望你好的!” 于凌霄眼中有了一闪而逝的失落,有些怏怏的提不起兴致的模样:“我知道的,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只是这些日子和寿王走得近,在去寿王府的时候偶然认识了宋华音……也只是觉得她性子开朗、不拘小节,再加上宋华音这几日经常来找他让他教她玩赌坊里那些新奇玩意儿…… 将心思沉了沉,他有自知之明的,他也知道门当户对…… 潘景语又端起茶碗,刚试图开口缓和下这尴尬的气氛,就见常跟在于凌霄身边的小厮木头小步跑了进来。 木头原本是想和于凌霄说些什么的,但乍一见潘景语也在,就抓了抓后脑勺皱着脸欲言又止。 ------题外话------ 推荐好友新文:钻石婚约之至尊甜妻/花间妖 第一次见面,他一句话毁了她的相亲宴。 第二次见面,他将她逼至墙角,轻而易举夺去了她的初吻。 第三次见面,她陷入危机,他却冷眼旁观,直至她开口求救方才出手相助。 她是帝国的公主,尊贵,优雅,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他是帝京的新贵,阴险,狠厉,积亿万财富于一手。 当贵公主撞上恶少爷,又会碰撞出怎么样的火花 ☆、077 天阉之身(上架通知,重要必看) 潘景语睨了他一眼:“怎么,还有事不能告诉我的?” “不,不是……”木头支支吾吾了起来,又向于凌霄递了个犹疑的目光。 于凌霄平日里和潘景语也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于是就没所谓地道:“有事就赶紧说吧!” 木头又皱了皱眉,这才将刚刚听到的消息一个字不漏地吐了出来:“刚刚奴才听到有传言说丞相家的大公子是天阉之身!” “噗——,咳咳咳……”潘景语刚抿了一口茶下去,猛然间听到了这个有如雷劈的消息,被呛得弯下身子就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于凌霄赶紧起身走到了身后帮她拍起了背:“你没事吧?” 潘景语摆了摆手,然后就直起身子抬眸问向木头:“真的假的?” 苏光伟是天阉之身? 突然地,她脑子里就冒出了那天静香和她说的疑似他有特殊癖好的事…… 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大可能,这种私密的事怎么会被人传出来?丞相府肯定是会捂得严严实实的才是! 木头很肯定地点头:“奴才先是在赌坊里听到了些风声,后来就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这事几乎已经传遍了市井之间了,听闻就是今儿一早开始传的消息!” 说着,像是怕他们不相信,又幸灾乐祸地补充道:“大伙儿都说是从倚红楼姑娘的口中无意间传出来的,一下子就传得人尽皆知了!不过那个苏公子也是活该,谁让他之前砸了咱们的赌坊还打伤了那么多兄弟!” 木头只当这是个茶余饭后的笑料没有深想,但潘景语却蹙起了眉头—— 这件事既然传得有榜有眼的,想必十有不会是假的。 可是对于那个青楼姑娘泄密一事,她是不怎么相信的—— 且不说苏光伟不会轻易让外人知道他的秘密,就算有人知道了,也不会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四处传扬的。 莫名地,她的脑子了就出现了一张精致艳丽的脸孔…… 若是他的话,倒是有些可能…… 不出意外地,这事没过多久就传到了苏光伟的耳朵里。 本来昨夜他是派了人趁着夜黑风高去放火烧了天地赌坊的,可不曾想没等到回音,却无意中从几个嘴碎的下人口中得知自己这么难堪的秘密被传得人尽皆知! 一怒之下,他就把身边伺候的小厮全都给杖毙了。 苏玖和周梓晗赶到的时候,苏光伟正像个疯子一样歇斯底里地将自己住的屋子砸了个稀巴烂。 苏玖一见他这般胡闹,又是动手就想教训,周梓晗一惊,整个人就迅速地扑到苏光伟身上替他挡下了巴掌。 “老爷,现在伟儿被人害成了这样,你不去追究那些造谣的人反而来教训咱们儿子,你怎么忍得下心?”周梓晗扭过头来,边控诉边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是他们对不起这个儿子,没能给他一个健全的身子,所以周梓晗平日里对苏光伟可以说是宠溺至极,舍不得他受一点儿委屈。 “那还不是他自己不成器,早就说了别忘青楼花巷里跑!”苏玖咆哮道。 也是气得狠了,这会儿他几乎都可以想象到明日上朝时那些同僚下属异样的目光和所谓的关怀了—— 他丢不起这个人! 周梓晗抹着泪,把几乎呆怔了的苏光伟扶了起来,又泣不成声地咬牙切齿道:“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这么缺德?要是让我知道了是谁,定要把她千刀万剐!” 苏玖深吸了口气,看向苏光伟,又愤怒地吼了一句:“还不是他去青楼里惹的祸!” 这一点周梓晗反驳不了,就越哭越狠:“这下子可怎么办?本来我已经在给伟儿选媳妇了,现在这事传出去了,谁家还肯把闺女嫁进来呀?” 原本周梓晗就是想着给苏光伟选一个家世低一些好拿捏的妻子,以后再过继个儿子过来。可前些年苏光伟一直拖延着,横竖年纪轻她也就不急,可现在…… 就算他们是丞相之家,是皇后的娘家,可也不能强娶吧! “娘,你帮我去潘家提亲!”突然,苏光伟眼中就放了光似的幽幽开口道。 周梓晗以为自己听错了,就又问了一句:“伟儿,你说什么?” 苏光伟正了正色,眸色阴冷道:“这事肯定和潘家二姑娘脱不了关系!” 说着他就把自己和潘淑仪的事情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刚刚苏光伟仔细想过了,他身边的人都是跟了十几年的不会乱说话,而且他在外面从来都是十分注意的,绝不会出岔子。只除了在茶楼和潘淑仪那次,两人拉扯之间曾有过身体上的触碰—— 一定是那个贱人察觉到了什么把事情传了出去! 苏玖听着听着就沉下了脸色—— 好一个潘家! 周梓晗也跟在后头一脸恨不得咬死潘淑仪的样子:“好大胆的小贱人,竟敢欺到我苏家头上来了!” 苏光伟冷笑着道:“是挺大胆的,不过……这样才有意思!” 等他把人娶回来,再慢慢和她算账! 商量了一番之后,周梓晗隔了几日就带着人去了潘家。 原本听说丞相夫人上门的时候,潘家人还是一脸地不明外带有些受宠若惊,潘老夫人带着郭氏和杨氏立马就赶去了永宝堂见客。 周梓晗也不理会她们的热情,直接就冷着脸道:“本夫人此番来是想为了我儿子提一下和潘家二姑娘的亲事!” 郭氏心头一紧,不可抑制地就变了脸色:“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周梓晗一贯来是个高傲刻薄的人,这会儿对着害了自家儿子的人更是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于是就收敛了眉峰声音沉了几分不容置喙道:“就是你听到的那样,过几日我会选个日子让媒婆来向你们家二姑娘提亲,今日是让你们先有个准备!” 郭氏愣在当场,反而是杨氏极快地反应过来上前笑着道:“承蒙苏夫人看重,这可真是淑仪的福气!” 苏光伟的事情之前她也有所耳闻,虽然不知道这个苏夫人怎么就莫名其妙地看上了潘淑仪,但是牺牲她一个人让他们搭上丞相府甚至是皇后娘娘和信王殿下那还是稳赚不赔的! ------题外话------ 本书在明天也就是12月9号就要正式上架了,更新的具体时间大概在13点钟左右,有变动请关注评论区。 首先感谢所有在这漫长而又难熬的公众期陪我一起走来的小伙伴们,每一个收藏、每一次点击、每一条评论、每一份打赏,千万分感谢尽在不言中。 上架必忐忑,因为订阅是一本文认同度高低最直接的表现,愿喜欢的小伙伴们支持正版订阅,陪着我一起让珏珏和小语走得更远,拜谢! 另,腾讯的宝宝们,qq书城里的文都是一样的价格按字数收费,一千字五个书币,520小说现在同步到腾讯的文不分章,所以订阅书币不一样是因为字数不一样,不是胡乱收费哈!卖个萌求支持,感谢! 最后,愿时光不老,笔耕不辍!你的支持,我的动力!我写得快乐精彩,你看得开心放松! ☆、078 我只要她(首订一万五) 杨氏话音刚落,郭氏就一记利眼瞪了过去,见杨氏识相地闭上了嘴,她又捏了捏手里的帕子,也就绷起了脸:“苏夫人,这事儿只怕是不妥……” 郭氏这话已经说得十分委婉了,就算潘淑仪嫁不出去,她也绝不会把她嫁到苏家活受罪! 她是想让自己女儿嫁入高门没错,但也希望她能嫁个真正体贴她的,苏光伟连个男人都算不上,她怎么会把自己女儿推入火坑?! 周梓晗一早就料到郭氏不会轻易松口,可她早有准备,于是就阴测测地弯了弯嘴角,冷然道:“潘大夫人别急着拒绝,我这还有东西给你看呢!” 说着,就扭头朝身后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那嬷嬷立马就面无表情地上前将几封浸着淡淡茉莉花香的信笺塞到了郭氏手里。 郭氏不明所以地接了过来,待她展开看清信纸上的字迹后,双手就隐隐地有些颤抖了…… 似不敢相信般,她又瞪大眼睛仔细看了起来…… “看清楚了吗?这可是你那好女儿亲自写给我儿子的信,还不止这些呢!”周梓晗漫不经心地抚着指甲上鲜红的丹蔻,不屑地耻笑嘲讽。 如果苏光伟的事没有闹得人尽皆知,她是怎么都看不上潘淑仪这个举止浪荡的小贱人的!~ “不,不可能……”郭氏抖着两片煞白的唇瓣,猛地一下就重心失衡跌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 她不敢相信,可是否认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的确是潘淑仪的字迹无疑,她最喜茉莉花香,写信的时候也习惯会先将信纸用茉莉花瓣熏染一遍…… 可是这信纸上的内容,这字字句句泛着春心萌动的话语,真的是她规束了十几年女德女戒教出来的女儿? 一口腥甜梭然间涌上了喉咙口,郭氏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堪堪将之压了下去…… 周梓晗也不多说,只站起身冷冷笑道:“你们还有些时间考虑,过几日我会挑个良道吉日让媒人上门,到时候,若是你们还要拒绝的话,本夫人也就只好不讲情面了!” 威胁的话说得毫不掩饰—— 若是潘淑仪不嫁过来,剩下的那些信就会和苏光伟的事情一样被传得人尽皆知! 目送着周梓晗离开,郭氏依旧失了魂般的呆呆坐在椅子上,那捏着信纸的手骨节泛白、青筋暴动,恨不得将手里的东西一把碾碎! 杨氏这边,若说一开始还带着些算计和看热闹的心思,这会儿就是真的急了,她抽了帕子就跪在老夫人面前嘤嘤嘤地哭了起来:“母亲,这事儿您可得拿主意啊!丞相夫人刚刚说了,要是咱们不同意嫁人,就要把信公之于众!淑仪那丫头自己不检点也就算了,到时候没得连潘家其她姑娘也一起连累了。可怜我的淑容连婆家都还没许,这要让她怎么办呀?她要是有个好歹,我也就不活了!呜——” 杨氏哭得泣不成声,郭氏一见她闹上了立马也一个激灵弯着膝盖跪在了老夫人面前,挺直脊背哽着嗓音道:“母亲,淑仪她是您的亲孙女,这些年也一直是孝顺听话,对您尊敬有加。那苏光伟是什么人京城里已经传遍了,若是这个时候咱们把人嫁了过去,那不是上赶着让人戳脊梁骨说咱们潘家卖女儿换富贵吗?” “那也比潘家女儿都坏了名声强!”杨氏的哭声戛然而止,立马就红着眼睛反唇相讥。 她自嫁进潘家后最讨厌的就是郭氏这副清高自傲的样子,可现在看看,她倒是养出了个什么好女儿来了! 郭氏到底理亏,也就不反驳了,干脆就直勾勾地盯着老夫人等她的回应。 老夫人抿着唇,一双老眼眯得紧紧的,手里的佛珠也是几欲攥裂,一看就知道正处在暴怒的边缘—— 如若今日潘淑仪私相授受的对象不是苏家,如若苏夫人没有上门来逼亲,她定要把这个败坏门风的小贱人给处理了! 可现在—— 是难题,也未尝不是个机会! 心思几度回转,她压下了心头的怒火,扫了郭、杨二人一眼,淡淡道:“你们都先退下,这事等老大回来回来再说!” 郭氏还想说些什么,老夫人又道:“汪嬷嬷,扶我回去歇息!” “我可把话撂这了,要是因为你女儿影响到我的淑容,我绝不会客气!”撑着膝盖起身后,杨氏就是毫不客气地一记瞪眼,那神情,大有一副要和郭氏同归于尽的架势。 郭氏没有搭理她,急匆匆就带着人去了潘淑仪的院子。 自从茶楼一事之后,潘淑仪整个人就变得沉默了起来,整日就待在屋子里也不愿出去。 杏雨怕她闷出病来,就递了杯参茶过来顺便劝道:“小姐,今日外头天气好,不如奴婢陪您去园子里走走吧?” 潘淑仪单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目光呆滞地摇了摇头。 杏雨咬了咬唇,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出口,郭氏就一阵风似地带着人冲了进来。 杏雨赶忙上前行礼,却被郭氏一把推了个趔趄。 “娘,怎么了?”潘淑仪扭过头来,就一头雾水地起身问道。 郭氏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眉目如画的女儿,垂在两侧的手不由得紧了又紧,半晌,终是咬着牙猛地抬手一巴掌狠狠地扇了过去,声嘶力竭地吼道:“我怎么就养出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小贱人出来?!” “娘?”潘淑仪被打得眼冒金星,倒在地上不敢置信地带着哭腔喊出声。 杏雨和飘雪见状急忙上前将人扶了起来,郭氏气得浑身颤抖,又是将手里的信纸一把甩到了她的脸上。 潘淑仪抓在手里只看了一眼,就陡然间满脸的血色褪了个干净,那些信纸飘飘洒洒地滑了出去,落在她的脚上…… 她咬着唇,又急又怕又悔,又小心翼翼地伸手试图去拉郭氏的袖子,颤抖着问道:“娘,您……您怎么会有这些?” 郭氏不回答她,却又好像突然间变了个人一样,风风火火地就吩咐杏雨和飘雪赶紧给潘淑仪拾掇行装, 杏雨和飘雪没反应过来还愣在原地,郭氏又急得大吼一声:“还不赶快去!” 二婢这才一个抖索赶紧翻箱倒柜匆忙收拾了起来。 郭氏也来不及说这么多,就粗略地把周梓晗上门逼亲的事情说了一遍,潘淑仪吓得两行眼泪刷地一下子掉了下来怎么都止不住,她抓着郭氏的胳膊就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救命的浮木一样哀求道:“娘,我不嫁,我不嫁,您一定要救我!” 她这些日子消息闭塞,并不知道苏光伟的事情,可就算苏光伟是健全之身,她也绝不会嫁过去,那天茶楼里的事到现在还是夜里缠着她的梦魇—— 让她嫁给那个可怕的男人,她宁愿削发出家常伴青灯古佛! 自己的女儿自己心疼,郭氏就算再气恼也是要替潘淑仪打算的。 她知道老夫人刚刚那八成就是在敷衍,婆媳二十多年,她早就把老太婆看透了—— 她的眼里没有亲情,只有利益,所以苏家这门亲事最后她肯定会应下! 唯今之计,只有她先声夺人,把潘淑仪悄悄送走藏起来,等这事过去了再说! 粗略收拾了一下之后,郭氏急吼吼地就拉着潘淑仪离开,可刚离了院子,迎面就撞上了汪嬷嬷一行人。 看着汪嬷嬷身后那些人高马大的婆子,郭氏把潘淑仪往身后拉了拉,就眯着眼面色不善道:“这是什么意思?” 汪嬷嬷福了个礼,又朝潘淑仪身后的杏雨等人扫了一眼,笑着道:“大夫人,老夫人说了,二小姐这院子的丫鬟们不顶用,特意拨了四个人过来照料着。” 郭氏掐着掌心,眼中一片怒火翻腾,潘淑仪则是悄悄将手里的包袱往身后藏了藏,拉着郭氏的袖子焦急道:“娘……” 郭氏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娘不会让你有事的!” 她又轻嗤一声,似笑非笑地看向汪嬷嬷咬着牙一字一句道:“那就劳烦嬷嬷替我谢过老夫人了!” 把人送走这主意行不通郭氏只好把主意打到了潘礼身上,怎么说潘淑仪也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嫡女,多少也会有些不舍的…… 但潘礼这几日自己都是焦头烂额,不仅忙得跟个陀螺似的团团转,更是被上头的人压得喘不过起来,哪还顾得上潘淑仪的事—— 郭氏几次求见都被人派人挡了回去。 “怎么回事儿?这是哪儿?”潘礼就是下朝的时候在轿子里眯了一会儿,就发现自己被送到了一座陌生的府邸前。 正欲朝轿夫发火之际,一面无表情的黑衣侍卫上前道:“潘侍郎,宸王殿下召见!” 潘礼这才下意识地抬头去看牌匾上那金灿灿的“宸王府”三个大字,又细眼一扫,果然发现这座府邸富丽堂皇就连门前雕饰也胜了旁人家千倍百倍。 但是毕竟从未和宋珏有过交集,潘礼就陪着笑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位侍卫大哥,敢问王爷找下官有何事?” 那人依旧一脸冷冰冰的,有些不耐的样子:“去了不就知道了?” 潘礼碰了一鼻子灰,就尴尬地讪笑了几声,然后诚惶诚恐地跟着那侍卫进了宸王府。 青烟袅袅,香气弥人。 宋珏坐在上首,修长的玉指端过一只细长的翡翠杯,薄唇轻碰,嘴角缓缓弯起似皎洁上弦月一般。 潘礼自进了屋后就觉得浑身上下拘谨得厉害,于是就搓着手垂首敛目地站在那等着他开口。 须臾,宋珏放下手中的酒杯,眼皮微抬,唇瓣张合道:“潘侍郎,坐吧!” 潘礼猛地抬起头,连忙摆手道:“下官不敢!” 对于宋珏的脾性,他也是听过一些的,刚刚就在想着自己是不是之前没注意哪儿得罪他了,越想心里越忐忑,哪里还敢随便放肆? 宋珏也不强求,瞥了他一眼就开门见山道:“听说你这些日子不大好过?” 潘礼皱了皱眉,忍不住又抬眸打量了他一眼—— 可不是不好过么?也不知是得罪谁了?成天被排挤找麻烦! 有时候,他都宁愿自己还在青州城做个混吃等死的小守备,至少在那里他还是有些地位的。 宋珏一眼看出了他的心思,就又弯着唇幽幽道:“本王也不与你绕圈子了,你家二姑娘得罪了苏家,你在刑部的事情,便是苏相爷的手笔。不过这事还有你女儿被逼亲的事情,本王都能帮你一手解决!” 潘礼闻言心里是既惊又喜的,可仔细一想,就觉着不对劲了—— 宸王殿下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就向他抛橄榄枝呢? 于是他就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斟酌了话语试着问道:“敢问王爷可有什么要求?” 宋珏修长的手指来回在桌上敲了敲,半真半假道:“本王最欣赏像你这种识相的人!只要你把你家大姑娘送进宸王府,不止这些事情,本王可以保证以后没人敢找你麻烦!” 潘礼先是喜上眉梢,可反应过来就张大了嘴,眉间皱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宸王这说的是让他把潘景语送进府? 觉得自己有可能听错了,潘礼又赶紧硬着头皮拱拳笑道:“王爷是否弄错了些什么?” 要说宋珏要的是淑仪他肯定不会有任何怀疑,毕竟相貌在那儿呢!可潘景语就…… 宋珏一双狭长的凤眼渐渐眯起,几乎是瞬间就变了一张脸,阴沉冷厉地一字一句道:“你没听错,本王要的就是她,潘、景、语!” 潘礼被惊得心肝儿一颤,见宋珏脸色说变就变,立马就点头如捣蒜般道:“是是是!下官知道了!” 可知道了他也犯愁,潘景语现在已经被赶出了潘家,说不定怎么盼着他们倒霉呢!退一步说就算她还在潘家,就她那个性子,如果她不愿意,他能强求得了? 宋珏不管那么多,直接就挥挥手冷声道:“话本王已经和你说过了,有个词叫先礼后兵,相信潘侍郎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 潘礼浑身僵硬,差点儿就一个哆嗦弯着膝盖跪了下去—— 他这到底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呀? 潘淑仪惹了苏家,现在潘景语又惹上了宸王!都是一群不省事的东西! 潘礼简直不敢想象—— 现在苏相爷已经在处处刁难他了,若是以后宋珏也插一脚进来找他的茬…… 那还让不让他活了?! 送!就是豁出了老脸不要也一定要把潘景语送进宸王府! 眼见着潘礼战战兢兢地离开了宸王府,宋珏就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紧致的美颜,幽幽轻叹一声,似自言自语道:“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燕白在一旁看着满头满脸地直接懵逼,于是他心里就腹诽开了—— 不就是想让那凶女人进府吗?凭着王爷的身份直接下令或者是求一道圣旨不就行了?干嘛这么麻烦特意把那个老东西叫进府来? 燕白觉得自己这个凡人是越来越看不透他家王爷大仙的心思了! 。 潘礼回了府后也没耽搁,立马就把事情告知了老夫人和郭氏,几人一商量,就决定了由郭氏带着潘淑仪去找潘景语—— 养了她这么多年,岂是区区几句话说断就断的?要断也要先把养育之恩还了再说! 也许是因为之前的事情对潘景语心存愧疚,也许是因为发生了许多事情心性逐渐成熟,潘淑仪是怎么都不肯和郭氏一起去找潘景语。 她抿了抿唇,就深吸一口气悲壮道:“娘,女儿想过了,若是到时候苏家真的用剩下的那些书信来逼亲,大不了我就绞了头发去做姑子!之前您也听二婶说了,宸王府就是个魔窟,去了说不定把命都丢了,我不能害大姐!” “什么大姐?她又不是你姐姐!”郭氏气得恨不能把这丫头一巴掌打醒,她这是在为谁劳心劳力呀? 潘淑仪紧紧抿着唇,下巴微昂,就是不肯松口。 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郭氏就冷笑一声道:“你以为你说绞了头发就完事了?若是那些信真的被散出去了,为了保住潘家其她女儿的名声,你祖母第一个就要取了你性命!” “卡擦”一声,潘淑仪保养良好的指甲被她生生掰成了两断,疼痛抵不过心头的荒芜,她眼眶红了一圈,但还是始终咬牙坚持着道:“娘,这次若不是大姐,说不定我这会儿早就不在了!以前我不懂事,总是凭着自己的心性做事,也觉得所有人都该包容我,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对的。可是现在……总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去求大姐为我牺牲的!” 郭氏一屁股在桌边坐了下来,放在桌子上的手五指拢成拳头就重重地锤了一下桌面,半晌,又看了看潘淑仪那副宁死不从的样子,咬着牙恨声道:“我真是白养你这个女儿了!” 郭氏气归气,但总不能把潘淑仪给绑去吧?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到底相处了十几年,她多少是对潘景语有些了解的…… 于是翌日一早,郭氏就带着潘子韧出现在了潘景语面前。 离开潘家后,潘景语虽然只是买了座三进的小院子,但是这里清幽雅致,一路走来,不见半点初秋的萧条瑟锁,反而多了分田园雅致的清静风光。 郭氏心里就不由得酸涩难当地嗤笑一声—— 还真是懂得享受! “景语!”潘子韧许久未见到她,因此远远看着潘景语几人款步而来,立马就兴奋得站起身朝她挥手。 郭氏也不管他,就端坐在一旁理所当然地等着潘景语过来给她见礼。 “子韧!”潘景语走过来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景语,你怎么又说话不算话?我好久都没见到你了!”潘子韧鼓着一双水眸,撅嘴抱怨。 潘景语笑了笑,又看了一旁面色沉肃的郭氏一眼,就柔声吩咐静香:“你带大少爷下去给他准备些好吃的。” 好不容易才见到潘景语,潘子韧本来是不愿意离开的,但他一见到郭氏就发怵,尤其她还是这么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潘子韧不情不愿地跟在静香后头,一步三回头道:“景语,你可不能又跑了哦,一会儿我再来找你!” 屋子里就剩下了她和郭氏两人,潘景语干脆直接在郭氏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端起茶,目光垂下冷冷地盯着杯里摇曳的波光,不紧不慢地抿了口,笑道:“潘夫人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郭氏双眼平视着前方,语气中难掩的傲慢:“我和老爷商量了下,让你一个姑娘家一直在外面这么住着也不是事……” 潘景语修长的手指在杯壁上来回摩挲,一直勾着唇,面色不改地听着她讲…… 郭氏偏头看了她一眼,就又目不斜视地继续道:“宸王殿下有意让你进府,我和老爷觉得不错,所以就替你应下了。你收拾收拾,这就跟着我回去吧!” 潘景语嘲讽地笑了声,然后重重地将杯子往桌上一磕,站起身冷冷道:“潘夫人请回吧!” 郭氏梭然变色,也跟着起身,咬牙切齿道:“潘景语,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是潘家养大的,为我们做点事情怎么了?” 潘景语根本懒得理她,径自就往外走,妙菱则是撸了袖子就过来赶人,一边拉扯一边刻薄道:“走走走,真是不要脸了,再不走我就让人拿棍子来赶你!” 郭氏什么时候被一个小丫鬟这样羞辱过,于是一个用力将她推了个踉跄,然后就快步追了上来扯住潘景语的袖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委婉平和一些:“潘景语,现在苏家逼着淑仪嫁给苏光伟那个阉人,相爷又在公事上多番刁难你父亲,宸王殿下说了,只要你愿意进府,这些事情他都能解决。退一步不说这些,进宸王府有什么不好的?那可是天潢贵胄!你一介身世不明的孤女,若非是占了我们潘家嫡女的身份,就是进去做个丫鬟都没资格!” 即便是求人,郭氏也摆不出那种低人一等的姿态,尤其是在潘景语面前。 潘景语扭过头看她,不由得笑出了声—— 这还真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呀! 宸王府这么好,怎么潘家不上蹿下跳着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去,偏偏就打上了她的主意呢?! 眸底陡然现出了寒光,一点一点将自己的袖子从郭氏手中抽了出来,潘景语只留了一个潇洒的背影。 郭氏气得几乎跳脚,歇斯底里地就冲她吼了一句:“好,既然你要跟我们作对,那咱们就走着瞧!” 大约是太过愤怒,她连潘子韧都忘了,急吼吼地就脚下生风带着人离开了。 可是出了门之后,郭氏并没有上马车,而是在宅子门口定定地站着…… 仰头看着牌匾上“锦和园”这几个字,她紧握在身前的双手捏了又捏,眼中倏然放出一抹狠光,像是下定决心般,直接往后退了几步就要对着大门跪下来—— 既然潘景语不回去,她今天就跪在这,跪到她回心转意为止! 她倒要看看,那个小野种能不能抵得住外面的这些风言风语! 只可惜,郭氏想得虽好,但她的身子才弯了一半,颈后就突然传来一阵钝痛,捂着后脑勺甚至来不及回头去看,身子一软便倒在了地上。 她身后,静香冷着脸双手举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棍—— 幸亏小姐聪明,早料到郭氏不会善罢甘休,吩咐她跟了出来盯着…… 梅纹和菊绣二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就眼见着静香一闷棍敲了下去,这会儿二人对视一眼,就赶紧上前蹲下了身子:“夫人,您怎样了?夫人?” 静香跟着潘景语久了,也练就了一副临危不乱的性子,就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淡淡道:“她不会有事的” 梅纹瞪了她一眼,又不敢随意闹事,就只好吃了个哑巴亏,和菊绣两人赶紧七手八脚地把郭氏扶到了马车上。 彼时,另一辆不大显眼的马车也停在了宸王府门口—— 郭氏说了那一番话后,潘景语越想心里越不舒畅,就带着妙菱从后门乘了辆马车直奔宸王府。 宋珏就好像料到她肯定会来一样,甚至特意换了身玄纹锦红绣大朵曼珠沙华的直襟长袍。 黑发散在身后随意用一根金丝绣云纹的红锦带绑起,散漫中透着一股别样的惑人。 他的相貌艳丽精致,衬上这如火一般的颜色非但不显女气,反而多了几分摄人心魄的妖娆俊美。 潘景语见过很多喜穿红衣之士,男女皆有—— 但和宋珏比起来却已不止是云泥之间的差别…… 妙菱跟在潘景语身后,几乎是在见到宋珏的第一眼就惊为天人,以至于一双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直到宋珏眼里的猎猎杀气扫过来时,她才心头一震赶忙低下了头。 潘景语走在前面,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小细节,但显然,她也没有心思去欣赏他的妖娆美态就是了! “宋珏,你什么意思?”她上前几步,就冷冷地看着他面无表情道。 “什么什么意思?”宋珏轻佻地扯着唇,一副浑然听不懂的样子。 潘景语是真没心思和他开玩笑,就看着他,神色严肃而又认真地道:“是你和潘礼说如果我进宸王府你就帮他解决现在那些麻烦?” 宋珏斜倚在榻上,抬起眸子与她四目相对,努着嘴不以为然地点点头。 他甚至心情甚好地用自己喝过的琉璃杯斟了杯玉露酒,递到她面前,单手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问道:“你喝么?” 潘景语冷脸盯着他一言不发,粉红的唇瓣也几乎是抿成了一条直线—— 这人怎么这么能可恶? 她不过是想在这难以自主的世界里活得低调、活得肆意一些,可他就偏偏要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 最关键的是—— 明明做了坏事,却还能一副若无其事、毫不心虚的样子! 他不仅变态,有幻想症,而且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潘景语愤愤然地盯着他,宋珏的手就一直维持着朝她举杯的姿势,一双潋滟的眸子也似笑非笑地焦灼在她的明眸里,大有一种她不接就要举到海枯石烂的架势…… 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尴尬到有些诡异—— 潘景语定了定神,在屋子里环顾一周,这才发现妙菱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带了下去,这里竟又只剩下了她和宋珏两人! 鉴于这人有不好的前科,潘景语很是抵触和他单独待在一起,于是就想快刀斩乱麻的赶紧把事情解决。 她将要说的话快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觉得并无不妥之处,这才缓缓开口道:“王爷,若是之前臣女无意中得罪过您,我就先在这里给您赔礼了!” 说着双手端在身前极其郑重地屈膝向他行了个礼,然后又继续道:“您可以告诉我您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上我吗?我记得,我们并不熟!” ——我记得,我们并不熟! 这句话就像一把刀一样直直地插进了宋珏的心里,一时间,鲜血四溅—— 在他内心不断挣扎甚至为了她煎熬几千个日夜辗转难眠时,她居然和他说他们并不熟! 眼中漫上了一层无尽的阴翳,手中的琉璃杯应声而碎,潘景语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就挪着步子往后退了退。 宋珏阴着脸从榻上起身,一步一步朝着她迈了过来。 她退一步,他便往前进一步,灼灼的气息逼得很紧,潘景语在他阴冷的目光下很没出息地就有些慌了神—— “嗯——”后腰猛地一下撞到了桌上,她嘴角溢出低声痛呼,双手下意识地就绕到身后抵在了桌上,就这样有些惶恐偏偏又强装镇定地仰头看着他。 宋珏几乎是贴着她的身子一手撑在桌上将她圈在了怀里,一手抬起卷起她胸前的一缕秀发凑到鼻尖嗅了嗅,嘶哑低淳的嗓音就好像溪涧里的淙淙细流在她耳边流过:“你想知道吗?好奇心是要付出代价的!” 潘景语的眉头一皱,很不习惯这种暧昧的气氛,于是就撇开脸抬手将人推了开去。 宋珏并没有为难她,而是顺势转身坐回了榻上,脸上的轻佻已然褪去,语气淡淡道:“你别想的太多了,本王只是看中了你经商的头脑而已!” “嗯?”这毫无征兆的思维转换让潘景语一下子就觉得有些跟不上了,她的视线跟着转移,眼都不眨地看着宋珏,像是要把他里里外外打量个透。 想了下,她就蹙着眉道:“那为什么要逼着潘家把我送进府?” 是个正常人都会想歪的吧? 宋珏伸手捋了捋有些褶皱的袍角,漫不经心道:“朝中的事情你不懂,本王并不想让人知道我触及生意这一块。” 这意思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实则是拿她当下属使唤? 听着像是有点道理,但潘景语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傻白甜,这种牵强的理由反正她是不信的。 最关键的是—— 虽然她和宋珏只是鲜有接触,但是这个人莫名地就会让她心生恐惧。 不是那种单纯的因为恐惧而生出的的害怕—— 而是这人太难以捉摸,就像穹苍高空漂浮着的万丈白云一般总是给人一种飘忽不定、无法掌控的感觉。 但又不可否认,他就和那盛放于地狱之途的彼岸之花一样,绚烂妖妍,浑身上下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即便知道他本身有毒,却依然控制不住地吸引人趋之若鹜。 或许是掌控大局习惯了,潘景语很不喜欢将主动权交到旁人手里—— 她是一个很正常的女人,这样一个男人,相处日久她并不能保证自己会一直毫无感觉。 但若是无法确定自己能拿捏住,那从一开始就不要接近,否则一旦陷了进去,便,是祸是劫…… 她垂着眸子贝齿不停地在唇瓣上来回碾压,权衡许久,终是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于是就抬起头语气恭敬地道:“承蒙王爷赏识,若是王爷愿意在背后做保护伞那是景语求之不得的事情。王爷放心,我一定会忠心会为您做事,就算是不进府也一样。” 宋珏既然说是看中了她的生意头脑想让她帮着赚银子,那么无论真假,她姑且当成真的就是了! 而且…。从那天苏光伟的事情来看,宸王殿下的名头还是很好用的,暗中有他罩着也算是一桩美事。 “可是……我不相信你呢!”宋珏一双凤眼里满是勾人的笑意,但那笑容下藏着的却是显而易见的恶意和嘲讽,“你这种小混蛋,只有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能确定你不会耍花样!” 去你娘的! 你才是混蛋! 这家伙总有一秒钟就把人惹毛的本事! 她都伏低做小到这个份上了,好言好语地拿他当大爷哄着供着,还要她怎样?! 潘景语心头冒着熊熊烈火,可她脸上偏就是堆出了一个笑容来,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如果我就是不愿意呢?” 宋珏无所谓地笑了笑,站起身慢条斯理地弯下腰抖了抖袍子,然后嘴角带笑地走到她跟前伸出一根手指一面恶劣地戳在她的肩膀上,一面俯视着她一字一句道:“没有如果!本王盯上你了!你不是想问为什么我要从潘家人下手让她们逼你进府吗?本王告诉你,我就是觉得好玩,就想看看你被人逼迫的狼狈样子,同时也是先礼后兵给你一个警告。要是你非要不识好歹的话,本王就让你在哪都待不下去!当然,第一个遭殃的地方就是你那刚刚修缮好的天地赌坊!” 潘景语的肩膀被他戳得生疼,上半身随着他的动作歪了歪,可盯着他的眸子里就是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 这人一直勾着嘴角,可那笑容要多讨厌就有多讨厌!真的是拼了命地压制,才让自己没有一个冲动扑到他身上去生生地咬下一块肉来! 她不停地咬着唇瓣,最后终于是深吸一口气,然后仰起头看他,似笑非笑道:“你让潘家人送我进府,那我是你的什么人?妻子?侍妾?” 宋珏弯了弯唇:“或者说……咱们可以做一对奸夫淫妇!” 呸! 这人是不是没读过书?奸夫淫妇是这么用的吗?! “其实,你就是心理变态,想用这么个理由把我圈为你的所有物对吧?”潘景语盯了他半晌,突然就直愣愣地开口道。 以宋珏的身份,他们之间的差距,他不可能娶她,而她也自认为没有美色能令宋珏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见宋珏不语,潘景语又继续言之凿凿道:“你这个人说好听了就是霸道无理,说难听了些就是喜怒无常。或许我没有得罪过你,但就是因为你的一些恶趣味就要逼得别人向你低头、向你服软。你现在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缠着我,还不惜找到潘家人逼着我进府,难不成是你喜欢上我了?” 宋珏抿着唇,额角已经隐隐能看到青筋跳动的痕迹。 他盯着她脸上那块红色印记,忽而就嘲讽一笑,弯下身子将脸凑近了她,“你凭什么觉得本王能看上你?” 看着突然放大在眼前的俊脸,潘景语猛地就皱着脸往后退了后几步—— 是她要胡思乱想的吗?分明是这人之前对着她动手动脚的! 她眼珠子一转一抹精光一闪而逝,把他的冷嘲热讽抛到一边,就又咄咄逼人道:“那王爷为什么坚持要我进府?” “本王不过是……”宋珏有些恼怒,差点就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硬生生地就转了个弯,拉下脸沉声道,“你不需要知道原因。” 到底为什么这么急切地想要让她再次贴上他的标签,或许—— 即便是他重生了,即便是他改变了自己和潘景语的人生轨迹,可有些深藏于骨子里的东西永远都抹不掉,比如说性格中的缺陷。 一时间有些发怔,思绪不由得越飘越远—— 自重生后,他就开始循序渐进、步步为谋,前世那些羞辱过他、陷害过他的人,他一个都没有放过。 反正他恶名在外,现在宋衍又被他玩弄在掌心上,他怕谁? 但只有潘景语,始终让他矛盾,那种复杂交织的矛盾常常让他处在冰火两重天里…… 犹记得那时候他因为不清不楚的皇长孙身份被宋衍冷落甚至是刻意打压,尝遍人情冷暖,也见惯了那些贵族拜高踩低的丑恶嘴脸。 可是潘景语的出现,那个巧笑倩兮的娇俏美人儿就像是无边暗夜里天际边上唯一的一抹光,她给了他爱,给了他希望,给了他尊严,但,也……给了他…… 还爱她吗? 或许他不清楚又或者是打心底不愿意承认,但他只知道他对她的占有欲依旧强烈,强烈到有别人打上了她的主意他也会立即就挠心挠肝地恨不能将她折断羽翼锁在身边,从此只属于他一个人! 宋珏闭了闭眼,将思绪拢了回来,脸上又恢复了一副恶劣至极的模样,毫不留情地就讥诮道:“说句实话,以色侍人,你确定自己有‘色’?还是说……和本王在一起让你觉得丢脸?你看不上?” 潘景语的脸不受控制地一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她一向自诩冷静有加,可宋珏却偏偏每次都轻而易举地让她破功。 捏了捏拳,她就扬起眉毛反唇相讥道:“是啊,在王爷面前谁敢以美色自居?” 宋珏听到这话,嘴角抽了一下,但他只当潘景语是在夸他,也并不想和她多费口舌浪费时间,于是就看着她严肃道:“本王以为,其实你并不会在意这些的,侍妾还是妻子,不过一个名头,最多只是在外人眼里不同罢了。横竖你这女人钢筋铁骨脸皮又厚,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的眼光了?” 潘景语愣了愣,随后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唇—— 她的确是不在乎这些东西,不过是别人嘴里拿来做茶余饭后谈资的名声而已,与她何关? 但是她不喜欢这种被人逼迫的感觉,而且就算她真的要找一个男人,也一定要找一个从过去到将来都会干干净净的男人,很显然,宋珏的身份注定他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 宋珏见她不停地转着眸子久久不开口,就又淡淡道:“如果你是担心另一个问题,本王也大可以让你放心,这王府里不会有女主人!” 他会读心术? 这是潘景语仓促之下心头冒出的第一个想法,不然怎么简直就跟她肚子里的蛔虫一样? 心里蓦然跳动了一下—— 或许宋珏缠上她是有别的原因,但这句话却无疑是击到了她心底最柔软的点。 说句老实话,她现在的确是缺一个后台实力强劲的靠山! 不过…… 潘景语又皱了皱眉,刚刚一路走来好像真的连一个女人都没看到,连丫鬟都没有! 之前杨氏说的那些传言她是不信的,但这事肯定也有隐情,这样想着她就偷偷抬眸觑了宋珏一眼—— 难道说……他不喜欢女人,喜欢男人? “收起你脑子里那些龌龊的思想!”宋珏冷冰冰地扫了她一眼。 潘景语被抓了个正着,就有些尴尬地缩了缩脖子,然后正色道:“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宋珏有些兴味地弯了弯唇,漫不经心道:“说来听听。” 潘景语不避不让地抬头迎上他的视线,认真道:“如果日后你身边有了其她的女人就让我离开……” 顿了下,就干脆转了一副防狼的样子,一口道:“不管是名义上还是身体上,我都不会和别的女人共用一个男人!” “可以,本王答应你!”宋珏爽快地应了下来。 潘景语黑漆漆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转,就又撇着嘴道:“立下字据,盖个印章!” 宋珏耸了耸肩:“如你所愿!” 不一会儿,他就拿了一幅尚未干涸的墨宝过来,当着潘景语的面盖上了自己的印鉴。 看着她这么快就接受认命了,宋珏别扭到有些病态的心里就莫名地又不舒服了,他毫不客气地讥嘲道:“本王还以为你至少还要拼了命的垂死挣扎一番的!” 潘景语仔细地将那幅字据收了起来,就弯着眼角不动声色地顶了回去:“我向来是懂得审时度势的人,只要在不越过底线的情况下,都会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王爷,以后我们合作愉快!” 当然,潘景语很识相地没有去和他握手—— 宋珏能护着她,他们互帮互助,何乐不为? 有了这棵大树,至少不会再有宋华菲之辈逼着她去赌命,也不会再有苏光伟之流说砸就能砸了她的地方…… 在这里,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那些虚无的名声算什么? 她不爱宋珏,所以不在乎是以什么身份站在他身边。 就算宋珏真的要她,也不过就是一副皮囊而已。 更何况……能睡了这般姿容绝色的男人,怎么想她都不吃亏不是么? 宋珏是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要是知道这会儿潘景语想的是既能拿了好处又能睡到美人,不定得怎么火冒三丈呢! 看着她云淡风轻的背影,宋珏双手渐渐捏了起来,莫名地就想刺她一下,于是冲着她的背影朗声道:“三日后,本王会让人去接你!” 潘景语脚下的步伐连停都没停,宋珏就咧开嘴又露了一个阴森森的笑容—— 进了他的府邸,还想着有朝一日要离开,当他是泥捏的? 。 潘景语和宋珏商定之后就直接命人驱马车去了潘家,顺带着半道上把潘子韧也一起捎带了回去。 彼时,潘家正因为郭氏的出师不利而硝烟弥漫—— 杨氏一贯是泼辣的性子,这会儿既担心苏家的事连累到潘禄的仕途,又害怕其影响到潘淑容将来的亲事,于是干脆就放开了性子跪在老夫人面前又哭又叫地闹了起来:“母亲,既然景语那丫头不肯妥协,那咱们就应了苏家的亲事,横竖祸是淑仪闯下的,没道理让我们这一房人跟着受连累呀!要是,要是这事不能解决的话,儿媳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说着,爬起身抹着帕子就要往桌角上撞去,两个小丫头见状立马冲上去拼了命地抱着她的腰把她往回拖:“夫人,这可千万使不得呀!” 杨氏扑腾着上不了前,就又放开嗓子一副委屈冲天的样子倚着几个丫鬟嚎啕大哭了起来,潘禄上前劝了几句,也一脸硬邦邦地看向了潘礼:“大哥,这事你怎么说?” 他们兄弟平日里关系还算可以,但这种时候,想要一起共患难那是不行的! 潘老夫人被杨氏一番嚎哭嚷得脑仁儿生疼,刚要开口,就见郭氏带着人从容不迫地走了进来。 她之前被静香敲的那一棍子不轻,这会儿唇瓣上都还是毫无血色的,但是为了潘淑仪,她也只能是破釜沉舟了! 郭氏带着人一言不发地就在老夫人面前跪了下来,她身后,梅纹正低着头双臂颤抖地捧着一个托盘—— 鸩酒一杯、匕首一把、白绫一条! 老夫人脸上大变,就狠狠地将手里的佛珠拍到了桌面上,厉声喝道:“郭氏,你这是做什么?” 郭氏勾了勾唇,鼻间一声冷哼,这个时候反而是平静了下来:“母亲,儿媳此番前来,是等着您的决定。如果您执意要让淑仪嫁去苏家,那就请赐儿媳一死!” 潘礼皱眉,觉得郭氏这就闹得不像话了,她这一心求死,不是触人霉头吗? 于是就双手背在身后拧眉怒斥一声:“你这妇人,胡说八道些什么?还不赶紧退下去!” 郭氏岿然不动,沙哑的声音里带了些凄惶,又铁了心道:“要是想让淑仪嫁到苏家,就把花轿从我的尸体上抬过去!” 杨氏气得嘴皮子直哆嗦,嗷的一声就要扑上去,她被丫鬟拉着,就只能伸出手指指着郭氏扯开嗓子叫了起来:“你这是做给谁看的?分明是你养的那个小娼妇不守妇道,还没出阁就和男人私相授受,凭什么让我们家容儿跟着受连累?!” 郭氏这哪里是以死相逼?分明就是在威胁他们! 她一死,潘淑仪就要守孝三年,到时候谁知道苏家会用什么法子来对付他们?!不定到时候就打上她家淑容的主意了! 这么一想,杨氏就胆战心惊了—— 眼珠子一转,立马就又故技重施地要往桌角上撞! 郭氏因为潘淑仪做过的事本就气势矮了三分,她又自诩读书人家出来的不比杨氏这种满身铜臭味的商户,自然不会大吵大闹。于是跪在那又气又恼地一张脸几乎涨成了猪肝色,手上尖利的指甲也生生地嵌入了掌心里。 “老夫人,大小姐回来了!”远远地,就见有婆子满脸喜色地奔了过来。 本来是满脸欣喜的样子,可一进永宝堂进到这拉扯呼喊的混乱场面时,嘴角的笑就颇显滑稽地垮掉了一半。 “老夫人?”婆子有些胆怯地抬眼觑了觑她,放低声音请示道。 老夫人也是真的被气到了,抄起手边的茶碗就往地上一砸。 杨氏脸色一白,立马就尴尬而又突兀地停下了哭声,缩着脖子在那一抽一抽的,时不时还拿余光去偷偷打量一下老夫人。 半晌,只听得一阵苍老阴沉的声音:“去让她过来!” 那婆子紧了紧手心,紧张不已地舔了舔唇瓣,又哆哆嗦嗦道:“大小姐去了书房,说是要单独见您和大老爷!” 怎的就摊上这种倒霉事了?原想着拿了银子来报信还是桩喜事呢! “好大的架子!”杨氏低声嘟囔了一句。 老夫人的目光阴沉,满是褶子的脸上看起来有些狰狞,她深吸了一口气,就站起身扶住了汪嬷嬷的手,又朝潘礼扫了一眼,不冷不热道:“老大,你跟我去见她!” 潘礼虽然品行不怎样,但到底是个读书人,书房里也是网罗了各色书籍,亦不乏一些近乎绝迹的孤本。 横竖无事,潘景语就随意拿了一本坐下来翻着打发时间。 见老夫人和潘礼绷着脸走了进来,她将手中的书放到一旁,从容起身,开门见山道:“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们,我同意进宸王府了。” 潘礼脸上一喜,就换了副亲近的模样,上前道:“真的?” “不过……”潘景语展唇一笑,递了一纸信笺给他。 潘礼有些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就展开手中的信笺低头看了起来,半晌,他抬起头,神色凝重地看着潘景语,微微愠怒:“你这是何意?” 老夫人从潘礼手里把信接了过去,只粗粗看了几行,手里的信纸就几乎被她捏变了形。 潘景语则不紧不慢地笑道:“只要潘大人盖上你的印鉴,这事便算是成了!” “你要和我们潘家断绝关系?”老夫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潘景语努了努嘴,又看了潘礼一眼:“其实早在黑风山的事情之后我们就没什么关系了,我这么做,只是想要一张白纸黑字为凭,以免有人又像之前那样出尔反尔!” 她之所以化身青鸾公子开天地赌坊,未尝就没有防着潘家的意思—— 这群贪得无厌的人,不榨干你身上最后一点利用价值是不会甘心的! 潘礼不由得老脸一红,就抿了抿唇道:“那你让我将名下产业划一半到子韧名下又是什么意思?这事何时轮得到你来管了?” “我这是在为潘大人你着想啊!京城毕竟不比青州城那种小地方,要是让人知道了你宠庶灭嫡可是会被御史弹劾的呢!”潘景语笑眯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老夫人对于潘子韧这件事倒是没所谓,但是她看得长远,绝不能就这么让潘景语和他们划清界限! 潘景语也不是好说话的,她眯了眯眼,就双管齐下,恩威并施道:“潘大人、老夫人,其实咱们之间早就一刀两断了,趁着最后还能在我身上捞一笔你们就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吧,可别赔了夫人又折兵才是!” “你真是长本事了!”老夫人阴阴笑着,“你以为宸王殿下让你进府就是多中意你?背后没有人给你撑腰,迟早有你哭的时候!” 潘景语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挑起的眼角满是风华,张扬而又肆意:“不劳老夫人操心!” 潘礼捏着拳想了又想,最后和老夫人对视一眼,就咬着牙拿出了自己的印鉴,又看了眼信笺上那些潘景语和潘家再无养育之恩以及划产业给潘子韧的字眼—— 手在空中停了半晌,又闭了闭眼,就猛地一下子盖了上去! 老夫人眼里腾腾怒火中染着猎猎杀气,又皮笑肉不笑地道:“大丫头,你厉害!” 潘景语不以为然地弯了弯唇,这时候她还没能领悟到老夫人嘴角阴冷笑容里含着的深意,直到她进宸王府的前夕汪嬷嬷领着两个老熟人来了锦和园—— “这是什么意思?”潘景语看了眼汪嬷嬷身后悉心装扮过的两人,似笑非笑地问道。 汪嬷嬷笑了笑,也不失礼数,就委婉道:“老夫人的意思是,怕您身边的这几个丫头不懂王府里的规矩,到时候得罪了王爷,这才特意准备了心漪和心涟两个陪您一同进府。横竖这两个丫头以前在青州城的时候就一直在您身边照顾,也不会手忙脚乱失了分寸。” 潘景语努着嘴,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又将两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心漪妖娆,心涟清丽…… 看来老夫人为了宋珏的性福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潘景语略微想了下,就笑着应道:“好啊,既然是潘老夫人一片好意,那就把人留下吧!静香,你去带她们两个下去安置一番。” 汪嬷嬷微微张嘴,显然是有些惊讶的样子—— 这么快就应下了?难道说大小姐不明白老夫人送心漪、心涟两人跟着进宸王府的用意? 算了,不论怎样,反正她只管让潘景语把人收下就行了! 于是,福了个身告退,便带着人离开了。 妙菱气得脸都红了,眼见着汪嬷嬷等人走远了,就站了出来扁着嘴愤愤不平道:“小姐,您怎么能把那两个狐媚子留下呢?老夫人送她们来分明就是没安好心!” 潘景语径自端了杯茶慢悠悠地抿了起来,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云淡风轻道:“她们想进府就让她们跟着进去喽!” “可是……”妙菱咬了咬唇,又抬头看了潘景语一眼,有些不甘心道,“难道您不担心她们分薄了王爷的宠爱吗?” 潘景语扭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轻叹了声,并没有回应,只将茶盏放到了桌上,就起身离开了。 要是那两人真得了宋珏的宠爱,那也是她们的本事,她比较关心的是—— 潘老夫人居然那么大的心,连宸王府都敢插一脚进去,就希望她到最后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才是! 。 按着潘景语的意思,宋珏接她进府的事情很低调,只派了燕青和燕白驶了辆马车过来。 “不是说只有三个丫头吗?”燕白小声嘀咕了句。 潘景语淡淡地朝身后心漪和心涟两人扫了一眼,唇边绽开一抹笑容:“祖母怕我不懂规矩冲撞了王爷,特意送了两个懂事的给我。” 旁边一直恭敬伫立的燕青目露精光地点点头表示明白—— 这两个美貌丫鬟是潘老夫人硬塞进来的! “快上马车吧!”潘景语带着静香三个上了马车后,燕白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哎哟!”路过他时,心漪不小心踩到了裙角,整个人就朝他扑了过去。 燕白立马像躲瘟疫一样地弹开了,徒留哀怨美人摔倒在地满目泪花—— 呸!不懂怜香惜玉的混蛋!等她有朝一日得了王爷的宠爱,第一个就把他给收拾了! ☆、079 刻意放纵 心漪一面坐着马车,一面计划起了进府后的美梦。 不过,鉴于青州城巴豆那一次的惨痛教训,她是不敢再挑衅潘景语了。 潘景语也懒得搭理她,就靠着软枕闭目养神起来。 倒是妙菱与她相看两厌,两人之间的眼光碰撞可谓是火花四射。 进了府之后也是燕青和燕白领着潘景语一行人到了一处风景雅致的小院前。 顿住步子,潘景语抬头看了一眼,就扭头问向燕青:“‘关雎院’这三个字是王爷亲手所书吗?” 燕青点了点头,似乎还有些诧异潘景语为何一眼就看出来了。 潘景语嘴角笑意盈盈,径直就走了进去—— 果然人长得妖气,这字也和别人不一样。 关雎院里的一切在潘景语来之前就已经收拾妥当,燕青抱了抱拳,禀道:“潘姑娘,王爷今日有事外出,许是过两日才能回来。您要是有什么事直接让丫鬟去找府里的凌管家,他会给您安排的!” 潘景语点点头,对宋珏在不在这个问题并不是很关心。 燕青对于她的不重视显然是心有微词,不自觉地就皱起了眉头,但他和燕白不一样,有什么事都喜欢放心里,于是仔细打点了一番就带着人离开了。 潘景语在院子里环顾一圈—— 除了换了个地方,宸王府里的人办事周到,倒是比她在外头甚至是潘家的时候都要来得舒坦。 。 夜深人静之际,街头只听到偶尔传来瘆人的夜枭叫声并着更夫定时的打更声。 几道黑影如鬼魅般疾速掠过,阵阵阴风吹得他们身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斗篷猎猎作响。 风定云落之时,寒剑出鞘,所到之处,见血封喉。 解决了外围的那些护卫之后,一行十几人停在了一座蔚为壮观的府邸前,即便是在黑夜里,牌匾上“丞相府”那三个金色大字还是赫然夺目。 为首的夜一抬手示意,其他人皆跟着他无声无息地在夜色的掩护下点地飞了进去。 如入无人之境般在丞相府里来回穿梭,忽然,四面八方支支泛着寒光的冷箭密密麻麻而来。 夜一等人反应迅速地或斩或避,皆有惊无险、毫发无伤。 四周倏地亮起火光,几乎近百暗卫的包围似凭空而出。 包围圈外,一名双手背在身后的中年男子冷笑一声,火光笼罩在他的脸上,格外地狰狞骇人。 前方暗卫侧身给他让道,苏玖款步而出,一双利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黑衣人,几乎是咬着牙阴森道:“暗夜十六煞,果然是让老夫等到你们了!” 夜一冷嗤一声,抬剑指向苏玖,冷然道:“狗官,既然知道是小爷们到此,最好快些把林振交出来,否则吾等必血洗你丞相府!” “大言不惭!”苏玖双眼紧眯,一声令下,“给我将这群逆贼就地斩杀!” 众暗卫蜂拥而上,一时间,刀剑碰撞,火花四溅,各种兵器声、哀嚎声交映响起,院子里瞬间就乱作了一团。 而前院这边厮杀正烈之际,后头园子里一处隐蔽的假山前,一通体雪白的庞然大物吐着舌头四肢着地停坐了下来。 宋珏垂眸看了它一眼,淡淡道:“确定是在这里?” 那庞然大物似通灵性般眨了眨眼睛,又讨好地伸出舌头在他手背上舔了舔。 并不似刚刚暗夜十六煞那般黑衣黑面,宋珏直接大喇喇的一身大红色广袖拖地长袍,乌发披散在身后,看起来随意而又肆意,一点也没有偷偷潜入他人府邸的自觉。 他走到假山前仔细查看了一番,很快就发现了一处异样的凸起,抬手转动,假山处便现出一处亮堂通道来。 “雪电,跟上!”宋珏举步进入,那面部看起来似狼似狗,通体庞大如雪白雄狮般的家伙屁颠屁颠地摇着尾巴就跟在了他后头。 许是这处通道过于隐蔽,苏玖并没有派大量人手看守,仅有的两人在发现宋珏后甚至还没得及叫出声就被雪电利牙一现,快如闪电般扑上去咬断了脖子。 这里是一处四处封闭的密室,阳光照不进来,长年累日仅有墙壁上昏黄的灯光笼罩而下,一进来,便是一股发霉的湿气掺杂着浓重的血腥味迎面扑来。 从屋顶处垂下了两条有婴儿手臂粗的铁链,一浑身是伤的男子双脚悬空,披头散发地耷拉着脑袋被铁链尽头的倒钩穿了琵琶骨定在墙上。 “王爷?”似是感受到有人闯入,林振缓缓抬起眼皮,惨白干涸的唇瓣一张一合,似是有些不敢相信的样子。 脸上狰狞的伤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甚至有头发丝混合着血水黏在脸上,看起来狼狈不堪,浑然不见昔日那般俊美无铸、意气风发的模样。 宋珏眼神一紧,抿着唇一声不发地抬手抽出腰间的软剑便飞身而起劈了上去,铿锵一声,铁链应声而断。 雪电似心有灵犀般两爪垫地,腾空一跃,让林振落在它软厚的背上,背着他跟在宋珏后面走了出去。 宋珏将林振带走后并没有直接回宸王府,而是去了城外郊区一处隐蔽的庄子里。 或明或暗的月色笼罩下,宋珏背手站在廊下,脸上的线条僵硬冷肃,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煞气。 燕青顿了顿,上前颔首道:“王爷,十六煞已经从相府那边安然撤出了。” “他醒了么?”宋珏回头,声音低沉幽淡,却不难听出那其中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怒气。 燕青心底是有些怵他的,就垂首敛目地应道:“人刚醒!” 宋珏直接就越过他迈着步子进了屋里。 林振身上的伤虽重,但并没有伤及要害,再加上他底子好,将养几个月便会恢复如初。 “王爷……”见到宋珏后,许是有些心虚,林振避开了视线,没有正眼看他。 宋珏勾着嘴角如黑夜里魅惑人心的妖精一样踱步上前,玉手缓缓抬起了他的下巴,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有些相似的脸庞,他弯着唇一字一句讥诮道:“林振,你把本王的话当成耳边风?” 林振垂下了眸子,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打上了一片暗影。 “还是说,你对本王已经丧失了信心,决定要单独行动了?”宋珏手上加重了几分力气,盯着他咄咄逼人道。 林振放在被子下的双手紧握成拳,捏了又捏,半晌,终究是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道:“属下知错,绝不会再有下次!” 宋珏嗤笑一声,慢慢将手松开,就势在床沿坐了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启唇道:“你放心,本王当初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说到做到,不光是苏玖,等到时机成熟那日,就算是你想把宋衍那老儿碎尸万段也没什么不可的!” “可是……他是……”林振仓促抬眼迎上宋珏的视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是什么?是本王祖父?”宋珏嘴角笑意更甚,那潋滟的笑容里透着丝丝诡异,眼底浓厚的墨色里蔓延的是无边的厌恶与痛恨,“难道……他不是你的外祖父?” “他不是!”林振脸色骤变,双手猛地将身下的床板锤了个洞,狰狞一片的脸上忽而就杀气腾腾,双眼也陡然间变得通红,就像那年云阳城菜市口那流了满地的鲜血一样…… 泰熙二十四年冬,当时身居太常寺卿的苏玖与内阁首辅乔正联名朝中三十多位举足轻重的大臣参奏太子宋华沐和荣安长公主宋华芙勾结妖僧在东宫行厌胜之术,以图犯上作乱、谋朝篡位。宋衍派出亲兵彻查太子府与公主府,最后不但搜出大量物证,更有妖僧亲口认罪承认乃是受宋华芙与宋华沐姐弟的指使,以厌胜之术来谋夺宋衍的性命。 帝王一怒,伏尸千里,首当其冲的就是太子一派—— 宋华沐被赐毒酒鸩杀,宋华芙与长驸马即威宁侯府次子林嘉裕被判腰斩,太子与公主生母——宋衍元后凌素素于椒房宫。 然而,宋衍的怒气并没有就此而消退下去,紧接着下来的凌家、林家,但凡和太子一系扯上关系的,无一不是或杀或贬。 林振记得,当初他在抄家混乱之中被府中忠仆用自己的小孙子换了下来,这才勉强逃过一劫。 他也记得,那日寒风猎猎,暴雪漫天飞舞,他缩在人群里,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刽子手们一个个手起刀落,看着那一串串罪恶的鲜血肆意横飞…… 纯净的雪地浸透了靡丽而又令人作呕的鲜红,迄今为止,那幅画面依旧是他难以挥去的梦魇。 报仇是他活下来的唯一信念,如若不是半途被宋珏折服,许是现在的他不是含恨而终就是整日陷在刺杀报仇的死循环里。 他也知道,凭着他一人之力绝难为林家六百多条冤魂报仇雪恨,跟着宋珏或许是他唯一的出路。 所以,这些年他甘愿为他手里的刀,做他笼络各方势力的杀手之一,可他等了十几年,看着仇人一个个高高在上、富贵加身,他的心已经狂躁到了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地步…… 但是此番刺杀苏玖一事到底还是让他如同兜头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即便他已经号称天下第一杀手,可依然动不了苏玖,更遑论金銮宝殿上的那个九五之尊! 宋珏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换,就站起身来垂眸整了整自己的袍子,嘴角轻绽,看不出哀乐喜怒:“苏玖现在对本王还有用,你不要再擅作主张。若是再有下次,本王非但不会对你施以援手,反而第一个就会解决了你!” “王爷……”林振皱眉,困扰了他多年的问题终是脱口而出,“难道你就没想过为太子报仇伸冤吗?” “哈哈哈……”宋珏面上倏地僵硬,顿了几秒钟,而后就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仰头笑出了声,一转眼,凌厉的眼神就犹如利刃般朝林振扑射而去。 他为什么要帮宋华沐那个自私无能、刚愎自用的男人报仇?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皇家,只有你想不到的肮脏龌龊,没有那些人行不出来的下作卑劣…… 林振眸光微闪,心思转动了起来,就见宋珏背过身幽幽道:“你今晚就在这边好好歇息吧,明日随燕青先回宸王府养伤。” 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全都咽了下去,林振又扭头朝外面看了下夜色,道:“这么晚了,王爷还要回城吗?不若就在庄子里歇下,明日一早再回?” 宋珏脚步微顿,微微偏头,面上神色缓了几分,弯起了唇别有深意地道:“不了,家里还有一只小野猫在等着本王呢!” 。 换了新地方的第一夜,潘景语睡得还算香甜,但是睡着睡着就觉得脸上有股腥臭的热气迎面扑了过来。 不由得蹙了蹙眉,又将身子朝外面侧了过来,下意识抬手在空中挥舞了几下,可是那股腥臭味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 于是极不情愿地,她慢慢睁开了眼睛,这一看,梭然间对上了一双深蓝色泛着森森冷光的三角吊眼,深邃幽暗的眼眸里渗透的是毫不掩饰的毒辣凶戾—— 那一眼望过去,仿佛想将人一口吞进肚子里一样! 潘景语这时候还比较心大,觉得自己可能是没睡醒在做梦,于是使劲揉了揉眼睛,拼命让自己清醒了几分。 可是这一来,猛地一下,她几乎是浑身上下的血液瞬间冻结了起来,就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僵硬在那里动弹不得。 这这这……她床头蹲着的那一团雪白色的庞然大物是什么东西? 银色的月光从不知何时被打开的窗户里倾泻而下,照得这一身白色的鬃毛就更加瘆人清晰—— 硕大的脸盘子,似狼非狼,浑身上下长着浓密雄厚的鬃毛,壮阔发达的身子简直就像一只放大版的巨型狼狗! 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就这样拉着被子维持着半起身子的动作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在这幽静诡异的黑夜里与它相互对视着—— 事实上,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应该一早就惊叫出声了,可潘景语不是不想叫,她是觉得声音到了喉咙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一样怎么都出不去! 额上渐渐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身体也有着自己都难以察觉的颤抖…… 偏偏这时候雪电还不怕事大地张了张它那张腥臭无比的嘴—— 锋利无比、隐约透着威胁的森寒锐齿就这样大喇喇地露了出来,那张血盆大口,就像是随时要把她整个人给吞进去一样。 “我,我告诉你,你,你别过来,不然,不然我一拳打,打死你!”好不容易定下神来,潘景语不动声色地将屁股往后面挪了挪,明明紧张害怕得连舌头都在打结,偏偏还强装镇定地瞪大眼睛朝它亮了亮自己的粉拳。 “呵——!”这时,黑夜里忽然传来一声忍俊不禁的低笑声。 潘景语挪过视线,定睛一看,这才模模糊糊地发现桌边似乎是立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脚步声响起,宋珏不疾不缓地走到床前宫灯处取出火折子点燃。 亮光突然照了过来,双眼被刺得生疼,潘景语下意识地抬手在眼前挡了一下,然后就看到了宋珏那张带着丝丝揶揄的笑脸。 可这会儿她是什么都思考不了了,大脑里其实是一片空白的,宋珏的出现对她来说无异于就是一根及时的救命稻草—— 于是,几乎不假思索地,她以迅雷之速猛地一下就爬起身窜了过去紧紧地抓着他腰间的衣裳,将脑袋埋进了他的胸膛,闷闷的声音里几乎都带上了哭腔:“有怪物,宋珏,你这里有怪物!” “你丫才是怪物!老子是在这世上最尊贵的雪獒之王好不好?!”一旁被轻视的某庞然大物气愤地龇了龇牙,嗷呜一声。 听到这叫声,潘景语不由自主地身子一抖,手上更用了几分力攥紧宋珏的衣裳。 宋珏轻轻扫了一眼过去,雪电委屈地眨了下眼,放低声音又是嗷呜一声垂下脑袋“面地思过”了:“还以为它英明神武的主子找了个什么了不得的女人,原来是个胆小鬼!” 宋珏轻叹口气,原本只是刚刚回府想着来她这边看一下,没想到雪电调皮,刚刚进屋就窜了过去把人给吓醒了! 不过他对于这意料之外的投怀送抱还是非常受用的,于是难得温柔地抬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了起来,低醇浓厚的嗓音就像溪涧清流一样悦耳宜人:“没事,别怕!” 隔着一身薄薄的亵衣,宋珏手掌处滚烫的温度就沿着她的脊柱一路而下,所到之处,如电流经过般带起了阵阵的酥麻战栗。 潘景语一惊,连忙回过神将宋珏一把推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赶紧双手拢着领口往后退了好几步。 宋珏冷不防被她推了个踉跄,手垂在空中还未来得及收回,又见她一副小脸通红、双目警惕似防狼的样子,就摊了摊手,勾着嘴角讥诮道:“用完了就把本王一把推开了?” 什么用完了?就知道说这种似是而非的话调戏她! 潘景语似盈了水一般的明眸盯着他,怒声道:“这么晚了,你在这做什么?!” 目光转了转,又见刚刚还凶神恶煞的雪电这会儿像只温顺的大狗一样趴在宋珏脚边,她立马就明白了些什么,于是原本粉红的脸颊快速涨红似明艳欲滴血般,指着雪电就尖声道:“是你让这个怪物来吓我的?” 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幸亏她胆子还算大的,要是那胆小一些心脏又不好的—— 大半夜刚睁开眼冷不防就对上这么个东西,还不得被吓得直接升了天啊! “嗷呜——!”一听潘景语又骂它是怪物,尊贵的雪獒之王立时就浑身鬃毛竖起,对着潘景语嘶吼一声。 一双阴冷的三角吊眼凉凉地睨着她,锐利的眸子里浮上了浓浓敌意和嘲讽—— 要不是宋珏在这里,它能立马扑上去把这个女人的脖子给咬断! 潘景语自然也看出了它眼里的轻蔑,顿时咬牙隐忍着心中怒火更甚—— 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宠物! 宋珏只是抬了抬手,雪电就对着潘景语非常鄙视地蓝眸一斜,然后转过身像个优雅的贵族一样轻盈地踱着步出了屋子,自动在他们房门口的廊下趴了下来闭目养神。 宋珏知道潘景语有起床气,每每在熟睡时被人弄醒都要发上好大一番脾气,尤其今晚也着实是被吓到了,于是就忽略了她之前的不敬,径直走了过来,一边解着外衫,一边挑眉看着她淡淡道:“本王的地方,难道我还不能来?” 潘景语一怔,不自觉地就咬起了唇瓣呆呆地看着他只着一身月白色亵衣上了床占领了原本只属于她一人的领地。 宋珏见她像个呆子一样站在原地低头蜷着自己的脚趾,于是就有些不耐地道:“你在磨蹭些什么?不冷么?” 秋夜里温度还是比较低的,宋珏这一提,潘景语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似乎一股冷气从脚底心沿着身子就一路袭了上来。 “哦”了一声,她慢腾腾地爬上了床很自觉地在外侧离着宋珏几指之距的床沿边躺了下来。 心里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就这样安静地双手揪着被子平躺着,两眼滴溜溜地转来转去地看着帐顶。 其实她心里拎得清楚,既然都和宋珏达成了协议当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露出一副心不甘情不愿被强迫的样子…… 只不过……对于宋珏的喜好她还真是有些不敢恭维—— 诚然她并不觉得自己脸上有了那么块印记就矮了别的女人几分,可是大多数男人尤其是像宋珏这种见惯了天仙美色的天之骄子想必都不会无缘无故地看上她吧? 有些心烦意乱之际,就听得宋珏清越幽沉的嗓音在身旁响起:“雪电是雪獒之王,平日里除了本王之外就是燕青、燕白几个也近不得它的身,以后本王不在身边的时候你不要去接近它,也不要靠近府里的奇珍园。” “嗯。”潘景语很听话地低低应了一声。 宋珏说的雪獒之前她也曾在书上看到过—— 是藏獒之中最为尊贵勇猛的一个品种,盛产于雪山之巅,传说中这种动物凶残无比,可也十分忠心,一生只认一个主人—— 便是第一个将其驯服的人。 难怪刚刚雪电对她目露凶意、眼带鄙夷,想必除了宋珏之外,任何人在它眼里都只是愚蠢的人类吧? 气氛陡然凝固了起来,两人并肩平躺着,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了彼此轻微有序的呼吸声。 宋珏侧了个身,落入眼底的就是潘景语那干净纯洁、不染一丝尘埃的侧颜,离得近了些,甚至连她脸上那些细微可爱的绒毛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而那般灼热的视线毫不掩饰地落在身上,潘景语就是想忽视也忽视不了。 她屏息凝神,蓦然就感觉到有一股温热的力量搭上了她的腰间—— 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她绷直了身子双手捏拳强迫自己闭上了双眼…… 可是过了许久,宋珏都没再有进一步的动作,潘景语不禁睁开双眼,扭头朝他看了过去—— 只见那平日里张扬肆意的男人此刻已然闭上双眼进入了梦乡,甚至随着清浅的呼吸还能看到他纤长浓密的睫毛一颤一颤的,五官如雕成般俊美绝伦,安静的样子比平日里更多了一份沉淀下来的精致,竟有些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一样纯净…… 潘景语想,果然还是这般没有杀伤力的人更讨人喜欢一些…… 莫名地,进了宸王府之后的那些紧绷慢慢消散了些去,倦意袭来,她也随之合上了双眼…… 黑暗中,宋珏闭着双眼,听到她沉稳的呼吸声,嘴角柔和而又略带满足地勾了勾,又将身子朝她靠近了些许—— 闻着这熟悉的气息,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了睡意…… 。 翌日一早潘景语醒来的时候枕边已是一片冰凉,她起了身,就见心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端了脸盆过来笑脸盈盈道:“小姐,您醒了,奴婢伺候您洗漱吧!” 潘景语看了她一眼,一面起身扣着衣裳,一面淡淡道:“静香她们几个呢?” 心漪笑道:“她们去大厨房吩咐早膳去了,伺候小姐也是奴婢应做的事!” 潘景语勾了勾唇,漱了口之后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就没再多言。 用早膳的时候,妙菱就是一脸气愤地瞪着心漪—— 真是不要脸的东西! 不就是听说昨晚王爷来了这里吗?竟一大早就刻意把她们支开赶了过来! 心漪浑然不在意,反而是挑衅般地朝妙菱挑了挑眉。 潘景语把她的心思看在眼里,不过并没有点破。 接下来的日子里,宋珏似乎很忙,经常一连几天都见不到他的身影。而潘景语在宸王府中也算自由,白日里只要去和管家打声招呼便能乔装带着人去天地赌坊察看一番。 这日子过得,倒是比当初她在潘家要肆意得多! 寒秋萧索而去,严冬蓦然来临,一晃眼潘景语进了宸王府就已经三个多月的时间了…… 这三个月里她和宋珏的关系虽然谈不上亲近,但两人总算也是和平共处。除了晚上抱着她睡觉,宋珏一直没有过任何逾矩的行为。 而潘景语也不是不知道感恩的人,因而时常也会在他心情好的时候和他说上几句,对他嘘寒问暖。 毕竟宋珏做了她的后盾,天地赌坊越做越大,新型记账法又被投以教学,而临州那边的汇海钱庄也是频传捷报—— 不说赚得盆满体钵,至少比她预想的速度和效果要好得太多,潘景语很清楚,这一切和那个男人脱不了关系。 两人的相处看似和谐,只是有时风平浪静只是表面,那底下泛着的层层波涛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陡然间就冲天而出…… 腊八节,宸王府。 潘景语早上一起来就发现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深不见底,银装素裹的分外妖娆,空中飘着簌簌雪花,站在廊下,抬手去接,美睫微垂,就见落在掌心的六角形冰晶一点一点融化,最后徒留一片冰凉…… 静香赶紧就塞了个暖炉到她手里,道:“小姐,外头可冷着呢!咱们进屋吧?” 潘景语接过暖炉,丝丝暖意就从她冰凉的指尖一点点蔓延上去,她笑了笑,道:“没事,我这不是还拢着狐裘吗?” 又抬眼看着空中越落越大的雪花,有些担心地自言自语道:“这外头天寒地冻的,下了这么些天,雪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静香就势接了句话,半开玩笑道:“前两日永安来信说临州那边的雪更大呢,出个门踩在雪地里脚都要拔上老半天才能拔出来!” “是吗?”潘景语喃喃道,又渐渐皱起了眉头—— 南越的气候向来温暖,比起北元那等寒极之地可以称得上是四季如春了,今年这场大雪算起来还是她自出生后看到的最大的一场…… 潘景语皱着眉思忖良久,忽而脸色一变,就快步转身进了屋里伏到案前奋笔疾书了起来。 静香走过去一面帮她裁纸,一面垂眸看了下她所写的内容,就有些不明白道:“小姐,您为何要吩咐永安屯粮?难不成咱们要涉猎到粮食这一块的生意?” 潘景语手上动作未停,边写边道:“临州那边相比于咱们这边本来位置就要偏北一些,气候也更加严寒,今年这场大雪必是会让不少人受灾,说不定就会引起暴乱。咱们在那边是初来乍到,钱庄生意又红火,就算暗中有王爷总也难免惹人眼红,屯些粮食让永安带着人这些日子每日设棚施粥,就算不是以防万一,也能留个好名声。” 做生意这件事本来最重要的就是信誉和口碑,尤其是钱庄这种银钱流通的地方,百姓尊崇你、信任你了,自然才会把自己的银子投进来。 潘景语刚把装好的信叫给静香,就见心漪长裙逶迤地挪着莲步走了进来。 珠翠环发、淡妆轻抹,那副精心修饰过的样子,不说大家闺秀,至少也可算得上是个小家碧玉了。 进了府之后,潘景语才发现老夫人在这两个丫头身上的确是花了不少心思,穿的戴的,有些就是普通官宦人家的女儿都比不上。 潘景语自己存着私心,所以对她平日里偶有出格的装扮非但没有加以阻止,反而是撂了挑子在一旁乐见其成。 而心漪也没让她失望,自进府后没少上蹿下跳地想要往宋珏身边蹦跶—— 大约是两个月前,终是给她寻到了个机会,可是最后连宋珏的衣角还没碰上,就被突然出现的雪电给吓晕了过去,然后就是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 病好了之后倒是收敛了不少,整日里也规规矩矩的不敢再打扮得花枝招展了,可今日一看—— 难不成这姑娘是记吃不记打,老毛病又犯了? “见过小姐。”心漪福身,笑着行了个礼。 潘景语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起来吧,你有事?” 心漪恭敬地颔首道:“今儿是腊八节,大厨房那边熬了腊八粥,奴婢想着您要不要给王爷送一些去?” “王爷回来了?”潘景语看起来一副惊讶不已的样子。 和宋珏在宸王府的日子,她从来都没有刻意打听过他的行踪,大多数都是入了夜宋珏过来歇息或者是两人一起用膳,不过就算用膳的次数也是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嗯,回来了,听说是刚刚去了前院书房呢!”心漪赶忙就点头应道,后来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了,就眼神飘忽不定地讪讪解释道,“奴婢是想着小姐您住在府里,应该多对王爷尽点心,这才多关注了些。” 潘景语未置可否,又睨着她将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 一身合体淡粉色衣裙,将妖娆身段衬托得淋漓尽致。柳眉大眼,琼鼻樱唇,唇上还覆着与衣裳同色系的淡淡口脂,整个人就像一朵绽放正盛的娇艳花骨朵儿。 潘景语扪心自问,如果她是男人的话,仅凭着外貌,这个心漪已经足以让她动心。 她饶有深意地弯了弯嘴角,就轻笑着道:“我就不去了,你帮我送去书房给王爷吧!” 这话正中心漪下怀,她垂下脑袋勾了勾唇,看来心涟说得果然没错—— 潘景语对王爷不上心,借着她的名义去接近王爷才是上上之策! 不过这会儿她还是按捺住心里的激动和欣喜,很快就面色如常道:“奴婢遵命!” 目送着心漪离开,静香就有些担心地捏了捏掌心,心中权衡许久,还是上前开口道:“小姐,心漪心思不正,若是给她得宠的话,只怕她会掉过头来对付咱们!” 潘景语身边的丫鬟都以为她和宋珏已经圆过房了,在她们的观念里,潘景语无疑是这辈子都已经与宋珏挂上钩了…… 潘景语很心大地朝她摆了摆手,无所谓道:“你先退下吧,找个人把信给于凌霄,让他尽快寄到临州去!” 静香张了张嘴,可见她不想多谈,也只有点点头,然后就转身退了下去。 话说另一边心漪从关雎院出来后,就撑着伞端着精心熬制的腊八粥去了前院。 燕青和燕白二人守在书房门口,见到心漪过来,燕青就一如既往地木着一张脸冷冰冰地道:“书房重地,外人不得擅入!” 心漪心里暗骂燕青不识抬举,又扯着脖子往书房里看了看,咬着唇眨眼道:“燕侍卫,是我们家姑娘吩咐奴婢来给王爷送腊八粥的!” 燕青眉峰敛了敛,终日不变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思虑的表情—— 王爷接潘景语进府,并没有弄得大张旗鼓,甚至没有对外正式给她一个哪怕是侍妾的身份,可他们这些身边人都知道,潘景语绝对是独特的存在。 燕青犹豫之际,燕白就眯着眼兴味地打量了一下心漪,嬉皮笑脸道:“心漪姑娘这身打扮可真是人比花娇!” 闻言,心漪心里得意不已,面上却带着娇羞低下了头。 燕白就又抬起胳膊肘捅了捅燕青,偏头对他使了个眼色,道:“既然是潘姑娘让你送的,那你就进去吧!” 说着,待心漪进去后,还贴心地帮她把门给关上了。 书房里熏染着淡淡的苏合香,青烟袅袅,推门进去,并着独有的书墨香味扑鼻而来,别有一种高洁淡雅的风情。 心漪进门后低下头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确定没有失礼的地方之后,这才昂首挺胸地端着托盘走了进去。 彼时,宋珏正站在书桌前全神贯注地垂首作画,就好像根本没发现有人进来一样。 “王爷,奴婢给您送腊八粥来了。”心漪将托盘放在雕花圆桌上,就娇声唤他。 手中画笔微顿,笔尖处一滴浓墨滴下,在画纸上晕开了一片。 宋珏干脆放下画笔,幽幽地坐下来倚到身后的椅背上,懒懒抬起头,狭长潋滟的眸子里毫无表情,黑漆漆的深不见底,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心漪见到宋珏那张妖娆惑世的脸庞之后,又是脸红心跳的激荡不已。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于是她就扯了个自认为风情万种的笑容,又大着胆子端着腊八粥上前几步道:“王爷,今儿刚好是腊八,外头又天寒地冻的,所以奴婢特意给您做了碗腊八粥送来。” 面带绯色,那温柔又不失清脆的声音恍如出谷黄莺,细细品味,甚至还有一种柔媚入骨的感觉。 见宋珏不语,心漪壮了壮胆子,摇曳着步子走到他面前抬手舀起了一勺作势想要送到他嘴边,粉唇轻咬,媚眼生波,娇声道:“王爷,不如……让奴婢喂您?” 胳膊轻抬,一截纤细的手腕上露出一只碧玉翠镯,衬得她原本就雪白的肌肤更加光彩动人。 可是心漪手里汤勺刚刚拿起就硬生生地顿住了,因为宋珏那双漆黑的眸子实在是太过阴寒,里面释放的冷气有种让人如置冰窟的感觉。 心漪的动作僵在那里,双手隐隐开始有些颤抖,脸上的笑容也几乎就要挂不住了。 ------题外话------ 俺准备过段时间弄个群,然后有小剧场或者其它啥的(你们懂得)就放里面~(_)~ ☆、080 可是,你除外 “你喜欢本王?”这时候,宋珏潋滟的嘴角忽而如月牙般弯起,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来了句。 心漪刚刚还是忐忑不安,这会儿就好像被惊喜当头砸中,于是就微微垂首双颊涨红,扭扭捏捏道:“奴婢,奴婢确实很仰慕王爷。” 一面说着,一面偷偷地拿余光去打量宋珏脸上的神色—— 只可惜,宋珏脸色淡淡,并没有太明显的情绪变化:“那如果本王有事让你帮忙,你也愿意吗?” 心漪双眼放光,想也没想地就看着他点头道:“奴婢什么都愿意为王爷做!” 宋珏嘴角妖艳的笑容忽而绽开,如那黑暗之途盛开的彼岸之花,靡丽却又致命,双睫微垂,菲薄好看的唇瓣一张一合道:“那——你就为本王去死吧!” 。 “燕青,王爷有说找我过去有什么事吗?”潘景语步伐匆匆地跟在燕青后面,因为步子迈得急,甚至鼻头都沁出了丝丝汗珠,脚下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心里也一点一点越发地惶恐不安。 本来心漪去向宋珏献殷勤这事她是没怎么放在心里的,想着最后不过两个结果—— 要么心漪被宋珏看上成为他的新宠,要么宋珏发一顿火把人赶走就是了! 可是燕青不到一个时辰就脸色铁青地过来说宋珏让她过去,还让她把其她四个丫鬟都带着,这感觉就有些不对了…… 潘景语又看了看前头那个宽阔的背影,禁不住蹙眉—— 这个燕青也是个木头!嘴紧得就跟个蚌壳似的,问他什么他都不说! 燕青仿佛没听到潘景语的话一样,依旧像个锯嘴葫芦一样紧抿着唇瓣一言不发地走在前头,心里头是既后悔又愤怒。 后悔的是他不该听燕白的话把那个女人放进去,而愤怒的则是潘景语一点儿都没把王爷放在眼里—— 但凡她心里有一点儿在意王爷,依着她的手段,那个女人哪有机会蹦跶到王爷的跟前?! 彼时宋珏坐在珍奇园里一处高台上放置着的紫金软榻上,美酒伴手,视线触及之处,是用围栏围起来圆形教武场。 潘景语到的时候就见他正单手托着下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空旷无人的教武场,侧颜精致,美睫纤长,一眼望过去,就好像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画一般。 敛了敛心神,她走上前行了个礼:“见过王爷。” 宋珏偏过头来,神情慵懒地对着她勾了勾嘴角,笑容干净而又澄澈,而后他朝潘景语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旁来。 潘景语眸子转动略一权衡,就微微颔首迈着步子朝他走去,岂料刚走到他身边,就被他抬手一扯,一个趔趄跌坐到了他的腿上。 “宋珏……”潘景语刚喊出声,就被宋珏一手搂着腰,一手按着她的脑袋,让她倚着自己的肩膀乖乖坐着不要动。 “嘘——!别说话,本王是来请你看戏的!”宋珏的声音里充满宠溺,却莫名让她觉得浑身发毛。 虽然隔着厚厚的衣裳,可身下他大腿上的肌肉质感鲜明,惹得潘景语觉得好像有一股火流沿着她的臀部一路疾速奔袭往上。 于是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想要站起身来,但此时宋珏圈着她纤细腰肢的大掌又拢紧了几分,迫使得她动弹不得。 “别乱动,否则本王就不客气了!”宋珏的声音沉了几分,好听的声线喷洒在她的耳畔,嘶哑而又醇厚。 这时候,教武场中心一个装着人的巨型铁笼重声落地,潘景语下意识地扭头看过去—— 这才看到那根根铁棍筑起的镂空牢笼里关着一个吓得浑身颤抖的妙龄女子,即便离得不近,还是能看到她原本美丽的脸庞上煞白一片,血色全无。 潘景语看过去的那一瞬,正好撞上了心漪恐惧惊骇的视线,她原本灰败的双眸里陡然闪过一抹亮光,忙不迭地就匍匐在了地上对着潘景语和宋珏磕头求饶:“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小姐,小姐,您救救奴婢,救救奴婢啊!奴婢真的不敢了……” 一边说着,一边重重地磕在沙石地上,不一会儿,就有鲜血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流了下来,糊得满脸都是—— 可这些现在在心漪看来什么都算不上,若是磕头求饶就能让她远离那些恐怖的怪物,她就是再磕一百个也心甘情愿! “宋珏,你这是什么意思?”潘景语无意识地揪着宋珏胸前的衣襟,看向他的眼神里不解中带着浓浓的不安。 宋珏的嘴角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原本精致妖妍的五官非但没有因此而稍显柔和,反而更加森冷入骨,乍一看之下,就像那终久不化的万年雪山一样。他黢黑的眸子一眼望过去深不见底,眸中闪着的精光犹如那漂浮在万丈空中的皑皑白云一样飘忽不定。 一手依旧搂着潘景语的腰肢,一手腾了出去慢腾腾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血红色的果子酒,透着琉璃杯,潘景语眼看着他仰头将那如血色般的液体尽数吞了下去咽入喉中…… 搁在腰间的手渐渐开始不满足地缓慢摩挲起来,宋珏云淡风轻地缓缓启唇道:“把它们都放进来!” 潘景语甚至都来不及反应,就见雪电那庞大的雪白身躯领着一群身形较小一些的白色雪獒踏着风土扬尘而来。 不由得瞳孔一缩,漆黑的眸子中就倒映出那些凶神恶煞的雪獒迅猛跃身扑到铁笼上张开血盆大口撕咬吼叫了起来。 潘景语睁大双眼,正好与雪电那双阴冷冰凉的三角吊眼对上,倏然浑身僵硬,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起来…… 宋珏摩挲在她腰间的手不知何时从衣裳里钻了进去贴合在了她腰间柔滑白嫩的软肉上,凑近了一些在她耳边吐气如兰道:“那个铁笼子是上好的精铁所制,你猜它们还要多久能咬断闯进去?” 潘景语浑然未觉腰间突然袭来的丝丝凉意,她的视线已经渐渐开始模糊,梭然间仿佛眼前只剩下一片肢体横飞的血色,就好像宋珏刚刚饮下的那杯酒一样,耳边缠绕的也是那些雪獒震耳欲聋的兴奋嘶吼声和心漪凄厉痛绝的哀嚎惨叫声…… 而此时,不止是潘景语心生恐惧,她不远处站着的四个丫鬟更是一个个地惨白着脸瑟缩颤抖起来,其中心涟更是双腿打着颤忍受不住,惊骇尖叫一声就两眼一闭倒在了地上。 双手一紧,五指渐渐拢起成拳,潘景语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扭过头看着宋珏的眼睛强装镇定道:“为什么要让我来看这个?” 宋珏笑着,温柔抬手替她将鬓边有些散乱的发丝整理好,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本王以为你喜欢看呢!你要记着,如果不是因为你,那个喜好勾引的贱女人不会有这个下场!” 他满脸笑容的样子,甚至连艳丽的眼中都盛满了熠熠笑意,可是却也在明晃晃地告诉潘景语—— 他知道这是她刻意放纵的下场! 潘景语垂了垂眸,就听宋珏的声音又幽幽响起:“你在进京之初应当听过不少关于本王的传闻吧?其实大部分都是真的,往常那些被人送进来的女人大多都成了本王这些爱宠的盘中餐!不过都是她们水性杨花咎由自取,谁让那些女人见到了个男人就要勾引呢?本王不喜欢女人接近……” 说着,顿了下,那只钻进她衣裳里的手蓦然攥紧她的心口:“可是……你除外……” 潘景语胸口抽痛着倒吸一口凉气,但那双天生就盈盈似水的明眸依旧倔强地盯着他,说话的语气却是平缓听不出波折:“因为我不管不顾,任由女人来接近你,所以你今天是杀鸡儆猴吗?那是不是有一天我惹恼了你,你也会像对心漪那样将我送给你那些宠物?” 宋珏笑了笑,没有回应,而修长的玉手则是从她衣裳里滑了出来轻车熟路地抬起她的下巴慢慢倾身过来…… 潘景语有些僵硬地承受着他略微狂乱的吮吸啃咬,须臾,她明眸紧缩,一股狠意倏然迸发,毫不犹豫地贝齿一合,用力咬了下去…… “嘶——”宋珏身子后撤,快速离开了她的娇唇,抬手触了触自己一片血色的唇瓣,双眼危险地眯了起来。 潘景语勾唇一笑,一手搭上他的脖子,另一手径自斟了杯果子酒倒入嘴中,然后倾身向前缓缓向宋珏嘴里渡去—— 两人唇瓣相贴,不时有点点果香顺着液体从嘴角溢出,靡丽的血红染上了如凝脂般的雪白,就好像是那最炙烈的熊熊烈焰融上了雪山之顶的千年寒冰…… 潘景语在宋珏有些沉醉之际及时撤出,有些挑衅般地勾唇一笑,唇上沾了他的血色,竟也带了些不属于她的妖艳:“来而不往非礼也,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王爷应该知道我从来就不是个能吃亏的人。” 宋珏神色紧绷,眼神不明地盯着她,半晌,这才轻笑出声,又画风一转,像哄孩子一样,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髻,轻柔着哄道:“乖,以后不要再犯了,难道你要看着别的女人抢走属于你的男人才开心吗?” 潘景语面上一怔,心里却在冷笑—— 如果她是个不知世事的小姑娘,说不定这会儿会被宋珏这句话感动得泪流满面,可惜她不是! 宋珏不过是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自作聪明、擅作主张罢了! 柔顺乖巧地被抱在怀里,此时的潘景语心头却有些荒芜…… 回了关雎院之后,慧竹几个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往常的欢声笑语也不见了踪迹。 潘景语在小榻上坐了下来,抬眸看着她们,淡淡道:“你们不用怕,平日里只要注意着些别去靠近王爷就行了!” “是,奴婢遵命!”静香第一个开口道。 尽管她到现在心里还一直扑腾跳个不停,可到底年纪大阅历又丰富一些,她们在王府里三个多月不也是一直相安无事么?是心漪自己不安分才会惹到了王爷。 她定了定心神,道:“小姐,奴婢去弄些热汤过来让您泡一下去去乏吧?” 潘景语点点头,她后背几乎全都被冷汗打湿了,这会儿黏糊糊的十分难受。 又看了依旧呆立在一旁的慧竹和妙菱一眼,见二人还是一脸的煞白铁青,就道:“你们先回去歇息吧,不必在这伺候了!” 慧竹捏了捏拳,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摇头道:“奴婢没事,奴婢去帮静香姐姐。” 妙菱却是浑身都在发颤,实在支撑不住,就听了潘景语的话回屋歇息了。 氤氲在掺杂着淡淡玫瑰花香的热气里,潘景语双手搭在澡桶的边沿上,靠着桶壁半眯着眼睛闭目养神。 “小姐……”静香站在帘外,声音里似乎有些无可奈何。 潘景语闭着眼一动不动,就缓缓启唇问道:“有什么事吗?” 静香道:“是心涟,她醒过来了,在外面一直叫着要见您,奴婢劝不住。” 潘景语睁开眼睛,眸中快速掠过一丝精光:“你将她领到外头花厅里侯着,我一会就来。” 彼时心涟脸上的泪痕尚未干涸,发髻散乱、眼神无距,就像失了心神一样。 一见潘景语走进来,她立即就扑了过去抱着她的腿跪了下来哭求道:“小姐,奴婢求求您开恩放我出府去吧!” 静香皱了皱眉,上前将她拉开。 潘景语坐到上首,挑着眉似笑非笑道:“你要离开宸王府?” 心涟忙不迭地点头,然后将她们离开潘家前老夫人吩咐的话一股脑儿的吐了出来,最后泪流满面地哀求道:“小姐,奴婢从来就没有对王爷有过非分之想,求求您放奴婢离开吧!” “你要回潘家?”潘景语端起手边的一杯茶,低头抿了口,不咸不淡地问道。 心涟有些苦恼地咬了咬唇—— 宸王府她是绝对不能留了,那个男人虽然尊贵无比,却不是她能接近的。但是潘家她也不能回去,不但没能完成老夫人交代的事还把她的底给透了,回去说不定也是死路一条。 虽然现在她的卖身契还在潘老夫人手里,可眼下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哪怕就是出去流浪也比留在宸王府不知什么时候丢了性命要强! 心下一横,她又砰砰地朝潘景语磕了几个头:“奴婢绝不会再回潘家和老夫人同流合污,奴婢真的知错了,请小姐放奴婢离开,给奴婢一条生路吧!” 潘景语的手指在桌上来回敲了下,就点头道:“好吧,既然你要离开,我就让静香去和管家打个招呼,明日一早你就收拾包袱走人吧!” 心涟立马感恩戴德地磕头谢恩,潘景语却是勾了勾唇,眸底有一些轻嘲:“你不必谢我,我肯让你离开,不过是因为你做的那些事没触及到我的利益罢了!不过,我也要送你一句话,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不是所有人都会像心漪那么蠢被你当刀使的!” 这个心涟,从青州城到这里,看起来一直都是老实巴交的,完全被心漪的光彩掩盖,实则却是心思深沉无比—— 她撺掇心漪身先士卒,无非是想试探一下宋珏的反应,也好在她是够聪明,否则今天被喂雪獒的人只怕就是她了! 没想到潘景语早就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心涟顿时面如土色,赶紧垂下了视线讷讷道:“奴婢谨遵小姐教诲!” 。 自心漪一事之后,宋珏和潘景语之间表面上一切如常,甚至宋珏每晚都会过来她这边用膳,但两人之间却像隔起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膜。 年前的这场大雪整整下了有半个多月,而潘景语所料的也没错,包括临州在内的几处偏北之地雪灾严重,甚至到后来有灾民上街哄抢商铺。虽然朝廷及时派了人过去,但远水不及近火,依旧有不少商铺损失惨重。 潘景语未雨绸缪让永安设棚施粥,倒是让汇海钱庄逃过一劫,幸免于难。 看着永安寄回来的信,潘景语浅浅地勾起嘴角,将信放在一旁,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 天色已暮,夜空中七彩斑斓的烟火绽得绚丽夺目,却衬得她依偎在窗边的身影有些孤单寂寥。 今天是除夕,宋珏进宫去参加宫宴了,往常这个时候都有人陪着一起用膳,这会儿缺了一个人反倒是有些不自在了! 潘景语有时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快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了,明明希望能离得那个喜怒无常的人远一些,却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有他的存在。 “小姐,晚膳准备好了。”静香推门走了进来。 潘景语转身,盈盈一笑:“走吧!” 虽然府里也准备了除夕晚宴,但是她不喜那些做工精致却华而无实的大餐,于是就吩咐静香几个去弄了个火炉架了锅子在桌子上吃起烫菜来了。虽然不及前世有火锅底料那般酥爽可口,但胜在材质新鲜,全都出自于纯天然。那种热气腾腾吃起来爽不绝口的感觉简直是让她爱不释手,以前在潘家的时候也曾吩咐人弄过,每每入了冬之后这就是她的最爱。 “你们一起坐下来吃吧!”潘景语看了眼颔首站立在一旁静香三人。 “奴婢不敢!”静香和慧竹赶忙摆手道。 妙菱则是满眼的好奇,眨巴着眼睛道:“小姐,这些菜放在一起烫烫就能吃吗?不会没味道吗?” 潘景语笑道:“大厨房里熬出来的浓汤还是不错的!今儿个是除夕夜,咱们就破例一次,这火锅就要人多才热闹!” 妙菱还是第一次见这东西,本就好奇得紧,这会儿潘景语开了口,她就甜甜地笑道:“多谢小姐!” 说着还把静香和慧竹一起拉着坐了下来:“都坐啊,小姐都说了,你们就不要扫兴了!” 慧竹和静香对视一眼,这才贴着凳子边坐了下来。 刚刚拿起筷子准备开动,门就被人一把推开,几人齐齐朝门口望去—— 宋珏拢着一身宝蓝色绣祥云纹的狐毛大氅踽踽而来。 彼时他的乌发以一顶嵌紫玉鎏金冠束起,那张淡漠的脸在厚厚的大氅衬托下愈发耀眼迷人,额间一点祥云印记点在肤色白皙剔透的脸上又像是雪地里跳动的火焰一般潋滟夺目。 这般神仙绝世的人儿,却是让静香等人一惊,几乎是瞬间就脸色惨白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妙菱甚至是因为紧张还失手打碎了身前的碗碟。 站在她旁边的静香赶紧就扯着吓懵了的她跪了下来:“奴婢给王爷请安,王爷恕罪!” 膝盖不小心跪在了碎落的瓷片上,静香也只是低着头咬牙紧忍着。 宋珏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们一眼,然后就目不斜视地朝潘景语走了过去,看着桌子上摆着的四份餐具,他弯了弯唇,道:“没有给本王准备?” 潘景语也是奇怪他怎么这时候突然就回来了,就起身笑着道:“王爷不是在宫中参加除夕宫宴吗?我还以为你不回来呢!” 宋珏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嫌弃道:“你倒是吃得香!本王还以为没有本王在身边你会食不知味呢!” 额……这语气听起来怎么这么酸? 潘景语眼珠子转了转,就吩咐静香几人:“你们都起身吧!把这收拾收拾,然后给王爷添一副碗筷。” 宋珏来了,静香几人自然没那个胆子再一起上桌,于是在将碗筷准备好之后就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看着她们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潘景语就看着宋珏笑眯眯地打趣道:“王爷,你看你都把我这几个丫鬟吓成什么样子了?见到了你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宋珏斜了她一眼,轻哼道:“只要你别这样就行了!” 看着他眼角那隐藏很深的柔和,潘景语不由得一怔—— 她总会有种错觉,宋珏虽然嘴上不说,可每每落在她身上的光芒却是不容忽视—— 或生气,或温柔,或嫌弃,甚至偶尔还会有那么一丝丝……宠溺…… 她有些不自在地低头咬了咬筷子,然后见宋珏很自然地从锅里捞了一筷子烫菜,就没话找话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喜欢这种简陋的吃食呢。” 撇开他的皇孙身份不说,这厮的生活向来是奢靡而又华贵—— 非极珍不食,非极贵不用,只他一人一天的饮食用度,只怕就能抵上寻常百姓家好几年了! 宋珏浑然不觉她心里的腹诽,只低着头动作优雅地吃完,然后头也没抬地淡淡道:“你能吃,本王为什么不能吃?” 潘景语哦了一声,又兴致冲冲地换了个话题:“你不是去宫里参加宫宴了吗?” “本王不乐意陪着那些人!”宋珏不冷不热地道。 好吧! 潘景语有些失望地扁扁嘴,她还以为他真的是为了怕她除夕夜一人孤单才回来陪她的呢! 见宋珏又是一副冷场的样子,她干脆就拿了梅花酒自斟自饮了起来。 她爱喝酒,可自进了宸王府之后,宋珏就不准她在饭桌上再喝了,私下里自然也是没什么机会的。 可今晚许是受了除夕夜团圆气氛的感染,她莫名地就想再想醉一回。 宋珏也没阻止,只是独自一人慢条斯理地用起了桌上的菜肴。他胃口一向不大,可是这般时光就好像是回到了那年冬日里围着暖锅一起看雪的场景,一时间竟让他有些陶醉。 同桌而食,却又各有异梦。 潘景语今晚许是真的喝醉了,被宋珏扶在怀里的时候明明连话都说不清了,偏还揪着他胸前的衣襟仰头看着他逼问道:“宋珏,你到底为……额,为什么要把我留在你身边?你到底是有什么阴谋?” 闻着她满身的酒气,宋珏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但还是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拢在自己的大氅中,拉着她往房里去。 偏偏潘景语这会儿就是不肯配合,宋珏不回答,她就扭着身子想从他臂弯钻出来:“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想利用我做什么?你说的那些话,额,我一个字都不信!” 宋珏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半拖半抱着将她拉了回去,然后又替她脱了鞋袜和外裳,将她塞到了被窝里。 “别动,我帮你擦擦脸!”宋珏动作有些笨拙地拿着热帕子在她脸上抹了起来。 潘景语撅了撅嘴,抬手就在他脸上狠狠捏了一下。 “放手!”宋珏瞪着眼睛,沉声低喝。 潘景语却浑然不觉危险的样子,反而又顺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嬉笑了起来:“皮肤真滑!对了,刚刚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宋珏将她的小手扯了下来包裹在掌心里,低骂了句:“小混蛋,喝醉了还记得这么清楚!” 虽是骂声暗恼,可是看着潘景语的眼里却染上了丝丝笑意。 宋珏坐在床头,抱着她,让她躺在自己怀里,双眼平视着前方,眼神似乎飘得很远:“你真的想知道?之前本王没告诉你你不也是安安分分地待在了我身边吗?” 潘景语嗤笑了声:“你长得那么好看,我又不吃亏!” 宋珏脸色骤变,眼中已经隐隐浮上了一丝怒气,就阴阳怪气道:“是吗?如果威胁我的人不是你,你也会这么随便就妥协?也会心甘情愿的连名分都不要就跟着那人?” “怎么会?他们哪里有你长得好看!”潘景语想也没想地就一口道。 宋珏这会儿双眼平视着前方,所以并没有看到潘景语眼底流转着的狡黠异光,但是只这一句话足以让他心中的怒气一闪而空了。 他脱了衣裳上床,空气中的温度却是久高不下,侧着身定定地看着潘景语好一会儿,终是覆了上来将人圈在怀里,大掌抚上她滑腻的肌肤,唇瓣温柔地沿着她绯红的脸颊和水色的樱唇不断地流连…… 须臾,却在关键的时刻及时停了下来,一个翻身仰躺过去,喘息神有些粗重,最后无奈一笑,将人搂在了臂弯里,仿佛自言自语地轻声道:“睡吧!” 。 翌日一早,潘景语醒来的时候天际已是大亮,枕边空无一人,她翻了个身,就在枕边看到了一把做功精致独特的匕首—— 刀身并不华丽,但胜在小巧便携。噌的一声从鞘中拔出,刀刃处锋利的寒光陡现,它的刀尖出非尖非平,反而成一种独特的三角菱形状。 潘景语将匕首拿在手里左右端详了好久,最后缓缓展唇—— 这是宋珏送的新年礼物? 静香莫名地发现潘景语自新年之后心情就很好,于是就某一日在帮她梳发便笑着道:“小姐最近可是遇到什么开心事了?” 潘景语看着铜镜里倒映出来的自己,不由得抬手抚上了眼角处那块红色的印记,却有些怅然失色,随口就道:“没什么。” 静香就一面弯着身子帮她将发尾梳顺,一面又道:“小姐,刚刚奴婢去大厨房的时候听出去采买的小厮说今儿潘家三小姐出嫁,好像排场还不小!” “潘淑惠?”潘景语有些怔忪地喃喃道。 她记得还没离开潘家之前就听说潘淑惠被许给了潘礼的顶头上司刑部尚书权柏恒的小儿子,虽然这位权小公子腿有残疾,可到底是嫡子,潘淑惠一个庶女嫁过去做嫡妻在世人眼里也算是高攀了。而且这件事当时还是郭氏牵的线,事后秦姨娘也因为这件事对郭氏感激涕零,不说唯命是从,最起码是彻底站在了她这一边。 想来,那时候郭氏应当就是在抢占先机提前和路雪莲拉开战线了。 不过,对于郭氏这般锱铢必较的人,秦姨娘曾经算计过她,她居然会不计前嫌给潘淑惠找了个高门,这倒是让潘景语有些意外。 但是奇怪归奇怪,横竖已经离了潘家,潘景语也就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印象中潘淑惠柔柔弱弱的在潘家一贯没什么存在感,看起来是个柔善的。据说权夫人又疼那个小儿子,应当也会爱屋及乌多少对她偏着点吧! 不过这会儿她是怎么也没想到,不过短短三日后就听到潘淑惠在回门前夜得了急病猝然离世的消息。 彼时,她听了妙菱绘声绘色的描述之后,心里除了惋惜之外更多的怀疑—— 一嫁到权家就忽然得了急病,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妙菱见她不说话,就又叹了口气,道:“三小姐也是个命苦的!现在都在传说那个权家小公子克妻呢,依着奴婢看往后是没人再敢把闺女嫁到她家去了!” 潘景语听了后若有所思地支着下巴蹙起了眉头…… 彼时潘家也正是闹得厉害,潘淑惠已经嫁到了权家,自然也就是权家的人,她的身后事也轮不到潘家来插手。可本该回门的日子闹了这么桩事,多少也有些晦气。 郭氏正和老夫人商量着打算让潘淑惠的亲弟弟上权家去一趟表个礼,路雪莲就在一旁抹着眼角柔柔弱弱地开口了:“要我说,淑惠这孩子就是没福气,姐姐您劳心劳力地给她找了这么门好亲事,没想到她就这么去了!” 路雪莲虽然和郭氏差不多的年纪,但却不仅仅是风韵犹存这么简单,若是见了她,就会知道有人天生就该是那种我见犹怜的模样,不管是年纪几何——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一张鹅蛋脸,五官端正、肌肤赛雪,最吸引人的就是眼角下那一颗泪痣,为她整个人平添了一股柔弱风情,倒是没有埋没了“雪莲”这个名字。 不过这副弱柳扶风的样子男人受用,郭氏却厌恶至极—— 路雪莲进门也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了,就算背后有人撑腰却一直没能占到上风,气恼之余,就时不时给郭氏添个堵。 但郭氏这会儿压根没心情搭理她,于是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然后淡淡地问向老夫人:“母亲,不知刚刚儿媳说得可妥?” 老夫人一大早听到这个消息也是被弄得心力交瘁,于是就摆摆手:“就按你说的做吧!” 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吵闹声,秦姨娘推开几个小丫鬟就红着眼睛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她是奔着郭氏去的,可是有梅纹和菊绣挡在郭氏身前,刚刚几个没挡住的丫鬟又上前拉住了她,秦姨娘近不了郭氏的身,就扑通跪在了老夫人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老夫人,您可要为淑惠做主呀,她平日里身子好好的怎么会无端端地就没了?这事肯定有问题,可怜我的女儿就这么没了……呜——” 老夫人本来心情就不怎么好,这会儿被秦姨娘一大早在跟前哭丧就更觉晦气,于是拍了下桌子,抿起唇不悦道:“你在瞎说些什么?难道谁还会害了三丫头性命不成!” 秦姨娘被老夫人这么疾言厉色地一训,身子本能地就颤抖了下,可是为母则强,她还是满脸泪水地抬手愤愤指向了郭氏:“是夫人,一定是她故意想害淑惠的!” 闻言,老夫人顿了下,随即半信半疑的目光也移向了郭氏—— 婆媳二十多年,郭氏是什么样的人她还是清楚的,当初潘淑惠的亲事定下来的时候她也有些怀疑,可后来事情一帆风顺她也就没多想了,如今…… 郭氏听了秦姨娘的指责之后,并没有驳斥,只是挺了挺脊背,对着老夫人冷然道:“母亲,儿媳问心无愧。当初也是权夫人说要找个乖巧听话的姑娘,儿媳是想着和权家结了亲以后对老爷的仕途也有好处。秦姨娘说儿媳害了淑惠,难不成我还能跑到权家去?再者说了,若是淑惠不是因病而亡的话,权家人早就该找上门来了,断不会让这个由头流了出去坏了权小公子的名声!” 老夫人心里一咯噔,这才想到问题的所在—— 不错,既然权家什么话都没说,那他们若还是一个劲儿的说潘淑惠死因有异的话,岂不是就是在说是权家把人给害死了! 思及此,老夫人拉下了脸,立马就像赶苍蝇一样不顾秦姨娘的哭求让人把她给架了出去。 “姐姐可真是厉害啊!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没了你也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瞎话!”出了松鹤院,路雪莲和郭氏并肩而行,忍不住就冷嘲热讽了起来。 郭氏顿下步子,扭头睨她一眼,然后冷哼一声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夫人……”丫鬟小柔上前唤了声路雪莲。 路雪莲嘴角勾了勾,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走,咱们去落英院,好歹也得安慰安慰一下秦姨娘啊!” 这边厢郭氏走着走着就出了身的冷汗—— 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居然会闹成这样! 当初之所以牵了潘淑惠和权家的亲事,一则是为了借此讨好潘礼,二来是为了拉拢秦姨娘以便对付即将进门的路雪莲。 但最为重要的是—— 她在权府做客时,无意中知道了权小公子不但腿有残疾,而且性格暴躁时常会动手打人。她是个记仇的人,之前秦姨娘那般打她的脸,她自然要报复回去。于是这才主动和权夫人提起了结亲之事,原想依着权家的手段,就算潘淑惠日后真的受了委屈,也定然没地儿去说,可没想到这才嫁过去三天人就没了! 这事……肯定不像权家说得那么简单! 忆及潘淑惠曾怯怯诺诺地低着头叫过自己一声母亲,郭氏蓦地一颤,不由得就觉得后背一股冷气嗖地冲了上来! 她定了定神,双手紧紧握拳—— 这事不能怪她! 她也不是有意的,最多过几日她去庙里帮潘淑惠上柱香再多烧些纸钱就是了! 。 潘淑惠的事流传了几天就渐渐消退了下去,毕竟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很快大家的焦点就移向了即将举行的春猎。 因着今年是泰熙帝宋衍满花甲之年,所以春猎举办得格外隆重。 不仅自一个月前御林军就开始顺着京城往砀山沿途清道,而且今年还特意恩准命官可以随行携带家眷前往。 潘景语知道这次宋珏也要参加,本来还因着可以独自一人留在京城逍遥高兴了好久,可听了宋珏说的消息之后,她顿时就僵在了原地,反手指着自己,嘴巴张得老大:“你是说我也要去?还是皇上亲口下的令?” 宋珏坐在上首抿了口茶,见潘景语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就有些嫌弃地白了她一眼:“怎么?你不想去?” 她当然不想去了! 可问题是—— 这轮得到她想不想吗?! ☆、081 猎杀,血之花 潘景语下意识地咬着唇瓣—— 她进宸王府已经快半年的时间了,但从来没有以宋珏女人这个身份见过别人。宋珏巴不得整天把她困在宸王府里,平日里也不乐意她出去,就连每次乔装为青鸾公子出门他都会黑好一阵子的脸…… 不过这正合她意,她乐得不用去应付外头的那些麻烦。 可现在……皇上怎么会好端端地就盯上她了? 潘景语满脸纠结地走上前,小可怜一样地戳了戳宋珏的胳膊:“皇上为什么会突然点名让我参加啊?” 她不是什么有远大理想的人—— 原本就想着可以远离这些权力中心的纷纷扰扰逍遥度日,可现在……似乎离她的预期越来越远了! 宋珏抬头看向她,仿佛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的样子,就随口道:“他大概是想看看什么样的女人能打破惯例在本王身边留这么长时间吧!” 宋衍的心思他还能不清楚? 无非就是急着让他娶女人!可是他的妻子,轮得到别人来做主吗? 其实在决定半威胁半利诱潘景语进府之前他就曾想过—— 一旦宸王府不再是让人谈之变色的存在,他的亲事必然就会被提上日程。 可是他等不了了,就算潘景语现在没有美色,但依然有人注意到了她。他甚至不敢想象,若是她的美好被人深度发掘,届时会是什么样的景象!虽然潘景语至始至终没有对陆宇铭之流有过好脸色,但时间是个最奇妙的东西,他等不起! 其实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会想—— 之所以在潘景语的事情上这么急躁,或许是因为他在面对潘景语的时候,骨子里原本就因为自己身世的自卑被放大到了极点。 前世,低至尘埃的落魄郡王对上众星拱月的将门小姐,即便那时候潘景语一心一意待他,可他就是时常患得患失。 彼时的他就好像一个双面人一样—— 一面隐忍着心底的焦躁不安在潘景语面前装得温润贴心和她夫妻恩爱鹣鲽情深,一面却又会在寂静无人时歇斯底里地想要将那些觊觎她的人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可那个时候的他深受寒毒所扰,根本就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也不知道潘景语到底是看上他哪里了? 大约……是因为他们初遇的那一句觉得他长得好看吧! 彼时,所有人都认为他配不上潘景语,似乎连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 原想着这一世所有的一切都反了过来,高高在上的那个变成了他,怎么着患得患失的那个人也该是潘景语了吧? 可似乎……她天生就该是光彩夺目的,而他……就是该永远活在黑暗里的人,而唯一能去追逐的……就是他心底最亮的那抹光…… “宋珏,宋珏……”潘景语叫了他几声没反应,就弯下身子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宋珏回过神来眸子里看到的就是潘景语那张神色微微凝起略带着疑惑和忧愁的小脸,光滑嫩白,甚至是她眼角处那块红色的印记在宋珏看来都是美的! 他不是个能隐忍自己的人,就像前世两人在一起时他心底越是自卑,就越爱在床上用各种花样折腾她,逼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对他的爱意…… 又比如此刻,他想吻潘景语,于是就一手绕到她的颈后,一手将她拉到跟前仰躺在自己的腿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地低头攥住了那抹嫣红。 潘景语愣了一瞬,陡然睁大了双眼,宋珏趁势挤开了她的防守滑了进去,扫过她口腔里的每一寸芬芳。 两人的气息彼此交融,渐渐地,潘景语慢慢闭上眼睛双手环上了他的脖子…… 温度越来越高,暧昧的气息渐渐升腾,不知过了多久,潘景语嘤咛一声:“唔——,宋珏……” 被放开后,她的双颊绯红,微微喘息,一副差点就要透不过气的样子。 她一阵懊恼—— 怎么回事?难道她是被宋珏的美色迷住了?不然怎么看起来比这色胚还要饥渴的样子?! 宋珏修长的手指抚上了她沾着水色的娇嫩粉唇,轻轻摩挲描绘,抱着她起身坐在自己腿上贴着她的额头轻笑道:“春猎的时候有本王在,皇上不会把你怎样,你不是总说在宸王府里待得腻烦了吗?到了砀山,我带你去打猎!” 潘景语努了努嘴—— 其实宋衍既然都金口玉言下了命令,这件事就没了她说不的份,可是宋珏这句话却是实实在在地取悦了她—— 眸中渐渐溢出星光,对着他嫣然一笑:“好!” 。 二月初六,草长莺飞、百花盛放之际,龙撵浩荡,恢弘庞大的春猎队伍或驾车、或举步往砀山而行。 砀山离云阳城约莫二十公里的距离,春猎队伍一早出发,到了傍晚时分便已在砀山安营扎寨。 宋珏被宋衍召了过去,潘景语一个人在帐子里待得无聊,就干脆带着静香和妙菱二人沿着里营帐不远处的小溪边转了起来。 春色正浓,漫山遍野鸟语花香,新春花木抽芽吐蕊,潘景语弯下身随手摘了朵嫩黄色的野花放在鼻间轻嗅,一片明媚芬芳端然袭了上来。 没走多久,就与迎面而来的一行人擦肩而过。 那被几名丫鬟簇拥着的年轻姑娘本只是侧目看了一眼,后来不知想到了什么,就猛地停下了脚步,扭过头娇声喊住潘景语:“喂,你站住!” 说着,就赶忙又带着人回头绕到了潘景语面前。 潘景语顿下步子,微微蹙眉看着眼前这个支着下巴上下打量她的姑娘,语气有些生硬,道:“你是谁?有何事?” 那姑娘没有回答,反而是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不屑地笑了起来:“哦——!我知道了!原来你就是那个被你爹娘卖进宸王府求富贵的丑女啊!” 说着,还撅着嘴嘟囔道:“真不知道你这副样子是怎么被宸王殿下看上的!” 潘景语的事情虽然低调,但并不妨碍某些有心人知道,于是现在几乎是整个名门圈子里都知道了刑部侍郎潘礼为了抱住宸王的大腿无名无份的就将自己的嫡女送进了宸王府。最关键的是,这个女儿非但不是什么貌若天仙之辈,反而是个凶悍无比的丑女! “你怎么说话的?!”潘景语还没开口,妙菱就气呼呼地冲上前理论了起来。 那姑娘身边的丫鬟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就瞪了妙菱一眼回来蛮横道:“你好大的胆子!我们家小姐可是定安侯周家的大小姐,你算哪根葱?” 大小姐周雯非但没有阻止那丫鬟的意思,反而是抬了抬下巴,一副傲然的样子。 “定安侯府的小姐啊……”潘景语嘴里喃喃一声,又定睛看着眼前这个娇蛮中带着丝丝盛气凌人的姑娘,就弯了弯唇,上前几步盯着她的眼睛言笑晏晏道,“不知道周姑娘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相由心生……我长得不好看,这颗心亦然也是黑透了,你想不想试一下?” 谈话间,她已经抬手抚上了周雯白皙光洁的脸颊,略显尖利的指甲轻轻划过那娇嫩的肌肤,周雯浑身一颤,一双漆黑明亮的眸子里,愤怒之余更多的是恐惧。 她拼命地想要远离潘景语,奈何肩膀被潘景语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因此只能皱着一张俏脸使劲地缩着脖子往后闪躲。 荷花宴那次她没有去,但这并不妨碍她知道潘景语和宋华菲射箭赌命的事,最为关键的是往日里骄纵跋扈、胆大妄为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荣佳公主居然被整得有将近半年的时间都没有在人前露过面。 周雯这时候才知道害怕—— 原本没有靠山的时候潘景语就敢和公主叫板,这会儿又在宸王府里待了半年的时间,要捏死她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但是她从小也是被惯着长大的,哪里肯就这么认怂,于是就硬着头皮梗着脖子道:“你,你好大的胆子,赶紧放了我!” 潘景语按在她脸上的手又重了几分,冷笑着一字一句地讥诮道:“周姑娘平日里没有学过怎么做人,难道不知道说错了话至少得给别人道个歉么?” 潘景语其实也奇怪自己为何突然就这么较真了,以前不是没有人说过她的相貌,可是自从和宋珏在一起每每再被人拿相貌说事时她心底就会骤然升起一股无名火,所以周雯这也算是刚好踢到铁板上了! 刚刚那丫鬟也是个欺软怕硬的,这会儿见潘景语是真的发了狠,就怕她一个不小心就把周雯的脸划出了一道口子,因此也不敢大喊大叫,就是皱着一张脸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小姐,你就道个歉吧!” 周雯横了她一眼,怒目圆睁,想要瞪潘景语却又不敢,只能咬了咬唇,心里斗争良久,最后低下头声如蚊呐道:“对不起。” 潘景语这才将手放了下来,接过静香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 周雯气极,但却不敢发作。 这时,斑斑树影中一男一女两道身影缓步而来。 男子身材挺拔、相貌英俊,一张严肃紧绷的脸上散发着浓浓的阳刚气息,女子站在男子身边则显得身形娇小,美丽柔和的脸庞上泛着淡淡的苍白。两人并肩站在光影下,倒像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周雯一见到男子就恍如见到了救星一样两眼一亮,得意地朝潘景语挑了挑眉,然后就小跑过去猛地抱住他的胳膊边撒娇边告状道:“四表哥,那个丑女人刚刚吓唬我,你帮我好好教训她!” 姚景昊(姚四郎)皱眉,有些不耐地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然后抿着唇教训周雯:“刚刚我都看到了,是你出言不逊,该向潘姑娘道歉!” 周雯有些生气地跺了跺脚,又撅撅嘴,心里嘀咕,居然在一旁看着她被潘景语吓得半死都不出来帮她! 不过姚景昊的话她向来都是放在心上的,于是就很大度的样子,甜甜地朝他笑了笑:“既然四表哥开口了那我以后不说就是了!” 站在姚景昊旁边的未婚妻赵湘湘见两人如此亲近,眸底快速地掠过了一抹异色,手中帕子紧了紧,就对着姚景昊展唇一笑,柔声道:“四郎,表妹已经道过歉了,就不要再计较这事了吧!” 若说周雯最喜欢的人是姚景昊,那她最讨厌的就非赵湘湘莫属,于是几乎是想也没想就白了她一眼,怒声道:“谁要你假好心?!” 赵湘湘脸上的笑顿时僵住,随即低下了头紧紧地攥着手里的帕子委屈不已。 姚景昊拧着眉,一张脸几乎已经沉得快要滴下墨来了,他最厌恶女人间的明争暗斗,但赵湘湘好歹是他的未婚妻,平日里身子又不好,他自然是要向着她些。 于是就直接黑着脸让周雯赶紧带着丫鬟先回帐子里,然后又扭头看向赵湘湘,声音柔和了些,但却客气有余亲近不足:“让丫鬟先陪你回去吧,外头风大,回头你再受了凉就不好了!” 赵湘湘愣了一下,就乖巧地点了点头带着丫鬟离开了。 “潘姑娘!”见潘景语也准备回帐子,姚景昊几步上前就喊住了她,然后自报家门道,“在下姚景昊,是五郎的四哥。” 潘景语怔了一瞬,眉间微微蹙起,回忆了下—— 之前和姚景昇在黑风山烤火夜谈的时候似乎是听他说过有个相貌迥异的双胞胎哥哥。 许是脸上线条过于刚硬的缘故,姚景昊即便是面无表情的时候也是带着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煞气。 见潘景语半天不说话,姚景昊以为她还在为周雯的事情生气,就解释道:“周雯她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平日里被家人宠惯了,你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潘景语撇了撇嘴—— 这会儿她自然没放在心上了,因为闷气全都发在周雯身上了! 她抬头迎上姚景昊的视线,浅笑道:“四爷还有事?” 姚景昊平日里是个脾气暴躁又易怒的人,而且特别护短—— 刚刚若是换了个人,他是肯定会为周雯这个表妹出头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潘景语的第一眼他内心深处就有一种极其柔软的感觉,这种感觉,平日里除了他娘再没人能给他过。 定了定神,姚景昊又是一副严肃的表情盯着潘景语看了好一会儿,似乎还有些为难的样子,但他向来是憋不住话的,于是就开门见山地问道:“潘姑娘,你是自愿入宸王府的吗?” “嗯?”潘景语有些诧异地向他投了个询问的眼神。 “就是,就是……”姚景昊急得抓了抓后脑勺,脸色有些涨红,一副拙于开口的样子,“就是很多人都在说是你爹娘为了荣华富贵才把你送进宸王府的,我是想问你自己愿不愿意?” 姚景昊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但也聪明地避开了“卖女求荣”这个词,哪怕外面传得比这个要难听得多。 事实上,最关心潘景语的是姚景昇,他的书房里往日里只有那些枯燥乏味的书籍,可自青州城回来之后却多了一幅幅女子的画像。姚景昊哪怕再迟钝,也多少能看出点心思。可是他们姚家和潘景语并没有关系,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们是没有资格插手的。再加上宋珏把人看得紧,平日里他们也没有机会接触到潘景语,这会儿若是潘景语说她是被逼的,姚景昊想,哪怕是拼着得罪宋珏,他也会帮她脱离苦海的! 看着他这有些憨傻的样子,潘景语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与此同时,心里却有了一股说不出的暖流—— 没想到居然还会有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来关心她的想法…… “我是……”潘景语的话才刚刚开口,就被一句傲慢而又邪肆的声音打断,“她自然是自愿跟着本王的!” 宋珏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直接就伸手搂住了她的纤腰,毫不避讳地当着姚景昊的面就将她一把扯到了自己怀里。 “宝贝儿,你告诉姚四爷你是不是自愿跟着本王的?”宋珏大掌在她腰间摩挲,俯下身热气洒在了她的耳畔。 姚景昊双拳渐渐捏起,面有愠色,却坚持看着潘景语,等着她给一个答案。 潘景语被他强迫性地紧紧按在怀里,其实心里是有些不舒服的,她抬起水眸愤愤然地瞪了他一眼,宋珏却好脾气地摸了摸她的发髻,柔声轻哄:“乖,宝贝儿,快说,没看姚四爷都等急了么?” 明明两人心里应该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可在外人眼里却看出了些打情骂俏的意思。 潘景语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对着姚景昊点了点头。 她和宋珏之间的那档子事,和旁人说不清楚—— 她拿了宋珏带给她的好处,自然也就明白自己该付出的低价! “你还有话要说?”宋珏再次看向姚景昊,狭长上挑的眼角除了有一股属于胜利者的得意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警告。 见姚景昊不说话,宋珏鼻间一声冷哼,又是勾了勾唇,揽着怀里的潘景语就嘴角带笑地离开了。 可是回了帐子里之后,他就突然变脸,直接抽出揽在潘景语腰间的手,兀自黑着脸几大步跨坐到了榻上。 潘景语心里也憋着气呢,自然不可能上前去示弱,于是就若无其事地坐在了矮榻上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喝了起来。 宋珏瞥她一眼,额角青筋隐隐鼓起,他极力压下心头的怒火,抿着唇淡淡道:“下次没有本王准许你不要出帐子!” 潘景语脸上一紧,直接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磕,扭过头冷然道:“那你带我来砀山做什么?” “你还敢顶嘴?”宋珏本就生气,这会儿见潘景语又不像之前那样低头示弱,一气之下连音量都高了几分。 潘景语瞬间怔愣,然后冷笑了声—— 是,她自作多情! 还以为宋珏之前对她多少有些不一样,送她东西、陪她吃饭……但其实—— 他根本从来就没有把他们摆在对等的位置上! 高兴了,就逗逗她、哄着她;生气了,就原形毕露了…… 潘景语倏地起身,就要往帐外去,可是没走几步,腰间就环上了一股强而温热的力量,宋珏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缓慢而又凝重地出声:“下次不要和别的男人说话,尤其是姚家的人,本王很讨厌他们!” 沉默了片刻,潘景语许是也冷静了些想到了利害关系,就低低地应了声,语气听不出起伏:“嗯。” 宋珏似乎梭然间就变了张脸,动作轻柔地将她扳了过来面对着他,弯身正对着她的眼睛,嘴角绽开艳丽的笑容:“明日本王会和那些人一起进林中打猎,你在外面等着,我把燕青和燕白留在你身边,要是觉得不喜欢和那些人待在一起,就回帐子里休息。后天本王再陪你在砀山上好好玩玩。” 潘景语似乎有些疲惫,就兴致缺缺地点了点头。 宋珏把她抱在怀里,就像呵护着属于自己的小兽一样,嘴角勾起更甚:“真乖!” 彼时除了宋珏和潘景语这边闹得不大愉快,赵湘湘也是绷着一张脸在往回走。 丫鬟裳儿见她不开心,就在一边走着一边替她不平道:“四爷怎么这样!刚刚周家的表小姐那般下您的脸,他就只斥责了一句,还为了那个什么素不相识的潘姑娘把您给撇在一边了!明明答应了三少夫人陪您出来走走的!” 赵湘湘不说话,只是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掌心—— 周雯对姚景昊是什么心思她再清楚不过了,至于姚景昊……说实话她还真不了解。 但是她能感受到,她和姚景昊之间,是因为他们之间自小定了亲他才肯对她有几分颜色的。 男人不都是那样么?周雯长得不算差,两人又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谁知道姚景昊有没有动过心! 比起周雯身后的定安侯府,他们赵家现在只剩下了老弱病残,可以说是早已没落。 而她的身子偏偏又…… 这次若非是想拉近和他的距离,她也不会厚着脸皮求到表姐谢蕴仪那里,借着出来散心的由头和他待在同一个地方…… 周雯,周雯…… 赵湘湘瞳孔紧缩,几乎是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她绝不会让任何人抢走属于她的东西! 。 翌日上午,阳光晴好、春风和暖。随着泰熙帝宋衍射出第一支箭,一片尘土扬起,马蹄声轰隆,密密麻麻的一片人影疾速策入林中。身影逐渐模糊,很快地,只剩下了一个圆点直至消失…… 这边文臣陪着宋衍畅赏砀山风景,笑谈国事人情。 宋华菲也在此次春猎队伍之中,这还是她在荷花宴之后第一次公开露面。不过到底是天之骄女,余威犹存,半年前的那档子事即便在座大多数人心里清楚,也没人敢拿出来随便议论的。 但是宋华菲较之半年前明显收敛了很多,换言之,是深沉了不少,可眉宇间还是隐隐透着一股积压隐忍的戾气。 她起身行至宋衍面前提议道:“父皇,儿臣想着在这里坐着也无事,不如让我带着一些善于射猎的姑娘们也去林中比上一比?” 宋衍一张沉肃的脸上现出点点笑意,左右看了看,半开玩笑道:“既如此,你们便去吧!也让朕看看我南越的这群不让须眉的巾帼女子们!” 宋华菲眸光微微闪了下,就显得很坦然地笑道:“父皇,上次在荷花宴赢了我的那位潘姑娘也随着宸王一起来了,儿臣想——莫不如让她也一起?” 闻言,宋衍的目光中骤然掠过了一丝凉意,再看向宋华菲的时候就多了几分打量。 宋华菲平日里胡闹归胡闹,可是对这个深沉冷肃的父皇向来是敬畏并存的。于是这会儿她被宋衍盯着,心里难免紧张,笑容就有些僵硬地凝在嘴角,垂在两侧的手心里也渐渐沁出了些细汗。 坐在宋衍身边的乔贵妃见气氛尴尬,就笑着打起了圆场:“皇上,臣妾也想看看这位潘姑娘到底是何许人也,莫不如把她叫上前来?” 宋衍神色柔和了些许,就对何公公使了个眼色。 彼时潘景语还有些恍惚,没想到这就被通知说皇上要叫她上前问话。 潘景语胆子算大的,但第一次见这个世界里的最高统治者,紧张是不可避免的。 她垂首敛目地跪下身行礼:“见过皇上!” “把头抬起来!”冷硬中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之势。 潘景语缓缓抬头—— 宋衍看起来比她想象中的要年轻,剑眉凤目,虽然脸上已然细纹满布,但五官焕然天成,依旧能看得出年轻时光芒万丈的样子。除了那双几乎一模一样的凤眼之外,宋珏其实和他长得不算太像,但两人身上都带着上位者那种睥睨世人的不怒自威之态。 只是那么一瞬间,潘景语立刻就微垂着眸子不去看他森然的视线。 “可会射猎?”宋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淡淡道。 在这种带着强压的审视目光下,潘景语头皮一阵发麻,只能如实答道:“回皇上,略懂皮毛。” 宋衍略一抚须,眼中似是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就道:“既然这样,便和荣佳她们一起去林子里玩玩吧!” 砀山的猎场分内围和外围,如宋珏以及其他男子进的都是有各种珍奇猛兽的内围林子,而外围与他们扎帐篷之地无异,多是绿草遍地、花香遍野的溪流小坡,整个围着一层密密麻麻的铁网,里面大多是兔子、小鹿一些等无害的动物,就是用来给这些随行的贵女们消遣打发时间的。 因而宋衍这句“玩玩”也并没有什么不妥的。 虽然宋华菲和潘景语旧怨颇深难免惹人怀疑她的动机,但宋衍这番轻描淡写的话说出了口,潘景语就是想推辞也找不到借口。更何况她心里清楚,像宋衍这种久居高位的人,表面上和风细雨,但事实上若是她敢说半个不字,只怕下一刻就会被以不敬圣上之罪拿下! 于是她垂着眸子,恭敬道:“是,谨遵圣命!” 见燕青和燕白两人要跟在潘景语后头一起进林子,宋华菲就对着潘景语挑眉道:“潘姑娘要带着他们一起?咱们这么多姑娘带着两个侍卫在里头不好吧?横竖这里头又没有什么洪水猛兽的,难道你还怕了?” 言下之意,她们这么多人都只身前往,难道潘景语还比她们矜贵不成? 潘景语其实也不喜欢这两尊大佛就像看犯人一样到哪都拿眼盯着自己,况且宋衍已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这只是女子间的玩闹,若她还非要矫情地带着两个侍卫一同前往,岂不摆明了是恃宠而骄? 君王的怒气向来如滔滔江水势不可挡,到时候宋珏会不会为了她和宋衍对上还两说,就算他肯出头,皇上若是铁了心想要给她安个罪名,那不就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 潘景语略一权衡,就扭头道:“你们俩在外头等着吧,回头王爷问起来,就说是我不让你们跟着的!” 燕青和燕白相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这边宋华菲只是傲慢地抬了抬下巴,便手持弓箭带着众人扭头就走。 进了外围后,众人就慢慢散了开来,潘景语在这些贵女之间是没什么人缘的,旁人结伴成群说说笑笑,只有她一人看起来形单影只。好在外围地势宽阔,风景美好,她只当是进来消遣一番。 倏然,宋华菲在离她几尺之处抬弓搭箭,冰冷的箭头直直地对上了她。 众人一惊,就连潘景语自己也是眸中一紧,但她依旧最大化地维持着镇定,握紧手里的弓柄,脚下微移随时准备着动作,然后就不避不让地对上了宋华菲的视线。 宋华菲阴鸷的眼中溢出满满毒汁,嘴角冷冷勾起,梭然间弓上之箭离弦而出,几乎是贴着潘景语的侧脸射中了她斜后方的一只兔子。 “啊——!”有胆小的姑娘甚至捂着嘴惊叫出了声。 有惊无险过后,气氛明显地就紧绷了起来,甚至已经有人萌生了退意想要返回营地。 可就在众人惊魂刚定之时,意外再次陡然发生—— “嗷呜——”一只深灰色的庞然大物猝不及防地从旁边的灌木里蹿了出来,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啊——!救命啊!”众贵女陡然瞪大眼睛,待反应过来后,参差不齐的恐惧尖叫声倏然划破天际。 有些原本在溪边嬉闹赏花的姑娘们也循声望了过去—— 就见一只深灰色似狼似狗的庞然大物正龇着满口森白锋利的锐牙疾速朝她们奔驰而来。这是一只纯种藏獒,它的目光阴森而又贪婪,嘴巴四周的鬃毛染着森森鲜血,嘴角处甚至还挂着丝丝血腥而又令人作呕的涎液…… 这些贵女们平日都是养在深闺里穿线绣花、赋诗作画不知人间哀愁的,何曾遇到过这般胆寒心颤的画面? 于是一时间一个个的脸色煞白,惊叫不已地四处逃窜。 也有那胆子小一些的双腿就跟灌了铅似的下面不动上面打摆,扑通一下软在了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 但那只藏獒根本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们,直接一阵血腥疾风掠过,带着阵阵低吼腾空一跃就血口大开地朝着潘景语扑了过去。 彼时潘景语根本就没有时间去逃跑,但是比旁人要灵敏一些的反应度还是让她及时地往旁边一闪,躲过了那只藏獒致命的锐牙。 藏獒恼怒不已,嘶吼一声再次扭头扑了过来…… 电光火石间,潘景语摸到了宋珏送的那只匕首—— 于是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右手以迅雷之势快速将那只别在腰间的匕首拔出,匕首抽出刀鞘时由于摩擦带出了一长串炽烈的火花—— 动物惧火,潘景语抓准这只藏獒瞬间的滞顿,眯着眼眼神坚定而又凶狠地抬高手臂,毫不犹豫地将棱形的刀尖倏地一下插入了它颈部的大血管中…… “嗷呜——”藏獒仰头嘶吼,与此同时,锋利的爪子毫不留情地抓在了她的肩膀上。 潘景语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肩膀上传来的疼痛,直接一咬牙,加了一只手双手用力让匕首再深入一分,同时旋转刀柄,摒神凝气,甚至能听到藏獒颈部传出来噗嗤的血肉搅拌声…… 藏獒的哀嚎痛吼一阵烈过一阵,身体也逐渐开始抽搐…… 潘景语猛然拔出连毛带血的匕首,鲜血似井喷一般喷薄而出,撕拉一声一道血线洒落在她原本光洁白皙的脸上,但是她却恍如未知般,如一个地狱归来的女战士一样赫然挺立。 那些本已吓哭了的贵女们此刻一个个眼神呆愣地看着潘景语,似膜拜、似敬仰、似恐惧…… 而宋华菲则恍如全身血液都凝结了一样,呆怔着瞪大双眼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庞大的藏獒轰然倒地,缓慢地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直至最后僵硬了身子再无声息。 “嘶——!”潘景语略一移动,就牵扯到了肩膀上火辣辣的伤口,俏脸皱成一团,微微侧目抬手压了上去。 宋华菲刚刚是被潘景语吓到了,甫一回过神来,通红的双眸渐渐就变得怒不可遏—— 这只藏獒是她手下一个暗卫所豢养的,平日里没少帮她解决过眼中钉肉中刺,这个潘景语居然……居然就这么杀了它?! 嘴角抿起,额间青筋毕露,宋华菲咬牙切齿地厉声道:“给本公主将她碎尸万段!” ☆、082 反击,美人箭 这会儿的宋华菲无疑是理智全失—— 她原本是想着让潘景语死在藏獒口下,这样即便后来有人追究,她也可推说是无心之过,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是她明目张胆地动手多少是有点不把宋衍放在眼里。 可现在…… 又想到昨日碰到寿王妃连霞时,对方嘴里那些冷嘲热讽的话……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潘景语而起! 新仇旧恨算起来,她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她就不信父皇会为了一个籍籍无名的丑女要她偿命! 宋华菲话音刚落,就有一个蒙面黑衣人转动着剑花从一颗茂密的树中飞身而出,正是刚刚那只藏獒的驯服者。自己的爱宠死在潘景语手里,所以几乎是一听到宋华菲的声音,他手里的剑就毫不留情地朝着潘景语飞来。 若说刚刚那只藏獒潘景语还能避上一避,那么这一剑无疑就是冲着她的命门而来让她退无可退。 漆黑分明的眸子里只剩下了那泛着幽幽寒光、离她越来越近的剑尖…… 几乎是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雪白色身影迅猛跃了上去…… 然后就听到一声划破长空的惨叫,一只血淋淋的手臂被生生地撕了下来抛到了空中,而下面那些贵女们几乎有一大半已经尖叫着吓晕了过去。 雪电瞪着一双幽蓝凶残的三角吊眼,直接将那个黑衣人扑倒在地撕咬了起来。 它是藏獒中的极品,又是雪獒之王,无论是身形还是杀伤力,都非刚刚那只深灰色藏獒可比。 一时间,只听得黑衣人凄厉的惨叫声和雪电兴奋的嘶吼声绵延不绝…… 宋珏走上前,低头看了眼潘景语肩膀上那几乎深可见骨的伤口,眸底浓浓墨色汹涌。骤然转头,阴寒如冰刃的目光直直地射向了宋华菲。 宋华菲其实是怕宋珏的,哪怕她是他的姑姑,可也从来都不敢惹他,尤其是刚刚看着雪电又活生生地将她那个暗卫的头颅给扯了下来。 于是宋珏这一眼,让她犹如置身冰窟,咽了咽口水,一瞬不瞬地迎合着他的视线,眼泪几乎在眼眶里打转,颤抖着大腿不由自主地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哪怕宋华菲是天王老子,这次潘景语也无论如何都不会吃下这个哑巴亏。 心慈手软放敌人一马不是心地善良,而是愚蠢到无可救药,因为有些人注定天生为敌就一辈子为敌! 宋珏是最了解潘景语的人,所以她还没动手,他手上的金弓已经搭箭抬了起来…… “宸王殿下,手下留情!”御林军副统领孙文海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上前道,“皇上已经知道了这边发生的事情,还请您高抬贵手,皇上一定会严惩公主的!” 宋华菲几乎是僵硬在那里,于是顺着孙文海的话就愣愣地点了点头。 宋珏偏头看了孙文海一眼,勾起的嘴角肆意而又张扬,靡丽的笑容几乎如鬼魅一般阴冷。 凉风阵阵,他身上的艳红色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半垂在鬓前的乌发随风飞扬,就在所有人几乎都瞪大了眼睛之时—— 破空之势,弓上的箭一阵风般地离弦而出,箭头精准无比地划过宋华菲原本精致娇艳的脸颊…… 一样深可见骨的伤口,宋珏要的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眼见着宋珏打横抱起潘景语离开,宋华菲这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上了自己的脸,她睁直了双眼,胸膛起伏,似乎吓到连痛觉都已经麻痹了,侧目一看满手的鲜血—— “啊,啊——!”倏然放大了瞳孔,尖叫连连地往后倒了下去。 孙文海登时就是一阵头大,知道那位祖宗不是好惹的人,可荣佳公主这边也不是吃素的…… 他抬手抚了抚额,皱着眉,招呼着人赶紧将宋华菲抬回去。 待人群退散了干净后,茂密的树影中这才走出了两个高大的男子身影。 东阳侯陆世勋和陆宇铭父子背着手缓缓而出,这场闹剧他们从头到尾看在了眼里,唯一没有想到的是潘景语一个弱女子居然会临危不惧,生生杀了一只凶残无比的藏獒。 要知道那种情况下,就算是一个堂堂七尺男儿也未必能有这份镇定和勇气! 陆世勋不由得赞叹一句:“难怪这姑娘能在宸王府里待了半年多之久,今日看来,可真不是泛泛之辈!” 陆宇铭一直盯着宋珏和潘景语离开的方向,脸上神色幽幽,半晌,才勾了勾唇,道:“的确是个惹人喜欢的好姑娘呢!” 陆世勋就随口接了句:“只可惜身份太低了,而且已经跟了宸王这么久,日后就算宸王对她的宠爱不减的话,最多也就只能捞个侧妃之位。” 陆宇铭清俊的脸上顿时添了几分凉意,就绷着神情一字一句地开口道:“你觉得她配我如何?” 陆世勋心头一震,不由得就扭头看向了陆宇铭,打量了许久发现他的表情不似作假,这才拧着眉,斟酌着开口道:“殿下是否在开玩笑?” 陆宇铭轻笑一声。 陆世勋面上一凛,倏然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于是就左右瞧了瞧,确定无人,这才硬着头皮上前劝谏:“殿下,别说您是北元未来最尊贵的人,就算您真的是属下的儿子,那位姑娘也配不上您!且不提她的相貌,就说她跟了宸王这么久,定然早就不是完璧之身,她……” 陆宇铭背着身,抬手打断他的话:“我北元与你南越不同,女子死了丈夫之后改嫁的比比皆是。” 顿了顿,又勾着唇继续道:“再说了,你不觉得只有她那种有勇有谋的女子才更适合待在我身边吗?” 他需要的女人是—— 就算没有他保护也能护住自己的,他们可以比肩而立。他的身份和经历就注定了他的妻子不能是那种只懂描眉画红,拘泥于小女儿情怀的女人。 潘景语真的很不一样,她的镇定、她的果敢,她的一切一切都在吸引着他,甚至让他能不在意她的相貌,不在意她曾经做过宋珏的女人! 这一刻,陆宇铭甚至有些庆幸他刚刚没有出手去救潘景语一把,否则他怎么能看到她对着那只畜生下手时毫不犹豫的清洌眼神呢?那双幽黑的明眸似乎是有一种巨大的吸附力,要将他整个人连带着心都一起吸附进去! 陆世勋眉头皱得更紧,可是他和陆宇铭明面上是父子,实则他根本就管不了陆宇铭。以往为了不让陆宇铭的身份被人怀疑,他也曾提议过让陆宇铭先在南越的世家里挑一个乖巧听话的妻子,最多是以后回了北元另行再娶就是了!可是无端端冒出个宋华菲盯上了陆宇铭,陆宇铭也就顺其自然,陆世勋知道他坐视不管其实是因为他看不上那些女人,乐得有个宋华菲来当枪使! 他左右权衡,最后只有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把话压到了心里。 想了下,又道:“殿下,您也该回去了!” 陆宇铭眸色深了些许,半晌,微微点头:“嗯,我知道了。” 。 这边厢宋珏一路上都是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抱着潘景语,潘景语双手环在他的脖子上,时不时地就会抬眼去打量他冰冷的下颌线条。 走到营帐旁时,发现燕青和燕白两人都低头跪在外面,本想开口,可被他的冷气煞到,就识趣地没有多说。 进了帐,宋珏将她放在软榻上,直接就拿了药略微粗鲁地撕开了她的肩膀处的衣裳。 伤口已经干涸,几乎黏上了血肉,潘景语嘶了一声皱起了眉头,忍不住低声道:“轻点,好痛!” 宋珏却突然冷笑了一声,专心致志地垂首将玉瓶里的药粉洒在她的伤口上,然后一边帮她包扎一边冷冷道:“原来你还知道痛,本王还以为你只会逞英雄呢!” 潘景语这会儿痛归痛,其实心情还是不错的—— 不管宋珏是为她,还是为了自己的面子,总归他是帮她出手痛惩了宋华菲。 因此在这个当口上,她是该做小就做小,不会再和他呛声。 就在潘景语犹疑的这么一瞬间,宋珏突然往她伤口上按了一按,惹得她又是一阵痛呼。 帐子里幽黄的烛火如豆,潘景语抬眼去看灯影下那张妖孽至极的脸庞,忽然就柔柔地勾起了嘴角,主动环上他的腰将脑袋靠到了他的腰间:“今天,我很开心!” 忽而温香软玉在怀,宋珏面部柔软了一瞬,就听潘景语又继续缓缓开口道:“下次我一定不会再这么鲁莽了。” 其实今天这事说到底还是她过于自信了—— 原想着有宋衍金口玉言在前,宋华菲怎么着也不可能虎口拔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杀她,却没想到她碰上的不是一个正常人,而是一个一点就着的疯子。 宋珏顺势坐到软榻上,然后将她抱着横坐到了自己的腿上,把她的侧脸压到了自己的心口处,幽幽道:“要是再有下次,你就一辈子乖乖地待在宸王府里,待在本王身边!” 潘景语的脸上很明显地一惊,不过她很快就换了副潋滟随意的笑脸,话锋一转,问道:“你刚刚划伤了宋华菲的脸,皇上那边……?” 宋珏听起来很无所谓的样子:“她自己犯蠢找死能怪谁?本王留她一条贱命已经是给了那人面子了!” 潘景语一愣,随即就仰头去看他的眼睛。 宋珏将她胸前的一缕秀发挑在指间把玩,似笑非笑道:“有话想说?” 潘景语想了下,最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只是有些奇怪宋珏提起宋衍和宋华菲时那副异于常人的态度罢了,毕竟他们到底是一家人不是么? 不过这世上好奇心重的人大多没什么好下场,尤其又牵扯上皇家的事,里面有些秘辛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打听的。 宋珏对她虽然不差,但她清楚,并没有到那种推心置腹的地步。 也罢,其实他们之间就维持现在这样的关系她就已经很满意了…… 宋珏和潘景语这边温声细语,宋华菲的帐子里却正是一片愁云惨雾。 随行太医战战兢兢地走到宋衍面前,抬眼觑了下他面无表情的脸庞,就赶紧垂首敛目地拱拳禀道:“启禀皇上,公主的伤并无性命之忧,只是,只是脸上的伤口太深,恐怕……会留下疤痕!” 宋衍看起来并无多少怒火,只慢慢地抬起眼皮子,然后就挥手道:“嗯,你且退下吧!” 一旁的信王宋华泽见他没有发怒,就忍不住站出来道:“父皇,宸王简直太过放肆!还请父皇为皇妹做主!” 他和宋华菲同为苏皇后所出,往日对这个妹妹也多有娇宠,反观之,对于宋珏的目中无人他一早就心中不满,这会儿若非是在宋衍眼皮子底下,他定要冲过去找宋珏算账的。 宋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凛冽而又森冷:“荣佳往日里行事多有无状,也是你母后和你这个做皇兄的给惯出来的!朕不说,不代表不知道!今日这事,她占不着理,也该是给个教训了!” “可是,父皇……”宋华泽又急急开口,宋衍却已直接撩了龙袍起身。 宋华泽藏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握起青筋毕露,垂下的眸子里也是一片风云波谲—— 父皇对宋珏还真是偏心啊!明明他们才是他的亲生儿女,可今日这事这么轻描淡写的就过去了! 宋珏,他凭什么?! 宋衍出了帐子没几步,就见有小太监神色匆匆地迎面而来,何公公忙侧目望了他一眼,就走上前。 小太监有些恐慌的样子,赶忙顿下步子对他低声禀了几句。 何公公面上一愣,就让那小太监直接退下去了,然后弯着身子走到宋衍跟前。 宋衍一看他那满脸讪笑的样就知道定没好事,于是有些不耐道:“说吧,又出什么事了?” 何公公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就有些胆战心惊地道:“宸王殿下又去寿王和寿王妃那里了,听说是闹起来了!” 宋衍当即就黑了脸欲抬步往寿王的帐子里去,可几乎就是一个眨眼的瞬间,他就止住了步子,阴沉的脸上却渐渐露出了笑意,又似有些无奈地轻叹一口气:“算了!那孩子和她还真是像,最是别扭记仇,自己手里的东西怎么着也要护着,旁人稍微碰上一碰就跟踩了他的尾巴一样。看来,他对那姑娘还真是上心了……朕这次也算在背后推了一把,没准他连朕都给记恨上了!” 打心眼里说,他是不喜欢看着潘景语留在宋珏身边的,大抵就有一种自家种出来的好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所以,哪怕知道今日宋华菲动机不纯,他还是视而不见甚至是推波助澜。 不过,这个潘景语倒真是让他刮目相看…… 宋衍说这话的时候听起来是责备,但语气中却满是溺宠,何公公是个人精,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于是将要说的话在心里过滤了一遍,就小心翼翼地附和着道:“奴才觉得不能吧!宸王殿下虽然平日里胡闹了些,但您对他的好他都看在眼里的!” 宋衍笑了笑,就边走边道:“原本这些年朕还真怕他就不近女人的身了,眼下看来,给他赐婚的事也该是提上日程了!” 何公公心里一咯噔—— 宸王殿下那性子可不像是能容忍旁人摆布的! 不过他就是一奴才,这事没他说话的份,于是就皱着眉恭敬地跟在宋衍身后。 彼时,宋徽这里可谓是剑拔弩张,颇有一种硝烟弥漫的感觉。 宋珏负手挺立,一双狭长的眸子邪肆地盯着将连霞护在身后的宋徽,唇瓣微启:“你这是要本王亲自动手?” 见宋珏如此出言不逊,宋徽就绷着脸色怒声斥道:“宋珏!本王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何时轮得到你如此放肆了?” “呵!”宋珏嗤笑一声,直勾勾迎上他怒火四溢的目光,“你该庆幸你是本王的长辈,否则今日你身后的那个女人早已身首异处了!” “你——!你简直是太过分了!”宋徽气得一张脸几乎是涨成了猪肝色。 宋珏无意浪费时间,就直接收了神色,凛声道:“本王没那么多耐心!” 宋徽冲道:“宋珏,就是皇上再宠你你也不能如此胆大包天!不行,我要去找皇兄做主!” 说着,就要拉着连霞出帐子去找宋衍。 彼时,燕青、燕白二人抬步而出,抱着剑面无表情地挡在门口。 宋徽又气又怒,扭过头道:“宋珏,你到底想怎样?” “本王从不吃亏,寿王妃既然敢算计本王和本王的女人,就该准备好付出代价。”宋珏坐了下来,慢条斯理道。 这话宋徽听着就云里雾里了:“胡说八道!她什么时候算计过你们了?” 宋珏清冷的眼神扫了过去,看着连霞,嘴角带笑却让人觉得森寒入骨:“寿王妃不说说昨日和荣佳公主都说了些什么吗?” 连霞一惊,吓得手上一松,手里的帕子就掉在了地上。 宋珏嘴角凝着冷笑,宋徽瞪了宋珏一眼,然后回过身半信半疑地问起连霞:“你真的去找荣佳了?” 因为那些旧事,连霞对那些人都是恨之入骨的,若是没有特殊情况的话,她是绝对不会找上宋华菲的! 连霞咬着唇,垂下眸子不停地闪躲,可是宋珏的目光太过咄咄逼人,让她觉得全身发麻。 避无可避,半晌,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冷冷道:“不错,我确实找过宋华菲,不过我的本意并不是针对潘姑娘,她也没受多少伤害不是么?” 宋珏冷笑一声,眼中阴翳渐重,宋徽急了:“霞儿,你在说什么?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妾身没做什么!”横竖是被识破了,连霞就干脆将所有的话倾囊而出,她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怪只怪宋华菲自己太冲动,我只不过随便刺了她几句,她就头脑发热了!” 从荷花宴之后她就注意上了宋珏和潘景语,半年多的时间,果然她一开始就没想错,宋珏真的很看重潘景语。 当初皇后苏珑还是贵妃的时候,连霞曾经在她宫里流掉过唯一的一个孩子,并且伤了身子以后都不能再有孕。虽然事后太医说只是意外,但她和宋徽都清楚这是宋衍和苏珑的手笔。 宋徽是当今太后的亲子,尽管只是先皇的遗腹子,尽管他和太后在朝中根本毫无势力,但是宋衍向来狠心又多疑—— 身边兄弟子侄,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过一个! 宋徽自小就被人下过药,极难令人有孕,而他又是一颗心扑在连霞身上,这样一来,就算是绝了他的子嗣。 虽然知道仇人是谁,可他们什么都不能做!说的再难听点,就是宋徽自小被宋衍捧杀着长大,只懂吃喝玩乐,实则性子懦弱,他根本就不敢为自己的孩子报仇! 可连霞不一样,她无时无刻不活在仇恨里! 此番,她不过是想着借宋华菲的手或伤或杀了潘景语,如此一来,宋珏肯定大怒,绝不会放过宋华菲! 当然,在知道宋华菲被毁容时,她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可没想到宋珏居然会找上了她! 连霞定了定神,渐渐地眼里就笑出了泪来,她抬手擦了一把,就目光灼灼地看着宋珏:“宸王,你没想过吗?其实潘姑娘之所以会有这一劫,完全是因您而起。若是您没有把她拉到这个圈子里来,她可能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永远不会和这些尔虞我诈扯上关系!” 她说着,声音就逐渐有些凄惶—— 若是当初宋徽没有看上她,没有一定要排除万难娶她,许是现在她也儿女双全了,不一定荣华富贵,但或许幸福美满! 宋珏知道那段往事,自然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却挑着眉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她和你不一样,而本王也能护住她!” 连霞说起这话非但没有打动宋珏,反而让他心中怒火更甚,这样从某些方面来看,上辈子的他不就和宋徽有些像吗? 顿了顿,又阴冷一笑:“你该不会以为本王会被你的泪水打动吧?你要报仇是你的事,但是这桩事儿,在本王这里过不去!” 宋珏掷地有声的话骇得连霞又是身子一颤,她抖着唇瓣:“你想要怎样?” 宋珏对着燕青使了个眼色,冷然道:“砍下一指,小惩大诫!” 话音刚落,宋徽就眯紧了眸子,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左手放到宋珏面前的桌上,然后自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往桌上一插两眼一闭,就顺着小手指切了下去。 “王爷!”连霞尖叫一声,赶紧跑了过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扑簌扑簌地直往下掉,“王爷,你这是做什么?都是妾身的错,你这是做什么呀?” “没事,霞儿,别怕!”宋珏抬手抚上她的脸替她擦着眼泪,由于疼痛,脸色血色快速褪去,额头冷汗直冒,他看了宋珏一眼,竟弯下膝盖对着他跪了下去,铿锵挺立道,“如此可够?” 宋珏幽黑的眸中快速划过一丝震惊,抿着唇,深深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地起身带着人离开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宋珏睡不着,就也拉着潘景语不让她睡:“潘景语,如果有一天本王没有现在的权势却硬要将你绑在一起,你会想方设法离开吗?” 潘景语被他从睡梦里拉了起来,这会儿脑子里就跟糊了一团浆糊一样还没清醒过来,就揉了揉眼睛随口道:“你问这话做什么?怎么可能会有这一天?” 宋珏沉默,黑暗里胶着起来的寂静显得有些瘆人,半晌,他就突然一句话不说地躺了下来,又替她盖好了被子,然后翻了个身过去背对着她。 潘景语睁眼盯着他不算宽厚却很结实可靠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唇瓣动了动,最后觉得他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弄得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只好慢慢闭上了眼睛。 宋华菲的事情虽然带起了一系列的风波,可是一夜之后,就好像所有人都得了失忆症一样,除了寿王夫妇因身体不适先行回京,其他人春猎都是该怎么进行就怎么进行。 待潘景语身上的伤好了一些之后,宋珏就带着她策马去了砀山南边的一处花田里。 潘景语坐在他身前,被他双臂圈在怀里,宋珏则是在花田前停了下来,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搂着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柔声道:“美吗?” 漫山遍野,姹紫嫣红,迎风扑面而来的花香沁人心脾,潘景语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想要将这迷人的香气全都吸入五脏六腑之中。 “美……”她不由得喃喃道,后背贴着宋珏的胸膛,靠在他怀里看了好一会儿,才仰起头看着他,严肃而又认真,“宋珏,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我进府吗?原先我以为你有别的不可告人的目的,可后来想想,我这样一个除了脑子之外什么都没有的人,似乎并不值得你劳心劳力这么长时间。而你的性格,也注定你不会去陪着一个人演戏演这么久。可若是说你对我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我也觉得很奇怪,你我同床共枕半年多,你却一直守着最后一道线。有时候,你真的让我觉得看不透,甚至……让我觉得心慌……” “哦?你这是在怪本王对你太君子了?”宋珏气极反笑,冷肃的声音听起来颇有些阴阳怪气的感觉。 这种称之为浪漫的时候,也只有这个女人才会说出这种露骨扫兴且又令人恼怒至极的话。 潘景语却始终很认真的样子一直盯着他的眼睛,十分坚持:“我想知道,你能告诉我吗?” 宋珏笑着,抬起她的下巴,轻车熟路地俯下脑袋沿着她的唇瓣厮磨描绘了一圈,又一边以利齿轻轻啃噬着她的嘴角,一边含含糊糊道:“还记得本王和你说过想要知道就要付出代价吗?若是本王现在告诉你,这个代价是要你爱上我,而且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能离开我身边一步,你能做到吗?” 潘景语心中一惊,圆圆的眼睛倏然放得老大,宋珏轻笑了起来,喷洒在她耳畔的邪魅声音如同妖精般摄人心魄:“等你能做到的那一天再来问本王吧!” 说着,就将她翻转了过来面对着自己,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滑腻的舌头挤开她皓白的贝齿,追逐着她的芳香小舌一路共舞,让彼此相互交融的气息扫过她齿颊间的每一寸芬芳。 唇齿交融的暧昧声不断响起,宋珏的吻技高超,每每都会逼得潘景语丢盔弃甲,沉浸其中。 只不过就在这甜蜜的一瞬间,变故陡然升起—— 宋珏背后茂密的林中,一只泛着幽蓝冷光的暗箭突然冲射而出,直直地朝着他的背心而去。 宋珏耳边一动,抱起潘景语快速地从马上直直飞身而起,箭头刺入前面的草地上,顿时一大片青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方寸之地一片焦黑,寸草不生。 与此同时,树影一震,隐藏在树上的几名鬼面人瞬间飞身而出,拔剑朝着宋珏扑了过来。 宋珏眼中一凛,一手紧搂着潘景语的腰,一手抽出腰间软剑,铿然一声撞上了打头的那个鬼面人刺过来的剑。 趁着鬼面人被他强大的内力震得虎口发麻之时,宋珏又是一个旋身直接一脚踢上了他的胸口。 鬼面人砰地一声拦腰撞到了身后的树干上,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大口地吐着血气绝而亡。 宋珏抱着潘景语落地的同时,剩下的几个鬼面人站成一排,皆拿剑高扬,脚下生风地快速朝他飞奔过来将他和潘景语围在了一个包围圈中。 宋珏紧绷的脸面如冰霜,一面紧紧地拉着潘景语的手一面道:“你别怕!” 岂料潘景语却蓦然甩开他的手,背靠背地和他站到了一起眯着眼盯着这些虎视眈眈的鬼面人:“护着我你会分心!”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宋珏心头一恼,可这个时候鬼面人根本就不给他和潘景语争论的机会,他们刺过来的每一剑都是朝着他们的命门而去。 潘景语虽然没有内力,但手脚功夫不弱,有宋珏护着一时半会倒也没有吃亏。 那些鬼面人的目标很明显就是就是宋珏,可渐渐地在损失惨重之后他们发现潘景语这边似乎才是宋珏的弱点,剩下的四人相互对视一眼,就集中了全力朝着潘景语攻去。 情况似乎急转直下,潘景语渐渐开始吃力,在宋珏挡开了鬼面人当面朝她刺过来的一剑后,左后方另一人又从高空俯冲而下,举着剑就朝她劈了过去。 宋珏瞳孔一紧,根本就来不及提剑去挡,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徒手抓住了那鬼面人朝着潘景语劈过来的剑锋。 鲜血哗然而下,那柄剑几乎是整个地嵌入了他的掌心里…… 在鬼面人愕然之际,宋珏目露寒色,眼中倏然一道凶光闪过,另一手抬剑直接刺入了他的胸膛。 这时,附近驻扎的御林军终于赶了过来,快速地冲了上去与剩下的鬼面人厮杀了起来。 潘景语有些怔愣地看着宋珏满是鲜血的手掌,陡然间就好像有些什么紧紧地堵着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就捧起了他的手掌,微咸带涩的泪珠就这样毫无征兆大颗大颗地滴在了他的伤口上—— 上一次哭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就连之前她被藏獒抓伤都忍着没掉下泪来…… “王爷恕罪,臣来迟了!”孙文海急急上前,又见宋珏手上的伤口鲜血蔓延一片,赶忙就道,“王爷还请赶快随臣回营帐,召太医过来医治一番。” 宋珏似笑非笑地偏头冷觑了他一眼,然后转向了双眼通红的潘景语,胳膊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声音也轻柔了不少,细细听来,竟带了些撒娇的感觉:“你扶着本王回去。” 这会儿就是宋珏说想要天上的月亮潘景语也会想办法去给他摘,于是听了他的话,她赶忙就一手扶着他的背,一手牵着他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不去碰到他的伤口。 宋珏几乎是依偎着她,两人就这样一路回到了营帐里。 不一会儿,宸王殿下遇刺的消息就不胫而走,宋衍下了命令,倒是没人敢过来打扰。但是对于宸王殿下是为了护着潘景语而受伤的传言,大多数人是不相信,当然其中不乏是嫉妒甚至痛恨的! 姚景诗这些日子亲眼看到潘景语一直跟在宋珏身边本就红了眼睛,这会儿一听到这个传言登时就回了帐子将桌上的茶具一扫而落,她咬着牙,目光阴狠:“那个贱人凭什么?!” 初初听到潘景语被送到宸王府之后她差点连做梦都笑醒了—— 想着潘景语进了宸王府定然是离死不远了,她连动手都省了!可是半年过去了,潘景语不但好好在那,而且还一直被宋珏带在身边,更嚣张到连公主都不放在眼里了。 哪怕姚景诗对宋珏并无遐思,但也无法否认平日里的宋珏于大多数人而言就如同高高在上的高贵神祗。这么一个美艳如天神却又毒辣似修罗一般出众的人,潘景语这个丑女怎么配站在他的身边?! 姚景诗坐在暗影下紧紧地咬着唇瓣,尖锐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日光透过窗户打到她的脸上,蓦然现出了一张似厉鬼般狰狞的脸庞。 ☆、083 不欢迎本王? 半晌,她的嘴角扬起了一抹阴毒而又诡异的笑容,就起身走到铜镜前整了整自己的衣裳发髻,然后迈着优雅从容的步伐带着人以探望的借口去了宋华菲的营帐。 彼时宋珏这边送走了太医,潘景语就将接下来要注意的事情一一刻在了脑海里。 她看着宋珏,眼里充满了矛盾:“你知不知道,太医说刚刚伤口再深一分,你这只手可能就废了!” 宋珏无谓地耸了耸肩:“那又怎样?” 潘景语看到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倏然就一股火从心头冒了上来:“你为什么要抬手去挡剑?你以为自己的手是钢筋铁骨?” 宋珏挑了下眉,总觉得这话听起来似乎是有些耳熟,就懒洋洋地勾着唇道:“本王要是连自己身边的女人都护不住,岂不是平白让人看笑话?” 潘景语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垂在两侧的手指似痉挛般弯了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燕青一进来就见两人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感觉,一时间僵在那里不知道是不是该上前禀话。 潘景语见他像是有事要禀报的样子,就很自觉地端着脸盆出去避嫌。 宋珏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拉住她,淡淡道:“这事一会儿让别人去做,本王现在行动不便,你留下来伺候!” 潘景语抽了抽嘴角,她是真没看出来他哪有一点不便的样子! 看了燕青一眼,她又扭头问宋珏:“燕侍卫有事要说,我在这合适吗?” 在宸王府待了这么久,她大约知道宋珏可能暗地里是有些什么不为人所知的事情。但她这人向来识趣,不该她知道的她绝对不会瞎打听。而宋珏平日里也从不当着她的面说这些事,所以这会儿他留她下来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宋珏笑了起来,搂着她的肩膀一起在上首落座,然后抬眼看向燕青,道:“说吧!” 燕青颔首道:“启禀王爷,属下依着您的吩咐带着人埋下了暗线,林振已经顺着线索去追踪此次暗中指挥的那个鬼面人,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鬼面人的首领,但是看起来在整个组织里身份应当不低。” 宋珏微微点头,潘景语却是奇怪了:“难道你早就知道有鬼面人要刺杀你?” 宋珏没回答,燕青看了他一眼,然后答道:“这已经不是王爷第一次遇到鬼面人行刺了!” 这些人也不知道是和宋珏有什么深仇大恨,每次都是无所不用极其地出尽杀招—— 但凡宋珏有丁点松懈,只怕这会儿也不能好好地在这了! 潘景语就皱了眉问他:“那你带着我落单是故意要引那些鬼面人出来?为何不多带些人隐在暗处?” 刚刚若不是那个御林军副统领及时带了人过来,只怕他们未必能安然脱身。 宋珏双眼平视着前方,潋滟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嘲讽的笑容:“你以为在这守备森严的砀山,那些鬼面人是怎么悄无声息地闯进来的?” 潘景语面上一愕,洁白的皓齿碾上了唇瓣,蹙着眉似乎是有些不敢相信的样子:“你是说皇上他……” 除了是皇上刻意放那些人进来,她想不到第二个可能,而且刚刚就那么巧,孙文海在关键时刻就不早不晚地带着人赶了过来! 宋珏侧目朝她看了过来,温热的掌心摸上了她的发髻:“你这小混蛋还是挺聪明的!他不过是想试试本王的虚实罢了!” 如同所有人看到的一样,宋衍从未想过让他手里握有实权,自然也不会允许他暗中拥有神秘势力,之所以将计就计放鬼面人行刺,就是想试探他一番。 尽管宋衍对他的态度可谓是宠爱到放肆,甚至是听到了他受伤第一时间就急巴巴地赶了过来,可是这些由那个女人衍生过来的宠爱比不上他对权力的。 潘景语又看了一眼他手上层层纱布缠绕的伤口,心里忽然就觉得有些堵得慌:“那你受伤也是故意……” 宋珏抬起自己的手上下翻转打量了一圈,然后似漫不经心道:“该示弱给别人看的时候就该示弱一番,更何况那个人还是你现在的靠山!” 宋衍大概是不会想到,他此举以身犯险是一箭双雕—— 不仅借此打消了他的一些怀疑,更是布局引出了一直在暗中盯着他的鬼面人。 潘景语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竟是相顾无言。 宋珏看着这略微染上了迷茫的复杂眼神,眼中竟有了一瞬间的恍惚,这时候燕青已经识趣地退了出去,他似乎是爱上了她柔软香甜的唇瓣,逮着机会就张嘴含了上去。 许是想起刚刚宋珏赤手挡剑的画面,又或许是有一种被家人抛弃同病相怜的感觉,潘景语心里激起了一阵莫名澎湃,竟揽住了他的脖子化被动为主动伸出舌头悄悄地舔了下他菲薄冰凉的唇瓣,宋珏凤眸一紧,似是带上了些喜悦和意外,于是就勾住了她的香滑小舌热烈地回应了起来。 潘景语揽着他,渐渐地就压着他倒在了软榻上…… 。 因为接二连三的意外,宋衍多少也败了兴致,宋珏受伤之后他就下令翌日一早起驾回宫。 启程那日,车队收拾行装时,潘景语和宋珏碰上了迎面被宫女簇拥而来的乔贵妃。 乔贵妃二十五、六的年纪,相貌天生妍丽而又张扬,是当朝首辅乔正的女儿。据说她自进宫后就被封为贵妃且一直独占圣宠,十数年长久不衰。但是眼前的这个女人并没有潘景语想象中一个宠妃应有的高高在上的姿态,相反地,她看起来似乎是有些怵宋珏的样子。 许是碰到的太过突然,乔贵妃的眸子里快速地掠过了一丝慌张,就有些局促地扯起了嘴角对宋珏打了声招呼:“宸王殿下。” 潘景语原想屈身行个礼,可是膝盖才稍稍弯了一些,就被宋珏不动声色地拉着手腕提住了身子。 他像没看到乔贵妃一样,直接面无表情地拉着潘景语转身就走。 乔贵妃僵在原地十分尴尬,大宫女秀妍眼见着宋珏走远了,就扁着嘴嘀咕了一句:“宸王殿下也太无礼了!” 闻言,乔贵妃嘴角牵起了一抹苦涩的笑容—— 宋珏不把她放在眼里她能怎样? 之所以受宠,除了天生幸运有这么副皮囊之外,更重要的就是她知情识趣。 她清楚自己的位置以及在皇上心里的分量,再受帝宠,有些东西也不是她能碰的! 另一边潘景语一面被宋珏拉着一面就有些奇怪—— 之前几次见到乔贵妃的时候她还没怎么注意,可刚刚一看,才发现她五官看起来竟和宋珏有几分相像。 这么一想,心里蓦然一突,潘景语就好像触碰到了什么不可触及的事情一样—— 看宋珏刚刚的态度,难道乔贵妃和他之间有什么不可诉说的关系?她又忍不住抬眼偷偷打量了下宋珏…… 宋珏就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倏然就顿下了步子,扭过头望着她冷冷道:“你有话要说?” 感觉到他这会儿的心情急转直下,潘景语就赶忙摆了摆手,讪讪地笑着摇头:“没有没有……” 难道要她问为什么乔贵妃和你长得那么像?为什么你见到她脸上的表情就跟吞了只苍蝇似的? 她感觉,她要是敢把这话问出口,宋珏能当场就跟她翻脸! 。 回了京城之后,一切如常,可潘景语不知道的却是有关宸王宠爱她的事情却在高门之间相互流走,不消几日,几乎是传得人尽皆知。 大多数人羡慕嫉妒,但其中捶胸跺足的无疑要数潘家人了。 潘老夫人自从听到了这事之后一张紧绷的脸就没舒展过,几个儿媳妇凑在永宝堂时,杨氏就掩着帕子不怀好意地看向郭氏,笑道:“大嫂,怎么说景语也是你的女儿,可这倒好,借着咱们潘家的势进了宸王府这一去就是半年,连家都不回了,可真是养了一只白眼狼!” 杨氏并不知晓老夫人和潘礼已经私下和潘景语写过义绝书了,这会儿其实她也是有私心的—— 既然宸王府并不像传说中的那么可怕,既然连潘景语那种女人都能留在宋珏身边,那她的女儿就算嫁进去做正妃也没什么不可的吧? 郭氏轻哼了一声,并没有接话。 倒是路雪莲抚着自己已经隆起来的肚子柔声对着老夫人道:“母亲,眼下是儿媳身子不便,不然也定是要去宸王府看望景语那孩子一番的!” 老夫人听了后,眼角很明显地一动,慢慢地就抬起眼皮子移向了郭氏。 郭氏心里一阵冷笑—— 老太婆这是自己拉不下面子又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来了? 这会儿横竖郭氏和潘景语之间已经没有了利益冲突,而且这些日子经由潘淑仪的劝说她也想通了一些事情—— 她依旧厌恶潘景语,不愿意和她扯上一丁点关系,但是也不再想着像以前那样去压榨她身上的价值。 于是她就冷着一张脸对老夫人道:“母亲,如今咱们家和潘景语是什么关系大家也是心知肚明,儿媳说句不好听的,我们去宸王府,只怕连她的面都未必能见着!” 潘景语是不是真的受宠她不知道,但就算是真的,很显然也已经没了她们潘家的事! 老夫人不悦地抿起了唇,杨氏就眼珠子一转胸有成竹道:“大嫂,我记得景语以前在府里的时候最疼爱的就是子韧,咱们要是带着子韧一起去她定然不会将咱们拒之门外的。” “咱们?”郭氏挑眉冷嗤,“你也要一起去?” 杨氏理所当然地撇了撇嘴:“大嫂,看你这话说的,我不也是景语的二婶么?” 郭氏心里冷笑不止,但看着老夫人一脸赞同的样子,她想了下,忽然就答应下来了—— 这个老太婆,事情到了这份上还不肯认命!当初她把心漪和心涟两个一起送了进去,现在不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连个音信都没有?潘景语要是那么好说话的人,事情还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也好,她就带着杨氏一起去,也好让她清清楚楚地看清现实! 翌日一早郭氏和杨氏是带着潘子韧和潘淑容一起出门的,郭氏一见到盛装打扮的潘淑容,就知道杨氏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但她只是别有深意地弯了弯唇,就闭起了眼睛靠在马车的软垫上假寐。 杨氏懒得搭理她,兀自替潘淑容将仪容再整理了一次,生怕有失礼的地方。 倒是潘子韧不懂这中间的波涛汹涌,他只知道马上就能见到潘景语,所以一路上都傻笑着乐得不行。 潘家一行人没多久就行至了宸王府门前,可门口的那些侍卫听了她们的话之后连进去禀报都没有就直接满脸不耐烦地赶起了人:“走走走,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宸王府也是你能随便攀亲戚的?!” 杨氏一个趔趄差点被推倒在地,又见郭氏就像事不关己一样的站在一边连屁都不放一个,心里怒火熊熊的就差冒上头了,可是偏偏她还只能生生把这口气吞下去赔着笑脸:“这位侍卫大哥,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们真的是府上潘姑娘的家里人,不信您进去和她说一声就知道了,她肯定会让我们进去的!” 那被杨氏抓着胳膊的年轻侍卫一听这半老徐娘居然叫自己大哥,立马就黑了脸直接一甩手把她掼到了地上,刷地一下就抽出了自己身上的佩刀:“再敢在宸王府门前闹事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刀刃上的冷光刺得杨氏眼前一花,她下意识地就抬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潘淑容也是在一旁被吓得花容失色,一见杨氏摔倒了地上她立马就扑了过去手忙脚乱地把人扶了起来,大声道:“娘,你怎么样了?” 杨氏敢怒不敢言,只是怯怯地缩着脖子把潘淑容挡在自己身后。 郭氏这才走上前从容得体道:“是我们冒昧了,我们这就离开。” 可潘子韧一听人还没见到就要走立刻就不干了,直接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两腿一叉坐到地上就打滚耍赖地抹着眼泪哭了起来:“我不走,我不走,我要见景语!” 郭氏两道秀眉几乎蹙成了一团,杨氏见状低头哂笑一声,就又立马满血复活地得意开了:“大嫂,子韧这孩子还真是重情义,你瞧瞧,就差把潘景语当娘了!” 郭氏额角青筋直跳,双手紧捏着的拳头几乎是在颤抖,歇斯底里地怒吼一声:“起来,跟我回去!” 哪怕宸王府前没有什么人,她都觉得丢脸! 一看到潘子韧这个样子,她就会想起自己如今在潘家处在那种困境都是因他而起!若是他一直好好的,她怎么着也可以有个儿子依靠不用孤军奋战!如果可以,她真恨不得从没生过这个傻子! 要是平时,郭氏一发火,潘子韧肯定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可今日他就跟没听见似的依旧故我。 杨氏乐得看郭氏丢脸,而且没准潘子韧这么一闹就把人给闹出来了呢?宸王府的人再厉害,总不能跟个傻子计较吧? 可是杨氏还没得意一会儿,就见一嘴角斜斜勾起的黑衣侍卫带着一庞然大物走了出来。 燕白不怀好意地轻笑一声,然后弯下身子拍了拍那只比雪电稍小一些的雪獒,道:“惊风,看你的了!” 惊风一听,一双和雪电几乎一模一样的三角吊眼立马迸出一道凶残而又贪婪的冷光,锐齿大张地就朝着杨氏等人奔了过去。 别看杨氏平日里性子泼辣,可实际上胆子小得很,惊风还没怎么的,她就捂着帕子尖叫一声倒了下去。 潘淑容不知道是不是有样学样,反正是两眼一翻也没了知觉。 郭氏虽然不至于那么夸张,可也是双腿打摆脸色煞白地僵在了那里动都动不了。 倒是潘子韧见到惊风过来,居然睁大了一双清澈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了它起来。末了,也不哭了,居然傻乎乎地笑着搂住了惊风的脖子:“大狗,嘻嘻,好漂亮的大狗!” 燕白的脸色陡然一变—— 雪獒是从来不会让陌生人随便碰的,他本来只是想吓唬一下潘家人,可没想到潘子韧居然缺心眼到了这份上! 他看着潘子韧抱着惊风,一颗心差点跳到了嗓子眼上,潘子韧要是出了什么事他可没法子交代。 好在惊风似乎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胆又愚蠢的人,难得地,它没有发火,反而是嫌弃地甩了甩一身漂亮的白色鬃毛把潘子韧的手甩开,然后像个优雅而又慵懒的贵族一样踱着步回到了燕白身后。 燕白松了一口气,然后就勾着唇走到了郭氏面前,将手里的一个大锦盒奉上。 郭氏接了过来,向他递了个不解的眼神。 燕白只是似讥似嘲地低笑一声,然后微昂下巴傲慢道:“这是我家王爷给潘老夫人的谢礼,感谢她当初送了两个美貌丫鬟进府。您带回去,记得让老夫人亲自拆封。” 郭氏愣了一瞬,就听燕白又冷着声一字一句道:“王爷还说了,当初潘姑娘进来的时候和潘老夫人还有潘大人说过些什么你们都心知肚明,他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既然能保潘大人上天自然就能把他摔到泥里!” 郭氏身子一颤,但很快,她就垂眸敛目道:“臣妇知道了,回去定会原话转告!” 燕白笑了笑,就带着威风凛凛的惊风转身离开了。 这下子,郭氏也顾不得潘子韧的哭闹了,直接命几个丫鬟把他拖上了马车,连带着那晕过去的母女两人也一起搬了上去。 回府后,郭氏第一时间就去了松鹤院找老夫人,正好路雪莲也在陪她聊天。 郭氏直觉地认为那锦盒里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她也留了个心机,并没有把燕白后面的那番话先说出来,而是直接说这东西是宋珏的谢礼。 心漪和心涟自进了府后老夫人就没了她们的消息,诚然,宸王府也不是她们能打听到消息的地方。 是以,这会儿老夫人还以为宋珏对她们满意得很—— 她就说,以潘景语那种相貌,堂堂宸王殿下怎么可能看得上?传言就是传言,当不得真! 老夫人满脸兴奋地接过锦盒亲自打开,可几乎是刚刚打开的同时…… “啊——!”她尖声大叫,粗哑的嗓音就好似一块破布般,顿时将手里的锦盒抛了出去…… 老夫人吓得魂飞魄散,胸口不停地起伏,一双老眼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锦盒,又像不敢相信般扭头对着汪嬷嬷道:“那……那是什么东西?” 红色的锦布里包着的是一只已经毫无生机的胳膊? 而且老夫人刚刚还不小心碰到了,那种感觉硬邦邦的,根本就不像正常人的那般柔软! 汪嬷嬷就站在老夫人身边,刚刚那是看得清清楚楚的,这会儿脸色煞白比老夫人更甚,她小腿抽筋般抖抖索索地上前,牙根一咬,就大着胆子往后仰着脑袋把那只断臂拾了起来,上面有一只很显眼的碧玉翠镯。 老夫人心头一跳,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送心漪和心涟进宸王府之前她亲自套到心漪手上的! 她心脏又是一缩,几乎是陡然间脸上的血色就迅速退败了下去,猛然想到什么,她倏地扭头看向郭氏,几乎是全无往日的镇定冷静:“这真的是宸王让你带给我的?” 郭氏也是被吓得全身汗毛倒数,这会儿就有些呆愣地对着老夫人点点头。 这个宸王殿下简直是太可怕了!看来京城里那些传言压根就不是空穴来风,这般阴邪的人,可笑老太婆之前还妄想着以两个稍有姿色的小贱人就把人给拿住! 郭氏不由得自后背脊椎处一股凉气冲袭而上—— 从今日那个侍卫的话来看,宸王分明就是把潘景语放在眼里了,若是他知道自己以前曾三番两次算计过潘景语…… 郭氏越想心里越凉,只能盼着潘景语能有点良心,看在多年的养育之恩的份上,把这篇翻过去! 彼时,原本坐在老夫人下首的路雪莲忽然捂住了肚子,额上冷汗直冒:“疼,肚子疼……” 老夫人一惊,也顾不得去想宋珏的警告了,赶紧就大声招呼人去把府医请过来。 一时间,松鹤院里陡然乱作了一团…… 路雪莲只是被吓到而动了胎气,最后并无大碍,但老夫人却是实实在在地被吓病了,一连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才堪堪能爬起来。 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 话说潘景语这边并不知道潘家人曾经来过,她被宋珏喊进了书房,就见宋珏随手丢了一张帖子给她。 打开一看,潘景语不由得就瞪大了双眼,惊讶之情溢于言表:“于凌霄和乐康郡主的亲事?”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盯着宋珏:“这是什么回事?” 从砀山回来后她还没得及去天地赌坊,所以突然听到于凌霄要和宋华音成亲的消息无异于是一道惊雷劈下!而且……这婚期似乎也太赶了吧? 现在已经是二月下旬了,他们的亲事居然定在三月十二?! 宋珏端起手边的茶慢腾腾地抿了一口,然后才抬起头慢条斯理道:“寿王妃病重,恐时日无多,想要尽快看着宋华音成亲。” 关于连霞的事情,宋珏想,她无非就是多年积压下来的心病,早已深入肺腑、病入膏肓。就算没有之前在砀山的那一次,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潘景语皱起了眉头:“可是于凌霄毕竟只是一介白身……” “寿王妃自己就是平民出身,再说了,”宋珏悠悠然往椅背上靠了靠,修长的手指在桌上漫不经心地来回敲击,看着她,眼中漫上了些嘲讽,“人家两个情投意合,双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一个不相干的人在这操什么心?” 潘景语真是讨厌死了他用这种阴阳怪气的语调和自己说话,于是就瞪了他一眼,道:“我要去一趟天地赌坊。” 宋珏弯了弯唇,又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早点回来!” 潘景语又是胸口一窒,直接鼓着嘴转身就走,因为步伐迈得过急,刚出了门就不小心撞上了一具结实的胸膛。 那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是你?”潘景语抬起头惊呼一声。 林振快速地松开手,眼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对着她客气地点了点头,然后就越过她和燕青一起进了书房。 潘景语不由得扭头看了眼他匆忙的背影—— 原来他真的是宋珏的手下,那么就说明在青州城的时候她和宋珏就已经有过交集了?又或者说是宋珏单方面注意到了她? 这边厢林振进了书房后,就将怀中的一块玉佩交了上去,然后面无表情地拱拳禀道:“王爷,这是属下追击那个鬼面人的头领时从他身上顺过来的。” 宋珏拿起来前后翻看了下,待注意到上面一个小小的“彻”字时,眸中倏然一寒,嘴里喃喃:“是他……” 半晌,他眉峰稍敛,又看着林振道:“你与他交过手,觉得他功夫如何?” 林振想了下,道:“和属下不相上下!” 宋珏显然是有些意外的,拧着眉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就慢慢地勾起了唇,嘴角带了一丝玩味的笑:“看来逸安王这些年在封地还真是没闲着呢!” “王爷是说这几年多次对您动手的人是逸安王?”燕青就不怎么理解了,“他为何要怎么做?” 他记得,逸安王宋彻早在当今圣上登基之后没多久就去了封地,这三十几年甚少回京,应当和王爷根本就没交集才是! 宋珏抬手抚上了下巴,嘴角的笑意越发潋滟:“本王也想知道他为何要这么做……” 上辈子到他临死这些鬼面人都没出现过,为何这辈子就大不相同了呢? 或许,鬼面人一直都存在,只是因为他重生改变了某些事情,而导致他们提前登场了…… 又或者,其实前世他的死,宋彻也是其中的推手之一…… 燕青又另有事情禀道:“王爷,此番在砀山的时候,属下无意中发现薛质子暗中和姚国公府的八小姐有所往来。” 宋珏搁在桌上的手一顿,半晌,狭长的凤眼抬起,漆黑的眸中神情或明或暗,幽幽地一字一句讥讽道:“是吗?薛延旭对姚国公府还真是执着啊!” 燕青和林振都没听懂他的意思,但却很明显地感觉到周身气压不断下降,一阵森寒冷气凛凛袭来…… 。 彼时潘景语在天地赌坊里没见到人,就直接去了于家。 于凌霄到了京城后就在南城那边买了套四进的宅子,虽然比不得在青州城的时候,但到底也算有了个容身之所。 于凌霄一点也没意外她的到来,就带她去了正厅,命人奉茶上来。 潘景语看着他,以茶代酒,挑眉道:“还没对你道一声恭喜呢!” 于凌霄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道:“景语,你就别笑我了!” 潘景语抿了茶,就很认真地道:“你和乐康郡主成了亲之后,有什么打算?还准备继续留在天地赌坊吗?” 毕竟他和宋华菲成了亲就是郡马爷,也算是半个皇室中人了! 于凌霄点点头,又半开玩笑道:“你该不会不要我了吧?” 顿了下,又继续道:“寿王爷和我说了他大致的处境,我虽然即将要和乐康成亲,可是本质上不会有什么改变!” 潘景语虽然没有刻意去打听过皇家的事,但是在宋珏身边待久了,多多少少也就有些了解。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地契递给于凌霄,道:“这是之前我东街买下的一处宅子,虽然不算太华丽,但是总归比你这边要好,算是我送你的新婚贺礼。” 于凌霄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坦然一笑:“景语,还是你了解我,果然不愧咱们是这么多年的朋友!” 成亲后,宋华音若是跟着他住在这里必然是委屈了她,之前宋徽就曾和他提过要送他一处宅子,可他到底是七尺男儿,若是应了下来岂不等于和倒插门无异? 是以,潘景语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于凌霄就想着他也算是卖给潘景语注定要心甘情愿为她卖命一辈子了! 两人谈话间,于凌薇带着丫鬟捧着果盘走了进来,潘景语不经意间抬眼看了下,却在看到于凌薇身边跟着的那个丫鬟时陡然神色一紧,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隔着面具于凌薇看不见她的神情,但也发现了她的目光一直胶着在这丫鬟身上,于是就笑着问道:“公子认得心涟?” 于凌薇一提起,于凌霄便也有些好奇地扭头看向她。 潘景语勾了勾唇,音色厚沉了几分:“这丫头是新买来的?之前倒是不曾见到过。” 于凌霄道:“心涟之前是昏倒在路边被我娘救了回来,她举目无亲,又说要留下报恩,就干脆留在了我娘身边。” 于家以前富裕的时候,也是丫鬟奴仆前呼后拥的,甫一落难,难免有些不习惯。刚好心涟乖巧听话,又得于母喜欢,就留在了于家当个使唤丫鬟。 心涟并没有认出潘景语,但本能的警觉性让她心里莫名有股不安,一时间,骨节淡淡泛白,手指捏紧了手里的托盘。 潘景语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原来这样啊,倒是个知道感恩的!” 心涟松了口气,紧绷的神色稍缓,就听于凌薇的吩咐退了下去。 等到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时,于凌薇就有些急不可耐地推了推于凌霄的胳膊:“大哥,你有没有和景语说?” 于凌霄脸色一沉,就斥道:“胡说些什么?你先出去!” 潘景语打量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转,就弯了弯唇:“说什么?” 于凌薇看起来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是这样的,景语,你也知道我以前和大哥一起跟着父亲身后学过不少生意之道,我听说天地赌坊马上要在京城开分铺了,你能不能……” “凌薇!”于凌霄怒红了脸,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于凌薇嘟起了嘴:“大哥,你干嘛这样啊?景语又不是外人!再说了,我也只是想像你一样帮景语打理赌坊啊!” 其实于凌薇自小一直跟在于父后头,对生意一事亦很热衷,而且她就有些不服气凭什么潘景语只是出出点子就可以把赌坊生意做得这么大,若是让她来,绝不会比她差! 于凌霄不理她,直接就对着潘景语道:“景语,你别听她的,她就还是个孩子不懂事,回头我会好好说她的!” 本来他就已经受了潘景语这么多恩惠了,再把自己的妹妹插进来算是怎么回事? 于凌薇涨红着脸瞪了他一眼,撇过头去咬着唇又生气又委屈。 潘景语其实认真算起来并不是什么太爱计较的人,比如说之前潘淑仪的事,她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于凌薇这种明明一边看不起她一边又想着借她的肩膀往上爬的人—— 要是应了下来她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潘景语也就淡淡一笑,简单明了地拒绝道:“赌坊不比别的地方,里面鱼龙混杂,不适合女子!” 于凌薇张嘴就想反驳你不也是个女子,可话还没出口就被于凌霄一把打断:“景语说得对,这里是京城,你就在家好好待着,也到了该许人家的年纪,别整天再在外面抛头露面!” 于凌薇气红了脸,就跺了跺脚,提着裙子转身跑出去了。 “你别和她计较。”于凌霄对于凌薇这副心比天高的样子也是头疼,之前其实他和于父于母也曾去冰人馆为她挑选过亲事,可她就是一个都看不上。 潘景语并没有把于凌薇放在心上,只不过想起心涟,她就提醒了句:“刚刚那个丫头以前是潘家的,之前还曾跟我进过宸王府。虽然我不知道她进你们家有没有什么企图,但是多注意些才是!” 于凌霄愣了下,就道:“嗯,我知道了,主要我娘现在很喜欢她,而且于家现在也没什么让她可图的吧?” 潘景语点点头:“你心里有底就好!” 毕竟她也不能确定就说心涟不能改邪归正不是么? 。 虽然于凌霄只是一介白身,可寿王和宋华音的身份摆在那,三月十二那日,来喝喜酒的人还是宾客满座,非富即贵,甚至皇上和宫里的几位娘娘都派人送了贺礼过来。 宋珏最近心情不错,就也带着潘景语一起来参宴。 当然,尽管他知道潘景语和于凌霄之间并无什么,可心里一直就是膈应,之所以带着她一起来,无非也是想让她亲眼看着于凌霄成亲。 潘景语是不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否则必要在心里腹诽上一句:“幼稚!无聊!” 下了马车,宋珏牵着潘景语的手带她前行,见她一路上抿唇不语,就捏了捏她的手,扭过头笑问道:“在想什么?看到老朋友成亲你不开心?” 潘景语皱着眉抬眼看他:“我刚刚只是在想来云阳城不过短短一年时间身边的人事包括自己就发生了这么多翻天覆地的变化罢了,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本王带你来是观礼的,可不是让你来伤春悲秋的。”宋珏拉着她边走边道。 虽然脸上带着笑意,但潘景语已经听出他的语气有些不悦,昏黄的日光拢下,可以看出他翘起的嘴角逐渐开始冷凝。 她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到这尊大佛了,于是干脆就闭上了嘴也不说话了。 “宸王殿下到!”到了这红绸高挂的府邸,门口迎人的小厮就大声唱礼道。 两人抬脚入厅堂,就与满身吉服、赶来迎客的于凌霄对上。 其实对于宋珏一开始以赌坊还有钱庄要挟潘景语进府一事于凌霄一直是耿耿于怀,当初若非潘景语阻止,他是真的敢闹上宸王府。心里不喜,这会儿见了宋珏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宋珏见他绷着脸,就勾唇一笑,挑了眉道:“郡马爷不欢迎本王?” 于凌霄不说话,一旁的正在招呼其他宾客的于父于母注意到这边就赶紧上前道:“恭迎宸王殿下!” 二老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大人物,可是由于做了寿王的亲家,腰板子到底也直了些。 宋珏鼻间一声轻哼,就扭头吩咐燕白将贺礼奉上,对着于凌霄下巴微抬:“本王祝你和乐康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虽是贺词,却听不出一点情感起伏。 ☆、084 不会说话的人要舌头没用(一更) 潘景语笑了笑,满脸诚挚地对着于凌霄点点头:“祝郡马爷和郡主夫妻恩爱,和乐美满。” 于父和于母这才注意到潘景语,二人相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了对方眼中奇怪的眼神。 于父反应快,就赶紧对着于母使了个眼神道:“你招呼下这位……姑娘。” 潘景语和宋珏的事虽然传得很开,但也只限高门之间,于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开口的时候就略有滞顿,不过这事倒也不是重点就是了! 他又赶紧侧过身子,抬手请宋珏往前:“王爷,请跟草民往这边请。” 于母就也赶紧迎着潘景语去往后院女眷聚集之处。 宋珏走过来,将怀里一早就准备了的碧玉垂珠簪旁若无人地轻轻插到潘景语的发髻上,柔声嘱咐道:“有事就唤个人来前院叫本王。” 潘景语抬手摸了摸碧玉簪,对于宋珏这种大庭广众之下“秀恩爱”的行为有些意外—— 说实话,宋珏这种在人前柔情脉脉的样子还真是让她不习惯。 不过见他一直俯首看着她明显在等着她回话,潘景语就赶紧识趣地扯了个笑容:“好!” 宋珏满意了,潘景语这才跟着于母身后往后院而去。她看得出来于母这一路上其实是欲言又止地有话想问她,可是张了张嘴几次都没发声,她就更不会主动提起了。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真要和别人说起来,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两人行至后院,因为他们来得晚,之前迎新人进门这个环节已经错过了,这会儿新娘子正在新房里端坐。 潘景语也就凑个热闹进去看看新娘子沾沾喜气,却不曾想会在这里碰到两个熟人——宋华菲和姚景诗。 宋华菲的脸上蒙着半截厚厚的面纱,那露在外面的一双眸子自看见潘景语后就如浸了毒汁一般阴沉可怖。潘景语进门前,她正低头和姚景诗说着些什么,两个人看起来关系很好的样子。 于凌薇正觉着有些不自在,一见潘景语,就赶紧走了过来,又朝她身后看了看,就奇怪道:“景语,潘家几个妹妹没和你一起来吗?” 她是一直以为潘景语还是在潘家的。 听了这话,姚景诗就掩着帕子阴阳怪气地笑道:“人家自然是跟宸王殿下一起来的了!对了,我现在该叫你什么?宸王妃?潘姨娘?还是潘姑娘?” 于凌薇听得云里雾里,就不明所以地望了潘景语一眼。 潘景语挑了挑眉,不气反笑:“随姚姑娘乐意就是了!” 说着,又刻意抬手摸了下发髻上那支瞩目的碧玉垂珠簪,嘴角得意翘起:“不过我家王爷向来宠爱我,府中也没有其她人,哪个称呼于我而言似乎没什么区别。” 这种时候,潘景语是不介意把宋珏这个挡箭牌拉出来用一用的! 姚景诗捏着帕子,气得直咬牙—— 不要脸的贱人!不过是一个连正礼都没过的玩物,也好意思在这么多人面前大放厥词!等着吧,一会儿要她好看! 碍于这里好歹是宋华音的新房,姚景诗也不敢太放肆,就愤愤地抿着唇在一旁用眼刀子射着潘景语。 只不过对于宋华菲那如毒蛇般如影随形的目光,她只当没看到。偶尔有了兴致,她甚至会抬头还之一笑。 而这—— 在宋华菲看来无疑就是刻意的挑衅。 出了新房后,在廊下目送着潘景语往席间而去的背影,宋华菲抬手隔着面纱抚了抚那一道略微凸起的伤痕,眼中阴翳愈发浓重,就扭头沉了声又问了落后一步站在她身边的姚景诗一遍:“薛延旭那边确定不会有问题?” 姚景诗胸有成竹地低声回道:“公主放心!” 又瞥了潘景语一眼,神色得意而又笃定道:“那女人不过是仗着宸王才作威作福,要是被当场抓到,第一个要发作她的就是宸王!” 宋华菲听了之后脸色依然紧绷,眼中的阴霾也并没有随之降下去半分—— 除非能让她亲手折磨得潘景语生不如死,否则这口气她怎么都咽不下去! 她抿着唇,语气越发地幽沉:“你放心,这件事妥了,本公主定会在母后面前为你和薛质子说好话的!” 姚景诗心里一喜,面上却依旧神色如常地道:“多谢公主!这个潘景语目中无人,我也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入了席之后,潘景语就独自一人静静地吃菜,偶尔有人过来说几句她也会接上去。若有敬酒,便会借着酒量不佳推拒了去。旁人也只是意思意思,自然不敢真的灌她。 宋华菲并没有露面,至于对面席上姚景诗那灼热的视线,潘景语就权当没看到一样忽略了过去。 觥筹交错间,就有一个寿王府派过来帮忙的小丫鬟急匆匆地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潘姑娘,宸王殿下请您去一趟前院。” 潘景语眼中很明显地浮上了一丝惊讶,就抬眼看着那个丫鬟:“现在?” 丫鬟点点头,又道:“宸王殿下喝多了酒,正在前院客房里歇息。” 潘景语面色微微一沉,就装作不经意般看了眼姚景诗,半晌,她施施然起身,然后带着静香和妙菱两个面无表情地跟着那丫鬟离了席。 “你瞧,看来外头说的都是真的呢,这个潘姑娘在宸王府是真的很有地位。” “可不是,这女人也不是个简单的,前些时候我家闺女就没少和我提起她。” “……” 潘景语一离开,有关她的闲言碎语就没停下来过。 姚景诗轻哼一声,嘴角阴狠扬起,没一会儿就找了个机会也遁了去。 另一边那丫鬟领着潘景语等人到客房门口时,就推开门微微侧身道:“潘姑娘,王爷就在里面。” 潘景语看了她一眼,就提着裙子迈了进去,后头静香和妙菱正要一起跟着的时候,那丫鬟忽然抬起头,嘴角诡异一勾,猛地把门从外面一把关上。 “喂,你干什么?”妙菱抬手指她,惊斥的话刚说出口,那丫鬟就迅速利落的两个手刀将两人敲晕了。 然后门锁一下,将钥匙收到了自己袖里,就一手拖着一个把静香和妙菱拖到附近隐蔽的草丛里藏了起来。 突然响起的关门声震得潘景语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待发现自己被困在了屋子里,她只是眉头一皱,却并没有太过慌乱。 摸了摸腰间,潘景语一面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一面轻手轻脚地往内室走去。 彼时,内室正背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男子,听到有人进来,男子悠悠转过身来,就对着潘景语挑眉一笑:“潘姑娘!”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潘景语秀眉微挑,弯着唇不慌不忙地开门见山道:“宋华菲给了你什么好处?” 那人似乎有些震惊潘景语第一反应竟不是问他的身份:“你不害怕?” 他也不兜圈子,只微微停顿了下,就眉目阴冷地自报家门道:“在下薛延旭,至于你说的荣佳公主的事情,在下听不懂。找你过来也没别的想法,你要怪就怪自己是宋珏的女人!” 潘景语努努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曾被宋珏当街羞辱过的那个西蜀质子! 不过这事是不是和宋华菲有关,潘景语心里早已定论,薛延旭就是说破天去她也不会相信! 她又四下打量了下屋里紧闭的门窗,忽然就明白过来了—— 薛延旭其实根本什么都不用做,他只要把她困在这里等着一会儿有人来撞破他们共处一室,甚至宋华菲都不介意被人知道这是一场算计。因为现在她是宋珏的女人,不管有没有隐情,和别的男人孤男寡女的待在一起被发现了就是在打宋珏的脸。 这么一想,潘景语心里就是明了了,只不过薛延旭想看到的慌张却始终没出现在她的脸上,她一边装作不经意般摸着腰间,一边走上前几步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原来薛质子这是对我家王爷怀恨在心,想着一会儿丢他的脸呢!可你想错了,我不过就是他身边一个连正路都没有过的女人,你觉得他能对我有多上心?” 反正这种拿宋珏当靶子的瞎话潘景语已经是顺手拈来说成习惯了,多一次不多少一次不少。 薛延旭盯着她,微微拧眉,似是在怀疑她话里的可信度—— 这次之所以应下姚景诗帮这个忙,其一是想借此讨好她,其二就是要报宋珏当初的羞辱之仇! 虽然他也觉得像宋珏那种人是不会将其他人放在眼里的,可是有关他和潘景语的传言却是一直甚嚣尘上…… 顿了下,他就撇开了视线又笑了起来,干脆一撩袍子闲适地坐了下来,直接无耻地开口道:“潘姑娘不用多做解释,横竖今日在下是一定要将你拖下……”水的! “你……”话还没说完,鼻间就猛然吸入了一阵无色无味的药粉,然后就是抬手指着潘景语满脸不可置信的样子扑通一声从凳子上一头栽了下来。 潘景语冷嗤一声,随手就将手里原本装着迷药药粉的空纸包扔在地上,又狠狠地踹了他几脚—— 自从之前在砀山的事情之后,这种强效迷药她就随身备着藏在腰带里,没想到今日还真就在这个人渣身上派上用场了! 没用的男人!被宋珏欺负了不去找正主儿,反而是歪门邪道打起她的主意来了!当她是软柿子好捏的? 潘景语把薛延旭药倒后就干脆不管他了,直接打开了窗户身手敏捷地爬了出去—— 估计宋华菲是觉得有薛延旭在,她肯定逃不出去,所以窗户这里没给关死了,否则只怕还真不怎么好办呢! 只不过,她才刚刚从窗户上跳了下来,就迎面撞进了一双略显错愕的眸子里,脱口就道:“你怎么会在这?” 前院这边席面早已开始,不过宋珏这边,与他同桌而坐的人多少有些拘谨,不过今天的正主于凌霄却是出乎众人意料地连敬了他好几杯酒。 “好好对她,别以为她没有娘家人撑腰就可以随意欺负。”饮下最后一杯酒后,于凌霄凑到他跟前,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警告道。 宋珏只是把酒抿下,嘴角的笑容却越发玩味—— 娘家人?那是个什么东西? 他们的存在只会拖他和潘景语的后腿,潘景语也不需要,她有他就够了! 推杯换盏之间,喜宴的气氛逐渐高涨,就在众人兴致正高之际,却有丫鬟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高声叫道:“不好了不好了,潘姑娘喝醉了酒,去客院换衣裳时不小心闯进了薛质子的客房中。” 那丫鬟一路跑着一路大喊,不消多一会儿,事情就传得人尽皆知了。 众人像明白了什么一样不约而同地朝宋珏看去,整个喜宴上瞬间安静了下来变得鸦雀无声。 那丫鬟一口气跑到宋珏面前,反而不像之前那般底气十足了。 “你,刚刚在说什么?”宋珏一双狭长的眼角微微上挑,薄唇一张一合,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的眼神压迫感十足,只简单的一个审视,就叫人浑身发怵。 那丫鬟垂着眸子,有些局促地扯着上衣下摆,然后心一横,就抬起头支支吾吾道:“是……是潘姑娘不胜酒力想要去客院歇息,后来不知怎的奴婢们去寻人的时候竟发现她醉倒在薛质子房里。” “是这样啊……”宋珏似信非信地点点头。 于凌霄却是怒了,直接就长袖一甩上前斥道:“你是哪里来的丫鬟?胡说八道些什么?!潘姑娘身边有人跟着,怎么可能走错地方?!” 丫鬟低头咬唇,却坚持道:“是真的。” 虽然有人或许已经察觉到了有猫腻,但看向宋珏的目光里却无疑是带着种绿云罩顶的感觉。 宋珏却冷冷地勾着唇,抬手指着那丫鬟,道:“你带路,带本王和大家一起去看看。” “王爷……”说着抬步就走,于凌霄焦急的阻止声完全被隔绝在耳外。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这一去是福是祸,可宋珏都吩咐了,一个个的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到了客院门口时,女眷那边也是一大群人匆忙而来,看样子也是刚刚得了消息。 到底今日是于凌霄和宋华音的大喜之日,众人也还是有些分寸,消息没透到新房那边去。 有宋珏在,于父于母是做不了主的,于是就缩着脖子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 “把门打开!”宋珏音色淡淡地吩咐那刚刚来报信的丫鬟。 可是众人进了屋子后,找了一圈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找着。 “不可能,人明明在这,奴婢去报信的时候潘姑娘还是醉在那里怎么都不肯走呢!”那丫鬟急得满头大汗。 宋珏对燕白使了个眼色,燕白颔首,然后就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 众人只见眼前一道白色的亮光闪过,然后就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丫鬟捂着血淋淋的嘴倒在了地上痛得浑身直抽搐。 刚刚某位交头接耳声音过大的夫人刚好站在了前面,就感觉到一物件忽然打到了她的鞋面上,弯下身子定睛一看—— 居然是一截血淋淋的舌头! “啊,啊——!”她吓得魂飞魄散,抱着脑袋顿时就是一阵尖叫。 人群里已经有不少胆子小的或晕了过去,或开始剧烈呕吐了起来。 宋珏却抬头捋了下胸前的一缕乌发,勾着嘴角云淡风轻道:“不会说话的人,留着舌头也没用!” 众人心头一紧—— 宸王这是在警告他们不要听风就是雨,在外头胡乱造谣! 其实这根本就不用说,就凭着宋珏平日里的那些丰功伟绩和今日的心狠手辣,谁敢拿这种没凭没据的事情在背后议论他呀?又不是当场捉奸在床抓了个正着! 可有心人也就发现了,这人群中似乎的确是没见到那位潘姑娘呀!连薛延旭也不在,恐怕这事真的是有问题! 思索之际,就听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声:“不好了,走水了走水了!” 什么?! 于父于母一拍大腿,赶紧就第一个冲了出去—— 这都是些什么事呀?不就是想让儿子顺顺利利地成个亲吗? 这是招谁惹谁了? 彼时,只看到离这处客房不远的一个小筑冒起了滚滚浓烟。 众人赶到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荣佳公主还在里头休息没出来呢!” 公主在里面? 最先赶到的于父心头一跳,也顾不得去看是不是真的着火了,赶紧就一把冲上前去把门撞开。 门并没有从里面拴起来,于父因为过于用力把门撞开后就一个趔趄摔倒在了地上。 可是接踵而来的人就呆在门口两眼发直看呆了—— 只见正对着门口的软榻上,一男一女正抱在一起只着单衣大被同眠,地上是混在一起散落了一地的衣物。 “呀!”已经有没出阁的姑娘捂着脸跑开了。 “这……”于凌霄有些呆怔地看了宋珏一眼,同时一颗心也算是落了下来,虽然看不到女子的容貌,可是光看地上女子的衣裳就知道不是潘景语。 ------题外话------ 520小说后台出bug了,呜呜呜,字太多传不上去,说是明天再修,为了不耽误正常更新的时间,就分两章先更啦,还有一章稍后就到~ ☆、085 滚下去!(二更) 宋珏这话不可谓不重,直接一顶通奸的帽子就扣了上去。 燕白也是个耿直的孩子,进屋后越过身子朝两人脸上一瞧,立马就嫌弃地撇开脸,然后挺直了身子气冲丹田地大声喊道:“是荣佳公主和薛质子!” 这声音,夸张点说,整个宅子几乎都能听到! 宋珏神色不明地弯了弯嘴角,又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指在椅背上来回敲了敲,轻启薄唇道:“去,端盆水来,给他们醒醒!” 众人一寒,宸王这是故意的? 可是,不管是不是故意的也轮不到他们插手,于是就干脆一个个地眼观鼻鼻观心的杵在一旁充当木桩子。 其实这个时候灵敏度高一些的人大约已经摸出了些门道来了—— 荣佳公主和那位潘姑娘积怨甚深,搞不好今日这事就是她一手弄出来的,可最后弄着弄着不知道怎的就把自己给折进去了!很明显的,这事一看就是破绽重重。 可就算他们知道宋华菲是被算计了那也没用,现在事实是她和薛延旭躺到一个被窝里去了。换言之—— 若是今日潘景语一个不察被算计得手,也没人会觉得她是清白的。 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眼里看到的结果! 这边厢,众人心里腹诽之际,燕白已经毫不客气地兜头一盆冷水浇了下去。 这春末夏初的时节,说凉不凉,可是这么一大盆冷水浑身浇了个透,就是睡得再死的人那也是能一个激灵就弹起来! 彼时,宋华菲只觉得恍如突然就赤身置身冰窖中一样,一股凉气自脚底窜流而过,迅速地流过全身…… 下意识地,她尖叫了一声,然后倏然睁开眼睛直起了身子,感受着身边一股陌生的气息,扭过头去,这才发现薛延旭居然和她一样浑身湿透正一脸朦胧不解地在和她对视着。 再低头一看自己衣裳不整几乎都贴在了身上映出了里面小衣的模样,就是嘶声力竭地一声大吼,猛地把薛延旭推到了床下:“你这个登徒子,本公主要杀了你!” 说着,她就扑了下来骑到薛延旭身上面目狰狞地可着劲攥着拳头往他脸上揍。 这般彪悍的姿态,看得外头的人那是一个个地瞪眼张嘴,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 薛延旭刚刚是一时不察才会被她给推了个倒仰,他心里也是闷着一阵火呢,这会儿又注意到正被这么多人在旁观,哪里还会管打他的这个是不是公主,于是就用力一把将送宋华菲推到了地上,抿着唇就捡了自己的衣裳快速套了起来。 侧目一看,就对上了宋珏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双眼一紧,一股浓郁墨色自眼底流转而过。 而宋华菲这时候才清醒了过来,赶紧扯着衣裳往自己的身上裹,又抬手摸了摸,注意到脸上空空一片,就像个无状的疯子一样四处爬着去找覆面的面纱:“面纱,我的面纱呢?” 匆匆赶过来的大宫女金环和银环两人赶紧就一个扯着床上的被子将她紧紧地包了起来,而另一个则是找了面纱手忙脚乱地帮她带了起来。 宋华菲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又羞又恼,只恨不得把今日看到她这番丑态的人一个个的都剜了眼珠子去! 待两人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宋珏这才收起了一副看好戏的姿态,慢腾腾地从椅子上起身,优雅地踱着步走到薛延旭面前,又看了狼狈不堪的宋华菲一眼,就笑道:“薛质子既然和公主情投意合为何不早些说?说不定本王还能帮帮忙,在皇祖父面前替你求个人情不是?” 围观的吃瓜群众顿时一脸大汗—— 宸王殿下你这确定不是在唯恐天下不乱?没见荣佳公主那一副恨不得将薛质子食肉餂血的模样? “宸王,你休要在这胡言乱语!我和荣佳公主什么都没做,我们是被人陷害的!”薛延旭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宋珏不置可否地摊摊手:“可大家都看到了你们俩大被同眠,你这是打算甩手不管了?” “宋珏!”宋华菲用尽全身力气尖利嘶吼一声。 宋珏懒得跟她争辩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就耸了耸肩,道:“横竖这事和本王无关,你们要是乐意这样偷偷摸摸的本王也没办法!” 围观群众又是差点吐血三升—— 这是越描越黑呀! 敢情宸王殿下这是除了行事手段狠厉,嘴巴上也是半点不饶人啊! 宋珏说完后就事不关己地出了屋子,然后扬扬手吩咐道:“大家都散了吧!” 又拍了拍于凌霄的肩膀,勾唇一笑:“难为郡马爷了,今日是你的大喜之日,倒叫某些不懂事的人坏了兴致!赶紧的,别让新娘子等急了,本王这就告辞了!” 刚好,潘景语迎面走来,宋珏就大喇喇地拉起她的手一边走一边状似责问道:“去哪了也不给本王支个消息?” 潘景语笑得得体,恍如根本不知道刚刚那一场闹剧一样:“喝了些水酒,头有些晕,就找了个地方歇了会!” 说着,又挑了挑眉,朝屋子里看了一眼,好奇道:“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宋珏揽过她就往外走:“没事,咱们回去吧!” 此时,那些围观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跟商量好了似的匆匆忙忙找了各种借口作鸟兽散了。 姚景诗几乎是吓呆了,人群都散了她才回过神来,就赶紧冲到屋子里,一脸焦色道:“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要让宸王抓到潘景语和男人单独私会,然后厌弃她吗?怎么好端端地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薛延旭满脸铁青,狠狠地甩了袖子转身就走。 姚景诗满脸懵逼地看了看他的背影,又转回去试图去问宋华菲,却被她厉眼一扫猛地一下就推坐在了地上。 彼时,站在于父和于母身边的于凌薇却是僵直了身子愣在那里直直地目送着宋珏挺拔的背影,嘴里喃喃道:“他就是宸王殿下?” 。 上了马车后,宋珏却是一改人前那副体贴温柔的模样,猛地一把甩开了她的手,就阴沉着脸倾身向前捏着她的下巴一字一句道:“之前本王和你说过什么话?” 潘景语见他生气的样子,是左想右想没觉得自己有哪里做错了,就眨巴着眼睛懵懂地摇头。 宋珏冷笑一声,将手从她的下巴上松开,身子坐了回去:“那把你今天的壮举和本王说说。” 壮举? 难道是说她把薛延旭和宋华菲摆到一起宋珏生气了?觉得她落了皇家的名声? 可想想又觉得不大像,宋珏分明是连当今圣上都不看在眼里的。 更何况是宋华菲先惹她的,有仇不报非君子,她不是君子,但是却睚眦必报! 只是一招以其人还治其人之身让他们俩穿着衣裳睡在一起,没有做出更过分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宋珏见她眼珠子转来转去就是想不到重点上,心中怒火不由得更甚,敢情他在这气了半天人家压根就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鼻间哼出两股冷气,就双手倚在脑后闭着眼悠悠往软枕上一靠,菲薄的唇瓣一张一合:“今天是谁帮你把宋华菲引过来的?那一出好戏又是谁陪着你一起完成的?” 潘景语想也没想就脱口道:“陆宇铭啊!” 她跳出窗子的时候就见陆宇铭突然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钥匙,问他他只说是见到那个丫鬟之前鬼鬼祟祟这才多注意了些,没想到刚巧就撞上了这个事。 本来潘景语是想着今日好歹是于凌霄的大喜之日,有什么仇以后找个机会再报也不晚。 可陆宇铭这么个好资源在手,不用白不用不是? 宋华菲喜欢他几乎入魔,只要他让人去传话约宋华菲出来相见,宋华菲定会欣然赴约…… 然后就是后来大伙看到的情况了。 只不过,话刚说出口,见宋珏脸色突变,潘景语似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到问题在哪…… 所以—— 宋珏这半天没给她好脸色看是因为陆宇铭? 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蹙着眉盯着他看了他好一会儿,眼中倏然闪过一道精光,潘景语就顿悟般抬手指着他,气得脸色涨红,几乎连脸上表情都开始僵硬了:“你派人监视我?!” 因为生气,她的声音都显得有些尖利—— 凭什么这么做呀? 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还能连点自己的都没有了?! 宋珏懒洋洋地睁开眼皮瞥她一眼,就毫无口德地冷然道:“本王是怕你犯蠢,人家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你骗得团团转!” 潘景语捏着拳骨节深深泛白,定定地看着他那张潋滟夺目的脸庞,极力地压着心里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抿着唇一字一句地出口:“我情愿被人骗也不要你派人看着我!” 宋珏一双利眼倏地睁开,嘴角勾得很深,笑得很冷,偏偏清越的声音又轻柔似水,似利诱似哄骗:“再说一遍!” 潘景语微微昂起下巴,就看着他的眼睛又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 “哈!”宋珏气极反笑,上前一把擒住她的手腕,眯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狠声道,“小混蛋,胆子大了是吧?还敢和本王叫板?记得本王之前和你说过什么话?不准和陆宇铭有来往,不准和别的男人说话,你都当耳边风?” 潘景语的手腕被他捏得吃痛,挣扎了几次都没挣出来,气上心头就倔强地迎上他的视线,又抿着唇不怕死地道:“那是你说的,我从来就没答应过!我有自己的思想,我不是你的私人物品也不是你的什么人,我想和谁说话就和谁说话!” “想和谁说话就和谁说话,”宋珏一边冷笑着一边重复,然后有些烦躁地抬手扯了扯自己胸口的衣襟,眸光森然地盯着她,“接下来是不是想说你高兴什么时候离开就什么离开,不想让本王管你了?” 潘景语没说话,但那盈盈中透着不肯屈服的水眸却泄露了她心里的想法。 宋珏心头陡然就一阵火冒了上来,他冷笑一声,直接就抓着她的手腕将她扑倒在了身后的软榻上,冰凉的薄唇带着深深的怒气强行含住了她的唇瓣粗鲁至极地吮吻撕咬。 潘景语猝不及防地被压了下来,只觉得身上像压了座大山一样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的双腿不停地踢踏挣扎着,宋珏就用自己的腿将她的死死困住,后来又嫌她四处乱打的手碍事,干脆将她两只手举过头顶紧紧地捏着手腕固定住。 “唔——”潘景语手脚都使不上力,脑袋就开始剧烈地左右摇晃着挣扎。 宋珏就乐意看她这种生气不服却又斗不过他的样子—— 不管潘景语怎么躲,他就是能精准地捕捉到她的呼吸,然后再逼着她去容纳自己的气息…… 潘景语见他这一副逗宠物的样子,也不知是不是气狠了,张口就对着他的唇瓣狠狠地咬了下去。 宋珏也不甘示弱,两人就像两只别扭打架的小兽一样,唇齿之间,浓浓的血腥味瞬间蔓延了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宋珏觉得发泄够了,就好心地松开了她又直起身子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伸出舌头轻舔了下血色蔓延的薄唇,眼带得意地笑道:“还敢和本王犟嘴吗?” 潘景语缓缓坐起身子,然后将自己褶皱不堪的衣裳整理好,就垂着眸子看也不看他使劲地抬手擦着自己的嘴唇,就好像是被什么肮脏的东西碰过一样。 宋珏额角青筋直跳,这女人还真是知道什么让他发火就跟他来什么! 心中深吸了一口气,宋珏就倏然沉声道:“停车!” 潘景语和宋珏的动静闹得这么大,外头燕青和燕白两人其实早就有所察觉,这会一听到宋珏的声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就拉紧了缰绳将马车靠停在路旁。 宋珏冷冷地抿着唇,言语之间不带一丝感情:“滚下去!” 潘景语没动,就抬起头有些怔愣地看着他,宋珏嘴角又扬起冷笑,就直接抬手一指又继续道:“不是不想本王管你,不想本王碰你吗?现在就滚下去,滚出宸王府!” 说着,见潘景语坐在那不动,就毫无风度地上前打开车门扯着她将她一把推了下去。 潘景语被他推了个趔趄,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站稳自己的脚步。 彼时,车门已经毫不留情地砰地一声关上,宋珏冰冷地吐出两个不带丝毫情绪起伏的字:“回府!” 燕青和燕白不约而同地看了潘景语一眼,两人又是相互一对视,就很快跳到了车驾上扬尘而去。 直到马车都看不见踪影了,潘景语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真的被宋珏丢下了,就被他像丢垃圾一样丢在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嘴角扬起一抹似苦涩似自嘲的笑,她就微微垂首转过身拖着步子往反方向走去。 三月的天气也时而如那娃娃天一样说变就变,明明刚刚还艳阳高照,这会儿阳光却已经一点一点被吞噬,空中徒留一片无尽阴霾。 一阵寒风疾速陡然掠过,不一会儿,噼里啪啦的雨珠就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街上行人疾步匆匆地奔跑了起来。 潘景语下意识地抬臂环抱住了胳膊,单薄的身体在磅礴的雨幕中瑟瑟发抖。 好不容易寻到一处廊下避雨,却看到身边一跨着菜篮的年轻小妇人朝着雨中四处寻找前来送伞的男人招了招手,喜悦的声音冲口而出:“相公,在这!” 待男人快步跑了过来,女人一边抬袖替他拭了下额角的雨珠,一边佯怒道:“这么大的雨,你跑出来作甚?我在这躲一会儿等雨停了不就回去了?” 男人看起来有些羞涩,见旁边还有其他人,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不是担心你吗?再说了,这雨还不定什么时候会停呢!” 女人嗔笑着捶了下他的胳膊。 看着那小夫妻两人相拥着走在同一把伞下的背影,潘景语就抽了抽嘴角—— 真是,人倒霉了喝口水都会塞牙缝! 被那个喜怒无常的混蛋丢在了半路不算,偏偏又遇上这说变就变的鬼天气,还在这毫无防备地被喂了把货真价实的狗粮! 倾盆大雨如银河泻万里般泼洒在地上、屋檐上,潘景语又仰头看了下这越下越大的雨势,怅惘一叹,就从廊下走了出去—— 是啊,谁知道这雨什么时候会停呢? 。 彼时,姚景昊和赵湘湘正坐在东盛茶楼靠近街边的一间包厢里。 姚景昊是不擅长和女孩子打交道的,他平日里最爱的事情就是舞刀弄枪,钻研兵法,所以这会儿和赵湘湘在这里坐了半天也只是神色浅淡地捧着茶碗,赵湘湘说话他就往下接一句。 其实若非两人是自小定了亲的,又在不久后就要成亲,他是根本就不会陪着赵湘湘枯坐在这里浪费时间。 男儿志在天下,他哪里有那么多空余时间去猜他的小女儿家心思? 赵湘湘是竭尽所能地去找话题,可是也难免尴尬,这会儿见外头雨下得大,她就随口叹了句:“这还是今年第一次下这么大的雨呢,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 ------题外话------ 表拍珏珏~ ☆、086 梦回前世 姚景昊放下茶碗,就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外头雨势磅礴,一滴滴像铜钱儿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地从空中洒了下来,就好像在视线里形成了一道朦朦胧胧的水帘,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街上行人来去匆匆,一道浑身湿透、狼狈无比的身影突然就跳进了他的眸中。 姚景昊定了定神,确定自己没看错后,脸上倏然一道冷光落下,腾地一下站起身就往外而去。 赵湘湘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跟着起身朝着他的背影追喊道:“四郎……” 话音刚落,姚景昊却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彼时,潘景语就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仿佛浑然不觉这似满江河水自空中倾泻而下的雨势。 姚景昊走到她跟前,这才看清真的是她,浑身上下湿了个透彻,就连散落下来的鬓发也贴在脸上滴滴答答的往下滴着水。 心里没来由地蓦然一阵心疼,姚景昊就上前一步捏住她的手臂在雨中厉吼:“你这是在做什么?宋珏呢?他怎么把你一个人给丢这了?” 潘景语停下脚步,眼中被雨水朦胧一片,慢慢抬眼,待看到是姚景昊之后,她勉强笑着扯起个嘴角,可是下一秒,就双眼一闭力有不逮地晕了过去。 姚景昊眼疾手快地将她接在了臂弯里,他这会儿也是急了,哪里还记得赵湘湘还在茶楼里等他,赶紧就把人拦腰抱起上了自家的马车绝尘而去。 这一幕都被站在包厢窗口处的赵湘湘尽收眼底,她扶着窗棂的手骨节泛白青筋鼓起,一双通红的眸子就跟充了血似的狰狞尽显。 半晌,她砰地一下将窗户甩上,就转回身用力一把将姚景昊刚刚用过的茶具一扫而落。 奶娘徐嬷嬷把她的心思看着眼里,就心疼地上前道:“小姐,您可别气了,四爷他也不是故意把您丢下的,这不是刚刚那姑娘晕过去了吗?” 话虽这么说,徐嬷嬷对姚景昊也是不满得紧—— 哪有和未婚妻出来喝茶结果却为了别的姑娘把未过门的妻子丢在这里置之不理的? 原先她只当四爷是个没开窍的,毕竟这么些年身边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在男女相处上难免要比别人慢上一拍。可刚刚看他那副紧张的样子,难道说—— 那姑娘是姚四爷的心上人? 赵湘湘坐在凳子上紧紧地咬着下唇瓣,搁在桌子上的手紧握成拳,怒上心头就捶了下桌子恨声道:“他就是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要不是小时候定下的娃娃亲,你以为他会娶我?” 以前她也能安慰自己,姚景昊虽然对她不冷不热,但是也没见对别的姑娘有多亲近,就连周雯,或许也只是拿她当妹妹看!可现在这个潘景语—— 却生生地在她脸上打了个响亮的巴掌! 和周雯一样,都是该死的贱人!明知道四郎已经有未婚妻了还要往上贴! 赵湘湘心里气怒之余突然又惶恐了起来,她眼眶里泪水在不停地打转,猛地一把抓住徐嬷嬷的手就又急又怕道:“嬷嬷,你看现在他就不把我放心上了,要是成亲后他知道我……” 徐嬷嬷面上一紧,赶紧伸手捂住赵湘湘的嘴,下意识面色紧张地四下看了看,沉吟道:“小姐,话可不能乱说!” 说着,又转身走到门口伸头左右打探了下,确定没有外人这才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走到赵湘湘跟前压低了声音道:“小姐,这事咱不是说好了吗?到时候老奴给您挑几个美貌丫鬟搁身边,真不行就让她们生了孩子您抱在身边不也一样!” “可是,可是……”赵湘湘将唇瓣咬得更紧了些,眼神涣散地四下漂移着,“可是四郎也不是好骗的,到时候万一瞒不过去怎么办?” 徐嬷嬷拍拍她的手,就胸有成竹地保证道:“小姐放心,新婚之夜老奴会准备一些特殊的水酒,您让四爷喝下去,只要把这熬过去就好了!横竖旁人都知道您身子不好,后头您就先给四爷抬几个通房伺候着也没人会说什么的!” 一听到要让别的女人去分享姚景昊,赵湘湘的心头就抑制不住地蹭蹭往上冒火。 诚然她之所以想要牢牢抓住姚景昊是因为赵家现在没落,她不可能有更好的选择。但是她自懂事起就知道自己会嫁给那个俊挺英武的姚家四哥,她是动了真情的,而且在她眼里,姚景昊就该是她一个人的,容不得任何人来抢! 她不停地咬着自己的唇瓣,片刻之后,眼中泪水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了下来,又反手握住徐嬷嬷的手抬头看向她,有些激动道:“嬷嬷,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可以用药的,我不想让四郎碰别的女人!” 徐嬷嬷有些为难,赵湘湘泪水涟涟,抓着她手的力道又重了一分,直勾勾地盯着她恳求道:“嬷嬷,求你了!” 赵湘湘很小的时候父母就过世了,唯一剩下的两个亲人就是祖母赵老夫人和哥哥赵楠,徐嬷嬷是自小看着她长大的,平时就是掉滴金豆子也心疼得不行,更别提现在哭成这样了。 徐嬷嬷一咬牙,就横了心道:“老奴尽量试一试,不过那药霸道无比,老奴也只在书上看到过,并不能完全保证,咱们还是得做二手准备!” 赵湘湘一听有希望,赶紧就使劲地点头。 。 白日里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一直到傍晚时分才缓缓拉下帷幕,宋珏一言不发地坐在书房里,手上没意识地抚着腰间的玉佩,眼睫微垂,有些怔愣地透过窗外看着屋檐上的雨滴似敲打玉盘般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脸上的线条绷得有些紧,因为静坐不语,周身的冷气反而更加凝重。 燕白站在门外时不时地就要扭头偷偷看他一眼,见宋珏还是维持着这个坐姿一动不动,就暗自掰着手指数了下—— 这少说也坐了快两个时辰了吧? “王爷,属下吩咐摆膳吧?”又抬眼望了下天色,燕白想了想,就转过身站在门框边试着开口。 宋珏抬起眼皮子,扭过头冷冷地觑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斥道:“之前回来的时候,谁让你把马车驾那么快的?” 燕白顿时无语凝噎,就耷拉着脑袋扭着手指默默地转回了身子继续充当门神—— 明明是王爷自己发脾气把人赶走的,可是还没一会儿见下雨了又吩咐他和燕青暗自去看看潘景语的情况,结果后来倒好,人不知道哪去了,火气就全发他这里了! 燕白心里腹诽:“就是个别扭的男人!” 彼时燕青刚好急匆匆地迈着步子过来,燕白待在宋珏的低气压下,就跟看到了救星似的两眼放光:“人找到了?” 燕青看了他一眼,直接就抬步进了屋子里拱拳朝宋珏禀道:“启禀王爷,潘姑娘被姚四爷带回姚国公府了!” 宋珏手上一紧,手中的玉佩梭然间应声而碎。 燕青抬眸看了他一眼,又补充道:“属下怕消息有误,特意去姚国公府打探了一番,守门的侍卫说下午的时候姚四爷确实是带了人回去。” 屋子里一时间静得连呼吸声都几可见闻,半晌,就在燕青以为宋珏会发火时他却收摄了心神不再提潘景语的事情,话锋一转就问道:“宫里怎么样了?” 燕青道:“皇上下了命令将荣佳公主禁足,不过薛质子那边却并没有动作,既没有说要把人许给他也没有加以追究。” 宋珏嘲讽一笑:“老头子本就多疑,怎么会让薛延旭娶宋华菲,平白地给宋华泽和西蜀搭上关系!” 燕青不置可否,就听宋珏又淡淡道:“宋华菲那边有什么动静?” 燕青禀道:“今日荣佳公主被皇上责罚后,回了自己宫里就杖毙了身边的大宫女银环,也就是今日帮着陆宇铭传信之人!” 燕青在于家的时候一直跟在潘景语身边,是以对她和陆宇铭的小动作一清二楚。 宋珏嘴角渐渐勾起,凝起的笑容诡诞而又冷漠,又似自言自语道:“听说……何公公近来身边带了个名叫小庄子的小太监还认作了义子,且对他很是器重?” 燕青瞬间皱起了眉,有些奇怪宋珏怎么突然就莫名其妙地跳到了这一茬,一时间满脸的不解。 不过他这不解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春末夜晚寒凉露水一片深重,偶有阵阵阴风打过,激起那树上的夜枭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某处偏僻的废弃冷宫里,一太监一宫女正坐在地上相拥在一起低语泣诉,互相舔舐伤口。 金环擦了把泪,抬起身来,就哽咽道:“对不起,庄大哥,都是我没用,是我没照顾好银环。” 小庄子摇摇头,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不关你事!” 他本就是一残缺之人,幸得金环不嫌弃他,愿意和他结成对食夫妻,甚至还帮着他明里暗里照顾银环。 身贫命苦被卖到了宫里去了子孙根他无从选择,最大的希望就是盼着自己的亲妹妹银环到了年纪被放出宫去,然后能找个好人家,安稳幸福地过一辈子。可现在,银环才十六岁的年纪,就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被当众扒了裤子乱棍打死了…… 小庄子双手捏着拳,牙槽里被他咬得满是血腥味,他极力地压着自己尖利愤怒的嗓音:“我不甘心,不甘心!” 就因为那些人高高在上就可以将他们视为蝼蚁,随意羞辱、打之杀之? 金环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掌心,也不禁红了眼睛:“都是荣佳公主还有那个姚家八小姐害得!” 今日是银环见到陆宇铭身边的人来传信然后禀报给宋华菲的,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们跟着宋华菲去见陆宇铭时突然被人打晕了,后面的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 宋华菲颜面尽失,怒火又无处可发,就一口咬定是银环勾结了外人乱传消息,横竖不管她清不清楚,她是打心眼里不愿意相信自己是被陆宇铭算计了!还有那个姚景诗,若非是她主动来找宋华菲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她们今天根本就不会去婚宴,也就不会有此一劫! “我一定要为银环报仇!”小庄子咬牙切齿道。 金环当然也想报仇,可是宋华菲的身份摆在那里,又岂是她们能动得了的? 刚想开口,就听得一声清冷的声音传了过来:“我能帮你们报仇!” 银色的月华倾泻而下,逆光之处,只见一个小太监装扮的人缓缓从暗影中走了出来。 但他的身形高大英挺,一眼望去就不像普通的小太监,小庄子的脸上迅速蒙上了一层警惕,就动作利落地起身将金环挡在自己身后,沉声道:“你是谁?” 燕青慢慢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张刚毅却又面无表情的脸…… 。 彼时宸王府里,宋珏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却感觉整个人恍如一株浮萍般在汪洋大海里来回飘荡…… 泰熙三十八年冬,他和姚景语定情之后—— “和郡王,说句实话,站在一个父亲的角度上,我不看好你和景语。但是她死活认定了你,我亦只有成全。”彼时,姚行之一脸冷漠,是被姚景语先斩后奏逼得没有办法,这才松了口。 宋珏嘴角浅勾,笑容里带了些自嘲:“因为我身有寒毒还有在皇室里受尽排挤,没有地位?” 姚行之淡淡瞥了他一眼,一字一句言语犀利地刺向他的心窝:“男子汉大丈夫,娶了女人就要有能力保护好她。你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我们姚家的处境你也清楚!你一个名正言顺却受尽打压的皇长孙,一旦和兵权扯上了关系,就注定不会再有风平浪静的生活,你确定你能护得住她,不会连累她?” 泰熙三十九年夏,他和姚景语回门之日—— 向来最宠姚景语这个妹妹的姚景昊单独找上了他,眉目阴冷道:“宋珏,不管小语有多喜欢你,但你都无法否认你配不上她!若是你敢有一丁点对她不好,我绝不会放过你!” 当时宋珏抿着唇没有反驳,但是心底一直徘徊着的自卑却被放大到了最大化—— 不错,姚景语身世出众,相貌娇俏,最关键的是才能卓著,他一个久病缠身又毫无权势之人是配不上她! 故此,不久后宋衍有意开始启用他时,宋珏就不顾病体拼尽了全力想要表现自己、证明自己,也总算是得偿所愿在朝中占了一席之地,但是那时却不知宋衍的蜜糖将会是一手推他下地狱的砒霜—— 当那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又泛着冰冷寒光的箭朝他奔袭而来时,他漆黑的瞳孔中只剩下了两张依偎相贴、嘲弄不屑的笑脸…… 身体入箭的声音,倒在地上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感觉,隔了两世依旧那般清晰,宋珏倏然从梦中惊醒,额头一片冷汗。 黑暗中,他那双如阴冷猛兽般眯起的狭长眸子冷光渐显—— 这辈子,这世上不能再有姚景语,永远只会有潘景语,属于他一个人的景语! 。 而另一边,潘景语是因为淋了太久的雨身体受寒这才一时不察晕了过去,彼时,凌仙儿正好住在姚国公府上为姚景昇治病。 睡了整整一夜,翌日一早,潘景语刚刚睁开眼,凌仙儿就笑着走过来弯下身摸了下她的额头,见温度退了下来,就松了口气,道:“总算是退热了!” 潘景语有些意外会看到凌仙儿,眼珠子转了转下意识地打量了下四周,又坐起身抬手揉了揉额角,迷蒙道:“这是哪儿?” 凌仙儿道:“这里是姚国公府,昨儿你淋了雨晕倒了,是姚四爷把你带回来了!” 潘景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就掀了被子想下床。 凌仙儿赶紧过来搭了把手,忽然就盯着她脸上那块红色印记,咬了咬唇欲言又止道:“潘姑娘,其实……你脸上的那块红色印记并不是自出生就有的胎记,以我拙见,应当是被人下了药。” 潘景语很明显地一惊,就仓促地睁大了眼睛抬眸迎上她的视线:“你说什么?” 看着潘景语澄澈的眼神,凌仙儿心中慌乱有些迟疑,她垂下的手紧了又紧,半晌,就仿佛下定决心般深吸一口气道:“其实之前在黑风山我就已经注意到了,后来我们分别后我又多番查阅了医书,十分肯定!” “那你能帮我解毒?”潘景语的声音难掩激动。 凌仙儿无意识地舔了舔唇,然后点头道:“不过还要一段时间,这解药制作起来很麻烦。” 潘景语意外之余多少有些惊喜,能够光彩耀人当然谁都不会愿意灰头土脸的。 她笑着朝凌仙儿道:“多谢了!以后若是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在说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周梓曈带着几个丫鬟款步而来。 潘景语和凌仙儿赶紧上前行了个礼。 “起来吧,不用多礼!”周梓曈看起来十分平易近人,她又关切地问向潘景语,“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潘景语摇了摇头:“没有了!多谢夫人收留!” 周梓曈不知道她和宋珏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这半年多的传言也是一茬换着一茬。但潘景语得她的眼缘,她一见心里就欢喜,这会儿也难免有些心疼,是以真要留她住一段时间也不是什么问题。 她拉着潘景语的手坐了下来,就听得外头丫鬟大声禀道:“夫人,四爷和五爷来了!” 周梓曈会心一笑:“这两个小子,倒是一个比一个上心!” 横竖这会儿屋里人多,也就没什么好避忌的,周梓曈便开口道:“让他们进来吧!” “娘!”二人进门后先是朝周梓曈施了一礼。 姚景昊个性惯来有些冲动,这会儿见潘景语好了就忍不住气怒起她被宋珏丢在雨里的事了,于是就拧着眉上前对潘景语道:“是不是宸王欺负你了?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平日里也不是个爱管闲事之人,但是他就是莫名地想去关心潘景语,一想到有人欺负她就有一种怒火冲上脑子想毁灭一切的感觉! 这种破天荒的冲动和心底莫名的亲近—— 要不是知道潘景语是自小长在青州城,他甚至都要觉得她就是那个丢了十几年的七妹了! 潘景语听到宋珏的名字之后,眼底很快掠过一丝寒意,但是她并不想麻烦别人,就云淡风轻地摇了摇头。 “那你……”姚景昊是不相信的,刚想继续质问就被姚景昇拉住了胳膊,“反正潘姑娘身子还弱,就在府里多住几日,若是哪里有招待得不周的,你就尽管说。” 潘景语微微颔首,向他道了声谢。 在这里躲几天清净也好—— 原本以为她和宋珏至少是可以维持表面那种和谐的关系,甚至偶尔还能温情一把,可现在—— 她必须该好好想一下接下来到底要怎么走了! 。 出了潘景语的屋子,姚景昊就瞪了姚景昇一眼,然后走上前对着周梓曈道:“娘,您能不能和爹说一下收潘姑娘做义女?” “不行!”周梓曈还没回应,姚景昇就果断地一口拒绝。 “为什么?不过就是收个义女,你反应那么大做什么?”姚景昊扭头看他,忿忿不平道。 他其实有时候对这个双胞胎弟弟也挺有意见的—— 平日里就总爱仗着自己饱读诗书笑他只懂得匹夫之勇,这会儿又到处拆他的台! 姚景昇知道自己反应太过,就敛了敛神色,一本正经地缓缓开口道:“你别忘了潘姑娘她现在还挂着宸王的名,你让爹娘收她做义女,让皇上怎么想我们姚家?” “皇上他……”姚景昊脱口就道,可是说了一半忽然就顿住了,沉下脸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皇上会觉得我们是想趁机攀上宸王,搅入夺嫡之争?” 姚景昇却冷笑一声,眼带讥嘲地摇摇头:“比这个更严重!皇上压根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让宸王有染指皇位的可能,咱们姚国公府手上有姚家军,若是公然和宸王站到了一起,无异于是在忤逆圣上!” 他虽然身子不好,几乎足不出户,但却并不妨碍将这朝中局势看个一清二楚—— 宋珏表面风光,实则就是被皇上架空的花架子! 哪怕就是这南越只剩下最不中用的皇子,或许皇上都没有立他为储君的可能。 周梓曈听着他俩的辩驳,最后也是站在姚景昇这边的,她神色凝重地看着姚景昊道:“若是没进宸王府之前认下义女倒是没什么问题,但现在名不正言不顺,你说你是想给潘姑娘撑腰,无亲无故的谁会相信?” “可是……”姚景昊虽然鲁莽但并不愚蠢,利害关系他自然知道,但是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宋珏欺负潘景语他就是做不到! 姚景昇就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潘姑娘并不是会任人摆布的人,而且……只要有朝一日她不是宋珏的人,到时候就什么都好办了!” 不需要认义女,如果她愿意,他可以好好呵护她! 姚景昊是心思大条没听出他的话外之意,但是周梓曈却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这个自小思想独立的儿子,眼中隐隐有一道异色划过…… “夫人,宸王殿下派人来了,说是要见潘姑娘。”大丫鬟锦云上前禀道。 姚景昊想也没想地就赶人:“让他走,不见!” 这会儿知道派人来了?早干嘛去了?! 姚景昇却似不在意般朝周梓曈勾了勾唇:“母亲,让人进来吧,总归潘姑娘的事情是要让她自己做主的!” 彼时,潘景语刚喝过药,就见燕白满脸笑容的被人带了进来。 “潘姑娘,王爷让属下来接您回府!”燕白拱了个拳,毕恭毕敬道。 潘景语端坐在雕花圆凳上,略一挑眉,就冷笑一声:“燕侍卫,不敢当!我记得昨日王爷亲口说让我滚的!” “这个……”燕白傻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就想把这个问题给囫囵过去。 很明显的,王爷他早就后悔了,可难道让他当着潘景语的面这么说?那岂不是在打王爷的脸? 他是觉得潘景语也不是个好应付的茬,干脆也就不和她插科打诨了,就直接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道:“潘姑娘,王爷说了,他知道您在潘家的时候和潘家大少爷感情颇好,正打算请他进府里做客呢!” 潘景语脸色一变,眼中陡然浮上一道暗茫,就倏地站起身朝燕白走近了几步,然后盯着他一字一句地神色严肃道:“你告诉宋珏,如果他敢对子韧做什么,我就双倍奉还到自己身上!” 果然是个不要脸的男人! 自己拉不下脸来让她回去,派了个二货过来也就算了,居然还想拿子韧来威胁她! 燕白讨了个没趣,见潘景语也是一副没商量的样子,又不想承认自己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很丢脸地被她身上骤然而起的那股凛冽气势给骇到了,于是就脸色悻悻地转身告辞了。 真不知道王爷怎么想的—— 女人就不能哄着!瞧瞧现在都蹬鼻子上脸了! 像他一样,要是哪个和他好的敢甩脸子给他看,他直接就在床上把人睡得服服帖帖、低头讨饶,看回头还敢不敢和他使小性子! 彼时宋珏在听到燕白一字不漏复述给他的话之后,愣了一瞬,却只是面不改色地冷笑一声,眸中幽幽神色不断翻腾:“真是长脾气了,以为有人给她撑腰了是不是!” 燕白低着头,这个时候很识相地闭上嘴告退了。 空气里安静到了没有任何声音,这时,一直懒洋洋趴在宋珏脚边打盹的雪电就优雅从容地直起身来,用它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宋珏的腿。 宋珏抬手有一茬没一茬地抚上了它的脑袋,幽幽地看着窗外,嘴角溢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 “王爷,林振来了。”燕青在外头大声禀道。 宋珏正了正色,开口让人进来,然后就起身走到书桌后头,边走边道:“人手可备齐了?” 林振颔首抱拳:“启禀王爷,属下在夜杀共挑了整整二十人,随时听候吩咐!” 宋珏对于林振挑人的本事还是放心的,就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敛了眉峰沉吟道:“明日一早就让他们启程前往千兴城。” 千兴城是宋彻的封地,联想到之前鬼面人的事情,林振就略一思忖,然后问道:“王爷是觉得逸安王恐有所异动?” 宋珏未置可否地弯了弯唇,并没有正面回应,反而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眸子里有股子令人捉摸不透的阴森:“此次你留在京城,不用亲自前往。今年是老头子大寿,以他好大喜功的性子,定然是要大操大办的,过不了多久宋彻肯定会奉召回京,你让他们先注意着千兴城和宋彻的一举一动就行了!” 林振领命,却张了张嘴看着宋珏欲言又止。 宋珏挑眉,就换了副不羁的神情:“还有事情?” 林振权衡再三,终是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属下听燕白说王爷将潘姑娘赶出去了?” 宋珏有些意外,随即兴味地笑了起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审视的目光里透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意味:“管起本王的私事来了?” 林振依旧绷着一张脸,同时不卑不亢地抬眸看向宋珏,冷声道:“属下只是觉得王爷在乎一个人的法子用错了,有时候一味地打压只会引起更大的反弹。” 宋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眼神中却带上了些戏谑:“那你觉得本王该怎么做?” 林振顿了下,继续抿着唇道:“王爷既然在乎她,那该示弱的时候示弱一番也无不可。” 宋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半晌,勾着嘴角笑出了声,就起身往外走去。 路过林振时,他顿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与他背着身错步而站,清越的声音里泛上了丝丝毫不留情的冷冽:“本王希望你提起这事是因为关心我,而不是她!表哥!” 最后两个字宋珏咬得很重,林振心头猛然一震,就好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卑劣心思缓缓流淌了出来,被他窥探了个一清二楚。 他慢慢转过身去,看着宋珏越行越远的背影,一时间眸中漫上了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 自燕白灰溜溜地从姚国公府离开之后,宋珏这边就再没了消息,潘景语在姚国公府住了两日,身子完全康复了过来,也觉得不好意思再打扰下去。 告辞那日,亦是梅雨淅沥的天气,潘景语撑着伞就直接去了梅香院去找周梓曈。 彼时,姚景诗正好给周梓曈请过安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就迎面撞上了潘景语。 “你怎么会在这里?”姚景诗已经尽量控制住了尖利的嗓音,可是眸中的惊讶和气恨却是怎么都掩不住。 潘景语在门口收了伞,低头抖了下衣裙上的水渍,然后只偏头看了她一眼,就目不斜视地带着微笑走了进去,压根没把她当回事。 姚景诗气愤之余难掩好奇,就干脆停下了步子…… 可是,直直望去,屋里两人相谈甚欢的场景映入她的眼帘中时,她就抑制不住地紧紧捏起了拳头—— 周梓曈亲切可人的笑容、温柔和蔼的眼神、慈爱柔善的态度…… 无一不让姚景诗气得几欲发狂! 虽然她一直用尽全力地想要讨好周梓曈,但是周梓曈向来对她神色淡淡、不假辞色,更别提要将她记在名下当做嫡女了。 这样的场景,什么时候在她身上发生过? 潘景语到底凭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夺人眼球,一次又一次地受尽上天恩宠! 她握起的拳头骨节已经渐白泛青,紧紧眯起的眸子里层层汹涌不停翻腾,似狠绝、似毒戾、似…… 与此同时,姚国公府二门处宋珏正身姿笔挺地站在雨中,一手垂下一手端在身前,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他纤长浓密的睫羽上,然后顺着他肤如凝脂的脸颊一路而下,凌乱的发丝紧紧相贴,黑白分明的色彩衬得他更加地耀眼,即便是狼狈,也生生地带了一种妖娆的美。 府里守卫拔刀相对,一个个严阵以待—— 即便宋珏在外面再胡作非为,但姚国公府里守着的都是姚家军里出来的亲兵,绝不会让他在这里随意放肆。 诚然,宋珏这次来的目的也不是仗着自己的身份上门抢人就是了! 他身后,燕白手里拿着伞却被勒令不准上前。 眼见着宋珏浑身湿透,雨又越下越大,而潘景语那边也没有丝毫要露面的动静,燕白就有些着急想要上前劝他离开。 步子还没迈出,顿时就觉一阵疾劲的罡风朝着他们这边击了过来。 姚景昊怒着一张黑沉如墨的脸,拳头毫不客气地就往宋珏脸上砸去…… 宋珏在这里淋雨是一回事,但是让人打脸这种事绝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眼神依旧维持着原本的方向,轻易抬手化掌,侧面挡住气势汹汹的拳头,轻飘飘运了三分功力便震得姚景昊接连后退了好几步。 姚景昊低头看了下自己手背上泛红的骨节,眼中很明显地划过一丝震惊—— 他没想到宋珏的功力居然如此深厚! 眯了眯眼,脚下定了几分,再次挥出去的拳头就倏然用上了全力。 宋珏转身与他对视了一眼,森冷的杀气在眸底一闪而逝,但手上却不疾不缓地迎着他每一招凌厉的攻击,看似节节败退,实则每一下都在牵着姚景昊的鼻子走。 廊下姚景晏和姚景昇并肩而立,静静地看着这一场雨中的视觉盛宴。 半晌,姚景晏微微勾了下嘴角,偏头朝着姚景昇似笑非笑道:“老四还是沉不住气!你说,他若是置之不理,说不准宸王在这淋上一天的雨都没人搭理他。可是现在这么一来,怎么看老四这盛气凌人的样子都是在欺负人呢!五弟,你说对不对?” 姚景晏这话未尝没有带了些一语双关的意思—— 姚四惯来冲动,性子又暴躁,再加上摊上了潘景语的事情,所以他们这心思深沉、善于在背后运筹帷幄的五弟随意说了几句,他就傻呼呼地冲上前被人当枪使了—— 宋珏淋了雨说不准潘景语就会心软,可他若是沉不住气把姚四打伤,事态就会往反方向发展…… 只不过姚五大约没想到,宋珏会为了潘景语能屈能伸到这个地步,连他都觉得有些意外啊! 而姚景昇听了他的话之后,交握在身前的双手微微痉挛了下,略显苍白的唇瓣弯了弯,双眼却依旧平静地直视着前方—— 呵!原来这素日里视万物为刍狗,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宸王殿下也会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苦肉计! 两人交手过了百招,却依旧是一副势均力敌的样子,但只有姚景昊自己知道,宋珏根本故意在耍着他玩! 怒气涌上头,他打红了眼,直接低吼一声,一个旋身找准了空挡就挥拳朝着宋珏的腹部袭去。而宋珏此时却一反常态地忽然收势,嘴角诡异一勾…… 彼时,潘景语和周梓曈等人听到消息急急赶了过来时,就见到宋珏恍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姚景昊一拳打飞了去,他撞到身后的柱子上,捧着小腹就歪头吐了一大口鲜血。 “王爷!”燕青和燕白神色一厉,赶紧就冲上前去。 这一切几乎就是眨眼之间的事,他们怎么都没想到宋珏会突然收了手生生地挨了这一拳! “姚四郎,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对宸王殿下动手!”燕白把人扶起来后,就上前一步,一改往日嬉笑的模样,声色俱厉地对着姚景昊发难。 “我……”姚景昊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紧握着的拳头,又抬眼看了下面色虚弱的宋珏,第一次尝到了有口难言的感觉。 然而宋珏却恍如毫不在意一样,抬手擦了把嘴角的血迹,就侧过身子就对着潘景语招了招手,勾唇一笑:“过来!” ------题外话------ 推荐好友穿越女强爽文,pk求收藏 书名 作者 特工靳辰穿越异世,成为夏国将军府嫡出的五小姐,同时也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天命煞女。 靳辰吃过斋,念过佛,拜过坑货为师,还当过某废物王爷的女护卫。 一朝归家,所谓的亲人一反常态,热情欢迎煞女归来,还义正言辞地说给靳辰找了一个好归宿。 踹过父亲骂过母亲揍过弟弟妹妹,靳家人眼中的恶魔煞星靳辰姑娘眉眼弯弯,浅笑吟吟:“我嫁。”瞬间惊爆了一地眼球 那一日,他墨衣银发,浴血而来 那一日,她指天为誓,非他不嫁。 天煞孤星,天命煞女,一场煞气冲天的婚礼,一条荆棘遍地的浴血之路。 因为有她相伴,他从不惧。 因为有他作陪,她永无悔。 ☆、087 迷情,借刀杀人 潘景语如雾般的眸子里神色有些复杂,但是犹豫了一瞬,还是听了宋珏的话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去。 宋珏推开燕青扶着他的手,直接就搂着潘景语的腰倚着她的肩膀将自己高大的身躯挂在了她身上,闷闷的声音喷洒在她的耳畔,甚至带上了些撒娇的意思:“跟我回去!” 潘景语微微垂首,露出一截皓白的玉颈,却抿着唇没有说话。 身后替二人撑着伞的燕青和燕白却有些急了—— 王爷都委屈到这份上了,这女人还矫情个什么劲儿啊? 彼时姚行之尚在城外军营未归,府里是周梓曈做主,姚景昊打了人,不管内情如何,她总得站出来说几句:“见过宸王殿下!犬子无状,还请王爷恕罪,臣妇一定会好好惩戒与他!” 宋珏很大度地一笑置之,又挑着眉直勾勾地看她,半戏谑半认真道:“那么现在,本王能带自己的女人回家了吗?” 姚景昊就对宋珏这副没名没分把潘景语据为己有的态度十分不满,又冲动地想开口,却被周梓曈一记利眼瞪了回去。 她浅浅地笑了笑,就不冷不热地顶了回去:“回不回,自然是潘姑娘自己做主!” 说着,又看向潘景语,柔声道:“潘姑娘,记住刚刚我和你说过你的话。” 潘景语星眼闪闪,感激地朝她点了点头,片刻,就转身扶着宋珏一起往外走。 目送着宋珏和潘景语离开,周梓曈就绷起了脸,背着身,冷然对着站在身后的人道:“四郎,去祠堂里跪着,反省一下自己错在哪里!” 姚景昊心里对宋珏依旧不服气,但是他素来孝顺,虽然不觉得自己哪里错了,但还是听话地转身去了祠堂。 周梓曈行至廊下,眼神淡淡地看了姚景晏一眼,姚景晏也是微微点头示意,然后就转身离开了。剩下姚景昇一人,周梓曈语气有些重:“跟我过来!” 。 这边厢宋珏一面倚着潘景语的身子往外走,一面毫不避讳地盯着她,一副恨不得将眼珠子黏在她脸上的感觉。 潘景语只当感觉不到这股灼热的视线,就一言不发地扶着他,步子不疾不缓,但很好地顾及到了他的伤势。 宋珏许是觉得她不说话的样子有些不习惯,就抬手用力地戳了下她的脸颊,努着嘴,一副大爷的样子,道:“喂,姚夫人和你说了什么?” 潘景语用力地把他的手打开,看都没看他一眼,依旧是紧紧地抿着唇就跟没听到一样。 宋珏心里是有些生气的,可他好不容易才把人给哄了回来,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功亏一篑—— 算了,他大人不计小人过! 岂料,刚出了姚国公府的门,潘景语就一把将他推开,就像以往他怒上心头时没风度地对她一样。 宋珏冷不防被她推了个踉跄,还好燕青眼疾手快地把人给扶住了,宋珏却脸色骤变,用力拂开他的手,眯着眸子几大步跨上前盯着她恶狠狠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潘景语嗤笑了一声,抬头迎上他冷厉的视线,挑着眉眼底摇曳生波:“王爷叫我滚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呢!” 宋珏一愣,差点没气吐血—— 这女人,他说过那么多话,偏偏就把这句给牢牢刻在心里了! “那,本王现在命令你滚回去!”宋珏脑子里转了许久,就来了句这么傲娇至极的话,关键是他大爷还觉得自己特别机智。 潘景语冷笑一声,转头就走。 宋珏急了,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不小心牵动到腹部的伤口,又皱着脸嘶了一声:“你到底想怎样?” 潘景语扭过头来,就这样定定地看着他潋滟的眸子,一言不发。 两人四目相对,过了许久,宋珏垂了垂眸,低声道:“对不起!” 见潘景语眼底似是有所波动,他又上前几步轻轻地把人搂在怀里:“别闹了,在人家门口多难看,上马车去!” 潘景语看了下姚国公府门口那些伸长了脖子的人,略一思忖,就抬步往马车上去,宋珏嘴角微扬,就迅速跟了上去。 顾忌着宋珏受了伤,马车的速度比较缓慢,潘景语坐在他对面,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声道:“又淋雨又挨打,使这种苦肉计就是想让我回去?王爷可以说一下原因吗?我对你那么重要?” 宋珏有了一瞬间的怔愣,但很快,他潋滟的嘴角就染上了一丝揶揄的笑意:“虽然你这女人又丑又笨,但好歹在本王身边待了半年多。本王是个念旧的人,不习惯身边的人事不断变换。” 潘景语嘴角抽了抽—— 虽然她对于宋珏这种时不时就要毒舌一番已经习惯了,但今日,她就是不想让他这么含糊过去…… 心中忽如被柔软击中,隐隐有一个答案即将破土而出,但她更希望能听到宋珏亲口说出来! 宋珏仿佛预料到她会开口一样,抢先一步往前倾了身子,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地蹭了蹭她光滑白皙的脸颊,沙哑着嗓音低低道:“别问,潘景语,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很多事情都要付出代价的!等你能做到的那一天再对我开口!” 代价? 是了,他曾说过如果有一天她爱上了他,所有的事情他都会事无巨细地说给她听! 彼时,她只当是一句玩笑话,可此时此景,她却无法再糊弄自己。 爱上他…… 也或许……真的会有那一天呢! 潘景语定了定神,就很认真地看着他道:“宋珏,这一次我愿意和你回去并不是因为你的那些威胁或者说是你的苦肉计,而是……因为你的心!但是你也应该知道,我不可能是活在你手里的牵线蚂蚱,我有自己的思想。而你,要学着相信我!因为,这种事情如果再有下一次,你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苦肉计人人都能使,但要让一个从小就高高在上,视众生为蝼蚁的骄傲男人放下他的尊严,心甘情愿地去不顾他人的看法、去挨别人的拳头,就为了想要挽回—— 潘景语想,这应当是因为他心里有她,在乎她吧? 虽然他怎么都不肯承认…… 她容许犯错,也接纳改正,但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蹈覆辙—— 毕竟这种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的事情若是经历得多了,她会觉得自己变得很廉价! 宋珏微微怔神,没有反驳亦没有答应,但却是眉头深锁,陷入了沉思之中…… 。 宋珏知道潘景语看似对很多事情不在意,但一旦执拗进去就会变得特别狠心,所以这次为了打动她,他是真的实打实地去挨了姚景昊重重一拳,这会儿回了府之后左侧腹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燕青拿了药过来他就脸一黑把人训走了,然后死活赖着要和潘景语回关雎院,还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房门关上,屋子里浮上了一片暗色,仅有斑驳的日光透过窗户的细缝照了进来—— 那斑驳点点打在宋珏潋滟的脸上,潘景语隐隐看到了些暧昧的笑意。 宋珏硬拉着她的手贴上了自己的上身让她给他上药,潘景语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面对面见男人的,而且宋珏伤得位置也比较靠下,她红了脸庞,撇开视线,有些羞恼地要起身:“你自己抹药不就是了?再闹我就生气了!” 宋珏就不知羞耻为何物地凑到她耳边吐气如兰道:“可是你摸了本王才能不疼!” 说着就强行按着她的手抹上疮药在那伤处按摩晕圈…… 甫一触上他如若凝脂的肌肤,那股滚烫的气息仿佛倏地一下就沿着潘景语冰凉的指尖窜遍了全身,她脸上的绯红已经蔓延到了耳根上,下意识地就想要将手抽回来,可宋珏却未卜先知般抢先一步握紧了她的手…… 空气里的温度越来越高,宋珏贴着她耳边的气息也渐渐粗重,慢慢地,仿佛有些急不可耐的样子,就拉着她的手一路往下…… 事毕,潘景语心情还不错,就依着宋珏的意思扶着他去净房帮他擦背。 宋珏一想起刚刚潘景语这个小混蛋居然敢用那种事情威胁他,心里就一阵火大,可偏偏那种丢脸的事他又羞于启齿,恼羞成怒之下,他干脆全程绷着一张脸,无声地发泄自己的不满。 潘景语就当没看到一样,甚至怡然自得地一边嘴里哼着歌,一边站在他身后帮他擦背。 宋珏光洁的双臂撑在澡桶边缘,捏起的手骨节微微泛白,手背上青筋跳动,心里就跟有一股火似的烧着难受。终于,他听着那刺耳的歌声,一个没忍住,倏地一下就从澡桶里浴水而起。 潘景语冷不防被这么一袭击,就被溅出来的洗澡水淋了个一脸一身,她下意识地就退后几步抬手去挡,再放下时,梭然间一白花花又挺翘鼓满的臀儿就毫不避讳地闯入了她的眼中。 宋珏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被她看光,直接就迈着修长有力的大腿从澡桶里跨了出来,然后就面无表情地面对着她慢慢地擦起了身子。 也不知是没反应过来还是怎样,潘景语竟然就拿着搓澡巾呆呆地站在那一动不动地直视着他,鬓边的碎发上甚至还时不时地滴下几滴水珠…… 她突然想起来前世的时候一起训练的小姐妹们之间说的那些荤段子—— 听说臀型挺翘、双腿有力的男人在那方面都十分勇猛,而宋珏—— 不由自主地,她的视线就往下移了几分…… 回想起刚刚两人在闺房里胡闹了一番的画面,潘景语只觉得鼻尖一热—— 滴答、滴答,一朵朵血梅就毫无预兆地绽放在了她白色缎面的绣鞋上。 又见宋珏嘴角扬起了一抹揶揄的笑容,潘景语的脸就跟煮熟了的虾子一样,赶紧就捂住鼻子仰着脑袋背过了身去…… 彼时,宋珏刚刚换好衣裳出了内室,就听得外头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怎么回事?”宋珏又恢复了一脸冷然的样子,凉凉道。 外头燕青大声禀道:“回王爷,是明郡王在院子门口吵着要见您!” 宋珏脸色微沉,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就打开门走了出去,又侧目看了燕青一眼,道:“带他去花厅见我!” 宋瑀一见到宋珏,就跟双眼放了光似的赶紧上前行了个礼:“大哥!” 宋珏就讨厌他这副总是喜欢黏在他身后做跟屁虫的样子,脸上带了些嫌弃,就冷然道:“不是让你去管临州那边的铺子了吗?你回来做什么?” 不说还好,一说宋瑀就伤心了,满脸委屈地差点就抬了袖子抹泪了:“大哥,你还说,自从去年你把我扔到那之后就不闻不问,过年的时候临州差点就暴乱了,你也不让人接我回来!” 宋珏黑了脸,沉下声音:“好好说话!” 宋瑀缩了缩脖子,就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双眼转了转——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姚景诗给他写了信他才回来的吧? 不过他仔细地观察了下宋珏的脸色,见他心情不算太差,就慢腾腾地试探着开口道:“大哥,我听说你身边有女人了?” “你消息倒是挺灵通的!”宋珏端起手边的茶盏,低下头啜了口,似笑非笑地轻哼出声。 别看宋瑀平日里对宋珏崇拜得紧,私底下他也是有些怵他的,尤其是在他心情不定的时候,可自从看了姚景诗的信之后他心里就跟被猫爪子挠了一样地难受无比—— 于是这会儿他也顾不了那么多,就大着胆子道:“是咱们曾经见过的潘家大姑娘?” 宋珏将手中的茶盏搁在一边,直勾勾地盯着他,眼底快速地掠过了一丝冷意:“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一听宋珏没有否认,宋瑀就确定了姚景诗说的十有是没错了,他涨红了脖子,就大声道:“大哥,你是不是糊涂了?怎么把那个又丑陋、又恶毒的女人放你身边了?她怎么配得上你?” 宋珏脸色骤变,黑漆漆的眸中迸射出来的冷意吓了宋瑀一跳,但是在潘景语这事上他就是吃了称砣铁了心—— 无论如何都看不上她! 那女人不仅长得丑,而且心思恶毒又深重,巴结姚夫人就算了,居然还在她面前说景诗的坏话几次三番地欺负她! 宋瑀是觉得,这会儿要是潘景语那丑女人在她跟前,他管她是不是女人,首先就要甩她几个巴掌! 说曹操,曹操到—— 彼时,潘景语闲庭信步地悠悠走了进来,毫不客气地就挺直着背脊迈步坐到了宋珏身边。 宋瑀似是呆怔了般,凛冽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见潘景语居然胆大包天地和宋珏平起平坐,他几乎是暴跳如雷地回过神来指着她吼道:“你这个丑女人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冒犯大哥!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狠狠地打!” 空气里一片寂静,偶尔能听到屋外传来的几声鸦叫声,不管是燕青、燕白还是其他的侍卫,一个个地都抬头望天就当压根没宋瑀这个人一样。 宋瑀又气又怒,恼得满脸通红。 他是没经过什么风浪的,虽然没什么地位,但仗着宋珏,平日里也算是横着走的,难免就养成了冲动易怒的性子—— 气性上来,哪里还管得了这么多,抬起巴掌就想往潘景语脸上招呼。 要说平时,他也自认是个谦谦君子,肯定不会和女人一般计较的。可现在是他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仙女姚景诗被人欺负了,他还管对方是不是女人啊,天王老子都不行! 宋瑀的巴掌就跟一阵风似的扇了过去,可是还没挨着潘景语,动作就戛然而止了—— 彼时,潘景语嘴角噙着笑,毫不费力地将他的手腕紧紧捏住。 宋瑀试图挣脱未果,就大怒道:“死女人、丑女人,你快放开!” 潘景语嘴角笑意深了一分,手上也加大了一分力。 宋瑀痛得两道俊眉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就觉得自己的骨头就要被她捏碎了。 无奈之下,他就扭头对着宋珏委屈道:“大哥,这女人欺负我,你快帮我教训她!” 外面听热闹的燕白心里翻了个白眼:“帮你?王爷没把你送去给雪电做午膳就已经对得起你了!” 宋珏眉目柔和地看着潘景语,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宋瑀算是懂他的意思了,这是甩手不管了! 他扁了扁嘴,心里多少有些委屈,就跟从小到大最在乎的东西被人抢走了一样—— 以前宋珏对他虽然不算亲近,可是比对其他人至少要好得太多。 就拿让他住在宸王府里的事情来说吧—— 宋珏同父同母的亲妹妹宋玥都没这个待遇! 虽然当初宋玥是主动和皇上提出到江南去休养的,但他知道,是宋珏暗地里做了手脚把人给吓走了! 但现在,就为了一个其貌不扬、品行不佳的丑女人,就连他的死活都不管了! 这个潘景语,肯定是使了什么歪门邪道把大哥给迷住了! 宋瑀这样想着,道歉的话怎么都不想说出口,可手腕那里传来一阵赛过一阵的刺痛却逼得他不得不低头—— 张了张嘴,刚想开口,潘景语却突然松开了手,就弯着眼角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道:“明郡王,送你四个字——谨言慎行!毕竟,不是谁都会像我这么好脾气的!” 呸! 宋瑀摸着被抓得通红的手腕,心里气得吐血! 宋瑀走后,潘景语就侧过身来,单手托着下巴撑在桌上,笑眯眯地道:“我这么对你弟弟,你不生气?” 宋珏侧目看她,淡淡道:“你高兴就好!” 不可抑制地,脸色微红,一股甜蜜悄悄涌上了心头。 她虽然算不上多理智,但利害关系总是弄得清楚的—— 要说如果不是知道宋珏会站在她这边,今天对上宋瑀,她肯定是要权衡再三的。 大约,有人撑腰然后就能横行霸道,不用诸多顾忌的感觉还真是好! 潘景语如是想着,嘴角就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这边厢宋瑀从关雎院离开后,一脸愤愤不平的样子,经过后花园时,就一面出气般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一面跟贴身小厮运来抱怨了起来:“你说大哥是不是鬼迷心窍了?那潘景语又不是什么天香国色的美人,他怎么就一个劲地护着她呢?!” 就算是话本里那些惑人心智的女妖,那好歹也得有美貌啊! 运来漆黑的眼珠子骨溜溜地转了转,又看了下四周无人,这才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对着宋瑀道:“郡王爷,那女人欺人太甚!先是欺负八小姐,现在又祸害到您头上来了,依着奴才看,得给她一个教训!” 宋瑀眼中一亮,可是很快就耷拉了脑袋一拳捶在身旁的假山上,又扭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给她教训?你没看大哥多护着她?你想害本郡王是不是?!” 运来眼中精光一闪,又道:“王爷总有不在府中的时候,况且咱就给她个教训,让她知道下谁才是这宸王府里的主人,就算事后王爷知道了,您是他亲弟弟,那女人又没什么事,他还能把您怎样不成?” 宋瑀皱着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觉得运来说得有理,就问他:“你可是有什么好法子?” 运来贼眉鼠眼地笑了笑,就上前附到他耳边低声说了起来。 宋瑀听了后眉间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再三问道:“不会有事?” 运来十分肯定地点头:“郡王爷只管放心,奴才这边肯定不会出任何差错!” 宋瑀这会儿也是气狠了,他回京城后第一件事就是偷偷去见了姚景诗一面,一想到姚景诗在他面前细诉委屈,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他就恨不得拿鞭子往潘景语身上抽! 都是女人,差别怎就那么大呢? 姚景诗受了委屈,还一个劲儿地让他不要追究潘景语,说只是小事,可反观潘景语那副凶悍恶毒的样子…… 真是应了一句老话—— 相由心生,丑人多作怪!、 宋瑀心一横,就沉着脸重重地点头应下。 没出几日,宋瑀就找了个宋珏和潘景语前后出了府的日子。他最近细细观察过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反正关雎院里是没有守卫也没有什么暗卫的—— 潘景语带着两个丫鬟出了门,那院子里应当除了洒扫的就只有一个叫慧竹的小丫鬟了! 他低头睨了眼运来手里提着的一个黑布蒙着的竹篓,然后对其他两个小厮使了个眼色,那两人就心领神会地去把慧竹等人引开了。 宋瑀带着运来蹑手蹑脚地进了潘景语的闺房,两人直奔内室,运来与他相互对视一眼,见他点头,就一把掀开窗边那张潘景语时常躺着的黄梨木软榻上的垫子,然后将竹篓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倒了上去。 运来看着那些死气沉沉的小蝎子,就笑着似邀功道:“这些蝎子这会儿被下了药正在休眠中,等到那女人回来差不多也就是药效过了的时候,到时定要她好看!” 宋瑀抿了抿唇,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就深吸一口气盯着运来将手中的垫子放下了。 他们又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把门关上,然后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溜出了关雎院,不过两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却落进了一双阴戾狠毒的幽蓝色眸子里…… 潘景语回宸王府的时候已经是日暮西斜,今日是天地赌坊在京城的第二家分铺开业的日子,她虽然没有露面,但坐镇背后是少不了的事情。 捶了捶疲乏得厉害的肩膀,潘景语就径直进了屋子里往软榻而去,一面走一面叹息:“果然是缺乏训练,想当初跟男人一样训练的时候哪里像现在这样就动不动腰酸背疼的啊!” 慧竹没听懂她在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就倒了杯茶笑着端了过来。 潘景语身上的男装还没换下,直接撩了袍子就往软榻上坐去。 不过屁股还没挨着,一道雪白色的身影就跟一道闪电似的倏地一下蹿到了她的跟前,硬生生地咬着她的袍子拖着她坐到了地上。 “雪电?”潘景语猝不及防地就摔了下来,双手撑在地上,一脸震惊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滑稽。 自从砀山春猎潘景语屠了那只藏獒之后,雪电显然对她的态度好了不少。 彼时,她还和宋珏开过玩笑,这年头,畜生也要看菜下人—— 你强了,让它认可了,它自然也就对你好脸相向了! 现在除了宋珏之外,潘景语是唯一一个能和雪电近距离接触的人,偶尔它心情好的时候,她还能学着宋珏摸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所以,这会儿雪电突然龇牙咧嘴地将她拖到了地上,潘景语就不明白了。 雪电看她满脸不解的样子,心里暗自腹诽笨女人就是不省事—— 于是它就冲着软榻又眼神阴戾地“嗷呜”吼了几声。 潘景语循着视线扭头朝软榻望了过去,她惯来精明—— 雪电绝不可能无端端地这个样子! 脸色渐渐地沉重了起来,闪烁的眸底浮上了一丝冷冽。 “小姐……”慧竹极力压下心里对雪电的恐惧,唤了潘景语一声。 潘景语撑着胳膊利落地站起身来,转过身几步上前抽出博古架上挂着的一把佩剑,然后就回过身来冷着脸一步一步朝软榻走去—— 利剑一挑,上好的苏锦绣垫就呈抛物线状态刷地飞了出去。 “啊——!”看着垫子下面那些密密麻麻爬来爬去的蝎子,慧竹大叫一声,手里的茶盏哐当摔到了地上,人就软绵绵地晕了过去。 潘景语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场景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捏着拳,一动不动地看着软榻,神色诡谲的眼里波涛汹涌不断…… 彼时,宋瑀等了许久都没听到关雎院那边有消息传来,到底心虚,就紧张地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 “郡王爷,晚膳送来了!”天色暗沉之际,大厨房的小厮提着膳食篮走了进来。 宋瑀心里烦得很,也就没注意,只随手指了指桌子,满脸不耐道:“搁那吧!” 待踱着步转身看到那小厮只摆了一道菜就收了膳食篮之后,宋瑀立马变了脸色,大声斥道:“你是新来的?这一道膳食是喂乞丐呢?!” 宸王府不差银子,宋珏又爱好奢靡,宋瑀也就有样学样,每一顿少说也得数十道菜肴—— 难怪今天只有一个人来送膳,大厨房是怎么办事的?! 小厮低着头也不辩驳,就道:“郡王爷,这是大厨房今日特意为您做的!” 宋瑀半信半疑地往桌边走,还偏头望了她一眼:“是吗?” 冷着脸上前随手掀开了上面的盖碗,只一眼,他就惊呼了一声,猛地一下弹开了老远,下意识地将手里的盖碗丢在了桌上。 宋瑀惊魂未定,扭过头大声怒吼道:“这是什么东西?!” 那小厮慢慢抬起头来,清秀的脸庞上面无表情。 宋瑀眼里怒火熊熊,看了她老半天才若有所悟地伸出手指指着她咬牙道:“你,你,你是潘景语身边的丫鬟!” “明郡王好记性!”潘景语带着慧竹和妙菱二人款款而来。 静香则是冷着脸走到了潘景语身后。 宋瑀回头望去,见潘景语毫发无伤,眼底很快流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又看了眼那盘里被煮熟了的蝎子,就知道事情是败露了。 他心里深吸口气,就强装着镇定先声夺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彼时,潘景语身着一身月白色绣青竹滚边的长袍,一头乌发不似一般女儿家那样梳成发髻,而是挑起一束在发顶上用一顶青玉冠束起,簪以一根碧玉玲珑簪,余下披散在背后。 宜男宜女的装束,徐徐走来,颇有一种“山色空蒙雨亦奇”的空灵之感。 她嘴角带着笑,走到宋瑀跟前,斜眼睨了下桌子上的“膳食”,就语气轻松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明郡王送了我一份大礼,我怎能不还呢?” “什,什么大礼?本郡王何时送你礼物了?你休要在这胡说八道!”宋瑀底气不足,垂着眸子不停地闪躲着潘景语的视线。 潘景语也不与他废话,直接就施施然在他面前坐了下来,然后对静香和妙菱使了个眼色。 二人会意,直接走到宋瑀背后,一人一边,冲着他的膝盖窝狠狠一踢—— 宋瑀猝不及防地跪了下来,膝盖磕得生疼,想要挣扎着起身,潘景语却一个冷笑直接拉着他的双臂狠狠一折—— 宋瑀惨叫一声,双臂无力地耷拉了下来就跟挂在了身上一样。 他俊俏的脸上疼得满是冷汗,又被静香和妙菱二人紧紧地压住了肩膀,因此只能跪在地上仰着头愤愤然地瞪着潘景语咬牙切齿道:“潘景语,大哥不会放过你的,等他知道了要你好看!” 潘景语冷嗤了一声,又扭头对着慧竹道:“去,喂给明郡王吃!” “你敢!来人,快来人!”宋瑀吓得不轻,就扭过头大声朝屋外吼了起来,不过他叫了老半天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看到,眼见着慧竹手里夹着蝎子的筷子离他越来越近,赶紧就咬紧了牙关左右闪躲了起来。 潘景语没什么耐心陪他浪费时间,直接就抬手卸了他的下巴,宋瑀只能“啊,啊”的张着嘴不停地发出恐惧的哀嚎。 潘景语冷着眼,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就抬手示意慧竹先停下,然后就似笑非笑地道:“明郡王,现在知道怕了?不是想着害了我的性命吗?” 宋瑀像猛然受了惊一样,连连摇头,潘景语见他像有话想说的样子,就好心地将他的下巴又复了位。 宋瑀的头发早已被汗水打湿,就这样黏在脸上显得十分狼狈,经此一役,他算是知道了这个潘景语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而且什么事都敢做! 难怪她能留在大哥身边了,原来根本就是物以类聚! 他顾不得想那么多,就有气无力地道:“我没想害你性命,就只是想给你个教训罢了!那些蝎子都是没毒的!” 潘景语微微眯了眼,心思略一流转,又道:“这主意谁给你出的?” 宋瑀仓促地抬头迎上她的视线,就好像是在问她怎么会知道一样。 潘景语懒得解释,就挑了眉威胁道:“不说?那就继续吃吧!” 宋瑀哪敢,就忙不迭地把运来给供了出来。 末了,想想还是不甘心,就忍着痛狐假虎威道:“潘景语,你什么事都没有,可现在居然敢吓唬本郡王,还用私刑,我一定会告诉大哥的!” 潘景语笑了笑,弯下身抬起他的下巴,摇摇头带着轻蔑的语气讥诮道:“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只可惜,配了个猪脑子!” “你——!”宋瑀又羞又怒。 潘景语冷笑了一声,就起身带着人离开了,宋瑀一想这胳膊还没给他接上了,可是潘景语现在在他眼里就是个女魔头,他哪敢在人家背后咋呼,而且他刚刚也就嘴上逞能,根本就不敢真的把这事捅到宋珏跟前去—— 可恶!这个亏,他还真只有硬生生地咽下去! 宋珏回府的时候已然是华灯初上,他听了燕青的禀报之后立即就举步去了关雎院。 彼时,潘景语正坐在灯影下,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听到推门声,扭头见宋珏回来了,她就起身上前。 还没等她开口,宋珏就抿着唇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没事吧?” “我还以为你会对我发难呢!”潘景语看着他,笑眯眯地半真半假揶揄道。 其实她心里也有些忐忑—— 毕竟是他的亲弟弟,听说两人关系还不错,之前那次好歹也只是闹着玩的,可今天她是实打实地教训了宋瑀一顿,他那胳膊估计现在还在那吊着呢! 虽然自己占着理,可潘景语并不能确定宋珏就一定会站在她这边。 宋珏如何听不出她的试探,就冷着脸斜睨了她一眼,径自进了内室换起了外裳。 潘景语吐了吐舌头,就跟在了他后头,低低地开口道:“谢谢你!” “嗯。”宋珏淡淡地应了声,又一面换衣裳一面抬眼看她,“背后是谁使的手脚可问出来了?” 潘景语抬头,有些惊讶的样子。 宋珏嗤了声,就道:“宋瑀我多少还有些了解,他就算是厌恶你,但也不至于想要你的性命。至于他身边的那个小厮,无冤无仇的,定然也是被人收买了。” 潘景语点点头,附和道:“是姚景诗!我让人对运来用了刑,据他招认,是姚景诗让他撺掇宋瑀用无毒的蝎子来教训我一顿,然后他又背着宋瑀暗地里偷梁换柱将蝎子换成了有毒的。姚景诗还承诺了他,这事办成后,就会让宋瑀给他脱了奴籍还会把自己身边的贴身丫鬟嫁给他。” 不管什么时候,美人计还有利益诱惑都是好使的! 潘景语其实这会儿想起来也有些后怕—— 今日要不是雪电及时出现,她真不敢想象自己会怎样。 想到此,潘景语就努着嘴看了宋珏一眼,有些迟疑道:“那个……雪电,是你让它一直待在我的院子的吗?” 宋珏瞥了她一眼,就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你不是不喜欢有人看着你吗?” 潘景语一怔,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其实是有些震惊的,回过神来,其实也还有些惭愧—— 之前因为这事狠狠闹过一场,事后潘景语其实也反思过,宋珏之所以暗中派人跟着她,说到底无非是不放心她所以自作主张地做了件觉得为了她好的事。 因为知道她不喜欢有人时刻盯着,又以防万一担心有人会使坏,所以就用上了雪电。 潘景语想想居然有些想笑,如此会钻空子—— 除了他,只怕也没有第二个人了吧! “宋珏,有时候我都觉得你似乎是很喜欢很喜欢我,喜欢到可以为我做任何事呢,不管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的。”潘景语忽然有感而发地幽幽叹了句。 而宋珏则是有些不自在地背过身灌了杯茶,以此来掩饰微微发红的脸颊。 “对了,姚景诗这事,你打算怎么做?”宋珏忽然就转过身放下了手里的杯子,盯着她问了句。 “自然是,有仇必报了!”潘景语眯起了眼,一字一句道。 ------题外话------ 明天正式开群,小伙伴们一起上车啦,这章的小橘子明天奉上,加群神马的请看置顶书评~ ☆、088 撕破美人皮,将要赐婚 之前小打小闹也就算了,横竖她也没吃亏,可现在姚景诗既然恶毒到要取她的性命,她自然不会那么轻松地放过她! 宋珏潋滟的眸子里也是一片墨色—— 之前于凌霄和宋华音成亲的那次,姚景诗也有份参与,他原本是打算借着宋华菲的手来报复,但她既然胆大包天把手都动到宸王府,动到他女人头上了,那么即便是潘景语不动手,他也绝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话说另一边姚景诗在见过宋瑀之后,就一直派人暗中注意着宸王府那边的动静,可她的人也不敢太靠近,因此姚景诗这会儿也是心急如焚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小姐,小姐,有消息了!”丫鬟禄儿一脸喜色地推门走了进来。 姚景诗脸色一亮,急忙就上前问道:“怎么样了?” 禄儿压低了声音:“奴婢刚刚悄悄去后门那里见了运来,他说事情成了!” “是吗?”姚景诗脸上的笑容倏然绽开,细细看去,不难发现带了些扭曲和冷嘲,她自言自语地咬牙道,“潘景语,任凭上天再眷顾你,你还不是栽在我手里了?” 甚至……她都根本不用亲自动手! 禄儿就微微蹙眉,咬着唇有些担心的样子看着她:“小姐,您真的要把奴婢嫁给运来吗?” 她是看不上运来的,但是之前和运来一直接触的都是她,要不是她用美色诱惑,运来也不会答应去冒险。 姚景诗看了她一眼,然后不以为意地冷笑一声:“这世上呀,最可靠的就只有永远闭上嘴的人!” 禄儿身上一寒,就赶紧垂眸敛目地低下了头。 翌日一早,姚景诗就找了个借口匆匆出了府,行至城外一处偏僻的破庙时,她将披风陇上,就和禄儿一起下了马车。 可进了破庙后巡了一圈都没看到运来的踪影,姚景诗就拉下了脸色,沉声对禄儿道:“你不是说和运来约好了在这里见面吗?人呢?” 禄儿四下找了一周,一脸地不解,也不知道是什么回事,正想开口之际,就听得身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走了进来,主仆二人赶忙转身望去—— 倏然眼中大骇,姚景诗更是接连踉跄着步子往后退了好几步,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慌,手里紧紧掐着禄儿的胳膊,就强装镇定地扯了扯嘴角:“宸,宸王殿下,潘姑娘,你,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姚景诗心头如滚滚波涛不停翻涌—— 慌乱有之,恼怒有之,愤恨亦有之。 潘景语就很坦然地挑眉一笑:“这问题我也想问问姚姑娘呢,你好端端地来这破庙最什么?” 说着,似笑非笑的眼神落在了禄儿身上:“而且……还只带了一个小丫鬟?” 禄儿被她盯得浑身发麻,赶紧就低下了脑袋心虚地往后躲了躲。 姚景诗定了定神,就微微昂起下巴:“难道本小姐的行踪还要向你交代?” 彼时,宋珏眼中一寒,搂着潘景语的腰不耐道:“和她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把人带上来!” 宋珏的语气冷如锋刃,割在身上有如实质,姚景诗受惊不小,紧紧地抓着手里的帕子将视线挪开,不敢与他对视。 待看到运来被人一把甩在她跟前的时候,她脸色一白,就拼了命地将差点破口而出的惊叫声压了下去。又瞥了眼,就见宋瑀正被两个高大的侍卫紧紧钳制着眼神复杂地望着她。 她一面和禄儿瑟缩着身子往后退去,一面就抬眼看着宋珏强装笑容:“宸王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珏不屑和她说话,倒是潘景语见她到了这份上还想要装模作样糊弄过去,就冷笑一声:“事到如此,运来都招了,你还打算不认账?” “招了?招什么?本小姐根本就不认识他!”姚景诗梗着脖子反正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一边说着,一边就迂回着绕过他们带着禄儿快速往门边走去:“宸王殿下,臣女家中有事,这就先行告辞了!” 可是刚刚到了门口,就被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直接架着压到宋珏和潘景语面前跪了下来。 “小姐,小姐……”禄儿急得伸着脖子大叫,可是自己也被人扭住了胳膊挣扎不脱。 姚景诗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就狼狈地仰起脖子满目通红地冲着潘景语吼道:“潘景语,你这是做什么?你是不是以为有宸王殿下给你撑腰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为所欲为?”潘景语冷笑着反唇相讥,“这难道说的不是你自己?” 说着,她走上前蹲了下来拍了拍姚景诗的脸:“既然胆大包天敢让运来偷梁换柱害我的性命这会儿怎么就没胆子承认了呢?” 姚景诗就闪着眸子慌乱地四下躲着她的视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就这一瞬间,侍卫已经提了一篮子鲜活的蝎子放在了潘景语的面前。 姚景诗惊骇得面如土色,猛然看向潘景语,双眼瞪得老大,甚至舌头都打起了结来:“你,你要做什么?” 潘景语但笑不语,就拿着筷子夹起了一只鲜活的蝎子往她嘴边送去。 看着那不停蹬腿、活蹦乱跳的蝎子,姚景诗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 她紧紧抿着唇瓣,拼命地缩着脖子往后躲。 身后侍卫则是木着脸直接用力一拽她脑后的秀发迫使她仰起脖子,姚景诗就张大嘴惨叫一声。她拼命地转着眸子,想要取得宋瑀的怜惜:“明郡王,明郡王,你救救臣女啊!” 宋瑀扭头看向宋珏,目光里带着哀求,张了张嘴,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宋珏以及阴冷的眼神瞪了回去。 彼时,潘景语嫌姚景诗叫着烦得很,于是就没有丝毫怜香惜玉地—— 一手用力捏着她的两颊迫使她维持着张嘴的姿势,一手在她惊惧不已的目光下将蝎子缓缓送入了她口中。 “唔嗯,唔嗯……”姚景诗喉中发出了惨痛而又奇怪的呜咽声。 潘景语的嘴角却一直带着浅浅的笑,又继续在她惊恐的目光里夹起了另一只…… 如此往返,直到喂了整整六只让姚景诗咽下去之后,潘景语才懒洋洋地丢了筷子站起身,让侍卫将她放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姚八小姐,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以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今日这些蝎子都是没有毒的,寻常酒楼里烹熟了之后也是一道美味佳肴。可若是再有下次,有毒没毒我就不能保证了!” 姚景诗蜷缩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往外干呕着,几乎想连胆汁都一起吐出来。 可是她再努力也是于事无补,这会儿她甚至感觉那些蝎子在她的胃里横冲直撞、抓咬啃噬。 禄儿被吓得满脸泪水,直到宋珏和潘景语都离开后她才惊慌失措地赶紧上前扶起姚景诗:“小姐,奴婢扶您回去找大夫……” 宋瑀有些怔愣地站在原地,见姚景诗实在是呕得难受,于是就赶紧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想要和禄儿一起扶着她去看大夫。 只是,他的手刚刚碰到姚景诗就被她猛地一下推了个踉跄跌坐在地。 “景诗?”宋瑀两手撑在身后的地上,抬起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 姚景诗一手捂着腹部勉强直起身子,一手皱着眉嫌弃地指着他骂道:“你真是没用,不过一个女人,你都斗不过!你算什么男人!” “我……”宋瑀脸色涨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最关键的是他不敢相信在姚景诗这张清丽淡雅的脸上居然会出现如此扭曲狰狞的表情。 他慢慢站起身,为了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也是下意识地不愿意相信自己这几年一厢情愿地爱上的只是一张假皮:“姚姑娘,我知道刚刚潘景语吓到你了,我知道你们之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我先送你去看大夫吧!” 姚景诗冷哼一声,看着他就像看着个傻子一样,嘴角噙着笑挑眉道:“什么误会?我就是利用你去害她怎么了?我就是想借你的手杀了她怎么了?” 看着宋瑀且白且红的脸色,姚景诗心里倏然升起了一股变态的得意,就好像找到了一个出气口一样,咄咄逼人地上前几步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以为,如果你不是还有这点用处,我凭什么对你那么亲近?你以为你是谁?郡王?皇孙?哈哈哈,不过是一个死了爹的庶子,要不是有宸王,你宋瑀这辈子就连我姚国公府里的一个奴才都不如!” 宋瑀盯着她那双明明长得十分好看此刻看起来却异常丑陋的眸子脚步不稳地直直往后退了好几步,他的唇瓣有些颤抖:“你,你说什么?你一直都是在利用我?” 姚景诗这次没再回答,只是嘴角扬着的笑却十分碍眼—— 虽然他们都是庶出的,可宋瑀一个孤子凭什么和她相提并论?! 宋瑀有些不敢相信地摇了摇头,倏然间精神有些恍惚,就跌跌撞撞地不敢再去看她,他害怕—— 也许下一秒他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戾气掐死这个表里不一,欺骗他感情的女人! 彼时,潘景语和宋珏坐在马车上,眼看着宋瑀失魂落魄地从破庙里跑了出来,这才放下帘子,吩咐马车离开。 马车缓慢行驶,潘景语就单手托着下巴,半开玩笑地看着宋珏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残忍?” 宋珏偏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如果说是姚景诗,本王还以为你会因为她是姚家人就心慈手软呢!不过宋瑀这事,你倒是本王意外得很!” 看似惩罚宋瑀,何尝不是拉了他一把! “你什么时候不和我用这种语气说话我会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潘景语白了他一眼,就端过炉子上温着的热茶,给自己和他各倒了一杯,又继续道,“你别以为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对宋瑀网开一面,我只是觉得若是让我来选,杀人亦或者诛心,我肯定会选择后者。没有比让宋瑀知道姚景诗的真面目对他打击更大的了!” 宋珏努了努嘴不置可否,不想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就话锋一转严肃着脸嘱咐她:“本王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外出办事,这段时间,你若是出门,就让林振跟着,记着换上男装戴上面具。” 潘景语面上一顿,将手里的茶递给他:“要去多久?事情很重要吗?” 宋珏点头,然后端起杯子浅浅抿了口:“少则十几天,多则一两个月。” 潘景语见他不想多说的样子也就不再多问,就抿了抿嘴,然后笑着道:“小心一点!” “嗯。”宋珏低低地应了声,许久见她没有回应,就放下手里的杯子,两指微抬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嘴角邪肆勾起,“会不会想本王?” 潘景语仰头看着他,就觉得此时的他就好像一个正在讨糖吃的孩子,眼神闪亮而又清澈,黢黑的眸子里隐隐还闪着熠熠星光,于是下意识地,她就点了点头,垂下了眸子轻声道:“会想的,你早点回来!” 最重要的是,一定安全归来,不要有任何事情。 宋珏满意了,直接把她拉了过来抱在了自己怀里,下巴贴着她的发顶,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她光滑的脸颊:“好,为了你,本王肯定会早些回来的!” 透过胸口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潘景语浅浅地勾起了唇—— 如果她能一直和宋珏这样,如果能一直只有他们两个人,似乎……也挺好的! 。 宋珏是偷偷出京的,当天晚上就带着燕青和燕白混出了城去,横竖他平日里也不用上朝参与政事,是以一连过去了大半个月都没有人发现他离开了宸王府。 潘景语独自一人在宸王府里待得无聊往天地赌坊倒是跑得很勤。 是日,她正坐在赌坊后头专留的包间翻着账簿,就有小厮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禀道:“公子,外头有两位客人闹事,叫嚣着要和您亲自比一场。” 潘景语放下手中的账簿,站起身,语色淡淡:“是什么身份?” 若是普通百姓,外头那些人应当早就打发了,也不会禀到她这儿来。 那小厮抬袖擦了把额上的汗,就道:“是吏部尚书家的乔大爷。” 吏部尚书? 那不是当今首辅乔正的大儿子乔伯钊么?也就是说外面的这位乔大爷就是他的嫡长子乔帧了? 这人之前她听于凌霄说过,和苏光伟平日里也算是勾肩搭背的好兄弟,只不过大约是乔家管得紧,没听说他做过什么太出格的事情就是了! 潘景语秀眉微蹙,隔着面具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想了下,就扭头对身后同样带着一张冷冰冰面具的林振道:“你和我一起出去。” 彼时,乔帧正懒散地耷拉着身子靠在椅子上,一脚搭在赌桌上,一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地上,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不时地打量着赌坊里的每个角落。 见潘景语出来,他就慢腾腾地起了身,拉好身上散挂着的袍子,一本正经地拱了个拳:“青鸾公子,久仰大名!” 潘景语也就礼貌性地回了个礼,疏离却有度:“乔大爷,有礼了!” 乔帧转过身,一撩袍子又坐了回去,直接弯了弯唇开门见山道:“青鸾公子既然现身了,自然也知道我的用意了吧!咱们这就开始吧!” “主随客便,不知道乔大爷想赌什么?”潘景语坦然扬眉,嘴角微微勾起。 她扬起的嘴角看得乔帧微微一愣—— 虽然隔着半张面具看不清潘景语的全貌,但清瘦的身形、白皙的肌肤,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又这样好看,他能想象出面具下最起码也是一张清秀的脸庞。 他和苏光伟走得近,也算是臭味相投,向来男女不忌,这会儿其实就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马—— “赌骰子吧!”乔帧压下心头的绮思,双眼放肆地盯在潘景语身上,“不过,咱们不赌银子!” 顿了下,他就拿舌头轻佻地抵着嘴角,双眼放着精光,笑得猥琐而又得意:“如果青鸾公子输了,只要陪我一晚上即可。” 满堂哗然,乔帧是什么样的人在场不少人都是知根知底的,不过大家都是一起出来玩的,谁也不会五十步笑百步,甚至这会儿还带着看热闹的心思起哄般地窃笑了起来。 潘景语嘴角的笑容倏然凝住,然后一寸一寸变得冰冷,她暗暗拦下林振已经跨出了半步的身子,昂起下巴冷然道:“若是乔大爷输了,就脱光了衣裳从这里爬出去如何?!” “你——!”乔帧脸色骤变,眼底泛起一片危险的冷色,可不过半晌,却硬生生地又扭出了一个恶毒而又暧昧的笑容来,“好!今晚,本大爷就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一早就听不少人说过这个神秘的青鸾公子,之前又听苏光伟说他在这里吃过亏,早就想来领教了,以前还碍着宋珏,这会儿,他们都快是一家人了,难道宋珏还会为了这个小子对他这个未来的大舅子发难不成?! 潘景语示意林振上前,又兀自坐到了乔帧对面,一派轻松道:“本公子从不轻易下场,他是我的徒弟,你和他比!” 林振嘴角一抽。 乔帧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下林振,就不以为意道:“他输了就代表你输了?” 潘景语点点头,乔帧就勾着嘴角爽快地一口应下—— 他混迹青楼赌坊多年,赌术精湛,且对于赌徒向来就有一种别样的嗅觉。这个戴着面具的傻大个手脚功夫可能不错,可看起来为人木讷,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他就等着晚上在床上好好地一度! 赌盘摆开,三局两胜,乔帧和潘景语选了种简单大众的玩法—— 每人骰盅里六颗骰子,由庄家抽签决定是大还是小,哪一方的点数最接近极值便算哪一方赢。 第一局抽出的签是赌小—— 林振绷直了身子,心中长出一口气,手上一边动着一边摒神凛息地听着骰盅里的动静…… 盅盖掀开后,他望了一眼,紧绷的神经这才稍有舒缓—— 是六个一! 彼时,对面的乔帧却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反而是露出了一副势在必得的笑容。 他的盅盖刚刚揭开时,就有人惊呼一声:“一点!是一柱擎天!” 林振骤然捏起双拳,杀气已经开始外泄。 乔帧笑着,就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青鸾公子,还要比吗?” 别的不敢说,这是他的强项!放眼整个南越,恐怕都没人敢和他比这个! 潘景语略一思量,凝起的嘴角却是这时候奇迹般地缓和了起来,她站起身,走到林振身旁低声耳语了几句。 乔帧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但也没有放在心上—— 他已经赢了一局,就算接下来两局林振也和他一样玩投机取巧,最多双方打个平手,最后还是算他赢! 这个时候,他似乎都能想象出今晚那颠龙倒凤的场景了! 接下来第二局抽到的依旧是小,乔帧就故技重施,可是这次林振打开盅盖之后—— 众人的视线里出现的却是一团粉末! 零点? 乔帧倏地拍桌而起,咬着牙指着潘景语道:“你们使诈!” 潘景语风轻云淡地勾唇,就斜眼睨向他:“你输不起?” 乔帧左右看看,见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一个气不过直接把桌子给掀了:“今晚,你必须得陪我,没得选择!” 潘景语也随之起身,嘴角那装出来的笑容已经尽数敛去。 “乔大爷难道不知道这里是宸王殿下的地方?何时轮得到你来放肆了?”潘景语盯着他,目光冷凝,就宛如两道凌厉锋刃直直扑射而去。 “哈哈哈……”乔帧仰头笑了起来,笑够了,就不屑地嗤笑一声,“宸王殿下?你听好了,过不了多久,我就是他的大舅子,你算什么东西?还敢拿他来吓唬我!” 潘景语脸色一变,这会儿是实实在在地掐着掌心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深吸口气,绷着脸一字一句道:“你说什么?” 乔帧以为她被吓到了,就冷哼一声:“过不了多久,皇上就会为宸王殿下和我妹妹赐婚,你还敢拿他的名头来吓唬我?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其实这事没有完全定论,不过他爹私下里和他说过皇上之前已经找祖父谈过了,说是要把妹妹乔嫣儿指给宋珏做宸王正妃,最多也就这段时间的事—— 皇上既然都开口了,这事在乔帧看来就是板上钉钉了,他现在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也没什么不可的! 见潘景语怔愣在那里,乔帧就走了过来试图拉扯她,只是,连衣角还没碰到,林振手里的剑就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锋利的剑刃抵着他颈部的大动脉,乔帧脸色一白,又气又恼,就瞪着眼睛恶狠狠地吼道:“你们好大的胆子,信不信我让人一把火烧了你这里!” 潘景语这时候没心情与他再继续纠缠下去,直接冷冷地抿着唇,肃然道:“乔大爷若是不怕因为你的事情让你祖父和父亲被御史弹劾,就尽管为所欲为!” 乔帧面色一僵—— 他和苏光伟不一样,家里管得严,所以他平日里虽然也有纨绔作风,但太出格的事从来不做,今日之所以敢来闹着一场,无非也是心痒已久加上听说了皇上要给宋珏赐婚的事。 又谨慎地四下看了看—— 今日这里熟人不少,难免就会有和他们乔家不对盘的,他不是苏光伟那个混不吝的,他们乔家背后也没有皇子,与苏家不可相提并论…… 他不可能冒险。 可是,若让他就这么算了,他也不甘心…… 权衡之际,林振手里的剑更近了一分,乔帧的脖子上已经划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他嘶地一声倒抽了一口凉气,就敛了气势,心不甘情不愿道:“今天这事就此作罢!” 潘景语也是心烦意乱,就挥了挥手示意林振放人离开,然后自己就转身回了后头的包厢里。 林振有些怔愣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时间脸上隐隐现出些复杂之色。 日暮西斜之际,他见潘景语还没有要回去的打算,就径自进了包厢。 彼时,潘景语脸上的银质面具已经摘了下来放在了桌上,手边多了一个空的酒壶,虽然果酒的度数不高,但她的双颊绯红,两眼里似乎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林振正了正色,将视线挪开:“要是为了今天白天的事情,我可以帮你出手去教训乔帧。” 潘景语低笑,然后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民不与官斗,你还嫌我树敌不够多呀?他前脚在天地赌坊里惹了事,后脚就出了问题,傻子也会知道和我有关喽!” 顿了下,又斟了杯酒,双眸微眯,言语之间带着些狠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会有机会的!” “有王爷在,你做了什么事他都会为你殿后的!”林振弯身将酒杯从她手里抽走,然后淡淡道,“王爷不喜欢你喝酒,还有,时候晚了,跟我回府吧!” 潘景语垂着眸子,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半晌,自言自语地嘀咕了句:“他哪能护我一辈子?” 她并没有喝醉,反而这个时候比平时更清醒,就抬起头,面色如常,语气也很平静,就仿佛在问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一样:“要赐婚的事情是真的吗?” 林振愣了下,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忽然不想骗她也不想刻意为宋珏隐瞒,就缓缓道:“乔家小姐是皇上在很多年前就为王爷选中的王妃人选。不过那时候她年纪尚小,王爷他……他恶名在外,也没人敢把女儿嫁进来。” “哦,”潘景语恍若事不关己地应了声,忽地又似讥似嘲地弯了弯唇,“原来那位乔家小姐还算是托了我的福啊!” 林振看她强装着没事的样子,心头隐隐抽了一下,不忍再看下去,就撇开眼继续道:“这次的事情皇上并没有提前和王爷说过,不过他要赐婚的打算十有不会是假的!” 潘景语忽然就挑了挑眉,问他:“那你觉得,他会违抗圣旨吗?” 宋珏说过,宸王府不会有别的女人,他也答应过她不会让她和别的女人共侍一夫!即使—— 他们现在这种畸形的关系也算不得夫妻! 但是那番话,那句承诺—— 她是当真的!至少她相信宋珏在有可能是喜欢她的这段时间里没有对任何别的女人假以辞色过,可他能为了这么一个在这个世界里荒唐而又格格不入的承诺违抗圣旨吗? 皇上再宠爱他,能容忍他冒犯君威吗? 潘景语这个时候才感觉到—— 其实在这里,除了坐在龙椅上掌握生杀大权的那个人,其他所有人都是渺小的,也包括……他们的意愿—— 都是,不值一提的! 林振唇瓣蠕动,沉默了许久,最后垂了眸子低低道:“我不知道……” 潘景语嗤了声,也不知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林振见她托着下巴看着窗外,就又提醒了句:“该回去了!” “我最近不想回王府里去住,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回锦和园!”潘景语扭过头来冲他嫣然一笑。 林振拧起了眉,断然拒绝:“不行!” 其实他心里这会儿有一种说不出的矛盾—— 一方面撇开和宋珏之间这种带着某种协议的主仆关系不说,他们是表兄弟,他不该有这种背弃伦常的想法。另一方面,他的脑子里又有一股可怕的妒意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如果不是当年那件事,他现在也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那么,他也就有权力拥有自己想要的女人。 潘景语可不管他,直接就站起身来来,冷着脸哼了一声,凉凉道:“除非你能一直把我捆着,否则腿长在我自己身上,你管不住我!” 她就是难受了!这难受是因为心里吃醋还是因为即将要失去一把庇护她、对她温柔的保护伞,其实前者或者后者,她自己都不清楚。又或者……其实两者都有…… 一向习惯了独立的她,竟开始慢慢沉浸在了宋珏给她泡的一罐蜜糖里。 她不能再独自一人留在宸王府里了,否则有一天,也许她还迷蒙未醒时,突然就会被拽起来去接那一份赐婚圣旨,以跪下的姿态,以匍匐的姿态…… 今天乔帧的一番话算是戳破了她为自己编织的一个泡沫美梦—— 她和宋珏,不可能这样无名无份地在一起一辈子! 冷静了一会儿,潘景语又淡淡道:“你若是不放心,也可以住到锦和园里,反正有空的院子!” 林振看着她,权衡再三,最后只有无奈地点了点头。 彼时数百里之外的千兴城外,宋珏一袭张狂的绣金丝大红色长袍,乌发披散,脸上覆着一张精致的金丝面具,带着燕青、燕白还有之前派来的那二十人,正与一伙数量对等的鬼面人迎面对峙。 凉风猎猎,双方之间尚未见硝烟就已经开始杀气弥漫。 为首的鬼面人双眼死死盯着宋珏等人衣裳上的纹饰,握着刀的手骨节凸起深深泛白,半晌,他嘶哑着嗓音开口道:“阁下可是夜杀的首领?在下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阁下又何必为难我们?” 宋珏冷嗤了声:“本座就是为了你们来的!” 早先他就怀疑宋彻会不会还和其他人有勾结,没成想这一趟派人来倒真的发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也就是眼前这个领头的人。而他快马奔驰数日,又在千兴城外守候已久,终是寻着这人准备悄悄离开千兴城的时机把人拦下了! 他倒要看看—— 这张鬼面具之下的脸究竟是人还是鬼! 鬼面人手里紧了又紧,倏然就双眼狠狠一眯,如一道闪电般突然向宋珏扑了过去。宋珏反应极快,立时就点地而起迎了上去—— 软剑在空中挽起一朵剑花,铿然一声在鬼面人杀过来的刀身上划过,由于摩擦而激起了一长串炽烈的火花。 双方刀剑相抵,互拼内力。 而他们各自手下的人也是战作了一团,这些鬼面人的实力不俗,甚至比在砀山行刺的那些段数还要高得多。 一时间,城外飞沙滚滚,苍茫大地间展开了一场血腥的厮杀。 梭然间,宋珏在与为首的那人对峙时隔着面具撞进了他敞露在外的那双幽深漆黑却又有些熟悉的眸子里…… 就在那一刹那,宋珏微微失神—— 这双眼睛……怎么可能会是他?! 也就是这瞬间的失误,鬼面人倏地抽出一只手化掌为拳迅速朝宋珏胸口击去。 宋珏反应过来,迅捷地侧身避了开去,但这也给了鬼面人一个快速脱逃的时机—— 他猛地撤回自己的身体,迅猛后退几步,然后从袖中掏出两个烟雾弹朝宋珏扔去…… 烟雾散去,那伙人却早已扬长而去。 燕青上前道:“王爷,属下带人去追!” 宋珏抬手阻止,然后摘下自己脸上的面具,潋滟的阳光打在他白皙的脸上—— 却衬得他狭长的眼角下越发阴翳。 他盯着那伙人离开的方向看了许久,半晌,却只是勾了勾嘴角,缓缓道:“不用追了!燕青、燕白跟本王一起回京。夜三、夜四,你们二人带着剩下的这些人继续留在这里,等宋彻奉召进京的时候你们就一路随行,不要放过他的一举一动。” ------题外话------ 很快要有个大转折,然后就要愉快地进入下一卷啦~ ☆、089 寒冰蛊,帝王心思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抬手抚上了下巴,嘴角阴冷的笑意却显得越发森然—— 没想到这一趟看来还真是不虚此行! 宋珏带了燕青、燕白二人策马往回赶,三人一路疾驰,中途换马匹休息时,燕青忽然就快步走了进来:“王爷,宫里有信!” 宋珏眉毛一挑:“小庄子那边传出来的?” 燕青点了点头。 宋珏随手就将卷着的一团小信纸翻了开来,看到后面,就神色一凛,仓促将手中纸条一捏,倏地起身往外走:“燕青,传信给下面几个地方,让他们备好马匹,我们火速回京!” 彼时潘景语自宸王府搬出来也已经有半个月的时间了,宋珏那边没有消息传来,传说中赐婚的圣旨也没有下来。 这会儿,夜色刚幕,她坐在窗前,就托腮看着头顶上那一轮弯月。 “小姐,洗澡水准备好了!”静香见她正在发呆,就走了过来低声唤了句。 潘景语扭过头应声,就去了后头的净房。 她不喜旁人给她擦背,所以静香在将换洗的衣裳准备好后就轻轻掩门出去了。 潘景语将头上的发髻拆了,然后解了外裳搁在一旁,就仅着一身亵衣进来先伸手试了试水温,刚刚抬手下去,就见氤氲着水汽的清澈水面上滴答滴答陷进了好几滴红色的小漩涡—— 空气里隐隐能嗅到一些淡淡的腥甜气息—— 是血! 她猛地抬起头,正好就与横梁上那一双暴露在外的黑亮眼珠对上。 潘景语也是反应快,赶紧就一把抽了搭在屏风上的衣裳简单一裹。 彼时,黑衣人动作利索地从横梁上跳了下来与她四目相对。 他捂着胸口似乎伤得不轻,刚刚那些血应该就是从这里滴下来的。 这个时候,潘景语不了解对方的实力反而不敢轻易乱喊,虽然林振也住在锦和园,可万一这人一个恼羞成怒先拔刀把她就地解决了怎么办? 她极力让自己镇定:“你快走吧!我当没看到你!” 黑衣人甫一看到潘景语,眼中的震惊也是清晰可见,这会儿他直接一把扯下面巾:“是我!” “陆宇铭?”潘景语瞪大双眸,低呼出声。 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吵吵嚷嚷声,静香和慧竹几个就在屋子外头:“官爷,我们这里真的没有私藏逃犯,这屋子里我们家小姐正在沐浴呢,你们可不能进去搜!” 潘景语几步往外头跨了下,就见透过门窗隐隐能看到外头亮堂一片的火把。 她又转头看了脸色虚弱的陆宇铭一眼,心中很快就定了主意,低声对他道:“你先藏好!” 陆宇铭微微点头,就迅速隐到了净房里。 彼时,外头的动静越闹越大,静香几个见那搜查的官兵想要硬闯,情急之下,就三个人长臂一张在门前堵起了一道门墙:“官爷,我家小姐正在沐浴,你们不能硬闯!” “什么小姐不小姐的!我们是奉了圣命捉拿通敌卖国的逃犯,耽误了事情你们有几个脑袋赔的!”那些人一脸的凶神恶煞,直接就上前扯着静香几个推到了地上。 静香手心蹭破了皮,但一想起潘景语现在可能衣裳不整哪敢让这些人闯进去,于是就挣扎着起身再次理论了起来,那些官兵直接就再次将她推倒。 大步上前正欲推门之际,房门突然打开了一道缝隙,里面有一股氤氲的热气迎面扑来,那些官兵就知道这几个丫鬟并没有说谎,可他们皇命在身,哪里还顾得上人家小姑娘的闺誉—— 血迹一路流到了这附近,东阳侯世子就消失不见了,说不定就藏在里面! “姑娘,我等奉命搜查逃犯,得罪了!”为首的官兵嘴上说得客气,可手却已经搭到了门框上。 猝不及防地,一块令牌突然从门缝里头飞了出来,那些官兵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暗器,赶紧就眼疾手快地避到了一边。 令牌落地后,为首那人捡起来还没来得及瞧个仔细,就听到潘景语冷冽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我乃是宸王殿下的人,你们有几个胆子敢擅自闯进来坏我的闺誉?” 这威压十足的话一出,剩下的官兵赶紧围了过来仔细打量起了那块令牌,为首的那个是见过些世面的,他捧着手里那块沉甸甸的令牌,皱着眉看了看自己的那些手下,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刚好这时候一墙之隔的外头又是一阵骚乱声:“快追,别让东阳侯世子跑了!” 隐约间,踮起脚伸着脖子就能看到一个黑衣男子使着轻功拼命逃窜的身影。 刚刚那还凶神恶煞的官兵赶紧就坡下驴,把令牌交还给了静香,然后笑眯眯地对着门里作了个揖:“奴才有眼不识泰山,得罪姑娘了!眼下还有皇命在身耽误不得,改日一定亲自登门向宸王殿下请罪!” 说着,就一招手,浩浩荡荡地带着一大群人离开了。 静香几人担心潘景语里面的情况,本想进来看看,却听得潘景语淡淡道:“你们先退下吧,我这里没事,不用伺候。” 几人相互对视一眼,虽然心里都有些奇怪,但具体是哪里又说不上来,就应了声退下了。 彼时,陆宇铭已经包扎好了伤口从净房走了出来,他对着潘景语拱了一拳:“潘姑娘,大恩不言谢!来日在下定会报你今日相救之恩。” 潘景语拢着衣裳坐了下来,神情浅淡,就抬抬手不是很放在心上的样子:“不必了,当日大街上你在宋华菲手下救了我一命,我向来不喜欠人恩情,今日就算是我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吧!” 陆宇铭很快地蹙了下眉头,显然很不喜欢听这种和他划清界限的话,但这会儿他没时间再和潘景语多说,于是就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似乎是想要将她的的音容笑貌刻进心里一样,莫名地,他就丢下一句话:“我会回来找你的!” 说着,就推门出去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潘景语没把陆宇铭的话放在心上也没有细究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事,直到翌日早上她听妙菱说了东阳侯府因为通敌叛国之罪一夜之间被抄了家的事。 “小姐,今儿街坊们都在说这事呢,说是昨晚御林军把东阳侯府都给围起来了,全府上下除了东阳侯世子之外一个都没逃出去,都被下了大狱!”妙菱一边帮她梳着发髻一边绘声绘色地道。 潘景语微微蹙眉:“可听说到具体的了?” 通敌叛国?这个罪名可是要满门抄斩的,一个弄不好,还会连累九族。 想起陆宇铭昨晚那有些复杂的神色,潘景语莫名就觉得这个罪名未必是冤枉的,这其中定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妙菱鼓着嘴摇了摇头:“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 另一边陆家人下了大狱之后关了三天,宋衍许是一开始还打着像利用陆家人引出陆宇铭的主意,可后来大约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恼羞成怒之下直接下令将东阳侯府上下全都押到菜市口斩立决。 行刑的那天,潘景语也去了。 彼时,林振站在她身后,就低低开口道:“陆宇铭并非东阳侯亲子,而是北元皇帝的亲生儿子,北元的太子殿下,也唤陆宇铭。他这次本来应当是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南越回国,可后来皇上不知怎的得到了消息,就提前一步对东阳侯府发难了!” 潘景语扭过头,有些奇怪:“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陆宇铭既然是北元人,又怎么从小长在南越的东阳侯府?” 林振面无表情—— 现在他们在皇上那里多了双眼睛,有些事情想要知道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陆宇铭,他沉吟道:“这和北元的局势有关……” 北元地处这片大陆上极北严寒之地,原本北元先帝还在世的时候,虽然谈不上国力强盛,但局势也算稳定。只不过二十三年前,先帝末期的时候,为了争夺皇位,出现了著名的“八王夺嫡”,血腥剑影之下,那八位参与皇位争夺的皇子或死或伤,最后北元朝廷元气大伤,无奈之下只能立年纪最小的最后一位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北元皇帝陆锦丰为储君。经此一役,先帝大受打击一病不起,没多久就龙驭宾天了。 那时新皇年纪尚轻,之前又因为头上有那么多优秀的哥哥顶着也从未学过为君之道。此消彼长,北元的大权很快就旁落他人,朝中二者鼎立、相互牵制的当属丞相谢元华和岚曦长公主陆瑾年。 陆锦丰虽然只是个傀儡皇帝,但并不愚蠢,相反,后来的某些行为可以看出他是个极善隐忍之人—— 陆宇铭出生没多久,他就派人暗中送他南下养在了南越的东阳侯府中,而现在朝中的那位病太子,不过是个挡箭的靶子。 事实证明,陆锦丰此举实属睿智—— 谢元华和陆瑾年都对皇权虎视眈眈,自然忌讳陆锦丰会培育出优秀出色的下一代。他们二人虽然在朝政上站在对立面,然对于这件事却是出其地团结。 潘景语细眉深锁,一直认真听着林振在说,细细思虑之下,就又问道:“那陆宇铭现在回去,是因为北元变天了?” 林振点头:“谢元华因为卖官鬻爵、贪污舞弊,罪证确凿被罢官下狱了!” 谢元华既然掌权多年,手上必然有不少势力,能把他拉下马…… “这是那位岚曦长公主的功劳?还是说其实陆锦丰也在背后推了把?”潘景语想了下,就再多问了句。 林振见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就干脆和盘托出:“谢元华此人也算是个颇有谋略之人,原本陆瑾年一直是处于下风的,可自从十四年前她身边突然多了一位幕僚或者说是入幕之宾之后,形势就开始渐渐扭转了。这次,陆瑾年抓住了机会弹劾,但很显然,陆锦丰也是乐见其成的!” 潘景语笑了笑:“陆瑾年这会儿只怕也懊恼呢!本以为可以自此大权独揽,却不曾想平白为他人做了嫁衣。陆宇铭这番既然回去,定然是陆锦丰已经在朝中给他铺好了回去的路了!” “陆宇铭这些年外出游学也没少学本事!”林振说着说着就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事情,就微微皱眉,“以后,你最好不要和他再有所牵连!” 相较于林振这会儿说话语气明显有些重的感觉,潘景语却只是心平气和地勾了勾嘴角,并没有再开口—— 那天晚上,她拖了那么长时间,他应该是知道她房里藏了人的,否则也不会扮作陆宇铭将那些官兵引开。 不过潘景语心里也有自己的打量—— 抛开陆宇铭的身份纠葛和他平日里的为人不说,她不过是顺理成章地报了救命之恩再顺便一刀两断彻底和他划清了界限。 至于其它的瓜葛,就是林振不开口她也不会脑子犯抽自己往刀口上撞。 砍头说来到底是血腥的事情,两人驻足了一会儿就回了锦和园。 彼时,潘景语回府后刚推门进了屋子里,腰间就被突然横出来的一只温热大掌托住,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拉着一个旋身撞进了一具温暖的胸膛里。 “宋珏?”潘景语刚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漆黑潋滟的狭长眸子里。 他的脸色淡淡的,没有丁点情绪外泄,但浓密的睫羽之下带着幽黑复杂的目光却深不见底,如花薄唇微微抿起,潘景语能感觉得到他此刻心里其实是染上了怒意的。 她微微垂了下眸子,就对着他扯起了个笑容,然后不动神色地从他怀里退了出来:“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还来了个这么突然袭击,差点没给她吓着! 宋珏的目光追随着她往桌边走去的背影,声音有些冷:“为什么要住回来?” 潘景语不紧不慢地给背身对着他自己倒了杯温水,小口抿了下去,然后才慢慢转过身来脸不红心不跳地随口道:“你不在,我不想一个人住在那。” “是吗?”宋珏笑出了声,一边朝她走过来,一边似玩味般弯着嘴角道,“不是因为吃醋或者被气着了?” 潘景语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谁吃醋了?! 既然他都把这事挑到明面上,潘景语也就不客气了,干脆就大喇喇地坐了下来,开门见山道:“你的赐婚圣旨都要下来了,难不成还想留着我和你以后的王妃左拥右抱?” 反正这事也不是她理亏,潘景语没什么不敢说的! 宋珏见她这副满脸都写着醋意的模样,嘴角笑容反而柔和了起来,他挪了个圆凳就面对着她坐了下来,然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闲适道:“难道你觉得本王会是那等言而无信之人?” 潘景语眼中划过一丝异色,就努了努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难道你还要抗旨不成?” “总之这事本王会解决的!”宋珏抬手在她光洁的脸颊上蹭了蹭,郑重其事地许诺道。 此时他的眼角泛上了一丝笑意,原本他就长得好看,这一笑,就让人觉得满天星光毫无保留地洒落了下来,眼波流转之际,倏然就会让人产生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潘景语敛了敛心神,却并不像他这么乐观,就算今日他能阻挡一个乔嫣儿,难道明日就不会有什么王嫣儿、李嫣儿吗? 归根究底,他们的问题是在于身份上的差距。 潘景语仰头对上他的视线,就想开口把这个问题提出来一次性和他说个明白。 但宋珏却抢先一步倾身上前抵着她的额头道:“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你相信我,很快,我就会娶你。” “你……”潘景语呼吸一滞,唇瓣张合了一瞬就没了下文,显然意外之后是不怎么相信的。 这要是自由恋爱的时代,家里长辈不同意还能使使小性子,最坏也就是私奔。可现在这是皇权社会,宋珏的那个长辈恰好又是这里最牛逼,决定着所有人生死荣辱的掌权者—— 她很惜命的!不想玩什么为了爱情不要命的伟大戏码! 宋珏不知道她听进去了几分,只是凑到她耳畔轻声道:“本王会做给你看的!” 说着,又将身子撤回了些抬手拢了下她鬓边的碎发,轻笑着道:“你要是喜欢这里,本王陪你在这住几日也无妨。” “嗯。”潘景语脑子里有些乱,就心不在焉地随口应了句。 宋珏说到做到,出了潘景语的屋子后就吩咐人回府取一些他日常换洗的衣裳过来。 而他自己,则是十分小心地进了一辆马车里,最后七拐八绕地进了一家不甚起眼的酒坊。 酒坊的伙计很是精明,待宋珏进去后,他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就抬着木板关了店门。 宋珏进去后就轻车熟路地绕到了最里面的一间暗室里。 彼时,里面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子正聚精会神地伏在案前摆弄着桌上那一排瓶瓶罐罐,他的手指修长有力,但细细看去,却隐隐能看到指尖透着点点黑紫—— 那是长年累月与毒物打交道所积累下来的毒素。 听到推门声,男子扭过头来。 “王爷!”男子转动着轮椅,转身过来对着宋珏微微颔首。 宋珏扫了眼他身后的那些瓶瓶罐罐,就敛了眼神淡淡道:“金玉丹还要多久?” 男子听他的语气似乎这会儿心情并不怎么好,就把话在心里斟酌了一遍才问道:“不是说只要在皇上寿宴之前就行吗?虽然现在我这里的象谷花充足,但是皇上向来多疑,若是不弄得精细一点,到时候只怕会弄巧成拙!” 宋珏对于毒术并不精通,相反地,眼前这人,也就是赵湘湘的亲哥哥赵楠自小在炼毒制毒上就有天赋,而且还是毒娘子亲自教导出来的。 毒娘子是鬼医无名的妻子,两人一毒一医,一邪一正,已经闹翻多年,但只看着在江湖上两人的名号是齐头并进,便也知这个毒娘子不是泛泛之辈。 自然而然地,赵楠也算是尽得她的真传—— 因此,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宋珏也只能拧着眉有些不悦道:“你尽量快些就是!” 宋衍的寿辰还有差不多小半年的时间,他既然答应了潘景语会尽快娶她,就要加速用金玉丹控制宋衍的进程。 赵楠点点头,又张了张嘴,犹豫许久最后还是委婉问出了口:“听说王爷身边这近一年来都一直陪着一位姓潘的姑娘?” 宋珏挑眉,就似笑非笑地哼了声,幽黑的眸子里泛上了丝丝危险之意:“赵楠,如果本王没记错的话,你在本王面前好歹也得自称一声属下吧?怎么的一个个都想来管本王的私事了?” 赵楠面上一顿,就微垂了下眸子然后拱手请罪:“王爷误会了,属下是为您的身体着想,您也知道您身体里的寒冰蛊暂时不能和女人同房,否则……” 宋珏脸色骤然阴沉,一口打断他的话:“行了,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末了,阴翳中带着警告的目光斜睨了他一眼,又道:“别自作聪明!” 赵楠抬手捏了捏轮椅的把手,就抿了下唇,心里斟酌良久,最后抬起头看着他一口道:“属下还是希望王爷不要意气用事。还有,师妹一直都记挂着您体内的蛊毒,这几年也一直利用在外头的机会为您寻求解蛊之法。您……” 其实,宋珏有没有和潘景语同过房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眼下,宋珏体内的寒冰蛊是靠着他练的至纯至阳的武功才勉强压了下去,外表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若是一旦触了女人的阴气,寒气入体,蛊毒会加速发作,就算最后能解了蛊也会平白损了寿命。 他之所以特意问起这事,无非也是想心里有个数—— 毕竟这些年师妹孙文婧对宋珏的一往情深他都看在眼里,他自己是个废人配不上孙文婧,但也希望看着自己心里珍之重之的女人能得偿所愿。 关于这近一年来宋珏和潘景语的传闻,他听过多个版本,可是越深入了解就越为孙文婧担心—— 他了解她,她是非宋珏不可的! 只这会儿,在看到宋珏眼里那股了然而又凌厉的神色之后,他后头的话突然就咽在了喉中,慢慢地就垂下了眸子。 宋珏于他来说,就宛如那九天之上高不可攀的神祗,他只能带着惧意来敬仰—— 当初若不是他伸手拉了他一把,或许今日的赵楠早已埋骨地下了。诚然,宋珏并不是善心大发,他在救他的时候就说了是为了利用他,让他替他办事,若是他敢有背叛之心,那么他不介意随时将他这条命收回去! 骨子里,他其实是怕宋珏的,怕他身上那股凛冽的气势和狠毒的手段,更怕的是—— 他这人冰冷淡漠没有一丝感情,这样的人,没有弱点! 甚至以往和他自己息息相关的寒冰蛊,也没见他有多少放在心上…… 赵楠心底波涛流转,但宋珏却一反常态地并没有发火,反而就像变了张脸一样很快地就柔和了神色,点点头道:“本王知道你的一片忠心,你放心吧,本王自己心里有数。你不必担心,先紧着金玉丹的事吧!” 赵楠抓着轮椅的手松了些,脸上神色也不像之前那么紧绷,就弯了下嘴角,郑重道:“属下遵命。” 宋珏嘴角带笑地离开,可是刚一转身,脸上的笑容就如一阵风般瞬间敛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化不开的沉重墨色。 他心中冷笑,大步扬长而去。 。 宋珏是接到小庄子传来的消息说宋衍有意为他赐婚这才一路快马加鞭以最快速度赶了回来,但是回来后却并不见他急着动作。然就在宋衍打算赐婚的前几日,宫里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郑王宋华渊在沈淑妃的寿辰宴上无意中闯进了乔嫣儿正在歇息的客殿中,而那个时候,乔嫣儿因为不小心弄脏了外裳正好在换衣裳! 本来说这事不大,是因为宋华渊虽然无状闯了进去,但事实上什么都没看到——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乔嫣儿其实已经刚刚换好了衣裳。可偏偏不巧那时候又有几位世家夫人也恰好往这边来,她们没弄清什么情况,但就看道乔嫣儿与宋华渊惊慌失措地共处一室,且看到这情景之前还听到了乔嫣儿尖利的惊呼声。 如此一来,此事自然也是瞒不住了,而且众口相传之后也就慢慢脱离了原有轨道。 原本宋华渊身子不好,若非今日是生母沈淑妃的生辰,他也不会进宫,哪成想这好不容易进宫一次就惹上了这等祸事! 彼时,皇帝的承德宫里,乔嫣儿红着眼睛靠在乔大夫人怀里,时不时还拿着帕子一抽一抽地拭着眼角的泪水哭得梨花带雨。 而宋华渊则垂首跪在地上紧紧地捏着拳,双唇抿紧一言不发。 沈淑妃虽然心疼自己儿子遭了无妄之灾,但是到底这事是女儿家吃亏,乔家是高门大户,乔老太爷和乔大老爷又都身居要职—— 若是没人看到也就罢了,眼下,这事可真是不好办…… 这样想着,她就偷偷拿余光打量了下正黑着脸坐在上首的宋衍,刚想开口,一旁苏皇后就笑着道:“皇上,臣妾觉着这么细细看来郑王和乔大姑娘还真是男才女貌,既然今日事情都发生了,横竖乔姑娘尚未婚配,倒不如就让郑王将人娶回去吧!虽说只能给个侧妃的分位,但礼数上倒是可以酌情松泛一些!” 沈淑妃听了后不喜反惊,顿时就脸色大变,心里急得恨不能上前直接扇这可恶做作的女人几个耳光—— 这苏珑口口声声撮合他们二人,分明就是故意反其道行之想惹怒宋衍,谁不知道眼下中立的乔家是一块大肥肉,她就不信苏家和信王会眼睁睁地看着乔家站到别的皇子身后! 别的她不怕,她就怕宋衍误以为这事是宋华渊刻意为之意图要将乔家拉拢旗下。 宋衍多疑,且不喜皇子大臣拉党结派—— 尤其是在近些年上了年纪后,更加忌讳这种事情。 自废太子谋逆后,储君之位一直悬而未决,宋衍或许自己心中早有人选,但却不容许旁人干涉或参与他的决定,不到生命最后一刻他不会放权! 这一急,沈淑妃唇瓣就抖了抖:“皇上……” 宋衍脸上神色未明,凌厉的眸子在屋中转了一圈后就落到了站在一旁事不关己的宋珏身上—— 原本今日他是借着宋珏进宫的机会打算将乔嫣儿的事情和他挑明的,可是才刚刚开了个头这边宋华渊和乔嫣儿就出事了! 但是既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事情发生,宋衍想赐婚的打算也就没有消退,此番只要宋珏开个口表态这事就能过去,到时候他下旨赐婚也不会有人敢将今日的事情在外头胡说八道。 宋珏今日本不该掺和这事的,可宋衍大约已经是在心里自动将乔嫣儿划归为他的人,就将他一并带过来了。 这会儿,感觉到宋衍略显沉肃的视线,宋珏就坦然一笑,对着宋衍拱了个拳:“孙儿倒觉得乔姑娘和六皇叔天生一对,佳偶天成!” 闻言,乔嫣儿猛地从乔大夫人怀里抬首眼神哀怨地看了宋珏一眼,顿时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哭得更委屈了。皇上皇后都在,乔大夫人哪敢放肆,只能低低地安抚着她。 宋衍却是脸色骤沉,黑得仿若滴墨,他眯着眸子,目光有些阴翳,就连语气也加重了几分:“你真的觉得他们二人相配?” 宋珏仿佛根本感觉不到宋衍眼中强大的威压,依旧嘴角带笑,语气闲适道:“是!” 很简短的一个字,却铿锵有力。 “好,真是好!”宋衍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 他宠爱宋珏是一回事,但也绝不容许宋珏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忤逆他—— 他就不信刚刚宋珏没听出他的话外之意! 目光一转,宋衍对于坏了他事的宋华渊也十分不满,顿时脸色就更加难看,于是稍一权衡就带着怒气沉声道:“传朕旨意,乔家大姑娘赐为郑王侧妃,着钦天监择个吉日让人进门!另,郑王罚俸一年!” “儿臣遵旨,谢父皇恩典!”宋华渊一句为自己辩驳的话都没有,就重重地磕头谢恩,不过这会儿他匍匐在地上也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起伏。 而乔嫣儿则是在宋衍的话音刚落之后就身子一软晕在了乔大夫人的怀里,乔大夫人心肝儿一颤,赶紧就半搂半拖着她跪下来请罪。 宋衍这会儿没心情理会他们,就挥了挥手让人全都退下。 宋珏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彼时,宋衍只是冷冰冰地望着他,但那眸底的炽烈又像是透过他在看某个回忆中的人,半晌,他不容置疑地凉凉道:“既然你不喜欢乔家那丫头,朕会再为你择别的王妃。” 顿了下,眼底浮上了一丝杀意:“至于你身边的那个女人,宠妾即可,若是她敢有非分之想,朕绝容不下她!” 警告,也是威胁—— 若是宋珏再敢抗旨,那么第一个为此事所累的就是潘景语! 宋珏只是弯了弯嘴角,鼻间发出一声冷哼,然后就背脊挺直地绝尘而去。 后来回到锦和园的时候,潘景语听他说了这事,就挑了挑眉:“那郑王和乔嫣儿这事是你安排的?” 宋珏笑了笑,就挑起了她的一缕秀发在指间把玩,然后漫不经心道:“本王和宋华渊,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潘景语向他递了个不解的眼神:“什么意思?” 宋珏弯着嘴角,眼底却又隐隐带着些幽暗的嘲讽之色:“宋华渊对乔家觊觎已久,本王这么说,你明白了么?” 上辈子,乔嫣儿也是宋华渊的侧妃,虽然不知道中途是宋华渊用了什么手段把人弄到了手,但是现在他只是让一切回到既定的轨道上罢了。 潘景语听他这么一说,就明白了—— 敢情这个郑王还是个扮猪吃老虎的!那他一直借病躲在府里不理朝政是想看着仁王和信王两派坐山观虎斗,最后再来个渔翁得利? 想到这里,潘景语就忍不住敛了脸上的玩笑之色,郑重而又认真地看着他开口道:“那你呢?你也爱这万里江山,富贵荣华吗?” 宋珏愣了一瞬,须臾,嘴角的笑意就更深了一层,他挑着她的秀发拂过自己的鼻间,闻着那一缕幽香,就幽幽开口道:“本王当然爱了!” 权之一字,自古以来就令人心神向往之,不仅是因为它背后代表着的至高无上、为所欲为,更因为—— 他可以,爱他所爱、护他所护,终其一生,再不用爱别离、难相守…… 然此时潘景语却没有注意到他眼中隐着的异样星光,她心中幽叹:“原来,宋珏最后的目的也是那金銮宝殿上的九五之位……” 另一边,承德宫里,宋珏等人走了之后,宋衍就进了内室,然后走到龙案前缓缓打开了一轴画卷—— 画上墨迹早已沉沥,可以看出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宋衍小心翼翼地将画放在了案上,然后抬手轻轻抚了上去—— 画上是一个姿容妍丽、身姿窈窕的美妇人,看起来似乎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臻首娥眉、琼鼻樱唇,发若柳丝、肩若削成,只这样一眼望去,仿佛还能看到她脸颊上的两个梨涡里透着的笑意就这样渗过画卷溢了出来…… 宋衍满目柔情,近乎痴迷般抬手沿着她精致的脸部轮廓细细描绘,最后停在了眉间那一颗摄人心魂的朱砂痣上—— 画这幅画的人很用心,一勾一描皆将女子的美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半晌,宋衍幽幽一叹,嘴角似乎是扯起了一抹苦笑:“妍儿,你说……朕该拿那孩子怎么办?要是……你还在就好了!” 宋珏要是还有母亲在身边,定然不会养成今日这样教养不化、顽固不堪的性子。 宋衍卸下往日的深沉冷厉,眉眼之间只剩下了温柔小意,他坐了下来,看着画卷上的女子,自言自语道:“这些日子朕总有一种力不从心之感,想来也是累得太狠了,想要歇歇了。有时候,朕也在想,是不是这些年都做错了?不该这么纵着他、宠着他,让他树敌无数,万一有一天朕走了,你说,将来的一国之君会放过他吗?本来,朕想着,让他娶了乔家的女儿,将来无论怎样在朝中也算多了一份保障……” 似胡言乱语般自说自话,似乎是想起些什么,又冷笑着幽幽叹道:“哦,你大概不知道吧?乔正那老儿其实是朕的人,他和苏玖不一样,苏玖当年也是朕的人,可是现在有了自己拥护的皇子就有了异心了!所以啊,朕这么多年不让乔贵妃生下皇子还是对的,乔家是朕准备留给珏儿的,乔贵妃再像你,也始终比不上你啊!可是珏儿那孩子不省心,他好像是喜欢上了一个小官家的女儿,而且还是个其貌不扬的女子,甚至为了她几次三番的跟别人动手。也罢,既然他不愿意娶乔家的这一位,总还有别的合适的。至于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子,只要懂得识时务,朕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老六娶了乔家的女儿也好,这样他和乔家的关系就更厚了一层……” 宋衍说着说着,心里的思绪就浓了一层—— 即便他不舍放权,但也知大限是迟早的事,所以有些事情早在安排之中。 他属意的储君是宋华渊—— 一则是因为他善于隐忍,最像当年的他。 再来是因为他的母妃沈淑妃性子温婉、善解人意,是这些年后宫中唯一一个称得上合他心意的女子,他虽然不爱她,却习惯有她多年相伴。 而最后一点就是因为宋华渊的外祖沈家式微,他将来要坐稳皇位,就一定要靠乔家的辅佐。彼时,宋珏多少也能从中求得一份安稳荣华。 不错,他给宋珏的定义只能是安稳,他能宠他,但是不允许他觊觎皇位,也不会给他任何涉足朝政的机会。 他这一辈子,安安稳稳的做一个富贵闲王即可! 。 赐婚的事解决之后,宋珏依旧一直陪着潘景语住在锦和园里,再回宸王府是因为某一天晚上伤痕累累的潘子韧找上了门。 彼时,潘景语和宋珏急急赶回去的时候,府医已经及时为潘子韧上了些药,看着他胳膊上那些鞭痕时,潘景语的眼里几欲喷火,带着些颤抖的声音里浓浓怒气已经几欲喷薄而出:“怎么回事?子韧,是谁打你了?” 潘子韧一见到潘景语立马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阿语,妹妹,你快回去救妹妹!” 潘子韧嘴里的妹妹从来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潘淑仪! ☆、090 连环诬陷,自食恶果 潘景语和宋珏到潘家的时候潘家人仿佛早有准备—— 彼时,潘老夫人领头,潘礼、潘禄随侍两侧,带着一大家子浩浩荡荡地等在门口。门口奴才手里提着灯笼站成一排,灯火通明,一时间竟有种亮如白昼的错觉。 “恭迎宸王殿下!”宋珏牵着潘景语下了马车,众人跪下行礼。 两人皆是一袭玄红色绣金丝锦衣,站在一起看起来竟有一种意想不到的般配—— 不仅是外表,更是源于散发自骨子里的气势。 “免了吧!”宋珏淡淡道,随后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就在奴才的引路之下目不斜视地径自往府中而去。 而潘景语只是冷冷地在那人群里扫了一圈,嘴角隐晦冷笑,就也跟上了宋珏的步伐。 望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潘老夫人嘴角很快地诡异而又轻蔑地一勾,沉声道:“都跟着吧!” 潘景语进了会客的永宝堂直接就一撩衣裙坐上上首,开门见山地冷着脸道:“怎么没见二妹?” 潘老夫人垂身下首,却挺直了背脊,扯着嘴角淡然道:“郭氏有恙在身,淑仪正在侍疾。” “是吗?”潘景语也弯了下嘴角,又挑了挑眉,就状似漫不经心道,“让她出来见见吧,多日不见,我在宸王府也怪想她的!” “这个恐怕不能!”潘老夫人断然拒绝,却依旧不慌不乱,甚至语气温和地谨守着礼数。 潘景语有些不高兴了,就紧紧拧起了眉头加重语气:“老夫人不欢迎我回来?还是说……这其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最后一句话咬字很重,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咬牙切齿说了出来,与此同时,锐利的目光也射向了一直沉默垂首立在一旁的潘礼。 潘礼感觉到那落在身上锋利有如实质的目光,心中本就心虚,不自觉地就将头低得更低了些。 他们说话这一会儿的功夫,燕青和燕白已经按照之前潘子韧的描述从后头的柴房里将虚弱不堪的潘淑仪带了出来。 比起潘子韧,她身上脸上倒是没见有什么伤,但是衣裳皱巴巴的污泞不堪,又发丝散乱脸色憔悴,一看就是受了虐待。 一见到潘景语,她的泪珠子刷地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沙哑着声音哽咽道:“大姐……” 老夫人眼角一抽,显然对于宋珏没打招呼就让人擅闯内院十分不满。 不过,她却并没有任何心虚,反而是镇定自若地道:“老大给二丫头许了一门亲事,不过她不乐意。” 顿了下,一边冷笑一边加重了语气厉声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时轮得到她一个不懂事的女娃娃来拒绝了?所以老身就给了她一点教训,省得她有样学样连孝道廉耻是什么都忘了!” 潘景语心里暗暗嘲讽,眉宇间就染上了几分讥诮之意—— 这个潘老夫人还真是抓着了机会就来指桑骂槐呢! 不过她还没开口,跟着潘淑仪一起被带出来的杏雨就气得浑身发抖,倏地一下跪到了潘景语跟前一连砰砰磕了好几个头,然后泣不成声地指着老夫人和潘礼焦急道:“大小姐,不是这样的!是他们,是他们听了莲夫人的蛊惑要把我家小姐卖给一个商户做续弦!” 话音刚落,老夫人就跟变了张脸似的猛地往地上拄了下拐棍,然后面目狰狞地脱口道:“你这贱婢,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说着,又不屑地觑了眼靠在椅子上的潘淑仪,冷哼道:“就她做出的那些丑事,有人肯八抬大轿娶她回去做正妻,就是我们潘家祖上烧高香了!” 潘淑仪眼里噙着泪,扶着椅背的手有些颤抖,最终张了张嘴却有口难辩—— 苏光伟那件事是她做错了,这是她身上永远的污点,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 屋子里沉默了下,潘景语就轻笑出声,然后就看起来甚为奇怪地道:“老夫人,潘家现在好歹也算是高门了,你把淑仪一个嫡女嫁给商户就不怕别人说笑话?” 士农工商,商户除了钱什么社会地位都没有! 这个问题老夫人自然考虑过,可是比起路雪莲和孙老夫人给出的那些实际好处,这么一点损失就不值一提了! 不过她自然不会将这话告诉潘景语,就正了正色,冷冷淡淡道:“我们潘家的事,轮不着外人插手!” 潘景语神色一凛,就见潘礼状似心痛不已的样子站了出来,重重叹了一口气,就直直地对着宋珏跪了下去,抹泪道:“宸王殿下,是臣该死!” 宋珏这才慢慢抬起眼皮,似乎刚刚注意到他的样子,就好整以暇地缓缓开口道:“你哪里该死了?” 潘景语则是眯起了眼睛,心里隐隐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潘礼就破釜沉舟般猛地抬起头指着潘景语,肃然道:“她根本就不是潘家的女儿!之前臣也是受了郭氏那个毒妇和她的蒙骗,这才将人送进了宸王府,还请王爷恕罪!” 话一出口,众人的视线就齐齐地落在了潘景语身上。 潘景语心里在权衡潘家来这一出背后究竟打的什么主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潘大人是在开玩笑吧?” 岂料,潘礼却义正言辞地冷下了脸,一板一眼地说起了瞎话:“当年郭氏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死了,她不知从哪把你抱了回来。可恨后来你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居然联合郭氏将本官瞒在鼓里,若非是你们蒙骗本官,本官也不会平白将你送进了宸王府,冒犯天家威严!” 潘景语目中一寒—— 冒充潘家嫡女混进宸王府?欺君犯上? 所以,潘家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们凭什么觉得这件事就能全部推到她和郭氏头上,自己却干干净净地摘出去呢? 就凭一张满口瞎话的嘴吗?! 潘景语是觉得今日这事肯定还有后招,依着潘老夫人谨慎的性子,绝对不会铤而走险冒着将潘家搭进去的危险! 果不其然,就在这当口上,院子里突然想起了一阵刀剑跑动的声音,一大批举着火把的侍卫站在院子里头将整个永宝堂全都围了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 路雪莲扶着一个面目冷厉的老妇人缓缓走了进来。 那老妇人满头华发,圆脸凤眼,裹着华服的身子微微发福,但紧抿的嘴角却给整个人蒙上了一层阴冷森然之感。 宋珏唇瓣张合,却坐着没动,似笑非笑道:“孙老夫人!” 潘景语眼中了然—— 原来这位就是镇国侯府的孙老夫人,说来也算是如今皇室中辈分最高的人了! 不过,甫一对上孙老夫人那双阴厉如鹰槹般的眸子,潘景语就知道是来者不善—— 这孙老夫人似乎……是对她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孙老夫人神情倨傲,并未理会宋珏,直接眉眼一转,就不由分说地对着潘景语发难:“来人,把她拿下!” 宋珏不开口,燕青、燕白等人自然不会让人进来永宝堂半步。 孙老夫人眼中满是厉色,不满道:“宸王,难道你要包庇这么一个欺君犯上的人不成?” 她一生身份高贵,从没被人忤逆过,向来是横行霸道惯了的! 宋珏眉峰高挑,毫不避讳地将潘景语的手拉了过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嘴角的笑容潋滟:“她犯了什么欺君之罪了?” “蒙蔽视听,冒充潘家嫡女进宸王府!”孙老夫人冷冷回道。 宋珏冷嗤,然后就美目一斜,居高临下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潘礼,一字一句道:“本王当初是说要让潘家嫡女进宸王府?” “啊?”潘礼仓促抬头迎上他的视线,抹了把汗,没听懂他话中的意思。 宋珏抓着潘景语的手又紧了一分,扭头看她,语气却少见的柔和:“本王要的从来就是潘景语这个人,而不是你潘家嫡女!所以,你们三番两次地借着她的名头企图攀上宸王府,本王还没治你们的罪呢!” “什么……”潘礼脸色一白,满脸的不敢置信。 他就是一直想不通宋珏到底看中潘景语哪里了,最后矮子里面挑高个—— 想着大约她也就只有潘家嫡女这个身份还有点价值! 可宋珏现在居然说他要的只是潘景语这个人?若是她是平民女子,更甚者是乞儿奴才,他也要? 不仅是潘礼,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宋珏这话不可思议,潘景语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她到底哪里好了? 彼时,一直没开口的潘老夫人则是紧紧地掐着自己的掌心,手中已经隐隐沁出细汗。她往一旁侧了侧身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个结果她也想过,毕竟之前心漪的胳膊是实打实地送到了她的跟前,之所以还要铤而走险—— 一则多少心里不甘心想要赌一把,再来就是因为孙老夫人言语之间对潘景语的厌恶痛恨比起她有过之无不及,她乐得顺水推舟。 而现在……只能凭着孙老夫人的地位和强势了! 孙老夫人却不管那么多,她这人是没什么心机的,但性子刁钻蛮横,又好在身份好使,哪容得了事情就这么半途而废。 她盯着潘景语的眼神恶毒尖锐,仿佛要在她身上戳出几个窟窿来:“既然她不是潘家嫡女,一介身份不明的贱民,怎么配在宸王府里待着!更何况,她勾结郭氏害了雪莲的孩子,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潘景语恍然大悟般勾了勾唇—— 敢情今日这么大费周章的利用子韧和淑仪将她引了过来,重头戏在这里呢! 一个欺君之罪,一个谋害嫡子—— 这初次见面的孙老夫人什么时候和她这般仇深似海了?要可着劲的把她往死路上逼! 若是她身边的人不是宋珏,今天这些罪名就够她死几百次了吧? 潘景语深情凝望了宋珏一眼,眼里的笑意渗着满足—— 还好……是他! 不过潘景语也不是朵时时刻刻需要宋珏护在身后的菟丝花儿,她捏了捏宋珏的掌心,对着他莞尔一笑让他放心,然后就站起身来不避不让地迎上了孙老夫人的视线:“证据呢?” 孙老夫人似乎早料到她会死不承认,鼻间就发出冷哼,轻蔑一笑,然后直接抬了抬手—— 没一会儿,就见秦姨娘和梅纹被五花大绑地架了进来。 二人没有为自己做辩驳,直接就垂首敛目地将事情逐一道来—— 路雪莲的孩子是秦姨娘动手下的红花,自潘淑惠猝然离世后,路雪莲见秦姨娘十分可怜,于是时常会去落英院开导她。岂料,郭氏却抓准了这个时机威逼秦姨娘落了路雪莲的胎。事后,秦姨娘心里惴惴不安,整日彻夜难眠,最后终于忍不住良心的煎熬将事情告诉了老夫人和潘礼。 事情败露后,郭氏就被彻底软禁了起来,据说现在根本不是卧病在床,而是因为亏心事做多了被魇着了整日里疯疯癫癫的! 郭氏倒了后,梅纹随即也站了出来,说是这个主意完全就是潘景语出的,就怕路雪莲肚子里的孩子将来会影响到潘子韧的利益,还拿出了潘景语亲手写给郭氏的信。 潘景语一边听着,一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还接过那信看了看—— 关键这歪歪扭扭的毛笔字迹的确和她的一模一样,可他娘的她很早之前就不用毛笔了好么?这是哪里翻出来的陈词旧物临摹的! 眼神四下逡巡,又冷眼扫了下路雪莲梨花带雨地站在孙老夫人跟前的模样,嘴角就泛起一丝冰冷凉薄的笑容—— 这群人牛逼啊!这么一个大套,前因后果连在一起还这么合情合理! 不过,幸好她也不是空手而来—— 潘景语吩咐燕青:“燕侍卫,让人进来吧!” 孙老夫人还以为她要据理力争,后头坑都挖好了,却不想潘景语根本不按照常理行事。 她有些不满地蹙了蹙眉,但还是耐着性子等了下去—— 看这毫无自知之明的小贱人还能翻出天来! 燕青带进来的人是宸王府里的府医,路雪莲一见来人身上背了个药箱,眼中快速闪过一丝慌乱,就本能地抖了下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潘景语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就弯了弯嘴角指着路雪莲客客气气地对府医道:“麻烦您给这位夫人诊治一下。” “不行!”路雪莲迅速松开了孙老夫人的胳膊,动作明显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尖着嗓子脱口就道。 后来见众人齐齐看向自己,知道反应过度,就掐了掐掌心,强装镇定扯起了嘴角:“本夫人身子已经好了,不劳你关心!” 路雪莲越闪躲,潘景语心里的怀疑就越肯定,她对燕青使了个眼色。 燕青就直接命人上前将路雪莲两只胳膊扭住,强行按住人坐到了椅子上。 “义母,义母,救救我!”路雪莲动弹不得,只能急得大叫,哪里还顾得上往日里小白花般的柔弱风情。 彼时,燕白手里的剑早已横出,夜晚的凉风猎猎,他整个人如煞神般挡在门口,外头那些侍卫谁想闯进来,就要先问过他手里的剑! 孙老夫人被燕青挡着又上不得前,就气急败坏地对着宋珏大吼:“宸王,你还有没有把老身放在眼里了?” 这般倚老卖老的招数惯来好用,就是皇帝平日里也会对她这个姑母有几分尊敬,当然,她也从不敢去拂皇帝的逆鳞就是了! 宋珏满不在乎地斜了她一眼,兀自拉着潘景语又坐回了他身边,直接将濒临爆发边缘的孙老夫人当做了空气。 彼时,府医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抚了抚自己的胡须,就对着宋珏拱拳道:“启禀王爷,这位夫人之所以流掉了孩子并不是因为红花,而是因为她这些年曾经多次打胎,身子虚弱,根本怀不住孩子!” 话音刚落,脱了禁锢的路雪莲整个人就如虚脱般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她双唇发白,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心漪胳膊被送来那次她动了胎气,大夫就已经告诉她孩子保不住了,她虽然伤心,但是更多的是想着怎么借这个机会把郭氏永远踩在脚下,秦姨娘因为潘淑惠的事情对郭氏恨之入骨,可不就和她一拍即合么?而且这事还能帮到她的靠山孙老夫人…… 原本,一切都是很完美的! 路雪莲还沉浸在幻想中,倏然就被一个重重的巴掌掀翻在地。 “贱人!”潘礼气得双眼通红。 这些年他根本没和路雪莲在一起,孩子哪里来的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亏得他还信了这贱人的鬼话以为她对他一往情深、挂念多年才一直没嫁,岂料根本就是个被人搞烂了的破鞋! 潘礼举着拳头还想往路雪莲脸上砸,这时,潘老夫人一口腥甜从喉咙涌了上来没压住就吐着血晕了过去。 “老夫人,老夫人……”潘家顿时乱作了一团…… 潘景语离开前,潘淑仪说郭氏想见她一面。 原本这种情况她和郭氏早就一刀两断了,许是同为女人,她对郭氏谈不上怜悯,但总有些悲鸣。 此时的明秀院早已不如以前风光,自从郭氏被软禁后,身子一日就差过一日,这里草木萧瑟,四处都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潘景语和潘淑仪到的时候,郭氏还未醒来,潘景语就让府医先进去为她诊治一番。 “大姐,对不住,又给你添麻烦了。”站在廊下,潘淑仪就咬着唇愧疚道。 潘景语笑了笑:“没事,幸亏你让写了血书让子韧带了来,否则我也不会想到路雪莲滑胎可能另有隐情。” 既然孙老夫人是冲着她来的,没有潘淑仪也还会有别人。 其实今晚潘子韧只身一人来到宸王府之后她就怀疑让她来潘家可能是个阴谋,毕竟子韧哪那么容易就逃出潘家还能一路无碍地来求助呢?且潘淑仪担心潘子韧说不清楚,就把郭氏被软禁再到她被逼婚的事情大致在血书上说了一遍。 潘淑仪说路雪莲滑胎一事不是郭氏做的,潘景语是信了几分的—— 不是觉得她不会动手,而是觉得她不会用秦姨娘,更不会用这么蠢的法子! 两人言语之际,郭氏已经醒了过来,潘景语进屋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竟发现眼前这面色青白,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陌生得厉害,当年的郭氏虽然谈不上绝美,但眉宇间总会扬着一股飞扬骄傲的神采,如今却…… 郭氏自病了后时而清醒,时而疯癫,但她很清楚自己这疯病是着了路雪莲的道,她也知道自己大约是时日无多了,但她怨不得别人,毕竟她害死了潘淑惠是事实,为了这事心里惶恐也是事实,秦姨娘联合路雪莲陷害她的事,也算是一报还一报吧! 这时候,她心里放不下的只有一双儿女,越是接近生命的尽头,才越会反思自己曾经犯过的错事。 “我不求你能原谅我,只希望,只希望你能看在子韧和淑仪这么多年和你的兄弟姐妹情上,日后多看顾着他们一些!”郭氏费力地抬着唇瓣,言语之间气若游丝。 她看着潘景语,眼里满是哀求。 若是可以,她是希望自己能帮潘淑仪安排一个无忧无虑的后半辈子,可现在看来,大约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潘景语唇瓣动了动,最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郭氏的眼角溢出了丝丝泪水,她拽着潘淑仪的胳膊就坚持要起身。 屈膝下跪,潘景语在她膝盖弯了一半的时候抬手拦住了她,神色浅淡:“免了吧,我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善心大发,子韧陪着我长大,淑仪是我的妹妹,我不会对他们置之不理。” 郭氏满脸都是苦涩的泪水,只能连连点头,感动之情溢于言表,她拉着潘淑仪的手就开始絮叨:“以后你也要多顾着子韧,以前是母亲不好……” 潘淑仪哭得说不出话来,她其实也不好—— 当时老夫人说了要将她嫁给那商户做续弦时,她誓死不从。老夫人一怒之下动了家法,是潘子韧跑过来紧紧抱着她一声不吭地替她挨了那些鞭子。潘子韧虽然心智上只是个孩子,可潘景语以前教他的那些要保护妹妹的话他全都记在了心里,反观她,虽然没有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可心里也是和别人一样嫌弃他是个傻子。 以后,她会好好对他的! 看着郭氏和潘淑仪母女二人抱头痛哭的场面,潘景语就静静地退了出去,替她们关上了房门。 宋珏走过来牵住她的手,嘴角笑容如和煦春风般温暖:“走吧!” 潘景语跟在他身后,边走就边问道:“府医有说郭氏的病是什么情况吗?真的是被吓的?” 宋珏眼底快速掠过一丝杀意,泯然道:“是本身心虚,又被人下了致幻的毒,才会时而产生冤鬼索命的幻觉。” “原来这里也有这么厉害的药……”潘景语喃喃道。 宋珏心里并不平静—— 这种毒,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弄出来的! 话锋一转,宋珏就有些奇怪地问向潘景语:“刚刚为何阻止本王处置潘家人,还命令潘礼一定要留着路雪莲继续做妻子?” 潘景语冷笑一声,嘴角的笑三分狡黠七分阴狠:“我就是想看他们相爱相杀呀!” 潘礼不是自诩和路雪莲是真爱么?老夫人不是拼了命的为了利益打压原配推自己的侄女上位么?潘家剩下的老夫人和杨氏不是省油的灯,路雪莲和他们撕破了脸皮之后定然也要破罐子破摔,要是他们就这么玩完了多没意思啊!以后人生漫漫几十年,都要热热闹闹的才好呢! 宋珏抬手刮了下她的俏鼻梁,笑道:“调皮!” 潘景语顿了下,想到孙老夫人,语气严肃了些,就又仰头看着他道:“其实我留着潘家和路雪莲也是有备无患,这也算是那个孙老夫人的一个污点吧,说不定以后还能派上用场呢!” 今日这事,说起来始作俑者估计就是孙老夫人,但她又没有真的动手,现在出了事也是屁股一拍就推了个干干净净。 诚然,她可以让宋珏帮她出手对付孙老夫人,可孙老夫人身份毕竟不一般,宋珏又刚刚为了赐婚一事顶撞了皇上,她不想再将他推到风口浪尖上。 不过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妖婆罢了,有什么可怕的! 彼时,潘景语口中的“老妖婆”正铁青着脸坐在回府的马车里,一想到这大晚上的白跑了一趟,她就是一肚子火:“路雪莲那个勾三搭四的小贱人,真真是可恶!” 要不是她坏了事,潘景语今天想就这么安然无恙地囫囵过去,门都没有! 一旁心腹李嬷嬷一边端了杯茶给她,一边劝慰道:“老夫人,您也甭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总还有下一次的!” 孙老夫人接过来低头啜了口,想想心里还是堵得慌,就重重地把手里的茶盏往小桌上一磕—— 她什么时候被人这般下过脸了! 气怒之际,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孙老夫人就又皱起了眉,语气里带了些嗔怪:“这次文婧布了这么久的局,还帮着那个路雪莲把人家正妻弄疯了,结果就这么竹篮打水一场空,那丫头回来可不得怪我了!” 要不是当初何公公弄错了人说宋珏是为了潘淑仪才把潘礼弄到京城来的,她何必去纡尊降贵收路雪莲那个贱人做义女?为的不就是在潘家能有一双手么! 结果倒好,人潘景语压根就不是潘家的人,路雪莲一直都没有用武之地,就这么一次,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孙老夫人想想就心肝儿疼! 也罢,她双眼迸出狠意—— 没用的棋子也是该弃掉了! 李嬷嬷心思细腻,就顺着她的心思笑道:“大小姐惯来孝顺,对您亲近还来不及呢!” 要说孙老夫人这人向来是把眼睛放头顶上的,可偏偏就跟孙文婧特别亲,她这一生无儿无女,现在的镇国侯当年之所以能在孙家那么多族人中被她选中过继过来,多少还托了点女儿孙文婧的福。 孙老夫人一听到孙文婧的名字,脸上的怒气瞬间就敛了去,想了想,又眯着眼幽幽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宋珏那小子有什么好的!以后他要是敢对文婧有半点不好,我饶不了他!” 孙文婧爱慕宋珏一事孙老夫人一早就知道,正因为孙文婧什么事都跟她说,她才更觉得亲近,觉得她们天生就该有祖孙的缘分! 以前,为了孙文婧,她也曾和宋衍开过口,可每次都被不动声色地挡了回来。 孙老夫人是不觉得宋衍那里有什么问题,她身份摆在那,只要多使使力,早晚有一天能帮着孙文婧如愿以偿。 但是像潘景语这种把宋珏的心给勾了去的,她定要她好看!总而言之一句话,挡着孙文婧路的,她一个都饶不了! 想了下,孙老夫人勾起嘴角,就眼神毒戾地对李嬷嬷道:“赶明儿就找人把那小贱人不是潘家女的消息放出去,区区一介贱民,宋珏再喜欢,还能把她捧到宸王妃的位置上不成?!” 不过孙老夫人这时候却没想到她这般自作聪明的做法却间接促成潘景语的真正身份大白于天下! 彼时,凌仙儿上门给潘景语送上了最后一次解药,但这次陪她一起来的,还有周梓曈。 那日宋珏正好有事不在府中,潘景语将人迎进门后,就一直今天的周梓曈十分奇怪。 “夫人,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潘景语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就有些尴尬地笑道。 这是今天第几次周梓曈看着她发呆了? 周梓曈收回了眼神,随手端起手边的茶抿了口,就扭头问向凌仙儿:“这次解药吃下去什么时候脸上的毒素能完全消掉?” 凌仙儿正在弯身整理药箱,闻言,就走过来微微颔首:“回夫人,大约十日左右的时间。” 周梓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就转回来抓住潘景语的手,蹙着眉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最后潘景语是觉得有些不自在了,就笑了笑,主动问道:“姚夫人,您是有话要和我说吗?” 周梓曈微微垂了下眼睫,其实是因为她昨日无意中听到府里奴才们谈论说潘景语其实是潘家捡来的孩子之后,心里就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一个怪诞的想法—— 潘景语会不会就是当年她走失的那个女儿?可是仔细一想,青州城和云阳城隔着千山万水,人怎么会被带到那里呢? 或许是心理因素在作祟,她刚刚观察潘景语的五官,竟产生了一种她就是自己和姚行之的结合体的错觉。 她的小景语,右眼眉梢处有一颗天生的小小的红色美人痣…… 周梓曈踌躇许久,最后还是将想问的话尽数咽了下去。 一则是怕弄错了最后惹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再来这会儿她心里其实也是害怕忐忑—— 听说潘景语这些年在潘家过得并不算太好,若她真的是她的景语,会不会怨恨她这个做母亲的没有照顾好她,把她弄丢了?她会不会不肯认她? 周梓曈这样想着,心里就悲喜参半,明明盼了这么多年终于可能要把女儿找回来了,可是临了临了,她的心情却七上八下,既欣喜又焦虑…… 也罢,等到十日后,潘景语脸上这块红色印记消了之后就能知道真相了! 看着潘景语一直望着她的澄澈眼神,周梓曈就将自己的思绪拉了回来,轻轻握紧她的手,柔声道:“以后我就不叫你潘姑娘了,就叫小语吧!我是在替你高兴,姑娘家的都爱俏,等你脸上的毒素清干净了之后,一定也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 潘景语脸颊上快速地飞上了一抹绯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夫人过奖了!” 她不想倾国倾城,只想站在宋珏身边的时候不要被他比下去太多就好了! 周梓曈和潘景语聊了好一会儿,直到估摸着该到时候回去了,才恋恋不舍地动身离开。 潘景语送到门口的时候,周梓曈拉着她的手不想放开:“小语,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看着潘景语弯着眼角对她点头,周梓曈才快速放开了她转身上了马车。 潘景语目送着马车离开,这才蹙了蹙眉心里奇怪不已—— 刚刚临走前,她好像看到姚夫人眼里快速聚起了泪花? 她哭了? 没顾得上多想,潘景语甫一转身,就见宋珏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姚夫人刚刚离开的相反方向,目光复杂地盯着她。 潘景语想到今日凌仙儿和她说再有十日她就可以恢复容貌了,就想着到时候一定要给宋珏一个惊喜。 见他站着不动,她就走过去拉住了他的手,老夫老妻般神态自然道:“回府了!” 宋珏愣了一瞬,就快速地收掉了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微微弯着嘴角任由她拉着自己往前走。 翌日一早,潘景语用过早膳后就发现静香几个正在收拾她的衣裳,于是就奇怪道:“这是怎么了?” 静香停下了手上的活,笑着回道:“是王爷吩咐的,说是让奴婢们多收拾些,他带您去郊外的庄子上住一段时间。” 说话间,宋珏举步走了进来,眼角深处弥漫着一股柔和笑意,他走过来拉着潘景语的手,神态自若道:“正好本王手头上有一处避暑的庄子,以前你也没去过,这次就带你过去看看,顺便住一段时间,把这暑气避了过去。” ☆、091 雷雨夜 潘景语不疑有他,就弯着嘴角点点头:“好啊,回头我先派个人去天地赌坊把事情交代一下于凌霄。” 潘景语和宋珏去的避暑别庄地处云阳城往东约二十里处,周围花木郁郁、绿草葱葱,一眼望去,四周伴山绕湖,却不见人烟,倒有几分话本里遗世独立的世外桃源般的感觉。 夜幕降临的时候,宋珏抱着她飞身在湖面上点了几个水漂就来到了湖中心一处孤立的小榭上。 漆黑的夜空星河如斗,点点星光洒下,一闪一闪的就像是在湖面上铺上了一层璀璨绚丽的宝石。 “宋珏,你是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潘景语趴在窗前,一面忍不住赞叹这天水一色的美景,一面就喃喃问向宋珏。 彼时,宋珏的视线却全都集中在窗前那张不施粉黛却依旧清丽干净的脸庞上—— 银色的星华洒在她的脸上,侧面看去,还能见到她那双圆圆的水眸完成了一道月牙状,宛如这山水画里最美的一道风景。 不期然地,他的眸子就落在了她右边眼角处那块越来越淡的红色印记上。 心中蓦然一紧,宋珏收摄心神,就走了过去从后面圈住了她纤细的腰肢,温热的声音喷洒在她的耳畔,有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景语,你爱上我了吗?” 潘景语直起身子并且很明显地身子一颤,本想扭过头去看他脸上的神色,却被他的胳膊从颈后绕到身前固定住了下巴。 一时间,心里有些慌乱—— 其实宋珏对她挺好,她应该也有些喜欢他的,可是“爱”这个词在她心里很神圣,一旦爱上了,就是一辈子…… 就在这犹豫的瞬间,宋珏没有像往常那样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就莫名其妙地发火,而是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中似乎还带着些无奈,他圈着她腰肢的手更紧了些,就把下巴贴在了她的肩窝里:“景语,我认输了,我不要你开口了。你不是想知道本王为什么千方百计地找你的茬让你进府吗?因为我爱你,很爱很爱,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想引起你的注意,我想让你的眼里只能看到我一个人,我想你的心里、你的生命里都只能有我一个人。” 我想,用一把爱的枷锁将你的翅膀折断,然后锁在我身边,可临到最后……还是舍不得下手…… “为什么会爱我?”潘景语的身子有些僵硬,连声音里也带上了些不易察觉的颤音。 其实她能感觉到宋珏对她的爱意,但从来没有想过会这么深刻,甚至执着到有一种让她窒息、让她想落荒而逃的感觉。 宋珏恍若没有感觉到她的异样,只是弯了弯嘴角,半开玩笑道:“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上辈子就看上你了吧!” 潘景语有些无言以对,就听宋珏又继续道:“以后都留在我身边,嗯?” 许是夜色太过柔和,又或许是因为今晚的宋珏太过温柔,潘景语的心里此时就仿佛被一支羽毛轻轻拂过的感觉—— 碧波微漾、蠢蠢欲动…… 鬼使神差的,她就点了点头,她愿意相信宋珏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愿意相信他的感情,而且……如今他也算得上是她最亲近的人了吧?毕竟,连那么亲密的事他们都做过了…… 潘景语想了下,然后用力掰下了宋珏按在她下巴上的手,转过身仰头迎上他炽热的视线,眼角依旧弯弯如月,面上却十分认真严肃的样子:“宋珏,我也喜欢你的,但是可能还不够多,不过我会努力的,会追上你,说不定,有一天还会赶超你!” 夜色下,她的脸庞其实看起来还有些稚嫩,想来也不过才十六岁的年纪,却偏偏摆上了一副成熟世故的神情。 宋珏心头莫名震了震,就忍不住俯下身含住了她的樱唇轻吮慢碾—— 一如既往的柔软甜蜜,每一下动作都带着小意和怜惜,恍如是在呵护着一件珍贵易碎的宝贝。 这个吻,不带,只求安心—— 宋珏真想直接将她揉进自己的骨子里,和她血肉交融, 这样,他的人,就谁都抢不走了! 潘景语和宋珏在避暑别庄一连住了十几天,此间,却不知外头早已人仰马翻。 姚家人找来避暑别庄的时候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彼时,宋珏一大早就有事匆忙外出了,潘景语用过早膳后正百无聊赖地站在窗前看着雨水噼里啪啦地击打着硕大的芭蕉叶,突然就隐隐约约地听到外头传来一阵阵的兵器碰撞声。 她带着静香几人赶到前厅的时候,别庄的侍卫全都集聚了一堂,在燕青、燕白的带领下与另一拨人打得难舍难分。那些人身手不低,一时间,只能看到人影穿梭,厅里剑影横飞。 “小语!”一声激动中含着兴奋的声音骤然响起。 潘景语扭头望去—— 这才发现到周梓曈和一个身形高大挺拔、面容俊朗英武的中年男子正站在门口处,那人……应该是姚国公吧? 听到周梓曈唤起了潘景语,两边就在很奇妙的一个瞬间各自停了手,虎视眈眈地提着刀剑对立而站。 彼时,周梓曈早已掩饰不住内心的欣喜交加,跑过来一把抱住潘景语,热泪盈眶地哽咽道:“小语,你真的是我的小语!” 静香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只觉得这事情似乎是有些不对劲,而此时燕青、燕白相互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皆隐隐现出不安之情。 潘景语有些呆怔,又觉得被抱得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了,就试着往后退了退:“姚夫人,您怎么了?” 姚行之走过来抬手搭在周梓曈的肩膀上,淡淡道:“夫人,咱们好好说,别把孩子吓着了!” 他脸上浅淡的表情虽然比不上周梓曈那般激动,但潘景语抬眸望了眼,看到他深邃明亮的眸子里满是关心,有一种深沉如山般的爱意。 周梓曈这才抹了把泪,放开潘景语,然后抓着她的手语无伦次道:“小语,我们是爹娘,你是我们的女儿,亲生女儿!” “什么?”潘景语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不是说姚七小姐在老家养病吗?” “不是,我们是怕将来找到孩子后会惹人闲话让她难受这才说她被送回老家,其实她在两岁的时候就走丢了!”周梓曈似乎是怕她不相信,就赶紧匆匆忙忙地解释。 两岁?她记得有一次听到郭氏和潘礼谈话中提到过,她到潘家的时候就是两岁。 潘景语脑中倏然有一道光划过,她咬了咬唇,就有些迟疑地问道:“那我的生辰八字是?” “泰熙二十二年冬月初六辰时三刻!”周梓曈想也没想地就一口道,说着,又抬手抚上了她眉梢处那一颗小小的美人痣,眉眼柔和道,“不会有错的!你也叫景语,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美人痣。” 和玉牌上的生辰八字一模一样…… 潘景语张了张嘴,一时间话到了嘴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反握住周梓曈的手,有些激动也还是有些忐忑,眼里就渐渐聚起了些泪花:“你们真的确定了吗?” 周梓曈忙不迭地点头,这时,姚行之走了过来,轻声道:“孩子,我们回家吧!以后,爹娘会好好补偿你的!” 他的声音低醇浓厚,打在潘景语心头,莫名地就生出了一种亲近安定的感觉。 周梓曈见状也赶紧跟着附和—— 虽然现在潘景语和宋珏在一起已经快一年的时间,可以说基本上是没有什么名声了,可是只要是他们的女儿,哪怕是万夫所指,也依旧是他们掌心里的宝! 燕青和燕白一听姚行之夫妇要将人带走,立马脸色一变,赶紧就快步拦上前制止:“国公爷、夫人,眼下王爷外出未归,潘姑娘的事等他回来再说吧!” 燕青虽然嘴上说得客气,但是手上早有动作—— 宋珏留在别庄里的那些人已经严阵以待,将门口牢牢守住了。 区区几个侍卫,姚行之这种领过千军万马的人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他冷哼一声,怒眉横挑,眼中冷芒如冰刀利刃般射出,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道:“你转告宸王,他日老夫自会亲自登门谢他收留小女,至于现在老夫要带自己的女儿回家,还轮不到他来置喙!” 当初潘景语是怎么进的府这些日子姚行之已经弄得一清二楚,潘家那些用景语来换富贵的人固然该死,但宋珏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虽然有诸多顾忌他不能取了他的性命泄恨,但是也绝不会再让潘景语和这种趁人之危的无耻小人有半分瓜葛! 彼时,潘景语正心乱如麻地被周梓曈拉着手,甫一抬手,就撞进了一双冰冷凉薄的眸子里,她喃喃出声:“宋珏?” 姚行之和周梓曈扭头望去,就见宋珏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缓缓朝他们走来。 他月白色的长袍上还沾着雨水打湿的污渍,乌发上带着点点湿气,显然是冒雨赶回来的。 他挺直背脊,不避不让地迎着姚行之的视线背手走到他跟前,嘴角的笑意一寸一寸凝得深刻而又张扬:“国公爷,什么风把你吹到本王这里来了?” 姚行之不欲与他在这装疯卖傻,今日他就是故意派人引开了宋珏,可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就赶回来了。 心里厌恶,脸上也就不屑再装,他直接一挥长袖硬声硬气道:“老夫是来带小女回家的!” “你的女儿……”宋珏的视线慢慢地移到了潘景语的身上,眉峰一挑,嘴角就带了一丝玩味的笑容,散漫道,“这里没有你的女儿,只有本王的女人!” 姚行之脸上倏地一紧,狠意骤然迸发,他双手紧紧捏拳,昔日的冷静自持早就被抛到了脑后,直接一阵罡风就对着宋珏扫了过去。 宋珏神态自若地脚下一动,侧身避了过去,也没有去理会姚行之,而是将目光放到了被周梓曈紧紧拉在身后的潘景语身上。 他勾唇一笑,直接就轻飘飘地身形如鬼魅般迅速朝着潘景语掠了过去。 周梓曈手中突然一空,等到她和姚行之回过神来时,潘景语已经被宋珏搂着肩膀紧紧地困在了怀里。 宋珏站在他们几米之外,脸上依旧带着笑,甚至连眉梢都染上了一抹近似于挑衅般的得意。 姚行之气得不轻,他起伏着胸口,脸色通红地怒吼一声:“宸王,你若是再这般胡作非为,老夫定要将此事禀达圣听!” “那也要你们走得出这里才行!”宋珏挑着眉,满不在乎,也根本就无所畏惧。 姚行之甫一听到这话,脸上不由自主地蒙上了一层警惕,这才强迫自己慢慢静下了心思—— 这别庄周围的气息……绝对不止现在这么多人,也就是说,宋珏居然敢暗藏私兵! 同样变脸的还有燕青和燕白,外头那些人的气息他们共事多年再熟悉不过—— 这些年不管有什么事,宋珏从来就没有让夜杀暴露过,可今日…… 万一姚国公恼羞成怒,把这事告诉了皇上,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宋珏!”潘景语脑中有些晕眩,赶紧就急急开口。 他怎么能这样对她的父母? 这时候,潘景语几乎已经没什么怀疑了—— 第一次见到周梓曈的时候,她就觉得有一种莫名的亲近,再加上这么多事情,绝对不可能都是巧合! “嘘!”宋珏抬起食指压到她的唇上,他看着她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和煦而又真诚,俊美的五官都蒙上了一层温柔的色泽,“别急!” “本王很快就会娶景语为妻,以后她依旧是本王的女人,唯一的女人!”宋珏看着姚行之的时候,下巴微抬,并无半分敬畏之色。 “荒唐!”姚行之铁青着脸一口斥回,“老夫绝不会把女儿嫁给你这种人!更何况,你不让我们认回小语,凭什么觉得皇上会同意你娶一个毫无身份的女子?你若是爱她,就不会无名无份地将她困在身边!” 宋珏薄唇紧抿,周身气息骤然冷了下来,他站在那里宛如一樽散发着刻骨寒意的雕塑。 彼时,潘景语左右权衡,就捏了捏宋珏的手:“你先把我放开!” 宋珏低下头看她,半晌,才慢慢卸了自己手上的力道。 潘景语走到姚行之和周梓曈跟前,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弯着嘴角轻轻地喊了声:“爹、娘!” “哎!”夫妻两人立马缓了神色,重重应了声。 潘景语就走过去拉住他们两人的手,道:“你们先回去吧!王爷这里,我会好好和他说的,明日一早,你们再让人来接我!” 姚行之和周梓曈不约而同地看了宋珏一眼,两人眼里都是满满的不放心加不同意。 潘景语却十分坚持:“王爷不会伤害我的!” 和宋珏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了,潘景语还是听清楚他的脾气的,这人喜欢顺毛捋,今日再对峙下去,她不敢想象后头会不会出现什么不可控制的局面—— 私心里来说,不管哪一方出了事,都不是她想看到的。 周梓曈是不肯同意的,她恨不得现在就把潘景语带走,然后将这十几年缺失的一一还到她手里,可是姚行之拧着眉细细权衡了一番之后,却拍了拍她的手,沉吟道:“听小语的吧!” 末了,在离开之前,深深地望了宋珏一眼:“宸王,旁人怕你,老夫不怕,你若是再敢做什么出格之事,就是上天入地,老夫也绝不会放过你!” 宋珏冷笑一声,显然根本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人退散了个干净后,潘景语就慢慢走到他跟前,看了眼他身上还在滴水的袍子,就软软地拉了拉他的袖子,道:“我陪你进去把衣裳换了吧!” 宋珏抿唇不语,最后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本王不会让你走的!” 丢下这几个毫无温度的字之后,宋珏看都不看她一眼就拂袖离开了。 潘景语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时间面上矛盾交织。 雨越下越大,到了傍晚的时候,天色几乎完全黑了下来,瓢泼大雨伴随着电闪雷鸣,就好像要直接劈到人身上一样。 宋珏自从姚家人离开了之后,就一直一个人待在房里,潘景语见他午膳、晚膳都没出来,就端了些清粥小菜过来找他。 彼时,静香撑着伞将她送到门口,还有些担心:“小姐,王爷会不会……” 潘景语轻轻地摇了摇头:“没事,放心吧!你先回去,早些休息,不用等我了!” 潘景语进去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只能隐隐借着外头的一些光亮勉强摸着路。 倏然“轰隆”一声一记惊雷劈下,惨白的闪电打在宋珏冷肃的脸上,衬得他原本就冰冷的脸部线条更加地阴鸷骇人。 潘景语定了定心神,心中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将托盘放在桌上,然后拿出火折子将屋里的宫灯点燃。 屋子里倏然亮堂了起来,宋珏有些不适应地抬手挡了挡,潘景语就走过去弯着嘴角柔声道:“你饿了吧?我给你送了些粥过来!” 宋珏朝桌子上瞥了一眼,然后就阴阳怪气地冷哼了声:“就算你讨好本王,本王也不会让你走的!” 说着,双睫微垂,视线落在地面上的某个点,眸色深了几分,咬着牙自言自语道:“是你自己说不会离开本王的!” 潘景语承认她的确是亲口答应过不会离开,可那时候她基本上都不抱着能找到自己父母的期望了,而且她也不觉得自己回去后就等同于离开宋珏了,反而是这样,有朝一日她才能正大光明地嫁给他! 但到底是自己理亏在先,潘景语就耐着性子上前弯下腰拉住了他的手好声好气地和他商量:“宋珏,我知道你是舍不得我,可是我认了父母回了自己的家之后,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变化啊!” 顿了下,她的脸上稍稍染了些绯红,就笑道:“你若是真的那么离不开我,可以早些去提亲的!” “你没听你爹说绝不会把你嫁给我这种人?”宋珏抬起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潘景语努了努嘴,要是她有女儿,她也不愿意把她嫁给一个态度这么恶劣的人啊! “可我喜欢你啊,我爹娘最后肯定会同意的!”潘景语甚有信心的样子。 呵!真他娘的!宋珏这时候想破口大骂—— 上辈子就是这样,姚家人不同意,这女人也是这样安慰他。虽然最后他也如愿以偿把人娶到了,可是同样的场景宋珏不想再经历一次了,潘景语有他一个人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别的人?! 潘景语见他又不说话了,贝齿就来回地在唇瓣上碾压,左右思量,然后试探着开口道:“你是不相信我吗?还是……怕我离开了就会不喜欢你了?” “你想说什么?”宋珏冷着脸,语气依旧很差。 这突如其来的怒气惹得潘景语心里也很不舒服,她扁了扁嘴,干脆心一横就抬起他的下巴,猛地往他嫩粉如樱花般的薄唇上贴了过去,她的动作很青涩,却极尽所能地想要讨对方欢心。 只是宋珏却僵坐在那面无表情,不见一丝动情之意—— 呵!居然学会和他玩美人计了! 但是宋珏在潘景语回姚家这件事上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坚持—— 就算是潘景语怪他恨他,他也不让她离开! 蓦地,潘景语试探性地伸了舌头舔了下他冰凉的唇瓣,宋珏倏然绷紧了身子,恍如一道电流从体内窜流而过,他微微眯眼,就抬手扣上了潘景语的后脑勺,化被动为主动,吻得更加凶狠。 他站起身,然后捞起潘景语的一条长腿挂在腰间,潘景语下意识地就屈起另一条腿盘在他的腰上,宋珏托起她的翘臀,一边深吻一边抱着她压到了内室的床榻上。 两人吻得难解难分,潘景语已经衣裳半解,玫红色的兜儿都露了出来,她粉嫩的脸颊上现出酡红之态,端的是秀色可餐。而宋珏则双手使劲地掐着她的腰窝,眼里奔涌翻腾,可就在快到最后一步时他却及时停下了动作,整个人趴在潘景语的身上,脑袋埋到了她的肩窝里微微喘息。 潘景语其实有感觉到他也动情了,就抬手轻轻地放到了他的背上,柔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宋珏,没关系的!” 今天一整天她都在想这事—— 其实宋珏骨子里是个很敏感很脆弱的人,如果他只是担心失去她,她可以先和他圆房让他放心的,反正他们彼此情投意合,她脑子里也没有古人那种刻板的思想,并不介意和相爱的人提前行周公之礼。 但是宋珏听了这话之后却是慢慢地抬起上身,眼里隐隐有些受伤的神色,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勾起的嘴角就带上了些嘲讽:“难道你以为本王和你在一起就是为了要你的身子?” “不是……”潘景语这时候有些口拙,她当然知道宋珏不仅仅是为了,就连容貌他都不在意,怎么可能就只为了她的身子呢? 潘景语还想开口解释,宋珏却已经完全褪下了方才的意乱情迷,他支着胳膊从她身上站了起来然后就不紧不慢地整起了自己的衣裳。 “宋珏!”潘景语跟着起身,脸上带了些焦急。 有事可以商量,可他这一昧地逃避冷处理算什么? “本王说了会娶你,你不准回姚家!” 又是这两句不痛不痒的话,潘景语觉得自己快被他给逼疯了,眼见着他又要离开,就一个跨步上前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潘景语借着屋里昏黄的灯光看着他紧绷的脸庞,缓缓上前抬手抚上了他俊美的脸颊,宋珏往后撤了一步,警惕地看着她。 “宋珏,你有什么心事可以和我说?”潘景语的声音有些低哑,也隐隐带着些期盼。 宋珏微微垂了下眸子,唇瓣张合了一瞬,最后将她的手轻轻拂了下来,还是选择缄口不言。 潘景语垂在两侧的手五指一根一根地拢起,这会儿他是真的被他气到了,于是就也冷下了脸,强硬道:“不管你准不准,反正明天我一定要回去!” “本王不准!”宋珏的眸底已经开始有赤红渐现,他起伏着胸口,一字一顿道。 “你凭什么不准?!”潘景语气红了脸,根本就没发现他的异样,就尖着嗓子口不择言道,“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喜欢我,那你替我想过没有?你想要我永远顶着一个玩物的身份被别人看不起是不是?你要让我不管走到哪都被人指指点点,说我是靠你的宠爱,靠爬上你的床才有今天的是不是?你怎么这么自私?你说要娶我,你能保证就一定能说服皇上吗?如果不能,以后你是不是还要让我一次次地去面对什么王嫣儿、李嫣儿?宋珏,我告诉你,我没有那么多耐心,不管你准不准,明天我一定要离开,大不了咱们就一拍两散,以后形同陌路!” 潘景语是被气狠了,所以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根本就没过过大脑。 彼时,看到宋珏双眼赤红,浑身都在颤抖,她才发现到有些不对劲。 “宋珏……”她小心翼翼地唤了声,想要上前去拉他的衣袖,可是还没碰到就被他一挥手臂一把甩开。 潘景语步伐有些不稳地往后退了几步,就见宋珏倏然从腰间抽了一把尖利的匕首出来,她陡然瞪大双眼,心头不可抑制地抽了一下—— 宋珏这是一气之下要杀了她? 窗外的大雨噼里啪啦地砸到地上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刺耳,偶尔伴着几声电闪雷鸣,在这寂静的黑夜里尤为让人心悸。 潘景语摒神凝息地僵在原地看着宋珏一步一步朝她靠近,最后两人不过厘米之距,几乎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脸庞上。 潘景语仰头看着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宋珏却诡异地勾了勾嘴角,笑得十分温柔。 “宋珏,你怎么了?”潘景语看着他异于常人的红眸,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宋珏并没有回应,只是握着她的手将匕首递到了她的手里,然后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胸膛,一字一句地看着她的眼睛道:“你想离开,就先杀了本王!” 潘景语拼命地往后缩着自己的手,宋珏却紧紧地按着她,眼看着匕首在他胸前的衣裳上抵出了一个小漩涡,潘景语吓得差点就哭了出来:“宋珏,你疯了是不是?” “是!我疯了!我爱你爱疯了我有什么错?”宋珏笑着回答,整个身子却狠狠往前倾了一步。 匕首蓦地一下扎进了他的胸膛,伤口不深,但已经有血迹沁出。 潘景语的泪水几乎是瞬间倾闸而出,她用力甩开了宋珏的手,红着眼睛瞪他。 “你不肯动手是不是?那我自己来!”宋珏挑了挑眉,握住匕首就要往里再送一分。 “不要——!”潘景语赶紧出声阻止。 “那你还走吗?”宋珏看着她,眼神坚定执着。 潘景语不停地咬着唇瓣,宋珏见状,就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将匕首往里送了一分,然后猛地一下拔出。 潘景语连阻止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鲜血顺着他的伤口汩汩流出,将他胸口处月白色的衣襟染了个透红。 她快步上前,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拿手压着宋珏的伤口,焦急道:“去找大夫,我扶你去找大夫!” 她相信宋珏爱她,但是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这样不仅没法让她安心,甚至会让她有一种想要落荒而逃的感觉。她受不了他拿自己的性命来逼着她亲情和爱情中来做选择,明明一切都可以两全的不是么? 难道他就吃准了她舍不得吗? “还走吗?”宋珏一把推开她,拿着匕首,又要往自己身上扎。 他今日就是执着地要逼着潘景语从她口中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潘景语站在那里,眼眶潮热,那一双天生的水眸宛如在水中浸了一番,雾气更甚。 宋珏苦笑,闭上眼睛就再次抬手扎了进去。 不过这次却并没有感到疼痛,他睁眼一看,漆黑的瞳孔就毫无预兆地倏然放大—— 潘景语抬臂挡在了他的匕首下,整个刀尖几乎尽数没入了她的胳膊中。 “宋珏,我要回家!”潘景语靠在他怀里仰头看着他,俏脸已经痛得皱成了一团,血色褪去的唇瓣却坚持着一张一合。 宋珏怔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快速把她抱了起来往外冲:“大夫,快把大夫喊过来……” 别庄里的灯火亮了一夜,潘景语胳膊上的伤口虽然深,但所幸并没有伤到要害。 翌日一早,天气放晴,她就带着静香几人坐上了姚国公府接她回去的马车。 潘景语上了马车后,往外探着脑袋眸子四下转动,像是在找着什么人,静香知道她的心思,就问了句:“小姐,要不要等王爷过来?” 潘景语抿了抿唇,刚想开口,就见燕青神色匆匆地跑了过来:“潘姑娘,等一下……” 燕青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可是到了潘景语跟前却又口拙舌笨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潘景语没见到宋珏,就倚回了马车里的靠垫上,淡淡道:“你有事吗?” 燕青拧着浓眉,纠结许久,最后才支支吾吾地道:“其实王爷昨晚不是有意伤到您的,他前些年练了门武功,有时候控制不住就会走火入魔。您,您别放在心上,他很看重您的!” 燕青一向寡言,这一番话他在肚子里打了许久的草稿最后还是说得乱七八糟,其实他是想说宋珏现在是既内疚又心痛,他其实是希望如果可以潘景语暂时先不要离开。 姚家今日来接人的是姚景晏,他看了潘景语一眼,就微微勾唇不动声色地将燕青接下来要说的话顶了回去:“燕侍卫还是回去好好照顾宸王吧!” 潘景语也淡淡应了一句:“你好好照顾他!” 说着就让静香将车门关上了。 眼见着马车绝尘而去,燕青眉头拧得更紧,刚一转身,就见宋珏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站在那目送着马车离开。 燕青赶紧上前:“王爷,您身上还有伤,还是先回去歇着吧!” 半晌,宋珏睨了他一眼,凉凉道:“打道回府!” 这边厢姚景晏坐在马车上有些怔愣地看着正在闭目养神的潘景语,一时间神色有些复杂,最后不咸不淡地道了句:“没想到你竟然会是七妹。” 潘景语睁眼,缓缓抬起眼皮迎上他带着些打量的眼神,就不冷不热地顶了回去:“难道三哥不高兴?” 姚景晏轻笑了声,扭头看向了窗外。 到了府门口时,静香扶着潘景语下了马车,再次来到这座不算陌生的府邸时,潘景语心里竟有种怅惘若失的感觉。 彼时,主院的思远堂里,姚行之和周梓曈正高坐上首,一脸翘首以盼。 除去他们二人和去接人的姚景晏,姚家其他人皆正襟危坐等着这个十几年都没见过的七妹。 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喜气,但心思各异,难以言表。 姚景诗紧紧地掐着自己的掌心,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听到的消息是真的,直到她见到一身淡青色衣裳的潘景语跟着姚景晏后头徐徐而来。 ------题外话------ 顶个锅盖说一下哈,珏珏其实是有病的,嗯,心理病,很严重的样子,然后一开始就说过他很作并不只是嘴上说说的,而是确实很作哒,就酱紫~ 好啦,明天正式进第二卷,这一卷叫啥呢?漫漫追妻路?哈哈,开个玩笑哒~今天写得好卡,就这点字,写了六个多小时,偶要去睡啦,晚安晚安~ ☆、092 做坏事不会挑时候 彼时的潘景语虽然谈不上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但她一张白嫩容颜清丽干净,窈窕身姿颀长秀丽,尤其是五官中那弯弯柳眉下一双天生带着笑意的盈盈水眸,去了那一道碍眼丑陋的红色印记,笑起来宛如一道月牙,简直和周梓曈如出一撤。 而眉梢处那一颗亮眼的鲜红色美人痣映在如雪肌肤上,又像开在雪地里的一朵傲然红梅,平添了一股诱人风姿。 姚景诗承认,此刻她的心脏仿佛被蝎子蛰了一下,嫉恨之意浓浓沸腾,几乎要将整个心肺都灼烧了起来。 她的目光随着潘景语一步一步走了进来,看她对着姚行之和周梓曈磕头行礼,听她喊他们爹娘,又见那往常不苟言笑的二人此刻却笑逐颜开,就仿佛天地间惟有潘景语这一抹绚丽亮色。 不由自主地,牙根紧咬,尖锐的指甲就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的血肉之中。 “小语,既然回来了,就把姓改回来吧!今日你刚刚回来,肯定累了,院子早就给你备好了,一会儿让下人领着你过去,明日上午爹再带着你去祠堂祭拜。”姚行之笑意盈盈地亲自把人扶了起来,声音缓慢而又柔和,生怕重了一点就会把人吓到一样。 潘景语点点头,然后又一一见过站在堂中的兄嫂几人—— 看似只是简单的见礼,甚至定在对方身上的目光只是似不经意般一闪而过,但实际上视线交汇的一瞬间已经上上下下将对方审视了一遍。 潘景语礼数周到,那几人也不见有任何失礼之处,倒是到了姚景晨这里的时候,他邪邪地勾了勾唇,仔细打量了潘景语一番,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待价而沽的货物一样,然后轻佻不羁地笑道:“原来七妹长得这么好看啊,看来外面那些传言还真是不可信那!” 潘景语蹙了蹙眉,那一瞬间其实是有些尴尬的,这个时候,要不是顾忌着爹娘,她真的很想反手就把这一巴掌甩回去—— 都说姚国公府人才辈出、一门虎将,但显然不包括这个特立独行的纨绔子。 她不是第一次见姚景晨了,以前没少在天地赌坊看见他的身影,虽然没听说他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但也没少听说他是青楼酒肆里的常客。 今日,也算是他们第一次照面,这个同父异母的六哥……是在给她下马威么? “六郎,胡说些什么!退下!”姚行之黑着脸训了一句。 姚景晨耸了耸肩,就笑眯眯道:“我不过是和七妹开个玩笑罢了,七妹不会介意的对吧?” 潘景语扯了扯嘴角,就装模作样地皮笑肉不笑道:“自然,还请六哥以后多多关照!” 姚景晨见她没发火,就自讨了个没趣,讪讪地退到了一边。 不是说这个七妹脾气火爆,而且跟了宸王之后就愈发地恃宠而骄、无法无天了么?这一拳打到了棉花上,真是没趣! “七姑姑和以前长得不一样了!”空气有些沉闷之际,突然就有两个小丫头跑到了她腿边一面拽着她的裙子,一面眨巴着眼睛好奇道。 潘景语低头一看,两张一模一样的粉嫩小脸就撞进了她的眸子里,这两个丫头她还记得,是二哥姚景易的女儿。 “茹儿、菀儿,不得无礼!”姚景易沉着眉,冷冷开口。 潘景语下意识地就扭头朝他望了过去—— 姚景易的长相其实和姚景晏比起来并不逊色,但他的左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下巴的细长疤痕,再加上他一直都抿着嘴角面色森冷,就给人一股狰狞肃杀之感。 潘景语有注意到,从她甫一进来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一直冷着一张脸,就连刚刚见礼也只是面无表情地微微点了下头,排斥之意甚至都没有丝毫的伪装。 和他比起来,三哥姚景晏虽然也不易亲近,但他的面上冠着温润之色,与姚景易这种眉宇间散发着戾气显然是天差地别。 一旁二少夫人王氏知道姚景易不想两个孩子和潘景语亲近,就赶紧面带微笑地将两人扯了回来:“七妹,这两个丫头不懂事,你别计较才是。” 潘景语轻轻地摇了摇头,同时,心里深吸一口气,姚家这么一大家子人本来情况就复杂,偏偏又面和心不合,看来像今天这种情况以后估计还都是小儿科。 “小语,娘先带你去你的院子里看看吧!”周梓曈走了过来,因为刚刚姚二和姚六的态度,她心里其实已经很不舒服,但是面对着潘景语的时候还是一脸柔和笑意。 潘景语看了姚行之一眼,见他笑着点头,就跟在周梓曈身后走了出去。 一行人的背影刚刚离开思远堂,姚景易就豁然起身,面无表情地对着姚行之拱了个拳:“父亲,既然人已经见过了,儿子就先回宫里了!” “站住!”刚刚抬出步子,就被姚行之喊住,“宫里那边不是告假了吗?今日是你七妹第一次回来,中午大家一起吃饭。” 姚景易扭过头来,就扯了扯嘴角冷笑道:“不了,反正也是隔了个肚皮的!您也知道现在禁卫军里事情忙,哪能一告假就一整天的?儿子先走了!” “喂,你说什么呢?!”姚景昊横眉怒目,拍桌而起。 他早就看不下去了,要不是赵湘湘刚刚一直拉着他,他的拳头一早就挥出去了。 姚景易侧目看他,鼻间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逆子,简直是逆子!”姚行之气得脸色铁青。 世子姚景昌走了过来,微微勾起嘴角,眼底的嘲讽一闪而逝,就道:“爹别怪二弟才是,您也知道他自从那事之后,脾气就一直不好,今日也不是故意针对七妹的。” “你,你们……”这话似是扎到了什么不可触碰的伤处,姚行之抬手指着他,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下,目光逡巡,渐渐地,复杂的眸光所到之处—— 从沉稳冷然的姚景昌再到温润疏离的姚景晏,最后到放浪不羁的姚景晨…… 他张了张嘴,最终抿着唇就一言不发地缓步离开了。 那身影,看起来其实是有些落寞佝偻的…… 潘景语这边,周梓曈拉着她的手往锦澜院走去:“刚刚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家里虽然问题不少,但没人能欺负你!” 潘景语倒是不在意会不会被欺负的问题,想欺负她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她只是心中有些怅惘,又侧目看了周梓曈一眼—— 这些年,她应该很难做吧? 她握紧了周梓曈的手,就道:“娘,我回来了,以后也不会有人能欺负到您。” 周梓曈先是愣了一愣,慢慢地,声音就有些哽咽:“好,好!” 锦澜院是府里除了主院外采光最好的地方,虽然占地不算太大,但清幽淡雅,一应物品应有尽有,一看就知道是经过了有心的布置。 周梓曈留了个精明利落的嬷嬷还有一个武功高强的侍女给潘景语:“这院子里的小丫鬟们我都给你挑好了,你自己带了大丫鬟,娘就不给你安排了。关嬷嬷是跟着我一起进府的,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她。至于清芷,你别看她和你一样的年纪,但是武功可不低,你身边没个会武的人也不行。” 潘景语正好也需要人,于是也就没有推拒。 “夫人放心,老奴一定会好好照顾小姐的!”关嬷嬷道。 周梓曈点点头,然后就摸了摸潘景语的发髻,把她搂到怀里,轻声叹了句:“小语,娘真的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把你找回来,以后娘一定会把你这些年受的苦全都补偿回来。” 潘景语闻着周梓曈身上的淡淡馨香,嘴角的笑意也深了一分—— 这种母女之间的血缘亲情,没人能给得了她,就是宋珏也不行! 周梓曈离开后,关嬷嬷就把府里的情况大致和她说了一下—— 姚国公府里的情况其实说复杂也不算太复杂,至少能在她头上做主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她爹真正算起来是有三妻一妾,原配胡氏是姚大、姚二、姚三的母亲,听说是在生姚三的时候难产而亡。 她的娘亲是继妻,也是当今皇上亲自赐的婚,生了四哥、五哥这一对相貌、性格皆没有任何一点相似的双生子还有她。 六郎姚景晨是平妻端宁公主宋敏的儿子,而姚景诗则是妾室兰氏所出。 其实还有点让潘景语觉得既不解又可笑的是,宋敏也是皇上赐的婚,就连兰氏都是他赏的舞姬。 再联想到之前要给宋珏赐婚的事,潘景语嘴角就露出了一个略显嘲讽的笑容—— 难道当今圣上的一个爱好便是给人做红娘么? 话说回来,宋敏生下姚景晨之后没多久就搬到了公主府,听说已经十几年都没回来过了,平日里也只有姚景晨偶尔会往那边去上一趟。 至于兰姨娘,在府里也是偏居一隅,守着个小佛堂过日子,甚少露面。 再来就是她那几位嫂子,除了赵湘湘是新进门不到一个月的,其她早已成亲多年,平日里在府中也算是和平相处,但内里龃龉,自然难以为外人道。 关嬷嬷退下后,潘景语其实心情是有些沉重的,早就知道姚国公府不一般,但今日一来,这水还的确不是一般地深! 她在宸王府的时候,曾经翻过一本记录着南越国事的手札—— 她的父亲姚行之其实是后秦降臣,他和原配胡氏原本都是后秦贵族出生。 后秦末年,当权者荒淫无道,以致百姓民不聊生,四下民怨沸腾。 二十七年前,宋衍亲自领兵伐秦,后秦末帝齐宣却不以为然,依旧整日饮酒作乐,甚至在前线要求派军队粮草增援之际置之不理,导致军队连连溃败,南越不到一年时间就打到了后秦京城,当时守城的将领正是姚行之。说来齐宣也算是自掘坟墓,姚行之早在少年之际就以用兵如神而名震天下,但他却听信谗言不让他上前线,命令他牢牢守着后秦京城,保着他的命。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血气方刚的年轻将领会拼死抵抗的时候,没想到他却接受招安,打开了城门,带头对宋衍俯首投降。 宋衍进城后,并没有伤及无辜百姓,而且善待降臣、知人善用,这才有了姚行之今天的地位。 其实潘景语对于姚行之接受招降这件事并不想做任何置喙,这天下本就是——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昏君无道惹得民怨沸腾又能怪谁? 但是想到刚刚那三个表象不一实则内里都冷得像块冰的兄弟三人,潘景语莫名地就觉得这件事可能会有内情—— 如果她没弄错的话,二十七年前,姚景昌五岁,姚景易四岁,而姚景晏……应该是刚刚才出生吧?那也就是说,胡氏刚好是后秦灭亡那一年死的? 潘景语一直觉得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仇恨,死了原配再续弦在这个时代是再正当不过的事情。可那兄弟三人说好听点,是对他们不理不睬,往难听里了说,恐怕……心里当他们连陌生人甚至仇人都不如吧?尤其是姚景易刚刚那态度…… 潘景语心中长叹一口气,就不再去想这些烦神的事,要不是因为爹娘,她是真的不想留在这里,这哪有宸王府好了? 想起宸王府,昨晚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就在脑海里接连上演—— 宋珏他……应该是生她的气了吧?今天早上连出来送她都不肯了! 潘景语下意识地掐着窗前瓶里插着的那一株梨花,扯起的嘴角有些苦涩—— 她竟然有些想宋珏了! 翌日上午,在祠堂开始祭拜仪式后,姚行之神色和蔼地看着潘景语,道:“小语,以后你就改回自己的名字,叫姚景语了!” 姚景语点点头,动作虔诚地将手中的三炷香奉入香炉中,然后就跪下来给列祖列宗磕头。 就在她匍匐在地上磕最后一个头时,上方的祖宗牌位突然有所松动,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往她头上砸去。 众人心头一惊,尤其是周梓曈的心几乎都跳到了嗓子眼上,她凄厉一叫:“小语!” 电光火石间,动作最快的是离她最近的姚景晏,他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快速冲了过去拉着姚景语的胳膊把人往后一拖,与此同时,姚行之也几个箭步迅猛冲上前堪堪接住了那三个掉落下来的祖宗牌位。 众人心有余悸之余都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周梓曈快步跑了过来拉着姚景语仔细看了一番,确定她没事这才感激地对姚景晏点了点头:“谢谢你!” 姚景晏淡淡地回了个礼,然后就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姚行之脸色迅速地沉了下来,偏偏这时候姚景诗还不怕事大地咬了咬唇,低声道:“祖宗牌位掉了下来定是有人触犯了神灵,说不定她根本就不是我们姚家的人!” 周梓曈一记利眼瞪了过去,姚景诗有些不甘心地低下了头。 姚行之冷着脸肃然道:“小语是我们姚家的女儿,这是毋庸置疑的!我已经和夫人选好了日子为她举办一场宴会,邀请各家夫人小姐们参加,正式将她的身份公之于众。以后若有人再敢拿这事做文章,定不轻饶!” 说着,就快步出了屋子吩咐管家过来彻查今日祠堂里的事情。 彼时,出了祠堂后,众人各自而行,行至前院一偏僻林间小径时,姚景昊突然出现拦住了姚景昌和姚景易兄弟二人的路,他眸子通红,双手紧紧地捏着拳,眼中隐隐有杀气浮现:“这事是不是你们做的?” 姚景易有一瞬间的晃神,而后冷冷弯唇,就笑了起来:“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姚景易的态度惯来恶劣,再加上昨日他对姚景语发难,这会儿又没有否认,姚景昊几乎就当他是默认了! 他怒吼了一声,猛地举着拳头就朝姚景易冲了过去:“我打死你!” 兄弟两人虽然差着九岁的年纪,可自从姚景昊长大后,这架也没少打过—— 姚景昊天生蛮力,而姚景易一手影流剑法举世无双,两人对上,通常吃亏的都是姚景昊。 就好像现在,姚景易的剑已经抵到了姚景昊的脖子上,还是姚景晏及时出现阻止了他。 姚景易冷笑一声,就收起了手里的剑。 姚景晏扭头对着姚景昊道:“四弟,我可以保证这件事和大哥、二哥没有关系。” 姚景昊看向姚景易,对方冷哼一声,就微微抬起了下巴。 “最好是和他没关系,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他的!”沉默片刻,姚景昊放下一句狠话,然后狠狠瞪了姚景易一眼就转身大步离开了。 “三弟,你瞧见他们的嘴脸了?有把咱们当哥哥吗?就你还喜欢多管闲事!”姚景易冷笑着讽刺道。 姚景晏没放在心上,就依旧一副冷淡的语气:“不管怎么说,她到底也是我们的妹妹!” “她才不是我妹妹,我只有一个妹妹,早就死了!”姚景易脸色骤变,猛地一下甩袖离开了。 “三弟,青州城发生了什么事吗?我记得你以前也从来没承认过七妹的!”看着姚景易怒气冲冲的背影,姚景昌忽然弯着嘴角,幽幽地来了句。 其实那时候,姚景语刚刚走丢那段时间,他们甚至都有些幸灾乐祸的。 姚景晏顿了下,然后就看着他,很坦然地一笑:“大哥,当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其实也都已经过去了!而且……和七妹他们也没有什么关系!” 姚景昌嗤了一声,放空了的眼神慢慢飘向了远方:“三弟没听过一句话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确那些往事和他们没有关系,但是她占了不属于她的位置,我们那个妹妹连眼睛都还没来得及睁开就走了,我们的娘亲前后生了四个孩子,可还是在无边的绝望里血尽而亡。这笔账,又该算在谁的头上呢?” 空中淅淅沥沥地飘起了小雨,兄弟二人各自沉默地驻足站在那里,不一会儿,就背过身越行越远…… 祠堂风波最后查出来是平日里负责祠堂洒扫的一个奴才捣的鬼,可那人被发现时已经在池塘里泡了一整个晚上,线索就此中断。 后来姚景语发现周梓曈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眼眶有些微红,眼神也在闪躲,像是隐瞒了些什么。 姚景语何等精明—— 这府里,能让她娘亲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只有一个人! 但是,她爹又到底是在包庇谁呢? 后来,她就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关嬷嬷:“嬷嬷,这些年爹娘之间的相处怎么样?” 关嬷嬷有些诧异姚景语为何好端端地会打听起这事,不过她还是一五一十地道:“国公爷和夫人之间的感情一直很好!” 的确,这些年除了皇帝赏赐的人,姚行之就没再动过别的女人,就连周梓曈准备的通房丫鬟他都直接拒绝了。 姚景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没再多说了。 时间一晃就到了三日后姚家举办宴会的日子,乍一听到昔日里那个潘景语居然是姚国公府走丢了十几年的七小姐之后,几乎整个京城都炸开了锅。 今日来的人里面有不少就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来的—— 谁不知道姚景语在宸王府待了近一年的时间,要说她和宸王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谁都不会相信,即便姚家现在将人接了回来,即便姚家嫡女的身份再高,这个姚景语以后也注定是嫁不出去的! 其实姚景语是懒得应付那些个莺莺燕燕,但是又不想拂了父母的一番好意,因此也就只能做些表面功夫。 一大早她就被静香她们几个从被窝里拉了出来梳洗打扮,妙菱就一边给她梳着发髻一边笑道:“今天就让她们看看什么才叫天香国色的美人儿!” 姚景语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丫头,也不嫌自己脸皮厚!” 这京城里多的是美人儿,哪里就轮得到她来拔尖了? 彼时,赵湘湘已经帮着她在外头招呼那些夫人小姐,一见到她出来,就热情地拉着她四处走动介绍。 姚景语其实是不习惯这种自来熟的场面,再加上和那些不认识的人也没什么话可说,就不动声色地从赵湘湘的手里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然后就找了个借口自行走动。 她不笑的时候其实脸色是有点冷的,颇有点生人勿近的意思。 赵湘湘热脸贴了冷屁股,难免有些尴尬。 她这人性子敏感再加上有点小心眼,顿时就站在原地紧紧地捏着手里的帕子,心头的怒火蹭蹭蹭地就上来了。 徐嬷嬷见状,赶紧就凑到她跟前做不屑状低声道:“少夫人,您别和七小姐一般见识,她毕竟是小门小户养出来的,哪能指望这一时半会就像个大家闺秀样呢?” 赵湘湘冷哼了一声,就望着姚景语的背影咬牙道:“要不是看四郎对她上心,以为我愿意去贴着她!” 赵湘湘就不明白了,不过一个刚刚认回来的妹妹,姚景昊怎么就那么放在心上了?甚至比对自己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还要好! 气了一阵,视线触及之处正好看到周雯和庶妹周雪边说边笑地往园子里走了过来,赵湘湘就诡异地勾了勾嘴角:“走,咱们去找四郎!” 话说周雯这边听了周雪的话之后,就皱了眉头苦着脸道:“这样真的行吗?” 周雪诚意十足地点点头:“刚刚我已经让人悄悄地去引着四表哥往这边来了,到时候只要他救了你,你们有了肌肤之亲,他肯定得对你负责的!” “可是……”周雯还有些犹豫,“她都娶了妻子了,我就算进了门那还不得做妾啊!” 她可没忘记在家的时候她娘是怎么对待那些妾室的! 周雪不以为意道:“赵家现在什么都没了,但咱们周家可不同一般呢!再加上姐姐你和四表哥又是从小青梅竹马的,到时候就算不能把她挤下去也能捞着一个平妻之位啊!” 周雯一琢磨,觉得这庶妹的话还是有些道理的,再加上她和周雪平日里关系还不错,也不像别的府里那些嫡女庶女一样斗得你死我活的,因此她的话她还是信了几分了。 说着说着就已经走到荷塘边了,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周雯心一横,当下就有了定论。 然后她就有些抱歉地拉着周雪的手,道:“雪儿,待会儿就委屈你装作和我吵架把我推下去,等我如愿以偿嫁给了四表哥,我肯定会在母亲面前为你说好话,帮你许一门好亲事的!” 周雪眼里一抹波谲诡光一闪而过,就眉开眼笑地道:“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你平时对我那么好,我为你做这事是应该的!” 彼时,姚景语和妙菱她们几个刚好躲清静走到这附近,妙菱就“咦”了一声,指着荷塘边道:“那不是周家的大姑娘吗?” 因为当初在砀山的事情,妙菱现在对周雯还是印象深刻。 姚景语循着她的手指侧目望去,果然见到周雯和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正在荷塘边不知何故开始推搡了起来,她离得远,听不到她们说什么,可刚刚往前走了几步,就见那个陌生的女孩子“扑通”一下掉进了荷塘里。 “救命啊,救命啊——!”那女孩子在荷塘里不停地扑腾。 这时候周雯已经吓得愣在了原地,呆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推她下去的吗?周雪怎么自己跳下去了? 彼时,另一个方向,姚景昊和赵湘湘疾步匆匆地赶了过来,显然是听到了呼救声,赵湘湘步伐慢一些落在了后头,并没有发现掉进塘里的是周雪而不是周雯,她只是有一种近乎变态般的兴奋—— 让周雯敢觊觎她的男人!这下子只要她大庭广众之下衣裳不整地和四郎有了肌肤之亲,就得做妾室被她压着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姚景昊这时候已经赶了过来,根本顾不得看掉下去的是谁,就准备直接纵身下去把人救上来,可是刚刚有所动作,胳膊就被人紧紧一把拽住了,他回头,就惊诧道:“七妹?” 姚景语脸色冰冷,直接抬头对着空气里喊了一声:“清芷!”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女子轻飘飘如鬼魅般几个掠身脚尖点在水面上就一把提着周雪的肩膀将人拉了上来。 夏季衣裳穿得薄,周雪这会儿浑身湿透了,整个身体的曲线就毫不掩饰地露了出来,姚景昊赶紧背过身去,姚景语对着静香使了个眼色,静香就把手上原本给姚景语准备的披风盖到了周雪身上。 这时候,得到了消息的周梓曈和定安侯夫人谢氏带着人急匆匆地赶了来。 刚刚传消息的人说是周雯不小心掉到了荷塘里,谢氏吓得血色全无,这会儿见周雯安然无恙,就赶紧阿弥陀佛地谢过了菩萨,她把周雯全身上下都关心了一遍之后,这才注意到从头到脚都*的周雪,语色难免沉了几分:“怎么回事?” 周雯当然不敢把自己的小心思说出来,而且她也不知道周雪为何好端端地就自己跳下去了,于是就瑟瑟地缩在了一旁当哑巴,周雪被谢氏审视的目光逼得全身发麻,就硬着头皮小声道:“是我不小心才会掉下去的!” 谢氏看她唯唯诺诺的样子也不像说谎,今日毕竟是来做客的,而且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能和周梓曈这个小姑子修复一下感情,她也就不想把事情闹大,于是就嫌恶地挥挥手道:“还不赶紧下去把衣裳换了!” “慢着!”姚景语缓缓走上前,锐利的目光在周雯和周雪身上扫了一圈,就勾了勾嘴角,不紧不慢道,“若非刚刚我及时拉住了四哥,现在把人救上来的就不是我身边这个侍女了!” 谁救的,区别那就大了去了! 本来今天她是可以看着周雪蒙混过关的,可偏偏她做坏事不会挑时候,算计的对象又是她的亲哥哥,可不就踢到她这块铁板上了么! 要是今日的事一旦传了出去,人是在她的宴会上出的事,她的名声可不得跟着受连累了?诚然,她根本不在乎名声这个鬼玩意儿,可就是看不得旁人糟蹋她爹娘的一番心意! 谢氏是在半辈子的宅斗里过来的,听了姚景语的话,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个中深意,她立时就换了副狰狞面孔—— 好个不要脸的小贱人!居然想着借这个机会赖上姚家,嫁给姚四郎做妾!果然和她那个狐媚子姨娘一样一肚子诡计! 周梓曈本来就因为以前的旧事和定安侯府闹翻了,今日她带出来的庶女又闹出了这种事情,无论如何,她是得给个交代的! 谢氏咬咬牙,上前就是一个巴掌把人掀翻在地,周雪捂着脸倒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周雯这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是被算计了,于是就跑过去张开双臂拦在了周雪面前:“娘,你这是做什么?” 谢氏气得直跺脚,真想上去把这丫头脑袋瓜子掰开来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分明就被这小贱人给算计了,还念着她的好! 周雯有些气恼地瞪了姚景语一眼—— 谁要她多管闲事了! 姚景语暗自翻了个白眼,这蠢货,被人家给利用了都不知道! 家丑毕竟不能外扬,谢氏匆匆和周梓曈说了几句就带着周雯、周雪二人离开了。 姚景语很敏锐地注意到—— 周雪离开前偷偷地往赵湘湘的方向看了好几眼,彼时,赵湘湘一接触到她的目光,就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去。 后来就只有姚景语和姚景昊两人时,她就多嘴问了句:“四哥,你好端端地怎么跑到荷塘边来了?” 姚景昊没察觉有什么问题,他对后院里女人间的弯弯绕绕是一点都不了解,就道:“是你四嫂说这边荷花开得好,就硬要我一起来看看!” 姚景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若说姚四来这里是个意外,她是半分都不相信的,很显然刚刚赵湘湘一看到掉下去的人是周雪的时候,脸上露出的是惊愕的神情,不是焦急! 或许这一场局就是赵湘湘联合着周雪布的,目的自然是姚景昊和周雯,只不过周雪是个不太听话的棋子,临了临了倒是把赵湘湘耍了一通。 只不过……她想不通的是,赵湘湘和姚四新婚不过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她为何要想方设法地给他纳妾? 这边厢赵湘湘回去后越想越气,本来拿起桌子上的茶壶就准备摔下去,可最后还是生生地压下了这股冲动,她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眼里满是毒汁:“该死的周雪,居然敢耍我!” 本来她以贵妾之位和周雪商量好了一起算计周雯,可没想到她居然不相信她的许诺,妄想着借机先和四郎有肌肤之亲! 赵湘湘脸色阴鸷如厉鬼般,半晌,就狠狠地捶了下桌子,咬牙切齿道:“还有那个姚景语,简直就和我犯冲,故意坏我的好事,我饶不了她!” ------题外话------ 从这章开始,小语的名字就正式回归为姚景语啦,后面手快打错的地方大家可以提醒下,么么哒~ ☆、093 逼嫁 赵湘湘原以为这事没被闹大自己算是逃过一劫了,可是翌日谢氏身边的心腹嬷嬷来了府里一趟之后,她就被周梓曈喊了过去。 两人单独在一起待了有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赵湘湘眼眶通红,显然是已经哭过一场。 彼时,姚景语刚好被周梓曈唤来了梅香院,两人在门口碰上了,赵湘湘迅速擦了下眼角的泪水,就挺直背脊连一个余光都没有给她就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小姐,四少夫人好生无礼!”妙菱扁着嘴小声嘀咕了句。 姚景语没有回应,大约因为本来就不是同道中人,性格也不相投,她也不在乎赵湘湘的态度。 “母亲!”进屋后,姚景语就笑着给周梓曈行了个礼。 “快过来!”周梓曈脸上漫上一层柔和笑意,朝她招了招手。 姚景语走上前,周梓曈就拉着手好像怎么都看不够的样子,半晌,想起这会儿喊她过来的正事,心里微微有些怅惘,她略一迟疑,就道:“明日一早让丫鬟们给你好好装饰一番,皇后娘娘召见。” 姚景语心里一咯噔—— 拜之前宋华菲的事情所赐,姚景语对皇宫的印象坏到了极点,当今皇后又是宋华菲的亲生母亲,她召她进宫,应当不会有什么好事吧? 真是烦透了整日里应付这种绵绵不绝的算计! 周梓曈对于宋华菲的事情也早有耳闻,当下就把她的小心思看了个透,于是拍了拍她的手,柔声安慰道:“没事!大约是因为你刚刚回来,依着礼数,总也要进宫拜见一番的,明日娘陪你一起去,再加上你姑姑也在,皇后娘娘不会无故发作的!” 姚景语点点头,心里暗想着最多明日注意一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叫人抓到把柄就是了! 翌日一早周梓曈换上了命妇朝服就带着同样郑重装扮了一番姚景语坐车进宫。 马车停在了宫门外,苏皇后派来接人的刘嬷嬷一早就等在了宫门口,见到母女二人,赶紧就笑着迎上了前:“见过国公夫人,见过七小姐,两位还请上桥吧!” 刘嬷嬷是苏皇后身边的老人,周梓曈也不拿大,就面色和煦地点了点头:“嬷嬷多礼了!” 姚景语看了眼这说话利索的嬷嬷,就弯身钻进了轿子里。 轿子被内侍一路稳稳当当地抬到了长春宫门口,姚景语下轿后抬头看了眼这威严肃穆的宫殿,心中深吸一口气,就垂眸敛目地跟在周梓曈身后走了进去。 彼时,苏皇后正坐在上首颇有闲情逸致地泯茶,她双手指甲上染着鲜红的丹蔻,映在洁白的杯壁上,就莫名多出了一股凌厉之感。 周梓曈和姚景语进来后就下跪行礼:“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吉祥!” 苏皇后微微莞尔,眼皮子一寸一寸抬了起来,就红唇微启,缓缓道:“起身吧!” 见姚景语一直低着头,她又道:“抬起头让本宫看看!” 姚景语捏了捏手心,就镇定自若地抬起头来,彼时,苏皇后的目光刚好胶着在她的脸上,两人视线相撞,一时间眸中万千心绪流转而过。 平心而论,苏皇后如今虽然已经年近半百,但肌肤赛雪、容貌妍丽,若非眼角处一些不易察觉的细纹,说她只有三十出头想必也会有不少人相信。 两人四目相对,不一会儿,姚景语就不动声色地移了眸子,避开了她打量的视线。 苏皇后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就扭头对刘嬷嬷道:“去把本宫准备的赏赐拿上来!” 刘嬷嬷颔首,转身进了内殿。 苏皇后又对着周梓曈道:“夫人也有好些时候没进宫了吧?前些日子贤妃还在和本宫念叨你呢!她膝下又没有孩子,在这深宫之中难免就想念家人,以后夫人没事就带着七小姐进宫多看看她。” 周梓曈垂着眸子,低低地应了声。 彼时,刘嬷嬷端着苏皇后赏赐的一套成色极佳的点翠嵌珍珠头面走了出来,周梓曈就赶紧带着姚景语谢恩。 苏皇后笑道:“客气什么?算起来咱们也多少还沾点亲戚关系呢!七小姐长得好看,本宫看着也喜欢,以后多带她进宫来走动走动!” 周梓曈心里冷笑,有亲戚关系的是苏皇后和周梓晗这姑嫂俩!不过既然这会儿大家都在装模作样地说场面话,她也就接着话应了下来。 苏皇后又夸了姚景语几句,然后似乎是有话要和周梓曈单独说,便吩咐大宫女如意先带着姚景语去御花园里转转。 出了长春宫后,姚景语就感觉空气都清新了不少,她就跟在如意身后,也不自己乱走,两人在御花园里转了一会儿,如意就指着不远处的悦仙宫,和气地笑道:“七小姐,奴婢领你过去歇歇脚吧!” 姚景语看了她一眼,略一思忖,就点了点头,然后拔下发髻上的一只红珊瑚垂珠玉钗塞到了她手里,笑道:“姑娘辛苦了,这是我的一番心意!” 如意本来是不想接的,可见那玉钗实在是贵重,又转了转眼珠不知想到了些什么,于是就千恩万谢地接了过来塞到了自己的袖子里。 悦仙宫是一处客殿,地理位置还是有些偏的,和其它的宫殿隔得较远,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模样。但里面布置一物一木无一不华贵精巧,甚至和刚刚见到的长春宫都不相上下,看得出来是用了不少心思在里头。 “七小姐在这歇一会儿,奴婢下去吩咐人给您上一些茶点过来!”如意道,想了下,又补了句,“这宫里您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的,最好不要自己一个人乱走,奴婢很快就回来!” 姚景语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如意就笑着退了下去。 待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姚景语弯了弯唇,嘴角牵起一抹冷笑,也就小心翼翼地离开了悦仙宫——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悦仙宫怎么看怎么古怪,她还是小心为上比较好! 宫里她不熟,未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她就沿着刚刚如意带她过来的这条道往回走,可还没走几步,就远远地看到一对明黄色仪仗逶迤而来。 姚景语蹙了蹙眉,还没得及做出反应就忽然被人一把扯到了旁边的草丛里。 “唔——!”她下意识地要喊出来,突然就被人紧紧地捂住了嘴,少女柔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别怕,我没有恶意的!我现在放开你,你千万别叫!” 姚景语点头,少女将手放开,姚景语扭头望去,这才发现对方是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清瘦少女,眉目秀丽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看起来还有些怯怯的样子。 眼看着明黄色仪仗就要往这边来了,少女有些急,就拉着姚景语的手快速地七拐八绕躲进了一处隐蔽的假山里。 两人僵着身子躲在假山里,摒神凝息地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直到眼睁睁地见着那队仪仗走到了悦仙宫门口。 姚景语有些惊诧地发现走进悦仙宫的竟是一身穿明黄色九爪龙袍的老者,这时候她心里不禁一阵后怕—— 若是她真的傻傻地听了如意的话等在悦仙宫里,这会儿岂不是要和皇上撞个正着? 这时候,少女低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悦仙宫是皇宫的禁地,平日里正常洒扫外,除了父皇谁也不准进的,而且也没人把守,但是没有人敢有这个胆子靠近。因为前些年就有一个恃宠而骄的昭仪娘娘不信邪,仗着父皇的宠爱就闯了进去,结果被发现后当场就赐了梳洗之刑!” 姚景语心头一颤,不禁由背后陡然升起一股凉意,她极力压下心里的恐惧,就扭头问道:“你是哪位公主?” 少女笑了笑,笑容带着些腼腆,但干净而又清澈:“宋华芷!” 姚景语了然,原来是当今圣上的三公主。 宋华芷听说是皇上酒醉后临幸了一个宫女所生下的,刚刚出生没多久就被养在了苏皇后身边,不过她大约是被皇上忘记了,到现在连一个正式的封号都还没有。 不过不管怎样,姚景语是记着这份恩情的,就微微颔首道:“臣女多谢三公主,以后公主若是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吩咐。” 宋华芷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不用客气,我也只是尽自己所能!” 她虽然挂着公主的名头,可事实上在宫里连一些位份高的宫女都比不上,平日里还要时不时地被宋华菲拿来当出气筒。今日她也是无意中撞到了这事,见如意走的方向不大对劲,又不敢上前拦人,只有悄悄地跟了过来。 宋华芷想了下,就咬着唇低声道:“从悦仙宫出去只有一条路,一会儿等父皇离开了咱们再走,你待会儿见到了如意,千万不要说见过我!” 姚景语略一思忖,又联想到她的处境,就笑着点头道:“三公主放心,臣女知道该怎么做!” 这边厢长春宫里的气氛其实是有些凝重的。 姚景语离开后,苏皇后就开门见山地直接道:“姚夫人,这次召你们母女进宫,实则也是皇上听说你和国公爷找回了遗失十几年的明珠,这才让本宫把人召进来好好关心一番。” 周梓曈垂着眸子,就不动如山道:“臣妇代小女谢过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恩典!” 苏皇后挑了挑眉,就有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状似不经意般问道:“七小姐今年多大了?” 周梓曈心如擂鼓,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强装镇定道:“回皇后娘娘,十六了!” “也到了该许人家的年纪了!”苏皇后端起手边刚刚换上的热茶低头抿了口,就随口道。 周梓曈一颗心顿时悬到了嗓子眼上,她掐了掐掌心,就道:“臣妇和老爷刚刚才把人找到,还想多留两年。” “多留两年?”苏皇后提高了音量,一副惊讶不已的样子,片刻,似是感觉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头了,就放下手中的茶盏,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又笑着道,“常言道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要是夫人眼下还没好人选,本宫这里倒是有一些身世品貌俱佳的世家子弟!” 这话看似客气,实际上就已经带了些不容拒绝的意思了。 周梓曈哪敢让她指人,忙不迭地就硬着头皮打起了花枪:“多谢娘娘厚爱,只不过这事臣妇回去还要我家老爷商量一番,最后让他拿主意的!” “倒是也该如此!”苏皇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然后就垂下眸子拨弄着手上的护甲,看似漫不经心道,“那夫人回去和国公爷好好商量一番才是,若是找不到合适的人家尽管使唤个人来本宫这里说一声,毕竟皇上对这事也挺关心的,昨儿还和本宫提起了呢!” 周梓曈心里一咯噔,就仓促地抬眸望她—— 难道逼着让小语尽快嫁人是皇上的意思? 苏皇后脸上没有异样的表情,周梓曈也不敢多问,只这会儿心里已经七上八下地开始乱了起来。 彼时,恰好如意领着姚景语回了长春宫,周梓曈就开口告辞了,苏皇后也就没有挽留。 只不过,母女俩刚要举步离开,姚景语随意抬手摸了摸发髻,就突然惊呼一声:“呀!我头上的玉钗不见了!” 她的声音很大,苏皇后就是想不重视也难。 “会不会是掉在路上了?”刘嬷嬷就对着苏皇后提议道,“要不让如意领人沿着刚刚走过的路去寻一通?” 彼时如意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姚景语一眼,在发现她嘴角那一抹不易察觉的诡异笑容后,身子就狠狠地抖了一下,刚想跪下来把玉钗的事情说清楚,姚景语已经提前一步一面快步走过来拽住了她的胳膊,一面面色焦急道:“定是掉在路上了,烦请姑娘赶紧陪我去找找吧!” 因着刚刚姚景语从悦仙宫逃过一劫的事,如意是有些怵她的,这会儿就觉得自己是被一条阴冷的毒蛇缠了上来,几乎下意识地就用力地将胳膊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这一拉一拽之间,“哐当”一声那根玉钗就从如意的袖子里滑到了地上。 “是我的玉钗!”姚景语双眼一亮,欢喜地叫了一声然后就立马弯下身子捡了起来,可是没一会儿,她站起身就又换上了一副不解的神情,皱着眉朝如意看了一眼,咬唇道,“可是……怎么会在你这里?” 顿了下,她就拉长了语调若有所悟地指着如意斩钉截铁道:“哦——!是你偷了我的玉钗!” “奴婢冤枉!”如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就朝着苏皇后喊冤,“皇后娘娘,不是姚七小姐说的这样的,这玉钗是她送给奴婢的!” 这个时候,她要是还不知道姚景语是在报复自己刚刚害她就算是白活了一场了! “胡说!”姚景语涨红了脸一口驳回,末了,又抱紧了手里的玉钗,吸了吸鼻子一脸地泫然欲泣,“这是娘亲送我的第一件礼物,我就算是要赏赐你东西,又怎么可能会把它送你?” “奴婢,奴婢……”如意急得满头大汗,偏偏又有口难辩,只能一个劲儿地对着苏皇后磕头喊冤。 姚景语暗自捏了捏周梓曈的手,就也走上前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道:“皇后娘娘,还请您一定要严惩这手脚不干净的奴才。今日她能偷臣女的东西,来日说不定就敢打上您的主意!” “放肆!”苏皇后铁青着脸,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姚景语却挺直着背脊一脸的不卑不亢。 苏皇后眯了眯眼,一双利眸在她和如意脸上不停地来回打转,半晌,将心头的怒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几乎是磨着牙道:“来人,把这贱婢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如意一听,差点没吓晕过去,被拖出去的时候嘴里还在不停地凄厉大喊:“娘娘饶命啊,奴婢是冤枉的,奴婢真的是冤枉的!” 姚景语则是嘴角微勾,恭敬地给苏皇后磕了个头:“皇后娘娘英明!” 苏皇后眼底陡然一道立芒划过,面上顿了半晌,最后不冷不热道:“今日是本宫手下的人管教不善,你们先回去吧!” 姚景语和周梓曈出了长春宫的时候如意已经被脱了裤子压在了春凳上重重地打起了板子。 每一下打到肉上有如实质般的血肉横飞声都伴随着一句凄厉的惨叫,姚景语侧目望过去,刚好就撞进了她那双带着刻骨怨毒的眸子里。 姚景语轻笑一声,下巴微昂,抬手拢了拢胸前单薄的披风,就面不改色地收回了余光,脚下步伐未停,嘴角依旧挂着一抹一成不变的浅淡笑容—— 承阴谋、受陷害,倒不如化客为主,一双芊芊素手捧尽天下血腥杀孽。是邪,宁教我负天下人,也不教天下人负我! 彼时,被苏皇后派出来问话的刘嬷嬷站在长春宫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姚景语优雅远去、丝毫不为所动的背影,脸上就漫上了一层难以言说之色—— 这个姚家小姐,非但不是善茬,而且镇定冷静得让人害怕。假以时日,只怕非池中之物! 她定了定神,就朝如意走了过去。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刘嬷嬷就回了长春宫回话。 彼时,苏皇后倚在金丝软榻上,双眼微闭,脸上隐隐浮着一层暗色,脚下一个宫女正安安静静地跪在地上替她捶腿。 “娘娘,如意去了!”刘嬷嬷道。 苏皇后缓缓抬起眼皮,冷着脸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苏皇后浸淫宫廷多年,是何等精明的人,刚刚她一眼就看出事有猫腻,又想着不宜闹大,这才匆匆忙忙地应了姚景语的意打杀了如意。 刘嬷嬷就赶紧把如意打算引姚景语进悦仙宫撞上皇上的事情一一道来,末了,偷偷觑了苏皇后一眼,声音小了些:“是公主吩咐的。” 刘嬷嬷口中的公主,自然就是一直被软禁在宫里的宋华菲。 苏皇后一脚把正在捶腿的小宫女踢开,豁然坐起身子,就眉目俱厉道:“去把她给我叫过来!” 刘嬷嬷心肝儿一颤,还是小声地为宋华菲说情:“公主因为姚家那丫头毁了脸又坏了名声,难免心中不平。” 苏皇后双眼一厉,狠狠瞪了刘嬷嬷一眼,就沉下了声重复道:“去把人叫过来!” 刘嬷嬷吓得再不敢多言,赶紧就福了个身去唤宋华菲了。 彼时,宋华菲刚听到了如意被杖毙的消息,心里本来就惴惴不安的,乍一听苏皇后喊她过去,立时就白了脸,不过她转念一想,苏皇后惯来宠爱她,就也不觉得这事有多大。 “母后,您找我?”宋华菲戴着面纱,慢腾腾地迈着步子走了进来。 苏皇后一见她进门,直接就抄起手边的茶盏砸了过去,宋华菲没来得及避开,杯子砸到肩膀上震得她身子一颤,整个半边胳膊上的衣裳都被茶水浸透了,身上还湿哒哒的挂着几片茶叶,看起来异常狼狈。 见苏皇后一言不发就朝她发火,宋华菲面上一惊,也顾不得疼痛,委屈的泪水刷的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母后……” 苏皇后见她这副鬼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拍着桌子呵斥道:“你还敢哭?谁让你自作主张去设计姚景语的?竟连本宫身边的人都敢使唤!” 宋华菲觉得自己真是委屈极了,她被姚景语害成了现在这样子—— 美貌没了,父皇的宠爱没了,甚至连宫门都不能出了…… 那小贱人倒是一路青云直上了,她不甘心,她凭什么看着她春风得意?! 越想越不甘,宋华菲就拧着脖子和苏皇后犟嘴道:“我就是要她死怎么了?我宋华菲和她姚景语就是你死我活,绝不共存于世!” “蠢物!”苏皇后气得上前就是一个巴掌打了下来。 宋华菲捂着脸,敢怒不敢言。 “娘娘,您消消气!”刘嬷嬷赶紧上前拉着她坐回了软榻上,末了,又走过来对着宋华菲语重心长道,“公主,您也别怪老奴多嘴!就算今日那姚景语真的因为擅闯悦仙宫被赐了死罪,您以为皇上就不会深入追究?到时候他查到了您头上,您觉得他就会这样算了?” “我……”宋华菲张了张嘴,就没了下文,显然是底气不足。 要是以前她还可以说自己是皇帝的掌中宝,可这些日子下来,她算是明白了,皇家的亲情根本什么都不是! 刘嬷嬷又道:“就算皇上不追究,您觉得姚国公会善罢甘休吗?人家刚刚认回的女儿就这么没了,他能愿意?”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还敢造反不成?!”宋华菲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 “蠢货,真是蠢货,气死本宫了!”苏皇后气得嘴唇发颤,抚着额头就撑着胳膊倚在了旁边的小桌上。 刘嬷嬷也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公主是被宠坏了,成日里只懂得那些女儿家的心思手段。 “现在姚国公手里兵权在握,又是哪个皇子的边都没站,要是您害死了他的女儿,他就算明面上不敢有什么动作,心里也肯定得记恨上,到时候不定就连信王殿下一起恨上了!”刘嬷嬷点到即止,多余的话也就不说了。 宋华菲脸色骤变,这时候才知道慌了起来,她也不顾苏皇后的冷脸,就赶紧上前抓住了她的胳膊,焦急道:“那怎么办?现在他们会不会就知道这事是我做的?会不会就连带着把皇兄恨上了?” 苏皇后直起身子,将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扒拉了下来,脸色缓了几分,但多少还有点恨铁不成钢:“本宫杖毙了如意,就是给他们一个交代!人没出事,手里也没证据,他们还敢怎么着不成?” 半晌,就摸了摸宋华菲的秀发,眯着眼咬牙道:“母后知道你恨,但有一句话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有朝一日你皇兄坐上了那人上人的位置,什么姚景语,什么姚家,本宫一个都不会放过!” 自己的女儿被姚景语一而再再而三地伤成了这样,苏皇后说不恨那是不可能的! “母后……”宋华菲扑到她怀里放声大哭。 苏皇后又叹了句,就道:“这些日子你就好好地在宫里绣嫁妆吧!至于不该想的人,就不要再想了……” 宋华菲唇瓣动了动,最后一句话都没说—— 她不会忘记陆宇铭的,就算嫁了人,她也只爱陆宇铭一个人! 。 姚家这边,当天晚上姚行之从城外军营里回来后周梓曈就将白日里苏皇后召她们进宫的用意告诉了他。 末了,还拿出了一张出宫时姚贤妃派小太监偷偷送过来的纸条。 姚行之展开一看,面色骤沉,嘴里喃喃道:“宸王?” 周梓曈其实这时候还有些不明白的:“苏皇后说希望小语尽快嫁人是皇上的意思,难道又是宸王在里面做了什么手脚?” 姚行之拧眉不语,半晌,走到宫灯前就拿起灯罩将纸条烧了个干净,他沉吟道:“不是,皇上是不想小语和宸王之间再有什么瓜葛!贤妃应当是得到了消息,所以提醒我们。” 周梓曈顿悟,就看了他一眼,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你是说,皇上担心我们姚家会和宸王扯上关系?” 姚行之点点头,面色沉重。 周梓曈蹙着眉,言语之中就有些不值当的意思了:“难道这么些年你的忠心和战绩皇上都看不到吗?他怎么能这么怀疑我们姚家?” 就因为是降臣身份,所以姚行之这些年一直比旁人更加地兢兢业业,夺嫡之争更是连碰都不会碰一下! 姚行之拍了拍她的肩膀,坐到了一旁的圆凳上,就苦笑一声:“夫人莫气,皇上身居高位,难免疑心病就比别人重了些!” 周梓曈走过去轻轻地替他捏着肩膀,虽然知道他说的有些道理,但心里还是不舒服。 姚行之想了下,就道:“其实早点给小语许个人家也好,省得宸王再闹出些什么事情来。” “可是小语她之前跟了宸王那么久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你觉得这会儿有那么容易能找到真心待她的人吗?”周梓曈犹豫。 诚然,在她眼里,自己的女儿什么都好。可旁人会不在乎她的贞洁吗?这会儿就算有人求娶,又能有几分真心?不定都是冲着他们姚家的权势来的! 相比之下,姚行之的想法倒是乐观一些,同为男人,他自然比周梓曈懂得多,于是就道:“我手下有几个年轻人还是挺不错的,就是家世差了些,不过这也没事,咱们姚家不需要靠联姻。回头我再提拔提拔,有咱们姚家在头上压着,他们肯定要对小语好的!打仗的和那些文人公子还是不一样的,没那么多讲究!” 周梓曈虽然打心眼里不太乐意,可眼下皇上已经暗示了,他们若不尽快采取行动,到时候苏皇后插手进来,还不定会闹成什么样子!想不到更好的法子,就也只能点头应下。 姚行之是是说做就做的,翌日去了军营就开始着手准备起挑女婿的事来了。 自然而然地,这事也传进了一直关注着姚国公府的宋珏耳里。 宸王府,书房。 燕青和燕白将打听来的消息禀给了宋珏之后,就垂着眸子等着他的吩咐。 姚景语离开也有几天了,宋珏就好像没什么反应一样,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可燕青燕白二人是跟在他身边多年的人,自然很容易就捕捉到了他一天比一天阴鸷的脸色以及那从未再展开过的嘴角。 燕白心里是替宋珏不平—— 他家王爷哪里不好了?几乎都把姚景语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偏偏姚国公那老儿还成天红眉毛绿眼睛的,现在还给姚景语选起夫君来了! 他一个旁观的都看不下去了,更何况一向骄傲的王爷! 出乎意料的,宋珏听了这消息之后只是面无表情地淡淡道了句“知道了”就没了下文,燕白急得差点就脱口而出了:“王爷你要再这样媳妇儿就被别人拐跑啦!” 不过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燕白就知道自己是白担心了! 彼时,姚国公府里夜间巡逻的侍卫走着走着就觉得突然一阵阴风刮过,连带着手里的灯笼都跟着晃了晃。他们本能地就警惕了起来,可是打着灯笼四下张望了番什么都没找到,就揉了揉眼睛只当是夜里太疲累了,然后就尽职尽责地继续巡逻了起来。 夏日夜晚闷热,姚景语有些贪凉,特意吩咐了静香在临睡前将窗户开了个角。 夜风吹起床边的幔帐,一道艳红色的影子就随风飘了进去。 宋珏坐在床沿边一瞬不瞬地盯着姚景语,她的睡相很好,基本上睡着了一个姿势就能到天亮。视线落在她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纤长双睫上,宋珏就情不自禁地抬手抚着她精致的轮廓细细描绘了起来,修长的玉指扫过滑如凝脂的玉肤,一股酥麻的感觉沿着指尖往上,瞬时袭遍了全身。如缎般的乌发披散在大红色锦被上,有些和姚景语散落在枕边的秀发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宋珏弯了弯唇,看着她嘴里喃喃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骨节分明的玉手掀开姚景语身上的薄被,一道强大的影子就笼罩上了那熟睡中的纤细人儿…… 翌日一早,静香和妙菱端着热汤过来伺候姚景语洗漱,妙菱的目光掠过来时突然就惊呼了一声,然后快步走到床前,指着姚景语脖子上红红的一块道:“小姐,你这里怎么肿了起来啊?是不是昨儿晚上睡觉的时候被虫子咬了?” 静香也闻声看了过来,就紧紧地蹙起了眉—— 她怎么觉得不像虫子咬的啊? 彼时,姚景语已经快速地穿了鞋跑到铜镜前,待看到那红色的痕迹时,她立时就皱起了眉,脸上异色一闪而过,然后就把亵衣往下扯了扯,果然—— 除了脖子这一处之外,尤其是胸脯那里的雪肤上红色痕迹就密密麻麻地布了开来! 妙菱这会儿也跟了过来,见状就吓了一跳:“小姐,你是不是吃坏什么东西生病了?奴婢去叫府医过来!” 姚景语赶紧拉住她,随口就应付了几句。 这痕迹是什么她再熟悉不过了,之前在宸王府的那段时间,宋珏虽然没有真正要过她,可是两人之间的亲密也没少过,这分明就是……吻痕! 这要是让妙菱把府医叫了过来,事情还不定得弄成什么样呢! 姚国公府里居然也会有采花大盗进来?可是……她总不至于睡得那么死,连有人做了这事都一点感觉都没有吧? 姚景语就吩咐静香和妙菱先别把这事声张出去,然后喊来了清芷,吩咐她接下来的这几日晚上就睡在外间守夜。 可是就这样那“采花大盗”依旧每晚都来,而且每天都要霸道地在姚景语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而清芷就跟睡死了过去一样,一觉醒来天都大亮了。就这样一连三个晚上,清芷也有些懊恼,就低着头愧疚不已地向姚景语请罪道:“小姐,奴婢无能,您还是把这事告诉夫人吧!” 姚景语坐在铜镜前,盯着脖子上新添的那处吻痕看了许久,渐渐地眼中隐隐有一丝了然划过。 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然后就淡淡道:“不用,我自有办法。” 用早膳时,周梓曈身边的钱嬷嬷笑脸盈盈地来了锦澜院,说是让姚景语用过早膳后仔细收拾一番就去后花园荷塘边的凉亭里。 钱嬷嬷离开后没多久,姚景语就坐在铜镜前一面拿厚厚的脂粉往脖子上擦,一面问向刚刚出去打听的静香:“府里来客人了吗?” 静香道:“是国公爷手下的两个年轻小将来府里做客了!” 姚景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并没有把这事放心上。 出门前她特意选了身领口较高的衣裳,然后仔细看了下,确定痕迹都被掩盖住了就领着静香和妙菱往后花园里去了。 因为听说两个双胞胎小姑娘也在,姚景语就让静香带上了进府前就已经准备好了的两个玩偶。 其实她画画的技术一般,只是凭着脑海里的记忆将前世极受女孩子欢迎的玩偶画了个大概,可有赖于静香和慧竹两人的绣技出色,这两个玩偶做的栩栩如生,姚歆茹和姚歆菀一收下就爱不释手,甜甜地喊了好几声姑姑。 忽然姚歆茹就抬起头眨巴着眼睛嘟嘴问她:“七姑姑,玩偶还有吗?我想送一个给煜儿,他生病了,天天都闷在房间里没人陪他玩,很可怜呢!” 这丫头嘴里说的煜儿是大哥姚景昌的独子,今年四岁,因为身子不大好需要调养,所以很少出自己的院子,至少她到现在都还没见过他。 看着姚歆茹期待的眼神,姚景语笑着捏了捏她肉肉的脸颊,应道:“好啊,姑姑回头让人送到煜儿那儿去!” 周梓曈看着她们处得和谐,嘴角就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彼时,凉亭对面荷塘的另一边忽然出现了姚行之和两个一黑一白的男子身影,周梓曈看了正低头和姐妹俩玩闹的姚景语一眼,就状似不经意地提了起来:“穿黑衣裳那个长得粗犷一些的叫周喜,白衣裳身姿俊长的那个叫沈从文,他们二人都是你爹的手下。” 姚景语正忙着和小姐妹俩培养感情,听了这话,就随意瞥了一眼,心里还有些奇怪,和她说这些做什么? 周梓曈见她反应不大,就又继续道:“这二人年纪轻轻的,将来都是可造之材,最关键的是两人都尚未婚配,你爹对他们很满意。” 姚景语心里一咯噔,就仓促地抬眸看向周梓曈,该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这是……要给她相亲?! ☆、094 调教与反调教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一冒出来,她立马就正襟危坐,连神色都严肃了几分,就试探着问道:“娘,爹怎么会好端端地请他们来家里做客啊?” “我知道!是给七姑姑找个姑父!”一旁正在低头拨弄手里玩偶的姚歆菀立马就抬起头眯着笑眼大声道。; 姚景语脸上一阵羞赧,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几声。 周梓曈见状就吩咐嬷嬷丫鬟们先将两个小丫头带下去,然后呷了口茶,扭头问向她:“这两个人里面可有你满意的?” 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姚行之和周梓曈心里对姚景语一直存着愧疚,就想着这事多少也要听听她的想法。 话都摆到明面上了,姚景语自是没有法子再揣着明白当糊涂,她扯了扯嘴角,就意兴阑珊道:“爹娘怎么突然就想着要给我许人家了?我还想在家中多陪你们几年呢!” 周梓曈笑了笑,声音里似有几分无奈:“我们自然也舍不得你,可你毕竟年纪在这了,再拖下去也不是事儿,这两人都是你爹一手带出来的,你要是没看上,回头再相看别的也是一样。” 姚景语面色凝重,微微垂了下眸子,心里把想说的话过了一遍,就想开口拒绝。 彼时,姚行之已经走到了凉亭这边,他身后那两人倒是恭恭敬敬地给周梓曈和姚景语行了个礼。 到底是头一次见面,又是这般毫无防备之下,姚景语自然不可能和他们有什么共同语言,随意点了个头甚至连两人的相貌都没仔细看就匆忙找了个借口告辞了。 周梓曈也只当她害羞,不过她对那个叫周喜的年轻人倒是挺满意的,觉得他看起来憨实,最起码姚景语要是嫁给了他以后定然不会被欺负。 当天晚上,她把这想法和姚行之说了后,姚行之深思熟虑一番,就赞同地点点头,末了,一边接过周梓曈递过来的热毛巾擦着手一边问道:“小语今天的反应怎么样?” 周梓曈蹙着眉摇了摇头:“她没说!” 顿了下,又有些担心地叹了口气:“我就怕她心里还在念着宸王。” 姚行之脸上的神色倏然冷了下来,就将净过手的帕子直接扔掉铜盆里,黑着脸道:“谁都可以,宋珏不行!” 要说之前姚行之也不会对宋珏有这么大抵触,可就因为他没名没分地逼着姚景语留在身边,这件事在他心里就是个过不去的坎,而且潜意识里他也不觉得姚景语跟着宋珏会有什么好日子过。他们不求权势,但一定要找个对自己女儿好的! 然而这时候姚行之夫妇却不知道被他们口口声声嫌弃的某人此时正一脸怒色地瞪着那个胆大包天骑坐在他身上的女人。 宋珏其实早就想来找姚景语了,这次挑选夫君一事只是个给了他一个借口,但他又不想让姚景语觉得他就那么犯贱,离了她就活不下去。 毕竟那次在避暑别庄的时候他是把自己整颗心都掏到了她跟前,可人家说把他丢下就给丢了,甚至连一丝留恋都没有。宋珏前后两世自小到大从来就没有感受过什么叫亲情,也没有父母让他去体会一下什么叫舐犊之情,所以他无法体会姚景语彼时的心境。他唯一得到的答案就是他在她心里其实没那么重要,甚至根本就不重要。 是以,这几天晚上,他是既带着思念又夹杂着怒气来找姚景语的。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来过,故每次来之前都用了上好的迷香。 可没想到这女人是既聪明又狡猾,不仅察觉到了端倪,而且还故意将计就计引得他失了戒心。 彼时,他才刚刚掀了被子,姚景语就猛然睁开了双眼,就在他一愣神的瞬间,她一个挺身动作迅捷地将他压到了身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拿出了两副铁环状的东西将他的双手高高举向脑后拷在了床头镂空的红木架子上。姚景语将他的手腕拷起来后又拿出同样的两副东西转身爬向了床尾,宋珏暗道不好,下意识地动了动脚,就发现脚下竟然也同样被锁了起来。 将宋珏整个人如待宰羔羊一般牢牢锁在了床上之后,姚景语先是爬下床点亮了屋里的宫灯,然后就勾着唇毫不客气地爬了上来骑坐到了他的小腹上。 她很轻,但此时宋珏却感觉恍如一座大山压了下来,以至于他呼吸紧促几乎就要透不过气来。 为了不让她发现自己的异样,宋珏就用力晃了晃自己被铐住的双腕,铁青着脸怒声低吼道:“放开本王!” 姚景语努了努嘴,径自忽略了他潋滟双眸里的熊熊怒火,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狡黠中还暗自透着股得意,她又挑着眉煞有介事般点点头,对于之前去铁匠铺子里打出来的东西甚为满意。 一想到身下这男人这几天晚上不声不响地就夜探她的闺房而且还不干好事,她就眼角弯弯报复性地动了动身子,往他身上重重地蹭了蹭。 宋珏嘶地一声倒抽了一口凉气,浑身上下就跟被一把火烧了似的火气四窜,他眯着眼睛,额头青筋鼓起,呼吸声已经有几分粗重,但还是控制着自己仅有的几分理智恶狠狠地警告道:“姚景语,你最好现在把本王放开,否则一会儿有你好受的!” 姚景语满不在乎地轻哼了声,就抬手在他脸颊滑腻的肌肤上一扫而过,笑眯眯地道:“王爷自己做错事还在这大言不惭!你放心,在你让我不好受之前我肯定要让你先不好受!” “你想怎样?”宋珏音色又沉了几分,黑瞳幽幽似有几分风雨欲来之势。 “很简单,把你对我做过的事一一还给你!”姚景语笑着一字一句道,同时纤纤玉指就一层一层地慢慢剥开了他身上艳红色绣金丝的外袍,然后再到里头月白色的丝绸亵衣,最后温凉的手指搭在他光裸的胸膛上—— 宋珏虽然外形清瘦,但实际上脱了衣裳之后肌肉质感分明,姚景语一路从他精壮的身躯上拂了下去,所到之处,浑身紧实不见丝毫赘肉。 她的指尖就仿佛带着一股酥麻的魔力一样,每触到宋珏身上一个地方,他的呼吸就要加重一分。 彼时,宋珏黑眸中有些震惊,但亦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期盼喜色。只不过,不想这时候在姚景语面前示弱,他依旧绷着脸紧紧地抿着唇。 见宋珏的喉头上下滚动,脸上隐隐泛起了潮红之色,姚景语就娇俏着妩媚一笑,小手在他身上四下流连,又俯身将自己的红唇贴到了他温暖的胸膛上用力吮了一口。 寂静的暗夜里,这一声清晰而又暧昧的吮吸声恍如一道电流倏地从宋珏体内流过,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紧紧绷起。 彼时,一个鲜红的吻痕就这样大喇喇地映在了他胸前白皙的玉肤上,就像绽在雪地里娇艳欲滴的红梅一般。 姚景语趴在宋珏的身上,这时候还不忘抬头看一眼他脸上的神色。 她身上衣裳半解,从这个角度,衬着屋里昏黄的灯光,宋珏刚好能清晰无比地看到她敞开的亵衣里大片玉白的胸前风光,彼时,理智早就被生理反应击得溃不成军,他沙哑着嗓音,眸中欲火升腾,就微微抬起脖子带着一股命令的口吻急迫道:“不准停下来!” 但是姚景语却恍如没事人一样弯了弯嘴角,然后抬手拢好自己胸前的衣裳,就不紧不慢地趿拉着绣鞋下了床来。 宋珏本能地跟着起身,却听见“哗啦”一声铁链响动,刚抬了一半的身子就毫无预兆地又坠了回去。 姚景语转过身,就对着他嫣然一笑,红唇妖艳,就像那盛放在黑暗之途的彼岸之花一样妩媚动人。 宋珏牙根紧咬,额角突突直跳,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可恶的女人打的是什么主意。 看着他眸中越溢越满的危险之色,姚景语神态轻松地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当回事,反正等到快天亮的时候她就把人放开,她不信宋珏到时候还敢闹出什么动静来。 其实第一天发现身上有吻痕的时候,她并没有怀疑到他身上,甚至还为此担心忧虑了好久!这男人实在太可恶,不给点教训,以后他就更加地我行我素肆意妄为了! “王爷,你在这好好歇着,我去外头的软榻上给你守夜,明儿一早再来给你打开!”姚景语红唇轻启,笑容潋滟地晃了晃手里的钥匙,就迈着轻快的步伐转身走了出去。 只不过,才刚刚走出几步,就突然听到身后“哐当”几声接连传来铁链断裂的声音,还没等她来得及反应,腰间已经缠上了一股凶悍而有强劲的力量,宋珏轻轻撕咬着她白嫩的耳垂,幽暗酥麻的热气喷洒在她的耳畔:“小混蛋,下次再想锁住本王的时候记得要用上好的玄铁打造的链子!” “来……。呜——!”姚景语呼救的声音还没出口就尽数淹没在了他热烈狂野的气息中。 宋珏猛地搂着她的腰抱着她双脚离地,然后就转过身几步走上前将人直接甩到了床榻上,彼时,姚景语一得了自由就快速地坐起身子往床角缩去,只是宋珏却眼疾手快地拉着她的脚踝一把将她拖到了跟前…… 天际边隐约现出蒙蒙亮光之际,两人衣裳尽褪,姚景语趴在宋珏光裸的胸膛上,脸上潮红未散,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向他,就犹疑着问道:“你……刚刚……” 其实她想问明明他们除了最后一步什么都做了,可为什么宋珏却偏要用那些稀奇古怪的法子呢?其实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她早就不排斥和宋珏先洞房再成亲了。 宋珏脸色微变,眼底快速地掠过一丝异色,显然是看懂了她的欲言又止,于是就在她饱满的臀瓣上掐了下,带着些揶揄轻笑着道:“有些事,等到洞房花烛夜再做!” 见姚景语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他又稍稍移开些视线,话锋一转,面色沉肃地将话题岔开:“记得本王刚刚和你说的话,不管你爹安排什么人都不许见,不许答应。” “知道了知道了!”姚景语嗔了句,这话昨晚都说了几百遍了! 又想起这人昨晚为了逼她答应那些不平等条件使出的可恶行为,她就抬手狠狠地在他腰间扭了一把。 宋珏嘶了一声,一个转身就换了位置又把人压到了身下又凶狠地吻了起来。 姚景语几乎要喘不过起来,就抬手拍在了他的背上,宋珏却丝毫不为所动。 宋珏吻够了,这才半抬着身子得意地看着她,修长的手指缓缓拂过她唇瓣上的水色。 半晌,扭头朝窗外看了眼,眼见着天就要大亮了,就俯下身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然后就利落地起身穿起了衣裳:“本王先回去了!” 姚景语倾起上半身轻轻地点了点头,却在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又平躺回床榻上睁着双眼来回地看着帐顶,心中隐隐有些怅然若失之感。 。 一大早静香几人端着热汤过来伺候姚景语洗漱时,却发现她一反常态地起了个大早并且已经穿好了衣裳坐在铜镜前梳发了。 “咦,小姐,你昨儿晚上换了床褥吗?”妙菱正准备铺床,就见床上早已收拾整齐,而且明显不是昨天的那一套。 “嗯!”姚景语有些心虚地应了声,昨晚她和宋珏胡闹床上弄脏了不少,所以她一大早就爬起来毁尸灭迹了。 “对了,去准备些洗澡水,昨儿晚上热得厉害,这会儿身上黏糊糊的有些难受。”姚景语扯了扯身上的衣裳,又吩咐道。 “是!”昨儿晚上热吗?好像还起风了吧?不过静香和妙菱几人虽然觉得姚景语今天着实有些奇怪,但还是依照吩咐去办事了也没再多问。 用过早膳后,姚景语正准备出府去一趟天地赌坊,就见慧竹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小姐,不好了!茹小姐和菀小姐中毒了!” 姚景语赶到时,两个小姑娘住的漱芳院里乌泱泱地站了一大群人,隐隐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细细的哭声。 姚景语面上一紧,一想到昨天还甜甜叫她姑姑的两个小姑娘这会儿可能不好了,不由得就加快了步伐进了屋子里。 姚景易今日正好休沐,甫一听到门口的动静,回头一看进来的是姚景语,他立即就赤红着眼睛几大步上前直接伸手用力将她推了个趔趄,厉声道:“你给我滚出去!” 姚景语根本就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也没想到他突然就会发难,推搡之下她就反手扶着门框踉跄着步子差点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幸好站在门边的谢蕴仪伸手将她扶住了。 谢蕴仪一向性子直,见状,就上前拉下脸替姚景语不平道:“二哥,现在只是发现七妹送的玩偶上有毒,可不代表茹儿、菀儿中毒就是和七妹有关。而且现在是解毒重要,不是追究的时候!” 姚景易冷笑一声,目光森寒如浸了毒汁一样:“刚好那么巧她一回来事情就接连不断地发生!” 说着又将目光直直地射到了姚景语身上,咬牙切齿道:“最好这事和你没有关系,否则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姚景易进了屋子里后,姚景语就定定地站在门口没再进去了,她双手拢握成拳,微微沉思,就抿着唇扭头问向谢蕴仪:“你说我送给她们的玩偶上有毒?是大夫说的?” 谢蕴仪点点头,又怕姚景语心有芥蒂,就主动握着她的手道:“你别怪二哥,他也只是担心两个孩子的安危关心则乱。爹娘今天又不巧去定安侯府拜访了,府里这会儿也没人做主,你别急,我相信不是你做的!” 姚景语微微颔首,就勉强对她扯了个笑容,然后转回了脑袋远远地注意着屋里的动静。 约莫过了有小半个时辰,那老大夫从内室走了出来,然后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拱拳对姚景易禀道:“二爷,两位小姐已经没事了。现在二少夫人正在里头照看他们,老朽开个药方,回头二爷派个人去跟老朽回去抓药。” 姚景易松了口气,点头谢过大夫,然后又冷冷侧目瞥了姚景语一眼,就问道:“小女中的毒可也和玩偶上一样,是木沉香之毒?” 那老大夫道:“的确是此毒!” 姚景易倏然脸色一变,额头青筋隐现,直接抽了腰间的剑就朝着姚景语而来,姚景语黑漆漆的瞳孔蓦然放大,直直地盯着迅速朝她而来的剑尖,本能地就连连往后退去。 彼时,清芷仿佛凭空而出一样侧身飞过去铿然一声挑开了姚景易对姚景语刺过去的剑。 姚景易的内力要高出一筹,两相碰撞之下,清芷虎口一麻手里的剑差点被震出去,但保护姚景语是她的职责,她咬咬牙,就用力握住了手里的剑柄欲要再次冲上去。 “清芷!”姚景语抬手握住她的肩膀示意她退到一旁,然后就不避不让地迎着姚景易的视线站了出去。 彼时,姚景易看着她清澈无惧的眼神,凛寒的眸中渐渐现出一抹复杂之色,指向姚景语的剑不由自主地就往后退了一分。 姚景语很浅淡地勾了勾唇,挺直背脊问心无愧道:“我还是那句话,毒不是我下的!还是二哥觉得我会那么蠢,明目张胆地就下在自己送的东西上给人抓住把柄?” 姚景易冷冽的面容微微有些松动,半晌,手里的剑就慢慢地放了下去。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刚刚他也是急怒攻心一时间没想到那么多,虽然这时候他也不否认姚景语说的话有道理,但是要让他向她认错那是不可能的!更何况,谁知道那是不是欲盖弥彰呢? 姚景语也不指望姚景易会全盘相信她的话,但今日下毒这件事,与其说是针对姚歆茹和姚歆菀姐妹俩,还不如说是向着她来的! 姚景语心中略一思忖,而后坦然一笑,挑着眉道:“二哥,若是我查出今日这事的幕后真凶,我也就不要你为刚才的行为道歉了,你将你珍藏的那本雪花剑法送我如何?” 姚景易一愣,随后拧起眉头,看着姚景语的目光就像看着个怪物一样—— 他就不信她感觉不到自己一直在排斥她,现在又摆出这么一副和善可亲的模样打的是什么主意?哼,道歉?他凭什么做这种事? 姚景易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就问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你怎么知道我手上有雪花剑法?” 姚景语耸了耸肩,就笑道:“早就听闻二哥的剑法天下无双,而且爱剑成痴,但是雪花剑法这种适合女孩子的东西在你这也派不上用场吧?不如就做个顺水人情送给我呗!” 姚景易被她捧得极为不自在,脸色几不可察地红了一红,但是姚景语说话的声音软绵绵的,字字句句又透着些亲昵之意,他就是想发火也没由头,于是就抽了抽嘴角,依旧端着一副冷脸的样子:“你既然如此笃定,难不成知道这毒是谁下的?” 姚景语摇摇头,就上前几步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对他说了几句。 姚景易有些不习惯和她如此靠近,但见姚景语神色认真,就耐着性子站着没动听她说了下去。 很快地,他面上就现出惊诧之色,而后又目光复杂地看了姚景语一眼—— 难道老三当初在青州城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被她打动,所以才对他们这个七妹一改往年嫌弃厌恶的态度? 姚景语见姚景易半天没有回应,就撇了撇嘴状似不好意思地笑道:“当然这得委屈二哥一番了,你要是不愿意,我再想别的办法也行!” 姚景易心中冷哼,像姚景语这丫头小小年纪就一肚子坏水又厚脸皮的人会觉得利用他而心有愧疚?罢了,眼下这或许是最快最好的法子! 因为有了共同要对付的人,姚景易虽然面色依旧冷峻,但态度倒是好了不少:“就照你说的做!” 顿了下,眸光敛聚在一起,眼中就现了一抹凛冽的杀意,抿着嘴角冷然道:“不只是你要证明自己的清白,我也决不允许旁人拿我的女儿来做筏子!” 彼时,姚行之和周梓曈得了消息之后就匆匆赶了回来,可是一回府就见姚景易和府里的侍卫打成了一团,而姚景语则眼里噙着泪水被清芷等人紧紧地护在一旁。 由于姚行之突然出现,侍卫有了一瞬间的愣神,姚景易抓住这个空挡手里的剑就朝着姚景语毫不留情地刺了过去。 姚行之虽然上了年纪,但身形还是迅捷如电,姚景易的剑还没到姚景语跟前,他就一脚踢上了姚景易的手腕。 这一脚踢得很重,姚景易手腕一歪,手里的剑就脱手而出,姚行之再趁机狠狠抓住他的左肩就压着他强行跪了下来,怒眉一挑,声色俱厉地斥吼道:“畜生,居然对你妹妹下杀手!” 姚景易被他压着挣扎了一番不得动弹,就仰着脖子抬起右手愤愤然指着姚景语控诉道:“是她先对茹儿和菀儿下毒的!” “我没有!”姚景语靠到周梓曈怀里,哭得十分伤心委屈。 她双眼通红,肿得像桃子一样,显然之前就已经哭过很长时间了。 中毒一事管家派去定安侯府找他们的小厮在路上就已经详细说了一遍了,这事一看就疑点重重,姚行之几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有人刻意栽赃陷害。 而这么明显的事情他不相信姚景易会想不到,这会儿见自己刚刚被找回来还没多久的女儿哭成这个样子,就认定了姚景易是在借题发挥有意欺负姚景语。 姚行之松开了他的肩膀,又见他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就直接一挥袖子冷声道:“你给我去祠堂里跪着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姚景易慢慢地撑着膝盖站了起来,面带杀意地看向姚景语,惹得姚景语浑身一颤,就迅速躲进了周梓曈的怀里。他冷笑一声,又转过看向姚行之,凉凉地扯了扯嘴角:“父亲还真是偏心!” 说着就弯下身子捡起自己的剑头也不回地往祠堂走去。 姚景易这一跪就是整整三天,这期间,姚景昌等人曾多次去找姚行之说过情,可无奈姚景易拒不认错,姚行之就是想找个机会都没台阶顺着下。 这样一来,事情就此胶着住,姚行之这边打不开缺口,姚景昌等人自是将这件事完全记到了姚景语这个“始作俑者”头上,尤其王氏,更是差点就在锦澜院里和姚景语大吵了一顿。 云霓院里,姚景诗正坐在廊下的长凳上兴致悠闲地朝湖里投喂着鱼食。 她眉目上挑,嘴角染笑,一看就知道心情极佳,彼时,禄儿疾步走了过来,见她这副开心的样子,就也放开了些禀道:“小姐,花嬷嬷那边刚刚又来找上奴婢了!” 姚景诗微微侧目,脸上的笑容漫上了些嘲讽,就道:“是吗?难道之前给的银子还不够?” 禄儿点点头,又以余光悄悄觑了她一眼,道:“茹小姐和菀小姐那边的事情闹得大,现在还在查着,花嬷嬷的意思是,她怕再留下来会被人发现,想多拿点银子,就辞了府里的活计回老家去。” ------题外话------ 这一章的完整版会在圣诞节那天放到群里,算是圣诞节福利,么么哒各位~ ☆、095 隐情 姚景诗嘴角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凝住,突然就打开手将剩下的鱼食一股脑儿洒进了湖里,缓缓站起身,唇边噙着冷笑,声音里带着丝轻慢:“行吧,让她今晚亥时去后头的荷塘边等我。” 禄儿心里一咯噔,又想起上次姚景诗原本打算将运来灭口的事情,就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上前一步颔首道:“小姐要亲自去吗?” 姚景诗把她的小心思看在眼里,就侧目瞥了她一眼,嘴角的笑容里透着股诡异,漫不经心道:“那老虔婆八成是想讹上我了!你去顶什么用?总得我亲自去警告她一番!” 这一次姚景诗是没想着在府里杀人灭口的,毕竟这一大家子人没几个傻瓜,她可不想铤而走险。至于那个花嬷嬷,她自有法子让她不敢胡言乱语! 禄儿一向是有些胆小又谨慎的,就咬着唇迟疑道:“小姐,要不过些时候等这事的风头降下去再说吧,奴婢觉得您暂时还是不宜亲自出面……” 姚景诗冷着脸抬手打断她的话,轻哼一声,不以为意道:“大哥、二哥他们一贯来对姚景语不满,现在所有的证据又都指向了她,二哥现在还跪在祠堂里,这几天就连一向好脾性的大嫂、二嫂都恨上了那个小贱人,她纵是嫡女又怎样?还不是斗不过我!再说了,那两个小丫头身边的人包括花嬷嬷不都被审问了一遍么?花嬷嬷做的隐蔽,无凭无据的难道还能擅用私刑不成?谁又能怀疑到我头上?那个贪心不足的老虔婆早些走了也好,省得后头坏了我的事。这事就这么说了,你先下去吧!” 禄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咽下了到了嘴边的话福了个身退下了。 姚景诗转回身面向湖面,双手交握在小腹前,双睫微垂,视线落在了某个点上,全神贯注地盯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下那些金黄色的身影争先恐后抢食的样子,渐渐地,脸上的笑意就越发深沉—— 之所以挑中了姚景易,就是看他性子最为阴沉又一早就对姚景语不满,他们之间的那根弦,根本就不用费多大力气,只需轻轻一挑,就会尽数断裂。只是可惜了,要是那天父亲能晚回来一些,说不定姚景语这会儿就已经死在了姚景易的剑下了! 思及此,她眉目骤厉,有些不甘地狠狠掐了下自己的掌心—— 没关系,她有的是耐心一步一步来! 当天夜里,姚景诗拢了身墨色的披风就带着禄儿悄悄地去了后花园里的荷塘边。 彼时,花嬷嬷已经独自等候许久,见姚景诗过来,她一双贪婪的老眼中迅速掠过一抹亮光,就快步走上前行礼道:“老奴见过八小姐!” 姚景诗摘下披风上的帽子,一张微微透着厌恶的不耐的冷脸现在了月光下的暗影里,她垂下眼皮居高临下地觑了花嬷嬷一眼,就淡淡道:“起来吧!” 花嬷嬷起身,双手在身前来回搓着,就抬头看她,讪讪地笑着:“八小姐,那个,老奴之前拜托禄儿姑娘和您说的事情……?” 姚景诗也不欲与她多费口舌,就对着禄儿使了个眼色。 禄儿颔首,从袖子里掏出了个宝蓝色的荷包塞到了她手里。 花嬷嬷也不好当面打开来看,就暗自掂了掂,很快,嘴角就带了抹满意的笑容。、 她忙屈膝谢恩,却听姚景诗冷冷道:“花嬷嬷,有句话叫见好就收,本小姐听说你乡下的儿媳妇刚刚给你生了个大胖孙子,你也该准备准备回去含饴弄孙了!” 花嬷嬷被说中了心事,屈了一半的膝盖上不来下不去显得十分尴尬。她匆忙抬起头,刚好对上了姚景诗那阴冷中带着警告威胁的视线,就不由自主地心头一颤,赶紧又慌慌忙忙地低下了头去。 她确实是想着利用这个把柄在姚景诗这里多讹几笔银子,可这会儿被头顶上那股森寒目光看得她头皮直发麻,于是心中快速权衡了一番,一双带着算计的眸子转了转,就又抬头不知廉耻地笑道:“八小姐,老奴一家人都是给地主家里做活的粗人,就靠着老奴在国公府里的月俸勉强日子过得好一些,眼下老奴这一回去,不仅活计没了,家里还有多了口吃饭的,老奴还有两个小儿子尚未娶亲……” “行了!”姚景诗打断她的话,慢慢侧过身去也不再看她,“花嬷嬷,你真以为本小姐怕了你不成?” 月光下,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冷,花嬷嬷抖了下,却很快定了定神,抑住心头的慌张,依旧不肯松口多拿一笔银子的事。 姚景诗侧目斜睨了她一眼,仿佛在看什么不知死活的蝼蚁一般,声色俱厉道:“你也别想着那这事来威胁我,口说无凭,谁能证明是本小姐指使的?况且,这件事要是被抖了出来,第一个丢掉性命的就是你这个直接在玩偶上下毒的人!” 花嬷嬷脸色一白,吓得双膝立时就不由自主地跪到了地上,她双手抖抖索索地抓着地面的鹅卵石,忍不住抬眼看了下姚景诗的侧影—— 难道她就不怕么?她凭什么就觉得自己可以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花嬷嬷左思右想,最后还是觉得自己的命比较重要,于是咬了咬牙,也只能见好就收:“八小姐放心,过两日奴婢就和二少夫人请辞回乡。” 姚景诗满意地点点头,就准备和禄儿一起离开。 只不过,步伐还没迈出,荷塘周围一片郁郁葱葱的花木中陡然就现出一大片火把来! 姚景诗本能地抬手挡了挡,再放下时,就见火光摇曳中,姚景语和姚景易并肩走了出来。 彼时,姚景语嘴角挂着一抹浅淡的笑容,而姚景易则是面目阴沉,叫人随意望上一眼都觉得浑身直冒冷汗。 这么两个一直针锋相对的人这会儿并排站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谐。 姚景诗面上一骇,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后腰处恰好撞上了身后的石桌,她低声痛呼一句,然后拼命压下了心头差点冲口而出的尖叫,但是惊惧使然,她的双手还是不由自主地紧紧拽住了身上的披风。 “二哥,七姐,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姚景诗抖着唇,垂眸不去看他们的眼睛。 姚景语冷笑一声,也不想给她解释的机会,就开门见山道:“别再装了,在你来之前,我和二哥就在这边等你了!刚刚你和花嬷嬷的那些话,我们全都听到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姚景诗的脸上很明显地闪过了一丝惊慌之色,却还是梗着脖子不肯承认。 姚景易是压根就懒得废话,直接就一脚踢开跪在地上抖如糠筛的花嬷嬷,然后大步跨到姚景诗面前一句话不说就抬手捏住她的脖子硬生生地将她提了起来。 “二,二哥……”姚景诗惊恐不已地看着他,原本煞白的脸因为呼吸不畅迅速胀红,她使劲地扒拉着姚景易禁锢着她呼吸的手,可用尽全力却无法撼动分毫。 夜风扬起,仿佛静止了的寂静空气里只剩下草木簌簌作响,偶尔还能听到几声让人毛骨悚然的虫叫声,彼时的姚景易面如寒霜就像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一样狰狞可怖,姚景诗迎着他冷厉阴寒的视线,只觉得自己的呼吸正在迅速消散。她毫不怀疑,姚景易这会儿是真的想杀了她!姚景诗不想死,她的眼角渐渐溢出泪水,求救的目光就看向了她一直厌恶痛恨的姚景语。 姚景语当然不可能对她有什么怜悯之心,不过虽然现在理在他们这边,但若是让姚景易就这样私下把人解决了,到时候难免惹人非议。 “二哥,把这件事告诉父亲吧!”姚景语上前,轻轻地拍了下姚景易的肩膀。 姚景易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瞳仁已经开始翻白的姚景诗,就冷哼一声,重重地一下将人甩到了地上。 姚景诗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几乎都被摔碎了,甫一得了自由,她就蜷缩在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原本俏丽的脸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起来煞是狼狈。 这个时辰,姚行之和周梓曈本来已经准备歇下了,突然就听到外头丫鬟禀报说姚景易和姚景语兄妹俩求见。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之色,就赶紧换了衣裳赶到了外厅。 彼时,姚景语和姚景易面无表情地站在厅内,而姚景诗、禄儿还有花嬷嬷都跪在地上,其中禄儿和花嬷嬷两人更是匍匐在地上一直抖个不停。 “怎么回事?”姚行之看了几人一眼,询问的目光就看向了姚景易,“你不是在祠堂里吗?怎么自己跑出来了?这大晚上的又在闹什么?” 这几日因为中毒引发的一系列事情府里闹得很乱,姚行之也是心情不好,语气难免就重了些。 姚景易冷肃的嘴角扯了个嘲讽的笑容,站在那里并没有开口,倒是姚景语上前就将她和姚景易联合起来演戏让背后真正黑手放松警惕以及今晚姚景诗和花嬷嬷在荷塘边说的那些话事无巨细地向姚行之一一道了出来。 彼时,知道自己是被设计了的姚景诗双手用力地抓着地面,心中恨意如绵绵江水滔滔不绝。 姚行之听了后面色骤变,就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了姚景诗—— 在他印象里,姚景诗从小一直就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平日里性格恬静,也不喜争强斗胜出风头。姚歆茹和姚歆菀中毒的事情,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冲着姚景语去的,这几天负责照顾的丫鬟嬷嬷是全都审了个遍,可最后却没有查到一丁点踪迹。 这个消息于姚行之来说无疑是极具冲击力的,但是他更相信姚景语和姚景易不会随意诬陷。 定了定神,姚行之面色阴郁地在屋里来回踱了几圈,就甩了袖子坐到上首,带着压迫性的目光审视着姚景诗,沉声道:“为何要这么做?” 姚景诗一听这话就知道在姚行之心里已经给她定了罪了,本来如果今晚没被抓到她是咬死了都不会认的,可偏偏她就是得意忘形中了姚景语的计被抓了个正着! 心里怒意滚滚翻腾,同时眼中心思快速飞转,姚景诗就双眼通红地抬起了脑袋,快速膝行着爬到了姚行之跟前一把抱住他的小腿痛哭流涕道:“爹,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嫉妒七姐,所以才让花嬷嬷悄悄地使个坏给七姐一个小教训,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闹得这么严重。呜——,我错了……” “八小姐,你可不能把责任全都推到老奴头上来啊,明明是你……”花嬷嬷一听姚景诗恶人先告状就知道她是要把自己推出去当替罪羔羊,情急之下立马就抬起头想将所有的事情一口脱出。 “分明是你这老刁奴曲解我的意思自作主张,想那这件事故意来找我讹银子!”姚景诗猛地扭过头去,厉声打断她的话,然后就转回来抱着姚行之的腿哭个不停。 见状,姚景语扬了下眉,唇边露了个讥诮的笑容:“的确,你这一个小教训差点就要了茹儿和菀儿的命,你这是有多嫉妒我?竟然连自己的两个侄女都利用上了!” “我……”姚景诗语塞。 姚景语一语中的—— 不管姚景诗的初衷是什么,也不论到底下这么重的毒是谁的意思,但她利用两个五岁的孩子就是不可饶恕! 姚行之恼怒之下一脚将她踢开,他的面色低沉,很明显是在压抑着怒火。 姚景诗摔倒在一旁,手掌着地,和地面摩擦出了几道细细的口子,但是她不敢喊疼,只依旧用可怜兮兮的目光看着姚行之。 周梓曈面色不明地侧目看了姚行之一眼,就淡淡道:“把她送去家庙反省吧!” 姚景诗打了个寒颤,反应过来后立马就又四肢着地爬向了姚行之,哭求道:“爹,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您不要让我去家庙,我不敢,我真的不敢了!” 说着,她又面向姚景语,猛地将额头接二连三地往地上磕,每下都掷地有声,不一会儿,白皙的额头上就青紫一片。 姚景诗一面朝她磕头一面哭着大声道:“七姐,我给您磕头,我给您道歉,求求您和母亲求个情,别让我去家庙!” 姚景语看向姚行之,发现他紧紧地拧着眉,阴郁之气缠绕眉宇之间,却迟迟没有开口,显然是有些犹豫的。 这时候,她就没必要再去咄咄逼人了,横竖今天姚景诗犯的事明明白白地摆在这,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轻易抹杀的。要让她相信姚景诗能改过自新,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彼时,姚景易见姚行之一直抿唇不语,心里已经很不满了,就上前一步站出来声色冷然道:“父亲,这事关系到茹儿和菀儿,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您要是不舍得对自己的女儿下手,就把人交到我手里!” 闻言,姚景诗的哭声很突兀地戛然而止,她下意识地抬眸看向姚景易,就被他眼中迸发出来的狠戾和杀气吓得浑身颤抖—— 刚刚那窒息的感觉仿佛还缠绕在脖颈之间,她真不敢想象要是再落到了姚景易手里会有什么下场。 姚行之的目光在下面或跪或站的几人之间来回逡巡了圈,最后张了张嘴就准备同意周梓曈之前的提议,但这时,一个身姿娇小的妇人忽然就闯了进来几步上前跪在了姚景诗身边。 她这会儿还在微微喘着粗气,应该是得了消息疾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老爷,八小姐不懂事,婢妾求求您,给她一个机会,不要让她去家庙。”那妇人抽出帕子抹着眼角,哭得梨花带雨。 姚景语看了她一眼,这应该就是姚景诗的生母兰姨娘吧?看起来长相一般,最多只能谈得上是清秀,至少比起周梓曈美丽中带着飒飒英气是差了不止万里。 又侧目看向了坐在上首的父母,就很敏锐地发现周梓曈这会儿双手握得很紧,从她这个角度去看,隐隐还能看到她苍白的手背上紧紧鼓起的青筋。 姚行之的眸子很快地垂了下,面色顿了顿,要说出口的话突然就硬生生地转了个弯,他看了眼那妇人和姚景诗,眼中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之色沉默了半晌,就缓缓开口道:“景诗自今日开始就待在自己的院子里面壁思过,这事就到此为止,以后谁都不能再提了!” 兰姨娘赶紧就感激不已地拉着姚景诗磕头:“婢妾代八小姐谢过老爷。” 姚景语怎么也没想到这事就这么算了,刚想开口,就被人一把扯住了袖子,回头一看竟是姚景易。 “都各自回去歇息吧!”姚行之起身,就下了逐客令。 众人各自退散,兰姨娘路过花嬷嬷身边时,垂在袖中的手微微一动,嘴角牵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就带着姚景诗目不斜视地走了出去。 姚景语是真的奇怪一个姨娘居然能在府里这般昂首阔气的—— 从进门到离开,只见到她奉姚行之一人为主,其她人竟然都被她自动忽略了。 若是受宠也就罢了,可一个整日里吃斋念佛的姨娘,这股傲气看起来可真不该出现在她的身上! 直觉地认为姚景易可能知道什么内情,姚景语就仰头望向他:“刚刚为何阻止我站出来?” “有什么用?父亲既然开了口就不会变!”姚景易低头睨了她一眼,声音依旧很冷,面上还带着讥嘲之色。 姚景语蹙眉想了下,就又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为什么兰姨娘一开口父亲突然就变了脸了?” 姚景易冷哼一声,凉凉讥诮道:“谁知道呢?许是珍藏在心上的人儿呗!反正子孙比不上他的女人,这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说着转身就走,顺便让人提着花嬷嬷一起离开了。 姚景语皱眉,总觉得姚景易是话中有话,而且……兰姨娘是父亲的心上人?反正她是怎么都不相信的! 这边厢姚行之几大步跨上前从后面拉住了快步疾行的周梓曈,眼中隐隐有些愧疚:“梓曈,你是不是生气了?兰姨娘的事……” 周梓曈转过身,抬手把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一点一点地掰了下去,就抬起头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妾身哪敢?” 说罢抬脚就走,姚行之愣了一瞬,追着她进了屋里,轻轻把门关上,见周梓曈已经独自一人脱衣上了床,他苦笑一声,就解了自己的外裳动作轻缓地掀了被子躺在了外头,侧身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姚行之叹了一声:“梓曈,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那一刹那静得可怕,半晌,一句不带起伏的声音在黑夜里幽幽响了起来:“当年,大郎第一个孩子夭折的时候你也说那是最后一次……” 姚行之唇瓣动了动,最终是心中重重地叹了口气,抿着唇没有再继续开口。 姚景语对兰姨娘的事情一直持有疑心,翌日一早就喊来了关嬷嬷,原本也只是抱着随意打听的想法问问,可孰料她才刚提到兰姨娘,关嬷嬷就阴下了脸咬牙切齿道:“那就是个不要脸的狐媚子!” 说着就义愤填膺地将这些年周梓曈和兰姨娘之间的恩恩怨怨一一道了来—— 其实周梓曈和姚行之虽然是宋衍赐的婚,可两人成亲后一直是鹣鲽情深、感情甚笃,周梓曈性子大气,又会些刀枪棍棒懂兵法论策,正是姚行之喜欢的类型。 这些年真正算起来两人之间一共有过三次裂痕—— 第一次是因为成亲的第三年姚行之在中秋宫宴中醉酒冒犯了端宁公主,不得以娶其为平妻,但这件事另有内情,姚行之和宋敏其实都是被人算计了,再加上宋敏生下姚景晨之后没多久就搬离了姚国公府,两人很快就和好了。 而第二次就是因为兰姨娘,甚至姚景语当初走失都和她多多少少有些关系—— 兰姨娘是皇上赐的舞姬,因为是皇上亲自开的口,所以给了个贵妾之位。但是兰姨娘进府后,姚行之一直都没有进过她的房间。可谁料就在周梓曈怀上姚景语三个月后,兰姨娘也有了一个月的身孕,甚至因为早产两人生下孩子的时间隔了不到一个月。彼时,周梓曈一直觉得姚行之欺骗了她,两人整整冷战了有两年的时间,这期间周梓曈因为心情不佳,难免有时候就对年幼的姚景语疏于照顾。也就是在姚景语走失后,两人互相安慰,彼此之间的关系才慢慢缓和了起来。 而这最后一次,就是七年前世子姚景昌的第一个儿子夭折之事—— 彼时,所有的证据都无一例外地指向了周梓曈,后来周梓曈查到了这事极有可能和兰姨娘有关,可就在她准备深入调查时,那个至关重要的中间人却突然猝死了,最后竟然好巧不巧地又被她知道了灭了那个中间人口的正是姚行之。那时候,在周梓曈的质问下姚行之承认是为了兰姨娘遮掩并且让她不要将此事泄露出去。虽然最后在姚行之的一力安排下,周梓曈洗刷了嫌疑,可那个罪魁祸首兰姨娘却依然安好,仅仅是被幽禁在了自己的院子里整日敲佛理劲。可这样看来,又何尝不是对她的一种保护呢? 反正关嬷嬷是认为就是兰姨娘使了手段勾了姚行之的心,这中间才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姚景语木着脸安安静静地听完了关嬷嬷的话,末了,就有些怅惘地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难怪昨晚离开前姚景易会阴阳怪气地说那句“子孙比不上女人”的话,或许在姚景昌他们的心里,父亲后来为母亲洗白的那些证据根本就不足为信,怀疑的种子就此深埋,“母子”之间本就冰冷的关系也就此雪上加霜。 可是即便关嬷嬷咬牙切齿地一口认定父亲是移情了兰姨娘,可她却始终对此抱有怀疑—— 男人爱不爱女人,很多时候眼神中足以说明一切。父亲每每看向母亲的时候,眼里都是柔和中仿佛溢上了一层星光。但昨晚,对着兰姨娘的时候,分明是矛盾、不耐,甚至隐约还有一些不易察觉的杀气。 姚景语正看着窗外拧眉深思之际,静香掀帘走了进来轻声禀道:“小姐,大少夫人、二少夫人还有三少夫人来了!” 姚景语转过身,面上有一瞬间的惊讶,很快,她就正了正色,道:“让她们进来吧,你下去端些茶点过来。” 其实因为之期的误会对姚景语恶语相向,大嫂江氏和二嫂王氏本来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但各自的夫君吩咐他们过来道歉,两人就硬着头皮来了,顺带还把和姚景语关系亲近一些的谢蕴仪一起拉了过来。 彼时,三人进门后,姚景语就淡淡地朝她们笑了笑,道:“三位嫂嫂请坐。” 三人点点头,就各自退下了。 ☆、096 不要脸的信王,恶惩渣渣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江氏和王氏各自抿了口茶之后,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江氏扛不住,从袖里拿了本剑谱出来,面色微赧,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七妹,这本雪花剑法是你二哥让我带过来的!” 姚景语微微点头,道了声谢,就双手接了过来。 王氏咬了咬唇,犹豫半晌,最终艰难开口道:“七妹,之前你二哥的事情是二嫂没弄清楚情况冤枉你了,你可别放在心上才是!” 她一开口,江氏也立马跟着道歉:“对对对,还有大嫂也在这和你说声对不起,你可别计较才是!” 其实江氏和王氏都是脾气和善的人,往日里因着各自的丈夫不好违逆他们,但实际上对于这个聪明好看的七妹,她们还是打心眼里喜欢的。 姚景语并没有放在心上,就道:“这事本来就是我和二哥私下商量的,若是没有后来嫂嫂们的反应,只怕姚景诗也不会那么容易上当。” 一提起姚景诗,王氏就眯着眼睛咬牙切齿道:“那个表里不一的恶毒女人,我定不会让她好过!” 大嫂江氏现在跟在周梓曈后头掌家,她们不能明着来,还不能施暗手么! 姚景语对这事未置可否,姚景诗这个人永远不会安分,但只要下次她一旦再冒头,她保证,一定会把之前几次她算计她的连本带利都找回来! 江氏和王氏二人和姚景语毕竟不熟,虽然有意示好,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因此彼此随意聊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倒是谢蕴仪横竖是没事,一听说姚景语要出府就跟着她一起了。 彼时,在马车上,姚景语倒了杯茶递到她手里,就顺便问道:“三哥有写信回来么?他到江南那边了没有?” 江南那边出了水患,姚景晏是在她进府认祖的第二天就被一道圣旨匆匆派去了江南协助治理水患。 谢蕴仪低头啜了口,就将茶盏放在桌上点点头道:“昨儿刚收到飞鸽传书,说是刚到。那边情况比较严峻,估计接下来也没什么时间再写信回来了。” 姚景语见她言语间透着担忧,就笑道:“三嫂放心,三哥在那边不会有事的!” 谢蕴仪被这一打趣,就红了脸挪开了视线不去瞧姚景语,嘴里嘟嘟囔囔道:“我才不担心他呢!” 姚景语低笑出声,没想到他们两人成亲也有好几年的时间了,谢蕴仪居然还会如此害羞,一时间倒觉得她看着可爱得紧。 谢蕴仪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就神色凝重了几分,仓促抬眸道:“你听说了么?就那个花嬷嬷,昨晚二哥将她带回去,还没来得及审问,人在半路上就中毒气绝了!” 姚景语面上倏地一紧,她知道姚景易之所以要提审花嬷嬷其实是为了调查木沉香是哪里来的。因为事发后她和姚景易决定将计就计引出背后黑手的同时也暗中彻查了一遍府中可有人出去买过木沉香,重点查的就是和她有旧恨的姚景诗还有照顾两个双胞胎的身边人,但最后却一无所获。 现在花嬷嬷突然暴毙……那也就是说—— 或许这事并不是姚景诗一个人的主意,又或者说……花嬷嬷的背后其实除了她还另有其人? 想了下,就问道:“二哥可查到花嬷嬷的死因了?” “听二嫂讲,是中了毒的!”谢蕴仪道。 姚景语紧紧地拧着眉头,从昨晚事情败露到后来姚景易将人带走的这段时间,曾和花嬷嬷共处一室的人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莫名地,她就怀疑到了昨晚那个举止怪异的兰姨娘身上。 但是口说无凭,姚景语就将话题岔了开去没再继续说这事,两人在车上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忽然,马车就很突兀地停了下来。 姚景语掀帘往外看了眼,并没有到目的地,就扭头问向外头的车夫:“出什么事了?” 车夫下去打听了下,就跑到车厢门口禀道:“七小姐、三少夫人,前头有人闹事,百姓整个围得水泄不通,马车过不去!” 姚景语和谢蕴仪相视一眼,就打开车门看了下—— 前头确实是乌压压的堵着一大片人。 “三嫂,反正也没多少路了,咱们下来走吧!”姚景语提议道。 谢蕴仪点头,两人带着面纱就下了马车。 走近人群,听围在外头的人讨论才知道原来是京城闻名的酒楼天香楼吃死了人,死者亲眷把尸体搬到了门口正在闹事呢! 她们虽然看不到里头被围起来的情景,但是能清晰地听到妇人和孩子的嚎啕大哭声。 姚景语蹙了蹙眉—— 大概闹事是假,讹银子是真吧! 她并没有打算留下来看这热闹,就准备举步离开时—— “让开,都让开些!”一个貌不出众、身材偏瘦的中年男人在一群黑衣侍卫的簇拥下从她们身边挤进了人群里。 刚好朝她们这边开了一条缝,姚景语和谢蕴仪就顿住了步子,往里面看去。 彼时,天香楼的掌柜的看到来人就跟看到了救星一样,赶忙小跑上前,先是朝那领首的侍卫点了点头,然后就弓背哈腰地对中年男人拱拳道:“先生,您可来了!” 中年男人比较孤傲的样子,话都没说一句直接就目不斜视地越过他朝门口摆着死人的担架而去。 彼时,那正嚎啕大哭的妇人一见有人往尸体而来,先是很突兀地止了哭声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就哭喊着上前张开双臂拦向中年男人不准他靠近尸体:“你们做什么?你们都是一伙的,想要害我们是不是?”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几步不让她碰到自己。 “在下是来验尸的,你且退开,休要在此妨碍!”中年男人沉着脸冷声道。 那妇人一听要验尸立马眼里就快速地现了一抹慌张,很快地,她就扯了三个孩子往地上一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拍打着地面嚎啕着嗓子撒泼道:“这天杀的,是要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我男人就是在你们店里吃了东西后没多久就没了,你们这就是黑店!” 掌柜的朝侍卫使了个眼色,很快就有人上前将那母子几人拖到了一边。 中年男人打开随身背带的木箱,就蹲了下来当街验起了尸来。 他的面容沉肃、动作沉稳,一副十分投入又不见任何慌乱的样子。 大约一刻钟后,中年男人拿刀剃了那死者的头发,又在眼睛上戴上了一副样式十分奇怪的透明镜片,很快,就发现他头顶正中央有一个很细小,肉眼很难发现的紫红色的血洞,死因就此而出。 妇人也不哭不叫了,直接从侍卫手里瘫软着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彼时,一大群衙役赶了过来刚好撞上这结果,就要抓了那妇人回去审问,妇人这才反应过来开始剧烈地挣扎着语无伦次道:“不是我,不是我杀的,他自己死的,是有人让我这么做的……” 话音刚落,一只泛着幽幽蓝光的冷箭疾速而来,倏地一下直直地插入了那妇人的眉心,妇人瞪大双眼立时就断了气,嘴唇很快就变得乌紫一片。 衙役们生怕那毒传到了自己身上,赶紧就一把将人甩到了地上。 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出了人命,那些原本看热闹的百姓也吓得不轻,顿时慌成了一团,没一会儿就做了鸟兽散。 彼时,姚景语和谢蕴仪为了不被那些匆惶离开的人撞到,赶紧就退后了几步站到了天香楼对面的屋檐下。 她心中其实是有些震撼的,因为那人带的东西和眼镜的样子很像,若是她没弄错的话,那应该和放大镜的原理差不多吧? 难道他也是穿越过来的老乡?! “七小姐,在下有礼了!”正当姚景语沉思之际,旁边忽然有一男子走了过来作揖道。 姚景语扭头看去,是一个白面书生样的年轻男子。 她微微蹙起了眉头,只觉得这人看起来有些面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男子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尴尬,就笑了笑,从容不迫地自我介绍道:“在下沈从文,曾在国公府和小姐有过一面之缘。” 姚景语了然,这才想起来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个人,只不过还没待她开口,谢蕴仪就拉着她往后退了几步凑到她跟前低声道:“是你三哥在军营里的同袍,年纪轻轻就坐到了校尉的位子,听说很得父亲的赏识。” 姚景语努了努嘴,可不是很得父亲的心么?这都想把人招回来做女婿了! 她反正是没这心思,但是人家都搭话了,她也不好把人撇在一边当没看到,就转回身随口问了句:“原来是沈公子,这么巧你也在这里?” 沈从文一脸的和煦笑容,就侧身指了指身后,道:“今日是家父生辰,我和几位姐姐、姐夫带着家父还有家母来天香楼吃饭,却不想就遇上了这事。刚好看到了国公府的马车,就过来和小姐打了个招呼。” 姚景语往他身后看了看,这才注意到那一大家子人还带着几个孩子,不过只觉得那些人看着她的眼光十分奇怪,让她觉得浑身不舒服,就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回了视线也没多开口。 彼时,刚刚验尸的中年男人也顺手给那妇人验了下,确定是同一种毒。将要离开之际,刚好站的地方里姚景语他们不远,就听那侍卫恭敬地对中年男人颔首道:“多谢先生出手!” 中年男人依旧端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就冷冷地开口,语气不怎么好的样子:“回去转告你家王爷,在下已经还过他当初的相助之恩了,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 说罢,跨着木箱转身就走,连一个眼神都没留下。 侍卫很明显地嘴角一抽,姚景语却捂着嘴差点笑出了声,这人还真是有个性! 不过—— 从他们的对话中能听出这家天香楼应该是某个王爷的,那就是说今天这事并不是巧合了? 姚景语也没再往深入里了去想,横竖这事和她扯不上关系,见人群已经散了开去,于是就对着沈从文微微颔首淡淡道:“沈公子,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沈从文连忙拱了个拳:“七小姐请自便!” 不过姚景语今天注定是出门不利,和谢蕴仪刚走了没几步就被又一侍卫装扮的人拦住了,从服饰看起来,和刚刚的那些人显然不是一伙的。 那侍卫指了指斜后方的东盛茶楼,恭敬道:“姚七小姐,信王殿下有请!” 姚景语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刚好就撞进了二楼窗户里那双深沉幽黑的眸子里。 姚景语心头微紧,不过面上却是一片平静的样子:“只怕不便吧!本小姐和三嫂还有事,就不能赴信王殿下的约了!” 说着抬步就走,那侍卫却是错前一步,面无表情地抬手拦住了她的路。 谢蕴仪柳眉横挑,就差当街发火了:“怎么着?信王殿下还想当街强抢民女不成?!” 侍卫面上一抽,但依旧岿然不动,也一语不发。 姚景语望了下他身后那大约二十多个相同装扮的人,知道今天若是不走这一趟只怕他们也不会放人。 谢蕴仪显然也察觉到了,就拉着姚景语的胳膊,道:“我和七妹一起去!” “信王殿下只请了姚七小姐一人!”那侍卫微抬下巴,显然一副十分傲气的样子。 “狗仗人势!”谢蕴仪说着,脚下微移扎稳步子,手上已经做好了要动手的准备了。 早知道今天出门会碰到狗,就该多带几个人过来才是! 姚景语意有所指地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就轻声细语地笑道:“三嫂,你放心,信王殿下乃是堂堂皇子,还能对我做什么不成?我一会儿就来!” 谢蕴仪会意,也就咳了一咳,面上肃然道:“七妹,最多一刻钟的时辰,耽搁了回府可就要晚了!到时候父亲和母亲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事呢!” 拜刚刚的事情所赐,街上这会儿是没什么人的,故此谢蕴仪的声音说的很大,至少背手站在二楼窗口处的宋华泽是听得一清二楚。 彼时,宋华泽勾唇一笑,眼中一丝阴翳闪过,他转身走到窗边的桌旁,掀起茶盖,就抬手倒了一包白色的粉末进去。 姚景语进来的时候,屋子里只有宋华泽一人,她刚刚踏了进来,外头的人就将门一把关上了。 姚景语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微微垂了下眸子,心里快速思索了下—— 她之所以敢上来,是因为宋华泽和宋华菲绝不是同一种人,但凡对皇位有所图谋的,绝不可能是那种莽撞无脑之人,所以她不担心自己会有什么性命之忧,其他的,最多自己注意些就好了! “见过信王殿下!”姚景语稍微往前走了几步,就屈身福了个礼。 宋华泽本来正单手托着下巴看向屋外,这会儿听到姚景语的声音,就扭头看了她一眼:“七小姐不必多礼!” 宋家的人都是得天独厚的好皮相,宋华泽和宋珏比起来虽然相差甚远,但放到人群里,看起来也是一风采卓绝的翩翩佳公子。 “多谢信王殿下!”姚景语起身,但依旧垂眸看着地面。 宋华泽侧目望着她—— 姚景语带着面纱,但就露在外面的一双透着狡黠精明的亮丽大眼就十分地引人注目。 他今日本来是要看好戏的—— 对面的天香楼是仁王宋华洛的产业,他有很大一部分的银子收入都来自其中。今日这事是他一手安排的,若不是宋华洛请到了那人,天香楼就算是不关门大吉起码也得遭受重创!只可惜,最后功亏一篑! 宋华泽心思郁卒之际刚好就在窗口看到了姚景语的身影,一想到宋华菲的那些事,他心里多少有些不甘,就临时起意把人给强行请了上来。 姚景语跟过宋珏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那么,就算一会儿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可言说的事情也没有人能赖到他的头上,最多旁人只会说姚景语水性杨花、行为不检。 宋华泽这人,野心有之,但太过刚愎自用心思又狭隘,一想到一旦动了姚景语,既能打宋珏的脸又能替宋华菲报仇,他眼里就闪起了一抹迫不及待的火花。 他撤回视线,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指向对面的位置:“七小姐坐吧!” 姚景语顿了下,就慢慢走过去贴着凳沿坐了下来。 宋华泽见他一副拘谨的样子,就亲自给她斟了杯茶给她递了过去:“七小姐请!” 姚景语看了他一眼,一时间心里在诧异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彼时,宋华泽将茶盏递到姚景语手里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指尖轻轻地划过了她的手背。 姚景语很快地蹙了下眉,动作迅速地端着茶盏将手收了回来,眼中厌恶之色一闪而逝,可再次抬眸向宋华泽看去的时候,却发现他脸上神情闲适,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完全不像是有什么不对劲的样子。 但饶是如此,姚景语还是打起了万分的警惕,她接过茶盏后也没喝就随手放到了桌上,微微弯唇,垂着眸道:“不知信王殿下找臣女来是有何事?” “就不能没有事情,单独只是为了请你喝杯茶么?”宋华泽回以她一个如沐春风般的笑容。 姚景语讪讪地扯着唇,这会儿是连笑容也懒得再装了:“信王殿下说笑了!” 宋华泽显然是没拿她的冷淡疏离当回事,依旧指着茶盏装模作样道:“这是东盛茶楼里新来的一批君山银针,听说还是今年最早的一批,量也不多,平日里甚少有机会能喝到,七小姐尝尝吧!” 一开口,已经是一副不容决绝的语气,若是姚景语再不识好歹,就别怪他强硬动手了! 姚景语心弦骤然绷紧,这会儿已经百分百确定这茶肯定是有问题了,但是总不能叫她直接端起来往人头上一扣然后转身就走吧?她倒是想这么做,可外头那些侍卫也不是吃素的! 眼下,只能多拖延些时间,希望三嫂能懂她的意思快些派人回府禀报了! 姚景语的手指似痉挛般微微僵了下,就在宋华泽虎视眈眈的目光逼视下强装着镇定再次端起茶碗慢腾腾地往嘴边送去,眼看着茶碗就要挨着唇瓣了,这时,门突然从外头被人动作粗鲁地一把推开,紧接着人未至声先到,一个散漫的声音就慢悠悠地响了起来:“没想到九皇叔倒是有兴致,在这里约了本王的女人喝茶?” 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姚景语就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然后就手将手里的茶碗放下站起了身来。 宋华泽扭头望去,就见宋珏一身妖艳红袍信步闲庭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那些没拦住他和他手下人的侍卫。 宋华泽眼中一厉,但几乎是眨眼之间,他就压住了怒火,面色一转阴阳怪气地勾着唇道:“你的女人?若是本王没记错的话,昔日的潘景语是你宸王府里的女人,可今日的姚景语已经是姚家的嫡七小姐,和你再无瓜葛了吧?” 宋珏并没有因他字字句句的嘲讽而变脸,反而是当着他的面旁若无人地走了过去搂住了姚景语的腰肢将她往怀中一带,挑着眉道:“九皇叔管得是不是太宽了些?” 宋华泽看着他搭在姚景语腰间的手,眼中突突直跳,半晌,就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磨着牙威胁道:“宋珏,你如此肆意妄为,父皇知道么?” 要说别的事他还会忌惮宋珏几分,可姚景语的事情上,他很明白,宋衍不希望她和宋珏再扯上关系,否则也不会从他母后那里迂回开口让姚家尽快把人给嫁了! 要不是知道这一茬,他又岂会莽撞地就想先把人睡了再说?要说一开始他只是心存报复并没有那么渴望,那么现在看宋珏这般在乎的样子,姚景语这个人,他还就早晚有一天非得睡到手不可了! “不牢你操心!”宋珏拥着姚景语在她刚刚坐过的位子上做了下来,凤眼一斜,掠过了那杯早已凉掉的茶,眼底陡然划过一丝暗茫,片刻,就偏头对着宋华泽展唇一笑:“九皇叔不是要喝茶么?坐下吧!” 宋华泽抿了抿唇,站在原地没动—— 他不知道宋珏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但那双幽沉如深渊般的眸子,每次一对上总给人一种将要吸附心神的恐惧之感。 宋华泽在心底认为自己不是怕他,只是和他这种胡搅蛮缠的人身份不一样,没必要陪着他把事情闹大惹得自己一身腥罢了! 心下权衡了一番,也知道今日被宋珏这么一搅局,他是不可能再对姚景语做什么事了。 有些不甘心地咬了咬牙,宋华泽心下定断,就直接冷下了脸跟宋珏道了句告辞—— 反正宋珏不可能时时刻刻看着姚景语,以后总还会有机会! 宋华泽也没等宋珏的答复就径直转身离开,但他还没走到门口,包厢里的门就被人倏然一把关上,他的那些侍卫都无一例外地被隔绝在了门外。 宋华泽捏起的双拳上青筋直冒,就豁然转过身起伏着怒火道:“宋珏,你这是什么意思?” 彼时,姚景语被迫坐在宋珏的腿上,宋珏一面抬手漫不经心地在她腰间隔着衣裳来回摩挲,一面对燕青燕白使了个眼色。 兄弟两人相互对视一眼,燕青就几大步跨过去走到宋华泽的身后扭住了他的胳膊压制得他动弹不得,而燕白则是端起刚刚那壶被下了药的茶笑嘻嘻地向宋华泽走了过去。 宋华泽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但和燕青这种练家子显然就没有可比之处了。 彼时,他一看到燕白脸上那戏谑中暗含着不怀好意的表情,立马就明白了宋珏的意图。 他咽了咽口水,就拼命地往后缩着脖子,同时朝着宋珏叫嚣:“宋珏,你最好赶紧让他们把本王放了,否则本王绝不会放过你的!” “真是吵死了!”燕白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就直接走上前抬手用力一掰,就把他的下巴给卸了! “唔,唔——!”宋华泽来回地摇摆着脑袋,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燕白没那么多耐心,就上前捏着他的双颊,将壶嘴对准他的喉咙一股脑儿的灌了下去。 “唔,呕——”宋华泽被迫仰着脑袋毫无还手之力,多余的茶水就顺着他的嘴角沿着脖子流了下来将他胸前的淡青色长袍打湿一片,那副模样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一整壶茶全都灌下去了之后,燕青就提着人直接甩到了门外,同时和燕白也识相地关上了门退了出去。 “信王殿下!”侍卫们正在外面急得不行,又被宋珏的人拦住进不去看不着,见宋华泽被丢了出来,赶紧就一窝蜂的蜂拥而上。 彼时的宋华泽就觉得体内像是窜上了熊熊烈火,不一会儿,他就涨得满脸通红,扶着侍卫的手爬了起来之后就匆匆慢慢的下令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府里。 燕白看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就幸灾乐祸地嘀咕了句:“活该!叫他下那么烈的春药,这会儿一壶都给灌了下去,估计几十个女人都未必能下得了这火!” 想着又回头往紧闭的包厢看了一眼,就自言自语地喟叹道:“这英雄救美来的还真是时候!” ------题外话------ 第094章的完整版圣诞礼包已经放到群里啦,新知识解锁,加群的小伙伴们请看置顶书评~ 另外,这几天有事都在外地,基本上都在吃存稿,所以字数相对少了点,明天起,打起精神开始万更,么么哒,爱你们哟~ ☆、097 斩断烂桃花,定亲 另一边沈家人一回到家就议论起了姚景语的事情。 是沈母先开的口—— 彼时,屋里只有她和沈父还有沈从文三个人。沈母板着脸,眉头紧皱地问向沈从文,语气中是满满的不满之色:“这就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位姚国公家的七小姐?我怎么看着她一点规矩都不懂,见到了长辈竟连句话都不会说?” 沈家虽然只是一般的商贾之家,但现在沈从文颇受姚行之器重,前途无量。沈家几个女儿嫁得也都还不错,虽然谈不上是什么高门大户,各自丈夫也都只是小官,但也好歹都是在京城任职。 这么一来,沈母难免就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沈从文是独子,这亲事她就是挑了又挑捡了又捡,平日里是看这家闺女不顺眼,那家闺女家世够不上,眼高手低的以至于沈从文今年都二十岁了仍然尚未娶亲。 自从前些时候沈从文说了姚行之有意招他为婿的事情之后,沈母是乐了好一阵。 姚国公府啊,那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名门贵胄,听说还是贤妃娘娘的娘家,这要是和他们成了亲家,那以后他们沈家在京城里不就能横着走了? 可今日一见姚景语那副冷漠淡然不容接近的样子,沈母就不高兴了,他沈家是要娶媳妇,娶回来后是要相夫教子伺候公婆的!就那姚家姑娘一副拿鼻孔看人的样子,可别到时候娶了尊菩萨回来才好! 沈从文是不计较那么多的,其实姚行之并没有和他们把话挑明,但姚景语的事情他多少也听说过一点,那天在姚国公府他和周喜被特意安排偶遇姚景语,他就猜到了姚行之的打算。 其实,他压根就不在乎姚景语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只要她是姚家的小姐,是姚行之的掌中宝,这就够了!况且那日见了姚景语之后,她还是很满意的,不管别的方面怎样,多少她也算是个美人。而他也有自信,凭着他的相貌和才能,周喜那傻大个绝不是他的对手! 未免被拖后腿,沈从文心中略一权衡,就斟酌了话语替姚景语在沈母面前说起了好话:“七小姐毕竟是高门贵女,有点小脾气也是正常的,否则和那些小家碧玉又有什么区别?至于到时候把人娶了回来后,娘您就是她的婆母,百行孝为先,还不是您怎么说就怎么算?更何况,娶了她回来后,不仅是儿子的仕途能青云直上,就连几位姐夫说不定都能跟着受益呢!” “从文说的有理!”一直在一旁静坐的沈父忽然开口,“姚家不同于旁人,那是京城多少人家都想攀上的,姚七小姐有点脾气也无妨,日子久了自然就能磨平。” 沈父和沈从文一样,看事情都是从大局出发。 沈母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的,但家里做主的两个男人都开了口,她自然也就不能再多说了,但这会儿心里已经谋划起了等姚景语嫁了过来她一定要先给她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知道厉害,免得到时候她仗着自己的身份就目中无人了! 而姚景语和宋珏这边,宋华泽狼狈离开后,姚景语坐在宋珏腿上,就搂着他的脖子冲他嫣然一笑:“哟,宸王殿下您这是时时刻刻准备着英雄救美?” 宋珏知道姚景语这是在揶揄他又派人跟着她的事情,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小心眼,就绷起了脸抢先占了先机道:“要不是本王,今日宋华泽这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姚景语眸色深了些许,嘴角的笑容就更加灿烂,她把脑袋往他身上凑近了些,使劲地拿鼻子嗅了下:“好酸呀!谁家的醋洒了?” 宋珏耳尖快速漫上一抹绯红,就抬手捏了下她的俏鼻梁,端着脸一本正经道:“快说!” “把事情闹大喽!宋华泽想偷偷地来,大不了我就跟他鱼死网破,反正我名声也不好!”姚景语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刚刚要是宋珏没出现的话,那杯茶她也不会喝下去,这里毕竟是茶楼,到时候事情闹大了就算她不好过,宋华泽也别想置身事外! 宋珏眸中一黯,握在她腰间的手力道很明显地重了些,姚景语低呼一声,就抬眸看他:“你怎么了?” 宋珏嘴角的弧度几乎瞬间绷成了一条直线,好一会儿,他才艰涩着言语,缓慢开口道:“你怪本王吗?如果本王没有逼着你进府,或许你会一直安然无恙地待在潘家,然后再平平稳稳地被接回姚家认亲,最后或许还能好好地嫁个门当户对的贵公子……” 姚景语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话,眼前这人有多玻璃心她早就领教过了,她敢保证,若是这会儿她点头的话,宋珏说不定会立马变脸发疯! 怪他吗?好像……从来就没想过这个问题,大抵是因为宋珏虽然看似逼迫了她,但实际上也是将当初那个无权无势、无亲无故的她护在了羽翼之下。对于这件两个人你情我愿的事,她并不觉得宋珏在这里面的角色有多可恶。那些逼迫压榨的言论,不过都是外人不了解从而强硬套到他头上的罢了! 姚景语心思流转,宋珏久久等不到回应,就有些焦急不耐了起来,他手上又重了一分,迫切想让自己有存在感。 姚景语回过神来,就扑哧笑出了声,勾着眉得意道:“正好你恶名在外,我名声已毁,你说,咱俩这算不算是天生一对,妖男祸女?” 宋珏愣了一瞬,怔怔地看着她,很快眼中就快速地聚起了潋滟的亮光,他抬手贴着她的后颈将人一把压到了自己怀里,就埋首到她的颈项里,半晌,才闷闷出声:“小语,你是我一个人的,永远都是!” 宋珏心里幽幽凄凄,其实这些年姚景语流落在外虽然和他无关,可若是他不存着私心的话,也许她早就能回来了…… “信王那边不会有什么事吧?刚刚那茶壶里是迷药还是……?”姚景语忽然就推开他,神色认真了起来。 宋珏手上漫不经心地卷着她散在肩上的一缕乌发在指间把玩,眼底却掠过一抹杀意,唇边溢出了丝丝冷笑:“他怎么会有事?就算有事,难道你以为他敢把今天的事说出去?” 姚景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想和他说些什么,就听到外头说话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彼时,燕白抬脚上前挡住姚景易的去路,一脸笑容恍若无事的样子,道:“姚二爷,我家王爷没有吩咐,您不能进去!” 姚景易凉凉地觑了他们一眼,就冷声道:“让开!” 简单的两个字,却带着股凛冽的杀气。 姚景语在屋里竖起耳朵听着,这些日子她和姚景易也算是多有接触,一言就听出了他已经动了怒。 心里暗道不好,就一个激灵赶紧松开了圈在宋珏脖子上的手,迅速从他的腿上跳了下来,有些慌张地往门口探头看了看:“糟了,我忘了三嫂派人回去了,这会儿肯定是二哥得了消息过来了!” 宋珏慢悠悠地从凳子上起身,然后弯身捋了捋被弄皱的袍角,一脸不以为意的样子:“你二哥来了又怎样?” 姚景语有些着急,就回头娇瞪了他一眼,嗔道:“被他知道咱们俩共处一室总是不好的!” 虽然她和宋珏之间在她心里早就定下来了,但自己家人尤其是父母的想法她还是必须顾及的! 宋珏就是不满自己好像是见不得人的样子,瞬间沉了脸一言不发地从她身边大步跨了过去。 彼时,见到姚景易冷着脸站在门外的样子,宋珏就挑了挑眉,抬手正了下胸口处微微有些散开的衣襟。 或许是由于他刻意的动作,姚景易不经意间就扫了一眼,待看到他左边锁骨下方那一个清晰细小的齿痕时,眉头不由得狠狠拧了一下,眼中一抹异色划过,快速移开了视线。 宋珏嘴角几不可见地一勾,这个齿痕是那天晚上他们闹得有些疯狂的时候姚景语咬上去的,后来他一时兴起,就把她留给他的这个印记用药永远留了下来,这会儿看起来,倒像是刚刚咬上去没多久的样子。 宋珏也没说话,就径自越过他带着人离开了。 姚景易这才举步进了包厢里,眸子快速在姚景语身上打量了下,确定她没有出事,也就没再多问,只一脸冷然,有些不耐的样子:“回去吧!” 姚景语有些心虚,就讷讷地点了点头,跟在了他身后。 彼时,姚景易走在前头,想到刚刚宋珏身上的那个齿痕,几经思量,就豁然停住了步子,扭过头面无表情道:“你和宸王的事,以后你注意点,别再和他有什么接触!” 姚景语刚刚一直垂着眸子跟在后头,姚景易突然停下来,她的鼻子差点就撞上了他坚硬的后背。这会儿听姚景易话里字字句句对宋珏不满的样子,她心里其实也是十分不舒服的,于是就努了努嘴,垂了眸子双手食指无意识地卷动着上衣下摆,一副无声抗议的样子。 按照姚景易一贯来的脾气,他根本就懒得管姚景语的事情,这会儿居然开口关心她,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有些不可思议,最关键是人家还不领情! 他一向脾气不好,也就懒得多说:“你的事和我无关,你爱谁一起厮混就和谁一起厮混!但是你最好有点度,别到时候让整个国公府跟着你后头丢脸,还有,你最好弄清楚,爹现在最厌恶的人只怕就是宋珏,他不会同意你嫁给他的!” 说罢,转身就走,步伐也疾速了起来。 姚景语愣了下,就快步跟上了他,其实她也不是不知好歹,姚景易的话虽然说得难听,但她能听出其中的关心之意。其实,这个冷面二哥真正接触起来,也不是那么恐怖那么让人讨厌。 她心里波涛流转—— 正如宋珏所担心的那样,她一旦回来后,他们之间的阻碍就会多了千沟万壑,这会儿她已经有些明白那天晚上宋珏拼死不肯让她离开的心境了。但是家要回,她和宋珏之间的事情她也会坚持,就算父亲和母亲都全力反对,她也要拼命去争取。因为若是连她都放弃了,他们的未来还有什么希望呢? “二哥,今天谢谢你特意来救我,也谢谢你的提醒!不过,姚景语这一生,非宋珏莫属!”上马车前,她走近姚景易,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十分认真地对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日后,若是真的所有人都反对的话,我希望,二哥能站在我这边。” 姚景易怔了怔,等他反应过来时,姚景语的身影已经隔绝在了车门里,他凉凉地牵了牵嘴角,有些自嘲—— 明明他该恨姚景语的,因为她的存在,小时候她还没走失的那段时间,万千宠爱在一身,一度都让他觉得姚景语是占有了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但现在,他却不由自主地想去亲近她、关心她…… 更有甚者,因为姚景语的坚持也让他想到了多年前的一桩往事,想起了那个被他尘封心底多年遗憾擦肩错过的女子,如果他当年有这个七妹十分之一的勇气,会不会现在也是另一番不同的景象? 。 这边厢正如之前燕白揶揄的那番景象,宋华泽一回了府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去后院侍妾那里,就随手扯了个丫鬟过来光天化日之下发泄了起来。 他下在茶壶里的本就是烈性春药,更何况还是被一整壶灌了下去,彼时的他双眼发红,就像一只只有原始*的野兽一样机械地来回动作,丝毫听不到身下人儿的凄厉哀求。 最后那个丫鬟是直接在他身下断了气,可宋华泽的欲火却依旧高涨,信王府的管家赶紧将他送到了后院,将所有侍妾都召了过来。彼时,守在外头的侍卫听到屋里一阵大过一阵的动静,脸上却无半分猥亵之意,反而是充斥着浓浓的担心。 这么下去,不会出事? 管家也是在屋子外头几乎整整转了一天,这事太过丢人,他也不敢轻易派人去宫里禀告给苏皇后,直到傍晚的时候,屋子里忽然传出了一声惊惧凄恐的尖叫声—— 管家和侍卫也顾不得许多,就赶紧破门冲了进去。彼时,那些侍妾一个个都衣裳不整的,屋子里也是一片狼藉,最关键的是宋华泽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口吐着白沫,男人身份的象征早已血污一片。 屋子里所有的侍妾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管家也是双眼发直,整个人吓懵了。 最后,还是其中一个心腹侍卫上前语无伦次道:“管家,这这这,王爷这……” 管家这才回过神来,立马就跳着脚冲那侍卫怒吼道:“这什么这!还不赶紧去请大夫!” 侍卫连连应是,就一阵风般的冲了出去。 管家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妥,今儿个信王妃又刚好回了娘家探母说了要明日才能回来,府里也没个能做主的人,他就安排了一下赶紧递了牌子进宫求见苏皇后。 管家身份低,自然是不可能见到苏皇后本人,话是刘嬷嬷传的。他也不敢将宋华泽和姚景语还有宸王的那些事情随意说出来,只大致将宋华泽的情况说了一下。 刘嬷嬷见管家那个样子就知道事情定然不简单,可眼下也顾不得许多,就赶紧匆匆忙忙地去回了苏皇后。 彼时,苏皇后刚用过晚膳,听了刘嬷嬷的禀报,心下也是一慌,就想着要动身去一趟信王府。 饶是她再镇定,宋华泽毕竟是她的亲生儿子,而且还是他们苏家争夺皇位的筹码,这个节骨眼上是一点儿事都出不得的! 刘嬷嬷冷静些,就赶紧上前劝住了她:“娘娘,眼下天色已晚,您要是这会儿突然去信王府,定会引起外界口舌。眼下也不知道王爷情况怎么样了,实在是不宜将事情闹大!” 苏皇后顿住步子,定了定神心里权衡了下,就慢慢卸下脸上的焦急,拍了拍刘嬷嬷的手,转身走回软榻坐下,冷然道:“你说得对,是本宫太过急躁了!你去传话,命管家去一趟丞相府,让相爷暗中去一趟。” 顿了顿,眯起的眸子里怒火四溅:“要是让本宫知道是谁将我儿害成了这样,本宫定将他碎尸万段!” “是!”刘嬷嬷转身退了下去。 宋华泽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三分,屋子里昏黄的烛火摇曳,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眸转动四下打量了下,又稍微动了动身子,下身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思想聚焦,白天发生的事情慢慢回笼。 彼时,一个清瘦的中年身影走了进来,宋华泽转头看过去,干涸的唇瓣张了下:“舅舅?” 苏玖脸色不大好看,但还是关心地问了句:“殿下怎么样了?” 宋华泽脸色煞白地摇摇头,踌躇半晌,最后犹豫着问道:“舅舅,我,我的伤……” 这个问题实在是羞于出口,但是身上的疼痛却又不容他忽视。 苏玖深吸了口气,也没瞒他,只委婉道:“大夫说了,日后只要好好调理,还是有可能好起来的!殿下放心,那些侍妾,还有府里该处理的人我都已经帮您处理了!” 宋华泽一句话都没听进去,他躺在床上,恍如失了魂般呆愣愣地看着帐顶—— 呵!废人!他一个个堂堂皇子殿下,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人,现在居然成了个废人! 他双手拢起,用力拽着身下的床单,眼中迅速漫上一片腾腾杀气—— 宋珏、姚景语,此仇不报我宋华泽誓不为人! 苏玖又随意安慰了他几句就让他先好好休息,出了屋子,身边心腹迎上前问道:“相爷,要不要把这事禀报皇后娘娘?” 苏玖侧目看了他一眼,道:“明日本官亲自去说!另外,回头你传个信,让光佑尽快回京!” 宋华泽这件事虽然瞒得十分隐蔽,但是信王府里大夫来来回回地进出,宋珏也就猜到了大概,不过这会儿他并没有将这事放在身上,就算没有这一茬,他和宋华泽之间也早晚要撕破脸皮。 彼时,他烦恼的是另一件事—— 自从东盛茶楼那日之后,他就再没见过姚景语,姚国公府尤其是姚景语住的锦澜院多了好几重的守卫,他想要不声不觉地进去是再没可能。 而姚景语这边情况其实也不是太好,从东盛茶楼回来后她就去找了姚行之将事情给说清楚了,同时也坚定除了宋珏绝不会嫁给别人。只不过此举却适得其反,她被软禁的同时,姚行之也下定决心强行给她定下了沈家。 没多久,两家就私下里见了面商量了起来。 七月初,距离姚景语被软禁也有小半个月的时间了,她趁着姚行之去了城外军营的某一天在姚景易的帮助下悄悄溜了出去。 彼时,姚景语只身一人跟着前来接她的燕白进了鹤颐楼。 刚进大厅,燕白就不小心撞上了正准备离开的一伙人,为首那个被燕白撞了个正着的人似乎是认识姚景语,尽管她脸上带着面纱,可他还是一直盯着她瞧个不停。 直到见燕白面露愠色,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佩刀,那人才讪讪地挪开了视线,侧身给他们让了条道。 只不过,两人一过去,那人的视线就又胶着在了姚景语的背影上。眸子一转,心里一思量,出了鹤颐楼后就找了个借口告别了今日同行的那些友人,然后又折了回去悄悄地跟上了姚景语和燕白。 鹤颐楼三楼平日里是只招待贵客的,那人一路上去都没见任何阻碍,于是胆子也就大了些,悄悄地一间一间包厢寻了起来。 蓦然听到靠近里头的一间包厢传来了嬉笑声,那人眼中一凛,四下望了番,赶紧就轻手轻脚的挪了过去。 包厢的门并没有关严,那人蹲在地上,眼睛贴上了门框,趴着透开的一条门缝就迫不及待地往里看去—— 屋内正对着门缝的方向,置着一张紫金楠木软榻,榻上一男一女抵足而卧,身形高大的红衣男人正压在女人的身上将脑袋埋在她的颈间,两人嬉笑亲吻,不时还有羞人暧昧声自空气里流出。 由于角度原因,他看不到两人的脸,就算站起身来,也只能看见男人的背影以及黑漆漆的后脑勺,但是那女子抬手搂着男人的背,穿的衣裳恰好就是刚刚姚景语那一套! 那偷窥的人又把身子往前挪了挪,恨不得一双眼睛能飞进去将屋里的春情瞧个透彻,但是他努力了老半天,也没看个明白,倒是听着那些暧昧的声音将自己心里的邪火给勾了出来,心中暗自琢磨了半晌,就低声啐了口:“不要脸的贱人!” 然后又怕自己被人发现,便赶紧趁着四下无人快步下了楼。离开前,他还不忘悄悄跟掌柜打听了句,待得知三楼包厢今日只有宸王殿下一位客人时,那人眸子紧了紧,像是明白了什么,就迅速离了鹤颐楼。 彼时,那人一离开,姚景语就推开了压在她身上的宋珏,理了理自己被弄乱的头发,然后就双手环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似笑非笑道:“说吧,王爷,你这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一进来就火急火燎的把我拖到了榻上就是为了做戏?” 宋珏又往她跟前凑近了些,抬手蹭着她绯红的侧颊,在她耳边轻喃道:“本王这不是在给你砍烂桃花么?若是再不出手,谁知道你爹要把你许给哪个阿猫阿狗的!” 姚景语有些不适地将他往后推了推,又朝他递了个不明白的眼神。 宋珏便继续道:“刚刚那人,真没印象?” 姚景语摇了摇头。 “那日东盛茶楼之前,你们见过一面,沈从文的二姐夫黄跃,现在在翰林院里做个编修。”宋珏挑着眉,语气不大好。 显然对于姚行之视他如毒,却看上了沈从文那个表里不一的家伙十分不满,连带着也就迁怒上了沈家人。 “那你今日这一出是……”姚景语微微蹙眉。 宋珏弯了弯嘴角,勾起的弧度里带着丝丝邪气,道:“我就想让你爹看清楚沈家人的嘴脸而已,看看他自己的眼光也不过如此!小语,接下来不管有什么事情你都不要再轻举妄动,本王保证这次之后你爹想把你嫁出去的事就是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再过些时候,等到时机成熟,本王就会娶你!” 姚景语的眸子微微黯了下,就慢慢抬起双眼迎上他的视线认真严肃道:“宋珏,我不想你和我爹正面对上,就不能为了我,争取他的同意吗?虽然他现在一时还想不通,但是我相信只要我们坚持,他最后一定会同意的!” 姚景语知道他说的时机成熟大约是和宫里和皇上有关,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取得姚行之的认同,这个认知,多少是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若是姚行之对她不好也就罢了,可他事事都是为她着想,想着要弥补她,尽管方法不那么得当,但她无法去怪责一个做父亲的苦心。大抵是因为她人生之前的那些年亲情太匮乏了,她很珍惜现在寻回来的一切。 面对两个在自己生命里至关重要的男人,她是希望他们之间哪怕不能和平相处最起码也不要针锋相对。 宋珏鼻间发出一声轻哼,撇开脸,显然并不想再和她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姚行之要是会同意也就不会把姚景语关起来了,原本就看不上他,这一世因为姚景语在他身边待了许久的事态度更加严峻。他们两个情投意合,凭什么要让那些妖魔鬼怪插一脚进来干预?! 姚景语见他一副毫无商量的样子,慢慢地抿起了唇,手指不由得弯了弯,也就垂下了头不再言语,空气里霎时间就漫上了一层窒息的闷热。 彼时沈家这边,沈母正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闹得厉害,沈从文是得了消息告假从城外军营匆匆赶回来的。 沈母一见沈从文走了进来,就哭嚎着扑了上去抓着他的胳膊声嘶力竭道:“你马上去和姚家人说清楚,我们沈家决不允许那个不贞不洁的小贱人进门!” 沈从文眉心一跳,眼底一丝阴翳漫过,但是很快他就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扶着沈母坐了下来,又问向一旁的沈家大姐:“大姐,这是怎么回事?” 沈家大姐也是一脸的不忿,就紧紧地攥着手里的帕子咬牙道:“弟弟,你是被姚家人骗了!今日我和母亲去礼部侍郎家做客才知道,原来那个姚家七小姐是刚刚才被认了回来的,最关键的是她在回姚家前一直跟着宸王有近一年的时间,早就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了!” 本来今天是礼部侍郎夫人的生辰,她相公是礼部郎中,正好就在礼部侍郎手下做事,原想着借姚家的亲事好好挺着腰杆子炫耀一番,没想到反过来倒成了那些个长舌妇指指点点的笑话!这要是他们沈家把人娶了回来,那还不是得一辈子抬不头来啊! 沈家大姐越说越气,就跟市井泼妇一般叉着腰往地上啐了口:“呸!姚家人分明就是看咱们沈家好欺负,想让你戴绿帽子当冤大头呢!难怪他们放着高门大户不要,单单就选了咱们家!不行,这门亲事绝不能应下来!” 彼时,沈从文双手攥着拳,手背上青筋直跳,他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下心头的怒火,就抿着唇对沈母和沈家大姐道:“这事我知道。” “什么?你知道?!”沈母双眼倏地瞪大,就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沈从文尖叫一声,抓着他胳膊的手也几乎要深深地嵌进肉里。 沈从文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就背过身去,情绪听不出起伏:“姚七小姐也是情非得已,若非当初被宸王逼迫,也不会跟在他身边。” 一旁坐着的沈父这才开口:“我都说了吧?儿子的事让他自己做主,你一个妇道人家的插什么手?!” 沈母瞪了他一眼,这死老头子早就知道却不告诉她,她还没和他算账呢! 她听了沈从文的话后,面色并没有半分缓和,她管姚景语是不是被逼的,总之她名声不好是事实,凭什么要让他们沈家接下那个破鞋! 沈家大姐跟在做官的丈夫身后多少有些见识,既然沈从文一早就知道姚景语是不洁之身却依然愿意娶她,定然是看上了姚国公府的势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么一想,她眼珠子转了转,就话锋一转劝起了沈母:“母亲,既然弟弟不计较,咱们也就随他去吧!横竖现在这事都过去了,姚七小姐和宸王也没关系了,谁还一辈子都拿这事在嘴里念叨啊!” 沈母面上一愕,有些不明白这刚刚还跟她站一边的大女儿怎么忽然就转了风向。 可还没待她开口,外头一阵刻薄的轻笑声就传了进来:“大姐此言差矣,这姚家女咱们可万万不能娶进门,否则只怕沈家的列祖列宗都要气得从坟头里跳出来了!” 这边厢,沈家二姐挪着步子娉娉袅袅地走了进来,后头还跟着二姐夫黄跃。 沈家两姐妹虽然是同父同母,可自小不和,嫁了人之后更是互相攀比成风。 这会儿,见自己被老二嘲讽了,沈家大姐就拉下了脸不悦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沈母见这女儿没轻没重地拿祖宗开玩笑,就也脸色不好地嗔了她一眼。 沈家二姐也不在意,就扭头对自个儿丈夫使了个眼色,黄跃就赶紧上前将今日在鹤颐楼里看到的那一幕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彼时,沈从文的脸早已黑成了锅底灰,紧握的双拳几乎要被捏碎了一般。 而沈母是愣了一瞬之后,就猛地一下坐到了地上拍打着地板大声嚎叫了起来:“我沈家这是做的什么孽!竟惹上了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小贱人!” 这会儿,沈母是无论如何都不同意沈从文娶姚景语。 但是沈从文这人也是忍字当头,他抿着唇径自平复了半晌,就弯下身将沈母扶了起来,然后恍若无事地扭头看向黄跃声色无波道:“二姐夫肯定是看错了,七小姐不是这种人!” 沈家二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弟弟,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也不用在这和咱们装了!横竖你也只是为了姚景语那小贱人背后的姚家能带来的好处,可是你也总该顾及下家里其他人吧?” 沈从文被当面拆穿了心思,面上多少有些不自在,就有些愠怒地问道:“二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家二姐和黄跃相互对视了一眼,就启唇道:“横竖这事也算是咱们捏住了姚家的一个把柄,姚景语那小贱人越不要脸,等把人娶进门后,咱们手里的筹码也就越大。从文,你总不能只顾着自己青云直上,也该多提拔提拔你姐夫才是!” 沈家大姐在旁边听着瞬间就顿悟了—— 老二这两口子是想着抓着姚景语的事情威胁姚家从中牟利呢!这等好事,怎么能少得了她和她那口子! 于是,沈家大姐赶紧就挤上了前跟着附和。 沈父是没有什么意见的,若非因为姚国公府,他们沈家娶谁也不会娶姚景语,沈母是打心眼里不愿意,但是被这么一说也就明白了个中缘由,利益当头不妥协那是傻子!可想想心里到底还是不甘心,就横着脸怒声道:“娶是能娶,但回头一定还要再娶个身家清白的良家子回来,咱们沈家的孩子,绝不能让她生!等把人娶回来了,有的她好看的!” 沈家人各有算计,你一言我一语的就算把这事给定下来了! 。 初秋的天气已经泛起了丝丝凉意,晚上又下了一夜的小雨,翌日一早寒气也就更重了一分。晨光初现,窗口处飘来的丝丝冷风激得沈从文浑身一抖索,睡意瞬间消散。 宿醉一夜,他揉了揉还有些胀痛的额角,就掀了被子想要起身。可是才刚刚掀了被角,身上陡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微微一动,扭头望去,竟发现被窝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和他一样身无寸缕的美貌丫鬟。 彼时,那丫鬟也刚刚醒来,沈从文转身就撞进了她娇羞的眸子里,丫鬟咬着唇喃喃一声:“公子!” 沈从文面上一愕,就豁然坐起身,警惕地盯着她:“你是谁?” 他能得姚行之的赏识不是没有原因的,尽管尚未娶妻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可在美色方面他向来能把持得住自己,否则依着他俊秀的外貌和不算太差的家世,身边只怕早就红粉环绕了。 丫鬟似乎是被他吓到了,就咬着唇身子往后缩了缩,有些无措道:“奴婢怜儿,昨晚公子喝醉了酒,奴婢过来伺候您梳洗,您拉着奴婢的手不放,就,就……” 沈从文快速地蹙了下眉,这个叫怜儿的他没什么印象,大约是新进府的。 昨天因为姚景语的事情在家里人面前丢了面子他心情不好,虽然不是为了爱而娶的,但任何一个男人都容不得尊严被这样践踏。他喝醉了,隐约是记得确实是随手拉了个人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 彼时,见怜儿裸露在外的雪白肩头上青青紫紫的吻痕密布,他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睡个女人而已,以前他是想着多少要把戏做足,可现在姚景语自己做了那么没脸的事,日后就算他把人娶进来后就三妻四妾姚家人也占不到理! “行了,回头就在我房里伺候吧!”沈从文淡淡地吩咐了句,就起身穿起了衣裳。 怜儿一喜,就赶紧跪在拥着被子跪在床上谢恩。 薄被扯开,沈从文看到被褥上那象征着贞洁的点点红梅,心里陡然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满足感,仿佛此刻自尊心霎时间被填满了一样。 于是,再看向怜儿的眼神也就柔和了不少:“回头吩咐大厨房去给你炖点补身子的!” 。 沈家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和姚家结亲的事情,七月中旬,沈从文请了京城最好的媒婆上门提亲,两家交换信物,他和姚景语的亲事没有意外地定了下来。 半个月后,沈父寿辰,姚家人自然不会缺席,姚景语也跟着去了沈家给沈父贺寿。 ☆、098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沈父大寿,来的多是商贾小官之家,因为提前得知姚国公夫妇要带着姚景语和姚景昊来赴宴,沈家还特地在大门口台阶上铺了一段上好的红绸。 彼时,姚景语抬手搭在静香手背上动作优雅地下了马车,一袭黄裳虽不算太隆重却衬得整个人俏丽异常,臻首微抬,沈家门前的风景都豁然一亮。 沈家门前迎客的大管事一见是姚国公府的马车来了,立马就吩咐身边的小厮进去禀报,而他自己则赶紧迎上前行礼。 弓背垂首的同时,还不忘偷偷拿余光打量了姚景语一眼—— 只觉此女相貌出众、举止大方,又是堂堂国公府的嫡女,他们家公子能娶到这般的神仙人儿可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姚景语目不斜视地跟在姚行之和周梓曈身后,落落大方却也疏离浅淡,大管家又觉得这未来主母恐怕不是个好相与的。 这边厢沈从文得了消息就匆匆出来迎客,沈从文饶是心底对姚景语十分不满,可这会儿一眼撞进她俏丽的容颜里,还是依旧被狠狠地惊艳了一把。 姚景语今日一身俏生生的鹅黄色交颈长裙,腰间一根翠绿色丝绦盈盈束起。一头如缎般的青丝由静香的巧手梳了个飞仙髻,两边发髻上只简单地各斜插了一只四蝴蝶垂珠金步摇,步摇上垂下的一串七彩斑斓的宝石随着她步伐的移动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日华笼罩下她整个人就宛如沐浴着阳光而来的九天仙女。 沈从文愣了一愣,迷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就快速挪开,然后拱着拳垂首敛目地对姚行之和周梓曈行礼:“国公爷和夫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说着,又转向对姚景昊和姚景语垂首作揖道:“姚四爷、七小姐,有礼了!” 二人微微颔首。 姚行之对沈从文还是十分满意的,一直都认为这年轻人有上进心,最关键的是性子好,在他手下多年也没听说有什么不好的习惯,就眉眼绽开,笑着抬抬手:“就快是一家人,也别多礼了!” 谈话间,沈家父母走了过来,沈母原本一脸的笑容在甫一见到姚景语的时候就迅速地变了一变,浓厚的痛恨厌恶自眼底一闪而过,不过这个时候,做戏还是人人都会。老两口赶紧上前行礼,姚行之就虚抬了沈父一把,然后命人把礼物送上。 “国公爷、四爷,这边请!”沈父侧身相迎,又扭头对老妻道,“你招呼下国公夫人和七小姐!” 沈母即便恨不得咬下姚景语身上的一块肉,可是为了他们沈家的将来,为了自己儿子和女婿的前途,这个时候她还是客客气气地笑着将人迎到了后院女眷聚集之处。 沈家地位不高,来参宴的那些夫人小姐们更是极少有机会见到周梓曈这般正统的高门主母,这会儿经沈母一介绍就赶紧争先恐后地上前行礼,有些拘谨但多少还外加着些兴奋。 沈母面色一沉,本来就嫉妒周梓曈这个年纪与她相仿,却比她光鲜亮丽了不知多少的贵妇人,这会儿又见她喧宾夺主,且母女两人都是一个样的冷眼冷面,心中厌恶就又上升了不止一个层次。 其实周梓曈平日里性子本就比较寡淡,再加上和这些人平日里也没什么接触,很难一时就熟稔起来,但是为了姚景语以后的生活,她还是耐着性子和这些人笑脸交谈。 彼时,沈母暗暗对沈家大姐使了个眼色,沈家大姐会意,就走上前一把拉住姚景语的手,热情道:“国公夫人、母亲,我带着七小姐去后头园子里找那些姑娘们去。” 沈母就恍然大悟般拍了拍大腿,站起身来笑呵呵地附和道:“瞧我,咱们这些上了年纪的待在这,七小姐肯定是不习惯了,你们快去找年轻人吧!” 周梓曈一直都知道姚景语并不喜欢沈从文,但是眼下形势摆在这,她和宋珏是不可能的,相较之下,沈家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有他们姚家在,不会有人能欺负到她,这会儿她也希望姚景语能和沈家人多接触接触,就点点头,柔声道:“去吧!” 两人出了屋子,往后头的园子里去的路上,沈家大姐自来熟地挽着姚景语的胳膊,偏头看着她不由自主般赞叹道:“七小姐可真是好颜色,人比花娇,就连我一个妇道人家看了都要心动呢!” 姚景语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嘴角微勾,淡淡道:“过奖了!” 沈家大姐也不在意她的冷淡,就兀自继续道:“还是年轻好,不像我,三个孩子的母亲了,我家那口子又是个没良心的,现在除了初一、十五都不进我的屋子了。这女人啊,年华易逝,就得找个可靠的才行!” 说着,悄悄觑了眼姚景语的脸色,见她无甚变化,就为沈从文说起了好话:“不过七小姐大可放心,我弟弟绝对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就算以后你也到了我这个年纪,他也肯定会好好对你的,还有咱爹娘也不会允许你受一点委屈的!” “他自然不敢!因为他娶了我,我就决不允许他纳妾,连通房都不准有!”姚景语忽然停下步子,转过身来凉凉道。 “什,什么?”沈家大姐猝不及防地面上一愕,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自古以来三妻四妾天经地义,她姚景语充其量也就是个世家嫡女,又不是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凭什么不准自己丈夫纳妾?! 姚景语见她一脸错愕的样子,就冷嗤一声,下巴微抬,嘴角凉薄的笑容也更盛了一分,只是自她口中一字一句溢出的声音听起来却冰寒刺骨:“我说,沈从文娶了我之后,就不准再有别的女人,至于庶子庶女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就更别想了。否则,我姚家能把他捧上天,就能把他一下子踩到泥里去!他要是敢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看我不把你沈家搅个天翻地覆!” 彼时的姚景语神情倨傲,嘴角还噙着一丝挑衅和不屑的笑容,怎么看都像是个蛮横无礼,被宠坏了的大家小姐。 沈家大姐今日本来是得了沈母的意要提前给姚景语打个预防针来个下马威的,好让她知道嫁进了沈家后,就要靠着丈夫的宠爱和公婆的维护,就得以夫家的利益为先,娘家再风光,那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鞭长莫及的! 可这会儿非但没能达到预期效果,反而被姚景语先声夺人,毫不留情地警告了一番,沈家大姐顿时就觉得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没一会儿就憋红了脸跟吞了只死苍蝇下去一样。 这么一个善妒泼辣的悍妇,进了沈家的门之后,真的会听他们的话为沈家博利益? 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僵,这会儿还是有别家小姐路过,来打了声招呼,沈家大姐这才如梦方醒,就很快又跟没事人一样招呼着姚景语继续说笑着往园子里走去。 姚景语错后她半步,嘴角勾起的笑容里慢慢多了一丝狡黠的算计。 晌午过后宴会散了之后,沈从文一路将姚家人送到了大门口,因为宴会上被姚行之夸了几句故此多喝了几杯,这会儿酒劲上头就大着胆子靠近了落后了些的姚景语,小心翼翼道:“七小姐,不知日后有空的时候沈某是否有幸能约你出来泛湖游玩?” 按理说,现在两人已经是定了亲的未婚夫妻,沈从文提这个要求也并不是很过分。 只不过,姚景语对他没有丝毫好感,今日若非是有所需要,她也不会来沈家,至于陪着沈从文虚与委蛇,呵呵,她可没那个心思! 于是就面无表情地扭头睨了他一眼,冷冷道:“本小姐没空!” 沈从文一愣,没想到会被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毫不客气地甩了面子,这会儿还有别家客人陆陆续续地离开,望向他的目光无一不是怜悯中甚至夹杂着一丝看笑话般的幸灾乐祸。 沈从文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拢起,面上却还是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谦和的笑容:“是在下唐突了!” “小语!”姚行之皱着眉,面露不悦。 姚景语却重重地哼了一声,就径自越过众人上了马车。 “你别计较,她就是小孩子性子,任性了些!”姚行之上前拍了拍沈从文的肩膀。 沈从文忙颔首:“没事的,七小姐是真性情!” 面上恭谨,垂下的眸子里却又是另一番深沉景象—— 这样一匹胭脂烈马,他迫不及待地期待着将她压在身下驯服的那一天! 彼时,上了马车后,周梓曈微微蹙眉,思前想后,终究还是开口对着一旁闭目养神的姚行之道:“我觉得沈从文这人或许并没有咱们之前想的那么好。小语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当众下他的脸,他却恍若无事一般,这样的人说不准就是心思太深沉善于伪装!” 若不是有所图,哪个血性男儿会任人如此践踏自己的尊严? 姚行之睁开双眼,眸中透着了然:“有一些缺点也无妨!” 周梓曈就觉得有些奇怪,夫妻多年,她对姚行之还是有些了解的,他自小就视姚景语如珠如宝,尤其是人找回来后就更是恨不得把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她跟前。亲事如何关系女儿的一生,他怎么会突然就这般急进草率呢? 想了下,周梓曈就问道:“你这么急着定下小语和沈从文的亲事,难道是有别的原因?” 姚行之面色陡然凝重了起来,沉默了半晌,就点点头言简意赅道:“皇上今年寿辰,再过些日子,西蜀和北元都会陆续来人。之前皇上曾找过我,说是想把小语过继到贤妃膝下。” 周梓曈面上一惊,就有些失态地抓着姚行之的手,抖着唇瓣道:“是,是什么意思?” 皇上在这个时候提出要将小语过继给贤妃自然不是因为她膝下无子,小语过继到了贤妃膝下就是名正言顺的公主,难道皇上是想…… 姚行之看着她,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面色沉重道:“就是你想的那样,皇上之所以私下和我说这事就是在警告咱们,若是不快些将小语嫁出去,就要将她以公主的身份和亲到西蜀或者北元。沈从文或许是有些小毛病,沈家或许也不是咱们表面看到的那样安分守己,但至少小语嫁过去掌控权还是在咱们手里,现在有咱们做父母的在,以后有她几个哥哥,沈从文和沈家就是再怎样也不可能做出太过分的事。” “可是……”周梓曈焦急着想要辩驳,但话到嘴边却最终噎在了喉咙里,姚家再显赫也贵不过皇家,他们再怎样也争不过皇上。 她心头微涩,一想到自己女儿要因为皇权斗争草率地决定亲事,心里就怎样都平复不了。 姚行之却道:“正因为沈从文有所求,又是个聪明人,品行也还过得去,小语嫁过去才最合适,至于夫妻感情,日子久了自然就会有的。” 周梓曈苦笑,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她和姚行之一样成亲后日久生情,尤其小语又是个执拗的人…… 。 彼时沈家这边,宴会一散,沈家大姐就急急忙忙地找上了沈母,将她和姚景语之前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沈母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就把手边的茶盏给砸到了地上,声色俱厉道:“这样一个蛮横泼辣的小娼妇,我沈家岂能容得下她?!” 沈家大姐急忙扶着沈母坐了下来,给她拍着后背顺气。 她在乎的不是沈从文日后能不能纳妾,孩子是谁生的问题,而是就姚景语那种目中无人的性子,日后真的能听他们的话?可别到时候好处捞不着又领了个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的搅事精回来才好! 可是对方是姚家,亲事已经定了下来,也容不得他们出幺蛾子。 心里左右权衡了一番,沈家大姐心里很快就有了个主意:“母亲,依着我看,咱们在那小贱人进门前就先给弟弟纳个妾室,最好是能在姚景语之前生个儿子下来,我就不信到时候孩子生了下来她还能把他杀了不成!” 其实沈家大姐就是想手里捏个筹码给自己谋好处,在她看来,有了儿子一则可以防止姚景语将沈从文的心完全拉拢过去,再来也能狠狠地扇姚景语一巴掌让她知道知道天高地厚! 沈母却觉得不妥,饶是她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也知道姚家不是好惹的,就是普通人家也没有定了亲之后先纳妾的,更何况他们家还是抬头娶妻要仰仗人家的鼻息。 沈家大姐却不以为意道:“咱们可以先把人藏起来,等孩子生下来,那小贱人也进了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姚家就是想追究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沈母眼中一亮,显然是打心底认同这个提议,正要发表意见,就听外头有小丫鬟禀道:“夫人,大姑奶奶,公子房里一位叫怜儿的姑娘求见。” 沈从文房里的?对于沈从文招了怜儿在房里伺候的事,沈母是知道的,这在她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儿子都这个年纪了,再天天憋着迟早有一天得把身子给憋坏了! 沈母就道:“让人进来!” 怜儿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再加上又长得楚楚可怜,给沈母的第一印象倒还不坏,大抵是姚景语太过冷情强势,她现在是看谁都比她顺眼! 怜儿一进来就急急跪了下来红着眼睛磕头道:“夫人,还请您一定要救救奴婢呀!” 沈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有些奇怪道:“怎么回事?” 怜儿咬着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沈母就蹙了蹙眉,有些不耐烦了:“有事快些说!” 怜儿这才嗫嚅着小声开口道:“奴婢,奴婢可能有了公子的孩子了!” 说着,就膝行着上前一把抱住了沈母的腿,泣泪涟涟地哀求道:“要是公子知道了肯定不准奴婢留下这个孩子,可是奴婢是真心喜欢公子的,求夫人一定要帮帮奴婢啊!” 沈母和沈家大姐相互对视一眼—— 这还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啊! 若是以往,他们定要追究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居然敢在伺候之后不喝避子汤妄想一步升天的,可现在一切来得刚刚好,省得她们还要费心费力选人了! 于是,沈家大姐赶紧就面容和善地将怜儿扶了起来,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这是好事啊!你放心,我和母亲肯定站在你这边!对了,去看过大夫了没有?” 怜儿摇摇头,面色微赧:“奴婢是半个多月前才开始服侍公子的,不过这次小日子已经迟了好几天,以往每个月奴婢的小日子都很准的!” 沈家大姐嘴边笑意绽开,就胸有成竹道:“那是没错了,孩子还没一个月也诊不出来,回头到了时间我再给你找个大夫!” 怜儿有些羞涩地弯起了嘴角,听话地点点头。 沈家大姐又和沈母商量了起来:“不如就让我把这个丫头带回去吧!” 她府里没有公婆,后院是她的一言堂,把怜儿接回去既可以就近照顾也能省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沈母略微想了下,就点头表示同意,又高高在上如施舍般端着脸对怜儿道:“你肚子争些气,要是能给我生个大胖孙子回头我就做主给你个贵妾的位子!” 怜儿面上一喜,忙不迭地谢恩。 。 这边厢姚景语刚刚回了国公府就在锦澜院里见到了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的杏雨。 杏雨一见到她,立马就哭着跑上前一把跪了下来:“大小姐,夫人昨儿早上去了,今天一大早莲夫人和二夫人要把二小姐送到庙里去做姑子,求求您快去救救她吧!” 当初姚景语曾经承诺过郭氏会照拂潘淑仪和潘子韧,即便没有郭氏的请求,她也不可能对她们二人置之不理。 可是等她带着人匆忙赶到潘家的时候,潘淑仪却早在一个多时辰前就被人送走了。 自从上次潘家联合孙老夫人企图陷害她的事情事败后,潘家的噩运就接二连三地袭了过来—— 先是潘礼因为犯了错被贬到刑部底层沦为了七品小官,再来就是潘老夫人被路雪莲气得中风,瘫痪在了床上。而潘家二房也没好到哪去,潘禄的仕途虽然没有收到影响,但明眼人都知道潘家是得罪了人,轻易也不敢结交,潘禄这辈子也算是不温不火的再无晋升之机。 再加上路雪莲自从被揭了真面目之后,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和杨氏是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整个潘家就被他们弄得乌烟瘴气。 彼时,见到姚景语匆忙赶来,路雪莲就顶着一身大红色的浓艳衣裳,摇摆着柳腰走上前阴阳怪气地道:“哟,这不是姚七小姐吗?真是稀客呀!” 姚景语根本不想与她多废话,昔日那个妆相清丽的路雪莲至少外表上还能看得过去,可这些日子她整个人暴瘦了下来脸色苍白,又顶着这么一副烈焰红唇,看起来倒像是半夜跑出来吓人的女鬼一样。 倒是杨氏,听到丫鬟禀报说姚景语上门,急急忙忙地就带着潘淑容赶了过来。 “景语,你可回来了!”杨氏上前,刚想像以前一样套近乎,就撞进了姚景语那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眸里,她面上讪讪地一顿,就一个激灵把潘淑容拉到了跟前,谄笑道,“景语,你五妹自从你走了之后天天都在念叨你呢,这会儿可算是见到人了!” “淑容,还不快和大姐姐见礼!就是见到人太激动也不能把礼数给忘了呀!”杨氏说着,就往潘淑容后腰上重重地捏了一把。 潘淑容会过意来,就赶紧忍着痛上前乖巧地给姚景语行礼,于姚景语,她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嫉妒,但也希望能依着杨氏说的那样,攀上姚家,最起码能许个好人家! 姚景语只瞥了她一眼,就目露不耐地往后退了几步。 彼时,静香冷着脸上前道:“我家小姐是来接二小姐和大公子的!” 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丫头如今也敢跟她叫板了,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杨氏狠狠地掐了下自己的掌心,就扯着嘴角振振有词道:“淑仪名声不好,以前还顾及着大嫂需要人侍疾,可如今大嫂已经去了,再让她留在府里,会连累到潘家的名声,毕竟淑容还没嫁人呢!” 姚景语冷笑:“她会不会影响潘家的名声就不劳潘二夫人操心了,今日我是来接她和子韧离开的!” 杨氏一听,眼里就有冒起了希望的火花:“景语,怎么说淑容也是你的妹妹,你好歹也得拉她一把吧,要不你就让她跟着淑仪一起?” 姚景语真不知道这杨氏的脸皮是拿什么做的,但眼下她没空跟她在这七扯八扯的,就厉了眸子,沉下声道:“淑仪被送到哪去了?” 杨氏不由得身子一抖,下意识地就看向了路雪莲。 她是为了潘淑容的名声着想,至于路雪莲纯属是拿潘淑仪来泄恨,人也是她送走的! 见姚景语的目光朝她望了过来,路雪莲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可后来想想也没什么可怕的,潘礼都不管潘淑仪,她姚景语一个外人凭什么管?! 这么一想,路雪莲就梗着脖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姚景语也不废话,直接就几大步上前朝她走去。 “你,你要做什么?”路雪莲瞪大双眼惊恐地望着她,且不停地往后退着,就连舌头也在不听话地打结。 姚景语那双黢黑的明眸里就好像翻腾着滚滚巨浪,一个不小心就会将她整个吞噬下去,这般戾气外泄的人,由不得她不害怕。 话音刚落,姚景语的手就紧紧地箍上了她的细颈。 路雪莲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就想掰开她的手,只不过却无法撼动分毫。 姚景语手上力道又加重了一分,一字一顿道:“淑仪被送去哪了?” 路雪莲只觉得身体里的呼吸越来越稀薄,就连大脑也开始慢慢混沌不清,她不想死,即便现在落魄如斯她也依旧想好好活着! 见路雪莲眼中浮现松动的目光,姚景语就松开了手,甫一得到自由,路雪莲就跌坐下去双手撑在地面急剧地咳嗽了起来。 她也不敢再拿大,就赶紧将潘淑仪的去向说了出来。 姚景语略一思忖,就对静香道:“你和妙菱先带着子韧回府去,我和清芷带着人去找淑仪!” 静香也不耽搁,就利落地点头道:“奴婢遵命,小姐,你也要小心些!” 一行人刚刚出了屋子,就撞上了拎着酒壶喝得醉醺醺的潘礼。 自从被贬官后,潘礼就相当于闲赋在家了,成日里无所事事的就借酒消愁。 姚景语并没有给他多余的眼色,只淡淡地扭头往屋里瞥了一眼,就冷笑着讥诮道:“潘大人,怎么说潘夫人也是和你一路走来的结发夫妻,就算是情分已逝,也总还有几分回忆。她尸骨未寒,你连个灵堂都不摆不大好吧?至于淑仪和子韧,我就领回去了!潘大人自己保重!” 看着姚景语大步远去的背影,他唇瓣张了张,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要是当初不要事事带着算计,能拿出几分真心对她,或许现在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路雪莲刚刚差点就被姚景语给掐死了,这会儿一见潘礼这窝囊样子更是一肚子气,她撑着膝盖从地上起身,走上前阴笑着不遗余力地刺激着他:“哼,你以为姚景语急急忙忙地赶去就能把你女儿安然无恙地带回来了?我告诉你,你休想!” 潘礼眸中骤地一红,就瞪着她咬牙切齿道:“你什么意思?” 现在的潘礼在路雪莲眼里就是纸老虎,她抬手捋了下耳边散落的鬓发,就挑着眉得意洋洋地道:“我告诉你吧!我根本就不是让人把你和郭氏的那个贱种送去寺庙里,我呀,给她找了这天底下最肮脏、最下贱的男人,而且还不止一个!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贱人!”潘礼气得浑身颤抖,一个巴掌就朝她甩了过去。 当初他是怎么瞎了眼就看上了这种水性杨花的蛇蝎荡妇?!郭氏虽然脾气高傲一些,可始终一颗心都在他身上,就算当初他背弃了他们之间的誓言她也还是尽心尽力地帮着自己…… 他后悔,他真的后悔了! 路雪莲被打翻在地上,一摸腮边被打了一嘴的血,就跟弹簧似的立马跳了起来朝潘礼扑了过去—— 凭什么郭氏那个老女人都死了,昨天晚上潘礼喝醉了居然还在喊她的名字?人都死了再念着有个屁用!她就是不甘心,就算她不爱潘礼,也不允许自己输给郭氏! 见潘礼和路雪莲两个人又厮打在了一起,杨氏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就赶紧拉着潘淑容离开以免被殃及池鱼。 。 姚景语按着路雪莲所说的赶去了城外的明月庵,但是路过途中的一座破庙时,却意外碰到了姚景晨。 姚景晨一见到她就走上前笃定道:“可是来找潘淑仪的?” 姚景语有些惊讶,姚景晨也顾不得多解释,这会儿他脸上也卸下了昔日的放浪不羁,就神色认真地引着姚景语往破庙里去:“她在里面,书瑶正在照顾她。” 姚景语莫名地有些不好的感觉,就让其他人留在了外头,只带着清芷走了进去。 彼时,潘淑仪一看到姚景语走进来刚刚才止住的泪水就又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大姐!” 姚景语急忙上前,这才发现潘淑仪身上仅仅裹着件披风,破庙里到处都能看到被撕碎的布料,她原本俏丽的小脸有半边都高高地肿了起来。 姚景语捏着她披风的手紧了又紧,心里恍如一道墙塌了一样。 本想开口,可最后却张了张嘴未再言语,只勉强扯了个笑容:“走吧!跟大姐回家!” 清芷抱着潘淑仪上了马车,姚景语朝姚景晨和那陌生女子微微点了点头:“不管怎样,都谢谢你们!” 姚景晨颔首,又往马车看了一眼,眉宇之间有些担忧:“今天我和书瑶原本是出来郊游的,刚好遇上了这事。我来的时候那些人……总之虽然没真的出什么事但是大约她也受了不少惊吓,回头你好好安抚她一下。” 姚景语微默,很快就道:“我知道了!”听到潘淑仪并没有真的*她心里多少好过了些。 说着,又朝那陌生女子望了一眼,就带了些戏谑的目光:“六哥,这是?” 那女子看到了姚景语眼里的打趣,脸色微红,就低下了头去。 姚景晨却毫不避忌地执起了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怀里,又恢复了一副不正经的样子,冲着姚景语挑眉道:“我的心上人,霍书瑶,也是你未来的六嫂!” 姚景语面上略显震惊,她从未听过姚景晨有未婚妻,倒是霍书瑶这个名字之前似乎在哪听过但一时也想不起来,不过见姚景晨这副认真的样子,她也没有多问,反而是发自真心地祝福道:“那六哥就早些将我这位未来六嫂娶回来才是!” 姚景晨与姚景语会心一笑,彼时,仿佛之前初回姚家时两人间的针锋相对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姚景语带着潘淑仪和潘子韧回到了姚家,姚行之和周梓曈对此倒并没有反对,反而给他们二人特意各自安排了院子和伺候的奴仆。潘淑仪一直不愿意提起破庙里的事,潘景语也就没有强求,不过姐妹两人走动得多了,感情倒是比以前在潘家的时候还要亲密。 至于路雪莲那边,当天晚上,顺天府的衙役就找上了门。彼时,路雪莲被扔到了男监里,姚景语只托人给大牢的牢头留了一句话:“只需留着她一条命即可!” 时间一晃就到了八月十五中秋夜,因为和沈家的亲事已经定了下来,再加上姚景语这段时间也很安分,所以锦澜院周围的守卫也松了不少。 彼时,姚行之夫妇进宫参加中秋宫宴,姚景语就趁此机会扮了男装和姚景晨一起混出了府去。 出了府后,甫一见到姚景语脸上覆上了那半张银质面具,姚景晨的嘴张得几乎可以塞下去一个鸡蛋,就来来回回地绕着她打量了好几圈,到最后,还有些不敢相信的样子:“你居然是青鸾公子?天地赌坊的背后老板青鸾公子?!” 姚景语点点头,姚景晨就接连叹息了好几声,最后还一脸惋惜的样子:“真是可惜了,你空有这般头脑却是女儿身,而我堂堂男儿却想不出你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六哥对经商感兴趣?”姚景语好奇道。 姚景晨点点头,然后似乎觉得不对劲,又摇了摇头:“也不是这么说吧,你也知道,依着咱们父亲那古板的性子,定然不会同意我和书瑶的事情,说不定到时候一气之下还会将我赶出家门,我总得有些立身之道吧!” 姚景语也是不久前才知道霍书瑶就是闻香阁里号称“色艺双全”的头牌花魁瑶姬,算起来,她比姚景晨还要大上一岁。听姚景晨说,霍书瑶其实是犯官家眷,不得已才入了青楼,但这些年她一直都洁身自好。他们相识于两年前,姚景晨对霍书瑶是一见钟情,一开始霍书瑶一直是避着他的,但大约是半年前,终究被他的执着打动了,后来两人就经常偷偷来往,闻香阁里的老鸨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知道这事后,姚景语心里难免有些怅惘,如果说她和宋珏之间是隔着千山万壑,那么姚景晨和霍书瑶之间无疑就隔着一整条银河,就算他有耐心像牛郎一样一勺一勺去舀干银河里的水,可掌控着二人的王母娘娘也未必会愿意网开一面。 “所以,你肯帮我和宋珏打掩护是因为同病相怜的缘故?”抛下心头惆怅,姚景语忽然扭头打趣了他一句。 姚景晨努了努嘴:“你要这么说那就这么是吧!喏,那人来了!” 姚景语顺着姚景晨手指向的方向看去,就见银色月华下,那一袭紫袍逶迤,俊身挺立。 她嘴角勾起,就提起了速度跑进了宋珏那一双张开的臂膀里。 “咳咳咳!”旁边,姚景晨有些不自在地咳着,见宋珏已经把人搂在了怀里,他就好心提醒了姚景语一句,“别忘了回来的时辰。另外,东街那边的灯市热闹,今晚中秋节,外面肯定有很多猜灯谜的!” 宋珏微微颔首,但脸上不耐的样子,就像是在问“你怎么还不离开”,感觉自己被嫌弃了,姚景晨就识相地与两人分道扬镳去了闻香阁。 彼时,姚景语和宋珏走在街上,看着跟在宋珏身旁的那头雪白色庞然大物,姚景语就蹙了蹙眉:“好不容易出来,你怎么把雪电一起带上了呀?” 没见街头的人都被吓得恨不得离他们三尺远,街上哪里都拥挤不堪,就他们周围空空荡荡的! 雪电嗷呜一声:“本尊想你了不行吗?没良心的女人!” 这一叫,吓得周围人更是尖叫着瞬间就做了鸟兽散。 见宋珏眉宇间透着悠扬,后来姚景语就坏心地猜测—— 说不定这人就是怕大街上拥挤,不喜旁人挤着他金尊玉贵的身子,这才故意带雪电出来的。 行至街头挂满花灯的一处阳子湖畔,头顶七彩斑斓绚丽绽开,宋珏抓着她的手站在湖边,轻轻在她耳畔道:“死生挈阔,与子成说。” 姚景语扭头望向他,水美景美人更美,就喃喃回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宋珏弯唇,拉着她的手沿着湖畔转了起来,原本静谧和美的气氛,却不想会迎面撞上一不速之客。 ☆、099 美人细作,苏光伟之死 彼时,于凌薇手里正拿着花灯走在前头,后面于凌霄和宋华音两人也是一路边走边笑,腻歪不已。 双方的视线几乎是同时交汇,于凌薇眼中倏然一亮,欣喜的视线先是落在了宋珏的脸上,再往下,见到他和姚景语紧紧握在一起的手时,笑容就很突兀地凝在了嘴角,捏着花灯的手也不由得骨节泛白。 几人定在那里,还是宋华音率先打破了僵局—— “宸王,你,你,你怎么……?”宋华音舌头打着结,瞪大了双眼一手捂着嘴,一手指着宋珏惊叹不已,仿佛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 她没看错吧?宋珏居然和一个大男人手牵着手逛街?! 难道说他是断袖? 怪不得了,之前京城里那么多好看的姑娘他看不上,偏偏就招了个丑女留在府里,原来压根就是个幌子呀! 三个人里面,只有宋华音一人不知道姚景语就是青鸾公子的事,不过于凌霄也没打算明说,他见宋珏拧着眉,面上带着不耐之色,显然对于被他们打搅了良辰十分不满,就淡淡地朝二人颔首,准备带着宋华音和于凌薇离开。 最初的时候他是不相信宋珏是真心对姚景语的,可这一年的时间下来,再加上后头接二连三的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剩下的也只有满满的祝福了,就算要和姚景语叙旧,这会儿也不方便。 但显然于凌薇是没什么眼色的,又或者说她是不想放弃这个好不容易才能见到宋珏的机会。 “小女子见过宸王殿下、青鸾公子!”于凌薇上前行礼,嘴角笑意盈盈绽开。 宋珏对于眼前这女人根本就没印象,也不耐烦应付,于是就抿着嘴直接把她给忽略了过去,倒是姚景语疏离一笑,就道:“于姑娘客气了,不用多礼!” 于凌薇起身,却并不打算就此离开。 见状,宋华音就撇开于凌霄的手走上前,好奇道:“凌薇,你认识这位公子?” 于凌薇点头道:“青鸾公子就是大哥所经营的赌坊背后的老板。” “是吗?”宋华音微微撅嘴,就扭过头朝着于凌霄娇蛮道,“见到了熟人怎么都不上前打招呼?你也太没礼数了!” 于凌霄对于她这样的郡主脾气早就见怪不怪了,于是就走上前低声对着宋华音耳语了几句。 宋华音面上一愕,末了还带着不可言说的神情悄悄往宋珏和姚景语这边望了一眼,就压低了声音要和于凌霄再确定一遍:“是真的吗?” 于凌霄勾着唇点点头。 宋华音一想,既然宋珏和青鸾公子断袖的事是他们那个圈子里早就人尽皆知的了,这会儿他们也不好再杵在这打扰人家。更何况,宋珏那冰刀子一样的阴冷眼神她可受不了! 于是就挽住了于凌薇的胳膊,嘴一撇,道:“走吧,咱们去前头逛逛!正好饿了,我要去天香楼吃东西!” 于凌薇眼珠子一转,就看向姚景语,放柔了声音诚恳提议道:“相请不如偶遇,宸王殿下和青鸾公子也一起吧!” 她不敢直接和宋珏说,但料定了姚景语看在和与于凌霄的交情上不会当着大家的面一口拒绝。 姚景语面无表情,但眼里冰寒料峭,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她,于凌薇心头一慌,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被看了个透彻,就好像全身被剥光了放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样。她定定神,赶紧挪开了和姚景语对视的目光。 姚景语扬唇,却越过她对着于凌霄道:“凌霄,回头有机会咱们再约个时间一起吃顿饭,今晚我和宸王殿下还有事,就不和你们一起了!” 于凌霄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待宋珏和姚景语走远后,他就瞪了这不省事的妹妹一眼,厉声警告道:“你最好有点自知之明,不该有的心思全都收起来,否则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于凌薇狠掐着自己的掌心,一脸的不甘心—— 她不过就是想和自己喜欢的人亲近一点有什么错了?当初姚景语不也是个身份低微的丑女吗?不还是被宸王殿下万般维护着?她自认自己不比她差,怎么就不能喜欢宸王殿下了? 彼时,姚景语拉着宋珏的手,一边走着,一边就蹙着眉仰头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脸。 宋珏一直被她盯着,就有些莫名其妙,只觉周身的空气都冷了不止一星半点,他想了下,随后嘴角一勾揶揄道:“怎么?本王好看得让你连眼睛都挪不开了?” 姚景语撇开脸嗤了声:“可不是好看吗?这么祸国殃民的一张脸,不知道有多少小姑娘被你给骗了!” 果然长得好看就是有用,这么在大马路上都能被人一见钟情,尽管他们还没成亲,可看到宋珏被人明目张胆地觊觎,姚景语就觉得本来今晚好好的心情突然就跟吞了只苍蝇似的,也没有继续逛下去的心情了。 宋珏见她皱着一张脸,嘴角却勾得更加愉悦—— 很好,知道为他吃醋了! 姚景语是掐着姚行之夫妇回府的点从后门偷偷溜进去的,慧竹等在门口,一见到她,就面色焦急地赶紧小跑上前:“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姚景语见她这满头大汗的样子,不由奇怪道:“怎么了?” 随后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难道是爹娘提前回府,发现我不在府里了?” 慧竹摇头,姚景语想想也是,真要是被发现了她哪能还安然无恙地在这等着她! 于是就边走边问道:“那是出什么事了?” 慧竹这才擦了把汗,道:“是六爷出事了!” 今晚姚景晨和苏光伟不知何故在闻香阁里大打出手,事情闹得很大,姚行之和周梓曈得了消息后在半个时辰前就匆忙提前回府了,现在还在思远堂里审人呢!慧竹是担心姚景语再不回来,不定就会被发现了! 姚景语面上漫上了一层担忧之色—— 姚景晨和苏光伟在闻香阁里打架,多半和霍书瑶脱不了关系,这会儿被捅到父亲跟前去了,他们俩的事情肯定是瞒不住了! 姚景语脚下带着风,就转了方向直接往思远堂而去—— 事实上,正如她所想的一样,姚行之回府后,姚景晨非但没有因为今晚在青楼里打架的事情认错,反而将他和霍书瑶的事情和盘托出,并且提出要给霍书瑶赎身八抬大轿将人娶回来! 姚行之怎么可能让他娶一个青楼女子?就算那女人前前后后真的只跟过姚景晨一人,也不能改变她是风尘女子的事实,真要把人娶回来,岂不是他们姚家列祖列宗的脸都给丢尽了?! 姚景语赶到的时候,姚景晨背上一片血色,已经被打得趴在地上奄奄一息,但却依旧不肯松口。 姚行之气得脸色铁青,手里有手臂粗的棍子就要再次落到姚景晨的背上,最后还是姚景昊站了出来一把握住棍子,又有些担忧地望了姚景晨一眼,就转回视线乞求道:“爹,不能再打了,六弟的伤很重,再打下去就要出事了!” 姚行之喘着粗气一把将他挥开,看了眼毫无悔改之色的姚景晨,怒声拿棍子指着道:“我今天就把他打死,省得他给我姚家丢人现眼!” 别说是他们这种公卿之家,就是普通良民都没几个会赎妓子回家为奴为妾的,这逆子倒好,居然要把人娶回来做正室! 眼看着姚行之手里的棍子又要再次落下,姚景语心下一急,也顾不得自己身上还穿着男装,就大步跨了进去张臂挡在了姚景晨面前:“爹,有话好好说,六哥只是一时想不通,您给他一些时间。” 说着就屈膝跪了下来。实在没有办法,姚景语也只能想着先把今晚拖过去再说了! 见姚景语跪了下来,姚景昊也有样学样跟着跪下,挡在了姚景晨面前,剩下的大、二、五郎三人各自琢磨了下,也就弯了膝盖跪下来替姚景晨求情。 “你,你们……”姚行之步伐不稳地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周梓曈上前扶住他,对着他摇了摇头。 姚行之知道姚景晨一贯来性子倔强,今晚就算真的把他打死也未必能让他回头,又被姚景语等人这么阻挡了一番,怒火也熄了大半。 他丢了手里的棍子,就冷然道:“把六爷送回院子里去,即日起,无令不得踏出半步!” 然后就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转身去了书房,周梓曈跟上了他的步伐,在看到姚景语身上的男装时,也没点破,只沉肃着脸对她皱了皱眉。 姚景语就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知道今晚她和姚景晨的事都算是过去了。 彼时同样被闹得鸡飞狗跳的苏家,因为周梓晗极力护着苏光伟,苏玖最后只能象征性的将人罚了一顿就气冲冲的去了书房。 一进书房,他就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陌生的气息。眼中一凛,腕上的袖箭就朝着某个方向直直射去。 “相爷,是我!”一个黑色的身影眼疾手快地避开了突然袭击的冷箭,倏地一下蹿到了苏玖跟前,抓住了他的胳膊。 听到这略为熟悉的声音,苏玖原本已经挥出的拳头猛地偏了方向带着一阵风从黑影的脸颊险险擦过。 他拿出火折子点亮了屋里的宫灯,待看到黑衣人扯下了脸上的面巾,瞳孔倏然放大,诧异道:“魏志祥?” 魏志祥拱拳行了个礼,笑道:“相爷,别来无恙!” 此时苏玖已经恢复了一贯冷静自持的神色,望了他一眼,就冷声道:“这一年多你去了哪儿?” 魏志祥也不隐瞒:“当初事发,下官来不及逃走,后来是西蜀的人去青州城暗中将下官救走了!只可惜,苏氏和下官几个孩子却无一幸免。” 听着魏志祥声音里的悲痛惋惜,苏玖却冷笑一声,背着手走到书桌后坐了下来,直勾勾地盯着他:“既如此,你不好好待在西蜀,又跑来找本相作何?就不怕我让人将你抓了?” 魏志祥自然不怕,他贪污的银子原本就有一大半是进了苏玖的手里,他不会自掘坟墓将他抓了。至于杀人灭口这个问题,魏志祥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今晚也不会孤身一人闯进相府。 “相爷说笑了!”魏志祥神色怡然,“下官今日前来是奉了主子的命来找相爷合作的!” “哦?”苏玖挑眉,唇边勾起一丝兴味的笑容,“说来听听。” 魏志祥道:“主子希望相爷能在泰熙帝寿辰之后,相助西蜀使臣为薛质子说些好话,以助他早日返回西蜀。以此为交换,有朝一日薛质子大业得成,必奉相爷为南越之主!” 苏玖眼底快速掠过一丝讶然,又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原本他还以为魏志祥是听命于西蜀朝廷里别的派系皇子,没想到竟是薛延旭留下的势力。 不过这不代表他就会动心,先别说薛延旭回朝后能不能登上皇位,就算他真的得偿所愿,宋衍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年轻时候就是铁血手腕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过一个,如今虽然年纪大了日渐昏聩,但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薛延旭这空手画大饼压根就不值得他去冒险! 左右权衡了番,苏玖也没有将事情做绝,就挥挥手拒绝道:“你回去吧,本相就当今晚没人来过!” 魏志祥被拒绝了也并不懊恼,只拱着拳恭敬道:“离着寿辰还有些日子,西蜀使臣也还尚在路上,望相爷能再多加考虑一番。” 说着,就利落地转身离开,走到门边时,微微顿首,嘴角牵起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就飞起身迅速消失在了夜色里。 。 这边厢姚景晨身上的伤势虽然严重,但好在姚行之气怒之余尚存了几分理智,并没有打到要害之处,可饶是如此,大夫也说了,至少要在床上将养半个月。 翌日一早,姚景语用过早膳后正准备去看望姚景晨,就见潘淑仪踌躇着站在门口。 彼时,还是妙菱端了碗筷转身准备出去,见她扶着门框也不进来,这才奇怪地喊了句:“潘姑娘是来找我家小姐的吗?怎么不进去?” 闻言,姚景语扭过头,潘淑仪就也扯了扯唇,捏着帕子走了进来。 “有事吗?”姚景语笑着,又觉得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十分奇怪。 潘淑仪摇了摇头,又见姚景语一身正装,静香手上还提着东西的样子,就问道:“大姐,你是准备出门吗?” 姚景语不疑有他,就点点头道:“去看看六哥,顺便给他送些补品。” 潘淑仪脱口就道:“我也一起去吧!” 后来,见姚景语一脸奇怪地望着她,才察觉到自己反应太过,就低下头捋了捋耳边的碎发,道:“六爷前后救过我两次,我没有能报答的地方,就想和大姐一起去探望一下。” 姚景语也没多想,就上前挽住了她的胳膊,爽快道:“这算什么事,我不是和你说了吗?就把姚国公府当成自己的家,你也可以把六哥当成你哥哥!” 潘淑仪跟在她后头,面上一阵心虚—— 要是大姐知道她其实是对姚六爷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愫,会不会是觉得她是故意利用她去接近姚六爷?其实她知道现在的自己配不上那般阳光高贵的男子,更何况人家还已经有了心上人,那姑娘又那么好看,就算流落风尘骨子里都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骄傲……她只是一大早听说他挨了家法重伤卧床,心里担忧不已,控制不住地想要去看看他好不好…… 潘淑仪在心里告诉自己,就这一次,以后她一定会离得姚景晨远远的不去打扰他的生活,也不会再对大姐说谎了。 彼时,姚景晨下巴枕着交握在一起的双手上,整个人恹恹地趴在床上。 听到掀帘声,他无精打采地扭头看了过去,就见姚景语带着人走了进来。 姚景晨眼中倏然一亮,就想起身,却不小心牵动了背上的伤口。 姚景语赶忙上前轻轻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别乱动,又嗔怪道:“你小心点成不成?就这个冲动样子,被打了也是活该!” 昨晚要是换了她,在父亲那么生气的情况下,家法当前,最起码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服个软,就算不表态说跟霍书瑶一刀两断,最起码也不要硬碰硬啊!现在好了,重伤在床人又被软禁了,什么事都不能做了! 姚景晨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是以现在冷静下来他也是十分懊恼,本想开口和姚景语说些什么,又见屋里杵着一大帮不相干的人,就烦躁地挥了挥手:“你们都出去,这里不用伺候了,我和七小姐说会儿话!” 等那些奴才们都出去后,姚景晨才发现站在姚景语身后的潘淑仪,只不过他这会儿也没什么心情,就对着她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就急切地对姚景语道:“七妹,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帮我去看看书瑶好不好?我怕昨天的事情之后,父亲会对书瑶出手!” 姚景晨现在是十分后悔,昨晚他去了闻香阁就听老鸨说久未露面的苏光伟定了霍书瑶抚琴,结果他匆匆赶去的时候却见苏光伟绑住了霍书瑶欲行不轨……当时他是气疯了,不仅将人狠狠地揍了一顿,更想着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霍书瑶再继续留在那虎狼之地,所以回来后也没个准备就将事情脱口而出了。 结果没想到现在适得其反,将局面弄得更加糟糕了。 姚景语面上一顿,就微微咬了下唇,思索着道:“父亲应该不会的吧?” 姚行之是个正直的人,再怎么着也不会对一个女孩子下手吧? 姚景晨就是不放心,看向她的目光里也满是哀求。 潘淑仪只觉得心里一阵抽搐,一股陌生的沉痛感骤然溢满了心房,她只道自己是不忍心看到姚景晨难过,于是就抿了下唇,扯着姚景语的袖子帮着他低低哀求道:“大姐,不如你就帮帮六爷吧!” 见潘淑仪帮自己说话,姚景晨朝她投去了感激的一眼,就又用可怜兮兮的目光看着姚景语。 姚景语是扛不住,最后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后来她是借着带潘淑仪一起出去置办衣裳的借口找人去闻香阁里约出了霍书瑶。 彼时,三人坐在东盛茶楼的包厢里,姚景语见霍书瑶眼下一片乌青,就知道她昨晚肯定也没有睡好,将姚景晨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果然,霍书瑶本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血色迅速褪去。 姚景语安慰道:“六哥的伤势你不用担心,至于被软禁的事情,等父亲气消了,也不会有多大事。倒是你……” 霍书瑶问道:“七小姐想说什么?” 姚景语略微顿了顿,想了下,还是开口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先帮你从闻香阁里赎身。” 姚景晨应该早就想这么做了,大约是因为手里银子不够,毕竟霍书瑶是闻香阁里的头牌,身价肯定不低。 “不用了!”霍书瑶极快地否定道,且神情看起来有些紧张,末了,似乎是怕姚景语怀疑些什么,就扯了下嘴角,垂眸苦笑道,“我知道自己身份低微,能得六郎垂青,已经是三生有幸,不敢再有其它想法。” 姚景语快速地皱了下眉,明明那天在郊外碰到的时候,姚景晨说要娶她,霍书瑶还是一脸幸福的样子,不见有任何拒绝,为何突然就变了主意了? 姚景语斟酌着话语正准备开口,却见潘淑仪涨红了脸不忿道:“霍姑娘,不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但六爷是真心实意想和你一起的,他为了你连家法都挨了,现在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放弃呢?” 霍书瑶一愣,随后看着潘淑仪的眼神中就染上了点点不明的色彩。 潘淑仪也知道自己是太激动了,但她不后悔说出了这些话,如果霍书瑶连和姚景晨一起面对的勇气都没有,怎么配得上他的喜欢?! 姚景语似乎这才察觉到涌动在两人间的气流有些不对劲,就拿打探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逡巡了一番。不过这时候她是没往潘淑仪会爱上姚景晨这事上去想,以至于后来很多时候她都会回想起这一天,若是这时她便能发现不对劲,是不是往后潘淑仪身上很多的悲剧都能就此避免…… 话说回来,既然霍书瑶已经一口拒绝,姚景语也不再坚持,本来她也只是看在姚景晨的面子上才想出手拉霍书瑶一把,既然人家不愿意,她自然也不会哭着求着上赶着去帮她赎身。 回府后,姚景语就吩咐静香去把霍书瑶的事情告诉了姚景晨好让他安心,只不过没想到仅仅三日后的夜晚,姚景晨会突然派人来锦澜院找她。 彼时,姚景语赶过去的时候,姚景晨已经换上了一身不知打哪弄来的侍卫衣裳,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蹙着眉道:“你的伤还没好,这是要去哪里?” 姚景晨顾不得多解释,就一边过去拿下了挂在床头的宝剑,一边道:“刚刚闻香阁的人暗中送了封信进来,书瑶被苏光伟带走了,我要去救她!” 姚景语这会儿有一种莫名的直觉总认为事情没那么简单,可这一时半会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姚景晨也根本不会去听,他准备好后,直接转过身对着姚景语不容拒绝道:“将你刚刚带来的侍卫留一个在我房里,天亮之前我肯定回来。” 这还是姚景语第一次在姚景晨脸上看到如此肃重的神色,下意识地,她就点了点头。 如果她不帮忙,看姚景晨这架势,只怕真的能直接打出去! 姚景晨离开后,姚景语惴惴不安的一夜未眠,总觉得会出什么事情。 姚景晨这一离开就没了音讯,直到翌日接近晌午的时候,见出去打听消息的静香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姚景语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恐怕姚景晨是真的出事了。 静香急急忙忙地赶了回来,也顾不上歇下喘口气,忙走到她面前,道:“小姐,不好了,苏家大爷没了,六爷被抓进刑部大牢关了起来。” “什么?”姚景语豁然站起身,手里的茶盏脱手滑了出去。 静香抬袖擦了把汗,继续道:“奴婢也不是很清楚,是刚刚从国公爷身边的侍卫那里打听来的。今儿一早国公爷和世子就得到了消息去了刑部,听说刑部当堂审讯的时候六爷自己认罪了,前头国公爷回来还没多久刚刚就被圣旨召进宫了。” 姚景语呆愣愣地站在那里,扶着椅背的手不禁抠了又抠,如果,如果昨晚她没有帮着姚景晨,是不是他就不会顺利地出了府,也就不会有这事了? “霍书瑶呢?”姚景语忽然就拔高了声音。 姚景晨出了事为什么没有听到霍书瑶一星半点的消息?他不是为了救她才去找苏光伟的吗?! 静香愣愣地摇摇头,姚景语一把推开她,就提着裙子冲了出去。 刚出了院子,就撞进了一具结实的胸膛里,姚景语抬头一看:“二哥?” 姚景易面色不大好看,但还是抬手扶住了她,又盯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道:“昨晚是你放老六出去的?” 姚景语眼眶泛红,咬着唇没有回应。 姚景易似乎也不是想从她这儿得到答案,就冷笑着撇开了脸,幽幽道:“闻香阁,昨天晚上一夜之间人去楼空了!” 姚景语心里不安骤涌,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他的衣袖:“什么意思?” 姚景易扭回头,见她一脸错愕的样子,嘴角料峭,就冷冷道:“意思就是,闻香阁不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妓院,而那个霍书瑶也不是个普普通通的妓子,至于她说的什么犯官家眷的鬼话,也就骗骗你和老六这种蠢货了!” 姚景易也是今日姚景晨出事后第一时间跟着姚行之赶去闻香阁,这才知道姚行之一早就盯上了闻香阁,他之所以对姚景晨动上了家法将他软禁在府里,不仅仅是因为霍书瑶表面上妓子的身份,更有可能整个闻香阁里的人包括霍书瑶在内都是他国潜伏在南越的细作。当然,要不是因为姚景晨犯蠢为美色所迷,闻香阁的人也不会这么快得了手之后就逃之夭夭。再给点时间,姚行之或许就能查到它背后的主人了! 姚景语定了定神,这也就是说—— 苏光伟的死其实是霍书瑶一手挑起来的?先不论苏光伟到底是死在姚景晨手里还是霍书瑶手下,至少一切都是按照霍书瑶的步骤来的!目的,大约是为了让姚、苏两家的仇更深一分? 难怪那日她要帮霍书瑶赎身,对方却死活不愿离开,还假兮兮的摆出了那么副情深不已的样子! 而她,居然帮着姚景晨离开,间接做了霍书瑶的帮凶?! 姚景语大脑中一片混乱,有些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她紧紧地揪着姚景易的衣裳:“能不能见到六哥?” 既然霍书瑶一开始就存了别的心思,说不定人根本就不是姚景晨杀的呢? 姚景易摇摇头:“死的那个不是一般人!是苏相爷的亲子,当今皇后的亲侄子,弄不好说不定整个姚家都会被牵连进去。刑部大牢也是派了重兵把守,任何人都不能探监!” 姚景语焦急道:“可是六哥那么轻易就认罪,没准是为了替霍书瑶顶罪呢?咱们去把霍书瑶的真面目告诉他,或许事情就会有转机呢?” 姚景易轻轻拂开她的手,背过身冷然道:“你怎么这么天真?苏家和我们姚家早已敌对多年,苏光伟死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霍书瑶算什么?就算人真的是死在那女人手上,当时老六也在场,苏家是肯定要拉上老六给苏光伟陪葬的!” “就算这样,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混淆是非,我就不相信如果六哥是清白的,苏家还能硬生生的要了他的性命!”姚景语坚定着神色丢下一句话后转身就跑了出去。 好在府里出了大事,也没人会特意看着她的行踪,姚景语匆忙叫了辆马车就去宸王府找上了宋珏。 ☆、100 彼时,宋珏已经得知姚景晨因为杀死苏光伟被关进刑部大牢的事情,听姚景语将前因后果讲了之后,他敛了神色,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就道:“刚刚本王听燕青带回来的消息说,刑部的仵作当堂验了尸,苏光伟身上只有一个伤口,就是出自你六哥手里的那把剑。而且中秋夜他两人在闻香阁大打出手的事很多人都看到了,再加上他自己也画押认了罪,这件事恐怕很难翻案。” 姚景语细细思虑了一会儿,神情渐渐平静,姚景晨这事分明就是霍书瑶背后的人对付姚家的一把利剑。 想来也是,这些年,姚家军定西蜀、扫北元,威名震天下,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又引来多少嫉妒暗恨。 即便这事不会牵连到姚家其他人的性命,但为了给苏家和满朝文武一个交代,最起码打压是不可避免的。 姚景语道:“能不能让我见六哥一面?” 宋珏见她忧心,心里是恨极姚景晨那个罪魁祸首的,但忧她之忧,便也道:“本王会想办法!” 宋珏的动作很快,当天夜里,姚景语就换上了一身刑部大牢狱卒的服装。 “姑娘,动作快些,最多只能一炷香的时辰,若有情况,小的会在外头闹出动静通知您。”牢头道。 姚景语点点头,道了声谢,就快速进了最里头的牢房。 彼时,姚景晨坐在地上,背倚着墙面,双手耷拉垂下,脑袋埋在了屈起的双膝间,一副了无生气的样子。 听到牢门打开声,姚景晨下意识抬起头,昏暗的灯光下,姚景语踽踽而来,姚景晨干涸的唇瓣微张,诧异道:“七妹?” 姚景语顿住步子,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最后深吸一口气,就弯身将人扶了起来坐到了稻草床上:“地上湿气重!” 又左右看了下,见姚景晨不像是被用了刑的样子,这才稍微安心了些。 姚景晨苦涩地扯了下嘴角:“我是不是给家里惹了大麻烦了?” 当时赶到城外的苏家别庄,看到苏光伟对霍书瑶行那些龌蹉之事时,他是气血涌上了头,一点儿理智都没了,那一剑刺出去,他都没想到会那么巧就刚好要了他的性命。好在,在苏家的侍卫带着人来之前,书瑶已经离开了,他现在唯一担心的事情就是会连累到家里。 姚景语见他满脸愧疚的样子,责备的话哪里还说得出口,只凛了神色开门见山地盯着他的眼睛问道:“霍书瑶是他国奸细,苏光伟的事情是她一手安排的,这事你可知情?” 姚景晨一愣,眼中快速掠过了一抹讶然并着心痛的神色,半晌,才张了张嘴艰涩开口道:“我只知道她大约是和旁人有些不一样的。” 毕竟整整两年的时间,霍书瑶就是伪装得再好也会有些破绽,但彼时的姚景晨并未往深处去想,又或者是刻意在逃避这些问题。 “我以为……她多少也是对我动了些心的。”姚景晨眼睫垂下,目光已经有些涣散。 姚景语静默,果然和她之前猜想的一样,姚景晨是察觉了一二的。情之一字,或许是这世上最难过的关吧! 也是,姚景晨今年刚刚二十,换做了在现代,不过就是个不经世事的大学生,情窦初开难免过不了美人关。 但这时候她没心情歌颂他的深情不悔,毕竟姚家那么一大家子人,没有这个义务要为这段一厢情愿的感情去陪葬。 “我希望,到时候如果查出苏光伟的死因有异,你不要将这事完全揽到自己身上。毕竟,你背后还有一大家子人!”姚景语冷冷道。 姚景晨猝不及防地抬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以为姚景语是要想方设法将罪名推到霍书瑶头上,姚景晨就涨红了脸有些着急地解释道:“我知道这次是我该死连累到了家里,但书瑶真的没有动手,那一剑是我刺出去的!” 姚景语讽刺地勾起了嘴角,本来她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补上一刀的,但看姚景晨这个样子她就真的是有些忍无可忍,于是就一字一句地讥诮道:“就在我来之前,宋珏暗中派人向今日验尸的那几个仵作打听过,你刺出去的那一剑并不是致命伤口。” “不可能!”姚景晨脸上迅速漫上无边的慌张,就豁然起身急切地否定道,“若是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为何那些仵作今日在审问的时候不说出来?” “因为他们并没有找到其它的伤口!”姚景语迎上他恐慌不已的视线,沉下了声音嗤笑道。 但没找到不代表就没有,她想起那日天香楼门前的一出闹剧,若是没有那位性情古怪的先生出现,最后死者的毒发身亡不就得硬生生地扣在他吃进肚子里的天香楼糕点身上? 姚景语掷地有声的话语在空荡荡的牢房里清晰地飘荡,任是姚景晨想捂上耳朵,也阻止不了它们进入自己的脑子里。他单薄的身子晃了晃,整个人就如失了神一样呆愣愣地跌坐在简陋的床上。 姚景语不宜多留,就心中叹了声,最后郑重道:“六哥,你照顾好自己,我和父亲还有几位哥哥都会想办法查清事情的真相!” 见姚景晨没有反应,姚景语抿了抿唇,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七妹,难为你了,你说的话我都知道了!”刚走出几步,姚景晨突然音色恹恹地开口。 姚景语心里好受了些,就扭过头弯了弯唇:“六哥,我无法劝你什么,但有些事情是你握不住的,就如那漫天尘沙一样,不如早些将之扬去!” 姚景语不知道姚景晨是否真的将她那些话听进去了,但眼下她也管不了那么多,如果那些验尸的仵作说的是真的的话,那么苏光伟身上必然会有其它的伤口。他的尸身现在尚在丞相府中,七日后下葬。时不我待,姚景语突然就想到了那位当街验尸的先生。 彼时,宋珏听她提起那人后,倒是有些印象:“你说的那人名叫陈珂,以前甚有名气,还曾被御赐‘金牌仵作’的称号,不过自当年太子巫蛊案之后,他就挂冠而去,并且言明这一生都不会再入仵作行业,你想请他出山,恐怕不太可能,那人脾气执拗得很!” 姚景语皱眉,隐约是想起那日在天香楼前听陈珂说过是为了还恩所以才出手的,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她还是得试一试的! 宋珏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又望了下外头的天色,就道:“眼下也晚了,奔波了一整日,你先回去好好歇一歇。今日本王先派人打探一下陈珂的住处,明儿一早再陪你去找他!” 别无他法,姚景语也只有点头应下。 回府后,但见思远堂乌泱泱的围着一大群人,姚景语走近才发现主座上除了她爹娘之外还有一面容清瘦的冷峻妇人,看起来不到四十的样子,五官尚可,但形容颇为憔悴,即便是锦衣华服也掩不住眉宇间常年积累的阴郁之色。 周梓曈见姚景语进来,就招呼着她过来行礼:“这是端宁公主!” 宋敏不准旁人称她“姚夫人”,周梓曈刚好也对这事膈应得紧,于是这十数年姚家人都仍然称一声“端宁公主”。 姚景语没想到这就是那位神秘的端宁公主,甫一见到与她想象中雍容华贵的形象倒是出入颇大,她走上前屈身行了个礼。 宋敏并未将她放在眼里,只淡淡地瞥了一眼就继续将冷厉的视线再次转向姚行之,也不顾这么多人面前他一家之主的面子,话语之中尽是指责之意:“你是怎么教六郎的?竟让他和一个青楼女子纠缠不清,现在还害死了苏相爷家的公子,真是枉为人父!” 宋敏没开口说起身,姚景语也不委屈自己,自顾自地就退到了一旁,同时以余光悄悄打量着她,却见她脸上除了怪责并无半分担心之意—— 倒真是奇怪了!眼下自己儿子关在大牢里生死未卜,这个做娘亲的不去想法子把人救出来也不去探监,倒有时间在这计较些有的没的! 面对宋敏的指责,姚行之只是双手握拳放在膝上,绷着脸没有开口,倒是周梓曈冷笑一声:“要说不配为人父母,谁有公主做的到位?你扪心自问,六郎自出生后,你可喂他吃过一次东西?帮他穿过一次衣服?甚至是抱过一次他?就连每次他去公主府的时候,你都是要么一副冷脸要么避而不见,现在出了事倒找上门来了!” “这是本公主和姚行之的事情,与你何干?”宋敏倏然拔高音量,横眉怒目瞪向周梓曈,眼中满满都是嫉火。 “够了!”姚行之冷冷开口,阻绝宋敏瞪向周梓曈的视线,目光很平静,“你今日来此是何目的?” 没有人比姚行之更清楚,姚景晨于宋敏而言,就是一个耻辱般的存在—— 他们虽然也算是明媒正娶的夫妻,但是夫妻之事,就只有成亲前在宫中被算计的那一次。也就是那一次,宋敏有了姚景晨。彼时,碍于皇上的旨意,宋敏不敢违抗,只能将乖乖嫁进姚家并将姚景晨生下来。他们夫妻之间并无情意,宋敏就更恨不得与他们父子划清界限。故此,宋敏难得地在十几年后再次踏入姚国公府,绝不是为了与他们商量如何把人救出来! 果不其然,宋敏挺直了背脊,目光平视前方,抿着唇面无表情道:“本公主听说你还在想方设法要为六郎翻案,但是欠债还钱杀人偿命都是天经地义的,六郎自己已经认了罪,这事便盖棺定论了,无需多费心思!过几日本公主自会进宫向皇兄求情,至少能保住六郎一条性命!还有,这次是姚家理亏,明日你和我一起去一趟苏家给相爷赔罪,顺便拜祭下苏公子!” 姚景语面上骤然一厉,作为一个旁观者她都听不下去看了,听宋敏这口口声声所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死去的苏光伟才是她的亲生儿子呢! 她迈出一步,上前道:“公主殿下,仅凭一面之词和苏光伟身上的伤口不能证明人就是死在六哥手上,您还是不要将话说得这么满才好!” “你是什么东西?这哪有你说话的份?!”宋敏扭过头来柳眉一挑,厉声喝道。 姚景语冷冷地牵了下嘴角,昂起下巴,不避不让地迎上了她的视线:“你是什么东西我就是什么东西!” “放肆!”宋敏重重地拍了下桌子,面上满布戾气宛如狰狞恶鬼,“来人,给本公主将这个不分尊卑的贱丫头拿下!” 宋敏带来的侍卫听到命令就要动手。 “谁敢!”姚行之一个茶盏砸了下去,他额上青筋突突很明显是在压抑着怒气。 姚行之积威甚重,那些侍卫们一时间顿住了步子进退不得,不由得一个个就将询问的目光递向了宋敏。 宋敏的脸色骤白,这人果然还和当年一样可恶,她的双手紧紧捏起,又重复问道:“明日你到底肯不肯与我一起去苏家道歉?” 姚行之如何不知她坚持要去苏家打的是什么主意,之所以一再退让是觉得当年虽然他们二人都是同被别人算计,但宋敏到底是个黄花闺女怎么说这事上都是她吃了亏,所以对宋敏这些年一直暗中企图联系苏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横竖他对她也并无半分男女之情。 但是姚景晨怎么说也是他们的儿子,如今这女人非但不顾他的死活,竟想着利用这事寻机会去见自己挂念多年的老情人甚至是借着定下他的罪去讨好苏玖!哪怕姚行之不在乎宋敏,也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儿子! “公主,六郎的事情不劳你操心,至于要去苏家,”姚行之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你自便!” “你——!”宋敏豁然抬手指向他,气得浑身都在颤抖,最后只能愤愤然放下一句狠话,“姚行之,本公主和你没完!” 说着,就站起身一甩袖子绝尘而去。 很显然,除了有关姚景晨的事情,宋敏并没能影响到姚行之的情绪,他抓住了刚刚姚景语反驳宋敏的话就问道:“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是知道了些什么?” 姚景语蹙着眉,心中快速流转,如果这会儿她将实话和盘托出,父亲必然会知道她和宋珏又暗中来往,到时候不定又派人将她给软禁了起来,于是斟酌了下,就道:“是这样的,前些时候我和三嫂上街的时候曾撞见过一位十分厉害的仵作先生,我是想,既然苏光伟身上唯一的一处剑伤并不是致命伤口,会不会他身上其实还有别的肉眼很难看到的伤口?” 姚行之眼中豁然一亮:“你说的难道是当年的金牌仵作陈珂?他还在京城?” 说着抚了抚胡须:“若是能请得动他出山,说不定还能有一线转机。” 因为后头牵扯到他国细作一事,白日里进宫的时候皇上当着两家的面就已经将事情都说清楚了,七日为限,若是姚家不能证明姚景晨的清白,就要将他流放到西北苦寒之地,终生不得回京。其实姚行之已经很感恩皇上网开一面没有牵连无辜了,但是流放西北与直接要了姚景晨的性命其实并没有太大差别,先不说流放之途条件艰苦,就是苏家只怕还会沿途暗下杀手。 思及此,姚行之就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半晌,就抿了抿唇准备外出:“我派人去查查陈珂的住处,亲自去找他。” 其实这会儿他并没有什么底气,一来他与陈珂昔年间只是点头之交,再来陈珂为人脾气古怪,若是他不愿意,就是刀架脖子上都没用! “爹,等一下!”姚景语情急之下直接拽住了姚行之的袖子,眼珠一转,就道,“其实我已经找到陈先生的住处了,准备明日一早去拜访。” “你?”姚行之显然是不相信她能请动陈珂,但是也不忍拂了女儿的一番好意,就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慈和道,“还是爹去吧!陈先生不是易与之人,你去恐怕连他的面都见不着!” “爹!”姚景语急了,就干脆抱着他的胳膊耍起了赖来,“爹,你就让女儿先去嘛,要是不行的话你再去啊!” 姚行之看着她,眼里露出了些打量之色,姚景语扯着唇笑得一脸无邪的样子,不见有丝毫心虚。 姚行之也只当她是和姚景晨关系好想为他出分力,就点点头道:“那好,明日你先去!” 说着神色凝肃了几分,眯眼道:“爹再带着人去查探闻香阁那伙人的下落,他们刚刚离了京,定是走不远的!” 翌日一早姚景语带着主动要求的潘淑仪和宋珏一起来到了郊外陈珂的住处,此处人烟稀罕,一行三人越过在夏末秋初萧瑟精致里甚为显眼的一片红色后,就在红叶林的尽头发现了几间风格别致的茅草屋。 姚景语朝宋珏偏头一笑:“没想到这脾性不好的陈先生倒还是个雅人。” 宋珏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髻,一会儿这女人就会知道陈珂非但不是什么风雅之人,反而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若非有求于人,他倒是可以施点手段逼着陈珂就范,不过眼下也只有先硬着头皮试一试了! 倒是跟在二人后头的潘淑仪甫一见到一向让人见了腿肚子就打颤的宸王居然会对姚景语露出这般温和的神色,心头羡慕之余难免有些怅惘,她紧了紧拳头,下定决心一会儿见到了人就是三跪九叩也一定要把他请回去救六爷! 姚景语他们运气不错,刚走近茅草屋就遇到了从后山种地回来的陈珂,姚景语松了宋珏的手,赶紧就几大步上前恭敬道:“敢问阁下可是陈珂先生?” 陈珂脸色一变,就警惕地盯着姚景语上下打量了起来,待越过她看到身后宋珏那张独一无二的妖艳容颜后,脸色立马一沉,用力推了姚景语一把就转身往茅草屋里走去:“走走走,什么陈珂不陈珂的,没这人!” 姚景语还要跟上去,陈珂却扭过头毫不客气地拿着手里的锄头直接朝她挥了过去,还好宋珏眼疾手快地将她往后一拉,把人扯到了自己怀里,彼时,陈珂已经大力将门甩上把他们几人隔绝在了外头。 宋珏脸色骤厉,依着他的脾气,就直接拆了这几间破屋子再把人拎回去大刑伺候,他自己不怕死,总还有妻儿,就不信这老顽固骨头那么硬! 姚景语抬手阻止:“先等等,这人脾气不好,要是冒然行事把人得罪了不值当,毕竟六哥的事情还得靠着他呢!” 潘淑仪是没想到这人居然这般难对付,她又忧心姚景晨的事,就咬着唇上前扯扯姚景语的袖子,小声道:“大姐,这个陈先生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好说话,要是他不肯帮忙怎么办?” 姚景语这会儿其实并没有想到好法子,只能先出言安慰道:“咱们在外头等会儿再静观其变。” 她就不信那个臭脾气的家伙还能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的! 彼时,京城的苏相府,一个黑衣侍卫快速步入丞相府的主院,朝一正在独自弈棋的年轻男子将姚景语和宋珏等人出城去请陈珂出山的事情一一禀来。 男子捏着棋子的手一顿,稍稍用力,手中的玉白棋子顷刻间就化为了一对粉末,他薄唇凉凉勾起,嘴里呢喃:“姚景语,姚景语,倒是有些意思!” 三人在外头站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就听后头红叶林里有孩子银铃般悦耳的嬉笑声传来。 几人扭头一看,就见一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妇人牵着一男一女两个蹦蹦跳跳,约四、五岁的孩子正往这边走来。 那妇人甫一看到姚景语,眼中立马一道异色划过,不禁一直盯着她且加快了脚步走到了几人跟前。 姚景语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仰头看了看宋珏:“我脸上有脏东西?” 宋珏摇摇头,彼时妇人眼里的不确定已经化为了浓浓的喜色,她上前一把抓住了姚景语的手,激动道:“姑娘,是你?” 姚景语蹙了蹙眉,盯着这陌生的妇人看了半天也没想起自己还认识这么一号人,于是就开口问道:“你认识我?” “姑娘不认识小妇人也正常,不过你可还记得一年多之前你曾当街在马下救过一个孩子的性命?”那妇人说到当初的事情至今还心有余悸,因此再次见到姚景语感激之情就更加浓厚,她赶忙将男孩拉了过来,又蹲下身对着他道,“宝儿,这就是当初救了你一命的姐姐,快向恩人磕头谢恩!” 小男孩就听话地要跪下来,姚景语赶紧弯身将人拉住,又扭头看了看身后的茅草屋,倏然双眼一亮:“你是这屋子的主人?” 妇人笑着点点头:“小妇人和丈夫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了!” 姚景语满目欣喜地与宋珏相互对视一眼,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没想到当初刚刚进京时从宋华菲马蹄下救的小男孩竟会是陈珂的儿子! 妇人将姚景语等人迎进屋里,陈珂从内室出来,看到一双可爱的儿女脸上瞬间溢满笑容,连忙就张开双臂弯下身将快步朝他跑来的儿子一把抱了起来,那副慈祥的样子与刚刚的凶神恶煞简直是判若两人,只不过在见到宋珏和姚景语时,他面色又绷了起来,厉声道:“谁让你们进来的?” 被他抱在怀里的宝儿一把扯住了他的胡子,大声道:“爹爹不准凶姐姐,他救过宝儿!” 陈珂很滑稽地就换了副笑脸:“好好好,不凶不凶!” 说着,就转向那妇人,妇人连忙将姚景语就是当初救了宝儿的事情说了出来。 陈珂嘴角一抽,把孩子放了下来,就淡淡对着几人道:“坐吧!” 姚景语几人坐了下来,也不耽搁时机,就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不出意外,陈珂没有丝毫余地地拒绝了:“我是陈珂亦不是当年的陈珂,这一生不会再替人验尸。” 说着,端起桌上的茶碗手指沿着外壁摩挲,目光转向宋珏,讥诮一笑:“个中缘由,宸王殿下想必心里也有数。” 姚景语面上微顿,宋珏和陈珂认识?两人之间似乎还有什么不能为外人所道的秘密? 宋珏笑了笑:“凡事皆有例外,就如你欠了宋华洛的恩情出手帮他一样。” 陈珂手指一顿,就仰头将碗中的茶一饮而尽,却没再开口。 姚景语心里焦急,就带了几分恳求的意思:“先生,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当此次我和王爷还有姚家欠下你一个恩情,日后若你开口,吾等必会赴汤蹈火!” 陈珂嘴角动了动,彼时,那年轻妇人端着刚蒸好的热乎乎的糕点出来,一听姚景语这话,立马就道:“姚姑娘这是什么话,真是折煞我们夫妻了!” ------题外话------ 嗷呜,珏珏的一号情敌出场,略变态~ ☆、101 往事,太子妃之死 说着,就转身佯怒威胁陈珂:“你要是不帮姚姑娘的忙,我们娘几个这就收拾了包袱离开,反正你也不管宝儿!” 陈珂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三十好几才遇到了这么个知冷知热的小娇妻,又好不容易有了这么对可爱的儿女,哪里还是妇人的对手。 不过他心里不爽,就刻意挑了眉为难姚景语道:“要我出手帮忙也行,不过你得留下来帮我打理三天菜园子!” “放肆!”宋珏目中一寒。 陈珂却弯了弯嘴角,撇嘴道:“不过是挑粪浇菜罢了,这么点子诚意都没有,还来求人?” “先生,我愿意我愿意!”潘淑仪立马抢着开口。 陈珂眉头一皱,嫌弃地望了她一眼,有这小姑娘什么事?他就是想磋磨姚景语让宋珏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难受而已! 姚景语也不赞成,只不过她还没开口,潘淑仪却径自从凳子上起身退后几步跪了下来,满脸诚意道:“先生,就让我留下来吧!要是您觉得三天不够,多久都行!” 陈珂上下打量着潘淑仪,眼中快速划过一抹兴味,但是这会儿也有些骑虎难下,人家小姑娘都跪下来了他总不能还端着架子拿乔吧?于是就气恼地自鼻间喷了两股热气:“起来吧起来吧!不过丑话我可说在前头了,要是你坚持不下去,我就绝不出手!” 看这娇滴滴的样子也不像是个能做粗活的! 潘淑仪连连点头。 姚景语张了张嘴还想开口,宋珏却抢先捏了下她的手心拉着她起身道:“先生说话算数才是!” 陈珂冷哼一声:“我自是不会食言!” 那妇人上前将潘淑仪扶了起来,笑着附和道:“姚姑娘放心,小妇人一定会好好照顾舍妹的!” 姚景语见潘淑仪十分坚持,最后只能点头应下,且吩咐她尽力而为不要勉强,只不过临离开前,她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眸中却多了一丝疑惑。 她和宋珏回去的时候,两人拉着手漫步在红叶林里,脚下如火红叶被踩得咯吱作响,姚景语心里左右思量了番,就试着开口:“你和陈珂先生是旧识?” “嗯。”宋珏轻应了声,目光飘荡在远方,“辞官之前,他验的最后一具尸体就是废太子妃!” 姚景语愣了下,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口中的废太子妃不就是他的亲生母亲么?可是听这冰冷的语调怎么感觉像是在说一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不是说她是病故的么?”姚景语扭头望着他冰冷的侧颜,小心翼翼地开口,就怕触到什么令他伤心的往事。 不过她似乎是想错了,对于有关太子妃的那段过往,宋珏根本就不在乎了,故此说起来也是语气散漫:“当初人死的时候正是她自己的生辰,太子府中请了不少宾客,陈珂也在列,人被发现的时候胸口正中一把剪刀,陈珂是当堂就验了尸的。” 宋珏顿了下,随后嘲讽一笑:“只不过后来传出的消息无一例外都是病故。” 姚景语心里不由得一咯噔—— 既然能有资格参加太子妃的生辰宴,定然都是非富即贵的身份,这么多人,最后却愣是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可想下令封口的人身份有多高!而这个人……除了那高位之上的九五之尊,姚景语再想不到第二个。 而且如果只是封锁了太子妃真正的死因,陈珂定不会反应激烈到自此再不肯触及仵作一事,姚景语越发地肯定这其中定是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内幕。 她咬了咬唇,就再问道:“是自杀还是他杀?” 宋珏顿下步子扭头望她,嘴角勾起了一丝潋滟的笑容:“自杀!”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不见有任何情绪起伏。 宋珏说着,就突然揽着她的腰一个旋身将她抵在身后的树干上,两手撑在她的耳边,定定地望着她如花般娇美的容颜,任由红叶在两人发间、肩头肆意飘落。 “你,你怎么了?”姚景语下意识地舔了下干涩的唇瓣,迎上他灼热的视线。 宋珏粲然一笑,就抵着她的额头幽幽道:“其实那女人自杀的时候,本王就在暗中看着……” 姚景语猝不及防地瞪大眼睛:“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宋珏只是笑着,却不肯再往下说。 他不阻止,是因为李妍若不按着前世的痕迹死去,后面的所有事情就会彻底与前世背道而驰,彼时的他尚不足以掌控大局,为何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去触及自己的利益呢?更何况前世若不是因为李妍,后面宋衍也不会将一腔由爱生恨的怒气全都发泄在他的身上,刻意对他百般打压,甚至于到最后在知道他身世真相的时候一怒之下将饱受寒毒的他送上了形势严峻的西蜀战场,从此一去再无回头! 生而不养,养而不教,很多时候宋珏都会在想,或许正是因为有宋华沐和李妍那样一对天下间独一无二的父母,前世的时候他才会将自己束之高阁,冷眼旁观这满目山河间的蝇营狗苟,以至于任何人都不能令他心底泛起一丝涟漪,直到后来遇上了意外闯进他生命里的姚景语,他的生命才慢慢开始鲜活…… 其实直到这一世李妍自杀的前夜,宋珏才从她口中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世,知道她之所以一直对他这个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冷淡漠视甚至是恶意相待完全是因为他的存在于李妍来说,从来就不是血脉相系的儿子。那个彻底困在爱情里无法自拔的愚蠢女人,初初生下他是为了将他作为讨好自己心爱丈夫的工具,可后来见他非但不能让宋华沐欢心,反而令他们夫妻间的感情更生嫌隙,于是就毫不犹豫地将他弃如蔽履不管不问甚至是疯狂到想过要暗中害了他的性命。 饶是早已看淡了人世亲情,在想起那对给了他性命的父母之时,宋珏都依然觉得可笑,一个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势,一个为了镜花水月的爱情,最后造出了他这么个冷血无情的怪物! 宋珏将脑袋往后撤了撤,抬手将姚景语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了她的耳后,盯着她明亮的眸子道:“你会不会觉得本王太过狠心了?” 姚景语轻轻地摇了摇头,都说父母是孩子的第一面镜子,太子妃死的时候宋珏不过还是个未满十岁的孩子,她相信这其中肯定是有内情。 宋珏眼底骤然划过一丝亮光,就俯下身噙住了那一抹嫣红辗转缠绵,半晌才将人放开:“本王真是恨不得能把你藏在袖子里随时带在身边。” 姚景语低下头,扑哧笑出了声,末了她想了下还是好奇了起来:“能告诉我太子妃为什么要自杀吗?” 她莫名地就觉得宋珏肯定知道内情。 “因为这之前发生了一件事,她知道,她再也没有可能和她心爱的丈夫回到当初那般她自认为的举案齐眉的场景了……”宋珏拉起姚景语的手,一边继续往前走着一边事不关己地冷冷道。 姚景语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但也大约明白了一二—— 太子妃的自杀和废太子有脱不掉的关系。 姚景语没有再开口,因为那两人的爱恨情仇、是非对错轮不到她去评判,只是看着牵着她前进的这个冷峻背影,心里却一阵没来由得心疼—— 于是她加快了步子追上宋珏与他并肩而行,同时手上力道加大,反握住他的手。两人几乎是同时扭过头来默契地相互对视,最后又心有灵犀地展唇一笑,一切心思尽在不言中…… 。 这边厢宋敏一身庄重的藏青色华服,高高梳起的发髻上只简单地簪了根碧玉簪。但脸上妆容合宜,将她原本就好看的五官衬托得更加雍容优雅。 马车停在苏相府门口,她扶着心腹王嬷嬷的手弯身走了下来,门前一片哀戚之色,门头上还高挂着祭奠的白灯笼。 宋敏定了定神,就举步往里走去。 王嬷嬷从昨儿晚上就在劝她,可无奈宋敏这些年对苏玖的执念早已成魔,就算是蛰居公主府诵经礼佛多年都没能冲刷干净,因此王嬷嬷这会儿也就垂眸敛目地跟着她,不再多言。 门口的小厮一见是公主府的车驾,赶紧就一溜烟跑回府里报信去了。 彼时,周梓晗正因为痛失爱子卧病在床,听了消息后整个人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掀开被子就趿拉着绣鞋下了床。 一旁正在洗手架边挤着热帕子的大丫鬟扭过头来见她衣裳不整地就要往外跑,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把人拉住:“夫人,您身子还没好呢!大夫吩咐您要好好卧床歇息。” 周梓晗一把将人掀到地上,瞪着通红的双目脸上更显狰狞:“滚,本夫人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 说罢,顶着一身乌糟糟的形象就要冲到前头灵堂里去。 彼时,周梓晗身边的杨嬷嬷刚好端了药汤进来,两人甫一撞上,杨嬷嬷步伐不稳地往后退了几步,手里的托盘就哗啦一下全都摔到了地上。 “夫人,出什么事了?”杨嬷嬷把人拉住。 看到是自己的奶娘,周梓晗恢复了一丝理智,抿着唇怒道:“宋敏那个不要脸的贱人上门了,她还敢来?她儿子害死了我儿子,我还没和她算账呢!” 杨嬷嬷心里一咯噔,当年端宁公主不顾相爷已经娶了夫人,几度纠缠的事她可是一清二楚,要不是后来出了她和姚国公的事情,说不定现在人家就不是国公府的平夫人而是丞相府的平夫人了! 要说这个当口,宋敏是来拜祭的,别说是周梓晗,就连她这个做奴婢的都不信! 杨嬷嬷见周梓晗眼下这个样子定是理智尽失,到底那人是公主,到时候闹出了什么事,吃亏的还是她们! 于是心头微忖,眸子一转,杨嬷嬷就道:“夫人莫急,就算咱们要去,也先让老奴帮您拾掇一番,咱们可不能在气势上输给端宁公主了!” 周梓晗这才下意识地低下头打量了下自己,苏光伟的尸体被抬回来后她就前后昏了好几次,这两日也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不用想现在一定是形容憔悴……不行,她绝不能在那贱人面前矮了气势! 而宋敏这边拜祭过苏光伟之后就被人带到了苏玖的书房。 彼时,苏玖正背手站在窗前,听到动静回过头来,脸上却并没有什么波动。但于宋敏而言,却是见到了朝思暮想了二十多年的心上人,她脚下顿住,面色痴痴地望着他,泪水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 二十多年了,苏玖还是和当年一样玉树临风,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又多了份稳如泰山的成熟魅力。 反观自己,宋敏抬手摸了摸消瘦的脸颊,心里陡然升起了一股自惭形秽的自卑感。 这二十多年,她曾不止一次地私下找过苏玖,可是却再没能见过他。就连唯一能有机会的宫宴,当初她搬出国公府后皇上一怒之下下了令,敕令她不搬回去就不准再踏进宫里一步。这次,她也不抱多大希望,可没想到去求见的下人竟说苏玖同意见她了。 当时,她差点就激动得晕了过去。 “苏,苏郎……”宋敏像个怀春少女般双颊泛着红晕,讷讷开口。 苏玖拧眉不悦道:“公主慎言!” 宋敏自知失言,就垂了垂眸子,又勉强扯起了嘴角:“苏相爷!” “公主要见本相,是有何事?”苏玖招呼着她坐了下来,亲自倒了杯茶给她。 宋敏有些受宠若惊地接了过来,捧在手里浅浅抿了口,就小心翼翼地望着他道:“我是来替六郎道歉的,我知道他害死了你的儿子,你在皇兄面前要求处死他也是罪有应得。” 其实在宋敏眼里,她根本就不在乎姚景晨,甚至是觉得如果当年不是因为有了姚景晨,她根本就不会被逼着嫁进姚家,说不定最后还是有机会和苏玖在一起。所以,这次她是生怕苏玖因此连带着把自己都记恨上了才急着过来道歉。 苏玖神情有些僵硬,冷脸道:“多谢公主深明大义!” 空气沉静了下来,宋敏一面抿茶掩饰自己的激动,一面拿余光偷偷地望着他。 “公主若是无事便请回吧!”苏玖准备起身。 宋敏情急之下赶紧放下茶盏抬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见苏玖没有生气,她手上的力道又加大了一分,就拢起纤细的手指从他的手掌下穿了过去将他的手握在了自己手中,深情款款道:“苏郎,我很想你,真的很想你!” 苏玖面无表情,却也坐在那里没动并没有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宋敏见状,胆子就大了一分,将他的手执起来放在自己腮边轻轻摩挲:“苏郎,这些年,我心中一直都只有你一人!” “搬回国公府吧!”苏玖忽然开口道。 宋敏脸色一白,就抓紧了他的手急急忙忙地解释道:“苏郎,我,你相信我,除了宫里的那次之后,我就在没和他在一起过了!” 苏玖瞥了她一眼,眸底一丝不耐划过,只不过当局者迷的宋敏并没有发现,她还在急切地组织着话语想着要怎么说才能让苏玖相信她。 “我……”苏玖刚想开口,却眼尖地发现门口一个风风火火的人影迅速冲了进来。 宋敏背对着门口,待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气得理智全无的周梓晗拽着发髻一把拖到了地上。周梓晗骑在她身上,耳光就跟不要命一样的往宋敏脸上掼:“贱人,不要脸的贱人,我打死你!” 本来杨嬷嬷在伺候她打扮的时候和她说了许多道理,已经让她冷静了不少,可她看到了什么,她的丈夫居然和当初曾经觊觎过他的女人,如今杀子仇人的母亲窝在书房里卿卿我我,你侬我侬! 周梓晗双眼冒火,尖锐的指甲就毫不客气的往宋敏脸上抓去,宋敏哪是她的对手,只能下意识地抬着胳膊去抵挡她的利爪,周梓晗又像泼妇似的怒骂着去拽她的头发。 一时间,屋子里鬼哭狼嚎的乱作了一团。 “你疯了是不是?!”苏玖怒吼着冲了过去双手抄过周梓晗的腋窝把人从宋敏身上拖开,又扭头冲着门外大叫,“来人,快来人,都死哪去了!把夫人拖开!” 外头一应丫鬟嬷嬷都是周梓晗带来的人,但苏玖平日里在府里是说一不二的,这会儿听到喊声,外头的人也不敢再充作木头桩子了,赶紧就上前又拉又抱的将周梓晗往一旁拖。 周梓晗面目狰狞,身上挣脱不开,双脚就跟个疯婆子似的不停地踢踏:“放开,放开!” “苏郎!”宋敏脸上被挠伤的地方火辣辣的就跟烧起来了一样,头发也被拽掉了好几缕散在周围地上,她是又气又怒,一把就扑到苏玖怀里不顾形象地嘤嘤嘤哭了起来。 屋子里的人目瞪口呆,但看见苏玖瞪过来的阴冷眼神一个个就吓得赶紧低下了头权当没看到。 “苏玖、宋敏,你们这对不要脸的狗男女,你们还我儿的命来!”周梓晗气得全身颤抖,歇斯底里地吼着。 “把夫人带回去好好照顾,若是今日的事有一点儿泄了出去你们就统统别活了!”苏玖厉声道。 丫鬟嬷嬷们赶紧面色惨白地应下,然后就七手八脚地架着不停哭骂的周梓晗快步离开了书房一刻也不敢多待。 “苏郎,我就知道你心里也是有我的!”宋敏抱紧了苏玖的腰,将脑袋又往他胸膛上贴了一分。 这会儿她觉得就是痛一些也是值得的,就是要她死了她也愿意。 “搬回姚家吧!”苏玖再次道,说着不等宋敏开口拒绝就继续解释,“你回了姚家,皇上念着兄妹亲情,就不会对你不管不顾。再来只有你人在姚家,到时候姚家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才能名正言顺地离开,否则一直待在公主府里,就要一辈子都挂着姚家妇的名头!” 宋敏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里一片茫然。 除了在苏玖的事情上她没脑子,平日里也不是个笨的,于是略微思忖了下就双眼一亮,抓着苏玖的衣襟激动道:“你是说让我回姚家,然后想办法制造矛盾或是寻了姚家的错处,好借机休夫或者和离?” 苏玖点头。 宋敏垂着眸子想了会,就一口应了下来,苏玖既然都让她想法子和姚家一刀两断了定然也是计划着他们的将来的,他一定是因为自己当年全无警惕失了清白所以这些年一直对自己不理不睬的。 思及此,宋敏脸上一片狠色:“当年姚行之那个混蛋为了搭上皇家巩固自己的权势设计污了我的清白,害得我和你分离了这么多年,这笔账,我绝对要和他算个清楚!” 苏玖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嘴角,就把人抱在了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柔和了些:“你放心,我会派人和你身边的心腹随时保持联系的,我会帮你的!” “苏郎,你真好!”宋敏一脸幸福之色。 苏玖让她先行回去时,宋敏还一步三回头地尽量绽出自以为好看的笑容,全然忘记了苏玖根本从头到尾都没关心过刚刚她被周梓晗抓伤的伤势。 “没想到这父亲手段一点都不输当年,区区三言两语就给姚家布下了一块挪都挪不开的巨石。”人走远了,书房内室里一年轻的毓秀男子背手而出,明明听似愉悦的声音却似要冷彻心扉。 苏光佑身姿颀长,五官俊美的脸上端着和煦的笑容,但透着丝丝邪气的狭长眸里却浮着一丝对宋敏的轻蔑之色。他和宋珏的眸子看起来有些像,但却失了一分妖冶,增了一分阴翳。 苏玖扭头看过去,也不在乎儿子拿刚刚的事情打趣自己,只冷笑了一声—— 他倒是有些意外宋敏平白多活了二十年,这分愚钝比之当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光佑走到苏玖面前躬身行了个礼,然后就直接开门见山地说起了苏光伟的事情:“父亲,儿子之前得到了消息说姚家女和宸王一起出了城欲请陈珂出山。” “陈珂?”苏玖一愣,随后摆摆手,不屑道,“不可能!陈珂当年亲口言断此生绝不再入仵作行业,又岂是他们能请得动的?况且,伟儿身上只有那一处剑伤,难不成陈珂来了就能在他身上变出伤口不成?姚家害了伟儿性命,这次我是无论如何也要让姚六郎陪葬的!” 不管苏玖自己怎么嫌弃苏光伟,都不能改变他是他亲儿子的事实!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父亲难道忘了之前信王陷害天香楼那次的事了?”苏光佑道。 他虽然刚刚回来,可是对京城里的情况一清二楚。 苏玖面色一变。 “父亲还是将此事交给儿子,儿子保证,这次不但让姚六郎无法翻身,还要将姚家生生刮下一层皮来!”苏光佑冷眸微眯。 苏玖对于这个自小聪慧的儿子向来都是与有荣焉,虽然只是个庶子,但是从小以嫡子名义养在周氏跟前倒是胜过旁人家那些正统贵公子千倍万倍。他只有两子,现在苏光伟意外过世,也就只有这一根独苗苗了。 苏玖略一思忖,就道:“就依你所言吧,你是个有分寸的!对了,这次让你回京,除了因为皇上寿辰将至,还有你的年纪也到了,该娶房妻室回来了!” 说着,又带上了些伤感:“只是没想到你大哥会突然横死。” 年纪大了,心难免也软了些,就算自家儿子再不好,出了事责任那也全是别人的! 苏光佑面色淡淡:“父亲和母亲决定就好!” 女人于他来说,要么就是像宋敏那样整天只知情爱,要么就和宋华菲一样仗着自己的身份冲动无脑,横竖苏玖给他选的也不会太差,不过是暖床和繁衍后代的工具罢了,苏光佑并不在乎对方姓甚名谁。 。 话说潘淑仪留在了陈珂那里,一开始也是咬着牙忍着恶臭勉强坚持下来的。第一天过后,不但什么东西都没吃更是恶心得几乎将胆子里的苦汁都给呕出来了,陈珂原以为她要放弃了,没想到人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就爬了起来该做什么还是什么。 如此,三天下来,他倒是对这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刮目相看了。 “小姑娘,过来!”第三天接近傍晚的时候,陈珂靠在菜圃边置着的摇椅上,冲潘淑仪招了招手。 潘淑仪放下手里的工具,也顾不得擦擦脸上的汗,就急匆匆地跑了过去:“先生,是不是有什么吩咐?” 陈珂摇摇头,倒不见这三日里惯有的严肃姿态,而是勾起了嘴角指着旁边的杌子道:“坐下吧!” 潘淑仪犹豫了下,就听话地贴着边沿坐了下来。 “小姑娘,那姚家六郎是你何人?”陈珂嘴角噙着笑,也不拐弯抹角。 潘淑仪俏脸一红,就赶紧低下头抓着衣裳下摆支支吾吾道:“六爷曾经救过我!” “你喜欢他?”陈珂笑着揶揄。 潘淑仪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这先生看着挺严肃的,怎的说起话来如此不正经? 陈珂也不恼,只解下身上挂着的一个玉佩递给了她:“小姑娘,你入了我的眼,今儿个这东西送给你,往后若有需要便拿着它去找荣丰当铺,任何一家分铺都可,他家主人欠了我一个恩情。” 这姑娘还真是傻,听过姚景语说的那些话就知道那姚六郎恐怕连她长什么样子都没放在心上,这就为了人家不管不顾了,以后有的磨了! 。 三日约定过去,陈珂依言跟着姚景语等人去了苏家,彼时,苏家众人仿佛早有预料般摆好了架势等着姚家人的到来。 ☆、102 破死局,书瑶亡 “姚国公,你带着这么些人是来拜祭小儿的?”苏光伟的灵堂前,苏玖冷嘲的目光在姚行之身后的一排人身上掠了一遍,装模作样地似笑非笑道。 姚行之也不和他绕弯子,略一颔首就侧过身将陈珂引上前,道:“这是陈珂先生,今日老夫是请他来给苏大公子验尸的!” “呵!”苏玖眸光微微闪了一下,就冷笑一声,豁然变脸怒斥道,“人死为大,我儿尸骨未寒,你们就要在他身上动手脚,也不怕触怒了满天神灵天打雷劈!” 姚景语一身男装站在姚行之身后,听到苏玖这话就低笑了声—— 这些年苏光伟暗地里不知害了多少良家女子和丫鬟仆婢,这样的人,死了是要下地狱的,老天爷如何会为他出头?! 姚行之却不慌不忙地朝皇宫方向拱了个拳,面不改色道:“皇上曾当殿说过,七日为期,证明小儿清白,还望相爷不要阻挠老夫才是!” 他们二人不和多年,是以现在撞上了也不会假模假样的客套寒暄,说的都是再正经不过的官场话。 “我看你们谁敢动我儿子?”一声尖利怒吼传来,众人扭头望去,就见周梓晗一身素服从后头院子里冲了出来,直接拔了堂前侍卫腰间的佩刀就握在双手间挡在灵堂前面。 她双眼满布血丝,额间青筋凸起,横眉怒目的样子仿佛谁敢再进一步她就跟谁拼命。 苏玖皱了皱眉,却没开口阻止。 彼时,姚景语上前一步,弯了弯嘴角,就对着苏玖作了个揖:“相爷,若是陈先生验不出任何不对之处,今日冒犯公子遗体之罪就由我一力承担,我愿和六哥同罪!” “小语!”姚行之脸色大变,急忙开口阻止。 苏光伟身上另有致命伤口不过是他们推测出来的,今日他们找陈珂来验尸本身也没抱多大希望就是死马当活马医,横竖也没将这当成救六郎的最后一步棋,可若是因此将姚景语折了进去,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姚景语却镇定得很,只扭头冲姚行之笑了笑:“父亲只管放心!” 苏玖眸光稍敛,这才正眼注意起了眼前这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 要说起来,姚景语其实在长相上并没有随了周梓曈多少,但她的一颦一笑以及眉梢间飞扬着的自信神采却和少女时期的周梓曈像了个十足十。 苏玖眸光不由得柔和了些,却还是扬起了唇讥诮一笑:“你是姚七小姐吧?姑娘家家的就该好好待在闺阁里绣花,牢房那等阴暗之处可不是你能待得下去的!” “父亲,既然国公爷和姚七小姐都坚持,咱们就让他们验吧,免得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若真是那样,届时恐怕大哥在天之灵也无法安息!”苏光佑一身月白色素袍,满脸悲痛地站了出来。 “休想!”周梓晗扭头瞪了他一眼,手背上青筋毕现,手里的刀又更握紧了一分。 果然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这要是和她的伟儿是一个肚皮里生出来的,又岂会让人肆意侮辱他,让他死了都不得安宁?! 苏玖也不知是真的将苏光佑的话听了进去还是自己想通了,竟挥手吩咐一旁的婆子过来将周梓晗拉下去。 彼时,周梓晗盯着姚景语,眼里骤然一抹厉色划过,趁旁人不注意一个咬牙手里的刀当头就要朝她头上砍去—— 她不能手刃杀死她儿子的姚家子,就杀了这女娃儿也算是赚了,更何况对方还是周梓曈的女儿! 姚景语早在她盯上她的时候就已经有所警觉,这些日子跟着清芷后头习了姚景易送来的那本雪花剑法虽然谈不上武艺不凡,但身手较之以前灵活了不知凡几,因此那把刀当头朝她劈下的时候—— 她利眸一眯,脚下不动上身后仰几乎整个背面与地面平行,快速从刀下滑了出去。 周梓晗劈下去的一刀扑了个空,就本能地扭过头去,待看到姚景语嘴角那一抹挑衅的笑容后,她整个人就跟中了魔障一样—— 牙根一咬,就双手一挥,横向朝姚景语再次拦腰砍了过去。 刀身寒光一闪,电光火石间,姚景语脚下迅速移动,一个旋身直接闪到了周梓晗的左侧抬脚踢上了她的手腕。 周梓晗惨叫一声,手里的刀脱手而出,姚景语却再次闪电般出手,将人踢到在地,一脚踩在了她的胸口上。 彼时,丞相府的侍卫听到动静集结了过来就将姚家人整个地围了起来,姚家带来的那些侍卫也不甘示弱,双方提刀对峙,大有顷刻间就要厮杀一场的气势。 “姚七小姐好身手!”苏光佑推开身前的一名侍卫,嘴角笑容浅浅,径自走到了姚景语面前,又抬手示意苏家的人都将刀放下。 彼时,姚景语一身天青色男装长袍,腰间束以一根嵌玉绣青竹宽玉带,一头乌丝挑起一半以一顶玉冠束在发顶,余下披散在两肩和背后。她如一根坚毅不倒的青竹迎立风中,虽是明眸皓齿、娇颜玉肤,浑身上下却找不到一丁点女儿家的娇气。 明明一双漆黑的明眸里已经溅起了对周梓晗毫不掩饰的杀意,但盈盈绽开的嘴角却泛上了如沐春风般的笑纹。 苏光佑眸色深了些许,又低头看了眼已经憋得满脸通红却依旧如泼妇般在不停叫骂的周梓晗,就微微弯身朝着姚景语拱了个拳:“七小姐还请高抬贵脚,家母因为大哥突然离世,心里悲愤难平,这才一时失了理智。” “我不抬又如何?”姚景语柳眉高挑,脚下又加重了一分力气,踩得周梓晗直翻白眼却偏偏双手抱着她的脚也无法挪动分毫。 苏光佑嘴角一抽,被她这不按常理出牌堵得一时语塞,只能讪讪地扯了扯嘴角。 尽管苏玖心里是不怎么看重周梓晗的,但到底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姚景语这般将人踩在脚下岂不是等同于直接打他的脸? “姚家女,适可而止才是!”苏玖抿着唇上前警告,又望向姚行之,冷哼一声,“国公爷就是这么教女的?” 姚行之撇开脸去,充耳不闻。 姚景语则是笑了起来,弯如月牙的双眼透着七分狡黠、三分算计:“要说家教,你们苏家也彼此彼此,咱们谁也别五十步笑百步。现在就说你夫人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谋杀我,这笔账该怎么算?” 苏玖面色一厉,这姑娘年纪不大,倒是一肚子坏水,也不知是在谁那学来的! 横竖苏玖听了苏光佑的计谋,对今日的事情早就成竹在胸,验尸这个环节本来就在他们的谋算之中,于是他将计就计道:“你想怎样?” “若是一会儿陈先生真的验出了什么,还望相爷能公平公正,不要硬将所有的罪名全都扣在我六哥身上才是!”姚景语道。 很意外的,苏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头应了下来。 他答应得这般爽快,姚景语到蹙起了眉头有些怀疑了—— 看似苏家今日是不情不愿被他们逼的才放陈珂进去验尸,可她怎么有一种感觉好像是他们姚家跳进了别人挖的坑里呢? 但是一时半会也想不到会有不对劲的地方,她就大方挪开了脚任由苏家的婆子们将已经晕厥过去的周梓晗架了下去。 验尸结果其实姚景语早已知道—— 除了身上那一处刀伤之外,苏光伟的天灵盖上有一处细如银针般的暗器袭击的伤口,而这,才是真正令苏光伟丧命之处。 苏玖捏拳,面色骤然沉肃,看起来也是一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样子。 姚行之却松了口气,上前道:“相爷,既然真相已经查出,凶手必然是另有其人!” 苏玖冷笑:“那可不一定!毕竟那天晚上房里只有三个人,另一个女人此刻早已不见踪影,就算人不是你家姚六郎杀的,他也脱不了一个同谋之罪!” 不过苏玖掷地有声的这番话没过多久就被活生生地打了脸—— 彼时,姚景语与一年轻女子并肩站在刑部公堂外对面的一处隐蔽角落里,两人皆抬头望着“刑部”那两个大字沉默不言。 半晌,姚景语突然扭头问她:“你可想好了?一旦你现身认了罪,就再无半点生机了!” 霍书瑶苦笑着扯了下嘴角:“我知道!” 又扭头迎上姚景语的视线,面色平静地道:“我既然来找你了,就没准备再留下自己这条命,毕竟,苏光伟本来就是死在我的手上。” 姚景语眼中浮上一丝复杂之色—— 今日带陈珂去苏府验尸的时候,她之所以敢拍着胸脯打包票确定苏光伟身上另有伤口,就是因为昨日傍晚已经消失好几日的霍书瑶突然找上了她。正如他们猜测的那般,霍书瑶是他国细作,只不过背后是谁,她不肯说出来。但是她接近姚景晨却的确是奉了上头的命令伺机而动,而且几次三番造成姚景晨和苏光伟之间的冲突,也是刻意为之。 霍书瑶突然折返,与其说是个意外,姚景语更愿意相信其实她也是对姚景晨动了感情的。 “其实,你对六哥也是有感情的吧?”姚景语相信初次见面她靠在姚景晨怀里听着他说要把她娶回家的时候,脸上泛起的笑容绝不是刻意装出来的。 霍书瑶与她对视了片刻,慢慢地就将视线移回前方,唇边渐渐漫上了一丝自嘲的笑容:“如我这种生来就是见不得光的细作,注定一生都不该有感情的人,实在是不该动心。因为动了心,就注定了万劫不复。” 她始终是狠不下心眼睁睁地看着这世上唯一一个一心一意对她好的人为了她平白丢了性命啊!那个傻子,竟然不顾世俗礼教不在乎她是个妓子,即便是对她的身份有所怀疑,却也还是坚持要娶她,甚至为了她挨家法也执着不悔…… 霍书瑶笑着笑着,一滴晶莹的泪珠自眼角滑落,她最后冲着姚景语嫣然一笑,就头也不回地迈着步子往刑部公堂走去。 “咚,咚,咚……”震耳欲聋的鼓声在空气里震动回响,姚景语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霍书瑶站在那面大鼓前,挥动着纤细的胳膊坚定不移地一下又一下地敲着。 大门打开,就有衙役将人带了进去。 姚景语抿了抿唇,最后转身离开。 霍书瑶投案自首后就将害死苏光伟的事情一一招来,为了更有公信力,她坦言姚景晨是被自己陷害并且将闻香阁这些年在背后套取了南越朝廷不少隐秘一事也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 此事一出,宋衍大怒,当即就判了霍书瑶三日后斩立决,并且姚景晨杀死苏光伟一事因为霍书瑶将全部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证据不足,是以无罪释放。 姚景晨出来的时候姚家上下没有任何人和他提及到霍书瑶的事情,他自己也以为是因为父母兄弟在背后奔走,才为他求了情保下了一条命。 原以为此事就此偃旗息鼓的时候,却没想到霍书瑶执行死刑的前一天晚上,姚景晨再次从府里消失了。 彼时,思远堂里乌压压的跪了一大片人,伺候姚景晨的两个年轻小厮跪在姚行之脚下,双股战战,吓得连话都说不圆了,一面磕头一面抹着眼角泣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就是出去熬个药的时间,不知道六爷怎么的就不见了!” 姚行之怒地重重拍了下桌子,指着下面跪着的人道:“岂有此理!你们这么多人,还能让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就从府里消失了?” 他是又急又气,一来这些人里面大多数都是他从姚家军里带出来的老人,府中若是没有人相助,姚景晨绝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就不见了,再来他也担心他不知所踪会不会出事。 姚行之豁然起身,就要出去寻人,彼时,世子姚景昌刚好神色匆匆地从外头赶了进来,两人差点撞了个正着。 姚景昌脸色凝肃:“爹,不好了,六弟恐怕是去刑部大牢劫人了!” “什么?!”姚行之脸色骤变,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晃了晃,他眼神凛冽,双颊颤颤,最后气得直接一掌就将手边的门框拍出了一条细缝,“这个逆子,他是想把我们整个姚家都害死不成?!” 姚景昌沉吟道:“爹,只怕这事,咱们都被苏家算计了!” 皇上先前已经下了命令,苏光伟一事若是找不到证据就将姚六流放西北,但话里行间显然是不愿意连带着追究他们姚家其他人。 可现在霍书瑶私通他国的细作身份已定,姚景晨再去劫狱,无异于是通敌卖国,这可比错手杀了苏光伟的罪名要重得多!姚家手里又握着兵权,最忌讳的就是和别国扯上哪怕是一星半点的关系,姚景晨这么一来,哪怕皇上心里信任姚家,但为了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也必定是要有所动作的。更何况自古帝王皆多疑,只怕姚家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难怪苏家那么轻易就松口脱了姚六的罪,只怕从父亲他们带着人去验尸开始,苏家就是一直在和他们做戏。也或许,背后真正勾结外敌的人是苏家吧?否则他们怎么能算无遗策,知道霍书瑶那个红颜祸水会回来呢? 那么,霍书瑶主动回来投案自首,到底是被自己的同伙算计了还是其实她又算计了姚景晨一次? 姚景昌捏了捏拳,眉宇间皱成了一团。 “不行,我要去阻止六郎!”饶是惯来谨慎,姚行之这会儿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姚景晨这真是没拿他们一大家子的命当命啊! “爹,您不能去!”姚景昌急忙将人拉住。 苏家既然早有算计,定然是布好了局在等着他们,眼下姚景晨离开已经有大半个时辰了,只怕人早已到了刑部大牢了,这会儿姚行之再出现,岂不是把姚家通敌卖国的罪名坐得更实了些? 姚行之冷冷睨了他一眼,将衣袖从他手里抽了出来,到底是风浪里过来的,他很快冷静了些,就抿着唇道:“为父必须去一趟,苏家既然铁了心要给咱们安上这个罪名,你以为他们会留下六郎的命?” 姚景昌脸色一变。 姚行之已经迈步出了屋子,边走边道:“到时候,只怕他们会当场杀了六郎,到时候死无对证,咱们才真的是百口莫辩了!” 姚景昌这才顿悟过来,赶紧跟上了姚行之的步伐。 只不过,两人还未行至府门口,就被突然蹿出来的一道人影挡住了去路…… 另一边刑部大牢这里,霍书瑶披头散发的一身伤痕,倚靠在墙壁上静静地仰着头透过那一扇小窗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影似昨日,人儿何处归? 两年来,她和姚景晨之间的点点滴滴此刻全都清晰无比地浮上了心头。 过了明天,他们就再也不会有交集,他会很快忘了她,然后娶一个美貌的世家女,再生一群聪明漂亮的孩子们……一切都和他们当初憧憬的一样,只不过物是人非,他的妻子再也不会是她…… 霍书瑶如此想着,眼里就慢慢开始泛起了水雾。 “哐当”一声铁链落地的声音,霍书瑶扭头看了过去。 昏暗的灯光笼下,逆光之处,立着一英俊笔挺的年轻男子,他容颜未变,但往常嘴角挂着的一抹不羁痞笑却再看不见踪影,因为近些日子的折腾,下巴处还有着青青的胡渣,看起来憔悴而又狼狈。 霍书瑶慢慢扶着墙壁站起身,眼中水花漫漫,却抑制不住源源不断的喜色,但隐隐还有些不可置信。 她双眼眨都不眨地看着站在门口的人,一步一步走动那人跟前,这才哽咽着开口道:“六郎?真的是你?” 姚景晨一动都不动地俯视着她,空气里一片沉寂,只听得牢房里火把燃烧的劈啪作响声。 “你没有话要和我说?”姚景晨唇瓣张合。 “我……”霍书瑶张了张嘴,垂下了眸子,但突然想到了什么,大喜之后却是大惊,她猛然白了脸色,仓促抬起头抓住了姚景晨的衣袖,紧张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来这做什么?” “为什么要回来?”姚景晨答非所问,半晌,却突然伸手将她圈住,把人重重地按到了怀里,拔高音量道,“那天晚上你不是说了从没爱过我吗?走都走了,还回来做什么?你不知道回来就是送死吗?” 霍书瑶心头蓦然一阵酸涩,两行清泪不可抑制地自眼角缓缓滑下,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声,此刻却贪恋他怀里的温暖,无论如何都舍不得从他怀里出来。 姚景晨定了定神将她松开,然后拉着她的手就要往外走:“我带你离开!” 霍书瑶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后,却是抬手死死地扣住了牢门不愿跟他一起离开:“你疯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们皇帝已经判了我死刑?你将我带走你也会没命的知不知道?” 由于激动,霍书瑶也顾不得眼下的处境,就歇斯底里地朝他吼了起来。 姚景晨却吃吃地绽开了嘴角,回头望着她,一字一句道:“还不肯承认自己爱我?不爱我你会关心我的死活?不喜欢我你会明知道是送死就为了回来替我脱罪?” 霍书瑶语塞,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姚景晨却再顾不得许多,他知道自己又任性了,可是为了霍书瑶,他觉得值得! 他无法在知道她明日就会被处斩的情况下还待在府里眼睁睁地看着她丢了性命…… 在以为她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自己的时候,他尝到了心如死灰的滋味。可后来无意中听到府中小厮说他之所以能这么快洗脱了罪名被放回来,完全是因为霍书瑶回来投案自首并且将所有的罪名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那一刻—— 就好像一个迷路在沙漠之途的人忽然撞进了一汪清泉里一样! 霍书瑶是他情窦初开之时便下定决心要相守一生的人,是他常年渴望母爱却求而不得时遇到的阳光救赎……即便是死,他也要和她死在一起! 姚景晨不顾她的挣扎,上前将她的手手指一根一根从牢门上掰开,然后直接就一手绕过了她的肩膀将她半抱半拖着往外带。 “疯子,姚景晨,你这个疯子,你会死的知不知道?”霍书瑶哭得泣不成声,一边被他拖着前行一边拼命地大吼着想将这个钻进牛角尖里的人拽回现实里来。 姚景晨豁然停住步子,转过身就将她按在怀里俯身噙住了她的娇唇辗转缠绵。 苦涩的泪水与甜蜜的气息交融在一起,世间万物仿佛就此静止,姚景晨好一会儿才将人放开,他抬手用力按上她染着盈盈水色的唇瓣,情意绵绵地柔声道:“外面那些人都被我用迷烟放倒了,你放心,就算最后咱们不能逃出去,就算最后真的要丢了性命,都有我陪着你一起!” 霍书瑶眼里的泪水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个不停,心里既酸涩又甜蜜,她嘴里呢喃了半天说不话来,只能不停地重复着:“疯子,都是疯子……” 姚景晨弯了弯嘴角—— 是啊!他们都是疯子,不然怎么会明知死大于生却偏偏都要硬着头皮往上赶呢? 两人一路小心翼翼地出了刑部牢房,一路行来,还能看到横七竖八歪在地上的衙役。 姚景晨将人紧紧护在怀里,身上的披风展开,将两人拢在一处。 “六郎,你真的不后悔吗?”霍书瑶轻轻开口。 她从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恨自己的细作身份,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女人,哪怕真的是闻香阁里的妓子,他们之间也不会走到今天! 姚景晨笑了笑,却并无半分畏惧之意:“若要让我和家里几个哥哥一样到了年纪就随便娶个女人,倒不如轰轰烈烈地爱一回,就算是死了也不会后悔!” 出了刑部之后是一条长长的宽巷,大街上一片漆黑鸦雀无声,只要他和霍书瑶走过这一段,外面他早已安排好了马车,他们先去城里私宅躲避一晚,明日再想法子出城,自此浪迹天涯。 可偏偏这时候,一群人骤然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更有弓箭手将两人紧紧地围在了包围圈里。 姚景晨脸色骤然一变,本能地将怀里的霍书瑶护得更紧了些。 火把亮起,姚景晨对面举着弓箭的侍卫侧身让开,两匹高头大马被牵着缓缓而来。 姚景晨顺着亮光抬头一看,脸色白了几分:“孙文海?苏光佑?”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特别孙文海还是御林军的副统领,皇帝的心腹…… 姚景晨略一思忖,又想起刚刚劫狱似乎太过轻松,倏然一道亮光自脑中划过,顿时瞳孔大张,咬牙地肯定道:“你们是故意设了个套子让我钻进来?” 苏光佑高高在上的坐在马上但笑不语,倒是孙文海沉了脸色,怒声指着姚景晨道:“来人,将这个勾结细作的姚家逆贼给我拿下!再随本官一起去姚国公府捉拿那些通敌叛国的逆臣!” “你说什么?”姚景晨先是惊讶地问了一句,随后捕捉到话里的重点时顿时就变了脸色大喊了起来,“孙文海,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今晚这事是我一人的主意,我父兄皆不知情!” 他的脸色迅速灰败下来,双手拢拳,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掌心,哪怕这会儿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是跳进了别人挖给他们姚家的陷阱里,但潜意识里却依旧是万分的不相信。 “这话,你留着到御前去和皇上说吧!”孙文海冷笑着回应,说着就抬手示意,“上前拿人,若有抵抗者,就地斩杀,生死勿论!” 姚景晨神色一怔,却还是牢牢地护着霍书瑶,他低头苦涩一笑:“书瑶,或许真的被我乌鸦嘴说中了,咱们生不能同衾,却要做一对死共穴的苦命鸳鸯了!”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害了你!”霍书瑶眼眶含泪,哭得姚景晨胸前都染湿了一片。 彼时,侍卫已经将两人捆绑了起来,却听得巷尾处突然一阵哒哒马蹄声传来:“圣旨到!” 姚景晨扭头望去,但见马上的人影越来越近时,他才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父亲、二哥?”还有那个一身月白色男装的人,“七妹?” 苏光佑眼中一紧,心里隐约有了些不好的预感,面上却依然镇定自若地翻身下马跪接圣旨。 来传旨的是何公公,苏光佑心里不由得更为奇怪。 众人跪下,何公公展开圣旨,就面无表情地宣读了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姚国公捉拿闻香阁逆贼有功,功过相抵,兹赦免姚家六郎年少气盛擅闯监狱之罪,赐二十鞭刑,于明日午时在午门口由苏相亲自执行!钦此——!” “臣等遵旨!”孙文海将圣旨接了过来,望了苏光佑一眼,然后就招呼着前来拿人的御林军准备返程。 彼时,苏光佑一双狭长的冷眸如淬了毒般狠狠地眯了起来,微微扭头朝姚行之一行人看了过去,却恰好撞进了姚景语那一双似笑非笑的明眸里。 苏光佑的眸中漫上了一层恼意—— 眼看着就能给姚家扣上一个通敌卖国的大罪,不死也要元气大伤,可没想到却被人釜底抽薪直接拿下了剩余的细作抢先一步进宫求来了圣旨! 姚国公亲自捉了这些细作进宫请旨,谁还敢说姚家和他们互相勾结? 这一切……都是这个初回姚家的小女人做出来的? 苏光佑脸上的怒意几乎是在一个很微妙的瞬间就消失不见,然后硬生生地露出了个古怪的笑容—— 有意思,没想到这天底下竟还有这般难对付的女人! 也好,他们就一步一步来,真要是把姚家一步就给玩死了,他反倒要失望了,不经打的人不配做他的对手,这个姚景语可千万别让他失望才好! 彼时,看见昔日里朝夕相处的家人火般接二连三地被绑着押进了大牢,霍书瑶脸上一片诧异之色—— 怎么会?他们不是早就乔装离开了云阳城的地界了吗?这一路都没被人发现,怎么会突然都被抓了回来? “芸香姐姐,芸香姐姐,这是怎么回事?”看见昔日里最亲近的小姐妹,霍书瑶顾不上自己双手还被绑着,就大喊大叫地冲上了前去。 她步伐不稳,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也顾不得疼痛,就手脚并用地蠕动着身子往前爬去。 芸香在她跟前停了下,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她和颜悦色,而是冷着脸往她脸上啐了口:“呸!忘恩负义的贱人!要不是你动了心为了区区一个男人就私自跑回云阳城,那些人怎么会循着踪迹抓到我们?我们被抓,都是被你连累的!” “不是的,不是的……”霍书瑶如呆怔了一样伏在地上连连摇头。 是她……害了这些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们? 可是,她真的只是不忍心看到那个一心爱着她的男人为了她平白冤死啊,她没有想要害别人! “啊——!”看着闻香阁里被抓回来的人一个个都宛如厉鬼般面色狰狞地瞪着她,霍书瑶终于是不堪重负尖声叫了出来。 “书瑶!”姚景晨身上的绳索被解开后,就立马冲上前去双膝跪在地上将她抱进怀中快速地解起了她身上的绳索。 霍书瑶全身都在颤抖,彼时,她一得了自由,就一把将他推开,红着眼睛厉声道:“你别碰我!” 她从小就是个孤儿,闻香阁里的那些人,有些是陪着她一起长大的,有些更是一手将她带大的,于她而言,全都是血肉相连、至关重要的亲人!可现在……他们全都因为她将要丢了性命! 她不能原谅自己,也无法再正视自己和姚景晨之间的感情! 姚景晨双手撑地,跌坐在地上,最后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来人,将她也押进去!”姚行之缓步上前,面无表情地看了霍书瑶一眼,同时也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父亲,我求求你,不要抓书瑶!”姚景晨四肢并行爬到了姚行之脚下,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哭求了起来,“父亲,儿子求求您了!” 姚行之一脚将他踢开,几乎是力拔山河般吼了一声:“逆子!你可知就因为你这一点儿女私情,差点就把整个家里人的性命都赔进去了!” 姚行之真的不敢想象,如果不是姚景语机灵,再加上宸王帮了忙,循着霍书瑶返回京城的这条线索抢先一步抓到了闻香阁剩下的余孽交给他进宫请旨,这一招通敌卖国的死局,他们姚家要怎么走出去? 看着姚景晨到现在还一副不知悔改的样子,姚行之额间青筋直跳,真恨不能从没生过这个儿子! 彼时,在没人注意的地方,苏光佑冲着暗处一个黑影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冷风猎猎,一支泛着幽蓝寒光的冷静突然呼啸而出,直直地对着姚景晨的背部射去。 彼时,几乎是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连呼喊声都来不及发出,眼看着那支冷箭就要冲体而入。 一个纤瘦的身影忽然窜了起来,血肉入箭的声音伴随着姚景晨声嘶力竭地悲鸣声:“书瑶——!” ------题外话------ 祝大家新年快乐,么么哒~ ☆、103 我愿意做妾,你管得着吗? 姚景晨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却无法阻止她脸上迅速褪去的血色以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紫的唇瓣。 霍书瑶颤颤巍巍地抬手想要抚上他的脸颊,姚景晨见状,就拼命地压着眼里的泪水一把抓住的她的手贴到了自己的脸上。 霍书瑶喘着气,却极力扯出了一个好看的笑容来,她望着他,泪眼里却带着笑:“六……六郎,我……我圆满了。你不要……不要为我伤心,我走后,你把我的……把我的身子烧了吧,我想回家,让……让风儿带我回家。我的六郎,以后……以后一定要娶一个温柔体贴的妻子,要把我忘掉……” 她开始大口地呕着鲜血,目光逐渐涣散,声音也越来越低:“下辈子我,我,我一定……要做个好人,能足以和你匹配,下辈子,你是我的,好不好?” 姚景晨已经压抑不住低沉隐忍的哭声,他只能一边拼命地点着头一边抬手置在她下巴处想要将她吐出来的那些血全都送回她的体内:“好,书瑶,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书瑶,你别死,不要离开我……” 霍书瑶弯着嘴角,慢慢闭上了眼睛,姚景晨却不肯相信现实,拼命地压着那只放在他脸上的手不让它掉下来。 一阵阴凉的疾风突然刮过,空中慢慢地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姚景晨抱着霍书瑶的尸首,仰着头在雨中一声声哭嚎:“书瑶,书瑶——!” 。 霍书瑶离开后,姚景晨第二日又带病在午门处受了二十鞭刑,苏玖请的乃是皇家圣物打王蟒鞭,再加上他自己本身也是内家高手,这一顿鞭刑虽然没能要了他的性命,但也让他在床上足足昏迷了半个多月。 这其间—— 姚景晨受刑的第三日,端宁公主宋敏正式搬回了姚国公府,美其名曰不放心重伤在床的姚景晨。 宋敏先是进宫见了皇兄宋衍将其打算尽数禀上,言明想要痛改前非好好照顾儿子,宋衍见她终于想通,自是没有不应的道理。 姚国公府知道宋敏要搬回来的消息还是源于何公公送来了皇上的赏赐。彼时,姚家人还在奇怪皇上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想起他们了,直到何公公隐晦提起了宋敏。 姚家人这才明白过来—— 这哪里是赏赐?分明就是鲜花簇锦下暗含着的警告! 人家毕竟是亲兄妹,宋敏又离开多年,皇上这是明着给她撑腰,让他们不要欺负人家呢! 何公公离开后,周梓曈并未多言,甚至是吩咐下头的人将府里整个的打扫一番,到时候莫要失了礼数。 姚景语暗笑,其实她娘也不是一点反应都没,不能明着来,还不能施暗手吗?宋敏的回归与国公府的客人上门无异,真以为有了皇上的口谕,就能回来装大爷了? 宋敏回府的时候排场不小,车马罗列、仆婢成群,仿佛是生怕人家不知道她堂堂国公府的平夫人却在公主府一住就是二十年。 彼时,她的车驾进了国公府的大门,停在了二门处,人影未至,就有八个身着浅绿色比甲以及同色绸裙的丫鬟在前头开路,这些人装扮俏丽,但看起来却并不像大丫鬟。 姚家人除了姚行之夫妇,其他一应子女媳妇都等在二门处迎着宋敏,甫一见到这场景,姚景易就勾唇冷笑了声:“咱们这位嫡母真是好大的架子,人还没来,就先给个下马威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宫里的娘娘回府省亲呢!” 嫁了姚家就是姚家妇,但显然宋敏并没有这个认知,她只永远都当自己是盛宠无限的端宁公主。 跟在后头的是四个身着粉红色比甲以及同色绣金丝绸裙的丫鬟,一个个昂首挺胸,眉宇间隐隐还带着倨傲之色。 这一行十二人进来后便自行分开,侧身站成两列。 随后才见车帘掀开,紫金楠木的马凳放下,首先闯入眼帘的便是那一袭深紫色百褶绣大朵牡丹凤尾裙,若隐若现的绣鞋上图案精致,非皇家不得擅用,而上身着一袭同色如意绣缎金丝牡丹衫,看起来华贵异常。宋敏扶着两个面容严肃的老嬷嬷,朝着他们踽踽而来,随着步伐的走动,还能看到她梳起的高髻上那一尾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直叫人眼花缭乱。 这女人的架子还真是不小! “见过端宁公主!”众人行礼。 “嗯!”宋敏凤眼一斜,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却没发现姚行之和周梓曈来接驾,顿时心里就不满了。 旁边一个扶着她的嬷嬷不着痕迹地捏了下她的手,宋敏这才收敛了心思,随口应了声:“起来吧!” 随后就越过他们目不斜视地往里走去。 “以后,这国公府里要热闹了!”姚景易低嘲了一句,随后就跟着走了进去。 姚景语则不以为然,像宋敏这样仗着自己的身份就为所欲为甚至任性到嫁了人之后还在公主府一住就是二十年的人,能聪明到哪去?不过她身边那两个老嬷嬷看起来倒是不容小觑! 宋敏进了前头的思远堂,远远就见姚行之与周梓曈高坐上首,可她却仍然径自往主位上走去,反正在她眼里,周梓曈是该站起来给她让位的。 是以,周梓曈坐着没动,只和姚行之一样端着茶盏悠闲品茶在宋敏眼里就是全然不把她当回事,就是十恶不赦! “周氏,你这是何意?”宋敏怒眉一挑,就开口找茬。 周梓曈嘴角却带着笑意,一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样子:“不知公主指的是什么?” 宋敏最厌恶她这种云淡风轻的样子:“本公主来了你居然敢不让位?” “公主,长幼有序,你比我娘后进门,名分上又矮了她一头,倒是不知哪里的礼数要让我娘起来让位了?”随后进来的姚景语直接就不客气地嘲讽道。 宋敏扭头瞪过去,厉了脸色气急败坏道:“你一个晚辈,也敢在本公主面前放肆?林嬷嬷,掌嘴!” 林嬷嬷便是刚刚在二门处出手提醒宋敏的那一个,她是宋敏的生母先皇时期的皇贵妃手下最得力的人,自小也是护宋敏护得厉害,眼下见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和他们金尊玉贵的公主叫板,登时就将满腔不满全都算在了姚景语头上。 依着她看,姚国公夫妇摆出这么副架势来,就是为了给他们家公主难堪,这小丫头八成也是他们指使的,不能动那两人,教训一个小丫头还不成么? 林嬷嬷于是就板着一张脸走到姚景语面前,抬手就要往她脸上扇去,周梓曈豁然起身一把捏住她的手,她也是将门虎女,所以手上这力道不小,不一会儿林嬷嬷就惨白着脸痛吟了起来。 “周氏,你放肆!还不把人放开!”宋敏瞪大了眼睛,气得脸红脖子粗地大喊大叫了起来,若不是后头另一位许嬷嬷拉着她,她非得上去把周梓曈那张脸撕烂了不可! 从嚣张跋扈这个方面来说,宋敏和宋华菲这姑侄俩可谓是不相伯仲! 周梓曈冷笑一声,就将人重重地一把甩到了地上,林嬷嬷年纪本就不轻了,这一摔,浑身的骨头就跟散了架似的,倒在地上哀嚎半天都爬不起来,看得宋敏眼中又是一厉。 其实周梓曈知道就算是自己不出手,凭着小语的本事也不会生生地挨下这个耳光,但她和宋敏之间怎样暂且不提,她并不想让自己女儿搅和进来,落下个跋扈嚣张的名声,也不想给宋敏机会借机发难。 宋敏绷着脸,胸口怒气起伏明显,后来还是许嬷嬷暗中扯了下她的袖子,她才挺直了背脊肃然道:“本公主此次搬回来,最主要就是为了六郎的亲事!” 说着还不忘借机嘲讽姚行之一下:“国公爷大约是儿子太多了管不过来,就任由六郎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这次算他命大,但我这个做母亲的绝不允许他再继续胡闹下去!” 做母亲的?倒是不知道这位公主什么时候脑袋瓜子开了窍,把姚景晨当儿子了? 周梓曈面上不显异色,只淡淡问道:“公主心里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了?” 宋敏下巴微抬,就道:“一个月后府中设宴,本公主要亲自为六郎相看!” 顿了下,嘴边漫起了丝丝笑意,又不容置喙道:“另外,本公主不希望此事有旁人插手!所以,这国公府里的掌家权,是不是现在就该将属于本公主的那部分交给我了?也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我连个奴才都使唤不动!” 姚景语面色一凛,原来重点在这儿呢!就知道这女人回府肯定没好事,没想到这凳子都还没坐下就开始出幺蛾子了! 周梓曈望了姚行之一眼,姚行之站起身,拧着眉不悦道:“六郎眼下还重伤在床尚未醒来,如何就急着找亲事了?此事容后再说!” 许嬷嬷上前一步,面不改色地端着脸道:“启禀国公爷,让六爷早些定一门亲事好定下心来,也是皇上的意思。” 周梓曈骤然目中一寒,拿皇上来压他们? 自从逼着姚景语定亲的事情开始,周梓曈心里就对皇上甚有微词,不管许嬷嬷的话是真是假,皇上几次三番插手他们的家事,也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怎么?姐姐这是不愿意让我搬回来住?那好,我现在就打道回公主府!”宋敏忽然挑眉一笑,转身就要离开。 周梓曈听她喊“姐姐”,顿时脸色难看至极。 宋敏却觉得心里畅快,她就是这种人—— 哪怕拼着恶心了自己,也绝不让她厌恶的人好过! 以前因为苏玖不搭理她她觉得生无可恋所以整日龟缩公主府中闭门不出,现在重新又有了希望,对于周梓曈,她是无论如何也要好好磋磨一番的! 毕竟,当年苏玖在娶妻前,首次求娶的可是现在这位姚国公夫人呢! 许嬷嬷见宋敏真的转身往外走,就赶紧上前将人拉住,然后在一旁装模作样地劝道:“公主,您可不能意气用事啊!您要回姚家来,皇上不知道有多高兴呢?这一走,不是让圣上空欢喜一场吗?” 皇上空欢喜了,自然就要追究,到时候姚家这些人一个都逃不过! 这主仆俩一唱一和的无非就是在警告他们! 周梓曈与姚行之相互对视一眼—— 宋敏毕竟是姚景晨的亲母,现在她又搬出了皇上,于情于理,她为姚景晨相看的事情都是找不出毛病的。至于掌家权,周梓曈在乎的还真不是这个,她嫁进姚国公府里二十多年,地位早已稳固,御下也自有自己的一套,别说宋敏是刚回来,就是这二十年她一直待在府里,想要在她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也没那么容易! “既然公主决意要为六郎选亲事,我自是没什么好说的!”周梓曈冷冷道,“回头你住的西跨院那边一应事宜我会派钱嬷嬷带人过去交接!” 宋敏展唇一笑,就昂着脖子如一只骄傲的孔雀般转身离开了。 回了锦澜院,姚景语静立在窗前,看着外头那株已经渐要枯萎的芭蕉,累积的雨水成滴如圆润的珍珠般一颗颗打落下来,声音清脆宛如音符跌宕。今年雨水缠绵整个夏季,甚至到了现在快要进入深秋了,这几日时不时还有几场小雨,直到今儿一早才堪堪放晴。 许是受天气的影响,再加上刚刚被宋敏那个老女人给恶心到了,姚景语仰头看着蓝空中久未露面的艳阳,心里却平白生出了一股萧瑟感。 其实姚景晨的事件平息后,姚行之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彻查将霍书瑶回来的消息放给姚景晨的人,可最后人是捉到了,是看守后门的一个婆子,但是那人眼见着砌词狡辩不过竟一头撞死了事。 又和上次祠堂的事情一样,随便出来个替死鬼线索就断了! 姚景语蹙着眉头,对于这种找不到背后黑手的无力感有一种深深的厌憎…… 彼时,关嬷嬷正好端了药膳进来,见外头寒风啸啸,姚景语却站在风口吹风,赶紧就将手里的托盘一把放到桌上,然后拉着她走到了桌边,嘴里嗔怪道:“小姐,女儿家的身子最是重要了,可一点儿寒都受不得,不然以后嫁了人就有的苦吃了!” 横竖姚景语现在已经和沈从文定亲了,关嬷嬷在她面前说起这些话也就没什么避讳了。 关嬷嬷说着,嘴里又不满地骂了句:“妙菱那几个小蹄子也不知跑哪偷懒去了?竟由着您在这窗口吹风受冻!” 姚景语坐在了圆桌旁,一面端起了药膳手里的调羹轻轻在碗里划着,一面笑道:“是我让她们不用在房里伺候的!” 说着,秀眉微蹙,又抬头问道:“流裳院那边怎么样了?” 关嬷嬷一边将窗子关了起来,一边冷着脸同仇敌忾道:“小姐大可放心,端宁公主不是咱们夫人的对手,她要管西跨院就让她管去吧!到时候不定是谁出手呢!” 姚景语努了努嘴,有些了然—— 的确,姚国公府里的人被周梓曈管了二十多年,其实宋敏轻易就能收服的?而且看她那刁横跋扈的样子,也不像是个精明的! 关嬷嬷想了下,语气里还带着些不屑:“哼!倒是有那些不知事的,上赶着往上凑去讨好人家!” “哦?”姚景语抿了口药膳,就放下手里的汤碗,问道,“嬷嬷指的是?” 关嬷嬷不忿道:“还不是那兰氏和八小姐!还有四少夫人!” 赵湘湘? 兰姨娘和姚景诗向宋敏示好她不奇怪,赵湘湘可是她四哥的夫人,这女人是不是脑子里糊了浆糊连这点子人情世故都分不清了? 其实赵湘湘还真没有愚蠢到这个地步,她之所以上赶着讨好宋敏,无非是因为上次周雯的事情被周梓曈知晓了前因后果,然后将她狠狠斥责了一顿。她就觉得这个正牌婆婆平日里是怎么都看自己不顺眼,婆媳俩是怎么都亲近不起来。再加上她自己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于是就想着多拉个靠山在身后也好。 彼时,流裳院里,宋敏将赵湘湘送来的一副精巧绣屏拿在手里前后端详,片刻,就像扔垃圾一样直接将其扔到了桌子上,弯着嘴角冷笑道:“林嬷嬷,人手找好了么?这位四少夫人也该派上她的用场了!” 林嬷嬷到现在身上还疼着呢,她是彻底记恨上周梓曈了,于是就上前阴厉着双眼恶狠狠道:“公主尽管放心,老奴一定会让这件事神不知鬼不觉的传到周氏口中,到时候周氏和赵氏婆媳两个必然是要翻脸,咱们就可以等着看好戏了!” 宋敏闻言,嘴角笑意更深了一分,但阳光透过窗子打到她脸上,却衬出了一副狰狞扭曲的面容。 林嬷嬷动作利索,于是在宋敏回来的翌日,周梓曈就从钱嬷嬷口中得到了一个惊天消息。 彼时,她脸色一白,激动得连茶盏都脱手而出。这消息实在太过震惊又匪夷所思,她也顾不得失态就狠狠地拍了下桌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说的可是真的?” 钱嬷嬷见她这般动怒,赶紧就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把门关上,然后又走上了前压低声音道:“夫人息怒!这事*不离十,是从四少夫人院里浆洗丫鬟的口中透出来的,说是这么长时间从未见她来过月事!” “你让我何如息怒?”周梓曈面上一片怒色,气得浑身都在发抖,钱嬷嬷赶紧扶她坐了下来替她拍着背顺气。 别说夫人了,就连她初初听到这个消息也是气得不行! 赵家早已没落,要不是国公爷和夫人念着当年和赵氏夫妻的情分没有退亲,哪里轮得到赵湘湘嫁进来? 可人倒好,一点都不替他们家着想! 赵湘湘是石女之身,这一辈子都无法行房也不可能有孩子,但是她却生生地将这个消息瞒了下来,这岂不是要让他们家四爷永远都没法有嫡子了?夫人统共就两个儿子,再加上五爷身子又不好,以后怎么样还说不准呢!这于周梓曈来说无异于是一个灭顶般的打击! 周梓曈抿着唇,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准备将赵湘湘找过来问清楚,钱嬷嬷却是心头一跳,连忙阻止道:“夫人,此事不宜轻举妄动!” 赵湘湘现在人已经嫁了进来,要是这件事情闹大了的话,最后丢脸的只会是姚家! “夫人,四爷成亲也有好些时候了,照理说,不该什么都不知道才对啊!”钱嬷嬷这才想到其中的关键点。 周梓曈一怔,忙道:“不错,他们成亲的第二天早上,验喜嬷嬷分明是呈上了喜帕的!” “会不会这其中有什么问题?”钱嬷嬷说着就担忧了起来。 原本没成亲前赵湘湘就是个看起来弱柳扶风一样的玻璃人儿,虽然不太讨喜,但总算是乖巧听话,可没想到这人嫁进来就原形毕露了—— 就说之前表姑娘周雯的那件事吧,她是一出手就要毁了人家的一生!可想而知如果当初周雯真的被她算计得手,到时候在她手下做妾不定会被怎么磋磨呢! 周梓曈抬手用力地抠着椅子把手,半晌,抿唇道:“去让人唤四爷过来一趟!” 姚景昊今日刚好也在府中,很快就随着丫鬟过来了,见周梓曈神色凝肃,他就皱了皱眉,然后拱拳道:“母亲,不知您唤儿子过来有何事?” 眼下这事情不小,周梓曈也顾不得妥不妥了,就沉着脸开门见山道:“我问你,你和赵氏成亲后,可是一直歇在她的房中由她伺候着?” 姚景昊饶是平日里对儿女之情不上心,可是被自己的母亲问起房中事,多少有些面红耳赤,他挠了挠后脑勺,就垂着眸子支支吾吾道:“儿子,儿子是歇在赵氏房里的……” 周梓曈都快急死了,见他还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就急忙道:“你们,你们……” 后来,还是钱嬷嬷笑着迂回出口:“是这样的,夫人见四少夫人肚子里一直没什么动静,就担心她是不是身子还没好,想着要找个妇科圣手来给她调理调理。” 姚景昊眉头拧得更深了些—— 除了新婚之夜他喝多了酒和赵湘湘有过一次夫妻之事后,他就一直没碰过她。赵湘湘的奶娘徐嬷嬷本身就是懂医的,说是她身子不好不宜进行夫妻之事,赵湘湘也求着他先帮她瞒下这件事。 姚景昊这个人虽然情商不太高,但是极具责任心,他知道一旦这事传了出去,赵湘湘以后的日子定然不会好过,他对她虽然谈不上有什么缠绵悱恻的深情,但总有一份脱不掉的责任,把人娶了回来就该好好对她。 况且,他对男女之事也没到那般热衷的地步,因此连赵湘湘私下提议将她的两个大丫鬟收做通房的事他都拒绝了,只说等着她将身子调理好再说。 眼下母亲突然问他这事,难不成是知道了些什么? 知子莫若母,见姚景昊一副凝眉苦恼的样子,周梓曈就知道这事情必然是有问题,但偏偏她又不好当着儿子的面就将事情全都挑开,于是只能憋屈地将心思全都压下去。 姚景昊离开后,周梓曈瞪着一双眼睛,眸中满是厉色:“这个赵氏,真是欺人太甚!竟然哄了四郎一起来欺骗与我们!” 她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了,为人有些木讷,但却最富责任感,心地又柔软,赵湘湘现在使着法子将他们一大家子人瞒在鼓里,以后还不定得弄出些什么事情来呢!毕竟,她若是一直没有孩子这事无论如何也是瞒不过去的! 周梓曈越想越气,就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道:“不行,这个赵氏绝不能继续留下来了!” “夫人……”钱嬷嬷拉住她,赶忙提醒道,“您忘了当初先宁安侯和国公爷之间的事了?” 周梓曈愣了下—— 宁安侯府正是如今的赵家,现在的宁安侯是赵湘湘的哥哥赵楠。 和她娘家周家一样,赵家当年也是风光一时,盖因太子府上唯一的两位侧妃周氏和赵氏就是出自两家嫡系。巫蛊案之后,虽然两位侧妃并未参与其中,但是也同样丢了性命。赵、周两家虽然没有连坐,但到底受了些牵连从此退出了高门世家的圈子。 周家还好,横竖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加上府上两位嫡女嫁了一文一武两位朝中最显赫的人,哪怕是现在的定安侯周梓杰只领个闲职,周家也不算太没落。 但和周家比起来,宁安侯赵家无疑就是被踩到泥里的那一个。 巫蛊案后没多久,先宁安侯和其夫人相继过世,世子赵楠又突然生了怪病废了双腿。不仅如此,赵家的嫡枝庶枝也接二连三的发生意外,直到最后只孤零零的剩下了赵老夫人和赵楠、赵湘湘兄妹。 赵家落魄如斯,先宁安侯当初又对姚行之有过救命之恩…… 周梓曈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他重情义守信诺,如果让他知道了前因后果,定不会同意休了赵湘湘的。 周梓曈面色紧绷,双手紧紧地捏起了拳头—— 姚行之不止一个儿子,而且现在也有了嫡孙,但她只有四郎一个儿子,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他这一辈子只能拥有庶子庶女的! 钱嬷嬷多少知道些她的心思,略一思忖,就提议道:“夫人,咱们可以个四爷娶个平夫人回来!若是将事情的缘由私下告诉国公爷,国公爷肯定会同意的!” 周梓曈眼中豁然一亮,就望向钱嬷嬷:“你可是有什么人选?” 钱嬷嬷道:“周家表小姐!” 不错,周雯一直都对四郎有意她是知道的。而且,若非是四郎和赵湘湘自小就定了娃娃亲,她是更满意周雯的。 赵湘湘心思太重,又诡计多端,远远及不上周雯心思单纯! “可是,这会不会太委屈她了?”周梓曈迟疑着。 其实刚刚一瞬间她是想着找一个家世低一些的,只要人品过得去即可,周雯毕竟是她的侄女,又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恐怕谢氏那边,就未必能愿意。 钱嬷嬷又道:“这件事横竖是四少夫人理亏,咱们家仁义,她也不能太过分了,这平妻若是娶回来,定然是要不分大小的!” 周梓曈蹙着眉,并不是太愿意—— 她自己就深受平妻之苦,不愿意侄女再重蹈覆辙! 半晌,她叹了口气,道:“罢了,明日我正好借着带小语回去拜访的机会探探谢氏的口风!” 。 周梓曈是突然回周家的,之前也没递个消息,听到下头丫鬟禀报说马车已经进了大门时,谢氏正在伺候婆母周老夫人礼佛。 彼时,周梓曈带着姚景语坐在正厅里喝了好几杯茶之后,周老夫人和谢氏才慢腾腾走了过来。 谢氏其实是恨不得马上就能过来的,但周老夫人和周梓曈不和,故意想端个架子将人晾在那里。 “见过老夫人!”周老夫人坐定后,周梓曈带着姚景语上前行礼。 周老夫人慢慢地掀起了眼皮子,就低低地应了声:“起来吧!” 谢氏则是笑着拉住了周梓曈的手,热情道:“大妹回来也不提前着人送个信,嫂子好去门口接你呀!” 周梓曈浅浅一笑:“大嫂客气了!” 周老夫人向来看不上谢氏上赶着讨好周梓曈的样子,明明放着有梓晗这个正儿八经的小姑子不去巴结,却偏偏要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这就是景语?”周老夫人一双老眼在姚景语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才懒懒开口。 看着相貌倒是不错,可别和她娘当年一样尽做狐媚子到处勾搭男人! 姚景语惯来灵敏,这会儿也察觉到了周老夫人眼底的不喜,横竖她也没想去讨好这个便宜外婆,干脆就闭嘴站在一旁由得周梓曈去周旋。 “正是小女!”周梓曈看向姚景语的时候面色柔软了些。 “倒是个好颜色的!”周老夫人抿了口茶,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周梓曈算起来是已经过世的老定安侯的侄女,本来定安侯的位置是应当落在她父亲的头上,只可惜她父母皆英年早逝,她又没有兄弟姐妹,爵位就由叔叔承袭,她自己在祖父母过世后也一直寄人篱下,跟着叔叔一家生活。婶母杨氏也就是现在的周老夫人对她不冷不热但也并未做过什么出格之事。直到当年周梓晗一眼看上苏玖,苏玖却向她提亲,她和周家的关系才渐渐恶化了起来。这些年,若非必要,她都很少回周家,也就是这几年大嫂谢氏主动,是以才走得近了些。 周梓曈和周老夫人之间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两人也说不到一块去,因此周老夫人坐了没多久就借口回去休息了,只留下谢氏招呼客人。 “婆母这么些年就是这么个脾气,你别计较才是!”周老夫人离开后,气氛很快就松泛了起来,谢氏又是拉着姚景语好一阵夸,最后才问道:“大姑奶奶此番回来可是有事?” 周梓曈点了点头,又觉得姚景语在这不妥,谢氏见状,赶紧就吩咐丫鬟带着她去后院找周雯玩。 姚景语走后,周梓曈才把事情一一道来。 而姚景语这边,她和周雯无甚交情,两人之间还闹过不愉快,于是出了主院后她就挥挥手让丫鬟离开,自己一个人在园子里的凉亭中坐着托腮看风景。 可有些人,就是注定的缘分避都避不开。 彼时,周雯正百无聊赖地在园子里乱逛,甫一见到坐在凉亭里的那个身影时,她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后来使劲地揉了揉眼睛又走近了几步,才确定真的是姚景语。 “她来做什么?”周雯一面嘴里嘟囔,一面提着裙子风风火火地往凉亭里赶去。 “喂,你来我家做什么?”周雯突然跑到姚景语面前大喊一声。 姚景语早就撇到了她的身影,这会儿也懒得搭理她,就转了个方向把她当成了空气。 “喂,我和你说话呢!”周雯不死心,也跟着她转了起来。 凭什么不理她呀?! “我不叫‘喂’!”姚景语蹙着眉,冷冷开口。 周雯俏脸一红,知道自己言语不当,但要她道歉,她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上次从姚国公府回来后,她娘把她狠狠骂了一顿,还将周雪的阴谋前前后后和她分析了一遍,她这才惊起一身冷汗,同时也认识到自己平日里行事多有无状。 这会儿其实她也不讨厌姚景语了,相反还有些感激她,那天若不是她及时拉住了四表哥,说不定周雪那个口蜜腹剑的贱人就阴谋得逞了! 于是这会儿她干脆就坐到了姚景语对面,昂着下巴道:“姚景语,你干嘛不搭理我?” “我为什么要搭理你?”姚景语冷笑。 旁边几个丫鬟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周雯又气又恼,就撅着嘴道:“我知道,你因为我喜欢四表哥所以才不理我!” 这是什么逻辑?她又没有恋兄情结! “你就是再喜欢也没用,除非做妾!”姚景语不遗余力地捅刀子。 周雯真是没见过这么不会说话的人,气急之下就咬着唇瞪眼道:“做妾就做妾,给四表哥做妾我愿意,你管得着吗?” 姚景语冷嗤了一声:“我才懒得管你!不过,你也记着,做妾的话,以后正室穿大红你穿粉红,每日都要伏低做小请安叩首,生下来的孩子是人人都看不起的庶子而且还要叫别人娘亲!” 姚景语云淡风轻的,三言两语,就将周雯的粉红泡泡一个个地戳了个遍。 “你,你……”周雯顿时涨成了猪肝脸,最后恼羞成怒之下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104 七小姐,我来救你! 姚景语吓了一跳,这人怎么跟小孩子一样说哭就哭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欺负了她呢! “喂,你别哭了!”姚景语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 “我不叫‘喂’!”周雯凶巴巴地瞪了她一眼,拔高音量道。 姚景语一愣,随后扑哧笑出了声,这会儿觉得这丫头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整个就是一被人宠坏了的孩子嘛! 于是她大发善心地将自己的帕子递了上去,努嘴道:“别哭了,都丑死了!” 周雯接了过来,毫不客气地往脸上胡乱擦了一通,然后就吸着鼻子道:“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一个女孩子家总是缠着四表哥是自甘下贱,而且他都已经娶了妻子了,他也说过以前对我好都是因为把我当成了妹妹。可是我从小就喜欢他,我有什么办法呀?” 其实,姚景昊之所以一直对周雯这个表妹很亲近,这里面多多少少都托了些姚景语的福,这些年姚景语流落在外,姚景昊完全就是将对她的一份护犊之情倾注在了周雯身上。 姚景语不以为然道:“然后呢?” 不是所有一厢情愿的感情都该被歌颂的,感情自然是要两情相悦。至于那些拿着所谓喜欢去破坏别人感情的人就更是毫无道德感可言,诚然,周雯的想法在眼下这个时代下似乎并没有什么错,毕竟她是三妻四妾时代下的产物。 周雯又瞪了她一眼,这人怎么不按着常理出牌呀?正常情况下不是该安慰她吗? 她继续道:“只要能让我在四表哥身边,做妻还是做妾我都无所谓的!” 姚景语觉得这姑娘不仅单纯,而且傻,于是幽幽叹了口气,扭头看向她:“那你问过我四哥吗?他喜欢你么?他已经有了妻子,如果没有他的喜欢,你做妾有什么意思?” “他自然喜欢我了!”周雯猛地迎上她的视线,一口肯定道。 姚景语笑了笑,不屑道:“男女之情?” “我……”周雯又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就哼了一声将身子撇到一边生起了闷气。 姚景语觉得自己这时候有做思想教育家的潜质,于是就单手撑在石桌上托着下巴对着她循循善诱道:“难道你就不想找一个你喜欢的然后也喜欢你的,最后你们在一起一生一世一双人么?” “一生一世一双人?”周雯嘴里喃喃,最后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猛然摇着头道,“你说的那都是话本里的!” 姚景语笑道:“成事在天,谋事在人!” 周雯还是不敢相信,就又转回了身子看向她:“所以,你和宸王殿下,就是这样吗?” “咳咳咳!”姚景语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宋珏,就涨红了脸一阵不适应地咳嗽了起来。 周雯破涕为笑道:“你在我面前还装什么呢?反正我是理解你的!” 姚景语弯了弯唇,白嫩的脸颊上依旧挂着两抹绯红。 于是周梓曈和谢氏往这边走的时候,就见姚景语和周雯两人竟一反常态地在一起说说笑笑,浑然不像是之前有过矛盾的样子。 周梓曈和姚景语离开周家后,一个粉红色的身影就迅速蹿到了后头一处风景雅致的院子里。 彼时,周雪和其生母杨姨娘听了丫鬟禀报的话之后,脸上一片大喜,周雪更是激动得抓住了杨姨娘的手,迫不及待道:“娘,你去帮我和祖母说,女儿想嫁给四表哥!” 真是没想到,姚家居然要为姚四郎娶平妻,可是凭什么看上的是周雯那个胸大无脑的蠢货?!周雪是觉得除了庶女这个身份,她是哪里都比周雯强上千倍百倍的! 杨姨娘却蹙起了眉来眼中划过一丝忧色:“夫人那边恐怕过不去吧?” 谢氏是嫡母,周雪的亲事必然是要过她的手的,但是因为上次在姚国公府的事,谢氏是把周雪恨毒了的! 周雪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娘,明明您和爹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他平日里最宠的人是您,更何况祖母还是您的姑姑,您做什么总是畏首畏尾的呀?但凡您强硬一点,大哥也不会被嫡母抱了去养在身边这么多年,现在都不认咱们了,反而当那对母女是亲生的!” 现在的定安侯世子周霖是杨姨娘所生的,但因为谢氏嫁进来后一直没能怀上身孕,故此就将周霖养在了身边。这些年,谢氏娘家已经大不如前,周老夫人也曾提过要让周霖认回杨姨娘,可没想到他却口口声声奉谢氏为母,压根就当没她们这两亲人。 周雪是觉得若是周霖肯站到他们这边,现在她在府里的处境必然不会如此被动! 杨姨娘面上一阵难过,又自知对不起女儿,便叹了口气,道:“好,回头我去和老夫人说。” 周雪心下大喜,就重重地应了声。 这边厢赵湘湘自从周梓曈将姚景昊单独喊去问话心里就七上八下的跟提了只吊桶似的,她原本就心虚,进了府之后就更加担惊受怕的害怕自己有一天会沦为千夫所指。 “徐嬷嬷,怎么样?打听到了吗?”见徐嬷嬷进来,赵湘湘急忙起身上前。 徐嬷嬷将门关好,就转过身来摇头道:“没有,梅香院里的消息太严实了。只不过夫人带着七小姐去了周家,前头刚刚才回来呢!” 赵湘湘嘴里喃喃:“这个时候去了周家?” 她不放心,于是就吩咐徐嬷嬷准备些礼品,直接去了锦澜院找姚景语想打听些消息出来。 彼时,姚景语刚刚回来凳子还没坐热,就听得丫鬟禀报说赵湘湘正在花厅里等着她。 她笑了笑,就搁下手里的茶盏,起身走到铜镜前整了下自己的衣裳,道:“走吧,去看看!” “七妹!”赵湘湘笑着起身打招呼。 姚景语觉得今天这太阳估计是打西边出来了,又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四嫂来找我有事?” 赵湘湘俏脸一红,其实按理说这府中就她这个嫂子和姚景语最亲近了,可她们二人性格不合,再加上之前府里宴会后,她就更懒得上赶着去贴人家了,平日里就不冷不热的横竖眼不见心不烦,只这会儿她心里焦急,也就顾不得之前那些龃龉了:“我们姑嫂俩也许久都未一起说说话了,平日里嫂子事情也多,还要顾着你四哥,七妹可千万别和我生分了才是!” 姚景语摇了摇头,笑道:“四嫂这说的是哪里话?难不成我在你心里就那么小气?” 赵湘湘面上一阵赧色,又干干地扯了扯唇,总觉得姚景语是话里有话。 不过她脸皮还算厚,就自顾自地挽上了姚景语的胳膊,状似不经意般就将话题扯到了周家:“原本今儿一早得了空就打算来找七妹的,可后来听下人说你和母亲去了周家,是有什么事情吗?” 姚景语其实并不知道周梓曈和谢氏的谈话内容,只不过赵湘湘这无事不登三宝殿就让她有些怀疑了,难不成这其中还有什么内情? 她双眼紧紧盯在赵湘湘身上。 赵湘湘被她这锐利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然,就低头咳了下:“七妹这般看着我作何?” 姚景语弯了弯唇,然后就将自己的胳膊从她手里抽了出来,径自走到椅子上坐下:“四嫂想多了,不过是寻常的走亲戚罢了!” “是吗?”赵湘湘半信半疑的样子。 姚景语挑了眉道:“四嫂若是不信的话也可以直接去问母亲。” 赵湘湘一阵尴尬,涨红了脸道:“七妹说笑了!” 别说周梓曈不会告诉她,就说她根本就不能去问,否则不定到时候没事也给扯出事情来。 赵湘湘在姚景语这里没讨到好,随意和她聊了几句然后就悻悻地离开了。 “小姐,奴婢觉得四少夫人今天有些奇怪!”静香上前道。 姚景语低头啜了口茶,就似笑非笑道:“算了,咱们不去搀和她的事情,免得到时候被波及无辜。” 赵湘湘这种人心比针眼还小,随意一点事情不定就能让她记恨上,到底是四哥的妻子,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也不想闹得太难看。 只不过,虽然姚景语这般想,但是赵湘湘在知道周梓曈去周家其实是为了给姚景昊聘平妻的事情时还是连带着把她给记恨上了,认定了她也是知情不报,等着看自己的笑话。 到底是年轻气盛,赵湘湘得知了消息就直接冲去了梅香院。 “母亲可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彼时,赵湘湘就站在周梓曈面前一面抹着泪,一面梨花带雨地哭道,“我和四郎成亲还没有半年的时间,您就要为她聘周家表妹做平妻,这不是逼着儿媳去死吗?” 周梓曈冷眼见她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却是不怒反笑,恶人先告状大约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吧?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也不绕弯子:“昔日我和国公爷与你父母交情匪浅,所以在你耍了这么多的心眼甚至瞒下了自己是石女的事情之后,依旧还能让你高枕无忧的待在国公府里做你的四少夫人,但是——” 周梓曈顿了下,望着她迅速灰白的脸,一字一句严肃道:“四郎必须要有自己的嫡子嫡女!” 赵湘湘猛然惊愕,虽然之前也曾猜想过周梓曈突然变脸可能是因为知道了什么,但当真正去面对,真正听着她亲口说出来的时候,又是另一番情景—— 赵湘湘觉得此时的自己宛如被剥光了衣服放在冰天雪地里,浑身上下甚至连骨骼都在打颤。 她睁大了眼睛,唇瓣不停地蠕动,却始终想不出为自己辩驳的话来。 “母亲,我求求你,求求你千万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在与周梓曈的对视中,赵湘湘的心理防线崩溃,她猛地跪了下来,膝行着爬上前一把抱住周梓曈的腿泣不成声道,“母亲,儿媳求求你了,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说句实话,站在女人的角度上,周梓曈对赵湘湘其实是有些同情的,毕竟石女这件事是天生的,由不得她来选择。但是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上,她对她却是既恨又怒! 半晌,周梓曈抿了抿唇,尽量压下自己的情绪:“周家已经开口拒绝了,你不要再胡言乱语坏了雯儿的名声。不过四郎娶平妻的事情已经提上了日程,你只要安安分分地不要出什么幺蛾子,我可以保证以后孩子生了下来也有你的一份!” 呵,也有她的一份?不是自己肚皮里出来的怎么会跟自己亲?赵湘湘狠掐着自己的掌心,面上却恭恭敬敬地悔改道:“儿媳谨遵母亲教诲!” 回了自己的院子后,赵湘湘面无血色的脸上终究是露出了隐忍已久的狰狞,她猩红着双眼,咬牙切齿地对徐嬷嬷道:“嬷嬷,把那药给我用,用最大药量的,我要在最快的时间里看到效果!” 之前徐嬷嬷就说有偏方能让她恢复正常,但又担心那药对身体有害,一直在劝着她,可现在她已经是骑虎难下顾不了那么多了,必须要在姚景昊定下平妻之前恢复正常! 徐嬷嬷叹了口气,却也知道她的执拗,只能随着她去。 秋去冬来,转眼间一个月一晃而过,就到了宋敏定下为姚景晨设宴选亲的日子。 话说姚景晨这边在床上将养了近一个月,终是宴会前夕能下床来了。听到宋敏要为他选妻的消息,他也只是淡然一笑,于他来说,其实爱情死了,娶谁都是一样。 彼时,姚景语与他坐在廊下的长凳上,一面懒洋洋地喂着鱼食,一面时不时地就要拿余光突然瞥上那仿佛石化般的人儿一眼。 “七妹,”姚景晨突然开口,“早日给潘姑娘相看个人家吧!” 姚景语面上一愕,也顾不得湖里那些争先恐后抢食的鱼儿了,就豁然扭头看他:“她做了什么事吗?” 自姚景晨受伤之后,潘淑仪时不时就要通过她这边来关心一番,甚至还从凌仙儿那里拿了药亲自去熬,这般明显,饶是姚景语反应再迟钝,也明白过来了。 其实也不难理解,姚景晨前后救了潘淑仪两次,每次都是在关键时刻出现,这样一个英雄般的人儿潘淑仪正值青春少艾的年纪护喜欢是再正常不过了! 姚景晨只摇了摇头,轻笑一声:“她是个好女孩,给她找个好人家!” 姚景语张了张嘴,却没再说什么。 姚家这次的宴会是由宋敏手下的人一手操持的,而且是大操大办,几乎京里有名的高门世家都在邀请之列。 不仅如此,宋敏还换了一副和煦的嘴脸,请了云霓坊的裁缝上门亲自为她和姚景诗裁剪衣裳,因此即便姚景语本意并不想去凑热闹,最后还是推不开这个场合。 宴会当天,姚景语见离开宴的时辰还早,便吩咐静香几个慢悠悠的给她拾掇,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横竖有几个嫂嫂在,也不缺她这个招呼的。 “景语!”彼时,静香正在给她梳头,就听到外头一阵似银铃般悦耳清脆的声音一路跳来,她扭头朝门外看去,果然见一身玫红色衣裳的周雯满脸喜色的奔了进来。 姚景语嘴角笑意盈盈:“你也不怕被舅母抓到你这般不守规矩的样子,回头好好训斥你一顿?” 周雯俏脸微红,像个孩子一样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半晌,见姚景语梳好了发髻从铜镜前起身,她就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亲昵道:“我特意来陪你,你居然还笑人家,真是太过分了!” 姚景语眼角弯弯,突然就冲她眨了眨眼:“难道不是因为不乐意在外头待着,这才跑到我这来躲清静了?” 周雯见自己的小心思被揭穿,也没有不好意思,反而是松开她的手大喇喇地走到圆桌旁坐下,就端起茶直言不讳道:“本来就是嘛,如果不是看在端宁公主的面子上,今儿恐怕还真没多少人家愿意来呢!” 姚景晨的事情后来虽然被压下去了,但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要费点心思想要知道根本不难。再加上姚景晨如今一事无成就是个纨绔公子,他上头几个哥哥除了姚景昇身子不好之外,无一不是封官拜将,这么一对比,即便姚景晨的生母是公主,也没多少人愿意将自己的嫡女嫁给他的。 而周雯倒不是因为这个,虽然那天姚景语和她说了之后她也想通了,但到底恋慕了姚景昊多年,不可能说变就变的。 想起姚景昊,周雯就凑近到了姚景语跟前,有些幸灾乐祸地神神秘秘道:“哎,你知道么?周雪被我娘许给了户部尚书那个快花甲之年的老头子做续弦呢!” 姚景语惊讶道:“这么突然?” 周雯哼了一声,撇嘴道:“她活该!谁让她撺掇她姨娘去祖母面前作夭,居然还想嫁给四表哥!杨姨娘怎么会是我娘的对手?当时祖母提了之后,我娘面上没说什么,结果第二天就拿出了交换的庚帖,还没等她们反应过来,户部尚书都已经派人上门来提亲了!别看我爹是个侯爷,可他手里什么实权都没有,哪敢得罪人家?反正也就是一个庶女而已!” 周雯是后来才知道自从上次在姚国公府的事情之后,她娘就把周雪恨上了,不声不响地暗中有了动作。本来那次她还因为祖母偏心放周雪一马心有不甘呢,说知道她娘居然这么厉害!周雯现在对谢氏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姚景语笑了笑,未置可否。 过了没一会儿,看开宴的时辰快到了两人就相携去了外头的院子里。 彼时,一群姑娘家唧唧喳喳的围在一起好不热闹,姚景诗打扮得花枝招展在人群中央,而且刚好那么不巧,她们这衣裳看起来还有些相像,这算是无意中撞裳了? 姚景语看到姚景诗的同时刚好她的眼神也撞了过来,姚景诗就拂开人群,笑着走过来一手挽住了姚景语的胳膊,一手指着前面道:“七姐,我带你娶见见那边苏家的几位姐姐,上次她们没来,这还是你们第一次见呢!” 姚景语没想到她脸皮那么厚,真的是猝不及防才被她给搂住了,这会儿就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冷着脸胳膊灵活一动,直接从她的臂弯里抽了出来。 姚景诗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如小鹿受惊般怯怯地望着她,咬唇低声道:“七姐,你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气吗?我知道自己错了,你就原谅我这次吧,别再生我的气了!” 姚景语懒得和她玩这些把戏,就直接昂着下巴冷笑道:“滚开,别挡着我的道!” 周雯是不知道这其中内情,但她和姚景诗本来就不亲,这会儿又认定了姚景语是个好人,也就站在一旁看热闹不说话。 倒是后头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姑娘一个个交头接耳地开始议论了起来—— 姚景语没回来的时候,姚景诗即便是个庶女,但也是一家独大,现在人正主回来了,可不就得受委屈了么! 但姚景语这般不识大体,也就太过分了吧? 于是刚刚和姚景诗聊得正欢的苏家姐妹苏晰和苏晴就领着一些志同道合的闺秀走上前不忿道:“七姑娘,竟是怎么说也是你的妹妹,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就是,怎么说都是一家人,就算是庶姐妹,也不能这么过分吧?” “真是以前被小门小户的养出来的,瞧瞧,一点规矩都没有!” “……”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好像姚景诗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 偏偏姚景诗还红着眼眶在一旁辩解:“你们误会七姐了,她不是这种人!” “景诗,你就别替她开脱了,你一向脾气好,所以才会被人欺负!”旁边苏晰立马就开口驳斥,字字句句都把矛头对准了姚景语。 要说她和姚景诗真有什么交情?当然不可能!且不说苏、姚两家不和,嫡庶有别,她一个嫡女怎么会自甘堕落和庶女混在一起?可她就是厌恨姚景语,厌恨全天下那么多人,偏偏就她一个能入了宋珏的眼! 苏晰一开口,立马就有人跟在后头附和。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姚景语立马就成了众矢之的! 周雯在一旁看着都快气死了,她算是看清了,这个姚景诗和周雪就是一路货色,成日里只会掉眼泪扮可怜的小白花,刚想上前争辩几句,却被姚景语抢先一步挡在了她前头。 彼时,姚景语脸上泛着盈盈笑意,那些闺秀或轻嘲或蔑视的目光她都昂首挺胸地一一收下,只不过末了却依旧面不改色,浑然把眼前这一群人都当成了空气。 “苏姑娘,让开下,挡路了!”姚景语压根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直接目不斜视地抬手推了挡在身前的苏晰一把,然后就越过她们径自往后头院子里走去。 苏晰冷不防被推了个踉跄,顿时柳眉倒竖,提着裙子就想追上姚景语好好教训她一顿。 “苏姑娘,我代七姐给你赔个不是了!”姚景诗赶忙面色慌张地像苏晰行礼赔罪。 苏晰敛了下神色,就大度道:“算了算了,又不是你的错!” 姚景语那个混不吝的横竖名声已经坏了,难不成她还跟着有样学样啊? 姚景语这边,刚刚一出来就得罪了一大群人,那些远远看着的姑娘们家里没什么话语权这时候也就不敢来靠近她了,以至于园子里其她人都是三五成群的结伴并行,只有她和周雯孤零零的落单走在了一旁。 姚景语正好懒得去应付那些人,只是姚景诗却不死心地再次追了上来拉住了她的衣袖低声道:“七姐,就算你还在生我的气,可是今儿这么多外人看着,难不成咱们要让她们看笑话吗?” 姚景语扭过头看着她冷笑道:“只要你别靠近我,就没笑话可看了!” 说着,将自己的衣袖一点一点地从她手里扯了出来,然后领着周雯继续往前走。 姚景诗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根本就没听懂她的话,依旧故我的跟在后头,彼时,几人正好行至一处茂密的花木旁,姚景语正好站在外侧,余光一瞥,就看到一个丫鬟快速地冲了出来眼看着就要和她们撞上。 她下意识地就想拉着周雯的衣袖往后退,但姚景诗却抢先一步快速上前抬手缠住她的另一只胳膊不让她动弹。 姚景语目中一厉,扭过头刚好就看见姚景诗嘴角翘起的一抹得意笑容。 他娘的,就知道这女人不安好心! 姚景语气上心头,干脆就反手转了过来胳膊一扭,用力将姚景诗拖到了自己跟前,然后一脚踹在了她的小腿肚上—— 姚景诗猝不及防地被踹得身子往前一扑,刚好就和那个冲出来的丫鬟撞到了一起,姚景语拉着周雯眼疾手快地侧身退到了一旁,姚景诗却被撞得连连后退,一个倒仰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两相冲击,那丫鬟也被撞倒在地,同时眼底快速地掠过了一丝慌张,她没想到姚景语的动作居然这般灵活,如此也能让她避了开去。她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却正好撞进姚景语那双似笑非笑的黑眸里,心头一跳,赶紧就低下了头将手里的东西迅速藏到了袖子里。 “小姐,小姐……”姚景诗的丫鬟赶紧慌慌张张地上前去扶她,苏晰等人也快步围了过来一个个的关心了起来。 姚景诗面色有些苍白,鼻子也被撞得通红,只这会儿满腔怒气却发不出来,她拉着要为她出头的苏晰,就将责任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然后又匆忙找了个借口说是要回去换身衣裳。 正举步准备离开,姚景语却上前一步挡在了她的跟前。 “七姐?”姚景诗仓促抬头,眼里浮着一丝焦急之色,显然是急着想离开。 姚景语怎么可能让她如愿?就勾着唇,不慌不忙道:“八妹别急着走,把事情说清楚才好,免得大家都以为刚刚是我欺负了你呢!” “明明就是你踹了她一脚,我看得清清楚楚!”苏晰梗着脖子不依不饶道。 她就是要让姚景语的名声彻底坏了,以后神憎鬼厌,谁都不敢靠近她! 姚景诗却急得连连摇头,一个劲地解释道:“不是的,苏姑娘,真的和我七姐没关系,都是我不小心!” 苏晰都快气死了,这姚景诗怎么这般没用?这么多人给她作证,她还一个劲地帮罪魁祸首开脱! 姚景诗眼看着不能离开,已经急得是满脸通红,这会儿就听到不远处一阵越来越清晰的“嗡嗡”声正在不断靠近。 不止是她,其她人也都听得清清楚楚,众人循着声音扭头望去,就见后头有一大片密密麻麻直叫人起鸡皮疙瘩的东西正往这边迅速移动。 “蜜,蜜蜂!”有人颤着声音大叫了一声。 顿时阵阵尖叫声划破了长空,那些平日里自诩端庄优雅的大家闺秀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仪态,一个个就跟没头苍蝇似的拼命逃窜。 姚景语也拉着周雯快速地往前跑,后头跟着几只蜜蜂,好在不多,拿衣裳一挥舞,也就渐渐地没了踪影。 跑到了廊下远离蜜蜂的围攻,姚景语这才有空四下瞧了瞧,别的闺秀那里情况也还好,只中间有一人惨叫声厉厉,整个人几乎都被蜜蜂包裹了起来,不是姚景诗还有谁? 她的两个小丫鬟倒是想上前帮忙,只是蜜蜂太多了,根本就近不得身。 “七小姐,我来救你!”这时候,突然一个白色身影迅速蹿了出来,一面大喊大叫着,一面扑着姚景诗跳进了不远处的池塘里。 两人跳下去之后,塘面上就覆上了一层蜜蜂尸体。 这处池塘是府里去年新修的,寻常女子掉下去才刚刚能没过整个身子,就算是不识水性的人也要不了性命。 只那人仿佛故意的一样,一个劲儿地将姚景诗紧紧箍在怀里,大手还在她身上不老实地四处乱摸,偏偏嘴里还不停地安慰着:“七小姐,你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姚景诗被他抱着不停地扑腾挣扎,偏偏整个人在水面下有说不了话,心里又急又气—— 蠢货!什么七小姐,认错人了都不知道! 那人见姚景诗身上的蜜蜂都掉得差不多了这才搂着温香软玉慢慢地浮上了水面往岸边走去,彼时,姚行之带着周梓曈还有宋敏等人赶过来的时候,就见姚景诗和那男子浑身湿透地抱在一起。 甫一上了岸,姚景诗就用力一耳光打在了那人脸上。 那人被打得脑袋一偏,也没顾得上疼痛,就依然好声好气,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道:“小生无状了,刚刚冒犯实属迫不得已,七小姐放心,在下一定会负责的!” 姚景诗抖着身子有口难言。 彼时,走到他们跟前的姚行之却是突然僵住了脚步,脸色变了变,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七小姐?” 那人犹未察觉到语气中的危险,反而是站起身恭敬地朝姚行之作了个揖,道:“在下乔帧,家父乃是吏部尚书乔伯钊,刚刚实属无奈才会冒犯了七小姐,还望国公爷放心,在下一定会对她负责的!” 姚行之眯了眯眸子,指着姚景诗再次确认了一遍:“你叫她七小姐?” 乔帧微微皱眉,有什么问题吗?明明说好了是姚七小姐的!他虽然没见过姚景语本人,但是看姚景诗的样子长得倒是不错,和苏光佑嘴里的国色天香似乎也不差边,更何况刚刚还被那么多蜜蜂围攻! 乔帧觉得没错,就再次肯定地点点头。 彼时,姚景语嘴角噙着笑从后面缓步走了过来:“你叫她七小姐,那我是谁?” 乔帧扭头望去,顿时瞳孔大张,眼里惊艳之色一闪而过,他也不是那么笨,心思几下一流转,就知道自己八成是弄错人了,眼前这位才是正主! 乔帧拧着眉,又望见姚行之眼底的杀意,不可抑制地身子一抖,就讪讪地低下了头想要囫囵过去。 姚景语兴味的目光在乔帧和姚景诗之间来回流转了一番,就豁然转身向姚行之禀道:“父亲,今日八妹的衣裳和我穿的有些像,乔公子认错了也是情有可原!” 见姚景语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乔帧猛然就抬起头一个劲的点头表示同意。 姚景语笑了笑,又继续道:“眼下八妹和乔公子身上衣裳都湿着呢,不如让他们先把衣裳换了吧,免得回头着凉了!” 姚行之往四周那些伸着看热闹的人身上瞥了几眼,家丑不宜外扬,更何况今日这些闺秀们估计也是受了不小的惊吓,这么着围观着也不是个事,于是便挥挥手让人先把乔帧和姚景诗带下去,换了衣裳再行打算。 “夫人,这些客人们就交给你了!”姚行之扭头对周梓曈道。今日闹出了这事,宴会也进行不下去了。 离开之前,姚行之的目光往宋敏身上冷冷扫了一眼,宋敏心头一惊,却挺直着背脊佯装镇定。 姚景语则是错后一步,停在了宋敏面前,似笑非笑道:“公主今日的大礼,景语收下了!” 宋敏却一点也不怕,反而扬着眉挑衅道:“那又怎样?”姚景语一个小丫头还能把她这个公主怎样不成? 众人散去后,宋敏朝两个侄女苏晰、苏晴各使了个眼色便也匆匆跟了上去。 ------题外话------ 推荐好友文文:《盛宠之医女风华》/西青先生 她是来自异世的资深女法医,他是大晟朝重权在握的兵马之帅。 药王谷谷主,素手翻动,捣起江湖风雨。 天之骄子,执剑指天,挽弓踏遍江山。 冲破千年时空桎梏,是轮回的爱恋,还是生生不灭的执着? 朝堂,权谋,江山,江湖,沙场…… 红颜初笑,乱一池春水,迷雾重重,深宫如谍影,豪气干云,烽火照佳人,烈烈风云,盛世谱锦歌…… 这一生,不论江湖之远还是庙堂之高,不论乱世烟火还是盛世太平,我都要执起你的手,永世不分。 ☆、105 六郎成亲 姚国公府里,本来一场欢天喜地的宴会,此刻却被弄得鸡飞狗跳。虽然青天白日的,但是后头园子里此刻灯火通明,侍卫们拿着火把四下挥舞,消灭剩下的漏网之鱼,而那些受了惊吓的夫人小姐们此刻也接二连三地匆匆告辞后就落荒而逃。 彼时,思远堂里,姚景诗满脸通红,被咬的一头包,姚行之却没有任何安慰之色,反而是绷着脸转向一旁的乔帧:“乔公子,今日你和小女在大庭广众之下有了肌肤之亲,回头老夫自会亲自上门和乔首辅还有乔尚书亲自商谈你们的亲事的!” 虽然他看不上乔帧,但是刚刚在水里他们二人抱在一起是所有人都看到了,而且双方衣裳尽湿贴在身上,姚景诗若是不嫁乔帧除非就是出家做姑子! “这……”乔帧干干地扯着嘴角,又低头望了姚景诗一眼,心里把撺掇他的苏光佑骂了个底朝天。 他这人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见到了美色就走不动路,要不是苏光佑和他说这姚家的七小姐貌若天仙而且名声不好,他是怎么也不敢趟这一趟浑水的!原想着姚景语横竖已经定过亲,而且今天又有端宁公主给他撑腰,大不了事后姚景语退了亲他一顶轿子把人抬回去做妾就是了!可没想到弄错了人,现在姚国公又让他把这个庶出的八小姐娶回家,这要是回去被他祖父和父亲知道了还不得给他腿打断了啊! 乔帧左右权衡了一番,就拱着拳尽量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国公爷,这事是否要从长计议?刚刚在下也是事急从权,全无一点儿冒犯之意。” “你这是不想负责?”姚行之加重了声音。 乔帧当然不想负责,想他堂堂当朝首辅的长子嫡孙,要是换做了名声清白的姚景语,他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可姚景诗一介庶女,凭什么做他的妻子?但这话他现在可不敢说,毕竟今日这事他心虚! 见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姚行之冷笑一声,又道:“今日你打着探望六郎的名义,结果却混进了女眷聚集的后院,又刚好那么巧救下了小女,真当老夫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姚行之陡然瞪大眼睛,宛如那高悬城隍之上的索命阎罗一样,看得乔帧双腿一软,当堂就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与此同时,同样遭受这锐利目光审视的宋敏也好不到哪去,姚行之在战场上是尸山人海里过来的,不怒自威的时候,身上带着浓浓的血腥煞气,彼时,宋敏是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才能迫使自己镇定自若地挺直背脊坐在一旁。 而整个过程中,姚景诗一直低头跪在地上一言不发,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彼时,姚景语却适时地抹着泪跪了出来:“爹,女儿自请离家!” 这句话宛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姚行之恍惚了一瞬,随即面上一变,赶紧就起身上前要将人扶起来,姚景语却倔强地怎么都不肯动。 她仰头看着姚行之,双眼通红地哽咽道:“爹,女儿自知自己脾气不好,可自从回府后没有一刻不想着孝顺父母、友爱兄妹,就希望咱们一大家子能和和美美的。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八妹给得罪了,她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害我!今日若不是运气好,被蜜蜂蛰的那个人就是我了!” 说着她就一面抽出帕子摸着眼角的泪水,一面情绪激动地把姚景诗暗中对她下手以及亲眼看到那撞到她们的丫鬟将药粉藏进袖中的事说了个一清二楚。 刚刚那丫鬟已经被押下去了,姚景语是看准了姚行之即便可能猜到了内幕但还是不忍心将姚景诗赶尽杀绝。进乔家做明媒正娶的嫡子媳妇?她绝不会给姚景诗这个有可能翻身的机会!今日她就是要把所有的事情摆到明面上,逼着姚行之在自己和姚景诗之间做一个选择! 见到女儿满脸的委屈的样子,姚行之面上一恸,心头顿时就是一阵浓浓的愧疚涌了上来,这个女儿他弄丢了十几年,可现在却要因为自己的一些旧事几次三番地让她受尽委屈,这个时候,姚行之心里对姚景诗也是厌恶至极的! 若是姚景诗安安分分的,他看在她是故人之女的份上,依旧会让她以姚家女的身份好好活着,以后为她找一个值得依靠的娘家。但现在…… “你放心,爹一定给你做主!”下定决心后,姚行之将哭得泣不成声的女儿扶了起来,亲自接了帕子心疼不已地给她擦着脸上的泪水。 再转身,看向姚景诗的时候,眼中已经漫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墨色:“收拾收拾,明儿一早我会让人送您去家庙里!” 姚景诗慢慢抬起头,未置可否,不过嘴角却多了一丝自嘲的笑容—— 果然,她这个承欢膝下多年的庶女就是比不上嫡女!父亲怎么能这么偏心?什么好的都想着姚景语,可想而知,若是今日出事的真是姚景语,他绝不会让乔帧这个除了身份之外一无是处的浪荡子来娶她,反而会想尽方法为她遮掩,就像当初明明人是从宸王府被接回来的,早已毫无名声可言,但姚行之却不在乎姚家的名声会被连累,反而为了姚景语破了多年的原则提拔了沈从文! 偏心,真是偏心! 有那么一瞬间,姚景诗真的想脱口质问姚行之,都是亲生女儿,为什么待遇如此不同?!可最后话到嘴边她还是生生地咽了下去,因为知道即便问了也不会有什么用,但是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松了一口气的乔帧对姚景语可谓是感激涕零,这个时候他又色胆包天地将目光胶着在了姚景语身上,眉头微皱,眼珠四转,总觉得眼前这女人看起来有些熟悉,但脑子里搜刮了好一会儿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也或许是因为她长得太好看了吧,反正每次他看到美人儿就觉得异常熟稔。 “再看本小姐就把你眼睛挖了!”姚景语忽然扭过头龇着牙恶狠狠道。 乔帧讪讪地缩了下身子,长得倒是挺好看,这脾气他可是消受不起,还是倚翠阁里温柔似水的小桃红比较合他的心意! 彼时,一旁暴脾气的姚景昊早已忍不住倏地起身一把拎起乔帧的后衣领将他扔到了外头,冷声上前身体力行道:“好好揍一顿,再将人绑回乔府!” “姚四郎,你敢!”乔帧的大喊大叫声不一会儿就淹没在了姚景昊等人的拳头里。 “国公爷,不好了不好了,六爷那边出事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小厮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在门口的时候还差点和姚景昊撞了个正着。 姚行之刚刚才坐定下来,正准备发落宋敏,闻言,脸上又是一片厉色,他近来对姚景晨观感极为不好,这会儿是认定了他定是又为了那个霍书瑶要死要活的,就冷着脸一撩袍子跟在那小厮后头大步往姚景晨的院子而去。 宋敏起身跟上,却是缓缓勾起了唇,眉梢之处的得意怎么也掩盖不住,姚景语眼尖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秀眉微蹙,就跟着她后头而去。 和前院的鸡飞狗跳比起来,姚景晨这边也好不到哪去。 今日虽然名义上是他的相亲宴,可他压根就没放在心上,宋敏这个做母亲的显然也没有要让他露面的意思。只不过早膳时他喝了大厨房送来的菊花粥之后没多久体内就突然窜起一股热火,瞬间就烧遍了他的五脏六腑,整个身子更是滚烫滚烫的犹如火山岩一般,常年混迹于青楼之间的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宋敏!”姚景晨豁然红了眼睛,咬牙切齿的直呼宋敏的名字,然后将桌上的汤碗一把扫到了地上,他极力压抑着心头的躁动,颤颤巍巍地挪动着步子往门口而去,但是用力拉了好几下都没能将门拉开,怒急之下,他又踢又踹,歇斯底里地吼道,“开门,开门!” 彼时,苏玖的庶女苏晴已经被人引着来到了门外,那人侧身请她上前,看似恭敬,话里行间却带着股命令的意思:“三小姐,公主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只要过了今日,你就是姚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六少夫人了!” 呵!六少夫人? 苏晴心里一阵冷笑,面上却瑟缩中又带着羞赧,只低着头小声道:“我知道的,来之前父亲已经交代过我了,还望您能帮我向公主殿下转达谢意。” 那人满意地点点头,苏家几个嫡出的都被他们的当家主母养坏了,没想到这庶出的倒是一个赛一个的懂事得力! 苏晴又面红耳赤地低头莞尔道:“那个,能不能麻烦你们先走开些,这门外人太多了……” 那人一听,立马心领神会地明白了过来,敢情这小姑娘是脸皮子薄,怕被他们听见呢!见苏晴为人讨喜又听话,那人略一思忖,然后就抬手招呼着道:“走,咱们先出院子!” 横竖公主都布置好了,等时间差不多了他们再过来也不迟! 眼见着人走远了,苏晴脸上的羞赧瞬间就消失无踪,她弯了弯唇,嘴角漫出一丝讥诮—— 父亲和端宁公主这是把她当傻子耍呢!这样进了姚家以后能有什么地位?更何况她苏晴的目标从来就是这天底下地位最尊贵的女人,凭什么要做父亲和宋敏报复姚家的棋子! “出来吧!”苏晴扭头往院子里一处隐蔽的茂密花木里瞥了一眼,很清晰地就看见一簇鹅黄色的裙角露在了外面。 半晌,潘淑仪慢腾腾地拂开挡路的树枝,缓缓而出,脸上满是警惕:“你是谁?” 她正是看刚刚那些人鬼鬼祟祟的站在外头这才躲了起来,这个时候她是没想到姚景晨会出什么事的,毕竟这里还是姚家的地盘! 苏晴笑了笑,抬手指了指里面:“我是没有恶意的,不然刚刚也不会将那些人引开了,但是姚六爷就说不好了,你不进去看看他?” 果然,潘淑仪在听到姚景晨出了事之后,根本就顾不得多想,提着裙子就小跑着推门走了进去。 苏晴细心地替他们掩上了门,然后左右瞧了瞧,就快速地沿着一条隐蔽的小道离开了这里—— 这姑娘一看就对姚六郎有不一般的心思,她这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吧? 彼时,姚景晨早已全身无力地倚靠在了墙角处,他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体里的怒火却是怎么都平复不了,依旧还在一阵高过一阵地不停叫嚣着…… “六爷,你怎么了?”潘淑仪在屋里探了一圈才找到人,这会儿见他满脸不正常的通红,吓得赶紧蹲下身子捏住了他的胳膊摇晃了起来。 薄薄的中衣之下,还能感受到血脉喷张的炙热感……潘淑仪顾不得奇怪,只是满心的担忧。 姚景晨只觉得豁然一口冰泉出现在了身边,他不由自主地倾身上前,一把将潘淑仪扯了过来抱在了怀里,梭然间就觉得周身的温度降下了不少。 意识在朦胧与清醒间挣扎,脑海里的声音不停地在说着要她,要她! 潘淑仪被吓了一跳,双手突兀地僵在了半空中,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但不可抑制地,却有一丝绯色漫上了脸颊,她紧张得几乎连呼吸都要停止了:“六,六爷,你怎么了?” 甫一听到这清脆中带着些羞涩的声音,姚景晨清醒了一瞬,立马就把人推开,他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潘淑仪猝不及防地跌坐在地上,眼里一阵错愕。 “走,快出去,滚出去!”姚景晨一面双眼猩红地狠狠吼着潘淑仪,一面拼命拿自己的脑袋往墙上撞以求保持清醒。 潘淑仪瞪大了眼睛吓得不轻,很快反应过来后就爬起身一把冲上前抱住了姚景晨阻止他的动作:“六爷,六爷,你到底怎么了?你这是在做什么?” “滚,我让你滚,你听见没有?”姚景晨涨红了脸,眼中无法控制地燃起了熊熊一片掠夺之色,白皙的脖颈间也是青筋突起,很明显身体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潘淑仪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但这个情况下,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开姚景晨任由他伤害自己的! 姚景晨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双眼也已经开始迷蒙了起来,恍惚间,他竟然看到了霍书瑶的身影。 “六郎,六郎……”霍书瑶巧笑嫣然地唤着他的名字。 意识尚存的最后一刻,姚景晨双眼突突地盯着潘淑仪,一把摁住了她的肩膀翻身而上将她压在了自己的身下:“你别后悔……” 姚行之等人赶到的时候姚景晨的屋子外站着一大群脸红脖子粗的丫鬟仆婢,可却没有一人敢进去打扰。 屋子里的动静很大,站在外头还能听到一阵阵男子压抑的低喘声和女子细碎难耐的呜咽声。 “混账,简直是混账!”姚行之没想到被急匆匆地喊过来,竟撞见自己儿子关着门在屋里白日宣淫。 想他那么多勤勉上进的孩子,怎么就出了这么个浪荡子?! 一开始姚行之只当姚景晨是拉了个丫鬟在屋里头胡闹,毕竟这里是前院,也不是随便什么女子都能进出的! 然这时周梓曈以及周梓晗却领着苏晰还有苏家几个丫鬟神色匆匆地赶了过来。 “老爷,苏家三姑娘不见了!”周梓曈面色有些难看,她和周梓晗也算是老死不相往来,若非今日接二连三的出了变故,二人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姚行之心里一咯噔,就骤然转头声色俱厉地吼向了宋敏:“你做的!”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这种事他根本问都不用问,哪有这么多巧合?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应下让宋敏全权安排今日的宴会! 虎毒尚且不食子,这女人真是冷血无情! 宋敏才不怕他,就昂起了下巴笑道:“国公爷可别随便冤枉人。” 姚行之知道是她做的又怎样?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况且她对苏晴也满意得很,只不过是知道姚行之不会愿意同姚家结亲这才使了非常手段的。 屋子里的声音慢慢缓了下来,宋敏嘴角勾着胜利者独有的得意笑容,昂首挺胸地带着人走了进去。 彼时,姚景晨已经套好了衣裳,面无表情地坐在地上,在看到宋敏走进来的那一瞬,他眼中复杂万千,有不解,有厌恶,亦有痛恨…… 而他身边,地下四处散落着被撕碎的衣裳,还有一个裹着床单的正在低声啜泣的瘦削身影。 由于头发散落了下来,宋敏并不能看见她的脸,不过之前一切都安排好了,这会儿她也确定是苏晴无疑。 “你这逆子,竟对苏家姑娘做出了这种事情,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逆子?”宋敏义正言辞地指着姚景晨骂道,同时抽出帕子装模作样地在眼角抹了下,就上前扶起潘淑仪,“晴儿,都是我这逆子的错,你放心,我一定让他八抬大轿的把你娶回府来,你也别哭了!” 闻言,姚景晨冷笑了声,苏家姑娘?原来他的好母亲连人都给他安排好了!他于她而言,到底是什么? 彼时,潘淑仪听了宋敏的话之后身子抖得更加厉害,正好这时候外头周梓曈身边的大丫鬟满脸喜色地扶着面色苍白的苏晴走了进来:“找到了,人找到了,三小姐不知怎的晕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宋敏面上一愕,这才察觉到不对劲,于是就满脸狐疑地将潘淑仪的头发一把捋起来。 “你,你是谁?”一张陌生的脸庞撞进了宋敏的眼中,她面色一变,用力将人一把推到了地上。 潘淑仪身上的床单被扯开了些许,白皙的肩头一片青紫,她惊叫一声,就赶紧拉紧了床单将脸伏在地上不敢见人。 宋敏脑子一转,就觉得八成是哪个丫鬟抓住了时机来爬床的,一想到这么个好机会平白被人浪费了,她简直是气得肺都要炸了,于是就面目狰狞地吩咐身后的两个嬷嬷,“来人,给本公主将这个不要脸的狐媚子拉下去杖毙!” “谁敢!”彼时,原本等在外头不好进来的姚景语一听到那熟悉的声音,立马就冲了进来挡在了潘淑仪身前,她后面静香和妙菱两人扯了披风裹在潘淑仪身上将她扶了起来。 宋敏横眉怒目,她和这个姚景语肯定是八字不合,怎么什么时候都有她来坏事? “你让开!”宋敏气焰嚣张道,她就觉得自己堂堂金尊玉贵的公主,难道还会怕一个连毛都还没长齐的小丫头不成? 姚景语却丝毫不让,彼时,见她们剑拔弩张的样子,周梓晗很识相地就拖着苏家姐妹告辞了。 本来她也就不愿意上门,这会儿见宋敏和姚家狗咬狗,正好中了她的下怀,只是有点可惜不能留下来亲眼看热闹了 外人都退散了开去,剩下的也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姚景语见今日宋敏这一连串的反应,也大约知道了些什么。 六哥对已经死了的霍书瑶恋恋不忘,甚至把她的骨灰放进了锦囊里成日带在身边,若说他是在清醒情况下对潘淑仪做了些什么,她是万分都不信的,但即便是被下药的,潘淑仪清白的身子给了他也是事实,无论如何都必须要个交代的! 显然,姚行之和姚景语想到了一块—— 彼时,姚景晨收拾了一番之后就跟着姚行之还有宋敏等人去了思远堂,除了姚景语和潘淑仪不在,姚家其他的主子基本都聚在了一处,谁也没想到原本欢喜的宴会到最后竟会闹成了这样。 眼下见父母脸色都不好,姚家这些儿子儿媳也就垂眸敛目地站在一旁等着训话。 姚行之面色严肃地坐在上首盯着姚景晨看了好一会儿,半晌,他抿了抿唇,直接不容置喙道:“既然事情都发生了,你就把人娶回来吧!那位潘家姑娘的父亲还在,回头我会让人上门提亲!” “不行!”异口同声地果断拒绝。 姚景晨苦涩一笑,宋敏真是难得居然会和他想到一处,只不过这出发点大约也不是为了她吧? 姚行之猛地一拍桌子豁然起身,冷如冰刃的目光却是全数射向了宋敏:“如何不行?六郎这样,我倒是觉得为请勿了人家小姑娘!” “爹说得对!”姚景晨自嘲地牵了下嘴角,“跟着我委屈了她!” “既然知道委屈了你还敢做出那等龌蹉之事?”姚行之气得直接抄起手边的茶盏就往他头上砸去,“这会儿倒是当起缩头乌龟来了,还有没有一点儿男子应有的担当?” 姚景晨没有避开,额头被砸出了一个不小的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汩汩流下,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依旧嘴角带笑,甚至都不为自己辩驳一句。 宋敏上前一步不悦道:“你这是做什么?六郎没错,我也无论如何不会让那个小门小户家的女子嫁给我儿子的!” 姚行之冷笑,这会儿把人当儿子了? 他锐利的目光在宋敏身后的许嬷嬷还有林嬷嬷身上转了一圈,二人被这逼视的目光看得头皮一阵发麻,忙不迭地就低下了头。 姚行之正了正色,吩咐道:“来人,请公主回流裳院,另外今日宴会许嬷嬷和林嬷嬷二人督查不力,各打五十大板!” “你敢!”宋敏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姚行之居然敢动她身边的人? “你可知,许嬷嬷和林嬷嬷二人是我母妃生前赐下的,在宫中乃是有品阶之人,你如此放肆,就不怕皇兄降罪于你?”宋敏梗着脖子硬气道,横竖她有宋衍在后头当靠山。 但这次姚行之却没有再退一步,就因为当年的一点点愧疚,让这女人接二连三地兴风作浪,不仅害了小儿子,更连自己的女儿差点都拖累了! 他相信,宋敏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进宫告状的,今日这事若是捅到了皇上跟前,她是半分都讨不了好! 见外头的人都不动作,姚行之就黑了脸色,拔高音量道:“还杵着做什么?还不把人带下去!” 外头的侍卫一个激灵,赶紧就上前将鬼哭狼嚎的两个老嬷嬷架走了,对宋敏他们倒是不敢用强的,只不过宋敏见讨不到好,就猛地甩了下袖子放下狠话扬长而去。 姚行之又望了丝毫不为所动的姚景晨一眼,就坐了下来,道:“这事就这么定了,为父会让你母亲尽快给你们安排亲事!” 姚景晨冷笑了下:“随便!”说完就转身而去,气得姚行之在后头又是将人怒骂了一阵。 彼时,锦澜院里姚景语正好在与潘淑仪说话:“若是你不愿意嫁给六哥,我会帮你的,今日是意外!” 姚景语有现代人的思想,并不认为失了身就一定要认准对方一辈子,但她也知道潘淑仪这个原生态的古人定然不会这样想。可之所以还要提一句,便是不希望潘淑仪在这场因为一场错误而堆砌的婚姻里彻底被囚了起来,成为姚景晨怀念霍书瑶的牺牲品。 潘淑仪目光有些呆滞,忽然,就扭过了头看向姚景语,弯了下嘴角,道:“大姐,我愿意嫁给六爷。” 见姚景语面上有错愕之色,潘淑仪只是笑了笑:“我是喜欢他的,既然霍书瑶没了,为什么我就不能陪在他身边呢?” “可他不爱你,甚至眼中一点都没有你!”姚景语有些急,语气难免严厉了些。 “我知道!”潘淑仪深吸了口气,怅惘一叹,然后道,“他不爱我没关系,只要能陪在他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知道他不爱,不然伏在她身上的时候也不会一直喊霍书瑶的名字,不然最后清醒的时候眼中也不会流露出后悔与厌恨之色。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她爱呀!以前霍书瑶尚在的时候她还有借口能告诉自己不要有非分之想,可现在霍书瑶已经死了,说不定陪伴到最后,他也能爱上自己或者哪怕是让自己在他心里有一席之地呢? “你……”姚景语语塞,又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意思。 彼时,外头静香突然咳了咳,姚景语和潘淑仪扭头看过去,这才发现静香领着姚景晨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静香一脸的尴尬,显然两人站了也有好一会儿了。 潘淑仪豁然起身,望着姚景晨额上的伤口,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之色,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姚景晨面无表情地走到她跟前,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底却毫无波动恍如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你真的决定了?”很显然两人的一番对话他刚刚全都听在了耳里。 潘淑仪望着他脸上的冷色,心头微微发涩,却依旧十分肯定地点点头,她想为自己努力一把。 姚景晨忽然挤出了个古怪的笑容,就道:“好,我娶你,你别后悔……” 你别后悔……之前他也曾说过这句话…… 潘淑仪身子晃了晃,却用力地扣住了椅背迫使自己没有摔倒在地,微微仰头,将即将冲眶而出的泪水压了回去,她在心底暗暗告诉自己,没关系,总有一天姚景晨会被她感动的,他会发现她的好的! 让人将潘淑仪送回了她自己的院子里之后,慧竹掀帘走了进来禀道:“小姐,兰姨娘后来果然是去找了国公爷,不过国公爷心情也是不好,她估计是没能落得好,出来的时候眼眶还是通红的呢!” 姚景语笑了笑,若是这次姚行之会再次动摇,她才真的该考虑要不要继续认这个父亲了,不过还好他没让她失望。姚景语眯了眯眸,此番姚景诗若是进了家庙,她就绝不会再让她有回来的机会! 但人算不如天算,姚景语没想到姚景诗为了不被送去家庙,居然当天夜里就上吊了。彼时,将人救下来后,姚行之和周梓曈还是大半夜的去了一趟她的院子,姚景诗躺在床上流泪,就求着姚行之哪怕是让她进乔家做妾她也绝不愿意进家庙。 姚行之是被她气到了,原本他是觉得姚景诗如果在家庙里静思己过的话,过个一两年他还是愿意帮他找个能托付的婆家的。可姚景诗这般不自爱,又铁了心的往南墙上撞,姚行之一怒之下应是应了,但也表明从此后他们再无父女关系,她的事情他也绝不会再过问! 翌日,姚行之亲自去了趟乔家,三日后,一顶粉红色的小轿子从后门处悄悄地将人抬走了。 其实在离开前,姚景诗还曾经来锦澜院找过她说想见她一面,不过姚景语懒得和她折腾,直接就吩咐妙菱去把人打发了。妙菱那张利嘴寻常厉害起来是能把人气死的,姚景诗哪里是她的对手,最后几乎是羞愤欲死地跑了出去。 后来妙菱还打趣着和她道:“这个八小姐真是没脑子,明知道您才是国公爷的心头肉,却偏偏还要屡次三番地和您作对,这不是上赶着往刀口上撞呢吗?” 姚景语笑了笑,这世上人和人之间就有注定是生了下来磁场就不对盘的,她和姚景诗便是如此,只不过依着姚景诗那个打不死的蟑螂性子,估计到了这个当口依然想着要算计她,不然也不会宁愿嫁到乔家做妾也不肯去家庙了! 但是如果姚景诗想着利用乔家来对付她,未免就太异想天开了些,毕竟堂堂首辅之家有几个是蠢的?她姚景诗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姚景语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管姚景诗,因为没过多久,潘淑仪就被诊出有了一个月的身孕,她和姚景晨的亲事也被迫仓促提前。 出嫁之前,潘淑仪被接回了潘家,因着这事不光彩和姚景晨的敷衍,亲事多少有些匆忙,也没有大操大办。但是于潘淑仪而言,这依旧是她人生里最重要的日子,象征着她名正言顺地成为了自己心上人姚六郎的夫人,摸了摸肚子,这里面还有他们两人共同孕育的血脉。以后,一切都会好的! 彼时,在新房里,姚景语和几个嫂子陪着潘淑仪说话,看着她神态祥和地端坐在床上,姚景语心里难免有些怅惘,但俗话说的好,彼之砒霜汝之蜜糖,子非鱼又焉知鱼之乐? 在小厮将醉得一塌糊涂的姚景晨扶了进来之后,姚景语和几个嫂子就相继道了声恭喜,最后回头望了眼一片喜色、红绸高挂的新房,姚景语深吸一口气,就大步离开了。 “小姐,你小心着些!”回院子的途中,姚景语就近挑了条偏僻的小道,小丫鬟在前头掌着灯,静香几人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咦,那不是兰姨娘吗?她在和谁说话呢?”妙菱忽然指了下离她们不远处的假山旁。 姚景语顺势望了过去,正好与兰姨娘看过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兰姨娘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脸上无法掩饰地露出了一丝惊惶,见和她说话的那人匆匆离去,姚景语就走了过去,又往那陌生男人离去的方向扯着脖子望去:“姨娘刚刚在和谁说话呢?” 兰姨娘不愧是多年练就出来的,很快就恢复了一派自然:“七小姐看走眼了,不过府中一寻常奴仆而已,刚好遇上了。” “哦!”姚景语似信非信地点点头,也没多问,“姨娘回去吧!路黑,小心些,别撞着了什么才好!” 兰姨娘脸色一变,面上优雅瞬间皲裂,就捏着拳咬牙道:“多谢七小姐关心!” 姚景语却把这事放到了心上,她的目光紧紧地胶着在刚刚那人离去的方向—— 看身形,那人是个跛子! 姚景晨成亲后没多久,就到了泰熙帝宋衍寿辰前夕,彼时,西蜀和北元两国的使臣也相继进了云阳城。 ☆、106 北元刁女,宋珏救美 西蜀和北元的使者队伍是在十月末抵京的,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双方一前一后几乎是同时抵达。 宋衍派了信王宋华泽和仁王宋华洛亲自出城相迎,而后头接待使臣的一应事宜,许是为了公平,宋华泽主要负责北元,而西蜀则是交给了宋华洛。 北元这边,因为皇帝陆锦丰身体欠佳,太子陆宇铭留在朝内监国,故此则派了成王陆宇琛和武威大将军贺钦做为代表前来贺寿。而相较北元这边的声势浩大,西蜀则要简单得多,只派了殷王薛延平和一应礼部大臣。 两国进京之后立马就进宫拜见皇帝,稍后朝中就传下了命令三日后正式为两国使臣在宫中举办接风宴,朝中三品以上大臣皆携眷进宫参宴。 而作为南越数一数二的名门,姚家自然也在参宴之列。 宴会前一天,周梓曈身边的大丫鬟锦云带着人捧了一袭新做的水红色银纹绣百蝶宫装送来了锦澜院。 “七小姐,这是云霓坊的人那边刚刚送过来的参宴衣裳,夫人吩咐奴婢先拿过来让您试一下,若是有不合身的立马就拿去让人改一下。”锦云笑盈盈地道。 静香从她手里把衣裳接了过来,姚景语道:“你先回去吧,一会儿我试一下,若是有不合身的,回头再让人去和母亲说一下。” “是。”锦云福了个身就告退了。 彼时,妙菱一边伺候着姚景语换衣裳一边唧唧喳喳地道:“奴婢听大厨房里负责采买的管事说这次两国使臣进城的时候可热闹呢,特别是北元那边!” 姚景语乍一听就有了些兴趣,就一面打量着铜镜里的自己一面挑了眉问道:“是吗?怎么个热闹法?” 妙菱道:“奴婢听说北元这次来的除了王爷和将军还有一位小郡主,而且那位小郡主可是一路坐在四面敞开的轿子里一路和人打着招呼过来的呢!” 说着,又撇嘴叹了句:“也不怕自己的相貌都被人看光了!” 妙菱是不能理解,毕竟虽然南越这边对女子的要求并不算严格,但平日里贵族女子出去也都是要带着帏帽或者是轻纱覆面的,轻易不能让旁人看了自己的相貌,就算是以前青州城里的那些胡女,也没这么开放呢! 姚景语则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每个地方风俗不一样,就说咱们这边远隔重洋的地方,女子坦胸露乳的穿着暴露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啊?”妙菱惊讶得张大了嘴,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还有这种地方呀?小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书上看的!”姚景语神秘一笑,说着就新换上的衣裳在铜镜前转了一圈。 云霓坊的绣娘技艺高超,那一只只绣上去的蝴蝶栩栩如生仿佛一转动就徜徉在蝴蝶花海里一样,妙菱忍不住叹了句:“小姐真好看!” 而这个时候,宸王府里,宋珏也从林振手里接到了最新的消息,当初去千兴城监视宋彻的人是由他挑的,后来宋珏便也干脆将两边联系的事宜交到了他的手上。 彼时,林振将前方传过来的消息递到了他的手上。 宋珏慢悠悠地展开纸卷,半晌,凤眸微眯:“宋彻带了个神秘女人上京?” 说起南越的这位逸安王,除了年少时期的惊才绝艳以及颇受先皇喜爱一度让人以为他会是未来的储君之外,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只怕就是他已过天命之年却仍未娶妻的事了。宋彻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去了封地,期间,宋衍也曾亲自给他赐过婚,只不过每次送去的新娘要么病死要么出了意外总之都是折在了半途中。几次三番一折腾,逸安王克妻的名声就此传开,久而久之,宋衍干脆也不管他了,但是,这些年千兴城里的探子倒从未少过。 宋珏脸上神色不明,就又抿着唇问道:“这些日子留在千兴城里的人都没发现这个女人的存在?” 林振摇头:“恐怕就连逸安王府里也未必有多少人知道。这次若非是那女人半路上犯了病,逸安王派人去抓药,咱们也不会跟着捕捉到这一丝痕迹。” “这倒是有意思了!金屋藏娇?”宋珏眼中一厉,嘴角却忽然绽开了盈盈笑意,又意有所指地讥诮道,“既然之前藏得严严实实的,这会儿倒是不惧被老头子发现的危险把人带到京城来了!” 林振张了张唇,几次三番地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王爷难道知道那人是谁了?” 宋珏举步走到灯罩旁,抬手将手里的纸条扔进了火中化为灰烬,笑容里渐渐漫上了一丝冷意:“大约是知道吧……” 如果真的是那个女人的话,也就不难解释上次他亲自去千兴城的时候撞见的那个鬼面人为何会冒险回来南越去找宋彻了! 三日后的接风宴设在了宫里的朝华阁,一大早的静香几个就将姚景语从被窝里拖了起来盛装打扮。姚家关于早起请安的规矩不严,到了姚景语这里就更是形同虚设。彼时,姚景语坐在铜镜前,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就满不在乎地道:“今日咱们又不是主角,随意装扮一番就行了,到时候还不知道被安排坐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呢!” 如今日这般盛重的国宴,到时候必然少不了那一大群皇亲国戚还有高门贵族,最不缺的就是人了! 妙菱却哼了声:“咱们可不能被人比下去,就让以前笑话您的那些小姐们好好地自惭形秽一番!” 对于姚景语未恢复容貌前所受到的奚落和嘲笑,妙菱是一直都耿耿于怀的。 姚景语知道这丫头争强好胜的性子,就也笑了笑,随着她去。 彼时,到了朝华阁的时候,早已是宾客满席、人影攒动,一派热闹的景象。 上首帝后以及几位妃子的位子尚且空着,只两国的使臣和南越的臣子基本已经到了位。 姚景语被安排在第二排靠后的位子上,旁边刚好就坐着周雯。 坐定后,周雯戳了戳她的胳膊,姚景语顺着她揶揄的目光看去,刚好就隔着黑压压一片的人头撞进了对面那双潋滟的眸子里。 耳尖稍微有些发烫,却也不像一般的小女儿家般羞涩地低下了脑袋,反而是大大方方地冲着宋珏扬唇一笑。 彼时,宋珏下首不远处一个容貌艳丽的女子将这番景象尽数收进了眼里,凤眸一斜,就扭头低声问向了身边一身材壮硕的男人:“那女子可就是之前和南越宸王殿下传得沸沸扬扬的姚国公府七小姐?” 男人循着她的视线往姚景语那边望了下,又看到坐在他前排的姚行之以及姚家诸子,就点点头:“应当是吧!前面那几位就是她的父兄,以前在战场上下官曾有幸见过。” 陆颖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见状,似想起些什么,男人又咳了下,然后叮嘱道:“郡主,出门前,公主曾吩咐下官好好看着您,不让您随便生事!” 别看这懿德郡主小小年纪,手段可一点儿都不输旁人,往日里整人的手段那是一套一套的,把人整死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贺钦是真担心她不知天高地厚又在这里惹是生非。 女子撇撇嘴不以为意道:“贺将军,你放心吧,本郡主自有分寸!” 贺钦却蹙起了眉,眼里透着几分不信任 依着他的意思,这一趟就不该带懿德郡主过来,可这位小郡主十分坚持,人家是岚曦公主的掌上明珠,生父又是公主的心上人,哪里轮得到他来说三道四?最头疼的是,成王陆宇琛是皇上和太子那一派的人,而他则是暗中投靠的陆瑾年,这么一来,照看这位刁蛮郡主的重担可不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贺钦如是想着,就听到外头太监尖利高昂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皇后娘娘到!” 明黄仪仗逶迤而来,帝后以及各位妃子尽数入座。 众人起身行礼,宋衍抬了下手,淡淡道:“都起来吧!” 姚景语坐回位子上的时候似不经意般朝龙座上的天子瞥了一眼,只觉今日见到的宋衍与之前那次大相径庭,脸庞浮肿、眼神虚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强撑着精神一样。 只不过她也知道这种场合是不宜多言的,故此就也当做没看到静静地坐在一旁欣赏起了节目。 同平常的宴会一样,歌舞助兴自是少不了,两国使臣接连起身敬酒,感谢宋衍的隆重招待。 今日的接风宴只是盛宴前的下酒小菜,真要有什么估计也得到了寿宴那日再提,故此双方心有灵犀地不谈国事,只论风月。 贺钦是北元的重要人物,也是今日宴会的主角之一,自然免不了被接二连三的灌酒,酒过三巡,已是满脸通红,就起了身告罪下去解决三急。 宋衍会意,就使了个眼色给何公公让他吩咐小太监领着人下去。 贺钦解决好之后,只觉浑身轻松,但到底是酒劲上头,脑子里还是一片昏昏沉沉的。回去途中,那小太监领着他在御花园里九拐十八弯的绕了起来,贺钦并未察觉,只是行至一拐角处,却突然撞上了一具温软的身子,他下意识地抬手抱住。 彼时,宋华芷弄脏了衣裳,正好准备回去换一身。虽然依着她谨小慎微的性子,也怀疑过是不是有人故意让宫女将汤汁洒到了她的身上,但后来转念一想,宋华菲已经嫁出了宫,今日甚至都没来参宴,而她也没有值得别人算计的地方,这应当就是巧合吧? 只没想到,走到御花园一处拐角的地方,会突然被人抱了个满怀。 宋华芷猛地抬头望去,就看到一张满脸凶相的国字脸,贺钦其实今年尚未满三十,但是他十几岁就入了军营,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腥,相由心生,看起来就令人生畏。 宋华芷吓了一跳,挣扎着就要叫出声,可后腰处突然被人抵了一下就感觉声音到了喉咙口怎么都发不出来。她又急又怕,眼泪刷的一下子就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而彼时的贺钦却被眼前的美色惊得呆怔在那里,不由得就瞪大了眼睛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他喜好美色众人皆知,而且最喜欢的就是像宋华芷这种相貌秀丽娇婉的年轻女孩。 “你是宫女?”贺钦如盯住了猎物的野狼一样,双眼放光地将人放开,见她要逃离,就一把擒住了手腕将人拖到了跟前,放肆地仰头笑了起来,“哈哈哈,本将军看上你了,一会儿就跟你们皇帝陛下讨了你,回头你就跟着我回驿馆!” 宋华芷拼命地摇着头往后缩着身子,嘴里却呜呜地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一旁领着贺钦的小太监和宋华芷自己身边的宫女却恍若未闻一样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贺钦见她一副抗拒的样子,又喝多了酒顾不得现在还是在人家的地盘上,顿时就挑了眉怒道:“你不愿意?信不信本将军现在就把你拖到你们皇帝陛下的跟前?” 贺钦手上的力气加大了几分,宋华芷疼得俏脸皱成了一团。 就在贺钦拖着人往前走的时候,一阵迅猛的疾风突然朝着他的脸颊而来。 不得不说,贺钦的警觉性和灵敏性还是挺高的,饶是步伐已经有些虚浮了,他还是第一时间放开了宋华芷,然后动作迅捷地挪动着身子堪堪避开了这啸啸生风的一拳。 彼时,姚景昊将吓得浑身颤抖的宋华芷挡在了自己身后,就绷着脸严肃道:“贺将军若是不认得路,在下可以带你回去,毕竟让皇上等久了也不好!” 贺钦眸中一厉,却很快敛了神色,换上了一副笑脸拱拳道:“原来是姚四爷,你们南越皇宫构造复杂,这领路的也是个不知事的,走走走,本将军这就随你回席!” 说着,又往宋华芷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一勾 一个小宫女而已,来日方长,横竖他在这云阳城里也还是要待一段时间的,不愁找不到机会。 而就在贺钦离席这一段时间,宴会上也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彼时,一组杂耍退场,北元的懿德郡主陆颖萱却突然站了出来,笑意盈盈道:“越皇陛下,为了感谢您的盛情招待,懿德特意准备了一组歌舞助兴!” 陆颖萱时年十三,但北元那边的女子发育的早,身形大多高挑合宜,陆颖萱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再加上她艳丽无双的面容,一袭亮眼的挑金丝火红色束腰长袍,倒是将今日席上不少精心打扮的贵女比了下去。可是甫一看到她那双似曾相识的盈水凤眸之后,宋衍却眸中一震,眼底快速掠过一丝异色,只不过到底身居高位多年,他的情绪并未有任何外露。 旁边苏皇后见他久久未有反应,就轻轻提醒了句:“这位懿德郡主是北元岚曦公主的亲女。” 宋衍当然知晓,不仅知道这个,而且还知道陆颖萱其实是陆瑾年和身边那位足智多谋的幕僚生下的私生女。当年,驸马发现二人的私情之后,陆瑾年非但不以为耻,反而一纸休书休了驸马,然后明目张胆地将陆颖萱改为了北元皇家的陆姓。甚至连那位神秘幕僚,这十几年都一直留在她身边,帮着她斗倒了丞相谢元华,差点就一家独大,做起了背后垂帘听政的女皇。 这件事在北元的上流圈子里并不是什么秘密,而宋衍真正好奇的,其实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是从未在人前露过面的幕僚,就连他派到北元的探子,也没能打听到一星半点的消息。 宋衍正了正色,就眉目和煦地笑道:“既然郡主一片好意,朕自然不能拒绝了。” 陆颖萱虽然全身上下包裹严实,但腰肢纤细、动作灵活,眉梢之间,一举一动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风情,尤其是扭腰摆臀时毫不避讳的大幅度激烈动作,看得席上一众男子面红耳赤,更有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学究,就羞得撇开视线黑着脸低声骂了句:“伤风败俗!” 然则虽然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但最后一曲舞毕,宋衍还是亲口给了陆颖萱赏赐。 陆颖萱也不推脱,反而是满脸笑容道:“越皇陛下,本郡主在北元的时候就听说你们南越贵女多才多艺,今日不知也能否让我有幸一见?” 敢情闹了老半天,这是要比起才艺来了? 此言一出,立马就有资历颇深的老御史站起身反对道:“启禀皇上,闺阁才艺本就是女儿间附庸风雅之事,若是像那些舞姬一样展示于人前,又成何体统?” 言外之意,咱们南越贵女又不是歌舞坊里随随便便的舞姬妓子,一个个可都是极有规矩的,又岂是你这种和烟花女子一样的低俗之人可比? 陆颖萱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反正看她的样子不像是生气了,反而依旧一脸笑眯眯地等着宋衍的回复。 宋衍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随口问道:“郡主有人选?” 陆颖萱狡黠的目光在在座诸位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角落里,就挑着眉下巴微抬,一副娇俏少女的样子:“听说姚家七小姐前不久才认祖归宗,而且才艺出众,不知懿德有没有这个荣幸能请得动她?” 宋衍面色骤沉,同姚家人一样,他并不想姚景语的过去被人提及,因为这个过去总是不可避免地就会带上宋珏,若非姚家识相早早地给她定了亲,这次他势必是要在两国之间选一将她送去和亲的。 但是陆颖萱却浑然未知的样子,仍旧双目亮晶晶地盯着姚景语。 彼时,殿中的视线都聚焦在了她这里,姚景语垂着眸子,心里一阵气恼,她这是招谁惹谁了?明明都这么低调了,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盯上了! 这位懿德郡主,她好像和她素不相识吧? 见宋衍不发话,姚景语正心里琢磨着该怎么拒绝,突然就听得上首宋衍左手边的乔贵妃柔声道:“皇上,臣妾听说下面这一组舞乐请来的是御乐坊里声名远播的秦大家,这都有些迫不及待想看到了呢!” 乔贵妃的相貌也很美艳,但嗓音温柔,笑起来也似暖阳般熠熠生光,宋衍扭头望向她,眼中尽是宠溺之色,就点点头:“既如此,就吩咐人赶快上来!” 陆颖萱不甘心地咬了咬唇,悻悻地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姚景语松了口气,却在不期然的目光碰撞下,见到斜对面的陆颖萱嘴角勾起,朝她抛来了一个挑衅的笑容。 “莫名其妙!”姚景语心里暗骂了句,却也知道事情恐怕没这么容易就结束。 果不其然,出宫的时候,快到宫门口时,姚景语“恰好”被陆颖萱撞上了,彼时,陆颖萱一脸笑容地站在她和姚家人面前,道:“国公爷、姚夫人,本郡主有些话想单独和七小姐说。” 姚行之和周梓曈望向姚景语,就见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们在那边等你,莫误了出宫的时辰!”周梓曈对陆颖萱刚刚当殿挑衅十分不满,这会儿自然也不希望姚景语和她多有接触。 彼时,离宫门不远处的空地上,只剩下姚景语和陆颖萱两人,诸如静香等丫鬟都退后了几步站得远远的。 “郡主,有话就说吧!”姚景语抿着唇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陆颖萱却摊了摊手,弯着唇道:“本公主没话想和你说,就只是和你开个玩笑罢了!” 姚景语斜斜睨了她一眼,一副“你是不是有病?有病就去看大夫!”的样子,这会儿就算是脾气再好的人估计也得忍不住破口大骂,更何况她就觉得怎么看陆颖萱都不顺眼,大约就是因为她那双和宋珏简直如出一辙的眸子,于是就冷了脸色甩袖道:“神经病!” 说完转身就走,只是还没走几步,就听得后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彼时,但见一辆马车飞速朝姚景语冲去,姚家人都离得远,见状一个个地都面露惊恐,一面朝她奔来一面大喊道:“小语,小心!” 只是那马儿跟疯了似的速度奇快,就算是他们动作迅猛也来不及了。 这时候宫门口处尚未离开的官员一个个也是惊得脸色煞白,一颗心几乎都要提到了嗓子眼上,这么一撞上去只怕不死也要重伤,这姚家小姐可真是多灾多难! 马车一路疾奔的同时,里面还传出了一阵阵惊恐的女子尖叫声和小孩子的啼哭声。 姚景语本能地扭过头去,眼见着那喘着气儿的马头在自己漆黑的瞳孔里越来越大,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 目光甫一流转,却捕捉到了陆颖萱嘴角那抹毫不掩饰的恶毒笑容 是她,是陆颖萱! 姚景语狠狠地眯了下眸子,同时心一横用力咬了下舌尖,正要挪动身子,却见一道大红色身影如一阵疾风般突然冲了出来,在马车险险要撞上姚景语的时候,腾身而起,一脚踢上了那已经陷入癫狂的马头。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燕青、燕白二人在马车里的三人被甩出车厢时几乎以鬼魅般的脚步迅速上前提着几人的肩膀将人救了下来。 宋珏这一脚几乎是用了全部的力气,马儿一头栽倒在地上,惨鸣一声,脑浆四溅。 “啊!”四周围观的人惊叫出声,那蔓延一片的浓浓血腥味使得不少人当场就呕吐了起来。 “小语……”宋珏如失而复得般喟叹一声,一把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声音里听不出太多的真实情绪,但那环着她的胳膊在隐隐颤抖,毫无保留地将他此刻的紧张情绪完全泄露了出来。 姚景语差点喜极而泣,激动之余也顾不得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就紧紧地搂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膛里,差一点也许她就见不到他了。 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在了此刻,旁观的人一时间皆静默无言,也没有人舍得上前去打断这一片静谧美好,甚至在很多年后都还有人记得这一幕 那年太极门前,艳阳之下,乌发飞扬的貌美红衣男子,如捧着至宝一样怀中紧紧拢着那盈水般的娇俏女子,看着她的眼神几乎温柔得能化开一汪清水一样。彼时,那一对璧人身上恍如散发出令人向往的金色光芒,几乎所有人脑中只余下了一句话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后来还是礼部尚书那胡子白花花的老头厚着脸皮上前道:“多谢宸王殿下救命之恩,下官感激不尽!” 今日那突然发疯的马车是他家的,车里面坐的是他的夫人还有两个嫡孙,这要是被甩了出去,只怕当场就要丢了性命,他当时真是吓得腿都软了! “王爷,那马是中了七步癫!”燕青上前禀道。 礼部尚书吓得身子一颤,赶紧就抖抖索索地跪了下来,一个劲地磕头道:“宸王明察,此事和下官绝无关系。” 刚刚只顾着劫后余生的惊喜,倒是把最关键的事情给忘了,那马是他家的,这么一来,可不是他的嫌疑最大了么?联想着宋珏平日里的恶名,礼部尚书刚刚放下去的心又瞬间提了上来…… 姚景语微微皱眉,就扯了扯宋珏的袖子意有所指地朝他眨了眨眼:“这事只是意外……” 宋珏垂头看了她一眼,却见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陆颖萱的身上,彼时,见宋珏也望了过来,陆颖萱非但没有丝毫心虚之色,反而是冲他扬眉一笑。 宋珏双眸紧缩,一片浓厚戾气自眼中腾腾升起,他紧了紧手中的拳头,却依旧朝着姚景语挤出了一个笑容:“好,你说是意外那就是意外。” “这个意外我也总会尽数奉还的!”姚景语弯了弯嘴角,几乎是咬着牙道。 虽然她已经能确定是陆颖萱做的了,但是她身份特殊额,而且七步癫这种东西也不是什么罕见之物,他们手上没有证据,光明正大地对上讨不到什么好处。 彼时,周梓曈走了过来,就心有余悸地拉着姚景语上下打量了一番:“小语,你真是吓死娘亲了!” “我没事!”姚景语转了一圈向她证明自己真的没事,周梓曈赶紧心疼地阻止。 彼时,姚行之与宋珏的目光交汇,姚行之微微颔首,眸中多了分缓和与感激之色:“多谢宸王殿下救了小女。” 宋珏却没给他面子,直接凤眸一撇,然后轻哼一声扬长而去。 而陆颖萱这边回了北元驿馆之后,贺钦就急匆匆地找上了她,面色沉肃:“郡主,今日这事是不是你做的?” 贺钦虽是问她,但其实心底已经有了肯定,原因无它,以前在北元的时候陆颖萱就使过相似的手段将一位正值妙龄的贵女生生害成了瘫子! 陆颖萱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银针,甚至连眼皮都没抬:“是又怎样?” 还是又怎样?! 若陆颖萱不是堂堂皇家郡主,不是陆瑾年的女儿,贺钦真想一巴掌呼死她! 他此番前来是带了公主的命令要结交南越势力,给他们拉后盾的,结果这小祖宗倒好,一来就给捅了这么大个篓子! “郡主为何要对姚七小姐出手?你与她有旧仇?”贺钦勉强平复了下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缓一些。 只这话一问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更何况陆颖萱之前从未来过南越,怎么会认识姚家女?可是左思右想,他就是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来! 彼时,陆颖萱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站起身,慢腾腾地弯身整理了下自己的裙角,然后就冲着贺钦嫣然一笑,红唇微启,神秘兮兮道:“因为呀,她是宋珏心里的女人啊!” 从她知事的时候起,宋珏这个名字就跟一个魔咒一样时常被她母亲念在嘴里,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作为陆瑾年的女儿,她自然是要忧母之忧了!而且,今日看宋珏那般紧张的样子,就更增加了她对付姚景语的,杀人的首选是诛心,而姚景语就是宋珏的那颗心! 见贺钦惴惴不安的样子,陆颖萱却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反而是反过来安慰他:“贺将军,你放心好了,本郡主很小心的,银针射进那匹马的身体里的时候,没人看到。来之前不是也曾打听过了,其实宸王手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实权,反而颇受泰熙帝的忌讳,所以他抓不证据压根就不敢对我做什么的!” 贺钦看着眼前这个巧笑嫣然的女孩子,背上陡然一股凉气窜了上来,果然不愧是陆瑾年的女儿,有其母必有其女,小小年纪就如此恶毒,一点也不像个闺阁女儿家!但他却没有陆颖萱那么乐观,宋珏明面上是不能做什么,难不成暗地里还不能使手段了? 思及此,贺钦一个激灵,赶紧就大步跨了出去吩咐他们带来的人一重又一重地将驿馆守个水泄不通,尤其是陆颖萱的房间!人是他带出来的,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饶是如此,贺钦还是不放心,他不是陆颖萱那种心如蛇蝎却头脑简单的女子,宋珏之所以让人忌惮肯定是有原因的,有时候往往是眼睛看见的才是最不能相信的。皇家之人,有几个是不藏拙的?原本还想着要吊一吊宋华泽的胃口,即便双方是互相合作,也好多提些对北元有利的条件,但现在和宋华泽联手一事却是刻不容缓! 因为宋衍亲自下了命令让宋华泽负责接待北元来使,所以寿宴之前的这些日子宋华泽也就正大光明地带着贺钦等人在自己名下的园子里设宴款待。 彼时,两人举杯交谈,宋华泽就状似不经意般问了句:“本王听说那日在宫里接风宴的时候,贺将军在御花园里遇到了三皇妹?” 三皇妹?三公主? 贺钦恍惚了一瞬,这几日他被陆颖萱的事情弄得烦躁不已,经宋华泽一提醒这才想起来那日在宫里遇到的那个美貌女子,难不成之前是他眼拙认错了?也是,哪有宫女能长得那般好看的?! 宋华泽这么一问,贺钦也不是个糊涂人,自然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所以御花园那一出偶遇是这位信王殿下有意安排的?他这是打算献上三公主好换取他们之间的合作了? 其实这次他和陆宇琛这政治立场截然不同的两人一起被派了过来,本就存着一种竞争,现在宋华泽选择了他,无疑是对他以及陆瑾年在北元朝中势力的一种肯定 这种认知让贺钦瞬间有了一种飘飘然的感觉,更何况他本就看上了宋华芷,自然没有拒绝宋华泽的理由。 但心里这般想,面上还是装模作样地客套了一阵:“信王殿下这是说的哪里话?三公主金尊玉贵的,贺某怎敢肖想?” 见贺钦明明心里猴急不已面上却强装镇静的样子,宋华泽端起手边的酒抬袖饮下,同时嘴角隐晦地牵起了一个上扬的弧度,却并不急着去回应他。 果然,贺钦等了片刻都没等来宋华泽的只言片语,就眼眸四下转了转,又道:“若是信王殿下真的愿意将三公主下嫁,贺某保证一定会奉她为正妻,好好对她一辈子!” 宋华泽心里冷笑,堂堂南越公主不做正妻难道还做妾不成? 只面上,他却笑道:“贺将军是个值得托付之人,本王和母后都放心将华芷交给你!” 诚然,原本和亲人选已定,宋华芷并不在此列,但她一个宫女肚子里出来的,只消母后和父皇稍微一提,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贺钦面上一喜,忙端起酒敬了宋华泽一杯:“信王殿下的慷慨,贺某铭记于心!” “还叫信王殿下?再过不久就该改口叫大舅子了!”宋华泽朗朗笑道。 贺钦先是一愣,很快就也仰着头附和着他大声笑了起来。 彼时姚家这边,那匹马被宋珏当场击毙后,尸体却是辗转到了姚家父子的手上,后来也是请了专门的仵作将马尸剖开,才发现了体内一根依旧泛着冷光的银针 与普通银针不同,这根银针足足长了、粗了一倍有余,而且针面上还刻着肉眼难以分辨的花纹。 姚景昌隔着棉布从姚行之手中接了过来端详了一会儿,就紧紧地拧起了眉头:“这根银针似乎是有些眼熟……” 姚行之冷笑:“十六年前,北元战场上,陆瑾年便曾以此作为暗器袭击过焦远胜。” 泰熙二十二年,北元与南越之间曾有过一场大战,彼时南越这边,姚行之挂帅,时年十六岁的姚景昌也曾随军出征。而北元为了鼓舞军队士气,则是岚曦公主陆瑾年巾帼不让须眉,代替御驾亲征。这银针,便是陆瑾年惯用的暗器,当年姚行之手下不少兵士都曾受过荼毒。 ☆、107 献美?故人? 姚景昊一听就怒然拍桌而起:“这事定是北元人所为,那个什么郡主不就是陆瑾年的女儿吗?一定是她做的!我要进宫去圣上那里为七妹寻个公道!” 之前因为贺钦的事情,姚景昊本就对北元人没什么好感,再加上这事牵扯到他最疼爱的七妹,他是恨不得现在就提了剑闯进北元驿馆取了幕后黑手的性命! 一旁的姚景易却白了他一眼,然后走到姚行之跟前拱拳道:“皇上不会为咱们做主。” 事情发生在宫里,皇上若有心彻查,定然不会到现在一点动作都没有。 “那就这么算了?”姚景易起伏着怒气愤愤不平道。 姚景易勾了勾唇,笑容料峭冷峻:“这次北元同来的不是还有成王殿下么?” 姚行之回头看了眼这个心思深沉的儿子,只皱了皱眉,却并未说出反对之言,算是默认了他的提议 即便他对南越对皇上忠心耿耿,但是若触及到自己的女儿,他也不介意暗中和外人联一次手,只要不触及南越的利益即可! 关于姚景语在宫门前差点丧命于马蹄之下一事,要说宋衍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其实也并不尽然。他倒不是关心姚景语的安危,只是对宋珏如此紧张的态度有所不满,于是乎出事后没几天宫里贤妃就来了懿旨传周梓曈和姚景语母女二人进宫。 贤妃姚雨蝶其实只是姚行之的义妹,她已过世的父亲是姚行之的恩师,不过这段往事并没有太多人知情。当初姚行之是带着姚家军受降于南越,皇上为了招揽人心、安定姚家,这才纳了她。姚贤妃进宫至今已经十八载有余,膝下却无一儿半女,很明显,皇上其实心里对姚家并没有完全信任。 彼时,姚贤妃正坐在漱宁宫正殿里饮茶,心腹黄嬷嬷引着母女俩从外头进来。 二人将要行礼,贤妃就赶紧上前弯身扶了一把:“这里没有外人,大嫂就不用与我客气了。” 说着就抓着姚景语的手,笑道:“真好,终于是把人找回来了。” 虽然姚景语回姚家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但这还是第一次和姚贤妃这般亲近接触。 姚贤妃近四十的年纪但看起来却不到三十的样子,长相端庄,身上自带着一股恬淡静雅的气质,姚景语觉得“不食人间烟火”这个词用在她身上倒是极为合适。想来若不是那种无欲无求的性子,也无法在这凄苦冷清的深宫里一待就是近二十年吧? 几人各自入座,宫女奉了茶之后就尽数退了下去,殿内只留了黄嬷嬷一人伺候。 贤妃面上带着浅淡的笑容,也没有多绕弯子,就对黄嬷嬷使了个眼色。 黄嬷嬷会意,很快便进了内殿捧出了一斛婴儿拳头般大小的东海夜明珠,贤妃道:“这是皇上赏赐下来的,说是为了给小语压惊的。” 姚景语略一挑眉,皇上会有心思关心她一个毫不起眼的臣子家眷? 姚贤妃见姚景语乌漆漆的黑眸里透着股了然,心里暗道这侄女儿倒是个明白人,一时间倒是对她又多了几分喜欢,于是就继续道:“皇上还说了,到时候景语和沈家公子成亲的时候会另有赏赐。” 原来这才是重点!是因为那天在太极门前宋珏救了她的事情传到了皇上耳里,所以皇上担心他们藕断丝连,这才明着赏赐暗里借着贤妃的口警告她不要忘记她已经和沈从文定了亲了? 姚景语弯了弯唇,唇边漫起了一丝嘲讽,就敛起眸子道:“多谢皇上关心。” 贤妃只笑了笑,并没有多言,这侄女儿看起来是个聪慧的,定然能听懂她的话外之意。同姚家其他人一样,她也觉得对于姚景语来说,沈从文是个比宋珏更好的选择,她自己就是在深宫里荒芜了一辈子,宁愿姚景语能嫁个庸俗一点的人,也不想她嫁进皇家步上她的后尘。更何况……若是当年废太子和太子妃的那件事一旦被揭露出来,宋珏必然会被推上风口浪尖,姚景语如果跟着他以后少不得会受到连累。 周梓曈这些日子本就因为那天宋珏的举动心有不安,这会儿见皇上都对贤妃开了口,就更下定决心不能再让姚景语和宋珏扯上一点关系,毕竟现在西蜀、北元两国的人都在京城里,皇上若是下令让小语去和亲那就是一道圣旨的事情。 这个时候她不敢冒险,比起自己女儿心里的那些情情爱爱,她更在乎的是她以后能不能过得好。 “到时候小语成亲的时候,若是娘娘能够亲临,也是她的福分了!”周梓曈脸上端着笑容,同时也意在告诉贤妃太极门前的宋珏救下姚景语一事不会影响到姚、沈两家的亲事。 姚贤妃又望了姚景语一眼,见她缄口不言,心里只能默默叹息了声,她也是从姚景语这个年纪过来的,青春少艾时心里也曾有过恋慕的人,对她自是一万分的理解。 但现实始终是现实,就如当年后秦国破,她和那人有缘无分一样,只要皇上在一日,姚景语和宋珏最后也只能是尘归尘,土归土…… 转告皇上意思的目的达到,又寒暄了几句,周梓曈就带着姚景语起身告辞。 从正殿出来,周梓曈领先半步,也没有回头,只轻轻道:“小语,今日的情形你也见到了,并非是爹娘狠心非要拆散你和宸王殿下,而是不管是皇上还是眼下咱们姚家的处境,都容不了你们两人走到一起。以后,你便将这份心思歇掉吧!沈家纵然千不好万不好,可你嫁了进去,有姚家在后头撑着,总是一人独大的。” 姚景语垂首敛目地走在后头,并没有开口反驳但也没有接下话茬,只道了句:“母亲放心,女儿不会让家里为难的。” 周梓曈张了张嘴,却最终并没有再说什么。 彼时,母女两人由贤妃身边的大宫女迎春领着出了漱宁宫,就见迎面的宫道上一美艳无双的妇人被一大群宫女簇拥着踽踽而来。 周梓曈与姚景语侧身退让到一边,屈身行礼:“见过贵妃娘娘,娘娘吉祥!” 乔贵妃脸上一副惊讶的样子,仿佛是没想到会在宫里遇到她们,她为人也是没什么架子的,就抬了抬手柔声道:“起来吧,不必如此多礼!” 二人谢了恩,就垂首站在一旁,原以为乔贵妃会就此离去,却没想到听到她说:“难得见到姚夫人和七小姐,不如去本宫的钟粹宫里坐坐如何?” 姚景语有些惊讶地抬头望她,她怎么有一种感觉这乔贵妃和她们根本就不是偶遇,而是特意来堵人的呢? 周梓曈心下觉得不妥,她和乔贵妃并无交情,而且深宫之中,处处都是陷阱,一个不小心行差踏错就会惹来大祸,于是心里就琢磨着开口婉拒。 贤妃派出来的大宫女迎春也是个有眼色的,当下就举止得体地朝乔贵妃福了个礼:“启禀贵妃娘娘,我家主子吩咐奴婢将人送出宫,眼下时间也不早了,主子还等着奴婢回去回话呢!” 乔贵妃虽然位份仅次于苏皇后之下,但皇后以及四妃之中,她的资历是最浅的,再加上素日里为人低调不争,是以迎春也只当她也是个好说话的。 只今日的乔贵妃却有些不依不饶,当下就冷下了脸不悦道:“你现在就可以回去跟贤妃复命,若是贤妃问起,就说人是被本宫请走了,稍后本宫自会派人送她们回去。” “这……”迎春一脸为难的样子。 “嗯?本宫的话难道都没用了?”乔贵妃柳眉微挑。 如此态度便是非要将人带走不可了,不说她一个小宫女,就是主子贤妃在乔贵妃面前也要低一头,是以迎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乔贵妃把人带去了钟粹宫,然后匆匆赶回漱宁宫去跟姚贤妃禀报了。 乔贵妃带着人回了钟粹宫之后,就将身边的宫女嬷嬷尽数遣了下去,宫门一关上,乔贵妃就换上了副和煦的面容,对二人道:“二位不必担心,本宫并无恶意。” 彼时,内室的帘子忽然挑开,一身形瘦削的少女款步而出。 姚景语扭头望去,见到来人显然十分惊讶,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些:“三公主?” 乔贵妃椒房独宠多年,在宫里早就被孤立了起来,她膝下又只有十二岁的荣宁公主宋华莹一个女儿,为何一直养在苏皇后身边的宋华芷此时却会出现在她宫里? 乔贵妃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问,时间不多,她就长话短说:“华芷曾经救过华莹,本宫私底下与她关系其实一直不错,此次她有事求上了本宫,但本宫也是爱莫能助,听她讲,曾与七小姐你有过一些交集,故此便将你和夫人请了过来。” 宋华芷心思缜密,当日在御花园被贺钦冒犯之后,她就有所怀疑 她身边的人几乎都是苏皇后赐下的,那日在身后点住她穴道不让她开口说话的宫女肯定是得了苏皇后的意,而贺钦又是北元手握兵权的大将军,苏皇后安排这一出八成是想牺牲自己换得两方联手为信王兄的大业做后盾。 原先这一切还只是宋华芷的猜测,但昨日却突然下了一道圣旨赐封她为荣沁公主,宋华芷知道宋衍无缘无故绝不会突然想起她这个被遗忘多年的女儿,联想起御花园里的那一幕,她几乎已经能肯定苏皇后母子算计着要将她送与贺钦!和亲圣旨虽然还没来,但只怕就在寿辰宴前后! 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宋华芷说不恨是不可能的,北元是四国之中最为贫瘠的地方,而贺钦又大了她一轮有余 她这么多年伏低做小甚至忍受着宋华菲时不时的羞辱打骂,就是盼着将来苏皇后能看在她听话懂事的份上给她许一门过得去的亲事,可没想到却被如此利用 对于这种局面,宋华芷是无论如何也不甘心接受的! 可是她势单力薄,在宫里唯一能够求助的就是乔贵妃,但无奈乔贵妃也并没有表面上那般风光。她受宠是不假,可皇上一旦做了决定却是不容许任何人反驳的。至于外面,乔贵妃更是插不上手,因为当年生宋华莹的时候血崩再不能生育,乔家早已视她为弃子,绝不可能帮着她冒险。 是以,宋华芷思虑再三,只能求着乔贵妃找上了姚景语。她之前曾打听过,姚家四郎姚景昊去年刚入了礼部,若是不出意外的话,此番护送和亲队伍,定然有他一份,只要他肯帮忙,那剩下的事情就会容易得多。 姚景语秀眉微蹙,略一思忖,就道:“公主可是已经有了主意?若是景语能帮的上忙,自然在所不辞!” 周梓曈知道那日在宫中宋华芷曾出手帮过姚景语,故这会儿也没有提出反对。 宋华芷扯了个略显苦涩的笑容,就往姚景语跟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了起来。 姚景语听了后震惊之余却不是很赞成,就想了下,然后语气严肃地问道:“这代价是否也太大了些?你真的想好了?” 宋华芷点点头,已然是一副已经豁了出去的样子。 彼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贤妃娘娘,您不能擅闯,且待奴婢先进去禀报!” “给本宫让开!” 乔贵妃笑了笑:“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又对着宋华芷使了个眼色:“你先进去!” 姚贤妃带着人气势汹汹地闯进来的时候,乔贵妃三人正在品茶聊天,看起来完全不像有什么不对劲的样子。 姚贤妃神色僵了下,一脸的狐疑,语气还是不怎么好:“贵妃娘娘,不知你找我娘家大嫂和侄女过来有何事?” 乔贵妃搁下手中的茶盏,就笑着起身相迎:“贤妃姐姐,我只是与姚夫人和七小姐投缘,这才邀着她们过来聊几句的。” “是吗?”姚贤妃透着精光的眸子在乔贵妃脸上转了一圈,依旧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后来还是姚景语上前打破了两人间的僵局,莞尔一笑道:“姑母,是这样的,贵妃娘娘是听说了那日我在宫门口差点被马车撞到,所以才喊我和母亲过来特意关心一番。” “真的?”姚贤妃平日里不喜交际,和乔贵妃也鲜少接触,但是相比起苏皇后和沈淑妃,显然是乔贵妃给她的观感要更好一些。 “好了,关心也关心够了,她们也该出宫回去了!”不管姚景语说的是不是真的,姚贤妃横竖是不想让她们再继续留下来,免得一个不小心被人钻了空子给算计了。 皇帝经过姚贤妃的口再次警告提醒了一次,后头就再不见有什么动作,以至于姚景语也并没有把这事看得多重。至于沈家那边,一切都按着她和宋珏计划的来,只消两国使者一离开便准备着手退亲之事。 时光一转,十日后泰熙帝宋衍寿辰这日,姚家人一大早就准备好了进宫的车驾,用过早膳后就盛装出了府。 到宫门口的时候才刚刚巳时,宫门处却早已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热闹了起来。 寿宴设在了专门为今年寿辰新建的明光阁中,彼时,姚景语跟在父母后头往行至明光阁,明光阁里早已是人影攒动,热闹不凡。 饶是姚景语前世看惯了高楼大厦,在见到这般巍峨精妙的建筑时,也不由自主地心生赞叹 今日天公作美,虽已至深冬,但暖阳高照,不见一丝寒风,一大早便是风和日丽的天气。天明之后皇宫方向更是云雾缭绕,彩霞满天,隐隐有紫气东来之势。明光阁的皇宫一角遗世独立的风景,四周环山绕水,花木郁郁,奇石嶙峋。设宴的露台地势极高,往下看去,还能见到那一潭清澈见底的泉水中肆意游动的金黄身影。在盈盈日光照耀之下,微微浮动的湖面仿佛生了光一样,碧波粼粼,直叫人看得眼花缭乱。而亭台楼榭在霏霏紫气缠绕之下,则若隐若现,恍如耸入云端。置身其中,就像入了蓬莱仙境一般。 这般美景,这样鬼斧神工的建筑,当真是集天下手艺之大成! 姚景语忽然想起之前在宸王府的时候曾听宋珏提过 当今圣上年轻的时候的确是雄心壮志,勤勉治国,若非生不逢时,东华、西蜀、北元三国都实力不俗,他只怕早就成了这天下唯一的霸主了。但行至晚年,却渐渐沉迷声色,喜好奢靡,虽不至延误国事,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开明圣君了。 如今看来,此言倒是非虚。 其实南越今年并不好过,开年之后的一场雪灾,再加上前不久江南的洪灾……听前几日刚刚回京的姚景晏说,光是赈灾就用掉了整整一百万两银子,还不包括后头的善后事宜…… 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刚巧旁边又是周雯,姚景语脑子里想着这些事情难免就有些恍惚,忽然被人叫了一声:“姚七小姐!” 她收回思绪,本能地抬头望过去 来人她并不认识,只不过这艳若桃李的一张俏脸以及那双南越皇室特有,识别度高得不能再高的凤眸 这是皇室哪位公主? 周雯率先起身行礼:“明惜郡主!” 明惜郡主宋玥?宋珏的亲妹妹? 姚景语也就跟着起身行礼,露台上谈笑声络绎不绝,倒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彼时,宋玥嘴角笑意盈盈,就上前虚扶了一把,语气十分谦和:“不用客气,都起来吧!姚七小姐,之前在江南的时候我就多次听到姚三爷提起你,今日远远地见了就想着过来打个招呼。我离京多年,如今京城中年纪相仿的也没有什么熟识的朋友,不知以后可否与你结交一番?” 姚景语心里一阵奇怪,这个明惜郡主还真是自来熟,难不成是因为宋珏的原因?可想想又觉得不大像…… “郡主和三哥认识?”姚景语好奇道。 宋玥脸上快速晕上些许绯红,连声音都柔了不少:“此次江南洪灾严重,又发生了灾民暴乱。前次我的车驾受到暴民攻击,幸亏是姚三爷及时相救。” 宋玥这么一说,姚景语这才想起来之前有一次曾听谢蕴仪提过,此次皇上之所以派了姚景晏堂堂一个打仗的三品将军前去参与赈灾,其中很大一个原因就是让他将困在江南的明惜郡主安然接回京城。 姚景语看着宋玥这副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样子,心里忽然一咯噔,不是她喜欢胡思乱想 而是她三哥那张俊脸实在是长得招蜂引蝶,整个人又气质温润挺拔如松竹,再加上他是在宋玥最无助的关键时刻英雄救美,那么接下来美人芳心暗许似乎也挺合情合理? 所以,宋玥这莫名其妙的突然示好是看上她三哥了?想从她这里撬开缺口打入内部?她也想学她的姑祖母宋敏一样捞个平妻做做? 这么一想,姚景语就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身子挪开了宋玥几步。 不说她三哥三嫂鹣鲽情深容不下外人,就说她凭什么无端端的给宋玥利用?而且还是做这种拉红线的事情,她又不是花楼里的鸨母! 气氛微僵之际,入口处,宋珏一袭紫金色王爷朝服,在众人的目光里光芒万丈的走了进来,后头还亦步亦趋的跟着身着玄红色银纹长袍一身清爽的宋瑀。 彼时,宋玥站的离她很近,姚景语十分清晰地捕捉到了她在见到宋珏的那一刻很明显的身子一颤,然后就是在极力压抑着身上的惧意。 “大哥!”宋珏行至她们跟前时,宋玥垂首敛目地行了一礼。 宋珏恍若未闻,脚步虽是停了下来但却依旧目不斜视的平视着前方。宋瑀也有样学样的就当没看到她,反而是扭过头笑眯眯的冲姚景语眨了眨眼。 姚景语抽了抽嘴角,自从姚景诗那件事之后,宋瑀消沉了一段日子,然后就整个人神采奕奕的仿佛脱胎换骨一样活了过来。但是令人头疼的事情又来了 拿宋瑀自己的话来说,他是无意中从宋珏那里知道了她是天地赌坊背后老板青鸾公子的事情,又因为之前被她拿蝎子吓唬人的那股气势给震住了,觉得她简直就是女子中的另类,比之古史上那些巾帼女子丝毫不差,所以自此就崇拜上了她。 姚景语是觉得宋瑀这家伙的言行拿前世的话来说简直就是成了她当之无愧的小迷弟,每次她乔装去天地赌坊,必无一例外的会碰上这家伙。而且自从回到姚家后,掰着手指头数一数,她见宋珏的次数甚至都比不上见宋瑀的多。姚景语都怀疑他是不是把家给安在天地赌坊里了?还有上次她和沈从文定亲的事情一传出去,第一个义愤填膺替宋珏不平找上门的就是他。 这一番热情不已的行为,说实话,姚景语是觉得她都有些吃不消了。 彼时,见宋瑀一副不正经的样子冲着姚景语嬉笑,周雯冷哼一声,鼓着嘴剜了他一眼。 宋瑀先是愣了下,然后觉得这脸颊圆嘟嘟还带着些婴儿肥的小姑娘瞪起人来两只眼睛又圆又亮十分可爱,于是就也咧着嘴冲她露出了一口大白牙。 宋家的人都是得天独厚的好相貌,宋瑀自然也差不到哪去,这突然一笑,就像一汪香甜的清泉缓缓自心间流过,周雯的心脏不受抑制地突突一跳,就瞬间羞红了脸,然后捂着心口垂下脑袋小声嘟囔了一句:“登徒子!” “好了,走吧!”宋珏稍稍扭头,虽然语气听着有些冷淡,但和宋瑀之间的亲近,明眼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旁宋玥狠狠地掐着掌心,几乎连眼睛都看红了 她就是一直想不明白,明明她和宋珏才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为什么宋珏却那般讨厌她而偏偏对一个庶出的这么亲近? 她离开京城在江南行宫住了三年,根本就不是为了去看南边的景色,而是硬生生被宋珏吓走、逼走的!她永远都忘不了那年离京前夕,宋珏养的那群该死的东西将她围在教武场中肆意践踏,朝她露着一口腥臭不已的尖锐利牙,仿佛只要那高高在上的男人随意动一动手指,它们就会一拥而上将她撕碎吞入腹中…… 现在想起来,宋玥还是一阵后怕,不过没关系,此一时彼一时,她是皇祖父最宠爱的孙女,以往在宫里,就是宋华菲也要礼让她三分,以前年纪小,这次再回来必不会再重蹈覆辙。 “大哥!”见宋珏举步离开,宋玥只能暂时将姚景语这边丢下,然后加快脚步追上了他,“大哥,皇祖父寿辰之后,我能不能搬回府里住?” 宋珏脚步顿了下,却并未回头,只弯起了嘴角似笑非笑道:“你的院子本王早已让人夷平给了雪电的那些手下住了,王府里没有多余的地方。至于你,宫中住着就挺好的!” 居然把她的院子给狗住了? 那一瞬间,宋玥差点气得浑身发抖,就算是以前父王母妃还在世的时候偏宠于她冷落宋珏,宋珏也不能将这些事情全都记恨到她的头上来吧?她到底是怎么招惹他了?! 宋玥看着宋珏毫不留情远去的背影,就再次用力掐了下掌心,然后攥着拳头一言不发地走向了自己的位子。 彼时,姚景语的目光一直胶着在这对兄妹身上,自然也看出了其中的不对劲,周雯却在这时候扯了扯她的袖子,指着宋玥小声道:“小语姐姐,你回京城的时间不长,大概没听过这个明惜郡主。想当年她也是贵族圈子里的风云人物,气焰之嚣张比之荣佳公主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顿了下,又撅嘴道:“不过这次回来性子倒像是缓和了不少,但我还是不怎么喜欢她。” “怎么说?”姚景语来了兴趣,就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毕竟那人可能是她未来正儿八经的小姑子,虽然看起来宋珏和她之间的关系不怎样,但提前多做些了解总还是有备无患的。 周雯朝四周望了望,就龇着一口可爱的小白牙,又往她跟前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道:“在所有的皇子皇孙中,皇上最宠爱的就是宋玥了,就连宸王殿下都比不上呢!那才是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摘月亮,真真正正的有求必应!反正我就记得好几年前有一次宫宴的时候,宋华菲带着人欺负了她,然后皇上是没问缘由,直接下令打了宋华菲二十大板,那些跟着宋华菲后头的贵女们,明面上是没做什么处置,可没过多久就一个接一个的暴毙了!私下里大家都说其实是那些姑娘的家里人得了皇上的授意暗中将人处决了呢!” 宠到了这个份上? 本来姚景语是觉得皇上越过自己那么多儿子单单无下限地宠着宋衍就已经够奇怪了,现在又来了个刷新下限的宋玥? 不是都说皇家无亲情么?怎么这一大家子倒是画风如此清奇? 姚景语没时间再往深层次去想,因为这时候圣驾已经到位,众人起身参拜。 彼时,钦天监的老头子在众人起身后就抢先一步站出来道:“启禀皇上,老臣昨晚夜观星象,空中紫微星大盛,今日皇上寿辰之日又是一大早天降祥瑞,紫气东升,实乃是上天示意,皇上乃千古明君呀!” “皇上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赶紧起身,跟着再拜了一次。 垂头磕首的时候,姚景语心里却在不停地发笑 什么紫微星大亮,天降祥瑞?只不过刚巧是在这皇帝寿辰之日出现彩虹罢了!这人还真是能瞎掰扯! 不过做皇帝的最爱的就是这种追捧,此刻宋衍龙心大悦:“众卿平身,钦天监重赏!” 又是一阵谢恩,然后贺寿节目一一登场。 北元先行一步送礼,由成王陆宇琛命人奉上一个锦盒:“越皇陛下,此乃我朝皇帝陛下的一片心意,乃是天下间独一无二的一见天蚕金丝软甲!” 闻言,贺钦猝不及防地眯了眯眸子,为了争取到南越的势力,皇上和太子居然下了如此血本?成王防得可真是够好的,他之前居然一点消息都没得到! 何公公将盒子打开,宋衍随意望了一眼,却是眸中大亮:“传说中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天蚕金丝软甲?” 陆宇琛拱拳道:“越皇圣明!” 宋衍扶着胡须大笑道:“好,这份心意朕领了,替朕谢过元帝!” 虽然之前因着陆宇铭的事情宋衍对北元特别是陆锦丰这个做皇帝的多有不满,但为君者向来是从大局考虑,陆锦丰既然主动示好,他自然欣然接受。 贺钦也不甘落后地奉上了一株万年雪莲,陆宇琛既然都拿了血本出来,他自然不能落后不是?虽然没有明面上说是岚曦公主陆瑾年所赠,但北元朝廷现在分成了两派在打擂台早已是众人心照不宣之事。 宋衍收下后,却饶有兴致望着贺钦上下打量了一番:“贺将军家中可有妻室?” 彼时,一直安静坐在下首的宋华芷突然心头一颤,交握在案下的双手不由自主地绞在了一起,她心慌不定地看着贺钦,却见贺钦似不经意般往她这边扫了一眼,然后就对着宋衍道:“启禀皇上,贺某尚无妻室。” 他曾经有过两房妻室,不过皆以不在人世,是以这番话也不算是说谎。 宋衍顿了下,一双透着精明锐利的眸子在下首扫了一圈,就像老丈人看女婿的眼光,甚为满意地对贺钦道:“既如此,朕就将荣沁公主许给你如何?” 贺钦受宠若惊的样子,赶紧跪下行礼:“多谢越皇厚爱!” 彼时,已经坐回了自己位子上的陆宇琛眼底却快速掠过了一道利芒 宋衍这老儿可真是老奸巨猾!他们北元送来和亲的两位贵女皆是父皇亲自挑选的心腹之女,宋衍尽数收了下来,现在他又把自己的女儿许给了代表着陆瑾年的贺钦,他这是想左右逢迎,把两边都吃下去?也不怕把自己撑死! 而宋华芷这边,虽然早已猜到,但真正听着宋衍当堂说出了这件事,她耳中还是突然一阵嗡鸣半晌听不进任何声音,直到旁边宋华莹用力推了她一把,她这才回过神来颤颤巍巍地走出来伏在地上谢恩:“儿臣,儿臣谢父皇恩典!” 磕头之时,双眼闭起,眼角一滴清泪滑下。 “是她?”见宋华芷走出来的时候姚景昊没忍住嘴里喃喃一声,没想到那日从贺钦手里救下的女孩子居然又落回了贺钦的手上。 自身的正义感使然,姚景昊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旁边赵湘湘见他一直盯着宋华芷在看,眼底划过一阵不悦,面上却笑着低问道:“四郎,你认识荣沁公主?” 姚景昊收回了眼神,淡淡地摇摇头,赵湘湘眸色却再次深了一层。 彼时,北元退下,舞台上一片白衣若仙的女子围成一个大圆翩然起舞,悠扬琴声相伴,琴音似淙淙流水轻畅悦耳,又似出谷黄莺清脆动听。 起舞的白衣女子步伐轻灵,似瑶台仙子般抬袖旋转,莲步轻移,原本将弹琴女子围在中央的大圆打开了一个缺口,赫然将一张言语难以形容的美艳脸孔展露在人前。 彼时,高坐上首的宋衍在看清那女子的相貌后却倏地瞪大了眼睛,豁然站起身,唇瓣蠕动着嘴里低喃了句:“妍儿?” ☆、108 此章止恶!(重要!) 见到皇帝如此失态,众人的目光也就追随着他聚焦到了那弹琴的女子脸上,已经有上了年纪的老臣子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这不是已经过世多年的太子妃么?! 可是那些发现了不对劲的臣子们却一个个的噤若寒蝉,憋红了脸生生地将自己心里的疑问压了下去,不是他们不想问,而是当年和太子、太子妃扯上关系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了和他们二人相关的一切仿佛就成了一个禁忌,再无人敢随便提起。 更何况当年太子府里,那么多双眼睛是亲眼看着太子妃气绝身亡的,怎么可能这么多年后突然活过来了? 物有相似,人有相同…… 对,这一定是个巧合,两人碰巧长得像而已,而且这女子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模样,绝对不可能是太子妃! 彼时,西蜀殷王薛延平在见到宋衍的反应之后,嘴角不着痕迹地牵起了一个弧度。 一曲毕,众女子福身恭贺万岁,薛延平站起身上前一步道:“越皇陛下,这位抚琴的女子乃是我朝太傅杨大人的嫡亲孙女,名唤杨缨,吾皇为了表示我西蜀的诚意,特将杨姑娘作为此次贺寿的礼物!” 闻言,宋衍的脸上先是一惊,随后很明显地一道喜色一闪而过,就一撩龙袍,大步走上高台将人扶了起来,语气里有些激动亦有些不敢置信:“起来。” 丝毫不顾场合地拉着杨缨的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与当年的李妍一模一样的相貌,宋衍觉得自己沉寂已久的心房霎时间被填满,就好像又回到了当年初见李妍时意气风发的样子,整个人仿佛年轻了二十岁都不止。 他身在高位多年,自然不需要去掩饰自己的喜怒,于是他直接拉着杨缨下了舞台,然后冲着薛延平朗声道:“殷王殿下,这份礼物朕收下了,回头自会亲自笔书一封向蜀皇表达谢意!” 薛延平颔首道:“越皇客气了!” 宋衍又拉着杨缨一起坐到了龙座上,彼时,杨缨怯怯的直呼不敢,宋衍却一面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面从她背后绕过去环住她瘦削的肩膀将人压在龙座上不让起身,一双狭长的凤眼里尽是柔情:“不用怕,朕让你坐你就坐!” 这一幕温柔似水的场景何曾在这位心如磐石的铁血天子身上出现过? 饶是早就做了心理准备的苏皇后见状也是心头一涩,更遑论是猝不及防的乔贵妃了 她双眼凄凄地望着那与她像足了七、八成的女子……不,认真说来,应该是她眉眼之间与这位杨缨姑娘十分相像…… 伴君多年,她一直都知道皇上心底深处埋藏着一个不可诉说的身影,也知道或许自己只是一个替代品,但今日见到真人,她还是觉得突然有一双手将她的心脏狠狠地捏成了一团,一股痛不欲生的感觉汹汹袭来…… 彼时,握着杨缨的手,两人同坐在龙椅上,宋衍朗声宣布道:“为表我南越的诚意,朕决定封杨氏为皇贵妃,赐住悦仙宫!” 皇贵妃?悦仙宫? 姚景语不由得脸色一变 刚刚皇上的一系列反应已经让她觉得十分奇怪了,这下子又突然将人封了贵、淑、德、贤四妃之上,仅次于皇后之下的皇贵妃,未免也太过草率了吧?而且居然还是赐住在被传为皇宫禁地的悦仙宫里? 姚景语不由得又将一双明亮水眸胶着在杨缨的脸上,刚刚还不怎么觉得,现在越看那张脸就越觉得心惊 这貌美似妖的绝艳脸庞上除了一双眼睛,几乎就是和宋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突如其来的,一个大胆而又荒唐的想法骤然出现在了姚景语的脑海里,她下意识地朝宋珏看了过去 却发现他置身事外地垂着眸子品酒,甚至菲薄好看的唇瓣还一直保持着一个淡淡的上扬弧度,仿佛刚刚发生的事情同他毫无关系一样。 彼时,宗亲以及大臣们一个个都是面面相觑,一时间无言以对地看着高座之上的皇帝与美人,片刻之后,还是苏玖第一个站了出来,双膝跪地道:“臣恭喜皇上,恭喜皇贵妃娘娘,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丞相都带头站了出来,回过神来的其他人赶紧就忙不迭地跟在他后头跪了下来山呼万岁。 俯视着下面黑压压的一片人影,宋衍的心情越发激动 这一辈子,江山有了,权势有了,就连十几年前唯一不可挽回的遗憾,他都重新握在了手里…… 不由得就将杨缨的手牵得更紧了些,万世不朽、与杨缨一起永坐江山的念头倏然在他脑海里出现,这股就如突然袭来的滔滔江水一般,随着下面这些人的跪拜逢迎而变得愈发强烈。 后面的寿宴发生了什么姚景语已经没有太多印象,但很明显,在座有很多知晓内情的大臣都和她一样,再没了赏乐的兴致。 寿宴结束后,父亲和一应颇受器重的臣子与两国的使臣都被宋衍留了下来,而姚景语在出宫的途中手中却突然被擦肩而过的宫女塞了一张纸条。 展开一看,是陆颖萱约她今日申时在东盛茶楼见面,说是有关宋珏的秘密要告诉她。 姚景语虽然对陆颖萱多有防范,但今日寿宴上发生了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她莫名地就觉得陆颖萱要和她说的有关宋珏的事情或许是和杨缨又或者准确来说是和先太子妃有关…… 横竖是在东盛茶楼里,姚景语带足了人手就准时去赴了约。 彼时,陆颖萱孤身一人坐在包厢里,身前的小桌上正置着一个小火炉,上面煮着一壶花茶,推门而进,迎面扑来的就是一股掺着花香的淡淡茶香味,扭头见姚景语和静香妙菱几人已经到了门口,陆颖萱盈盈一笑:“幸会,姚七小姐果然准时!” 姚景语看了她一眼,并没接话,只是扭头吩咐静香和妙菱二人留在门口,她独自一人走了进去在陆颖萱对面坐了下来。 “你就不怕我是故意将你骗来的?”陆颖萱嘴角勾起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姚景语只是看着她,然后淡淡道:“你还没这个本事,毕竟这不是你的地盘。” 东盛茶楼,信王宋华泽的产业,陆颖萱是没本事在这里掀风作浪的! 两人对面而坐,互相打量着对方 论起来,姚景语今年已经十六,比陆颖萱大了整整三岁,但不施粉黛的她和浓妆艳抹的陆颖萱坐在一起,两相一比较之下,任是谁都会觉得姚景语其实就是个心思单纯、没有任何心机的小姑娘。 其实,陆颖萱之前对于宋珏和姚景语的事情也是道听途说,对于他们不多的了解都是来源于探子口中。尤其是姚景语,也是因为这一年来她如凭空出现般站在了宋珏的身边,陆颖萱才知道了有这个人。故此,姚景语这般不显山不露水的坐在她对面,陆颖萱亦是不能十分准确的捕捉到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但转念一想,在北元那边,自小被小门小户的养出来的女子,大多没什么见识,想必这个姚景语也不会好到哪去! 思及此,陆颖萱就神秘地勾了勾唇,然后拿下小炉上煮着的花茶给自己和姚景语各倒了一杯:“七小姐怎么不问本郡主找你来是要说些什么?” “郡主要说自然便会说,若是不愿说我问了也没用。”姚景语接过她递来的茶盏,又随手放到了桌上,同时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陆颖萱扑哧一声就笑开了,倒是有点个性,难不成宋珏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对她与众不同的?不过这点子哗众取宠的性子,在陆颖萱眼里看来根本就上不得台面。 她低头抿了口茶,双睫轻轻颤动了下,然后抬起头冲姚景语意味深长地一笑:“本郡主今日请你来是要给你说个故事的!” 说着,不待姚景语有所回应,就放下手中的茶盏,径自将目光转向了窗外,又道:“是你们南越现在的皇帝还有已经过世的太子和太子妃的故事。” 姚景语心头一凛,但面上还是维持着一副镇定的模样,缓缓问道:“什么故事?” 陆颖萱别有深意地扭头望了她一眼,然后娓娓道来:“先太子妃名唤李妍,是东华国的公主,也是先后两任皇帝一直捧在手心上的掌上明珠。据闻当年她出生的时候,红霞满天,人人都道此女乃是九天仙女下凡。而李妍也并未让人失望,尚未及笄的时候,美名已然传遍了四国,更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 这个姚景语倒没有什么异词,端看宋珏,再看今日的杨缨,就知道当年的李妍有多风华绝代。 “然后呢?”姚景语问道,陆颖萱不会无缘无故地在这和她宣扬起了李妍的美貌。 陆颖萱弯了下唇,眼神再次看向外面飘向远处,又继续道:“二十多年前,东华国的太子也就是现任皇帝带着她前来南越拜访。先太子宋华沐被皇帝派去亲迎东华使臣以及负责后面的一应招待事宜。彼时的宋华沐茂龄玉颜,在民间声望颇高,又尚未娶亲,李妍对他早有耳闻。两人甫一接触,就是一见钟情。郎有情妾有意,又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东华使臣回国后没多久,宋华沐就亲自带了人去东华国求亲,东华国的老皇帝虽然舍不得自己心爱的女儿远嫁,但见李妍对宋华沐有意,宋华沐也是一片赤子之心诚意求娶,因此也就忍痛割爱让人嫁来了南越。” 如果真的是这样,太子夫妇应当是鹣鲽情深才对,太子妃怎么会突然自杀?宋珏又怎么会养成如此冷漠的性子? 见姚景语望向她的目光带着深深的疑问,陆颖萱也没有卖关子:“原本按着正常的轨迹下去一切都该和和美美,太子、太子妃幸福美满,然后到了皇帝退位之际,太子顺理成章地接过帝位,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可惜呀……” 陆颖萱似有惋惜地叹了一声,然后嘴角的笑意再次深了一分:“可惜南越的这位皇帝,就是个视亲情礼教为无物且又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那时,太子的外祖凌家势大,太子又才能出众,在民间广受好评,这对于一个将权势看得比命还重的帝王,可不就等同于如坐针毡了吗?于是他就使尽各种手段对这个优秀出众的儿子倍加打压,甚至是不惜暗中捧起其他的皇子处处与太子作对!” 姚景语若有所思地抿了下唇,这很正常 帝王之家无亲情,在皇帝眼里,太子首先是他的臣子,其次才是他的儿子。那个时候,宋衍已然是中年晚期,而宋华沐却正值盛龄。所谓高处不胜寒,站得越高就越怕摔下来粉身碎骨,权势这个东西,一旦沾了手,想要再放下无异于是难如登天。宋华沐如此优秀、如此有威胁,宋衍会忌惮他也在情理之中,换了任何一个对权势看得慎重的帝王只怕都会如此。 然则这些和宋珏都扯不上必然的关系,陆颖萱要说的绝不止这些。 姚景语对太子和皇上之间的恩恩怨怨并不关心,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只怕也不是陆颖萱区区一个小丫头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 她看着陆颖萱,然后就有些不耐地冷声道:“你不用和我说这么多有的没的,直接挑和王爷有关的事情说就行了!” 陆颖萱撇撇嘴,然后不屑一笑,就漫不经心地继续道:“不仅如此,他也看上了李妍!但就因为知道东华国皇帝绝不会同意他纳李妍进宫,故此宋华沐去求娶的时候他非但没有反对,反而大力支持。可是把人娶回来后,他却不顾伦常强自将李妍占有了!真是可怜凌皇后和先太子这对母子俩,李妍打着进宫陪伴凌皇后的旗号,经常留宿悦仙宫,实则却是在和皇帝偷情!什么九天仙女,不过是个荡妇而已!” 原来悦仙宫还有这么一段渊源,对陆颖萱说的这些话,姚景语是抱着一个质疑的态度的 太子又不是傻子,难道说这近十年的时间里他都没有发现么?而且既然太子妃心悦太子又怎么可能不顾廉耻地做出这种背德之事?听陆颖萱字字句句都在捧高太子贬低太子妃,姚景语就越发地觉得事情定然没她说的这么简单。 但即便就是这些似是而非的话,也已经足够她震惊了。她倒吸一口凉气,又问道:“既然按你所说,太子妃为什么要自杀?” “呵!当然是丑事败露被人发现了呗!”陆颖萱冷嗤一声,然后唇边又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知道为什么会有巫蛊案发生吗?就是因为皇帝认为李妍的死和太子脱不掉关系,他是一怒之下在为李妍报仇呢!有一次帝后亲临太子府,他们二人难耐寂寞私下偷情,却不曾想被荣安长公主和赵侧妃无意中当场撞破,这件事虽然没有传开,但是李妍羞愧之下没过多久就在自己的寿辰宴上自尽了!” 巫蛊案中,死的最惨的便是荣安长公主宋华芙和驸马林嘉裕。其次便是凌皇后的娘家凌国公府以及威宁侯府林家,满门尽屠。太子府里的两位侧妃也皆被赐死,但不同的是 周侧妃的娘家定安侯府安然无虞,赵侧妃的娘家宁安侯府却只剩下了一门老弱病残,难道真的是陆颖萱口中说的因为赵侧妃撞破奸情间接逼死了李妍? 姚景语深吸了一口气,又挑了眉半信半疑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如此私密之事,恐怕南越知晓全部内情的人两只手就能数过来,而且算起来巫蛊案发生的时候,陆颖萱这个北元郡主应当还没出生吧?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 陆颖萱站起身,然后耸了耸肩事不关己地道:“你不用问我怎么知道的,这件事虽然隐蔽,但知情的不在少数,只不过没人敢说出来罢了!” 姚景语也随之站起身,俏脸很明显地绷得厉害 既然今日西蜀送上了和李妍长得一模一样的杨缨,是不是代表他们也是知道这件事的?那么杨缨的相貌,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姚景语盯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这些事……宋珏都知道么?如果他知道的话,一定会觉得很难堪吧? “当然不止!”陆颖萱豁然转过身来盯着她的眼睛,唇边扬起一丝鄙夷嘲讽的笑容,然后一字一句道,“我想告诉你的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男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名正言顺的皇长孙,准确来说,你应该称呼他一声,十一皇子!” “你胡说!”姚景语迎上她的视线,脱口驳斥。 宋珏怎么可能会是皇上的亲儿子? “随便你信不信!就算你不信,你也改变不了他身体里流着这世上最肮脏的血液,他的出生就带着罪恶,他……根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这样的人,你确定你还要喜欢他爱着他?而不是有多远离多远?”陆颖萱挑着眉,一字一句极尽恶毒之能事,“他和宋玥,你以为若非他们是皇帝的私生子,为何会比所有名正言顺的皇子公主们都受宠?” 姚景语怔了一下,的确,陆颖萱说的她没办法反驳。若不是自己的儿子女儿,为何太子一派尽灭,皇上却对宋珏和宋玥捧若至宝? 她看着陆颖萱,语气不怎么好:“你说这些,就是想让我远离宋珏?” 陆颖萱弯着唇,笑而不语。 但凡一个头脑正常的女人,在知道宋珏如此肮脏的身世之后,难道不应该对他敬而远之吗?跟着宋珏有什么好处?他也就除了那一张脸能看!南越如今的老皇帝已然花甲之年,还能护着他几年?新皇登基,大概第一个就要拿他开刀! 陆颖萱反正是觉得姚景语大约就是看上了宋珏的相貌和身份,还不至于为了和他在一起什么都不顾!让宋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深爱着且不遗余力维护着的女人背叛自己、抛弃自己,似乎……比要了姚景语的性命让他伤心还要有趣! 再者,这种杀人不见血的刀子,到头来,谁也追究不到她的头上! 只可惜,陆颖萱想的虽好,但让她失望的是,她在姚景语脸上来来回回逡巡了好几遍都没能找到任何让她期待的神色。 有些失望,亦有些不甘心,陆颖萱就咬着牙道:“难道刚刚我说的那些你都不相信?” 姚景语并没有回应她,只是笑了笑 信如何?不信又如何?陆颖萱告诉她这些事儿难不成还是为了她好?她为什么要让她奸计得逞? “多谢郡主的款待,我这就先告辞了!”说完,转身就走。 陆颖萱不敢置信地盯着姚景语洒落离开的背影,眼看着她已经走到了门口,终是忍不住气急败坏地冲着她的背影道:“姚景语,你不听本郡主的话,迟早有你后悔的一天!” 姚景语忽然顿住步子,转回头去,朝她露了个灿烂的笑容:“其实说来,我还是应该感谢郡主的,你让我对宋珏的了解又多了一分。” “你!”陆颖萱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狠狠地在原地跺了跺脚用以泄愤。 彼时,姚景语带着静香和妙菱出了东盛茶楼,就扭过头神色严肃地对二人道:“今天你们什么都没听到。” 二婢一个激灵,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她们怎么都没想过自己会听到如此的惊天秘密,这会儿脸上已然是吓得血色全无 自古以来,但凡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一般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此刻妙菱更是全身发软,若不是静香搀住了她,这会儿她早已瘫在地上起不来身了。 “是,奴婢遵命!”静香掐了掐掌心,尽量让自己惊慌失措的心绪平静下来。 妙菱也赶紧附和着道:“奴婢,奴婢也知道了!” 姚景语一路怀揣着心事回了府,恰好在府门口遇上了刚刚从宫里回来的姚行之,彼时,姚行之面色冷凝,看起来心情比他还要不好。 “爹!”姚景语上前打了个招呼。 姚行之正吩咐身边小厮将姚景昌等人喊去他的书房,看样子行色匆匆的,但这会儿见到姚景语他还是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笑脸:“小语,找爹有事情?”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她爹都没心情发现她是刚刚才回府的? 不过这样正好,免得她还要找理由去搪塞:“没事,女儿只是过来和爹行个礼。” 姚行之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回院子里去吧,爹现在还有事情。” 姚景语听话地点点头,进了锦澜院之后,她重重地呼了口气,脑子里就开始梳理起了之前陆颖萱和她说的那番话。 想得太出神以至于进屋后甫一见到床帐里若隐若现的那个熟悉身影时,姚景语下意识地就叫了出来。 “小姐,怎么了?”静香等人赶忙跑了进来。 “没事没事!你们先出去吧,回头有事我再喊你们!”姚景语立马转过身去,一个劲地把人往外推,然后站在门口探头四处看了看,这才将门一把关上。 然后就脚下生风地快速走到了床榻边,掀起幔帐一看真的是宋珏,这人坐在她的床头就跟一尊雕塑似的动也不动,姚景语也不知道她在苦思冥想些什么,就有些急促地上前压低声音道:“你怎么突然跑过来了?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这会儿虽然已经傍晚时分了,但是天色还没完全黑下来呢!要是被发现了,她家里人对宋珏的印象恐怕又要加上一次负分。 “本王等你一个多时辰了!”宋珏忽然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睫浓密纤长,这会儿扑闪扑闪地颤动着怎么看起来都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再加上这听起来绵软又透着些委屈的声音…… 姚景语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要化开来了,宋珏一直都是强势而又高高在上的,就是在她面前也很少有示弱的时候,什么时候会露出这么一副讨乖卖萌的表情了? “那……你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呀?”联想起自己刚刚一开口就是凶神恶煞的质问,姚景语觉得她就是在摧残祖国茁壮成长的小树苗,因此这会儿不由自主地就努努嘴,声音也软了下来。 宋珏却趁势站起身一把将人抱到了怀里,他的身形高大,几乎是将姚景语整个地给笼罩了起来,姚景语还没回过身来,就听得头顶上方传来他有些发闷的声音:“就是想你了,想要每时每刻都能见到你……” 肉麻不肉麻? 姚景语的脸上悄悄爬上了一抹绯红,但心里却跟打翻了蜜罐一样甜到发齁:“怎么突然这么说?” 宋珏不回答她,只是抿着唇将人紧紧地抱着不放。 半晌,他忽然放开她,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俯下身双目灼灼地盯着她,踌躇了许久才开口:“小语,如果……如果以后你发现本王曾经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会不会生本王的气?” 姚景语愣了下,不过很快就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道:“那要看是什么事情了!” 顿了下,她突然像明白了什么一样瞪大了眼睛,哦了一声,故意逗他:“你该不会是背着我碰了别的女人吧?” “胡说什么呢?”宋珏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就抬手用力捏了下她的鼻子。明明好不容易才酝酿出来的严肃气氛,这么一闹再让他继续说下去他也开不了这个口了。 “那就没事啊!”姚景语拍开他的手,大大的眼睛弯起来好像月牙一样,就很大方地笑了起来,然后扬着眉毛意气风发道,“我呢,比较大度,轻易不会生气的。所以,宋珏,这样的好女人被你给碰到了,你是不是应该一辈子将她捧在手心里,听她的话,以她为尊?” 宋珏似乎是没想到她会回应一番这般古灵精怪的话,一时间有些怔怔地看着她泛着精光的盈盈水眸,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热气喷洒在她的脸上,一时间,屋子里的空气泛起了一丝暧昧。 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胡闹然后又一发不可收拾,宋珏就把手松开,然后左手握拳抵在唇边假意咳了声,径自走回床榻上坐了下来,又微抬着下巴问她:“之前你去哪了?怎的这么晚才回来?” 宋珏一问,刚刚那些被姚景语抛到脑后的事情忽然又一股脑儿窜了上来 她不知道陆颖萱的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也不知道关于当年的事情宋珏到底知不知道又或者是知道多少……这件事情太敏感了,姚景语也犹豫着到底该不该开口。 “怎么了?”见她皱着眉咬唇一副为难不已的样子,宋珏就有些奇怪,难道还有什么是不能和他说的? “宋珏,你和陆颖萱,你们之前有过交集吗?”姚景语左右权衡了一番,这才拐着弯的问出口。 宋珏脸色快速地变了一变,随后甚至勾了勾嘴角,就了然道:“你刚刚是去见她了?” 姚景语本能地点点头,宋珏垂了下眸子:“她和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说……”姚景语吞吞吐吐了一会儿,最后心一横,就闭了下眼睛,干脆一口道出:“她和我说了太子、太子妃还有皇上当年的纠葛。” “呵!她是不是还跟你说本王其实是皇上的儿子?”宋珏嗤笑一声。 姚景语见他一脸不在乎的样子,就蹬蹬蹬地跑了过去努着嘴在他的脸上左右打量了起来,宋珏将人一把捞到自己的腿上坐着,眉峰上挑,问道:“如果本王说她说的七分真三分假你信不信?” “你都知道?”姚景语一脸惊讶的样子。 “知道啊,本王不是和你说过那女人死的时候本王就在暗中看着吗?”宋珏瞥了姚景语一眼,说得漫不经心。 “那……”姚景语一面抠着自己的手,一面琢磨着该从何问起,实在是陆颖萱的那番话半真半假里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了。 宋珏看透了他的心思,就主动解释道:“本王的的确确是那对夫妻的儿子,如假包换,而宋衍和那女人有染也是事实。” 宋珏搂着她的腰肢,就和她说了一个与陆颖萱口里有些相似但又并非完全相同的故事 宋华沐当初的确是和李妍一见钟情,但是情深的那个是李妍,宋华沐固然喜欢,可其中多少夹杂着利益关系,原本费尽心思求娶的时候就是看中了她东华国公主的身份。 后来宋华沐被宋衍打压得越发厉害,又看出了宋衍对李妍有不一般的心思,故此就献上了自己的妻子。李妍心里虽然不情愿,但无奈却抵不过宋华沐百般的诱哄与哀求,只能为了他假意逢迎。只不过宋华沐大约也没有想到他会赔了夫人又折兵,非但没能换来宋衍的器重,反而,宋衍对李妍的占有欲越发浓重,甚至接连赐下侧妃、美人暗中监视不准宋华沐进李妍的房间。 久而久之,宋华沐即便再能忍,在面对着李妍的时候多少也有了些不同,而李妍在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恐慌,便想着要生个孩子下来挽回宋华沐对她的感情 宋珏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生的。 只不过事有不巧,有了宋珏的那段时间,李妍和宋华沐的唯一一次恰好是宋华沐醉酒之后所为,他醒来后根本什么都不记得,因此宋珏生下来后,宋华沐根本就不相信他是自己的儿子,也因此对李妍更加疏远…… 而这一切的后果,宋华沐和李妍二人的共同憎恶,全都转嫁到了宋珏的身上。 直到宋玥的出生,两人的关系才缓和了起来。 到了后来,宋珏和宋玥渐渐长大,宋华沐和李妍的感情或许是真的好了起来,李妍渐渐开始拒绝去见宋衍。 太子府被赵侧妃和宋华芙撞破那一次,如无意外应当是宋衍强迫的李妍,当时凌皇后也在府中,事情闹得很难看,当着宋华沐的面凌皇后与宋华芙将李妍骂得狗血淋头,而当时,宋华沐非但没有站出来为她说话,反而是狠狠地打了她一个耳光…… 至此,这一耳光也将李妍的希望彻底打碎,但到了那个时候,她依然深爱着宋华沐,想着一死定然能让他将自己记在心里一辈子…… 姚景语听着,眼中隐隐就有了些水雾,她随意抬手抹了把,那三个人之间的是非对错她不想去评论也没有这个资格去说三道四,但是却越想越替宋珏不平,以至于怎么都控制不住眼中的涩意 若非是亲耳所闻,她是真的不敢相信这天下间竟会有如斯父母,宋珏当初才多大,他又知道什么?可是却替那些肮脏的人担下了所有罪孽的后果。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是太子妃和你说的?”姚景语侧过身子将脑袋埋在了他的胸膛里。 宋珏恍惚了一瞬,然后轻应了一声:“她死前的那天晚上,本王去找过她,所有的事情都是从她口中得知的。原来每次她和宋衍做过那种事情之后,都会偷偷地喝一碗避子汤,所以,她根本就不可能有宋衍的孩子。” “那皇上为什么会对你们是他的孩子这件事深信不疑?”李妍喝下避子汤一事,宋衍不知情,但他怎么就能肯定孩子一定是自己的呢? 宋珏讥诮一笑:“李妍在怀上宋玥的那段时间里只和宋华沐有过夫妻之事,在怀上宋玥一个月之后,她又算计着时间和宋衍有过来往,没多久她就告诉宋衍自己怀上了他的孩子,诊断的太医是提前买通的。最后生产的时候又买通了稳婆谎称宋玥是早产,以至于宋衍对宋玥的身份深信不疑,实际上她根本就是足月生下来的。” 说来李妍为了宋玥费尽心思还是从他的事情上得到了教训,宋珏想想都觉得可笑,为自己有这种母亲觉得可笑。 “那你呢?皇上又是怎么确定的?”姚景语紧张得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迫切地仰起脖子看他。 “因为,本王在李妍死的时候伪造了一封深情款款的遗书,故此,宋衍至今仍然以为李妍对他深爱不移,而且也确定本王是他的儿子,那遗书中说本王是她唯一放心不下的人,让他一定要好好照顾本王……”宋珏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 前世的时候,没有这封遗书,并且撞破奸情的人也不是赵侧妃和宋华芙,而是他! 彼时,宋衍本就不确定他是否是他的儿子,再加上又固执地认为他也是逼死李妍的罪魁祸首之一,他能活下来完全是因为这张和李妍极为相似的脸,但即便留下了性命,宋衍厌恶他,所以他的日子并不好过。直到后来,宋衍不知从何处知晓了他真正的身份,一怒之下将他送上了不归路…… 题外话 洒狗血第一波,还没撒完,明天继续,更大一波狗血正在路上 ☆、109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许是上天都看不过去,他重生在撞破那桩丑事的两个月之前。因为前世他之所以会推开那扇门,完全是因为被赵侧妃和宋华芙所引导,以至于重生后他将计就计,让那两人自食恶果,可到了后来才知道赵侧妃和宋华芙会引导他其实也是被人算计了的。 而那幕后黑手—— 就是宋华沐! 只不过前后两世宋华沐在算计这件事的时候大约都没想到李妍在宋衍的心里分量会那么重,重到动辄成百上千条性命会为她陪葬,其中就包括他自己! “你知道吗?其实宋华沐没有死,而陆颖萱就是他的女儿!”宋珏突然幽幽道。 姚景语的神情一凛,就握紧了拳头看着他,屋里昏黄的角灯映照下,宋珏的面色很平静,她略一思忖,就问道:“他人在北元?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宋珏松开了箍在她腰间的手,将人从自己腿上抱着坐到了旁边,又侧目看着她:“还记得之前你还在宸王府的时候本王外出过很长一段时间吗?那一次与宋华沐刚好打了个照面,若是运气再好一点,说不定他已经被本王擒住了……” 宋珏顿了下,又弯了弯唇,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陆颖萱那双眼睛和宋华沐简直是如出一辙,再加上她对当年的事情了解得那么透彻,应当是宋华沐的女儿无疑了。不出意外的话,宋华沐就是这十几年一直陪在北元岚曦公主陆瑾年身边的那个神秘幕僚。” 时间能准确无误地对上,那人出现在陆瑾年身边时正是宋华沐被鸩杀大约半年后,而且依着宋华沐的才能,能帮着陆瑾年转弱为强,一举斗倒谢元华,甚至是现在和陆锦丰、陆宇铭父子鼎足而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闻言,姚景语这才豁然开朗—— 难怪陆颖萱会莫名其妙地针对她,会千方百计地诋毁李妍和宋珏,原来宋珏和她竟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思及此,姚景语又有些气愤陆颖萱的险恶用心了,明明知道和宋珏有血缘关系,居然还故意挑拨他们! 新仇旧恨加到一起,姚景语眸色一深,就凑到宋珏耳边低声对他耳语了起来…… 三日后,西蜀、北元使臣相继离京。 那日寿宴一结束,薛延平等人就提出西蜀皇帝年事已高,思念质子薛延旭,故此额外奉上大量珍稀异宝请求宋衍放薛延旭回国。彼时,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就是姚行之,虽然西蜀这几年表面上安分了不少,但内地里小动作频频,薛延旭更是狼子野心,一旦放虎归山,必将后患无穷。但是宋衍收了西蜀送的美人杨缨,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再加上苏玖和某些被薛延平打点过的臣子又站在西蜀那边为他们说了不少好话,这件事即便以姚行之为首的大多数人反对,到最后宋衍还是松了口,同意放薛延旭离开。 彼时,京城西郊,薛延旭高坐马上,回首望了一眼这曾埋葬过他毕生屈辱的云阳城以及奉命送西蜀使臣出城的姚景晏,一改往日隐忍的懦弱模样,眉眼飞扬地笑道:“安远将军,青山仍在绿水长流,本宫期待能有一日和当年在天井关一样,再与你一决雌雄!” 姚景晏并不惊讶薛延旭这副模样,狼就是狼,即便伪装再久一朝原形毕露就会现出自己的本性,他弯了弯唇,似笑非笑道:“本将军也希望到时候能和薛太子有正大光明交手的机会。” 薛延旭神色凝了一瞬,但很快就眯着眼睛冷笑一声,然后毫不犹豫地转回身子策马离开。 彼时,姚景易打马上前与姚景晏并肩而立,目光也同他一样追随着西蜀队伍离开的方向,开口道:“皇上此举放虎归山,看来要不了几年,边境就要再兴战事了!” “皇上都不急,咱们这做臣子的着急又有什么用?”姚景晏轻笑了一声,然后就驱着马调头回京了。 姚景易脸色微微变了变,就也转头跟上了他的步伐。 而同时出城的北元这边却状况横生,因为是荣沁公主和亲,皇上特意派了姚景昊为首的一应礼部大臣以及一支精兵护送和亲队伍一路前往北元。 队伍一刻不停地行了整整半日,将至晌午,成王陆宇琛下令队伍就地停下来歇息片刻。 女眷诸如宋华芷和陆颖萱等人都留在各自的车驾里,苏皇后派给宋华芷的两个陪嫁大宫女冬梅和冬雪拿出早已备好的干粮,道:“公主,先吃些东西垫垫吧!” 二人跟着宋华芷去北元的目的彼此之间都是心知肚明,就是防着宋华芷心有不甘做出什么玉石俱焚的事情来,故此对于这个所谓公主,她们心里其实也并没有多少敬意。 宋华芷兀自掀了盖头,面无表情地接了过来,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一支泛着寒光的冷箭噌的一声冲破车壁直直地插入了冬雪的背心,乌黑的血迹自她的嘴角蜿蜒而下,冬雪甚至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头一歪倒在了车板上,双目圆瞪,当场气绝。 “啊——!有刺客,快来人啊,有刺客!”冬梅见刚刚还和她笑语盈盈的人瞬间就没了呼吸,顿时吓得双手抱着脑袋尖声大叫。 彼时,钉在车壁上露了一半在外头的箭羽还在微微晃动。 冷箭射出的同时,隐藏在北元队伍里的十数名刺客纷纷拔剑而起快速地朝宋华芷的马车冲了过去。 “保护公主!”等附近的侍卫回过神来吼叫出声时,已经有刺客冲上了车辕一剑抹了车夫的脖子。 宋华芷和冬梅常年待在深宫里何曾见过这种惊心动魄的场面,闪着寒光的长剑挑开车帘刺进来的时候,二人吓得缩在马车角落里尖叫不止。 出于本能反应,长剑到了跟前的时候,冬梅下意识地将宋华芷一把推了出去挡在自己的身前…… 一切几乎是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宋华芷猝不及防地往剑上一撞,剑尖没入胸口,再猛然拔出,霎时间甩出了一长串温热的液体,宋华芷皱着脸痛吟一声,胸口处渐渐地漫开了一朵妖娆的血花。 “公主!”姚景昊吼叫着冲了过来,飞身而起,一脚将那刺客自半空中踢开,然后挑开车帘闪身而入抱着宋华芷的头将人平放在了自己的怀里。 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男女大防,抬手就按住了她的伤口,不让鲜血大量地往外流。 宋华芷脸色苍白地看着他,嘴角露出了一个虚弱却带着解脱的笑容。 彼时,外头早已乱成了一团,贺钦心急不已,无奈却被刺客给缠住了上不了前,只能干瞪着眼奋力杀死挡着他路的刺客,以发泄心中的怒火。 这群刺客很明显是冲着宋华芷来的,因此退到一旁的陆颖萱那边倒是安全无虞。 侍卫们与刺客战成一团,无暇顾及到她,突然就听到马儿嘶鸣一声,陆颖萱坐着的那辆马车如离弦的箭一样猛地一下子冲了出去。 那马儿跟疯了似的,比当初宫门前冲向姚景语的那匹马速度还要快,反正就是闭着眼睛一个劲地往前。 陆颖萱原本还事不关己地坐在马车里,但后来马车以极快的速度奔驰了起来,她冷不防就从榻上被癫了下来,她的反应也算快的,本能地就打开双臂抓着两边的车壁稳住自己的身子不被甩来甩去,但是马车行进的速度太快,她凄厉的呼救声都被淹没在了啸啸寒风里。 “不好,前头有一块巨石,快去追郡主!”贺钦一面说着一面就迅速翻身上了马朝陆颖萱的方向追了过去。 眼下他也顾不上宋华芷了,那马疯了,到时候陆颖萱或死或伤他回北元后都没法子跟陆瑾年交代。 但是即便贺钦的速度再快,最后也只能眼睁睁地瞪大着眼睛看着那匹疯了的马一头撞到了巨石上—— 脑浆四溅,马儿轰然倒地,只听到几声划破长空的惨叫,陆颖萱和她的两个侍女从车厢里被甩到了半空中,砰地一声,落到了地上,随后鲜血漫开,浓浓的血腥味渲染了一整片土地。 贺钦赶过去的时候陆颖萱倒在血泊里满身都是鲜血,双眼微微张着,奄奄一息的明显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而她的两名侍女运气不好脑袋撞到了巨石上,脑浆撒了一地,早已没了气息。 贺钦也顾不得冒犯不冒犯的问题,赶紧就冲了过去打横抱起了陆颖萱,然后匆匆忙忙地赶了回去。 宋华芷这边伤得也不轻,刺客解决了之后两边一合计赶紧就驾着马车迅速赶到了就近的罗州城。 进城后直接就去了驿站,同时把城里最好的大夫全都找了过来。 彼时,宋华芷的房间外头,姚景昊、陆宇琛还有贺钦三人皆是惴惴不安地来回踱步,时不时地还要朝紧闭的房门那里瞧上一眼。 陆颖萱已经确定没了生命危险,但双腿算是彻底废了估计以后都要瘫在床上了。 而宋华芷这边,所有的大夫都汇集一堂,那一剑正好中了心口处,大夫来的时候人就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虽然现在还在极力抢救,但估计活下来的可能性不大。 陆宇琛和贺钦都是一脸的紧张,生怕宋华芷真的就此丢了性命。 贺钦见里头迟迟没有动静,又急又怒,一拳就打在了廊下的红柱上—— 这件事肯定和陆宇琛脱不掉关系,刺客要杀宋华芷,分明就是不想岚曦公主一派和南越扯上关系。今儿若是宋华芷真的毙了命,横看竖看皇上和太子一方都是最大赢家!再者,除了陆宇琛,旁人也没那个本事将刺客安插进去! 这笔账,他迟早要和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王爷算个清楚! 约莫一炷香后,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从里头被打开,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绷着脸走了出来,为首的大夫擦了擦额上的汗,又叹息一声:“人已经去了……” 老大夫也是一脸的可惜,看那小姑娘才十几岁的样子,又穿着一身鲜红的嫁衣,这一辈子才刚刚起步就这么去了…… 贺钦不相信,动作粗鲁地一把将老大夫推了个趔趄就大步冲进了房间里头。 彼时,宋华芷一身鲜艳的大红嫁衣,双手合在身前紧闭着双眼躺在床上,神态安详,就跟睡着了一样。 贺钦有些颤抖地伸出一根手指放到了她的鼻下…… 很快,就跟触了电似的猛然缩了回来—— 真,真的没气了? 随后赶来的姚景昊一把将人推开,他弯身站在床沿边,一只手紧紧地攥着宋华芷身下的床单—— 即便知道宋华芷只是服了假死药,但是现在见她躺在床上一副了无生机的样子,姚景昊心里还是一阵抽痛,同时又带着点淡淡的心疼。这心疼源于何处他并没有去深究,只当是自己堂堂一个男儿看不得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竟要靠这种假死逃生、金蝉脱壳的方法才能免于自己一生被毁。宋华芷再怎么样以前的十几年也是身份尊贵的公主,可往后,她就只能隐姓埋名,什么都靠着自己了! 一旁陆宇琛是有些惶恐的,又见姚景昊黑着一张脸,就小心翼翼地上前开口道:“姚四爷,这次意外也是咱们始料未及的,公主年纪轻轻就去了,本王也十分痛心,回头自当亲自手书一封给越皇道明前因后果!” 姚景昊豁然转过身,就沉着脸怒声道:“成王殿下最好尽快查出凶手,否则我南越绝不会善罢甘休!” 姚景昊反正是按照姚景语交代的做—— 态度越硬,北元这边才会越相信宋华芷是真的去了! 陆宇琛自是忙不迭地应下,之前他打听过了,这荣沁公主虽然是自小养在苏皇后身边,但并不是她亲生的,回头他随便找个替罪羔羊送过去这事大概就算了了!反正他也是一头的雾水,左思右想都想不到到底是谁混在了他们北元的队伍里对南越公主下杀手,贺钦那边怎么看都不可能,毕竟人是他未来媳妇,又是陆瑾年和南越信王之间的桥梁…… 难道是有人想要故意陷害他?陆宇琛后背陡然窜起一股凉意,想着回头队伍里的人一定要好好整整,免得再有个意外到时候他丢了性命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南越和北元那边商量了一下,决定双方现在罗州城驿馆暂时停下来,先去一封书信给宋衍,再等待定夺。 只不过当天夜里,漆黑一片的驿馆,姚景昊手下的两个心腹扛着一床厚厚的被子就偷偷摸摸地从后门出去了…… 夜色下,缓缓驶向云阳城外清风观的马车里,姚景语看了眼还在昏迷中的宋华芷,有些不放心地问向宋珏:“不是说这假死药的时效只有六个时辰吗?怎么时辰都过了,她还没醒来?” 宋珏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宋华芷一眼,开口道:“她受的伤是实打实的,虽然本王派出去的人有分寸,但是为了不让人怀疑,离着心口致命的地方只不过毫厘之差,她现在身子虚弱,尚在昏迷之中也很正常,回头到了清风观让她留下来休养一段时间便没事了!” 姚景语怅惘一叹,宋华芷这招置之死地而后生虽然是彻底摆脱了和亲一事,但自此后就是个隐姓埋名的普通人,身子若是调理不好说不定以后还会留下病根。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宋珏知道姚景语从来就是个重情义的人,于是就拉过她的手安慰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她在宫里处境不好,苏皇后不会真心为她打算,若是继续留下来就算没有这次的和亲以后也都少不了被拿出去作为信王手中的筹码去笼络势力。” 姚景语虽然知道这么个理,但还是免不了替宋华芷难受,抿了抿唇,她又问道:“驿馆那边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现在驿馆里躺着的那个“宋华芷”其实是死了之后的冬梅脸上贴了他们早就准备好的人皮面具,虽然白日里贺钦已经确定了人已经没气了,但难保会出现什么意外。 宋珏嘴角掀起一抹冷峭的笑容:“贺钦和陆宇琛哪里顾得上宋华芷的事情?陆颖萱就够他们烦的了!岚曦公主最宠爱的女儿成了瘫子,只怕回去后不管是贺钦还是陆宇琛都不好交代。” 顿了下,又继续道:“至于老头子这边,他估计都不记得自己这个女儿长什么样,再者宋华芷已经等同于是出嫁之女,也进不了皇陵,回头最多是吩咐下礼部的人寻一块风水宝地。倒是便宜那个背主的丫鬟了!” 姚景语努了努嘴没再接话—— 对于暗中对陆颖萱出手一事,反正她是一点愧疚都没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要是那日让她得逞了,说不定现在成瘫子的人就是她了! 马车在黑夜里缓缓走了大约有一个时辰,就到了清风观。很意外,在道观门口等着他们的居然是林振。 “这里……是你的地方?”姚景语侧目看向宋珏。 宋珏点头,并没有隐瞒她的意思。 姚景语微微蹙眉,她记得前段时间听父亲提过,皇上最近这一个多月十分宠幸一位清虚道长,而此人之前正是清风观的观主。那么就是说,这位清虚道长也是宋珏的人了?他是在做什么打算? 还没待姚景语开口相问,就见燕青领着两位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子走了过来。 “见过王爷!”几人颔首。 宋珏随意扫了那两名女子一眼,就吩咐道:“这段时间你们就留在清风观里,好好照顾荣沁!” 二人态度恭敬地领命。 宋珏和姚景语将宋华芷安置好之后,没多久就坐了马车赶回云阳城去了。 宋珏走后,两名年轻姑娘里一名唤远黛的就凑到林振跟前问道:“林振,这次二统领怎么没跟着王爷一起过来?” 这两名女子皆是夜杀成员,远黛口中的二统领正是燕白。 林振瞥了她一眼,很快就挪开了视线,然后依旧像往常那样冷得连一句话都没有,转身就走开了。 远黛冲着林振的背影嘁了一声,小声嘀咕道:“不是都说咱们这第一杀手换了副性子了么?怎么我瞅着比之前更像冰块了呢!” 另外一位叫眉黛的没好气地道:“就是换了性子也轮不到你去享受,又不是不知道他不爱跟别人接触!” 远黛耸了耸肩,无所谓道:“反正我心尖尖上的人是二统领!” 眉黛哼了一声:“他不过是跟你玩玩罢了,真以为和你做了那事就是把你放心上了?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少相好的!” “你就是嫉妒!”远黛瞅了眼眉黛这中等偏下的相貌还有那干扁扁的身材,和自己这前凸后翘的身材以及精致的相貌比起来差远了,这人分明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眉黛懒得和她争论,转身就走,要她说,只有大统领燕青那种洁身自好的男人才是女子最可靠的归宿,只是大统领英俊倜傥,自己大概一辈子都只能仰望他了,不过没关系,反正他身边也没别的女人! 彼时,回城的马车里只有宋珏和姚景语两人,宋珏也就不避讳地把人抱着仰躺在他的腿上:“你怎么不问本王有关清风观的事情?” 姚景语眨了下眼睛:“那现在我问你,清虚道长是你的人?你将他安排到皇上身边是为了……?” “为了咱们的以后……”宋珏抬手在她光滑的脸颊上流连。 清虚道长之所以大受宋衍信任无非是因为他进献了金玉丹,宋衍已然花甲之龄,体力早已不复从前,但是却依然不肯服老,夜夜流连后宫,金玉丹能让他精神亢奋、雄风大起,再加上西蜀如今又送了个西贝货美人给他……很快,宋衍对金玉丹的需求只会多、不会少,等到他再也离不开金玉丹的那天,主动权就到了他手里了!而这天,不会太远了…… 宋珏一双玉手渐渐由着她的脸颊往下抚摸,掠过细长的脖颈,一边不动声色地挑开衣领伸了进去,一边声音如常地继续道:“本王手下有一支夜杀,里头有男有女。清虚观里的那些道士都是夜杀名下的杀手,还有,平日里为了掩人耳目和打探消息,云阳城里的倚翠阁也是夜杀的基地之一。” “刚刚那两个姑娘就是倚翠阁的?”心口处贴合的掌心温度烫得姚景语浑身一颤,她一把抓住宋珏的手不准他再随意放肆,同时明亮的眼神里染上了一些戏谑。 那挑开的衣领下的一大片雪白美景,宋珏居高临下地全都收在了眼底,他喉头动了动,偏这时候还一本正经地接着她的话:“你想说什么?” 姚景语墨黑的眼珠子转了转,很快就透了一丝狡黠:“王爷手下那么多美人,就没想过收那么一两个到自己房中?” “本王就想收下你一个人!”宋珏的嘴角邪邪勾起,用力在她左心房上抓了一把,然后就慢慢地俯下了身子…… 宋华芷遇刺身亡的事情最后果然如宋珏所料想的那般不了了之,宋衍也只是随意命令礼部给她寻个风水宝地,毕竟这会儿他满门心思都是杨缨,甚至接连两日都没上朝了,哪里有时间去管这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女儿? 姚景昊将宋华芷的事情善后事宜处理好回府的时候,已经是五日后了。 彼时,得知和亲路上出了意外的赵湘湘是既欣喜又担心—— 欣喜的是宋华芷意外身亡,她就再也不用担心姚景昊的心会被她勾走了。虽然关于宋华芷的臆想只是源于那日宫宴上姚景昊的短暂一瞥,可赵湘湘整个人就跟神经质了一样,特别是她的秘密被周梓曈知道了之后,但凡姚景昊稍微对任何一个女性生物有一点点不一样的态度,她就觉得那人可能会把姚景昊从她身边抢走,这其中,就包括姚景语!赵湘湘也知道自己的想法肮脏龌龊,可是她控制不不住! 话说回来,欣喜之余她又担心,因为按照原本的打算,姚景昊这一去北元,最起码也得两个多月的时间,到时候她用了徐嬷嬷的药,说不定就能治好了,可现在人这么快就回来了…… 想起这几日周梓曈已经和京城里好几位家中有适龄嫡女的夫人见过面,赵湘湘双眼平视着前方,放在桌上的手渐渐拢成了拳头,凸起的骨节泛着深深的青白。 半晌,她豁然起身,将徐嬷嬷喊了进来:“嬷嬷,加大药量!” 徐嬷嬷脸色一变,赶紧阻止:“少夫人,不能再加了!” 赵湘湘有些不高兴了,就沉声道:“之前你不是和我说只要最后再加大一次剂量,我马上就能恢复正常吗?” 徐嬷嬷叫苦不迭,她之所以会把这事告诉赵湘湘完全是因为四爷去了北元,横竖少夫人也不急在这一时可以慢慢来,她哪知道人会提前这么长时间回来呀? “可是,再加大的话一个弄不好就会危及性命。”徐嬷嬷苦着一张脸。 赵湘湘觉得她在危言耸听,之前不还说这药不能用?可她用了这么长时间不也好好的? “让你给我用就给我用,你要是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就趁早收拾收拾包袱回赵家去!”赵湘湘耐心告罄,就拉下了脸。 明明是从小就照顾她的奶娘,怎么就不知道替她着想呢?不知道她现在什么处境吗?再慢慢来,到时候四郎平妻都要娶进门了! 徐嬷嬷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叹了口气不再劝她,少夫人如今在四爷的事情上就是钻进了牛角尖里,她也是拿她没有办法! 姚景昊回府的时候已然是月上中梢,彼时,赵湘湘特意换上了一身微微薄透的大红色轻纱亵衣在房里等他,想弥补一个最好的洞房花烛夜。 姚景昊如往常一样按时回了房间,甫一见到赵湘湘这身不伦不类的衣裳时,他很快就皱了下眉,开口道:“你从哪里弄来的这种衣裳?” 随后,可能是觉得自己的声音大了些,就缓了下语气,道:“屋子里虽然铺了地龙,但是现在还是大冬天的,以后别这样穿了,担心受了凉!” 赵湘湘一开始听到他类似于质问的语气是有些生气委屈的,泪珠子在眼眶里转着差点就掉下来了,但后来听他是关心自己,脸上就立马转阴为晴换上了一副羞涩的笑容。 这身衣裳是她让徐嬷嬷悄悄去成衣店里买来的,像她们这种大户人家的正室主母,一般都不屑于这种烟花女子或者妾室才用的低俗东西,但是她想让姚景昊有一个最好的体验,让他在他们真正圆房后心里就再也装不下别的女人……。所以这会儿哪怕是心里臊得厉害,她也顾不得了…… “四郎,我这样穿好看吗?”赵湘湘羞红了脸,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低声问道。 只不过,她这一片“苦心”注定是要弄巧成拙了—— 姚景昊自小就是一本正经地被姚行之教出来的,在他眼里女子都该端端正正的有个正经模样。 成亲后除了脑海里醉酒的那一次“洞房”之外,他和赵湘湘平日里都是一张床两个被窝的,再加上姚景昊不善言辞赵湘湘又是那种有话全都憋在心里的人,所以虽然成亲已经很长时间了,但相互之间其实并不了解,和成亲之前也没有太大区别。 因此,现在对于姚景昊而言还是个陌生人的赵湘湘如此行径在他眼里就多少有些孟浪了,碍于是自己的妻子,他也不好像对手下官员那样张口就教训,于是就干脆眼不见为净地转了个身走到床边,一言不发地换起了衣裳。 赵湘湘心里有些失望,敏感的性子使得她很快就胡思乱想了起来,她都这样了姚景昊还无动于衷,难不成他在外头有了别的女人? 狠狠地掐了下掌心,赵湘湘用尽最大力气摒开脑海里那些令她发疯的画面,就深吸一口气再次鼓足了勇气走到姚景昊身后一把圈住了他的腰将脸庞贴在他宽阔可靠的背上,放柔了声音道:“四郎,大夫说我的身子已经好了!” 言语之外的暗示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 说实话,姚景昊现在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赵湘湘长得也很好看,两人又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这么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每日和自己同榻而眠,若说他对她的身体没有冲动那是不可能的!但是赵湘湘告诉他她的身子暂时不宜同房,就连“洞房”那次之后她都在床上病了好长时间才恢复,所以姚景昊就是再有冲动,那也得忍着,毕竟不能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置妻子的身体于不顾不是么?再加上他从小就被姚行之教导男子汉大丈夫要有责任心,所以他把赵湘湘娶回来之后就没动过纳妾的心思,甚至赵湘湘以自己身子不好主动为他纳妾都被他一口拒绝了! 按理来说,现在赵湘湘主动,他不应该拒绝才是—— 可或许是因为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心情也不怎么好,反正这会儿他是没什么心思行夫妻之事的! 赵湘湘等了半晌不见他有回应,就按着徐嬷嬷塞给她的压箱底中的那些羞人的画面一样,大着胆子将手伸进他的衣裳里往下挪去…… 彼时,姚景昊一把抓住她的手从自己的衣裳里抽了出来,然后转过身来,又拿着自己的衣裳披到了赵湘湘单薄的身上,就难得轻声细语了一回:“今晚先睡吧,以后不要再穿这种衣裳了。” 姚景昊是尊重自己妻子的,不希望她不顾自己的身子自贬身份做这种取悦夫君之事。 但是赵湘湘却想岔了,她的眼睛里瞬间就噙满了眼泪:“四郎,你为什么不愿意碰我?” 姚景昊是个喜欢舞刀弄枪的粗人,平日里也是直来直往惯了,他是真的很不喜欢她这种动不动就掉眼泪的性子,甚至之前还几次三番地和他哭诉,话里行间都在隐晦地暗示母亲和七妹不喜欢她、故意针对她…… 他自己的娘亲和妹妹是什么性子难道他还不了解? 故此,这会儿见赵湘湘没说两句话又哭了起来,姚景昊就有些生气了:“以后没事别胡思乱想!” 他既然娶了她又怎么会不愿意碰她?只不过今日真的没心情而已! 姚景昊的声音有些大,赵湘湘先是一愣,随后眼里的泪水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她紧紧抓着姚景昊的手,声声泣诉,越说越过分:“四郎,你不肯碰我,是不是因为你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你不喜欢我对不对?你喜欢外面的那个女人对不对?” 闻言,姚景昊豁然就黑了脸,一把将她的手甩开—— 真是,被这么冤枉,神仙都要发火了!赵湘湘要是个男人的话,姚景昊的拳头直接就对着她的脸上去了! “你先睡吧,我还有公务,今晚就歇在书房那边了!”姚景昊冷下了声音,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赵湘湘身子晃了晃,随后就赶紧追了上去再次从后面紧紧地搂着他的腰哭着不让他走:“对不起四郎,对不起,我不该质问你的,你要是真的喜欢外面那个女人,我就让你把她接进府来好不好?你不要生我的气,不要走!” ☆、110 就算我死了,她也一辈子都是妾! 姚景昊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屋子里闷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于是就用力掰开了赵湘湘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而他身后,赵湘湘先是气得浑身发抖,然后猛地一下伏到地上使劲痛哭了起来,哭了好半晌,她突然撑着膝盖站起身,然后就脱下自己身上这件红色的纱衣,跌跌撞撞地走到桌边一把拿起针线框里的剪子如歇斯底里般一下一下狠狠地剪了起来,眼神通红而又阴鸷—— 要是谁企图将四郎从她身边抢走,她就让她和这件衣裳一样变成碎片! 宋华芷这边在清风观将养了半个多月后总算是能勉强下床来了,姚景昊得了消息之后就和姚景语一起去了一趟清风观。毕竟宋华芷为了做戏逼真受那一剑之事他一早就知道,不亲眼看到她安然无恙他是不会放心的。 彼时,宋华芷正好由远黛和眉黛两个扶着去禅房外面的空院子里晒太阳,甫一见到姚景昊的时候,她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愣了好半晌,才浅浅地扯起了嘴角,冲着姚景语和姚景昊笑了起来。 “身子怎么样了?”姚景语走上前,拉着宋华芷的手将她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最后看得宋华芷都羞涩得红了脸,赶忙道,“都好了,多亏是宸王让人送来的药,不然定不会好得这么快!” 言罢,又转向姚景昊,屈身郑重福了个礼:“多谢姚四爷相助之恩,以后若有机会,定会涌泉相报。” 姚景昊赶忙虚扶了一把,他怎能让公主对自己行礼?“快起来,公主太客气了,在下不敢当!” 宋华芷笑了笑,此刻脸上的神情却很平静,说话的语气也是毫无波动的:“别再喊我公主了,我母家姓方,以后便叫我方华芷吧!” 那个生下她的可怜女人如今早已不在人世,她也仅仅是在懂事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偷偷去见过她一面,如今早已忘了她的音容笑貌,但却对她的姓氏记得异常深刻。 “方姑娘!”姚景昊就接着她的话,拱手作了个揖。 宋华芷猝不及防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笑出了声,这巧笑嫣然的俊俏模样在阳光的照耀下看得姚景昊忽然眼前一晃,心头不可抑制地跳了一下,察觉到有一股陌生的情绪涌了上来,他赶紧咳了声,然后有些心虚地转开了视线。 “以后可有什么打算?”姚景语接过眉黛和远黛二人的活儿,扶着宋华芷沿着道观里的羊肠小道走了起来。 宋华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其实我也没想好,除了识文断字我也不会别的活计,而且在京城里除了你之外我没有其她熟识的人,就怕贸然出去会被人发现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宋华芷倒是不介意做那些所谓的粗活,横竖在宫里的时候她也就是挂着个公主的名号,算来还比不得那些靠自己手艺吃饭的普通人自在。 其实之前她也曾想过等身子好一些就离开京城,但这么多年在苏皇后身边战战兢兢地伏低做小,对于人情世故她了解得再透彻不过了—— 且不说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人生地不熟,就是这离开的路上能不能一帆风顺都不好说…… 因此宋华芷现在是前所未有地迷茫。 “要不,等你的身子再将养一段时间我让人送你去临州城吧!”姚景语道,永安在那边,而且现在汇海钱庄的规模也不小,收留一个人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宋华芷张了张嘴刚想开口,姚景昊却抢先一步上前问道:“临州那边可靠吗?” 他并不知道姚景语私下有赌坊钱庄两大私产,比起将宋华芷交给什么未知的人到时候天高皇帝远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倒觉得不如就在京城给她置一处私宅,横竖不用出来抛头露面也没那么容易被发现,再者就算以后真的有什么事情也离得近也能帮的上忙。 “四哥不用担心,我既然打算将华芷送过去,自然是早就做好了打算。”姚景语觉得还是先离开比较好,为了让姚景昊放心,干脆就和盘托出,“其实那边有我与朋友开的私产,一定不会有什么事的。” 姚景昊抿了抿唇,还是一副拧着眉的样子,宋华芷却握紧了姚景语的手一口应下,现在她就是个无家可归的人,也幸得当初在宫里一念之幸有了姚景语这么个朋友,人家肯帮她她是感激不尽的,哪里还会挑挑拣拣的! 姚景昊见宋华芷自己愿意遂想了下也就不再反对,只是末了还有些不放心地关心了句:“需要我派人送她过去吗?” 姚景语顿了下,想起家里人都不喜她和宋珏有牵扯,就咳了咳,然后声音放低了些:“王爷会派人送的。” 姚景昊虽然对宋珏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抵触了,但念及妹妹毕竟和沈家定了亲,该避嫌还是要避嫌的,于是就难得地对着姚景语板起了脸孔:“只此一次,以后不要再和宸王来往了。” 若非怕自己这边会被人盯上连累了宋华芷,他是怎么都不会再让宋珏帮忙的。 姚景语吐了吐舌头,只是听没听的进去就另当别论了。 姚景语和姚景昊又陪着宋华芷随意聊了会,眼见着时辰也不早了,就先行坐了马车回城,毕竟这一来一回时间也不短,弄得太晚了难免惹人怀疑。 彼时,听到姚景昊和姚景语一起出了城的消息之后,赵湘湘却不得不多想—— 自从那天晚上的事情之后,姚景昊就彻底生了她的气,一连半个月都歇在了书房里,期间她也曾去找过他,结果非但没能把人找回来反而将事情弄得更糟。她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错了,反而变本加厉地让人去盯着姚景昊的行踪。只是这半个月他虽然没来她的院子,但一直都是除了书房便是衙门。今日,他和姚景语一起出城……到底是去做什么了? 赵湘湘在这个当头上不敢去问姚景昊,就盯紧了姚景语那边,直到大约十日后姚景语再次去找宋华芷的时候被她派人给跟上了。 “清风观?”彼时,赵湘湘一脸不解的样子,姚景语去那里做什么?就算要参拜,也该去香火鼎盛的普宁寺才是! 凭着女人敏锐的直觉,赵湘湘就觉得这其中肯定是有猫腻,而且多半和姚景昊脱不了关系。 思及此,赵湘湘的心里就跟被猫爪子挠了一样火急火燎的难受不已。次日,一大早就带了大丫鬟裳儿悄悄地去了一趟清风观。 皇上对清虚道长大力追捧,连带着清风观每日来来往往的香客也是络绎不绝。或许真的是赵湘湘运气好,竟让她胡乱转着刚好在后山处远远看到了正被眉黛远黛二人扶着漫步的宋华芷。 彼时,赵湘湘一脸错愕,就快速躲到了一块巨石后头,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几乎都要从眼眶里掉下来了。 待确定真的是宋华芷之后,她恨恨地咬着一口银牙,尖锐的指甲几乎深深地嵌进了掌心里。 裳儿没见过宋华芷,但是对赵湘湘自从嫁进姚家后越发阴晴不定的样子是怵得厉害,这会儿,见她脸色又有些不对劲,就小心翼翼地扯了下她的袖子:“少夫人,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赵湘湘猛地扭头瞪她一眼,那黑眸里的狰狞骇得裳儿连连后退,甚至最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谁?”这边的动静引起了眉黛的注意,她扭头看了过来,大喝一声,赵湘湘一个激灵,赶紧踢了裳儿一脚言语急促道,“快走!” 主仆二人就迅速猫着身子一溜烟钻进了后头茂密的花木里,然后逃之夭夭。 “哪有人啊?看把你大惊小怪的!”远黛走过来后没见到半个人影,就对着眉黛撇了撇嘴,“真的有人,大概也是哪个走错了路的香客吧?别一惊一乍的,这大冬天的后山又没什么好看的风景,谁会特地跑来呀?” 眉黛四下又找了一番,最后就蹙了蹙眉,她明明听到这边有动静的! 这边厢,回府的马车里,赵湘湘面沉如墨,紧紧地攥着拳头一言不发,裳儿见她这副模样就自觉地缩在角落里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赵湘湘的脑海里控制不住地盘旋着姚景昊和宋华芷在一起的样子,此刻她越发地肯定是姚景昊爱上了宋华芷不舍她去北元和亲,故此在路上做了手脚,将人藏在清风观里时常幽会。 为什么四郎放着自己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不喜欢却偏偏要和那不要脸的贱人混在一起?赵湘湘目眦欲裂,渐渐地一双似淬了毒汁的眸子里嫉恨之意就越来越浓,宋华芷该死,都是她抢走了四郎!还有姚景语,她不仅平日里对自己冷冷冰冰的,而且还帮着宋华芷一起抢走了四郎。该死,都该死! 彼时正在府里为赵湘湘准备出发行装的姚景语忽然后背一凉,莫名地心头就狠狠地跳了一下。 静香察觉到她的异样,就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扭头问道:“小姐,怎么了?” 姚景语愣了下,然后就摇了摇头:“没事,快些收拾吧!” 宋华芷那边定了五日后送她离开,她得给她准备一些路上必用的过两天让人拿去宸王府到时候一并带着上路。 只是没想到东西还没来得及送过去,宸王府那边就有人悄悄地从后门由着静香领来了锦澜院。彼时,姚景语正在房里看账本,听到来人说宋华芷在清风观被人绑走了之后,立即就又急又惊地起身:“人怎么会不见了?派人去找了没?” 清风观里不都是宋珏的人吗?怎么会让宋华芷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人绑走了? “清风观平日里也是人来人往的鱼龙混杂,王爷以前就说过不要将道观弄得太特殊以免引人怀疑。所以我们也就没注意这个问题。今儿早上,方姑娘说想自己走走,眉黛和远黛两人就离得远了些,等发现事情不对劲的时候人已经被掳着从后山翻下去直接离开了!”那人正是清风观里的一员,这会儿也是又急又恼,平日里也根本不会有人打他们的主意啊,哪知道一时疏忽这就出事了,“眼下王爷已经命人去追了,不过还没消息传来。”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回头我再去找王爷!”姚景语抿了抿唇,尽量让自己镇定,待人离开后,她就转身进了内室,一面拆起头上的发髻一面吩咐静香将她平日里穿的男装拿出来。 到底是谁会绑走宋华芷?难不成有人知道了她诈死离开了?这个时候,若是宋华芷的事情被人爆了出去,只怕会引来轩然大波,到时候不说四哥,恐怕整个姚家都会被问罪…… 姚景语一路惴惴不安的以最快速度赶到了清风观与宋珏会合,但是宋珏脸上的神情却并不轻松:“那伙人扮成香客已经连续好几天了,不过清风观里最近来上香的人也多,他们也就没注意,而且听眉黛二人说前几天似乎发现有人盯着宋华芷,可见那些人是有备而来!眼下没寻到踪迹,只查到了那些人是一伙亡命之徒,专门做刀口上舔血的活计!” 姚景语忧心冲冲道:“那现在要怎么办?” 一则宋华芷现在十分危险,那些人既然都是不要命的,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落在他们手里能讨得了什么好?再来就怕他们背后的真正目的是他们姚家又或者是宋珏。 宋珏走到窗边望向外头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群山:“眼下只能静观其变,那伙人既然把人抓走了,肯定还会有下一步动作!” 姚景语别无他法,只能先留在清风观里和宋珏一起等消息,然后让静香回去随机应变以免被人发现她不在府里。只是静香回去后没多久姚景昊就急匆匆地赶来了清风观。 “四哥,你怎么来了?”这个时候他不是该在衙门里吗? “中途有事回去,刚好碰到你的丫头静香鬼鬼祟祟地回府。”姚景昊顾不得多说,就神情严肃地问道,“有她的消息了吗?” 姚景语摇摇头,神色肃然。 姚景昊急得在屋里不停地来回踱着步,半晌,急怒之下,就冲了过去要对宋珏发难:“你不是说人在这里万无一失吗?现在好了,在你眼皮子底下丢了!” 宋华芷一个姑娘家弄得有家不能回本能就够可怜的,现在身上带着伤还被那群亡命之徒给掳走了这么长时间,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四哥,”姚景语眼疾手快地上前推开他,然后张开双臂挡在了宋珏面前,“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更何况王爷已经派了人去找了,你在这发火也没用!” 姚景昊气这妹妹尽是胳膊肘往外拐护着外人,只能愤愤地甩了袖子,用力瞪了宋珏一眼,一转身是眼不见为净。 气氛僵持之际,燕白飞奔了进来:“王爷,有消息了!” 姚景语赶紧几步上前截住了他手里的纸条,迫不及待地展开看了起来,霎时间神色紧绷,脸上就一片肃然之色:“那伙人让我傍晚时分独自一人去东郊的林子里,否则就要杀了华芷!” “不行!”宋珏想也没想地就一口拒绝。 眼下离傍晚不到两个时辰,东郊离得这里又有半个多时辰的路程,他们根本来不及准备,再加上东郊那里一片密林,姚景语独自一人去的话,不定就会遇到什么危险。 姚景昊从姚景语手里接过了那张字条,前后看了好几遍却并未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 私心上讲,虽然担心宋华芷,但是他也绝不可能让这个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小妹孤身犯险。两相为难之下,姚景昊就拔脚要离开打算带着人去东郊密林里先把那伙约姚景语的人抓了再说! 姚景语一把拉住她,这时候,燕青又疾步匆匆地走了进来:“王爷,查到线索了。” 燕青说着朝姚景昊看了一眼。 宋珏循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就抿着唇淡淡道:“说吧!” 燕青道:“前几日,四少夫人来过清风观,正是七小姐最后来看方姑娘那次的第二天!” “你说什么?”姚景昊眉峰高挑,瞪大了双眼,“她怎么会来这里?” 赵湘湘平日里身子不好,别说出门了,若非必要,她连自己的院子都很少出! 姚景语心下快速转动着,就冷冷道:“四哥,许是之前你和我一起来被她盯上了!” 姚景昊这才顿悟,赵湘湘平素里一直跟他身边的小厮打听他的行踪一事他是知晓的,虽然心里极为厌恶,但想着自己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就也随了她去了,没想到这女人居然变本加厉把无辜的人都牵连进去了! “我回去找她!”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赵湘湘继续兴风作浪了! 姚景语想了下,就道:“四哥,眼下时间紧急,咱们兵分两路,你回去找她,我和王爷赶去东郊那边。” 姚景昊不放心让姚景语去,这时候,宋珏站出来道:“反正天黑也看不清楚,而且那群人也未必知道你的相貌,让眉黛扮作你的样子去!” 赵湘湘不管打的是什么主意,大约都没想到这件事宋珏会掺和到里头。 这边厢姚景昊赶回府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了,赵湘湘正在吩咐丫鬟们备膳,一抬头见姚景昊回来,她脸上一喜,就赶紧迎上前道:“四郎,你回来了?你不生我的气了是不是?”要知道,他都快一个月没踏进她的院子了。 姚景昊绷着一张脸,直接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厉声道:“你把荣沁公主藏到哪里去了?” 赵湘湘的笑容很突兀地僵在了嘴角,眼里的惊慌也是一闪而逝,不过,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不慌不忙地似笑非笑道:“四郎,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什么都听不懂?荣沁公主不是已经死了吗?你怎么倒向我兴师问罪来了?” 姚景昊真是觉得她这副装模作样的脸孔越看越令人作呕,手上就加大了一份力气:“别在这和我装了,我今天既然来找你自然是已经将事情弄清楚了,你以为你每天让人一刻都不停地盯着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赵湘湘脸上划过一丝心虚,但依旧梗着脖子咬紧牙关不肯承认。她让人盯着怎么了?姚四郎要是自己不做亏心事就不会怕有人跟着他! 姚景昊又不能真的对她严刑拷打,气急之下捏着她手腕的力气就不自觉加大了几分,赵湘湘疼得低呼出了声。 “四爷,您冤枉少夫人了,她真的什么都没做,我们也没去过清风观啊!”裳儿见赵湘湘疼得脸色发白,急得语无伦次地赶紧解释。 “我有提到清风观吗?”姚景昊扭头看她,目光锋利如刃。 裳儿面上一骇,自知失言,本能地就抬手捂住了嘴再不敢开口。 “滚出去!”姚景昊厉声一喝。 在姚景昊要杀人的目光和厉声怒喝下,裳儿也顾不得赵湘湘这个主子了,赶紧就连滚带爬地出了屋子。 “哈哈哈……”这时候,赵湘湘却忽然仰着头疯狂地大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姚景昊一把甩开她。 赵湘湘跌坐在地上,双手下意识地撑在身后,但是笑声却越发地响了起来,等到笑够了,她才抬袖一把抹了眼角的泪水,扬起头看着他,脸色扭曲,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道:“你果然和宋华芷那个贱人有一腿!” “你胡说什么?”姚景昊瞪着眼睛一口否认。亏赵湘湘还是侯府的嫡小姐,说话怎的这般下作!他要是真的不负责任想找女人,早就纳妾了,还需要在外头和旁人偷偷摸摸的? “我胡说?”赵湘湘一边神情癫狂地大吼,一边撑着地面站起身来张大眼睛一字一句道,“要是你和宋华芷之间没有什么不妥你会为了她这样对我这个结发妻子?本来该去北元和亲的人,为何会莫名其妙地藏身于道观里?这些你要不要都解释解释清楚?姚四爷?” 姚景昊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不欲与她多做纠缠:“你究竟把荣沁公主藏到哪里去了?” “看把你着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你的妻子呢!”赵湘湘冷笑着哼了一声,挑着眉慢条斯理地道,横竖这会儿被识破了她也就破罐子破摔了,“六郎,你要我好不好?我想把自己给你!” 赵湘湘一边说着一边温柔地抬手抚上了他的脸庞,姚景昊冷着脸一把将她的手拍开。 赵湘湘手上一空,却依旧在嘴角绽开一抹笑容,就像一条吐着红信的美人蛇一样,气急败坏地一字一顿道:“我绝不会告诉你!姚四郎,你就等着那个贱女人被一大群男人奸污,然后再被卖到最下等的地方去吧!” “你——!”姚景昊怒极之下抬手就一巴掌打了上去,他没想到自己娶进门的妻子居然会是个如此蛇蝎心肠的妇人。 赵湘湘捂着自己被打偏的脸,眼中杀气腾腾,却没有丝毫收敛,反而是变本加厉地怒喊道:“不止如此,还有你那个好妹妹姚景语,帮着那个贱人的姚景语,现在已经去东郊密林了吧?你就等着替她收尸吧!” 姚景昊捏着拳,有一瞬间真想掐死眼前这个疯女人:“赵湘湘,要是小语和荣沁公主有什么事情,我绝不会放过你!” 说着,就转过身迅速飞奔出去赶去了东郊密林。 赵湘湘脸色一白,整个身子就晃了晃,猛地如一滩烂泥般瘫软在了地上,这时候,下面一股热流汹汹而来,她捂着自己的小腹倒在地上,却不顾疼痛又哭又笑,嘴里还在不停地重复着:“宋华芷、姚景语,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眼看着姚景昊飞奔出了院子,徐嬷嬷和裳儿这才赶紧进了屋子。 彼时,之间赵湘湘倒在地上,月白色的衣裙下面映出了一大滩血迹…… 姚景语这边,眉黛扮作了她的样子孤身一人进了东郊密林,而她和宋珏则带了一队人马隔着些距离跟在后头。 幸亏姚景语是没有自己去,因为眉黛才刚走近密林边缘,就有一阵箭雨迅速朝她射了过去,饶是眉黛武功高强,胳膊上都没有避免地中了一箭。 姚景语一阵后怕,赵湘湘居然想要她的性命? 彼时,宋珏抿紧了唇,箍在她腰上的手也紧了一分:“此番,若是你四哥不作为,本王必亲手宰了那个女人!” “王爷,人全都拿到了!”燕青和燕白捆着一群凶神恶煞的江湖人压到了宋珏面前。 宋珏只扫了他们一眼,就冷冰冰地道:“之前你们绑去的人去哪了?” “不知道!”那些人异口同声地否认。 做了这么些年活计没想到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雇主不是说要对付的只是普通富户家的小姐吗?那些江湖人这会儿也猜到自己是贪财被人懵了,能如此轻松地将他们这群人拿下又岂会是泛泛之辈?不过这会儿他们就是不说,任是眼前这男人再厉害,也别想撬开他们的嘴巴! “呵!”宋珏冷冷勾起嘴角,薄唇缓缓轻启,“既然不说,那就杀了吧!” 那群江湖人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宋珏,把他们都杀了他上哪去寻那个女娃儿?肯定是在吓唬他们,这手段他们见得多了!只不过,上一秒还心存侥幸,再回头一看燕青和燕白手里的剑一个接一个地砍掉他们同伴的头颅时,那群江湖人才如梦方醒,看宋珏如看着地狱里出来的厉鬼一样。 “我说,我说!”身边一个又一个的人倒了下去,终于有人心理防线崩溃,灰败着脸色指了一个方向…… “都杀了,一个不留!”薄唇轻勾,长袍一撩,宋珏抱着姚景语翻身上了马快速地奔了过去。 只是他们到的时候还是晚了一步,彼时,破庙里散落了一地死不瞑目的江湖人,还能看到被砍断的绳子,但惟独却不见了宋华芷的踪影。 燕青走到那群横七竖八的尸体中,蹲下身来,拔下其中一个江湖人正中心头的飞镖,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然后就起身呈到宋珏面前:“王爷,是墨家的人。” 宋珏有些意外,就接过飞镖看了下,一眼就见到了墨家独有的标记,姚景语凑上前看了眼,着急问道:“墨家是什么人?华芷会不会有危险?” 宋珏凝着眉,半晌才道:“墨家是武林第一世家,现任家主墨邵阳是如今的武林盟主,若是人在他们手里,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 想了下,宋珏还是吩咐燕青:“你派人联络一下附近的墨家子弟,这些人死了不超过两个时辰,那群带走宋华芷的应当没有走太远。” 燕青颔首,就转身退了下去,走到门口时,刚好与匆匆赶来的姚景昊撞了个正着。 “人呢?”姚景昊看到躺了一地的人,顿时面上大骇,目光转了一圈,并没见到宋华芷。 宋珏将墨家的事情和他说了一遍,姚景昊听了之后紧绷的神色反而松了些:“虽然我和墨家没有交情,但他们为人正直在武林中是出了名的,若是这样,方姑娘反倒是安全了。” 另一边厢的姚家此刻正是一片愁云惨雾之中,赵湘湘惨白着脸色躺在床上,旁边太医正拧着眉给她把脉,而徐嬷嬷和裳儿两人则都在一旁抹着泪,特别是知道原因的徐嬷嬷,此刻是既害怕又后悔,早知道就不该存了侥幸之心,要不然少夫人也不会弄成如今这样了! “刘太医,怎么样了?”见太医起身,周梓曈赶紧上前问道,饶是她对赵湘湘这个儿媳妇千百般不喜,也不能看着她丢了性命。 刘太医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国公夫人见谅!少夫人原本就气结于心身子就不好,还用了大量虎狼之药,之前又动了大怒。眼下气血耗尽,老夫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顿了下,又惋惜道:“也就这几个时辰的事了,夫人还请早些准备吧!” 虽然他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妇科圣手,但眼下也是无力回天,退一步说,就算是华佗扁鹊再世这人也是救不回来了! “少夫人!”徐嬷嬷大叫一声,就扑通跪了下来伏到赵湘湘身上痛哭了起来。 周梓曈扭头瞥了她一眼,示意钱嬷嬷把人拉开,现在知道哭了?一早干嘛去了?周梓曈是没想到这主仆俩居然胆子这么大,连禁药都敢用!这石女之身本就是没得治的,偏偏还要存着侥幸之心! “刘太医,辛苦了!这事还请您千万不要外传!”周梓曈塞了一个鼓鼓的荷包给刘太医,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他们姚家就不用做人了! 刘太医是个明白人,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周梓曈又侧目看了一眼已经气若游丝的赵湘湘,怒其不争也是哀其不幸,她重重地叹息了声:“着人去宁安侯府给赵老夫人还有赵侯爷报个信罢!” 赵湘湘只有祖母和兄长两个嫡亲的亲人,总要让他们见上最后一面的! 见徐嬷嬷还在一旁哭个不停,周梓曈的怒火怎么都止不住,就厉了脸色骂道:“若不是你这胆大妄为的老货,你家少夫人也不会丢了性命,你还敢在这哭?!” 说着又吩咐钱嬷嬷:“先把人带下去看起来,到时候赵家人来了交给他们处置!” 虽然周梓曈很不满赵家瞒着赵湘湘是石女的事将人嫁了进来,但是两家总不好在结仇,赵湘湘的事有必要和赵家交代清楚。 徐嬷嬷没做任何反抗,就跟一条死狗一样被几个婆子驾着拖了出去。 姚景昊怎么也没想到他不过是离了府一趟,赵湘湘就命在旦夕了,虽然一路上也想着要处置她,但甫一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如一阵惊雷劈了下来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四哥,咱们赶快去看看!”后来,还是姚景语开口,姚景昊这才回过神来,拔腿就往自己的院子里跑去。 彼时,赵湘湘的房间乌压压的挤了一大片人,姚家人和赵家人都在,赵老夫人更是抱着赵湘湘哭得撕心裂肺。见姚景昊进来,众人自觉地给他让了条道。 赵楠坐在轮椅上,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紧抿的唇角以及捏在轮椅上骨节泛白的手却泄露了他的真实心思,尤其是在看到跟着姚景昊后头进来的姚景语时,赵楠垂下了眸子,毫不掩饰的杀气自眼底一掠而过。 赵湘湘就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在等着姚景昊回来的,见到人后,她嘴角挤出了一抹自认为好看的笑容,就抬手伸向了姚景昊。 周梓曈知道她是有话想和姚景昊单独说,就吩咐人扶着赵老夫人先去客房歇息,老人家到底年纪大了,刚刚就已经哭过去好几次了。 彼时,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姚景昊被动地握着赵湘湘的手,唇瓣动了动,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反而是赵湘湘用尽全真力气笑着道:“人救回来了吧?不然你也不会坐在这儿了!不过四郎啊,就算是我死了,就算是你真的把人娶了进来,她也只是个继室……” 赵湘湘咬着牙,面目狰狞,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道:“这一辈子,她都要对着我的牌位执妾礼!” ☆、111 嘴被堵了 姚景昊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目光复杂地看着赵湘湘,他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执念让赵湘湘临死却还在惦记着这种事情。 “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很后悔娶了我?”赵湘湘喘着粗气,笑中带泪,嘴角满是自嘲。 人之将死,姚景昊也不愿意再和她计较这些小细节,就抿着唇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与荣沁公主之间是清白的,除了你之外,我也没有其她的女人。不管我爱你也好不爱你也好,既然我们自小就有婚约,既然我都已经娶了你,我是准备了一辈子都对你负责的!” 如果赵湘湘没有变得这么不可理喻,没有做那些丧心病狂的事情,也许将来他们之间也会日久生情的。 “真的吗?”赵湘湘的泪水自眼角滑下,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脸上满是期待与哀求,“那你抱抱我好不好?” 姚景昊抿着唇,却没有动作。 如果说之前是有责任在,那么在赵湘湘决定对姚景语下杀手的时候,他们之间就什么都不存在了!如果不是赵湘湘突然命在旦夕,他回府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她一纸休书! 赵湘湘的眸光黯了下来,最后终是死了心的卸下力气躺在床上,原来连这最后一个小小的愿望他也不肯满足她吗?苦涩一笑,胸口一股腥甜顶了上来,却依然喘息着断断续续地固执道:“我知道……知道你不喜欢我做的那些事情,但,但是至始至终,我都……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我不过……不过是喜欢你罢了……” “我不过是喜欢你而已!”赵湘湘神色扭曲,忽然拔高了音量,说着说着,猛地抽搐了下,然后一口气没提上来,就睁大了眼睛看着姚景昊气绝在床。 虽说赵湘湘的死完全是她和自己的奶娘作出来的,但到底人是嫁到姚家之后没了的,因此对于石女一事姚家知情的人也是缄口不言,一律对外宣称她是得了急病而亡。赵湘湘的丧事结束后没多久,就正式迈入了泰熙三十九年。 姚景语和沈从文的婚期去年年底的时候正式定下,定在了三月初六春暖花开之际,自定亲后,沈家人频繁和姚国公府来往,沈家母女几个也是一改之前嫌弃的态度,与那些贵夫人之间交际来往都是厚着脸皮打着姚家的名号。原因无它,沈家最小的女儿沈芳已经到了适婚之龄,如今有了个这般显赫的准亲家,沈父沈母自然是希望沈芳也能一跃嫁进名门世家做正经的嫡子媳妇。 彼时,大年初六姚家设宴的时候,沈母私下里就自来熟地拉着姚景语的手笑得一脸和善的样子:“七姑娘,芳儿和你年纪差不多大,以后你可要多带着她些。我听说,后天明惜郡主府上设了宴,到时候你就带着她一起去吧,也好让她多见见世面!” 姚景语扯了扯唇,动作生硬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沈母满心的算计就差是直接摆到脸上来了,这是亲还没结就迫不及待地借着他们姚家为自己女儿造势了? 别说她压根就没打算和沈从文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就算她与沈从文真是一心,也断没有还没过门就名不正言不顺带着未来的小姑子四处招摇的,这不是显得她上赶着要贴着沈家吗?沈母大约是觉得沈从文肯娶她,已经是她几世修来的了吧? 还别说,沈母心里真是这么想的,姚景语的不情愿她当没看到径自忽略了过去,然后就扭着头对沈芳道:“芳儿,还不快过来谢谢七姑娘,往后你们两个可要好好相处。” 姚景语嘴角一抽,这脸皮真是堪比金刚钻了! 沈芳刚刚进府的时候无意中遇上了姚景晏,后来四处寻找都没见到他的踪影,心里微微有些失望,这会儿脑子里还在想着他那俊美的容貌,因此被沈母叫到姚景语跟前的时候还有几分心不在焉的样子。 姚景语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也并没有表现得多热络。 倒是周梓曈希望她能和沈家人好好相处,心想着明惜郡主的宴会上无非也就是一些年纪相仿的女儿家一起谈诗论画的,带着沈芳一起去倒也不算太失礼,于是就开口道:“小语,到时你便带着三姑娘一起去吧,记得多多照顾她。” 自个儿母亲都开口了,姚景语哪还能拒绝?其实原本她就不想去参加宋玥的宴会,但无奈人家派了心腹大丫鬟亲自上门将帖子送到了周梓曈那里,还说宋玥与她一见如故,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要去。这种人情往来,姚景语就是想推也推不掉。 横竖也不是什么走心的宴会,沈芳真想去她就带着呗,只是到时候宴会里沈芳表现如何能否让人高看一眼她就管不了了! 年前皇上赐了一座宅子给明惜郡主宋玥,大年初八这天正是郡主府上的乔迁宴。要说这郡主独自在外开府,宋玥也算是头一家了,但人家深受帝宠,就算是不合祖制,也没人敢站出来说些什么。 姚景语是到了之后才知道,宋玥不仅邀请了京城里家世颇高的贵族小姐们,几位皇子与皇子妃还有不少名门公子也在此列,其中,苏光佑就是跟着宋华泽一起来的。 宋华泽在见到姚景语的时候,瞳孔狠狠一缩,眼中似有万千冰刃尽数射了过去要将她千刀万剐,而姚景语虽然意外会和这两不对盘的人狭路相逢,但人都看到她们了,总不能掉头就走吧?于是就大大方方地领着沈芳上前行礼:“臣女见过信王殿下!” 沈芳一愣,这人竟是王爷?惊愕之下,她赶紧就学着姚景语的样子跟着屈身行礼,见宋华泽久久不让她们起身,她忍不住抬眼看了看。这一眼,却恰好撞进了苏光佑那带着些邪气的璀璨眸子里,沈芳羞红了脸,一颗心瞬间砰砰直跳,这公子长得真好看呀,邪肆俊美看起来令人心动不已。她不由自主地将苏光佑仔细打量了一番,但见此人衣裳华贵气质又十分出众,而且还跟在王爷身边,想必身份也不会太低,若是能嫁给他那就好了!但是只不过就眨眼的功夫,沈芳又微微蹙了眉,前两日在姚国公府撞见的那位丰神俊朗让她朝思暮想的公子也是赏心悦目,让她喜欢得紧。 沈芳一时间有些犯难,等她大哥把姚景语娶进了门,她也就跟着身份贵重了,到时候,这两位不相上下的公子到底要选谁才好呢? 彼时,苏光佑的嘴角隐晦地牵起了一个轻蔑的弧度,显然十分看不起沈芳这种花痴的行为,又瞥了姚景语一眼后就很快挪了视线,然后就侧目看向宋华泽,同时抬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此时不宜轻举妄动。 宋华泽这才抿了抿唇,冷冷地俯视着姚景语:“起来吧!” 姚景语起身,不避不让地迎着两人灼灼的视线,然后就微微一笑:“臣女先行去后头找郡主了!” 说着便带着沈芳一行人擦身而过,而沈芳则一步三回头地舍不得离开,还有些懊恼没机会打听那公子的身份,也不知一会儿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 “王爷,小不忍则乱大谋!”苏光佑淡淡开口,但是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追随着姚景语离去的方向。 刚刚乍一看,这个姚家女不似旁的姑娘们一样盛装打扮,见惯了美人,也不觉得她是什么天香国色。但无法否认的是,姚景语的身上散发着一种深深吸引着他去征服的气味,那双幽黑深邃的明眸恍如有一种巨大的吸附力要将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望着姚景语纤细合度的背影,苏光佑嘴角一勾—— 之前没想到这姑娘宜文宜武,两次设计都被她安然无恙的给逃了过去,倒是真的让他既意外又惊喜啊!若是能把人弄到身边让她身心都臣服于自己应当是一种不错的感觉吧? 彼时,宋华泽只是望着姚景语离开的方向用力捏了捏拳,用了很大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当场发作,半晌,深吸一口气,冷冷道:“走吧,去前头招呼男宾!” 宋玥尚未出嫁,今日他就是奉了皇帝的命令来帮忙主持乔迁宴招待男宾的。至于姚景语和宋珏,自从东盛茶楼那日之后,他就再也没能碰过女人,也四面八方地派了人去找鬼医的下落,但能不能治好还两说……咬了咬牙,这等屈辱,他早晚会跟他们算回来! 彼时,见姚景语到了门口,等待已久的宋玥双眼一亮,就豁然站起身自来熟地走到门口挽住了她的胳膊,娇笑道:“七姑娘,好久没见了,之前几次给你下帖子你都没来,今儿个总算是见到你了!” 姚景语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之前宋玥一直住在宫里,那等吃人的地方她没事怎么可能随便往里跑? 宋玥挽着她往屋里走,往后一看,这才注意到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的沈芳:“哎,她是谁呀?” 姚景语扭头看了眼有些局促不安的沈芳,嘴角轻勾,随意道:“沈家三姑娘,她兄长是我父亲的下属。” 沈芳听得姚景语这般介绍沈从文,就皱了下眉,心里十分不悦,但她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这会儿见满屋子不是王妃郡主就是高门贵女,这般气度威压实在是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难免就双手捏紧了衣裳下摆紧张不已。 宋玥是知道姚景语已经和沈从文定了亲的,但她察言观色的本事十分厉害,这会儿见姚景语与这未来的小姑子之间十分疏离,又联想起之前姚景语和宋珏之间的传闻,心里就暗嗤姚景语是个不知事的,都快要嫁人了这会儿还给未来的小姑子摆脸看,以后嫁进沈家定然讨不得好! 至于她大哥,姚景语就更不用肖想了,要知道她大哥将来可是要娶文婧姐姐的!在宋玥眼里,除了孙文婧,谁也配不上宋珏! 不过今日她另有目的不好现在把姚景语得罪,于是就敛了下心神,笑眯眯地很自觉撇开沈家这个问题不谈。 在座的其她人倒是意外一向眼高于顶的宋玥居然和姚景语这般熟稔,不过以姚景语如今姚家嫡女的身份,就算是在座没几个人看得起她的名声,倒也不会蠢到上赶着去找不痛快,最多不搭理就是了。而且今天怎么说也是宋玥的主场,她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一屋子的女眷聚在一起难免就你一言我一语的说长道短了起来,宋玥原本请姚景语来就是想与她单独有个说话的机会顺便拉近下关系的,于是在屋子里聊了没一会,她就提议众人一起到园子里头去赏花。 宋玥现在住的这座宅子原本是前朝一位犯了事的郡王的,虽然占地不算特别大,但格局精妙,亭台楼榭宛如雕刻一般,假山嶙峋、碧潭幽幽,入眼之处皆是美景。后头园子里的那些开得正盛的花儿全是从宫中的花房里精挑细选搬过来的,由此可见这位郡主绝对是万千宠爱尽在一身。 宋玥摆明了有话要单独和姚景语说,因此其她人也就识相地离得远远的不去打扰她们。 待见四周无人之后,宋玥与姚景语并肩而行漫步在花海里,就状似不经意地与她聊了起来:“听说你之前曾经走丢了十几年,回来后与家里兄嫂相处得如何?” 姚景语之前便已察觉到宋玥可能对姚景晏有不一般的心思,这会儿见她拐弯抹角地打听起了姚家的情况,于是心里警铃大作,就不动声色地跟她打起了太极:“回郡主的话,兄嫂为人和善,都待我极好!” “那就好!”宋玥一副替她开心的样子,然后骨溜溜的眼珠子快速转了下,又问道,“听说你有一对双胞胎小侄女极为可爱呢,不知下次本郡主可否去府里看一看她们?” “自然可以。”姚景语颔首,回答得漫不经心。腿长在宋玥身上,难道她说不可以她就不来了吗? “到时候我一定会给她们备上许多礼物!”宋玥勾着唇,笑得十分天真,然后话锋一转,就顺势扯到了姚景晏身上,“对了,上次从江南回来的时候我和三爷在路上聊天,听他说他和三少夫人成亲多年至今却无子嗣,他一定也很喜欢那两个双胞胎吧?” 姚景语的嘴角隐隐浮起一丝讥诮,这是想拿三嫂这么多年无所出来说事?原本她以为宋玥盯上的是平妻之位,没想到人倒是心大,居然想着没有孩子来挑拨企图休了三嫂!宋玥这目的太过明显,姚景语是连敷衍的心思都没了,以三哥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性子,怎么可能和宋玥说起这些话? “三哥自然很喜欢两个侄女儿了!”姚景语避重就轻,语气也有些不冷不热的。毕竟宋玥就算再尊贵,这样打听人家家里事怎么说也很失礼,姚景语就是当场下她的脸子也很正常。 宋玥见她冷着脸不按自己的意思接话,当下心里就有些不悦,态度也没之前那么热络了。姚景晏的情况她一早就打听过了,谢氏与他成亲多年一无所出,就是休了她也没人能说什么。她宋玥看上的男人,自然是要独占,绝不分给别人一星半点。本来想着先和姚景语弄好关系再打进姚家内部,现在既然姚景语不识相她也没必要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横竖再过两个多月姚景语就要出嫁了,碍不着她的事! 姚景语见宋玥变了脸,嘴角只是轻轻地勾着并无太反应,看来宋珏讨厌这女人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反正她是不担心会多一个嫂嫂,姚家这么多哥哥,三哥虽然看起来最为温润无害,但实则是最冷心冷情的,就凭着三嫂这么多年无所出两人感情却没有丝毫裂缝,姚景语就认定了宋玥拿不下她三哥! 这边姚景语和宋玥两人已经是貌合神离,而沈芳那边却是在园子里逛着迷失了方向,她刻意支开了自己的两个丫鬟又远离人群,就是想着看能否有机会再遇到刚刚那俊美男子,只是没想到这园子里弯弯绕绕的地方太多,她转了好一会儿都没能出去,眼见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她心下一慌,就急得跺了跺脚:“怎的一个人都没有?” “扑哧!”有男子低低的笑声传了过来。 沈芳吓了一跳,猛然回过头去,就见刚刚那英俊伟岸的男子正嘴角噙着笑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沈芳愣了下,然后痴痴地望着苏光佑嘴角那抹不羁的迷人笑容,双颊迅速地漫开了一层绯红。 “姑娘迷路了?”苏光佑主动上前问道。 沈芳心如擂鼓,极力稳住心神,又抬手整了下鬓发,然后就刻意装成了一副淑女的模样,羞涩一笑:“见过公子,实在是这园子也太大了些,不知道公子能否为我引下路?” 苏光佑自是乐意,于是引着她边走边道:“在下姓苏,不知可否冒昧问一下姑娘贵姓?” “我姓沈!”沈芳跟在他后头,时不时地还拿眼睛往他脸上偷偷瞟上一眼,越看越觉得这苏公子就连侧颜都那般迷人。 “沈姑娘,”苏光佑又道,“刚刚见你和姚家七小姐一道来的,你和她是闺中密友?” “她是我未来的大嫂!”沈芳微微扬了下下巴。 姚景语越不想让人知道她和沈家的关系,她就越要大肆宣扬!都快要嫁给她大哥了,还想和他们沈家划清界限,没门! 苏光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两人又随意说了些,沈芳很容易就弄清了苏光佑原来是丞相家的二公子,那一刻她又惊又喜,又觉得苏光佑其实对自己也有些意思,于是就可着劲地想要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在他面前。 “沈姑娘,前头直走就可以出去了,那边都是女眷,在下不方便过去,就送你到这了!”苏光佑嘴角挂着清浅的笑意。 沈芳不甘心就这么离开,即便知道了他的身份,但他们沈家毕竟是小门小户,下次再见到苏光佑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于是她略微想了下,心一横,就咬着唇抬首望向苏光佑:“苏公子,谢谢你帮我指路。对了,元宵节的时候大哥说要带我和七姑娘去街上吃元宵看烟花,不知你有没有兴致一起来啊?” 这事沈从文自然还没有问过姚景语,但是沈芳觉得到时候姚景语肯定会来的,毕竟她母亲都一直在说,姚景语就是巴着她大哥了!想想也是,不然姚国公怎么会那么看重大哥连带着沈家都受益良多,不就是为了姚景语么? 沈芳鼓足了勇气一口气问了出来,见苏光佑半晌没有反应,她暗暗掐了下掌心,心里就越发地忐忑不安,是不是自己太急躁了?苏公子会不会觉得她不够矜持?就在沈芳快要绝望的时候,苏光佑却点了点头:“好啊,却之不恭!” 沈芳扬唇,一下子就笑开了:“大哥在鹤颐楼订了傍晚时分的包厢,到时候苏公子一定要赏脸才是!” “嗯!”苏光佑看了眼沈芳那略为磕碜的相貌,眼中却是化不开的柔情,“快去吧,免得一会儿该有人来找你了!” 沈芳重重地点头,就洋洋得意地去寻姚景语了。 眼见着沈芳的背影消失了,苏光佑原本上扬的嘴角瞬间就抿了起来,后来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又慢慢地勾起了一抹带着些兴味的笑容。 沈芳回去后就神秘兮兮地将自己和苏光佑的事情告诉了沈母,沈母一听顿时喜上眉梢,她是不觉得沈芳说的有假,毕竟自己女儿是怎么看怎么好,心急不已的沈母连忙就催促着沈从文元宵节那天无论如何也得好好表现一番,帮着沈芳将人拿下来!要是沈芳真的能嫁进苏相府,那以后他们沈家岂不是文武通吃?沈母这会儿几乎都看到泼天的富贵正在朝他们招手了…… 沈从文却并不乐观,一则他不相信苏相爷家的公子会看上自家小妹,再来国公爷和相爷是政敌人尽皆知,他马上就要娶姚景语了,再和苏家牵扯不清岂不是自打嘴巴?他是武将,以后要靠的还是姚国公! 但是自家母亲和妹妹那性子沈从文也了解,这会儿他要是不应下,这母女两人估计能闹翻天去!沈从文想着到时候他见见这个苏光佑也好,自家小妹傻他可不傻,到时候也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原本沈从文还以为要花费好一番心思才能请到姚景语,但没想到姚景语答应得十分爽快,这倒让他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了。 元宵节那天,姚景语一身浅绿色的缎织掐花对襟外裳配嫩黄色散花百褶裙,简单梳起的发髻上只斜插着一支镶嵌珍珠碧玉步摇,看起来清新淡雅却又不失贵气,与之相较,特意盛装打扮了一番的沈芳看起来却要笨重庸俗得多。 彼时,沈芳咬着唇一脸嫉妒不已的样子,甚至还故意将沈从文扯到一边瘪着嘴低声道:“大哥,你看看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沈芳原本觉得自己今日的打扮还不错,但是一见到姚景语顿时就觉得相形见绌了,这要是待会儿给苏公子看到了,还不得把原本属于她的注意力全给抢过去了? 沈芳说着还不高兴地撅着嘴嘀咕了句:“大哥,你可得把人看好了,小心她就是出来招蜂引蝶的!” “别胡说八道!”沈从文瞪了她一眼,然后又小心翼翼地看向姚景语,见她嘴角挂着笑心道还好没让她听到!又再次警告了沈芳一次,这妹妹尽会给他添乱! 鹤颐楼今日人满为患,幸得沈从文有先见之明提前订了一间靠窗的包厢。 彼时,姚景语原本和沈芳坐在一边,但是沈芳坐定后却突然神秘地笑了下,然后站起身把沈从文推到了她的位子上,自己则坐到了对面故作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看我,差点就坏了大哥和大嫂的事了!” 姚景语一闪而逝地皱了下眉,随后却只是笑了笑然后低头抿起了茶。 “七姑娘,听说鹤颐楼今晚特意请了以前从御膳房里出来的大厨推出了相思玲珑元宵,你要不要试一下?”沈从文拿着菜单,侧目看向姚景语。 姚景语弯了弯唇:“随便吧,你点就好!” 沈从文见她不像是作假的样子,就认真地点了几道女儿家爱吃的菜肴。上菜的时候,姚景语发现小二端了四副碗筷上来,就奇怪道:“还有人?”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人推开,一身月白色绣青竹长袍,头束玉冠的苏光伟笑着走了进来:“沈公子,幸会!” 沈从文赶紧起身相迎:“苏公子!”又不着痕迹地将苏光佑迅速打量了一遍,果然是人中龙凤,怪不得他这妹妹一眼就相上了,死活非要嫁给他! “姚姑娘、沈姑娘!”苏光佑又一次作了个揖。 姚景语蹙眉,很显然没想到苏光佑会出现在这里,看样子还是早有邀约,沈家兄妹什么时候和苏光佑这般熟识了?待见到沈芳笑脸盈盈地将苏光佑拉到了自己的位子旁坐下来,姚景语这才眉峰高挑,恍然大悟了过来—— 敢情刚刚沈芳之所以要换位子是为了苏光佑? 姚景语是不觉得对面那个像毒蛇一样随时潜伏着准备起来咬人一口的苏光佑会喜欢上沈芳,只这会儿她也不知道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未免横生枝节,眼下只能先静观其变。 菜上齐了之后沈芳也不顾场合抢先就夹了一筷子鲑鱼放到苏光佑的碗里,娇声道:“苏公子,你尝尝这鱼,可新鲜了!” 苏光佑弯了弯唇却坐着没动,他有洁癖,最讨厌别人为他夹菜了,但这会儿面上自是不会显露,于是就望向了姚景语:“七姑娘怎么不动筷子,难道这些菜色你都不喜欢?” 姚景语皱了皱眉,又见对面沈芳因为苏光佑的话一脸扭曲地瞪着她,有那么一刻是真的想直接掀桌子走人,免得继续忍着作呕的心和这几人在这装模作样。但为了今晚后面的事情,她还是硬生生地强迫自己挤出了一个笑脸。 这时,沈芳真是有些后悔不该今晚将苏光佑约出来了,这会儿姚景语就坐他对面,把他的眼光全都吸引过去了! 想了下,她故意撇着嘴大声道:“大哥,你还不快点帮大嫂夹菜?” 姚景语是有人家的人了,就算她长得再好看,再会勾引人,也抢不走她的苏公子! 沈从文正欲动作,姚景语却抬手阻止,淡淡道:“不用了,一会儿我自己来!” 彼时,苏光佑别有深意地看着勾了勾唇,缓缓启唇道:“其实算来,我应该叫七姑娘一声表妹呢!” 苏光佑遵周梓晗为嫡母,而周梓晗和周梓曈又是实打实的嫡亲堂姐妹,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他叫姚景语一声表妹倒也合情合理。 沈家兄妹还真不知道有这一茬,只不过这会儿沈芳的脸色却没好到哪去,表哥表妹什么的意思不就是青梅竹马吗? 一想到这里,沈芳就气鼓鼓地低下了脑袋心里将姚景语骂了个狗血淋头。 气氛微僵之际,还是沈从文将元宵端到了姚景语跟前,温声道:“先吃些东西吧,我已经让府里小厮早早地去街上占个位置,免得到时候人多拥挤看不到烟花了。” 姚景语点了点头,虽然对对面苏光佑那胶着着的灼热目光十分厌恶,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出鹤颐楼的时候,苏光佑故意落后半步冲着姚景语一笑,俯首凑到她眼前低声道:“好表妹,你刚刚吃东西的样子的样子真是好看!” 这*裸的言语已经无异于是在当面调戏了,姚景语瞬间沉下了脸色,快速往后撤了一步,双手捏拳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苏光佑似乎是很喜欢看她生气的样子,见状嘴角的笑意越发深刻,彼时,沈芳回过身满脸警惕地望了姚景语一眼,然后就提着裙子跑到苏光佑身边,像小狗守着自己的地盘一样有话没话地缠着他,不让他有机会和姚景语接触。 放烟花的场地正好就在上次姚景语和宋珏漫步的那条河边不远处的一个空地上,彼时,街上的行人都疾步匆匆地往那边走去。 “公子,这边!”见姚景语一行人走了过来,沈家小厮远远地朝他们挥了挥手。 河边人很多,他们占的位置还是比较好的,视野开阔,烟花在夜空中盛放的时候,能一眼就将那五彩斑斓的美景尽收眼底。 彼时,一朵又一朵绚丽的烟花如盛开的花朵般在黑夜里绽开,迸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映得整个夜空亮堂一片。 姚景语饶是之前心情不好,这会儿见到这般美不胜收的场景,也忍不住仰着头轻轻地勾起了嘴角。苏光佑站的地方离她很近,侧目看过去,刚好能看到她嘴角上扬的好看弧度以及精制白皙的美丽侧颜,心口微微一窒,有那么一瞬间真想将人紧紧搂到怀里与她并肩看尽这天下美丽风景。 苏光佑这时候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大脑里会突然产生这种怪诞的想法,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有个词叫高处不胜寒,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却惟独缺了那个懂你,能与你共同分享的人…… 话说回来,河边已经有不少人从卖烟花的小贩那里买了小烟花竞相放了起来,姚景语并不怎么感兴趣就依旧仰着头望着夜空里那盛放到了极致的烟花。倒是沈芳,一个劲地拖着沈从文过去买了一大把回来。 彼时,他们正准备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一阵尖锐的叫声—— “啊——!好痛啊!”有人捧着自己的脸尖声大叫。 有人被烟花炸到了! “着火了,着火了,烟花炸死人啦!”刚刚还欢声笑语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眼见着那被烟花炸到的人身上迅速窜起了一阵火苗,现场立马就惊慌失措地乱了起来。 彼时,原本聚集在河边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惊叫着四处逃窜。 沈从文见姚景语被人群挤来挤去,恨不能立马就能奔到她的跟前,可是事与愿违,人太多了,他根本就挤不过去,只能牢牢抓着沈芳的手眼睁睁地看着姚景语被人群越冲越远。 苏光佑倒是第一时间眼疾手快地扯住了姚景语的袖子,但是姚景语对他厌恶至极,本能地就狠狠甩了下胳膊挣脱了他的拉扯。 等苏光佑回过神来时,手里只剩下了一截被扯断的袖子,而姚景语早已不见了踪影,他怔怔地愣了片刻,将那截断袖迅速地塞到了自己怀里,然后就去找姚景语了。 彼时,姚景语顺着人流的方向漫步目的地快速奔走,今晚的意外太多了,也不知一会儿那人还能不能派得上用场? 姚景语心里想着事情,冷不防就被疾行的人挤了个踉跄差点一把推倒带地。 彼时,旁边一截大红色的袖子突然伸了出来牢牢地勾住了姚景语的纤细的腰肢,将人一卷带到了旁边一处幽深的巷子里。姚景语被人一把按在墙上,还没等她回过身来,两片菲薄冰凉的唇瓣已经迅速贴上了她的娇唇。 ------题外话------ 家里无线网坏了,刚刚才弄好o(╯□╰)o ☆、112 吃醋,退亲 姚景语脑中一空,唇瓣上传来的温热酥软的感觉十分熟悉,她脸上一阵错愕闪过,陡然张开的幽黑瞳孔里,宋珏风华无双的脸孔迅速放大。 漆黑隐蔽的角落里,困于墙面与他结实有力的两臂之间,头顶上烟花绽放到了极致,借着那似花瓣雨一般坠下的璀璨光芒,姚景语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潋滟促狭的双眸中盛放着自己似小鹿受惊般慌乱的模样。他眸中光彩正盛,额间那一簇惹人注目的火焰宛如真实跳动般剥夺着她的眼球,身后随意披散下来的如缎乌发为他增色更甚,衬得他整个人宛如暗夜里慑人心魄的妖精一样。 姚景语不由自主地红了脸,一时间除了不知所措地瞪大眼睛看着他就再没了其它动作。 彼时,宋珏察觉到她有些心不在焉,于是嘴角轻轻一勾,浮起的笑意更深一分,几乎是没费任何力气,就以灵活的唇舌轻松撬开了她紧守的阵地,闯进了牙关追逐着那芳香小舌一同共舞。 一切动作只不过发生在片刻之间,一墙之隔,还能听到外头行人匆忙四窜的声音。 姚景语心如擂鼓,生怕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看到这幅景象,于是心里慌乱更甚,整个人恍如僵在了那里一样。 彼时,在宋珏不断地侵占与探索下,姚景语几乎全程都在被他压制着,一张俏脸滚烫得宛如煮熟的虾子,心跳加速的砰砰声也在耳边不停回响,她紧张得几乎连怎样去呼吸都忘了…… “七姑娘、七姑娘……”不远处突然传来的呼喊声将几乎已经溺毙在温柔乡里的姚景语猛然拉了回来,她迅速抬臂用力推了下宋珏,嘴上刚得了自由,就下意识地一边推搡着他一边压低声音道,“你快走,沈从文他们找来了!” “本王为何要走?不如就让你那个未来夫君看看咱们这奸夫淫妇的样子,嗯?”宋珏不怀好意地弯着唇,长臂一揽,勾着她的腰肢用力将她压到了自己怀里,眸中戏谑却隐着一分不易察觉的危险,“刚刚和他一起并肩吃饭看烟花的样子倒是挺开心的,嗯?还有,苏光佑怎么也会和你们一起,刚刚他又单独与你说了什么?这些你要不要一一和本王说说清楚?” 两人紧密相贴,即便是隔着厚厚的阻碍,姚景语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衣裳下肌肉喷张的炙热感。 听着沈从文与苏光佑的声音越来越近,姚景语面上一愕,心里就更加地慌张了,哪里还顾得上去解释这些始料未及的意外?要是被发现她和宋珏偷偷幽会,之前做了那么长时间的准备岂不是都要前功尽弃了? “你先放开我,回头我再和你说!”姚景语真是急得都要哭出来了,偏偏宋珏非但不为所动,反而更加大胆地将手沿着她上衣下摆探了进去。 冰凉的手掌甫一贴上她腰间滚烫的肌肤,姚景语面上一愕,本能地抬手咬住了自己的手掌这才没有惊叫出声,娇瞪一眼,如雾般的水眸仰起,愤愤地盯着宋珏低声控诉:“之前咱们不都说好了今晚我和沈从文一起出来吗?你这又是闹的哪样?” “本王可没让你与他那样亲密!”宋珏冷哼一声,嘴角带着冷冽的笑意,大手继续游弋往上。 端碗布菜、亲密耳语,这些事情都是只有他一人才能对姚景语做的!哪怕一切都是他们早有共识的,宋珏看到那种场景还是忍不住嫉妒。尤其是想到现在沈从文才是姚景语名正言顺的未婚夫,而自己却只是个见不得光的情人,素日里连见面都要隔个十天半个月甚至还要偷偷摸摸的唯恐被人发现…… 每每深夜辗转难眠想到这里时,宋珏想要将姚景语禁锢起来,让她的心里眼里都只能看到他一人的想法就跟野草似的控制不住在心里疯狂滋长…… 去它的姚家!去它的父母兄妹!姚景语就是他宋珏一个人的! “你别这样!”宋珏的动作越来越过分,姚景语只能低着头不停地双手扒拉着他往外扯,可是拉下了一边,另一边又爬了上去在他光滑的肌肤上四处流连。 宋珏嘴角带着恶劣的笑意,一面乐此不疲地与她玩着你追我闪的游戏,一面好整以暇地低着头欣赏她双颊通红的紧张模样。 彼时,街上行人已经慢慢安定了下来,外头苏光佑和沈从文呼喊的声音就在不远处游荡,这边宋珏的手却不安分地倏然往上攥住了姚景语的心房,双重紧张之下,就好像是隔着一层纱布在人前偷情的感觉,宋珏带给她生理上的感官刺激犹如被放大了百倍,姚景语控制不住地一声呼叫溢出了唇边。 “我好像听到了七姑娘的声音。”苏光佑顿住了脚步,面色一凝,倏然将目光转向了宋珏和姚景语所在的小巷。 “宋珏,别闹了!”听着有脚步声往这边走来,姚景语又急又气,宋珏却依旧弯着嘴角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真是怕了这个醋坛子了! 姚景语踮起脚尖,迅速往他嘴角啄了下,宋珏眸光一盛,这才勾起了一个满意的弧度,揽着她的腰足尖一点,在苏光佑和沈从文过来之前稳稳地越过了墙头。 “哪有人啊?苏公子,你是不是听错了?”沈芳嘟着嘴道。 苏光佑狐疑地打着灯笼四下看了看,忽然目光定住,又盯着那有几人高的墙看了半晌,最终讪讪地扯了扯唇:“也许吧!” “咱们赶紧去别的地方找找吧!”沈从文急得满头大汗,要是姚景语出了什么事情,他可不好和姚国公交代,早知道就不出来看什么劳什子的烟花了! 苏光佑点点头,几人正准备举步离开,就见静香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沈公子、苏公子,我家小姐现在在西街那边,她让我过来和你们说一声!” 沈从文眼睛一亮:“快带我过去!” 说着,边走边问道:“七姑娘没受伤吧!” 静香抬袖擦了把汗,摇头道:“没有,小姐只是被人群冲过去了。” 沈从文这才放下心来,倒是沈芳撇撇嘴,小声嘀咕道:“从东边被冲到了西边,这倒是稀奇了!” 彼时,墙壁另一头,姚景语挑着眉道:“是你让静香将沈从文他们带到西街去的?” 原本今晚突然出了烟花的意外她都准备再重新寻个机会了,毕竟现在街上人都跑光了,到时候就算演上一场大戏也起不到效果。 宋珏却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揽着姚景语往西街那边走:“这么好的机会本王怎么可能错过?怜儿那边,已经带着沈家那几个人也过去西街那边了!” 顿了下,揽着姚景语的腰紧了紧,就戏谑笑道:“再让沈从文继续顶着你未婚夫的身份,本王可不确定自己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姚景语努努嘴,就随口道:“要不是突然出了烟花的意外,也不用这么麻烦了!” 宋珏面色变了变:“烟花的事情稍后我再与你说。” 见他语气听起来有些重,姚景语就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难道今晚烟花的事情不是意外?” “燕青和燕白已经拿住了那故意抛烟花的人,等他们审出来就知道了!”虽然还不知道是不是冲着姚景语去的,但宋珏不得不小心为上。 这边厢沈从文和苏光佑等人步伐匆匆地赶到了西街,相较于东街那边的人去楼空,这边却没受到丝毫影响,许是因为人潮转移,这边反而更加拥挤。 “静香姑娘,怎么没见到七姑娘人呢?”沈从文四下张望。 静香没有回答,余光瞥见到不远处那迅速朝沈从文奔来的笨重身影时,她嘴角隐晦地弯了弯,沈从文是没看到,但是苏光佑却眼尖地注意到了,只是还没待他深思,就听到一声娇娇软软的声音—— “沈郎,你怎么会在这里?”彼时,挺着个大肚子的怜儿突然抓住了沈从文的衣袖,一脸惊喜地仰头看着他。 沈从文转过身去,瞬间脸上一愕,挑高了眉头脱口道:“怜儿?” 这丫头服侍过他几次之后就不见了踪影,听母亲说是老家出了事情离开了,横竖沈从文也没将人放在心上,后来就也没多问。 可是本该在老家的怜儿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沈从文的目光下移,待看见她高高鼓起的肚子时,双眼一瞪,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猛地蹿到了脑海里。见怜儿还一脸恋慕地抓着他的袖子,沈从文下意识地就一把将她甩开,板着脸斥责道:“这位姑娘,你认错人了!” 沈从文没用多大力气,但怜儿还是身子不稳地往后退了几步,站定后,就愣愣地定在那里不敢动了。她先是不敢相信,渐渐地,一双我见犹怜的大眼睛里就盈满了泪水,偏偏还咬着唇痴痴地看着沈从文,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想要说什么却又不敢说出口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受了大委屈的。 这边动静很大,有不少路人渐渐地围了过来,沈从文四下望了望,双手捏拳,心里莫名地窜上了一股恐慌,就赶紧招呼着静香等人离开,以免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来:“静香姑娘,麻烦你继续引路,免得七姑娘独自一人等久了。” 静香作好奇状朝泫然欲泣的怜儿望了一眼,也没多问,就颔首带着沈从文等人准备离开。 怜儿见沈从文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要走,一个激灵赶紧跑上前再次抓住了他的衣袖,红着眼睛可怜兮兮道:“沈郎,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放开!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样抓着在下成何体统?”沈从文涨红了脸怒目厉喝,又见周围人好奇的打量目光,害怕事情闹大,就赶紧不耐烦地将人一把推开。 “啊——!”被这用力一推,怜儿惊叫着连连后退,差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幸亏是及时赶到的沈家大姐一把将人扶住,仔细打量了下见人没事,她后怕地不停絮叨,“我的小姑奶奶,你可小心着些,这一摔把你自己摔了不要紧,要是摔了我沈家的子孙要的你好看的!” 要她说,这女人也是个能作的!肚子都这么大了偏偏还闹着要出来看元宵灯会,不然就不肯好好吃东西。看就看吧,还自己一个人到处乱跑!不知道街上人挤人的十分危险吗?这不,倘若她再晚一步可不就出事了!要不是大夫说这女人肚子里的是个男孩,是他们沈家的长孙,她才不伺候呢!沈家大姐越发觉得自己当初把怜儿接回府就是接了个麻烦! 安顿好怜儿后,她就撸了袖子上前要跟沈从文算账了,敢推她沈家未来的长孙,不要命了是不是! “我说你会不会走路,没看到人怀着孩子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话没说完,待抬眼看清沈从文的样貌后,沈家大姐就赫然睁大了眼睛,嘴巴张得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弟,弟弟?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往旁边扫了眼,又见到同样一脸疑色的沈芳:“小妹,你也在?” 他们不是说约了姚七小姐和苏家公子去了东街的鹤颐楼吗?也正是如此,沈家大姐这才大着胆子带怜儿出来,想着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只要她注意着些,怎么着也不会出事的! 可没想到这就撞了个正着,饶是沈家大姐没什么见识,这会儿也感觉到这气氛是有些不对劲。 沈从文脑子转得也够快,这会儿他也顾不上去深思追究怜儿和他大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眼中一抹泛着寒意的精光自怜儿肚子上掠过,然后就一把抓住沈家大姐的手,装模作样地指了指大脑指责道:“大姐,我一早便和你说了,姐夫好不容易才又有了个孩子,你也知道怜儿她这儿不好,怎么还把人带着出来到处乱逛,到时候出了事情怎么办?” 沈家大姐的胳膊被他捏得生疼,甫一抬首就望见他努嘴撇向静香的方向,又暗示性地闪了闪眸子,瞬间就恍然大悟,眼珠子一转,赶紧拍了下大腿,脸上换了副懊恼的脸色:“对对对,幸好弟弟提醒,我这就把人带回去,这就带回去,省得一会儿再被挤着了!这不,我也是看今天热闹,才想着带她出来走走的……” 一面说着,一面转过身就拖着怜儿往回走,同时也重重地松了口气,还好弟弟机灵,不然今天她就要闯大祸了! 岂料,之前一直乖巧听话的怜儿此刻却忽然变了个人一样,不停地挣扎着尖声大叫:“我不走我不走,我脑子没问题,沈郎,沈郎,难道你不要我和孩子了吗?”怜儿一边被拽着脱不开身一边扯着脖子朝沈从文大喊大叫。 “成天胡思乱想些什么呢?”沈家大姐狠狠地掐着她的胳膊,暗自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别坏事,面上却还嗔怪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明明是我家老爷的,和我弟弟又有什么关系?” 说着,又腆着笑脸空出一只手朝旁边议论纷纷的人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家里妾室,这儿不清楚,成天的就爱胡说八道!” 原来是个疯子! “我不是,我不是!”怜儿却不依不饶,脱不开身沈家大姐的桎梏,干脆就蹲了下来叫得凄厉。 沈家大姐见她如此不识相,这会儿真是恨不能把这女人直接给敲晕了,没看姚家有人在吗?把事情闹大了有什么好处? “出什么事了?”这时候,姚景语带着妙菱挤开人群走了过来,一脸不悦地冲静香道,“不是让人把你带过来吗?怎么用了这么长的时间?” 静香赶忙告罪,又一脸为难地看向了怜儿那里。 彼时,怜儿趁着沈家大姐一愣神的机会迅速从她手里逃脱,直接跑到了姚景语跟前抱着她的腿跪了下来,哭得泣不成声:“姚七小姐,婢妾求求你开开恩,让我和孩子留在沈郎的旁边吧!我保证,绝对不会破坏你和沈郎的,就算是为奴为婢我也心甘情愿!” “起开,别缠着我家小姐!”妙菱气呼呼地上前把人扯开。 怜儿站起身后,却抽了帕子哭的更欢。 “大姐,你还不把人带回去!”沈从文上前怒喝,又朝沈芳望了一眼,“你帮大姐一起把人送回去!” 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又怒气腾腾地剜了怜儿一眼,现在真是杀了这女人的心都有了!待沈家姐妹把怜儿的嘴捂上拖着离开时,他赶紧忐忑不安地走到姚景语跟前解释道:“七姑娘,你千万别误会,那女子是我大姐夫的妾室,先前不小心磕到了头,后来脑子就不大灵光了,时常都会胡言乱语地说一些疯话。” “是吗?”姚景语嘴角绽开一丝笑容,从头到尾,她都十分冷静,就连刚刚怜儿抱着她的腿求她的时候,脸上表情都不像是当场抓到了未婚夫的丑事一样。 只不过姚景语越镇定,沈从文心里就越惶恐不安,他心中深吸一口气,然后就十分肯定地点点头。 姚景语弯了弯唇,然后就扭头朝静香和妙菱使了个眼色。 二婢会意,就快步跑上前从沈家姐妹手里将人夺下带了过来。 “哎,你们干嘛呢?太放肆了!”沈芳在后头大喊大叫的直跳脚。 彼时,姚景语就近寻了处摊点坐了下来,微微昂头,对着怜儿道:“说吧,怎么回事?” “七姑娘!”沈从文赶紧阻止。 “你闭嘴!”姚景语直接侧目喝了一句,完全不当他是自己未婚夫。 “我大哥可是你未来夫君,你怎么说话的?”沈芳冲上前来,原本就对姚景语不满意,不就是仗着自己家世好吗?除了他们沈家,谁会要她? “芳儿!”沈从文将人拉住,面上看不出喜怒。 沈芳气得直跺脚:“大哥——!” 沈从文不理会,但依旧紧紧地拉着不让她上前,眼见着周围人讥笑议论的模样,他双眸微垂紧紧地抿着唇,将心里的拳拳怒意尽数压了下去。 怜儿双眼哭得通红,这会儿在姚景语面前还是一副怯怯的模样。 姚景语见她不开口,干脆主动问道:“你这孩子几个月了?” “六个多月了……”怜儿抽出帕子抹了抹眼角。 “六个多月,那也没多久孩子就要生了……”姚景语单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道,“你刚刚说……肚子里的孩子是我未来夫君的?还自称自己是婢妾?你是沈从文的通房?” “不是!”怜儿还没说话,沈家大姐就挤上前大嗓门的抢先道,“她肚子里孩子是我家老爷的,七小姐,您可别听她胡言乱语。” 沈家大姐一看这围了满街的人,心里顿时就不舒服了—— 这姚家小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人家家里出了丑事,都恨不得掩着遮着,她倒好,就在这大街上给人家当笑话看起来了! “七小姐,咱们回去再说,这儿人多!”沈从文一脸恳求地低声提议道。 姚景语耸耸肩:“事无不可对人言,今儿个正好也让大家帮我评评理!” “自然是要评理了,就在这说清楚!”人群里立马有人起哄道。 难得元宵节还能看到这么个大热闹,而且这天仙一样的姑娘都开口了,他们自然得帮忙不是,可不能让这种道德败坏的中山狼骗了人家小姑娘! “怜儿,我现在只想听你说!”姚景语浑然没将沈家人看在眼里,气得沈家姐妹在一旁直磨牙。 怜儿哀怨地看了不为所动的沈从文一眼,咬了咬唇,就抽泣着点了点头:“婢妾是沈从子的通房丫头,之前公子发现婢妾有孕之后就将婢妾送到了大姑奶奶家里养胎,说是他就要和您成亲了,不能先有庶长子,等到你们成亲后婢妾孩子也生了再将我们母子接回来。” 怜儿很聪明地将沈家母女的行为全都推到了沈从文头上。 “你胡说!我何曾对你说过这些话?”沈从文攥着拳目眦欲裂,“你每次服侍之后分明都喝了避子药的!” 怜儿吓得缩着身子躲到了静香身后,却咬紧了牙关不松口:“婢妾说的全是实话!” 姚景语冷笑一声,目光移到了沈家大姐身上:“刚刚不还说孩子是沈家大女婿的么?” 沈家大姐心虚地低下了头,不敢看姚景语更不敢看沈从文,这次她和母亲真的是闯了大祸了! 沈从文自知大势已去,就深吸口气,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对姚景语作了个揖:“七姑娘,沈某承认刚刚是说了谎,怜儿之前的确是我的通房丫鬟,但我可以保证他肚子里的孩子绝不是我的,我也没有说过那些话!” 沈从文现在是避重就轻,成亲前有通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更何况他今年都已经二十岁了,就是姚家,在这问题上也不能说些什么。至于怜儿的事,他大约也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母亲一直就在他耳边念叨着决不让姚景语生下他的孩子,这件事八成就是她和这脑子一样不清楚的大姐一手弄出来的!真是糊涂呀!有什么不能等着他把人娶回去之后再说吗? “呵!”姚景语冷笑一声,“沈从文,你把我当傻子?你说孩子不是你的,那为何你大姐会将人养在府里?” “这……”沈从文语塞,一时间找不到搪塞的话,他心里真是把这两个托后腿的女人给恨死了。 彼时怜儿又跪了下来哭得梨花带雨的给沈从文求情:“七小姐,都是婢妾的错,您千万别生公子的气,婢妾无意要破坏您和公子的感情,婢妾只求求您让能让我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婢妾保证什么都不要,求求您了!” “你闭嘴!”沈从文大喝一声,姚景语嫁他本来就是低嫁,现在无端端地弄个庶长子出来她怎么可能会同意? 沈从文略一思忖,就微微弓着身子,道:“七姑娘,沈某保证,成亲前一定会将这事解决,绝不会有什么庶长子。” “怎么解决?”姚景语挑着眉毛,似笑非笑道,“是把孩子落掉还是连带着大人一起解决了?” 沈从文一怔,哪怕他心里打的是这个主意,但现在姚景语毫不避讳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出来,他是应也错,不应也错! “不要,不要……”怜儿脸上一骇,惊叫连连地捂着肚子往后缩。 姚景语站起身,昂着下巴神情高傲地睥睨着他,肃然道:“沈从文,你当我姚景语是什么人?捡破烂的不成?” 沈从文的面色且白且红,任何一个男人都容不得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肆意羞辱,他双手垂在两侧紧紧地捏着拳,却还是压抑着心头的怒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七姑娘,你说这话何意?” 姚景语冲他冷然一笑,然后直了直背脊,拔高了音量道:“很简单!若是想娶我姚景语,必须无平妻、无妾室、无通房,终其一生,只能有我一个女人!” 无平妻、无妾室、无通房,终其一生,只能有她一个女人! 这等离经叛道、惊世骇俗的话,姚景语居然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口? 饶是一直抱着胳膊在一旁看好戏的苏光佑此时都是倒抽一口凉气,就算是公主也不敢提这么狂妄的要求吧?但是为什么他却觉得姚景语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却砸进了他的心里呢?她说这话的时候,浑身散发着自信,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将她此刻的音容笑貌尽数刻入心里! “你凭什么?”沈家大姐真是气不过了,站出来指着姚景语的鼻子骂道。自己就是个破鞋,居然还不准她弟弟纳妾?就算是姚国公府也不能这么欺负人,他们沈家又不是没名没姓的人家! “说得好!”彼时,人群里一个器宇轩昂的中年男子带着几名年轻男子走了出来,“我姚家的女儿就该如此!” 彼时,所有的目光都朝那一群器宇不凡的男子看了过去。 “父亲!”姚景语眼中一亮,小跑着上前,听到刚刚那句话她心里有那么一瞬间其实是很想哭的,今天之所以把事情闹得这么大还让几个哥哥将父亲带了过来亲眼看清沈从文的真面目,就是为了退亲的时候能名正言顺的,再来也担心父亲不相信她说的话又或者是劝她委曲求全所以干脆将事情闹开斩断所有后路。 姚行之摸了摸她的发髻,眼里染上了些愧疚,柔声道:“放心,父亲会为你做主的!” 言罢,双眸一瞥,锋利如刃的目光直直地射向了沈从文。 沈从文没想到姚行之和姚家几位公子居然将今晚的一切全都看在了眼里,在姚行之强大的威压审视下,他只能脸色惨白地硬着头皮上前:“国公大人!” 姚行之抿着唇,没想到他也会有看走眼的一天,这年轻人原本他是很看好的,所以连带着沈家那些弯弯绕绕他也能不计较,因为他相信那群女人不是自己女儿的对手,姚景语嫁了进去,只要沈从文对她好,其她的根本都不是问题。 “国公爷!”见姚行之久久未有反应,沈从文终于是扑通一声弯了膝盖跪下痛哭流涕道,“属下知错了,但是这个孩子的事情属下真的是不知情!属下保证,这种事情绝不会再发生,这个孩子我沈家也不会认,就如刚刚七小姐说的那样,属下娶了她之后,绝不会再有第二个女人!” 说句实话,若是此刻沈从文将怜儿与她肚子里的孩子认了下来姚行之还会觉得他是个有担当的人,毕竟再怎样也是自己嫡亲的血脉,但沈从文这番行径,只会让他更加看不起,也让他确定了他娶姚景语完完全全就是因为利益驱使,这样一个唯利至上,连亲生骨肉都能牺牲的人,以后若是姚家对他再无帮助,可想而知他会怎么对小语! 姚行之暗自摇了摇头,有些惋惜自己失掉了一个颇有才能的属下:“这个女人和孩子你怎样处置老夫不会干预,至于小语和你的亲事,明日一早,老夫会亲自上门退亲!” 说罢,领着姚景语转身就走。 而彼时的沈从文脑中一片嗡鸣,如失了全身力气般彻底瘫倒在地上,沈家大姐见状,则哭着跑上了前赶紧将人扶起来:“这可怎么办呀?都是怜儿那个小贱人害的!对了,那个小贱人呢?” 沈家大姐咬着牙找了一圈都没发现怜儿的踪影,该死的女人,肯定是看苗头不对偷偷跑掉了! 沈芳扶着沈从文另一边,则是一脸的不服气:“不过就是个女人而已,她姚景语也不是什么干净的人,凭什么对大哥吹毛求疵?想退亲,没门!” 说着,又凶巴巴地冲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看热闹的人吼道:“滚,都给我滚,有什么好看的?再看姑奶奶对你们不客气!” “沈姑娘,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彼时,苏光佑适时地出现在了沈家人面前。 沈芳这才想到自己心上人还在边上呢,立马就换了副温柔贤淑的面孔,泫然欲泣道:“苏公子,你也看到了,姚家简直是欺人太甚了,居然将我大哥给欺负成了这个样子,你可一定要帮我们做主啊!” 沈家大姐也是知道苏光佑身份的,现在和姚家闹成了这样,苏家这棵大树可千万不能再倒了,于是就赶紧附和着道:“苏公子,之前就听小妹说您为人仗义,这次您可一定要帮我们啊!” 苏光佑笑了笑:“姚家人横行霸道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况且我们两家一直不和,就算我上门去说也没什么用。” “这……你和姚景语不是表兄妹吗?”沈芳是不懂朝廷里的那些事,但这会儿听到苏光佑说两家不和爱还是挺高兴的,那就代表他不可能和姚景语扯上关系。 “不过……”苏光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对着沈从文道,“在下倒是能给你出个主意。” 沈从文原本黯淡的眸子豁然一亮,就仓促地抬头看向苏光佑…… 姚家这边,回了思远堂之后,姚行之绷着脸坐到上首,就冷声对着今日撺掇他出门的姚景易和姚景晏厉声道:“都跪下!” “爹!”姚景语着急阻止。 姚行之对她也没好脸色看,怒目一瞪:“既然早就知道了沈从文和那丫鬟的事,为何不早些告诉我,而是要费尽心思来上今天这么一出?简直是胆大包天,知不知道今天姚家的脸都给丢尽了!” 姚景语不懂事也就算了,这两个都已经成家了的也跟着后面胡闹!就算是为了妹妹好,也没必要在大街上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吧?难不成他这个做父亲的知道了沈从文的真面目,还能将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推? 很明显,姚景易和姚景晏还真就是这么想的,毕竟有当年牺牲自己孩子的事情在先! “爹,您就别怪两位哥哥了,都是我的错!”姚景语也跟着跪了下来。 然而那两个被罚的人却是不约而同地昂着脑袋,完全没有一点儿觉得自己有错的样子,看得姚行之又是一阵火大。 半晌,看着这一致对外的三兄妹,姚行之还是软下了心肠:“罢了罢了!今日也不罚你们了,往后做事多想这些后果!”比起姚家的面子,看到兄妹友爱,姚行之到底还是宽慰的,“都晚了,各自回自己的院子里去,小语的亲事,明日我和你母亲亲自去沈家退掉!” ☆、113 你要娶姚景语为妻? 而宋珏这边,甫一回了府,燕白就绷着脸色上前道:“人抓到了,不过那人嘴巴紧得很,什么都不肯招认。” 宋珏白了他一眼:“连嘴巴都撬不开来,你们可真是越来越没用了!” “王爷恕罪!”燕白的声音也有些懊恼,显然今天遇到的是个硬茬,而且功夫也不差,他们通常用来逼供的那些手段对他根本起不了用处。 宋珏没再多说,就径自往后头的刑房里走去。 彼时,一靠近刑房,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就迎面扑了过来,宋珏皱了皱眉,似是有些不习惯,往常他是很少踏入这里的,除非是遇到今日这种嘴紧的跟蚌壳似的人。 “王爷!”见宋珏进来,一大群黑衣绣大朵金丝云纹的男人有条不紊地颔首行礼。 而今晚那趁乱朝着姚景语扔烟花的中年男人似乎也没想到进来的人会是宋珏,他匍匐在地上,先是愣了半晌,而后近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溢出了古怪的笑声:“哈哈哈——,没想到宸王殿下可真是深藏不露,原来这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夜杀居然是您一手操控的!” “知道的还不少!”宋珏轻启薄唇,慢条斯理地在燕青特意端过来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居高临下的目光森寒如利刃一般。 中年男人啐了口,而后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被抓来算是我轻敌了,不过你别想从我嘴里套出半个字,横竖就是拿了老子的命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今晚也是怪他运气不好,不仅出师不利没完成任务,还不小心被夜杀的人给抓了个正着。 “是吗?”宋珏挑高着眉毛,彼时,一架古琴已经备好放在了他的跟前,中年男人皱了皱眉,一时间不明白宋珏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宋珏弯了弯唇,嘴角的笑容晃得人眼睛发花,只是说出来的话却令人生生地打着寒战:“将他膝盖骨敲碎,手筋脚筋都给挑了!” 中年男人忍不住浑身一抖,但却依旧是梗着脖子强硬支撑着,宋珏也没指着这等酷刑能让他开口,只不过受刑之后,人的意志力都是极其薄弱的,这个时候,也是摄魂曲能发挥功效最好的时机。 燕青、燕白手法纯熟,片刻之后,中年男人就抽搐着身子蜷缩成了一团,身下的冷汗早已将地面浸湿了一大片。 彼时,宋珏素手轻挑,动作娴熟地拨弄起了身前的古琴,牢房里除了燕青和燕白等功力稍高一些的人,其他的黑衣人均原地盘腿坐了下来闭着眼睛运功,以防被摄魂曲强大的功力伤到。 琴声响起,中年男人被燕青和燕白二人押着坐到了椅子上,彼时,他浑身瘫软就跟全身的骨头都被抽掉了一样,原本带着硬气的眼神也渐渐地浑浊了起来,宋珏开始与他一问一答了起来—— “今晚的目标是姚家七小姐?” “是!” “何人所指使?” “王爷所派!” “逸安王宋彻?” “是!” “他为何要派你对姚七小姐下手?” “北元那边传了信过来,夫人知道懿德郡主伤了身子,又知她与姚七小姐曾有旧怨,故此迁怒于她,让王爷帮懿德郡主报仇!” “夫人是那个暗中在逸安王府住了多年的女人?” “是!” 嘣的一声琴弦应声而断,宋珏脸色森寒,倏地一下子站起了身转身走了出去,只余下一句冷峭的言语:“杀了!” 彼时,宋珏出了牢房,外面阵阵冷风迎面袭来,吹得他身上单薄的外袍猎猎作响,只他仿佛浑然不觉这冷意一样,仰头望着夜空中那一轮皎洁的明月,渐渐地嘴角就勾起了一丝似讥似嘲的笑容—— 宋华沐、凌皇后,为自己的女儿和孙女出气倒是积极得很,没想到他还没找上他们,他们就自己上赶着来送死了! “燕青,你连夜出城去一趟清风观,让观里的人待个消息给清虚!”半晌,宋珏扭头吩咐道。 燕青走了过来,细细通完宋珏的吩咐之后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翌日一早,姚国公府,梅香院。 姚行之和周梓曈昨晚商议了很久有关退亲的事情,进而也是起了个大早,准备用过早膳之后,就带着定亲的信物与庚帖去沈家将亲事退掉。 只不过二人刚刚梳洗之后出了房门,等在门口的大丫鬟锦云就赶紧面色焦急地上前道:“国公爷、夫人,前头门房禀报说沈家公子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背着荆条跪在门口了,沈家其他人也来了。” “什么?”周梓曈面色大变,继而又怪责道,“既然人半夜就来了,为何现在才禀报?” 这沈从文是要做什么?负荆请罪?难不成他觉得自己做出了那种事情还配娶她的小语?! “奴婢也是怕打扰了您和国公爷休息!”锦云赶忙告罪,大半夜的她哪敢为了这种糟心的事情将两位主子喊起来呀? “好了,夫人,现在不是追究这事的时候。”姚行之一边沉吟,一边带着周梓曈疾步往门口而去,“咱们先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彼时,姚国公府门口已经里一层外一层地被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沈从文赤着上身背着荆条低头跪在地上,旁边沈家父母以及几个女儿女婿能来的都来了。 沈母一边哭着一边恨铁不成钢地要往沈从文身上打:“你说说你,你说说我怎么就养出了你这个逆子?七小姐多好的姑娘,国公爷又看中你,你怎么就吃了猪油蒙了心做出这等混账事来了?今天你就给我跪在这里,要是国公爷和七小姐不原谅你你就不准起来!” 沈家大姐和沈家二姐赶紧一左一右的拉住她:“母亲,弟弟知道错了,姚七小姐知情达理肯定会原谅他的!你就别气了,回头再把自己给气着了!” 沈母抚着心口蹙着粗气一副被沈从文气得不轻的样子。 而沈从文则低着头一言不发,任凭沈母打骂和沈家其他人的指责。 彼时,围观的那些百姓一个个交头接耳的议论纷纷,但却没有多少对沈从文的怪责之声—— 眼下这个时代对男人是宽容的不能再宽容了,在平常人眼里,沈从文未成亲之前身边有那么几个通房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唯一的错就是他不该在迎娶这高门小姐之前让通房有了身孕。但是既然刚刚这些人说那个怀了孕的通房已经处置了,这年轻人也真心实意地上门认错,该大度的时候就要大度一些,毕竟退了亲吃亏的还是这家小姐! 姚家门口的那些侍卫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都快被气死了,这像市井泼妇一般的妇人真的是他们七小姐未来的婆母?还有这乱七八糟的一大家子真的是七小姐未来的婆家?这要是嫁了进去岂不是羊入虎口,连人带皮都被剥光了? 可恨他们又不能真的动手上前教训,毕竟沈家是他们国公府未来的姻亲,这成亲的日子都已经定下来了,国公爷还没发话,他们又岂能对人家动粗?再者,只要他们一有动作,这几个女的就哭着嚷着说他们仗势欺人,真可恨,这种人要是在战场上,早被他们一刀给砍了! “国公爷、国公夫人!”彼时,沈母一见夫妻二人出来,赶紧就拨开沈家姐妹的手直接冲上前跪了下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我儿真的是知道错了,这都是那个叫怜儿的通房妄想攀图富贵惹下的祸,当初我们也是看她可怜,不忍心落了孩子,原本是打算孩子一生下来就送走的,到底是沈家的血脉,我们也不好生生地扼杀了……” 沈母语无伦次地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话里话外无非就是他们家心地善良、不忍对孩子下杀手,最后再把一切不好的事情全都推到了怜儿头上。 周梓曈冷笑,这一家子还真是不要脸了!幸亏小语一早发现了沈家把那个怀了孕的通房藏起来的事情,否则真嫁了过去能有什么幸福可言?原本当初看沈从文是个好的脑子清楚的,就昨儿晚上她和姚行之还商量着虽然退亲但没必要连累到沈从文的仕途,毕竟小语和宸王这边的确是他们理亏在先。可现在,依着她说,就是将沈从文和沈家打压到死也不冤枉他们! 姚行之面色凝肃,又望了下交头接耳的人群,冷声道:“先进去再说吧!” “这……”沈母和沈家其他人还在面面相觑,姚行之已经带着周梓曈率先返回府里了,几人对了对眼色,赶紧将沈从文拉了起来跟进去了。 围观的百姓并没有就此散去,而是等着看最后这事是不了了之两家继续结秦晋之好还是沈家人被灰头土脸的赶出来。 彼时,进了思远堂之后,姚行之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在上首坐下,目光灼灼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沈从文:“昨晚我不是与你说清楚了么?你如今这般作为,又是何打算?” 沈从文双眼满布血丝,脸上十分憔悴的样子,他恭恭敬敬地朝上首磕了个头:“国公爷,属下求您能再给属下一个机会,我是真的对七小姐有意,那个通房有孕的事情属下也的确是不知情,否则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把孩子留到现在的。” “对对对,”沈家大姐闻言赶紧上前一步跪在了沈从文旁边,满脸焦急地拍着自己的胸脯道,“这事都是我一时糊涂,这才瞒着弟弟将人带回了府里,真的不关他的事情。我们保证,从文把七小姐娶回去之后一定会将她视若珍宝的。” 其实平心而论,姚行之也是觉得沈从文还不至于这么愚蠢做出这种自掘坟墓的事情,他的头脑和才能他还是看在眼里的。但即便这件事情沈从文不知情,但沈家其她人就不好说了。特别是这个装模作样的沈母,姚行之没想到她对自己女儿的不满远在自己意料之外,将来若是小语真的和她对上,孝顺的沈从文会站在哪边已经不言而喻。 “老夫已经说过了,这件亲事就此作罢!至于那个孩子,毕竟是你们沈家的血脉,你们要留着便留着,我姚家绝不会干涉!”姚行之冷着脸,一副毫无商量的样子。 “国公爷……”沈家大姐还是想争取一番,要是当初知道怜儿怀孕的时候她能劝住母亲就好了,现在真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姚行之的态度还算是比较客气的,相较之下,周梓曈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之前的聘礼我姚家会一分不少的退还于你,瞒着通房有孕这件事情也不会再追究……”顿了下,柳眉倒竖,语气陡然严厉了起来:“但若是你们再不知好歹的话,就休要怪我们姚家不客气了!” 这番话让沈从文的脸色犹如吞了只苍蝇一样顿时难看了起来,姚夫人的意思就是这事再没商量的余地,又见国公爷抿着唇不语的样子显然也是认同,沈从文伏在地上的手不由得紧了又紧—— 他都没计较姚景语跟宋珏有过一腿的事情,姚家凭什么拿他和怜儿的事情来说事?更何况孩子的事情他真的是一无所知,现在不也是上门负荆请罪说了会把那个孩子处理掉吗?姚家凭什么这么咄咄逼人? 看来还是苏二爷说得对,姚家从一开始就是看他好欺负打着让他戴绿帽子的主意,根本就没真正拿他当过女婿也没有把沈家当做正经的姻亲! “这事就这样吧!回头老夫和夫人也就不亲自上门了,自会让人去你们府上将庚帖和信物交换回来!”姚行之起身,又吩咐一直垂首站在一旁的管家,“送客!” 沈母见夫妻二人将话说死了再无回旋的余地,“哇”的一声就赖到了地上一边抬手捶着地一边嚎啕大哭地破口大骂:“你们姚家这也太仗势欺人了!收个通房怎么了?我儿子都二十岁了,难不成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不能有了?你们也不看看自己女儿是什么名声,早就被宸王玩烂了的货,我们沈家肯娶她就是她几辈子修来的了!” 沈母本就心疼自己儿子顶着严寒在外头跪了大半夜,难不成就他们姚家女儿金贵,他们沈家儿子就不是人了?今天这门亲事就算是结不成她也一定要将姚景语的名声彻底搞臭,看以后谁还敢娶她? “放肆!”姚行之额间青筋直跳,气得直接一掌下去将旁边的桌子拍成了碎片。 沈母一骇,本能地身子往后一缩,那震天响的哭声就很突兀地戛然而止。 周梓曈更是气得浑身颤抖,就冲着管家厉声大吼:“还不将这一家子人都给我丢出去!” 管家赶紧招呼着府里的婆子和护卫过来将这一家子人全都赶了出去。 “老爷,现在你该知道外头那些求娶的人没几个是真心的吧?”沈家人被赶走后,周梓曈坐了下来,疲惫地揉着额角,“当今世道有哪个男人会不在乎自己未来妻室的名声?那些抬头求娶的人面上说得好听,可无非都是看中了咱们家的权势和地位,咱们把小语弄丢了这么多年让她吃了这么多的苦,您真的忍心再看她以后过的不幸福?” 姚行之拧着眉,半晌才道:“难道跟着宸王她就能幸福?” “至少当初小语相貌还没恢复的时候宸王身边依然只有她一人,而且那日在太极门前你也看到了,小语差点伤在马蹄下,他比谁都紧张!”周梓曈脱口就道。男人爱不爱女人,有时候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能看得真切,与其将姚景语嫁给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她宁愿让她跟着宋珏! 姚行之抿着唇,似乎是在仔细思考周梓曈说的话,但是后来他又叹了口气:“就算咱们愿意,皇上也不会让她嫁给宸王的,毕竟咱们拥兵就是大忌!” 周梓曈冷笑一声:“自古以来的明君都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皇上如果要怀疑咱们,你以为咱们一再忍让就能改变他的想法吗?” 如果皇上真的信任他们,贤妃进宫这么多年就不会连一儿半女都没能生下来,当年姚家军里死忠的将领如焦远胜等人如今也不会一再被打压、被埋没以至于分散四处而且都还是不毛之地! 姚行之面上一愕,双手紧紧拢起,周梓曈这些犀利的话语的确是一语中的,有些事情即便他不愿意面对,但却无法否认那就是真真实实地存在着—— 如今的皇上早就不是年轻时候那个有雄心大志,四处开疆辟土的君王了,他荒于酒色,不再完全信任他这个当年一起并肩的下属战友,甚至已经开始计划着要谋夺他手里的兵权鸟尽弓藏了…… 但是,他却没有办法像当年对后秦那样再次择良木而栖,因为他效忠的不仅仅是君王,更是国家是百姓。当年的后秦民不聊生,如今的南越却是国泰民安……这世上,可以没有姚家,但是却不能没有南越这个子民的庇护所,因为家没了还有国,而国亡了就再也没有家了…… 姚行之走到门口,仰头望着头顶上那一片蓝空,烈日艳艳,他背在身后的双手却握得越来越紧…… 话说沈家人被扔出去之后,沈母原本爬起来就想上前理论,但是回应她的却是砰地一声关起的大门,沈母的鼻子差点都被夹到掉了,更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天杀的这也太欺负人了!”沈母干脆就坐在姚家门口大哭大叫了起来。 彼时,沈从文也好,还是沈家其他人也好,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止,由着她唾沫横飞地对那些围观的百姓极尽能事地败坏姚景语和姚家的名声。 沈从文面色扭曲地勾了勾嘴角,他不是非姚景语不可,想要青云直上也不是非姚家不可,任何看不起他想要将他踩在脚底下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后来沈家越闹越不像话,还是姚家那些侍卫亮出了剑才将沈家人吓走,只不过姚景语的名声也算是就此坏掉了。 与姚景语相反的是,沈从文退亲没几天,就又传出了他和一位余家小姐定亲的事,而这余家,正是丞相府上一位比较受宠的姨娘的娘家。且沈从文也在不久后正是被调离了姚行之的手下,进了兵部。 彼时,妙菱从采买管事那里听得坊间那些变了味的香艳传闻以及还有人将姚景语的事情改编成了茶楼里的说书,气的眼睛都红了,恨不能立时就冲去沈家和那群人拼命:“小姐,这沈家人简直该杀,您一定要让国公爷绝对不能放过沈家那一大家子!” 慧竹也跟着抹泪:“现在事情传成了这样,小姐以后该怎么嫁人呀?”她虽然跟在姚景语身边久了,但自小就根深蒂固的思想却一直没能被扭转过来,自从知道了外头的那些传言之后,就一直哭个不停,到现在眼睛还是通红的。 反观之事件中心的姚景语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名声再坏,只要宋珏不在乎就行了,更何况以后还能免了有人再上门求亲的困扰。 静香是三个丫头里面最懂姚景语也是受她影响最深的,见状,她就笑了笑,劝起了两个小的:“这不是还有王爷吗?” “可是王爷要娶不早就上门来了!”妙菱抽抽搭搭地道,她是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和外面人想的一样,宋珏根本就不是认真对待他们小姐的。 平时姚景语出去和宋珏见面大多只带着静香,所以这里面很多事情其她两人并不知情,静香也不多讲。 姚景语听妙菱骂沈从文是小人得志,就别有深意地笑了笑:“担心什么?他娶了余家小姐也未必就能得偿所愿!” 且不说苏家是不是真的要用沈从文,还有个怀着孕的怜儿呢!宋珏手下的倚翠阁里调教出来的可不是一般人,到时候她抱着沈家的长孙上门……一想起那鸡飞狗跳的场面,姚景语真是巴不得沈从文和那余家小姐快点成亲! 而关于坊间那些不堪入目的传言,那些在酒楼茶楼里将姚景语的事情编成了香艳事迹的说书人翌日一早就被人发现横尸街头,且死状凄惨,没一具尸体是完整的,尤其是舌头,更被人砍成了一段一段扔在尸体旁边,那副瞪大着眼睛受到极大惊吓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死前曾受了非人的折磨!经此一役,之前在姚家门前那些人一个个的也闭紧了嘴巴,生怕什么时候再步了这些人的后尘! 彼时,苏光佑听到属下打听来的消息,有些兴味地勾了勾唇,那些人都是宋珏杀的?看来,他还真的是看中姚景语呢,而且这程度倒是大大地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 “佑儿,”苏玖朗声走了进来,见到人后疾就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听你母亲说,你让她在几日后周老夫人的宴会上向周老夫人开口撮合你和姚景语?” 苏光佑回头,微微努嘴,然后就笑着点点头。 苏玖知道这个儿子是个做大事的人,绝不会意气用事,于是也没有一口反对,反而是耐着性子问道:“为何?” 苏光佑款步走到一旁,抬手摘下了一朵开得正盛的牡丹花,一边低着头拿在手里把玩一边笑着道:“父亲,姚七是姚国公以及姚家兄弟的掌上明珠,得她一人,就相当于将整个姚家都捏在了手里。到时候,不管姚国公愿不愿意支持信王,他总归都是投鼠忌器!” 苏玖豁然开朗,最近这一桩桩一件件,姚家人对姚景语的看重的确是可见一斑,但是……苏玖蹙着眉道:“咱们两家不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周老夫人论起来只是姚夫人的婶母,充其量不过是个养育之恩,她的话于姚行之亦或者是姚夫人那里都不会有太大的用处。” 苏光佑耸了耸肩:“这不过是制造一个契机,现在姚七被退了亲,名声又坏到了极点,想来也是没有人愿意娶她。这时候,大约也是她最脆弱的时候,儿子有自信能将她拿下,让她主动对姚国公夫妇开口。” 苏玖微微晃了晃神,苏光佑像极了他,身上散发的这副自信比之他当年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又是一表人才足智多谋。若是……他当年的遗憾能让他儿子弥补,似乎也挺不错,不能做夫妻,那就做姻亲,至少彼此间也有了瓜葛,横竖也好过现在这连面都见不上的姐夫与小姨子的关系。他似乎记得,梓曈的那个女儿长得不像她,但是性子倒是和她当年有些像…… “回头我会和你母亲说,你只管放心便是!”苏玖拍了拍苏光佑的肩膀。 苏光佑勾唇一笑,对苏玖作了个揖:“多谢父亲!” 周老夫人寿辰这天,因为是大寿,而且也算得上是老寿星了,周家很是热闹,马口车水马龙的是络绎不绝。 周雯一见姚景语跟着周梓曈后头来了后院的园子这边,立马就撇开那些贵女们笑得满脸灿烂地提着裙子跑过来挽住了她的胳膊,嘟着嘴对她亲昵道:“你可算是来了,都不知道我一个人有多无聊呢!” “不是有许多姑娘家陪着你吗?”姚景语朝亭子那边努了努嘴。 “我才不喜欢她们呢!”周雯抬着下巴哼了一声,“一个两个的尽喜欢装模作样的,还是你好!”自从和姚景语做了朋友之后,周雯对于那些贵女们就越看越不顺眼了,有话不能捋直了舌头好好说吗?偏要拐弯抹角的暗嘲! 其实是因为刚刚有个贵女说起了姚景语的坏话,周雯气不过和她吵了一顿,后来虽然被人在中间调和了,但她就是心头堵着一口气不想再与那群人打交道了! “我们去那边!”周雯带着姚景语拐了个方向,去了园子的另一边。 见四下没人,周雯就拉着姚景语在一个空置的亭子里坐了下来,然后将丫鬟都找借口支了下去。 “小语,我有话想和你说!”周雯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低如蚊讷。 姚景语倒是第一次见她脸红的样子,以前成天听她将喜欢四哥挂在嘴上也没见这副模样,一时间倒是好奇不已,难不成这丫头有了心上人了?“你说!” 周雯咬了咬唇,纠结了半晌,才慢慢吞吞地开口道:“就,就是那个明郡王呀,你,你还记得吗?” 明郡王?宋瑀?她自然记得了!“他怎么了?” “他说喜欢我呢!”周雯满脸羞涩,后来又不知想起了什么,就傻里傻气地笑了起来,“就是之前在街上见过他几次,然后一来二去的就熟稔了起来嘛……” 第一次见宋瑀的时候,她对他印象不好,以至于后来在街上无意中碰上的时候还故意找他的麻烦,宋瑀也是小孩子心性,就不甘示弱地和她斗嘴。后来许是两人有缘,周雯好几次跟着自家兄长周霖上街或者是去酒楼里吃饭都碰上了他,两人一见面就是火星撞了地球吵个不停,周霖也是拿他们没有办法。 “就前两天月老庙庙会的时候,我是带着丫鬟偷偷溜上街的,然后又碰上了他,那次就我和他两人,谁知在月老爷爷面前求签的时候他吵不过我,竟然趁我不注意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然后,然后我就哭了,给他吓得又是求饶又是唱大戏又是买东西不停地变着法子哄我,后来,他当着月老爷爷的面亲口说喜欢我的,还说等到我及笄之后就让宸王殿下亲自来提亲呢!”周雯脸上绯色一片,完全就是一副堕入了爱河里的小女儿模样。 姚景语想了下,这两人都是没长大的孩子心性,一见面就吵架最后倒成了欢喜冤家了!不过回头她还是得让宋珏私下打听一下宋瑀是否是真心的,毕竟之前他曾对姚景诗有意,姚景语不希望周雯又称为下一个潘淑仪。 “两位表妹怎的倒是有闲情逸致单独跑到这里来了?”姚景语沉思之际,一身俊朗装扮的苏光佑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周雯扭头看过去,然后撇了撇嘴,下巴一昂:“要你管!” 因为周梓晗这个姑母每次回来都喜欢挑她母亲刺的缘故,周雯对苏家人统统没有好感。 苏光佑却不在乎她的无礼,非但不在乎,反而是厚着脸皮也跟着进了亭子坐到了姚景语的旁边。 姚景语眉头一蹙,元宵节那晚莫名其妙的动作以及苏光佑现在毫不避讳地放在她身上的眼神都让她有本能地排斥感,正准备起身离开,周雯却抢先一步拉着她起身,冷声道:“既然你喜欢坐这里,就一个人在这坐着吧,我和小语姐姐要走了!” 苏光佑起身,拦在二人跟前,兴味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撞了一圈,然后对周雯道:“周表妹,你想走便自己先走,不过七表妹这边,我有些事情要与她说!” “你太放肆了!”周雯大声道。哪有这般孟浪的?就算他们是表兄妹也不带这样的,更何况苏光佑就是一个丫头生的,要不是记在她姑母名下这声表妹他都不配叫! 苏光佑勾了勾唇,目光移向姚景语:“七表妹怎么说?” 顿了下,又盯着她娇艳的脸庞道:“还是说……你怕这光天化日之下我会对你做什么事情?” 姚景语扬眉一笑,冷嗤道:“苏光佑,你不用对我用这种激将法,而是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别说单独留下,就是和你说话我都不想!” 苏光佑目中一寒,眼底一丝杀意掠过,但只不过一个很微妙的瞬间,这股杀意并着怒气就消失无踪,他展着唇,尽量放柔声音:“我做了什么事让七表妹这样讨厌?” “你觉得呢?”姚景语冲他嫣然一笑,然后在他一愣神的瞬间,就带着周雯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回过神后,转过身看着姚景语的背影,苏光佑拿舌头在唇瓣描绘了一圈,舔了舔唇,自言自语地低声道:“姚景语啊姚景语,你真是不了解男人,难道不知道你越厌恶我越对我不屑一顾,我就越想得到你看着你在我身下哭泣求饶的模样吗?” 彼时,周老夫人这边,周家姐妹二人也是很久都没有私下再见过面了,但这会儿也是各自绷了脸,不见一丝姐妹之情。 听完周老夫人撮合苏光佑和姚景语的事情之后,周梓曈几乎是想也没想地就拒绝道:“多谢老夫人关心,只不过我觉得他们并不合适!” 周老夫人顿时拍了下桌子,不悦道:“怎么不合适了?依我看,好得很!苏家那孩子也就是出生差了点,但现在不也记到你妹妹名下了?而且,就景语那个名声,你还想要给她找什么样的人家?天潢贵胄不成?也不看人家看不看得上你们!要不是光佑对你女儿有意,求到了他母亲那里,你以为我愿意开这个口?!” “小语的事情自由我们做父母的操心!”周梓曈豁然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哪怕就是她嫁不出去,我们姚家也养得起!” 说完,不顾周老夫人在后头捶胸顿足地骂她忘恩负义白眼狼,转身就走,姚家其他人也在寿宴还没开始之际就全都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114 一家有女百家求 与此同时,宫中的三清宫里,熏烟袅袅,一仙风道骨的老道双腿盘坐于垫上,原本紧闭的双眼豁然一下睁开,眸底万千精光流转而过。 “道长,可是算出些什么来了?”坐在他对面的宋衍急忙问道。 最近这段时间,宋衍夜夜噩梦,梦里的自己最后无一不是下场凄惨、死不瞑目。原本他也不信鬼神,之所以留下清虚道长无非是因为他手里的丹药能使他容光焕发恍如新生。但夜夜如此,饶是他,也不得不怀疑是否上天在给自己什么警示…… 清虚道长不慌不忙地抬手捻了下花白的长须,又抬手掐算,半晌才道:“皇上,此乃西北方向有一阴煞与您命格相冲,此人早年命格贵重,福运无双,有帮夫之相。然命里注定孤鸾寡宿,无可破解。届天命之年,戾气大增,刑父克母,刑夫克子,六亲家畜,无一幸免。” 清虚道长再次闭眼测算了下,又道:“此人如今得贵人庇护,然煞气不增反减,若继续留于世上,必当冲撞紫微星命格。她与您,二者不可并存!” 宋衍豁然起身:“此人是谁?”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么一个人? 清虚道长摇了摇头,故作高深道:“方才堪破这些,已经是老道用自己二十年寿命与太上老君换来的,如今再不可多窥天机。” 宋衍面色煞白,这会儿饶是睥睨天下的帝王,也一瞬间慌了神,许是年纪越大,他对死亡这种事就越恐惧,否则也不会一再依赖金玉丹夜夜留恋美人怀,就为了证明自己仍然宝刀未老。 “可有破解之法?”深思片刻,宋衍急急问道。既然清虚道长算不出这个人究竟是谁,总该能有点提示吧? 清虚道长又蹙眉闭目,宋衍知道他是在潜心测算,故此虽然心里着急,但也只能忍着不去催促。 约莫一炷香后,清虚道长缓缓睁开眼睛,命令一旁的道童取来纸笔,宋衍凑过去一看,问道:“这是何人的生辰八字?” 清虚道长道:“此人乃是天降福星,气运无双,皇上只需助她解决眼前困境,那煞星自当原形毕露。” 宋衍面上一喜,赶紧就将那生辰八字拿了起来,嘴里喃喃有词:“泰熙二十二年冬月初六辰时三刻……” “可是这人海茫茫,朕该去何处寻此福星?”宋衍又犯了难,虽然看这生辰知道这人应当是刚刚年满十七,可这天下少年男女何其多,他如何能在短时间内找到这个人? “京城之内,公卿之家!”清虚道长再次提示道。 既然这福星是京城里的人,那便好办了!宋衍喜不自胜,匆匆向清虚道长告辞后,便当即下令让所有名门世家将自己家中正值十七岁之人的生辰八字全都提交钦天监。 符合清虚道长口中条件的少男少女共有一百零七人,姚景语便是其中之一。钦天监的那伙老头子们一个个的是瞪大了眼睛在那一大堆写着生辰八字的名帖里翻来覆去,最后有人高举一张名帖,兴奋道:“找到了,找到了,是姚国公府的七小姐!” 彼时,宋衍拿到那张名帖后拿在手里上上下下仔细看了好几遍,确定无误后就拧着眉道:“是那丫头?她有什么困境可让朕帮忙解决的?” 何公公低声提醒了句:“皇上,您忘了,姚七小姐前几日知晓未婚夫让一个通房有了身孕后一怒之下将亲事退掉了的事情?眼下只怕京城里的王孙公子们也无人再肯娶她了吧?” “你这么一说朕倒是觉得有些道理!”宋衍将名帖放在一旁,然后若有所思道,“那朕给她指一门亲事?” 何公公未置可否,倒是宋衍越想越觉得可行,彼时,一直垂着头跟在何公公身后的小庄子忽然大着胆子开口道:“启禀皇上,奴才有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何公公见这一手被他带出来的小子居然敢在圣上面前插话,立马转过身尖着嗓子不悦道:“还不下去,皇上面前哪容得你放肆的?” 宋衍却摆摆手,道:“无妨,你有话说来与朕听听便是!”毕竟有关自己的运道,宋衍也不敢随意怠慢。 小庄子上前一步,颔首道:“启禀皇上,奴才是觉得既然这姚家姑娘是福星,定然不能随随便便指个人,若是以后夫妻不睦,岂不是平白费了皇上您的一番好意?” 宋衍想想也是,略一思忖,就一撩袍子倏然起身又去了三清宫。彼时,何公公似笑非笑地对着小庄子冷哼道:“你倒是精明!” 小庄子笑了笑,也不敢居功,就不卑不亢道:“这也多亏是师父您平日里教导有方。” 何公公见小庄子还算识相,心里舒坦了些,但同时心里也在想着以后还需多提防这小子,毕竟有句话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他可不想被人抢了在皇上面前的一言堂地位! 姚家这边,原本宫里传旨将姚景语的生辰八字交上去的时候,他们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在整个京城也不只他们一家。可是待宫里的圣旨传来的时候姚行之与周梓曈等人就被砸了个措手不及。 何公公将圣旨读完后,姚行之豁然就站起身:“公公,皇上这是何意?” 皇上为何突然莫名其妙地就封小语为端平县主,还有什么叫他们家小语是命格贵重的福星所以皇上要亲自为她主持相看宴然后赐婚,这二者有什么必然的关系?难道说皇上又是因为小语之前的亲事黄了所以迫不及待要插手了? 何公公笑道:“国公爷不必惊慌,皇上知道姚七小姐先前的那门亲事乃非良配,这是想给她找一门合心合意的亲事呢!” 姚行之却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想了下,就随手塞了个贵重的荷包给何公公,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问道:“公公可否透露下皇上为何突然会有此举?” 何公公暗自掂了下手里的荷包,然后笑眯眯地道:“此乃是清虚道长测算出来的,国公爷只管放心,此事对七小姐有益无弊!” 姚行之怎么可能放心?在他心里,如清虚道长那种整日装神弄鬼的妖道根本就是祸国殃民之人,要不是他进献了什么金玉丹,皇上如今怎么会越发地耽于酒色? “公公,景语多谢皇上恩典!”彼时,姚景语走了过来,将圣旨从何公公手里接下,一副感激不已的样子。 何公公暗道还是这小姑娘识趣,忙着回宫复命因此也就没继续多留了。 “小语,这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何公公离开后,姚行之单独将姚景语留了下来,沉声质问道。 姚景语十分无辜地笑了笑:“父亲,你这说的是哪里话?我哪能知道些什么?” 姚行之哼了一声:“为父难道还不了解你?若是不事先知道些什么,你会乖乖接下这张圣旨?” 姚景语心里腹诽,这圣旨都来了不接下难道抗旨?只面上却努着嘴道:“父亲,反正这事,你只管放心就是了!” 姚行之是何等精明的人,见姚景语这副模样,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恍然大悟道:“这事是宸王弄出来的?” 姚景语讪讪地扯了扯嘴角,虽然宋珏将外头所有的事情都布置好了,但若是她最亲近的家人始终都不肯接受他,这事其实还是不好办,毕竟她也不想为了男人和家人决裂! 姚行之见她这副胳膊肘往外拐的样子,心里始终是意难平,但是念及那日周梓曈和他说的话,到底是没再说出什么斥责之言,只是严厉道:“你们胆子也太大了些,难不成以为皇上是那么好糊弄的?可别到最后弄巧成拙才好!” “就算真的弄巧成拙父亲肯定也不会不管我的对吧?”姚景语双眼亮晶晶的,抱着姚行之的胳膊嬉笑卖乖。 “你呀你!”姚行之的怒气瞬间消散,指着她老半天哭笑不得,最后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还记得姚景语刚刚生下来的时候小小的一团,被他抱在手里第一次睁眼看他的时候就冲着他笑个不停,不知道多讨人喜欢,这一转眼就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这中间空余的十几年,到底只能是遗憾了…… 皇上和姚贤妃要在十日后为姚景语亲自举办相看宴的消息在京城里甫一传开,顿时就跟炸开了锅一样,尤其是这宴会还安排了不少名门公子,就连刚刚封王的十皇子和宸王殿下都在列。其实依着宋衍的意思,本来并不想将宋珏算在内的,但是清虚道长说一切都要遵从天意,让天意来为姚景语择婿。宋衍是觉得这时候一切都没有自己的运道重要,这才将宋珏的名字也加了进来。 彼时,苏家这边,苏光佑也在之列,这场相看宴的内情他多少也知道一些,但至于什么天意择婿,他是一点也不相信的。 “宋珏、姚景语,这又是你们玩出来的花样么?想名正言顺的在一起?”苏光佑背手站在东盛茶楼一间包厢的窗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街上人流往来,嘴里喃喃道。 听到推门声,他扭头看过去,然后就微微挑高了眉毛上前行礼:“臣见过逸安王!” 逸安王宋彻乃是当今圣上宋衍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这位王爷自打生下来便深受先帝宠爱,他的文采武功有一大部分都是先帝手把手教出来的。更有甚者,他在未及弱冠之年便跟随先帝御驾亲征,四处征伐,风头一时无两。若非先帝猝然离世,只怕当年大位之争,如今的逸安王当年的四皇子才应该是最后的胜者。然自从皇上登基后,这位曾经才华冠世、貌惊天下的传奇王爷就一声不响地去了封地,默默无闻的一待就是近四十年,自此在坊间销声匿迹。 苏光佑敛了思绪,又不动声色地将这位已经多年都没回京的王爷仔细打量了一遍。 宋彻如今也已年近花甲,但身姿清瘦挺拔,五官依旧出众,若非两鬓些许斑白,说他三十出头只怕也会有不少人相信。这等气质,大约十几年前在高位上的天子身上也能看到。 “你约本王前来有何事要说?”坐定后,宋彻冷声问道,他常年绷着脸,说话的时候不怒自威,宛如面上有一层怎么都化不开的坚冰。 苏光佑不慌不忙地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镇定自若地迎着他的视线道:“的确是有事情,而且此事于王爷而言事关生死。” 宋彻面上一凛,半晌,才眉目一厉,冷笑出声:“你这小儿,莫不是在诓骗本王?就连你爹对着本王的时候,也不敢如此正面直视,你倒是胆子大了!” 论起辈分,若非宋彻一生无子,他的孙子也当如苏光佑这般大才是,他风光的时候,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还不知在哪里等着投胎呢! 苏光佑也不恼,反而是勾了勾唇:“王爷不必急着动怒,先听臣将事情说完如何?” “你说?”宋彻抿了口茶。 “皇上近来十分宠信一名道人,就在前不久,那人说西北方向有一煞星与皇上命格相冲,二者只能存其一。”逸安王府不正是在皇宫的西北方向么?那道人早不说晚不说却偏偏赶在他回京之后才说这事不是明着说他便是那煞星么?宋彻握着茶盏的手稍微紧了一分,又听苏光佑继续道,“王爷此次回京原本只是参加圣上寿辰宴,只是这一回来却被留了下来再也回不去千兴城。想必您也该知道皇上已经准备对您动手,至于那所谓的道人所言,不过是他为了将您这个后患一劳永逸地铲除掉所找的借口吧?” 宋彻先是一愣,随后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年轻人,难道你不知道皇上一直都对本王有杀意,只不过是忌讳本王手里那块先帝爷赐下来的免死金牌所以才一直没有动作罢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苏光佑脱口道,“这事不过是一个开始,免死金牌能救得您一次难道还能救您第一次第二次?” 宋彻眉色渐深,半晌,他才抿着嘴角问道:“你为何要将这事告诉本王?” 苏光佑笑了笑,却不急着回答,而是继续道:“王爷此番回来无异于是羊入虎口,皇上如今年岁已高,绝不会在放任您这个威胁离了他的眼皮子底下,所以此刻这云阳城您出不去。但若是王爷想要离开,臣倒是可以帮忙。” 宋彻冷笑:“天上不会平白掉馅饼,你有话就直说吧,想从本王这里得到什么好处?” “紫衣卫!”苏光佑一口道。 宋彻不可抑制地面色一变,但很快,他就恢复了正常:“本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但此刻,他的心里却远远不如面上这般平静,紫衣卫乃是南越皇室最神秘的力量,他们的存在,只有历任南越皇帝才知道,到了这一任的时候,就连宋衍都不知道皇室还有一支紫衣卫,因为这支力量一早就被父皇交到了他的手里,继而演变成了现在那支神秘的鬼面人…… 但是,苏光佑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苏光佑往身后的椅背上靠了一靠,就双手抱胸勾唇一笑:“王爷不必着急,臣并没有什么恶意,也希望咱们能精诚合作!” “本王告辞了!”宋彻却并未搭理他,而是豁然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见宋彻的踪影消失无踪,心腹周恒才上前问向苏光佑:“二爷,为何不告诉逸安王其实那老道口中的煞星是个女人?” “为何要告诉他?让他自作聪明地以为是皇上要对付他,以为根本就没人知道那个女人还活在世上不是更好?毕竟,那女人……早就该死了!”苏光佑嗤笑一声,语色严肃了几分,“此番回去,宋彻定然会与紫衣卫的人有所联络,你派人将他那边看紧了!” 周恒领命,赶紧退了下去。 而宋彻这边,回了府之后就疾步匆匆地进了一处十分隐蔽的院子,两个守院的丫头一见有人进来先是警惕戒备,而后看到来人是宋彻之后立马就卸了力道,拱拳行礼:“属下见过王爷。” 宋彻微微颔首,然后就越过二人径自推门进了后头的屋子里,那屋子十分幽暗,即便外头艳阳高照,里面依然幽黑一片,仅仅靠着屋里昏黄的灯光才勉强能看清。 彼时,一身形有些佝偻的白发女人听到推门声,就转头看了过来。那女人半边脸上坑坑洼洼的尽是烧伤后的痕迹,看起来异常骇人。 然而宋衍浑然不在乎她狰狞骇人的脸庞,举步走过来抬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素素,随本王出去走走吧!” 凌素素冷笑一声,并没有任何动作,只问道:“华沐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宋彻摇摇头,随即怅惘一叹:“既然也关心他,为何每年他来看你的时候你都不给个好脸色?明知道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哼!”凌素素冷笑一声,勾起的嘴角在幽黄的灯光笼罩下让她看起来更显阴沉,“他越放心不下,才能越发地集中心力去报仇!更何况,他也是那个人的儿子,也算是让我恨之入骨的人!” 凌素素咬着牙,又仰头看了宋彻一眼:“之前派人去刺杀那个小野种和他喜欢的那个女人的事情怎么样了?” 宋彻愣了下,就有些担心地看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宋衍护他护得紧,更何况现在咱们自己也在京城里,不好再随便下手!” 果不其然,凌素素下一秒钟就随手将手边圆桌上的所有东西连带着桌布整个地掀到了地上,她浑身颤抖,一双眼睛就像无边黑夜里透着森森幽光的利禽猛兽一样,两瓣唇几乎被她咬得鲜血淋漓。 宋彻知道她又受刺激了,赶紧就抱住了她,企图让她平静下来:“素素,素素,你别激动,我们还有下次机会的!” 这几年,自从知道宋珏被宋衍捧在掌心里备受帝宠之后,凌素素就没歇过要杀了宋珏的心思—— 他们现在动不了宋衍,难不成连一个宋珏也动不了? 可是,有些事情就是不在他们的掌控之中,每次失败的消息传回来时,对凌素素来说无疑都是一种凌迟。 以前,她不是这样暴躁易怒的—— 他们相识于少年之时,那时候,一个是备受宠爱的俊美皇子,一个是名门之家的温柔千金。两人站在一起就是金童玉女,彼此倾心似乎是理所应当之事。可是就好像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凌素素忽然嫁给了宋衍,之后几年的夺嫡之争中,他又眼看着自己手里的优势一点点流失,直至先皇突然驾崩,最后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衍坐上了皇位—— 江山美人尽失,他远走他乡来了封地,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都没回过京城。 他不是重权之人,可是在当初巫蛊之乱接到消息后匆匆赶往京城见到浑身烧伤,几乎不成人样的凌素素之后,他痛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争?宋衍根本就不爱凌素素,他都是为了和自己争,为了凌国公府的势力,以至于大权稳固之后就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当年若是他再晚去一刻,只怕就是能暗中把人救出来,也只会是一具焦尸! 当初为了救他们母子,他把留在京城的最后一点势力都用光了,可是他不后悔—— 因为总有一天他会回来找宋衍算账,带着他和凌素素的恨! 心思流转之际,凌素素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她似乎已经压下了心里的恨意,就直接推开他环着她的胳膊,坐到一旁的凳子上冷冷道:“过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宋彻手中一空,脸上有很明显的失落,不过他很快就收摄心神,浅浅勾起嘴角,柔声道:“素素,我传信给华沐,然后安排你先离开京城吧!” 苏光佑的话到底是让他起了警惕,虽然没有人知道当年的凌皇后还活在世上,但他不能让凌素素冒一点点的险! 凌素素脸上很明显地动了一动:“为什么?” 宋彻又继续道:“宋衍年纪也大了,他这次召我回来,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或许……他已经准备对我动手了!” 以前宋衍让他待在封地是因为自信能看住他的一举一动,但现在他年纪大了,性格又多疑—— 只怕会不停地找机会铲除他,就像当年他杀了那么多同胞手足一样。 凌素素垂了垂眸,就站起身,语气嘶哑缓慢却凛冽不容置疑:“我不会走的!” 好不容易才再次回到京城,她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离开? “不行,你必须离开!”宋彻难得会在她面前硬气一回。 他本来是打算进京之前就将她送到宋华沐那去,可是凌素素非要一同回来,而他自己也存着私心想和她再单独待些时日。 凌素素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你怕什么?难道你以为他还会记得一个被他弃如蔽履、过了十几年不人不鬼生活的女人吗?就算现在我和他面对面,他都未必能认出我!” 凌家那么多条人命,她的父母子侄、兄弟姐妹…… 她总要亲眼看着宋衍那个薄情郎像条狗一样趴在她的脚下求饶—— 一如她当年一样! “更何况……”凌素素叹了口气,又继续低声喃喃,“这次,我肯定不会再犯糊涂,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了……” 当年如果不认命,没有在宋衍欺负了她之后同意嫁给他该有多好?如果后来没有渐渐被宋衍的柔情攻势打败,继而慢慢移情别恋爱上他又该有多好? 她的错她用了十几年用她娘家的几百条人命来承担了,但是宋衍的错,她定然要千倍百倍地讨回来! 望着她故作坚强的模样,宋彻张了张嘴,一时间满腹的话语只化为了一腔心疼,他走上前,有些小心翼翼地将人搂在了怀里—— 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凌素素冒险,但却争不过凌素素,或者说争不过她心中刻骨铭心的恨,最后只能无奈地点头…… 彼时,凌素素弯起的嘴角就显得有些诡异,宋衍,我回来了,你还记得我吗?午夜梦回的时候,你会不会想起曾经有个女人被你利用的彻底,最后却一无所有? 时光一转,就到了相看宴那日,彼时,姚景语一身大红色镂金丝钮牡丹花纹蜀锦袍,合体得宜的衣裳将她纤细有度的身段尽数展现了出来,一头青丝绾成了天仙髻,只除了一顶垂着长而华美的金色流苏花冠只外,再无多余发饰。然则一路走来,那幽雅中让人无法忽视的高贵妩媚却吸引了在座不少贵公子的目光,就连这特意布置的景色都被她衬得黯然失色。 原本今日这场相看宴,姚景语在众人心里就同那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无异,哪怕她是姚国公府的女儿,哪怕是皇上亲自赐婚,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能改变她名声已坏的事实。俗话说,娶妻娶贤,没有高门世家愿意自己的主母是这种不贞不洁,视礼教为无物的女人。若非圣命不可违,只怕今日来的人是寥寥无几。 “臣女见过皇上,见过皇后娘娘,见过贤妃娘娘!”姚景语走到宋衍等人面前的一处空地上,屈身行礼。 宋衍神色淡淡地望了她一眼,然后抬手道:“起来吧!” 这女子长得虽然不错,但比她好看的大有人在,倒是不知道那小子怎么就死心塌地地非她不可了?也罢,等把这女娃儿的亲事解决了,也该轮到珏儿了,万不可再让他继续任性下去了! 宋衍又指了指下首的位置:“坐吧!” “谢皇上!”姚景语垂首敛目地坐了下来。 也不知是否是巧合,她对面坐的刚好是宋珏和苏光佑,甫一抬起头,就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彼时,姚景语直接忽略了苏光佑,然后不着痕迹地朝着宋珏笑了笑。 苏光佑眸底一片戾气涌了上来,就一边端起手边的茶,一边坐直了目不斜视地对着宋珏道:“王爷,端平县主今日可真是好看,您说,皇上最后会将她指给谁?” 说着,不待宋珏给出答案,又兀自自言自语道:“不过,不管皇上将她指给谁,大约最后和王爷也是没有关系的,王爷您说对吗?” 苏光佑一面说着,一面扭头看向了宋珏。 宋珏薄唇轻启,慢慢地抿了口手中的茶,然后搁下手中的茶盏双眼平视着前方似笑非笑道:“听你这语气,你喜欢本王的女人?” “你的女人?”苏光佑挑眉,忽然就阴阳怪气地冷笑了一声,“很快就不是了!” 宋珏凉凉地勾唇,不再言语,或者说根本就不屑和苏光佑再继续争辩。 “姚七小姐今儿这么一装扮,可是要将不少姑娘家都比下去了,臣妾瞧着,竟比之前见到的几次养的还要好一些呢!”苏皇后笑着道。 只这话表面上听起来是在夸姚景语,但话里行间无非是说她生性轻浮毫无礼数,明明退亲还没有多长时间,却不见一点儿憔悴伤感,反而跟个没事人一样的照样打扮的光鲜靓丽的招摇过市。 宋衍如何听不出她的话外之意,只这会儿懒得在言语上计较,于是就冷冷地朝姚景语的方向望了一眼,随意道:“姚家丫头的确不错,朕自会为她择一门锦绣良缘的!” 此言一出,立马就有人跟着附和将姚景语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就算姚景语名声不好,可人家家世好,现在又得了脸让皇帝亲自为她选亲,娶回来似乎也不错! 姚景语则浅浅地笑了笑,然后谢恩:“臣女谢皇上恩典。” 末了,目光转到苏皇后身上的时候,她勾唇一笑,别有深意道:“多谢娘娘关心,幸亏前些时候娘娘派人送了不少补品过来,臣女也在这里一并谢恩了。” 苏光后磨了磨牙,没脸没皮的丫头,谁关心她了?当时她不过是借机落井下石罢了!等着苏光佑把人娶回来,她首先就要为自己的女儿报仇! 彼时,宋衍看着下头交头接耳的热闹场景,似乎兴致不怎么高,没一会儿就让人将清虚道长请了出来。 在见到清虚道长以及他身后那只挂着红绸的仙鹤时,就有人不明白了,为端平县主选亲,关这老道士什么事?难不成还要让他掐指问天? 于是就有人站起身来问道:“启禀皇上,不知这选亲该如何进行?” 宋衍并未接话,倒是清虚道长在接到他的示意之后,走上前朗声道:“姚七小姐华盖罩顶,福运无双,乃是万年一遇的贵重命格,且她道缘深厚,若是能借助道家与命中之人结成良缘,此后必可护佑我南越福泽深厚,国运昌隆。” 下面那些人瞠目结舌,谁也没想到皇上为姚景语选亲的背后居然还有如此渊源,既然清虚道长都这样说了,那若是把人娶了回来,岂不是一大家子都会青云直上了。 于是,清虚道长的话一出,下面的人几乎都在跃跃欲试,就希望自己能是那个与姚景语匹配的幸运儿。 看着下头这些人眼底浮着的贪婪与狡诈,姚景语心里冷笑,明明一个个心里都在蔑视她,却要为了权力对她装出这种情深不已,万分眷恋的模样,这般作态,还真是令人心里犯呕。 彼时,她又朝宋珏看了过去,两人的目光相撞,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只有他们彼此才能看懂的艳光。姚景语心里深吸一口气,不过是一门亲事罢了,倒真是难为他了,居然能想出这种法子!也是,古代的人对于神明大多存着敬畏之心,尤其是清虚老道又深受皇帝信任,只是她好奇的是宋珏怎么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让自己成为那个被上天选中的人呢? “道长,时辰可到了?”宋衍侧目问道。 清虚道长掐指一算,片刻之后,就走到后头的神台上盘腿坐了下来,闭着眼睛唇瓣蠕动,嘴里振振有词。 就在这时,那原本已是静立的仙鹤忽然扇着翅膀飞了起来,在众人头顶上不断盘旋。 “真的飞起来了呢!”就有人仰着脑袋抬手指着仙鹤兴奋道。 而苏光佑则是目带怀疑地分别看了姚景语和宋珏两人一眼,这二人一派镇定的模样,浑然不见任何紧张,难不成这事是他们事先安排好的? 就在苏光佑沉思之际,众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他和宋珏这一桌上,他抬头一看,就见那仙鹤此刻在他和宋珏头顶上方绕着圈飞来飞去。 众人摒神凝息地瞪大着眼睛随着仙鹤转动,不消片刻,那仙鹤就收了翅膀,优雅地踱着步朝着苏光佑和宋珏的方向走了过去。 彼时,宋衍眼中一凛,双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龙椅的把手,就连苏皇后这个时候也瞪大了眼睛,之前谁都没想到皇帝会用这种方法为姚景语择婿,以至于他们暗中的许多手段都无法施展,可现在看来,难不成上天都觉得姚景语该和苏光佑是一对? ☆、115 赐婚,真假 其实不止苏皇后这么想,就连苏光佑本人也存了一丝侥幸,他抬眸看了眼姚景语的方向,无法抑制地心跳有些加速,而脑中旖旎的一切,却随着他亲眼见到那仙鹤走到宋珏面前俯首啄了下他的衣袖统统化为了灰烬。 彼时,清虚道长忽然站起身双手合十,冲着所有人朗声道:“宸王殿下和端平县主乃是良缘天定,佳偶天成!” 下头顿时鸦雀无声,这时就有人脑海里已经转了起来,这姚七小姐在认祖归宗之前可不就是宸王的女人么?难道说他们俩的缘分是一早就注定了的?彼时,倒没有多少人怀疑此言有虚,毕竟众目睽睽之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宸王殿下可是由仙鹤选出来的呢! 然则,宋衍此时的脸色却是紧紧地绷了起来,锐利如鹰槹般的目光在宋珏脸上来回逡巡,只是却寻不到一丁点儿破绽,半晌,他才豁然起身,抿着唇淡淡道:“朕乏了,此事容后再议!” 宋衍虽然没有明说,但众人看得真切,皇上这是不同意这桩亲事呢,若非是怕冲撞了神明,只怕当场就要发作了。 “王爷,你这心思虽巧,但到底人算不如天算!”众人接二连三地离席时,苏光佑错后一步嗤笑半晌,这才满意地绽着笑容扬长而去。“天意”如何?这南越的天,是他们这位皇帝陛下! 对此场景,宋珏似乎早有预料,在回去途中辗转进了姚景语的马车里,彼时,马车停在小道上,周围一片空荡不见半分人影,宋珏怕她忧心,就抚了抚她的发髻安慰道:“无妨,这事左不过半个月本王就能解决,之所以来今日这一出,无非是将咱们两人的事公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宋珏才是你注定的良缘佳配,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姚景语其实并不担心这个问题,依着她对宋珏的了解,也知道她既然费心布置了自然是算无遗策的,她好奇的是…… “宋珏,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仙鹤到底为何会停在你跟前?”整个过程中她最想不通的就是这个问题,毕竟她是曾经受过高等教育的,虽然因为有前后两世的记忆一直对于怪力乱神抱着敬畏之心,但却从不全信,更何况既知那清虚道人是宋珏的人,自然就知道仙鹤一事定有猫腻。 宋珏潋滟的眸子里透着丝狡黠,忽而勾了勾唇抬手指着自己精致的唇瓣:“来,亲一下,本王就告诉你!” “不说算了!”姚景语鼓着嘴哼了一声。 只不过话音刚落,便被他一手绕到脑后捧住后脑勺压向了自己冰凉的唇瓣上,宋珏俯身噙着她的唇辗转缠绵,半晌才将人放开:“山不来就我,便让我来就山!” “你坏死了,还不快说!”姚景语红了脸,偏还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就握着粉拳捶打在他肩背上。 谁知宋珏却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戏谑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又是俯下身将人压在软榻上好一阵缠绵。 直到察觉自己意志力有些失控时,他才恋恋不舍地将人放开,一个翻身仰躺在榻上,双手则是圈住了姚景语纤细的腰肢抱着让她趴在自己的胸膛上:“那所谓仙鹤其实养在清风观里已经许久时间,习惯了观中独有的香火气味。今日本王这一身衣袍可是被那香火熏染了许久,旁人闻不出来,但是可瞒不过那畜生!” 原来是这样,这会儿饶是姚景语一贯来觉得自己有些小聪明,对宋珏那心思也是佩服得紧,但是转念一想,她就不由自主地抬起身压在宋珏身上眨巴着眼睛道:“之前你和我说的那个阴煞真的是确有其人?总不至于事后随便拖个人出来吧?” 宋珏先是面色一冷,不过眨眼之间嘴角就一寸一寸地凝起了一丝笑容:“自然有那人,便是已经过世多年的凌皇后,她和宋华沐一样,当年都是被秘密潜进京城的宋彻救了下来。老头子也不是傻瓜,瞎编乱造岂能轻易瞒得过他?” 姚景语不由得陡然睁大了眼睛,原来凌皇后也活着?逸安王宋彻,他们不应该是姑嫂关系么?思及此,姚景语一阵恶寒,只觉得皇室里的混乱程度是她远远想不到的?是谁说古人就比较保守了? “对了,”宋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又拥着人坐了起来,然后从腰间的锦囊里掏出了一粒玉白色的药丸递给姚景语,“你将这个吃下去!” “这是什么?”姚景语接过来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了起来。 宋珏抬手蹭了蹭她的粉腮,笑道:“这可是独一无二的宝贝,满天下只此一颗,本王花了好大力气才找来的!你吃下去后,身上会有一股独特的香味,寻常人闻不出来,但是本王养的那些雪獒却是一闻就能分辨出来。” “为什么要吃这个啊?”姚景语虽然嘴上好奇,但手上已经按照宋珏的吩咐将药丸放进嘴里咽了下去,不管什么原因,宋珏总不会害她就是了! 宋珏见她如此信任他,二话不说就将人搂到了怀里,手上力气用的很大,只轻描淡写地回应道:“为了以防万一!” 如果,关于前世的那场误会,他所有的猜测都没有错的话,那么这一世,哪怕再有一个西贝货,他也不会将人认错! 话说宋衍这边,心口憋着股怒气就径自去了悦仙宫,彼时,杨缨赶紧着人迎了上来,一面吩咐宫女去准备茶点一面上前挽住了宋衍的胳膊,眉目之间充斥着关怀却又不失小女儿家的一股娇气:“皇上,您这是怎么了?不是说今日是给端平县主选夫婿吗?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宋衍原本见到她脸色缓和了几分,可杨缨的话一问出口他就是怒哼一声,脸色阴沉比之刚刚有过之无不及,一把将她的胳膊拂开,径自走到上首坐了下来,胸口起伏道:“此事不提也罢!什么福星?什么天赐良缘?朕就不信朕堂堂的天子之身真龙之气还能被那等妖魔邪祟给缠上了!” 怎么可能那么巧刚好那姚家女的天赐良缘就是珏儿?要说这里面没有问题,宋衍是一万分都不相信的! 偏偏这时候,外头禀报的声音还冲着宋衍的怒气顶头迎了上来:“皇上,清虚道长在外求见!” “让他滚!”宋衍怒喝一声,很明显这会儿是迁怒到了清虚道长的身上。他能宠信他,但是却容不得他欺骗自己。不得不说,上了年纪之后,宋衍的疑心越发深重,饶是最亲近的人一旦拂到了他的逆鳞也讨不到任何好处! 杨缨就赶紧转身端了杯热茶过来:“皇上,您可莫气着自己的身子!要臣妾说,那端平县主能得您亲自指婚已经是莫大的福气了,哪用得着这般大费周章的?您就是给她随意指一个贩夫走卒,那也是她的福气!” 宋衍抿了口茶,然后抬起眸子怔怔地盯着杨缨,就在杨缨心里拿不准他的心思暗自担心琢磨时,他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拉着杨缨坐到了身旁,将人搂在怀里柔声道:“还是缨儿懂事!” 杨缨的话很显然他是听在了耳里,给姚景语指一个贩夫走卒倒不至于,但是人必须早些定下,当然绝不可能是宋珏! 只不过宋衍还没来得及下还姚景语定下人选,就已经病倒在了床上,彼时,他整个人浑身发虚,身体里就跟有千万只虫蚁啃噬一样,不仅太医束手无策,就连往常能让他打起精神的金玉丹也失了作用,最后问清虚道长,还是那句话,西北方向的阴煞戾气渐浓,而紫微星则逐渐黯淡,已经隐隐有被吞噬之势。若是再拖下去,只怕就要闯下大祸了! 而这边厢宸王府里,宋珏背手站在书房窗前,听得宫里传来的消息,他冷笑一声:“既然那老头子自己找死,本王也就不用和他客气。等他什么时候愿意赐婚了,再将金玉丹给他!” 金玉丹有两种,二者外观相同且皆是无味,但掺杂了象谷花的那种是令人上了瘾就摆脱不了的,也正是宋衍平日里使用的那种。而这几日,清虚道长奉上的“金玉丹”不过就是另一种普通药丸,宋衍坚持不了多久! 果不其然,赐婚圣旨仅仅过了两日就匆忙到了宸王府和姚国公府里,婚期定在了八月初六,只剩不到半年的时间。彼时,宋珏接了圣旨后,却只是随意往桌上一扔,林振上前问道:“王爷,是否现在就让宫里那边安排将逸安王府的事情透漏出去?” 宋珏点头,又补充道:“吩咐下去,让人守着通往北元的大小要道,宋彻既然敢孤身带着那女人进京,定然早就做了准备,这次本王要好好地会他一会!” 另一边,宋衍虽然打心眼里不愿意赐婚姚景语和宋珏,但无法否认的是,圣旨下了之后之后他的身子的确是很快就好了起来,为此,他还曾怀疑是否是宋珏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子买通了他身边的人做了什么手脚,直到清虚道长在赐婚那日的傍晚算出了那阴煞的生辰八字以及她现在的位置…… 人在逸安王府,而这生辰八字……阴年阴月阴日阴时? 这种生辰八字,宋衍印象十分深刻,在他的记忆里只有一个人曾经有过……可是她不是早在当年就死在了椒房殿里的那场大火里了吗? 若真的是她—— “早年命格贵重,福运无双,有帮夫之相。然命里注定孤鸾寡宿,无可破解。届天命之年,戾气大增,刑父克母,刑夫克子,六亲家畜,无一幸免。”这卦象倒是其准无比—— 凌素素一生下来就是天之骄女,当年若非是娶了凌家的这位掌上明珠,他根本就不可能力压宋彻一登高位。而且,凌家一家包括她自己的一双儿女最后都死于非命,就连他这个夫君,当年被丧失了理智的她捅了一刀,都差点命归黄泉。这种女人,可不正是克着他的天煞孤星么? 原来她竟然还活着,而且居然又和宋彻搅合到了一起!这一回京城就克得他差点丢了半条命! 宋衍背在身后的双手渐渐握起,这个贱女人,天堂有路不走,却偏偏要闯到地狱里来! 半夜时分,已经熟睡的百姓都清清楚楚地听到街头一阵阵刀剑铠甲跑动的声音,而宋彻得到消息的时候,逸安王府已经被御林军重重包围了起来,府里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兄弟二人时隔多年之后,再次背手相对而立。 出乎意料的是,宋彻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是一派从容地拱拳问道:“不知皇兄这大半夜的光临臣弟的寒舍,有何指教?” 宋衍冷哼一声,根本就不和他绕弯子,直接便挑着眉道:“朕接到密报,你这府里藏了逆贼,意欲谋反!” “哈哈哈——!”宋彻就跟听到什么笑话一样仰头笑了起来,谋反?他眯了眯眸子,“皇兄,若是臣弟真的准备谋反,你以为你还能安然无恙地在皇位上待了这么多年?” 诚然这个时候宋彻是在拖延时间,但这句话他憋在心里几十年了,哪怕就是当初父皇对他宠爱有加,他都没想过要争这个皇位,他志不在天下,只愿做周游于山水之间的闲云野鹤,但宋衍,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逼他陷害他? “简直是大言不惭!”宋衍甩了袖子驳斥道。宋彻能动摇他的皇位?若非当年父皇偏心,他什么都不是! “皇上,没有找到人!”御林军统领前来禀报,逸安王府里被翻了个遍,可是除了丫鬟婆子,根本就没有宋衍想找的女人。 宋彻笑着耸了耸肩,而宋衍则是紧紧地抿起了唇,半晌,道:“将逸安王押走!” 清虚道长算的不会有错,那女人肯定还活着,原先她的心上人就是宋彻,只没想到这十几年居然诈死又与他媾和到了一起……他就不信严刑拷打之下还不能让宋彻说出她的下落! 彼时,从南越通往北元的一条隐蔽小道上,一伙鬼面人正在护着一脸毫不起眼的马车极速奔驰。 “吁——!”马车突然被叫停,凌素素掀帘看了过去,透着火把的光,但见对面一群骑着高头大马脸上覆着面具的人横成一排挡住了去路,其中为首的那人更是一身极其张狂的深紫色绣大朵曼陀罗花的长袍,脸上覆着一张与众不同的精致金丝面具…… 隔着面具,似乎都能感受到他身上一股凛冽的杀气,那等睥睨傲然之势,使得凌素素不由自主地抬手抓紧了门框。 鬼面人向来感觉敏锐,一眼就认出了那些人衣服上面的纹饰是近年来在江湖里声名大噪的夜杀,领头的那人……如无意外,应当便是他们的首领。虽然对方只有寥寥十几人,但绝对不是什么善与之辈,况且他们的人也不多,这会儿离得云阳城也不是很远,若是放消息让人来接应难免会引起城里守军的注意。 于是,为首的鬼面人驱马往前几步,拱拳道:“不知阁下拦下我们有何指教?在下等着急赶路,若有冒犯之处还望阁下海涵,且先放我们一马,日后有机会我家主子必会亲自登门!” 他们对上这伙人未必能讨得了好,眼下,还是能息事宁人便不要把事情闹大。 然而宋珏此行的目的原本就是凌素素—— 面具下,他缓缓勾起唇,直接一言不发地便抽出了腰间软剑,鬼面人警备,双方拔剑对峙,彼时,一片尘土扬起,宋珏率先从马上点地而起,朝鬼面人杀了过去…… 宋衍将宋彻带回去之后,关在了宫里的秘牢中,并且亲自坐镇连夜审问,只是宋彻也算是硬汉一条,哪怕十八般酷刑都上了硬是咬着牙连吭都不吭一声。 从刑架上被扔下来后,宋彻抽搐着身子匍匐在地上,宋衍缓慢地踱着步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道:“宋彻,你且安安稳稳地坐你的逸安王该有多好?不该属于你的东西不要碰,不管是朕的皇位还是那个女人,哪怕朕视她如粪土将她弃如蔽履,也不是你能碰的!” “呵呵呵——!”宋彻的笑声凄厉而又嘶哑,他单手撑着地歪歪倒倒地晃着身子站了起来,抬手一把擦掉嘴角的血迹,一字一句道:“宋衍,你配不上她!” 宋衍冷笑一声,慢条斯理道:“但你无法否认,不管是从哪方面来说,朕才是最后的赢家!你心心念念的那个蠢女人,她爱上了朕,所以为了朕让凌家摆脱中立,帮着朕安安稳稳地坐上了皇位!” 宋彻双手握拳,额角青筋直跳:“宋衍,今日只有你我两人,我要问你一句实话,当年父皇突然驾崩和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宋彻想过很多,若是传位诏书上写的真是宋衍的名字,为何父皇会秘密将紫衣卫交给他?更何况,当年父皇身体硬朗,不见任何伤病,怎么会突然暴毙?宋彻是一直不愿意往这个方面想,他不愿意相信自己从小敬仰着的大皇兄会是个弑父夺位的乱臣贼子! 宋衍冷冷地勾起了唇,最后背过身绷着脸凉凉道:“朕一直想不明白,同是一个母亲生的,朕才是嫡长子,为何父皇会越过朕打算传位与你?你好武斗狠,整日里沉沦儿女情长,论起杀伐果断,论起治国谋略,你有哪里比得上朕?南越需要的是一个开疆拓土的伟大君王,而不是一个碌碌无为的守成之君!父皇老眼昏花,朕只不过是让所有的事情回到他应有的轨道上来罢了!” “你,你——”宋彻攥着拳头就满脸愤恨地扑了过来,只他受伤过重,宋衍只是稍稍一让,他就一头栽到在了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宋衍出了牢房,半晌,步伐微顿:“朕再给你一晚上的时间,你最好将那个女人的下落说出来!” 宋彻趴在地上,仰头望着他决绝的背影,笑得诡异而又凄惨。 只不过宋衍并没有等到翌日审问的时候,天色将亮之际,就有人匆忙赶来悦仙宫门口求见。 何公公听到那人禀来的消息之后,也是不由得脸色大变,一刻也不敢耽搁,赶紧就使了守夜的宫女进去通禀。 彼时,宋衍怒气汹汹地赶到秘牢之时,守牢的侍卫皆被一剑封喉,而原本关押宋彻的牢房里早已人去楼空。 “岂有此理!人到哪去了?”宋衍怒不可遏地咆哮道,这等隐蔽的地方非他自己及身边心腹根本就无人知晓,宋彻伤得那么重,怎么就突然在眼皮子底下不见了? 而且那些被一刀毙命的人……。居然有人胆大包天劫囚劫到宫里来了? 宋衍一怒之下就下令全城戒严,然后将姚行之以及九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全都召进了宫。 彼时,姚景语正好应周雯的邀约在东盛茶楼饮茶,突然外头就传来一阵吵闹声,静香去外面打听了一圈,进来禀道:“是御林军在城里搜查逃犯呢!听说还有不少人带了士兵沿着四面八方追了出去,国公爷也在其中。” 静香话音刚落,进东盛茶楼搜查的士兵已经闯进了包厢,为首的那个似乎是认识姚景语,就先上前一步拱手致歉道:“姚七小姐,在下奉皇命搜查逃犯,这便冒犯了!” 姚景语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拉着周雯等人退到了一旁:“您请!” 包厢里的情景其实一目了然,但那些兵士还是拿着剑到处捅了捅,任何一个细微的角落都未曾放过。 待人走了之后周雯就努努嘴:“也不知是什么重要的犯人?我听丫头们说昨儿晚上就有一大批御林军出动了呢!” 姚景语笑了笑,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大约也知道这应当是宋珏一手弄出来的…… 未及她深想,周雯就挥了挥手:“算了算了,管他什么人呢?反正和咱们没关系!” 然后又过来挽住姚景语的胳膊,拉着她除了东盛茶楼边走边道:“小语姐姐,你说咱们是先去云霓坊好还是先去丽宝阁?” 自从知道了姚景语和宋珏被赐婚的消息,除了两位当事人,只怕最高兴的就是周雯了。这样一来,以后她嫁给了宋瑀的话,姚景语岂不就成了她的嫂子?看多了妯娌之间尔虞我诈的戏码,周雯对自己未来的嫂子是姚景语这件事非常满意! 坐着马车去云霓坊的这一路上,周雯一直兴奋不已地唧唧喳喳个不停,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说,姚景语在听,但是她就是乐此不疲。 彼时,云霓坊的伙计一见到门口停下的马车挂着的国公府的牌子,立马就小跑着进了店里说是有贵客来了。掌柜的哪敢怠慢,赶紧就吩咐人去沏上店里最好的茶,自己则忙不迭地出来迎客,然后又将府里最好的布料和样式最新颖的成衣拿了出来推荐。 周雯一眼就看中了一件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锦衣,姚景语肤色白皙个头又高挑,穿上这件水红色的锦衣肯定是很好看,拿在手上给姚景语比划还不够,一个劲地催促着她穿上身试试。 掌柜的一见这两人就知道肯定是有钱的大主顾,因此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就忙上前道:“两位姑娘,里面有专门用来换衣裳的厢房,小的让人带您进去?” “去嘛去嘛!”周雯撒娇。 姚景语扑哧笑出了声,最后推辞不过,就跟着小二去了后头的厢房。 静香和妙菱二人守在外头,姚景语正抬手准备解下胸侧的衣带,忽然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响动。她本能地转过身去,面上一愕,只见房里一处多宝格自动拉了开来…… “真的很好看!”彼时,姚景语换了衣裳出来后,周雯左右绕着她转了个圈,只觉得这衣裳穿在姚景语身上瞬间就多了份烟火气息,不似刚刚被挂在外头那般死气沉沉。 姚景语笑了起来,就扭头吩咐静香:“买下来吧!” 两人在云霓坊买了不少布匹,然后又去丽宝阁狠狠扫荡了一次,各自回府的时候,坐在马车里,静香张了张嘴,踌躇许久,最终还是开口问道:“小姐,刚刚在云霓坊换衣裳的时候您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啊?” 姚景语愣了一愣,但只是眨眼之间的事情并未被人察觉,随后她慢腾腾地端起手边的茶低头啜了口,就如往常一样笑道:“哪有什么动静啊?你是不是听岔了?” “就是!我就说姐姐肯定是听错了,她非说您在换衣裳的时候屋子里有响动,分明就是疑神疑鬼的嘛!”妙菱撅着嘴道。 静香没再多问,但莫名地心里总有种不安的感觉。 看着静香似信非信的样子,姚景语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眸子,眸底快速地掠过了一丝杀意。 宋彻这边,被鬼面人也就是对皇宫极其了解的紫衣卫救出来后就直接从宫里的一处密道出了城,但是得知凌素素被夜杀的人劫走了之后,他就无论如何也不肯先行前往北元。 “王爷,您的伤势很重,泰熙帝也在到处派人捉拿您,还是让属下等人先安排您去北元。至于夫人那边,就交给我们去营救吧!”一面鬼面人上前劝道。 宋彻摆了摆手,神色虚弱地捂着胸口坐了下来:“尔等不必再劝了!对了,苏光佑那边,有没有将人送过来?” 鬼面人摇摇头。 宋彻抿紧了唇,左手握拳用力捶了下桌子:“无耻小儿,居然敢诓骗老夫!” 鬼面人沉思片刻,这才上前道:“属下倒是觉得那位苏二爷只怕也是和宸王殿下一样入了美人乡就出不来了,咱们将采青扮作姚景语的样子送到了宸王身边,正好如了他得意。只不过这次若非有他通风报信,咱们也没这么顺利逃离云阳城,再者眼下您和太子的大业还需要苏二爷的里应外合,不宜在这个时候为了这点子小事闹翻。横竖夫人也只是不想看着宸王得到幸福,要是到时候他把采青那个西贝货娶了回去,知道了真相后不定得怎么气急败坏呢!” 宋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的确实有些道理!”末了依然还有些恨恨地咬牙道:“只是本王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临了临了被个毛头小子摆了一遭到底心里是有些不舒服!” 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西贝货要花费多少功夫?而且西贝货也不是谁都行的,体态相貌各个方面的要求都非常严格,终其一生,只怕都未必再能做出第二个了!杨缨如此,采青如此,倒是便宜了那个苏光佑了! 彼时,姚景语紧闭着眼睛,只觉得自己恍如一株浮萍一样在漫无边际的大海里飘荡浮沉—— 多宝阁自动被拉了开来,她本能地想要喊出声,只是还没来得及,就见一个似鬼魅般的身影自她面前掠过……晕过去之前,她看到了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姚景语豁然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上方那一拢精致刺绣的大红色幔帐,她扭过脖子侧目看去—— 屋里阳光充足,布置装扮与寻常女儿家闺房无甚差别,只多了一分精致华贵。一阵叮叮当当的悦耳银铃声想起,还能看到窗外檐下那随风飘起的一串银铃。 彼时,姚景语耳边微动,很敏锐地听到外室又推门声传来,她迅速地拔下了头上的一根金簪紧紧握在手里,然后闭上眼睛恢复了之前沉睡的状态。 苏光佑端着托盘走进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安静的睡美人模样,他将托盘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细细盯着她脸上的神情,只觉得那纤长浓密的睫毛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样子十分可爱。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认真打量过一个女人,哪怕是府里的那些妾侍,也只不过是为了纾解,他甚至从来都不去亲吻她们也不记得他们的样子。 然而,此刻姚景语给她的感觉就是秀色可餐,让人忍不住就想一口吞下去。 苏光佑忍不住就拿手背蹭上了她的腮边,细细来看,这样安静的姚景语似乎是缺少了几分灵气,他还是怀念她那双透着狡黠与傲气的眸子…… 彼时,姚景语放在被子里的手紧紧地捏住了金簪,却极力地迫使自己忍住这种被陌生人触碰的恶心感觉。 苏光佑看着姚景语,眸光渐渐柔和,慢慢地修长玉指就从她的腮边一路轻触到了嫣红的樱唇上。抬手一触,只觉得柔软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喉头滑了下,慢慢地就俯下了身去…… “别动!”就在他的唇瓣即将贴上那抹嫣红时,姚景语豁然睁开眸子,冷冷道。 等到苏光佑回过神来时,那支尖锐的金簪已经紧紧地递上了他喉间的要脉,只消再深几分,就能瞬间取了他的性命…… 苏光佑没想到自己到底是疏忽了,早知如此,在人落到他手里的时候,他便该给她下药让她不得动弹……只那样,似乎也没什么意思,胭脂马如果少了驯服的过程该要少掉多少乐趣! 他很自觉地抬起双手举止大脑两侧做投降状,慢慢地随着姚景语起身的动作坐直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好,我不动!不过这支簪子你最好放下,否则伤了我你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姚景语冷笑一声,说得好像她不伤他自己就会好到哪里去一样! “这是哪里?你为何将我掳来?”姚景语其实心里也有些慌乱,但面上还是强装着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表妹,你该谢我才是!”苏光佑努了努嘴,满面轻松,嘴角噙着浅笑,一点都不像生命受到了威胁的样子,“要不是我,你如今只怕已经落到了那个老妖婆或者是宋彻的手里一路被送去了北元了!北元呢,你该不会忘记那里还有一个和你不共戴天的懿德郡主吧?” 姚景语捏紧了手里的簪子微微咬唇,倏然想到了什么,眼底猛地迸起一丝寒光:“你和宋彻还有北元暗中勾结?” 苏光佑笑了笑,却答非所问道:“你现在这般镇定,是不是心里在想着宋珏一定会来找你,然后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姚景语眼底寒光波动,却抿紧了唇并不回答。 苏光佑冷冷道:“他不会!因为再过几个月会有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女子代替你的身份嫁给她。” “你闭嘴!”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她相信宋珏不会认错人的,他一定会知道那个不是她,只是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西贝货而已!就算两个人外貌上一模一样,也总会有不一样的地方。 苏光佑轻声笑了起来,继续故我地道:“而你,自此以后也就不再是姚景语了。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等到时机成熟了我会给你安排一个身份然后正大光明地娶你进门。我保证,我不会比宋珏对你差!” “我让你闭嘴!”姚景语冷喝,因为情绪有些激动,手里的簪子歪了下,倏然在苏光佑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而苏光佑也抓准这个时机,用力捏住她的手腕往外一扳,姚景语低声痛呼一句,手里的簪子也滑落到了地上。 彼时,姚景语目中一寒,就猛地抬腿朝他踢了过去,苏光佑先是猝不及防地松开她的手腕后退了几步,而后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抬手一把捏住了她的脚踝。 ☆、116 若他变心,我就和他一刀两断! 苏光佑用力将她的脚往自己的方向一扯,姚景语整个人便猝不及防地重心失衡仰倒在了床上。 后脑勺重重地磕到了床上,即便是垫着一层柔软的被褥,还是一阵清晰的钝痛袭了上来。彼时,她眯了眯眼,顾不得许多,只用力咬了下自己的舌尖,然后又不甘示弱地旋起另一只脚朝着苏光佑的心口处踢去。但苏光佑也不是那等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更没有什么不打女人的原则,见姚景语和他动真格的,也就沉了脸色与她动起了手来。 对于姚景语的功夫,他还是有些吃惊的,原以为她虽是将门之女但从小流落在外,即便会个三脚猫功夫也不过只是花拳绣腿,没想到姚景语却出乎意料地在他手上过了十招有余…… 可饶是身手还算灵活,对手是苏光佑,十招之后姚景语也还是成了强弩之末,苏光佑嘴角一勾,眸中渐渐浮起一丝狠意,五指倏然拢起成拳往她腹部柔软的地方重重击去。 这重重的一拳避无可避,趁着姚景语捂腹吃痛的时候,他又轻而易举地将人面朝下掀翻在了床上。 苏光佑心里虽然对姚景语存有异样的情愫,但此时他还没有领悟到什么叫怜香惜玉,又见她每一次袭击他都没有丝毫的留情,故此气怒之下每一下动手都是用了大力气的。 姚景语被狠狠地摔在了床上,就觉得几乎全身的骨头都要散了架一样,但彼时,她却没有时间去顾及身体上的疼痛,一得了自由就迅速爬起来缩到了角落里,双手紧紧揪着胸前的衣襟,双眼戒备地盯着他。 床上一片凌乱,像极了男女纠缠之后的场景,又借着大开的窗口照进来的明艳日光,苏光佑很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抹愤恨尖锐的冰冷眼神以及嘴角处溢出的点点血痕。他眸中一红,一抹异样兴奋而又诡异的光芒倏然冲上了脑中,就直接扑了过去将人抱了个满怀—— 彼时,他擒住她的双手压在脑袋两侧,又整个身体压了下来使得她不安分的双腿不得动弹,然后就嘴角微扬双目灼灼地盯着她轻笑道:“姚景语,女人就该有女人的样子,一味地逞凶斗狠只会让自己吃亏。刚刚是不是打疼你了?你要是听话些,我也不会这么对你……” 两人面部距离很近,姚景语抿着唇就往他脸上啐了口:“呸!你算什么东西?” 苏光佑目中一寒,就用力一扯将她的双臂举止头顶,大手箍着她的双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姚景语疼得面色扭曲,额上已然泛起一阵密汗,却依然紧紧地咬着唇不肯痛呼出声。 苏光佑空出的一只手擦了下自己脸上的唾沫,然后眯了眼,又用大拇指用力地去拭她嘴角鲜红的血迹,直蹭得她柔嫩的腮边一阵鲜红。 看着姚景语那似小兽般不服输的防备姿态,苏光佑放柔了力气蹭着她的脸颊含笑道:“小心肝,难道你的心上人没有和你说过但凡男人都有很强的征服欲,你越厌恶越不肯屈服,他们就会越有兴趣越费劲心思?” 小心肝?苏光佑这是故意在恶心她么? 姚景语抿唇不语,甚至干脆将头扭到了一边不去看他。苏光佑见她连与他说话都不耐烦,就冷冷地弯了下嘴角,抬手探入她的衣襟动作优雅地去解她的裙子:“你不肯与我说话也无所谓,等下我就让你试试我与宋珏之间谁更厉害。我想过了,横竖你也不是什么清白之身,咱们提前圆房也没什么不可的!” 苏光佑手上动作灵活,就在他准备扯下她亵裤的那一刻,姚景语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苏光佑手上动作微顿,大手从她腰间滑了出来,捏着她的下巴扳正了她的脸颊迫使他与自己对视:“你笑什么?” 姚景语扬着眉,眉宇之间神采飞扬着一股别样的神采,冰冷的眼神不避不让地睨着他:“苏光佑,你可敢与我打一个赌?” “哦?什么赌?你且说来听听!”反正姚景语也没办法从他手底下逃开,现在苏光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姚景语心里深吸一口气,道:“若是真如你所说的,宋珏与那西贝货成亲了,我……” 顿了下,心一横,就抿唇道:“我就与他一刀两断,然后心甘情愿地嫁与你。” “若是他没有娶那女人呢?让我放你离开?”苏光佑兴味道,捏着她下巴的手力道又重了一分,“姚景语你凭什么与我谈条件?还是以为我会那么蠢就中了你的缓兵之计?” 苏光佑说着,手上再次下移,覆到了她的腰间。 “你若是敢现在不顾我的意愿碰我,我保证事后绝对会干净利落地了结了自己。就算你得到我的人,也永远不可能得到我的心!你征服不了我!”姚景语双目冰冷,眼神倔强地看着他。 她在赌,赌苏光佑之所以对她有兴趣无非就是因为一颗好胜之心在作祟。这样的人,如果她真的因为他碰了她而自杀,于他而言,绝对是一种**裸的耻辱! 见苏光佑面上似有波动,姚景语又趁热打铁再加了一把火:“哪怕你可以一直拘着我,但是总有疏忽的时候。苏光佑,你不要小看我的决心!” 苏光佑面色骤沉,居高临下地盯了她好一会儿,那眸底幽黑的坚定波光慑得他心头一震,心底一股淡淡的陌生情愫猝不及防地窜了上来。他讥诮一笑,忽然就放开了她站起身来退到了床边,一面整着自己的衣裳,一面玩味地警告道:“小心肝,这个计,我心甘情愿地中了。不过到时候你若是食言的话,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说着,就转身走到桌边,径自从腰间掏出一包粉末当着姚景语的面倒进了那碗已经凉掉的药膳里,然后端过来准备喂她:“我这个人做事一向喜欢稳妥,这里面下了软筋散,除了让你使不出什么大力气之外倒是没什么坏处。你喝了它,这段时间乖乖地待在这里,我会拨人过来照顾你。” 苏光佑手中的汤勺抵到了姚景语的嘴边,见她不为所动,就沉了声音冷冷地盯着她笑道:“还是说,你希望咱们之间的那个赌现在就作废?” 姚景语狠狠剜了他一眼,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张开了嘴。 彼时姚家这边,因为姚景语和宋珏已经定了亲,算起来,宋玥就是她名正言顺的未来小姑子,因此来姚家串门似乎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只不过,这一次姚景语却一反常态地改了之前的冷脸,对宋玥十分亲近,不说静香等人觉得奇怪,就连宋玥也是始料未及的,不过她并没有多想,只当是姚景语在提前讨好自己。毕竟就算她和宋珏私下里关系很糟糕,但在外人看来,他们就是兄妹,血脉关系是割不断的,怎么着也比姚景语这个外来的媳妇儿要亲近。 “七姑娘,没想到你们家这后头园子也是这般精妙,竟是一点儿都不比我郡主府里的差呢!”彼时,两人携手在后头园子里漫步,宋玥就没话找话地与姚景语聊了起来。 行至一处亭子里,两人坐下来一边歇息一边聊天。姚景语找了个借口将静香等人支了下去,然后就拉着宋玥的手挑着眉戏谑道:“郡主,此番你来找我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宋玥心头一咯噔,哪怕平日里骄纵惯了,这会儿关系到自己心上人的事情,她还是俏脸一红,不可抑制地慌乱了起来。 “什,什么醉翁之意不在酒呀?你胡说些什么呢?”宋玥挣开她的手,垂下眸子抬手捋了捋鬓边的碎发,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姚景语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与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说着,又好整以暇地开门见山道:“其实你是喜欢我三哥,来府里也是想见到他对吧?” “你坏死了,尽会胡说八道!”宋玥先是一怔,随即就垂下了臻首娇声道,俏丽的脸庞红得就像一只煮熟的虾子一样。 姚景语,或者说是采青努了努嘴,心里腹诽道,若非眼前这人是主子的女儿,她又接了命令助她一臂之力帮她达成心愿,就这副心比天高却又愚不可及的样子,她还真是看不上! 心里虽不屑,面上却丝毫不显,只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句:“哎,你不喜欢就算了,亏得我还想着要帮你一把呢!” “你说什么?”宋玥仓促抬首迎上她的视线,先是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很快就满脸的惊喜,迫不及待地又抓回了她的手,“你说你要帮我和三郎……” 采青努着嘴,认认真真地点头。 宋玥见她没有一点敷衍的样子,就半信半疑地问道:“为什么呀?”眼珠子转了下,又似豁然开朗:“难道说,你不喜欢你那个三嫂?” 姑嫂不和是十分常见的事情,甚至历来都还有刁钻的出嫁女每逢回娘家的时候都变着法子鸡蛋里挑骨头找自己嫂子的麻烦……除了这一点,宋玥左思右想还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这也算一方面吧!”采青道,然后就反握住了她的手,冲她眨眨眼道,“郡主,再有半年我就要嫁给王爷了。比起我家那位三嫂,怎么说,也是咱们更亲近不是么?要是你嫁给了我三哥的话,咱们也算是亲上加亲了!更何况就我三嫂那只不下蛋的母鸡,配给我那丰神俊朗的三哥,简直就是埋汰了他!而且那女人还十分善妒,连通房都不许我三哥收!这种女人,趁早就该休了了事!不过我三哥那人心软,所以于情于理,我也该帮他一把不是么?” “可不是么!姚三爷那等神仙人物,岂能一辈子都守着这种粗鄙的女人?”宋玥心里暗笑,就不遗余力地跟在后头附和,末了,又抓紧了采青的手,语气十分诚恳,“好嫂子,你放心,若是我能嫁给你三哥,绝对会尽妻子的本分,好好照顾他的!” 采青点头:“我自是信你的!” “可是……”宋玥微微咬唇,激动欣喜之后又有些犯难了,“怎么才能让三爷愿意娶我呢?” 其实早在从江南回来的时候宋玥就曾对姚景晏暗送秋波,只不过姚景晏却从不搭理她,就连后来她鼓起勇气说喜欢他,都被他冷着脸一口给拒绝了。若非是在姚景晏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回到京城后,她也不会迂回着想从姚景语这里下手。 忆及姚景晏脸上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哪怕现在姚景语站在了她这边,宋玥心里头还是惴惴不安的。 “我自有办法!”采青冲她神秘一笑,然后就压低声音道,“你忘记了那位端宁公主是怎么嫁与我父亲的了?” 宋玥眼中一亮,又红着脸激动道:“你是说让我与他生米煮成熟饭?”又蹙着眉似是在想这事的可行性,半晌,她才昂着下巴不屑道:“本郡主可不与人做平妻!” 采青看着她笑道:“我怎么会出这种做平妻的馊主意呢?郡主,你想啊,皇上如今对你的宠爱没有一人能及得上,您和端宁公主当然不能同日而语。若是我三哥和你真的成其好事,除了休妻再娶,绝不会有第二个可能!半个月后便是我母亲的寿辰,到时候府里肯定会给你送帖子,你只管来,其它的事情一切我来帮你安排。等事情成了之后,只要您去皇上面前求一求,圣旨一下,定然也不会有人敢嚼舌根子!” 宋玥略一思忖就豁然开朗,顿时面上狂喜,连忙就亲切不已地对着采青道:“好嫂子,你对我可真是太好了!”说着又拍拍胸脯道:“回头我一定和大哥说,让他好好对你!” 采青隐晦地讥诮一笑,未置可否,但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嘱咐道:“这事就是咱两之间的秘密,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你只管放心吧,这点子道理本郡主还是懂得了!”宋玥保证道,“到时候本郡主会说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自己做的!” 这边厢宋珏听得燕青禀报说宋玥厚着脸皮打着他的借口去了姚国公府的消息,原本以为她会在姚景语那里碰一鼻子灰,可不曾想从宋玥身边大丫鬟那里传来的消息却是两人好的跟一个人似的,甚至姚景语还要请她参加半个月后国公夫人的寿辰宴。 彼时,宋珏坐在书桌后头,手里原本龙飞凤舞的笔慢慢搁了下来,眉宇之间却是越拧越紧。 燕青等了好一会儿没见回应,这才抬起眸子试探着问道:“王爷,到时候是否要阻止郡主去国公府?” 宋珏抿着唇,上次在郡主府姚景语和宋玥之间闹得不愉快的事他是知道的,而且以姚景语的性子,不会喜欢宋玥那种口蜜腹剑,喜好装模作样的人。哪怕退一步说,她面上要装得能过得去一些,但是也绝不会和宋玥亲如姐妹!难道说……她是有什么苦衷或者是在谋算些什么? 宋珏想了下,就道:“不用了,她要去便让她去吧!另外,替本王备好生辰礼物,岳母的寿辰本王这个未来女婿怎能缺席?”这些日子要忙着在和宋彻周旋,好早日让宋华沐那个缩头乌龟冒头,估计也没什么时间去私下见姚景语。而且自从定亲后姚家那群人倒是防他防得更严了,前两日他约姚景语出来的帖子全都被挡了回来……罢了,横竖现在他掌握着主动权,只要姚家那些人成亲以后不再干预他和姚景语,为了不让自己的女人为难,他便不再计较以前的事了! 燕青领命告退,刚走到门口,就被宋珏喊住:“本王要去姚家贺寿这件事不要泄露出去!” 燕青扭头问道:“七小姐那里也不用提前支个信吗?” 宋珏垂了垂眸,然后很果断道:“不用!” 到了寿辰宴那日,采青从妙菱口中听说宋珏也来贺寿甚至已经在前厅和姚家父子聊起来的时候,顿时面色一变,手上不由自主地一抖,端起来的碗一翻,喝了一半的汤羹就尽数洒在了裙子上。 初夏衣裳穿得不多,采青下意识地低呼一声,腾地一下站起了身来。 “呀!”妙菱见状赶紧跑过来一边蹲下身拿着帕子替她擦拭,一边担心地问道:“小姐你有没有烫着?奴婢去请府医过来!” 说着就起了身要出去,采青赶忙拉住她,柔声笑道:“成了,多大的事!我没烫着,你去帮我重新寻一身衣裳出来,回头误了母亲的寿辰就不好了。” 妙菱见她真的没事,就扁着嘴点点头,嘴上还可惜地自言自语道:“小姐听到王爷来了也不用这么激动吧?就是可惜了这一身刚刚做出来的衣裳了!” 采青面上讪笑,却在妙菱转了身不见踪影后顿时垮下了脸,双手端在身前不由自主地攥紧,面上浮起了一层浓浓的不安—— 宋珏要来贺寿怎么没有提前和她说一声?饶是之前从探子的口中将姚景语的秉性了解了个七七八八,也有信心不会露出马脚,可这么毫无准备地突然就要和宋珏正面交锋,采青心里说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今日她还计划了姚三和宋玥的事情,万一被宋珏察觉到什么进而怀疑她的身份岂不是得不偿失? 采青想了又想,就决定要临时将事情取消,可刚巧就在这时候宋玥盛装打扮地被一群丫鬟簇拥了进来:“七姑娘!” 采青叫苦不迭,宋玥这副模样,很明显就是刻意装扮了好久。这个时候若是半途而废她要怎么跟她解释?依着宋玥这刁蛮的性子保不齐就会闹出什么事情来坏了她的事!采青骑虎难下,最后蹙着眉权衡许久,只能照着原先的计划冒险进行下去。 寿宴还没正式开始之前,女眷这边在后头临时搭建的戏台里听戏,戏曲刚刚唱响没多久,宋玥就趁着众人没注意随意找了个借口在采青安排的一个陌生丫鬟引领下悄悄溜去了姚家一处用来小憩的澜漪小筑。彼时,周梓曈等人也没注意到她人不在了,倒是采青这边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然后就若无其事地陪着周梓曈听戏,时不时还和她说上几句好听的话,引得一同听戏的各位夫人一个劲地夸她孝顺。 然则男宾这边,姚景晏原本也在招呼来客,自然免不了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只外头吹起的清风仿佛刹那间染上了一股别致的香气,姚景晏忽然觉得心口一阵燥热,不消片刻心底一股旺火就熊熊燃了起来,隐隐有大厦将倾之势。他不是不知世事的贵公子,浴血沙场多年,各种各样的手段都碰到过,其中也不乏美人计甚至是被算计一些下作手段。 以往他也喝醉过,对于自己的酒量深浅还是十分清楚的,更何况,这也不像是喝醉的反应…… 喉头不由自主地上下滚了滚,身上脸上也开始发烫,未免自己失态,姚景晏匆匆找了个借口就赶紧告辞往自己的院子里去了。 宾客众多,也没有人对他的离去有所多想,只当他是喝多了下去休息了。但这一切的异样,却无一例外地落进了宋珏那双凌厉的眸子里。 彼时,燕青匆匆而来,附到他耳边低声道:“王爷,明惜郡主离了席悄悄的去了府里的一处水榭!” 宋珏面上微顿,这么巧? “走吧,随本王去看看!”半晌,宋珏起身,就带着燕青和燕白二人沿着姚景晏刚刚离开的那条道悄悄跟了上去,也不知是刻意还是今日府里的下人都被调去准备宴会了,这一路竟连一个奴仆都没看到。 从前院回姚景晏自己的院子里,只有一条路,而这条路必经的地方就是澜漪小筑。 彼时,姚景晏直觉一阵口干舌燥,甚至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了起来。 他甩了甩头,恢复了一些清明,这会儿已经确定自己肯定是被下了药了!可谁会对他下药?又意欲何为?毕竟他已经成亲多年,难不成是府里有想借机爬床的丫鬟?姚景晏又觉得不大可能,姚国公府还没有这种胆大包天敢算计到他头上的奴才! 顾不得多想,脚下步伐加快,他必须赶快回自己的院子里,否则一定会出事! 然而经过澜漪小筑时,却听到了里头传来了一声**至极的媚吟。 姚景晏心头一震,就好像脑子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瞬间被人弹断了,水榭里有女人? 喉头吞咽,额头渐渐蒙上了一层细汗,理智告诉他要赶快离开这里,但身体里的热浪却一阵高过一阵,渐渐要将他尚存的一丝清明完全吞噬。 姚景晏中的是烈性春药,这会儿又被这一声声柔媚入骨的荡漾声音所刺激着……药性驱使着本能,渐渐地,脚下步伐就换了角度要往澜漪小筑里走去,只是还没走几步,却忽然被人一把抓住了肩头。 “宸王?”姚景晏红着脸艰难地停下步伐回头望去。 宋珏勾了勾唇:“姚三郎,你欠本王一个人情!”说着,便将人扔给了燕青和燕白,又吩咐道:“你二人,一人送他回去,再有一人迅速去给府里的三少夫人递个信!” 姚景晏这个样子,若是再没有女人,下半辈子会不会毁掉还不好说! 人离开后身后的拱门处就传来一阵疾步匆匆的脚步声,宋珏侧目朝澜漪小筑望了一眼,嘴角嘲讽勾起,就迅速点地而起跃上了旁边一棵几人粗的茂密树影中。 彼时,周梓曈是听说宋玥在澜漪小筑里突然发了病这才带着人匆匆赶来的,到底是皇上最宠爱的郡主,要是在他们姚家出了事,到时候就是百口莫辩了! 然则还没推门就听得里头传来一阵阵**蚀骨的媚吟声,在座的各位夫人都是过来人,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彼时,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也拿不准是什么主意,就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都投向了今日是东道主周梓曈。 周梓曈攥紧了拳头脸色冷厉,不管里面的人是不是宋玥,不管这是算计还是白日媾和,但是挑着她生辰这日来恶心她,也未免太胆大包天了!她深吸一口气,就扭过头道:“抱歉,诸位,今日是我姚国公府治家不严,还请各位夫人和小姐们先移步。” 说着就对江氏和王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将人带走。 那些夫人们虽然挺想看热闹的,但是大抵也知道周梓曈不会让她们留下,并且里头的人极有可能是皇上的掌上明珠明惜郡主,若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到时候大祸临门那就冤枉了!因此,这些人倒也识趣,就跟着江氏和王氏二人回了后头的园子里。 “小语,你在外头等着,我倒要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国公府里白日宣淫!”周梓曈让采青留在外头就带着钱嬷嬷等人愤然推门走了进去。 外头没有别人,采青就毫不忌讳地勾起了嘴角,而这一抹不合时宜的笑意也被隐于树中的宋珏看了个透彻…… 周梓曈一推开门走进去,一股腥甜的香味就迎面扑来。窗户紧闭,缦帘垂下,小桌上置着的香炉熏烟袅袅,临窗的软榻上躺着一个衣裳尽褪的女人,一路走去,便是那散落了一地的华服。 那女人面朝里头的墙壁,一头乌发垂下,妖娆有致的身体不停地扭动着,嘴角还溢出一声高过一声的**声…… 钱嬷嬷上前一扯,一张俏脸就一览无余地露了出来—— 俏脸粉红,就跟用了那最好的桃花胭脂一样,媚眼如丝的眸子里朦胧迷离,泛着水光的半张唇瓣娇艳无比…… 但那张脸,赫然就是今日来做客的明惜郡主宋玥! 彼时,周梓曈见到屋里只有她一人,悬着的心倒是瞬时放了下来,只这会儿她也是头一次见到姑娘家这般妖娆妩媚的姿态。饶是她久经人事,也羞得赶紧背过了身,厉声吩咐道:“还不赶紧给她穿上衣裳将人弄醒!” 说着,自己在屋子里环顾了一周,目光定在了某个点上,就迅速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端到那香炉里直接浇了下去…… 彼时,采青伸长脖子在外头等了许久都没听到动静,只觉大约是周梓曈不想将事情闹大所以才在里头安抚解决。那屋里门窗紧闭,为了保险起见,她又双管齐下在香炉里点了媚情香……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然而—— 大约一刻钟之后,只见周梓曈身边的两个大丫鬟搀了一个被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走了出来,彼时,从她身边经过时,采青很清晰地看到了宋玥扭头看她时候眼里那淬了毒汁一样的目光。 采青心里疑惑不已,自己明明帮着她玉成好事,怎么她好像感觉要撕了自己一样?直到周梓曈带着人全都走了出来后,采青这才发现到不对劲,姚三呢? 压下心头的疑惑,采青恍若无事地上前旁敲侧击道:“娘,里头到底出什么事了?真的是明惜郡主吗?只有她一个人在里头啊?” 周梓曈这会儿心烦意乱的,并没有发现自己女儿的不对劲,只随口道:“郡主喝醉了……”说着又厉了声音斥道:“这府里的奴才倒是一个比一个会偷懒的,届时定然一个都不饶!” 采青抿了抿唇,难怪刚刚宋玥会那样了!不知道中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她明明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的!采青顾不得多想,就赶紧追上了周梓曈的步伐。 彼时,从树上跃下的宋珏看着那熟悉不已的背影,双眼紧紧眯起,眸中寒光渐浓…… 宋玥的事情虽然最后没成,但是到底也没捅出什么大篓子,采青松了口气,本以为此事就此过去了,却不想寿宴临近结束之际,燕青得了宋珏的吩咐过来传消息:“七姑娘,王爷说明日上午天气正好,他想让您一起去湖上泛舟!” 这会儿春末夏初的季节,只要艳阳高照,湖上的画舫堆在一块都能挤成堆。燕青既然都快来传话了,必然是姚家人也同意了,这会儿采青也没办法再像之前拒绝拜帖一样拿姚家人来做借口。况且宋珏和姚景语在一起许久,若是自己再几次三番地推托,定然会惹来他的怀疑。 几经权衡,采青就笑着道:“好,麻烦燕侍卫回头和王爷说一下,我到时候会去的!” 燕青又拱了个拳:“王爷吩咐属下明日一早来接您!” 采青点头应下,且做了许久的准备,就为了在见到宋珏的时候能够自然一些不露出任何马脚。 只不过等到翌日一早她坐在马车里驶了许久的时候就发现有些不对劲,这并不是往湖边去的路……心头微微恐慌,采青定了定心神,隔着车门问道:“燕侍卫,不是说去湖边画舫吗?” 燕青一面驾着马车,一面面无表情道:“王爷说许久未和您见面了,想和您在府中互诉衷情!” 采青抿了抿嘴,没多想,大约以前姚景语和宋珏之间都是这样吧?难怪都不让她带丫鬟了,原来这是以前他们二人之间私会多用的借口! 下了马车后,一路随着燕青走去,那些精美细致的亭台楼榭映在采青的眼里,她心如擂鼓,怎么都抑制不住心头的欣喜—— 想她之前十几年,虽然长得不算差,但也只是替别人卖命的份,一个不小心动辄就会挨打挨骂……但现在,她否极泰来了,不仅顶替了姚国公府嫡女的身份,而且在几个月后,还会嫁给这南越最受宠爱相貌最俊美的王爷,哪怕旁人都说他性如修罗、手段狠厉……以后这宸王府里的一切也都会是她的! 彼时,燕青带着人去了教武场,远远望去,采青就看到了那一袭背手挺立的艳红色人影,他的身旁还趴坐着一只雪白色的獒犬…… 处于对雪电的恐惧,采青心头一跳,面上扬着笑容不动声色地跟在燕青后头,袖中的手却是狠狠地气着自己的掌心—— 没事,没关心,她现在是姚景语,宋珏不会让这只凶残的雪獒伤害她的! “王爷,七姑娘到了!”燕青拱拳。 宋珏缓缓转过身来,那潋滟到极致的眸子盯在采青身上,莫名地采青就觉得被这审视的目光盯得浑身发冷—— 难道他看出什么来了?不可能……她在姚家住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就连静香那个最谨慎的贴身丫鬟都没发现什么不对劲……肯定是她胡思乱想! 心里舒了口气,采青就一面走上前要去挽他的胳膊一面学着姚景语与宋珏相处时的样子冲他俏皮一笑:“王爷,你找我过来难不成就为了和我大眼瞪小眼啊?” 宋珏弯起了嘴角,只这笑容怎么看怎么透着股诡异…… 就在采青的手刚刚碰到宋珏的衣裳时,雪电嗷呜一声就猛地腾身一跃将她扑倒在了地上。 一开始,采青还耐着性子扯起笑脸哄它:“雪电,你这是做什么?别闹了!”她知道姚景语和这只叫雪电的雪獒很亲近,是以这会儿只认为雪电是在和她闹着玩。 可是,渐渐地,雪电的利爪就嵌进了她肩膀的血肉里,采青惨叫一声,冷不防对上雪电那双幽蓝色泛着杀意的三角吊眼,心里就狠狠地抽了一口凉气,她不由得扭头向宋珏求救:“王爷,你快让雪电起来,不然我要生气了!” ☆、117 宋珏这个无耻小人! 宋珏并没有任何动作,就只是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甚至情绪平静到没有一丝波动。《 淡薄的日光里,他的脸庞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唯一让人瑟瑟发抖的是那双闪烁着残冷亮光的狭长双眸。 彼时,雪电嘴里腥臭的涎液滴到了采青的脸上,引起她胃里一阵犯呕,疼痛与惊惶两相交映,渐渐地,她就不敢再去迎上宋珏的视线,甚至连呼救的声音都越来越薄弱。 就在她以为自己的肩膀要被那双厚实而又尖锐的利爪贯穿时,宋珏微微弯身抬手轻拍了下雪电的脑袋,雪电嗷呜一声,有些不甘心地将人松开,踱步回到宋珏身边时,那双贪婪阴狠的眸子里还满是凶光。 “王爷……”采青双眼噙着泪仰头看他,玉臂伸出,似乎是想让他拉自己一把。 这个时候她大脑一片空白,甚至都顾不得自己这副模样是否与昔日的姚景语大相径庭,是不是会让宋珏因此产生怀疑……但潜意识里,她其实又存了一分侥幸,自从她顶替了姚景语之后,认真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与宋珏正面交锋。雪电会出现在他们之间是她始料未及的,但是她也自信就凭着这张脸,宋珏断然没有理由去相信一只畜生的反应…… “伤口很疼?”宋珏潋滟的嘴角一寸一寸弯起,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垂眸看着她,他笑的时候,哪怕带着冷意,都足以让人心神颠倒,下意识地,采青愣愣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宋珏嗤笑出声,然后就对着空气击了击掌,彼时,燕青很快就出现在他们视线范围里,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位装扮利落但面无表情的老嬷嬷:“王爷,人来了!” 宋珏睨了采青一眼就很快侧过了身去,背对着燕青二人,薄唇轻启:“带下去吧!” 采青有一瞬间的晃神,等到自己被燕青提着肩膀拉起来的时候,神智这才回笼—— 不该啊!宋珏为什么会对她如此冷淡?甚至在他的眼里,她看到了一丝冷峭凛冽的杀意……这抹杀意,是对着她的? 直到被燕青拖着前行时,她才一个激灵扯着脖子冲宋珏尖叫出声:“宋珏,你这是做什么?你要对我做什么?” 宋珏不予理会,渐渐地,采青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彼时,宋珏双眼放空,目光落在远方的一个点上,嘴里喃喃,至于在说些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得清。 前世的时候这个西贝货是在他死前的那段时间才出现的,那个时候,他和姚景语早已成亲。其实自重生之后,很多事情都变了—— 上一世根本就没有杨缨这个人出现过,薛延旭是怎么回去西蜀的他也并不清楚。 直到被派上西蜀战场前的那段时间,姚景诗曾经不止一次地暗中向他告密说姚景语和薛延旭之间有私情且两人早已在他们成亲之前就有往来并且一直藕断丝连,甚至还拿出了书信为证,还说当初薛延旭之所以能安然回国,完全是姚景语助了他一臂之力。他自是不会相信姚景诗的胡言乱语,但因为自己身体的缘故,心里多少是有些膈应的,这抹膈应,不因为他对姚景语的怀疑,而是源于对自己的痛恨,如果他能再强一些,旁人又岂会编出这种理由来离间他们? 但是,在西蜀战场上,生命最后一刻的前夕,深受他信任的一位部下告诉他见到了姚景语和薛延旭在一起的身影,等他追出去的时候,却中了埋伏,接踵而至的就是万箭穿心……他倒下去的时候,眼里倒映着的是姚景语和薛延旭亲密依偎在一起的身影……那个时候,他死不瞑目,他发过誓,如果再有来生,他一定会报复姚景语,决不让她好过! 重生之初,还没从这段失望与怨愤里回过神来,他就再一次面对了一次自己亲生父母之间的丑恶,对男女之情失望厌恶到了极点,对女人的痛恨更是攀到了一个最高峰…… 还没来得及有所行动的时候,一件没有在前世出现过的事情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姚景语被人拐走了!彼时,幸好那段时间他对姚国公府或者说是姚景语格外关注,才能一路循着线索暗中追到了青州城,最后拼死将她从那群身份不明的人手上抢了下来…… 原本他是应该恨姚景语的,毕竟他是从地狱里归来的,是带着对她的恨回来的。原本她是自己生命里唯一的一抹亮光,可最后却毫无留恋地弃他而去,只给他留下了一片看不到边的黑暗。 但是,当时看着姚景语那双清澈的眼睛,她甚至才刚刚会说话,被自己抱着的时候,却会甜甜地笑着冲自己叫哥哥。他的心不可控制地再一次柔软了下来,却是无论如何都下不去那个手,哪怕是让她掉一滴金豆子,心里都会难以自制地抽疼。只不过,虽然没有对她做什么,但彼时到底意难平,他没有将姚景语送回去,甚至为了不让她被姚家人找到没有及时解掉那伙人为了摆脱一路追查下在她脸上的药。 他嘴硬地告诉自己,他不杀她,不是因为心软,其实只是为了让她也感受一下自己前世那么多年尝过的人情冷暖…… 可到后来,连他自己都骗不了自己,他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他放不下她,哪怕是以为前世她背叛了他害死了他,却依然想和她再一次有所牵绊,但是只要她不再是姚家的女儿,他们之间就不会再隔着千山万水甚至掺杂着数不尽的利益算计,只要他在上她在下,她就得永远依附着他再没有背叛他的机会。 若非是这个原因,当初他不会将人留在青州城颇有实力家境殷实的守备潘家,也不会将自己随身的玉佩刻上她的生辰八字就希望潘家人能够让她衣食无忧,不至于苛待她或者丢弃她。 这十几年,他可以说是看着姚景语长大,对她的事情全都了如指掌,对她的感情也在自己的左右矛盾中不断挣扎。因为在这过程中对她了解得越多,他心里就越害怕,害怕自己当初是恨错了人误会了她。而后来随着两人正式在这一世开始接触,很多前世没来得及了解的事情了解越深,他就越发地觉得自己哪怕是重活了一世,也还是个彻头彻尾没用的人—— 他怎么能怀疑姚景语,怀疑那个曾经唯一对他好的人呢?他怀疑谁,都不该怀疑她呵! 之前冷静下来后,就曾想过前世和薛延旭在一起的那个人可能不是真的姚景语,真正确定的时候是在宋衍寿辰宴上看到杨缨的那一刻—— 既然这世上能有人和当年的李妍一模一样,一颦一笑无出其外,那么再有一个假的姚景语也就并非没有可能了! 见到杨缨的那天,他心里惶恐,甚至没有任何准备他就去找了姚景语,在等她的时候他心里流绪万千,甚至想过要将所有的事情与她和盘托出。但最后,他胆怯了,他不敢,姚景语这些年哪怕衣食无忧,可过的并不算太好,她和自己的父母兄长缺失的这最重要的十几年无论如何也补不回来。她如此看重亲情,他不敢让她知道自己是害她远离亲人多年的始作俑者之一…… 事实上,这一世静下来的很多时候他都在想,如果前世不是在临死之前没有任何防备地看到了“被背叛”的那一幕,如果不是在咽气之前连一点思考的时间都没有,那么即便是眼见为实,他也肯定不会相信姚景语会那样对他……他不会相信的! “王爷……”彼时,燕青的声音将宋珏的思绪瞬间拉了回来,宋珏转过身去,就见燕青将一脸煞白的采青扔在了地上。 “结果如何?”宋珏看向那老嬷嬷。 老嬷嬷颔首道:“启禀王爷,此女已非处子之身。” “呵!”宋珏笑了一声,陡然目光转沉,“你还要告诉本王你是我的景语?” 采青一双惊惶不定的眸子骨碌碌地转个不停,刚刚她被带下去之后,就被手镣脚铐地五花大绑地固定在了一张铁床上,而那老女人居然丝毫不顾她的威胁怒骂直接掀了她的裙子…… 难道说—— 姚景语之前跟了宋珏那么久还是处子之身?怎么可能呢?那也太过荒唐了不是么?早知如此,她又何必为了这一趟任务听从命令随便找了个男人破了自己的身子? 采青惨笑一声,就慢慢地撑着膝盖站起身,似笑非笑地望着宋珏:“其实王爷早就怀疑我了不是么?不管我是不是处子之身您都认定了我不是姚景语!” 可想而知,哪怕宋珏对她的身份有一丝丝的不确定,也绝不会用这种近乎于侮辱的方式来证明她的真假。 采青又问道:“王爷既然确定了我是假的,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宋珏冷冷道:“本王不想让你有机会砌词狡辩,并且要告诉你既然敢冒充她就必须付出代价!而这——只是刚刚开始!” “哦!”采青自嘲地弯了弯唇,果然是同人不同命,哪怕她现在顶着姚景语的脸也还是卑微地活在尘埃里,仇恨在心里无边蔓延,她就嘴角噙着笑,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耸了耸肩,“王爷您知道我是假的又能如何呢?真的那个你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真的姚景语只怕如今已经快到北元了,而一旦落到了她主子手里,姚景语会比现在的她惨上百倍千倍,这样一想,似乎她也就没什么不平的了! “找不回来么?”宋珏垂着眸子嘴里喃喃,忽然顿了下,目光深邃地朝她看了过去,在她脸上打量片刻,嘴角盈盈一勾,“让本王来猜猜,造出你这么个东西的到底是咱们南越那位早年间惊采绝艳的逸安王殿下,还是北元那位整日像过街老鼠一样活在暗处的公主幕僚呢?” 采青眸中一震,垂在两侧的手指痉挛般的弯了下—— 很显然,宋珏知道这么多事情是远远出于她意料之外的。在来之前,主子也和她说过宋珏的事情,虽然这位宸王殿下被民间传得神乎其神的厉害,但主子说了,若非是泰熙帝撑腰,宋珏什么都不是!他要是厉害,就不会到现在还只是个手无实权的闲王。但现在,采青不得不有了一番新的认知…… 她只是瞬间失态,而后就冷哼一声,似是而非道:“宸王殿下说是谁那便是谁!” 然则结合之前采青帮助宋玥算计姚景晏的事情再加上刚刚那一瞬间她的惊慌,宋珏这个时候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如无意外,不管是杨缨还是眼前这个采青,都应当是宋华沐或者说是凌皇后派来的人,他们以为自己是宋衍的儿子,千方百计的刺杀不成,最后是想要让自己死不瞑目呢!死不瞑目……呵,前世他们的确是做到了! 宋珏眸中一厉,就背过身吩咐那老嬷嬷:“秦嬷嬷,先把这女人带下去割了舌头,既然不肯说实话那便这辈子都别再开口了!” “哈哈哈——!”采青自知逃不过就一边被人扯着往外拉一边疯狂地大笑了起来,“宸王、宸王——,你就是杀了我,你的心上人也回不来了!我有多惨,她只会比我惨上千倍万倍!” 宋珏没有理会他的疯言疯语,只是抿了唇吩咐燕青:“传信给宋彻,约他和本王见面!” 燕青一顿,王爷如此吩咐自然不是以自己的本来身份,而是用夜杀—— “您是准备用那位夫人和逸安王交换?”燕青问道,同时也担心如此一来宋彻会怀疑宋珏是夜杀真正的主人。 宋珏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只不过如今他早已没了之前那么多顾忌,宋彻现在是叛臣,他何惧于他?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宋衍知道了又如何?他现在根本就离不开金玉丹了!至于交换……宋珏勾了勾唇,笑得诡异。 燕青又道:“这事是否要和姚家通个气?” 宋珏道:“一会儿本王会亲自送那个西贝货回姚家!” 彼时,宋珏带着采青回去的时候只见了姚行之夫妇与姚景晏三人,周梓曈听完宋珏的话之后,又弯下身仔细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采青,脸上明明就没有带人皮面具,她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居然是假的! “不可能,不可能,这明明长得一模一样,这些日子性情习惯也无甚露馅之处,她怎么会不是小语呢?”周梓曈摇着头,一脸的不敢相信,到后来就有些激动地上前质问宋珏,“若她不是小语,那我的小语哪里去了?” 宋珏道:“她确实不是!说句实话,我和小语虽然在一起朝夕相对很久也曾同塌而眠,但我们之间其实仍然是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没做过。而这女人,却并不是处子之身。” 此言一出,姚家三人皆是不同程度的震惊,但这时姚行之望向宋珏的复杂眼光里却已少了之前的那股抵触与痛恨。 宋珏并不在乎这些,只又转身望向姚景晏:“其实,姚三爷也应当有所怀疑吧?” 姚景晏抿了抿唇,昨日他之所以中了春药,全是来源于他用的酒杯之上,然最后查到负责宴会器皿之人,却早已不知所踪。而且沿经澜漪小筑的那条路上连一个奴才都没有,在后院里,除了周梓曈以及其她几位少夫人,就只有姚景语能做到了!而且他也私下打听了,最近姚景语和宋玥之间的关系一反常态的亲近。如果这个姚景语真的是他的七妹,他自然不会轻易怀疑到她的头上,但若是假的,那这一切就再合理不过了! 姚景晏想了下,就将这件事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又肯定道:“我也认同宸王说的,此女定然不是七妹!” 周梓曈身子晃了晃,差点瘫软下去,难道她又要再一次将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女儿弄丢了?姚行之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本想让人先扶她下去歇息,但是周梓曈却坚持要留下来。 姚行之只好随他,又看了采青一眼,然后问向宋珏:“你之所以绑了这女人回来只怕不是简单地想要揭穿她吧?” “本王希望接下来的日子你们姚家任何一个人都不要有任何动静,就当她是小语!”宋珏道。 “这怎么行?”周梓曈一口拒绝,然后转过身紧紧抓住姚行之胸前的衣襟,眼眶泛红地仰头望着他急切道,“老爷,你赶紧派人去找她,去全城搜查,我们不能再把女儿弄丢了!” “我们已经弄丢了她一次,这一次再丢了,也许这辈子都找不回来了……”周梓曈捂着帕子渐渐地泣不成声。 姚行之轻轻地拍着她的被安慰道:“夫人莫急!” 说着,目光又转向宋珏:“你是怕绑走小语的那人察觉到什么?” 宋珏点头,虽然采青背后的人他已经知晓了,也知道宋彻现在还隐匿在里京城不远的罗州城里,但并不能保证若是事情一旦泄露,在他赶去和宋彻谈判之前会有什么变数。 “你能保证将小语救回来?”姚行之盯着他,语气肃然。 宋珏冷笑,这个时候还是忍不住讽刺了一句:“国公爷应该知道,本王对她的关心与在乎绝不输给任何人,包括你们这些父母兄长。若是她在本王身边,本王一定不会让她出这种事情!” 姚行之一噎,最后只能抿着唇道:“老夫信你,若是人手不够,让老三和你一起!” 宋珏斜了姚景晏一眼,弯着唇道:“不必了!你们还是将这个西贝货看好了吧!” 说完吗,转身就出了屋子。 周梓曈不放心,宋珏手上除了那几个侍卫,哪里有能用的人?对方既然能如此大费周章地弄了个西贝货将小语掉了包,定然不是泛泛之辈,这人海茫茫的,要到何处去寻? 姚行之劝住了她,虽然嘴上没说,但或许隐隐已经察觉了宋珏其实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又或许,其实他才是最深不可测的那个…… “王爷,夜杀有信!”彼时,罗州城一家普通客栈,鬼面人一路飞奔进了一间客房,将一封插着匕首的信笺递到了坐在桌边的宋彻手上,信封上面正是夜杀独有的纹饰。 宋彻面上一惊,接过来后立马将匕首拔出扔到了一旁,就迫不及待地将信拿出来快速看了起来。 半晌,他拧着眉,慢慢地将信放到了桌上。 鬼面人瞄了眼,没看清,就问道:“王爷,是否有什么为难之事?” 宋彻沉默片刻,才阴阳怪气地笑了声,缓缓道:“夜杀首领说让本王用姚家女去交换想要的人!” “这倒是奇怪了,那姚家女如何会与此等江湖中人扯上关系?”鬼面人不解。 “是啊,本王也想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在乎姚家女?又为什么要绑走素素?”宋彻笑得古怪,末了,才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又或者……他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江湖中人呢?” 既然夜杀提出了要让他交出姚家女,可想而知采青那边定然已经露了马脚,紧张姚景语又和素素扯上关系的,除了他,还有谁呢? 宋彻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没想到,这些年本王和太子倒是看走眼了!” 宋珏和宋彻约的地方是在罗州城一家比邻护城河的酒楼,名曰临江仙,时常也有不少奇装异服的江湖人士聚积,是以两方人马都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 彼时,一间临窗的包厢内,宋彻并没有以面具掩面,既然都能将他约出来,定然是对他的身份了如指掌,他也用不着多此一举。 “本王敬阁下一杯,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宋彻与宋珏相对而坐,抬手朝他举杯。 宋珏并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摘下了脸上的金丝面具。 “果然是你!”宋彻放下酒杯,眼底浮起一缕幽光。 宋珏弯了弯唇,讥诮道:“其实本王初初知道你的身份之时,惊讶之情并不少于你!” 宋彻冷笑:“只怨本王看走了眼,栽在你手上心服口服!” 既然宋珏已经知道他便是这些年一直刺杀他的鬼面人首领,又抢先一步半途劫走了凌素素,定然对于他们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应当也知道华沐也还活在这个世上。 难怪宋衍会借着什么狗屁煞星的机会给宋珏和姚家女赐婚,敢情这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既得偿所愿与自己的心上人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又借机将他们暴露在了宋衍的眼皮子底下借着宋衍的手报这些年的刺杀之仇! 两人之间虽然谈不上仇深似海,但彼此坐到一起也的确是相顾无言,便是客套话都不知该从何说起,宋彻便干脆开门见山道:“既然你想与本王换人,是否该有点诚意,让本王先见见人?” 宋珏笑了笑,抬手示意,身后的燕青从袖中拿出一只金钗双手递了上来。 宋彻眼中一凛,这是凌素素的,而且还是他当初亲自命人为她打造的,绝不会有错! 宋彻将金钗接了过来死死盯了好一会儿,半晌,才抬起眸子冷峭着脸道:“宋珏,你要敢对她做了什么的话,本王保证你这辈子都见不到那个姚家女了!” 相比于他的急躁,宋珏这边看起来甚为闲适,他迎上宋彻的视线,不紧不慢道:“你是否也该拿点诚意出来?” 宋彻倒真是想拿,但他压根就连姚景语的面都没见着,这个时候,他真的是对不守信用的苏光佑恨得牙痒痒! 他左思右想,这个时候人在宋珏手上,而且照此看来,宋珏往常那些心狠手辣的名声想不也不是虚传,他不敢拿凌素素冒险,斟酌再三,他抿着唇道:“实不相瞒,姚家女的确是本王让人去劫的,但眼下她人并不在本王手上。” 宋珏沉了声音,狭长的眸子里已经荡起了腾腾杀气:“你将她送往北元了?” 宋彻摇摇头:“原本本王的确是这般打算的,只不过……” 顿了下,宋彻脸上有些懊恼,毕竟他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居然还被苏光佑那个小儿摆了一遭怎么想也觉得羞愧:“原本人是又苏光佑想法子运出京城来的,只不过他没守信用,私底下将人扣下了!若是不出意外的话,现在人应当还在他手上!” 砰地一声,宋珏手里的酒杯应声而碎,碎裂的瓷片宛如漫天利刃一样冲着宋彻的脸直直飞去。宋珏面沉如墨,黢黑的眸子宛如万丈深渊般黑不见底—— 早晚有一天,他会将宋彻和宋华沐那个缩头乌龟一起千刀万剐! 宋彻急急往后仰去,但却没逃开那贴着面颊飞过去的尖锐瓷片,脸上一阵刺疼,抬手一摸一脸的血…… 面泛寒意,但是却没有出言驳斥—— 苏光佑劫下姚景语是什么原因不难想象,而且也未必不会做出什么逼迫之事,换做是他,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抢走,他的愤怒比起宋珏只会多不会少。 只不过—— 宋彻端正了脸色:“这一下,就当本王欠你的,但是你最好现在将素素交出来,否则本王拼了命也会让你有来无回!” 宋珏起身,随后两名夜杀架着昏迷的凌素素进了包厢,宋彻眼中一厉豁然起身,怒声质问道:“你把她怎么了?” 说着大步走过去一把将人推开,把凌素素扶到了自己的怀里,在确定她只是被喂了迷药并无性命之忧以后,宋彻的脸色才稍微缓了些许。 彼时,宋珏抬手覆上面具,举步带着人出了临江仙。 燕青边走边问道:“王爷,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 宋珏顿下步子,略一思忖:“先派人盯紧了他,然后将当初魏志祥舞弊贪污一案里咱们截下的和苏玖有关的证据一位御史手里送一份,就算不能动其根本也先挫一下苏玖的锐气!” 顿了下,一面迅速翻上马一面道:“回去后让府里所有的雪獒待命!” 而宋彻这边,宋珏离开后不久他就带着尚在昏迷中的凌素素迅速坐上了马车往北元奔驰而去。 途中,躺在软榻上的凌素素慢慢睁开眼睛,宋彻赶紧上前蹲下身殷切地望着她:“素素,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凌素素缓慢的摇了摇头,然后挣扎着想要起身来,宋彻顺势坐到了软榻边,面对面地扶着她的肩膀慢慢坐起身,让她靠在垫了厚厚褥子的马车壁上,神色柔和地看着她的眼睛道:“你想要做什么?我帮你。” 话音刚落,直觉眼前一道寒光闪过,宋彻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猛觉腹部一阵锐痛,低头望去,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已经插了一半在他的小腹上,那把匕首还握在凌素素手里。 “素素,你……”宋彻面色扭曲,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她。 彼时,凌素素勾了勾唇,手上再加一分力,匕首再次深了一分。 宋彻一掌拍了过去,怒声道:“你不是素素!” 凌素素抬手撕了脸上的面皮连带着后头一头白发的发套,赫然露出一张从未见过的陌生脸庞,且借着宋彻打过来的力就破了马车后壁飞身逃了出去。 “有刺客!保护王爷!”听到响动,鬼面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出了事情,只是那人轻功奇高,不消片刻,就已经寻不到他的身影了。鬼面人大骇,赶紧涌到了马车旁,彼时,宋彻已经捂着小腹的伤口倒在了车板上,鲜血将雪白的地毯都染红了,那把匕首还明晃晃地插在小腹上。 宋珏那个无耻小人,居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学他弄一个劣质的西贝货送来!若不是他一时大意,定不会着了道的! “回,回头!刚刚那是假的……”宋彻勉强撑着口气说完后,就双眼一闭晕厥了过去。 鬼面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能做主的那个当下立断,找来了队伍里善医的人换了后头的一辆马车给宋彻治伤,至于队伍则继续马不停蹄地朝北元进发。他们都是先帝留给宋彻的人,自然是要以他的安全为先。南越如今已是不可久留之地,再待下去迟早会出事,至于那个女人,日后再想法子回来营救就是了! 宋彻车队往北元一路疾行的时候,姚景语这边也跟两个伺候她的丫鬟杠上了。 这半个多月,苏光佑几乎每天都来,哪怕她不理他,他也能自顾自地一个人在一旁说上好半晌,话里话外无疑就是在说这么长时间,无论是宋珏也好,还是她家里人也好,根本就没人发现那个姚景语是假的,根本就没人知道她不见了。 姚景语知道,他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想摧毁她的意志力逼着她先低头,因此每次听了这话都是左耳朵进右耳多出。但是时间一长,她难免也焦躁了起来。离得宋珏娶她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这期间,她不能保证苏光佑就一定能遵守当初和她的那个赌约。若是再有下次,苏光佑再想对她做些什么,能不能侥幸再逃过一劫,她自己也没法保证。 昨儿晚上下了一场大雨,来得快去得也急,整个空气恍如被雨水浇灌了一番就带走了所有的杂质浊气,早上一起来,迎面扑来的就是一股迷人芬芳,窗前绿树抽芽,如玉珠般的雨滴滴答打在叶上,整个院中都是一幅清新美景。姚景语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肘撑在窗棂上,手掌托着一边侧颊,面色清冷地将视线胶着着那前仆后继打在叶上的雨滴。 彼时,被苏光佑派来伺候她的丫鬟一面端着膳食进来一面在门口就道:“姑娘,用膳了,今儿厨房里给您做了一些清淡的新菜式呢!” 姚景语不为所动,刚刚说话的那圆脸姑娘玉秀就笑眯眯地将手里的托盘放到了桌上,然后走过来将窗子关了起来:“虽然眼下已经是进了初夏了,可昨儿下了雨,这会儿倒是还有些凉的,您可不能坐在窗边吹风,不会回头染了病气就不好了!” 就前两日这姑娘不过咳了声,公子就将她们这些负责照顾看守的全都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会儿她们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再有一点儿疏忽了。 不过人确实长得好看,虽然不是万里挑一的天香国色,但略显瘦削的鹅蛋脸上五官精致,尤其一双如雾般的水眸笑起来的时候像弯弯的月牙一样极为讨人喜欢,就连平时绷着一张脸的时候也如天上的寒星般散发着璀璨而冰冷的光芒,即便摆出了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还是引诱着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怨不得她们家公子将人困在这里想方设法地讨她欢心。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只要公子不在,这姑娘还是时不时会和她们说上几句话的,偶尔也会在她脸上看到一点淡淡的笑意。只不过后来见不能从她们嘴里撬到有用的消息,慢慢地,就不再搭理她们了,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在屋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姑娘,奴婢喂您用膳吧!”玉秀端着玩走到了榻边。 姚景语抿着唇,将脸撇到了一旁。 当她不知道么?每当她觉得自己恢复了一些力气之后,不消多久就有恢复了原样,分明是苏光佑在每日的膳食里都给她下了软筋散! ☆、118 获救,宋珏的报复 玉秀是个好脾气的,姚景语虽然浑身上下从骨子往外都冒着一股冷气,但她还是依旧端着一副笑脸不厌其烦地劝道:“姑娘,身子是您自己的,您不吃东西,回头难受的还是自己。再者要是给公子知道了,到时候我们受罚事小,要是他生了您的气到时候也不大好,您说是么?” 姚景语唇边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这丫头是在拿苏光佑威胁她? 玉秀又笑着道:“奴婢想着之前那些伺候您的人肯定是不得您的意,所以今儿个又带了个新的过来。” 玉秀扭过头去,横眉竖目地命令道:“玉蝉,还不赶紧过来给姑娘见礼!姑娘身子不好,眼下是在别院里养病,她可是公子心头上的人,你若是敢有一分怠慢,前头那些丫头便是你的例子!” 玉蝉连忙惶恐地福身:“奴婢晓得了!” 姚景语在一旁未置可否,听了玉秀这一番话外有话的警告之后,倒是嘴角的冷笑又深了一分—— 这个玉蝉,若是她没记错,应当是这些日子换上来的第四批人了吧?前头那些小丫鬟并不是怠慢她,只是被她哄得多说了些话,或者是趁玉秀不在的时候扶着她去屋子外头溜达了一圈,只这玉秀是个极其精明的,每每有了一些进展之后,便立即就被她给掐断了。这几日,她更是看她看得极紧,除了苏光佑在的时候,或是她,或是别的小丫鬟,总之绝不会让她离了她们的视线。 现在,姚景语只知道自己还在云阳城里,而且苏光佑胆子也大,大约是觉得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若是她没猜错的话,这座宅子就在闹市里,那日她被一个小丫鬟扶着在外头溜达的时候,一墙之隔,还能听到外头的人流往来以及那些热闹参差的叫卖声。 只可惜,这些日子她全身无力,就是走几步都得让人搀着,更别说想法子逃离这里或者是往外头递信了。就算今日还没来得及吃软筋散手里有些力气,只怕连这几个小丫头都敌不过。 玉秀见姚景语久久不开口,就自作主张地舀了一勺汤汁递到她嘴边:“姑娘,这是紫苏姜汁红枣汤,最是驱寒和暖身了,您先喝一些,回头奴婢再伺候您用膳。” 姚景语有些不耐地抬手将她的手拂开,又扭头看了眼不远处桌上的那些膳食,瞬间就紧紧蹙起了眉头。 玉秀见她露出不满的样子,就试着问道:“姑娘可是不喜那些膳食?您喜欢吃什么?奴婢让大厨房重新做了来。” 姚景语冷冷地看着她,并未开口,玉秀这时候转身将手里的汤碗交给了玉蝉,然后笑意盈盈地道:“姑娘,您不愿意吃,奴婢也不能勉强您。毕竟您是咱们公子心尖尖上的人,回头您和他说上一句,都能抵得上奴婢这些年忠心耿耿在他跟前的服侍。但若是您再这样不配合的话,奴婢只好据实禀报给公子,让他亲自来伺候您了!” 见玉秀笑里藏刀的得意模样,姚景语用力地抿着唇,继而狠狠瞪了她一眼,玉秀全然没有感觉,依然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不受丝毫影响。 半晌,姚景语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开来,玉秀敛起脸上的笑容,警惕地望着她:“姑娘笑什么?” 姚景语秀眉一扬,就勾着唇神采飞扬道:“我想吃鹤颐楼的鲍鱼烩珍珠菜、糟蒸鲥鱼、文思豆腐羹、鸡笋粥、什锦火烧还有梅花包子。记好了,前两样要请鹤颐楼里面的秦师傅来做,豆腐羹和鸡笋粥要让王师傅亲自下手,至于最后两样则必须出自刘师傅的手。这些菜淡一分咸一分都不行,硬一分烂一分也都不可!我就想吃这些,旁的什么都不想吃!当然,你也可以先去请示一下你们家公子回来再做决定也不迟!” 玉秀嘴角一抽,公子今日大约是有什么事情绊住了,往常这个时候早就过来了,再者他之前吩咐了,只要不让人离开或是递了什么消息,什么要求都可满足。依着她看,姚景语不是嘴巴刁钻,只是心里气不过所以故意刁难她们罢了!鹤颐楼里的这些菜很出名,以前跟公子去的时候也曾听说过,罢了,既然她想吃这些菜她便让人弄来就是了,到时候她也拎不到自己的错处! 玉秀这便起身:“既然姑娘想吃这些菜,奴婢这便吩咐人去鹤颐楼便是了!” “等一下!”姚景语神情慵懒地喊住她,“这些日子,我观来观去,便只有玉秀姑娘你做事最为利落了,我想还是你亲自去一趟吧,旁人我担心她不知分寸回头白跑一趟。” 玉秀精明的眸子来回转个不停,权衡良久,最后笑道:“既然姑娘都开口了,奴婢自是没有不听的道理。不过姑娘是否应该先将这汤羹喝了?” 只要把软筋散服了下去,就算姚景语有通天本领也施展不开! 姚景语看了她一眼,然后直接从玉蝉手里接了过来掩着袖子仰头一口灌了下去,然后又抬袖擦了下嘴角的药渍。 玉秀见碗空了,这才满意地勾起了唇,然后转过身昂着下巴神色凌厉地吩咐玉蝉:“姑娘这里,你伺候好了,等下我会派两个小丫头来给你打下手。若是有什么差池,仔细你们的皮!” 玉蝉连忙应是,姚景语心里冷笑,这话真不是说给她听的? 玉秀离开后没多久,姚景语就对玉蝉以及屋里的两个小丫鬟摆了摆手:“你们先出去,我想在榻上睡一会儿!” “这……”玉蝉明显不及玉秀那般圆滑老道,又记着之前玉秀曾经吩咐过她不管怎样都不能让姚景语离了她们的视线,是以一时间咬着唇犹疑不定。 姚景语冷笑一声,又抬起自己有气无力的手:“我睡觉的时候不喜欢有人看着,你们就在外头守着,难不成你觉得我这个样子还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玉蝉想了下,就道:“那姑娘先躺下来,奴婢替您将被褥掖好。” 姚景语听话照做,玉蝉弄好后就带着两个小丫鬟走了出去,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的不大放心,最后见姚景语真的闭上眼睛安睡了起来这才轻轻地将门带了起来。只不过,她也不敢走远,就和两个小丫鬟一步不离地守在门口。 彼时,听到关门声,姚景语猛地一下子睁开了眼睛,见屋里再没外人,她就撑着床榻费力地坐起身来,然后掏出了胸前一团已经被浸湿了的棉絮随手扔到了地上。 虽然今天并没有用软筋散,但这会儿她的情况好不到哪去,踩在地上的每一步都感觉身子是虚浮的,每一下都觉得身体所有的重量都压到了脚底心上,踩上去就是钻心得疼。她一边扶着所有可以依靠的物体,桌子、凳子,等等,一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将插栓拉上,然后又如法炮制地关上了屋里所有的窗子。 做完这些后,姚景语喘着粗气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又挪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到宫灯旁,取下灯罩,拿起上头的蜡烛,略一犹疑,就往床边垂到地上那一抹刺眼的大红色幔帐丢了过去。 无论是幔帐还是床上的被褥都是极易燃起的物体,几乎是甫一见到火光,那火龙倏地一下就沿着幔帐窜了上去。 火热的气息伴随着阵阵烧焦的气味迎面扑来,姚景语慢慢勾起了唇,想起了宋珏曾说过的一句话——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既然外头的人这么久还没来找她,她也没办法逃出去,那么就将动静闹起来,闹得越大越好!她就赌一次,赌上天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收走她的性命。哪怕最后运气不好赌输了,最起码她还能有尊严地留一个完完整整的自己给宋珏…… 滚滚浓烟伴随着烧焦的气味传出来的时候,火势已经蹿上了横梁,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几个丫鬟这才发现了不对劲,可是推门推不开,只能一边大喊一边拍打着门窗:“来人啊,来人啊,走水了!” 彼时,东街,宋珏带着威风不已的雪电静立街头,看样子似乎是在等着什么消息。雪电这般庞然大物往那一站,周围的百姓早就退散了个干净,也有胆子大一些的在街边趴着门缝朝外张望,大约是听说昨儿晚上宸王府里有奴才卷了贵重的物品逃逸,宸王殿下这在带着人大肆追捕呢! 没一会儿,燕青燕白二人垂头丧气地上前请罪:“启禀王爷,属下等将人跟丢了!”这苏光佑简直是太狡猾了,大约是出了府之后发现被人跟踪了,然后又折返了回去,最后再出来的时候竟冒出了好几个“分身”来! 宋珏眸光一凛,还没来得及发落,忽而就见不远处有闪闪火光伴随着滚滚浓烟窜了起来,今日风大,那里几乎整边天都烧红了,宋珏问道:“那是何处?” 燕青看了一眼,略一思忖,就道:“应当是南街那边的富户区。” 宋珏抿了下唇,道:“过去看看!” 彼时,姚景语这边,苏光佑将她拖到了逆风一间尚未烧毁的密室里,门一关,直接将人提着一把甩到了床上。 姚景语后背一阵钝痛,刚想起身,苏光佑就压了过来抬手扼住了她的脖子,往常面对着姚景语的时候,他都是闲适得意居多,可这会儿看着她灰头土脸却依然嘴角噙笑的模样,苏光佑黢黑的眸子里怒气滚滚翻腾,就咬牙切齿道:“姚景语,你倒是不怕死,你知不知道今日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就葬身火海变成一具焦尸了!” 要不是他及时摆脱了跟踪他的人想来这里将姚景语运走,从而能及时踹开门闯进去将人抱出来,这会儿姚景语就算不被烧死也早就被浓烟呛死了! 姚景语呼吸不畅,此刻脸上涨得通红,面颊上红一片黑一片十分狼狈,但她就是觉得十分畅快,总不能一直让苏光佑得意不是么?她嘶哑着嗓音勾起唇道:“是啊,我宁愿死,也不做你手里的玩物,不愿意整日被你摆布!” “玩物?摆布?”苏光佑猩红着眼睛大笑了起来,手上力气也逐渐加大了起来。 姚景语的脸色慢慢由红转白,就在她以为他会将自己掐死的时候,苏光佑却忽然松开了手,嘴角诡异一勾,慢慢地坐直身子,解起了自己的外袍,一字一句道:“既然我对你好你不领情,但我就没必要哄着你捧着你了不是么?对你好都是没有用的,你这种人就是要吃点苦头才肯听话!” “你说过不会动我的!”姚景语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慌,双手撑在身后往角落里缩。 苏光佑慢慢俯下身来,抬手就捏住了她胸侧的衣带,轻轻一扯,笑道:“我想过了,横竖你都没想过好好跟在我身边,那我就先得到你,后头你要死便死,我绝不拦你!” “你滚,不许碰我!”胸前外裳朝两边散开,眼见着苏光佑不再受她的威胁,姚景语开始不停地挣扎,却始终撼不动分毫,气恼之下抬手就往他脸上抓了过去。 苏光佑玉白的脸庞上立时现出了几道红痕,他嘶了一声,顿住手上动作,抬手摸上了自己的脸颊,甫一看到指间的血迹,原本扬着的嘴角瞬间抿了下去,那阴沉的双眸狰狞宛如厉鬼,几乎是从齿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了话来:“你敢打我?” 趁着这空挡,姚景语立马就抓着胸前的衣襟迅速地往后缩着身子,双眼不由自主地睁大,眸间闪烁着的惊慌却是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 苏光佑恼羞成怒之下直接一把扯着她的头发将人拉了过来,抬手就往她的脸上重重甩了过去:“给脸不要脸的贱人!” 他这辈子,姚景语还真是第一个敢动手打他的人! 姚景语被打得眼冒金星,耳边一阵嗡鸣,顺着苏光佑的力道额头猛地磕到了床头的雕花木上,霎时间汩汩鲜血就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恍惚间,她只觉外裳被人粗鲁扯开,身上一片凉意袭来,再然后,有人重重地压了下来…… 就在苏光佑抬手准备扯她的裙子时,姚景语双手紧紧地攥着拳,眼角渐渐湿润,她嘴间用力,准备咬上自己的舌头—— 她赌输了,最后老天爷没有站在她这边。 她不怕死,只是害怕经久之后,在茫茫昏暗中,看到宋珏那抹寂寥的身影……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姚景语心一横准备咬下去的时刻,外头忽然想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玉秀惊惶的声音传了进来:“公子,不好了,宸王殿下带着人过来了!” 苏光佑眸中一厉,又抬起上半身看见姚景语弯起的嘴角,顿时就气急败坏地沉下了脸,片刻,他起身,站在床边一面迅速整着自己凌乱的衣裳一面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诡异笑道:“宋珏来了又怎样?这里是密室,他找不到你的!” 准备离开之际,苏光佑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忽然折过身走过来俯下身在她裸露的肩头用力咬了下去,牙齿几乎嵌进了肉里,他却没有松开丝毫,直到看见有血迹冒了出来。 姚景语闷哼一声,苏光佑却起身抬指将唇边的血迹啜到了嘴里,阴阳怪气地笑道:“你的血很甜,等我回来,再尝尝你的人是否也这么甜……” 出了屋后,苏光佑扭头睨了一眼候在外面的玉秀等人,绷着脸沉声吩咐道:“把人看好了,这次要是再出什么差错,本公子就活剐了你们!” 玉秀等人面色一变,赶忙垂首应下,其中玉秀更是恨毒了姚景语。苏光佑走后,她就沉着脸进了屋里,看见姚景语脸上的血迹也只当是没看到,甚至还幸灾乐祸地勾起了嘴角。这等红颜祸水,死了最好,省得留着祸害她们家公子! 彼时,宋珏带着人已经闯到了后头的院子里,他身后跟着燕青等人,倒是不见了燕白还有雪电。 “宸王殿下,不知大驾光临有何贵干?”苏光佑拱拳笑道。 甫一见到苏光佑脸上的抓痕,宋珏双眸陡然一缩。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注视在他脸上的目光,苏光佑抬手摸了上去,眸底一丝异光闪过,就似是而非地拿舌尖抵着嘴角笑道:“家里养的一只小野猫太不听话了,刚想和她亲近一下,就给我脸上来了这么一下,回头定要找个时间将她尖锐的爪子全都剪了个干净。” 彼时,宋珏交握在身后的双手已经是青筋毕现,面上却还是一成不变地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目光往周围那些烧毁的房屋上逡巡了一圈:“这里是你的产业?” 苏光佑耸耸肩:“不错,是我在京城里的一处别院。”说着,又叹了口气,似惋惜道:“只可惜,一个下人没注意失手打翻了烛台,今儿风又大,眼下也算是毁得七七八八了,不然定要招呼王爷进去坐坐的。” “是吗?”宋珏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淡淡的,“本王是追人追到了这里,不知苏公子手上是否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人?” 苏光佑嗤笑:“王爷说的是谁?不妨明说就是!” 宋珏看着他脸上那抹近似于挑衅的笑容,眼底暴戾的红光已经一点一点涌了上来。 两人对视,隐隐有汹涌波涛在二人间流转了起来。 片刻,后头忽然嗷呜一声,雪电庞大的身躯奔跑在前,嘴里叼着一截血淋淋的女子断臂,那残存的衣裳赫然与玉秀的一模一样,宽厚的背上还背着一个狼狈却十分熟悉的身影,幽蓝色的眼眸闪闪发亮,近似于邀功般兴奋不已地朝宋珏奔来。 宋珏扭过头去,几乎是第一时间飞奔了过去,将人一把捞了起来打横抱在了怀里。 “宋珏——!”一道嘶哑却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声音在耳边响起,姚景语下意识地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两人目光对撞,姚景语在他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愧疚与心疼,宋珏后头滚动,声音有些艰涩:“小语,我终于找到你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姚景语摇摇头,笑中带泪,但那泪水却是喊着幸福:“不晚,不晚……” 宋珏收紧双臂,将人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似乎是怕只要他稍微一松手,眼前好不容易寻到的人就会再一次消失不见。 他抬手触上她的脉搏,眼中戾气已经在极力隐忍了,又轻轻抬手触上她血迹已经干涸的额角和被打肿的那半边脸颊,看着她身上破碎的衣裳,双瞳骤地一缩,眼底瞬间闪过阴沉暴戾的神色:“本王一定要灭了那个畜生的九族!” 言罢,尖利如刃的目光倏地一下子就朝苏光佑射了过去。若是目光能杀人,只怕此刻苏光佑早就被千刀万剐了! 彼时,苏光佑脸上既是懊恼又是不甘,不成想宋珏居然用了调虎离山之计,而且身边居然还养着獒犬之王——雪獒!他眸色一深,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就准备先行逃离这里,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只不过,他还来不及动作,就忽然被从天而降的十六名黑衣人围在了包围圈里。 苏光佑瞥到他们身上的纹饰,不由自主地惊愕道:“暗夜十六煞!” 几乎是本能的,他的目光就再次落到了宋珏身上,眼里隐隐存着不可置信—— 如果这些人是暗夜十六煞,那么岂不是说宋珏就是夜杀背后的首领?他居然不声不响地骗过了这么多人! 彼时,宋珏抬手一扯自己身上的披风,直接将姚景语整个人裹在了里面,小心翼翼地抱着人走了出去,只徒留一句话:“留活口,将人带回去!” 宋珏话音刚落,那些围着苏光佑的人就十分默契地抽刀朝他冲了过去。 宋珏没有送姚景语回去,而是直接带着她回了宸王府。 彼时,他将自己和姚景语关在屋里,也没叫大夫也没找丫鬟,径自就将姚景语平放在床上,然后拿了药轻轻洒在她额头的伤口上,同时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姚景语,生怕自己将她给弄疼了。 宋珏替她包好了额上的伤口,又拿出一瓶紫金化瘀膏抹在自己的食指上,轻轻地以指腹在她脸上按摩晕圈:“疼不疼?要是本王力道大了,你便说一声,不用忍着!” 姚景语只是侧目看着他,目光安静而又柔和。 “只有脸上这些伤吗?身上还有没有哪里受伤了?”宋珏将她扶起来靠坐在身后的大迎枕上,拿过旁边圆凳上一套崭新的亵衣想要帮她换上。 彼时,姚景语只是柔声道:“没有,你来的很及时,只有脸上这些……” 姚景语的话还没说完,就顺着宋珏僵住的目光戛然而止。 彼时,宋珏拿着亵衣的手隐隐发抖,目光却死死地盯在她肩头那个清晰的牙印上。 姚景语第一反应就是想要跟他解释:“宋珏,我没有……” 只是话说了一半,却倏然噎在了喉中。的确,她并没有被苏光佑得逞,她现在还是处子之身,这些只要宋珏想知道很容易便能证明。 可是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又的的确确是男权主义下的产物,在这里,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哪怕被一个不相干的男子摸到了都算失了名节再激烈一点的甚至都要引颈自戮。他能容忍自己的女人不清不楚的和苏光佑在一起待了这么长时间吗?他会相信她吗? 从一开始,他见到她身上的衣裳和脸上伤痕的时候,其实心里就已经在想些什么了吧?他没有问,又或者他其实是不敢开这个口,不问,便当做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但事实是,他们彼此都知道即便不问这件事也是真真实实地存在着…… 她想,若是宋珏在这个时候要去亲身证明她到底有没有和苏光佑有过什么,那么即便她能理解他,到最后,两人间都会有一道怎么都越不过去的无形沟壑,他们再也不可能回到以前那样…… “这个的确是苏光佑咬上去的,就在你来的前一刻,但是他的确没有碰过我。”姚景语望着他,淡淡地道。 然宋珏虽然迎上了她的视线,却抿着唇久久没有回应。他的眉皱得很紧,姚景语知道,每逢遇到什么化不开的事情时便是这种表情…… “我还是先回去吧!”姚景语说着就准备拢起自己的衣裳下床。 宋珏却忽然一把按住她,轻轻拂开齿痕上头的几缕秀发,抬起指腹轻轻晕了上去。 这药功效似乎挺好,不消多久,齿痕就渐渐消了下去。宋珏俯下身,轻轻印下一吻,然后冰凉的薄唇又来到了她肿起的脸颊上,再到额头那个狰狞的伤口上…… “你瞧,现在不是什么都没有了?”宋珏抚着姚景语的脸,笑得温柔,“我把自己的女人弄丢了,但是,找回来后,不管她成了什么样子,她都始终我的。” 宋珏伸手将她抱在了怀里:“你是我一个人的,如果有人碰了你,我会将他千刀万剐,但是你还是我的。” 姚景语垂了下眸,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刷地掉了下来,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她喉头发涩,微微哽咽:“如果我真的被他碰了你也不介意吗?” 宋珏将身子往后撤了撤,抬手按住她脸上的泪水,轻轻地一点一点拭掉,半晌才道:“会难受,如果说心里不介意那也是在骗你。但是不是你的错,我也放不开你,想要让你永远在我身边,想要好好爱你疼你的心胜过了一切。所以不管前事如何后事怎样,只要你还是你,那么我就还是以前那个我!” “呜——!”姚景语泪眼朦胧地看了他许久,最终直接扑在了他的怀里,泪水就跟泄了闸的洪水一样再也止不住,似乎要将这些天的惶恐、担忧一股脑儿的全都倾泻出来。 宋珏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声又一声不厌其烦地在她耳边哄了起来。姚景语睡下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梢了。 宋珏轻轻地替她掖好了被子,又在她额头饮下淡淡一吻,就灭了屋里的宫灯,转身走了出去。 彼时,燕青已经在门外等了许久:“王爷,人现在在刑狱里,按着您的吩咐,并没有对他动手。” 宋珏俊脸冷峭,就道:“将他带到教武场上去!” 苏光佑被带过来的时候,教武场中心立着一袭深紫色的峻拔人影,彼时,银色的月华倾泻在他的身上,映出美好的同时却又矛盾地牵出了一股晦暗的冷意。 彼时,燕青将他放开,丢了把剑在他身边就径自转身离开了。苏光佑一时间没弄懂他的意思,宋珏虽然让人抓了他过来,却并没有对他动手,这意思,只要亲自与他决一生死? 宋珏慢慢转过身来,神色晦暗不明:“将你手里的剑捡起来。” 苏光佑弯下身,这个时候手上有把剑怎么着也比赤手空拳要好,他弯着嘴角讥诮道:“你这是要与我决一生死?” “你说错了,是本王单方面对你的屠戮!”宋珏一字一顿道。言语之间,已经抽出了腰间软剑,如一只雄鹰般迅猛朝他扑了过去。 彼时,苏光佑眸中一愕,下意识地就抬剑横向挡了过去。 宋珏刺过来的剑在他的剑身上划出了一道炽烈的火花,苏光佑眼中一花,片刻之后就不甘示弱地举间朝着宋珏刺了过去。彼时,宋珏手中的剑往后一软,又在空中挽起了一道剑花,虚晃一招,一边抬脚踢上了他的剑,一边朝着苏光佑的左臂削了过去。 苏光佑惨叫一声,血肉和着衣裳被削掉了一大块,他抬手捂了上去,倏地转眸,凶光一线,就不顾身上的伤再次朝宋珏刺了过去。两人来来往往过了几十找,彼时,苏光佑举着剑直直朝他的胸膛而去,宋珏一手提剑迎了上去,两人撞了个正着,然另一手却抬袖,一道强劲的内力击上了他的胸口,苏光佑瞬间就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一种五脏六腑尽碎的感觉,苏光佑哇的一下歪头吐出了一大口鲜血。他捂着胸口,勉强翻过身仰躺在地上,眼见着宋珏踱步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他抬袖擦了把嘴角的血迹,不怀好意地笑道:“宋珏,你如此气急败坏,是因为姚景语被我碰过了吗?我告诉你,她,她的味道真的很好,这半个多月,每天晚上我都睡在她的身边。她身上的每一处地方,我都摸过了……” 寒光一闪,利刃接连两下,淹没了他后头的声音,宋珏的剑利落挑断了他两只脚的脚筋。 苏光佑额上冷汗涔涔,却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求饶之声,且依然死不悔改地喘着气大笑:“有,有本事你杀了我,杀了我她也不干净了,她身上烙下了我的印记!” “哦?是吗?”宋珏唇齿见溢出了古怪的冷笑声,冰冷的剑尖在划到了苏光佑手腕的位置。 “哪只手碰的?”利刃一跳,一道血线拉过呈抛物线状溅起,“是这只吗?” 再到剩下的一只手,胳膊微动,又是一声惨叫:“还是,两只都碰了?” 苏光佑缩着身子,疼得在地上直抽搐。 彼时,燕青匆匆而来,睨了一眼在地上抽搐的苏光佑,就拱拳禀道:“王爷,苏相爷来了,还带了皇上的圣旨。” “是吗?来的倒是挺及时的!”宋珏笑了下,将手里的剑扔到了地上,直接就吩咐道,“将这东西抬出去送给他吧!至于本王,就不去招呼他了!” 宋珏转身离开,后面苏光佑面色扭曲,恨不能将他咬碎了生吞下去。 彼时,回了房间之后,宋珏粗略洗漱了一下,姚景语还在沉睡之中,他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亵衣,坐在床边抬手抚了下她鬓边的碎发,只觉得有她陪在身边,体内那股即将冲体而出的戾气慢慢就被暂时击退了下去,闻着她的气息,他会觉得无比地心安。 掀了被子,躺在了她的身侧,又转过身手脚并用将人牢牢抱在了怀里,这才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此时的苏家却是一片愁云惨雾,听到太医说苏光佑自此手脚皆废,以后就只能躺在床上的时候,苏玖一片晕眩,勉强扶住了身后的桌子才没有倒在地上。 “太医,你再试试别的法子,要什么药尽管说,一定要救救小儿!”苏玖扯住了为首太医的袖子,这会儿他也只是个普通的父亲,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再不能没了这一个,更何况,苏光佑那么出色,怎么可以变成瘫子呢? 太医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启禀丞相大人,实在是老夫无能为力,若是能救,肯定会全力以赴的!” “那你们呢?”苏玖放开他,又朝其他人厉声吼道。 其他太医均无能为力地低下了头。 彼时,周梓晗装模作样地拿帕子在眼角拭了下:“老爷,您就别为难几位太医了,若是能救,他们还会不救吗?” 苏玖一把将她拂开,瞪着眼睛怒道:“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就巴不得光佑废掉!” 周梓晗委屈不已地连连叫屈,彼时,外头小厮忽然兴奋不已地飞奔了进来:“老爷,外头有一高僧,说是二爷的师父!” ☆、119 给宋珏送美人? 光佑的师父?苏玖面上一喜:“赶紧把人请进来!” 苏玖对于苏光佑的师父具体情况并不十分清楚,只曾经听他说过他在外游学曾经拜一位法号圆音的大师为师,此人宜文宜武,博古通今,苏光佑一身武功都是出自他的教导。 苏玖想,既然圆音大师会在这个关键时刻出现,定然是会有法子就苏光佑的。 人一进来,苏玖赶忙上前:“见过大师,眼下光佑伤重,不知大师此时光临寒舍是否有法子救他?” 圆音大师长得干瘦,身量也不高,且并不似一般的得道高僧那样慈眉善目,一双锐利鹰眼,黑眸汹汹似浮沉万千波涛,令人看上去便望而生畏。 圆音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相爷不必着急,老衲正是为光佑的事情而来。” 苏玖忙不迭地侧身将圆音往苏光佑的床边引去,彼时,周梓晗有些不甘心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远远地伸长脖子朝苏玖那边张望,那小子怎么就那么好的运气?要是她的伟儿当时也有人救该有多好! 苏玖侧过头就见她满脸不平的样子,只这会儿也不是发作的时候,就似赶苍蝇一样地挥挥手:“都出去都出去,别一个个跟木头桩子似的在这杵着!” 周梓晗瞬间沉了脸色,当她乐意这大晚上的在这守着!冷哼一声,就甩了帕子带着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彼时,苏光佑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脸上的血色似完全褪了下去,脸色苍白透明几乎连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都能看得清楚。之前太医就说了,苏光佑的伤极重,那下手的人又准又狠,每一下都没留情,便是想要延续经脉都几乎是天方夜谭。 苏玖看着自家早上还生龙活虎还他一起用膳的儿子这会儿却躺在床上人事不知,心头不禁一阵钝痛,不仅恨上了宋珏,更又将姚家记上了一笔—— 原因无它,之前苏光佑便曾一脸喜悦地与他提过等事情风头过了之后要将姚景语娶回来,姚景语若是不愿嫁便不嫁,为何要将他的儿子废掉?真是比她娘当年还要狠心! 苏玖攥起的拳头上青筋毕露,彼时,圆音诊脉完毕,他赶紧卸了手上的力道,敛了神色迫不及待地问道:“大师,如何?您可有法子救小儿?” 圆音抚着自己雪白的胡须,半晌才叹道:“可以老衲亲制的药汤每日泡之,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断掉的经脉便可再次恢复。” 苏玖面上一喜,可还没来得及庆幸,圆音又道:“只不过老衲也只能让他恢复正常行走而已。” “什,什么意思?”苏玖抖着唇瓣,心里陡然划过一阵不安。 圆音又阿弥陀佛了一声,满脸叹息道:“以后他再不能习武,便连重物也提不得了。” 苏玖连连后退,难不成真的是他做了太多的错事报应到了下一代身上来吗?大儿子生下来就是天阉之身,更是年纪轻轻就已往生,寄以厚望的小儿子又遭受了如此大的苦难……苏光佑文武双全,又自小性情高傲,若是以后连那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都比不上,这岂不是比杀了他还要残忍? 圆音见苏玖一脸自责的样子,却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相爷无需自责,此乃光佑命中一劫,与外事无关。苏、姚两家本就相生相克,此盛彼衰,眼下维持了二十多年的平衡早已趋近极限。相爷还应早作打算才是!” “大师的意思是……?”苏玖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圆音笑而不语,点到即止,该明白的苏玖这个聪明人自然会明白。 “老爷,信王府来人了!”外头小厮匆忙跑了进来禀道。 苏玖骤然一惊,神色瞬间就凝重了起来,信王府怎么会深夜突然派人过来? “相爷若是有事便请先行一步,光佑这里老衲自会好好看顾。”圆音道。 “那苏某便代替小儿先行谢过大师!”苏玖亦双手合十朝圆音行了一礼,然后吩咐院子里头的小厮好好照顾着,便疾步匆匆地跟着那报信的小厮后头赶去了前院。 “相爷!”来人是宋华泽身边的心腹来贵,他一见到苏玖,连礼也顾不上行,就赶紧大步上前道,“宫里皇后娘娘派人带了消息来信王府,说是当初您指使魏志祥的事情被人捅到了皇上面前,皇上现在正在御书房大发雷霆。娘娘让您早作准备,估摸着要不了多久宣您进宫的圣旨就会来了!” 苏玖一愕,这事都过去这么久了,魏志祥早已被罢官抄家,连人都流落去了西蜀,这个时候怎么会突然有人又旧事重提? 说起当年那笔贪污款项,若是旁的事情也不会闹那么大,偏偏那时候青州城以及临近的几个地方闹了蝗灾,百姓颗粒无收,饿殍遍野,他们拿下的那笔银子正是赈灾银两。魏志祥与其他几名官员联手将事情镇压了下去,后来之所以事发也是莫名其妙地有人千里迢迢去了京城告御状,皇上这才派了朱大人顶替潘礼的职位暗中彻查此事。 说起来,当初赈灾使者队伍中苏光佑也是其中一员,这笔银子也正是经了他的手的,难不成……这事是冲着光佑来的?那这些……是宋珏的手笔? 苏玖眉目一转,心中很快便有了计较,正如来贵所言,不消一刻钟的时间,宫里就来了消息宣他进宫。 彼时,在御书房里,苏玖刚一跪下就被一道折子兜头砸了下来,宋衍大怒:“你这逆臣,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如此欺上瞒下!” 苏玖顾不得疼痛,就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抖抖索索地将折子拿起展开,一目十行地看了之后,这才掩面而泣,哭得泣不成声:“皇上,老臣该死,老臣认罪!” “哼!”苏玖如此坦诚倒是有些出人意料,宋衍怒火消了些许,便冷哼一声,“你倒是实诚!朕且问你,那么大一笔银子,你弄去了哪里?” “这……”苏玖拧起了眉,十分为难地左右看了看御书房里那些前来告状的御史以及素日里与他不和的大臣。 宋衍会意,抿着唇略一思忖,便挥手吩咐那些人先行退下去,御书房里只留了何公公和近来甚为得宠的小庄子在跟前伺候。 “说吧!”宋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玖,由于近日来耽于女色,双眼浮肿,但浑浊的眸子里却依旧不掩凌厉。 苏玖这才止了哭声,抬起头战战兢兢道:“皇上您忘了西山行宫了?” 西山行宫,这是前几年新建的,近几年夏日热得厉害的时候,都少不了要去那里避暑。难道说……? 宋衍眸底掠过一丝异色,沉吟道:“难不成你要告诉朕那笔赈灾款项被你投进了西山行宫的建造?” 那个时候,刚好南越天灾连连,若是再从国库里拨银子大兴土木,难免惹人诟病,被那些言官拼死劝谏。后来,还是苏玖出主意通过户部那里将税收账册做了手脚,名义上却说是动用皇帝的私库,这才有了西山行宫。 苏玖点头,又道:“皇上,当年户部那些银子远远就不够,臣也是没法子这才想了这么个混账主意。现在想起那些灾民,臣真的是愧对皇上愧对天下百姓!还请皇上罢了臣的官职,将臣从重发落!” 说着便摘下头上的官帽,整个人匍匐在地上恸哭不已。 宋衍抿紧了唇,锐利的眸子在他不停颤动的背上来回逡巡,半晌,却似想到了什么,慢慢勾起了唇,褶皱的脸上浮起了一丝笑纹:“爱卿此言从何说起?这件事难道不是你家老二一手做出来的吗?爱卿也只是被蒙蔽其中而已。” 那些御史已经闹到了御前,无论如何,皇上是必须给出一个交代的,他现在对皇上还有用,皇上是不可能让他去认下这个罪,这是要让光佑扛下所有的罪名? 思及此,苏玖一个激灵,赶紧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求道:“皇上,实不相瞒,今儿晚上臣去宸王手上将小儿带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宸王废了手脚经脉,等同于废人无异。老臣如今只剩下了他一个儿子,还请皇上千万要网开一面!” 苏光佑和宋珏的事情,今儿傍晚的时候苏皇后来悦仙宫求圣旨的时候就已经说了个一清二楚,无非是争女人的事情。宋衍原本心里就不喜宋珏与姚景语的这桩亲事,只是碍于自己的运道没有办法,现在又闹出了这么桩事情,他自然不会任由宋珏任性放肆。可没想到那小子居然冲冠一怒为红颜,将人家的手脚都给废掉了! 宋衍暗骂宋珏一句混账东西,然心底却滋起了一丝喜意—— 果然是他的儿子,竟将他的痴情霸道承了个十足十! 既然自己的儿子将人家的儿子废掉了,现在苏光佑又是苏家唯一的血脉,即便是看在苏皇后的面子上,他也得网开一面,宋衍沉吟道:“既如此,朕便从轻发落,何公公,替朕拟旨,苏家二子罢官,经此一生,再不得踏入仕途!另外,他既废了手脚,苏卿还是好好看顾于他,以免他再出去惹是生非才是!” 苏玖心中一凉,皇上这是在警告姚景语那件事,到底还是向着那个无法无天的宸王!可怜光佑文武全才,如今却武不能动文不得志,只能像个废人一样蜗居家中,宋珏这一招杀人不见血真是狠,真是好狠!然而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他只能感恩戴德地磕头谢恩,能保住苏家能保住光佑的一条命,不能入仕,那便暂时做白身吧!只要他日信王即位,光佑总会有机会东山再起! 宫里深夜闹了这么一出,苏玖回府的时候已经是日渐东升。彼时,宸王府里,一丝暖阳顺着半开的窗户照进来的时候,姚景语本能地揉了揉眼睛,原想翻个身,却发现宋珏面对着她侧卧,一手放在她的身下一手搭在她的腰间,甚至还有一条腿也架到了她的腿上,就像抱娃娃一样将她整个人抱得动弹不得。 他的睡姿安详,许是很久都没睡得这般香甜安稳,姚景语醒来他都没有察觉。不想将他吵醒,没了睡意自己一个人又实在无聊,姚景语便干脆扭过头兴致勃勃地转着眼珠子数起了他的睫毛。宋珏双睫纤长浓密,闭上眼睛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入一道十分好看的扇形阴影,随着每一下均匀的呼吸,都好像是蝶羽一样在轻轻颤动…… “六十七、六十八……”姚景语心里默念,数着数着忽然就乱套了,嘴里小声嘀咕,“这是数到哪了?算了算了,重新再来一次吧!” 就在姚景语准备重整旗鼓再来过的时候,宋珏忽然睁开了眸子,嘴角噙着一丝潋滟的笑意,抓着她的手就翻了身悬空覆在她的上方。 “在做什么坏事?”宋珏挑了眉兴味道。 姚景语冷不防被抓了个正着,脸上一片羞赧,就扁着嘴道:“都醒了还在故意装睡!” 宋珏好笑地刮了下她的鼻子:“要是被人这么盯着看本王还能沉睡如牛的话,这会儿估计早就不知道在哪了!” 姚景语沉默,也是,宋珏这种身份,只怕不想他好的人数不胜数吧? “想什么呢?”宋珏倾身下来在她嘴角啄了下。 姚景语闪躲着脑袋赶紧将人推开:“还没漱口呢!” “你嫌弃本王?”宋珏弯了弯唇,将她的双手高举至脑后,然后不给她辩驳的机会就低下头噙住了她柔软的唇瓣辗转描绘,见她因为透不过气被憋得满脸通红,这才将人放开,戏谑笑道,“本王就亲了,你能怎样?” 说着,又干脆将冰凉的唇瓣移到了她的脖颈间又狠狠吮吸了一番,像个孩子一样故意与她斗气:“本王不仅要亲你的嘴儿,还要亲你这里,你又能怎样?” “别闹了!”姚景语被他弄得颈间一片酥痒,满脸通红,连脖颈上裸露在外的肌肤都漫上了一层粉红,“我现在这么丑的样子,真是难为你还下得去嘴!” 昨儿回来的时候她就照过镜子了,不提额头上被撞破的伤口,更是半边脸都肿了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几乎都要不认识了! “哪里丑了?”宋珏抬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你别安慰我了,难道你说丑我还能跟你生气啊?”姚景语将他的手拍开,撇过脸去。 可不是会生气么?宋珏就像是在对着一个闹别扭的孩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声气:“反正不管你什么样子本王都觉得你好看,就连以前你脸上有那一片印记时,本王不也没在乎过?更何况,本来就不丑!” 宋珏说着,就将她抱到了铜镜前。 除了额头的伤口缠着白布之外,脸上的淤肿已经全都消了下去,姚景语抬手抚了上去,竟比之前的感觉还要光滑细腻,她挂在宋珏身上,搂着他的脖子好奇道:“你从哪弄来的这些药?是和之前你和我说过的那个金玉丹出自同一人之手吗?” 宋珏点了点头,将她放到榻上,拿起妆台上的梳子坐在她身后替她轻轻梳起了秀发:“那人,其实你也认识,正是宁安侯赵楠。” “赵湘湘的哥哥?”姚景语诧异地扭过头去,“他是你的人?” 宋珏习惯性地抿了下唇:“不算,本王与他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姚景语微微咬唇,赵楠这个人她没接触过,但是因为之前的赵湘湘,她心里有一种本能的排斥。 宋珏像是看出了她的担忧,就安慰道:“你不用担心,只是早些年手上无人可用,如今本王已经找到了替代他的人手。” 虽然那人可能及不上赵楠在毒术上的造诣,但也差不到哪去,再者现在他和赵楠并未翻脸,也算是在物尽其用。 “对了,一会儿你让人送我回去吧,爹娘肯定十分担心。”梳洗穿戴之后,姚景语忽然道。 宋珏沉默半晌,忽然把她整个人搂到了怀里,将脑袋埋在她的颈间,闷闷道:“虽然本王真的很不想你回去,但是……” 宋珏深吸一口气,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就吩咐人将早膳端上来:“用过早膳后,本王送你回去!” 彼时,两人正在用膳,燕青递上了宫里传来的密信,姚景语凑过来瞥了一眼,随口问道:“说的什么?” 宋珏将手里的信递给了她,姚景语反复看过之后,蹙着眉深思,好一会儿才若有所思地道:“皇上不动苏丞相,是为了留下他制衡我爹吗?” 宋珏似嘲讽般讥笑一声:“不错,特别是他在万般不情愿之下同意了咱们的亲事,下一步必然就是要削弱你爹手里的兵权。而苏玖正是因为揣度到了他的心思,这才以退为进将所有的罪责毫不犹豫地认了下来。他知道,眼下老头子绝对不会对他下狠手,不会让你爹一家独大。” 姚景语将手里的信攥得很紧,扬着眉看他:“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不能这么说,”宋珏摇摇头,“他虽然日渐昏聩,但到底还是个聪明人。北元、西蜀、东华再加上南越,这四国之中没有哪一国是处在绝对的劣势上,南越边境之所以能安稳,与你爹还有你几个哥哥脱不了关系。前些年那些仗打下来,单就姚家军这三个字便能震慑到不少人,他怎么会自掘坟墓呢?至少在他找到可以替代你爹的人之前,绝对不会有什么大动作的!” “但若是找到那个人呢?”姚景语冷笑,最是无情帝王家,一旦找到了,只怕就是他们姚家的末日了。姚景语忽然神色严肃了起来,前所未有地认真打量着他。 宋珏迎着她的视线,微微弯唇:“在看什么?” 姚景语愣了下,然后轻轻摇头,低头抿起了碗里的南瓜羹。希望将来她和宋珏永远不会有这一天,哪怕他身在高位,他们也能像今天这样彼此信任对方,永远不会有怀疑猜忌的那一天。 宋珏见她低下了头,眸色渐深,张了张嘴,最终却也是什么都没说。 彼时苏家这边,苏光佑幽幽醒来的时候,一阵清晰的痛觉就从四肢处蔓延了上来,他动了动,一声低沉的痛呼就不受控制地从嘴边溢了出来。 “公子,您身上有伤口,可不能乱动。”小厮绿松刚一转身就听到床上传来动静,见苏光佑在企图挪动身子,他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将人按住。 彼时,昨天的记忆如潮水般向他脑海里涌了过去,他张了张干涸的唇瓣,面色却出奇地平静,双目无神道:“我的手脚是不是废了?” “这……”绿松焦急地挠了挠后脑勺,虽然圆音大师说了以后能治好,但是以后都使不了武功甚至是大力气怎么着对公子来说都是个打击吧? “呵呵呵——!”苏光佑唇边忽然溢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声,眸间隐隐翻腾着无边的仇恨,他试图想要隆起自己的拳头,可除了一阵刺痛却什么力气都使不上。 “废人,我居然成了个废人?”苏光佑喉间滚滚,疯狂地笑了起来,倏尔面色一变,陡然狰狞无比,就挪动着身子要将脑袋往床榻上撞。 真是狠啊,不要他的性命却踩碎他的自尊让他一辈子都只能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靠别人来服侍,这样还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公子,公子,你这是做什么?”绿松赶紧阻止,又怕伤到了他,也不敢用什么大力气。 “光佑!”一声熟悉低沉的声音传来,见到圆音走了进来,绿松顿时舒了口气,扶着安静下来的苏光佑躺好,就抬袖擦了把额上的汗,垂眸敛目地退到了一旁。 圆音侧目看了他一眼,吩咐道:“你先出去吧!” “师父?”苏光佑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会儿一见真的是圆音,双眼瞪大一时间不敢相信。 圆音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冷哼一声:“你可真是没用,这么一点儿小事情就想着要寻死,真是枉费为师这么多年对你的教导了!” 苏光佑苦笑,眸中了无生机,就垂了眸子:“徒儿现在是个废人了,活着还有什么用?” “不想报仇了?”圆音怒道。 苏光佑当然想报仇,可是他完好的时候都不是宋珏的对手,现在成了个废人只怕连他的边都近不了了! 圆音又道:“你这身子并非无救,只不过日后不能再习武功罢了,虽然一开始不能用什么大力气,但是只消后头恢复得当,和正常人一样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苏光佑眼中一亮:“师父,您说的都是真的?” “为师骗你作何?”圆音哼道,又有些恨铁不成钢,“若是都像你这样遇到了一丁点事情就要寻死,岂不是就让亲者痛仇者快了!” 苏光佑抿了抿唇:“师父教训的是!”又问道:“师父是特意为了徒儿前来的?” 圆音点头:“为师前些时候算到你有大劫将至,如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苏光佑动作生硬地牵了牵嘴角,后福?不,他宁可不要这些福气,也绝对不会让宋珏好过!至于姚景语,她不是厌恶他吗?这辈子,他就要成为她的噩梦,越是得不到便越要想方设法得到。若是再让她落到他手里,他绝对不会再对她有一丝怜惜之心! 敛了思绪,苏光佑忽然想起他还未回京之前圆音算到的那些事情,便问道:“师父,之前您不是说手上握有宋珏的死穴吗?此番前来可是要对他动手了?” 圆音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精光:“时候未到,尚缺一缕东风!宋珏此人,若要对他动手,必然得一击即杀,不能让他抓到反击的机会,否则便是后患无穷。” 苏光佑对圆音的话还是深信不疑的,就凭着他知道只有历任南越皇帝才知道的紫衣卫以及先太子和先皇后还活在世上的消息,苏光佑也不会反驳他。是以既然圆音说了要等待,他自然得耐着性子等到那一天! “不过,”顿了下,圆音又道,“虽然现在还不能对宋珏动手,但是他喜欢的那个女娃儿倒是可以动上一动。” 苏光佑面上一愕,脱口道:“师父,您要杀了姚景语?” 圆音冷嗤一声:“瞧把你担心的!” 苏光佑面有赧色,硬声硬气道:“徒儿只是想亲自折磨那个贱人,让她生不如死!” “行了,为师并没有说要取了她的性命,只要别让她和宋珏在一起就行了!”圆音面上随意道。 只暗地里却恨恨地眯眼,姚景语和宋珏必须分开,而且最后姚景语也必须死!他的宏图,主子的伟业,怎么能再次毁在一个女人的手上?! 因为苏光佑被宋珏废了手脚,皇帝又亲自将苏玖和姚行之两人召进宫“谈心”了一番,故此姚景语的事情似乎是暂时偃旗息鼓了下去。 只不过就在姚景语归家后没几日,市井之间就莫名其妙地起了一股对她不利的谣言,虽然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宋珏压了下去,但还是让他起了老大的火气。 彼时,宸王府书房,宋珏一怒之下抄起手边的镇纸就直接砸了过去,怒声质问跪在下头的燕青:“你要告诉本王,最后只查到那几句歌谣是那些孩子编出来的?” 燕青也不敢避,只能任由镇纸砸了下去,然后伏在地上请罪:“属下该死,只是那些孩子年纪尚小,只知是有一个头瘦弱的年轻人给他们买了糖,让他们唱那首污蔑七姑娘的歌谣的。” 宋珏抿了抿唇,怒气未减半分:“本王养你们何用?那编歌谣的人既然知道小语曾经在苏光佑的别院住过一段时间,要么是便是苏家的,要么便是姚家的……” “属下查过,苏家那边苏相下了严令,知情的人全都缄口不言。至于姚家,那个西贝货被送回去后,除了姚国公和姚夫人以及姚三爷,便只有伺候七姑娘的静香姑娘知晓……”燕青正是将这些可疑的人一一排查了,这才一筹莫展。 宋珏嘴角凝起一抹冰冷的笑容:“除了他们两家,你忘了,那日本王带着你们去别院的时候,动静可不算小,那里也是富户区,热闹得紧。难免就有与本王和小语都熟识的人,后面稍加打听便能推测出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燕青恍然大悟:“属下这就带着人去别院四周排查!”说罢立即就起身向宋珏告退。 步子走得急,出了门口刚好撞上了疾步而来的燕白,见燕青连句话也没留就匆匆离开,燕白拍了下被撞疼的肩膀,就皱了皱眉嘴里嘟囔一句:“赶魂呢!” 宋珏这会儿心情还是不大好,偏偏燕白这个没脑子的又不识趣地撞了上来:“启禀王爷,明惜郡主递了帖子说是准备在府里设宴,约您明日过府一叙。” 宋珏曾经对宋玥说过,若是她敢再进宸王府,便让雪电将她一口给吞了,宋玥估计是被吓着了,反正之后是再没踏进一步,只不过人聪明,宋珏不让她来她请宋珏去总行了吧? “扔了!”宋珏语气生硬,又冷冰冰地睨着燕白,直看得他头皮发麻,心里突突直跳,将罪魁祸首宋玥给骂了个半死,转身就准备出去将手里这祸害帖子给砍成八段。 “慢着!”刚刚一脚踏出了门槛,却又被宋珏叫住,“先留着,你去查查,宋玥这些日子都和谁有过接触。” 燕白一凛,王爷这是怀疑那市井间的留言与明惜郡主有关?赶忙应下,拔腿就飞奔了出去。 翌日一早,郡主府门口,一辆挂着于府牌子的精贵马车缓缓驶来。 彼时,马车里,宋华音看了眼经过一番细心装扮的于凌薇,见她紧张得双手抓着衣裳下摆,就拉过她的手悉心安慰道:“你放心吧,怎么说明惜和宸王按着辈分也得叫我一声姑姑,你胆子只管大一些。更何况明惜是宸王的亲妹妹,她既然开了口答应借着宴会的机会将你送给宸王,宸王是肯定会收的。” “多谢嫂子!”于凌薇低着头羞涩笑道。 “成了成了,跟我还客气什么呀?”宋华音笑道,末了又叹息了句,“只不过宸王眼下已经和姚七姑娘定了亲,他就是收了你,也只能委屈你做妾室了!” “嫂子这是说的哪里话?”于凌薇连忙摆手,“能有幸侍奉王爷就已经是凌薇三生修来的了!” 宋华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就算没有姚景语,以于凌薇的身份,就算是看在她和寿王府的面子上,说破了天能捞着一个庶妃就不错了! 自从元宵节那晚之后,于凌薇整天的就心不在焉,整个人迅速消瘦了下去,后来她觉得奇怪,私下问了她好久,才知道原来于凌薇是看上她那位桀骜美貌的皇侄了。虽然宋华音很怕宋珏,但是亦无法否认他的相貌无人能及,于凌薇会恋慕他也在情理之中。 原本她是不想掺和进这件事情里的,毕竟将心比心,要是于凌霄敢给她找个小的回来她绝对会闹个天翻地覆!只不过后来于凌薇的身子越发消瘦,于母又知晓了内情求上了她。自己的婆母开了口,她总不能坐视不管地看着小姑子为情而亡吧? 宋珏是王爷,和于凌霄一介白身不一样,就算是没有于凌薇,反正以后也还会有别人的!既然如此,她何不卖个人情给那母女俩?以后于凌霄也得念着她的好! 宋华音想了下,又宽慰道:“虽然你刚刚进去只能有一个妾位,但姚七小姐看起来是个心善的,应当不会为难于你。再者,有我有寿王府,王爷肯定也不会对你太冷淡的。” 于凌薇笑意盈盈地点头,面上一片绯红。 谈话间,马车停在了郡主府门口。宋玥派了身边最得里的江嬷嬷在门口相迎,甫一见到宋华音下了马车,江嬷嬷赶紧上前道:“老奴见过乐康郡主,咱们家郡主已经等了您许久了!” “那敢情好,我和玥儿可是许久都没在一起说话了。”宋华音笑道。 江嬷嬷一边领着她们往里头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垂首跟在后头的于凌薇,心里有了计较,面上却丝毫不显。 彼时,宋玥正在前厅一面悠闲品茶一面等着宋华音与于凌薇姑嫂俩进来,甫一见到人时,她放下手里的茶盏起身要对宋华音行礼:“见过小姑姑。” 宋华音哪敢让皇帝的心头肉跪她?赶紧上前将人扶起,嗔道:“几年不见,你怎的这般调皮了?咱们就差一岁,你叫我姑姑莫不是想将我叫老不成?” “我哪敢?小姑姑这般好看,便是老了也还是绝代风华!”宋玥拉着她的手往主位上走。 两人捧起茶盏,叙旧嬉笑了好一会儿,宋华音这才指着局促站在一旁的于凌薇道:“喏,这就是我那小姑子,生得好看吧?你可得帮她一把!” 宋玥这才将视线挪到了于凌薇身上,眼神傲慢,就像打量一件货品一样。于凌薇浑身不自在,却只能低着头紧紧咬唇隐忍着。 半晌,宋玥才笑了声,道:“确实挺不错的,不比姚家那女人差!” 说着朝于凌薇招招手:“过来坐吧!我已经给大哥下过帖子了,他那边传了消息,还得过一会儿才来,咱们先喝点茶随便聊聊。” ☆、120 杀尽天下烂桃花 于凌薇颔首,然后走到下首贴着椅子的边沿坐了下来,彼时,小丫鬟端了茶上来,宋玥道:“于姑娘尝尝吧,这是前头山南那边进贡的雨前龙井,若非皇祖父厚爱,咱们可没这个口福呢!” 宋华音勾唇,话里难掩羡慕之意:“那可不?皇伯伯对你的宠爱,那可是独一份呢!” 于凌薇心里震撼,垂着的眸子不由自主地转来转去,先前只听宋华音说宋玥是宸王的亲妹妹,而且很得圣上喜欢,却不曾想竟是如此受宠,连宸王都比不上么?若是这样的话,她得了宋玥的心,以后进了宸王府里不就有靠山了?虽然不觉得自己比姚景语差,但是不可否认现在她们二人的身份就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就算她有信心日后能俘获宸王的心,可若是没有人靠着,说不定刚进府就被姚景语给弄死了! 思及此,于凌薇嘴角绽开一丝盈盈笑意,就端起茶盏抿了口,然后抬首望向宋玥:“味道极好,润入口中清甜芳香,真是托了郡主的福了!” 宋玥满意地勾了勾唇,原先只当这个于凌薇是个胆小不成事的,现在看她眸底那抹贪婪的异光,就知道这女人也不是什么简单的。樂文小說|这样正好,姚景语既然敢戏耍于她,就必须要付出代价!且不说以后的事,但就是成亲前夕,宋珏若是纳了个女人进府,可不就相当于往她脸上狠狠地掼了一个耳光么? 坐了约摸有一炷香的时间,于凌薇渐渐觉得口干舌燥,心头就好像被猫爪子挠了一样躁动不已,浑身上下莫名其妙地窜起了一股火气让她有一种想要将衣裳全都解了的冲动。心里一骇,于凌薇赶紧狠狠咬了下舌尖,脑中这才恢复了一丝清明。她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身体里会有这种陌生又羞于启齿的感觉? 宋华音见于凌薇满脸通红,就赶紧放下手里的茶盏跑上前摸了下她的额头:“呀!凌薇,你是不是病了?怎么这么烫?”宋华音大叫。 彼时,宋玥垂首泯茶,嘴角隐晦地牵起了一抹不明笑意。听到宋华音的惊呼,她这才慢慢抬起眼皮云淡风轻道:“依着我看不像是病了,大约是昨儿晚上没睡好,先让丫鬟扶她去水榭休息一下吧!等回头大哥来了,再过来。” “可是……”宋华音不大放心,这小姑子是她带出来的,回头弄病了的话说不定还让她惹得一身骚。 宋玥笑了笑,望了于凌薇一眼,又道:“大哥还没来呢,今儿个我可是废了好大力气才把人请来的,下次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于凌薇眼中一紧,是啊,她不能放过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用力掐了下自己的掌心,笑着对宋华音道:“大嫂放心,我没事,去水榭休息一下即可。” 宋玥便示意自己的两个大丫鬟将人扶过去,宋华音看着她有些不稳的步子,不由得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不安。 彼时,郡主府的管家侧身弯腰迎着宋珏和燕青燕白等人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谄笑道:“王爷,今儿天气有些闷热,郡主特意在水榭设了宴,您这便随小的来。” 逆着光,且管家也不敢正眼去打量,是以拿余光偷偷瞟向宋珏的时候并不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管家一路忐忑地将人带到了水榭门口,见燕青和燕白也跟着宋珏进去,顿时一个激灵,赶忙跑上前拦住宋珏摆着手制止道:“王爷,不可!” 宋珏顿住步子,微微侧目,斜眼睨了过去,那落在他身上有如实质的冰冷目光让管家本能地抖了下身子,他抬手擦了把额上的汗,心思几度飞转,就讪讪笑道:“王爷,郡主毕竟是女儿家,外男不可冒犯。” 宋珏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会儿,这审视的目光看得管家额头冷汗直冒,就在他快要顶不住的时候,宋珏却忽然勾起了唇:“燕青燕白二人打小就跟在本王身边,更何况,有本王在,能有什么事情?” 说罢,便再不搭理管家,直接带着人举步往里走去。 望着宋珏的清冷的背影,管家抬手按了按砰砰直跳的心口,罢了,王爷哪是他这等奴才能劝住的?到时候真有什么事,也有郡主在前头顶着,轮不到他一个做奴才的冒头。更何况……脑中勾勒起水榭里那个女人此时活色生香的画面,管家不由得形状猥琐地笑了笑,说不定一会儿王爷见到了,会主动把那两个碍事的赶出来呢!反正他和宋玥存着一样的想法,就算王爷有未婚妻了,送到嘴边的还能不吃? 彼时,宋珏刚进了水榭,就听到屏风后头传来一阵暧昧的低吟声,燕青和燕白相互对视一眼,这明惜郡主真是嫌自己命太长了?竟然敢给他们王爷塞女人? 宋珏勾了勾唇,宋玥这一招拿来主义实在是不怎么高明,他朝燕白使了个眼色,燕白会意,就大步走到了屏风后头将衣裳不整的于凌薇给拎了出来一把扔在了地上。 彼时的于凌薇发丝微乱,脸颊粉红似蕴含无边娇柔妩媚,盈盈眼眸似秋水般横流婉转。由于刚刚被燕白用力扔在了地上,本就薄透的一层外裳几乎全都被扯了去,身上只余一件水红色绣金丝牡丹抹胸以及一条月白色的亵裤。肌肤似雪,香肩裸露在外,胸前鼓起的山峦更是一眼就能看到那条诱人的深深沟壑。 宋珏只冷眸扫了一眼,就厌恶地背过了身去,彼时,燕白正准备开口询问宋珏怎么处理这个自荐枕席的女人,却不想于凌薇竟像一条滑腻的美人蛇一样从他背后缠了上来,将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双手圈着他的腰绕到前面在他身上不停地乱摸,嘴里低喃道:“王爷,王爷……” 语气娇柔似一汪清水,就好像要将人给溺毙了似的。 于凌薇丑态毕露地扭着身子在他身上磨蹭,偏偏又毫无经验不得其法,燕白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儿,又早就识了房中之事,这会儿被于凌薇一刺激,心头一股火倏然就冒了上来。不过他对女人向来挑剔,最讨厌的便是投怀送抱的,尤其是这女人还在不知死活地打着他们家王爷的主意。 于是燕白抬手掰上了于凌薇的手腕,就要再一次将她甩到地上,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动作,宋珏一记冷眼就甩了过来,燕白嘴角一扯,笑得比哭得还难看,讪讪地收回了手,嘴里默念起了心经。他发誓,今晚回去一定要将自己上上下下洗上好几遍给洗个干净,若是可以的话,回头找个机会一定要把这不要脸的女人一双爪子给削了! 宋珏移开了视线不去看他们,只缓缓启唇:“宋玥让你来勾引本王的?” 于凌薇这会儿大脑一片混沌,又把燕白给当成了宋珏,就有什么说什么,循着脑中的本能下意识地回了起来:“不是,不是呢,郡主说要将我送给王爷,不是勾引。王爷,凌薇虽然身份低微,但也是好人家的女儿,我喜欢你好久了,真的,第一次在大哥的喜宴上见到的时候就喜欢了。我喜欢你呢,不比姚景语少,我会比她对你更好的!” 燕白又怒又恼,还好人家的女儿?还想和姚七小姐相提并论? 宋珏嗤笑一声:“你讨厌姚景语,所以这两日是你让人散布谣言诬陷她的?” 若非昨儿晚上燕青查到于家的宅子离得别院不远,燕白又道这些日子宋玥与宋华音走得极近,他根本就不会浪费时间走这一趟过来看看她们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彼时,于凌薇听了宋珏的话之后,立马就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撅着嘴不忿道:“才不是谣言呢!我打听过了,那宅子是苏家二爷的,姚景语在里面住了许久,怎么可能什么事都没发生?她不干净了,配不上王爷您,我不能让您被她亵渎了!” 宋珏气极反笑,额角隐隐有青筋鼓起,姚景语不干净?这女人的意思是她自己很干净?眸中一寒,最后对燕白使了个眼色:“将人丢出去!” 燕白如获大释,立马就用力掰开于凌薇缠在他腰间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胳膊都给卸了,于凌薇疼得面色扭曲,痛声叫了出来。燕白却没有一丁点怜香惜玉,直接拉着她亵裤的腰带将人横提着往外走。 彼时,宋珏幽凉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不是丢到水榭外头,是丢到郡主府门口。” 燕白神色一震,眼里快速闪过了一丝恶趣味,迈起的步伐迅捷如兔,飞一般的奔了出去。 宋玥这边,与宋华音有一茬没一茬的聊着,算着时间,差不多也该去水榭捉奸了,宋玥起身,柔声笑道:“大哥只怕是有事耽误了,咱们先去水榭看看于姑娘吧!” 宋华音心里正不安得紧,就担心于凌薇会不会有什么事情,这会儿宋玥一提出来,她赶紧就起身跟了上去。 彼时,一行几人刚刚迈出主院,就见管家没头没脑地冲了过来,差点儿和前头领路的江嬷嬷撞个正着。 江嬷嬷呔了一声,仗着自己是宋玥的奶娘,素日里在府里就是作威作福的,这会儿见是管家也没有丝毫放在心上,就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个走路不带眼睛的,要是冲撞了郡主,仔细把你皮给扒了!” 管家顾不上和她计较,更是连礼都来不及行,就慌慌张张地侧过身指着往大门口去的方向道:“郡,郡主,不好了!您快去看看吧,王爷让人将于家姑娘丢到大门口了。”最关键的是那于家姑娘这会儿几乎身无寸缕,但这话他不敢说出来惟恐亵渎了宋玥。 “什么?”宋玥大惊失色,送上门的宋珏都不要?他还是不是男人了?更何况为了事情更稳妥一些,她也学着那日“姚景语”的举动,不仅在于凌薇的茶里掺了媚药,更在水榭里燃了媚情香。宋珏是柳下惠不成?这么一个送上门来的娇弱美人儿居然毫不怜惜?! 看着宋玥满脸的错愕,宋华音是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宋珏已经来府里了?怎么都没人过来禀报一声?他又为何要将凌薇扔出去,难不成他们两人撞上了,凌薇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宋华音心里一咯噔,惹到了那煞神可不是什么好事,就赶紧扯住了宋玥的袖子向她递了个不解的眼神。 宋玥这会儿哪有心情和她解释啊?便是想要解释也无从说起,总不能说她摆了她们一道,不仅想将人送进宸王府,更是想让宋珏和于凌薇先行玉成好事打姚景语一记响亮的耳光吧? 糟了!宋玥脑中一道亮光划过,忽然想起于凌薇是中了媚药的,现在要是被扔到了府门口……那副情景她简直不敢想象。“咱们快去看看吧!”宋玥眼神一紧,赶紧加快了步子转个方向往大门口疾步行去,宋华音一瞬间的愣神,就也小跑着跟了上去。 彼时,郡主府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大多是一些双眼放光的猥琐男人,他们指指点点,嘴角噙着淫笑不断地交头接耳,更有甚者,见郡主府门口的侍卫都被一些面无表情的黑衣男人给拦住了,就大着胆子上前在于凌薇光裸的身上摸了一把。有一就有二,于凌薇本就身姿诱人,这会儿又满面酡红艳如桃李几乎要把男人的心神都给勾了去,偏偏还意识不清,一看就是中了药的样子,这种便宜是不占白不占,于是就有那胆大包天的,借着占便宜的机会,将手伸向了不该去的地方…… 等到宋玥和宋华音匆忙赶出来的时候,但见一个巨大的包围圈,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还能看到里头一群男人蹲在地上好像是围着什么人,旁观的有男有女,但却无人上前阻止,更有妇女嘴里愤恨地骂着于凌薇骚浪货。 见正主儿出来了,燕白勾了勾唇,抬手示意宋珏带来的黑衣侍卫退到一旁。 虽然由于视线被阻隔,宋玥还没看清被围着的人到底是谁,但是心里已经确定了是于凌薇无疑。如果仅仅是勾引他就要付出如此代价,宋玥不敢想象,宋珏会怎么对她这个幕后黑手?想起当年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宋玥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有那么一瞬间真想什么都不管立马冲回府去,将大门关上,仿佛这样宋珏就不能找她算账了! 然而,惊慌归惊慌,此时宋玥的理智还是在线的,她掐了下自己的掌心,刚想开口,就听得宋华音身边的大丫鬟汀兰捂着嘴尖叫一声:“是小姐!” 完了完了,宋玥一阵晕眩。 彼时,郡主府的侍卫已经上前将那些围观的人全都赶了开去,宋华音几乎是瞪大了眼睛看呆了去,于凌薇身上青紫一片,此刻早已晕厥过去,最关键的是—— 待看到她腿间那蜿蜒而下的丝丝血迹时,饶是向来知书守礼的宋华音也不由得尖叫一声差点晕在了几个丫鬟的臂弯里,还是大丫鬟佩兰反应快,赶紧拿了件披风上前将于凌薇裹了起来。 宋华音全身都在颤抖,半晌,她瞪着一双美目在原本围观的那些人身上扫了一圈,抬手指着那些人歇斯底里地吼道:“是谁做的?把这些人全给本郡主抓进牢里去!” 法不责众,更何况那几个真正做了坏事的二流子见状不妙此刻早已溜得无影无踪了,即便郡主府的侍卫再厉害,也敌不过百姓人多势众,最后人没抓着,反倒侍卫自己还挂上了彩。 宋玥用力咬了咬唇,知道这时候和百姓对上不是明智之举,就吩咐侍卫停手,然后又转身对宋华音道:“赶紧先将于姑娘送到医馆里去,看看身上有没有什么伤。” 宋华音吓得手足无措,现在脑子里也是一片混乱,于凌薇这个样子,回去她要怎么跟于凌霄交代? 见宋华音呆怔恍如失了神一样,宋玥又推了她一把,重复道:“先把人送到医馆里吧,有什么事情回头再说!” 宋华音这才扭过头看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迟钝地点了点头,根本也想不起来去问这中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由汀兰、佩兰二人搀着上了马车,于凌薇也被郡主府的几个婆子给抱了上去。 彼时,见于家的马车走远了,宋玥才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浑然不觉自己背后已是一片冷汗。 然则就在她转身准备恢复的时候,却被一脸冷笑的燕白挡住了去路:“郡主,王爷有请!” 宋玥面色一白,又顺着燕白的方向见到斜对面停着一辆奢靡辉煌的马车,知道这一趟她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了。深吸一口气,宋玥跟上了燕白的步伐,但只觉每一步都虚浮恍如踩在万丈深渊旁一样,一个不小心就会摔个粉身碎骨。 彼时,被领到宋珏的车驾前,宋玥低着头不停地咬着自己的唇瓣,犹豫再三,才小声地叫出了口:“大哥……”她对宋珏的恐惧已经深入到了骨子里,所以这会儿哪怕是还没见到人,就已经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人一把抓住了,怎么也喘不过气来。 一双骨节分明的玉手将车帘掀开,宋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森寒,哪怕是宋玥低着头也能感到一阵寒气迅猛袭了过来,头皮一阵发麻,宋玥不得已慢慢抬头迎上了他的视线,看着宋珏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她极力稳住心神,勉强扯了个唇,再次开口道:“大,大哥,您找我过来有什么事?” “你想嫁给姚三郎?”宋珏薄唇轻启,唇边泛起一丝冷峭的笑意,忽然出乎意料地来了一句。 宋玥一时间方寸大乱,不明白宋珏为何会突然有此一问,心里莫名地觉得他不安好意,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便干脆抿紧了唇不说话。 宋珏似乎也并不想听她的回答,片刻之后,就抬手放下帘子吩咐马车离开。 直到马车的影子都看不到了,宋玥这才回过神来,宋珏将她喊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么一句话?他不计较她算计他的事情了?不可能!宋珏如果是这般大度的一个人,当初就不会将她赶出宸王府了!他刚刚问他是不是想嫁给三郎……难道说——他是想在她的亲事上打主意?宋玥心头一颤,赶紧就握紧了手里的帕子匆匆回了府里。 话说于凌薇这边,除了在混乱中被人破了身子之外,身上倒是没有别的伤,清醒之后先前那些记忆就如潮水般汹汹涌了过来—— 她中了媚药,然后将宸王身边的人误当成了他,不仅丑态毕露,而且还将自己暗中散播谣言的事一五一十地招了出来。然后宸王一怒之下,让人将几乎身无寸缕的她毫不留情地丢到了郡主府门口,甚至还派人拦住侍卫任由那些脏手在她身上不停地抚摸。最后,她只觉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自下面传来,整个人就失去了意识…… 宋珏——,他怎么能对自己这么狠?难道就为了姚景语么?他为了姚景语要将所有的女人都拒之门外?凭什么?姚景语她凭什么?还有宋华音,自己平日里竭尽所能地讨好她这个嫂子,可她居然和宋玥一起给她下媚药,她们打的是什么主意她不清楚,但定然不是为了她!真是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连自己这个小姑子也能下如此狠手,她绝不会放过她! 于凌薇坐在自己的闺床上不由得抿紧了唇瓣,双手紧紧地隆起了拳头,双目无神地平视着前方。 “凌薇,你,那个,事情都发生了,你也千万要想开一些。”宋华音难得地收敛了自己一贯来在于家的骄纵脾气,小心翼翼地上前劝道,就怕说错了什么话刺激到她。 虽然出了这么不好的事情,但宋华音想过了,凭着于凌霄现在也做出了一番产业手头有不少银子,又有寿王府这个姻亲在后头做后盾,到时候他们多拿些嫁妆将于凌薇嫁出京城,天高皇帝远的,这事定然能瞒过去。再派几个得力的丫鬟婆子跟着陪嫁,于凌薇嫁了人之后定然也能过得好好的。 只不过宋华音计划得虽好,然此时的于凌薇却丝毫不会领情,她认定今日下媚药的事宋华音也参与了最起码是知情的,现在可谓是在心里将她恨毒了去。 于凌薇弯了弯唇,忽然扭过头看向她,阴阳怪气地笑了声:“我有什么想不开的?” 宋华音见她如此讽刺的态度,心头一阵不舒服涌了上来。想她自小娇生惯养是寿王唯一的掌上明珠,何时被人如此对待过?要不是看在于凌霄的面子上,别说是于凌薇了,就连于父于母她都懒得去搭理。于凌薇弄成这样,又不是她害的!要不是她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看上了宋珏,她用得着这么劳心劳力跑前跑后地为了她去跟久未见面的宋玥套近乎,拉下面子去求她吗?结果却费力不讨好反倒惹了一身骚,依着她看,这小姑子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宋华音心里深吸了口气,慢慢将心口怒气平复了下去,念及于凌薇到底是受害者,她也就没和她多做计较,但是小意哄人的笑脸肯定是摆不出来了,就也拉下脸绷着声音道:“你先好好休息休息吧,有什么事咱们回头再说,若有需要的话便吩咐外头伺候的丫鬟!” 说着,就带着汀兰佩兰两人转身离开。 彼时,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于凌薇的嘴角一寸一寸凝起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于凌薇的事情宋华音下了命令让今天跟着去郡主府的人全都闭紧自己的嘴不得泄露给于家人知道,然而纸包不住火—— 当天夜里,于凌薇房里守夜的丫头起夜的时候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就见横梁上挂了一道摇摇晃晃的人影。随着“啊——”的一声划破天际的惨叫,整个于家恍如炸开了锅一样,匆匆聚集到了于凌薇的屋子里。 幸好丫鬟发现得及时,人被救下来的时候还留了一口气,于凌霄亲自出门将城里最好的老大夫从被窝里拽了出来,一番惊险抢救之后,天际边微微现出亮光之际,人终于是脱离了危险。 “大夫,辛苦了!”于凌霄亲自将人送到了门口,又额外塞了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大夫拱拳谢过,让他留步不必再送。 于凌霄回到于凌薇那里时,就见于母坐在她床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拍打着于凌薇的身子哭得泣不成声:“你这个狠心的妮子,你这是想要你母亲的命是不是,啊?你要是就这么没了,你可让我怎么活呀?你这个狠心的!” 于父虽然没说话,但坐在一旁也是紧紧地抿着唇,浓眉深锁,双眼布满了血丝憔悴不堪。 而于凌薇却如失了魂一样笔挺挺地躺在床上,除了流泪之外一句话都不肯说。 后来,还是于凌薇身边自小伺候的大丫鬟翡翠看不过眼,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将昨日在郡主府的事情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于母一听到女儿受了如此侮辱而且还失了清白的身子顿时大叫一声就晕了过去。 翡翠又满腔愤怒地看了一旁惴惴不安的宋华音一眼,心一横,就膝行着跪到于凌霄的面前哭道:“郡马爷,这事和郡主脱不了关系,要不是她和明惜郡主合谋给小姐吃了媚药,小姐也不会在宸王面前失态,更不会受此羞辱!”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宋华音一听到她提自己的名字,猛地扭过头来就是脸红脖子粗地厉声驳斥。 她是对于凌薇有一点儿愧疚,毕竟人是她带出去的,郡主府这条线也是她拉的,可她什么时候和宋玥合谋要害于凌薇了?不对,刚刚翡翠说于凌薇被人下了媚药,宋华音骤然就想起昨日那让她莫名不安的场景来,是宋玥做的?她为什么要如此做? 宋华音正在沉思之际,冷不防就被扑过来的于母对着娇嫩的脸上抓了个正着。 于母刚被掐了人中清醒过来后就听到翡翠说是宋华音下的毒手,原本宋华音嫁过来这么久肚子都没动静又不准于凌霄碰其她人,她心里就很不满了,只是碍着她是寿王府的郡主当今太后的亲孙女,这才不敢表现在脸上也不敢对着她端婆母的架子。现在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遭了这妇人的毒手,她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让她好过! 宋华音被抓了一脸血,反应过来后就哭叫着和于母厮打了起来,自小到大仗着辈分与太后和寿王的宠爱,皇室里都没几个皇子公主敢和她打架的,这老虔婆居然敢打她? 于母力气大,又是气狠了,宋华音被她抓着发髻打得嗷嗷直叫,宋华音的几个丫鬟见状赶紧就扑过去帮起了自己家的郡主。 这一切不过须臾之间,于凌霄心里本就乱,这会儿又见自己的母亲和妻子不顾场合就打到了一起,听着那些鬼哭狼嚎的声音,他额角青筋突突,就捏着拳头大喊一声:“都住手!” 几乎是下意识地,几人同时住了手,齐刷刷地朝于凌霄看了过去。 宋华音一把将于母推开,就冲到于凌霄怀里委屈得恸哭了起来:“你看看,你娘她把我打成了这个样子!” 于凌霄见她脸上好几道血痕,眼里蓦然划过一丝心疼,彼时,于母见自己儿子被抢走了,也不甘示弱地冲上前扒着于凌霄的一只胳膊哭个不停。 “你先回去,让丫鬟给你上些药。”于凌霄对宋华音道。 “我不!为什么让我回去?”宋华音简直要气死了,这母女俩都是白眼狼,当初要不是于母非得让她帮于凌薇进宸王府,会有今天这破事吗?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火辣辣的伤口,要是她的脸有什么事,她非得让人把这老虔婆抓去坐牢! “听话!”于凌霄绷起脸认真发火的时候,饶是宋华音心里也有些怵他,她鼓起了嘴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刷的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赌气样的将人推开,“你们一家子联起手来欺负我!”说着就气呼呼地冲了出去。 “凌霄,你可要为你妹妹做主啊!就算她是寿王府的郡主,这次也得将人给休了,咱们老于家绝不要这种毒妇!”更何况还是个不会下蛋的毒妇,于母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旁人家娶媳妇娶回来都是侍奉公婆相夫教子的,他们倒好,娶了尊菩萨回来!也就是面上能看的,真真就是旁人嘴里说的死要面子活受罪,早知如此,还不如娶个家世一般的只要性子好回来能听话就行了! 于凌霄并没有听信翡翠的一面之词,而是走到于凌薇窗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我问你,你大嫂为何突然要带你去郡主府?刚好那么巧宸王也去了?” 于凌薇一阵心虚,就抿紧了唇不说话。 于母见儿子不去发作儿媳却来这里质问可怜的女儿,立马就上前拉着人道:“是我让她帮忙让凌薇进宸王府的,你妹妹整日里为了宸王茶不思饭不想,你们都不关心她,我这个老婆子还不能开口了?” “娘!”于凌霄沉下了声音气急败坏道,“宸王已经和姚七小姐定了亲,你们这么做不是上赶着去找不痛快吗?” 更何况,他现在心里也拿姚景语当自己妹妹,他们又是多年朋友,今天妄想攀上宋珏破坏他和姚景语的人若不是他的妹妹,他第一个就饶不了她! “又不是要谋正室,不过是一个妾位罢了!”于母小声嘟囔道。 于凌霄起伏着胸口,又不能对自己母亲发火,就有奖矛头对准了于凌薇:“是你故意作态让母亲去找华音的吧?” “是又怎样?”于凌薇冷笑一声,“她身为大嫂,帮我这个小姑子不该是天经地义么?” “我早就告诉过你别对宸王有非分之想,否则迟早要自食恶果!”于凌霄冷声道。 “我为什么不能肖想他?”于凌薇双手抠着身下的床单,面色扭曲,“难道我喜欢他也有错吗?” “可他不喜欢你就是错!更何况,宸王已经和小语定了亲,咱们相识多年,你还如此恬不知耻地黏上去,真是一点子脸面都不要了!”于凌霄说得毫不留情,他今天一定要把这个妹妹骂醒。 小语,小语,凭什么所有人都只对她好?! “行了行了,你妹妹遭受如此大难,你还如此骂她!”于母赶紧上前劝和。 于凌霄盯着一脸死不悔改的于凌薇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将于父于母都拉了出去,只留下了一句冷峻的话:“你好好想想吧!” 彼时,于凌薇一言不发,只呆愣愣地睁大着眼睛盯着头上的帐顶。于母怕她又想不开,就让身边善解人意的心涟端了药膳进来劝她。 “小姐,奴婢伺候您吃点东西吧!”心涟道。 于凌薇没说话,心涟就大着胆子将人扶了起来靠坐在后头的大迎枕上。 心涟端着碗刚准备喂她,于凌薇忽然勾唇一笑:“心涟,你喜欢我大哥对不对?” ☆、121 送面首 心涟一惊,又猛地撞上了她似笑非笑的眸子,立马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将手里的托盘放到地上,整个人匍匐了下来:“奴婢不敢有非分之想!” 她心里的确对于凌霄有遐思,毕竟曾经在宸王府里见过宋珏那般暴戾血腥的一面,于凌霄这个脾气温和长得又清秀的人于她来说可谓是神祗一般的救赎了。但是乐康郡主为人专横善妒,之前也有过想爬床的丫鬟,但最后没一个有好下场。心涟是个谨慎的人,若是没有满打满算的信心,她是绝不会让自己的心思泄露分毫的。 现在于凌薇问这话又是何意?在帮乐康郡主试探她? “起来吧!”心涟心思流转之际,于凌薇弯着唇抬手摸上了自己的脸颊,语气古怪地笑道,“我大哥原本就生得好看,现在虽然不是官身,但也总算吃喝不愁在京城里占有一席之地,女子对他动心再正常不过了。” 心涟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却依旧只是垂着头贝齿不停地碾压着自己的唇瓣。 于凌薇又道:“我娘很喜欢你,素日里又常在我面前夸你听话懂事,你放心,这不是非分之想,我帮你,到时候我娘也会站在你这边。有朝一日,或许你能将乐康郡主从正妻的位置上挤下来也未可知呢!” “这……”心涟惶恐胜过惊喜,她向来明白,天上不会掉馅饼,于凌薇突然要帮她,定然是有自己的图谋。但是她不甘心一直当个丫鬟,如今机会就摆在自己面前,若是不争取一番她定然会懊悔终身,就算明知要冒险,她也顾不得许多了! 于凌薇见心涟眼底浮起了一丝跃跃欲试和志在必得的光芒,嘴角的笑意就更深了一份—— 大哥,我会让你知道这世上两个人之间就算是你喜欢我而我不喜欢你,最后也是能合情合理地在一起的,到时候看你还怎么阻止我去争取宸王殿下?! 另一边宋玥自从那日的事情之后,越想越不安,就怕宋珏真的打上了她亲事的主意。故此深思熟虑一番之后,她决定亲自约姚景晏出来将自己的心思与他说个清楚明白,并且要表明非君不嫁的决心。然则她派人送了好几封信最后均是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宋玥坐不住了,姚国公府她现在不能去,姚景晏又不肯出来见她,她干脆便派人盯上了姚景晏,然后亲自到兵部衙门外头堵人。 彼时,姚景晏刚刚翻身上马未行几步,便有人突然冲了出来不怕死地双臂张开挡在马前。他眼疾手快地勒紧缰绳,马蹄高扬,险险从那人脸上擦过,差点就酿出了一条人命。 “好大的胆子,不要命了你!”姚景晏的小厮高坐马上,横眉怒目地拿鞭子指着那人喝道。 姚景晏抿紧了唇,目光却是绕过那瑟瑟发抖的人,落在了后头一顶艳黄色的金丝软轿内。轿帘掀开,轿子里那娇艳窈窕的人影,他并不陌生。 彼时,宋玥仰头望着他那张俊朗如星的温润脸庞,极力按下自己心如擂鼓的激动,又故作姿态地抚了抚鬓发,娇声道:“三郎,要见你一面还真是不容易。” 见衙门四周已经有兵部的同僚看了过来,姚景晏极力压下心头的厌恶,面无表情道:“郡主自重,在下与你并无瓜葛,还望你称一声姚公子或是姚将军。” 宋玥用力掐了下自己的掌心,末了却依旧故我地笑道:“三郎这是说的哪里话?从江南回来的路上咱们一路为伴,你又对我照顾有加,怎么能说是毫无瓜葛呢?” 姚景晏嘴角勾起一丝讥讽,要是早知道当初奉了圣命接人会闹出这么一桩子事,那日他绝不会出手将宋玥从那几个流民手上救下来!心头一阵厌恶,更是连在这里与她虚与委蛇都不屑了,便直接绷了脸冷声道:“郡主有何事便说吧,姚某公务繁忙,回府之后还要陪伴家人,没那么多时间与你在这磨蹭!” 宋玥双手放在膝上不由得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衣裳,力道之大几乎要将衣裳给抓出一个窟窿来。她堂堂郡主又长相极美,哪里比不上他家里那个一无是处的糟糠妻了?他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打她的脸?明明之前在江南的时候,姚景晏还不是这样的…… 眼见着宋玥垂首不知在想些什么,姚景晏脸上一阵不耐烦,拉住缰绳,准备绕过她的轿子绝尘而去。 宋玥好不容易才寻到这次机会,下次再见又不知是何时了,她绝不能让姚景晏就这么走了!顾不得自己郡主的仪态了,宋玥快速地出了轿子亲自拦在了他的马前。 姚景晏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见宋玥毫不知耻地想要握住他的手,他皱了下眉,手臂一侧,迅速避开。 宋玥扑了个空,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十分尴尬,眼见着周围已经投来了不少好奇打探的目光,她心一横,下巴扬起,干脆脱口而出:“姚三爷,实不相瞒,本郡主今日来找你为了什么事情你心里应当一清二楚,之前在回来的路上我便与你说了!” 姚景晏冷笑一声,这个女人还真是不要脸!当初回来的路上他就明确告诉她自己已经娶妻多年,并且绝不会再和其她女人有所瓜葛。可宋玥压根就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不仅多次言语冒失,甚至还想方设法地想与他行那等龌蹉之事。这等不知廉耻的女人,他简直想起来就要吐! 宋玥见他不说话,就扬着唇再接再厉道:“反正本郡主是嫁定你了,至于你家中那个原配,若是她肯乖乖把位置让出来的话,本郡主就大发善心,允她一个妾室的位置!” 原本她是想说将人休了赶出姚家的,但是看姚景晏越发森冷的脸色,话到嘴边就自动拐了个弯。反正留下来也没事,她有的是法子让人无声无息地消失! 姚景晏看了眼这自以为是的女人,讥诮道:“依在下看,郡主不当对我有非分之想,而是应该找一个医术高明的人招为郡马,顺便治一治你这失心疯之症!” 此言一出,姚景晏身后的两个小厮就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来,这种不要脸的女人就该这样骂,还想取代他们三少夫人,以为自己是郡主就了不起啊!她大约不知道他们家三爷看着面善,实则最是冷情,素日里训起人来那毒舌程度更是让人无地自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也就三少夫人那般宜动宜静,爽朗中带点泼辣的才能将人治住。这个郡主未免太给自己脸子了吧?真是自取其辱! 彼时,宋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眸光四转,看谁都觉得是在笑话她,恼羞成怒之下,就狰狞了脸色恶狠狠地瞪视着姚景晏道:“姚三郎,你该知道皇祖父最疼爱我了,要是到时候我请他老人家下圣旨,你那个心肝宝贝妻子只怕连命都保不住!” 言及此处,宋玥嘴角的笑容就多了一丝扭曲的得意。 前朝便有过这种例子,先帝的大公主看上了当时的新科探花,想招他为驸马,但是那人及第之前老家就已经有了妻子,且那探花自诩是读书人清高自持,拒了公主的好意,结果先帝一道圣旨下来还不是屈服认命了?他老家那个妻子直接赐了一条白绫,死后更是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捞着! 姚景晏的妻子谢氏娘家往上数也是钟鸣鼎食的书香世家,出过不少俊杰,然则谢氏祖父过世之后,谢家族中再无出类拔萃的有才之人,如今早已渐渐没落。就这样一个毫无倚仗的女人,凭什么和她这个皇室郡主抢男人? “郡主这般无耻作态简直是丢尽了皇室子弟的颜面!”姚景晏目中森寒,完全不顾宋玥花容失色,又冷了脸色硬声硬气道,“郡主只管放马过来试试,我姚景晏若是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便是枉做男儿!” 言罢,再不想和这让人倒尽胃口的女人继续纠缠,直接便扬了手中的鞭子绝尘而去。 宋玥站得近躲避未及,不仅吃了一嘴的灰,更是被马儿倏然奔跑起来惊得身子往后仰了仰最后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双手本能地撑在身后与地面摩擦划出了两道细细的血痕。不顾手上的疼痛,宋玥扭过头望着姚景晏狠心离开的背影咬牙切齿道:“姚三郎,你等着吧,我宋玥是嫁你嫁定了!” 宋玥虽然嘴上说的厉害,但是姚家毕竟是世家大族,不到最后一刻,她绝不会进宫请旨。彼时,几个丫鬟赶紧七手八脚的上前将她扶了起来,宋玥拧着眉眯了眼睛,阴沉着声音道:“之前让你们注意姚家的动静,可打听到那谢氏最近何时会出门了?” 大丫鬟星月道:“奴婢之前正准备禀报呢,听说明日姚夫人要带着姚七小姐和几位少夫人去城外普宁寺烧香拜佛。” “是吗?”宋玥笑了起来,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了话,“那好,咱们明天就也去那普宁寺拜拜菩萨,也好让菩萨保佑让我早日嫁给三郎。” 姚景语脸上的伤好了之后,周梓曈就带着她和几个儿媳去了普宁寺,说是拜拜菩萨去去身上的霉气。 彼时,从正殿出来,钱嬷嬷就捧了一方白玉菩萨过来双手递给谢蕴仪,谢蕴仪望了一眼,面色惊诧脱口而出:“送子观音?”说着又向周梓曈递了个不解的目光,这是为她求的? 钱嬷嬷笑道:“三少夫人,这尊送子观音夫人一早便为您求了,这些日子正是放在普宁寺里享受佛光照耀。” 谢蕴仪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赶紧伸手接了过来,手指细细摩挲,末了,眼里渐渐就有了些湿意。 她和三郎成亲多年肚子却毫无动静,说不着急是不可能的。哪怕三郎从不计较这事,甚至还时常宽慰于她,可她就是迈不过自己心里的这道坎。看着大哥家里的煜儿还有二哥家的茹儿和菀儿,有时候,她甚至都想要放弃自己当初与姚景晏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为他纳个妾进来。毕竟再过几年他就到了而立之年了,这个年纪,成亲早的,都可以做祖父了,他膝下却连个子嗣都没有…… 彼时,后头的江氏和王氏二人也是相互对视了一眼,因为家中的一些旧事再加上各自的丈夫,她们与周梓曈这个婆母向来是客气而又疏远的,今次她会亲自给谢蕴仪求送子观音的的确确也让她们大为意外。 王氏更是在后头轻轻推了谢蕴仪一把:“三娘,还不快谢过母亲。” “奥,是,是该谢谢母亲!”谢蕴仪这才抬手拭了下眼角的泪水,将送子观音放到身旁丫鬟手里,十分郑重地对周梓曈行了个礼。 周梓曈淡淡地弯了弯唇:“起来吧,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自从女儿找回来之后她就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以前大郎他们很多事情不知道再加上年少气盛也不懂事,难道她一把年纪了还能跟着他们胡闹?家和万事兴,更何况现在姚家外敌不少,他们自家再不可后院起火了! 周梓曈又转身看了看身边的姚景语:“这还是你第一次来普宁寺,可惜咱们今年来得晚,要是在年初那会儿来,还能看到后头梅园那一片盛开的美景呢!” 姚景语笑了笑,目光朝四周望了一圈,就道:“虽然看不到梅花,不过这里环境清幽,风景倒是值得一看。” 周梓曈慈爱地笑了笑:“那一会儿用过斋便让府里的小沙弥领着咱们在寺里周围走一圈,咱们今儿个在寺里用了午斋再回去。” 谢蕴仪见状便道:“那儿媳便先将这尊送子观音送去禅房,免得一会儿游逛的时候磕着碰着了。” 周梓曈点了点头,谢蕴仪便带着丫鬟快步往后头的禅房而去。彼时,将送子观音放置好后刚一出禅房,就被两个陌生的女子拦住了去路:“三少夫人,我家郡主有请!” 郡主?谢蕴仪越过她们朝后头看去,便见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位锦衣华服的妙龄女子。 宋玥离京已有好几年,回来后也甚少在人前露面,是以谢蕴仪这还真是第一次见到她。 彼时,她走上前正准备行礼,宋玥睨了她一眼,便勾起嘴角自报家门:“我乃明惜郡主!” 谢蕴仪了然,原来是宸王的妹妹宋玥,之前三郎被派去江南不正也是因为她么?只不过,这会儿见宋玥那股眼里带笑的目光,总觉得她不安好心,然心里这般想,面上还是礼数周到地屈膝行礼:“臣妇见过明惜郡主,不知郡主找我有何事?” 宋玥冷哼一声,昂着下巴开门见山道:“我便也不瞒你,此次来找你是为了三郎。” 听她如此亲昵地称呼姚景晏,谢蕴仪蹙了蹙眉,面露不悦,勉强隐忍着心头的那股不快:“郡主有话不妨直说!” “也好,本郡主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宋玥一副鼻孔示人的样子,“我今日来找你,便是告诉你你若是识相的话最好自请下堂,主动让出三郎正妻的位置,这样或许本郡主到时候心情好了,还能在姚家给你留一席之地。” 这番惊世骇俗的话,谢蕴仪先是愣了下,反应过来后就捏紧了拳头几乎将牙龈咬出血来,这世上居然还有如此不要脸的女人,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居然到她这个正室面前大言不惭地要和她抢男人?依着谢蕴仪的暴脾气,若不是念及她是宋珏的妹妹要几个与未来的小姑子,这会儿许是一个巴掌直接就拍上去了! 她心中深吸一口气,冷声道:“郡主慎言,就算您不要自己的闺誉,三郎还要脸!若是没事的话,臣妇便先告辞了!” 居然敢骂她?“不许走!”宋玥气急败坏地上前将人堵住,又不怀好意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停留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低声嗤笑,“谢氏,你嫁给三郎多年一无所出,按理他早就可以用七出之条来休了你,只不过三郎心善,又念及你们到底是少年夫妻,这才不忍心当面对你开口罢了!” 孩子这事一直就是谢蕴仪的软肋,她心中一恸,满脸怀疑地质问道:“你的意思是三郎让你来找我的?” 宋玥眸光闪烁了下,而后扬着唇得意道:“这个自然,早在江南之时我和他便彼此间情投意合了,你若是还要些脸面,最后主动求去,免得到时候闹起来难看!” “我不信!”谢蕴仪回答得十分笃定,而后笑出了声,不屑道,“若是真像你口中说的那样,你今日根本就不会来找我,而你今日既然找上了我,便是表明在三郎那里碰了一鼻子会所以退而求其次想从我这里下手。” 她和姚景晏夫妻多年,对他再了解不过了,若是他的心上人他绝对会拼尽全力决不让她受一点儿委屈,就好像当年帮她对付谢家那对占了她父母遗产还虐待她的叔父叔母一样。如果姚景晏真的早就和宋玥看对了眼,他早就将人迎进门来了,不会让宋玥一个人在这里上蹿下跳地唱猴戏。 “我说了,三郎只是怕你面子上难看。”见自己的谎话被当面拆穿,宋玥顿时就恼了起来。 “哦?是吗?”谢蕴仪这会儿见宋玥沉不住气,已经完全确定她就是在胡言乱语,便弯了唇讥笑道,“郡主说的是真是假我无从知晓,但有一点,若是像让我自甘下堂,便让姚三郎亲自来和我说!” “你——!”宋玥气得火冒三丈,见她转身就要走,气急之下就上前一步扯住了她的衣袖,发了狠地警告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谢蕴仪扭过头来冷声道:“敬酒为何?罚酒又为何?” 宋玥哼了一声,言语中满是对她的鄙视:“谢氏,你凭什么和我比?论年纪,你比不上我年轻;论长相,你不及我貌美;论家世,我乃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郡主,三郎若是娶了我之后必当平步青云,从此在南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什么都比不上我,凭什么占着他?三郎那般神仙人物,就该配最好的!” 谢蕴仪气极反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年的太子都不敢说这种话,宋玥到底是没脑子还是不怕死呢? “你笑什么?”见谢蕴仪非但没有生气反驳,反而嘲讽般勾了勾唇,宋玥立时瞳孔大张,脸皮绷得极紧。 谢蕴仪稍稍用力,将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拂开,转过身平静道:“明惜郡主,你说你爱慕三郎想做他的妻子,可是你却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要什么?”宋玥脱口问道。 谢蕴仪缓缓勾起了唇,笑意柔和,眼中勾勒出了那副朝夕相对的温柔俊脸:“人人都道三郎是少年英雄,二十出头便在天井关大败西蜀,斩了作战经验丰富的西蜀元帅首级。回朝之后,更是未过而立之年就官拜三品安远将军。可又有谁会去想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拿自己的命和血汗去拼来的呢?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是威武不屈的姚家将。而今,郡主你却自持身份说让他靠女人上位,这不是侮辱他又是什么?” 谢蕴仪回过身来见宋玥面上一阵错愕,顿了下,便又神采飞扬地继续道:“你对他的了解尚不及我万分之一,又凭什么想要取代我的位置?” “你了解又怎样?不过是仗着自己先认识三郎这么多年罢了!若是本郡主嫁给他,自然也会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宋玥满口不服气地反驳道,“总之三少夫人这个位置我是要定了,你若是不识好歹,便休要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你要怎么对我三嫂不客气?”彼时,姚景语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踽踽而来。 宋玥柳眉倒竖,咬着牙道:“姚景语,怎么又是你?上次的账本郡主还没和你算呢,你就又来多管闲事了?” 上次的事?姚景语愣了一瞬才明白她说的大约是采青做的那件,虽然不是自己所为,但姚景语觉得宋玥是自作自受,故此这会儿她也懒得解释。转过身便握住谢蕴仪的手,柔声道:“三嫂,你刚刚说的太好了,三哥得你为妻,真是一大幸事!” 谢蕴仪面上微赧:“七妹可别在这里埋汰我了!” 彼时,一旁的宋玥见那两人一唱一和将她给忽略了个彻底,就柳眉一扬,阴阴地笑了起来:“姚景语,便是你们姚家所有人都喜欢她也没用,等我去宫里求了皇祖父的圣旨,看到时候你们是不是还要冒着杀头之罪来维护她!” 谢蕴仪面上一愕,浑然没想到宋玥居然无耻到了这个地步,自己不要脸面肖想旁人的夫君也就算了,居然还想将皇上搬出来威吓他们。但这会儿她又忍不住担心,听闻皇上向来宠爱这个孙女,若是到时候真的准了宋玥所请,也未尝没有可能…… 姚景语却不理她,而是拉了谢蕴仪就走:“三嫂,别理她,咱们先回去,母亲见你许久没有回去这都有些急了呢!” 宋玥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一手狠狠地拍在了身旁的树上,指甲嵌进树中,硬生生地抠下了一块树皮来:“都是你们逼我的!” 彼时,谢蕴仪被她拉着离开,就有些奇怪地戏谑道:“七妹,你今儿个不对劲啊!” “怎么不对劲了?”姚景语回过头来,冲她俏皮一笑。 谢蕴仪惯常和她走得近,说话也就随意了些:“你一向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今日那明惜郡主如此大放厥词,你怎的一句话不对她说便拉着我就走呢?” 姚景语捂着嘴,笑得像个狡黠的小狐狸:“一会儿三嫂就等着听好消息吧!” 谢蕴仪一脸的不解,又见她说话只说一半,登时心里就跟被猫爪子挠过一样好奇不已。但姚景语却不肯再多说。 姚家一行人用过斋后就在寺里逛了起来,才拐了两个弯,就见有小沙弥领着一个气喘吁吁的中年男人跑了过来。 那中年男人一见周梓曈就立马弯了膝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见过姚国公夫人,奴才是明惜郡主府上的车夫。郡主回程的时候翻了车,这会儿受了重伤正昏迷不醒!奴才请夫人帮个忙,借用府上的马车赶紧送郡主下山去找大夫。” “郡主也来了?”周梓曈惊诧道,她们怎的都没碰到面,又问道,“马车为何会突然翻掉?” 车夫擦了把汗,赶紧禀道:“是车轱辘的轴承老化断裂了。” 虽然他们的马车一直都有保养,按理来说应该不会出现这种问题,但是出事后他立刻就粗略了检查了一遍并没发现外力破坏,更何况他一直就守在马车边上,难道还闹鬼了不成?车夫这会儿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忐忑得厉害,要是郡主真的出了什么事,别说是他,就连他妻儿老小的性命只怕都保不住! 周梓曈心知这会儿也不宜耽搁,于是寺庙也不逛了,赶紧就带着人匆匆跟着车夫后头疾行而去。 彼时,谢蕴仪下意识地侧目朝姚景语望了一眼,正好对上她望过来带着笑意的目光,姚景语甚至还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睛。 谢蕴仪又好气又好笑,这丫头还真是胆大,就不担心到时候宋玥真的出了什么事圣上会不会一怒之下牵连到姚家,毕竟她们一同来上香,这种事情说是巧合只怕谁听着都不信! 姚景语压根就不担心,彼时,听了慧竹打听来的消息说宋玥断了一条腿,最起码要在床上躺在一个月时,她就觉得通体舒畅,然后优哉游哉地翘着二郎腿半躺在软榻上将自己手里的花生米抛高了用嘴去接,随后大约是觉得自己一个人自娱自乐没意思,便拿起手边梅花糕掷到了清芷手里,笑眯眯地道:“吃一些,今儿个辛苦你了!” 清芷不善言辞,便只是羞涩地笑了笑,接过梅花糕就放到嘴边咬了起来。 姚景语心里叹了声,幸亏有这么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手,要不然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宋玥吃这么个闷亏还真是不容易!横竖宋玥手里没证据,即便是怀疑她也不能拿她怎么样,而她和宋玥之间早就势同水火,也不在乎再多一桩事。 只不过对于宋玥说要进宫请赐婚圣旨的话她还是放在了心里,依着皇帝对宋玥的宠爱,若是她真的去了,到时候十有*皇上会应下来。一旦圣旨来了,到时候再要做些什么就晚了,哪怕三哥对三嫂再情深意重,胳膊也拧不过大腿,谁让皇帝是老大呢?她可不想自家三哥三嫂为了个脑子有坑的女人而抗旨丢了性命! 思及此,姚景语一个激灵,瞬间就从床榻上弹了起来,将自己的衣裙一撩,大声喊来静香几人:“快给我备马车,我要出去一趟。” 刚刚恢复才知道姚景晏又被派出京公干了,这事肯定指望不上他,怎么说宋玥也是宋珏妹妹,这件事就得找他一起合计。 姚景语照例换了一身男装,带了静香与清芷出门,一路四平八稳在途经街上一处繁华地带时,马车忽然一晃,猛地停了下来,而后就听车夫怒喝一声:“不要命了是不是?” “怎么了?”姚景语隔着帘子问道。 车夫赶紧就禀道:“是个叫花子突然闯了出来,差点被马蹄给踢到了,奴才这就将人赶走!” “不用了,给些银子吧!”姚景语道。 车夫一改之前凶神恶煞的语气,忙不迭道:“七小姐心善。” 姚景语将帘子掀了个角,就见那叫花子接了银子后不停地磕头谢恩,原本还没怎么注意,已经准备放下帘子让车夫继续往宸王府去了。只不过就在一个很微妙的瞬间,姚景语的目光突然就在胶着在了他的脸上,不由得将车帘掀得更开了些。 “小姐,出什么事了?”静香奇怪不已地问道,一个叫花子有何好看的?姚景语没有说话,只是依旧在看着那人。 那叫花子似乎腿脚不怎么方便,见到姚景语立马就费力地爬了过来,一个劲儿地谢恩:“多谢公子心善,公子一定会有福报的。” 姚景语这会儿算是彻底看清了,刚刚那一瞬间不是她的错觉,这人虽然脸上黑一块白一块脏兮兮的,但是仔细一看,眉眼之间竟与他三哥有几分相似。姚景语黢黑的明眸不由得转了转,顿时心头生上一计,就让清芷过来附耳吩咐了她几句。 清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便快速掀帘下了马车。 “走吧!”姚景语吩咐车夫。 倒是静香不明白:“小姐,您为何要让清芷将人稍后一步带到宸王府?” 姚景语神秘地勾了勾唇:“山人自有妙计!” 到了宸王府之后,她才知道宋珏对于宋玥的事情早就有了计较,可是听宋珏说打算将她嫁给乔帧之后,姚景语觉得还是太便宜她了,特别是在知道她打算将于凌薇塞给宋珏之后,更是气得恨不能直接杀了她了事。 只不过后来一想到他们是兄妹的关系之时,姚景语就努着嘴问了一句:“是不是不忍心对她下手?” “不忍心?”宋珏嗤笑一声,加重了语气,就凭着宋玥曾经做过的事情,他将她千刀万剐都不为过,见姚景语面有不悦,就附到她耳边低声说了起来。 姚景语越听到后来就越是惊讶,最后又拧了眉觉得不妥:“怎么说乔帧也是乔首辅的长子嫡孙,要是被他知道了咱们如此害他,岂不是又给你多数了一个敌人?” 乔帧和乔嫣儿可不一样,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世家大族对于男孙特别是又占嫡又占长的向来看得特别贵重。 宋珏似讥似嘲般笑了笑:“乔正那只老狐狸明着中立是老头子的心腹,事实上一早就投靠了苏玖,否则怎么会心甘情愿放弃这些年一直在宫里如日中天的乔贵妃?更何况,乔伯钊虽然是那老儿的嫡子,但资质平庸,这些年若非是靠着乔家的势力以及乔正在背后的扶持是绝对坐不上吏部尚书的位置的,至于乔帧,更不用提了,一介逗猫走狗的纨绔之辈罢了!乔正还有个庶子,名曰乔伯刚,早年间还在他身边时十分得宠。这些年被外放到了闽北,官居正二品,政绩十分突出,再过不久就要奉召回京了,且他的嫡子乔帆更是少年英才,一旦他们父子回了京,乔正必然会着力栽培乔帆,哪里还顾得上乔帧,更何况本王做事又岂会留下马脚给他抓住?” 姚景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半晌,脑中一亮:“你刚刚说的乔伯刚父子……该不会是你的人吧?” 宋珏笑而不语,但面上表情显然已经是默认了。 姚景语意外不已地抿了抿嘴,还想说些什么,就听得外头禀报道:“王爷,七小姐身边的侍女求见!” 姚景语这才想起来刚刚吩咐清芷的事情,连忙道:“让她进来。” 清芷带了刚刚在路上遇到的那个叫花子走了进来,彼时,他脸上已经洗了个干净,身上也换了身清爽的衣裳,只是神情还有些畏缩,一直低着头不敢说话。 “把头抬起来让我们看看。”姚景语道,彼时,他和宋珏坐在上首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让那人浑身发麻,他硬着头皮缓缓抬起头来,却在对上宋珏那双利眼的一瞬间猛地又垂了下去。 然就只是这一瞬,就已经够宋珏意外了:“你从哪找来这么一个人?” 姚景语耸了耸肩:“街上捡来的。”又笑眯眯道:“你也觉得他和姚三起码像了五分吧?” 宋珏抬手抚上了下巴,若是周身气场,那是没有一点能和姚景晏相提并论的。但若是抛开其他不谈,只说五官,的确是很相像。 “你打算用他来做什么?”宋珏问道。 姚景语弯了弯唇,笑得三分狡黠气氛算计:“我听说宋玥私底下豢养了不少面首?” 宋珏点头,身为不屑道:“早年在京城没有机会,去了一趟江南倒是让她循着时机展露本性了!” 其实皇室里的公主郡主和旁的女子还是不一样的,南越的驸马郡马皆不准掌有实权,所以就算是自己的妻子有别的男人碍着皇家在后头撑腰他们也不敢说些什么。 “我想将他‘送’给宋玥!”姚景语笑道。 宋玥不是觊觎她三哥么?那么这个面首她定然会欣然接受。原本她是另有打算的,既然宋珏已经在安排乔家那边的事了,那么她这就算是锦上添花,宋玥哪怕是嫁进了乔家也别想有一刻活得自在! ☆、122 以死逼婚 宋珏略一思忖,便道:“这个法子倒是极好,只不过……”顿了下,目光又转向了那垂首瑟缩的叫花子身上,此人如此胆小,如何能当大任? 姚景语知他心中忧虑,不过有时候眼见未必为实,这叫花子若是真的如此胆小,刚刚在路上便也不会往她的马车边上爬了,想了下,便扭过头问向他:“你叫什么名字?” “啊?是问我吗?”叫花子仓促抬头,下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唇瓣,连忙应道,“小人名唤陈三儿。” 陈三儿?这名字不行,姚景语暗自摇了摇头,又问道:“为何会沦为叫花子?” 陈三儿答道:“盖因父母去世得早,小人又腿脚不便,自小便是被叫花子收留长大的,除了乞讨,也不会做别的事情。” 姚景语这才想起刚刚在街上他的确是爬行的,只不过眼下站着倒看不出什么,但是既然也能走路,定然不是什么大问题,一会儿便让大夫给他瞧瞧。而且这人自小乞讨……姚景语以前在青州城混迹市井之间的时候便知道就算是叫花子之间也会有地盘党派之争,是以越发肯定这个陈三儿定是个聪明人,不过是见她和宋珏身份不一般故此趋利避害罢了:“如今有一桩泼天富贵摆在你面前,你可想要?” “以后不用再做叫花子了?”陈三儿眼底浮起一丝兴奋的火光。 姚景语勾了勾唇:“这个自然,不仅不用做叫花子,而且以后锦衣玉食、奴仆成群,还有美人相伴在侧。” “真的吗?”陈三儿眼中火花翻腾,到底是经验浅,这会儿早已忘了要装腔作势了。 姚景语并不计较这些,只侧目朝宋珏望了一眼。 宋珏弯了弯唇,嘴角笑容冷峭,陈三儿见人见得多了,看到宋珏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不是个好对付的,故此他越笑他就越发觉得毛骨悚然,不由得喉头吞咽了下,本能地抬起双臂抱住了身子,他也不敢盯着宋珏,只微微垂着眸子,半晌,才听得他似漫不经心道:“只不过你要记得我们稍后叮嘱的话,若是敢有丝毫违背,本王保证,不仅让你一无所有,更会将你捉来大卸八块!” 陈三儿一抖,吓得膝盖一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抖抖索索地匍匐在地上:“小人,小人不敢!”真是上了贼船了! 姚景语朝他努了努嘴,无声道:“你就别再吓唬他了!” “行了,稍后你就在这里住几天,会有大夫来给你看腿疾,也会有人教你规矩礼仪。”姚景语道,然后就让燕青和清芷将人带下去。 “你真觉得这人能长久留在宋玥身边?”四下无人,宋珏挪坐到了她身边,随手挑起了她胸前的一缕秀发在指间把玩。 姚景语笑了笑:“越是在底层的人,寻着了能往上爬的机会便会越珍惜越不择手段,只不过这几日你还需好好震慑他一番,我观那小子是个不老实的,只别到最后养出了一个白眼狼才好!” 这件事宋珏倒是极为有信心:“有雪电你担心什么?就算是那小叫花子到时候真不听话,把人解决了就是了!不过说起来,这人若是训练得当,到时候跟着宋玥进了乔家,倒还是真有一点用处。” 宋珏神色凝肃了起来,似笑非笑道:“本王听宫里一位幸存的老太监说过,当年先帝虽然驾崩得突然,但是在临死之前他曾召过一批臣子进宫,如无意外,当时他应当留了传位诏书。这些臣子大多已经离世,除了当年颇受器重的新科状元——乔正!所以那封诏书极有可能在乔正那老儿的手里。” “难道当今圣上即位不是先皇的意思?”姚景语惊愕不已。 宋珏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容:“宋衍年轻的时候便喜好算计,不为先帝所喜,先帝属意的储君应当是宋彻。” 姚景语咬着唇深思:“可是你现在就算拿到诏书又有什么用?”不说宋衍做了近四十年的皇帝,地位早已牢固。就算他真的被推翻,换上来的宋彻也不是什么好人,何必多此一举? 宋珏抬手抚上了她的脸颊,望着她轻叹一声:“你这小混蛋平日里倒挺聪明的,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就犯糊涂了?” “那你快说啊!”姚景语双手抓着他在自己脸上流连的手急切道,说话说一半最讨厌了! “你想啊,本王都推测到的事老头子能不知道?”宋珏反手将她的手圈在自己掌中,放到了膝盖上,嘴角笑容森寒,目光渐渐远飘,“事实上,早些年皇上曾不止一次地试探过乔正,甚至派人夜袭乔家,但始终没有找到这份诏书,再加上乔正这些年一直小心翼翼,忠君事主,他便也相信了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传位诏书。但是一旦这封诏书从乔家被搜出来在合适的时机呈交老头子,乔正必然要遭受雷霆君怒!” 姚景语一边听着一边若有所思地点头,敢情宋珏不仅收买了人家的庶子,还想要取了老子的性命好给儿子腾路。既然乔正暗地里是苏玖的人,定然支持的也是信王,若是信王即位,只怕他们一个都不会有好下场! 思及此,姚景语蹙了蹙眉,踌躇许久,才看着他将在心里过了好几遍的话问出了口:“你要扳倒乔家、苏家乃至信王,是因为支持别的王爷,还是有朝一日想……想自己登顶大宝?” 宋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指腹在她光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姚景语问这话是在担心若有朝一日他当了皇帝也会和宋衍一样为了权力灭妻杀子吗?因为他身体里留了宋家皇室冷酷的血?这种想法,怕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她脑海里出现了吧?不由得用力捏了下她的手,扬着眉毛戏谑道:“有什么区别?本王为王,你便是独一无二的倾城王妃。若是为帝,你便是与我同尊的倾国皇后。” “宋珏,你知道我不是要问这个?”姚景语抿着嘴有些生气了,每次问到这个问题他都逃避。 “知道,我知道……”宋珏继续插科打诨,一手绕到了她的背后,滚烫的掌心隔着薄薄得衣裳灼得她背后就像起来了一样。 姚景语抬手抵在他的胸膛上,不让他靠近,宋珏却偏偏用力将她压向自己。倾身上前,就在冰凉的唇瓣要贴上她娇软的樱唇时,忽然—— 滴答滴答—— 朵朵血梅倏然在两人同色的月白色衣裳上绚丽绽开,姚景语只觉鼻间一股热流汹汹而来,本能地就扬起了脖子双手捂上了鼻子。 宋珏面色一变,也不与她开玩笑了,赶紧就站起身要出去喊大夫。 “不准去!”姚景语娇喝一声,要是被人知道了她和宋珏待在一起居然会流鼻血回头传了出去岂不是要丢死人?斜眼一瞟,见宋珏还要往外走,她气得像个孩子一样坐在榻上双腿悬着空地乱蹬,“宋珏,你回来,回来!” 看她真的生气了,宋珏拿她没办法只能折返,俊眉紧紧拧起:“真的不叫大夫?可是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姚景语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闷闷道,“肯定是我昨儿吃了上火的东西,仰一下就好了,你去打点凉水来一会儿给我擦擦!”谁让宋珏刚刚不肯回应她那个问题,所以姚景语这会儿指使起人来是一点儿都不内疚。 宋珏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这任性的小模样真是被他给宠的! 姚景语仰了一会儿鼻血就渐渐止住了,彼时,宋珏一边拿帕子蘸了凉水仔细替她擦拭一边垂着眸子缓缓道:“你这女人真是娇气到受不得一点儿气,只是一丁点儿不如你的意就给我摆脸子。刚刚你问的那件事,本王不回应你是因为现在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但只有一点,不管以后怎样,咱们的身份会有什么变化,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胜过万里江山,胜过这世间万物。你刚刚问那些话,怀疑我对你的感情,难道就不担心我会伤心?” 眼见着宋珏的眸子黯了下来,姚景语心头一抽,愣了片刻,赶紧就双手圈住了他的脖子将下巴抵在了他的肩窝上:“对不起对不起……” 一个肯为了她毫不犹豫地赤手接下朝她砍来的刀的人,她怎么能怀疑他的感情呢?宋衍是宋衍,宋华沐是宋华沐,即便宋珏是他们的子孙,但到底和他们是不一样的。行当前事,以后如何,便以后再说吧! 姚景语回府的时候姚景昇已经在锦澜院等了她许久,甫一见到她一身男装,妙菱几个刚刚又支支吾吾的,就知道她肯定是去找宋珏了。眸底微微掠过一丝波澜,很快便若无其事地笑着起身:“七妹,你回来了。” 姚景语扬唇一笑:“五哥!”又上下打量了下,见姚景昇的气色确实好了不少,就连原本蜡黄的肤色都褪了下去,渐渐漫上了一层白皙,便道:“凌姑娘果然医术非凡,再要不了多久,五哥你的身子便能完全康复了。” 姚景昇淡淡地笑了笑:“承蒙七妹吉言。” “对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姚景语坐了下来,给自己和他各倒了一杯温水。 姚景昇接了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杯壁上细细摩挲,指着窗台上的那盆墨兰道:“之前听你身边的丫鬟说你喜欢兰花,便从花房的花伯那里拿了一盆来送你。” 姚景语扭头一看,大为惊喜地跑到墨兰旁边,不由称赞道:“真的是极品墨兰呢!” “七妹喜欢就好!”姚景昇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的背影,眼中溢出温和的星光。 姚景语的注意力还在那盆墨兰上面,头也没回地随口便道:“其实是宋珏喜欢,他连身上的荷包都是用兰花香熏染过的呢!” 姚景昇面色瞬间阴沉,捏着茶盏的手指紧紧压在了杯壁上,指腹晕出了一圈又一圈的青白。但就在姚景语回过头朝他走来的那一瞬间,他很快就收敛了神色,嘴角噙着淡淡的与世无争的笑,仿佛之前那一切都不存在一样。 彼时,姚景语又回身坐了下来冲他一笑:“多谢五哥的好意,花房那里还有兰花吗?我想回头挑几盆派人送去宸王府。”这盆墨兰是姚五送给她的,她自然不能转手送人。 姚景昇手中的茶盏晃了晃,星星点点的茶渍溢了出来溅在干净的桌面上,他下意识地低头饮茶,将眸底升起的妒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半晌,才缓缓抬首,嘴角绽开一抹温和笑意:“那回头我让人去花房端几盆过来。” 姚景语摆摆手:“不用劳烦五哥了,回头我自己去便是!” 姚景昇神色一顿,动作僵硬地扯了扯唇:“好,好……” 两人再接着聊了没几句,姚景昇便借口要回去喝药匆匆告辞了。彼时,走在园子里,扶着姚景昇的小厮松木见四周无人便撅着嘴嘟囔道:“五爷,你刚刚为何不告诉七小姐花房里的那些兰花全是你自己亲力亲为种出来的?”明明是一双读书的手,结果就为了捯饬那些破兰花不知道割了几道口子,结果七小姐倒好,眼睛眨都不眨就要送给别人! “闭嘴!”姚景昇猛地侧目瞪了过去,这般狰狞的脸色松木伺候他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吓得身子一缩,赶紧就闭紧嘴巴噤了声。 姚景昇神色稍缓,便冷着声音道:“不过几盆兰花而已,若是她不喜欢便与废品无异。”声音稍顿,唇边漫出一丝冷笑:“更何况,宸王很快就是我的七妹夫了,我这个做五哥的提前送一些礼也无妨。” 说罢,便拂开松木的手,独自一人往前走去。 一向脑子转得慢的松木站在原地抓了抓后脑勺,皱着眉不解道:“谁不喜欢?”他怎么觉得五爷的心思最近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呢? 用了午膳后,姚景语便带着静香几人去了花房,彼时,并未见到姚景昇口中的那个花伯,倒是花房里神色各异、争相斗艳的兰花将她们的眼球一下子就吸引了过去。 妙菱蹲在了一盆开得正艳的君子兰面前,抬手轻轻触了上去,一面赞叹不已一面咂嘴啧啧道:“我说往常园子里怎么一盆兰花都看不见呢?敢情全被藏在这花房里了!哎,姐,你说,是不是那个什么花伯钟爱兰花,所以一个人在这吃独食呢!”妙菱又扭头问向静香,那个花伯听起来神神秘秘的,反正她是没见过! “小姑娘,在背后说人坏话小心下了地府后被勾了舌头!”彼时,一声沙哑的冷哼声忽地从花房门口传了过来。 妙菱扭头看了过去,待看清那人的脸时,她“啊——”的大叫了一声跌坐到了地上,双手撑在身后不停地往后缩:“鬼,鬼啊!” 静香一开始也是吓了一跳,不过见多识广很快便也平静了下来,她朝妙菱瞪了一眼,低声喝道:“闭嘴!乱叫些什么呢?”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只不过那人脸上的刀疤纵横交错看起来有些吓人罢了! 妙菱不管,哭丧着一张脸就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躲到了静香身后,抓着她的衣裳探出一个小脑袋惊惶不已地打量着那朝她们慢慢走来的人。 “小老儿见过七小姐!”花伯似乎早已习惯了旁人对他相貌的恐惧,只面无表情地一瘸一拐走了进来。 彼时,姚景语的眼睛在他行动不便的腿上扫了一眼,她记得—— 六哥成亲的那天晚上,和兰姨娘在后头园子里私会的人便是个跛子,是这个花伯? 姚景语心里摇了摇头,第一反应觉得不大可能,这个花伯头发花白,相貌尽毁,而且身子稍稍有些佝偻,看起来像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怎么可能会和兰姨娘有什么交集? 然则心里到底是有了些怀疑,回头再去查探一番,彼时,姚景语敛了神色,就微微勾唇:“你是花伯?” 花伯点点头:“五爷已经打过招呼了,说是七小姐要来挑几盆兰花,你看有什么喜欢的,就让人端走吧!” 妙菱现在不怕他了,就不高兴地扁起了嘴,在心里嘀咕,这老头架子还真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主子呢! 姚景语倒是没计较这么多,只随意扫了眼,走到几株入了眼的兰花跟前停驻,一边弯下身子细细查看了番,一边问道:“这些都是您种出来的吗?” 品相极好,看得出栽培的人是用了极大心力的。 花伯张了张嘴,又想起之前姚景昇嘱咐他的话,便违心应了下来:“小老儿平日无事,专门就研究这些东西。” 姚景语并未怀疑,只挑了几株吩咐静香几人捧回去,因为惦记那晚兰姨娘的事情,便也没再花房多加逗留。 彼时,慧竹得了她的吩咐在府里打听了一番,然而得来的消息却让她有些失望,原来花伯是她爹以前手下的一个兵士,因为曾在战场上救过她爹的性命,这才被留在了府里花房中,已经有二十余年了。 难道是她弄错了?自从那晚之后,她特意派了人去注意兰姨娘的一举一动,只可惜,在宋敏被软禁,姚景诗进了乔家之后,兰姨娘就整日缩在那间小佛堂里连头都不露,更别说有什么动静了…… 权衡许久,姚景语将清芷喊了进来吩咐道:“以后在府里的时候,你就不用跟在我身边的,帮我注意下那个花伯。” 静香坐在绣榻上一边做着手里的绣活一边不解道:“那个花伯有什么古怪吗?” 姚景语抬手摸上了下巴,若有所思地蹙眉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正常的,但凭着女人的第六感,他就觉得他并没有那那么简单—— 容貌尽毁,浑身上下却不见一点儿自卑瑟缩。身为奴仆,在见到她这个主子的时候,也是不卑不亢的,哪怕腰背佝偻,意识却没有丝毫低头。不像奴才,不像小兵,倒像是一个天生的贵公子! 姚景语在兰姨娘和花伯这边来回盯梢了近两个月的时间,却不见任何动静,难免有些失望。好在东边不亮西边亮,宋玥的事情总算是有着落了—— 陈三儿被改名叫做陈显,半个月前“偶遇”宋玥,被她收进了府里,而且听说宋玥为了他将其他的面首全都遣散了。但尽管宋玥身边有了一个替代品,却并未忘记要打姚景晏的主意,腿上的伤养好之后,隔天一早就坐了轿子进宫求见皇上。 彼时,宋玥被挡在了三清宫外,见何公公带着人亲自在外守着,宋玥扯着脖子朝里望了望,隔着门板什么都看不到,就将何公公拉到了一旁,低声问道:“皇祖父这是在闭关吗?还要多久才出来啊?” 宋玥是皇上最宠爱的孙女,何公公也不敢拿大,就垂首敛目地恭敬道:“皇上这是在请道长解梦呢,估计再过一会儿就能出来了,眼下这日头可不小,郡主不如先去附近的荷清殿歇息一会儿,纳纳凉?” 宋玥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下头顶似火的骄阳,想想也是,回头再给她将皮肤晒粗糙了可不好! 彼时,三清宫里,宋衍见清虚道长睁眼,便迫不及待腾地站起身上前倾身问道:“道长,如何?可是妍儿有何事情要交代朕?” 他已经接连几天都梦到李妍了,昨儿晚上更是梦到她流泪在对自己说些什么,可是他又听不清,情急之下,也不顾是大半夜的,就将杨缨撇在了一旁匆匆赶来了三清宫。 清虚道长甩了下拂尘,单手并拢四指,扣起拇指,微微颔首:“启禀皇上,太子妃娘娘的确是心中有所记挂。” 宋衍一震,随即眼里又掠过一丝惊喜和期盼:“她可是不放心朕,记挂着朕?”说罢,退后了几步重重地坐到了身后的蒲团上,一边作懊悔状拍着大腿一边自言自语地点头肯定道:“肯定是的,她放心不下朕。妍儿,你要等着朕,等朕百年之后再去找你!你放心,朕现在宠着缨儿只是因为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还有之前的乔贵妃,也是因为像你,朕才会对她好的。朕还是爱你的,朕只爱你一个人……”一面说着,一面抬袖拭了下眼角的泪水。 清虚道长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唇,见宋衍看了过来,就迅速掩下嘴角的讥诮,正声道:“她自是惦记皇上您的,然还有别的事情放心不下。” “哦?何事?”除了他,李妍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清虚道长拿起一旁的柳枝,在面前放置着的三碗清水里点了点,在桌上写了个字。 “好?”宋衍凑过来一看,却又百思不得其解,“这是何意?” 清虚道长道:“一子一女方为好,眼下宸王的亲事已经有了着落,然而明惜郡主早已过了及笄之年,却仍待字闺中,娘娘放心不下,故此魂魄不安。” 宋衍恍然大悟,重重拍了下桌子:“道长说的极是!这的确是朕的疏忽了!” 宋玥在江南一待就是三年多,回来后他身边刚好有了杨缨,对她关心也不够,一时间竟将她的亲事如此重要的事情都抛到了脑后……当年妍儿还在的时候,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女儿,现在见她孤身一人,难怪要夜夜入梦,让他不得安睡了! “既如此,还请道长给玥儿占一卦,看可否配一个良缘?”自从上次清虚道长算出凌皇后的事情之后,宋衍就对他深信不疑。 清虚道长泯然一笑:“其实郡主的良缘早在她出生后不久娘娘就已为她定下了!” 宋衍一头雾水:“道长还请说得明白些!” 清虚道长道:“方才我在闭眼卜算之际,远远地看到了娘娘当年在小郡主出生后不久为她取了个小名是为娇娇的场景,这娇字,去掉一个女字,可不就只剩下了乔吗?” “乔?”宋衍嘴里呢喃,提到乔字,他第一个想起的自然就是首辅乔家,宋玥是他和妍儿的宝贝女儿,又和妍儿长得极为相似,若非乔家,旁人家的那是配不上的,“朕记得,乔卿家的长孙似乎还没成亲……” 这会儿,他对清虚道长的信任又更深了一层,当年取小名那般私密的事,一个外人怎么可能知晓? 但是顿了下,又皱起了眉觉得不妥:“那乔帧听说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忽而眉毛一扬:“朕想起来了,乔正家的老二乔伯刚的嫡子倒是不错,乔伯刚在闽北那边政绩做的挺好,再过不久也该回来述职了,到时候朕将人留在京城,虽然那孩子不占嫡不占长的,但只要朕抬举他,配玥儿也还是勉强可以的!” 清虚道长一骇,眼珠子来回转了下,赶紧道:“皇上,老道以为若是以郡主的尊贵身份,还是长房嫡子更为合适。” 宋衍神色一拧,锐利的眸子朝他望去,清虚道长面色不变,然此时手心里已经是捏了一手的汗。 半晌,宋衍忽然抚须笑出了声来:“哈哈哈,道长提醒的是,倒是朕糊涂了!”乔帧就算再不好也是乔家的长子嫡孙,做一个没有实权的郡马以后也还能分得相当大一部分乔家的产业。反观乔帆,原本身份上就不占优势,若再因为娶了玥儿被剥夺了手里的实权,以后更难有翻身之机,失去区区一个乔帆他无所谓,横竖南越有的是少年人才,但是他却不能让宋玥跟着他过低人一等的日子。 细思之后,宋衍匆忙就出了三清宫,彼时,何公公等在外头,见她出来,赶紧就上前道:“皇上,明惜郡主求见,已经在荷清殿里等了许久了!” “玥儿来了?这倒是巧了!”宋衍脸上现出一抹慈爱的笑容,直接摆驾往荷清殿走去。 “皇祖父——!”宋玥一见到人立马就上前抱住他的胳膊撒娇,若说在宫里,谁见到了宋衍不用行礼,除了宋玥之外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宋衍笑着摸了摸她的发髻:“你这泼猴,倒是许久不曾进宫来了,莫不是把朕忘了不成?” 宋玥神色一黯,就想起之前翻了马车摔断腿的事,这事她让身边人瞒了下来,就是怕到时候追究起来会影响到整个姚家,连累到她要嫁给三郎。不过,她向来是记仇的,这事不用问肯定和姚景语脱不了关系,狗屁巧合,她才不信!等她和三郎的事情定了,她再找她算账! “皇祖父,玥儿当然想你了,这不是进宫来了吗?”宋玥娇声道。 “尽会哄人!”宋衍笑着一撩龙袍在上首坐了下来,宋玥赶忙接过小庄子上上来的茶给他递了过去,娇笑道:“皇祖父,请喝茶!” 宋衍笑着接过来抿了口,然后将茶盏放在一旁,笑道:“说吧,你这小猴儿来找朕又是想要些什么?” “皇祖父,看您说的,就好像玥儿是那种无利不起早的人一样。”宋玥撅嘴道。 “这小泼猴,竟和朕耍起泼来了!”宋衍一手指着宋玥,一边跟身边的何公公笑声“指责”道。 何公公自然知道宋衍这是心里高兴,就弯着腰附和道:“郡主孝顺,这是故意在逗您开心呢!” 宋衍原本还在笑,不知想起了什么,忽而就叹了声:“哎,只可惜,朕的小棉袄也到了要嫁人的年纪了!” 宋玥心中奇怪,她都还没开口,皇祖父怎的就提起了让她嫁人一事了?难不成他是从哪里听到了消息知道她想嫁给三郎?她就说嘛,皇祖父那么疼她,肯定是对她有求必应的! 刚想说话,便听宋衍继续道:“乔家那个嫡孙就不错,虽然平日里无甚正事,但好歹相貌端正,家世也不错!” 乔家嫡孙?乔帧?宋玥如遭雷劈,皇祖父要把她嫁给乔帧?这怎么行?就那个逗猫走狗的浪荡子,怎么配得上她?更何况,她还听说他将姚景诗抬了回去做妾,想当初她知道这事后还狠狠地嘲笑了姚景诗一番,现在居然让她们共侍一夫,这莫不是天大的笑话? “皇,皇祖父,您这是何意?”宋玥心里存了一丝侥幸,却不曾想宋衍一口便道,“朕准备为你和乔帧赐婚。” “皇祖父,明惜不愿!”宋玥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为何不愿?”宋衍绷起了脸色沉声道,要是别人敢这样当面抗旨,他早就让人拖出去砍了。 “我,我……”宋玥支支吾吾了大半天,后来想横竖到最后还是要说的,干脆就一咬牙脱口而出,“玥儿心悦姚家三郎,此生此世若是不能嫁他为妻,便终生不嫁!” 姚家三郎?安远将军姚景晏?那小子不是早就娶妻了吗? “简直是混账!”宋衍直接将手边的茶盏扫到了地上,“你竟要嫁给一个有妇之夫?” 宋衍一怒,何公公等人赶紧跪了下来:“皇上息怒!” 然始作俑者宋玥此时还是昂着下巴一副拒不屈服的样子,宋衍抬手揉了揉眉心:“朕问你,可是那姚家三郎诱哄于你或是对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不该做的事?宋玥已经不是未经人事的黄花大闺女,自然知道宋衍这话里是什么意思,她心下踌躇,权衡良久—— 若是她骗皇祖父说三郎对她做了什么的话,依着皇祖父对她的喜爱,这道赐婚圣旨定然能弄到手。可是三郎现在对她不屑一顾,对家中那个糟糠妻又宝贝得紧,肯定不会甘心认下这桩事。到时候闹得难看事小,若是皇祖父知道她欺骗于他到时候她岂不是得不偿失? 如此一想,宋玥便摇了摇头,微微咬唇:“在江南的时候,三郎曾救我于危难之中,玥儿心生感激,又仰慕于他,还望皇祖父成全。” 宋衍冷哼一声:“当初他本就是奉了朕的命令去江南接你回来,自然是要确保你的安全,哪来的什么救命之恩?你若是心里过不去,朕回头便赏他一些东西。至于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在皇家没这个道理!” “可是……”宋玥攥紧了手里的帕子不死心。 宋衍直接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好了好了,这事就这样定下来,回头朕便会将赐婚圣旨拟好!” 他之所以宠爱宋玥,完全是因为李妍,既然李妍都已经拖了梦说乔家才是良缘,他自然不会任由宋玥任性妄为。而且,就算没有李妍的事,宋玥要嫁姚三郎他也得深思熟虑一番,那姚三郎是天生的将才,假以时日,必然比他父亲更加出色。南越现在需要他,需要这样年轻的力量,他岂会让他配了宋玥做一个闲臣? 宋玥却是不懂这其中许多弯弯绕绕的,她只知道宋衍自小就疼爱她,哪怕她摔了一下,他也会心疼好久。若是,若是,她以死相逼非要嫁姚三郎的话…… 宋玥眸中一紧,倏然起身,往殿里的金柱上撞去:“皇祖父,我不嫁乔帧,你若是不愿将我嫁给三郎的话,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123 我打死你这个负心汉! “郡主——!”旁边的小庄子眼疾手快地将人拉住,却也只是减缓了些力道,宋玥没出什么大事也没撞晕过去,只是额头上却多了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宋衍先是紧张得腾地起身,末了见宋玥死不了又怒气汹汹地坐了下来。他宠爱宋玥是对她的恩赐,但这并不代表宋玥就可以用自己甚至是毫无底线地来要挟他!久居高位,最痛恨的便是被人掣肘的感觉。 “皇祖父——!”宋玥顾不得额头上的伤口,又跪了下来哭得梨花带雨。 宋衍双目沉沉地盯着她,半晌,扭过头冷声吩咐何公公:“从宫里选几个资历高的老嬷嬷,一会儿便一同送去郡主府,等到了成亲的时候,也让她们跟着去乔家!” 何公公应道:“奴才遵旨。” 宋玥脸色一变,那些老嬷嬷向来都是恶毒凶残仗着自己在宫里待得时间久有时候都不将公主放在眼里,皇祖父为何要这么对她? 彼时,宋衍的视线再次落回到她身上,又冷肃道:“你和乔家的亲事朕已经决定了,若是再敢有任何过格之举朕绝不轻饶!” 说罢,直接撩起龙袍甩袖而去。 宋玥面色呆怔,似全身力气被抽干一样身子一软跌坐在双腿上,任由额角的丝丝血迹顺着脸颊流下来。 何公公错后宋衍几步,途经宋玥之时,侧目睨了她一眼,而后目向前方,低声提醒道:“郡主,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再喜爱您也容不得您一而再再而三地违逆他,毕竟他的身份是天子是帝王。您可莫再做糊涂事,将圣上对您的喜爱消磨殆尽才好!” 宋玥下意识地扭头朝他看了过去,眼底很明显地浮起一丝惶恐,是皇帝而不仅仅是皇祖父吗?她从未如此想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小郡主果然是从小生活在蜜罐里,半点不知道察言观色,现下有皇上的宠爱才能活得如鱼得水,要是哪一天失了圣宠,只怕下场是惨不可言那!彼时,何公公嘴角勾起一丝似讥诮般的笑容,缓缓离去。 也不知是何公公的话起了作用让宋玥就此认命了还是她另有打算,总之接下来的很长时间她都蜗居在郡主府里听不到任何消息。赐婚圣旨下来之后,婚期就定在八月初,竟是赶在了姚景语和宋珏前头。 与此同时,于家这边也并不平静,自从于凌薇的事情之后,宋华音和于母就彻底撕破了脸皮,将整个于家闹得乌烟瘴气。 傍晚时分,宋华音等了许久还不见于凌霄回房,一面焦躁得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一面捏紧了手里的帕子自言自语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要娘亲不要媳妇儿了是不是?当初明明答应过父王会对我好的,现在才多久?这都快两个月没给过我好脸色看了!于凌薇的事情又不是我害的,凭什么全算我头上来了?” 佩兰在一旁也是干着急,她早就劝过郡主,南越最重孝道,郡马爷又是个孝顺的人,郡主还整日里和老夫人吵个不停,他就算嘴上不说但心里能不生气吗?可好说歹说郡主就是听不进去,整日里还是端着自己郡主的架子,她也真是没有办法! 就在这时,外头汀兰兴奋的声音传了进来:“郡主,郡马爷回来了,他朝咱们这边来了!” 宋华音先是面上一喜,随后嘴角瞬间又垮了下去,鼓着嘴赌气道:“佩兰,收拾行李,咱们回王府去!” “郡主——,”佩兰为难不已,这好不容易把人盼来了,又在闹什么呢? 宋华音侧目瞪她一眼:“还不快去!” 佩兰再不敢多言,福了个身就转身进了内室,跟着进来的汀兰也一起被她使唤了起来。 于凌霄进来的时候,就见宋华音正叉着腰指挥二婢收拾衣裳:“这个,这个水红色的,把这带上!” “音儿,”于凌霄柔声唤她,前两日她和母亲又吵了起来,母亲整日在他耳边念叨宋华音的不好,他在中间不好做,难免就有些冷落她,后来一想她自小就是被寿王夫妇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难免有些小脾气,自己这个做夫君的既是答应过会好好照顾她便不该与她计较那么多。 宋华音只是回过头觑了他一眼,随后冷哼一声下巴一扬,又若无其事地吩咐两人收拾东西。 于凌霄见她不搭理自己,便绕到她跟前笑着道:“音儿真不打算理我了么?” “你走开,挡着我视线了!”宋华音气呼呼地双手抵在他胸膛上将人推开。 她那点小力道于凌霄根本就不放在眼里,干脆趁势将她的手牢牢握在自己的掌心里,嬉皮笑脸道:“娘子,都是为夫的错,不该这么多天都不理你,你便原谅为夫可好?”说着拉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打。 宋华音还在气头上,便使劲地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中挣脱了出来。 彼时,汀兰佩兰二人收拾好了包袱出来,于凌霄见状面色微变,沉声问向宋华音:“这是何意?” 宋华音撇嘴道:“我要回寿王府!反正你母亲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于凌霄,你要是真心对我,便同我一起回去!” 于凌霄心有不悦,但这个时候还是勉强维持着笑脸,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音儿,你是要回府小住几日吗?这样也好,明儿早上我去赌坊的时候顺便送你,今儿晚了,没得回去打扰了岳父大人!” 宋华音却一点不给面子,脱口便反驳道:“谁说是小住几日了?本郡主以后都要住在王府里,这破地方我还不稀罕呢!” “音儿!”于凌霄面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哪有出嫁女还住在自己娘家的,你别闹了!” “我没闹!回娘家住怎么就不行了?我父王只有我一个女儿,以后他所有的东西都是咱们的!”宋华音十分强硬,然后又抓住于凌霄的手,扁着嘴道,“反正我不管,你和我一起回去,以后咱们就住在王府里,这里就给你爹娘和妹妹住,你若是想他们,随时回来看他们不就行了?” 于凌霄一把甩开她的手:“他们也是你的爹娘!” “他们才不是!”宋华音不留情面道,“我乃堂堂皇家郡主,他们只是平民百姓,如何能做我的爹娘?” 要是他们对她好,没准她就认了,可是那个老女人成日里在于凌霄跟前说她的坏话,还想让他纳妾,她凭什么还要笑脸供着她啊?没得都是惯出来的! 于凌霄面色铁青,倏地抓住她的双肩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也是平民百姓,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宋华音一愣,心慌地四下闪着眸子,她没有这么想过,她当然不介意于凌霄,她介意的只是他家里人而已。 于凌霄手上的力道又加大了一分,宋华音疼得眼里的泪水瞬间就迸了出来:“呜呜呜,好痛,你欺负我!” 于凌霄双手立时从她肩膀上弹开,有些不知所措地将人搂到怀里掏出帕子想替她拭掉眼角的泪水:“对不起,音儿,都是我不好,你别哭了!” 宋华音一把将人推开,泪眼朦胧地仰头望着他,吸着鼻子道:“我今天就问你一句,你是要你爹娘还是要我?” 于凌霄不说话,唇瓣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好,好!”宋华音一把擦掉眼里的泪水,猛地甩了下袖子,“汀兰佩兰,我们走!” 二人倒是想劝,但人微言轻说不上话,又见宋华音步步生风地走得都快没影了,赶紧一个激灵就提着包袱追了出去。 彼时,于凌霄背对着她们,紧紧捏着手里的帕子,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地狰狞而出。 宋华音耍脾气离开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于凌薇的耳里,彼时,心涟也在她房里,于凌薇坐在床上,一边面不改色地翻着手里的书,一边开口问向翡翠:“那我大哥现在人在何处?” 翡翠道:“郡马爷在书房里,听说下头送了好几坛子酒进去呢!” 于凌薇翻书的手一顿,嘴角一寸一寸地凝起了一丝诡异的笑容,片刻,她侧过脑袋望向一直垂首站在一旁的心涟:“趁人之危这个词你该听过吧?还不下去熬些醒酒汤给我大哥送去?” 心涟按住心中的狂喜,忙道:“奴婢遵命!” 于凌薇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自从两个月前的事情之后,她就再没出过房门,整个人消瘦得厉害,就连皮肤也蒙上了一层雪白,这会儿笑起来,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阴森的死气。 彼时,在于凌薇的安排下,书房门口的几个小厮都被支了下去,门口空无一人。心涟端着醒酒汤进去的时候地上已经空了好几个酒坛子,而于凌霄则醉得趴倒在书桌上,嘴里还在叫着宋华音的名字。 心涟赶紧将醒酒汤放在一旁,走到于凌霄身边企图将他扶起来:“郡马爷,郡马爷,奴婢给您熬了些醒酒汤。” 于凌霄扭过头来抓住了她的手,醉眼朦胧道:“音儿?”又摇摇晃晃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用力甩开她的手将人推开:“你不是音儿,滚出去,这里不用你伺候!” 心涟被他推了个踉跄,后背铬到了身后的博古架上,疼得她面上好一阵扭曲。 好半晌,见于凌霄没了动静,心涟揉了揉后背被撞疼的地方,再次大着胆子上前:“郡马爷,郡马爷……” 于凌霄没再回应,只是嘴里在不停地嘟囔些什么。 心涟一咬牙,就将他一只手搭到了自己肩膀上,然后一手拉着他的手,一手从他身后绕过搂在腰间将人往书房后头休息地软榻上拖去。 于凌霄虽然长得清瘦,但好歹是个大男人,心涟好不容易将人拖过去的时候,已经是满头大汗了。 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落在了于凌霄晕着淡淡粉红的俊脸上,眼见他醉得不省人事,心涟胆子一大,就抬手轻轻触了上去。 心涟浅笑,就一件一件解起了自己的衣裳,只是于凌霄醉的不醒人事,根本一点反应都没有。她蹙了蹙眉,忽然想起之前在潘家的时候潘老夫人曾和她与心漪悄悄说过的一个法子,心一横,拔下头上的簪子,就对着双腿之间扎了进去…… 随着一声闷哼,腿间的血迹缓缓流了下来,心涟咬唇隐忍着疼痛,一步一拐地爬上了软榻,将于凌霄的衣裳尽数褪去,然后靠到他的怀里将薄褥搭在了两人身上…… 翌日一早,于凌薇正坐在妆镜前梳妆,便见心涟捧着一块染着点点红梅的元帕走了进来。 于凌薇抿了口脂,而后一边拿起眉笔细细描摹,一边望着铜镜里双目通红的身影:“怎么?我大哥骂你了?” 心涟咬了咬唇:“郡马爷出府去了。” 于凌薇笑道:“没事,一会儿我便带着你去找母亲,有她做主,直接给你抬一个妾位便是,到时候有了孩子就算不能把她挤下去捞个平妻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心涟不停地咬着自己的唇瓣,有些难以启齿,“郡马爷,郡马爷昨晚并没有碰奴婢。” “什么?”于凌薇砰的一下将手里的眉笔砸在妆台上,倏然扭过头眉目一厉,“将你手里的元帕拿来与我看看!” 心涟垂首递了过去,果然,上面除了星星点点的血迹什么都没有!这女人看着挺聪明的,可没想到这么没用,这么好的机会居然也能白白浪费了!于凌薇思忖半晌,将翡翠喊了过来附耳吩咐了几句。 翡翠侧目望了心涟一眼,就接过元帕匆匆转身而出。 还没出门口,于凌薇将她喊住,又吩咐道:“去派个人递消息给汀兰,让她想办法让宋华音那贱人回来,纳妾没她在怎么行?这杯主母茶还是得喝一喝的!” 到时候宋华音肯定又要和大哥闹,而她闹得越狠,和大哥之间的嫌隙就会越深! 心涟惊诧道:“汀兰?她不是郡主从寿王府带来的大丫鬟么?” 于凌薇一派怡然的样子,回过身拿起梳子漫不经心地抓着胸前的秀发对镜梳了起来:“那又如何?她与你一样,心比天高,本就是想要做通房的陪嫁丫鬟,宋华音却一丁点机会都不给她,她能不有别的想法么?” 心涟面上尴尬,讪讪地扯了扯嘴角,没再多言。 于凌薇又扬着唇讥诮道:“横竖大哥也不知道你们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这桩事你就一口咬死了,至于孩子嘛……” 眉毛一扬,笑意更甚:“还不是咱们一张嘴说了便算的,只要大哥认下了你,到时候弄假成真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心涟豁然开朗,虽然这个法子比较冒险,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做都做了,也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 而于凌霄这边,一时间脑中一片混乱,到了天地赌坊的时候还在不停地拍着自己的脑袋懊恼,他怎么就和宋华音那刁钻丫头生气了?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她向来没什么坏心,只是受不得委屈而已!要不是和她生气,昨晚也不会喝醉,更不会和心涟睡到了一起……宋华音最是受不得他和别的女子不清不楚的,到时候她要怎么与她说才好? 于凌霄手肘撑在桌上,将脑袋埋进了双臂之间。 “凌霄,”后头忽然有人推了下他的肩膀将他从深思中拉了回来,于凌霄回过头去,就见姚景语一脸狐疑地望着他,“你怎么了?” 于凌霄赶紧站起身,勉强扯了扯唇:“景语,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姚景语努了努嘴,答非所问道:“掌柜的和我说你最近似乎状态不怎么好,最近两个月的账都没查过了吧?” 于凌霄面有赧色,讪讪道:“抱歉,景语,最近家里有些事情所以一时没顾上这边。” 姚景语也知道大约是于凌薇的事情闹的,不过这事虽然是宋珏做的,但若是搁在她手上,于凌薇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去。她不想以后嫁给宋珏还要没完没了地对付女人,杀一儆百便是最好的法子。 于凌霄似乎是找到了一个能倾诉的,就拉着姚景语坐了下来,眉宇之间一片愁色,又想着姚景语同为女人,在某些方面上她肯定更了解宋华音的想法,犹豫了好久才委婉问道:“小语,若是你与宸王成了亲之后他碰了别的女人你会不会原谅他?” 宋珏怎么会碰别的女人?难道是……姚景语脑中一亮,脱口道:“你有了别的女人?” 于凌霄闷声道:“我并非有意的,只是昨儿音儿和我吵架一气之下回了寿王府,我在书房里多喝了几杯,说知道今儿一早起来就和心涟睡到了一起……” 那场景,于凌霄都羞于描述,他们二人皆身无寸缕,身下的元帕上又有处子之血…… 姚景语面色一顿,沉吟道:“你说心涟?” 于凌霄点头:“她是来给我送醒酒汤的,结果我喝多了便将她当成了音儿。” 姚景语若有所思地问道:“你的书房外面应该有小厮的吧?怎的就让一个在你母亲房里伺候的丫鬟进去了?她又是怎么知道你喝醉了的?” 末了,嗤笑一声:“更何况,你将她当成乐康郡主的话也是她怎么说便怎么算了的,可信度嘛,基本上为零!” 于凌霄猛地捶了下桌子:“她算计我!” “可是就算是她有意算计,也不能改变事实。”于凌霄顿了下,又重重叹息,泄气道。 姚景语单手托着下巴手肘撑在桌上,略一思忖,又问道:“昨晚的事,你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 于凌霄摇摇头。 “或许,你们并没有做什么呢!”姚景语道,喝醉酒的男人一般都不能那啥的吧?更何况,如果真的行了夫妻之事,不可能一点点感觉都没有。 “你是说,那些所谓的证据包括我和她睡在一起都是伪造的?”于凌霄眼中一亮。 姚景语并不确定,不过还是道:“这事的话,你可以去找个经验丰富的稳婆给心涟验个身子。” “我马上去!”于凌霄一阵风似的弹了起来,这事一定要赶在宋华音回来之前解决,本来他们之间就起了嫌隙,若是这事再闹到她跟前,还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同你一起离开吧,”姚景语跟着起身,“正好将账册带回府里看看,赌坊的事情有我,你便先忙你家里的事吧!” “大恩不言谢!”于凌霄拱拳。 姚景语笑道:“你与我还用得着这么客气?” 彼时,两人出了天地赌坊后,于凌霄直接策马而去,姚景语正准备上马车,眼光不经意间一瞥,远远却见到凌仙儿和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陌生男人正站在对面街角不知说些什么。两人似乎是在吵架,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凌仙儿面红耳赤的样子。 “小姐,要不要上前问问?”静香问道。 姚景语摇了摇头,进马车后抬手揭下了脸上的半张银质面具,便吩咐车夫回府。 途经凌仙儿与那陌生男人身边时,姚景语掀开车窗一角,彼时,凌仙儿不知说了些什么,转身便欲离开,那男人却紧紧拽着她的衣袖一脸凶神恶煞地不放人。 “停车!”姚景语道,然后就直接掀了车帘跳下了马车,嘴角噙笑走到两人面前,“凌姑娘,这是遇到麻烦了?”说着,挑了挑眉,目光落到了那人高马大的男子身上,一张国字脸,浓眉宽鼻,身上不自觉地散发着一股浓厚的戾气。 凌仙儿甫一见到姚景语,眼底一蹙惊慌一闪而逝,她快速地垂了下眸子,而后极力镇定地牵了牵嘴角:“七小姐误会了,这是家父。” 凌仙儿的父亲?姚景语又毫不避讳地将那人上下打量了一遍,看着不怎么像啊,且先不说年纪,就看这大块头一脸要吃人的样子,哪里就像是一个父亲了? 似乎是怕姚景语不相信,凌仙儿再次重复道:“真的是家父,他是特意来看我的。” “哦!”姚景语若有所思地应道,随后朝那男子拱拳作了个揖,“既是凌姑娘的父亲,不如请到我们府上做客如何?凌姑娘治好了我五哥,相信我爹娘也想好好款待您一番的。” 凌仙儿的父亲凌源这才将人松开,锐利的鹰眼在姚景语身上逡巡了一圈,而后移开视线,摆摆手,粗声粗气道:“不用了,凌某乃是一介粗人,进不得国公府的大门,这次也只是路过京城顺道看望一下仙儿,这便要告辞了。” 言罢,深深地朝凌仙儿望了一眼,眸中带了些几不可察的警告意味,很快便转身走进了人流里。 “凌姑娘,回府么?不如与我一同回去?”姚景语指了指旁边的马车。 凌仙儿不知道自己刚刚与凌源说的话有没有被她听进去,这会儿心中忐忑,便也就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在车上坐定后,凌仙儿将背上的药篓拿下来放在一旁,便垂手坐在一旁安静不语。 姚景语见她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便似不经意地率先开口:“之前倒没听过你家里的事情,你父母是住在京城附近吗?回头不如让爹娘将他们请到府中好好感谢一番,毕竟五哥的身子能恢复,你功不可没。” “不用了!”凌仙儿双手置于膝盖上,下意识地拢了起来抓紧身上的衣裳,慢慢抬起头迎上姚景语的视线,语气很平静,“我父亲是个草寇,平日里做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而我母亲,我母亲她已经过世了。” 姚景语黯了下眸子:“抱歉,我不该问的,让你伤心了。” 凌仙儿这个时候却是苦涩一笑,眼眶微微发红:“其实我母亲也是个可怜人,父亲心中有一个遥不可及的人,为了她,他曾经立志终生不娶。直到十几年前,他以为那女人死了,又遭逢大难被我母亲救了下来,这才糊里糊涂地成了亲,然后有了我。可是父亲的心从来不在母亲身上,那些年他身边女人无数,没有人能留得住他,而我娘只能夜夜抱着我垂泪。后来我五岁的时候,父亲得到了那女人尚在人世的消息,不仅遣走了身边所有的女人,更连我娘都赶了出去,没过多久我娘就得了一场急病撒手人寰了。父亲也不管我,若非是碰上了师父,只怕我现在也早就不在人世了。” 姚景语张了张嘴,本想说些安慰的话,最后却喉间苦涩,一个字都没发出来。这个时候,她并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也断然没有想到凌仙儿故事里的父亲以及他爱恋的那个女人会在不久后与她息息相关,甚至差点让她香消玉殒。 接下来的一路两人皆有默契地保持着沉默,而彼时的于家却是鸡飞狗跳地闹了一场。 于凌霄怎么也没想到就在他出府的这个空挡,宋华音居然回来了—— 彼时,心涟双手捧茶,跪在宋华音面前。一身鲜艳的桃花色衣裳,梳起的堕马髻上斜插着一根球形珍珠步摇,看起来跟朵娇艳的花儿一样。 而宋华音则带着人站在正堂中央,双手紧紧地捏着拳,从背影看过去,隐隐还能见到她的身子在颤抖。 见宋华音没有反应,心涟又娇声道:“婢妾请郡主喝茶!” 于母坐在上首,嘴角一勾,笑道:“郡主,凌霄已经将心涟收了房,这杯茶你便喝下吧,家和万事兴,闹得太难看可不好!毕竟,以后咱们这府里可是会源源不断地添人口的,就算你是郡主,也不能阻止凌霄为我们老于家添枝散叶。” 源源不断地送人口?是在说以后于凌霄会不断地添妾室还是说心涟会给他生很多的孩子? 怒气达到了顶点,宋华音反而是面无表情,她指着心涟,视线转向了于母,一字一句地咬牙道:“你是说,于凌霄和她睡在一起了?” 什么睡在一起了?一个妇人家说话粗此粗俗,枉她还时时端着自己郡主的架子,连他们这些市井小民都比不上! 于母慢腾腾地抿了口茶,然后故作高雅地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角:“不错,昨儿晚上凌霄召了心涟服侍,元帕还在我这呢,郡主是否要看一眼?” “哈哈哈——,好,好,于凌霄,你对得起我!”宋华音眼里笑出了泪来,猛地擦了下泪水坚决道,“这杯茶我不会喝,我要和他和离!” “你休想!”于母拍桌怒喝。和离?那他们于家还要不要脸了?想离开也是他们于家休妻,不会下蛋的母鸡还敢在这叫唤! 彼时,于凌霄听了小厮的消息一路飞奔了进来,刚到门口,就听到宋华音这么句戳心窝子的话…… “我不准!”于凌霄快步走进来将人渐渐地圈在怀里,“我不准,我不准,我不和离!” 宋华音不停地挣扎着,又哭又骂:“于凌霄,你这个混蛋,你放开我!” 彼时,心涟起身,将手里的茶盏,放到了一旁,娇滴滴地上前拉住了于凌霄的衣袖:“爷——!” “滚开!”于凌霄怒目相视,一把将人甩到了地上。 心涟委屈不已地坐在地上掩面而泣,于母吩咐人将她扶起来拉到自己身边,不悦地看着于凌霄:“你这是做什么?放着心涟这么个好姑娘不要,偏偏要去贴人家的冷脸!” “娘!”于凌霄无奈,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给他添乱了? 于母心里有火,但却不能冲自己儿子发,只能在心里给宋华音又记上了一笔,然后将头撇到了一边。心涟在后头低声安慰,于母抬手搭在了她的手背上,暗道还是这姑娘懂事,关键是乖巧而且又对她言听计从,不像宋华音整日里跟她对着干,连给凌霄纳个妾都这么麻烦! “音儿,你听我跟你说好不好?咱们不和离!”于凌霄转过脑袋,恳切地望着她。 她惯来红润的俏脸上此时一片煞白,眼底还有明显的乌青,显然昨儿一晚上都没睡好。 宋华音挣扎累了,就面无表情地冷声道:“你先把我放开!” “好……”于凌霄慢慢地将手松开。 彼时,宋华音仰头看着他,眸间通红,隐隐有水花翻滚,两人对视,半晌,宋华音猛地一下抬起巴掌就往他脸上扇了过去:“于凌霄,我打死你这个负心汉!” 这一巴掌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宋华音自己打的手掌发麻,于凌霄更是连脸都偏到了一边,脸上赫然印着一个鲜红的掌印。原本他能避开,但是这一巴掌他心甘情愿地受了,不管他有没有真的和心涟发生些什么,让宋华音被这种事情恶心都是他的错! 于凌霄不计较,于母就不干了,她瞳孔大张,豁然起身,嗷的一下子扑上前将宋华音按到地上往她脸上抓:“你这个小贱人,居然敢打我儿子,我打死你!” 论力气,宋华音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再加上昨晚一夜未眠,这会儿脑中嗡鸣,只能双手捂着自己的脸毫无招架之力。 于凌霄下意识地就要去将母亲拉开,心涟却见机挡在她跟前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娇声道:“爷,您被打得痛不痛?让婢妾给您看看!” 眼见着宋华音被打得凄惨,于凌霄又急又气,偏偏这个时候心涟还上前找死,他目中一寒,直接一个巴掌就朝她脸上扇了过去,又对着她心口重重踢了一脚直接将她踢到了门边。 于凌霄是习武的,这一脚又是用尽全力,心涟捂着胸口,脑袋一歪哇的吐出了一大口鲜血。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于凌霄,似乎是不相信那么温柔的一个男人怎么就会对自己动手了? 于凌霄目眦欲裂:“我不打女人,你让我破例了,有些账咱们回头再一一清算!” 言罢,赶紧上前将于母拉开,蹲下身子将宋华音护在了自己怀里:“母亲,你要是再对音儿动辄打骂,我便带着她帮出去住。” 于母一愣,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就抹天哭地地指着于凌霄骂了起来:“你这个不孝子,为了个女人,连生你养你的亲娘都不要了是不是?可怜见的,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彼时,宋华音一脸呆怔地缩在于凌霄怀里,心里也是气恨自己的,如果不是她赌气非要回王府,心涟怎么会见缝插针地寻着了机会? 于凌霄一阵头疼,为了让于母停下来,也只能暂时搬出寿王府来:“母亲,音儿是岳父大人唯一的女儿,你莫不是嫌自己活得太自在了?” 于母面上一愕,哭声戛然而止。 彼时,却听得外头传来一阵嗤笑声:“大哥,你可莫要被这个冒牌货骗了,她根本就不是寿王爷的女儿,也不是皇家血脉。” 回头望去,于凌薇浓妆艳抹地盛装而来。 于母撑着膝盖起身,一溜烟跑到自己女儿跟前:“凌薇,此话何意?” 于凌薇勾唇一笑,望向宋华音:“郡主,你不解释解释,时常来找我大哥要银子的所谓舅舅、舅母是什么人?” 宋华音抿唇,垂下了眸子,嘴角却似讥似嘲地勾起,她也不愿意啊,那对只会要银子的夫妻居然会是她的亲生父母,而一向疼她爱她的寿王夫妇居然只是姑姑、姑父…… 一阵刺激之下,宋华音腹部忽然抽搐了下,隐隐一股热流涌出,一旁的佩兰见她裙底一片鲜红,吓得往后跌坐在地上,指着她尖声大叫:“血,血……” ☆、124 黥面之刑,赶出家门 众人循着佩兰的声音朝宋华音看了过去,就见那身鹅黄色的衣裙已经浸湿了一大块,看得瘆人,然则裙底的鲜血却毫无停止之势。 于凌霄一个激灵,再顾不得其他事,赶紧将人打横抱了起来,一边往后头的屋子里疾奔,一边大声嚷道:“去叫大夫,快把大夫喊来!” 彼时,看着地上的那摊血迹,于母一个瑟缩,有些担忧地抓住了于凌薇的手,唇瓣颤抖:“她,她会不会是有身孕了?”若真的是有身孕了,可就造了大孽了,这可是她盼了许久的金孙啊! 于凌薇不以为然地弯着唇,看不出一点儿错愕担忧的样子,而是扭头望向屋外,神色轻松地答非所问道:“母亲您可知道宋华音的亲生父母是何许人?不过是已经过世的寿王妃连氏娘家的大哥大嫂罢了!那连氏原本只是个贫家女,嫁了寿王之后才麻雀变凤凰,连带着一大家子人都鸡犬升天,只她大哥大嫂最是好吃懒做,平日里就靠着寿王府的名声在外面狐假虎威。宋华音成亲之前,他们来了京城,住进了寿王府,只不过连氏病亡后,寿王爷一蹶不起,整日里念经拜佛,哪里还会顾及他们?您都不知道,他们前前后后在大哥那里起码拿了有一千多两银子了!” “岂有此理!”于母倏地怒红了脸,捶胸顿足气得心肝儿疼,同时又恨铁不成钢道,“你大哥也是,怎么就由着他们?先前咱们家遭逢大难,好不容易来了京城遇到贵人这才能东山再起攒下一点儿家业,哪容得了这般去败的?” 于凌薇眸光微闪,扬唇附和:“可不是?原以为娶了只金凤凰回来,谁知只是只山鸡,后头还连带着一大群吸血螨虫!” 于母气得咬牙切齿,然则这个时候脑海中忽然想起了寿王府,便难得谨慎了一回,极力将心口的怒气暂时压了下去,狐疑地看向于凌薇:“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可别是因为之前的事情记恨,故意编谎话骗他们才好! 知母莫若女,于凌薇一眼就猜到了于母的想法,于是就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将脑袋贴在她的手臂上,声音有点发闷:“母亲,女儿也是于家人,是大哥的亲妹子,自然什么事都是向着家里了,这种事情我又岂会胡编乱造?” 于母心道也是,凌薇从小就听话,若非是生做了女儿身,绝不会比凌霄差!顿时心里一阵愧疚,不该怀疑自己女儿的! 于凌薇不着痕迹地弯了下唇,又扭头看向后面一直垂首敛目的汀兰:“你上前来!” 于母看了眼,知道这是宋华音从寿王府带过来的陪嫁丫鬟。 汀兰得了于凌薇的示意,便抬起眸子,毕恭毕敬地将昨儿她随着宋华音回寿王府,然后无意中得知宋华音真正身世的事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于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听到后来几乎要将手里的帕子都给捏碎了,咬着牙道:“那一家子倒是不要脸了,居然还撺掇宋华音把咱们家的掌家大权要过去,这不是明目张胆地要把银子往自己口袋里搂吗?真真是可恶!不行,我要去告诉凌霄,让他赶紧将那个祸害败家精给休了!” 于母说着就拂开于凌薇的手,疾步生风地往后院奔去。 于凌薇不疾不缓地跟上她的脚步要往外去,路过汀兰身边时,侧目睨了她一眼,缓缓勾唇:“做得不错!” 汀兰知道她说的其实是之前她悄悄禀报郡主可能有孕一事,顿时心头一跳,隐隐有些惶恐,难道说小姐是知道郡主有孕是以故意安排这一出来刺激她的?平心而论,除了通房这件事情上,宋华音待自己还是不薄的,可自己最后到底做了害她的帮凶,汀兰咬了咬唇,但最终还是利益战胜了那点点愧疚,稍一愣神便受宠若惊地屈身行礼:“奴婢不敢当,是小姐抬举,奴婢才有这个机会。” 顿了下,保持着之前行礼的姿势,扭过头缓缓抬眸仰望着于凌薇,面色微赧:“小姐,之前说的事……” 于凌薇嘴角笑容盈盈绽开,鲜红的唇瓣就跟浸了血的牡丹一般:“你放心,我自是不会食言,眼下咱们先去后头看看我的‘好大嫂’吧!” 彼时,替宋华音诊治之后,大夫将于凌霄拉到了外室,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拱拳道:“郡马爷,孩子没保住,老夫惭愧。孩子未足月,本来这前三个月的时候就最是危险,受不得一丁点儿刺激,再加上郡主又被人推了一把……”大夫边叹息边摇头:“一会儿老夫写个药方子,郡马爷让人跑一趟抓些药回来。好在您和郡主都还年轻,把身子养好了之后孩子还会再有的!” 于凌霄脑中一片嗡鸣,他们好不容易盼来的孩子没了?喉间苦涩翻涌,微垂了下眸子,眼角润出了点点湿意,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就听得内室传来佩兰焦急的声音:“郡主,您这是做什么?不能下床啊!” 于凌霄面上一愕,想也没想就拔腿冲回了内室。 彼时,宋华音也没哭,只是木着一张脸非要下床离开于家。 于凌霄强制性地将人塞回被子里,然后坐在床沿上让她背靠着自己将她连人带被子搂在怀里,佩兰见状就无声退了出去替二人将房门轻轻掩上。 感受到宋华音还在挣扎,于凌霄将人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贴在她的发顶上,哽咽道:“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以后我再也不和你闹脾气了,你原谅我一次可好?不要离开我……” 宋华音原本就是在极力压着哭意,可是听到于凌霄这番话之后,泪水却霎时间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半晌,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我不是寿王府的郡主……昨天回去的时候舅舅、舅母告诉我他们才是我的父母,他们还让我想办法从你这掏银子去养活那一大家子包括他们自己和所谓我的兄弟姐妹。你若是再留下我,只怕等同于留下了一个无底洞。而且,这个孩子也算是间接死在你娘手里,我没办法再与她和平相处下去。”宋华音的语气出奇平静,好像事不关己地在叙述着旁人的事情一样。 于凌霄一阵心疼,将人搂得更紧了些,呢喃道:“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宋华音一阵错愕地扭过头去:“你说什么?” 于凌霄勉强对她扯了个笑意,将人换了个姿势面对着他:“岳父岳母是真的拿你当女儿来疼的,成亲前,他们就将这事告诉我了。所以,音儿,我在乎的从来不是你寿王府郡主的身份,而是那个为了我女扮男装成日里往赌坊里跑的小姑娘,是那个肯为了我洗手作羹汤结果差点连厨房都烧了的小笨蛋……我喜欢她,爱她,很爱很爱……所以,为了我,你能不能原谅我娘一次?我保证,会将背后真正作恶的人抓出来的!” 宋华音抿紧了唇没说话,两人目光相撞,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浓厚的情意。半晌,宋华音主动搂上了他的腰,也没说话,只是将脸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彼时,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吵闹声:“老夫人,您不能进去……” “都滚开!”于母的声音中气十足。 于凌霄眼中一凛,眸底掠过一丝寒意,他小心翼翼地将宋华音平放下来,替她盖好被子,在她额头落下一吻:“你好好休息,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我,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彼时,于母见于凌霄出来,猛地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佩兰,上前抓着他的胳膊急切道:“凌霄,那女人不安好心,她和她那对亲生父母就在打咱家的主意呢!你不可能被她给骗了,听母亲的话,赶紧把人给休了咱再娶一个啊,你要是不喜欢心涟,母亲就再你选别人。” 于凌霄的眼中毫无温度,待于母一口气说完后,他只是扭过头面无表情地吩咐佩兰以及几个小丫鬟:“你们进去好好照顾郡主!” 于母急了,面色涨红地拔高音量道:“凌霄,你到底有没有把母亲的话听在耳里?” “母亲,我也有事要跟您说个清楚明白,您随儿子过来。”相较于于母的着急上火,于凌霄只是面色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就大步走了出去。 于母朝内室的方向望了一眼,又见于凌霄头也没回地离开了,咬了咬牙一跺脚赶紧追喊着跟了出去。 彼时,二人出了门口的游廊,正好撞上信步而来的于凌薇和汀兰,见到亦步亦趋跟在于凌薇身后的汀兰,于凌霄面色一冷,背在身后的双手紧了一分,眸底浮起一丝杀意。 汀兰猝不及防撞上他冷冽的视线,倏地心肝儿一颤,赶紧就低下了头去。 “都随我去前厅!”于凌霄道,接着又吩咐身边的小厮,“去将老太爷也请来!” 于父向来不大管事,尤其是遇到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况,一贯来就是习惯让自己的老妻出头,只这会儿于凌霄是绝对要让所有人清楚明白地知道他的决心。 见于凌霄搬出了这么大的阵仗,于凌薇咬了咬唇,垂下眸子极力掩饰住自己的慌张。 彼时,于家说得上话的人全都挤到了前厅。于父于母坐在上首,于凌霄首先是走到二人面前,直接一撩袍子跪了下来,朝他们磕了个头:“父亲母亲,儿子不孝,华音刚刚有了一个月的身孕,只是可惜孩子没保住。” 于父一阵错愕,就连一贯不喜宋华音的于母面上也是一阵哀伤,这到底是于家的第一个孙子。但饶是如此她仍然想将责任推脱,就赶紧起身要扶于凌霄起来:“是那女人没福气怀不住孩子,凌霄,不关你的事,地上凉,快起来,听话啊!” 于凌霄拂开她伸过来的手,背脊挺得笔直,然这会儿目光却是转向了于父:“大夫说,是受了刺激以及被人推了一把……” 闻言,于母面上一阵心虚,讪讪地收回了手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见于凌霄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看这架势自己这个一家之主势必是躲不过得表个态了,于父便咳了咳清着嗓子道:“这事的罪魁祸首必须从重处置!” 于母瞪了他一眼,这死老头子,人是她推的,纳妾的事情也是她做的主,难不成还要让儿子从重处置她这个做母亲的?就没这个理! 于父自然不是这么想的,要处置肯定也得处置那个爬床挑事的心涟! 于凌霄听了于父的话之后,又是郑重地往地上砰砰磕了三个头:“有父亲这话儿子便放心了!” “赶快起来吧!”于母又是一阵心疼。 彼时,于凌霄起身,转过身朝门外吩咐了一声:“把人带进来!” 众人睁大眼睛,就见满脸煞白的心涟跟条死狗一样被两个人高马大的婆子架了进来,后头跟着一个身形圆润的老妇。 心涟直接被丢在了地上,那老妇则是屈身行了个礼,禀道:“启禀各位主子,这女子的处子之身的确是昨儿晚上破的,不过并非是行了夫妻之事,而是用利器所破。若是老婆子猜得不错的话,应当是发簪一类的东西。” “你胡说!你是收了别人的银子,来冤枉我的!”心涟趴在地上,仰着脖子脱口驳斥。 于母也是张大了嘴,这怎么可能?那张元帕上除了处子之血,分明是有圆房的痕迹的。 “凌霄,这是不是弄错了?”于母站起身来。 于凌霄淡淡勾唇,锋利的目光落在心涟身上有如实质,出口的话却是对着于母:“母亲若是不信的话,大可以找几个您信任的稳婆过来,将这贱婢扒光了衣裳当堂验证!” 心涟眼中一震,于凌霄怎么能如此折辱她?这跟直接要了她的性命有什么区别?五指拢起死死地抓着地板,眸底一阵不甘,她到底哪里不如那个刁蛮郡主了?出身吗?为何一个个都要这样对她?枉她以往还觉得于凌霄是个晴朗如风般的人物,这般恶毒,与那让雪獒撕了心漪的宸王又有何不同?! “大哥,心涟到底是个姑娘家,这样是否不妥?”于凌薇开口求情。 “你闭嘴!”于凌霄毫不留情的目光朝她射了过去,“今天所有的账,全都要算清楚!” 于凌薇没想到于凌霄会这样疾言厉色地吼她,又因为他的言外之意心头一阵惊慌,就下意识地挪着步子往后退了几步,手掌扶住身后的小桌才勉强稳住了身子,只再不敢对上于凌霄的视线,也不敢再随意开口。 于母又不满了:“你对你妹妹凶什么?” 彼时,于凌霄又看向心涟,心涟自知逃不过,干脆就撑着地板跪起了身子,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笑:“不必再找人来了,奴婢认了,昨儿晚上郡马爷喝醉了人事不省,的确没有碰过奴婢,只是奴婢恋慕郡马爷已久,这才一时糊涂做下了错事。” 心涟睁大的眼睛里本在打转的泪水往下直流,那副我见犹怜的样子看得于父心头一阵不忍,便是于母,都忍不住劝起了于凌霄:“这丫头也是对你一片痴情,就算是做了错事也是情有可原。” 于凌霄充耳不闻,又瞪视着心涟,怒声问道:“谁指使的?” 心涟惊愕不已,只她也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就咬紧了唇瓣一口咬定就是她自己一时糊涂才坐下如此错事。 于凌霄也懒得一点点慢慢辩了,只将管家喊了过来,吩咐道:“你去将孙牙婆找来!” 心涟面上一慌,孙牙婆?她早在跟着潘家来京城的时候就听过此人的大名,但凡找她来,便是府里有犯了重罪的丫鬟或者是不为主母所容的贱妾,一旦经了孙牙婆的手,最后的去处便是只有那最下贱的暗娼馆,一辈子见不得天日,而去那里寻乐子的不是乞丐便是下等贱民,因为银子来得不易,通常都会将姑娘折腾个半死…… 心涟想着想着,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凄惨的场景,回头一看,管家已经出了大门,她哪里还敢嘴硬,连忙就膝行着想要去抓于凌霄的衣袍:“郡马爷,奴婢知错了,请您开开恩啊!” 于凌霄一脚将她踢开,一撩袍子坐到了下首的椅子上,怒目道:“那你还不快说!” 心涟忙不迭地点头:“奴婢说,奴婢说……”说着,目光就转向了于凌薇,一咬牙脱口道:“所有的事情都是小姐吩咐的,包括今天来找老夫人还有向郡主敬茶也是她安排的。” “胡说八道!”于凌薇尖声否认,又上前急急忙忙抓住了于凌霄的衣袖,仰头道,“大哥,你可别听她诬陷我,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于凌霄看着她,只觉得眼前之人十分陌生,再不是当年那个时常跟在他后头软声软语叫哥哥的小姑娘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着于凌薇眼里急切的目光,交握在一起的双手狠狠捏了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华音的身世的?” “我……”于凌薇迟疑了下,下意识地垂下眸子避开他的目光,倏然眼中一亮,转身将一直缩在后头瑟瑟发抖的汀兰扯到了前面,“是汀兰,是她不忍咱们被宋……”看着于凌霄凌厉的目光,于凌薇急忙改口,“被大嫂骗了,这才告诉我的!” 于凌霄觑了几乎将头埋到了胸膛里的汀兰一眼,冷冷勾唇,似笑非笑地看着于凌薇道:“你倒是本事,自小伺候华音的陪嫁丫鬟不向着她,反而是与你走的亲近。” 于凌薇面上一阵讪讪,却再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搪塞过去,干脆就闭起了嘴当哑巴。 “那华音有孕的事情也是她告诉你的?”于凌霄冷着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 于凌薇冷不防身子一抖,仓促抬头:“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彼时,就连于母也大为惊讶:“凌霄,这事可不能乱说,宋华音有了身孕的事她自己都不知道,凌薇怎么可能会知晓?” “她不知晓,可有人定然知道!”于凌霄冷厉的目光射向了汀兰。 即便是低着头,汀兰也能感觉到头顶审视的目光,她扛不住巨大的压力,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语无伦次道:“奴,不,奴婢不知……” 话音刚落,就被冲进来的一个老嬷嬷一把按到了地上扯着她的头发甩了几个耳光:“你这个贱蹄子,郡主对你不薄,你居然这样害她!” 汀兰一见来人是宋华音的乳母银嬷嬷,自小就在她的淫威教导之下,也不敢还手,就痛得大喊大叫:“嬷嬷饶命,嬷嬷饶命,奴婢知错了!” 银嬷嬷充耳不闻,打够了,才气喘吁吁地跪了下来:“郡马爷,佩兰都说了,前几日她们见郡主闻了荤腥便有呕吐之状,就已察觉不对劲……”抹了把泪,指着被打得跟猪头一样的汀兰义愤填膺道:“佩兰原本要将这事告知您与郡主的,可谁知这贱蹄子藏了坏心,说是郡主近日来心情不好,莫要将这等还不确定的事情告诉她,以免让她空欢喜一场心情更坏。要是老奴在就好了,哪里会出这种事情!”银嬷嬷现在是又气又愧疚,谁会知道家里小孙子生了病她告假了一些时日结果就出了这种事情! “郡马爷,老奴恳请您一定要好好处置了这个背主的贱人!”银嬷嬷将脑门往地上砰砰直磕。 于凌霄赶紧将人扶起,彼时,管家正好领了孙牙婆过来,于凌霄便一甩袖子,指着汀兰与心涟二人道:“就这两人,不需你的银子,我会让管家一会儿带你去领五十两白银。只一点,别让她们死了,而且要进最低等的暗娼馆。若是让我发现你没做到,仔细我断了你的买卖!” 这等好事,孙牙婆岂有不应的?贼溜溜的眼珠子往已经吓傻了的汀兰与心涟身上转了一圈,心中摩拳擦掌,八成又是不安分的丫鬟,大户人家这种事她见得多了!对付这种贱蹄子,她有的是法子! 被拖出去的时候,心涟才猛地一下回过神来,不甘心地踢着腿大喊大叫:“郡马爷,郡马爷,奴婢全都说了,您不能这样对奴婢!” 心涟的声音越来越弱,彼时,正厅里只剩下了于家人,空气仿佛凝固住了,静得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于凌薇心下不安,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上前扯了下于凌霄的袖子,声如蚊呐:“大哥……” 猝不及防地,于凌霄反手就是一个重重的巴掌往她脸上甩了过去。 于凌薇被打得眼冒金星,身子一滑,额头直接磕到了桌角,顿时一阵锐痛,就有鲜血缓缓流了下来…… 于母大叫一声,猛地冲上前蹲下身将女儿护在了怀里,声色俱厉地转过身朝于凌霄控诉道:“你莫不是失心疯了?竟然动手打自己的妹妹!”说着抬手按住于凌薇额头上的伤口朝屋里的奴才大喊:“还愣在那做什么?快去喊大夫过来!” 只不过,没有于凌霄这个真正当家人的吩咐,那些奴才就跟木桩似的杵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动也不动。 于母又是一阵气怒,冲于凌霄怒吼道:“你这逆子,干脆也将我的性命拿去算了!” 于凌霄冷眼扫了她们一眼,就面无表情地转身朝于父拱了个拳:“儿子请父亲写下切结书,将于凌薇赶出于家,自此她再不是我们于家人!” “不行!除非我死了!”于母气怒不已地起伏着胸膛,说着就站起身想要去撞墙,被一旁的丫鬟死死拉住。 于凌薇泫然欲泣地撑着膝盖站起身来迎着于凌霄的视线:“大哥,你就宁愿相信那些下贱的奴才也不相信我这个做妹妹的?” 于凌霄见她到了这个还死不承认,心底最后的一点兄妹之情也随风而逝:“你不必与我狡辩,那日我书房门口的那些小厮是怎么被人弄走的要查起来也是简单得很,再者,就算拿不到实质性的证据,事实如何,你我心里都是一清二楚!” 原来是这样,原来早就在心里给她定了死罪了啊! “呵——!”于凌薇冷笑一声,抬袖擦了下眼角的泪水,“原来我这个做妹妹的在你心里始终比不上外人!” 以前比不过姚景语,现在比不上宋华音! 于凌霄不想再与她争辩,于凌薇是什么样的人他了解,最是自我,大约这辈子都不可能改的过来了! “这事不妥!”彼时,一直在旁边充当听众的于父也站起身,语重心长道,“凌霄,咱们是一家人,凌薇年纪小不懂事,你这个做哥哥的就算是看在爹娘的面子上也原谅她一次吧!” 于凌霄抿着唇,他答应过会给宋华音交代,也要给那个与他们无缘的孩子交代,于凌薇既然能将事情做到这个份上,便是一点儿都没顾念他们之间的兄妹之情。她听不进别人的劝,一意孤行要去肖想宸王,事情不成便肆意迁怒他人,行事手段之狠毒连他这个大男人都自愧不如……这样的人,绝不可再留在于家! 半晌,于凌霄道:“若是父亲和母亲舍不得她,我便自请出族,带着华音离开!” “你,你——!”于母气得直揉胸口,于凌霄知她一向身子康健,这般作态不过是为了让他屈服,只是余光瞥见于凌薇眼中的熊熊恨意,他的决心顿时更重了一分。 “老太爷,郡马爷,不,不好了,寿王爷带着人来了,郡主已经被他们抬上了马车,寿王爷说是要带她回去!”管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什么?”于凌霄一变,立马就要出门去追,刚下了台阶,差点与汹汹而来的宋徽撞了个正着。 于父于母不住埋怨管家,寿王来了为何不早说?不是说他在府里修了间佛堂带发修行吗?这突然登门,难不成是来找他们算账的?顿时一阵惴惴不安,于凌薇更是目光四瞟,眼中隐隐现出惊惶之色。 “岳父大人!”彼时,于凌霄顿住步子,往后稍退了一步,拱拳道。 宋徽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一眼,就带着连氏的大哥与大嫂直接越过他进了正厅。 “见过王爷!”于父于母硬着头皮上前行礼,然见到站在他身后的连氏夫妻就没那么好脸色了。 宋徽冷笑:“本王可当不得你们的大礼,你们连堂堂皇家郡主都不放在眼里,可见对本王这个王爷也是没什么敬意的!” 于父双腿一软,立时就弯了膝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敬皇家之罪那可是要杀头的!更何况寿王爷还是当今圣上的幼弟,太后的亲儿子!于母却没察觉到宋徽话里的讽刺,反而是少根筋地脱口道:“王爷,华音根本就不是您的女儿!” “混账!这是谁造的谣?”宋徽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于母一个瑟缩,也吓得跟着跪了下来,结结巴巴道:“不是,不是说,他们才是郡主的生身父母吗?”目光转向了连氏夫妻。 宋徽回头望过去,接收到他冰冷的目光,连氏夫妻一骇,赶紧你推我我推你的一起上了前,连家大嫂跪了下来一抽帕子拭着眼角哭道:“这是哪个黑心肝的造的谣啊?莫不是想要我们夫妻的命不成?郡主是王爷的亲生女儿,是嫡嫡亲的皇家血脉,我们哪敢随便冒认?” 连家大哥赶紧附和,心里也在后悔不该听自家婆娘的话,为了点银子结果把自家女儿害成这样,宋华音会受刺激,他们也脱不了关系!寿王已经警告他们了,这次是看在过世的小妹连霞的份上饶他们一命,还让他们事后就滚出京城,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以后好日子算是没了! “可是汀兰说是听你们亲口说的……”于母还不甘心。 连家大嫂瞬间止了断断续续的哭声,扭过脸反唇相讥道:“这倒是稀奇了,不信自家儿媳倒是信起了一个低贱的丫头,你们于家倒是好家教!”正愁有气没处发,要不是这于家闹事害得华音滑了胎,怎么会牵连到他们身上? 于母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立时就不甘心地闭上了嘴。 彼时,宋徽略过这件事,将目光落在了于凌薇身上,于凌薇瑟缩了下,将身子往后挪了挪,却发现偌大的厅堂中没有任何属于她的藏身之地。 “事实怎样本王不想再继续纠缠,只不过既然敢对本王一直宠在手心上的宝贝女儿下手……”顿了下,语气重了一分,“便要付出代价!” 言罢,身后两个黑脸侍卫提着一套刑具上前,于凌薇吓得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唇瓣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王,王爷……”于母瞪大了眼睛。 宋徽直接打断她的话,冷声吩咐身后的侍卫:“黥面!” 黥面?于母面色一白,立时又哭又叫地往地上磕头:“王爷开恩,王爷开恩啊!小女还没嫁人,若是受此酷刑让她以后怎么办呀?” 这要是在额头上刻了“罪”字,以后于凌薇还怎么活呀? 宋徽不耐烦搭理她,于母又爬向了于凌霄那边,抓着他的衣袖苦苦哀求道:“凌霄,你和王爷求个情,让他开开恩吧!” “谁求情都没用!惹急了本王,本王直接就去顺天府告状,让你女儿好好尝一尝牢饭的滋味!”宋徽摆摆手,转面朝向屋外,不留任何情面。 彼时,看着那些慢慢靠近自己的侍卫,于凌薇瞪大了眼睛,不停地撑着身子往后缩着:“不要,不要过来……” 空荡的厅堂里只余下了于凌薇凄厉的惨叫声…… 于母见状一口气没提上来晕了过去,而于父顶着一身的冷汗让人将老妻送回了房里去叫大夫来看看。 于凌薇受完刑后,整个人就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涔涔地趴在地上,眼角泪水不断外涌…… “岳父大人,音儿她……”见宋徽要离开,于凌霄赶紧上前。 宋徽回头看了眼诚惶诚恐地低着头的于父,冷声道:“这里容不下她,我便带她回去,你若是一起,本王也不阻拦!” 于凌霄略一思忖,便道:“小婿跟您回去!” “凌霄!”于父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上前阻止。 于凌霄回过头,一点点将自己的袖子从他手里抽了出来,面色平静道:“父亲,儿子还是那句话,这个家里有她没我,有我没她,她不顾这么多年的兄妹情意,害死了我的孩子,我绝容不下她!” 说罢,转身就走,于父看着他坚决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趴在地上抽搐的女儿,半晌,捏了捏拳,眼底一丝坚定狠意划过…… 被毫不留情赶出于家家门的那一刻,于凌薇看着于家紧闭的大门和头顶上那块于家牌匾,嘴角一寸一寸地凝起了一丝冷笑—— 父亲真是狠心,和大哥一样狠! 倏地眯紧了双眼,所有对不起她的人,这些账,她都记在心里,早晚有一天,她都会一个一个的找回来! 于凌薇弯下身捡起了和她一起被丢出来的那个包袱,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路过的行人看着她额头那块鲜明的罪迹,无一不是指指点点地瞬间远离她三丈之外。 于凌薇弯了弯嘴角,将那些人忽略了个彻底。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忽然来了一行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墨青色的软轿停下,一只骨节分明、异常白皙的玉手缓缓掀开轿帘,映入眼中的是一张极其俊美却苍白到几乎透明且布满了戾气的脸,苏光佑菲薄的嘴角勾起,缓缓启唇:“跟我回府吧!” ☆、125 段数高的情敌 迎着光,于凌薇下意识地抬手在眼前挡了一下,明亮的光线中,她的瞳孔里清晰倒映出对面那人俊美阴柔的脸孔。她死死地盯着那双与宋珏有些相似的眸子,思忖良久,才开口道:“你是谁?” 苏光佑低笑出声:“能救你出苦海,帮你达成所愿的人!” “达成所愿?”于凌薇低声呢喃,眼里依旧布满了警惕。她虽不是聪明绝顶,但也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彼时,苏光佑已经没了耐心再继续和她说下去,只将帘子放下,隔着轿帘幽幽道:“我向来不喜勉强人,你自己决定便好,是富贵是潦倒皆在你一念之间。” 轿子转身便走,于凌薇站在原地不停地咬着唇瓣眸子四下转动,心里天人交战,最后心一横提着包袱就迅速追了上去…… 姚景语知道于凌薇被赶出府最后还进了苏家成为苏光佑的妾室这件事还是燕白特意来告诉她的—— “七小姐,王爷吩咐您最近不要再去赌坊和钱庄,至于青鸾公子,他已经安排好了人冒充。”燕白道。 姚景语若有所思地问道:“他是觉得于凌薇会把这事告诉苏光佑?”但即便是苏光佑知道了又能怎样?当初她之所以改头换面建造这两项产业一则是为了方便,再来那个时候人在潘家,若是用本来的身份难免不会惹出很多麻烦,但现在似乎这些都已经不是顾忌了吧? “您有所不知,”燕白回道,“眼下国库吃紧,江南水灾、北方雪灾,无论哪边的灾后重建都是一大笔银子。苏相和苏皇后之前便曾不约而同地提过让朝中大员和后宫主动捐银充盈国库,只不过皇上没有同意,故此这件事知晓的也就寥寥几人。” “你是说,他们会借着这个当机将赌坊和钱庄归为姚家的产业?”姚景语蹙眉,这两处产业无一不是富得流油,若只是普通商户手里的便也罢了,若是归到了姚家名下,现在又是如此形势,岂不是会被掏得一干二净?皇上不同意后宫和朝中捐银,自然是面子拉不下来,但是他可以暗中对姚家施压呀! 思及此,姚景语面色严肃地点头:“你回去和王爷说,我都知道了,会注意的。” 燕白走后,姚景语的脸色并没有松缓半分,宋珏这个李代桃僵的法子能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苏光佑既然已经知道了,定然会想方设法地让她暴露出来……只听过千年抓贼没听过千年防贼的,与其见招拆招,不如寻个机会化被动为主动方是良策。 “小姐!”正托腮沉思之际,妙菱与静香捧了新做的衣裳与首饰进来。 姚景语回过头去,目光朝二人手里的托盘瞟了一眼,问道:“这是母亲让人做的?” 妙菱点头,笑盈盈地道:“奴婢听说镇国侯府派人送来了帖子,说是邀请咱们家去参加侯府孙老夫人的寿辰宴。” 孙老夫人?姚景语不期然地就想起了那双阴沉的眸子,路雪莲现在还在牢里苦苦熬着吧?也不见孙老夫人这位昔日义母伸手拉一把,看来她所有做的一切八成就是针对自己的。 思及此,姚景语兴致缺缺,便吩咐二人将托盘搁在桌上,然后绕到书桌后头快速写了封信,原本是想让静香送去于凌霄那里让他转寄给身在临州城的永安,后来想起燕白之前的嘱托,便吩咐她悄悄往宸王府跑一趟。 孙老夫人寿宴这日,孙府门口车水马龙,这位老夫人是如今皇室里辈分最高的人,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哪怕镇国侯如今碌碌无为,孙老夫人的地位在京城贵妇中依旧是首屈一指。 彼时,姚景语跟着周梓曈还有几位嫂子到后院的时候,孙老夫人身旁已经围了不少说笑打趣的人,其中不乏一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贵妇人,姚景语去的时候她们聊得正欢,人多音杂,听不清具体是在说些什么,但看孙老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便知道那些人的话定是正中她的心头好。 “见过老夫人,祝老夫人福如东海万寿无疆!”周梓曈几人福身行礼,又吩咐身后的丫鬟将寿礼奉上。 许是因为今儿是自己的寿辰,孙老夫人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并未像之前那般疾言厉色,但看向姚景语的时候眼神里还是冷的。 姚景语垂着眸子站到了一旁,她似乎,好像从来就没得罪过这个老妖婆吧?她眼底那股恨不得将自己吞噬下去的熊熊烈火到底是从何而来? 彼时,就有贵妇人过来拉着姚景语的手冲周梓曈道:“哟,梓曈,这就是咱们未来的宸王妃吧?”说着,一双妙目在姚景语脸上来来回回地打转,啧啧称赞道:“长得可真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呢!难怪你整日将她藏在家里不肯带出来给我们这些老姐妹们看了,这是怕我们把你女儿抢走了不成?” 周梓曈笑道:“那可不是?我可舍不得!” 看得出来,这妇人与母亲关系很好,姚景语嘴角甜甜地弯了弯,礼数周到地福了个礼:“多谢夫人夸奖!” “客气什么?”那人说着便褪下了自己手腕上的镯子套到了姚景语的手上,姚景语推脱不掉,侧目看了一眼,见周梓曈朝她点了点头,这才欣然接受。 彼时,上首的孙老夫人重重地咳了声,又有人拿胳膊捅了下刚刚与姚景语相谈甚欢的贵夫人,姚景语这才发现一屋子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她身上,暗自撇了撇嘴,敢情那老夫人是觉得自己喧宾夺主抢了她的风头?于是就乖乖地闭了嘴退到周梓曈身后,时不时地那余光去瞥那老夫人一眼。要不是目光太刻薄,倒还真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寿星了! 孙老夫人今年是整寿,整个寿宴规模极其庞大,宫里的皇上与娘娘虽然没有亲临,但也都派人送了礼物过来。小几辈的如几位皇子以及宋珏、宋瑀等人都在寿宴之列。 寿宴安排的节目也是极其充分,歌舞杂耍连番登场,更是请到了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来唱了出三星贺寿。 这样的节目对于那些平时没什么机会出门的贵夫人或是小姐来说倒是个打发时间的好乐子,但在姚景语眼里,多少有些让她看得昏昏欲睡,直到一组舞乐缓缓登场时,这才眼前一亮—— 那些伴舞的舞娘倒是没什么太大看头,然则中间那位琴师一出场就恍如让人见到了傲立于雪山之顶的纯净雪莲,浑身散发着一股高冷又仿似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一袭月白色钩银丝外裳,如瀑青丝松松挽起,左右各插一支倒挂着白色流苏的步摇,垂下的琉璃珠在阳光的映照下晃得人眼睛发花。虽轻纱覆面看不清相貌,但显露在外的一双翦水秋瞳仿若会说话一样徐徐生辉,一看就知道是个倾城国色。琴音绝美,如绕梁三日不绝耳矣,素手芊芊,随着音符摆动,抬起的一截皓腕裸露在外,腕间翠绿色的玉镯为她的肌肤更增了一分白皙光芒。 姚景语四下扫了一圈,就发现全场大多数目光都如痴如醉地聚焦在了舞台中央。想来也是,莫说男人,只怕是女人都很难抵挡她的魅力。 姚景语偏过头,低声问向旁边的周雯:“这女子是何人?”想来应当是哪位贵女吧?这般气势,倒不像是歌舞坊里的舞姬能有的。 周雯黑黢黢的眼珠子不离那人,声音里的崇拜之意显而易见:“这姑娘正是镇国侯府的大小姐孙文婧,别看她和孙老夫人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孙老夫人最宠爱的便是这个便宜孙女。而且我还听说她是鼎鼎有名的鬼医的关门弟子呢!六年前,她曾经献了药方治好了南方突发的疫病,平素在京城里的时候还时常布斋施粥,私下里大家都说她是天上的菩萨仙女转世,来造福百姓,还给她取了个外号名唤‘妙手观音’呢!” 姚景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这个孙文婧倒是蛮得人心的,听周雯的语气,也知道她在众家闺秀之间应当也是人缘极好的。只不过——鬼医的关门弟子?那凌仙儿又怎么说? 彼时,周雯又凑近了一些,说话的声音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只是这位孙大小姐今年都十九岁了,还是云英未嫁,这次更是出京历练,听说是到处悬壶济世准备终生不嫁了。我娘跟我说,她虽然人好,但是万万不准我和她走得太近,免得跟她一样成了老姑娘。” 姚景语好奇心上来了,又见周围也没人注意到她们,便继续问道:“她为何不嫁人?” 要知道,在古代,十九岁都有可能是两三个孩子的母亲了,便是她如今这个年纪即将嫁给宋珏都是大龄出嫁了。这个孙文婧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到底是怎么扛过这些流言蜚语的? 周雯耸了耸肩:“不知道,许是眼光太高吧!反正前几年我无意中听下头的奴才们议论过,说是有段时间镇国侯府的门槛都快被人给踏平了,其中也不乏有皇子郡王,可这位孙大小姐倒好,直接拍拍屁股就离开了京城,走得那叫一个潇洒!” 姚景语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伸出食指在她额头轻轻点了一下:“要是给舅母知道你说这种粗话,看她不罚你!” 周雯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抱着姚景语的胳膊撒娇:“小语姐姐你最好了,一定一定不准和我娘告状!” 彼时,琴声停下,姚景语再次朝舞台中央看了过去,就见孙文婧缓缓揭下面纱,赫然露出了一张面目清丽眉宇之间却暗含着一股妖娆风情的绝美脸庞,肌肤盈盈如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光滑透亮,甚至比她三年前离开京城的时候容貌更甚。 满座哗然,目光聚焦,孙文婧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只若无其事地绽开一抹盈盈笑意,屈身行礼:“婧儿献丑了,愿祖母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好,好,好孩子,快起来!”孙老夫人激动得站起身来,又吩咐李嬷嬷赶紧去将人扶起来。 待到孙文婧来到跟前的时候,孙老夫人是握着她的手拍了又拍,嗔怪道:“你这鬼灵精的丫头,先头不是还说不回来了吗?这会儿倒是给了我这么大个惊喜,这是诚心地想让祖母流泪不成?”说着,眼眶微红,眼里泛起了点点湿意。 孙文婧细心地拿着帕子替她擦拭,浅浅一笑,柔声道:“祖母寿辰,婧儿便是远在天边那也得想方设法赶回来不是?” “就是,大小姐是个孝顺孩子,这大喜的日子老夫人您又是老寿星可不能再掉金豆子了!”李嬷嬷跟着抹了把泪。 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离得孙老夫人近一些的立马就跟着夸起了孙文婧的孝顺懂礼。 孙老夫人喜笑颜开,也不顾及身份礼数,拉着孙文婧就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只是却无心思欣赏后头的节目了。 孙文婧的终身大事一直是她心头一块大石,原想着借这次大寿的机会怎么着也要厚着脸皮去向皇上求一道赐婚圣旨。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从姚景语恢复身份一跃成为姚家嫡女,再到皇上毫无预兆地为她和宋珏下旨赐婚,这一切的一切都打得她措手不及,甚至连个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偏偏孙文婧还一副不疾不缓的样子留在外头不回来,这些日子她是吃不好喝不好睡不好的,就为这事操心了。 其间也曾进过几次宫旁敲侧击地找了几位位高权重的娘娘打听了下赐婚一事还有没有反悔的余地,可得到的结果无一不让她失望。后来她也想明白了,这亲事不能再由着孙文婧的性子来,她再喜欢宋珏,难不成还去做小?就没这个理!倘若不是皇上赐婚,为了自己的孙女,就是豁出老脸不要她也要把这桩亲事搅黄,但是皇命难违,她不能将整个镇国侯府赔进去! “文婧,这次回来也该把心定定,好好找个婆家了,放心,祖母一定给你挑个最好的!”孙老夫人慈爱地笑了笑。 孙文婧眸中快速掠过一丝怒意,定心?找婆家?她的心她未来的归属早在当年见到那人第一面的时候就给自己定下了!心里对孙老夫人说的话不满,面上却一片羞涩地恨不能把脸埋到胸膛里去:“祖母,您也真是的,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事呢?婧儿当然时什么都听你的了!” 孙老夫人唯我独尊惯了,向来不喜旁人违逆她,这一点,孙文婧还是了解得透透的。 果然,孙老夫人左右一看,见到旁边戏谑的目光时便也知道自己当众说这事有些不妥,就笑着和众人插科打诨了起来:“这丫头,一贯来脸皮薄!” 众位夫人心如明镜,孙文婧除了年纪大一些,但家世名声无一不是好的,真的要娶了回去,那也算是赚了!既然孙老夫人已经放了风声,她们回头可得赶快打算一番,免得被旁人抢了先! 然则,此时孙文婧的目光却悄悄落向了左侧方那张精致绝美的侧颜上,见他一点都没像旁人一样对自己瞩目,心里难免有些失落。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那便是姚国公府失散多年的七小姐姚景语吗? 孙文婧一瞬不瞬地盯着姚景语,觉得她也不过尔尔,慢慢地,垂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握得极紧。 彼时,恰好姚景语的目光朝她看了过来,孙文婧松开了拢起的五指,淡淡勾唇,对着她点了点头。 “小语姐姐,孙姑娘在和咱们打招呼呢!”周雯有些兴奋,孙文婧的形象太过高大,此时能注意到自己这个“小人物”难免让她受宠若惊。 姚景语笑而不语,刚刚竟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在这位初次相见的孙姑娘眼中看到了与孙老夫人相似的眼神。晃了晃神,又觉得大约是自己看错了,可能是因为先入为主对孙老夫人印象不好,所以这才疑神疑鬼的。 寿宴结束后,姚景语随着周梓曈等人离席,还没走出后院,便于孙文婧迎面撞了上来。 “国公夫人、几位少夫人、七姑娘,有礼了!”孙文婧福身。 姚景语算起来与她是平辈,便也屈身回了个礼。 孙文婧转身从后头丫鬟手里拿过一个香囊递给姚景语:“七姑娘,初次相见,我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里面装了一些驱蚊的药草,夏日里随身佩戴自可蚊虫不侵,还望你别嫌弃才是。” 伸手不打笑脸人,姚景语笑着接了过来:“孙姑娘太客气了!” 倏然,姚景语的笑容凝固在了嘴角,她眯了眯眼,盯死了那香囊上绣着的兰花,又不动声色地嗅了下—— 这香味竟和宋珏平日里佩戴的香囊一模一样!是巧合?还是…… “孙姑娘喜欢兰花吗?怎么图案和香味都是兰花呢?”姚景语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 孙文婧面上一红,眼里带着点点娇涩,仿佛想起了什么人一样笑得极其甜美:“是的,我极爱兰花。原来七姑娘也喜花,平日里都没几个姑娘一下子就能闻出来呢!” 姚景语心里冷嗤了声,废话!以前她和宋珏成日里待在一起,这种香味,就是化成了灰她也记得! 孙文婧又道:“这香囊的香味是来自于西域那边一株名唤药兰的兰花,有凝神静息的效用。” 姚景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然来自西域那边,定然是极其珍贵的,不是一般人就能弄到的也不会像那些普通的兰花一样遍地都是。那么也就是说,这并不是巧合了? 一想到这里,姚景语难免就会想起之前周雯说的这位孙姑娘已经年方十九,却谁都看不上一直待字闺中。心中冷笑,只怕不是谁都看不上,而是早就心有所属了吧?宋珏什么时候招惹上了一个这般娇滴滴的美人儿?她和他相处了这么久,竟一点都不知道。连香囊这么私密的事情都知道,只怕根本就不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样简单吧?宋珏和她一定是有交集的! 姚景语定了定神,并不想让孙文婧看出自己心里的不舒服,就随手扯下腰间一块刚买不久的玉佩,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没有孙姑娘这般手巧,还望你不要嫌弃才是!” 孙文婧赶紧双手接了过来:“七姑娘太客气了!”嘴角又绽开一丝盈盈笑意:“七姑娘,我与你一见便觉得投缘,不知以后能否递帖子邀你出来游玩呢?” 姚景语还没回答,周梓曈便道:“小语能和你做朋友我这个做娘亲的也很开心,以后你可以时常来府中找她。”姚景语回来了这么久,除了周雯,也没有旁的走得近的朋友,周梓曈是真心希望她能多交些朋友的,以后人情往来,肯定是避免不了的! 姚景语懂自家母亲的心思,于是面上就笑眯眯的,眼睛弯得跟月牙一样,心里却是给孙文婧划了个大大的叉—— 虽然现在什么都还没证明,可她向来相信这世上绝不会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巧合,原本还觉得这女人高洁冷艳不可侵犯,是个难得的美人儿。现在看来大概就是个面善心黑的绿茶婊,送香囊是在向她示威吗?还是说想告诉她一些什么?又或者是想挑拨她和宋珏的关系?还要和自己做朋友?当她是傻子,想借着她当跳板接近宋珏?呸!她可没这么缺心眼!要是让她知道了宋珏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或者是和别的女人还有什么纠葛,她第一个就把他给废了! 彼时,姚家人告辞后,孙文婧便好整以暇地打量起了手中那块华贵却并不鲜见的玉佩,嘴角笑容逐渐冷峭。姚景语如果真的拿她当朋友不会送这种只要有银子就能买来的,即便是玉佩至少也该是能表明她身份的。看来这个女人还是有些本事的,至少不是那种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傻子!不过没关系,这一局她胜券在握,得了皇上赐婚又怎样?人最后注定要是她的! 上了马车后,周梓曈没再说孙家的事情,却是执起姚景语的手腕看着刚刚那位贵夫人送的镯子笑道:“刚刚那是太常寺卿家的秦夫人,是娘相交多年的闺阁好友。她送你镯子,其实是为了她自己的女儿。” 姚景语刚刚一直在想孙文婧的事,周梓曈的话她也就听了个大概,于是愣了下,而后挑了眉不解道:“母亲,你这话是何意?” 周梓曈弯了弯唇:“之前她便曾找过我,说是想结个儿女亲家。” 儿女亲家?姚景语第一反应便是母亲要给姚四续弦,于是就反射性地问道:“是四哥?” 提起姚景昊,周梓曈眉宇间一闪而逝的担忧,那孩子也不知是怎么了,自从赵湘湘死后整个人更沉默了,整日里就窝在城外的姚家军军营里也不回家,之前也不觉得儿子有多喜欢那女人,难不成是她弄错了? 暂时不想提这桩烦心事,横竖就算是要给四郎续弦,也还要过些日子,周梓曈浅笑:“是你五哥,秦大人和秦夫人是京城里出了名的佳偶,家中没有妾室,一连生了四个儿子,只有一个嫡亲的宝贝小女儿,怎么可能舍得她给别人做继室?” 原来是姚五,这也不怪她没想到这一茬,之前姚五身子没好的时候根本就不会有人把闺女嫁给他…… “母亲,这次您可得看好了,最重要的是也得先问问五哥。”姚景语是不希望姚家再出现第二个赵湘湘了。 周梓曈许是也和姚景语想到了一块去,嘴角笑容渐渐收了起来,神色淡淡道:“回头我会和他说的!” 姚景语暗自蹙眉,是她的错觉么?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总觉得母亲对五哥的态度不像对四哥那样亲近,就算是双生子里面要偏宠一个,大多数人也该是宠身子不好的那个才是啊!肯定是错觉,姚景语觉得自己是疑神疑鬼了,就将这个奇怪的想法从脑海里抛了出去。 彼时,到了府门口,姚行之几人将马匹交给小厮,就领着众人进府。 刚进了二门处,姚景语就眼尖地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嬷嬷正躲在月亮门后头悄悄朝外张望。 “许嬷嬷!”姚景语大喝一声,她不会弄错,是宋敏身边那两个凶神恶煞的嬷嬷之一! 许嬷嬷见状不好转身就要开溜,却被姚景易一个点地而起,空中翻身拦在了跟前。 “二爷饶命!”看着他冰冷的眼神,许嬷嬷吓得张大了双眼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姚景易根本不与她废话,直接提着她的领子,将人一把甩在了姚行之跟前。 “说,是谁放你们出来的?”姚行之居高临下地冷喝,自从上次姚景晨被设计的事情之后,宋敏就被彻底软禁了起来,连带着她身边的人也彻底失去了自由。 “老,老奴……”许嬷嬷满头大汗,吓得舌头打结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彼时,潘淑仪院子里的大丫鬟明珠凌乱着头发飞奔了出来,连摔带爬地跪在了众人面前:“国公爷、夫人,不好了,六少夫人早产了,你们快去救救她吧!” 怎么可能?不是才八个多月吗?就算是早产也不会早这么久吧? 众人大骇,赶紧朝潘淑仪那边迈去。 姚景语错后几步,一边走一边问明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明珠抹了把泪:“是端宁公主!要不是她非要让少夫人尽媳妇的职责跪下给她奉茶,肯定不会出事的。” 姚景语捏拳,这个宋敏,一出来就挑事,真是不知道怎么做人母亲的! “六爷呢?”姚景语气恼得厉害。 明珠闻言眼泪啪嗒啪嗒的直往下掉,全是在替潘淑仪委屈:“不知道,六爷昨晚没回来。其实自从成亲那晚喝醉了在房里歇过一回之后,六爷就再也没有进过房了,都是一个人睡在书房里。平日里见到了少夫人也跟没看见一样连句话都不肯说,有几次少夫人特意下厨跟着厨娘学做点心菜肴让奴婢送过去,他也是碰都不碰一下。” 明珠越说越激动,似乎要一股脑儿的将姚六做过的恶事一口气全说出来:“少夫人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可平时国公爷和夫人问起来的时候她还要帮忙遮掩,也不准奴婢几个往外说,平日在您和其她几位少夫人面前也是强颜欢笑。” 姚景语叹了口气,他们两人夫妻的事情别人插不进手,她也没办法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说谁对谁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一旦选择了就要承受。淑仪的日子,她没办法帮她过! 深吸一口气,走到房门外头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是聚集了一大片人。姚行之背着手在外头不停地来回踱步,姚景昌和姚景易兄弟几个出去找姚景晨了。 宋敏这个时候也是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瑟瑟的也不敢正眼去看姚行之,眸子里还有明显的惊慌和心虚。 虽然是真的不满意这个儿媳妇,但是也没想过要害她,毕竟那也是她的孙子。或许是隔代亲的缘故,在被软禁的这段时间她听到潘淑仪有孕的消息还是十分开心的,也让人送过东西过来,只是后来听兰姨娘的人说她送的那些东西潘淑仪根本就没用,心里的怒气与不满就越发深重,故此今日趁着姚家人都不在的时候威逼利诱出来后第一时间就来找她的岔子。谁知道她身子那么弱,不过是跪一跪就早产了,听说穷人家的媳妇临生之前还下地干活呢!就是这丫头娇气! 姚景语睨了她一眼,快步走到门口就想推门进去,被王氏和江氏二人挡住:“七妹,你还没成亲,不宜进产房!” “没事,我担心淑仪,要进去看看。”她是不信这些所谓的迷信的,里头叫声一阵惨过一阵,不进去看看她不放心。 二人知道她和潘淑仪毕竟是十几年在一块相处过来的,一时间也有些为难。 姚行之开口道:“让她进去吧!” 江氏与王氏闻言便将身子让开,宋敏不知是哪根筋搭得不对了,竟也跟着进了产房。 彼时,几个稳婆都在发力,潘淑仪煞白着脸色,双手抓着双头的红绸,满头大汗的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甚至嗓子都已经叫哑了,可是孩子就是生不出来。 周梓曈也只能拿自己以前生双胞胎时的难产经历安慰她,让她放松身体,有节奏地吸气呼气。 “不行了不行了!”为首的一个稳婆站起身,一边抬袖擦汗,一边焦急道,“要用剪子把产道剪开,不然时间久了孩子铁定得闷死,说不定就连大人也保不住!” “那还不赶快拿剪子来!”宋敏柳眉一竖,这些没用的婆子,有什么比得她孙子重要的! “不行!”姚景语大步走过去一把捏住那婆子已经拿起了剪子的手,肃然道,“不准用剪子!”又扭头隔着窗户朝外面大声吩咐道:“静香,你赶快去将凌姑娘喊来!” 她虽然还没有生过孩子,但是也知道这在古代就是一场九死一生的殊死搏斗,没有人会保大弃小,因为在这里女子就是用来传宗接代的工具。即便一早就知道,然则真正面对的时候,她发现她没办法接受,哪怕是两个同样的生命,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为了孩子而牺牲掉大人。这一剪子下去,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来还两说,潘淑仪肯定是要魂归九泉了! 那稳婆急得不行,姚景语力气又大她挣脱不开,只能跺着脚道:“我的姑娘哎,您还没嫁人没生过孩子,不懂,赶快让开,迟了就来不及了!” 宋敏也上前扯起了姚景语的袖子,怒目横眉道:“姚景语,你快些出去,今儿个本公主没心思和你在这计较,要是耽误了孩子,要的你好看的!” 姚景语抿了抿唇,来回在两人脸上看了一眼,松开稳婆的手,却是跑到了潘淑仪床前张开双臂挡住:“有我在,今天你们别想用剪子!” “你——!”宋敏又急又气,就朝外头大喊,“来人,来人,快把这疯丫头拉走!”真是岂有此理,莫不是故意想害她的孙子这才在这里胡搅蛮缠的? “大姐……”后头传来了潘淑仪虚弱的叫声。 姚景语转过身去,就见她唇瓣干涸,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对自己扯出了个笑容,断断续续道:“大姐,你快让开,让稳婆用剪子吧!孩子……孩子不能有事,万一……万一我真的不在了,还有你,还有一大家子人,会有人好好疼他的!” 她希望这是个女孩子,姚家女孩儿少,一定会被一大家子人捧在手心里的。而且都说生女肖父,这个孩子肯定会和六郎长得很像的!潘淑仪眼角渐渐滑下泪水,她一定要把这个孩子平安生下来,六郎不爱她,如果这个孩子没了,她就再也不会有机会再生一个了! 姚景语骂她傻,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想着那个心里没她的男人。愣神之间,宋敏冲过来,一把将她推到了地上,又扭过头厉声冲稳婆道:“还不过来!” ☆、126 姚国公府暗藏的真相!(重要!) 姚景语双手撑地跌坐在地上,眼见着那婆子拿着剪子就要动手,一个猛子腾地起身就抓着她的后领用力将人扔了出去。 “姚景语,你疯了是不是?”宋敏脸红脖子粗地大叫。 姚景语抿着唇,冷肃道:“我看你才疯了,这一剪子下去,你想要了淑仪的命是不是?” 宋敏冷笑一声:“她贱命一条,如何比得上我的孙子?本公主肯开恩让她生下这个孩子就已经是对她莫大的恩赐了!” 彼时,恰好静香带着凌仙儿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凌仙儿取下身边的药箱,就坐到床前仔细地给潘淑仪探起了脉。 宋敏怒气未灭,指着凌仙儿道:“她这是生孩子,又不是得了病,你找这么个丫头片子来有何用?” 姚景语放弃与她的对峙,也不辩驳只是吩咐不让她找的稳婆再次靠近,又转回身来问向正在给潘淑仪诊脉的凌仙儿,“怎么样?你有没有别的办法?” 凌仙儿面无表情,半晌,使劲地嗅了嗅鼻子,然后闪着精光的锐利眸子在屋里四下扫了一圈,快步走到窗前的一桌上,将一杯凉茶倒进了香炉里:“她本就早产,居然还有人在屋里点了迷罗香,这是想要一尸两命不成?” “什么?居然有人如此胆大包天?”宋敏瞪大了眼睛怒喝,“林嬷嬷、许嬷嬷,你们给我好好查查这香是怎么来的?” 潘淑仪死便死了,但是有人敢把主意答道她金孙的身上,莫不是当她是死的不成? 姚景语面露疑色,原本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宋敏,但现在看她的反应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彼时,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的周梓曈脸色倏然一沉,快步转身出了屋子。 “胎位不正,我要给她施针,你们几个过来帮我!”凌仙儿扭头冲那几个不知所措的稳婆道。 几人看向宋敏,见她点了点头,便按照凌仙儿的吩咐抬手在潘淑仪的肚子上按压了起来。 “不好,她快晕过去了,先给她含参片!”潘淑仪面色白得像一张纸一样,唇瓣也干涸得就要裂开,任谁看了,都不会怀疑她可能下一秒钟就会一口气提不上来再没了直觉。 “来了来了!”就有稳婆挪动着臃肿的身子快速跑动,掰开潘淑仪的嘴唇将参片放了进去。 彼时,姚景语双手握着拳,忽然走过去在床前顿了下来,牢牢握住她的手,哽咽道:“潘淑仪,你忘了,以前还在潘家的时候你是多么要强的一个人,你现在给我挺住!” 顿了下,见她眼神开始涣散,就极力压住眼眶里的泪水,疾言厉色道:“你要是就这么去了,就算孩子平安生了下来,以后也没什么好日子过。六哥会娶别的女人,不是亲生的嫡母你以为会对孩子有多好?到时候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你忍心让孩子生下来受罪吗?” 这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宋敏在一旁气得几乎跳脚,恨不得直接将人拎着丢出门外!然则这些话显然是刺激到了潘淑仪,她咬紧压根,抓着红绸的手骨节又白了一分:“我会坚持,我会坚持!” “少夫人,快,快用力!这位姑娘已经把胎位扳正过来了!”彼时,稳婆喜声大叫。 潘淑仪许是之前力气耗得太多,便是此时用力弓起身子脖颈之间青筋毕露也使不出多大力气。 “六郎、六郎……”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个不停,嘴里哼哼唧唧的叫得全是姚景晨的名字。 “六爷来了,六爷来了!”明珠抹着眼泪将人迎了进来。 宋敏见姚景晨毫无顾忌地就要往床边走,顿时上前一步将人挡住,不悦道:“女人生孩子,你一个大男人凑什么热闹呢?产房是不吉利的地方,你赶紧出去!” 姚景晨昨儿喝多了酒,这会儿头也还有些晕,宋敏的话他根本没听在眼里,就听得里头那个蠢女人一声接一声地在叫他的名字。 自从上次被设计的事情之后,姚景晨对宋敏的感情就越发淡薄,这会儿见了她也摆不出什么表情来,直接就一言不发地绕过她到了床榻前。 这一个两个的,都不把她放在眼里是不是?宋敏看着床前那诡异和谐的一幕,气得面色铁青。 彼时,姚景语起身,将床前的位置让了开来。 姚景晨蹲下身,眼神复杂地看着潘淑仪。 “六郎,我是不是看错了?你竟然真的被我喊来了?”潘淑仪伸手想去抚上他的脸颊,姚景晨见她吃力,就赶紧抓着她的手贴到了自己脸上。 “真的是你!”潘淑仪笑了。 姚景晨一阵默然,他一直想不明白到底是怎样的感情才能让一个女人在他整日冷眼相待的情况下还要不顾自己的性命就为了生下他的孩子。他自认自己足够爱霍书瑶,哪怕是她走了这么久,曾经的喜怒嗔痴、一颦一笑在他心里依旧鲜明,可这个时候心脏却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一样,就像当初霍书瑶离开时那样,有种痛不欲生的感觉。但是这不是爱,他很清楚,哪怕是有些感动,可绝不是对她产生了爱情,他还爱着霍书瑶,怎么可能同时再爱上别的女人呢? 听着潘淑仪凄惨的叫声,姚景晨豁然起身,盯着她的肚子看了片刻,又见她满头大汗的样子,知道她这是没力气了,便扭过头冲稳婆道:“这孩子能不能不生了?” “不,不生了?”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说这种话的,稳婆结巴道,一脸不解地抬头望他,这是何意? 姚景晨不耐烦解释:“你没看她都没力气了吗?保住大人,孩子不要了!”他虽然是第一次见到生孩子的场景,可也知道再拖下去只怕一大一小都保不住。 “什么?不要孩子?”宋敏尖声大叫,双眼冒火就跟看疯子一样,大步上前,几乎要将他的袖子抓出个洞来。 “不,不行!”潘淑仪一听到这话,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几乎揪着红绸半身坐了起来,大叫一声,然后又软了身子彻底晕了过去。 彼时,稳婆捧着一个满身发紫的孩子大叫了起来:“生了生了,恭喜公主,恭喜六爷,是个哥儿!” 真的是孙子!宋敏咧开嘴角,凑了过去,见孩子闭着眼睛也不哭,她心里咯噔一声:“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没事没事!”稳婆是个有经验的,抬手在孩子屁股上重重拍了几下,不一会儿,孩子就扁着小嘴,如猫叫一样弱弱地哭出了声音,稳婆笑道,“就是在产道里时间太久了,一口气没提上来!” 宋敏放心了,看着孩子那红彤彤的小脸,难得地露出了慈爱的笑容,扭头冲身边的大丫鬟道:“你瞧瞧,这鼻子、这眼睛,简直是跟他爹一模一样!” 姚景晨闻言也禁不住好奇心走了过去,稳婆见状,便笑道:“六爷可要抱一下小公子?” “我,我不会……”姚景晨虽是这么说,但双手已经心口不一地伸了出去。 稳婆见状就将孩子放到了他怀里,细心和他说起了抱孩子的姿势。姚景晨抱着手里那一团又轻又柔的小东西,却觉得双臂之间恍如一座山压了下来,他甚至不敢去转换姿势,生怕一个不小心将孩子给摔了。他也有孩子了,他也做父亲了,看着那孩子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小嘴委屈地一扁一扁着,心头蓦然柔软,嘴角也渐渐勾起,他要告别以前那种醉生梦死的日子,以后定然要为自己的孩子立一个好榜样。 彼时,屋子里的人抱了孩子出去给姚行之看,里头就剩下了姚景语还有凌仙儿几人。姚景晨走进来,见潘淑仪还在昏睡,踌躇半晌,这才开口:“她,她怎么样了?” “我还以为六哥有了儿子就把拼死拼活生下孩子的妻子给忘了呢!”姚景语冷笑。若非刚刚看姚景晨还有些良心,这会儿她是连话都不愿意说的。 其实说起来这也不能怪他,就连是在受高等教育的现代,不也是很多男人看到孩子就把九死一生的妻子抛到了一边吗?究其原因,只是不够爱而已。 “六哥,”姚景语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望着他十分认真地说道,“虽然我知道你们两人的事情我这个做妹子的不该插手,但是淑仪好歹是和我在一起生活了许久的妹妹,就冲她叫了我十几年的大姐,我对她也是有一份责任的。现在我想问你,你做好准备做一个合格的父亲、合格的丈夫了吗?” “何谓合格?”姚景晨面无表情,他自认没有亏待过潘淑仪,当初他就说过他没办法给她想要的东西,没有办法忘记书瑶,是她自己非要一脚踏进这个深渊的! 姚景语垂了垂眸,忽而叹息一声:“斯人已逝,忘记霍书瑶吧!” 空气里一片沉默,忽而,姚景晨冷笑出声,讥诮道:“倘若有一天,七妹站在我的位置上,有人让你忘记宸王,再接受另一个一心一意对你的人,你能做到吗?” 姚景语面上一顿,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姚景晨见她一脸错愕的样子,就背过身去,凉凉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只能保证这一辈子不会再有别的女人!”说罢转身就走,姚景语仿佛双脚钉在了原地,终究是没能追出去。 彼时,双眼紧闭躺在床上的潘淑仪眼角舒润,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进了身下的枕巾里。 孩子甫一被抱出去,姚行之就抱着不肯松手,显然是对这个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孙子十分喜爱,更是直接大笔一挥,取名姚烨。 自然而然,伴随着孩子的事情尘埃落定,有些该算的账自然也是逃不过去。 当天晚上,思远堂里,姚家诸子皆济济一堂,兰姨娘一脸冷笑地被人压着跪在地上,自知辩驳不过,干脆就一口认下来:“不错,迷罗香是我让人点的!”嘴角带笑,没有半分认错的样子。 “贱人!你想害我孙子?”宋敏冲过去就是一耳刮子。 兰姨娘被打得脸往旁边一偏,也不能还手,就啐了口血星子,偏过头挑眉仰望道:“公主,你忘了她为什么会早产了?” “是你,是你故意骗我潘淑仪将我送去的东西全扔了,故意刺激我动手的?”事到如今,宋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贱人居然拿她当枪使!她气的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差点失手害死了自己的孙子,而是因为被人当成了傻子!“你为何要这么做?本公主哪里对不起你了?”宋敏不甘心想要弄个明白。 兰姨娘弯了弯唇,抬眸看向姚行之,眼中迸出无尽的恨意,一字一顿道:“因为他是姚家的子孙,所有姓姚的都该死,我要让姚家断子绝孙!” 姚景语心头一颤,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刚刚回家认祖归宗的那天,她倏地起身,双目逼视着兰姨娘:“那日我刚回来时祖宗牌位也是你动的手?” 兰姨娘扭过头去,嘴角笑意更深了一分,又愤恨着双眼看了姚景晏一眼,当初都是他多事,否则姚景语现在岂能好好的?“可惜你命大,几次三番都让你逃了过去。我也不怕实话和你们说了,这姚家出的每一桩事,都有我的手笔在里面,包括当年世子那个早夭的孩子还有现在那个体弱多病的!” 迷罗香也不是她第一次用了,否则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人揪出来,那人不管她了,姚行之定然也不会放过她。不过—— 兰姨娘勾唇,就算是她要死了,也已经给姚家留下了致命一击! “是你动的手?”姚景昌眯着眼睛,除了仇恨之外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 “是啊!”兰姨娘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谁让他们都姓姚呢?更何况,为了这事,你们一家人私底下互相猜忌了这么多年了,想来我做的还是有意义的不是么?” “你——!”姚景昌一个举着拳头一个箭步上前,饶是他足够冷静,这会儿若不是被旁边的姚景晏和姚景易拉住,手里的拳头也早就落了下去。 姚景语看得清楚,他的眼里除了恨更多的是愤怒,那种似是被信任的人欺骗之后的愤怒。 在座的人除了大约知道一些内情的,其她都是一头雾水,宋敏管不了那么多:“将这女人绑了,送去顺天府衙门。” “国公大人,你要绑了我吗?”兰姨娘弯着唇,笑得十分诡异。 姚行之微思,挥手吩咐:“先带公主下去!” 宋敏一愕,就大喊大叫了起来:“凭什么让本公主离开?” 姚行之侧过身不看她,显然一副没商量的样子,不仅是她,思远堂里,除了周梓曈和姚景语等姚家子女,没有一个外人留了下来。 “看来国公爷也还是怕啊!”兰姨娘似笑非笑道。 “刚才,你的唇形,你叫我姐夫?”姚行之拧着眉打量兰姨娘,却无论怎么看都找不到一丁点熟悉的样子。 然此言一出,最震惊的莫过于是周梓曈母女。 “爹,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姚景语脱口问道,她知道兰姨娘身上定然是有什么秘密,否则不会成为府里独一无二的存在。然而小姨子?看她的样子,这应该是前头那位夫人胡氏的妹妹吧? 姚行之没有回答,目光却转向了那面色无常的三兄弟:“这事你们都知道?” 兰姨娘讥笑:“他们当然知道,我可是他们最亲近的姨母。”又咬咬牙,不甘心地扭头瞪着姚景昌,目眦欲裂道:“只可惜,这几个都是没用的,尤其是你,我都说了,剩下那几个姚家子若是留下来的话会危及你世子的位置,可你偏偏还妇人之仁,对他们手下留情,顾及着什么狗屁的兄弟之情!” “当初我八岁那年,差点被人打晕带出府这事也是你安排的吧?”一直在一旁沉默的姚景昊忽然开口。那时候正是调皮的时候,学着大人喝了几杯酒后昏昏欲醉,被身边伺候的小厮一棍子敲晕了,后来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正是大哥姚景昌。本来早已忘记的事,可偏偏这个时候想起来却是十分清晰。 周梓曈一阵后怕,居然还有这种事情?那个时候小语刚丢了没多久,要是唯一的儿子再不见了她肯定会疯掉!思及此,眸中杀气腾起,对兰姨娘的恨意更甚。 彼时,向来阴沉的姚景易弯了弯嘴角:“从头到尾,把你当姨母信任的人只有大哥,那是因为他宅心仁厚,顾念亲情,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不可能对自己的兄弟动手!” “狗屁兄弟!”兰姨娘怒喝,又踉踉跄跄地勉强维持着平衡站起身来,面色狰狞如索命女鬼,“你们别忘了你们是后秦人,你们的外祖是后秦贵族胡家!不是什么南越的定安侯府!” 不错,这三兄弟虽然都知道了她的真正身份,但是姚景易和姚景晏难以掌控,也只有姚景昌还拿她当正经姨母,但也是个没用的,几次三番让他下手,都瞻前顾后,就算当年她害死了他的儿子将罪名尽数推到了周梓曈身上依旧没能激起他的血性!真真是个懦夫! “所以呢?”姚景易又道,“你这个所谓姨母,又给了我们什么?你确定你真的是拿我们当侄子?大哥不是不敢做什么,他只是早就识破了你的心思,不过是念及亲情不愿对你动手罢了!”眸色深了一分,不紧不慢道:“难道,你不是想让我们姚家人自相残杀?” 兰姨娘有些心虚地挪开视线,却是再次看向了姚行之,笑得花枝乱颤:“我就是想让你们自相残杀又如何?姚国公,姚行之,你才是那个最该死的!当年率兵不战自降,引南越狗贼进城,害我后秦国破,胡家一门满门尽灭……” “还有你们,”兰姨娘转过身冲到了姚景昌几人面前,抓住了他的衣襟,“你们忘记你们娘亲还有妹妹怎么死的了是不是?还有你,姚二郎,你不记得你脸上这道疤怎么来的了是不是?”说着又如疯子一样豁然抬手抬手指向姚行之,激动得尖声大叫,“是他,都是他害的!他不忠不义,他才是最该死的那个人!” “当年……”彼时,姚行之缓缓开口,“一开始的时候我并无投降之意,后来是皇上先对你们动的手,泰熙帝派人送来降书,说是会助我救你们安全出城。那时我本就是年轻气盛,再加上皇帝昏庸,另投明主,并不认为自己有任何做错的地方。” “你胡说!”兰姨娘双目赤红,脱口驳斥道,“圣旨来拿人的时候姐姐刚好正在生产,那时我就在你们府里,听得一清二楚,是你投敌在先,不仅害死了自己的妻儿,更连累了我们胡家一家!” 她永远都忘不了抄家的时候那群人是怎么欺辱自己的,也忘不了自己满脸鲜血从乱葬岗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情景……这一切的一切,究其缘由,都是因为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姚行之面色平静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当年皇上身边有个极为得宠的宦官董声,后来我几经辗转找到了他,是他亲口承认当初向皇上进献谗言假传我投敌的消息。” 忠奸不辨、是非不分,就算齐宣是被人设计了,但是也表明他并不相信他这个为了他誓死守城的臣子。他在前方退敌,他却在后面对他的家人动手…… 姚家三兄弟眸中皆是不同的震惊之意,姚景昌道:“爹,这么多年,你为何都不告诉我们?” 那个时候他已经是懂事的年纪了,母亲生三郎的时候刚好难产,听到了圣旨之后又大受刺激,用尽全力将一对龙凤胎生了下来就血崩而亡。他和二郎一人抱着弟弟一人抱着妹妹跟着那些官兵被押进了大牢里。后来皇上想用他们来威胁父亲,只是还没来得及动作便被父亲派来救他们的人抢了先。彼时,追兵在后头穷追不舍,二郎被人一刀从眉骨直接划了下来,伤口深可见骨,差点就削掉了半张脸,而他们那个可怜的小妹妹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就从抱着她的救兵手里滑落,丧生在了马蹄下,尸骨无存…… 后来即便是长大懂事了,知道后秦灭国完全是因为末帝昏庸,可依旧不能理解父亲置他们的安危不顾率兵投降的消息。即便说得再大义凛然,为了苍生百姓也好为了黎民福祉也罢,他们三兄弟都认为自己是被父亲放弃的那一方。否则就算是要另投明主,难道就不能将自己还在城里的家人先转移出去吗?难道他不知道一旦他投降的消息传了出去,他们第一个就会成为齐宣泄愤的对象吗? 彼时,隔了这么多年后知道真相,姚家三兄弟心思各异,一时间皆是静默无言。 “不可能,不可能,我不相信!”兰姨娘张大双眼连连后退,不停地摇着脑袋,忽然,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指着姚行之又哭又笑,“我知道,这都是你编出来的是不是?你骗我的是不是?” 如果真的是姚行之嘴里说的这样,这件事她该恨谁?齐家皇室早就死了个干净,难不成要让她下去找齐宣算账?她不相信,这就是姚行之的错! “你,你别想骗……骗我……”兰姨娘忽然面色一变,捂着胸口脑袋一歪大口地往外吐着黑血。 姚景昌见状赶紧上前蹲下身子将她扶起来:“姨母,姨母,你怎么了?” “她中毒了!”姚景语大骇,实在是今晚太多事情一时间无法接受,很多事她想不明白,既然父亲是刚刚才知道兰姨娘的真正身份,他之前为何一直护着她包庇她?他到底还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去把大夫叫来!”姚景昌扭头冲外面大喊。 “不,不用了,”兰姨娘喘着气笑道,“我这条命是当年阎王不收,才多活了这么多年,你一定恨死姨母了吧?我也不想,但是压不下心口的怨气。” 姚景昌垂了垂眸,的确是恨,但是这些年兰姨娘于她来说就是他对自己亡母情感的寄托,就算是恨,又能恨到哪去呢?“我印象中的那个姨母永远都是在后秦时那个时常在母亲面前护着我的人。”姚景昌道。 兰姨娘弯了弯唇,眼角泪水滑下,用力弓起身子,附到他耳边,低声道:“早点……早点离开姚家,带着你两个弟弟一起离开,不要再留下来。”开弓没有回头箭,况且那件事一旦她迈出了第一步,剩下九十九步的控制权就再也不在她手里了,姚家现在有多风光,到时候下场便会有多凄凉,这一劫,他们逃不过去! 笑着笑着,忽然眼角泪水涌得越来越厉害,姚行之啊姚行之,你说末帝齐宣多疑,难道你以为现在这个南越的皇帝就有多相信你吗?他会觉得你当年既然能背弃后秦臣服南越,他日自然可以旧事重演,另投新主。他对你的信任,就如镜花水月一样,只需一道微不足道的涟漪,就会消个干干净净!从你投降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将整个姚家带进了一局解不开的死局中…… 兰姨娘看向屋外,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可是嘴角的血越来越多,最后,她终是没等到那个人,就睁大着眼睛断了气。 彼时,离开前,姚景晏走到门口,忽然顿了下脚步,也没回头:“爹,这么多年您之所以一人承担我们对您的误会怨恨,是因为当年找到了董声之后,你就已经知道了背后指使他进献谗言的究竟是谁了吧?您不说,是因为在您的脑海里国比家重要,但您扪心自问,那个人,他真的值得咱们去效忠吗?” 饶是姚景晏自诩聪明决定,也不得不承认当年的宋衍的确是个才智卓绝之人。只可惜,他算计的是姚家,就算父亲能全心全意地不去计较,但是——他做不到! 姚行之怔愣了半晌,看着那些孩子一个接一个的离开,嘴唇蠕动,最后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老爷……”彼时,周梓曈忽然轻声唤他。 “你也觉得我做的不对吗?”姚行之扭过头抿唇看她。 周梓曈摇摇头,叹息道:“不是不对,如果我也不懂你,便是枉费和你做了这么多年夫妻了。其实……”顿了下,她抬起头看他,轻声道:“刚刚的事情你并没有完全告诉他们对吧?你既然不知道兰姨娘的身份,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要维护她?又或者,你维护的那个人并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 对于周梓曈的敏锐,姚行之只能是苦笑一声。 半晌,他缓缓开口道:“你我既是夫妻,有些事情我便也不瞒你了。其实,景诗她,并非是我与兰姨娘的孩子,我从未碰过她……” “那是怎么回事?”周梓曈面上错愕。这种事情他居然都能瞒她这么久?难道他不记得当初因为兰姨娘他们之间差点就决裂了吗? 姚行之拉着她走到上首坐了下来:“当年我还在后秦的时候,有个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拜把子兄弟,人称天下第一公子,名唤徐玉珩。后秦国破的时候,他领兵在西一路拼死抵抗南越大军,后来遭了埋伏受了重伤。他曾经救过我的命,所以,我将他收留在了府里……” “你说什么?”周梓曈瞳孔大张,豁然起身,“你竟然窝藏前朝逆贼?难道你不知道这事若是被别人知道了对咱们家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夫人,你冷静一点!”姚行之拉着她坐了下来,“玉珩不仅是我的兄弟,更救过我的性命,我不能对他置之不理。而且现在的他容颜尽毁,与当年大相径庭,不会有人能认出来。” “所以,姚景诗是他和兰姨娘的女儿?”周梓曈深吸口气,已经知道了那个徐玉珩到底是何许人也,没想到这么多年倒是隐藏的深,愣是一点都没让人察觉出来,她一时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姚行之这种不顾全家安危自作主张的行为。 姚行之点头:“当时兰氏有了身孕我很震惊但并无半分生气,只想着回头找家庵堂将她安置了,但是玉珩找上了我,说孩子是他的,希望我能手下留情。当时我也是心有疑虑的,只不过就在刚刚知道兰氏身份后一切就豁然开朗了。玉珩当年名满天下,喜欢他的女儿家不在少数,兰氏更是对他情根深种,多次找过我与她姐姐帮忙想嫁给玉珩,只不过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玉珩早就有了心上人,景诗的存在应当也是他遭了兰氏的算计。” 周梓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片刻,到了嘴边的话在心里来回过了几圈,还是咬紧了唇瓣,神色严肃地看着他问出了口:“那么五郎,也是那位玉珩公子一起抱来的?” 姚行之很明显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都知道了?” 周梓曈冷笑:“是不是自己的孩子难道我还能感觉不出来?当年在晕过去之前我是见过那两个孩子的!” 姚行之怕她误会什么,赶紧就握住了她的手,急切道:“你别多想,当年你生四郎和五郎的时候难产,五郎生下来没多久就去了。刚好那个时候玉珩抱了孩子避难,我便让他顶了五郎的身份,之所以这么多年都没告诉你,一则是为了保护五郎,再来那时候你身子不好也是想着不想让你再经历一次丧子之痛。五郎既然来了咱们家,就不会再有别的身份,这么多年,玉珩也从未告诉过他,我便想着许是上天又送给了我们一个儿子!” 呵!又送了一个儿子?周梓曈掩下眼角的湿意,偏头看他:“别的身份?他是什么身份?” 姚行之面色一变,自知失言,便移开了视线不再与她对视。有的事情,终其一生,都是注定要烂在肚子里的。 其实他不说,周梓曈大约也猜到了一些,能让一个前朝遗臣拼死护着的孩子,还能是什么身份?她忽然发现其实夫妻这么多年,她对自己的枕边人依然了解得不够透彻。他们每晚睡在一起,然而心却是隔了十万八千里……周梓曈扭头望向外头漆黑一片的屋子里,忽然觉得此时的姚家便是这样,陷进了黑暗里危机重重,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安然无虞地抽身而出…… 姚烨洗三宴这日,姚家并没有大肆宴请,只不过宫里的贤妃娘娘却是请到了皇帝的圣旨出宫省亲。姚贤妃自从入宫后就再没回来过,是以这次还是引起了不小的惊动,姚家为了迎接她,更是忙得热火朝天。 彼时,姚景语一边任由静香帮她梳头一边问道:“王爷还没来吗?” 静香摇摇头:“许是有事情耽搁了吧!” 姚景语微微嘟嘴:“明明和他说了提前来的!”最近家里发生了不少事情,这几日大哥他们几人也不知为何竟全找了借口歇在家里都不肯再去军营了,姚景语莫名地心头不安,就想着找宋珏过来商量。 这边厢,宋珏却是在去姚家的半途中被赵楠请去了鹤颐楼,宋珏到了之后,才发现不止赵楠一人,屏风后面还坐着孙文婧。 ☆、127 史上最嚣张小三 “见过王爷!”赵楠颔首。 宋珏微微点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余光扫到屏风后面那个身影时,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这么急拦下本王有何事?” 赵楠道:“师妹找到了能治好王爷体内寒毒的解药了。” “哦?是吗?”宋珏弯了弯唇,就手端起了桌上的茶。 赵楠见他面色并无太多变化,下意识地便朝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 “石龙草、项凤花、鲛人泪,还有最后一味岩山火,前三者都已经在本王手里了,只这岩山火却不知为何物,你的意思是孙文婧找到了?”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洁白的杯壁,宋珏不紧不慢道。 赵楠点了点头:“不错,当初在古籍上找到了能解毒的方子之后,师妹就一直想方设法去打听这岩山火,终是让她在西域找到了这一味药。” “有什么条件?”宋珏低头抿了口茶,开么尖山地问道。 赵楠垂了下眸,答非所问道:“其实最后一位岩山火的用法,必须让女子服下,然后行过夫妻之事,方能起效用。” 宋珏面色微顿,侧目朝屏风方向看了一眼,忽而嗤笑出声:“所以呢?” 赵楠放在轮椅上的手紧了一分,继续道:“服下岩山火对女子的身体有一定的危害,师妹多年学医,与药物打交道,身子比旁的女人要好得多,是以她是最适合为王爷解毒的人。” 宋珏也不说话,只看着赵楠越来越紧绷的脸色听他继续往下讲:“她为了王爷在外奔波多年,而且好歹也是大家贵女,属下希望王爷能迎娶她进门,给她一个正式名分。” “难道你不知道本王已经有了未婚妻,而且婚期在即?”宋珏嘴角仍然噙着一抹冷笑,只是眸光却越发散发着危险。 赵楠抿了下唇,之前因为赵湘湘的事情,他虽然暂时不能做些什么,但这不妨碍他将所有的姚家人在心里恨个彻底,至于姚景语,她一个半路杀出来的凭什么抵得过师妹这么多年为王爷所做的事情?只要孙文婧想要的,他都会帮她! “王爷当以自己的身子为重!”赵楠缓缓道。 “你这是在威胁本王了?”宋珏眉峰稍挑。 赵楠道:“属下不敢!” 宋珏忽而抬掌,恍如一阵疾风扫过,赵楠连人带着轮椅迅速后退,轰的一声抵到了后头的墙壁上,赵楠捂着心口,面色痛苦,嘴角有一丝血迹滑了下来。 宋珏起身,头戴金冠配以一袭深紫色窄袖长衫,贵重不可冒犯。凛冽的目光射向赵楠,他缓缓启唇:“既然自称一声属下,本王就让你知道什么是属下的本分!” 说罢,转身便走。 彼时,一直躲在屏风后头的孙文婧终于是沉不住气闪身出来拦在了宋珏跟前:“臣女见过王爷!” 宋珏顿住脚步,唇边噙着一抹讥诮的笑,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孙文婧知道他定是一早便察觉她一直在屏风后头,这会儿刻意忽略他眸中的嘲讽,嘴角绽开一抹自认为好看无比的笑:“王爷息怒,师兄只是关心我,不忍我受一点儿委屈罢了!” 言下之意,刚刚让宋珏放弃姚景语娶她全都是赵楠一个人的主意,与她无关。 宋珏敛起了笑容,冷哼一声:“受委屈?这话从何说起?难不成本王逼你做什么了?” 孙文婧自知失言,就有些尴尬地笑道:“是臣女用词不当,王爷别计较才是!”抬眸,一瞬不瞬地看着这张朝思暮想的绝美俊颜,目光痴痴道:“能为王爷解毒是臣女多年来的心愿,不求任何名分,臣女做任何事都是心甘情愿的!王爷也不必有任何负担,臣女跟着两位师父学医习毒,在我的眼里,我是大夫,您是病人,为您解毒对于我来说也是本分。” “师妹!”后面赵楠忍着疼痛大喊了一声,她怎能委屈至此?一个女儿家的贞洁何等重要?孙文婧爱慕他多年,为了他赴汤蹈火在外受尽风霜雨露,宋珏难道就吝啬至此,连一个正经名分都不肯给她?他捧在心尖上的人,宋珏凭什么如此糟蹋? “师兄,你不必再说,所有的事情都是婧儿心甘情愿的!”孙文婧并未回头,只是依旧看着宋珏,面色肃然,态度十分坚决。 原本若是赵楠能说服宋珏娶她那是再好不过,可刚刚在屏风后头看宋珏的反应她就知道目前这是不可能的事。是以她只能以退为进,只要他们有了夫妻之实,进宸王府是迟早的事情。只要她能进去,到时候就算姚景语是正妃,她也有信心将人斗倒,把宋珏抢过来。 赵楠捂着心口,慢慢地垂下了眸子,眼底一片痛意,而更多的,在眼底漫过的,则是从未有过的,慢慢积累起来的对宋珏的恨与不甘。 宋珏冷着眸子,将这两人的举动尽收眼底,只那带着讥笑的眼神恍如就在看着小丑一样。孙文婧见他迟迟不开口,就小心翼翼地上前想去拉他的袖子:“王爷?” 宋珏侧身避开,往后退了几步,面露不虞,他弯起嘴角似笑非笑:“你若是真想尽医者的本分,便将火山岩交与本王,本王自会重谢!” “王爷有所不知,”孙文婧岔开重点,义正言辞道,“岩山火乃是至阳之物,对女子身体伤害极大,臣女自小接触药物,体质与别人不同。我知王爷对姚姑娘一片深情,可若是您让她为您解毒的话,定会伤了她的身子的!” 孙文婧看了眼宋珏的面色,见他没有发怒之兆,又咬了咬唇,声音放柔了一些:“王爷不必担心姚姑娘知道这事心有芥蒂,臣女不是那等碎嘴之人,绝不会将这事说出去的。” 宋珏对姚景语的执着远在孙文婧的预料之外,若是早知道在她离开这几年里宋珏身边会突然出现这么一个至关重要的人,那么她早就该采取行动让他知道她的一片深情,早日把人定下来才是! “你还真是大仁大义!”宋珏嘲讽道,“不过本王向来厌恶受人威胁,你以为什么货色想爬本王的床,本王都要欣然接受?” “王爷?”孙文婧不敢置信地看向他,面色涨红身子摇摇欲坠,几乎羞愤欲死恨不得立时有个地缝能给她钻进去。他竟然将她等同于那些低三下四送上门爬床的女人?难道她长得不够美身份不够尊贵吗?她自认为哪里都不输给姚景语,甚至在相貌才艺上,要远远胜过她,宋珏怎么可以如此羞辱她? 宋珏可没心思关心她受到了多少伤害,直接面色冷峭地扬长而去。 “师妹,”彼时,赵楠转动着轮椅到了她身边,心疼道,“宸王一向是个冷心绝情之人,除了姚景语,他从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他不值得你如此对她!”顿了下,掩下眸中失落,“你这么好,就该找个一心一意将你捧在心上的人才是!” 孙文婧闭了下眼,斗大的泪珠倏地自眼中落下,她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扭过头,对着赵楠扯出个勉强的笑容:“师兄,你不必再劝我了。你知道的,我早在十二岁那年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再也看不进去任何人了。现在我只想着能帮他解了身上的毒,就算没有正经名分,只要他好,我就什么都不在乎了。就算,就算日后他和姚姑娘双宿双飞,我……我也会祝福他们的……” 说到后面已经是泣不成声,泪水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 赵楠心头抽搐不已,一时情急之下就握住了她的手:“师妹,你别哭,师兄就算是拼了自己的命也会帮你的!” 彼时,孙文婧非但没有斥责他失礼,反而是反握住他的手,蹲下身子与他平视,柔声道:“谢谢师兄,这世上,除了祖母之外,你便是对我最好的人了!” 有这句话就够了!感受着手里的温软热度,赵楠此时已经很满足了,就算是立刻让他赔上了性命,他也无怨无悔! 而宋珏这边,出了鹤颐楼上了马车之后,燕白踌躇了许久,终究是开口道:“王爷,眼下您体内的寒毒越发地重,若是拿不到解药,只怕炎阳神功也没用了。” 这些年,宋珏体内的寒毒全是靠着他修炼至刚至纯的炎阳身功来压住才能使得他与旁人看起来无异。然则炎阳神功本就有害,极易使人脾气暴躁,若是稍有分心还有走火入魔之嫌。宋珏之所以常年佩戴着染着药兰的香囊,便是因为它能使人静下心神,压制心头的燥气。然而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寒毒扩散越发厉害,每压制一回便要修炼更高的一层,但现在神功已经到了最高层,再无可练了…… 宋珏微微侧目,凉凉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本王接受赵楠与孙文婧的威胁?” 燕白见他眼中墨色翻滚,知道他说这话便已经是生气了,于是便抿了抿唇,低下头没再继续说下去。其实在他看来若是和孙文婧行一次夫妻之事便能解了毒,那也没什么不可的。横竖只要王爷不说,也没有人有那个胆子敢将事情捅到姚七小姐跟前,若是那个孙文婧到时候不安分的话,他们有的是法子让她永远把嘴闭上! 燕青见宋珏拧着眉,便拿胳膊捅了下燕白这不省事的家伙:“我看你是在女人堆里待久了把脑子混坏了吧?” “说什么呢?”燕白扭过头气急败坏道,别以为比他先出生个一时半会就能整日拿哥哥的架子教训他,他不也是为了王爷分忧解难吗? 燕青板着脸道:“那孙家小姐很明显是不安好心,你怎么知道她说的就是真的?一次就能解了毒?万一根本就不是这样呢?或者王爷碰了她之后就离不开她呢?” 燕白面上一愕,他还真没想到这个问题,于是面羞愧颔首道:“王爷,是属下鲁莽了!” 宋珏摆摆手并未计较,只是冷声问道:“之前让你们去打听鬼医的下落如今还没消息吗?” 燕青赶忙请罪:“属下惭愧!自从两年前鬼医在青州城的黑风山出现过之后就再没了他的消息,那时凌姑娘说他是去找毒娘子了,可属下打听过,毒娘子在江湖上也是销声匿迹许久,在鬼医之前,她就没了消息。” 宋珏嘴角一寸一寸抿起,沉吟道:“只怕他们二人是被人控制起来了!” 燕青和燕白相互对视一眼,能同时将医毒双绝给控制住,那人得有多厉害?江湖上居然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宋珏微微眯眸,讥诮道:“有时候最好下手的便是最亲近的人,本王早该想到的,稍后你们派一队人紧紧盯着赵楠与孙文婧。” 二人一顿,立马领命:“属下遵命。” 姚国公府,洗三宴尚未开始,姚贤妃却是先行找上了姚行之,将所有奴才都遣退下去之后,她一把抓住姚行之的手,迫不及待地问道:“大哥,他还活着是不是?” 姚行之面上一震,但只是很快的一个瞬间,他就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别开脸去:“娘娘这是听谁在胡言乱语?当年后秦国破的时候,他就丧生在西路军的埋伏里了。” 姚贤妃摇头不信,泪水已经在眼眶里开始打转:“当年我并没有亲眼看到他的尸首,而且……”顿了下,声音重了几分:“有人告诉我,他就在国公府里,而且已经待了十几年了!” 姚行之转过身迎上她的视线,绷着脸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觉得我故意隐瞒他的死讯?” 姚贤妃咬着唇,慢慢地,面上一阵羞愧。刚刚她的确是那么想的,若是当年她知道徐玉珩还活在世上,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死了心进宫的。她进宫之初,正是姚家归降南越后不久,完完全全就是一桩政治搏斗,她的进宫,代表着姚家自此以后会不遗余力地为南越皇室效力,代表着姚行之和姚家军的忠心。可这会儿那阵胡思乱想过去,她就暗自摇了摇头,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了,他绝不会为了自己牺牲她。 贤妃垂下眸子连连摇头:“不是的,我不是这样想的。”说着眼中泪水便掉了下来,抬起眸子泪眼朦胧道:“大哥,你知道的,我和玉珩当年两情相悦,若不是那个时候发生战乱,后来我们肯定是要成亲的,然后也会儿女绕膝,像你和大嫂一样其乐融融。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孑然一身,每到深夜辗转难眠的时候,灯影之下,只有孤影相伴。” 姚行之对这个妹妹到底还是愧疚的,原以为徐玉珩死了,她自己又愿意进宫,怎么着以后也会有个孩子不会孤身一人,可谁知皇上根本就不信任他连带着连累到了雨蝶,近些年,漱宁宫更是等同于冷宫无异。 “是大哥对不起你!”姚行之怅惘长叹。 姚贤妃摇头:“不,大哥,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自愿的,我从未怪过你。但是……你让我见见他好不好?哪怕只是一面,就是让我死了也无憾了!”贤妃眼中泪水戚戚,满是恳求与渴盼 姚行之转过身去背对着她:“非是我不愿意,其实玉珩当初来找我的时候,我就想过告诉你。这些年,看着你孤身一人,我更是曾经想过让你诈死离宫,随玉珩一起离开。” 他臣服南越,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徐玉珩,他们曾经把酒并肩,也说过要做一辈子的兄弟,更是一起击掌说要誓死捍卫后秦。可到后来,他被迫弃了誓言,留他一人孤军作战。经年过去,他们二人一个位极人臣,另一个却下场凄凉。若是能让他和雨蝶再续前缘,也算是了了他多年的一桩遗憾了。 “那后来为什么……”为什么一直要瞒着她呢? “是玉珩不愿意!”姚行之叹息道,“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玉树临风的天下第一公子了,他不愿意见你,也不想让你知道他还活在这个世上。” 其实,同为男人,姚行之十分理解徐玉珩的想法,若是换做他毁了容又瘸了腿,他也不愿意让最爱的女人看到自己潦倒不堪的一面。 “我不在乎的,我不在乎,大哥,你让我见见他好不好?不管他现在什么样子,他在我心里,都是当年那个玉珩公子。”贤妃一把抓住姚行之的衣袖,神情十分激动。 彼时,大宫女迎春和立夏二人在外头喊道:“娘娘,国公爷,外头夫人派人来传话,说是请你们过去。” 立夏虽然是她的大宫女,但实则是宋衍放在她身边的人,听到她的声音,贤妃赶紧抹了把泪,抓紧时间道:“大哥,你且将我的话原原本本的带给他,今日我在府里不宜多留,回头你让人进宫给我递消息,我等着你的消息。你告诉他,最多三天,如果他还躲着我的话,便是天涯海角,我也要将他揪出来!” 贤妃性子利落,就算是在宫里呆了多年,这股风风火火的性子也自始至终都深藏在骨子里。 姚行之望着她,最后重重地1点了点头。 彼时,宋珏到了国公府之后直接被等在二门处的慧竹领去了锦澜院。姚景语将兰姨娘的事情前前后后全都告诉了他,又道:“你能不能想办法帮我查一下府里一个叫花伯的人?” “怎么?你怀疑他有问题?”宋珏问道。 姚景语点头:“之前六哥成亲的那天晚上我曾无意中撞到他和兰姨娘偷偷会面,可是后来派人打听他的身份,却什么都没查到。关于兰姨娘的事情,我总觉得父亲还瞒了很多,心里头有股直觉,和这个花伯有莫大的关系!” 既然当时父亲没说,回头就算她去问的话,也未必能得到答案。但是,既然兰姨娘是前朝余孽,花伯恐怕也脱不开这个身份,再联想一下她们家事前朝降臣,一个大概的脉络已经在心里形成了。不管怎样,她不能任由父亲为了自己的原则与义气将整个姚家至于险境,不能被动地等着事情去发生。 宋珏抬手抚上了下巴,前世的时候姚国公府里的事他知道的还真不多,除了几位主子,根本没和其他人接触过,不知道前世这个时候兰姨娘是否也被秘密处置了。后来又因为去得早,也并不知道后来小语和国公府的后续…… 略微思忖,他沉吟道:“若是你猜想的方向没错的话,回头我会派人去查探一下你父亲年轻时候在后秦时的事情,既然能让他冒死收留,必然不会是一般的关系。” “好,我等你的消息!”姚景语弯起了眼角。 宋珏看她笑得眼角弯弯似月牙般的样子,一时没忍住,就倏地把人拉到了怀里俯下身在她眼角啄了下。 姚景语惊得一把推开他,往旁边跳开了几步,又看房门大开,几个丫鬟就站在门外,只消微微侧目就能看到屋里的情景,就跺了跺脚,低声嗔道:“不要脸!” 宋珏努着嘴,反以为荣,眼里带着戏谑的笑意将她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害羞什么?反正再过不久,你就全身上下都是本王的了!” 姚景语面上一红:“不跟你说了,我要去看看小烨儿!”嘴一撇,提着裙子转身就跑了出去。 “本王和你一起去!”宋珏随后追上了她,硬要将她的手握在手里,姚景语挣脱几次,他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到最后也只能随着他去。 两人一路说笑,宋珏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没有将自己身有寒毒这件事告诉她,也不想让她知道孙文婧来找过自己,只不过没想到翌日孙文婧却将姚景语约了出去。 因为香囊的事情之后,姚景语本就对孙文婧有了几分防备之心,这次她一让人递了消息过来,姚景语就有一种直觉认为是和宋珏有关系。 情敌都明目张胆地找上门来了,她要是缩着脑袋不应岂不是得让人看笑话?姚景语不仅去了,而且破天荒地让静香几人费心给她打扮了一番。出门前,又亲自动手锦上添花地在眼角贴了几片衬玫红色衣裳的桃花花钿。 妙菱眼前一亮,不住地夸道:“依着奴婢看,小姐装扮一番,是一点儿都不比那个什么妙手观音差。” 姚景语笑了笑,她和孙文婧本来就不是一个风格的。孙文婧一袭白衣就有一种娇不胜衣之态,令人一看心生犹怜。但是若她也盲目地照葫芦画瓢,最后只怕是东施效颦,还不如换一些适合自己的明亮风格。 彼时,进了东盛茶楼的包厢,孙文婧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小炉上烧着的热茶滋滋冒烟,推门进去,一股茶香扑鼻而来。 孙文婧似乎也没想到姚景语装扮起来竟也不比她差,前几次见她都是不施粉黛,今日一见眼前一亮,这也使得她心里更多了一分计较。 孙文婧起身相迎,上前挽着她的胳膊一面往桌边走,一面笑道:“妹妹可算是来了,刚刚姐姐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人了呢,要是平时你都这样装扮,只怕如今国公府的门槛都被人给踏平了!” 什么姐姐妹妹的?上次还叫自己七姑娘,这几天不见就熟到了姐妹相称的地步?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姚景语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淡淡道:“孙姑娘还是叫我的名字吧,我家中并无姐姐,以前被潘家收留的时候也是长姐,被人这么叫多少还是有些不习惯。毕竟我也快要嫁进宸王府了,到时候让人听到了有什么误会就不好了。” 孙文婧面上一怔,笑容就有些尴尬了,姚景语这般毫不客气地戳破自己的心思,是因为之前香囊的事?如果是这样,那想必姚景语心里已经在怀疑她和宋珏又牵扯了,这倒是好事! 她若无其事地坐到了姚景语对面,取下茶壶亲自斟了杯茶递给她,笑道:“七姑娘,刚刚是我失言了,这杯茶,我向你赔罪,你可别与我计较才是!” 姚景语接了过来,低头抿了口,嘴角隐晦地牵起了一个弧度,并没有回应些什么。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孙文婧朝姚景语身上瞟了眼,就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往宋珏身上扯:“七姑娘,不知我送你的那个香囊是否好用?” 姚景语放下手中的茶杯,忽然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来,孙文婧就觉得十分奇怪,笑容讪讪:“你在笑些什么?” 姚景语掩着帕子重重地咳了几声,借此将笑意缓了下去,又擦了擦嘴角,双眼弯弯地看着孙文婧:“只是想起了一些好笑的事情罢了!” “好笑的事情?”孙文婧向她递了个不解的眼神。 姚景语耸了耸肩,却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回答她刚刚的话:“刚刚孙姑娘说香囊吗?实在是不好意思,那日你走了之后我二哥家的那两个混世小魔女一看那东西稀奇,两人就你争我抢的谁也不肯让谁,最后一不小心——” 顿了下,眼神倏地凛冽,嘴角的笑容也冷了几分,一字一顿道:“就被扯了个稀巴烂!” 孙文婧笑容一滞,就十分突兀地挂在了嘴角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半晌,她勉强维持着笑意,垂眸去端手边的茶:“没关系,既然七姑娘喜欢,回头我再做一个吩咐丫头给你送去。” 什么被小侄女扯了个稀巴烂?几岁的孩子能有那么大力气?依着她看,是姚景语自己嫉妒,所以将香囊给毁了吧?孙文婧心里不屑,就这种沉不住气的妒妇,还想和她斗? “不用了!”姚景语摆摆手,直接拒绝,“你那种香囊,类似的我在宸王府不知见过凡几,真要是想要,回头让王爷给我送几个来便是。真要是不行的话,让他将自己贴身的送给我也行啊!” 姚景语说得十分随意,话里话外的语气恍如将宋珏彻底视为了自己的所有物。 孙文婧触在杯壁上的手下意识地压紧了些,指腹很明显地晕开一圈白色。姚景语这是在和自己炫耀宋珏对她言听计从吗?看来她之前果然想得没错,这女人果然有点心思,今日故意盛装打扮,也是为了给她下马威吧? 不过孙文婧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别的倒还好说,若要是让宸王将自己贴身的香囊送给你,那还真的是不行。” “何意?”姚景语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大的情绪。 孙文婧也不急,在她看来,她和宋珏之间的事情就恍如飞在高空中的风筝,飞得离她再远,但是线还握在自己手里,迟早是要回来的。“王爷体内有寒毒,这些年他一直靠着修炼炎阳神功才将毒素压了下去,但炎阳神功极易使人丧失本性,暴躁易怒,而那香囊是由药兰浸染过的,能使他保持平静。” 姚景语心头震惊,原来宋珏根本就不是因为喜欢兰花才随身佩戴着那个香囊。他体内有毒,为什么都不告诉自己?这个孙文婧又到底和他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私密的事情? 看姚景语抿唇不语,孙文婧就知道宋珏肯定是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过她,而且她是习医的,看姚景语走路的姿势,就知道宋珏根本就没碰过她,这让她心里舒服了不少。也是,宋珏岂会为了一个女人伤害自己的身子? “其实,我这几年在外头游走四方,就是为了给王爷找解药。”孙文婧放下手中的茶盏,面色忽然严肃了起来,“七姑娘,我知道你和王爷即将大婚,原本有些事情我是不该随意说出来的,但是我想你一定和我一样,也是希望王爷好的。” 姚景语面无表情,目光幽深,眸底涌上了一片化不开的墨色,仿佛望一眼就会被吸附进无底的深渊。片刻,她缓缓启唇:“你说。” 孙文婧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王爷体内的寒毒是很小的时候就有了,他一直派人在找解药。这些年,前头三味石龙草、项凤花还有鲛人泪已经全都找到了,只剩最后一味岩山火。” “你找到了?”即便知道孙文婧不会无缘无故地和自己说这些话,但是宋珏的安危在她心里排第一位,所以这会儿她比谁都着急,都迫切想知道。 孙文婧点点头,又怅惘一叹,视线转向姚景语,双目灼灼道:“其实,我之所以来找你,是因为要帮王爷解毒,必须要你帮忙。” “此言何意?”姚景语迎上她的视线。 孙文婧道:“岩山火必须要由女子服下,然后与王爷圆房,才能真正解了他体内的毒。但是也不是随便哪个女人都行,岩山火本身只至阳之物,必须要是体质特殊的人。” 体质特殊?姚景语望着她似笑非笑道:“难道你要告诉我这个人是你?” 孙文婧忽略她眼里的嘲讽,十分认真地点头:“不错,我自小学医,与药物打交道,不敢说是百毒不侵之体,至少比旁人要强上千倍百倍。”顿了下,见姚景语脸色越发深沉,孙文婧又道:“我知你心里肯定会不舒服,但我是个医者,为了王爷的毒已经奔波多年,能解了这毒是我多年的心愿。你放心,我为他解毒之后,绝不会纠缠于他,也不会破坏你们两人之间的感情!” 不会纠缠?不会破坏?若不是不合时宜,姚景语真是想仰天大笑三声。这天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一个肖想她男人的女人找上了她,说可以帮她的男人解除困境,但两人必须要滚一次或者是多次床单,还让她不要放在心上,即便是心里不舒服也要打落牙齿和血吞,然后硬生生地咽下去,孙文婧是这个意思吧?她怎么就能不要脸到这个地步呢? “既然你们早已相识多年,那你去找他不就是了?我有什么能帮忙的?难不成还要我在一旁看着你们颠鸾倒凤?”姚景语毫不客气地讥讽道。 虽然知道大约都是孙文婧一厢情愿,可是无法控制地还是迁怒到了宋珏身上。 孙文婧满脸通红,饶是脸皮再厚,也经不住姚景语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一个如此粗鄙的女人,宋珏到底喜欢她什么?正了正色,孙文婧回道:“王爷的毒需要尽快拿到解药,你们已经定了亲,他又顾忌我是镇国侯府的嫡女,担心会因此坏了你们的亲事。王爷是个重信守诺之人,不愿失信于你,所以他已经拒绝了我为他解毒。” “你还真是了解他!”姚景语冷笑着讥诮道,哪怕这时候已经气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疼,她脸上也要扯出一抹笑容,“你想让我帮你劝他?” 孙文婧摇摇头:“我想让七姑娘帮我,因为王爷永远都不会防备你!” 让她帮忙算计将自己的男人送到别的女人床上?真不知道是她疯了还是孙文婧脑子有毛病! 姚景语起身离开,她真怕自己再继续待下去估计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我先走了,下次再做梦的时候,不要再意淫我的男人,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姚景语,你怎么就这么自私?宋珏的性命不比什么都重要吗?难道你宁愿看着他死也不愿救他吗?”孙文婧豁然起身,冲着姚景语的背影怒喝。 ☆、128 王爷,你不行? 姚景语顿住脚步,回过头冷冷地看着她,孙文婧莫名地心头瑟缩了下,但用力掐了下掌心,还是迫使自己强装着镇定昂首挺胸地上前,勾唇笑道:“我实话告诉你,王爷这毒现在根本就不能碰你,就算你们成亲了,也只能和以前在宸王府的时候一样,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假夫妻。” 怪不得之前那么多次他宁愿自己难受也要在关键时候停下来,姚景语眯了眯眼:“你说的都是真的?” 孙文婧挑眉轻哼:“自然!这种事情我能骗得了你么?姚景语,虽然现在王爷可能对你情深意重,但是男人嘛,都贪图新鲜,等到他这阵劲儿过去了,迟早还会喜欢更漂亮、更年轻的。你若是妄想独自一人霸占他,那我劝你还是不要嫁给他的好,免得以后伤透了心,闹得难看!” 她不嫁宋珏?然后给这女人挪位子么?姚景语讥诮道:“你也不必将自己说得那么深明大义,我不是傻子,不会相信什么春风一度一切了无痕的鬼话。”顿了下,嫣然一笑:“至于解毒这件事,我不会帮你,你不用五十步笑百步,拿话来激将我。你也不过是存着私心,否则不会将解药扣在自己手里,所谓的喜欢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满足自己的私欲罢了!” “你——!”孙文婧的脸色且白且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被说中了心里话羞愤的,看着姚景语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拢起的双拳里指甲狠狠地嵌入掌心中,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道,“姚景语,你别得意地太早!” 出了茶楼后,姚景语坐在马车里心如乱麻,前思后想最后隔着车帘吩咐道:“掉头,去宸王府!” 彼时,宋珏正坐在书房里听燕青禀报打探来的有关姚行之之前在后秦时的消息。 “属下查到,国公爷年少时期曾有过一名挚友,此人名唤徐玉珩,文才武略皆为上乘,且十分有名头,人称天下第一公子,而且除了这一点之外,他和国公爷的义妹也就是现在的贤妃娘娘当年还曾有过婚约,只不过明面上的消息说是当初皇上带人征伐后秦的时候他就死在了战场上,但事实上并没有曾经亲眼看到过他的尸首,所以属下怀疑王爷要查的那个人十有*就是他。” 宋珏拧眉沉思,半晌,才呢喃道:“和贤妃有关系?本王记得,昨日洗三宴,贤妃破天荒地回了娘家,难不成是因为他?”复又冷冷勾起嘴角:“若真的是为了那个徐玉珩,将这事透露给贤妃的人还真是居心叵测,想要借她揭开徐玉珩隐匿在姚家的真相,给姚家定一条窝藏前朝逆贼的大罪么?” 燕青一听,神色也不由得紧绷了起来:“王爷,那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 宋珏悠悠然地往椅背上靠了靠,一边思忖一边拿手指来回敲击着桌面,半晌,缓缓道:“无妨,先将贤妃那边盯住,只要她不动,事情就没那么容易按照对方的路子走。” 彼时,燕白在外头大声禀道:“王爷,七小姐来了!” 宋珏神色一敛,吩咐燕青:“你先下去,暂时就按照本王的吩咐做,若是再有其他的事情,本王会另行通知。” 燕青颔首,进来的时候正好与姚景语错身而过,余光看过去,见姚景语面色深沉,他心里一咯噔,但天生一张木头脸,也只是微微点头并未泄露丝毫情绪,还贴心地替他们将书房的门掩了起来。 “想我了?”宋珏起身,见她就站在门口,便主动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往里走,戏谑道,“不是昨日才见过么?这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姚景语面无表情地跟在他后头,见他扭过头来看自己,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她笑起来的时候本就好看,今日又是特意画了一个桃花妆,更增了一分妖娆妩媚。逆着光看过去,宋珏眼底波动,隐隐想做些什么,却在见到她眸底的那抹冷光时,伸出去的手顿在了半空中,又有些尴尬地收了回来。他向来做事情随心所欲,以前还在宸王府的时候,真的是随时随地都不会掩饰自己的*。如今天这般身体仿佛不受控制般地半途而废,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不说话?”宋珏拉着她坐在了雕花圆凳上,自己也在一旁坐了下来,还亲自斟了杯茶给她递了过去。 姚景语轻轻拂开他伸过来的手,直接娇笑着突然将手搂上了他的脖子,吐气如兰道:“我想你了,你想我么?” 美人在前,宋珏喉头不由得上下滚了滚,带着打量的目光仔细看着她,倏然,眼中迸出一道凶光,双手圈到她的腰后紧紧掐着她的腰窝将人直接提了起来抱着面对面坐到了自己的腿上,那力道,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揉碎。嘴里骂了句妖精,就急切而又凶狠地低头吻上了那一抹娇艳。 看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姚景语眼角弯了弯,主动伸出香舌在他冰凉的唇瓣上轻轻触了下,这一下宛如一道惊雷在宋珏心里炸开。他虽然在美色里沉沦,但理智还是有的,以前哪次不是他主动去勾引,今天这女人为何如此主动? 沉思之际,姚景语的小手已经摸着他上衣下摆滑了进去,温热的掌心却烫得宋珏蓦然睁大眼睛,眼神不期然恢复了一丝清明。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及时抓住姚景语作乱的手慢慢地从自己扯了出来。 “怎么了?”姚景语笑得俏皮,手被他抓着也不老实,甚至还调皮地挠了挠他的掌心,一阵酥麻惹得宋珏又在心里低骂了一句,这小混蛋今天是怎么了?故意来撩他?但是再仔细一看,那双明亮的水眸中根本就没有一丁点儿*。 心里深吸口气,慢慢平复下心头的燥气,宋珏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肃然道:“告诉本王,你打的什么主意?” “什么什么主意啊?人家想你了不行吗?”姚景语撅着嘴,那副娇嗲的语气连她自己身上都起了一副鸡皮疙瘩。 宋珏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姚景语怒目道,难得温柔一次,有那么好笑么? “不笑了不笑了!”宋珏极力压住心头的笑意,空出一只手刮了刮她的鼻子:“说实话,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呸!臭男人,还敢恶人先告状!姚景语狡黠一笑,另一只不安分的手一边慢慢滑了下去,一边往他耳边吐了口气:“宋珏,你要了我好不好?” 宋珏眸色一凛,脸上的玩笑之意迅速褪去,他按住姚景语的手,将人拉开,从身上放了下来,自己则跟着起身,背过身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裳,语气严肃:“就要成亲了,你这是胡闹些什么呢?” 姚景语冲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冷哼一声:“你装什么正经呢?以前你占我的便宜占得还少了?” 宋珏转过身来,黑漆漆的眸子幽幽地看着她,冷冷笑着:“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本王占你便宜?哪一次没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姚景语也没生气,反而是弯着唇戏谑道:“说的也是,王爷那些旁门左道的功夫也不知是哪学来的?我就奇怪了,咱们在一起睡过那么长时间,你一直都不动真功夫。我真的怀疑……”顿了下,眼睛往某个地方瞟了下,望着他一字一顿道:“你是不是不行啊?” 宋珏面色骤然一沉,如狂风暴雨凛冽而来之势,大步跨了过来,抓着她的手腕一把将人扯过来抵到了身后的窗棂上,眼神几欲喷火:“姚景语,你想死是不是?” 听到了他磨牙的声音,姚景语却觉得心里舒服了不少,之前被孙文婧气得那股郁气也渐渐开始消散。 宋珏见她一点也没有说错话的悔过之意,反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心里忽然一咯噔,面带疑色,迟疑着开口道:“你知道些什么了?” “那就要问问王爷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了?”姚景语将手腕从他的大掌里抽了出来,漫不经心地答道。 宋珏抿了抿唇,半晌才道:“孙文婧去找过你了?” 姚景语冷笑,推开他,慢腾腾地走到桌边坐了下来,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茶低头抿了口:“要不然我怎么能知道原来王爷身边还有一个为四处奔波的红颜知己呢?” “什么红颜知己?你别听她跟你乱说!”宋珏听到这话立马就着急地走过来双手扳着她的肩膀俯下身看着她解释。早知道那贱人居然会去找姚景语,昨天他就该直接将人拿下,重刑之下,不信她不把岩山火交出来! 姚景语撇了撇嘴,轻哼一声将脸撇开:“你说乱说就是乱说了?我不信!人家可是找上了我说要为你献身呢,还说能为你解毒是她毕生的心愿,那副深情不悔的样子,可是连我都感动了呢!” 宋珏几乎将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听她说话这样刻薄的样子,胸口微微起伏,片刻,将手拿开,一言不发地转身就往外走去。 姚景语一怔,这是什么情况?说几句就生气了?难道生气的那个不该是她吗? 她自然不相信宋珏和孙文婧之间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就这种龟毛的性子,真正了解过去除了她还有谁能受得了啊?更何况,宋珏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天之骄子,是根本不屑于欺骗她,若是真的喜欢一个女人,也没必要偷偷摸摸的。她气的是这种隐秘的事情居然不是他亲口告诉她,而是从一个觊觎着他的女人嘴里说了出来,让她猝不及防连一点儿准备都没有。那种狼狈姿态被孙文婧看在眼里,只怕她要乐不思蜀了吧? 眼见着人就要走到门口了,姚景语顾不得再多想,腾地起身就快步跑过去扯住了他的胳膊,闷声道:“你去哪呀?脾气怎么这么大?我不过就随便说几句你就生气了?你这样,让我怎么敢嫁给你呀?” “你敢说不嫁试试?本王现在就强了你信不信?”宋珏豁然扭过头,冲她吼道。 姚景语没骨气地脖子一缩,小声嘀咕:“开个玩笑嘛,这么凶!” 宋珏正了正色:“本王现在就让人把那个贱人抓过来,让她有什么事情当面和你说清楚,免得你不明不白地就在这冤枉人!” 真的是再没有比这更好听的话了,姚景语先是弯着唇自己一个人偷乐,渐渐地,嘴角的弧度就越拉越大。 宋珏看着她笑的狡黠的样子,蓦然心里像明白了些什么,转回身双手抓住她的胳膊,面对面语气危险道:“你刚刚是在耍本王?” “怎么?就准你弄出一个孙文婧来给我添堵,我开个玩笑都不行吗?”姚景语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你——!”宋珏横眉,知不知道刚刚他以为被误会的那一刻心里有多忐忑,正因为曾经经历过,自己误会过她,所以再了解不过这种心情,但是眼前这娇人儿,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宋珏抬手就在她屁股上重重地拍了下,“下次再敢这样,本王对你不客气!” 姚景语就跟被火烧了似的双颊通红,下意识地就挣开了她往后跳了几步双手捂着屁股,鼓着嘴道:“你耍流氓,不准打我那里!” “就要打怎么了?以后我还要亲呢!”宋珏挑着眉得意不已,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姚景语一阵语塞,真是说不过这个下流胚子! 话说回来,她又想起了今天来这里的正事,秀眉微蹙:“孙文婧说的是真的吗?真的只有她才能帮你解了身体里的寒毒吗?” 姚景语自问自己也不是个迂腐的人,如果宋珏在和她相识之前真的与别的女人做过什么,或许她都能忍了,毕竟他是一个古代王爷,毕竟他之前的生活里她未曾出现。但是现在他们都要成亲了,哪怕是为了救他才去做那种事,可她的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半真半假吧!”宋珏显然不愿多提及这件事,被一个让自己恶心的女人在背后肖想始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需要岩山火是真的,至于其它,可信度基本上为零。” “那就是说,我也可以了?”姚景语豁然开朗,就好像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被人给搬走了一样。 宋珏却并不乐观:“也没有那么简单,岩山火的确是至阳之物,一定程度上会损害女子的身体,但既然有这种法子存在,定然就有破解之法。只不过并不是像孙文婧那贱人说的那样。” 看姚景语向他递来不解的眼神,宋珏又继续道:“其实早在两年前,本王就查到了岩山火不是在鬼医便是在毒娘子手里,那次你带着姚三和姚五等人进黑风山的时候本王也在,只是可惜晚了一步,没能追上鬼医的踪迹。所以,当时赵楠告诉本王岩山火是孙文婧千辛万苦从西域找来的时候,本王就知道这事肯定是有猫腻了。” “那你的意思是说这东西是她从两位前辈手里拿来的?”姚景语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问道。 敢情孙文婧一直在自作聪明,原想着还拿自己四处奔波的事情在宋珏面前博同情,却不想早已被他看清了她的丑态。姚景语甚至恶劣地去想,孙文婧要是知道自己用力过猛偷鸡不成蚀把米,会不会气得吐血三尺? 宋珏点头,忽而又嘲讽一笑:“鬼医与毒娘子性子乖戾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他们二人此刻定是被赵楠和孙文婧制住了,迫不得已交出了岩山火。但以他们二人睚眦必报的性子,肯定会留一手,所以,到时候只怕孙文婧用岩山火之日便是她丧命之时!” 姚景语又有些奇怪:“孙文婧这么厉害?” 宋珏不屑道:“不过是运气好,救了当初被人追杀的毒娘子,得以被她收为徒弟,后来又因缘际会得鬼医指导过几日罢了!也亏得她居然厚脸皮敢自称是鬼医的关门弟子!” 原来如此,怪不得孙文婧对宋珏的事情知道那么多,想必都是从赵楠那里得知的吧? 姚景语恍然大悟道:“那也就是说解毒还需找到他们二人才行了?” “这个你且不用担心,本王自自有打算。”宋珏道。 姚景语闻言又拉下了脸,不悦道:“宋珏,我是不是你最亲近的人?” “嗯?怎么了?这是觉得本王对你不好?”宋珏也是变脸够快,转瞬之间就能嬉笑着抬手抚上她的脸庞。 姚景语将他的手扯了下来,沉声道:“那我要你和我保证以后不管什么事情都不准瞒着我!你知道,刚刚我从孙文婧口中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你想一下,若是有一天你站在我的位置上,有一个男人忽然跑过来和你说很多关于我的事情,你会怎么想?” “谁敢?本王剐了他!”宋珏下意识地拔高了音量,只是说到一半就面色铁青地收了气势,知道自己又是被姚景语给套进去了。不是他刻意瞒着,难道要他告诉她明明喜欢的女人就在身边,自己却不能去碰?这种有损男子尊严的事,他怎么能说得出口? 但看着姚景语执着的眼神,他最后还是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被下寒毒的时候他还手无缚鸡之力,但以后再不会有这个机会,他也不会再让姚景语有机会看到他的软弱。 其实,姚景语根本不在乎,在她看来,若是相爱,便该爱对方的一切,没有人是完美的,她愿意接受甚至是爱上他的不完美。只不过这一点,她也知道嘴上是无论如何都说不通,宋珏实际上是个非常固执的人,以后她会慢慢地以实际行动将这种思想给他渗透进去。 姚景语虽然没有完全放下心来,但是眼下着急也无能为力,她坐在回府的马车里,脑中还在沉思这件事,与鬼医和毒娘子有关的,除了赵楠和孙文婧之外,那么……便只有凌仙儿了! 彼时,国公府姚景昇所住的竹园里,自从身子好了之后,他也不像之前那样行动有诸多束缚了,可似乎是惯于喜静,平日里他也很少出自己的院子,大多数时间都是待在书房里画画。 “五爷,该喝药了!”凌仙儿走到门口时轻轻唤了声。 姚景昇搁下了手中的画笔,看了眼画中栩栩如生的人儿,嘴角清浅一笑,从胸前掏出一块帕子盖了上去。 “凌姑娘怎么亲自端来了?下次这种事情让松木做便行了!”谈话间,凌仙儿已经来到了桌前,姚景昇起身上前去接她手里的药碗。 “五爷客气了,府上收留我住了许久,这点小事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凌仙儿笑道。 目光不经意间瞥到了那副尚未完全做成的画上,虽然已经盖上了脸但是刚刚那一瞬间她看清了画中人的五官。震惊的同时不由自主地掐了掐掌心,将心头的失落压了下去,这应该是个巧合吧?七姑娘是他的亲妹妹,他画她的画像也没有什么不妥的,但是刚刚那副温柔的深情,却不得不让她多想。 双眸定在了姚景昇这张瘦削却五官精致的脸上—— 平心而论,姚景昇的相貌俊美却又偏向阴柔,并不像姚家任何一个人,再加上之前久病身子有些瘦弱,倒有些冰美人之态。以前由于久病脸色蜡黄,掩盖了他原本的风姿。现在气色渐渐好了起来,甚至赛过了在京城中惯来有“玉面将军”称号的姚三爷。在凌仙儿的印象里,她见过的人中,能比得上现在的五爷的,除了宸王,再没有其他人! “凌姑娘,凌姑娘……”姚景昇唤了好几声不见她有回应,就放下手里的药碗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凌仙儿倏然回过神来,就撞进了那双带着笑意的潋滟眸子里,很清晰的,她听见自己的心砰的跳了一声。 “没,没什么。”凌仙儿快速地挪开了视线,却阻止不了自己的脸颊满布绯色,她凝了凝神,又道,“五爷,其实我今日来还为了和您说一句,你的病基本上已经好了,我留几幅药下来你让松木帮你就行了。” 姚景昇眼中讶异:“你要走了?” 凌仙儿笑了笑,垂下的眸子里难掩失落:“我本就只是为了五爷的病,现在也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了。国公爷和夫人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姚景昇别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嘴角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就扭过身子解下了一块随身佩戴的玉佩:“这个你拿着。” “我,我不能要!”凌仙儿赶紧推拒,同时心里也不由得涌上了一丝甜蜜,玉佩是不能随意送人的,尤其是随身携带的,姚景昇博学多识,定然不会不知道这个,那么他送她玉佩,是不是代表着在他心里自己也是有一些不同的呢?刚刚一定是她胡思乱想了,五爷自小读的是圣贤书,绝不会对自己的妹妹有什么想法的。 彼时,姚景昇忽然拉住她的手,将她掌心摊开,不容拒绝地将玉佩塞了进去:“比起凌姑娘这些日子尽心尽力地救治,这块玉佩实在是不足为题。凌姑娘的心意,我都记在了心里,自是感激不尽。” 凌仙儿脸上一阵滚烫,却愣在了那里没有去移开自己的手。在姚景昇之前,她接触过的时间最长的男子便是父亲和师傅,从没有过年轻男子,这般接触,于她而言,是第一次,心跳不止的第一次。 “我,我该走了……”凌仙儿心如擂鼓,慌忙就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转身跑了出去。 彼时,姚景昇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轻轻地勾了勾,就走回了书桌后头将帕子掀开去继续刚刚那幅未完成的画。 姚景语回府的时候恰好撞上凌仙儿提了包袱准备离开,她赶紧吩咐车夫停车,直接挑了下去,大声喊住她:“凌姑娘!” 凌仙儿转过头,见到姚景语的一瞬间眼里快速地掠过了一抹不自然,或许是由于刚刚在姚景昇书房里看到的那一幕,这个时候她在面对姚景语之时又换了一种心境。 “你要走了?”姚景语的目光落在她的包袱上。 凌仙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姚景语眸光闪了下:“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和你父亲关系不好,你现在准备去哪?” 凌仙儿心里矛盾不已,对姚景语有愧疚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排斥,她心心里怅惘一叹,面上勾了勾唇,秀眉微挑:“七姑娘不用担心,你忘了我还有师父的?” 师父?姚景语抿了抿唇,眸底一丝异色一闪而过,就试探着道:“你已经给他递过信了吗?要不要我让人送你去找他,毕竟你一个姑娘家上路也不安全。” 凌仙儿摇头拒绝:“多谢七姑娘一片好意,前几日我给师父写过信了,师父离京城也不远,半日的脚程就能赶过去。青天白日的不会有什么事。”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姚景语也就不再强留:“凌姑娘一路小心,日后若是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来找我们姚家。” 凌仙儿颔首,开口谢过。 看着她缓步前行的背影,姚景语嘴角的笑容一瞬间就敛了去,将清芷喊了出来:“你跟上她!”末了,又喊住清芷,附到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宋珏说过,鬼医早在两年前就杳无音讯了,凌仙儿不可能不知道这事,她一定知道人在哪里! 姚景语心急不已地在府里等了好几个时辰,傍晚时分,清芷总算是回来了。 “怎么样了?”姚景语急忙起身。 清芷拍了下头发上的湿气,禀道:“凌姑娘离开后去了城外的西山上。” 姚景语神色肃然地抿了抿唇:“大晚上的往山上跑?” 顿了下,又道:“你再去帮我跑一趟宸王府。算了,还是我与你一起去吧!” “小姐,你又要出去吗?”妙菱问道。 姚景语一边拆头发上的发饰一边往内室走:“将我平时出门的衣服拿过来给我换上。”有关宋珏,她要是不亲自参与的话总是不安心的。 静香几个分头行动,很快就帮她换好了衣裳。 临走前,姚景语 顿住步子,扭头吩咐道:“若是爹娘他们来找我,便说我约了雯儿在外头吃饭。” 静香点头应下:“小姐小心一些!” 眼见着姚景语走远了些,妙菱叹了口气:“怎么感觉小姐和王爷的事情定下来之后,反而麻烦更多了呢!” 静香扭头教训一句:“你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就行了,没得在背后议论主子!” 妙菱撅着嘴,她不也是替小姐担心吗?而且她也到了嫁人的年纪,要是小姐有什么事情,谁给她做主呀?她可不想再回到之前在青州城黑市里那段被人随意买卖的日子。 彼时,宋珏得了消息之后,立刻就吩咐林振去召集人手。 见姚景语要一起跟着,他沉着脸拒绝:“现在天色也黑了下来,西山那里还不知道有些什么,你就不要去了,在府里等着本王!” 姚景语不干:“你不是说了鬼医和毒娘子性子怪异么?到时候你就算把人救了出来他们也未必会领你的情,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到时候说不定我还能帮着你想办法说服他们呢?”又眨眨眼:“而且,你这么厉害,肯定能保护我的对不对?” 宋珏知道她也只是个倔强性子,真是拿她没办法,只能在她脸上亲了口:“一会儿不管出了什么事,记得都不准离开本王半步。” 姚景语笑眯眯地点头,宋珏却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声气。 城外的西山虽然荒无人烟,但地形不算陡峭,树木也不是太茂密,是以一路走上去倒真的没遇到什么障碍。 “王爷,前面有一间小木屋!”燕青指着不远处一闪着微弱亮光的地方。 宋珏将姚景语的手拉得更紧了一分,沉声道:“大家都小心点!” 每一步挪动都小心翼翼,越是靠近那个木屋越是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夜沉如斗,山上却安静得厉害,除了他们说话的声音便只剩下了回声。 “宋珏,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这山上怎么连鸟叫声和虫叫声都没有?”姚景语不停地四下张望,现在是夏季,这个时候山上最多的不就是虫鸟吗? 宋珏冷冷弯唇:“有人在暗处盯着咱们。” “什么?”姚景语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靠了靠,一双大眼不停地来回转动。只可惜虽然打着火把,但是四周范围太广,能见度低,什么都看不到。 彼时,一行人到了屋前,燕青与燕白道:“属下先进去看看。” 宋珏微微点头,只不过,燕青等人刚刚进去,屋子四周倏然落下一道铁笼,等他们反应过来疾速往外奔,四下已经被困死了。那铁笼乃是上好的玄铁所制,燕青等人的刀剑看上去却纹丝不动。 “宸王,老夫等你许久了!”彼时,空气里忽然传来一声苍老嘶哑而又诡异无比的声音。 “你是哪个缩头乌龟?只敢用这种千里传音的法子?竟连面都不敢露吗?”宋珏搂紧了姚景语的腰,仰头冲着空气里不屑笑道。 那人并不气恼,只冷笑:“等老夫娶了你的性命,你再去阴间问问那阎罗王老夫是谁!” 话音刚落,四周似鬼火不停地跳动,几十个黑衣人似从天而降般齐齐朝宋珏杀去。 宋珏快速抽出腰间软剑,递到姚景语手上:“有本王在,尽管使那套从你二哥那学来的剑法,不会有事!” 姚景语点头,与他背靠着背共同抵挡那些毫不留情杀过来的黑衣人,两人虽是第一次配合,但却格外地默契。 彼时,不远处一处地势高一些的山头上,赵楠偏头望向站在一旁冷着脸的苏光佑,面有不悦:“苏二爷,你也看到了,那些人根本就奈何不了他们!” 赵楠这次与他合作也是冒了险的。先前苏光佑就曾找过他,只不过那时候被他拒绝了,后来出了孙文婧的事情,他心里不忿,在发现清芷跟踪凌仙儿上了西山之后,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苏光佑,两人一拍即合,设了个陷阱引宋珏自投罗网。只是苏光佑却太让他失望了,宋珏武艺高超,这个姚景语看着也不像泛泛之辈,这些死士根本就奈何不了他们! 苏光佑黑眸翻涌,音色深沉道:“担心什么?还没开始呢!” 说罢,从腰间掏出了一支玉笛,放到了冰冷的薄唇上。 彼时,宋珏这边,黑衣人有越来越多之势,两人相互对视一眼,暗自点了点头。一个黑衣人趁他们分神一脚踢了过来,姚景语低呼一声,被迫与宋珏分开。 笛声响起,黑衣人迅速褪去,四周似下雾般逐渐朦胧了起来,四周除了宋珏,便再无其她人影。宋珏面上紧绷,略一思忖,就往姚景语刚刚消失的方向迅速奔了过去。 “小语!”见姚景语就在前面不远处回头望了过来,宋珏面上一喜,正要上前就见一身影挺拔的男人上前将姚景语搂在了怀里…… 薛延旭? 两人相拥而立,薛延旭冷嘲着开口:“宋珏,小语本来就是我的人!” 姚景语虽然没有说话,但双手却紧紧搂着薛延旭的腰,嘴角带着一抹讽笑。 这场景……竟和前世一模一样? ☆、129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彼时,宋珏那张堪称完美的脸庞掩在漆黑的夜色里,幽幽深深,叫人看不清他眸底的表情。 薛延旭嘴角带着笑,慢慢地,当着宋珏的面,将姚景语的脸庞扳向自己倾身吻了上去。 宋珏眸底一紧,那一瞬间,几乎是突然发了狂一样就提剑朝二人刺了过去。只是,那一剑明明是冲着薛延旭的胸口而去,最后却是扑了个空,再回头一看,二人仿佛平移了一样,瞬间就到了宋珏身后,而且依旧维持着拥抱相吻的姿势。 宋珏心口起伏,很明显地,气息已经开始乱了起来。 彼时,左前方一阵似疾风般的鬼影迅速拔了手中的剑对着他胸口而来,宋珏目中一寒,迅速侧身一避,顺便将手中的见毫不留情地刺进了那刺客的胸膛。 原本多少是要有些弯折的,却是那刺客忽然撤了力道,长剑长驱直入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刺入他胸口的时候,那人诡异一笑,忽然自唇舌间吐出一根泛着幽幽冷光的银针,直直地朝着宋珏心口而来。 宋珏面上一紧,反应速度相当迅捷,几乎是身体本能地就要侧身一避,只是那人却徒手抓住了剑锋。电光火石间,宋珏的动作受到阻碍,慢了一拍之后,那根银针没入迅速没入了他的身体中。 浑身一抖,握着长剑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额间豆大的汗珠冒了出来,宋珏蓦然抬头怒目相瞪,咬着牙不甘道:“麻沸散?”因为有了前车之鉴,这一世他很早就练就了一副百毒不侵的身子,然则麻沸散之类的麻药却并不算在内。 那人不说话,寒光一闪,另一只手自袖中滑下一柄短刀迅速接入手中,手腕一翻,直接朝着宋珏的腹部而去。麻沸散下的分量很重,彼时,宋珏浑身无力,根本就没法避开这一刀。 身前墨紫色的衣裳被鲜血染红了一大块,血色氤氲得衣裳更加暗沉,宋珏一手捂着腹部,一手将长剑撑在地上,单膝跪了下去。 “原来咱们尊贵的宸王殿下也会有俯首屈膝的这一天那!”彼时,苏光佑缓缓踱着步走了过来嘴里啧啧有声。 刚刚一直笼罩着的笛声与浓雾不知何时散了去,而姚景语和薛延旭也恍如变戏法一样瞬间就消失了。宋珏紧紧抿着唇,几乎是用尽全力站了起来,慢慢地转过身子,捂着腹部血流不止的伤口尽力将腰背挺得笔直,不避不让地迎上了苏光佑带着蔑视与嘲弄的视线。 苏光佑弯了弯唇,随手就接过身旁侍卫手里的匕首一面低着头在手掌间把玩了起来,一面漫不经心道:“宸王,丧家之犬的感觉怎么样?” 见宋珏抿着嘴角一言不发,苏光佑一寸一寸地抬起眼皮子,轻声笑道:“你看,到了最后,你不还是没有守住姚景语?而且……”顿了下,目光在他全身上下不怀好意地逡巡了一遍,手中匕首寒光闪闪,面上笑得越深,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就越凛冽:“当日你怎么对我的,今日我就千倍百倍地还到你的身上!” 虽然眼下情况对宋珏来说极为不利,但他的脸上却一如既往地冰冷淡漠,只凉凉道:“刚刚那是幻象?笛音阵?” 苏光佑冷笑:“你懂得还真多,刚刚你所看到的便是你心里存在已久的心魔。” 苏光佑虽然不知道宋珏到底看到了什么,但能让他如此激动以至于失手伤在他们的人手里,可想而知那件事对他定是影响不小。这个时候,不由得他不佩服圆音,或许这世上本就是一物克一物,他师父生来便是宋珏的克星! 既然能知道他的心魔所在,难不成苏光佑背后的那个人也是重生而来的?是刚刚那个缩头乌龟?宋珏眸光微微闪了下,就面不改色地冷声道:“既然本王都栽在你们手里了,你又何必再躲在背后连面都不敢露?” 宋珏这句话并不是对着苏光佑的,而是冲着他身后的夜色沉声唤了一句。 彼时,赵楠被人缓缓推了出来:“王爷如何知道是我?”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本王百毒不侵但是却抵抗不了无毒的麻沸散?”宋珏弯着唇讥诮,“赵楠,本王真没想到居然有朝一日会栽在你的手里!” 赵楠微微垂了下眸子,眼中一丝愧色一闪而过,但很快,这股愧疚就被他对孙文婧的仰慕消散了个干净,他冷冷地看着宋珏,面色渐渐地就开始扭曲了起来:“你不该那样对婧儿,她只是喜欢你爱你而已,你不该,不该那样对她!” “呵!”宋珏想听了什么大笑话一样笑出了声,因着牵动到腹部的伤口,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凉气,似讥似讽地扬眉道,“其实本王觉得你和她倒真是天生一对!”一样的自甘下贱!“既然那么喜欢她,本王成全你们不好么?” 这句话恰恰戳中了赵楠的痛处,如果他双腿完好是个正常人的话,他又岂会将自己的心思硬生生地压下去,忍着剜心一样的疼痛看孙文婧追逐着宋珏? “婧儿爱慕王爷,而我作为她的师兄,自然应该帮着她达成所愿!”握着轮椅把手的手背上青筋毕现,赵楠极力迫使自己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但是无法控制的颤音最后还是出卖了他。 苏光佑不耐烦再听他们之间的烂帐,他也是有些看不起赵楠的,换做是他,别说是双腿残废了哪怕就是瘫痪在床上,只要还有能力,他就要想方设法将自己想要的女人困在身边。若是无法做到,宁愿毁之,也绝不成全她和别人! “行了,你们别再废话了!”苏光佑凝着嘴角的冷笑,手里的匕首不断地晃动,迈着步子一步一步朝宋珏走了过来,“先解决了你再去找那个贱人,到时候你就在地底下看着我怎么疼她!” “笛音阵是谁教给你的?将你双手双脚治好的人?”宋珏仿佛浑然未觉他身上的杀气,依旧是面不改色地问道。 苏光佑面上顿了下,虽然已经是胸有成竹了但他还是维持一贯来谨慎的性子,并没有将圆音说出来,只一瞬间,就将那抹不自然掩了去,冷嗤道:“你没必要知道!” 匕首抬高的时候,宋珏却奇迹般缓缓站直了身子,没再像之前那样捂着腹部微微佝偻,甚至仅一只手就紧紧捏住了苏光佑的手腕,使得他刺过来的匕首无法动弹,根本一点都不像中了麻沸散的样子。 彼时,苏光佑手上吃痛,匕首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被宋珏两颗石子击中了膝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面色倏地一变,很快地就因为疼痛而狰狞了起来。他咬牙忍着疼痛,满目错愕,一脸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他:“你根本就没中麻沸散也没中刀?”一边说着一边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不可能!怎么可能呢?刚刚你明明是被笛音阵给迷惑了的!” 宋珏讥笑:“难道你以为本王吃过一次亏让小语落在了你的手里还会傻到再犯一次,什么准备都不做就带着她冒险?” 一开始的时候笛音阵的确是迷惑到了他,但是之前采青的出现他就已经将这事情弄了个清楚,自然不会自己的心绪因此受到极大的波动,后来的一切不过是将计就计为了让苏光佑放松警惕套取消息罢了! “你什么意思?”苏光佑眯起了眼睛半信半疑,末了,又冷笑道,“宋珏,你不用在这故作高深,你要是早就猜到了这些会让姚景语从你身边被带走?” 如果宋珏这边是在与她做戏的话,姚景语那边定然也早就作了安排,那他今晚所做的一切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宋珏扬着唇,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慢慢抬手解了上身的几粒盘扣,赫然露出了穿在里面刀枪不入的金丝软甲。 苏光佑瞪大了眼睛,眸底万千情绪不断翻涌,尽管有几千几万个不愿意相信,但看着宋珏完好无损地俯视着他,他又不得不强迫着自己相信眼前看到的事实,他居然再一次落到了宋珏的手里? “告诉本王,刚刚那个千里传音的人是谁?”宋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道。 苏光佑嗤笑一声,却把嘴巴闭紧了一句话都不肯说。原来宋珏之所以装模作样在这陪他浪费时间是想要知道师父的身份,幸亏他有先见之明刚刚没有因为得意忘形被他套出话来。他现在就偏偏不说,看他又能如何? 彼时,脱困的燕青和燕白带着人赶了过来,将苏光佑身边的侍卫全都制住。燕白一看又是苏光佑这阴魂不散的家伙惹的事,登时气就不打一处来,一脚就踢在他的脸上将他踹翻在地。苏光佑龇牙咧嘴地瞪着他,燕白却恍若未闻般勾了勾嘴角一边故意拿脚在他脸上用力碾了几下,一边拱拳问道:“王爷,这两人接下来怎么处置?” 宋珏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了赵楠,彼时,赵楠早已闭上眼睛认命了,今天本就是冒险一搏,不是宋珏死就是他亡,他输了,求饶的话自然也说不出口,也知道那对宋珏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然宋珏的目光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之后,就撇开了视线面无表情道:“将人带走,好好派人看着。至于他……”又看向了苏光佑,两人目光相撞,碰出了一系列细碎的火花,宋珏扬着唇,以一种极其不屑的口吻随意道:“既然他这里也问不出什么消息,就手将人解决了吧!免得到时候带回去麻烦……” “宋珏,你就不怕我父亲么?我再怎么说也是当朝丞相之子,何时轮得到你滥用私刑了?”苏光佑慢慢直起身子,抬袖抹了下脸上的脏污。当初知道手脚被废的时候他是一心求死的,可后来被圆音骂醒了,一旦过了那个一往直前不计后果的时候,对死亡就总是有一种胜于常人的恐惧。 宋珏笑得讽刺,别有深意的目光在四周的暗夜里转了一圈,却并没有因为苏光佑的危言耸听就改变初衷,而是直接背过了身去抬手示意燕青燕白二人动手直接取了他的性命。 燕白早就磨刀霍霍了,这会儿更是噌的一下抽出腰间的佩刀,双手举高就对着苏光佑毫不留情地劈了下去。 刀刃上反射的寒光刺激得苏光佑眼前一花,他本能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把刀几乎就快要贴上了他的脸。难道真的就要命丧于此么?苏光佑本能地将身上的衣裳抓得褶皱不堪,他不甘心就这么死,明明刚刚还在享受着成功的喜悦,这落差来的也太大了些不是么?或许是老天听到了他的诉求,燕白对着他砍下去的刀只剩毫厘之距时,倏然被后面随风闯过来的一股强劲而又霸道的力道击得直接一偏插到了旁边的地上,饶是燕白武功高强,也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了自己的身子。 彼时,身后风声呼啸而来,宋珏忽而弯了弯唇,嘴角漫上一丝潋滟笑意,也没回头,直接抬起一只手仿佛脑后长了眼睛一样,精准无比地包住了身后那人啸啸生风的虎拳。 燕青等人凛神望去,就见一名浑身包裹严实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头的黑衣人几乎是以身体与地面平行的角度飞身过来,原本想要不动声色地偷袭宋珏,却不想被他识破,一只手被牢牢困住,刚刚现身就落了下风。只不过这人显然不是泛泛之辈,与之前和宋珏交手的那些人很明显不在一个档次上。宋珏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内力不比他差多少,自己是因为修习了炎阳神功才有此身后的内力,但这人的武功路数他却一时之间不能掌握,心里不由得就多了一份警惕出来。 但此时,他几乎已经能确定这人便是刚刚那千里传音之人,换言之,也就是救了苏光佑并且教他笛音阵的人。前世他记得身边并未出现过这么一号人物,如今看来,或许不是没有,大约也是和那些提前登场的鬼面人一样,一直隐在暗处罢了!他知道他的秘密,知道前世发生的事情,那么—— 这人也是与他一样,是重生的?这世上受上天眷顾的只他一人就够了,再多出哪怕半个,优势也就不再是优势!宋珏眼中一寒,五指倏地收紧,只听得静谧的空气里传来咯吱一声仿似骨头碎裂的声音,黑衣人很明显地身躯一颤,恼羞成怒之下,集丹田之气将内力逼到了空出的另一只手上,猛地就对着宋珏的天灵盖拍了过去。 宋珏好似猜到了他的动作一样,抢先一步快速侧身避开他的袭击,同时拉着他被困住的那只手将他整个人悬在空中与地面平行转了半圈之后猛地一下子就扔了出去。黑衣人在半空中刚刚稳住身子,胸口就稳稳地挨上了宋珏斜勾着身子朝他胸口踢过来的一脚。 这一脚宋珏用了全力,恍如泰山压顶般几乎震碎了他的心脉,黑衣人嘴里的血水似喷泉般不受控制地呈血柱喷洒状涌了出来,漫红了半片土地。与此同时,整个人砰地一声重重撞到了后头几人粗的树上,而后又如断了线的风筝一线直线下坠,几乎要将地面砸出一个窟窿来。 黑衣人捂着心口,倒在地上一时没能爬起来,再次看向宋珏的时候,目光就染上了一丝恐惧,他的武功精进之快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这些年他一直暗中注意着宋珏,以前不是没想过两人交手的情况,可那时他很自信地认为宋珏最多也只能与他打个平手罢了,不曾想,交手之后才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看着宋珏眸底翻滚的墨色,黑衣人蠕动着身子往后退了几步,阴森的眸子里陡然掠过一丝狠意,直接从腰间掏出了一个火弹咬下手里的火折子毫不犹豫地点上了引子,火弹滋滋燃起,迅速往宋珏身上掷了过去。 “王爷小心!”燕青燕白迅速扑了过来,火弹威力并不算大,但是依旧将他们刚刚站立的地方炸得焦黑一片,整个地面现了一个大窟窿。待浓浓烟雾散去的时候,还是不见了苏光佑和黑衣人的踪迹。 燕白气得直骂娘,那厮歪门邪道的功夫还真是不少:“王爷,要不要去追?” 宋珏却并没有气急败坏的样子,现在他是不能真的杀了苏光佑的,刚刚不过也是为了引那人现身。苏玖手里势力不简单,若是杀了他唯一的儿子必会引起他殊死反扑,现在还不到时候。不过今晚能打伤苏光佑背后那人,倒也算是个意外的收获了。 宋珏抿了下唇,侧目看向燕青,缓缓道:“本王记得,之前你在打探有关后秦事情的时候,曾查到过后秦廖氏一族握有独一份的火弹制造之法?” 燕青微微思忖,斟酌着道:“王爷是怀疑刚刚那人和后秦有关系么?当年皇上派兵攻打后秦之前,廖氏一族就被末帝齐宣以谋逆之罪尽数斩杀,满门上下一个没留。” 宋珏嘴角冷峭:“有那么一两个漏网之鱼也不是没有可能!” 彼时,夜空中忽然炸开了一道绚丽的烟火。 燕白脸上露出了喜色,笑道:“王爷,七小姐那边有消息了!” “咱们过去看看。”宋珏豁然转过身。 彼时,姚景语与宋珏分开之后,不意外的,就遇到了另一拨黑衣人,与要取宋珏的性命不同,他们的目的是要将姚景语带走。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动手,便被从天而降的林振和暗夜十六煞一刀毙命。 将人解决后,林振上前,垂首敛目道:“这四周埋伏着的人属下等人已经全都解决了。” 姚景语朝他笑了笑,林振眸光微微闪了下,就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看过来的视线。姚景语并未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只是自袖中掏出了一个小瓶子,将瓶盖打开,里头一只泛着绿光的蝴蝶振着翅膀飞了出来。 姚景语道:“跟着它!” 说着便抬步跟了上去,林振一愣神,就也不近不远地跟在后头保护她,看着那纤细的背影,眼中似有化不开的愁绪,却不知如何开口。彼时,与他同行的夜一很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变化,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眼底渐渐地多了一抹异色。 姚景语边走边自言自语道:“也不知这迷踪碟是不是真的像清芷说的那么好用,这么大的山头,她真的能嗅到残留在凌仙儿身上的气味么?” “其实,迷踪碟并不完全害死靠着气味。”林振瞬时接了一句。 姚景语扭过头来不解道:“你也知道这个?” 迎上她明亮的视线,林振微微点头:“迷踪碟是南疆密宝之一,那边的人擅长制蛊。您身边的那位清芷姑娘洒在凌仙儿身上的药粉便是用母蛊的尸身研制而成,而子蛊出来的,便是对应的迷踪碟。” 原来是这样!姚景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幸亏清芷身上有这么件宝物,不然在这么大的地方,无人带路,想要把人找到无异于是天方夜谭。 谈话间,一行人绕过了曲折弯曲的山道,走了大半个时辰,行至一处闪着微弱灯光的偏僻小木屋前。 夜一夜二率先快步上前站在窗边悄悄地拿手指捅破了窗户纸。彼时,屋里只有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坐一躺在床上,两人四肢皆绕着重重的锁链,而且看起来身上都像是受了伤,另一个年轻女子正在喂那坐在床上的老头吃东西。 彼时,暗夜十六煞迅速分布到了木屋四周,待夜一摆出手势示意安全无事之后,林振才带着姚景语朝那木屋走去。 咯吱一声屋门推开,最先有反应的是躺在床上的毒娘子,她双眼泛白,瞳孔无焦距,双眼四周泛着不正常的黑紫,眼睛看不到听觉自然要比旁人灵敏好几倍。一听到声音,几乎是立时就从床上弹了起来,扭过头冲着门口的方向厉声喝道:“是谁?” 首先进来的是林振,凌仙儿没见过他,故此也豁然起身,迅速放下了手里的药碗,一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药袋,双目瞪视,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待越过他看到身后的姚景语时,凌仙儿紧绷的神情一松,惊诧道:“七姑娘?” “凌丫头,来的是谁?你认识?”鬼医看起来比毒娘子要和蔼一些,但许是之前被身边亲近之人给算计了,这会儿脸上神色也是墨沉一片,防备异常。 凌仙儿转过身道:“是姚国公府上的七小姐。” “姚行之的女儿?”鬼医一双精明的老眼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个遍。 姚景语颔首道:“您认识晚辈的父亲?” 见姚景语还算懂规矩,鬼医便给了她一个反应:“老夫自是认得,当年还曾出手救过那个毛头小子呢!” 毛头小子?姚景语嘴角抽了抽,宋珏说得果然没错,这对夫妻的确性子都异于常人。心里如何腹诽暂且不表,但嘴角却绽开一丝温暖笑意:“既然前辈曾出手帮过家父,晚辈今日来这一趟就更是应该了。” 说着,转身问向身后的人:“这铁链能砍断么?” 夜一、夜二点头,提剑上前:“小姐让开些,免得属下伤到了您。” 姚景语退后几步,夜一等人正准备动手的时候,毒娘子却冷笑一声,出言制止:“慢着!女娃娃,无功不受禄,话也不用说的那么好听。你还是先说为何好端端地会来找我们这两个老不死的才好,免得到时候欠下了人情有些话就不好说了!” 姚景语怔了一下,暗道这毒娘子果然不愧是老江湖,真真是敏锐又刁钻,一般这种人都不喜欢旁人自作聪明与他们耍手段,略一思忖,还是实话实说为上。 姚景语双手端在身前郑重地朝两人福了个礼:“实不相瞒,晚辈之所以来找你们是为了帮我未婚夫解寒毒。” 寒毒?毒娘子不由得警惕:“你也是为了岩山火来的?” 姚景语也不隐瞒,就如实道:“不错!” 沉默了半晌,毒娘子忽然就仰头笑了开来,嗓音嘶哑如破铜锣般:“你可莫要告诉我你与孙文婧那个欺师灭祖的贱人为的是同一个人?” 姚景语没回应,毒娘子便知道她是默认了,顿时冷哼一声:“天下有多少好男儿?我想你这女娃娃大约也是个不差的,何必为了个到处拈花惹草的男人费尽心思呢?” “前辈此言不妥!”姚景语不悦地反驳道,哪怕她自己能说宋珏不好,但却是不准旁人说他分毫的,“我与宋珏两情相悦,至于您的那个好徒儿,不过是恬不知耻、自作多情罢了!” “你这话倒是奇怪了,老婆子只听过一句话,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毒娘子讥讽道。 姚景语眸中一紧,这会儿是真的生气了,语气也就不怎么好:“我未来的夫君是个怎么样的人,自认自己还是有些了解的,不像有些人,上了年纪也就老眼昏花了!” “你——!”毒娘子大怒,双手握拳,用力往床板上捶了捶,要说现在她最恨的无异于就是一手养出了两条欺师灭祖的白眼狼,现在这臭丫头居然还不怕死地拿这事来讽刺她?真是活腻了! 毒娘子一怒之下抬手就自袖中朝姚景语射出了三根泛着幽幽绿光的银针,虽然她被算计毁了眼睛废了武功,现在行动又受制,连这间破屋子都出不去,但引以为傲的毒术却不是说着玩的,这些日子,就连赵楠和孙文婧都不敢轻易靠近她,姚景语这个不知死活的居然敢挑衅! “小心!”情急之下,林振本能地就半抱着她的身子旋了个身看看避过了那剧毒无比的银针,站定之后,迅速将人放开,不动声色地远离了几步。 “找死!”夜一目中一寒,手里的剑已经架上了毒娘子的脖子。 “夜一!”姚景语赶忙喝止,“将剑放下!” 夜一等人是奉了命要保护姚景语的,也得了宋珏的吩咐要随时听她的命令,故此即便不情愿,但还是收回了手里的剑,彼时,十六煞主动对姚景语形成了一个保护圈,以防那疯婆子一言不合又再次动起手来。 “哈哈哈,老太婆,我看这丫头倒是有趣得紧!”鬼医大笑,他生平最欣赏的便是性子爽快直率的人。当初之所以只指导了孙文婧几天便没再继续下去,就是看出了那丫头心思不纯、精于算计,只可惜那时候他和毒娘子两人闹得僵,什么事都爱对着干,以至于他越说孙文婧不好,她便越看重她,以至于时至今日养虎为患,害得他们两人到了这个年纪还废了武功,老太婆更是连眼睛都瞎了,说出去简直都毁了一世英明。此仇若是不报,他们也算是白费了这么多年在江湖上的名声了! 毒娘子大恼,竟跟个年轻小姑娘似的豁然扭过头去冲着鬼医发火:“死老头子,这么多年你就偏要跟我作对是不是?难不成就不能让我一回?”她是认定了鬼医还是像以前一样为了和她对着干这才称赞姚景语的,哼,老头子欣赏有个屁用!岩山火可是在她手里待了几十年,除了她,根本就没人知道那东西到底该怎么用! 鬼医轻叹一声,声音听起来委屈又伤心:“你这老太婆说话还真是让人伤心,老头子要是不管你,何必千里迢迢明知是陷阱还闯了进来?” 这副老顽童的样子,姚景语真的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捂嘴忍住了差点冲口而出的笑声。 毒娘子语塞,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要不是因为她被擒住了,鬼医也不会束手就擒,和她一样落在了那两个小人手里,虎落平阳被犬欺!但要是让她服软,那话却也是说不出来的。 姚景语暗自观察了两人一会儿,这会儿已经大致了解了两人基本的秉性,这毒娘子性子倒是冲动火爆了些,但也是个敢爱敢恨的。而且这两人别看吵得厉害,但是眼里对对方的情意却一目了然。既如此……姚景语开口道:“前辈,不如晚辈与你们做个交易如何?” 毒娘子冷哼一声,倒是鬼医有些兴趣:“小丫头,你且说来听听!” 姚景语正正经经地行了一礼:“请先恕晚辈冒犯一句,两位前辈如今应当是武功尽失了吧?” “那又如何?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唬我们就范?”毒娘子冷嗤。她要是打心眼里不愿意,即便东西是交出去了,也能让她自食恶果,就像对孙文婧那样。 姚景语却不生气,反而是好脾气地笑了笑:“前辈且听我将话说完,你们二人行走江湖多年,即便是医毒双绝,但也不能否这些年年纪在江湖上树立了无数的仇家,没有武功等于就没了保命之本。我可以承诺,只要二位能帮我未婚夫解了毒,自是会帮你们报仇,且派人一路护送,若是没有想去的地方,就在京城置一处宅子也行!” “这破地方有甚好稀罕的?”毒娘子不屑道,“毛都没长齐的女娃娃,老婆子凭什么信你?” “本王可以保证,她刚刚说的话一切都作数!”彼时,宋珏推门走了进来。 鬼医抬头看过去,一眼望到他额间的火焰祥云,面色顿时一沉:“你练了炎阳神功?” 宋珏微微点头,鬼医叹息一声摇头:“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可知炎阳神功对于你体内的寒毒来说根本就是饮鸩止渴,若是到了最高一层你不能再限期内找到解药的话,就是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你!” 宋珏却满不在乎,不练炎阳神功他就会和前世一样拥有一个病怏怏的身子,与其窝囊地活着,不如赌一把,他能多活一世本就是上天的一场豪赌不是么? “还有这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姚景语嗔怪道,她原以为即便是寒毒最多也就是身子不好,也不至于严重到会立时就要了性命,难怪孙文婧那般有把握了! 宋珏抚了抚她的发髻:“现在不是找到解药了么?” “老婆子可没答应你们!”虽然看不到,但凭着听觉和想象,也知这两个年轻人此刻肯定是在不顾场合腻腻歪歪,真是不成体统! 宋珏就不像姚景语那样企图以柔情攻势将人慢慢拿下了,他直接便开门见山道:“毒娘子,你在江湖上有多少仇家只怕自己都记不清了吧?要是本王现在几放出消息,再将你丢出去你觉得那些人会怎么对你?油炸还是火烤?” 毒娘子面色一僵,却憋着一口气不肯服软:“你休要在这里危言耸听,我毒娘子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那鬼医呢?你就不怕连累了他?”宋珏嘴角噙着笑,不紧不慢道。 真真是可恶!毒娘子双手握着拳,气得心肺都要炸开来了,这若是换做了几十年前她在巅峰的时候,直接便出手了,又岂会在这里受人掣肘,被一群后生晚辈威胁糊弄? 彼时,姚景语又唱起了白脸:“前辈,你们风风雨雨几十年难道就不想有一个安稳晚年,相守相伴?” 鬼医轻笑一声:“你这古灵精怪的鬼丫头,要是让老夫早些遇到你,定然是豁出老脸不要也要收你做徒弟的!” 赵楠和孙文婧引他前来,除了岩山火,便是觊觎上了他费尽毕生心血写的一本医书,他自然不可能让那等小人得逞!现在看来,这小丫头倒是个可以放心托付之人。 ☆、130 圆房,解毒 见鬼医不停地转动着眼珠子打量着姚景语,宋珏面有不悦,直接上前一步将人挡在了自己身后。 鬼医轻笑一声,这小子!眼里目光清明,就仿佛像是看到了当年他和毒娘子年轻时候的模样,便叹了声,挪动着身子过去抓住了毒娘子的手:“老太婆,咱们闹了几十年吵了几十年,人生无常,也不知后头还能不能再有个几十年,咱们会西域去吧,在那里,高兴的时候就种种花养养草,不高兴的时候咱就整整人,这中原,老头子可算是呆腻喽!” 他们原本就是西域人,根基也在那里,经过此番大劫之后,倒是格外地思念故乡。 毒娘子一阵沉默,也是,人生无常,换了在以前,她又岂会想到自己还有今日这般狼狈的模样呢?就算毒术再精通,可到底上了年纪眼睛又彻底废了,以后再留下来还不知会有多少麻烦! 想归想,面上还是要嘴硬一番:“老头子,这可是你求的我!” 两人争了大半生,谁也不肯让谁,临了临了,鬼医却不愿意再和她继续斗气了,就笑着道:“好好好,你说怎样便是怎样吧!” 这还差不多,毒娘子不显声色地勾了勾唇,心情好了,说话自然也就不那么冲了:“女娃娃,你过来!” 姚景语十分听话地走到跟请,毒娘子抬手便摸摸索索地摸上了她的脉搏,半晌,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身子倒还算不错!” 说罢,便从头上花白的发髻上取下唯一的一根银簪,摸索着转开簪子,拿出了一颗紫色的药丸:“此乃寒冰丸,世上仅此一颗,服用岩山火之际先将她服下去,记住两者必须要同时使用,缺一不可reads;!” 姚景语面上一喜,赶紧接了过来,又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下,便笑道:“多谢前辈!” 毒娘子哼了声:“你可别谢我,老婆子向来不做什么赔本的买卖,岩山火被那小贱人拿走了,你们自己去想办法,莫要忘了答应我的替我们两人报仇。另外,让你男人派人一路护送我们去西域!”这么宝贝的东西都给了他们,路上不作威作福一般岂不是吃了大亏了? “这个自然!”姚景语一口应下,又扭头看向了宋珏。 宋珏微微点头,就吩咐林振:“你带人亲自护送!” 林振颔首:“属下遵命!” 彼时,鬼医笑呵呵地朝姚景语招手道:“小丫头,过来!” 姚景语不明所以,就听鬼医问道:“可曾习过药草医理?” 姚景语摇摇头。 鬼医皱眉:“可知望闻问切?” 再次摇头。 眉头皱得更深了一分:“可曾接触过玄黄之术?” 姚景语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摇了摇头。 “那你这丫头这么些年难不成白活了?这么简单的东西都不知道?”鬼医气得胡子一颤一颤的,忍不住破口大骂。 姚景语嘴角抽了下,她不知道这些东西不是很正常么?难不成这老人家自己医术精湛,就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应该自小便修习医术? 鬼医气恼地跟个老顽童似的直挠脑袋,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你这笨丫头!真是气死老头子了!”好不容易想找个人传承衣钵,结果却是个一问三不知的! 宋珏眼里一阵精光掠过,这老头子难不成是想在临走前将自己的医书传给小语?他也曾从赵楠嘴里听过这本书的名字,据说是聚集了他毕生心血……略一思忖,走上前道:“小语天资聪慧,学东西向来很快,便是无师自通倒也没有可能!” 鬼医翻着白眼望向了宋珏,嘴里哼了一声:“你小子倒是精明!漂亮话谁都会说,谁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到时候没得将老头子送的东西糟蹋了,让我后继无人!” 姚景语这下顿悟,侧目看向宋珏,这是要把自己的医术传给她?看着宋珏眼里肯定的眼神,她的目光却落在了一直静立在一旁的凌仙儿身上:“前辈,晚辈天资愚钝,您不是已经有了凌姑娘这个徒弟了么?大可以将东西给她。” 凌仙儿抬起头,看向她的目光带着点点笑意,心头却跟被虫子爬过一样微微涩痒,这种难受的感觉就像之前在姚景昇书房里看到了姚景语的画像一样。 鬼医若有所思地看了凌仙儿一眼,这丫头虽不是天资聪颖,但是本性不坏,只可惜……她父亲凌源心术不正,又是当年太子外家凌国公府的家臣,这些年自己一人聚集了一大帮绿林匪寇也不知是打的些什么主意,总之东西给她不是上上之举,她可不想像老太婆一样所托非人! 于是就抿着唇瞪了姚景语一眼:“老头子做事何时轮得到你这个小丫头来指手画脚了?” 姚景语讪讪地笑了笑,这人变脸真是比翻书还快! 鬼医又摆着手道:“凌丫头这些年能学的东西已经学了个完全,再多也是嚼不烂的了,你就甭操心了reads;!” “说的也是!”宋珏抓起姚景语的手,紧紧握在手里,邪肆一笑,“你大可以将东西交给我们,就算小语现在起步已经晚了可能不能完全继承你的衣钵,但将来我们还有孩子,本王保证会从她懂事起就让她学习医术,绝不会让你毕生的心血混为一堆黄土的!” 姚景语见他就这样毫不避讳地当着旁人的面说起了孩子的问题,难免面上一阵绯红,心里却不由控制地憧憬了起来,她和宋珏的孩子,以后肯定是既聪明又好看吧? 鬼医担心的正是这个问题,他一见姚景语就觉得合眼缘,但是又实在担心百年之后自己的医术失传。听了宋珏说的话之后,顿时眼前一亮,要不是身上还绑着铁链,他真的立时就能从床上蹦起来:“小子,咱们就这么说定了!那我也就不收这丫头做徒弟了,我且将医书给你们,不过我有个条件,他日你二人的第一个孩子满了十三岁之后,必须让她亲自来西域一趟向我老头子拜师!” 姚景语心里咯噔,他们就这样自作主张地将孩子的未来定下来好么?彼时,宋珏却是一口应下:“好,一言为定!” 一旁的毒娘子坐不住了,她因为年幼开始习毒,身子早就坏了,所以这么多年也没个孩子,一听鬼医定了个小徒弟,立马就撇撇嘴,端着脸冷声冷气道:“若是那孩子将来是个有造化的,来西域之时,老婆子也就勉勉强强地教她几招吧!”虽然识人不清将毕生所学的毒术交了一大部分给那两个白眼狼,可她还有独门绝招握在手里呢,本来打算过几年交给孙文婧的,现在是那贱人眼皮子浅没这个福气!要是没有合适的,她宁愿带到黄土里去! 姚景语有些傻眼,这是什么情况?他们的孩子连影子都没有,人生就已经开始开挂了?看向宋珏,却见他嘴角勾着笑,想来也是,靠山不嫌多,这就是个技多不压身的时代! 彼时,宋珏和姚景语带着人下山之后,就与鬼医一行人分道扬镳,姚景语见凌仙儿并没有打算跟着二人的准备,就问道:“凌姑娘,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其实我也是被赵楠和孙文婧找上了才知道师父与师母被他们握在了手里……”凌仙儿答非所问道。 姚景语并不纠结这个问题,既然两位前辈都没计较,她自然不会在这事上较真。 凌仙儿是目光在她脸上原本有那块红色印记的地方停留了一瞬,看着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几次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以前是因为被赵楠和孙文婧拿师父的性命才威胁才不得不如此做的,但现在危机已经解决了,她本可以提醒姚景语的,但是又说不出口……是存了私心,是心里嫉妒,她很清楚,同时又十分唾弃自己,姚景语和她无怨无仇,但因为姚景昇,她就是迁怒到了她身上,即便心头矛盾,也控制不住自己。 凌仙儿用力掐了下自己的掌心,深吸口气,最终将这件事压了下去,违心笑道:“七姑娘,我准备去找父亲,虽然以前有过不少误会,但我们是亲父女,血缘亲情是割不断的!” 姚景语点头,也就没再多加挽留。彼时,回城的时候,坐在马车里,姚景语靠在宋珏怀中,一面把玩着他腰间的玉佩一面问道:“孙文婧那边你准备怎么办?”岩山火在她手里,同为女人她很清楚女人嫉妒起来有多可怕,就怕孙文婧一怒之下鱼死网破将岩山火给毁了,临走前毒娘子就说过寒冰丸和岩山火是相辅相成,而且都是这世上独一份的。 宋珏不以为意地随口道:“将人绑来用刑如何?”其实想让孙文婧将东西拿出来并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摄魂曲不是白学的,往常再难撬开嘴的人最后落到了他手里不也是有什么说什么么?唯一可能有些麻烦的就是孙文婧身份不一般,不能随意用刑,要是用了刑就要将她永绝后患,思及此,宋珏眯了下眼,眸中掠起一丝狠意。 姚景语只当他是随口说说,孙文婧又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岂能由着他们说抓来用刑便用刑?秀眉微蹙,眼波流转,忽而,姚景语脑中刚划过一丝亮光:“我倒是有个好法子!”说着就凑到了宋珏耳边低声说了起来。 这边厢孙文婧这边因为赵楠被宋珏控制了起来,所以她并不知道鬼医与毒娘子已经被人救走了,拿着手里那颗火红色的药丸站在窗前来回端看,孙文婧弯着嘴角,她一点都不担心姚景语能沉得住气,换言之,就算是她真的不肯同意她的提议,大不了就一拍两散,她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reads;! “小姐,姚国公府的七小姐派人递了信过来!”彼时,大丫鬟莲心双手捧着信递到了她的手里。 孙文婧得意地弯着唇,慢腾腾地将信展了开来,越看到后头嘴角的笑意就越深。看,她可不是想得没错么?这才不过三日,姚景语就沉不住气了! 孙文婧收了信,五指一拢,将岩山火包拢在手心里,眉梢飞扬地吩咐莲心:“回头去云霓坊催一下掌柜的,让他们在傍晚之前便将我那日特意定制的衣裳送过来!” 虽然姚景语在信里说了同意给宋珏下药,但是即便是他神志不清,她还是要以最美的姿态去见自己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翌日一早孙文婧坐着姚景语派来的马车来到了郊外独属于宸王府的一间别院,静香与妙菱二人来接她,一路上,二婢皆是抿着唇一脸黑沉的样子,尤其是妙菱,见着机会就面有不忿地剜她几眼。只不过二人越生气,孙文婧就越发相信这件事的真实性,姚景语是要嫁给宋珏的,又怎么可能放任他的性命不管呢? 彼时,别院里的人已经被姚景语清了场,孙文婧一路行去,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进屋的时候,姚景语正面无表情地抿着茶,孙文婧心中冷笑,这平静只怕都是装出来的吧! 莲步轻挪,孙文婧笑着走上前,柔柔弱弱道:“七姑娘!” 姚景语放下手里的茶盏,抬眸看向她,即便是看得清晰,但此刻眼底毫无波动,一时间倒是让孙文婧大为意外。不过……管她是怎么想的呢,她只管地道宋珏就行了! “七姑娘,不知王爷现在在何处?”孙文婧见她一直不说话,就绯红着脸问起了宋珏,看起来有些羞涩。 姚景语笑了下,微微垂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打上了一层暗影,目光落在了桌上某个点上,看起来是矛盾而又难掩失落。 孙文婧越发相信她是真的要为她安排,就有些迫不及待道:“七姑娘?” 姚景语回过神来,勾着眉毛讥诮一笑:“你急什么?” 孙文婧面上一顿,讪讪地扯了扯唇:“我只是希望王爷的身子能快些恢复。” “是吗?”姚景语的语气听起来不大好,就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先将岩山火拿出来与我看看。” “你要做什么?”孙文婧眸中一紧,立马警惕了起来。 姚景语冷嗤:“迄今为止,都是你自己一张嘴在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随便编了个理由骗我就为了得到我的男人呢?” 说话还真是难听,孙文婧微微松了些,就迎上她的视线放缓了语气道:“你未免特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又岂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言罢,义正言辞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之所以让你如此做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我说过我是大夫,王爷于我来说便是病人,替他解毒是我的本职!” 姚景语一脸的不相信,就冷着脸咄咄逼人道:“你若是不让我先确定一下,便请回吧,今日这事权当没发生过。” 已经快要吃到嘴边的肉孙文婧怎么可能会放弃?她抿着唇,权衡许久,最后四下转动着眸子,观察了下屋子里的地势,然后小心翼翼地后退几步,背靠正对着大门的角落里,屋门紧闭,斜对面便是姚景语,不管是谁要动手她都有反应的时间,于是就慢慢地从腰间的锦囊里掏出了那颗火红色的药丸:“这便是岩山火reads;!” 要是姚景语敢做些什么企图把东西抢走的话,她立马就毁了手里的药! 只不过孙文婧是白担心了,姚景语似乎真的只是想看看,但饶是如此,她也没有放松丝毫警惕。 姚景语一双明眸眨也不眨地盯着岩山火,半晌,便似是不懂地问道:“这东西是直接咽下去么?” 横竖她也不能做些什么,孙文婧便实话实说道:“是要融进茶里,一起喝下去。” “原来是这样!”姚景语煞有介事地点头,便扭头朝外面吩咐道,“静香,上茶!” 又深吸口气,似下定决心道:“我想过了,无论什么都没有王爷的性命来得重要,”顿了下,面上渐渐狰狞,咬着牙沉了语气:“仅此一次,若是以后你再敢纠缠于我们的话,我定会亲手解决了你!” “这个自然,我说过了,我只是想替王爷解毒,没有任何私心。”以后的事还轮得到姚景语怎么说就怎么算吗?生命里的第一个女人从来对于男人来说都是不一样的,她自认无论是在对宋珏的感情上还是外貌家世上,哪里都不输给姚景语,今日之后,她便又领先了一大截,得到宋珏的宠爱,只是早晚的事而已,她有信心! 孙文婧慢慢地走过来,待静香上了茶之后,她也没再犹豫,就将手里的岩山火放入了茶杯里。 彼时,屋门大开,外头艳丽似火的骄阳打了进来,照在姚景语头上的似明镜般的发饰上,刺得孙文婧眼前一花,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下。就在这一眨眼的瞬间,姚景语手上迅速移动,将自己面前的那杯茶迅速移动,与孙文婧的茶换了个位置。 孙文婧浑然未觉,端起手边的茶便一口饮了下去。不消一会儿,身体里就觉得一股烈火四处乱窜,果然和之前从毒娘子口里拷问出来的一模一样,孙文婧极力压抑着身体里的不适,强装着优雅道:“七姑娘,岩山火的效用怕是要发挥了,你还是快些带我到王爷那去吧!” 姚景语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唇,朝静香使了个眼色。 静香颔首,然后对孙文婧道:“孙姑娘,请随奴婢来!” 孙文婧点点头,也顾不上再与姚景语说客气话,很明显地步伐乱了起来就快步跟了上去。 彼时,宋珏从内室掀帘而出,姚景语回过身,半认真半戏谑地挑着眉道:“你是从哪弄来的这么烈性的药?嗯?” 宋珏嘴角噙着邪笑,走过来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忘了,本王手下的倚翠阁是做什么的了?不过,这药还真不是从倚翠阁拿来的,是毒娘子亲自奉上的!” 姚景语登时一阵恶寒,那毒娘子果然名不虚传,睚眦必报,在她眼里,大约也是觉得就这么要了孙文婧的性命太便宜她了! 孙文婧离开后,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回首望了眼桌子上那杯掺了岩山火的茶,姚景语就心如擂鼓,不受控制地紧张了起来。 以前也不是没有想过可以和他提前圆房。但宋珏一直拒绝,眼下离得他们成亲也就几个月的时间了,他们都彼此有默契地要将第一次留到洞房花烛夜。眼下,为了不动声色地将孙文婧手里的药骗过来,实属无奈之举。想到真正要和宋珏身心合一,她心里也紧张也甜蜜,但也害怕…… 宋珏见她一双明眸不停地闪烁着,就走过来搂着她的腰在她额上吻了一口,带着些歉意道:“小语,委屈你了!” 若是可以,他是真的希望到了成亲那天给她一个最好的洞房花烛夜。 姚景语呼了口气,听着宋珏这带着愧疚的话,她反而是豁然开朗了reads;。有什么好矫情的,反正是她爱的人是她要携手一生的人,更何况事急从权,她相信宋珏会对她如初,一辈子爱她对她好的! 如此这般,姚景语利落转身,将寒冰丸放到口中,然后毫不犹豫地端起桌上那杯茶仰头灌了下去。 身体里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迅速从四肢蔓延到了心肺,仿佛冰火两重天的感觉,既煎熬又有一种难以说出口的渴盼。 “忍一下!”宋珏打横将人抱了起来,运起轻功,迅速朝着水榭而去。 水榭独立在别院里一座风景优美的人工湖上,四周环水,清幽雅致。 红纱铺地,青烟软罗,宋珏小心翼翼地将人放了上去,附身悬空,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彼时,绯色的红霞爬上了姚景语娇嫩的脸庞,莹莹中透着一层薄薄的粉红,就像诱人垂涎的水蜜桃一样让人想一口吞下,额上布上了一层密密的香汗,宋珏抬手将浸湿的发丝轻轻拨开,菲薄冰凉的唇瓣轻轻印了上去。 姚景语咬着唇,唇边一丝轻吟漫出。 空气里的温度慢慢升高,湖边一丝清风拂过,瞬间将旖旎带满了整间屋子。 唇瓣流连,香肩小露,宋珏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了她细嫩的脖颈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柔声安抚道:“不要怕,我会好好对你的……” …… 与此同时,被关了好几日的赵楠被人推到了一间包厢面前,一路上他抿着唇一言不发。轮椅停在包厢前,里面一声高过一声的呻吟声霎时间在他脑海里炸开了一道惊雷,这声音,他刻在了心里,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 手上一紧,豁然扭过头,冲着燕白吼道:“你们对她做了什么?”难道宋珏妥协了?不可能,他们明明都找到了鬼医和毒娘子的! 燕白平日里最恨的就是背信弃义的小人,彼时,他冷哼一声,嘴角噙着一丝不羁的笑意,别有深意地朝屋里看了一眼,又道:“赵楠,王爷对你仁至义尽。他说了,看在你为他做了这么久事情的份上,他给你机会得偿所愿,至于要不要把握住,就看你自己的了!” “什么意思?”赵楠面色铁青。 燕白摊摊手,直接就朝旁边两个手下示意,将人送了进去,然后贴心地将门关了起来,从外头锁上。 “把门打开!”赵楠气急败坏地吼道。他背叛了宋珏,不仅帮着孙文婧破坏他和姚景语,还企图要了他的性命,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外头充耳不闻,赵楠只能硬着头皮慢慢转动着轮椅往内室而去。 彼时,一具白花花的身子猛地扑了过来,两人一起摔倒在地上,孙文婧压在他的身上,媚眼如丝,双手不停地在他身上流连:“王爷,王爷,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赵楠这是第一次与女人如此亲密,而起还是自己最爱的女人,此刻心虚紊乱,呼吸早已不稳,但饶是如此,他还是用力咬了下舌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力抓住孙文婧的手,赵楠喉头上下滚动,嘶哑着嗓音道:“师妹,你快起来,我不是宋珏,你看清楚,看清楚!” 他也是有尊严的,明知自己不良于行只敢远远地看着她,在心里喜欢她。在他心里,她就如天上顶上的雪莲一样,高洁不可冒犯,现在又怎能孟浪如斯地在他身上喊别的男人名字?她把他当做什么?! 孙文婧双手被抓着动弹不得,只能双眼通红地不停地扭动着身子:“王爷,婧儿难受……” 赵楠顺手把了下她的脉搏,顿时脸色大变:“他们居然给你下这么重的药reads;!” 这药如果不解的话,不出一个时辰,孙文婧定会爆体而亡。宋珏真是狠,真是狠,现在他们落在了宋珏手里,除了他亲自身体力行别无他法,但是如此一来,孙文婧醒来后一定会恨死他了吧? 恨就恨吧,赵楠苦涩一笑,眼下什么都比不上她的性命重要! 翻身而上,两人的位置对换了过来,屋子里的声音渐渐暧昧了起来…… 孙文婧幽幽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无一人,稍稍动了下身子,便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抓着盖在身上的被角低呼一声,然则心里却是比吃了蜜还甜,她终于是宋珏的女人了! 彼时,穿戴好出了屋子之后刚好就遇上了携手而来的姚景语和宋珏。目光停留在两人紧紧牵在一起的手上,瞳孔一紧,面上却有些委屈地喊了声:“王爷……” 姚景语冷笑,果然狐狸尾巴这就露出来了! “孙姑娘,你有事?”姚景语挑着眉道。 孙文婧面上一愣,又见宋珏面无表情眼里根本就没有她,顿时就明白过来了,难怪她醒来的时候宋珏不在身边了,这是做好准备不认账了?休想!这主意肯定是姚景语这个妒妇出的,也不看看她孙文婧是什么人,堂堂镇国侯府的嫡女,岂能由得她说什么便是什么的! 眼眶渐渐泛红,委屈不已地摇着头道:“我没事,只要王爷能恢复过来那就好了!” “孙姑娘不打算找人负责了?”姚景语似笑非笑道。 孙文婧眸中一愕,很明显地震惊,姚景语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以退为进? 她抬手抹了下眼角,泫然欲泣道:“七姑娘,我们之前就说好的,我是心甘情愿为王爷献身的,不求名分,你不用担心。”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了宋珏。 果然是套路深,这意思是她是因为喜欢宋珏才不顾一切为他解毒,说好的只是病人和大夫呢? “孙姑娘这话从何说起?我担心什么?”姚景语挑高了眉峰。 都到了这个时候装腔作势还有意思么?难不成姚景语以为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能抹杀她和宋珏有过夫妻之实的事么?真是幼稚! “七姑娘大可放心,我毕生的心愿就是为人治病,没想过要嫁人,所以你和王爷不用觉得对我愧疚。要是到时候家里祖母逼得紧的话,大不了我就梳髻不嫁,横竖绝不会连累到王爷的名声!”孙文婧一脸的大义凛然,脊背挺得笔直。 这还把孙老夫人给搬出来了,姚景语觉得也玩够了,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孙文婧望着她硬邦邦地道。 姚景语耸了耸肩:“孙姑娘,你是不是弄错什么了?” “此言何意?”孙文婧冷声道。 姚景语朝宋珏眨了眨眼,宋珏抬手示意,彼时,燕白推着赵楠缓缓而来。 “师兄?”孙文婧睁大了眼睛惊呼一声,他怎么会在这里? 姚景语就好心解释了起来:“孙姑娘,你和宁安侯既然情投意合,便该让宁安侯找人提亲才是!” “你胡说些什么?”孙文婧下意识地就瞪了过去,尖声驳斥道。 姚景语将宋珏的手抓得更紧了一分,这女人不到黄河心不死,那她也就没必要留情面了reads;。 嘴角笑容渐深,七分狡黠三分恶劣,缓缓吐气道:“孙文婧,你一定不知道岩山火是不能单独用的吧?” 孙文婧脸色刷地一白—— 怎么可能?! 如果不能单独用,那宋珏的毒又要怎么解?可是似乎压实有些道理,毒娘子那个老女人性子拐杖脾气暴躁,怎么会那么轻易就把东西给自己?她肯定是留了什么后手!可若是如此的话,她明明和宋珏圆过房了,不也什么都没有吗?而且远远看去,只观气色,她便知宋珏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接连上演,最后又被她一一否定。 孙文婧回过神来,就下巴微昂,强装着镇定道:“七姑娘,你什么都不懂,还是不要信口开河的好!” 彼时,一直在一旁抿着唇的赵楠缓缓开口道:“师妹,师父和鬼医已经被他们找到了!岩山火必须要和寒冰丸一起用,否则非但不能解毒,反而会要了性命!” “不可能!”孙文婧心头陡然一惊,打心眼里不相信,本能地就走上前企图抓住宋珏的衣裳,“王爷,你不说句话吗?刚刚我们明明……是我帮你解了毒的!” 宋珏侧身让他扑了个空,嘴角一寸一寸地勾了起来,潋滟但却恶毒,一字一句道:“你?你也配?!” 孙文婧摇摇欲坠,宋珏却将姚景语整个人搂到了怀里,继续添了把火:“能替本王解毒的,自然只有小语!” “不是的不是的!”孙文婧不停地摇着头,双手拍着自己的胸口,“明明是我!”她虽然那时候并不清醒,但也是有感觉的,而且身体的反应不能骗人,宋珏怎么可以睁着眼睛说瞎话呢?难道不喜欢她就要如此薄待于她吗? 一双黑眸慌乱地四下乱转,忽然就停在了姚景语身上,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她记得,刚刚她穿的不是这身衣服,又往上看,连发髻都变了,一个可怕却又极富说服力的想法瞬间在脑海里形成。 孙文婧强迫自己镇定下心神:“是你刚刚换了那杯茶?你给我下了药?” 姚景语笑而不语,等同于默认。 孙文婧捏着拳目眦欲裂,原来他们什么都知道,刚刚还故意不戳穿看着她像个小丑一样在那上蹿下跳,姚景语一定很得意吧?现在在宋珏的眼里她就连最后一点尊严都没了。 深吸口气,面色平静地问道:“那人是谁?”如果刚刚宋珏是和姚景语在一起的话,那刚刚那个人又是谁? 宋珏朝赵楠看了过去,孙文婧闭了闭眼,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真的是他!赵楠他凭什么趁人之危?他算什么东西,哪里配得上她? 孙文婧只觉得浑身恶心,恨不能现在就脱了衣服将自己洗下一层皮来,踉跄着步子想要离开,却被姚景语上前一步挡在身前。 孙文婧面色扭曲地盯着她:“姚景语,你还想怎样?” “就是告诉你此事到此为止,再有下次我保证这个人绝不会是赵楠!”这一声,是强有力的警告。 她一向不喜欢将事情做得太绝,孙文婧不择手段地喜欢宋珏,她们就注定站在对立面,但自始至终,孙文婧没有对她下过手,所以她不会用那种恶毒手段。 ------题外话------ 完整版情人节那天群里见~么么哒~ ☆、131 侧妃孙文婧? 孙文婧抿着唇,许久不说话,姚景语也不是想要从她嘴里得一个保证,只是将话说到位,仁至方能义尽。如果孙文婧仅仅只是喜欢宋珏她就要赶尽杀绝的话,那她与昔日宋华菲之流也没有任何区别。而她,并不想成为这种人,以后垂暮宋珏的人想必不会少,她也不可能杀尽天下所有人。 宋珏别有深意地望了赵楠一眼,吩咐燕青道:“让他也走吧!” 彼时,孙文婧与赵楠坐同一辆马车离开。望着她苍白的脸颊,犹豫许久,赵楠终是试着开口道:“师妹,我……我会对你负责的,若是你愿意的话,回头我便让祖母亲自带人去镇国侯府提亲,我会对你好的!” 若是没有发生今日这事,赵楠是无论如何也没有这个勇气的,但他毕竟是个男人,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虽然他不良于行,但只要孙文婧愿意,他会倾尽自己的全力好好爱他的! 孙文婧嘴角牵起一个嘲讽且苦涩的弧度,赵楠算什么?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配得上她? “不用了,师兄,我们将这事忘了吧!”孙文婧垂眸,一个晶莹的泪珠自眼中落下,“师兄,我知道你只是为了救我,我不会怪你的。但我这辈子就认定宋珏一个人了,我不会甘心,不会甘心的!” 孙文婧说得咬牙切齿,一想起刚刚姚景语高高在上的样子,她就什么理智都没了。 “师兄,你一定要帮我好不好?”孙文婧泪眼盈盈地望着他。 若是换做了平时,赵楠肯定会一口应下。但是他没有忘记刚刚离开前宋珏私下里与他说过的话—— 他说,以后他还是他的手下,他们之间之前有过的承诺依然有效,因为他还需要金玉丹。与此同时,他也已经派了人到他祖母身边好好照顾。 宋珏的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就是拿祖母来威胁他。他父母早逝,是祖母辛辛苦苦将他拉扯长大,自从赵湘湘去世后,他们祖孙俩更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就算再丧心病狂,也不可能置自己的祖母于不顾。 “师妹,你听我一句劝,死心吧!王爷心里只有姚七,就算你再使任何手段,进不了他的心始终就是一场空。”赵楠轻轻地将手覆到了孙文婧的手背上。 孙文婧如被马峰蛰了下倏地将手抽了出来,看向赵楠的目光复杂且带着点点厌恨。她讥诮一笑:“你不肯帮我难道是因为觉得我们有过了夫妻之实,你便能如愿以偿将我娶回去了?” 赵楠垂眸,眼中不掩失落,半晌,低低开口:“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但是婧儿……”顿了下,抬眸看着她的眼睛,真挚且又热烈:“我保证会用自己的生命来对你好,绝对会让你比苦苦追逐着王爷要幸福……” “够了!”孙文婧冷声打断他的话,彼时,马车已经到了镇国侯府门口,孙文婧毫不犹豫地下车,掀帘之前,动作听了下,扭过头朝赵楠冷冷一笑,“你不肯帮我我也不能强求,但我希望我们之间的事情你能忘个干干净净,永远都不要再提及!” 赵楠双手紧紧地攥着拳,最后在她森寒逼人的目光下,缓缓点了下头,孙文婧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彼时,宋珏带着姚景语回了宸王府,坐在马车上,他也不老实,硬要将人抱着侧坐在腿上,厮磨着她的耳畔问道:“身上还疼不疼了?” 姚景语面色一红,像是想起了什么羞人的事情,就捶了一下他的胸口:“下次你要再不听我的话,我就一辈子都不让你上我的床!” 宋珏挑眉,戏谑笑道:“怎么没听你的话了?是你让我快的时候我慢了,还是让我慢的时候我快了,嗯?” “不许说了!”姚景语满面通红,急忙捂住他的嘴。 宋珏潋滟一笑,就伸出舌头在她掌心轻轻舔了下,姚景语浑身一麻,赶紧将手收了回来,娇瞪他一眼,扭过头不去搭理他了。 “生气了?”宋珏不与她开玩笑了,只是修长的手指在她腰间错落有致地轻轻抚按,为她缓解疲劳酸痛,“今天是我的不是,毕竟是第一次,本王等了你这么多年,一时控制不住也是在所难免。” 宋珏按摩的手法极其地道纯熟,姚景语正舒服得直哼哼,听了他的话之后也没多想,只是—— 等了她很多年?这话从何说起?暗自摇摇头,只当他是说得夸张了些,就没再多问。 他没有送姚景语回府,而是直接带着她回了宸王府。彼时,燕青、燕白也已经按照他的吩咐提前回来将潘礼与潘子韧带了过来。 这父子二人并肩站在一起,一个拘谨一个兴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潘子韧虽然一直住在姚家,但是自己的父亲还是从未忘掉的,他是个不记仇的性子,除了曾经伤害过潘淑仪的路雪莲,旁的人他都不讨厌。彼时,两人一见面,潘礼听到他喊自己父亲时,一时间热泪盈眶差点激动得连眼泪都掉下来了,拿袖子在眼角抹了一把,顾忌着是在宸王府,也不敢太放肆,就时不时地拿眼睛去瞟一下自己的儿子。 这是自己的嫡子,想当初他没有发生意外变成傻子的时候他对于这个儿子也是十分喜爱,寄了无限希望的。还有嫁进了姚家连面都见不到的淑仪,听说她刚刚给姚家生了个孙子,他想去看可最后实在是没那个脸登门。几个庶子庶女都是碌碌无为的,与他也不算太亲近,经过郭氏和路雪莲的事情之后,他也不想再续弦了,甚至连几个姨娘那里也不再去。身边没了嘘寒问暖的人,竟没想到算计多年,到了晚年却是众叛亲离,下场凄凉。 悔恨忧叹之际,宋珏与姚景语踽踽而来。 “小语!”潘子韧亮出白白的牙齿,一溜小跑上前想要去抓她的衣裳,宋珏面露不悦,直接揽着姚景语的腰侧身避开了他。虽然这小子心智还停留在孩子的阶段,但到底是个成年男子,看来该是时候给他寻个媳妇回来,到时候抱自己的媳妇就是了! “王爷哥哥!”潘子韧也没在意,反而是讨好地朝宋珏笑了笑,“什么时候能让我去看看你的大狗呀?” 大狗?雪獒?宋珏朝燕白看了过去,燕白嘴角一抽,实在是七小姐平日里叮嘱得太仔细了,潘子韧不记得他,死活都不肯跟他离开姚家,好像生怕他把他拐走卖了似的,最后还是骗他说带他来看雪獒这才跟着来的。 彼时,姚景语弯了弯唇,柔声笑道:“回头你要是做好了事情,我便和你王爷哥哥说让你随时都能来看雪獒,如何?” “好呀好呀!”潘子韧乐得拍起了手来。 宋珏阴狠的形象已经在潘礼心里扎了根,这会儿他是一点都不敢放肆的,就连潘子韧说那些话的时候他都心惊胆战的,生怕一个不小心惹到了这个活阎王。彼时,他弯着身子垂首敛目地也不敢去看他,只战战兢兢地问道:“不知王爷召下官前来有何吩咐?” 宋珏一撩袍子坐在了上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也不拐弯抹角了:“潘礼,如果本王告诉你你的发妻郭氏并非病死,而是被人刻意毒害,你可愿替她报仇伸冤?” “王爷此言何意?”潘礼仓促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宋珏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说来这事其实与你也脱不了关系,因为给她下毒的那人正是你的平妻,现在还关在牢里的路雪莲!” 潘礼身子晃了晃:“王爷是否误会了些什么?”他不是要为路雪莲辩解,而是因为郭氏是缠绵病榻许久之后才过世的。若真如宋珏说的,是中毒而亡的话,必是极其厉害的慢性毒,连大夫都诊不出来。路雪莲若是有这个本事的话,也不至于十几年没嫁出去,最后还是和他纠缠到了一起。 彼时,姚景语冷笑:“你这是要替路雪莲开脱?可她自己都亲口承认了!”这也幸亏是当初他们多留了一个心眼在郭氏死后悄悄地让仵作验了尸,否则只怕这件事还真的会随着郭氏的死永远埋葬了。哪怕她自己也不喜郭氏,但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时代,郭氏就是大多数宅门主母活生生的写照,让人恨不起来。 潘礼擦了把额上的虚汗:“下官不敢替那女人开脱,王爷想要下官如何做只管说便是了!”他早就后悔了,恨不得自己从未认识过路雪莲,从未因为一时糊涂贪恋新鲜与她厮混到了一起。若是没有路雪莲,他现在也不会妻离子散,就算郭氏脾气依旧不好,最起码他们也是少来夫妻老来伴,彼此可以陪伴一生! 宋珏道:“这件事是镇国侯府的孙老夫人在背后指使的,至于毒药,则是孙文婧给路雪莲的。本王要让你带着子韧进宫去跟皇上告御状,为你枉死的妻子讨一个公道!” 郭氏的死,没有人比潘礼与潘子韧更适合出面了。 潘礼一听要去皇上跟前告状,瞳孔不由得放大,差点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这孙老夫人的来历他还是知道的,堂堂皇室郡主,按着辈分,就连皇上都要喊一声姑母,他去告状,岂不是以卵击石将自己和潘家往火坑里带? 宋珏一眼便看出了他的犹豫,也不逼他,只掷地有声道:“本王既然提了这件事,就自然会在背后做你的后盾。当然,要告状也不是非你不可的,你自己掂量掂量,若是他日这件事传遍京城,只怕你也差不了一个逼死发妻的罪名,到时候不仅官位不保,你潘家在京城里也会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连头都抬不起来!” 潘礼面色瞬间惨白,宸王这是在威胁他?要说他不恨孙老夫人那是不可能的!要不是那老虔婆在背后作夭,他也不会娶了路雪莲做平妻,后来也不会有这么多不受控制的事情。权衡再三,潘礼点了点头:“下官谨遵王爷吩咐!” 宋珏望向姚景语,两人相视一笑。 就在宋珏和姚景语陪同潘礼父子进宫的前一刻,镇国侯府的马车匆匆进了宫。彼时,孙老夫人一见到皇帝,也不顾自己的身子立即就扑到地上大声痛哭了起来,孙文婧也跟着跪了下来,只不过却垂泪不语。 宋衍这几日身子不大好,前些时候着了凉小病了一场,这会子脑子里还晕晕的,又被孙老夫人这大嗓门一嚎,顿时就一个头两个大,赶紧对何公公使了个眼色:“还不去把老夫人扶起来!” 孙老夫人一把推开何公公伸过来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求道:“还请皇上一定要为婧儿做主!” 宋衍的目光落到了哭得梨花带雨的孙文婧身上,双眸微眯,听不出话里的情绪:“她怎么了?” “她就要被人欺负死了!”孙老夫人嚎啕大哭,“都是宸王,他醉酒之后强行要了婧儿,可事后却怕那姚家姑娘知道,硬是不肯认账。皇上一定要为婧儿做主啊,不然,不然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御书房里!” 孙老夫人起身就要往柱子上撞,旁边两个小太监死死地拉着她。 彼时,垂首站在门边的小庄子若有所思地侧目朝孙老夫人看了一眼,眼珠子转了转,不动声色地退了下去。 宋衍面上有了一丝起伏,然则看向孙文婧的目光却是带了危险的打量:“珏儿醉酒之后强了你?你是如何与他到了一处的?” 若是换做了别人,这话宋衍还是会相信几分的,但宋珏是什么人?往常他可没少给他送过美人,但他没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反而是与姚家那个女儿看对了眼,两人浓情蜜意,就连个通房都不肯收。别以为他不知道,之前老六和乔嫣儿的事就是他一手弄出来的,他需要去强迫孙文婧? 孙文婧自然是不可能将寒毒的事情说出来,毕竟她跟着毒娘子后头的事情不光彩,拿岩山火逼迫宋珏也是兹事体大,一个不小心惹怒了天子就会让她万劫不复。横竖赵楠和她的事情也没有人亲眼看到,怎么说不过是她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情,她打定主意要一口咬死宋珏,他别想摆脱她! 抹了把泪,又恭恭敬敬地朝宋衍磕了个头:“不敢隐瞒皇上,臣女一早便倾慕宸王,是以对他的注意便多了些,与王爷是无意中在郊外别庄碰到的,那时候他将臣女当成了七姑娘,臣女,臣女也是有私心的,并不完全是被王爷强迫的。现在臣女丢了祖母和侯府的脸,只盼皇上开恩,能让臣女去庵里清修,不敢破坏王爷与七姑娘。” “婧儿,你疯了不成?”孙老夫人挣脱小太监的手扑了过来将人抱住,又是哭得不能自已,“皇上,婧儿不能做姑子,宸王碰了她,就要对她负责,难道那姚七小姐就如此霸道,我们婧儿只要个侧妃的位子也不行吗?” 本来依着孙老夫人的意思,就算不把赐婚的事情搅黄了,怎么着也不能做小,最起码是要捞个平妃之位的。但孙文婧和她说现在只能以退为进,先进了宸王府 孙文婧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宋衍倒还真信了几分。以往孙老夫人便曾提过想让他给珏儿和孙文婧赐婚,要说这女子对珏儿没有半分心思,很明显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如此一来,听着倒也合情合理。 宋衍心中思虑,其实刚刚打动他的还是孙老夫人说姚景语善妒,容不下其她的女人。他原本就对姚景语颇有微词,这会儿听了之后更是不喜。简直是笑话,就算现在不能名正言顺地将珏儿认回来,他也还是天之骄子,岂能这一辈子就只有一个女人? 料想孙文婧也不敢拿这等事情来骗他,也罢,既然两人都有了夫妻之实了,那现在就从她开始,也好让姚家女知道知道珏儿不是她一个人就能独占的! “都起来吧!朕便应了你们,赐一个侧妃之位,待正妃进门三日后过门!”宋衍淡淡道,便吩咐何公公给他研磨。此举,也意在给姚景语一个下马威,让她早日认清现实。 孙老夫人与孙文婧大喜,忙不迭地磕头谢恩。 孙文婧嘴角勾起,这是第一步,她既然能进宸王府,自然就也能打败姚景语! 彼时,圣旨已经拟好,宋衍刚要吩咐何公公带着圣旨与那祖孙两人一同出宫,外头小庄子却匆匆跑了进来:“启禀皇上,宸王殿下和姚七小姐求见!” 宋衍面色一沉,孙家的人进来还不到半个时辰,那小子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难不成他这御书房里有人被他收买了? 而孙文婧在这关键时候听到宋珏和姚景语的名字,就禁不住身子一颤,勉强扶着身后的门框才堪堪站稳。 彼时,宋珏见到孙老夫人和孙文婧的时候,很明显地面上惊讶,似是很意外会在这里看到她们。 宋衍将他的表情收在眼底,难不成他不是为了孙家的事来的?面上不显,只目光灼灼地审视着跪在下面的两人,沉声问道:“你二人有何事求见?” “启禀皇祖父,孙儿是带了两个人前来告御状的!”宋珏不紧不慢道。 告御状?不过听说不是因为赐婚一事而来,倒是让宋衍心里松了些,就算他再宠爱宋珏,也容不下他收买自己身边的人,在他的身边安插眼线。 “都先起来吧!”宋衍语气松缓了一些,又问道,“是何人要告状?” 姚景语颔首道:“是臣女的养父。” 宋衍微思,依稀是记得姚景语自小是养在边陲青州城一户姓潘的人家里。当时恰逢有人向他状告魏志祥,又听说宋珏看上了潘家的女儿,他就趁势将潘家人调来了京城…… 思忖片刻,宋衍道:“让人进来吧!” “下官潘礼见过皇上!”潘礼俯首行礼。 “见,见过皇上!”潘子韧也跟着有样学样。 宋衍沉吟道:“抬起头来说话!” 潘礼不敢怠慢,但却不敢与宋衍对视,宋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就问道:“你要告什么状?” 潘礼心中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恐惧,砰砰磕了三个头:“启禀皇上,臣要状告镇国侯府的孙老夫人指使她人害死臣的发妻,还企图谋害臣的一对嫡子嫡女!” “你胡说!”孙老夫人抬手一指,本能地就开口驳斥。她是跋扈惯了的,岂能任由别人在她头上拉屎撒尿?潘家的事情都过去多久了,现在才来翻旧账是不是太晚了些?又怒目瞪向姚景语,肯定是这个小贱人弄出来的! “放肆!朕还没说话,何时轮得到你来开口了?”宋衍厉声一喝,一点都没给孙老夫人面子,他是皇帝,这天下唯他独尊,他敬着孙老夫人,她就是姑母,否则便什么都不是!又再次转向潘礼:“你继续说!” 彼时,潘礼后背的衣裳已经完全被冷汗,双腿也隐隐在打颤,因为跪着才勉强看不出来。他咽了咽口水,就条理清晰地将孙老夫人收路雪莲为义女然后指使她在潘家兴风作浪的事情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孙老夫人差点咬碎一口银牙,她拄着拐杖就跪了下来,振振有词道:“皇上,老身当初之所以收那路家女为义女完全是因为在普宁寺上香的时候被她救过,又听说她与潘大人青梅竹马,但是被人硬生生地拆散。老身完全是对她心存怜悯,什么指使陷害,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您可莫要听这等小人在此胡言乱语,没得他就是受了旁人的指使,故意来陷害老身的!” 说着,就看向了姚景语,目光狰狞凶狠,若是可以,真想一口扑过去咬断她的脖子! 姚景语冷然一笑,不慌不忙道:“你在收她为义女之前难道就没打听打听过她的身份,了解一下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么?” 孙老夫人冷哼一声,心中不屑,她自然知道那路雪莲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小娼妇,可那与她何干?反正她也只是为了利用她,到时候她的事情传了出去,连累到的也只会是潘家,与她这个半路认来的义母有何相干? 彼时,宋珏朝宋衍拱了个拳:“皇祖父,那路雪莲孙儿也带来了,此刻就侯在殿外。” 孙老夫人陡然一惊,扶着孙文婧胳膊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孙文婧吃痛,却只能咬牙隐忍不敢叫出声。她双眼凄凄地看向宋珏,难道他就非要把她往死路上逼么? 路雪莲被带进来的时候,不说潘礼,饶是孙老夫人都吓了一跳,这这这,眼前这枯黄干瘦的人真是当初那个柔弱娇婉肤白如雪的路雪莲? 路雪莲已经被长期的牢狱折磨得面上无光,她佝偻着身子跪了下来,双目无神:“罪妇见过皇上!” 宋衍望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潘礼的正妻郭氏可是被你下毒害死的?” 路雪莲点头:“是罪妇。”她现在只想求死,是以有什么就说什么,没有半分隐瞒。 “为何要这么做?”宋衍的语气重了一分,冷眸睨了孙老夫人一眼,“可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路雪莲看向了孙老夫人,两人视线相撞,路雪莲嘴角不露痕迹地勾了勾,她有今天,老虔婆功不可没,真没想到还有机会能亲手给自己报仇! 一想到这里,血液里的兴奋开始沸腾,一时间竟忘了身在御前的恐惧,干涸的唇瓣扯了扯,就如数道来:“启禀皇上,毒药都是孙老夫人给我的,她答应帮我坐上潘家正妻的位子。那个时候,她以为宸王殿下中意的是潘淑仪,所以想让我顶替郭氏,暗中毁了潘淑仪,”顿了下,目光落在了孙文婧身上,笑容愈发透着股森冷的寒气,一字一顿道:“好给孙大小姐让路!” “你这小娼妇,还敢在这胡说八道!”孙老夫人扑上来就揪住了路雪莲的头发,路雪莲倒在地上直抽气,仿佛不知道痛一样,就是在不停地笑着。那桀桀如鬼怪般的冷笑,看得孙老夫人头皮直发麻,早知道还有这么个祸害,她当初就应该直接把人给灭口了! “简直是放肆!来人,把她拉开!”当着他的面居然也敢如此撒泼,宋衍一怒之下直接抄起手边的镇纸就朝孙老夫人砸了过去。 孙老夫人一个躲闪不及,额头被砸了一个大口子,鲜血往外直冒。 “祖母!”孙文婧大呼一声,赶紧爬过来扶住了孙老夫人倒下的身子。 孙老夫人也顾不得疼痛,急忙扯着嗓子就喊冤:“皇上,老身冤枉,老身冤枉啊!”又不停地拿拳头捶着胸口:“这都是这女人在胡说八道,他们合着伙想要了我的命啊!冤枉啊!” 彼时,何公公眼珠子转了转,又暗自瞟了宋珏一眼,这小祖宗要整的人就没有得不了手的,也罢,眼下他就卖个好,也让宸王殿下记他一份人情!心下有了计较,何公公便弓着身子走上前,以只有他与宋衍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皇上,您忘了,当初老奴该死,去青州城传旨的时候一时眼拙看错了人误以为宸王殿下的心上人是潘家二姑娘,向您禀报的时候身边可没几个人知晓。” 言罢,便意有所指地看向了孙老夫人。 宋衍想起来了,那时候刚好孙老夫人进宫想为孙文婧说好话求赐婚圣旨,那时候他不耐烦打发她,恰好何公公又带了消息回来,为了让她死心,也带着炫耀说宋珏终于有了心上人…… 既然路雪莲都知道了这事,除了孙老夫人告诉她的还会有谁?若是没有孙老夫人几次三番地进宫求旨在前,或许这事还有待考量,可现在证据确凿了还敢在他面前死鸭子嘴硬企图浑水摸鱼,莫不是将他当成了傻子? 看着孙老夫人这鬼哭狼嚎的样子宋衍就揣了一肚子的火,怒声吼道:“给朕闭嘴!” 孙老夫人的哭叫声戛然而止,御书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宋珏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笑意,孙文婧看在眼里,不由得身子就抖了下,他到底想要怎样?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以往这老太婆仗着自己的辈分倚老卖老的事情,他是皇帝他最大,岂能由得旁人在他头上指手画脚的?宋衍平复了下心里的怒气,黑着脸道:“宋氏为老不尊,即日起撤销‘安平郡主’的封号,此后再不准进宫!” 连一声姑母都不叫了,直接称呼她为宋氏,可想皇帝是真的气得不轻。不行,镇国侯府现在就是个空架子,要是她再被逐出了皇室,以后还有谁会把他们放在眼里? “皇上——!”孙老夫人凄婉大叫,企图以亲情来挽回他,“皇上开恩,皇上开恩啊!” 彼时,宋珏嘴角一弯,适时地提醒了句:“听说害死潘夫人的毒药极其厉害,先后有好几位大夫看过,都以为她只是病重在床。老夫人,这么厉害的药,只怕宫里都没有吧?不知道你又是从哪弄来的?” 孙文婧抖了一下,就缩着脖子低下头将自己藏在了孙老夫人身后。 孙老夫人扭过头去怒瞪宋珏:“宸王,你可莫要欺人太甚!” 宋珏自鼻间发出一声冷哼,压根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宋衍顿了下,随后脸色就越发难看,居然还有这种杀人于无形的药?要是他身边人弄到了下在他身上,岂不是也能不声不响地就要了他的性命?思及此,宋衍也不由得不重视了起来,就绷着脸道:“药是从哪里来的?” 孙老夫人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她自然不可能把孙文婧说出来,皇上顾念着她的身份多少不会要了她的命,但到了孙文婧那可就说不准了!她记得眼珠子转个不停,忽而脑中灵光一闪,就道:“这是臣妇从一个游方大夫身上买来的!” 宋衍冷笑,显然是根本就不信她的话。 彼时,宋珏的目光却是落在了何公公手里捧着的圣旨上。何公公一个激灵,知道这小祖宗肯定是提前得到消息了,看这样子,恐怕立侧妃的事情是要打水漂了,他就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拿起手中的圣旨,小声提醒道:“皇上,您看着这……” 宋衍顿了下,这才想起来还有赐婚的事情,还没待他开口,宋珏就笑着问道:“皇祖父,不知这圣旨写的是什么?” 宋衍拧着眉,还没想好这道圣旨要不要继续作数,但又看了姚景语一眼,就决定要先给她一个下马威,横竖侧妃是迟早的事情,不是孙文婧也还会有别人,就沉吟道:“珏儿,男子汉大丈夫,有时候别什么事情都由着女人!”警告性地看了姚景语一眼,继续道:“你和孙家姑娘的事情朕已经知道了,这道圣旨是将她赐为你的侧妃!” 宋珏面色一变,嘴角的笑容瞬间垮塌:“皇祖父这是要将一个破鞋赐给孙儿做侧妃?” 何公公抹了把汗,也就这小祖宗不怕死的敢和皇上这么说话! “混账!”宋衍重重地拍了下桌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宋珏冷嗤,指着孙文婧毫不留情地反驳道:“难道不是么?这女人都被别人破过身子了,你还要让我收下她?” “破过……”宋衍的话一下子噎在了喉咙里,又看了孙文婧一眼,目光中带着些狐疑,“你说她被别人破了身子,那个人不是你?” 宋珏像看垃圾一样,没有留半点余地:“我怎么会看上她?” “你这小儿,简直是欺人太甚!”孙老夫人忍着额头上的伤破口大骂,她不知道真相,但是对孙文婧是百分百的信任。 孙文婧垂首跪在地上,十指紧紧地抓着地面,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是退无可退了,再退下去,就是欺君之罪—— 仓促抬头看向宋珏,眼里含着泪,泫然欲泣道:“王爷,我知道你是因为姚七姑娘不喜我所以才不肯认下这桩事,我也不想求别的,可您怎么能这么说我,我真的从头到尾就只有您一个人啊!” “我还真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难不成你还真要我和王爷当着皇上的面说出你那个奸夫的名字?那么多双眼睛,难道都瞎了不成?”姚景语破口大骂,她也真是气极了,这就是所谓的高门大户养出来的女儿? 孙文婧梗着脖子一口咬死了宋珏:“那些人都是王爷的手下,自然是听他的命令行事!” “你——!”姚景语气得面色涨红,第一次被人堵得哑口无言。遇到这么不要脸的,她还能说什么?其实她也是不能理解孙文婧的脑回路,她如此费尽心思,难道不是为了得到宋珏的心?可若是用这种手段进了宸王府,以后宋珏会给她好脸色?但是他们的确没有法子能证明孙文婧说的是假话,现在又没有什么先进的技术能证明。 彼时,宋珏直接一撩袍子跪了下来,身子挺得笔直:“皇祖父,孙儿自认问心无愧,若是您执意相信一个外人,便夺了我的王位。总之,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我是绝对不会要的!” ☆、132 当年拐走你的人是宋珏! 宋衍先是眸中震惊,反应过来后怒气再次涌了上来—— 珏儿是个多骄傲的孩子?他是他和妍儿的儿子,平日里他就没给他受过委屈,可现在居然硬生生地被人逼到了要挂冠而去的地步!宋衍这时候才想到以往的宋珏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又怎么会像孙文婧字字句句说的那样事事都受姚景语的摆布? 他说没碰过孙文婧,那就肯定是没碰过! 一双虎眸怒目圆睁地盯着戚戚然跪在下头的孙文婧,宋衍气血涌上了头,就怒气冲冲地将身前的龙案拍得砰砰作响,最后气恼之下更是直接将龙案给掀了,豁然起身抬手一指孙文婧:“大胆女子,竟敢欺瞒于朕,刻意陷害宸王!” 孙文婧面色惨白,吓得魂飞魄散,只能一个劲地摇头:“没有,皇上,臣女没有!真的是宸王殿下,臣女没有撒谎!” 越到这个时候孙文婧就越不能承认,她很清楚自己承受不了天子的怒气。但她忘了,在皇权面前,在这片土地上独一无二的统治者面前,从来就是讲不了道理的。哪怕就是宋珏真的碰过孙文婧,若宋衍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宋衍不由分说地挥挥手,侧过脸去:“你以为你是谁?朕又岂会不信自己的子孙去信你这个毫无廉耻之人?” 孙老夫人打从年轻的时候就飞横跋扈,孙文婧是她一手教出来的,又能是什么好东西?还真以为自己被百姓叫几句妙手观音就无法无天了! 孙文婧知道皇上这是真的恼了她了,就算她再舌灿莲花哪怕就是今天她和宋珏被捉奸在床,若宋珏不承认不肯要她,皇上都会站在他那边!自己真傻,居然妄想着找一个天底下最维护宋珏的人来做自己的后盾,若是圣旨真的到了宸王府到时候再被宋珏直接扔出来,恐怕她以后都不用见人了吧? 侧目看过去,果然见跪在一旁的宋珏嘴角隐晦地牵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她捂着心口,耳里皆是心瓣碎裂的声音。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打马迎街过的冷峻男子,只是一个回眸,就此撞进了她的心里,在她的心头围上了一道围城,从此再也看不到其他人。但她也清楚,回眸的那一瞬,他潋滟的凤眸里只有化不开的冰冷,从来就没有她! 哪怕她费尽心机,哪怕她为了他背叛师门……他全都看不到! 孙文婧全身瘫软,跌坐在地上,唇瓣不停地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见她不说话,宋衍就指着她怒吼道:“来人,将她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镇国侯府降为镇国伯府!” “皇上——!”孙老夫人凄厉大叫,侯府的爵位全是先人用血汗打来的拼来的,现在在她手里弄丢了,百年之后,她怎么去见地底下的老侯爷? 宋衍一言既出,就再没了返还的余地,孙老夫人一口气没提上来,头一歪就倒在了地上。 彼时,宋珏犹觉不够,就弯了下嘴角,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皇祖父,孙文婧犯了欺君之罪,您心存仁厚网开一面,不过为了让后头的人有个教训,依着孙儿看,行刑的时候就等同于罪奴吧!” 孙文婧豁然扭过头,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巴看着她,眼中慢慢蓄起了泪花,唇瓣不停地抖着:“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若是罪奴的话必须是要褪下裤子以血肉之躯受刑的,她堂堂镇国侯府的嫡女,京城里人人称赞追捧的妙手观音,怎么能受这种屈辱?宋珏根本就是想要了她的性命! 宋珏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艳丽却又冷峭,在他眼中,除了姚景语,其她的人都只是一具皮囊,何来男女之分?宁负天下人,也决不负姚景语。他没有亲自动手,是因为他觉得孙文婧不配脏了他这双手! “这……”宋衍有一瞬间的迟疑,又扭头看了孙文婧一眼,知道这次若是不如了宋珏的意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算了,不过一个过继来的孙家旁支罢了! 挥挥手,直接吩咐侍卫将人带下去了。 “皇上,您听臣女解释,听臣女解释啊!”孙文婧被几个人高马大的侍卫架着往外拖,嘴里的声线不停地拔高,慌不择路之下,又凄厉地喊着孙老夫人,“祖母,你救我,你救我啊——!” 只可惜孙老夫人此时却听不到她的呼唤,孙文婧被拖到了御书房外头直接就压到了春凳上。人影晃动,她不停地挣扎着,却怎么都脱不掉背上的禁锢。身后一凉,板子接二连三地落下,孙文婧先是心如死灰般闭上了眼睛,最后忍不了身上皮开肉绽的疼痛就一声高过一声惨叫了起来。 行刑的太监到底是知道分寸的,并没有将她往死里打,但就孙文婧那副娇生惯养的身子,二十大板下来整个人也是浑身*的恍如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脸色血色尽褪,看起来和狰狞森寒的女鬼无异。完事后,那些太监也不顾她屁股上血污一片,直接就替她将裤子提拉了上去,动作过大牵扯到了伤口,孙文婧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那些太监恍若未闻,直接搬了春凳和板子离开,将她一个人丢在外面。 外头艳阳照在身上,孙文婧却觉得恍如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森寒入骨,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浑身冻僵。她侧躺在地上,整个人如同刚出生的婴儿一样蜷缩了起来。 彼时,一双深黑色绣着金丝云纹的靴子在眼前出现。孙文婧翻了个身伏趴在地上,满头冷汗地仰起脖子一点一点往上看去—— 挺拔毓秀的身材,恍如玉树一般风华绝代,令人心神向往。继续往上,便是那张让她爱不得恨不能的俊美脸庞,邪魅狂狷,却从看不到属于她的柔情。再然后,不期然地,就撞上了那双冷彻心扉的眸子,一如初见时那样,毫无温度。 而旁边,姚景语的脸上神色淡淡,看不出任何表情。 孙文婧垂下了眸子,空洞的眼神落在了地面的某个点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来看我的笑话?” 宋珏自鼻间发出一声冷哼,直接揽着姚景语扬长而去,一个字都不想与她多说。 孙文婧侧目,淬了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毫不留恋的背影,紧紧地抿着唇几乎要将自己的牙龈咬出血来。半晌,瞳孔越发地眯紧,似乎是要将他的背影牢牢刻进自己的心里,唇瓣蠕动,一字一句恨声道:“宋珏,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我要你永远都忘不了我,永远都记得我是用自己的性命来爱你的!” 孙文婧和孙老夫人被何公公连同降爵的圣旨一起送回了镇国侯府,彼时,镇国侯一听如此噩耗整个人当堂就晕了过去,府里乱作了一团,根本就没人顾得上去关心孙文婧在宫里受了酷刑的事。 饶是孙夫人这个亲生母亲心里也将她骂个半死,她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女儿!上赶着败坏自己的名声非要贴上宸王,难不成这世上男人都死绝了就剩他一个了么?欺君之罪,她胆子也真是大!还有那个老太婆,平日在侯府作威作福也就算了,她当皇宫是什么地方?还真以为自己这个所谓皇帝姑母的身份就可以在里头横着走了?婧儿年纪小不懂事,难不成老太婆这么多年的米也是白吃了?真是孙家的列祖列宗保佑,皇上没有追究无辜,留了他们一条性命! 孙文婧回了自己的院子之后,全程就抿着唇一言不发,就连女医叮嘱她也是不见丝毫反应。后来,还是身边大丫鬟翠儿劝了几句,她这才趴在床上闭着眼睡了过去。 翠儿见她睡熟了过去,就轻手轻脚地掩上门走了出去吩咐大厨房去炖补品了。 彼时,一听到关门声,孙文婧的双眸倏地睁开,双眼依旧无神,漫上了一层死灰般的色彩…… 翠儿端着补品推门进来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道悬在横梁上晃晃悠悠的影子。 “啊——”的一声惨叫,手里的托盘脱手滑了出去,翠儿吓得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瞪大了双眼仰头高望,那影子不停地摇晃,猛地就正面转了过来正对着翠儿—— 舌头长长地伸了出来,面色泛青,平日里的倾城国色如今早已找不到半点痕迹。翠儿极力掩住再一次控制不住的惊呼,就屁滚尿流地爬了出去喊人过来。 彼时,整个镇国侯府再次炸开了锅。 孙文婧被放下来的时候,身体早已冰凉,一屋子的丫鬟嬷嬷都在围着她不停地抹眼泪哀声呼唤。镇国侯夫妇虽然怪她因为自己的一己私心连累得孙家降了爵位,但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哪怕因为从小养在孙老夫人身边与他们不怎么亲近,可血缘亲情是割不断的,冷不防人就这么去了还是忍不住悲从中来。 “侯爷,都怪我不好,婧儿在宫里遭了那么大的磨难,我该陪着她的!要是我和她好好谈谈,或许她就不会这么想不开了!”孙夫人靠在镇国侯的怀里不停地抽泣。 “我去找宸王算账!”孙文婧的兄长孙文海握拳的双手青筋毕露,饶是男子汉大丈夫从不轻易垂泪这会儿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孙文婧从小就长得好看嘴巴又甜,再加上因为她的原因父亲被孙老夫人看中,过继过来继承了侯府爵位,是以不管是父母还是他都将她捧为掌上明珠,他们兄妹感情更是十分深厚。 要不是宋珏,婧儿怎么会想不开怎么会去寻死?别说她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大家小姐,就是宫里那些低贱的宫女受了当众受了杖刑之后都没几个能腆着脸活下来。宋珏没有亲手杀她,却故意将她推上了绝路,逼着她自我了断! 孙文海转身就往外走,镇国侯一个激灵拉住他的胳膊,沉着脸训斥道:“你哪都不准去,更不准去找宸王殿下!” “难道妹妹的事就这么算了?”孙文海扭过头来低声怒吼。 镇国侯见他居然敢跟自己的老子顶嘴,脱口就骂道:“你忘了你妹妹是怎么死的了?要不是她先去招惹宸王殿下又怎么会有如此祸事?现在你祖母被皇上厌弃,咱们家又降了爵,你再去找不痛快,这是想将我们一家人都拖到死路上去是不是?” “我——,”孙文海哑口无言,但要让他就这么硬生生地吞下这口恶气他却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彼时,外头有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侯爷、夫人,不好了!刚刚老夫人一醒来听到小姐出了事之后就吐了血又昏迷过去了!” “什么?”镇国侯脸色大变,这个时候无异于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事情怎么就一桩接着一桩来呢?也顾不上再和孙文海多说,直接就大步跨了出去匆忙往老夫人的院子里赶去。 孙文海僵立在屋子里,扭头看了眼孙文婧平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身子,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妹妹,你放心,大哥一定会帮你报仇的!” 翌日一早,镇国侯府的门口就换上了白灯笼,外头不明所以的人一打听这才知道原来是孙家大小姐昨儿夜里得了急病过世了。要说百姓都是健忘的,这话是一点都没错,哪怕孙文婧活着的时候名声再好,人死如灯灭,人们除了唏嘘议论几句就再没了下文。 然则到底还是有人将她放在心里的,孙文婧过世的消息传出来的当天下午,赵楠身着一袭纯黑色不带任何花纹的衣裳就上了门。 “你说你要与婧儿冥婚?”彼时,孙家客堂里,已经将为镇国伯的孙家夫妇皆是一脸惊愕,张大了嘴不敢相信。孙文海则是抿着唇一言不发,一双阴沉森冷的眸子不停地在他身上打转,似乎是在忖度着他这番话的可信度。 赵楠点头,面上看不出伤痛,但是眸底却隐隐泛着微红:“是,希望伯爷与夫人能答应我!赵楠可以和你们保证,今生除了婧儿之外再不会娶别的妻子!” “这……”孙家夫妇面面相觑,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孙文婧尚未成亲,按照祖制,她是不能进祖坟的,他们最多只能给她寻一处依山伴水的风水宝地,可是她身后无子嗣,等到他们二人去了,以后只怕连个拜祭的人都没有。 不可否认,赵楠的提议让他们心动,可如今宁安侯府只剩下了这么一根独苗苗,哪怕赵楠不良于行,但是有侯爷的爵位在,以后寻个身世低的女子娶回来传宗接代还是不难的,这种断人香火的缺德事,他们不能做! 见孙夫人暗自朝自己点头,镇国伯便知她与自己想到了一处去,刚想拒绝赵楠,孙文海却抢先一步上前拱着拳开口道:“侯爷一片深情,文海在这里替小妹谢过!”说着,便弯身鞠了一躬,又道:“小妹若是地下有知的话,定不忍侯爷孤身一人,待一年大孝之后,还望侯爷另行再娶,莫要让我们孙家愧于面对赵老夫人和赵家列祖列宗。” 言下之意,便是答应冥婚的事情了。孙家夫妇见赵楠坚持,最后张了张唇却没再多说。 赵楠有些苦涩地牵了下嘴角,他和孙文婧,生不能在一起,死之后总算是能同穴了,他们终于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继孙家大小姐猝然离世的事情之后,京城里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事情只怕就是宁安侯府的赵侯爷敲锣打鼓地将孙文婧的牌位迎娶进门。听说为了这事,赵老夫人一气之下就倒在了病榻上,口口声声骂着赵楠不肖子孙,甚至连他的面都不肯见。 京城里风平浪静了好一段时间,时间一晃便到了七月初七乞巧节。因为再有一个多月便是她与宋珏的成亲之日,所以姚景语这些日子都窝在国公府里闭门不出。 她不会刺绣,宋珏当然也舍不得她亲自绣嫁衣,早已派了人去江南织造府荀家准备嫁衣事宜。然则按照南越这边的风俗成亲前女方是要给男方做一套衣裳的,这个姚景语不想假手于人,花了近两个月时间在静香等人的教导下磕磕绊绊地总算是做出了一套像样子的来。 彼时,乞巧节一大早,姚家就忙碌了起来,盖因今日太常寺卿秦大人要携妻儿前来做客。 自从孙老夫人的寿宴之后,周梓曈与秦夫人就有多番往来,两人看着对方的儿女都觉得满意。周梓曈私下也曾问过姚景昇的意见,他并没有开口反对,因此这事也算是双方都过了,就等着挑个良辰吉日带着媒人去提亲了。 秦家小姐名唤秦雨柔,原本姚景语还以为她人如其名,是个娇娇弱弱水做的人儿,然则一见了面才觉得这姑娘的活泼程度与周雯倒是不相上下。 “七姑娘,其实我一早就听过你的大名了,一直想要给你投帖子约你出来玩呢,只不过之前也不熟,就有些不好意思。”一见面,秦雨柔就人来熟地上前拉住了姚景语的手,笑得眉眼弯弯的。 姚景语是个慢热的人,甚少主动与人交往,但对于秦雨柔这般热情的也很难拒绝。这样一个活泼开朗的姑娘,与安静甚至是有些沉闷的姚五也算是天生一对吧? “以后你就叫我景语吧,我也叫你的名字,雨柔。”思及此,姚景语笑着道。 “好啊!”秦雨柔十分爽快地一口应下。 两人一边谈着一边往后头的园子里头走,忽然从后头蹦出一个人捂上了姚景语的眼睛,故意捏着嗓子用怪里怪气的声音道:“猜猜我是谁?” 姚景语扑哧一声就笑开了,全家除了子韧从在青州城的时候就乐此不疲地喜欢玩这个游戏,还能有谁?正准备随便猜几个逗着他玩玩,旁边的秦雨柔不干了—— 这是哪来的登徒子?以前在宫宴的时候有幸见过姚家几位公子,宸王殿下她也见过,但这人她没印象。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搞不好也是姚家请来的客人,但是哪有随随便便对女孩子家动手动脚的? 秦雨柔一怒之下一脚就踹上了他的小腿肚子,然后踮起脚尖揪着他的耳朵就把人往旁边拽:“本姑娘今天就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登徒子!” 别看她的名字听起来柔柔弱弱的,但力气可不小,家中只有她一个女孩,哥哥们都宠着她。往常被她死缠烂打的,也教过她一招半式。 潘子韧疼得直抽气,不得已只能放开捂住姚景语眼睛的手,一边歪着脑袋被她拉着耳朵往旁边拽,一边扁着嘴双眼开始泛红:“小语,救我救我,好痛,她欺负我!” 秦雨柔一听一个大男人居然还撒娇,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揪着他的耳朵手腕一翻用力拧了一圈。 潘子韧跟杀猪一样叫了起来,然后泪珠子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秦雨柔一愣,真哭了?丢不丢人?她闯祸被父母骂的时候还没哭呢! 彼时,姚景语赶紧过来扯下她的手,看着潘子韧泛红的耳朵,有点心疼,但秦雨柔是个不知情的又是为了她出气,她也没法子怪她,就一边安抚着潘子韧一边解释道:“雨柔,你误会了,他是我哥哥。” 潘子韧委屈至极,扁着嘴随意抹了下眼角的泪水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鼓着眼睛瞪向了秦雨柔。 “哥哥?”秦雨柔撇着嘴,见潘子韧坐在地上双眼红红的跟个受了惊的兔子一样看着她,一时间心里就有些过不去,她哪知道他不会还手呀?不过这副生气的小模样倒还是挺可爱的。 “子韧,快起来吧,地上凉!”姚景语蹲了下来,掏出帕子替他将脸上的泪水一一擦净。 潘子韧将头一撇,赌气似地不搭理她。 秦雨柔顿时有些明了,这人该不会是个傻子吧?这样一想,她就更加羞愧了,那她刚刚岂不是等同于在欺负一个小孩子?有些手足无措地抓紧了上衣下摆,低声道:“景语,我刚刚不是故意的。” “没事,”姚景语扭过头来冲她一笑,就继续哄潘子韧:“哎,看来以后你都不要理我了,那我就走了,省得你看到我就生气!” 潘子韧来姚家之后,凌仙儿给他开过几幅药,虽然现在智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比起在潘家的时候已经要好得多了,时不时还喜欢耍耍傲娇的小性子不搭理人。姚景语这些日子也在翻阅鬼医留给她的医书,子韧这种症状是因为小时候误食了盲蛇草,也不是没有恢复的可能,但只能循序渐进,让他的智力一点一点恢复,也就是说他要将生命里缺失的这十几年快速地再过一遍。这个恢复的时间,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十年甚至有可能是一辈子,端看个人。 彼时,潘子韧就等着人去哄他,一听姚景语要走,立马就转过头来眼睛再次红了:“小语,你坏!” 一见他又要哭了,秦雨柔眼珠子一转,想起平日里哥哥嫂嫂哄小侄子的时候都是拿好吃的东西来,顿时双眼一亮,就走过来在了姚景语的身边蹲了下来,笑着道:“你叫子韧对吧?不要哭了,回头姐姐给你买冰糖葫芦吃啊!” 一听到冰糖葫芦,潘子韧立马就选择性地忘记了刚刚秦雨柔凶神恶煞的样子,双眼亮晶晶道:“真的吗?” “真的啊!”秦雨柔伸手将人拉了起来,“姐姐不会骗你的,下次来的时候就带给你好不好?” 潘子韧咧嘴一笑,想了下,忽然出其不意地将脑袋凑过来在秦雨柔脸上亲了一下。 姚景语脸色一变,赶紧将人拉到了一旁,有些生气了:“子韧,你这是做什么呢?” 潘子韧知道她从来不会对自己发火,就不以为意地嘴一撇:“她长得好看,还要给我糖葫芦吃,我喜欢她!” 秦雨柔捂着脸往后跳开几步,面颊上一片绯红,听了潘子韧的话之后,脸上就像是要烧起来一样,心也砰砰跳了起来。她深吸口气,没往旁的方面去想,一个小傻子说的话她怎么就当真了呢?他说喜欢,大概是每一个对他好的人他都会喜欢吧? 姚景语扭头冲静香使了个眼色,静香赶紧上前哄着潘子韧先离开,潘子韧低着头对着自己的小手指原地不动,还悄悄地拿眼睛觑向秦雨柔。 秦雨柔心想自己不能跟个小孩子计较,就大方一笑:“姐姐没有生气,下次来的时候给你带糖葫芦。” 潘子韧没理她,有些不高兴地转身跟着静香后头走了,嘴里还在不停地低声嘟囔着:“才不是姐姐!” 他都懂得,自己比她大,平时听陪着他玩的两个小厮聊天的时候说过,他这个年纪可以娶媳妇了,亲了之后就是自己的媳妇,媳妇会对他好,会天天给他买糖葫芦吃,晚上还会陪他睡觉! 姚景语没有多想,就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秦雨柔道:“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大概是觉得你面善,所以才放肆了一些。” 秦雨柔这个时候也是有些尴尬的,要是被人知道她刚刚面红心跳还对一个小傻子有不一样的感觉,还不给人笑死啊?她倒是不嫌弃他,只不过那人估计根本不懂什么叫喜欢吧?而且父母肯定也不会把她这个唯一的宝贝女儿嫁给一个小傻子的,他们都为她选好了姚五郎了,虽然她并不喜欢那个看起来冷淡到有些阴沉的男人……摇了摇头,多想无益,亲事哪是她一个姑娘家能做得了主的? 经过刚刚的事,两人之间的气氛就有些微妙起来了,本来秦雨柔就像个唧唧喳喳的小麻雀一样一个说个不停,这会儿两个人低头走路,空气安静到有些沉闷。 彼时,妙菱从后头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小姐,王爷让燕青侍卫递了信过来,说是晚上带您去鹤颐楼吃饭然后去逛街市。” 秦雨柔有些羡慕:“景语,王爷对你可真好。” 姚景语扬起嘴角,就低声对她咬起了耳朵:“等你嫁过来成为了我的五嫂,五哥也肯定会对你好的!” 两家准备结亲的事已经是心照不宣,故此姚景语拿这话打趣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 秦雨柔只是笑了笑,却没再接下去。 送走秦家人之后,已经是晌午过后了。姚景语吃过午饭小憩了一会儿,就听外面有人说姚景昇已经等了有好一会儿了。 姚景语匆忙梳洗了一下,就去花厅见他。 彼时,姚景昇正在饮茶,见到姚景语过来,就将手中的茶盏放到桌上,面色一如既往地平静:“七妹!” 姚景语莞尔一笑:“听说五哥等了许久了,那几个丫头也不懂事,竟不知道将我喊醒!” 姚景昇声音很柔,一点也没有不耐心的样子:“是我让她们不要打扰你的,横竖也没等多久。” 姚景语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微微挑眉:“找我有什么事?”又故作高深地弯了弯唇,眼里带上了一抹戏谑的笑意:“难不成是为了向我打听雨柔的事情?” 听到姚景语这般亲昵地喊着秦雨柔的名字,姚景昇心中一冷,她知道秦雨柔是姚家给他定下的未来妻子居然没有一点儿生气之意,要是换做了宋珏,只怕这会儿她就没法这般无所谓了吧?端看孙文婧还有于凌薇的下场就知道了。垂在身侧的手似痉挛般弯了弯,心里的不平已经彻底开始扭曲,就凉凉道:“和她无关。” 姚景语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冷淡,一时间明眸转动,就有些奇怪了,难不成这桩亲事五哥不愿意?可是母亲明明说也问过他的意见,他是点头应下了的! 姚景昇见到姚景语眼中的疑虑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现在的他没办法娶姚景语,即便他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知道他不是她的亲哥哥,但是他不能说出来。为了大局着想,为了更长远的以后,现在的他,必须要以姚五郎的身份活在人前。这个身份,注定他和她之前没有一丝可能,娶妻是必须的,也在他一开始的计划之中,而这个计划,唯一的意外,便是姚景语! 他可以等,哪怕她嫁给了宋珏,他也可以等一个最合适的契机,将所有的眼中钉除掉,和她一世安稳地度过后半生。 不想再和她继续秦雨柔这个话题姚景昇话锋一转,面色也沉肃了起来:“小语,我听说当年你被潘家人带回去的时候身上带着一块龙纹玉牌?” 姚景语端着杯子的手一顿,杯里的茶水幅度稍大地晃了下,溅了些出来到她的衣裳上。不过这时候她却没心思顾虑这些,只满眼怀疑地看着他:“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潘家人告诉你的?” 有关龙纹玉牌的事情她其实已经抛到了脑后,但此番经姚景昇这么一提起,才想起事情里面的不对劲—— 那块玉牌她曾让于凌霄找人鉴定过,的的确确是皇家的所有物,那也就是说害得她流落在外的那个幕后黑手极有可能便是当今的哪位皇子王爷。然这个时候姚景昇忽然和她提起这事,难不成他知道了些什么? 姚景昇摇摇头:“不是潘家人,是苏光佑找上了我,玉牌的事情也是他和我说的。” 姚景语略一思忖,现在于凌薇是他的妾室,他知道这事也没什么奇怪的,但是那人向来就不安好心,她对他本能地就有戒备之心:“他说了些什么?” 姚景昇垂了下眸子,欲言又止。 姚景语看着他,眼中疑虑更重:“难道有什么是不能与我说的吗?” “不是!”沉默半晌,他深吸口气,似下定决心道,“小语,接下来的一些话五哥知道这个时候说出来可能有些不妥,你和宸王只有一个多月便要成亲了。但是事关你一辈子的幸福,我不得不慎重,作为兄长,我也必须对你负责。” 姚景语心里一咯噔,踌躇许久,才缓缓开口问道:“难道你想说那块玉牌是宋珏的?” 顿了下,姚景昇沉重地点了点头:“不错,当初你让于凌霄去鉴定那块玉牌的时候,那店家留了一副拓图,后来不知怎的到了苏光佑的手里,那上面的花纹,与当今圣上几个皇子的一模一样,但是玉质却更加尊贵。除了宋珏,这南越再找不到第二人。” 姚景语抿着唇,神色漠然—— 宋衍一直以为宋珏是他和太子妃的儿子,会给他象征皇子身份却又独一无二的玉也说的过去。 但是—— 她被拐走的时候,宋珏最多也才十岁吧?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五哥,你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什么?有话便直接说出来吧!”姚景语道,语气里听不出起伏。 姚景昇怅惘一叹:“我担心宸王娶你是因为别有所图,毕竟——,父亲手里的姚家军是一块人人觊觎的大肥肉。” 姚景语发出一声低低的冷嗤,有些反讽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宋珏之所以要娶我只是为了让父亲站到他那边,帮他谋夺皇位?” 姚景昇沉默不语,但显然就是默认了这个意思。 ☆、133 原来你这么惦记本王啊! 片刻,他拧着眉开口:“我无意挑拨你与宸王,但是十几年前他将你拐走,丢在千里之外的潘家,让你吃了这么多苦,定然是有原因的!而这个原因,或许就是他与我们姚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恩怨。” 姚景语错愕:“和姚家有仇?”不可能,宋珏不是这种人,也不会随便利用她的感情! 姚景昇神色肃然:“若是你不信,大可将那块玉牌拿给父亲与母亲看看,他们定然能认出此物!” 姚景语抿着唇,别有深意地望了姚景昇一眼。且不论当年她被拐走的事情是否有其他隐情,就说父亲和母亲好不容易才对宋珏改观,若是再看到了这块玉牌,以前的一切岂不是都要前功尽弃? 姚景昇面色未变,屈起的手指骨节却微微泛着青白,心下有些懊恼,知道自己是太过急躁反而引得姚景语有些怀疑了…… “小语,这件事兹事体大,但说来也是你个人的事情,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五哥相信你自己会有决断的!”姚景昇知道姚景语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这件事宋珏是百口莫辩! 送走姚景昇后,姚景语第一时间就吩咐静香将收起来的玉牌拿出来给她。端坐在铜镜前垂首细细摩挲玉牌上的龙纹,姚景语想起了之前很多想不通的事情—— 是因为宋珏一早就知道有自己这个人,所以到了京城之后才会毫无预兆地让她进宸王府?她一直相信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宋珏的爱来得太过突然太过炽烈,她不是没有怀疑过的,只是他对她太好,好到让她能忽略所有的疑问。 五指收紧,将玉牌牢牢困在手里,姚景语抿着唇,眼中渐渐有了决定…… 乞巧节是南越比较热闹的节日之一,到了晚上,街上灯火通明,街头的歌舞杂耍应有尽有。也有不少定了亲的未婚男女借着这个一年一度的节日出来见面,在街上游耍一番,一如宋珏和姚景语。 宋珏特意在鹤颐楼订了一间临街的包厢,从窗口望去,恰好能将街头热闹的场景尽收眼底。 姚景语姗姗来迟,进来的时候,酒菜已经备好,燕青燕白见她人已经到了,朝她微微颔首,然后退了出去把门掩上将空间单独留给他们两人。 待她坐定,宋珏替她斟了杯酒,潋滟的眸子一抬,一瞬间划过了万千风情;“你今儿可是迟到了小半个时辰呢,先罚你喝杯酒。” 姚景语微微垂了下眸子,一时间没有接话。宋珏见她不开口,便勾起嘴角戏谑道:“放心,本王舍不得惩罚自己的小心肝儿呢,这是鹤颐楼新酿出来的桃花酒,浓度不高但是香甜可口,最是适合女子喝了!你尝尝!” 姚景语迟疑了一瞬,最后还是伸手端起身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喝慢点!”宋珏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不对劲,还以为是她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便随口道;“怎么了,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姚景语摇头,半晌,心中舒了口气,嘴角绽开一抹盈盈笑意:“只是借着今天的节日想起了一些旧事,比如王爷当初非逼着我没名没分地进宸王府……” 宋珏心里一咯噔,面上就有些不自然了:“陈年旧事了,提它作甚?” 姚景语努了努嘴:“我只是有些好奇当初王爷为何会看中我或者说为何会喜欢那个其貌不扬的我?” 宋珏端起酒杯,手上用力地捏着,指腹晕开一圈青白,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见宋珏很明显地不想回应,姚景语就笑着穷追不舍道:“王爷,如此节日,难免有感而发,你就当是满足我的好奇心,如何?” 宋珏抿了下唇,姚景语很清楚每当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都是心中为难或是犹疑不定,难不成真像五哥说的那样,当初她被拐走的事情和宋珏有关,所以宋珏才会在她刚进京城又或者说是在青州城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 一想到自己可能这么多年都活在别人的视线之下,哪怕是自己将来要共度一生的人,姚景语心里也会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片刻,嘴角慢慢扬起一抹不羁的笑意:“若本王说是一见钟情你信么?” “不信!”姚景语很果断地摇头。若是现在的这个自己或许还有些可能,但是她相信男人都是视觉动物,要让他们在素不相识的情况下对一个无盐女一见钟情这大约就等同于和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一样,毫无可能! 宋珏叹了口气,女人太聪明太敏感也不是什么好事:“为何突然会问起这个问题,别在说什么有感而发了,本王也不信!”宋珏学着她的语气。 姚景语怔愣了一瞬,皓齿碾过唇瓣—— 她与宋珏经历了那么多,彼此之间是不该再有猜忌的,她不该怀疑他,哪怕就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自在也该当面问清楚! 思及此,她从腰间将玉牌掏了出来拎在了宋珏眼前:“这个,你认识么?” 宋珏不可抑制地脸色变了变,就这眨眼之间细微的表情变化却被姚景语全都看在了眼底,音调些微变化,有些难以置信的尖利:“这真的是你的东西?” 宋珏抬眸看她,黑眸深深宛如一眼看不见底的墨色深渊,笼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冷色,手上用力,酒杯应声而碎,语气沉沉:“你想说什么?把话说完!” 姚景语见他生气,顿时心里没来由地就有些委屈,是自己来质问他的不是么?怎么每次明明都是自己占理但到了最后却都落到了下风呢?心一横,干脆就脱口而出:“当年我被拐到青州城的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姚景语问得委婉了些,没有直接说宋珏就是幕后主使。 “若本王说不是我做的,你信么?”好一会儿,宋珏脸上才有了表情,嘴角微勾,似笑非笑,狭长的眸子潋滟深重,眼波流转之际掠过了浓浓狂狷。 “我信!”姚景语斩钉截铁,眼神十分坚定,“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信!” 如果到了这个时候,她对他的感情还有什么怀疑的话,先前也不会将自己完完全全地交出去。宋珏,哪怕你是在骗我,我也相信你肯定是有非骗不可的理由。如果真的是像五哥说的那样,你对我别有所图,那么你已经做到了让我信你信到死心塌地的地步,就算最后真的输得一败涂地,我也认了! 宋珏双眼倏然一亮,有意外,却也惊喜—— 他的女人,总是那么的与众不同啊!让他体会到了他一把心惊肉跳的感觉,却也让他尝到了意料之外的甜蜜。 原本两世为人这件事他是准备一辈子埋在心里不告诉任何人的,包括姚景语在内。毕竟这件事太过荒诞,他不敢去赌姚景语会不会用异样的眼光来看他,会不会觉得他其实就是个一早便不该存于这世上的人…… “小语,还记得那日皇上的寿辰宴结束之后,本王问过你如果有朝一日你发现本王曾经做过错事,会不会怪我么?”宋珏起身,走过来到她身边,两人望着窗外,并肩而坐。 姚景语回想起来,心头就是一惊,不由自主地侧目看了过去,声音颤颤:“是什么事?” 宋珏双眼依旧平视着前方,眼神飘远,缓缓启唇道:“本王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他和姚景语相识于冰寒冬月天的普宁寺梅林中,彼时,姚景语身着一袭红衣与丫头在梅林间嬉笑穿梭,那显眼的一抹火红衬在皑皑白雪中,宋珏还以为自己遇到了降落在凡间的精灵。她如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嘴角鲜活而又灿烂的笑容……一切的一切,萦绕在他的心头难以散去,抬手捂上了心口,沉寂已久的心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滚烫而又热烈……他做了一生中最勇敢的一件事,趁着姚景语不注意的时候躲在了她的必经之路上,然后找准了时机站了出来……算无遗策,姚景语撞到了他的怀里…… 彼时,他虽然是个病秧子,但也实实在在的是个大男人,不是姚景语那种小姑娘能撼动的。她撞上他的胸膛之后身子不稳就要往后倒去,宋珏趁势搂住了她的腰将她抱在了怀里。 “哪里来的登徒子?快将我家小姐放下!”她的两个小丫鬟在一旁厉声喝斥。 然则姚景语却没有像普通的姑娘家一样惊叫出声,或者是一把将他推开破口大骂。 她眨着双眼,轻轻颤动的睫毛上还能看到细细雪花,灵动逼人,她一瞬不瞬地仰头盯着他看,最后将他看得面红耳赤,才扑哧一声笑了开来:“你真好看!” 宋珏没想到她会是这样一个大胆的姑娘,遇到这种事情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反过来调笑于他,慌乱之下,赶紧就松开了手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面上一片滚烫的绯色,甚至侧过身不敢去看她。 姚景语见他这个样子,登时对这个美貌男子更加感兴趣,她也很奇怪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就对一个陌生男人有了一种探知的好奇心,大约是因为他太好看了吧!她跑到他身边围着宋珏看了又看,最后眨巴着双眼俏皮一笑:“能告诉我你是谁吗?怎么我从来都没见过你?你长得很好看,比我三哥还要好看!” 这样一个美男子,而且身上的衣裳看起来也非常人,京城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不可能她一点都不知道啊! 又细细看去—— 脸颊苍白,俊美中透着病态的妖娆。双眼狭长,鼻梁挺直,薄唇潋滟……组合到一起一眼望去就是一幅精心绘成的水墨画,这男人莫不是哪里来的妖精? 宋珏知道,姚景晏在京城中向来有玉面将军之称,是极受追捧的美男子。对于姚景语这样高的评价,他心头如灌了蜜一样欣喜不已,同时也有些莫名的失落—— 原来她就是在京城中甚有名气的姚七小姐,姚国公府唯一嫡出的姑娘……这样的她,大概是他这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吧? 彼时,宋珏微微垂眸,声音也低了些许:“在下和郡王宋珏。”又拱手作了个揖:“姚七姑娘,这厢有礼了!” 姚景语抬手支着下巴,黑溜溜的眸子骨碌碌地转了起来,原来是皇长孙殿下,她曾听父兄提过,他的处境并不怎么好,而且还是个常年离不开药的药罐子…… 心头蓦地一软,鬼使神差的,她拉住了他的手,冲他嫣然一笑:“我带你去后山,有好东西!” 她的手和他的不一样,软软的,看着瘦长但捏起来却十分舒服,宋珏不自觉地弯起了唇,嘴角噙着笑,任由她拉着自己往前走。那段路不长,但彼时的宋珏心里却在想着或许他们这么一直走下去也能走到地老天荒…… 宋珏不曾想过她口中的好东西居然会是在后山偷偷烤叫化鸡—— “七姑娘,这样是不是不太好?这里毕竟是佛门重地。”宋珏拧了眉,嘴角抿起显然不大愿意与她“同流合污”。 姚景语嘴一撇,满不在乎地道:“可是这里是后山啊,又不是在寺庙里……”说着,就抬手招呼那两个跟着她的小丫鬟:“快过来帮忙!” 那两个小丫头显然也是惯犯,动作熟练的程度让他不由得咋舌。 “你吃不吃?”烤完后,姚景语直接撕了一个鸡腿给他。 宋珏因为久病吃什么东西都没味道,但此时却觉得眼前这个鸡腿气味喷香,十分诱人,不由得食指大动,就接了过来。见姚景语一点也没在乎女儿家的形象,虽然看起来动作也算优雅没有吃得满嘴流油,但比那些规规矩矩的闺秀要鲜活得多。不由自主地,就学着她吃了起来…… 彼时,两人谁也没有想到普宁寺的一段偶遇再加上一只叫花鸡最后会成就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在那之后,宋珏许久没有得到过她的消息,也克制着自己不去找她,因为他清楚他们两人不会有结果。 但或许就是上天注定的,他们最后要在一起—— 宋珏平日里很少出门,只有宋瑀念着他担心他在府里闷坏了,硬拉死拽地将人带了出去。 宋珏貌美但是没有地位,平日里不出门也就算了,一旦出去,难免就会惹来一些不怀好意的人。彼时,他和宋瑀被人围在街中间,带出来的几个护卫早就被拖到了一旁打得厉声哀嚎,百姓们一见是官宦子弟闹事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在一旁看热闹。 为首的是户部尚书家的小孙子和大理寺卿的二儿子,都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哟,这不是咱们的和郡王殿下么?怎么着,今天不用吃药,倒有心情出来逛大街了?” 宋瑀上前一步将宋珏拉到了身后,怒声道:“你们让开!” “不让怎样?”那群人很明显就是来找茬的,大理寺卿家的更是直接将一条腿往旁边的凳子上一架,挑着眉朝宋珏挑衅,“要想过去也行,从这里钻过去!” “欺人太甚!”宋瑀气得浑身发抖,抡着拳就朝他挥了过去。 那人一个没注意被他一拳砸倒在地上,摸了下嘴角,一嘴巴的血,连牙都掉了两颗,立马就咬牙切齿地指着宋珏与宋瑀道:“给我狠狠地打,往死里打!” 宋瑀虽然是习过武的,但是双拳难敌四手,又要注意护着宋珏,一时不察,俩人被打倒在地,拳头如雨点般接二连三地落了下来…… 宋珏一开始还会挣扎,后来就只拿双臂护着脸一点动静都没了,因为倒在地上的时候,他看到姚景语带着人正在往这边走过来…… 没想到再见面的时候竟会是这般光景,他这般狼狈的样子被她尽数看了去,她肯定会看不起自己吧? 姚国公是出了名的爱女如命,那些纨绔一看是姚景语带着姚国公府的侍卫赶了过来,相互对视了几眼,顿时就作鸟兽散。空气如死了一般的安静了下来,宋珏蜷缩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戳了下自己的胳膊,才听到耳边清越的女子声音:“起来啊,你一个大男人,我可拉不动你!” 宋珏捂着脸侧躺在地上,一动都没动,半晌,再听不到旁边有动静,才慢慢地将挡在脸上的手拿了下来。 闯入眼帘的却是姚景语那双如弯月般好看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除了温和的笑意,看不到一丁点儿嘲讽,但是宋珏过不去自己这关,羞恼之下,他豁然起身,也不顾身上的疼痛和撕扯得破烂的衣裳,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姚景语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袖子。 宋珏没有回头,只冷声道:“有什么事?” 姚景语努了努嘴,知道他肯定是在闹别扭,就拉着他的袖子不放然后转到了他的跟前,明亮的眸子一闪一闪的:“上次普宁寺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你了,要不下次我找你出来玩啊?” 宋珏侧目看着她,目光复杂,好一会儿,慢慢地将自己的袖子从她手中抽了出来,抿着唇道:“不用了,我不喜欢出门!” “那我去找你?”姚景语锲而不舍地追了上去。 宋珏微微怔愣,后来一想,她这大约是在同情自己吧?嘴角自嘲地牵了起来,就深吸一口气,狠心拒绝:“男女授受不亲,瓜田李下还是要避嫌的好!” 姚景语却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她是受过新时代新教育的,哪怕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以前的那些思想也没忘掉—— 灵动的眸子朝四周瞥了瞥,就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快速说了一句话:“宋珏,你长得好看,我喜欢你,所以,你不要躲着我,我会对你好的!” 看到好看的就要追,否则下手晚了可就不是自己的了! 宋珏心头一震,随之而来的却是满满的矛盾与挣扎……那一日,他什么都没说,只留给了姚景语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但是俗话说的好,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宋珏本就对姚景语一见钟情,自然躲不过她接二连三的攻势。那些日子,只要他一出门,哪怕只是将房门打开,都必然能和她偶遇。他的身边,从吃的到用的,更是盈满了她的气息……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宋瑀搅和了进来,帮着姚景语提供机会…… 在姚景语锲而不舍地坚持下,那年新春之后的元宵节晚上,仿佛是水到渠成一样,他们就互许了终生,再然后终于突破重重阻碍走到了一起。 只可惜,却终究徒留遗憾,没能走到最后…… 不知不觉地,听宋珏说完这个故事,姚景语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修长的手指拭了下眼底的泪水,哽咽着开口道:“所以,宋珏,这是我们的前世?” “你相信?不怕我是妖怪?”宋珏扭头看了过来,眼中有些愕然,毕竟这种事情太过荒诞,真的是很难取信于人。 姚景语破涕为笑,什么妖怪不妖怪的?以前她也是不信鬼神之说的,可自从打生下来就带着前世的记忆也不由得不让她对于前世今生这种问题抱着一种敬畏的态度。 心里深吸了口气,忽然想到宋珏说最后他死之前看到的是她和薛延旭在一起,是她一手将他引到陷阱中去的。顿了下,不停地咬着唇瓣,踌躇许久才开口道:“那么,你恨我么?” 宋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眸子嗤笑一声:“恨的,不仅恨你,还恨所有拆散或者企图拆散我们的人。” “包括我的家人?”姚景语屏住了呼吸,嘴里抽出了一口凉气。 “对!”宋珏说着,就将她搂到了怀里,让她的脑袋侧倚在自己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缓缓道,“后来才不得不承认,这些恨,与其说是冲着这些不相干的人,倒不如说是对着我自己。恨自己无能,连自己的女人都守不住!那日在皇上寿辰宴的时候看到杨缨本王就知道自己这些年曾经有过的猜想大约是成了真,直到后来采青的出现,我才无比地庆幸自己当初重生之际没有一时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对你做出什么不可挽留的事情。” “那——这些年你查到到底当年是谁将我带走了吗?”对于宋珏当年出于私心,救下了她却没有将她送回姚家,姚景语心里一开始确实是有点点芥蒂的,毕竟她和家人缺失的这最重要的十几年拿什么都补不回来,但转念一想,若是没有宋珏的话,眼下她还不知是何种光景,许是一辈子都再也回不到家人身边了,慢慢地对于这件事,她也就释然了。 宋珏微微眯起了眸子,刻骨的寒意从眸底四下散发出来:“之前本王身边人手有限,并没能查到那人的身份,后来有条件的时候,却因为时间隔得太久,无从查起。不过——”顿了下,一字一句道:“现在倒是有了个怀疑的人,还记得那晚咱们去救鬼医和毒娘子的时候,本王与你说过苏光佑背后有一个极其厉害的人物么?” “你怀疑是他?可是不是说你连他的真面目都没见到吗?”姚景语从他怀中抬起身子,不解道。 宋珏敛了下眸子,沉吟着道:“那日我在迷惑人心智的笛音阵中看到的正是前世临死之前的画面,许是那背后之人定然也是重生过来的,所以才对本王的心结知道得一清二楚!” 宋珏没有说的是,许是那晚救走苏光佑的神秘人与前世他的死也脱不了关系! 姚景语略一思忖,就明白过来了,前世她是姚国公府正正经经的七小姐,其间并没有出现过什么潘家。而这一切都随着宋珏的重生改变了,既然宋珏没有出手,那么就必然是另一个可能与他有相同际遇的人所为。 只不过—— “他为何要对我动手?”那个时候,她不过两岁,根本就碍不着旁人的事。 宋珏缓慢地摇头,显然对于这件事没有半点头绪,但对于那个未知的人他却并不是没有丝毫下手之地的,只怕这事……还是和后秦脱不掉关系,那人手上有火弹,说不定就是当初被齐宣灭门的廖家幸存者! 将思绪拢了下,宋珏便旁若无事地道:“这事你不用担心,本王早已今非昔比,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在宋珏身边,姚景语有一种莫名的安定,双手圈紧了他精瘦却十分结实的腰肢,扬着唇道:“我会和你一起努力的!” 宋珏的嘴角慢慢地勾起一个潋滟的弧度,须臾,似是想到了什么,眼底掠过一抹精光,状似不经意般问道:“对了,你为何好端端地会想起问玉牌的事情?” 姚景语也没隐瞒,就如实说道:“是苏光佑想要挑拨离间!” 宋珏揽着她的手一紧:“他又来找你了?” 姚景语摇摇头:“没有,他找上的是五哥。” 姚景昇?宋珏心中冷笑,倒是把这个病秧子给忘了!他可不是姚景语,听他几句鬼话就觉得他博学多才,没得这事就是他故意泄露给小语,想挑拨他们,倒是推到了苏光佑身上,将自己摘了个一干二净!真是没想到,这一世明明没有朝夕相处,那个道貌岸然的畜生居然又盯上了他的小语! 宋珏一时间有些气卒,他要是现在和姚景语说起姚景昇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她肯定会说他胡思乱想,毕竟姚景昇伪装得太好了,上一世就连他都是成亲许久之后才从细枝末节中察觉出来的,这还有赖于他天生心性敏感。 小语只当她是哥哥,根本就不会往那些龌龊的方面去想,宋珏越想越觉这事防不胜防,眉头深锁,半晌才道:“一会儿回去的时候本王送两个丫头暂时放在你身边,就以前照顾宋华芷的眉黛与远黛两人成亲之前,你且将她们二人带在身边。” 姚景语原本想说在姚国公府里什么事情都不会有的,后来为了让宋珏放心,点头应了下来。 她不知道彼时宋珏心里已经百转千回,又皱了皱鼻子,有些自得地讨巧道:“不过,我是不是值得夸奖?在别人和你之间,我永远都选择相信你!宋珏,以后你有了事情也一定不能瞒着我,有什么都可以当面说出来,这样我们之间也不会误会了。” “你要记得,我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与你骨血相融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可以相信我告诉我,我会对你好的!”姚景语怅惘一叹。 “好!”宋珏弯起了嘴角,应得十分温柔。 将玉牌的事情说清楚之后,姚景语心头恍如松了一块大石,两人用过膳之后就想普通的小夫妻一样,拉着手在街上逛了起来。 彼时,东盛茶楼一处隐蔽的窗户里,这般和谐静谧看在苏光佑眼里宛如一刀一刀在剜他的肉,抬手抚了下那晚脸上留下的一道疤痕,双眸森森地看着对面坐着的那人:“孙文海那厮何时动手?” 那人脸上带着人皮面具,所以即便是嘲弄的语气,面上也是毫无表情的:“你当心什么?难不成是舍不得姚景语?若是舍不得又为何要给孙文海提供火弹?” 苏光佑哼了一声,眼中快速闪过了一抹不自然,就恶狠狠地咬牙切齿道:“我只恨不能亲自对她动手!” 这是一个绝好的对宋珏下手的机会,而且还有一个现成的替死鬼。也罢,姚景语既然不愿意跟着她,那他就成全她和宋珏道地底下去做一对鬼鸳鸯! 那人嗤笑,显然苏光佑的话于他而言没有任何说服力。 苏光佑也不在意,反正他们之间只是合作,就笑道:“其实要论起深情,我还是远远比不过逸安王殿下您的!” 他也没法子理解宋彻的做法,明明都已经讨回北元了,却偏偏养好伤之后又冒险回来,就为了个容貌尽毁且还是花甲之龄的老妇。这就是爱?如果这就是,那他宁愿自己一辈子都不要领悟这种只会给自己拖后腿的感情。 宋彻面无表情地低头啜了口茶,话题回到了正事上:“这些日子可有打听到宋珏将人藏到哪里了?” 苏光佑正了正色,也收起了一副玩笑的语气:“大约就是在宸王府无疑了,只不过那里面固若金汤,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遑论打听到里头的消息了。若是今晚侥幸让孙文海那厮得了手,趁着宸王府大乱,在下必会想法子找出凌后。” 宋彻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半晌,缓缓问出口:“本王有一个问题一直不明白,说起来,你们苏家是信王殿下的外家,日后一旦他登基,苏家必然是荣宠无限,不知苏二爷你为何舍近求远,帮着本王和太子呢?” 苏光佑嘴角一弯,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杯酒,唇瓣轻启:“王爷难不成是在怀疑我假意投诚?” 宋彻不语,苏光佑又缓缓道:“锦上添花总是比不上雪中送炭的。正如您所说,现在朝中几位皇子之中的佼佼者当属信王殿下,宋珏虽然受宠但身份上有诟病,不足为惧。如此一来,信王殿下登基似乎是水到渠成之事,我们苏家除了一个外家也未必能得到其他好处,说不定哪天他担心外戚干政还会第一个就对我们下手。但若是帮着太子殿下光复就大有不同了,从龙之功谁不想要?有了功勋在手,在高位上坐的才更加安稳,王爷你觉得呢?” 苏光佑不避不让地迎着宋彻的视线,说的十分坦荡,但宋彻警惕心很重,就狐疑着道:“相爷也是这么想的?” “父亲是父亲,我是我,总之我们苏家是一条心,这一点王爷不必担心!”苏光佑不紧不慢地与他打起了太极。 宋彻双眼眯了起来,这小子可真是狡诈!想来也是,苏玖那个老狐狸怎么可能将鸡蛋全放在一只篮子里?只怕苏光佑这么做还是得了他的吩咐吧?两面三刀的小人! 虽心中不屑,然则要在云阳城找到凌素素眼下还是要靠着苏家,宋彻也就不再多说,横竖双方都是心知肚明。 苏光佑掩着袖子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嘴角不动声色的弯起了一个上扬的弧度。 彼时,夜色渐深,街上的行人也渐渐稀疏。燕青、燕白二人坐着高头大马打前带着人护送宸王府的马车驶往姚国公府,将姚景语送回去。 马车行至一处偏僻的巷道时,两边的屋顶上忽然想起一阵阵诡异的响动。 黑暗中,一支支竖起的箭头正对着那辆缓缓行驶的马车,璀璨光芒亮起,一支支裹着桐木火油的重箭直直地射向了马车。 车队一惊,马儿嘶鸣了起来,燕青、燕白扭过头大呼:“有刺客,保护王爷!” 然则此时为时已晚,马车上的火焰倏地一下子窜了起来,只听见轰的一声,车顶炸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搂着怀中的人儿直直地冲了出来。 “王爷,小心——!”燕白厉声一吼,然则为时已晚,侯在头顶的火弹扔下,巨大的爆炸声响起,那两个人瞬间就被火舌包裹,炸得残尸遍地。 彼时,孙文海亲眼看着那两个从马车里出来的人死在了火弹之下,猛地债上了脸上的面巾,冷声大笑:“宋珏,你也有今天!” 话音刚落,冰凉的剑刃贴上了脖子,幽凉冰凉且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背后幽幽响起:“原来,你这么惦记本王!” ------题外话------ 抱歉各位,今天路上堵车堵得厉害,刚刚才回来,更新晚了,明天回复正常更新~群么一个~ ☆、134 要纳妾? 孙文海心头陡然一跳,慢慢地转过身去,透着火把的光亮,宋珏那张嘴角噙着冰冷凉薄笑容的俊脸一点一点从黑暗中现了出来。 孙文海瞪大了眸子,宛如看到了厉鬼一样,若非这会儿脖子上架了剑,肯定是要有多远逃多远。他咽了咽口水,极力压下差点冲口而出的惊呼,颤着手指着宋珏,喉咙里不停地抽着凉气,道:“你,你——,刚刚马车里的那不是你?” 宋珏嘴角弯起的弧度更甚,一字一句道:“孙文海,你盯着本王也够久了吧?” “你——!”孙文海错愕且气愤,却是一句话都再说不出来。宋珏早就知道这一切?那自己…… 还没等他的脑子完全转过来,宋珏又笑得更潋滟了一些,那笑容,宛如盛开在黑夜里的曼陀罗,美丽却又致命:“你记住,孙家从今晚过后就会成为一个历史了!” 不止是这一次孙文婧的事情,还有之前孙老夫人在潘家企图拿着小语的身世就地发挥的事情—— 虽然过去了很久,但他都记着,记在心里,不是心慈手软,而是寻一个最适合的机会将人一网打尽,再无翻身的余地! 孙文海先是不敢置信,慢慢地眸子里的错愕就转化为滔天的愤怒,脸色涨红从口腔里挤出了一声暴吼:“宋珏,你根本就是故意设了个套等着我们钻进来!” 他怎么就能把人心算计得如此清楚?先是鼓动皇帝对妹妹用重刑逼得她含恨自尽,又知道自己与她兄妹情深,定然不会看着她白白地丢了性命,他就是在等自己动手,然后将罪名定到整个孙家身上! 孙文海满头冷汗,嘴里苦涩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样早知如此,他就该劝孙文婧死心,而不是在一旁冷眼旁观甚至失控乐见其成,这个男人,根本就是他们惹不起的! “王爷,求您开恩,今晚这事是我一人所为,与孙家其他人无关!”孙文海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挽着膝盖跪了下来,乞求道,“家中都是老弱妇孺,祖母自从知道妹妹死了之后更是受了刺激中风瘫在床上,求王爷网开一面!” 他知道宋珏之所以想动孙家的源头就是孙文婧和孙老夫人,可现在一个已经死了,一个半死不活,他怎么着也该消气了吧? 宋珏略一挑眉,就讥诮道:“本王可不会对你们做些什么!”又扭头吩咐道:“燕青,你将孙副统领和这些人都押进宫,面见圣上,将今晚本王在街头遇刺的事情一字不漏地告诉他。还有……”顿了下,宋珏又附耳低声吩咐了燕青几句。 燕青颔首:“属下领命!” 彼时,孙文海却是骇得双腿直发软,身上汗湿了一片,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整个孙家!他做御林军副统领也有好些年了,深知伴君如伴虎这话是一点都没错,更何况皇上近些年来越发多疑,性子也越渐暴戾,若是知道他想杀宸王,定然不会念及祖母的身份,孙家到了他手上能有什么好? “宋珏,宋珏,你不能这么狠!”被押着往前走的时候,孙文海不停地挣扎着扭回头冲他大喊大叫。 宋珏勾着嘴角,潋滟的笑容隐在或明或暗的火光中,显得越发森冷诡异。 彼时,皇帝早已在悦仙宫歇下。但是宸王遇刺一事兹事体大,就连何公公都不敢擅自做主将这事隐瞒下来,也只能硬着头皮指使杨妃身边的大宫女去唤皇上。 “发生何事了?”宋衍披着外裳到了外头的花厅里,半夜被吵醒,脸色谈不上好看,但也没有发火,何公公他还是了解的,若非必要,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他。 何公公弓着腰,抹了把头上的冷汗,就战战兢兢道:“启禀皇上,宸王殿下遇刺了,他身边的燕青侍卫抓了刺客在外头等候召见!” “什么?!”宋珏面上一惊,豁然起身,“何人如此大胆?珏儿他有没有事?” 何公公扯着唇笑道:“万幸有皇上护佑,宸王殿下福泽深厚,只是受了一些轻伤,先下已经回府疗伤去了!” 宋衍这才松了口气:“没事就好!”话锋一转,面色又陡然暴怒:“去把刺客带进来,朕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胆大包天,连朕的珏儿都敢动!” 何公公赶紧转过身,尖着嗓子朝外头叫了一声:“把人带进来!” 燕青身后押着的那人一直低着头,但宋衍看他的身形却觉得十分熟悉,便冷冷道:“把头抬起来!” 孙文海跪在地上双手不停地打颤,勉强握起拳头才迫使自己没有失态,他狠狠地咬了下舌头,就一寸一寸地将脸抬了起来。 “是你?”宋衍面上一愕,怎么都没想到这刺客居然会是平日里深受自己器重的孙文海!但转念一想,猜想到他的动机之后又是愤怒异常,就怒声大吼,“你对朕对你妹妹用刑的事情不满?” 孙文海平日里做事谨慎,向来不会惹什么麻烦,除了孙文婧这事,宋衍想不到别的原因。但正因为源头是孙文婧,他才更加愤怒,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对孙文婧用刑的源头虽然是珏儿,但命令是他下的,孙文海心存怨恨,今天能对珏儿下杀手,那回过头来是不是也能对他这个皇帝做些什么?简直是胆大包天! 孙文海一双眸子焦急地四下转着,却想不出任何能为自己开脱的理由。他自知自己当场被宋珏捉到,就算再狡辩也是难逃一死,但是他不能让孙家的其他人跟着他一起死! 心思流转之际,燕青上前一步禀道:“启禀皇上,王爷说了,此事乃是孙文海一人所为,他不愿伤及无辜,希望您不要追究孙家其他人。” 孙文海扭过身子仰头看向燕青,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宋珏会这么好心? “珏儿就是太善良了!”宋衍叹了一声,又虎眸圆睁,怒声道,“但是朕绝不能心慈手软,再养出第二个逆贼来!”谁知道孙家其他人会不会和孙文海一样也记恨在心! 燕青又道:“皇上,王爷的意思是孙老夫人毕竟是您的亲姑母,我南越一朝以孝治天下,没得让人念及您的是非!” 宋衍顿了一瞬,抬手摸上了胡子,慢慢地眼底就现出了一丝笑意,对燕青道:“还是你家王爷懂事,知道替朕着想!何公公,回头去把今年开春的时候弥罗国进献的火灵芝送去宸王府。” 何公公笑眯眯地道:“老奴遵命!”心里却暗自道这宸王殿下自从有了姚家姑娘之后连性子都变了,以前哪回不是有仇必报而且下起手来丝毫不留情面?这次倒是学聪明了,皇上的确是能将孙家一网打尽,但是回过头来难免不会觉得宸王这是拿他在当刀使,现在他宠爱宸王自然不会有什么,但难保哪一天圣宠不再,再回想起这些的时候,只怕都是催命之符! 燕青想了下,指着孙文海又禀了一句:“启禀皇上,他刺杀宸王的时候用的乃是火弹!” 宋衍心头一跳,火弹?廖家的人不是都死绝了吗?当初计划攻打后秦之前,他便曾派人潜进后秦京城企图收买廖家人为自己所用,可惜廖家的当家人太过死板不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不能为他所用,那便杀之,齐宣多疑,他不过是略施小计就让廖家被他下令亲手灭了门,难不成还有漏网之鱼? 略一思忖,宋衍看了眼面如土色的孙文海,就虎着脸道:“孙家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传朕命令,夺了孙家的爵位,贬为庶人,财产没入国库,孙家子弟三代之类不得入仕!”又瞥了孙文海一眼,冷哼一声,眯着眼道:“至于这个乱臣贼子,先押进宫中秘牢,再行处置!” 彼时,天际边微微现出亮光,孙家人都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跑动的铠甲声吵醒,镇国伯是从小妾房里匆匆跑出来的,孙家其他几房人已经在院子里手足无措地哭上了,妇人的惊惶声与孩子的吵闹声混在一起乱作了一团。眼见镇国伯出来,孙家人就像找到了核心一样,赶紧就围了上去:“伯爷,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啊?”怎么这段日子孙家的噩运就一段连着一段呢? 前来奉旨抄家的是户部左侍郎黄大人和顺天府尹殷大人,镇国伯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就赶紧腆着笑脸上前拱拳道:“两位大人,这是……?”又看了眼二人身后声势庞大的御林军,心里涌起了一股浓浓的不安。 黄大人与殷大人相互对视一眼,最后由黄大人开口:“本官和殷大人死奉了皇上的命令前来传旨抄家的!” 一听到抄家两个字,镇国伯腿一软倏地一下子就跪了下去,孙家人更是哭得震天响,黄大人也不管他们,径自就拿起圣旨宣读了起来。 镇国伯面色灰败地跪在地上,垂着头一言不发,完了,什么都没了!这个逆子,早就警告过他千万别再去招惹宸王殿下!现在好了,自己的命搭进去了,他们孙家也算是完了! 彼时,姚国公府这边,姚景语却是起了个大早,刚刚在梳头就被慧竹告知说潘淑仪身边的大丫鬟明珠已经在外头等了她许久了。 “让她进来吧!”姚景语吩咐道。 明珠一走到姚景语跟前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涕泪涟涟道:“七小姐,奴婢求您给六少夫人做主!” 姚景语侧身坐了过来,秀眉一蹙,神色肃然道:“出什么事了?” 明珠抬袖抹了把眼泪:“六爷在外头有人了!” “胡说!”姚景语脱口驳斥,她不相信姚景晨会是这种人,潘淑仪才出月子没多久,而且这些日子也没听他再在外头流连不归了…… 神色凛然,抿着唇又问道:“这事你是如何知晓的?今日是六嫂让你来找我的?” 明珠摇着头:“少夫人还不知道这事,是奴婢前几日出府的时候无意中撞到了六爷,后来心中一时好奇就跟了上去,亲眼见到他进了南城那边的一间宅子,那在门口等他的人奴婢没看清,但是依稀可见是个女子。后来奴婢就留了个心眼,趁着六爷离开后,向附近住着的邻居打听了一番,说是那宅子的主人是个年轻美貌的姑娘,还有一大群丫鬟奴仆伺候着!” 姚景语若有所思,沉吟着道:“即便是这样,也不能说明那女子就和六哥有什么关系。”而且,她一个做妹妹的,怎好插手自己哥哥的房中事? “七小姐!”明珠有些着急,又抽泣着道,“你是不知道,自从烨公子出生后,六爷虽然不像以前那样不近人情了,但是他和少夫人之间还是一直都分房睡的,少夫人性子软,也不让奴婢将这事说出去,可这么长久下去也不是事啊!” 明珠知道就这么毫无顾忌地将这事告诉姚景语有些不妥当,但整个姚家,还念着六少夫人的除了七小姐就再没旁人了。这几晚上她都没睡好,左思右想还是一大早就找上了门,本来六少夫人在六爷心里就没什么地位,这要是他在外头又有了人,回头再生了儿子把人接回来,少夫人还不给他们欺负死啊? 姚景语蹙眉沉思,六哥到现在和淑仪还是这种状态……真的是像明珠说的那样,六哥外头有人了? 细思半晌,缓缓开口道:“这样吧,你且先起来,用过早膳后,你随我一起去那宅子里看看。” “哎!”明珠脸上露出喜色,重重地应了下来。 姚景语立即就吩咐静香下去准备马车,早膳过后,就带了清芷与明珠两人匆匆上了马车往南城那边去。 明珠在车里的时候还在抹着泪:“七小姐,奴婢知道自己是僭越了,但是少夫人平日里待人极好,奴婢是看着她受了这么多委屈心中也难受,所以这才……” 姚景语心中怅惘,这条路是淑仪自己选的,当初她坚持要走的时候就该知道不会一帆风顺甚至是充满坎坷,作为局外人,自己即便是有心也帮不了太多…… 细思之际,马车突然顿了下,姚景语忙道:“出什么事了?” 外头的车夫禀道:“启禀七小姐,前头正好是镇国伯府门口,现在好像是有人正在打架,路被堵住了,咱们可能要等一下才能过去。” 姚景语想了下:“那便等下吧!”虽然是姚国公府的马车,但也不能仗着自己的身份在外头横行无忌,皇上本就忌惮他们家,若是他们再稍有不矩,被有心人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还不知会引来怎样的厌恶呢? 车夫将马车往前驶了一些靠着孙家的外墙处停下,姚景语没想到今日会这么巧刚好经过孙家门口,一时好奇也想看看那打架的究竟是何人,便掀开车帘一角—— 那正打作一团的是几个华服妇人和身着料子明显次一些缎褙子的老嬷嬷,旁边的藤椅上还坐着一个眼歪口斜的老妇人,那毒辣似火的眼神,就好像要将那几个华服妇人给生吞活剥了似的。 那不是孙老夫人么?姚景语有些诧异,再定睛一看,其中一个正在打架的华服妇人也有些眼熟,是孙文婧的母亲孙夫人! 竖着耳朵去听,争吵声越发地清晰—— “都是你这个老虔婆害了我的儿子女儿!”孙夫人嘶喊着就要往孙老夫人身上扑。 接过圣旨知道孙文海是为了孙文婧的事情找宸王报仇不成反将自己和孙家搭了进去,孙夫人整个人就懵了,回过神后孙家已经被查抄了,而他们也只收拾了一些换洗的衣裳就匆匆被赶了出来。 儿子女儿没了,宅子家产全都被没收了,又成了庶人,这对过惯了富贵日子的孙夫人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满腔怨气无处发泄,顿时就想到这所有事情的源头全都是因为孙老夫人一昧地纵容孙文婧甚至是帮着她胡作非为,不然好好的,他们不招谁不惹谁的岂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一想到以后自己还要照顾这个半身不遂的便宜婆母,孙夫人气不打一处来,在孙府门口就打上了,苏夫人的几个儿媳妇尤其是孙文海的妻子自然是跟她一个鼻孔出气。而孙老夫人身边几个嬷嬷都是她在闺中做郡主的时候带出来的,一个个平日里也是眼高于顶的,说的不好听,也是没将这个正经当家夫人看在眼里的。双方谁也不让谁,倒是让那些指指点点的百姓平白看了好一场热闹。 “住手,都住手!”原先的镇国伯孙曲带着几个儿子从围得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挤了进来,一面厉声喝斥一面走过来将人拉开,然后转过身冲着那些嬷嬷道,“你们胆子都肥了是不是?夫人也敢打!” 几个老嬷嬷不以为意,孙家都被抄了,还夫人?她们老夫人怎么说也是郡主,皇上先头的话是说得狠了一些,可断没有不认自己亲姑母的,就算皇上不应,太后也得认下这个大姑姐,没得让她们跟着孙家人遭罪,还夫人,神气什么呀?孙老夫人也是这么想的,然则后来她几次三番的碰壁,连皇上和太后的面都没见到,派出去的人也是一个个的灰头土脸,这才知道自己真的是被皇上厌弃从皇室里逐出来了,气恨之余,整日里就在咒骂已经死了的孙文婧是个扫把星,要不是因为她,孙家不会败,自己也不会落到这个下场,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此处暂且不表。 话说回来,孙曲是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带着几个儿子去了趟当铺换些银子回来,这些不省事的人就闹成了这样,又看了眼正恶狠狠盯着他的老夫人,眸底掠过一丝不耐,都是这不省事的老太婆害的!但眼下他还必须要将人带在照顾,不然一顶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还不知道会有什么麻烦! “走吧!”孙曲扶着自家夫人,招呼着儿女和几个儿媳离开,换来的银子也不多,大约也只能在北城贫民住的那边买下一间小院子,奴仆丫鬟还有妾室全都遣散了去,这以后,只怕就只能自食其力了。孙曲回头看了眼已经被摘下了牌匾的孙府大院,心头一阵压抑,就叹着气强迫自己狠下心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再也不去回想以前的富贵日子。 明珠看着这一场闹剧,忍不住唏嘘道:“富贵的时候都是母慈子孝的,没想到这一落难就连脸面都不要了!” 姚景语弯了弯唇,没再说话,昨晚宋珏就和她说了从逼死孙文婧开始就是他给孙家设的一个套,对于孙老夫人那种人,死了不是最可怕的,让她落魄地活着长命百岁,才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马车行至南城,停在了一处三进的院子前,姚景语带着明珠和清芷下了马车,示意清芷上前去敲门。 彼时,开门的是一个长相青涩的小丫鬟,十二三岁的模样,将门打开一个小缝,从门里小心翼翼地探着脑袋看了出来:“你们是谁?要找何人?” 姚景语盈盈一笑:“敢问此处可是住了一位姓徐的姑娘?” 那小丫头点头,又十分警惕地转着眸子狐疑道:“你认识我们家姑娘?” “我们家小姐与你们家姑娘是旧识,你且将门打开,让我们进去!”明珠睁着眼睛说瞎话。 小丫头咬着唇犹豫了好一会儿,又见姚景语一行三人都是姑娘家,思忖片刻,道:“姑娘稍等,我且进去先问问我们家姑娘。” 说着,便一把将门关上,快步跑进了后头的院子里。 明珠有些气郁:“七小姐,要不咱们直接进去吧?”明珠看了眼清芷,反正这冰块姑娘是个会武功的! 姚景语不赞成:“如此不妥,便先在外头等一会儿吧!”还不知道这里头的姑娘是不是真的和六哥有什么关系呢?若是就这样冒冒失失地闯进去,回头冒犯了别人岂不尴尬? 那小丫头很快就转身回来了,后头还跟着一位娉婷袅娜的年轻姑娘,清丽姣好的容貌,纤侬合度的身材,端的是一位绝代佳人。 “姑娘,你是来找我的吗?”女子柔声开口。 那一瞬间,姚景语不由得瞪大了眸子,所有准备好的话尽数噎回了喉咙里。 那女子见她一脸错愕的样子,不由得更加奇怪,就微微提高了些音量:“姑娘,姑娘……” 姚景语猛地回神,将视线挪开不再胶着在她的脸上,然目光还是有些复杂。若非之前明珠打听到这姑娘姓徐,她真的要怀疑她和霍书瑶是有什么关系了,真的是长得太像了,不说一模一样,但是最起码像足了七八分,最关键的还不是容貌,而是那举手投足间的一颦一笑。 六哥是从哪里找到这么一个女人的?此时此刻,她也不得不相信之前明珠说的那些话了…… “你姓徐?”姚景语想要再确定一次。 女子怯怯地点头:“小女子名唤徐菁,姑娘是何人?你认识我?” 姚景语似讥似嘲地勾了勾唇,冷笑道:“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但是你应该认识我六哥!” 六哥?姚六爷?徐菁捏着帕子的手指很明显地痉挛了一下,眸底一丝惊慌一闪而逝,但这些姚景语都没错过。 看来,明珠说的那些还真不是空穴来风啊! 姚景语嘴角的讽笑深了一分,也不着急,就大摇大摆地直接带着人走了进去。 徐菁对刚刚开门的那个小丫鬟锦儿使了个眼色,锦儿会意,匆匆离开,徐菁唇齿间溢出一声几不可察的轻嗤,嘴角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就迅速转身追上了姚景语。 彼时,姚景语自顾自地坐了下来,一点也没拿自己当客人,又上下看了徐菁一番,就开门见山道:“你和我六哥是怎么认识的?” “小女子与父亲进京寻亲未果,父亲又得了急病去了,小女子身无分文,只能卖身葬父,岂料后来被几个地痞无赖纠缠,是六爷救了我。”徐菁不紧不慢地道。 卖身葬父,被地痞无赖纠缠,这么狗血的一幕恰好被姚景晨给碰上了,偏偏这女人长得还像极了霍书瑶,刚刚说起那些明明该是伤心的往事时却也不见一丁点异样。这实在是不得不耐人寻味啊! 姚景语又四下打量了一下屋子里的摆设布置,虽比不上姚国公府里的精致华贵,但也看得出是费了一番心思的。“这处宅子是六哥的?”姚景语问道。 徐菁颔首,嘴角不自觉带了一丝甜蜜的笑容,话里行间甚至有一些炫耀的意思:“小女子无家可归,六爷便让我暂时住在这里,身边的几个丫鬟都是他买来的。” “这样啊……”姚景语唇边的笑容越发兴味,“那接下来你是不是要以身相许了?” 徐菁面上一红,羞涩之意尽显,像极了情窦初开的女儿家,然则再看到姚景语眼中的戏谑之时,赶紧就又垂下了脑袋,咬着唇道:“小女子身份卑贱,不敢肖想六爷。” 是不敢,不是不想,但这“不敢”,有几分真实性在里面还有待商榷。这女人挺厉害的,看样子已经将姚景晨的身份摸了个透彻,两人相识的时间想必也已经不短了。她的出现,到底真的只是个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呢? 姚景语垂着眸子细细思量,半晌,暂时抛开这些,略一挑眉:“徐姑娘的亲人还没找到吗?你孤身一人在京城里也多有不妥,若是愿意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些银子让你回乡,怎么着也比寄人篱下强不是么?实话与你说吧,我六哥已经娶了亲,而且六嫂刚刚生下了长子,我并不希望自己在不久的将来再多一位小嫂子。” 姚景语这一番直白到近乎于羞辱的话说得徐菁摇摇欲坠,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眼眶就开始泛红了,“我,我……”蠕动着唇瓣却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姚景语冷嗤:“难不成你还真的心比天高,想进我们姚家?” “七妹!”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沉喝,姚景晨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 “六爷……”转身一见到姚景晨,徐菁在眼眶里不停打转的泪珠子扑簌扑簌就掉了下来。 姚景语看了眼跟在姚景晨后头的锦儿,讥诮一笑:“六哥这速度够快的啊,我和徐姑娘还没说上几句话呢,当初淑仪生孩子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着急!” 姚景晨面上掠过一抹不自然,转念一想自己才是哥哥,就端着脸道:“七妹,有些事情你不懂,回头我再跟你解释。” 姚景语气极反笑,而且是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来,摊摊手,就又慢腾腾地走到椅子旁坐了下来,大有一副不打断离开的趋势:“既然六哥说我不懂,那便慢慢说给我听就是了!” 姚景晨拧眉,又见徐菁还在暗自垂泪,就扭过头吩咐锦儿:“先扶她下去歇息。” 说着,便走到另一侧坐了下来,对着姚景语扯唇一笑:“我的好七妹,六哥的私事你也要管?” 姚景语侧目看过去,眼里的神色无比认真:“六哥,这个徐菁,你是怎么打算的?” 姚景晨敛起笑容,没有回应。 姚景语又道:“难不成你真的要将她接到府里纳做妾室?” “暂时没有。”姚景晨低声道。 暂时没有?“那就是打算先养在外面,寻个合适的机会再接进去?”姚景语不依不饶道。 “七妹!”姚景晨明显不悦,双目灼灼地望着她,声音也重了起来,“这是六哥的私事,难不成你也要管?” “她不是霍书瑶,不是所有长得像的都是同一个人!”姚景语答非所问道,如果是别人也就算了,但是偏偏是像极了霍书瑶的徐菁,这要让潘淑仪情何以堪? “我知道,”姚景晨双眸一黯,眼中难掩失落,“但是从她身上,我能看到书瑶的影子。” 姚景语冷笑:“所以你觉得这是你对霍书瑶深情的体现?但是你忘了你已经娶了淑仪,你们刚刚有了一个儿子,而且之前你不是说这辈子不会再有别的女人了么?” 姚景晨语塞,目光不停地闪躲,最后只抿着唇不肯再多说:“这件事我自有打算,身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我也记得,我不会将她接到府里去,你不要再管了!” “六哥能说到做到才好!”姚景语豁然起身,就往外走去,行至门口时,步子顿了下,微微扭头,沉声道,“六哥,我不管你对这个徐菁是什么想法,又有什么打算,但希望你记得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能一直付出不求回报,每个人都有心,都会累,特别是女人,一旦她心死了放弃了,你再想挽回只怕比登天还难。” 姚景晨面色一顿,她说的是潘淑仪?她会心死,会不再爱他?不,不会有这天的!以前他对她冷眼相待,她都没有说过什么,自从烨儿出生之后,他的态度已经好了很多了不是么? 目送着姚景语离开,姚景晨想了下,转身去了徐菁那里。 “六爷,”徐菁正坐在床头拿帕子抹泪,一见到姚景晨,赶紧胡乱在脸上擦了几下,就起身相迎。 姚景晨的目光在这张曾经朝思暮想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觉得真正再让他见到似乎也没有那么想念了。霍书瑶以最耀眼的光环在他情窦初开的年纪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又以最凄婉的方式在两人感情最浓的时候死在了他的怀里,故此在他的心头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但若是她一直活着,经年之后,他们之间会不会一如往昔?姚景晨闭了闭眼,不愿去想这个问题。 “六爷,刚刚我想了下,我还是走吧,住在这里也不方便。”徐菁说着就要转身去柜子里首饰衣裳。 姚景晨回过神,眸底一丝异样神色掠过,就拉住了徐菁的胳膊:“徐姑娘,刚刚那是我七妹,她并无恶意,你不必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徐菁咬了咬唇,眼眶还是通红通红的:“可是我始终是个姑娘家,怎么能一直住在外头呢?我家里虽贫,可爹爹也自小教过我道理,是绝不会做人外室的。” 姚景晨一怔,但却只是一瞬间眸间的墨色迅速化了开去,就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俯视着她温声道:“若是你愿意的话,便再等一等,我会接你进府的。” 徐菁面上一喜,仰头迎上他的视线,羞涩道:“六爷大恩,菁娘无以为报,愿为奴为婢伺候六爷一辈子。” 说着便试着想要伸手去抱他,姚景晨不动神色地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转过身道:“那好,你现在这里住着,明日我再来看你。” 转身的瞬间,嘴角的笑容迅速垮塌,面上只有一层凛冽寒意。 徐菁犹未察觉,只娇声道:“好,我等着六爷。” 是夜,夜深人静之际,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到了小院里,进了徐菁的屋子。 徐菁见来人摘下了面巾,立即掀开被子从床上起身,弯膝跪了下来:“属下见过宁大人!” 来人正是西蜀太子薛延旭身边的心腹宁康。 “起来吧!”宁康冷声道,“太子吩咐我前来,是让我协助你尽快拿到姚国公手里的边境布防图。” ☆、135 搅屎棍宋敏 姚家军中的翼虎军常年镇守在南越和西蜀边境的天井关,天井关地势险要,再加上姚家军勇猛善战,若是不能拿到边境布防图,就算西蜀军队再强大,只怕也难逃重蹈当年的覆辙。 薛延旭在云阳城做质子的这几年,西蜀虽然表面上风平浪静,但皇帝却从未停止过演练军队,再来就是朝中有以薛延平为首的太子一派牢牢控着局势,是以薛延旭回去后没多久就再次重登太子宝座,将那些在他不在之时对储君之位蠢蠢欲动的人尽数扫了个干净。 内忧已定,主意自然又打到富庶的南越身上来了。 彼时,徐菁起身后,冷着脸略思,迎上他的视线开口道:“启禀大人,布防图一事属下一直在跟进。只是那姚六郎迟迟不肯接我进府,而且他也一直没有碰过我,属下只怕太过急进反而会引起他的怀疑。” 宁康沉默不语,眉头微微紧了起来,半晌,双眼灼灼地盯着她,严厉警告道:“太子计划在半年内再次发兵,拿到布防图之后各个方面都需要研究,时间紧迫,不然我也不会特意跑这一趟。现下你这张脸便是天生的优势,要不是霍书瑶那个女人吃里扒外连累了整个闻香阁的人,咱们今天也不会落到这种被动的局势,你可莫要步了她的后尘才好。” 让女人做细作,优势也是劣势,她们极易靠近目标人物,但又太过感情用事,之前霍书瑶就是和姚景晨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日久生情误了事。薛延旭之所以派宁康前来,既有暗中监视徐菁之意,又怕夜长梦多想要速战速决。 徐菁脸色一变,再次跪了下来,举起三根手指对天指道:“属下惶恐,西蜀是我的家,属下发誓,若是有一丁点儿不臣之心,便让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起来吧!”宁康见她一脸诚挚的样子,面色稍缓,沉吟着道,“这样,你按照我说的做!” 说着便凑上前一步,附到耳边低声对徐菁吩咐了起来。 徐菁一边摒神听着一边点头:“属下知道了!” 天际未大亮,只微微擦出一抹亮光之际,徐菁所住的那处小院子莫名其妙地走了水,火龙倏地一下子就窜了起来,不过片刻整间院子就成了一片熊熊火海,半边天空都烧得通红。 万幸的是,徐菁和锦儿等人及时跑了出来,姚景晨赶到的时候,主仆几人正站在烧毁的院子前暗自垂泪,徐菁发丝散乱,身上裹着的披风都被烧掉了半边袍角。 “你有没有出事?”姚景晨拉着她左右仔细看了下。 徐菁惨白着脸,惊魂未定地摇头:“幸好锦儿及时将我救了出来。” 然则锦儿却在一旁红着眼睛嘟囔道:“奴婢觉得这火倒是来得奇怪,姑娘住的屋子四周被人浇了火油,分明是有人故意想置她于死地!咱们姑娘平日里与世无争的,在京城里也没几个认识的人,怎的好端端的就今儿白天见了七小姐之后晚上就出事了呢?” “住嘴!”徐菁平日里说话都是柔柔弱弱的,这会儿却是厉声喝斥,“姚七小姐岂会做这种事?你再胡说八道当心我将你赶走!” 锦儿委屈不已地撅起了唇瓣,低声道:“奴婢只是实话实说。” “你还说!”徐菁妙目圆睁,起伏着胸口显然是气得不轻。 姚景晨冷眼旁观,见徐菁扭头朝他看了过来,眼里明显划过一丝怜惜,便嘴角牵了起来,道:“人没事就好。今日这事我会查明的,若真是七妹做的,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徐菁连忙摆手:“六爷真是折煞我了,要是因为我让你们兄妹之间起了嫌隙,那我就真的罪该万死了!” 姚景晨欣然一笑,但那笑容里却隐藏了太多徐菁看不懂的情绪:“委屈你了。” 彼时,锦儿看了看被烧得一塌糊涂的院子,忍不住又红了眼睛:“那咱们以后住哪呀?” 姚景晨道:“跟我一起回府吧,东西也不用收拾了,直接走吧!”扭头看向锦儿,吩咐道:“扶你们家姑娘上马车。” 徐菁犹豫道:“六爷,这样是不是不大好?要不我还是先住客栈吧!” “无妨,我们姚家难不成还缺一处让你住的地方?”姚景晨坚持道,“客栈不安全,在姚家至少不会再轻易出事,我也能放心一些。” 徐菁红了眼眶,哭得梨花带雨,不顾锦儿的阻拦,直接屈膝跪了下来:“六爷大恩,菁娘无以为报,愿为奴为婢终生伺候六爷。” 姚景晨眸光闪了下,嘴角不着痕迹地牵了牵,将人扶了起来,掏出帕子擦着她眼角的泪水:“行了,我也不是那等挟恩以报之人,眼下你若铁了心要跟我,我只能委屈你做妾,所以我还是希望这些日子你住在府里的时候能先想想清楚,不要将报恩和喜欢混为一谈了。我曾与你说过的那位霍姑娘,她便是真心待我的,我希望你也能一样。届时你若考虑清楚了,再来与我说。” 徐菁咬着唇,心里却在忖度着此时不宜太冒进,这些日子接触下来,她已经有些了解姚景晨了。这人虽然看着玩世不恭,但到了关键的事情上却是十分谨慎。之前她就曾旁敲侧击地打听过姚家内部以及有关姚家军的事,可每次都被他不动声色地避了开去。 她有些后悔之前不该说自己是个秀才的女儿,这会儿反而因为这知书达礼的好人家女儿身份束手束脚的,做起事情来多有不便。要是她和霍书瑶一样出生风尘,这会儿早就可以趁势对姚景晨表达爱意,尽快打进姚家内部了。罢了,能进了府也算是一个进展了,且静观其变吧! 姚景晨将徐菁带回国公府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府里丫鬟奴仆走动来往,这件事自然是瞒不住,很快就一阵风似的传到了姚景语的耳朵里。 彼时,姚景语正在用膳,听了慧竹的禀报之后,她沉思着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慢慢地抿起了唇,抬眸问道:“可知道六哥为何一大早将人接到了府里?” 慧竹道:“奴婢问了六爷身边的小厮柏木,说是那位徐姑娘原本住的院子昨儿晚上起了大火,差不多全都烧毁了,现下她无家可归,六爷便将人带了回来。” 顿了下,面色凝重了一分,又斟酌着道:“六爷去的时候,柏木就跟在他后头,据他所说,徐姑娘身边的那个小丫鬟说屋子外头被人浇了火油,还说……”看了眼姚景语的脸色,继续道:“还说这事和您脱不了关系,不过六爷看样子并不怎么相信。” 姚景语原本面上是没什么表情的,听了慧竹这话,却忍不住勾起了嘴角,眼底掠过一抹寒光,三分讥嘲七分冷冽:“这女人还真是个不省事的,我不惹她,她倒犯上我了!” 妙菱也在一旁义愤填膺地跟着附和,言语刻薄道:“小姐,那女人定是个不简单的,只怕就是想着靠上了六爷,做咱们的六少夫人呢!” 姚景语嘴角冷峭,要真是这样事情反而简单了,只怕那个徐菁是另有目的—— 霍书瑶是西蜀的细作,那么和她长得这般相似徐菁若也同是西蜀派来的人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杨缨不也正是他们献上来的么?看来西蜀倒是擅长专做西贝货! 这个徐菁,她故意挑拨她和六哥的关系,无非就是因为自己昨天去闹了那一场,一旦姚六对自己有了嫌隙,以后她们两人之间有了什么事,姚景晨肯定会第一时间倾向于站在她那边,毕竟她是弱者嘛!那把火想必是徐菁自己放的,然后顺便烧到了她的身上,只是这女人千方百计地想要进府,到底是为了什么? 思忖良久,姚景语侧目看向慧竹:“六嫂那边可得到消息了?” 慧竹摇摇头:“奴婢不知,不过依着明珠周到的性子,定是想方设法地瞒着她,但这并非长久之计,纸包不住火,只怕瞒不了多长时间。” 姚景语暗道有理,早膳也不用了,直接起身,嘴角冷冷一弯:“走,咱们去会会她!” 姚景晨将徐菁安排在了后头的听枫院里,离得姚景语的锦澜院倒没几步路的距离。 彼时,姚景晨将她安顿好之后,吩咐她再多休息一会儿,顺便让锦儿去大厨房给她弄一些补品过来。 刚准备离开,姚景语已经不请自来,一脚踏进了花厅里。 徐菁见状,赶紧诚惶诚恐地上前行礼:“见过七小姐。” 姚景语看了姚景晨一眼,弯着嘴角道:“起来吧!” 说着,便径自走到上首坐了下来。 徐菁扭头对锦儿道:“还不快给七小姐奉茶!” “不用了!”姚景语似笑非笑道,这还真把自己当主人了! “七妹,你过来有事么?”姚景晨皱了眉,姚景语坐着不走,他自然不能先行离开了。 姚景语眼角弯弯,明明那双亮丽的水眸中盛满了笑意,却看得徐菁头皮直发麻。 彼时,只听得她缓缓开口:“是有些事情的,听说徐姑娘住的地方走了水,不知六哥可找到背后是谁在捣鬼了?” 姚景晨只想让她尽快离开,对于这个古灵精怪的妹妹,虽然相处得时间最短,但比几个哥哥都要得他喜欢,因此让他对她疾言厉色他也是做不出来,就好声好气地道:“七妹,这事说不准只是个意外,回头我会再派人仔细查查的!” “原来还没查啊!”姚景语挑眉,嘴角笑容玩味,但却只是一个微妙的瞬间,锋利如刃般的目光如实质般倏然落到了正奉茶走进来的锦儿身上,声音骤厉,“那我怎么听说有人说昨晚这把火是我放的呢?要是让我知道这话是从谁嘴里说出来,我绝不饶了她!” 彼时,眼角的余光却落在了正绷紧了身子站在一旁的徐菁身上。 锦儿一抖,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手里的托盘磕到了地上,茶盏歪倒,茶水溅了一盘子,锦儿颤着身子,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却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徐菁脸色有些难看,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姚景语这字字句句说的这么难听,分明就是来给她下马威故意打她的脸的! 心下委屈,一双盈着水的雾眸不由自主地就看向了姚景晨。 姚景晨接到她求助的目光,微垂了下眸子,冷声吩咐屋里另外的两个小丫鬟:“你们先扶徐姑娘下去休息!”又对锦儿道:“你也出去,我有事要和七小姐单独说。” 锦儿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快步跑了出去。 彼时,姚景语接过静香端上来的茶,拿在手里慢条斯理地低头抿了口,也不急着开口,就闲适地坐在一旁。 姚景晨有些好笑地扯了扯嘴角,走到上首另一侧椅子上坐了下来,将身子转过来单手托腮看着她:“七妹,能不能和六哥说说你这到底是要做什么呢?可别说你特意跑这一趟就是为了来找茬的,六哥不信,你是没这个闲心的!” 姚景语心里笑开,暗道这人还算没有完全昏了头,却还是忍不住打趣他一下,就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歪着脑袋侧目朝他看过去,双睫轻颤,俏皮道:“不怀疑我是那个要放火烧了你心上人的黑手了?” “什么心上人?七妹你别胡说!”姚景晨不悦道。 姚景语不甘示弱地弯着唇戏谑道:“那你将她大摇大摆地带回府里算是怎么回事?没听到下人都在传这是你养着的外室,是你心尖尖上的人呢!” 姚景晨正了正色,一收之前开玩笑的语气,肃然道:“七妹,我之所以这么做自然是有我的打算,反正不是像你想的那样!” 姚景语很少见到他如此一本正经的样子,但这件事若是不弄个水落石出,她是不会放心的。看着姚景晨的脸色,就试探着道:“难道你也在怀疑这个徐菁有问题?” 姚景晨眸中一亮,快步走到门外探头左右看了下,将门关上,转身回来坐到原位,将脑袋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说说你的想法。” “我怀疑她是西蜀细作,若无意外,昨晚那把火应当是她自己放的。”姚景语看着他一口道。 姚景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应当如此吧,大约是我一直没同意接她进府让她有些着急了。不瞒你说,在见到她的第一眼,我是真的以为老天垂怜,让书瑶回来了。但我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就有那么巧的事情,一个长得像书瑶的女人那么巧出现在京城里刚好又被我碰上?父亲之前常常说,这世上从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巧合,大多都是有意为之。我之所以将她留在身边,甚至是顺着她的意思让她进府,就是想要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弄清楚她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现下咱们能防得了一个徐菁,难保对方不会再派另外的人使另外的手段过来让我们防不胜防,与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将人留下。” 他没有说的是,在第一眼见到几乎和霍书瑶一模一样的徐菁时,他有惊有喜,但是却再没了当初那种心跳的感觉。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惊慌,有一种背叛的惶恐感,脑袋里闪过的是另一个女人时常讨好着他的笑脸,哪怕他冷面相待,她都从未在他面前露过半分委屈。时间是良药,能让他忘却年少时期那一段刻骨铭心的青涩爱情,也能让他在经久的日子里看到另一颗值得珍惜的真心。 姚景语松了口气,之前她还以为姚六是真的被徐菁迷昏了头,现在知道他还保持着清醒无疑是让她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徐菁不管要做什么,在府里唯一的仪仗便是姚景晨,只要他时时刻刻提防着,早晚有一天能逮到这女人的狐狸尾巴。 然则,姚景语和姚景晨在这坦言相待共商大计,却忽略了府里另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 彼时,流裳院里林嬷嬷将外头听来的有关徐菁的事情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宋敏,一旁许嬷嬷沉吟着道:“公主,您不是一直想把烨公子抱到身边来养吗?依着老奴看,这或许是咱们的一个机会。” 宋敏脸色不大好看—— 虽然她和姚家不对头,也时时想着寻个机会能名正言顺地和姚行之和离,但是之前被软禁了那么长时间,也曾派人暗中递信给苏玖,却没得到回应,难免有些心灰意冷。 姚烨是她的亲孙子,又长得粉雕玉嫩的十分讨人喜欢,她就想将他抱过来养在身边,可潘淑仪那女人却是个不识相的死活要将儿子带在身边。也不看看,她堂堂公主殿下,肯养她的儿子就是给她面子,果然是小门小户的上不得台面。潘淑仪不愿意,姚景晨和她又不亲,姚行之自然也不会站在她这边。现在的她就等同于被拔了牙的老虎,虽然没有继续被软禁在这流裳院里,但是走到哪身后都有两个甩不掉的黑面神跟着,真是令人厌恶至极! 彼时,听许嬷嬷旧事重提,她便冷眼觑向她,不悦道:“什么机会?” 许嬷嬷嘴角化开一丝算计的阴笑:“依着老奴看,六爷既然大张旗鼓地将人接了进来,八成是想将她纳做妾室的,只不过大约是因为六少夫人刚刚才生过孩子不久,国公爷念着自己的孙子,没有同意。” 顿了下,嘴角的笑容又深了一分,神秘兮兮道:“老奴可听六爷身边的人说了,那姑娘长得和当初那一位十分相像,六爷只怕是动了真心的!” “你说的是当初那个妓子?”宋敏挑高了眉,显然有了些兴趣,示意许嬷嬷继续往下说。 “正是她,听说不仅是相貌长得像,就连举手投足之间的神韵也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许嬷嬷得意道,“依着老奴的意思,您大可以像那女人示好,帮着她谋一个妾室甚至是平妻的位子,到时候六爷还能不念着您的好?一旦他站到您这边了,那么不管是烨公子的事还是别的事情,自然都好办得多了!” 宋敏蹙着眉,细细沉思这话里的可行性,但是让她屈尊降贵去想一个身份不明的小丫头示好,这岂不是丢了她的脸? 旁边林嬷嬷一眼就看出了她心里的想法,就附和着林嬷嬷的话上前道:“公主,忍一时海阔天空,六少夫人和七小姐十几年的姐妹情,不可能和您站到一边,语气如此,不如咱们就自己培养一个心腹,只要您把那徐姑娘握在手里,不愁六爷的心不到您这边来!” 宋敏其实早就后悔这些年对姚景晨弃之不顾了,但凡她稍微对他好一些,她在这偌大的国公府里也不会孤立无援,连自己的儿子都不带搭理她! 略一思忖,便站起身,冷声道:“你们二人去我的小库房中挑一套上好的头面,咱们去一趟听枫院。” 宋敏到的时候,徐菁匆匆打扮了一下赶了出来,第一次见到公主,难免有些惶恐的样子,就垂首敛目地屈膝行礼:“小女子见过公主殿下。” 宋敏只侧目扫了她一眼,就目不斜视地越过她坐到主位上坐了下来:“起身吧,到我面前来让我瞧瞧!” 徐菁照着吩咐低眉顺眼地走了过去。 “抬起头来!”宋敏的声音里透着傲慢,哪怕是要来向她示好,也要让她有个准备,知道她们二人中间谁是主谁是仆,莫要以为有六郎的宠爱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徐菁慢慢抬起头来,宋敏将她前身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长的倒是不错!”看起来也像是个乖巧的,她没有见过霍书瑶,但今天见到徐菁的样子也就不奇怪当初六郎为何会为了那个女人要死要活的了。 “多谢公主夸奖。”徐菁细声开口。 宋敏嗯了一声,扭过头吩咐后头端着托盘的许嬷嬷:“嬷嬷,将东西给她。” 徐菁这才看到那一套既好看又华贵的金牡丹攒千叶头面,说句实话,潘淑仪这个正经媳妇都没得过这种好东西,宋敏今日也是下了血本了。徐菁不敢收,赶紧就诚惶诚恐地摆手拒绝:“公主,这太贵重了,无功不受禄,菁娘不敢收。” “让你收下你就收下!”宋敏不耐烦道,这也是个小家子气的,不过区区一套头面,就这么一副惶恐的样子! 徐菁听她说话的语气都重了起来,也不再推拒,赶紧就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听说,你在外头住了有一段时间了?”宋敏啜了口茶,慢腾腾地开口。 徐菁垂下的眸子暗自转了转,还没摸清宋敏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说起话来也就中规中矩的尽量地让人捉不着错处:“是六爷救了我,又见我无家可归十分可怜,这才收留我的。” 宋敏心中冷笑,看来这女人倒是单纯得很,男人收留女人,又岂会没有别的图算?她就直接把话挑明了:“既然你无家可归,若是本公主做主将你纳为六郎的妾室你可愿意?” 徐菁很明显地震惊了一下,宋敏说这话不是在试探她?来之前,姚家的大致情况她也了解过,宋敏就是个仗着自己身份胸大无脑的女人,想来不会有那么多心机。略一权衡,徐菁就闪着眸子为难道:“这个……六爷还没开口,是不是不大好?” 宋敏觉得她这是在以退为进,又不耐烦她这种欲拒还迎的样子,就蹙了眉沉声道:“我是他母亲,这个主自是做得的,你且说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就是了!” “我愿意的。”徐菁也不再作态,就红着脸娇涩道。 她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有如此好事,若是以后宋敏真的站到她这边岂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方便得多? 宋敏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做了决定之后立马就会执行。 彼时,姚景晨和潘淑仪一起被喊到思远堂的时候,还是云里雾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刚刚走到门口,便见父母和姚景语都在里头,宋敏也在其列。 “徐姑娘?”看到站在宋敏身后的徐菁时,姚景晨不由得惊呼出声。 彼时,姚景语暗暗给他使了个眼色,姚景晨心里咯噔一声,莫名地心头不安,就下意识地扭过头看了眼错后他半步的潘淑仪,那副眸中不掩错乱的样子,就好像是一个被自己的妻子当场捉奸的丈夫。 女人天生就有一种敏锐的第六感,在姚景晨喊出那一句时,潘淑仪心头就抽了一下,再抬眸一看徐菁那张和霍书瑶像足了的脸庞,不由得身子晃了晃,幸好身后的明珠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姚景晨压下了心头的慌乱,正了正色,问道:“不知父亲喊我们过来有何事?” 姚行之面上看不出喜怒,对于姚景晨纳妾一事,他不会做任何置喙,但这个女人,却是让他十分防范,不为别的,就因为她那张和霍书瑶极其相似的脸。 这个时候,反而是宋敏笑盈盈地开口了:“你这孩子,若是看中了人家姑娘,直接和我们说便是,又何必将人偷偷摸摸地养在外头呢?” 潘淑仪面色一白,慢慢地转头看向了姚景晨。 姚景晨有些不自在地避过了他看过来的视线,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解释,就见宋敏凤眸一斜,凌厉的目光射向了潘淑仪,又声色俱厉道:“还是说,你容不下别的女人,不准六郎纳妾?” “我……”潘淑仪的话噎在了嗓子里出不来。 这个时候,她真的是十分憎恶自己的,想她以前做姑娘的时候不说飞横跋扈,但至少是个神采飞扬从不委屈自己的人,可自从嫁给了姚景晨之后,她就变得越发软弱,就连现在,明明她是正妻,她可以开口说自己不愿意让六郎纳妾的…… 可是她不敢,因为徐菁和霍书瑶真的是太像了,刚刚公主又说六郎一直将她养在外面,那么就是说其实六郎对她也是有意的?只不过大约是念着自己九死一生生下了孩子还没多久,所以不好开这个口? 一时间,她仿佛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自从烨儿出生后,姚景晨对她的态度已经改变了不少,以前见到了她直接当没看到转身就走,现在却时常会和她说上几句,两人还会谈及孩子的问题,憧憬以后孩子长大了会怎样怎样……她还以为,她终于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可是徐菁的出现,所有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只有她一个人是最后才知晓的。这些认知,等同于狠狠的一个巴掌甩了过来将她那些旖旎的梦打了个粉碎,原来都是她自己在自作多情! 那么她隐忍了这么久,委屈了自己这么久,到底是为了什么?霍书瑶已经死了有一年了,可却一直都活在他的心里,她争不过死人,永远都争不过! 宋敏蹙着眉一脸不耐的样子,见潘淑仪久久不开口,心里暗骂了句,就转头对着姚行之淡淡道:“我是六郎母亲,送一个妾室给她也并没有任何不妥,你怎么说?” 姚行之抿唇,深邃的眸子看向了姚景晨,半晌,开口道:“你怎么说?” “我……”姚景晨此刻心里也在挣扎,后头“同意”两个字在嘴边过了好几遍却始终都没说出口。 按理来说,他一开始是因为徐菁长得像霍书瑶才对她格外相待,徐菁若真的有什么打算,必然也是建立在以为自己喜欢她的基础上。如果这个时候他开口拒绝,会不会让她引起警惕,进而改变策略,让他们防不胜防? 理智告诉他此时应该将计就计应下来,等事情解决了之后再去和潘淑仪解释。可是那日姚景语说的话却在这个时候无比清晰地蹿到了他的脑海里,他说如果他再继续我行我素将潘淑仪的一腔真心踩在脚底下,也许什么时候她累了就会对他死心再难挽回了? 不由自主地就侧目朝潘淑仪看了过去,她的眼中盈着泪,但是却坚强隐忍着没有掉下来,他在她的眼里看到了倔强,一如这一年来每次他不给她好脸色时一样,她会一直坚持下去么?再深一层看到她眸底隐藏着的疲惫时,姚景晨心头陡然一跳,不敢去赌…… 正了正色,他拱着拳道:“父亲,我让徐姑娘住在外头的宅子里只是见她无家可归这才暂时将她安置下来,并无意纳她为妾。” 姚景语心里重重舒了口气,嘴角绽开了一抹欣赏的笑容。她觉得眼前这个六哥再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纨绔不堪的浪荡子了。他会考虑别人的感受,不会一味地只按着自己的路子来,果然,男人做了父亲之后都会变得稳重么?或许,淑仪是真的苦尽甘来了。 然则此时徐菁却是面色大变,她本笃定这件事是不会有任何意外的,姚景晨和霍书瑶有多相爱她再清楚不过,难不成不过短短一年时间他就移情别恋将她忘了个干干净净?男人果然都是善变的!又或者他不一定是忘记了霍书瑶,但是,是因为对她有所怀疑? 此次前来,薛延旭吩咐过,务必要一击得手,所以必须要谨慎,一旦姚家有了防备,再想拿布防图就没那么容易了! 徐菁微垂的眸子不停转动,似是在考虑要不要将此事禀报给宁康,就此转换策略。 彼时,宋敏倏然变脸,尖锐的矛头又对准了潘淑仪:“你说,是不是她不准?” 姚景晨上前一步,隔绝母亲瞪向潘淑仪的视线,不悦道:“母亲,儿子的房中事,希望您别插手!” 宋敏气得简直要暴走,这儿子是不是故意来和她作对的,明明人都养在外头了,怎么她一开口他就不同意了呢? 彼时,姚景语在一旁冷眼旁观,自然也将徐菁眼中的疑虑收到了眸底。 她弯了弯唇,站起身走到宋敏身边幽幽道:“公主,您又不是不知道六哥的脾气,你们本来就不亲近,您又何必操这个心呢?” 宋敏正愁有气没处发,刚好姚景语撞了上来,她凤眸一睁,横眉怒目道:“你一个小辈凭什么教训我?这是哪里来的教养?” 姚景语见她连把父母都连带着骂上了,语气越发不好,就反唇相讥道:“至少以后我不会像公主您这样,对自己的孩子不管不问!”姚景晨之所以对姚烨那么上心,与宋敏的这一段脱不掉关系。 彼时,徐菁却是听得暗暗心惊,原来这其中还有这么一层渊源在,那也就是说今日姚景晨拒绝和她并没有关系,完全是因为这个口是宋敏开的?不由得掐了掐掌心,有些暗恼自己弄巧成拙攀错了人! “你——!”宋敏就跟炸了毛的狮子一样,抬手一个巴掌就要甩过去。 姚景晨一把捏住她的手腕,眼神冰冷:“七妹并没有说错!” 言罢,一把将她的手甩下,拉着潘淑仪离开:“以后我的事情你不要插手!” 离开前,冷冷看了徐菁一眼,大有迁怒于她的意思,徐菁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解释,只能看着他的身影越走越远。 彼时,回到听枫院之后,徐菁在屋里来回踱步,左思右想,既然已经把姚景晨得罪了,那也只好从宋敏那里下手了!事不宜迟,看了眼腕上特质的摇铃银镯,徐菁眯了眼一边往外走,一边沉声吩咐锦儿:“走,我们去找公主!” ☆、136 以后,我们好好在一起! 因为刚刚在姚景晨面前吃了挂落,徐菁到流裳院的时候,宋敏自然没给她好脸色看,不过徐菁此人胜在会察言观色又愿意伏低做小,几句话说起来,宋敏的脸色渐渐就好了起来,至少不再像刚刚那样冷面相待。 “公主,小女子有件事情想私下和您说,你看……”见宋敏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些,徐菁就小心翼翼道,又左右看了眼随侍两侧的林嬷嬷与许嬷嬷。 宋敏循着她的目光左右看了看,对两位嬷嬷使了个眼色:“你们先下去吧,将丫头们也都带下去。” 二人颔首:“老奴遵命!” 徐菁嘴角扯起了一个弯弯的弧度,只那笑容看起来却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宋敏心头一紧,再次皱紧了眉头,直觉告诉她有些什么不对劲,刚想喊人进来,徐菁却已经快步走到了她的跟前,甚至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一手捏着她的两颊用力迫使她张开嘴,另一手迅速放了一颗通体乌黑的药丸到她嘴里,又使劲将她的下巴一抬,宋敏还没反应过来,药丸便已经咽了下去。 她捂着喉咙拼命地想要吐出来,未果,就拍了桌子豁然起身,疾言厉色道:“你给本公主吃了什么东西?” 徐菁嘴角笑意更深了一分,但笑不语。 宋敏何曾受过这种待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片子也敢和她摆谱子玩手段?豁然扭头,朝外头大喊:“来……”人啊! 徐菁不紧不慢地摇晃起了手上那只银镯,清脆的银铃声一起,宋敏未说完的话瞬间淹没在了喉咙里,慢慢地,就连脸上愤怒扭曲的表情都极其诡异地和谐了下来。 徐菁开口:“公主,现下我有几件事情要吩咐于你。第一,忘记我给你喂药的事情,在姚家的这些日子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要站在我这边,特别是在姚七姑娘跟前的时候无论如何都要维护我。第二,这几日多注意国公府书房的情景,想法子进去找到国公爷藏起的边境布防图,将她完好无损地交给我。这最后一件事嘛……”徐菁笑得残忍而又诡异,一字一句道:“将布防图交给我之后,你寻个机会直接便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找布防图未必是这一两日的事情,姚景语心智近妖,难免一早就在怀疑自己,保不齐什么时候就随便揪个错处将她打发了出去。有了宋敏这把好使的刀,倒是什么都不用怕了! 宋敏眼神空洞地平视着前方,脸上表情木然,只讷讷地将唇瓣一张一合:“是,主人,我知道了。” 徐菁勾唇一笑,有了这个马前卒,她便不需要再花费大力气自己冒险了。不过也是没想到,原本给姚景晨准备的东西倒是让他母亲用上了! 其实,要说来,她若是想对姚景晨下手的话,也不是没有机会的,很显然,她和霍书瑶一样,是个不合格的细作! 心中怅惘一叹,不过歪打正着,宋敏这个跋扈公主的身份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好用得多。 这边厢姚景晨这边,一言不发地拉着潘淑仪回了自己的屋子,见她面无表情也不开口,姚景晨倒是先耐不住了,抬手捏着下巴迫使她仰着脖子与自己对视:“你就没什么话想问我?” 潘淑仪垂了下眸子,在她和姚景晨的这段感情里,她一直都处在弱势的一方,但是刚刚知道姚景晨可能和徐菁有些什么的时候,她脑中竟破天荒的想过自己是不是该结束这段一厢情愿的感情,她甚至想过能不能让大姐帮忙让她带着孩子离开,毕竟孩子离不了母亲。 若是今天换了一个女人她未必会有这种大胆的想法,但偏偏是长得像霍书瑶的女人。这让她心底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就好像这一年来她做的所有事情包括她整个人都像个笑话一样…… 见潘淑仪眼波流动,姚景晨自然不知道她心底已经百转千回了一遍,两人关系尴尬地相处了那么久,一时之间让他开口他也不知从何说起,但是看着潘淑仪那张娇嫩粉润的艳红唇瓣,他喉头上下滚了滚,竟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子吻了上去。 潘淑仪不同于时下大多数姑娘们引以为傲的菲薄唇瓣,她的嘴唇丰润娇软,宛如香甜的一样,咬了上去就再舍不得松口。 算起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接吻,姚景晨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沉浸其中,以灵活的舌头撬开了她紧闭的牙关,大摇大摆地闯了进去追逐起了她的香嫩小舌。 潘淑仪陡然瞪大了双眼,不算那次意外,她这还是第一次和男人如此亲密的接触,而且又是自己喜欢已久的男人。脑中一片空白,双臂微微曲着僵在半空中,不知该往哪放,一时间呆怔在那里不见有任何反应。 直到姚景晨的舌头伸了进来,感受到那抹不属于自己的温热气息,她脑中才轰的一声炸了开来,本能地就上下牙齿一合用力咬了下。 幸亏姚景晨反应快,可饶是如此,舌尖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咬出了血来,他嘶地一声将人放开,步子往后撤了几步,抬手捂嘴表情怪异地看着她。 潘淑仪眼中很明显地慌乱,张了张嘴,却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面上绯红一片烧得滚烫,最后干脆就低下头装起了鸵鸟。 两人一时间相顾无言,半晌,姚景晨却忽然轻笑出声,走过来抬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前所未有的温声细语:“以后,我们好好过吧,把以前的事情都忘掉。” 潘淑仪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他,眼中一片惊愕,好一会儿,才颤着唇问道:“你,你说这话,是何意?” 其实,以前姚景晨说过他这辈子不会再有别的女人,潘淑仪就已经明白了这别的女人里面其实也包括她,他的心被霍书瑶填满了容不下旁人半点位子……这般和颜悦色,倒是让她以为自己眼花耳鸣,不敢相信眼前这亲耳听到的一切。 姚景晨弯起了嘴角,抬手将她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似轻缓而又绵长地叹了口气:“我们已经有了烨儿了,以后也还给他添更多的弟弟妹妹。” 潘淑仪溅起亮光的眸子瞬间黯了下来,原来,只是为了孩子…… 姚景晨并没有察觉到她眼底的黯淡,只继续解释道:“至于徐菁,并不是刚刚母亲说的那样,我对她没有非分之想,这些事情,七妹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让她住在外头你名下的宅子里?”潘淑仪就连开口质问声音也是绵软熙和的,没有一丁点儿杀伤力。 姚景晨笑着抬手蹭了蹭她的脸颊:“以后我会告诉你的,现在还不方便多说。” 潘淑仪神色彻底黯淡了下来,在他心里,并没有当自己是一个妻子一样敬重,否则为何大姐能知道的事情却不能告诉她呢? “怎么了?”姚景晨向她递了个不解的眼神,虽然之前也有过好几个女人,但是他从来不用去猜度女人的心思,就连霍书瑶,他们之间也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是以一时间他还真是不明白潘淑仪的反应为何与他想象的不一样,难道说,她对他失望了? 心头一紧,手上不由得用力,迫不及待地重申道:“我说的都是真话,我是真的想好好和你过日子的。” 潘淑仪心中长舒一口气,她在计较些什么?霍书瑶都已经死了,哪怕就是她穷极一生,可能也无法将他心口那颗朱砂痣抹掉。算了,以前她不也就只盼着姚景晨心中哪怕给她留一个角落就行了吗?果然,人心都是贪婪的,她也逃不过,就像姚景晨说的,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好好过,能地道他一星半点的喜爱,和他好好过一辈子,她应该满足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奢盼的其实更多,心口处仿佛有一处永远都豁然大开的缺口…… 深吸一口气,潘淑仪扯起了唇瓣,主动靠到了他的怀里:“我听你的!” 姚景晨有些不习惯地慢慢圈上了她的腰肢,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潘淑仪惯爱用茉莉花的头油,他闻着这清香的气味,心头莫名安定。 徐菁在姚家住了大约有半个多月,一直都是风平浪静不见她有任何动作,因为有宋敏护着,姚景语倒是也没有开口再让她搬出去。就在她和姚景晨几乎要以为自己判断有误的时候,终于是给徐菁寻着了一个机会。 彼时,是太常寺卿秦大人的生辰,姚景昇与秦雨柔的亲事不久前刚刚下了定,秦大人四十岁生辰,姚家人自然不能缺席。 待姚行之离府后,宋敏就气势汹汹地带了一队人来了书房。 作为姚家军的统帅,姚行之的书房等同军机重地,平日里就连姚景语这个最受宠的女儿轻易也不能进来。门口数年如一日地守着一排人高马大的佩刀侍卫。 见宋敏毫无顾忌地就要推门进去,侍卫头子李进上前一步,挡在她的身前,面无表情道:“请公主止步,没有国公爷吩咐,任何人都不得进入!” 宋敏挑眉,压下了一贯来火爆的脾气,只道:“本公主只是想进去寻几本书。” 李进伸手,道:“那就请公主拿了国公爷的手谕来再说!” 宋敏怒目:“我可是堂堂公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更何况我也是国公府的女主人,难不成连一个小小的书房我都进不了了?” 李进将手收了回去依旧端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双眼平视着前方,油盐不进道:“属下只认国公爷的令牌!” “你——!”宋敏眯了眼睛,就要吩咐身后的人动手,而李进等人也十分警惕地将手放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彼时,宋敏身后一个极其面生的侍卫忽然捧着令牌弯身上前提醒道:“公主,您忘了,国公爷昨儿晚上便将令牌给您了!” 宋敏动作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去,在看到那侍卫时,身子不甚明显地瑟缩了一下,就接过令牌一把扔到了李进手里。 李进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又狐疑地在那眼生侍卫的脸上来回瞟了瞟,并未发现有任何不妥之处。毕竟,手里的这块令牌是真的,而且宋敏身边的侍卫他没见过也很正常。 但李进作为一个优秀兵士的直觉告诉他这事很不对劲,故此宋敏独自一人前脚刚刚进了书房,后脚李进派去报信的人就匆匆忙忙地去了秦家。 宋敏虽然脑子不好使经常被人利用,但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先帝在世时,她因为得宠甚至经常在御书房里嬉闹耍玩,因此,一进姚行之的书房,她就弃了书桌直奔屋里书架上的暗格,时间匆忙,她也顾不得会不会将东西翻乱。寻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到,正满头大汗之际,眼中豁然一亮,转过身来,目光定在了书桌便一处暗格上。 忙不迭地跑过去打开,里面果然躺在一张叠放得整整齐齐的羊皮图,拿出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做着标记,军事地图宋敏看不懂,但上面天井关三个红色的大字却十分显眼,想来这便是布防图了! 宋敏面上一喜,赶紧就小心翼翼地塞到了自己的袖子里,然后装模作样地拿了几本书走了出去。 姚行之还没回来,李进再着急也只是个侍卫,不可能以下犯上拦着宋敏不让她走,不安之余,只能盼着姚行之赶快回来。 彼时,回了流裳院之后,徐菁已经等了许久,正在屋子里来回地踱着步,见宋敏和侍卫装扮的宁康一前一后进了屋子,她赶紧上前道:“东西拿到了吗?” 宁康点点头,从宋敏手中将布防图接了过来,大致看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这上头标记的东西倒是有些和太子打听到的一模一样,向来便是真正的布防图了。” 徐菁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展唇一笑:“属下幸不辱命!” 宁康也弯起了嘴角:“你放心,此次的事情我必会亲自禀报太子殿下,给你记一大功!” 徐菁摆了摆手:“属下惶恐,不敢居功!” 宁康不再多说,又绷起了一贯严肃的脸:“咱们这便离开吧,若是等姚国公回来了,再想走只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徐菁点头,直接将宋敏扔在了一旁将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打着宋敏让侍卫护送徐菁出门办事的幌子,倒是一路畅行无阻地出了府。 彼时,宋敏眼神呆滞地屋子里四下转了转,双眼停留在小桌上的针线箩里,如着了魔一样,快步就走了过去一把拿起剪子就要往自己的喉咙上捅。 端茶进来的许嬷嬷吓了一跳,赶紧的就跑过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惊骇大叫:“公主,你这是做什么?快把剪子放下,有话好好说!” 但这个时候,宋敏根本就听不到她说的话,她的脑海中只盘旋着徐菁那日的命令—— 拿到布防图之后寻个机会便自我了断! 许嬷嬷力有不逮,就扭过头朝外头尖着嗓子大声呼喊:“来人啊,快来人啊!” 宋敏也不说话,两眼空洞洞的似魔怔了一样,只一味地将剪刀对准了自己的喉咙,她的力气竟比平日大了几倍有余,许嬷嬷、林嬷嬷还有屋子里好几个丫头合力才气喘吁吁地将剪刀从她手里夺了下来。 只众人刚刚松了一口气,宋敏势头一转,又发了狠的要往墙上撞,看那架势,大有要将自己撞个脑浆迸裂的决心,幸好身旁一个反应灵敏的小丫头死死拉住了她。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林嬷嬷和许嬷嬷一商量,只能将床单撕开将宋敏手脚都绑了起来放到床上,嘴巴里也塞了一块绣帕,就怕她咬舌自尽。就这样,还让两个大丫鬟在床边寸步不离地守着,有什么事情立马禀报。 两位嬷嬷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这一番折腾下来都累得瘫倒在了椅子上,身上也是一片汗湿。 林嬷嬷抬袖擦了把额上的汗,又往内室看了眼,就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对许嬷嬷道:“我瞧公主那样子,好像跟中了邪一样。”许嬷嬷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显然也是和她想到了一处去。两人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去喊大夫过来,就是觉得事情不对劲,担心传了出去有碍宋敏的名声。 许嬷嬷权衡良久,最后咬咬牙一口道:“这事恐怕还是得和国公爷说!” 其实,要照她们两个老的来看,说句良心话,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国公爷都比相爷要优秀得多。端看国公府这么多年除了皇上赏下的一个妾室,再无其她乱七八糟的女人,就知道国公爷是个不拘泥于女色尊重妻子的人。只可惜公主想不通,没这个福气! 两位嬷嬷唏嘘归唏嘘,然宋敏那种固执的人也不是她们能劝得动的,两人一商量,听到前头有人禀报说姚行之从秦家回来了之后,许嬷嬷赶紧就去前院找人。刚刚走出流裳院,差点与疾步而来的姚行之撞了个正着。 “老奴见过国公爷!”许嬷嬷赶忙行礼。 姚行之没空搭理她,只大步绕过去便带着姚景昌等人进了宋敏的屋子。 他们已经去过书房了,边境布防图丢失一事非同小可,片刻都耽误不得,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不礼数的了, 许嬷嬷见姚行之一脸冷色,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公主又做了什么糊涂事了? 屋子里一应丫鬟嬷嬷见姚行之来者不善,赶紧就战战兢兢地上前行礼。 “公主呢?”姚行之冷声问道。 林嬷嬷抬手指了下内室的床上,姚行之几大步跨过去,却在见到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宋敏时,面色疑惑:“这是怎么回事?” 跟着进来的许嬷嬷赶紧就将事情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末了,又担忧不已地道:“国公爷,老奴只怕公主是撞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您看,要不要请个道士回来做法?” 自从清虚道长深受圣眷之后,南越便一派倒的捧道家贬佛家,百姓有样学样,许嬷嬷自然第一时间就想着要不要派个人去一趟城外的清风观…… 彼时,姚景昌凑过来一看,渐渐地,面上沉了下来:“父亲,您看,这像不像是当初您当年和宁延寻那一战时,焦将军被他暗算时候的样子?” 宁延寻正是西蜀的前一任兵马大元帅,当年在天井关,姚景晏砍下的便是他的头颅。此人惯来狡诈,又喜好旁门左道之术。当初他用蛊虫控制了焦远胜,命他刺杀于他,甚至差点就得了手。 姚景昌这么一提,姚行之才想起这件事来,半晌,吩咐道:“命人去一趟城外的军营,将军医请来!” 当年他们万幸在西蜀边境碰到了鬼医,不仅治好了姚行之的伤,而且还传授了军医给焦远胜解蛊的方法。若宋敏真的中一模一样的蛊,许是还有法子能解。 宁康和徐菁出了国公府之后就分道扬镳,姚家人没有见过宁康,布防图带在了他身上,路上虽有追兵沿途搜查,但无一例外地都被他躲了过去。但徐菁这边就没那么幸运了—— 彼时,姚景晨的人在城门口堵在了她,将人团团围在了中央。 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传来,徐菁转过身,就见后头的兵士侧身让开,姚景晨坐在高头大马上面无表情地缓缓而来。 徐菁仰头看着他,慢慢地弯起了嘴角,嫣然一笑:“六爷。” 姚景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色平静道:“你是西蜀细作?” “是!”这个时候,目的已经达到了,估计她也不可能保住性命了,徐菁也没必要再做任何隐瞒了。 但是—— 能活着谁都不想死! 徐菁鼻间发出一声轻嗤,笑容渐渐漫上了些恶劣的嘲讽,又道:“我不仅是西蜀细作,而且……还是你的心上人霍书瑶的妹妹!” “你说什么?”姚景晨猝不及防地面上一愕。 徐菁摊了摊手,道:“很奇怪吗?虽然我们一个姓霍,一个姓徐,但名字不过是自小训练我们的主子赐下来的,为了行事方便而已。我和姐姐从小就相依为命,后来四岁的时候因为相貌出色被主子捡了回去。”又抬手抚上了自己的脸颊,讥诮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会与她这样相像,甚至是举手投足间都能将她模仿个透彻?” 其实徐菁原本的打算就是在身份被发现的时候利用自己是霍书瑶妹妹一事保住一条性命,但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何她的心里竟有一种满满的酸涩感—— 或许,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也能理解当初姐姐为何会为了一个男人背叛养大他们的组织……因为她们这种人,最缺的就是爱,是真心相待! 但是,现在的姚景晨再不是当初那个一心一意爱着霍书瑶的青涩少年了,也没有因为自己长得像姐姐便移情到她身上,他爱上了自己朝夕相伴的妻子! 这个认知,让徐菁不由自主地就想亲手将他和那个女人现在的平静和谐狠狠撕裂。她无数遍的告诉自己,是因为她无法忍受姚景晨背叛了为他而死的姐姐,并不是因为自己的私心。 思及此,徐菁笑得更灿烂了一分:“说起来,我是不是应该称呼你一声姐夫?” 姚景晨面色骤然僵住,握着缰绳的手不由得紧了又紧,霍书瑶的妹妹?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一生居然还会有机会和霍书瑶扯上关系…… 当初,书瑶是为他挡了一箭而死的,于情于理,他也不可能狠下心取了徐菁的性命。横竖,他们拿走的那张布防图也不是真的,姚景晨深吸一口气,今日他放徐菁一马,也算是还了书瑶一条命!至于到时候回了西蜀之后布防图一事败露,徐菁会是什么下场,就不关他的事了。毕竟,他们生来为敌,他看在书瑶的面子上放她离开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你走吧!”姚景晨淡淡道。 徐菁似信非信地眯了眸子,盯着姚景晨看了半晌,却是一言不发。 姚景晨也没再开口,片刻,拉紧了缰绳调转马头带着一队人马原路返回。 看着他毫不留恋甚至是之前对她淡漠无视的样子,徐菁不甘心地捏起了拳头,双唇抿得紧紧的。 姚国公府这边也算是宋敏命大,请来的军医正是当年跟着鬼医后头一起救治焦远胜的人,只见他不知拿了一块墨黑色香膏状的东西放在了宋敏的鼻边,不一会儿,就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动静…… 许嬷嬷等人伸长了脖子朝床上看去,待看到一条肥胖而又恶心的黑虫慢悠悠地从宋敏鼻子里爬出来的时候,陡然瞪大了眼睛,吓得两股战战,拼命捂住了嘴才将惊呼声尽数压了回去。 “启禀国公爷,公主身子无碍,只是有些虚弱,尚需配些调理的药休整些时日。”军医拱拳道。 姚行之点头:“有劳先生了!”又吩咐许嬷嬷等人仔细照料,便没再多留,转身将姚景昌等人带去了书房。 彼时,姚景晨刚好回来复命,见他身后空无一人,姚行之禁不住眯了眸子:“人呢?” 姚景昊沉默片刻,还是如实禀道:“儿子将她放走了!” “逆子!”姚行之随手抄过手边的笔洗就砸了下去。 姚景晨微微侧身避了开来,然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姚景昌也是暗骂这个六弟不懂事,已经在女人身上栽过一次跟头居然又来了第二次,这也幸好这次是父亲发现身边出了叛徒刻意顺走了进出书房的令牌,这才多留了个心眼,将计就计,将一幅以假乱真的布防图放在了书房里,否则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大乱子来呢?结果倒好,人居然放虎归山了! 姚景晨也不想多加解释,更不想让家里人误以为他还念念不忘地惦记着霍书瑶。经此一事之后,他算是彻底与过去与霍书瑶告别了,连救命之恩都还给了她的妹妹,他可以毫无负担地和潘淑仪重新开始了! “父亲,我便与您一同进宫面见圣上,若是圣上怀疑咱们勾结外敌的话,儿子自会将事情一力承担下来。”姚景晨肃然道。 姚行之冷笑:“你还是留在府里吧!日后把你那双招子放亮一些,知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别再一味地怜香惜玉我就谢天谢地了!” 说着一撩袍子起身,带了大、二、三郎一起进宫。 宋衍一听西蜀居然胆大包天派人潜到京城企图偷布防图,顿时就勃然大怒,将龙案拍得啪啪作响:“竖子薛延旭,居然妄图故技重施,看来这么些年在云阳城里的苦头还没吃够。”彼时,宋衍有些后悔当初不该因为得到了杨缨一时忘形将人放了回去,对于当初力主支持此事的苏玖心里也蒙上了一层不满。 “姚卿,你刚刚说那张布防图是假的?”宋衍沉吟着道,“莫不是你在这里面做了什么手脚?” 姚行之也不敢托大,赶紧就诚惶诚恐地一一道来—— 要说这张布防图的确是花费了些心机,本来就是为了在战场上使计的时候以备不时只需。作假自然也要有点水平,三分真七分假,至于真的那些,符合薛延旭所打听到的有关屯兵地点以及情况,还有粮草的走动,都是他命人刻意放风泄露出去的。 如此一来,薛延旭只怕会对那张图深信不疑,若是他按照那张图行兵布阵,姚行之有把握,绝对会让他元气大伤,再乘胜打击一番,让西蜀二十年之内再无动手能力也不是没有可能! “皇上,老臣请旨前往天井关!”姚行之跪下道,“西蜀今年旱灾连连,薛延旭过不了多久必会发兵,意在天井关后头水源丰富的千水城。” 宋衍细细思量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了后头跪在地上的姚景昌和姚景易身上,半晌,摸了摸胡子,别有深意地勾起嘴角,开口道:“朕记得珏儿和你家女儿的亲事也不过就一个月的时间了吧?姚卿还是留在京城吧!女儿成亲,父亲不在,难免引人怀疑,若是叫西蜀那边闻得了风吹草动,岂不平白废了这一步好棋?依着朕看,便让你家大郎和二郎还有武安侯黄崎带着朕的口谕领精兵秘密前往吧!” 姚行之张了张嘴,小语成亲他若缺席固然是一生的遗憾,但他更加挂的是边境安危,皇上这说法倒是也勉强了些。垂首掩下嘴角的一抹苦笑,皇上其实还是忌惮他的,这是打算不再让他领兵,着手削弱他的威信了么?大郎、二郎还年轻,打仗不成问题,但若是像他一样,“姚行之”这三个大字便成为一支军队的灵魂,他们二人显然资历还不够!而黄崎与他年岁相当,也是武将出生,二人虽不至于反目,但那人向来不服他,两人可谓是站在对立面的…… 但这个时候,也并非计较个人得失的时候,姚行之拱手接下命令,暗想着回去后还要多多嘱咐两个儿子,莫要年轻气盛。 彼时,回了姚国公府后,姚行之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翌日一大早天刚亮,姚景昌和姚景易就匆匆收拾包袱离开西上了。 姚景语一如既往地睡到自然醒,妙菱一边伺候她梳洗一边笑着道:“小姐今儿可是起晚了,天还没亮的时候,二爷特意过来了一趟,不过眼下他和世子已经离府了,听说是南边有了急事。” 妙菱一边说着一边嘀咕:“也不知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竟把两位爷全都派了去,这一来一回的,也不知还能不能赶上小姐成亲的日子?” 去了南边?姚景语细思,若是她想得没错的话,应当是往西去了吧?不过知道了徐菁偷走的那张布防图是假的之时,对于这场战役,她倒是放心了不少,只希望大哥和二哥都能平安归来就好了! 静香捧着锦盒走了进来,笑道:“这是二爷留下的,说大约是赶不上小姐的亲事了,这是他私下偷偷给您添妆用的!” 姚景语接过来打开一看,一颗颗翠碧色如婴儿拳头般大小的东珠,即使是在日光充足的白日里,也掩盖不了身上散发出的光芒。她数了下,整整有二十颗。 妙菱张大了嘴,既羡慕又兴奋:“小姐,二爷对您可真好!” 静香也忍不住惊叹:“这东西可是稀罕物件呢!”以前还在青州城的时候,妙菱的父亲是开钱庄的,难免会接触到一些胡人,她曾有幸在他身边见过这种东西,听说是远隔重洋的另一边坐着船传过来的东西,可不是有银子就能随便买到的! 姚景语也是喜不自胜,从刚刚回来的时候针锋相对到现在化干戈为玉帛,她也忍不住唏嘘,到底是血浓于水,宝贝似地将这一匣子东珠收了起来,一整天身上都洋溢着往外滋滋直冒的喜气。 离着成亲还有半个月的时候,宫里传来了消息,说是东华国来了国书,太子李青桌带了使臣亲自前来南越庆贺宋珏的亲事。 现任东华国皇帝乃是宋珏的亲舅舅,自李妍死后,两国关系冷冻如冰十几年都不相往来,如今东华国主动示好,宋衍自然没有不接的理。 因着是宋珏的外家,前去迎接东华使臣的任务按理来说应当是落在他的头上,但宋衍深知他的脾气,不喜奉承于人,为表重视,皇帝干脆派了宋华泽与宋华洛一同前往城门口迎接。 ☆、137 突生变故 彼时,宋华泽与宋华洛兄弟二人领着李青卓以及身后一大队东华使臣进城的时候,百姓夹道观看。宋珏和姚景语就坐在东盛茶楼临街的包厢里,侧目从窗户里一眼望下去,一眼就能将街上的盛况尽收眼底。 “你说,东华国的皇帝这个时候突然派人前来是为了什么?难不成真的是有意和好?”姚景语朝街上看过去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手肘撑在桌上单手托腮朝宋珏递了个不解的眼神。 宋珏轻轻一笑:“大约吧!与南越决裂是东华先皇做的决定,他是真心疼爱李妍,将她当成手中宝的,李妍死后,他到底意难平,故此后来在位的那些年都未曾再与南越有过任何来往。现在这个皇帝李璟是李妍的哥哥,自然不会凡事都感情用事,东华国是四国之中最为富庶的,唯一的短板便是兵力较弱,没有突出的武将。地势上又拎着咱们南越还有北元两大军事强国。前些年北元内斗的厉害,皇帝又是个不顶事的,现在陆宇铭回朝之后倒是渐渐地又再别苗头的趋势。与南越重归于好,对他们东华而言利大于弊。” 姚景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再次扭头朝街上看了过去,彼时,李青卓刚好打马自窗下经过,他刻意放缓了马速,扭过头来,视线交集之处,弯起嘴角对着姚景语和宋珏勾唇一笑。 “哎,他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里?”姚景语移回视线看着宋珏惊诧道。 宋珏不疾不缓地低头抿了口茶:“你看着他的目光那般灼热,他要是还一点感觉都没有岂不是成了睁眼瞎?” 听着宋珏这酸涩至极的语气,姚景语忍俊不禁地低头笑出了声:“我就是好奇才看的呀,况且他哪有你好看?我就看了一两眼而已!” 宋珏轻哼了一声:“拍马屁的功夫倒是见长!” 姚景语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又似想起了什么,便斟酌着道:“对了,李青卓是借着咱们成亲之名来的,出于礼尚往来,皇上到时候定然也要派人去一趟东华。这个人选……” 宋珏美眸一斜:“你想去?” 姚景语厚着脸皮带了些讨好般笑了起来:“你也知道,以前的十几年我在潘家虽然还算自由,可到底是个姑娘家,也从未出过青州城。回了京城之后,更是没有机会再去别的地方。听说东华国富庶妖娆,遍地黄金,美景美食更是数不胜数。要是有机会,我是真的想去见识一下的。” “我看你是想把天地赌坊和汇海钱庄的分号开过去吧!”宋珏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小心思。 “有钱谁不赚呀?”姚景语努着嘴,也没否认,“况且我是真的心仪东华的美景已久了。” 宋珏是拿她没办法的,而且就算姚景语不说,过段时间他也是要出一趟远门去青州城的,借着回访东华倒是个好机会,不过他是不喜这女人整天把心吊在外头的,便冷眸睨了她一眼:“以后少看那些闲书,东华国这还算是近的,难不成日后你要是觉得海那边的景色好看,也要由着自己的性子跑过去?” “那可说不准!”姚景语扁着嘴小声嘀咕道。 “嗯?”宋珏挑高了眉毛。 姚景语很没出息地就嘿嘿笑了起来:“人家只是开个玩笑嘛,要去的话当然也要让你带着我去啊,我一个人是不会随便乱跑的!” 这还差不多!宋珏看着她笑的似弯月般的眸子,忽然眼底一热,一丝急迫热烈又似骤然爆发的*浮了上来,偏偏面上还装着一本正经的样子将茶盏轻轻放到桌上,然后朝她招招手:“过来到本王这边来坐。” 姚景语不疑有他,提着裙子起身就朝他走去。 只还没得及坐下,宋珏便直接扯着她的手腕将她拉过来一个翻身将她压到了身下。 “宋珏,你——!”天旋地转之间,姚景语就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身体本能地抬手抵着他的胸,双眼圆溜溜地看着她。 宋珏抬手在她光滑柔嫩的侧颊轻轻磨蹭,额头抵上她的,弯着唇轻声而又缓慢地道:“本王想念那天你为我解毒时候的感觉。” “你,我……”姚景语的脸刷的一下子就红了,眸子四转,下意识地躲着他灼热的眼神,就好像这样便可以看不到他眼中的暗示了。 只宋珏另一只手更加过分,已经滑了下来从上衣下摆探了进去。 “你不要这样!”冰凉的手掌触到衣裳里温热的肌肤上,姚景语嘶地一声倒抽一口凉气,回过神来就赶紧扯着他的手将他往外拽,“这样不好!” “怎么不好了?”宋珏唇边弯的弧度更深了一分,手掌不轻不重地在她腰上捏了下。 这一下触到了姚景语身上的痒痒肉,她咯咯笑出了声,身子不由自主地扭动了起来。 “别动!”宋珏另一只手在她臀上轻轻拍了下,“再动本王真的不客气了!” “好嘛好嘛,有话好好说,这里好歹是茶楼,你也不怕丢人!一会儿要是将我头上发髻弄乱了,我可不会梳!”抬手摸上了头上的发髻,姚景语娇嗔道,然后就绷直了身子再也不敢随便乱动了。 “难道你带来的那几个小丫头也不会?”宋珏在她嘴角啄了下,眼里带了抹戏谑的笑意。 姚景语粉拳轻捶了下他的胸口,嗔骂着道:“你还要不要脸了?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关着门在做什么是不是?不过就一个月的时间,你都等不及了?” 宋珏其实也就和她开个玩笑,他还真不至于随便找个地方就和她做那种事情,但是—— 眸子里的笑意深了一分,不怀好意道:“不做那事也行,但是,你好歹得给点甜头让本王尝尝!” 说着,便俯下脑袋将她将要出口的声音尽数吞了下去…… 大半个时辰之后,姚景语坐起身,好一会儿才平复下心口的娇喘,低头看了眼胸口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痕,面色绯红似漫天红霞都飞到了脸上来,一面系着兜儿一面狠狠地瞪着一旁面色餍足的男人。 宋珏如了意,也就不和她过多计较,难得眼里都带着笑坐了过来,抬手接过她身上兜儿的带子:“本王帮你系,再伺候你穿衣,如何?” 姚景语哼了一声,对他的无赖气恼却又毫无办法,忽然眼里精光一闪,纤细的皓腕抬了起来,刻意昂了下巴学着宫里那些娘娘的样子道:“小珏子,过来伺候本宫!” 宋珏正准备将里头的薄衫拿过来替她套上,闻言,手上一顿,面上十分明显地僵了下,抽了抽嘴角,眼里掠过一丝危险的光芒,就猛地将人再次扑倒在了身后的榻上,双手使劲地在她腰间的痒痒肉上挠着。 姚景语笑得满榻打滚,不停地挪着身子闪躲他的袭击,宋珏却不肯停手,只咬着牙眯起那双潋滟的凤眼:“还敢不敢骂本王是太监了?” “不敢了不敢了,大王饶命!”姚景语捂着肚子咯咯笑着求饶。 “晚了!”宋珏将自己刚刚系好的兜儿带子轻轻一扯,兜儿散落,雪白色诱人的弧度若隐若现,喉头上下滚动,邪魅一笑,“本王得亲自证明一下!” 一丝清风拂过,带走了空气里弥漫着的暧昧低吟声…… 出东盛茶楼的时候,姚景语整个人都被宋珏的披风裹了起来,连脸都看不到,宋珏没有亲自送她回去,只吩咐燕青替了车夫的位置。 上了马车后,静香一看姚景语扯下披风后发丝散乱的样子,就明白刚刚在茶楼里发生什么事情了,不由得脸上一红,就赶紧侧过身从马车上的小抽屉里拿了梳子以及脂粉出来。像她们这些大户人家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但凡出门,这些东西都是必备的。姚景语平日不爱用脂粉,不过静香眼尖地看到她脖颈上一处十分显眼的红痕,尤其姚景语肤色白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静香低声咳了咳,有些尴尬道:“小姐,奴婢给您脖子上抹点粉吧!” 姚景语略一挑眉头,见马车里静香和妙菱两个都双目灼灼地盯在她的脖子上,心里一咯噔,赶紧就拿了小镜子过来。说来这块水银做的镜子还是宋珏送她的,和铜镜不一样,看东西十分清晰。歪着脑袋看到镜子里那块大喇喇的红痕时,姚景语面上烫得仿佛要烧起来一样,心里又狠狠将宋珏说道了一顿,都说了让他小心一些了,还在她颈上留下这么一块痕迹,现在是夏天,难不成还让她穿个毛领遮起来啊?腹诽的同时,暗下决心想着下次绝对不会再这么由着他来了。 妙菱一时间有些呆愣,盯着那块红痕挪不开眼,嘴里不由得低喃道:“王爷下手还真狠啊!” 虽是这样说,心里难免羡慕,宋珏那样长得好看地位又崇高的男人,大约是大多数女人心里一个旖旎的梦,而姚景语这个深受上天眷顾独得他喜爱的人,无疑在大多数人看来就是上辈子烧了高香,这一世才有如此福运。 家世未败落之前,妙菱也是个前呼后拥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也憧憬过将来定要嫁给这世上最出色的男子。后来虽然出了意外沦落为她人丫鬟,但她自诩貌美,从不认为自己需要找个人随便委屈一下。否则以她开朗活泼的性子,漫说是以前在姚国公府里了,就连宸王身边的燕青、燕白二人都时常会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在黑市里的那段时间,妙菱见过不少平常女儿家这一辈子都难以接触到的事情,看人自然不会差到哪去。燕白就算了,他是个喜爱美色之人,虽然偶尔言语上调戏几句,可她知道其实他心里真正中意的人是长相略显平庸的大姐静香,只不过静香不愿意搭理他罢了。至于燕青那个平素对任何人都是板着一张脸的大冰块,倒是让她极有成就感,不过就算他长相也出色本事尚可,她也不会选择他的,她不想一辈子都低人一等! 想起前些日子姚景语的亲事刚刚定下来时有小丫鬟刻意讨好她说以后她跟着陪嫁去了宸王府定然脱不过一个姨娘的身份,妙菱的嘴角就忍不住勾了起来,小姐对她们一向和善,与其让王爷被外头那些个狐媚子勾了去,她肯定会趋向于选择自己信任的人。毕竟,就算她和王爷感情再好,每个月也总会有不方便的时候,以后有了孩子肯定两人也是要分房睡的…… 妙菱有信心,到时候只要她和姚景语稍微暗示一下,表示自己愿意替她分忧,小姐肯定会同意的。若是她运气好一些,能有机会给王爷生下儿子,想必以后福报还在后头呢!便是没有孩子,能做那个如天神一般男子的女人,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静香在一旁伺候着姚景语重新梳发,两人自然不知道不过这么一会儿,妙菱心里就已经百转千回了。 因为今天宫里设宴要给东华使臣接风,府里倒是略显空荡,爹娘和几个兄长都进宫去了,一路回到锦澜院,也没人察觉到姚景语有什么不对劲。其实也就她自己心虚,这一路走来都急急生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她似的。 回到锦澜院,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缓下步子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刚想端起来,脑子里忽然空白了一瞬,身子不稳地晃了晃,下意识地就抬手抚上了太阳穴。 “滴答滴答”的声音响起,姚景语低头一看,杯子里的温水中接二连三地掉进了小血滴,打出小漩涡,渐渐晕开,就将白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小姐,你怎么了?”静香赶紧过来扶着她坐了下来。 妙菱瞟了眼杯子,不由得惊呼出声:“小姐,您又流鼻血了?” 姚景语仰起头让鼻血留回去,二婢赶忙打凉水的打凉水,拿帕子的拿帕子,一时间都尽量让自己不要慌乱。 闻着空气里飘荡着的腥甜血腥味,姚景语心里莫名有些不安,这是第几次了?她记得这段时间第一次流鼻血还是几个月前在宸王府的时候,那时候宋珏还曾笑话她是因为看他看入了迷。后来带上今天大约有过三、四次,她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只当自己是火气过剩。 可是今天,这还是第一次伴随着头晕的症状…… 止了鼻血后,静香还是不放心:“小姐,要不要找府医过来看一下?” 姚景语不想小题大做惊动家里人让他们平白担心,但本着谨慎的性子,略一思忖,便道:“你去请周大夫来一趟,就说是帮我请平安脉。” 静香颔首,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将周大夫请了过来。 彼时,周大夫眯着眼睛仔细给她把了脉,便摇摇头:“小姐放心,您身子向来康健,这流鼻血头晕,大约是因为这段日子没休息好,这样,老夫给您开一剂调理的药,回头饮食上尽量清淡一些就是了。” 姚景语点点头,七上八下的心稍微放了下来。 李青卓来了京城之后,倒是几次三番以联络表兄弟感情的借口找上了宋珏,只不过宋珏不愿意搭理他,李青卓去找他的时候十次有九次都落了空,那被堵住的一次,宋珏也未曾给他好脸色看。 “表弟,本宫记得你往日里可不是这般小心翼翼的一个人,难道真的像外面传说的那样,将要娶媳妇所以连性子都开始慢慢收敛了?”彼时,只有他和宋珏两人,李青卓自然也就不再说那些客套话。 宋珏鼻间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有话就直说吧!” 李青卓墨黑的瞳孔紧了紧,斟酌着道:“其实,本宫这次带着东华使臣来,是父皇的意思。” “所以呢?”宋珏挑眉,似笑非笑道。 李青卓暗骂这个表弟也是个打太极的高手,将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便暗示着道:“父皇的意思是,毕竟你和我们东华有脱不掉的关系,若是你有心那个位子的话……”李青卓抬手指了指天,嘴角勾起了一抹笑:“若是你有心的话,我们东华国上下绝对会倾尽全力站在你这边。” 宋珏冷笑一声:“难道你们不担心我六亲不认,达到了目的之后就过河拆桥?” 李璟和李青卓如此打算,无非是看到宋衍年岁已高,想着和新皇打好关系,日后互相照应,和南越结了盟,若是邻近的北元再想打他们的主意那便要掂量掂量了。 李青卓嘴角的笑意深沉了一分,自然担心!可是比起和西蜀北元有所往来的信王、仁王之流,宋珏好歹实实在在和他们是血浓于水的亲戚,父皇是他嫡亲的舅舅,就算再怎么样,只要他们本身的实力还在那里,宋珏是不会做得太过。当然这也是在冒险,赌宋珏还有一分良心,他现在式微,若是他们出手相助一把,于情于理,他都该记着他们的恩情的。 宋珏抿了下唇,似乎是在思考的样子,半晌,弯了弯唇:“本王未来的王妃对你们东华国的景致倒是有些兴趣,成亲后,本王会向皇上争取回访东华使臣的位子。” 李青卓一喜,宋珏虽然没有正面回应是否愿意和他们暗中联手,但是他愿意踏足东华的国土便是等同于成功了一半了,到时候再有父皇亲自出马,不愁宋珏不动心! “父皇其实这些年也在念叨你,要是能亲眼见到你和未来表弟妹,他也算是老怀安慰了。”不管怎样,场面话还是要说一下的,至于信不信,两人都是心照不宣。 李青卓离开后,宋珏将林振召了进来,递上了一封上了火漆的密信给他:“回府后收拾收拾行囊便出发吧,到了青州城把这封信亲自交给朱大人,这段日子你便留在黑风山,也替本王察看一下转移到黑风山里的那五万精兵这两年练得如何了……成亲后,本王会寻个机会亲自去一趟。” 宋珏虽然说了这话,但是对于兵士的训练显然是成竹在胸不见丝毫担心。 泰熙三十年的时候,南越曾经在北地极寒之地和北元有过一场恶战。彼时,京城神机营十万兵士出发增援,双方虽然都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但南越还是大败北元,然则就在军队准备凯旋之时,一场百年罕见的大雪却将留下来置后的神机营尽数埋没,而原本负责与北元作战的军队却因为首领一时私心妄想独揽大功,于是便顺势而为,根本就没有派人营救他们。 鲜有人知,当年神机营的人并没有完全死绝,虽然只剩下了零零散散不到三万人,但他们素来骁勇善战,再加上这些年宋珏在江湖上暗中招兵买马,一番发展下来,也有了足足五万的规模—— 兵士贵精不贵多,负责训练他们的人名唤西延琴,是原本神机营的首领。当年雪崩之时,是宋珏亲自将他从雪中一步一步背出来救了他一条命的,伤好之后,西延琴自断一指,以血盟誓,这辈子只效忠宋珏一人。这些年,在西延琴的训练之下,这五万人的队伍甚至不逊色旁人十万、二十万大军,至少若是让他们突袭,将整个京城握在手里并不是太大问题。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南越若是内乱,便宜的只会是其他三国。 两年前去黑风山的时候,除了寻找鬼医,也是暗中勘测黑风山的地势,正因为黑风山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这两年,竟无一人发现里头竟然藏了一支军队。至于现在已经顶替魏志祥升做青州城巡府的朱大人朱一鸣自然也是他的人,否则宋珏也不可能放心将那么多人藏在青州城的地界。 沉思之际,林振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属下这就出发。”顿了下,眸光微黯,拱拳道:“如此一来,属下只怕要错过您成亲的日子了,便在这里祝您和七小姐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宋珏弯了唇,笑得别有深意,挑着眉道:“本王自然会和小语一世同心的。” 不可否认,连夜一都察觉到了林振的心思,宋珏心里膈应,自然不愿意再将他留在身边了。林振是他的手下,也是这些年在最困难时期与他一起走过来的兄弟。 自己的女人不可欺,手足他也不愿意断,最好的法子便是将他调得远远的,最好他自己识相在外头尽快找一个女人,当然,若是到时候到了要采取非常手段的时候,他也不介意亲自塞一个给她,反正倚翠阁里女人多的是,身子清白长相上佳的也大有人在。 林振有些落寞,心里也有些惶恐,甚至不敢去看宋珏的眼睛,即使隐隐猜到他可能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但只要彼此之间没有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他们也心照不宣地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心里舒了口气,离开也好,朝宋珏微微颔首,便转身走了出去。 林振出城之际,已经许久未曾有过动作的潘家突然来人找上了潘淑仪。 来的是她以前贴身伺候的大丫鬟杏雨,杏雨和飘雪都是潘府的家生子,老子娘都在潘家,潘淑仪嫁给姚景晨之后,便一人掏了份嫁妆,将她们分别嫁给了潘家可靠的管事以及外头铺子里的掌柜。 杏雨嫁的是负责外头采买的高管事,她自己现在也在大厨房里做了管事娘子,看着倒比在她跟前做丫鬟的时候要红润了不少。潘淑仪见她过得好,心里多少也有了些安慰。 “小姐,现在姑爷对你怎么样了?”杏雨还记得刚刚成亲那段时间潘淑仪是受了不少委屈的,潘家也帮不上她,后来她嫁了人不在她身边伺候心里就更放心不下了,可无奈人微言轻,只能早晚在佛前烧一炷香求菩萨保佑。幸好小姐也争气,一胎便生下了嫡子,有了儿子做后盾,日子肯定要好过得多。 潘淑仪弯起了嘴角笑得十分柔和,许真的是因为姚景晨这些日子的改变,对于之前徐菁那件事的芥蒂她也就慢慢地埋到了角落里不去触碰:“对了,祖母和父亲怎么样了?” 母亲刚离世的那段时间,她对曾经一心维护路雪莲的潘老夫人和潘礼是恨之入骨,后来自己做了母亲才知道为人父母的不易。潘礼再不好,曾经也是真心待她的,即便后来走了弯路但也不能抹杀他曾经对她的好。 只是,时间久了,这个口她就不知道怎么开了,以至于孩子都出生许久了她都没有带回去让娘家人看看。 杏雨叹了口气:“老爷不怎么好,听他身边伺候的小厮说,有时候半夜一个人醒了还会跑到夫人的牌位前低声哭泣,两位公子也是不省心的,平日里也不做正事,老爷管不住他们,就也随他们去了。” 潘淑仪心头一酸,抽出帕子抹了抹眼角,顿时生出一种不孝之感:“那他平时的生活都是谁在照料?是王姨娘还是徐姨娘?” 杏雨摇了摇头:“自从夫人过世后,莲夫人又出了那种丑事,老爷就不去姨娘的房里了,身边贴身伺候的丫鬟也全都遣了离开,平日就是几个小厮负责照料一下,老爷也不太愿意让旁人近身。” 潘淑仪眼眶一涩,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再次流了下来,父亲心里其实也是有母亲的吧?只是被外头的浮华迷花了眼睛,到最后失去了才知道后悔,好在她和六郎还有弥补的机会—— 她会尽量让自己忘掉霍书瑶忘掉徐菁,像他说的那样和他重新开始的…… 彼时,杏雨自己说着说着又再次垂泪,最后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她面前:“小姐,您就原谅老爷和老夫人吧!其实,奴婢今天来,也是奴婢的娘吩咐奴婢这么做的,说是老夫人现在能说一些话了,最经常念叨的就是您的名字,还让丫头们将您小时候穿过的衣裳拿了过来放在手里念叨……” 杏雨的娘周嬷嬷是老夫人院子里负责打理衣裳首饰的嬷嬷,当年的杏雨飘雪也是老夫人亲自赐给她的。在青州城的时候,只有潘淑仪一个嫡孙女承欢膝下,哪怕老夫人再偏心二房,对于她也是真心喜爱过的。 杏雨这么一说,潘淑仪觉得自己真是不孝至极,俗话说子不言父过,而她竟然对生养自己的祖母和父亲弃之不顾…… 将脸上的泪水擦干净,潘淑仪就将身边伺候的明珠和明霞喊了进来:“你们去库房里挑一些上好的补品,再吩咐前头去套一辆马车,我要回一趟娘家。” 潘淑仪想了下,又进了内室,将自己妆匣里的一千两银票抽了出来,这是当初大姐送给她添妆的,她在国公府里每个月都有例银,自己也花不了多少,现在的潘家肯定比她更需要。 本来潘淑仪还想将孩子一起抱回去的,但是念及姚烨年纪还小,今日出门又匆忙,担心这么一来一回若是病了就麻烦了,反正以后还有机会,也不急在这一时。 准备好后,去梅香院知会了周梓曈一声,周梓曈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没拦着,潘淑仪从嫁过来就没回过娘家,要是能解开心底的芥蒂那是再好不过了。 回了潘家之后,潘淑仪第一时间就跟着杏雨一起去了老夫人住的松鹤院,彼时,屋子里只有周嬷嬷一人在跟前伺候,潘老夫人倚在床上,嘴角还有些歪斜,但是已经能简单地开口说话了。见到潘淑仪,她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不由自主地眼泪就滚了下来,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愧疚。 潘淑仪只当她是后悔以前对郭氏做的那些事,就坐到床前握住了她的手,眼泪扑簌扑簌直往下掉:“祖母,孙女儿不孝,现在才回来看你!” 潘老夫人张了张嘴,眼泪滚得更厉害了,刚想开口,一柄泛着寒光的利刃已经贴上了潘淑仪的脖子。 那冰冷的触感刺激得潘淑仪浑身一颤,她下意识地就扭头看了过去,映入眼帘的是徐菁那张带着讽笑的冷脸。 “是你?”潘淑仪瞳孔大张。 徐菁轻嗤一声:“你很意外?” “你,你不是被抓起来了?”潘淑仪有些无措,这些日子躺在床上的宋敏还没有恢复,姚景晨也告诉了她徐菁真正的身份,不过却隐去了自己将她放走的那一幕。 既然姚家人全都知道徐菁是西蜀细作,毫无疑问,潘淑仪认为此刻的她不是被抓了就是已经丧生在刀剑之下,这会儿看到她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徐菁眸光闪了下,就讥诮笑道:“你想知道?” 看着潘淑仪眼里急切的目光,徐菁反而是放缓了速度不紧不慢地道:“是六郎放了我!” “不可能!”六郎和她说过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徐菁有诈,所以才将她看在了眼皮子底下,潘淑仪咬紧了牙根,暗道自己一定不能中了她挑拨离间的诡计,“我不信!六郎说过,他根本从来就没喜欢过你,他是堂堂姚家儿郎,怎么会将一个敌国细作放虎归山?” 徐菁冷嗤,将手里的匕首收了回来,嘴角的笑带着嘲讽:“你可真是可笑,居然去相信男人那张胡言乱语的嘴?” “你什么意思?”潘淑仪的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姚六郎是不是说他也喜欢你?”徐菁拿匕首轻轻地贴上了她娇嫩的脸颊,仿佛只要一个不小心,瞬间就能划出一道口子来,“你想知道他为何会放了我?我告诉你吧……”顿了下,笑容更深一分,“因为啊,我是霍书瑶的亲生妹妹,六郎的确是不爱我,那是因为他从始至终就只爱我姐姐一个人!” “不可能,不可能!”潘淑仪呆怔地摇着头不愿意相信,他明明说想要和她好好在一起的,如果他那么爱霍书瑶,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要给她希望? 徐菁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只觉得畅快无比。 潘淑仪吸了吸气,强装着镇定看向她:“你又为何要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为什么?徐菁自己也不懂,明明可以离开可以安全无虞地返回西蜀,可她心里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同为细作,霍书瑶能得到姚六郎的真心,自己得到的却是虚情假意。更不甘心同为后来者,潘淑仪能后来居上,她却要灰溜溜的退场! 徐菁笑了笑,答非所问道:“说起来,幸亏你有个好祖母,否则我想要单独见你一面还真是难呢!” 彼时,杏雨一惊,瞬间就明白了过来,老夫人这根本就不是想念小姐,她利用她将小姐骗了回来!杏雨气得双眼通红,也顾不上什么身份不身份的了,张口就骂道:“老夫人,您怎么能这么做?”说着就将自己气哭了:“小姐她可是您的新孙女啊,你怎么能帮着外人害她?”要是早知如此,便是要了她的性命她也不会劝潘淑仪回来看看。 周嬷嬷也抹了把泪,心里愧疚不已,弯着膝盖就对潘淑仪跪了下来,又指着徐菁道:“小姐,您别怪老夫人,都是在女人拿老夫人的性命威胁,老奴这才没办法的!” ☆、138 旧爱李清卓? 潘淑仪看向老夫人,老夫人又羞又愧,挪开了脸不敢与她对视。 彼时,杏雨见徐菁的目光没有落在这边,就慢腾腾地后退着步子想要悄悄出去喊人过来。好不容易到了门口,刚转过身准备将门打开,后颈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钝痛。 “杏雨——!”潘淑仪不由得后退几步,捂着嘴惊呼一声。 徐菁冷笑:“你还是管管你自己吧!” 说着便以相同的手法将老夫人和周嬷嬷都打晕了,自己则换上了一身丫鬟衣裳。 “跟我出去,你要是敢多说一句话,下一刻我就要了你的性命!”徐菁拿匕首抵在她的腰上胁迫着她一步一步往大门口走去。 “淑仪?”快到大门处,却正好与刚刚回来的潘礼撞了个正着。 徐菁双眸一紧,抵着潘淑仪的匕首更近了一分,隔着衣裳,潘淑仪甚至能感觉道那锐利的刀尖在自己腰上抵出了一个小漩涡,只消再用一分力就能直直地扎进自己的身体里。 潘礼憔悴了很多,两鬓已经有些斑白,看起来仿佛只几个月的时间便老了二十岁有余。看到潘淑仪的那一瞬他是惊喜不已同时也有些手足无措,双手下意识地捏上了衣袍,嘴角尽量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你这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没提前说一声?这是……要走了吗?” 潘淑仪下意识地侧目看了错后半步的徐菁一眼,果不其然,在她眼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警告。 潘淑仪不停地咬着唇瓣,忽而眸中一定,从袖子里掏出了刚刚回来时准备的那一沓银票,朝潘礼递了过去:“父亲,你拿着,这是女儿给你的,今儿有事要先回去了,下次再来看您!” 潘礼赶紧摆手,自己哪里还有脸拿女儿的东西?他也知道,没有娘家支撑的人在夫家少不得要受委屈,只恨自己没用,现在什么都帮不上她。一想起以前做的那些混账事,潘礼每每都夜不能寐,要去郭氏的牌位前哭上好一会儿。现在潘淑仪肯时不时回来看他他就已经很满足了,哪里敢再给她拖后腿? 潘淑仪一脸的坚持:“父亲,这是女儿的心意,您若是不收下,让我怎么放心?我在姚家很好,下次还要带烨儿回来看您呢,您要好好保重自己。” “哎!”潘礼眼角湿润,重重地点了点头。但是这时候心里又有些奇怪,总觉得潘淑仪说话的语气有些不对劲,有一种一股脑儿要将所有事情都交代了一样。 徐菁担心夜长梦多,就抬起头笑着劝道:“潘大人,这是少夫人的一点心意,您便收下吧,莫要让她担心了!” 潘礼看了徐菁一眼,觉得这丫头眼生得很,后来才想起来杏雨和飘雪都被遣回来嫁人了,这大约是姚家的丫鬟吧?有些迟疑地将手伸了出去,潘淑仪眼中一沉,将银票递给他的同时狠狠在他手上掐了一下。 潘礼眼中一愕,却见潘淑仪暗示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嫖向了后头的徐菁。心头陡然一跳,一个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淑仪难道是被人劫持了? 彼时,潘淑仪告辞离开,潘礼本能地侧过身子目送着她们。徐菁手上的那把匕首虽然隐在了手上拿着的披风里,但是行走间的寒光还是不期然地落到了他的眼中。 潘礼面色大变,又不敢叫出声,就怕徐菁狗急跳墙伤了潘淑仪。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后,他匆匆忙忙地就套了马车赶去了姚国公府。 姚景晨不在府里,彼时,姚景语刚好在梅香院陪周梓曈说话。 潘礼见了她就跟见了救星活菩萨一样,差点就给她跪下了:“小语,淑仪出事了,你赶紧去救救她吧!” 姚景语眼疾手快地上前将他弯了一半的身子扶了起来,面色清淡道:“有话慢慢说!” 潘礼这时候也就是个急得六神无主的普通父亲,他抬袖抹了把眼角的泪水,就长话短说的将自己看到的情景大致描述了一遍。 听完潘礼的话之后,姚景语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就是徐菁。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周梓曈,周梓曈略一思忖,斟酌着道:“这事还要让你父亲帮忙,只是最近朝堂上不安宁,他现在尚在宫中未归。”又扭头吩咐身边的锦月:“你去前头找一下管家,让他派个人去宫门处候着,老爷一出来,立马就请他回府。” 锦月颔首:“奴婢遵命!” “夫人,六爷回来了!”锦云一脸喜色地小跑了进来,差点与锦月撞了个正着。 姚景晨刚刚回府就听得等在二门处的锦云说潘礼过来了,原以为他是来看潘淑仪的,可后来听说人在梅香院,脚下步子就转了个方向随着锦云一起过来了。 听到潘淑仪可能是落到了徐菁手里,姚景晨是又气又悔,当下与姚景语一商量,便赶去了九城兵马司的衙门找姚景晏帮忙。姚景晨先头私自放走徐菁一事被姚行之一力压了下来,这会儿自然不能说是姚家的六少夫人被一个敌国细作劫持了,只能以国公府上有奴仆携款私逃的借口派人堵住了几个出城必经的城门。 徐菁晚了一步,看着城门口徘徊的那些身影,心下暗恼,不得已只得带着潘淑仪回了城里。 入了夜之后,街上慢慢安静了下来,徐菁带着潘淑仪行动多有不便,就悄悄进了一户不知名的人家,将人绑了个结实又塞了嘴巴丢在了柴房里。 彼时,她蹲下身子,拿匕首在潘淑仪脸上拍了拍:“你在这好好待着吧,要怪你就怪你那个丈夫太多情了,明明忘不了我姐姐却偏偏还要一个接一个的招惹。你放心,我会代替姐姐的位子,让一切都回到正轨上来的!届时,我自会同六郎一起来接你回去!” 潘淑仪发不出声音,这时候却拼命地挣扎了起来,两行清泪默默地从眼角滑了下来。 徐菁眼中一阵不耐,怕她闹出大动静直接拎着她的后领将她的脑袋往墙上接连撞了几下,一丝血迹从额角缓缓流下,掺杂在眼泪里,竟是苦涩盖过了腥甜。 彼时,潘淑仪还是有一丝意识的。 看着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徐菁勾了勾嘴角,瞳孔一缩,一股阴狠霎时间涌了上来,举起手中的匕首对着潘淑仪娇嫩的脸颊用力且缓慢地划了下来,力气之大、伤口之深,几乎是深可见骨。 潘淑仪哪里受过这种折磨,闷哼一声,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掉了下来,疼得身子不停地抽搐,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徐菁自小见惯了血腥,尤其现在又被嫉妒心蒙蔽了理智—— 她将带血的匕首扔在了一旁,又伸手拔下了潘淑仪头上的梅花簪,就很快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自潘淑仪被徐菁从潘家带走后,姚景晨不眠不休地带着人找了将近一天一夜,翌日天快亮的时候,他胡子拉碴满脸憔悴地回了国公府,思远堂里灯火通明,周梓曈和姚景语也是一夜没睡,见姚景晨回来,姚景语急忙起身:“人找到了吗?” 姚景晨有些无力地摇摇头,失魂落魄地垂着肩膀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垂首将脸埋在了曲起的双臂间。要是那时候他没有念及当初和霍书瑶的情分放走徐菁,今天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是他该死,都是他的错! 彼时,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婴儿啼哭声传了过来,照顾姚烨的两个奶娘是没办法了,只好将人抱了过来,一脸的为难:“夫人,奴婢该死,烨公子见不到少夫人,这都哭了快整整一夜了!” 姚烨自生下来后虽然一直是由奶娘喂奶,但大多数时间照顾他的事情潘淑仪都是亲力亲为,孩子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是最久的,早已习惯了她身上的气息。 周梓曈见姚烨哭得可怜,哪里还有功夫去谴责奶娘,赶紧将人抱了过来在怀里哄了起来。姚烨却一点都不给面子,依旧张着嘴大声嚎哭,连嗓音都渐渐有些嘶哑了。 “母亲,把孩子给我吧!”彼时,姚景晨起身,伸过双手将孩子接了过来。 算起来,自姚烨出生后,姚景晨虽然也喜欢他,但到底是个大男人,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照顾他。可是姚烨到了他怀里,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哭声就慢慢地歇了下来,只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扁起的小嘴还在一抽一抽的。 姚景晨紧绷的脸色有了丝毫缓和,就一瞬不瞬地看着儿子轻声哄着他入睡。 “爷,人,人来了!”彼时,柏木一阵风似的飞奔了进来。 姚景晨以为是潘淑仪找到了,赶紧就将已经熟睡的姚烨交到了奶娘手里,脚下生风地赶到了大门口。 “是你?淑仪呢?”看着一脸笑容站在门口的徐菁,姚景晨脸上的喜色瞬间垮塌,笑容凝在了嘴角,慢慢地,眸中几欲喷火,抬手就抽出了腰间的佩剑抵到了她的脖子上。 饶是徐菁对姚景晨的感情更多的是不甘心在其中,这会儿还是忍不住地心头一抽,狠狠地掐了下掌心,就弯着嘴角将贴着脖颈的冰凉剑刃慢慢推开:“六郎,好久不见了!” 姚景晨没空与她叙旧,只冷着脸,声音冰寒:“淑仪在哪?” 徐菁耸了耸肩,语笑嫣然地将那支梅花簪拿了出来。 姚景晨接了过来,紧紧地捏在手里,骨节都泛上了一层青白。这是前几日他上街的时候一时意动买下来的,想着自己还没送过潘淑仪礼物,回来后就悄悄地摆在了她的妆奁上。 虽然没有亲口和潘淑仪说清楚,但这几日看她每天都簪在头上,就知道她肯定是明白自己的。但没想到,这会儿却是落在了徐菁的手里…… 紧紧抿着唇,极力压抑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将拳头朝徐菁挥出去,只一字一句道:“她在哪?” 徐菁勾起了嘴角,不疾不缓道:“想要她回来也行,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姚景晨冷冷道。 徐菁上前几步,姚景晨不习惯与她贴的那么近,下意识地就要往后撤步子,徐菁却抬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踮起脚尖倾身上前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道:“将我纳做你的妾室!” “我看你是疯了!”姚景晨一脸厌恶地将人推倒在地上。 他自小不受母亲喜爱,稍微懂事一点知道了母亲是平妻,于是就将这一切归咎到了父亲不该同时拥有好几个女人身上。若是他只有一位夫人,若是他也是周梓曈生下来的,定然会是这个家中最得宠的幺子吧?所以,很早以前他就发过誓,他这一辈子只会娶一个女人,终其一生绝不纳妾。 姚景晨看着那张和霍书瑶极其相似的脸孔,一时间只觉得胃口倒尽,徐菁不配有这张脸,也不配做书瑶的妹妹! 徐菁跌坐在地上双手撑在了身后,却不急着起身,反而嘴角噙笑一脸挑衅的看着姚景晨。 “你最好快点告诉我她在哪!”姚景晨目眦欲裂,没有任何耐心再与她继续周旋下去。 徐菁讥诮一笑:“只要你将我纳做了妾室,我自然会同你一起去将她接回来!” 彼时,落后一些的姚景语将二人的对话全都听在耳里,她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道:“你这么做有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以为现在能逼得了六哥一时以后也能逼得了他一世?” 徐菁的眸子黯了下,但很快唇边便恢复了一丝看似凄凉的笑容:“这是我的事情,但我就是要一个妾室的身份!” 不能长久又怎样?只要姚六郎纳了她,这一生,他和潘淑仪之间都不可能再心无芥蒂地继续相处下去,就算人接回来了,也只能是貌合神离。得不到的东西就要毁掉,这是他们从小到大就接受的思想灌输,她既然得不到他的真心,那么潘淑仪也别想痛痛快快地和他过完一生!将他们两个之间的恩爱和谐狠狠撕裂,这不就是她的初衷么? 对于徐菁这种视死如归又什么都不在乎的人,饶是姚景语,一时间都想不到好法子,不能杀不能砍,毕竟潘淑仪的下落只有她知道,而他们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在云阳城里一家一家搜查…… 姚景晨抿唇不语,徐菁却慢慢撑着地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甚至是执着他的手放到了自己脸颊上,嫣然一笑:“六郎,你夫人是生是死,皆在你一念之间。要是去晚了,我可不能保证她会有什么事。” “你——!”姚景晨眯紧了眸子,眼中戾气尽显,一把将她的手甩开,就牢牢箍住了她细长的脖颈,“你再不说,信不信我杀了你?” “你杀啊!”姚景晨是真的下了狠力的,徐菁涨红了脸,呼吸已经有些不通畅,但还是笑着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几个字来。 姚景晨大手一缩,眼看着徐菁已经开始在翻白眼,涨红的脸渐渐转白,就在徐菁以为她的性命要终结与此了,姚景晨却手下一松,将人扔到了地上,背过身去,半晌才道:“我答应你,但你要是敢骗我的话,我保证会让你死的很惨!” “六哥!”姚景语急忙喝止。 姚景晨却抬手制止她接下来想要说的话:“七妹,在我看来,没什么比她的安危更重要。” 比起随时可能失去,他是什么都能妥协的。现在只恨自己当初不知珍惜,白白错失了那么多美好时光,如今想起来还是浑身发冷,若是他不答应徐菁的话,也许一辈子都没机会好好弥补那些遗憾了吧? 彼时,徐菁倒在地上捂着胸口不停地喘息咳嗽,咳到后来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但嘴角却依旧保持着那抹得意的笑…… 本来按着徐菁的意思,纳妾的时候,是要以娶妻礼三拜的,可姚景晨并未同意,只写了一张纳妾的文书盖上了印鉴,冷着脸递给她:“我这辈子只娶一个妻子!” 徐菁心中虽不忿,但也知道逼急了只会弄巧成拙,抿了抿唇,只能应下,但是却只在微妙的一瞬间,唇边又绽开了一抹笑容,挑着眉道:“六郎,礼数我便不与你计较了,但是我不想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妾室。” “你什么意思?”姚景晨一字一顿道。 徐菁不避不让地对上了那双充满了寒意的眸子,走上前试图去解他胸前的盘扣:“六郎,你知道的不是吗?” 姚景晨一把将她的手拂开,身子后撤几步:“你带我去找人吧!” 徐菁耸了耸肩,将自己的失望掩饰在了无谓中,只不过将那张纳妾文书却是实实在在地收好了放入袖中,想着一会儿找到了潘淑仪一定要第一时间甩到她的脸上。其实,她自己也清楚,一旦潘淑仪被找到后,就算姚景晨肯遵守诺言,姚家其他人也绝不可能容下她这个有异心的人。她虽然想求个长久,但也不是那等喜欢白日做梦的人,她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这就够了! 彼时,凭着昨晚的记忆,徐菁带着姚景晨和姚景语等人来到了昨晚匆忙将潘淑仪藏起来的宅子前。 “东华驿馆?”姚景晨抬头一看上头几个大字,豁然扭过头来,目光如刃,“你这是在糊弄我?” 驿馆是什么地方?尤其东华国皇帝只有这一个嫡子,太子李清卓生下来便是荣宠无限,这次前来南越,城外驻扎着三千精兵,驿馆里前前后后也带了两百多人,徐菁能悄无声息地将人藏进去? 徐菁头皮发麻,她也没想到昨晚趁黑随意找了间宅子竟然会摸到了驿馆里,但是昨晚她带着潘淑仪翻墙而进的时候确实是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她的记性一贯来很好,周围的建筑摆设都是一一记在脑中的,不会有错! 徐菁点点头,十分肯定道:“是这里!” 姚景语想了下,道:“六哥,咱们还是先派人进去递个消息吧,毕竟东华太子是咱们的客人,就这样带着人闯进去多有冒犯。” 姚景晨微微颔首,正要派人进去,李清卓身边的心腹赵凛却抢先一步出来:“姚六爷、姚七小姐,你们可是来找我家太子的?” 姚景语点头,微微一笑:“正是,烦请你通报一声。” 赵凛随即侧开身子,伸手请他们进去:“太子已经知道了,你们还请随我进去吧!” 既然要在李清卓的地盘上找人,自然不可能再说什么奴仆逃走了的话,姚景语左右权衡了一番,说的话便半真半假:“太子殿下,是因为我六嫂被歹人劫持了,国公府的人在这四周发现了踪迹,所以……” “所以,你们怀疑人被藏在了驿馆里?”李清卓不疾不徐地端起茶抿了口,话里听不出情绪。 姚景语只当他是误会了,赶紧解释道:“太子不要多想,我们知道这事和您没有关系。” 李清卓刚刚才来京城,之前和他们之间也并无往来,并且刚刚看徐菁的表情,似乎之前也并不知道这是东华驿馆,姚景语相信这事和他没有关系。 李清卓放下了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了姚景语好一会儿,半晌,才笑着道:“也罢,看在表弟的面子上,今日我就网开一面让你们进驿馆搜查。赵凛,你带着人引姚六爷进去。”顿了下,目光停留在姚景语身上:“至于姚七小姐,咱们便好好聊聊吧,我与宸王虽然是表兄弟,可对他了解并不多,这还想着多向你打听一些有关他的事情呢!” 姚景晨看向了姚景语,见她朝自己点头,便带着徐菁等人跟着赵凛后头进去搜查。 目送着他们离开,李清卓收回目光,转而对姚景语笑道:“七小姐请用茶吧,不用客气,再过不久,咱们也实打实的是一家人了。其实,当初听到宋珏要成亲的消息,我倒真的是十分惊讶。” 原本他父皇登位之后就想着要寻个机会与南越重归于好,以前再怎样疼爱李妍,毕竟斯人已逝,不可能为了她一人将整个国家摆在火上来烤。而这握手言和的最好一个方法,无异于是双方和亲,有了姻亲关系,双方也就更多了一重保障。 宋衍年岁已大,李璟心里属意的人选自然是宋珏,那个时候,就连人都选好了,只可惜却传来了宋珏不近女色的消息。李璟是个谨慎的人,没有一定的把握绝不会做这种有可能弄巧成拙的事情,所以一直按着自己没做任何动作。岂料不过短短两年的时间,竟就传来了他将要成亲的消息…… 想着到现在已经十八大龄却依然没有出嫁的堂妹李青璇,李清卓就不动声色地将姚景语打量了一遍,心里自动将两人比较了起来。 李青璇的长相承袭了李家人一贯来的妖娆艳丽,虽然比不上当年姑姑李妍那样风华绝世,但是在东华也是颇有美名,再加上她师承于书画大家董婉,也算得上是才貌双全了。 姚景语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长相尚可,但除此之外并不见太多闪光点,之前打听来有关她的消息也不是很多。只不过李清卓打心眼里就没有看轻她,既然能让宋珏刮目相待,自然有她独到的地方。 就在李清卓打量姚景语的同时,她也不着痕迹地将目光在对方身上过了一遍。李家人的相貌大多出色,而且之前曾听宋珏说过,李清卓虽然打从李璟一登基就得天独厚坐上了太子的位子,但是才能也不容小觑,是以姚景语对着他的时候也就多了分警惕—— 彼时,她端起茶盏礼貌性地啜了口,并未去接他的话。在不知道宋珏对这个所谓外家是什么态度的时候,她什么都不好说。 李清卓笑了笑,将她的防备都看在了眼里,原想着旁敲侧击地和她说一下有关李青璇的事情,但是后来想想还是作罢。人家都快要成亲了,总不好在这时候来添堵,横竖宋珏回头是要去一趟东华国的,到时候再说吧! 若是宋珏要与他们联手,自然就要拿出诚意来,联姻大约是不可避免的,李青璇从一开始就是父皇为宋珏挑中的人选,如今拖到了这个年纪,于情于理,这个人他们都是要送给宋珏的。 收回思绪,见姚景语防备得厉害,李清卓就将话题岔了开来,两人随意聊起了东华和南越两国的风土人情。 而姚景晨这边,徐菁领着他们径直就去了后头的柴房里。可是打开来一看,里头却空无一人,甚至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这不可能!”徐菁陡然瞪大了双眼,惊慌失措地跑了进去。但是柴房就那么大,站在门口就能一眼看全,根本就没有藏人的地方。 徐菁焦急得连柴草堆都翻了,甚至神经兮兮地跑到昨晚她抓着潘淑仪的头发往墙上撞的地方贴了上去仔细地去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就好像昨晚发生的一切就是她自己的一场梦。 “不可能,这不可能……”徐菁跌坐在地上,双唇微张。 “人呢?”姚景晨一把上前弯下身揪住了她的衣襟将人带了起来。 “我,我不知道……”徐菁目光有些呆滞,潘淑仪到底去哪了?她受了伤,又是一介弱质女流,绝不可能自己离开的! 眼里倏地闪起一抹亮光,抬手一指:“是他们,肯定是他们把人藏起来了!” 被无端指责的赵凛双手抱着剑放在胸前,面无表情道:“姑娘说话注意些才好,若不是你们带着人来,我们根本就不知道这驿馆里头还有外人,又岂会藏人?” “我……”徐菁语塞,却一时找不到借口,只能慌慌张张地抓住了姚景晨的衣袖,极力解释,“六郎,你相信我,我真的把她藏在这里的。” 姚景晨一把推开她,然则冷静下来,对她的话还是有几分相信的。若不是来过这里,她不会对路线这么熟悉,直接就带着他们来了柴房。而东华这边,确实也有可疑。 姚景晨看着赵凛,眸色渐深,斟酌半晌,肃然问道:“听闻驿馆的守卫一向严谨,不知道昨晚内人是怎么被她挟持着进来的?”若徐菁没有撒谎的话,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是李清卓手下的人故意放水,但他为何要这么做,姚景晨现在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赵凛脸色变都未变,只唇瓣张合道:“昨晚是我亲自带人巡逻的,若是有人闯进来,我们肯定会知道。既然没发现……”看了徐菁一眼,冷嗤道:“自然就是这位姑娘在说谎了!” “我没有!”徐菁矢口否认。 赵凛冷哼一声:“事实如何,你自己清楚!”又瞥了姚景晨一眼,下巴微抬,目光有些傲气:“姚六爷,有些话原本我这个做奴才的不该说。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们太子殿下也是一国储君,是你们南越的座上宾。要是让你们的皇帝陛下知道你为了两个女人在此对我们如此不敬,只怕就算你是他的亲外甥也讨不到什么好吧?” 姚景晨眼中一紧,又看了眼徐菁,她的身份特殊,若是姚家和她扯上了什么关系,定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赵大人,多有得罪,我们这就告辞了!”姚景晨拱了个拳,便带着人转身离开。 徐菁匆忙追了上去,却没注意到转身的瞬间袖中一张仔细叠放的纸飘了下来…… 赵凛眯了眯眼,几乎不加思索地走上前弯身将那张纸捡了起来,也没看,只想着回头交给李清卓。 姚景晨和姚景语没找到人,眼下的情况即便有所怀疑也不可能在驿馆里大肆搜查。但是临走的时候,姚景晨还是多留了个心眼,派了两个身手出色的侍卫在驿馆外头暗中监视,注意着驿馆的一举一动。若是人真的在李清卓手里,他早晚会露出马脚来的! 确定姚家人离开了之后,赵凛这才一脸困惑地去后头房间里找李清卓。 彼时,他们随行带来的江大夫刚刚从房间里头出来,拱拳朝李清卓禀道:“殿下,那位姑娘没有性命危险,只是脑子磕了,惟恐会有什么后遗症,这还要等她醒过来后再看看。比较麻烦的是脸上的那道伤,伤口太深了些,留下疤痕恐怕是肯定的了。” 李清卓拧眉沉默了一会儿,半晌,开口道:“本宫记得,母后手里有玉容露,到时候讨一些来,定然会有些效果的。” 江大夫颔首:“若是有玉容露的话回头疤痕定然会淡一些下去,到时候再养个几年慢慢恢复过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清卓冲他点头:“你先下去吧,回头有事再过来。” 江大夫离开后,赵凛上前,朝房间里瞟了一眼,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太子,您为何不让他们将人带走?” 不管怎么说,这女人是姚家的六少夫人,是姚六郎的妻子,他们太子将人偷偷藏了起来这算是怎么回事? 李清卓看了他一眼,并未正面回应,只道:“本宫自有打算。对了,之前让你去查姚六郎这些年的事情你查的怎么样了?” 赵凛微微颔首:“启禀殿下,姚六郎此人和他几个兄长比起来可谓是天差地别,前些年惯爱逗猫走狗,而且听说还曾和一个妓子打得异常火热。后来,只听说那个妓子死了,具体内情并不清楚。这一年来倒是收敛了不少,现在在外头准备与人合伙做些生意,姚国公大约也不怎么管他了。至于现在的这位六少夫人,是七小姐养父的女儿,后来家中母丧,便随七小姐住在了国公府里,当时嫁得也很突然很仓促……” 至于里头的内情,赵凛虽然没有打听到,但是猜也能猜到一些,无非是两个人之间出了些什么事情。 李清卓藏在袖里的双手紧紧攥握成拳,从衣袖里露出来的一角看去,还能看到他泛着青白的骨节—— 原来,当年那一别之后,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赵凛忽然想起了什么,就将刚刚捡到的那张纸递了上去:“殿下,这是从刚刚跟在姚六郎后头的那个女人身上掉下来的。” 李清卓敛了思绪,伸手接了过来,只是看上去的时候面色却越发地黑沉。后来,怒到极致的时候,却是缓慢而又绵长地从胸中呼出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你先退下吧!” “殿下,姚家那边……”赵凛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妥,他们这趟前来是为了和南越修好的,要是到时候让人发现他们将姚家的少夫人藏了起来岂不是有十张嘴都说不清了? 李清卓打断他的话,面上已经隐隐露出了不耐:“行了,这事本宫自有计较。至于驿馆这边,平日里怎样现在还怎样,莫要让人看出了端倪来。” 赵凛还想说些什么,李清卓却是紧紧地攥着那张纸进了房间。 彼时,潘淑仪还在昏迷中,李清卓坐在床沿上,静静地看着她,抬手轻轻地触上了她脸上的拿到伤口,眼中隐隐流出了些愧色。 昨晚有人闯进来的时候是他下令将计就计看看来人到底是玩什么把戏,若是一早便知道在柴房里被伤害的那个女人是她的话,他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139 宋珏悔婚? 李清卓不由自主地就回想起了当年和这个小姑娘初识时候的场景。 虽然他一直独得父皇的宠爱,自己的能力也足够保住太子的位子,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的那些兄弟对储君之位的觊觎,对他的恶意。 当时他带着手下幕僚在青州城附近察看海运,一时不察遇了伏击。后来也许是缘分,伤重落单的他摸索进了守备府后院的一间杂物房里躲了起来。 说来那时的潘淑仪也就十一二岁左右吧,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圆嘟嘟的十分可爱,不像现在瘦削得连下巴都尖了。那些日子他躲在潘家时常也能见到她的身影,她和自己那些娇生惯养被宠坏了的妹妹们其实没有太大差别,脾气不怎么样为人也有些骄纵,但是有一份难得的善良。 彼时,他和手下失联,留了记号等着他们来寻人。一时间,只能白日躲在杂物间里,晚上偷偷出来去厨房寻点东西来吃。 就这样接连好几天都没出什么问题,谁知后来竟会碰到了带着两个丫鬟偷偷溜来厨房的潘淑仪。 他记得那时候她和两个丫头的对话大约是说大姐因为悄悄溜出去玩被母亲逮了个正着晚上被罚不准吃饭,她要过来找些吃的给她送去。那时候,李清卓刚好被堵在了厨房里也出不去,就躲到了灶台后头。 听着她说的话,他就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小姑娘一定不知道刚刚她那位大姐已经偷偷来过一趟了,而且还拿走了不少吃的东西,人家可没傻傻地饿着自己。 许是那晚太安静,明明很低的声音,还是隐隐约约地飘进了潘淑仪的耳朵里。 “是谁在那里?”潘淑仪带着两个小丫头探头探脑地走了过来。 彼时,李清卓屏住呼吸,最后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潘淑仪没有惊叫出声,她的两个小丫头却是吓得不轻。 “你,你是谁?躲在这里做什么?”其中一个大着胆子装模作样地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上前质问。 另一个胆子小些的就躲在潘淑仪身边一面偷偷拿余光瞟他一面扯着潘淑仪的袖子小声道:“小姐,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咱们去前面喊人吧!” 那时候,李清卓站直身子从灶台后头闪身出来,一瞬不瞬地盯着潘淑仪,心里已经在计量着如果这个时候他把这三个小丫头打晕的话,后头会有些什么后果。说实话,那个时候他自己都不能保证是手下人先找到他还是那些要刺杀的人先找到,守备府无疑是一个极好的避身之所。 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看了好一会儿,就在李清卓准备动手的时候,潘淑仪骨溜溜的眼珠子一转,支着下巴小大人的样子问道:“你是来找东西吃的吗?” 李清卓已经抬起的手顿住,看着她清澈的眼神,最后手慢慢地垂了下去,鬼使神差地就点了点头。 潘淑仪粲然一笑,转过身将后头小丫鬟手里端着的两个大鸡腿拿了过来给他:“给你!” 李清卓接了过来,眼眸垂下,看着碗里那两个大鸡腿,不知为何,心情有些复杂。一想到自己居然落魄到偷东西吃被人发现,然后还被个小姑娘施舍,他心里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潘淑仪则笑眯眯地道:“我要回去睡觉了!” 说着也不等他开口,就带着两个小丫头溜之大吉。 李清卓不放心,悄悄跟了上去,将身子掩在夜色里听那主仆三人的谈话。 “小姐,您刚刚为何不让奴婢去喊人呀?”是那胆小的丫头先开的口。 潘淑仪在她额间弹了一指:“你傻呀!他一个身强体壮的大男人,要是咱们去喊人,万一他狗急跳墙对咱们下手怎么办?” 那丫头双手捧着额头低呼了一声,却笑得十分开心:“小姐真聪明!” 另一个丫头道:“那咱们现在去喊人过来把他抓起来吧?” 潘淑仪的脚步停了下来,似乎是在考虑,好一会儿之后才摆摆手:“算了算了,大概是哪里溜进来的小乞丐吧?人家不过就是偷点东西吃吃,咱们家又不是没有,犯不着小题大做。”又伸手打了个哈欠:“我困了,咱们快回去吧!” 后头李清卓停下了步子,看着那三个小人离开的身影,不由得好笑,他堂堂东华国的太子居然被人当成了小乞丐?那姑娘说聪明其实也不然,她也不想想,就算这守备府的守卫不算太森严,但也不是什么小乞丐就能随便闯进来的吧? 后来没两天他的手下人就找了过来,回国后,他身边事情不少,跟在父皇后头学习治国之道,忙着巩固自己的权势,渐渐地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刻骨铭心的爱情,原本就是小儿女才会有的情怀,于他这种心怀天下的人来说,其实是不大现实的。 即便彼时的潘淑仪已经渐渐抽条开始长成大姑娘,可要说那时候已经十九岁的他会对才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产生什么别样的感情其实也是让人不大相信的。可是却也奇怪,这些年没有见到的时候他一直都没再想起这件事,但昨晚进了柴房,哪怕她的脸上受了那么重的伤,哪怕这些年她的圆脸早已削瘦下来棱角分明,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也是到了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这些年他骨子里偏好双眼有神脑子机灵但却没什么心机的姑娘不是没有原因的。 再回想起当年那晚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就想笑出声来。 他虽然不沉迷美色,但作为东华未来的一国之主,也为了开枝散叶巩固储君之位,他身边早已有了正妃侧妃,也有几个红袖添香的丫鬟妾室,或是宫里赏下来的或是手下官员送的。可是在她们面前,他始终只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始终是俯视着她们,再没人敢双眼平视地与他说真话,敢随意撒谎骗他。 心里默叹了一声,抛开别的不说,怎么讲潘家当年也算对他有一饭之恩,即便就为了这个,潘淑仪既然过得不好,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姚景晨若是能护住她,就不会有乱七八糟的女人能靠近她身边,她也不会被弄成现在这副模样,尤其是—— 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纳妾文书,李清卓不由得冷笑,接下来的事情他不会自作主张,但也不会瞒着潘淑仪,一切但凭她自己来决定! 潘淑仪幽幽转醒的时候只隐隐看到斜对着床的书桌后头坐了一个正在低头奋笔疾书的身影,她努力睁大了眼睛,正好对上男人抬起头时一双染满了笑意的双眼。 “你醒了?”李清卓笑着走了过来。 潘淑仪刚刚动了下身子,脸上就传来了一阵刺疼,就连头都还有些晕晕的。 李清卓见状赶忙上前将她的肩膀按住,柔声道:“别乱动!” 潘淑仪耳边一阵嗡鸣,只看得到他的唇瓣一张一合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心头陡然一跳,极力压抑着嗓音道:“你,你在说话?” 李清卓面色微变,陡然间也沉肃了起来:“你听不到我的声音?” 周围还是一片安静,除了那令她头疼欲裂的嗡鸣声再听不到其他。 “来人,快去把江大夫喊过来!”李清卓扭头朝外面大喊,又转过身替她将被角掖好,悉心安慰道,“你别担心,先前你撞到了头,或许只是因为刚刚醒来,会好的!” 潘淑仪面上难掩担忧之色,没有再说话,只是勉强冲他弯了弯嘴角。 其实要说起来,眼前这个人潘淑仪根本没有印象,但现在的她颇有些万念俱灰的感觉。脸上的刺痛明晃晃地提醒着她昏迷之前发生过的事情,即便不用镜子,她也知道现在的自己肯定很难看很难看。事情还能坏到哪里去呢?就算这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这会儿她也没有心情去追问了。 江大夫也算是个医术精湛的,否则也不可能留在李清卓身边。他替潘淑仪诊过脉之后,却也只是站起身朝李清卓幽幽叹了口气然后摇头:“太子殿下,这姑娘的耳朵本身并未受到什么损伤,至于听不见声音,许是因为脑子里有血块。” “那能去掉吗?”李清卓越过他朝身后的潘淑仪看了一眼。 江大夫道:“请殿下恕臣无能,倒是曾在书上看过有破颅之术,只是据了解当今天下无人能有这本事。” 破颅之术?李清卓听着都觉得背后一层冷汗,当下就将这个法子给否决了。 江大夫又道:“不过血块也有可能自己消失,端看姑娘自己的造化。” 李清卓的心情并未缓和,只是有些烦躁地摆摆手:“你先下去吧!” “我的耳朵是不是好不了了?”潘淑仪被扶了起来靠坐在床上,面色却格外地平静。 李清卓抿着唇半晌没有说话,忽然转过身朝书桌走去。 潘淑仪自嘲一笑,也是,就算他说了她也听不到。 李清卓取来纸笔,认认真真地写道:“我写你说!” 潘淑仪有些怔愣,随即点了点头。 李清卓弯起了嘴角,他的长相虽然俊美,但并没有像李家女人那样透着一股妖气,笑起来颇有些月朗风清的感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字体大气不失隽永,一笔一划皆是劲道。 “大夫说你的脑子里是有血块,以后消掉了就能听到声音了。还有你的脸,伤口虽然有些深,但只要用心调理,平日吃的东西再注意一些,以后伤痕也会淡下去的。”李清卓想了下,还是如实和她说了病情,但都是往好的方面去说。 自己的身子自己多少还是有些数的,但潘淑仪也不戳破他,只弯了下嘴角,打量他的目光透着些不解:“你是谁?怎么会救了我?”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落到了徐菁手里,还被她不知关到了哪里的。 李清卓又微微垂首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地写了起来,潘淑仪不由得惊讶,脑海里也渐渐回笼起了他说的那晚,只是,无论怎么费尽脑力去想,她脑中始终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却再想不起来具体的场景了,更遑论当年被她当做了小乞丐的那张脸。 “原来你是东华国的太子。”虽然想不起来,但潘淑仪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看来背后果然是不能随便议论人的,这也幸亏李清卓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 “你想回姚家吗?”李清卓话锋一转,却一言中的。其实,若潘淑仪对姚家对姚六郎没有任何抵触的话,她醒过来的这段时间不可能一句都没提。 潘淑仪面色陡的一白,沉默了下来,此时的姚家于她而言无异于是龙潭虎穴,而姚六郎就是洪水猛兽。一旦回去,一旦见到他,她就会想起自己是彻头彻尾被人玩弄了,姚六郎可以一辈子不喜欢她一辈子对她冷眼相待,至少还让她有所期待。但是他不能在给了自己希望之后又硬生生地一拳砸了个粉碎,她也是人,她也会痛的! 见潘淑仪不说话,李清卓眸色一凛,咬了咬牙一狠心就将那张纳妾文书拿了出来。 潘淑仪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过来仔细地看了起来—— 手上渐渐颤抖,骨节上凸起的青白十分显眼,眼泪不受控制地就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你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潘淑仪扭过头来看他,声音有些嘶哑,微微仰着下巴,倔强地想将眼眶里剩下的泪水全都逼回去。 李清卓有那么一瞬间避开了她看过来的视线,他承认,这个时候他的确很卑鄙而且是有趁人之危的想法。他不敢保证这辈子只有她一个女人,因为他是未来的帝王,还有很多身不由己,但是,只要他还活着,他就有那个能力能护住她,不会像姚六郎一样让别的女人伤害她! “那个女人现在做了他的妾室,你确定,你要与她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吗?”李清卓在纸上写道,杀伤力丝毫不逊于亲口说出来。他知道她心情不好,她能质问他能对他发脾气,他反而高兴,因为这表示她对他并没有十分防备。 “我不知道……”潘淑仪嗓中一噎,顿时失去了质问的力气,眼中尽是迷茫,垂首抱着自己的膝盖喃喃摇头,“可是我还有烨儿,我不能离开他……” 她舍不得儿子,但是又不想回去,固然徐菁是一个原因,更因为现在的她脸毁了耳朵也聋了,她在姚景晨面前会更加地自卑,她不想让他看到她这个样子。 李清卓眸光黯了下,双手渐渐拢起,倒是把她的儿子给忘了。 “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先想想。”潘淑仪忽然开口下了逐客令。 李清卓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忽然想起来现在她什么都听不到,最后微微垂着眸子挺身走了出去。 站在门口,脚步忽然顿住,转过来目光幽幽深深地朝房里看了一眼,瞳孔不断地紧缩。既然她犹豫不决,那就让他来帮她下定决心吧! 另一边,徐菁一路战战兢兢地跟在姚景晨和姚景语后头,这一路上,姚景晨都没说话,但正是这般安静,才让她越发地有一种风雨欲来之势。她不后悔做过的事情也不怕死,他们这种人,生下来就注定是一只脚迈进了鬼门关的,她只可惜若是她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却毫无回报,那又算是怎么回事? 彼时,姚景语一边走一边细细思量:“东华太子那边……要不要我帮你去和宋珏说一声?好歹他们是表兄弟,李清卓总会给他面子的。” 姚景晨面上似笼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薄雾,泛着冰冷的凉气且难以窥探其内心本质,脚下步子豁然停住,慢慢地扭过头去,如锋刃般的目光一毫不差地落在了徐菁身上。 一直与他们保持几步距离的徐菁如芒在背,可是这个时候自身的骄傲不允许她在姚景晨跟前低头,挺直了背脊,强迫自己迎上了他的视线。 两人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相互对视,最后,还是徐菁败下阵来,僵硬地扯了下嘴角:“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将人藏在了那里,现在人不见了,不关我的事!” 姚景晨气极反笑,盯着她,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了话:“徐菁,我说过,你敢骗我,我会让你不得好死!” 徐菁嘴角那一丝勉强的笑瞬间凝固,曲在身侧的手指如痉挛般弯了下,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她以为姚景晨会有下一步动作时,柏木策着马飞奔而来,待到几人跟前时,直接翻身下来单膝一跪,声音听起来还有些哽咽:“爷,找到少夫人了!” 彼时,姚景语怎么也没想到柏木所说的找到了人会有另一番意思,就如她怎么都不会想到潘淑仪年纪轻轻的就那么去了,甚至只剩下了一具焦尸。 人是在与东华驿馆相反的方向一间废宅里找到的,不知何故失了火,潘淑仪全身被缚,等于是活活被烧死了。 看到那具焦尸还有从火场里捡回来尚未融掉的首饰时,姚景语依然不愿意相信那是她,可是仵作却一口将她尚存的一丝希望打碎,身形极为相似,而且也是刚刚生过孩子不久的。 “七妹,这都是命,六弟妹往生了!”大嫂江氏抹着泪过来劝她。 姚景语紧紧地咬着唇瓣,任由泪水肆意横流。 前不久她们才刚刚聊过天,她满脸欣喜地告诉她六哥现在对她好多了,而且娇娇羞羞地摸上了头上的簪子,说是六哥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她不相信,昔日里那个活得明烈灿烂如骄阳现在又将要苦尽甘来的女子会突然就这么去了! “你们都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陪陪她和她说说话。”姚景晨面色平静地道。 二嫂王氏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六弟!”这是疯了不成? 姚景语拉住她的胳膊:“让六哥留下来吧!”就算淑仪的死间接和他脱不掉关系,可她知道,她心里一直就盼着这么一个姚景晨能和颜悦色同她说话的机会。 等人散去,姚景晨就在尸身摆放的地方背靠着堂里的柱子单腿曲起坐在了地上,他其实知道潘淑仪是个爱美的人,肯定不想让他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就替她盖上了白布,隔着一层视线双目放空地与她说话。 “说起来,我们做了这么久的夫妻,好像从来都没有好好说过话。”姚景晨弯起了嘴角,轻声道。 在成亲前,我们仅有的两次接触都是在你最狼狈的时候我出手相救,若是那时候能预料到今天的这一切,我情愿救你的那个人从来就不是我。如果你没有遇到我,也就不会吃这么多的苦,或许就能找到一个真正待你好也值得你对他好的人。 那天的错误……其实说起来也不算是错误,因为后来有时候想起来我还会觉得庆幸,庆幸那时候你成为了我的人,否则我就要错过这世上最值得珍惜的人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对你有了感情,许是看到你拼死也要将我们的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又或者是更早以前,只是我太愚蠢一直都没有察觉又或者说是打心底不愿意承认……你一定认为我自私吧?一边对你冷脸相待一边却又卑鄙地享受你对我的好。 之所以转不过弯来,是因为觉得自己太懦弱太渺小,当时救不了书瑶后来连自己的亲事都不能随心所欲,明明你也是受害者,明明如果没有你的话或许我现在早就不在人世了,可我还是将所有的错全都归到了你的身上,就好像只要你过得不好于我来说就等同于坚守住了自己心底那一份微不足道的感情一样。 姚景晨说着,两行热泪就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抬手握住了那已经僵硬的躯体:“对不起,淑仪,我不应该看你好欺负就那样对你的!”你一定是没有原谅我,否则怎么会连个弥补的机会都不肯给我呢? 姚景晨哽咽着忽然就说不下去了,现在再多道貌岸然的话说出来,别说是泉下的潘淑仪,或许就连他自己都未必相信。一时间,姚景晨只觉得心灰意冷,抬眼望向了空旷的屋外,天色灰蒙,骄阳被乌云所笼,大地一片苍茫萧瑟之感。 潘淑仪的尸体是三天后火化的,姚景晨一力坚持,死后没有举行任何仪式,牌位进了姚家宗祠的翌日一早姚景晨就抱着她的骨灰坛离开了,只留下寥寥几字希望家里人能好好照顾姚烨。姚行之和姚家几兄弟派了人出去寻,却没能找到半点踪迹。 “宋珏,我心情不好!”彼时,姚景语靠在宋珏的肩头,眼睛还有些红红的。 这番折腾下来,离得他们大婚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了,可她却没了一点儿心情。姚景晨就这么离开了,就连罪魁祸首徐菁他都没气力亲自去动手了,只将人交到了他们手里,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想起这几日姚烨整天整夜只要醒过来哭得撕心裂肺的,姚景语就悲从中来:“李清卓那边,真的什么都没发现吗?” 姚景语一直存着一丝侥幸的,虽然徐菁的话不可信,可万一她真的没有撒谎呢?如果她真的是将人藏在了东华驿馆里,会不会废宅里死的那个根本就不是潘淑仪? 可后来她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很荒唐,李清卓和潘淑仪素不相识,淑仪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李清卓堂堂一国太子怎么会如此大费周章来布一个局? 宋珏沉默了半晌,原本轻搂着她腰肢的手轻轻拍上了她的背,低声道:“李清卓是个冷静自持的人,别说他和潘淑仪从来都没有扯上过什么关系,就算他们真的有什么,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冒险做这种事的。” 然而,这个时候姚景语和宋珏没有想到李清卓和潘淑仪这两个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居然会在多年前有一段渊源,宋珏也忽略了就算是再冷静的男人遇到某个特定的女人时,也会有不冷静的时候,一如姚景语之于他。 “对了,徐菁你是怎么打算的?”姚景语抬起身子看着他,提起这个人的时候还有点恨得牙痒痒的,要不是她,根本就不会有今天这么多事。 宋珏侧目看过来,有些漫不经心道:“这事交给我来吧!” 徐菁根本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但她的主子薛延旭可是和他有大仇的,这个女人就当做是他提前送他的一份大礼吧! 许是因为这些日子为了姚景晨的事情太过操劳了,宋珏送姚景语回府的时候,将要下马车之际,她眼前一花,鼻血再次不受控制地留了下来。这次情况有些凶猛,幸好宋珏先一步下了马车,又眼疾手快大步跨上前将她抱在了怀里。 事急从权,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宋珏打横抱着她快速一面快速往锦澜院奔去,一面道:“快去把大夫喊过来!” “我没事!”姚景语仰着头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什么没事呀?”妙菱挤了帕子过来嘴里还在小声嘀咕,“这都好几次了!” 好几次了?宋珏手上一紧,这个时候也没心情去责问她为何这种事情都不告诉自己,但是待府医诊治后又一口一个上火不碍事之后宋珏就怒了,一把提起他的衣襟硬生生地将人扯着双脚离地:“你这庸医,到底会不会看病?” 府医哪见过这种阵仗?又上了年纪,被宋珏这般凶神恶煞地一吓,脖子快喘不过气来,差点就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你快把人放下!”姚景语急急忙忙地捂着鼻子走了过来,这会儿血倒是止住了,只是说话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有气无力的。 宋珏侧目看了她一眼,又转回来森冷着眸子盯着府医,府医头皮直发麻,最后被他放下来后一溜烟的就提了药箱跑得跟兔子一样快。 “我真的没事不信你看……”姚景语为了让他放心,就摊开双臂转了个圈。 宋珏赶紧搂住她的腰将人抱住,佯怒着在她嘴唇上咬了口:“行了,小祖宗,你想吓死本王是不是?” 虽然面上与她打着笑脸,但心头的那根弦一直绷着没有丝毫放松。 离开姚家后,面色迅速紧绷了起来,隔着车帘冷声吩咐:“去宁安侯府。” 自从孙文婧的事情之后,宋珏倒是一直没亲自见过赵楠,只每月定时从他这里来拿金玉丹。前些时候,燕青禀报说赵老夫人的身子越发不好了,极有可能就是这些日子的事了。没有赵老夫人这个把柄在手上,宋珏清楚,他和赵楠已经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 赵楠的亲生父母以及宁安侯府的诸多亲眷都是死在了宋衍手里,皆是因为当初赵侧妃撞破了他和李妍的事情。他不能明面上对赵家做什么事情,但暗地里多过分的都有。算起来,宁安侯夫人也就是赵楠的母亲当初与李妍关系还不错,算得上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但宋衍派人下杀手的时候也没有丝毫犹豫,更有甚者,赵楠的腿也是出自他的手笔。 他重生一世,知道赵楠是炼毒天才,是以承诺他有朝一日会给他亲自报仇的机会。而这些年,他们一个中了寒毒一个不良于行,倒也算是同病相怜,合作起来也不错。若是没有孙文婧的事情,很可能他们还真的能一直亲密无间地合作下去。 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赵楠既然不为他所用,那便不要怪他心狠了! 沉思之际,马车已经停在了宁安侯府的门口,宋珏抬头望了眼那块已经有些掉漆的牌匾,嘴角微抿,举步走了进去。 赵楠仿佛早就料到宋珏会来找他一样,自从孙文婧离开后他几乎可以说是不修边幅,整日里除了帮宋珏炼制金玉丹再不管其他的事情,今日倒是破天荒的仔细装扮了一番。其实,赵楠并不难看,也算得上是中上之姿,只不过常年与毒物接触,肤色阴暗,浑身上下皆散发着一股沉甸甸的死气。 彼时,赵楠换上一袭天青色的碧水长袍,许是服了药的缘故,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已经在后头的园子里摆好了酒,就等着宋珏的到来。 “你早就料到本王会来?”宋珏面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直接一撩袍子坐到了他的对面。 赵楠举杯:“王爷,属下最后敬您一杯,这杯酒过后,往日里你我之间的承诺烟消云散再不作数!” 虽然这些年赵楠暗中帮宋珏炼制了不少毒药,但他清楚,宋珏其实并没有占他多少便宜。若是没有宋珏罩着,宁安侯府这些年顶着一个空壳子只怕连普通的生计都维持不了,更遑论丫鬟奴仆前呼后拥了。 但一码归一码,孙文婧的事情他咽不下这口气,宋珏做得太绝情了,他哪怕是给他们留一丝余地给孙文婧留一丁点颜面,事情也不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还有小妹赵湘湘的事情,姚四郎薄情寡义,这笔账,他自然也要算到他的亲妹妹姚景语头上。 宋珏看着他的眼睛,却并没有喝他敬的这杯酒,而是直接开门见山地冷声道:“小语是否中毒了?” 姚景语的症状不对劲,宋珏前思后想,若是一般的大夫诊不出来,这毒大约是和赵楠脱不了关系。 赵楠弯了弯唇,将手中的酒杯放到了石桌上,慢条斯理地开口:“原来王爷已经知道了。不过说起来,这件事你其实也有脱不掉的责任。” 想给姚景语下毒并非易事,那种毒名为百花殇,在体内能潜伏好一段时间才会发作,通常毒素开始在体内蔓延的时候,外在症状便是隔一段时间就会开始流鼻血,而且情况一次比一次严重,到了后期的时候还会头晕眼花,直到整个人昏睡七七四十九日然后再睡梦中死去,最关键的是,人死的时候,会七窍流血,模样绝对算不上好看。 这毒药虽然是他提供的,但是真正下毒的人却是凌仙儿。至于这毒,便是掺在了当初为姚景语解了脸上那块红色印记的解药里。鬼医和毒娘子当时在他手里,凌仙儿除了听他的吩咐再无别的法子。至于帮姚景语解掉脸上那块红色印记的药,自然也是出自他的手。 可不是宋珏的责任么?若是他没有私心,若是他一早便从他手里拿了解药解了姚景语脸上的毒,又岂会给他可趁之机? 原本下这药是为了以防万一以后能帮孙文婧一把,可现在人都不在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彼时,赵楠不避不让地迎着宋珏的视线,这是此生唯一一次,他能如此闲庭释然地与宋珏面对面地说话。往常因为孙文婧,他在面对宋珏的时候,除了歆羡更多的便是自卑。原来高人一等的感觉如此畅快! “把解药拿出来!”宋珏冷着脸,宛如化不开的千年雪山一样,放在膝上的双手已经隐隐鼓起了青筋。 赵楠展唇一笑,挑着眉带了些挑衅的意味:“王爷求人的时候难道都不会说些好听的话?” “你想听?”宋珏冷笑着反讽,又道,“赵楠,你若有什么条件最好现在便说出来,否则本王不能保证以后你还会有开口的机会。” 赵楠笑出了声,果然,宋珏就是宋珏,即便是被他掣肘,也分毫不肯低下他那颗昂贵的头颅。可他总要让他知道,就算渺小卑微如他,也是有血性的!宋珏将姚景语捧若至宝,孙文婧又何尝不是她打心里疼惜着的人? 后来,谁也不知道他们两人谈了些什么,只两日后宁安侯府的赵老夫人突然过世,当天夜里,一场大火烧红了半边天,整个宁安侯府都化为了灰烬,据说宁安侯赵楠也是丧生在火海里了。 “王爷,要不要派人仔细查查?”燕白问道,赵楠就这么死了多少有些蹊跷。 宋珏微微拧眉:“不用,先不管他,将本王吩咐你们的那个人下落找到。” 燕白颔首。 半个月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姚景语和宋珏大婚这日。 彼时,姚景语的闺房里一片喜庆,请来的全福夫人正是秦雨柔的母亲秦夫人,公婆健在,儿女双全,夫妻和睦,算是京城里难得的有福之人了。 铜镜里,她看着自己那张上了妆之后增色不少的精致脸庞,忍不住勾了勾唇,秦夫人便笑道:“这般好颜色,到时候可要叫宸王殿下疼进心里了!” 其实某个方面说起来,姚景语其实算是脸皮比较厚的,她就认为宋珏疼她本来就是应该的事情,没什么值得说道的。但见秦夫人眼底带上了些戏谑的笑意,这才想起自己今日是新嫁娘,好歹也应该装装样子的,于是便低下头做一副羞涩不已状。 见状,新房里几位嫂子就跟着一起打趣了起来。 这个姚景语是有些庆幸的,幸亏今日喜娘没给她用那些厚得能吓死人的脂粉,否则估计不像成亲倒像是唱大戏的了! 这边新房里说说笑笑,外头的人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倒是慢慢地就焦急了起来。 周梓曈侧目看了看沙漏,又见外头丝毫都没有动静传来,不禁就有些着急了豁然站起身,在屋里走来走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宸王府的人怎么还没来?到时候误了吉时可怎么办?” 姚行之面色也不好看:“怎么回事?派去宸王府的人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回来了!”就有小厮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跪下禀道,“启禀国公爷,宸王府那边也在找人,说是王爷昨晚上出去后就没再回来。” 周梓曈心里一咯噔,宋珏这难道是想悔婚不成? ☆、140 喋血洞房夜,云罗郡主 “老爷,眼下要怎么办?”周梓曈面上神色焦急。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尤其今日出嫁的又是她弄丢了多年的女儿。这若是成亲当日新郎不出面,以后小语要怎么面对外头的那些流言蜚语? 姚行之也坐不住了,跟着起身,一双浓眉几乎拧成了麻花状:“我带人出去看看。” “父亲,还是让我和四弟去吧!”姚景晏上前一步,思忖着道,“今儿这情况您也不好离开。” 姚行之细想之下也是,今日府上请了不少人,本来到了这时候外头还没动静就够引人交头接耳的了,他要是再一走,还不知道事情会被传成什么样呢! 饶是国公府的人正在极力安抚掩饰,还是无法阻止这件事情一阵风似地传了起来,说什么话的都有。 消息传到锦澜院的时候,妙菱就嘟囔着嘴急得快要抹泪了:“小姐,王爷不会真的不来了吧?” “闭嘴!”静香重重地捏了下她的胳膊,低声警告道,“别在这乱说话!” 说着又走过来安慰姚景语:“小姐,您放心,说不定是出了些什么事情耽搁了。” 一旁有些尴尬的秦夫人见状,也赶紧过来附和着安慰。心下难免焦急,这还真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管宸王那边是不是另有内情,这要是误了吉时可就不好了! 姚景语虽然相信宋珏,但眼下情况却不由得她乐观,难道是宋珏出了什么事情? 她腾地站起身,静香等人赶忙过来拦住她:“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大喜的日子,王爷还没来,您可不能出去!” “就是就是!”几位嫂子也在一旁相劝。 天色已暮,国公府内一片灯火辉煌,屋里红烛高照,前院熙熙攘攘的宴客声时不时也能传进来。姚景语被这热闹声拉回了思绪,顿住动作,然垂在身侧的双手却是紧紧地掐着掌心,又心不在焉地坐回了正对着门口的喜床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大开的门口…… 气氛胶着之际,外头夜空上轰然绽开一抹绚烂的七彩斑斓,照亮了整片夜幕。 烟花放了起来,如百花盛开般在黑夜中绽放,迸射出璀璨夺目的身姿,然后花瓣如雨般落下。院子里忙碌奔走的丫鬟不由得放下了手里的活计,驻足原地,仰头望着这铺满天际的瑰丽盛景。 听闻动静,姚景语抬眼仰望苍穹,这般惊天动地美不胜收,浑似不在人间一般。 宋珏虽然封了王,但怎么说也只是皇孙的身份,在成亲的规制上是不能越过各个皇子的。先前十皇子成亲的时候她曾随父母去观过礼,倒是也不见今天这般犹使天地变色的美景。想来是宋衍偏爱,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破格按照太子成亲的规制来的。 烟花声乍歇,外头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与锣鼓声响起,屋子里各位夫人刚刚因为担心而绷着的脸瞬间扬了起来,身旁的喜娘也是如梦初醒般高呼了起来:“快,王爷来迎亲了!吉时已到,快给王妃把盖头盖上!” 丫鬟们七手八脚地忙碌了起来,姚景语被盖头一盖,就由喜娘搀扶着到前院拜别双亲。 当着观礼宾客的面,姚行之夫妇自然要说一番让她好好相夫教子的话,然看着唯一的女儿今日就要嫁做他人妇,再不是自己捧在手心上的小棉袄,两人难免眼角湿润。 盖头下,姚景语也红了眼眶,拜过双亲,走了几个过场,就由姚景晏背着出门。 彼时,国公府门口,宸王府迎亲的队伍早已等候多时。 宋珏金冠束发,一袭大红色吉服高坐马上,衬得他气质绝佳,高雅华贵。 喜娘掀开轿帘,将姚景语从姚景晏背上接下,送进十六人抬的轿中。 宋珏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敲锣打鼓的喜庆声再次响起,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往皇宫而去。 路上,宋珏侧目,对上人群里苏光佑那双如淬了毒汁一样的目光,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一分,挑衅却不掩冰冷。 苏光佑抿着唇,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宋珏收回视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噙着笑容拉着手里的缰绳缓缓而行。 迎亲的队伍绕城一圈,方才从太极门进宫。 这一路上,百姓夹道观看,将两边围得水泄不通。宸王府的人一路都在撒着金锞子,这般空前热闹的场景,足以让云阳城里的百姓一辈子都记忆犹新了。 从太极门到观礼的雍和宫,一路红锦铺地,铺天盖地的喜色与宫廷大路蜿蜒成一片,沿途还能听到宫人夹道的祝贺声。 雍和宫里,宋衍与苏皇后高坐上首,两边下首各坐着几位位份高的宫妃。 宋珏与姚景语由唱礼官引导着行过三拜礼之后,便拜见帝后,由帝后训过话之后,苏皇后亲手将宸王妃的印鉴与册子交到了姚景语手里。 彼时,折腾一番下来,再回到宸王府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之后了,跨过马鞍,姚景语先行被送去了洞房,宋珏去前院宴客。 宸王是如今最受帝宠的王爷,哪怕是连个闲职都没有,但朝中无论哪派官员都要给面子,就算不能为自己主子将人拉拢过来,笑脸相待也总不至于结仇就是了。 与前头的热闹截然相反,新房里一片寂静,姚景语端坐在喜床上,喜娘与丫头们皆寂静无声地垂首分立两旁,一时间,只听得到红烛噼啪的剥落声。前院的丝竹之声以及宾客谈笑声偶尔也能隐约传入耳中,前院热闹正酣。 就在姚景语以为自己大约要等到昏昏欲睡时,宋珏却踽踽而来,面颊微微浸润着粉红,目光清明,并无醉酒之态。 喜娘虽是奇怪怎么才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人就过来了,但碍着宋珏平日里的恶名在外,也不敢多问,只一丝不苟地伺候着他按部就班地揭了盖头然后喝下合衾酒。 一切顺利结束之际,喜娘松了一口气,如蒙大赦般说了些吉祥话就逃也似地领着丫鬟们退了下去,不敢去看宋珏那张明显已经不耐烦的冷脸。 许是因为屋里的气氛过高,姚景语原本嫩白的双颊一片粉红,就像普通的新嫁娘一样略带着几分娇羞垂了眸子。 彼时,没等到宋珏上前,却是听到一声压抑着痛苦的闷哼声。 宋珏捂着胸口,要背微微佝偻,嘴角一丝血迹滑了下来。 姚景语心头一跳,抬头的瞬间花容失色。 腾地起身,走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面色焦急:“你怎么了?” 赶紧一面扶着他坐到了床上一面扭头朝外面大喊:“来人!” 燕青和燕白因为担心宋珏原本就没有走远,这会儿听到姚景语的呼喊声,就知道肯定是王爷出手了。 “我没事!”宋珏摆摆手。 姚景语气急败坏道:“什么没事?!要不要我拿镜子给你看看,你的脸白成什么样子了?” 宋珏讪讪地扯了嘴角,浑然不在乎她在自己下属面前如此疾言厉色地与她说话,反而心里觉得高兴,嘴角便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姚景语见这人到了这时候还有心情笑,登时更加火冒三丈,扭过头就虎着脸冲二人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宋珏受了伤,今天又差点耽误了吉时,她绝不相信是什么巧合! “真的没事!”宋珏摆摆手,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有事本王再唤你们。” 燕青和燕白相互对视一眼,转身走了出去替二人将门掩上,却也留在离新房不远处,并没有走远。 “你还不说!”姚景语抿唇看着他,脸色十分难看。 宋珏揽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到了自己身旁,幽幽开口:“不过是在郊外中了苏光佑和他背后那人的埋伏。” 宋珏只轻描淡写的寥寥几句将当时的情况大致说了下,但姚景语却听得惊心动魄,她听着都觉得后背冷汗直冒,可想当时情况有多危急。 “好端端的你去郊外做什么?”姚景语不解,若是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宋珏如此精明的一个人,岂会傻乎乎地跳进苏光佑设下的陷阱里? 宋珏微微抿唇,思忖着到底要不要现在将中毒的事情告诉她。 姚景语一见他这样子就知道他定是又有事情要瞒着她,立即就不悦道:“宋珏,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事了?你说过,以后,不论什么事情,都绝不会再隐瞒于我的!” 宋珏扭头看她,忽然,嘴角潋滟笑容一绽,像是想要岔开话题一样开起了玩笑:“都拜过堂了,你还整日直呼本王的名字,不若叫一声夫君来听听?” 姚景语没心情与他插科打诨,立时就沉下了脸:“不准顾左右而言他!你倒是说也不说?” “说说说!”宋珏一脸的无奈,这件事情早晚也会让她知晓,倒是可惜了今晚的洞房花烛夜了! 宋珏斟酌着便将百花殇的事尽量往好了方面说与她听—— 事实上,那日在宁安侯府,后来赵楠提出给解药的条件便是让他在他们成亲之后的第二日以姚景语婚期不贞的罪名将她休弃回府,并且告诉他,只要休书一下,便可去寻他手下的心腹小厮赵三儿拿解药。 宋珏自然不可能同意如此荒诞的条件,当即甩袖而去。 事后,便命人打探起了赵三儿的藏身之地。 也是在昨儿晚上,燕青查到了赵三儿的下落。事不宜迟,宋珏当即就带着人去了郊外。 岂料,这是赵楠和苏光佑联手给他设下的一个陷阱。赵楠诈死投靠了苏家,彼时,他就在苏光佑身边,亲口告诉他,百花殇唯一的解药早在孙文婧死的时候就被他亲手毁掉了。气怒攻心之下,再加上圆音是花了大力气要置他于死地的,若非宋珏多留了个心眼,身后带了暗夜十六煞,别说是赶在吉时之前回来迎娶,只怕能不能留下性命还是两说。 “原来……真的是中毒了……”姚景语双目失神地讷讷开口。 哪怕之前心里就已经有了猜测,但现在亲耳证实,说不惊惶那都是骗人的,她才刚刚嫁给宋珏,他们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她不想死!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宋珏转过身子面对着她,一把将她的双手包裹在掌心中,“等明日进宫谢恩的时候,本王会和皇上请旨带你去一趟东华。” “去东华?”姚景语看着他的眼睛,向他递了个不解的眼神。 “不错!”宋珏点头,“东华向来富庶,珍奇异宝更是数不胜数。但最为尊贵的便是皇室里的镇国三宝之一——雪莲花。听闻无病之人,食一片花瓣,可容颜焕发二十年有余,若是重病中毒之人,哪怕再厉害,只要食了雪莲花,都可药到病除。” “这么厉害?”姚景语张嘴,微微惊叹,想到些什么,又蹙了眉,“可是既然雪莲花这么珍贵,东华皇帝会将它给我们吗?” 虽说李璟是宋珏的亲舅舅,可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这所谓的舅甥情意也就嘴上说说而已,东华皇室要是真的将宋珏放在心上,这么多年又岂会对他不闻不问? 宋珏搂着姚景语的肩膀,让她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肩上,缓缓开口:“不用担心,这世上的人大多是无利不起早之辈,只要本王有足够的条件,不愁李璟不低头。” 话虽如此,姚景语心里却并不乐观,雪莲花如此尊贵,与之相应的,宋珏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行? 屋子里静默了一会儿,只偶尔能听到红烛灯芯爆裂的细微声响。 宋珏本就受了伤,这个时候姚景语更是没什么心情,两人梳洗了一番之后,便上了床互相拥着抵足而眠。 次日宋珏携姚景语进宫谢恩,姚景语脸上上了一层薄薄的脂粉,倒是看不出昨晚心思焦虑从而眼下徒留的一片乌青。 拜过帝后之后,姚景语由关嬷嬷和几个丫鬟陪着留在了后宫,宋珏却是跟在宋衍后头去了御书房。 “皇祖父,孙儿想带着小语去一趟东华。”宋珏站在御书房中央,目光直直地看着宋衍。 宋衍瞳孔一紧,再看向宋珏的时候就多了几分危险的色彩。垂眸,随手拿起龙案上的折子,漫不经心地提起了御笔,一边批阅奏折一边面无表情地问道:“为何突然有此想法?” 宋珏脸上现出了些哀戚之状:“孙儿前些日子接连好几日都梦到了母妃,她满面伤容,说是想念自己的家乡。” 宋衍手上的御笔一顿,墨汁滴下,在折子上晕开了一大片,然他却顾不得这些,只仓促抬起头,甚至有些失态:“你说的都是真的?” 宋珏点点头:“所以孙儿想去一趟东华,将母妃的骨灰带一半回去,也好让她魂有所安。” 宋衍默然,眸光一瞬间黯淡了下来,李妍临死之前,泣血泣泪要将尸身火化,他知道她一直想回去的…… “容朕想想!”宋衍有气无力地道,又摆摆手,“你先退下吧!” 宋珏颔首,走出御书房的时候,步子微微顿了下,嘴角一寸一寸凝起了一丝冷笑。 宋珏带着姚景语回门之后的第二日,李清卓带着东华的使者队伍离开。 彼时,城门前相送之际,李清卓拱拳笑道:“表弟,我在东华等你!” 宋珏微微点头,目送着东华使者队伍缓缓走远。 彼时,出了城外之后,李清卓身边的心腹赵凛上前:“太子,果然不出您所料,有人盯着咱们。” 李清卓坐在马车里,微微垂首,手上的杯盖缓缓打着茶盏里漂着的浮叶,嘴角轻轻一勾:“听说姚六郎消失了多日,原来一直就留在京城里。” 赵凛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闻言,皱紧了眉头,思量着道:“太子,您的意思是他根本就不相信死的那个是六少夫人?” 李清卓自鼻间发出了一声不屑的轻哼:“若是相信,又岂会将那具尸首焚化了?” 南越与他们东华百年前系出同宗,很多风俗都是相近的,人死后若是将尸首火化,无异于让她魂飞魄散连个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找不到。姚景晨之所以在事后一言不发,那么快就接受了死的人是潘淑仪,不过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好露出蛛丝马迹出来罢了! “那,咱们要不要提醒一下商队那边?”赵凛抓了抓后脑勺。 “无妨!”李清卓低头抿了口茶,低声笑道,“他盯着咱们这边也好,倒是不会注意到和咱们一前一后出来的商队。” 最关键的是潘淑仪愿意同他一起离开,虽然这里头他耍了一些手段,但只要潘淑仪自己不闹腾,姚景晨是不会发现她的! 不出李清卓所想,接下来的日子,姚景晨一直跟着他们到了青州城的地界。许是因为那里是潘淑仪自小生活的地方,又或许是他跟着一路什么都没发现难免有些心灰意冷,姚景晨没再继续和他们一起进东华的地界。 “这些日子舟车劳顿肯定很累了吧?”李清卓笑着道,又掀开车帘望了眼外头的青山绿水,“再有半日,咱们便要到汴梁城了。” 汴梁城正是东华的京城,他们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进了东华的地界之后,潘淑仪就同他会和,直接进了使臣队伍中。 看着他唇瓣一张一合,潘淑仪淡淡地笑了笑,这一路上,李清卓特意为她找了一位擅唇语的丫鬟茗秋放在了身边,虽然还没到十分精通的地步,但正常交流起来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 “等到了汴梁城,我会安排你住在我名下的一处宅子里,也会找人来帮你治耳朵和脸上的伤口。”李清卓柔声道,就连眼睛里都泛着柔光,“治好之后,你是想回姚家还是回到青州城,我都会派人送你。” 潘淑仪点点头,开口也是吝啬词句:“谢谢你!” 回姚家还是会青州城,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姚家现在想必早就没了她的容身之地了吧?姚景语成亲之前的这整整半个多月,她一直都在驿馆里等着姚景晨来找她。 她告诉自己,只要他来寻她,和她解释,最后,她是一定会无条件地相信他的!可是他没有,在驿馆那半个多月里,除了李清卓时时刻刻的问候,姚景晨面都没露过甚至连只字片语都不曾有。 离开之前,她是心念惧灰的,一想起现在他可能和徐菁两个人在一起卿卿我我你侬我侬,心就跟被捏碎了一样痛不欲生。 于是,她做了逃兵,同意了李清卓带她离开。她对不起烨儿,姚家人肯定会好好照顾他的,姚景晨那么喜欢儿子,应该也不会让徐菁或者后面娶进门的女人欺负他的吧? 潘淑仪幽幽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了窗外。 李清卓看着她面上的愁色,放在膝上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心头重重地一沉。 就在李清卓和潘淑仪到了汴梁城之际,南越回访东华的使者队伍也已经在路上走了有半个多月了。 宋衍虽是同意了宋珏带着李妍一半的骨灰回东华安葬,但是也同时派了心腹礼部尚书段乐携今年春闱的新科探花刚入礼部的乔帆一同前往。 与之前东华队伍悠哉慢行不同,南越的队伍可谓是一路紧赶慢赶。段乐虽是心中奇怪,但队伍里做主的人是宋珏,哪怕这一路马车颠得他腰酸背疼也不敢有半个字的怨言。 好在,再赶最多也就十来日的路程了。 彼时,前头一辆挂满了南珠的奢华马车上,姚景语双手叠放在胸前,安安静静地躺在垫了厚厚好几层软丝绵的褥子上。 她双眼紧闭,瓷白的脸上光洁如初,但看起来却没有丁点儿生机,若非鼻息间还缠绕着一抹微弱的气息,只怕任是谁都会以为这人已经去了。 他们上路的第三日姚景语便昏睡了过去,算起来,已经整整半个月了。赵楠说过,中了百花殇的人会昏睡整整七七四十九日,这也意味着,就算是十天后能到汴梁城,留给他周旋的时间也不多。他不能将姚景语中毒的消息透露一丝一毫出去,否则,让李璟父子先发制人拿住了他的短板,到时候主动权就会拱手到了他们手里。 “小语,你放心,我一定会拿到雪莲花的。”宋珏挤干了热帕子执起她安放在胸前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仔细地擦拭了起来。 天公不作美,一路阴雨绵延,即使是最快的速度赶路,到了汴梁城的时候,也已经是半个月之后。 队伍到达的那日倒是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李清卓亲自带了人在城门口迎接:“宸王殿下,有礼了!” 宋珏微微颔首。 李清卓朝他身后望了一眼:“怎么没见着王妃呢?” “她水土不服,这些日子身子不舒服,就不出来了!”宋珏淡淡道。 李清卓面上紧张道:“那要不要本宫吩咐人快马去将太医请来?” “不用了,不过是小问题而已!”宋珏面无表情。 看宋珏淡然的样子,大约姚景语是没什么大事的,李清卓便也不再坚持,只翻身上了马,道:“王爷,请吧!” 宋珏与段乐、乔帆等人先行进宫去拜见李璟。至于姚景语则有燕青燕白等人护送着先行去了驿馆。 下马车的时候,她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裹了披风,由丫鬟搀扶着进了房里。 队伍里之前有些怀疑的人这会儿倒是信了几分,毕竟他们都是亲眼看着姚景语同他们一起出发的,路上也没见离开过,真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宸王殿下不可能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彼时,李璟一见多年未见的外甥和亲妹的骨灰,登时就悲从中来,忍不住掩面而泣。 “小妹若是地下有知,知道她的儿子现在长得如此出色,大概也能安息了。”李璟叹息着道。 宋珏笑而不语。 李清卓在一旁道:“宸王与几位大人一路舟车劳顿,父皇若是有什么想说的,便留到晚上的宫宴上吧!” 李璟看了眼分立在宋珏身后的段乐、乔帆两人,若有所思地抚了抚胡子:“也好!”又吩咐李清卓:“太子,安排接待使臣的事情朕就交到你手里了!” “儿臣遵命!”李清卓拱拳道。 宋珏此次前来,暗夜十六煞先他一步已经在汴梁城里探过了,回驿馆后,夜一上前禀道:“启禀王爷,属下曾带着兄弟们悄悄去了趟宫中的藏宝阁,不过却并无收获。” 这倒也在宋珏意料之中,毕竟传说中可以“肉白骨医死人”的雪莲花,李璟岂会随意收放? “你先下去吧!”宋珏挥挥手,进了内室。 随行的静香与妙菱二人见他进来,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过来行礼。 “去外面候着吧!”宋珏道。 走到床边,姚景语一直维持着这几日安睡的样子,面向恬淡,鼻息间呼吸声淡淡。宋珏坐在床沿上,抬手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小语,我们已经到了东华了。你可真是会偷懒,这一路颠簸都给你睡过去了,等你醒来,本王一定要全都将你偷懒的这些日子全都讨回来。” 说着便弯下身在她额上落下轻轻一吻。 转身出去,对着门口的静香和妙菱二人道:“好好伺候她!” 去参加宫宴的时候,宋珏身边只带了宋衍派来的那些人。他的心腹包括燕青和燕白,全都留了下来。 段乐不禁奇怪道:“王妃娘娘不参宴么?” 这倒是吸气了,只除了一开始出发的时候见过姚景语,后来倒是连面都见不着了。 宋珏冷飕飕的目光睨了过去,抿着唇:“她身子不舒服!” 段乐哦了一声,赶忙垂首恭敬跟在后头,再不敢多问。 皇上派他前来自然是注意着不让宸王和东华这边多有接触,他只要盯着宸王就好!至于宸王妃,想她一个女人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到了宫里,同段乐一样,见姚景语没来参宴,李璟便关切地多问了一句。一听到姚景语是病了,他第一时间就下令要让太医道驿馆里去,被宋珏拒绝后,还是赐了不少珍贵的补品。 舞乐响起,众人抛开姚景语的事情,专心致志地欣赏起了台上的节目。 这一组乐师,许是为了保持神秘感,面上都蒙了一层面纱,犹抱琵琶半遮面。台上四面空白的屏风,随着琴声响起,为首的青衣女子双手执着画笔,一面随着琴声起舞一面作画。 屏风翻转,舞姿妖娆,起舞间,墨水与天际连成一色,端的是秀色妖娆。 宋珏先是觉得新鲜便看了一眼,但他对歌舞之类的向来不感兴趣,若是姚景语的话,许是还会多看几眼。不过一瞬间,就挪开了视线,端起身前的酒杯轻抿。 “这是云罗郡主,是皇叔秦王的女儿,算起来,她也该喊你一声表哥的。”李清卓一面独自举杯一面欣赏着台上的美景,状似不经意像宋珏开口,“云罗师承与书画大家董婉,只是没想到还有这一手绝技!” 董婉出身高门世家,也是东华有名的奇女子。李璟曾有意纳她为妃,她不愿进宫,李璟惜才,便也没有强求,只是董婉这辈子也没嫁人就是了。孤身一人,于书画上的造诣越来越高,东华不少名门闺秀都曾得过她的指导。 而李青璇今日的表现,完全可以担得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名。 宋珏手上顿了下,眼底一丝异色掠过,就云淡风轻道:“知道了!” 表妹如何?他连亲妹妹都是不放在眼里的。 李清卓转过头来看他,见宋珏的眼光是真的半分都没落在李青璇身上,不禁有些失望,难道宋珏是真的没有看上青璇?一时间心里一咯噔,若真是这样的话,后头的事情倒有些棘手了。同为男人,他知道在这种事情上若是宋珏不愿,哪怕他们强行将青璇塞了过去,不说以后青璇要吃苦,便是他们都未必能讨得了好,这反而违背了联姻的初衷。 但若是没有一层姻亲关系保障,无论如何李璟都不会放心和宋珏真正联手的。 罢了,且再看看吧!宋珏是没见到青璇的真面目,到时候许是会改变看法也说不定! 一曲终了,屏风上梅兰竹菊四幅画栩栩如生,李璟大声称赞:“好!不愧是我东华第一才女!赏,重重有赏!” 李青璇揭下脸上的面纱,福身谢恩:“多谢皇伯父。” 她的相貌沿袭了姑姑李妍的娇艳,但因为多了一股诗书之气,反而是清丽与妖妍并存,极为引人注目。 那四幅画也是极见功底的,果然不愧是董大家的关门弟子,最难的是以舞起画,这放眼全天下,只怕再找不到第二人了!一时间,在座的东华臣子都与有荣焉,一个个眉眼绽开十分得意。 上首李璟朝宋珏看了过来:“宸王以为如何?” 这话,明面上是在问才艺如何?更多的则是想打探宋珏对李青璇的看法。 彼时,李青璇垂着眸子目不斜视,但端在身前的双手手却紧紧交握在了一起。 尚未及笄的时候,父王与母妃就告诉她皇伯父亲口所言南越的宸王宋珏将是她未来的夫婿,还曾给她看过宋珏的画像。 她不是以貌取人之人,但到底是个年岁尚浅的小姑娘,见自己未来的夫君长得俊俏心里难免欢喜。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拖到了十八之龄,却从母妃口里听到了宋珏已经娶亲的消息。 她记得,那一日母妃抱着她哭得伤心而又自责,直言若是早知如此当初便是冒着抗旨之罪也该给她定个人家。 李青璇心里虽然也难过,但后来想想大不了以后她也像师父一样梳起不嫁就是了!一则是因为那时候她已经在心里将宋珏当成了未婚夫,再来她年岁已大,若是随便找个人家也未必能过的肆意,倒不如孑然一身。 在宋珏来之前,皇后曾将她单独找去谈话,晓以大义,话里行间无非就是要委屈她做个侧妃。她明白,这是皇上的意思,为了父王母妃和家中两个妹妹,她必须同意!横竖她名声也就如此了,但不能让皇上再将她两个妹妹拿到宋珏面前待价而沽。 “宸王,如何?”李璟再次开口。 宋珏弯了弯唇,漫不经心道:“本王向来不喜书画歌舞之道,故此刚刚并没有用心去看,还望华皇见谅!” 李璟眸中一紧,阴沉之色一闪而逝,不过只一个微妙的瞬间,他就变了脸色哈哈大笑:“既然不喜歌舞,那咱么便看下面的节目。” 这是眼高于顶没看上李青璇?只不过眼下双方也没将话挑明,宋珏到底还是给了面子,后头再换别人就是了,宋珏若是够聪明,就知道这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彼时,李青璇咬紧了唇瓣,暗中偏过头朝宋珏看了一眼,低着头退了下去。 那一侧目看过来的目光,宋珏直接忽略了过去,只继续看着台上的表演,嘴角微微弯着,却冷漠不容靠近。 宫宴结束后,宋珏出宫的马车被人拦住,车夫禀道:“是秦王府的云罗郡主!” ☆、141 本王不准备再要别的女人! 宋珏面容冷峻,闻言,也只是略微开了下正在闭目养神的眸子,薄唇轻启:“走吧!” 外头驾车的两个车夫面面相觑,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迎在风中等候的李青璇,手上马鞭一扬,马车绝尘而去。 李青璇派来的丫鬟云儿一个不查,被惊得后退了好几步,不仅吃了一肚子灰而且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什么人嘛!”云儿气得眼睛都红了,嘴里气哼哼的走回李青璇身边,“小姐,那南越宸王殿下也太无礼了些!” 李青璇面上没什么表情,算起来也是她唐突了,若是刚刚宋珏真的见了她回头再拒绝了他们的亲事,那他们秦王府是真的再抬不起头来做人了! “走吧!”李青璇看了眼马车离开的方向,面色淡淡道,由丫鬟扶着上了自家的马车。 初见的接风宴上李璟出师不利,但后头并未歇了要联姻的心思,只这会儿他学聪明了,只每日命李清卓兄弟几个陪着宋珏赏玩歌舞,观察他对女子的偏好。 翌日,宋珏刚刚受李清卓的邀约去了他名下的大歌楼,秦王府的马车便停在了驿馆前。 李青璇蒙着面纱,施施袅袅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尔等何人?”驿馆门口的侍卫上前一步。 云儿得到李青璇的点头示意,上前道:“侍卫大哥,这是秦王府府上的云罗郡主,求见宸王妃!” “我们王妃不见客!”这侍卫是宋珏手下的人,虽然不知道姚景语一事的内情,但面色冰冷,一看就让人发怵。 云儿咬了咬唇,不忿道:“你都没进去禀报怎么知道王妃不见?我们家郡主可是王爷和王妃的表妹!” “在吵些什么?”燕白提着剑一脸不耐地走了过来。 云儿见来人明显级别高一些,登时冷哼一声,斜了那侍卫一眼,上前笑眯眯地行了个礼:“这位大哥,我们是秦王府上的人,求见宸王妃。” 燕白的目光越过她朝后头的李青璇看了一眼,虽然蒙着面纱看不清相貌,但观那风姿便知是个绝代佳人。秦王府的云罗郡主?王爷什么时候又招惹了这么一号人物?这也幸亏王妃还在睡着,不然醒来不得和王爷闹起来啊? 作为一个忠心耿耿的侍卫,燕白觉得他就应该忧主子而忧—— 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直接向李青璇走了过去,目光上下将她打量了一遍:“云罗郡主是吧?看着也不过尔尔,可比不上我们王妃!” “你——!哪里来的登徒子?!简直是太放肆了!”李青璇旁边的另一个丫鬟月儿气得抬手指着燕白的鼻子破口大骂。 李青璇虽然没有开口,但对燕白刚刚放肆的目光及话语也甚为不满,蹙着眉往后退了好几步,不悦之意尽摆脸上。 燕白摊了摊手,笑嘻嘻道:“这位什么云罗郡主是吧?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自己心里清楚,反正我们王爷交代过了,他不在的时候王妃一概不见外客,你要是愿意等着便在外头站着等我家王爷回来吧!” 说着,施施然转身,走到门口时,又故意放大声音冲着分立左右的那几个守门侍卫道:“你们都给我好好守着,别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放进来了,不然仔细王爷要你们好看!” “属下遵命!”一众人齐刷刷地应道。 李青璇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回府!”这个时候她要是还恬不知耻地待在这里那也不用再做人了! “郡主,南越来的那些蛮子简直是欺人太甚!”上了马车后,云儿一边抹着泪一边义愤填膺道,“你回去后一定要告诉王爷,让他给您做主!” 要不是因为那个宸王殿下,郡主在东华这般的美名,不知多少好男儿恋慕,又岂会拖到现在还没嫁,平白受了好些笑话? 李青璇摆摆手,面色严肃地警告道:“这件事你们回去后谁也不准说!” “为什么呀?”云儿不甘心。 李青璇抿起了唇,月儿见状赶忙在她手背上重重捏了一下,低声道:“你听郡主的就是了!” 李青璇心头愁绪萦绕,没心情去顾虑这两个丫头之间的互动,微微侧头挑开窗帘一角,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流往来,眉头蹙得越来越紧—— 刚刚那个侍卫说宸王吩咐了他不在不准宸王妃见外客,大约就是因为昨儿晚上料想到了皇上的心思,猜到可能会有人趁着他不在的时候上门打扰吧?而且那侍卫常年跟在宸王身边,之所以敢对她如此放肆,无非就是知道他主子定然不会因为这件事责罚。宸王对宸王妃这般用心,以后就算是真的碍于形势不得不接受别的女人,还能有半点心思分出去? 李青璇狠狠地掐了下掌心,看来回去后她必须找父王好好谈谈,宋珏不是个适嫁的如意郎君,不管是她还是妹妹们,都不能跳进这个火坑里! 秦王李珂就是个庸庸碌碌之辈,平日里李青璇在他面前说的话比几个儿子还管用,但这次听得她这一番分析,李珂却紧紧皱起了眉头,不悦道:“青璇,你要知道,咱们这联姻图的本来就是个在外头的名声,图的就是旁人知道我们东华与南越或者说是宸王殿下有了一层脱不掉的关系。至于受宠不受宠……”李珂站在男人的角度不以为然道:“宸王夫妇新婚不久,难免热乎得紧!男人嘛,都是有个新鲜度的,等这段时间过去了,总会再找新人!” 李青璇却不这么想,虽然还没见过宸王妃的真面目,但宸王往常那些年身边都没有过任何女人,突然娶了妻,说是不放在心上谁会相信?谁能保证他们就一定不会恩爱到白头?这世上总有例外的不是么? 她知道父王平日里不受皇上重视,总觉得在宗亲面前抬不起头来,就想着凭这次联姻好好争一口气,若是不给他下一剂猛药他定然不会歇了这心思的! 李青璇心一横,便绷起了脸语气十分严肃地道:“父亲,您也不敢保证刚刚说的那些话对宸王就一定有效吧?您想啊,万一他是真的不愿意,皇上却硬将人塞给他,他难道就不会记恨在心?到时候联姻不成反弄巧成拙,女儿受些委屈倒是没什么,就怕他因此记恨上,若是到时坏了两国的关系,难道皇上就不会将这事记到我们的头上来?” 李珂听得一身冷汗,心想着这个女儿到底是聪明,想事情都比他深远,可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心,就狐疑着目光看着李青璇的眼睛道:“你说的这些可都是真的?青璇,莫不是你心里头另有他人,不愿嫁给宸王吧?” 李青璇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虽是委屈却仍旧挺直了背脊:“父亲,女儿是什么人您还晓得吗?女儿这真的是为咱们秦王府着想,这件事成了咱们无非就赚个名声,但若是败了皇上迁怒下来,可就事关阖府上下的安危了!这等明显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咱们何必上赶着呢?谁爱出风头便让他去就是了!” 李珂拧眉沉思,不一会儿,弯下身将人扶了起来,心道自己刚刚失言了,这个女儿自小被董婉教导,无论是在哪个方面都是没得挑剔的。若非自己当年存了私心,定是早就许了个好人家,说不定现在都儿女双全了! 思及此,心下一阵愧疚,就拍着她的手轻声道:“父王自是信你的!”可眉头依旧深锁,转过身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但你也知道你皇伯父那个人从来就是容不得旁人忤逆他,现在他知道宸王对你没有心思,可你两个妹妹……哎!”李珂没再继续往下说。 李青璇眸光闪了闪:“父王,女儿倒有个法子!” 与此同时,正在大歌楼接待宋珏的李清卓斟酌着就将话题引到了正途上,他也没有拐弯抹角,:“表弟,关于我在南越的时候和你说的那件事,不知你考虑的如何了?” 宋珏放下手里的酒杯,扭过头来:“本王说愿意,你们肯相信?” 李清卓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反过来将问题又推给自己,略一思忖,便借机将话题引到了联姻一事之上:“信不信,自然要看你是否有足够的诚意了!” “哦?”宋珏嘴角弯起,笑容潋滟,“愿闻其详!” “实不相瞒,”李清卓开门见山道,“父皇有意将云罗郡主许配给你!” “本王已经娶妻!”宋珏嘴角笑容收起,不冷不热道。 李清卓摆摆手:“这一点表弟自可放心,我们只需一个侧妃之位,云罗性子温婉为人和善,也不是那等爱好算计之人,进府后定会好好和王妃相处的。” 宋珏轻嗤一声,将视线转回了台上的杂耍表演上,似笑非笑道:“但本王没准备再要别的女人。” 这在李清卓看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别说是皇室中人了,就连普通百姓手里稍微有些银钱的还想着纳两房妾室呢!微微思量,又试着问道:“你是否对云罗有什么不满的?说句实话,若今日来东华的是别人父皇自不会任他放肆,但因为是你,他好歹是你的亲舅舅,自然是会随着你的喜好来的!” 宋珏嘴角的弧度漫上了一些嘲讽,再次重复道:“本王说的话你应该听得很清楚了!” “表弟,你这……”没想到宋珏如此不近人情地将话说死,李清卓面露尴尬,一时间有些接不下去话。 若是宋珏这边不成,李璟肯定会在信王和仁王之间物色,但到时候再派去接触的皇子是不是他那就两说了。打从心底来说,他并不想换人,也不想让自己的几个兄弟趁乱捞便宜。 宋珏再次向他看了过来,却是一改刚刚不容拒绝的语气,轻缓而又柔和:“其实说是本王与东华联盟,不如说是和太子你联手如何?” 李清卓心里一咯噔,一时间没明白宋珏如此说的用意,固然他的确打的是这个主意。东华和南越毕竟不一样,父皇正值壮年,谁也不知道他能不能一直安稳地在太子位子上坐下去,也没人知道会不会有人后来居上,有一个强有力的外援总是手里多一份筹码的! 还没待他开口,宋珏又继续道:“本王说话向来算数,现下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本王便应下欠你一份人情!” 宋珏的人情,无非是极有诱惑力的。当年南越太子的巫蛊案他并不知内情,但宋珏非但没受牵连,反而是过得如鱼得水,说他没有两把刷子谁都不信! 李清卓一面在心里权衡着一面问道:“什么条件?” 宋珏道:“雪莲花!” 雪莲花?实在是出乎意料的一个答案,李清卓不由得奇怪:“你要那个做什么?” 宋珏嘴角忽然弯得更深了些,却话锋一转:“本王只要雪莲花,而且势在必得!若太子不愿意帮忙,那本王找别人便是!” 李清卓最忌惮的便是这个,李璟宠他信他都好,但他身上也有所有皇帝都有的通病,那便是忌讳他一家独大甚至是手里的权势足以撼动他的地位,所以那几位皇子里面也不乏和他旗鼓相当的。 “本宫应下你了!”李清卓一口道,“雪莲花本宫会尽快拿到手,只不过联姻的话,你还是早些做准备,父皇是早就有了这个心思的。说句实话,青璇是他在几年前就给你备下的了,如今就算是你以看不上的借口拒绝,他也不会歇了这个心思,最多是换人罢了!” 这句话说的还是听巧妙的,换人—— 只这换的究竟是联姻的郡主公主,还是把宋珏换掉,端看他自己怎么选择了! 几年前就备下了李青璇?看来李璟的心思还真是不小啊! 若是一切如李璟所想的话,将来他登了南越的帝位,李青璇再生下嫡子,日后也不是没有继位的可能。他这是心大到了妄图谋求吞并南越或者是一统四国了么? 宋珏不禁冷笑。 宴会散场后,李青璇去了驿馆求见宸王妃但被挡在了门外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李清卓的耳中。 彼时,东宫书房里,心腹谋士夏宏远听了这事之后,一双小眼细细地眯了起来,忽而眼中一亮,就冲坐在书桌后头的李清卓拱拳禀道:“启禀太子,属下这里倒是有个想法。” 李清卓抬头,略一挑眉:“你说!” 夏宏远抚着胡须,将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斟酌着道:“雪莲花传说能肉白骨医死人,而宸王妃自从来了咱们这里之后连面都没露,只怕如今是早已病入膏肓,而宸王根本就是等着雪莲花来救命!” 李清卓一时间还真没想到这一茬,宋珏那边的消息捂得太严实,除了他身边真正信任的人,没一个知晓的,脸上兴然,示意夏宏远继续说下去。 夏宏远一双小眼里精光闪闪,亦不乏得意道:“依着属下看,这倒是宸王的一个把柄!” 李清卓拧着眉细思,这意思是让他拿这事来拿捏宋珏?李清卓对此并不乐观,半晌,摇了摇头:“非也!夏先生,你并不了解宋珏这个人!” “哦?”夏宏远面上露出疑惑之色,“还请殿下赐教!” 李清卓缓缓勾起了唇,双眸微垂,目光落在了书桌的某个点上:“宋珏那人睚眦必报,心眼又实在小得厉害。往常南越那边打探回来的消息,说是他今天杀了哪家公子,明天又教训了哪家王爷……难道你就以为他会无缘无故那样做?”笑意更深一分:“无非是那些人有意或者无意中得罪了他罢了!你咬他一口,他会千倍百倍还给你!” 夏宏远心头后怕,面上一阵愧色:“殿下此言极是,是属下考虑不周!” 李清卓摆了摆手:“无妨!幸得先生提醒,若咱们真的拿到了雪莲花,这个人情于他来说,不可谓不大!”又单手抚上了下巴,为难道:“只不过雪莲花在父皇手里,如此仙药,只怕他未必愿意拿出来!” 屋子里的空气骤然安静了下来,主仆二人皆是静默不语,片刻,夏宏远忽然别有深意地笑了起来,道:“殿下,您忘了董家那位了?” 李清卓迎上他眼中的暗示,慢慢地,精明的眸子里聚起了一股潋滟的色彩,豁然起身走上前拍了拍夏宏远的肩膀:“夏先生,本宫能请到你做谋士,可真是三生有幸!” 夏宏远连道不敢。 李清卓却已经在思量起了后头的事情—— 这事若想做的天衣无缝,后头还不让父皇怀疑以免引火烧身,难免需要那位的配合…… 宋珏这边很快就接到了李清卓派人送来的信,彼时,乔帆正好在他的书房里,他算得上是宋珏的心腹,也是为数不多知道姚景语中了毒的人。 乔帆见宋珏面色深沉,便上前一步问道:“王爷,李太子说了些什么?” 站在窗前,宋珏背对着他轻嘲一笑,将手里的信递给了他。 乔帆一目十行地大致看了下,面色却比宋珏更难看,捏着信的手骨节泛白恨不得将那张纸捏碎:“李太子这是什么意思?他让王爷去和云罗郡主虚与委蛇,岂不是欺骗她的感情?云罗郡主毕竟是个姑娘家,她事后要怎么办?简直是太过分了!” 宋珏扭过头看他,见他面色涨红的样子,不由得眉峰高挑:“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又在他脸上逡巡了一圈,逼视着他不断闪躲的眸子,忽而潋滟一笑:“你可莫要告诉本王你看上那李青璇了?” 乔帆面色一红,到底年轻,经不起打趣。他虽然文武兼备,但跟在父亲后头,走的是文臣之路,最欣赏的便是那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女子,那天接风宴上李青璇的惊艳一舞,没有让宋珏看在眼里,但是却刻到了他的心里。 他红着脸支支吾吾道:“王爷,您可别拿臣在这开玩笑……” 宋珏哂笑:“男子汉大丈夫,喜欢便是喜欢,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眼中眸色一亮,乔帆既然有意李青璇,也算是刚好递上了个瞌睡枕头:“既然如此,李清卓信里说的这件事情便交给你了!” 乔帆连忙摆手,一改之前羞涩的神色,严肃道:“王爷,臣不能做这种欺骗姑娘家的事!” “本王可没让你骗她!”宋珏弯着唇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坐下来端起抿了口,抬起眸子戏谑地望着他,“既然你喜欢,本王自然是要成全你,想法子让你将人名正言顺地娶回去!” 乔帆眼中很明显的震惊,他也是个聪明人,如何看不出来云罗郡主是东华皇帝给王爷准备的?原本就算是心里有好感也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就算王爷不愿意也轮不到他,可是现在…… 乔帆心里惊喜,一撩袍子直接跪了下来:“多谢王爷恩典。” 宋珏凤眼一挑,嘴角上扬:“本王有心成全,也需你自己有用才行!务必要李青璇开口应下这件事!” 而这边厢李珂听了李青璇的建议之后,翌日一早就进了宫,他在朝里领了个闲职,平日里也就是吃喝玩乐的也不用上朝,今儿倒是起了个大早赶进了宫里。 彼时,李璟刚刚起身,宫女们正在服侍他穿衣洗漱的时候,外头就有小太监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低声朝大总管路公公禀报:“大总管,皇上起来了吗?秦王殿下正侯在外头说是有要事求见!” 他能有什么急事的? “可说是什么事情了?”路公公问道。 小太监摇头:“秦王殿下不肯说,但说事情十分紧急,必须马上见陛下!” 路公公心里头正为难着,李璟在里头高声问道:“是谁在外头?” 路公公挥挥手,示意那小太监退下去,自己则弓着身子走了进去:“启禀皇上,秦王殿下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求见。” “他?”和路公公一样,李璟也不觉得像李珂那种闲人是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但横竖离得上朝还有一会儿,李璟略一颔首:“将人传进来吧!” 路公公再进来的时候,后头就跟了垂着首战战兢兢的李珂。 李珂伏在地上禀道:“启禀皇上,臣弟的两个小女儿昨晚上忽然全身起了疹子,太医去看过,说极有可能是会传染。臣想将她们送到城外的普济庵里去隔离静养。” 会传染的?李璟不由得面色一凛,但刚刚巧就在宋珏来的这个时候难免惹人怀疑,他也不急着去上朝了,派路公公去前头传个话让朝臣们等一会儿,自己则干脆坐到了上首慢慢问话:“是哪位太医去的?” 李珂顶着那那让他如芒在背的目光,面不改色道:“是庞太医!” 庞太医?那应当是不会有假! “只她们两人?”李璟不悦道,“如何这般不注意?” 李珂抬袖擦了把汗:“刚好照顾她们的其中一个嬷嬷染了病,臣弟一开始也没注意,两个丫头关系好,平日里待在一起的时间也多。还有几个小丫鬟也跟着遭了秧。” 李璟似信非信地点点头,鹰眸里浮起一丝厉色:“青璇如何了?” 李珂似庆幸道:“青璇没事!” “那便好!”李璟审视的眸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细细思忖,道,“这样吧!朕派庞太医还有张太医、徐太医一起去,也好早日让两个丫头康复!” 李珂连忙谢恩,出了殿后背上一片冷汗,皇上派了好几个心腹太医同行,明显是心里有所怀疑。幸亏听了青璇的话,让两个女儿服了药真的起了疹子,否则今日一个欺君之罪算是逃不过了! 李青璇同父王一起送母妃和两个妹妹出城,临别之际,她握着两个妹妹的手,见她们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心里有些内疚:“让你们受苦了!” 两位小郡主都是懂事的,知道自家姐姐是为了她们好,不想让她们步上她的后尘,便反过来笑着宽慰她道:“姐姐不必担心,我们只当是和母妃出去散散心。” 秦王妃也忍不住叮嘱道:“青璇,母妃不在身边,你自己要多注意些了。”说着,抬手指了指天,就怕皇上还有什么别的动作。 李青璇会意,懂事地点点头:“女儿省得的,母妃只管放心!” 彼时,马车出城后,李青璇并未同秦王一起回府,而是找了个借口说是去书市但最后却七拐八绕地进了明水茶楼的一间包厢里,推开门,见到的不是宋珏,却是等候已久的乔帆。 话说秦王府的两位小郡主接连出了事之后,李璟一整天都绷着脸。 东华皇室里未出嫁的适龄女儿家并不多,再加上相貌上呈两个极端—— 好看的则如李妍、李青璇之流让人移不开眼睛,秦王府的几个女儿刚好就沿袭了这个优点,一个赛一个的人比花娇。剩下的那些,说不好听点都是些歪瓜裂枣,宋珏若是连李青璇都看不上就更别提那些人了。 若他是他的臣子,一道圣旨下了,自是没得他拒绝的余地,但这舅甥关系,也不过嘴上说说而已,宋珏不愿意他还真不能强求。更何况,就那些人,他都没那个脸拿出手来! 都说仁至方能义尽,在没有彻底和宋珏闹僵之前他是不愿意舍近求远去换别的人选来联姻的。 心情郁燥,下朝回了御书房也是阴着一张脸也没什么好脸色。 彼时,二皇子李清正的母妃荀贵妃被一群宫女簇拥着来了御书房,身后大宫女手上还捧着一个托盘,上头放了瓷盅。 “路公公,皇上可在里头?我特意炖了参汤送过来。”荀贵妃家世不显,但惯会做人,见着了人都是笑眯眯的。 路公公平日里没少被她打点,扭头朝里头扫了眼,便低声提醒道:“皇上这会儿心情不佳,娘娘还需多注意着些。” 荀贵妃面上提起神来,嘴角盈盈绽开一抹笑意:“前些日子本宫娘家嫂子送了块上好的翡翠玉石过来,公公回头支个人来一趟芳华宫。” 荀贵妃的娘家是做玉石生意的,路公公又最好这一口,闻言,红光满面地谢恩:“多谢贵妃娘娘。” 彼时,李璟抬起头来,见来人是荀贵妃,搁下正在批奏折的御笔,面色稍缓。 “皇上,臣妾炖了盅参汤送过来,您国事辛劳,也还得多注意着些身子才是!”荀贵妃相貌妍丽,已近四十,却将同一年龄段的皇后等人全都比了下去,笑起来芳华尽现,不外乎能十几年长宠不衰。 “过来找朕有事?”李璟端起参汤递了一勺到嘴里。 荀贵妃受宠,除了相貌的原因,对李璟的了解也占了很大部分。知他不喜旁人在他面前耍小心思,便开门见山道:“臣妾刚刚听说秦王府的两位小郡主被送到城外去养病了……” 李璟眼中一紧,放下手中的汤碗,面色严肃,但声音里却听不出情绪:“爱妃想说什么?” “是这样的,”荀贵妃努力维持着嘴角笑容,“皇上可还记得臣妾娘家的侄女儿?便是曾经在芳菲宴上仅次于云罗郡主的那位?” 芳菲宴乃是东华三年一度的才女盛会,由秦王府住持。最近的一次是去年,那时他还曾亲自降临过秦王府,荀贵妃嘴中说的…… “朕记得她好像是叫……”李璟一时间想不起来名字了。 荀贵妃赶忙提醒道:“她是臣妾大哥的小女儿,年方十四,名唤荀妙心。” “她怎么了?”李璟道。 荀贵妃笑着走到后头替他按起了太阳穴:“臣妾想让皇上帮她指一门亲事。” 荀贵妃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音色骤沉:“你想让朕将她送去和亲?” 若是别人,这会儿只怕早就惊得一身冷汗了,但荀贵妃伴君多年,知道这会儿他并没有真的生气,便笑吟吟道:“妙心虽然比不上云罗郡主身份高贵,可臣妾的侄女儿不就等同于皇上的侄女儿吗?而且她是个惯会疼人的,善解人意,一看就惹人怜爱。” 荀贵妃避重就轻,刻意缓化了荀妙心和荀家以及二皇子的关联。 李璟微微扬眉,显然是有些心动,荀贵妃相貌好看,她娘家那个侄女儿他记得也差不到哪去。况且,宋珏看上去也不像是个能被女人左右的人,横竖,他要的只是一层姻亲关系。贵妃和老二若是想借此做些什么也算是打错算盘了,若宋珏真的能看上荀妙心,那让她去和亲也没什么不可的! 若是看不上……那便不是看不上,而是不识时务了!李璟眯着眸子,如是想到。 “这些日子宸王在忙着妍儿骨灰下葬的事情。十日后的宫宴,你便将你那个侄女带在身边!”李璟道。 荀贵妃心里狂喜,面上却不显,只规矩谢恩:“臣妾谢皇上恩典。” 与此同时,明水茶楼这边。 李青璇心中虽奇怪,但还是按着性子吩咐两个丫头就站在门口,包厢门大开,一有事情便能冲进来,而她自己则走到乔帆对面坐了下来,一双明眸不动声色地将他打量了一遍。 乔帆笑道:“郡主,有礼了!” 说着,取下小炉上温着的花茶亲自替她倒了一杯。 李青璇并未端起来,只抿着唇,眼神里带着几分防备:“信上写的是宸王殿下找我有要事相商,你是?” 乔帆气质温润,笑起来也是无害:“郡主不必担心,在下乃是王爷的下属乔帆,南越礼部侍中,家父乃是当朝乔首辅的次子,家中只我一个独子!” 李青璇皱眉,这人可真奇怪,无端端地和她说这些做什么? “你有何事?”李青璇冷冷道。 乔帆道:“在下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冒犯,但是还请郡主耐心听完。” “你说吧!”李青璇道。 “在下想娶郡主为妻!”乔帆直言道。 李青璇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却连脸都红了,只当他是说疯话,就要站起身离开。 “郡主,且慢!”乔帆赶忙阻止,“你听我将话说完,话虽不好听,但全出自在下的真心,绝无冒犯之意。” 良好的教养使得李青璇没有当场发作,她尽量平和地吐出一口气,开口道:“你说!” 乔帆道:“郡主的处境想必您自己也清楚,若是此番王爷不同意华皇的提议,您只有两个下场——要么和您师父董大家一样,自此梳起不嫁。要么随随便便找一户人家低嫁,但我相信,不管哪种都不是您想要的!” “所以呢?”李青璇冷笑,“即便这样,你凭什么觉得嫁给你就比这两种下场要好?” 乔帆当即举起三根手指向天盟誓:“我乔帆在此立誓,若是有幸能娶郡主为妻,这一生一世不立平妻不纳妾不收通房,倾尽全力真心待她,若有违此誓,便让我挫骨扬灰不得好死!” “你……”李青璇面上一阵错愕。 乔帆眸中扬起一抹亮光:“郡主,我不敢说什么以后,但此时此刻我是真心喜欢你,并非因为任何原因拿捏于你,也没有半分看轻。以后会怎样我不知道,但若是变心便让我遭受惩罚。你,可敢与我赌一场?” 赌一生一世么?李青璇看向乔帆的眼光渐渐有了些变化。 待宋珏忙完李妍骨灰下葬的事情之后,李璟便准备将提亲的事情重新替上议程,只是还没待他开口,李青璇的师父董婉忽然中了奇毒,消息传到宫中,说是非雪莲花不能救命! ☆、142 王爷看不上那只妖艳贱货! 而彼时云阳城的定安侯府,何公公带来了皇上为苏光佑和周雯赐婚的圣旨。 周雯只听到赐婚那几个字眼之后,下意识地就尖叫出声:“我不嫁,我不嫁给他!” 她已经和宋瑀说好了等宸王和小语姐姐一回来就来提亲,怎么能嫁给别人? 何公公皱眉,面有不悦,定安侯周梓杰赶紧扭头瞪了她一眼,低声道:“闭嘴!” 周雯咬着唇,泫然欲泣。 何公公宣读完圣旨后,嘴边带着一抹冷笑,状似好意地提醒道:“周侯爷、周小姐,皇命不可违。再者皇上可是一番好意,你们和苏相爷本就是姻亲,现在亲上加亲,周小姐嫁过去还能没好日子过?况且……” 顿了下,目光落到周雯身上,何公公脸上的笑纹又深了一分,却不失警告道:“据皇后娘娘所说,苏二爷心悦你们家姑娘,相爷亲自去求的恩典,皇上也是乐于成全有情人,侯爷可莫要辜负了皇上的一片心意才是啊!” 周梓杰连忙道:“臣不敢臣不敢,臣谢主隆恩!” 说着,就双手高举将圣旨接了过来。 周雯跌坐在地上,何公公离开许久,她才在谢氏的搀扶下起身,直接就哭倒在谢氏的怀里:“母亲,我不要嫁给苏光佑,我不嫁给他,我不嫁!呜呜呜——!” 谢氏是知道她和宋瑀之间的事情的,两个年轻人经常偷偷出去,她难免担心他们会做什么糊涂事,后来有几次派人跟了出去,发现宋瑀那孩子还算是个好的,她也就默认了。雯儿是个没什么心机的姑娘,嫁给宋瑀这样家中人口简单的反而更好,更何况到时候她和小语成了妯娌,定然会受她照顾,再没比这更好的亲事了!、 思及此,谢氏咬了咬唇,有些为难地向周梓杰开口:“侯爷……” 话还没说完,便被一把打断,周梓杰冷眼斜了母女俩一眼:“圣旨已下,你们可莫要再这出幺蛾子,皇上金口玉言,没得连累了我们全家!” 当年因为太子和周侧妃的事情,周家已经没落了,但好在命是保住了,再来一次,谁知道还能不能那么幸运?没得和当年的宁安侯府赵家一样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周雯在父母这边没得到准信,左思右想派人去了趟相府,悄悄将苏光佑约了出来在东盛茶楼见面。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是他去找苏皇后求的圣旨,自然也要让他自己再去悔婚! “表妹!”苏光佑嘴角噙着笑,踽踽而来。 周雯冷着一张俏脸,待他在对面落座后,直接便开门见山道:“苏光佑,你去和皇后娘娘说,就说你弄错了人,让她去找皇上收回赐婚圣旨!” 苏光佑望着她那张俊俏却又冰冷的小脸,扑哧一声就笑开了:“表妹,你当这是过家家不成?更何况……”努了努嘴,盯着她的目光更加放肆:“更何况,我可是真心求娶的!” “你胡说!”周雯气得脸都红了,“你分明喜欢的是小语姐姐,别以为我不知道!” 苏光佑嘴角的笑容一瞬间凝固,偏过头去,目光看向屋外,冷声道:“但她已经嫁人了!” 他想起那日在人群中亲眼看着宋珏十里红妆将她风风光光迎回了府,心头抽痛不已,是单纯的不甘心还是求而不得的愤怒与嫉妒,他自己都分不清。 在赵楠说她身上的毒再没解药时,那一瞬间,他的心是空的。 他知道宋珏带着姚景语去东华肯定是为了雪莲花,原本他可以想方设法去阻止的,但这是第一次,他违背师命,在这件事情上,他和宋珏殊途同归—— 那就是希望姚景语能好起来,能好好地活着!活着,无论是想看她哭还是看她笑,一切才有机会! 周雯见硬的不行,不由放软了语气哀求道:“表哥,实不相瞒,我已经有了心上人,我不能嫁给你的!我求求你了,你去和皇后娘娘说让她求皇上收回圣旨吧!” 心上人?他当然知道了,是那个在京城里恍若隐形人一般的明郡王宋瑀嘛!说来也奇怪,宋珏对宋玥那个亲妹妹没什么感情,反而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另眼相待。 他想起前几日在鹤颐楼的时候无意中看到周雯和宋瑀在街上走在一起的时候言笑晏晏的样子,看起来仿佛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 宋珏和姚景语如愿在一起了,现在和他们二人关系亲近的宋瑀和周雯也即将结成一对……可那笑容在他看起来却极为碍眼! 所以,当机立断他就做了个决定,让父亲去求皇后娘娘向皇上请旨赐婚。 若是他将周雯娶了回来,姚景语想必这一辈子都不能忽视他的存在了吧? 苏光佑慢慢地将目光转过来,看着周雯那张楚楚可怜的俏脸,心头陡然升起了一股想要凌虐的快感,姚景语对他不屑一顾,对手是宋珏他也就忍了,至少两人怎么说也能算得上旗鼓相当!可周雯凭什么?宋瑀那个一事无成、碌碌无为的小子又有哪里比得上他? 冷不防将手覆到了周雯的手背上,苏光佑柔声道:“表妹,你放心,你嫁过来后,我会好好对你的!” 即便他不爱周雯,也决不允许即将属于自己的女人心里还惦记着别的男人! 周雯跟触了电一样猛地将手抽了回来,豁然起身:“我不会嫁给你的!” 看着她决然而去的背影,苏光佑嘴角冷冷勾起—— 不嫁?这可由不得她! 就因为周雯来找苏光佑这一出,原本尚未决定的婚期匆忙提前,竟然就定在了两个月之后,而且周雯的人身自由也被周梓杰限制了起来。 得知了消息的宋瑀也是心急如焚,可是他根本无力去撼动这张圣旨,只能匆匆忙忙传了封信给宋珏,盼着他能早些回来! 东华,汴梁城。 得知董婉中毒命在旦夕的消息,李璟差点晕厥了过去,顾不得多想,匆匆带着雪莲花就赶去了济宁侯府董家。 董家人见皇上亲临,立即诚惶诚恐地接了驾。 十几年前董婉拒绝进宫的事情仿佛就在眼前,那个时候董家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大限将至,可没想到圣上是动了真感情,不但没有怪罪他们,反而对董婉连半丝强迫都不曾有。 但是自此后也无人敢娶董婉,原以为皇上就算是真心喜欢也不过是一时的心思,帝王的爱能有多长久?可是事实就是,哪怕董婉小姑独处一生未嫁,在京城里也没有人敢对她不敬半分,早些年倒是曾有人拿这个来说过事,可那些人最后无一例外都没有好下场,后来渐渐大家都明白了,是皇上在暗中关照,得罪董婉就等于得罪了皇上。 “到底怎么回事?”彼时,李璟脚下生风,恨不能立时能飞到董婉身边,一边走一边问他的兄长济宁侯董丹。 董丹跟上他的脚步,惶恐道:“据太医说,是吃了不该吃东西,两样相克了!” 李璟扭头,鹰眸一厉:“若是她有事,回头你们济宁侯府一个都别想好过!” 董丹登时吓得浑身颤抖,董婉是福也是祸,固然这些年济宁侯府蒸蒸日上多多少少托了些她的福,但他们就得把董婉当姑奶奶一样供着,生怕有个风吹草动。 彼时,董婉面无人色地躺在床上,双唇隐隐泛紫,就连气息都渐渐薄弱了起来。 “怎么样了?”李璟心焦问向陈太医。 陈太医倒是个镇定的,不慌不乱地拱拳道:“回皇上,必须要用雪莲花熬成药汁,方能解毒。” 李璟点点头:“朕已经将雪莲花带来了!” 雪莲花再珍贵,也比不上董婉,没什么好舍不得的! 说着,便让身后的内侍将捧着雪莲花的冰盒打开,陈太医大喜:“皇上,臣这就下去熬药!” 李璟点头:“快去!” 熬制雪莲花的事陈太医亲力亲为,并没有假手他人,就在药汁起锅时,一个不甚起眼家丁装扮的年轻男子提着膳食篮走了过来,陈太医赶紧将药汁放进去,低声道:“太子殿下要的东西老臣已经准备好了!” 男子面无表情道:“殿下说了,此事记你一大功,日后必有重赏!” 陈太医惶恐道:“为太子殿下做事乃是分内之事,臣不敢居功!” 待男子离开后,陈太医又端起了另一碗黑漆漆的药汁—— 董婉中的并非什么不解之毒,只不过刚好皇上信任的几个太医全被派出了城,而太医院剩下的人中,他是解毒一把手,有心想做点手脚并非什么难事。 董婉服下陈太医送来的解药后,慢慢转醒,第一眼见到的是李璟,她眼中一丝惊喜迅速掠过,但不过眨眼之间就恢复了一片冰冷,想要起身谢恩:“多谢皇上!” 李璟松了口气,抬手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乱动:“这个时候就别讲究那些虚礼了,你没事便好,刚刚真的是把朕给吓坏了!” 董婉弯了弯嘴角:“多谢皇上关心。” 见她一脸冷漠不想再多说的样子,李璟抿了抿唇,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你好好休息,回头侯府要是有人敢怠慢你,你尽管进宫告诉朕。” 旁边董丹听得浑身一颤,目光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就怕董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他们可没半分怠慢这个妹妹! 董婉柔声道:“皇上放心,兄嫂待我都是极好的!” 李璟点点头,转身离开,经过董丹身边时,侧目看过去,不忘警告:“婉儿中毒一事,好好彻查,朕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臣遵旨!”董丹忙不迭地点头。 彼时,李青璇过来探望时,面有愧色地坐在董婉床前:“对不起,师父,让您为了徒儿的事情受苦了!” 董婉靠坐在身后的大迎枕上,抚着李青璇的头发,眼里不掩慈爱之色:“能看着你幸福师父也高兴!” 她一生未嫁,李青璇乖巧听话,又是那人的亲侄女儿,她差不多将她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她自己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不希望李青璇再布上她的后尘。 “但是,”董婉也不忘提醒道,“你必须让东华的那位王爷和乔公子想法子尽快拿到皇上的赐婚圣旨,否则光凭男人一张嘴说说,都是不可信的,没什么比白纸黑字来得更为可靠!” 谁知道那个乔帆是不是为了骗李青璇说服她帮忙拿到雪莲花才许下求娶的承诺呢? 就像那人当年许她进宫为妃一世恩宠一样,可他无论是正宫之位还是独一无二的爱,二者任选其一都给不了,她凭什么要为了他在深宫里蹉跎岁月? 心里冷哼,贵妃?说难听点也就是个妾罢了! 情情爱爱毕竟不能当饭吃,这些年,若非是一直没有得到,进而成为了他心头那颗朱砂痣,她自己都不能保证,李璟会不会一直对她这样上心。看他这些年从未停止过选秀,她反而觉得自己在宫外更自在,至少眼不见心不烦,还不用应对那些应接不暇的算计谋害。 李青璇面色微微羞红,眼中却是泛着自信的光芒:“我相信他!” 不为他,就为乔帆那日赌一生一世的话,她愿意去赌!若是输了,就算是她自己识人不清,也没什么好怨天尤人的! 董婉怔愣了一瞬,幽幽叹了口气:“好,你到底是比师父勇敢!” 话说另一边,雪莲花被调了包之后迅速就被送去了南越驿馆,彼时,宋珏亲自哺到口中俯下身喂姚景语喝了下去。 可是等了差不多有一炷香的时间,姚景语只是额上脸上渐渐沁出了一些汗珠,人却依然还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宋珏拧着眉,将随行大夫喊了进来。 大夫坐在床边小凳上细细把脉,半晌,嘴角渐渐展开,站起身冲宋珏拱拳道:“王爷放心,雪莲花是解毒良药,王妃体内的毒素已经随着身体排出的这些汗液慢慢消褪,最多不过明日早晨或许是更早,人一定能醒过来!” 宋珏拧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连声音都轻缓了不少:“你先退下吧!” 挤了热帕子坐在床头轻轻地替她拭着脸上越来越多的汗水,宋珏慢慢弯起嘴角,自言自语道:“本王怎么觉得你这睡了一觉之后连颜色都好看了许多呢?看来果然是不用动脑子反而养人……” 其实宋珏自己也知道,大约是因为雪莲花本身就有养颜美容的功效。以前的姚景语美则美矣,但这世上比她好看的人数不胜数,但这一觉睡过来,反而容光焕发,身上脸上肌肤都恍如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吹弹可破,令人爱不释手! 宋珏后头上下滚了下,俯下身,在她柔嫩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 “王爷,李太子来了!”静香隔着帘子禀道。 “小语,你再睡一会儿,本王回头过来陪你!”宋珏依依不舍地又在她额头上吻了下。 出了内室,脸上再不见刚刚的温柔,冷声对等在外头的静香和妙菱道:“你们二人好好伺候!” 二婢颔首。 彼时,李清卓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笑道:“王妃如何了?” 宋珏轻轻点头:“大夫说已经没事了,很快便会醒来。” “那就好!”李清卓也是松了口气。 宋珏招呼着他到上首坐下,李清卓似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提醒道:“今晚的宫宴,父皇极有可能要将荀贵妃的侄女儿当众指给你,你且先做些准备才好,像拒绝青璇那种事情可一不可再!” 荀?宋珏弯唇,别有深意地笑了起来:“二皇子的外家?” 见自己的心思被识破,李清卓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干脆就大大方方地承认:“不错,其实本宫比你更不希望这件事能成。若是你能说服父皇将青璇指给乔帆,那便再好不过了!” 秦王妃和他母后是堂姐妹,李青璇嫁到南越和亲,这个筹码无异于就是握在了他的手上。而且虽然宋珏没说,但他能看的出来,那个叫乔帆的南越新贵和他关系不一般。 荀贵妃和李清正打的什么主意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即便宋珏不是那种会为美色所迷惑之人,但有这一层关系在,他提着的这颗心无论如何都放不下来。日后再合作,多多少少也会有防备和芥蒂。 “你放心,本王之前许诺过你欠下一个人情的事自是不会食言。而且……”宋珏瞳孔微微缩了下,弯着唇,笑得诡异而又残忍,“且等着吧,本王还会额外送你一份大礼!” 李清卓挑眉,眼中兴然,一时间倒是十分期待。 在宫宴之前,姚景语并未醒来,一如上次那样,宋珏将自己那些心腹全都留了下来,自己则带着乔帆和段乐等人进宫。 这些天观察下来,并未发现宋珏有何不妥,段乐也就渐渐地松了一些,尽情享受李清卓的招待,不再时刻盯着他。横竖就算没有他还有乔帆在,这年轻人可是深受皇上器重家世又显赫,板上钉钉的朝中新贵,别看眼下还在他手上做事,风水轮流转,只怕日后他还有求他提拔的那天,现在让一些功劳给他没什么不可的! 这一次李璟没像之前那样安排荀妙心展示才艺,而是一曲舞罢,状似不经意般提到:“子恒(宋珏的字),你那王妃是否身子也太差了些,怎的这么些日子竟是连一面都没露?” 宋珏似笑非笑地勾着唇:“多谢舅舅关心,她水土不服,这些日子又实在下不来床,否则定是要来拜见的!” 李璟皱眉:“身子这么差怎么行?以后如何替你开枝散叶?更何况你现在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依着朕看,身边没有正经女人伺候实在是不像话!贵妃,”李璟扭过头去,看了眼蒙着面纱亭亭玉立站在荀贵妃身后的荀妙心,“朕听说你娘家侄女儿才貌双全,如今一看,与子恒倒是极为相配。” 荀贵妃掩着帕子轻笑,微微扭头让荀妙心上前:“臣妾只怕她不懂事,唐突了宸王殿下。” 李璟笑了起来,抬手让荀妙心起身:“朕看着倒是个好的!”扭头看向宋珏,双眼微眯:“子恒,你觉得如何?” 彼时,看着李璟和荀贵妃一唱一和要将荀妙心推给宋珏,一旁李清卓的生母陆皇后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掌心,暗自朝荀贵妃瞪了一眼。 荀贵妃恍若未觉般眉开眼笑,风华尽绽,笑得潋滟且暗含得意。 宋珏既没有开口应下也没有拒绝,只道:“本王的亲事,即便只是纳个侧妃,也是需得皇祖父点头同意的。” 李璟一怔,转念一想也是,但宋珏没有直言拒绝就表示他没有看错,到底不是感情用事不堪大用的人,片刻,他抚着胡子哈哈大笑:“无妨,回头朕亲自手书一封命人快马加鞭送到越皇手里就是了!” 宋珏垂下了眸子,没再说话。 这副样子在其他人,至少是一直偷看他的荀妙心眼里就算是默认了。 荀妙心出生商人之家,哪怕因为荀贵妃的原因,荀家比旁的商户地位要高上不少,且荀妙心也是花了大把银子请了先生和宫里放出来的嬷嬷教导,但家教如此,再有才华再好看也掩不了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小家子气。 而且,她不是第二个荀贵妃也做不了第二个荀贵妃。 彼时,宫宴散去后,芳华宫中,荀贵妃伸出手指在她跟前撒娇的荀妙心额头上点了下:“怎么样?姑母先前没有骗你吧?宸王殿下风华绝世,在南越又极受帝宠,就算只是个侧妃,你嫁给了他也没有任何坏处。” 荀妙心羞红了脸,娇声摇着荀贵妃的胳膊:“姑母,你就会笑人家,人家之前又不知道!” 荀贵妃好笑地摇了摇头:“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以后可不准这样了!回头姑母会派几个房里的嬷嬷专门去教导你一段时间,嫁过去之后,能不能抓住宸王的心甚至是让那位正室形同虚设就看你自己了!” 荀妙心面上一红,自然知道荀贵妃说的那些嬷嬷是做什么的,她垂下脑袋嗫嚅着开口:“姑母,你就别担心了,那女人怎么可能比得过我?二哥经商的时候去过南越,我都听他说过了,宸王的王妃相貌极丑,我看她一直不露面根本就不是因为生病了,而是羞于见人,或者根本就是宸王殿下觉得她上不得台面不想带她出来呢!” 荀贵妃挑了挑眉,美眸一丝严肃之色浮起:“道听途说的别信!” 男人有几个不爱俏的?她可是听皇上说了,宸王和宸王妃的感情很好,当初还是宸王一力要娶人家的!宸王妃怎么可能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丑女? 荀妙心不以为意道:“还不是因为她娘家显赫么?哥哥都和我说了!” 荀贵妃见这侄女一副天真的样子,暗自摇了摇头,心想着回头还是要再好好教导一番。 彼时,宋珏回了驿馆之后就亲自写了一封密信,赶在李璟的国书之前命人连夜快马加鞭送到宋衍手里,书信的内容自然是李璟提出和亲一事并非他所愿,然后略带一笔建议让乔帆求娶秦王府的掌上明珠,天下有名的才女李青璇。 宋衍信任表面上中立忠君的乔家自然连带着也看好乔帆,若他真有意和东华握手言和,让乔帆娶了和亲郡主,绝对是个上佳的选择。 回房后,静香和妙菱二人退下,姚景语依然还没转醒,宋珏换下外裳简单梳洗一番,就掀开被子躺在了她的外面。 “小语,真希望明天一早醒来,就能看到你对着本王笑了!”宋珏面对着她侧睡,一手搭在她的腰间,一手轻轻地在她脸上流连摩挲。 许久之后,见她没有反应,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将人整个地搂到了怀里,低声道:“睡吧!” 彼时,姚景语缓缓睁开双眸,嘴角轻勾,温软的唇瓣贴到了的下巴上。 宋珏浑身一颤,豁然睁开眼睛,却就跟僵硬了似的一动不动,两人四目相对,姚景语弯起眼角,依旧和以前一样,笑起来眼角弯弯的连眸子里都染上了一层笑意:“怎么了?我醒来你不高兴?” “高兴?”宋珏抱着她一个翻滚直接将人压到了身下,咬牙切齿道,“本王真是恨不得捏死你!” 知不知道这些日子他有多担心有多忐忑?那种惶恐不安的感觉竟比前世他临死之前还要浓厚。 也是那个时候,他方才知晓,他爱姚景语,无论前世今生,都胜过自己,他宁愿自己有事,也想让她好好活着! 姚景语挑眉,笑意里浮上了一丝戏谑:“那你捏啊!” 宋珏凤眸一紧,眸中几欲喷火,抬手就滑进了她薄薄的亵衣里,所到之处,真是没有丝毫和她客气的。 “你轻点儿,手上没轻没重的!”姚景语蹙眉,抬手在他胳膊上扭了下,微微喘息着嗔道。 宋珏却恍若未闻,不仅手上没停,而且直接俯首凶狠而又急切地吻住了那仿似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娇唇。 昏睡的这段时间,说来也奇怪,就好像宋珏说的每一句话都能清晰无比地传到她的脑海里,他的一切一切,惶恐不安、担忧焦心,她全都知道。 双臂绕到颈后搂着他的脖子,姚景语热情地回应了起来。 屋子里的空气逐渐升温,暧昧的气息越发深浓。 就在场面快要失控时,宋珏却戛然而止,一个翻身从她身上下来,平躺在她的身边,不停地喘着粗气。 “宋珏?”姚景语侧目看过去,面露不解。 宋珏扭过头来,慢慢地替她将已经大开的亵衣系好,尽量平稳自己的呼吸,眸中泛着森森狼光:“这段时间你先好好休养,等身子好完全了之后本王一定要将这些日子的全都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那副磨着牙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一只要将她给生吞活剥了的大灰狼! 姚景语还有些苍白的脸上渐渐晕上了一层粉红,将身子挪得离他更近了些,紧紧箍着他精瘦的腰肢,闭上了双眼,嘴角勾起的笑容,满足而又甜蜜。 宋珏弯着嘴角,双眼也渐渐合上。 关于李璟企图将荀妙心赐给他做妾室的事情,宋珏并没有告诉姚景语,一则是因为这事都在他的股掌之中他根本没当回事,再来姚景语身子刚好他也不想给她添堵。 可奈何有人就是不长脑子,自从知道了姑母要将自己嫁给南越这位颇有传奇色彩的王爷之后,荀妙心就一直想见见姚景语。 在她看来姚景语就是个无盐女,什么后来相貌变美了,她是万分不信的,难不成人的相貌还能随心所欲地变来变去? 荀妙心对于自己的美貌向来有信心,假以时日,有了阅历之后,她自认不会输给姑母荀贵妃。所以此番前来,她是打定了主意要先来示威,让姚景语自惭形秽,以后等她进了宸王府自动退避三舍。 与那日李青璇一样,荀妙心还没见到人便被挡在了驿馆门外。 但她可不是李青璇,被人说了几句就羞愤离开,反而耍起了大小姐脾气将那几个守门的侍卫骂的狗血淋头,她身边的两个小丫鬟也是一个赛一个的凶悍,双手叉着腰差点就跟那几个侍卫拉扯起来了。 彼时,宋珏不在驿馆,姚景语刚刚用过早膳正在院中由静香扶着散步,就见妙菱一张嘴撅得老高老大不高兴地走了过来。 “怎么了?谁惹我们的妙菱姑娘生气了?”姚景语停下脚步,戏谑笑道。 “还不是门口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吗?”妙菱扁着嘴小声嘀咕,竟然在大街上就到处嚷嚷是他们家王爷未来的侧妃! 妙菱自从起了做通房乃至姨娘侧妃的心思之后,不自觉地就将宋珏看成了也有自己一份,自家王妃不算,毕竟因为她,她才能有机会和王爷扯上关系。但一旦别的女人觊觎宋珏,妙菱吃醋的那颗心绝不亚于姚景语。 更何况,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荀家小姐听燕白说还是东华国贵妃的亲侄女,后头有皇帝撑腰,若是她进了府以后岂不是要和王妃分庭抗礼? 姚景语并未察觉妙菱百转千回的心思,只不过面上的笑容也渐渐收起,音色稍沉:“哪家小姐?为何不让人进来?” 妙菱小声道:“听说是荀贵妃娘家的姑娘,说是要见王妃,但门口那些侍卫得了王爷的吩咐不准放人进来!” 这倒是有趣了!宋珏又有什么事情瞒着她了? 姚景语鼻间发出一声冷笑:“去把燕白喊过来!” 彼时,燕白匆匆而来见姚景语面色不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地就扭头看向妙菱。 妙菱下巴微扬,朝他哼了一声。 燕白顿悟,瞬间气得心里直冒火,这多嘴多舌的死丫头,明明吩咐过她不要将门口的事情告诉王妃的!这不是给王爷和王妃添乱吗? “门口那人是谁?”姚景语淡淡道,见燕白嘴角又扬起了那抹专哄小姑娘的笑容,语气沉了一分,端起手边杯盏,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在杯壁上摩挲,抢先开口,“燕白,我知道你对王爷忠心耿耿,不过有些事情你还是实话实说的好,否则要是本妃哪天不高兴了在王爷耳边说些什么话,想要整你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燕白嘴角笑容瞬间垮塌,就这样尴尬地挂了一半的弧度看起来身为滑稽,这夹在王爷和王妃中间还真是难做人啊! 左右权衡,最后心下一横,只能咬着牙将宋珏给卖了。 将荀妙心的事情避重就轻地说了一遍,然后又腆着笑脸道:“王妃,您放心,像外头那只妖艳贱货王爷还看不上,至于侧妃的事情,纯属是她自己大白日的在做梦!” “做梦吗?”姚景语摸着下巴嘴里呢喃,忽而嫣然一笑,双眼弯弯道,“可人家都挑衅上门了我要是不见见,岂不是让她以为我怕了她?去吧,让人进来!” “这个……”燕白龇着牙为难不已,打算打着哈哈混过去。 姚景语岂会吃这一套,瞬间挑了眉起身:“看来你是想让我亲自去一趟!” “别别别!”燕白赶忙把人拦住了,“属下去就是了!” 临走前,侧目恶狠狠地剜了妙菱一眼,真不知道燕青那个木头喜欢这满腹诡计的丫头什么地方?哪天落到他手里,要的她好看的! 彼时,姚景语精神抖擞地将静香喊过来附耳吩咐了几句,待她听命退下后,抬手抚了抚鬓发,倒是有些期待那个叫荀妙心的女人了。 这是她嫁给宋珏后第一次正面和企图染指他的女人交锋,若不将她斗得丢盔弃甲,她就平白担了个将门虎女的称号! 荀妙心趾高气昂地跟在燕白身后走了进来,入了正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大红色金银丝鸾鸟朝凤长袍,看起来大气宜人。 彼时,姚景语背对着她,荀妙心只能看到一个窈窕华贵的背影。 荀妙心用力掐了掐掌心,尽量维持着脸上的倨傲,不愿意承认刚刚那个背影让她有一瞬间的惊艳。 没关系,说不定待会儿见到了正脸能把人给吓死呢? ☆、143 你就是宸王表哥的媳妇儿? 思及此,行走之间,背脊不由得挺得更直了些,离得姚景语几步之距的时候,顿下步子,微微福身,柔声道:“见过王妃姐姐!” 姚景语缓缓转过身来,那一霎那间,玉颜精致,恍如人间芳菲,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清丽妖娆,足以让世间万物失色。 荀妙心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肤若凝脂,世间绝色,不过如此了吧? “你是宸王妃?”荀妙心掐了下自己的掌心,脱口而出,身体还维持着半弯身子行礼的姿态,看起来有些滑稽。 “大胆,竟敢对王妃无礼!”妙菱狐假虎威地上前掐着腰呵斥道。 荀妙心的脸色且白且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她腾地一下站直了身子,朝妙菱昂着下巴:“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这么对我说话?” 妙菱一噎,脸色迅速涨红,不由得看向了姚景语:“王妃……” 姚景语抬手,示意她退下去,嘴角盈盈绽开一抹笑意,看着荀妙心:“荀姑娘是吧?坐吧!” 说着,自己便动作优雅地坐到了上首。 输人不输阵,虽然看到姚景语的那一瞬间确实让她有些措手不及,但是她也不差,论起家世来,她是东华国的皇亲国戚,算起来比姚景语一个国公之女还要高上一些。 彼时,静香微微垂首端了茶上来,姚景语柔声道:“尝尝吧,这是本妃特意从南越那边带来的风干的茉莉花花叶。” 荀妙心嘴一撇,心道:“不就是茉莉花吗?他们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想喝什么喝什么,有什么好东西是她没见过的?” 然则杯盖一掀,一股极其诱人的芬芳迎面扑来,香味不出她平日里喝的那些,但又有什么不同…… 忍不住低头尝了口,齿颊留香,一时间,只觉得一股清润从口腔里一路往下直直地浸润进了五脏六腑…… “这真的是茉莉花?”荀妙心好奇道。 姚景语挑眉:“自然,不过我们王府种出来的与外头的那些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的?”荀妙心不自觉地鼻间发出冷哼,难不成宸王府的地就比旁人家的要香一些,连种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荀妙心不信。 姚景语端着杯盏,一面垂着眸子拿杯盖划着茶水上的浮叶一面漫不经心地开口:“是因为在施种这些花的时候用的花肥不同。” “你们用了什么花肥?”荀妙心到底是个小姑娘,被姚景语这番一引导,登时就来了兴趣,示意她继续往下说下去。 姚景语抬眸,嘴角渐渐勾起清浅的弧度,慢条斯理道:“本妃听说最养花的无非于美人肥……” 美人肥?那是什么东西?为何从来没听过?荀妙心转动着眼珠子,一点都不掩好奇之色。 姚景语就好像是故意要吊她胃口一样,低头抿了口茶,这才慢悠悠地又继续说了起来:“往常皇上以及朝中那些大臣曾送过不少美人儿给我们家王爷,可惜呢,”修长的玉指摩挲着杯壁,笑容骤深:“可惜本妃不喜欢她们,所以就让她们物尽其用喽!” 物尽其用……荀妙心像是想到了什么,陡然睁大了眼睛,看了眼刚刚被她放到桌上的茶,舌头不由自主地打起了结来:“你……你是说,这花是用那些美人做的花肥?” 姚景语但笑不语,但嘴角笑容里含着的嘲讽与打量显然就是已经默认了,那副阴森森盯着她的目光,就好像是在打量她该从哪里下手…… 荀妙心一脸菜色,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就捂着胸口侧过身子低头大吐特吐了起来。 可是喝下去的是茶,这会儿最多也就能吐出一点儿苦水来。 她随身的两个小丫鬟赶紧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其中一个凶巴巴的扭过头来就瞪着眸子朝姚景语发难:“宸王妃,你这样吓唬我们家小姐是不是也太过分了些?” 什么美人花肥?听都没听过!泱泱大国,堂堂一个王爷岂会允许自己的王妃如此狠毒地辣手摧花? 姚景语原本还挂在嘴角的笑容一瞬间收起,脸色骤厉,唇齿间一字一句地冰冷道:“来人,掌嘴!” “你敢——!”那小丫头又准备拿出刚刚在门口撒泼的架势。 姚景语冷哼一声,门口那些侍卫因为是男人不好和几个小姑娘拉扯,以免被人说仗势欺人,到了她这里可没这规矩! 姚景语话音刚落,就有两个小丫鬟过去将人的胳膊扭住,见她动弹不得,妙菱嘴角噙着冷笑上前左右开弓,啪啪就是两个耳光。力道极大,似乎是要把刚刚荀妙心给她的羞辱尽数还到这丫鬟身上。 那丫鬟不服气地等着她,朝她啐了口唾沫。 妙菱抬袖在脸上擦了下,眯起眸子,面目狰狞,又是接连打了十来个耳光,直到被回过神来的荀妙心一把推开。 那丫鬟脸肿得跟猪头似的,倒在地上只哼哼。 荀妙心目眦欲裂,忍着胸口不停翻涌的恶心,咬着牙道:“宸王妃,打狗还要看主人,我的人,你凭什么出手教训?” “刚刚你不还在外头说你即将就要是我家王爷的侧妃了吗?”姚景语嘴角又弯起了笑容,不紧不慢道,“我就是提前教教你为人妾室的规矩罢了,免得到时候你进了府,给我们家王府丢脸!” “更何况,”顿了下,笑容渐冷,睨了那跌坐在地上的丫鬟一眼,“别说是区区一个丫鬟了,等你进了府,我就是要掌你的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荀妙心眼底快速划过了一丝恐惧,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撤了一步:“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姑母是皇上最宠爱的贵妃娘娘!” 虽然她进府后是侧妃,但从来没想过自己和姚景语有什么不一样的。 姚景语扑哧笑出了声,还以为这女人有多厉害,三下两下就被吓到了不说,原来还是个只会拿身份说话的草包,看来后头准备的那些手段估计都没机会拿出来了。 一时间觉得无趣,就懒得再陪她虚与委蛇下去了—— 眉峰一挑,眸光潋滟道:“别说你姑母是这东华国的贵妃了,就是我们南越的贵妃娘娘,那也和你没有关系!进府之后,我是大你是小,我让你站你不准坐,我让你往东你不准往西。至于平日里嘛,若我穿大红,你便要跟在后头穿粉红。若早上我五更天起床,你在这之前便要准备来我榻前等候。吃饭的时候,在一旁伺候布菜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别再说了!”荀妙心煞白着脸,起伏着胸口厉声喝止,又强装着镇定放下狠话,“你别在这吓唬我,我告诉你,我是嫁定王爷了!” 说着,便夺门而去,近似于落荒而逃般带着人灰溜溜地离开了。 这哪是做侧妃?分明连一般的大丫鬟都比不上! 其实这也不能怪荀妙心,荀家原本就是将她往嫡妻的方面培养的,寻常人家小妾是怎么过活的她自然不可能了解。 彼时,妙菱骨碌碌地转着眼珠子上前问道:“小姐,您这茶里到底放了什么东西啊?” 美人花肥她可没听过,王爷压根就没让王妃有机会见到那些美人儿。 姚景语狡黠一笑,眼神一瞥,示意她问静香。 静香笑道:“还是小姐聪明,让我在里头加了一点清热润喉的附味子,那荀家小姐娇生惯养的,自然喝不出来这等粗物!” 妙菱双眼放光,可是不一会儿又黯了下来,试探着看向姚景语:“王妃,您这才进门没多久,难道真的要让刚刚那女人进府吗?” 虽说现在王爷对王妃一心一意,可那是因为他身边没有旁的女人,世事无常,谁知道后头会怎么演变呢? 姚景语却一点不担心,浑不在意地低头抿了口茶,她相信宋珏不会让她来解决那个局面的。刚刚之所以对荀妙心略施惩罚,不过是看不过去她上门来挑衅的嚣张气焰罢了! 彼时,宋珏回来后,听燕白说了荀妙心的事情,先是面上神色一紧,而后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黑亮的眸子里泛着宠溺的光芒,嘴里呢喃着自言自语道:“那小混蛋古灵精怪的,寻常人哪里是她的对手?” 燕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王爷打趣王妃的话他可不敢随便接茬,正想着要不要告妙菱一状,后来转念一想,那死丫头毕竟是王妃从青州城一路带到京城的人,看样子平时也颇受重用…… 也罢,她虽然有些小心计但到底也没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没得他枉做了小人到时候让王爷和王妃之间又起了间隙。更何况,她还是静香的妹妹,静香原本就当他是个不存在的隐形人,他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再为了一点小事得罪了心上人。 燕白心思流转之际,宋珏忽然开口问道:“事情可都安排好了?” 燕白神色一震,豁然抬起头,满面严肃,拱手道:“启禀王爷,两边都安排妥当了!” 宋珏微微点头,举步朝后院走去。 彼时,姚景语正捧着本书半倚在窗前的软榻上。 抢先映入宋珏眼帘的,便是那半边人比桃花娇的精致侧颜。 为了让荀妙心知难而退,姚景语今日特意在脸上上了一层薄薄的桃花妆,莹白中透着一层淡淡的粉红,宛如熟透了的水蜜桃一样,让人垂涎欲滴。 宋珏快步走过去,出其不意地弯下身在她脸颊上啄了口。 姚景语一惊,半合的双眼猛地睁开,看到来人后,眼中的防备迅速柔软了下来,懒懒一笑:“你回来啦?” 宋珏抬手在她挺直的鼻梁上刮了下,又将她手里拿着的书抽走,嗔怪道:“困了便去床上睡,小心着凉了!” “身上搭了褥子呢!”姚景语抬手指了指。 宋珏顺势坐了下来,裹着褥子将人抱到了自己的腿上,见她半天都没开口,自己倒忍不住先说了:“荀妙心的事情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姚景语嘴角兴味一笑,抬手搂上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道。 宋珏明知她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可还是忍不住一股脑儿地解释,千言万语犹恨自己词穷:“东华这边,本王需要他们,所以之前宫宴上必须要和李璟虚与委蛇。不过,你放心,过了今晚,本王保证让他彻底打消想给本王塞女人的心思!” 姚景语挑眉:“哦?你打的什么主意?” 宋珏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抬手轻轻在她娇嫩的唇瓣上抚绘描摹,笑得蛊惑人心:“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足够的诚意让本王开口了……” 说着,便压着人朝榻上躺了下去…… 当天夜里,李璟歇在了荀贵妃宫里,为了荀妙心能顺利出嫁也为了自己的儿子,这些日子荀贵妃都是使出浑身解数将李璟伺候得都舍不得离开她的芳华宫。 彼时,*初歇,李璟刚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就听到外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些不耐地睁开眼睛,声音里还带着些怒气:“谁在外头说话?小路子,出什么事了?” 荀贵妃半坐起身子,也朝外面吩咐了句:“出了何事?” 彼时,路公公快步进来,擦了把额上的冷汗,面色焦急道:“皇上,不好了,驿馆失火了,听说宸王妃住的院子整个地都烧了起来。” “什么?”李璟豁然起身,睡意全散,“是怎么回事?有没有派人过去?” “启禀皇上,太子殿下原本约了宸王在外头吃酒,听到消息也一起赶过去了。”路公公道。 李璟紧皱的眉头松了些许,荀贵妃见状,知道这会儿他是肯定睡不了了,便喊来宫女伺候他更衣。 约莫子时过半,李清卓带着宋珏夫妇一起来了御书房,后头似乎还绑着什么人。 彼时,荀贵妃侍立在李璟身侧,正端了参茶准备送到龙案上。 听到外头有动静,便停下脚步,侧目看了一眼,目光不期然落到李清卓身后被五花大绑的那人身上时,心头陡然一跳,捧着茶盏的手抖了抖,差点一个不稳将参茶直接摔了出去。 李清卓不着痕迹地嘴角一勾,上前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起身吧!”李璟恹恹道,在见到他身后裹着披风被宋珏搂在怀里的姚景语安然无恙时,脸色才好了些,“到底是怎么回事?驿馆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 李清卓锐利的目光倏然转到了一旁惴惴不安的荀贵妃身上,一字一句道:“那就要问贵妃娘娘了!” 李璟循着他的视线扭头看了过去,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做了些什么?” 荀贵妃直接弯着膝盖就跪了下来,两行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说掉就掉:“皇上,臣妾冤枉,臣妾什么都没做!” 言罢,又转向李清卓,哭得梨花带雨:“太子殿下,说话要有根据,可不是随便什么话都能乱说的!” 李清卓冷哼,抬手,后头那个五花大绑的人直接就被提着扔到了李璟跟前。 “这是何人?”李璟眯起了眸子。 李清卓道:“幸亏宸王留了人在驿馆里照顾王妃,起火时才能及时将人救出来,儿臣和宸王殿下赶到的时候,就发现此人鬼鬼祟祟地在驿馆周围徘徊。若儿臣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二弟身边的侍卫。” “你胡说!”荀贵妃脱口道,“正儿和宸王妃无冤无仇的,为何要派人去害她?” 那侍卫跟在李清正身边已有六七年的时间,若这个时候她不承认他的身份,无异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但是,她相信这事肯定没那么简单,李清正又不是傻子,岂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李清卓垂眸不语,李璟看了眼地上的侍卫,厉声道:“你说!” 那侍卫一开始还支支吾吾,后来不知是不是被天子审视的目光看得浑身发颤,一咬牙,就将事情的原委抖了出来:“是,是荀家的表姑娘找上了二皇子,说今儿白天被宸王妃羞辱了一番,让二皇子替她……替她绝了后患,以免……以免以后进了府还要受罪。” “放肆!”李璟勃然大怒,抬手就抄起手边的镇纸砸了出去,后来怒气太过,又将龙案拍得砰砰作响,“来人,把那个逆子给朕叫过来!” 为了个女人将朝廷大事都置之不顾了,这种人,以后能成什么气候,怎么配做他的儿子? “皇上息怒!”荀贵妃还想辩解,却被李璟一记厉眼瞪了过来,“你闭嘴!” 这还是她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皇上毫不留情地训斥,荀贵妃面色陡红,接下来的话戛然而止,硬生生地全都噎回了喉咙里,她抿紧了唇,垂头紧紧地咬着唇瓣。 这的确像是妙心会做的事情,可正儿岂会跟着她后头胡闹? 难道说—— 荀贵妃掐了掐掌心,知道自己儿子打小便喜欢妙心,这次为了和亲一事母子两人差点都闹翻了……这个时候,荀贵妃也吃不准刚刚那侍卫说的到底是真还是假…… 李清正二九年纪,相貌平平无奇,但看起来少年老成,甫一进门,看到那侍卫时,也不过一瞬间就移开了目光,一撩袍子冲着李璟直接跪了下来:“父皇,不知您找儿臣过来有何事?” 李璟抿着唇,慢慢抬起眼皮子目光幽幽地打量着他,抬手一指那侍卫:“此人你可认识?” “是儿臣的贴身侍卫。”李清正偏头看了眼,然后就目不斜视不慌不忙地答道,又露了个不解的眼神,“父皇,他是犯什么错了吗?为何会在这里?” “二皇弟,你就别在这装模作样了!”李清卓冷声讽刺,“你为了荀妙心派他火烧驿馆,想要取宸王妃的性命,他全都承认了!” 李清正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和震惊,但不过眨眼之间,就恢复了镇定,大惊失色地扭头问向那侍卫:“你去刺杀宸王妃了?”随后语气重了一分,额角青筋直跳,愤怒无比道:“到底是谁派你如此做的?是不是有人让你故意陷害我?” 李清正脑子转得算是快的,张嘴就反咬李清卓一口。 他怎么会要姚景语的性命?不过是见荀妙心受了委屈,让人去教训她一下罢了!就连下这个决定,还是这个跟了他七年多所谓心腹侍卫激将提议的。 这个时候,他已经顿悟过来了,自己怕是一时疏忽一脚跳进了李清卓设的陷阱里了! 那侍卫还没开口,李清卓却冷笑道:“二皇弟这是说我指使他陷害你么?你可别忘了,他是你的心腹,可不是我的!” 李清正有口难言,要是他说自己这个心腹是李清卓安插在他身边的钉子,估计谁都不会相信吧?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儿臣冤枉!”李清正朝地上砰砰磕头,这个时候,就是咬紧牙根绝不会承认。 李清卓也没有趁胜追击,固然这个时候他若是咬着不放,当着宋珏的面,李璟肯定是要对李清正做些什么的。 但他了解自己的父皇,李清正是除他之外的其他皇子里的佼佼者,也是父皇君王之术中用来牵制掣肘他的人,现在父皇不会动他。与其让李璟对他产生不满,不如以退为进—— 李清卓道:“父皇,今晚这事的受害者是宸王妃,不如就看王爷和王妃怎么说吧?” 李璟对于这会儿心里其实也有点底了,不管这出戏是不是自导自演,李清正和荀妙心确实是动了手脚,否则老二不会不据理力争。 至于是不是真的要置姚景语于死地……李清正拿不出证据来证明自己,不过这个时候他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动摇他的根本,但宋珏那边还是要给一个交代的,于是便转向他,语气柔和了几分:“子恒,你放心,今晚这事,朕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不料宋珏这个时候却十分大方,只冷着脸嗤道:“不用了!不过赐婚一事,皇上还是收回吧!东华的女子,本王享用不起!毕竟,本王可不想日后家宅不宁!” 李璟一噎,怒火又汹汹地冒了上来,利眸瞪了荀贵妃一眼。 宋珏的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想要让他息事宁人,赐婚一事就不要再提,无论是荀妙心还是后来别的人……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早知就不该听了荀贵妃的话换人,要还是李青璇,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这种蠢事! 彼时,御书房里一片宁静,只能听到沙漏滴滴答答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李璟悠悠往椅背上一靠,看向了李清正,声音分不出喜怒:“宸王大度,但你御下不严,这三个月,你就好好留在自己的府邸里闭门思过吧!” 这是要软禁他了?三个月李清卓在外面能做多少事情?朝堂里又会发生多少变化? “皇上!”李清正跪在地上,十指紧紧地抓着地板,荀贵妃却是惊呼一声。 “还有你!”李璟利眸一转,抬手指向跪在地上的荀贵妃。 荀贵妃瞬间噤声,面露怯色。 本来和亲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现在就为了个愚蠢至极的荀妙心害得他不仅满盘皆输还在他国王爷面前丢了面子。这腔怒气,无论如何也是要发在荀贵妃身上的! “荀贵妃,自即日起,剥夺协助皇后管理六宫事宜之权,交由珍妃、丽妃二人手上。”李璟面无表情,“至于荀家,以后无圣诏,再不得入宫!” 这是要彻底斩断她娘家的后路? 还有陆皇后身子不好,这个协助管理六宫的权力她当初费了多大的劲才从皇帝手里磨来的?现在就白白便宜了珍妃和丽妃那两个女人! 荀贵妃生生咽下了喉中的一口腥甜,惨白着脸离开御书房时,目光与姚景语交汇,陡然锋利如刃,双手不自觉地捏紧,似是想将她千刀万剐。 彼时,回驿馆的马车里,姚景语不禁好奇道:“你怎么就知道荀妙心会上门来挑衅,又怎么知道她一定会去找二皇子帮忙?” 宋珏哂笑一声,抬手在她额上点了下:“睡一觉过来果然脑子都变笨了,本王又不是神仙,如何会未卜先知知道这些事情?不过都是巧合罢了!今晚被带到御前的那个侍卫是李清卓多年前安插在二皇子身边的钉子,不管荀妙心和二皇子有没有这个吩咐,到最后这个罪名是一定会不容置疑地按到他们的头上!如此一来,有了荀妙心的事情在前,李璟哪里还有脸再给本王塞女人?毕竟,他也是要脸的,害怕本王将这件事情在外头传得人尽皆知!” 荀贵妃和李清卓之间怎么样他不管,但她斗胆撺掇李璟将自己的侄女塞给他,甚至还妄图在东华这一场夺嫡大战中利用他,就不要怪他出手不客气了! “这件事还没完呢,本王答应过李清卓会送一份大礼给他……”宋珏幽幽道,嘴角笑容看起来有些瘆人。 荀妙心的事情甫一传出来后,荀家主当机立断就将她许到了离京城千里之地,并且不顾她的哭闹第二天就让荀家公子送她离开,算是彻底弃了这个女儿。 然而荀家的噩运却并没有就此结束,没过几日,忽然爆出了当初董婉中毒一事乃是荀贵妃暗中指使的。 虽然那个在济宁侯府被抓到的丫鬟死不承认自己下过毒也不认是荀贵妃的人,但从她房里搜到的荀贵妃赐下的物件却是不容她再狡辩。 荀妙心的事情怒气未歇,又紧接着牵扯到了董婉,李璟一怒之下就将盛宠十几年不衰的荀贵妃打进了冷宫。 彼时,明水茶楼里,宋珏与李清卓面对而坐。 宋珏将茶盏端到唇边,缓缓启唇饮了口,勾唇道:“眼下李清正还在软禁中,定然顾不上荀贵妃这边,但也不排除荀贵妃手眼通天,还会有翻身之日。所以,斩草除根,后头的事情你自己把握才是!” 李清卓也没想到宋珏之前说的大礼竟会是帮着他除掉了荀贵妃。 说句实话,李清正之所以这些年能与他分庭抗礼,荀贵妃功不可没。这个女人,比大多数男人还要有心机!但他的身份与处境注定了他不可能亲自对荀贵妃下手,哪怕是借别人的手也要掂量再三,是以宋珏算是解了他的一大隐患。 抬手,以茶代酒,李清卓道:“本宫敬你一杯,日后若是能用得着本宫的地方,表弟尽管开口!” 彼时,宋珏只是一笑而过,却不想李清卓今日的许诺有朝一日会一语成谶。 “对了,济宁侯府里的那个丫鬟真的是荀贵妃派去的人?”李清卓问道。 董婉会和宋珏联手他并不奇怪,毕竟这些年她对李青璇怎么样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哪怕是为了这唯一的关门弟子,她也是会全力相助宋珏的。 宋珏弯了弯唇,神色忽而看起来稍显严肃:“董婉才智并非一般女子可比,那个丫鬟的确是荀贵妃安插进去的,而且她一早就发现了,却一直按兵不动。若是有机会的话,想法子纳了济宁侯的女儿,让济宁侯府和董婉站到你这边,绝对会是你的一大助力!” 纳了董家女?李清卓面上一顿,忽而想起自南越回来之后,他好像就再没进过妻妾的房里了。碍于宋珏和姚景语还在汴梁城,他一直没去潘淑仪那里,但莫名其妙的就是再没宠幸过别的女人。 意识到自己有些不正常,李清卓心想着今晚必须要歇在太子妃的院子里。就算以后他真的将潘淑仪收归身边,也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女人,毕竟帝王之道有时候时需要借助后宫来平衡的。 “多谢表弟提醒,本宫会考虑的。”李清卓垂眸抿了口茶,借以恢复心中刚刚那抹不自然,随即又看着他问道,“青璇和乔帆的事情,你准备如何同父皇开口?” 宋珏凤眸一斜,迎上他的视线,笑容潋滟:“不,这个口,得你去开!” “我?”李清卓挑眉不解,面上惊愕。 。 “你说的可是真的?”听李清卓说乔伯刚和乔帆父子是宋珏的心腹,并且提议将李青璇嫁给乔帆之后,李璟也不由得错愕,但还是半信半疑的样子。 毕竟,南越朝中的乔首辅保持中立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就算是暗中偏向,乔正那个老狐狸也不会选宋珏。他的儿孙居然和他对着干? 李清卓点头道:“此事乃是儿臣暗中派人查探所得,早年间宋珏四处游历时,曾暗中在乔伯刚外放之地待过很长一段时间,知之者寥寥。知道这件事后,儿臣曾试探过宋珏,应当不会有错。” “如此一来的话,若是将青璇嫁给了乔帆,也就等同于和宋珏联姻无异,而且,这也算是咱们握住了他的一个致命把柄,他就算不想和咱们合作,也得掂量掂量这事捅到宋衍面前的后果!”李璟嘴角勾起冷笑,斟酌着道。 “父皇圣明!”李清卓颔首,恭敬道。 “太子,这事你功不可没!”李璟扬起嘴角,不住赞扬,“朕会尽快下令的!” 李璟也算是个雷厉风行之人,第二天便找上了宋珏和南越其他使臣,面上功夫,宋珏自然少不得说要修书回去先将事情禀报给宋衍。 宋衍那边倒是很快就有人快马加鞭来了圣旨,两国联姻之事,就此达成。 前后折腾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离开东华前夕,宋珏带着姚景语进宫参加践行宴。 彼时,宋珏同李清卓等人一起去了李璟那边,而姚景语则由太子妃陪同去拜见陆皇后。 陆皇后身子不好,娘家也不显赫,自然给不了李清卓太多助力。但知道宋珏同李清卓私底下的关系,哪怕和姚景语是初见,面子上还是要做到位的。 姚景语行礼后,她开口示意起身,拉着她的手将自己手腕上带着的一串碧玺佛珠取了下来套到了她纤细的手腕上:“这是在大明寺开过光的,最是灵验!” 姚景语赶紧推辞:“皇后娘娘太客气了,景语惭愧!” 陆皇后慈霭笑道:“收下吧!本宫第一次见你,倒是欢喜得紧,这般好看,难怪子恒会将你捧若至宝了。” 若是她也有姚景语这样的相貌,也不至于红颜未老恩先断,顶着皇后的名头却硬生生地被荀贵妃那个贱人在头上作威作福了十几年。就冲着宋珏力挫荀贵妃和二皇子,她也要一力抬举姚景语。 见陆皇后坚持,姚景语便也不再推拒。 彼时,站在陆皇后身边一个看起来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少年老成地眨着眼睛看她,开口问道:“你就是宸王表哥的媳妇儿?” 姚景语扭过头去,先是愣了下,随后笑着点点头:“是,我就是你宸王表哥的媳妇儿。你是?” 那小姑娘没应,却撅着嘴不屑道:“长得也不怎么样嘛!我长大后肯定比你好看!” “青琼,不得无礼!”陆皇后绷着脸,扭过头不悦训斥,又转头对姚景语道,“这是先头柔妃娘娘留下的小公主,柔妃去了之后,就在本宫身边养着,自小被皇上宠坏了。” 李青琼是真的被宠坏了,李璟就这么一个女儿,柔妃在世时也算是极受宠的。说句不好听的,这小公主向来是鼻孔朝天除了李璟和李清卓谁都不怕,这会儿见陆皇后当着姚景语的面训斥她,立马嘴一撇,哼道:“我说的是实话,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让宸王表哥娶我!” ☆、144 恨别离,此生缘尽 皇家的孩子懂事本就早,再加上李青琼年纪也不算小,早已懂得分辨美丑了。在她看来,这世上再没有比宋珏更好看的男人了,她要嫁将来就要嫁最好的! 彼时,姚景语抽了抽嘴角,一个半大的孩子—— 她是该生气宋珏四处招惹桃花还是该好笑自己男人太出色了竟连小孩子都逃不过呢? 弯了弯嘴角,笑眯眯道:“公主,等你长大了你宸王表哥就是个老头子了,到时候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好看,你不会喜欢他的!” “你胡说!”李青琼鼓起了嘴大声呵斥。 将她当三岁小儿糊弄呢? 陆皇后面色不虞地冲照顾她的宫女嬷嬷怒声道:“还不把公主带下去?回头一人去领十个板子!” 那些人大惊失色,刚想开口求饶,一撞上陆皇后那凌厉的目光,顿时吓得噤声。 李青琼可不怕陆皇后,但是她怕李清卓,是以一看到陆皇后眼里警告的目光她就不甘心地低下头去,抿着唇悄悄地拿眼睛剜姚景语。 彼时,那些宫人赶紧一边低声劝着李青琼一边将人半拉半拽了出去。 “宸王妃,小孩子不懂事,让你见笑了!”陆皇后面带歉意道。 李青琼那丫头就跟她去世的那个狐媚子母妃一个样,若非皇上只有这一个女儿,她又岂会没事找事将人养在身边? 姚景语勾唇,落落大方道:“皇后娘娘不必介怀,童言无忌。” 她还犯不着和一个小丫头片子计较,李青琼才多大?说不定过几年乱花迷眼,很快就会把宋珏抛到脑后了。 “王妃娘娘!”彼时,姚景语出来方便,路上被一个宫女撞了下,而那人趁势塞了张纸条到她的手里,自己则是退了几步垂首站在一旁,并未离开。 姚景语展开来一看,上头只写了“李妍”两个字。 面露疑色,扭头朝那宫女看了眼,音色平静道:“是谁让你将这张纸条给我的?” 那宫女低着头小声道:“荀贵妃娘娘想见王妃一面,说是会当面告知一些您和王爷都不知道的事情,并且希望王妃独自一人前往莫要泄露出去。” 不知道的事情?和李妍有关? 姚景语慢慢地抿起了唇瓣,又看了眼不远处陆皇后派来为她引路的宫女,进宫时静香等人包括清芷在内都留在了外头,此番荀贵妃找上她只怕是一场鸿门宴…… 权衡许久,姚景语弯了弯唇,将那张纸条捏在手里,却当做从未听到那宫女的话一样,转身离开。 “王妃娘娘!”那小宫女似乎是没想到她会一言不发地离开,情急之下,仓促抬头,焦声在后头喊住了她。 姚景语恍若未闻,径自往陆皇后的鸣凤宫走去。 她相信,比起那未知的可能和李妍有关的事情,宋珏肯定更不希望她冒险。 荀贵妃那边没等来人,气急败坏地发了好一顿脾气。 而与此同时,鸣凤宫里,一直盯着荀贵妃的李清卓急匆匆地找上了陆皇后:“母后,今日荀贵妃企图暗中将宸王妃找去冷宫的事情您是否知晓?” 陆皇后正坐在上首低着头拿剪刀仔细地给一株盘叶青修剪枝叶,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嘴角却似笑非笑地勾了起来:“只可惜,宸王妃是个聪明谨慎的,没有上荀氏那个蠢货的当!” “母后,您糊涂啊!”李清卓一见陆皇后这样子,就知道她定是一早便察觉到了此事却并未出手阻止甚至可能推波助澜暗中大开方便之门,毕竟现在的荀贵妃不比当年,想要做些什么只要有心很容易便能知道。 闻言,陆皇后放下了手里的剪刀,扭过头看他,面无表情道:“本宫自是有分寸的,不会真的让宸王妃出什么事情。但只要荀氏那个贱人一旦出手,宸王定不会善罢甘休,她也就再无翻身之地。如此,有何不妥?” 若是换了别人自然没什么不妥,但宋珏是谁?他对姚景语的感情不是他们这些在皇宫浸染已久早已六亲不认的人所能理解的。母后将姚景语当做踏脚石除掉荀贵妃,哪怕她最后能安然无虞,宋珏定然也会一并迁怒…… 还好,还好,姚景语聪慧,并未跳进这个圈套里,李清卓不禁苦笑,否则他们之前好不容易达成的“兄弟情谊”只怕要就此作罢了。 但陆皇后也是为了他打算,李清卓自然说不出什么怪责的话,母后这些年为了他受了多少委屈他一清二楚,于是便长话短说将姚景语和宋珏之间的事情说了一些,并言之凿凿道:“母后,荀贵妃的事情儿臣自有分寸,绝不会再让她有翻身之机。宸王那边也要动身离开了,您就莫要再在他们身上打主意了!” 陆皇后脸上平静的表情慢慢皲裂,不一会儿,却是轻笑了起来,脸上似羡慕似自嘲:“没想到皇室之中还有如此痴情的男儿!”又叹了口气:“罢了,回头你去送别的时候将你外祖父留下的那一尾独幽送给他们,就当做是临别礼物吧!” 独幽? 李清卓眉头微蹙:“可那不是母后您最喜欢的琴么?” 独幽虽然比不上鼎鼎有名的绿绮、焦尾,但也算得上是绝世名琴了。 陆皇后低头看了眼自己保养良好的双手,弯了弯唇:“本宫在这深宫里待了多年,早已忘了怎么去弹琴谱曲了,东西留在这也是浪费了,就这样吧!回头你派个人同秦嬷嬷一起去库房。” 陆皇后自嘲一笑,这双手,早已习惯了杀人不见血,那等高洁之物,仿佛已经上辈子的事了,再碰也只是亵渎。 践行宴结束后,姚景语自然没有隐瞒宋珏,将在御花园里碰到那宫女的事一字不漏地和他说了一遍,宋珏接过纸条只随意看了一眼,就随手化为了粉末随风飘散在马车外,搂着姚景语的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柔声道:“你做得对,别说荀贵妃可能只是拿李妍当个幌子,就算她真的知道些什么咱们未知的,也不值得你去冒那个险。那个女人的事情,该知道的本王已经知道了,再多也不想去了解。她哪里能比得上你?” 姚景语会心一笑,宋珏弯下脑袋,先是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亲,然后再继续往下,最后一路到了那娇艳的嫣红上辗转碾磨,混杂着清新酒香味的气息瞬间盈满了二人的口腔,马车慢行,外头一阵阵带着暖意的夜风隔着帘子拂了进来,吹起了一车的春情。 临别之际,随同宋珏等人一起离开的还有前往南越送嫁的李青璇兄长李清旭。 彼时,李青璇已经坐上了马车,秦王与秦王妃等人只能拉着李青旭的手依依不舍地叮嘱他在路上一定要好好照顾妹妹。想着以后只怕再见姐姐一面都成了奢侈,两位小郡主也哭成了泪人儿。 “王爷、王妃,两位郡主,你们放心,在下一定会好好照顾云罗郡主的,决不让她受一点儿委屈!待成亲后有合适的机会,我一定带她回来探望你们。”乔帆上前,郑重拱拳道。 事到如今,他们也只有相信眼前这个年轻人了,好在他看起来还算稳重,长相也俊俏,不算辱没了自家女儿。 秦王妃还有些不放心地上前找宋珏和姚景语,刚要弯下膝盖,姚景语上前一步将人扶起:“王妃有话直说便是,不用如此多礼!” 秦王妃拿帕子抹了抹眼角,便也不拐弯抹角了:“青璇在南越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若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还希望王爷和王妃能多多担待一下。” 在南越,宋珏算起来是李青璇娘家唯一的亲人了,这个时候,秦王妃也不敢托大端长辈的身份。 姚景语朝宋珏看了过去,见他微微颔首,便笑道:“我与青璇表妹年轻相当,以后表妹若是得空了,随时来宸王府找我便是!” 秦王妃顿时转泣为笑,七上八下的心也算是放了一些下来。 彼时,马车里月儿笑着安慰李青璇:“郡主,您都听到了?以后咱们去了南越还有宸王和宸王妃在,定然不会有人敢欺负咱们!” 李青璇眼眶通红,微微掀开车帘,除了不舍,自然也有忐忑,但她更愿意相信那个将要与她执手一生的人。 队伍出发之时,李清卓低声道:“独幽算是表哥代母后赔罪之礼,至于冷宫中的那人,你大可放心。” 宋珏嘴角噙着冷笑,径直打马缓缓前行,也不知是否将他的话放在了心上。 只不过宋珏等人离开后的第三日,荀贵妃突然被一盆滚烫的热水烫伤了脸,花容月貌尽毁。虽然表面上是冷宫里疯了的妃子无心之失,但李璟追查之下,却查到此事与鸣凤宫脱不了关系。 虽然没有对陆皇后做些什么,但夫妻之间冰冻三尺从此更深一层—— 此后李璟除了初一、十五之外,甚少踏足鸣凤宫,后头越发地宠爱代替荀贵妃晋升上来的丽妃和珍妃,此二人虽然膝下皇子尚幼,但此后一段时间与李清正联手倒是给李清卓还有陆皇后制造了不少的麻烦。此乃后话,此处暂且不表。 就在宋珏等人返回南越的路上,云阳城这边周雯与苏光佑大婚之日已然来临。 苏光佑一早便防着宋瑀那边会传信找宋珏帮忙,不仅四面围堵而且将宸王府盯得极紧,后来宋瑀的这封信硬是没能送出去。 大婚前夜,周雯眼看着平时伺候她的两个丫鬟倒在房里,迅速地扒下其中一个丫鬟身上的衣裳换上就急匆匆地出了屋子。 她和宋瑀约好了今晚私奔,这些日子,她也听宋瑀的话没有继续哭闹,父亲见她态度好了不少,就以为她已经认命了,今儿一早将守在她院子外头的那些侍卫撤走了。 周雯一路低着头行色匆匆,借着夜色的掩护,来回的丫鬟奴仆并没有认出她来。 然经过后花园的时候,却被一声冷淡的声音喝住:“站住!” 是母亲!周雯不由得浑身一僵。 “雯儿,娘知道是你,转过身来吧!”谢氏淡淡道。 周雯浑身发麻,即便是侧着身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母亲落在她身上那凌厉的目光,母亲一定对她很失望吧? 见她垂着头原地不动,谢氏干脆就大步走到了她跟前。 周雯虽然是低着头,但这时候却再不能装哑巴跟没事人一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仰着头哀求道:“娘,我求求您了,您就当没看到女儿吧!” “你这傻孩子!”谢氏哽咽着将人扶了起来。 谢氏身后只带了心腹林嬷嬷一人,林嬷嬷手上拿了个包袱,见状也忍不住抹起了泪水:“小姐,您误会夫人了!” “娘?”周雯向她递了个不解的眼神,又看了眼周嬷嬷手里的包袱,难道说……是她想的那样? 谢氏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拿帕子拭了拭周雯眼角的泪水:“走吧,一会儿拿着包袱,里面娘给你准备了一些银票和零散的碎银子,还有几套不打眼的衣裳和一些糕点,娘让林嬷嬷亲自送你去后门。” “娘,女儿对不起您!”周雯哇的一声就抱着谢氏大哭了起来。母亲只有她一个女儿,可她却如此不孝,可想而知,一旦明日她逃婚的消息传了出去,周家会被人怎样指责…… 谢氏的眼泪也留个不停,却拉着女儿的手笑着安慰:“没事,你和明郡王先在外面躲一段时间,等宸王和你表姐回来了,他们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周雯重重地点头,满脸的泪水,又跪了下来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娘,女儿不孝,等事情解决了,我一定会回来好好孝敬您的!” 谢氏背过身去掩着帕子哭得泣不成声,狠下心吩咐林嬷嬷:“嬷嬷,事不宜迟,带她走吧!” 林嬷嬷赶紧将周雯扶了起来快步带着人离开,还没走出几步,却听得后头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声:“赶快给我去将那个小贱蹄子拦下来!” 是杨姨娘扶着周老夫人带人气势汹汹地赶了过来。 谢氏朝林嬷嬷使了个眼色,林嬷嬷则揽着人步子不停,快步离开。 彼时,谢氏擦干脸上的泪水,一瞬间就恢复了往日里那个精明干练的侯夫人形象,上前一步拦在老夫人和杨姨娘跟前:“母亲!” “你让开!”老夫人重重地将拐杖往地上拄了下,又扭头吩咐后头的那些人,声色俱厉地怒吼道,“你们还在这站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将那个胆敢败坏家风的小贱人给我拦下来!” 定安侯府里谢氏当家已有十几年的时间,积威甚重,是以,即便老夫人辈分高,可那些奴才还是站着没动,下意识地拿眼睛去看谢氏的意思。 谢氏不慌不忙道:“刚刚我让林嬷嬷带了个丫鬟出府去办事,不知母亲要拦谁?” 老夫人正欲开口,杨姨娘却冷笑一声,讥诮道:“夫人何必在此装模作样?刚刚婢妾都听到了,大小姐要跟人私奔!” 哼!谢氏把她的女儿嫁给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周雯也别想好过,她倒是要看看,等私奔的事情闹开了,苏家还会不会给那个贱蹄子好脸色!思及此,杨姨娘眼里冒出了一股极为热切的光芒。 谢氏眼色一厉,抬手就用力扇了一个巴掌过去:“杨氏,你若再敢胡说八道,本夫人便将你发卖了出去!” “姑母!”杨姨娘脸一偏,被打得眼前金星直冒,捂着脸就委屈不已地看向了老夫人。 周老夫人一见谢氏嚣张到当着她的面就敢动手打她的亲侄女,又气又急,立马捂着胸口歇斯底里地厉声吼道:“谢氏,你个败家妇人,皇上圣旨赐婚那丫头也敢逃,你想看着你女儿一人把我们全家都害死是不是?要不是杰儿今晚不在家,你看他会不会当场就休了你!” 谢氏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却绷着脸半分都不让。 彼时,周雯近乎是被林嬷嬷推着往前走,饶是如此,老夫人那尖利的话语还是传进了她的耳朵里,脸上原本伤感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快到后门时,周雯豁然停下脚步:“嬷嬷,我不走了,我不能看着家里人因为我的亲事受到连累!” 林嬷嬷叹了口气,周雯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夫人说了,苏家二爷并非良配,苏夫人虽是侯府的姑奶奶,却又是个极其刻薄的…… 她自然也不能看着花骨朵一样的姑娘嫁过去受苦,想了下,就拿之前夫人的话劝道:“小姐,您别听老夫人在那危言耸听,咱们周家再不济,也有两门了不得的姻亲,就算是苏家气上了咱们,可还有国公府呢!哪怕真的被治了罪,国公府肯定会帮咱们周旋,等到宸王回来,届时有他帮忙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真的吗?”周雯咬着唇,眼里满是犹豫不安。 可转过身去,一想着隔着这道门宋瑀正在外头的巷子里等着自己,周雯想回去的步子却怎么都都挪不开。 林嬷嬷趁势将她往门口推,到后门时,丢了一锭碎银子给守门的婆子,板着脸道:“这是夫人屋里的如意姑娘,奉夫人的吩咐出去办些事儿!” 说着,将包袱往周雯手里一塞,冷声道:“早些回来,大小姐还等着呢!” 周雯颔首。 那婆子一见是夫人身边的红人又听说是有急事,自然是不敢拦,赶紧搂了银子就笑眯眯地将门打了开来。 周雯一出了门就拼命地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雯儿,是你吗?”一个白色身影慢慢走了过来。 周雯一听是宋瑀的声音,赶紧跑了过去,拉着他的手一面走一面低声道:“不是说好了在巷尾等我吗?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我担心你。”宋瑀面色微红。 饶是心情不虞,周雯还是不自觉地弯了下嘴角。 还没到宵禁的时间,上了马车两人就疾速朝城外奔去。 “我们去哪?”担忧和愧疚取代了刚刚相见那一瞬间的喜悦,周雯靠在宋瑀肩膀上,闷闷问道。 宋瑀知道她在想什么,便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我们去附近的罗州城躲一段时间,东华那边来了消息,说是大哥大嫂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等他们回了云阳城,我们就回来。” “可是……可是我担心爹娘他们,”周雯的眼泪扑簌扑簌地直往下掉,又抓着宋瑀的衣襟抬起头来看着他,“你说皇上会不会因为我们私奔治他们的罪?” 宋瑀轻轻地用大拇指将她脸上的泪水一点一点拭去,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下:“你放心,离开前,我曾去找过表姐和表姐夫,他们答应过我,若是皇上那边打算治罪的话一定会让国公爷帮忙周旋的,还有国公夫人,她不会置之不理的。” “是啊,姑姑和姑父最好了!”周雯呢喃着道,慢慢地又低下了头,“都是我不好,我太自私了!” “不是你的错,都怪我,都是我!”宋瑀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上不停地自责。 他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恨以前的自己游手好闲,若是他也和大哥一样,哪怕就只是挣得一官半职,也不会让自己的心上人受这种委屈吧? 马车顿了一下,突然就不往前走了。 似有大片马蹄声不断地靠近,宋瑀和周雯皆是心头一跳,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宋瑀慢慢地掀开了车帘,彼时,见到车夫中箭身绝倒在了地上,宋珏赶紧将周雯的脑袋埋到了自己怀里。 马蹄声哒哒,一片耀眼的火把光亮将二人孤零零的马车围在了中央,足有二三十人的样子。 彼时,正对着马车的两名黑衣侍卫策马让道,满脸笑容的苏光佑与一脸难堪的周梓杰策着马缓缓而出。 周雯从宋瑀的怀里抬起头来,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爹?” “闭嘴!”看着两人抱在一起,周梓杰额角青筋直跳,瞪向两人,“还不出来!” “别怕,有我在!”宋瑀捏了捏周雯的手,下了马车后,将她护到了自己身后。 苏光佑高坐马上,嘴角噙着笑居高临下地望着两人:“明郡王,这大半夜的,你打算将我的未婚妻带到哪里去?” 宋瑀双手捏拳,隔绝苏光佑落在周雯身上的视线,抿唇道:“苏光佑,雯儿她不会嫁给你的!” “哦?是吗?”苏光佑脸上笑容不减,扭头问向了周梓杰,“岳父大人,你说呢?” 周梓杰原本脸色就不好看,自己女儿成亲前夕和人私奔,结果却被夫家逮了个正着,这让他以后在苏家面前如何抬得起头来? “雯儿,过来!”周梓杰冷着脸道。 周雯第一次看到父亲如此严肃的样子,不由得瑟缩了下身子,但想到宋瑀在她面前遮风挡雨,她用力咬了下舌尖,大着胆子走上前,看了苏光佑一眼,道:“父亲,我不想嫁给他!” “住嘴!你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胡话?一个女儿家你还要不要脸了?”周梓杰厉声喝斥,同时冰刀子一样的目光直直射向了宋瑀,都是这不知所谓的小子,把他女儿都带坏了! 宋瑀则是一掀袍角直接冲周梓杰跪了下来:“侯爷,我求求您不要把雯儿嫁给别人,我保证,我一定会给她挣个功名回来的!” 周梓杰冷笑,挣功名?再挣能比得上苏家?更何况当年太子的事情他也是略知一二,就凭着宋瑀是太子亲子的身份,只要皇上还在一日,他就别想有出头之日! 这般*裸嘲笑的目光看在周雯眼里心如刀割,她用力掐了下掌心—— “阿瑀,你起来!”周雯拽着他的胳膊把人拉了起来,眼中泪花带着笑,“不管怎样,你在我心里都是最优秀的!” 目光一转,转向了周梓杰,笑得绝美中带着凄然:“父亲,我跟你回去!” 她不能因为自己一个人的事情连累了母亲连累侯府一大家子。 “雯儿!”宋瑀拉住她的胳膊,低声唤她。 周雯踮起脚尖,在他下巴轻轻落下一吻,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阿瑀,我只爱你一个人,不管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只爱你一人。” “雯儿!”宋瑀嘶哑着嗓音,眼角泪水滑下。 周雯却笑着将他的手一点一点从自己的胳膊上扒了下来,挺直背脊,头也不回地一步一步朝周梓杰和苏光佑走去。那踩在沙石地上咯吱咯吱的每一步,都仿佛有千斤重。 她离开的背影被泪水逐渐模糊,宋瑀垂了下眸子,忽而看向苏光佑,眼中骤然一厉,寒光一闪,拔下腰间的匕首就倏地点地而起朝马上的苏光佑刺了过去。 苏光佑却依旧嘴角噙笑,脸上一成未变,甚至眼中隐隐有挑衅之意。 未待匕首刺到人,他身边四个人高马大的黑衣侍卫同时直直地从马上飞身而起,拔剑迎上了宋瑀。 宋瑀虽然得宋珏教过一些拳脚功夫,但到底及不上这些百里挑一的高手,更何况还是被围攻。 周雯回首的时候,他正好被一个黑衣侍卫踢翻在地,一脚踩在了背上,挣扎了几次都没能起身。 “阿瑀——!”周雯瞪大了眸子,惨声大叫,想要冲上前去却被身后的侍卫拉住了动弹不得。 眼见着那些人对宋瑀拳打脚踢,眼见着宋瑀嘴里大口地吐着血,周雯捂着嘴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 她吸了吸鼻子,转过身,直直地对着马上的苏光佑跪了下来,低着头,再无了平日的张扬活泼:“表哥,都是我的错,求求你让他们停手,我嫁给你!” 苏光佑嘴角一勾,抬手示意那几个侍卫停下,微微弯身,以马鞭的手柄将周雯的下巴挑了起来,看着她兴味道:“将你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周围一片寂静,只偶尔能听到沙沙几声夜风刮过带着枯叶转动的声音。 宋瑀全身都是伤,艰难仰头,嘴里都是血,他对她摇头:“不要,雯儿,不要——” 周雯闭了闭眼,任泪水肆意滑下,一字一句,咬字清晰道:“我嫁给你,心甘情愿嫁给你!” “好,咱们回去吧!”苏光佑笑得满意。 彼时,周雯坐在马上,被侍卫牵着缰绳慢慢前行,一路回首,眼帘里宋瑀朝她伸长的手以及眼底心如死灰的绝望越拉越长,直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下。 周雯回去后,再没开口说过一句话,只是临嫁之前,她向周梓杰提了个要求—— 马上将杨姨娘送到家庙里,再不准接回侯府,否则她宁可血溅当场也绝不上花轿。 谢氏抱着她哭得伤心:“雯儿,你和明郡王没有缘分,到了苏家之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娘让林嬷嬷给你陪嫁,若是受了什么委屈,一定要让人回来递个信,娘会帮你做主的!” 周雯淡淡笑了笑,从她的臂弯里出来,郑重地俯首在地上给她磕了三个响头:“娘,您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洞房花烛之夜,苏光佑掀了盖头之后便出去敬酒了,周雯坐在床上听屋里那些妇人们的谈笑之声,却始终面无表情,只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金簪,心思早已飘忽到了远方。 忽然,新房好像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些人不知何时离开了,醉酒的苏光佑被人扶了进来。 林嬷嬷有些担忧地看了苏光佑一眼,却只能摇着头带了丫鬟退下去。 “周表妹,今日我才发现其实你也挺好看的,不比那个女人差。笑起来好看,不笑的时候,则更让人心动。”苏光佑抬手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扬起了那张一直紧绷着的俏脸,挽着嘴角慢条斯理道。 其实,他长得好看,穿起一身吉福也是极其迷人,但看在周雯眼里除了厌恶与恶心却再无其它。 她冷笑一声,讥嘲道:“只可惜,你永远都配不上我小语姐姐,她就连看都不愿多看你一眼!” 苏光佑瞳孔皱缩,捏着她下巴的手用力,在她白嫩的下巴上留了一道十分明显的红痕。 忽地他笑出了声,将手放开,脱起了自己的外袍:“表妹这是吃醋了?你放心,就算我心里还惦记着她,今晚,我也会好好疼你的!” “你别过来!”周雯抬手将金簪抵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苏光佑步子一顿,慢慢地,眼底聚起了一抹浓厚的戾气,却以及举步往前。 周雯下意识地往后挪动着身子,细长白嫩的脖颈上有丝丝血迹沁出。 苏光佑一边靠近她一边冷笑着道:“你尽管扎下去!以为嫁进了苏家再自杀皇上就不能追究侯府了是吧?我告诉你,你死后我就将你扒光了以不贞之名送回去,然后再将你的父母,侯府上下所有人一个一个的送下去陪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底泛动着残忍嗜血的冷光,周雯身子一颤,握着金簪的手不由得迟疑了一下。 苏光佑看准时机一个箭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将她的手腕往外一翻,金簪掉到了地上,周雯痛呼一声,仿佛手腕被折断了一样。 彼时,苏光佑已经将她推到床上倾身压了下来。 他虽然再不能习武,但是圆音用了延续经脉的秘药,因此与普通男子无异,力气之大非周雯一个弱女子能撼动。 苏光佑一手捏住她的双腕将她的双臂高举至头顶,一边捏着她的下巴不让她将脑袋偏到一边,几乎是贴着她的脸一字一句道:“周雯,你若是识相的话就安安分分做你苏家的二少夫人,否则,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记得,好好活着,你若死了,你在乎的那些人都会陪着你一起下地狱!” 如利刃撕裂般,床影晃动,吞没了那一声声夹杂着痛苦与绝望的呜咽声…… 彼时,相府的院墙外头,听着丝竹声与敬酒声越来越弱,宋瑀勉强支撑着的身子晃了晃,忽然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不远处的姚景晏和谢蕴仪赶紧冲了过来,姚景晏将人打横抱到了马车上,谢蕴仪抹着泪心疼这个表弟:“身上全都是伤,非要咱们带他过来!三郎,我心里难受!” 姚景晏低声安抚妻子,又看了眼昏迷在榻上表情痛苦的宋瑀,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没有经历过拆散与离别的人,始终都无法真正的感同身受。 宋珏与姚景晏回到云阳城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这个消息无异于是惊天霹雳。 “你说,苏光佑是不是为了报复我所以才强行娶了雯儿的?早知道这样,咱们去东华之前就该替阿瑀到周家提亲把两人亲事定下来的。”姚景语紧紧捏着拳头,既有对周雯和宋瑀的内疚,又有对苏光佑的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宋珏抿着唇一言不发,彼时,宋瑀从后院过来。 面色苍白,身形憔悴,衣裳几乎是挂在了身上,往常脸上那股灵动而又狡黠的笑意早已不见踪影,从某一方面来说,宋瑀和周雯有些像,都是天生乐观之人。可眼前这个却仿佛换了一个一样。 还没等他们开口,宋瑀拱拳施了一礼,道:“大哥大嫂,我想去边疆投军。” “你……想好了?”宋珏看着他的眼睛,却并没有说出反对的话。 ☆、145 你在想别的男人! 宋瑀嘴角扯了个极其苦涩的弧度,却毫不犹豫地点头:“想好了!” 只有他凭着自己的本事建功立业的那一天,或许才会有机会和她再续前缘吧! “既然这样,”宋珏拧着眉略微思忖了下,“回头我让人送你去青州吧!” “青州城?”宋瑀向他递了个不解的眼神,那里不是大嫂长大的地方么? 可是青州城位临南越与东华的边界,已经几十年都没动过武了,李清卓才刚刚来过南越,最近这几年只怕也打不起来。其实,他更想去的是天井关,薛延旭带兵来犯,姚家军和他打得如火如荼,只有去那里,才有机会快速建功。 宋珏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托着下巴,面色如常道:“欲速则不达,总之你放心,我让你去青州城自然是有自己的道理。你收拾收拾,明日一早本王派人送你过去。” 闻言,宋瑀也不再犹豫,只恭恭敬敬地拱拳道:“多谢大哥!” 夜色刚幕,宋瑀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随意收拾了几件衣裳就将小厮遣了下去,彼时,他靠坐在床头,手里却拿着一盏白兔花灯,嘴角泛着轻笑。 这是乞巧节那天晚上他和周雯一起上街的时候猜灯谜猜来的,想起当时那个摊贩还说他们是天赐良缘,结果一眨眼却罗敷已为他人妇。最后一次见她是她成亲之后三日回门那天,他躲在苏相府对面的一个角落里看着苏光佑将她扶上了马车,她的面色紧绷,如晴空笼上了乌云一般—— 是因为所嫁非爱还是因为苏光佑对她不好? 宋瑀捏着花灯的手不由得收紧,手背上青筋毕露—— 是他没用,才会连自己的女人都守不住! “二弟,你在吗?”外头姚景语轻轻敲门。 宋瑀回神,从床上腾地起身,将那盏花灯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柜子里,上前将门打开:“大嫂,你有事吗?” “有些事情叮嘱你一下!”姚景语带着静香走了进来,后头静香手里还捧着托盘。 姚景语指着托盘上那些瓶瓶罐罐道:“这些是我从你大哥那里搜刮来的良药,以备不时之需,回头你都带上。” 宋瑀看了眼,随即点点头:“多谢大嫂好意。” 姚景语招呼着他一起在圆桌上坐了下来,看了他一眼便垂下了眸子,踌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二弟,雯儿的事情可能和我多多少少有一些关系,其实,我该说声对不起的。” 宋瑀摇了摇头,绵长而又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是我和她命里的劫数。不过大嫂,” 顿了下,眼中慢慢聚起亮光:“我不会放弃她,也从来没想过放弃她!他日待我建功归来,只要她仍然保持初心,那么……即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也要让她回到我身边!” “你……不介意她和苏光佑……”姚景语微微挑眉,面色诧异。 毕竟就连她前世所在的高等教育时代还有不少男人有处女情结,实难想象出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熏陶下的宋瑀能说出这种话…… 她此时既欣喜又难过,如果没有发生意外的话,雯儿顺利能嫁给宋瑀,应该一辈子都会幸福吧? 宋瑀垂眸轻笑,嘴角还带着一抹自嘲:“我爱她,这辈子除了她不会再有别的女人!” 所以,在爱情与真心面前,什么都变得不重要了…… 沉默半晌,宋瑀像是想到了什么,仓促抬头,恳切地看着姚景语,道:“大嫂,我离开这段时间,你要多多照看雯儿,她那样单纯直率的性子,而且苏光佑娶她又别有所图,我担心……” “你放心,就算你不说,雯儿也是我脱不掉的一份责任!”姚景语面色严肃了起来,“还有你,不可贪功冒进!你要记得,这云阳城里,还有一个心心念念将你放在心上等你回来的女子,不管遇到什么事,保住自己的性命是最重要的。” “大嫂,你放心,我会保重自己的!”宋瑀郑重点头,他不会让自己有事,因为这里还有人在等他。 宋瑀在翌日一早天刚亮的时候就随着宋珏的人一起离开了,这一别,或许是沧海桑田,又或者将是别后新生……前途未知,但那策马奔腾在往西官道上的身影,却勃发而又热烈…… 宋瑀离开之后的第二日,姚景语就往苏相府投了帖子想约周雯出来一叙,结果没得到周雯那边的回应,只得苏光佑身边的小厮回了句,说是少夫人身子不好,不宜出来见客。此后接连几次都是如此…… “我放心不下雯儿,明日,想亲自去一趟相府。”彼时,夜色未深,两人躺在床上,姚景语靠在宋珏怀里,说完后,便下意识地半抬着身子去看他的脸色。 恰好宋珏也朝她看了过来,两人视线相撞,宋珏将她按回了原位,侧过身将她抱在怀里,下巴顶在她柔软的发顶上,一手搂着她的腰肢一手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声音听不出喜怒:“苏光佑阻止周雯出来见你,可不就是想让你亲自去一趟苏家么?” “你吃醋了?”被他紧紧箍着,也不到他的面色,姚景语只能试着问道。 “本王说吃醋你就不去了?”宋珏轻哼一声,戏谑着反问。 “那自然是不成!”姚景语一口道,又咬了咬唇,试着和他商量,“苏夫人不是个好相处的,而且于凌薇也在苏家,雯儿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我很担心,若不能见她一面,怎么着都安心不下来。” 听她忐忑示弱的声音,宋珏不禁笑出了声来,双手按到她的肩膀上低着头与她对视:“难不成你以为本王就那么不近人情?明日我陪你一起去!” “真的?”姚景语大为意外,不自觉地眼里都带上了笑意。 宋珏故意与她开玩笑,挑着眉反问道:“难不成你还想自己去?” “你真好!”姚景语嫣然一笑,快速在他嘴角啄了下。 宋珏却翻了个身将人压到了身下,慢慢挑开她亵衣上的带子,一笑之间,气度风华尽绽,令人不由自主恍惚了一瞬:“这样可不行,今晚你得好好哄哄我!” 似如梦初醒般,面颊迅速飞上了一层绯红的粉霞,姚景语刻意转动着眼珠避开他灼热如火的视线:“怎么哄?” 笑容越发潋滟,宋珏倾身下来,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先叫声好哥哥来听听?” 床畔如火,一室旖旎洒下…… 翌日上午,正好赶上苏玖休沐,宋珏同姚景语去的时候,苏玖领着周梓晗亲自出来相迎。 原本两家并无交情,甚至因着之前苏光佑掳走姚景语一事还交了恶,只不过那件事并没有宣扬出去,这会儿苏玖和宋珏便也一致装作失忆再不提起。 苏玖的目光落在眉眼之间和周梓曈并不太相似但气质倒是和她年轻时候像足了的姚景语身上,复杂而又别有深味。 宋珏皱了皱眉,上前一步隔绝他的视线。 苏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人前情绪外露,赶忙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收了回来。 宋珏背着手,看向周梓晗,淡淡道:“王妃思念表妹,还望夫人带她过去见见二少夫人。” 即便再厌恶姚景语,这个时候周梓晗也只有颔首,微微侧过身,道:“王妃,请!” 姚景语莞尔一笑,冲宋珏道:“王爷且先与相爷聊着,一会儿离开的时候我便喊丫鬟来唤你。” 宋珏点点头,浑然不在乎她说这话其实是有些失礼和僭越的。 彼时,行进的路上,自有丫鬟在前头领着路,后头周梓晗同姚景语并肩而行,冷冷中略带着些嘲讽的声音传进了姚景语的耳朵里:“他对你倒是挺好的。” “这个自然!”姚景语嘴角微微勾起,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王爷对我,倒是不差爹爹对娘亲。” 周梓晗面色瞬间黑了下来,她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别人在她面前提起周梓曈有多幸福! 用力掐了下掌心,便开始不遗余力地泼冷水:“不过新婚燕尔罢了!男人不都是那样?你父亲对你母亲再好,不还是娶了平妻纳了妾?宸王早晚也有这一天!” 周梓晗是觉得宋珏不过是对姚景语新鲜罢了,现在她年纪轻容颜好,可这世上多的是红颜未老恩先断,尤其皇家多是薄情郎,她等着看姚景语失宠的那一天! 姚景语听了后,不怒反笑,停下了脚步,侧过头去看向她:“夫人是想说红颜未老恩先断么?想必这句话您应该是深有体会吧?” 这种类似于奚落的话语听在周梓晗耳里就如同心头被毒虫蛰了下,又宛如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剥光了品头论足,疼痛而又难堪,霎时间怒火冲顶,柳眉倒竖。姚景语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到了她的痛处,苏玖原本就不爱她,当年娶她无非也就是因为她和周梓曈身体里有一半相同的血液,可是在那之后没多久,就接连抬了好几房的小妾,到现在除了初一、十五都再不进她的房间。可恨这相爷夫人听着好听,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正了正色,刻意将背脊又挺直了一分,在周梓曈的女儿面前她不能示弱,于是看着她咬牙切齿道:“你这尖酸刻薄的丫头,果然和你娘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哦,原来苏夫人听不得旁人说真话。”姚景语弯了弯唇,不疾不缓地顶了回去。 对于这个所谓的姨母,她实在是喜欢不起来,听她的语气,只怕和母亲也是积怨颇深。如此,相见陌路便好,她也用不着对她客气。 周梓晗见姚景语嘴角那抹挑衅的笑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明媚灿烂且处处胜她一筹的少女,手上尖锐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里,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真的恨不能扑上去将面前这张俏生生的脸给抓花。 但她不能!甚至于是硬生生地逼着自己咽下了这口气—— 姚景语现在的地位今非昔比,她若伤了她,定然不能全身而退。为了苏玖,她斗了这么多年,连唯一的儿子都没了,岂能给旁的女子让位,让她们有机会将他抢走?若真到了不可控制的那一天……若真的到了那一天,她一定要拉着他同归于尽,亲眼看着他在她面前断气! 周梓晗眯着眼,面色看起来有些狰狞。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周雯身边的大丫鬟宝珠得了消息匆匆而来:“见过宸王妃,见过夫人,少夫人听说王妃来了,让奴婢过来接她。” 周梓晗正好不想再和这丫头一起并肩而行,否则定会被她气得七窍生烟,于是板着脸硬邦邦地道:“既如此,你便把人带过去吧!”又看向姚景语,冷淡道:“王妃,本夫人身子不舒服,这便不陪着你了!” “夫人慢走。”姚景语笑眯眯道。 这副语笑嫣然的样子,看得周梓晗心里又是一顿火大,立时便转了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宝珠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偷偷伸着脖子望了眼她怒气汹汹的背影,随即领着姚景语边走边道,还带了些幸灾乐祸的意思:“王妃,夫人就是这个样子,平日里动不动就生气,府里奴才没一个不怕她的呢!奴婢倒是第一次见到她被人气成这个样子。” “她也会对你们家少夫人发火吗?”姚景语蹙眉,有些担心地问道。 宝珠摇头:“不会呢!夫人不喜二爷,连带着也不待见少夫人,平时都是眼不见为净,免了少夫人的晨昏定省,而且也不来咱们院子。” 这样倒也挺好,否则儿媳对上婆母,吃亏的肯定是周雯。 “那你们家二爷呢?他有没有对你们少夫人不好?”姚景语试探着问道。 宝珠黑漆漆的眼珠子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来之前,她是得过周雯叮嘱的,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于是便道:“二爷对少夫人尚可,少夫人原本就是个不争的性子,和那些妾室姨娘之间也没什么龃龉。” 姚景语似信非信地点点头,却也知道在这丫头嘴里定然问不出什么东西了,接下来的一路便敛了神色跟在她后头不再开口。 彼时,不远处的阁楼上,苏光佑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追随了姚景语一路。 层层密密透着斑驳树影的阳光之下,那抹高挑纤细的身影看在苏光佑眼里像是久违再见又像是熟悉无比,与时常在梦中见到的那个身影别无二致。 刚刚她和周梓晗之间的互动全都被他收在了眼底,虽然隔得远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但见周梓晗满脸怒容而姚景语砸笑得一脸春风的样子,就知道二人之间孰高孰低。 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抬手抚上了左心房,微微用力按压,很清晰地感受到了心跳加速的声音。 “二爷——”娇娇柔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苏光佑收起嘴角的笑容,转过身去,就见于凌薇捧了托盘娉婷袅娜地走了过来。 肤如凝脂、面貌娇媚。一袭明艳照人的桃红色对襟羽纱长裳,走起路来堕马髻上的球形珍珠步摇一晃一晃的似要将人眼睛晃花,额间贴了几片桃花形的花钿,刚好遮住了当日受刑后在脸上留下的印记。 彼时的于凌薇浓妆艳抹却又不流于艳俗,眉梢之间皆是妩媚风情,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无不勾人心魂,与昔日那个身份卑微的商户之女简直是有脱胎换骨之别。 莫说是姚景语等人,只怕是她的亲兄长于凌霄第一眼见到也未必能认出来。 只不过,苏光佑只看了一眼之后就面无表情地挪开了视线。于凌薇这个样子,第一眼见到是惊艳,但看多了也觉得不过尔尔。况且这世上娇花千千万,但大多都空有美貌却毫无内涵,也唯有那一朵与众不同,让他费尽心思想要去采撷罢了! “二爷,婢妾给您炖了参汤。”于凌薇很敏锐地捕捉到此时他的心思并不在自己身上,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她一手端着参汤一手舀了一勺,娇笑着走了过来想要送进苏光佑的嘴中。 苏光佑有些不耐烦地撇开了脸,于凌薇眸光一黯,一丝阴狠一闪而逝,但眨眼之间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将参汤随手放在桌上,宛如一条没有骨头的灵蛇一样贴到了苏光佑身上,小手四处流连,娇声道:“二爷,您不是刚刚才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心上人么?怎么心情还如此差呢?” 苏光佑答非所问,也没有将她推开,只垂眸看她,冷冷道:“于凌薇,下次你若再敢用你这双爪子碰我,信不信我能直接将它砍了?” 于凌薇脸上的笑容僵住,片刻,悻悻地从苏光佑身上退开,抬手抚了抚鬓发,脸上笑容依旧娇艳,挑起的柳眉中细细去看还能发现一丝不服气:“二爷,婢妾一直不明白,既然您纳了我做您的妾室,为何从一开始就不愿意碰我呢?” 如果说后来的那些事情发生后,他嫌弃自己还情有可原,可一开始她跟着他进府的时候明明还是清白之身! 苏光佑弯起嘴唇,笑容却嘲讽而又恶毒,看着她,缓缓启唇,一字一句道:“一个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大群男人看过摸过的女人,我嫌她脏!” 于凌薇面色瞬间惨白,拼了命才控制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一双大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苏光佑,垂在袖子里的双手渐渐拢了起来。直到后来,痛觉麻木,连掌心被自己抓得血污一片都感觉不到。 她脏?可这一切不都是拜姚景语所赐吗?她也是被宋玥和宋华音联合起来算计了,如果没有姚景语,宋珏怎么会那么对自己? 于凌薇垂下的眸子里一片狂狷,心中波涛翻滚,如果不是因为罪魁祸首姚景语,后来的一切又怎么会发生? 她又怎么会在被大哥扫地出门之后跟着苏光佑回府,被他送去调教,沦为了他酒桌上以色笼络朝中官员包括那些商贾的工具,与千人骑万人枕的妓子无异? 这一切,都是因为姚景语! 还有,于凌薇带着几分嘲讽扯了扯嘴角,这句话从苏光佑嘴里说出来真是可笑! 她脏难道姚景语就干净么?不也是被别的男人碰过了?一个和多个又有什么区别? 可现在苏光佑不还是在梦里都惦记着别人的妻子?不过是因为他爱着姚景语而不爱她罢了! 就和宋珏一样,不爱,便能肆意践踏! 哪怕平日里他提起姚景语的时候再咬牙切齿,可他眼底闪烁着的那股热切而又浓炙的光芒,或许能骗得了别人甚至是他自己,但骗不了她! 多么可笑啊!她是不是上辈子和姚景语就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和她休戚相关的三个男人—— 大哥、宸王、苏光佑…… 为什么一个一个的都要站在姚景语那边?她到底有什么好?! 愤怒吞噬了理智,这是第一次在苏光佑面前,于凌薇不受控制地任眼泪肆意流淌。 她记得,哪怕是第一次被他送到了一个肥头大耳的官员床上,她都没有这般哭过…… 可正如于凌薇所想,不爱便不会在意,苏光佑并没有怜香惜玉之心,只双眼毫无温度地盯着她冷声道:“以后不要再打别的心思,做好你自己本分的事情,否则我能将你带回来让你免于流落街头,就能让你再回到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牢笼里!” 言罢,便转身走了出去。 于凌薇冷笑,本分的事情?趁着年轻貌美被他利用为他笼络更多的势力,然后在没有可用之处的时候再被他一脚踢开吗? 敛起嘴角笑容,于凌薇手里攥着的拳头又紧了一分,在苏光佑一脚踏出门口之际,扭头朝他看过去,面无表情地开口道:“二爷,姚景语便是那天地赌坊与汇海钱庄背后的主人青鸾公子一事,我一早就告诉您了。去年两场大灾,汇海钱庄捐粮布施赚足了大仁大义的名声,在民间广受好评,天地赌坊更是因为那些新奇的玩意儿赚得盆满体钵,难道二爷不觉得现在已经到了时候应该出手阻止一下他们的势头么?” 苏光佑顿住步子,转身看了过来,眼神黢黑幽深,两人视线相撞,于凌薇不避不让,没有丝毫惊惧。 她就想看看,苏光佑是不是爱姚景语已经爱到了舍不得对她动手的地步了? 只可惜于凌薇等了许久都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终其原因是因为她并不了解苏光佑—— 慢说现在苏光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姚景语并不是单纯的不甘心,而是产生了不该有的爱意。哪怕就算有一天他爱姚景语爱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这也不影响他对她下狠手,将她的翅膀拔了个干净正好! 只要……最后能留下一条命就行了! “这件事我自有主张!”苏光佑丢下几个冰冷的字,便甩了袖子扬长而去。 而他身后,于凌薇的眼神幽怨而又刻毒,她抬手用力将脸上的泪水擦了个干净。慢慢地,走到窗边,视线停留在了周雯住的院子方向,嘴角一寸一寸地弯了起来—— 现在,她还没有能力对姚景语做些什么,可难道还动不了那位吗? 微微挑眉,笑容阴狠而又诡谲,这便当是姚景语提前还她的一些利息吧! 然彼时的周雯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惦记上了,见姚景语来看她,脸上浮上了难得一见的笑容,赶忙招呼着屋子里的几个小丫鬟上茶水点心。 “别忙活了,我就与你说说话,来之前刚刚才用过早膳呢!”姚景语笑着拉她一起坐了下来。 见姚景语坐定后一直盯着她的脸看个不停,周雯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随即不解问道:“小语姐姐,你在看什么?” 姚景语收回视线,微微抿了下唇,拉着她的手面色十分认真:“你,还好吗?” 周雯脸上顿了下,随后笑了笑,目光转向别处,不经意间却流露出了一种沧桑的感觉:“挺好的!” 最起码牺牲她一个人保住了整个周家,还让祖母不敢再随便给母亲摆脸子,算起来,也挺划算的吧! 姚景语如何看不出她是在强颜欢笑,心里犹豫许久,最后还是决定将宋瑀的事情告诉她:“二弟他……去边疆投军了。” 周雯面色一白,瞳孔不由自主地狠狠一缩,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姚景语压低了声音,继续道:“他还说,若有归来之日,若你之心如初,他会用尽一切方法让你回到他身边。” 周雯眼中一震,渐渐地,就蓄起了泪花,这些日子,一直压抑着的泪水终于肆意流淌了出来,她垂着头,掩帕轻轻啜泣。 姚景语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让她将心里的郁气发泄出来。 半晌,周雯拿帕子擦了擦眼泪,看着窗子外头怅惘一叹:“表姐,都说长嫂如母,阿瑀刚生下来母亲就去了,他的亲事,你便替他多操点心吧!” “你……”姚景语面上错愕,周雯这意思难道是他要放弃宋瑀了? 周雯深吸一口气,视线挪回来看向姚景语,面色却出其地平静:“有的时候,人还是注定要向天臣服的。从我坐上花轿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和阿瑀之间的缘分已经一刀两断了!” 其实周雯并没有说实话,她坐上花轿的时候,对宋瑀和她的未来,心里还是存着一丝期盼的—— 之所以在洞房之夜手里还攥着金簪,一则想着以死明志保留自己的清白,再来更是存了侥幸,想着或许如此便能威胁苏光佑不碰自己,继而保留完璧之身…… 可事实证明,她将所有事情都想得太单纯了! 现在被苏光佑破了身,却又被他威胁连寻死都不能。就这样吧!苏光佑既然选了她,那就让他们一辈子相看两厌,直到用死亡来解脱。 “你是不是担心二弟他在乎你成过亲的事情?”姚景语咬着唇小心翼翼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就怕触到了她的痛处。 周雯却比她想象的要坚强,反过来紧握住她的手,看着她语气坚定道:“我知道他是个好人,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男人,他不会介意。可是,小语,你和我一样都是女人,你应当明白我的心情。我也希望,能留一个最好最好的自己给他,我的心,永远都是他的!但是,我不会再和他在一起,哪怕就是有一天苏光佑不在了,我也不会和他再在一起,这是我给自己、给他、给我们那段短暂的回忆留下的最后一点尊严和美好。” 姚景语嗓中晦涩:“可是……这所有的事情并不是你的错不是么?” “是啊!”周雯轻轻一叹,心思沉静恍如历经千帆的耄耋老者一般,“不是我的错,但是却已经错了!” 哪怕南越朝并不反对女子和离改嫁,但是于她而言,就算是有一天她真的走到了改嫁的这一步,对象也绝对不可能是宋瑀! 姚景语想再劝她,可在脑中搜罗了半天却找不到一星半点的词汇,彼时,周雯再次开口,双眼却渐渐聚起了光亮,灿若星光:“阿瑀还年轻,等到以后他遇到了合适的人就会忘了我。看在咱们表姐妹的情分上,你一定要擦亮了眼睛,帮他找一个对他最好的女人。” 姚景语面色有些僵硬,宋瑀真的能如周雯所说的这般,走出来吗?依她看,未必…… 两人随意聊了一会儿,周雯只道自己一切都好,临别之际,她看着姚景语,神色有些复杂:“以后……不要再来苏家看我了。” 姚景语挑眉,面露不解。 周雯也不知道她究竟清不清楚苏光佑的心思,但转念一想,就连自己这般反应迟钝的人都发现了,她如此聪明,应该早就知道了吧?横竖自己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她不希望姚景语因为她苏光佑找到什么可趁之机。 两人视线交汇的一瞬间,姚景语顿悟了过来,一时间又觉得有些尴尬,毕竟,周雯和宋瑀之所以被拆散间接是因为她的原因。 周雯恍如看出了她的想法,轻叹一声,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道:“人都是自私的。小语姐姐,在想通事情前因后果的那一瞬间,我怨过你怪过你,后来脑子清醒了,又一想,你和我一样,不过也是这局中人罢了,所有的事情都不是你能决定的。所以,这都是命,我还当你是唯一的姐姐!” 姚景语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朝她微微一笑,只这笑容,却不如周雯那般活泛,到底,心里还是过不去吧?如果周雯和宋瑀不能圆满,或许这一辈子她心头都会压着一块大石…… 周雯将姚景语送出了院子,目送着她的身影走远,才怅然若失地垂着眸子转身,那一瞬间,却撞进了一句宽阔的胸膛里。 手腕一把被人捏住,周雯本能地抬眸,却撞进了一双阴沉冷戾的眸子里,想起每天晚上他对自己做的那些事,不由自主地身子一颤,就想抬着步子往后撤。 苏光佑察觉她的用意,眸子眯了下,手上用力,将她扯到了自己怀里,抬手搂住了她的后腰将她往自己身上贴紧,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似笑非笑:“你怕我?” 周雯极力压抑着心头的抗拒与恐惧,强装镇定道:“你快把我放开,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 体统?这女人还知道这个东西? 那嫁给了他之后,还不死心地为了别的男人流泪甚至是咒他死又算什么? 他可以不爱周雯,但周雯做了他的妻子就不准再想别的男人! 思及此,苏光佑眼底掠过一丝戾气,将自己的身子往前顶了顶,咬着她的耳垂道:“你信不信,我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在这院子里要了你?” 周雯浑身发冷,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她信!苏光佑这个混蛋有什么事情是不敢做的?床笫之间,他根本就不把她当人看! “我求你,别这样好不好?有话好好说。”周雯不由得软下了态度仰着头哀求他。 低下头看她双眼通红宛如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一样,苏光佑心头陡然一跳,紧接着一股无名火倏地从心头窜了起来,迅速蔓延全身,他近乎是拖着周雯一路快步进了屋子。 “二爷!”正在收拾茶点的宝珠等人见状吓了一跳,齐刷刷地惊呼出声。 “都滚出去!”苏光佑冷眸一厉。 宝珠等人吓得浑身一颤,忙不迭地就迅速退散了下去。 苏光佑一把将周雯扔到了床上,一边扯着自己的衣裳一边冷眼盯着她问道:“你让姚景语以后都不要来苏家?” 那些不好的记忆迅速窜了上来,周雯吓得缩到了床最里面的角落里,睁大着满目惊恐地看着他。 苏光佑冷笑着拽住她的脚踝将她拖过来压到了自己身下,一字一句道:“你不让姚景语来,是怕我对她做什么事还是因为我喜欢她所以你吃醋?” 吃醋?她这辈子都不会为了这个畜生吃醋! 看周雯嘴角露出了一抹冷笑,苏光佑大手用力地捏住了她的双颊,讥诮道:“也是,你不会吃醋,因为你这个贱人嫁给了我还胆敢想着别的男人!” “是啊,那又怎样?”周雯忍着痛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再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她会被他逼疯。 苏光佑眸中乍狠,抬手就一个巴掌扇了过去,倏然从她身上坐起身,锋利如刃的目光直直地射过来,冷笑道:“你想谁我根本就不在意,但是我告诉你,下个月月初你和母亲带两个妹妹一起去普宁寺上香,写信让姚景语也同去!” ☆、146 爬王爷的床 周雯被打得直接翻倒在了床上,许久未有反应,就连痛呼声都没有。 苏光佑看着自己的手,眉头微皱,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下手太重了些,平日里习惯了逆他者亡,最是厌恶别人反抗自己。 “你……”苏光佑刚要开口,便见周雯捂着脸扭头朝他看了过去,眼里是刻骨的恨意和嘲弄。 “我绝对不会帮你的,你以为你那点龌龊的心思没人知道是不是?”周雯扬着嘴角,渐渐地眼里就笑出了泪来。 苏光佑被她一噎,原本脸上的一点关心神色迅速收敛,看着她,忽然就笑出了声,一步一步朝她靠近,坐到床沿上捏着她的下巴:“不写信也行,只要你好好伺候我一次,好好求我,我就保证,以后和姚景语有关的事情不再让你插手了,免得破坏你们之间的姐妹情意,你觉得如何?” “你休想!”周雯被他捏着下巴洞眼部的,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苏光佑也不生气,反而是抬手在她光滑的脸蛋上磨蹭了起来,眸中泛着森森冷光,危险至极:“你想让我像大婚那天晚上一样,将你绑起来?” 周雯身子很明显地一颤,正要开口,小厮在门外头大声禀报道:“二爷,金姨娘病了,她身边的丫鬟小桃过来禀报说姨娘想见您一面。” “好端端的怎么病了?”苏光佑抿着唇自言自语道,末了,看了十分狼狈的周雯一眼,终是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确定苏光佑不会再折身转回来,宝珠才疾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见周雯身上衣裳还算安好总算是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但扶她坐起来时看到她脸上那个巴掌印又是一声惊呼,反应过来后就抹了抹泪:“少夫人,以后您别再和二爷对着干了,您是女人,如何敌得过他?到最后都是自个儿吃亏受苦!您看看芳馨园那位金氏,她就是懂得随机应变,二爷那么喜怒不定的一个人,却独独将她捧在手心上。” 说到后来,一边拿着药帮她抹脸,一边不甘心地咬了咬牙,横眉啐道:“那金氏肯定是因为二爷自成亲后都歇在您这里,所以故意装病将二爷叫了过去,少夫人,您可不能任她这样!” 在后院,男人的宠爱就是女人立身的根本,若是二爷厌弃了少夫人,以后她们的日子还不定得怎么难过呢! 闻言,周雯只是倚在床头面色虚弱地朝她笑了笑,并未开口。 不爱便不在乎他是不是对别的女人柔情蜜意,苏光佑若真是一直留在金氏那里才好呢,她乐得清闲! 其实,那个金氏她也有些了解,长相明艳,性子也有些泼辣,不像别的女人一样一味害怕顺从苏光佑,会看准眼色忤逆他对他耍一些小脾气…… 有胆识有相貌……和小语姐姐真像…… 苏光佑哪里是喜欢金氏,分明是从她身上找表姐的影子。 周雯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有时候她也有些羡慕姚景语,不说早年间在京城里被誉为人间阎罗的宸王殿下现在对她死心塌地,就连苏光佑这么一个阴晴不定的人在她成亲后还一直惦记着她…… 宝珠见周雯并未将她的话听进去,心里却暗暗有些着急,刚刚因为担心,她就留在了屋外,二爷说的话她全都听到了—— 写信给宸王妃让她同去普宁寺么?这应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吧?少夫人为何不同意呢?若只是为了和二爷置气根本就没必要如此,既然少夫人抹不开这个面子,那就让她帮自己主子一回吧! 离得下个月月初还有不到十天的时间,姚景语在接到周雯送来的信之后,细细看完,面上无甚表情变化,想了下,将信搁在一旁,对送信的宝珠道:“你先回去吧,告诉你家少夫人,到时候我直接从宸王府这边走,在普宁寺与她会合。” 那封信是宝珠模仿周雯的笔迹写的,她自小跟在她身边伺候,读书习字都是周雯亲手教的,模仿起来自是不费多大功夫。 但姚景语精明,在等她开口的这段时间宝珠心里七上八下的就跟挂了只吊桶一样,听到姚景语同意,心下大喜,赶忙笑盈盈地福身道:“是,王妃,奴婢这就回去禀告我家少夫人。” 宝珠走后,静香皱着眉上前,斟酌着道:“王妃,苏家和咱们没什么交情,苏家那两位小姐恐怕也不是什么好相处的,咱们真的要去吗?” 对于苏家小姐的印象静香还停留在许久前端宁公主为六爷举办的那次相亲宴上,三小姐苏晴没给她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但那位性子刁蛮处处针对她们家王妃的嫡出二小姐苏晰却让她记忆犹新…… 姚景语弯起了嘴角,眼中快速掠过一丝精光:“去!怎么就不去了?普宁寺那等佛光普照之地,咱们用得着怕那群魑魅魍魉么?” 这世上可没听过有人千日防贼的,与其退避三舍,不如迎头而上,看看对方到底玩什么把戏。 原本宋珏是打算陪姚景语一同去的,可临出发之前却出了一点意外,必须赶去处理,只能让燕青和燕白等人护送姚景语前去普宁寺。 苏家人于姚景语先行一步到达普宁寺,周雯在见到姚景语的时候,眼中很明显的震惊与意外:“表姐,你怎么来了?” 后头妙菱正要说话,被姚景语抬手阻止,她别有深意地朝宝珠看了一眼,只一瞬间,却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最后嘴角绽开,对周雯笑道:“今儿个是初一,正好天气又好,便想着来普宁寺拜拜!” “菩萨可不是什么人都保佑的!”一旁苏晰撇着嘴小声嘀咕了句, 可现在她也就只能嘴皮子上耍耍便宜了,看着姚景语嫁给宋珏后,变得越发明艳,明明心里不甘心至极,却又拿她无可奈何。姚景语还是姚家七小姐的时候她尚能出言讽刺几句,但现在换做了宸王妃之后她是万万不敢随便放肆的。 罢了,也没什么好想不开的,以前迷恋宋珏,甚至觉得他外头的那些恶名声都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吸引力。可现在想想,就算当初自己说服父亲让她嫁进宸王府,大约也驾驭不了这种男人。横竖现在她已经定了亲,对方也是云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没什么可过不去的。姚景语现在看着光鲜,没准以后宋珏倒台了,她不定得怎么跟着倒霉呢! 思及此,苏晰脸上就现出了一抹幸灾乐祸的讥诮笑容。 倒是一直安安静静如隐形人一般的苏晴悄悄地偏过头来,对着姚景语微微一笑。 姚景语礼貌性地稍稍颔首,也并未将苏晰的话放在耳里。 周梓晗与她是相看两厌,这会儿连表面功夫都不想做,直接扫了她一眼,然后冷哼一声就目不斜视地领着儿媳妇和女儿进了大殿。 彼时,参拜完之后,姚景语一行人由寺里的小和尚领着到后头的厢房里歇息,打算用过午斋之后再下山回府。 “阿弥陀佛,施主留步!”走到厢房门口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苍老中略带着嘶哑的声音。 姚景语下意识地回过头去,见对方是一个身形瘦弱的白须老和尚,略微挑眉,反手指向自己:“大师是在唤我?” 又扭过头,带着不解的眼神看向了那带路的小和尚,这普宁寺她也并非第一次来,但此前倒是从未见过此人。 小和尚单手施了一礼,道:“这位是方丈大师的师弟圆音大师,此前一直在外云游,半个月之前才回到云阳城来。” 彼时,姚景语并未多想,就也虔诚向圆音颔首,道:“见过圆音大师!” 圆音道:“不知施主可否匀出一些时间?老衲有些话想单独说与你听。” 姚景语还没开口,奉命贴身保护的燕白就跟赶苍蝇一样挥着手赶人了:“去去去,哪里来的老和尚?休要在此多生事端,我家王妃岂是你能随意冒犯的?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什么话你当着大家伙的面说便是,若是不说就滚一边儿去,否则小爷对你不客气!” 说着,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佩剑。 圆音并未生气,也并未将他放在眼里,只是依旧嘴角噙着淡笑,双目看着姚景语等待她的回应。 见到他眼底的那抹精光,姚景语心头陡然一跳,不知为何就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个圆音和尚不简单。刚刚看宝珠的反应便知她之前的猜想没错,是苏光佑想要借周雯的手让她来普宁寺,莫非这个圆音和尚也是他安排的? 但想想又觉得不大可能,普宁寺香火旺盛,历史已有百年之久,便是如今皇上崇尚道家,它也没有败落下去。圆音既是住持方丈的师弟,想必也是得道高僧,岂会听苏光佑的摆布? 罢了,既然人都来了,总不能还做个缩头乌龟,而且今日也带了不少高手,她也不觉得圆音能做些什么事情,便微微侧身,抬手请道:“既如此,大师便和我一起到厢房里来吧!” 又回头吩咐燕青燕白:“你们在外头等候。” “王妃……”燕白想要阻止,他看到那个老秃驴就觉得不舒服,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燕青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对姚景语颔首应道:“属下遵命,王妃若有事直接唤属下便是!” 彼时,见厢房们关上,妙菱斜了燕白一眼,单手叉着腰下巴微昂笑嘻嘻道:“还是燕青大哥懂事,哪有像你这样做人家奴才的呀?王妃都开口了,你还三番两次地驳斥,难不成拿自己当主子了?” 自从东华驿馆荀妙心的那件事情之后,燕白和妙菱两人就是相看两厌,妙菱知道燕白记恨自己,更是寻着了机会就要出言讽刺几句,以往比这更过分的情况比比皆是。燕白真的是看在静香的面子上才硬生生地忍下了这口气,但今日本来就火大,妙菱却偏偏还撞到了刀口上—— 燕白双眼一眯,杀气陡然间外泄。 妙菱平日里在那些小丫头面前也是耀武扬威惯了,再加上王妃在王爷面前得脸,寻常王爷身边的侍卫对她也是客客气气的,冷不防撞见了燕白这似是要吃人的眼神,吓得本能地就往后退了几步。 但为时已晚,燕白手里的剑已经抽了出来,直接指到了她的鼻尖上,冰冷的剑刃离得她不过毫厘之距。 妙菱吓得面色煞白,身上一片冷汗,燕白却嘴角勾起,与他平时纨绔不羁的笑容比起来,显然多了一抹森冷,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是什么东西?就连王爷也不会一口一个奴才唤我们,给你几分颜色你就开染坊了?” 他们是受过宋珏的恩惠又臣服于他的本事,这才心甘情愿地跟在他身边的,与平常人家那些奴颜婢膝的下人根本就不可一概而论! 妙菱张了张嘴,却发现平时的牙尖嘴利到了此刻却一点都派不上用场,微垂眸子见那泛着幽幽冷光的剑尖,不由得鼻间冷汗直冒,两股战战,想说的话却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燕青心里其实也有些不舒服的,自己心上人骂的是燕白,但又何尝不是将他连带着骂了进去。他一直都知道妙菱看不上自己,但亲耳听到从她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番心境。 可不舒服归不舒服,眼睁睁地看着燕白欺负一个女子他还是做不到的—— “够了,别在这闹事!”燕青上前按住了燕白的胳膊。 燕白没动,目光却看向了一旁的静香。 见状,妙菱就跟陡然有了救星一般,快要哭出来似的看向静香:“大姐……” 静香抿着唇,没有开口。 燕白却适时地收回了剑,嘴角的冷笑瞬间敛起,又挂上了一丝不羁,目光灼灼地看向静香:“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但也是最后一次!” 静香面上泛红,拉着妙菱就迅速地逃离开去。 因为要守着姚景语,燕白自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追上去讨好心上人,但看着静香落荒而逃的背影,他眼里泛起了一抹狼光,有着对她势在必得的决心。 “大哥,不是我说你,你眼光也太差了些!难道你就没看出来那女人心比天高么?”燕白抱着剑倚在门框上,冷嗤道,“我先在这里把话说明了,那丫头心思不简单,只怕还打上了咱们王爷的主意,你最好是当机立断,别到时候伤了我们和王爷之间的情分!” 燕青抿着唇看了他一眼,就又跟个木头桩子一样面无表情地站直身子守在门前,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将他的话听在耳里。 燕白幽幽叹息,早就让这木头开荤了,可他偏不听!要是能多经历了解一些女人,又岂会被妙菱那个小丫头片子迷失了心智? 而妙菱这边,被静香拉了几步之后就重重地甩开了她的手,冷着脸,贝齿紧咬唇瓣,以一种极其陌生的目光打量着她:“大姐,刚刚你为何不向燕白那个混蛋开口,难不成你真的想让他伤到我?” 静香虽然一贯来沉默寡言,对这个妹妹也多有谦让,但她深知,现在的妙菱早已不是那个在青州城时与她患难与共的小女孩了。她相貌绮丽,又心比天高,再加上王妃心善,对她们与其说是主仆更多不如说是姐妹,这也使得她虚荣心膨胀,越发地放肆了起来。 但她却不能让她继续这样下去…… “燕青和燕白是王爷的人,就连王妃平时也对他们客客气气的,你哪来的胆子三番两次地奚落他们?”静香冷声指责道。 妙菱双颊鼓起,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再客气也是奴才!” 静香不由得冷笑:“那你又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真以为自己还是当年青州城第一钱庄的大小姐?” 这句话直直地戳到了妙菱的心窝子里,不管是在黑市落难的时候还是在给姚景语做丫鬟的这几年,她从未忘记过那段前呼后拥富贵奢侈的日子。若是换了个主子,她或许不敢多生心思,可姚景语为人和善,她们的日子甚至过得比一些小户人家的正经小姐还要好。换句话来说,她从未将自己真正地摆在一个奴婢的位置上…… 面色瞬间垮塌,不由自主地就红了眼眶,妙菱梗着脖子看向她,满心满眼地不甘心:“现在王妃嫁到了宸王府,咱们是她的陪嫁丫鬟,你怎知就会一辈子都是奴才低人一等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静香看向她的眸子里多了一丝狐疑,像是忽然想到了些什么,顿时大惊失色,神色谨慎地左右看了看,随后将她拉到了旁边的树下看着她的眼睛压低声音道,“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不该有的心思?做通房、姨娘甚至是以后母凭子贵爬到侧妃的位子上?”妙菱挑着眉,不避不让地迎上她的视线。 静香瞬间怔愣,原以为妙菱就算是看不上燕青燕白等人,最多也只是以后让王妃求个恩典嫁个正经人家,没想到她居然如此野心勃勃。 “你忘了心漪的下场了是不是?”静香急道。她真想一巴掌将这个妹妹打醒,但她答应过母亲会好好照顾弟弟妹妹,若是可以,她一定要在王爷和王妃察觉之前将妙菱的心思扳正过来。 听静香提起心漪,妙菱身子一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就回想起了当年那片惨绝人寰的血淋淋场面。可是事情过了这么久,那个时候王爷还不知道女人的好处,所以才多有抵触,她不信他现在还是这样。 强装着镇定挺直背脊,妙菱看向静香,眼里就多了一丝讥嘲:“大姐,你何必在这与我装模作样呢?难道你就没打这个主意?” “你在胡说些什么?”静香气得面红耳赤,却还是尽量控制住了自己的音量。 她岂会打这种主意?没有人比她看得更清楚,王爷和王妃之间绝不可能再插进第二个人来。 于凌薇、孙文婧、荀妙心……或许还有更多她们不知道的,这些飞蛾扑火的例子难道还不够么? 王爷生来就在这天底下最富贵的皇室里,各式美人不知见过凡几,就连孙文婧那等家世好相貌好的他都看不上,妙菱又岂能入得了他的眼睛?不过是当局者迷罢了! 妙菱却没有一点觉悟,只觉得静香是在惺惺作态,便嘴角凉凉弯起,讽刺道:“若非有别的心思,你为何总是拒绝燕白的好意?不过是和我一样看不上他们罢了!” “我……”静香语塞。 她拒绝燕白是因为自小跟在母亲身边看多了男人提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的丑恶嘴脸。燕白相貌倜傥,又性好渔色,一开始不也因为妙菱貌美对她多番调戏么?再加上他红颜知己数不胜数,静香有自知之明,自己相貌平平,只有身材尚可,不觉得能拿下他那颗荡尽千帆的心。他之所以一直对她锲而不舍,不过是因为第一次在女人身上吃了挂落不甘心罢了! 燕白的游戏,她玩不起。这辈子,能跟在姚景语身边她已经心满意足了。以后,等有了小世子小郡主,她就梳起不嫁,留在她身边做个嬷嬷帮她照顾孩子们。 彼时,静香正欲再开口,妙菱却已经不耐烦地挥挥手,冷然道:“你我本来就只是同母异父的姐妹,你也不用一直在我面前端大姐的架子。王妃心善,对我们更是情同姐妹。更何况,等她有了身孕,王爷肯定是要有人服侍的,与其找外头那些信不过的,她会不选择咱们这些身边人?我也不是那等不知道感恩之人,就算以后真的成了王爷的枕边人,我也不会背叛王妃的。你且莫要再劝我,若是看不惯,最多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互不干涉就是了!” “你……”静香还想要说些什么,妙菱却已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而相对于静香和妙菱这边的剑拔弩张,厢房里姚景语和圆音之间的气氛也好不到哪去。 听到圆音说的那些像模像样的话之后,姚景语不紧不慢地端起身前的茶盏低头抿了口,不以为意地冷笑道:“大师,常言道,心中有佛一切皆是佛,若心中有魔则一切都是魔。你说宋珏乃注定天煞孤星之命,若我继续同他过下去,不出两年必定会连累到身边至亲之人,六亲死绝家畜尽亡。然我却不能认同这个说法。” “哦?”圆音倒也有趣,听了姚景语的驳斥,却不怒反笑,等着她的下文。 姚景语将手里的茶盏放下,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慢条斯理地看着他答非所问道:“大师好歹也是出家之人,一开口便是诅咒我家人,也不怕犯了业障?” 圆音浑然未将她的奚落放在心上,只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一声:“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若是能拯救施主与你家人逃过一劫,便是堕入阿鼻地狱魂飞魄散,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那景语在这里便先谢过大师的好意了。只不过我是个俗人,不相信什么天道轮回,从来只相信一句话,”姚景语弯起嘴角,似笑非笑,又顿了下,看着圆音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人定胜天!” 圆音面上一愕,但眼中那抹错愕很快便被他抹开,微微扬起嘴角,胡须跟着挑动:“若老衲说施主今日之内必有一劫,且不出两月,必有至亲之人丢掉性命,施主可信?” 说着便站起身,准备离开:“真到了那时候,施主再好好想一下老衲今日的话,就知道老衲并非是在妖言惑众了!” 姚景语跟着起身,在他身后冷下脸道:“大师既然如此神机妙算,还是将这些机缘留给自己,算算你天命几何,莫要因为泄露了太多天机引得佛祖震怒,天打雷劈才好!” 圆音走到门口的步子顿了顿,背对着她,嘴角抽搐,脸上和善瞬间敛去,代之以一片狂狷。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王妃,那老秃驴都同你说了些什么?”燕白问道。 彼时,姚景语蹙眉沉思,若她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对于神佛之说可能会信如神祗,继而若后来发生了些什么事情许是就会产生离开宋珏的心思,但她不是!即便有了自己的穿越和宋珏的重生在前,对于这些,她也只是抱着一颗敬畏之心,相信是因为某种机缘巧合才有了今日的一切。 苏光佑倒是挺本事的,连普宁寺的高僧都能收买,不,那老秃驴充其量也就是个老不正经的妖僧罢了! 他说自己今日会有灾劫,那应当是准备在寺里或者是离开的时候对她动手脚了? 还说两个月内家里会有伤亡…… 难道说……是天井关那边苏家做了什么手脚? “燕白,你跟在王爷身边,最近天井关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她消息闭塞,也不可能时常往娘家跑,关于两位在前线兄长的消息都是从宋珏那里得来的。 燕白虽然不明白王妃为何好端端有此一问,但在脑子里搜刮了下,还是将想起来的全都如实禀报:“前两日天井关的确是有消息传了过来,说是咱们已经接连胜了好几仗,正准备趁着薛延旭晕头转向之机趁胜追击呢!” 又补充了一句,咬牙切齿道:“最好这一次能一举打到西蜀的老巢去,看他们还敢不敢三天两头的不老实!” 姚景语慢慢抿起唇瓣,如此来说,也许圆音根本就是恼羞成怒在吓唬她?不过为了谨慎起见,姚景语决定回去后还是得让宋珏修书一封去天井关让两位兄长多加防范。 另外,她低声吩咐燕白:“一会儿回程的时候将咱们准备好的人用上。” “采青?”燕白诧异,这是他们为了防止意外留的一手。 “她不也就剩这一点用处了么?”姚景语轻笑,总要派得上用场,才不枉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以及宋珏留下她的性命将她养了许久的用心。 彼时,慧竹进来禀道:“王妃,苏二少夫人求见。” 雯儿?“快让她进来!”姚景语忙道。 周雯依旧如那日在苏家见到的一样,脸上笑容淡淡,但比起以前的纯真无邪,还是很明显少了些什么。 周雯一进来,首先二话不说就弯膝跪了下来,面色微赧很是愤怒:“小语姐姐,那封信并不是我写的,我刚刚问过了,都是宝珠那个吃里扒外的丫头干的好事!” 姚景语上前一步将她扶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拉着她坐了下来:“我知道,是苏光佑的主意。” 周雯愣了一瞬,面上惊讶不已:“那……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姚景语轻笑道:“既然敢来,自然是带足了人手,原本王爷也要一同来的。除了你能看到的那些人,暗处还隐藏了不少人手。” 而且,今天来这一趟,倒也不算是一无所获。 见姚景语信心十足,周雯便也不再多问,但心里难免羡慕,羡慕姚景语能有一个时时刻刻将她捧在手心上的宋珏。 接过姚景语递来的茶盏,并未多问,只微微垂了下眸子,道:“宝珠那丫头,我已经准备给她开脸提个妾室了。” “你……”姚景语不大明白她的用意,周雯却笑着打断她的话,“那丫头明里暗里都在说是为了我好,但做起事来却不经过我这个主子也不考虑我的感受,方方面面都在向苏光佑卖好,给她一个姨娘的身份也算是全了我们十几年的主仆情义了!” 最关键的是,她不在乎苏光佑,所以也无所谓将自己身边人提做他的妾室,就让宝珠和那一屋子莺莺燕燕去斗个你死我活吧!她不会插手,宝珠真若是凭自己的本事能存活下来,那也是她的造化。但周雯知道,这个可能性,几乎是等同于零。 嘴角轻扯,微微自嘲,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学会了杀人不见血…… “对了,”周雯看了眼刚刚忙不忙外上茶的几个丫头,低声对姚景语提点了一句,“你身边这几个如花似玉的也得多放些心思才是,虽说姐夫对你一心一意,但防患于未然,总要防止那些起了小心思主动往上贴的。有时候主动的多了,男人难免就会有松动之机,就算他们能守得住,可是女人的手段却是层出不穷防不胜防的。” 妙菱她们几个真的会有别的心思?周雯离开后,姚景语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有心漪那一次宋珏杀鸡儆猴之后,其她三人都是十分安分,再加上她们都是聪慧之人,姚景语确实是不觉得这几个和她一路走来的丫头会明知是南墙还要往上撞。 可是人心易变,宝珠从小就伺候周雯,如今已有十几年的时间了,依然能为了荣华富贵为了区区一个男人对她阳奉阴违。更何况,她和妙菱几人不过也才相识三年多呢? 再者,宋珏身份高贵长得又好看,确实是令人趋之若鹜啊! 沉思之际,妙菱一面收拾着桌上的茶盏一面状似不经意道:“奴婢倒觉得苏家二少夫人提了宝珠做妾室是个明智之举。” 刚刚经静香那番话之后,妙菱不得不承认她心急了,所以已经存了试探姚景语的心思。 彼时,姚景语心中一突,瞬间敛了深思,看向妙菱,面上却没有丝毫的情绪:“说来听听,为何是明智之举?” 同样,姚景语也在试探妙菱。 妙菱不动声色地仔细打量了一番姚景语的脸色,见她确实没有生气的样子,便干脆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有条有理地说了起来:“奴婢听说苏二爷家中妾室成群,二少夫人一个人难免势单力薄,宝珠从小就伺候她,是她的心腹,自然是向着她。如此一来,不就是多了个得力的助手么?” 姚景语心中渐凉,目光飘向窗外,嘴角笑容凝住,似带上了些嘲讽幽幽道:“妻子主动为丈夫纳妾,除却被逼无奈之外,只有一个原因,便是她不爱他。而我,这一生一世,都绝不会让王爷有第二个女人!” 姚景语到底心里还是念及了这三年一路走来的情义,想着给妙菱一个机会。她理解这个时代的女人,毕竟三妻四妾才是正常的事情。 妙菱恍若大惊失色,凑到她跟前压低了声音道:“王妃,您在外头可千万别说这种话!王爷可是堂堂皇室贵胄,是要为皇家开枝散叶的。就算现在他看重您,可日子一长,难免会喜欢更年轻更好看的!再者,若是让旁人知道了您有这种想法,肯定会骂您不贤的!” 姚景语勾唇,唇边漫上一丝讥诮,合着说了半天这丫头字字句句还是为了她好了? 目光骤冷,倏然看向妙菱:“不贤又如何?本妃就要做人尽皆知的妒妇,做让天下读书人口诛笔伐的悍妃!旁人怎么说与我何干?我只要守住一点,不让王爷有任何其她的女人,哪怕是碰一下也不行!” 妙菱被她眼中寒光所慑,迅速低下了头,生怕她察觉了自己的小心思。 姚景语似乎真的没有察觉,而是话锋一转,道:“你觉得燕青此人如何?” ☆、147 妙菱的彻底背叛 妙菱微怔,不明白姚景语为何会突然有此一问。 姚景语睨了她一眼,然后背过身去,缓缓开口继续道:“若我说将你许配给他你可愿意?” 宋珏身边的那对双胞胎兄弟和静香、妙菱的事情她也知之一二,原想着他们若是有意,只要不闹出什么不好的事情,到时候求到她跟前来她少不得要拿些嫁妆成全的,也就没有多加干涉。 燕青,是她给妙菱的最后一次机会! 而彼时妙菱已经怀疑姚景语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了,否则不会突然提出要将她嫁人。 嫁给燕青吗?不可否认,燕青的确是个好人,但她不能一辈子做奴才,她将来的孩子更不能有一对低人一等的父母。 妙菱心一横,扑通一声在她身后跪了下去,泫然欲泣道:“王妃,是不是妙菱做错了什么事情?所以您才要赶奴婢走?奴婢不敢了,只求您别赶我走,妙菱愿意一辈子做牛做马在您身边伺候,哪都不去!” 做牛做马在她身边伺候?然后寻个机会伺候到宋珏的床上去? 姚景语心中冷笑,垂在身前的手指不自觉曲了曲,眼底一丝狠意划过。 侧过身来,却嘴角微微勾起,不经意抚弄着身旁一株开得极好的常叶青,垂眸道:“起来吧!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不过是觉得燕青为人可靠,是个当嫁之人,又想着你好歹跟在我身边也有三年了,自然要首先为你们几个考虑不是么?” 妙菱松了口气,不管姚景语是否察觉到了她的小心思,她没有当面说出来,那也就是现在还不会与她撕破脸面。 在她这个角度,仰着头只能看到姚景语一张玉白的侧颜,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的确不像生气的样子。 妙菱扶着膝盖站起身,抹着泪道:“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您不要我了!” 姚景语笑而不语,只找了个借口将她遣了下去。 看来,回府后,她是该给妙菱找个好去处了!看在以往她并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上,她会在宸王府名下给她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庄子,若是她能意识到错误,自当在庄子上找一个合适的管事或者是白身嫁了,以后说不定还另有造化,否则就一辈子留在那里为奴为婢吧!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还未回府妙菱这边便出事了。 彼时,宸王府的马车错后苏家半个时辰,姚景语便没有以王妃的身份坐在马车里,而是换了一身不打眼的丫鬟装扮远远混在一群小丫鬟里头跟在后面。 前头燕青燕白等人一如往初护在马车旁不叫人起疑,而姚景语身边则有夜一夜二等真正武功高强的队伍乔装打扮牢牢保护。 下山后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原本走得好好的马车车轱辘忽然断开,队伍瞬间大乱。 “保护王妃!”马车旁,燕白大喝一声。 彼时,趁着队伍慌乱之际,四周茂密的灌木丛里霎时间冲出了十几个提着剑的黑色身影。 “王妃,果然如您所料!”夜一等人压低了声音不动声色地将后头的姚景语围在了包围圈中。 只他们这边太不起眼,那群人压根就没注意到他们,注意力全在马车上。 姚景语冷冷弯起嘴角:“你们不用太紧张,免得反而让人生疑。” “不对!”夜一忽然皱着眉道,“那群人好像是两伙的!” 姚景语也注意到了,后来又来了十几个,但显然和一开始那伙人各自为政,但目标都是她! 难道说……除了苏光佑,还有旁人也打上了她的主意? 只不过自从来了京城之后,仇家估计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一时间她还真是想不到谁会在这个时候对她动手。 彼时,只听得一阵慌乱的尖叫声,采青被之前那伙人掳走,而后来那群人则不甘示弱地擒住了静香和妙菱。 燕青装模作样地去追之前掳走采青的人了,燕白其实是有机会将静香和妙菱全都救下的,但是当一剑挑开其中一个黑衣人搂着静香的腰将她拉回自己怀中时,燕白却忽然对着妙菱诡异一笑,就此收住了剑势,也给了那些黑衣人机会将妙菱抛到了同伴的马上迅速离开。 这一场混乱之后,两方人马霎时间就退了个干净,徒留一片沙尘飞扬。 燕青赶回来后听说妙菱被人掳走了,瞪了眼幸灾乐祸的燕白,单膝跪地,请求道:“王妃,请让属下带人去将人救回来。” 姚景语略一思忖,妙菱虽然心怀不轨,但到底罪不至死,更何况她也想知道后头那一拨究竟是何方神圣,于是便点头应下了。 就在姚景语归府之际,掳走采青的那群人将人秘密带到了郊外一处庄子里。 “二爷,属下等人幸不辱命,将宸王妃带回来了!” 苏光佑缓缓转过身来,嘴角噙着一抹笑,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扔坐在地上的采青。 抬手,示意那些人离开,自己则是蹲下身来,挑起采青的下巴,神采飞扬道:“小语,我们又见面了!” 又似怅惘一叹:“不对,该是叫你一声王妃了!你大概没想到咱们还有机会再续前缘吧?我这个人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不论什么事情,若我想做,就一定要做到!同样,我想得到的人也是。就算你已经被别人碰过了,我也总要尝一尝你的滋味的。你放心,事情过后,我会让人送你回去的,送你回宋珏身边,只要他不嫌弃,你们依然可以做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人间眷侣!” 若是真正的姚景语,这个时候定然会因为苏光佑的卑鄙无耻而愤怒异常,但采青说不出话也动不了,更不可能有姚景语应当会出现的那些情绪。 苏光佑一开始并未察觉她是被人点了穴道,只挑着眉道:“怎么,不愿意和我说话?” 采青焦急不已,只能不停地转动着眼珠子来告诉他自己的不对劲。 “你被人点了穴道?”半晌,苏光佑忽然看着她的眸子道。 采青急忙眨了眨眼。 苏光佑将之前退下去的黑衣人首领唤了上来,解了穴后,采青撑着地站起身,嘶哑着嗓音冷笑一声:“苏二爷,枉你对宸王妃上心这么久,难道连面前的人是真是假都分不出来?” 苏光佑嘴角的笑容渐渐凝固,有那么一瞬间,甚至不可置信中还带着狰狞,他盯着采青,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才缓缓开口:“你……是采青?你还活着?” 难怪在有了前车之鉴之后,他派出去的人还能这么轻易地将人带回来!是他轻敌了,低估了那对夫妻! 采青嘴角牵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她倒是宁愿自己死了,这些日子落到了宋珏手里简直是生不如死。 见采青许久不说话,苏光佑这会儿心里已经是确定了,他渐渐攥起拳头,但这时候却顾不得愤怒,既然姚景语这边早有准备,那么宋珏被他们调虎离山之计引走是否也是将计就计? 想起以身犯险的宋彻,苏光佑心里咯噔一声,有些急迫地开口:“这些日子你被宋珏关着,可有见过凌皇后?她是不是在被藏在了东郊的明月庵里?” 起初他和宋彻都以为凌素素被关在了宸王府里,但宋彻在京城滞留许久多番打听,宋珏去东华的那段时间,他们甚至派人夜探宸王府,可最后却一无所获。后来好不容易才在前不久查到了人可能在明月庵,于是定下了今日去劫人,顺便一石二鸟将宋珏引开让他顾不了姚景语这边。 采青不知道凌皇后在哪,但明月庵……采青冷笑,也不知是自嘲还是嘲讽他们:“我没见到凌皇后,但很肯定人绝对不在明月庵,因为这些日子我就被关在那里。” 苏光佑面上一愕,却极好地控制住了没在采青面前失态,只是很奇怪在知道抓来的人不是姚景语之后,他有失望却没了之前那次被宋珏从他手上将人抢回去的愤怒。 “既然被送来了,那就好好留在这里吧!回头我让人送你回去。”苏光佑淡淡道,采青和杨缨一样,都是宋彻手下的人,就算是看在目前他们合作的份上,这人他也是要替他们留下的,说不定以后还能派上用场。 说罢便举步离开,只是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哼声,再转身回去的时候,采青已经嘴角吐着黑血捂着肚子慢慢地倒在了地上。 气绝之前,采青倒在地上喘着气自嘲笑道:“也是……他,他那种骄傲的人怎么可能让一个和他妻子一模一样的人活在世上……” 后头话音微弱,苏光佑没听到,但也猜到采青的死大约是宋珏计量好的。且不说留下采青性命会有后患,即便是别的男人对着一张和姚景语一模一样的脸,宋珏都会膈应,所以利用之后就斩尽杀绝。 采青死便死了,苏光佑没有时间计较,匆匆离开,派人去明月庵那边打听消息了。 而另一边妙菱被堵着嘴五花大绑的扔在了地上,意识恢复缓缓睁眼时,只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华贵窈窕的女子背影。 看穿着打扮,应当是年纪不大却家世极好的贵夫人。 “你们怎么办事的?让你们将姚景语绑回来,如今你们绑了个小丫头这算什么?”女子气势汹汹地怒骂。 旁边领头的黑衣人赶忙颔首请罪:“郡主,实在是出了意外,当时不知怎的有另一拨人,属下等人既要对付宸王府的人,又要和那群人周旋,这才一时不察让他们先将人抢走了!” “你是说……姚景语被人抢走了?”女子顿了下,不难听出声音里暗含着得意与畅快。 “正是!”那人道。 女子笑了起来,怒气仿佛也熄了不少:“被人抢走了,这名声可就全毁了!就算他再喜欢她,两人之间肯定也要起嫌隙。” 那黑衣人见女子心情好了不少,便看了妙菱一眼,趁势请示道:“郡主,那这丫鬟怎么办?” 彼时,妙菱见黑衣人朝她看了过来,迅速闭上了眼睛,心里七上八下等着听那女子的答案。 女子冷笑,转过身来如看着蝼蚁般在妙菱身上扫了一圈,声音冰寒彻骨:“不过一个贱丫头而已,就赏给你们吧!回头完事后将人解决了,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妙菱陡然心头一跳,即便是闭着眼睛,那女人轻蔑的目光以及黑衣人落在她身上带着淫邪的目光还是让她如芒在背。 再顾不得其她,妙菱豁然睁开眼睛,当对上那双美艳无双的脸庞时,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双唇微张—— 居然是她! 女子见妙菱醒了过来,面上并无什么变化,一个丫鬟而已,她压根就不放在眼里。 正欲出门之际,妙菱心里百转千回,在嘴边过了好几遍的话脱口而出:“郡主,请留步,奴婢有事要说,是关于王爷和王妃的事情!” 女子顿住脚步,扭过头来,脸上缓缓漫上了一层兴然的笑容,弯着唇开口道:“你说!” 最后妙菱终是有惊无险地被燕青救了回来,可身上十分狼狈,燕青虽然没说,但看面上的神色,姚景语也知道大约是有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因此一时间倒是没提让妙菱离开的话。 只不过不出两日,市井间不知从哪里传起了一股谣言。 一开始王府里的人都还在瞒着姚景语,谁也不敢将这等晦气事往她跟前提,后来事情闹大了她逼问慧竹方才知道端倪。 站在窗前,目光远飘,嘴角的弧度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说她宸王府是个**之窟,先是有她这个主子不知廉耻婚前就与宋珏勾搭在前,而后有她身边的贴身丫鬟有样学样和府里的侍卫小厮勾搭成奸…… 如此胆大放出这种谣言来,想必背后的始作俑者也不是一般人吧? 这个丫鬟……说的是妙菱? 放出流言的人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难道说那日掳走妙菱的那一拨人也是他的手笔? 姚景语蹙着眉,正细思之际,前院突然传来了消息,说是皇后娘娘派了人来。 宋珏不在府中,姚景语赶忙敛了下思绪稍微收拾了一番。 来人是苏皇后身边的心腹刘嬷嬷,姚景语第一次跟着母亲进宫的时候,就是她在宫门口接人的。 今日,除了刘嬷嬷,后来还跟着四个板着脸收拾得一丝不苟的银发老嬷嬷。 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刘嬷嬷还是笑脸对人:“王妃娘娘,老奴今日是奉了皇后娘娘的命令前来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姚景语也就客客气气地道:“不知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刘嬷嬷见她笑如春风实则暗里藏刀,顿时面色讪讪,也不知自己这等浸淫宫闱多年的老人怎的就会被一个小丫头给吓着了,但到底跟在苏皇后身边多年,片刻就恢复如初,挺直了背脊委婉道:“王妃,这些日子外头的谣言您想必也有所耳闻。不瞒您说,此事就连皇上都惊动了。您也知道,皇上最疼爱的就是宸王殿下,如何能容得了别人这样在背后议论他?但常言说得好,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说着,就停了下来,姚景语面上没有一丝变化,见刘嬷嬷等着自己的反应,也就顺势接下了她的话:“所以呢?” 皇上又不是吃饱了撑的会关注市井间的那些无稽之言,定然是有人在他面前说了些什么。 刘嬷嬷心里暗骂姚景语装模作样,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目光在姚景语身后的静香和慧竹身上转了一圈,她颔首道:“皇上将这事交给了娘娘彻查,老奴奉娘娘口谕,特意带了四位在宫里资历深厚且颇有威望的老嬷嬷前来,也是为了做个证明,想要验查一下您身边三个贴身丫鬟手臂上的守宫砂。” 为了表示对男方的尊重,作为陪嫁丫鬟跟过来的每一个人都是处子之身,手臂上都点了守宫砂,以示嫁过来的女子也是冰清玉洁的。 虽然为了解毒,姚景语和宋珏在成亲之前就已经行了夫妻之事,但这等大家族里约定俗成的规矩她们还是照着做了的。 是以,静香、妙菱、慧竹包括甚少在旁人面前露面的清芷手臂上都是有守宫砂的。 如今,刘嬷嬷一来就要查静香她们三人的守宫砂,定然是知道了些什么,莫不是前天妙菱被掳走后真的出了什么事情? 姚景语有些后悔,早知道妙菱回来的时候她就该把事情问清楚的。 若是今日真的查到了什么,想必原本就对她不满的皇帝总算是又能找到借口给宋珏纳侧妃或者直接将她给休了吧?虽然不惧,但没完没了的应付这些事情,神仙也要发火! 气血涌上了头顶,心里左右权衡了一番,姚景语面上镇定道:“辛苦几位嬷嬷了,你们便先坐下喝口茶,一会儿本妃就让她们三人过来。” “嗯!”刘嬷嬷应了声,也不觉得姚景语能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做出些什么。 横竖这事和皇后娘娘没多大关系,也不是她们弄出来的,娘娘不过是在皇上跟前添了把火,就算是后头扯出了什么事情,她们也能摘得干干净净。但若能看着姚景语倒霉,她们倒是乐见其成! 彼时,姚景语刚回了锦澜院,燕青就匆匆赶来,双膝跪地,恳求道:“王妃娘娘,属下想向您求娶妙菱。” 姚景语微微挑了下眉毛:“那日真的出了什么事情?” 燕青摇头:“属下不知,属下到的时候她只是衣鬓散乱,属下一个大男人,也不好开口问那些事情。但不管妙菱那日是否真的出了事情,属下都不在乎!” 姚景语心里轻叹,燕青真的是个值得托付终生的好男儿,只可惜,妙菱心比天高,未必有这个福分嫁给他。 更何况,这个时候即便是燕青站出来承认妙菱的事情与他有关,并不能解决什么,反而坐实了之前流言里说的勾搭成奸。 “你先起来!”正思忖着要在说些什么,慧竹进来禀道,“王妃,妙菱想要见您。” “她不是病得下不来床么?”姚景语冷声道。 慧竹皱了下眉,道:“大约是听到了些什么,奴婢看她的样子像是很着急。” 姚景语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唇,许是因为察觉到了妙菱存有不轨的心思,现在妙菱那边有一丁点风吹草动,她难免都会多想。 看了燕青一眼,略一思忖,吩咐慧竹道:“让她进来吧!”又扭头对燕青道:“你去屏风后头,切记不要发出任何动静!” 燕青不明所以,但还是照着做了。 和平日里的光彩照人比起来,这会儿跪在姚景语面前的妙菱面色惨白,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她直挺挺地跪着,咬着唇啜泣道:“王妃,外头的那些事情奴婢都听说了,都是奴婢连累了您,您重重惩罚奴婢吧!” 姚景语睨着她一言不发,半晌,开口道:“将你左边胳膊上的袖子掀起来。” 妙菱有些犹豫,最后却还是照做了—— 胳膊上光洁白嫩,没有任何印记更没有象征着清白的守宫砂。 “那日,你被掳走后有人欺负了你?”姚景语眼中带着打量,徐徐问道。 妙菱赶忙摇头:“没有,真的没有,他们不知喂奴婢喝了什么东西,回来后奴婢才发现手臂上的守宫砂不见了。” 静香见自家王妃因为妙菱现在被人逼到了这份上,一时间眸中复杂,倒是没有往其他的方面想,但一转头又看到妙菱哭得梨花带雨的表情,复杂之情更浓,掐了掐手心,恨铁不成钢地压低了声音道:“有这等事,你为何不早些和我说?难道你不知道外头有多少人盯着咱们王府盯着王妃吗?那些人若是没有目的,好端端的毁了你的守宫砂做什么?高门世家原本就将贞洁看得比命还重,眼下又惊动了宫里的皇上和皇后娘娘,现在不仅是你自己要受罪,更是连王妃都连累了!你怎么就如此,如此……哎,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静香抬手指着她,到最后是气红了脸,连骂她的词儿都想不出来了。 妙菱本就在低声啜泣,闻言,哭得更厉害了些,单薄的身子不由得晃了晃,似是随意一阵风就能吹走。 憔悴的脸上眼下乌青明显,很明显这两日晚上都没睡好。 静香见她这副样子,再多苛责的话也说不出来了,毕竟是自己的妹妹,只心急如焚地看着姚景语道:“王妃,这下子要怎么办?要是让那些宫里的嬷嬷知道了妙菱的守宫砂没了,她肯定会丢了性命的!” 或许那些人背后的真正目标是姚景语,但妙菱这个借以发难姚景语的马前卒肯定会第一个被打杀! 闻言,妙菱面有惧色,膝行往前抱住了姚景语的双腿,不停地摇着头哀求道:“王妃,求您救救奴婢,奴婢不想死,奴婢真的没做过那等败坏德行之事。” 她的表情太过哀切,以至于姚景语一时之间都不能判断在这件事情里她是否真的只有受害者这个身份。 明眸看向她,里头透着些思虑与为难:“时间太紧了,那几个嬷嬷现在就在前院里等着,苏皇后派的又是自己的心腹刘嬷嬷很明显就是有备而来。” 若非这个节骨眼上才知道妙菱没了守宫砂的事,她倒是可以提前做些准备,怎么着也不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听再无希望,妙菱面色灰败地跌坐在了地上,吸着气哽咽道:“奴婢一死倒是不足惜,只是若今日这事坐实了,定然会连累王妃甚至是整个王府的名声在外头受损,不定后头还有什么麻烦接踵而至。当初您将我们姐弟三人从黑市救了出来,对我们等同于有再造之恩,可奴婢非但不能报答您,反而害得您受累,真是万死都难辞其咎啊!” 又摇着头讷讷道:“奴婢不能死,更不能连累您!” 姚景语抬手捏了捏眉头,究竟是谁如此恨她,非要拿名声来做筹码? 名声这种东西,她固然是不在乎,宋珏也不会在乎。可还有姚家,还有她的两个小侄女儿以及眼前这几个尚未许人的丫鬟,她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古代女子,贞洁比命还要重要。 眼下的情况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妙菱的事情坐实了,后果无法估量…… “王妃,您一定要救救妙菱啊!不如就应了之前……”静香慌乱之下,想开口让姚景语同意刚刚燕青提的事情,可转念一想,这个法子也是不妥,就算燕青不计较,可妙菱始终没嫁给他,没了守宫砂就是婚前不贞。 姚景语看了她一眼,随即眸光扫过还跪在地上的妙菱,揉了揉眉心,轻声道:“你先起来。” 妙菱却不肯起身,依旧跪在地上,仰着头定定地看着姚景语,抽泣着道:“小姐……” 姚景语说不清此时心中是什么滋味。 平心而论,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她知道妙菱的心思之前,她定然会义愤填膺无论如何也要给她讨个公道。但是,许是防备之心太浓,现在怎么看她都无法全然相信眼前这个丫鬟还是以前那个对她忠心耿耿的小丫头了,以至于这件事哪怕明面上妙菱也是受害者,她却无法控制地去想或许事情并非这么简单…… 见妙菱眼中陡然间闪过一道亮光,似乎是想到了解决的法子,可片刻就黯淡了下来,又躲躲闪闪地不敢看她,像是十分为难的样子。 姚景语抿了抿唇,面无表情,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可是想到了什么好法子?” 妙菱身子抖了抖,先是不停地咬着唇,随后抬起眸子怯怯地看了姚景语一眼,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开口:“启禀王妃,奴婢的确是想到了一个法子,若是您能答应奴婢,这件事一定能迎刃而解。” “你说!”听她这样说,姚景语倒是急切地想听听她所谓的好法子究竟是什么。 半晌听不到动静,最后妙菱心一横,飞快地朝姚景语磕了个头,低声道:“王妃,若现在奴婢是王爷的通房,那么即便是没了守宫砂,宫里那些嬷嬷也就不能说什么了!” “妙菱,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饶是一向稳重的静香也忍不住惊叫出声,快速看了眼姚景语的脸色。 彼时,姚景语心头已然完全凉了下来,低着头去看妙菱那张似受惊却依旧娇艳的脸庞,眉宇之间的冷意慢慢地溢了出来,目光胶着在妙菱的脸上,犹如锋利的冰刃一般实质落下,怎么拉都拉不开。 见姚景语没有开口,妙菱咬着唇,却是转向静香,匆忙解释:“大姐,你误会了!眼下这权宜之计只是为了解燃眉之急,我又如何敢肖想王爷?待这件事情过去之后,便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还是王妃的贴身丫鬟。” 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姚景语慢慢弯起了嘴角,蓦地,潋滟一笑,笑出了声来,目光幽幽地看着妙菱,嘴里喃喃:“这倒的确是个好法子。” 毕竟,妙菱本就是陪嫁丫鬟,若是被宋珏收用了,谁还敢拿守宫砂来说事? 妙菱一喜,没想到姚景语真的会同意,可还没待她来得及得意,姚景语却话锋一转,声音骤冷:“妙菱,看在咱们主仆三年的以及你以往伺候周到的份上,我曾经给过你三次机会!” 不顾妙菱脸上的不解,姚景语站起身,缓缓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一字一句地开口:“第一次你借周雯和宝珠的事情试探我,我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你,我绝不会让王爷身边有第二个女人。你不死心,我给了你第二次机会,问你愿不愿意嫁给燕青,你依然拒绝。然就到那个时候,我依然没想着对你下狠手。第三次机会,就在刚刚你来之前,燕青说不在乎之前的一切,愿意娶你为妻。看在他一片诚心的份上,我的确想过要应下他,就在你说通房这件事情之前,我心里想的都是如何将你从这个泥潭里拉出来,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也算全了你我主仆之间的情分。” 不是不难过的,同样都是对宋珏有了心思,妙菱和之前的于凌薇还有孙文婧等人都不一样。她是她的贴身丫鬟,是她信任的人,结果却想着联合外人背叛她算计她的男人! 妙菱没想到自己那点小心思一早就被她全都看了去,登时脸上一丝血色都无,唇瓣不停地蠕动,却是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只能匍匐着身子趴到了地上。 姚景语豁然转过身来,眉目阴冷地盯着她的后脑勺,声色俱厉道:“若今日我真的用了你这个法子,只怕那些嬷嬷出了王府大门之后,王爷收了你这件事便会传得人尽皆知,甚至能传到当今天子的耳朵里。那时候一顶欺君大罪的帽子扣在上头,这个名分我必须得给你,这个哑巴亏我是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甚至于,为了让王府里百花齐放,为了打压我,宫里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还会借此抬举你捧着你来同我打擂台。” 顿了下,唇边浮起一丝讥诮:“妙菱,我不得不承认,你厉害!比于凌薇、比孙文婧、比荀妙心都厉害!甚至,如果今日王爷不是对我一心一意的话,有你这么个‘忠心耿耿一心为我着想’的陪嫁丫鬟,只怕假以时日,我都未必是你的对手!” 说到后来,所有的激愤言辞都化为了自嘲一笑。 其实,妙菱之所以养成了今日这般的野心,她又何尝没有责任?丫鬟就是丫鬟,她不应该因为前世思想的影响,将她们摆到了对等的位置上。 换做了静香、慧竹这等知进退懂感恩的人,或许会牢牢记住自己的身份,谨守本分。但妙菱这种得寸进尺的人,你对她越好,只会让她越发肆无忌惮! 彼时,妙菱伏在地上的身子抖个不停,明明是数九寒冬月,身上的衣裳却被冷汗浸湿仿若能滴下水来。 她没想到姚景语居然会将她的心思说得分毫不差! 不错,这个主意是她自己向那人提出来的,她知道通过姚景语想成为通房是不可能的了,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也为了奋力一搏,她选择了和那人合作。 现在……她和姚景语算是彻底撕破脸了吧? 她一个丫鬟,那人想必是有多远躲多远,半句话都不会为她说。 妙菱第一次有了惶恐不安的感觉,这种感觉,比当时在黑市里被待价而沽还要强烈。 彼时,静香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狠下心背过了身去,妙菱存了这种卑劣的心思,她哪里还有脸为她求情? “你也不用担心自己会连累到我,”姚景语再次坐了下来,勾起嘴角,七分嘲讽三分冷然,“你胳膊上的守宫砂,不过是因为被贼人掳了去受辱罢了,固然我可能会受到些牵连,被人说几句闲话,但你跟了我这么急,又何时见过我在乎名声这个东西?” 妙菱心如擂鼓,喉间酸涩,想要求情的话在嘴边来回打转,十指也不由得抓紧了身下的地板。 ☆、148 将宋玥送上黄泉路! “事不过三,我不会再将你留在我身边,但我也不想因为你这种人在手上多沾血腥,所以不会要你的性命。喜欢网就上。”姚景语慢条斯理地张合着唇瓣。 她虽然嘴角挂着笑,但在妙菱看来与拿刀凌迟她无异。 宸王府不要她,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能去哪里? “王妃,奴婢求您……”妙菱求情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上前问话的慧竹打断,“王妃,守宫砂一事怎么办?咱们耽搁的时间也不短了,再耽误下去前头那些人肯定要怀疑了。” 慧竹虽然和静香一样平日里话不多,但感念姚景语一路提携的恩情,对她极为忠心,相应的,自然对妙菱这个背主之人没什么好脸色。 想了下,又道:“奴婢觉得,没必要因为她连累了您,说是被掳走侮辱似是有些不妥。” 姚景语微微蹙眉,一双明亮的眸子在屋里转了转,最后目光落在了圆桌上那一套茶具上,眼中倏然一亮,便吩咐慧竹附耳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彼时,妙菱心急不已,一双眼珠子四下乱转,却不敢伸长了脖子去打探姚景语到底和慧竹说了些什么。 待慧竹出去后,她心思一转,自认为找了个好借口企图再次开口,却被姚景语抬手阻止:“你不必再说,本妃话既然说出口了,断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王妃,就不能看在奴婢往日里忠心耿耿的份上原谅奴婢这一回吗?奴婢真的知道错了!”妙菱咬着唇,楚楚可怜道。 姚景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仰起的小脸:“你先起来吧!” “王妃不原谅奴婢就长跪不起!”妙菱道。 姚景语自鼻间发出一声冷嗤,将视线挪开:“你实在没必要同我玩这种苦肉计,若不是看在以前你也算尽职尽责的份上,我会直接要了你的性命,而不是放你出去!” 妙菱心头一凉,最后身体跟麻木了一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起来的。 彼时,慧竹捧着一壶滚烫的热茶走了进来。 姚景语朝她使了个眼神,慧竹颔首,然后拎着茶壶再次掀起妙菱的左袖毫不犹豫地淋了上去。 “啊——!”妙菱惨叫不已,捧着几乎快要烫掉一层皮的胳膊痛得小脸皱成了一团,看起来面目越发地狰狞。 “走吧,去前院!”姚景语起身淡淡道,恍若根本没看到妙菱的惨状一样。 彼时,刘嬷嬷等人已经喝了四杯茶了,正准备着人去后头催促的时候,就见姚景语领着人踽踽而来。 刘嬷嬷精明的目光朝后头看了看,一眼就看出来后来被静香扶着的妙菱不对劲。 只不过她是个聪明人,并未开口抢先发难,便垂首敛目只当什么都没看到。 “嬷嬷,就在这,当着本妃的面来吧!”姚景语施施然坐到了上首,不紧不慢道。 几个嬷嬷相互对视一眼,就在刘嬷嬷的带头下一个个掀起袖子检查了起来。 到了妙菱这里时,左臂上一片通红,原本嫩白的皮肤皱成了一团,看起来狰狞而又恶心,若非几位嬷嬷久居深宫见多识广,这会儿只怕早就跑到墙根吐起来了。 “宸王妃,这是何意?”刘嬷嬷强压着心头的恶心,意味不明地看向姚景语。 姚景语不慌不忙地饮了口茶,漫不经心道:“哦,刚刚这丫头上茶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结果全倒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那守宫砂的事情……”刘嬷嬷暗道姚景语狡猾,以为用这种拙劣的借口就能将事情蒙混过去?这恰恰显得她心虚而已! 姚景语却不以为然地扫了那几位面色严肃的嬷嬷一眼,最后目光审视了刘嬷嬷好一会儿,才嫣然一笑,继续道:“这有何难?几位嬷嬷都是宫里的老人了,自然知道这贞洁一事并非独独需要守宫砂才能验证,若是嬷嬷们不嫌麻烦,大可以带着我这丫头去后头亲自给她验身!” 闻言,妙菱原本因为疼痛而糊作了一团的脑子瞬间清醒,她瞳孔大张,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姚景语—— 她怎么能这么羞辱她?她还是个处子之身,如何能让那些老虔婆给她验身? 几位嬷嬷也是面面相觑,浑然没想到姚景语会说出这话,最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刘嬷嬷。 刘嬷嬷哪里想得到姚景语如此难缠,竟会想出这种刁钻的法子,然而这个时候若是不验岂不是打皇后娘娘和自己的嘴巴?扭过头朝后头几人使了个眼色,一行人拎着妙菱就在丫头的领路下去了后头的房里。 “静香,你会不会觉得本妃太过狠心了?”彼时,堂里都是自己人,姚景语看着静香开口问道。 静香直直地跪了下来,低着头好一会儿,才抬起眸子迎上姚景语的视线,轻轻摇头:“王妃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当初您将我们从黑市救了出来,恩情等同再造父母,是妙菱一而再再而三地不知珍惜,是她没这个福分继续做您的丫头。” 说着便举起三根手指对天盟誓:“静香在此发誓,这一辈子都只对王妃一人忠心,绝不做任何背主之事,若违此誓,愿天打雷劈,永生永世不入轮回!” “好了,起来吧!”姚景语暗自嘲笑自己,不过是一个小丫鬟,她竟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若是有朝一日静香和慧竹也步了妙菱的后尘,那便是她这个做主子的没有本事! 约莫一炷香之后,刘嬷嬷等人一脸菜色地走了出来,妙菱一头大汗在后面被两个小丫头扶着,惟恐一松手她就倒在了地上再也起不来。 “如何?”姚景语挑着眉看向刘嬷嬷。 刘嬷嬷避开了她的视线,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唇:“启禀王妃娘娘,妙菱姑娘仍是处子之身。” “那便好,辛苦几位嬷嬷了,回头你们便如实禀报皇后娘娘吧!也好让她知道空穴来风虽然未必无因,但这个因很显然不在我宸王府里。”姚景语微微勾唇。 这一番夹枪带棍的话听得刘嬷嬷气恼不已,却说不出半个反驳的字,只能敷衍般福了福身然后带着人落荒而逃。 姚景语最后看了妙菱一眼,随即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把她扔出府去,以后与我宸王府再无半分瓜葛!” “王妃,奴婢知道错了,您就原谅奴婢这一次吧!”妙菱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就涕泗横流,开始不断地挣扎叫喊。 午后阳光正好,姚景语小憩了半个时辰便让慧竹几个搬了小榻到院子里,坐在梅花树下独自弈棋。 “王妃,奴婢听说妙菱出去后被几个乞丐拖着卖到了窑子里。”慧竹一边上茶一边禀道。 姚景语捏着棋子的手顿了下,扭头看她:“乞丐?” 留妙菱一条命,让她出府,她一直有派人跟着,也是想看看她会不会去找那个幕后主使。 慧竹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却瞥见不远处一抹亮丽惹眼的大红色身影正缓缓而来。 慧竹心里吐了口气,在王妃身边伺候这么久了,每每看到王爷穿得这般妖娆她还是觉得不习惯,就感觉自家两个主子跟调换了似的,王妃一个女儿家却偏偏爱些素丽的,幸亏是天生丽质,否则站在王爷身边岂不是一眼就被比了下去? 没再多想,慧竹捧着托盘,垂首行了个礼,然后就弯着身子退了下去。 “在下棋?”宋珏坐到了姚景语对面,略一挑眉,“本王与你来一局如何?” 姚景语扬眉,弯着唇道:“乐意之至!” 算起来,她的棋艺还是跟在潘淑仪后头学的,并不算精湛。以前在青州城的时候,闲来无事,书画不感兴趣,倒是偶尔会和潘淑仪对上几盘。 只这三脚猫功夫在宋珏面前很快就现了原形,不一会儿,看着棋盘上被堵死了的白棋,姚景语单手托着下巴蹙眉细思,最后直接将手里不知往何处下手的棋子往棋篓里一扔,不高兴地撅着唇道:“不下了,不下了,你都不知道让让人家!” 宋珏弯唇,指着棋盘上某一处道:“你看看这里,其实你刚刚是有机会突破本王的重围甚至是反扑的,若非下手的时候不够果断,拖泥带水,也不会这么快被杀得片甲不留。” “话中有话?”姚景语朝棋盘上瞥了一眼,最后看着他的眼睛,神色渐渐认真了起来。 宋珏莞尔一笑,十分耐心地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一拢道棋篓里:“妙菱被那几个乞丐卖到窑子里的事,是本王示意的。一个背主不忠之人,何必对她心慈手软?本王既然让她进了那种地方,就绝不会再给她出来的一天!” 姚景语努了努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你……是不是一早就察觉到了妙菱的心思?” “你以为本王像你一样?”宋珏轻哼一声。 要不是知道姚景语脾气大对身边的人又看得重,要不是因为尊重自己的妻子尊重他爱的人,换做了以前,他早就二话不说将妙菱扔给雪电它们了,何必等着这个时机让她看清那个贱婢的真面目? 顿了下,宋珏缓缓道:“本王这一生,只相信两个人,一个是我自己,一个……” “还有一个是谁?”见宋珏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姚景语急不可耐地追问道。 “还有一个……是个小笨蛋小混蛋!”宋珏弯着嘴角故作高深。 “好啊!宋珏,你敢笑我!”姚景语踢开了两人之间隔着的小榻,朝宋珏扑了过去。 彼时,黑白相间的棋子散落了一地,淡淡梅花香下,皎皎月牙白色铺开,交映着身下如火般的艳红—— 姚景语手里抓着盈着清香的浅粉色花瓣,倚在宋珏的怀里,宋珏道:“以后不要直呼本王的名字,听着总觉得咱们之间少了点什么似的。” “那叫你什么?”姚景语抬头,却只能看到他线条精致的下巴,“叫你子恒?”忽然想起在东华的时候李璟曾经这样唤过他。 宋珏依旧是弯着嘴角,但笑容里却带上了一丝轻蔑,显然对于宋衍给他起的这个字不屑一顾。 “叫阿珏吧!这世上只有你一人能这么唤我。”宋珏低头,在姚景语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阿珏,阿珏……”姚景语嘴间轻喃,笑意越来越深,“阿珏,小语……” 不由得双手抱紧了宋珏劲瘦的蜂腰,轻声道:“这样真好,真希望一辈子都能这样。” 宋珏抬手轻抚着她柔顺的乌发,眸间渐渐凌厉,为了能一辈子都这样,他会不遗余力铲除这世上所有阻隔在他们中间的障碍! 宸王府书房,燕青拱拳禀道:“王爷,当年郡主出生的时候负责接生的两个稳婆一个死了还有一个已经找到了,下面的人正在带她回京城的路上。” 书案后,宋珏往椅背上靠了靠,修长的手指在桌子上来回敲击,半晌,才弯起嘴角似嘲讽般道:“本王还以为当年这两个人都会被宋华沐和李妍灭口呢!” “据那隐姓埋名逃到他乡的稳婆说,的确是这样,只不过当时她多留了个心眼,不然肯定就和那个已经死了的稳婆一样魂归九天了。”燕青道,想了下,犹豫半晌,终究还是开口,“王爷,若是将郡主当年并非早产的事情揭露出来,皇上会不会连带着迁怒到您的头上?” 一旦宋衍知道了宋玥不是他的女儿而是孙女儿,定然也会跟着怀疑宋珏的身世。在燕青看来,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实在是不妥。 宋珏微微眯起凤眸:“无妨,你先退下吧!还按本王之前吩咐的去做,传信给乔帆,让他和李青璇好好配合,本王等着看他们的表现!” 他和宋衍之间,迟早有要撕开脸的这一天,现在他对清虚十分信任,也离不开金玉丹了,就算是对他有所不满,又能怎样?宋玥敢打小语的主意,他就要让她付出代价! 宸王府的流言熄下去没几天,一桩大事又将整个京城炸开了锅。 首辅乔正的庶子乔伯刚自请分出乔家,乔正不允,最后许是两方没有谈妥,乔正一怒之下直接将乔伯刚这一房除族,整个地赶出了乔家。 “哎,不是都说这乔首辅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在闽北待了多年的二儿子吗?怎的这次一狠心就把人给逐出乔家了呢?难不成是乔二老爷犯了什么大错?” “呔,哪里是这样啊?根本就是乔家长房容不下二房这一家子呢!我有个表弟在乔家做小厮,他可跟我说了不少外头人不知道的事情呢!” “快些说来与我们听听!” “是这样!前些日子,二房的三爷不是刚刚娶了东华国美名远扬的云罗郡主吗?这乔三爷和郡主男才女貌,那可是天生一对啊!可是大房的大爷性好渔色,是个无耻之徒,竟看上了自己的弟媳妇,企图做些不轨之事,幸亏郡主聪慧机敏,没给他得逞。可妻子被人如此欺负,乔三爷岂能忍得下这口气?当场就闹到了首辅大人面前,请他做主!” “后来怎么样了?你倒是快些说啊!” “还能怎样?这庶子的儿子怎么可能比得上自己的嫡长孙呢?” “这位小兄弟说的是!三爷文武双全才能卓绝,首辅大人自然是喜欢这个孙子,可是嫡长孙从小就养在身边,首辅夫人自然也偏心自己这一脉。可怜二房就是因为一个庶出的身份才不得不一直低人一等,以前在乔家也没少受委屈。” “那是肯定的!我听闻闽北那边民风彪悍,乔二老爷能活着回来那都是造化呢!谁知道当初是不是首辅夫人看这个庶子不顺眼才把人家一大家子给撵到那鬼地方去了?” “诸位兄弟,你们且听我继续说。这首辅大人打着家和万事兴的口号想要让二房吞下这口气,乔三爷那是个血性男儿,他可不干,乔二老爷见儿子坚持,自己心里也多有不忿,就提出了要分家。你们也知道,别说是高门世家了,就连咱们普通小老百姓,父母在堂那也没有分家的道理不是?乔首辅自然是不同意,为了安抚二房,还一连赐了好些东西下去。这下子长房不干了,原本乔二老爷父子本领就大,要是首辅再偏到了他们那边,百年之后,分家产的事情那可不好说。也不知首辅夫人是使了什么把戏,头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二房一家子就被赶走了!” “哎,谁知道呢?再有本事,庶出的身份就矮了一大截,哪能斗得过嫡出的呢?” 百姓们说着说着就各自散了去,只当是茶余饭后的一桩谈资。 彼时,待人退散了干净后,一身不起眼打扮的宋珏和乔帆从后头的巷子里缓缓走了出来。 乔帆幽幽叹了口气,似感叹道:“刚刚被赶出乔家的那两日,可没少有人骂我和父亲,还是王爷厉害,三言两语就借着别人的口把情势扭转了过来。” “百姓们多是听风就是雨,就算本王不出手,过个几天,有了新的谈资他们也就是忘了这桩事了。”话锋一转,宋珏扭头问乔帆,“你父亲那里你可提前给他说过了?本王可不希望他到时候再插手乔家的事情。” 乔帆急忙拱拳:“王爷放心!父亲正因为祖母的死怨着祖父呢!” 乔帆嘴里的祖母并非首辅夫人而是乔伯刚的生母,也是乔正的表妹。 乔伯刚之所以狠下心和乔家一刀两断,便是知道了当年自己生母并非病死,而是被首辅夫人陷害与人通奸致死,乔正虽然后来知道了事情真相,但斯人已逝,碍着各种原因,并没有继续追究。 后来闹到了乔正面前,乔伯刚让乔正为他生母正名,乔正自然不可能打自己的脸,父子二人就彻底撕破了脸面。 乔帆眯了眯眼,语气狠了几分:“若是不离开乔家,我们就要一辈子背着庶出的名声,就算以后政绩出色,也难免要受长房打压掣肘。父亲已经悄悄联系上了族里的一些长老,一旦首辅府倒台,他们定会站到父亲这边来。” 宋珏点头,又道:“乔家门生故吏遍天下,一笔写不出两个乔字,老头子若要动乔正和乔伯钊,为了安抚那些人,同时看在东华国的面子上,他肯定会让你父亲进内阁。” 乔帆眼中一亮:“属下代父亲谢过王爷知遇之恩。” 宋珏轻笑,也没和他打官腔,只道:“本王也不过是在培养自己的势力罢了!” 话说此时的乔家,盛怒之下将乔伯刚一房赶出乔家后,乔正也是多有后悔,当年本就是他负了表妹,现在却连他们唯一的儿子都给赶走了。但身居高位多年,容不得别人忤逆他,就算明知是自己错了,让他再低头将人请回来那也是不可能的。 迁怒之下,就将火气全都发在了罪魁祸首乔帧身上。 这边乔帧被祖父喊去书房训了一顿之后,正好一肚子火没处发,回了院子之后,就见宋玥又跟陈舸两人在一起腻歪笑闹,连他进来都不当回事,登时就一把将桌子上的杯盏全都挥到了地上。 杯盏碎裂的声音吓了两人一跳,宋玥敛起脸上的笑容,从陈舸的腿上站起身来,挥挥手让他先下去。 这陈舸正是当日宋珏和姚景语送给宋玥的面首陈三儿,因为和姚景晏像足了六七分的相貌,宋玥“无意中”将他捡回府后,就将身边所有的面首都遣散了,独留他一人,就连嫁进乔家也把他给一起带了过来。 彼时,乔帧狠狠瞪了眼擦肩而过的陈舸:“呸!奴颜媚主的东西!” 陈三儿却只是勾唇一笑,浑然未将他放在心上的样子。只出门后,嘴角的笑容迅速消失,面色阴翳地朝屋里看了一眼,眼神凶狠异常。 “怎么了?火气这么大?”宋玥拢好身上半开的衣襟,慢腾腾地走到桌边喝了口茶。 乔帧捏紧拳头:“往日你胡闹也就算了,现在家里正是风声鹤唳之际,其他几房都盯着咱们大房!你大白天的就关在屋里和那贱人胡闹,也不怕被人发现了!” 宋玥满不在乎地轻嗤一声:“这是咱们的院子,里头都是咱们的人,只要你把你那些莺莺燕燕管好了,谁敢往外头说一个字?更何况,咱们可早就约法三章了,我不动你房里的那些人,我跟阿舸的事你也不准插手!” 刚刚嫁进来的时候,宋玥和陈舸私会还偷偷摸摸的,后来有一次被乔帧发现了,她胆子干脆就大了起来。在整治了以姚景诗为首的乔帧那些宠妾之后,二人就说好了互不干涉。 乔帧不屑再碰她,她也看不上那种软蛋。 彼时,乔帧双手握拳,怒气更甚了一分—— 阿舸,阿舸,叫得这么亲切,当他是死人是不是? “以前怎样我不管,现在我让你将那个家伙给我赶出去!”看着那样子就让人不舒服,一个贱民,凭什么长那么一张勾魂的脸? 宋玥根本没拿他的话当回事,只嘲讽地往他身下瞥了一眼,冷笑道:“要不是你管不住自己的家伙,见个女人就想往上扑,又岂会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乔帧面色一红,知道宋玥这是在拿李青璇的事情嘲讽他。 虽然在敬茶那天见到李青璇第一面的时候,他心里就砰砰跳个不停,恨不得能将人压在身下好好疼一回。可乔帆不是个善茬,他有贼心没贼胆。要不是,要不是那日在园子里四下无人,李青璇又无端端地对他笑了起来,他怎么可能一时脑热就做出了冒犯的事情? 现在想想,八成这是他们夫妻故意给他设的套子!不然怎么他刚刚想要对李青璇做些什么,乔帆就及时带着人出现还狠狠揍了他一顿呢? 见乔帧不说话,宋玥也不再提,只态度强硬道:“你的事情我不管,你尽管去找姚景诗那些人,但是丑话本郡主说在前头,你要是敢动阿舸,我绝不放过你!” 好啊,一个两个的都欺负到他头上来了,真当他没脾气是不是? 眸子一瞪,乔帧难得硬气了一回,挥袖就要往外走:“我今日还非要好好教训一顿那个贱东西不可!” 宋玥见状,就眼疾手快地扯住了他的袖子:“你给本郡主站住!” 要是平时,乔帧肯定不敢和她闹起来,但今日是气狠了,哪里还顾得上宋玥的身份? 拉扯之间,乔帧用力一甩,宋玥砰地一声额头撞上了桌角。 “郡主,你怎样了?”乔帧慌了神,急忙回转过来蹲下身察看宋玥的情况。 要是皇上知道他对宋玥动手还不得活刮了他呀? 虽然没有流血,但额头上肿了一大块,宋玥从小到大,就没被人动过一根手指头。乔帧这一出,无异于是捅了马蜂窝。 “你等着,本郡主现在就进宫找皇祖父,一定要你们乔家好看!”宋玥不顾乔帧的百般哀求,浩浩荡荡地带了一大群人就出了府套了马车进宫。 彼时,乔正这边得到消息后,宋玥的马车早已走远,顾不上教训孙子,乔正匆匆换了朝服,就领着乔伯钊和乔帧父子一起进宫请罪。 正当乔家乱作一团之际,陈三儿这边却迎来了面无表情的燕青。 对于那位凶残王爷身边的冷脸侍卫,陈三儿早已习惯了,一如往常般笑眯眯道:“燕侍卫前来,可是王爷又有了吩咐?” 燕青抬手拿出了一卷明黄色的圣谕,陈三儿虽然没有见过圣旨是什么模样,但跟在宋玥身边这么长时间也长了不少见识,知道明黄色是皇家才能用的东西,于是便双眼盯着那东西皱眉道:“燕侍卫,这是何意?” “王爷吩咐你,将这东西想法子藏到乔首辅的书房里去!”燕青冷声道。 陈三儿本想多问一句那到底是什么,但一见燕青那冷飕飕的眼神,瞬间就噤了声,只苦巴巴地瘪着脸道:“这,实在不是小人推诿,书房那地方可是有重重侍卫把守着呢,哪里是说能进去就能进去的?” 燕青也不多说,只从怀里掏出了十万两的银票:“王爷吩咐了,这是最后一桩事情,办成后,拿着这些银票你就可以离开了。” 顿了下,又补充道:“王爷还说了,看在王妃的份上,他不屑于做杀人灭口的事情,但你要是胆敢起什么别的心思……” “不敢不敢!”燕青话还没说完,陈三儿赶紧摆着手道,那凶神恶煞的王爷那么可怕,他哪敢有异心啊? 又因为被说中了心思,面上有些赧色。宋珏是个王爷,既然他把话摆明了要遵守承诺,还给了他这么大一笔银子放他离开,自然不会再出尔反尔要了他的性命。 陈三儿放下心头大石,就收起之前嬉笑的神色,将东西接了过来:“燕侍卫放心,小人一定尽快将这事办妥!” 燕青睨了他一眼,看来王爷说的果然没错,这陈三儿是个聪明人,要见到了足够的好处才会露底牌。看他这胸有成竹的样子,想必是打算趁乱借着宋玥的名头混到书房里去了! 彼时,听了燕青的回话之后,姚景语不禁笑道:“这陈三儿倒是个实实在在的聪明人,换了别人,宋玥对他如此宠爱,不定还会肖想郡马之位呢!” “他要是如此愚蠢,也活不到今日了!”宋珏凉凉道,郡马岂是什么人都能做的? “不过,皇上不会怀疑那份遗旨的真假吗?”姚景语有些担心。 想要在乔家找到那份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的遗旨并不是易事,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宋珏干脆就伪造了一份,吩咐陈三儿想法子放在乔正的书房里,让他将别有异心欺瞒圣上,暗藏先帝遗旨的罪名坐实了。 “你放心,那遗旨上的玉玺可以假乱真,再者,这种隐秘的事情,连之前调查乔正手里到底有没有都是偷偷进行,宋衍不会找人来鉴定。”宋珏不以为意道,忽而又勾起嘴角,笑容靡丽却又诡异,“你且先等着看好戏吧,京城里就要一步一步开始变天了!” 宋玥如往常一样,进了宫之后就直奔御书房。 只今日的御书房着实有些诡异,大门紧闭,往常在宋衍身边伺候的那些内侍都守在门外,一个个垂首敛目的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宋玥风风火火的步子停下,抬手示意身后的丫鬟嬷嬷留在原地,自己独身一人上前:“皇祖父在御书房里议事吗?” 内侍抬首,也不敢与她对视,只摇头道:“里头只有皇上和何公公两人,皇上吩咐了谁也不见!” “本郡主也不行?”宋玥伸着脖子好奇地往那扇关起的门里瞅了一眼。 自从上次被何公公提点过一番之后,宋玥也学聪明了一些,在外面怎么样暂且不说,但每回到宋衍跟前都会收敛自己的脾气。 内侍再次摇头,皇上刚刚见了一个不知打哪来的老妇之后,就勃然大怒,将整个御书房都给砸了,现在谁进去谁触霉头! 彼时,小庄子见宋玥气势汹汹而来,心道这正好是瞌睡枕头递到手上来了,皇上还没回过神去宣这位刁蛮郡主进宫,人正主就自动找上门来了! 自从妹妹死了后,他对类似于宋华菲一流不将人命看在眼里的公主郡主算是恨了个透彻,今日就算不是在为王爷做事,他也要在背后好好推一把,将宋玥推上黄泉路! 不动声色地为弯了弯唇,小庄子上前一步,抬头道:“郡主稍候,奴才这就进去禀报。” 说着,又微微侧首,低声教训刚刚那开口的内侍:“郡主万金之躯,又是最得皇上宠爱,旁人不能进,郡主自是不一样!” 御书房的奴才里除了何公公之外,就数小庄子最受看重,那内侍被训了也不敢回嘴,只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宋玥听小庄子如此捧她,不由得心下大悦,下巴微抬:“还是你这奴才懂事,快进去禀报皇祖父说是本郡主求见!” 小庄子转身推门进去,彼时,御书房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几可见闻,宋衍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首,何公公则垂首站在一旁。 小庄子凛了凛神,禀道:“启禀皇上,明惜郡主在外求见!” 何公公顿时大惊,转过头来斥道:“胆大包天的奴才!皇上吩咐了谁都不见,还不下去!” 皇上刚刚才知道了当年太子妃生产时候的隐情,宋玥这个时候来,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小庄子状似一抖,连忙请罪,就要退出去。 刚走到门口时,宋衍一寸一寸抬起眼皮,幽幽道:“让她进来!” 宋玥进来后,被近似于毁了的御书房吓了一跳,还没等她开口询问,宋衍却摆摆手,让何公公和小庄子都退了下去。 随着御书房的大门重重关上,宋玥心头没来由地狠狠一跳,心里头莫名地升起了一股不安的感觉。 又抬手对上了宋衍阴测测的目光,浑身一颤,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地行礼:“玥,玥儿见过皇祖父。” “你来找朕何事?”泛着红血丝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宋玥那张与李妍像足了的脸庞,宋衍冷声开口。 ------题外话------ 对了,之前忘记说一下,小语和珏珏圆房那一张的完整版已经放到群里了哦~验证群群号请看置顶~ ☆、149 姚景语不喜欢别人碰她的男人! 宋玥见宋衍脸上一副阴森森的表情,心里狂跳不止,吓得所有的话都咽到了嗓子里,支支吾吾地不知该从何说起。```` 宋衍看着她,目光不知何时落到了她额头上肿起的那一大块,沉声问道:“你的脸怎么了?” 不说还好,一说宋玥就委屈上了,也顾不得之前的害怕,抽了帕子拭着眼角抽抽噎噎道:“皇祖父,您可一定要为玥儿做主啊!玥儿都要被乔帧那混蛋还有乔家人欺负死了!” “哦?此话从何说起?”宋衍不冷不热地问道。 宋玥偷偷拿余光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见他并没有要发火的趋势,又想起往常他对自己的宠爱以及有求必应,咬了咬唇,就添油加醋地将今日和乔帧的争执说了一通。这其中自然是省去了陈三儿的事情,只说乔帧看上了李青璇,她劝解未果,这才被迁怒。 但宋衍是何人,又岂会被宋玥这拙劣的话语糊弄过去? 陈三儿的事情他一早便知道,后来转念一想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男人,皇室里的公主郡主私下里豢养面首的也不在少数,因此也就没有多加注意。 信任一个人的时候她做什么都有理由为她开脱,一旦这信任崩塌之际,往常开脱的理由都会成为催命之符! 宋衍听了后,盯着宋玥的眼光更为冷冽,眸底还泛着一股说不明道不明的诡谲。 “皇,皇祖父?”宋玥咬着唇,小心翼翼地唤他。 宋衍忽地笑了一声,幽幽开口,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果然和你娘一样,不仅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更是个虚情假意之辈!” 需要他的时候便浓情蜜意小意讨好,可背后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使各种小动作伤他的心!他给过她无数次机会,可到头来,她却骗了他一辈子!他是万乘之尊,是这天下最至高无上的人,没人能这么对他! 宋玥心头一跳,对上宋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不由得攥紧了帕子连连后退。 彼时,宋衍从龙椅上起身,踩着散落了一地的奏折一步一步朝她走了过来。通红的眸子里暗含着一股炙热,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孙女,倒像是通过她在看另一个女人,另一个应该被千刀万剐的女人! “皇祖父?”宋玥浑身发颤,就跟被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意。 眼见着宋衍离自己越来越近,宋玥一个激灵,转身就跑向了门边要逃出去。这时候的宋衍太可怕了,宋玥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她知道,这种眼光,绝不该才出现在他们的身上。 厚重的门刚被打开了一丝缝隙,就砰地一声又被人关了起来。 宋衍双手抵在宋玥脑袋两侧,将她困在自己两臂之间,目光带着痴迷,亦有痛恨:“妍儿,你为何要这么对我?为何要骗我?” “皇祖父,你认错人了,我是玥儿,是您最宠爱的玥儿啊!母妃她已经死了!”彼时,宋玥已经顾不上知道了不该知道事情的震惊,她的心头狂跳不止,除了害怕,只有害怕。 “不,不是,你是妍儿!”宋衍摇着头,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手腕捏碎,“你该死该死!既然不喜欢朕,当初又为何要做那些事情,为何要让朕对你无法自拔,甚至误以为你只是抹不开那层脸面呢?” 宋衍几欲癫狂,说着说着就疯狂大笑了起来。 宋玥何曾见过这种场面?顿时吓得放声大哭,连手腕上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妍儿,你别哭,别哭,朕弄疼你了是不是?”宋衍瞬间又换上了一层怜惜不已的表情,就连声音都轻柔了不少。 然而他越这样,宋玥就越害怕,甚至于全身上下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趁着宋衍手上力道松了下来,她猛地将人往后一推,就要夺门而逃。 可是门还没打开,却被人后面一把扯住了头发,宋玥只觉头皮都要被扯碎一样,下意识地后仰着脖子以图减少一些疼痛。 再对上宋衍目光的时候,森黑的眸底那股炽烈的火焰吓得她浑身一颤…… 何公公忐忑不安地守在外头,一向稳重的他此时却在御书房门前来回踱着步子,时不时还要扭头朝那扇厚重的大门看上一眼。 直到耳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夹杂着痛苦的破碎呜咽声,何公公才猛地停下了步子。 四下看了看,也顾不得失仪,便侧耳贴到了门上—— 除了女子的呜咽声与求饶声,还有男子饱含着愤怒的指责声与喘息声…… 何公公捏着拂尘的手一顿,瞬时吓得面无人色。下一秒,他就规规矩矩地退到了一旁,只当自己今日什么都没听到…… 乔家祖孙三人今日进宫就是做好了受罚的准备来的,尤其是乔帧,还没得见圣颜,就已经将自己吓了个半死,战战兢兢地跪在朝阳殿里,身上的衣裳都湿了个透。 彼时,再见到宋衍已经是跪了两个时辰之后了,出乎意料,宋衍只是训斥了一句,随后便说宋玥身子不适,要留在宫里住一段时间。乔家人如蒙大赦,也并未多想,却不曾想到宋玥这一住就是半个多月,直到乔家被抄家,都没人再见过她。 乔正嫡长子乔伯钊乃是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在官员调度考核一事上有很大的话语权,因此,当乔伯钊收受贿赂卖官鬻爵一事被揭露出来的时候,于乔家而言等同于是灭顶之灾。 但乔正心里清楚,这件事以往皇上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番突然将他罢官抄家,还将长子收归大理寺监牢,绝不会单单是因为这事。卖官鬻爵,不过是一个发作的由头罢了! 彼时,安静如水的御书房里,宋衍端坐龙椅之上,乔正俯首一言不发地跪在地上,直到一卷的明黄色的圣旨被砸到他头上时,安静的气氛才瞬间被打破。 “乔卿,这是在你书房里搜出来的,拿起来看看吧!”宋衍淡淡道,一时间听不出喜怒。 乔正不明所以,直到看到那似曾相识的“传位诏书”几个字之后,才猛地揪起了心来,眼眸转动,快速将剩下的内容掠了一遍,乔正顾不得心里的疑问,伏到地上就是大声喊冤:“皇上,老臣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当年那封传位诏书明明就已经被他毁了,怎么可能再在他的书房里被找出来? 乔正是个聪明人,知道宋衍已然坐上了皇位大局已定,先皇留下的传位诏书于他而言不管将来作何用途,都只会是一张催命符。即便是宋彻能带兵杀回来,他的下场也不过就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为了整个乔家,当初先皇七七未过,他就将诏书给烧了,这一份又是哪里来的? 眼中快速掠过一抹亮光,乔正磕首道:“皇上,这一定是有人蓄意陷害老臣,老臣真的不知道啊!” “陷害?”宋衍冷笑,一字一句道,“那你对朕阳奉阴违,明面上跟在朕后头,实则早已站到了信王那一边也是有人陷害于你?” 这皇位,是他的,将来他想给谁就给谁!就算宋华泽是他曾经考虑过的储君人选,但却容不得这群欺上瞒下的臣子对他耍手段!他还没死,这群人就一个个的算计到他头上来了? 乔正一噎,立时瘫坐在地上,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宋衍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那封告密的折子上所说的事情不假,不管是谁想借他的手除了乔家,这一次,他也就顺势而为了,也好给苏家、姚家还有那些不安分的臣子好好敲一次警钟。 宋衍脸上笑意更冷了一分:“看在乔卿你鞠躬尽瘁了一辈子的份上,这一次,朕会给你乔家留后的!” 留后,却也只是留下了包括乔帧在内乔伯钊几个儿女的性命,然则乔伯钊本人却是在三日后于菜市口被斩立决,乔家一门皆被贬为庶人。乔伯钊死后的第二日,乔正一口气没提上来也跟着去了,紧接着便是首辅夫人。 但截然相反的是,之前被赶出去的乔家二房非但没有受到牵连,反而水涨船高,隐隐有代替先前乔家的趋势。 乔伯刚进了内阁,官任鸿胪寺卿,虽然眼下只能屈居末位,但内阁之中数他年纪最轻,又受皇帝信任,且之前在闽北那边政绩突出,前途无量,上位只是早晚的事。 “王爷,乔家被抄家后,姚八小姐不见了踪影。”宸王府书房,燕青道。 姚景诗不见了? 宋珏拧着眉微微思虑,问道:“可曾派人大肆搜查了?” 燕青道:“暗地里将京城都找了一遍,属下怀疑她如今人已经不在京城了。” “算了,不过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罢了,不必花费大力气!”半晌,宋珏抿着唇道。 之所以要动姚景诗,完全是因为她曾经不止一次地算计过姚景语,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至于姚景诗那里,她若是识相的话,这辈子就该夹着尾巴做人,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在他们面前。否则,他迟早要她好看! “对了,”燕青又道,“王爷,下头的人还打听到了一个消息,说是自乔首辅还有乔尚书相继过世后,郑王侧妃由于伤心过度,已缠绵病榻数日,大约也就是这两日的事了。” “郑王侧妃?”宋珏似是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么个人,“乔嫣儿?” 燕青道:“正是。” 宋珏勾唇一笑:“本王这位六皇叔还真是不省心,乔家大房才刚刚倒,他就迫不及待地把人家闺女给处置掉了!” 燕青见宋珏像是话里有话的样子,便思忖着问道:“王爷的意思是,郑王此举,另有他图?” 宋珏弯着唇,讥诮道:“乔嫣儿不死,怎么能给乔伯刚的女儿腾位子呢?” “郑王看上了乔帆的妹妹?”燕青不由得惊诧。 宋珏冷笑:“是看上了乔家!只不过郑王妃的祖父乃是何太傅,正妃的位置是动不了的。乔家女若是过去,也只能屈居侧妃之位,乔伯刚定不会这么糊涂。” 又微微眯了眼睛,似自言自语道:“开了春三月初便是三年一度的选秀,本王猜想宋华渊定是卯足了劲要在选秀上头使功夫,沈淑妃那女人也不是善茬……” 宋珏说着,便低下头提笔快速写了一封书信,装进信笺中,吩咐燕青:“将这封信送去给宋华洛。” 燕青将出门之际,宋珏喊住他:“安排一下,这两日,本王要见她一面。” 燕青顿了顿,很快就领悟过来宋珏想要见的人是已经将有一月没在人前露过面的宋玥了。 宋玥在乔家被抄家后送去了原先的郡主府,而这座郡主府,原本就是先前封起来的太子府改造的。 旁人不知道,宋珏却知晓宋玥住的那间屋子是当年李妍所住的那一间,而当年宋衍为了方便二人偷情,竟派人凿了一条密道从宫里直通那间屋子。 对于宋衍知道宋玥身份之后的所作所为,说句实话,宋珏也是震惊不已。但转念一想,当年不顾人伦强抢儿媳的事他都能做出来,眼下这么对宋玥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夜深人静之际,宋玥平躺在床上,双手叠放在小腹上,一双往日里勾魂摄魄的凤眼此时却是毫无神采,只一动不动地盯着帐顶。 直到见到宋珏那张噙着笑容的俊脸,宋玥的面色才微微有了一丝松动。 “你怎么进来的?来看我笑话的?”宋玥憔悴的脸上满是灰败之色,话里行间透着一股死气,再不见往日的骄矜。 事实上,若非这几日身边都不离人,宋玥一早就寻死了,发生了那种事情,她哪里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 宋珏笑了笑,捋了捋金丝暗纹红袍,在离她不远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潋滟一笑:“本王是来为你解惑的。” “解惑?”宋玥下意识地坐起了身来,看向她。 “是啊!”宋珏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情,本王都会告诉你。” “都会告诉我……”宋玥垂了眸子,张合着唇瓣一字一顿地嘴里呢喃。 忽而,她猛地抬起头来,看向宋珏的眸光充满了复杂之色:“你是不是知道……母妃她和皇……和那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事?” 在经历了那件事之后,到了如今,宋玥嘴里那一声皇祖父却是无论如何都叫不出口了。 宋珏忍不住笑出了声来,真是单纯啊! 事实上,有时候宋珏是很羡慕甚至是嫉妒宋玥的,以往那些自我厌弃的岁月里,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过为什么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命运却截然不同,不管是那对不负责任的夫妻还是宋衍,全都站在了宋玥那边。 命运对宋玥真的是太眷顾了! 可饶是如此,宋珏也只是讨厌她,从未想过要对她做些什么。但是宋玥不该企图拆散他和姚景语,不该想要想要熄灭他生命里唯一的亮光。前世今生,她都不该! “想要知道为什么宋华沐以谋逆之罪被处死之后咱们却能依旧高高在上圣宠不衰吗?”宋珏看着宋玥的眼睛,唇边溢出了一丝充满了恶意的笑。 “为……为什么?”宋玥抖着唇瓣,可能已经猜到些什么,可能知道接下来的事会让她难以承受,但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因为啊……”宋珏抬手捋了下鬓边垂下来的一缕乌发,笑得恶毒,“因为他以为咱们是他的儿女啊!” 如同一道惊雷劈下,宋玥眼里的两行泪水倏然落下,不停地摇着头:“不,不可能!母妃不是那种人,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在宋玥眼里,看到的都是宋华沐和李妍恩爱情深的样子,宋衍也永远只是那个疼她爱她,将她视若珍宝的皇祖父。 现在知道了她最敬爱的皇祖父和已经过世多年的父母之间居然有那么一层关系,一股强烈的恶心之感涌了上来,宋玥伏下身子,趴在床头,捂着胸口不停地呕吐…… 比她被那禽兽碰了还要恶心! 擦了擦嘴角的酸水,宋玥猩红着眸子再次看向宋珏:“那为什么……” 她想问既然她是那人的亲女儿,为什么他还会做那等畜生不如之事? “你别想太多了!宋华沐和李妍就是你我的亲生父母,只不过他们为你编织了一个弥天大谎,让你一世无忧……”宋珏幽幽道,微微眯起的眸子里却再没了以前的那份不甘心和嫉妒。 弥天大谎?宋玥不是蠢人,很快便领悟了过来:“你是说他们在我的身世上做了手脚?” “不错!”宋珏道,“他们算计好了月份,又买通了稳婆说你是早产儿。” 原来如此,宋珏这一番话彻底颠覆宋玥的认知,回过神后,她看向宋珏的目光又多了一分警惕和打量:“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宋珏似讥似诮般笑道:“因为那个稳婆是我找回来的,也是我将她送到宋衍面前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宋玥一脸的不敢置信,下意识地,她忘记了以往那些对他的恐惧记忆,冲着他怒吼出声。 还没等宋珏回答,宋玥却又哭又笑地指着他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嫉妒我对不对?从小我就知道!那时候你嫉妒父王和母妃对我好,长大了你又恨那人将我捧在掌心上,对我有求必应!” 笑着笑着,宋玥却捂着脸痛哭出声:“不过是嫉妒,就能让你毁了我吗?” 又冲下床,想揪着他的衣襟质问怒骂:“宋珏,你这个魔鬼,你毁了我一辈子你知不知道?你怎么能这么做啊?” 宋珏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上,背手俯视着她冷声道:“原以为在江南那几年能让你好好想清楚,本王不是你能惹得起的,可没想到回来后你却变本加厉,三番四次的想要破坏我和小语。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上辈子,宋玥一直住在宸王府里,姚景语嫁过来之后,她仗着小姑子的身份,没少给他们二人之间制造龃龉,甚至胆大包天到将女人往他床上塞,所以这一世他将宋玥吓到了江南,彻底赶出了宸王府。若不是她不死心,这一世又故技重施,宋珏不会下如此狠手。 “就因为姚景语?”宋玥趴在地上嘴里呢喃,慢慢地转过头来去看宋珏。 高大挺拔的暗影拢下,那个面色冷然的男人矜贵却又冷漠到难以接近。 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计姚景语,一则是因为姚景晏的事情,再来也恨明明她才是亲妹妹,可宋珏每次都站在不相干的女人那边。 宋珏这次出手,是因为妙菱的事情吧? 宋玥后悔了,她不该受姚景诗的唆使,当时听到她说自己和乔帧的亲事是因为姚景语对宋珏吹了枕边风算计来的,她就毫无理智了,傻乎乎地做了姚景诗手里的刀。 她更后悔这些年不该和宋珏渐行渐远,若是有这样一个哥哥护着,她怎么着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现在……什么都晚了…… 似不甘心,似愤怒,宋玥慢慢站起身,拍着自己的胸口歇斯底里地朝他哭吼了起来:“就为了一个女人你就能这么对我吗?宋珏,我是你的亲妹妹,亲妹妹啊!” 宋珏面上没有丝毫变化,只冷漠地移开视线:“本王没有妹妹!” 语罢,袖间落下一柄短刃,放到桌上,面无表情道:“看着你的那些人再有半个时辰就会醒来,看在你我投生到一家的情分上,本王留一把刀给你,是生是死,你自己选择!” 是生是死,她自己选择? 看着宋珏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宋玥仰着脖子疯狂大笑了起来。 她还有选择吗? 宋珏这一去,就不会再来了,他不会将她从这个人间地狱里拉出去。她活着,也就是被那个老畜生糟蹋罢了! 目光移到桌上那柄泛着寒光的冷刃上,宋玥眯起的眸子里冰寒料峭,满是仇恨。 但是—— 就算是死,她也绝不会让宋珏好过! 宋玥死了,和她的母妃李妍一样,自刎在自己的绣床上—— 一刀扎进了胸口,死不瞑目。 “王爷,果然如您所料,郡主死前写了一封血书,企图在皇上面前告发您。”燕青双手将那封血书呈了上来。 幸亏郡主府里有王爷的人,否则一旦血书被交到了皇上手里,他们怕是要有大麻烦。 宋珏只看了一眼,顷刻间那封血书就在掌间化为了一片扬尘。 宋珏微勾唇角,转身朝姚景语那边走去。 这些日子姚景语也是忙碌不已—— 姚景昇去年和秦雨柔定了亲,眼看着两人成亲的日子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了,可是一场春寒之后,姚景昇却再次病倒了。凌仙儿下落不明,请遍了太医和云阳城里的名医,却也只是摇头,道是他早年间身子亏损得太厉害,即便没有性命之忧,以后子嗣也堪忧。 秦雨柔是秦家唯一的女儿,自小就是被捧在掌心上的宝,这事一出,秦大人和夫人自然是急得不行。可是碍于和姚家的交情,他们也不好先开口,倒是姚景昇善解人意,言道不想耽误人家姑娘,请姚行之和周梓曈出面主动退了亲,并将责任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姚景昇就算是身子不好,以后调理调理娶个家世低一些的女子也还是有人愿意嫁进来的。 姚景语真正烦恼的是秦雨柔和潘子韧之间不知何时看对了眼。也不能说看对了眼吧,子韧的智力虽然比以前进步了不少,但依旧还在十岁左右的阶段,这个阶段,哪里懂得情情爱爱,只当秦雨柔是个有趣的玩伴罢了!可要是说他真的什么都不懂,几天见不到秦雨柔,就眼巴巴地等在姚家大门口,看着过往的马车人流,甚至有一次时间隔得久了,不知怎的还找到了宸王府上来。 至于秦雨柔那边,姚景语就更是诧异了。和她谈起这事的时候,秦雨柔虽是支支吾吾却一片脸红的样子,姚景语自己是过来人,一看就明白了。 “你……真的喜欢子韧?”那次问起的时候,姚景语还是有些不相信的,就怕她只是一时热度。 岂料秦雨柔却十分爽快,而且分析得头头是道:“我是觉得他挺讨人喜欢的!虽然笨笨傻傻的,可是知道疼人知道让着我啊!而且呀,他以后敢不听我的话我就揪他的耳朵。最重要的是,他永远都会只有我一个人!” 秦雨柔嘴角满是春风,她看着大大咧咧的,但实则比谁都看得清楚—— 像她父亲还有宸王那样一生一世都只有一个女人的男人,实则是凤毛麟角,她不觉得她也能有那么好的运气。有时候有得必有失,潘子韧不是傻,只是现在还是个孩子的智力,但已经知道对她好了,而且论起相貌,他比京城里许多沉浸酒色的贵公子也好看得多。她有信心,会一手将他打造成属于她一个人的男人! “可是,秦大人和秦夫人那里……”姚景语踌躇道。 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光秦雨柔同意也没用啊!她想换做了任何一对疼爱女儿的父母,都不会选子韧做自己的女婿吧? 彼时,秦雨柔狡黠一笑,抱着她的胳膊就靠了过来撒娇:“小语,所以我才来找你啊,你让宸王去和我爹娘说,他们就算不答应也不行!” 姚景语嘴角抽了抽,怎么感觉秦雨柔的语气听起来宋珏就像个为非作歹仗势欺人的恶霸呢?秦大人夫妻不同意,宋珏难不成还能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啊? 可经不过秦雨柔的软磨硬泡,再加上姚景语对潘子韧的事情总是存着一分柔软,最后便半推半就地应了下来。 彼时,宋珏过来找她的时候,她就把这事原原本本地和他说了。 “阿珏,你觉得怎样?”姚景语小跑过去,抱着他的胳膊和他一起往房里走,有些讨好地朝他笑着。 宋珏白了她一眼,径自走到桌边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本王倒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媒婆了,这等事情你也能随随便便答应?” “那不是知道你说话分量重吗?”姚景语搬了个凳子坐到他对面,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宋珏低头抿了口茶,忽然别有深意地弯了弯唇,抬手抚上了她嫣红的唇瓣:“那今晚用它来伺候本王,嗯?” 姚景语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后脸上一片通红,忍不住抬手捶他胸口:“你还要不要脸了?” 又鼓着嘴将脸撇到了一边,气哼哼道:“果然是得到手之后就不珍惜了,让你帮点忙都不愿意,还推三阻四的讨价还价!” 一边说着一边还拿眼角偷看宋珏脸上的变化,只可惜,他一直面无表情,甚至是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好整以暇地朝她笑了笑。 姚景语心里气恼不已,咬了咬唇,想了下,又转过脸来,伸出自己纤长的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个,行不行?” 宋珏但笑不语,显然就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那等你先把事情办成了再说!”见他软硬不吃,姚景语气呼呼道。 “成交!”宋珏说着,就凑过来在她脸上狠狠亲了口。 能趁机给自己讨点福利,算计自己的小女人感觉还挺不错! 其实姚景语刚刚提出来的时候他脑中就快速形成了一个想法—— 秦大人爱女如命,又是太常寺卿,是朝中有名的保皇派。秦家一门祖籍在南阳,乃是当世有名的清贵之家。若是秦雨柔和潘子韧的事情真的能成,待到将来他和宋衍撕破脸皮的那日,秦大人到最后肯定要站到他的阵营里来。 如姚景语之前想的那样,秦大人和秦夫人那一关没那么好过。 即便是宋珏上门,也没能将这块硬骨头啃下来。但碍着宋珏的身份,秦大人虽然没有松口,但也没有一下子就得罪人把话说死了。 是以最后在秦雨柔绝食了好几天抗议之后,秦大人又派人给宋珏递了封信,两人在书房里谈了许久,最后秦大人终是点头松了口。 彼时,秦夫人抱着自己的女儿恨铁不成钢地哭骂:“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死丫头,还学会绝食了,这是成心地要伤爹娘的心是不是?你就是看我们舍不得你受苦!” 秦雨柔心里也内疚得厉害,她是知道这一招对父母有用,知道他们一贯来疼她才这么放肆的。抱着秦夫人的脖子靠在她怀里,秦雨柔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对不起,娘,让你和爹伤心了,还有哥哥嫂嫂,是雨柔不孝!” “算你这丫头还有点良心!”秦夫人嗔了她一句,拿帕子在眼角擦了擦,又道,“以后你要是后悔可别回来找我们哭!” 秦雨柔十分有信心,嘴角弯弯,就差拍胸脯保证了:“潘子韧那个傻小子肯定会对我好的!” 那是,女婿要敢对女儿不好,她第一个就要带着人打上门去! 看着秦雨柔眉开眼笑的样子,秦夫人欣慰之余又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女儿年纪小不知事,可她却是知道的—— 别看宸王殿下在朝中连一官半职都没有,但却是个极有野心的,从丈夫这几日紧锁的神色她便知道宸王私下里肯定是早就在谋划了,也有自己的势力。 宸王妃虽是归了姚家,可和潘家却有着割不开的关系。 本来他们秦家是中立派,将来无论是哪位皇子上了位,他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保住现下的富贵是没什么问题的。 可现在……秦夫人在心里重重叹气,也只能用丈夫那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来安慰自己了。宸王殿下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孙,谁能说将来就不会有什么造化呢? 秦雨柔和潘子韧定亲的事在京城里并未掀起什么轩然大波,京城不比青州城那等弹丸之地,潘家也不是什么显眼的人家,自然不会有多少人去注意。 但亦有人为了此事勃然大怒—— 城外普宁寺里,姚景昇站在树下,背对着一名正喋喋不休的僧衣男子。 “少主,秦家是一门好得不能再好的亲事了。眼下您还要借助姚家五郎的身份来掩饰,娶亲一事也只能在南越贵族里头来选。秦姑娘的曾祖父秦老爷子是当世大儒,放眼四国,没有人不尊敬爱戴他。说句僭越的,他一句话,在读书人中间,那比圣旨还管用!若是您娶了那秦雨柔,将来咱们起复的时候,秦家能不为您说话?” 那说话的人气得满脸通红,很显然,对于姚景昇私自装病退了秦家的亲事十分不满。 彼时,姚景昇微微仰头,抬手摘下了面前一朵开得正盛的木棉花,双眸微垂,放在指间转动把玩。 听完后头那人长篇大论之后,嘴角微微勾起,浑然未放在心上。 原本他也觉得娶秦雨柔不是什么大事,男人嘛,谁还没有个三妻四妾的?可是小语身边跟了许久的丫鬟不过是打了宋珏的主意甚至还没付出行动就被她厌弃了。 他想,她一定是不喜欢旁人碰她的男人。 她之所以那么喜欢宋珏,与他的洁身自好也脱不了关系吧? ☆、150 我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孩子 姚景昇回过头去,也未生气他以下犯上,反而嘴角笑容浅淡:“廖先生,退掉秦家的亲事我自是一早便有打算。《 秦家老爷子名望虽高,但也是出了名的固执之人。你真的认为他会为了区区一个曾孙女冒险?” “这……”廖承远皱眉,又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他是个粗人,想不到其中那么多弯弯绕绕,最后只道,“少主有打算便好,反正我们都是誓死效忠少主。” 姚景昇笑了笑,转过头去,目光飘向了远方。 廖承远又道:“那边传来了消息,说是准备动手了,您看您准备何时离开?” 姚景昇敛起嘴角的笑容,语气冷了一些:“再看看吧,现在还不是时候。” 廖承远张了张嘴,却又知道这个主子自小便是极有主见的,想了想,也就不再开口相劝了。 春暖花开、草长莺飞之际,南越三年一度的选秀再次拉开了帷幕。 朝中稍微有些分量的皇子王爷,除了仁王宋华洛因为各种原因尚未娶正妃之外,其余均已有了正室,然则便是侧妃之位也足够让人趋之若鹜,比如说宸王侧妃的位置。 宋珏与姚景语成亲已经半年有余,然府中无通房无妾室,姚景语的肚子也一直没有动静,若是能入了宸王府,即便只是侧妃,一旦抢在宸王妃面前有了子嗣,以后富贵荣华也是无可限量。 那些深知宋珏秉性的人暂且不论,但那些正值妙龄的姑娘没有几个能抵得了家里的美色,再者,为了家族荣耀,也轮不到她们自己做主。 东盛茶楼。 姚景语原以为约她来的会是苏晰,毕竟来递帖子的人说的只是苏家小姐,却不曾想见到的会是苏晴。 平心而论,苏晴虽然长相不算差,但比起姑母苏皇后要参差了不少。但胜在身上莹莹散发着一股自信傲然却又不显得自高自大的气势,很难让人一眼看过去便产生厌恶。 “宸王妃。”见姚景语推门进来,等候已久的苏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待两人面对面坐定后,她也主动拿过炉上的茶壶为两人各自沏了杯茶。 “你找本妃前来有何事?”姚景语结果她递来的茶,随手放在了桌上。 “这是今年江南新上的小荷初芽,虽然比不得君山银针那般珍贵,但胜在新鲜清香,叫人尝一口余韵不止,齿颊留香,王妃不如先试试?”苏晴挽着嘴角,无论是规矩还是仪态都无从挑剔。 姚景语看了她一眼,随即端起茶盏轻轻抿了口,勾唇道:“现在你有话可否直截了当的说了?” 苏晴笑道:“王妃爽快,臣女也就不再拐弯抹角了,实则臣女今日是为了选秀一事而来。” 姚景语微微眯眼,就听苏晴继续道:“父亲和二哥还有宫里的皇后娘娘都一致想让我进宸王府。” 果然如此!姚景语掐了掐手掌心,面色无波道:“哦?是吗?那你又为何要告诉我?” 苏晴见她在试探自己,便微微一笑:“王妃无需担心,我若是存了这个心思今日便不会约你出来了。” 姚景语却是忽地笑开了,挑着眉道:“那,听你这话的语气,你今天是来与我谈判的?” 心思被人拆穿,苏晴脸上一抹不自然一闪而逝,不过她惯会察言观色以及很好地掩饰自己的心思,面上强装着镇定道:“王妃不如先听我说下去如何?” 姚景语耸了耸肩:“你说。” 苏晴凛了凛神,道:“我无意进宸王府,但无奈人微言轻,撼动不了父兄还有皇后娘娘的想法,故此想请王妃和王爷帮忙。” “我们为何要帮你?”姚景语不动声色地顶了回去,逐渐将主动权抢到了自己这边。 苏晴咬了下唇,抬起眸子看向她的眼睛:“难道王妃希望您和王爷之间多一个人出来?” 姚景语嗤笑,显然语气已经带了些不屑:“苏三姑娘,今日你若好好同我说,许是我还会考虑考虑要不要帮你,但你若觉得这是个可以要挟我的把柄,那就大错特错了。难道——你觉得自己比孙文婧更厉害?” 且不论内在心计如何,端看外在条件以及在外头的名声,孙文婧这个前镇国侯嫡女都要胜过苏晴这个相府庶女百倍千倍。 苏晴心里一突,看着姚景语眼中毫不掩饰的嘲讽,面上的平静之色渐渐皲裂,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的,看起来甚为难堪。 她不由得捏紧了手里的帕子,正是因为知道宋珏和姚景语之间容不下别人,她才不想趟这趟浑水的。苏光佑的心思她还能不知道?自己得不到,也不想让姚景语和宋珏好过,顺便再将她安插进去时不时为他们苏家办事。 可她凭什么要做他们手里的刀子,待到有朝一日毫无用处的时候再被他们一脚踢开下场凄凉? 苏晴生来就是庶女,既没有男儿之身惊世之才可以让苏玖像对苏光佑那样对她刮目相看,亦没有周梓晗那般的亲生母亲对她百般维护,她是自小唯唯诺诺地在苏晰的打压欺负下坚强成长起来的。 色衰而爱驰,她的姨娘便是那样,所以苏晴从小就下定了决心将来定要不择手段坐上女人至高无上的位置,绝不以色侍人,也不让旁人再有机会看轻她半分。 同样的,她的脑筋也足够清楚,宋珏再好,始终不是她的。父兄给她洗脑的那番言论明面上她是点头应下的,可私下里不过当笑话一桩。若她使个手段便能勾到宋珏的心离间他和姚景语,宸王府里现在又岂会只有姚景语一个女主子? 见苏晴咬唇不语,姚景语弯了弯唇,觉得再坐下去两人也没什么好说的,便理了下衣裳准备起身离开。 “王妃娘娘!”苏晴抢先一步起身跪在了她面前,语气十分诚恳,“是臣女无状,臣女希望王妃能出手相助,大恩大德,日后必会报答。” 其实,她今日不用来这一趟,也知道自己进不了宸王府。可若是她不来,宋珏为了不让父兄阴谋得逞,使的手段必然会连累到她。到时候,情况好一点,她找个普通人家随随便便嫁了或者是被送到高门大户做妾,再差一点青灯古佛常伴一生甚至是丢了性命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不能死,若是就这么丢了性命,她做鬼也不甘心。 “你有什么筹码?”姚景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苏晴不停地咬着唇瓣,眼珠四下转动—— 她没有,至少是现在没有。就算她再聪明,可身份限制在那里,这些年能护住自己没有出事没有被随便嫁出去已经是万幸了。 抬起眸子看着姚景语,苏晴毫不犹豫地举起三根手指发誓道:“王妃若是信我的话,苏晴便在此立誓,答应您一个条件,以后只要这个条件我力所能及,定会全力相助!” 古人对于誓言似乎格外地看重,苏晴的神色也十分肃穆。 姚景语略一思忖,指了指对面她刚刚做的位子:“你先起来吧!” 苏晴起身,坐了回去,只看向姚景语的目光里流露出的殷切之意愈发渐浓。 姚景语看着她,半晌,递了个询问的眼神:“既然你都主动找上我了,是否对于自己未来的归宿也已经有了打算?” 苏晴犹豫片刻,最后似是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不错,我希望王妃能让王爷帮我进仁王府!” 仁王府?姚景语不由得好奇道:“为何是他?” 如今成年皇子中惟有信王、仁王与郑王三位乃是宫里份位较高的妃嫔所生,其他要么是生母身份低下要么是身体有缺陷,早就被排除了皇位继承人的资格。 可是,这三人中,郑王身子不好,常年拘于府中,然剩下二人中呼声最高的可不是仁王宋华洛!更何况,算起来苏晴还得喊宋华泽一声表哥,怎么着也比宋华洛亲近一些不是么? 苏晴看姚景语的脸色便大约知道她在想什么,若是可以,她自然希望能进信王府。信王风头最盛,而且有苏家这一层关系在,怎么着也比她一人孤军奋战强。 可是—— 她无意中知晓了宋华泽如今根本就不能正常行房,信王府也只有前几年王妃和一名妾室生下的两个女儿,就这一点上,宋华泽便已经失了先机。现在是因为仁王府还没有正妃,一旦选秀过去,最迟明后年,仁王府就会有小皇孙诞生。 不是说宋华泽就一辈子都好不了了,但她不能也不愿意冒这个险! 心里百转千回,将要说的话仔细过了一遍,方才开口回答姚景语:“我自知自己只是个庶女,最多也只能坐上侧妃的位子。然仁王府现在还没有正妃,而且皇上不看重仁王,不会给他赐身份贵重的正妃。如此一来,我进府后,只要能够牢牢抓住王爷的心,不愁不能在里头觅得自己的一席之地!” 苏晴说这番话的时候,不卑不亢,背脊挺得笔直,姚景语也不由得对她高看一分。 不得不说,苏晴真的是个有大智慧之人,看事情也足够透彻。 仁王府的后院还没有女主人,苏晴进去也就不会一开始就落到下风,她有足够的时间收买府里的人心培养自己的势力。再者,皇上不会给仁王赐身份贵重的妃子,但苏家却除外,因为他们是信王的外家。非但如此,一旦苏晴进了仁王府,苏家肯定会在后头鼎力扶持,让她做自己的眼线盯着仁王的一举一动。苏晴即便只是屈居侧妃之位,却不会比正妃来得差。 然而,苏晴可不是旁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蠢人。嫁了之后,一切的荣辱富贵就系到了自己的夫君身上,以现在她对苏家的态度来看,届时她极有可能和苏家虚与委蛇。 姚景语有些兴味地勾了勾唇,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苏晴或许会是将来反将苏家一军甚至是让苏家万劫不复的那个人! 想起宋珏和宋华洛私底下有的往来,姚景语略微蹙了蹙眉,便道:“这事我现在还不能应下你,但只能和你保证回头会尽量去和王爷说。另外,苏三姑娘,希望你在府中的时候没事能多去陪你二嫂说说话。” 苏晴眼中一亮,很快就明白了姚景语的意思:“王妃放心,我会竭尽所能地护着二嫂,要是她有什么意外情况,也会及时给您递消息。” 姚景语满意地点了点头,有苏晴这个聪明人相助,总比周雯一人孤军奋战来得强。 彼时,听了姚景语说了今日的事情之后,宋珏既没有开口应下也没有反对,只是黑眸中却多了一丝打量。 若苏晴说的话是真的而非苏家父子授意的话,那她倒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宋珏笑道:“既然她想进仁王府,总得听听宋华洛自己的意见,本王又如何能替他做决定?” “阿珏,”姚景语突然看向他,“其实有时候我真的弄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你和宋华洛是什么时候……” 宋珏刮了下她的鼻子,阻断她后头的话,轻笑道:“本王和他,不过是各取所需。他想要这江山,而本王想要的,只有你一个……” 还有将欠下的债全都讨回来! 这是姚景语第一次听到他正面回答皇位这个问题,虽然听起来有些不正经,但她却没有丝毫怀疑,他是真的不在乎那个让人争得头破血流的皇位。 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化为了一个拥抱,牢牢抱住他的腰肢靠到了他的怀里,展唇一笑。 古人诚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嫁了宋珏,不管将来他想做皇帝还是闲散王爷,她只管跟着他就是了。 彼时,沉浸在柔情蜜意里的两人谁也想不到,凡事总有意外。不是有情,就一定能走到最后。 许是因为宋玥的猝然离世,宋衍病了一场之后身子便一直不怎么好,到了三月份选秀之际,整个人病怏怏的也没什么精神。 指婚宴尚未举办之前,秀女们按照宫里的统一安排住在储秀宫里的东西四殿里。按照家世地位,自然很快也就有了自己的小团体。 苏晴虽然只是个庶女,但有苏家和苏皇后在,倒是也没人敢看轻她,再加上她为人八面玲珑面面俱到—— 进宫当日,就给其她秀女送上了自己做的香囊,不管心里如何想,但就算是做戏,面上大家也同她和和气气的,她说的话,在秀女中也有一定的分量。 “哎,不知道皇上会将我们指给哪位皇子?”彼时,那些关系好一些的姑娘们私下聚在一起时,难免就说起了悄悄话,没有嬷嬷看着,说话自然大胆了一些。 就有人随口答道:“要论身份地位,自然是信王殿下和宸王殿下是上上之选了,不过仁王殿下还未娶正妃,倒也不错!” 听她如此大言不惭,就有姑娘笑骂道:“你当皇子王爷们是供你挑选的呢?我只盼着别进宫就行了!” 皇上的年纪都可以比得上她祖父了,宫里的娘娘又是一个赛一个的厉害,真要是进了宫,哪里还有活路呀? 小姑娘家家的,自然心里也有着郎情妾意的浪漫情怀,更何况,能进宫参选秀女的,大多家世富贵,打心眼里没几个是愿意为了所谓的荣华富贵进宫伺候老头子的。 见苏晴不说话,就有人问上了:“苏姐姐,你呢?” “那还用说,苏姐姐可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儿,这肥水不落外人田,自然是信王殿下了!”话里难免泛着酸气,要不是投胎到了苏家,就凭苏晴一个相貌只能算是中上的庶女,说不定第一轮就被刷下去了。 苏晴笑了笑,柔声道:“这些自然是凭着皇上的恩典了。不过……” 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就有性子急的姑娘忙不迭地问道:“不过什么呀?” 苏晴垂了垂眸子,将声音放低了一些:“不过不管是谁都好,只要别是宸王殿下就行了!” “为什么呀?”宸王殿下哪里不好了?早年间那些不过是市井传言罢了,现在不也娶了宸王妃?既然能有第一个女人,自然能有第二个、第三个…… 苏晴蹙了下眉,面色有些发白,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令人惊恐的事情,却不愿多说,只闪烁着眸子道:“反正宸王妃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就是了!” 见苏晴面色如此严肃,倒是有不少人信了,但也有原本就不服气苏晴的人暗自哼了声,危言耸听! 不好相处怎么了?她们谁家里也不是籍籍无名之辈啊?宸王妃还能把她们吃了不成?! 姚景语自然不能吃了她们,但是能吃了她们的另有其人。 彼时,御花园里百花齐放,苏皇后兴致来了,便邀了一些宫妃和今年新选的秀女去御花园赏花。 苏皇后喜静,在御花园里摆着的席位上落座之后,便吩咐秀女们自行去观赏,自己则同淑妃、贤妃等人聊了起来。 原本气氛和谐,却不曾想没多一会儿,不远处接二连三传来了女子的尖叫声。 “怎么回事?”苏皇后蹙眉,不悦道。 刘嬷嬷赶紧吩咐宫女过去看看,可那宫女才走出了几步,就迎面撞上了哭哭啼啼往这边跑来的秀女。 “救命啊,皇后娘娘,有……有……”其中一个秀女不小心踩到了裙子摔到了地上,见着了苏皇后就跟看到了救星一样,仰着脖子哭个不停。 见她口齿不清,后头秀女接二连三地越来越多,苏皇后面色更沉,不由得就提高了音量:“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来说说?” 话音刚落,身旁的皇贵妃杨缨就尖叫一声,豁然起身抓着身后宫女的胳膊连连往后退去,就连身前的小桌都被推翻了,果品茶水洒落了一地,甚是狼狈。 众人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见一头雪白高大又威风凛凛似狼似狗的家伙正踱着优雅的步子朝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姚景语和一群提着剑小心防备却又不敢上前的侍卫。 苏皇后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不会和那些不知世事的小姑娘一样被吓得面容失色,但手上也是捏了一把的汗,强装镇定指着姚景语道:“宸王妃,你带这个畜生进宫是何意?莫不是想以下犯上?” 雪电瞪着那双幽沉狠戾的蓝色三角吊眼,冲着苏皇后嗷呜一声,你才是畜生,你全家都是畜生! 这一叫,又当场吓晕了不少人。 “雪电!”姚景语弯下身子摸了摸雪电的脑袋。 雪电抖了抖一身雪白的毛发,虽然心里不忿被人当做了宠物,但看在自家主子需要它帮忙的份上也就既往不咎了。只是看向其她人的目光还是阴狠而又毒辣,仿佛下一秒就会扑过去直接将人的脖子给咬断。 这一幕看得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秀女再次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上,本能地又离得姚景语和雪电远了几步—— 这宸王妃心得多大啊?也不怕这畜生反过身来一口将她吞了? 静香上前朝众人施了个礼:“诸位姑娘,这是我家王妃的宠物,平日里最听王妃的话,刚刚它只是与你们闹着玩的,不会伤人的。” 闹着玩的?突然张着血盆大口冲过来是和她们闹着玩的? 当她们是三岁孩子一样好糊弄呢?! 一听雪电是姚景语的宠物,有些心思转得快的人瞬间就面露疑色—— 哪有那么巧的事?刚好就冲撞了她们这群待选的秀女?宸王妃这是故意来警告她们的吧?要是别的女人敢紧宸王府,她就让这畜生将她们生吃活剥了? 想想都一身冷汗,就有人朝苏晴看了过去,果然见她面色发白,藏在袖子里的手还在抖个不停,勉强靠在身边的丫鬟身上才能站稳。联想到之前苏晴警告她们的话,几乎所有的秀女都认定了她定然早就见过这头龇牙咧嘴的畜生了。 彼时,见苏皇后一脸怒色,姚贤妃起身请罪:“皇后娘娘,是臣妾听小语说府里养了一头极其好看的宠物,这才让她带进宫来与我看看的,没曾想刚好就撞上了今日,倒是吓着这些姑娘们了。回头臣妾这里一人送一支老参过去,就当是给她们压惊了。” 苏皇后抽了抽嘴角,不好再拿雪电的事情朝姚景语发难,毕竟也没真的出什么事情。但是刚刚她也被吓到了,就冲着那些守卫不利的侍卫道:“全都自行下去领板子,下次把眼睛都放亮一点,别什么阿猫阿狗的都往宫里放!” 那些侍卫真的是冤枉,雪电是跟着宸王妃的马车混进宫的,难不成他们还能明目张胆地拦下王妃的马车要搜查啊?那宸王殿下第一个就要把他们给砍了! 姚景语只当没听懂苏皇后指桑骂槐的话,她心情好,嘴角慢慢勾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那些吓得花容失色的秀女—— 经此一役,她相信,应该没有那不要命的再胆敢削尖脑袋往宸王府里挤了吧? 出了一口气之后,苏皇后看向姚景语,又看了雪电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了姚景语平坦的小腹上,似笑非笑道:“宸王妃,这什么宠物的你还是少放点心思,皇上可不止一次和本宫说了,想要早些抱曾孙呢!” 姚景语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看了眼站在苏皇后身后的信王妃,不避不让地顶了回去:“娘娘只管放心,我和王爷成亲才半年,时间也不算长呢!” 当初宋华泽被她和宋珏整得再不能行夫妻之事,这一辈子也不会再有儿子了! 苏皇后如何听不出她话里的嘲讽,宋华泽和信王妃成亲五载,膝下却只有一个四岁的女儿,她可是盼孙子盼得头上都不知多了多少白头发了。 保养良好的指甲硬生生被掰断了,再加上女儿的旧仇,早晚有一天,她要姚景语好看! 彼时,御花园里的事情过后,姚景语跟着贤妃一起去了漱宁宫。 见姚景语面色红润,贤妃自是知道她在宸王府过得极好,当初她并不看好这门亲事,如今看来当初倒是自己看走眼了。 景语,到底是比她当年幸运。 “对了,小语,这些日子你可回过国公府了?”贤妃拉着姚景语的手,状似不经意般提到。 姚景语摇了摇头:“没有呢,这几日正忙着,姑母是有什么事情吗?若有事的话,待会儿出了宫之后我便回国公府一趟?” 贤妃快速掩过眼底的一抹不自然:“我便也随便问问。” 姚景语哦了一声,只觉得今日贤妃看起来有些奇怪。但要让她说,却又说不上来。 姚景语离开后,贤妃走到窗前,问向身后的迎春:“国公府那边有回信吗?” 迎春摇了摇唇,心里吸了口气,低声答道:“回娘娘的话,没有!” 没有?好一个没有! 贤妃冷笑,信不回,面也不愿意见,徐玉珩,你究竟要躲我躲到什么时候? “安排一下,半个月后淑妃生辰宴宫里人来人往的,定然不会有人注意到,本宫要出宫一趟!”贤妃道。 迎春张了张嘴本想劝上一劝,最后还是颔首应下 选秀之日,晴空如洗万里无云,指婚宴设在了明光殿前的露天宴席上。仪仗铺开,宋衍端坐中央上首,皇后在侧,另外四妃分坐两侧。 落座后,姚景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落到了消瘦憔悴、面色苍白的乔贵妃身上—— 她面上虽无什么表情,然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宋衍,眼里满是柔情并着伤痛。 姚景语心里轻叹一声,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乔贵妃的时候,彼时她圣眷正浓,整个人也容光焕发,风华一时无两,实非今日这般落魄可比。反观皇贵妃杨缨,端看坐的位子便可知晓,最后进宫的她非但位份在四妃之中最高,就连位子都只落了苏皇后半个份位,等同副后,可想有多受宠。 自杨缨进宫后,宋衍就不再去别的妃子那里过夜了,其中受到冲击最大的便是乔贵妃。听说乔家倒台后,她更是大病了一场,缠绵病榻数日,至今仍未痊愈。 姚景语想,她大概在乎的不是自己失宠以至于地位一落千丈吧?宋衍能够毫不犹豫地将乔家连根拔起,大约,这十几年真的是没有一丁点将她放在心里…… 自古帝王多薄情,如此想来,姚景语甚至是有些庆幸宋珏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着那个位子。 苏晴如愿以偿进了仁王府被赐为仁王侧妃。至于因为乔伯刚而水涨船高的乔家嫡女乔娜儿却因为昨晚突然腹痛如绞被连夜送出了宫去,或明或暗企图拉拢乔家的三王没有一个能得偿所愿。 同姚景语之前所想的那样,宋衍的确是存了要给宋珏指侧妃的心思,而且借口便是她尚未鼓起来的肚子。 在将苏晴指给宋华洛之后,宋衍的目光就落到了宋珏身上。 只是,被他指中赐婚的两个贵女登时就双腿一软跪了下来:“皇上饶命啊!” 宋衍被驳了面子,立时勃然大怒,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宋珏,怒声道:“混账东西,难不成宸王殿下还配不上你们?” “不,不是……”其中一个贵女结结巴巴地偏过头朝姚景语瞟了一眼,在看到她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容之后,立即吓得再次低下了头,吞咽着口水道,“臣,臣女不敢,是臣女,臣女……” 支吾了半天连一句话都没说出来,而另一个更彻底,干脆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宋衍顿时气得火冒三丈,再次朝稳坐如泰山面上连一丝表情变化都没有的宋珏看了过去,知道这事定与他脱不了关系,否则好端端地人怎么会吓成这样? 当场大手一挥,让人将那两个贵女拖了下去,目光深沉而又锐利,对着剩下那些没被指出去的贵女们道:“你们呢?难不成也一个个的都不愿意?” 那些人全都恨不得将脑袋都埋到胸膛里去,宸王殿下长得再好看再尊贵,那也得她们有命去享才成啊!宸王妃那么凶残,宸王又宠着她,她们哪敢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啊? “皇祖父,不用替孙儿操心了,孙儿没准备纳侧妃。”彼时,宋珏站起身,走出席位,音色淡淡地朝宋衍拱了个拳。 “混账东西!”宋衍将身前的御案拍得砰砰作响,“什么叫不纳侧妃?难不成你这辈子就只守着那么一个女人?” 宋玥一事之后,他第一反应就是李妍能骗他第一次就能骗他第二次,没得当年那封遗书上写的也是假的。但是在对宋珏发难之前,他让清虚道长算过卦,宋珏的确是他的儿子。 既然是他的儿子,那就必须得由他管! 宋珏弯了弯唇,将姚景语拉到了自己身旁,攥紧了她的手:“在她生下嫡子之前,不会有别的女人。” 当然,也没说在姚景语生下嫡子后就会有别的女人。 “那她若一辈子都没有孩子呢?”宋衍气怒之下,也顾不得这话有咒宋衍断子绝孙的嫌疑了。 “两年之期。”宋珏道。 宋衍抿了抿唇,盯着宋珏的眼睛看了半晌,最后见宋珏坚持,便退了一步:“好,就两年!” 宋珏颔首谢恩,嘴角残忍而又诡谲地勾起—— 宋衍还是先祈祷自己能活得过两年再说吧! 彼时,回府的马车上,宋珏搂着姚景语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许久,才幽幽开口:“小语,我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孩子。” 姚景语动了动,试图抬起身子,却又被他按了回去:“别动,听我跟你说。” 顿了下,目光放空,喉头上下滚了滚,继续道:“本王年幼之际体内便被种了寒冰蛊,身子早已受损,即便是解了蛊也不能弥补,即便身子无碍,子嗣也会十分艰难。你也知道宋华沐以为我是宋衍的儿子,我对他来说便是耻辱,他恨我,所以不但想要我的性命,还想让我断子绝孙。” 姚景语捏紧了拳头,眼睛都红了:“一定不能放过他!” “好,一定不能放过他!”总算是有个人比他自己更在乎他了。 片刻,姚景语掰开他的手,从他怀里抬起身子,仰头看着他,笑道:“其实,没有孩子也没什么不好的。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很娇气,我很怕疼的!” 说着,就抱进了宋珏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前:“没有孩子也挺好的!小孩子多淘气啊,我才不想要呢,我就想咱们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可是……本王想要孩子,想要一个和你一样玉雪粉嫩的女儿。”宋珏抬手抚上了她的脸颊,怅然若失地低声喃喃。 正是因为从小缺失亲情,他比任何人都渴望能有自己的孩子,有一个延续他和姚景语血脉的孩子,有一个证明他们爱了一场的结晶。届时,他一定会把她捧在手心上,不让她受一分一毫的委屈。 双眸渐渐迸出狠光—— 宋衍、宋华沐还有这些年在暗中对他出手的宋彻、凌皇后等人,他一个都不会饶过! 指婚宴没过几日便到了淑妃的生辰,淑妃书皇上在谴谪时候一路跟来的老人,虽然早已不再承宠,但宋衍每个月都会有几日陪她用饭聊天,多年未变。她的生辰宴,虽未大操大办,但也请了不少人,宋衍更是亲临荣华宫为她庆贺生辰,四妃之中,惟有贤妃称病未至。 ☆、151 你要是死了,我马上就嫁给别人! “皇上,既然贤妃妹妹病了,那咱们便去看看她吧!”沈淑妃十分善解人意地起身,就要往漱宁宫去。 彼时,迎春不慌不忙道:“多谢淑妃娘娘好意,贤妃娘娘说了,今日未能亲至替您庆贺生辰已是万分过不去,实在不能再破坏了您的兴致。” 坐在上首的宋衍看了迎春一眼,然后朝着淑妃淡淡开口:“这奴才说的是,淑妃你便先坐下吧,回头朕派人赐些补品过去便是。” 当初纳贤妃也完全是因为姚家。贤妃同旁的妃子不一样,向来无欲无求,也从不会主动争宠。他似乎已经记不起有多久没有去过她那里了,自然也谈不上有多少感情。 淑妃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了下来,笑道:“只是臣妾一想到咱们这里热热闹闹的,可是贤妃妹妹却独自一人在宫中还生着病,心里怎么着也过意不去。皇上,不如这样吧,便让何公公和臣妾的大宫女檀香一起带些东西过去探望探望,也好让贤妃妹妹知道皇上心里还惦记着她,心里多少有些安慰。” 宋衍看向她,目光柔和又透着一丝满意。淑妃的端庄大方、善解人意一直以来都是他最满意的地方,是以即便她现在已经年老色衰,他还是喜欢时不时来她这里坐坐,听她陪他说说话。淑妃于他而言,是个特殊的存在,是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替代的。 宋衍点头,吩咐何公公:“既然娘娘吩咐了,那你便去走一趟吧!” 淑妃勾唇,然却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诡异。 夜色幕沉,姚国公府门口,一辆不甚起眼的马车飞速驶来,侍卫原本准备提剑拦下,却在见到匆匆从马车上下来的人后,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奴才见过宸王殿下,见过王妃娘娘。” 姚景语和宋珏没空理他们,直接举步疾行而去。 “小语,王爷,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周梓曈和姚行之也是匆匆而来。 姚景语连请安都顾不上,只面色焦急道:“爹,娘,姑母人呢?” 姚行之不可抑制地脸色一变,姚景语一看就明白了,连忙道:“爹,您快带我去见她,宫里出事了!” 彼时,后头花房里,花伯正背对着贤妃,然而贤妃却紧紧地搂着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背上,无论如何都不让他离开:“徐大哥,我知道是你,我知道是你,就算是化成了灰我都认得!” 若不是她今晚毫无防备地回来,只怕这人又不知躲哪去了。 徐玉珩身子微僵,脸上皆是灰败之色,沙哑着嗓子慢慢开口:“娘娘,当年的徐玉珩已经死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不行!”贤妃一口道,“你怪我是不是?我要是知道你还活着,肯定不会进宫的!” 贤妃哽咽着道:“这二十多年,我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个人,你呢?你还记得我吗?” 想要见他,就是想要一个答案,想再亲眼看看他,即便知道这一辈子再也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徐玉珩闭了闭眼,眼角有些湿润,正欲再说些什么,耳边传来一阵响动,面色一变,迅速将贤妃箍在他腰上的手掰开:“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姚景语等人已经近在眼前。 姚景语看了徐玉珩一眼,很快便移开了目光,走到后头拉住贤妃的手:“姑母,快些随我和王爷离开,皇上已经发现你不在漱宁宫了。” 当初宋珏猜到了徐玉珩的事情之后,就一直派人暗中盯着贤妃的一举一动,就怕她一时糊涂中了别人的计。后来见贤妃许久未有动作便把人撤了,没曾想隔了这么久之后她到底还是没忍住,要不是小庄子那边及时传了消息出来,只怕他们今日会被打得措手不及。 装病私自出宫回娘家未必是什么大罪,但贤妃却是幽会别的男人,而这个男人还是前朝遗臣,被她父亲藏在家里十几年的前朝遗臣! 闻言,贤妃面色大变,徐玉珩朝姚景语拱了一拳:“王妃娘娘,奴才素来闻您聪慧,今晚还望您务必要帮着雨蝶……帮着她才是!” 姚景语睨了他一眼,并未给予回应,只拉着姚贤妃的手往外走。 “玉珩……”贤妃扭头看他,双眼的泪水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直往下掉,依依不舍地看着徐玉珩,徐玉珩狠心背过身去,“娘娘以后莫要再犯糊涂了!” 贤妃泪如雨下,却只能被姚景语拉着往前走。 还没出后头园子,燕青疾步而来,禀道:“王爷、王妃,皇上出宫朝国公府来了。” 姚景语面色一白,下意识地看向了宋珏:“那现在怎么办?咱们要是这个时候回府去,肯定会和皇上撞到的!” “就算是不会撞到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回去!”宋珏抿着唇,眉头微微拧起,“老头子既然带了人直奔国公府,必然是确定了人不在漱宁宫,就算咱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去也没用。” 顿了下,思忖着道:“唯今之计……” 扭头吩咐燕青燕白二人:“去将眉黛和远黛找过来!” “找她们做什么?”姚景语不解道。 眼下也没时间详细解释,宋珏道:“当初照顾宋华芷的时候,她们二人曾在清风观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对于道士的言行也算有有所了解,如今时间来不及,也只能赶鸭子上架了。” 目光转向贤妃:“本王记得娘娘当年曾经流掉过一个未足月的胎儿?” 贤妃眸光一黯,微微点头,当年她甚至都不知道孩子的存在,那个与她无缘的孩子就悄悄离开了,自此后她便再没有过身孕。 宋衍气势汹汹而来,守在门口的侍卫吓了一跳,待看清是天子御撵之后,赶忙连滚带爬地跑进去禀报。 “臣参见皇上!”姚行之等人毫无准备地出来迎驾。 宋衍没叫他起身,只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目光冰冷森寒:“朕问你,贤妃可在府中?” 犹豫了下,姚行之颔首:“不敢欺瞒皇上,娘娘确实回来了。” 宋衍冷哼一声:“真是好大的胆子,带朕去见她!” 他倒要看看一向安分的贤妃,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能让她突然要趁夜出宫! 彼时,姚国公府后院的一处空地内,香案齐摆,熏烟袅袅,四周树上还有假山石上都贴上了黄色的符纸,两个道姑正双腿盘坐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而贤妃则身着一身素白色衣裳闭着双眼坐在中央的蒲团上。 “这是在做什么?”宋衍眯着眼睛,沉声喝道。 贤妃睁开双眼,一看是宋衍,眼中一抹惊慌很快掠过,双手撑地起身,缓缓走过来行礼:“臣妾见过皇上。” “你在做什么?”宋衍抿着唇问道。 贤妃则微垂着眸子,不紧不慢道:“启禀皇上,臣妾这几日每每到了夜晚,都会见到一婴孩入梦,她问臣妾当初为何不要她。臣妾想到当年流掉的那个孩子,心中悲痛难忍,所以这才让哥哥请了两位仙姑来府中做一场超度的法事。” 语气不疾不缓,像极了她平日里不争的性子,仿佛嘴里说的都是别人的事,与她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 念及当年那个孩子,不提还好,一提起来,许是现在年纪也大了,宋衍心头前所未有地产生了一丝愧疚。 “你先起身!”宋衍冷眼扫了一遍那两个垂着头的道姑和香案,沉声问道,“有这事为何不与朕说?” 贤妃道:“皇上国事繁重,臣妾不敢因为这种小事惊扰了您。” 宋衍一噎,后头的话就没再问了。 贤妃的确是这种淡泊冷漠的性子,进宫二十年,也从未见她试过争宠。 原本听何公公禀报说躺在床上装病的人不是贤妃而是她身边的大宫女时,他脑中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就是她是私自出去会情人了。经历了李妍的事情之后,他对背叛对女人特别的敏感。因此听侍卫说马车是朝着国公府方向而来他立时就丢下了淑妃的生辰宴匆匆而来,这副样子,像极了要去捉奸妻子的丈夫。 这会儿冷静下来一想,贤妃又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她要是真的和李妍那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一样,这二十年也就不会安安分分地待在宫里偏居一隅了。 想通了后,宋衍一直紧绷着的神色缓了下来:“随朕回去吧,朕会让清虚道长亲自给孩子做一场法事。” 孩子是他亲自动的手,作为帝王,没有愧疚,因为他不可能让姚家手里有任何筹码将来有机会成为权倾朝野的外戚。但是身为一个丈夫和父亲,往常没什么感觉,许是今晚气氛使然,心中难免有一丝伤感,对贤妃也就难得地和颜悦色,甚至连她装病一事都不再计较了。 送走御驾后,姚景语松了口气:“幸亏后来皇上没计较,否则今晚这事只怕没那么容易善了。” 宋珏抬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下,轻笑道:“那是因为本王命人在那熏香里加了凝神静气的药草,否则你以为他会那么快便冷静下来?” “可是……我还是担心……”贤妃和徐玉珩的事情就像是埋在他们身边的不定时炸弹一样,今晚能侥幸躲过,谁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谁又能保证下一次贤妃不会心血来潮再偷偷回来呢? 姚景语心中担心的亦是宋珏心中所忧—— 他记得前世贤妃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病亡的,那时并不曾多想,如今看来,只怕和徐玉珩脱不了关系吧? 宋珏仔细回想,却不曾再想起那个时候宋衍对姚家的态度究竟有没有改变。许是那时他不在其位便未谋其政,如今想来,倒是不能再继续被动下去了。 徐玉珩,不能留! “父亲,我和阿珏商量了一下,觉得徐先生再继续留在府里多有不妥。”彼时,国公府书房里,只有他们三人,姚景语便直接将话说开了。 一旦有人知道并揭晓了徐玉珩的身份,姚国公府无异于就走到了末路。 姚行之背对着他们,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深思许久,才开口道:“为父想让你姑母和徐先生一起离开。” “什么?”姚景语一脸错愕,实在也是猝不及防。 就连宋珏,面上也稍稍变了色,难道说前世贤妃并不是死了,而是诈死离开了? “就是你们刚刚听到的那样。”姚行之转过身来,肃然道,“当年你姑母是为了姚家才进的宫,徐先生又曾救过为父,于情于理,为父都该帮她们一次。” 雨蝶不是他的亲妹妹,而是他恩师的女儿,恩师和师母离世前,将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了他,他没能好好照顾她已经是辜负了师父师母的嘱托了。 彼时,姚景语脸上的神色却是由一开始的震惊意外逐渐转变为支持欣慰。原本在知道当年父亲归降一事的真相时,她是怨过他怪过他的—— 怨他明明知道了当年的罪魁祸首是宋衍,却只顾君臣之道抛开人伦情义,仍然效忠于他,以至于后来闹得家里不得安宁。 可现在她似乎是有些了解了,父亲是将所有的同所有的苦都独自咽了下去,然后再用他一人的肩膀来支撑起整个姚家。 他的心中有大仁大义大爱,更有对每一个子女乃至身边人的深情厚谊。 姚景语和宋珏相视一眼,见宋珏微微点头,便走过去拉住了姚行之的手:“爹,让我和阿珏帮你吧,毕竟姑母在宫里,以你一人之力想要帮他们离开,定然不是什么易事。” 姚行之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移到了宋珏身上,半晌,点了点头。 春末的尾巴上一连下了十几天的雨,是日,天气放晴,徐玉珩将花房里十几盆各式各样的兰花送到了姚景昇的院子里。 “你要走了?”姚景昇看着他,眸中目光深邃。 徐玉珩点了点头,又幽幽叹了口气,然眼中却泛着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喜色:“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先生想必不是独自一人离开吧?”姚景昇嘴角微微翘起。 徐玉珩脸上微微闪过一抹不自在,姚景昇却笑道:“先生不必担心,这么些年,不看别的,你我也算是有一份师徒的情意在,一日为师终生为师,我不会做些什么的。” 当年是徐玉珩抱着姚景昇进府的,刚开始的那些年,他心里有仇恨有不平,是以一时没忍住违背了他和姚行之的承诺偷偷教了他很多不该在那个年纪学的兵法策论谋国之道,也给他灌输了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阴暗心思。 姚景昇是他看着长大的,他知道他本性不坏。若非是廖家人当初偷偷找上了他,他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头的事情也不会逐渐脱离他的预料。比起希望前朝光复,现在,他更希望姚景昇能以姚家五郎的身份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五郎,看在你母亲的份上看在你该叫我一声舅舅的份上,千万不要再和廖家人和前朝那些逆贼有所联系了,他们会害了你的!”徐玉珩语重心长地道。 姚景昇却只是笑了笑,如果没有爱上她,他或许真的会一直以姚家五郎的身份活下去,否则他这些年也不会一直偷偷地把药倒掉,病了又好好了又病,不就是想逃离那一份身为齐家后人的责任吗? 但现在不行! 他想,大约是从黑风山那个把火夜谈的晚上开始,又或者是更早之前她在马车上对他粲然一笑的时候开始,事情就已经逐渐偏离原本的轨道了。 他抬手捂上了心口,因为她,他才能感受到这里的跳动。他爱她,不想再做她的哥哥,一刻都不想! 姚景昇垂了垂眸子,弯着唇道:“若是真的想一走了之,便离开中原吧!去西域!大漠孤烟直,听说那里风光独好,若非身不由己,我倒是早就想去看看了。” “你和我们一起离开?”徐玉珩抓住了他的手,眼中期盼殷切。 姚景昇面色平静地看着他,缓缓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走到窗前,看着那嫩绿的芭蕉叶上滴答滴答打着的雨水,淡淡的笑容里染上了几分讥诮,一字一句缓缓启唇:“先生,这二十年,你可曾忘记过自己的心上人?没有对吧?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能走也不会走。” 徐玉珩身子微僵,姚景昇会爱上自己名义上的妹妹,是他从未想到过的事。然而,发现了之后想要制止却已经来不及了,端看那些开得正好的兰花,便知他用的心思有多深。 若是姚景语云英未嫁,他可以去和姚行之说,让两个孩子远走他乡,不要再留在京城里,反正他们也不是真正的兄妹。可现在……罗敷有夫,为时已晚! 片刻,徐玉珩垂了垂眸,怅惘一叹:“五郎,你和我不一样,她已经嫁了人,深爱自己的丈夫,而且幸福美满。如果雨蝶进宫后也是这样,那我绝不会再对她有半分非分之想!” 姚景昇嘴角的笑容瞬间凝住,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握起了拳头。这是第一次,他脸上的平和看起来暗藏着狰狞—— 是!他们不一样! 他只是晚了一步错了一步,如果,如果他的身份不是她的兄长,如果他也能和宋珏一样,名正言顺地追逐着她,他未必会输! 明明当初从青州城回来后,他想过让姚行之夫妇派人去青州城提亲的。 之所以没有付诸行动,是因为怕廖家和那些隐藏在暗中的后秦遗臣盯上姚景语,用她来胁迫他。如果早知道宋珏会看上她,当初他回来的时候就该把她从青州城带回来。 是他们先认识的不是么?姚景语夸他学识渊博温文尔雅,她也是对他有好感的。 可现在看着她和宋珏恩爱美满,他不甘心,无论如何都不甘心! 他知道爱一个人便该看着她幸福看着她笑就好,可没试过,又怎么知道他不能和宋珏一样甚至比他做得更好呢?明明,她也会对着他笑,她也不排斥他的不是么? 所以,哪怕是为了她,为了有一个公平的机会,那些本身不愿意做的事本身不想要的责任他都会一一去做尽数去担。他只是想要证明,将来能光明正大站在她面前对她诉说爱意的那一天,他也能给她幸福! 姚景昇抿了抿唇,双眼微微眯起,最后双手背在身后背对着他冷声道:“先生,愿你幸福。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之人,不该做的事不该说的话不要说,否则后果不是你能承担得起的!” 徐玉珩心头陡然一跳,目光胶着在眼前这个清瘦颀长的背影上—— 他知道,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在襁褓中被他护着一路逃命的婴孩了,也不是年幼之际那个乖巧听话的姚五郎了。 “罢了,我不再劝你,也不会和姚家人说你的事情。但是你若一意孤行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后悔!到时候,你们三个人,只怕都会遍体鳞伤。”徐玉珩冷下了脸,沉声道。 姚景昇面上顿了一顿,随即轻笑,似是自嘲又像是在嘲讽,嘴里呢喃:“我不会让她受伤。” 他伤害谁,也舍不得伤害她。他只是……太想要和她在一起了,哪怕不是像夫妻一样,就只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暖夏初临的某个雨水连绵的深夜,因为思念孩子的姚贤妃病毒入体,缠绵于病榻多日未愈,终是在一场夜风中撒手西去。棺樽在漱宁宫里停了七日,下葬的翌日清晨,一辆灰蓬马车缓缓驶离了京城。 与此同时,姚国公府流裳院里,许嬷嬷疾行而来,冲着靠坐在床上的宋敏道:“启禀公主,刚刚天没亮的时候国公爷的确是亲自送了府里的花伯和一个带着帏帽的女子上了马车,老奴已经吩咐人暗中跟了上去,沿途都留了记号。” “呵呵,姚行之,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欺君之罪你也敢犯?”宋敏咬着牙桀桀笑出声来,因为消瘦而显得更高的颧骨上看起来刻薄而又恶毒。 饶是亲近如许嬷嬷,看着她面目狰狞的模样,此时都不由得浑身一颤。 自从上次被徐菁那女人害了之后,公主就瘫在床上了。虽然大夫嘴里各种说辞说是因为体内毒素未清,但她们也不是傻子,这根本就是国公爷为了以绝后患暗中下的狠手。可怜她们公主一世尊贵,如今竟落了个连床都下不了吃喝拉撒全都要别人来伺候的下场! 彼时,宋敏道:“嬷嬷,马上派人去一趟相府,将这个消息告诉苏相爷!” 许嬷嬷大惊,连忙摆手劝阻:“公主,这可千万使不得啊,若是那个女子真的是贤妃娘娘,姚家此番定然逃不过满门被屠之罪,您是姚家妇,少不得要跟着受牵连。” 宋敏双手捏着拳,冷哼一声:“本宫是公主,更何况,就算是同归于尽,本宫也在所不惜!” 上次姚贤妃和皇兄接连来府里之后她就起疑了,一直派人暗中盯着姚行之的一举一动,后来听说贤妃突然病逝,就更是觉得这里面有猫腻。姚行之千算万算,一定是算不到暗中还有个她吧? 新仇旧恨,她要一次算个清楚! 彼时,苏玖接到宋敏派人送来的消息后,大为意外。 “父亲,端宁公主说的是否是真的?该不会是姚家借着她的手使得调虎离山之计故意迷惑我们吧?”苏光佑似信非信道。 和宋敏一样,他们也不相信贤妃是真的死了。 但他们的目光都在宸王府在宋珏身上。原因无它,姚行之是个愚忠之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不像是他的作风,所以从一开始他们就将他排除了出去。 从当初派人告诉姚贤妃徐玉珩还活在世上的时候开始就是他们给姚家设下的一个陷阱。 因为即便知道徐玉珩的身份,但现在他容颜尽毁,他们手上也没有证据,冒然去皇上面前揭发说姚家私藏前朝逆贼说不定告密不成还会被倒打一耙。 但只要贤妃这里出了纰漏,当年他们二人定亲一事不是秘密,想要查根本就不难,顺藤摸瓜,不用他们说,皇上自然也会怀疑徐玉珩的真正身份连带着在怀疑到姚家身上。 只可惜,那天晚上被他们躲过了一劫。 眼下—— 苏玖正了正色,思忖着道:“你去传个信,让信王殿下带人亲自去追捕,咱们这边继续盯着宸王。若是信王能抓了贤妃的现行,姚家便是想狡辩也无从辩起了。” “父亲英明,那儿子便让人去给信王殿下传信!”苏光佑拱拳,转身离开。 苏玖冷然一笑,突然间似是想到了些什么,突然喊住苏光佑:“你亲自去!顺带着提醒一下信王,让他带自己的心腹去,而且不要将事情闹大。” “父亲,这是为何?”苏光佑面色微顿,一时之间没明白过来。 苏玖抚了抚胡须,冷冷道:“贤妃是皇上的女人,诈死和别的男人私奔一事若是闹了出去,皇上面上无光,定然会连带着迁怒信王。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咱们没必要做。” 顿了下,看着苏光佑,面有迟疑道:“另外,你的那个师父圆音大师到底是从何知道这些隐秘之事的?” 徐玉珩还活着,而且人在姚家待了十几年,这种事连他们都不知道,圆音一个方外和尚又是从哪里知晓的? “师父乃是得道高僧,这些全都是他算出来的。”苏光佑如实道,见苏玖眉头越州越深,便又问道,“难道父亲是怀疑些什么?” 对于鬼神之说,苏玖不能说不信,但绝不会像宋衍那样奉若神祗,以至于自己像个傻瓜一样被骗得团团转。 苏玖略一思忖,便摆摆手道:“没有什么,但你不要太过信任于他,以免到时候被人利用了。” 不管圆音是不是真的手眼通天,小心为上总是没错的。 苏光佑颔首,随后告辞,但步伐却略为缓慢—— 面上不显,心里却难免顺着苏玖刚刚的话想了起来。 师父知道国公府里的事情,知道宋彻手上有一支历代南越帝王才知晓的紫衣卫,也知道宋华沐、凌皇后还活在世上更知道宋华沐人在北元…… 这一切的一切,真的都是他算出来的?他究竟还有多少事情瞒着自己呢?他之所以告诉这些,真的如他所说因为他是他的徒弟所以他才在背后出手相助? 苏光佑抿了抿唇,眸中一丝锐光闪烁,渐渐加快了步伐。 “王爷,出事了!”燕白一阵风似的进了宋珏的书房,“信王殿下追上了徐先生和贤妃娘娘,当时对方人太多,他们为了不被殿下捉到,双双跳到南思崖下去了!” 南思崖在京城三百里之外,崖下便是一条长长的大江,跳下去……只怕是凶多吉少…… “派人去找了吗?”昏黄的灯影下,宋珏脸上蒙上了一层阴翳。 燕白点头:“已经派人去了,除了咱们,信王殿下的人也在找。” “宋华泽?”宋珏一字一顿道,“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 明明之前在贤妃七日停棺的时候他的人曾暗中排查过,并没有人盯着姚国公府的。 宋珏想了下,起身去了后院。 这件事也瞒不住,他还是先和姚景语说一下,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姚贤妃和徐玉珩是凌晨的时候被宋珏的人找到的,因为在水里泡的时间长了,尸体已经微微发胀。 不能名正言顺地下葬,只能由宋珏派人趁夜在郊外找了处风景秀丽的地方匆匆葬了,墓碑上甚至都没能刻上名字。 彼时,天际边微微现出亮光,姚景语久久伫立在二人的墓碑前,蹙着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珏走过来,抬手抚平她的眉头:“不要难过了。” 姚景语扭头看向他,却是嘴角轻勾,缓缓摇了摇头:“不是难过。我在想,其实姑母和徐先生走之前肯定是很幸福的。他们被找到的时候紧紧抱在了一起分都分不开,甚至隐隐还能看到嘴角带着笑容。分开了这么多年,能和自己最爱的人死在一起,也是一种幸福吧?” 宋珏搂着她往回走,不以为意道:“本王不这么想,若是有朝一日本王先走了,肯定不希望你也随着我一起去。” 就像上辈子那样,现在想起来,即便当时那么恨,他也是希望那时候他死后她能好好地活着,长命百岁一世无忧…… 他愿意在奈何桥上等着她,哪怕是千年万年,等她享尽人间寿元再一起投胎。 姚景语却脸色骤变,哼了一声,啐道:“呸呸呸,胡说八道些什么?哪有人咒自己死的啊?” 又撇着嘴哼道:“宋珏,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比我先死的话,我绝不会为你守寡的,我会马上就找个人嫁了!然后让你在地下看着,气得再活过来!” “你敢!”宋珏顿住脚步,将她扳了过来面对自己,双手用力掐着她的腰,横眉怒目,眸光欲裂。 姚景语冲他抬了抬下巴,那挑衅的目光分明是在说“你看我敢不敢”。 宋珏看着她,瞳孔越发紧缩,恨不能就地将这小东西解决了。然盯着她那双清澈的水眸,最后却是无奈地笑了笑,抬手在她额上轻轻弹了一下—— 真是讨人喜欢啊!惹他生气他也喜欢! 明明知道她只是在说笑,可他还是当真了。他舍不得放手,舍不得让任何其他的男人有机会见识到她的美好。为了能相守一辈子,接下来的路,他一定会见神杀神见佛杀佛! “国公爷,王爷说了,昨日您送贤妃娘娘和徐先生离开后不久,曾有人在苏家门前见过这个老刁奴!”燕白提着许嬷嬷的后衣领,一把将她甩在了姚行之面前。 彼时,许嬷嬷发鬓散乱,看起来与疯婆子无异,燕白一放手,她就连滚带爬地到了姚行之跟前死死抱着他的双腿嚎啕大哭:“国公爷饶命,国公爷饶命,老奴什么都不知道啊!” 姚行之一脚将她踢开,因为伤心过度,双眼到现在还泛着通红。许嬷嬷乍一抬头看见他那腥红的眸子,忍不住浑身一抖,一股难闻的尿骚味迅速漫了开来。 姚行之也不用多问,直接就抬脚去了流裳院。 “你来了?”宋敏仿佛是早就预料到他会来一样,一早便吩咐人将她抬到了妆奁前,命人仔细将她打扮了一番。 就算是要见仇人,也要光鲜亮丽地去见! “为什么要这么做?雨蝶从来就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姚行之怒声质问,尽量让自己维持着一分理智。 “为什么?”宋敏弯了弯唇,眸子一眯,音色骤狠,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她是姚家人,自始至终,我想要的都是你的性命!当年要不是你为了一己之私,在宫宴上设计了我,我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姚雨蝶进了宫之后,皇兄才知道她并不是姚行之的亲妹妹,而姚行之为了让皇兄放心,明明不爱她,却谋了她的清白,生生拆散了她和苏郎。 “要不是你,我现在早就嫁给苏郎了,又岂会落到今天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宋敏有些激动地拍打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 ☆、152 功高盖主,帝王猜忌 “原来,你一直以为当年的事是我做的?”姚行之看着她,面色有些复杂。 宋敏脸色变了一变:“此言何意?你休想三言两语就在这抵赖过去,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的!” 姚行之摇了摇头,抿唇看着她:“我也没希冀你信我,既然你口口声声念着相爷,我便让人送你去相府,你亲自去问问他当年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算宋敏是间接害死姚雨蝶和徐玉珩的人,姚行之却也不能明面上对她动手。即便暗地里能让她有千万种死法,姚行之相信,没有一种会比她知道当年真相来得更绝望。 宋敏不断抠着自己的手,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再者她也不想自己这副鬼样子被苏玖看到:“本宫不去,你休要在这胡言乱语!” 姚行之却不再搭理他,转身就出了屋子,不一会儿,宋敏就被强行送上了前往苏相府的马车。 苏玖不在府中,宋敏见到的是周梓晗。 较之苏光伟还在的那段时间,周梓晗苍老了不少,但看见宋敏坐在藤椅上不能自理的样子她还是忍不住大笑出声。 若说这世上她最嫉妒的人是周梓曈,那最恨的无疑就是宋敏。 如果当年不是她不要脸面死活纠缠苏玖,那时候她就不会硬生生地流掉了一个四个月大的胎儿。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如果当年孩子还在,说不定是个儿子,现在丞相府岂会轮得到苏光佑那个庶子来做大? 彼时,宋敏被她阴测测的眼神看得极为不舒服,便绷着脸命令道:“本公主要见相爷!” “相爷?”周梓晗冷笑一声,“宋敏,我真是没见过比你更蠢的女人了!活成这个样子,你简直是浪费了自己公主的身份!” “你大胆!”宋敏抬手指着她,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周梓晗瞥了她一眼,嘴角冷笑依旧:“你以为相爷是真心对你的?他不过是骗着你哄着你罢了!” “你胡说!”宋敏满脸涨红,砰地一声拍上了藤椅的扶手。 周梓晗却不慌不忙地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道:“我可没有胡说。当年在宫里你和国公爷被下了药的事情就是相爷一力主导的,当然皇上也是默许的,否则偌大的皇宫里,你真的以为有人那么容易便能算计到堂堂的金枝玉叶?” 皇上自然是为了和归顺不久的姚家添一层更牢靠的关系,苏玖嘛,他的私心,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我不信,我不信!相爷不会这么做的!”宋敏双手捂住耳朵,疯狂地摆起了头来。 周梓晗可不管她能不能承受,继续说道:“你以为相爷真的是对你有意?他不过是想利用你对付国公府罢了!就连当年设计你和姚国公,也是因为他看不得那两人过得和美。” “你说什么?”宋敏陡然安静了下来,睁大着眼睛看她,“你说他看不得谁和美?” 周梓晗挑眉:“姚国公和国公夫人。宋敏,如今我都把话说这么明白了,你要是想继续自欺欺人,那我也没有办法!” 说罢,周梓晗就再不看她,而是慢腾腾地迈着步子走了出去。 苏玖喜欢的是周梓曈?这怎么可能? 因为想要破坏她和姚行之的夫妻关系这才将自己塞给了他? 宋敏像个疯子一样拼命地摇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地谁也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她回想起当初不顾脸面和身份纠缠苏玖的那段时间,一开始苏玖的确是对她不屑一顾甚至是连面都不愿意见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好像就是那次宫宴之前不久,他突然对她和颜悦色了起来,还说要去向皇兄请旨娶她为平妻。所以后来出了姚行之的事情她才会那么恨,这一恨就是二十年! “苏郎,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宋敏自言自语地张合着唇瓣,眼泪流了一脸。 苏玖,心里喃喃不断地念着这个名字。 面色陡然一变,宋敏拔下头上的金簪,盯着那尖锐的簪子头部咬牙切齿道:“你不爱我,可我还是爱你。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你家里死在你面前,让你一辈子都记得我。” 说着,双眼一闭,举高了簪子就要往自己的颈部扎去。只是还未来得及动作,后颈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钝痛。宋敏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相爷,你还真是狠心,公主好歹也是对你真心一片。”周梓晗站在苏玖身后,冷声笑道。 苏玖缓缓扭过头,面色深沉地看了她一眼。 周梓晗嘴角的笑容忽然僵住,渐渐地抿起了嘴挪开视线不去直视他。 当天晚上,宋敏的尸体在郊外被人发现,吊死在了去普宁寺必经之途的一颗树上,而她身边伺候的丫鬟嬷嬷却是尽数消失了。 一国公主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于情于理,宋衍都不可能不追究。 宋敏已然瘫了,绝不可能是自己吊死在了树上。 首当其冲被喊来问罪的,自然就是姚行之。 彼时,姚行之也没有隐瞒,而是一五一十地向宋衍禀报了宋敏死之前曾去过相府的事情。 对于宋敏曾经追在苏玖后头的那段糊涂事,宋衍还是记忆犹新,又因为宋敏这些年和姚行之之间相敬如冰,听他这么一说,倒是有几分相信。 “皇上,老臣冤枉!”彼时,苏玖被喊过来质问后便是直接跪地喊冤,“公主的确是去过老臣府上,可府里的奴才都看着她好端端的出来了。至于后头的事情,老臣确实不知!” 又看了姚行之一眼,道:“公主是国公爷的夫人,难道国公爷不该好好照顾她吗?” “都住嘴!”宋衍重重拍了下身前的龙案,因为服食金玉丹过多,他的脾气愈发暴躁,人也变得越来越多疑,见这两位朝堂上的股肱之臣眼下都在相互推诿责任,登时脸红脖子粗地怒声大斥,“朕不管端宁死之前到底最后见的是谁,既然与你们两人脱不了关系,你们就一起查,三日后给朕一个交代!” 说罢,便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苏玖与姚行之是相看两厌,皇上离开后,两人连话都没说一句就直接各自离开。 其实这件事说来也不难查。 当天中午,有人曾亲眼见过端宁公主的车驾与从普宁寺进香返回的信王妃车驾有所冲突。 虽然没见两个主子露面,但是双方仆婢吵上了的事情却是许多人亲眼所见。 如此一来,信王妃无疑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舅舅,此事一定是姚家嫁祸给咱们的!”相府书房里,宋华泽气急败坏地往桌子上抡了一拳。 就因为这事,他和宋华洛争了许久的江浙巡抚一职拱手掉到了对方的阵营里。这让他如何不恼火? 宋华泽眯着眼,似是想起了什么:“对了,舅舅,魏氏(信王妃)说了,当时她们明明是要退一步的,但公主那边的人却不依不饶,甚至是动手推搡,这才有了后头吵起来的事情,而且一开始事情也是他们挑起来的。” 苏玖冷着脸,将书桌上一封刚刚拆了不久的信扔到了他的手里。 “舅舅,这是?”宋华泽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就低头看起了信上的内容,不一会儿,面色大变,“这,这都是真的?” 心上所书所写均是魏家这些年暗地里犯下的一些违法勾当,若是放在平时,许是不会那么严重。但魏氏眼下的嫌疑还没洗清,又明明白白地扣上了一顶目中无人不尊皇室不孝长辈的大帽子,若是这事再一出,魏家岂不危矣? “舅舅,这事你可得想想法子!”宋华泽有些慌乱。 当初之所以选了魏氏为信王妃,多少也看中了她娘家的势力,若是魏家就这么倒了,对他来说无异于是断了一臂! 苏玖闭了闭眼:“恐怕来不及了,对方部署了这么久,又岂会给咱们破解之机?只怕明儿一早就会有人弹劾,然后证据就会被递到皇上的龙案上。” “那……”宋华泽如失了神般一屁股跌坐在了旁边的凳子上,“那会不会连累到本王?” 苏玖看向他,道:“这个倒是不用太担心,皇上眼下还不会动你。年纪越大,就越怕死越眷恋权势,皇上不会放人仁王一人做大。” 不会动宋华泽,自然而然地也不会动宋华洛,所以苏玖这些年十分聪明地从未从宋华洛身上下过手。 “姚国公那老匹夫!”宋华泽目眦欲裂般再次往桌子上重重锤了一下。 苏玖不以为然,带了些轻蔑的口吻道:“这事应当不是姚行之的手笔,他那人,不过是个莽撞的武夫,打仗尚可,朝堂上这种心计,他玩不来。” “那是……宋珏和姚景语?”一提起这两人,宋华泽面色就狰狞了起来,不自觉便想起当初他们联手害的自己至今不举,“他们为何要这么做?自己冒险白白便宜了老八,难不成就因为是本王带人去追的贤妃和她那奸夫,害得他们死于非命?” “也或许……他根本就是和仁王联手了呢?”苏玖眯着眸子,幽幽道。 动不了宋珏,动不了宋华洛,那就退而求其之,添一把火,帮皇上下定决心灭了姚家! 宋敏的事情虽然牵扯到了信王妃身上,但最后证据不足,以至于时间一长,便不了了之了。倒是信王妃的娘家魏家因为一番参奏,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夏末之际,西蜀战场上传来了姚家军大获全胜即将班师凯旋的消息。 举朝同乐,后宫更是一片喜色。时逢皇贵妃杨氏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荣喜班来了悦仙宫,宋衍在座,就连苏后也给了面子同来。 “皇上,臣妾在西蜀的时候便曾听来过云阳城的堂兄提起这荣喜班的名声,说是往常都是一座千金呢!”杨缨斟了杯酒,递到了宋衍手里。 宋衍似是心情不错,接过来一口抿了下去,笑道:“爱妃喜欢,日后若是想看虽是召她们进宫便是了!” 杨缨笑盈盈地谢了恩。 彼时,戏台中央正逢开场,众人的视线都随之挪了过去。 戏台中央的故事清楚而又鲜明,说的是一对原本郎情妾意且都已经定了亲的少年男女,因为发生巨变,女方不得已嫁给了一户高门公子为妾,而男方则是出了意外死于非命。 经年之后,女子才知道当年男子没死,而是被她的哥哥救了起来一直收留在家里。 两人无意中重逢,旧情复燃,多次在哥哥家里偷偷幽会,甚至有一次还差点被这女子的丈夫发现了。最后,在哥哥的帮助下,女子诈死金蝉脱壳,和情人一起天涯海角远走他方,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宋衍原本放在膝上的双手越握越紧,到最后青筋毕露。他抿着唇,额角突突直跳,直接起身掀了身前的桌子,怒吼道:“好大的胆子,是谁让你们唱这些的?” 舞台上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人包括皇后和妃子在内都齐刷刷地跪了下来请罪,一个个吓得噤声不语。 宋衍胸口汹涌着的怒气一瞬间就冲上了脑门,猛地一甩袖子,气冲冲地离开了。 彼时,见宋衍的背影消失在了视线中,苏皇后才由刘嬷嬷扶着起身,对着杨缨别有深意地扬长一笑,杨缨暗暗朝她颔首,苏皇后则是笑着轻哼一声,缓缓离去。 无人发现,一直垂着头的沈淑妃此时也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唇,眸子里划过一丝诡谲的光芒。 御书房里,一名侍卫装扮的男子匆匆走了进来,何公公看了脸色沉如黑墨的宋衍一眼,弯着腰带人退了出去。 “启禀皇上,当年贤妃娘娘尚在后秦之时的确和一名男子定过亲,而且此人正是国公爷的至交好友,徐玉珩。”那侍卫拱着拳禀道。 “徐玉珩?天下第一公子徐玉珩?”宋衍眯着眼,仿佛是想到了当年攻打后秦时的画面。 那时候,若非他使计让齐宣先一步对姚行之发难,进而逼得他归顺。又买通了徐玉珩的手下里应外合让他中了埋伏,只怕到最后都未必能拿下西秦京城,更别说是不费一兵一卒,一路畅通无阻了。 那也就是说—— 徐玉珩当年没有死?是姚行之救了他,而且收留了他? 好一个姚家,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姚国公! 竟然敢窝藏反贼,还帮着那逆贼在他头上戴了一顶绿帽子! 那么—— 是不是表示其实姚家这些年根本就是一直有异心呢?若是姚行之知道了当年间接害死了他妻女的凶手其实是他,恐怕迟早有一天会举兵造反吧? 他绝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宋衍硬生生地捏碎了大拇指上带着的扳指,眸光欲裂,脸上满是狰狞。 悦仙宫里的这场戏若是不知情的人大约就只当是一场戏看了,但在知晓内因的人看来绝不是什么小事,比如宋珏和姚景语。 小庄子是一个细心而又尽责的细作,尽管不知道后来御书房里那侍卫究竟说了什么,但在悦仙宫见宋衍反应不对,便立即将这件事密报给了宋珏。 “你说这件事到底是西蜀那边想要对付我们姚家还是杨缨和苏皇后、信王联了手?”姚景语蹙着眉问向宋珏。 宋珏看向她:“有区别吗?当初薛延旭离开的时候,苏玖不也是一力赞成么?大约他们早就沆瀣一气了!” 姚景语却还是觉得需要商榷:“苏光伟当初可是死在了霍书瑶的手上,而霍书瑶也是奉了西蜀那边的命令的,这个,苏玖不可能不知道。” “傻瓜!”宋珏将她抱着坐到了自己腿上,嗤笑一声,“西蜀当初之所以那么做便是想嫁祸到你六哥身上,企图拉拢苏玖对付你爹。后来计谋未成,但你真以为苏玖就那么看中父子亲情?就算他看中,站在他那边来说,西蜀之所以会对苏光伟下手,与姚家也脱不了关系,这种认知,是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通敌卖国的借口。” “不过是假仁假义罢了,苏光伟到了地底下,只怕死都不能瞑目!”姚景语不禁骂道。 宋珏正了正色,肃然道:“原本本王还觉得杨缨不过是个女人,翻不了什么风浪,此番看来,倒是应该及早将她解决了!” 不提悦仙宫的事,就说此番姚家军在西蜀战场上的事。 姚景昌和姚景易兄弟善战,又因为布防图一事取得了先机将前来攻打天井关的西蜀军队打得落花流水,一时间士气大盛,一路将薛延旭带领的二十万大军打得节节败退。若是继续下去,便是将西蜀灭了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在关键时候,西蜀却递上了求和书。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番一边倒的大好情势下,宋衍居然同意了。就因为杨缨思念家乡“病”了一场,要知道早年间他带着军队四处征伐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过心慈手软。 这个女人,若是留下来定然会给他们制造不少麻烦。 闻言,姚景语转了转眸子,倏尔眼中一亮,计上心来,便搂着宋珏的脖子贴到他耳边一面笑着一面说了起来。 宋华泽自被算计之后,一直都在暗中派人搜寻能让他雄风再起的灵药。 彼时,刚回府后,就听身边心腹低声禀道:“殿下,刚刚有一游方大夫来了府门口,说是能解您之急。” 宋华泽眼中一亮:“人呢?” “在花厅里!”心腹连忙引着宋华泽走了进去。 那游方大夫一身白衣,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胡须冉冉,倒是颇具神秘感。 “你手中真有能治好本王的秘药?”宋华泽半信半疑地盯着他。 游方大夫笑道:“自然!” 说着,便解下了腰间挂着的玉瓶双手奉上。 宋华泽接了过来,眸中疑色却并未有不增反减:“好端端地你为何要帮本王?再者,本王又岂能断定你是不是在巧言蛊惑?” 那人笑了笑:“信不信全凭王爷,你我有缘,这药在下也用不上,便奉上了!王爷若是不信,自可去找太医验一验!” 这种事他怎么可能让太医知晓?眼下他还没有儿子,若是让人知道他无法行房,岂不是直接就被剔除了夺嫡的资格? “有何条件?”宋华泽绷着脸道。 那人皱着眉,似乎是有些生气:“在下说了,什么都不要!” 宋华泽却是冷哼一声,直接吩咐心腹奉上了纹银千两。 那人眸底一闪而逝的贪婪之色宋华泽没有忽略,原来是个贪财之人! 有所求才更有可信度。 宋华泽道:“你便这些银子你先收下,暂且先在府里住下,若真的治好了本王,另有重赏!” “多谢王爷!”那人也没再推拒。 宋华泽又信了一分,然则在用那秘药之前特意让心腹去街上找了家医馆,确定无毒之后,才服了下去。 当天晚上,便去了魏氏的院子里。 这满府的姬妾之中,活着的惟有信王妃一人知道他不举的事情,两人休戚相关,宋华泽也不担心她会泄露此事。 因此,要试验,第一个自然得找信王妃。 当天夜里,宋华泽雄风大振,两人房中的动静一夜未停,事后,魏氏更是整整三日都没能下来床。 宋华泽大喜,当即又赏了不少银子给那游方大夫。 第二天晚上便迫不及待地去了后头美妾的院子里,只是这一晚无论如何都行不了房,换了别人,亦是如此。 宋华泽心下不安,让心腹找了个老大夫来诊脉。 那老大夫诊完脉后顿时面色一变,宋华泽忙道:“如何了?” 老大夫不敢说,最后还是宋华泽直接提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抱着拳头求饶,脱口道:“王爷饶命,王爷饶命!您身子原本就受了损,若是好好调理,三五年之后说不定还会有起色。可您用了虎狼之药,图一时痛快,眼下就算是华佗在世,那也没办法了!” 宋华泽手里的剑哐的一声掉在了一声,双目失神,张大了嘴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原本他是可以好起来的?可现在,却要一辈子都做个废人了? “王爷……”心腹小心翼翼地喊他。 宋华泽双手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深吸了口气,回过神来,眸里的凶光吓得那老大夫浑身一颤,不可控制地抖了起来。 宋华泽挥手,冷声道:“将他拖下去处理了,还有今晚那两个侍妾!” “王爷,那游方大夫如何处理?” 游方大夫?宋华泽咬着牙,恨不得食其肉餂其血,一撩袍子豁然起身:“本王亲自去,定要活剐了他!” 只是当宋华泽提着剑怒气汹汹地赶到那游方大夫住的院子里时,已然人去楼空,除了他赏下的那些银子,还有房里不少值钱之物都被搜刮走了! “那人定是个到处搂财的骗子!”心腹气愤道。 宋华泽才不管他是骗子还是别有用心,只红着眼睛歇斯底里地怒吼道:“给本王去找,就是翻遍了整个云阳城也要将他找出来!” 彼时,看着信王府的侍卫几乎倾巢而出,躲在对面一个角落里的游方大夫褪下一身白衣,撕下脸上的面皮随手扔到了地上,赫然露出了燕白那张挂着不羁笑容的俊脸,掂了掂身上的包袱,满意地撇撇嘴—— 这一趟顺带着攒下了不少家当,回头把静香娶回来就全都交给她管! 信王府的侍卫搜寻了整整一夜都没找到人,倒是将京城弄得鸡飞狗跳,连带着第二天一早参奏宋华泽的折子满天飞,找了个借口囫囵过去,又被宋衍训斥了好大一顿才算了事。 另一边,悦仙宫一事之后并未见宋衍对姚家有何动作,但姚景语在带着静香和慧竹上街的时候却再一次遇到了圆音。 “大师这是前来化缘?”云霓坊门口,姚景语冷笑着嘲讽了一句。 圆音不见动怒,只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道:“老衲只是来劝施主的,当初在普宁寺的时候,老衲便曾说过若施主继续留在宸王身边,不出两月身边必有亲人死于非命。如今,贤妃娘娘不正是印证了这句话?” 姚景语眸色一深,一丝凛冽杀意一闪而逝,须臾,却是弯了弯唇,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大师,若本妃也和你说一句,不出半个时辰,你定然会有血光之灾,你可相信?” 圆音面色一变,姚景语却弯唇冷笑着越过他径直走进了云霓坊。 盯着姚景语清丽的背影,圆音不由得捏紧了拳头,眸中隐隐泛出一抹凶光。 若不是因为她和那人的命数息息相关,他真想一把将这不知好歹的小女娃脖子给捏断! 三番两次吃了挂落,圆音也算是看清了姚景语不是那等迷信鬼神之人,想要以鬼神之说离间她离开宋珏身边是不可能的。 圆音沉着脸离开了云霓坊。 姚景语是宋珏命中的贵人,只要有她在,宋珏便会立于不败之地。然而,这夫妻两人却是他命里注定的克星,前世到了那个地步,宋珏身死,姚景语还是让他多年筹谋一败涂地,大业未成便含恨而死。 圆音不甘心,这一世,他一定不会再败在他们手上。 沉思之际,一群从天而降的黑衣人将他团团围住。 圆音瞬间回过神来,眯了眯眸子:“暗夜十六煞?” 夜一冷笑:“你这妖僧知道的还不少!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说罢,便不再与他客气,十六人一同提剑朝他刺了过去。 光天化日之下便有人当街提剑行凶,街上的百姓早已吓得做鸟兽散,便有那胆子大一些的,也只敢关紧了门趴在门缝上看外头的情景。 夜一等人没想到圆音不仅会武而且造诣极深,一番交手下来原本的漫不经心也陡然变得极为重视。 这等身手,只怕与王爷不相上下。想来,当初在笛音阵救走苏光佑的人便是他无疑了! 这一晃神之间,轰隆一声,一片白雾散开,挥开雾气再去看的时候,已没了圆音的身影。 “老大,又让这和尚跑了!”夜二气得直磨牙。 夜一未语,抬手示意,众人有条不紊地迅速消失在了街道上。 彼时,圆音对用火弹救他出来的廖承远颔首道:“多谢廖先生出手相救。” 廖承远微微点头,道:“你我都是为少主做事,不必客气!少主说了,不准你再去接触宸王妃,不管什么事情,不要再从她那里下手!” 圆音心中一凛,袖中的双手拢做了拳头,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垂着眸子恭敬道:“廖先生放心,既然少主吩咐了,老衲自当照做便是。” 廖承远点了点头,圆音和尚是个厉害的,否则他也不会冒着暴露自己的危险将人救出来。他对少主忠心最好,若是胆敢有异心,他自有法子收拾他! 圆音心里冷笑,没想到当年他算得命里异数之后便将姚景语拐走了,使得她流落在外十几年,没了朝夕相处,可到最后兜兜转转姚景昇还是爱上了她。 这难道就是宿命?上天注定好的事情哪怕人为干涉到最后还是殊途同归? 圆音不信命,他既能算得前世因果,再来一世,定然就是来改天换命的! 七月上旬金秋之际,姚家军凯旋而归,百姓一路夹道欢迎,盛况空前热烈。 和姚景昌、姚景易兄弟同行的武安侯黄崎见百姓一个个只知道欢呼姚家,却将他置之不理,一路上都黑着一张脸,看向姚家兄弟的时候,眸中既有嫉妒亦有恨意。 彼时,朝堂之上,宋衍亲自褒奖了姚家兄弟一番,官升一级,赏金万两,良田千亩,且特意在宫中设了凯旋晚宴。 这番厚恩难免使不少人红了眼睛,当中翘首当属黄崎。 御书房内,黄崎禀道:“微臣有罪,姚家兄弟的确是少年英雄,此番臣去了倒是没能插得上手。” 这话难免有姚家排挤外人之嫌,宋衍之所以派黄崎同去,就是想打破南越武将只姚家这个名号。他想让众人知道,除了姚家,他们朝中多的是勇猛善战的将才! “你是说,姚家兄弟刻意独占功劳,将你撇在了一边?”宋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一字一句问道,谁也弄不清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黄崎眸子四转,看了眼垂首立在一旁的苏玖,又道:“何止如此?边关百姓甚至是……” “甚至是什么?”宋衍幽幽道。 黄崎抬袖擦了把汗,一咬牙道:“边关百姓大多只知姚家,说姚家军是守卫边关的神灵,姚元帅更是天上紫微星下凡,是军中的灵魂,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顿了下,大声道:“他们只知有姚家军有姚国公,却不知南越当家做主的乃是皇上您那!” 黄崎说完后,就抖着身子匍匐在了地上。 “只知姚家军,却不知远处身高皇帝恩!”宋衍一字一顿地喃喃道,“若是没有朕,岂会有姚家?” 长此下去,是不是有一天姚家举兵造反的时候,百姓还会拍手称好? 他南越百年基业,岂能断送在心怀不轨的乱臣贼子手里? 忽然,宋衍勾着唇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古怪的笑声里透着一股令人瑟瑟发抖的毛骨悚然。 晚宴开始之际,宋衍盛赞姚景昌与姚景易兄弟乃是少年英才,假以时日必是南越国之栋梁,更赞姚行之教子有方。 气氛使然,一副贤君模样,仿佛根本没将之前姚贤妃的事情以及黄崎说的那些话放在心上。 彼时,舞乐正浓,一神色慌张的小太监跑过来在何公公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何公公面色稍变,走过来道:“皇上,皇贵妃娘娘身体不适!” 宋衍四下看了看,这才想起来杨缨开席后没多久就回去歇息了,如今派人过来,莫不是出了什么大问题? “随朕去看看!”宋衍起身,淡淡道。 彼时,酒酣之际,倒是没多少人注意到皇上离席,但姚景语却是莞尔一笑,冲宋珏道:“你说,宋衍要是发现杨缨步上了太子妃的后尘,会不会当场气死?” 宋珏冷笑着将她抱到怀中掩着袖子在她嘴角啄了啄,贴着她的脸道:“他会不会气死本王不知道,但本王知道那个女人肯定是活不了了!” 他厌恶李妍,自然不会对杨缨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有多少好感。 彼时,悦仙宫外守着的内侍一见是皇上的圣驾来了,先是面色大变,反应过来后便要大声宣传。 宋衍摆手制止,看了眼紧闭的殿门以及灯火通明的内殿,道:“不必通传了,朕自己进去!” 刚刚推开殿门,就听到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宋衍面色稍变,不由得稍稍加快了些步伐。 “臣妾参见皇上!”杨缨匆忙出来接驾。 宋衍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又狐疑地越过她扫向室内,唇角慢慢抿起,冷声道:“起来吧!” 杨缨起身,强装着镇定谢恩。 “不是说身子不舒服吗?进去歇着吧,朕随你一起!”宋衍说着就要往里走。 情急之下,杨缨拦住他顺带挽着他的胳膊:“皇上,臣妾已经好多了,今晚是给两位姚将军的庆功宴,怎好因为臣妾而让皇上缺席呢?臣妾陪您一起回去吧!” ☆、152 本王允许你喜欢我! 一向对杨缨恩宠有加的宋衍却是豁然间变了脸,一把甩开她的手,怒道:“朕倒要看看你这内室里究竟是藏了何许人!” “皇上!”杨缨大惊失色,片刻后又讪讪地扯起嘴角,娇声道,“皇上,您在说什么?臣妾听不懂呢!” 宋衍冷笑着看她,这毛骨悚然的逼视目光使得杨缨浑身发麻,不由自主地就垂着首,手心一片冷汗。 宋衍却扭头朝外头道:“来人,进去搜搜!” “父皇,是儿臣!”宋衍话音刚落,一直躲在内室里的宋华泽便快速冲了出来跪在了宋衍面前。 宋衍眸中一震,随即一脚将他踢开,一张脸几乎成了猪肝色。 当年李妍原本嫁的就是宋华沐也就算了,到底是他抢了自己儿子的女人。可如今,他对杨缨那么好,为了她,几乎连后宫都虚置了,她就这么对自己?居然和他的儿子搅和到了一起! 宋衍面色抽搐,抬手指着二人怒吼道:“你们可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胆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勾搭到了一起!” “皇上,臣妾冤枉啊!”杨缨扑通一下跪了下来,膝行着上前牢牢抱住宋衍的双腿,“皇上,臣妾和信王殿下是被人陷害了。是有人传信给他,他才会来这里,臣妾与他刚刚发现不对劲,皇上您就来了,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宋衍居高临下地冷笑着俯视她:“朕倒是不知道,你们何时这般亲近了?有人传信给他他就来悦仙宫找你了?” 杨缨哑口无言,明面上,她是西蜀送来的人,信王和苏家与西蜀有所勾连,再加上暗地里逸安王也下了命令让她配合苏家对付姚家,所以难免私底下她和苏皇后和信王会有些接触。然则这些却都不能作为此刻解释的借口。 彼时,同样跪在地上的宋华泽面色灰败地低下了头,低声道:“父皇,儿臣与皇贵妃娘娘真的没有什么不当的关系。儿臣,儿臣……” 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地毯,闭了闭眼,脱口道:“儿臣早些时候不慎受了伤,早已无法行夫妻之事。” 若非今晚在背后陷害他和杨缨的人给他们设了个死局,这等事情,既会影响他争夺大位又有伤男人尊严,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口的。 果不其然,宋衍听到后大为震惊,刚刚脸上的愤怒也在转瞬之间便化为了不可置信:“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宋华泽道:“回父皇,已经一年多了。父皇若是不信,大可以找太医来给儿臣看看。” 宋衍朝何公公使了个眼色,约莫一刻钟后,原本正在吃酒的张太医便被带了过来。 彼时,杨缨已经暂时被人扶进了内室,宋衍看了眼垂首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宋华泽,道:“给他诊诊脉。” 张太医虽是不明所以,但观这殿内的气氛就知道今晚定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心里深吸口气,就小心翼翼地替宋华泽探起了脉。 没一会儿,面色却是愈发苍白,随即跪在地上道:“启,启禀皇上,王爷他……” 宋衍道:“老九说他伤到了子孙根,可有其事?” 张太医点点头,又在额上擦了把汗,才诺诺道:“确有其事,王爷伤得太重,只怕……” 后头的话张太医没有说出口,但众人已经是心照不宣,知道了这等皇家秘辛也不知是福是祸…… 宋衍挥挥手,吩咐张太医道:“先下去吧!” 殿内只剩了他与宋华泽两人,宋衍的震惊让他一时之间顾不上去追究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能将宋华泽引来了悦仙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宋衍抬手抚了抚额,道:“你也先退下吧,回头朕会让太医院里的太医去你府上,这等事情,讳疾忌医也不是解决之道。” 宋华泽重重磕了个头:“儿臣谢父皇恩典。” 宋华泽离开后,杨缨抹着帕子哭得梨花带雨般走了出来:“皇上,臣妾真的是冤枉得厉害!” 言罢,又想向往常那样靠到宋衍怀里娇声软语。 宋衍却不像往常那样对她温柔小意,而是面色不悦地往后撤了一步。 若是她和宋华泽之间真的是清清白白的,又岂会被旁人盯上? 虽说这些年沉迷于酒色之中,但宋衍做了四十年的皇帝,早年间也是睿智英武,有些手段,他一眼便能看出来,只不过是不想去揭穿罢了! 就像上次在悦仙宫的那个戏班子一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想借他的手打击姚家。会这么做的,除了苏家和信王,还会有谁? 只不过姚家刚好踩到了他的逆鳞上,是以他不追究罢了!但这不代表他就能容忍自己的枕边人和儿子一起联合起来对他玩手段。 看来这些日子他是将杨缨宠得太过了,让她越发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也该是时候将她冷冷了,好让她知道,在这宫里,她能靠的,只有他一人! “既然身子不舒服,你便在宫里好好歇息吧,朕先走了!”宋衍冷着脸,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杨缨咬着唇,将心腹大丫鬟谷雨喊了过来:“你去给皇后娘娘递个信,把今晚的事情告诉她,让她和相爷查查到底是谁在暗中对本宫和信王下手!” 谷雨蹙眉道:“娘娘,咱们这边暂时不宜在轻举妄动,否则若是再被皇上抓了个现行恐怕就不妙了。皇后和相爷那边,自有信王殿下去说。” 杨缨似恍然大悟般:“倒是本宫急糊涂了!” 说着又一阵后怕,要不是宋华泽的身子出了意外,今晚恐怕真的难逃一死。她知道李妍的事,也知道她和宋华泽若被抓到对宋衍来说意味着什么。 还好,还好…… 杨缨这边刚松了一口气,却不想第二日情况便急转直下,派去信王府给宋华泽诊治的太医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信王妃魏氏居然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宋华泽不举已经有一年多了,宋衍第一反应就是那魏氏不甘寂寞,与他人媾和,然而去信王府暗中调查的侍卫却给了他一个晴天霹雳—— 侍卫道:“启禀皇上,据信王妃身边的丫鬟说,信王妃平日里足不出户,根本就没有和外男接触过。而且,一个月之前,信王曾经和信王妃行过房,两人在房中整整闹了有一夜。” 这等避讳的事情那侍卫却说得面不改色。 然而宋衍反应过来后却是将将龙案拍得砰砰作响,咬着牙怒吼道:“逆子、贱人!” 好一个逆子!居然和杨缨那贱人拿他一起当傻子耍,更是连太医都给买通了! 宋衍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李妍,这情况和李妍买通稳婆骗他说宋玥是他的女儿何其相似? 若是今日他没有无意中知道魏氏有孕的消息,那两人是不是会继续瞒着他幽会媾和,然后再和李妍一样给他弄出一个野种来?真没想到,杨缨和李妍长得一模一样,就连水性杨花的性子也继承了个十足十! “逆子、贱人!”宋衍气得浑身发颤,嘴里不停地重复着这两个词,随即更是猛地起身直接将龙案给掀了,但这些都不足以平复他心里的怒气。 在癫狂之下砸了御书房之后宋衍直接提着剑就怒气汹汹地冲去了悦仙宫。 除了宋衍,没有活着的第二人知道那日悦仙宫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那一日悦仙宫里久久不绝的惨叫声和那蔓延了一地的作呕血色却成了不少人后来很长一段日子的梦靥。 自此以后,再没人见过那位宠冠一时却又彷如昙花一现的美艳皇贵妃。 在杨缨消失之后,几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宋华泽的大部分势力一夜之间尽数被打压了下去,而他也被剥夺了自身的权势圈禁在了信王府里。 彼时,长春宫中,苏皇后面色憔悴地跪在地上,整个人看起来明艳不再,鬓间隐隐能看到些许白发,恍如一夕间就苍老了二十岁一样。 她仰头看着宋衍,面色却极其平静:“皇上,看在当年臣妾这双手曾经为您浸满了血腥的份上,求您不要动苏家也放华泽一条生路。您知道,他是被人陷害了的!” 陷害?就算是陷害又如何?空穴来风,必定有因! 宋衍冷哼,又眯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她:“苏珑,你这是在威胁朕?” 当年不顾兄弟情义绝了寿王的子嗣害寿王妃流掉孩子是他授意苏皇后所为,不顾父子之道让苏家和乔家带头参奏宋华芙与宋华沐姐弟行巫蛊之祸亦是他的意思,更有甚者,不顾夫妻一路携手走来的恩情,让当年还是苏贵妃的苏珑在巫蛊之祸后逼得凌皇后在椒房宫中纵火**还是他的命令…… 这样算来,宋衍的确是有不少把柄在苏皇后手里,若是这些被天下人知道了,只怕那些读书人立马就有发挥的余地了吧?可他,最恨的便是被人要挟。 倾身上前,抬手挑起了苏皇后的下巴,宋衍冷笑:“你放心,朕自然不会动苏相!” 顿了下,松了手,幽幽往后头的椅背上靠了靠,看着苏皇后笑得极其古怪:“珑儿,其实你压根就不了解你这个哥哥,你真的以为他就是一力在支持你的儿子?” 苏皇后面色一变,宋衍却继续道:“老九先前伤了子孙根,许久未能康复,他们自当是另求出路。” 若他想得没错,苏玖早就投到了杨缨那边甚至和西蜀勾结到了一起,若非这次的意外,杨缨迟早会有自己的皇子。扶持幼年皇子登基,挟天子以令诸侯,苏家这心也不小! 苏家,姚家……真是一个一个的都不让他省心啊! 宋衍看似糊涂,实则比谁都清楚,但高处不胜寒,他却又比谁都多疑。 宋衍眸中波光流转:“朕不会废了你的皇后之位,也不会杀老九,更不会动苏家!” 站起身,抬臂一挥,又道:“朕要让你们看着,这天下,唯朕独尊!就算是朕百年之后,这南越的江山要给谁要怎么走下去,也要按着朕的安排来!” 苏皇后身子一软,仿佛卸了浑身力气般跌坐在地上,渐渐地眼里泪水就不受控制地冲了出来。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真正明白过来,当年凌皇后死在那场大火里的时候有多绝望…… 宸王府。 宋珏接到了燕青递上来的奏报之后,面色陡然深沉。 见状,姚景语不由得走到他身后,弯身去看那道奏报:“是宫里出什么变故了吗?” 照理来说应该不会啊,他们给宋华泽和杨缨设的就是个死局,不仅仅是**宫闱,又加上了欺君之罪,再来像足了当年宋华沐与李妍的情形。 杨缨都死了,难不成宋华泽还能翻盘? 宋珏原本好看的薄唇此刻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将手里的奏报递给了她。 姚景语接过来,快速地看了起来,到后来,却是不由得大为吃惊:“郑王、沈淑妃?” 宋珏冷笑,双手却是握起了拳头:“终日打雁反被雁啄,没想到本王也会有为他人做嫁衣的那一天!” 苏皇后虽然未被废去皇后之位甚至是依旧住在长春宫里,可后宫的大权却以皇后养病不得操劳为名被交到了沈淑妃手里。而朝堂之上,乔正死后,首辅之位便一直悬而未决,今日早朝之时,宋衍却出乎意料地钦点了原本在内阁中毫不起眼的何守钦为内阁首辅。 这何守钦,正是何太傅的亲哥哥,郑王妃何氏嫡亲的伯祖父。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而他,居然做了沈淑妃和宋华渊手里的那把刀,帮着他们除掉了苏皇后和宋华泽,让他们名正言顺地在人前上了位! 宋珏忽然想通了当初宋衍硬要将乔嫣儿指婚给他的原因了—— 彼时,乔家还是他的心腹,若宋珏所料没错,乔家是他一早就给宋华渊备下的吧? 所以,想让他和乔家搭上关系,将来宋华渊一登大宝之后看在乔家有从龙之功的份上留他一条性命让他做个富贵闲王…… 他该感谢宋衍用心良苦,为他着想么? 宋珏嘴边弯起一抹似讥似诮的笑容:“宋华泽和宋华洛两派在朝堂上斗得天昏地暗,却不曾想,宋衍压根就没考虑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他们两人,不过都是靶子罢了!” 姚景语咬着唇,有些不敢相信:“或许不是这样呢!现在信王倒台了,按照皇上的性子,少不得要推个人出来和宋华洛鼎足而立。而这个人,除了宋华渊再无旁的人选了。” 宋珏摇头:“若不是早有准备,何家上位不会那么容易。而且宋华泽的亲信倒台之后,上来了很多原本不起眼的生面孔。若本王所料没错的话,应当都是宋华渊的人。” 嘴角冷笑又深了一分,道:“再过不久,他的病也会好了!” 其实,宋珏对于宋华渊原本没有那么深的敌意,他装病也好使手段也罢,但他和沈淑妃不该利用他! 姚景语明眸中满是不解,思忖着喃喃道:“可为什么就是他呢?” 宋华渊既然装病,宋衍定然是知道的,且装病只是保护他的手段,不让他过早地卷入夺嫡之争中而是保存实力到最后再一较高下。但是平日里没听说宋华渊有多优秀也没听说沈淑妃有多得宠,可为什么就是他们母子得天独厚呢?这可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宋珏嘴角笑容冷峭,他也想知道沈淑妃母子到底有何与众不同。 姚景语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道:“姑母出宫那天晚上,后来我曾私下问过迎春,是沈淑妃一力主导让人去漱宁宫,皇上这才知道姑母不在宫里的,难道说从那时候她就在挑起咱们和皇后之间的斗争了?” 若是如此的话,淑妃也未免太算无遗策了吧? 她怎么就能断定苏家和信王肯定会按着她的步子走呢?若真是她一手安排的,淑妃又是怎么知道当年姑母和徐玉珩的事情的?苏家知晓内情难道也是她的安排? 姚景语蹙着眉,凭着直觉认为淑妃一个久居深宫的女人没这么大的本事! 宋珏眸色越发地深邃,缓缓道:“许是老头子私下里和沈淑妃许诺过什么,但是这么久却没让宋华渊在人前露头,他们母子等不及了,生怕一腔美梦成空,这才上蹿下跳的蹦了出来。” 正如宋珏所料,何家上位后没多久,原本几乎被众人遗忘了的郑王宋华渊强势登上了夺嫡的舞台。而苏玖连带着苏家并未有任何反应,反而是行事越发地低调。 原本正因为宋华泽倒台的仁王一派还以为自己终于熬出了头,却不曾想居然会被一直默默无闻的郑王后来居上。 仁王府书房。 宋华洛手下的幕僚尽数聚集,你一言我一语正争得面红耳赤,围绕的话题皆是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的郑王一派。 其中一个平时颇受宋华洛看中的幕僚金先生道:“王爷,属下以为王爷当早做决断,皇上的意思只怕是……” 宋华渊后来居上,在朝中又无甚建树,追随宋华洛的人自然心中不平。可皇上却力排众议,不但重用郑王将他放进了吏部,连带着他那一派的臣子也多有裨益,从此扬眉吐气。 彼时,宋华洛长身玉立,虽然没有宋珏长相出众,但气质华贵,身上有一股仿佛生而带来的温和气息,如莹莹白玉般散发着让人想要不自觉靠近的光芒,倒是不愧对他封号里面的一个“仁”字。 闻言,宋华洛摇了摇头,勾着唇不疾不缓道:“金先生此言差矣,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父皇这个年纪,再加上嘴角身子又不好,最忌讳的便是旁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使手段觊觎他的东西。九皇弟便是前车之鉴!” 金先生微微挑眉:“王爷的意思是……” 宋华洛漫不经心地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垂着眸子云淡风轻道:“宋华渊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定然是因为心急了,等他沉不住气的那天。有时候,不争便是争,咱们静待时机便是!” 宋珏和他说了,宋华渊是父皇一早便定下来的储君人选,那么就是说,即便他什么都不做,待得他和宋华泽斗到两败俱伤之际,最后也会让他坐享其成,可宋华渊却偏偏要自己跳出来。 以静制动,是他们眼下最好的应对方式。 宋华洛眯了眯眼,眼里一丝诡谲划过。 同是儿子,他既没有宋华泽那样表面上受宠亦不像宋华渊那样被暗地里维护,他有今天,完全是自己一步一步拼出来的。宋华洛真的是很想亲口问问宋衍,为何要对他这般不公? 表面上再平静,心里到底是意难平…… 七月二十,郑王妃何氏生辰。不同于以往郑王府的低调,刚刚兴起的郑王府门前可谓是车水马罗,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女眷全都被邀请了来。 因为贤妃还在七七丧期,姚家人全都推辞了,不过姚景语倒是接了何氏的帖子。 来到郑王府门口的时候,马车成排,热闹非凡。 看门的小厮一见是宸王府的马车,立马飞跑进去禀报。 前来接人的是何氏的乳母郑嬷嬷。 “老奴见过宸王妃!”郑嬷嬷一脸喜色地给姚景语行了个礼,然后笑盈盈地一面迎着姚景语去后院一面道,“王妃娘娘早就在念着您了,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姚景语道:“劳六皇婶惦记了。” 听说郑王宋华渊因为身子不好,自小便信佛,向来勤俭拒奢靡,每逢初一十五何氏更是会亲自着布衣领着府里的奴才在王府门口施粥。姚景语一路走来,果然见府中不见建筑虽是精美,但用质材料却与普通官宦人家无异。 而何氏也并非像之前曾见过的魏氏那般满头华翠金衣玉履,许是因为今日生辰,才难得穿得一身大红色的喜庆,头上簪了一尾镂空飞凤金步摇。 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何氏一番,姚景语微微垂了垂眸,不管这对夫妻是真的不喜奢靡还是装给宋衍乃至天下人看的,不可否认,他们做的很到位。 这样的人,姚景语实难想象他会突然沉不住气。毕竟,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不是么? 敛回心思,姚景语微微颔首像何氏贺寿,并让静香将生辰礼奉上。 虽然论辈分何氏算是她的长辈,但宋珏与宋华渊皆是一品亲王。真正算起来,宸王的封号要比郑王还要高上一分。姚景语没有像何氏行礼倒也说得过去。 何氏也不是个计较的人,笑盈盈地吩咐丫鬟们给姚景语上茶。 她长相略为富态,一张圆脸极为讨喜,再加上平易近人的性子,姚景语进门之际,便看到诸位夫人与她聊得极为投缘。 彼时,何氏身后的一名妙龄少女上前行礼朝姚景语行礼。 何氏笑道:“这是我娘家兄长的小女儿,宝婵。” 姚景语只是多看了一眼,觉得那少女长相美艳,倒没其她太多印象,只吩咐静香将随时放在身上准备打赏的簪子送了一根给她。 开席之前,何氏领着众人在后头的园子里看戏。 一曲贺寿戏曲之后,台上悠悠扬扬的琴音响起,众人定睛一看,正是之前一直跟在何氏身后的何宝婵。 何氏笑道:“宝婵惯来孝顺,听她母亲说,这是几个月前就偷偷准备要给我一个惊喜的。” 在座的夫人最不缺的就是溜须拍马的了,郑王府势盛,今日来的夫人们大多数都抱着交好的心思。一听何氏这话,立马就将何宝婵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有人就问了:“王妃娘娘,何姑娘才貌双全,不知太傅大人可有给她定下人家了?” 何氏放下手里的茶盏,掩着帕子拭了拭嘴角,目光却若有似无地飘向了与她相邻而坐的姚景语:“还没有,宝婵这丫头性子调皮,我兄嫂也是操了不少心呢!” 何氏的目光,姚景语并非没有感觉到,但她只当什么都不知道,若无其事地看着台上何宝婵的表演。 何氏的暗示,她看得清楚,从一开始将何宝婵往她跟前拉再到刚刚与她聊天时三句不离自己这个侄女,姚景语便知道,她恐怕是打上了自己的主意了。 送进宸王府做侧妃不大可能,毕竟那么多飞蛾扑火的例子在前头,何家没必要将浪费何宝婵这么一颗好棋子将她往火坑里推。 既然不是宋珏,那么—— 便是姚家了! 是了,今日母亲与各位嫂嫂都没来,何氏可不得从自己这儿下手吗? 五哥不大可能,那么便是四哥了? 论起何氏一族,在何守钦没有当上首辅之前,在京城里并不算显赫之家。太子一位悬而未决,何太傅便形同虚设,手中并无实权。再加上宋华渊此前等同于是一个透明皇子,所以即便出了何氏这么个皇子妃,也没有多少权贵之家真心实意地想要同何家结亲。 但现在情况大不相同,按理来说,何宝婵的身份也该水涨船高才是,为何却要巴巴地看上一个继妻之位? 无疑,宋华渊是打算拉拢姚家!他就不怕宋衍忌讳?还是说,他知道宋衍相信自己,所以已经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了? 宋衍那种人,难道也会顾念父子亲情?还是说,沈淑妃于他而言是个不同寻常的存在?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时,姚景语都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忽然,马车咯噔一声,便停下不走了。 “王妃小心,咱们中埋伏了!”外头传来燕青略带着慌乱的声音。 姚景语稍稍挑开窗帘,便看到一大群鬼面人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和当初砀山春猎刺杀宋珏的那批人一模一样的装扮。 鬼面人来势汹涌,不仅人多势众而且都是不要命的打法,只攻不守,只要还剩最后一口气,目标便朝着马车而来。 他们是有备而来,彼时燕青燕白等人被缠住,空的一声马车四分五裂,清芷抱着姚景语安然无恙地冲了出来,然却有接二连三的黑衣人挑剑冲了过来。 他们似乎并不想要姚景语的性命,但对清芷却尽是杀招。 彼时,其中一个鬼面人侧剑挑开了清芷,直接扯住姚景语的手腕将他扔上了早已备好的马上。 “王妃——!”燕青等人大叫,可恨却被缠住了不能第一时间冲过来,只能杀红了眼奋力砍着前头那些挡路的人。 姚景语被扔上马之后就有一名鬼面人迅速翻身上来,要策马离开。 彼时,姚景语双眼一眯,抬手拔下头上的金簪就往马身上狠狠刺了下去。 马儿吃痛之下嘶鸣不已,前蹄拼了命似地抛高,那鬼面人也是猝不及防地拉紧了缰绳想要使马儿安静下来。 趁他分神之际,姚景语抬手按下了手腕上宋珏特意为她打造的手镯。 嗖的一声,泛着幽幽蓝光的银针眨眼之间就没入了鬼面人的小腹中。 “你找死!”鬼面人低吼一声,隔着面具也不难感受到他倾泻而出的怒气,恼怒之下,一掌朝姚景语肩头拍了上去。 这鬼面人明显功力不低,姚景语似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那一瞬间,身体仿似悬浮在空中,明明是和煦暖风,拂过脸庞却仿佛被刀割了一样。 就在姚景语以为自己会重重落地摔得脑浆迸裂之际,身子却落到了一个温软的怀里。 起先她以为是宋珏,正笑着仰头欲开口,却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笑容瞬间凝住,却而代之的是惊讶—— 林振?他怎么会在这里? 其实,宋珏也来了,只不过恰好晚了林振一步,却刚好看到他搂着姚景语的腰抱着她安稳落地。 那画面令他目眦欲裂,却又满腔怒气只能尽情憋在心里无处宣泄。 如果林振没有及时赶到,他能不能及时接住姚景语?不能保证! 落地之际,林振对上马上宋珏那幽沉却又复杂的目光,待姚景语站稳后,倏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好几步。 彼时,鬼面人见大势已去,赶紧搀着刚刚那被姚景语算计了的鬼面人匆匆逃离。 离开之前,那人扭头,弯着唇看向宋珏,笑得诡异而又森冷。 姚景语射出的针上带了毒,也幸亏如此,鬼面人打出的那一掌最多只有一成功力。 姚景语只是肩头肿了一大块,并没有受内伤。 彼时,趁着宋珏为她上药之际,姚景语道:“我觉得那群人似乎并不是想要我的性命,只是单纯地想要劫持我。” 宋珏绷着脸,冷声道:“你暗算的那个鬼面人,是宋华沐!” “宋华沐?”姚景语陡然睁大了双眼,惊讶不已,“他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冒险回云阳城?” 姚景语知道宋华沐大约是无时无刻不想回来,但她想的是,有朝一日,他若能回来,定然是威风凛凛、正大光明地回来向宋衍算当年的那笔血账。 宋珏一面低着头帮姚景语上药一面道:“宋华沐别的地方或许不可取,但却是个至孝之人,本王猜想,他大约是想挟持了你来和本王谈判,让我放了凌皇后。” 原来如此,姚景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想说些什么,宋珏却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躺了下来,再替她盖好了被子,在她额上轻吻一下:“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等本王回来再说。” 姚景语觉得宋珏今日有些奇怪,便乖顺地点了点头,冲她笑了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彼时,林振正站在屋外已经落了的梅花树下,目光胶着在紧紧闭起的房门上。 见宋珏开门出来,他迅速挪开了视线,想了下,还是上前问了一句:“王爷,王妃伤势如何?” 宋珏看向他,却别有深意地弯了弯唇,施施然迈着步子走到院子里的荷塘边,林振猜不准他的心思,便一言不发地跟在后头。 宋珏顿住步子,背对着他负手而立,勾了勾嘴角,突然道:“表哥,本王想起来懂事之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以为我是个女孩子,拉着我的手,说我长得好看,还说长大了要把我娶回家做媳妇的。” 林振嘴角一抽,不知道他为何好端端地说起这事,想起年少无知时候说下的那些话,耳尖一红,不由得皱着眉道:“属下那时候年幼不懂事,王爷还是把这事忘了吧!” “为何要忘掉?”宋珏忽然转过身来看着他,凤眼微挑,嘴角笑得潋滟而又迷人,像极了暗夜里绽放的曼陀罗,他抬手抚上林振的脸颊,在他耳边幽幽道,“其实,你若是喜欢本王,本王也不会说什么的,本王允许你喜欢我!” 林振脑中一片空白,回过神后就跟触了电一样迅速往后退了几步,眼中带着防备,亦有点点恼怒,低吼道:“我不喜欢男人!” 宋珏收回停在半空中的玉手,努着嘴道:“本王还以为表哥这么多年不成亲是因为暗恋本王却又羞于开口呢?” 提到成亲这两个字的时候,林振顿时警铃大作,还未开口,宋珏却抢先一步开口:“你可以喜欢本王,但本王这个人向来是个小气的,你若是喜欢了我,便不准再喜欢别人。你若是不喜欢本王,便尽快找个人娶回来!” ☆、154 有孕,悔婚 林振面色一白,随即苦笑,原来宋珏绕了这么大一圈子还是因为刚刚他和姚景语的事。 他这个表弟果然霸道!他不过是想在心里拥有那么一点点午夜梦回时能牵挂的绮思,他却连这个都不允许。 “我不……”林振原本想说自己不想成亲,但看着宋珏那双潋滟的眸中暗含着的凌厉警告,话到嘴边最后还是硬生生地改了口,轻轻点头,“好,我会尽快找个女人成亲的。” 宋珏微微挑了下眉,林振的性子他还算是有几分了解的,今日他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自当将自己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好好敛回去。 他眼中的不情愿宋珏尽收眼底,但还是恍若未闻般拍了拍他的肩膀:“本王等着你的好消息,到时候必定会和小语一起为你献上大礼。” 言罢,便弯着嘴角转身离开。 林振想了下,举步跟了上去。 姚景语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静香和慧竹服侍着她梳洗打扮。 “王爷没回来吗?”姚景语一面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面问向静香。 静香轻轻替她将发尾梳顺,道:“王爷和林侍卫一起出去了,走的时候您还在睡着,就没喊醒您了,说是让您不用等他吃晚饭了。” 姚景语点点头,后头静香却忽然面色难受地捂着胸口呕了一下,紧接着干脆放下了手里的梳子捂着胸口到屋外的树下吐了起来。 姚景语起身跟了出去,慧竹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小丫头,见状,只是担忧道:“静香姐姐,你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好不容易过了那一阵,静香面色煞白,拿帕子拭了拭嘴角,眼眶还有些发红。 闻言,她轻轻摇了摇头,局促不安地走到了姚景语的面前。 姚景语眸中带着些狐疑,半晌,才开口问道:“静香,你的月事多久没来了?” 静香咬了咬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里已经带了些哭腔:“回,回王妃,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 姚景语还没开口,慧竹却抢先一句:“静香姐姐,你该不会是……” 一双黑漆漆的眼珠眨也不眨地盯着静香,后头的话却尽数淹没在喉中。 她虽然未经人事,但是是王妃的贴身丫鬟,关嬷嬷少不得有时候会和她们说一些要注意的事情。若是月事久久未至,岂不就是有了孩子? “王妃,都是奴婢不好,是奴婢不知廉耻,奴婢让您蒙羞了!”静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姚景语抿着唇道:“是燕白?” 静香紧紧咬着唇瓣,最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糊涂了。明明以前燕白就算是说些不着调的话可也只敢口头上调戏的,可普宁寺他救了她那次之后,却越发地无赖,后来更是趁着夜色摸到了她的床上,百般甜言蜜语,最后她也就半推半就了。再之后又有好几次在不知不觉中就被他占了便宜。 姚景语绷着脸看不出情绪变化,片刻,对慧竹道:“你先扶她起来,都跟着我先进屋子。” 在上首坐下后,姚景语看着一脸惶恐与愧疚的静香道:“燕白她有说过要娶你吗?” 静香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上衣下摆,面色微红,最后点了点头:“说过。” 可是这话说的却没有半分底气,燕白就像个来往花丛的花蝴蝶一样,身边从来不缺女人,他能对她说这话许是就能对别人说。这些日子,静香既害怕又痛恨。 害怕自己未婚先孕的事情被揭了出去给姚景语惹麻烦,痛恨自己没能抵得住燕白那张能言善道的嘴,被他几句话一说就骗到了手。 小时候母亲还没改嫁给妙菱父亲的时候有,静香跟在她身边见过太多各式各样的男人了,其中就不乏花言巧语之辈。追逐你的时候什么花言巧语都能说得出口,可得到了手之后却像变了个人一样…… 静香对燕白没有信心。 彼时,姚景语转了转眸子,略一思忖,道:“以前我便和你们说过,你们都是我的身边人,若是以后有了合适的对象,可以随时来和我说。这句话,始终有效。慧竹,你也是!” 慧竹被她说得登时面上一片通红,低下了头讷讷道:“小姐,您可莫拿奴婢开玩笑,奴婢不嫁人,一辈子都伺候您。” 姚景语低笑一声:“我身边可不留老姑娘。” 屋子里的气氛被这一来一往的一打趣,倒是轻松了不少,姚景语道:“静香,我只问你一句,你喜欢燕白么?” 静香迎上她的视线,踌躇许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对于性子沉闷的她来说,燕白最吸引她的地方便是那一张如同灌了蜜一样的嘴。 姚景语弯了弯唇,道:“如此便好!你们都先退下吧,后面的事情我会和王爷商量的。” 静香忙道:“王妃,奴婢不希望他是因为有了孩子才想要娶我的。” 姚景语面色顿了一下,最后笑着摇了摇头,却不再多说:“下去吧!” 慧竹赶忙笑嘻嘻地上前将人扶住:“静香姐姐,我扶你出去,你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了,什么事都得小心着些。” 翌日一大早,姚景语和宋珏还在用膳,燕白却跟一阵风似地冲了进来:“王妃,听说您要让人将静香送到庄子上去?” 宋珏面有不悦地皱了皱眉,重重放下了手里的汤勺。 燕白这才自知失礼,直直地跪了下来:“属下鲁莽了。” 姚景语也没怪责,只淡淡道:“她犯了错,自是该被送走了。” 燕白登时就急了起来,面色涨得通红:“王妃,静香跟在您身边许久了,她是什么性子您定然了解,就算是有错定然也是无心之失,还望您能网开一面。” 姚景语自鼻间发出一声冷哼,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汤勺,又拿帕子拭了拭嘴角,这才咄咄逼人地开口:“你这一大早的闯进来求情,又是以什么立场?静香是本妃的人,我如何对她,岂轮得到你这个外人来插手?” “我……”燕白一张俊脸红得就跟煮熟的虾子一样,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终是下了决心般,一咬牙道,“属下喜欢静香,想向您求娶她!” “喜欢她?”姚景语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冷冷讥诮道,“你若是喜欢她,又岂会不给她一个正经名分就将她当做你往日里那些所谓的红颜知己一样轻薄对待?又岂会不早早地来向本妃要人而是偷偷摸摸地暗地里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燕白心头一跳,被姚景语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这才知道姚景语之所以要将静香送走是因为知道了他们之间的事。 他不是玩弄静香的,静香她和以前那些女人不一样,她没有她们那般好看的样貌,而他也不是因为外在才喜欢她的。 静香给他的感觉,就像是润物细无声一样,一点一点渗透到了他的生命里,让他时常觉得自己几乎就要离不开她了。有的时候,安静下来,脑海里回放的都是她的一颦一笑,一喜一嗔。 燕白知道,这就是动心了的感觉。 可常年的漂泊让他实难想象成亲后那种被人束缚的感觉,但此时此刻,听到姚景语要将静香送走,燕白才明白过来,自己早已离不开她了。 “王妃,”燕白十分郑重地往地上磕了个头,“属下现在便向您求娶静香,真心实意的。” 姚景语冷笑,隐隐还带着些讥嘲:“你没必要这般作态,本妃身边的人做错了事,自当会重重惩罚与她,并非是做戏逼着你娶她。” 燕白急得差点就语无伦次了:“属下不敢,属下说的话都是真心实意的,以前是我太混蛋了,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对她的!都是属下的错,您要是心里不舒服,不要罚她,要打要砍,尽管使到属下的身上来。” 姚景语抽了抽嘴角,说的好像她就是那等心狠手辣见不得下头人好的主子一样。 彼时,见姚景语不为所动,燕白着急上火,求助的目光看向了宋珏:“王爷……” 宋珏恍若未闻般,弯着嘴角一言不发。 姚景语挑了挑眉,目光越过燕白看向站在门外的静香,“你如何说?” 燕白循着她的视线扭过头去,一瞬间,面上激动愧疚,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各色俱有。 静香已经在门口站了有好一会儿了,彼时,眼中泪珠连连,快步走了进来,跪在了燕白身边,泣不成声道:“王妃……” 她何其有幸,才能遇到这样一个事事都为自己着想的主子。 姚景语一直绷着的嘴角终于缓缓舒展了开来:“静香,在我面前,你尽管实话实说,什么都不用担心。” 说着,看了燕白一眼,那眼神就跟看强抢民女的恶霸一样。 燕白也是满脸期待地扭头看着她:“静香……” 静香看着姚景语,贝齿不断地在唇瓣上碾压,心里也在天人交战,但最后点了点头。 她想试一试,就为了姚景语的这一番苦心,她也想试一试。毕竟,这个时候,燕白是真心真意对她好的。 燕白见她点头,二十多岁的人了,那一瞬间,激动得差点当场就蹦了起来。好在宋珏平日里积威甚重,燕白即便激动也尽量克制着自己没有太过放肆。 两人离开后,姚景语和宋珏商量着道:“先前请大夫来看过,静香已经有一个月的身孕了,我是想着,他们俩的亲事越快办了越好。” 宋珏听到静香有了身孕也不过是稍稍变了下脸色,继而看着姚景语,重重地在她柔嫩的脸颊上捏了一下:“对你自己那丫头,你倒是用心良苦,也不见你对本王如此用心!” 姚景语笑着在他嘴角啄了下,搂着他的胳膊,将脑袋贴到了他的胸膛,道:“燕白是你的属下,跟着你一路走来,两边和谐,我这难道不是为了你着想?” “花言巧语!”宋珏嗤了一声,然嘴角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后却话锋一转道,“要办便尽快办一场,等到下个月月末西蜀议和使臣进京只怕便没有那么多功夫了。” 静香和燕白的亲事很仓促,就定在了十日后八月初二,好在宸王府里人手多,亲事也不是大操大办,准备起来倒也不费事。 彼时,慧竹告了假陪静香一起上街采买首饰,岂料在街上转着转着,慧竹再一转身,身边便不见了静香的踪影。 “静香,静香……”慧竹走了小半个时辰,几乎整条街都转过来了,却没找到人,这才知道大事不妙,赶紧回宸王府里去请救兵了。 静香躺在床上幽幽转醒的时候,扭了扭脖子,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飞舞着红绡绿纱,盈满了女儿家气息的精致闺房,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极其厚重的香气。因为姚景语素日里不爱用这些香粉,静香对这些气味也只觉得极其刺鼻。 有些不适地皱了皱鼻子,坐起身掀被下了床。 “你醒了?”一浓妆艳抹的女子莲步袅袅地走了过来,娇声笑道。 这女子相貌妍丽身材妖娆,浑身上下只着了一条碧水清色亵裤以及月白色绣莲抹胸,外罩一件极其薄透的翠碧色轻纱。 静香只是看了一眼,便红了脸撇开视线。 这女子的装扮与烟花女子无异,看这房间里德装饰,虽然华贵精致,但也难掩浓浓的风尘气息,难道说—— 这里是青楼? “你不认识我了?”那女子笑道,宛如一朵开得正盛的带刺蔷薇一般,妖娆中却带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毒戾。 静香仔细盯着她看了看,才斟酌着道:“你是王爷的属下?” 她记得之前随王妃一起去清风观探望荣沁公主的时候曾见过,好像是叫远黛吧? 远黛勾唇,带着些轻蔑的笑意:“还算是有点记性。” 说罢,便施施然走到妆台旁的红木软榻上双手撑在身后坐了下来,仰头看着她,红唇轻启:“听说你要和二统领成亲了?” 二统领?燕白?静香眸中带着些审视,点了点头。 远黛轻哼了一声,抬手挑了一抹散在胸前的秀发卷在指间把玩,动作轻佻,却又透着无尽的诱惑:“没想到二统领最后居然会选择和你这样的女人成亲?” 又以打量物品的目光将静香上下扫了一眼,嗤道:“身段尚可,这脸蛋却是有点磕碜了,别说是我了,就连二统领春风一度的那些女人也比不上,真不知道他为何会选中了你!” 手指掐进了掌心里,静香尽量面色平静地问她:“你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远黛站起身,围着静香绕了一圈,最后往后撤了几步,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我和他别的女人不一样,同二统领一样,我也是王爷的属下,私下里,我们在一起很多次了!” 远黛轻轻叹口气,目光似是飘向了远方:“只是,他却从来没说过要娶我。” 床上的燕白热情似火,下了床后的他也是甜言蜜语让人如沐春风,但远黛知道,他的心是冷的,他从来没有将任何人放进去过。所以以往她不敢对他主动开口要求些什么,只想着能一直陪在他身边就行了,哪怕是和别的女人一起。 可现在却听到他要成亲了,要娶的是宸王妃身边的大丫鬟,最关键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燕白就连她的面都不见了,不仅是她,还有别的几个姐妹也再得不到他的垂青。 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么?难不成他也要学王爷,娶了妻之后就再不要别的女人了?燕白那种花心的人怎么可能做得到? 远黛不相信! 静香深吸口气,她告诉自己,这些都是以前的燕白做下的事,她早就知道也告诉自己不要计较了不是么?可心里还是无法控制地有些难受,深重而又绵长地吐出一口气,之前她没有参与到的岁月她不在乎,只要以后只有他们两个人就好了! “你说完了吗?我要走了!”静香冷着脸转身离开。 “你站住!”远黛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却在无意中摸到她脉搏的时候脸上陡然变色,“你有身孕了?” 静香用力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与你无关!” 远黛却一把挡在了她的身前,阴沉着脸道:“是不是你用孩子逼他娶你了?” 一定是这样!否则燕白那种游戏人间的浪子岂会愿意成亲?静香是宸王妃极其看重的大丫鬟,有孩子,有宸王妃的施压,所以燕白才松口娶她的。 远黛气愤也嫉妒,因为以前他们事后燕白都是看着她服药的,绝不给一丁点机会。 静香不想同这种人多说,抿着唇就要越过她出去,远黛却笑了起来,眸光里闪着妖艳:“你,敢不敢……同我赌一把?” 燕白得到远黛让人递的信赶到倚翠阁之后夜色已幕,怒气冲冲地推开房门,几乎是一见到远黛就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抵到了墙上:“静香呢?” 远黛弯着红唇,却不怕死地用自己妖娆暴露的身子紧紧贴着他,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道:“统领大人,不要太激动,静香没有事,远黛找您过来,只是太思念您了,咱们好好说会儿话我就放了她,您看如何?” 燕白眸色深沉而又危险地看着她那张噙着笑的脸庞,半晌,将手松开,背过身往前走了几步:“你想说什么?” 远黛却从身后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背上:“二统领,就算您和静香姑娘成了亲也没事,奴家只希望以后您能时不时想起我,来这里做做行么?” 远黛在床笫之间是个极其放得开的女子,而且迄今为止只跟过他一个人,是以之前没有意识到自己喜欢静香的时候,和他在一起最久的便是她。 如今,燕白已经决定要和静香成亲了,也不想再和以前一样,便道:“远黛,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那个时候咱们是你情我愿的,咱们做那事之前,我便将话说的很清楚,不会对你负责。江湖儿女,你最好别学要死要活的那一套。” 远黛心中冷笑又忍不住悲戚,果然,男人对你无情的时候脸翻得比谁都快。对啊,明知道他是个无情的人,她却还是想要靠自己的身子留住他。 掩下心思,冷哼一声,扬眉看向燕白:“难不成二统领在王爷身边待久了,也耳濡目染,学的畏妻那一套了?女人还没娶回来,你就要立志为她守身?” 燕白倏然沉下脸,冷喝道:“远黛,你说话最好注意着些,王爷又岂是你可以随便议论的?再者,我堂堂男儿,岂会怕一个女子?” 当下的世道,没有三妻四妾的大多数是穷人,而且于男人而言这也是一件丢脸的事,更别说是畏妻了。燕白没有想过和静香在一起的以后会怎样,他想,如果静香能让他不再想去找别的女人,只有她一个人那也是没什么的。当然这种话,一向大男子主义的燕白绝不可能当着人前说出口。 “那便是了!”远黛脸上又展开了笑容,笑颜如花地再次贴近他试图伺候他宽衣,燕白一把捏住她的手,远黛却凑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道,“燕二统领,你我共事多年,你应该知道我远黛是什么样的人,能被王爷选中的没几个是善茬。我下手狠,不要命,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今晚你陪陪我,咱们和以前一样,就当是给我留一个美好的回忆。明日一早,我便将你的未婚妻安然无恙地送回去,否则就鱼死网破,我和你未婚妻同归于尽,你待如何?” 燕白有一瞬间的怔愣,眸中却怒火汹涌,这个该死的女人居然敢拿静香来威胁他?只失神的这一瞬间,远黛娇艳的红唇便朝着他的薄唇贴了上去。 彼时,不远处正对着他们的衣柜里,静香被五花大绑困在里头,嘴里塞着绣帕——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正好是他们正在接吻的画面,而且刚刚燕白那些大放厥词的话全都被她收在了耳里。原来,他从来就没想过只要她一个人。是她奢望了,他和王爷,到底是不一样。即便在王爷身边待得久了,依旧没有耳濡目染将他宠爱王妃的那一套学过来。 眼眶里一直在打转的泪水刷的一下子掉了下来,即便嘴里堵着绣帕还是细细碎碎地呜咽出了声。 燕白耳边一动,猛地将远黛一把推坐到了地上,扭过头,目光定格在那敞开了一丝缝隙的衣柜上。不知为何,脚下仿佛有千斤重,又看向远黛,却见她笑得得意却又诡异,隐隐还夹杂着一股报复的快感。 燕白一步一步地靠近那个衣柜,将门打开的时候,手还有些颤抖。 “静香!”将她被五花大绑,燕白惊呼一声,赶紧手忙脚乱地替她解绑。 见静香得了自由后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要离开,燕白心头陡然一慌,就好像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流逝一样,下意识地抓住了静香的胳膊,带着乞求道:“静香,你听我说,不是那样的……” 彼时,远黛却不死心地爬起身一把从后头抱住他:“二统领,你不要走!” 这一声,宛如压垮了静香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的眼中已经不仅仅是冷冽了,而且还夹杂着浓浓的厌恶。 燕白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便松开了手。 静香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步伐稳定,燕白盯着她的背影,却没等到她的回头, 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燕白垂下眸子,瞳孔紧缩,直接掰着远黛的手将她用力推开,一个转身,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软剑刺进了她的胸口。 猝不及防,远黛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看刺穿她身体的那柄剑,眼中霎时间就盈起了泪花,嘴角血迹滑下:“你,你敢杀我?” 燕白倏地将剑抽出,看着远黛软软倒下去的身子,冷声道:“一个贱人,我如何不敢杀你?” 回府之后,静香先去给姚景语请了安,夜色已深,她没多加逗留。从房里出来的时候,燕白已经等候了许久,两人一言不发,燕白默默地跟着她回了房间。 走到门口时,静香忽然顿住了脚步,转过身来,面色平静道:“燕白,我想过了,咱们的亲事就此作罢吧!明日我会和王妃说清楚的!” “你说什么?”燕白瞪大了眼睛,下一秒,面上就罩上了一层浓浓的戾气,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人拖进了屋子里,静香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护住了自己的小腹。 “我不同意!静香,你都是我的女人了,你别想快离开我!”燕白将人扔到了床上,自己也倾身下来,双手抵在她的脑袋两侧,悬空着身子看着她的眼睛。 静香迎着他的视线,眸中却毫无波动。 四目相对,最后还是燕白败下阵来,今晚的事是他的错,他也知道,静香那种脾气,如果这时候他再做些什么混账事,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他了。 翻过身仰躺在她身边,黑漆漆的房间里,只听得到燕白低沉的声音:“静香,以前我年纪轻做过很多混账事,但是我是真的想要好好和你在一起的。” 许久,静香开口道:“成亲后,你还会有别的女人吗?” 燕白愣了一瞬,他敬佩王爷是一回事,但不会所有的事情都觉得他是对的。在燕白看来,如王爷那样不计缘由的直宠王妃一人,是他二十多年生命里见到的凤毛麟角,是异类。 喉头滚了滚,燕白侧过头在黑暗里看她,道:“如果你能让我从身到心只想要你一个人,我又岂会再去找别的女人?” 静香似是笑了起来,怅惘一叹:“燕白,你听过熬鹰吗?现在你在对我说的这些话,就是想说服我,哪怕以后你有的女人,错都在我身上,是我没能好好维持着在你心里如初的那份爱意。” 当年,继父已经算是对她母亲很好的了,但身边亦有妾室通房。没遇到王妃之前,她是从来没想象过这世上会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但人心皆贪婪,她看到了,于是便也想要拥有…… 顿了顿,静香继续道:“其实我该感谢远黛的,否则真的让我被你熬到离不开你的那天,或许我真的会接受你那种可笑的想法。” 燕白身子僵了僵,须臾,豁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今天是发生太多事情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时,顿住步子,回过头冷声道:“悔婚的事情不要再说,我不可能答应的。” 说着,便捏着拳走了出去。 许久,静香闭上了眼睛,眼角渐渐润出了泪水。 翌日一早,姚景语刚刚起床,便听外头人禀报说静香已经等了许久。 “王妃,奴婢求您取消我和燕白成亲的事情。”一进门,静香就直接跪在了她面前。 姚景语让她起身,她却怎么都不愿意。 昨天倚翠阁发生的事情,宋珏手下的人报了上来,她也知晓了个大概。 说句心里话,若她是静香,大约也会和她一样。但是—— 看了眼她尚未显怀的小腹,姚景语还是多问了一句:“你真的想好了吗?孩子怎么办?” 静香弯了弯唇,仰头看着姚景语,轻声道:“王妃,之前您买下奴婢和妙菱还有永安之后,奴婢只说过和他们是同母异父的姐弟。可您一定不知道我母亲为何会改嫁给妙菱的父亲。” 她的母亲是个血统纯正的胡姬,美艳异常,是家中独女,而且外祖是商人,在当时的青州城还算是有些地位。而她的生父却只是个相貌普通的走街货郎,但最吸引人的,便是长着一张能言善道的巧嘴。母亲为他所惑,不顾外祖的反对嫁给了他。 只那人好吃懒做,肆无忌惮地挥霍家产,不过一年时间便接连将外祖父和外祖母气死,然后竟明目张胆地一房接着一房小妾纳了起来。 到最后,家徒四壁之际,欠下赌债,将她母亲和她一起卖进了烟花柳巷之中。 静香懂事之际,脸上永远都蒙着一层洗不干净的污垢,但她知道,那是母亲为了保护她。在烟花巷的那两年,她几乎看遍了男人各种丑恶的嘴脸。 若不是后来妙菱的父亲为她母亲和她赎身,只怕如今她早已沦为了和母亲一样不见天日的妓子了。 所以,一开始她对花言巧语的燕白便是极其厌恶,若非后来被他的坚持打动,根本就不会产生想要和他在一起的心思。 这种决心,脆弱得不堪一击。 远黛的出现,就是砍断她脑中最后一根弦的那把剑。 姚景语听了后,也是久久地沉默,最后亲自起身将她扶了起来,柔声笑道:“你若是不想嫁那便不嫁了吧!有我在,自是不会让燕白胡来的!” 静香泣不成声:“王妃,是奴婢不好,奴婢连累您了!” 如果没有孩子,她便是宁愿自己死了也不会让姚景语难做,可现在她只能来求她。 燕白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又是王爷的人,如此一来,定会连累得王妃难做人。 出了景园之后,静香还是一片浑浑噩噩的,心里满是对姚景语的愧疚,豁然身前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 静香抬头一看,惊道:“林侍卫,你是来找王妃的?” 林振见静香下意识地将一只手轻轻搭在小腹上,这副样子,和当年母亲怀了妹妹一模一样。 面色微怔,林振道:“不是,我是来等你的。听说你不愿意嫁给燕白了?可是下定决心了?” 静香看着他,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林振面无表情地道:“既如此,那便嫁给我吧,亲事如期进行!” 静香有一瞬间的错愕,但林振面对她的时候,眼中没有一丝波动。她不会自大到觉得他是对自己有意,但不管是因为什么,静香摇了摇头:“我不能答应你。” 林振脸上不见恼意,只条理清晰地和她说了起来:“你有了孩子,燕白想必还不知情吧?你觉得他会就这么算了?你可以求王妃,但燕白跟了王爷十几年的时间,你想要让王爷和王妃之间产生嫌隙?” “我……”这句话正好戳中了静香的痛处,她垂了眸子不再言语。 林振继续道:“你嫁给我之后,我不会碰你,也不会再纳别的女人。这个孩子我会认下,如果你不想再被燕白纠缠,也不想王妃为难,这是最好的法子。” 宋珏既然已经将话说明白了,那么若是他不尽快找个女人成亲的话,以他的性子,定会随便塞个女人给他。林振不想害了无辜的女人,静香心里有燕白,应当是最合适的人选了吧? 见她没有回应,林振依旧是凉凉地道:“你好好想想,明日我再来找你!” 言罢,转身就走,静香回过神来,仓促喊住他:“不用了,我答应你!” 她虽然不知道林振为什么要娶她,但无可否认,眼下这是最好的结局。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也不用觉得利用他而有所愧疚了。 这一边,姚景语正琢磨着如何去和宋珏说这件事,走到书房门口时,却只见燕青皱着眉守在外头。 ☆、155 想要一个像宋珏的女儿 “王爷不在里头吗?”姚景语问道。 燕青摇头,语气有些艰涩:“王爷出去了,燕白私自动手杀了远黛,依着夜杀不准自相残杀的规矩,他犯了大过。今日王爷会在倚翠阁一干手下面前亲自对他行刑。” 哪怕燕白是夜杀的二统领,也不能因为私人恩怨动手处置夜杀的人,宋珏是必定要在众人面前给一个交代的。 姚景语略一思忖,问道:“刑罚很重么?” 燕青拱拳:“王妃放心,王爷有分寸,不会要了他的性命。” 又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道:“这也是他该受的,否则总是长不了记性!” 夜幕降临之后,宋珏披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回了府,姚景语只听夜一等人说燕白受了整整一百鞭刑,每一下都是宋珏亲手所赐,差不多去掉了半条性命。 静香和林振成亲前的这一段时间,燕白一直都在养伤。 八月初二之日,风朗云清,宸王府里一大早就人影穿梭,北边赐给林振的院子里张灯结彩,一片喜色。 夜色微幕,燕白趴在床上迷迷糊糊之际记得今日原本该是他和静香成亲的日子,听得外头隐约传来的丝竹喜乐之声,心头陡然一跳,忍着背上的伤痛就下了床reads;。 出了屋子,声音越发地清晰,燕白脸色愈发沉重,不由地加快了步子。 然走到院门口时,却被夜三、夜四以身子挡住了去路:“二统领,王爷吩咐,今日不准您出院门!” “让开!”燕白捏紧了拳头,冷声呵斥。 换做了平时,就算夜三夜四联手也不是燕白的对手,但如今他重伤在身,与手无缚鸡之力无异。 燕白显然也是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深吸一口气:“我只问你们,那乐声是何处传来的?今日府里是谁在办喜事?” 夜三夜四二人相互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夜三开口道:“是林振和静香姑娘今日成亲。” “啊——!”话音刚落,燕白额间青筋鼓起,就跟一只红了眼睛的猛兽一样举着拳头就朝两人砸了过去。 他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夜三夜四一时间竟奈何他不得,最后还是夜三拉住了夜四,暗暗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人刻意退了一招,放燕白冲了出去。 “你刚刚拉我做什么?”夜四不悦地皱了皱眉,将他还黏在自己身上的手一把拂开。 夜三冷着一张脸:“我看不惯成不成?” 燕白和静香原本今日要成亲的事早就在他们之间传开了,可莫名其妙的燕白杀了远黛,这新郎官居然就变成了林振。古语有云,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这种事情,换做了任何一个血性男儿都受不了。 两人行完礼后,宋珏便和姚景语一路拉着手回了景园,并未和其他人一起喝酒热闹。 “你说好端端的林振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要娶静香?”姚景语一脸的不解,又蹙着眉自言自语道,“难不成他一早就看上静香了?” 宋珏心道让她以为林振喜欢静香也好,免得多生事端。事实上,连他都所料未及,他让林振找个人成亲,林振这是在和他无声的抗议? 正欲开口之际,有手下前来禀道:“启禀王爷,燕侍卫去新房里闹了一场。” 宋珏扭过头来,面色未变:“现在如何了?” “静香姑娘出来见了他,燕侍卫伤重昏了过去,被抬回了房里。” 姚景语看向宋珏,道:“燕白那边……回头……” 宋珏眯了眯眸:“明日本王亲自去找他谈谈。” 姚景语点了点头,但这时她未曾想到宋珏找燕白谈过之后并未让他解开心结,静香成亲的第三日,燕白自请离了宸王府。 再见到他的时候却是在一个月后西蜀议和使臣进京之际的接风宴上,而彼时的他却跟在了宋华渊后头。 彼时,宋珏和姚景语同对面款步而来的宋华渊狭路相逢,宋华渊刻意朝身后看了一眼,不怀好意地笑着同宋珏打了招呼。 宋珏却看都没看燕白一眼,只弯了弯嘴角,拉着姚景语的手道:“走吧!” 倒是姚景语侧目多看了燕白一眼,对上了他略带着闪躲却又暗夹不甘的目光。 姚景语心中深叹一口气,没想到燕白会因为静香的事情迁怒到宋珏,认定了他偏袒林振,处事不公,现在竟投到了他们的死敌宋华渊手下。 何家有意将何宝婵嫁给四哥,从她这里下手无果之后,何夫人直接便找上了她母亲reads;。 母亲许是问过了四哥的意思,最后以四哥要为赵湘湘守足三年不娶妻的借口委婉回绝了何夫人。 此言一出,姚家无意和何家结亲无意靠上郑王这一派便昭然若揭。 宋华渊许是恼羞成怒,暗自吩咐底下人已经不止一次给她父兄试过绊子了。 “阿珏,燕白现在投靠了宋华渊,会不会给咱们带来麻烦?”姚景语担心道。 宋珏恍若根本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只弯了弯唇,道:“回去后本王再与你详说。” 进了席中,对面坐的正是此次西蜀的议和代表,姚家军的手下败将,薛延旭的心腹奉天将军宁康。 宁康嘴角带着笑,然看向宋珏和姚景语的目光却并不友好。 “见过越皇!”开席后,宁康起身,并颔首道,“越皇,我皇有意与南越永结同盟之好,愿亲赴两国交界的金沙滩,签订和书,两国永不再战。皇上仰慕您往昔风采,想邀您一同前往,希望能面对面签下和书。” 金沙滩地处南越和西蜀交界之处,地形复杂,以往两国在此交手十分频繁。 此言一出,宋衍皱了皱眉,最后却笑道:“宁将军先坐吧,今日是朕为你们设下的接风宴,议和一事稍后再议。” 宁康挑了挑眉,未再言语,回了席位之后,却是看向了对面的宋珏,别有深意地勾了勾唇。 就宋衍是否要亲赴金沙滩议和一事,翌日的早朝分成了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以姚行之为首的一众臣子自是不同意,西蜀惯来狡诈,皇上一旦出了事,到时候南越必定大乱,西蜀便有了可趁之机。 而以何首辅为首的主和派却是一力支持,言明蜀皇都亲自前往,若是宋衍不去的话岂非说明南越怕了他们? 最后,姚行之道:“皇上,老臣愿率兵亲往,皇上万万不可以身犯险!” 何守钦冷哼:“若皇上不去,岂不是白白让西蜀那些蛮子笑话?” 姚行之厉眼一瞪:“若西蜀别有用心,到时候皇上出了事谁来负责?” 宋衍微微眯眼,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起了年轻时候和姚行之一起并肩作战的画面。 他字字句句为他着想,可他,能相信他吗? 彼时,宋华洛站了出来,道:“父皇,儿臣愿前往金沙滩。” 宋华渊不甘落后:“八皇弟,你是何身份,岂能代表父皇?” 非嫡非长,又不是太子,宋华洛这心,也太大了些! “行了,都别再吵了,此事容后再议!”宋衍捏了捏额头,头痛欲裂,故摆手道,“先退朝吧!” 宋华渊不甘心地捏着拳头,恨恨地看向了姚行之和宋华洛的背影。 姚家投靠老八了?否则他们怎么就一个鼻孔出气呢? “王爷不必着急,等宸王勾结那清虚道长的事情爆出来,姚家便是强弩之末。”何守钦错后他一步,压低声音道。 宋华渊冷笑,眼里泛着幽光:“本王不急,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不是么?” 宁康来了云阳城之后,除了进宫面见宋衍,大多数时间都是闭门不出,更遑论暗中结党了reads;。 宋衍一直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对西蜀求和的诚意亦多信了几分。 实则这也并非相信不相信的问题,年纪大了,宋衍不想打仗。国库里有银子,他更愿意拿来建造行宫用来吃喝享乐。是以,同西蜀永结同盟是必然要走的一条路。 然就在接风宴结束的第二日,宫中却是发生了一件大事。 清虚道长因为触怒圣上,龙颜一怒之下被关进了宫中秘牢。此事一出,满朝哗然。要知道,宋衍宠信清虚道长几乎已经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清虚道长这是犯了什么错竟让皇上如此盛怒? 不知情的人猜测窥探,却万万想不到情况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严重得多。 彼时,满身伤痕的清虚道长被押着跪在了御书房里,下头站的正是圆音和宋华渊。 宋衍派去审讯的侍卫道:“皇上,属下无能,未能撬开这贼子的嘴。” 宋华渊瞥了眼清虚道长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却道:“父皇,儿臣手下有一人,倒是识得这心机不纯的贼子。” 宋衍绷着脸沉吟道:“何人?” 宋华渊朝殿外看了一眼,片刻,燕白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宋衍对宋珏身边的两个双胞胎侍卫有些印象,故见到燕白的第一眼还是有些震惊的:“这不是宸王身边的人么?” 宋华渊道:“正是。” “你有何话说?”宋衍盯着燕白,鹰眸锐利。 燕白脸上依旧毫无变化,张合着唇瓣便道出了清虚道长乃是宋珏派来的人,而且将宋珏曾指使他做过的事情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只除了,让清虚道长言明宋珏乃是他亲子的事情。 然这件事即便不说,顺藤摸瓜之下,宋衍也能猜到。 盛怒之下,他豁然起身,用力掀翻了龙案,一张垂老不已的脸狰狞不已。可是意料之外,正当宋华渊等着他发作宋珏的时候,宋衍却奇迹般的安静了下来,缓缓坐回了位子上。 只一双几乎要凸出来的眸子还是毫不掩饰地展现了他的怒气。 宋华渊转了转眸子,道:“父皇,儿臣以为,此次议和,万不可听信姚国公的话。他乃是宸王的泰山,若是父皇不亲临金沙滩的话,到时候姚国公若是带了军队与西蜀联手,再与宸王里应外合,江山危矣呀!” 宋华渊说着,就匍匐在了地上,大声道:“父皇万万三思。” 宛如乌云压顶,宋衍那张满布阴霾的脸上终是有了一丝波动,却也只是看了看宋华渊,垂着眸子道:“都先退下吧!” “父皇!”宋华渊急道。 圆音见状,却及时上前一步扯住了他的袖子,并在宋华渊回头看过来的时候暗自朝他摇了摇头。 “大师,你说父皇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郑王府书房里,宋华渊气急败坏地来回踱着步子,“都到了这个份上了,宋珏不仅欺君而且更是胆大包天到企图用金玉丹来控制父皇,难不成父皇还要对他手下留情?” 圆音缓缓叹息,最后摇了摇头。 他并非神仙,无法猜度旁人的心思,宋衍的做法,倒也让他一时看不透reads;。 心思深沉,不愧是做了四十年皇帝的人。 不过—— 圆音笑道:“王爷无需担心,皇上只以为老衲帮他摆脱了那金玉丹的依赖之症,却不知金玉丹一旦染上,这一辈子,除非是死,否则就再也离不开了。” 而宋衍现在之所以好好的,无非是他从苏光佑那里接手了赵楠,得到了一款可以媲美金玉丹的熏香。宋衍每日用之,情况只会更差,不会转好。 原本握在宋珏手里能要挟宋衍的把柄,倒是拱手让给了他。 宋华渊见圆音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由赞叹道:“大师说的,本王自是万分相信。” 苏家人绝不会想到圆音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他们,他从一开始暗中相助的就是他和沈淑妃。 想到以往宋珏和宋华泽趾高气扬的样子,宋华渊嘴角勾起冷笑—— 一旦他登顶大宝,不管是苏家还是姚家,他都不会放过。 然则此时得意忘形的宋华渊也未曾想到他在笑别人,事实上此刻身边人也正在笑他。 自从燕白卖了宋珏向宋华渊投诚之后,宋华渊对他愈发信任,再来燕白武功高强,渐渐地,有些事情,他也就不再避着他了。 燕白也从宋珏身边的第一侍卫俨然成了宋华渊的心腹。 九月二十,西蜀使臣离京之后,宋衍下令,于十月初二,亲自前往金沙滩议和,并姚家父子和何守钦的长子御前侍卫统领何贤随军保护。 此次出征,姚家除了下落不明的姚景晨和身子欠佳的姚景昇之外,父子五人尽数上阵。 圣驾离京的当天深夜,宸王府中,宋珏抱着姚景语坐在榻上,双目平视着前方:“小语,时候不早了,本王该走了。” 姚景语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腰:“你要小心,你一定要小心,要平安归来。” 前世的宋珏就是死在了西蜀战场上,这颗心,姚景语是始终都无法放下的。要不是京城里走不开,她真的都想跟着宋珏一起去了。 宋珏低笑一声,双手扶在她的肩膀上,将她扳过身来面对着自己,低下头看着她通红的双眼,轻叹一声,双手在她眼角轻轻拭去泪水,柔声道:“这世上,能要了本王性命的只有你一人。” 宋珏说的话并非作假,就算是前世那种局面,若非薛延旭使诈,他都未必会死在埋伏里。 姚景语抬手捂住他的嘴,扁着嘴道:“不许你说不吉利的话。” 宋珏在她掌心轻轻吻了下,将她的手拿下来握在自己掌心中,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好好好,本王不说。这一次,本王必须要去,不仅是为了和你父兄前后夹击,将西蜀歼灭。老头子之所以知道了我和清虚的关系却不动我,完全就是因为你父亲和兄长。他不是不想动,而是有所忌讳。所以,这次本王更不能让宋华渊和圆音企图借着西蜀灭掉姚家军的阴谋得逞。更有甚者,和薛延旭的这笔仇,本王要亲自去报,要亲手斩杀了他。” “我只想要你好好的。”姚景语知道这些,可说起话来仍然是孩子气,一双手也是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怎么都不肯放开。 宋珏抬手抚了抚她散落下来的秀发,笑道:“我自然会好好的了,本王还没和你生一大群孩子呢,舍不得就这么离开你。” “不正经reads;!”姚景语破涕为笑,轻轻在他胸口捶了下。 什么叫生一大群孩子?她又不是母猪! 宋珏却忽然一把将她紧紧搂住,力道之大,几乎想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本王带走燕青,将林振留下,还有夜杀的人,全都留给你。” 之所以留下林振,是因为单打独斗,世上没几人能比得上他。 他相信他不会做出出格之事,也相信万一有意外的话,林振哪怕是拼了自己的性命,也会好好护住姚景语。 晨光微熹之际,宋珏带着寥寥几人,乔装打扮快马奔赴青州城,而宸王府里留下的则是带着一张假面的西贝货。 用过早膳后,周梓曈身边的钱嬷嬷笑盈盈地被慧竹迎了进来:“老奴见过王妃。” “嬷嬷快请起。”钱嬷嬷是母亲身边的老人,姚景语对她也有几分尊重。 钱嬷嬷笑着谢了恩,满脸喜色掩都掩不住:“王妃娘娘,三少夫人有了身孕,夫人特意让老奴前来和您禀报。” “是吗?”姚景语喜上眉梢,三嫂和三哥成亲多年,总算是盼来孩子了! 姚景语让慧竹准备了不少东西和钱嬷嬷一起回了国公府,彼时,国公府的女眷都聚集在了谢蕴仪的院子里。 “恭喜三嫂了!”姚景语进门后便首先向谢蕴仪道喜。 谢蕴仪脸上晕着一层淡淡的粉红色光芒,脸上也散发着将要为人母的温软气息。 二嫂王氏似可惜般叹了一声:“这要是早些知道便好了,三弟临走前要是知道了肯定很开心,在前线也就有个记挂了。” 谢蕴仪蹙了蹙眉,道:“回头我写信给他。” 姚景语意味深长地看了王氏一眼,笑着对谢蕴仪道:“三嫂,不如等三哥回来给他一个惊喜吧?我听王爷说了,此次前去是议和,想必要不了太长时间,没准三哥还能赶回来看着孩子出生呢!” 周梓曈点头道:“你七妹说的是,三郎在前线,要是知道你有孩子少不得会因此分心。” 谢蕴仪道:“我听七妹和娘的。” “七姑姑、七姑姑!”姚歆茹和姚歆菀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拉着她的裙子仰头看她,“你什么时候也给我们生一个妹妹出来玩啊?” 姚景语挑了挑眉,蹲下身来逗她们:“为什么是妹妹不是弟弟呀?” 姚歆茹嘴一撇:“不要弟弟,妹妹听话又漂亮,我们可以带她玩。” “鬼灵精!”姚景语笑着一人刮了下鼻子。 周梓曈道:“小语,你是不是真的……” 若是没过三个月,一般是不能往外说的,但一家人便没有那么多计较了。 姚景语摇摇头,这个月月事虽然还没来,但自从宋珏和她说了以后子嗣艰难的事情之后,她就没再抱多大希望了,大约是因为事情多了身子有些紊乱,回头调理调理。而且她也看得开,反正姚家孩子多,和她自己生的也没有区别。 周梓曈却不放心,吩咐钱嬷嬷:“去将江大夫再请过来一次。” 又转过来嗔怪姚景语:“你和宸王年纪轻,不知道这成了亲第一次有孩子之前,定期就得让大夫来请一次平安脉,要不然出了事到时候都没地说去reads;。” 姚景语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可她总不能将夫妻两人的私密事随意往外说,只得坐了下来让大夫把脉。 江大夫单手搭脉,继而皱了皱眉,站起身作揖道:“王妃娘娘虽然并未有孕,但身子康健,有孩子只是迟早的事情。” 虽然一早便猜到了,但姚景语还是忍不住地心头难受,莫名地有些空空的感觉。 见状,周梓曈赶紧安慰道:“没事,你和宸王都还年轻,有孩子只是迟早的事情。” 江大夫也跟着附和:“夫人说的是,王妃大可不必为这事在意,孩子的事情不能强求,但最重要的是要保持心情愉悦。” 姚景语点了点头,拢起失望的情绪,将两个小侄女拉过来抱在怀里:“姑姑将来要是有和你们一样既聪明又可爱的女儿那便好了!” 宋珏和她说过喜欢女儿,她也想要个女儿,都说女儿肖父,她和宋珏的孩子,肯定会长得十分好看吧? 听到姚景语夸她们,两姐妹乐得拍着手围着她转圈。那副调皮的样子,也不知是随了谁,反正冷面二哥可不是这样的! 见状,王氏赶忙一脸嗔怪地将吩咐丫鬟将两人拉到了自己身边,一人额上点了一下:“七姑姑和你们开玩笑呢!你们这两个皮猴子,谁家摊上了不得操心啊?” 两个小丫头立马不高兴地撅起了嘴,眼巴巴地看向姚景语。 姚景语赶紧安慰:“你娘在和你们开玩笑呢!” 屋子里又响起了一阵阵愉悦的笑声。 前头再次将江大夫请过去的事不一会儿就从后头传到了前院,彼时,姚景昇正在修剪屋里一盆开得正盛的兰花。闻言,手上一顿,面上表情谈不上幸灾乐祸,但的确是松了一口气,只淡淡地问道:“今日宸王没有陪七妹一起回来?” 那人摇摇头,姚景昇便挥挥手吩咐他先退下了。 姚景语离开之际,姚景昇就站在前院一处视野宽阔的小道上,目送着她离开。 看到她甜美的侧颜,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与挣扎。 现在没有孩子,但她和宋珏那般恩爱,有身孕只是迟早的事吧? 姚景昇不由得攥紧了双手,眼中的嫉妒说不出的可怕。 与此同时,苏光佑带着于凌薇一起去了城中一处别院,在此等候已久的正是与姚家敌对的武安侯黄崎。 “侯爷,久等了!”苏光佑拱拳行礼。 黄崎轻应了声,因为苏家和信王失势,对着苏光佑的时候,他难掩眼中倨傲之色。只不过黄崎此人除了倨傲势利之外,更是色中恶鬼,在见到苏光佑身后盛装打扮的于凌薇之后一双眼睛几乎钉在了她身上,连挪都挪不开了。 苏光佑弯了弯嘴角,只当根本没看到他放肆至极的神色,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正事,只是简单地寒暄一番之后,苏光佑便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了。 黄崎会意,知道这等娇人儿便是苏光佑的诚意。于是苏光佑一走,他就迫不及待地掀了桌布,一把将于凌薇扑在了身下。 两人战况激烈,事后,黄崎满足地抱着于凌薇躺在自己怀里,一双粗糙的手还在她身上流连:“本侯为了你这小妖精,这次可是牺牲大发了。” 吃人家的嘴软,眼下他是必须要和苏光佑合作了reads;。 于凌薇娇笑道:“侯爷,您这话我可不爱听,我于二爷来说,不过浮萍一株,他将我献给您,实则也没有多少诚意。” “哦?此话何意?”黄崎脸色微变,抬起身子看向她。 于凌薇快速掠过眸中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意,媚眼如丝地看着他:“二爷最爱的人是我们家少夫人,那才真的是一笑倾国色,乃是上上等的美人儿呢!” 黄崎眸中闪过一丝贪婪,捏着于凌薇如凝脂般光滑的肌肤,龇着一口大黄牙,笑得猥琐至极:“比你还好看?” 于凌薇扑哧一声笑开了:“妾身哪能和少夫人比呀?我与她就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否则二爷又怎么会带着我出来应酬却将夫人藏得严严实实的呢?” 黄崎仔细一想,确实,不仅连二少夫人的面都没见过,往常几乎都没听说过这个人。难道真的是像小妖精说的,那女人太美,所以苏光佑藏着舍不得让她见人? 黄崎这个人私底下没少做过强抢民女的勾当,最钟爱的便是少妇,眼下听于凌薇这么一说,心里痒痒的恨不能马上就去一探香容。 他要和苏光佑合作就等于是将脑袋系在了裤腰带上,冒着全家都要送命的危险。反正眼下他也没有正式应下苏光佑,坐地起价有何不可? 一开始他还顾忌着若他们谋划的大业得成,苏光佑会不会秋后算账,后来转念一想,他要是真的答应了,这也算是一个致命把柄,料他也不敢过河拆桥做些什么。 思及此,黄崎在于凌薇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要是回头本侯真的尝到了那等美色,就向苏二爷将你讨了来,让你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 于凌薇娇笑着谢恩,笑意却未达眼底。 黄崎说着又来了兴致,便再次覆了上去。 过程之中,于凌薇一直睁着眼睛盯着不停晃动的帐顶,眼神说不出的恶毒而又扭曲。 从黄崎嘴里听到周雯的名字,苏光佑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老淫贼打的是什么主意之后一张俊脸几乎是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黄崎见他面色不愉,也没有丝毫避讳,看了眼在一旁垂首敛目的于凌薇,便抚着须挑眉道:“二爷,反正咱们又不是第一次共睡一个女人了,只要你答应我,本侯二话不说,马上就站到你这边来!” 苏光佑双手握拳,手背上青筋尽现。若非有良好的克制力,这会儿早就不管不顾的一拳挥到他脸上去了。 周雯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和于凌薇那个人尽可夫的贱人能一样吗?更何况,他压根就连于凌薇的一根手指都没碰过!别人染指过的,他嫌脏! 黄崎也明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这时候他若是把苏光佑逼急了,睡不到小美人不说,没准还会给自己惹麻烦。 于是便整了整袍子,道貌岸然地拱了个拳,道:“二爷大可以好好考虑考虑,本侯先告辞了!” 说着,似笑非笑地挂着笑容施施然走了出去。 回府的马车上,苏光佑一言不发,脸色沉入黑墨。 于凌薇打不准他心里到底是什么主意,按理来说,苏光佑明明是喜欢姚景语,那为何不应下武安侯的话?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协议,但若非极其重要的事,苏光佑刚刚就不会认下来。 难道周雯就已经那么重要了?她不信reads;! 于凌薇心中冷笑,她就要看看,权力和女人之间,苏光佑到底怎么选?周雯要是步了她的后尘,只怕马上就得寻死觅活吧? “二爷……”于凌薇眼波流转,小心翼翼地唤了声。 苏光佑转过视线,双目灼灼地看着她,于凌薇被这逼视的目光看得头皮直发麻,正想开口,就听得他缓缓启唇道:“那个老色鬼为何突然会提起雯儿?” 于凌薇先是一怔,随后摇了摇头:“婢妾不知。” “你不知?”苏光佑冷笑道,“难道不是你说的?” 于凌薇花容失色,眼眶里瞬间就盈了泪,委屈道:“婢妾怎么可能说这些?少夫人尚未出嫁时便有美名,武安侯说不定就是故意的呢?” 故意的?没有诚意合作,只是想要借机羞辱他一番将他踩在脚下? 老色鬼不会这么做,他若是这种不知高低的性子便不会在朝中混得如鱼得水,但若是听说过雯儿的美色借着这个机会要挟倒是极有可能! 苏光佑垂了垂眸,一时间心里有些烦躁。 再次看向于凌薇,苏光佑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似是想要在她伤心的面容里找到一丝破绽。然而不知于凌薇是真的没说,还是伪装得太好了,苏光佑最后只是撇开了脸去,道:“这件事不准泄露半个字出去!” 于凌薇点了点头,掩在袖中的手掌却早已被自己掐得血迹斑斑。 苏光佑回到府中的时候没有如往常一样回书房,而是去了周雯那里。 他和周雯的关系始终没有缓解,除了晚上,他基本不会过来。 是以,在刚刚用过午膳后见到苏光佑,周雯也是十分惊讶。 但眼里的那抹讶色很快就被掩饰了下去,周雯垂下眸子,继续做自己的事。 苏光佑走过来,见她正在誊抄心经,遂没话找话道:“年纪轻轻的,什么时候爱上这些东西了?” 他记得以前为数不多见到她的时候,她每次都是唧唧喳喳的就算是一个人也能说个不停,她站在姚景语身边时,就像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什么时候,当初那个明艳活泼的少女也变得这般成熟稳重了? 周雯眼皮未抬,手上动作也没停,只淡淡道:“闲来没事,便抄抄写写打发时间。” 苏光佑走到她身后,顺着她舞动的皓腕看了起来。 周雯的字迹小巧娟秀,和她的人一样。初见可能不会太惊艳,但相处久了,却会觉得很舒服。 苏光佑承认,一开始娶她的确是为了报复姚景语,真的把人娶回来了,他也没想过再换个妻子。只是对她和姚景语一样不识相十分气恼,所以每每在床笫之间都喜欢极尽可能地欺负她,对她恶语相待。 想到两人以往同床共枕的画面,苏光佑的视线不由得就随着她雪白的玉颈上移到光滑如雪的侧颊上,目光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周雯被苏光佑暗含火热的目光看得极为别扭,最后干脆搁下笔,站起身转过来看向他:“二爷有事?” 苏光佑敛回视线,收回那一抹不自在,又恢复了以往的冰冷,道:“我还没用午膳,去吩咐丫鬟弄点膳食过来,我就在你这吃了!” 说着,便撩起袍子坐在圆桌旁不走了。 ☆、156 去边关,千里追夫 周雯蹙了蹙眉,眼中带着浓浓的防备,不知道他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苏光佑见她站在原地不动,看过来,微微挑高了眉:“还不去?” 周雯缓缓朝他走过来,硬邦邦地开口:“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苏光佑微微垂了垂眸,弯起嘴角,看着她似讥似诮道:“这就是为人妻子的本分?连自己丈夫的喜好都不知道?” 周雯先是愣了下,随后觉得自己没必要讨好他。嫁给他是迫不得已,他们注定要一直这样耗下去,但是别指望她会和普通人家的媳妇儿一样对自己丈夫嘘寒问暖的。 说到底,周雯骨子里还是那个带着傲气的小姑娘。 弯了弯唇,轻哼一声道:“你若不高兴便去金氏的院子里,她肯定知道你的喜好。” 苏光佑看着她,先是带着些戏谑,渐渐地,目光就变了兴味了起来。 他出其不意地站起身,扯着周雯的手腕直接将她抱坐在了自己的腿上,在她耳边吐气如兰道:“你吃醋了?” 说着,又嗤笑一声,那双狭长的凤目里盛着潋滟的波光:“和你成亲后,我都没去过金氏那里了。每晚都将存货交给了你,你还不满意?” 周雯先是不安地挣扎,待听懂他在说什么之后脸上轰的一声炸了开来,绯色蔓延,白里透红就跟熟透了的水蜜桃一样。 心里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周雯有些生气地掰开了苏光佑抱着她的双手,站直了身子后撤几步,警惕地看着他道:“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苏光佑摊了摊手,也跟着起身,那一瞬间,盯着她的目光难得地认真:“周雯,你心里还在记挂着宋瑀吗?有没有想过好好跟我过日子?” 宋瑀—— 周雯心头抽了一下,这个只敢在心里默念的名字被人说了出来,那股熟悉的疼痛开始在心里蔓延…… 苏光佑一看她那样子心就凉了半截,上前几步,抓起她一只手腕,步步逼近将她抵到了身后的墙壁上,几乎是贴着她的脸道:“回答我!” 周雯垂着眸子,随后在抬眼看向他的时候,眼中情绪已尽数收敛,却夹杂着一股控诉和倔强:“我想不想很重要吗?当初我也不想嫁给你,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苏光佑如此待她如此逼她,她若还会产生好好和他过日子的心思那才是不正常了! 闻言,苏光佑盯着她,目光幽深而又危险,就跟丛林里盯上了猎物的猛兽一样。可最后,这只猛兽却涨红着脸将到了嘴边的猎物给放了。那胸口起伏着的怒气,看样子是气得不轻。 周雯只觉得今日的苏光佑很奇怪,他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绝不会无端端地跑来和她说这些话,更不可能是因为喜欢上了她。在她看来,男人若是真心喜欢女人,就该像宸王那样将小语姐姐捧在掌心里。 苏光佑背过身去,缓慢地吐出一口气,随后语色无波道:“你不是一直很想出府吗?这几日我安排个时间,你可以去探望一下宸王妃。” “我不去!”周雯脸色骤变,一口拒绝。 苏光佑是第一次站在她的角度去考虑,他虽然不是个好人,但还不屑于去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尤其是已经成了自己妻子的人。周雯和姚景语不一样,他打从一开始就不是抱着那种征服的心态。 姚景语是一朵带刺的蔷薇,明艳而又张扬,但不小心碰上能扎个鲜血淋漓reads;。而周雯自收敛了自己刁蛮的性子之后,看起来就像一朵干净的百合花,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想去欺负。 可谁能想到这女人比姚景语更气人?要是嫁过来后她能好好哄着他顺着他,一心一意都向着他,他绝不会对她那么坏。 说到底,他就是气她和姚景语一样不识相,心里总想着别的男人,还是一个处处都不如他的男人。 他已经输给宋珏一次了,难不成还要再输给宋瑀那个一无是处的毛头小子? 听到周雯拒绝,他就觉得很奇怪了,转过身来盯着她脸上的神色:“为什么不去?你不是和宸王妃关系很好么?” 周雯冷笑:“你别想利用我去接近表姐,苏光佑,你那点卑劣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当别人都不知道是不是?” “你——!”苏光佑简直要气炸肺了,本能地抬起手就想打她,可是看着周雯迎上来的那张白嫩小脸和眼里的那股浓浓的嘲讽,最终还是慢慢地将手放了下来。 狼心狗肺的东西,他是疯了才会想对她好一点! “不去你就一直待在这院子里,哪都不准去!”苏光佑恼羞成怒地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苏光佑气了半天,周雯根本一点感觉都没有,只将新提上来的大丫鬟秀儿喊了过来:“你去库房里拿些好的补品,稍后去一趟宸王府替我好好探望一下王妃。” 她和姚景语能见面的机会不多,往常都是写了信让丫鬟去递的,她想知道宋瑀在青州城那边究竟怎么样了。 秀儿颔首,随即咬了咬唇,犹豫许久才开口道:“少夫人,下次二爷来您就好好哄着他吧,这要是他一生气天天去后头那些姨娘那里……” 周雯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你先出去吧!” 秀儿心里叹了一口气,最后垂首安静地退了出去。 周雯拿出一直珍藏在怀里的一根翡翠蝴蝶簪,出了神地望了许久,最后起身,慢慢走到妆奁前放到了最下面的一层抽屉里。 眼下正值将要换季的时候,宸王府里慧竹几个就在张罗天气暖起来要准备的衣裳。京城里最好的制衣坊当属云霓坊,以往姚景语的衣裳都在那里做。 可这一次云霓坊的衣裳却迟了好几天都没能送过来,姚景语起先还没当回事,只是让慧竹跑了一趟去问问。 慧竹回来禀报说云霓坊的掌柜病了,这几日都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徒弟在看着铺子。 彼时,姚景语并未多想,谁还没个病痛袭身的? 只不过几日之后,云霓坊却是直接关了门,再去打听,说是掌柜的病重过世了。 彼时,夜一打探了一番回来禀道:“王妃,属下查到突然过世的不仅是云霓坊的掌柜,还有他手下两个闻名遐迩的绣师。而他们出事前,全都被郑王府请了去,说是郑王妃要赶制衣裳,故干脆将他们接到了府里。” 姚景语蹙着眉,玉白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砸桌上来回敲击,思忖许久,问道:“他们出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吗?” 夜一点头:“有人看到过他们安然无恙地出来,不过奇怪的是,这三人死了之后家里没有张扬,并且草草将人下葬之后就连夜全都离京了。”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可堂堂郑王府为何要对云霓坊的人动手? 郑王府……制衣坊…… 姚景语在心里重复地念着这两个词,忽而脑中灵光一闪,一个极坏的念头涌了上来:“夜一,你们能想法子潜进郑王府里吗?” 夜一想了下,有燕白做内应,应当不是什么难事,便点点头:“王妃可是怀疑些什么?” 姚景语冷冷地勾起嘴角,若真是她所想的那样,那郑王还真是胆大包天了reads;! 夜深人静之际,因为急着等夜一的消息,姚景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都不能入睡。 子时过半,外头慧竹隔着帘子地上禀报:“王妃,您睡了吗?夜侍卫在外求见!” 姚景语掀起被子,迅速坐起身:“你将他领到前头花厅里去等我。” 简单梳洗了一下,系了件狐毛大氅,姚景语疾步匆匆地赶去了前厅。 心里莫名地有股预感,夜一带回来绝不是好消息! 彼时,一见到姚景语,夜一立马单膝跪地,音色沉重道:“王妃,郑王府里的确是有问题。” “你说!”姚景语道。 夜一抿了抿唇,刻意压低了些声音:“郑王私藏龙袍!” 饶是一早便在猜测可能是这样,真正听闻,姚景语还是如卸了浑身力气般跌坐在椅子上,修长的手不由得紧紧攥住了椅子把手,骨节凸起十分明显。 郑王既然胆敢私藏龙袍,根本就是做好了皇上回不来的打算,那宋珏和父兄他们岂不是十分危险? 姚景语豁然起身,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对夜一道:“你先起身。” 顿了下,又问道:“燕白还有禀报说郑王其他的事情么?” 夜一摇头:“虽然因为上次燕白得了王爷的命令故意将清虚道长的事泄露出去博得郑王信任,但有些事情郑王始终还是会防着几分的。” 姚景语心道也是,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别说是卖主投靠的人,就连自己的心腹也未必能完全信任。 想了下,姚景语道:“我要去边关!” 夜一面色一变,赶忙阻止:“王妃,王爷离开前,嘱咐过我们一定要好好照顾您的。边关情势万变,绝不能鲁莽啊!” 姚景语看着他,扬起了眉毛:“难道你要我明知道前方有危险,却还是自己一个人躲在宸王府里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担忧焦虑吗?” “属下……”夜一本就不善言辞,这个时候,更是无力去反驳他的话。 姚景语继续道:“王爷将你们留下来保护我其实你们应该是颇有微词吧?” 夜一颔首:“属下不敢,王爷吩咐什么,属下便应该做什么。” 嗯,是因为宋珏的吩咐才贴身保护她,姚景语更希望自己能和宋珏并肩而立,希望他手下的人都能自信而发地尊重她。 远的不说,就拿之前倚翠阁远黛的事情来说,事情和静香扯上了关系,那些人少不得会迁怒到她身上。若非宋珏杀一儆百地当众惩戒了燕白,堵住悠悠众口,后面的事情还不知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呢! 姚景语挺直了背脊,踱步走到门口,仰望着高悬在夜空上的那一轮明月,弯着唇柔声道:“这一路,咱们乔装简行,我相信你们能护住我reads;。到了边关,即使会有什么事情,有你们家王爷在,我相信一切都会好的,我对她有信心。” 夜一眸色复杂地看着她,和男人比起来,姚景语的身影再娇小不过,可这时候他却觉得眼前这个女子的背影巍峨如山,就如同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如神祗一般的男人一样。 莫名地,夜一心头一股热血涌了上来,激动而又沸腾。 他们都是宋珏一手带出来,看着主子带兵上了战场,自己却只能留在后方,任何一个血性男儿心里都不甘且不愿。 是以,第一次,他违背了宋珏的命令:“属下听王妃的!” 林振听到姚景语的决定之后,没有反对,只是道:“属下护送王妃一起去。” 姚景语摆了摆手:“这一去,只怕要许久才能回来,静香有了身子,王府里也需要有人照料着,你便留下吧!” 林振握了握拳,坚持道:“王爷吩咐过,属下要保护好王妃。王府里的事情自有管家在,如今皇上不在京里,旁人也不敢来宸王府放肆,不会有什么问题。至于静香……她若是知道事情原委,肯定是希望我同王妃随行的。” 姚景语略一思忖,最后还是拒绝了。 林振说得没错,静香对她忠心耿耿,肯定是希望林振能好好保护她。可是将心比心,若有一天她有了孩子,肯定是希望宋珏能好好陪在自己身边的。静香嘴上不会说,但心里肯定是林振留下的。 姚景语看向他,目光里带了些狐疑和打量,为何她会觉得林振提起静香的时候面色平静,就跟说起一个陌生人一样呢?若是他不爱静香,为何要娶她?因为之前有燕青不顾妙菱可能失了身求娶的事情在前,姚景语自动就将他归类为和燕青一样的人了。 彼时,夜一上前一步,看了林振一眼,拱手对姚景语道:“属下以为王妃说的是,王府里也需要留着人,你还是留下吧!” 当初在拿岩山火的时候夜一就看出了林振的心思,王爷不在,他也不希望林振和王妃有过多的接触。这一路,他们十六个人一起护送,定然会安然无虞地将王妃送到王爷身边的。 林振张了张嘴,在看到姚景语眼里的不容拒绝之后,最后只能点了点头。 转过身后,嘴角牵起的弧度有些苦涩亦有些无奈。 眼下情况紧急,姚景语顾不得去想林振和静香之间的不对劲。在离京前,她写了封信派人送给于凌霄,让他私下里借着赌坊的人脉查一下这段时间可有大型商队往西蜀方向去的,并且留了夜杀独有的联系方式,让他一有消息立马就传信过来。 彼时,姚景语换了一身男装,与暗夜十六煞一同上路。 夜一原本以为她一个从小养在富贵之家的小姐定然是吃不得苦的,也做好了准备放慢行程。 岂料姚景语这一路上一句苦一句累都没叫,简直与他们这些风餐露宿惯了的人无甚差异。不仅是夜一,就连原本一些打心眼里将姚景语看作了宋珏附属的其他十五人心里都暗暗佩服。 能同甘共苦的女人,才是最配得上他们主子的! 是夜,姚景语刚刚吹了灯歇下,外头夜一轻轻敲门:“公子,您睡了没?凌公子那边有消息来了!” 里头想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没一会儿,油灯亮了起来,姚景语开门让他进来,接过他手里的信,走到油灯旁借着亮光仔细看了起来。片刻,有些诧异道:“何家的?” 夜一点头道:“这个何家是商户,在江浙一带小有名气,与郑王的岳家虽非一枝,但乃是同宗,隔了好几代,祖上曾是一家reads;。这支商队是在皇上上路之后的第三日从钦州城运了大批的油料绕过江浙一带,看目的地,倒像是向着临着金沙滩的西蜀边城陕川城而去的。” 姚景语蹙着眉,细细思索了好一会儿,利索地将信就着油灯点燃烧毁,道:“夜一,去喊大家伙起身吧!咱们改道,而且连夜赶路,一定要追上何家!” “可是王爷那边怎么办?”虽然违背了命令带着姚景语私自出京,但夜一还是提前递了信给宋珏。 姚景语道:“暂时先不要和他说改道的事情,何家运送了什么我也只是猜想而已,待明日先追上何家曾落脚过的地方确定了之后再说。” 夜一颔首,一行人星夜策马,调转了方向追着何家商队而去。 天色大亮之际,姚景语等人停在了何家商队曾经停留过的随柳镇。几人栓了马,便找了一处摊点叫了些包子稀饭打算先填填肚子。 比起夜一的沉稳,夜二看起来更像是个羞涩的大男孩。 这一路,见姚景语和他们同吃同行,没有一点架子,这才趁着空挡鼓起勇气过来搭话:“王妃,没想到您和属下之前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姚景语咬了一口包子,挑着眉兴味道:“你们之前以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夜二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说。 一开始,他们是从燕白口中知道王爷喜欢上了一个其貌不扬的姑娘,那时候大家还在起哄燕白在胡说白道,谁也没拿这事当真。 但最后,宋珏却出乎意料地费尽心机将人娶了回来。 他们没接触过姚景语,但大多认为宋珏是喜欢她样貌出众。事实上,姚景语的确长得很好看也就是了! 远黛那件事,不仅是倚翠阁里的那些姐妹,出于护短和团结,还有他们这些自小一起训练的兄弟,多多少少对静香和燕白都有些不满。他们大男人还好,但那些女人心思小,难免就迁怒到了姚景语身上,私下里没少说她用美色勾得王爷不问缘由,什么事情都站在了她那边。 后来宋珏当众打的那顿鞭子,既是惩罚燕白,也是杀鸡儆猴,警告那些多嘴多舌的人。 不过夜二心里想想也就罢了,他可不敢在嘴上把这事说出来,就傻乎乎地笑道:“王妃……不对,是公子看起来不像是娇生惯养的大家出生的,倒有种我们这种江湖儿女身上的洒脱情怀。” 姚景语笑了笑,暗夜十六煞在江湖上虽是声名远震,但事实上在她看来都是一群孩子,有两个甚至比她年纪还小。 前世做特警武术指导教官的时候,她可没少和手下那群小子打成一团,眼下要和这些人相处自然是信手拈来。 夜二正和姚景语聊得开心,大步走过来的夜一拍了下他的后脑勺,板着脸道:“在公子面前也敢胡说八道!” 夜二委屈地扁扁嘴,仗着自己是老大,就知道欺负他! 姚景语笑在心头,只觉得宋珏这群手下十分有趣。 见夜一面色绷紧,便正了正色,肃然道:“可是发现了些什么?” 夜一点点头:“属下给了点银子进了之前何家在此歇了一晚的客栈,当时他们运送的东西就放在客栈后院里,属下和夜三、夜四仔细查看了一番……” 顿了下,警惕了看了看四周,才压低声音继续道:“发现了硝石的粉末!” 硝石? 姚景语抿着唇,左手握拳用力垂了下桌子,眯着眼睛道:“郑王果然是心怀不轨,竟和圆音老秃驴一起勾搭上了西蜀reads;!” 之前燕白禀报说圆音和郑王狼狈为奸,在这个节骨眼上郑王又私藏龙袍。圆音手里有致命杀器,她难免怀疑他会帮着西蜀,没想到他们真的送了火弹一路运过去。 姚景语不知道圆音到底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上蹿下跳的在苏家和郑王之间来回摇摆到底是为了什么,但很显然,不管是之前的苏家还是现在的郑王,会和西蜀勾结起来,大约都是他在其中一手运转的,他想置姚家军于死地! 夜一皱着眉道:“公子,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 他见识过火弹的威力,就算王爷训练出来的人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哪里比得上那些东西? 姚景语也是眉头深锁,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咱们去追何家商队,另外,你传信给王爷,让他带些人过来。若是能把那些东西劫了为己所用那便再好不过了!” 他们人少,何家既然运了那么重要的东西,队伍里肯定藏了不少高手。关键时刻,姚景语不会逞能。 而与此同时,几百里之外的云阳城苏家,苏光佑坐在书房里,手中紧紧捏着那封从秀儿手里劫下来的信,面色深沉而又暴戾。 这封信是周雯写给姚景语的,在他手里已经有一段日子的,每看一次,他就要拼命忍住让自己不要去掐死那个女人。都和他睡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居然还恬不知耻地去打听另一个男人的消息!想给他戴绿帽子?当他是死人? 昨儿又碰到了黄崎,他的话明里暗里都在让他牺牲周雯一次。许是勾起了那老淫贼的好奇心,他一口咬定若是没有周雯绝不会松口。 苏光佑绷着脸缓缓靠向了身后的椅背,眉头深锁—— 他的武功被宋珏废掉了,又因为他,被宋衍下令这一辈子再不得入仕途。除了另辟蹊径,扶持信王夺得从龙之功,他别无选择。 要权势还是要周雯? 之前苏光佑一直处在矛盾挣扎中,可这封信却让他觉得自己的纠结简直就像是个笑话,一个天天睡在他身边还想着别的男人的女人,他为什么要为了她放弃登顶无上权势的机会? 有了权势之后,他可以再娶别的女人。至于周雯,他又不是非她不可,之所以有那么一点不同,应该也只是觉得他们好歹有一层表兄妹的关系,他该对她好一点的不是么?是她自己不知道珍惜! 黄崎掌管着京城禁卫军五万兵马,若是有他相助,他日想要劫了郑王的胡,推信王上位自是如虎添翼。 苏光佑深吸一口气,面上再不见柔情,站起身就往周雯的院子走去。 自从那日两人不欢而散之后,苏光佑就再没来过她的院子里。 周雯也不在乎,更不会打听他去了什么地方晚上歇在了谁那边。 秀儿被苏光佑警告了之后,也不敢将信被拿走了的事情告诉周雯,由于心虚,压根就不敢再在周雯面前提起苏光佑。 彼时,秀儿正端着托盘准备出去,迎面就撞上了苏光佑,惊吓之下,托盘差点脱手而出:“见,见过二爷。” 苏光佑睨了她一眼便移开视线,目不斜视地冷声道:“退下吧!” 秀儿如蒙大赦,脚下步伐加快,慌慌张张地就跑远了reads;。 周雯自是也听到了门外的动静,不过却毫无反应,只抬眼看了下便低下头继续全神贯注地完成兴起做的赏梅图。 苏光佑见她面色红润,不见一点疲态,心里火气再次汹涌了起来。 他这么多天没来,她一点都不在乎是不是? 捏紧了拳头,苏光佑大步冲了过去,抓着她的手腕就将她往旁边一带。 手上的画笔跟着添上了一道极不和谐的墨色,快要完成的赏梅图上算是彻底坏掉了。 心里不住惋惜,周雯皱眉看向他,语气不耐:“你又怎么了?” 他怎么了? 苏光佑最厌恶她这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凭什么他气得好几天都没吃好饭,这女人却云淡风轻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苏光佑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这普天之下大约只有他因为睡多了一个女人渐渐对她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周雯有什么地方值得他在意的?她凭什么能让他的心乱起来? 想着自己做下的那个决定,苏光佑眸中陡然冒起一蹙熊熊燃烧的火焰,用力拽着她一把将她甩到了床上,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压了上去扯起了她的衣裳。 “苏光佑,这大白天的,你做什么?”周雯尖叫着没节奏地挥舞着双手厮打他。 苏光佑嫌她不停扑打的双手碍事,干脆一边扯下腰带将她的双手绑在床头一边笑着道:“大白天的怎么了?我自己的女人想要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你能怎样?” 他说话的时候凤眼上挑,眼里流转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潋滟风情。 周雯心脏漏跳了一拍,最后干脆撇过了脸去,不再挣扎了。 苏光佑想要做那种事情的时候,她再抗拒,最后也只是于事无补,只会让自己受伤,他从来不会考虑自己的意愿。 见周雯不再动弹,苏光佑愣了一下,随后抿了抿唇,一狠心将她身上的衣裳全都撕了。 这一次的苏光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疯狂,不顾周雯的哭骂,似是下一刻两人就要死生不复相见,再没机会重温鸳梦一样。 周雯如同在大海里被巨浪不停拍打着的孤舟,飘飘浮浮,泪水流干了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一番激烈的情事结束之后,苏光佑破天荒地地让丫鬟打来了水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洗身子。 周雯闭着眼睛,冷声道:“我不用你假好心。” 苏光佑一瞬间冷了脸,手上动作停顿了一下,片刻,又挤干了帕子继续:“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拆散你和你那情郎的恶人,是觊觎你表姐的无耻之人,是不择手段的卑劣之徒。” 顿了下,冷笑道:“可是站在我的角度,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是男人,没有一个是不爱追逐权势的,我不择手段有什么不对?苏家和姚家本就站在对立面,我要赢,就要踩着他们上位!至于姚景语,我也说过愿意娶她回来,是她自己不识相,是她逼得我对她用那些下作手段!可是你也看到了,我技不如人,所以也付出了代价。可是一时输了不代表一世就会输,总有一天,我会向宋珏报仇,让他将我经历过的都经历一遍!” 周雯缓缓睁开眼睛,眸中尽是鄙夷:“你没做错?你从来都只会想着自己!小语姐姐不愿意,是因为她和宸王情投意合,凭什么你喜欢她她就要回应你?” 苏光佑停在她腰间的手重重捏了一下,挑着眉恶狠狠道:“你说得对,我就是只考虑自己感受reads;!我想要的,就要得到,比如你!” 说着,迅速俯下身在她唇上用力咬了一口。 周雯吃痛,俏脸微皱,最后只能愤愤地骂了句无耻。 苏光佑起身,转过身将帕子扔在了脸盆里,冷嗤道:“你骂人也不会学些新鲜词,我听都听腻了!反正我也没想做个好人,你怎么觉得我不在乎!换身衣裳,随我出去一趟。” 周雯面色微变,本能地就警惕了起来,将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去哪?我不去!” 苏光佑回过身,就看到她那双灵动的黑眸,骨溜溜地盯着他,像极了受到了侵扰将自己防备起来的小兽。 莫名地,苏光佑心软了一瞬,他走上前,半跪在床前,十分认真地看着她:“周雯,我再问你一遍,你愿不愿意忘掉宋瑀,和我好好过日子?” “你爱上我了?”沉默了片刻,周雯忽然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可是我永远不会忘掉你对我做过的那些事,永远都不会爱上你!如你说的,你想要就要得到,就算我不想和你一起过,我能离开吗?” 苏光佑面上一僵,双眼死死地盯着她,倏地冷笑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爱上你了?你真该拿镜子照照自己!除了那一张尚且看得过去的脸之外,你还有什么?我从来就不喜欢空有美貌没有脑子的草包!给你一刻钟的时间,换了衣裳出来,别逼着我动手!” 说完,甩了袖子直接走了出去在外头等她。 关上房门,仰头看去,外头的天空一蓝如洗,苏光佑却觉得心头笼着一层散都散不开的雾气。 当初喜欢姚景语的时候都没有这种不舍的感觉,如今居然为了一个草包左右为难。 也好,借着黄崎的手解决了周雯,以后他就再没什么顾虑的了。男子汉大丈夫,哪能为了儿女私情而坏了自己的大事? 苏光佑带着周雯去了上次和于凌薇一起去的那件别院,一开始只有他们两人,别院里的奴才应当都是经过训练的,见到二人只是恭敬行礼,连一个随意的眼神都没有乱瞟。 见屋里摆了一桌酒席,周雯向他递了个不解的眼神:“你这是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便听到推门声,周雯循声看了过去。 在见到黄崎的第一眼,她面上就带走了厌恶,实在是因为黄崎的眼神太过放肆。 本能地,她往苏光佑身后靠了靠,想要将自己的身影隐藏起来。 黄崎有些失望,左看右看都不觉得周雯有于凌薇说得那么美,但转念一想,许是有另外的过人之处呢?这么一想,放着光的眸子就在周雯的身段上来回打量了起来。 周雯被他看得几欲呕吐,强装着镇定道:“二爷有客人,那妾身便先退下了!” 说着,就慌慌张张地提了裙子想要出去。 苏光佑拉住她的胳膊,用力摁着她的肩膀迫使她坐了下来:“侯爷不是外人,你坐下来,陪他喝几杯。” 周雯陡然瞪大了眼睛,苏光佑这是什么意思?他把她当成了什么人?花楼里迎来送往的陪酒妓子? ------题外话------ 上一章情节有大幅度改动,妹子们翻回去刷新重新看一下~o(n_n)o~ ☆、157 姚宋两家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看着周雯眼中的表情渐渐由错愕转为愤怒,没来由地,苏光佑有些心虚地将视线撇开。 彼时,黄崎盯着周雯笑道:“二爷,一早就听闻少夫人美貌,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苏光佑对于这老色鬼眼中毫不掩饰的表情极其厌恶,但又不能忽略他眼神中的暗示。既然都已经把人带来了,便早就做好准备了不是么? 心里深吸一口气,苏光佑绷着脸硬邦邦地道:“侯爷先坐,在下有些事先出去一下。” 黄崎巴不得他马上就消失,自是忙不迭地点头。 到了这个时候周雯怎么可能不清楚他们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即便心里恨透了苏光佑,但惊慌之下还是拽住了他的衣袖,眼里含着泪恳求道:“二爷,带我一起走好不好?我求你了!” 苏光佑背对着不去看她,一狠心,用力将她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指一根根掰了下来,大步跨了出去。 “小美人,别难过了,二爷不疼你,侯爷我来疼你!”黄崎搓着手就一脸猥琐地扑了过来。 周雯慌忙躲开,隔着桌子与他周旋了起来。 “原来小美人喜欢玩捉迷藏呀!”黄崎兴致高涨,这么一看,周雯的确还是挺不错的。 彼时,苏光佑逃也似地快步出了屋子,不一会儿,就听到了里头黄崎的淫笑声和桌椅倒地的声音。 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周雯凄厉的惨叫声传来的时候,脚下的步子却再也迈不出去了。 他仰头望着天,忽然就想到自己和周雯在一起时她脸上不情愿且又楚楚可怜的表情。现在,这副样子,会不会也被另一人看了去? 心里左右挣扎,正当苏光佑准备回头的时候,里头突然一声不正常的叫声刺激得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就拔脚冲了进去。 满地的鲜血,妖娆而又靡丽,周雯倒在血泊里,额角开了一个大口子,动也不动…… 苏光佑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第一次感觉到了心慌,就像是心头豁了一块,有什么东西正慢慢消失一样—— 她是不是死了? 一旁黄崎几乎吓傻了,见苏光佑冲进来后脸色阴沉如厉鬼,立马就结结巴巴地摆手道:“不,不关我的事,是她自己撞上去的!” 谁知道这女的性子这么烈啊?不要命似的一头就撞到了墙上! 苏光佑根本就没空顾及他,几大步跨了过去双膝跪在周雯面前,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庞,有些颤抖地将手伸了出去,慢慢放到她的鼻尖。 感受到那一丝似有若无的气息,苏光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赶忙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冲了出去。 慌乱之中,他没有注意到周雯身下的衣裙一片血红,正有艳色源源不断地往外汹涌…… “二爷,夫人头上的伤不碍事,没有性命之危。只是她腹中胎儿将要足月,正是最不稳的时候,现下已经流掉了。老夫开些药,这些日子一定要多多主意将身子调理好,以免留下病根。” 苏光佑面色呆怔地在周雯床前坐了有几个时辰了,双眼通红,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脑子里回放一直都是大夫说的话。 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个孩子,但是却没待他知道他的存在他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了。 抬手轻轻抚上周雯平坦的小腹,孩子肯定是怪他吧?周雯流掉孩子固然是有那一撞的原因,其实也未必不和之前他的粗暴鲁莽有关…… 苏光佑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感觉,其实周雯之前说得没错,像他这样的人绝不会将自己的利益摆在他人之下的。他没爱过人,就连之前对姚景语,更多的也是求而不得的不甘心。若周雯今日没有企图撞墙自尽,他自己都不能保证会不会真的冲进那间屋子里。 苏光佑呼了呼气,一时间心里竟有些迷茫起来。 “痛,好痛……”床上惨白如纸般的人儿缓缓睁开眼睛,却皱着小脸抬手就要去碰额头上的伤。 “别动!”苏光佑一把抓住她的手。 周雯先是睁大了眼睛,突然间,却哇的一声哭出了声:“好痛!” 苏光佑扶着人靠坐了起来,扭头吩咐丫鬟去将大夫请过来,又转回前所未有的温柔地看着周雯:“雯儿,你忍一下,大夫马上就来了。” 闻言,周雯慢慢地止住了哭声,却是眨着盈了水一样的眸子看着他,反手指向自己:“你认识我?” 苏光佑一怔:“你,雯儿,你在说什么?你不认识我?” 周雯扁着嘴摇了摇头,半晌,四处看了看,发现周围的环境十分陌生,就再次嚎啕大哭了起来:“这是哪里?我要回家,我要娘!” 这明明是他们一起住了近一年的屋子,周雯不认识? 苏光佑掐了下掌心,试着拍了拍她的背,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雯儿,你今年几岁了?” 周雯吸了吸鼻子,低下头掰着手指数了数:“一、二……六岁,我今年六岁了!” 说着,又道:“你还没说,你是不是认识我?我娘呢?我要娘!” 苏光佑如触了电般将手从她的身上挪开,豁然站起身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心慌意乱之际,之前给周雯诊治的大夫又提着药箱匆匆跑了进来。 片刻后,两人出了外室,大夫拱手道:“二爷,少夫人许是撞得厉害,脑子里有血块,这才导致智力如同幼儿……” 周雯傻了? 苏光佑本能地朝内室看了一眼,面色沉肃道:“她会不会好起来?” “不好说,若是血块消了自然而然就会好起来。”这种事情大夫也不敢打包票。 苏光佑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吧,有事我再让人去找你过来。” 折腾了许久,此刻已然深夜,外头一片寂静,整个屋子里只能听到里头秀儿柔声在哄着周雯的声音。 苏光佑走到门口,背着手仰头看着满天繁星,眉间郁色却在渐渐消散—— 他觉得自己大约是坏到家了,竟然想着其实周雯傻了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她不会再记得自己曾经要将她送给别的男人。 她智力如同幼儿也没关系,大不了他将她当女儿养了,这样,她也不会再记得宋瑀。更狠一点,他能慢慢地让她的生命里只有他一个人,让她永远都依赖他离不开他。 苏光佑眼里快速掠过一抹狠光,里头却突然传来了周雯的大哭声。 他慌忙冲进去的时候,秀儿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少夫人吵着要见侯夫人。” 苏光佑看也没看她,直接挥挥手:“你先出去。” 然后则坐到床上将哭个不停的周雯抱到了怀里:“雯儿别哭,等明天天亮了我就带你去找你娘。” “真的?”周雯从他怀里探出了小脑袋,又有些害怕地问他,“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苏光佑叹了口气,侧过身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直视着她:“我是你丈夫,也是你以后要一直待在一起的人。” 丈夫?周雯似懂非懂地蹙起了眉头。 苏光佑却笑着将她再次纳进了怀里,一瞬间,只觉得过往那些年再没有比现在更幸福的时刻了。 彼时,姚景语带着夜一等人一路追到了云州城,得知何家商队今晚会在此留宿一晚,而且这云州知府与何老爷是旧交,今晚将会在府中宴请于他。 “公子,咱们真的要今晚动手么?”夜一有些迟疑地看向姚景语,看起来没有多少把握,“要不还是等王爷一起来吧?” 姚景语抿了抿唇:“离了云州,再走两三日,就进了西蜀的地界了。后头没什么好机会,就今晚吧!” 夜深人静之际,何老爷一行人在知府府中尚未归来,姚景语和夜一等人兵分两路,分头潜进了客栈里。 装着火弹的箱子旁守着一大群人高马大的杀手,一个个面无表情但面相极凶,一看就知道不是易与之辈。 姚景语冲夜一点了点头,彼时,他带着八人直接点地而起,越过墙头提剑杀了进去。 “有刺客!”那群守卫反应极快,蹭蹭蹭地就将刀拔了出来。 待夜一将那群人引走之后,姚景语冲剩下的七人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墙头。 打开箱子一看,一颗颗火弹摆放整齐,一箱大约有二十颗,除了真的油料之外,就火弹整整有五箱。 姚景语不由得嘀咕了一声:“圆音那老秃驴是不是把自己所有的家当都搬过来了?” 正想吩咐几人动手,肩膀却突然被人一把按住,姚景语一开始还以为是夜二等人,回过头去,陡然瞪大了眼睛…… 那边何老爷一听客栈来了刺客立马就找了个借口匆匆离了席,回来一看那五箱火弹还好好地放在那里,顿时松了口气,晚上又加派了一倍人手,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就匆匆上了路,这一路竟是没再有任何停歇。 另一边姚景语突然被宋珏从客栈带走之后,面色就有些忐忑:“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客栈呀?” 宋珏压根就不搭理,直接背对着她坐了下来兀自生着闷气。 姚景语眉毛微挑,笑嘻嘻地跑过去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脖子:“你怎么不说话呀?亏得人家追了几千里,路上不知道跑死了几匹马呢?你都不想我?” 宋珏冷笑,转过身捏着她的下巴似笑非笑道:“京城舒舒服服的地方你不待,敢情是本王让你来的?查到消息直接让人告诉本王不就行了?谁让你自作主张跑过来的?” 越说火气越大,猛地起身,拂了袖子就要出去:“本王看夜一那群人也是活腻歪了,正经主子的话不听,倒是学会跟着你后头胡闹了!” 姚景语可不想连累到别人,赶紧抓了宋珏的袖子在后头抽抽搭搭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正经主子?难不成你拿我当外人?” 一边假意在眼角抹着泪水一边悄悄地去看他的侧影。 宋珏缓慢而又绵长地吐出一口气,明知道她是故意哭给他看,知道她是在无理取闹,最后还是忍不住转过身来,一脸冰冷地看着她:“那何老爷除了明面上派人守着,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今晚若是本王不来,你只怕早就死在那埋伏在暗中的杀手刀下了。” 暗中还有人? 姚景语向他递了个不解的眼神:“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刚刚才来吗?” 宋珏笑容里漫上了一丝讥诮:“你以为本王做事情和你一样冲动又没脑子?事情没弄清楚就随随便便冒然出手打草惊蛇?” 她没脑子?她是为了谁在担心呀? 姚景语绷起了脸,一言不发地放开了宋珏,直接拿起桌上的包袱就要往外去、 “去哪?”宋珏拉住他。 姚景语扬着脸,反唇相讥道:“我这个没有脑子的人现在就回去,不碍你的眼行不行?” 宋珏抽了抽嘴角,压下眉间的怒气:“你在和本王生气?本王又没有说错,难道你还觉得你做的事情是对的?” “是是是!”姚景语笑着点头,“大爷您说什么做什么都对行不行?我现在就回京城,免得拖您的后腿。” 她虽然嘴角挂着笑,可眼里的冷冽宋珏看得再清楚不过了。 宋珏抬手揉了揉额角,声音放缓了一些:“行,是本王的错,本王不该那么说你,本王和你道歉行不行?” “不稀罕!”姚景语试图将自己的胳膊抽出来,结果宋珏那个死不要脸的不仅不放,干脆借竿往上爬加大了力气直接将人抱在了怀里。 姚景语快被气死了,偏偏力气又没他大,挣扎到最后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不由自主地就掉了下来,打在宋珏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宋珏将她的脸抬起来,一时间有些惊惶无措,他倒宁愿姚景语和他恶言相向,也看不得她掉眼泪的样子。 得知她今天晚上要去客栈冒险他几乎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隔上一路就要换上一匹快马才在关键时刻赶了过来。 他知道姚景语历来是个胆大的,也知道他手下那些人回拼了命的护她安全,可他就是容不得她冒一点儿险。 姚景语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哭,可心里委屈成了一团,泪水止都止不住。 她抬起袖子用力地擦,最后还是宋珏看不下去了,俯下身掏出帕子帮她:“本王是担心你才口不择言的,你知不知道今晚有多危险?那些杀手和本王手底下的人不相上下,他们可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心软。” “我也担心你!”姚景语仰着头红着眼睛看他。 这湿漉漉的眼神看得宋珏一阵心软,一把抱住她,将她的脑袋压在怀里。 两人一言不发,却又出其地默契。 翌日一早起来的时候何家商队已经出发了,打开门,就看到夜一等人整整齐齐的分成四排跪在门口。 宋珏也不想姚景语在自己手下面前失了威信,罚他们跪了一夜之后便也没再多说,只吩咐人换了行装赶在何家前头去往陕川城。 南越大军一路开拔已经到了天井关,西蜀递上了国书,约定三日后两国国君亲赴金沙滩签订协议。 就在金沙滩之行的前夜,宋珏带着姚景语等人悄悄来到了位处金沙滩和陕川城之间的一处山头。 彼时,宋珏带头,手下之人人手一把火弩,对着山头一间茅草屋四面八方的射了过去。 还没待那些看守的人发出求救信号,接连的轰隆声响起,浓烟滚滚。 待薛延旭回过神来搜查山头时,宋珏等人早已逃之夭夭。 事后,姚景语难免可惜:“那些东西要是到了咱们手里就好了,就这么浪费了可真是暴殄天物。” 宋珏不以为然:“想拿走那些东西谈何容易?你没见薛延旭派了多少人守在外头么?不过他是不会想到咱们得不到干脆就将那些东西毁了。” 待到了离天井关不远处的一处兵营驻扎地时,已是傍晚时分,姚景语见到了宋瑀。 相较于刚离开京城的时候,他黑了瘦了,而且整个人也变得不苟言笑。 见到姚景语也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大嫂。” 姚景语朝他微微颔首,原想着要不要和她说一下周雯的事情,后来想想已然过去的事情即便她冒然插手也不可能有什么改变,若是宋瑀已经歇了对周雯的心思反而会让两人尴尬。 简单用过晚膳之后,宋珏同姚景语坐在后头的山坡上看天上的繁星,姚景语靠在他的肩头,外头一片寂静,时不时能听到几声蝉鸣和虫叫声。 好一会儿,宋珏开口道:“我和你父兄已经暗中通过信了,明日一早我会带着将士从西蜀军队的后方绕过去与他们前后夹击,打薛延旭一个措手不及。” 宋珏说着,看向她,抬手抚上了她的脸颊,放柔了声音,目光似水:“等我带着人离开后,夜一等人会送你去天井关等消息,你等着我得胜归来。” 姚景语也弯起了唇,却兀自将话题扯开了:“阿珏,三嫂有了孩子,那日回国公府的时候母亲和嫂子们都以为我也有了身孕。其实,我很想要个孩子。” 说着,没待宋珏开口就搂着他的脖子拉着他低下头扬着脑袋吻了上去。 宋珏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回抱住她,给予更热烈的回应。 两人渐渐倒了下去,层影叠叠,夜风拂过,偶尔能带起几声轻微的暧昧低吟声。 去金沙滩议和当日,宋衍听了姚行之的劝告并没有亲临,而是让姚景昌扮作了他的样子坐在了龙撵中。 西蜀狼子野心,蜀皇尚未露面,他们就率先动起了手来。 这一战,西蜀有备而来,就在姚家军在金沙滩被围困了三日之后,后方突然出现了一支人数不算太多的神秘军队。 为首的那人脸上覆着金丝面具,一袭红衣妖娆惑世。 西蜀原本占了上风,却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姚家军与那支军队似是相互呼应,竟是短短半个月内就挽回了颓势,将薛延旭打得节节败退,围在了避风谷。 双方都明白,这大约是最后一战了。 与此同时,天井关。 御前侍卫统领何贤并未参战,而是陪同宋衍去了天井关贴身保护。 彼时,何贤领着一名神秘女子匆匆进了守备府。 那女子到了宋衍跟前时,便摘下了披风与兜帽,不慌不乱地跪下来行礼:“臣女姚景诗见过皇上。” 宋衍眯着眼睛,并未喊她起身,只是目光灼灼地审视着她:“你有密报要交给朕?” 姚景诗点头,从胸前拿出了一封密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待宋衍打开后,面色却愈发深沉:“姚卿写给廖家以及后秦遗臣的密信?” 宋衍面色深沉,姚景诗也不敢仔细打量,并不能确定他是否信了她的话。 半晌,宋衍自鼻间发出一声冷哼,沉吟道:“只凭一封信你就要让朕相信朕的兵马大元帅勾结逆贼,未免也太不将朕看在眼里了!” 就算这上头的确是盖着姚行之的印鉴,也不能表明就不是别人刻意陷害他。 姚景诗说她不是姚行之的亲生女儿,还说姚家害死了她的生母,那也未尝不是她为了报仇刻意捏造谎言来离间他们君臣情义。 彼时,姚景诗跪在地上,抬起的脸上却不见一丝一毫的慌乱,她说:“皇上,臣女此言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姚家的五郎并非是国公爷和夫人的亲生儿子,他是后秦末帝齐宣的遗腹子,是齐家皇室唯一的血脉。” “你说什么?”宋衍激动得豁然起身,连音量都不由自主地拔高了。 当年为了斩草除根,齐家皇室他一个都没留,怎么可能会有什么遗腹子? 姚景诗面色未变,继续道:“姚五郎本名应当唤做齐卿,他的生母是当年名冠天下的徐贵妃,也是徐玉珩的亲妹妹。当初后秦国破,徐贵妃流落民间,却发现自己身怀有孕。由于一路逃亡,徐贵妃身子极差,生下姚五郎之后就撒手西去了,是徐玉珩一路护着他逃到了姚国公府。” 宋衍坐了回去,脸上神色莫测,不一会儿,嘴角却慢慢勾了起来,噙着一丝冷笑。 若姚景诗说的是真的话,那么姚行之应当早就知道这孩子的身份了吧?也是,他连徐玉珩都藏了十几年,怎么可能不知道孩子的身份呢? 当初他灭了后秦皇室是明明白白做给他们这些投降的臣子看的,他居然还敢阳奉阴违,若说是没有不臣之心谁会相信? “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宋衍眸光深沉地盯着姚景诗。 姚景诗道:“是臣女的生母告诉我的。” 宋衍闭了闭眼,半晌,一言未发地挥手吩咐人将姚景诗先带下去,只自己一人坐在了殿中。 去金沙滩的前夜,姚行之主动来找了他。他们回忆往昔,回忆年轻时候并肩作战的岁月,许是忆景触情,他听了他的劝诫没有亲自去金沙滩。事实证明,西蜀果然是不怀好意。 战报上说突然出现了一支神秘军队,这支军队会不会就是那些不死心的后秦臣子弄出来的?姚行之和他一前一后,这是明目张胆地要与逆贼勾结么?那么,有没有可能正如之前何守钦说的那样,姚行之其实一早就和西蜀有所勾结了?所以他才知道此次议和有猫腻?会不会他们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这场战都是做给他看的? 虽然这推测有太多的不合理之处,但彼时多疑的宋衍已经是掉入看一个怪坑里了。 宋衍眯起了眼睛,他谁都不信,谁都不信…… 避风谷。 薛延旭且战且退,宋珏和姚家父子兵分两路围堵劫抄。 宋珏那边和薛延旭迎头碰上,姚家父子却似迷了路般掉进了在避风谷里转了半天都在原地绕圈。 “父亲,这里怕是被人施了阵法了!”姚景晏警惕地打量了一番四周。 他在黑风山的时候便遇到过这种情况,而现在比当时似乎更复杂。 姚行之摆了摆手,忽地利眼一眯,提起身旁插在地上的长枪就往左前方的斜坡上掷了过去。 大笑声响起,圆音现身出来:“姚将军,好久不见!” 他喊的是姚将军,而不是姚元帅。 姚行之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想起来:“你是玉珩父亲当年收养的那个孩子?” 若非五官还与年轻时候有些相似,姚行之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白须苍老的和尚竟是比他年纪还小。 圆音笑得更大声,然眼中却是冷意迸现:“原来你还记得故人!” 姚行之眯了眯眼,这十几年,他从未听徐玉珩提起过这人,只当他当年也是死在了战乱里。 如今看来,姚行之看了眼四周高坡上身着西蜀兵服的士兵:“你投靠西蜀了?” 投靠西蜀?他们也配?不过圆音并没有打算解释,只道:“姚行之,你只要知道我是替天行道,替上天来收了姚家的就是了!” 他是来报仇的,如果不是姚行之当年投了敌,徐贵妃不会枉死。 圆音顿了下,又扬了声音笑道:“你可知我为何能准确无误地在这里堵到你们?那是因为你的好皇帝着人泄露了你们的行军图,他借着你们的手打败了西蜀又回过头来要对付你们了!自古,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军破功臣亡,姚行之,你有没有后悔当年投靠他?姚家军的将士们,你们还要为这样的皇帝效命吗?我给你们指一条明路,砍下你们元帅的首级然后放下你们的武器,我自当饶你们一命,否则你们今日全都要葬身在这避风谷里!” “爹,别和他废话,让儿子去杀了这个妖僧。”姚景昊脾气火爆,早就忍不住了。 再让这个妖僧妖言惑众下去,只怕他们未战人心就要先散了! 他管他是谁,谁打仗还那么多废话? 姚景昊直接策了马就提剑朝圆音奔了过去,彼时,一阵亮光袭来,四周高坡上竖起了一面面镜子,自光而来,照得姚家军一时之间连眼睛都睁不开。 鸣鼓声响起,耳边一阵嗡鸣,四面八方的喊杀声涌了过来…… 三个月后,云阳城姚国公府。 外头下了一夜的雨,早上天气刚刚放晴,但笼罩在姚国公府上方的乌云却是没能散去。 姚景语由着慧竹帮她换下了孝服,立在窗前看着树上挂着的雨水滴滴答答的击打着芭蕉叶子。 她离开云阳城的时候还是冬日,如今已是来年的夏末了。 在金沙滩的最后一仗,宋珏亲手斩了薛延旭,但却只带回了已经身亡的父亲和身中二十一刀至今未醒的大哥。 当时,圆音用了妖术,再加上他们人多势众,宋珏那边又被薛延旭紧紧缠住了。只知道后来二哥、三哥和四哥是去追杀圆音,但到最后却全都没了身影。 南越胜了,但姚家军损失了大半的兵士,等同于是和西蜀两败俱伤。回来后,母亲坚持着办完了父亲的丧事,就病倒在了床上至今未愈。 姚景语忽然觉得一切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醒来后身边的人全都不见了。 彼时,慧竹见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心疼地上前劝道:“王妃,你眼下是双身子,可不能累着了自己。现在国公府里没有人主事,可都靠着您呢!” 昨天她晕倒了,被诊出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这段时间由于劳累加上衣裳穿得也宽松,竟是没有一点察觉。 姚景语扶着慧竹的手坐了下来,柔声问道:“王爷回来了吗?” 这些日子姚家的事情都是宋珏在陪着她操持,昨日燕白来找了他之后两人一起离开他就一直没有回来。 这个时候,姚景语迫切地想见到他,想告诉他他盼了好久的孩子来了。 “王妃,三少夫人发动了!”还没等慧竹回答,清芷匆匆走了进来。 姚景语变了脸色:“不是还没到月份吗?” 清芷扶着她一面往谢蕴仪那边赶过去一面道:“三少夫人思念三爷,今日府里两个碎嘴的丫头说了些什么,被少夫人听到了,就受了刺激。” 这个时候,姚景语没时间去处理那两个丫头,到谢蕴仪那边的时候,在院子里就能听到她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 谢蕴仪满头大汗,连喊叫的声音都有些嘶哑,一看到姚景语,就抓着她的手低低哭了起来:“七妹,我没力气了,我想你三哥,我想他。” 姚景语握住了她的手:“这是你和三哥的孩子,你要好好地生下来,现在三哥还没有踪影,但他一定还活着,你一定不能放弃。” 谢蕴仪连连摇头,不肯相信:“如果他还活着,他为什么没有回来?” 姚景语语塞,于一个女人来说,许是没有恩爱有加的丈夫更重要了,她代替不了姚景晏的绝色,她真是没用,她帮不上忙! 屋子里的稳婆也是急得满头大汗,孕妇没了力气,孩子再不生下来只怕就要闷死在产道里了。 姚家的事情京城里人尽皆知,对于老国公和几位公子的为国捐躯的事情没有人不伤心哀痛,稳婆也盼着姚三爷这唯一的血脉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彼时,清芷从外头进来,走到床前,道:“三少夫人,你加把劲,四爷已经回来了,三爷肯定也还活着,你一定要加把劲!” “四哥回来了?”姚景语大喜过望。 清芷点头:“是墨家的人和宋姑娘救了他,然后送他回来的。” 墨家,宋姑娘,四哥竟是碰上了当初被墨家人救走的宋华芷么? 彼时,差不多已经晕过去了的谢蕴仪咬紧了唇瓣,用力弓起身子,仿佛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大叫一声。 婴儿初啼,谢蕴仪彻底昏睡了过去,稳婆喜极而泣地将孩子抱了起来:“恭喜王妃,恭喜王妃,是个哥儿,孩子一切都好……” 姚康的诞生似是为久未见到阳光的姚国公府拨开了一层云雾,姚景语抱着他看了又看,最后听大夫说谢蕴仪身子没事后,将孩子放到了她身边,嘱咐丫鬟嬷嬷们好好照顾,便去了母亲的院子里去见姚景昊。 彼时,姚景昇在不远处看着姚景语匆匆进了梅香院,然他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姚景语微微凸起的小腹上。 直到看不见身影了,他身后一个冷面小厮才问道:“少主,为何要将姚四放了?” 这人不是往常跟在姚景昇身边的松木,而是一张很难引人注目的冷面孔,正是不久前才来到他身边的心腹秦剑。 金沙滩那一仗,姚景昊落到了圆音的手里,但姚景昇得了消息之后却让圆音将人放了。彼时,正好墨家的人在附近,圆音干脆就伪装成是姚景昊伤重被墨家救了。 秦剑一直都想不通。 姚景昇弯了弯唇,眼中寒意料峭:“若是姚家没有人活着回来,剩下的人怎么能知道害死姚家的真正凶手其实是那位他们效忠卖命的泰熙帝呢?” 不管宋珏和宋衍的关系怎么样,但改变不了他是宋家子孙的事实。宋珏和姚景语之间,自此之后就隔了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姚四为人鲁莽,就算姚景语不会迁怒到宋珏身上,姚家其他人也不可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尤其,姚景语的肚子里还有一个有宋姚两家血脉的孩子。 他相信,七妹是个孝顺的人,她一定会选姚家的! ------题外话------ 战场上的事就一带而过了,因为不是重点,回来后开撕,接下来几天都是*,大转折来啦~ ☆、158 我们和离吧! 梅香院里,周梓曈见姚景昊安然无事地回来,顿时病就去了大半,抱着他又哭又笑。 她这一生就四郎和小语两个孩子,之前小语弄丢了好不容易才找回来,若是四郎又再出什么事,她真的是连活下去的希望都没有了。 “宋姑娘,真的是多谢你了。”周梓曈拉着一旁宋华芷的手,感激不尽。 宋华芷笑道:“夫人不必同我客气,是墨大哥和墨姐姐救了人。” 周梓曈道:“总之是谁都好,姚家铭记在心。” 彼时,姚景语进来的时候就见周梓曈正拉着宋华芷的手,看她走的着急,周梓曈忍不住道:“小语,你慢着点,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顿了下,待姚景语走到跟前,继续道:“这些日子累着你了,你四哥已经回来了,回头你便和宸王一起回去吧!” 姚景语有些心疼地看着母亲这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两鬓旁冒出的白发,强装着笑容道:“母亲这说的是哪里话?我便是嫁了人,这国公府也还是我的家,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旁边姚景昊一听到姚景语有了身孕,立马脸色就变了,他绷起脸,冷声道:“母亲、七妹,有些话,我要单独与你们说。” 姚景语和周梓曈相互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解的目光。 彼时,屋子里其他人都被遣下去之后,姚景昊音色冷冽地将宋衍害得姚家几乎和西蜀同归于尽的事情说了出来。 末了,姚景昊看向姚景语,道:“七妹,宸王也是宋家皇室中人。” 姚景语还没从震惊中回复过来,闻言,面色一变:“四哥,你这话是何意?” 没等他回答,姚景语又迫不及待地解释了起来:“那是皇上做的事情,和阿珏没有关系。” 姚景昊双手捏紧了拳头,一字一句道:“但是他身上留着和宋衍一样的血,他是宋家人!” “可是……”姚景语心慌意乱地想要解释,靠坐在床上的周梓曈却是骤然面色一白,噗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娘——!”兄妹两人赶紧冲上了前去,周梓曈已经晕了过去,姚景昊赶紧去将大夫喊了过来。 大约一刻钟后,大夫走过来,对心急如焚的姚家兄妹道:“四爷、王妃,夫人这是急火攻心,眼下老夫开了药,你们按照老夫留下的方式让夫人服用,但是切记不能再让她受刺激了。” 姚景语点点头:“多谢大夫。” 又扭头吩咐:“慧竹,送大夫出去。” 彼时,只剩下他们两人,姚景语仰头看着姚景昊,面色十分认真:“四哥,不管皇上做了什么事情,都和阿珏没有关系。你忘了,在金沙滩的时候,若是没有他带着人里应外合,前面的那几场仗根本就不会打得那么顺利,若是没有他抢先炸掉了薛延旭手里的火弹,只怕如今的姚家军早已是尸骨不留了。” 姚景昊双手背在身后,却只是冷眼看着窗外,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只微微勾起了嘴角,带着无尽的冷意和嘲讽:“七妹,你也忘记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皇上,是皇室!若非皇上不听劝诫,非要亲赴金沙滩,咱们哪里需要承宋珏的那份情?更何况,你怎知他做那么多事情不是因为自己也觊觎皇位要保住咱们家作为他夺嫡的后盾呢?” 如果宋珏没有那些心思,又怎会养了一支如同天兵神将的军队? 那支军队虽然人不多,但武技精湛、配合默契,绝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够达到的! “那你打算怎样?”姚景语用力掐了下掌心,有些事情,她不能和姚景昊多说。 姚景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爹在世的时候常常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们在前面杀敌卖命,可我们的皇上却想要我们的性命。四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很心寒,如今姚家除了老弱妇孺,便只剩下了我与五弟。若是这背后使阴招的是旁人,我尚能去讨个公道,可偏偏背后的那个人是这南越之主,是我们的主子……” 姚景昊笑了笑,脸上带了抹自嘲:“我想辞了爵位,带着家里人离开京城。” 言罢,扭过头看向姚景语:“七妹,你和宸王和离吧,你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之后就姓姚,你和我们一起离开。” 姚景语下意识地摇头,又往后撤了几步张合着唇瓣嘴里喃喃:“我不能离开他,这和他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姚景昊看了她一眼,也没有逼她,只道:“话我就说到这里了,听说三嫂刚刚生了孩子,我去看看小侄儿。” 姚景语有些呆怔地站在原地,半晌,垂下了眸子双眼无神地跌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面上矛盾纠结,更多的却是心疼。 与此同时,宋珏带着燕青和燕白进了宸王府的秘牢,一路面无表情地走到最尽头,最里面的一见牢房关着一名已近花甲的男子。 那人见到宋珏,弯了弯唇,站起身来,虽然被困多日,但动作依旧优雅,不掩与生俱来的华贵之气。 此人正是之前被宋珏设计引到明月庵所擒的宋彻。 宋彻道:“你终于来了,本王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 这里不见天日,被关了不知多少时候,起先还能因着一日三餐记清时间,到后来却是连黑夜白昼分不清了。 宋珏在燕青搬过来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开门见山道:“宋彻,本王给你一个救走凌素素的机会如何?” 宋彻眼中一亮,但很快这抹亮光就黯了下去:“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宋珏勾了勾唇,抬手捋了下散在胸前的一缕秀发,冷笑道:“本王想让你做一个选择,在沈淑妃和凌皇后之间做一个选择。” 宋彻眼里一抹慌乱一闪而逝,随即侧过身子不看他:“本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宋珏笑了笑,若非燕白潜伏在宋华渊身边,他是真的不会想到沈淑妃居然会和宋彻有关系。在知道这件事后,他便派人查了下沈淑妃进宫之前的事,不出所料,结果是大有收获。 面对他的狡辩,宋珏不紧不慢地一字一句顶了回去:“这些年,若非有沈淑妃做内应,你又如何能知晓皇宫里的一举一动?你没有告诉她宋华沐和凌皇后还活着,她大约也以为你终于开了窍,认识到她的好,甚至要帮着她将宋华渊推上皇位。” 宋彻豁然转过身,眯着眼睛,目露凶光:“你还知道些什么?” 宋珏轻声笑了起来:“本王知道的肯定比你多。” 扭过头,吩咐身后的燕青和燕白:“去把牢门开了,你们二人亲自护送逸安王进宫。” 顿了下,有些讥讽地看着宋彻:“本王劝你在去见沈淑妃之前,先去长春宫看一下苏皇后也就是当年的苏贵妃,问问她当年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你不知道的!” 宋彻沉默了一瞬,想说些什么,可宋珏已然起身大步离开了。 自从天井关回来后,皇宫里似是也受了低靡气氛的影响,一路走去,竟散发着一股沉沉的死气。 此时的长春宫再不是这些年的万凰之主,甚至萧索到了与冷宫无异。 苏皇后在宋彻的第一眼眸中有无法掩饰的震惊,但很快,就恢复了一派平静,她甚至是亲自倒了两杯茶同宋彻面对面坐了下来。 宋彻抿了抿唇:“你就不担心我是来杀了你,为素素还有凌家报仇的?” 苏皇后笑了起来,看向他的目光带着轻蔑,就像看着个傻子一样:“真该报仇,你也不应当找我不是么?毕竟,当年皇上怀疑废太子是你和凌素素的私生子,可不是因为我的原因。” 正是因为怀疑宋华沐不是他的儿子,宋衍才能毫无顾忌地打压,才能没有一点罪恶感地霸占李妍甚至是为了红颜冲冠一怒。 宋彻握了握拳,心里似乎是有什么答案要破土而出,他强装着镇定不让自己的情绪泄露半分:“你休要在此胡言狡辩!” 苏皇后摊了摊手:“逸安王,你看本宫现在还有些什么?光脚的不比穿鞋的,本宫连死都看淡了,又何必再骗你?是我做的我一定会承认,但别人做的事情你也休想按到我的头上来!” 苏皇后比起凌素素和沈淑妃要年轻了将近十岁,但对于她们之间的恩怨还是清楚的,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男人而已。 她站起身,幽幽走到窗前缓缓道来:“淑妃自进宫后,论家世不比凌皇后,论美貌不及其她妃嫔更比不上后来的本宫。但皇上却从未冷落于她,甚至还对本宫说过她心地善良善解人意,最是明白他的心思,是当之无愧的解语花。可他却不知道,这所谓的解语花是朵长满了刺的毒花。” 转回身来,看了宋彻一眼:“在嫁给皇上之前,淑妃是喜欢你的,对吧?” 宋彻抿了抿唇,不错,甚至是凌素素嫁给了宋衍之后,她还曾派人递过信表达爱意,想让他去沈家提亲。他心里只有凌素素一人,自然是断然拒绝。后来便没了音信,再过不久,淑妃成了宋衍的皇子侧妃,他们之间便再没有过联系,他甚至都不曾记得这个人。 再见面的时候是素素“死”后,淑妃说曾多次私下写信安慰他,那个时候他也想着利用她知道宋衍的一举一动,甚至这些年因为感动和愧疚还想着有朝一日帮着宋华沐抢回南越江山之后让淑妃母子荣华一生…… 苏皇后见他脸色渐变,又继续说道:“你大约不知道,女人的嫉妒心是很可怕的。淑妃虽然嫁给了皇上,但是她嫉妒你心里只有凌素素,自然少不得要在其中动手脚。皇上会怀疑废太子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固然因为成亲前你和凌皇后青梅竹马的情分,可也少不了旁人明里暗里的风言风语。还有当初椒房宫起火一事,旁人都以为是本宫为了皇后之位逼得凌素素纵火*,可事实上是皇上授意的,至于这背后嚼舌根子的人自然也是那善解人意的沈淑妃。” 她进宫比二人都晚,光就她私下里她知道的,沈淑妃对凌皇后做过的手脚都不胜枚举,更遑论还有她不知情的。当然,她也是袖手旁观甚至是乐见其成,毕竟只有凌皇后倒了她才有机会登顶凤位。 现在想来,就算她做了皇后又怎样?不过是另一个凌素素罢了! 甚至,她都比不上她,毕竟她没有宋彻在背后无怨无悔地等了几十年…… “你说的都是真的?”宋彻握起的拳头隐隐开始颤抖。 苏皇后弯着唇,苦笑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宋彻再不多言,拂袖出了长春宫。 “王爷可是要去见一见淑妃,再去确定一下?”彼时,燕白按照宋珏的吩咐,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宋彻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 燕白的嘴角依旧保持着淡淡的弧度,笑而不语。 自姚家军在金沙滩一战几乎全军覆没姚行之身亡之后,宋衍整个人变得更加阴沉更加疑神疑鬼了起来。 清虚道长事发之后,他便不再相信任何人了,就连传说中的得道高僧圆音,他也并未将人留下。 独自一人坐在安静到诡异的勤政殿里,宋衍抿着唇,一言不发,似乎只有在嗅到香炉里淡淡的香气之时,身体里躁动的因子才能平复下来。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就和当初用过金玉丹之后一模一样。 圆音,宋华渊—— 也是狼子野心之人,竟想拾人牙慧来控制他。他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岂会被旁人左右? 真没想到,这些年他一手维护的人到最后却是伤得他最深的人,看着散落在龙案上那些沈淑妃这些年写给宋彻的信以及她的随身信物,宋衍第一次有了一种挫败的感觉。 对凌素素,她若是心中无他,他无话可说,毕竟他对她的确不好。 可是沈淑妃,他自问没有任何一点对不住她的地方,她居然会勾结宋彻!宋彻有什么好的?以前父皇喜欢他,京城里那些贵女们也将他当做梦寐以求的夫君人选。可现在他才是九五之尊,为何淑妃会心心念念地想着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宋衍的思绪有些混乱,宋彻有多爱凌素素他一清二楚,他为何要帮淑妃和郑王?是打算利用他们来帮凌素素报仇?这不像宋彻的行事风格,他要是这么有血性,当初皇位就不会落到他的手上。 那就是说……其实宋华渊根本就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他们的私生子?所以他才会不遗余力地帮他? 怀疑的种子一旦萌了芽,就跟疯了似的在脑海里飞速增长。 宋衍的面色在黑暗里看起来越发狰狞。 “皇上,”脑中一片混乱之际,何公公进来禀道,“启禀皇上,刚刚逸安王确实是去了淑妃娘娘的寝宫,这是暗卫记下的两人的对话。” 说着,悄悄地抬眼去借着微弱的亮光打量帝王脸上的神色。许久,才听得上首传来了声音:“送过来吧!” 片刻,暗夜里压抑而又逼人的气氛里,先是传来了何公公一声惊呼的声音,随后很快就被宋衍压了下去,他掏出帕子拭了拭嘴角的血迹,命令他不许声张。 翌日早朝,宋衍看起来精神奕奕,只是这接连几道圣旨却将整个朝堂给炸开了锅。 封仁王宋华洛为太子,执东宫印。 信王宋华泽为睿亲王。 姚景昊袭姚国公爵位,世袭罔替,追封老国公姚行之为一等忠勇公。 而最令人大跌眼球的是何家因为何首辅一力怂恿宋衍亲赴金沙滩而尽数罢官拿爵。原本被众人看好的郑王宋华渊则被封为中山王,即日携沈淑妃一起前往封地茂陵城,自此一生,无诏不得归京。 要知道,这茂陵城可是出了名的荒凉不毛之地,皇上将人贬去了那里,也不知这郑王到底是犯了什么了不得的罪过…… 众臣不由得看向了脸色青白的宋华渊,眸中难掩同情之色。 而沈淑妃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差点就晕了过去,定了定色,她迅速拿定主意抬笔写了封信:“派人送去普宁寺给圆音大师!” 这几日的事情越发地不对劲,她不明白为何宋彻昨晚会突然出现在她的寝宫里,还将当初她对凌素素做过的事情尽数扒了出来。她不知道皇上今日所做的事情是否与这个有关,但她不能坐以待毙。 沈淑妃没能等来圆音的消息,得到的却是宋华渊在自家府里喝多了酒跌到了荷花塘里溺水身亡。 淑妃疯了似地大叫:“皇上,我要见皇上!” 这一切肯定是和宋衍有关系,再不然就是宋彻为了替凌素素和宋华沐报仇暗中动的手脚。 宋衍自然不可能见她,只是吩咐身边人将淑妃与派人送给圆音的信以及她这么多年和宋彻私通的信件甩到了她的面前,并且让那人带了句话:“皇上说,若是你和郑王安安分分地去茂陵城,便会留你们母子一条性命。” 宋衍怀疑宋华渊不是他的儿子,但有了宋华沐的事情在前,他也不愿意武断地取了宋华渊的性命。他将选择权交到了他们母子手上,只要他们不再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留他们一条命也没什么不可的。 否则,他没什么不能做的,当年能对宋华芙和宋华沐姐弟下杀手,今日也能取了宋华渊的性命! 淑妃不敢置信地跌坐在地上,是皇上派人动的手? 为什么?那是他的亲生儿子啊! 发鬓散乱,略微带了些浑浊的眸子四下转动,沈淑妃行为疯癫地爬了过去跪在地上去翻看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信,待看到是自己这些年写给宋彻的之后,就什么都明白了…… 淑妃又哭又笑,嘴里还在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当天夜里,起了一场大火,将淑妃的寝宫烧得干干净净,只余一具焦尸。 彼时,宸王府里,宋彻错后宋珏一步,两人看着皇宫方向熊熊燃起的大火,宋彻冷声道:“当年那些信本王都送到了宋衍手里,如今淑妃和郑王也没了,你该放了素素了吧?” 宋珏回头看他,笑容极其潋滟:“现在还不是时候。” 宋彻面色一变:“你想食言?” 宋珏努了努嘴角,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你不用那么急,本王说了会放人就会放,只不过什么时候放,决定权在本王手里。” 宋彻对于他的无赖无可奈何却又投鼠忌器,宋珏却继续道:“自今日起,你便自由了。” 宋彻走到门口的步子一顿,不禁冷笑,何谓自由?只要凌素素还在宋珏手里,他就不可能自由! “王爷,就这样放走逸安王会不会误事?”燕白绷着脸走上前问道。 宋珏摇了摇头,看了眼皇宫的方向:“老头子打的好主意,想让宋华洛登基,却偏偏不放心苏家也不放心姚家,干脆就将两家全都提了,想让他们再像以前一样相互掣肘。可他忘了,宋华泽即便是不会再有子嗣,也依然是名正言顺的皇家子孙。以前那么多年都认定了那个皇位将是自己的,他不会甘心做个亲王。过不了多久,他肯定会反的。” 燕白皱了皱眉,有些不明白:“王爷的意思是……” 宋珏道:“苏光佑和宋彻、宋华沐有来往,宋华泽不知道宋华沐现在的真正身份,苏光佑也不会让他知道,他大约会撺掇宋华泽向北元借军。” 顿了下,宋珏笑了起来:“而本王要等着宋华沐和宋衍相见的那一天……” 后面的话,宋珏不愿意再多说,这些日子忙着淑妃和宋华渊的事情,他已经好几天都没见到姚景语了。 宋珏匆匆收拾了一下:“去国公府。” 而彼时的姚国公府仿若经历了一场翻江倒海的大战一样,这一边,慧竹和清芷一左一右扶着面色苍白的姚景语,而姚景昊和姚景昇挡在她面前。 对面周梓曈手里拿着姚家用来行家法的铁棍,目眦欲裂地看着姚景语:“我再问你一句,你到底愿不愿意和宸王和离?” 姚景语眼中含泪地看着她摇了摇头,似乎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想不通为何母亲一觉睡醒之后就逼着她与宋珏和离,她没同意,母亲居然要对她使家法。 “宋家害死了你父亲,害得你大哥至今昏迷,你二哥三哥下落不明,你还要和宋珏在一起,你对得起他们吗?”周梓曈声嘶力竭地大吼,指着拿铁棍指着地上,“你给我跪下。” 姚景语看着周梓曈,最后咬了咬唇,慢慢跪了下去。 “母亲,七妹有了身孕,您还是让她先起来吧!”姚景昊急道。 他虽然也不想再让姚景语和宋珏在一起,但所有的一切,还是要以姚景语的意愿为先。 一边二嫂王氏哭着道:“七妹,你就应下母亲吧!你二哥到现在还不见踪影,说不定人都不在了,你怎么能和仇人的子孙再继续在一起?” 姚景语垂着头,抿唇不语。 周梓曈看着她,似是眼中有些迷茫,王氏不动声色地动了动手腕,清脆的银铃声传到了耳中,周梓曈轻轻甩了甩头,眸中顿时一片狠色。 “既然她不肯离开宋珏,那你等于是白养了这个女儿,打死她!”脑海里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和她说着。 周梓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举着棍子就对着姚景语的头砸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墨黑色的身影冲了过来,宋珏冷着脸一手接住铁棍,一手重重将人推到了地上。 王氏见周梓曈闭着眼睛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吓得尖叫一声:“母亲!” 姚景昊急忙冲外面大喊:“快去将大夫喊过来。” 言罢,又冲过去蹲下身来仔细看了看,见周梓曈只是晕了过去这才放下心来。 宋珏也不管周梓曈是不是被摔晕过去了,直接就捞起姚景语,拉着她的胳膊怒声道:“走,跟本王回家!” 姚景昊起身,上前一步挡在他们面前;“宸王,你不能带小语走!” “不能?”宋珏冷笑,锐利的眸子在在场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周梓曈身上,“让她留在这里被人打死?” 姚景昊一噎,最后垂了垂眸,放缓了声音:“不会,母亲不会真的对小语动手的。” 宋珏弯了弯唇,讥诮道:“原本是不会的,可是现在这样,就说不清楚了。” 姚景语任由宋珏拉着自己,出了屋子,她恍若回过神来,顿下步子,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宋珏,我现在不能走,我担心母亲。” “她都那样对你了你还要留下来?”宋珏气急败坏道。 早知道她在姚家是这种待遇他压根就不会让人留在府里。 姚景语深吸了口气,仰头看着他,为周梓曈辩解:“母亲她,她许是因为父亲过世还有担心几位兄长,一时情急才会这样的。” 一时情急? 宋珏怒得脸色发红:“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做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孝顺女儿。做她的出气筒了?” “宋珏!”姚景语提高音量喝住他的话,“不管她做了什么,她是生我养我的母亲,是在鬼门关上转了一圈将我带到这个世上的人,没有她,就不会有我。她是真心爱我的,常言道,子不言父过,不管她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怪她。” 顿了下,声音轻了些,又道:“就算是看着我的面子上,你都不该对她那样重的手!” 她能理解的,要是换做了她,宋珏出了事情,原本和和乐乐的一大家子变得分崩离析支离破碎,她或许早就崩溃了……她能理解的…… 四周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宋珏目光灼灼地审视着她,忽而,自嘲一笑:“也是,你说得对!像你对父母那种感情,本王这种天生冷血的人怎么可能理解呢?你有爱你疼你的父母?本王算什么?我理解不了为人父母应该是是什么样的,也想不通你那种感情!” 说着,拂了袖子转过身就要离开。 宋珏当然是没办法理解的,因为宋华沐和李妍两个人于他而言根本就不能称之为父母。 姚景语先是愣了下,随后冲上前从后面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庞贴在他的后背上,闷闷道:“对不起,我刚刚说话重了些。我真的只是……真的,家里发生太多事情了,我心情不好,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她知道宋珏都是为了她,也知道刚刚那些话是戳到了他的心窝里。 见宋珏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再坚持离开,姚景语松开他,拉着他的手道:“你先陪我去锦澜院,等确定家里这边没事了,我就和你一起回去好不好?” 听着姚景语温软的声音,抬手抚了抚那张憔悴了不少的小脸,宋珏有再多的气也瞬间就消散了,他由她拉着去了锦澜院。 彼时,姚景昇这边,王氏一路小心翼翼四处张望地走了过来,确定没有人跟踪,最后朝守在外面的秦剑点了点头,呼了呼气,推门走了进去。 姚景昇背手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门口,王氏跪了下来:“见过少主。” 姚景昇似笑非笑的声音传了过来:“我还是你的少主吗?你都敢对着我阳奉阴违了,难道不是圆音才是你真正的主子吗?” 他只是想借着这件事警告姚景语离开宋珏,他们却趁机想要取了她的性命。 王氏大骇,赶忙磕头道:“属下不敢,这件事是属下自作主张,和圆音大师无关,属下只是不希望少主因为一个女人误事。” 她和圆音接触的不少,看得出他对姚景语是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圆音想做不能做,她便帮他一把,以后若真有必须带着孩子离开姚家的那一天,也好有个功劳在身可以让两个女儿不受苛待。 姚景昇面色陡变,因为一个女人误事?他豁然转过身,一脚将王氏重重踢到在地。 王氏倒在地上,只觉得自己的肩膀就跟从身体里分离了出去似的,眸中恐惧更甚,这些年,她的身份一直是姚家二少夫人,是他的二嫂,姚景昇怒火冲冠的样子,她还真是第一次看到。 姚景昇道:“要不是看你还有点用处,今日之事绝不会轻饶,你好好做好你的二少夫人,要是再敢抗命,你的两个女儿,我让她们不得好死!” 王氏连道不敢,她自己是个细作,很多事情不得不为,比如说奉命偷盖了老国公的印鉴将伪造的通敌密信交给姚景诗,但每日一睁开眼睛,她最害怕的就是身份被揭穿连累了两个女儿。 锦澜院。 姚景语听说周梓曈没事,顿时松了口气,但是又听说她的症状和当初宋敏被徐菁控制时一样也是中了蛊虫,面色又渐渐深沉了起来。 “阿珏。”姚景语似双目无神,轻声道,“我记得你说过这些徐菁还有杨缨都是宋彻手底下训练出来的人,还说那些歪门左道的功夫应当都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这个人,应当就是圆音吧?” 若非是他,宋彻和西蜀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不可能将手底下的人送给薛延旭。 正是因为他八面玲珑,在各国之间游走往来,形成了一股诡异到不可思议但又确实存在的势力。 他和西蜀,和北元,和苏家甚至是和之前的淑妃郑王都有关系,而且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以期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是第一次,姚景语觉得这世上有这么一个人神秘莫测到让她恐惧,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她害怕了……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雨声,沉默了许久,姚景语怅惘一叹,幽幽道:“阿珏,我们和离吧!” “你说什么?”宋珏瞳孔大张,用力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之大,面色之狰狞,似乎是想要将她生生地撕碎一样。 姚景语忍着疼痛,缓缓道:“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圆音和尚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可母亲的事情分明就是她在警告我们。若我们不分开,今日是母亲,他日就会是其他人。” 到最后,可能就是他们的孩子…… 宋珏压抑着怒气低吼:“你觉得本王护不住你是不是?” 不是不相信,是她不敢拿他们的孩子来冒险,百密总有一疏,父亲驰骋沙场多年战无不胜,最后还是败在了圆音的阴谋里,她不敢拿孩子来冒险。 姚景语紧紧抱住宋珏,咬了咬舌尖,狠下心,在他耳边低声道:“阿珏,我有你的孩子了,你同意我和离,不然我就不要这个孩子!” 宋珏豁然推开她,看着她的眼神就像他们从来都没认识过一样。 半晌,他笑了起来,笑得癫狂,他通红的眼中,是对她的深深恨意:“什么护不住,都是借口是不是?因为宋衍害死了你父亲,你怕你家里人过不去这关,所以你就要放弃本王。姚景语,为什么在你家里人和本王之间,每次你都要放弃我?是因为你不够我还是我爱你爱得不够彻底?” 她明明知道他子嗣艰难,明明知道他有多想要这个孩子,可她居然拿孩子来威胁他逼他和离。 ☆、159 前世姚景语之死 姚景语张了张嘴,眼中泪水不由自主地滚了下来。 “我……”刚想开口,就被宋珏红着眼睛一口打断,他说,“如果你铁定了心要和离本王不会留你,但是孩子是我的,你要敢动她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如果他的姚景语是一个一旦遇到了事就要选择牺牲他成全自己家人的人,那他宁愿不要这个女人。 姚景语摇了摇头,她没想过要伤害孩子,从来都没有。 “阿珏,你听我说……”看着宋珏不复往日温柔的神色,姚景语莫名地有心而生的害怕,她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拉住他的衣袖,却被宋珏硬生生地抽了出来,他撇开了脸,音线听起来冷冽而又淡漠,“你要是想留在姚家就继续留下来吧,你留下来好好想想,本王也好好想想。” 宋珏抬步要离开,姚景语感觉就像是有什么即将要流逝一样,仿佛只要他这一走永远都不会再回来,没有任何思考的,她冲上前抱住了宋珏的腰不让他走:“我不要和离了,是我不好,是我混账了才会说那些话。阿珏,我是爱你的,是真的爱你。” 半晌,宋珏笑了起来,笑声听起来有些古怪:“是吗?本王真没感觉到你哪里爱我了。” 她若是爱,难道不应该和他一样,生命里只有彼此,任何别的事情别的人都插不进来吗? 究其原因,不过还是不够爱罢了! 他只爱她一个人,而她爱的人却太多了。多了,就显得廉价而又虚伪。 宋珏眯了眯眼,一狠心,直接用力掰开她的手头也没回地扬长而去。 姚景昇来到锦澜院的时候,就见姚景语一人独自一人神色呆怔地坐在窗前的软榻上,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站在门口看了许久她都没有任何反应,姚景昇双手用力握了握拳,勉强维持着一副淡然的神色走了进来:“七妹。” 姚景语闻声抬起头来,快速抬袖擦了擦两边眼角,勉强扯了扯嘴角:“五哥,你来找我有事吗?” 姚景昇在屋子环顾了一周,然后撩了袍子在姚景语对面坐了下来,恍若未知道:“宸王离开了吗?怎么没见到他人?” 姚景语不想别人知道她和宋珏之间的事,就垂了垂眸,随口道:“他有些事情就先回去了。” 姚景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半晌,看着她道:“七妹,我和四哥商量过了,四哥准备辞了国公府的爵位,咱们全家一起搬离京城……” 姚景昇还没说完,就被姚景语十分坚决地一口打断:“我不走,阿珏在这里,我不会离开他的。” 姚景昇瞳孔一缩,心里波涛汹涌,面上却只是有些着急,道:“母亲最是挂念你,她身子又不好,你要让她一个人离开?” 母亲没了她在身边还有四哥和五哥,但是宋珏只有她。 刚刚她一个人想了许久,若是易地而处,她站在宋珏的位置上,宋珏敢和她说这种要和离的话,只怕她早就和他翻脸然后老死不相往来了。 其实宋珏说得没有错,她就是仗着他爱她,所以才如此放肆,才这样肆无忌惮地消磨他的爱。 他对她的好对她的宠溺,让她忘记了其实两个人在一起是需要互相付出互相磨合的。如果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百步,永远只有一个人在走在靠近,另一个不进反退,谁也不能保证那个人会不会走到一半就累了,就放弃了,就再也不想走了…… 姚景语一想起刚刚宋珏看着她的时候眼中充斥着浓浓的失望,顿时就有一种冰寒彻骨之感。 姚景昇见她神色变幻似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那个世界里只有她和宋珏,心里的醋意控制不住就化为了浓浓怒火,他试着道:“眼下不知道是谁给母亲下的毒,但那个人的目的很明显是要让你和宋珏分开,我怕他会对家里其他人动手。我们这些大人倒是没什么,可是烨儿、康儿还有茹儿和菀儿,他们那边是防不胜防。” 果然,在提起这些人的时候姚景语脸色一白,大哥至今昏迷,大夫说极有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二哥三哥仍然下路不明,那几个孩子,可能就是他们唯一的骨血…… 刚刚是她听到母亲的事情一时情急就糊涂了,圆音能要挟一次就能有第二次,若是她真的离开了宋珏那才是对家里人对几个孩子的不负责任。 想通这一点,姚景语豁然开朗,真想立刻就能回到宸王府里,哪怕是宋珏骂她赶她,她也要厚着脸皮黏住他永远都不放手。 “七妹,你要去哪?”见姚景语站起身来,姚景昇匆忙跟着起身喊住她,但姚景语却恍若未闻般直接快步走了出去。 得到消息说她命人套了马车回宸王府的时候,姚景昇面色大变,硬生生地将屋子里能砸的东西都给砸了。 秦剑见他这副模样,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暗骂姚景语是红颜祸水,后来还是忍不住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圆音。 圆音仿佛早已预料到,姚景语就是姚景昇逃不开的劫,前世今生都是,不能杀了那个女人,但总可以让姚景昇在姚家待不下去。 圆音吩咐手下的人:“听说宸王的人一直在找姚景诗,等京城里的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寻个机会,将她丢出去吧!” 姚景诗不知道姚景昇才是背后真正的黑手,但她知道姚景昇的身份,知道姚家会落到今天这地步是因他而起。 这一点,就足够姚景昇在姚家再也待不下去了。 而另一边姚景语匆匆忙忙赶回宸王府的时候却没有见到宋珏,燕青和燕白也不在,问夜一几人他们也是支支吾吾的,倒是林振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便如实道:“王爷一直没回来过,之前只是递了消息说他去了天井关。” 当时宋珏回来了,但他手下那支军队并没有跟着回来,他现在去天井关…… 姚景语蹙了蹙眉,怅然若失道:“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一声不吭的就走了,是真的被她伤到了吧? 林振摇了摇头,姚景语自嘲地笑了笑,摆摆手将所有人都遣了下去,自己则是坐在他和宋珏的房里,许久都没有说话。 姚景语没有再离开宸王府,而宋珏这一走,竟是整整半年都没有回来。 她不敢写信给他,只能每日能软硬兼施地从夜一等人口里知道零星半点他的消息。 知道他没事,姚景语独自一个人都能笑上好长时间,闲暇之时她就爱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顺便摸着肚子和宝宝说话:“葡萄,你出来之后一定要乖乖地听话,一定要喜欢你父王,他很爱很爱你。只是因为母妃不好,母妃惹他生气了,所以他才一走就是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回来看看你。” 姚景语说着说着,到最后就忍不住哽咽了起来。 彼时,静香捧着一篮子刚刚洗好的葡萄走了过来,见姚景语大约又是想起王爷了,忍不住暗自摇了摇头。 明明心里都有对方,却偏偏谁都不肯先低头。 垂首看了眼这一篮子新鲜的葡萄,都是王爷知道王妃爱吃,命人快马加鞭送回来的,王妃在王府里的情况,也有人每天飞鸽传书过去。 可两人这样耗着,何时是个头呀? 静香拭了拭眼角,强装着笑容走了过去:“王妃,奴婢扶您进屋子吧,外头有些冷了。” 姚景语的肚子已经九个多月了,行动都需要别人搀扶,有时候突然而来的腿就会抽筋,都是慧竹和清芷轮流守夜时不时替她按摩疏通。 姚景语看了眼那洗得鲜亮透尽的葡萄,忍不住弯了弯唇,虽然静香她们都不说,可她知道这是宋珏让人送来的,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有勇气坚持下去。 他只是生气了,等他回来,她一定会好好和他说…… 姚景语一边由静香搀扶着一边道:“你家轩哥儿呢?回头将这些葡萄拿一些过去给他,我记得他也是最喜爱这东西了。” 轩哥儿是他们从金沙滩回来之前静香生下的大胖小子,取名林轩。那小子大约长得太好了,生产的时候可将静香折腾个半死,差不多去掉了半条命。也因为有了前车之鉴,姚景语这几个月都不敢大吃大补,而且每日早晚定要让慧竹或者清芷陪着在府里转上一圈。好在太医说一切都好,只要不出什么意外,母子都会平安。 听姚景语提起林轩,静香赶忙回绝:“王妃,您可别惯着他,不过是个半大小子,也就食一些味道。奴婢每次都是将果肉搅烂了给他喝汁液,他哪里懂那么多啊?这次来的葡萄不多,您还是自己留着吧!” 姚景语动作笨重地慢慢坐了下来,道:“我一个人哪里吃得了那么多,没得回头再浪费了。” 静香这才笑着应下,又叹了口气道:“轩儿和林大哥倒是亲得很,一天就看不到他就大哭大喊的谁也哄不住。” 她没有后悔当初燕白得知她有了身孕来质问的时候,她拜托林振一起演的那场戏,比起孩子带给她的幸福,对燕白的那一点点愧疚早就淡的不能再淡了。 姚景语扬起嘴角,笑道:“孩子年纪小,不懂那么多,自然是和自己的父亲亲了。” 说着,又抚上了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嘴角的笑容渐渐散发出一股幸福。 孩子就要出生了,到时候宋珏也该回来了。他那么想要孩子,一定会很喜欢她吧? 苏相府。 自从周雯傻了之后,苏光佑倒是真的将她宠到了天上去,甚至曾经就因为一个小丫鬟趁他不在暗中怠慢就将人当着全府奴才的面杖毙了。 周雯虽然心智如同幼儿,但谁真心对她好她还是感受得到的。一时间,竟除了苏光佑谁也不要,整日苏哥哥前苏哥哥后的跟着他。 其实苏光佑也很苦恼,周雯虽然依赖他但完全是将他当成了哥哥。一开始的三个月是大夫说身子还在恢复中不宜同房,可后来他只要稍微有进一步的动作周雯立马就哭个不停。 要是换做了以前,苏光佑压根就不会管她怎么想,自己先舒服了再说。但现在他却下不了手,不仅是因为他对周雯上心了对那个流掉的孩子有所愧疚,更有就算他再禽兽对着一个心智不全宛如幼儿般的女人也做不出那种事情。 偏偏周雯睡觉的时候极不老实,就像个树懒一样喜欢黏在他的身上。每每夜不能寐的晚上,他都不由得苦笑,想必真的是自己以前欠她欠的太多了,现在老天爷要这么折磨他。 “雯儿,你睡了吗?”黑夜里,苏光佑扭过头,轻声问她。 周雯其实是在装睡,感觉到苏光佑看了过来,许是觉得有趣,立马就绷紧了身子屏着呼吸一动不动。 这点小动作岂能瞒得过苏光佑,他弯了弯唇,翻身就压到了她的身上。 周雯吓得瞬间睁开了眼睛,双手抵着他的胸膛,扁着嘴道:“苏哥哥,你快下去,你好重,压着我了!” 苏光佑往上抬了抬身子,双手撑在她的脑袋两侧,俯下身就要去亲她。 周雯脸色大变,立马就哭喊了起来。 她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但是大约是因为之前黄崎给她留了阴影,即便是苏光佑,每次做出这种亲昵的动作她都害怕。 寂静的暗夜里,周雯的尖叫声显得有些刺耳。 苏光佑赶紧捂住她的嘴,低声哄道:“苏哥哥不碰你了,我放开你后你不要再叫了。” 周雯眼里含着泪水,十分委屈地点了点头。 苏光佑放开她,回躺到自己原来的位子上,半晌,重重地叹了口气:“雯儿,明天苏哥哥要出门一趟,若是这次之后能顺利回来,我一定会好好对你,有朝一日让你做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带我一起去!”后面的话周雯没听懂,但她不想和苏光佑分开,立马就转过身缠了上来。 苏光佑将人抱着躺倒自己的胸膛上:“很快就回来,是要做正经事,不能带着你。” 宋华沐带着的一直军队已经绕到了罗州城外了,不出意外,明日便会和宋华泽一起里应外合攻打云阳城。此番跟着宋华泽后头起事,不成功便成仁。胜了,一世荣华,败了,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苏光佑道:“雯儿,明天起除了秀儿的话你谁都不要相信,也不要出这个院子,我很快就会回来。” 周雯连连摇头,最后更是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不放:“我不要你走,我不想离开你。” “那你给我亲一下好不好?”苏光佑得寸进尺地又想贴过来。 周雯刚想摇头,但是眼珠子转了转,最后思忖许久,自己起身吧唧一下在苏光佑脸上亲了口,然后就立马放开他自己睡得远远的。 苏光佑摸着自己脸上刚刚被亲过的地方,忽然就笑了出来,扭头看向一脸得意的周雯。谁说这丫头傻了?分明是聪明得很! “睡吧!”苏光佑替她盖好被褥,搂着她闭上了眼睛。 翌日,天还没亮,云阳城就乱了起来,外头箭矢攻打声连天,百姓一个个的都闭紧了家门,连热闹都不敢瞧。 连绵不绝的刀剑声一直从早上持续到了晚上,彼时,宸王府里,姚景语刚好发动了。 “王妃娘娘别怕,您虽然是第一胎,但是孩子长得好,胎位也正,眼下才刚刚开了两指,还要些时候呢!”稳婆一脸笑容地安慰道。 现在外头乱作了一团,好在宸王府还算是安全。 姚景语听了稳婆的话之后只能勉强点点头,但还是觉得小腹那块一坠一坠的十分难受。 静香下了碗面端进来:“王妃,趁着现在还没到生的时候,您先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吧!” 静香有经验,知道生的时候体力有多重要。生孩子这事说到底还是要靠旁人自己使力,稳婆再好都没用。 姚景语点了点头,由着慧竹几人将她扶着坐了起来。 彼时,林振也在屋外的院子里,王爷离开前,曾吩咐过他要好好照料宸王府,还说王妃生产的时候他一定会回来。 听着外头的喊杀声震天,林振不由得有些担心。 “林侍卫,外头有人带兵来了王府。” 林振面色一变,朝屋里看了一眼,然后边往外走边道:“是何人如此大胆?” “兵部员外郎沈从文!” 沈从文?那不是之前和王妃定过亲的未婚夫吗? 他记得沈从文之前是娶了苏家一个远房侄女,等同于是站到了苏家的船上。 林振细思之际,人已经到了门口。 彼时,沈从文带着一大队人马,门口火光闪耀,沈从文高坐于马上,原本还算斯文的脸上漫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戾。 早在当日被姚景语设计退亲的时候,他就发过誓,早晚要让这对狗男女落到他的手里。 此刻带着人来宸王府拿人,沈从文只觉得通体舒畅,无比地畅快。 “本官奉命来宸王府捉拿反贼!”沈从文冷声喝道。 林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奉谁的命令?” 沈从文冷笑:“自然是皇上!” 林振面上没有一丝慌乱,伸出手来:“圣旨拿来。” 沈从文手上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圣旨,宋珏不在京城里,信王殿下担心有变,这才想着先下手为强到宸王府里将姚景语拿了,一大一小在手,不怕宋珏敢做些什么。 眼下时间紧急,沈从文也不欲和林振多说,直接就吩咐道:“宸王府的人不尊圣谕,给我杀进去!” 这群人原本就是黄崎手下禁卫军的人,眼下全都投靠了宋华泽,自然沈从文说什么便是什么。反正早已豁出了身家性命,只要最后信王殿下一登大宝,他们就全都有功在身。 林振眸子一眯,双手一抬,身后宸王府以及夜杀的人提剑站成一排挡住了沈从文的人。 沈从文人多势众,一时间双方打得难分难解。 而彼时,姚景语这边阵痛早已到来,一开始她还能咬着牙不发出声来,到后来口口声声念的都是宋珏的名字。 稳婆道:“王妃用点力,已经能看到头了,孩子马上就出来了。” 外面厮杀声一片,渐渐地隔着窗户,也能看到院子里映着火把的刀光剑影声一片。 “阿珏、阿珏……”姚景语咬着牙喊他。 她几乎是坐起了身子,然后用尽力气大喊一声。 哇哇的啼哭声,宋珏穿着铠甲满身是血的走了进来。 “是个小郡主,长得可真好看!”稳婆一脸喜色地抱着孩子给姚景语看了看。 姚景语面色虚弱地露出了一个笑容,看了眼被金红色襁褓包起来的孩子,不像姚康刚刚出生那会红彤彤的像个小瘦猴子一样,她和宋珏的小葡萄肤色白里透红,就跟个瓷娃娃一样。 推门声传来,姚景语循声看了过去,她觉得自己肯定是太累产生幻觉了,竟然看见宋珏一脸焦急地赶了回来。 就像全身力气被抽干了一样,她慢慢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小语!”宋珏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半跪在床边,却怎么都喊不醒她。 稳婆忙道:“王爷不必担心,王妃娘娘只是太累了睡过去了。” 说着把刚刚出生的孩子抱给他看。 宋珏在稳婆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接了过来,说来也是巧,孩子刚刚到了他的手里,那浓密纤长似扇子一样的睫毛缓缓颤动,一双如黑葡萄般透亮有神的双眼缓缓睁了开来,盯着宋珏眼珠子四转,最后竟笑了起来。 宋珏一颗心都要化了,静香笑道:“小葡萄这是喜欢王爷呢!” 宋珏有些诧异地看向她:“小葡萄?这是孩子的小名?” 静香点头:“之前王妃说了,不管是小郡主还是小世子,小名都叫葡萄。” “葡萄,葡萄……”宋珏轻轻蹭了蹭孩子的脸颊,又抬手摸了摸姚景语煞白的脸,眼中隐隐有些愧疚。 半年没有回来,固然有不得已的原因,但也未尝没有和她赌气的成分在里面。 刚刚在外头和沈从文对打的时候听到里面她声嘶力竭地喊着自己的名字,宋珏就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混蛋。 “小语,等今天的事情结束之后,本王一定好好和你道歉,和我们的女儿道歉。”宋珏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口。 “王爷,”外头燕白隔着帘子催道,“那人和逸安王已经带着人进宫了。” 宋珏抿了抿唇,又看了在床上龇着牙床对他笑的女儿一眼,豁地站起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对等候在外面的静香道:“好好照顾王妃和小郡主。” 静香颔首,彼时,宋珏带着人离开。 经过静香面前时,燕白停了一下,侧目看了她一眼,静香垂了眸子,恍若未闻,燕白抿了抿唇,终是移了视线大步离开。 宋珏阻止林振一同入宫,他坐在马上,表情严肃地看着他:“本王不在,小语和孩子就是你这个做表哥的责任,至于你的血仇,本王会帮你血刃。” 宋珏知道,这一次进宫未必就一定能一切顺利,除了林振,他不放心任何人。 林振在他恳切的严肃目光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皇宫。 宋衍知晓宋华泽勾结北元人起事的消息后,就猛地吐了一大口血,因为金玉丹掏空了的身体再也坚持不住,只能一边卧在龙榻上一边等着外头传来的消息。 “逆子,都是逆子!”宋衍垂着龙榻不停地骂骂咧咧。 彼时,殿门推开,宋衍大喝:“朕不是吩咐谁都不准进来吗?狗东西,都给朕滚出去!” 脚步声没停,反而一步一步朝龙榻靠近。 宋衍气得胸口起伏不已,抄起手边的玉枕就砸了出去。 预想之中的玉枕碎地声并未响起,反而是传来了一阵戏谑的笑声:“皇兄的脾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暴躁。” 宋衍睁大了眼睛,撑着胳膊做了起来。 迎光的方向,宋彻缓缓走来,他身后的影子里,还藏着一个清瘦挺拔的男人,但看不清面容。 宋衍冷笑:“原来是你?朕道老九如何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情是你在背后撺掇他!” 在宋彻面前,宋衍落魄也好风光也好,从来都不愿意示弱。 “你背后那人是谁?”宋衍眯着眸子,“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连面都不敢露?” “父皇,别来无恙!”宋华沐缓缓抬起头来。 一双和宋珏几乎一模一样的凤眼狭长阴戾,如淬了无数的刀子一样。 宋衍不可抑制地睁大了眼睛,几乎连眼球都要爆出来一样。 他抬手指着宋华沐,唇瓣有些颤抖:“你,你居然没死?” 宋华沐的声音有些嘶哑,那是当初同宋彻一起在火海里救出凌皇后的被烟给熏的,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弯着嘴角笑道:“父皇还没死,做儿子的怎敢先行一步让您白发人送黑发人呢?” 宋衍坐在榻上,看着宋彻和宋华沐并肩而立的样子,凉凉勾起嘴角:“你可不是朕的儿子!” “你放屁!”身后传来一声嘶哑苍老的厉声驳斥。 燕青的剑架在凌素素的脖子上,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母后!” “素素!” 宋华沐和宋彻两人同时扭过头惊呼。 宋衍先是震惊,随后看了许久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白发女人居然会是凌素素。 还没待她开口,宋华沐已经气急败坏地指责宋珏:“你这个逆子,还不赶紧将你祖母给放了!” “祖母?”宋珏不避不让地迎着宋华沐目眦欲裂的视线,弯着唇好整以暇道,“到底是祖母还是嫡母?” 宋华沐面色一红,当年李妍带来的羞辱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不停地回放了起来。 当年为了权势为了地位献出了李妍是他这一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倒不是因为对李妍爱的有多深,而是牺牲了做为男人的尊严到最后却没能换来应有的回报。 若是早知道宋衍不喜他是因为怀疑母后和宋彻有染,怀疑自己不是他的儿子,他压根就不会就不会做那些哗众取宠之事。 “宋珏,你要怎样才肯把人放了?”宋华沐知道两人已经没有任何情分可讲,倒不如开门见山地直接说。 宋珏笑得更深了一分,目光在殿里这几人之间来回转了转,突然,垂了垂眸,定在了宋华沐身上:“如果本王告诉你我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会不会后悔这些年对我做过的事情?” 姚景语的父母对她视若珍宝,天下间父母也不外如是。他在知道自己有了女儿之后,脑子里第一个想法就是要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最多的爱全都给她。 宋珏一直很想知道,若当年没有那些误会,宋华沐会不会像对宋玥那样对他? 彼时,大殿内一片安静,宋华沐张了张嘴,最后面无表情道:“没有如果。” 宋珏出生的那段时间是宋衍和李妍来往最密的时间,李妍说是他们酒后曾经行过一次夫妻之事,可他一点印象都没有,那种情况下,让他怎么相信宋珏是自己的儿子? 宋珏自嘲一笑,他在想些什么?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宋华沐但反对他有一丁点愧疚,就不会对他多番暗杀。 宋珏道:“想让我放了你母后也行,本王要你做两件事,先杀了宋衍,然后你再自杀!” “你——!”宋华沐陡然变色,看着宋珏那双冰冷道极致的眸子,一时间心中惶恐,怎么都不敢相信宋珏会提出这种要求。 凌素素瞪视着宋珏:“他们两个人里面有一个是你亲生父亲,你这个小野种也不怕天打雷劈!” 宋珏笑着道:“天打雷劈么?当年那个贱人自杀的时候本王就在眼睁睁的看着,要是老天爷想劈本王,早就该劈了!” “你在说什么?”宋衍神色激动地朝宋珏冲了过来。 宋珏侧身一避,居高临下地看着跌趴在地上的宋衍,一字一句道:“本王说,我是看着李妍那个水性杨花的贱人死的。” 顿了下,弯下身附到宋衍的耳边轻声道:“而且……那封遗书是出自本王的手,是我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宋衍,被人当成傻子耍了这么多年的感觉怎么样?” “朕要杀了你!”宋衍额角青筋突突,仰着脖子朝殿外大喊,“来人,来人!” 外头一片空寂,甚至安静到诡异。 宋华沐这才察觉到不对劲,若是一切正常的话,这个时候苏光佑早就该和宋华泽一起带着人冲过来了。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让宋华泽登位,待扫平了一切反对势力之后,再以宋华泽无后,而后他沉冤归来以当年太子的身份重回帝位。 宋华沐捏了捏拳,很快就发现到了不对劲,这一路走来,似乎是太轻松了有些。若是宋珏一早就知道他还活着甚至是知道当年的事情,怎么可能让他从北元带着人一路过来和宋华泽里应外合? 宋华沐暗道不妙,不由看向宋珏,果然就对上了他似笑非笑的冷冽目光。 他暗自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身后的人做好防备的准备。 彼时,凌皇后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眼宋衍现在的狼狈模样,知道他命不久矣,于是深吸口气:“华沐,记住你答应过母后的事情。” 言罢,又豁然瞪向宋衍:“宋衍,我凌素素在九幽地狱里等着你!” 说着身子往外一撞,脖颈直接撞上了剑刃,血渐如注,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宋华沐欲冲上去和宋珏拼命,却被身后的侍卫一把抓住:“先生,公主吩咐属下一定要保护您的安全,眼下咱们还是先走吧!” 宋华沐带着人来南越的时候,陆瑾年将身边一支极为骁勇的暗卫派给了他。 他们护着宋华沐一路杀出了宫去。 彼时,宋珏紧追不舍,来到了城外的南思崖。 烟雾缭绕,笛音响起,宋珏四下转动着身子,却只看到了一处建功宏伟的转生台。 转生台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八卦阵,阵眼里的祭台上摆着一鼎燃着熊熊烈火的八卦炉,而一身玄色祭祀袍的姚景语就抱着一个骨灰坛站在炉鼎旁边。 转生台周围第一圈乃是七七四十九个身着红色袈裟的年长和尚,而第二圈则是八八六十四个穿着一身黑白相间道袍的道士,再外一圈则是九九八十一个奇装异服,正带着面具起舞的巫师,至于后头则是围了一圈又一圈敲着木鱼正在做法事的小和尚。 阵势之大,从高处俯视,恍如上万人正在一同做法事。 姚景语抱着宋珏的骨灰,一步一步走上了祭台登上炉鼎。 “宸王殿下原本是紫微星下凡,乃是被人强行逆天改命夺去了帝王命数。现在王爷魂魄被奸人所锁,永世不得投胎。若要破解,需得娘娘牺牲自己的血肉之躯,受烈火焚身挫骨扬灰之痛,方能转换天命,重来一世。” “然转世轮回,许是受尽宿命之苦亦不能得偿所愿,娘娘可是下定决心了?” “求大师成全。” 姚景语站在炉鼎上,看着熊熊升起的火舌,嘴角渐渐扬起,她抱紧了宋珏的骨灰坛,纵身一跃,瞬间就吞没在了火舌里。 ------题外话------ 所以,宋珏的重生并不是偶然~ ☆、160 我从来就只当你是兄长 宋珏喉间滚动,他伸长了胳膊想要阻止姚景语跳下去,结果却抓了个空,什么都做不了。 前世他死了之后姚景语也跟着死了?而且是因为这样,他才重生的? 他的重生,是姚景语用烈火焚身之痛换来的? 胸口一痛,一股腥甜顶上了喉咙口。 宋珏本能地捂着胸口压了下去,但嘴角还是有一丝血迹滑了下来。 “宋珏,这世上能杀你的人果然只有姚景语!” 雾霾渐渐散去,圆音和尚一步一步走了出来,嘴角噙着的笑阴险而又得意。 前世是因为一个假的姚景语,而这一世,只是让他看到前世的真相他就气血攻心了。 宋珏的武功太厉害,厉害到出乎了他的意料。 可现在他受了伤,一切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宋珏看着圆音,又越过他看向了后面一直冷着脸的姚景昇。 抬手擦了下嘴角的血迹,宋珏看着他,犹如看着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样。蓦然,他笑了笑,也不知是在自嘲还是在讥诮。 唇瓣张合,似自言自语道:“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做的。” 姚景昇的身份他是不久前才知道的,他也讶异姚行之居然将一个随时能让姚家万劫不复的存在藏在身边十几年。 前世的纷扰已经过去,但只有圆音和宋珏两个人看的懂对方眼中的意思。 圆音笑了笑,其实前世宋珏后来惨死的确是和他们这位少主子脱不掉关系。可惜情爱误人,他能算计人心,最后却算不到自己心上人的真心。 “王爷!”彼时,燕青和燕白带着人站到了他身后。 在看到姚景昇的那一瞬,两人皆是眸中一震,但很快就恢复了一副虎视眈眈的表情。 姚景昇喜欢姚景语,宋珏一早就知道,在前世他就看出来了,但那个时候他因为他兄长的身份,并未将他当成自己的威胁。 彼时,人依旧,景不同,可姚景昇的心思却依然如故。 他和宋珏的眼神对撞,是两个成年男性对于自己心上人的势在必得。 火花迸出,一场近乎是毁天灭地的厮杀中,积累了两世的仇恨一触即发…… 姚景语醒来的时候外头下着滂沱大雨,静香正抱着刚刚吃过奶的小葡萄在屋里轻轻走动。 林轩还没断奶,静香干脆就做了葡萄的奶娘,连带着她一起喂。 葡萄喝足之后,一双黑漆漆宛如黑曜石般的眸子四下转动,灵气逼人。 静香笑道:“小郡主长得可真是好看,以后长大了不知会迷倒多少男儿呢!” 葡萄仿佛是听懂了。咧开小嘴兀自笑得开心。 听到床榻上传来动静,静香赶紧抱住葡萄掀帘进了内室。 “王妃,您醒了?”静香道,“刚好小郡主喝过奶,现在正开心着呢!” 听到声音的慧竹进来扶着姚景语靠了起来,静香弯下身子将葡萄抱给她看。 葡萄是个讨喜的孩子,第一次见到自家母亲就在襁褓里扭个不停,挪动着身子想要到姚景语怀里去。 静香欣慰一笑:“小郡主知道您辛苦,这是想要黏着您呢!” 姚景语将人接过来抱在怀里,葡萄长得很好看,虽然现在五官还没完全长开来,但已经隐隐能看到宋珏的影子了。 除了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眉毛鼻子嘴巴简直是和宋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宋珏—— 姚景语心中一凛,缓缓开口道:“王爷没有回来吗?” 她生孩子他肯定得到了消息的,难道他还在生她的气,竟连自己期盼已久的孩子都不愿意回来看一眼吗? 姚景语心头有些发酸。 静香怕她在月子里流泪伤了身体,赶紧道:“王妃可莫要多想,小郡主刚刚出生王爷就赶回来了,还亲手斩了沈从文那个乱臣贼子,只不过那时候您刚好睡了过去。” 见姚景语脸色好看了一些,静香又继续道:“王妃,王爷还是对您好的,奴婢看得清楚,他看着您的眼神骗不了人。” 宋珏是爱她的,她一直都知道。 但是她太不知道珍惜了,她害怕他的心冷了,然后再也回不来。 姚景语垂了下眸子,见小家伙吃饱后就开始犯困,不由得弯了弯唇,轻轻地哄着她入睡。 “王爷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吗?”姚景语问道。 静香摇了摇头:“信王殿下勾结北元人起兵造反,王爷应当是处理这些事情去了吧!他走的时候只留下了林振和王府里的侍卫,自己手下的人全都带了出去,咱们府上现在还有太子殿下派来的御林军守着呢!” 竟是将夜杀的人都带去了?宋珏这是做好了准备要和宋华沐等人决一死战了么? 姚景语心里就跟悬了只吊桶似的七上八下,而这股担心随着宋珏一直没有音讯越来越强烈,直到一个月后葡萄满月的这天。 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宋衍中风瘫在了床上,太子宋华洛在众人的拥护下登基为帝,年号圣元。 而此次追随宋华泽谋反的苏家、魏家、黄家皆是满门抄斩。 听到这个消息后,姚景语原本还想找人帮周雯求情,但是后来才知道就在宋华泽兵败的当日,周雯和苏光佑一起消失了,至今杳无踪迹。 宋华洛登基为帝,册封乔伯刚嫡女乔沅儿为后,而原本的太子侧妃苏晴则因为告发苏家有功不仅没有被贬反而被册封为贵妃。 宋华洛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为当年的太子殿下和荣安长公主巫蛊一案平反,涉及到的凌家、林家最后都得以沉冤昭雪,死去的人厚葬,活着的人免去一切刑罚。 并且,宋华洛还将宋华沐的尸首移去了皇陵,等同于昭告天下当年巫蛊案中宋华沐已然身亡,绝不会再有什么大变活人。 宋衍至南山行宫养病,乔贵妃请旨同往,原本烽火连天的云阳城竟以这样一种方式快速平静了下来。 只除了,宋珏依旧没有消息。 满月宴那天,刚刚登基的宋华洛带着乔沅儿亲自来了宸王府,姚景语其实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些不好的猜想。 宋华洛接过葡萄,和乔沅儿一起低声逗弄。 乔沅儿笑道:“静安郡主生得真是好看,尤其这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可真是有神,长大了肯定又是个大美人。” 满月宴之前,宋华洛赐封葡萄为静安郡主,并且将青州城赐为了她的封地。 宋华洛抬头问向姚景语:“葡萄是她的小名,大名起了吗?” 姚景语摇了摇头:“等她父王回来再帮她取。” 宋华洛脸色一变,姚景语很敏锐捕捉到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心头陡地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宴席之后,两人站在廊下,宋华洛背对着她道:“以前朕和子恒初识的时候,他是个嗜血狂热,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人,有时候更是一言不合就要了旁人的性命。可是自从他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你之后,变化很明显。原本是端坐九天之上魔神,后来却成了沾染上人间气息的普通男人。” “姚景语,你对宋珏来说,是希望,也是这一生永远放不下的牵挂。” “在朕和他下决定要将宋华沐引到云阳城来之前,他就对朕说过,无论结果如何,他保朕,也要让朕一定要保住你。” “以前醉酒的时候他曾说过特别想要一个女儿,一个继承了你们二人相貌性格的女儿,所以,你要好好活着,好好照顾葡萄。” 这一席话之间,姚景语的眼泪已经不知不觉地流了满脸:“他,到底怎么样了?” “一个月前,南思崖发生了一场恶斗,最后只听得轰隆爆炸声,但是子恒和他带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宋华洛叹了口气。 姚景语摇摇欲坠:“不能证明他就不在了不是么?” 宋华洛闭了闭眼,似是不忍心再说后面的话,但转过身看着姚景语一脸不相信的样子,狠下心最后还是开口道:“雪电你应该知道吧?子恒出事之后,朕让林振带着子恒养的那些雪獒还有十几批人手几乎将南思崖附近已经崖下的那条大河沿途找了个遍。朕担心你刚刚生了孩子身子还没恢复,所以这一个月让人将这事压了下来没有告诉你。” 火弹威力无穷,尤其当时南思崖附近更是埋了有三十多颗,宋珏未必是掉到了崖下,很可能是在爆炸里尸骨无存了。 但这话,宋华洛现在也不敢说出口,即便双方心照不宣。 姚景语不相信,她张着唇瓣连连摇头,最后脑中一空,身子就软了下去倒在地上。 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同刚刚生完葡萄那次一样,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雨水击打在地上霹雳啪啦的声音,震得姚景语心头一阵乱跳。 她掀了被子下床,连外裳都没披直接就冲了出去。 慧竹拿着伞追出去的时候就见她跪在雨里仰头看着天上,脸上雨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张合着唇瓣低声说些什么。 “王妃,咱们赶快回去。”慧竹一把扔了手里的伞,就冲过来弯下身子想拉她起来。 姚景语不为所动,只是双目无神地低声喃喃:“他真的生我的气了,他没有原谅我。” 因为当初她说要和离,她伤了宋珏的心,所以宋珏就永远地离开她了,连一个弥补的机会都没有留。 他终究是比她狠心,她伤了他,他就千百倍的还了回来,让她撕心裂肺,让她痛不欲生。 “阿珏,我错了,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姚景语跪在雨里,声嘶力竭地仰头大喊。 单薄的亵衣被雨淋了个透湿,披散下来的头发也贴在了脸上。 整个人就跟在水里被捞起来的一样,滴滴答答的往下掉着水珠子。 慧竹拉不动她,急得大哭。 姚景语忽然双手撑地爬起身来,要往外走:“我不相信他会这么狠心,我要去找他!” 话音刚落,后颈一阵钝痛 赶来的清芷将人打晕了之后赶紧抱着她回了房里。 姚景语这一折腾,病重昏迷了整整半个月。 刚有点意识的时候,就听得有婴儿的啼哭声时不时传来。 静香抱着哭个不停的葡萄低声哄道:“郡主乖,王妃正在睡觉,咱们不哭了啊!” 葡萄不听,湿漉漉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小嘴还一直扁着,不停地拱着身子往床榻方向伸。 “静香,”姚景语的声音还有些嘶哑,嗓子还隐隐有些刺疼。 “王妃,您可算是醒了。”静香快步抱着葡萄走了过来,又抹了把泪,哭道,“王妃,您可不能再做糊涂事了,您要是再出什么事,郡主该多可怜啊!” 姚景语看向了睁着水漉漉的眸子看向她的葡萄,眼泪忍不住又掉了下来。 她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梦里宋珏一直背对着她,她在后面又追又喊,可他在前面怎么都不肯停下来。 她追不上,他也不愿意等她。 他还怪她不管小葡萄,姚景语很想说她没有,她只是想把他追回去。 梦醒了,看着女儿明显比满月那时瘦了一圈的小脸,姚景语心里一阵愧疚。 她抱起葡萄,贴着她的脸道:“对不起,娘以后再也不会做这种傻事了。” 宋珏喜欢女儿,她就好好地照顾葡萄。她相信,他会回来的! 姚国公府。 姚景语没有带葡萄过来,身上也没有穿素服,她不相信宋珏死了,所以不会为他守孝。 “四哥,现在苏家没了,咱们也不应当再留下来了。”姚景语道,“虽然皇上现在对咱们家厚重以待,但一旦坐上了那个位子,人心难测,谁能保证他不是下一个泰熙帝呢?咱们离开京城吧,我想带着葡萄回青州城。” 那里是她长大的地方,虽然有过不愉快,但没有太多的尔虞我诈,大多数时间,都是轻松而又肆意的。 她想在那里等宋珏,也想让她的女儿在没有纷扰的环境下成长。 姚景昊原本心里就憋着一股火,这劳什子的国公之位他压根就不想再坐,姚景语提了出来,他自是万分同意。 “可是,”他迟疑道,“之前皇上还没登基的时候,我就向太上皇递过辞呈,但是没有批下来。” 姚景语抿了抿唇:“此一时彼一时,没了苏家的威胁,你若是将兵权上交,皇上定会欣然接受。但父亲始终是为了南越而战死的,新帝登基,难免有人心不稳的地方,皇上若是这个时候撤了国公之位,定然会有人说他刻薄寡恩,薄待忠臣之后。你便不要辞了爵位,只说是为了父亲丁忧便是。” 姚景昊眼中一亮:“你这主意倒是不错。” 顿了下,见姚景语脸上看不出愁绪,他又有些担心:“宋珏的事情……” 姚景语打断他的话,面色平静得厉害,甚至嘴角还有一抹恬淡的笑容:“不管他还会不会回来,但是他活在我心里,我还有葡萄。四哥,你且不用为我担心。” 仿佛宋珏不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是远行了一样。 姚景昊点了点头,然彼时在门外听到这番话的姚景昇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他一言不发地从门口转身退去,直到秦剑同他说话时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秦剑道:“少主,眼下西蜀那边薛延旭战死蜀皇病危,其他皇子早在之前便被薛延旭或明或暗地除掉了,朝中已经被圆音大师和咱们手下的人都控制住了,你是不是该离开姚家了?” 姚景昇侧目看向他:“我为何要离开?” 秦剑一噎。 姚景昇弯了弯唇,现在宋珏死了,姚景语又同意和他们一起离开京城。他可以一直陪在她身边,哪怕只能用兄长的身份,哪怕她心里一直有宋珏,但陪在她身边的人是他,他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呢? 光复后秦,登上帝位,从来就不是他的目标。 至始至终,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姚景语而已。 思及此,刚刚由那两人对话而产生的愤懑一扫而空。 姚景昇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仿佛已经看到了将来他同姚景语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画面。 爱屋及乌,他甚至可以将她和宋珏的女儿当做自己的女儿来看待。 如姚景语所料,宋华洛收下了姚景昊递上的兵权,也同意他暂时闲赋在家为父丁忧,但并没有同意姚家离开京城。 夜色深深,一顶墨黑色的小轿子由西华门一直抬着进宫,停在了宋华洛独居的朝阳宫门口。 已经上升为内领太监总管的小庄子引着一个全身用大披风包裹严实的妇人进了朝阳宫。 “有劳庄公公了。”谢蕴仪解下身上的披风,微微颔首。 庄公公自是不敢受这一礼,即便心里震惊,面上还是一点不显,只垂首敛目地将人迎了进去。 “见过皇上。”谢蕴仪福身道。 宋华洛转过身来,抬手吩咐她起身,又将屋子里所有的奴才都遣了下去。 细细看去,还能发现映着烛光之下宋华洛的脸上微微发红,双手放在膝盖上下意识地抓紧了龙袍。 他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然在面对谢蕴仪的时候还是和十七八岁的毛头小伙子一样紧张。 谢蕴仪对他灼热的目光视若无睹,只微微垂着眸子。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为了打破有些尴尬的气氛,宋华洛左手握拳抵在唇上假意咳了咳:“你要见朕是有什么事情吗?” 谢蕴仪从腰间拿出一块通体透亮的玉佩,双手呈上,不紧不慢道:“当年皇上留下这块玉佩的时候,曾经允诺过臣妇将来凭着这块玉佩,臣妇可以像您提一个条件,不知是否作数?” 还未嫁给姚景晏之前,她曾经无意中救过当时还未封王的八皇子宋华洛。当时他留下了一块玉佩,说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将来她可以凭此来让他做一件事。 彼时,谢蕴仪并不想收下这块玉佩,也没想着以后能凭借这块玉佩做些什么。 但谁能想到时移世易,当初那个不受重视的落魄皇子如今居然会杀出重围登上九五之尊之位呢? 同样的,谢蕴仪也没想过这块玉佩还能有重见天日的那天。 宋华洛心中警惕,略一思忖,沉吟道:“你想让朕答应你什么条件?” “臣妇想让皇上同意姚家离京。” 谢蕴仪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清晰。 宋华洛面色骤变,而后断然拒绝:“不行,朕不能答应你。” “皇上想要食言?”谢蕴仪不慌不忙地抬眼看他。 甫一对上那双清澈似会说话的眸子,宋华洛没来由地一阵心虚。 他绷着脸,思前想后,最后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谢蕴仪眸间惶恐,不动声色地往后退着。 他进,她退,最后离得几步之距时,宋华洛突然看着她道:“姚三在战场失踪多时,至今仍无消息,只怕早已凶多吉少。如果。如果你愿意的话,朕可以接你进宫,不能给你最尊贵的位子,但一定会好好……” 谢蕴仪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皇上这是要强抢臣妻?” 宋华洛面上一红,有点恼羞成怒地低吼了一声:“你放肆!” 顿了下,语气放柔了一些:“朕只是想好好照顾你。” 宋华洛忽然想起她和姚三郎成亲的那日,他在人群里看着她被迎进了姚家,自此,想要娶那个救了他性命的泼辣姑娘仿若成了一场他一人独唱的梦。 他一直没娶正妃,大约就是因为心底还有个人。 “如果皇上忘记了当年的诺言,那就当臣妇今晚从未来找过您。”谢蕴仪将“臣妇”这两个字咬得极重,无非就是在提醒他谨记自己一国之君的身份。 她说着,转身就想离开。 “等一下。”宋华洛喊住她,抚着额,半晌才开口,“朕应下你便是了!” 若是他和宋衍一样,许是真的会做出强抢臣妻的混账事情,但可惜,他的性子大多承袭了他母妃的与世无争。 谢蕴仪刚刚那番疾言厉色的嘲讽如同当头棒喝,彻底打破了他登基后心里又渐渐升腾起的心思。 他们早就没有希望了,就在姚三郎娶她进门那日。 即便姚三现在人不在了,谢蕴仪也还是姚家的人,他做不出那种禽兽之事。 谢蕴仪转过身来,微微弯唇,向他行礼谢恩:“多谢皇上,臣妇相信您是个明君,将来定能让我南越河清海晏繁荣富强。” 河清海晏,做个当世明君? 宋华洛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冲她点头:“借少夫人吉言。” 三日后,宋华洛派内阁首辅乔伯刚以及乔帆父子亲自送姚景语和姚家人离京。 离开前,姚景语最后看了眼云阳城,又听怀里女儿依依呀呀的声音,微微一笑,命人将车帘放下,再不回头。 自从姚行之过世后,周梓曈的身子便一直不好,尤其上次中了蛊虫之后,便一直卧病在床。 为了她的身子,姚家一行人走得极慢。 路上花了三个多月,才进了青州城。 彼时,已经得过宋华洛暗中打招呼的青州城新任守备杨大人身着便衣亲自相迎。 姚景语不想让青州城的百姓知道她们是京城来的贵族,并未接受杨大人的邀请,住进守备府。 而是搬进了一早便让林振先行一步买下来的一处五进的大宅子,对外便称是合家搬来青州城的商人。 “王妃,”彼时,刚刚整顿好后,林振道,“属下找到了姚景诗。” 姚景语眼中一震,知道是姚景诗挑拨宋衍还是他们回来后软硬兼施逼得何公公开的口。 可惜那时候何公公并不在宋衍身侧,并不知道姚景诗具体说了些什么才让宋衍突然翻脸。 姚景语眯了眯眼:“她现在在哪里?” 林振道:“属下担心出了意外,并没有将她带回来,如今人还在城里的客栈中,属下派了人看守。” 他不相信姚家的其他人,姚景诗能背叛姚家未必就没有其她心怀不轨之人。 姚景语略一思忖,吩咐他在外头候着,自己则进了内室换上一身男装,没有带任何人,悄悄和林振一起去见姚景诗。 路上,姚景语道:“以后不要再喊王妃了,便叫我夫人吧!若是今天这种情况,喊我公子便是。” 林振颔首,他侧目看了眼他面上的神色,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姚景语不是那种遇了事便不知所措的女人,因为宋珏,她伤心过,但后来回过神来,便吩咐他让夜杀剩下的人分散到了四国,私下打听宋珏的下落。 她和他一样,不相信往日里那个无所不能的男人会这样就没了。 她那么坚强,让他想要出口安慰都不知从何开口。 姚景诗没想过再见姚景语会是这种狼狈的姿态,就如同姚景语闯进她生命里之后,一直都是她在上而她在下。 就像现在一样,姚景语坐着,而她跪着。 即便不甘心,也也无能为力。 原以为和薛延旭再续前缘之后,她的好日子就来了,迟早她能趾高气昂地在姚景语面前将她曾经给她的羞辱尽数还给她。可造化弄人,她算计了一切,却想不到薛延旭会死在宋珏手里。 而她一路辗转,如蝼蚁般苟且偷生小心翼翼地活着,到最后还是落到了姚景语的手里。 姚景诗不甘心,在姚景语面前,她还是想维持最后那一份少得可怜的尊严。 即便跪在地上,依旧挺直了脊背,弯着唇道:“姚景语,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你放心,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姚景语眸色深沉地看着她,半晌,才开口:“你对父亲,难道就没有一点儿愧疚,毕竟这十几年,他不曾薄待过你。” 姚景诗冷嗤一声,面色平静道:“可他也没将我当做女儿。” 否则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乔帆为妾呢?在知道自己不是姚家女那一瞬,姚景诗对姚行之对姚家的恨升腾到了极点。就因为她不是亲生的,所以才会被区别对待,要是那时候是姚景语出了事他们只怕是替她遮掩还来不及吧? “你这么说,就不怕我杀了你?”姚景语凉凉道。 姚景诗扯了扯唇,扬着眉道:“死有何惧?” 与其人不人鬼不鬼地过着下等贱民的生活,她宁愿死了! 不待姚景语开口,姚景诗便将当日压倒宋衍的那根稻草再次详细说了一遍。 得知姚五身份的震惊,让姚景语一时之间竟忘了去问那封密信上的印鉴是从何而来的。 姚景诗自然也不会将王氏说出来,在她看来,王氏迟早会再动手,到时候只要姚景语出事,哪怕她下了地狱也能笑着等她。 “公子,姚五爷的事情……”林振问道。 他也没想到事情的起因居然会是因为姚景昇前朝遗孤的身份,那么姚五,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姚景语抿唇不语,出了房门后回头看了屋里一眼,面无表其道:“将她四肢筋脉挑断,然后割了舌头送到城里的乞丐窝中去吧!” 姚景诗犯下的错,不配就那样舒舒服服地死了,而她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心慈手软,再给她任何翻身的机会。 彼时,姚景昇被慧竹喊来姚景语的院子里时,正好碰见她在院子里逗着葡萄。 葡萄已经快半岁了,出落得精灵剔透,就跟个玉娃娃一样。 饶是姚景昇厌恶宋珏,却还是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个孩子。 不过葡萄认生,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笑眯眯的一脸开心的样子,但也仅限于是姚景语在的情况下。平时除了姚景语和静香,更是不让任何人抱她。 “七妹,不知你找我有何事?”姚景昇道。 姚景语让静香先把葡萄抱下去,然后伸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石凳:“五哥,坐。” 姚景昇撩起袍子,坐了下来。 莫名的,心里有种不安的预感,总觉得姚景语看着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姚景语倒了杯茶递给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这一路舟车劳顿,你的身子怎么样了?” 姚景昇局促不安地将茶盏接了过来,下意识地点点头:“这一路上我都很注意,没出什么大事。” “也该是没出什么事情的。”姚景语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声,又似讥诮般弯了弯嘴角,低声道,“原本就没有病的身子怎么可能有事呢?” 姚景昇面色一变,茶盏一歪,些许滚烫的茶水见到了雪白的手背上:“七妹,你这是何意?” 姚景语目光灼灼地审视着他:“你一直都在装病对吗?” 姚景昇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地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姚景语原本只是试探,但见他这副反应之后,不由得掐了下掌心,抿着唇问道:“你一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是不是?” 姚景语终于明白了圆音为何会一直针对姚家,针对她和宋珏—— 不管圆音是不是当年后秦火弹世家的廖家人,但他肯定和后秦脱不掉关系,而那么巧姚五是后秦皇室唯一的血脉。那么,在这之前,圆音肯定是来找过他的。 姚景语现在想知道的是,他究竟有没有和圆音狼狈为奸? 姚景昇不知道她知道了多少事情,但本着谨慎的性子,他抿了抿唇,然后微微点头:“是,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姚景语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心口的质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缓慢而又平静。她将姚景诗说过的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全程中,一丁点都没有放过姚景昇脸上的反应。 姚景昇听完后,面色大变,豁然站了起来怒声道:“圆音居然做出了这种事情!” 气愤之余,又似想起了什么,面色复杂地俯视着姚景语:“你是在怀疑我和他勾结了吗?” “那你告诉我你究竟有没有和他勾结?”姚景语原封不动地将问题顶了回去。 姚景昇抿着唇:“我说了你就会信吗?” 姚景语摇头,这个世上,能让她不问缘由相信的男人只有宋珏一个。 “在没有证据之前,我不会怀疑你。”姚景语补充道。 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姚景昇,他和当年那个在黑风山里和她把火夜谈的睿智男人并无出入,姚景语也不愿意相信这所有的一切只是假象。 姚景昇有些苦涩地勾了勾唇,一口否决:“圆音做过的这些事情我不知道,当初他曾找上过我,但我不想做什么后秦皇子,所以这才装病想躲开他。” 姚景语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见她准备离开,情急之下,姚景昇上前一步拉着她的胳膊,他看着她,深情款款:“七妹,我留下来,除了不想卷入那些前仇旧恨,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你。” 姚景语面色一变,他的眸子里再不像以往那般清润,那燃烧着的炽烈火焰,她再熟悉不过,以前宋珏看着她的时候都是这副样子。 姚景昇喜欢自己? 姚景语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起鸡皮疙瘩,被自己一直当做亲哥哥的人喜欢于她而言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她用力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冷着脸背过了视线:“五哥,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从来只当你是兄长。” “可我们不是亲兄妹,甚至连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姚景昇不甘心地驳斥。 原本他是想要慢慢来的,他想要在朝夕相处之下一点一点感动她让她慢慢忘了宋珏接受他。可是事出突然,他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情,他怕他现在不说出来以后就没机会平心静气地和她说清楚了。 圆音将姚景诗交到了姚景语手里,很明显就是想逼他回去。若是此次不成,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对我来说,你只是哥哥。”姚景语转过身来,面上没有一丝波动,她冷脸看着他,说道,“姚五郎,你离开姚家吧!” “你说什么?”姚景昇颤着身子往后退了几步,不敢置信的样子。 她喊他姚五郎而不是五哥,她要赶他走! 姚景昇攥紧了拳头,唇瓣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就因为我喜欢你?” 姚景语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不管姚景昇有没有参与进来,父亲的死是因他而起。 她想起那时候四哥和家里人迁怒宋珏的时候,心里就疼痛难当。 如果不是因为他,也许宋珏也不会死。 她和姚家,都容不下他了! “如果有一天,有证据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和圆音沆瀣一气,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为父亲报仇!”姚景语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看着她没有丝毫留恋离开的背影,姚景昇面上渐渐变得狰狞。 他抬起拳头,转过身一拳砸到了身后的石桌上。 那顺着桌角流下的血水,浸润着他的疯狂。 翌日一早,姚景昇未留一字就离开了姚家,宛如人间蒸发一样,任由姚景昊找了许久都没能找到他的踪迹。 而姚家也在青州城里度过了平静的三年。 ☆、161 等你长大了,父王就会回来 圣元四年初冬,青州城。 要说这三年里在青州城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无异于是东城柳丁巷新搬来的那户姚家。 城里生意最好的赌坊还有钱庄都是姚家那位据说是归宗的姑奶奶宋夫人所开的。 姚家初来乍到,财富难免惹人眼红,前前后后有不少人打过他们的主意,试图夺财害命。 但据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人说,姚家有异兽镇守,那些趁着夜色不知死活闯进去的人无一例外都沦为了异兽的盘中餐。每每那时,震耳欲聋的“嗷呜”声几乎要将整条街都颤动起来。 久而久之,城里的人对姚家就有了一种莫名的畏惧。 好在姚家虽然多财却也心善,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布斋施粥,而且还开了善堂,专门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姚景语以前不信佛,但若是多做些善事能让宋珏和几位哥哥都平安归来,她不会吝啬钱财。 去年这时候下了场大雪,母亲没能熬过去,而一直在昏睡中的大哥身体情况也越来越差。 前些时候,林振带着人远赴西域去寻鬼医和毒娘子,姚景语将救治姚景昌的希望全都寄在了他们身上。 “娘,娘!”坐在房中沉思之际,一个粉红色的小团子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葡萄今年已经四岁了,长得粉雕玉嫩,除了一双又圆又大的桃花眼,其他就跟宋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彼时的小人儿梳着两个花苞髻,发髻上缠绕垂下的粉红色玉珠随着跑动一跳一跳的,叫人眼睛直晃。 葡萄一跑进来就趴在姚景语的大腿上仰着头冲她咧嘴直笑。 姚景语放下手里的账册,双手抄过她的腋窝将她抱起来坐到自己的腿上。 “葡萄又长胖了,你再吃下去娘就要抱不动你了。”看着女儿圆滚滚的身子,姚景语状似轻叹一声。 自家女儿就是个小馋猫,谁说都不管用,要是不给她吃东西她能从早上哭到晚上。 葡萄当真了,立马就不高兴地撅起了嘴来:“才没有!葡萄最好看了!” 又扭过头问在后面气喘吁吁追过来的静香:“静香姨姨,你说对不对?” 小丫头和宋珏一样,极其爱美,容不得旁人说她一句不好。 静香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闻言,笑着附和道:“是是是,谁都没有咱们家的小葡萄好看。” 葡萄瞬时就弯了眼睛,搂着姚景语的脖子将脸庞往她胸口直蹭。 静香拍着胸口缓气:“葡萄要是再长大一些,奴婢就追不上她了。” 姚景语抬手摸着葡萄柔软的头发,笑道:“辛苦你了!对了,轩儿的病好点了没有?” 前天夜里下了场大雨,林轩着凉了,这两日连床都没能下。 “他哪是病了呀?根本就是想林大哥了!” 说来也是有些不可思议,林振和林轩明明不是亲父子,可是却最黏他,甚至连她这个娘都要往后站。 “我也想爹了。”葡萄忽然闷闷出声,然后从姚景语的怀里探出小脑袋来,眼巴巴地看着她,“娘,爹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看我啊?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刚刚还笑眯眯的样子转瞬间就泪眼汪汪的。 葡萄扁着嘴,小胖手在眼睛上直揉。 葡萄其实很乖,自从不懂事的时候发脾气向姚景语要爹将她惹哭了之后,就再也不敢提了。 可是小孩子,看到别人都有父亲,心里难免羡慕。 姚景语心头一疼,站起身将人抱在了怀里一边在屋子里走动一边哄道:“你爹去了大海的另一边做生意,等到葡萄长得和娘一样高了,他就会回来了,而且还会给葡萄带很多好看的好吃的东西。” 青州城临海,姚景语也曾带着她去海边看过。 对于宋珏的去向,她一直不愿意相信他死了,就和葡萄说他是漂洋过海去做生意了。 “真的吗?”葡萄眨巴着大眼睛,纤长的睫毛上还一颤一颤的挂着泪珠子。 姚景语笑着点头,眼里掠过一丝怅惘之色。 这话姚景语已经不是第一次和她说了,可是要多久才能和娘长得一样高呢? 葡萄撅着嘴上上下下将姚景语看了好几遍,决定以后每顿饭还要再多吃些肉,这样才能快点长大! 姚景语哄着葡萄睡着了之后就出了屋子,彼时,静香跟在她身后,一脸歉意:“夫人,刚刚是奴婢失言了。” 姚景语摇了摇头:“不关你的事。等到葡萄再长大一些,我会将宋珏的事情一点点的告诉她。” 许是从小没有父亲在身边,葡萄早慧而且比别的孩子更敏感,有些话,现在骗骗她还行,再大一些,等到她懂事了—— 姚景语相信,和她说实话,她也能接受的。 宋珏没有从小陪伴不是因为不爱她,相反,他和她一样,是这世上最爱她的人。 顿了下,姚景语话锋一转:“林振那边传来了信,他们已经找到了鬼医和毒娘子,在回来的路上了。” 当年他们和鬼医有过约定,第一个孩子要送给他做徒弟。 姚景语不舍得让自己的女儿去西域荒凉之地,若是能借着这次让那夫妻二人在中原定居下来也是不错。 静香点头笑道:“那奴婢就可以放心回去哄轩儿了。那孩子脾气大,林大哥不在,奴婢都拿他没办法了。” 像是又想到了什么,静香微微蹙着眉道:“刚刚奴婢来的时候听说慧竹的家里人又来找她了。” 慧竹当年是被爹娘卖进潘家的,就为了给她两个哥哥娶亲。 半年前有一次上街的时候遇到了她的兄嫂,后来她家里人估计是打听到了她在她身边做贴身婢女,而且还极受信任,于是三番两次地找上门来想要为她说亲。 姚景语欣慰的是,慧竹跟了她这么多年,终于将当年根深蒂固的思想转变过来了,没有一味去盲从。 静香忿忿不平道:“她几个兄嫂哪里是为了她呀?分明就是看上了您手里的银子,想要贪您给她的嫁妆!奴婢还让人去她家附近打听过了,他兄嫂前来说亲的是一个鳏夫,据说是给他家里人塞了不少银子。想要借着娶了慧竹之后,到咱们钱庄去做管事呢!” 这种心照不宣想要敛财的心思,还真是怕没有人知道! 姚景语默然,慧竹跟在她身边已经七年多了,今年刚好二十,在这里已经算得上是老女了。 其实,她之前也曾想过给她说一门亲事,可慧竹死活不愿意,硬说要一辈子留在她身边,帮她一起照顾葡萄。 想起宋珏失踪后不久,她带着慧竹去普宁寺的时候看到她给燕青祈福的事,姚景语抿了抿唇。 午膳后,姚景语将慧竹喊了过来:“听说今天你兄嫂又找上门来了?” 慧竹有些难堪地点点头:“夫人放心,奴婢不会让他们打扰到您的。” 跟在姚景语身后这么多年她学了不少东西,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小丫头了。家里人都是她的亲人,他们只是贪财,人却不坏。慧竹自问下不了狠手,每次来都会给他们一些银子,也警告他们不要将事情闹得太过,否则就一拍两散。 “慧竹,你还在等燕青吗?”姚景语忽然转了话头。 慧竹正在给她沏茶,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她仿似若无其事地端着茶过来,道:“姻缘这东西,奴婢不强求,若是碰不到便一直留在您身边也是好的。” 姚景语低头抿了口茶,没再多问,但回头却派人去打听了一下慧竹兄嫂给她说的那个鳏夫到底是何来头。 “夫人,您料得不错,那个鳏夫确实是有些问题。”彼时,前来禀报的是当年跟着永安一起去临州城的金掌柜,他说,“那人是永盛钱庄黄老爷的远房大舅子。” 在她的汇海钱庄还没来之前,青州城的钱庄一直都是永盛一家独大。 原本两家相安无事,现在永盛钱庄的人却打算将人插到咱们这里来,是觉得自己是地头蛇看他们这些外来的好欺负? 姚景语慢慢勾起了唇,眼中一片冷意。 天地赌坊是近几年风靡南越的一座赌坊,自进了青州城之后,每日都是宾客满堂座无虚席。 再加上赌坊的位置坐落在青楼一条街上,嫖赌不分家,每到深夜便是最热闹的时候。 永盛钱庄的黄老爷独子黄公子是青州城一霸,乃是出了名的好赌之人,尤其是这摇骰子的技术,更是出神入化,他说第二,青州城没人敢站出来说自己是第一。 彼时,他在赌坊里的骰子区霸了庄家的位子,几乎是有如神助,短短三天,就有了五十万两的进帐。 黄公子得意忘形之下,到了第四天,更是非万两不开局。 只这第四天,似乎所有的赌运都戛然而止了。 那银子就跟流水似的往外放,黄公子赌红了眼,不仅将前三天赢来的那五十万两吐了个干干净净,这会儿更是欠了一屁股债。 “公子,您不能再赌了,咱们没银子了!”小厮急得满头大汗,一边惴惴不安地去扯他的袖子一边压低了声音道。 黄公子不耐烦地一拳扫在他的脸上:“去去去,别在这里扫老子的兴,老子就不信了!” 输银子是一回事,关键今天他要是这么灰溜溜的走了,以后还不得给人笑话死啊! 小厮捂着脸悻悻地站在一旁,也不敢再开口劝了。 “黄公子,您还是快点下注吧!”旁边有人提醒道。 黄公子顺手就往赌桌上摸,待到手中空空一片这才想起来自己的银子都输光了。 他扭过头吩咐那小厮:“你去账房那里,再给本公子借二十万两银子过来!” 小厮张了张嘴,最后苦巴着一张脸一步一挪地往账房走去。 没过一会儿,那小厮就空着一双手满低着头走了回来:“公子,账房先生说您今天欠下了八十万两,已经封顶了,若是不还清就不能再借给您了!” 八十万两?! 黄公子赌红了的眼睛瞬间冒出了一丝清明,如同当头棒喝醒悟了过来。 这把他家钱庄卖了估计都赔不起,他要是这样回去还不得给他爹打死啊? 黄公子咽了咽口水,额上冒出了细汗。 “哟,这是输得干干净净了啊?”旁边立马就有人嘲讽开了,“黄兄,依在下看您还是先回家去拿银子吧,别在这占着茅坑不拉屎了!” 能来这里玩这么大的家里在青州城多多少少都是有些背景的,黄公子一连坐了四天的庄早就有人看他不满了,这会儿逮着了机会可不是可着劲儿的嘲讽。 黄公子着急上火的正愁没出去放,闻言,抬手一拳就打了上去:“老子让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打人啦,打人啦!”赌坊里瞬间尖叫声一片。 两个人高马大的大汗走过来就跟拎小鸡似的将黄公子架了起来:“黄公子,您要是再捣乱可莫怪咱们兄弟不客气了!” 天地赌坊里的几个打手都是好手,以往也有人闹过事,最后被揍的抬回去后连他爹都认不出来。 黄公子被架在半空中扑腾着四肢动弹不得,最后怒声骂道:“放了老子,老子回去拿银子总行了吧?” 那两人将他放开,黄公子一双贼溜溜的眼珠子骨溜溜地转了转,整了下自己的衣襟,大摇大摆的就要往外走。 他家姑姑可是守备大人的姨娘,他爹又是青州城的商会会长,一家来了才不过三年的赌坊,他不给银子能拿他怎样? 彼时,黄公子连赌坊大门还没走出去,一脸笑眯眯的账房就带着人挡到了他的跟前。 黄公子眉毛一挑:“这是何意?” 账房先生笑容可掬道:“黄公子,您欠的银子太多了,恐怕得委屈您在这多留一会儿,等令尊拿着银子来赎人了。” 黄公子脸色一变,但还是强装着镇定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道:“老子家里开的可是青州城最大的钱庄,你还当我会来你们这区区一点银子不成?” “小的不敢,不过这是赌坊的规矩。”账房油盐不进,又看了眼他身后的小厮,“这样吧,让您的小厮带着借据回去通知黄老爷。您跟咱们进去歇一歇,咱们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你要是觉得无趣,老朽做主,到隔壁的花楼里给您找几个姑娘来,您看如何?” 黄公子又不傻,一眼就看出来这群人想将他扣押下来,顿时就挥舞着手道:“老子说自己回去就自己回去,你们快些让开!” 账房脸色一变,冷笑道:“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了!” 说着便吩咐后头两个打手一拥而上将人给捆了个结结实实的。 黄老爷在得知自己儿子欠了八十万两银子又被赌坊给扣下了之后,差点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那蠢货肯定是被人给坑了!”黄老爷拍着大腿怒声道。 左右权衡,就匆匆赶去了守备府。 别人不知道姚家的底细,但杨守备是再清楚不过了。 黄家父子是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之前要不是看在自己宠妾的面子上再加上黄老爷会做事每个月都会孝敬他不少银子,他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放纵。 这会儿,宸王妃故意给黄家那小子设了个套,八成是他们做了什么事得罪了她。 杨守备一脸肃然:“可是你们先去招惹姚家人了?” 黄老爷眼珠子四下直转,一开始还想顾左右而言他,后来实在扛不住就将自己打算让人混进汇海钱庄捣鬼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黄老爷叫苦不迭:“我这还什么都来不及做呢!” 杨守备恨不得将这蠢货的脑子给剖开来,这三年有多少人眼红姚家明里暗里找他们的麻烦,可最后谁讨得了好了? 他挥挥手,道:“你回去吧,这事我帮不了你,那借据是你儿子白纸黑字自己写下的,你拾掇拾掇,准备银子吧!” 黄老爷傻眼了,八十万两,他哪有那么多银子? 看杨守备一脸不耐的样子,黄老爷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小人只有这一个儿子,就指望着他传宗接代呢!那天地赌坊里的人可说了,要是不给银子就将他剁碎了送回来。杨大人,您就帮帮小人吧,回头钱庄今年的两成利润我都给您还不行吗?” 杨大人是有些心动的,可是一想起姚家的身份,刚刚起的那一点心思也刷的一下子就收了回去。 “你可知姚家是什么身份?又可知赌坊和钱庄的老板宋夫人是什么人?” 黄老爷摇摇头:“他们不就是一般的商户吗?” 最多是有钱一些罢了! 杨大人哼了一声:“那姚家可是当今的一等国公府,宋夫人乃是宸王妃娘娘!” 国公府、王妃娘娘? 当今的国姓好像是姓宋来着…… 黄老爷张大了嘴,一脸灰败地跌坐在地上。 杨大人看了也于心不忍,便给他指了条明路:“宋夫人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且真心实意地上门去与她道个歉,回头再将你家钱庄关了,她会网开一面的。” 钱庄关了?黄老爷舍不得。 杨大人冷声道:“你不想要你儿子的命了?总之本官话就说到这了,你且休要再动那些歪门邪道的功夫,否则本官也帮不了你!” 黄老爷哪里敢再动心思,他现在都后悔得恨不能时间能倒流回去。早知道姚家的真正身份,他哪里敢去招惹他们? 姚景语没想要黄家父子的性命,也没想让他们倾家荡产,但却不能容忍他们从她的身边人下手打主意。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种亏,姚景语吃得太多了。 “念在黄老爷爱子心切,这银子我就给你算个折扣吧,五十万两好了!”彼时,姚景语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开口。 黄老爷暗骂她狡猾,他整个家产也就这么多,银子给了出去他的钱庄不想关门也不行了。 “王妃娘娘,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黄老爷腆着脸求道,心里却是一万个不服气。 姚景语扬眉看向他:“黄老爷,银子没了可以再赚,儿子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这——”黄老爷讪讪地扯着嘴唇,“那烦请娘娘给小人一些准备的时间。” 姚景语也爽快,一口道:“十日!” 黄老爷咬了咬牙,最后点点头。 “夫人,您说他真的会给银子吗?”静香一面看着黄老爷离开的背影一面上前。 姚景语笑道:“这人贪财,他大约想要拖着,可他夫人可是个河东狮又爱子如命,回头让人把消息散散,十日后这老儿定会乖乖地拿着银子来。” 要不是看在葡萄的生辰就要到了,要忌杀戮的份上,她也不会费劲心思让永盛钱庄只是赔了银子就了事。 梅花初绽的季节,是葡萄的生辰。 同往年一样,姚景语一大早起来就给她换上了一身新衣裳,然后亲自给她梳妆打扮。 女儿的事情,她一向不喜欢假手于人。 许是因为宋珏没有陪着她长大,葡萄没有安全感,所以一直都跟她一起睡。 原本在葡萄两岁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姚景语是狠下了心要培养她的独立意识的。可后来葡萄整夜整夜的哭,姚景语拿她没办法,只好一直带着她自己睡。 葡萄喜欢赖床,从被窝里被拉出来穿衣裳的时候眼睛还是闭着的,后来姚景语给她擦了脸,她就伸着手指着妆台上的茉莉香膏:“香、香!” 姚景语笑着给她脸上抹开了,忍不住打趣道:“也不知是像谁,你娘我小的时候可没你这么臭美!” “像爹!”葡萄仰着头就来了句。 姚景语嘴角笑容倏地凝住,随即心中怅惘一叹,大约是像宋珏吧! 两人说说笑笑了一会儿,姚景语就拿了镜子过来给她梳头,葡萄又犯困了,给她梳头的时候头还一点一点的。 “葡萄,别动,不然一会儿就不好看了。”姚景语柔声道。 闻言,葡萄立马就将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一张小嘴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指挥姚景语帮她打扮。 她长得可爱,性子也讨喜,又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平时所有人都把她捧在掌心上疼。 “七姑姑!”已经十二岁,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姚歆茹和姚歆菀姐妹俩进了屋子。 葡萄特别喜欢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又十分好看的表姐,回过头看清来人,就哧溜一下从床上滑了下去,向两人跑了过去。 平时王氏似乎是有意无意地让姐妹俩和她走得近,算起来,来青州城后,她们和葡萄在一起待的时间甚至比王氏还要长。 姐妹俩来了后姚景语便招呼她们一起用了早膳,然后吩咐她们带葡萄出去玩。 “夫人,五爷又派人送了东西过来。”彼时,静香捧了一个大红色的锦盒走了进来。 姚景语只是睨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冷声道:“放到库房里去吧!” 姚景昇自离开后,每年葡萄的生辰他都会托人送东西回来,只不过姚景语从来就没正眼瞧过。 这三年,她们虽然是隐在青州城与世无争,但外头发生的事情还是清清楚楚的。 姚景昇离开的半年后,西蜀朝内发生政变,外戚掌权。 还没待众人反应过来,那掌权的外戚自称是后秦皇子齐卿,并改了国号改西蜀为西秦,自立为帝。 姚景语虽然从未见过齐卿的真面目,但也知道他是姚景昇无疑。 她说过,若有一天他知道他和圆音有所勾结,定会手刃于他。 他们若是再见面,便是你死我活,绝不会再有任何转机。 姚景语处理好账册之后便亲自去了大厨房,想给葡萄做些吃食。 她会做饭,但轻易不下厨,葡萄最喜欢的就是她做的翡翠虾仁,从好久之前就在磨着她等到生日的时候一定要给她做一份。 “七妹!”刚进后厨,王氏便喊住了她,“我有些事想和你说,不知你是否能匀出一些时间来?” 姚景语和王氏并不算太亲近至少比不得她和谢蕴仪之间的感情,但总归都是嫂子,两人平时相处还算和谐。 闻言,姚景语取下了身上的围裙,同她一起去了后头的小暖房里。 王氏看着她,微微勾唇,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七妹还是和当年一样,宸王不在身边你也能将这一大家子照顾得好好的。” 姚景语向她递了个不解的眼神:“二嫂为何好端端地会说这种话?” 王氏垂了垂眸,眼神黯淡,答非所问道:“这都快四年了,你二哥一直杳无踪迹,茹儿和菀儿两个丫头懂事,每回想自己父亲却怕我伤心只敢私下偷偷流泪。她们自小无依,我担心,若是有一天,我也不在了,她们将来连个操心亲事的人都没有。” 姚景语惊诧:“二嫂,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呢?怎么可能呢?” 王氏摇摇头,握住姚景语放在桌上的手:“七妹,你答应我,若是真有这一天,你能不能将她们当成自己的女儿?” 自从姚景诗被圆音毫不留情地推出来后,她的心就凉了。除非她能一直在姚家,否则两个女儿跟着她不会有任何出路。所以,这三年她一直让两个女儿亲近姚景语,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就在前两日,她又接到了命令。 姚景昇终于是坐不住了,她想让她将葡萄带走,再逼姚景语去找他。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也不能提醒姚景语,否则,最后遭殃的都只会是茹儿和菀儿。 摆在她面前的路只有一条,希望那人能看在他忠心耿耿的面子上,也念在茹儿和菀儿喊过他五叔的份上,在她死后,不要迁怒。 姚景语心中奇怪不已,然对着王氏期盼的目光,她只能先点了点头。 又看着她,总觉得今天的王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在交代遗言一样。 还没待她细想,院子里传来一阵快速的走动声,静香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夫人,郡主在外头和人打架了。” 姚景语豁然起身,快步赶了过去。 葡萄没有吃亏,但早上新换的衣裳皱巴巴的,都是灰,两个梳好的花苞髻也被人扯了开来,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就跟在灰里滚过了一样。 倒是算起来比她还大几个月的姚康脸上挂着泪水,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 姚康身形瘦弱,和葡萄站在一起的时候更像是她的弟弟。两个人在外头玩的时候,葡萄时常都充当大姐大的角色。 见姚景语疾步匆匆地赶了过来,葡萄有些紧张地低着头双手抓着上衣下摆。 娘和她说过女孩子不能随便打人,也不能欺负人。 “葡萄,你怎么样了?”姚景语蹲了下来,将葡萄仔细检查了一遍,见她没事,才松了口气。 “姑母,葡萄没有吃亏,是她拿石头把隔壁那小胖子的头给打破了。”一旁,姚歆茹局促不安地道。 两个人扭打到一块的时候,谁都拉不开,不过她们也没打算拉就是了,反正那臭小子打不过葡萄,被她骑在地上拿拳头揍得直叫唤。 姚歆菀赶忙解释:“是那小胖子先欺负康儿的!原本玩沙包玩的好好的,那小胖子输了,就推康儿。” 葡萄红了眼睛,扁着嘴小声添了一句:“他还骂我是野孩子,说我没有爹!” 要不是臭小子说话难听,她也不会拿石头往他头上砸。 葡萄说着说着眼泪就扑簌扑簌地掉了下来。 姚景语沉默了一会儿,让静香和慧竹先将姚康送回去,然后抱着葡萄回屋梳洗换衣裳。 “娘,你不生我的气吗?”葡萄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姚景语柔声道:“没有,娘没有生气。” “可是……”葡萄低头对着手指,“您以前不是说打架不好吗?” 姚景语在身后一边轻轻地替她梳着头发,一边道:“欺负人不对,但别人如果欺负你,你一定要还手,然后回来再告诉娘。” 葡萄眼中一亮,扭过头去看她:“那你不会生葡萄的气吗?” 姚景语放下手中的梳子,将她抱到怀里,轻轻抚着她脑后的秀发:“不会,只要不是你做错了事情,娘就不会和你生气。要是做错了,只要及时改过来,我也不会生气。” “娘,你真好!”葡萄甜甜笑开,吧唧一下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用过午膳后,姚景语带着葡萄一起去了隔壁的柳家。 柳丁巷附近住着的都是有钱人,柳家老爷是开布庄的,平时和他们钱庄也有银两往来。 姚景语带着葡萄上门的时候,柳夫人搂着儿子正闹得厉害,要上门去找葡萄和姚景语算账,人都冲到门口了,却被柳老爷死死地拉住。 姚景语长得好看又有钱,柳夫人原本就嫉妒,柳老爷这一阻止,她嘴里什么难听的脏话都出来了。 柳老爷知道姚家不是什么好惹的人,再者他的布庄有时靠钱庄流通银子来周转,没得去把人给得罪死了。就连永盛钱庄有守备老爷在背后撑腰,最后都败给了姚家,他们柳家就更没什么能拿的出手的了! “老爷、夫人,宋夫人带着宋小姐上门来了,正等在门口呢!”小厮匆匆跑进来禀报。 柳夫人立时呸了一声:“什么宋夫人?谁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嫁过人?有谁看到过那个宋老爷了?依我看,八成就是没成亲被人把肚子弄大了,否则好端端地怎么一直带着孩子住在娘家?” 柳夫人一路骂骂咧咧的和柳老爷拉拉扯扯的到了门口。 见到抱着姚景语的腿站在一边的葡萄时,柳夫人瞪大了眼睛,恨不得一口将她吞下去。 葡萄瑟缩了一下,往姚景语背后躲了躲。 姚景语轻轻摸了摸葡萄的头,对着柳老爷微微颔首,然后吩咐身后的静香将一百两银子拿上来:“柳老爷,小女和令郎一起玩耍的时候不慎弄伤了她,这些银子,是我的一点心意。” 柳夫人叉腰跳了出来,尖利着嗓子道:“什么不小心弄伤的!你女儿根本就是故意拿石头往我家儿子头上砸的!” “小孩子玩闹一个不小心也是正常,柳夫人这么说难不成是亲眼看到了?”姚景语不慌不忙道。 柳夫人哼了一声:“我儿子说的,他从来就不撒谎。” 姚景语讥诮一笑,随后看向柳老爷:“不知您怎么说?我是觉得大家好歹都是邻居,有些事情没必要弄得太难看是不是?” 姚景语的打扮并不雍容华贵,但身上散发着一种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气势,柳老爷知道自家儿子向来调皮。而且这女娃他看着也喜欢,不像是那种野蛮不讲理的姑娘家。 “宋夫人说的是,都是误会,银子您拿回去吧,犬子只是受了点小伤。”柳老爷读过书,说起话来也斯斯文文的。 柳夫人不干了,推搡着他骂了句:“你个怂蛋,儿子被人欺负了也不给他做主!” 柳老爷瞪了她一眼:“你给我闭嘴!” 姚景语冷眼看着他们,带他们吵完后,就玩下身将葡萄抱在了怀里,肃然道:“令公子的事情解决了,我这里却还是有账要算的!” 柳小公子只是个孩子,会说出野种这种话,定然是从大人那里听来的。 就算宋珏不在她身边,她也决不允许别人胡说八道让女儿受委屈,也不会让她因为没有父亲陪伴因为外人的闲言碎语而自卑。 ☆、162 神仙叔叔,你要是我爹就好了 柳丁巷里住着不少人家,刚刚柳夫人的大嗓门就已经引了许多邻居出来驻足观看,这会儿见姚景语挺直了腰板反过来要发难,门口看热闹的人便越来越多。 柳夫人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她板着一张脸骂道:“你有什么账可算的?老娘告诉你,你别想拿银子就了事,大不了咱们告到官府里去在公堂上见。” 柳夫人打小就是在钱罐子里长大的,没读过多少书,说话行为是附近出了名的粗鄙无礼。 人群里有不少人不禁开始同情姚景语了,和泼妇吵架有几个能吵的赢的? 姚景语面色冷然,目光又在在场的人群里四下扫了一圈,方才转了回去迎上柳夫人的视线,缓缓开口道:“我夫君出门在外多年,在场诸位没见过他也很正常。但是我不希望以后有人在背后说些不该说的话,尤其是在你们的孩子面前!” 姚景语的话说得隐晦,但有不少人还是听懂了。 这些富家太太们大多红颜未老恩先断,丈夫宠着小妾外室,而她们闲暇之余最爱做的事情便是道人是非。人红是非多,姚景语没少作为她们嗑叨消遣的对象。 正有不少人惴惴不安之际,姚景语冷着脸继续道:“若是以后再让我听到这些风言风语,但凡有一次,汇海钱庄就再不做他的生意。” 汇海钱庄虽然是后来者,但因为利钱公道,再加上资助了善堂,在青州城的名声极好。若是被它拉进了再不合作的黑名单,那可是不小的损失。在场的几乎都是生意人,听了姚景语的话,下定决心回去后就要好好叮嘱家里的婆娘,别成天到晚没事做就在瞎说八道。 警告之后,姚景语又看向柳夫人:“今日我上门来,是为了葡萄打了你家公子的事情道歉。但令公子小小年纪就言行无状,说我们家葡萄是野孩子,你们做父母的是不是也该和我女儿道个歉?” 姚景语就把话挑明了说,谁也别想看宋珏不在就欺负她们孤儿寡母! “我……”柳夫人支支吾吾的,一张横肉满布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私下里她没少说过那些酸话,而且从来都不避人,难不成真的是儿子听到了什么然后跟着在外头说了? 可是她又没说错,本来就是个没爹的孩子! 输人不输阵,柳夫人挺着腰就骂道:“这些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说我儿子说了他就说了?证据呢?我告诉你,你别想转移话题,我儿子受伤的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你想怎么样?”姚景语挑着眉问道。 柳夫人一双豌豆小眼转个不停,不一会儿,就下巴一抬,伸出一根手指头狮子大开口道:“我儿子金贵,你既然诚心道歉,我便也不追究到你女儿身上了。但一百两银子绝对是不行,你当是打发要饭的呢?至少得一……一万两!” 一万两,这个柳夫人也真是敢开口! 她之所以先送银子在要求柳氏夫妻道歉,便是想要给葡萄树立一个正确的是非观,不能因为别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就动辄打打杀杀,但也没必要因为因为别人的闲言碎语就畏畏缩缩。 她希望自己和宋珏的女儿能永远挺直腰杆子,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即便是在父母不健全的家庭里,她依然想给她一分完整的爱和教育。 姚景语慢慢勾起了唇,抬手,示意静香将银子收回去:“葡萄只是个四岁的孩子,能有多大力气?一百两银子的医药费已经是绰绰有余,既然柳老爷和柳夫人不愿意接,那咱们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柳老爷一见姚景语这打算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顿时就慌了—— 青州城的布庄可不止他一家,若是他柳家和姚家交了恶的消息一旦传出去,为了讨好汇海钱庄,人家少不得要避着他的布庄。如此一来,岂不是断了他的财路? 思及此,柳老爷就在心里把柳夫人这个罪魁祸首骂了个半死,又狠狠瞪了她一眼让她别说话。 自己则是一边抹着汗一边讪笑着上前:“宋夫人莫生气,内子无状,成天就爱胡说八道,还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和她一般见识。” 姚景语看了眼柳夫人,然后转向葡萄,目光温柔似水:“葡萄都听到了?以后别人胡说八道你不要再当真,回头告诉娘亲,娘亲一定会让他们一个一个开口道歉的。” 葡萄搂着姚景语的脖子,灵动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娘,爹真的是出去做生意了,他会回来看我的对吗?他喜欢葡萄对吗?” “是!”姚景语笑着点头,“爹当然喜欢你了,你出生的时候,你爹还抱过你呢!” 葡萄这下子完全相信了,两只眼睛笑得弯弯的像月牙一样:“我相信娘说的。” 然后又转向柳老爷,甜甜道:“伯伯,你帮我和柳家哥哥道歉,下次我再也不会打他了。” 柳老爷面上一阵羞红,自家这么大的两个人,居然还比不上人家一个小孩子。此时他无比后悔往常柳夫人当笑话一样拿姚景语的事情胡说八道的时候他没有开口阻止。 “宋夫人将银子拿回去吧,犬子只是轻伤,要不了这么多银子。”柳老爷朝姚景语作揖道。 姚景语道:“这银子是我们道歉的诚意。” 一百两银子于她而言算不了什么,但她得为葡萄以身作则。 柳老爷一阵羞愧,待姚景语抱着葡萄离开后,又听得旁人对他们指指点点,说他们仗势欺人,顿时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 他虎着脸,急匆匆地拉着柳夫人进了门就将自家大门关上了,里面少不得传来夫妻两人的争执声。 柳老爷想着回头一定要拽着这个倔婆娘还有自家儿子去姚家道歉,否则他就将这长舌妇休了! 待柳府门前众人都散去之后,才有两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对面的角落里走了出来。 前头那红衣男子脸上戴着一张金丝面具,看不清表情,但握在身后的双手却已然咯吱作响,手背上青筋毕露。 错后一步的男子刚准备开口,红衣男子便抬手打断他,双目阴冷地盯着牌匾上“柳府”那两个大字看了好一会儿,方才举步离开。 葡萄并没有因为今天的事情影响了过生辰的好心情,反而因为从姚景语口里再次得到了“爹爹会回来看她”的肯定答案,心情极好,一整天都是笑眯眯的,就连晚膳都多吃了一碗饭。 吃过饭后,姚景语原本准备带着她去街上逛逛夜市,但王氏却突然失踪了,不一会儿,守备府又有衙差来禀说是在护城河捞起了一具女尸,极有可能是王氏。 姚景昊跟着墨家在青州城开的一家镖局去外地出镖了,姚家做主的就是姚景语。 得知消息后,她吩咐静香和慧竹好好照顾葡萄,然后就匆匆跟着衙差去了护城河。 前两天下了场小雪,雪化了之后天气倒是暖和了些,这会儿外头倒是不怎么冷。 姚景语离开后,葡萄就抱着暖炉坐在门槛上,仰着小脸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身旁雪电则是一脸慵懒地趴在地上,尽职尽责地守护着自己的小主人。 姚家后院里并没有安排护卫,当初离开青州城时,姚景语将雪电还有其它几只雪獒一起带了过来,一旦有人胆敢擅闯,这些雪獒绝对比护卫更加厉害。 静香和慧竹到现在对雪电还是怵得厉害,见葡萄浑身包裹得严实,又坚持要等姚景语回来才肯睡觉,便也只能摇摇头先下去做自己的事了。 葡萄对着月亮自言自语道:“今天是葡萄的生辰,要是爹爹能回来就好了。” 姚家自然不缺少陪着她过生日的人,几个孩子之间也玩得很好,但是父亲总是任何人都代替不了的。 葡萄学着大人一样皱起小脸,将暖炉放到膝盖上,双手托着脸颊又叹息了一声:“爹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许是月亮真的听到了她的许愿,淡淡的银色月华之下,一袭红色身影仿佛从天而降般从高处慢慢滑下,落在了葡萄的跟前。 那人一袭墨发随风在身后飞舞,脸上带着一张金丝面具,看起来高贵而又神秘。 在那红色身影出现的一瞬间,雪电眸中一厉,张大了嘴龇着牙就准备冲上去。 但当那人落到不远处地上时,雪电的动作戛然而止。向来只有阴狠与残暴的蓝色三角吊眼中盈起了泪水,飞速奔到了那人脚下围着他转来转去,兴奋异常。 红衣男子抬手轻轻抚了抚雪电的脑袋,示意它安静下来,雪电轻声嗷呜一声,就乖巧听话地趴在了他的脚边。 “叔叔,你是天上来的神仙吗?”不知什么时候,葡萄已经跑到了他的腿边,正仰着头好奇地看向他。 葡萄穿着一身粉红色绣金丝的夹袄长裙,脖子四周围了一圈绒绒的白色毛领,衬托得一张圆圆的小脸更加可爱娇俏,就跟画里出来的年画娃娃一样。 “叔叔,你怎么不说话呀?”葡萄拉着他的袍子,脆生生地问道。 红衣男子蹲下身来,抬手摸了摸她光滑的小脸,手臂隐隐还有些颤抖。 后头上下滚动,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叫葡萄对不对?” “哇,神仙叔叔你好厉害,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葡萄兴奋得直拍手,一双弯弯似月牙般的眼睛里盛满了星光,又指了指雪电,“叔叔,你是我见过除了娘和林叔叔还有我自己之外,第一个不怕雪电的呢!” 以往有人擅闯的时候葡萄是见过雪电还有它手下的那些雪獒发威的,对于雪电每每那时像变了张脸一样的凶残,葡萄打小就不害怕,娘说过雪电那是为了保护她。 彼时,雪电嗷呜一声,这才是它真正的的主子,当然不怕它了! 宋珏发出一声轻笑,看着眼前这眉开眼笑的玉娃娃,心头一阵泛酸。 小语将女儿教得真好,这几年,她肯定很辛苦吧? 想起白天在柳府门前看到的那一幕,宋珏心里说不出的复杂。这大约只是冰山一角,以往只怕还有比这更过分的! 好在,小语远比他想象得要坚强。 他只恨自己没能早点回来 平时除了姚景语和静香,葡萄都不爱亲近别人,就连几个兄姐,也仅仅是玩得好。 但第一次见到宋珏,她就莫名地喜欢上了这个从天上飞下来的神仙叔叔。 “神仙叔叔,你为什么要带着面具呀?是在和谁玩捉迷藏吗?”葡萄眨巴着大眼睛,十分好奇地盯着他脸上那张金丝面具,小手背在身后不停地搓着衣裳,忍着冲动没有抬手去把面具扯下来。 然宋珏却是主动动手将面具拿了下来。 剑眉星目、挺鼻薄唇,额间一点火焰祥云,原本冰冷的脸上对着自己的女儿却多了一分久未出现过的柔情。 葡萄不由得张大了嘴,她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就连自己娘亲都没有眼前这个神仙叔叔漂亮。 葡萄自来熟地上前抱住了他的胳膊,鼓着嘴盯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古灵精怪道:“叔叔,我觉得你和林叔叔有点像呢,但是他没有你好看。” “那葡萄喜欢……喜欢叔叔吗?”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地改了称呼。 现在还不是时候让姚景语知道他回来了,要不是今天在柳家门口看到了那一出,看到女儿委屈,他也不会忍不住趁着姚景语出门来看她。 葡萄重重地点头,咧开嘴角脆声道:“喜欢!” 小孩子的感情大多是没有缘由的,她看到眼前这个人就觉得有好感,她愿意亲近他。 宋珏弯起嘴角,将人抱在了怀里站起身来,看着她道:“你刚刚在看着月亮是在等你娘回来吗?” 葡萄摇了摇头,崛起了嘴,眼里有些失落:“我在和月亮姐姐说,让我爹快点回来,我想他。” 宋珏眸中一黯,喉间酸涩,半晌,才开口道:“你爹这么久都不回来看你,他不好!” 葡萄立马摇头:“叔叔,你不许这样说我爹,我会生气的。娘说他是去做生意了,他是喜欢我的。” 葡萄虽然喜欢眼前这个叔叔,刚刚甚至在想这要是她爹就好了,可她不喜欢说她爹坏话的人。 小孩子藏不住话,葡萄抱着宋珏的脖子,努着嘴道:“神仙叔叔,你要是我爹就好了。” 说完后,又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你不是爹,娘说了,爹要等我长大才会回来。而且他是从海上回来的,不是和你一样从天上飞下来的。” 宋珏抿了抿唇,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从怀里掏出一颗婴儿拳头般大小的粉红色东珠递给她,柔声道:“叔叔知道今天是葡萄的生日,所以特意来给你送礼物的。” 葡萄双手接了过来,捧在手里爱不释手:“好漂亮啊!” 眼珠子一转,她往宋珏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谢谢叔叔,葡萄喜欢你。” 宋珏身子一僵,随即脸上的喜色怎么都掩盖不住。他轻叹一声,将葡萄抱得更紧了一些:“叔……叔叔也喜欢你。” “对了,叔叔送给你礼物还有来过这里的事情,你不能和别人说。”宋珏抱着她坐到了院子里的石凳上,将她放到了自己的膝盖上。 葡萄一双大眼睛里满是不解:“为什么呀?娘也不能说吗?” 宋珏想了下,摸着她头上圆圆的花苞髻道:“你娘也不能说,你要是告诉了别人,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叔叔了。” 葡萄喜欢眼前这个长得好看又温柔的神仙叔叔,闻言,她抱紧了他的脖子将脑袋埋在了他的胸膛里:“葡萄不说,谁也不说。” 不一会儿,她又从他怀里探出了脑袋皱着小眉毛道:“那以后我要怎么才能见到叔叔呢?” 总不能每次叔叔都从天上飞下来吧? 正欲开口,却听到又脚步声正往这边走来,宋珏在葡萄脸上亲了一下:“过几天叔叔会再来找你的,你记得,这是咱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好,拉钩!”葡萄伸出了小手指,甜甜笑道。 宋珏伸出手指,快速地与她拉了个钩,然后将人放到地上在,足尖一点,越过后面的高墙,迅速消失在了月色里。 “葡萄,你在看什么呢?”静香过来的时候就见葡萄站在石桌旁,仰头看着后头那堵高墙。 葡萄一惊,赶紧转过身来,将两只手都藏在身后,眸光闪烁:“我没看什么呀,我看月亮呢!” 葡萄跑到静香跟前,一手将东珠藏在身后,一手拽着她的衣角:“姨姨,娘还没回来吗?我都有些困了呢!” “夫人还没回来呢,葡萄困了就自己先睡,轩哥哥都已经睡了。”静香道,“奴婢这就给您打水梳洗。” 葡萄点头,然后自顾自地跑进了屋子里。 梳洗之后进了被窝,她立马就闭上了眼睛装睡。 等到静香轻轻地掩了门出去后,她才慢慢地睁开眼睛。 大眼滴溜溜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见没有人,这才拿出宋珏送给她的那颗东珠蒙着被子在手里转来转去。 漆黑的被窝里,粉红色东珠莹润生光,散发着淡淡的柔和光芒。葡萄忍不住亲了一口,就就将东珠抱在了怀里,然后将脑袋钻出被窝,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神仙叔叔真好,要是他是她爹就更好了! 葡萄很快就睡着了,因此并不知道此时前院哭声凄凄,正一片哀伤。 护城河里捞上来的确是王氏的尸体,姚景语将尸首带回来之后,自然不可能瞒着姚歆茹和姚歆菀姐妹俩。 姐妹俩原本就惴惴不安地一直在担心,这会儿确定了之后更是扑到了王氏的尸首上就哭成了泪人儿。 仵作已经验过尸,证明王氏的确是溺水而亡,而且身上没有别的伤痕,现场也没发现打斗痕迹,表面上看极有可能是不小心失足溺水的。 衙门的捕头王兴上前道:“宋夫人,您放心,姚二夫人的事我们一定会查清楚,给您和姚家一个交代的。” 姚景语点点头,见夜已深,便吩咐下人送衙门里那些人离开。 自己则是将姐妹俩一边一个抱在了怀里:“茹儿、菀儿,你们别难过了,以后七姑姑会好好照顾你们的。” 姚景语忽然就想起了白天王氏和她说的那番话,她到底是自杀的还是被人谋害的?如果是被人谋害的,那么是不是说明她一早就知道了有人要杀她?她为何不说出来? 彼时,清芷快步走了进来,看样子像是有话要对她说。 姚景语低声哄了她们几句就让静香和慧竹将两个孩子先带下去休息,自己则是和清芷一起去了内室。 “奴婢已经问过了府里的门房,二夫人是下午那会独自出府的,什么东西都没带,也没带丫鬟奴才。”清芷说着,还递了一封信给她,“这是刚刚奴婢在二夫人的枕头下面翻出来的。” 姚景语接过信,走到灯旁,仔细看了起来。 信上面王氏说她自己是太想念姚景易所以想要追随他而去,还说自己给两个女儿留下了首饰银钱就当是以后的嫁妆,希望姚景语能好好照顾她们。 其实王氏在留这封信的时候也想过是不是要给姚景语一些暗示让她提防姚景昇会派人对小葡萄下手,可纠结许久她在信里还是没有说。 姚景语聪明,牵一发而动全身,她担心一旦她隐晦地提醒了,姚景语便会知道这么多年她一直是个细作,甚至会联想到当初诬陷老国公投敌的那封密信。 她害怕姚景语会迁怒到两个女儿身上,王氏也知道自己自私,但千般愧疚万般无奈,她只能带着遗憾以期将来在地底下碰面的时候再和她说一声对不起了。 姚景语看完信后蹙着眉许久没有开口,还是清芷先问道:“夫人,这封信真的是出自二夫人之手吗?” 姚景语点头:“应当是她写的。” 王氏的字迹她认得,而且之前她的种种表现也表明了她极有可能是自杀的。 可是—— 说是思念二哥才自杀,她不信! 且不说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二哥的尸首确定他真的死了,王氏若真的是思夫心切,当年金沙滩出事之后她就该追着二哥去了,时隔这么久才寻死,未免太不正常了。 姚景语虽然有所怀疑,但王氏平日里伪装得太好了行事也过于小心翼翼,一时间,姚景语无从下手,也没将她和姚景昇联系到一起。 葡萄第二天起身的时候便被换上了一身素服,她年纪小,还不明白死亡是什么意思。姚景语就告诉她王氏是变成了星星去了天上,以后她也会这样。 葡萄一听立马就搂着她的脖子哭了,不让她离开,也不想她变成星星。 后来,葡萄还将自己从小就待在身边的两个玩偶送给了姚歆茹和姚歆菀:“表姐,送给你,以后他们会一直陪着你们的。” 对于这个小表妹的懂事,两姐妹也深感安慰。 许是因为王氏这三年里刻意地疏远她们,姐妹俩虽然伤心,但姚景语的细心照顾还是让她们慢慢地恢复了过来。 姚家祖坟在同西秦相邻的并州城,就在天井关附近,姚氏宗祠也在那里,父母去世后,都被送回了老家安葬。 王氏的尸首停了七日之后,便又匆忙赶回来的姚景昊陪姐妹俩一起扶灵回乡。 青州城得了消息的大户不管是否熟悉,都派了家里看中的嫡子或者是嫡长孙前来祭奠,倒是柳家一直没见踪影。也是后来王氏的灵柩离开后,姚景语才听静香说柳家大门上了锁,布庄也关门了,有人说他们是老家出了事情,也有人说他们是举家搬走了…… 众说纷纭,不过姚景语也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到了年底,赌坊和钱庄要开始查账,姚景语忙起来经常是一整日都坐在房里,也没多少时间注意葡萄。 好在葡萄听话,从不会自己一个人出门,姚景语也放心让清芷陪着她。 自然,暗地里少不了夜杀的人随行保护。 半年前,夜一带着南思崖那场大战里活下来的人找到了他们,也是那个时候她才真的确定了姚景昇的真面目。 只可惜,夜一等人回来了,宋珏却依然没有踪迹。 但这也更让姚景语坚定了他肯定还活着,只是暂时不能回来罢了。 葡萄是她和宋珏唯一的孩子,她不能让她出任何意外。 “娘,我今天想去吃五香坊的烤鸭。”彼时姚景语正在书房里看账,葡萄就围在她身边转个不停,时不时地还拿小胖手扯她的衣袖。 五香坊的烤鸭是青州城出了名的美食之一,但烤鸭油重,小孩子的肠胃又极其娇惯。平时姚景语最多一个月让她吃一回,半个月葡萄刚刚去过一次,姚景语不想太惯着她。 “不行,等过了年之后再去。”姚景语兀自翻着手上的账册,连眼皮都没抬。 葡萄钻到了她的胳膊下面,耍赖似的拿身子在她腿上翻来滚去,又从她的下巴下面探出了一个小脑袋,双手攀在她的胳膊上撅着嘴仰头看她:“不嘛,娘,我想吃,我今天就想吃。” 姚景语蹙了蹙眉,面色严肃:“不行!” 葡萄扁着嘴,嘴巴一抽一抽的就想哭。 姚景语放下手里的账册,轻叹了一口气,将葡萄抱着坐到了自己腿上:“真的想吃?” 葡萄点头,又可怜兮兮地伸出一根手指头:“娘,我保证,就一次,下次就不去了好不好?” 姚景语才不信这个小馋猫,但她也不忍心苛待女儿,许是因为觉得她的成长里缺少了父亲的角色,大多数时候,她都不忍心拒绝葡萄的要求。 “那娘让清芷姑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你要听她的话,不准贪嘴不准四处乱跑。”姚景语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葡萄立马破涕为笑,连连点头。 姚景语将清芷喊了进来:“你带葡萄一起去五香坊,中午便在那里吃饭,记得看着她不要让她吃多了。” 清芷带着葡萄离开后,姚景语这才无奈地摇了摇头,又低下头继续看起了账册。 葡萄一路上都很乖,没有像平时那么唧唧喳喳的一直说个不停。 清芷也是个不善言辞的,两人就一路无话地来了五香坊。 进了五香坊之后,葡萄就拉着清芷的手将她往包厢里带。 姚景语和葡萄是五香坊里的常客,在里头有一间专门的包厢,葡萄对这里是熟门熟路。 进了包厢之后,葡萄就不停地左右张望,像是再找什么人一样。 清芷心里有些奇怪,不由得四下看了看:“葡萄,你在找什么?” 葡萄慌忙捂住小嘴,只弯着一双眼睛,什么都不肯说。 清芷也没多想,一则是青州城惯来安静,再来暗中还有夜一等人在,寻常人打不了她们的主意。 但清芷很显然没想到这个打他们主意的是夜杀的主子。 喝过小二送来的茶之后,清芷忽然脑中一片晕眩,晃了晃脑袋,砰的一声就倒在了桌上。 葡萄吓了一跳,跑过去又推又喊,见她动也不动,还以为她和王氏一样要去天上当星星了。 这时候,宋珏推门走了进来,葡萄立马跑过去抱住他的腿,吸着鼻子道:“神仙叔叔,你快去救救清芷姑姑!” 宋珏一把将小家伙抱起来,看了清芷一眼,笑着安慰道:“没事,你清芷姑姑只是睡一觉,等咱们玩回来她就会醒过来了。” “真的吗?”葡萄还是有些担心。 宋珏见她玉雪可爱的样子,真的恨不能将这近四年缺失的时光一瞬间就补回来。 他给葡萄从头到脚套了件大披风,然后抱着她从五香坊后门上了一辆马车。 “叔叔,咱们要去哪里呀?”马车上,葡萄兴奋得在宋珏怀里拱来拱去。 宋珏摸着她柔软的头发,轻声道:“叔叔带你去庙会。” 今日正好是腊月十五,还有年前的最后一次庙会。 夜一是在一年多之前才找上的他,那个时候他因为当时火弹爆炸受伤的记忆尚未完全恢复,直到半年前他才完完整整地想起姚景语想起过往的事情。 当时,在引宋华沐进京之前,他曾寄信给李清卓要同他一起联手。只不过在南思崖受伤出乎了他原本的预料,那时候是李清卓救下了他将他带回了东华。 现在他的身份不再是宋珏,而是东华的一字并肩王。 李璟在三年前病逝,现在东华当家做主的人是李清卓,他排除了朝中一切的质疑,全力拥簇培养他。 这三年多的时间里,他曾帮助东华数次击败海上来犯的海盗,朝中虽有不少人不服他这个半路杀出来的超一品亲王,但在他的战功面前均是无话可说。 这一次,他要扫平一切障碍,再回到姚景语身边。 这半年里,夜一传给了他很多消息,也让夜杀里擅长作画的人私下里给他递了不少葡萄的画像,但这都比不上他和葡萄当面接触来得亲切。 他知道葡萄喜欢热闹,也知道她经常都羡慕旁人可以由自己的父亲带着上街。 李清卓还不知道他已经完全恢复了记忆,他也不能让姚景语知道以免打乱了后面的计划。 此次若非是为了请鬼医去东华,他估计都没有机会撇开李清卓的眼线来青州城和女儿接触。 “叔叔,叔叔,我要那个面人!”葡萄忽然扯住了他的胳膊,将他的思绪带了回来。 宋珏停下脚步,抱着葡萄走到了那个小摊前。 捏面人的是一对老夫妻,一看宋珏和葡萄的样貌就知道他们肯定是父女。 葡萄一双眼睛在摊上看来看去,最后软软问道:“老爷爷老奶奶,能捏一个和葡萄长得一样的面人呢?” 老夫妻俩见葡萄可爱,笑着点了点头。 葡萄立马就笑得眯了眼睛,指着宋珏道:“给叔叔也捏一个。” 叔叔?原来不是父女,不过侄女儿和叔叔长得像也是常见的,老夫妻俩没有多想。 宋珏原本是极不耐烦这种事情的,可是女儿喜欢,他便也笑脸相陪。 捏好后,葡萄手里拿着两个一高一矮却有些相似的面人,自言自语道:“要是娘也来了就好了。” “葡萄,”顿了一下,宋珏犹豫着开口,“你娘平时有和你提起过你爹吗?她有没有怪你爹一直没能陪在你们身边?” 葡萄摇头,手里拿着两个小面人看来看去,努着嘴道:“爹去做生意赚钱了呀,娘怎么会怪他呢?” “那她经常和你提起他吗?”宋珏继续问道。 葡萄皱了皱眉,似乎是想了好久,才说道:“没有呢,都是我问她才说的。” 宋珏心中一凉,后来再对着葡萄笑的时候多少有些勉强。 葡萄并没有察觉有什么不一样,以前来娘都很少带她来庙会,说是这里人多,会有拐小孩的拐子,今天跟着她喜欢的这个神仙叔叔一起来玩,葡萄就跟脱了笼的鸟儿一样,既开心又兴奋。 算着快到清芷醒来的时辰,宋珏才带着她回五香坊。 马车上,葡萄将那个穿着红衣的面人递给他:“叔叔,这是你的。” 宋珏想了下,拿过她手里粉色的那个,摸了摸她的脸,笑道:“葡萄和叔叔交换好不好?把你的面人送给我?” ☆、163 重逢 葡萄晃着脑袋想了下,然后两眼弯弯地点了点头:“好,这样叔叔就可以天天见到葡萄了,葡萄也能天天看到叔叔了。” 宋珏摸了摸她的脑袋:“真乖!记得回去后不要提起叔叔带你去了庙会的事情。” 葡萄点头,然后依依不舍地抱着宋珏的脖子,将小脑袋埋在她的胸膛上:“叔叔,下次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呢?” 宋珏心头一软,就跟一汪春水化开了一样,抬手摸着她的后脑勺:“叔叔住在城里的悦来客栈中,等我办好了事情就再去找你。” 悦来客栈,葡萄默默地记到了心里。 宋珏在五香坊对面的酒坊里目送清芷和葡萄离开。清芷醒来后,对于自己因为疲乏而睡着了这一套深表怀疑。但是葡萄还在,也没出什么其它的事情。她思忖着便没有将心中的怀疑告诉姚景语,以免因为自己的猜测而引起恐慌。 彼时,宋珏带着乔装后的燕青回了悦来客栈后,才发现留在客栈里的燕白面色有些不对劲。 燕青和燕白是最先找到他的,那时候他不记得前尘往事,但是却将乔装之后的二人留在了身边,记忆恢复得顺利,也幸亏是他们经常和他说以前的事。 悦来客栈的二楼被他们包了下来,宋珏回来的时候,燕白正坐在一楼大厅里,独自叫了些酒和小菜。 宋珏朝四周大致掠了一遍,这才发现客栈多了许多陌生脸孔。 “王爷。”见他回来,燕白走上前拱了个拳。 宋珏带着金丝面具,看起来很是扎眼。但青州城本就是边城,鱼龙混杂,因此也没多少人大惊小怪。 宋珏刚准备开口,就见一个翠绿色身影从二楼快速地奔了下来。 “嘉誉哥哥!” 李嘉誉,是他现在在东华国的名字。 他的身份除了是东华国的一字并肩王,还是李清卓的叔叔,已经过世的恪亲王殿下在外面的养子,只不过并未记到皇家族谱中去。 当初李清卓带着他第一次在朝臣面前露面时,不少人对他的身份有所质疑,但李清卓却排除万谏,一步一步将他带进了东华的朝堂里。 “你怎么来了?”宋珏侧身,往旁边撤了几步,有些不耐烦地避开了女子伸过来欲挽住他的手。 李青琼扁了扁嘴,有些不高兴地小声嘟囔道:“人家是你未婚妻,怎么就不能来了?” 宋珏弯了弯嘴角,眼中却尽是冷意。 他尚未恢复记忆的时候,李清卓便自作主张将李青琼许给了他做未婚妻。 那时,他心里对李青琼就有所排斥,故此一直拖着不同意成亲。 恢复记忆后,更是连带着打算用李青琼将他和东华彻底绑在一起的李清卓也记恨上了。 李青琼并不知道他已经恢复了记忆,也不知道她成日里上蹿下跳的行为在他眼中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嘉誉哥哥,你刚刚去哪里了啊?”李青琼小心翼翼地问道。 宋珏一边举步往二楼走去,一边凉凉答道:“自然是为你兄长去找鬼医了。” 李清卓登基之前,李璟病重的那段时间,他和李清正之间的斗争到了白热化的地步,虽然最后是他险胜登了皇位,但李清正临死前也给他留了致命一击。 李清卓登基后不久就时常头晕目眩,后来经太医一诊治方知是中了奇毒,若是一直拖下去,五年内定会慢慢垮了身子衰竭而亡。 尤其是最近,李清卓的身子越发不好,但这事也只有宋珏和他自己身边的心腹知道。 当初夺嫡的时候,除了李清正之外,还有丽妃和珍妃两派也一直站在他的对立面,李清卓没有手下留情。因此待他登基之后,兄弟之中只剩下了一个三岁的奶娃娃,而他自己的儿子,最大的也才五岁。 宋珏知道,李清卓之所以培养自己就是怕以防万一他发生什么意外好让他辅助皇子。为了彻底将朝臣的心定下来也防止日后他恢复真相翻脸不认人,他才铁了心的瞒着他他已经成亲的真相要让李青琼嫁给他。 彼时,李青琼一听宋珏是去找鬼医了,面色顿时一变。 她知道,要找鬼医,定然就要接触到那个女人。 虽然宋珏现在已然失忆不记得前尘往事了,虽然他那张精致的面具之下覆了一张平平无奇的假面,但凡事都有例外。 李青琼记得当年她在陆皇后的宫里第一次见到姚景语的时候就不喜欢她,现在这不喜甚至更甚,原因无它,依然是因为宋珏。 原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没机会和宋珏有关系了,可没想到上天怜悯,她无意中知道了李嘉誉就是失忆之后的宋珏。 李清卓自登基之后,身边兄弟已然不多,亲妹妹更是只有她一个。不管是因为她的苦苦哀求还是他另有打算,总之最后她如愿以偿,成了宋珏的未婚妻。 只是,这都快三年的时间了,她今年二八,早已过了及笄之龄,宋珏却一直不肯娶她。 李家皇室的人没几个长得难看的,李青琼如今也算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娇艳非常。只可惜,她的美貌从来就没被宋珏看在眼里。 她知道姚景语就在青州城,还知道她给宋珏生了一个女儿,也知道若要去找鬼医宋珏极有可能会和她再有接触。原本她是千万个不愿意让宋珏来的,可是皇兄身体为重。 李青琼很清楚她有现在的地位完全是因为她的兄长是东华国的皇帝,所以这件事她不敢拿乔耍性子。 但宋珏离开后,她左思右想还是不放心,于是便悄悄出了汴梁城跟了过来。 只要有她在,姚景语就别想再把宋珏抢回去! 上了二楼后,李青琼亦步亦趋地跟在宋珏后头。 她不停地咬着唇瓣,最后大着胆子开口道:“嘉誉哥哥,这次将鬼医请回去之后咱们就成亲好不好?” 宋珏面上顿了顿,连头也没回:“到时候再说吧!” 说着,便进了自己的房间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李青琼吃了一鼻子灰,转过身又看见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的燕白,顿时心中怒火大盛。 宋珏身边的这些侍卫向来看她不顺眼,眼下她且忍了,等将来她嫁给宋珏之后定要一个个都解决了! 葡萄回去后就将宋珏送给自己的那个面人偷偷地藏在了母亲给她准备的用来放礼物的箱子里,葡萄年纪小,便喊来了从小伺候她的丫鬟阿菊将箱子打开。 阿菊今年十岁,力气极大,但心思比较简单,见到葡萄手里的那个面人时也没多想,只是笑着赞叹道:“这面人捏得可真好看。” 葡萄心里得意不已,那是当然了,她的神仙叔叔长得最好看了!要是将来爹爹也和长得一样好看就好了。 时间一转,大年夜那天,林振带着鬼医和毒娘子夫妻风尘仆仆地赶回了青州城。 彼时,葡萄正在院子里和姚康、姚烨还有林轩一起放烟花。姚景昌的独子姚煜年纪大一些,因为小时候身子不好所以性子比较安静,通常这个时候,他都在一旁看着弟弟妹妹们玩,谨防他们出什么意外。 葡萄手里正拿着两串小烟花兴奋不已地在园子里跑来跑去,猛地一下子就撞进了一个白须白发的老头子怀里。 那老头子正是鬼医,一看到葡萄,就知道这定是他那未曾谋面的小徒弟了。 长得圆圆润润的,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就跟黑曜石似的会发光,一看就知道是个聪明伶俐的,在他的指导下将来定会有一番大造化,鬼医对这女娃十分满意。 顿时就咧开了嘴弯下身子抄过葡萄的胳膊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手还在她胖呼呼的脸上捏来捏去:“这玉娃娃长得好,老头子喜欢!” 可怜葡萄被他捏得泪眼汪汪,手里的烟花也掉到了地上,在空中扑腾着一双小短腿扭过头朝自家母亲求救:“娘,救命啊,救命啊,有妖怪要吃葡萄!” 姚景语每每哄她入睡的时候都会讲西游记给她听,在葡萄眼里,这个满头白发的怪爷爷就跟西游记里那些要吃唐僧肉的妖怪划上了等号。 可她又不是唐僧,她是葡萄啊,难道妖怪也要将葡萄煮熟吃了? 彼时,姚康等人一看妹妹被人欺负了,立马就丢掉了手里的烟花,跑过来围着鬼医的大腿又咬又打:“你快把妹妹放了!” 这要是换做了别人,脾气暴躁的鬼医早就一脚将他们踢到天边去了,可偏偏是一群小孩子,要是他倚老卖老欺负他们,传出去还不得被江湖同道笑话死啊! “去去去,一群臭小子,一边去!”鬼医皱着眉,一边抱着葡萄往里走一边蹬着腿想将几个小子赶走。 可这几个男娃别看年纪小,力气可不小,一时间抱住了鬼医的大腿让他不能动弹。 “康儿、烨儿,不得无礼,快把人放开。”姚景语走过来道。 姚康和姚烨正是最调皮的时候,心里不大乐意,可姚景语的话他们还是会听的。 于是便皱着小鼻子悄悄朝鬼医做了个嘴脸,不情不愿地退到了一旁。 彼时,姚景语颔首道:“前辈。” 鬼医哼了一声,一如既往的傲气,姚景语只是笑了笑,知道他就是这个性子。 “娘!”葡萄转过身,委屈不已地朝她伸出了双手。 姚景语将她接到了自己怀里,鬼医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老头子还不爱抱呢!” 姚景语道:“葡萄怕生,冒犯前辈了。” “你这老头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跟个小丫头片子计较。”后头跟过来的毒娘子嗤了一声。 鬼医扭过头,朝她嚷道:“你这老太婆,一天不呛我你是不舒服还待怎的?” 毒娘子懒得搭理他,直接走过来摸了摸葡萄的脸,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这女娃的确是讨人喜欢。” 葡萄一时间被人摸来摸去,皱着小脸直往姚景语怀里躲。 “两位前辈,一路辛苦了,快里面请。”姚景语道,“房间和酒菜我已经吩咐人给你们备好了!” “还是你这丫头懂事,知道老头子就好酒!”鬼医乐颠颠地往里头走。 彼时,林振单独留下来向姚景语禀道:“属下往西域的路上还得到了消息,四国之间似乎是有意修好停战,年后其他三国都会有人去云阳城举办一场盛会,顺便在签订一些贸易往来的条约。” 南越和西秦四年前都是经历了一场大战,两败俱伤,而北元那边为雪灾所扰,情况也是不佳,东华本就非善战之国,再加上地理位置厉害,少不得要和海盗打交道。四国停战,倒是有些道理。 不过姚景语并无意再理会朝中的事,她在青州城,隔着几千里,云阳城的事情和他并没有多大关系。 翌日一早,鬼医和毒娘子休养生息之后就开始为姚景昌把脉。 鬼医将姚景昌全身肌肉和穴道掠过一边之后,满脸赞赏地对一直照顾他的江氏道:“你做得不错,这小子睡了快四年的时间,若是没有你每日的按摩,就算是醒了过来,只怕也要在床上躺一辈子了。” 江氏微微勾起嘴角,看着姚景昌,眼中尽是柔情:“他是我夫君,为他做这些事是应该的。” 姚景语上前问道:“前辈如此说,是不是有法子能让我大哥醒过来?” 鬼医和毒娘子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开口道:“从明儿起,我和老太婆会给他泡药浴,七日之后,我再用密不外传的金针渡穴之术给他打通全身筋脉。能不能醒来老头子不敢拍胸脯担保,但若是这样他都醒不过来估计这一辈子也就不会再醒了。” 姚景昌当时身上中了二十一刀,能捡回一条命活到现在已经是他的造化了。 闻言,姚景语喜忧参半,但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 她说道:“若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前辈只管吩咐。” 鬼医眉毛一扬:“回头你将你那小丫头送过来给我和老太婆玩玩便是了!” 姚景语嘴角一抽,她的葡萄又不是玩具。 不过她也知道鬼医说这话没有恶意,反正她是不会让葡萄离开自己的,到时候能让两位前辈留下来便是皆大欢喜。 葡萄多了两位神通广大的师父,多了技能傍身,她也能更放心一些。 鬼医登门后不久,慕名而来的人也就找上了门。 宋珏没有亲自前来,而是派了乔装之后的燕青带了帖子上门请人。 鬼医连看都没看就直接将帖子给扔了:“什么东华国的一字并肩王?听都没听过!在老夫面前还敢摆谱子,你回去和你们家主子说,老头子不吃这一套,要求人让他自个儿上门来。” 燕青脸色灰败地连连应是,然出了姚家的那一刻,面上骤变,眼中却满是对宋珏的敬佩。 王爷果然是善于揣度人心,如此一来,他再登姚家的门,李青琼也不会怀疑他是恢复了记忆想要见姚景语了。 燕青心里也为姚景语和宋珏的波折怅惘,若非想见王妃一面,王爷大可以不必亲自来这一趟。 果不其然,李青琼在听到鬼医要让宋珏亲自上门的消息之后,是一万个不情愿。 不仅不情愿,而且还破口大骂:“什么鬼医?真当自己了不起了,回头我定要让皇兄派人来好好教训他!” 言罢,又扭头对宋珏道:“嘉誉哥哥,你别理他,咱们这就修书给皇兄,让他多派些大内高手过来,就是绑,也要把那老头子绑回去。” 闻言,站在宋珏身后的燕白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来。 李青琼听出了他笑容里的嘲讽,顿时柳眉倒竖,抬手指着他道:“你笑什么?” 当然是笑你蠢了!燕白在心里道。 只不过面上却只是轻哼一声,将脸撇了开去,浑然没将她当回事。 李青琼气得满脸通红,她早就对这个见到自己时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侍卫不满了,于是便抓着宋珏的袖子娇声道:“嘉誉哥哥,你的侍卫欺负我。我不管,你帮我教训他!” 宋珏面色不耐地将自己的袖子抽了回来,冷脸道:“公主,你别在这胡闹。” “我怎么是胡闹呢?难不成你还真的要屈尊降贵去姚家请那老头子啊?”李青琼一脸的不服气,双手交握在身前,低声嘟囔了一句,“不过一个江湖人,他也配!” 彼时,燕白冷冷开口:“公主大约不知,鬼医和毒娘子夫妻俩是医毒双绝,纵横江湖多年,莫说当今世上没几个人是他们的对手,就算能让您侥幸派人将他们抓了回去,依着鬼医睚眦必报的性子,到时候是替皇上治病还是让他病得更重了一些,那可就不好说了。若是出了什么事,这个责任由谁来担?” 李青琼没想过这么深,闻言,顿时一身冷汗,但她不愿意承认自己之前是在胡搅蛮缠,就梗着脖子对宋珏道:“那本公主也要去,我也要为皇兄尽一份力!” 最重要的是,她不会让宋珏和姚景语有机会单独相处。 宋珏怎么可能带她去? 他对李青琼向来冷淡,可这女人就跟没骨头似的偏爱缠着他,让他烦不胜烦。 彼时,他直接冷下了脸,不容拒绝道:“公主留在客栈里便是,若是你再胡闹,回头回了汴梁城,本王不会向皇上为你私自出京的事情求情。” 顿了下,背过身继续道:“更何况,就你这性子,本王还担心到时候让你把人给得罪死了弄巧成拙呢!” “嘉誉哥哥!”李青琼提着裙子狠狠地跺了跺脚,“我保证一句话都不说还不行吗?” 宋珏抿着唇,一副没商量的样子。 李青琼垂下的眸子转了转,然后又不甘心地绕到了宋珏跟前,不悦道:“不去也行,那你答应我,你在面具下面要戴上假面。” 说着,就撅起了嘴:“你长得那么好看,我不放心。我听说那姚家住着一位归宗的姑奶奶,名声不大好,我怕到时候她会打你的主意!” 李青琼一边说着一边拿余光偷偷关注着宋珏脸上的神色变化。 见她说姚景语坏话的时候,宋珏脸上没有丝毫神情波动,顿时放心了不少。 看来他不是想起了以前的事,而是真的想要为皇兄去将鬼医请回来。 宋珏面上不显,然隐在袖中的双手早已握得极紧。她深藏在眼底的杀意,李青琼并没有发现。 就算李青琼不提,宋珏也不会露出自己的真面目。 现在他在东华那边的事情还没完成,为了应付李清卓,暂时还不能和李青琼摆脱这所谓的未婚夫妻关系,他不可能以李嘉誉的身份出现在姚景语面前。 和李青琼订婚的是李嘉誉,而宋珏,永远都是姚景语一个人的。 见宋珏点头应下,李青琼心里舒服了不少,但翌日宋珏出门后她还是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伸长了脖子等他回来。 宋珏是微服去姚家的,只不过有了之前的拜帖,姚景语也知道今日上门来的是东华国的一字并肩王。 李家和宋珏是亲戚关系,对于东华国的人,她自然便客气了一些。 只是,在见到和宋珏身形相仿且戴着一张金色面具的“李嘉誉”时,她不由得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咬着唇快速上前几步,目光痴痴地看着他。 姚景语张了张嘴,却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宋珏强压下想要上前将她一把抱在怀里的冲动,往后退了几步,冲她微微颔首,彬彬有礼道:“宋夫人。” 姚景语恍若未闻般走上前直接将他脸上的面具拿了下来。 面具下的那张脸谈不上难看,但比起宋珏却是差之千里,没有一丁点相似之处。 姚景语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有些抱歉地将面具还给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抱歉,王爷,我只是觉得您和我一位故人有些相似,这才失态了。” 李嘉誉虽然也戴着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具,但他一袭规规矩矩的重紫色窄襟长袍,头束金冠,和宋珏往日的气场装束不可一概而论。 姚景语有些失落地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便打起精神迎他进去见鬼医。 彼时,宋珏跟在她身后,眼神一直胶着在她的背影上。 比起四年前,她清瘦了不少,但也完全褪去了以往身体里残存的稚气,变得更加成熟稳重。 但宋珏知道这个蜕变的过程不亚于破茧成蝶,这其中心酸外人无法感同身受。 他心疼不已,可眼下却只能压下自己所有的情绪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下定了决心要加快夺权的进程。 宋珏此番是有备而来,给鬼医奉上了一株万年雪莲。 鬼医是爱药之人,对于这种难得一见的当世奇珍没有丝毫抵抗之力。 “你不是让老头子去救你家皇帝的?”听了宋珏的要求之后,鬼医略显不解。 宋珏弯了弯唇:“此言差矣。本王让你救他的命,但是要让他一辈子都离不开药罐子。” 李清卓在南思崖救了他一条命,这条命,他还给他。但是他为了一己之私让他和自己的妻女分离了多年,让他错过了小葡萄的成长,这个仇,他却不能不报。 李清卓既然引狼入室让他打进了东华朝堂内部,那么他手里的权力,他就别再想着收回去,以后安安分分地做个病弱的富贵闲王便是。 有了东华,他便有了好好保护姚景语和葡萄的后盾。做了皇帝,他就再不用受任何人的掣肘。 鬼医不管那么多,他拿人家的手短,便应下了宋珏的要求。 皇室里那些弯弯绕绕他活了大半辈子见得不少,所以他才不爱给那些有权有势的富贵人家医病,都是一肚子坏水。 “老头子眼下手里还有个病人,七日后再随你一同去汴梁城。”鬼医道。 宋珏知道姚景语请他回来是为了姚景昌,自然是满口应下。 正欲离开之际,在门口撞上了兴冲冲跑过来的葡萄。 宋珏眼疾手快地将差点被撞到在地的葡萄扶住,原本想像前几次那样摸摸她的脑袋,可是手才刚刚伸出去,才想起自己眼下顶着另一张脸,于是到了半空中便尴尬地转了个角度背到了身后。 葡萄鼓了鼓嘴,仰头看着他,总觉得这个叔叔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可是皱着眉想了好半天没想起来,就冲他甜甜地笑了笑:“谢谢叔叔。” 然后就一溜烟地跑进了屋子里。 宋珏怅然若失地扭过头看着葡萄离开的背影,一回身,却发现姚景语站在斜对面的廊下看着她,紧蹙的眉宇之间有淡淡的疑窦之色。 宋珏冲她点了点头,然后就带着人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姚家。 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了,姚景语才将目光收了回来。 没有真心相爱过的人不会知道,他们对于自己的另一半总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敏锐直觉。 因为和东华国相邻,赌坊里经常招待那些来往于东华与南越之间的客商。对于李嘉誉的大名,这几年她也是多有耳闻。 都说他是东华国出了名的煞神,就连凶神恶煞让东华人吃了不少亏的海盗见了他也得低一头。 这位一字并肩王,在民间更有小儿止啼的名声。可是刚刚看到他对着葡萄的那一瞬间眼中的柔情,实在与他的名声不符。 他看着葡萄的眼神,就像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疼爱。 可是姚景语又转念一想,若那人真的是宋珏,他们都面对面了,他怎么可能不认她呢? 许是,刚刚是自己多想了,他对葡萄和颜悦色不过是因为他喜欢小孩子罢了。 因为宋珏来了一趟姚家让她心神大乱,姚景语便没心情打理别的事情,晚上也是早早地回了房。 平时这个时候,她要么是在书房要么是处理家里的琐事,葡萄也就放心地拿出宋珏送给她的面人和东珠独自一人在房里赏玩。 她的玩具不少,但是宋珏送给她的东西却让她爱不释手,百玩不厌。 彼时,葡萄正趴在床沿上和手里拿着的小面人说话,听到推门声,葡萄下意识地扭过头去,虽然还没见到姚景语,可对母亲的脚步声她再熟悉不过。 葡萄皱了皱眉,赶紧就伸直了胳膊将被子拉了过来盖在了东珠和面人上面,然后迅速转过身来双手背在身后绷紧了身子看着姚景语。 姚景语看到了她刚刚的动作,现在见葡萄这副正襟危坐的样子,不由得越过她将目光放到了后面被子上鼓起来的地方。 “葡萄,你在做什么呢?”姚景语一边笑着走过去一边问道。 葡萄摇摇头,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什么都不肯说。 姚景语心中疑虑更甚,直接就走过去将被子掀了开来。 先看到的是那颗价值不菲的东珠,青州城临海,附近不少渔民都会下海捕珍珠,姚景语见过不少好的,自然也一眼就看出了这颗硕大的粉红色东珠不是一般的东西。 她狐疑地看了葡萄一眼,然后弯下身拿起那个面人,只是在看清面人的装扮和脸时,眼中倏然一震。 这世上,或许会有长得相似的人,比如宋珏和林振。 但长得相似额间又有火焰祥云的人,除了宋珏本人,不会再有第二个。 一时间,姚景语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白天她才刚刚经历了一次失望,很害怕又会来第二次。 但这恐惧,却比不上她渴望知道宋珏的消息。 姚景语激动得蹲下了身子,双手搭在葡萄的肩膀上急切问道:“葡萄,这个面人是哪里来的?” 葡萄以为是自己骗母亲和清芷姑姑的事情被知道了,顿时吓得放声大哭了起来。 娘和她说过,不喜欢爱撒谎的孩子。 姚景语知道自己过于着急反而是吓着她了,她缓了缓情绪,将葡萄抱了起来坐到床上,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葡萄别哭,娘不是在凶你,你告诉娘,这个面人是哪里来的好不好?娘也喜欢,也想要呢!” 葡萄抽了抽鼻子,慢慢止住了哭声看着姚景语。 不怪她吗? “可是……神仙叔叔说了不能告诉娘,不然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葡萄小声道。 神仙叔叔? 是宋珏吗? 他为什么只见葡萄却不肯见她呢? 难道他还在因为当年她为了家里人要和他和离的事情而怪她吗? 姚景语心里酸涩,眼中渐渐有了些泪花,她对葡萄说:“原来小葡萄有了事情都不愿意和娘说了,你不喜欢我了。” 她眼里的泪水和脸上的难过之意并不完全是装出来的,一想到宋珏对她避而不见,她的心里就跟被针扎了一样。 葡萄急急忙忙地抬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水:“娘,你别哭,葡萄给您呼呼。” 说着,就将嘴巴凑到了她的眼角轻轻地吹着。 姚景语也学着她的样子吸了吸鼻子:“那葡萄告诉娘那个神仙叔叔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吗?” 葡萄皱了皱小鼻子,犹豫着道:“神仙叔叔不让我告诉别人的。” 姚景语柔声哄着她:“可是娘不是外人啊,娘和小葡萄的关系最好了,你告诉我,我不会和别人说的,这样不就没有人知道了。” 闻言,葡萄两道浓眉几乎都要拧在了一起,好一会儿,她才弯了眼睛抱着姚景语的脖子道:“好,我告诉娘,你不能和别人说哦。” 姚景语重重地点了点头…… 将葡萄哄入睡了之后,姚景语吩咐慧竹留在房里看着她,自己则是将夜一喊了过来。 夜一大晚上的被喊了过来,也是云里雾里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彼时,姚景语坐在花厅上首,垂着眸子拿杯盖有一下没一下的刮着水上的浮叶。 夜一垂首站在花厅中央,气氛越是安静,他心里越是忐忑,总觉得有一种风雨欲来之势。 约莫过了有一炷香的时间,姚景语才将手里的杯子放在了一旁,抬起眸子,缓缓开口:“夜一,我记得你今年也已经二十有六了。” 夜一不明所以,但还是拱拳道:“承蒙夫人记挂,属下今年的确是二十六。” “也该娶房媳妇儿回来了。”姚景语幽幽道,言罢,不待夜一开口,便话锋一转,“听说你经常去找清芷,还给她送东西。你对她有意?” 夜一点了点头,觉得这事好像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只是清芷一直不肯接受他,说是要留在王妃和小郡主身边保护,若是王爷一直没能回来,她就一辈子不嫁人保护她们。 姚景语弯了弯唇:“这样吧,本妃今日在这里给你一个承诺,只要清芷开口,我就为你们主婚如何?” 夜一赶忙谢恩,但心里忐忑未减,无功不受禄,王妃好端端地找他说这话定是没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姚景语接着便道:“虽然你们都是阿珏的手下,可是我也一直拿你们当自己人来看,那么你们呢,有没有当我是你们的主子?” 夜一赶紧单膝跪下:“不知属下有哪里做得不周到的?” “你自然是忠心耿耿了,”姚景语喃喃道,可下一秒却豁然变了脸色,将手边的茶水扫到了地上,厉声道,“可是你忠心耿耿的对象从来就只是你家王爷,而不是我!” 夜一心头一跳,隐隐猜到了什么,却垂着眸子装糊涂:“属下不明白。” 姚景语冷笑:“你们都聪明得很,怎么会不明白呢?都学着会帮他里应外合瞒着我带葡萄和他见面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葡萄告诉她之后,她便确定她嘴里的那个神仙叔叔是宋珏无疑了。若不是他,夜杀的那些人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在眼皮子底下和葡萄见面。 夜一知道八成是小郡主那里说漏了嘴,眼下他说什么都是错,干脆低着头缄口不言了。 姚景语轻哼了一声,凉凉道:“你不说,是想让我现在就去悦来客栈找他么?” 夜一大惊,仓促抬起头,捏了捏拳,最后只是抿着唇道:“属下该死,属下等人的确是一年多之前才找到王爷,也是奉了他的命令才保护您和郡主的。” “他为什么不回来?”姚景语面无表情地问道。 夜一摇了摇头,坚定道:“这个属下不能说。” 末了,似乎是觉得有些不妥,又补充了一句:“王爷对您的心,从来就没有变过。” 从来就没有变过—— 姚景语讥诮一笑,这便可以让他抛下她和葡萄这么多年不管吗? 姚景语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再问夜一估计也不会说了,不过没关系,既然知道了他的落脚点她就不怕没有见面的那天。 到时候,她一定要当着宋珏的面清清楚楚问个明白! 姚景语道:“你先下去吧,今晚的事不要泄露出去,更不许告诉王爷,否则你就不要再留在这里了。” 夜一想了下,最后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164 吃醋的男人最可怕! 正月里的前三天青州城里的店铺都关了门,过了初三之后,街上就越发地热闹。 因着正是走亲访友举办宴会的时期,街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姚家不是青州城本地的人,但是三年多来早已奠定了自己在城里的地位。 这几天,姚景语光是接帖子都接到了手软。 “夫人,杨守备家里的宴会定在了初六,咱们要不要去这一趟?”静香从一大堆帖子里拿出了一张递给姚景语。 山高皇帝远,说句实话,这三年多,他们能在青州城过的一帆风顺,杨守备功不可没,杨夫人下了帖子,她自然得去一趟的。而且,这场宴会,她还有别的用途。 略一思忖,姚景语道:“就去杨大人这一家吧,其他的你登记在册,回头派人一一回礼。” 静香颔首。 姚景语吩咐她退下,然后独自一人起身走到了外头站在廊下一动不动地静静伫立。 院子里种了一棵开得正盛的梅花树,就跟宸王府里的景园一模一样,有时候就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来青州城这几年没有宋珏在身边的这几年是不是只是做了一场梦。 从夜一那里得到答案之后,她就让人悄悄地去了一趟悦来客栈。 那里头并没有住着什么身份贵重的人,只除了李嘉誉。 李嘉誉—— 到底是李嘉誉还是宋珏呢?姚景语不相信有那么巧的事情。 转眼便到了初六那日,以往姚景语出门都是不施粉黛且着装素净,低调得不仔细看在人群中根本就找不到她的身影。 但今日她却一反常态盛装打扮,且让静香给她上了一幅应景的梅花妆。 妆容细致,从眉眼到口唇都染上了玫红色的脂粉,甚至还特意在眼角贴上了梅花花钿。 刚刚跟着姚景语的那几年,对于梳妆打扮静香是下过大功夫的,只是后来姚景语不怎么热衷于打扮,她这一手好手艺就明珠暗藏了。今日,难得姚景语有心情,静香一边给她梳头一边道:“夫人,奴婢好久都没见您仔细打扮过了。如今这么一看,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姚景语其实更适合这种张扬的打扮,她的性子肆意,宛如高悬白昼之上的骄阳,非明艳不能示美于人前。 在葡萄的记忆里,懂事以来几乎都没见过姚景语打扮得这么隆重,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小丫头还蹙着眉毛面色狐疑地看了好久,后来确定真的是自己的娘亲这才高高兴兴地扑到了她的怀里。 葡萄喜欢热闹,特别爱跟着姚景语出去参加宴会,这样的机会不多,所以她今儿起了个大早但却不见一点困意,甚至一路上都兴奋得唧唧喳喳个不停。 姚景语道杨家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不少马车,甫一下车的时候,让众人面前一亮。 眉如远黛琼鼻樱唇,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四岁孩子的母亲。 “那是宋夫人吗?”有人痴痴地问开了。 彼时,杨府门口的小厮一见到是姚家的马车,立马就飞奔进去禀报杨守备夫妇。 “宋夫人,有失远迎。”姚景语带着葡萄刚进了门就碰上了匆匆赶过来的杨守备和杨夫人。 “叔叔婶婶好。”葡萄十分有礼貌地冲二人笑了笑。 即便只是个小孩子,但到底是皇家郡主,杨氏夫妻可不敢拿大。 杨夫人就一脸笑容地引着姚景语去后院女眷聚集的地方,一边走一边道:“葡萄比上次看到的时候又漂亮了不少,长大之后肯定和夫人您一样倾国倾城。” 杨夫人阮氏也是京城贵女,跟着杨大人在外地辗转已经有不少年头了,她是知道姚家身份的,因此一路上都明里暗里地带着奉承。 青州城虽然也算繁华,但到底是在边境,比不得云阳城。 她还希望有朝一日姚景语和姚家回朝,能为他夫君多说说好话,让他们能有回京的那一日。 闻言,姚景语只是笑了笑,葡萄却一路蹦蹦跳跳的十分开心,她最喜欢别人说她长得好看了! 姚景语今日打扮得好看,那些平时本就对她有酸话看不上的夫人们眼下更加不满了,一个个的都恨不能将手里的帕子绞碎。只是碍着主人家阮氏的面子,这才没有发作。 姚景语根本没将旁人眼中的妒火看在眼里,而是恍若无事般坐了下来和众人聊天。 而葡萄则是由清芷和慧竹带着去后头的花园里和一群年龄相仿的孩子们玩了。 杨大人有个已经十岁的女儿,许是之前得过自己父母的叮嘱,她对葡萄也是客客气气的,而且还拉着她去自己的房里给她分享自己的玩具。 “静宁,葡萄。”杨静宁拉着葡萄,一位青衫书生迎面走来。 杨静宁放开葡萄的手,快步跑了过去:“舅舅!” 此人正是阮氏的弟弟阮文生,已是举人之名,正借助在杨家准备今年的秋闱。 “阮叔叔。”葡萄走过来甜甜地喊了声。 在青州城里,和姚景语来往最密的大约就是杨家了。 葡萄没少来杨家,和阮文生也算是熟悉。 阮文生摸了摸葡萄的脑袋,然后笑着问杨静宁:“你们怎么不在前头和别的孩子一起玩呀?” 杨静宁眨了眨眼:“我带葡萄来看好东西呢!” 其实她心里也不明白舅舅为什么要让她带着葡萄避开其她的孩子,还教她说这些话。 言罢,杨静宁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突然道:“葡萄,你现在这里和舅舅玩一会,我去拿点东西过来。” 葡萄听话地点了点头。 阮文生带着她坐到了杨静宁院子外头的凉亭里。 葡萄没事可做,就垂着眸子低头对着自己的手指。 阮文生看着葡萄,半晌,才试着开口道:“葡萄今天好漂亮,是你娘给你打扮的吗?” 葡萄喜欢听别人夸她,闻言,笑得两眼弯弯,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娘今天也很漂亮。”阮文生轻声说了一句,目光里德柔情,并不是装出来的。 葡萄听清楚了,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咧着嘴道:“娘最好看。” 阮文生转了转眼珠子,额头上因为紧张沁出了一些细汗:“葡萄,那你想不想你爹?” “爹去做生意了,要很久才能回来。”葡萄撅着嘴,垂下了眸子,连声音都低了一些。 阮文生在心里不停地吸气,最后心一横,道:“葡萄,其实你爹不是去做生意了,他是离开你娘了,你愿不愿意让阮叔叔做你爹?” “你骗人!”葡萄瞪圆了眼睛抬眼看他,忽然提高了音量。 阮文生抬袖擦了擦汗,心里念着罪过罪过:“叔叔没有骗你。” 葡萄撅着嘴拿起石桌上的糕点就砸到了阮文生身上,然后哧溜一下从石凳上滑了下去:“我才不要你做我爹呢,我不喜欢阮叔叔了。” 说着,就气呼呼地冲到了前头要拉姚景语离开。 众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葡萄也不肯说,只拉着姚景语的手就要往外走:“娘,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姚景语拗不过她,最后只能一脸抱歉地对着阮氏道:“杨夫人,抱歉,我先带着孩子回去了。” 小孩子的脸就跟六月天一样,有时候说变就变,反正姚景语既然来了这一趟,也算是给她面子了,阮氏便笑着将姚景语一行人送到了门口。 马车上,葡萄气鼓鼓地撅着嘴,嘴唇几乎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她不说话,姚景语也不问她,只是微微挑开了马车的窗帘。 姚家到杨家的这条路,悦来客栈是必经之地。 在经过客栈时,姚景语看着牌匾上高悬的那几个字,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唇。 然后放下了帘子,往身后的车壁上靠了靠,再看女儿那副气得直磨牙的样子,反而心情是好了不少。 葡萄自杨家回来之后,一直就闷闷不乐的,见娘亲没有像以往那样关心她哄着她心里就更不高兴了。她想去见神仙叔叔,可是自己一个人又不能出门,只能盼着神仙叔叔能再来找她。 翌日一早,阮文生带着杨家的回礼上门。 葡萄一听阿菊说娘亲正在见那位想要抢她爹爹位子的男人,连吃了一半的早膳都顾不上了,立马就跟一阵小旋风似的冲到了前院。 小孩子大多不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就算她以前觉得阮文生是个很温柔的叔叔,对她也好,但是在她心里父亲就是不一样的。 别说是阮文生了,就是那位她十分喜爱的神仙叔叔想挤走她爹,她也是一万个不答应。 葡萄就跟个护食的小老虎一样,瞪着眼睛冲过去一边拿小拳头往阮文生身上打一边想要把他往外拉:“你走,不许你来我家里,不许你打我娘的主意!” 阮文生一时间尴尬不已,只能讪讪地笑着看向姚景语。 姚景语板着脸站起身来:“葡萄,不得无礼,快跟叔叔道歉!” 往常姚景语一生气葡萄立马就会乖乖地听话,可今天她心里既委屈又生气。叔叔想要做她爹,娘不仅不生气,还帮着他教训他。她是不是不爱她了,是不是不要她和爹了? “我没错!我就是不喜欢他,我不准他在我家里待着!”葡萄仰着脖子大喊大叫,眼眶红红的就跟急了还要咬人的兔子一样。 阮文生赶忙跟着起身:“宋夫人,葡萄年纪还小,您好好和她说。” 姚景语没理他,依旧是一脸怒容地看着葡萄。 葡萄吸了吸鼻子,忽然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娘不爱我了,娘不要我了,我不喜欢你了!” 一边抹着泪一边就跑了出去。 她要去找神仙叔叔,让神仙叔叔带她坐船去找她爹! 葡萄跑出去后,姚景语似是叹了口气,然后朝静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上去最后自己则是怅然若失地坐回了位子上。 她眼底的失落与心疼阮文生看得很清楚,想了下,开口问道:“王妃既然心疼郡主,为何要让阮某对她说那些话?” 其实,三年前阮文生就喜欢上姚景语了,那时候刚刚弱冠之龄,难免有些冲动。后来听人家说姚景语其实是丈夫不在了,他就大着胆子来找她说想要娶她,还说会帮她一起照顾葡萄。 大约那个时候他说那些话过于诚恳年纪又轻,姚景语并没有斥责他孟浪,而是言简意赅地和他说了她会永远等着自己的丈夫回来。 那时候阮文生心里其实是有些不服气的,后来兄嫂知道了他的心思将他狠狠骂了一顿,而且将姚景语的真正身份告诉了他。 想到之前他觉得自己是读书人要高商户一等,阮文生就自惭形秽,再不敢上门打扰,只能将心意默默埋藏在心底,从此一心扑在了书本上。 之前姚景语找上他让他对葡萄说那些话他是意外而又震惊的,这三年,看她在青州城的商界风生水起,阮文生就对她由心而发的佩服,直觉就认为她做任何事都是有自己的道理的。 姚景语弯了弯唇,低声道:“我只是想让葡萄的父亲早些回来。” 阮文生似懂非懂,姚景语也不欲和他多做解释,而是拿出了一早就准备好的推荐信:“今年你入京参加秋闱的时候,拿着它去找太常寺卿秦大人,拜做他的门生。” 姚景语知道,每逢春秋二试之前,朝中大臣都会挑选有潜力的学子拜在自己门下,待他们高中之后,便加以提拔。 朝中的关系网,便是这么一步一步来的。 秦雨柔的父亲如今正受重用,不出意外,将来是板上钉钉的内阁大臣之一,加上秦老爷子是闻名天下的大儒,秦大人学问也不差,阮文生若能拜在他门下,实属三生有幸。 阮文生心中一喜,加之他是直来直往的读书人性子,也不爱做那些面子上的推拒,就接了过来拱拳谢道:“多谢王妃提拔之恩。” 姚景语摆了摆手:“若你没有真才实学我也不会帮你,我只是写信推荐,秦大人会不会收你端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其实她心里是挺排斥这种拿异性来逼着对方吃醋的行为的,但是宋珏那种人,你不逼他就要处于被动地位,永远享受着他自以为是的照顾。 她不愿意欠阮文生,这封推荐信,也算是两清。 阮文生看出了她眼里想要和他撇清的心思,心中有些失落,同时也十分羡慕那位一走就是好几年的宸王殿下。 这边厢葡萄一边哭着一边就跑出了姚家,她不认识路,就一路哭着打听悦来客栈在哪里。 这边就有心善的人见小姑娘哭得可怜,让她坐上自己装货的驴车将她送到了悦来客栈门口。 从出府再到路上,没有出现任何意外甚至都没有人阻拦。 葡萄年纪小想不到这些,向带她来客栈的伯伯道过谢之后,就迈着小短腿进了客栈。 这会儿刚刚用过早膳,客栈里人不多,掌柜的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眼睛通红的玉娃娃跑了进来。 实在是葡萄长得太可爱了,身上穿得衣裳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人家的小孩。 掌柜的走过来顿下身子问她:“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跑到客栈里来了?你爹和你娘呢?” 可别是哪家的孩子调皮一个人跑出来了才好,长得这么好看,要是丢了那家里人还不得急死? 一听掌柜的提起爹娘,葡萄又抬手抹着眼睛,扁嘴哭了起来:“呜呜呜——,我要找神仙叔叔。” 神仙叔叔?掌柜的一脸不解,心想这大约是哪家的孩子被父母骂了几句就赌气一个人偷跑出来了。青州城鱼龙混杂,尤其是地下黑市十分猖狂,这么好看的小孩子要是一个人在大街上乱跑,说不准回头就叫拐子给拐走了。 掌柜的哄着葡萄在大厅里坐了下来,然后让小二给她端了些糕点上来,又派人出去打听附近有没有哪户人家走失了孩子。 葡萄吸着鼻子,乖乖巧巧地坐在客栈里,准备下来用早膳的燕白一眼就看到了她。 小郡主怎么一个人跑这来了?燕白私下看了看没见到人赶紧就返回禀报宋珏去了。 彼时,亲眼看着燕白牵着葡萄上楼,一直躲在暗处的夜一这才离开回去向姚景语复命。 葡萄一见到宋珏就扑到了他怀里放声大哭,就好像要把所有的委屈全都化作眼泪哭出来一样。 宋珏吩咐燕白和燕青:“你们去外头守着,别让人进来。” 燕青和燕白颔首退了出去。 见葡萄哭得眼睛通红,宋珏心疼不已。 将她抱着坐在自己的腿上,拿帕子一点一点帮她把脸上的眼泪鼻涕擦干净,往常最爱干净的人似乎一点都没察觉葡萄刚刚将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身。 “葡萄,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一个人跑来找叔叔了?你娘呢?”宋珏柔声道。 葡萄抱着他的脖子,将小脑袋靠在他的胸膛里,委屈道:“娘不要我了,她还凶我!” 一听就是小孩子的气话,姚景语多看重葡萄,他再清楚不过了。 宋珏有些好笑地道:“葡萄,你是不是惹你娘生气了?” 怎么连神仙叔叔也觉得是她的错呢? 葡萄气鼓鼓地抬起身子看他:“才没有!是娘不要我和爹了,她要给我找新的爹爹!” 宋珏面色陡然一变,葡萄撅着嘴继续道:“我才不想让阮叔叔做我爹呢,神仙叔叔,你带我去找我爹好不好?” 有那么一瞬间,宋珏脑中一片空白,可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可能,姚景语不是这种人,她不会这么做。 但是—— 会不会是因为那日她失望了之后以为自己是真的不在人世了? 宋珏怎么都不愿意相信,前世的时候确定自己死了她都没有和别人在一起。这一世他生死未卜,他们又有一个女儿,她不会改嫁给别人的! 可也不乏是她生他的气了,姚景语曾经说过,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她一定会嫁给别人,那时候他只当是夫妻间的笑话情趣,可现在怎么想怎么扎心…… 心里两种不同的声音在撕扯着宋珏,让他此刻如坐针毡,恨不能马上就冲到姚景语面前听她说她和那个什么见鬼的阮叔叔什么关系都没有! 偏偏葡萄还在一旁不怕事大地继续说道:“那天娘去阮叔叔家里参加宴会的时候打扮得好漂亮。葡萄不高兴,我不想让阮叔叔做我爹,我想要自己的爹爹,要是娘和阮叔叔成亲了,以后他们就会有自己的孩子,她就不会再爱我了。” 这话是以前葡萄不知打哪听来的,可现在放在嘴边说得特别顺溜。 说着说着,就把自己又说哭了。 宋珏阴沉着脸,一字一句道:“你娘不会和别人成亲的,她只会和你爹在一起!” “真的吗?”葡萄眨巴着大眼看向他,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颗一颗的泪珠子。 宋珏点点头,摸了摸她的头发,回应女儿的时候,脸上都是柔情。 彼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争执声,送李青琼吵着要进来见他。 宋珏脸上一阵不耐,他替葡萄将脸上擦干净,牵着她走了出去。 李青琼没见过葡萄,见宋珏身边多了个孩子,不由好奇道:“嘉誉哥哥,这是谁?” 葡萄哭得小脸通红,李青琼一时间倒是没发现她和宋珏长得像,不然估计早就联想到姚景语身上去了。 宋珏将葡萄交给燕白:“你将她送回去。” 言罢,又扭过头看了李青琼一眼,道:“隔壁的孩子,受了些委屈,不知怎的跑到我这里来了。” 宋珏往常都不搭理她,这会儿一反常态地和她解释,李青琼顿时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哪里还顾得上去追究葡萄的事情。 葡萄很懂事,被燕白抱着离开的时候,冲他甜甜地笑了笑,然后摆着手和他告别。 李青琼也觉得那女娃其实挺可爱的,将来要是她和宋珏也能有这么可爱的女儿就好了。 燕白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李青琼上前想要挽宋珏的胳膊:“嘉誉哥哥,你陪我去街上逛逛好不好?听说这几天街上天天有杂耍,我还没去看过呢!” 宋珏侧开一步,避过她伸过来的手,又恢复了一脸冷色:“本王没空,你想看就让你带来的那些护卫陪你一起去,这里没人知道你的身份,不会有意外的。” 李青琼鼓着嘴,她又不是怕出事,她只是想跟宋珏多一些单独相处的时光而已。 “既然你不想看,那我就在客栈里陪你好了。”李青琼微昂下巴。 她脸皮厚,宋珏越不搭理她,她就越加锲而不舍。 宋珏道:“后日我便会带着鬼医和毒娘子一起回去,这两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没空陪着你。” 李青琼刚想找借口反驳,宋珏已经转身就走了,根本就没有一点想听她说话的意思。 难道以前他和姚景语之间也是这样相处的吗? 若是他还记得以前的事那是情有可原,可为什么失了忆的宋珏却偏偏对她这么冷淡呢?从一开始他就没给过她好脸色! 她自认自己长得不必姚景语差,掐了下掌心,眸中那抹势在必得的焰火烧得更盛了些。 夜深人静,一道红色身影轻飘飘地落在了姚景语的院子外头。 夜一知道今晚宋珏肯定会来,一早便将人和雪獒都遣开了。 屋子里的角灯泛着淡淡的柔光,宋珏走到姚景语的床前,看着被子里鼓起来的身影,一时间竟有了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但是想起葡萄说的她和阮文生之间的事情—— 宋珏眯了眯眼,大步上前就将被子掀了开来。 见床上躺着的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个一人高的大抱枕时,宋珏眼中一阵懊恼,转身就准备离开。 只是一转身,就对上了姚景语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外面一片严寒,屋子里烧着地龙倒是一点都感觉不到寒冷。 她只穿着薄薄的淡粉色亵衣,甚至亵衣上头的带子都没有系好,隐约能看到里头葱绿色的兜儿和腰间那一片若隐若现的雪肤。 她一步一步走近他,然后在离得他几步之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双手抱着胸缓缓道:“并肩王殿下?” 宋珏愣了一瞬,渐渐眼底有阴冷之气夫妻,他侧过身,压下怒气,冷声命令道:“把衣裳穿好!” 姚景语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忽地眸子一眯,袖中一柄短刃握在手里就朝宋珏辞了过来。 “并肩王殿下如此放肆,莫不是看我一个女人好欺负?”姚景语一边冷笑,另一边,刺出去的刀子没有丝毫留情。 宋珏面上一惊,似乎是没想到她会突然对自己动手。但他反应极快,刀子刺过来的瞬间他将身子往后一折,堪堪避开了要害,但左肩还是被化开了一道口子。 血线拉开,甚至有几滴温热的血液溅到了她的脸上。 但是这种实实在在能感受到对方身体里温度的感觉却让姚景语觉得十分畅快,就好像是心里空了的那一块瞬间被补上了。 她眯着眼睛,眼中寒意料峭,抽回匕首就换了方向再次攻了过去。 但这一次却没有刚刚那么顺利,宋珏捏着她的手腕反手一折,匕首掉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天旋地转之间,姚景语被他按着肩膀压到了身后那张拔步大床上,对上的,是李嘉誉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由于肩膀吃痛,她微微蹙了蹙眉,脸上却现出了一抹极为轻佻的笑来。 粉嫩小舌在唇瓣上舔了一圈,姚景语迷蒙着一双媚眼轻轻抚上他的脸,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道:“并肩王殿下夜探香闺,就是想来上我,嗯?” 宋珏双手撑在她的脑袋两侧,眯起眸子危险地睨着她:“什么时候,你对着男人说话的时候如此粗鲁放荡了?” 姚景语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听起来似乎是极其肆意,可莫名的却透出了一股哀伤。 宋珏与她四目相对,身下的人儿明明极其诱人,就像是一颗等着他去采摘的水蜜桃,可却让他有一种想要落荒而逃的感觉。 彼时,姚景语搂紧了他的脖子抬起上身贴在他耳边道:“还有更放荡的,王爷想不想听?曾经有个人在床第之间不厌其烦地教我,想要让我说给他听,王爷想不想也试一试这种感觉?” 她的丰唇轻轻地吮咬上了他的耳垂,熟悉的,日夜思念的感觉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她的眼底媚态天成,她微微扬起的嘴角,是裸地在对他挑衅。 宋珏已经四年多都没有碰过女人了,眼前这个正在挑逗他,以一种最美的姿态呈现在他身下的,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是他朝思暮想的女人。 他眯起的眸子里,瞳孔越发紧缩,眼底炙热的烈火已然烧到了眸子漫遍了全身。 一伸手,床榻之间,衣裳尽碎…… 那张拔步大床如风雨中飘摇的孤舟一样,摇摆晃荡,最后甚至差点就散了架。 细碎低吟之间,男人的动作近乎暴虐,熟悉的感觉一涌而来,姚景语闭上眼睛,眼角滑下的泪水染上了笑意—— 是她的阿珏,回来了…… 姚景语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无一人,扭过头去,透着薄薄的窗纸,隐隐能看出一际亮光。 天还未大亮,枕边已然一片冰凉,喉间干涩,姚景语起身想去倒杯水喝。 只是刚刚抬起身体,就再次落了回去。 浑身酸痛,就跟被碾过了一样,勉强撑着床榻起身,坐了好一会儿,才下了床一路扶着走到了桌边。 两条腿酸涩无力,似乎都不是自己了的。 倒了杯温水喝下,姚景语苦笑,这还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正在醋头上的男人不能惹,尤其这个吃醋的男人还禁了好几年的欲。 葡萄还在因为昨天的事情和她生气,尤其昨儿晚上姚景语又非让静香带着她睡。 彼时,她正一个人拿筷子在夹包子,见姚景语走进来,嘴一瘪,放下手里的筷子就将脸撇到了一边。 姚景语也知道这两天让女儿受委屈了,可是除了这个法子,她想不到有什么好办法能让宋珏主动现身。 “葡萄,娘喂你吃早膳好不好?”姚景语走到葡萄跟前蹲了下来。 葡萄撅着嘴哼了一声,又将脸撇了开去。 姚景语转了转眸子,眼里现出一抹狡黠,自顾自地起身坐到凳子上拿筷子吃了起来:“葡萄已经吃饱了,那剩下的娘吃喽!” 葡萄果然上当了,瞬间扭过头急得大叫:“葡萄没吃饱,我才刚刚吃呢!” 姚景语笑出了声,摸了摸自家这个傻女儿的脸:“葡萄别生娘亲的气了,很快你爹爹就要回来了。” “爹爹?”葡萄眼中一亮,“是亲生的吗?” 姚景语点头。 葡萄抬手抓了抓脑袋不是很明白,鼓着嘴问道:“可是您之前不是说要等我长大了爹才会回来吗?” 姚景语抬手摸上她的脑袋,柔声道:“因为葡萄长得好看又听话,所以爹爹就提前回来了,你不能再和娘亲生气了,不然爹爹看葡萄不听话又要走了。” “我听话听话!”葡萄急得大喊,又可怜兮兮道,“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到爹啊?” 姚景语轻轻叹了口气,傻孩子,你爹不就是你嘴里的那个神仙叔叔么?他可是喜欢你比喜欢你娘还要多呢! “很快就能见到。”姚景语轻声道。 今日是大哥施针的最后一日,成败皆在此一举。 姚景语和谢蕴仪一起陪着江氏等在门外,她细声安慰道:“大嫂,你别担心,大哥一定会醒过来的。” 江氏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目光一直焦灼在紧闭的门上。 平时闹腾得厉害的几个孩子也在姚煜的带领下安安静静地等在院子里。 差不对晌午过半的时候,房门才打开。 见鬼医和毒娘子一派轻松的样子,姚景语就知道大哥定然是过了这一关了。 “那小子还得好好休息休息,你们别全都涌进去,去一两个就行了!”说着,抬手指了指江氏,“你进去!” 江氏满脸欣喜地点了点头,想了下,将姚煜一起喊了进去。 不一会儿,姚景语便听到里头传来江氏夹杂着喜悦的低哭声。 心头大石落下,姚景语将鬼医喊到了一旁:“前辈,您和毒娘子前辈可是明日就要随东华的车驾一起离开?” 鬼医虽然不明白她问这事有何用意,但还是点了点头:“丫头,你莫舍不得我和老太婆,小徒弟还在这里,等我们治好了东华皇帝就回来。” 姚景语心里微冷,原本她以为经过昨晚的事之后,宋珏怎么着也该和她好好解释解释的。 可他倒好,上完了之后拍拍屁股人就不见了,而且一句话不说就准备留下她和葡萄再次离开。 这次她要是再让宋珏走了她就把姚字倒过来姓。 “前辈,这几年我珍藏了不少美酒,就是特意为了您准备的呢!”姚景语话锋一转。 鬼医一听到酒,连眉毛都扬起来了,不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一脸打量地看着姚景语:“你这丫头,又有什么坏招,还是先说清楚的好,免得老头子到时候又跳进了你的圈套里。” 姚景语弯着唇,笑得像个狡黠的小狐狸一样。 ☆、165 东华宠妃潘氏 出了正月之后,天气渐渐回暖。 宋珏返程的速度明显加快,临近汴梁城的时候也不过才是刚进三月。 进城前夕傍晚,队伍在邻近的金方城停了下来,暂住驿馆。 “王爷,冯家那边有异动。”燕青和燕白向宋珏禀道。 冯家正是李清卓的皇后冯皇后的娘家,五岁的大皇子亦是出自中宫正统。 宋珏斜倚在榻上,一头乌黑的头发肆意散落,他弯了弯唇,笑得冷然:“看来,这冯家的手还挺长的,知道皇上身子出了问题,也知道本王带了鬼医回来,这便准备半道截杀了。” 燕青本能地皱了皱眉:“王爷,咱们要不要提前……” 宋珏摆手阻止:“不用,等他们动吧,你们带着人去鬼医和毒娘子那边,务必保证他们的安全。冯家人不动手,本王如何去抓他们的把柄呢?” 燕白略一思忖,问道:“公主那边?” 虽然他也挺讨厌那个李青琼的,但到底人和他们在一起,若是出了什么事少不得会牵连到他们身上来。“ 宋珏嘴角的笑容渐渐有些残忍:”留下她一条命即可,弑杀皇家中人,这个罪名可不是小事。 燕白挑了挑眉,这也就是说只要活着,是否受伤便不论了?李青琼爱上王爷简直是她这一辈子最悲剧的事情。 天色黑下来后,驿馆里一片安静。 脾气惯来不好的毒娘子将下人全都遣散之后,就数落起了屋里的一个小丫头:“你说你这丫头是不是脑子里进水了?放着好好的在青州城的逍遥日子不过,非得跟着咱们来这里,还把自己女儿给丢在了一边,真不知道你这娘是怎么当的!” 死老头子也是,被人家几坛子酒就给收买了! 那丫头不怒反笑,反而是一脸笑眯眯地端了杯茶给她:“前辈,您这都数落了我一路了,逮着了机会就要说个不停,累不累呀?来,先喝杯茶。” 那一张笑脸,赫然就是稍微乔装改扮过的姚景语。 她一改往日简洁清爽的装扮,让静香帮她在额前留了一层厚厚的刘海,看起来就像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一样。 毒娘子哼了一声:“你这鬼丫头,就知道哄老婆子开心。” 姚景语讪讪地笑着,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外面。 悄悄地跟着宋珏一起上路之后,她才知道队伍里还有另外一个主子,昭阳公主李青琼,而且她另外一个身份便是未来的并肩王妃,宋珏的未婚妻。 这也使得她原本打算在路上就和宋珏摊牌的计划生生搁置了,若不是看在这些日子宋珏一直对李青琼不予理睬的样子,她肯定一早就调转头回去了,然后告诉葡萄她爹爹出了意外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想起葡萄,姚景语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唇,那丫头可是被她哄了整整一天,在她答应一定会带着爹爹一起回来的情况下勉强才同意了和她分开。 为了女儿,她也不能不问缘由就给宋珏定罪,眼下看看情况再说吧! 姚景语沉思之际,门突然被人一把打开,进来的是鬼医和燕白,她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站到了毒娘子身后。 燕白并未注意到她,只拱着拳道:“外头出了点意外,属下奉王爷的命令来保护两位前辈。” 闻言,仔细一听,确实有隐隐约约的打斗声传来。 毒娘子放下手里的茶盏,冷笑一声:“看来你们家王爷这人缘也不咋的啊,这一路上不止出了一次意外了吧?要是那群不识相的敢犯到老婆子手上,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燕白一脸哂笑,顺便再拍了个马屁:“那是那是,前辈岂是我们这群后生晚辈能比的?” 姚景语心里暗笑,几年没见,燕白人倒是正经了不少,只是这嘴皮子的功夫没有丝毫退步。 想起和他越长越像的林轩,姚景语心里头怅惘一叹,以后宋珏回去的时候,燕白少不得要和静香还有林振碰面,孩子没生下来的时候静香尚能骗骗他,可现在相貌却是无论如何都骗不了人的…… 今晚在驿馆的这一次袭击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攻势比任何一次都猛。 虽然最后他们有惊无险,但宋珏身边的侍卫也损失了不少人,李青琼更是被闯进来的刺客一刀砍在了左腿上,生生将腿筋砍断了。 姚景语再见到她的时候,是跟在鬼医和毒娘子后面拿着药箱帮她疗伤。 李青琼并没有长歪,反而比起当年稚气未脱的时候更增了一分妖娆美艳。 听她惨白着一张脸嘴里还在喊着“嘉誉哥哥”的时候,姚景语没来由地心里不舒服。 她和宋珏分开了这么久,甚至都比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要长。 可这四年里,李青琼却一直陪在他身边,哪怕宋珏对她不苟言笑,这些陪伴的时光却是真实存在的。 她重重地呼了口气,将药箱放下,转身出了屋子。 刚刚走出门口,却与迎面而来的宋珏撞上。 姚景语一惊,赶紧低下头侧身让到一边:“见过王爷。” 这些日子,她一直都有意避开宋珏,是以才能跟了一路没被发现。 这会儿见宋珏脚上的黑色绣金丝云纹靴子停在了她的眼前,不由得心里砰砰直跳。 那抹灼热的审视目光,让她头皮直发麻,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把头抬起来。”半晌,宋珏冷冷启唇。 姚景语踌躇许久,后来心一横干脆就抬起头直直地对上了他的眼睛。 反正她都已经跟到了这里,就不信宋珏还能把她赶回去。 果然,四目相对的时候,宋珏眼中骤然窜起一抹怒气。 他猛地攥住姚景语的手腕,将她拖到了旁边的一处空屋里。 进去后,一脚将门踢上,搂着姚景语直接将她抵到了墙上。 他眯着眼看她,眼中那抹汹汹而来的怒气,就像是要一口将她吞下去一样。 姚景语弯了弯嘴角,一副煮不烂的样子:“王爷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火气?” 宋珏一手掐在她的腰上,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纤细的腰肢掐断一样。 姚景语忍着腰上的疼痛,这个时候,她不会和他示弱。 两人对视许久,宋珏方才凉凉开口:“谁准你跟着来的?” 他的眼中,同他的人一样,从里到外都散发着冷气。 姚景语一脸挑衅地看着她:“王爷何故有此一问?您是我什么人?我去哪和您有什么关系?” 宋珏紧紧抿着嘴角,眼中怒气已经不加丝毫掩饰。 他看着姚景语,忽然就俯下身狠狠吻住了她娇艳的唇瓣。 姚景语先是一惊,随后却是搂着他的脖子热烈地回应了起来。 宋珏放开她,往后撤了几步,怒声道:“你就那么缺男人?非要眼巴巴地跟上本王?” 姚景语黯了下眸子,随后却不避不让地迎上他的视线,上前几步:“那么,如果我跟了王爷,您是不是就要留下我了?还是说您怕您的未婚妻生气,所以不敢留下我?” 宋珏眼中的危险之色越来越盛,他盯着她的时候,眼中的眸光越发复杂,最后却雷声大雨点小地摔门走了出去。 姚景语想了下,整了整自己的衣裳,然后就跟着出去。 在门外的时候见到燕白,而燕白在看清她那张脸的时候,不由张大了嘴,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姚景语朝他笑了笑,燕白背后一片冷汗,赶紧就低下了头去。 “王爷,眼下王妃怕是已经知道您的身份了,咱们该怎么办?”燕白问道。 不同于以往的成竹在胸,宋珏的语气鲜见的焦躁:“本王能怎么办?你告诉本王该怎么办?” 就算这个时候他愿意放弃在东华部署的一切和她离开,李清卓也绝不会允许。而且他也不会走! 在屋里来回踱了几圈,宋珏缓下情绪,道:“你安排几个可靠的,私下注意着些,不要太显眼。” 姚景语是他的软肋,这个时候,若是让李清卓知道她来了东华,于他们而言,是祸非福。 虽然有鬼医的及时医治,但李青琼的腿还是废了,即便以后能勉强正常行走,可两腿间差异明显,与瘸子无异。 不管是宋珏还是李青琼身边伺候的人,都没有将这个消息告诉她。 而李青琼被蒙在鼓里,因为宋珏难得的关心而沾沾自喜,甚至将自己的伤势都放在了身后。 宋珏回宫之后,首先就是将活捉的冯家死士带到了李清卓跟前。 李清卓勃然大怒,将龙案拍得砰砰作响:“这个冯家,朕还没死,他们就等不及要捧大皇子上位了!” 宋珏面无表情道:“皇上不必生气,如今臣已经将鬼医和毒娘子完好无损地带了回来,冯家想必短时间内不敢再有动作。” 李清卓眯了眯眼:“冯氏的父兄皆是武将,手上兵权虽然不多,但离得京城近,若是他们狗急跳墙铁了心地要篡位,汴梁城只怕是危矣。” “臣倒是有一计。”宋珏不紧不慢道,“冯家之所以敢动手倚仗的无非就是手里有个大皇子,只要釜底抽薪,他们再想做些什么,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釜底抽薪?”李清卓喃喃道,“你是让朕处理了大皇子?” 除了冯氏所出的大皇子,眼下他的儿子只有董贵妃所出的二皇子。 子嗣不丰,一直是他的心头病。 若非眼前的宋珏再不是以前那个,他都要怀疑他是别有用心了。 李清卓犹豫之下,一口郁气顶在了喉咙口,迅速拿帕子捂住嘴不住地咳了起来。 “皇上。”一身着月白色宫装的清丽妇人端着托盘匆匆走了过来,顿下身子帮他抚背,“皇上,先把药吃了吧。” 李清卓见到来人后脸上神情很快就柔和了下来,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任由她喂自己将药喝下。 “昭阳的伤势如何了?”喝过药后,李清卓没再继续冯家的事情,而是将话题转到了李青琼身上。 宋珏淡淡道:“伤了左腿,留下了隐疾。” 李清卓皱了皱眉,但未见多少伤心之色,只道:“前些日子朕着钦天监挑了个好日子,你和昭阳便快些成亲吧!你虽然是皇叔的养子,但并未记上族谱,和昭阳成亲不会有什么不妥。你和她成亲之后,朕将手上的兵权交给你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李清卓等同于是看着宋珏和姚景语一路走来的,他太了解宋珏了,若他还是以前那个他,他不会和李青琼成亲。 这是—— 他留给宋珏的最后一道考验! 当然若是宋珏能忍辱负重,违背他心里最后一道坚持,那边算他看走了眼,他甘心认输。 宋珏仿若事不关己般,只道:“臣的亲事还是等皇上康复之后再说吧!” 李清卓眸光微闪,未再多言,而是抬抬手吩咐他先退下。 离开前,宋珏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半跪在李清卓身边的女人。 眼下后宫妃子并不多,育有皇嗣的只有家世深厚的冯皇后和董贵妃,再来还有两个小妃嫔分别育有公主。 然东华后宫里最得势的并非这些人,而是在他恢复记忆之前便空降到后宫的宠妃潘氏。 潘宸妃—— 谁能想得到多年来杳无踪迹的潘淑仪居然会出现在东华后宫,而且还成了李清卓的宠妃? 回来后,李青琼从太医口中得知自己的腿再不能恢复正常,顿时大发雷霆,打杀了身边伺候的贴身丫鬟。 “王爷,昭阳公主来了。”彼时,并肩王府,燕白禀道。 宋珏放下手里的书:“她不好好养病,来这里做什么?” 燕白迟疑了下,道:“她知道了自己的伤情,在宫里求到了皇上的口谕,想要住进府里养病。” 鬼医住在并肩王府,李青琼便有了最好的借口。 伤了腿之后,她连自己的名声都不顾了,反正他们是未婚夫妻,只要成亲之后,李青琼保证不会有人活得不耐烦敢在她面前说闲话。 宋珏迟疑了下,然后吩咐道:“将她安排到西院里去。” 燕白暗自挑眉,西院离得王爷住的院子最远,看来王爷也是眼不见心不烦。 刚刚出了宋珏的院子,迎面姚景语独自一人朝这边走来。 燕白下意识地就想避开,可王妃都看到他了,不得已只能硬着头皮上期拱了个拳:“宋夫人。” 想起之前那次自己装腔作势送郡主回姚家,燕白就头皮发麻,生怕姚景语想起来和他算账。 姚景语见他到了这个时候还在配合着宋珏演戏,便也随着他装:“我想见王爷一面。” 燕白赶忙侧过身,一脸谄笑道:“您请!” 他哪敢拦着呀?只盼着王妃和那野蛮公主别在府里碰上了才好! 想起李青琼,燕白忽然正了正色,对着姚景语的背影低声道:“王爷和公主定了亲事是情非得已,他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顿了下,燕白又道:“不止是她,这几年,王爷身边也没有别的女人。” 姚景语的步子停了下,也只是停了一下,并没有给燕白任何反应,径自进了院子里。 门口守着的人是宋珏替换上来的心腹,他们认识姚景语,自然不敢拦她。 门推开的时候,宋珏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随后就继续埋首进了手上的书中,只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姚景语停在离他书桌几步之远的地方:“你为什么不让我和两位前辈明天一起进宫?” 宋珏眼皮未抬,淡淡道:“本王要保证皇上的安全。” 姚景语不由冷笑出了声:“你觉得我能做些什么?” 宋珏将手里的书放下,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你告诉本王,你一路跟过来到底想做些什么?” “我想让你承认你就是宋珏!”姚景语一口道,见他许久没有反应,又嗤笑了一声,“或者你不承认也没关系,你在哪我就在哪!” 宋珏只是淡淡地扫视着她,眼中并没有多余的感情,甚至连那天晚上的热情似火都看不到一星半点的影子。 他只说:“你到了本王的地盘上一切都该本王做主,不然本王现在让人送你回去也没什么不行的!” “宋珏!”姚景语捏着拳,重重喊出声。 宋珏挪开了视线,不再回应。 彼时,门口传来了一阵响动:“本公主要进去见王爷。” 守在门口的侍卫不让她进,外头便争执了起来。 姚景语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原来是未婚妻住到家里来了啊。” 宋珏蹙了蹙眉,对于李青琼的不识相实在有些恼火。 站起身,准备出去,经过姚景语身边时,却被她一把捏住了胳膊。 再回神时,姚景语已经将他推到了身后的软榻上,她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道:“阿珏,我知道是你。如果你是因为以前的事情还在生我的气,那这些不理不睬我可以暂时受着,以前是你追在我身后,现在换我来追你。但是——你千万别触到我的底线。否则,我不会给你重新来过的机会。” 说着,眼中黠光一闪,倾身贴在了他冰凉的薄唇上,玉手一路往下钻进了他的衣裳里。 宋珏愣了一下,随后闷哼一声,眯了眯眸,反客为主一个翻身将她压到了身下。 房里的动静隐隐传到了外头,外面守着的那些侍卫以前做过宋珏的暗卫,对于听墙角这件事他们已经没有太多感觉了,但是眼下多少有些尴尬。 李青琼是被人抬着过来的,闻声,她皱了皱眉:“里头什么声音?” 众人皆低头不语,李青琼虽然没有经历过男女之事,但心里也是隐隐懂得一些的,再看这些人的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涨红了脸,歇斯底里地拍打着藤椅命令手下人:“你们给我把门撞开!”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狐媚子那么大胆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就爬到宋珏的床上去了! 两方争执,宋珏的人不敢真的伤了李青琼。 疏忽之下,被人将门撞了开来。 可随即对上的就是宋珏那张阴沉满布的脸,他身上的衣裳并未系好,头发也散了下来。 刚刚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众人都是心知肚明。 “拖下去杖毙!”宋珏冷冷启唇,目光如利刃般射向了李青琼。 那两个撞门而入的人登时吓得瘫软在地上,被人拖着往外走的时候,才想起来求饶。 李青琼不管他们,她死死地盯着宋珏:“你让开,本公主今天非把那个胆敢勾引你的狐媚子揪出来不可!” 宋珏看着她,忽而笑了一声,薄唇缓缓开启:“你以为你是谁?” 李青琼面上一僵,随后眼里蓄起泪水,不敢置信地问道:“嘉誉哥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都要成亲了,难道你还要拿我当外人?” 宋珏不以为意地挑了下胸前一缕乌发,随即冷笑:“你去宫里问问你的皇兄,他三宫六院哪个少了?别说你我还没成亲,就算是已经成了亲,本王要宠幸哪个女人轮得着你来管?” 李青琼嗓中一噎,所有的话瞬间被堵了下去。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和姚景语在一起的时候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吗?甚至为了她放话再不要别的女人,为什么到了她这里就变了? 李青琼咬着牙,双眼通红不依不饶道:“本公主不管,总之今天我非要将那个女人就出来不可!李嘉誉,咱们还没成亲,你就在这么多人面前打我的脸,你就不怕我去和皇兄告状?” “你尽管去,若是不想成亲也只管和你皇兄说。”宋珏漫不经心道。 李青琼愣住,尖锐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里,她说:“你想逼着我退亲是不是?我告诉你,你别想!” 宋珏,这辈子,我李青琼就缠定你了! 宋珏摆摆手:“送公主回去,好好伺候,下次再让她随便颤闯本王的地方,刚刚那两个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李青琼手下的人早已吓得面如土色,闻言,不顾李青琼的怒骂就迅速抬着她离开了。 彼时,姚景语慵懒地从榻上起身:“我这才发现,其实偷偷摸摸地来也是别有趣味,怨不得以前有人总是喜欢偷偷夜探我的闺房。” 宋珏不说话,刚刚被李青琼打断的火气还没下去,他推着人压到了榻上,与她额头相贴:“现在,对你来说,本王比任何人都要重要吗?” “你觉得呢?”姚景语将问题顶了回去。 如果不重要,她会将葡萄留在青州城,千里迢迢的追过来吗? 宋珏弯着唇:“我不知道,但是不管重不重要,既然你来了,就别想着再走了。” 就这样吧,既然她非要和他一起携手并进,那他便带着她一起。 若是这个时候他还护不住自己的女人,那也就不用再谈谋求大事了。 他知道,以姚景语的性子肯三番两次地放下身段甚至不和他计较李青琼的事情,便是因为她对他全身心的信任。 “你这个小混蛋,你要让本王拿你怎么办?”紧密相贴的那一刻,宋珏在她耳边喟叹出声。 浮浮沉沉中,姚景语抱紧了他的脖子,眼角笑出了泪:“阿珏,你终于回来了。” 进宫之前,宋珏思忖一番,最后还是将潘淑仪的事情和她说了。 姚景语大惊:“你说淑仪她,成了李清卓的妃子?” 宋珏点头,将她抱在怀里:“不错,当今宸妃,仅次于冯皇后和董贵妃之下,李清卓很宠爱她。初初进宫的时候,曾有不长眼的宫妃找她晦气,最后都被李清卓处理了。如今,论起宠爱,皇后和贵妃都要让她三分。” 姚景语有些惊讶,细思之下又觉得不可思议,她斟酌着问道:“你说,六哥会不会也在汴梁城里?” 当初父亲过世的时候姚六也没有回来,姚景语一直就怀疑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按理来说,当时金沙滩的事天下皆知,姚六就算再颓废,也不可能不回来送父亲最后一程的。 闻言,宋珏道:“这几年,你们都没他的消息吗?” 姚景语摇了摇头,言语之中有些伤感:“母亲过世前,曾经叮嘱过我,烨儿年纪小,一定要把六哥找回来。” 可现在,事情成了这个局面。固然她知道潘淑仪还活着很开心,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去面对她。 想了下,姚景语在他怀里仰头问道:“能让我和她见一面吗?” 之前宋珏也不是没想过私下见潘淑仪,但是眼下情况未明,谁知道潘淑仪是不是站到了李清卓那一边? 即便姚景语之前和她姐妹情深,可人心易变,宋珏不会冒这个险。 宋珏思忖着道:“咱们不能自己去,不过有人或许能帮得上忙。” 夜深人静,秘牢幽暗之地,李清卓带着人缓缓走了进去。 他捂着帕子,似乎是无法适应秘牢里的血腥之气。 “听说你要见朕?”李清卓停在最里头的一间牢房外头。 姚景晨转过身来看着他:“我只是在提醒你三年之期到了。” 他清瘦的脸上神采依旧,就连李清卓都有些意外,这三年的牢狱之灾甚至让他脱胎换骨像变了个人一样。 三年前,他在青州城见到了类似潘淑仪的人,但那时他追在车驾后面喊她的时候她却没有一点反应甚至不曾给过他一个回眸。 他没有等来潘淑仪,等来的却是李清卓。 他们之间有一个约定,他自愿被他关上三年,他便会让他亲口去问潘淑仪,问她是不是变心了。 李清卓轻笑:“姚六爷的记性很好,不过朕要和你说一件事。你被关的这三年里,外面风云变幻,而淑仪她已经自愿嫁给了朕,成为了朕的宸妃娘娘。如此,你还要见她吗?” 他看着他的眼神,带着属于胜者的,独有的轻蔑和得意。 “我不信!”姚景晨将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一字一顿道。 李清卓挑了挑眉,不以为意道:“朕向来是个守诺之人,你要见她,朕便让你见好了。” 出了秘牢之后,李清卓问向心腹侍卫赵凛:“宸王妃混在了使者队伍里进了并肩王府的事可确定了?” 赵凛禀道:“青州城那边传来了消息,宸王妃已经久未在人前露过面,想必是不离十。她应当是疑心并肩王的身份才一路混在了鬼医身边跟了过来,不过据王爷身边的人说,王爷并没有搭理她。” 李清卓弯了弯嘴角:“事情还不能现在就下定论,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在演戏呢?” 不到宋珏和李青琼成亲的那一天,他都不会全身心地信任他。 他吩咐赵凛:“明日一早你将姚六放了,等他见过宸妃之后便也刺客之名将他拿下,然后把消息传出去,闹得越大越好。” 离开姚家之后的潘淑仪性子越发地沉静,进了宫之后,除了照顾李清卓,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偏安一隅,从不与人来往。 许是因为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她的耳朵听不见,后来恢复了孩子后,她依然不怎么爱说话。 伺候她的大宫女琳琅时常看着她在宫殿里或是池塘边一坐就是一天。 潘淑仪很美,比年轻时候多了一分沉淀,黛眉杏眼,樱唇挺鼻,安静下来之时,就如画上的仙女一样。 “娘娘,起风了,咱们回去吧!”琳琅上前将披风搭在了她的身上。 已是春末,但傍晚之时,外头还是冷风阵阵。穿着单薄的春衫在外头行走,时不时还会打一个寒战。 不管外头的人怎么传这位所谓的宠妃,琳琅和关雎宫里其她的宫人都十分庆幸自己能在潘淑仪身边伺候。 在她们眼里,恐怕再没有哪位主子比她们家娘娘性子更好了,无怪乎皇上椒房独宠。 彼时,她扶着潘淑仪刚回到关雎宫,迎面就撞上了一个陌生的小太监。 琳琅怒道:“你是哪个宫的?怎的走路如此不长眼?冲撞了娘娘该当何罪?” 那小太监不说话,只是抬起头勾着嘴角道:“奴才奉皇上之命前来找宸妃娘娘。” 他的笑容里全是冷意,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将“宸妃娘娘”四个字咬得极重。 甫一撞进那双熟悉的眸子里,潘淑仪不由得晃了晃身子,勉强扶着琳琅的胳膊才站稳。 琳琅以为她是被惊到了,立马就拿出大宫女的气势,双目警惕地盘问他:“皇上派你来的?怎的我从来都没见过你?” 姚景晨不说话,只是一直勾着嘴角看着潘淑仪。 潘淑仪摆摆手:“琳琅,他的确是皇上派来的人。” 琳琅哦了一声,心里还是奇怪得紧。 姚景晨一路跟着她,进去之前,抬头看了看“关雎宫”三个大字,嘴角不由多了分嘲讽。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可潘淑仪怎么就能心安理得抛下他和烨儿,甚至是诈死和李清卓走到了一起呢? 之前她嘴里口口声声的爱,到底算什么? 潘淑仪将琳琅和其她宫人全都遣了上去。 宫门紧闭后,她才压低了声音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姚景晨嗤笑出声:“听你这话,似乎是很不想见到我?” “我只是……”潘淑仪只是担心他如此明目张胆地混进宫被人抓到了会出事,可话到嘴边,她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徐菁的事她早就不怪他了。 她也曾想过,或许这一辈子他们都不会再见。 他如此仓促地出现在她面前,让她猝不及防,让她惊慌失措。 姚景晨上前几步,攥住她的手腕:“你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潘淑仪垂了下眸子,然后十分平静地摇了摇头:“我不走。” “为什么?”姚景晨怒声质问,“你爱上李清卓了还是说你贪恋宫里的荣华富贵?” 这三年里,他曾经不止一次地问潘淑仪找过各种借口—— 当初他就在她的马车外面,可她对他的追喊却置之不理。 他想,或许她是出了意外失忆了所以才会如此。 即便是在昨天晚上在刚刚见到她之前,他依旧在用这个借口为潘淑仪开脱。 可是潘淑仪一眼就认出了他,她记得他,而且讽刺的是,她在东华的后宫里过得如鱼得水,远比他想的要好。 是因为以前自己对她太坏了所以李清卓一丁点的好就让她无法自拔了吗? 见她垂着眸子不说话,姚景晨抿了下唇,想拉她离开:“你跟我走,以前的事情咱们让它翻篇了,我会对你好的,会比他对你还好!” 就当这些是以前他用霍书瑶来伤她对她视而不见的报应吧,以前的事他们都忘记,他们有很多的时间可以重新开始。 姚景晨近乎于是拖着潘淑仪在前行。 潘淑仪挣扎不过,在他欲打开大门之际,她说:“姚六郎,我不爱你了,我不会跟你走。” 姚景晨的动作豁然顿住,他慢慢转过身,想从她的脸上她的眼中找到哪怕一星半点撒谎的痕迹。 他问:“是不是李清卓用什么手段逼你了?” 潘淑仪摇头,她看着他,自始至终,面色都没有丝毫波动:“你走吧,皇上对我很好。” “好得让你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要了?”姚景晨笑着问她,眼角渐渐湿润。 潘淑仪眼中一闪而逝的伤痛,她用力掐了下掌心:“我走的时候烨儿还什么都不懂,你回去吧,好好对他,他不会记得有我这个母亲。” 怪不得李清卓昨晚会毫不在意,原来他早就知道结果了,他知道潘淑仪不会和他走。 他关了他三年,再用这三年的时间将潘淑仪的心抢了过去。 他是傻子,当初竟然会因为势不敌他就应下了这种可笑的条件! 姚景晨忽然大笑了起来,他仰着头,神情有些癫狂。 外头琳琅听到了动静,焦急地拍门问起了里头的动静。 姚景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看不到恨看不到怨。 里头是什么,潘淑仪说不清楚,但她知道,这一辈子,许是他们再也不会有关系了。 姚景晨打开门,直接推开琳琅,大步离开。 而他身后,潘淑仪则是彻底地软了身子,跌坐在地上。 再细细一看,她眼中的泪水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直掉,她的唇瓣抖动,嗫嗫嚅嚅道:“对不起,六郎,对不起,烨儿……” 琳琅吓了一跳,赶紧把人扶起来:“娘娘,出什么事了?刚刚那人到底是谁?奴婢这就去让人把他抓回来!” 潘淑仪按住她的胳膊,对她摇了摇头:“琳琅,不要,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可是……”琳琅的担忧和愤怒最终在她带着恳求的目光下化为了同意。 而这边厢,姚景晨刚出了关雎宫,赵凛的剑就架到了他的脖子上:“擅闯禁宫,拿下!” 这一切,瞒着潘淑仪做得天衣无缝,但消息却很快就传到了宋珏和姚景语那里。 ☆、166 你爱宋珏,就该在背后支持他 李清卓所中的毒并非三两日之事,再加上中间寻医问药又耽搁了不少时候,鬼医和毒娘子被宋珏秘密带进宫之际,他的毒已经深入到了骨髓里。 原本宋珏是想着给李清卓留一条命,但鬼医诊治之后方才摇着头道:“老头子的药只能给皇上续命,三五年时间,天命几何端看皇上自己的造化。” 他和毒娘子能解毒,但却没法给李清卓换血。 李清卓听了之后,抿着嘴未置一词,随即挥挥手吩咐宋珏等人全都退下,自己则是独自一人在御书房坐到了月上眉梢。 姚景晨的事情是李清卓刻意对外界放出消息的,只闻宫中拿到了一个刺客,现下正关在大理寺牢里。 “阿珏,你说外头的消息可靠吗?真的会是六哥么?”姚景语焦急道。 宋珏蹙着眉深思,半晌,才开口道:“这事未免过于巧合了。为何你一来姚景晨就刚好有了消息?” 这一提醒,姚景语立马就想到了点子上:“你是说……这事只是个幌子?” 宋珏摇头:“不知道,不过咱们且静观其变,都不要为这件事出头,本王已经找了人,且先看看潘淑仪知道这件事之后的反应。” 当年秦王府世子李清旭为李青璇送嫁时,宋珏就和他颇有交情。 秦王性平和,喜诗词字画,唯一的儿子李清旭也袭承了父亲与世无争的性子。 这父子二人对权力没有野心,但倒是颇受看重,在一应皇室宗亲中地位算是最高的。 秦王妃与陆太后昔年交好,平时少不得会接受召见,算是命妇里同太后关系最亲近的。 陆太后好不容易从李璟手里熬出了头,现如今唯一不满的就是李清卓自潘淑仪进宫后就再不去别的妃子那里,以至于后宫到现在子嗣凋零,只有两个皇子。 奈何李清卓护潘淑仪护得紧,陆太后暗中也有过几次动作,可最后非但没能成功,反而惹来儿子的指责。 她心里厌恶潘淑仪之余却是不敢再有大动作了,就怕儿子和自己离了心。 她和秦王妃是妯娌,更是多年的闺中密友,当着她的面,陆太后少不得要倒倒苦水,数落一下自己的儿子顺便再诅咒一番那个将儿子的心勾去了的妖姬。 “太后娘娘,臣妇最近闻得了一个消息,不知是当讲不当讲?”秦王妃谨慎道。 陆太后佯怒嗔了她一句:“芝华,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如今哀家身边也就剩下你一个能说知心话的了,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秦王妃敛了敛眸,轻声道:“那臣妇就放肆了。昨儿个臣妇听到了一个消息,许是和咱们的宸妃娘娘有关系。” “她?”陆太后面色骤冷,她是提起潘淑仪就没什么好脸色。 秦王妃道:“昨儿个宫里捉了个刺客,听说就是从关雎宫里捉出来的,眼下人已经关到了大理寺监牢。” 李清卓将姚景晨的事在宫里瞒得极好,是以这件事除了刻意被他安排在宋珏身边的人泄露了出去,根本就没有其他人知晓。 陆太后目光殷殷地看着秦王妃,让她继续往下说。 秦王妃将声音压低了一些,不紧不慢道:“听说那刺客姓姚,乃是南越已故老国公的第六子,宸王妃的六哥。” 陆太后是后宫妇人,对于前朝之事没多少了解。但说起姚景语,她却印象颇深,甚至是恨得牙痒痒。 当年要不是因为放纵荀贵妃,后头也不会发生那么多事,让她被皇上厌弃,究其根本,姚景语就是那个源头。 “南越的人为何要来行刺宸妃?”陆太后向她递了个不解的眼神。 秦王妃道:“臣妇的女儿青璇嫁到了南越,姚家没有离开云阳城之前,她也去过几次。她曾在信里提过,姚国公府的六少夫人便是姓潘名淑仪,而那个擅闯宸妃寝宫的刺客又刚好是姚家六郎!” 潘淑仪的身份其实迄今为止还有争议,但皇上说她是归南城知府之女,而且将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得滴水不漏,他们想查也无从查起。 闻言,陆太后豁然站起身,怒道:“你说的可是属实?” 宸妃那个贱人不仅嫁过人,而且居然在宫里私会前夫,更可恶的是皇上知道后只是将那姚六郎拿下,却没有对宸妃有丝毫处置。非但如此,还将这件事瞒得密不透风。 宸妃蛊惑君上,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再留她下去,岂不是有一天她取了皇上的性命都有可能? 秦王妃垂着眸子,恭谨道:“这些也只是臣妇的猜测,只是心里实在是对宸妃不放心,这才想着和太后您说的。” 陆太后面色缓了些许:“芝华,这件事哀家记在心上,你且莫要再和别人说。” 秦王妃道:“臣妇省得的。” 陆太后原本就对潘淑仪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如今秦王妃带来的消息算是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动手的契机。 当李清卓听到消息赶到太后所住的凤仪宫之时,陆太后正在对潘淑仪使绞杀之刑。 两个大太监一人一边各执白绫一端,而那白绫正紧紧缠绕着潘淑仪的脖子,让她面色由白变红,再由红转白,渐渐地就放不上呼吸了。 李清卓一脚踹开殿门,见状大惊:“放肆!还不将人放开!” 两个大太监一惊,还来不及动作,就被李清卓身后的侍卫一人一刀直接砍了脑袋。 血淋淋的脑袋在地上滚了几圈,刚好滚到了陆太后脚下。 凤仪宫里的宫女都吓得尖声大叫,陆太后更是忍着几欲作呕的冲动,指着李清卓尖声怒骂道:“你这个逆子,为了这么个浪荡不贞的女人,你也想把哀家杀了是不是?” 李清卓打横抱起已经晕过去的潘淑仪,面色为难地看了陆太后一眼:“有些事情,儿臣回头再来和母后解释,但只有一点,以后任何人都不准再对宸妃动手!” 言罢,李清卓的身影就匆匆消失在凤仪宫,只剩下陆太后捂着胸口一口一个“逆子”地骂着。 “启禀皇上,娘娘身子无碍,只是受了些惊吓,回头老臣给她开一些调理的药即可。” 李清卓面色好看了些许,吩咐太医退下。 坐在床边,看和潘淑仪脖子上那道红紫色的痕迹,他叹了口气,第一次心里开始后悔。 原本他一直将潘淑仪养在外面,可后来皇后不知怎的知道有她这个人,居然让她娘家人对淑仪暗下杀手。也是那次之后,他突生启发让淑仪进了宫,可她原本就不爱她,性子又不善争,在宫里步步维艰,若不是有他护着,只怕如今被人啃得连渣滓都不剩了。 可他知道,即便他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了她面前,在宫里的这几年,她一直都不开心。 她思念姚六郎,思念他们的儿子。 他,终究还是自私的。 鬼医说他没几年好活了,他贪恋这几年的时光,舍不得放开她。 李清卓抬手轻轻触上她有些发白的唇瓣,目光发痴,一时间脑中空白,慢慢地俯下了身去。 就在将要四唇相贴的那一瞬间,潘淑仪倏地睁开了眼睛。 李清卓如梦方醒般迅速抬起了身子,因着尴尬,他撇开脸,抵着拳在唇边咳了咳,以此缓解一番。 潘淑仪也是吓了一跳,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住了,两个人皆是沉默不言。 后来,还是潘淑仪慢慢坐起身来,只当刚刚自己什么都没察觉,试着开口道:“皇上,我有些事情想问您。” 李清卓匆忙转回视线:“你问。” 潘淑仪咬了咬唇,片刻,轻声开口道:“您是不是将六郎关起来了?” 李清卓嘴角的笑容凝住,垂了眸子,那一瞬间眼底有阴翳浮起。 他抿着唇,也没再隐瞒:“不错。” “皇上……”潘淑仪焦急的声音刚出口就被打断,他说,“你别急,听朕把话说完。” 李清卓自嘲般叹了口气,看着她的眼睛道:“朕只是想关着他,不想他将你带走。你也知道,朕没几年好活的了,朕希望你能一直陪着朕。” 潘淑仪张了张嘴,面上有些动容亦有些怜悯,她忽然就回想起了命悬一线的那一次。 当时她住在汴梁城李清卓名下的私宅里,院子里虽然也有护卫,但那一次若非李清卓及时赶到,而且替她挨了一刀,许是她早就不在人世了。 李清卓中了奇毒,命不久矣。 但他是一国之君,若是这个消息传了出去,国中必然动荡。 他说后宫的妃子甚至是皇后都是他为了权衡前朝势力娶回来的,她们盯着的都只是皇位,他不信她们。 他说因为中了毒再无法行房,不想让人察觉出来。 为了报恩,也算是为了帮他,所以她才进宫做了宸妃,也担下了独占皇上的妖姬之名。 潘淑仪不在乎这些,她并不在乎旁人怎么说,可是这一切却被姚六郎知道了,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那一刻,她是怪过李清卓的。 可后来转念一想,若是没有李清卓,许是她现在脸上还顶着那道丑陋的疤痕而不是现在这样用些脂粉便能掩盖开去,许是她的耳朵这一辈子都不会好她永远都听不到别人说话的声音。 更有甚者,很可能她早就死在徐菁手里了。 潘淑仪轻叹一口气,慢慢将手覆到了李清卓的手背上,她看着他,笑道:“皇上,姚家的六少夫人早已入了宗祠不在人世了,现在的我只是潘淑仪,我不会离开您。我答应过,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陪您走到最后,我不会食言。您将他放了吧!” “淑仪,”李清卓反手握住潘淑仪的手,“真的吗?你不会离开?不会和姚六郎一起离开?” 顿了下,潘淑仪轻轻地点了点头。 李清卓笑了起来,他说:“好,既然你开口,那朕就放了他。” 李清卓确实如言放了姚景晨,但在得知秦王妃曾经进宫找过太后,心里的某些猜测便越发肯定了。 三月十二,帝令,并肩王李嘉誉和昭阳公主李青琼一月之后完婚。 李青琼一听婚期提前了整整三个多月,顿时喜不自胜。 她的腿虽然不能完全恢复,但已经可以自己拄着拐杖缓慢行走了。 彼时,被她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大丫鬟桃儿禀道:“启禀公主,王爷身边并未出现过什么可疑的女人。王府里,除了咱们带过来的丫鬟,多出来的一个女人便是伺候那毒娘子的一个小丫鬟。” 李青琼眯着眼睛,眸中危险大盛:“一个小丫鬟,居然也不知死活的敢和本公主抢男人?” 桃儿劝道:“公主,反正眼下您和王爷的亲事已经近在咫尺,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惹王爷生气。她既然是鬼医和毒娘子的人,等他们会南越之际,肯定也得跟着一起回去。就算到时候王爷将人留了下来,那时您已经是这王府的女主人,处置一个妾侍还不是手到擒来?” 李青琼知她说得有理,可这口气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在她的眼里,宋珏就宛如那高空之上的神祗,神圣不可冒犯。 他是长情而又专情的,以前这个对象是姚景语。 可现在他什么都不记得了,理所当然的,他们成亲后,他的情应该移到她的身上来。 但现在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鬟打破了这个美好的泡沫,李青琼怎能不愤怒?她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彼时,李青琼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讥诮道:“你说的不错,本公主现在不动手,不过我倒要看看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天香国色,是不是将我都给比下去了?” 桃儿皱了皱眉:“可是,王爷不让您出院子,府里的奴才一个个都是眼高于顶的,不将咱们放在眼里,你要如何见到她呢?” 李青琼闻言,面上骤然愤怒起来。 不拿她这个正经的未婚妻当一回事,倒是将一个狐媚子宠得厉害,宋珏这眼光真是越来越让人不敢恭维了! 半晌,她眼中一亮,对桃儿道:“你回公主府一趟,将杏儿带过来。” 李青琼身边的几个丫鬟都是在宫里精心挑出来的,虽然貌不惊人,但琴棋书画各有所长,放在外头,不比那些所谓的才女差。 杏儿善画,且过目不忘。 李青琼道:“你领着她暗中观察那女人一番,到时候画幅画像给本公主看看。” 桃儿颔首。 李青琼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在这里见到故人,而且还是这世上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手里攥着那幅画的时候,她目眦欲裂,生生地将掌心抠出了血才忍着没有跑过去向宋珏质问。 她满面狰狞地将那幅画像撕了个粉碎,仿佛这样就能将姚景语挫骨扬灰一样。 画上的女人比之当年并无有太大变化,反而因为梳了厚厚的刘海,看起来更加年轻。 那双如梦似朦胧般的大眼睛,她这一辈子都忘不掉。 眼睛—— 李青琼想起来了,为何刚刚她在看到那幅画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眼睛,并且觉得十分熟悉,但想起的却不是姚景语。 那个四五岁的女孩子,当时被宋珏牵着从客栈房里走出来的女孩子,他骗她说是隔壁人家走错了房间的女孩子。 她的眼睛,简直和姚景语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是—— 宋珏和姚景语的女儿! 如此一来,是不是说明宋珏一早就恢复记忆了? 他去青州城,不仅是为了请鬼医,更是为了偷偷去见自己的妻女。 好一个宋珏,她竟然将她和皇兄都玩弄在掌心之中! 李青琼当机立断就进了宫,宋珏敢骗她,还把姚景语带到了她眼皮子底下,在他眼里,她就是这世上最愚不可及的傻瓜。 宋珏她要,但不会让他好过,同样的,姚景语最后落到她的手里,她也会让她生不如死! 李青琼一脸愤然地将宋珏早已恢复了记忆的事情禀给了李清卓,并且满目充血地让李清卓一定不能饶了这两个人。 出乎意料的,李清卓听完后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皇兄,宋珏居心叵测故意欺骗于您,定然是有阴谋,您可千万不能被他给骗了!”李青琼几乎要将牙龈咬出血来。 李清卓抬了抬眼,面色平静地看着她:“你还想不想嫁给宋珏了?” “我……”李青琼不甘心道,“臣妹自然是想的。” “既然想,就将今天你知道的事情都忘掉,好好的做你的新娘子,不要生事!”李清卓绷起了脸,疾言厉色。 李青琼不甘心,也不明白:“难道欺君之罪就这么算了?” 她抽出帕子在眼角抹着,哭得戚戚然:“还有,宋珏将那个女人都带到了眼皮子底下,他们都拿我当傻子,皇兄就不给我做主吗?” 李清卓笑了笑,忽然眸光深沉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其实真正说起来,你们三个人里面,他们俩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而你,不过是后来插入的那个而已。” 李青琼一瞬间白了脸,不敢相信李清卓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他不是她的兄长吗?他不该站在她这边吗? 在驿馆遇刺的时候,姚景语安然无恙,而她却被人砍断了脚筋,李青琼不相信这是巧合。 她满脸愤怒地将这事说了出来,可是再次让她失望的是,李清卓只是皱了皱眉,告诉她大局为重,若是她还想嫁给宋珏便不要在姚景语这件事情上再做功夫。 李青琼几欲吐血,她不明白李清卓为何会是这种态度。 她是先皇唯一的女儿,从小就是万千宠爱尽在一身,李清卓登基后,也没亏待过她。 眼下,如此一反常态的态度,李青琼接受不了,她连带着李清卓一起恨上了。 离了御书房的视线之后,冯皇后身边的公公仿佛等待已久,他弓着腰上前道:“公主殿下,皇后娘娘有请。” 彼时的御书房,李青琼离开后,李清卓幽幽叹了一口气,满脸疲惫地靠在了身后的龙椅上。 他身后,潘淑仪走过来轻轻地帮她按着太阳穴。 李清卓闭着眼睛问道:“刚刚昭阳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 潘淑仪手上一顿,半晌,才听到她开口:“并肩王真的是姐夫?我大姐也在汴梁城里?” 李清卓轻轻嗯了一声,潘淑仪刚想开口,李清卓抢先一步道:“你放心,朕不会让你失望的。” 在鬼医来之前他还抱着一丝能痊愈的希望,但现在,他必须要在最快时间内,给东华留一条最好的后路。 “淑仪,如果有一天朕不是皇上了,接下来的日子,你还愿意在朕身边陪着朕走完吗?” 潘淑仪手上动作未停,她说:“我从来不是因为皇上才留在你身边的,你对我的好对我的照顾,我都铭记于心。” 还有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这辈子她是没办法去还给他了。 夫妻之情,不能给,只能陪着他走到最后。 李青琼从宫里回来后就从并肩王府搬回了公主府,姚景语那件事,还未发酵便硬生生地被掐灭了苗头。 只是李青琼离开后没几天,宫里宸妃娘娘派人带来了密旨。 彼时,宋珏刚好不在王府,接了旨后,燕白道:“王妃不必理会。” 姚景语想了下,却是摇了摇头:“淑仪会写信,定然便是确定皇上不会对我动手,我相信她。有时候不战而屈人之兵方是上策,现下宋瑀带着的人还没来,阿珏若是提前动手对咱们百害而无一利,更何况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冯家在那里。他在这个时候和皇上这个时候闹翻了,无异于是将之前这几年的努力全都化作了乌有,也让冯家渔翁得利。” 燕白固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也知道李清卓是个聪明人,不会在节骨眼上真的对姚景语做些什么。 可他想,若是王爷在这里,定然是不会让王妃冒险的。 姚景语示意他朝外面乌压压的人群看了一眼:“你觉得,咱们在不动手的情况下,有选择的权力吗?” 燕白恨声道:“动手也没什么不可的,咱们最多只要撑住半日,王爷便能回来。” 姚景语笑着摇头:“燕白,别将你家王妃看得太弱不禁风了,就算李清卓不派人来,我也是要进宫一趟的。” 于情于理,她在母亲过世前答应过会帮烨儿找回父亲,现在潘淑仪还在人世,她是一定要见见她的。 她相信,于潘淑仪,自己没有看走眼。 事实证明,姚景语确实没有看走眼。 一进宫,潘淑仪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向她这么些年没见的思念之情,她说:“大姐,你不用担心,皇上和我保证过,绝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姚景语问她:“你是怎么和李清卓走到了一起的?当年是他帮着你诈死离开的吗?” 潘淑仪点了点头,并没有否认,对于徐菁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她也不想多说。 但姚景语很敏锐地注意到了她脸上的那道疤痕。 她张了张嘴,问道:“你想回去看看烨儿吗?他很聪明,虽然有时候也会调皮,但是很听我的话,和葡萄处得也很好,小小年纪,就懂得保护妹妹了。对了,你大概还不知道吧?葡萄是我和宋珏的女儿,今年四岁,长得很可爱。” 潘淑仪打心眼里替姚景语开心,但是想到自己儿子的时候,她眼中一黯,随后却怅惘一笑,摇头道:“在他的印象里,他的娘亲已经过世了,我就算是回去,他也未必会认得我。与其让他知道他有一个曾经改嫁给别人的母亲,不如让他以为我已经死了。” “六哥呢?你……还喜欢他吗?”问出口后,姚景语觉得似乎是多此一举。 如果还喜欢,应该不会心甘情愿地留在李清卓身边吧? 换做是她,若宋珏敢那样对她,她一早就离开了。 潘淑仪许久没有回应,她和李清卓之间的事,这其中渊源关系到李清卓做男人的尊严,有很多,她不能和姚景语说。 话锋一转,她吩咐宫女们将茶品果点端了上来,道:“大姐,一会儿皇上忙完了朝事会过来,他说想见你一面。” 李清卓想见她? 正好,姚景语也有问题要问他。 难不成东华朝中没人了,李清卓非要将宋珏留下来?而且明知他们成亲了知道他们有一个女儿,还要将李青琼塞给他! 较之当年,李清卓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清瘦了一些,人也更加地内敛。 他面对姚景语的时候,依旧一如往昔般客气有礼。 “宸王妃,坐!”李清卓嘴角噙着浅笑。 姚景语看着他,扬了扬眉:“不知皇上让我进宫到底是有何事?” 李清卓端起手边的茶,手中的杯盖轻轻刮着浮叶,他垂着眸子道:“子恒和昭阳成亲的这段时间,朕想让你住在淑仪的宫里。” 姚景语嗤笑道:“你想用我来逼阿珏和李青琼成亲?” 李清卓未置可否,他低头抿了口茶,然后看着她笑道:“你也可以认为,朕是在帮你考验一下他。” 姚景语皱眉,一脸不解。 李清卓放下手里的茶盏,背着手走到窗边,彼时,夜色已幕,外头一片漆黑。 他幽幽开口:“曾经授朕课业的恩师教过朕一个道理,谓之天下大同。他说,这天下不姓李不姓宋,更没有别的姓氏,它是普天下所有百姓的。帝王之家,不过是百姓之仆从,为了百姓的繁荣福祉而服务。” 姚景语默然,这是几千年后的社会,现在的君主*之下,有人会说出这个想法不可谓不睿智,也不可谓不大胆。毕竟,一个不慎,便是连累九族的杀头之罪。 “这和阿珏有什么关系?” 李清卓答非所问,继续说道:“当初朕对这个说法是嗤之以鼻的,我李家凭本事打下来的天下,如何就成了别人的了?” 那时候,他也是因为敬重自己的师父所以才没有降罪于他,但并没有将这话听到心里。 直到登基之后发现被李清正在临死之前下了不解之毒,不久于人世,思想才慢慢发生改变。 那之后,他经常去找已经致仕在家的昔日恩师聊天解惑,长久下来,受益匪浅。 宋珏一直以为他百般栽培是为了以后辅佐他的幼子登基,其实不然。 他很清楚,现下的李家皇室里没有真正的治世之主,天下交到了他们手上,迟早有一天东华会亡国。 与其如此,不如将他交到真正的能主手里。 而宋珏,就是那个最好的人选。 可他这样想,朝臣不会这样想,所以他只有一步一步将宋珏带入权力中心。 闻言,姚景语却不以为然地笑了,她跟着站起身,讥诮道:“李清卓,其实你只说了一半。若这个所谓能主不是宋珏,不是有李家皇室血缘的宋珏,你也不会选择他的对吧?” 李清卓转回身来,丝毫不掩脸上对她的赞赏:“你说的不错,朕就算接受了恩师的想法,但不能愧对祖宗,将天下交到一个和李家毫无关系的人手上。” “甚至,你为了不愧对祖宗,借着宋珏失忆隐瞒了他真正的身份,还想让李青琼嫁给他。为的就是,将来这繁华盛世,姓的还是李。”姚景语冷笑着帮他补充,“其实你说这么多冠冕堂皇的话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你的两个儿子和幼弟年岁尚小,不能担当大任,所以你才选了宋珏。若是他不按照你的想法接下东华这个重担,只怕你也不会放过他吧?因为不成友,便是敌,你不能容忍这样一个厉害的敌人站在你的对立面。” 李清卓锐眼厉厉地看着她,半晌,却是大笑了起来:“宸王妃,若是你我能结识与微时,说不定朕也会像宋珏一样,欣赏你甚至是喜欢你。” 他能接受宋珏已经是极限,毕竟他就算姓的不是李,但骨子里有李家的血液。像恩师说的所谓天下大同,许是他愚钝,至少到目前为止,他没有办法完全接受。 “朕相信,有了东华在手,他日宋珏一定可以一统天下。届时,朕在天上看着这万里锦绣江山,也算是无愧于李家的列祖列宗了。” 姚景语捏了捏拳,却有些愤怒:“可你一厢情愿地将宋珏拉进了这个漩涡,你有问过他有没有征伐天下的雄心壮志吗?” 之前宋珏说过,他对皇位对天下无意,否则在南越的时候他就不会站在宋华洛身后。 可是李清卓这么一来,宋珏却是骑虎难下了。 李清卓眯了眼:“天降大任于斯人,宋珏有治世之才,那么,无论他愿不愿意,这都是他摆脱不掉的使命。” 顿了下,他又补充道:“宸王妃,朕认为,一个好的妻子便该是支持自己丈夫出人头地,而不是因为自己的一些私心希望他一辈子默默无闻。当初泰熙帝宋衍顺利登基,是元后凌皇后的娘家助了他一臂之力。可宋衍却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当时你难道就没有担心过万一宋珏也谋求帝位的话你会步上凌皇后的后尘?” 姚景语抿了抿唇,那个时候她的确有过这种当心,可时移世易,现在她说过会信宋珏就一定会信他。 “既然你都说了宋珏身上也有你李家的血液,为何要逼着他和李青琼成亲?”姚景语道,“他和李家之间的关系并不需要再多一个李青琼不是么?” 宋珏尚未恢复记忆之时,他为他和李青琼赐婚,固然是因为李青琼请求在先,但也希望给李家皇室剩下的这些人多一重保障。 至于现在—— 宋珏一直在蒙骗于他,将他耍得团团转,总该付出点代价吧? “宸王妃,咱们对弈一局如何?”李清卓欣然道。 横竖现在无事,李清卓肯定也不会让她出宫,她便点头同意了。 李清卓一面弈棋一面似漫不经心般提醒道:“其实朕觉得昭阳对你没有任何伤害,她做事不经大脑,以后就算是占了个名分也威胁不了你。” 姚景语手上动作没停,她将手中白子落下,随后笑着道:“皇上这一辈子大约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吧?同男人一样,女人若是爱上了,便也希望对方一心一意,只有他一个人。” 李清卓不以为然:“男人和女人怎么能一样?男人有开枝散叶的责任,他们即便有很多女人,但心里也能只爱着唯一的一个。” 就像他对潘淑仪一样。 的确,姚景语暗自点头,这本就是三妻四妾的世道,她改变不了别人根深蒂固的想法。 幸好,和她相爱的人是宋珏。 姚景语道:“是不是一样,只需你站在女人的角度去思考便知道了。” 李清卓手上的黑子一顿,抬眼去看姚景语。 是因为这样,潘淑仪才不爱他?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当初徐菁的出现才会让她明明是在爱着姚景晨的情况下还是跟着他离开了? 李清卓皱着眉,一时陷入了深思中。 姚景语在关雎宫里住了下来,只除了差点无意中撞到陪着陆太后在御花园里游逛的冯皇后,并没有发生其他的意外。 时间一转,就到了四月十二,宋珏和李青琼成亲这日。 ☆、167 父皇心里住着狐狸精 李青琼是皇室这一辈唯一的一位公主,流水红妆,就连陪嫁的人手,排起队来,也足足站了几乎一条街。 仪式是在并肩王府举行,那行在队伍前头,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新郎,一袭大红色绣金丝吉服,脸上一块鎏金面具,竟叫人窥探不得半分相貌。 除此之外,与别的新郎并无半分差距。 “听说并肩王面恶如鬼,这才不得不以面具示人。” “不是,我听说他是个美男子,只是在打海盗的时候受了伤,怕是会吓着人,这才每日都带着面具的。” 百姓的议论声不绝于耳,但显然无论是在坐在马上的还是藏在轿里的,对两位新人没能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 队伍绕城一周,停在了并肩王府门口。 鞭炮响起,喜娘搀着李青琼下轿,然后将宋珏手里的红绸另一端放到了李青琼手里。 贺喜声此起彼伏,新人进门。 李清卓亲自主婚,彼时,看着两位新人缓缓进门,脸上表情未明。 唱礼声响起,李青琼手里紧紧握着红绸,手上却又细汗沁了出来。 她在紧张,更在害怕。 拜过天地君亲之后,夫妻对拜之际,李青琼弯下腰后久久没得到反应,只听得周围交头接耳的声音不断响起。 她偷偷瞟了眼,这才发现对面的宋珏没有丝毫动作。 李青琼咬紧了红唇,正欲起身朝宋珏发难之际,外头乒乒乓乓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李青琼今日带的那些陪嫁实际上都是冯家的私兵和死士所假扮的。 她和冯皇后有约定,她借着成亲之机让冯家的人混进婚嫁队伍里,帮着他们活捉李清卓和宋珏。 事后,李清卓禅位,大皇子登基,并肩王被夺权。而她,则荣封长公主,和宋珏一起比翼连理。 来观礼的宾客没想到竟会出现如此变故,一时间,再顾不得礼数教养,一个个就跟没头苍蝇似的尖叫着四处逃窜。 反而是主位上的李清卓,从始至终,嘴角都噙着淡淡的笑,那笑里带着嘲讽,如同在看一场好戏一样。 彼时,李青琼豁然掀开盖头,上前几步欲牵住对面宋珏的手,却被他一把避开。 他的脸上带着面具,但可想而知定然是布满了厌恶之情。 李青琼气急败坏道:“嘉誉哥哥,你还要躲着我吗?如今这里外都被冯家控制了,你只有同我站到一边,稍后我才能帮你向皇后娘娘求情。” 她的脸上上着浓妆,妖艳异常,但眼里的得意诡光却让面容看起来有些狰狞。 李清卓淡淡开口:“昭阳,朕自问待你不薄,你便是这样来报答的吗?” 李青琼挑了眉,反唇相讥:“皇兄所谓的不薄,便是我被别人欺负了也只会教我忍气吞声,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李清卓轻笑出声。 谈话间,那些乱党已经尽数冲到了厅堂里来。 “冯璋,你这是要聚众谋反不成?”李清卓起身,脸色还有些苍白,然说话却是掷地有声。 为首的那人正是冯皇后的生父,定国公冯璋。 彼时,冯璋礼数周到地拱了个拳:“启禀皇上,老臣是来清君侧的。” “清君侧?”李清卓讥诮一笑,“你要清的人是谁呢?” 冯璋锐利如鹰的眸子在殿内扫了一圈,定格在宋珏身上,抬手一指:“此人乃是南越宸王殿下,冒充并肩王,居心不良。皇上只管放心,老臣已经锁死了京城内外的通道,定叫这乱贼无处可去!” 锁死了城中所有通道,是说京城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了吗? 李清卓笑而不语,反而是李青琼沉不住气上前压低了声音开口道;“定国公,咱们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皇后娘娘说了,不会动宋珏的。” 冯璋冷笑着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宛如是在看着傻子一样。 李青琼脸色一白,这才知道自己是被人利用了,冯家压根就没打算放过宋珏。 她只是想报复李清卓和宋珏,只是想让宋珏听她的话,她没想过要他的命的。 气急败坏之下,李青琼直接就指着冯璋骂道:“你这个逆臣贼子,你根本就是想要谋朝篡位,好让大皇子登基!” 话音刚落,腹部一阵钝痛,李青琼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颤着身子,慢慢低下头去看,冯璋手里拿着的刀只剩一半露在外面,寒光森森。 她指着冯璋,嘴里的血往外流个不停:“你,你……” 大刀抽出,李青琼软了身子倒在地上,直到闭眼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看着的还是宋珏的方向。 李清卓眯了眯眼,固然他丝毫不为李青琼的死可惜,但冯璋当着他的面把人杀了,显然根本就没有将他这个做皇帝的放在眼里。 “好,好一个冯家!” 李清卓略显单薄的身子站在人高马大的冯璋面前,多多少少有些低人一头的感觉。 彼时,冯璋皮笑肉不笑地道:“老臣恭请皇上回宫。” 说着,又指着宋珏道:“将逆贼拿下。” “慢着!”外头有女子焦急的声音赶了过来,是冯皇后的凤驾匆匆出宫。 “父亲,不好了,大皇子不见了!”冯皇后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大皇子是冯家手里的筹码,他们就算再明目张胆,也不可能推翻李家皇室自己登基。 彼时,李清卓身后有人缓缓而出,正是一脸平静的姚景语。 她后面,跟着一名正抱着一毫无知觉男童的黑衣侍卫。 她说:“皇上,大皇子风寒加重,已经过世了。” 李清卓垂了下眸子,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你胡说!”冯皇后第一个就要冲过来,却被冯璋一把拉住。 他看着李清卓,两人目光对视,李清卓却丝毫不落下风。 彼时,身后一阵巨响声响起,地面仿佛都震起来了一样,喊杀声冲天而入。 冯璋是见过宋珏的真面目的,此刻见他带着人杀了过来,不由得大惊,而那个原本穿着大红色吉服的“宋珏”则是直接扔掉了自己脸上的面具,冷冷勾起嘴角,快速没入了杀戮中。 “皇上,你居然引狼入室!”冯璋不可置信地指责李清卓。 东华军队的动向他一清二楚,宋珏能带着人神不是鬼不觉地杀到汴梁城,带着的绝不是东华的军队。 “朕以为,比起宋珏,你们冯家才是真正的狼。” 外头烈火熊熊,杀伐金戈声交织而起。 冯家最后的困兽之斗也没能改变他们的结局。 临死,他们才知道,这一场婚礼,就是李清卓转为他们设下的鸿门宴。 他不仅要“引狼入室”,还要为那只狼清楚朝中一切反对势力,而第一个就要拿他们冯家开刀。 这一场短暂的成亲闹剧最后以满地鲜血的炼狱之景而止。 冯璋被擒,冯家两名嫡子闻风而逃,而冯皇后被押走前,早已因为大皇子的死而神志不清。 她扭过头看了李清卓一眼,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 “皇上,不好了,宸妃娘娘被太后娘娘挟持在凤仪宫里。” 后宫之中的女人,当属陆太后最有威信,而她,是站在冯皇后那边的。 “母后,你把淑仪放了。”彼时,李清卓赶回宫见陆太后用金簪抵着潘淑仪的脖颈一颗心几乎都要跳出来了。 陆太后满脸怒容地指责他:“你为了这么一个贱人薄待皇后和大皇子,哀家今天就替你将人解决了!” 陆太后一生懦弱,除了李璟在世时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今日算是最出格的行为了。 她的神情十分激动,李清卓怕伤着她,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母后,你听朕说,皇后和冯家意图谋反,谋害朕推大皇子上位,已经被朕拿下了。” 陆太后眼中一变,倏尔又恢复了警惕,挟持着潘淑仪步步往后退:“哀家不信,皇后是什么性子哀家再了解不过了。” 彼时,一直在门外等待时机的宋珏看准了陆太后怔神的一霎,手中迅速移动。 暗器打到了陆太后的手腕上,匕首应声而落。 “淑仪,你有没有事?”李清卓半跪下来,将人抱在怀里。 潘淑仪刚准备摇头,跪坐在一旁的陆太后眼中一厉,抓起地上的匕首就往潘淑仪背后刺去。 众人已经,却只有最快反应过来的李清卓抱着潘淑仪一个旋身,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匕首。 匕首噗嗤入肉的声音,李清卓闷哼一声。 “皇上!”潘淑仪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 李清卓苍白的脸上带着笑意,极为单薄的笑意,他笑着,抬手去碰潘淑仪的脸…… 帝三年,皇后冯氏携冯家谋反篡位,诛之。然帝亦受其乱,不治而亡,宸妃潘氏殉葬。留旨,禅位并肩王李嘉誉。 彼时,宋珏和姚景语目送着潘淑仪和李清卓的马车离开。 姚景语叹道:“鬼医说他最多只有一年的寿命,也不知道答应让淑仪跟着他走是不是明智之举?” 宋珏将她搂到怀里:“各人有各人的造化,这是她自己选的。李清卓为她挡了那一刀,你该明白,以潘淑仪的性子,就更不会在这个时候弃他而去了。” 彼时,李清卓的贴身侍卫赵凛送上了一封信:“皇上说,希望在他往生之后,您能做主接夫人回姚家,这封信是他留给姚家六爷的。” 姚景语挑眉:“信里说了些什么?” 赵凛并没有看这封信的内容,但他知道大约就是告诉姚景晨当年潘淑仪离开和后来她之所以进宫都是他在其中作梗。 赵凛摇头:“属下不知,属下这便要去随皇上一起离开了。” 姚景语攥着手里的信,面上神色不明。 彼时,宋珏一袭黑色九爪龙袍手执长剑跨出了大殿。 底下一排皆是一身缟素的宗亲大臣。 真正见过李嘉誉面具下那张脸的人极少,众臣看到的,是一张妖娆众生的脸。 那张脸上,除了一双狭长的凤眼,其他简直是同李家皇室一个模板里刻出来的。 见过宋珏的人登时大惊,但长剑之下,没有人敢站出来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尊先皇圣谕,抗旨者一律杀无赦,株连九族!” “揭发异心者,官升一级,赏银百两!” 尚未登基的新帝掷地有声的话语一字一句地砸在了朝臣心头,政令一道接一道颁下。 强权之下,若不反对,便是追随,再无他选。 也有那稍微迟疑一些的臣子立马就被昔日和把酒言欢的同袍当场屠戮,以此向新帝表忠心。 一个政权的稳固,往往覆盖着无数的血腥和杀戮。 皇宫里好似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彼时,宋珏带着姚景语飞上了承德殿的房顶上,两人并肩躺下,看着夜空之上群星闪烁。 “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我可是答应葡萄了,回去的时候一定要带着爹爹一起。”姚景语靠在他的胳膊上,扬起头,是他棱角越发分明的下巴。 这样,两个人毫无阻碍的在一起,恍如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一样。 今天一早,青州城那边来了消息,宋华洛密令姚景语同姚家一起回京。 四国盛会在即,姚景语不知道宋华洛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但回云阳城这一趟,却是非去不可。 宋珏垂下眸子看她:“你忘了,东华也在四国之列,我和你一起回去,同使臣队伍一起分开走,等到了云阳城的时候,再回东华队伍里。” 姚景语笑道:“要是葡萄知道你这个所谓的神仙叔叔就是她亲爹的话,也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 宋珏在她腰上捏了把,转过身覆了上来:“葡萄可一直希望我是她爹呢,以后我和她父女两个,就没你什么事了。” 姚景语哼了一声:“那正好,我就招个后宫三千,省得被你磋磨!” “你敢!”宋珏在她唇上狠狠咬了口,忽然突发奇想,“你说在屋顶上做那事是什么感觉?” “你还要不要脸了?”反应过来后,姚景语脸色一红,在他胸口上轻捶一把。 宋珏不过是吓吓她,他躺回去在她耳边轻声道:“就算是做了东华的皇帝,我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你的阿珏,什么都不会变。” 姚景语沉默了一瞬,若是换了以前,她确实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会担心,但现在不会,因为是宋珏啊,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宋珏,她的阿珏。 她可以不信任何人,但一定会信他。 “我知道。”声音轻柔,她如是说。 安排好一应事宜之后,宋珏和姚景语便快马踏上了去青州城的路途。 姚景语离开的时候方才开春,如今再回来时已然到了夏末秋初。 自姚景语离开后,葡萄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带着雪电一起坐在自己的院子门口等着爹娘回来。 她每日往自己的小匣子里放一颗珍珠,到如今,已经放了有满满一盒了。 葡萄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一匣子粉色珍珠嘟着嘴闷闷不乐的,就连静香端上她平时爱吃的点心她也不想搭理。 “静香姨姨,娘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想她。”葡萄撅着的嘴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静香已经接到信了:“若是不出意外,过两日就能到了。” 葡萄眼中一亮,黑眸里星光闪闪:“真的吗?她是和爹一起回来的?” 静香点头。 葡萄乐坏了,抱着静香的腿仰头看着她:“那我去城门口接爹娘好不好?” “过两日才回来呢,你现在就像出去,难道不是想出去玩?”静香一语道破她的小心思。 葡萄鼓着嘴:“想出去玩也想接爹娘啊!” 静香拗不过她,和林振商量了一番之后,便让林振带着她去街上了。 青州城向来平静,葡萄出门的时候虽然明面上只有林振一个人,但暗地里的人绝不在少数。 往常也没有人敢不识相地撞上来,但今天偏偏就出了个意外。 知道姚景语和宋珏很快就会回来,葡萄不振的食欲顿时大开,拉着林振就往五香坊去。 葡萄一边拉着林振,一边不停地回头冲他笑,刚好在门口就和一个看起来六七岁的男孩子撞到了一起。 那男孩长得浓眉大眼,身上锦衣华服,额上绑着一道抹额,中间嵌了块上好的美玉,脑袋两边各垂了一颗东珠下来。 那一身琳琅满目的,恨不得将之前的东西全都搬到身上来,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暴发户。 “谁?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撞小爷?”男孩气急败坏地骂道。 眼里的凶光吓了葡萄一跳,她怯怯地往后退了一步,软软道:“哥哥,对不起。” 小男孩年纪不大,脾气却不小,他看到葡萄的第一眼,眼中有很明显的敌意闪过,虽然他掩饰的很好,但到底是小孩子,再会伪装也还是被林振给察觉了。 正欲动作,小男孩却眼疾手快地上前捧着葡萄玉雪可人的脸重重咬了一口。 葡萄疼得泪眼汪汪的叫出了声,本能地就一巴掌打到了他的脸上。 娘说过,男孩子不能随便亲女孩子。 那小男孩被打懵了,被拉开来后又哭又叫的就要闹事,林振一眼瞪过去,声音戛然而止,小男孩只能不服气地暗自回瞪。 林振向来面无表情的脸绷了起来,将葡萄抱起,大步进了五香坊。 他们一离开,小男孩立马敛了脸上的神色,变脸的速度简直比唱戏的还快。 那阴沉森冷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个六岁的小孩子。 他身后几个跟着伺候的奴才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主子又闹出什么事来。 彼时,秦剑冷着脸上前警告:“荀儿,皇上吩咐过不准您在外头胡闹。” 齐荀表情傲慢:“我就是想看看父皇成日里惦记的那对母女到底是什么样子。” 秦剑是他的武学师父,齐荀对他还有几分尊敬。 娘亲和他说了,他父皇心底一直有一个狐狸精,所以才不喜欢他们母子。 秦剑皱眉,直接弯下身子抄起齐荀的腰将他拦腰夹在了胳膊间,一面走一面道:“皇上不在的这几天,您就在客栈里待着别出来了。” “放开,放开,不然要你好看!”小霸王齐荀大喊大叫,扑腾得厉害。 片刻之后,林振问夜一:“可打听到刚刚那群人什么来头了?” 夜一道:“据客栈的老板说,他们是来往的客商,昨儿才刚刚下榻。” 林振蹙了蹙眉,心里还有几分不放心,总觉得那伙人没那么简单。 刚刚他注意了,那小男孩身后的几个人都是内家高手,哪个客商如此有本事? 林振左思右想,继而吩咐道:“王爷和王妃就要回来了,这几日你们注意着些,加强防范。” 柳丁巷隔壁原本住着柳家的宅子在柳家人搬出去不久后就住进了一户新的人家,已经好几个月了。 葡萄在院中玩耍的时候偶然发现,前几日在五香坊门口欺负她的那个臭小子居然住在隔壁。 两家隔得院墙不高,齐荀趴在墙头对她做鬼脸,碍于她身边趴着的威风凛凛的庞然大物,无论葡萄怎么说,他也不敢下来。 葡萄哼了一声:“胆小鬼。” 齐荀反唇相讥道:“有本事你过来啊,你也是胆小鬼!” 葡萄抬着小胖手支着下巴,似乎真的是在思考,好一会儿,她皱着眉道:“可是我不会爬墙啊。” 齐荀狡黠一笑,指了指她脚下:“那有个狗洞,你爬过来,” 葡萄咕哝道:“我才不爬呢,我又不是狗!” “哎!”齐荀叹了声气,似是有些可惜地摇摇头,“我还想带你吃好吃的呢!” ------题外话------ 昨晚睡落枕了,脖子疼死了,先更这么多,晚上七点二更。 ☆、168 葡萄丢了 葡萄是个贪吃的娃儿,闻言,连之前两人闹过的不愉快都忘了。 大眼滴溜溜的看着那个狗洞,又看了看今日自己刚刚换的新衣裳,一脸的纠结。 “喂,你到底过不过来啊?你不来我可走了!”齐荀说着就要从墙头下去。 葡萄急忙喊住他:“你别走,我过来就是了。” 狗洞不大,刚好能容一个小孩子爬过去,葡萄圆圆滚滚的,齐荀在那一头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她拉出来。 “你要带我去吃什么呀?”葡萄笑眯眯地看着她,一双眼睛笑得跟月牙一样。 齐荀哼了一声,然后伸出手在她圆圆的脸上用力捏了一下。 似乎是觉得触感不错,齐荀又加了一只手将她脸上的肉往中间挤了挤。 可怜葡萄一张小脸被他蹂躏得泪眼汪汪,齐荀见她要哭,立马就板起了小脸吓唬她:“不许哭,不然我就打你!” 一脸的凶相,嘴角还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不说还好,他一说,葡萄哇的一声就放声大哭了起来。 一墙之隔,雪电听到葡萄的哭声立马疯了似的嗷呜直叫,叫声之大,几乎要将地面都震动起来。 发现葡萄丢了之后,林振和夜一等人立马就去了隔壁的宅子,结果已经是人去楼空。 站在那个明显是刚被挖出来的狗洞前面,夜一气得一拳打到了墙上:“王爷和王妃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冯家余孽的纠缠,恐怕还要耽搁几日,眼下怎么办?” 林振想了下:“那伙人肯定还没走远,而且……” 顿了下,林振看向夜一:“你可还记得那日在五香坊门口遇到的那个孩子?我怀疑郡主被掳走的事和那伙人有关。青州城是南越和东华来往的必经之地,既然他们把人带走了,肯定不会往东华去,多半是往南越走了,我去追他们。” “你一个?”夜一不放心,准备带着兄弟们和他一起。 林振拒绝:“你们跟着我后面即可,人太多若是引起对方注意反而麻烦,我会随时同你们联络的。” 夜一想了下,最后也同意他说的。 林振离开前,静香追在后头喊住他。 他勒住缰绳,回过头去。 两人虽然做了四年多的假夫妻,但彼此之间早已和亲人无异,林振更是将林轩当成了自己的儿子。 静香喊他一声林大哥,他也将她当成了自己的妹子。 “有事吗?”林振还是一如既往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静香摇摇头:“是轩儿听说你要出门,他让你早点回来。林大哥,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好好保护自己。” 林振抿了下唇,然后点头:“你放心,我会好好的,让轩儿乖乖听话。” 静香道:“你放心。” 林振颔首,然后马鞭子往马屁股上一甩,绝尘而去。 葡萄是在颠颠簸簸的马车里醒来的,睁开眼睛的时候,对上的是一张温润的笑脸和齐荀虎视眈眈的眼神。 “葡萄醒了?”见她想掀开身上的薄被,姚景昇便帮了她一把,将她捞起来坐好。 葡萄没忘记齐荀之前欺负她的事情,又见马车里都是陌生人,小嘴一扁,揉了揉眼睛就想哭。 姚景昇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别怕,我是你五舅舅,不是外人。” “五舅舅?”葡萄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的警惕,“可是娘从来都没和我说过你。” 她只见过自己那个睡了好久的大舅舅,是煜哥哥的父亲。 姚景昇眸光一黯,他看着葡萄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勉强维持着嘴角的笑:“舅舅因为有事情常年在外面,所以你才不认识,我知道你娘叫姚景语你爹叫宋珏,而且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嗯!” “真的吗?”葡萄软软糯糯地问出声,相信了一点。 姚景昇将她抱过来坐到自己的腿上:“嗯,这几年每年你过生日的时候舅舅都让人给你送过礼物。” 葡萄小声嘟囔道:“可是我从来没看到过礼物。” 姚景昇嘴角的笑容凝住,幸亏葡萄现在是坐在他怀里背对着他,否则肯定会被他眼里的凶光吓到。 登帝位并非姚景昇的初衷,但做了皇帝之后,他确实变得越发有威严,也更加地冷漠。 他善于掩藏自己的情绪,即便心里波涛翻滚,面上却依然能装得一派柔和。 葡萄坐过马车,她低着头小声道:“舅舅,你要带我去哪里?葡萄想要爹娘。” 姚景昇面不改色地说道:“舅舅带你去和你娘一起住过的地方,你放心,要不了多久,她就会来找你了。” 葡萄不敢反驳,她未必是信了姚景昇的话,但直到自己只是个孩子,肯定打不过大人,逃跑她也跑不过。 娘说过,遇到危险的时候一定不要慌,保住自己的命最重要。 葡萄见姚景昇对她好,知道目前有他在自己就不会被欺负,于是干脆就讨好地将身子往他怀里蹭了蹭,亲昵地仰头喊了声:“舅舅。” 姚景昇心头一软,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齐荀特别嫉妒自己父亲对葡萄那么温柔,他再会耍手段,也只是个六岁的小孩子,嫉妒羡慕之下只能自个儿可怜兮兮地坐在一旁拿眼睛剜葡萄。 葡萄眼珠子转了转,看了看齐荀,又扭头看着对她一脸温柔的姚景昇,对着手指低声开口道:“舅舅,哥哥不喜欢我,他刚刚瞪我呢,葡萄害怕!” “你胡说!”齐荀涨红了脸脱口驳斥。 臭丫头,居然敢在父皇面前告他的黑状! 姚景昇不冷不热地看了他一眼,阴飕飕的眼神吓得齐荀马上闭上了嘴。 他撅着嘴,眼里开始泛红,又气愤又委屈,恨不得一口咬死葡萄。 葡萄则是故意朝他吐舌头做个了鬼脸。 活该,谁让他之前欺负她来着! 齐荀气得七窍生烟,他捏紧了小拳头人生第一次在姚景昇面前使了小脾气:“父皇,我不喜欢她!” 姚景昇眼神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冷声吩咐外头的车夫停车。 外头的人不明所以,车驾停下来的时候,姚景昇眼神冰冷地看着齐荀,毫无感情地命令道:“下去!跟秦剑一起骑马!” “我不要!”齐荀先是一惊,然后直接从榻上滑了下来坐在马车的地板上踢腾着腿又哭又闹。 葡萄又觉得他其实也有点可怜,为什么做爹的会这么凶呢? 她悄悄地看了姚景昇一眼,难道以后她爹也会这样冷着一张脸像个冰块吗?那她还是让神仙叔叔做她爹好了。 彼时,秦剑将马车门打开,一看到马车里的乱象就知道姚景昇肯定又对那臭小子发火了。 秦剑能理解姚景昇为何会不喜欢齐荀,慢说他心里有个恨不能又忘不掉的姚景语。换做是任何一个男人,莫名其妙地被女人算计了,直到孩子三岁的时候才抱到跟前才知道自己在这世上还有了个儿子,只怕都会接受不了。 于姚景昇来说,不是自己所爱之人生的,便等同于不是他的儿子。 秦剑和齐荀平时在一起相处时间比较多,这孩子虽然顽劣,但本性却不坏,只是被她娘和外祖父宠坏了。 “荀儿,你下来,和我一起骑马。”秦剑伸手抱他。 齐荀红着眼睛去看姚景昇,见他毫无反应,最后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扁着嘴朝秦剑伸手。 末了,趴在秦剑的肩膀上还不忘瞪一眼葡萄,红红的眼睛里全是敌意。 “葡萄是不是被吓到了?”齐荀下车后,见她一直都不说话,姚景昇柔声哄了句。 葡萄看着他,小心翼翼地点头。 这个看起来温柔的舅舅似乎脾气不怎么好,要是她做错了事他会不会也把她扔了? 葡萄知道现在爹娘不在身边,她一个人肯定认不得路回去,而且还会被拐子拐走,她害怕。 姚景昇怎么看都觉得这孩子除了长相之外,脾气性子不像宋珏也不像姚景语。 没有宋珏的阴邪狂妄,也没有姚景语的聪明要强,但是软软糯糯的十分惹人喜欢,就和小时候被人抱在襁褓里一样,像个糯米团子似的。 这要是—— 他和姚景语的女儿该有多好…… 葡萄失踪后的第六日,姚景语和宋珏才匆匆赶回了青州城。 若非冯璋逃走的那两个嫡子一路带着人对他们暗杀围剿,路上也不会耽搁这么长时间。 林振在前头暗暗追上了葡萄和姚景昇,虽然没有弄清对方的身份,但传来的路线是一路沿着官道往云阳城去的。 彼时,燕青进来禀道:“王爷,冯大招了,原本他和冯二卷了冯家的银子逃走后,是打算隐姓埋名逃得远远的。后来是有人找上了他们,给他们许了好处,他们这才联系了旧党对您和王妃动手的。” 冯家二子伤不了宋珏,但这一路,的确是给他们制造了不少麻烦。 宋珏抿着唇道:“那人是谁?” 燕青说:“是个和尚,而且据冯大描述,属下怀疑是圆音。” 圆音—— 宋珏下意识握紧了双拳,当年在南思崖的时候,他知道了前世之事,一时没有控制好自己,魔功大发。 圆音被他打成重伤,他大约是没想到会弄巧成拙,这才一咬牙引爆了南思崖附近埋着的火弹。 他受了重伤,被他追到南思崖附近的宋彻和宋华沐一死一伤,可那两个罪魁祸首圆音和姚景昇却还好好地活着! “是他!”姚景语眼里噙着泪,死死地咬着唇瓣。 早知道姚景昇会对葡萄动手,当年她就不该让他安然无事地离开。 当年她就该杀了他以绝后患的! 宋珏当机立断:“小语,你跟你大哥还有几位嫂子随车驾进京,我快马加鞭去追赶林振。” 姚景语摇头拒绝,同时紧紧握住他的手:“我和你一起去,你知道的,他……他是因为我才会将葡萄掳走,我当心他又会对你是什么手段。” 南思崖的事情经历一次已经足够让她生不如死了,她不能再在后面等着宋珏的消息。 宋珏幽幽叹了口气,反手握住她:“行吧,那咱们就一起。” 燕青和燕白道:“属下也一起去。” 宋珏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下。 他们和林振会合的时候,姚景昇的车驾已经到了离云阳城只有一日之程的桐柳乡。 林振递上了姚景昇派侍卫直接用箭射到客栈门头上的信,信中要求姚景语明日单独一人去他们下榻的月华客栈同他见上一面。 这封信,是在知道宋珏和姚景语一起赶来的情况下送来的,明目张胆,不加任何掩饰的在向宋珏挑战。 宋珏正要开口,姚景语却抢先一步开口拒绝:“不用理他,他暂时不会对葡萄做什么,而且就算我去了,他也不会放人,明日就能到云阳城了,到时候咱们再想办法。” ☆、169 神仙叔叔就是你爹! 回到云阳城之后,宋珏并未在人前露面,姚景语第一个见到的是乔帆和李青璇夫妇。 东华朝中的动荡早已传回了南越,但是鲜有人知李嘉誉便是宋珏。 进城后,姚景语应乔帆夫妇的邀请去了东盛茶楼,而宋珏则是和林振一起秘密去了趟皇宫。 彼时,包厢里四下无人,乔帆便开门见山地说明了原委:“你可知皇上为何会突然让你和姚家回来?” 姚景语抿了口茶:“难道这里面还有内情?” 乔帆和李青璇相互对视一眼,然后冷笑一声:“宫中的苏贵妃你当是还有印象吧?那女人可是厉害得紧,当年苏家以谋反罪被抄了,她也夹着尾巴在后宫里做人,谁承想不过短短四年就过的风生水起了,连皇后娘娘都要避她三尺。” 乔皇后是乔帆的亲妹妹,性子软和,苏晴明着不敢冒犯她,暗地里的小动作可不少,若非她身后有乔家有他和父亲在,只怕这皇后的位子早就易主了。 当今圣上什么都好,只是太重感情,当年宫乱的时候苏晴告发苏家阴谋让他们这一方得了先机,皇上一直记着和她共患难的情分,再加上苏晴肚子争气,接连生下大公主、二皇子,现在肚子里又坏了一个,风头可谓一时无两。 尤其大公主是现下皇上唯一的女儿,生得又玉雪聪明,不知道多受宠爱! 姚景语放下手里的杯盏,有些不解地看了对面两人一眼:“这次皇上召我们回来和她有关?” 乔帆点头:“不错,如今四国都无开战之意,这一次四国和谈少不得要联姻。尤其北元那边,他们接连三年的雪灾不仅导致粮食颗粒无收,就连原本赖以为生的牛羊也冻死了不少。许是国内情况紧急,一年前太子陆宇铭登基后竟然和陆瑾年握手言和,还封了她身边那位幕僚凌先生为安乐侯。” 凌先生,如今他们已经心照不宣知道那便是宋华沐。 乔帆继续道:“这一次北元来的人便是新帝陆宇铭还有安乐侯世子。” “安乐侯世子?”姚景语惊诧,“宋华沐和陆瑾年不是只有陆颖萱一个女儿吗?” 乔帆讥诮一笑:“说来这位安乐侯世子,那也是咱们的熟人。” 顿了下,一字一顿道:“苏光佑!” “苏光佑?”姚景语张大了眼睛脱口而出,这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当初苏家被抄家的时候,苏光佑和周雯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她还以为是苏光佑想通了之后放弃权势带着周雯隐姓埋名了。 “他是宋华沐的儿子?”姚景语似信非信道。 李青璇开口,她笑着道:“这件事其实说来也有些荒诞。” 苏光佑是苏玖的妾室所生,而这妾室在被送给苏玖之前,乃是太子府中的一名舞姬。 苏光佑生母长得好看,早在太子府中便被宋华沐收用了,后来机缘巧合之下被送给了苏玖。 偏偏在那不久之后又有了身孕生下了苏光佑,又恰好苏光佑那双眼睛和宋华沐有七八分的相似…… 姚景语抿了抿唇,怪不得第一次见到苏光佑的时候他就觉得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原来还是宋家人独特的那双凤眼所致。 只不过,苏光佑比之宋珏还是差了些。 若说宋珏那双眼睛是血统纯正,苏光佑便只能称得上是半血统杂交。 苏光佑真的是宋华沐的儿子吗? 姚景语觉得未必如此—— 凡事都有巧合,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都有可能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呢,更何况只是一对眸子。 苏玖对苏光佑的栽培这些年众人都看在眼里,一个小小的舞姬,想要瞒天过海只怕没那么简单,再者后来的苏家和太子是站在对立面的,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苏玖都不会替宋华沐养孩子。 姚景语想,这或许只是一个父亲的心意。苏玖跟着上了宋华沐的船,他也知道,谋朝篡位之事,一个不小心就是满门尽灭。他只是给苏光佑找了条后路。 而宋华沐那里,他虽然有两个儿子,但宋珏和宋瑀都和他站在对立面上,有等于无。 这个时候,哪怕他有所怀疑,恐怕也更愿意倾向于苏光佑其实是他的亲生儿子。 血脉传承,于一个男人,尤其是大男子主义盖天的男人太过重要。 至于事情的真相,只怕只有那位白骨不知何处去的妾室知晓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宋华沐承认了,那苏光佑的身世便已经盖棺定论了。 沉默半晌,姚景语问道:“苏贵妃和苏光佑有所联系?” 乔帆道:“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这几年观察下来,苏贵妃那人,实在是难得的聪明之人。她善于隐忍,又懂得趋利避害,最关键的是她有一颗极其清醒的头脑。父亲曾说过,此女若是生为男子,能得以引导的话,将来封侯拜相定不在话下。” 乔伯刚这句话,对一个女子来说,可谓是极高的赞赏。 尽管苏玖心术不正,但不可否认,他是个有才之人。 除了被原配周氏养大的那一对草包嫡子嫡女,苏玖几个庶出的孩子都不是无能之辈,其中尤以苏光佑和苏晴最甚。 谈起苏晴,姚景语便想起了当年姚景晨和潘淑仪那段错误的开始,说起来也和苏晴脱不了关系。 也因此,在后来查清了这件事之后,她对苏晴的观感便极差。 彼时,她似讥似诮地笑道:“既然你都说了她是个聪明之人,定然也知道现在于她来说傍住了皇上将来扶持自己的儿子登基才是最好的一条路,她不会蠢到和苏光佑勾结来做些对南越有害之事。” 乔帆赞同道:“但这也不妨碍她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甚至是皇上默认的情况下为自己拉拢一些势力。” 平衡前朝后宫,这是帝王之术,无关于皇上信不信任乔家。 苏晴处处都好,唯一示弱的地方便是她如今没有娘家。 苏家被灭,她亲生母亲的娘家不过是个见钱眼开的小商户,倒是因为她当了贵妃捞了不少好处,要说助力,那是一点都没有。 说到这里,乔帆正了正色,肃然道:“我这里有一个小道消息,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姚景语见他面色严肃,顿时也认真了起来:“你说。” “王爷失踪了好几年,虽然明面上皇上是说他同你一起去了青州城,但关于他失踪甚至是身死的消息早已在暗地里传了开来。”乔帆顿了下,深吸了口气,这才继续往下说,“我听说,陆宇铭似乎是想要向皇上求娶,让你去和亲,以此换来五十年内北元绝不开头动武的合约,而且他承诺了,只要皇上应下,会封你为后,将来让你生下的嫡子为太子,继承帝位。” 这个条件,于任何一个帝王来说,只怕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姚景语是南越人,一旦陆宇铭的许诺有朝一日为真,那么北元皇帝就有了一半南越的血脉,这比任何结盟都来得有效。 幸而如今皇上身边的大总管路公公是当年宋珏一手提拔起来的,他记着知遇之恩,少不得就将这个消息透露出来了。 他说,皇上现在还没有做决定。 但他既然召姚景语回京,很明显就是动了心思的,在他心里,也认为宋珏是不可能回来了。 乔帆似笑非笑道:“皇上大约是想要听你的意见,最好能说服你。不过你也别怪他,五十年乃至更久的和平条约,对于任何一个关心百姓民生的帝王来说,都是一桩极大的诱惑。皇上性子平和,没有征伐天下的野心,是个守成之君。既然能够不动干戈,那么在百姓和宋珏的交情之间,他会选择前者。” 姚景语脸上愕然,她这会儿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对于陆宇铭的印象,早已模糊。甚至当年陆家被满门抄斩他回了北元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想起过这个人。 彼时,姚景语有些好笑道:“他难道不知道我不仅嫁给了宋珏而且如今还有个女儿吗?娶一个这样的皇后回去,难道不会沦为笑柄?” 乔帆喝口茶润润喉,随即像是讲笑话一样和姚景语说起来:“北元蛮夷之地尚未开化,和咱们这边不一样。他们那边男多女少,女子死了丈夫后官府会鼓励改嫁而且还能拿到银钱奖赏,更有甚者,兄死嫁弟,父死随子,只要没有血缘关系,一切都不是问题。陆宇铭若真的娶了个寡妇回去,说不定还会被人称颂是以身作则而大受追捧呢!” 姚景语一阵恶寒,这未免也太开放了,就是几千年后的二婚还要被有些人指指点点呢! 不过陆宇铭这件事她倒是真的没放在心里,宋珏已经回来了,她不担心宋华洛还会动这个心。 既然乔帆都说了他也算是个明君,定然做不出这种背信弃义的事情,更何况现在的宋珏已经今非昔比,再不可同日而语了。 如今,她只想快点见到她的葡萄。 宋珏从宫里回来后,两人就直接去了西秦驿馆。 彼时,葡萄正和齐荀一起在后头园子里玩耍。 齐荀挺讨厌她的,但是碍于姚景昇的权威不得不乖乖地陪着葡萄,这其间,看着她那张圆圆的小脸,他就想上去揪一把,但是最后却不敢伸手。 葡萄也不乐意和他玩,她家里的哥哥也不少,可没一个像臭小子一样这么坏的,只是一个人实在是太无聊了,驿馆里又没有别的孩子。 说起来,葡萄还是个心大的娃儿,跟着姚景昇的这些日子,宋珏和姚景语担心得不行,她反而又长胖了一些。 “舅舅,花送给你。”葡萄笑眯眯地采了朵小野菊递给坐在石桌旁的姚景昇。 姚景昇笑着接下,摸了摸葡萄的脑袋,满脸都是宠溺。 秦剑大步过来:“皇上,宸王和王妃来了。” 在青州城的时候,姚景语很少会讲起京城里的事情,葡萄听到王爷王妃并没有什么反应。 姚景昇敛了脸上的笑容,满脸肃容地站起身:“你在这里陪着他们。” 说着又转过头,面色严厉地叮嘱齐荀:“不准欺负葡萄!” 齐荀鼓着嘴,气呼呼地将脸撇到了一边。旁的父母可能会出于礼貌让自己的孩子不准欺负客人,但到了他这里,就是*裸、实打实的警告,齐荀心里别提有多憋屈了! 比起当年在姚国公府那个病怏怏且存在感不高的姚景昇,如今的他可谓是脱胎换骨。 一袭不张扬的重紫色九爪龙袍,外罩一层靛蓝色云罗软纱,头束金冠,面如冠玉,行走之间,自带着慑人却又不凛冽的其实,笑起来也是让人如沐春风。 但这些,仅仅建立在旁人不了解他的份上,他的手段之残忍,比之宋珏,丝毫不逊色,否则也不可能短短几年就将名不正言不顺夺来的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 若非之前西蜀和南越那一战损失太过严重,动摇了国本,姚景语想,他篡权之后,肯定不会安安分分地偏安一隅。 但即便是现在没有动作,也不能代表他就没有野心,他不过是在休养生息罢了。 双方已经等同于撕破了脸,眼下的情势,姚景语动不了他,但也不会再和他虚与委蛇。 “七妹。”姚景昇率先开口,在看到宋珏时,他也只是报之一笑,仿佛当年在南思崖对峙的不是他们两人一样。 姚景语冷着脸问他:“葡萄呢?” 姚景昇扯了扯嘴角:“七妹,你这语气,好像我会将葡萄怎么样似的?再怎么说,她也是我的外甥女,你觉得我会对她最什么事情不成?” 姚景语不想和他多做争辩,姚景昇这种人,就算你和他把话说得再明白,他也能充耳不闻然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独自意淫。 “你让葡萄出来!”她冷声道。 姚景昇笑了笑,然后挑着眉看了宋珏一眼:“七妹,我有些话要单独和你说,说完了之后就将葡萄还给你们怎么样?” 宋珏当然不会同意,就算姚景昇现在是西秦的皇帝,以他的脾气,若不是葡萄在他手里,他当场提剑杀了他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他上前一步挡在姚景语面前:“你有话想告诉我的妻子就当着我的面直接说吧!” 姚景昇抿着唇,目光却是越过他看向后面。 姚景语略一思忖,捏了下宋珏的手心,走到前面落落大方地道:“阿珏说得对,我和他是夫妻,我们直接不需要有秘密,你有话就现在说吧!” 姚景昇眸中一紧:“你就那么信他?” 姚景语仰着脑袋,和宋珏相视一笑:“对。” 这幅景象,明明应该是十分美好的,可在姚景昇眼里却是面目可憎, 他压下心底的躁动,缓缓开口:“不管你信不信,父亲和母亲将我养大,我的初衷从来就没想过要伤害他们,后来的事情多多少少也有些出了我的掌控。有些事情不是你们能决定的,亦不是我能决定的。” 姚景语冷笑出声,字字句句都充满了讽刺:“所以,你要告诉我,所有的事情都和你没有关系,你才是最无辜的那个是吗?” 姚景昇并不为自己做辩驳,而是话锋一转:“我有了二哥的下落,他现在流落到了北元。” 姚景语陡然变了脸色,她斟酌了一番,然后仔细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姚景昇侧过身去,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信不信随你。不过他并不是被人关了起来,是他自己不愿意回来,也不想再要姚二郎这个身份。” 二哥身上难道发生了什么事? 还没待姚景语开口,姚景昇便道:“在金沙滩那场大战里,他的右手手筋被人挑断了,等同于已经是废人了。” 姚景易一手剑法闻名天下,是姚家诸子里武功最出色的一个,废了武功,于他那种骄傲又有些偏执的人来说,的确是个不小的打击。 她看了宋珏一眼,见宋珏对她微微摇头,便没有再继续追问姚景昇。 许是印象坏了,这时候什么事情都有先入为主的感觉,即便姚景昇告诉了她二哥的下落,她心里都在提防着他是不是另有图谋。 彼时,秦剑匆匆赶了过来,脸色很不好看,姚景语和宋珏一看,就知道林振那边肯定是得手了。 她和宋珏告辞离开,姚景昇在后面喊住他们:“七妹,若是有事你随时可以来找我,这句话,对你永远有效。” 姚景语步子没停,姚景昇看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幽幽地勾起了嘴角,就像是自言自语一样:“你说,对小孩子好,她会不会记在心里?” 秦剑略微挑了下眉:“属下觉得葡萄是个懂得知恩的。” “懂得知恩吗?”姚景昇喃喃道,“一直以来我也对姚景语很好啊,可你看她现在,还不是说翻脸就翻脸了?” 所以说,光对一个人好事没有用的,必须要把致命的把柄握在手里,小孩如此,大人亦然。 姚景昇笑得冷冽而又森然。 在出驿馆的路上,姚景语问宋珏:“你说他说的事情可靠吗?” 宋珏那边久久未有回应,姚景语见他不知在想什么,遂轻轻地推了他一把。 宋珏回过神来,姚景语奇怪道:“你在想什么呢?竟如此入了神?” “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是和你二哥有关系的。”宋珏展开了之前一直蹙着的眉头。 姚景语不解道:“是什么事情?” 宋珏眸光渐渐深邃,像是在回忆许久之前的事情一样,他说:“前世我还没出事之前,你二哥身上发生了一见很大的事情……” 那个时候,谁也不明白为何妻子温柔、女儿可爱的姚景易突然有一天坚持要和离。 王氏的娘家并不是没头没脸的小户之人,王父是御史,那段时间弹劾姚景易和姚家的折子几乎摆满了整个御案,朝野内外闹得沸沸扬扬的。 再加上姚行之的反对,姚景易没能成功和离,但他却抛下了姚家二郎的身份自此消失无踪。 后来,他曾无意中听人说过,有来往北元和南越之间的客商见过姚景易在边境和一个北元女子在一起。 如今这么巧,又扯上了北元,宋珏难免怀疑和这件事情有关系。 宋珏道:“知道他还活着便好,回头我让燕青亲自去一趟。” 现在对宋珏来说,没有任何比和葡萄相认更重要了。 他牵着姚景语的手,掀开车帘上了马车。 彼时,葡萄被林振带到了马车里,整一个人拿着马车里准备的一大堆玩具,玩得乐不思蜀。 车帘被掀开的那一瞬间,葡萄扭头看了过来,待看见是宋珏之后,葡萄满眼都是星光,笑着扑了过来:“神仙叔叔,怎么是你呀?” 宋珏将她接在臂弯里,然后一起上了马车。 跟在后头的姚景语不由得咕哝道:“葡萄都不要娘了吗?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普泰这才看到在宋珏后头上了马车的姚景语,一双大眼睛几乎瞪得跟铜铃一样,黑漆漆的眸子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娘,你怎么和神仙叔叔在一起呀?” 姚景语俯身过来在女儿脸上狠狠亲了一口:“他不是神仙叔叔,是你爹。” “她是爹?”葡萄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她爬着身子在宋珏腿上站起来,盯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然后这里摸摸那里瞧瞧,最后才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是我爹吗?” “可是,之前为什么都不说呢?”葡萄鼓着嘴,十分不开心。 宋珏将她的小脑袋抱在怀里:“那是因为爹想考考你听不听话啊?看葡萄是不是个乖孩子?” 幸亏姚景语一早就教过他怎么应对女儿那些刁钻古怪的问题,否则这会儿他真的要语塞了。 “我很乖的。”葡萄小声咕哝道,然后又不高兴地撅着嘴,“是爹不乖,这么久都不回来!” 宋珏简直是有女万事足,葡萄说什么他都不反对:“好,是爹不乖,葡萄想怎么样都行!” “那带我去吃好吃的?”葡萄支着下巴眼巴巴地看着她。 姚景语脸色一变,将人捞了过来,面色肃然道:“你说,你是不是贪嘴被人家哄走了?都不知道爹娘发现你不见了有多着急吗?” 那个狗洞,肯定是葡萄自己爬过去的,而雪电之所以没有阻止,是因为这几年葡萄没少去邻居家玩。 这在雪电的理解中,是不会发生危险的事情,它只攻击闯进来的陌生人。 葡萄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立马可怜兮兮地扁着嘴:“可是……可是舅舅他不是坏人呀!” 这一路,姚景昇对她有求必应,而且现在还把她还给爹娘了,他没有骗她呀! 姚景语知道葡萄现在年纪小,和她说什么都是没有太大效果的。 大人世界之复杂,远远不是小孩子那种纯净的心灵能窥探明白的。 不过,姚景语抿了抿唇,将葡萄抱在怀里,十分认真地教她:“葡萄,你要记得,现在你年纪还小,除了爹娘的话,别人你都不能信。这次没有危险,万一下次遇到了坏人怎么办?” 姚景语极少如此疾言厉色地同她说话,葡萄吓得抱着她的脖子就哭了起来:“娘,我知道错了,以后葡萄再也不贪吃了,也不相信陌生人的话。” 说着,还像往常撒娇一样往姚景语脸上涂了一脸的口水。 姚景语被她弄得啼笑皆非,又庆幸幸亏当年宋珏出事之前她有了这个孩子,更庆幸葡萄当时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听不懂她一时意气和宋珏说的那些话。 可是—— 看着对面那个眉目柔和的男人,那个在他们面前被洗掉了一身戾气的男人,姚景语还是缓慢而又诚挚地开口:“阿珏,对不起,以后和葡萄就是我的一切,任何人任何事在我心里都不会越过你们。” 这一声对不起,是她欠宋珏的。他们之间的感情,她必须给一个明确而又严肃的交代。 两人之间的默契程度有时候不需要说明白便能领会,宋珏轻叹一声,将母女两个一起搂到了怀里,他在她耳边柔声道:“你和葡萄,也永远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葡萄最重要!”一颗笑嘻嘻的小脑袋从两人怀里挤了出来。 姚景语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总觉得现世安好,大约就是如此,就是现在这样—— 夫君在侧,娇儿在怀…… 宋珏回来之后,葡萄一直处于一个兴奋的状态,最后干脆就挂在他身上让他抱着不肯下来了。 姚景语说了好几次,偏偏这父女两个都不当一回事,反而把她撇到一边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葡萄兴奋不已地躺在两人中间,滚过来滚过去:“葡萄从来都没和爹爹一起睡过呢!” 这是她懂事之后最期盼的事情之一,让爹爹抱着她,和爹爹一起睡,再让爹爹带着她玩陪她吃东西。 一开始宋珏也十分喜欢女儿这样亲近自己,可是几日一过,问题就来了。 葡萄一直睡在她和姚景语中间,他就是想亲近一下自己的女人也不行。 他和姚景语分开了这么久,之前在东华的时候也就在一起做过一两次。 血气方刚的,每晚都闻着她的香气,时间一长,就是圣人也要蠢蠢欲动了。 彼时,葡萄睡着后,宋珏一直睁着眼睛无法入睡。 他扭头看向姚景语,见她闭着眼睛,但他知道她没睡着。 轻手轻脚地将葡萄挪到一边,宋珏一个翻身就覆到了姚景语身上。 姚景语倏然睁开眼睛,一把抓住他已经钻到自己衣裳里的大手,压低了声音:“你干嘛呢?待会儿把葡萄吵醒了!” 宋珏看着她微扬着脸一脸娇媚样子,顿时身上火气更甚,他将身子往她身上蹭:“小语,我想要你。” 宋珏渴望姚景语,姚景语亦然。 但是她还留了一丝理智,转过头看着已经熟睡的女儿,果断地摇头:“不行,待会儿让葡萄看到了怎么办?” 葡萄睡眠浅,平时外头打了不大不小的雷她都能警醒,要是被她看到了,姚景语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可! 宋珏不依不饶地在她耳边喷着热气:“我轻点就是了!小语,你总不能有了女儿就不要我这个做爹的吧?过河拆桥这种事可不好!” “过河拆桥?”姚景语向他递了个不解地眼神。 宋珏在她唇上狠狠吮了一口,邪笑着在她耳边道:“你忘了,当初要是没有我辛苦耕耘,拿来的葡萄?” “流氓!”姚景语瞬间红了脸,又笑着在他腰上狠狠拧了下。 宋珏不在意,流氓就流氓吧,只要能把人睡到就好! “好不好?好不好?小语——”宋珏不停地磨着她,就跟着巨型忠犬一样在她胸口直蹭。 被他这么一折腾,姚景语身上的火气也起来了,她抬手指了指旁边的耳房,红着脸道:“我们去那里,免得一会儿将葡萄吵醒了。” “遵命!”宋珏一阵风似地抱着她大步跨了出去…… 乐极生悲就是—— 第二天天刚亮两人还相拥睡在一起的时候就被葡萄震耳欲聋的哭声给吵醒了。 彼时,宋珏一个激灵掀开被子起身,然后迅速地套好外裳赶了过去,他抬手阻止要跟着一起过去的姚景语:“你先把衣裳穿上,就在这等我,小丫头八成是一觉醒来见咱们都不见了这才哭的。” 宋珏料得没错,葡萄见到他就一脸泪水地朝他伸出了手:“爹,你和娘都去哪了?葡萄以为你们不要我了!” 宋珏心疼不已地帮女儿擦拭泪水。说来这些都是他的责任,这些年,要不是他不在身边,葡萄也不会这么没有安全感。 宋珏抱着她往耳房走去:“爹娘没有不要你,我们都在呢。” 看到姚景语之后,葡萄马上就扑到她的怀里一抽一抽的吸着鼻子。 等到被安抚好之后,她又不高兴地跪在床上问姚景语:“娘,你和爹为什么要换床睡呀?” “这个……”姚景语脸上通红,一时还真没想到什么搪塞的话语。 她将嗔怪的目光看向宋珏,像是在说,“都是你做的好事,还不快点和你女儿解释!” 宋珏摸了摸葡萄的脑袋,大喇喇道:“以后葡萄都自己睡好不好?” “不好!”葡萄一口拒绝。她要一直和爹娘一起睡! 宋珏循循善诱道:“葡萄自己睡,爹和娘才能给你生很多弟弟妹妹出来玩。” 姚景语脸上抽搐,生很多? 是要生多少? 她又不是母猪! 葡萄喜欢热闹,也十分羡慕那些有弟弟妹妹的人。现在家里她最小,等到有了弟弟妹妹之后,她也是姐姐了! 这么一想,葡萄觉得自己牺牲一下也行,可是末了还要做一下挣扎,清澈的大眼里满是期盼:“不能让葡萄看着弟弟妹妹出来吗?” 宋珏顿时一脸黑线,动作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不能。” “那好吧!”葡萄不情不愿地点头,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一亮,“等弟弟妹妹生出来后我再和爹娘一起睡!” 宋珏弯起了嘴角,真是个傻孩子! 对于还会不会再有子嗣,宋珏并不抱多少希望,他的身子早年被伤得厉害,能有葡萄已经很满足了!他不像时下男人那样,热衷要儿子,有一个像葡萄的这样又可爱又贴心的小棉袄也挺好的。 宋珏一家三口的短暂平静日子在四国中最后一个到的北元来之前彻底结束。 而就在北元使臣到达云阳城的前夕,京城里还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英国公薛进的嫡次子薛珉意外落水而亡! 英国公府是南越传袭百年的大家族,先祖是开国功臣之一,爵位世袭罔替,家族底蕴深厚。也是这一代的当家人薛进碌碌无为,这才在京城里没什么名气。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种名门世家即便是没有在朝为官的人,只要不犯蠢,在皇上面前都还是有几分脸面的。 而薛珉除了国公府公子的身份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众所周知的身份—— 荣佳公主宋华菲的驸马。 当年苏皇后为宋华菲挑中了薛珉可谓是用心良苦,薛家底蕴深厚嫁过去不会落了面子,也因为没什么作为不敢对宋华菲有所不敬。 再加上是次子媳妇,宋华菲只要好好过日子,南越在一日,她都能荣宠无限。 可宋华菲偏偏是个不安于现状的人,嫁过来之后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偏偏还不肯住进公主府里,而是将整个英国公府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从主子到奴才,就没有一个不厌恶她的。 可厌恶归厌恶,宋华菲的身份在那,他们也是敢怒不敢言,薛珉和她在一起就更是过得憋屈。 以前有苏皇后和信王在,现在皇上为了仁爱的名声,对几位公主也是极好的。 可这次薛珉醉酒跌倒了荷花池里溺水而亡,英国公府的人就再也坐不住了。薛珉甚少饮酒,更不会喝醉。 薛家人叫嚣着要去宫里找皇上评理,话里话外都扯着宋华菲不放。 但宋华菲做得更彻底,薛珉刚死,她就大摇大摆地回了自己的公主府,更是赶在薛家人之前进了宫。 “你说什么?你自愿去北元和亲?还想要嫁给陆宇铭?”宋华洛先是一脸错愕,渐渐地眸中就涌出了怒火。 ☆、170 去见你的老情人了? 宋华菲较之当年宋衍还在位的时候,脾气性子已经收敛了不少,但骨子里的那份倨傲之气却是怎么都无法掩饰。 原本一直认为自己的亲哥哥会是将来这高坐龙椅上的人,却没想到最后被这个她向来看不起的八哥给截胡了。好在,新帝为了自己的名声,不能对他们这些兄弟姐妹赶尽杀绝。 父皇虽然不再理事,但也不可能看着宋华洛对他们苛责薄待。 她的日子,便从来都是高高在上锦衣玉食。 但心里,她却从未平静过。亦或者,她从未忘记过那个远在他乡的人。 忽略帝王眼中的怒火,垂了眸子,宋华菲恭恭敬敬道:“是,皇兄,求您恩准。” 宋华洛似笑非笑道:“所以,你就让薛珉醉酒身亡了?” 宋华菲不慌不忙道:“此事和臣妹无关。” 她的面色平静,叫人看不出来她说的是真还是假。 但有一点—— 宋华洛不会答应! 两国联姻,结的是亲不是仇。 陆宇铭自己要求娶姚景语,所以不在乎她嫁过人的事情,但他不会主动塞一个寡妇给他。 更何况,宋华菲对当年的陆宇铭死缠烂打的事他至今记忆犹新。那时候都看不上,现在就更不会了。 而宋华菲,也没有能让他利用的资本。 宋华洛道:“此事不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能议论的!既然你不想再回英国公府,等薛珉的丧期已过去,朕会再为你挑选如意郎君。” 宋华菲掐了下掌心,脱口而出:“为何?难道就因为我嫁过人吗?北元那边和咱们这里不同,女子和离或是亡夫再嫁是再稀松不过的事情!” “朕做的决定还轮不到你来置喙!”宋华洛眯着眸子。 他一早就看这嚣张跋扈的皇妹不顺眼了,英国公府如今再落魄,那也是簪缨世家,是南越的开国功臣。 可她偏偏作死的将人家一家人往脚底下踩,如今还闹出了人命…… 真以为他不能动她呢? 宋华洛不再同她多说,径自起身甩了袖子扬长而去。 宋华菲死死地盯着那张龙椅—— 要不是当初九皇兄沉不住气犯上谋逆,又岂会轮得到宋华洛那个小人来捡漏子? 就算她不同意,她也是死也要嫁给陆宇铭! 出了宫后,宋华菲绷着一张脸黑气沉沉,小丫鬟们都知道这位主子脾气不好,动辄就会打杀下头的奴才,因此也是识相地躲得远远的。 只有一直跟在宋华菲身边的金环大着胆子上前问道:“公主,可是皇上没有答应?” 金环早已过了嫁人的年纪,但一早就立志不嫁一辈子伺候宋华菲,在英国公府的这几年,她没少为宋华菲出谋划策,是身边唯一得她高看的人。 见是金环,宋华菲没有发火,但也没好气道:“要不是如今父皇母后手上的权力都被架空了,本公主又岂会去求他?” 宋华菲忿忿不平地骂着,金环眼珠子转了转,道:“奴婢听说了一件事。” 宋华菲止住骂声,扭头看了她一眼,随口问道:“何事?” “奴婢听说不久前皇上下了圣旨让宸王妃和姚家人回京。”金环垂着眸子,而后将声音压低了一些,“您说,这会不会是和元帝有关?” 宋华菲脸色一变—— 虽然消息没有大张旗鼓地公布,但云阳城的上流世家几乎都知道,宋珏早在四年前就不见了踪影,很多人都说他早已身亡了。 难道说—— 宋华洛让姚景语回京是想让她嫁给陆宇铭? 该死的姚景语! 当年要不是因为她和宋珏,她也不会被坏了名声然后嫁给薛珉那个废物! 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依旧凸起的那道疤痕,宋华菲眼底渐渐浮起暴戾之色。 见宋华菲动怒,金环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 北元的队伍是最后一个进京的,彼时,姚景语正在喂葡萄吃早膳。 小丫头早就可以自己吃了,但许是因为这段时间他们都不在身边,这会儿是逮着了机会就可着劲地撒娇。 用完这一餐,宋珏便要暂时回东华驿馆,葡萄昨儿晚上几乎是搂着他的脖子哭了一宿,见他没答应留下来,这会儿干脆红着眼睛不搭理他了。 姚景语喂下最后一勺肉羹之后,拿帕子替小馋猫擦了擦嘴角,然后朝宋珏抛了个无奈的眼神,意思是你自己惯出来的女儿你自己哄。 葡萄知道爹爹正在看着自己,但心里不高兴,一直就撅着嘴不理他。任是宋珏怎么说,她就是连个眼神也不给。 女儿太小,和她说那些大道理他也听不明白。宋珏叹了口气,准备起身出去。 葡萄急得直接哭了起来,哧溜一下子就从凳子上滑了下去死死地抱住了他的大腿:“呜——,爹,葡萄不准你走!” 宋珏弯下身将她抱了起来,心疼不已地帮她擦了脸上的泪水:“爹回来给你带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好不好?” “不好不好!”葡萄不停地摇头,搂着他的脖子哭个不停。 哄自己的女人可以,哄女儿他真的是黔驴技穷。 宋珏无奈,只能再次求助姚景语。 姚景语强制性地将人抱了过来,然后对宋珏道:“你先走吧,别耽误了事情,我来哄她。” 宋珏依依不舍地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儿,最后一狠心,头也不回地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 “葡萄别哭了,明天你就能再见到爹了。”姚景语一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一边轻声哄道。 幸亏这几年功夫都没落下,否则现在是真抱不动这个胖女儿。 不知道为啥,看着葡萄哭得伤心,姚景语莫名地有一种想笑的感觉。 她轻轻捏了捏葡萄的鼻子,笑道:“再哭下去,葡萄就要变成这世上最丑最丑的姑娘了。” 葡萄不高兴地将她的手打开,然后小嘴一扁一扁地问道:“真的能见到吗?” 姚景语点头,明天皇上要设宫宴,按规矩,她也是得去的,到时候肯定能见到。 不过—— 姚景语想了下,然后抱着葡萄一起坐到了榻上:“明天你只能远远地看着爹爹,不能喊他也不能让他抱你。” “为什么?”葡萄一脸的不明白,眼睛眨个不停,长长的睫毛上还顾着泪珠子。 姚景语道:“因为爹爹在和葡萄做游戏,葡萄想让他早点回来就要乖乖听娘亲的话。” 葡萄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大眼睛一直就盯着门口的方向。 翌日的宫宴是设在晚上,刚用过早膳,下人就禀道说是北元驿馆那边有人求见。 姚景语第一反应就以为是陆宇铭,刚准备回绝,外头人说是一位夫人。 夫人—— 姚景语心头一震,语气有些急促:“快把人请进来!” 周雯是和苏光佑一起消失的,既然苏光佑去了北元,这次还跟着陆宇铭一起来了,周雯应当也是随行的吧? 再见周雯的时候,姚景语不得不感叹一句世事变迁—— 当年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如今竟比她还要成熟稳重,她的举止得体,眼中似蒙了层化不开的雾一样,叫人看不透她眸中的情绪,但纵观她的脸上,不见有多少悲伤。 姚景语想,大约她还是过得挺好的吧? 有很多问题想问,最后化作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问起,反而是周雯轻轻地抚了抚葡萄的脑袋,柔声问道:“表姐,这就是你的孩子吧?长得真是好看!” 葡萄笑嘻嘻地朝她龇了龇牙,因为知道今天能看到宋珏,从早上起来,她就一直笑眯眯的。 周雯让丫鬟将自己给葡萄准备的礼物送上来,姚景语接下后让葡萄道了声谢,然后就让静香先带着葡萄去园子里玩了。屋子里的丫鬟全都被遣了下去,只剩下她们两人。 周雯低头抿了口茶,率先开口:“当初云阳城出了事之后,是苏光佑将我一起带走了……” 那个时候,她还是疯傻状态,最信赖的人就是苏光佑,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后来在北元待了几年,莫名其妙地有一天疯病就好了,也想起了这几年所有的事情。 纵然觉得这几年自己过得太荒诞,竟然爱上了一手将她害到如此地步的男人。可无法否认的是,那段时间的感情真真正正地在她心里扎了根。 恢复记忆之后,她挣扎过后悔过怨恨过,但始终无法将这份感情从心底完全抹去。 如果没有痴傻的那一段日子,周雯很肯定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爱上苏光佑,但造化就是这般弄人。 现在的她,其实是迷茫到找不到方向的,只能得过且过。 听完她仿若事不关己地叙述完这段事情之后,姚景语沉默了一瞬,她从未想过不过短短几年,周雯身上居然会发生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半晌,她握着周雯的手,浅浅一笑,开口道:“雯儿,有时候你便遵从自己心里的声音,不要被外界干扰。” 苏光佑能将一个疯傻了的周雯一直带在身边,不管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姚景语相信,他是对周雯有真感情的。 至于当年他对自己做出的那些事,姚景语从来都不认为那是出自于爱,不过是求而不得的不甘心罢了! 她与宋珏和苏光佑之间不会有握手言和的那一天,很可能将来因为某些事情还会再次站到对立面,但周雯不应该成为这其中的牺牲品。 周雯笑了笑,岔开话题:“不说我了,我听说姐夫出事了是不是?” 姚景语想了下,随后朝她摇头。 虽然没有明说,但周雯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没有出事就好,她也感念姚景语没有因为苏光佑就对她产生隔阂。 周雯咬着唇瓣,似乎是犹豫了许久,才开口:“他,还好吗?” 姚景语先是一愣,随即才明白过来,周雯问的是宋瑀。 宋瑀一直跟在宋珏起初藏在青州城黑风山的那支军队里,之前带着人出其不意地将冯家谋反之人一举拿下,他功不可没。 姚景语道:“其实,他现在就在王府里。” 比起宋珏,没有多少人会注意到宋瑀,自然也就没有人关心他这几年去了哪里,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雯垂了垂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表姐身为长嫂,也该早些给他物色个媳妇儿才是。” 姚景语一直看着周雯,见她脸上的神色不像是作假,心里也只能叹息一句有缘无分。 有时候,不是相爱过最后就一定能在一起,这其中,有太多太多的变数,她感念老天爷让她和宋珏有重来一世的机会。 送走周雯后,姚景语转身,就在廊下看到了脸色不明的宋瑀。 他黑黢黢的眸子,一直注视着刚刚周雯离开的方向。 现在的宋瑀,再不是当初那个为了姚景诗冲动冒进的少年,也不是那个跟在她身后一脸膜拜的小迷弟。 他高了黑了瘦了,经过战火的洗礼,原本秀气的五官多了一分如钢铁般的坚韧。 姚景语抿了下唇,然后看着他缓缓开口:“刚刚你一直在门外吗?怎么没进去?” 宋瑀摇了摇头,眼中有些苦涩:“我怕她见了我会尴尬,如果她希望我能过得好,那我就不会以这种颓败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一开始去青州城的时候,他抱的是将来定有一天要将周雯夺回来的心态。 可后来在战场上经历了和兄弟们的浴血共战,看到过前一刻还在和他把酒言欢的兄弟,下一刻就倒了下去再无知觉。 他渐渐顿悟,没什么比命更重要,也没什么比她过得开心过得好更重要。周雯不是货物,能让他抢来抢去,如果她在苏光佑身边过得不好,那么他拼了命地也要让她离开。 现在,让他看着她幸福,足矣。 宋瑀恍若释然般笑了笑:“大嫂,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等大哥的事情结束后,我会常年镇守在军营里。” 他不会再有第二个周雯,惟愿这一生能离得远远的,做她最后一个臂膀,他日若是有需要,能给她提供最后一分安稳。 彼时,周雯回了驿馆没多久,苏光佑就怒气冲冲地进了房间。 他们之间好像永远都存着一道跨不过去的沟坎,以前两人和谐相处之际,她是个甚至无法自理的傻子,后来她好了之后他又像个炮仗一样,有时候她不经意间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让他一点就着。 就好像现在这样,看着他一脚将房门踢开,周雯暗自哂笑,这样冲动暴躁的人哪里还有当年那个心狠手辣却冷静睿智的苏光佑一点影子在里面? 见周雯非但没有上前关心他为何生气,反而事不关己地勾起了嘴角,苏光佑几个箭步就冲到了她的跟前,居高临下地眯着眼睛俯视着她:“你刚刚去哪了?” 周雯没什么不可说的,她迎着他的视线,落落大方道:“去宸王府看表姐了。” “是吗?”苏光佑阴阳怪气地冷笑,“不是去见老情人了?” 周雯面色一变,抿唇隐忍着怒气:“你别在这里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苏光佑一把将她推到了身后的软榻上,倾身压上去,扯开她的衣裳,用力咬上了她雪白的脖颈。 周雯闷哼一声,随后双手紧紧地你这拳头几乎将唇瓣咬出了血来,但就是再不出声。 许久,苏光佑才从她的脖颈间抬起身来,他起身,然后冷冷看着她双眼发红地指控道:“周雯,你没有心,这几年,我怎么对你的你感受不到是不是?你凭什么心里还在惦记着别的男人?” 周雯似习惯了一样坐起身,慢慢将被扯开的扣子一粒一粒扣好,垂着眸子一字一句道:“没有忘记过,也包括我为什么会疯,会毫无尊严地被你照顾。” 要不是苏光佑,后面的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可笑他整日还在拿这四年的事情来说他对她有多深情,明明他就是始作俑者! 要不是他,母亲怎么会因为她的失踪拖垮了身子撒手西去?她这个不孝女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赶回来见! 周雯油盐不进,现在谢氏不在了,他就连能威胁她的把柄都没有。 当年将她送给黄崎,是他这一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情,如果那个孩子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他们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 “说到底,你无非就是在怪我不该随皇上一起回南越,对不对?”苏光佑放柔了声音,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她刚刚恢复的那段时间,并不是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对他冷眼相对,那些日子,他们过得也很快乐。 周雯抬头看他:“难道你现在还在想着找借口骗我说你回来只是情不得已,而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我有自己的私心怎么了?”苏光佑重重的一拳捶在软榻上,他看着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声音,“在你眼里,和你那个好表姐以及她身边人作对的都是十恶不赦的人对吧?可你怎么忘了?要不是宋珏,我现在怎么会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你以为我有一个安乐侯世子的身份在北元过得就有多好是不是?” 不管他是不是宋华沐的儿子,但都不是陆瑾年的。 看在宋华沐的面子上,陆瑾年表面上不会为难他。可北元那些臣子贵族,有几个是真正看得起他的? 他虽然生来为庶子,但从小到大,他都是高高在上的。以前是,以后,也一定会是! 周雯面色平静地道:“你不是没有选择,你可以放弃你一心追逐的权势,我们可以离开北元,天下之大,总有安身立命之处不是么?” “我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不要权势?”苏光佑像听了什么笑话一样,他抬手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微微仰着脑袋,“你以为我人生的二十几年学了那么多东西都是学来玩的是不是?明明可以手握权柄,我为什么要去做一个普通人?” 他和宋珏之间的仇,他从来就没有忘记过。 他能对周雯软下心肠和手段,但也仅仅只限她一人而已。 更何况,现在他们极有可能是亲兄弟,凭什么宋珏高高在上,他就要甘愿低入尘埃? “如果我说,我和权势,二者你只能选其一呢?”周雯看着他,第一次,眸子里有了他读不懂的意思。 苏光佑面上一顿,片刻,他放开她,背对着她一边整着自己的衣袍一边冷声道:“你真以为我非你不可是不是?” 周雯神色僵了僵,然后扯起了嘴角似自嘲般笑着低声道:“从来没这么想过。” 就像宋华沐送他的那些北元女人他也照单收下了,所以苏光佑可能真心有之,但她不会相信他能做到想宸王对表姐那样。 苏光佑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甚至都没有带周雯去出席腕上的宴会。 说来,陆宇铭和苏光佑也算是相识多年了,从南越到北元,谁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们之间也会有这么一层君臣关系。 为了稳住北元朝中局势,陆宇铭不得不暂时和陆瑾年卧榻同眠,但陆瑾年一派一直就是他的心头大患。 他和苏光佑之间,也是面和心不合。 此次来南越,除了签订贸易往来的合约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去年年尾,大雪压顶,有北元牧民在北元和南越边境的平远城外发现了一处山洞。 之前四国之间一直就有个传说,前朝分崩离析皇帝逃亡之际,曾将国家所有的财富都藏了起来,制了一张藏宝图。 而四国皇室各有一张,最关键的是,陆宇铭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曾经仔细研究过那张传说里的藏宝图,竟发现平远城四周的地势确实符合度高达一大半。 后来这个消息不知怎的不胫而走,陆宇铭派了不少人手都没能找到那个所谓的宝藏入口,倒是平远城引来了不少不明身份的人士。 他担心此事一出,北元会引得其他三国聚而攻之,干脆率先提出了四国和谈的口号,想借着此次机会议定四国共同派人寻宝共享宝藏。 至于后续,到底是在北元的地盘上,不管是要做什么,对他当然要有利得多。 进宫后,姚景语带着葡萄进宫后首先去凤藻宫拜见乔皇后,彼时,一身盛装的苏晴坐在乔皇后下首,但仪态举止丝毫不逊于中宫,大有一争风头之势。 苏贵妃是个聪明人,知道皇上不希望她和乔皇后对上,看在乔家的面子上,无论如何暂时都不会动乔皇后。 所以她很聪明地牢牢把握住了那条边界线,举止再张扬也绝不越雷霆半分。 行礼之后,乔皇后招着手江浦太喊来了身边,一个劲地夸着葡萄好看,其她宫妃也跟在后面附和。 葡萄本就长得可爱,再加上这些妃子里面有孩子的少,最是抵抗不了这种软软萌萌的生物了。 苏晴眼底有一丝冷色,面上却温温和和地道:“没想到几年没见,小郡主长得就跟个玉娃娃似的,瞧这圆圆的身子多有福气!” 苏晴说这话其实没有别的意思,长大了要是再胖下去固然不好看,但小孩子圆润一些却最是可爱。 只不过葡萄自小就是个爱美的,最讨厌别人说她胖,闻言哼了一声,将脸撇到了一边。 苏晴面色讪讪,一旁向来跋扈的昭敏公主就不干了。 她是宫里的小霸王,有皇上宠着,就连皇后轻易都说不得。 她蹬蹬蹬地跑上前推了葡萄一把,扬着下巴道:“我母妃在和你说话呢!” 葡萄被她推了个趔趄,幸而乔皇后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的胳膊才没让她跌坐在地上,她厉眼一瞪:“退下!” 昭敏公主极少见到皇后发火,不由自主地身子一抖,嘴唇扁了扁,就红了眼睛跑到了苏晴身边。 下面那些宫妃没份说话,一个个乐得看热闹。 苏晴板着脸训了昭敏公主几句,然后笑着对葡萄招手道:“小郡主过来,让我看看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葡萄滴溜溜地转着大眼睛不动,姚景语上前道:“贵妃娘娘有孕在身,小女自小野惯了,怕是不小心冲撞了,就不过去了。” 宸王府一直是站在乔家那边的,苏晴知道,再加上现在东华那边风云骤变,乔家和宸王府多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关系,苏晴原就没指望姚景语会和她亲近。 本也就是做戏,姚景语都开口了,她也就没再坚持。 反而是葡萄听了娘亲的话之后啊的叫了一声,然后仰头看着姚景语满眼星光地道:“娘说得对,不能撞了贵妃娘娘肚子里的妹妹!” 苏晴再会装也忍不住骤然黑了脸,手里的帕子被她慢慢绞紧—— 这破孩子!故意的是不是? 就算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她也期盼这一胎还是个皇子。女儿有一个就够了,儿子多了,日后手里的筹码才更足。 明明都说肚子尖怀的是儿子,太医也说了这一胎十有*是个小皇子,就连皇上都这样认为…… 然而葡萄终究只是个孩子,童言无忌,苏晴心里再气,面上也不可能有任何表情外泄。 彼时,柔妃火上浇油地掩着帕子笑了声:“小郡主,贵妃娘娘肚子里的可不是妹妹,那是姑母!” 说着,朝苏晴扬了扬眉。 早就看不惯这女人仗着生了皇子目中无人了,她不怕她,这宫中,她只抱皇后娘娘一个人的大腿。 谁叫人家娘家厉害呢? “好了,都别说了!”乔皇后淡淡扫了苏晴一眼,神色柔和地让姚景语坐下来。 姚景语觉得乔皇后其实也没有乔帆说得那么软弱,事实上,她也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乔家在前朝势盛,若她在后宫一家独大,这才是在给乔家招祸。 横竖苏晴再蹦跶,也越不过她去。再厉害,在她面前也得低一头。 姚景语坐定后没多久,就有内侍禀报说荣佳公主进宫来了。 乔皇后蹙了蹙眉,薛珉刚刚过世,按理来说宋华菲当在孝期,可她倒好,不在自己的公主府里好好待着,倒是进宫四处张扬。 宋华菲一袭五色锦盘金彩绣绫裙,上身搭配的是玫瑰紫牡丹花纹锦长衣。发髻高高耸起,正中间簪着一支四尾凤头金步摇,那金凤的嘴里衔着一颗硕大的由长长的金链子垂着额前的红宝石,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动。 耀眼而又张扬。 在座之人几乎都是不耻宋华菲的。 南越不同北元,讲究女子从一而终,即便是要和离改嫁,那也得压着性子低调着来。 可这位打小被宠坏了的荣佳公主倒好,驸马一死立马就将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出来招摇,生怕别人不知道她那点不安分的心思一样。 浓妆艳抹之下,宋华菲侧脸那道疤痕淡了很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自嫁人后,她和姚景语统共就没见过几面。当初私下里听到宋珏可能出了事再也回不来之后,她幸灾乐祸了好长时间。 宋珏和姚景语带给她的耻辱和伤痛,她从未敢忘。 以前是不能对他们怎么样,后来听说宋珏出事后是不想再对姚景语怎样。 因为,最爱的人不在身边,孤苦伶仃地过一生,才是最大的惩罚。 自从知道四国要和谈之后,她要嫁给陆宇铭的心思又死灰复燃,若姚景语敢挡她的路,她不会放过她。 “荣佳见过皇后娘娘。”宋华菲垂着眸子一一行礼。 乔皇后即便心里不喜,但面上还是柔声让她入座:“公主怎么突然进宫来了?” 昨儿个薛家人才在皇上面前大哭了一顿,皇上也表明会给他们交代,在这个节骨眼上,自然不可能让宋华菲进宫参加宫宴。 宋华菲弯着唇,目光却是瞟向了对面的姚景语母女俩,笑着道:“听说宸王妃回京了,本公主自然得进宫来见见叙叙旧了。”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寂静。 当年在砀山围场宸王殿下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在世家之间可是广为流传,在座的宫妃当时年纪都还小,没能亲眼看到,但绘声绘色的描述却是听说了不少。 宋珏为了姚景语一箭直接毁了宋华菲的脸。女子的脸面最是重要,她们之间,说是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也不为过。 荣佳公主这一出,又是唱的什么戏呢? 彼时,殿中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姚景语身上,等着她的反应。 姚景语面色未变,仿佛过往恩怨全都烟消云散了一样,她淡淡颔首:“多谢公主惦记。” 宋华菲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分,她说:“那好,回头有机会本宫自是会亲往宸王府拜访。” 两人不温不火的你来我往不禁让那些想看热闹的人有些失望,还以为会有什么天雷动地火的大举动呢! 看来兄长毕竟不比父亲,饶是骄横如荣佳公主也不敢再随意放肆了。 宋华洛知道宋华菲对陆宇铭的心思,自然不可能让她出现在宫宴上。皇后一行人出了凤藻宫往宴会上去之时,宋华菲便准备打道回府了。 彼时,她喊住错后一步的姚景语,不冷不热道:“宸王妃,本公主有话要和你说,可否耽误你一些时间?” 姚景语挑了挑眉,随即朝着停下步子扭头看着她们的乔皇后微微颔首,带着葡萄和宋华菲一起走到了不远处。 站在台阶上,宋华菲望着远方的巍巍宫殿,开门见山道:“以往的事情本公主不准备再和你计较,但只有一件事,你休要打陆郎的主意!” 陆郎?陆宇铭? 姚景语不由得惊讶,没想到宋华菲倒是个长情之人,当年为了陆宇铭就几次三番地想要她的性命。 过了这么多年,她还记着他。 大概薛驸马的死也不是意外吧? 不过这和姚景语没关系,她点点头:“你放心,我对你的陆郎没兴趣!” 宋华菲冷哼道:“但愿如此。” 待一行人走远了之后,金环才上前道:“公主为何不直接动手以绝后患?” 宋华菲没好气地训斥道:“你当本公主还和当年一样冲动妄为?” 现在出了事可没人替她兜着,反正她最后只想嫁陆宇铭,只要姚景语不挡着她的路,她就没必要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听到宋华菲犯怂不敢对姚景语出手,金环交握在一起的手紧了又紧,垂下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凶光。 宫宴结束后宋珏趁夜回了一趟宸王府,姚景语问他:“你说宝藏的事情是真的吗?” 彼时,两人靠在床上,宋珏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轻笑一声:“不知道,不过两百多年前,前朝四分五裂的时候,民不聊生,据闻普通臣子出行都坐不起马车,那些马全被送到战场上去了。那时候,应当国库里已经穷的叮当响了吧?但是,所谓的藏宝图,的确四国皇室都有,东华的那一张,就夹在李清卓的禅位圣旨里。” 姚景语想了下,道:“到时候你带我一起去吧,二哥在平远城,不管他愿不愿意回来,我都想亲自见他一面。” 宋珏看了眼在旁边睡的正香的女儿,戏谑问道:“葡萄怎么办?你想把她一个人丢在云阳城?” “唔,”姚景语支着下巴想了下,又看了看女儿圆滚滚似小猪一样的身子,半开玩笑道,“反正有你在,带她一起也没什么不行的,最多咱们多带些人手,我落后一下你们的队伍便是了。” ☆、171 暗杀姚景语 五月初二是昭德帝宋华洛的生辰,非整寿,再加上皇上自继位后崇尚节俭,并没有大办。 但到了这日,还是举城同欢,在宫里参加完寿宴之后,姚景语就带着葡萄一起去逛街上的夜市。 一路上烟火盛绽,人声鼎沸,端的是一副热闹繁荣之象。 不可否认,宋华洛登位这几年,南越的经济是有了质的发展。 青州城虽然热闹,但比起云阳城还是小巫见大巫,葡萄一路上兴奋异常地拉着姚景语的手,指指这个看看那个。 姚景语见她玩得开心,嘴角不自觉地展开一抹笑容,同时也在警惕着四周的人群。 林振带着夜一等人跟在后头,装扮并不起眼,倒是宋珏因为有事被宋华洛留在了宫里,没能陪她们一起出来。 “娘,面人!”葡萄脆生生地抬手指着不远处一个小摊。 摊前人不多,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中年妇人,看着和蔼可亲。 “葡萄想要哪个?”姚景语笑着问道,自己则拿了一个在手里观赏把玩。 葡萄抬手支着下巴,想了下,俏生生地问摊主:“老奶奶,能捏一个和我娘一样的吗?” 已经有葡萄和爹的了,再捏一个,就又是一家人了。 见葡萄长得可爱,老板笑盈盈地应了下来。 面人的手艺不算太精细,不过大致也能看到一个模子,葡萄十分高兴地拿在手里,一边走一边对着面人还念念有词。 没走出多远,迎面就撞上了一身异族装扮的人士。 北元天气寒冷,贵族彰显身份不以金银多以皮毛为甚。那走在前头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人姚景语有些印象,正是当年差点娶了宋华芷的贺钦。 他围着狼皮坎肩,肩膀上吊着的一个狼头使得周围的南越人吓得退避三舍。 贺钦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一路上趾高气昂地放大了嗓门与身边人说话。 姚景语并未注意他,却是将目光放在了为首的陆宇铭身上。 许是北元那边气候不好,陆宇铭比当初在云阳城的时候黑了不少看起来也沧桑一些,但总体来说并没有多大变化,无外乎宋华菲到x现在还惦记着他。 陆宇铭微微勾唇,朝她颔首,然后指了指旁边的鹤颐楼:“宸王妃,相请不如偶遇,咱们去里头吃些东西如何?” 姚景语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这个时候她不知道陆宇铭是否打消了之前的心思,和他一起单独吃饭或是聊天都多有不妥。 陆宇铭仿佛是看出了她的顾忌,他一派坦然道:“王妃不必担心,朕并无恶意。” 说着,看了眼睁着大眼睛抱着姚景语的腿好奇打量他的葡萄,柔声道:“郡主想必也累了,咱们就在一楼的厅堂里如何?” 姚景语略一思忖,点了点头。 反正他们各自都带了人,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落座后,陆宇铭吩咐属下去点菜,自己则是率先帮姚景语倒了杯茶。 他环顾四周一圈,叹道:“物是人非,但鹤颐楼热闹还是不输当年。” 姚景语淡淡地笑了笑,并未回应。 陆宇铭坐在对面不着痕迹地看着她—— 其实要说这几年他对她朝思暮想其实也并非如此。 朝中形势紧张,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分给一个女人。 若说求而不得所以不甘心,也并不尽然,他不喜欢强迫女人,他更希望对方心甘情愿地和他在一起。 这一次之所以会提出想让姚景语和亲,一则是为了满足当年未完成的一个心愿,再来他欠她一份救命之恩,宋珏不在了,他们孤儿寡母少不得会受人欺负,别的他不敢保证,若是姚景语改嫁给他,至少在他有生之年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 最关键的一点,其实他也有私心,他的几个妃子都是北元贵女出生。 北元虽然不比南越几国繁荣,但那些贵族女子也是娇生惯养着长大的,成天只知道拈酸吃醋。 除了家族势力之外,不能给他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且他在南越长大,喜欢那种文能谈风弄月的女子,而不是脾气火爆一言不合就动手的蠢货。 要是换做他身边的人是姚景语的话,肯定能给他不小的帮助吧?他不好明目张胆地对陆瑾年一个女人做些什么,但姚景语可以啊! 只可惜—— 陆宇铭在看到东华那个皇帝李嘉誉的那一瞬就知道他可能是宋珏,后来派人一查,就更加肯定了。 他想,其他人包括宋华洛在内的也是知道宋珏身份的,至于为何还要掩人耳目,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罢了。 宋珏在,他便没有任何希望。 若是一早就知道了这件事,许是他也不会向宋华洛提出劝她和亲的事情。 如今想来,有一种自取其辱的感觉。 但陆宇铭既然来了这一趟,有些话,他还是要说的。 贺钦等人坐在了邻桌,附近也没人会特意偷听他们说话。 陆宇铭看着她,缓缓开口:“景语,你可还记得当年我受伤一事?若是没有你,只怕我早就是一抔黄土了。之前和亲那件事,不管你信不信,我确实是出自于真心,有报恩的心思,而且也很欣赏你。不过你放心,我不会那种喜欢强迫的小人。” 姚景语和北元之间,国家于他更重要,他的眼界,不会停留在一个女人身上。 听到他喊自己名字,姚景语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她端起手边的茶低头抿了口,然后落落大方地迎上他的视线:“这件事你大可不必挂怀,我曾说过,是你在宋华菲的马蹄下救了我在先,我不过是还你一命罢了。而且……” 顿了顿,姚景语淡淡笑道:“如果那时候你在我的别院里被人捉到了,也会连累到我。” 那个时候,她并不能确定宋珏是不是真的爱她,是不是会不顾一切维护她。 放走陆宇铭,未尝不是防患于未然给自己掩去了一份祸事。 陆宇铭眸光一黯,他一早就知道她是个狠心的人,对宋珏以外的人都狠心。 其实他是有些后悔的,如果当年他在她被藏獒袭击的时候出手相救而不是在暗中冷眼旁观,也许今天的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但命运似乎也是注定了的,彼时的姚景语没有能打动到让他出手相救的地方,而等他察觉到自己的感情之时,却是为时已晚。 这些年,他经常会在想,输给宋珏,他似乎不亏。扪心自问,他做不到向他那样冲冠一怒为红颜。 来了北元之后,他才知道自己这些年等同是坐井观天,自负才能卓绝,可结果和陆瑾年一派争了这么多年还是双足鼎力。 固然陆瑾年不能拿他怎样,但他也不能将她连根拔起。 陆宇铭抿了抿唇,再看向姚景语的时候眼中的眷恋似乎又淡了一些。 有人为爱而生,但于他而言,比爱比女人更重要的太多了。 为了一个姚景语,他没必要再为自己树敌。 彼时,小二将菜一一端了上来,陆宇铭勉强扯了扯嘴角,话锋一转,道:“先吃些东西吧!” 葡萄一看到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立马就双眼放光。 可是她还记得娘亲和她说过不准吃陌生人的东西,因此不由自主地就在姚景语怀里扭过头一脸殷切地看着她。 姚景语帮她夹了只虾仁过来,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吃吧!” 葡萄双眼一弯,低着头拿筷子开心不已地吃了起来。 陆宇铭笑了笑:“你女儿和宋珏长得挺像的,不过比他要可爱不少。” 不像宋珏,整日冷冰冰阴沉沉,就好像谁都欠了他一样。 姚景语笑而不语,这一餐葡萄吃得开心,大人间的气氛则多少有些僵硬。 出门之际,陆宇铭道:“我送你们回去吧!” 姚景语看了眼身后的林振等人,拒绝道:“不用了,我带着好些人呢!” 陆宇铭垂了垂眸:“那好,你们小心些!” 姚景语颔首,等到她们走远了,贺钦才将自己有些放肆的视线收了回来:“皇上既然喜欢,何不向昭德帝求娶?臣可是听说宸王一早就出了事了。” 陆宇铭扭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贺钦嘴里的话戛然而止,然后有些讪讪地闭了嘴。 时辰还早,四周热闹未散,途中一家新开的酒楼前立起的花牌前为了好些人。 那花架子足足有几人高,又竹子串成。 酒楼的老板为了喜庆设了个彩头,只要谁先摘到花架顶端的彩球便赏银百两。 此言一出,参加的人趋之若鹜,下面也有不少人在拍手叫好。 “王妃和郡主小心些,此处人多,容易出混乱。”林振一双利眸在四周来回扫荡。 姚景语直接将葡萄抱在了怀里,尽量加快步伐。 突然间,人群像是涌动了起来,只听那花架不停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上面的人也开始摇摇欲坠。 “不好了不好了,花架要倒了!”人群瞬间就像炸开了锅一样,百姓们一个个抱着头四处逃窜。 场面瞬间就乱了起来。 一切几乎是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花架倒下来之前,林振等人只来得及从姚景语手里将葡萄接了过来。 “娘!”葡萄哭着喊了声。 彼时,一道墨色的人影迅速窜上前将姚景语一把推了出去,而他自己则是慢了一步,肩膀白尖锐的竹子划开了一道口子。 花架砸下来的瞬间,许多没跑开的人被压在了下头,顿时街上哭喊声一片,乱作了一团。 “王妃,您有没有事?”林振上前问道。 因为一时情急,不由自主地拉住了她的胳膊。 姚景语摇摇头,上前看了下陆宇铭的伤势,道:“让你的属下快些送你回驿馆吧!” 陆宇铭面色苍白地点了点头,姚景语难免后怕,若是她被砸到了,只怕是非死即伤吧? 顺天府应闻讯匆匆带着人赶了过来,一见现场的情况顿时一阵头大,再听说北元皇帝受了伤,宸王妃受了惊,恨不得立马就晕过去。 这倒霉事儿,怎的就被他给摊上了? 姚景语带着吓得不轻的葡萄迅速回了府,又让林振带着从鬼医那里拿来的药亲自去了一趟驿馆。 夜色朦胧,没有人注意到暗处那一双充满了怨毒和嫉恨的阴冷眸子。 宋珏出宫后才知道姚景语和葡萄差点出了事,彼时,夜一道:“王爷,属下去查过,那家酒楼的老板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是那花架的确是被外力弄松的。只不过当时街上人多,属下暂时还没找到线索。” 宋珏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吧,王府周围加派一倍人手!” 夜一颔首。 宋珏刚刚推门进去,就听到内室传来姚景语温和的说故事声和葡萄时不时的好奇声。 小孩子忘性大,出再大的事,事后哄一哄很快也就忘记了。 宋珏敛了身上的寒气,微微翘起嘴角,掀帘走了进去。 落入眼帘的,便是姚景语靠在床上将小丫头抱在怀里一边张合着唇瓣一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她入睡。 葡萄原本已经昏昏欲睡了,听到声音,好奇地从姚景语怀里抬起眼睛,扭头看了过来。 “爹!”葡萄双眼一亮,瞬间睡意全消,随即脆生生地叫了声,然后就掀开被子坐起身朝宋珏张开了双臂,“爹,抱!” 宋珏将她一把抱到怀里,葡萄吧唧在她脸上左右各亲了一下,然后有些害怕地道:“爹,娘今天差点就被砸到了,幸亏请我们吃饭的那个叔叔救了他。” 宋珏曾对陆宇铭有过敌意,后来他回了北元之后,两人近乎于是井水不犯河水。 若非现在他们各自为君,大约都不会再有交集。 对于陆宇铭救了姚景语,宋珏有一份感激,但这建立在这个意外同他无关的情况下。 “你有没有事?”宋珏坐到床沿上,抬手将她抱到了另一边怀里。 姚景语弯了弯唇:“有惊无险。” 顿了下,看着宋珏的脸色道:“陆宇铭那边,我让林振去了一趟。” 宋珏点点头,并未有所计较:“你做得对,回头这件事查清之后,本王自会亲自感谢他,你就不要再管这件事了。” 屋子里昏黄的角灯映照下,宋珏眯了眯眼,眼底骤然浮上一层阴翳之色。 在自己寿辰之日出了意外,宋华洛也很是气愤,当即就命刑部协同顺天府务必要将这件事情查清,给个交代。 顺天府和刑部忙得焦头烂额,加班加点的查找线索,一来二去,查到了荣佳公主府头上。 顺天府尹将宋华菲花银子买通江湖人的证据交给了宋华洛,宋华洛当即就下令去公主府抄家拿人,只可惜晚了一步,公主府已然人去楼空。 与此同时,林振这边也出了事情。 原本他是奉姚景语的命令前去北元驿馆的,可这一去,却再没踪影。 自然而然的,林振的失踪,姚景语第一个就怀疑到了陆宇铭头上。 彼时,宋珏亲自去了一趟北元驿馆。 昔日两个做过情敌的男人相安无事地相对而坐,陆宇铭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气势上并未有丝毫落于下风。 听闻林振失踪,他蹙了蹙眉,也是一副不解的样子:“当时他送了药过来就走了,你该知道的,留下他对我并没有任何好处,我没必要这么做。” 宋珏抿了抿唇,思忖良久,问道:“你可得罪过什么人?” 这两件事,都和姚景语和陆宇铭有关,未必是冲着小语她一个人来的。 “得罪过什么人?”陆宇铭垂着眸子,一边想着一边嘴里喃喃,似是在仔细思考。 细细说来,他得罪的人可不少,北元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他死呢! 但从那天晚上到现在的一系列事情,对方很显然不是想要他的性命。 都和姚景语脱不了关系,陆宇铭忽而眼中一亮—— “不瞒你说,朕的确是想到了一个人。”陆宇铭肃然道,“宋华菲曾来找过朕,不过朕断言拒绝了,而且还说了一些狠话。” 他从来就没有将宋华菲看在眼里过,更不会娶一个蛇蝎心肠到连自己枕边人都能下手杀害的女人。 闻言,宋珏眸中幽幽,宛如一见看不见底的深渊一样。 宸王府,宋珏去北元驿馆没多久,姚景语收到了一封信,随着信而来的,还有一块染了血的玉佩。 静香一看到那块玉佩就哭了:“这是林大哥的。” 她满脸泪水地问向姚景语:“王妃,信里到底说了些什么?” 姚景语抿了抿唇,将信递给了她。 静香快速看完之后,脸色却更加煞白。 她不停地咬着唇瓣,最后道:“王妃,这封空白的信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们不知道到底是谁抓了林振,但显然是不安好心,对方既然有要求,又为何不提? 姚景语摇头,她也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莫名地有一种直觉,从那天晚上的事情开始,就是冲着她来的。 从青州城开始,这么多年,她一直将林振当成自己的哥哥。若让她置他的生死于不顾,她肯定做不到。 对方无疑就是抓住了这个心态。 哪怕明知可能是陷阱,到最后有些事,还是必须要去做的。 静香张了张嘴,像是有话想说的样子,但最后话到嘴边还是转了个弯:“王妃,要不咱们把信和玉佩给王爷吧?” 宋珏从陆宇铭那里回来之后几乎已经确定了所有的事情都是宋华菲在捣鬼,可她和林振一样,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不止是他们在找她,皇上那边也在找,但都是一筹莫展。 彼时,在见不得光的宅子里躲了十几天的宋华菲已经几欲狂躁。 好不容易有人来了,她豁然从椅子上起身,走上前怒声道:“说好的我帮你动手,你就想办法让我和陆宇铭在一起,难不成你要说话不算数了?” 那人隐在黑暗中,只透过隐隐光亮能大致看得清轮廓。 他微微勾唇,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担心什么?现在时机还未到,外头的人到处都在找你,咱们现在要做什么也都不方便。” 宋华菲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怕自己动手被人抓到了把柄连云阳城都出不了吗?可我不明白的是,你抓那个没用的家伙做什么?他又不是姚景语什么人!” “你错了!”那人嗤笑,“他可是宋珏实打实的表哥,又在青州城和姚景语同甘共苦了好几年。对他们夫妻来说,意义非同一般,怎么会是个没用的呢” 宋华菲摆摆手:“我不管那么多,总之到最后你要是不让我如愿,你也别想好过,我可告诉你,你别以为我什么准备都没有。在你们离开云阳城前夕,若是本公主还是杳无踪迹的话,我手下人就会到皇兄面前去告发你这个死性不改的贼子!” 宋华菲,笑得得意,又一字一句地看着暗中那人:“苏光佑,你没想到本公主也会给自己留一手吧?” ------题外话------ 晚上七点左右二更~ ☆、172 苏光佑的真正目的 传说中的前朝宝藏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北元境内无人知晓,因为四国齐聚之后,他们才发现自己手上拿的那张藏宝图都是独一无二却又完全不同的,若想拿到宝藏必须将四张图全都拿到手。 苏光佑现在说起来是安乐侯的世子说是宋华沐的儿子,但那也只是说起来好听而已。 他深知,若是主动权不在他手里,也许这一辈子他都要被人压着了。 藏宝图,他志在必得! 从密道里出来,心腹侍卫许刚上前道:“世子,你让打听的那位于姑娘有消息了。” 苏光佑瞳孔一缩,冷下声道:“她在哪?” 侍卫道:“被她父母偷偷地藏在了京城郊外的一家别院里。” 苏光佑冷笑,原来还在云阳城里,怪不得这几年四处都找不到她的踪影。 若非后来从黄崎身边下人的嘴里知道他之所以会看上雯儿完全是因为于凌薇这个贱人在背后挑唆,只怕他就真的让她逍遥法外了。当年于凌薇见情势不对跑得快,如今他倒要看看现在她还有没有地方可逃! 四年前姚景语去青州城的时候将自己的生意中心全都搬去了那里,京城这边就留给了于凌霄。 当初于凌霄追着宋华音去了寿王府,伏低做小知道她把孩子安安稳稳地生了下来,寿王和宋华音知晓他的真心,便将心涟那一章揭了过去。宋华音跟于凌霄一起回来了,不过却在外头独自买了间宅子。 于父于母打心眼里都不乐意,但到底是他们家没教好女儿,有错在先,便也不敢多言。宋华音给他们老于家生了大胖孙子,就是有再多不满也越不过自己孙子去。 再加上由于于凌霄生意越做越好,现在他们于家也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举止之间就更要小心谨慎了。 而也恰恰是因为于凌霄和宋华音搬了出来,对于父母瞒着他将于凌薇在郊外别院里养了好几年的事情一无所知。 于凌薇其实过得也并不算太好,虽然衣食无缺,但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有一天就有人闯进来一刀砍了她的脑袋。 苏家被满门抄斩那一日她偷偷去看了,鲜血流了一菜市口,那幅血腥的画面,到现在还常常出现在她的梦里。 就连已经嫁了出去的苏晰都没有逃过,于凌薇知道她身为苏光佑的妾室,一旦现身,再被人发现了,肯定会小命不保。 是以,不甘心就这么混混沌沌地过一生,眼下也得忍着。 傍晚时分淅淅沥沥地开始了下起了小雨,到后来,雨势越来越大。 呼啸的风将窗棂吹得阵阵作响,外头电闪雷鸣,就好像一个不小心就会打到屋子里来一样。 丫鬟倚红一边拿木栓将窗子抵紧了一边道:“姑娘,今儿奴婢去街上的时候去了公子的铺子周围,原来咱们家公子和宸王妃还是旧识呢!” “你说什么?”于凌薇原本正坐在榻上百无聊赖地拿着本书,闻言,脸色骤变,连声音都拔高了不少。 她只知道宋珏出事了,姚景语带着女儿回了青州城。原本幸灾乐祸地想着这也算是报应了,可现在好端端地她怎么又回来了? 也不怪于凌薇对外头的事情两眼一抹黑—— 这几年,除了偶尔去城里一趟的倚红,她的消息来源就只有于父于母。 经历了那么多祸事,于家两老哪里还敢在她面前提姚景语的名字? 倚红被于凌薇骤然狰狞的脸色吓得脖子一缩,垂着脑袋结结巴巴地就说了起来。 于凌薇原本黑下来的脸渐渐涨红,眸子里几欲喷火,她用力地抠着掌心,最后干脆豁然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地踱着步。 姚景语又回来了,那么是不是说宋珏也没有出事?她怎么运气就那么好?老天爷怎么永远都向着她? “倚红……”半晌,于凌薇开口,可话才刚出口一转过身,忽然屋子里一暗,倚红就毫无知觉地倒了下去。 彼时,外头忽然轰隆一声亮光一闪,于凌薇猝不及防之下被闪电吓得抱着脑袋蹲了下来啊的大叫了一声。 房门被人推开,借着外头微弱的亮光,隐隐看见一个高大冷峻的身影正在慢慢走来,一双绣着金丝云纹的黑靴停在了她的跟前。 于凌薇大着胆子渐渐抬起头来,却在看到苏光佑那张似笑非笑地脸时再次瞪大了眸子,吓得直接跌坐在地上。 “你……你是人还是鬼?别……别过来!”于凌薇一边语无伦次地张大了眼睛一边双手撑在身后不停地往后退。 苏光佑勾着嘴角拿出火折子点燃屋里刚刚被熄灭的灯,晕黄的灯光下,他的脸庞还和当年一样,俊俏中染着丝丝邪气,就连笑起来也让人浑身发冷。 当年苏家出事的时候,苏光佑和周雯双双不见了踪影,于凌薇这下子确定站在她面前的就是苏光佑本人。 是人,而不是鬼! 他居然还敢回来?难道就不怕死么?还是说,又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让苏光佑再次肆无忌惮了? 带着心里重重疑问,于凌薇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垂首敛目地上前几步对他行礼:“二爷。” 苏光佑没有回应,屋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安静到几乎连两人的呼吸声都几可见闻。 就在于凌薇欲抬起头悄悄打量他脸上的神色时,一个凌厉的耳光重重地甩了过来。 于凌薇被打得眼冒金星,趴在地上好久才缓过神来。 她捂着高高肿起的脸,扭过头眼中含泪地对苏光佑控诉道:“二爷,为何要打婢妾?” 她仰视的目光里,苏光佑的脸上没有任何温度。 他看着她开口:“这一巴掌是替雯儿打的!” 于凌薇心中一突,快速挪开了视线:“我不知道二爷在说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苏光佑说着,大步跨过来拽起她的头发,将一颗通体乌黑的药丸塞进了她的嘴里。 于凌薇下意识地就想呕吐,可药丸早已被她咽了下去,她满脸恐惧地看着苏光佑:“你给我吃了什么?” 苏光佑笑了笑,闲庭信步地走到她脚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缓缓开口:“宋珏回来了,而且现在他做了东华国的皇帝,姚景语不仅是宸王妃,还将是东华国独一无二的皇后,你羡慕吗?” 十分明显的,于凌薇眼底快速掠过一丝妒意和恨意,但只是转瞬之间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羡慕怎样?怨恨不甘又怎样? 她和宋珏和姚景语,从来就不是一个层次上的人,她即便再想,也做不了什么。 于凌薇垂了眸子,抿唇不语。 苏光佑倾下身,捏着她的下巴,几乎是贴着她的脸一字一句道:“我也给你机会,让你有朝一日也能爬上女人中至高无上的那个位子如何?” 于凌薇眸中一惊,看着他的目光愈渐复杂。 苏光佑顶着瓢泼大雨回了驿馆,这几日一直和周雯在闹别扭,原本准备回房的脚步在院子门前生生停了下来。 许刚在后面撑着伞提醒道:“二爷,雨下得大,您还是快回去吧!” 苏光佑站在原地不动,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豁然转过身,往书房方向走去,边走边吩咐道:“你去将前两日贺将军送的那两个女人叫到书房去,若是夫人问起,你便如实说,另外告诉她我今晚不回房了。” 许刚先是愣了下,然后嘴角一抽,他怎么觉得世子是在故意刺激夫人呢? 以前侯爷送的那些北元贵女一个个身段妖娆的也没见他碰过,怎的就会看上贺将军送的那两个劣质货了? 许刚暗自摇头,觉得世子爷这手段未免也太幼稚了! 翌日,南越皇宫。 苏晴坐在贵妃榻上,冷眼盯着眼前这两个宫女打扮的女子。 其中一个貌不惊人,被人放到人群里估计也找不出来。而另一个相貌虽算不上倾国倾城,但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妖媚气息,妖颜媚骨,乃是大多数男人的最爱。 苏晴抬抬手,示意身边几个大宫女都退下。 她懒懒地倚在榻上,问向下面两个垂首敛目的女子:“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奴婢沉香。” “奴婢凌薇。” 二人一一道。 苏晴眼中一凛:“你们放心,既然是他将你们送进来的,只要好好做事,以后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她那个庶兄就是比别人多一个心眼,连和她合作都不放心。 不过,就这样心眼多的人往往才是笑到最后的,就同她一样。 这个叫沉香的虽然长得不怎么样,但眼中透着一股英气,应当是个习武之人吧?想来她就是苏光佑放在她身边用来联系消息的。 至于这个凌薇…… 苏晴眼里快速划过一丝戾气。 她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垂下眸子漫不经心地对于凌薇道:“以后你便在我身边随侍。” 又看向沉香:“至于你,则负责跟着沈嬷嬷一起打理衣裳首饰。” 但凡怀了孕的宫妃,为了将皇上留在自己宫里,大多都会让自己的大宫女侍寝以图固宠。即便不是于凌薇也还会有别人,既然苏光佑提了,那她应下也没什么不可的。 横竖于凌薇是捏在她手里的,要是她胆敢有异心,她第一个就捏死她! 彼时,于凌薇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下这富丽堂皇的宫殿—— 她捏紧了袖子里的拳头,嘴角勾起,总有一天,她要成为这后宫的主人,让宋珏让姚景语,让所有对不起她的人全都对她俯首求饶! 就在于凌薇进宫的当日下午,宸王府收到了一封来路不明的书信。 燕青将书信双手递上,禀道:“启禀王爷,信是一个小叫花子送来的,属下并未打听到有用的信息。” 宋珏接过来展开一看,眸色渐渐深沉。 姚景语凑过来看了眼:“信上写的什么?” 宋珏也没打算瞒她,直接就将信递了过去。 姚景语快速过了一遍,须臾,她蹙着眉看向宋珏:“对方的目的是藏宝图?” 信上写的是让她明日下午带着藏宝图去一趟城外南思崖边的十里亭,用宋珏手里的那份藏宝图来换林振,而且点名只准她一人前往。 宋珏思忖着道:“如此来说,掳走林振就不是宋华菲做的或者说不是出自她的本意了。” 宋华菲压根就不知道藏宝图这件事,她是个蠢钝无脑之人,一心想的都是陆宇铭。 如今看来,除了宋华洛,陆宇铭和姚景昇都有嫌疑,不过也不乏还有其他人在背后捣鬼。 但这些人里面,宋珏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姚景昇,谁让他一直对姚景语虎视眈眈呢? 他站起身,示意燕青附耳过来,低声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 ☆、173 林振之死 翌日下午姚景语去了十里亭,而且是带着宋珏身上的那张藏宝图去的。 林振伤到了眼睛,只能模糊视物,他就被吊在南思崖边上,只消旁边的人一刀砍断绳子他就会摔下去粉身碎骨。 等着姚景语来的是宋华菲,她一袭红衣,手里提着剑就站在林振旁边。 姚景语抬手阻止跟着她的燕青和燕白,自己一人缓缓朝她走去。 “你胆子倒是不小!”宋华菲挑着眉嗤笑一声。 她的妆容艳而华丽,眉毛细而瘦长,将脸上的阴狠一展无余。 姚景语并不惧她,嘴角依旧噙着浅浅的笑。 只是在看到林振红肿到无法睁开的双眼之时,瞳孔不自觉紧缩了一下。 宋华菲眼尖地注意到了,她笑:“你这么关心你们家里一个侍卫,莫不是和他有些什么?” 姚景语知道,她这话是说给一起来的宋珏听的。 不过清者自清,宋华菲打这种主意未免有点狗急跳墙的意思。 离得她几步之距,姚景语站定,面无表情道:“藏宝图我已经带来了,你是否也该遵守诺言将人放了?” 宋华菲另一只手将一捆麻绳扔了过来,冷着脸道:“将双手绑上,然后走到我这边来。” 姚景语垂眸看了眼地上那困麻绳,又抬起视线双目灼灼地看着她。 她道:“你要不守诺言?” 不说还好,一说宋华菲立马就怒目骂道:“你也敢说什么遵守诺言,简直是笑话!当初你不也是说和陆郎之间压根就没有什么?结果他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 若不是她听了金环的话那晚跟在陆宇铭身后一起出了宫,又岂能看到陆宇铭和姚景语母女俩同桌而食相谈甚欢的样子?她那么爱陆宇铭,他却对她不屑一顾,甚至连她不顾脸面投怀送抱都不肯要,可姚景语凭什么呢?她凭什么让他连性命都不顾? 之前她想着只要姚景语不挡她的路,她就放她一马。 而现在—— 就算是陆宇铭来求她,她的命她也是要定了! 压下心头怨恨,宋华菲勾着唇道:“你以为我要这些所谓的藏宝图有何用?有了你这张,回头再用你换西秦皇帝手里那张。有了这些,我就不信陆郎不肯娶我。” 姚景语顿悟,原来宋华菲背后帮她忙的人打的是这个主意。 用林振来换宋珏手里的藏宝图和她,再用她来换姚景昇手里的藏宝图。 姚景昇会用藏宝图来换她? 姚景语似讥似诮地笑了声,拒绝再去想这个问题。 宋华菲见她久久不动,已然等得有些不耐烦。 她压根就不怕姚景语带来的那两人,他们敢动手,她一个就把绳子砍断让林振摔下去尸骨无存。 “还不快些!”宋华菲柳眉倒竖地命令道。 姚景语看了眼林振,然后慢慢弯下身子将麻绳捡起来。 宋华菲一双眸子一直随着她的动作而转,并没有注意到身后宋珏已经带着夜一等人攀着南思崖爬了上来。 当年宋珏在南思崖失踪的时候,他们几乎将这附近翻了个遍,也意外知道有条小道可以通往南思崖背面,但非武功高者也无法徒手攀上这近百丈高的岩壁。 宋华菲的注意力全在姚景语身上,只听得背后忽而冷风啸啸,再回过头来的时候绑着林振的那根绳子戛然而断,而他也安然无恙地落在了宋珏手里。 “让王爷劳心了。”林振低声道。 宋珏微微颔首。 宋华菲没想到宋珏居然会带着人从南思崖爬了上来,大惊之下本能地就往旁边撤开,然后大喊一声:“还不出来!” 她买通了不少江湖人士埋伏在这四周,令一出,那些人将她围成了保护圈,虎视眈眈地看着宋珏等人。 因为怕打草惊蛇,宋珏带的人不多,只不过这群乌合之众他并不看在眼里。 他和姚景语相互对视一眼,姚景语扶着林振就往马车走去。 风扬,沙石飞起,宋珏抽出的软剑晃得宋华菲眼前一花,两方很快战做了一团。 又或者说,是宋珏这方面对那些三脚猫功夫江湖人的单方面屠杀。 眼看大势将去,宋华菲瞳孔一缩,扭头就见到姚景语扶着林振一步一挪地往马车走去。 嘴角冷冷勾起,她抬起胳膊,拉开腕上袖箭就趁着混乱对准姚景语的后背射了过去。 彼时,一阵疾风呼啸而来,林振常年练武,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反应了过来。 来不及闪躲,甚至来不及想得更多,他下意识地就身子一歪,挡在了姚景语的背后。 姚景语突觉身子一重,林振的脑袋有气无力地耷拉在她的肩膀上。 箭头上染了毒,入了身体的那一瞬间,林振很敏锐地感觉到一股汹涌而来的毒气迅速窜遍了全身。 他知道,许是自己的生命已经即将走到尽头。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放纵了自己,他将身子靠在姚景语的肩膀上,侧目看过去,是她为他担忧的眼神和焦急的脸孔。 弯了弯唇—— 自从林家被满门抄斩之后,自从自己从受尽宠爱的贵公子沦为荡迹江湖以命搏前程的杀手之后,这是第一次,他觉得上天并没有亏待他。 爱如宋珏,能够爱他所爱,被所爱爱之,是这世上最幸运不过的事情。 但他也很满足,喜欢姚景语的人很多,可是除了宋珏,能够久久相伴在她身边的只有他。 他不后悔从来没有将这份爱说出口…… 意识渐渐模糊,连耳边的声音都变得嘈杂而又紊乱起来—— 林振忽然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姚景语的时候,他奉了宋珏的命令暗中保护她,他爱上了那个不拘一格与众不同的小姑娘。 她聪明,她狡黠,她擅于算计人心,可一笑一怒,都让人觉得鲜活而又可爱。 家人死后,他的心就像荒芜的沙漠,是她在上面开了一朵绚丽而又顽强的花…… 林振离开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他经久的生命里甚少出现的弧度,他走得很安详。 宋珏将他葬在了城外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那里,葬着当年林家那些冤死的先人。 林轩和静香披麻戴孝,跪在墓前烧纸哭泣,葡萄虽然年纪小,但也渐渐懂了些道理。 她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会让她骑在肩上陪她出去到处玩的林叔叔了,在宋珏不在的时候,林振多多少少扮演了一些父亲的角色。 葡萄哭得很伤心,旁边林轩也是,他哭得一抽一抽的问静香:“爹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想他。” 静香两眼泪水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将林轩搂在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彼时,站在不远处的燕白看到这幅情景,脸上哀痛尽显,握着剑的那只手也是骨节泛白。 林轩和葡萄哭得厉害,姚景语和宋珏先将两个孩子带回去,静香则是提出在林振墓前多留一会儿。 她不走,燕白就也站得远远的没有离开。 马车里,林轩和葡萄哭睡着了,姚景语也红着眼睛靠在宋珏怀里,她咬牙切齿道:“我要亲自对宋华菲动手。” “嗯。”宋珏拍了拍她的背,“留她一条命。” 姚景语有些诧异地从宋珏怀里抬起头看她,宋珏面色冷然道:“留一个还有气的人就行了,本王要卖英国公府一个人情。” 宋华菲到了薛家,只会生不如死,不管是薛珉的父母还是国公府其她人,都不会让她好过。 姚景语想了下,点头应了下来。 彼时,被关在宸王府秘牢里的除了宋华菲还有她的大丫鬟金环,金环是自动来宸王府投首的,不看到宋华菲最后的狼狈姿态她不甘心! 从小到大,宋华菲就没有在这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待过,这里阴冷潮湿,又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甚至时不时还有蟑螂老鼠往身上爬。 宋华菲又气又悔,她怎么都没想到出了事之后苏光佑连面都没露就将她彻底遗弃了,也没想到宋珏居然如此大胆,敢将她私自扣押起来,再不济,她也是当朝公主! 怨恨交加之下,宋华菲扭过头,侧目瞪向面色平静的金环。 都是她,要不是她在背后怂恿,她怎么会想起对姚景语动手? 宋华菲撑着膝盖起身,一个巴掌就要扇向正坐在床上的金环。 金环抬臂接住宋华菲打过来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腕骨给捏碎。 宋华菲一张原本艳丽的脸疼得扭成了一团,金环眼中的杀气让她心头一震,她怎么也没想到,在她身边伺候了十几年任打任骂的小丫鬟居然会有如此凛冽的眼神。 宋华菲震惊不已地想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连连摇头:“不,你不是金环,你是谁?你到底是谁?是谁派你来害我的?” 金环冷笑着将她的手甩开,宋华菲顺着惯性跌坐在地上。 金环起身,一步一步将她逼进了角落里,她居高临下地冷冷看着她,宛如厉鬼:“公主,奴婢伺候了您十几年,您居然也能认错人?我就是金环,如假包换。” 宋华菲不信:“你为何要害我?” 金环缓缓张嘴:“公主还记得银环吗?” 银环?宋华菲想了许久,脑中才出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只是却想不起来那张脸长什么样子了。 也不怪宋华菲,实在是被她下令打杀的奴才太多了,银环又死了七八年的时间了,她如何还能想得起来? 金环就知道她已经抛到了脑后,奴才就是如此悲哀,主子一句话就能决定生死,但她就是不甘心,她就想要让宋华菲这种不拿人命当命的人知道,奴才也是有感情的,他们也不是任人肆意欺负的! 金环背过身一字一句道:“知道我为何会挑拨你对宸王妃动手吗?因为只有这样,不管你成功与否,落到宸王手里都会惨不忍睹。” 小庄子总让她忍着,说是总有一天会在宋华菲身上报复回来。 可她忍够了,这么多年表面上是宋华菲的大丫鬟,实则她压根也没将她当人。 她现在就要她死! 顿了下,又道:“还有,其实信王殿下没有成功也有你的功劳在里面,当今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庄公公是银环的亲哥哥。” 当初小庄子在太上皇身边当值的时候,暗中帮宸王做了多少事透露了多少消息,没有他,今日一切怎样还真不好说。 宋华菲一脸愕然,但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奴才就如狗彘一般,她这个做主子的还要不了他们的命了? 宋华菲满眼凶光,等她出去了,金环还有那个什么庄公公一个也别想逃过去! 金环和宋华菲的话被牢房外的宋珏和姚景语全都听在了耳里,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宋珏眯起了眸子,没想到这竟然还是因为一桩陈年旧事。 他扭过头示意燕青将宋华菲拉出牢房,带到了前面的刑堂。 宋华菲被押着一路走过来的时候看到那些挂在墙上还滴着血的刑具,两股战战,差点就软在了地上。 被带到宋珏面前时,她强装着镇定,后头人没有丝毫怜香惜玉地对着她的膝盖窝直接两脚踢了下去。 彼时,宋华菲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骨差点都磕碎了。 宋珏冷冷看着她,手里拿着刀的是姚景语。 她的眼神凌厉而又阴狠,是以往姚景语眼里没有的。 宋华菲被押着跪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一面往后头仰着脖子一面虚张声势:“宋珏、姚景语,你们不能对我动用私刑,皇兄知道了不会放过你们的!” 姚景语充耳不闻,继续冷着脸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温水煮青蛙最是磨人,眼看着姚景语手中泛着寒光的刀刃离她越来越近,宋华菲额上满是冷汗。 忽而,身上一松,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在她裙下蔓延了开来。 姚景语顿住了脚步,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拿出帕子捂着鼻子。 什么高贵公主,到了怕死的时候不还是连草芥都不如? 姚景语想起了林振被石灰近乎毁掉的眼睛,想起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双眼一凛,拿刀对着宋华菲的眼睛划了过去…… 她给林振的,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的全都还给她! 静香这边,知道人都走了之后,她渐渐止了哭声,抬袖擦了擦眼角,她抬手抚着林振的墓碑自言自语道:“林大哥,我知道你肯定是走得很开心的。那些你没有来得及说的话或者说是不能说出口的话我就全都替你记在心里了,以后我会好好照顾王妃的,连带着你的那一份一起,你放心吧!” 林振喜欢姚景语,静香很久之前就发现了,也是那个时候她才明白过来当初他为何突然要娶她。 她羡慕他对王妃的感情,也敬佩他对爱情的忠贞。 哪怕得不到,只要能远远守候着就已经足矣。 这世上,恐怕再找不到第二个如此痴情的人了吧? 静香脑海里忽而冒出了一张邪气的笑脸,她心中发苦,强迫性地将那张画面击了个粉碎。 微微勾起嘴角,她最后看了墓碑一眼,站起身缓缓道:“林大哥你放心,轩儿永远是你的儿子,以后清明祭日,他都会给你烧纸磕头的。” 静香拿着篮子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跟前。 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似怒似痛的男人。 “有事吗?”她问。 燕白抿着唇拉着她的胳膊将她拖到了身后一颗几人粗的大树旁。 他将她抵在树干上,双手撑在她的脑袋两侧:“轩儿是我的儿子对不对?” 之前由于静香的刻意避开再加上他也不想看到她和林振生的孩子,他一直没见过轩儿。 而今天看到那孩子的相貌,几乎不用问,他在心里就已经肯定了。 “你当年根本就不是早产是不是?你是带着我的孩子嫁给他的是不是?”燕白猩红着眼睛。 静香垂了下眸,然后看着他镇定自若道:“他是林大哥的孩子,以前是,以后也会是!” 林轩和燕白长得实在是太像了,她早就知道会有被认出来的这一天。 不过她不怕,就算燕白知道了,他也不可能将孩子抢走。 林振对他的关心对他的爱,轩儿自己能分辨。 燕白重重一拳打到了粗糙的树干上,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了下来,燕白浑然不管,他粗哑着嗓子,眼中带着痛意:“就因为当年那个误会你就要这样对我吗?你让我的儿子叫别人做父亲,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有没有问过孩子想不想要自己的亲生父亲?你这样做,对我们公平吗?” 静香面上僵了一瞬,她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他的视线:“过去的事情到底怎样我不想再提了,至于轩儿,他只有一个父亲,我不希望你在他面前胡说八道。” “凭什么?”燕白怒吼,“那是我的儿子!” 静香冷笑,她再次看向燕白,一字一句道:“那时候,我们尚未成亲,甚至后来若非王妃使了个激将之法让你娶我,你只怕根本就没想过嫁娶这个问题吧?你只顾着自己快活,可有想过你做的那些事情会让我背上未婚先孕的骂名?” 她质问的时候是在太过冷静,就好像是在描述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情一样。 但这份冷静,又让他不可抑制地害怕,就好像是从手里流走的沙,再也抓不住了一样。 燕白一愣,眸光有些闪烁,静香推开他的手,径自离开。 燕白如梦初醒般几个箭步上前,拽住了她的胳膊,急切道:“就算以前的事情是我的错,现在林振不在了,你让我照顾你和轩儿吧,我会八抬大轿,将你娶回来的。” 静香站在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她说话的时候眼里带着浓浓的嘲讽:“远黛死后不久,我曾无意中听她的姐妹眉黛讲过一件事。她说,他们的二统领燕白英俊风流,阅女无数,但他选女人也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被别人碰过的绝对不会再要。她还说,曾经有一个在你身边占了独宠近一年的女子就因为在倚翠阁里被别的男人摸了一把你就毫不犹豫地将人抛弃了。” 看着他越发惨白的脸色,静香恍若事不关己地看着他道:“燕白,其实你是有洁癖的吧?虽然轩儿的确不是林大哥的孩子,可你别忘了我和他做了四年多的夫妻,同床共枕了四年,你觉得我们之间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吗?” 燕白眸中一震,拉着她胳膊的手慢慢滑了下来。 静香笑着转身离开,背过身后,眼角的那些泪水全都随风一起飘散了。 天色刚幕,英国公府后门处停了一辆青桐马车,宋珏一身掩在夜色的黑袍,后面燕青扛了一个面目全非的人出来。 英国公薛进和世子薛瑞吓了一跳,看了好半天才认出这个眼瞎了而且浑身血迹甚至连说话都不利索的女人真的是宋华菲。 宋珏道:“国公爷和世子放心,此女的确是宋华菲。” 薛进忙拱拳道:“臣不敢怀疑王爷。” 他忍不住偷偷打量宋珏,心里的赞叹绵延不绝,心道若是此刻坐在地位上的是他,南越统一天下是指日可待吧? 英国公府早已沉寂了多年,是以如今京城中的年轻人都不记得当年薛进也是跟着太上皇一起征伐天下的好手,是一名难得的将才。 不过薛进比姚行之更为圆滑,他一早就看出宋衍是个多疑之人—— 英国公府本就辉煌了数百年,若是再不知进退,只怕下场比姚家还要惨。 薛进不在乎别人骂他碌碌无为,也约束着家中子弟不可太出头。 比起虚名,没什么比保得住命更重要。 他在等,等一位真正的盛世之主,没想到真的就在有生之年被他给等到了。 薛进还想邀宋珏进去喝杯茶,宋珏摆手拒绝;“本王还有事,便先行离开了。皇上那边不会追究她的下落,希望国公爷不要让本王失望让这个女人有翻身之机才是。” 薛进骤然沉了脸色:“王爷放心。” 说着又双眼阴飕飕地扫向宋华菲,这个不知所谓的女人,往常他们让着她,让她越发得寸进尺,可没想到她居然蛇蝎心肠到连他的儿子都敢害! 彼时,宋华菲全身都在疼,眼睛虽然看不清楚,但是薛进投射在她身上的灼热目光还是让她如芒在背,听得宋珏要离开,她又呜呜呜地挣扎了起来。 薛进扫了她一眼,就向看着个死人一样,然后冷声吩咐道:“将她送去后院给夫人处置。” 薛珉是他的嫡次子,也是老妻四十岁的时候拼了命才生下的儿子,论起年龄,比嫡长孙还要小上三岁,从小就是家里人的心头肉。 薛珉死后,一家人都是愁云笼罩,他一早就答应了老妻要将宋华菲亲自送到她手里。 自此以后,南越这位刁蛮跋扈辉煌了二十几年的公主就默默无闻地掩在了英国公府后方的一处小院里。 英国公夫人就拿她当杂役使唤,心情不好的时候便打上一顿。 可偏偏宋华菲的生命力比谁都顽强,一直被磋磨了近二十年,直到英国公夫人离世的时候才一碗烈性鸩毒折磨一夜了解了她的性命。 这二十年间,宋华菲不止一次在月下刷着夜壶的时候暗自垂泪,若是当年她没有行差踏错,若是她听了母后的话好好和薛珉过日子,大概也不会有今天吧? 话说回来,宋珏离了英国公府之后,夜一那边就有消息传了过来:“启禀王爷,后来属下带着人在南思崖附近搜了一圈,发现确实曾有一批人躲在后头灌木丛里的痕迹。属下以为那群人应当就是宋华菲背后的人,他们原本是在隔岸观火,后来见形势不对便弃了宋华菲没有出来。” 夜一双手递上了一块木牌:“这上头是北元的文字,会不会是元帝?” “陆宇铭?”宋珏喃喃,继而摇头,陆宇铭和姚景昇那边他都暗中派人在驿馆附近盯着,并未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倒是…… 宋珏眸中一紧,忽而问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听说你和清芷准备成亲了?” “啊?”夜一先是张大了嘴,随即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傻里傻气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是啊,还要多谢王爷和王妃成全。” 以前清芷总拿王妃身边没有人照顾来搪塞他,现在王爷安然无虞地回来了,她也再没有别的借口了。 “回头本王会送上一分贺礼的。”宋珏道。 夜一刚想谢恩,就听他又继续说:“不过本王让你待会回去后让清芷帮本王做件事。” “她?”夜一惊讶,清芷有什么能帮王爷的? 夜一想了好一会儿,忽而脑中灵光一闪:“这事是要瞒着王妃?” 见宋珏点头,夜一苦恼了,这事可不好办! 清芷是已经过世的国公夫人送给王妃的,只对她一人忠心,说句让人难受的,他在她心里的地位还不一定有王妃高呢! 不过转念一想,王爷总不会害王妃,而且既然他都开口的,肯定有把握让清芷答应。 宋华洛的寿辰过去之后不久,四国再次议定有关宝藏事宜。 宋华洛许是私下和宋珏达成了什么协议,并未亲自前去,南越也是四国里唯一一位派了臣子前往的,这人便是乔帆。 队伍定在五月二十出发,而就在出发前夕,苏光佑气急败坏地找上了东华驿馆。 彼时,宋珏放下手里的兵书,勾了勾唇,冷冷一笑,然后让人将他放进来。 “宋珏,你将雯儿藏在哪里了?”苏光佑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直接开口质问。 宋珏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问道:“去过宸王府了?” 苏光佑冷笑:“你倒是好本事,这事你也是瞒着姚景语吧?所以不仅让我连宸王府都进不去,估计她都没得到我去过的消息。” 也是,宋珏借着姚景语的名义将周雯约了出来,结果将人扣押了下来,他怎么敢告诉姚景语呢? 她知道之后,肯定会和他翻脸。 宋珏垂眸饮了口茶:“别说一个周雯了,就是换做了任何人,小语也不会和我翻脸。” 她只会磨着他让他放了周雯罢了,只是这事他却不能随着她的性子来。 苏光佑咬牙切齿道:“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你要做什么只管冲着我来就好了。” 宋珏就势坐了起来将茶盏放下,慢条斯理地开口:“也行,半年之内,只要你将宋华沐的人头交给本王,本王就将周雯送还回去如何?” 苏光佑眯了眸子,半晌,他嗤笑一声:“你打的真是好主意!既可以借刀杀人杀了宋华沐,又想让我沦为丧家之犬。” 宋珏笑了笑—— 宋华沐当初在南思崖被炸断了腿,即便幸运之下抱住了一条命,但也只是废人一个了。 他想要他的命,以他现在的身份和手段,根本就不是难事。 让苏光佑这个被宋华沐当做了儿子悉心对待的人对他下手,既要他的命也要剜他的心。 再者,陆瑾年爱宋华沐无法自拔,若苏光佑真的杀了宋华沐,定会被北元人通缉追杀。届时别说是什么谋求天下,只怕也只能整日躲躲藏藏地度日。 苏光佑觊觎宝藏,想要天下,他就用这种方式对待他,将他的梦彻底击碎。 还是小语教他的,上兵伐谋,没什么比从心理上打败一个人更畅快了。 苏光佑愤怒而又不甘地看着他,突然就想到那天周雯问他是要权势还是要美人,若是换在今天之前,他可以成竹在胸地保证两者都要,他要让她做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可现在…… 他相信就算是看在姚景语的面子上,宋珏也不会真的将周雯杀了,但他绝对有能力让他一辈子都找不到她,他能做到! “宋珏,这不像你的手段,我在背后唆使宋华菲对姚景语动手,换做了以前的你,该是会直接取了我的性命才是。”就像当年他绑了姚景语,他一怒之下将他四肢经脉都挑断了一样。 宋珏并不在乎他话里的讽刺,他凤眼一挑,斜着眼睛去看他:“听说你也是他的儿子,就算是看在咱们可能是兄弟的份上,我也该对你网开一面是不是?” 苏光佑眸色骤黑,哪怕他现在是利用宋华沐儿子的身份才站稳脚跟,但不代表他打从心底就认同了自己私生子的身份,他的父亲,只有苏玖一个人。 “你让我想想吧!”苏光佑软了气势。 宋珏嗯了一声,然后起身离开,背着手边走边道:“你有半年的时间,如果本王是你,这次就不会一起去寻宝藏,而是直接回北元京城,尽快拿到宋华沐的人头才是。” “世子。”宋珏离开后,许刚上前唤他。 他是苏光佑的心腹,宋珏那些话他不会往外说。 但正因为是心腹,他也要劝一句:“宸王殿下根本就是抓住了您的软肋,您妥协一次,未必下次她就不会再用夫人要挟您做别的事情。”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对雯儿置之不顾?”苏光佑面有不悦。 许刚沉默,也是默认了这个意思。 女人可以再找,但有些东西却是无法替代的。 苏光佑看着宋珏举步离开的方向,忽然笑得很阴:“他不会这么做。宋珏那种人那,高傲又自负,他不屑做那种出尔反尔的事情。而且,他这一招,已经是将我逼到了死路里去了。” 杀了宋华沐,他再无起复之希望,而且还会被陆瑾年的人无休无止地追杀。 退一步说,就算他真的不管周雯,宋珏肯定也还有后手。 谁让他冒险打姚景语的主意结果却技不如人不仅失败了还被他抓了个正着呢? 苏光佑笑得苦涩,次次都输,难道他真的就比不上宋珏么? 不,只是老天爷不站在他这边罢了! 苏光佑找了个借口同陆宇铭请求先行回国,当天夜里,就带着一小队人打马而去。 五月二十这日,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北城门一路往北而去。 宋珏不放心姚景语带着葡萄一路跟在后头,干脆让姚景语换了一身男装充当伺候他的小太监,而葡萄,他则直接将她带在了身边。 横竖在东华的车驾里,无人敢说什么。 出门在外,即便有人诧异葡萄和他的关系,也没什么可担忧的。 宋珏还跟着一座侍卫重重的车驾,不知情的人,大约是以为装了什么贵重的宝物。 但车驾外头高坐马上的宋瑀知道,那里面坐着的,是周雯。 一开始,他以为是宋珏强硬将人留下来的,还曾求他将人放了。 后来才知道,周雯固然一开始是被骗出来的,但也是心甘情愿不回苏光佑身边。 那么—— 是不是说其实她根本就不爱苏光佑,她其实还喜欢他呢? 宋瑀如是想着,不由得侧目看向了那挡住了她视线的车帘。 他的心再次不可抑制地动了起来,他的眼中,跳着一抹跃跃光芒。 车驾在路上走了整整两个月,到达平远城的时候,刚入初秋,正是适宜找寻宝藏动口之机。 到达平远城的翌日,姚景语并没有跟宋珏一起上山,而是在根据夜杀打听到的消息来到了城里的一间平房前。 ☆、174 什么时候杀了姚景语为我报仇? 那间房子看起来半新不旧,但显然是主人疏于打理,以至于外头看起来身为破烂,房檐上甚至还挂着厚厚的蜘蛛网,在街头这一排簇新的房屋里显得鹤立鸡群。 “娘,二舅舅真的住在这里吗?”葡萄牵着姚景语的手,仰头问她。 姚景语点头:“对,一会儿葡萄见到人可要乖乖地叫哦。” “好!”葡萄笑得两眼弯弯,一口应了下来。 敲了几声门并无人应,姚景语在心里吸了口气,带着人推门走了进去。 迎面而来的是刺鼻的酒味,姚景语下意思地皱了皱眉,葡萄则是直接捂住了鼻子,皱着小脸脆生生地道:“好臭呀!” 姚景语没有回应她,而是抿着唇继续往里走。 没走几步,一个酒坛子骨碌碌地滚到了她的脚边,里面传来一声清晰的酒嗝声。 再往里走去,内屋的角落里,一个披头散发身着粗衣麻布的男人醉晕晕地趴倒在地上睡得正香。 那人形销骨立,瘦得厉害。 虽然看不到正脸,那道蜿蜒而下的细长疤痕却让姚景语瞬间热泪盈眶—— 二哥真的没死! 正欲上前,外头响起一声狐疑的女子声音:“你们是谁?来我家做什么?” 说话之间,那女子已经进了内室,姚景语扭过头去,就见一个身形高挑梳着满头小辫子的年轻女人背着药篓走了进来。 那女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的样子,像是北元本地的女子。 姚景语和她视线相撞的那一瞬,很敏锐地察觉到她眼里的防备之意渐渐褪去,心里不由得奇怪,难不成这女子认得她? 那女子看了她一眼,然后就径直越过她走到了姚景易身边,将背上的药篓放下,习以为常地将他拉了起来往床上走去,一边走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地骂道:“喝喝喝,成天就知道喝,早晚有一天给你喝死!” 姚景易许是认出了来人,非但没有一点儿生气,反而是傻笑着将自己的身子倚在了那女子身上。 那女子力气极大,将一个大男人搬到床上也不见有半分喘气的。 姚景语看着两人相处的情形,心里的震惊不言而喻,什么时候见过姚景易这般傻里傻气甚至像个小孩子一样? 他不回去,是为了这个女子吗? 姚景语不由得将目光定在那年轻姑娘身上—— 鹅蛋脸,杏眼剑眉,眉宇之间带着浓浓的英气,身姿高挑,但却看不出一点儿粗犷,与他们这一路来见到的那些北元牧民女子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那女子恍若未察觉般丝毫不在乎姚景语灼灼的目光,径自打水过来帮姚景易擦脸,然后再帮他褪了一身臭烘烘全是酒味的外裳,用力扔到地上,嘴里还不停地咕哝着:“回头等你起来自己洗,不然全给你扔了!” 这般熟稔,竟像相处多年的老夫老妻一样。 那姑娘要给姚景易换衣裳,姚景语便带着葡萄和其他人去了外室等候。 彼时,夜一道:“王妃,这女子应当就是察汗王府的小郡主了。” 姚景语蹙眉,忆起了之前打探到的那些消息—— 察汗王孟德是北元唯一的异性王,在国事上一直保持中立,但因为手上有兵权奇迹般地在北元两大政权般维持平稳多年,是两派都想拉拢的人物。 小郡主名曰孟古青,原是孟德最宠爱的女儿。 只是四年前不知何故触怒了他被赶出王府,继而一直和姚景易生活在平远城里。 姚景语也是从姚景易这几年的身边人查起才知道这件事的,难道说孟古青被赶出王府是因为二哥? 不知为何,姚景语忽然想起了王氏还在的时候曾无意中和她透露过她和二哥其实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恩爱,反而是和那些无甚感情相敬如冰的夫妻差不多,王氏一直想生个儿子,可倒最后却没能如愿。 又想起刚刚姚景易明明已经醉得不醒人事,却对孟古青十分依赖—— 难不成他们一早就相识了? 带着重重疑问,思虑之间,孟古青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姚景语朝她颔首,她也落落大方地回应,然后走上前帮她倒了碗茶,说道:“你是姚家七妹吧?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委屈了。” 姚景语摆手,又问道:“是二哥告诉你的?” 孟古青一眼就认出了她,想必对她也是有些了解的。 孟古青自顾自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不拘小节道:“嗯,偶尔他心情好的时候会说,喝醉了我问话他也会说。” 顿了顿,又撇嘴道:“只不过大多数清醒的时候就没那么好伺候了。” “嗯?”姚景语挑眉,朝她递了个不解的眼神。 又往屋子里扫了一圈,这才发现,这屋子虽然不大,但是面对面有两件卧房。这屋子只住着二哥和孟古青两人,难道说他们之间并不是她想得那样? 孟古青是个直爽性子,有什么就说什么:“和你说句实话吧!一会儿他酒醒了之后你可别说要让他回家的话,他不会听的,而且那副臭脾气搞不好还会直接将你撵出去。” “二舅舅那么凶吗?”葡萄眨巴着眼睛,从姚景语的手臂之间钻了一个小脑袋出来。 孟古青也喜欢这可爱的女娃,闻言,只是笑了笑—— 姚景易那副臭脾气可不是凶得要死么? 她记忆最深刻的那次是姚老国公的死讯传了过来时,他不仅发疯将整间屋子给砸了,而且自己也差点醉死在家里。 那时候他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这么一折腾,差点去了半条命。 后来整个人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再不提要回去的话,仿佛忘了自己曾是驰骋沙场的将军,忘了自己是姚家二郎一样。 孟古青说道:“其实也不全是他的错。他那个人很是骄傲,尤其往常又以一手剑法闻名天下,现在手废了,敬重如山的父亲还死在了那场战役里,他接受不了这种打击。” 姚景语垂了垂眸,然后看着她问道:“你和二哥,一早便认识吗?” 孟古青扬眉:“这个自然,十几年前就认识了。要不是因为我是北元郡主,现在你说不定得叫我一声二嫂了!” 仿佛事不关己般说得毫不在意,但姚景语还是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逝的忧伤。 早年北元因为物资匮乏没少骚扰过南越的边境,姚家军也曾和孟德带领的队伍交手不下数百次。 孟古青性子活泼,男扮女装随着父亲来了边境,时常喜欢去边境两城闲玩。 有一次姚景易救了她,一来二去,两人先是朋友,后来姚景易知她是女子—— 两人曾月下盟誓,互许终生。 可惜好景不长,姚景易知道了孟古青的真正身份,认定了她接近他是别有所图。 无论她怎么解释,姚景易还是固执地砸碎了他们的定情信物。 再后来,她便听到了回京后的姚景易火速成亲的消息。 听孟古青三言两语说完之后,姚景语心里不禁扼腕,大概二哥也早就后悔了吧? “那他怎么会来到北元的?”姚景语不明白,当时明明该是在天井关那边才是。 孟古青在姚景语身后那些面色冷清的黑衣侍卫身上扫了一眼,勾着唇道:“因为那场战役,安乐侯和凰熙公主插了手。” 她也是无意中听父王提起才知道的,虽然对这背后捅人家刀子的事特别不耻,但到底和她没有关系,她只想把姚景易救下来。 姚景语听到这这事的第一反应是震惊的,后来转念一想,横竖她与宋珏和宋华沐之间也不能共存,再多一项罪名,无非就是更深了一层仇恨而已。 “郡主,不管怎样,我都要代二哥还有全家人谢谢你照顾了他这么久。”姚景语面色诚恳道。 孟古青摆了摆手,大碗喝起茶来:“反正我也不是为了你们才照顾他的。” 说着,就起身将刚刚放在小炉上煮好的醒酒药端了进去。 姚景易出来的时候,姚景语已经等了约莫有两个时辰了。 其间,葡萄无聊,和她说了会话之后,就坐在她的腿上搂着她的脖子睡着了。 姚景易一眼就看到了葡萄,不知是不是因为想起了自己那两个玉雪可爱的女儿,眼中微微有异色划过,缓缓走过来坐了下来。 姚景语转过身让夜一抱着葡萄先带着人在门外等着,孟古青见状也识趣地退了出去:“我给你们做饭去。” 姚景易没有回应,孟古青见怪不怪,早就习惯了他别扭的样子了。 两人一时间相顾无言,后来还是姚景语率先开口—— 她看着他胡子拉碴的样子,启唇道:“说句实话,二哥真的是让我有些意外。” 姚景易迎上她的视线,似笑非笑道:“应该是失望吧?” “二嫂去了,是在我回京城的前夕投河自杀的,说是想念你。”姚景语话锋一转,同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想等他脸上的反应。 出乎意料的,姚景易面上十分平静,仿佛死的那个不是共有一双儿女的枕边人一样。 姚景易原本性子就阴沉,这几年的颓废让他整个人像蒙上了一层阴霾一样,他冷笑着对姚景语道:“你信吗?” 姚景语愕然,信什么? 信王氏是为了他殉情而死? 对于这件事,她半信半疑,但也找不到其他理由来解释。 “二哥这么说,是否知道些什么内情?”姚景语微微缩起瞳孔,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一样。 姚景易却忽然收了势,道:“没什么,你想多了。” 他不亲近王氏,固然是并没有真心爱过她,最重要的是在两个女儿三岁的时候他曾发现过她并不是普通的官家小姐。 那个时候没有说出来,一则是为了女儿再来也自信自己可以看得住她,只是却再不会拿她当自己的妻子。 既然王氏都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了,这件事他也不会再和姚景语说。 毕竟,父母的事不该连累到女儿身上。 “你这次来,是为了让我回去?” 姚景语眉峰高挑,觉得他问这个问题有些可笑:“不然你以为呢?” 姚景易笑了一声,像是讥诮又像是在自嘲,随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孟古青在外头的厨房忙得热火朝天的样子,嘴角有一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笑容。 他缓缓道:“姚家那个英勇无匹的二郎已经死在战场上了,现在在你面前的,不过就是具皮囊相同的废物而已,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姚景语轻哼了一声:“那茹儿和菀儿你也打算不管了是不是?她们已经没了母亲,你还要让她们连父亲都没有是不是?” 姚景易背对着她的身躯微微颤了一下。 姚景语继续趁热打铁道:“你和郡主应当还没有在一起吧?让我来想想,郡主为了你屈尊降贵窝在这种小地方,可你却一再地冷脸相对,是为了什么呢?其实不是不爱,只是你自卑你害怕,你觉得现在的自己配不上她是吧?难道你就准备一直这样下去,让郡主一生蹉跎吗?” “闭嘴!”姚景易豁然转过身,完好的左手将案几上摆放的茶碗一股脑儿地扫到了地上,碎裂的瓷器声将屋子里沉闷的空气尽数打破。 他红了眼睛,有些狂躁地大步走到她面前,仿佛要将长久以来积压在胸口的郁气全都发泄出来,他怒目冲她吼道:“你懂什么?你凭什么说这些话?” 继而抬手一指门外,起伏着胸口道:“姚景语,带着你的人马上给我滚,以后再也不要来这里!” 果然,这脾气,还和当年阴沉暴躁的姚景易一模一样。 姚景语不怒反笑,她眯了眯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重重的一个巴掌往他脸上扇了上去:“这一巴掌,是替爹打的。” 姚景易的脸被打偏到了一边,还没反应过来,姚景语反手又是一个巴掌:“这一巴掌,是替茹儿和菀儿打的。” 第三个巴掌,她用尽了全力,直接将他瘦弱的身子掼到了地上:“最后这一巴掌,是替姚家军那些伤亡的将士打的。” 顿了下,她眼中通红,居高临下地冷声指控:“像你这种孬种,怎么配为人子、为人父、为人将领?” 姚景易也不知是被打得太狠了,还是无脸面对她,一直伏在地上连她离开都没再起来。 彼时,姚景语刚打开门,就见孟古青端着一碗青菜迅速缩回了往里头打探的身子。 菜已经不冒热气,显然孟古青在外头已经站了许久了。 见她要离开,孟古青挑了挑眉:“不留下来吃顿饭?” “你为何不阻止我打他?”姚景语答非所问道,总觉得这姑娘思维和旁人不一样,换做了别人,只怕早就冲进来和她拼命了。 孟古青笑眯眯道:“打得好,我也觉得那家伙就是欠打!” 说着,还兀自低声嘀咕了句:“敢情平时我都是对他太好了,要是我也时不时几个耳光就甩上去,保管他也不敢酗酒了。” 当然,心里想想归想想,真要打,孟古青还是舍不得的。 姚景语觉得这姑娘和她有种相逢恨晚的感觉,刚刚被姚二气得不轻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正好这时候葡萄醒了,姚景语将人接了过来,葡萄抱着她的脖子好奇朝屋子里头望了一眼:“二舅舅呢?” 姚景语笑着对女儿道:“二舅舅还没醒,咱们先回客栈,明天再过来。” 孟古青暗自撇了撇嘴,敢情人家这是准备住下来打持久战啊? 待她们离开后,孟古青进了屋子里,彼时,姚景易还趴在地上维持着刚才的动作一动不动。 孟古青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发泄般用力将手里端着的菜碗磕在了桌上,走过去扯着他的肩膀将人拉了起来。 姚景易一动不动,面如死灰,没有任何表情。 孟古青看着那张肿得不像样子的脸,啧啧戏谑道:“你这七妹还真是凶悍,下手可真是狠的。” 姚景易面上闪过恼色,面色不愉地想将人推开,孟古青却趁势将他的两只手扭到了身后,嬉皮笑脸道:“姚二郎,你看你现在连我一个三脚猫功夫的小女子都打不过,你还配做男人吗?” 姚景易倏然眸光如利刃般射向她,咬牙切齿道:“孟、古、青!” “哎哎哎!我听着呢!”她按着他的肩膀强制性地让他坐到了凳子上,然后拿出消肿药往他脸上抹,“怎么样?之前我给你找的那本左手剑法你到底要不要学?还有,你要不要把酒戒掉,然后好好收拾收拾自己?别整天都把自己弄得臭烘烘邋里邋遢的连个人样都没有!” 姚景易一副煮不烂的样子:“你可以离开,走了就眼不见心不烦。” 就算能练好左手剑法有什么用? 能让父亲和那些死去的兄弟们都活过来吗? 这几年浑浑噩噩里面,姚景易一直在想,人生将近前三十年,他到底执着的是什么? 想不明白,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用酒精来麻痹自己来逃避现实。 孟古青气得直瞪眼,然后鼓了鼓嘴,用力往他脸上按了一下。 姚景易疼得嘶了一声,她却洋洋得意道:“我知道,你就是想用激将法将我赶走,我偏不走!” 这几年,她是真的被他一路气过来的,以至于到了现在,她早就免疫了。 擦完药后,孟古青一面往厨房里走着去端菜一面大声冲屋里道:“你再臭再狼狈的样子我都不知道见过几次了,反正我无所谓,你要是也觉得不在乎的话,那咱们就和以前一样继续下去喽!” 姚景易脸上抽搐了一下,一言不发地走到内室掀了被子面朝里侧躺在床上。 孟古青端完菜进来发现人又不见了,往内室里一瞧,顿时怒火大盛,气呼呼地上前将被子扯了开来:“起来起来,吃饭了!” 姚景易冷声道:“你自己吃吧!” 孟古青抿了抿唇,也冷下了声音:“姚二郎,我让你给我起来!” 姚景易不搭理她。 一气之下,她直接弯下身拽着他的肩膀就将人拉了起来面对着她。 姚景易这几年瘦得几乎只剩下了一把骨头,哪里是她的对手? 他坐在床上,不耐烦地看着她:“你到底想要怎样?孟古青,回盛京不好吗?回去做你的郡主,嫁给你父王为你安排的男人。我不需要你整天为了我做这些低三下四的事情,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一无是处之人。” 他要靠孟古青养着,靠她照顾…… 她说的对,他算是什么男人?! 孟古青张大了眼睛,眸色难得地认真,她抿着唇问他:“姚景易,你怎么还和当年一向自负听不进别人说的任何话呢?那个时候,不管我怎么解释你都不肯听。我是北元郡主,这身份生来就是这样,是我自己能选的吗?那时候你爹和我父王在打战,两人是敌对方,这是我能决定的吗?我什么都没做,但你不肯听我解释,甚至气我隐瞒身份骗你,然后回头就娶了别人,你没有后悔过吗?现在咱们好不容易可以重新在一起,你心里那点可怜的尊严就那么重要吗?” 姚景易低下了头没有任何反应,半晌,孟古青抬手擦了擦眼角,气道:“你爱吃不吃,饿死了最好,我再也不管你了!” 说着,就抹着泪跑了出去。 待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姚景易才慢慢抬起头来—— 不后悔?怎么可能没有后悔呢? 他早就后悔了,那个时候家里给他和王氏定了亲,他又正在气头上,所以就应了下来。要是没有发现王氏有不对劲的地方或许这一生两人也就这么过了,但后来他连骗自己都骗不了。 他知道自己许是误会了孟古青—— 误会了自己真心喜欢的女子,却娶了一个不安好心的女人回来,他的确也是眼瞎。 所以后来他再也不与王氏行夫妻之事,两人睡在一张床上却是两床被子,同床异梦。 也正是因为后悔,所以当初他才会帮着姚景语和宋珏,看着他们圆满,就好像是圆了自己的梦一样。 姚景易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地下了床走到外面的桌子上。 孟德因为生气孟古青拿自己的性命威胁他放了他,一怒之下与她断绝了父女关系。 这几年,他们在平远城,孟古青为了帮他调理身子,一直跟在一家药铺的掌柜后头做学徒,平时也会去城外的山上采些草药来换银子。 还有这些菜,他记得一开始的时候出来都是乌漆嘛黑的,别说吃了,连看都不能看。 姚景易坐了下来,拿起了筷子,菜已经冷了,味道也不是十分美味,但却让他越发地有食欲。 他朝门外看了一眼,孟古青应该会像之前那么多次被他气走一样,一会儿就会回来吧? 等她回来了,要是她想让他练左手剑法,那他就试试好了。 还有七妹,她怎么会带着女儿单独过来,宋珏呢? 彼时,姚景语带着一行人下榻在了平远城唯一的一家客栈里,环境不算太好,但他们以高价包下了二十间最好的方子。 平远城贸易往来较多,金银还是十分吃香的。 一行人用过午膳之后正准备回房休息,忽然外面又骚动声传来。 一群身穿铠甲的兵士将客栈整个地围了起来,其他食客纷纷吓得蹲到了角落里,客栈老板打着胆子想要上前问话,却被为首那凶神恶煞的将军直接推到了地上。 夜一等人迅速防备:“王妃,看装扮像是北元的御林军,是冲着咱们来的。” 姚景语不由得奇怪,这一路他们根本就没泄露行踪,北元朝里的人怎么会知道她来了平远城? 莫非是二哥那里被人盯上了? 姚景语猜得还真是没错,姚景易之所以能和孟古青安然无恙地在平远城里生活了好几年,固然是有孟德的原因在里头,还有就是为了姚家人。 陆瑾年相信且确信只要姚景易在北元一日,姚家肯定会有人找上门来。 没想到这么巧,来的就是姚景语! 彼时,那一脸胡须的黑面将军上前道:“宸王妃、小郡主,凰熙大长公主知道你们来了北元,想要略尽地主之谊,请你们去盛京做客。” 皮笑肉不笑,面上客气,语气却不容拒绝—— 先礼后兵,姚景语若不乖乖带着女儿跟他们走,他们就不客气! “娘,我害怕!”葡萄将脸埋到了她的怀里。 姚景语轻拍着她的背,黢黑的眸子在外头那片黑压压的人群里转了一圈,那些人手里拿着弓箭,粗略一看,最少有三百人。 若是硬闯出去,只怕立马就会被射成刺猬。 姚景语微微蹙眉,略一思忖,却勾唇道:“既然公主盛情相邀,那本妃自然不会辜负她的好意了,不过本妃身边这些侍卫都要一同前去。” 黑脸将军看了夜一等人一眼,寥寥二十几人,便是武功再厉害,也翻不起什么大风浪。 北元地理位置贫瘠,往后去,大部分国土都是牧马放羊的草原。 盛京城离得平远城不算太远,半日马车的路程即可。 坐在马车里,只有一身男子装扮的清芷随侍在侧。 葡萄年纪虽小,但也察觉到似乎是有危险,她被姚景语抱在怀里,仰着脑袋问道:“娘,咱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姚景语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葡萄不用怕,咱们就是出去玩玩,然后等爹爹来找我们。” 葡萄眼中一亮:“去哪玩呀?” 姚景语默然,其实她该告诉葡萄这一行可能会见到她问过很多次的祖父么? 不过,宋华沐那种人,不配为人父,宋珏不承认他,她和葡萄也不会承认。 黑脸将军直接带着姚景语和葡萄去了公主府。 自从宋华沐被封为安乐侯之后,就搬出了这里,陆瑾年若是想他,便会自行去侯府找他。 两人虽未成亲,但陆瑾年是和离之身,再加上位高权重,旁人也管不着她。 姚景语等人往公主府里走去,迎面有几个奴才面无表情地抬了两张草席往外走去。 姚景语不经意间一看,赫然看到了一张瞪大着眼睛死不瞑目的脸。 她迅速捂住了葡萄的眼睛,利眼朝黑脸将军看了过去。 黑脸将军不以为意道:“王妃不必害怕,这两个都是做错了事的丫鬟,她们伺候懿德郡主不当,该是被打杀了的。” 懿德郡主?陆颖萱? 姚景语差点都要把这个人给忘了。 刚刚那为时不长的一眼,她明明看到那两具被抬走的小丫鬟脸上伤痕累累的。 陆瑾年知道这会儿她要过来,这是故意给她施下马威么? 姚景语抿着唇,面上没有泄露丝毫情绪。 一路走去,能发现陆瑾年确实是个知道享受之人,亭台楼阁雕栏画筑,无一不是巧夺天工。用料都是上好又稀罕的红木,单就这间宅子,只怕就能抵得上一个国家一年的银钱收入了。 葡萄仿佛忘记了之间的紧张一样,被她抱在怀里一路转着脑袋四下看个不停。 见到陆瑾年的时候,姚景语微微有些惊诧。 从宋珏嘴里,得知她今年应当有四十多岁了才是,可眼前这个女人,说是二十出头只怕都有人信。 陆瑾年长得并不算特别美,但琼肌玉肤,丝毫不逊于十几岁的小姑娘。那一双丹凤眼,流转之间,既透着风情又不失威严。 彼时,姚景语站定,微微颔首:“大长公主。” 论起辈分,陆瑾年算是长辈。但论起身份,姚景语不必她低,因此也不需要对她行礼。 陆瑾年原本正在闭目养神的眼睛缓缓睁开,她的黑眸恍如看不见底的深渊,一眼就要将人吸附进去。 她看了看姚景语,又将目光定在了葡萄身上,不知想到了什么,垂下的眸子倏地一黯。 不过她在朝堂沉浮多年,面子上的功夫早已练出来了,哪怕心里再不喜,也能笑颜相对:“王妃,小郡主,请坐。” 葡萄撅了撅嘴,不喜欢这个笑得特别假的老奶奶! 陆瑾年命人奉茶,然后客气道:“本公主得了消息,便想着王妃和郡主既然千里迢迢来我北元游玩,怎么着我也要尽一下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不是?还望王妃别怪我自作主张才是!” 姚景语微微勾起嘴角:“公主说的这是哪里话。” 面上说着,糕点茶水却是一点没动。 葡萄看着那些糕点的确是垂涎欲滴,不过见娘亲没吃,她也就跟着将自己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怎么,糕点不合小郡主的口味么?”陆瑾年笑吟吟道。 葡萄朝她哼了一声,扁着嘴一口道:“娘说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葡萄不吃!” 说着,似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还将双手背到了身后。 陆瑾年嘴角笑容一僵,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紧—— 原本,她的女儿也是这么聪明可爱的! 可现在,却不良于行,连生活都不能自理! “那回头本公主再请个会做南方菜的厨子进府就是了!”陆瑾年自顾自地找台阶,“王妃和郡主既然来了,便在公主府多住几日,吾皇尚未归朝,等他回来,定在宫中设宴款待。” 这是要将她们一直软禁着了? “恭敬不如从命!”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便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陆瑾年吩咐身边得力的嬷嬷带着她们去后院,夜一等人随行保护,陆瑾年也并未提出异议。 彼时,清芷看了前头嬷嬷一眼,然后趁她们不注意暗自对姚景语点了点头,表明已经将他们的消息透露到安乐侯府那边去了。 姚景语弯了弯唇,心里倒没那么担心了—— 她不能保证陆瑾年会不会因为陆颖萱对她们做些什么。但有百分之九十的信心可以肯定宋华沐若是知道她们现在人在公主府,定然不会让陆瑾年动她们。 他那种人,如此好的机会,定然是要留着他们威胁宋珏的。 不过,保险起见,姚景语还是吩咐夜一等人加强防范,以免生出意外。 陆瑾年这边,刚刚让人送走姚景语,陆颖萱那边又出事了。 她赶过去的时候,两个衣着不整的面首正跪在床边瑟瑟发抖,而正坐在床上的陆颖萱气未消,直接将手边的玉枕对着那离得近的面首兜头砸了下去。 那面首也不敢躲,被砸了一脸的血,当场就晕死过去。 陆瑾年一阵头疼,挥挥手吩咐人将他拖了下去,然后让另一个差点吓破胆的也滚下去。 陆颖萱瘫了之后,亲事便也成了镜花水月了。 陆瑾年知道旁人不会真心对她,即便来求娶,也是看上了她手里的权势。 她不愿委屈女儿,便效仿自己,给她也养了一大群面首。 纵然不缺男女之情滋润,但陆颖萱的脾气却越发地暴戾。 这几年,身边伺候的人也不知是换了多少批。 但陆瑾年愿意惯着她,她的女儿,生来尊贵,杀几个奴才秧子怎么了? 只是今日看到姚景语,两相一对比,她心里才渐渐掀起了波澜—— 女儿再这样下去,现在她还在,还能护着,等她走了之后,她又该怎么办? 陆颖萱自然不知道母亲心里的百转千回,她缓缓扭过头,阴森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听说姚景语那个贱人已经被你抓来了,你什么杀了她为我报仇?” ☆、175 景语发威(虐渣) 姚景语带着葡萄住在公主府的第三天,前头有下人禀报说是宋华沐来了,让她带着葡萄过去见一面。 姚景语想了下,将正在吃东西的葡萄交到了夜一手里:“你带人在这守着她,我带清芷过去就行了。” “娘,为什么不让我去呀?”葡萄咬了口玫瑰枣泥糕,好奇地眨巴着大眼睛。 姚景语轻轻捏了下她的小鼻子,笑道:“那里有坏人,你和夜一叔叔他们在这玩,娘很快就会回来。” 葡萄哦了一声,乖乖听话。 姚景语弯着唇,随清芷一起往前院走去。 其实,她是不想让葡萄见到宋华沐,他那种人,连让孙女见一面都不配! 宋华沐虽然在四年前废了腿,但容貌气势没有半分改变,许是打心眼里一直觉得自己当是宝座上那个高高在上之人,又许是因为这些年陆瑾年这个手握大权的人对他的狂热追捧,他看着姚景语的时候几乎都是鼻孔朝天的。 左右逡巡了一圈,没有见到自己想见的那个小身影,宋华沐顿时蹙眉,冷着声音:“怎么就你一人来了?你女儿呢?” 他问的话太过自然,仿佛将葡萄带来见他是姚景语理所当然该做的事情一样。 姚景语似讥似诮般弯了弯唇,然后不避不让地迎着他的视线,笑着道:“她睡着了,而且小孩子家家的也不懂事,就没带她来了。怎么?侯爷找她有事?” 姚景语的眼神带着挑衅,这挑衅太过张扬又太过放肆,宋华沐眯了眼,锐利的眼神宛如一只盯紧了猎物的豹子一样。 不愧是宋珏看中的女人,夫妻两个都是一丘之貉,同样的张狂无礼,同样的目中无人。 说来也奇怪,宋华沐明明恨不得宋珏从没来过这个世上,可听说他有了个聪明可爱的女儿却急于想要见上一面。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让他自己都无所适从。 偏偏宋珏是个没规矩的,他娶回来的女人也好不到哪去,明明知道他的心思,不配合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在这冷嘲热讽! 宋华沐狂傲惯了,离了宋衍的翅膀之后就再没对任何人低过头。 姚景语没有带葡萄来见她,宋华沐自然也不可能主动开口。 “不知侯爷想见本妃有何事?”姚景语不冷不热地问道。 宋华沐有些失望地垂了眸子,心里冷哼一声—— 自作多情!谁想见她了?他只是想看看那个小女孩而已。看看她长得什么样子,看看她像谁。 不过这些宋华沐当然不可能直说,既然姚景语人也来了,他便顺便冷着声音警告一句:“你若是识相,他日见到宋珏的时候便该告诉他,他就是不容于这世间的杂种。凭他那种人,也配做东华皇帝?甚至还肖想宝藏?他就只配如蝼蚁一样的活着!他若是知道分寸,就该自绝于这世间!” 宋华沐是真的恨宋珏的,这些年无时无刻不在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额角青筋直跳,眼睛几乎都要凸出来。 也只有在发泄愤怒的时候,那张原本保养得极好的脸才会狰狞扭曲,丑态毕露。 话音刚落,姚景语直接抄起手边一只茶盏快步走过去,将里头的茶水连带着渣滓从他头上直接浇了下去。 她的动作一气呵成,以至于宋华沐身边的两个侍卫直到他被弄得狼狈不已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你大胆!”两个侍卫赶忙手慌脚乱地上前替他擦拭,却被宋华沐一把推开。 他看着姚景语,眸如炙焰,恍若要将她一口吞灭在火舌里一样。 姚景语嘴角上扬,手一松,茶盏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刺耳的声音让宋华沐原本涨得通红的脸更加愤怒。 姚景语莞尔一笑,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他:“宋华沐,这世上没有人可以这样说宋珏,尤其是你!你说他是杂种,不如说将他带来这世上却不管不顾的两个人猪狗不如。” 宋华沐怒目瞪着她,带宋珏来这世上的两个人? 那和他有什么关系?宋珏又不是他的儿子! 姚景语大抵是从他蔑视的眼神中看出了他心里的想法,嘴角一勾,故作高深道:“其实我有个关于李妍的秘密想说给你听,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说着眼睛朝他身后两个侍卫瞟了一眼。 李妍的秘密? 宋华沐迟疑地看着她,犹豫了半晌,最终抬手吩咐那两人退出去。 “侯爷。”那两侍卫一脸担心,生怕他们一走姚景语就要将人直接给吞了。 宋华沐冷下声不悦道:“都退出去!” 两人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姚景语也让清芷先出去。 外头门被掩上,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宋华沐开口:“你说吧!” 姚景语睨着他—— 即便被淋得狼狈,即便是人到中年,她也不得不承认,宋华沐的外表还是极具吸引力的。 难怪当年能让李妍死心塌地,现在能让陆瑾年狂热痴迷。 只可惜,金玉在外败絮其中。 姚景语弯了弯唇,上前两步倾下身压低了声音对着他说了几句。 而宋华沐的脸色先是不屑,渐渐有些不敢相信,最后则是化为浓浓的愤怒。 他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几乎是声嘶力竭地指着她吼了声:“你胡说!” 他以为,如滔滔江水般的愤怒能将姚景语刚刚说的那件荒谬至极的事情瞬间化为泡沫。 这不可能是真的! 姚景语往后撤了几步,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其实宋华沐比宋珏更可怜。 宋珏之所以在前半生有那么不堪的遭遇完全是因为有那么一对不堪的父母。 而宋华沐,则是他自己一手作出来的。当初他要真的不愿意将自己妻子献出去,没人能逼得了他。 他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汲汲营营一生,可现在不也是个只能困在轮椅上这方寸之地的废人? 姚景语抿了抿唇,嘴角的笑容也不知是嘲讽还是轻视。 她看了宋华沐一眼,转身离去。 而宋华沐此时垂着的眸子四下转个不停,但无论转到哪儿眼中都没有焦距—— 刚刚姚景语告诉他说李妍自杀之前亲口对宋珏说过她每次和宋衍在一起之后都喝了避子汤。 如果是真的,那代表什么? 宋华沐满脸错愕,他忽然想起了宋珏出生之后李妍脸上的喜悦,她看着他的时候眼中的娇羞,以及后来她千百次地和他说宋珏是他的儿子…… 这所有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不停回旋,却又该死地无比清晰。 宋华沐不自觉地抓紧了椅子把手,手背上骨节分明青筋毕露。 与此同时,陆颖萱这边则是一脸讥嘲地看着站在窗边目光朝向前院的陆瑾年,凉凉道:“母亲,你还要心慈手软吗?父亲一听说宋珏的女人和孩子在咱们府里,立马就赶了过来,你觉得他不是单纯只想见那对母女或者说是宋珏的女儿?毕竟,那极有可能是他的亲孙女呢!” “你闭嘴!”陆瑾年心烦意乱地扭过头斥了她一句。 这丫头,简直越来越不让她省心了,就因为她没答应对姚景语动手,就整日里见着了她就冷嘲热讽的。 不过陆瑾年没怪自己女儿,当初要不是在南越出了意外,她也不会变成这样。 那惊马的手段一看就知道是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陆颖萱可以伤姚景语,但姚景语却不能动她女儿! 闻言,陆颖萱讪讪地闭了嘴,但脸上还带着不屑的冷笑。 陆瑾年没心情管她,她心中的忐忑压根就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她不介意苏光佑,除了因为他未必是宋华沐的儿子之外还因为他的母亲不过是个玩物,压根不值一提。 但宋珏不一样,他不一样—— 他是宋华沐和李妍的亲生儿子,她知道。 当年宋华沐是真心喜欢过李妍的,她也知道。 她该庆幸他即便喜欢李妍,但更爱权势,否则又哪里有他们这二十年的相处时光呢? 陆瑾年眯紧了眸子,眼中狠意迸现—— 当年做的那些事情她不后悔,现在她也不会让宋华沐知道当初的真相。 彼时,陆颖萱漫不经心地再次开口:“那日您和我说为了大局着想,姚景语暂时动不得,那那个小女娃呢?不过一个小孩子,就算咱们对她做了什么,横竖还有姚景语在,宋珏照样会乖乖来送死。” 陆颖萱昨日曾让人抬着她远远地看过在园子里玩耍的葡萄,四周有姚景语的人牢牢护着,她没法上前,但也看清了小女娃的长相—— 明眸皓齿玉雪可爱,除了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五官俨然是一个翻版的小宋珏。 她身子康健能跑能跳,在园子里扑蝶的时候笑得两眼弯弯,看起来真是—— 让人恨不得将那张笑脸狠狠撕裂! 最好是看着她哭看着她难受,甚至是……看着她冷冰冰地躺在那里,永远都不会再笑。 陆瑾年眸色深沉地看着女儿脸上扭曲的笑容,慢慢地将唇瓣抿了起来,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 平远城。 宋珏和陆宇铭等人回来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姚景语和葡萄被带去盛京的五日之后了,而他们在城外那座传闻中有宝藏的山上也的确是有所发现。 彼时,宋珏端详着手里抢来的那个锦盒,眉头紧了又紧。 燕白皱着眉道:“王爷,会不会是弄错了?这么一个小盒子里面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宝藏?” 而且这盒子邪门得很,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怎么弄都弄不开来。 一想到他们这一群人捣鼓了好些日子,弄得灰头土脸,结果只得了这么个破东西,燕白就一肚子的气。 彼时燕青推门进来,走到宋珏身边低声禀了几句。 宋珏微微挑眉,嘴角冷峭:“你说姚景昇借着养伤的名义也要和我们一起去盛京城?” 燕青点头。 别看那所谓宝藏只是这么个破盒子,里面可是机关重重,陆宇铭和姚景昇都受了不同程度的轻伤,幸而宋珏反应快,不仅将锦盒抢到了手,人也安然无恙。 宋珏轻笑了声:“随他吧!” 究竟是为了宝藏还是为了姚景语,或许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既然人家偏偏要过去看他和小语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他也不能阻止不是? 燕青又道:“还有,留在城里的人说是姚二爷被察汗王府的人带走了。” 孟德—— 宋珏微微眯起眸子,缓缓道:“咱们先走,待会就出发,你和燕白先行一步,快马去盛京城,替本王和孟德约个时间。” 燕青和燕白相互对视一眼,恭敬颔首。 宋珏去盛京城的第一件事并没有马上去宫里找姚景语和葡萄,而是在一家隐蔽的酒坊里见到了察汗王孟德,以及他身后被人制住的姚景易。 “本王知道你会来找我的。”孟德对着宋珏举杯,仰头将杯中的酒饮了下去。 宋珏只是勾唇,并未动手,而是睨了姚景易一眼,然后开门见山地问道:“这就是你抓他来的目的?” 孟德摇头:“非也!本王知道即便没这小子,你也会来找我,因为你的妻子和女儿在陆瑾年手上,同样的,我的女儿也被她抓走了。” 姚景易和孟古青就是陆瑾年眼皮子底下的一个诱饵,当时姚景语跟着那黑脸将军离开之后,孟古青也被她的人顺便带走了。 孟德知道陆瑾年之所以这么做无非就是想用孟古青作威胁让自己站到她那边去,但他自己选边站队是一回事,岂轮得到别人来要挟? “宸王爷,眼下咱们算是同仇敌忾,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该联手不是么?”孟德道。 知道女儿失踪后,他把姚景易抓了过来无非就是想出口气,要不是因为这个不知所谓的臭小子,女儿岂会一离开就是四年?又怎么会被陆瑾年给盯上了? 孟德抬手,示意手下将人放了,又道:“本王将你的二舅哥送还到你手上,也算是我和你合作的诚意。” 宋珏垂了下眼,举起身前的酒杯:“合作愉快。” 姚景易被放开后,稍稍活动了下手腕,站到孟德面前:“王爷,让我留下吧,我和你一起救她。” 那天他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孟古青回来,这才开始心慌,去街上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人。 那个时候,他还以为她死心了真的放弃他了。那种感觉,宛如心口被万虫啃噬一样。 他知道,这么多年,这颗心一直都是在为孟古青跳动的。 他内疚,即便知道没有他故意把人气走,很可能结果也不会变,可他就是恨不得将自己痛打一顿。 要是他没有一味沉浸在伤痛之中,颓废不堪,至少陆瑾年派人来的时候他有能力能护他一二。 是他的错,所以他心甘情愿向孟德低头。 只是孟德却丝毫不领情,他斜了姚景易一眼,站起身道:“你小子给本王滚一边去!你有什么本事能救她?等青儿回来后,你别想再见她!” 他是武将,虽然曾经和姚家是敌对的,但姚老国公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何等的英雄,让他何等敬佩? 结果儿子却是个没出息的软蛋,遇到了一点挫折就一蹶不振。 这样的人,他才看不上! 孟德气哼哼地走了,宋珏面上没有太大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只道:“待会你跟本王一起回客栈吧!” 姚景易点了点头,面色一如既往如化不开的墨一样。 公主府这边,姚景语并不知道宋珏已经到盛京城来了。 葡萄吃完晚饭之后突然晕了过去,额头滚烫滚烫的,没过一会儿身上就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 夜一大惊:“王妃,这好像是天花!” 天花? 葡萄好端端地怎么会染上这个? 之前根本就没听说盛京城里有天花横行,而且他们在公主府里的吃食用度都是格外小心的。 清芷忽而灵光一闪:“奴婢想起来了,昨儿郡主在园子里玩的时候,不知从哪儿弄了一只布老虎抱在手里还带了回来……” 说着,就满屋子去寻,结果却什么都没找到。 清芷满眼泪水地跪了下来:“王妃,都是奴婢没照顾好郡主。” 夜一见她这自责内疚的模样打心眼里心疼,更不愿意相信往日里活泼可爱的小郡主真的会染上这十有*会丢了性命的病,他掀了袍子跪在清芷旁边:“王妃,您别急,等大夫来了之后再说,说不定是属下弄错了也有可能。” 姚景语看着脸色发红连晕过去都皱着眉的女儿,不由得紧紧咬着唇瓣。 陆瑾年那边一听说葡萄病了,立马就着人将宫里有名的儿科太医请了过来,也不知是心虚还是为了刻意避嫌,她自己一反常态地没有出现。 太医眯着眼替葡萄把了脉之后,摸着胡子对姚景语道:“这位夫人不必担心,令嫒只是偶感风寒,身上起了些疹子,老夫给她开一些退热的药,等热度退下去看了,疹子自然也就消了。” 姚景语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这只是普通的红疹,不是天花?” 那太医像是被人羞辱了一样,板起脸道:“老夫行医近四十年,难不成连天花都辨认不出来?你且莫要在这危言耸听,回头让丫鬟好好煎药,把药喝下去人就没事了。” 姚景语未置可否,但她知道若是天花的话,随时可能取了人的性命。尤其葡萄还是个小孩子,身体抵抗力不比大人,若是耽误时机,哪怕真的只是一分一秒,也有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太医离开后,她坐在床边轻轻帮葡萄盖好被子,冷声问跪在身后的夜一:“你们有把握将陆颖萱掳过来吗?” 她不信陆瑾年手下人说的话,要是葡萄有什么事,她立马就杀了陆颖萱! “王妃的意思是?”夜一突然抬头,话问出口便明白了用意,立马改口,“王妃放心,眼下他们没有防备,现在又正好是晚上,属下等人马上就去,务必会将人带过来!” 夜杀的名声并不是虚的,哪怕当初最厉害的十六个人如今已经不全了,想要掳个毫无防备的人并不是难事。 彼时,清芷道:“奴婢小时候得过天花,王妃,让奴婢来照顾吧。” 姚景语摇头,她怎么可能不管女儿,便吩咐她:“你去多烧些热水过来,咱们半个时辰就要洗一次手。” 她不能倒下去,也不能让葡萄有任何意外。 清芷犹豫了一瞬,随即颔首:“奴婢遵命。” 大约是因为脸上的痘痘有些痒,葡萄撅着嘴想要伸手去挠。 姚景语吓了一跳,赶忙将她的两只小肉手紧紧抓在手里,在她耳边低声道:“葡萄,不要挠,挠破了以后有了疤痕就不漂亮了。娘亲给你吹吹啊!” “痒——!”葡萄闭着眼睛眼里滑出了泪水,声音委屈至极。 姚景语掩下了眼中的泪意,俯下身轻轻帮她吹着。 陆颖萱原本听说姚景语这边请了太医过来,正暗自得意,一次性找了两个男宠在房里胡闹,结果夜一带着人一出现,她差点连胆子都吓破了,被人胡乱塞了衣裳裹着团棉被就劫了过来。 “姚景语,你好大的胆子!”陆颖萱又羞又气,同时看到床上躺着的那个小小身影心里又暗自得意。 活该!宋珏和姚景语把她害成了这个样子,他们的女儿就该给她偿命! 她嘴角那抹得意而又兴奋的笑容,姚景语没有忽略。 她一步一步向她走近,眸中冷光大盛。 那副冷艳却又暗带着阴狠的样子,既像是暗夜里盛开的曼陀罗花,又像是地狱里前来勾魂的罗刹使者。 陆颖萱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张大了眼睛结巴着开口:“你……你想做什么?” 姚景语抿着唇不发一言,直接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匕首,然后抓住陆颖萱的手往旁边桌子上一按。 寒光闪过,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 陆颖萱捧着自己的手疼得满脸都是汗,身子不停地颤抖。 姚景语则是面不改色地掏出帕子将匕首上的血擦干净,吩咐夜一:“将这截断指送去给陆瑾年,让她将城里最好的大夫全都请到这来。再告诉她,若是她再敢耍花样又或者葡萄出了什么意外,我就将她女儿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送给她!” 夜一也是恨不得活剐了这对不怀好心的母女,小郡主那么可爱,他们居然也能下这么狠的手!当即就带着陆颖萱被砍下来的那截小手指大步去了陆瑾年那边。 陆颖萱忍着疼痛,好不容易才能开口说话:“姚,姚景语,你,你要是敢动我,你和你女儿都别想活着走出盛京城!” 姚景语面色清冷地勾起了嘴角,直接吩咐清芷:“将人绑起来。” 陆瑾年也是从男宠的床上刚刚下来,一开始看到那截断指,她不相信那是自己女儿的,可一听下人禀报说陆颖萱被人掳走了,这才知道大事不妙。 一路紧攥着拳头风风火火地赶去了姚景语那儿,看到鼻涕泪水糊了一脸又被捆得跟个麻花似的陆颖萱,陆瑾年立马怒发冲冠地道:“姚景语,将人给放了!” 陆颖萱被绑在椅子上,姚景语就坐在她身边,手里的长剑架在她的脖子上,只要稍稍用力就能直接将她的颈部砍断。 陆瑾年不敢上前,只能虚张声势。 姚景语朝她身后看了看,冷然道:“大夫呢?” 陆瑾年深吸了口气,妥协了一步:“你先将萱儿放了,我马上就让大夫来。” 姚景语勾唇,像是在笑,但眼中冷意料峭,倏尔双眼一眯,手里的剑往下一滑—— 肩膀上一块带着血的肉和着衣裳碎块飞了出去,陆颖萱又是长大了嘴仰头大叫一声,然后便耷拉下脑袋彻底晕死了过去。 陆瑾年既心疼又愤怒,女儿就在面前,她却看着她受这种苦。 强忍着眼里的泪水,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住了往日的公主气势,满眼凶光地警告道:“姚景语,你要是再敢对萱儿动手,我绝不会放过你和你女儿!” 该死,都该死! 当年李妍该死,她的儿子也一样该死,现在姚景语和宋珏的女儿也该死! 为什么这群人总要和她作对? 姚景语冷笑着不说话,只是手里的剑又下移了一寸,陆瑾年终究是不忍心,大喝一声阻止,并且摆着手道:“你别动,我让人把大夫都请来就是!” 说着,立马吩咐手下人去请太医和盛京城里颇负盛名的大夫。 “现在你能将人放了吧?”陆瑾年没好气道。 姚景语将手里的剑交给清芷,站起身不紧不慢道:“你急什么?只要葡萄最后能安然无恙,我会放了她的。你最好也祈祷你请来的那些大夫别耍花样,否则她就要跟着陪葬了。” 陆瑾年简直起了个倒仰,小孩子得了天花本来一个不小心就容易没了,若非这样,他们也不会用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 “治不好那也是你女儿命薄,她得天花和我们又没有关系,你凭什么让萱儿给她陪葬?!”陆瑾年吼道。 没有关系么? 那个布老虎不在了,就算在,陆瑾年和陆颖萱母女俩不承认他们也没有证据,可她就一口认定了,陆瑾年又能拿她怎样?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真的不是陆瑾年母女做的,要不是她非要将她们扣押在盛京城,葡萄也不会出事。 姚景语冷眼望着她,外头夜一等二十多人将整个房间围了起来,除非陆瑾年不要女儿和自己的命了,一旦她敢动手,他们拼着命也要同归于尽。 那些大夫大约是得到了陆瑾年的嘱咐,一个个的都面色严肃不敢有丝毫怠慢。 诊治一番之后那些大夫相互对视了几眼,其中一个为首的上前道:“这小姑娘是得了天花,老朽不敢担保,但一定会尽全力。这屋子里留下来伺候的人最好是已经出过天花的,而且之前接触过这女娃的人都要好好检查一番,就算没有问题也要喝些药下去。” 那老大夫并非宫里的太医,但德高望重且医术精湛,在场的人没有不服的。 彼时,陆瑾年朝身边的大丫鬟锦绣使了个眼色,锦绣上前道:“奴婢也曾得过天花,就让奴婢留下来帮忙吧。” 姚景语知道陆瑾年这是不放心陆颖萱想留个人下来照顾她,不过这个时候她不会给她任何可趁之机。 清芷得到她的示意之后从怀里掏出了鬼医临行前送的金疮药,洒在了陆颖萱的伤口上。 姚景语面无起伏地看向陆瑾年:“公主放心了?你的人你还是带回去吧。” 陆瑾年朝尚在昏迷中的陆颖萱望了一眼,利落转身走了出去。 她离开后没多久,就有一支弓箭队将姚景语住的院子整个的围了起来。 张弓搭箭,维持着攻击的姿势,若是陆颖萱出了一丁点意外,姚景语一行人立马就要跟着陪葬。 就这样,陆瑾年还是不放心,公主府里的事情张罗好之后她匆匆就去了安乐侯府。 陆瑾年到侯府的时候,苏光佑正在同宋华沐说话,见她步伐匆匆地赶了过来,苏光佑微微颔首:“我先退下了。” 苏光佑轻轻嗯了一声。 陆瑾年与苏光佑之间见面如同陌生人,两人相视而过,便也当对方都不存在。 陆瑾年眼下没有心情同他计较,进来后挥挥手就让屋子里的下人全都退了下去。 宋华沐极少见她这样失态,不由奇怪道:“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陆瑾年和他说话也就不拐弯抹角了,而是直接道:“宋彻死之前留下的那些鬼面人现在全都在你手里吧?我要用他们!” 彼时,门口的苏光佑听到“鬼面人”三个字时,不由得步子一顿,隔着门倾听了起来。 鬼面人是宋华沐最后的底牌,也是他的保命之本。 他们忠心,一辈子效忠南越皇室中人,且只奉一主,下一任主人由上一任亲口决定。宋彻将他们留给了他,没有他的吩咐,他们绝不会为任何人做事。 陆瑾年应当知道他是什么人,也知道他绝对不会让鬼面人听从除他以外任何人的命令。 他问:“为何好端端地找我要鬼面人?” 陆瑾年便将公主府里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她知道那些鬼面人就是南越皇室历来只有皇帝才知道其存在的紫衣卫。 他们武功高强神出鬼没,若是有他们相助,没准可以将萱儿从姚景语手里救出来。 天花历来就是索命之症,小孩子一旦染上,十有*都会丢了性命。 她不能用陆颖萱的命去赌那微乎其微的运气。 见宋华沐面无表情久久没有回应,陆瑾年急了:“她也是你的女儿,是咱们唯一的女儿,你要见死不救吗?” 萱儿年纪轻轻就瘫在床上已经够可怜了,现在落到姚景语那个毒妇的手里又吃了大苦头,她是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她的性命的。 宋华沐迟疑了一瞬,看着她答非所问道:“那小女娃染了天花是你动的手脚?” 陆瑾年嗓中一噎,下意识地避开了他询问的视线。 但转念一想,没什么不敢承认的,便再次目视着他道:“她是宋珏的女儿,不过也是一个小孽种而已,难不成你还心疼?” 陆瑾年问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手里也沁出了细汗,生怕他应了下来。 好在宋华沐没有让她失望,他只道:“我只是担心到时候那母女俩出了事,宋珏那边会一发不可收拾。” 陆瑾年这时候也是后悔得不偿失,那日被萱儿刺激了一句,她不知怎的脑子一热就糊涂了。 尤其葡萄长得像宋珏像李妍,她疯魔般地就对她下了手。 宋华沐又道:“萱儿那边,你不用担心,除非姚景语想让那一大群人都跟着一起死,否则她不会要了萱儿的命。” 宋华沐面色平静,仿若事不关己般在处理别人的事情一样。 “可是……”陆瑾年欲言又止。 就算不会要她的命,也不会对她好到哪去,这是他们唯一的女儿,难道他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往常他对女儿冷冷淡淡,她只当他天生冷情,对谁都是这样。 横竖以前他对自己的儿子也是杀伐果断,没有一点感情。 可现在,到了自己女儿身上,宋华沐这种态度,陆瑾年觉得胸口闷得难受。 但她却不敢将最后那层窗户纸捅破,她不想失去自己最爱的男人。 “那就听你的吧,有消息我会再派人回来告诉你的。”陆瑾年失魂落魄地离开。 彼时,苏光佑迅速蹿到了回廊的尽头,悄悄目送着她离开,同时也眯起了眸子。 姚景语和葡萄被陆瑾年困住了? 他锁着眉头深思,渐渐嘴角便漫出了一丝上扬的弧度。 若是他能拿到宋华沐手里的紫衣卫,然后再想办法杀了他和陆瑾年,再将姚景语母女俩拿在手里,宋珏便也不能用周雯来威胁他了吧? 不仅如此,届时他得了陆瑾年和宋华沐的势力,再对宋珏反客为主,这北元便是他的天下了! 不用颠沛流离,不用躲躲藏藏,江山和美人,他还是可以一手并握的。 苏光佑如是想着,便嘴角噙着笑,快步回了书房提笔给宋珏写信。 ☆、176 传说中的真爱? 姚景语和葡萄住的天香阁等同于是完全被隔离了起来,外头的侍卫虎视眈眈,只消里头有丁点不对劲的情况便会立马万箭齐发。 葡萄发病的第二天,宋珏登门。 真正见到宋珏的时候,陆瑾年眼中还是快速掠过了一丝异色。 除了那双眼睛,他的确没有哪里长得像宋华沐,不怪他不信他是他的儿子。 然他的举止气势、面貌手段,却又远远胜过盛年时期的宋华沐。 陆瑾年要是年轻个二十几岁,想必也会抵挡不住这等慑人的风姿。 察觉到宋珏面有不悦,陆瑾年敛了眸子收回视线:“王爷,坐。” 宋珏并未坐下,也没有绕弯子,直接便道:“本王是来接王妃和郡主回去的。” 陆瑾年低头抿了口茶,眼中满是凶光,再抬头的时候,她说:“恐怕不行,现在你的好王妃将我的女儿抓住了,她不放人,我也不能放她走。” 彼时,燕青上前低声对他耳语了几句,宋珏面色骤变,豁然转身,就朝天香阁走去。 守在外面的那些侍卫见宋珏来势汹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将人拦住,带宋珏走到门口时,还是为首的一人站出来道:“公主有令,任何人不得……” 话没说完,便被宋珏掐着脖子双脚离地。 宋珏脚下未停,手上用力一扭,咔嚓一声那人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嘴角沁出一丝血迹,再无半分气息。 一句话不说就直接取命,其他人骇于他的心狠手辣,又碍于陆颖萱在里头不敢真的射箭,竟就眼睁睁地看着他闯了进去。 屋子里头,葡萄一脸的痘子,姚景语正坐在床边轻声陪她说话,转移她的注意力不让她一直想着去挠脸。 宋珏掀帘进来的时候差点和老大夫撞了个正着,那老大夫连连拍着胸口一阵后怕,宋珏则是大步往床边走去。 姚景语扭头见是他来了,瞬间热泪盈眶:“葡萄,爹来了。” “怎么样了?”宋珏上前问道。 刚刚听到燕青说葡萄染了天花,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就是完全空白的。 这会儿见平日里能跑能跳的女儿可怜兮兮地躺在床上,心头说不出的难受。 葡萄小嘴一扁一扁的,半哭着道:“爹,葡萄好痒。” 说着,泪水就从两边往下直滑。 没有别的办法,姚景语只能轻轻地帮她吹,若是让她将脸上的痘子挠破了,就算以后好了,也会留疤。 “你们能不能把人治好?”宋珏走过去冲几个不知所措的大夫怒声道。 那几个大夫面面相觑,一时间竟吓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姚景语扭头劝道:“阿珏,你不要冲大夫发火,他们都在想法子。” “是是是!”几人赶忙道。 有一个胆子大一些的就站出来道:“小郡主平日里身子好,这次的天花虽然是来势汹汹,但我们有一大半的把握能将人治好。” 宋珏要的不是一大半,是肯定! 他吩咐燕青:“你马上给鬼医传信,不管他在哪儿,让他马上赶过来。” “葡萄别怕,爹不会让你有事的。”宋珏轻轻在女儿额上亲了一口。 小时候他就熬过了天花,说来那时李妍不管他,他真的是完全靠着老天,现在他的女儿肯定也会平安无事的。 葡萄弯起双眼安慰爹爹,一字一句道:“我相信爹说的话,爹说没事就一定会没事的。” 宋珏摸了摸她的头发,柔柔笑道:“真乖。” 葡萄睡着之后,姚景语带着宋珏来到了后头关押陆颖萱的屋子。 这两日,陆颖萱并不好过。 且不谈身上的疼痛,她心里也是挣扎的厉害—— 一方面恨不得那个小野种再也醒不过来,另一方面又担心万一她真的出了事姚景语会让她给那个小野种陪葬。 陆颖萱有气又悔,早知如此,她就该出府避一段风头的。 还有,若是姚景语运气没那么好,没看出她女儿染得是天花,也不会连累到她,说不定一碗退烧药下去,那小丫头就没了。 胡思乱想之际,房门被人推开。 陆颖萱下意识地抬头——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宋珏了,但是对他的长相却是印象深刻。 犹记得那时在南越见到他第一面的时候,她还在怨恨上天为何长得这么好看的一个人会是她的亲哥哥。 从小受到母亲的耳濡目染,她一直将宋珏当做隐形敌人,可真正见到他的时候却羞于启齿地有了另一种感情。 这还是她在回到北元之后,日日夜夜只能躺在床上才察觉出来的。 所以她喜欢搜集和宋珏长得相似的面首,鼻子、嘴巴……只要有一处像,她便会收到府里。 但久别再见,比思念更多的—— 是恐惧。 宋珏是来替她女儿索命的么? 其实,依着宋珏的意思,确实是准备直接结果了她的。 只是,他手里的剑刚刚出鞘时,就被姚景语一把按住手腕:“先不急着处理她,若是陆瑾年狗急跳墙,咱们这边只怕是麻烦。” 他们两个大人还好,只是葡萄现在病着,不能有任何冒险。 陆颖萱看着宋珏的剑抽出来之后,吓得脸都白了,这会儿忙不迭地附和着姚景语:“对对对,你们要是敢杀了我,我娘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两个还是你们的女儿一个都别想逃过去!” 宋珏发出一声嗤笑,抬手按了按姚景语的手背让她安心,又抬起剑,剑尖在陆颖萱那张娇艳的脸庞上抵出了一个小漩涡,只要再用点力,立马就能戳出一个血窟窿来。 陆颖萱吓得将脑袋直往后仰,但却于事无补。 宋珏敛起嘴角的笑容:“你觉得我不敢杀你?” 陆颖萱满眼恐惧地看着他,张了张嘴,不敢发声。 姚景语却不想陆颖萱就这么便宜地死了,她朝宋珏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走了出去。 宋珏率先开口道:“一会儿陆宇铭的人就会来宣旨,门口的那些侍卫会全都撤了的。除非陆瑾年现在就想违抗君命造反,否则就算咱们杀了陆颖萱,她也不敢动手。” 姚景语挑了挑眉:“既然这样,那我也要让她尝一下天花之苦。大夫给她整过脉,说是她小时候没染过天花,极易感染。” 闻言,宋珏蹙了眉:“待会儿你也不要去葡萄身边了,让本王来照顾她吧!” 姚景语不同意:“我又不会有事,你放心,我每日都有勤洗手勤换衣裳,还有喝大夫煎的药,总之不会有事就是了。” 宋珏说不过她,但心里是打定了主意尽量自己看护着不让她沾边。 两人回去的时候,葡萄还在睡熟,姚景语掀起她额前软软的刘海,轻叹一声:“可别留什么疤痕下来才好。” 宋珏不以为意:“本王的女儿,就算是个麻子那也是这世上最美的。” “呸呸呸!”姚景语嗔怪道,“胡说什么呢?要是成了麻子,小丫头一准得哭死。” 她女儿她还能不了解?之前已经会自个儿在首饰匣子挑选首饰让自己帮她带上了,那爱美之心,绝对不逊于她家父王。 说到底,还是宋珏的基因好呀。 “对了,你们这次可找到了些什么?”姚景语问道。 宋珏吩咐燕白将那个匣子拿过来。 姚景语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起来—— 这个锦盒上的锁,怎么看着那么像现代的密码锁呢? 难不成制造这盒子的人也是个穿越者? 只是不知道那人设置的谜底到底是什么,姚景语蹙着眉试着转了又转,始终不得其法。 宋珏道:“本王之前也转过,不过都没成功。” 总共三个齿轮,每个上面都有二十六个奇形怪状的符号,也不知道那些符号究竟是什么意思。 姚景语思忖良久,开口问他:“前朝国姓是什么?” 宋珏虽然奇怪她为何突然会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如实答道:“秦!” 秦? 姚景语试着按拼音顺序转动齿轮,卡擦一声,锦盒的锁瞬间崩开。 宋珏先是一惊,随后看向姚景语的目光却是有些复杂:“你懂这些符号的意思?” 姚景语面露难色,刚刚只顾着一定要把这个盒子打开,倒是忘了去准备怎么跟他解释了? 说自己的确是土生土长的本土人,但是有上一世几千年之后的记忆,这大约是有点荒诞吧?会不会将宋珏吓到? 嗫嚅着唇瓣刚准备开口,宋珏却紧紧将她搂到怀里,他说:“不管你到底是谁?本王只认你是我的小语,上天下地都只认你一个人。” 姚景语心里其实是感动的,但却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来,宋珏该不会以为她是哪里来的鬼怪精灵吧? “看看盒子里面放的到底是什么?”姚景语道。 刚刚盒子打开的那一瞬间,她似乎是看到里头躺着一张纸来着。 宋珏将人放开,抬手展开了盒子里的那张信纸。只是待他看完之后,脸上的神情却是黑如沉墨。 “上头写什么了?”姚景语凑过去看了起来。 只是和宋珏截然不同的是,她看完后却是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上头歪歪扭扭如狗爬的几个大字—— 哈哈哈,愚蠢的人类,被老子骗了吧?压根就没有什么宝藏!让你们灭了老子的国,活该你们空欢喜一场! 这下子姚景语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那前朝的亡国皇帝大概真的是个穿越者了,而且还是个老顽童。 只不过他命不好,穿成了亡国皇帝。 宋珏幽幽道:“本王曾在前朝史书上看到过记载,说是这人好吃懒做且古灵精怪,脑子里有一大堆奇奇怪怪的想法。如今看来,倒不是被人刻意丑化了。难怪有四张截然不同的藏宝图了,想必另外三个地方也有这种锦盒。没想到咱们伤亡了那么多人,到头来倒是让个老怪物给耍了!” 宋珏泰半也只是打趣的语气,反正他本来就对这个宝藏没报多大希望,现在也谈不上失望。 姚景语道:“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办?现在这个锦盒在你手里,我就怕到时候其他的人会盯上咱们。” 宋珏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所以本王就陪着你先在这公主府里住下来,有人来,陆瑾年定然会替咱们挡住第一波,没什么好担心的。至于这个锦盒,之前该怎么样便怎么样,反正这世上估计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打得开,到时候他对本王还有用处。” 若非葡萄的病没好不宜移动,他倒是觉得住进北元皇宫更为稳妥。 宋珏再见宋华沐的时候是他来公主府的当天下午,他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宋珏,目光不如以往那般怒火熊熊,倒是带上了几分疑窦,似乎是在找宋珏脸上和他相似的地方。 可是左看右看最后还是失望,宋珏像他的不过就是那双眼睛而已,但那双眼睛,宋衍也有。 宋华沐垂了眸子,不冷不热道:“听说葡萄生病了,我过来看看她,如今她怎么样了?” 宋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笑非笑般开口:“我女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关心了?” “你——!”宋华沐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瞬时气得满脸涨红。 这种逆子,怎么可能是他的儿子?! 宋华沐抿了唇,尽量按压下心头的火气,他说:“宋珏,任你再狂妄,也该知道,这里是北元的地盘,你手中拿着那个锦盒,走不出北元去。” “所以呢?”宋珏嘴角噙着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宋华沐不疾不缓道:“你我合作,事成之后,我会让你妻儿安然无恙地离开,你将锦盒给我。” 他说话的语气,就好像两人之间比陌生人还不如。 宋珏呵的笑了一声,他走上前,俯下身一字一句道:“就凭着你这句话,有生之年,我也绝不会让你如愿,你要做皇帝,就去地底下做你的鬼皇帝去吧!” “你放肆!”宋华沐勃然大怒。 宋珏却不理会他的骂骂咧咧,径自走远了,后来他对姚景语说:“小语,我后悔了怎么办?我不想让他死了,我要让他长长久久地活着,让他活着看他想要的一切全都被本王握在手里,让他求而不得生不如死。” 姚景语靠在她的怀里,她能感受到他的愤怒他曾经求而不得的渴望,于是双手将他的腰肢箍得更紧一分,她说:“好,你想做什么,我和葡萄都会支持你的。” 他曾经没有亲人,但现在有她和葡萄,以后若是上天垂怜的话,还会有别的孩子。 葡萄的病在第十天的时候有了一次反复,那天晚上,她和宋珏抱着葡萄滚烫的身子守了整整一晚,听着她含糊不清地哭着喊爹娘,姚景语就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好在那一晚葡萄勇敢地挺过来了。 到了第十五天的时候,她身上和脸上的痘子开始慢慢脱落,老大夫笑着恭喜她和宋珏:“幸亏你们这一对做父母的没有放弃,小丫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姚景语吩咐清芷每个大夫奉上五百两银票,虽然葡萄的命不能以银子来衡量,但她还是感激这半个多月来他们的鞠躬尽瘁,没有他们,葡萄不会安然无事。 葡萄康复后,她和宋珏带着她进了宫,没过三日,便听到公主府传来陆颖萱染了天花不幸身亡的消息。 陆瑾年整整三天都没出府,陆颖萱的一应事情她都是亲手操办的。 当年和休了驸马的时候,一儿一女她没有要,也谈不上有什么感情,陆颖萱相当于是她唯一的孩子。 彼时,她一面帮她擦脸一面对身后的宋华沐道:“咱们的女儿死了,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内里却波涛汹涌,宛如平静海面下覆盖着的层层波浪一样,随时可能破土而出。 宋华沐瞥了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陆颖萱,他的儿女之中,除了宋玥是他真正疼爱过的,其他的都是可有可无。 至于陆颖萱,代表着的是他堂堂一国太子和陆瑾年的那些面首无异,只有靠着她的宠幸才能得以生存。 这种情况下出来的孩子,他自然不可能有多少真心。 不过—— 宋华沐还是推着轮椅上前,将手轻轻搭在陆瑾年的肩膀上,放柔了声音道:“你放心,害了咱们萱儿的人我不会放过的。” 闻言,陆瑾年终于是忍不住转过身来伏到她的肩膀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葡萄康复之后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是陆宇铭特意举办的一次宫宴,他和姚景昇之前都受了不同程度的轻伤,也是养了一些日子。 葡萄坐在宋珏的怀里,指着对面的姚景昇道:“爹,是五舅舅,五舅舅呢!” 宋珏顺着葡萄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却只是冷冷地勾了勾嘴角,舀了一勺梨花蛋肉羹喂到了女儿嘴里,柔声道:“先吃东西。” 生了场大病,原本圆圆润润的小脸瘦了下来,都能看到尖尖的下巴了。 宋珏觉得这样不好,小孩子就得养得胖一些才好,于是亲自担起喂葡萄吃饭这个任务。 席间,陆宇铭有意无意道:“华皇,不知那个锦盒你可曾打开了?” 宋珏看向他,微微挑眉:“尚需些时日。” 当时约定好了拿到谁的手里就是谁的,可大家都心知肚明,最后少不得要有一场厮杀。 陆宇铭弯了弯唇,没再多说,目光在姚景语身上停了一瞬,就挪开再不去看。 突然,不远处似是亮起了火光,陆宇铭豁然起身:“发生什么事了?” 外头有御林军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皇上,不好了,大长公主和察汗王反了,这会儿正在带兵攻打四大宫门。” “什么?”陆宇铭骤然瞪大双眼,而后又是怒骂道,“这群贼子!” 若仅仅是陆瑾年一人,压根就没什么可担心的,可孟德掌管着城外的神机营。 陆宇铭不由得攥紧了双拳,早知如此,他就应当不择手段地将那个老女人杀了才是。 她现在造反,难不成是想推翻他自己做女皇帝不成? 陆宇铭顾不得生气,很快就在侍卫的护送下匆匆离了席往后退去。 “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宋珏一手抱紧了葡萄一手拉着姚景语往和陆宇铭相反的方向退去。 那里,他和苏光佑暂时定下了协议,会有人放他们出城。 姚景昇眸光一凛,想了下,跟上了宋珏等人的方向。 出了宫之后,盛京城那边杀声震天火光一片,直将乌云密布的天照了个透亮。 马车一路疾奔到城外的断崖边,在那里等着他们的,除了苏光佑还有燕青和燕白,以及他们身后的一辆马车。 下车之后,宋珏抱着葡萄,抬手朝燕青示意。 燕青颔首,上前几步将车帘掀开,一个身穿淡青色妆花褙子的年轻妇人慢慢走了下来。 看清她的脸之后,姚景语不由得惊呼一声:“雯儿?” 周雯微微勾唇,冲她笑了笑:“表姐。” 苏光佑黑着脸上前,几乎是强制性地拉着将周雯搂到了自己怀里,又对宋珏伸出了手:“锦盒呢?” 姚景语蹙眉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宋珏,这两人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苏光佑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疑问,冷笑着嘲讽道:“你问问你的好夫君呢,是他抓了雯儿来要挟我的。你和雯儿毕竟是姐妹俩,他可是一点都不看你的面子呢!” 他和宋珏,只是暂时放下了恩怨一起合作,但是过往那些怨恨他都记着。 暂时伤不了他,也要让他膈应几天! 姚景语当然不会因为苏光佑的三言两语就对宋珏怎样,她盈盈一笑:“你还是好好照顾雯儿才是,我和阿珏的事,轮不到你来管。一个大男人,别学得跟那些长舌妇一样碎嘴!” 苏光佑登时脸色一红,也不知是恼的还是气的。 宋珏皱了皱眉,不想让姚景语和苏光佑多有接触,便干干脆脆地将锦盒递了出去。 苏光佑见他如此痛快,难免有所怀疑,接过锦盒之后抽出腰间的匕首用力在上头划了几道,没见任何痕迹,这才相信了几分。 宋珏面色清冷地看着他:“你我算是两清了,下次再有机会见面,本王不会同你客气。” 苏光佑翘起嘴角:“彼此彼此。” 宋珏搂着姚景语母女两人往马车走去,苏光佑也准备带着周雯离开。 转身的那一瞬间,变故突然发生—— 两个悄悄跟过来的鬼面人仿若从天而降般朝苏光佑攻了过去,一个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另一个毫不犹豫地抢走了他手里的锦盒。 苏光佑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周雯赶忙过来蹲下身满脸担忧道:“你有没有事?哪里受伤了?” 苏光佑一把推开她,也顾不上和她多说,急切吩咐身后带来的那些侍卫:“将那两人拦下,把锦盒抢回来!” 鬼面人寡不敌众,很快就被围在了包围圈里。 周雯跌坐在地上,看着苏光佑爬起身一步一步朝那两个鬼面人走去。 那一瞬间,她觉得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万丈悬崖。 彼时,怀里揣着锦盒的那个鬼面人道:“苏光佑,这锦盒原本就是要献给侯爷的,你想一个人独吞?” 苏光佑轻笑:“要献也该是我来献,你们奉他的命令悄悄尾随于我,不也是不信任我么?” “你休要狡辩!”另一人指着他道,“侯爷料得果然没错,你根本就是心怀不轨!”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这么是了。”苏光佑双眼一眯,“把锦盒抢回来,这两人,生死勿论!” 彼时,双方打了起来,宋珏的人只是站在一旁袖手旁观,并未参与其中。 姚景语问道:“你和苏光佑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陆瑾年要造反的事情,难不成你一早就知情了?” 宋珏缓缓启唇,回道:“这一次,是宋华沐、陆瑾年还有孟德的人一起发的难。陆瑾年用孟古青来要挟孟德,不过孟德是假意投诚的,他只想将孟古青救出来。而苏光佑告诉宋华沐,通过护送你和葡萄安全离开,从我手里来换锦盒。不过嘛,苏光佑却是私底下又和本王通了一封信,他知道孟德不是有意投诚的,他想借着孟德的手除了陆瑾年和宋华沐,再拿着锦盒回去,以待他日找到宝藏,最好是直接控制了整个北元。” 只不过苏光佑大概没想到,这锦盒里不过是废纸一张,前朝也压根就没留下什么宝藏。而且宋华沐根本就不相信他,所以才会派人一路尾随而来将锦盒抢走。 宋珏看了眼旁边的周雯,又道:“其实苏光佑那人的野心从来就大,他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的。” 闻言,周雯不由得脸色一白,其实她很想反驳宋珏的话,可是却找不到任何借口。 彼时,那边渐渐分出了胜负,鬼面人一看败势已定,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将锦盒远远抛去,而另一人则趁着那些去强锦盒的时候抬起手上的袖箭对着周雯的胸口稳稳射了过去。 宋华沐曾交代过,若是苏光佑胆敢耍心眼企图私吞宝藏,就杀了他的女人。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的人都猝不及防—— “雯儿!”姚景语大叫一声,企图拉住她被箭风带得连连往后退的身体。 可两人相隔较远,最后就连宋珏都只来得及抓住周雯的一片衣袖。 山崖下白雾层层,一眼看过去深不见底,一如苏光佑扑过来的时候眼中脸上写着的凄凉和绝望。 “雯儿——”他一遍又一遍地趴在山崖间喊着周雯的名字,可是回应他的就是群山间的阵阵回声。 姚景语将脸埋在宋珏怀里,泪水将他胸前浸湿了一大片。 而苏光佑则是呆呆地跪坐在崖边一言不发,一时间空气里静得只能听到啸啸风声。 半晌,他低头看了眼怀里抱着的那个千辛万苦抢回来的锦盒,突然就像烫了手一样将它丢出老远。 明明他和宋珏合作首要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放了周雯不是么? 他为什么要贪心,非要抢宝藏? 如果,如果他没有让人去围堵那两个鬼面人,是不是雯儿就不会出事了? 苏光佑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回头看了姚景语和宋珏一眼:“普宁寺里有一个长生牌位,你们回去后,若是有心的话,便代我和她每年清明的时候让人去拜祭一下。” 那个还没来得及成形的孩子,是他为数不多的遗憾之一,本想着以后还能有机会自己回去的。 但现在,他要去找周雯了…… 苏光佑弯了弯唇,纵身一跃,跳下了山崖。 “他……”姚景语没有为苏光佑的死可惜,她只是惊讶于他居然会跟着跳下去,“他真的是真心喜欢雯儿的。” 可是,他没有全心全意去爱…… 宋珏和姚景语离开后,一个身影上前捡起了苏光佑丢掉的那个锦盒,然后久久伫立,知道马车化为了一个看不见的圆点,这才带着人离开。 北元这一场战乱,整整延续了三个多月,近有陆瑾年和宋华沐,远有贺钦带着人举旗造反。 姚景语和宋珏回到云阳城半个多月之后才听到陆宇铭和孟德联手终于平复了战乱。 暗中得到的消息,陆宇铭受了重伤,将陆瑾年和贺钦一应叛党斩杀之后便一直由成王陆宇琛代为摄政。 离开北元后,南越和东华的队伍分道扬镳。 宋珏以南越宸王的身份归朝,在朝廷上下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然则宋华洛并未有任何吃惊的样子,甚至没有问他这几年到底去了哪里。反而在宫中设了宴专为庆他平安归来。 彼时,静香帮姚景语在铜镜前为她梳发时,顺便将最近云阳城里发生的新鲜事都告诉了她:“奴婢听说,宫里新封了以为柔妃娘娘,是苏贵妃身边出来的人,苏贵妃这次虽然生下了皇子,可是未免得不偿失,让柔妃上了位。现在皇上除了初一十五到皇后宫里,压根就不去其他地方呢!” “哦?”姚景语抬手抚了抚鬓发,不由好奇道,“这柔妃是何许人也?” 后宫里椒房独宠可是大忌,除非皇帝够魄力只娶一位皇后,否则迟早会闹出事情来。 静香摇了摇头:“具体的不知道,只听说之前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侍女,而且还怀上了龙裔,说是有两个月了。” 侍女?一个小小的侍女无权无势,不但短短几个月就晋升妃位,而且独得宠爱,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真爱? 若真是这样,那苏晴可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姚景语心里好奇,想着今晚进宫参加宫宴定能看到传说中的那位柔妃,一时间竟盼着时间能快些过去。 殊不知,她在这边讨论柔妃,对方也正在说起她。 一般来说,在主子身子不方便的时候侍寝的宫女,事后都要喝一碗避子汤的。 只是宋华洛不知为何,对于凌薇喜欢得厉害,几次之后就私下里吩咐停了她的避子汤。 一开始苏晴还以为宋华洛那些日子时常来她宫里是因为对她恩宠有加,平时也没少拿这事有意无意地在乔皇后面前炫耀。 直到后来发现了避子汤的事情,大闹了一场,差点动了胎气不说,更让宋华洛觉得自己失了面子,一气之下竟然直接将于凌薇抬了嫔位,有孕之后,更是晋升为妃。 运气好一点的女人尚需要三五年才能做到的事情,不过短短几个月,于凌薇就完成了。 后宫向来就是有宠就是娘,巴结于凌薇的时候少不得要踩苏晴一脚。 彼时,于凌薇坐在妆镜前,抿了桃红口脂,又抚了抚脸上的妆容,弯着唇问身后的宫女:“本宫今晚这装扮如何?” 宫女赶忙献殷勤道:“娘娘自是好看,是这后宫里的头一份呢!这八尾凤钗插在您的头上,简直就是熠熠生辉。” 于凌薇笑容更深一分—— 是啊,好几年没见他了,她怎能不好好打扮一番呢? 她这样子,应当任何地方都不比姚景语差了吧? 她就不信宋珏还看不到她的存在,他若看不到,她便想方设法也要让他无法忽视她。 于凌薇袅袅娜娜地往办宴的寿春宫走去,她身边跟着的,是沉香。 沉香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她说:“一会儿宸王和宸王妃都会来,你最好别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于凌薇很像一个巴掌打过去将她的脸抓花,可她不敢,苏光佑给她吃的药,她每个月都要在沉香这里拿到暂时的解药,只能先忍着。等她解了毒,要她好看! 于凌薇是后妃之中除皇后之外第一个到的,姚景语原本正在喂葡萄喝杏仁露,听到声音,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过去。 第一眼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在定睛一看,真的是于凌薇! 两人视线相撞的时候,于凌薇朝她微微挑眉,随后就移开了视线。 姚景语蹙眉,柔妃是于凌薇?她怎么会进宫了? “娘,洒了,都洒了!”葡萄撅着嘴抗议。 姚景语回过神来,赶忙低下头来帮她将系在脖上的围领取了下来,让丫鬟换了个干净的:“对不起啊,娘刚刚在想事情,葡萄没烫着吧?” 葡萄笑眯眯地摇了摇头,指着桌上的玫瑰糕:“吃那个!” ------题外话------ 今天是白色情人节昂,不出意外,会开新文,现言婚恋暖宠文。 ☆、177 对葡萄施巫蛊之术 姚景语伸长手臂拿了一块给她,也不再刻意往于凌薇那边去看。 后妃以及朝臣家眷都到齐之后,宋华洛才领着一应臣子姗姗来迟。 宋珏错后他半步,但较之失踪前更为明朗的风姿还是让大多数目光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落座后,葡萄朝他伸出了双手,宋珏笑着将她接了过来,坐在自己膝上亲自喂食。 一旁就有人看得目瞪口呆,原来以往杀人不眨眼的煞神也会笑。 彼时,于凌薇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谧,她笑着对宋华洛道:“皇上,宸王对小郡主可真是好,将来王府里有了世子之后肯定会对他更好。” 闻言,姚景语抬眼朝她看了过去,于凌薇嘴角盈着笑,笑得又极其自然。 开枝散叶,于凌薇这是想鼓动宋华洛让宋珏纳妾? 姚景语又朝宋华洛看了过去,想看看他的反应。 宋华洛恍若未察觉于凌薇的话外之意,他看着她尚未显形的肚子一眼,道:“回头爱妃也给朕生一个小公主,朕也会好好宠她的的。” 于凌薇脸上的笑容倏然僵住,狠狠掐了下掌心,这才柔顺地点点头。 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皇上对宸王以及宸王府的态度,没想到自己闹了个大红脸,皇上当着后宫前朝的面让她生公主,不就是从来没打算过让她登顶那最高的位置吗? 于凌薇心里气结。 一旁苏晴掩帕暗笑,活该,不过是个玩物罢了,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呢! 歌舞开始之后,姚景语压低了声音对宋珏道:“你说,皇上是真的喜欢于凌薇吗?” 她之前不是苏光佑的妾室吗? 难不成皇上就连这一点都不介意?还是说他根本就不知道? 姚景语百思不解,宋珏回道:“这事本王也觉得有些奇怪,她是从苏晴身边出来的人,很可能是被苏光佑安排的,但是现在苏光佑和周雯很可能已经葬身崖底了,再想追究也就只能从苏晴下手。” 不管于凌薇有没有要对小语做些什么,这一次,他都会先发制人,不会再留隐患。 姚景语看了苏晴一眼,道:“我觉得现在最想于凌薇消失的人大约就是她了,只不过她投鼠忌器,之前在皇上面前闹了一场,如果于凌薇再出了什么事情难免会牵连到她身上。” 苏晴是个聪明人,最擅隐忍。 宋华洛刚刚说希望于凌薇生个公主,很明显她在他心里的定位就是个宠妾,而且是个永远都不会上位的宠妾。 既然威胁不到苏晴和她儿子的地位,以苏晴的性子,不会贸然动手,至少在孩子生下来确定性别之前不会。 宴会进行得四平八稳,于凌薇吃了个闭门羹之后便也不敢再随便开口。 临走之前,她恍若无意般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哀怨。 葡萄见她一双眼睛定在自家爹爹身上,扬着下巴朝她瞪了一眼,然后就催促着宋珏赶紧带着她和娘亲离开。 坏女人,打她爹爹的主意! 葡萄一路都在扁着嘴生闷气,到了家门口要下马车时,她双臂圈着宋珏的脖子掉在他身上不肯下来,非要让他抱着回去。 姚景语笑着在她的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下,又嗔怪着对宋珏道:“这可都是你宠出来的,现在可好了,连路都不愿意走了。” 葡萄终于笑了:“我就喜欢让爹抱着。爹、娘,以后咱们不要进宫了好不好?我不想让那个坏女人看到爹。” 她好不容易才有了爹,结果那坏女人就让爹娘生个弟弟把他们抢走,她不高兴。 当然弟弟妹妹什么的,等过两年,等她长大了再有那也是可以的,到时候她就帮忙一起照顾。 宋珏看了姚景语一眼,语色认真,也不知道是在回答女儿的话还是在同姚景语说:“放心,下次咱们再进宫的时候就不会看到那个女人了。” 姚景语有些讶异地努了努嘴,他这是准备对于凌薇动手了? 与此同时,于凌薇所住的锦绣宫。 洗漱之后,她将宫女全都遣退了下去,亲力亲为地为宋华洛更衣。 宋华洛抬手按住她的手背,背对着她淡淡道:“你有了身孕,朕自己来吧。” 于凌薇察觉到他语气中浅淡的不满,咬了咬唇,试着开口道:“今天是臣妾越矩了,不该擅自干越朝臣家事。” 宋华洛抬手将外裳搭在屏风上,道:“你知道就好,下次别再犯了。” 于凌薇点头,扶着他的胳膊一起往床上走去:“其实臣妾只是因为听到了些闲言碎语,心里有些担心罢了。” “什么闲言碎语?”宋华洛随口问道。 于凌薇暗自观察了下他的脸色,见他未有怒意,便道:“臣妾私下里听人说宸王和东华国的那位新帝长得一模一样。” 宋华洛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不是长得像,他们就是一个人。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只不过没有人将它摆到明面上来而已。” 于东华国的人而言,宋珏有李清卓的禅位圣旨,名正言顺,而且朝中大局已定,有反心的诸如冯家等人尽数被灭了干净,在宋珏的身份上做文章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于南越的人来说,只要他这个皇帝不介意,底下的人谁敢带头发话? 于凌薇转了转眸子,原来这是真的。 “皇上就不担心宸王殿下另有用心吗?”于凌薇小心翼翼道。 “放肆!”宋华洛厉喝一声,“朕相信宸王,况且,前朝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妇人在这说三道四。” 于凌薇吓得直接就跪了下来,惶恐道:“臣妾该死,臣妾该死。” 宋华洛气得不轻,但到底年纪她有孕在身,半晌,还是倾身将她扶了起来,见她脸上怯怯的眼中还挂着泪水,便道:“以后不该问的事情不要再问了,好好将孩子生下来的。” 于凌薇点头,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翌日,姚景语和宋珏一起将于凌霄约了出来,不出所料,他对于凌薇的事情一无所知。 甚至于在听到于凌薇不但进了宫而且还怀了皇嗣被封为皇妃之后,异常地愤怒。 他说:“实不相瞒,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自从苏家被满门抄斩之后,她一直被我爹娘偷偷地藏在郊外的庄子里,大概是半年前不知道为何失踪了,从此杳无踪迹。我娘为了她还大病了一场,至今仍躺在床上。她要是知道自己女儿进宫为妃,只怕立马就会康复了吧?” 最后一句话,多少带了些嘲讽的意思在里头。 其实他是有些不明白的,旁人家都是以儿子为重,偏偏他的母亲就把于凌薇这个女儿看得跟眼珠子似的,甚至儿子孙子都比不上。 于凌霄看到活泼可爱的大儿子的时候,难免就有后怕,当年就是因为于凌薇,他们差点就失去了这个孩子,他永远都不能原谅她。 宋珏听他提起于母,垂着眸子微微思量了片刻,翘着唇道:“既然你母亲思念她,你便将她的消息告诉她便是。” 于凌霄一脸错愕:“王爷的意思是……” 他有些犹豫,母亲若是知道了于凌薇现在在宫里,肯定会想方设法地要见她一面,于凌薇那人他了解,那副样子也就能偏偏他年迈的父母,其实骨子里就是个冷血冷情的怪物。 到时候,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她肯定不会管母亲的安危的。 宋珏也没打算隐瞒,直接就道:“于凌薇,本王是一定要除掉的。” 固然他可以带着小语回东华,但那女人心术不正,谁知道她将来会不会闹出别的事情来呢? 于凌霄沉默了半晌,没有点头同意,但也没有开口反对。 其实,他也在担心,以于凌薇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若是有朝一日得了势,会不会记恨他当年和寿王一起将她逐出家门的事,会不会报复他和宋华音。 故此,对于宋珏的提议,他没有异议。 于凌薇若是没有自己作死再去惹宸王和小语,想必他们也不会要将她赶尽杀绝。 左右权衡之后,于凌霄问道:“你们是想让我母亲怎么做?” 宋珏勾了勾唇:“借刀杀人!” 翌日正好是十五,姚景语同宋珏一起带着葡萄去了普宁寺一趟,同行的孩子还有林轩。 她想起苏光佑跳崖前和他们说的话,隐隐觉得那个牌位后头可能有什么非同一般的故事。 接待他们的是寺里的主持慈恩大师,姚景语让静香等人带着葡萄和林轩去后山的林子里看新开的桃花,自己和宋珏留下来说明了来意。一听说和苏光佑有关系,慈恩面色微变,略一思忖,道:“两位施主跟老衲来。” 苏光佑之前一次性给寺里捐了一万两银子,牌位供在功德阁中,每日都有人上香打扫。 姚景语在看到牌位上“爱女”两个字时心头一跳,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 慈恩大师又递了封信给她:“苏施主两年前曾来过寺中一次,他说,若有一日来的人不是他,便让老衲将这封信交给来人。” 姚景语心里奇怪,苏光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和宋珏相互对视了一眼,她接过信,两人俯首看了起来。 “原来,这之中发生了那么多事……” 苏光佑在信里将当年周雯受伤的原委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于凌薇做的那些事情。 姚景语虽然也气愤于他当年要将自己的妻子送给别的男人的无耻,但逝者已矣,多说无益。 “你说,他之所以留下这封信是不是想让咱们帮他除了于凌薇?”姚景语问道。 宋珏轻哼了一声:“不管他是什么意思,这个情本王顺手承了。” 于凌薇若单纯地隐瞒身份被宋华洛知晓,事情或许还会有变数,但是假如她曾经陪过那么多男人的事被发现了,肯定是必死无疑。 宋珏又仔细看了下信上那些曾被苏光佑拉拢过的名单,眉头微蹙:“这里头的人基本上都是当时随着苏家一起叛乱的,有些扯上关系的不死也是被流放了,要将这些人找回来,大约还要些时间。” 姚景语上了柱香,然后拥着宋珏的胳膊一起往外走:“等于凌薇这件事结束之后,咱们便去东华吧!” 大哥和大嫂都在青州城,若他们习惯了那里,也可以定居下来。 二哥留在了北元没有回来,虽然他们离开之前孟德对于他和孟古青的事情还没有松口,但出发之前,孟古青信誓旦旦地拍胸脯保证,一定会和她老爹抗争到底的。 四哥现在人在墨家,虽然他和宋华芷之间四年了都还没定下来,但总让人有个期盼。 现在,只剩失踪了四年多的三哥和离开汴梁城之后再次一去无踪迹的六哥了。 姚景语边走边斟酌着道:“阿珏,二哥平安无事,你说三哥会不会也还活着?” 宋珏不能确定,道:“在北元的时候本王曾问过孟德,他说当时姚二是陆瑾年送给他的一个人情,至于姚三,他从头到尾都没见过他。” 姚景语慢慢拧起眉头事情的根源是由西蜀挑起战事而起,而这些事情背后一直是圆音在运作,如果三哥还活着,那…… 姚景语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张带着些病弱暗黄的脸…… 如果他还和当初一样那该有多好。 宋珏或许是猜到了她想起了谁,不由得捏了捏她的手,她抬头看他的时候,他面上带着轻笑:“咱们去找葡萄吧。” 姚景语没做多想,彼时,宋珏眼底浮上了一层满带着戾气的厚重墨色。 这边厢静香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后山之后,跟在后头的燕白对燕青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你去看着两个孩子。” 燕青想了下,决定帮这个蠢笨的弟弟一把,大步上前直接将两个孩子从静香手里牵走了。 静香正奇怪着,燕白再次挡在了她的跟前。 她蹙起眉,面色不愉地往后退了几步。 燕白盯着她看了半晌,才挪开视线,缓缓开口:“那天你说的事情,我回去之后想过了,我觉得我并不是很在意那些事情。你说的那些从眉黛口中听来的,也的确是实话,不过那都是在认识你之前的事情。我想了很久,如果那个人是你,我不介意你曾经嫁给过林振。你说得对,那时候如果不是我为了自己一时快活,根本没有想到你的处境,后头事情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你……还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吗?” 静香先是惊讶,后开又觉得眼中酸涩无比,她从来都没想过会从燕白口中听过这种话。 但是感动归感动,她的理智犹在,咬了咬唇,她问:“你是因为轩儿才说这些话的吗?如果是这样,不用的,在轩儿眼里,只有林大哥一个人是他的父亲,林大哥身后无子,我也决定了让轩儿一直姓林。” 燕白双手拢起成拳,眼中还有些怨恨,怨她到了今时今日连自己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话都不信了,更恨自己年少时候的胡为。 他抿了抿唇,压下心口的浊气,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和葡萄一起追来追去的林轩,试着解释:“我承认,我是很想认轩儿的。但是,我和你说的那些话不是因为他,也不是因为你是我儿子的娘,是因为我喜欢你,真心的。这几年,虽然我和王爷一直都在外头,但我再没有碰过任何一个女人,你能再信我一次吗?” 静香愕然,她私下闪躲着视线,最后还是摇摇头:“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到时候轩儿问起来的时候,我该怎么和他解释?我不想让他觉得是我背叛了他的父亲。” 燕白简直要气了个倒仰,这算是什么理由? 明明是他的女人他的儿子,结果全都记在林振名下。 要不是看在他是帮王妃挡箭而死的份上,他现在就能直接挖了他的坟! 还想说些什么,后头传来动静,静香落荒而逃似的快步离开:“王爷和王妃过来了,我得走了。” 燕白抬手,手上却一空,连衣袖都没抓到。 他扭头看了眼追着葡萄后头笑得一脸灿烂的林轩,心里嘀咕道,臭小子,早晚有一天把你给拿下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要想静香点头,还就必须要靠自己儿子帮忙。 皇宫,宁秀宫。 苏晴身边的大宫女玉香脚步匆匆地掀帘走了进来,压低声音对她耳语了几句。 苏晴微微震惊,放下手里正拨着香炉的簪子,抬头看她:“你说的可都是真的?那妇人真的在宫门口说她是柔妃的亲生母亲?” 玉香点头:“说得有板有眼的呢,不过宫门口那些侍卫没让她进来,大抵也是觉得她在胡说八道,毕竟要真是柔妃的亲生母亲岂会自己眼巴巴地来找人” 苏晴起身,鲜红的唇瓣笑得得意而又肆意:“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呢!你以为宫门口那些人真的就全然不信了?他们个个都是人精呢,就怕一通传结果惹祸上身,便一个个地都明哲保身。” 玉香若有所思地道:“奴婢吩咐了人跟着那妇人,好将她的身份查个明白。” 苏晴点头:“做得好。” 谈话之间,她坐到了妆镜前,镜子里的那个美人儿虽然风华依旧,但浓妆之下却掩盖不了疲惫。 当时她被于凌薇的事情气到了,生产的时候差点就一尸两命。后来皇上被于凌薇那个贱人蛊惑,基本上不来她这里,女人少了滋润,短短时日变老了足足有十岁。 事到如今,于凌薇她非除不可,也顾不上以前和苏光佑达成的那些口头协议了。 她一早就想抓于凌薇的把柄,只可惜苏光佑把人送来的时候并没有告诉她她到底是哪里来的,沉香那边就跟个锯嘴葫芦一样,一句话都套不出来。 把她身世摸清楚了,才好有机会下手。 宋珏打算着先发制人的时候,于凌薇这边也没有消闲。 她借口素日里无事,便想着在御花园里办一场桃花宴。 乔皇后没有反对,宋华洛那边便也点头了。 举办桃花宴这天,于凌薇特意起了个大早,精心装扮了一番。 可事与愿违,她等着同姚景语炫耀,姚景语却姗姗未至。 于凌薇气得胸口发堵,却偏偏还要装着没事人一样笑脸招待那些命妇贵女。 正当她以为姚景语不来的时候,她却跟着乔皇后一起来了,同行的,还有她最不想看到的人。 于凌霄身上并无品阶,自从成亲之后,宋华音就再没参加过任何宫里的宴会,也一直没有见过于凌薇。 然而,今日她却跟在低眉敛目地跟在乔皇后身后踽踽而来。 于凌薇心头一跳,陡然睁大了眼睛,这才发现宋华音身后还跟着个憔悴不堪的老妇人。 娘怎么会进宫来了? 于母一见到于凌薇顿时两眼放光,老脸上一片笑意,于凌薇却急得拼命对她使眼色,只是于母能不能看的懂就不好说了。 乔皇后动作优雅地坐到上首,姚景语就在她左手下方,另一边对着的依次是苏贵妃和于凌薇。 姚景语笑着道:“正好乐康郡主有空,本妃便带她一起进宫来了。” 于凌薇在桌案下生生将自己保养良好的指甲给掰成了两断,双眼死死地盯着对面。 原来人是姚景语带来的,不过那又怎样,这世上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她不承认就是了。 于母平日里其实是个欺软怕硬的人,换做了平时,这么多贵人在场,她肯定是缩着脖子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可今日见到女儿的喜悦让她冲昏了头,她一直以为于凌薇是出了什么事情,现在劫后余生简直要让她喜极而泣了。 “凌薇……”于母哭着张了张唇。 乔皇后面有诧异,又见于母一双眼睛一直盯在于凌薇的身上,便问道:“老夫人认识柔妃?” 于母忙不迭地点头:“她是我女儿。” 苏晴斜着眼睛看了于凌薇一眼,嗤笑一声:“老夫人是认错人了吧?会不会只是长得像啊?” 于凌薇咬着唇不说话,于母激动之下十分肯定地摇头:“她就是我女儿,我怎么可能认错呢?” 众人目光聚集在一直不开口的于凌薇身上,不解释,又是后便是心虚。 姚景语抿了口茶,漫不经心道:“老夫人这么一说,本妃才想起来柔妃和乐康的夫妹长得确实挺像的。只不过嘛,当年于姑娘犯了错被寿王殿下施了黥面之刑,额上刺了字……” 顿了下,看了眼于凌薇光洁的额头,道:“想必是认错人了。” 宋华音也跟着点头,同时劝起了于母:“母亲,儿媳知道您是想念妹妹,不过那是柔妃娘娘,不是她。” 于母不高兴地拂开了她的手,她自己的女儿自己还能认错? 凌薇额头上的伤早就被抹掉了,那四年她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正欲开口,对面猜到她要说什么的于凌薇忽然捂着肚子哎哟一声。 大宫女锦香赶紧配合着道:“不好了,娘娘动胎气了。” 皇嗣重要,这会儿也没人再有心思去管于母说的话了。 于母见状就要跟过去,宋华沐拉住她,语气不冷不热:“母亲,这是皇宫,不是咱们家,不是你想去哪就能去哪的。” 于母记得跺了跺脚,她自己女儿她还不能去看吗? 又想起刚刚宋华音说柔妃不是于凌薇的事,不由得狠狠瞪了她一眼。 就知道不是自己亲生的靠不住,今天要不是凌霄开口这女人怎么会带自己进宫来? 她想了下,决定回去就要磨着于凌霄一定要让她见到凌薇。 将于母送上回去的马车之后,宋华音似讥似诮般哼了一声:“没想到于凌薇倒是个有本事的,竟让他爬到皇上的龙床上去了。” 早年间,宋华音和宋华洛之间还是有些熟稔的,她蹙着眉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皇上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了?明明以前也没听说他对美色有多看重,怎的就一头栽到了于凌薇身上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姚景语之前心里的疑虑又深了一层,于凌薇如此受宠,真的没有使任何手段? 面上不显,只道:“你回去让于凌霄好好看着点老夫人,别让她再出来生事了。” 宋华音微微撇嘴,反正她是不喜欢这个偏心的婆母,不过到底是于凌霄的母亲,她再不喜欢也不希望她出什么意外。 “对了,你刚刚为何要说那不是于凌薇?”宋华音不明白,她们进宫难道不是为了给于凌薇制造麻烦的吗? 姚景语弯了弯唇:“我不说,她也会否认,我只是抢先一步用她准备否认的借口把这话说出来了。届时,她只能一个劲地否认自己不是于凌薇,你回去后告诉于凌霄把利害关系和老夫人说清楚,不要让她再出面指认于凌薇的身份了。” 宋华音听得一头雾水:“为什么要这么做呀?” 姚景语道:“你只管按我说的做就是了。” 于凌薇咬死了不承认,到时候宋珏找回来的那些曾与她有染的男人出现的时候,她就等同犯了欺君之罪。 欺骗,这是任何一个帝王都无法容忍的,到时候于凌薇是百口莫辩。 宋华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反正她就准备按姚景语说的做,姚景语应当不会让她失望的。 御花园里那一场闹剧自然而然也传到了宋华洛耳里,彼时,于凌薇一脸虚弱地靠坐在床上,额上还戴着一块宝蓝色的抹额。 宋华洛关切道:“孩子有没有事?” 于凌薇有些后怕地摇摇头,微微咬唇,小心翼翼道:“皇上,臣妾真的不认识那个老妇人,不知道她为何会说这种话。是不是……是不是宸王妃在背后说了些什么?毕竟,臣妾听说她和皇后的娘家大嫂云罗郡主走得很近呢!” 否认的同时不忘给姚景语和乔皇后上个眼药。 宋华洛略微垂了下眸子,月朗风清道:“朕自是相信你的,那老妇人大约是认错了人。宸王妃的品行朕还是信得过的,而且皇后也不是善妒之人,这事大约只是个巧合。” 说着,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朕以前还不相信有了身孕的女人会胡思乱想,现在看来这话还真是有些道理。” 于凌薇羞涩地笑了笑,只是那笑容仔细看,多少是有些勉强的。 皇上就那么相信宋珏夫妇么? 抠了抠掌心,于凌薇泯然,她就不相信自己不能让皇上彻底站到她这边来。 宋珏的运气好,曾经和苏光佑来往过密的人之一前安阳侯陆天被流放的地方距离云阳城往返不过半个月路程。 然燕青带着陆天回程之时,宋珏却收到了宫里传来的消息。 是小庄子也就是现在的庄公公派人递来的,说是要见他一面,有要事禀报。 传信的人还在外头等着,宋珏并没有马上回应,燕白问道:“王爷,见吗?” 小庄子曾经是他埋在宋衍身边的暗线,宋华洛知道这件事,他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并不怀疑将来他会让小庄子对他做什么有害之事,所以记着他的功劳提了他在身边做太监总管。 但他为了避嫌,早在宋华洛登基的时候便切断了和小庄子联络的那条线,小庄子也是个识趣的人,两人私下再无往来。 什么原因,能让他放弃自己主子的大腿不抱却又向他奔了过来呢? 宋珏想了下,点头道:“就说本王答应了,明日上午辰时在东盛茶楼见面。” 翌日,葡萄知道宋珏要出门,非要吵着一起去。 姚景语睨了宋珏一眼,嗔道:“自从你回来之后,我在葡萄这里,可是彻底失宠了。” 以前小丫头成天跟前跟后地追在自己屁股后头,离了一刻都不行,结果现在有了宋珏就忘了她了。 跟他出去的时候,牢牢地搂着他的脖子,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这长得好看又厉害的人是她的爹爹,是她一个人的爹爹。 宋珏好笑地捏了捏她的脸,挑眉戏谑道:“那要不你也跟我们一起去?” 姚景语咕哝一声:“你做正事的,我去做什么?再说了,府里还有事情呢。” 又叮嘱葡萄:“要听爹的话,不准调皮知道不?不然下次就不让你出去了。” “知道了。”葡萄甜甜答道。 又弯下身子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娘,我会听话的。” 姚景语满足了,看在宋珏缺席了好几年的份上,她就不计较小丫头“喜新厌旧”了。 上了马车,葡萄跟个懂事的小大人一样朝她挥手:“娘,你回去吧,不用送我和爹了。” 姚景语不禁失笑,弄得好像要去多远的地方似的。 宋珏带着葡萄到东盛茶楼的时候小庄子已经坐在定好的包间里了,似乎是讶异宋珏会带着孩子来,不过他很快就敛了思绪,垂着眸子上前行礼:“奴才见过王爷,见过小郡主。” 宋珏面无表情地抬手示意他起身,吩咐小二上了几道葡萄喜欢的点心,然后叮嘱燕白:“你看着她,别让她吃噎到了。” “不会噎到!”葡萄仰着脑袋大声道。 她是大孩子了,吃东西怎么会噎到呢? 看着满桌子的点心,葡萄纠结了,嘴里小声嘟囔:“娘说除了正常吃饭,平时不能多吃东西的。” 宋珏俯下身摸了摸她的脑袋,不以为然道:“别吃撑到就行了,就平时吃个一两次没事的,放心吧,爹回去之后不会和你娘说的。” “真的吗?”葡萄笑得两眼弯弯,“爹真好!” 宋珏揉了揉她的头发,举步走到窗前,小庄子亦步亦趋地跟上前。 宋珏背对着他冷声问道:“你有何事要和本王说?” “是和柔妃娘娘有关的。”宋珏心思微凛,小庄子回头看了眼吃得正欢的葡萄,小心翼翼地继续开口,“柔妃娘娘记恨王妃将乐康郡主和于老夫人带进了宫里,私下里用巫蛊之术扎了布娃娃诅咒小郡主。” 一口气将话说完后,小庄子抬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预想中的暴跳如雷并未出现。 宋珏缓缓转过身,脸色绷得很紧,他问:“此事可是属实?” 小庄子点头:“奴才敢以性命担保。” 宋珏似信非信地点点头,他道:“本王先在这里谢过你了。” 小庄子连道不敢:“若是没有王爷的知遇之恩,奴才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呢,王爷有任何吩咐,奴才便是粉身碎骨也定然会听从安排。” 宋珏轻嗯了一声,待他离开后,燕白上前道:“王爷真的相信他说的话?您之前处理宋华菲的时候可是连那个叫金环的侍女一起处置了,属下怕他是有心报复。” 宋珏浑不在意地冷笑一声:“报复又怎样?于凌薇那个女人还真是不安分,本王的人还没到,她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作死了!” 本来他和宋华洛也就算得上是曾经并肩作战的关系,他喜欢哪个女人宠着哪个女人不管他的事,可是那个女人若是碍到了他的人,那本王便不客气了。 宋珏走到桌边将葡萄抱了起来:“吃好了没?父王带你出去玩。” 葡萄点头,接过宋珏手里的帕子乖乖擦了手。 宋珏抱着她大步走了出去,上了马车后,冷下声道:“进宫!” ------题外话------ 新文已经开张,作者其他作品能搜到,大家去支持下哈~ ☆、178 大结局(1) 不出意外,宋珏进宫之后直接去了御书房。 彼时,小庄子随侍在侧,他怎么都没想到宋珏会直接将他招了出来,说是他告的密说于凌薇对葡萄是巫蛊之术。 “子恒,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宋华洛看了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庄子,又看向宋珏,总觉得事情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宋珏不慌不忙道:“若是本王猜得没错的话,柔妃那里应当根本就没有什么扎针的布娃娃,届时她会说本王有意针对她,甚至是说本王不将您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小庄子跪在地上,双手不由得抓紧了地面,手心全都是汗。 他怎么都没想到,宋珏竟然将他和柔妃的心思猜得一分不漏。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因为宋珏一点不留情杀了金环而心存怨恨了。 这些年他在宫里也算是位高权重,不说底下那些小太监,就是各宫娘娘私下里也得敬着他。 一时糊涂,得不偿失! 宋华洛也是个聪明人,如何不明白宋珏的话中之意。 他看着小庄子,眼睛渐渐眯起 若今日宋珏真的跳进了柔妃设的这个套子里,他还能一如既往地相信他吗? 他说不准,或许会,但心里肯定会有些不虞。 待日后再被有心人多加蛊惑,这些不满的情绪就会渐渐放大,到最后反目成仇也不是没有可能。 再来,小庄子是贴身伺候了他四年的太监,是他身边最亲近的奴才。 他如此轻易地被于凌薇收买了,将来,她若是想对他做些什么,岂不是轻而易举? 宋华洛想想心里都是一阵后怕。 他抿唇想了下,道:“子恒,你放心,这件事朕会处理的。” 宋珏翘着唇:“也好,那我就不陪皇上一起了。” 扭头看了眼陷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的葡萄,宋珏道:“小丫头累了,我先抱她回去了。” 宋华洛微微点头,再看向小庄子的时候,一向温和的脸上陡然浮上了杀气。 豁然起身,吩咐外头守着的御林军:“将人绑了,去锦绣宫。” 于凌薇一直注意着宫门口的动静,自然知道宋珏不久前怒气汹汹地去了御书房找皇上。 特意让锦香给她换了一身新衣裳,又重新梳了个发髻,就好整以暇地等着他带着皇上来“算账”。 可是皇上的确来了,但她伸长了脖子左看右看都没发现宋珏的身影。 “柔妃在找什么呢?”宋华洛一句不冷不热的话将她的思绪瞬间拉了回来,她赶紧垂眸敛目地行礼,“参见皇上,臣妾并没有找什么。” 宋华洛自鼻间发出一声轻哼,走到上首捋了袍子径自坐了下来。 于凌薇心里忐忑,不知道事情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正当她欲开口询问之际,就见小庄子被五花大绑地扔在了她的面前。 于凌薇吓得连连后退,口中发出惊呼。 “皇,皇上这是怎么回事?”她强装镇定地看向宋华洛。 宋华洛微微勾唇:“此人心怀不轨,他说爱妃你在宫中施巫蛊之术欲加害朕。” 于凌薇心头陡然一跳,这奴才怎么会说这种话? 不过这会儿她顾不得多想这其中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激灵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皇上明鉴,臣妾没有,是他在诬告臣妾。” “朕也这么觉得。”宋华洛说,“拖下去,赐梳洗之刑。” 梳洗之刑? 于凌薇吓得跌坐在地上,这是自皇上登基以来就一直跟在他身边伺候的人,如何会因为她的三言两语就打杀了? 难道说 于凌薇不由自主地抬眼去看宋华洛,却在看到他眸中沉戾的墨色时,吓得浑身一抖,他知道是她在背后指使小庄子陷害宋珏了。 “起来吧!”宋华洛淡淡道。 于凌薇不敢,一直跪着没动。 宋华洛上前,弯下身挑起她的下巴:“以后这锦绣宫便等同于是冷宫,你就好好地在这里住着把孩子生下来。” 捏在她下巴上的指尖微微发力,于凌薇泪眼盈盈地看着他。 在宋华洛要离开之际,于凌薇连滚带爬抱住了他的双腿:“皇上,臣妾知道错了,臣妾只是觉得宸王妃对我有敌意,这才一时糊涂,您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她一哭一激动,身上散发出的一股奇异幽香再次让宋华洛心里热血澎湃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将这股躁动压了下去,但心却不可抑制地软了一些。 于凌薇见他没动,就顺着他的腿爬起身从他身后将双手绕在他的腰上:“皇上,臣妾真的是知道错了。” 宋华洛面色动了动,最后还是拉开她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于凌薇见他毫不犹豫地离开,就也渐渐地绷起了脸。 陆天抵达云阳城之前,锦绣宫里来了一位久未露面的稀客。 于凌薇对圆音并不熟悉,但是跟在苏光佑身边的时候也曾见过几面,知道他是他的师父。 只不过在自己宫里大变活人的时候,她还是冷不防吓了一跳。 就没好气地瞪向沉香:“你这是什么意思?” 沉香同苏光佑一样,是圆音教出来的人。 她已经知道苏光佑坠崖而亡了,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自然会听从昔日恩师的安排。 “娘娘不用担心。”圆音抬手抚了抚花白的长须,“老衲并无恶意。” “那你来找我作何?”于凌薇一脸防备地看着他。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连苏光佑也要退避三舍的人,她自然得倍加小心。 圆音笑了笑:“娘娘可认识前安阳侯陆天?” 于凌薇脸色陡然一白,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腰抵在了桌角上:“他他不是被流放了吗?” “不出意外,三日后宸王就会带着他进宫,到时候娘娘曾经的往事” 圆音话还没说完,于凌薇就失了魂般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双眼一片呆滞 相貌上她尚且可以找借口说人有相似,甚至她额头上那块罪人印记当初也被弄掉了。 可身体上的特征 从前陆天还得势的时候,苏光佑和他没少来往,那人是个色中恶鬼,一点都不亚于黄崎。 他们在一起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想着想着,于凌薇就攥紧了拳头,眼里一片恨意 宋珏为什么就这么狠?为什么每次都这么狠?她喜欢他难道也有错吗? 他不爱她也就罢了,为什么总是要对她赶尽杀绝? 闭了下眼,于凌薇深吸了口气,抬眼看着圆音,平静问道:“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圆音沉下声音,一字一顿道:“剿杀宋珏!” 于凌薇倏然瞳孔大张,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圆音冷笑:“你舍不得么?眼下是最好的机会,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了你。就算你侥幸逃过一劫,等到他带着姚景语母女回到东华之后,再想动他就没那么容易了,你确定你要看着他和姚景语一辈子幸福美满么?” 于凌薇眼中渐渐皲裂,那里头燃着的是愤怒是嫉妒的火焰。 是宋珏先要对她动手的,既然她得不到,那就毁了,姚景语也别想得到! 圣元五年是个多灾多难之年,先有南方发生了蝗灾,后有西北暴民作乱。 姚家退出朝堂之后,一时再无资历厚重的武将。 宋华洛只能派文武兼备的户部左侍郎乔帆和兵部尚书分别前往这两个地方,因为这些事情,宋华洛近日来十分疲惫,又被于凌薇企图陷害宋珏的事情一闹,心里就更加烦躁了。 其实要说他喜欢于凌薇,并不尽然。 只是一接近就有种想和她亲近的感觉,再加上于凌薇在床笫之间十分放得开,这是任何女人都没有给过他的。 宋华洛晃了下脑袋,从腰间掏出了那块当年他送给谢蕴仪的玉佩。 不打扰她的生活是他对她最后的爱,只是不知道她在青州城过得怎么样? 有个儿子,即便姚三郎不在身边,应该也是很幸福的吧? “启禀皇上,姚三的下落,有消息来了。”暗卫统领禀道,“是西秦那边有了消息。” “西秦?”宋华洛想了下,“你去一趟宸王府,把查到的消息都给宋珏,他们姚家自己的事就自己解决吧。” 他再大度,也只能为谢蕴仪做到这一步了。 “皇上,柔妃娘娘命身边的大宫女送了参汤过来。”刚换上来的太监总管王公公弓着腰道。 前头那位庄公公好端端地不知怎的就没了,王公公也就更加地小心谨慎,要不是于凌薇的人将参汤端到了御书房门口,他是绝对不敢擅作主张进来禀报的。 除了这次的事情,之前于凌薇都还算很安分,宋华洛想了下,松口道:“让人进来吧!” 许是有宋衍宠信清虚道长,乱吃丹药的事情在前,宋华洛对于饮食这一块十分注意,即便是身边最亲近的人送来的饭食,也会先以银针试毒,然后让人试菜,于凌薇送来的东西也不例外。 参汤味道不错,宋华洛心情好了些,就也嘱咐锦香:“回去好好照顾你家娘娘,莫要让她受了怠慢。” 锦香颔首退了下去。 翌日,宋珏带着陆天来宫里见宋华洛。 没有知道御书房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守在外头的人只听到了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而后陡然安静了下来。 大门被踢开,御林军统领带着人闯了进来,扫了一眼晕厥过去的宋华洛以及还未来得及开口的宋珏,盖棺定论道:“宸王谋害皇上,罪证确凿,将人拿下!” 南越在圣元五年再次发生了一次叛乱,而这次的发起人却是皇上信任有加的宸王宋珏。 宋珏一路杀出宫之后,就不见了踪影。 宋华洛昏迷不醒,而久未露面的太上皇宋衍则是突然从南山行宫回朝,被人抬着再一次临朝主政。 宋珏并没有离开云阳城,而是躲在了城里一户绣庄里。 宫中生变之日,他在宫里浴血奋战,带着人一直杀到了傍晚才出得宫来。而与此同时,宸王府受到好几拨人马的攻击,幸亏他有先见之明。在进宫的时候就让姚景语和葡萄先转移到了绣庄里,而宸王府那边的人扑了个空。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宋珏一面低头看着云阳城四周的地势图,一面问燕青。 燕青道:“外头四处都是人在找您,各个城门也是查得极严,咱们带着王妃和郡主,只怕没那么容易混出去。” “谁说本王要逃了?”宋珏收起地势图,望着窗外冷笑一声。 燕青不解:“可是现在宫里被太上皇控制住了,他又出面指认您,给您定了十项大罪,皇上还没醒来” 单打独斗他们自然是不怕,但云阳城内外少说也有十几万的兵马,到时候寡不敌众。 燕青想了下,又道:“属下是觉得咱们还是应当先回东华,回头再作打算。” 东华是他们的地盘,总不想现在,人为刀俎,而他们为鱼肉。 宋珏摇头,没再开口,而是等着燕白的审讯结果。 彼时,燕白快步走了进来:“王爷,那些人招了,他们是西秦的。” “西秦,”宋珏嘴里喃喃,继而又似讥似嘲般笑了一声,“宋衍还真是越活越没有骨气了,为了斗倒本王,不惜引狼入室。殊不知,引狼进来容易,再想赶走那可是难上加难了。” 他问了一句:“贵太妃乔氏也一起回来了吗?” 燕青点头:“太上皇这几年一直都是她在照顾,应当是离不了他。” 宋珏若有所思地点头,彼时,正好姚景语端了壶热茶进来,燕青和燕白相互对视了一眼,就告辞退了下去。 姚景语倒了杯茶递给他,问道:“你是准备留下来吗?” 宋珏低头啜了口,看着她的眼睛道:“你该知道的,除了留下来,本王别无选择,若是让他控制了南越,到时候和西秦一合并,下一个目标他肯定就是东华,与其到时候被动挨打,不如现在拼上一拼。” 姚景语不想提起那个人,便道:“让我出去一趟吧!这件事的根源,只要皇上能醒过来,我相信就会好办很多。宋衍就算是太上皇,那也已经退了下去,现在朝里大多数臣子都是向着皇上的。” “你想去找谁?”宋珏问道。 姚景语微微勾唇:“太常寺卿秦大人。秦大人是内阁首辅之一,秦老爷子又是闻名遐迩的大儒,我相信秦大人不会被人三言两语就蛊惑住,只要他相信咱们,带着鬼医进宫去给皇上诊治,一切说不定还有变数。” 宋珏左右权衡了一番:“本王让燕白去吧,你就不要冒险了。” 姚景语十分坚定地摇头:“我去!宋衍那边为了防着咱们,肯定会派人在各个大臣府里盯着,我去潘家找秦雨柔,让她递信给秦大人。” 秦雨柔是潘子韧的媳妇儿,又是她的至交好友,而且潘家一直碌碌无为,不会被人注意到。 宋珏是真的不放心她去冒险的,但姚景语坚持,最后他还是退了一步:“本王会随你乔装打扮一起去。” 姚景语点头,她笑着靠到了宋珏怀里:“你信不信,即便这次情况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危急,甚至我和葡萄都差点出了意外,但是我心里一点都不怕。我只怕过一次,就是四年前咱们闹别扭那次,我害怕身边再也没有你。只要有你在,将来无论是君临天下还是畅游山水,我都陪着你一起,还有我们的葡萄,还有将来或许还有小小葡萄。” “小小葡萄?”宋珏原本正感动着,闻言,眼中一亮,弯下身子扶着她的双肩殷切道,“你又有了?” 姚景语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呢,我只是现在这么说说嘛。” 宋珏看起来有些失望的样子,姚景语赶忙道:“我觉得再晚几年挺好的,到时候葡萄长大了也懂事了,不然她现在生她会吃醋的。” 宋珏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在她耳边道:“到时候咱们再生一个和葡萄一样可爱又漂亮的女儿。” 姚景语暗自撇嘴,她想生个儿子来着,一男一女刚好凑成一个好字嘛! 翌日早上,姚景语和宋珏装成送菜的夫妻进了潘家,他们前后看了看,在潘家周围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悄悄溜进后院的时候,潘子韧正在陪儿子和女儿玩,姚景语没记错的话,他如果恢复得顺利,现在应该有十几岁的智力了,看起来带着孩子倒是有榜有眼的。 “你们是谁呀?”一个小萝卜头跑到了她和宋珏脚边,拉了拉她的裙子。 姚景语一看他那张和潘子韧像了有七八分的脸就知道他肯定是潘子韧和秦雨柔的儿子。 彼时,潘子韧听到声音抬头看了过来,先是震惊,随后眼中慢慢就有了些泪花,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姚景语:“阿语,你都跑哪里去了?这么久都不回来,我还以为你都不要我这个哥哥了。” 宋珏蹙眉,有些生气地强硬将她扳了开来,二十几岁的人了,就算思想上是十几岁,也不能抱他的女人。 潘子韧没有生气,反而笑眯眯地喊了他一声,声音响亮:“妹夫!” 宋珏嘴角抽了抽,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哪里像是好了? “对了,子韧,雨柔呢?”姚景语看了一圈都没见到秦雨柔的身影。 潘子韧挠了挠脑袋,蹙眉想了下,才道:“柔柔被二婶喊过去了,说是淑惠妹妹又被她丈夫打了,要让她一起去那人家里找他算账呢!” 如今的潘家势弱,除了秦家这么一门姻亲之外,也没有别的拿得出手的地方了。 姚景语想起昔日里杨氏八面玲珑的样子,不禁有些唏嘘。不过这也怪不得别人,齐大非偶,杨氏非要给自己女儿攀一门高亲,就不能怪别人拿鼻孔来看她。 姚景语和宋珏相互对视一眼,道:“那咱们就等一会儿吧!” 潘子韧十分开心,准备喊丫鬟过来准备茶点。 姚景语拉住他:“不用了不用了,我和阿珏是悄悄来的,不能告诉任何人。” 她不想将潘家再拖下水。 这一路来,府里丫鬟奴仆寥寥,想来是潘礼和潘禄兄弟接连仕途失意之后,府里少了来源,不得不节流开支。 也幸亏如此,否则他们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混进来。 秦雨柔回来得很快,她只是过去二房劝了下跑回了娘家的潘淑惠,并没有真的和杨氏一起杀上门去。 自己家的事关起门来只有自己知道,潘淑惠跑回来的次数多了,她就知道就算他们带着人上门也没用,那人是死性不改。唯一的解决方法是和离,可杨氏偏偏不让,说是和离了就找不到好人家了。 如此一来,秦雨柔就觉得她没必要再劳心劳力了。 进了屋子,刚准备喝口水来润润喉,就察觉了不对劲。 再抬头一看,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姚景语? 想起这两天京城正乱着,秦雨柔赶紧跑到门口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然后关起门,随后跑过来拉着姚景语的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真的是你呀?你怎么来了?” 姚景语笑笑,往旁边努了努嘴,秦雨柔这才发现到宋珏的存在。 这两天京城里各种各样的传闻甚嚣尘上,大多数都是对宋珏不利的。 不过秦雨柔这时候看到宋珏突然出现在这里,倒没有多少恐慌,大抵是因为她相信姚景语。 “你们来找我是有事情吗?”秦雨柔略一思忖,开口问道。 如此敏感的时刻,他们两人乔装打扮来了潘家,肯定不单单是为了来看她和潘子韧。 姚景语点头,从袖中拿出了一封信:“我和阿珏想要找你帮忙,让你悄悄回家一趟,将这封信交给你爹。” 秦雨柔接了过来,然后爽朗一笑:“你就不怕我把你们给卖了?” 姚景语也半开玩笑:“就算你想,子韧也不会让的啊!” 秦雨柔哼哼嘴,要不是看在姚景语从小就很照顾潘子韧的份上,这个醋,她是肯定得吃的。 她郑重地将信放到了袖子里:“吃过午饭之后,我就带宁哥儿回去一趟,不过父亲能不能答应就不好说了。” 秦雨柔大致也能猜到些什么,不过她相信姚景语连带着相信宸王,不代表别人也是这样。 姚景语笑道:“有心便好。” 两人离开的时候,正好远远地杨氏带着人迎面而来,宋珏和姚景语迅速侧身退到一边,低着头等她们离开。 杨氏原本是急匆匆要去找秦雨柔的,走出了几步,似乎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陡然回过头来,看了眼他们身上的粗衣麻衫,一脸狐疑道:“你们是谁?怎么到这里来了?” 姚景语低着头,刻意放粗了些声音:“我们是进府里送菜的,因为急着找茅厕,然后对路又不熟悉,就弄错了,这就走这就走。” “送菜的?”杨氏很显然是不相信,“送菜的怎么跑到后院来了?把头抬起来给我瞧瞧!” 姚景语心里暗道杨氏多事,而宋珏这边已经隆起手掌,准备以最快的速度将人解决了。 就在宋珏准备动手的时候,不远处秦雨柔的声音传了过来:“二婶是来找我的吗?” 杨氏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正事要办,也管不了姚景语这边了,就挥挥手摆着步子离开了,但是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就好像在哪见过这两人一样,可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姚景语松了口气,等杨氏的背影彻底消失之后,这才抬起头和宋珏一起离开。 她边走边道:“你说杨氏有没有发现咱们?” 不过转念一想,他们也有好几年没见了,杨氏应当认不出她才对。 宋珏抿了抿唇:“回头我会让人注意着这边的动静,一旦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立马就处理了。” 姚景语点头附和。 这边厢杨氏从秦雨柔这里离开之后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刚刚那两个人的身形十分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回了自己的院子后,见潘禄回来了,她就忍不住抱怨了:“李青那小子又为了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动手打淑惠了,想当初求亲的时候死皮赖脸的求着咱们,结果现在却连我这个丈母娘都不放在眼里了。” 那时候,潘禄还受器重,两家家世相当,甚至因为潘子韧娶了秦家唯一的女儿,他们潘家还要高上一筹。 结果现在倒好,李家那一群势利眼的东西,杨氏是越想越气。 想到女儿刚刚又不情不愿地哭着回了婆家,杨氏就心疼不已,又絮絮叨叨地和潘禄念了起来,这次潘禄没再像之前那样不耐烦,而是捻着胡须道:“回头你去把子韧媳妇儿喊过来一趟,我有些事要和她说。” “有何事?”杨氏断断续续的低哭声戛然而止,向他递了个不明白的眼神。 潘禄眼中目光灼灼,道:“有人想要让秦大人带头向朝中文臣做表率同意太上皇提议的推二皇子登位,知道咱们和秦家是姻亲,这便找上了我。若是这次事情办成了的话,到时候谁也不敢咱们女儿了!” “立二皇子?”杨氏虽然只是一个后宅妇人,但立嫡立长这个道理她还是懂得,更何况二皇子就是个奶娃娃,苏贵妃娘家又没人,于情于理都不可能是他们那! 潘禄点点头:“正是!” 合不合理他不管,反正他只想拿一份从龙之功。 “用过午膳你就去一趟,子韧媳妇是秦大人唯一的女儿,就算是为了潘家为了自己的女儿能过得好一点,他也会考虑考虑的。”潘禄信心满满道。 杨氏以夫为天,自然不会反驳。 不过提起皇宫,她忽然就想起来了,刚刚那两个人 其中那个女的在怎么那么像姚景语呢? 那另一个岂不就是宸王? 杨氏心头一跳,心里乱哄哄的,也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事告诉潘禄。 说了,又怕给自己家里惹麻烦,毕竟现在宸王一派是乱党,和他们扯上关系能有什么好的。 左右权衡之后她还是闭紧了嘴,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也幸亏杨氏做了一次聪明决定,免于他们这一房都被人杀人灭口了。 午膳之后,秦雨柔原本准备出门,潘禄就来了。 听了他的长篇大论,动之以理晓之以情之后,秦雨柔倒是高兴自己能名正言顺地回去一趟了。 而潘禄以为他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忙不迭就将这个消息传给了自己的主子。 双方各有算盘,又各自认为自己有胜算。 直到第二天一大早秦大人领着一群风骨铮铮的文臣跪在朝阳宫前说是带了名医请求进去探望皇帝的时候宋衍和圆音才傻眼了。 宋衍勃然大怒:“秦刚那个不识相的老儿!” 圆音劝道:“太上皇莫慌,这群文臣也就是嘴上能说说,且让他们跪着就是了,受不了了自然自己就会起来。” 他怎么可能让人进去诊治宋华洛呢? 这南越,上上下下就快为他所用了,他自然不会让事情发生一丁点的意外。 只可惜,到现在还没找到宋珏,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躲到哪里去了。 宋衍听了圆音的保证之后,心里才舒服了些,喊来乔贵妃为他揉按太阳穴。 “一个两个都是不省心的!你放心,朕知道你对朕的好,只要乔家识相的话,朕不会动他们的,大皇子朕也会让他荣华富贵一生,做一个安安稳稳的闲王。” 日久见人心,昔日他满后宫的春色,也只有乔贵妃心甘情愿地愿意陪着他在南山行宫共患难,任劳任怨地照顾他。 宋衍没想到临了临了,到了行将就木的时候,才看明白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乔贵妃浅浅一笑,只是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秦大人带着一批对宋华洛死忠的臣子从一大早跪到了烈阳高挂,期间,有好几个年纪大一些的扛不住昏了过去。 秦大人背后一身的汗,却还是带头直挺挺地坚持在那里。 彼时,乔贵妃踽踽而来,拿着宋衍的手谕:“太上皇有令,让秦大人进去探望皇上。” 守门的御林军面有迟疑,刚想让人去请示一下宋衍,乔贵妃立马柳眉一竖:“太上皇身子不好,这些日子又一直操劳国家大事,好不容易才歇了下来,难不成你们连他的手谕都不认了?” “属下等不敢!”那领头的侍卫想了想,就打开了门,对着秦大人道:“秦大人,请。” 秦大人朝乔贵妃看了一眼,乔贵妃微微颔首。 自从宋华洛昏迷不醒之后,一直是于凌薇带着人在照顾他。 乔皇后和苏晴倒是想插手,只是宋衍一句话却胜过所有人的意思,他说让于凌薇照顾,那就算是乔皇后这个后宫之主也不能反驳。 见到秦大人进来,于凌薇脸色一变,厉声冲门口的侍卫道:“皇上正在养病,任何人都不见,你们怎么把人给放进来了?” 那侍卫刚想解释,鬼医直接一把撞开她,跑到了龙榻前,嘴里嘀咕道:“哪里来的丑八怪?别挡着老头子的路!” “娘娘小心。”锦香扶住了她。 于凌薇却一把推开她,气红了脸道:“来人,把这个不知尊卑的老怪物给我拿下!” 外头没有动静,秦大人冷着脸道:“柔妃娘娘,这位是来给皇上治病的名医,不是什么老怪物,还望您慎言!” “什么名医?”于凌薇正要破口大骂,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目光不由得定在了鬼医眯着眼睛在宋华洛诊脉的那只手上。 名医? 那岂不是 于凌薇再不敢大嚷大叫,而是一脸紧张地看着鬼医脸上的表情。 片刻之后,秦大人上前问道:“皇上的情况怎么样了?” 鬼医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转了转,又看了一眼外头的重重把守,道:“这一时之间到底是什么怪病老夫还真是不能下定论,不过可以肯定之前那些庸医开的药是没有用了,老夫回去后还得好好琢磨琢磨。” 闻言,于凌薇松了口气,秦大人却是有些失望,连大名鼎鼎的鬼医都不能让皇上醒过来么? 鬼医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他不可能傻乎乎地大庭广众之下就说出来,否则怕是连宫门都走不出去。 甩了身后跟着他的那些影子,见到宋珏之后,他就忍不住破口大骂了起来:“真是最毒妇人心那!你们那小皇帝呀,是被女人亏了身子。那女人身上常年抹着苏金香,效用等同于媚香。若非极有定力的男子,一旦沾上了就摆脱不掉了,长期沾染苏金香的人一旦服用赤附子,两者到一块去了,人便会突然昏厥,一个不好,睡梦中没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姚景语思忖着道:“难道于凌薇就是用了这种邪香才迷惑住了皇上么?她怎么会有这么邪门的东西?” 鬼医哼了声:“不怕你知道,这邪门的东西还是我那老婆子弄出来的,她那白眼狼小徒弟赵楠手里就有!” 赵楠? 她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人了! 但眼下治好宋华洛最重要,姚景语问道:“那前辈有办法让皇上醒过来吗?” 题外话 久久新文开坑连载了,更新有保障,求试读求收藏求评论。 简介: 唐久久 睡了茗江市赫赫有名的顾二少之后,默默无闻的江槿西一夜成名。 事后,顾二少说,“咱们都是第一次,不如凑合凑合就去领个证吧?” 亲朋好友都夸她命好,顾湛帅气又多金,沉稳又专情,是颗几百年难得一见的大钻石,江槿西简直就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江槿西,“呵呵!” ☆、179 大结局(2) 鬼医脸上倒不见有多少沉重,显然还是有些信心的,摸了摸胡子,说道:“这个不是难事,老太婆既然研制了这么个东西,自然是有破解的法子。只是,那一屋子的太医估计都被收买了,不然这两天小皇帝的病不可能一点起色都没有。咱们今天大摇大摆地进去了一趟,回头人家不得防着?” 姚景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扭头看了宋珏一眼。 宋珏略一思忖,道:“或许可以找苏晴帮忙。” 宋衍或者说圆音想要让苏晴的儿子做傀儡皇帝,不管苏晴是和他们靠到了一边还是被迫的,但凡她是个明白人,就该知道这对她是件极其不利的事情。 做皇太后尤其还是个有名无权的皇太后,下场是什么样子,太多前例可鉴了!远的不说,就说寿王的母亲,先皇太后,一辈子不也是战战兢兢地看着宋衍的脸色过活? “可是……咱们怎样才能和苏晴联系上呢?”姚景语支着下巴,嘴里喃喃道。 宋珏道:“放心,本王自有法子。” 想找上乔皇后或许没那么容易,但苏晴就不一样了。 彼时,潘禄因为办事不力不仅升官发财的美梦泡汤了,还被人狠狠训了一顿,回府后,就是绷着一张脸。 杨氏问清楚原委之后,心头不由得大惊:“老爷,妾身曾见过宸王和宸王妃。” “你说什么?”潘禄原本有气无力地闭着眼睛躺在椅子里,闻言,瞬间睁开了眼,一个激灵弹跳了起来。 杨氏便将之前在园子里碰到那两个奇怪的男女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潘禄猛地一拍桌子:“是了,肯定是他们!没想到子韧媳妇早就和逆贼勾结到了一起,难怪秦大人出尔反尔了!不行,我一定要把这事告诉圆音大师。” 杨氏有些害怕地拉住他:“老爷,要不这事咱们就别掺和了吧?” 荣华富贵固然好,可现在搅进皇家的争斗中,像他们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到时候死了都没人管。命都没了,要权势要金银还有什么用? 潘禄已然陷入了癫狂里,谁说话他都听不进去,见杨氏拦着他,猛地一甩袖子将人甩到了地上:“妇人之见,别拦着我!” 说罢,快步走了出去。 圆音和宋衍想要让宋珏出面,他们没有动秦家,但是以勾结逆贼之罪将潘子韧和秦雨柔连同潘家所有的人包括潘禄在内一勾结逆贼之罪拿了下来。 “王爷,属下打听到了消息,说是潘家人会在三日后与午门斩首。”燕青面色肃重道。 这分明就是引诱王爷出来! 屋子里灯光幽暗,宋珏俊美的脸上打上了一层晕黄的暗影,他忖度着道:“三天么?那也应该够了……” 苏晴没想到姚景语身边的丫鬟有一天会找上她,在接到她送来的药的时候,她犹豫了很久。 她知道,一旦不成功,她和她的儿子女儿说不定都保不住性命。 可是成功了,皇上会记着她的好,以后她的儿子在和大皇子夺嫡的过程中也会多很多保障。 苏晴是个果断且善于冒险的人,向来都是富贵险中求,与其让自己的儿子做个傀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取了性命,倒不如搏一搏。 思及此,她嘴角盈开了一抹笑容,对清芷道:“那一会儿姑娘就换上宫女服饰,随我一同去看看皇上吧。” 她和皇后倒没有被限制住不能去看皇上,只不过那个于凌薇时刻在边上盯着,再加上对于病症这块她们也是一窍不通,之前即便去看了也没用。 二皇子是宋衍看中的未来君王,那些守门的侍卫见到苏晴态度还是很好的。 彼时,于凌薇正倚在一旁的榻上小憩。 见是苏晴进来,她嫣然一笑,慢条斯理地从榻上下来,整好衣裳上前道:“娘娘怎么这时间来了?不是早上才来看过吗?” 苏晴自问自己并不是什么好人,但向于凌薇这种不要脸面的是她生平见所未见的。 当初皇上对她多好呀,她竟然转过身就把人害成了这样! 听到清芷说她之所以受宠完全是用了旁门左道,她就恨不得将眼前的这个女人掐死。 当初苏光佑将人送进来大约也是早有谋划吧? 只是可惜,他是个短命鬼,布下的局倒便宜圆音那个老和尚了! 见苏晴不开口,于凌薇挑了挑眉,抬手抚了下自己尚未显形的肚子,撇撇嘴坐到了一旁不再搭理她了。 “本宫有话想和皇上说,你到一边去!”苏晴冷着脸道。 于凌薇一噎,哼了一声,装什么深情款款的样子呀? 不过她没有走远,就在不远处的榻上坐着盯着他们。 苏晴见状,眼珠子转了转,扭头吩咐清芷:“你去打盆热汤过来,我给皇上净面擦手。” 清芷颔首,会意地点点头。 端着热汤过来的时候,路过于凌薇跟前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清芷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子,一盆半热的温水对着于凌薇兜头浇了下去。 于凌薇被浇了个彻底,登时大叫一声,清芷赶忙跪下来匍匐在地上请罪。 苏晴上前淡淡道:“柔妃回去换身衣裳吧!” 于凌薇抬了抬湿透透的袖子,不用想也知道此时的自己有多狼狈,一见苏晴很明显要维护那个丫鬟,气得转身就走,等她换了衣裳再回头来找她们算账! 到了门口,她凶神恶煞地吩咐那些侍卫:“你们好好守着,不准任何人进来!” 苏晴见屋子里再没外人,朝清芷使了个眼色,让她站到帘子外头注意着外面的动静,自己则是快步来到了龙床边。 宋华洛虽然人在昏迷中,但其实是有意识的,前几次苏晴和他说话的时候就曾看到他脸上抽搐,似乎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苏晴俯下身来,在宋华洛耳边低声道:“皇上,宸王殿下派人送了药进来,回头您吃了药就会好,外头的事情王爷都在准备,您一定不能让人知道您醒了。” 顿了下,又道:“若是您能听到臣妾说话便动一下眼睛,让臣妾知道。” 果不其然,宋华洛紧闭着的眼珠子有微微的抽搐。 苏晴大喜过望,看来她算是赌对了,只要皇上能醒过来,将来一定会念着她这份情义,一定不会薄待了他们母子几个的。 乔沅儿有乔家在后头撑腰,她有皇上,将来谁输谁赢还说不定呢! 时间紧迫,苏晴想着,就快速地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玉瓶,将药丸倒在了手心里,然后掰开宋华洛的嘴,喂他吃了下去。 刚刚喂完,就听到外头传来了圆音的声音,苏晴赶忙拿起一旁的热帕子替宋华洛擦拭脸庞。 圆音见里头并无异象,便也没多想,只是叮嘱苏晴在里头待的时间不要太长了。 午门斩首那日,天气阴晴不定,天上一片阴霾,乌蒙蒙的,就好像要下雨一样,潘家人被一队士兵押着往午门而去。 长长的囚车里,坐满了人,就连中风瘫痪在床上多年的潘老夫人也被押了起来。 潘子韧虽然心里也很害怕,但还是抱住了自己的妻子和几个孩子:“柔柔,你们不要怕,阿语和妹夫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秦雨柔点头,她也相信景语不会丢下他们不管,再者还有父亲母亲和几个哥哥,他们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出事的。 囚车一路往午门而去,秦雨柔的目光不断游移,忽而眼中一亮,看到了偷偷隐藏在人群里的姚景语。 她在冲她点头,秦雨柔又想哭又想笑,七上八下的心顿时安定了不少。 但后头跟着的杨氏就没那么坦然了,她一边哭一边骂潘禄,要不是他非要作什么升官发财从龙之功的春秋美梦,他们怎么会落到这个下场?可怜她的孙子孙女还不懂事呢,就要跟着他们一起赴死了! 天上下起了蒙蒙小雨,似乎是听到了潘家人在喊冤一样。 囚车慢慢行驶到了屋门口,负责监斩的乃是大理寺卿罗旭。 他是坚定不移的保皇派,眼下朝廷里一片乌烟瘴气,说是宸王害了皇上他根本就不信。 要是宸王真有心的话,老早就可以对皇位下手了,他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孙,算起来比当今圣上血统还要高贵。 当初都没有做的事情,现在怎会得不偿失来这么一笔呢? 但无奈他也有妻儿老小,现在皇上在昏迷中,又有太上皇在上头压着,他想要做什么也是有心无力。 潘家人被押着跪了下来,罗旭重重地叹了口气,罗旭抬眼看了看天。 今天是阴天,根本就看不到太阳,所以他也只能大约地估计一下时间,抬手准备去拿斩立决令牌。 屋门周围布满了兵士,宋衍和圆音也在罗旭身后,他要亲自抓了那个逆子!他们不怕宋珏来知道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层层陷阱,就怕他贪生怕死不敢来劫人。 罗旭迟疑了好一会儿,举起令牌,但是还没有扔出来。 “慢着!”秦大人一身素服带着秦夫人还有秦雨柔的几个哥哥站了出来,在午门口跪了下来,大声说道:“我秦家自问一生效忠南越,从未有过任何异心,老爷子更是将培育有才子弟为己任。现在太上皇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了我的女儿女婿还有几个外孙,也不怕寒了天下学子的心么?” 秦大人挺直了脊背,一副不畏生死的样子。 旁边也有秦老爷子的门生跟着附和:“是啊,秦家明明是南越的功臣,怎么能这么对他们呢?请太上皇收回成命,从轻发落。” 一大排人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爹,娘,哥哥。”秦雨柔眼里含着泪一一喊着他们。 “雨柔,你放心,娘不会让你就这么赴死的。”秦夫人扬着声道。 “放肆!”宋衍没想到宋珏没来,这秦家老儿倒是倒是胆大包天竟敢蛊惑学子来反他了,这是自己找死是不是? 宋衍扬声命令旁边的兵士:“把秦家人都拿下!” “太上皇!”百姓群情激动,更有学子激动得大哭了起来。 秦大人却是扬着脖子大声骂道:“你们这群乱臣贼子,谋害皇上把持朝堂,现在我秦某人死不足惜,但你们休要以为可以骗得过天下人!苍天有眼,定会知道到底谁才是忠,谁才是奸!” 宋衍一张皱纹满布的脸上抽搐不已,南越的天下本来就是他的,四年前要不是出了意外,他根本就不会传位给宋华洛,现在这一个个不安好心的就在盼着他死了是不是? “给朕把他们全都拿下,和逆贼潘家同罪!”宋衍咆哮着道。 罗旭不得已举高了手,只是令牌还没扔出来,就听得街道尽头响起了阵阵马蹄声。 铁蹄踏地入耳,马鸣声铿锵有力,透着一层薄薄的雨雾传到了众人耳里。 人们都扭头看了过去,只见长街尽头,黑压压的一群兵将蜂涌而来,正是之前乔帆带出去压制灾民暴乱的那两万人马。 在午门之前,军队让道,里头一红衣白马的男人缓缓而出。 他的脸上没有戴着面具,美貌气势足以震慑住所有的人。 宋珏从马上翻身而下,一步一步走上了午门的斩首台上。 他往那一站,便不怒自威,一双冷眸扫了众人一圈,直接定格在后头的宋衍还有圆音身上。 宋衍一看到宋珏,看着他那双清冷的凤眸,就想起自己被李妍背叛,被这个狼子野心的畜生戏耍了十几年的事情。 他握起的拳头咯咯作响,若非不良于行,此时早就自己第一个提剑上去了。 “来人,将逆贼宋珏拿下!”这午门所有的兵士所有的弓箭都是给他准备的,宋珏再厉害,那也是血肉之躯。 今天他既然来了,就别想再活着离开! 圆音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 看来即便是重生一事,很多事情还是一早就注定好了的,宋珏上辈子死于万箭穿心,这辈子依然逃不过去。 一声令下,那些兵士张弓搭箭,乌压压地一群或站或半跪在宋珏面前,就等着最后的命令。 宋珏带来的人马也不甘示弱,双方一时间对峙了起来。 现场百姓众多,若是动起手来,伤及无辜是再所难免的了。 宋珏眯了眯眼,就见一队明黄仪仗队和着龙撵朝午门缓缓而来,他勾起嘴角,朝宋衍看了一眼。 宋衍心里也奇怪,回头看了一眼,顿时大惊失色。 就连一向成竹在胸的圆音,眸子里也不可抑制地掠过了一丝慌乱。 宋华洛醒了?不可能! 他是怎么在他的重重看守下醒过来并出宫的? 龙撵停住,宋华洛由乔皇后扶着下了龙撵,而她后面的马车上,姚景语和苏晴一起走了下来,还有被五花大绑压过来的于凌薇。 于凌薇脸上血肉外翻,一跪到地上,就拼命地磕头求饶:“皇上饶命皇上饶命,臣妾真的不是有意要害你的啊!” 以往宋华洛是因为她身上的苏金香才会每每在她犯错时一次又一次地原谅,但现在苏金香对他再也起不了作用,他连看都不看于凌薇一眼。 于凌薇拼命地磕头,没等宋华洛开口,就把一切都招了出来:“皇上的毒都是圆音和尚让我做的,是他,他是西秦皇帝的人,他想要一箭双雕除了您和宸王殿下,再在时机成熟的时候灭了整个南越皇室,都是他们狼子野心逼得我这样做的啊!” 于凌薇将额头扑通扑通往地上磕个不停,直到小腹处忽然感觉一股热流汹涌而来,她捂着小腹低哼着倒在了地上。 她看到了站在人群里的于凌霄,慢慢地朝他伸出了手,希望他能看在兄妹一场的份上拉她一把。 只要救她这一次就好,以后她一定好好过日子,再也不敢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今早被姚景语带着人闯进宫绑起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她输了,彻底输了。 可她怕死,她不想死。 “救我,救我……”于凌薇的声音越来越弱,感觉身体里的血都要流出去了一样。 于凌霄仿佛不认识她一样,淡漠地撇开了眼睛。 其他人就更不会管他了,宋华洛捂着胸口,尽量提高声音:“朕和宸王都是被妖僧奸人所害,太上皇也是被他蒙蔽,诸位收手,莫要自己人互相残杀。” 宋华洛金口一开,那些对着宋珏的人立马收起了弓箭,他们都是宫里的御林军,效忠的是皇上,既然皇上都亲口说了不关宸王殿下的事,他们自然也就没必要再和他相互对抗了。 “你这个逆……”话还没说完,就被走到她身后的姚景语抵住了后腰的穴位。 宋衍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满目狰狞地瞪着姚景语。 姚景语冲他讥诮一笑,直把宋衍气了个半死。 彼时,圆音见大势已去,正准备悄悄隐匿到人群里再找个机会逃走,却不想宋珏如从天而降般挡在他的身前,他冷笑着看向他,就像看着个死人一样。 南越一场叛乱就这样在将要爆发之际临时停下了战火,宋华洛临朝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乱党。 凡是在他昏迷期间投靠乱党的,一律罢官抄家,绝不轻饶。 彼时,他和宋珏背着手并肩站在勤政殿门前的台阶上,看着连绵起伏的宫殿,宋华洛开口道:“子恒,你说这天下大同会不会在咱们有生之年就要来了?” 宋珏侧目看向他,并不是很懂他的意思。 宋华洛咳了几声,又道:“现在北元一片混乱,东华已经在你手里了,朕想将南越也托付给你,这样,你只需要解决了西秦那个劲敌之后……” 宋珏打断他的话:“谋求了这么久的皇位,你舍得拱手让人?” 宋华洛低低一笑:“旁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争这个皇位吗?” 就因为他的母妃是赵德妃,撞破太子府那场丑事的赵侧妃是他的姨母,所以他一直不被宋衍看重,甚至是刻意忽视,他只是不甘心而已。 他了解自己,他没有太大的野心,只能做个守城之君。 与其将来有一天让南越在他或者是他的儿孙手里败掉了,不如交到宋珏手里,让他在有生之年能看到天下一家,河清海晏。 河清海晏—— 谢蕴仪的期许他没能做到,将江山交给宋珏,让他去做,应当也不算是违背了当初的承诺吧? 宋华洛捂着胸口咳了声:“你也该知道,我的身子被于凌薇那个贱人害了,也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让一个病秧子做皇帝,你放心吗?” 宋珏未置可否,想了许久,他道:“本王要和小语去一趟西秦,等回来后,皇上再告诉我你的决定也不迟。” 宋华洛点了点头,但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 宋珏出宫后,他将乔沅儿和苏晴叫到了朝阳宫,将自己的打算和他们二人说了。 乔皇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晴却是很明显地大吃一惊。 她还以为,自己的好日子就要来了,以为现在皇上身子不好,几年之后这皇位极有可能是她儿子的。 可现在宋华洛说他要禅位给宋珏,这算什么? 那她的儿子将来怎么办? 压下心头的各种质问,苏晴勉强扯起了笑脸:“皇上,您是不是在和臣妾开玩笑?宸王殿下是先太子的儿子,就算您要禅位,让给他也不合情理啊!” “那你觉得让给谁才是合情合理呢?”宋华洛不冷不热地问她,“二皇子么?” 苏晴赶忙低头否认:“臣妾不敢。” 宋华洛心中冷笑—— 其实他比谁都明白苏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即便在宋衍和自己这边,她选择了自己。那也是深思熟虑之后选了对自己最有利的一方,绝不是念及他们之间的情义。 更何况,没有苏晴,于凌薇哪里有机会能到他身边来? 宋华洛分别看了她和乔皇后一眼,道:“朕退位后,宸王不会亏待你们,只要你们没有别的心思,一生顺遂荣华富贵自然是少不了的。” “那皇上您呢?”一直没有开口的乔皇后忽然盯着他的眼睛问他。 “朕?”宋华洛笑了笑,“闻前人都向往‘采菊东篱下,悠然种南山’的生活,朕也想去试试这种隐居于世外桃林里的生活。” 乔皇后笑了起来:“那皇上可否带着臣妾和大皇子一起?” 她不想让自己的儿子留下来,将来的事情谁也不知道,她不想给别人有机会利用她的儿子。况且—— 如果是这样,她应该也就和宸王妃一样,有机会独享自己的丈夫,再不会被人家说是不贤惠善妒了吧? 宋华洛的吃惊之前溢于言表,乔沅儿一直都是规规矩矩的样子,是个十分合格的大家闺秀,他想不通有什么能让她放弃荣华富贵跟着他过纺织耕地的日子。 难道是因为爱? 可是说句老实话,这四年多,她是一个合格的皇后,但给他的却从不是妻子的感觉。 他去别的妃子宫里,她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一度让他觉得她嫁给他就只是为了家族因素。 “你可知道,若是你要和朕一起离开,以后就再也过不了锦衣玉食奴仆成群的生活了?事事都要自己动手,你不后悔?”宋华洛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似乎是期盼着她能坚持住自己的初心。 乔皇后嫣然一笑,在她看来,有丈夫有父亲的地方才叫家。 至于吃苦,以前跟着父亲在任上的时候,那里的环境远远比不上云阳城。 不试试,怎么就知道她做不了呢? 乔皇后面色坚定:“希望皇上能答应臣妾。” 宋华洛眼中隐隐现出笑意:“好,那朕就带着沅儿你和大皇子一起走。” 苏晴垂首咬着唇没有开口—— 她不走! 这南越的皇位原本应该是她儿子的,她为什么要走? 在她看来,宋华洛简直就是疯了,千辛万苦才得到的皇位,结果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拱手于人。 苏晴不会走,那种下贱人过的日子,她才不过! 留在云阳城里,一切才有希望。 宋华洛将她的表情全都收在了眼里,只是弯了弯唇,并没有再多说。 苏晴孤立无援,以后在宋珏的眼皮子底下就更不可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南越的事情尘埃落定,于凌薇以叛逆罪被处以凌迟之刑,生生受了九百九十九刀的苦才咽下了气。 至于宋衍,宋珏并没有杀他,而是将他一身锦衣华服全都扒了下来,丢到了乞丐窝里。 至此以后,云阳城的乞丐圈子里都知道多了一个不良于行的疯子老乞丐,一会儿说自己是天下霸主,一会儿说自己是这南越的太上皇,不过谁也不信他就是了。 时间久了,就连宋衍都以为自己是真的疯了,以为他脑子里的那些事情是他曾做过的一场梦。 自此以后,再无人知晓那位曾经也是雄才伟略而且在皇位上做了四十多年的霸主泰熙帝。 宋珏和姚景语轻车简从往西秦而去,他们带的人并不多,在直接去往西秦京城大辉城之前,他们绕道去了一趟墨家。 墨家乃是武林盟主,现任家主墨邵阳在江湖上甚有威名,就连朝廷都要给几分面子。 墨家庄离得大辉城只有半日的距离,宋珏一早便写信给了墨邵阳,说是会带妻子女儿过来一趟。 在墨家庄安顿下来之后,宋珏让燕青和燕白亲自押着圆音去了大辉城。 临走之前,圆音冷笑着看向宋珏:“宋珏小儿,你别以为你赢了,知道吗?别以为你赢了!” “闭嘴!”燕白凶神恶煞地往圆音本就是满身伤痕的身上抽了一鞭子。 呸!不过就是个装神弄鬼的老神棍! 燕青和燕白直接押着圆音去了西秦皇宫,宫门口的侍卫眼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国师,赶忙跑进去向姚景昇送信了。 彼时,燕青和燕白将人送到他的手上,燕白挑着眉没好气道:“姚五爷,我们王爷大度,将这俘虏给你送回来了。他还让我们给您带句话,除非您能将姚三爷一辈子藏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否则人他迟早要带走。” 姚景昇弯了弯唇,他一袭白袍,即便当了皇帝,除了上朝,他也基本上不穿龙袍。 乍一看,这人和当年姚国公府的那个五爷倒是没什么区别。 燕白心里还有些惋惜,你说你做姚五爷就好好地做你的姚五爷不就是了?非要弄出什么幺蛾子! 一个女人,她不爱你,绝不会因为你的身份变了就爱上你。 王妃只爱王爷一个人,同样的,哪怕有一天王爷成了庶人,她还是会爱他。 只可惜这个道理,姚景昇大约是永远都不会懂了。 彼时,姚景昇眼神清淡,只是扫了圆音一眼,淡淡点头:“既然宸王和宸王妃来了我西秦的地盘,朕自当该尽一下地主之谊。你也帮朕带句话回去,他想要的人确实在朕手里。三日后,朕在宫里设宴等着七妹和他,还有我那可爱的小侄女。” 燕白抽了抽嘴角,很燕青一起转身离开了。 彼时,圆音一得了自由之后,就大步走到姚景昇面前,怒气冲冲道:“到时候一定要准备好,让宋珏有来无回!” 话音刚落,腹部就传来一阵钝痛,他低头看着那把没入自己小腹中的匕首,刀柄还握在姚景昇的手上。 “为,为什么?”圆音喘着粗气道。 姚景昇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笑了笑,然后握住刀柄,用力旋转了一下。 血肉扑哧搅拌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一场清晰。 姚景昇用力将匕首抽了出来,圆音没有支撑点,直挺挺地就倒了下去。 他大口呼吸着,挺着最后一口气,想从他嘴里得到一个答案。 姚景昇在他身边蹲下身来,掏出一块白帕子一面擦着上头的血迹一面弯着唇幽幽开口:“其实,你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帮我,除了想要天下想要权势的原因之外,还因为你喜欢我那未曾谋过面的母亲,当年闻名天下的徐贵妃吧?也是,一个自小被徐家收养的小孤儿,喜欢上了温柔善良又才貌双全的姐姐,似乎没什么不对劲的。” 他冷笑着,倏然就变了脸色:“可我,怎么能容忍得了一个低贱的人肖想我的母亲,还企图在我头上指手画脚呢?实话告诉你吧,我根本就不想做皇帝,也不想要天下,从头到尾,我都只想要姚景语。” 不是没有后悔的,如果没有圆音的出现,也许他一辈子都是姚五郎,那么即便不能和姚景语在一起,至少两人之间的关系不会像这在这样僵硬。 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这样的局面已经形成了,他也只有最后一搏。 赢了,他就能得偿所愿。 输了…… 他没想过输了会怎么样。 最后,他说:“其实你只剩下一个用处,既然在南越的时候你没能杀了宋珏,那便也不用再留着这条命在这世上苟延残喘了!” “你——!”圆音瞪大了眸子,不敢相信,最后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大笑了起来,“你会后悔的,你真的会后悔的……” 笑声未落,人已气绝。 圆音没想到重活一世,步上了前世后尘的不是宋珏,而是他,他又死在了姚五郎的手里。 可是,如果一切都按照前世的轨迹不能改变的话,那姚景昇他也别想如愿,别想…… 是死是活,姚景语都不是他的! 彼时,赵楠推着轮椅从金殿后头缓缓出来,姚景昇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赵楠点点头:“你放心,我比你更不希望那两人在一起。” 原本他一直都跟在苏光佑身边,但苏光佑在北元出了意外之后,姚景昇找上了他,他们也算是一拍即合吧! 如果姚景语和宋珏最后不能在一起,那他至少也算是帮文婧报仇了。 等事情结束之后,他就去找她,就去找她。 赵楠唇边漫出了一丝笑容,这笑容,又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 姚景昇吩咐宫人进来将圆音的尸体处理了,却意外发现齐荀偷偷站在门口,双手扒在门框上,睁着大眼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一副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的样子。 齐荀是个胆大包天的孩子,他不怕看到死人,唯一就是怕自己这位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的父皇。 有时候哪怕姚景昇皱一下眉,他也会吓得不敢说话。 “偷偷站在那做什么?还不进来!”姚景昇侧过身,冷声道。 齐荀慢腾腾地挪着步子走了进来,脑袋微垂,双手不停地抓着上衣下摆。 姚景昇看不得他这副小家子气的样子,觉得他都是被他母亲和外祖父给教坏了。 要是自小跟在姚景语身边,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看看葡萄就知道了。 见姚景昇今日没有发货,齐荀眨着大眼睛开口道:“父皇,今天中午能陪儿臣一起吃饭吗?” 姚景昇本能地就想拒绝,可后来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破天荒地点了点头。 齐荀受宠若惊,心里想着这次总算是办成母亲吩咐的事情了。 他也想让自己的父母和别人的一样,好好地在一起。 不过齐荀不知道的是,当天晚上,姚景昇就吩咐秦剑将齐荀以及他母亲送走。 秦剑知道,主子这是下定决心,要和宸王夫妇最后一搏了! ------题外话------ 每天唠叨一句,新文求试读求收藏,么么哒~ ☆、180 大结局(3) 四国之中,东华临海,北元贫瘠,南越富庶,而西秦则占据了最佳的地理位置,进可攻退可守,前有群山环绕,后有临海岛屿,乃是守城的最佳之势。是以之前的十几年哪怕西秦和南越之间多有龃龉,但从未被人占领过一分土地。 大辉城后面不远就是西海,海上唯一的一座小岛乃是西秦皇家所有。 这天,姚景昇带着秦剑等人登船上了小岛,上头的守卫一见是他立马拱拳行礼。 岛上有一座极其漂亮的山庄,上头挂着的牌匾明晃晃地写着“景园”两个字。 走到景园门口,姚景昇问守门的侍卫:“他怎么样了?” 侍卫道:“一切如常。” 姚景昇微微点头,扭头吩咐秦剑:“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自己过去。” 景园不是很大,但布置得清幽雅致,一路走去,鸟语花香,十分醉人。 唯一美中不足地大约就是这山庄里头缺少了一点人气,一路行来,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姚景昇走到了主院书房前,推门进去,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坐在窗前看书。 他喊了声:“三哥。” 姚景晏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并没有反应,而是恍若无事地翻着手里的书。 姚景昇也不介意他的冷淡,他说:“七妹和宋珏来了。” 姚景晏翻书的手一顿,这才起身缓缓转过来。 他的面色冷漠,声音也如凝了冰一样森冷:“还是叫你把人等来了!” 这话带着无尽的嘲讽。 姚景昇弯了弯唇,一撩袍子在圆桌旁的雕花圆凳上坐了下来:“他们是为了你来的。” 姚景晏垂了垂眸,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呢? 大约就是从眼前这个五弟口中听到他说喜欢景语的时候。 又或者更早一点,是他从陆瑾年手里将他带回来的时候。 他是他用来要挟景语的底牌之一,但绝不是唯一。 他自认还是了解姚景昇的,他手上肯定还握着更为重要的王牌。 说来也是讽刺,明明今天这一切他是罪魁祸首,可偏偏他也是那个将他从陆颖萱魔爪底下救出来的人,让他免于男宠的命运。 当初,他和二哥想要擒贼先擒王,将西蜀皇帝拿下。只是在追击的过程中,遇了埋伏,双双落入了北元人的手里。 他们都被陆瑾年关在了公主府的秘牢中,陆颖萱那个无耻的女人看上了他,若非姚景昇及时出现 姚景晏敛了敛眸,将思绪收了回来。 他放下手里的书,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你今天来找我,是准备放了我了?” 姚景昇点头:“三哥,说句实话,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都没有想要伤害过你们。但有些事情是上天一早既定的,如果那次你没有陪我去青州城,咱们都没有遇上小语,或许所有的事情都会不一样。” 姚景晏微微诧异,原来那时候姚景昇就喜欢上她了。 “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你不懂?”姚景晏冷然。 姚景昇笑了笑,他怎么会不懂呢? 可是 抬手按了按心口的地方,他能听到清晰无比的心跳声,他懂了又怎么样? 他的心谁都控制不了,包括他自己! 他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玉瓶:“这里头是软筋散的解药,你回去后,每天一颗,一个月之后,武功就能恢复如初。” 姚景晏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见姚景昇要离开,他想了下,还是对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五弟,你应该了解七妹的性子,她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你不要一错再错了!” 姚景昇步子没停,他扯了扯嘴角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么? 他不信! 她还有女儿,她不会死的。 他只是要弥补那段错过而已,如果当初离开青州城的时候他带着姚景语一起走,她爱上的人肯定会是他。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宴会设在三日后的大辉城临江楼。 许是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姚景昇临时改了地方,包下了整座临江楼,并没有让他们进宫。 彼时,墨家庄。 姚景昊道:“还是我陪你们一起去吧!” 他现在对姚景昇是深恶痛绝,那种痛恨的感觉,比当初对宋珏更甚。 盖因一开始的宋珏只是个陌生人,但姚景昇却是前头相处了二十多年的兄弟。 亲人间的背叛,才最是剜心蚀骨! 姚景语和宋珏相互对视了一眼,说道:“不用了,我和阿珏两个人去就行了,麻烦四哥帮我们好好照顾葡萄。” 葡萄和宋华芷还是处得挺投缘的,让她一个人在这里留个一时半会不会有事。 而且,姚景昇的目的很显然就是她和宋珏,去再多的人,也是无益。 姚景昊捏了捏拳,郑重其事地看了宋珏一眼:“以前的事情,我在这里和你道歉,你一定要保护好小语。” 宋珏未置可否,他的女人,他当然会好好护着,用不着别人来提醒。 姚景语则是缓和了下两个人之间的冷气氛,她笑着道:“四哥,你放心吧,我和阿珏也是有备而来的。” 她是真的不担心临江楼那边的情况,但就是担心小丫头回头醒了之后知道他们趁着她睡着出去了,又得不高兴好久。 宋珏捏了捏她的手,面无表情道:“咱们走吧!” 说着,便扶着她先上了马车。 姚景昇正等在临江楼三楼最大的包厢里,包厢窗口正对着护城河。 夜幕降临,护城河畔围着一圈又一圈的小彩灯,河上画舫交错,端的是热闹繁荣。 听到外头推门声,他回过头来,就见秦剑领着宋珏和姚景语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淡青色竹纹锦袍,头上束着玉冠。 他知道,宋珏好穿色彩艳丽的衣裳,但他们终究不一样,盲目模仿只会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彼时,宋珏一袭重紫色金丝云纹边织锦华袍,头戴金冠。而姚景语则是一身浅紫色镂金丝钮牡丹花纹蜀锦衣,发髻简单挽起,簪了支金海棠珠花步摇。 两人走在一起,的确像是天生一对。 姚景昇眼底浮起一丝阴翳,但几乎是转瞬之间,这丝阴郁就不见了踪影,他笑着让两人坐下。 又在两人身后看了眼:“没把葡萄带过来吗?” “你若还记得自己曾经是姚五郎的话,就把三哥放了,没必要和我们绕弯子。”姚景语冷下声音,“你有什么要求就说吧!” “什么要求都能说吗?”姚景昇挑眉看着她,又瞥了眼宋珏,“若是我让你离开他呢?若是我让你和我一起离开这里从此逍遥于江湖间呢?你愿意吗?” 姚景昇当着宋珏的面问这种话,无异于带了些刻意挑衅的意思。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他们成亲的那天,他一直躲在人群里,看着她被宋珏接走,看着那十里红妆 那种心痛的感觉,他现在还记忆犹新。 彼时,姚景语急忙按住宋珏的手,冲他摇了摇头。 她问姚景昇:“其实我一直没有明白,你为什么会对我有这种感情?一开始的时候,我们就是兄妹。” “你忘了,在兄妹之前,我们曾是陌生人。”姚景昇举杯饮下了杯中的酒,一口道。 姚景语默然,那会儿? 在青州城的时候? 她觉得有些无厘头,那时候他们也不过是在去黑风山那次有过接触而已。 后来她甚至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 姚景昇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其实那时候我身子不好,身边除了母亲几个嫂嫂还有丫鬟之外,你是第一个我正常接触的女人。” 当然,周梓曈也曾试着为他说亲,只是那些姑娘或是听说或是见过他面色蜡黄即将不久人世的样子,一个个都是吓得有多远躲多远。只有姚景语不一样,她能和他聊到一起。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永远都弯得像天上的月牙一样,美好而又醉心。 就好像她的世界里永远都没有人生疾苦一样,和她在一起,哪怕只是说说话,都会觉得无比放松。 对他来说,她就是突然闯进来的一个意外。 姚景语垂了垂眸,其实那时候,姚景昇给她的感觉就和于凌霄一样,她也只是拿他当一个能聊得到一起去的朋友而已。 “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他看了眼已经濒临爆发边缘的宋珏,笑道,“如果那时候我要带你离开青州城,你会愿意吗?” 姚景语听到这话先是一头雾水,随后很肯定地摇了摇头:“不会!” 原来姚景昇一直觉得他是因为迟了宋珏一步她才没有爱上他,可事实并不是,他不是迟了一步,而是迟了整整两世。 姚景语敛了下眸子:“刚刚你说的我不能答应你,我也和你说句实话,我和阿珏今天既然来了,那就是一定要带着三哥离开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 姚景昇牵了牵嘴角,收起脸上那股悲伤缅怀,他抬了抬手,身后的侍卫端了两杯酒上来 他笑着道:“这两杯酒里面,一杯无毒一杯有毒,你们两人各自选一杯,喝下去之后我就会把人放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姚景语豁然起身。 姚景昇笑意深了一分,他说:“既然你不喜欢我,那我也不想委屈自己看着你和宋珏恩爱。” 这时候,一直没有开口的宋珏也站起身来,他拍了拍手,燕青和燕白推门进来,怀里还夹着个不停扑腾的小男孩。 姚景昇脸色变了变,看了秦剑一眼,秦剑也没想到他亲自送出了大辉城的人会在半路上被人劫了回来。 如今看来,那些护送的人大约已经全军覆没了。 “父皇,救我!”齐荀朝他伸着双手,害怕得直叫唤。 他再霸道,也就是个小孩子,真刀真剑面前,还是要腿软的。 姚景昇只是一瞬间的失态,很快就恢复了一副冷漠不为所动的样子,依旧坚持看着宋珏和姚景语。 他说:“不过一个意外而已,你们要处理就处理了吧!” 姚景语觉得不可思议:“他可是你的亲生儿子!” 姚景昇挑了挑眉:“比起他,我更喜欢你生的葡萄。” 他没注意到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小齐荀眼里划过一丝仇恨。 又是为了那个臭丫头,父皇为了她连他的性命都不管了! 娘说得果然没错,这母女两个都是狐狸精! 宋珏眉目骤厉,一掌就朝他劈了过去。 但凡一个正常的男人,都不可能在眼睁睁地看着别的男人当着他的面对自己的女人如此轻佻放肆。 姚景昇不是宋珏的对手,但他身边随行带了很多高手。 秦剑接住宋珏那一掌,往后接连退了有十几步知道后背撞到了墙壁上,嘴里吐出可一口鲜血才堪堪稳住。 彼时,姚景语却出乎意料地上前一步,在众人尚未来得及阻止之前,将托盘里的两杯酒都喝了下去。 “小语!”宋珏将她搂到了怀里,有气又心疼,“你怎么那么傻?” 姚景语笑着看他,动作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我不会让你冒险。” 而且,她相信姚景昇既然喜欢她,那就不会看着她就这么死了,就算他不给解药,他们还有鬼医和毒娘子,她不怕! 姚景昇拧起眉,眼中划过一抹痛意。 为了宋珏,连命都不要么?就那么爱他么? 半晌,他自嘲般笑了笑:“姚景语,你赢了,其实这两杯酒都没有毒。” 他想过,如果得不到就要毁了,可是最后即便是试探她到底有多爱宋珏,也还是舍不得真的让她冒险。 他示意手下将姚景晏带了过来,彼时,秦剑手中的剑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姚景昇看着姚景语道:“你肯再相信我一次吗?要是你相信,就自己过来接他。” 姚景昇朝她伸出了手。 宋珏拉住姚景语,双目灼灼地看着姚景昇。 姚景语扭过头来,轻轻掰开宋珏拉着她的手,朝姚景昇走了过去。 两人离着一步之距的时候,姚景昇忽然张合双臂想要抱她一次。 但姚景语一直在防着他,他伸出手的时候,她以为他要使诈控制住自己,就眸光一眯,抬手朝他胸口打了过去。 他的背后正是临窗的护城河,她看到他从窗口掉下去的时候眼角滑出的一滴泪水。 “皇上!”秦剑等人大惊,谁都没想到姚景语会这么狠心,同样的,谁都没有想到姚景昇会连防备都没有。 整个临江楼瞬间打乱,秦剑带着人直接从窗口跳了下去,去找掉在河里的姚景昇,谁也没空去管姚景昇这边的事情。 而姚景语这里,原本正朝宋珏走过来,忽然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就倒了下来,嘴角沁出了一丝黑血。 那毒来得太快太猝不及防,姚景语皱着脸,很快嘴唇就变得乌紫,肚子里就好像又虫蚁在啃噬一样。 姚景昇在最后一刻下令换掉了杯中的毒酒,但赵楠却不能忍受事情功亏一篑,他将毒抹在了酒杯上,两杯酒都是剧毒无比。 “小语!”宋珏几乎是瞬间红了眼,几个箭步上前半跪在她面前,手臂颤抖地掏出临行前鬼医准备的速救药丸塞到了她的嘴里,然后将她打横抱起,快步上了马车往墨家庄赶。 姚景昇被秦剑等人捞起来的时候已经彻底晕了过去,到了晚上,更是发起了高烧,大夫差点都要放弃了,只是第二天一早她却自己奇迹般地醒了过来。 他是被吓醒的,满头大汗,猛地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醒来的时候嘴里喊着姚景语的名字 泰熙四十三年十一月,宋珏亡于西蜀战场。 泰熙四十五年五月,姚家军在天井关全军覆没,父子六人,无一生还。 同年八月,信王联合苏家起兵谋反。 泰熙四十七年正月,苏玖苏光佑父子先后斩杀宋衍、宋华泽,自立称帝。 同年九月,已经改西蜀为西秦的他以边境六城换取当时身为和郡王遗孀的姚景语和亲西秦。 他在西秦给她造了一座繁华精致的宫殿,只为她一人而造。 他知道,她之所以愿意和亲是因为姚家还有老弱妇孺,为了保住他们的性命,她必须和亲。 自从来了西秦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她笑过。 她常常做的一件事,就是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窗前眺望远方 那个方向,是天井关的方向,也是当初宋珏和她父兄葬身的地方。 她的背影,寂寥到让他每每看到了就有一种抽痛不已的感觉。 他开始在民间为她搜罗各种各样新奇的东西,他除了上朝理事的时间之外都在陪着她。 可是却没有一点办法,看着她一点点地消瘦下去,看着她整个人宛如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后来,是他找了法师为宋珏超度,她才渐渐有了些神采。 可是他也后悔,他没有想到她要建转生台,是要以血肉之躯为宋珏作奠。 她抱着宋珏的骨灰跳下火炉的一瞬间,他一路奔过来喊她的名字。 那一刻,他恨不能自己长了一双翅膀,瞬间就能到她身边拉住她不让她做傻事。 但最后,熊熊烈火吞没了她的身子,也湮灭了他的悲伤。 那个时候,他在后悔,后悔不该为了哄她开心就去造什么转生台找什么法师。 但他最后悔的事,是他在背后爱了她十几年,汲汲营营了大半辈子,结果却一手将她逼上了死路。 如果,如果她能好好地活着,那么看着她和宋珏在一起又能怎样呢? 至少她还活着 姚景昇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已经疯了,姚景语死后,他把那些超度的和尚道士巫师全都处以极刑。 他下令潜在云阳城里的探子不计一切代价杀了苏家父子。 然后他一刀一刀生剐了圆音,最后放了一把火,在姚景语生前住的寝宫里。 他一个人唱的一场独角戏,最后以他一个人的方式拉下了帷幕。 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也的确是他做的一场梦,可梦里的一切,那么清晰那么鲜明。 他抬手摸了摸脸,一脸的眼泪。 难道这些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即便宋珏死了姚景语也不会爱上他? 其实答案很简单。 眼泪已经给了姚景昇答案,姚景语于他,就像是梦中徘徊挥之不去的那一抹落花,最美丽的一瞬间,他永远都无法捕捉到。 “皇上,宸王妃那边的事情出了变故,赵楠并没有按您的吩咐将毒酒换下来。”秦剑禀道,“属下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引颈自戮了。” 姚景昇先是本能地反应就赤脚下了床,走到床边,他才自嘲地笑了笑,停住脚步 宋珏不会让她有事的。 她的一切,其实从来都不需要他。 秦剑见他脸上满是泪痕的样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开口问道:“皇上,岛上的事情还要不要继续进行?” 其实,姚景晏从来都不是他们手上的筹码,于姚景昇而言,他就是一次试探的机会。 唯一能威胁宋珏和姚景语的,只有他们的女儿。 上一次葡萄在他们手里的时候,这个局就已经布下了。 秦剑更希望自己的主子能狠心一点,取了那对夫妻的性命。 没了他们,这天下就能重新姓齐了。 姚景昇抿着唇,光线阴暗的房间里,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真实的情绪。 半晌:他开口:“就按照原计划进行吧!” 秦剑面上一喜,转身下去准备了。 宋珏以最快的速度带着姚景语回了墨家庄,鬼医帮姚景语诊治之后,就破口大骂毒娘子:“老太婆,你瞧瞧,都是你做的好事!要不是你整天闲得没事做研究这些个破东西,那白眼狼上哪弄这么厉害的毒?” 毒娘子自知理亏,难得地没有跟着抬杠。 还用这死老头子说? 她要是早知道赵楠那小子和孙文婧那死鬼丫头是一对白眼狼,她早就把他们毒死了,还会传授他们东西? 不过心里还是不舒服,嘴里嘀咕了句:“老婆子我一辈子就喜欢这些毒物了,怎么了?” 宋珏在一旁见他俩吵个不停,不由得蹙着眉道:“你们可能帮小语解毒?” 鬼医摸了摸胡子,回到正途,叹口气道:“幸亏你小子反应快,给这丫头留了一口气。不过要解毒的话” 顿了下,看向宋珏:“那就要看你舍不舍得了?” 有法子就好,宋珏急道:“此言何意?” 鬼医道:“老头子给她配药浴,你们二人一起泡在药浴里,你运功,散尽练了十几年的炎阳神功帮她把毒逼出来。” 宋珏一开始练炎阳神功是为了压制体内的寒冰蛊,他所有的武功都是跟着炎阳神功一脉相承的。 若是散尽了神功功力,事后,武功最多还能剩下一层。 十几年的努力一朝成空,可不是谁都有这个魄力的。 宋珏压根连想都没想,他当机立断道:“现在就准备药浴。” 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的危险。 没有武功怎么了?前世他还是个病秧子呢! 他相信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姚景语都不会嫌弃他。 只要,她不在乎,那他也就不在乎。 “好!”鬼医生平最佩服重情重义的男人。 就凭着宋珏这份心,哪怕是拼了他的老命,他也要把人救回来! 鬼医和毒娘子二人配合,很快就将药浴搬到了姚景语的房里,其他的事情都由宋珏亲力亲为。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裸呈相见了,可是现在的宋珏眼中清明,不夹杂一丝。 他双手抵在姚景语裸露的背上,慢慢闭起了双眼。 屋内熏烟袅袅,外头也侯着一大排人。 燕白眼尖地看到静香站在廊下默默地流着泪,咬了咬牙,上前将她大步拉走。 静香为姚景语的事情担心得不行,这会儿,看着燕白灼灼的逼视眼神心里更加地害怕。 燕白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将她抱到了怀里。 一开始,静香还在挣扎,后来似乎是感觉到有咸咸的液体打到了她的脸上。 她抬头看过去,却发现一向嬉皮笑脸的燕白居然哭了。 认真来看,她才发现他真的瘦了不少,下巴处有青青的胡渣,整个人也很憔悴。 “燕白”静香开了个头就被燕白打断,“静香,我们和好吧好不好?我不想有一天到了要和你生离死别的时候才发现这一辈子错过了很多,连自己最想要的人最想要的生活都抓不住。我答应你,不会告诉轩儿他真正的身世,就让他永远跟着林振的姓好不好?” “我”静香张了张嘴,燕白又将她抱紧了一分,在她耳边重复道,“不要拒绝,不要拒绝,好不好?” 许是因为姚景语后宋珏的事情颇有感触,静香沉默了好久,才抬手轻轻搭到他的腰上,她说:“你要让轩儿接受你。” 就让她听自己的心一次吧,林大哥在天上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会为她开心的吧?他不会在乎俗世间旁人说些什么。 燕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欣喜若狂,抱起她接连转了好几个圈子。 宋珏帮姚景语排毒的事一直持续到了深夜亥时。 彼时,他整个人从房里出来的时候就跟生了一场大病一样,脚步虚浮,连唇瓣都在发白,就像个活生生的病美人。 燕白等人赶紧扶着他,鬼医和毒娘子则是一个帮他把脉一个进去看姚景语。 鬼医打趣道:“这一身的武功也散得差不多了,你小子倒是挺有魄力,老夫活了这大半辈子,一只脚都迈到棺材里了,真是第一次见到你这种痴情种。” 宋珏弯了弯唇,并没有回应。 倒是一直没有睡的葡萄踢踏着绣鞋蹬蹬蹬地跑过来花厅里找他们,见宋珏一脸病态,葡萄担心地不行,皱着小脸拿出自己的小帕子踮起脚尖帮他擦脸上的汗:“爹是生病了吗?葡萄帮你擦擦。” 宋珏欣慰地将女儿抱起来坐在腿上,在她脸上亲了口:“葡萄放心,爹没有生病。” 葡萄眨巴着黑黢黢的大眼睛,四处望了望:“娘呢?” 宋珏垂了下眸子,摸着她柔软的发髻柔声道:“娘在睡觉,咱们先别打扰她。” 葡萄低头对着手指不开心地道:“可是今天吃饭的时候都没看到娘呢,以前她睡觉之前都会和葡萄说一声晚安的。” 宋珏轻轻道:“她太累了,等她明天醒来的时候再让她给你道歉好不好?” “好吧!”葡萄是个大度的女孩子,既然爹都说了,那她就不去打扰娘亲了。 毒娘子说姚景语最迟明天中午肯定能醒过来,听到她的毒解了,宋珏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可是当天早上,他却接到了秦剑送来的信,言明让他亲启。 看完后,宋珏骤然变了脸色,命人将鬼医喊到了葡萄的房间里。 葡萄还以为是爹在和她玩大夫治病的游戏,乖乖地将小肉手伸了出来给鬼医把脉。 鬼医绷着脸,一会儿蹙蹙眉,一会儿皱皱鼻子,许久才和宋珏一起出来。 “说句实话,是不是中了蛊老夫一时之间也诊不出来。”术业有专攻,治病救人他拿手,但蛊虫那种歪门邪道向来是苗疆女子才做的事,别说是他,就是老太婆都不一定精通。 鬼医诊不出来,但并不代表没有。 宋珏又看了眼捏在手里的信,他不能用自己的女儿去打赌姚景昇是在骗他。 他让他在今日申时之前独自一人去西海小岛上赴约,否则就毁了蛊虫的解药。 算算时间,若是要申时到的话,必须马上就要出发了。 宋珏走到姚景语的房里,坐在床沿上,她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嫁给他之前,她是个倔脾气的小姑娘,总爱把他的好心当成是别有所图。 嫁给他之后,他看到她一点一点地为他改变,终于让他如愿以偿,在她的心里排到了第一的位置。 可现在,他宁愿她还是以前那个她,那么,一旦他有了什么意外,她不会向前世那样,那么绝望,甚至是跟着他一起去了。 她会带着葡萄,好好地生活。 即便知道这一趟等着他的是荆棘是陷阱,但身为一个父亲一个男人的责任,他必须要去这一趟。 “小语,我爱你!”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一字一顿道。 姚景语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还是他们原本就心有灵犀,在宋珏狠下心头也不回地离开的那瞬,她的眼角有泪水滑下。 宋珏手下的人全都不赞成他孤身一人去岛上冒险,谁都知道姚景昇不安好心,他们都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一场极有可能有去无回的鸿门宴。 “王爷,眼下您刚刚散了功力,若是肚子一人前往的话,定然是凶多吉少,还是让属下扮成你的样子去吧!”燕青一个大男人,此刻眼眶也是红肿不已。 他和宋珏的身形最像,以前也不是没有假扮过,他愿意去。 宋珏毫不犹豫地拒绝,姚景昇不是别人,他既狡诈又聪明,最关键是他对他们很熟悉,燕青瞒不过他。 “可是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让王妃和郡主怎么办?”燕白哽咽着道。 宋珏没有回答,他回首最后看了一眼姚景语和葡萄住的院子,然后目光转到了一言不发的姚景昊身上,他们之间眼神传达的意思,只有彼此明白。 姚景昊捏着拳:“宋珏,你骗了我妹妹的心,就要骗她一辈子,你要好好地回来继续骗她,不然我这个做哥哥的一定会做主让她带着葡萄改嫁。” 宋珏弯了弯嘴角,随后翻身上了马。 扬起马鞭绝尘而去的那一瞬间,脸上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一脸肃穆。 姚景昇也没有带人上岛,秦剑和他的属下在岸上等着他,待到宋珏一行人到的时候,秦剑拦住燕青等人,面无表情道:“只能让宸王一个人前往。” 燕青还好些,燕白一贯来冲动,登时就将腰上的佩剑抽了出来,红着眼睛盯着他们,就像是在看杀父仇人一样。 宋珏抬手拦住他,即便此刻身体虚弱脸色苍白,他的气势风华犹在。 他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是一点都不怕孤身一人上岛,即便是对立,秦剑也不由得肃然起敬,侧身将宋珏请到船上:“宸王殿下,请!” “王爷!”燕青等人的声音并没能阻止宋珏的步伐。 那座小岛不大,抬头看到“景园”两个字的时候,宋珏额角青筋跳了一下,继续举步往里走去。 宋珏到了之后,姚景昇将岛上的人全都遣离了去。整座小岛上,空荡荡的只剩他和宋珏两人。 他准备了一桌酒菜,邀请宋珏坐了下来。 彼时,姚景昇看着他,率先举杯:“其实我没想到你真的就这么一个人来的,你是觉得自己武功天下无敌,所以龙潭虎穴你也敢闯吗?” 宋珏并没有理会他的冷嘲热讽,敌不动他不动,他抬手饮下了身前的酒。 姚景昇并不知道他为了给姚景语解毒几乎废了所有的武功,但是即便宋珏好好的,他来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你可闻到,这岛上,有熟悉的气味了”姚景昇勾着唇,慢条斯理道。 他一说,宋珏才本能地嗅了嗅,是火弹! 这座岛上,只怕埋满了火弹,姚景昇这是要和他同归于尽? 题外话 明天,正文大结局 ☆、181 正文大结局(题外重要!) 见他脸色稍微变了变,姚景昇就知道他已经察觉出来了。| 他勾唇一笑,漫不经心地开口:“这岛上,埋了整整有五十颗火弹,就在咱们的脚底下,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是插翅难逃。” 宋珏不怕死么? 不,其实他是怕的,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任何会伤害到姚景语的事情他都害怕。 可是这会儿他面上却不显,他不相信姚景昇布了这么一个局就是为了和他同归于尽的。 宋珏自顾自地替自己斟了杯酒,弯着嘴角看他:“把你的目的说出来吧!” 姚景昇仔细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笑了出来,他嘴里呢喃:“其实,我一直都不明白自己比你差在哪了?” 就像他做的那个梦一样—— 宋珏除了那张脸,明明一无是处,可姚景语却死心塌地地爱着他。 他看着自己悲伤愤怒心痛,一如这一世所经历的一模一样。 姚景语爱宋珏爱到能为他受尽烈火煎熬,那宋珏呢? 他能为她做什么? 姚景昇敛了神色,将视线挪开,一字一句地开口:“曾经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你自卑而又敏感,你爱她却因为自身的原因觉得配不上她而经常私底下疑神疑鬼。但这些你不敢和她说,可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在矛盾挣扎,就连她和我们几个哥哥走得近了,你都要发作好长一段时间。你觉得姚国公府里的人都容不下你,事实上,真正容不下你的是你自己。我觉得,其实你并没有那么爱她,至少,你比不上我。” 宋珏眸中倏然一紧,他说的都是前世真是存在发生过的事情。 他不由自主地拢起双手,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姚景昇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但后来,我才发现我错了。爱情本来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对她再好,可也抵不过你在她心里的位置。我觉得你对她不好不够爱,可我忘了,姚景语是个多聪明的人啊!你要是真的对她不好,她又岂会对你死心塌地呢?我想娶她想和她在一起,所以心里不受控制地将你恶化到了最丑陋的程度,似乎只有这样,我才能心安理得地去不择手段将她抢到自己身边来。” 话说到这里,宋珏基本上已经知道他也知晓了前世发生的事情,她问:“前世我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只知道,姚景语抱着他的骨灰跳下了转生台的阵眼里,可为何姚家其他人都没有阻止她呢? 姚景昇闭了闭眼,似乎极不愿意回想起那一段往事:“父兄战死、和亲西秦、烈火焚身、挫骨扬灰。” 父兄战死、和亲西秦、烈火焚身、挫骨扬灰? 他的小语那么好,可最后却经历了那么多的绝望。 宋珏倏然间红了眼睛,若非此时有心无力,他肯定一掌就对着姚景昇打过去了。 他那么珍惜那么爱重的人,到最后却不能护她安好。 他攥紧了双拳,红着眼睛问他:“这就是你所谓的爱?” 是啊?这就是他所谓的爱吗? 如果他一早就知道后面的事情会变成那样,他不会一错再错的,他宁愿,看着宋珏和姚景语恩爱幸福。 姚景昇深吸了口气:“其实,今天你能来我还是挺佩服你的,至少说明你是真的爱她真的爱葡萄。” 宋珏冷声道:“本王爱不爱她用不着你来试探!” 姚景昇完全不在乎他的冷言冷语,他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天下再无人能与你争锋,他日一统天下之后,你比你的那位皇祖父会更加地位高权重。你身体里留着宋家人薄情寡性的血,你掌握着天下,那时候,你能保证一心如初吗?高处不胜寒,坐上那高位的人往往变得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你坐拥帝位,能保证你自己只有小语一个女人吗?” “所以呢?本王需要向你证明?”他和姚景语之间的事轮不到任何人来管,别人爱怎么想便怎么想,只要她相信就够了。 姚景昇幽幽叹了口气:“我只是希望她能幸福。既然你明知是送死,还是来了,那我便信你一回。” 信你是真的爱她胜过自己,信你能给她一辈子的幸福。 也算他力所能及也是自以为是地帮七妹最后一次吧,以后,她再也不需要他了…… “宋珏,咱们来打个赌如何?”姚景昇忽然笑了起来。 彼时,燕青和燕白正在岸上等得焦急,一个时辰过了,岛上却没有任何动静传来。 燕白再也没耐心了,他气势汹汹地就要往岛上去,秦剑往前一步,抱着剑挡在了他的面前:“主子有令,这是他和宸王两个人的事情,不容许任何人插手。” 燕白往地上啐了口,直接抽出身上的佩剑对着他,飙着脏话破口大骂:“老子放你娘的屁!” 要是王爷好好的,姚景昇那等小人自然不可能动得了他,但关键的是他现在身体虚弱,武功又只剩下了一成不到,他们怎么可能放心? “兄弟们,给我杀上岛去!”燕白高声大喊。 一向冷静的燕青这次也和他站在一边,秦剑也不甘示弱,双方很快就刀剑相对。 差点动起手来的那一瞬间,突然接连传来“轰隆”几声巨响,仿佛大地都在跟着颤抖。 众人不约而同地朝那声响望去,只见原本孤零零立在海上的小岛瞬间升起了一朵巨大的火红蘑菇云,那伴随着烟雾熊熊腾起的火焰染红了半边天空。 “王爷——!”燕白张大了眼睛,大喊一声。 秦剑也是骤然白了脸,皇上自己还在岛上呢,怎么现在就引燃火弹了? 两方人马都是迅速上了一早就准备好的船,去寻各自的主子。 就在火弹爆炸的那一瞬间,远在墨家庄的姚景语豁然睁开了眼睛,猛地从床上坐直身子,嘴里喊着:“阿珏!” 宋华芷刚刚给她擦过脸,正背过身在挤帕子,听到动静,不仅喜极而泣:“小语,你醒了?” “华芷?”姚景语脸上还有错愕,她摇了摇脑袋,四周看了一圈,“这是墨家庄?” 宋华芷点头,同时又双手合十:“谢天谢地,你总算是醒过来了。” 姚景语急忙问道:“阿珏呢?” 她刚刚做梦梦到宋珏出事了,甫一醒过来,总觉得梦里的画面简直是清晰得让人害怕。 不顾宋华芷的劝阻,她匆匆掀了被子,踢踏着绣鞋就下了床。 葡萄正坐在外室的圆凳上一个人乖乖巧巧地玩宋珏给她买的小面人,见娘亲醒了过来,葡萄双眼一亮,放下手里的面人,哧溜一下从凳子上滑了下来,朝姚景语扑了过去,脆生生地喊道:“娘!” 姚景语看到活泼可爱的女儿,也是心头一喜。 她笑着把人抱了起来,问道:“你爹呢?” “爹出去给娘脉桂花糕去了。”葡萄双眼亮晶晶的。 买桂花糕? 这种借口也就能偏偏葡萄这种小孩子了。 她扭头看向了宋华芷,宋华芷有些心虚地撇开了眼,不敢直视她。 这时,姚景昊刚好过来,看到姚景语醒了,他先是一喜,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扬起的嘴角瞬间垮塌了下来。 他还是一点没变,依旧和当初一样喜怒形于色。 姚景语心里有了些底,她将葡萄放了下来,柔声道:“葡萄,你先自己去院子里玩,娘和四舅舅还有华芷姑姑有些话要说。” 葡萄乖乖地点头,姚景语又叮嘱清芷:“多看着点,别让她摔倒了。” 清芷颔首,随后转身出去追葡萄。 姚景语抬手揉了揉眉心,走到主位上坐了下来:“四哥、华芷,你们也坐吧!” 姚景昊和宋华芷相互对视了一眼,这才各有心思地坐了下来。 姚景语看着这两人,一柔一刚,一粗枝大条一细心小意,天生就该是一对。 只是当初墨家人救了宋华芷回墨家庄之后,墨家庄常年缠绵于病榻的小公子喜欢上了她,虽然墨小公子没有做过什么逼迫之事,但他受不得刺激,之前听说姚四想娶宋华芷便发了回病,差点就这么去了。 宋华芷到底念及墨家当年的救命之恩,不敢再刺激到他,和四哥的事情就这么耽误了下来。 如今四哥就跟在墨家大公子的镖局里做事,做好了守株待兔一辈子的准备。 姚景语当时只觉得这两人好事多磨,如今想来,她和宋珏岂不是比他们更加曲折? “四哥,阿珏去哪里了?”姚景语面色平静的问他,但那双清澈的眸子看着你让你没办法说谎。 姚景昊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宋华芷开的口:“他去找姚景昇了。” 姚景语捏紧了椅子把手:“什么时候去的?” “有三四个时辰了吧!”宋华芷道。 姚景语连想都没想,当机立断就站起身:“我要去找他!” 姚景昊起身拦住她:“太危险了,而且你该相信宋珏,他一定能平安无事地回来的。” 她不相信,要是真的平安无事她刚刚怎么会好端端地做那种梦? 她不想再像四年前那样,只能在后面为他担忧焦心,却不能帮上他一点儿忙。 宋华芷抬手覆到了姚景昊的手背上:“你陪七妹一起去吧!就算你们帮不上忙,也好过在后头只能七上八下地担心。” 姚景昊抿了抿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往外走去的时候,意外碰到了一个故人。 姚景昊和宋华芷脸上不见有什么表情,姚景语却是大吃一惊。 她看着那张明明一模一样的脸,但却找不到半分熟悉的年轻妇人,好久才张合着唇瓣开口:“你是……凌仙儿?” 此时的凌仙儿看着她完全是像看着个陌生人,甚至眼中隐隐还带着仇恨。 姚景语一头雾水,也奇怪她为何会在这里。 彼时,凌仙儿弯了弯唇,率先开口:“你是否想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姚景语却是好奇,但这一点好奇比不上她迫切想知道宋珏是否安好。 听着凌仙儿有些阴阳怪气的语气,她皱了皱眉,准备越过她离开。 凌仙儿笑道:“你不用急着去找宋珏,咱们不如先聊聊如何?有些事情我想你肯定想知道。” 姚景语看了姚景昊一眼,姚景昊刚好也不想她刚醒过来就奔波跋涉,于是便道:“你留下来,我带着人去找宋珏,一定把人带回来!” 凌仙儿要单独和姚景语说话,两人坐到了姚景语屋外的石凳上。 凌仙儿看着她与当年无甚变化的相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犹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还是个脸上有碍眼印记的无盐丑女,要是她知道后来会发生的事情,当初在给姚景语医脸的时候她就会直接毒死她,而不是按照赵楠的吩咐只是下不会危及性命的药。 “还记得当初你和宋珏成亲的时候中的那次毒,那是我下的。虽然那时候我是为了师父的性命被赵楠所逼,但是后来我也的确没想过要提醒你,那毒就下在我给你治脸的药里。”凌仙儿先开口,却是一脸的平静。 姚景语不明白,难道那个时候她想让她死? 凌仙儿见她脸上略有迷茫,却答非所问道:“你应该见过荀儿吧?” 荀儿?齐荀? 姚景语恍若一瞬间恍然大悟,她有些不敢置信地道:“你……齐荀是你的儿子?” 如果是的话,算算时间,应该是她在姚国公府里为姚景昇治病的时候有的,若是有了孩子…… “既然你当年怀了孩子,为什么还要离开?”姚景语问道。 凌仙儿弯起嘴角,轻声笑了笑:“其实他并不知道他碰过我,那也只是一场意外,可那场意外里面,从头到尾,他喊的都是你的名字。” 姚景语面上略微有些不自在,却还是听凌仙儿继续说了下去:“他醒来后,大约以为那是自己的一场春梦。他不知道,我也没说,其实当年离开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腹中有了孩子。” 不过,即便是知道的话,大概她也会走,毕竟谁能忍得了自己孩子的父亲心心念念地想着别的女人呢? 姚景语思忖着问道:“既然这样,齐荀又是怎么会到他身边的?” 凌仙儿垂了下眸,似乎是有些失落又像是有些伤心。 当时她怀了孩子只能回去投靠父亲,父亲先是差点让人将她打死,骂她不知廉耻未婚先孕。后来有一天,不知怎的就变了态度。 等到她们母子突然被送到姚景昇身边的时候,她这才知道原委。 原来,父亲还念着死去的凌皇后,一直站在宋华沐那边,他利用她们母子俩,在两边游刃,为宋华沐谋好处。 其实一开始凌仙儿对姚景语是羡慕居多,偶尔也会嫉妒,不告诉她她中了毒的事情是她做过的最坏的一件事了。 但后来,随着在姚景昇身边待得越长,见他不仅不待见她,连带着对她的儿子都不看重的时候,她渐渐地就扭曲了,她把这一切归咎到了姚景语头上。 就像现在,她看着姚景语冷笑道:“你一定不知道,宋珏为了替你解毒,废了自己的武功吧?” 姚景语豁然变色:“你说的都是真的?” 凌仙儿冷哼了一声:“我有必要骗你么?” 如果宋珏真的没了武功,他还去找姚景昇的话,那岂不是去自寻死路吗? 姚景语心里骤然愤怒,明明说好了两个人以后要共同进退的,为什么他每次都不守信用?! 见姚景语要离开,凌仙儿喊住他:“你让墨家庄的人放了我和荀儿,罪不及妻儿,他做的事,从来就不是我和荀儿能决定的,你们不能一直将我们关在墨家庄里。” 姚景语步子顿了顿,背对着她:“若阿珏能安然无恙地回来,我会让他放了你们的。” 宋珏安然无恙地回来? 姚景昇又多嫉妒多恨他,她再清楚不过了,依着他的手段狠毒,怎么可能会让宋珏安然无恙地回来? 凌仙儿眯了眯眼,抬手摸上了腰间的一个纸药包,举步往大厨房那边的水井而去。 原本她是不愿意帮着凌源再造杀孽的,可是为了她和荀儿能安全离开,她必须要狠下心了! 姚景昊一去就没回来,用过晚膳之后,葡萄都已经开始打哈欠了,但还是硬撑着要等宋珏回来。 姚景语没心思吃东西,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外头的夜色。 “娘,爹去哪里买桂花糕了呀?怎么还没有回来?”葡萄坐在姚景语腿上,仰着脑袋问她。 姚景语心里虽也担心,但还是强装着镇定安慰葡萄:“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心不在焉,答得多少有些敷衍。 葡萄撅了撅嘴,挣着从姚景语怀里滑了下来:“娘,我去找臭小子玩,他一个人也挺可怜的。” 当时宋珏带着人劫了齐荀和凌仙儿离开的队伍之后,将他们带回了墨家庄,但母子两人并放在一起。 因着这里是墨家庄,姚景语便没有那般草木皆兵,但还是吩咐清芷跟着她一起去。 齐荀到底只是个小孩子,有清芷在一旁,她也放心。 葡萄离开后,匆匆就往前院而去,还没出自己的院子,便遇上了匆匆而来的夜一:“王妃,出事了,墨家庄离得守卫不知怎的都被人下了软筋散,这会儿一个个地都是全身无力,现在有一伙江湖人正在攻打墨家庄。” “江湖人?墨家的仇人?”姚景语略一思忖,记得宋珏在江湖上似乎并没有什么仇家。 夜一摇头,神色肃重:“是凌仙儿的父亲凌源。” 凌源原本是凌国公府的家臣,凌家出事后,他便落草为寇,后来又在为宋华沐做事。 他此番前来…… “糟了!”姚景语脸色一变,匆匆往齐荀的院子里跑去,“葡萄去找齐荀了!” 姚景语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葡萄被凌源挟持在手里,而清芷最后只能捉住了齐荀将道架在他的脖子上。 两人一路对峙到了前院,彼时,夜色已幕,院子里却一片灯火通明,姚景语看着泪眼汪汪的女儿,记得大喊:“你把葡萄放了,让我做你的人质!” “人质?”凌源冷笑了一声,“你觉得我需要人质?” 外头喊杀声一片,墨家庄里的人用了晚膳之后或多或少地都使不出多少力气,他的那些人虽然只是普通草莽,但这些年跟着他没少做人命买卖,杀起人来却不容小觑。 “那你想要怎样?”姚景语又急又担心,只能哄着葡萄,“葡萄别怕,娘不会让你有事的。” 凌源仰头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粗厚,偏偏又是一脸的胡子,看起来就跟那海里爬出来的狰狞夜叉一样。 葡萄原本被他一手箍着身子困在怀里就极为不舒服,现在又听到如此恐怖的笑声,登时就吓得放声大哭。 凌源厉喝一声:“闭嘴!再敢哭老子就砍了你!” 葡萄不懂事,哪里听得懂他的吓唬,登时越哭越大声。 姚景语气得直接从清芷手里夺了刀,狠声道:“放了我女儿,不然我杀了这小子!” 凌源才不管齐荀的死活,现在宋华沐那边被紫衣卫在被北元大乱的时候带走了不见踪影,他还管这个外孙作何? 他这一辈子就惦记着一个女人,原本对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就没什么感情,对外孙就更谈不上了。 他记得,仙逝的凌皇后这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宋珏这个孽种不得好死,或者……是让他生不如死! 他没管姚景语的威胁,却是凌仙儿扑了出来抱着他的双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爹,你说过会让我和荀儿安全离开的,你不能不管他!” “滚开!”凌源一脚踢在她的胸口将她踢出了老远,他的目光停留在姚景语身上,忽而冷笑,示意手下丢了把刀过去,“你了结了自己,我就放了你女儿。” 让宋珏的妻子自杀,再杀了他的女儿,这是最好的报复手段了吧? 如此一来,凌皇后在地底下肯定能瞑目了。 姚景语即便他根本就不会放了葡萄,可是在面临被别人用自己女儿的性命威胁之前,她只能慢慢地俯下身去捡那把刀。 “王妃,不可——!”清芷和夜一赶紧阻止。 姚景语将刀拿了起来,凌源有些不耐烦地催促她动手,手里的刀又往葡萄的脖子上近了一分:“快点,否则我就杀了你的女儿。” 姚景语看向葡萄,葡萄其实并不能太听得懂凌源刚刚那一番话,但或许是母女天性使然,葡萄哭得更加厉害了。 姚景语捶了捶眼,将刀架到了自己脖子上。 旁边清芷急得眼泪直流,要是她武功再厉害一些,当时一定能将小郡主抢回来的。 饶是夜一几个大男人,也红了眼睛,他们时时刻刻就盼着凌源那边分神好把人抢回来,可事关葡萄的性命,他们不敢有一点冒险。 姚景语咬着牙,刚想横刀的时候,却见凌源脸上的狞笑忽然一僵,他皱着脸,似乎是想要回头。 而夜一则趁着那一瞬,如鬼魅般穿过人群将葡萄抢了回来。 凌源背后中了支箭,正中心脏,轰然倒下的时候,姚景语看到了那背后拿着金弓的那个男人。 他一袭紫袍,依旧如初见那样高贵不可冒犯,即便是跌下神坛的他,也依然是他心里的完美。 初进云阳城,闻宸王殿下箭无虚发,一张穿云弓足以走遍天下。 宋珏之于姚景语,就如同幼时故乡的合欢花一样,最美丽的那一瞬,永远都握在她的手里。 姚景语笑着,眼里笑出了泪,手里的刀滑了下来,快速朝他奔了过去。 宋珏向她张开双臂。 两个人的背后,火光滔天,金戈杀伐声层叠起伏…… 墨家庄的事情落下帷幕之后,正好时近中秋,姚景语和宋珏先回了一趟青州城。 一同回来的,还有姚景晏和姚景昊。 他们到青州城的第三日,原本在北元的姚景易带着孟古青也一起回来了。 姚歆茹和姚歆菀看到自己的父亲平安回来之后,一左一右靠在他的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只是,看到那个跟着他们父亲一起回来的女人,姐妹俩一时之间却有些失落,张了张嘴,半天都没有喊人。 好在孟古青并不在乎,反正她要嫁的是姚景易,好不容易让父王松了口,接下来就是有任何困难也挡不住她。 姚景易的两个女儿反正是已经大了,再过两年就要嫁人了,反正将来她也不会刻薄了她们的嫁妆,也不会逼着姚景易疏远自己的女儿。 要是这两姑娘真的拿她当亲娘,她反倒要不自在了,毕竟过去那一段,说是一点不介意那是不可能的。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哎,还是咱们的小葡萄可爱!”孟古青捏着葡萄胖嘟嘟的小脸蛋,笑得开心。 葡萄被这个乖阿姨吓得四处直躲,娘说总是捏脸会变丑的! 见状,姚景语随口打趣了一句:“喜欢小孩子,你给我二哥生一个不就是了!” “那是!”孟古青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等我们成了亲,我一定要给她生一窝小子!” “羞羞羞,孟姑姑!”葡萄伸出食指在脸上刮了几下。 娘说了姑娘家不能随便乱说话的。 孟古青挑了挑眉,猛地袭击起了她的咯吱窝:“好啊,小葡萄,你敢笑姑姑是不是?看姑姑怎么惩罚你?” 葡萄咯咯直笑,围着姚景语和孟古青一起转来转去。 姚景语看着这两人欢声笑语的样子,不禁抬头看了看天—— 爹,娘,一定是你们在天上保佑我们合家团圆的。 这是当年天井关变故之后,姚家在一起吃的第一次中秋团圆饭。 最令人开心的是,一直杳无踪迹的姚景晨突然寄了信回来—— 原来,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是跟着船队出海去了大洋彼岸,他说在那里淘来了不少好东西,很快就会回来了。 姚景语将他写的信拿给哥哥嫂嫂们看,大家唯一没有放下的心总算都得到了安慰。 惟有一直被谢蕴仪抱在怀里的姚烨一直面无表情的。 姚烨从小爹娘就不在身边,这也使得他比别的孩子更加敏感更加早熟。 姚景语伸手将他抱了过来,柔声问道:“烨儿不高兴爹爹回来吗?” 姚烨扁着嘴,就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半晌才闷闷道:“我都不记得爹爹长什么样子了。” 这也不能怪他,当时他还在襁褓里的时候潘淑仪和姚景晨就先后离开了,看着别人都有父母,说不羡慕那是不可能的。 姚景语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郑重其事地和他说:“烨儿,其实你爹娘都很喜欢你的,你爹是去大海的那边,给你带了好多好东西回来。” “对呀对呀!”葡萄放下手里的糕点,煞有介事地附和着姚景语,“我爹以前也是去海的那边了呢,他给我带了好多好多东西回来!” 说着,似乎是怕姚烨不相信,还打开双臂十分夸张地比划。 这一举动,惹得在座几个舅舅舅母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姚烨平时和葡萄玩得最好,对她的话也信了几分。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姚景语:“那我娘呢?她也会和爹一起回来吗?” 别的兄弟姐妹虽然也没有父亲陪着,但他们的娘亲都在身边。只有他,没有爹也没有娘。 此言一出,花厅里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下来,潘淑仪的事情他们基本上都知道了,姚烨这个问题,他们回应不了。 片刻,还是姚景语心疼地轻轻拍着他的背:“你娘会回来的……” 全家人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之后,葡萄吵着要姚景语和宋珏带她一起去街上逛夜市。 彼时,宋珏一手抱着葡萄一手牵着姚景语,这一家子男的俊美女的俊俏,怀里抱着的孩子又跟年画里走出来的玉娃娃一样,一路自然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到了上次宋珏带葡萄买面人的那个摊上,葡萄指着摊子兴奋地喊道:“爹,面人!” 那对老夫妻显然是还记得这一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叔侄”,这会儿见他们身边又多了位长相俏丽的夫人,不禁有些奇怪。 葡萄笑眯眯道:“老爷爷老奶奶,你们帮我和我爹娘捏一个在一起的面人。” 爹娘? 老夫妻俩虽然心中奇怪,但也没有多问,着手就捏了起来。 宋珏见葡萄高兴,一出手就是一锭金子。 老夫妻俩摆了一辈子摊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赶紧摆手说用不了这么多。 姚景语笑着道:“今天过节,孩子又高兴,你们便收下吧!” 老两口见她一脸诚意,这才连连道谢。 那两位老人家又从腰间各解了一个同心结下来,双手递给姚景语,老妇人道:“公子和夫人莫要嫌弃,这是我和老伴儿年轻时候遇到一位高人赠送的姻缘结,说是佩戴着它们一定能幸福一生,白头偕老。这不,我们成亲都有五十年了,如今儿孙满堂,虽不是大富大贵,日子过得倒也乐呵。希望你们也能和我们老两口一样,一辈子都恩爱有加。” 姚景语看向这两位老人,虽然头发依然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衣裳虽不是什么值钱的料子,但干净平整,让人一看就觉得十分舒服。 想来这老夫妻也不是完全为了生计才在这大节日里在街上摆摊子,将来老了,若是和他们一样,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礼轻情意重,尤其寓意还这么好,姚景语十分郑重地向两位老人家道谢,双手接了过来。 旁边的一些摊子见宋珏出手如此阔绰,一个个都在卖力地吆喝,只夫妻二人却没再多做停留。 他们到护城河边租了一艘画舫,同护城河上那些来来往往的画舫一样,轻流缓穿。 夜空中五彩绚丽的烟花如花瓣雨一样如夜空中绽开,将整个天际照得雪亮一片。 彼时,一家三口坐在床头仰望天上的烟花,姚景语靠在宋珏的肩膀上轻声道:“阿珏,你知道吗?你没回来的这几年,过节的时候,我和葡萄偶尔也会和家里人一起租着画舫在护城河上徜徉。那时候我就在想,若是有一天你也能和我们一起那该有多好。如今,老天爷总算是听到我的祈求,让我梦想成真了。” 宋珏不由得有些愧疚,他越发地用力搂紧了姚景语:“以后,只要你开心,每年过节的时候我都陪你回来,弥补这几年的缺失。” 姚景语笑了起来,中秋之后宋珏就要准备登基事宜了,以后,大概很少能有这种机会了。 不过,即便宋珏只是说说,她也已经很开心了。 伴着灿灿烟花的月色下,姚景语勾起的嘴角显得静谧而又甜美,宋珏慢慢将她的肩膀掰了过来,两人面对面看着对方,宋珏俯下身将唇瓣慢慢贴了过去。 就在两人即将吻到一起的时候,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两人中间钻了出来。 葡萄高兴地拍着手:“还有我还有我,以后葡萄也要和爹娘一起回来!” “好,以后咱们一家三口再也不会分离。” 夜色幽幽,护城河畔的画舫上一家三口拥在一起仰头看着天空,绚烂的烟花自头顶绽开,又为他们的人生掀开了新的篇章。 (正文完) ------题外话------ 额,先照例推一下新文求试读求收藏,搜索的时候书名中间的逗号一定要记得带上。 正文选择在这里大结局,是因为到了这时候天下的归属已经十分明朗,无论前面还有什么再等着他们,珏珏一家三口都会向中秋月色下一样,永远幸福。 故事还没有结束,后面更新后记,照常更新,么么哒~ ☆、182 后记1 登基 以南越朝纪事,圣元五年九月,天下一统。; 帝合南越、西秦、东华三国为一家,北元自知式微,又元帝伤重命不久矣,自请归入,帝允。 然朝中有三五不忿者,怒而冲之,又有帝令凡有违抗者皆为逆贼,立斩不饶且九族连坐,以示杀鸡儆猴之效。 后有闻名天下之大儒文人之首秦老先生上呈文案,论天下之大同,谓以俯首新帝。 翌年二月初六,新帝登基,改国号为“景”,改元圣武元年,遵妻子姚氏为宸元皇后。 同年六月,姚国公府里一片张灯结彩,乃是姚景易同孟古青以及姚景昊同宋华芷大喜之日。 帝后亲临,姚家一时间风头无两。 姚景语没再提过让姚家归隐之事,她相信宋珏不是宋衍,而她也不会成为凌皇后。 墨家庄出事的那天晚上,姚景昊救了墨小公子一命,许是为了感激,墨小公子亲自开口,让墨邵阳和他夫人收宋华芷为义女,如此一来,这两人的亲事干脆就和姚景易的一起办了。 觥筹交错之间,燕白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跟在姚景语身后的静香身上,现在他和燕青都在朝中领了差事,在外头置了府邸,平时甚少再有见面的机会。 一想起燕青那感情迟钝的家伙前不久都和慧竹定亲了,而且明年三月就要成亲,燕白就觉得一阵心塞。 要是早知道年少时候做的那些荒唐事儿会让他后来吃这么多苦头,他他妈的当初就算是搂着枕头睡觉也绝不会去找女人! 只可惜静香跟在姚景语后面一直都是目不斜视,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燕白咬了咬牙,当即就四下去寻林轩那臭小子的身影。 宋珏和姚景语只有葡萄一个女儿,这辈子他是不可能再有别的女人,似乎也并不在乎子嗣的问题。 登基后,宋珏给葡萄正式起了个大名,曰宋瑾,封号嘉睿长公主。 且给她请了先生专门教导,还在权贵世家选了八名伴读,有男有女,林轩正是其中之一。 看宋珏的行径,将来大有要封葡萄做皇太女的意思。 朝中大臣怎样暂且不表,姚景语其实并不是太希望葡萄将来继承宋珏的江山。 葡萄自小跟在她身边,性子野惯了,她希望她将来能过得无忧无虑。 若是可以,她其实是希望他们还能再有一个孩子的,最起码将来两个孩子可以互相扶持。 只可惜,宋珏回来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但她的肚子却丝毫没有动静。 渐渐地,姚景语对于子嗣也就不再强求了。 燕白在后头的园子里找到了林轩,他还和以往一样,成天跟在葡萄屁股后头。 燕白暗自骂了句没出息的臭小子,嘴角却勾着笑朝几个孩子走了过去。 只是在看到那两个垂首捧着托盘靠近孩子的人时,燕白嘴角的笑容倏然僵住。 那两人能骗得过别人却骗不住他,若非武功极高者下盘绝不可能如此之稳。 燕白脸色骤变,加快脚步朝那两人攻了过去。 二人见事情败露,相互对视一眼,便一个去抢葡萄,而另一个则去抵抗燕白的攻击。 他们是当年的鬼面人南越皇室曾经引以为傲的紫衣卫,武功高强身形如鬼魅,是以燕白一时之间也被纠缠得无法脱身。 “你放开葡萄,放开葡萄!”林轩一口咬在了抓起葡萄那人的手腕上。 那人吃痛,用力将他甩了开去,燕白见状,也顾不得再和鬼面人打斗,他来不及去接住林轩,只能宛如一条戏水的鱼般扑了过去垫在了林轩身下。 林轩身子不轻,再加上那人甩他的时候也是没有留情,要是没有燕白这一下,恐怕他当场就脑袋开花了。 听得燕白闷哼一声,林轩赶忙爬了起来,白嫩的小脸上满是担忧:“燕叔叔,你没事吧?” 听到他喊这一声“燕叔叔”,燕白愣了一瞬,随即笑着摸了摸他的脸:“叔叔没事。” 林轩觉得燕白叔叔笑起来真是他见过的最温柔的叔叔,就和他爹一样,是以,也冲他咧开了嘴,小虎牙十分可爱。 “遭了,葡萄被人抓走了!”林轩忽然大叫了起来。 燕白起身,蹲在他身前安慰他:“葡萄没事。” 皇上出门身边又岂会不带人?也是为了让小公主玩得自在才没让人跟着,可这里头外头高手如云,那人带不走葡萄。 果不其然,那两人很快就被五花大绑带到了宋珏和姚景语跟前。 宋珏正好派人四处搜寻宋华沐,没想到他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当了皇帝之后的宋珏换上一身明黄色龙袍,不仅没有掩盖半分风姿,反而是让人越发地自惭形秽。 这位年轻皇帝,不仅相貌好,手段更是一等一地果决。 自他当政之后,凡有贪官污吏,皆处以极刑,且家人流放,使得一时间朝廷里清正之风大盛。 于民间,轻摇赋税,锐意改革,在百姓中的名声倒是极好。 彼时,他坐在那里,只是轻缓开口,便有了不怒自威之势。 鬼面人似乎并没有恶意,其中一人道:“太上皇只是想念小公主,想看看她,是以属下等人这才僭越了,皇上恕罪。” 太上皇? 宋珏就像是听到什么大笑话一样,只是笑过之后眼神却陡然凌厉:“他还活着?” 这是什么话?哪有儿子咒自己老子死的? 紫衣卫就算只剩下最后一人,也会拼尽全力护自己主子的安全,这是他们自训练的时候就被灌输的宗旨。 宋珏垂了垂眸,片刻,他弯着唇开口:“既然他还活着,那朕便让人接他回来吧!” 下头跪着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之色。 早年间,他们没少接到主子的安排刺杀这位天子,对于他们父子间的龃龉也有几分了解,现在怎么看都不觉得宋珏有要冰释前嫌的意思。 但他们又知道自己的主子其实已经隐隐有了后悔之意,端看他让人买了不少小女孩的玩具,有时候还会拿在手里苦笑,就知道他是想念那个只见过几面的小女孩了。 若是他知道宋珏愿意接他回来,肯定是不会拒绝的。 事后,燕白向宋珏禀道:“皇上,臣查了一下,那两人是跟在逍遥王侧妃的队伍里进的国公府。” 宋华洛退位后,宋珏封了他逍遥王,只他无意权势,带着乔沅儿和他们的儿子离开了,但苏晴和她的两儿一女却留在了京城的逍遥王府中。这逍遥王侧妃,正是苏晴。 燕白做了个抹脖子的姿势:“皇上,您看要不要?” 宋珏笑了笑:“那个女人处理了吧!至于孩子就留着吧!” 他答应过宋华洛只要苏晴和她的孩子没有异心便不会动他们,更何况,那三个孩子最大的也才六岁,成不了什么气候,只要稍后派人加以引导便是了。 燕白颔首。 话说宋华沐这边,宋珏接他回来自然不是让他做什么太上皇的,他在京城里给他赐了一座府邸,封他为负恩侯,手无实权,亦无任何恩赏,仅仅只是一座府邸一个封号而已。 负恩侯,这样带着羞辱性的封号,也让朝臣好奇这空降的侯爷到底是什么人。 只可惜,宋华沐不用上朝,又一直在府里不出来,众人无从得知,而那些知道些苗头的,无一不是讳莫如深。 皇家的事情知道多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彼时,夜深将慕,姚景语拿了件披风轻轻搭在了宋珏的肩上,他站在窗边已经有大半个时辰了。 “阿珏,我听说,今日他被接回京城了?”姚景语低声道。 如今,也就只有她敢和宋珏提起宋华沐的事情了。 许久,宋珏才回了一声,似讥似讽:“朕说过,不想让他死,要让他在有生之年看着他求而不得的一切全都被朕轻而易举地握在手里。” 他要让他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看着,被折磨着,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姚景语心里轻轻叹息一声,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将侧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我只是不希望你再想着以前那些不开心的事情。” 宋珏缓缓转过身来,将额头贴着她的:“你以为朕在生气?” “难道不是?”姚景语挑着眉反问了一句。 虽然宋珏现在是天下至尊,但两人相处起来,和从前相比,并无半分变化,反而因为经历了大风大浪之后更显亲密。 宋珏若有所思道:“那就当朕是在生气了,小语,你哄哄朕。” 说着,就将手沿着她的上衣下摆钻了进去。 冰凉的触觉让姚景语有些不适:“这是在窗边呢,咱们到里面去。” “不要,朕就想在这里。”宋珏咬了下她的耳朵,像个小孩子一样耍起了无赖,还将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胸口直蹭。 姚景语抱着他的腰咯咯笑出了声,不一会儿,宫殿里传来了窸窸窣窣脱衣裳的声音和低低的调笑,再来,窗沿边就漫出了一声声带着压抑和忍耐的轻吟娇喘。 冬月初六是姚景语的生辰,也是她登上皇后之位后过的第一个生辰。 宋珏有心为她大办,彼时,一大早就有命妇带着自己的女儿或是孙女接二连三地来宫里参拜贺寿。 姚景语不经意一眼眼看去,就发现今儿那些姑娘们个个人比花娇,燕瘦环肥,皆是盛装打扮。 彼时,她微微挑了眉,面上却维持着一如既往的浅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娘娘,你怕是不知道吧?这些人带着自家姑娘进宫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一个个的就盯着后宫那些空着的位子!”彼时,屋里只有姚景语姑嫂几个,孟古青咬了口手里的玫瑰红枣糕,大大咧咧地说道。 自从离开以前的北元那等荒凉的地方之后,孟古青一下子就爱上了这里各式各样的美味糕点,觉得以前的二十几年算是白过了,吃的那些简直就是猪食。 再加上她现在肚子里揣着个小娃娃,就连姚景易也不敢不让她吃。 而且前不久姚歆茹和姚歆菀刚刚定了亲,如今的孟古青是心宽体胖,脸圆了一圈,倒显得更加地圆润可爱。 谢蕴仪见她说话还是这样口无遮拦的,忍不住悄悄在桌子下头踢了下她的小腿。 “三弟妹,你踢我做什么?”孟古青心直口快道。 谢蕴仪面上一阵尴尬,就冲着姚景语道:“小语,你别多想,皇上不会纳妃的。” 要是真有这个意图,朝堂上已经闹了有大半年了,不会一点风声都没透到后宫来。 姚景语当然也相信宋珏,所以刚刚在看到那些姑娘们盛装打扮什么话都没说。 或许那些姑娘里面有想要攀高枝的,但大多数都是长辈决定的。 与其她来一个个的发作,不如让她们背后的家中长辈看清楚眼下的事实。 “娘娘,前头宫宴快要开始了。”静香进来禀道。 姚景语起身,同几位嫂嫂道:“那咱们便也过去吧!” 饶是那些别有心思的大臣也不得不承认,帝后坐在一起十分般配,而且他们想来不苟言笑甚至是手段狠辣的皇帝也只有在看到皇后的时候嘴角才会露出一丝笑容。 那般温柔,就好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宋珏本就好看,这笑起来可谓是风华冠世。 那些本来并未见过皇帝真容的少女有很多都是瞬间就动了心,这么好看的男人,哪怕只是在他身边为奴为婢也是一种幸福吧? 姚景语虽然相信宋珏,可是有人觊觎自己的夫君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 她抬手在他腿上狠狠拧了一把,暗自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有多好看吗?看把那些小姑娘一个个的迷成什么样了? 宋珏真是冤枉,不过他还是好脾气的帮姚景语夹了一筷子翡翠虾仁:“朕记得你最喜欢吃这菜了。” 姚景语哼了一声,才不搭理他。 下头的臣子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看到了什么? 皇后娘娘瞪了皇上一眼,皇上非但没生气,还一脸笑容地帮她布菜伺候她吃东西? 众大臣瞬间觉得心里正有什么东西崩塌了一样。 原来,这杀伐果断的帝王竟然是个畏妻的。 这还没完,以后他们就发现了,那些尊重正妻且或者是家中无妾室的比后院关系乱七八糟的臣子绝对要更受重用。 渐渐地,景朝掀起了一股宠妻之风,臣子们都以效仿皇帝为荣。 而那些正妻们则更是打心眼里感谢皇后,也对她由衷地佩服。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彼时,葡萄第一个站出来贺寿:“儿臣恭祝母后福寿安康,愿母后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葡萄今年已经六岁了,脸上虽然还有婴儿肥,但整个人如脱胎换骨一样,再不像之前那样有些自卑偶尔还会胆怯,现在的她,从内到外,都散发着一股天家之女的气势。 宋珏冲她招了招手:“嘉睿,过来!” 然后将她抱到了自己的龙座之下,坐在他和姚景语的中间。 这一举动让下头有些大臣心里一咯噔,还没待他们深想,宋珏朝身后的侍卫总管蒋公公使了个眼色。 蒋公公颔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明黄圣旨就宣读了起来。 封嘉睿长公主为皇太女?而且还是在皇后生辰之日? 这是何意?难不成是因为这些日子他们接二连三地上折子劝皇上充盈后宫将他惹恼了? 可这江山后代岂是儿戏,怎么能让一个小丫头来继承?这简直是太荒唐了! 立马就有人站出来匍匐在地上请宋珏收回成命,有一就有二,一时间,席间大多数臣子都跟着站了出来。 岿然不动的,也只有姚家、乔家、秦家以及一些心里门清的臣子。 宋珏眯起了眼睛,扫了眼地上那乌压压的一大片人,最后停留在为首的那老头身上。 此人是内阁大臣之一,仗着经历了三朝,没少在朝堂上对他指手画脚,之前那些请求广纳后宫的折子也就属他上得最勤,枪打出头鸟,宋珏今日总要找个人开刀的。 他看着那老头儿,冷笑着缓缓启唇道:“刘卿,朕听说你家的小孙子上个月又纳了第二十八房妾室了,不知道你那宅院可是要扩充扩充,再准备第三十八房、四十八房呢?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连家都管不好,如何再在朝堂上挥斥方遒?依朕看,你就早些回去含饴弄孙吧!” “这”刘大人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就这么个小孙子不争气,偏偏老妻护得紧,打不得骂不得的,后来想想只是喜欢女人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了。 可如今皇上知道得这么清楚,显然就是盯上他了。 刘大人能经历三朝还安然无恙,很明显也是有两把刷子的。 他知道皇上这是要拿他开刀了,如今只是罢了他的官已经是法外施恩了。 他惜命,更不想家里人被他连累,于是就跪在地上任由御林军摘了他的官帽脱了官服将他脱了下去。 这么一来,宴会上的气氛瞬间凝重,一个个都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那些跪在地上出头的此时一个个都叫苦不迭,谁家还没有个肮脏事的?就说刚刚刘老大人孙子纳妾的事,那压根就是无伤大雅的。 可换个说法一说,皇上都只有皇后一个人,你区区一个白身就敢纳三十房的妾室,岂不是要骑到皇上头上来了? 如此这般,端看怎么说罢了。 宋珏登位之后,之所以这么快就将皇位坐稳了,将朝堂里肃得干干净净,很大一部分是得益于他前些年杀人不眨眼的名声。 再加上现在他手下立了侦查司,是以前夜杀的全班人马,直属皇帝所管,专门审问那些不遵法纪的臣子。一进侦查司,不脱层皮不把祖宗十八代给扒个清楚是别想出来的。 帝王威严厚重,除了纳妃这件事,还真没人敢违逆他。 当然,这件事之所以闹了这么长时间,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宋珏并没有明确表态,这也让不少有想法的人家暗自筹谋了起来。 皇帝岳家,谁不想做? 可没想到宋珏不是没有表态,他只是想看戏一样看他们上蹿下跳了大半年,然后再来给他们重重一击。 跪在下头的锦川侯悄悄抬眼,刚好和宋珏的眼神直直碰上,一见宋珏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锦川侯心里登时一咯噔,吓得瞬间垂下了头 他倒是没有什么不成器的孙子,关键是他最大的孙子也才三岁。 可他自己喜好美人呀!家里的园子里养着的不说一百至少也有八十,还有外头那些数不清的粉头知己。 当今皇上自己只要皇后一个人,便也不让臣子广纳妾室,这可真是跟强盗似的! 锦川侯暗自叫苦,可他素来胆又爱好跟风,这才傻乎乎地站了出来。 眼下早已后悔得不行,皇上爱立皇太女便立就是了,反正皇位是他的,他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自己好端端的跑出来凑什么热闹? 见宋珏要开口,锦川侯立马山呼万岁,称吾皇英明,还把葡萄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旁边那些人一个个地都瞧不起他这副狗腿子的模样,可在看到宋珏赐下的丰厚赏赐之后,心里却是又嫉又羡的气得肝疼。 这锦川侯就是个惯会溜须拍马的小人,要不是他家先祖立过大功爵位世袭,现在哪有他说话的份? “众卿可还有异议?”宋珏沉声问道。 这番一来,谁还敢开口啊? 罢了,反正等皇上自己厌弃皇后的那一天总会选秀立妃的,皇后生不出儿子,总有人能生出来。到时候有了皇子,两相一比较之下,这皇位还是得传给儿子的! 后来,宋珏也问了姚景语,姚景语虽然有些诧异他会这么早就立葡萄为皇太女,但也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宋珏不是一早就在做准备了吗? 否则又岂会这么早就给葡萄请先生,还选了朝中重臣之子来做伴读呢? 姚景语有来自现代的思想,并不认为女人就会比男人差到哪去? 历史上那位唯一的传奇女帝不也是将国家治理得很好么?还有古往今来那些隐在背后的巾帼豪杰,一个个都不会比男人差。 她倒是同宋珏开起了玩笑:“如此一来,咱们家葡萄以后的夫婿可要好好选了。” 宋珏登时黑了脸,瞪她一眼:“胡说八道什么呢?葡萄才六岁,就夫婿夫婿的,有你这么做娘的么?” 姚景语努了努嘴,懒得和他这爱女如命的人计较。 只是说现在看看而已,又没说马上就要定下来。 若葡萄将来真的做了女帝,皇夫自然是要慎重挑选,不仅要才能出众,更要对葡萄忠心耿耿。 最关键的是,她还希望他们两人情投意合,这么一想,可不得现在就开始注意了么? 有什么能比得上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谊呢?而且,这么长的时间,也能让她和宋珏好好观察一番。 姚景语越想越觉得可行,打定主意要早早挑选。 彼时,帝后共住的合欢宫里,蒋公公进禀道:“皇上,负恩侯求见。” 宋华沐回来已有半年的时间,每个月他都会进宫求见一次,不过宋珏从未见过他。 这次也是一如往常,宋珏冷着脸挥手:“不见。” 姚景语其实是看到过宋华沐落寞离开的背影的,他似乎是很喜欢葡萄,每次进宫都会带东西给她,不过那些东西无一例外都被宋珏吩咐给扔了。 姚景语不可怜他,他有今天完全是自己自作自受。 当年的宋珏,远远比他要可怜得多。 就算到了现在,其实他也未必完全相信宋珏就真的是他儿子。 喜欢葡萄,也不完全是因为宋珏的原因,不过是一眼投缘罢了。 她并不希望宋珏动手取了他的性命,就像现在这样就好,终有一天,宋华沐会在自己的悔恨中度过余生。报应不是不会来,有时候只是来得晚一些罢了! 自从葡萄被封为皇太女之后,宋珏上朝的时候每次都会带着她一起。, 看着粉雕玉嫩的小女娃一身明黄色八爪蟒袍,头顶束着小金冠的样子,底下总有大臣忍不住脸上抽搐。 可偏偏宋珏比谁都一本正经比谁都认真,渐渐地,众人也就习惯了。 皇上这辈子大约就栽在皇后身上了,他们只能盼着皇后的肚子能争点气,再生个小皇子出来。 葡萄被封为皇太女之后和以前的生活倒是没多大的变化,还是按部就班地跟着先生们后头学习。 除了姚家那些兄弟姐妹们,同她关系最好的便是林轩了。 只是,她却发现自己最好的小伙伴最近总是闷闷不乐的。 彼时,葡萄和他一起坐在宫殿门前的台阶上仰着脑袋托腮看天上的月亮。 葡萄扭过头问他:“轩儿,你最近怎么总是不开心呀?” 林轩皱着小眉头,好半天才转过头和她对视:“葡萄,要是皇上那会儿一直都没有回来,你会让皇后娘娘重新给你找个爹吗?” 彼时,悠哉悠哉躺在树上的暗卫嘴角抽搐了一下,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撬皇上的墙角,也就这童言无忌的小子敢胡说八道了! 葡萄这两年聪明了很多,从以前的懵懂无知渐渐也变得心思剔透了。 她转了转眼珠子:“你是不是在烦恼燕白叔叔和你娘的事啊?” 燕白叔叔追静香姑姑的事情整座宫里只怕都知道了,偏偏他就是锲而不舍,屡败屡战,葡萄对他也是有几分佩服的。 林轩重重地点头,其实他挺喜欢燕白的,男孩子和女孩子不一样。 小时候的葡萄会比较黏姚景语,但林轩很明显就更喜欢林振,他们会觉得,父亲会教他们武功,和父亲在一起,会有很多和母亲不能说的话。 林轩纠结的是,一方面他确实挺喜欢燕白,而且燕白对他特别好。可是他也喜欢自己的父亲,虽然父亲不在了,但他不想看着别人取代他的位置。 葡萄扁了扁嘴,一直盯着林轩的脸看,其实这张脸,和燕白叔叔长得真的很像呀!只是林轩不爱照镜子所以没有察觉罢了。 她想起之前母后叮嘱她不要乱说,遂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我觉得静香姑姑和燕白叔叔很般配的,他们要是成了亲,会加倍对你好的。” “那我爹怎么办?”林轩捏着拳头,气鼓鼓的样子。 葡萄歪着脑袋:“林叔叔还是你爹呀!但以后就多了个和你一起照顾静香姑姑的人了。” 蹙着眉,又想起无意中听宫女唠家常的话,有榜有眼地说了起来:“你想呀,你长大后是要娶媳妇儿的,是要和媳妇儿一起过的,到时候你要让静香姑姑孤零零的一个人吗?” 林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红了脸,一本正经地咕哝着对葡萄说道:“公主,姑娘家家的,不能整天把娶媳妇儿挂在嘴边。” 葡萄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然后嘀咕着道:“小笨蛋!” 林轩没发现小姑娘脸也红了,只觉得一直困扰着他的事情仿佛瞬间就迎刃而解了。 静香也十分奇怪之前还不高兴燕白和她走得太近的儿子就跟突然间换了个人似的,拼命把他们两人往一块凑。 燕白没想那么多,搂着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到底是我亲生的,怎么会不站在我这边?” 闻言,静香却是皱起了眉,轩儿和燕白长得越来越像,现在他年纪还不会觉得有什么,等到再长大一些,若是听到些风言风语。到时候,她又该怎么和他解释? 燕白明白她的担忧,他动作轻柔地将人搂到了怀里,将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轩儿现在跟在公主身边,被先生教得很懂事,等他再大一些,我会和他把事情说清楚的,他一定会理解的。” 说着,又叹息了一声:“真好,静香,又能抱着你了,感觉像是过了好几辈子一样。” 静香眼中一酸,不由得抬手搂上了他的腰。 燕青和燕白本就是亲生兄弟,干脆燕白的婚期也就安排到了一起,也在圣武二年的三月初。 兄弟二人跟在宋珏身边多年,又都是孤儿,亲事自然是有姚景语和宋珏亲自主持。 帝后亲临,再加上二人又皆是朝中新贵,一时间宾客蜂拥,好不热闹。 然这热闹归热闹,却也有人不识相地又凑了上来。 彼时,夜一上前在宋珏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宋珏瞬间冷了脸,腾地起身,大步往后院而去。 见状,姚景语冲正在敬酒的燕青和燕白低声道:“皇上大约是有什么事情,本宫去看看,这前头你们多看这些!” 二人领命。 宋珏一路似乎是脚下生风,待看到坐在轮椅上的那个人和小丫头说说笑笑的样子,一股怒火自心头瞬间汹涌而上,大步走过去就将那轮椅推了个趔趄。 若非宋华沐身边带了侍卫,此刻肯定会十分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看到是宋珏,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即便现在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一个是君一个是臣,宋华沐也只是敛了眸子,并没有开口。 一时间,气氛有些僵持。 宋珏直接就抽了身后侍卫的佩刀指着他:“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宋华沐身后那些人刚要上前,就被他抬手阻止。 他很清楚,宋珏要杀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即便他有再多的紫衣卫也敌不过他。 可他没有杀他,他不动手,但是在一点点剜他的心。 他知道他这一生最爱权势,便让他站在离权势最近的地方,却又可望而不可及。 现在的他,其实更想要的是一份陪伴,哪怕只是膝下有个孩子。 人至暮年,回首的时候,才会发现这一生有多荒唐。 年轻时候,他渴望出人头地渴望睥睨天下,但现在这些雄心壮志,全都没有了。 他众叛亲离,又双腿已废,真的得了天下又有什么用? 现在的他,只盼着负恩侯府里能多一点声音,不要让他每每觉得自己仿佛是置身无人之境。 那寂寥那寒冷,是从身到心,刻到骨子里的。 他看向葡萄,却发现小丫头似乎是被宋珏吓到了,便垂着眸子,低声道:“我只是想来看看孩子。” 宋珏笑了起来:“看孩子?你有什么资格?” “父皇”一旁的葡萄似乎知道自己是做错事了,见到宋珏双眼猩红,她又害怕又心疼,只慢慢地挪过来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龙袍,仰头喊他。 宋珏扔了手里的刀,将葡萄抱了起来,他当着宋华沐的面对葡萄说:“有些人,你不要看他对你说几句好话,看他慈眉善目的就觉得他是个好人,那些人的心里,肮脏而又龌龊。他们是这世上最下贱的人种,对他们来说,永远都不配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葡萄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但却听话地点点头,父皇不喜欢的她都不喜欢,以后她见到这个老爷爷就再也不搭理了。 宋华沐垂着头,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膝盖上的衣裳,却终究没有反驳。 后来的宋珏并没有勃然大怒地对宋华沐做什么事,因为生了皇太女之后肚子就不见动静的皇后娘娘再一次有身孕了。 183 后记2 龙凤胎 姚景语有了身孕之后,草木皆兵的反而是宋珏。 太医说孩子才刚刚一个月,而且胎象有些不稳,宋珏是直接抱着姚景语回合欢宫的。 然后直接将她放到了床上,郑重其事道:“这几个月,你就好好地卧床休养,什么事都不准操心,听到没?” 宋珏真的是后怕不已,特别是想到这一个月他们根本就没停过房事,但凡有一点不小心…… 他不敢再往下想。 姚景语见他一脸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来:“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更何况,有了身孕才更要多动动呢,不然到时候生孩子可要受罪了!我生过葡萄,肯定是比你有经验了。” 宋珏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眸子一黯,然后倾身过来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许久才开口:“对不起,小语……” 想也知道,生孩子等于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可是他却没能陪在身边,甚至还因为之前和她闹得不愉快赌气离开了那么久。 姚景语原以为只有孕妇才会多愁善感,没想到宋珏一个大男人倒先发作起来了。 她抬手轻轻捋着他的背,柔声道:“没事,这一次,咱们一起等这个孩子出来就好了。” 她就当是在哄葡萄好了! 宋珏这才将头抬起来,在姚景语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小语,以后我一定会一直对你好的。” “我也是。”姚景语看着他道。 “父皇、母后。”葡萄人还没到,脆生生的声音已经进来了。 姚景语赶紧从宋珏怀里退开,靠到身后的大迎枕上。 “母后,你要给我生弟弟了是吗?”葡萄蹬蹬蹬地跑到了床边。 宋珏一把将她捞住抱坐在了自己的腿上,生怕她往姚景语身上扑了过去。 姚景语抬手将女儿跑得有些散乱的碎发往耳后捋了捋,随口问了句:“葡萄怎么知道是弟弟呢?” 葡萄撅着嘴想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对着手指道:“他们说母后一定得生个弟弟出来的。” 他们说?他们是谁? 姚景语面色一变,和宋珏对视了一眼,刚想开口,就见葡萄抬起头,笑得两眼弯弯:“不过没关系,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葡萄都喜欢,到时候我就把自己攒下来的好东西全都给他reads();。” 葡萄虽然年纪小,但私库里的东西可不少,不说宋珏这个爱女如命的父亲动不动就赏赐,还有国公府里的几个舅舅,小葡萄俨然就是众星拱月。 听到她这样说,姚景语心里一阵欣慰,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葡萄真乖!不管是有了弟弟还是妹妹,爹娘最喜欢的都是葡萄。” 姚景语这话并非说假,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生下来之后注定都是万般宠爱,不像葡萄,在成长的最初几年缺少了父亲的角色,这也是姚景语和宋珏一直觉得亏欠她的。 葡萄很懂事,但是听到这话心里难免高兴,她先是扭过头在宋珏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又探着脑袋在姚景语脸上吧唧亲了一下:“葡萄也最喜欢爹娘。” 欣慰之余,宋珏并没有忘记葡萄之前说的话,待得知是葡萄身边的一个伴读多嘴之后,宋珏不禁冷笑:“看来还是有人不肯死心。” 姚景语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和咱们一样看得开,觉得男孩儿和女孩儿是一样的,不过这个孩子,不能再留在葡萄身边了。” 小孩子哪里懂这么多?无非就是听到家里人在背后说得多了。 姚景语可不希望葡萄听得多了胡思乱想,更不想自己的几个孩子以后出现兄弟阋墙的事。 既然宋珏已经封了葡萄做皇太女,那么将来除非是她能力不够或者是自己不愿意,否则就算她肚子里的是个男孩儿,也不能抢走属于葡萄的东西。 宋珏哼了一声:“朕要做什么事情岂轮得到旁人来指手画脚的?” 顿了下,看向姚景语的时候面色缓了些:“这事交给朕来解决,你就不用操心了。” 宋珏并没有对那些人下杀手,只是找了个由头将那孩子的一家子全都贬到了离着京城十万八千里的荒凉之地,而后在朝上下了圣旨要开办女子官学,同男孩一样,女孩儿亦八岁即可选拔入学,若成绩佼佼者,以后便可在朝中有一席之地。 此举一出,朝野内外一片哗然,从古至今,女子从来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何时能抛头露面了? 但宋珏大手一挥,任凭下头那些顽固不化的老头子说得口水都干了,也不改初衷。 一开始那些人心里头不服气,甚至还想着办就办呗,大不了到时候他们都不让自家女儿孙女去就是了。 可是这些各有心思的人很快就各自打了脸,原因无它,除此之外,宋珏还下令重新为皇太女挑选伴读,男女不限。 若是不出意外,皇太女极有可能是以后的皇帝,便不是皇帝,总也是身份尊贵的大长公主,若是能让自己家孩子从小就和皇太女建立起交情,以后对家族岂不是大有裨益? 很快,那些报名参加女子官学的人家接踵而至,个个削尖了脑袋要将家里的适龄女孩儿将里头送。 渐渐地,景朝盛捧才女,那些曾在女子官学进过学的贵女都备受各家主母青睐,是她们选儿媳妇的首要标准。若是在官学考试里拔得了头筹,则更是众星拱月万人追捧。 话说回来,因为宋珏下令要帮葡萄重新挑选伴读,这些日子姚家也是热闹非凡,帖子如漫天飞舞般堆积在各位夫人的案上,都是想从姚家走后门,将自家孩子送到皇太女身边的。 彼时,众夫人送走了今日最后一位夫人,孟古青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和这些妇人说话,简直是比男人上战场打战还要累。” 还是以前她们北元的女子好,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reads();。 谢蕴仪泯茶笑了声:“咱们累点便累点吧,省得让那些妇人进宫打扰小语,要是惊到了她肚子里的小皇子,皇上定然又要大发雷霆。” 孟古青撅了撅嘴,嘀咕道:“皇上对小语可真好。” 大嫂江氏笑道:“瞧二弟妹这话说的,难不成你在怀着安儿的时候二弟对你不好了?” 孟古青面上一红,可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很明显比怀孕之前臃肿了不少的身子,瞬间又有些不高兴。 姚安是她和姚景易的儿子,大年三十那天出生的,刚好吃年夜饭的时候肚子开始发作。那时候,可把家里人给弄得手忙脚乱的,可好在有惊无险,最后还是生了个健健康康的大胖小子。 但最关键的是,现在都三月出头了,她还没瘦下来! 一想起那混蛋男人昨晚做那事的时候捏了捏她腰上的软肉笑着说就喜欢她这样子的时候,孟古青就是一阵气结,他分明就是在笑话她呢!有哪个男人不喜欢身姿窈窕的妇人呀? 这么一想,孟古青准备去拿云片糕的手又讪讪地缩了回来。 宋华芷不禁奇怪道:“咦?二嫂,你不是最喜欢吃糕点了吗?” 孟古青瞥了眼她除了肚子没有多大变化的身子,闷闷道:“要是我像你一样也吃不胖那我肯定会吃啊!” 真是让人费解,宋华芷明明都有六个月的身孕了,明明平时吃得也不少,怎么就光长肚子呢? 那小脸简直跟怀孕前没两样,真是让孟古青羡慕得眼睛直发红。 江氏掩帕笑了笑,孟古青心直口快没什么心机,有这样的妯娌倒是极好相处,而且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她说话口没遮拦的样子。 江氏道:“这还真不是四弟妹的问题。太医说了,这一胎极有可能是双胎,估计四弟妹吃的东西全都被肚子里两个小的给吃了呢!” “两个呀?”孟古青张大了嘴,不由得盯着宋华芷硕大的肚子左看右看。 当初就一个都差点让她疼死了,这生两个该受多大罪啊? 孟古青想了下,道:“那你平时可得多走动多走动,不然到时候生孩子困难。” 宋华芷知她一片好意,便笑道:“多谢二嫂,四郎每天下衙回来都要陪我在园子里逛上一圈呢!” 孟古青点了点头,心想自己回头也要少吃点多动动,绝不能被那臭男人骗了,她才不相信他喜欢她一身肉的样子呢! 彼时,妯娌几个正坐在花厅里说说笑笑,就见府里的老管家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夫人,六爷回来了!” “六弟回来了?”江氏和谢蕴仪率先起身,江氏有些激动,“姚伯,快吩咐人去衙门给几位爷说一声。” 自潘淑仪离开后,姚景晨就再也没有回过姚家,如今算来,都有七八年的时间了。 孟古青眼中一亮:“我让人去把小烨儿喊来,他要是知道自己爹爹回来了,肯定特别开心。” 谢蕴仪挽着她的胳膊:“二嫂,咱们一起去,把孩子们都喊过来让他们见见六叔。” 姚国公府里比昔日姚行之和周梓曈还在的时候还要热闹,最不缺的就是孩子的欢声笑语。 姚景晨较之当年虽然黑了些瘦了些,但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一袭墨青色直缀长袍,头顶束着玉冠,看起来尊贵而又稳重reads();。 他的身上,再也找不到当年那份年轻冲动了。 嘴角时时噙着浅笑,看起来有礼却又有些疏离。 谢蕴仪拉着姚烨的手上前,低头道:“烨儿,这是你爹。” 姚烨已经八岁多了,对于父亲,他陌生而又熟悉。 陌生的是眼前这个人,熟悉的是父亲这个称谓。 虽然家里的伯伯伯娘还有姑姑姑父都对他很好,可一直一来,他最想要的,就是自己的父母。 如今近乡情怯,姚烨仰着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小手却在紧张之下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的衣角。 姚景晨垂着眸子和他对视,眼中神色越发复杂。 姚烨长得很像潘淑仪,尤其是那双眼睛,他看着他的时候,就让他想起了他们刚刚成亲的那段时间潘淑仪偶尔偷偷委屈的样子。 那个狠心的女人…… 姚景晨闭了闭眼,随即蹲下身将姚烨抱了起来:“不喊一声吗?” 姚烨心里其实很紧张,尤其刚刚姚景晨又一直绷着脸不说话,闻言,他才微微咧开嘴角,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轻轻喊了声:“爹。” 他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小酒窝,姚景晨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简直就是一个缩小版的潘淑仪。 彼时,姚景易很眼尖地注意到了跟在姚景晨身后的四个人。 这四个人,是三女一男。 为首的那个做妇人装扮的女子看起来二十多岁的样子,旁边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再来就是那妇人抱着的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小男孩,妇人腿边还有个又瘦又黑的小女孩,看起来五六岁的样子。 姚家人心里一咯噔,不由自主地都将目光投到了姚景晨身上,难不成这两孩子是他在外头另娶了妻子养的? 姚景晨知道兄嫂是误会了,便主动解释了起来:“这是周夫人,旁边这位是她的妹妹王姑娘,这两孩子都是周夫人的孩子。我们的船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海盗,幸亏周夫人长期在船上帮忙有经验,及时提醒了我们。周大哥帮我挡了一刀,死在了海盗的刀下,我便将她们带回来了。” 姚家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救命恩人。 他们姚家也不是知恩不报的,江氏掌家多年处理事情向来有一套,她笑着上前道:“六弟,既然周夫人一家对你有恩,那回头我便安排个院子让她们住下来吧!” 横竖只是多几口吃饭的人,他们姚家养得起,但要是让她们一直跟在姚景晨后头,难免让人误会,说出去不好听。 周夫人颔首,倒是那王姑娘年纪小一些,没有很好地掩饰自己的表情。 看着姚家富丽堂皇的样子,眼中贪婪之色没有丝毫遮掩,这让姚家几位夫人不约而同地有了不好的印象。 姚景晨回来之后便进宫拜见帝后,此番他进宫,除了看自家七妹,更多的是想说服宋珏开通海外贸易。 大海那边的毗罗国多金银珠宝,然却对他们中原地区的丝罗绸缎茶叶书纸等等十分感兴趣。 而他们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一来一往,利润十分可观reads();。 此番若不是因为船上载了不少珠宝,也不会被那些海盗盯上。 若是朝廷开通海事,让兵士保护商船,那些海盗自然不敢再放肆。 宋珏并未一口应下,但很显然是动了心,只说再详细考虑一番。 彼时,姚景语的肚子才两个多月,尚未显形,整个人看起来和当年那个小姑娘倒是没有太大差别。 姚景晨笑道:“此番回府,觉得几个哥哥都老了些,倒是七妹,还和当年那个小姑娘一样,一点都没变。” 姚景语扑哧笑出了声:“六哥这张嘴倒是越来越甜了。我观烨儿就是像你,每每见到我的时候一张小嘴就跟抹了蜜似的。” 姚景晨弯了弯嘴角,没再继续接下去。 姚景语很敏锐地发现,当年能言善道的六哥很明显变沉默了不少。 想起当年李清卓留下的那封信,姚景语思忖良久,还是让人拿了出来。 宋珏那边过来的消息说李清卓的身子最多就是明年春天的事了,如果中间真的有什么误会,她希望六哥能早日知道。 “这是……?”姚景晨垂眸看了眼没有署名的信封,向她递了个不解的眼神。 姚景语顿了下,方才开口道:“这封信,是当年淑仪和李清卓一起离开的时候,李清卓留下的。有些事情,你看了这封信应该就知道了。” 这封信,姚景语自己并没有拆开,但按当年那个侍卫的说法,淑仪和六哥之间肯定有很多彼此都不知道的事情。 姚景晨嘴角的笑容僵了下,捏着那封信的手不自觉紧了一下,但却什么都没说。 姚景语不知道信上究竟是写了什么,只是翌日一早姚景晨再次进了宫,这次他是找宋珏问潘淑仪和李清卓的下落。 得到答案之后,当天下午姚景晨就匆匆忙忙地离了京。 事后有一次姚烨进宫的时候偷偷和她说爹要把他娘带回来,话里行间,很是兴奋。 姚景语也希望这波折多舛的两人不要在横生枝节。 只是姚景晨这一走,直到四嫂宋华芷生产的时候都没有回来。 宋华芷怀的是双胎,太医确定之后,姚景昊就是整天魂不守舍,从七个月的时候,稳婆和医女就已经住进了姚家,以备不时之需。 也幸亏提前准备了,九个月的时候宋华芷突然发作才没有手忙脚乱。 姚景语自己的身子也有五个多月了,去了也帮不上忙,宋珏也不会让她在这个时候出去。 她干脆就将自己新提拔上来的两个大宫女折夏和忍冬派了过去。 宋华芷发作的时候刚好是用过午膳之后,而折夏和忍冬却是在第二天早上才回宫来。 折夏笑道:“四夫人生了一对龙凤胎,哥哥在前,妹妹在后。” 竟是龙凤胎,这可是大吉之兆! 姚家祖上便有双胎的遗传,只是龙凤胎却是近几代的头一回呢! “四嫂怎么样了?”姚景语高兴之余不忘问道reads();。 忍冬道:“娘娘放心,在生姑娘的时候有些凶险,不过后来母子三人都是平安无事。” 姚景语这便放心了,准备吩咐人送赏赐去国公府,折夏和忍冬对视一笑,不约而同道:“娘娘,皇上那边提早得了消息,奴婢回来的时候,蒋公公已经带着赏赐去了呢!” 皇上对皇后那是真爱,对皇后的娘家人也是爱屋及乌。 原本生了龙凤胎就是大喜,现在又圣眷正浓,旁的人家不知道该有多羡慕呢! 姚景语却忍不住喜极而泣,她想起母亲在世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事就是四哥尚未娶妻膝下无子,现在她在天上看着总该安心了! 折夏和忍冬见姚景语哭了起来,赶忙上前劝道:“娘娘,这可是大喜事,您莫要哭了!” 姚景语是开心,但眼泪也是忍不住。 彼时,宋珏回了合欢宫,二婢识趣地退了下去,宋珏在她面前蹲下身子,拿帕子帮她擦泪,轻叹一声:“别哭了,到时候咱们的宝贝出来就是个小哭包怎么办?” 姚景语忍不住破涕为笑,在他肩头轻轻锤了一下。 “阿珏,我开心呢!”彼时,姚景语坐在他的腿上,将侧脸贴着他的胸口轻声道。 宋珏双手抱着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等到两个孩子办满月宴的时候,朕带你一起回去一趟。” “真的吗?”姚景语往后撤了撤,抬头看他,眼中满是喜色。 宋珏空出一只手抚了抚她的侧脸,笑道:“君无戏言。” 说着,就俯首下来轻轻吻住了她的娇唇,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至宝一样。 姚景语能察觉到他身体有了变化,想到自从她有孕之后这几个月里宋珏都是靠凉水澡来解决,她不禁有些心疼。 她小声道:“阿珏,宫里的老嬷嬷说了,过了三个月之后,若是轻一点的话,也是可以的。” 那些老嬷嬷大约是心疼宋珏,所以才悄悄地和她说了这话。 宋珏想也没想就断然拒绝了,他深吸了口气,将姚景语从自己的腿上搬到了榻上:“不过几个月的时间,朕还是忍得了的。” 这个孩子是他们盼了好久的,他怎么敢在这个时候为了满足自己的一时之欢拿姚景语的身子和孩子冒险? “那你现在怎么办?”姚景语盯着他某个地方看了看。 宋珏双眼停留在刚刚被他吻过的娇艳红唇上,俯下身贴到她耳边笑着说了句。 姚景语红着脸骂他不正经,可最后还是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一样慢慢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内室就传出了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宫里的赏赐源源不断到了姚国公府的时候,慢说是一路走来的人家,就连姚家人自己都有些目瞪口呆。 这下再也没有谁敢质疑皇上不爱皇后了,这么大手笔,就差把国库全都搬过来了吧? 不过宋珏不差银子,姚景语更不差,这些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但有些人就看得就眼红了—— 当初周夫人王氏四人被江氏安排住在了府里靠北的芳菲苑里,配了四个小丫鬟,吃穿用度也不比旁人家的小姐差reads();。 但贪心不足蛇吞象—— 王氏姐妹两都长得不算差,尤其王紫罗一身蜜色肌肤,同京城里那些养在闺中娇娇弱弱的大家闺秀比起来,别有一番韵味。 原本在船上的时候王紫罗有些喜欢长得好看的姚景晨,后来阴差阳错住进了国公府里她方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而且那位看似低调的六爷居然是国公府的六爷。 王紫罗不知道国公到底是个什么职位,但知道他们是当今皇后的娘家,那肯定是个很大的官儿。 王紫罗双手端在身前,在屋子里不停地来回踱步,一会儿看看自家姐姐,一会儿朝外头张望张望。 就算他们住的有些偏,前头那些热闹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 听说是府里的四夫人生了一对龙凤胎,做贵妇人就是好,要是将来她也…… 思及此,王紫罗忍不住跑到王氏身边:“姐姐,咱们也出去看看热闹吧!” 这国公府里的男主子个个都长得好看,就算是给他们做妾那也比嫁给那些没本事的男人好。 王氏继续专注着手里的绣活儿,连眼皮都没抬:“如今六爷不在府里,咱们就在这院子里头待着,免得平白出去讨人嫌。” 王紫罗到底年纪轻一些,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情绪,闻言,她不高兴地扁了扁嘴,哼了一声:“现在她们也未必对咱们有多看得起!” 尤其是那几位眼高于顶的夫人,看着就让人不舒服,不过是自己命好一些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原本王紫罗是看姚歆茹和姚歆菀姐妹俩年纪小,觉得她们好骗,没少拐着弯地想问她们要屋子里的首饰。 可姚歆茹和姚歆菀到底是被姚景语一手教出来的,又岂会看不出她那点小心思? 她们不占别人的便宜,也不会让旁人拿她们当冤大头。 王紫罗见讨不到便宜,没少在心里骂这两个小姑娘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姐,其实你喜欢姚六爷对吧?”王紫罗神秘兮兮地对她说了句。 王氏手上针线一顿,半晌,才抬起头斥了句:“别胡说八道!” 王紫罗撇了撇嘴:“那有什么?反正姐夫都不在了,我听说六爷的夫人也已经过世多年了,你要是能嫁给他,那咱们就可以永远留在这里了。” 到时候,看谁再敢看不起她! 王紫罗也不是个笨的,便是给人做妾,也得有个靠山,要不然还不分分钟就被正室给碾死了? 王氏抿着唇没有说话,她和紫罗原本也是秀才的女儿,后来家里发了洪灾才嫁给了之前的丈夫,她们姐妹俩都长得好看,她其实一直都觉得自己命不该如此的。 而现在,也的确不该如此…… 王氏深吸一口气,叮嘱王紫罗:“你在外面不要胡说八道,这里不是咱们能随意说话的地方。” 王紫罗不情不愿地点头,她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些了! 王氏一家在被国公府收留,出于礼数,王氏亲手给两个孩子做了两套衣帽reads();。 宋华芷客气谢过,不过事后并没有给两个孩子穿。 她是从小从宫里出来的,看多了那些下作的手段,说她疑神疑鬼也好,谨慎小心也罢,不是自己亲近的人她绝不会把他们的东西给孩子碰。 孟古青当时正好也来探望,等王氏离开后,她就啧啧道:“这姐姐倒是个懂事的,可妹妹就没那么有自知之明了。” 宋华芷坐月子又不能下床,正好有些无聊,便问了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孟古青哼了一声,怒声道:“还不是那个没礼数的丫头呗!拐着弯的找茹丫头和菀丫头要她们的首饰,幸亏这姐儿俩聪明,没被人给哄了去。” 一开始孟古青还有些膈应姚歆茹和姚歆菀是姚景易和别的女人生的女儿,想着嫁进来之后大家相敬如冰就是了,可这两继女懂事,对弟弟也好,孟古青慢慢地就和她们相处得越发融洽了。 她这人最护短,就看不惯别人欺负她的人。 要不是看在王氏的丈夫救了姚景晨的份上,她一早就把这几人给轰出去了。 宋华芷垂了垂眸,想了下,弯着嘴角道:“等六弟回来,咱们和他商量下,在外头买间屋子送给她们吧!再送个铺子,也好让她们有个谋生之道。若是以后有需要帮助的,咱们再搭把手。毕竟王氏是新寡,那小姑娘又是待嫁之龄,和咱们无亲无故的一直住在一起也不是事儿。” 孟古青可能只是生气王紫罗贪财的事情,宋华芷却想得更多—— 女人为了银子权势,有时候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报答救命之恩是一桩美谈,可最后若是养出条毒蛇那就不妙了。 不管怎样,防患于未然总是有必要的。 孟古青兴奋地一拍大腿:“四弟妹,咱们几个里头,就属你最聪明!” 难怪四弟脾气那么暴躁的一个人,见了小妻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长得又好看,人又聪明,要她是男人,那她也喜欢呀! 只不过让王氏一家人搬出去的事最后还是搁置了下来,因为姚景晨一直到龙凤胎满月的时候都没有回来。 满月那天,姚国公府里张灯结彩的好不热闹。 已经六个多月身孕的皇后的到来让阖府上下更是小心翼翼。 王紫罗缩在人群里,也想看一眼帝后的风姿。 可当她第一眼看到宋珏的时候,忍不住一时呆怔在那里。 有人一直将目光胶着在自己身上,宋珏自然有所察觉,姚景语也顿住了步子,顺着他的目光停顿了下。 “走吧!”她说。 彼时,江氏朝身后的大丫鬟使了个眼色,让她将王紫罗带下去。 已经一个月的龙凤胎长得十分可爱,妹妹一双大眼像极了姚景昊,而且霸道暴躁的性子也足以窥得一二,动不动就双手大张强占哥哥的地盘。至于哥哥长得秀气一些也更加乖巧,不哭不闹的十分听话。 姚景语问:“起名了吗?” 宋华芷笑着道:“他们爹爹起的,男孩儿叫姚焱,女孩儿叫歆芳reads();。” “焱哥儿,芳姐儿……”姚景语微微弯身,逗着兄妹俩玩。 一时间,竟有些盼着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快些出来了。 “夫人,四爷让奴婢们过来把两孩子抱去前院给皇上看看。”现在刚好是夏季,也不怕孩子出门冻着了。 宋华芷点头,吩咐两个奶娘也跟了去:“你们小心着点。” 待人离开后,姚景语就问向几个嫂嫂:“刚刚我和皇上过来的时候似乎是看到了一个眼生的小姑娘。” 江氏将之前王紫罗偷窥皇上的事看了个一清二楚,忙跪下请罪道:“娘娘恕罪,是臣妇没有约束好府里。” 江氏跪到一半,折夏赶紧就上前将她扶了起来,姚景语道:“大嫂在我面前不用将这些虚礼,听你这话,她似乎是住在府里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氏张了张嘴,想着尽量把事情说得圆一点。 毕竟是六弟的救命恩人,他不在家,她总不能让他们出事的。 江氏不开口,一向心直口快的孟古青就忍不住了,噼里啪啦地就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自然也没少了姚歆茹和姚歆菀那事儿。 姚景语皱了皱眉,第一反应就是和宋华芷想的一样,这一家人不能继续留在府里。 还没开口,后头园子里伺候少爷小姐玩的丫鬟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江氏不悦斥道:“做什么毛毛躁躁的?没见皇后娘娘在这里吗?” 丫鬟赶忙跪地请罪:“娘娘,夫人,三少爷把周家那位小公子的头给打破了。” 姚家兄弟没有分家,按照孙辈的排行,姚烨便是行三。 至于周家小公子,姚景语一脸不解。 江氏道:“便是那位周夫人的儿子。” 姚景语面色微变,江氏亲自去将几个孩子带了过来。 姚烨鼓着脸,一脸凶相地瞪着周贤。 姚煜作为兄长,并没有阻止姚烨动手,彼时,他第一个出来请罪道:“是我没有看好三弟。” 但是跪下来的背脊挺直,显然不觉得自己或者是姚烨做错了。 江氏和姚景语都知道这几个孩子绝不是那种不讲理就随便动手的人。 “怎么回事?”姚景语坐在上首,缓缓启唇。 周贤没见过这种阵仗,现在又疼得厉害,想哭又不敢哭出声,只能一抽一抽的吸着鼻子。 姚烨紧紧地抿着唇不说话,姚煜则冷笑着看了周贤一眼,一字一句道:“他说他家姨母说了,六叔马上就要娶他娘,以后六叔就是他爹,六叔的一切都是他的。” 事实就是这样,周贤想和他们一起玩,他们不乐意带他,结果这小子就说了这么一番惊人之语。 “简直是放肆!”姚景语重重拍了下桌子,疾言厉色道,“把那姐妹两人都喊过来!”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竟笃定了要带着两个拖油瓶把六哥的亲生儿子挤走。 184 后记(3) 善恶终有报 江氏等人心中也是不悦,没想到这报恩报恩倒是养出个白眼狼了。 要是让人知道他们家六弟娶了个带着拖油瓶的寡妇回来还不得给人笑死啊? 更何况,要是六弟对王氏真的有心,也就不会将她交给她来安排了reads();。 江氏劝道:“娘娘莫气,为了那等夫人到时候气着了肚子里的皇子不值当。” 姚景语摆摆手:“本宫没事。” 她只是容不得有人借杆子就往上爬欺负自己的人罢了! 王氏和王紫罗很快就被带了过来,周贤到底只是个小孩子,见到自己的娘亲和姨母便再也忍不住扑到王氏怀里就放声大哭了起来。 “贤儿,是哪个杀千刀的把你给打成这样了?”见到周贤额头上血迹已经干涸了的伤口,王紫罗尖叫一声,“你告诉姨母,姨母饶不了他!” 周贤抽着鼻子,怯怯地看向姚景语的方向。 王紫罗瞬间矮了气势,她即便没见过什么世面,但这阵仗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尤其上首做的那个高贵妇人,王紫罗记得,她就是刚刚站在俊美皇帝身边的皇后。 一想起宋珏妖娆俊美的样子,王紫罗打心眼里就对姚景语没有好感。 姚景语嘴角漾出冷笑,扭头朝折夏使了个眼色。 折夏会意,走上前就毫不客气地接连赏了王紫罗五六个耳光:“不知礼数的贱婢,皇后娘娘面前岂容得你大喊大叫的?” 折夏和忍冬都是燕青一手带出来的徒弟,武功高强,单就这几个看起来没什么不同的耳光,瞬间就让王紫罗的脸肿的像个猪头一样。 王紫罗先是被打懵了,好一会儿才疼得回过神来。 她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登时就要坐在地上大哭大喊。 皇后怎么了?皇后就能随便打人了? 最好能让她的哭喊声把皇帝引来,让他看看自己的枕边人如何凶悍如何残暴! 王氏到底懂得比王紫罗多,还没待王紫罗发作,她就强行拉着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颔首道:“娘娘恕罪,舍妹不懂事,冒犯您了,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和她计较。” 姚景语嘴角笑容深了一分:“我若是不饶她又如何呢?” 这做姐姐的倒是比妹妹厉害得多,两人压根就不是一个档次的。 什么报恩? 哪有丈夫刚死了就拖家带口的跟着别的男人回家的? 王氏既然常年在船上工作,想必对沿海的环境要比京城熟悉得多,六哥只需给他们留些银子,这生活又会差到哪去? 只怕是—— 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王氏长相不算上佳,但也不差,若是再有点手段想拢住男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可惜,她进错了地方打错了主意! 王氏咬了咬唇,似乎没想到姚景语非但没有接着她的话反而呛了她一头,一时间,她支支吾吾地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姚景语接过忍冬端上来的柠檬水,浅浅抿了一口,复又将目光在周贤身上扫了一圈,不紧不慢道:“听你儿子说,你很快就要嫁给本宫的六哥了?而且六哥以后的东西都是你们的?” 姚景语扬着嘴角,话里嘲讽之意溢于言表reads();。 王氏大骇,赶忙一个劲儿地磕头请罪:“娘娘恕罪,小孩子童言无忌,他肯定不会无端端地说出这种逾矩的话的。” “那你的意思是本宫有意诬陷了?”姚景语柳眉倒竖,将手中的杯盏重重往桌上一磕,又冷笑道,“这话可是你的好妹妹亲自教的呢!” 王紫罗没想到周贤居然会缺心眼到这个地步,她明明叮嘱过他不能随便和别人说的! 她匍匐在地上,一双眸子闪烁个不停,一句话都不敢说。 姚景语也不想和她们多说,毕竟今儿是龙凤胎的大喜日子,要是闹出点人命也是不吉利。更何况,王氏的丈夫是替六哥挡了一刀而死的,就凭着这一点,姚景语也不会杀了这几人。 但姚国公府,却是再也容不下她们了。 姚景语道:“回头本宫会在外头给你们置一间宅子然后再送一间铺子给你们,定然不会叫你们的日子过不下去。只不过……” 顿了下,朝忍冬使了个眼色:“你们必须签下这份保证,以后不管出了任何事都不能在找上国公府找上姚六爷。” 这怎么行? 王紫罗豁然抬起头,脱口道:“六爷在姐夫临死前答应了他,要好好照顾我们的。” 一间宅子一间铺子算什么?扒上了国公府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想赶他们走?没门! “这样啊,”姚景语收起嘴角的笑容,“那也行!本宫看王姑娘你也到了待嫁之龄,既如此,回头本宫就待六哥做主给你做记号个人家。至于你姐姐……” 姚景语不怀好意地笑道:“她对你姐夫深情一片,实乃女人之楷模,回头本宫就会奏请皇上,赐一块贞洁牌坊下来。” 姚景语并不提倡丈夫死了女子就一定要守活寡,但大环境如此,被赐了贞洁牌坊的女子不仅自己连带着娘家人受人敬重,就连孩子,以后都能得享美名。 但王氏姐妹却是彻底被打得晕头转向—— 有了贞节牌坊王氏想嫁给姚景晨自然是再不可能了,至于给王紫罗找夫婿,她可不相信姚景语会找什么好人家。 更何况,她自见到宋珏之后心就大了,一心一意地想着让自家姐姐嫁给姚景晨,然后她好有机会接近皇上,说不定也能弄个皇妃当当。 王氏脑子转得快,很快就开口道:“承蒙娘娘厚爱,舍妹的亲事绝不敢劳烦娘娘,我们这便搬出去就是了。” 这就是要选第一条了? 姚景语挑了挑眉,让忍冬上前让王氏当着她们的面按下自己的手印。 王紫罗还不肯,但王氏却十分坚持。 有一层救命之恩在上头,只要还在京城里,到时候她们孤儿寡母的有了什么事情,她就不信姚六爷会置之不理。 事情过后,王氏一家人当天就搬了出去,姚景语相信此时的六哥再不是当年那个冲动的毛头小子,他该知道自己这么做的用意。 后院的事情自然没有瞒过宋珏,回宫的御驾上,宋珏轻轻刮了下她的俏鼻梁:“有了身孕了都闲不下来?不过几个不足轻重的小人物而已,如何就让你亲自动手呢?” 姚景语搂着他的脖子在他唇瓣上啄了口:“你就当人家无聊就是了reads();!” 宋珏拍了拍她的翘臀,笑道:“就跟个孩子似的!” 姚景晨是在半个月之后回来的,他并没有带着潘淑仪一起,至于这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也是缄口不言。 对于姚景语做主让王氏一家人搬出去的事,他并没有异议,只是吩咐身边小厮去看了一次之后便再没了下文。 姚景语生产前夕,宋珏下令开通海上贸易,而且还在朝中挑选了一批臣子作为第一批正式出事海外贸易的使臣。 姚景晨有过经验,当即就毛遂自荐,宋珏没有反对。 这一次,姚景晨将姚烨一起带上了船。 自从这次回来之后,姚景晨变得更加冷漠,平时和家里的兄嫂在一起的时候也是不苟言笑的,只有对着孩子的时候才会稍微温柔一些。 长此以往,姚烨倒是十分依赖他。 姚景语想着姚烨自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比曾经的葡萄更加地自卑敏感,若是能让他跟着出去见见世面也是极好的。 反正船上高手如云,她不担心会出什么意外。 出海那日,宋珏亲自送他们出京,只是队伍刚走,便听到宫里传来消息说皇后娘娘要生了。 宋珏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回去,到了宫门口的时候,就听到一声声压抑的叫喊声。 那叫喊声,砸在他的心头,仿佛要碎了他的脏腑一样。 宋珏登时就推门走了进去,在外头帮忙的折夏和忍冬吓了一跳,忙劝道:“皇上,产房不吉利,您还是在外面等着吧!” 宋珏径自越过两人走到了床边,什么吉利不吉利的?他的女人正千辛万苦地在帮他生孩子,难道他还会计较这些迷信之言? 几个接生嬷嬷见到圣上就这样大喇喇地闯了进来,赶紧上前行礼,一个个都被吓得手足无措。 宋珏见姚景语疼得满头大汗的样子,立时就冲她们吼道:“看着朕做什么?还不快给娘娘接生!要是娘娘和小皇子有什么闪失,朕摘了你们的脑袋!” 上次姚景语生葡萄的时候他没赶上,这一次他一定要陪着她一起度过难关。 生孩子这么痛苦,以后便是能生都再也不生了! 几个接生嬷嬷本就怵他,这会儿被他的疾言厉色更是吓得心中惶恐,抖抖索索地在地上都爬不起来。 姚景语苍白的唇瓣扯起一抹笑容,她的阿珏真是傻! “你出去吧!你在这儿待着几个嬷嬷哪敢施展拳脚?”姚景语嘶哑着嗓音道。 就他这个看到她皱眉都要发火的样子,没准孩子还没生下来,接生嬷嬷就被他吓死了。 “朕担心你。”宋珏半跪在窗前,双手执着她的手,眼眶有些湿润,“小语,这是最后一个了,以后咱们再也不生了。” 姚景语点头:“嗯,再也不生了。你放心吧,太医之前把过脉,说是胎位很正,不会有事的,快出去吧,不要耽误了时辰。” 闻言,宋珏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内室reads();。 接生嬷嬷们相互对视一眼,她们在宫里待了一辈子,不知接生过多少贵人,倒是第一次遇到像当今皇上这般痴情的,皇后娘娘还真是命好。 “娘娘,你放心,现在宫口才刚刚开了四指,还要些时候。老奴刚刚看了,皇子殿下乖得很,到时候不会让您受罪的。”其中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嬷嬷悉心安慰道。 姚景语刚刚那些话也只是为了让宋珏安心离开,闻言,心头倒是卸下了一块大石,疼痛仿佛也减轻了些。 宋珏出去后,就等在外室,葡萄陪着他一起。 父女两个差不多是大眼瞪小眼的,葡萄时不时地就要跑到内室门口张望一下:“小弟弟怎么还不出来呀?真是太不乖了,她要是再让母后疼,等他出来葡萄就不喜欢他了!” 宋珏将葡萄抱了起来:“你娘生你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等于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以后你长大了,谁的话都可以不听,但一定要听她的话知不知道?不能让她伤心难过,不然爹就不喜欢你了。” 葡萄靠在宋珏的怀里,脆生生地道:“葡萄会听娘的话的。” 宋珏摸了摸她的发髻,欣慰道:“真乖。” 就在父女两人漫长的等待中,终于是三个多时辰之后,一声响亮的啼哭声划破了天际—— 景朝第一位皇子殿下诞生了! 彼时,宋珏第一时间就赶到了姚景语身边,连孩子也只来得及匆匆看了一眼。 倒是葡萄一直趴在床上,看着襁褓里红彤彤的小婴儿,撅着嘴道:“弟弟好丑呀!” 进宫来帮忙的静香笑道:“小孩子刚刚出生的时候都是这样呢,等皇子殿下再张开一些就好看了。” 葡萄不信:“我刚刚生出来的时候肯定比他好看!” 她才不像弟弟一样,红彤彤的跟个小猴子似的! 这次生产的时间虽然不算短,但姚景语并没有受太大的罪,宋珏进去的时候她还清醒着。 看到自己的夫君急匆匆地赶了进来,姚景语心里一阵甜蜜,微微弯起了嘴角。 “还疼吗?”宋珏一脸心疼地半跪在床榻前,替她将鬓边被汗打湿的碎发一一捋到耳后。 姚景语摇了摇头,为自己心爱的男人生儿育女再疼也不觉得疼。 她问道:“你看到孩子了吗?” 宋珏脸上微微有些不自在,刚刚静香的确是特意抱出去让他看的,但他心里惦记着姚景语,哪里顾得了别人? 便是自己的儿子,那也要往后排。 于是嘴里嘀咕了句:“不过一个臭小子,有什么好看的?长得也不好看!” 姚景语嘴角一抽,谁生下来就好看了? 就因为宋珏这一个“丑”字,以后小皇子没少委屈哒哒地和自己母后告状说父皇不喜欢他,有谁嫌弃儿子嫌弃到这个地步的? 姚景语不和宋珏这心口不一的男人计较,明明孩子还在肚子里的时候他期盼得不行,后期更是每晚都要将脸贴在她的肚子上,有时候被儿子踢了一个人还能乐上好半天reads();。 姚景语吩咐静香将孩子抱了进来,小小的一团,现在还看不清到底像谁,不过听刚刚那响亮的哭声,就知道这小子以后定是个有脾气的。 小皇子出生后,宋珏下令大赦天下减三年赋税,非罪大恶极者一律释放归家。 一时间普天同庆,百姓对皇帝歌功颂德。 满月宴这天,宋珏亲自为小皇子起名宋皓,封安阳王,赐封地安阳城。 安阳城江南有名的富庶之地,这也表明了宋珏这个儿子的喜爱。 可让朝臣大跌眼镜的是有了小皇子,皇上居然还一意孤行地要让皇太女将来继承皇位? 否则也不会这么快就给小皇子封王了。 可皇家的事,吃过亏的臣子都知道这位说一不二的皇帝向来不喜旁人对他的决定指手画脚,一时之间倒也没人敢带头站出来闹事。 彼时,宴女客的寿春宫里,姚家几位夫人围着小皇子笑得欢心:“殿下可真是可爱,小小年纪见了人就知道笑。” 姚景语道:“果果就是这样,心大得很,谁抱他都要。” 果果是姚景语给宋皓起得小名儿,觉得这样叫起来更加亲切。 果果不像葡萄小时候,那是认准了她,除了她,也只给奶过的静香几分面子,旁的人一碰她就哭。 孟古青笑道:“这才是有福气呢!将来不知道要招多少姑娘家的喜欢。只是……” 顿了下,瞅着果果左看右看,蹙着眉道:“臣妇怎么看着果果长得不像您也不像皇上呢!” 谢蕴仪抿了口茶,道:“那有什么?不像爹也不像娘的孩子多了去了,长得好看招人疼不就是了?果果,你说对不对?” 说着,拿着手里的拨浪鼓逗起了小果果。 果果笑得口水直流,不停地在摇篮里扭着身子。 倒是姚景语有了一瞬间的怔愣,果果长得的确不像她和宋珏,而是有几分宋华沐的影子在里头。 现在才刚刚满月,只能在眉眼之间找到几处相似的地方,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越长越像。 姚景语觉得有点讽刺,没想到要证明宋珏的的确确是宋华沐的儿子,居然要靠他们儿子的长相。 若宋华沐只是宋珏的兄长,果果不可能谁都不像单单就像了他。 古代没有现代的高科技能铁板钉钉地证明宋珏和宋华沐之间的亲子身份,唯一知道真相的李妍早就化为一抔黄土了。 退一步说,就算她还活着,一张嘴也不足以为外人相信。 看着自家儿子不知世事的模样,姚景语心里怅惘一叹,还是在胖小子好,成天除了吃就是睡不然就是玩,反正什么烦恼都没有。 彼时,宫宴散去,宋珏回了合欢宫,和姚景语一起在逗着果果玩。 “启禀皇上皇后,负恩侯求见。”蒋公公看了眼天子的脸色,硬着头皮进来禀报。 每次这年轻天子听到“负恩侯”三个字都没什么好脸色,但也没有拒绝他进宫,仿佛就是在享受看着负恩侯一次次灰败的脸色。 偏偏这负恩侯也是个倔性子的,每个月都要来一次,一点都不识好歹reads();。 蒋公公在心里骂了几句,每次这时候都要连累他白天子拿刀子一样的眼神凌迟。 不出意外的,宋珏冷冷勾起嘴角:“让他滚回去,他留下来的东西,全都扔了!” 蒋公公就知道回事这样,垂着头就退了下去,心里也骂宋华沐不知好歹。 “阿珏。”姚景语犹豫了许久才开口,“你有没有觉得咱们的果果长得很像他?” 宋珏的唇角几乎是抿成了一条直线,姚景语心里一咯噔,原来他也一早就看出来了。 也是,他几乎天天都要去看孩子,怎么可能没发现呢? 刚想开口,就见宋珏弯着嘴角看她:“你担心我会因为果果长得像他,就不喜欢咱们的儿子了?” 说实话,姚景语确实是有过这种担心,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宋华沐曾经对他的伤害有多大。 宋珏无谓一笑,将果果抱了起来在怀里逗弄,这小胖子笑起来连眼睛都快看不到了,却偏偏每天都咧着嘴笑得极欢。 真是个幸福的孩子呢! 他怎么会忍心让自己的儿子重蹈覆辙呢? “你放心吧!他长得像谁都好,哪怕将来他就是长成这天下最丑的男子,也是朕的儿子,朕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他呢?” 哪有父亲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呢? 就如当初宋玥,宋华沐确定她是自己的女儿不也是将她捧在手掌心上吗? 而他,只是运气不好罢了! 姚景语走过去轻轻抱住宋珏:“你有我,有孩子,以前的事情早就烟消云散了,都过去了。” 宋珏是谁的儿子都好,以后他只会是她的夫君,是她孩子的父亲。 姚景语原以为宋珏一直不见宋华沐其实是不在乎他了,可后来她才发现她错了,宋珏对宋华沐的怨念那是集聚了整整两世的,他前世所有的悲剧都是因他而起,他们两人之间这一辈子非死不能了断。 唯有死亡和鲜血,才能偿还所欠下的一切。 生下果果之后,姚景语的日子过得风平浪静。 时光荏苒,将姚歆茹和姚歆菀姐妹俩相继送出阁之后就迎来了果果的周岁宴。 彼时,胖嘟嘟的果果一身喜庆的红衣红帽,粉雕玉嫩的就跟年画里的福娃娃一样。 姚景语之前的猜想果然成了真,果果和宋华沐越长越像,年纪大一些的,曾经见过那位年轻的废太子的,甫一见到果果,脸上都会有一瞬间的失态。 只不过因为当年的事多少有些忌讳,谁也不会拿出来说便是了。 彼时,桌子上抓周的物件应有尽有,只除了女儿家的姻脂水粉没有摆上去。 小孩子不懂事,抓周本就图个吉利,谁也不会真的当真。 只不过果果拿一样丢一样,到最后却是直奔着小桌上的云片糕而去。 “哟,这安阳王以后可是个有福的,一辈子荣华无忧呢reads();!”不知哪位夫人笑着说了句。 反正不管果果拿了什么,这吉利话各位夫人都是张口就来。 只是果果拿着云片糕却并没有往自己嘴里塞,而是颤颤巍巍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里,秦雨柔抱着她家刚刚七个月的胖女儿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 果果将云片糕塞进了小姑娘的手里,含糊不清道:“吃,吃!” 果果已经会开口说话了,只是还不利索,暂时只能发出单音节的词,而且还吐字不清。 比如每次他就像故意跟宋珏作对似的把“爹”喊成“得”,一看宋珏沉下了脸,他就高兴得直拍手。 事后,宋珏在床上抱着她的时候,还偷偷地与有荣焉,说是他的儿子最聪明。 就因为他出生的时候他一句评价说他长的丑,他就记住了,而且还十分记仇。 然这种父子间的小情趣,在宋珏看来却是别样的温馨。 那些个夫人们一看果果小小年纪就知道拿吃的哄小姑娘了,一个个目瞪口呆的哭笑不得。 倒是因为孟古青和姚景语走得近,便开玩笑道:“依着臣妇看,这小殿下和潘家小姑娘倒是个有缘的,这看着倒是欢喜得很呢,不若这就将小姑娘定下来?” 果果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冲她一个劲儿地直笑。 孟古青道这小外甥倒是有意思,要不是自己没有姑娘她都想把他要回家做女婿了。 姚景语笑了笑,并没有当真,倒不是因为现在潘家式微的关系,而是她并不想做那种擅权专断的母亲。 要是这两孩子长大了真有缘,那她自然也会成全。 果果这边欢声笑语的模样,却没有注意到角落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早已泪流满面。 原本他还在奇怪宋珏为什么好端端地就允许他来参加小皇子的周岁宴了,看到孩子的相貌他才知道,宋珏要在他已经千疮百孔的心里插上最后一刀。 而这一刀,从他的心头直接贯穿,不留一点余地。 这孩子的眉眼,简直和他年轻时候像足了*成。 如果,如果宋珏不是他的儿子,那姚景语和他的儿子怎么会那么像他? 这是他的亲孙子,而宋珏,的的确确是他和李妍的儿子! 彼时,果果的视线正好朝他这边看了过来,宋华沐下意识地捏紧了轮椅的把手,刚刚张嘴,却见果果的视线就像扫了个陌生人一样一带而过,冷漠不带半点感情。 是呵,他不认识他,他不认识自己这个祖父! 站在姚景语身边的葡萄很敏感地注意到了宋华沐,其实她觉得这个老爷爷似乎并不是那么讨厌,但父皇不喜欢他,她不想让父皇不高兴,便垂了垂眸,当做没看到继续和母后一起逗着弟弟玩了。 宋华沐垂下眸子,自嘲一笑,孙子不认识他,而孙女儿为了不让她爹生气也装作从未见过他。 满屋子的欢声笑语,听在宋华沐的耳中却像是对他无尽的嘲讽。 他想起了许多被他尘封已久的往事—— 当年李妍生宋珏的时候是在深夜,那时候他在后院一个侧妃的屋子里,听到消息,也只是冷笑一声,并没有过去reads();。 李妍的肚子于他而言就是个耻辱,他难道还要巴巴地赶着去迎接那个小孽种的到来? 那一晚,他比任何一晚都要的疯狂。 李妍九死一生生下了宋珏,而他在那一晚,让侧妃的肚子里有了宋瑀。 事后,李妍并没有追究他没有过来的事情。 事实上,自从被宋衍碰过之后,李妍在他面前就一直是唯唯诺诺的样子,生怕他嫌弃她不要她。 那样的她,怎么敢对他发脾气呢? 其实,现在想起来,李妍有什么错呢?她不过就是个爱着他的傻女人罢了! 是他,是他为了那些镜花水月的权势,一手毁了原本属于他们的幸福。 李妍生下宋珏之后,似乎很高兴,许久未曾出现在她脸上的纯真笑容再次展现。 她拉着他去看宋珏,看他们的儿子。 而他,却是冷笑着一字一句的嘲讽,极尽恶毒之能事。 若不是那时候忌惮宋衍,看到宋珏的那一刻,他就会直接砸了那个还在襁褓中不知世事的婴儿。 李妍有孕的那段时间,他压根就没碰过她,可她却一个劲儿地说这是他的儿子,不是嘲笑他又是什么? 可笑她居然还说他喝醉了碰过她却不记得了,他又不是傻子,连自己碰没碰过女人都不知道吗? 但现在想来,他确实是傻子,不仅是傻子还是畜生。 后来,李妍许是发现宋珏的存在不仅没有让他回心转意,反而让两人之间愈发地冰冻三尺,渐渐地对宋珏也不管不问甚至是刻意疏远。 尤其宋瑀出生之后,李妍将这一切全都归咎到宋珏身上,甚至疯狂到几次三番要害了他的性命。 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直到好几年之后宋玥的出生才缓和下来。 他记得,那时候他和李妍在屋子里逗弄刚刚生下来的李妍,宋珏就一个人偷偷地扒着门框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想要靠近却又不敢。 他的眼中满是渴望和羡慕,而他看到了之后,却只是冷笑视之,一笑而过。 在这之前,宋珏曾经试图和他亲近过,他曾不止一次小心翼翼地拉着他的袍子喊他父王,结果却是被他一脚踢开…… 模糊了许久的画面再次出现在脑海里的时候却是异常地清晰。 其实,小时候的宋珏还是很乖巧很听话的,不像现在这样性情乖戾,睚眦必报。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是他种下的因,后果,该由他来尝。 他和宋珏早就是两条没有关系的平行线了,他的儿子女儿永远都不会叫他一声“祖父”。 宋珏留着他,只是想看他痛苦看他活在挣扎中而已。 而最终,他做到了。 果果周岁宴之后的第三天晚上,蒋公公匆匆进来禀报:“皇上,负恩侯去了。” 彼时,宋珏正在读诗给果果听,闻言,他收起手中的书,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亦没有任何吩咐,仿佛死的那个人于他而言就是个从没有交集的陌生人一样reads();。 这也使得蒋公公十分为难,皇上没有任何表态,但人去了,后事该怎么办呢? 好在后来还是姚景语开了口,行事低调地将人葬了。 宋华沐是服毒自尽的,当年的鸩毒他诈死逃脱了,兜兜转转结果还是逃不过这个宿命。 姚景语见宋珏并没有什么反常,终究是松了一口气,宋华沐曾经带给他的阴影带来的那些罪恶已经随着他的逝去而永远埋葬在地下了。 以后,宋珏有他们,肯定会十分幸福的。 圣武三年的中秋前夕,阔别中原已久的出使海外队伍最终安然无恙地归来。 不仅平安归来,而且还带回了满满几船的金银珠宝以及海外的新奇玩意儿。 葡萄就特别喜欢姚景晨特意送的八音盒,而果果则是惦记着非让人将自己的礼物送去给了潘子韧和秦雨柔的小女儿潘玉瑶。 宋珏大喜之下破格封了姚景晨为锦安侯,并命他为新设的海事部总督。 队伍归来后的第三天就是中秋节,宫里今年的中秋宴设在了中午,宴会开始之前,姚景晨带着一年多未见的姚烨进宫来拜见她。 姚烨长高了,也黑了瘦了,一年没见,抽条的就像个小大人一样。 见了她,规规矩矩地拱拳行了个礼:“七姑姑。” 姚景语招手让他过来,抬手摸了摸他棱角分明的小脸,心疼道:“瘦了,回头得让你几个伯娘好好给帮你补补。” 姚烨一本正经道:“多谢姑姑关心。” 姚景语在心里叹了口气,六哥自己严肃得跟个冰块做出来的人似的,怎么把烨儿也教成这样的人了? “去找葡萄和果果吧,你几个兄长也在他们那里呢!”姚景语柔声道。 都是孩子,总能玩到一块去,姚景语记得姚烨小时候便是和葡萄最亲近了。 折夏笑着上前:“娘娘,让奴婢带小世子过去吧!” 姚景语点头,彼时,忍冬上完茶之后也带着其她的宫女都退了下去。 姚景晨坐在姚景语对面。 他端起茶盏拿杯盖轻轻地刮着上头的浮叶,看向她:“七妹单独留我下来是有话要说?” 姚景语将要说的话在心里斟酌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决定开口:“今年春末的时候,李清卓去了。” 姚景晨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事不关己般低下头泯茶。 姚景语继续道:“皇上让人将淑仪接了回来,现在她就在京城里。” 姚景晨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姚景语喉中一噎,可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他:“难道……你就不想再和她继续在一起了吗?她毕竟是烨儿的亲生母亲。” 姚景晨嗤地笑出了声:“烨儿的亲生母亲潘氏的牌位已经进了姚家祠堂,不知娘娘说的是谁呢?” 185 后记4 再续前缘 姚景语嗓中一窒,又听他的称呼从七妹变成了娘娘,很明显是连带着迁怒到了自己身上,抿了抿唇,遂道:“其实有些事情可能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他想的那样? 姚景晨心里冷笑,那又怎样呢? 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潘淑仪为了李清卓三番四次地放弃他。 他给过她太多次机会了,就算是他曾经做错了,如今也早都还回来了。 现在这算是什么? 李清卓不在了,她就要回来,她把他和烨儿当成什么了?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品吗? 他们还没这么廉价! “小语,”姚景晨挑着眉看她,“你不要劝我,易地而处,如果今天你站在我的位置上,皇上为了别的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你抛下,哪怕就是像你说的,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你还会毫无芥蒂地接纳他吗?” 姚景语面上一僵,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半晌,姚景语才迎着他的视线开口道:“你说得对,是我不该和你说这些。我只是觉得烨儿他需要一个母亲,但任何女人,都不可能比亲生的要好。就算你们之间有再多的恩怨,都不该牵连到孩子身上不是么?” 姚景晨似自嘲般弯了弯唇:“这一点你不用担心,烨儿现在已经长大了。而且,在船上的时候,我就和他说过,他的亲生母亲早在他出生后不久就意外过世了。” “六哥,你怎能这样?”姚景语豁然加重了语气。 怪不得姚烨不过短短一年就变得沉默寡言,连带着对她都生疏了不少。 “有何不可?还是你担心烨儿没有母亲将来在亲事和成长上都会缺少照顾?如果是这样的话……”姚景晨漫不经心道,“如今皇上封了我为侯爷,我又是皇后娘娘你的哥哥,即便年纪大了些,膝下还有个嫡子,想再娶一个继室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姚景语看着姚景晨,觉得眼前这个六哥似乎越来越陌生,他的眼中冰寒料峭,比当年她提出和离时的宋珏还要森寒入骨。 她张了张嘴,最后似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两人的事,随便你吧!” 当年她劝不动潘淑仪和她一起回来,其实现在也没有多少资格劝姚六一定要再次接纳她。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或许他们两人真的是无缘吧! 至于烨儿—— 姚景语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将潘淑仪的事情和他说,毕竟,有个曾经嫁过别人的母亲在如今的环境下尤其还是公侯之家是件极不光彩的事情。一个弄不好,不说姚烨,整个姚家的小辈或许都会为其所累,败坏名声。 今年的中秋宴上宋珏大力夸赞了此番出海的一应使臣,赏赐源源不断,官位接连高升。 这也使得不少一开始不愿意族中子弟去海上冒险的人家后悔不迭。 宋珏趁势颁了一道圣谕下来,要兴建海军reads();。 当初他流落东华的时候燕青和燕白曾跟着他一起在海上与海盗作战,对海上作战有大致的了解,训练海军之事就交给了他们主管。另外,还从勋贵之家中选取了不少有资质的子弟。 自宋珏登基之后,大兴文举武举,便是勋贵人家的子弟,想要入朝为官,要么参加科举,要么先进军营,绝不给任何举荐亦或是家族荫庇的机会。 景朝建朝不过短短几年的时间,但繁盛之景却将当初四国分裂之时远远抛在了后头。 中秋当夜,宋珏带着姚景语和两个孩子一起逛夜市的时候就见街上一派繁荣之景,人流不息,叫卖声与嬉笑声混杂在一起,端的是极其热闹。 一家四口都做普通富贵人家装扮,暗卫隐藏在人群里,过往行人见这这一家人都长得好看,路过的时候总少不了要多看几眼。 葡萄还好,小时候就是在青州城自由自在地长大了,后来来了京城之后也让几个舅舅带着出来过几次。 倒是果果,第一次看到外头这般热闹,被宋珏抱在怀里的时候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兴奋得直叫唤。 “吃东西!”小家伙对与美味特别敏感,闻到香喷喷的东西就走不动路。 正好旁边是一个馄饨摊,姚景语看着宋珏道:“不如咱们坐在这里歇歇吧!” 宋珏颔首,姚景语叫了三碗馄饨,果果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她便和他吃一碗。 看着坐在路边摊吃东西动作依旧优雅的男人,姚景语忍不住笑弯了眼,这么出色的男人,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 宋珏抬头看她,微微挑眉,凤眼中的促狭的神色只有两人才看得懂:“怎么?你家相公是不是特别秀色可餐?” “爹娘羞羞!”葡萄冲两人吐了吐舌头。 对于父母时不时就当着她的面秀恩爱的事情,她都早已习以为常了。 果果也跟着姐姐后头呵呵笑着:“羞羞!” 姚景语被这父子三人打趣得满脸通红,恼羞成怒之下干脆就跟个孩子似的鼓着嘴不搭理他们了。 彼时,不远处有一辆马车一直注意着这小摊上一家和乐的场景。 那人骨节分明又白得过分的手将车帘放下,捂着帕子咳了咳:“走吧!” 马车驶动,宋珏微微侧目,刚刚还盛满了笑意的眼中微微浮起一丝冷色。 离开馄饨摊之后,四人去了前头张灯结彩挂满了花灯与灯谜的一条街。 果果看中了一盏白兔花灯,非吵着宋珏要赢下来。 宋珏蹙了蹙眉,女孩子家的东西男子拿在手里像是什么样子?抱着果果就想继续往前走。 果果不依,在宋珏的怀里不停地扭动着身子。 别看宋珏平时在外头冷脸冷目的,可对着两个孩子的时候极其温柔。 所以即便他发火果果也不怕,只当他疾言厉色只是在跟他开玩笑呢! “要兔子,给瑶瑶!”果果大喊着不肯离开。, 姚景语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给瑶瑶?子韧和雨柔的小女儿潘玉瑶? 她冲着宋珏半开玩笑道:“给他吧reads();!你儿子可是比你厉害,小小年纪就知道讨女孩子家欢心了。” 宋珏凑过来不怀好意地压低声音道:“那今晚回去,我也好好讨你欢心好不好?” 姚景语见大庭广众之下他就说这种暗示性的话,登时连耳根子都红了,用力将他推到了一旁。 “这盏花灯是我家小姐先猜中的。”彼时,姚景语刚和那老板开口,就见旁边有个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忙不迭地大声道,生怕晚了一步就被他们抢走了一样。 君子不夺人所好,更何况今晚这条街上最不缺的就是花灯了。 姚景语对宋珏道:“既然这样,那我们便去下一家看看吧!” “等一下。”一个带着面纱的女子喊住他们,刚刚那开口的小丫鬟扁着嘴低头跟在后头,女子看了眼果果眼巴巴地看着花灯的样子,大方将花灯递了过来,“我不过是凑个热闹,既然这位小公子喜欢,便送给他吧。” 姚景语其实是不大好意思的,只可惜果果不争气,她还没开口,他的小胖手已经伸了出去。 姚景语嗔了眼这不懂事的儿子,果果却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一个劲儿地冲她傻笑,手里却将那盏花灯护得极紧。 无奈之下,姚景语只能和那姑娘道了谢。 事后,带着果果和葡萄离开的时候,宋珏淡淡道:“你刚刚不必如此,那女子认出了咱们。”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姚景语向他递了个不解的眼神。 宋珏不紧不慢道;“那小丫鬟开口的时候她就一直在暗中打量咱们,若不是确认了身份应当也不会上前。” 宋珏的武功虽然大不如前,但自小练就的敏锐却是半分未减。 姚景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姑娘倒也不是个坏的。” 至少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 彼时,见宋珏等人走远了,刚刚那小丫鬟便忍不住嘀咕道:“小姐,那花灯明明是您先猜到的,干嘛要让给他们呀?” 虽然那一家人看穿着打扮不像一般人,可他们家老爷也是翰林院学士,他们杨家是有名的清流之家,干嘛要在外头低人家一头呢? 杨小姐笑了笑,只是心思却不能和这小丫头说。 她知道父亲和母亲商量着想将她嫁给锦安侯做续弦,前些时候锦安侯还没回来只是有了些消息的之时,母亲就已经去了姚国公府好几趟了,有一次还带着她一起去了,是什么意思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可是她和表哥自小就青梅竹马,只是父亲嫌弃表哥家道中落父母双亡,硬生生地将他羞辱了一番还抢回了他们小时候指腹为亲的信物。 她自小就知道自己长大了要嫁给表哥,不想失信于人,更何况表哥温文有礼,她早已心悦于他,绝不可能再嫁他人。 刚刚那对夫妻是当今皇上和皇后,她曾在宫里远远地看到过。 皇后是锦安侯的妹妹,如今给了她一个好印象,将来若是真的到了最坏的那一步,进宫求她想必也会容易一些。 宋珏和姚景语这边在夜市上逛了两个多时辰才回去,相对于街上的热闹喧嚣,南郊的一间宅子里却凄清得有些太过。 “夫人,时候晚了,奴婢服侍您歇息吧reads();!” 彼时,潘淑仪收好自己誊写的佛经,冲琳琅道:“你也回去歇息吧,我这边不用伺候了。” 如今一直留在潘淑仪身边的,便是从东华的时候就跟着她的大宫女琳琅。 这宅子里除了外头一些日常伺候的侍卫婆子,正经住的就她和琳琅两人。 原本她在和李清卓离开之前,就给了好多银子想让琳琅出宫嫁人的。 但是琳琅死活不肯,就这样一直跟着她一路回了京城。 自己这一辈子许是就这样了,但潘淑仪对琳琅怜惜得很,心里一直记挂着想要给她找一个可靠的良人。 彼时,琳琅点点头道:“奴婢把窗子关了就回去,现在这天越来越冷了,要是着凉了就不好了。” 说着,就将撑着窗户的木栓拿了下来,仔仔细细地将窗户关紧了。 琳琅走过来的那一瞬间窗外一个黑色人影迅速往旁边一闪,背靠着墙壁躲在了外头的窗边。 直到里头没有说话声了,姚景晨才再次现身。 隔着一层窗纸,里头潘淑仪的一举一动借着昏黄的灯光一一放大在他的眼前。 其实她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越发地清瘦越发地安静。 姚景晨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站在外头,直到里头灯熄了好一会儿,他才足尖点地迅速没入了夜色中,仿佛从未来过一样。 中秋之后,姚景晨就带着姚烨从姚国公府搬到了新赐下来的锦安侯府里,与此同时,他的亲事也再次被提上了日程。 虽然说长嫂如母,周梓曈和宋敏都不在了,姚景晨的亲事自然该是江氏等几个嫂嫂做主,但姚景语这妹妹是皇后,他们少不了要让她过过眼。 江氏几人商量了之后,九月初挑了个日子一起进了宫去见姚景语。 “是这样的,我和四弟妹都比较喜欢翰林院学士杨家的二姑娘,二弟妹和三弟妹觉得左都御史家的周姑娘比较好。今儿我们也把画像带过来了,想让娘娘帮着参谋参谋。”江氏说着,便吩咐身后的丫鬟将两副画像递了上去。 姚景语一面看着,江氏就在一旁和她仔细解说:“两位姑娘的相貌人品我们都打听过了,那都是一等一的。只是这杨姑娘性子要沉稳一些,而周姑娘就活泼了一些。” 依她来说,这当家主母还是要稳重一些才好,更何况一进门就有个这么大的继子,若是性子太火辣了,万一到时候对上了肯定烨儿要吃亏的,她们可舍不得小侄子被人欺负。 见姚景语的目光在杨姑娘身上停了许久,宋华芷便道:“娘娘也喜欢这杨家姑娘?” 姚景语未置可否,只是看到这画像却让她想起了中秋节那天晚上在街上遇到的那位姑娘。 虽然那姑娘脸上带着面纱,但一双眼睛和画像里倒是极其相似。 姚景语将画像递给忍冬和折夏,让她们收好:“不若这样吧!再过两日就是重阳节了,皇上要带着臣子们去城外登高,本宫在宫里设了宴,到时候再好好看看这周杨两家的姑娘。” 江氏觉得这主意好,其她几位嫂子也连连称赞。 倒是姚景语总归笑得有些勉强,这次要成亲的事是六哥主动提出来的,可他真的完全将淑仪忘了吗? 姚景语在心里摇了摇头,等几位嫂子离开后,便派忍冬过去潘淑仪那边看了看,现在她不方便随时出宫,潘淑仪也不愿意进来,姐妹两人自回来后倒是也没有聊过有关姚景晨的事情reads();。 姚景语看得出来,她在逃避。 傍晚时分,见宋珏还没回来,姚景语便问道:“皇上今儿很忙吗?御书房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折夏道:“奴婢正要过来禀报呢!刚刚蒋公公来了,说是皇上那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晚点儿过来,让您自己先用晚膳。” 姚景语点点头,并未多想。 彼时,御书房里,风尘仆仆刚从外地赶回来的夜一拱拳禀道:“皇上,那人离了京城之后一路往西去了,依着臣看,他应当是想往西域去的。” 宋珏坐在上首,脸庞隐在黑暗里,半晌,才幽幽开口:“他的身子怎么样了?” 夜一道:“这一路都有随行补药。” 顿了下,又道:“臣留了人看着他一路传消息回来。” 宋珏未置可否,许久才道:“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夜一领命退了下去。 而宋珏则是微微靠向了身后的龙椅上,唇瓣微抿—— 那日他和姚景昇在那座小岛上,火弹引燃之前,他们各入了岛上的两个通道口,这其中,只有一个是通的,而另一个却是被堵死的。 宋珏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才选到了潜入水底的那个通道口,可现在想来,一开始姚景昇大约就是没想要他的性命—— 那两个通道口,都是往水里而去的。 是怕他死了小语又会重蹈前世的覆辙么? 宋珏抿紧了唇瓣,很不喜欢别人对自己的妻子有这种用心。 姚景昇的运气没有他好,他出来后,被爆炸袭起的水浪击中了胸口,伤了脏腑…… 也罢,既然他走了,那么只要他去了西域永远不回来他便留他一条命,算是还了他当初的手下留情。 他和姚景语,不愿意欠任何人的人情,尤其是姚景昇。 但若是他再敢有半点不该有的心思,他会立即了结了他。 宋珏并没有让姚景语知道这件事,离开御书房之前,他将夜一送上来的所有情报尽数毁于灰烬之中。 再出御书房,嘴角浅浅勾起,往合欢宫而去。 姚景语的猜想没错,画像上的那位杨家二姑娘的确就是中秋节那晚他们在宫外偶遇的那一位,这位杨姑娘名唤杨芸,相貌清丽举止有度,比周家那位姑娘看起来倒是稳重不少。 只是—— 姚景语将杨芸单独留下。 彼时,她坐在上首,微微垂眸拿杯盖刮着手中茶盏里的浮叶,而杨芸则跪在地上垂首一言不发。 片刻,姚景语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开口:“你让人递消息给本宫身边的人就是为了告诉本宫你不想嫁给锦安侯?” 杨芸没有丝毫犹豫的,眼神坚定地点头reads();。 姚景语倒是有几分欣赏这个姑娘,如今论富贵权势,除了皇室,无人能出姚家左右。 若是换了旁的人,有这么一桩姻缘,只怕是高兴还来不及吧! “你是在意六哥曾经娶过妻而且膝下还有个嫡子?”姚景语问道。 杨芸的确在意这些,便是没有心爱的人也在意。 但她是个知道分寸的人,绝不可能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如此嫌弃她的亲哥哥。 更何况,她原本就不可能嫁给表哥之外的其她人。 杨芸曾听人说过当今皇上和皇后的故事,有很多版本,虽不知何真何假,但端看后宫只有皇后一人,想必她和世俗那些女子是不一样的。 若是,若是她求皇后娘娘成全她和表哥,她会同意的吧? 父亲看不起表哥,而她又到了待嫁之龄,躲过了这一次也躲不过下一次…… 思及此,杨芸心一横,便将自己和家中那位表哥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最后磕头请求道:“还望娘娘能成全臣女。” 姚景语显然没想到中间还有这般曲折的一幕,听杨芸所说,她那表哥如今租住在城郊的一间民房里,靠着教一些平民孩子的束脩来维持基本的活计,那应当还是个不错的人。 杨芸生怕说得不够具体,又补充道:“表哥如今已是举人之身,明年春闱亦会下场,定会博个功名给我的。” 姚景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杨家原本就是清流之家,但却没什么家底,杨芸表哥即便是高中三甲之一,要么是进翰林院要么是外放,短时间内很难出人头地。 如此一来,杨大人自然是想要将自己的女儿嫁入高门,给自己家里带来助力。 姚景语略一思忖,让她先起身:“本宫如今不能给你准确答复,若是真如你所说,你那表哥明年高中,本宫便也有个名头请求皇上赐婚。至于在这之前,本宫稍后会派个人去你家中提点提点的,定不会叫你在明年春闱之前定亲的。” 莫欺少年穷,这话还是有道理的,谁能保证将来那年轻人就不会崭露头角呢?更何况,嫌贫爱富强行退了亲事,这事本就是杨家理亏。 杨芸感恩不尽地谢恩,姚景语倒是有些惆怅了,这忙了一圈,杨芸的事情倒是解决了,可六哥的亲事却又绕到了原点。 若是没有刚刚那一出,她倒还挺欣赏杨家这位二姑娘了。 姚景语原本想着回头再让几个嫂子好好相看一番,可没想到重阳节翌日姚景晨便亲自来宫里找她了。 “你说什么?你要娶淑仪?”彼时,姚景语刚好在饮茶,听到姚景晨这话差点就被呛到了。 折夏赶忙上前给她拍背,姚景语摆摆手,又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看着他问道:“你说的可是真话?” 姚景晨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可是为什么?你之前不还是……”之前不还是一副要划清界限的样子吗? 姚景晨提出这话的时候脸上太过平静,平静得让姚景语心中不安,她在他的脸上眼中,找不到一星半点的喜色。 姚景晨缓缓启唇道:“不是你说的吗?她毕竟是烨儿的亲生母亲,再找别的女人未必会对我的儿子好。” 真的只是这样吗?难道就没有一点儿曾经的感情了么? 姚景语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她想了想,最后道:“这件事我得问问淑仪的意见,不能代她应下reads();。” 姚景晨脸色淡淡地点头:“还有一点,她不能再以‘潘淑仪’的身份嫁进来,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发妻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我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解释和麻烦。” 这一点,姚景语觉得虽然有些不近人情但也在情理之中。 若是再以以前的身份嫁进来,以后出门交际的时候外头那些人问起也不好说。 但即便换个身份,淑仪还是淑仪,是六哥的妻子,是烨儿的母亲,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只是姚景语没想到很多事情变了就是变了,即便回到了原点,即便看似相同,但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姚景语没有让人接潘淑仪进宫,而是轻车简从直接去了潘淑仪居住的宅子里。 “大姐?”她没有提前打招呼,潘淑仪抓哟是还意外了一把。 姚景语上前一步,将她已经半跪的身子扶了起来:“咱们之间不用那么多礼。” “规矩总还是要守的。”潘淑仪挽着她的胳膊往里走,心里有些唏嘘。 想一想,从当初在青州城少不更事到现在不过也才短短十多年的时间。 可她一起长大的姐姐成了皇后,成了中原最高贵的女人。 而她,浮浮沉沉,也经历了旁的姑娘一辈子可能都不会经历的事情。 进了屋后,潘淑仪吩咐琳琅下去沏茶,姚景语也顺便将折夏和忍冬支了出去。 屋子里只有姐妹两人,她便开门见山道:“我今日来只想问你一句,如果六哥想娶你,你还愿意再嫁一次吗?” 潘淑仪神色一僵,更多的是不敢相信,仿佛是为了确认一样,她重复着姚景语的话问道:“你说他要娶我?” 这怎么可能呢? 她忘不了一年多之前姚景晨找上她和李清卓的事情。 那时候他将李清卓留下来的那封信当着他们俩的面砸在了桌上,他要带她离开。 可那时候,他伸出来的手,她没有接。 即便李清卓曾经耍过手段,可不能否认的是—— 曾经,她的脸是因为姚景晨而毁,她的耳朵也是因为他才聋掉的。 而悉心照顾她、让她恢复正常的那个人是李清卓。 即便当年的事情都是误会,她早就不怪姚景晨了,可是她对李清卓有一份责任,她不能抛下他一个人让他孤孤单单地走完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 但其实,她自己也知道,她还是爱着姚景晨的,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 年少的那个人,早在当初他一而再地救了她为她解围的时候就刻到她的心里去了。 不若沙尘,一扬就去。而是像刻在了石头上一样,任凭风吹雨打,心迹半分不变。 那段日子,李清卓其实长时间都在昏迷中reads();。 她和他说了,在李清卓没有先走之前,她不会离开。 那一次,他们谈了很长的时间。 姚景晨在附近住了下来,他说他陪她一起等。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之间总会春暖花开。 可是世事多变,几个月后的有一晚李清卓病情突然加重,她吓得手足无措,慌不择路之下就哭着去找他让他快些去城里找大夫。 那时候,太过慌乱,她一定是忽略了他眼底的那抹受伤。 那一次李清卓稳定下来之后,他似乎是等不及了,他红着眼睛冲她发脾气,他说给她最后一次机会,问她到底要不要和他回去。 潘淑仪没有和他一起离开,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她就知道他们之间或许是再见陌路了。 果不其然,没多久之后李清卓就走了,她被宋珏和姚景语接到了京城。 而他,却带着他们的儿子一起出海去了,她得不到半点消息。 想念姚烨的时候,她会整夜整夜的哭,可是人回来了之后,她却连去见一面甚至是偷偷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到现在,她都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长得什么样子,她不敢去看…… “大姐,你说的都是真的吗?”潘淑仪再次问道。 姚景语十分认真地回答:“是六哥亲口提出来想娶你的。” “可是……” 可是当初他把话说得那么狠,她以为…… 姚景语笑着说:“淑仪,你应该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想,我觉得六哥心里还是有你的。不然他不会身边到现在一个女人都没有……” “你是说……”潘淑仪有些不敢相信,这都八年多了,他怎么可能没有别的女人呢? 姚景语觉得没什么不可能的,姚景晨对霍书瑶,可能只是情窦初开时记住了对方最美好的一面,所以才深情。 可是,他对潘淑仪许是真的爱,所以才心甘情愿等着她这么多年。 姚景语拉住她的手,柔声道:“你且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就行了。在你面前,我还是当年那个大姐,而不是姚六郎的妹妹,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的。” 潘淑仪怎么可能不愿意呢? 她想自己的儿子,想名正言顺地听他喊一声“娘亲”,也想好好地弥补自己和六郎这些年错过的一切。 可是,她总觉得一切来得太过美好,美好得让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害怕这只是梦里的一场泡沫,一点就碎。 姚景语笑着安慰她:“你该往好的方面去想,后头的路还很长,你和六哥,一定能苦尽甘来的。” 潘淑仪眼中噙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得到潘淑仪的首肯之后,姚景语回去后和宋珏商量了一番,决定让潘淑仪回潘家。 如今的潘礼早已闲赋在家弄孙为乐,比当年落魄的时候看起来倒是要更精神一些。 知道自己的小女儿还活在世上,潘礼喜极而泣,当年小女儿在自己府上被掳走,然后被奸人害死一直是他心头的一个大结reads();。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潘礼拉着潘淑仪的手连连抹泪。 姚景语也为这父女俩开心,不过她还是说起了正事。 她准备让潘淑仪以潘家自小寄养在寺里的小女儿身份嫁给姚景晨,如此一来,在外头人看来,潘淑仪便是姚烨的亲姨母,这桩亲事便也显得合情合理了。 潘家在京城并不怎么打眼,不会有多少人去注意他们是不是真的有个女儿曾经寄养在寺庙里。 如此一来,也可免了外头那些闲言碎语,倒是一举数得。 潘礼还有些担心,女儿失踪了这么多年,女婿还愿意将她娶回去,心里不会介意吗? 他知道姚景语是个好的,时刻想着妹妹,别是姚家六郎看在她的面子上才勉强接纳淑仪的。 若是那样,他情愿一直将她养在家里。 便是他活不了几年,以后还有她的哥哥嫂子,还有侄儿侄女,再不济还有姚景语,总不会教她吃苦就是了。 可是再次嫁到姚家,他不放心。 姚景语看出他心里的担心:“你放心,是六哥亲口求娶的。” 潘礼脸上诧异之色明显,又看了看女儿,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那是淑仪的福气。 姚景晨和潘淑仪的亲事走得很快,过了年,圣武四年二月末,锦安侯府热热闹闹地办了一次喜事。 姚家几个嫂子都是知情的,尤其江氏和谢蕴仪以前和潘淑仪处得还不错,很喜欢这个温柔懂事的小弟妹。 如今,二人破镜重圆,倒也是一桩美事。 几个嫂子领着几位贵夫人在新房里陪着潘淑仪说了会话,就带着人出了新房。 琳琅跟着一起陪嫁过来的,彼时,姚景晨还在前院敬酒,琳琅便道:“夫人,不如让奴婢先帮您将发髻卸了,您先去洗洗吧!这都累了一天了。” 虽然是二嫁,但潘淑仪的心里比第一次还要紧张。 双手紧紧地端在身前,绷直了身子一动不动。 听了琳琅的提议之后,她道:“不用了,等侯爷回来吧!” 他们第一次成亲没有一个好的开始,今晚她希望能让他看到她最美好的时刻。 潘淑仪让她先下去休息,琳琅却坚持要陪她一起等着。 直到子时过半,前头还没有动静,琳琅撅着嘴嘀咕了一声:“侯爷也真是的,怎么能把你一个人丢在新房里?还有前头那些闹酒的人也不懂事,都不知道*一刻值千金吗?” 潘淑仪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还是咬着唇强迫自己没有让琳琅去外头打听。 不一会儿,就听到外头丫鬟行礼:“见过侯爷。” 琳琅赶忙上前,姚景晨并没有喝醉,只是双颊微红,但眼中却一片清明。 他挥挥手,冷声吩咐琳琅:“你先退下吧!” 琳琅有些不放心地朝潘淑仪看了一眼,一步一挪地走了出去帮两人将门轻轻关上。 186 后记5 破镜难再圆 彼时,新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和红烛噼啪的滴泪声。樂文小說| 潘淑仪的脸藏在盖头下,微微红熏,伴随着脚步声的越来越近,她的心跳也随之跳得更加厉害。 只可惜,隔着那张红盖头,她没能看到姚景晨那张俊美却又毫无表情的脸。 姚景晨从漆红鸳鸯和鸣托盘里拿起喜称,轻轻挑开潘淑仪头上的盖头。 这种场景已经不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经历了,犹记得多年前也是这般,但那晚他甚至连过来敷衍一下都没有就借着她有身孕不便同房的借口睡在了书房里。 这一次,大概会不一样吧? 潘淑仪有些害羞地快速抬眼看了下姚景晨,他冷着一张脸,就如雪山顶上万年不化的积雪一样,不像是新郎倌,倒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丧一样。 潘淑仪一早就知道他不会这么轻易就将之前的事情抹去,可到底是他自己提出来要娶她的不是么?她终究是抱了一丝希望的。 潘淑仪的心陡然一沉,或许是她将事情想得太过乐观了? 接下来的许久,两人都再无动作,潘淑仪绷直了身子坐在床上,原本心里斟酌了许多遍想要在今晚和他说的话却不知从何开口。 她垂着眸子,藏在袖中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强装镇定地不去想姚景晨停留在她身上的灼灼目光。 两人一坐一站,竟是耗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 后来,姚景晨直接在小榻上坐了下来,背对着她一言不发。 潘淑仪这个时候才打量了一下新房,听说新房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姚景晨布置的,虽然华丽雅致,但却太过空旷,仿佛缺了一丝人间的烟火气息,让人陡生寂寥之感。 红烛燃了一夜,交杯酒纹丝未动,两人竟一直坐到了天亮。 深夜的时候,看着男人一动不动的背影,潘淑仪也会想,自己这辈子许是撞了什么,两次洞房花烛夜竟然都过得如此凄惨,而且还是和同一个男人。 她又在想,或许姚景晨根本从来就没想过要原谅她,或许他的心早就冷了,可若是这样,他又为什么要把她娶回来呢?仅仅因为她是烨儿的亲生母亲吗? 第二天一早琳琅进来的时候,就不由得脸色一变。 虽然两人早已换好了衣裳,可床榻上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一看就知道昨晚压根就没人睡过。 她咬了咬唇,强忍下眼中的泪水,走到妆镜前帮潘淑仪上妆。 她的眼下乌青一片,脸色苍白而又憔悴,便是上了妆也不能完全遮盖。 潘淑仪知她替她委屈,遂微微勾了勾唇,将手轻轻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既然已经嫁进来了,那么便惟有好好地过日子,琳琅性子烈,若是替她强出头,少不得要受罚。 毕竟,连她都不知道现在的这个姚景晨还是不是当年这个,虽然觉得可悲,但事实就是如此,在这里,她可能连自己最亲近的丫头都护不住。 潘淑仪梳好妆之后,用了一小碗粥便去了前头正堂等着姚烨来拜见她。 等待的过程中,她坐在上首,几乎是伸长了脖子,手里的帕子已经被她捏得不成样子。 姚烨出生后没多久她就走了,也不知那个孩子现在长成什么样了。 在潘淑仪充满期待的眼光里,一个看起来**岁的小男孩走了进来。 他的个子比同龄人要高一些,但身子瘦了些,许是跟着姚景晨出海,肤色也不若那些娇生惯养的贵公子一般玉白。 不过,看起来极有精神。 姚烨知道这是他的“姨母”,心里其实是有几分亲近的。 他自小没有母亲,听说这个姨母和她母亲当年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她应该也会像母亲一样样喜欢他吧? 姚烨走上前,礼数周到地拱着拳喊了声“娘亲”。 潘淑仪眼中瞬间涌上了泪水,张了张嘴,许久才颤着声开口:“好,好孩子。” 然后忙让琳琅将自己成亲前就亲自做好的一套衣裳鞋帽送给他:“娘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就自己给你做了一套衣裳,以后你要是想要什么,尽管和我说。” 姚烨双手接过,只觉得双臂之间更加沉重。 以前,几位伯娘和姑姑虽然也很疼爱他,可她们都没有亲手帮他做过衣裳,这还是第一次…… 如果,姨母是他的亲娘就好了。 彼时,姚景晨皱着眉上前,冲姚烨道:“未免也太没规矩了一些,以后要喊‘母亲’。” 母亲和娘亲,隔的是一层尊称,但却再无亲近。 姚烨向来听姚景晨的话,闻言,便点了点头:“儿子知道了。” 姚景晨又看了眼他手里的那套衣裳,心里不由得冷笑,果然他想得没错,她心里只有儿子了,如果不是因为儿子不是因为李清卓已经死了,她怎么可能会回头? 姚景晨轻轻点头道:“你先回去读书吧,回头我和你母亲还要进宫一趟。还有,你母亲平时要管家,以后不要随便一点小事都过来打扰她。” 等姚烨离开之后,潘淑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直不停地往下掉。 她侧过头去看姚景晨,自从上次两人不欢而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现在的姚景晨越来越成熟,越来越深沉,也越来越让她觉得陌生。 他是锦安侯,是深受帝宠的海事部总督,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为了情爱将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叛逆少年了。 可她,仿佛还在原地,他们之间恍如隔着山海,而这山海却是无法得平。 姚景晨也看向了他,两人视线相撞,他的眼中却是波澜不惊,只淡淡道:“准备一下,咱们进宫去拜谢皇上和皇后。” 潘淑仪垂下眸子,半晌,点头应下。 她想,她或许已经错过了姚景晨年轻时候心里最温柔细腻的那段时光了。 琳琅替她不平,去往宫里的路上,姚景晨骑马走在外头,她和潘淑仪乘着一辆马车,眼眶通红通红的。 潘淑仪心里叹了口气,最后将她留在了马车上,没有带着她一起进宫。 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即便亲近如姚景语,其实也是不好插手的。 所以当姚景语拉着她的手问她在新府中习不习惯的时候,她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姚景语何其聪明,任是潘淑仪脸上妆容厚重,也掩饰不了下头遮盖着的疲惫和憔悴。 她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道:“如果有什么委屈一定要和我说,你要记得,六哥和你之间,我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 她担心的事情果然成了真,姚景晨不可能一点点都不在意以前的事情。 潘淑仪却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勉强笑着道:“以前总归是有我做错的地方,他生气也是应该的。夫妻两人之间的事,谁又说得清呢?大姐,若是我让你强行介入进来,结果只会更加糟糕。” 姚景语脸上愣了一瞬,半晌,无奈道:“你说的是,倒是我糊涂了。” 她像个慈母一样抬手拍了拍潘淑仪的手背:“你是真的长大了,想事情倒比我还要客观冷静得多。” 姚景晨的骨子里就是叛逆的—— 就像当初因为孩子娶了淑仪一样,那时候他心里放着霍书瑶,把他逼得越紧结果只会越难看。 现在也是如此,既然当初淑仪能让他回心转意,现在应该也可以吧? 姚景语如是想。 不过到底是影响了心情,姚景晨和潘淑仪离宫之后姚景语仍然是闷闷不乐的。 彼时,宋珏宽慰她:“别人的事,你再担心也不能替他们过,别想了,朕这里倒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姚景语果然成功地被他转移了注意力。 宋珏将手上的信递给她,笑道:“你自己看看便知道了。” 姚景语不明所以地看了起来,看到后来,却是越发地激动。 周雯居然还活着,而且宋瑀还把她给找到了! “他们,他们现在就已经在来京城的路上了么?”姚景语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宋珏兀自抿了口茶,轻笑道:“那么开心吗?” 当然开心了。 当时周雯和苏光佑双双坠崖之后他们找了很久,但一直没有找到,可是宋瑀不肯死心,没有跟他们一起回来。 没先到四年多还是让他把人给找着了。 宋珏道:“其实二弟很早就找到人了,只不过周雯之前一直在昏迷状态,醒来还没多久。信上没有说完全,当时周雯坠崖的时候摔断了腿,后来没有得到及时疗伤,现在腿留下了后疾。他带周雯回来是想让鬼医帮她治腿。” 姚景语却不管这么多,哪怕周雯的腿好不了又怎样,至少还活着就已经让她很意外很惊喜了。 “对了,他们还要多久才能回来?”姚景语问道。 宋珏道:“朕派人去接应他们了,大概还有半个月能到吧!” 半个月—— 姚景语欣喜道:“那二弟他是另赐一座府邸还是……” 宋珏想了下:“将以前的宸王府拨给他吧!” 姚景语先前也是这么想的:“那回头我便派些人过去好好将府里打扫整理一番。” 宋珏上前将她抱在了怀里:“你成天为这个操心为那个操心,心里都没有朕的位置了。” “胡说什么呢?”姚景语推了他一下,笑着嗔了句。 “既然没有,”宋珏说着就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往床榻上走去,“那便证明给我看看。” …… 翌日,姚景晨带着潘淑仪还有姚烨回了一趟姚国公府给父母上香给兄嫂敬茶。 当看到祠堂排位上“姚门潘氏”几个字的时候,潘淑仪怔了一下,还是宋华芷见她尴尬趁着没人注意低声安慰道:“六弟妹,你别多想,六弟之所以不能让你用以前的身份也是为了外头的诸多考虑。他这些年身边都没有旁的女人,可想也还是念着你的。” 潘淑仪点头,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给了她继续下去的勇气吧? 昨晚他们倒是同塌而眠了,只是背对着背,一整个晚上,都没说上一句话。 难道以后都只能这样了吗? 潘淑仪心中怅惘一叹。 中午用膳的时候,都是一家人,便也没有分男女席了,只是在里头的隔间给家中的几个孩子单独开了一桌。 之前姚家几位爷都曾受过重伤,姚家人的口味都相对清淡一些。 席间,潘淑仪见姚景晨只是专心用饭,便伸手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了他的碗里。 姚景晨搁下筷子,侧目朝她看了过来。 潘淑仪对着他弯了弯嘴角,有些讨好的意思,眼中还有些期盼。 只见姚景晨恍若视而未见般将视线挪开,然后扬声朝丫鬟吩咐道:“重新盛碗饭过来。” 潘淑仪嘴角的笑容一僵,在姚家众兄嫂的注视下既尴尬又难堪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原本席上话虽不多,但气氛还算融洽,姚景晨这般一来,倒是让所有人一时间都有些被打得措手不及,相继放下了筷子神色不明地看着两人。 孟古青是看不起一个大男人当着家里这么多亲戚的面当众甩自己妻子的脸,当即放下筷子就想开口,却被一旁的姚景易紧紧按住了。 夫妻两人的事,旁人越插手只会弄得越糟糕。 潘淑仪知道自己之前做的事情是伤了姚景晨的心,她是真的抱着愧疚和弥补的心思嫁过来的,也做好了准备会被他为难。 可她没有想到他当着家里兄嫂的面就如此嫌弃她,若是这样,为何还要再娶她一次? 是为了报复吗? 此刻她只是庆幸还好她的烨儿没有和她坐同一桌,否则以后她该怎么面对他? 大约,他连声母亲都不会叫了吧? 姚烨不知道她是他的亲生母亲,她也不敢说。 一个不受父亲喜欢和尊重的嫡母,哪怕有着所谓姨母的情分在,又岂会受到嫡子的亲近呢? 潘淑仪饶是心理再强大,也受不了现在这样的难堪,当即就红了眼睛拿帕子捂着嘴离了席。 孟古青哼了一声,站起身狠狠瞪了姚景晨一眼:“我去看看六弟妹。” 说着,就气呼呼地追了出去。 其他几位嫂子在江氏的带领下也起了身,江氏勉强笑了笑:“我们去看看她,你们先用着。” 现在的一家之主姚景昌点了点头。 待桌子上的女眷都离开后,还是一向寡言的姚景易先开口:“六弟,人是你自己要娶回来的,现在刚刚新婚就当着大家的面给人家摆脸子,你这到底是在给谁找不痛快呢?” 原本姚景昊和姚景易之间的关系一直很一般,这一次也觉得他说得极为有理:“二哥说得对,媳妇儿娶回来就是要对她好的。六弟,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成了亲对自己的妻子就有责任,哪怕就是以后你还有别的女人,可正妻是不一样的。” 这一代的姚国公府传统很好,几个兄弟都是只娶一妻,只守着自己的妻子过,姚景昊也从未想过要纳妾。 只是依着他看,姚景晨和潘淑仪之间再这样下去,会不会有别的女人那就拿不准了。 但即便是有别的女人,正妻始终都是不一样的。 哪怕就是以前的赵湘湘,他对她没有感情,但到底都记着有一份身为人夫的责任。 他就是不明白了,六弟明明心里是有六弟妹的,结果非要闹成这样,最后难道不是两败俱伤? 彼时,姚景晨恍若未闻般拿起了筷子,一口一口地优雅用餐,浑然未将几位兄长放在他身上的目光当回事。 心理强大地在几人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用完饭,姚景晨起身:“几位哥哥,衙门里还有事,我先走了,府里的人我先留下来,回头和她一起回去。” 说完,转身就离了席。 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可将姚景昊气得不行,他把桌子拍得砰砰响,对姚景昌道:“大哥,你看看他的样子!” 得皇上恩宠封了个侯爷便连兄长的话都不听了,哪有人回趟家自己先走把媳妇儿丢下不管的? 姚景晨和潘淑仪成亲之后的这两日生活习惯并没有什么改变,依旧是早起之后在院子里打一套拳,然后再去外书房用早膳。 这日,是潘淑仪三日回门的日子。 让潘淑仪松了一口气的是,还好姚景晨没有当着父亲和兄长的面再次给她难堪。 只是后头家里头有一幕却是让她心中有些不悦。 她和秦雨柔这个嫂子虽然没有真正相处过,但两人倒算的上极为投缘,一见面就说到了一起。 秦雨柔并不知道她和姚景晨之间的恩怨纠葛,只拉着她的手道:“要是以后姑爷对你不好的话,你只管回家来,家中兄弟虽然不多,但我这个嫂子肯定会给你做主的。”潘淑仪心头一片温暖,又想起刚刚进来时见秦雨柔似乎面有不悦,便问道:“嫂子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秦雨柔惯来是不会装模作样的,闻言,便哼了一声:“还不是松鹤堂那位?” 说来潘老夫人的生命力的确是顽强,前后折腾了十几年硬还是挺着一口气。 你说她要是好好地做她的老夫人,秦雨柔这个如今当家的孙媳妇肯定少不了她的好处。 可自从潘家二房在京城稳定下来后被流放了,潘老夫人看大房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了。 就因为当初他们没有照她的吩咐进宫去为二房求情。 秦雨柔恨声道:“你都不知道那老太婆有多可恶,竟把她娘家的侄孙女给接进了府里,说是要给你大哥做小!我呸,当我好欺负是不是?” 潘子韧如今恢复得越来越好,再加上相貌清俊,十几岁的女孩子会喜欢他也是正常的事。 可这男人等同于是她一手养大的,想从她手里分一杯羹,简直是痴心妄想! 潘淑仪也极恶心老夫人这般作态,她娘当年就是死在了路雪莲手里,他们潘家如今败落与路雪莲也脱不掉关系。 老夫人竟还想着要把娘家人往大哥身边塞,这是记吃不记打是不是? “嫂子,你不用同他们客气!爹和大哥肯定都会站在你这边的。”潘淑仪道。 秦雨柔见这小姑子也是个明事理的,心里顿时安慰了不少:“你放心,就那黄毛丫头,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人给捏死,更何况,你大哥可不是旁的男人,他自己都是避之唯恐不及呢!就那眼皮子短浅的,仗着有几分样貌,还真以为自己是个香饽饽了!” 一想起路家那位表妹看了她房里的首饰就走不动路的样子,秦雨柔就觉得恶心。 顿了顿,又道:“我看着妹夫也是个好的,你且好好和她过日子,以后享福的时候在后头呢!别听外头那些人胡说,咱们就做妒妇,不让那些狐媚子得逞!” 潘淑仪笑了笑,终是没有回答。 就算姚景晨真的要纳妾,她也阻止不了吧? 毕竟,她曾经嫁过别人,又有什么资格阻止他纳别的女人呢? 换言之,如果姚景晨不再爱她了,那他身边有没有别的女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姑嫂两人携手出了院子的时候,就见一个十四五岁的白衣女子拦住了姚景晨,不知在与他说些什么。 这女子便是潘老夫人的侄孙女,名唤路泱泱。 原本她以为潘家表哥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了,没想到这表姐夫见了之后就更是惊为天人。 听说如今不到而立就被封了侯爷,还是皇后娘娘的亲哥哥,要是与他做妾,岂不比在潘家要好上千百倍? 路泱泱一双眼珠子转个不停,自以为将自己的心思掩饰得很好,却不想在潘淑仪和秦雨柔的眼里早就看了个透彻。 秦雨柔冷声训斥:“谁让你四处乱走的?” 路泱泱来潘家的时间不长,但是对秦雨柔这个极其厉害的表嫂还是有几分忌惮的。 闻言,她抽了帕子在眼角压了几下,委屈不已地低着头:“我只是上前给表姐夫行个礼罢了。” 说着,还将目光转向了姚景晨的方向,却见他压根就没看自己,不由得有些失望。 秦雨柔哼了一声:“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你心里清楚,要是敢再犯,我便将你撵了出去,你看老夫人敢不敢拿我怎样?” 一个瘫在床上的老婆子而已,要不是为了以后自己孩子的名声,谁管她? 路泱泱低头咬着唇,不敢再回嘴。 回头她就去找姑祖母,她就不信她不帮她进侯府给表姐夫做妾! 姚景晨冷眼旁旁观了这一场闹剧,看向潘淑仪,淡淡道:“回府吧!” 潘淑仪赶忙点头,朝秦雨柔施了个礼后就去前院向父兄告别。 在马车里的时候,两人一路无言,潘淑仪几次想张嘴,但是看到他那副冷漠到骨子里的神情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下马车的时候,姚景晨由于喝多了酒,身子不由得晃了晃,脚下踉跄了几步。 潘淑仪本能地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却被他反手一推,往后接连退了好几步,幸亏身后的琳琅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才没有让她跌倒在地上。 她给他夹菜被他嫌弃,她给儿子做衣裳也让他不开心。 现在就连碰,都不愿意让她碰一下了。 潘淑仪眼中酸涩,姚景晨却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府里而去了。 琳琅忿忿不平地跺了跺脚:“侯爷怎么能这么欺负您?” 她是在潘淑仪贴身伺候的,自然知道两人成亲后压根就没有同过房。既然嫌弃,当初为什么要把人娶回来? 潘淑仪强撑着笑脸为他开解:“没事,他不是有意的,他只是心情不好。” 当初姚景晨为了她连被李清卓囚禁了三年都心甘情愿,现在她受的这一点委屈又算是什么呢? 她做错了事情,他生气是应该的。 日子就这样反复地过,姚景晨和潘淑仪之间似乎并没有进展,但在外人看来,两人大约是十分恩爱。 因为姚景晨下了衙之后便会回府,极其准时,从不和那些同僚一起出去应酬,便是下属暗示性地要送美人都被他婉拒了。 这日,雨下得极大,姚景晨却没有如以往一般按时回来,潘淑仪一开始还以为他是衙门里有事情耽搁了。可是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人依然没有回来,她急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就怕他出了什么事情。 潘淑仪吩咐琳琅:“你去前头外书房问问,看侯爷今日可是有事情耽搁了?” 琳琅嘴里嘀咕了句“干嘛对他那么好”,但还是不忍主子担心,撑了把伞就去了外书房。 外书房那边只说侯爷今日有些事情,但具体的却并没有透露。 潘淑仪听说他没事心里顿时就安定了下来,想着他再忙左不过子时之前总会回来的。 却不曾想这一等就等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一早他身边的贴身小厮被琳琅抓住了才硬着头皮说了一句,说是他直接上衙去了。 潘淑仪自嘲一笑,竟是派人回来和她说一声都不肯吗? 用过早膳之后,潘淑仪便上床歇了一下,一夜没睡,这一睡倒是直接错过了午膳的时间。 刚刚睁眼,就见琳琅背对着她低着头肩膀一颤一颤的。 “琳琅,怎么了?”虽然没有声音,但潘淑仪肯定她是在哭。 听到声音,琳琅匆匆忙忙在眼角抹了下,可那红红的眼眶却骗不了人。 潘淑仪坐起身,柔声问道:“是出什么事情了?” 这府里,应该不会有人让琳琅受委屈吧? 这也是个傻丫头,她几次说要帮她找个好人家,她却偏偏放心不下自己,不肯答应。 琳琅吸了吸鼻子,似乎是犹豫了许久,才讷讷开口:“夫人,咱们去找皇后娘娘,离开这里吧!” 琳琅并不知道潘淑仪和姚景晨之间的过往,只当是姚景晨嫌弃她嫁过人。 像现在这样,还不如她们之前住在南郊的时候自在呢! “出什么事了?”潘淑仪兀自穿好了外裳,走到铜镜前坐了下来。 琳琅用力擦了把往下掉个不停的泪,怒声道:“侯爷在外头有外室了,奴婢听他身边的钱三儿说的,说是那女人当初是跟着侯爷从船上一起回来的,在外头已经住了好长时间了。昨晚侯爷就是在那待了一整晚,听说那女人还有两个孩子呢,也不知是不是侯爷的!” 潘淑仪手上一顿,连带着梳子上拉下了不少头发,好一会儿,她才动作缓慢地将梳子上的碎发慢慢捋下来,抿着唇开口:“不要乱说。” 如果是他的孩子,他不会养在外头的吧? 当初不也是因为她生下了烨儿,两个人的关系才渐渐好起来的吗?可见他是极喜欢孩子的。 可即便在心里安慰自己,潘淑仪还是觉得心口上方仿佛有一双手,正在慢慢地将她的一颗心撕成碎片。 姚景晨接连三天晚上都没有回来,白日里也是直接去衙门的,就连换洗的衣裳,都是钱三儿回府来取的。 潘淑仪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这说明之前他并没有和那传说中的外室住在一起不是么? 直到第四天早上,潘淑仪刚刚用过早膳,便听说有一对姐妹找上了门来,说是要见她。 潘淑仪见到王氏姐妹第一眼的时候,心里就莫名地对两人没有好感。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王氏姐妹说着姚景晨和王氏之间感人肺腑的深情以及共患难一路走来的事情。 王紫罗洋洋得意道:“夫人一定不知道吧?侯爷这几日都在姐姐这儿住着,因为我那小侄子染了风寒,侯爷放心不下。” 王紫罗并没有挑明王氏的一双孩子究竟是不是姚景晨的,但不管是不是,其实都已经打了潘淑仪的脸了。 若是别人家的孩子,他都能如此上心,可见王氏在他心里的分量真的很重吧? 潘淑仪拦住要发作的琳琅,淡淡看着两人,问道:“那你们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呢?” 这女人是不是有毛病?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居然连发火都没,王紫罗认定了她是在装腔作势,刚想开口,却被王氏抢先一步。 王氏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说话的声音也很轻,她轻笑道:“侯爷从未和夫人同过房,但他念着以往的情义和皇后娘娘的面子,不好提出让我进府来,只是夫人是不是也该替他着想一下呢?总不能让他身边连个贴心人都没有吧?” 潘淑仪面上一僵,片刻,她看着王氏,一字一句道:“侯爷真的同你说过这些?” 姚景晨居然将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在别的女人面前随随便便就说出来? 他娶她,真的只是为了羞辱她么? 可是这种私密事情,如果不是姚景晨说的,又会是谁呢? 彼时,王氏翘着嘴角,只看着她笑而不语。 潘淑仪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 王紫罗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王氏一把拉住,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那妹妹就先走了!” 琳琅简直就快气疯了,冲着姐妹两人的背影啐了口,故意扬着声音道:“呸!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们家夫人相提并论!” 彼时,王氏姐妹的步子稍微顿了顿,王氏却强制性地拉着王紫罗离开了。 上了马车,王紫罗气急败坏道:“姐,刚刚你为何要拦着我不让我去把那贱丫头的嘴给撕烂了?” 王氏掀帘看了眼牌匾上金灿灿的“锦安侯府”几个大字,嘴角冷冷勾起:“小不忍则乱大谋,以后有的是机会。” 与此同时,琳琅这边也是气得直咬牙:“夫人,您刚刚就该直接让人把那两个不要脸面的东西直接打杀了出去。” 说着,边抹泪边气愤道:“你就是太好说话了,谁都往您头上爬!要是皇上还在的话……” 就算当年还在后宫里的时候,有三宫六院,但皇上对夫人也是极好的,从不让她受一点委屈,如今锦安侯凭什么? 潘淑仪赶忙打断她的话:“以后不要再提在东华的事了。” 慢说现在天下早已易主,大约姚景晨这辈子抹不开的就是“李清卓”这三个字了吧? 琳琅自知失言,可心里还是委屈:“可是,奴婢看那女人嚣张的样子,心里就有气。要是让她进了府,岂不是更加无状了?您可千万不能糊涂!” 潘淑仪扯了扯嘴角,这世上能让她没脸的只有姚景晨一个人。 若是他的心已经在别人那里了,那个女人进不进府又有什么区别呢? 姚景晨当天下午刚好回了府,开春之后,皇上便准备再次派商船出海,这次他不用同行,但安排事宜也是紧锣密鼓地进行了起来。 这几日在衙门里忙得简直是脚不沾地,回府后,听到门房说潘淑仪曾派人来问过他的行踪。 姚景晨勾了勾嘴角,原来她还是记挂着他的。 心里不自觉地涌上了一股蜜意,原本准备去书房的脚步也转了个弯去了两人住的清河院。 原以为几日没见,潘淑仪肯定是当笑脸相迎的,但在看到她那张绷着的脸之后,姚景晨微微勾起的嘴角也瞬间抿了起来。 彼时,潘淑仪道:“侯爷回来了?正好妾身有事想和您说。” “什么事?”姚景晨冷脸看她。 潘淑仪垂了下眸子,借着便面色平静地开口:“妾身想着,不若将外头的王氏和她家里人接进府里来吧!” 187 后记6 苦尽甘来 总不能让姚景晨一直往外头跑吧?既然他不想被她碰,那便将王氏接进来好好照顾他吧。; 姚景晨这边却是瞬间白了脸色,随后勃然大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潘淑仪吓了一跳,两人成亲后他虽然没给过她好脸色,但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疾言厉色,看着他额角青筋鼓鼓的样子,不知为何,后头的话却仿佛再也说不出口似的。 “我”潘淑仪张了张嘴。 姚景晨却打断了她的话,咄咄逼人道:“什么叫将王氏和她一家人接进来?你怎么知道她的?” 潘淑仪抿了抿唇,觉得这件事并不是自己的错,为何他的语气听起来却好像是她惹出来的事情一样? 她本能地将背脊挺直了一些,道:“我只是想让你高兴而已。” “想让我高兴?”姚景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他一步一步逼近她,直到最后将人逼进了角落里。 温热却又骇人的气息喷洒在脸上,他冷笑着一字一句道:“什么叫让我高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潘淑仪唇瓣动了动,却是垂着眸子始终不敢去看他的脸色。 姚景晨深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将身子往后撤了撤,似自嘲般冷冷笑了起来:“其实,你是因为压根就不在乎我了对吧?” 所以才一门心思地将他往别的女人那里推。 潘淑仪想说不是,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许久之后,她低低的声音才在沉闷的空气里响了起来:“我真的只是想让你开心的,对不起。” “想让我开心?”姚景晨一字一顿地嘴里喃喃,忽然一抬头,眼里泛过森寒的冷光,然后大步上前一把扯过她的手近乎是将她拖行着拉到了房里头的榻上。 他撕扯着她的衣裳,动作有些疯狂。 潘淑仪从未见过他如此凶狠的样子,他眼中的猩红,让她不由自主地害怕,本能地就将双手护在胸前不停地躲闪着他。 “你不是想让我高兴吗?”姚景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潘淑仪却泪水涟涟地问道:“六郎,你还爱我吗?” 姚景晨顿了顿,随后轻笑道:“你觉得呢?” 接着却没有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倾身压了下来。 这场久别重逢的情事注定是酣畅淋漓却又带着些泄愤的气息,事后,潘淑仪瑟缩着身子,躺在被子里侧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地侧着身在穿衣裳。 她犹豫了许久,一直没有问出口的话终究还是张了嘴:“王氏她真的是你养在外面的外室吗?” 姚景晨手上一顿,却是缓缓转过身来,眼底有一丝不大明显的讶异:“你是听谁说的?” 潘淑仪垂了垂眸,却答非所问道:“这几天你都待在她那里对不对?” 王氏的儿子是周大哥唯一的血脉,他到底又是为了救他而死,因此王氏在衙门堵住了他上门相求,他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 那孩子年纪大约是将他当成了自己的父亲,一直拽着他的袖子不让他离开。 姚景晨原本想解释的,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是一笑而过:“你觉得是怎样便怎样吧!” 说着,便大步出了屋子,并没有提起是否要将王氏接近府来的事情。 潘淑仪却是松了一口气,这松了一口气究竟是何原因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 哪怕嘴上说得再好听,其实她都是不希望姚景晨身边有别的女人把?哪怕他可能已经没有以前那么爱她了 虽然王氏的事情潘淑仪提了之后就不了了之,但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并没有改善,这接连几日姚景晨都睡在了书房里。 彼时,深夜时分,姚景晨睡在书房的榻上,睡梦中额上却是冷冷汗直冒,时而愤怒时而痛苦,直到最后,他突然睁开了眸子,猛地一下子坐起了身来。 看了看周围,万籁俱寂,还是一片漆黑,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心里却在奇怪,怎么会做了如此奇怪的梦? 梦中 那日潘淑仪提出要将王氏一家人接进府来时,他因为生气更因为想让她重视起自己,气恼之下,便真的如她所说将人接了进来。 只是,他虽然经常去王氏的院子里,却从未碰过她。 他只是想让潘淑仪也宠宠他,想让她来示弱一下,哪怕是对他说一句她不高兴了她吃醋了,就像当初她在乎李清卓那样在乎他。 可她始终没有来,渐渐地,两人渐行渐远。 他不爱王氏,但因为她夫君为了救他而死,他多少给了她几分体面。 就连王紫罗,都被他找了个不错的人家从侯府中风光大嫁。 她的一双儿女,他也是视如己出。 所以后来,当琳琅被查出要毒害王氏那个儿子的时候,他即便知道这其中可能是有误会,但还是对琳琅下了狠手。 因为他看不过去,在潘淑仪的眼里连一个侍女都比他重要。 而琳琅的死,或许也让潘淑仪彻底对他死了心,那是她的症结所在,这之后两个人在府里的时候便是见了面也只是稍微点点头的样子。 以至于后来她娘家的表妹路泱泱借着进府来陪她的时机在宴会上设计与醉酒的他被人撞见独处一室,她也只是淡淡了吩咐下面人准备纳妾事宜。 至此,他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被湮灭。 她连问都没有问,就盖棺定论给他判了死刑。 两个人在后来的岁月里已然是相见陌路。 潘淑仪渐渐地沉迷于佛法,而他,在朝事上越发受皇帝的重用,逐渐地沉迷于权势的追逐之中。 情爱这种东西,原本就是年少时候才会有的情怀。 那时候他以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直到圣武十年的时候,他被皇上钦点为特派使臣再次出海同毗罗国用结两姓之好。 回程的时候,遇到了海浪,身受重伤差点撒手而去的时候,他才开始后悔 后悔自己既然爱过她,为什么却连一点包容心都没有?明明知道她是一个善良的女人,知道她念着李清卓对她的恩情对她的好,才会一直留在他身边。 当初她再次嫁给自己的时候,明明是带着善意带着愧疚带着弥补的心思想要好好和他在一起的,可他却一手将她推了开去。 这些年在他的有意无意之下,姚烨与她甚少接触,他看得很清楚,在那个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对这个母亲只有所谓的淡淡敬重,并没有多少爱意。 或许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后来的一段时间便是连见面也只是维持着基本的礼数。 他不敢想象,若是他就这么去了,若是将来再没有小语在背后护着她的时候,一个不受嫡子尊重的嫡母,下场会有多惨? 他后悔,后悔不该迷失在权势的追逐里,竟失去了这辈子最美好的东西。 那时候他想着,好在他还留了一条命,好在他们还有机会去挽回。 直到京城的侯府听闻他受伤平派了女眷过来,他才知道不是所有的失去都能轻而易举地挽回 潘淑仪没有自己来,而是让王氏过来照顾他。 那个时候,他嘴角苦笑,也是,连他自己都觉得昔日的他就像个混蛋一样,一手击碎了一个女人小心翼翼捧着的诚心,连他自己都觉得他不配被原谅,她又怎么会再给他机会呢? 回府的那天,他匆匆进了宫之后就去了她的院子里,彼时,她正在誊抄佛经,看起来安静而又美好,可她又安静得让他害怕,仿佛一不小心这屋子里便静得再寻不到她的一丝气息。 他大步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喊她“淑仪”,那是经年之间他们从未有过的亲密。 潘淑仪始终是脸色淡淡的,她的眼中,从始至终,从未起过一丝波澜。 他向她认错,向她示弱,他说以后他们都不要再彼此错过了。 他知道潘淑仪向来心软,她肯定能再原谅他一次,就像当初因为霍书瑶的事情一样。 可他终究是太过自信了 翌日潘淑仪去城外普宁寺上香的时候遇到了匪盗,她为了保住自己的清白,当场就拿金簪了结了自己,而他只是晚了一步,看到的却是她嘴角那抹恬淡的笑容。 他瞬间瘫软在了地上,他知道,那抹笑容于她而言,是解脱。 直到死,她都没有再原谅他。 彼时,他竟然想起了琳琅被处罚的时候,她红着眼睛闯进他的书房质问他明明不爱了为何还要娶她? 那时候,他怎么会说那种话呢? 他喝多了酒,也实在是那些年压抑的情绪被集聚到了一起爆发出来 他骂她不知廉耻水性杨花 如果当年他没有说那种话,她可能不会死得这么决绝吧? 到死,也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清白 普宁寺的事情是王氏姐妹和路泱泱一手安排的,其实说起来,他才是背后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 他没有杀她们,她们不配就这样死了,他知道她们想要什么。但他,永远都不会让她们如愿 后来,他活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直到在宋珏的引荐下见到了一位世外高人,道是能够扭转前世今生。 宋珏似乎有些忌讳那老和尚,尤其是从未让他在姚景语面前出现。 他顾不了那么多,只是抱着潘淑仪的骨灰跳进了转生台。 在那里面,他看着自己一世又一世地与潘淑仪错过。 第一世,潘淑仪没有同姚景语一起来当初的云阳城,而是在青州城定下了亲事,嫁给了郭氏娘家的外甥。那一世,他去的太晚,她已经和自己的丈夫恩爱相守,儿女双全了。他如孤魂一般在她身边飘荡,看着她子孙满堂最后寿终正寝。 第二世,潘淑仪倒是和姚景语一起来了云阳城,只是他们却一直没有碰过面。她没有跟着姚景语一起住进姚家,甚至连之前他救过她两次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并且,姚景语所有的邀约她都推拒了,直至潘淑仪成亲之前,两人都没有再见过面。潘淑仪成亲的那天晚上,他急得不行,便飘荡回了国公府,竟还真叫他闯进了自己的身体中。他知道那时候的她肯定也是带着前世的记忆,不然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刻意避开他呢?他以为,一切都没发生过的时候,他是可以挽回的,但是他太低估自己曾经对她造成的伤害了。同样的死法,这一次,是他逼死了她,在她的新房之中 而之后,他们便是生生世世的错过,他看着她和李清卓缘定九世,看着他们恩爱美满,每一世都是一双人 到最后,他和潘淑仪到底有没有再续前缘他想不起来了。 姚景晨抬手抚额,这真的是梦吗? 他已然一身的冷汗,可是 若是那日他真的气恼之下将王氏姐妹和她的孩子接了进来,事情极有可能就是按照梦里的场景走下去。 他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沐浴洗漱了一番之后,他踌躇了许久,才来到了清河院。 可是却被告知潘淑仪带着琳琅一起去了普宁寺烧香拜佛。 普宁寺 梦里潘淑仪的生命就是定格在了那里。 姚景晨大惊失色,迅速去了马房翻身上马朝普宁寺疾奔而去。 难道梦里的事情也会提前了吗? 他们之间明明还没有王氏没有路泱泱,难道潘淑仪也会再次出事么? 姚景晨一路上都提心吊胆,恨不得自己能长双翅膀立马非奔到她的身边。 什么面子,什么情绪,有那么重要么? 只要他们能够好好的,那么即便是他低下头又有何妨呢? 明明之前潘淑仪已经将自己的姿态摆得那样低了。 见到她安然无恙,姚景晨才彻底松了口气,却是打不过去将人紧紧地搂到了怀里,力气之大,几乎是想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一样。 潘淑仪被他冷不防紧紧抱住,顿时一脸的错愕,他这是怎么了? “侯爷,你能不能松一些?我有些快喘不过气来了。”潘淑仪道。 姚景晨闻言这才将她放开,他将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看着她的眼睛道:“叫我六郎。” 六郎? 潘淑仪仿佛受了惊一样,片刻,她才嗫嚅着唇瓣开口:“我可以这么喊你吗?” 姚景晨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也就是潘淑仪,要是换做了小语,他敢这么对她,她只怕早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吧? 可正是因为潘淑仪这种软和的性子,他才可着劲地欺负她。 梦里的那些事情虽然并未发生过,可真实到让他心酸。 “淑仪,”他再次将人搂在了怀里,这一次,动作轻柔,仿佛是在对待一件极为珍贵的易碎品一样,“以后我们再也不要闹别扭了,还有回去后,我就告诉烨儿你就是他的亲生母亲好不好?” 梦里他和潘淑仪渐成陌路,除了有琳琅的原因在里头,还有就是因为姚烨的事情。 这一次,他一定不会再让她对他失望了。 潘淑仪满眼错愕,她自然想要认回自己的儿子,做梦都想着他们能如寻常的母子一样,烨儿在她的膝前撒娇喊她一声“娘亲”。 可是 “可是你要怎么和他解释呢?”烨儿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他要是知道这些年她嫁过别人,而且还对他置之不理,一定不会原谅她吧? 姚景晨将她搂在怀里,柔声道:“你放心,烨儿是个很懂事的孩子,我来和他说,我总不会叫你么母子生分了的。” “你”潘淑仪其实想问他为什么转变这么快,可最后想了想却是没有开口,而是伸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腰。 他们之间,真的是苦尽甘来了吗? 姚景晨和潘淑仪一起离开普宁寺的时候,意外撞到了寺中的高僧智空大师。 两人视线相撞的时候,姚景晨不由得面色一变,步子也停了下来。 智空大师刚刚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而最不可思议的是,他就是梦中那个宋珏举荐给他的得道高僧。 难道,那场梦是对他的一场警示么? 姚景晨不知道,但他只知道现在他和潘淑仪重归于好,所有的事情都不会按着梦里的警示走下去。 “六郎,怎么了?”潘淑仪抬头看着他,眼中有询问之色。 姚景晨摇了摇头,再看向智空大师的时候,那老和尚已经带着小弟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姚景晨心中轻笑,也罢,就让他们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彼时,智空大师却在后头的山头停了下来,那山头极高,远远望去,还能隐隐约约眺望到皇宫的场景。 他身边的小和尚问道:“师祖可是认识刚刚那位施主?” 智空大师笑道:“不过是个俗世有缘人罢了!” 曾经,他也以自己的血肉为奠,助那英勇痴情的女子重来一世,如今,换来这万里锦绣河山,也当是如了那一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吧? 回府的马车里,姚景晨主动解释了起来:“我不知道你听说了什么,但王氏并不是我的外室,她的丈夫为了救我而死,临死前托付我照顾她们一家人。那几天晚上,她的儿子病了,一直拉着我不放,大夫说孩子情况危险。所以我才留了下来。” 潘淑仪张了张嘴,原来事情竟是这样。 她还没开口,琳琅却忿忿不平地告起了状:“可那姐妹俩上门找上夫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们来找过你?”姚景晨面有怒色,“为何不和我说清楚?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个薄情寡义之人吗?” “我”潘淑仪顿了顿。 他都那么嫌弃她了,她怎么敢问呢? “罢了!”姚景晨叹了口气,将声音放柔了些,“以后不管有什么事都要和我说知道吗?” 潘淑仪想了下,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在新婚之夜的时候,她就有很多话想说的,可后来发生了那些事情,她却是不敢轻易开口了。 姚景晨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琳琅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将钱三儿和她说的事情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钱三儿 姚景晨眼中浮起一丝冷意,没想到那姐妹俩的心倒是大,居然连他身边的人也敢收买! 钱三儿被打了几板子就将所有的事情全都招了出来,他收了王氏姐妹的银子和所谓以后等她们进府后的好处,一边在琳琅耳边挑拨姚景晨和潘淑仪的关系,一边将潘淑仪这边的情况悄悄透露出去。 至于潘淑仪和姚景晨的房里事,有心想要知道也并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清河院里伺候的丫鬟也不止琳琅一个人。 和钱三儿勾结在一起的便是清河院中的一个婆子,不过事后,姚景晨还是将整个清河院都换了一批血液。 “跟我一起出门一趟。”彼时,姚景晨拉着潘淑仪的手道。 潘淑仪向他递了个不解的眼神:“去哪儿?” 姚景晨笑了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王氏姐妹一直在等着侯府里派人来接她们,她们一早就打听过了,现在的侯爷和侯夫人是相敬如冰。 他们之间,压根就不用费多大心力去挑拨。 王氏自信自己和姚景晨之间有那么一层恩情在,只要她能进府,受宠指日可待。 可是她没想到等到的会是姚景晨和潘淑仪一起携手而来。 王氏到底道行深一些,仅仅是瞬间的变色很快便恢复如常。 她低着头上前给两人行礼,姚景晨捏了捏潘淑仪的手心,朝她看了一眼,然后带着她越过王氏姐妹坐到了上首。 想来也是他糊涂,昨儿傍晚进宫见了姚景语之后才知道原来这一家人被赶出姚国公府还有那么多内情在里头。 嫁给他? 这王氏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姚景晨没有多说,直接挥手让人将遍体鳞伤的钱三儿架了进来扔在王氏姐妹身边。 王紫罗惊得大叫了一声,却在抬头看到姚景晨眼中的寒光时吓得瞬间噤声,匍匐在地上抖着身子。 姚景晨冷笑,就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还想要借着他的身份打皇上的主意! 如果梦里的一切是在某个时空真实存在过的,那姚景晨觉得自己当时对王紫罗简直是太过心慈手软了。 王氏用力掐了下自己的掌心,强装着镇定在嘴角扯出了一抹笑,抬头问道:“不知侯爷这是何意?” 姚景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王氏,本侯只问你一句,你儿子周贤真的是自己贪玩着凉了吗?” 王氏心头一跳,声音已经不怎么好听了:“侯爷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姚景晨冷笑一声,不一会儿周贤还有替他看病的那个老大夫就被人带了进来。 周贤是被人从床上硬生生地拖起来的,现在被人抱在怀里也不怎么舒服,见了王氏之后就是哇哇大哭。 王氏虽然对自己已经过世的丈夫多有嫌弃,但儿子还是她的心头宝,见状是又心急又心疼,眼泪刷地就掉了下来:“侯爷,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您先把贤儿放了好不好?他还病着呢!” 姚景晨弯着嘴角,低头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嘴里喃喃道:“你这个做母亲的都能够狠下心让他生病,现在又何必在这装模作样嗯?” 王氏的脸色瞬间煞白,她的眸子四下闪躲:“侯爷,你说的话我听不明白。” 姚景晨嘴角的笑容愈发冷冽,竟然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不知悔改。 既然王氏将最后一分情面都抹去了,那姚景晨也就不再和她客气:“你刻意让孩子淋了雨着凉,然后又吩咐大夫夸大他的病情,又吩咐他喊我父亲拖住我在这边留了好几个晚上,最后却找上门对我的妻子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我如此说,你还要狡辩吗?” 顿了顿,骤然加重语气:“还是说,你想让我将手边所有的证人都送到顺天府去?” 不是说侯爷和侯夫人感情不和,是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才把人娶回来的吗? 王氏哀怨地看了潘淑仪一眼,没想到这女人竟在背后告状,真真是可恶! 可现在她不能承认,绝不能承认! 王氏哭着膝行过去抱住姚景晨的双腿:“侯爷,我真的没有,是她,是侯夫人陷害我的!” 王氏抬手指着潘淑仪,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比起潘淑仪的冷淡,王氏知道男人最是怜香惜玉,因此尽可能将自己的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姚景晨眼中倏然划过一丝寒光,然后一脚将她踢开:“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夫人?” 王氏跌坐在地上,一脸的不敢相信:“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姚景晨虽是勾着唇,但眼中却没有丝毫感情更别提怜惜之意:“别说她什么都没做,就算真的是她诬陷你,那你也得好好受着!” 潘淑仪如果真的为了争风吃醋使那些阴谋手段,倒说明她在乎他了。 在梦里的时候,但凡她肯表露一点点心思,他们后来也不会那样。 不过姚景晨知道,潘淑仪天生就有一副柔软的心肠,她不会主动去害人。 王氏看着姚景晨将潘淑仪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先是不敢相信,随后咬着唇眼里露出了浓浓的不甘。 如果,如果不是这个女人,她肯定是有机会的。 看到王氏眼中的寒光,姚景晨倏尔眯紧了眸子。 他不会给王氏任何机会让梦里的场景成真! “这件事情看在已故的周大哥的份上,我不会再追究。只不过,宅子和铺子我会收回来,以后你们和锦安侯府,和我姚六郎,没有任何关系。若敢打着我的名头在外头招摇撞骗,我会亲自送你们上路!” 他眼中的狠意丝毫没有作假,王氏一时间呆怔在那里,唇瓣上下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倒是王紫罗大喊大叫着不能接受:“你答应过我姐夫会好好照顾我们的!” 如果没了锦安侯府,她哪里还有机会去接近那俊美如丝的天子?她们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贵生活? 一想起以前的贫苦日子,王紫罗就浑身打了个冷颤,她不要再回到以前那样! 姚景晨心中一片冷意 他是答应过,但没想养出一群白眼狼来。真正算起来,当时海盗攻船的时候,他也算是派人保护了王氏四人,否则现在她们怎么样还不好说呢! 若是这姐妹俩一直安安分分的,他倒是不在乎多养一家人,可现在算起来其实他也不欠他们的! 姚景晨朝手下小厮使了个眼色,那人给了他们二十两银子:“这笔银子你们拿着,无论在哪,也能做个小买卖,或者去乡下买几亩田地,总之不会饿死。” 说着,就拉着潘淑仪的手离开,再不理会后头王氏姐妹的愤怒嘶吼。 “六郎,我是不是太傻了?轻易就相信别人的话?”出了宅子后,潘淑仪闷闷道。 姚景晨顿下步子,转过身去看她,他抬头将她的下巴挑了起来,迫使她和他对视着:“以后,只要相信我就好了。真的不相信,也要亲口来问我,不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话都不算数!” 潘淑仪眼中渐渐润出了一些泪花,上了马车后,这次只有他们两人,她忍了许久在新婚之夜就想告诉他的话终于说出了口:“其实我和李清卓从来就没有” 他们只是有名无实地在一起,李清卓从来就没有碰过她。 “不要说了,我知道。”姚景晨打断她的话,叹息着将人抱在了怀里,“都过去了,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们好好过。” 他早就知道了,他去找他们的时候李清卓就曾和她说过,怕的就是他走了之后他误会潘淑仪。 是他自己钻了牛角尖,好在,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姚景晨笑道:“小语和皇上的女儿葡萄特别可爱,都说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你也给我生一个女儿如何?” 明明已经相识相知许久,潘淑仪听到这话还是红了脸庞,她靠在他的怀里,眉梢上都带了甜蜜的喜意:“好。” 王氏姐妹这边姚景晨一直派人私下里盯着,后来发现她们依然不死心,企图去拦御史的轿子诬陷他。 不过,她们到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那些暗中看着她们的人将她们带走之后,第二天王氏姐妹的尸体就从护城河里被捞了起来,经仵作验证是失足跌到了河里。 至于王氏那两个孩子,姚景晨则是暗中安排他们被一家农户收养,以后不会有大出息,但总是能好好活着就是了。 他们的父亲当时若是没死,他们以后也是这样庸庸碌碌地活着,一切不过是回到了原点上。 话说回来,这边厢姚景晨刚解决了王氏姐妹,又一个麻烦就上门了。 潘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将路泱泱送来了锦安侯府,那老嬷嬷笑着道:“老夫人说了,夫人一个人在侯府中难免寂寞,特意让表小姐过来陪您住几日,也好让你们姐妹俩好好培养培养感情。” 潘淑仪瞬间黑了脸,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姚景晨,却见他暗暗点了点头。 潘淑仪便让路泱泱住了下来,那老嬷嬷见她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心里哼了声,年纪一大把了,真当自己还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呢? 这侯夫人美则美矣,到底二十多岁了,哪里比得上表小姐青春貌美,等表小姐得了宠,看她还能不能神气得起来! 彼时,潘淑仪让琳琅领着路泱泱去了客院,自己则跟着姚景晨一起回了清河院。 姚景晨见她一路上一言不发,回了房后,就戏谑道:“你该不会以为我让你表妹留下来是看上她了吧?” 潘老夫人和路泱泱打的是什么主意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因此姚景晨说话也就随意了些。 潘淑仪自然知道姚景晨不可能是因为看上了路泱泱,大多还是不想让她难做。 她捏着拳,话里难免有些气愤:“老夫人做出这种事情便已经没把我当做她的孙女了,也没把我们大房放在眼里,我和她之间,早就没什么祖孙情分了。” 其实,早在她娘亲死的时候,在她被路雪莲送去庵堂差点被人糟蹋的时候,她和潘老夫人之间那点为数不多的祖孙情分便早已消磨殆尽了。 真是可笑,老夫人明明靠他们大房养着伺候着,心心念念的却只有她的小儿子和娘家人。 这世上,真是孝道便能压死人,老夫人做得再过分,她们也只能受着。 姚景晨拉着她坐到了榻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如老夫人那种人,你没必要把她放在心上,以后我会好好的对你的。” 顿了下,继续道:“其实我留下路泱泱,确实也是有考虑的。” 潘老夫人做得再过分她们也不可能杀了她,常言道,长者赐不可辞。 现在路泱泱只是以表妹的身份住了进来,若是他们将人赶走,难免会被人诟病不守孝道狂妄自大。 姚家如今不知道惹了多少人眼红,那些个御史是抓到了一点点把柄就能闹得满城风雨。他们虽然不怕,但总不好让皇上和小语为这种事情劳神。 既然路泱泱送上门来,他便推一把让路家万劫不复,也算是为已经过世的岳母和当年淑仪在路雪莲手里受的那些委屈报仇了! 题外话 其实,关于淑仪和姚六的结局我一直在纠结到底是让他们还是b,姚六做的那个梦本来是我安排的悲剧结局,但后来发现还是心肠比较软,希望每个人都能有好结局,哪怕是配角。 188 后记7 失忆? 其实一开始姚景晨说让她带着路泱泱进宫潘淑仪还是不大愿意的,她自己都不耐烦处理这个觊觎着她丈夫的女人,又岂能祸水东引让小语烦神? 不过,姚景晨却道:“咱们不能处理了这个女人,但是小语可以。。0。只要路泱泱在皇宫里一旦行差踏错,她自己包括整个路家都会万劫不复。到时候,别说是那些成天等着拽人家小辫子的御史,便是满朝文武,谁又敢说话呢?” 君是君,臣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路泱泱和路家。 潘淑仪还是有些犹豫:“这样大姐会生气的。” 姚景晨摇了摇头,将她搂在怀里,叹了口气:“你放心吧!她知道咱们不方便处置了那一家子,乐得接过咱们递上的刀。明天我陪你一起进宫,那个女人早点离开早好,省得将咱们家里弄得乌烟瘴气的。” “好吧,六郎,那我听你的。”潘淑仪心中怅惘一叹。 这一次,等路泱泱的事情解决之后,她一定要回去一趟,好好和父亲说清楚老夫人的事情。 路泱泱自住进锦安侯府之后,一直都在找机会接近姚景晨。 只是,姚景晨白日里要么在衙门要么在前院书房,偏偏府里守卫重重,她一个女子也找不到借口去前头。 而姚景晨回清河院的时候,大多都是夜色已幕,就算她再脸皮厚,也不可能在潘淑仪的院子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如此这般,半个多月过去了,她还是一点机会都没找到。 好在,潘淑仪这个表姐对她还算客气,绫罗绸缎首饰珠宝赏了她不少,路泱泱觉得她倒是个识趣人儿,完全不像潘老夫人嘴里那个不孝子孙。 一听到潘淑仪要带她进宫去见皇后娘娘,路泱泱兴奋之余难免有些紧张。 她在潘老夫人身边待的时间不短,自然知道她对这位手段了得的皇后娘娘十分忌讳,但每每提起的时候却又是咬牙切齿,道她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也是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皇后娘娘是被潘家养大的。 如此说来,她喊皇后娘娘一声大表姐其实也不为过吧? 一路跟着潘淑仪往合欢宫而去,路泱泱忍不住心里就在埋怨了 这宫里的雕栏庭院楼台画阁,可是胜了锦安侯府不知多少。 听闻当今皇上也只有皇后娘娘一个女人,老夫人为何不安排让她进宫呢? 想来也是个胆小怕事的,专挑软柿子捏! 路泱泱一路腹诽,到了二宫门处,便有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嬷嬷过来接她们去前头的宫院。 这老嬷嬷正是伺候了姚景语近十年的关嬷嬷,别看她面容和善,但眼神却十分凛冽。 路泱泱的视线甫一与她撞上时,便吓得马上低下了头来。 真是狗仗人势,一个奴才也敢对她这个主子使脸色! 只不过路泱泱到底还是知道些好歹的,知道这里不是潘家更不是路家,容不得她放肆。 一路垂着头跟在潘淑仪和关嬷嬷身后到了姚景语跟前,行礼起身之后,路泱泱不由得微微张嘴瞪大了眸子,大为吃惊。 往常在老夫人嘴里的那个姚景语是个长得十分丑陋的女人,而且极其凶恶。 之前路泱泱还想着皇上后宫里没有别的女人说不定是因为被这个河东狮给拿捏住了,可是现在 琼脂玉肤、臻首娥眉,明明脸上带着浅淡的笑容却不失威严气势,明明装束并不厚重却仪态万千光芒万丈。 这是个好看的女人,极其好看的女人。 别说是男人,就连女人看了只怕都移不开眼睛。 潘淑仪微微蹙眉,没想到这路泱泱竟是如此上不得台面。 刚想开口,却听姚景语语笑着问道:“你,就是路家表妹?” 路泱泱尚未回过神来,直到被潘淑仪暗中推了下,这才如梦方醒般大声道:“是,我就是路泱泱,是老夫人的嫡亲侄孙女儿。” 话音刚落,就见旁边几个宫女一副低着头要笑不笑的样子,便知自己是出了大丑,瞬间涨红了脸庞,脸上烧得就跟猴子屁股似的。 路泱泱心中懊恼,面上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姚景语却不以为意,而是笑着吩咐人下去准备果品,然后让两人各自坐了下来。 路泱泱心中惶恐,便是坐下来也仅仅是贴着椅子边沿。 皇宫里的气氛太过压仄逼人,远不如在锦安侯府里来得自在。 路泱泱想,她或许有些理解潘老夫人为何明明那么恨姚皇后,可提起她的时候话里还是难掩惧意。 就好像现在,姚景语明明是和颜悦色地同她们说话,路泱泱却只觉得如坐针毡,恨不得现在就离开。 姚景语心里高兴姚景晨和潘淑仪之间终于是雨过天晴,自然对于企图破怪他们二人的路泱泱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当然,包括将她一手送进锦安侯府的潘老夫人和背后撺掇的路家。 彼时,姚景语和两人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大多数时候,都是潘淑仪和她在说话,而路泱泱则低着头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算着时间宋珏也该过来了,姚景语便吩咐在宫中摆膳,留路泱泱和潘淑仪用饭。 路泱泱从没想过这世上还有这么好看的男人,宋珏一走进合欢宫,恍如天地间刹那生辉,他在行走间自带光芒,仿佛让整个宫殿瞬间都亮堂起来。 和宋珏比起来,潘子韧、姚景晨根本都不值一提。 路泱泱垂着头,忍不住拿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这位俊美无匹的年轻天子,脸上的红霞已然蔓延到了脖子根上。 姚景语嘴角泛起一抹冷笑,而潘淑仪则是有些抱歉地看向她。 姚景语安抚性地冲她摇了摇头,六哥和淑仪不方便将整个路家一窝端了,她却是没有任何顾忌的。 和姚景语的不露声色比起来,宋珏已然是满脸不耐烦了:“既然皇后这里有客人,那朕便先回御书房了。” 姚景语也不愿意让一个打她丈夫主意的女人和他同桌而食,便笑着道:“好,臣妾吩咐人将膳食送去御书房。” 宋珏淡淡点头,见宋珏刚来就要离开,路泱泱失望之余做了一件极其大胆的事情。 她站起身柔柔弱弱道:“表姐夫不若就留下和我们一起吃吧?这里都是自家人,没什么关系的。” 此言一出,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姚景语倒是没想到这女人胆子这么大,当宋珏是那种见了美色就走不动路的男人么? 瞳孔微微缩紧,看向路泱泱的眼光越发冷冽。 而潘淑仪却是气得双手发抖:“你给我坐下!” 和皇上皇后攀亲带故,谁给她的胆子? 慢说当年潘家的养育之恩早就被那群人给消磨殆尽了,就是如今念着一点点旧恩,这个亲戚也轮不到路泱泱来认! 更何况,哪有这般恬不知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同旁人丈夫搭话的? 路泱泱无端端被训斥了一顿,在皇后面前又不敢放肆顶嘴,毕竟在这里连她最大的靠山潘老夫人都不管用。 她咬着唇委屈不已地坐了下来,期盼着宋珏能回头看她一眼。 到底,她长得也不差不是么? 虽然比不上皇后,可总看着一个人也会缺少新鲜感的吧? 她就不信这世上还真有从一而终的男人。 只可惜,她到底是失望了,宋珏别说是回头看她,就连脚下步子都没停一下。 经过风风雨雨,姚景语早就喜怒不形于色了,即便心里生气,面上依旧泰然自若地同路泱泱同桌而食,恍如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潘淑仪带着路泱泱要告辞之际,姚景语看了路泱泱一眼,随后笑着道:“六嫂,我觉着这路家表妹倒是同我挺投缘的,不如就让她留下来在宫里陪我住些时候吧?” 路泱泱心里巴不得如此,进了皇宫见到宋珏之后,她对锦安侯府和姚景晨已然看不上眼了。 至于老夫人和家里那边 若是她成了皇妃,岂不比区区一个侯府侧室更有脸面? 潘淑仪却不愿意,若说之前她听了姚景晨的话还勉强应了下来,再看到路泱泱放肆的举动之后她恨不得立马就将人拖回去,谁知道这女人会不会用什么卑劣的手段打皇上的主意? 最后还是姚景语吩咐关嬷嬷将潘淑仪送了出去,四下无人的时候,关嬷嬷笑道:“侯夫人尽管放心,那位路姑娘不是咱们家娘娘的对手。” 她是从姚景语回姚家之后就一直跟在她身边的,也算是见证了她和宋珏一路走来的感情。 若说单单只是夫妻和睦或许旁的女人尚有机可趁,但皇上和皇后之间,是皇上自己不愿意,甚至皇后有一点点疏忽了他,他都得生气。 这样的夫妻,别说是道行尚浅的路泱泱,就算是那些千锤百炼的狐狸精也插不进来! 路泱泱在宫里住下来之后,一开始还是小心翼翼的,后来见姚景语对她挺和善,渐渐地胆子也就大了起来,俨然也将自己当成了宫中的主子。 彼时,夜幕深深,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歇了之后,姚景语趴在宋珏的胸膛上,微微喘息着。 片刻,宋珏将人放了下来,自己则是单手撑着脑袋侧过身看着她,另一手将她胸前的一缕秀发绕在指间把玩:“什么时候把那个碍眼的女人弄出去?” 宋珏对路泱泱已经没什么耐心了,成天到晚地就在合欢宫里缠着姚景语,把他的时间都给占去了! 姚景语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冲他扬着眉道:“怎么?有那么个娇滴滴的美人,就算不能吃只能看,不也是赏心悦目?” “什么赏心悦目?那等丑八怪,你也不怕脏了朕的眼睛?在朕看来,这世上只有两个女人能入得了朕的眼睛。”宋珏不紧不慢道。 姚景语微微蹙了眉,语气有些不好了:“是吗?还有一个是谁?” “人家都说一孕傻三年,咱们两个孩子都不小了,怎的你就越来越笨了呢?”宋珏戏谑着道,“还有一个,自然就是咱们的葡萄了!” 姚景语抽了抽嘴角,葡萄不过就是个小丫头罢了,谈什么女人? 又看着宋珏一脸打趣的样子,顿时伸手在他腰上重重拧了一把:“你故意的,居然敢笑我?” 只可惜,宋珏腰上的肉太过紧实,姚景语捏了一把倒觉得铬了自己的手。 宋珏嘶了一声,刚刚熄下去的火瞬间又烧遍了全身,搂着人就滚到了床里面。 话说路泱泱这边,在宫里住了大半个月,胆子越来越大,不仅目中无人,就连姚景语派给她的几个丫鬟嬷嬷也被她颐气指使,全然没有看在眼里。 彼时,她带着一群人在御花园里逛着逛着就要往御书房的方向而去。 身后的黄嬷嬷赶紧劝住她:“姑娘,那里不是咱们能去的!” 路泱泱最烦这个时不时就对她耳提面命一番的老嬷嬷了,她在宫里这么久了,到现在还没有单独和皇上相处过。 她又不做些什么,只是看看能不能碰到皇上罢了! “你给我闭嘴!我可是皇后的客人,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奴才来教训了?!”路泱泱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说着便哼了一声,提着裙子继续故我地举步往前。 黄嬷嬷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像宫里这些老嬷嬷,大多都是资历深厚,最多也就在最高级的主子面前低个头罢了。 这也是皇上内有别的女人,换做以前三宫六院的时候,便是那些妃子也不敢像路泱泱这样放肆。 一个野丫头,还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还真以为皇后娘娘那么大度那么蠢,任由你接近皇上呢?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黄嬷嬷抿着唇,跟在路泱泱后头。 途径一处花丛的时候,忽然有一长串水滴溅到了路泱泱的头上,再顺着她的脸躺了下来。 “打中了打中了!”一个粉雕玉嫩的男娃娃从花丛后面探出头来,拍着手脆生生地笑着,他的胳膊里,还夹着刚刚的“作案凶器”,一把简易水枪。 路泱泱一见自己精心装扮的妆容就这么被毁了,顿时气得直跺脚,啊的大叫了一声。 尤其是见小男孩还笑得一脸得意的样子,顿时怒火冲上了头,指着他就骂道:“哪里来的小野种?你给我出来!” 跟着路泱泱的两个小丫鬟顿时脸色一白,这路小姐不要命了不成?连安阳王殿下也敢骂,还骂他是野种,这岂不是将皇上皇后一起骂了进去? 正要上前阻止,却被黄嬷嬷有意无意地挡住了,两个丫鬟会意,这路姑娘怕是将黄嬷嬷给得罪狠了! 路泱泱骂得不够,直接提着裙子就上前要去揪果果的耳朵,却被他身边跟过来的冷脸侍卫一脚踢倒在地上,路泱泱大怒:“你们简直是放肆,我可是当今圣上的表妹,是皇后娘娘礼遇有加的客人!你居然敢打我?回头看皇上不摘了你的脑袋!” 而她口中的这个皇上,此时正带着人踽踽而来,目光森冷地背着手站在她身后。 “见过皇上。”黄嬷嬷等人赶忙跪了下来匍匐在地上。 宋珏冷冷扫了她们一眼,目光再次回到了路泱泱身上。 不若之前在姚景语面前温柔如水的样子,此时宋珏的目光,冷气森森,又带着腾腾杀意。 只是路泱泱这个蠢货却犹然未觉,反而是匆忙扭过身子,对着宋珏摆出了一副自以为凄凄哀哀却又极其好看的姿态。 她记得,家中父亲最宠爱的姨娘便是如此。 宋珏将视线挪开,对着果果招了招手:“果果,过来。” 路泱泱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却见刚刚那被她骂了差点还打了的小男孩冲她吐了吐舌头,就极其欢快地奔进了宋珏的怀中。 宋珏弯下身将他捞起来抱在怀里,果果扁着嘴指着路泱泱告状:“她刚刚骂我野种!” “我没有!”路泱泱脱口狡辩,然此时背后已然一片冷汗,就连额头都有喊住沁了出来。 原本她心里还存着侥幸,但看到宋珏眼中的杀意时,她吓得浑身一颤,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舌头打着结,脸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正如之前姚景晨对潘淑仪所说的,一旦路泱泱进了宫,随便犯点小错足够让整个路家万劫不复。 更何况,她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辱骂当朝皇子。 路家原本也是商贾之家,算不得显赫,但也谈得上富贵。再加上有个所谓锦安侯府亲戚的名头罩着,日子也还算顺遂。 突然有一天,家被抄了,整个路家上上下下都被抓进了大理寺监牢里。 他们到的时候,路泱泱一早就在等着他们了。 男眷女眷分开关了起来,但牢房也是面对着面。 一开始众人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听狱卒说了之后,女眷里那些跟路泱泱关在一起的,一个个红着眼睛上前就厮打了起来。 凭什么因为她一个人的错连累了他们啊? 辱骂当朝皇子,这可是要连累全家掉脑袋的事情! 原本因为潘老夫人的看重,路泱泱在路家就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样子,谁也不放在眼里。如今,众人也算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牢房里一时间惨叫声不断,就连路泱泱的父母也受到了波及。 彼时,牢头听到动静只是象征性地过来看了看,嘱咐几个狱卒盯着不要闹出人命来就行了,然后就拿着锦安侯打赏的银子优哉游哉地去前头吃酒了。 就在路家人以为自己要等死的时候,事情却是峰回路转 皇上下令网开一面,就只是没收了路家的家产充入国库。 而这其中,竟然是因为潘老夫人为他们求情。 皇上感念潘老夫人和路家人感情深厚,特意下令让路家人出狱后接潘老夫人回家养老送终。 至于潘礼,到底念着老夫人生养一场的恩情,虽然顾及着皇命不能再赡养老母,但还是自己出了银子为路家在南城买了一座小院子给路家人居住。 潘礼手头上没有银钱,那院子本就在贫民区,住着路家一大家子,自是十分狭窄。 不得已,只能将所有的丫鬟妾室全都卖了,自家人再挤一挤,勉强住了下来。 只是潘老夫人却是个大问题,皇上下令让他们好好养着人,他们自然得尽心尽力养着,不能把人给轻易养死了。 可私下里做做手脚再所难免,毕竟,若不是老夫人和路泱泱上蹿下跳地惹事,他们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个下场。 而潘老夫人见往常被她护着的娘家人居然对她阳奉阴违,时间久了,自是后悔不迭,只是却再没回头路,只能和路家人慢慢地耗下去。 话说回来,路家人的事情了结之后,潘淑仪心里总算是卸了重担。 只是心里却难免有些伤感,潘礼再有不是,但孝顺这一条上是没的说,虽然狠了心将潘老夫人送走了,但整个人也苍老了不少。 姚景晨知她心中所忧,便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慰道:“世事两难全,老夫人在潘家一日,路家就等于是有了保障,难免会借着咱们的名头在外面为非作歹,到时候就不是现在这样便能解决的了。岳父大夫人会想通的。” 潘淑仪轻叹了一口气:“我知道。” 只是父亲那人年轻时候就对老夫人近乎是言听计从,否则后来也不会出那么多事了。 她就怕他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姚景晨扶着她走到榻上坐了下来:“你如今可要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再不能忧思过重了。” 闻言,潘淑仪下意识地将手搭到了自己的小腹上 是的,他们又有孩子了,便是为了孩子,她也要好好的,每天都过的开开心心的。 的确,世事两难全,她和姚景晨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已经很感谢上苍了,没有让他们再继续错过。 她已经很满足了 两日后,因为路上雨水连绵耽搁了数日的宋瑀终于带着周雯回京了。 姚景语没想到的是,不仅是宋瑀和周雯回来了,苏光佑竟然也跟在他们后面。 彼时,姚景语看了宋瑀一眼,眼中有些不解,却听宋瑀没好气地往后看了一眼:“是他跟个牛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苏光佑当时和周雯一起摔下断崖的时候,到底比她幸运一些,挂在了一棵树上,只受了些轻伤。 后来他也一直在找周雯,也不知他们三个人的命运是不是注定要纠缠在一起,竟叫他们俩一前一后将人给找到了。 彼时的周雯是被一户渔民救了带回了村里,那村子近乎是与世隔绝,想要进出必须得攀过几十丈高的悬崖。 周雯出不去,好在村子里有个老大夫,将她的命保住了。 只是她腿上的伤口在海水里浸泡了太长时间,那老大夫终究没法子让她恢复如初。 原本周雯尚在昏迷之中的时候他就想要带着她离开的,可是那时候的她不宜轻易移动,他也只有等她醒过来才准备带着人回京。 没想到,这一别,竟然已经有四年多的时间了。 苏光佑一直跟在他们后头,为了周雯的伤势,他们也不能加快了进程。 他倒是可以下令让人将他解决了,但他没有。 因为他不能确定周雯的心里是不是真的没有苏光佑了,他不知道,周雯将来若有清醒的那一天会不会怪他自作主张。 他想,他和苏光佑还是不一样的。 即便现在的他和当年苏光佑逼迫他与周雯的时候,已然风水轮流转,但是他不会步了苏光佑的后尘,和他使同样的手段 仗势欺人。 面对他爱的人,他永远只是希望她开心。 她开心,他便满足。 如果有一天她不再需要他了,他会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出现在她面前,不会阻碍她的幸福。 但,只要她需要,那么他便会一直在。 彼时,姚景语扫了一眼远远跟在后面的苏光佑,便将目光移到了周雯身上。 周雯也在打量着她,眼睛微微弯着,眼中还透出了好奇与和善的笑意。 姚景语一怔,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不由得看向宋瑀:“她这是怎么了?” 宋瑀抿了抿唇:“她醒来后便是这样,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大夫说,许是坠崖的时候磕到了脑子,脑中有血块,所以才会阻了记忆。” 姚景语心中蓦然一疼,忽然就想起了她和周雯第一次见面时那个骄纵天真却又还算善良的小姑娘。 命运多舛,周雯这短短不到十年间遇到的事情只怕是旁人一辈子都不会经历的吧? 看着姚景语眼中的怜惜,周雯大着胆子上前挽住了她的胳膊,双眼亮晶晶地道:“你就是阿瑀口中说的那个一直对我很好的表姐吗?” 姚景语压下眼中的湿意,勉强勾起嘴角:“是,我就是你的表姐。” “那我跟你回家好不好?”周雯笑得开心。 姚景语抬手将她耳边散落下的一些碎发别到了耳后,柔声道:“好,我带你一起回家。” 说着,朝宋珏看了一眼,宋珏对她点了点头,又扭过头对宋瑀道:“鬼医和毒娘子都住在宫里,便让她跟在小语身边吧,你先回府,回头朕还有事情要同你说。” 如今的宋瑀已然是明亲王,是当今皇上唯一的手足兄弟。而原本宸王府的牌匾也换成了明亲王府,宋珏对宋瑀多有器重,当年养在黑风山里的那支军队就交到了他的手上。 宋瑀对这个兄长的话向来是放在心里的,闻言,便轻轻点了点头。 又看向周雯,柔声道:“我有时间便来看你。” 周雯冲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角全是笑意。 只是在垂眸的那一刹那,眼中掠过了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这其中 饱含着愧疚、心疼,还有些不知所措。 这一抹情绪变换几乎是在眨眼之间,除了无意中朝她看过去的宋珏,没有人注意到。 宋珏若有所思地努了努嘴,很快将视线挪开,并未开口。 彼时,一直看着周雯和姚景语的苏光佑脸上再次现出一抹灰败之色。 她是真的不记得了,连姚景语也不记得了。 上一次她也是失了记忆,但那时候她身边能依靠的只有他一个人,于他而言,周雯的失忆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可现在这个无权无势的他,便是想要靠近她,都没那么容易。 见姚景语要将人带走,苏光佑大步上前挡在了他们面前。 彼时,随行的那些侍卫已经抽出了刀严阵以待。 姚景语抬手示意他们将刀收了,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有话要说?” 周雯受了这么多苦,追根究底,眼前这个人才是罪魁祸首! 若是当初周雯和宋瑀顺利地成了亲,根本就不会有后来这么多事情,说不定周雯膝下早就儿女绕怀了。 苏光佑看向姚景语,双手紧紧地攥着拳:“你不能带她走,她是我的妻子,我要和她在一起。” 姚景语柳眉一挑,微抬下巴哼了一声:“这后宫里的男人,除了我家阿珏,便只有太监,你要进宫陪着雯儿,是要做太监?” 话音刚落,周围那些跟着宋珏和姚景语微服出宫的侍卫接二连三地笑出了声。 苏光佑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随即黑沉如墨水,额角青筋鼓鼓,他看向周雯,却见她没有任何反应,反而是因为他这一眼吓得躲到了姚景语身后。 “表姐,你让他走,你让他走得远远的。我不喜欢他,他骗我,还欺负我!”周雯可怜兮兮地求着姚景语。 “我没有。”苏光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不知想到了什么,耳尖微微发红。 当初他晚了宋瑀一步,他到的时候,宋瑀已经住进了救起周雯那户渔民的家里,而他不得已只能自己动手,在旁边搭了间小屋子。 可是最令人生气的是,周雯清醒之后,非但避他如蛇蝎,反而和宋瑀极为亲近。 他料定是宋瑀对周雯说了些什么,所以就趁着宋瑀和那户渔民家中没有人偷偷摸进了周雯的屋子里。 他说她是他的妻子,但她死活都不肯相信,还大吵大闹的要赶他走。 他一时气愤之下,就亲了她,准确点来说,还顺带着咬了她。 可他们本来就是夫妻,这种卿卿我我的事情不知道做过多少遍了,又怎么能算是欺骗欺负呢? 但姚景语不管这么多,她原本就不喜欢苏光佑,既然周雯不愿意他靠近,她就更不会让他跟着他们了。 苏光佑被侍卫挡着不能上前,只能冲着周雯离开的背影大声道:“雯儿,我不会走的,我会一直等着你出来。” 周雯没有任何反应,苏光佑有些失望地垂了眸子。 彼时,宋珏和姚景语带着人离开了,宋瑀上前道:“你和我一起回明亲王府吧?” 苏光佑眼中惊诧,却绷着脸看向他,随即嘴角弯了弯,似讥似诮地轻哼一声:“你这是在可怜我还是在施舍我?” 宋瑀没有看他,只是将目光停留在周雯刚刚离开的方向,一字一句道:“鬼医医术精湛,说不定到时候能治好雯儿的失忆之症。她没有做出决定之前,我不会擅自替她决定。” 苏光佑却是冷笑:“你以为这样便能让我自惭形秽吗?” 宋瑀多伟大,而他多卑劣啊 他说:“就因为咱们不一样,所以,现在她是我的,不是你的!” 卑鄙就卑鄙吧! 如果要他像宋瑀一样,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他自问没这么高尚。 他喜欢的,就一定要是他的!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初为了报复姚景语将周雯娶了回来,然后慢慢爱上了她。 宋瑀是君子,所以注定要输给他这个小人! 苏光佑没有拒绝,而是毫不客气地跟着宋瑀住进了明亲王府。 这边厢姚景语将周雯安排在了合欢宫后面的清荷苑里,环境雅致,又极其安静,倒是个适宜养病的地方。 姚景语拉着周雯坐到了罗汉榻上:“两位前辈带着葡萄和果果果去了国公府,我和他们说过了,明天再帮你诊治。” 国公府里孩子多,除了已经被鬼医收为弟子的葡萄,一直身子不大好却性情温和的国公府世子姚煜也被看中了,由鬼医亲授医术。 而毒娘子性情古怪,却是看上了同样鬼灵精怪的姚安,将他收为了关门弟子。 老夫妻两人时不时地就要往国公府跑,大有要在那里安家的意思。 话说回来,周雯听了姚景语的话之后安静地点了点头。 这副模样,与之前在众人面前在苏光佑面前宛如突然换了个人一样。 彼时,见殿里没有外人之后,周雯突然起身,就走到姚景语面前对着她跪了下来。 姚景语一惊,下意识地就要扶她起来,周雯却摇摇头拒绝,不肯起身,一双安静的眸子朝四周看了看。 姚景语眯了眯眼,看向周雯的目光有些异色,像是怀疑了些什么,让折夏等人全都退下之后,她才抿紧了唇瓣,半晌,才沉吟着开口:“你没有失忆?” ………………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