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娇妻她嫌富爱贫》作者:途三妖   文案:   这是一篇霸道总裁爱上我(划掉)的俗文。   许永绍此人没特点,有钱而已;   康颜此人没特点,贫穷而已;   许永绍本以为资助对象是个温柔可人女学生,没想到初见就要扭送自己去警局。   更没想到,资助人爱上了资助对象,资助对象却不闻铜臭,宁愿兼职打工也不要臭钱,誓要摆脱富人圈,摆脱许永绍的占有欲。   如何离开霸总?   康颜答曰:有钱还钱,经济独|立。   所以在独|立之前,他便想尽办法将她囚入了笼中。   倔犟清纯白花×强硬偏执霸总,古早标配。   (男帅女美还用说吗?强取豪夺不解释)   *   阅读须知:   ①男主三十多,洁党勿入!女主有生子情节,讨厌勿入!   ②女弱男强,女主又惨又犟又顽强,男主很强很狗很不讲理。不搞女配男配,一切只围绕男女主。   ③微现实贼狗血,甜虐相当。   古早虐文,没有挖心肝脾肺肾,没有车祸癌症治不好,人物行为尽量合理,不排除撒狗血而故意为之。   一句话简介:自割腿肉写古早霸总   立意:钱有用,但不是永远有用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破镜重圆 爱情战争   搜索关键字:主角:康颜,许永绍 ┃ 配角:┃ 其它: 第1章 康颜是您老婆?   八月初正盛夏,山……   八月初正盛夏,山城樟树群纹丝不动,阻碍了微风送出。老式楼房里,墙皮闷得泛碱,电扇空调被楼外建筑队切断了电源,钻孔哒哒声搅得人口渴心躁。   是故,秦蜀看见许永绍西装革履时,强大共情力引得他感同身受,胖身子不可避免地汗上加汗。   许永绍坐定,脖颈已经微渗薄汗,但他仍正襟危坐,万宝龙袖扣压着衣袖紧贴腕骨,泠泠泛蓝光。   秦蜀摸摸蓄水壶,还热得烫手,只能省略端茶递水:“不好意思啊许先生,您也看到了,施工队没打招呼就切了电,屋子里头热,要是长谈可以换个地方。”   “不用了,我只来简单交代一下。”他推近一份档案袋,“这是她的资|料。”   秦蜀掂了掂,厚厚一沓,绕开棉线一摸,有张照片黏在出汗的指腹上。   照片的女人没有过多修饰,素净一张脸,抱着个半大的胖小子。胖小子哭她笑,倚梅花树边望镜头,拍摄者明显技术不好,硬将五官清纯的小美女拍成了霍比特人。   秦蜀又摸出几张纸,复印的是学校档案:“嗯…这个康颜是您老婆?这年纪,大学刚毕业吧?”   秦蜀约莫研判一番,他的委托人得是三十奔四了,尽管身姿挺拔没赘肉,头发h得油光滑亮,但深凹的双目明显暴露了风霜。   秦蜀心里头一阵啧啧。   同样是奔四,自己鳏寡孤独竟连占了三样。侦探所来往的非官即富,阔太太们没日没夜给他灌输思想:“那群小骚狐狸就爱往男人身上贴,越有钱越值钱,跟只黏蜜的马蜂似的扇都扇不走。”   许永绍这种又帅又有钱的钻石王老五,女人堆里那是真吃香,女学生倒贴实在不足为奇。   许永绍抬下巴:“里面有结婚证复印件,能证明她是我老婆。”   秦蜀说:“您老婆失踪这事,我觉得还是报警比较好,您委托我还不如人民警察效率高呢,万一错过黄金时间,出事了怎么办?”   许永绍无意识十指交握,拇指紧摁着指背:“不会,她是自己走的。”   “……自己走的?”   秦蜀很吃惊。   他看过康颜的家庭地址,自治县最原始的村子,大山区大林区。这种人攀高枝,哪个不是牢牢霸着不撒手,只有高枝折了才另择一处继续霸着。   秦蜀慢慢皱起眉头,忍不住浮想联翩。   难不成,现实还真有「这女孩好清纯好不做作我好喜欢」的狗血桥段?   许永绍从胸口衣兜摸出薄纸一张,想了想又塞回去:“算了。”   他起身,“这件事就拜托了,你只用找到她的踪迹,其余的不用管。”   秦蜀想说句“您慢走”,但觉得这事古怪,毕竟许永绍这模样身家,不倒贴上去还跑路,万一是因为…他是个衣冠禽兽怎么办?   所以秦蜀十分‘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您找到她,还得带回家去?”   许永绍已经背过大半个身子,闻言也不动弹,仰头望望天花板:“只是说几句话,仅此而已。”   说罢,秦蜀那句“您慢走”终于出了口,想礼貌性弓腰,肚子肉撑着不让他九十度,他便意思意思低个头。   大热天脑门淌汗,顺眉毛尖儿溅去了桌面,恰恰落在照片旁。   康颜被框进照片里直勾勾笑着,仿佛看透了一切。   *   山城老巷还砌着青石板,走起路像坐过山车,上十阶下十阶,没几个来回,许永绍已经热汗浃背。   司机老贺打来电话,询问他要不要来接,许永绍连应付都没有便挂断。人声消失的那一刻,他听见闷在枝桠里的蝉鸣,咝咝声抑扬顿挫,比街市人声更燥热。   许永绍依旧没脱外套,他习惯了出入有豪车进出皆豪宅的日子,这毛病养了十年,以至于他忘了自己出生于乡野,这种暑气上头的体验,原本该是常态。   他再度从内兜摸来薄纸,展开。   信是康颜留的,细瘦娟秀,看得出落笔十分从容。当时他想一并交给秦蜀,临到头他又反悔了。   这是康颜留给他的私密物件,他不想让任何人看。   「致许大老板:   我走啦。   我不喜欢这座城市,也不喜欢你的大宅子,你不让我走我偏要走,我还年轻,我要自|由。等过段时间你冷静了愿意离婚了,我就回来,咱们民政局见。   康颜.2025.7」   阳光穿透树缝落在他鼻尖,像康颜指他鼻子骂:“许永绍!你这令人发指的占有欲!做夫妻又不是打商战,你凭什么控制我?!”   许永绍小心翼翼地将纸片折厚,塞回兜里。   他患得患失,甚至丢掉了夜跑的习惯,有时间就想守住她,如今再回到这条夜跑路线,许永绍有种时光倥偬的惆怅感。   他不仅丢了很多习惯,就像康颜说的,他混社会太久,已经不记得「尊重」二字几笔几画怎么写了。   有人端自行车上石阶,车轱辘撞着膝盖闷响,他侧耳听,肩膀忽然落下一掌,有人声问道:“您好…”   许永绍回头。   恍惚间,阳光陡然坠落,月亮迅速攀升,钟表滴滴嗒嗒逆时针飞转,黑夜笼罩山城,温度随之降低。   他听见路人问他:“您好,请问樊达怎么走?”   *   「四年前」   ──“先生您好,请问樊达怎么走?”   许永绍停下脚步。   他习惯六七点在公司周围夜跑,跑完步处理过杂事再回别墅。以往这条老巷问路的游人不少,但问到他头上还是第一次。   许永绍拿搭肩的吸汗巾揩脸:“哪个樊达?”   年轻姑娘近身半步:“那个…樊达建工吧?好像是这个名字?就是在滨南路那个。”   樊达建工?   许永绍退半步:“你去那里做什么?”   “嗯,算是…见个老朋友?”   尽管山城已入夜,游客爬阶梯依旧能热得脸色发红。年轻姑娘拿手抡风,卡通T恤配牛仔短裤,长发高高盘起,土气的黑发箍将脑门抹干净,一副老掉牙的学生打扮。   公司员工千百人,许永绍记得的不多,也没兴趣管员工有没有年轻朋友,随意往远一指:“你顺这条路到头,左拐就是斌南路,然后右拐沿江走,樊达招牌很大,抬头就能看到。”   姑娘鞠躬:“谢谢谢谢!”   她一蹦三跳地下石阶,平台处有个中年妇女拎包等待。姑娘拾起书包背好,指着手机屏满嘴方言:“我就说撒,你不晓得啷个用地图,我昨个研究过的,比你熟。”   姑娘挽了妇女的手,又想起什么,回头想冲许永绍挥手致谢。   而许永绍早就走远了。   *   樊达近些年重新步入正轨,许永绍也轻松了许多,有时间提前学习老年养生。   老贺准时准点在公司外候他下班,许永绍背靠座椅眯眼假寐,老贺便关了车载音响,沉默地掌握方向盘,偶尔拿余光瞥人。   许永绍缓缓睁眼:“有话说?”   老贺“G”一声开了话匣子:“中午跟您吃饭的高小姐,您不是让我送她回去吗?她落了东西在车上,您要不要看看?”   许永绍嗯了声,老贺单手拉开杂物格,抽出蓝丝巾向后递来:“您看……”   许永绍没接手,随意瞟了眼:“掉哪里了?”   “您座位底下。”   许永绍抬两根手指,朝外挥动:“扔了。”   老贺收回丝巾,面上很为难:“这…我看这商标是爱马仕,应该还挺贵,高小姐回头肯定要找。”   许永绍换了个姿势:“蠢笨伎俩,今天落丝巾明天落手表,再过几日,是不是想落人?我不喜欢被算计,过会儿见着垃圾桶,直接扔了。”   这就扔了?老贺都替人家尴尬。   黑色迈巴赫往山脉爬,这别墅区闹中取静,在斌南商圈旁另辟座山头,沥青路铺得平坦开阔,摇下车窗,凉凉夜风便顺势送入。   许永绍提前叫停老贺,让他把丝巾拿来,老贺以为他变了注意,忙不迭送上丝巾。   许永绍攥手里下了车,又将丝巾叠成方块。老贺还心想,许先生终于动春心了,谁知他许先生拿丝巾揩了揩手腕,便就近塞入垃圾桶。   可怜小丝巾,柔柔弱弱一身板,连垂死的闷响都发不出,就永远滚进了垃圾堆。   老贺啧啧几声。   得,想撩动许先生这颗心,还不如去求蚂蚁大爷搬珠峰。   老贺为自己猜错了心思汗颜不已,许永绍倒挺高兴,轻手拍拍车门:“你开回去,我沿路走走。”   老贺连连点头,车开远了几米,从后视镜往后瞄,许永绍抻胳膊,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老贺忍不住发笑。   许先生这养生方案,不说身体如何,这心态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老贺转弯,刚绕过凸面镜,就听远处刹车声刺耳。他松了点油门,嘴角龇牙:“妈了个巴子!又哪个龟儿子把车道当赛道玩,迟早出事!”   *   康颜去警局时,山城已入深夜。   前后不过两小时,再见到母亲已经是冰冷冷一具尸体。   康颜出生农村,父亲因煤矿坍塌去世,家里全赖母亲织锦为生,幸好得到了一对一资助,才有机会脱离贫困,来城市里念大学。   本想开学前带母亲来城里耍耍,不成想才半日不到,母亲就躺在了太平间。   康颜像被人劈开脑袋,如今意识空空走路虚浮。沿途气候闷热,她硬是半滴汗也没淌,等警局玻璃门一开,飕飕冷气兜头一刮,康颜蓦地浑身抽搐,直挺挺扎头撞了地。 第2章 不行就天天闹!   康颜刚晕几秒便被……   康颜刚晕几秒便被人掐着人中抬起,全赖她体质好,这么一掐立马醒转,眼睛空洞洞地盯着上方那张陌生人脸。   女协警问:“您不要紧吧?要不要先去医院?”   康颜摆摆手,借女协警的胳膊站起,气息虚得像风中蛛网:“我去认…认尸。”   太平间无比阴冷,康颜只穿了短袖,全身皮疙瘩密集耸立,心也如虫噬般细细的疼。   她趴在床边恸哭,事故队队长都不忍看,退去门口等她哭完。   康颜坚强得出乎意料,一根烟还没燃到底,队长就见康颜抹着眼角出来:“请问您,肇事者抓了吗?”   队长说:“事故现场没有车辆,来往路人报的警,正在调取道路监控。因为事发路段比较特别……取证工作有点艰难,请您理解。”   康颜没说话,径直往长椅躺去,软体动物般埋脖子贴膝盖,胳膊腿蜷成一团。女协警给她搭薄毯,见队长抽完一根又接一根,愁云绕满身,不禁低声问:“不好办?”   队长抬手轻晃晃,示意她别乱说话,自己也只说:“棘手。”   至于棘手在哪儿,女协警多少能猜出来。   龙山那片,尽是富人聚居地,连公用垃圾桶都能拿青冈木雕。这种地方,能俯瞰万家灯火,能把一切踩脚下欣赏,山上山下隔的不仅是垂直海拔,更是难以逾越的阶级。   正聊着,查监控的喊了声队长,康颜警醒睁眼,掀毯子蹿过去。   小交警来回拖鼠标:“我查了前后一小时,中间有段路监控空白了……正好是事发路段。”小交警犹豫着望队长,“您看这…”   康颜指屏幕:“不一定非得是这段路,前后路段呢?距离最近路段都没有吗?”   暗火燃到烟屁股,队长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道路监控都能损坏,这是硬茬儿,是惹不起的角色。   康颜还在坚持:“您就调来看看吧,调查事故原因难道不是职责吗?”   小交警满脸为难,队长夹烟的手搭在椅背,沉默片刻,抬下巴说:“调出来吧。”   电脑屏幕开倍速播放,康颜双眼瞪直,眼珠蓝光点一动不动,手指抠着椅背,人几乎要钻进监控。   突然,她指屏幕:“这段回放一下!”   小交警吓得手一哆嗦,鼠标暂停了画面,康颜隔空比划:“这附近时间段有三四辆车通过,一个个查肯定能查到对不对?”   小交警跟队长面面相觑,画面重新开始播放,康颜屏气凝神,蓦地捞来鼠标点暂停。屏幕显示一条拦腰修建的山道,黑色流线型轿车停于右下角,西装男从后座下车。   画面很清晰,连男人拍车门的笑脸都能明辨。   康颜垂眼回忆一阵,倏忽抬头:“我见过他。”她指着他问队长,“您能查到他的身份吗?问问他说不定有线索。”   队长凑近仔细看,小交警刚要拿纸笔抄记车牌,肩膀却一阵掐疼。他龇牙咧嘴地耸肩,笔也没能握住,骨碌碌滚落地面。   队长手搭着小交警的肩,笑对康颜:“仅凭这点我们没法传唤,康小姐,您再回去等等,咱们肯定能找到线索。”   “可是…”   “康小姐,”队长打断,“这是我们警方的事,我们肯定会帮您调查,请耐心等待。”   他几句话将康颜的辩词堵了回去,不是因为言辞急厉,也不是身高碾压,而是表情,一种叫人捉摸不透的古怪表情,既有怜悯也有烦躁。   康颜舔舔唇,听见玻璃门外车流喇叭声,一道道灯束割裂明暗,队长的脸也阴晴难辨。   康颜呆滞点头:“好…”她手足无措,随手端了纸杯就往焦灼的喉咙里灌,小交警欲言又止,尴尬地挠挠脸。   康颜一口气喝完,捏瘪纸杯:“我走了,麻烦您了。”   *   高子滢一双纤纤手盘弄着水晶耳坠,万紫千红的指甲盖镶嵌水钻,切得比真钻还闪,在餐厅全铅水晶灯的辉映下,许永绍只觉得眼花。   高子滢动幅极小地擦嘴,掏空心思把话题往丝巾去拐。许永绍与她言语往来,绝口不提丝巾下落,一顿饭吃得是刀光剑影,最终高子滢悟了许永绍的心思。   牵线经纪公司可以,当金主不可能。   高子滢好歹从十八线挣扎到三四线,识趣是第一准则,此时好聚好散,来日还能和气碰面,摸明白结果,二话不说就拎包走人了。   许永绍慢条斯理吃完牛排,出饭店时,老贺的烟已经抽完两支,正徘徊在风口散味儿。   许永绍坐进车里,老贺说:“昨天晚上那车祸的事…”   许永绍点头:“听说了,明天找老龙王那儿讨点香灰,车轮子轧轧。”   穷人一无所有便敢骂天骂地骂佛,富人应有尽有所以拜天拜地拜佛,越有钱越怕碰晦气,尤其生意场讲天地人和,风水玄学倒比开盘减仓还讲学问。   老贺技术好,车开得四平八稳,许永绍闭眼假寐,感觉正要登上龙山的道儿。   忽然,老贺长按喇叭,许永绍还来不及睁眼,车身就猛地一刹,差点把人甩去前座。   老贺摇窗怒骂:“冲个铲铲冲!行车道看不到啊?眼睛踩脚底下了?!”   许永绍扒着靠背推正上身,眯眼看前方,一是个长发女孩张双手拦车。   车灯太晃眼,他看不清糊成白光的五官,只觉得女孩立地生根似的,任凭老贺和喇叭又骂又叫,她半点都不动。   老贺下车交涉,许永绍抱胳膊闲闲看着。   老贺还算君子,虽然动口十有八.九不离人家爹娘祖宗,但气极了也只叉腰不动手。   小丫头身量长,此时佝着腰不惹人,低声下气好一阵,老贺怒气散了,过来拍拍许永绍的窗户:“老板,她求问您几件事。”   老贺压低声音,“跟车祸有关。”   许永绍开窗,女孩急切奔来,老贺伸手阻拦她才只单手钩窗沿:“这位先生,请问昨晚九点十五分,也就是您来这条道时,有没有一辆肇事车从身边过去?”   路灯下,她的轮廓昏黄,鬓角杂毛乱如枯草,五官因为疲惫而走势向下,原本圆碌碌的大眼肿成了桃核,勉强能认出好底子。   许永绍愣了一下。昨晚他确实见到过一辆呼啸的法拉利f430,尽管灯光不够,骚红车身也足够辨认了。   许永绍十指交错掰了掰:“怎么?”   康颜语塞。   她不认牌子不识货,毕竟所坐的不是火车就是大巴,到顶也不过东风雪铁龙,但从车型优雅度和不染纤尘的车身来看,男人呼吸间的数字,大概能抵母亲一年工资。   康颜怕露怯,眉毛压着眼,尽量严肃:“能不能请许先生随我去一趟警局录口供?”   话一出口,老贺就笑了。   许永绍摸爬滚十多年,最落魄也没去过局子。堂堂一个上市公司老板,跟小姑娘去警局录口供,是哪个玛丽苏天才幻想的场面?   许永绍果然摇头:“抱歉,我有事。”   说着就要关窗,康颜急了用力一挣,老贺没能拦住,她几乎把脑袋塞进了窗缝:“先生!先生!我在这里蹲守了一天,就只是希望能遇到先生出面录个口供!求求先生…”   老贺开始拉人,别看康颜瘦,爆发力气不小,窗玻璃拽得嘎吱响,老贺额头直冒汗。   乖乖,一块玻璃可是几千上万,弄碎了可不得了!   老贺想劝人,康颜大叫:“求求您!就浪费一点点时间!您要是不同意,我就不松手!每天都来闹!”   康颜毕竟没入社会,除了撒泼打滚别无办法,眼泪鼻涕流得一把接一把。老贺有点过意不去,手劲儿松了点,康颜对许永绍点头哈腰:“我知道公共场合闹开了不好,您腾点时间…”   呵,还威胁人?   许永绍眉心发皱,攥着手指一动不动,明显是不耐烦了。   老贺有点紧张,拉拽康颜的衣角想拖远点,康颜闷头抓紧窗玻璃不肯放手,老贺急声吼:“你个小姑娘别那么倔…”   手心的玻璃蓦然抓空,康颜抬头看。许永绍放低了车窗,不咸不淡扔了个眼神:“上车吧。”   康颜没反应过来,老贺赶紧说:“叫你上车呢!还傻愣着干嘛?!”   许永绍斜乜她,长眼微眯波澜不惊,薄唇抿了抿,牵拉高挺的鼻尖动了动,显得有些厌烦。   康颜连忙弓腰致谢,绕过车尾开门,却怎么也扒拉不开,暗暗着急。老贺坐进驾驶座,看她苦着小脸,不禁说:“老板,这小丫头挺好玩。”   许永绍扬下巴:“开车门。”   康颜终于坐了进来。   和普通轿车不同,即使热天,车内皮革也没臭味,甚至有股淡香,空调风温度适宜,完全不会闷气头晕,头一次感觉坐车比走路还稳当。   即使努力舒展了姿态,康颜看起来还是畏手畏脚。   她偷偷拿余光打量旁人。   许永绍跷腿目视前方,大手白皙修长,袖扣低调奢华,西装从领到脚垂坠平整,一看就是不受风吹日晒的金领阶层。   而且,还挺帅。   康颜情绪低落。这种人模人样的富豪,换作什么场合都是小姑娘们吹捧的对象,可这种人,把时间金钱看得比谁都重要。   她欣赏不来。   “你…”许永绍突然开口,“多大了?”   “十八。”   “以后求人办事,措辞要先想好。”许永绍看向她,“我是录证词,不是录口供。”   康颜怔愣好一会儿,突然领悟二者的区别,急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一时心急口快…”   “不过倒算勇气可嘉,毕竟敢直挺挺往车头扑的,除了碰瓷儿我还没见过第二个,不过碰瓷的都不敢往这种车扑,你还是头一个。”   老贺言语戏谑,康颜低头:“对不起,我也是没办法了。”   老贺笑了笑,她的勇气从哪儿来他没兴趣,他只疑惑许大老板怎么突然改变主意,愿意随小姑娘去警局录证词了? 第3章 资助对象―康颜   江北警局不远,开……   江北警局不远,开车十来分钟。   康颜一下车就直奔女协警,说明来意后,女协警还挺吃惊,目光越过肩头望向她身后的许永绍,确定这西装革履的大高个是「人证」后,立刻去叫队长。   队长一现身,老贺就递名片,刚审完人一脸骂相的队长即刻换了副笑脸,又是端板凳又是递茶水,当事人康颜倒是被冷落了,只有女协警拍拍她的肩膀温柔安慰。   队长比划着说明情况,作为证人的许永绍看起来更像听证人,末了队长才问:“您有什么线索吗?”   许永绍说:“具体不太清楚,只知道是辆红色的车。”   “什么类型?”   “天太黑车太快,看不清楚。”   队长僵硬了笑容。   昨天车痕测速,别墅群限速20码,那辆车最多开50码,说看不清车型,实在很难相信,他来此不过提供一点线索罢了。   队长没继续往下问,随口敷衍几句便收了尾。康颜一直在旁听,本以为有希望,后来见队长眸子暗了暗,又挤出谄媚笑容,不禁手抓衣摆擦冷汗。   老贺思考片刻,终于确定了许老板来警局不是出于同情。   也对,生意场各色人马咬得彼此遍体鳞伤,许永绍身经百战,心脏早就结了厚厚一层壳,别指望他为别人着想。   许永绍准备走人,队长紧跟他,两人先后推门而出,队长笑着,抽了根烟给许永绍:“那段路有几辆车普通人买得起?我们知道。”   许永绍抬手拒绝:“不抽烟。”   队长收手,许永绍说:“你们忙,我先走了。”   说罢他对老贺招手,老贺停止与女警的撩骚,颠着屁股跟上。   香烟在队长的指缝转来转去,女协警走去他身边:“问出什么结果了吗?”   队长拇指用力,香烟从中掐断:“穷人吃富人的残羹,富人吃穷人的骨头。”他抵辶税虢夭醒蹋扔进垃圾桶,“那小姑娘呢?”   “刚才冲出去了,唉,可别是找人扯架。”   *   老贺同许永绍拐弯去停车场,穿入樟树林时,他看见一道拉长的影子紧随身后。回头一望,康颜十指交错在身前,亦步亦趋地与他们保持两米间距。   老贺驻足:“还有事?”   许永绍回头。   康颜还是牛仔长裤卡通T恤,只是经过变故,长发梳得乌七八糟,发根蓬乱发尾卷曲,苍白小脸被散落的须鬓模糊了边界,竟有种弱柳扶风的病态美。许永绍还没仔细观察过,这样看来,康颜也算美人了。   康颜不再怯懦,经历过绝望后出奇冷静,上前大大方方地说:“请问许先生…能否借点钱给我?”   老贺貌似没听懂,瞪大眼睛张张嘴:“啊?”   许永绍倒挺淡定:“为什么找我借钱?”   康颜解释:“您也知道,我现在境地很尴尬。爸爸在我六岁时就去世了,妈妈现在也没了,穷人没有亲戚,家里存款又少,我需要钱安葬妈妈,还得留点生活费读书。”   她轻咬下唇:“万把块钱,对许先生来说应该只是皮毛,即使不还也不会催款…”   许永绍嗤笑:“还没借呢就想着赖账?”   “会还的,我肯定会还的。”康颜稍稍走近几步,“只是具体日期我没法定,但今年肯定能还上…”   许永绍打断她:“你打算怎么还?”   康颜抿抿唇:“我会打零工,拿奖学金,我肯定会还的。”   许永绍凝视她诚恳的双眼,康颜觉得那双眼睛能洞察人心,有沉淀十多年的深沉,即使不心虚,依旧逼得人不敢直视。   康颜垂眼。   许永绍研判她半晌:“老贺,把你的现金都掏出来。”说着他打开自己皮夹,“加老贺的一共六七千,再多就没带了。”   花花绿绿的钞票递到手边,康颜没想到能这么顺利,蜷缩手指挣扎几秒,飞快从他手中拿走。   康颜粗略数了数,问:“许先生能否留个联系方式?到时候我好还钱。”   许永绍示意老贺,老贺说:“行行行,名片可以吧?”   康颜双手接过,指老贺胸口:“能不能借一下你的笔?”   老贺寻思半晌他哪儿有笔,顺她的话往胸口摸,果然摸到一支圆珠笔,心里对来源直犯嘀咕。   康颜以名片为纸,刷刷写完几句话,将名片和笔递还给老贺:“这是我的电话和签名,作为欠条应该可以吧?”   老贺扫了一眼:「康颜向许永绍借款6850元,于2022年6月之前偿还。康颜2021.9.3」   老贺说:“康颜?你姓康啊?嘿,这个姓还挺少见,不过寓意倒不错,健健康康才是真。”   相比老贺的絮絮叨叨,许永绍有些沉默,眼风扫过名片:“你叫康颜?”   康颜点头。   许永绍没继续问,拢拢衣领打算离开,老贺同康颜简单交待了几句便快步跟上。   许永绍漫无目的地盘弄袖口,老贺问:“您怎么突然想到来这里了?我还以为您真知道点什么,可说起来又指意含糊。”   许永绍眼皮都不抬:“法拉利f430,某人小崽子闯了大祸,肯定焦头烂额地探听情况。我不过是来这里旁敲侧击地说,我有把柄却卖他个人情,他要是个人精,滨南路地皮就该知道怎么处理。”   老贺咋舌。   果然还是利益牵扯。   他默默为小姑娘叹口气,突然脑子里电光火石一闪:“哎,我想起来了,是签字用的笔,我给顺手插兜里了。”   老贺作势返回,“您在原地等等,我马上就来。”   等他离开,许永绍拿出手机,眯眼回忆了片刻,输入康颜的号码。他向来记忆不错,对数字尤其敏感,基本过目不忘。   随着数字增加,联想栏的联系人姓名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一个──「八龙村资助对象―康颜」   许永绍摸摸下巴。   *   人有钱有闲了就有爱心,八年前许永绍刚当部门经理,学着同事搞慈善树口碑,其中有个一对一资助项目,他匿名勾选了「康颜」,因为觉得这名字洋气顺耳。   原本没太放心上,谁知某日竟收到了来信。   许永绍觉得挺逗,这年头除了投诉,能打交道的信件恐怕只剩律师函。他拆开看,十岁小姑娘字迹还有点别扭,字里行间无非是抒发感激之情,还解释了写信原因――穷,没手机。   许永绍也是农村出身,理解乡里交通闭塞,有的地方甚至要步行几小时才能找到邮局。   除了信,她还附赠一方刺绣手帕,说是地方传统绣艺。许永绍展开一看,绣纹竟是油菜花。   十岁的康颜写到:「老师说,油菜花哪儿都能种,是最常见最顽强的植物,像农民伯伯一样纯朴。」   许永绍当时想,你们老师挺能忽悠,沙漠它就种不了。   这些都当玩笑话和同事说了,没多久又寄来一封信,尔后每三个月就有一封信,无非是家常话,什么通了马路拉了网线。有一次送来初中毕业照,许永绍没细看就随信封存入柜。   许永绍从未回信,当时他匿名「樊先生」,康颜也一直当他四五十岁老头子,言语中总透露对老年人的关切。   不过也不是没用,两年前他因为常年熬夜应酬动了场大手术,医生说他是年轻人的皮囊老年人的五脏,趁年轻调理还有救,再熬油般过日子,赚了钱也没命花。   病床上,许永绍又收到来信,那时康颜已经十六,字也隽永俊秀:「樊先生,近来寒流南下,请注意保暖。听闻生意人应酬多,煮山药枸杞粥可护胃。」   许永绍差点把嘴里的粥喷出去。   这丫头跟开了天眼似的,他最近喝粥都快喝吐了。   一年前,康颜寄了最后一封信,信上说她会努力考大学,感谢他七年来的资助,以后就不需要了,自己会打工挣钱,还开心写上了手机号码,告诉他自己很快会有手机。   「ps:信件寄送多年,樊先生不曾回信,也不知是否叨扰到樊先生,若樊先生不表态,我便知是打扰了。」   许永绍看完,觉得这几年缘分还是值得保存,便保存号码,稍稍惆怅了一会儿,也只是一会儿,并未回信。   康颜的信件到此为止。   *   手机屏悄悄黯淡,许永绍提唇一笑。   以前他想象中,康颜应该是朴素的农村女孩,心地善良温柔体贴,不说上得厅堂至少下得厨房,算是大众眼里的好女孩。   许永绍插兜,在樟树林徘徊。   今日碰面,康颜比他想象中漂亮许多,山雾孕育的少女,有白皙光润的皮肤和密如蜂须的乌发,往树林里一站,活脱脱游离于尘世的谪仙。   ──“您要是不同意,我就不松手!每天都来闹!”   就是这发狠撒泼的模样,实在出乎他的意料,像只炸毛野兽,随时能扑上来咬人。   夜风摩.挲树叶沙沙擦响,隐约有人声。许永绍警惕驻足,屏息辨认半晌,听风卷来刻意压低的啜泣声。   许永绍循声走去,看见模糊人影蜷在树下,肩膀轻轻颤抖。   是康颜。   许永绍握拳放唇边咳了咳,康颜蓦然停止哭泣,愣愣转头,看清是许永绍后立刻起身,草草鞠一躬,像现场抓包的野猫般蹿走。   没多久,老贺喘粗气跑来:“老板…我找您半天,您怎么又跑林子里来了?”   许永绍一时没发话,尔后转身,手摁着老贺肩膀:“这人啊,生长环境淳朴,没经历过险恶社会。只是这第一堂课,代价太大了。”   老贺不解:“啊?你说谁?”   许永绍遥望黑黢黢的远路:“一只小野猫罢了。” 第4章 方言有啥子笑的   康颜拿这6000……   康颜拿这6000多块钱,花三百买了骨灰盒,联系班导说明情况后,延迟一周报名时间,又花了三百坐大巴转摩的回乡里,再花三千多办了场简单的丧事。   下葬那晚,康颜坐在自家吊脚楼外,攥着一叠纸钱,盯着耕地的犁发呆。   犁头沾满了泥,经久不用又不曾清理,泥巴干了湿湿了干,到处泛裂口,没泥的地方也全是黑褐铁锈,仿佛与脚下黑不溜秋的土地长在了一起。   那时卖骨灰盒的女人穿了身黑沉沉的西装,红唇叭叭叭说几句客套话,说完见康颜情绪挺稳定,大着胆子拍拍木盒:“这盒子质量好,不渗水不蛀虫,经烂,保准能供个三五六代的子孙完整瞻仰。”   康颜就想,这人骨头化成灰,塞进那么点大的木盒子里,也不知道要过多少年才能和大地长在一起。长进地里才算落叶归根,憋进小盒子多委屈。   康颜也没胆子干挫骨扬灰的事,别家如何下葬她便如何下葬。   本来她还想父母合葬,但近些年村里搞旅游开发,进村旅游车来车往的,人家兴致冲冲喜气洋洋,迎头一座坟多晦气,便圈定了坟场,野坟统统不让进。好处是省了看风水的五六百,政府规划的地方能不好吗?不好能让你迁坟吗?毕竟还指望脱贫奔小康呢。   康颜累得没力气哭,只想躺着睡会儿。隔道民宿老板娘出门倒水,望了眼她家门口歪倒着的花圈,一盆水泼下地:“呸!晦气。”   邻里没感情,康颜不怪她。   村里发展旅游业后就来了不少承包商,本地人得了钱往外跑,外地人想赚钱往里跑。那老板娘就是外地人,山城话不会讲,客栈名却叫“山里人家”,炒的川菜又麻又辣,隔十几米都能呛得涕泗横流,殊不知传统川菜是不放辣的。   怪人当然是不想怪的,但纸钱总得处理吧?   于是康颜蹲在两家之间的土路点燃了纸钱。她说:“龙山那条路不让烧钱,今天头七,您辛苦点走远些,到家门口领了钱好入轮回路。”   康颜将纸钱全堆进火里,摸了摸衣兜还有没派完的烟。她借火点燃,抬头观月,劣质烟熏得她口鼻干痒,咳出一溜白烟,像山雾模糊了月亮。   康颜抹脸,眼角似乎也被山雾濡湿,快要清晰的月亮在眼里虚成了幻影,而月亮的倒影在她眼底的水泽中扭曲。   “妈,您走以后,”她小声补充,“以后…就只剩我一人了。”   *   康颜二十多号才返校,九月下旬太阳还挺毒,她顶着日头拖拉杆箱提编织袋,又拎又拽地进校门。   大一新生军训,走近林荫道能听见呼呼喝喝的口号声,不甚整齐,但够洪亮,振聋发聩。   康颜歪头半堵着耳朵,对行李连拖带拉,走到尽头转角,有个穿迷彩服的大高个站在树影里,手指顶了顶帽沿:“是…康颜同学?”   康颜迎阳光挤眼睛:“对,我是。”   男生背对阳光走来,轮廓亮得晃眼,五官因为日照汗湿发红:“我是你们小班的班长,王老师让我来帮你拖东西。”   他说着就要上手拎提袋,康颜摆摆手:“不用不用,谢谢你了,你去军训吧。”男生咧嘴笑:“你可别拒绝,我好不容易逮着理由出来乘凉,让我再凉快凉快吧。”   康颜松手由他接过,男生掂掂份量选择双手端起:“对了,我叫高明,高个子的高,聪明的明。”   康颜说:“那你这名字取得还挺贴切。”   高明送她坐校车、进宿舍楼,宿管大妈指着他咋咋呼呼:“诶诶诶你怎么回事儿!谁让你进女寝的?”   高明取下帽子:“我们班导让我帮同学拉行李,她们宿舍在五楼呢,大件东西女生拎不动。”   高明拂了拂汗结的短发,刘海粘哒哒地贴在额前,水珠顺发梢渗入睫毛,一双丹凤眼冲宿管笑成波浪线。   宿管大妈检查了康颜的请假条,挥手放行。高明让康颜先上楼,他一件件来拎,康颜拒绝到:“那多不好意思,我跟你一块儿拎吧。”   高明已经上了一阶,居高临下地垂眼看人,不知怎的,眼神流露出了点缱绻的意味,康颜不自在地偏头。   高明说:“行,那咱们一块儿拎。”   他和康颜一人提一角,哼哧哼哧地上楼,期间高明走得快,康颜落后几阶,怕前面的人承重太多,高抬着胳膊分担重量。   两大件行李抬完,康颜累得气喘吁吁,从背包抽出一瓶水递给高明道谢。高明捂着晒热的矿泉水,上下扫了她一圈说:“康颜同学,你…人挺好。”   康颜也不知该回复什么,还是说:“今天麻烦你了,谢谢。”   *   康颜只赶上军训的尾巴,队伍早就规划完毕,别人已经整齐划一,她潦草跟上节奏,也不能参加最后的检阅仪式。   康颜和一众请假的同学坐在观礼台,别人玩手机聊天打游戏,她只能看着台下一丛丛生气蓬勃的队伍发呆。太阳晒得鼻周又辣又疼,她摸了摸鼻尖,摸掉了一层死皮。   军训完后,康颜和舍友们混了个脸熟,虽然彼此还有些拘谨,好歹知识水平相当,沟通起来也算无碍。   看更多好文关注vx工种号:小 绵 推 文   开学第一课,四个小班整合成一个大班授课,王老师让同学们依次上台自我介绍。康颜趴在桌上,看人们登台谢幕,仿佛走马灯般浏览了一页页人生片段。有人滔滔不绝,有人沉默寡言,有人嘻嘻哈哈地跑上台,有人扭扭捏捏地挪上台。   康颜忽然想起前些年文化四进,不知哪儿来的艺术团坐在大篷车,领头的大喇叭宣传国家政策,身后的艺术家敲锣打鼓。看起来热闹非凡,也仅仅是看热闹,热闹完了各奔东西,一地残渣烂壳,狼藉不堪。   等康颜从回忆中抽离,她听见满堂哄笑声。康颜抬头,讲台站着个年轻男孩,柴瘦干瘪,满脸通红,操着乡音把话说得磕磕巴巴:“…是来自岩红乡滴娃儿。”   有人小声交谈:“我发现山城人都喜欢讲方言,网上听着挺可爱,现实听着好逗。”   “帅哥讲才叫可爱,丑男讲那是憨批。”   康颜皱了皱眉。男生回位后不久,康颜就被班导点名上台。她穿越走廊跨上台阶,拢了拢披散的长发,碎花裙裹着凹凸有致的胸腰,举手投足都透着优雅,开口却引人发笑:“大家好我叫康颜,是来自巫溪八龙村滴娃儿。”   台下又笑成一片,康颜扫过东倒西歪的人群,拍了拍扩音器,俯身用普通话继续:“我也算半个山城土著,山城人普通话可以不标准,但家乡话必须说得好,毕竟普通话也算北地方言不是?”   她换回方言:“欢迎大家来山城耍儿,祝愿大家不光能领到普通话二甲证,还能领到山城话一甲证。”   台下响起零星掌声,有善意也有起哄,但康颜懒得再探究,礼貌性鞠了躬便下台。   邻座的眼镜舍友捅捅康颜的胳膊:“G,你一点都不怯场啊?我一上去,那乌泱泱一片脑袋吓得腿都软了。”   康颜微笑:“以前村里为视察领导办文艺汇演,我演过歌舞节目。”   眼镜妹子抬抬镜框:“哇,多才多艺啊。”   *   放学人散,一窝蜂冲去食堂抢座,康颜不紧不慢地收拾,正低头拢着书,一片人影投下。康颜抬眼,干瘦男生束手束脚地杵在桌前:“那个…谢谢哒哈。”   康颜语气淡淡:“没事,我跟你老家还挺近,算半个老乡。”   “那群人…”男生欲言又止。   阶梯教室没剩几人,班委关了空调敞开窗。夏末蝉鸣喑哑,树影粘在男生的脸上纹丝不动,也不知他是热是臊,鼻尖冒出了细密汗珠。   康颜停止动作:“有话就直说吧。”   男生揩鼻尖:“我们高中都说方言,方言有啥子好嘲笑的对啵?”   康颜双手撑桌面:“你想被人笑话吗?”   男生皱眉摇头。   康颜说:“既然不想,就去学就去做,就去好好练习普通话,这个社会很多人你是讲不通道理的,得用实际行动狠狠去打脸。”   男生愣了愣,摸摸后脑勺的短发茬儿:“对、对不起…你是叫康颜对吧?”   康颜点头:“你呢?”   “我叫秦捷。”   “哦。”康颜单手抱起一摞书,空手拍拍他的肩膀,“加油,秦捷。”   *   这几天久旱不雨,烤得空气干热燥人,空调房更把一点残留的水汽全吸没了,加湿器都不顶用。   许永绍的枸杞茶续了一杯又一杯,五心烦躁地批阅文件,门口有男人敲门:“许总,供应部的陈经理来找。”   许永绍放下钢笔揉揉鼻梁,一个年轻男人推门而入,走得昂首阔步自信满满,临到桌前又毕恭毕敬地俯身递文件:“许总,这是斌南路项目的计划报表。”   许永绍接过,却不立刻翻开,起身绕过桌面,松领带迎空调风吹了一阵:“小陈,你挺麻利啊,滨南路这事儿敲定才一周,报表都出来了?”   陈经理低头哈腰:“公司的事就是大事,哪怕老婆生娃爹娘下葬都得往旁靠,我熬了几个通宵才赶出来的。”   许永绍点头,坐桌角翻了翻文件:“好,挺好…”他眼皮微抬,“这次又吃了多少回扣啊?”   陈经理一听,刚才还哼哧冒着的自信火花一下子蔫儿下去,急急摆手:“没有没有,都是我考察甄选过的,绝对没有。”   许永绍不发话,似笑非笑地盯着人。空调风扫来,陈经理的后脖子冷出一层鸡皮疙瘩,不自主一阵寒颤。   许永绍大手高抬,轻轻盖在他肩上,重重按下:“你该记得,上次水泥质量不达标差点惹出乱子,要不是我顶着王董的压力保你,你怕是还蹲家里啃包子投简历。”   陈经理拼命点头,恨不得给脖子装马达:“记得记得记得…我没胆子再拿人命开玩笑。”   许永绍笑了,手指掸过肩头:“我信你,好好干。”   陈经理离开后,林秘书走近许永绍跟前。许永绍说:“查查那家砂石公司的底细,还有近些日子小陈的流水明细。”   林秘书说:“我看陈经理是一时糊涂红了眼,应该不会顶风作案吧?”   许永绍屈指敲桌:“小陈年轻,因为年轻,所以贪,所以急。贪心会犯错,急于戴罪立功也会犯错。小陈是个好苗子,能为公司所用,我不想看他犯大错。”   林秘书“诶”一声应答,抱着文件要走,迈几步又回头:“许总,高小姐近日和阳平老总走得挺近。”   许永绍执笔签字:“哪个高小姐?”   “就是高子滢高小姐,前段时间和您吃饭的那位。”   “哦,”许永绍笔迹收尾,“明星八卦我没兴趣。”他抬头,“女人嘛墙头草,谁给钱往谁倒,我没放心上,你更不必当狗仔巴巴地盯梢。”   林秘书汗颜一阵:“是我多管闲事了,您忙,您忙。” 第5章 做我女朋友吧   夜间十点半,康颜合……   夜间十点半,康颜合上书关台灯翻阅班群,看见有人发了兼职群群号,正准备点进去私聊,眼镜妹何喜“哇”一声,举着手机拍康颜后背:“你看到没,十月月底要办新生歌舞晚会。”   “哪里说的?”   “班群里的通知啊!”   康颜点进公告,果然发布一长段关于歌舞晚会的信息。康颜笑了:“你激动什么?又不是要你参加,要求是自愿报名。”   何喜面对康颜反向跨坐板凳:“哎呀不是说我啊,是说你可以参加呀!你不是说你有过表演经验吗?”   “康颜参加?”艾哲美勾手指伸进面膜袋,“山里来的唱什么,唱山歌吗?诶康颜你会唱山歌吧?唱一支我听听?”   说完她自顾笑了几声,掌心互相搓面膜水,啪啪拍打脸颊。   何喜斜乜她,嘴角微扯,康颜却说:“我确实是唱山歌。”她面向何喜,“我可以唱给你听听。”   说罢,康颜挺直脊背唱出声。起调有点中气不足,尔后越唱越清亮,不是扯嗓子喊山,而是柔柔抒情,比起传统山歌跨黄土高坡奔黄河的架势,更像飞泉迸出巫山,淅淅沥沥入长江。   何喜鼓掌:“哇!我还没听过这种山歌啊?感觉像民谣。”   康颜解释到:“原曲就是我们县的民歌,本来调子拖得长又高,当时我年纪小唱不上去,村里正好来了个游学的民谣老师,亲手改编过。”   艾哲美嘟嘟囔囔:“不就是山歌嘛…”   她起身去洗手,何喜凑康颜耳边:“你别和她计较,美女更容易嫉妒美女,她家境好心气高说话刻薄,我们都不想招惹她。”   康颜说:“多大点事,有什么计较的。”   何喜扯住她的肩袖:“话说你参不参加啊?我觉得你唱歌好好听的,而且前三名奖励奖金和学分,你要不要试试?”   康颜拉回衣袖:“再说吧。”   *   高明靠着椅背仰望康颜:“你要参加?”   康颜点头。   高明挑眉,丹凤眼暗含戏谑:“可以啊,咱们班要出大明星了。”   康颜垂头轻笑一声,没发话。高明看看周围忙着聊天的舍友,冲康颜招手示意,康颜侧耳去听,高明的声音轻柔黏耳,每个字都吐着热气:“你这么漂亮,肯定行。”   康颜赶紧直腰远离,吐息经过之处微有发烫。高明歪头一笑:“行了,我记下了,有消息我通知你。”   康颜反手擦拭耳垂,来不及道谢便跑回座位。高明拿着笔,笔尾朝下,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桌面,斜眼望向康颜的座位,挑唇轻笑。   一周后,班群公布了参选名单,要求周六九点去笃学楼参加初筛。   康颜有点激动也有点紧张,回宿舍的路上一直念着这事,甚至在洗漱间压嗓子偷偷哼了两遍,生怕自己发挥失常。   夜间临睡前手机进了消息,康颜拿起一看,高明发的。   高明说:[周六八点半来笃学楼。]   康颜疑惑到:[不是九点吗?]   [我是学生会的,认识点人脉,你不想提前打通评委提高入选率吗?]   [我只想让你入选。]   康颜愣神半晌,何喜爬楼梯摇得床架子咯吱响,惊得康颜连人带手机埋进被褥。何喜嘻嘻笑到:“做贼呢这么心虚?”   康颜闷声闷气:“冷,不行吗?”   她一个字一个字敲入屏幕:[好,知道了。]   *   康颜没什么漂亮衣服,只有一件碎花裙子充门面,花色还是过了时的睡衣纹样,薄薄一层贴胸贴背,初秋一起风就不能再穿。   可惜不赶巧,周五夜里就下雨降温,周六晨起温度骤降。康颜穿着碎花裙,每一步都像在风中挨刀。   她哆哆嗦嗦地跑进大楼,楼道却敞开了窗,昨夜下雨水渍未干,窗台漾着波纹,泠泠折射冷光。   康颜搓平胳膊的疙瘩,忽听身后一声:“康颜。”她回头,高明穿了件长款风衣,皱眉盯她看:“你怎么就穿这个?不冷?”   高明不由分说,抓她的手腕往身前带,双手合拢搓搓她的:“冻得跟冰坨一样,摸着都嫌冷。”   康颜急忙抽回手,高明脱下外套给她披上:“喏,别感冒了。”   康颜受暖打了个寒颤,视线扫过高明微起鸡皮的胳膊:“那…你呢?”高明说:“你是女生,女生着凉可比男生严重多了,我没关系。”   男性的衣服又宽又长,康颜下意识拢紧风衣,陌生气息包裹全身,像被人抱进怀里,忍不住面皮发红。   康颜手足无措,背对高明眺望窗外,视野突然闪过一抹晶亮。康颜眼珠偏转,雏菊状的吊坠迎风摇摇晃晃,循银链子往上望到头,高明修长的手指在她头顶张开。   康颜结结巴巴:“什、什么?”   高明说:“你脖子太空了,挂个吊坠会好看些。”   康颜推拒:“不用了不用了…”高明扬手将项链圈入她的脖颈:“戴着,实在不行等初赛完了还我就是。”   冰凉的吊坠盘旋于锁骨,康颜受宠若惊,像后背绑了根竹竿,呆愣愣挺着腰,手指僵在身侧。   高明带她与声乐部的学长学姐见面,看着大家笑容生硬地相互寒暄,康颜的虚荣心蓦然膨胀,将埋在心底的自卑挤出,快乐且空虚。   *   康颜发挥得很好,得了9.5的高分。   她出门,高明正靠墙与学生会的聊天,见到康颜打了声招呼,和众人说几句收尾的话便过来。   两人肩并肩下楼,康颜伸手去解项链:“这个…”她取下项链递还给高明,“你收回去吧。”   高明张开五指,康颜将项链放入,却被他连手一起握住。   康颜停驻脚步,呼吸滚热,像心脏的血液奔涌入喉。   高明多下了一阶,两人近乎平视,康颜能看清他亮晶晶的双眸,仿佛有秋水在眼底波动。   “康颜,这是条新项链,戴过就算接受了。”他掏出蓝色小方盒,塞入她手中,“接受了它,就是接受了我。”   “做我女朋友吧,康颜。”   *   与高明分别后,康颜几乎是跑回宿舍。一条条身影从旁掠过,她觉得自己像奔跑在一幕幕幻灯片中,不真实、尽是虚妄。   康颜跨入宿舍使劲儿关门,卧床的艾哲美被她吓得一打挺,扭头大喊:“你干嘛?发什么疯啊?”   康颜喘着气望她,艾哲美愣了愣,康颜止不住发笑:“对不起对不起。”   艾哲美两撇眉毛微微颦蹙:“…神经…”艾哲美重新躺下,康颜双手捂项链,而项链捂着怦怦乱撞的心脏。   说不清是浑身发抖还是心跳发抖,摁在心尖的手指一颤儿一颤儿的,康颜试图控制却屡屡失败,最终任由自己为这份恋情兴奋战栗。   等心情平复后,康颜挪回位置缓缓落座,拿出硌屁股的盒子,看了眼英文标签,点进百度搜索。   “Tiffany…lovebugs…”康颜默念着,点进网页一看,霎时手脚血液回流。   随意一款就是几千上万的品牌,她如何承受得起?   *   十一小长假,康颜找了份宿舍楼超市的兼职,不过是收收银理理货架,一个小时赚□□块,虽然钱少但往返宿舍十分便捷,能省时间看书学习。   康颜聪明上手快,做事也麻利不怕吃苦,半天试用期张姐很满意。张姐全名张欣欣,平日面色却不怎么欣欣,大概是单身母亲压力大。   女人压力一大就容易面目可憎,变成男人口里的泼妇怨妇,张姐就是这种人,进货的算错一毛钱都能给人计较好几周。她儿子也怕她,躲里屋写作业时,一有动静就掰着手指拼命算数,张姐一定要听到他念得满屋皆知他算对了才满意。   康颜帮工从上午到傍晚,赚了七十多块钱,张姐放行时,她正弓腰扒拉着被学生们弄得乱七八糟的面包货架。   有脚步声缓缓靠近,来人将她罩入影子。康颜一看,高明歪歪倚着货架,电灯被挡得一点不剩,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忙完了吗?”   康颜说:“马上弄完。”她强迫症似的将面包边沿规整对齐,其实是掩饰紧张。高明牵起她的手:“管什么呀?说好了六点下班就下班,兼职工还要被剥削啊?”   康颜甩开他的手和老板娘说再见,两人一道出门,高明也不来牵了,问康颜:“你打算整个国庆都耗这儿呢?”   康颜反问:“不然呢?我也没什么钱像艾哲美她们一样出去旅行,光靠助学金那几千块钱得饿死街头,有时间我还得念书申请奖学金。”   高明叉着腰:“你别说话那么冲,我就是问问。而且总得劳逸结合吧?明天请假和我出去玩一□□不?”   康颜摇头:“不行,我今天才上工明天就请假,谁家老板能容忍这种员工?”   高明深吸口气,胸膛起伏颇大。康颜想想觉得过意不去,补充到:“要不后天?后天一起出去玩?”   高明笑着拍她脑门:“你说的啊,说话算话。”   第二天康颜准时来超市,张姐正坐收银台嗑瓜子刷抖音,抬眼见她时满脸惊讶:“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康颜疑惑,张姐扒拉瓜子壳扔进塑料袋:“上学期也有个女娃娃来帮工,她男朋友怕她吃苦,说她要零花钱就和他讲,硬拽着走咯,我以为你也是这种情况。”   康颜笑着爬□□搬泡面箱:“我跟她不一样,她赚的是零花钱,我赚的是吃饭钱。”   康颜又在超市耗到傍晚,出门时高明没来接。她独自沿小路走,三五成群的学生从身旁打闹而过,寂寥慢慢攀上她心头。   康颜坐上校车,漫无目的地刷手机看信息,兼职群有消息蹦出:[唐民皇会所招聘兼职生]   康颜扑哧一笑。唐明皇?我还杨玉环呢!字都写错了还招什么聘,回去先读几年义务教育再来骗人吧。   她当笑话点进去,发现还真是正儿八经的招聘。   [职位类型: 兼职―娱乐―服务员   发布时间: 2021―10―02   工作地址: 五丰路274号唐民皇会所   任职资格:   1、高中及以上学历,身高160米以上,相貌良好;   2、有服务意识,吃苦耐劳,具团队合作精神   3、入职费培训费全免,周末工作,时薪35元,按周付钱,优秀员工有分红奖励。]   五丰路…不就是学校附近吗?康颜算了算,如果周末两天都工作,一天工作8小时,一个月能赚两千多,都不用挤时间兼职了。   校车到门口熄火,康颜三步并两步下车,深吸了吸夜间空气,沿高德地图规划的路线找去,果然在街道尽头看到一处铁栅栏包围的中式会所。   会所占地面积大,虽矮但宽阔,庭院修置了假山流水绿草坪,中间还竖了俩汉白玉狮子看门。因为入夜,水底开了彩灯,黄幽幽的色彩浮在水面,像抵宓慕鸩熠熠生辉。   这种地方招聘,怕不是哄人吧?   康颜摇头离开。 第6章 回家去听见没!   高明不是没见过美……   高明不是没见过美人,他姐就是一顶一的大美人,但康颜穿着白衬衫出校门时,微风刮起她柔亮的长发时,高明还是亮了亮眼睛。   都说女要俏要带孝,他没见过康颜带孝,但他直觉康颜这款美人就适合不施粉黛搁进原始森林,又或者酒店白色大床,必须是不染尘的背景才适合她清丽脱俗的气质。   康颜隔条马路朝他挥手,高明在街边等着,人来了迫不及待往怀里一搂:“你洗头了?什么洗发水?真好闻。”   康颜不好意思地推他:“大街上呢,注意点。”   高明带她吃西餐,康颜没吃过,牛排割得别别扭扭,又生怕被人看出窘迫,还连着筋便埋头一口咬断。   高明不禁发笑,他觉得康颜这样子挺好玩,挺可爱,但康颜不这么想。她连基本的东西都不认识,什么薄饼厚饼八寸九寸完全没概念,服务员问她牛排几分熟,她甚至问了句:“牛肉不熟能吃吗?”   一顿饭吃得她如坐针毡。   下午玩鬼屋,康颜更是一路热汗冷汗直掉,npc摸脚脖子吓得她大哭,走坟山都没这么怕过。   高明搂着康颜吻眼睛:“别怕呀,都是假的。”康颜鼻音重,边揩眼泪边说:“什么假不假啊,那种氛围假的也能成真了。”   康颜从鬼屋出来时浑身发软,到了美食街也没胃口,高明便改计划,带她去游乐园玩些刺激小的项目。   康颜没坐过两层式旋转木马,眼睛都看直了,高明拉她去二楼,看康颜傻乎乎摸着坐骑,他将她搂腰抱起:“小朋友坐稳了哦,叔叔要开车了。”   康颜咯咯直笑:“开什么车?骑马还差不多。”   高明没坐木马,在下头给她拍照,康颜转了几圈后没见他的踪影,一停转就下楼去找,找了一圈还是没见到人。她焦灼地四处张望,忽然腰间一紧被人箍住:“小朋友是不是和家人走丢了?”   康颜回头,高明一只手拿俩甜筒,噘嘴往她脸上狠狠亲一把。康颜抵着他的肩膀撇开脸,高明松手:“玩累了吧?吃不吃冰淇淋。”   康颜接过甜筒,两人一块儿去商场吃饭。高明低头问:“你今天高不高兴?”   康颜偷偷瞥他一眼,小幅度点头。   “要说话,高不高兴?”   康颜耸着肩垂着头,小声说:“今天是我这段日子最开心的一天。”   高明哈哈大笑,揽着她的肩膀往电梯走,忽然看见耐克的鞋店,说:“等会儿吃饭行不?我想先逛逛鞋店。”   康颜当然乐意奉陪,高明便牵她进鞋店。好些年轻人在试穿秋季新款,高明相中了一款黑底蓝纹的气垫鞋,试穿时和蓝T恤配着特显精气神。   康颜一看标签,1298元。她没想到一双鞋能有这么贵,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高明恋恋不舍地试穿半天,最后脱下鞋放回鞋盒让店员收走,冲康颜招手:“走吧。”   康颜问:“你不买啊?”高明叹气:“最近零花钱透支得厉害,买不起了,以后再说吧。”   康颜的内心突感焦躁。她觉得是因为那款价值不菲的项链,而自己现在还花着他的钱,简直贪婪,简直不要脸。   接下来直到分别康颜都没再笑,高明也没问,摸摸她的头互相告别。   康颜握着手机蹲进花坛。   她想起父亲为了钱进黑矿却工伤死亡,矿老板随手甩几万就能轻松买下一条命;想起母亲为了钱起早贪黑,织锦卖不出去就犁地种菜,原本的村头一枝花变得黧黑干瘪,没来得及享福便死在车轮子底下。   有钱就好了…   康颜开始落泪。   有钱就好了…至少能好好活着,哪怕混着日子也是好好活着。   康颜翻出兼职群,点入私聊框。   *   直到进会所大庭院,康颜还是懵的。她没想到老天真的会掉馅饼,还好巧不巧砸在她身上。西服套装的领班大姐带她进楼,迎面扑来一阵香风,说不上是什么香,甜甜却不腻,耐闻且上瘾。   康颜被大厅的富丽堂皇闪瞎眼,低头看旧渍斑斑的白球鞋,觉得自己是在糟蹋地板,走路缩手缩脚,楼梯都不敢扶。   领班带她进二楼会议厅,地毯柔软吸音,除了开门关门,听不见其余动静。康颜随领班进门,发现会议厅已经候了好几个年轻女孩,都是青春靓丽的年纪,却抹了中年迟暮的浓妆。   面试官是个老头子,说话和蔼可亲,没把众人隔开面试,潦草问了问学历和工作经历。问到康颜时,她有些忐忑,回答得七零八落,旁边俩姑娘听着哄笑不已。   老头子让她们站起来转一圈,康颜转得像鸭子摆尾,摇摇晃晃稳不住。等康颜站定,老头子已经埋头写起了什么,写完后挥挥手,领班便开门示意众人离开。   康颜觉得自己像误入了场绮丽的梦,等出了会所听见车喇叭长啸,她才从梦中醒来。   一连两天康颜都有点心不在焉,她并不对录用抱希望,而是切实感受到了差距。不是她用青蛙王子艾哲美用海蓝之谜的差距,而是一种无形的、存在于方方面面的差距,这种差距无时不刻提醒她,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只剩空气与呼吸。   康颜照常去超市,张姐正拽自家儿子的后领子又叫又骂,手指往他后脑勺戳来戳去,无非是生你养你还不听话,你要气死你老子,你妈每天风里雨里赚钱接你,你还不学习不写作业,以后想当啃老族不成?   诸如此类,张磊磊压根听不懂,只闹着要去溜冰,脚底四轮子刨得飞起。   康颜吵得脑仁疼,草草向张姐打了声招呼便开始干活。   送货小哥搬来饮料,印着商标的工作服黑汗水流,他擦拭眼睛:“老板娘,核对一下账单!”   张姐喊康颜去干,康颜拿了进货单听送货小哥核对货品。手机突然振动一声,她打断小哥看了眼信息,差点叫出声。   [康颜女士,您好!您已被我司录用,请于10月7日(周六)来我司参加岗前培训。唐民皇会所。]   康颜的喜悦溢于言表,小哥也不禁被笑容感染:“什么事这么乐呢?中彩票了?”   康颜几乎要抱手机跳舞,嘴上却轻描淡写:“没事,就是普普通通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傍晚康颜向张姐辞职,大意是自己找了份特好的兼职,张姐看她笑自己也笑,舌尖顶出瓜子皮:“留个心眼子咯,这世道哪来那么多好差事给你,万一是啥子传销组织谁都救不出你来。”   康颜说:“您放心吧,万一不行我就走,还来您这里打杂。”   张姐喝了口茶水:“唉,你们小女娃娃就是好,有活力,等生了娃儿才遭罪咯,女人就被那些兔崽子绑了一辈子。”   康颜摆摆手:“我不喜欢小孩,看着就头疼,也生不起。”   张姐说:“现在是这样讲,等以后生了就喜欢咯,女人的母爱是天生的,看着小娃娃长大,哪怕混世魔王也黑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张姐想了想:“对咯,你工作日中午有没得时间?我每次接磊磊放学不方便,你要是来就算你一小时十一块钱。”   康颜点头:“行,没事。”   *   七号一大早康颜就出门,领班换了位年轻姐姐,自称孙红叶,穿得神清气爽,妆面也轻薄靓丽。   孙红叶招呼康颜进换衣间,给她一套均码西装裙,康颜换好衣服出门,孙红叶上下打量一番:“年轻就是好啊,皮肤掐水的嫩,又嫩又白,不施妆也勾人。”   康颜听她说话轻佻,略感不适,但面上还是笑意融融。孙红叶一整日手把手教康颜一切事宜,包括斟茶倒水,扫洗房间,最难的也不过叠餐布、铺床单。康颜从小做家务,上手快,下班时已经能娴熟操作一切。   孙红叶对她表示满意,临走前却含义不明地说:“做得好这些活的女人,是没法儿往上爬的。”   康颜不解:“爬什么?升职吗?我也不打算升职,就是找份兼职工作而已。”   孙红叶“嗬”一声笑出来:“是是是,兼职!兼职也不容易啊,小妹妹就是小妹妹,以后要学的多着呢。”   康颜出会所,才发现自己脚后跟已经被高跟鞋磨得发红,估计再多穿会儿,就得起水泡。   她就近买了创可贴,坐路边揉.捏脚踝,录用的喜悦早已被疲惫冲淡,只剩迷茫。就像来来往往的车流线,喜悦只是划过的一道光,待光芒沉寂,黑暗才是她人生的主题。   *   这个十月康颜过得忙碌且充实,白天上课,中午看店,夜里学习练歌,周末打工。银行卡金额嗖嗖上涨,腰围却嗖嗖下降,啃馒头包子是常态,哪怕食堂这种便宜地方,都要斟酌是否加餐。   康颜算了算余额,加上许先生处借来没花完的钱,还剩三千一百四十三元五角。   临近十月底的周六,康颜从会所下班,正解扣子换衣服,突然听见门外有人尖声吵闹。   她扣回扣子推门看,两个穿制服的女人在走廊扯皮拉筋,又是挠脸又是拽头发,时不时还瞅准机会踹几踹。嘴也没闲着,诸如妈卖批日尼玛仙人板板,什么难听捡什么往外骂,越骂手劲儿越凶。   孙红叶从旁边挪来,推康颜进屋关门。康颜问:“那两个人怎么吵起来了?还吵得这么凶?”   孙红叶脱裙子:“屁大点事,不是为男人就是为钱。今天她爬了床明天她爬,撞破了不就闹开了?你要说吃醋也不算,肥头大耳的丑八怪吃个板板的醋,说到底为男人吵也就是为钱。”   孙红叶说得七弯八绕,康颜听得迷迷糊糊,在一阵阵拔高的叫骂声中换回衣服。鞋带刚系好,走廊“咣啷”一声,惊得康颜猛然直腰。   孙红叶急忙开门,看热闹的几人乱成一团,有人喊叫有人报警,还有个搓着衣领血渍放声大哭。   康颜站在暗角处,孙红叶堵着门,她只能从些许缝隙往外窥探,越过孙红叶的肩,一眼便瞧见擒着玻璃瓶颈的女人。女人头发蓬乱掩着脸,瓶颈以下碎成锯齿状,断面折着水晶灯的光辉,夺目亮眼,仿佛一颗颗镶进绿玻璃的钻石。   真玻璃假钻石,和谐且适配。   康颜往下瞟,看见墙角一摊血,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孙红叶从震惊中回神,“哐”地掩门,将康颜往里推:“别看,不要看这种东西,会做噩梦。”   她捂脸狠狠一搓:“等会儿你从侧门走,明天下午再来,这边估计就清理好了。”   见康颜还有点发愣,孙红叶扬掌往她跟前一拍:“回家去听见没?!”   康颜收拾书包走侧门,眼里全是鲜红一片。起先像她失了魂一样慢吞吞走,后来失了智一样疯狂奔跑。   她跑过富丽堂皇的大厅,跑过枯黄的草坪,跑过喷水的石狮,跑过黑沉沉的大门,在人行道跌跌撞撞地穿梭,最终停在百年老校前,望着白底黑字的校训发呆。   夜里康颜收到孙红叶的微信,说伤者没什么大事,中度脑震荡缝了几针,人在医院躺着,现在已经清醒。至于砸人的还关在局里,估计拘留几天加赔偿,也不会有事。   康颜看了一遍又默念一遍,放下手机,脸埋进枕头,闷声哭出来。 第7章 希望樊先生能来   康颜以为自己会做……   康颜以为自己会做噩梦,没想到一夜睡得比往常还沉,醒来时头脑发昏,浑浑噩噩地刷牙洗脸,木然翻书到中午,按部就班地吃饭、换衣、上班。   经过走廊时,她不可控制地瞥了墙角一眼。墙早已粉刷,厚厚一层白得发灰,仿佛随时能褪皮剥落,露出血淋淋的一片。   康颜自我安慰:没死人。   没死人就是好事,就没大事,还能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康颜照例去餐饮休闲区收拾桌椅,今日孙红叶倒晚班,康颜被领班的拿对讲机叫去spa区打下手。康颜来会所工作了五六天,只在一楼打转从未上楼,对构造不太熟,绕走廊几圈也没能瞧见spa区标志。   对讲机滋啦滋啦响了几声,康颜刚要接通,身旁突然“哐”地一声,2A06室的门被猛然拉开。   棕红头发的年轻男人怒冲冲握着门把,浴衣敞到腰间,看见康颜后上下扫视几眼:“他妈的,不是说热辣模特吗?拿中学生给我开安全教育会呢?小白菜啃着不嫌味儿淡吗?”   他的视线在康颜胸口打转:“看着也还行。”他伸手拽住康颜的腕子往房间带。   康颜吓得直叫,一个劲儿推搡男人,男人干脆上两手抓住她双臂,康颜就拿脚踹,男人狠狠把她往墙上一撞,撞的康颜视线发花:“玩儿哪出啊?喜欢s.m和哥哥说,哥哥配合你就是。”   康颜拿额头去磕男人的鼻子,男人抓她的头发:“还玩上瘾了是吧?看来玩的不是中学生这出,是他妈贞洁烈妇!”   康颜尖叫几声,听见有人闯入门:“柯公子!哎呦柯公子!您怎么进这间屋子了?”   西装男秃顶的脑袋直冒汗,康颜瞥见他胸口的工作牌,视作救星般大喊:“周叔!周叔!”   西装男不认识康颜,从回忆里搜刮半晌也没个印象,但康颜叫得这么亲热,仿佛真沾亲带故,于是客客气气对男人说:“柯公子找错门了,是水疗区的六室。”   年轻男人松开康颜,康颜像挨了几十巴掌似的委屈红眼,却硬拗着不肯哭,男人皱眉:“还真是中学生不成?”   男人嘀咕着随西装男离开,康颜软了腿直往地下瘫,垂头看看胸前扯开的衣扣,连忙往脖子扣,从衬衫到外套,扣得一颗也不剩,端端正正严严实实。   她终于找到spa区,领班大姐指着康颜的头发:“你怎么回事?不是教育过要把头发都塞进发卡吗?说了八百遍微笑服务,天天苦着个脸,公司是花钱请你来哭丧的吗?”   康颜怔怔抹了抹眼角,领班大姐把装了瓶瓶罐罐的推车拂给她:“2A03室精油开背,赶紧去!”   推车撞到大腿一阵叮铃咣啷,康颜下意识握住扶手:“我、我不会…”   领班大姐翻白眼:“什么不会?孙红叶没教你?”   “没。”   “什么都没?芳疗按摩推拿针灸总得学一样吧?”   “没…”   领班大姐这回简直气得要笑:“那姓孙的狐狸精平日都干什么玩意儿?好苗子都糟蹋了,正经手艺不学尽往歪门邪道上拐,就算想走歪路也得先学学门路不是?”   她推开康颜:“行行行你边儿去,收拾房间总会吧?你看屏幕哪间房亮了就往那间房去。”   康颜退向一旁,领班大姐又扯嗓门骂骂咧咧叫住一个去干事。康颜守屏幕,看见房间亮灯便拿了垃圾袋急急往外跑。   长廊地毯又厚又软,跺几脚也听不见回声。康颜想起2A06室的门,金属隔音厚厚一层,一旦紧闭,怕是什么声音也传不出来,想起来就腿软直寒颤。   二楼都是vip室,一间房有一楼三间大,除了酒店必备的客厅浴室卧室,还配有小型水疗室、茶室,进门就是隐约的熏香味。以往闻着舒服上瘾,可康颜今天险些吃大亏,再闻这味道,说不出的恶心发抖。   临近下班时间,康颜见2C06室闪了光,便快步过去准备收拾完就走,再不待在二楼这鬼地方。   康颜推门,2C06室乱成一团,尤其床铺褥子皱得吓人,茶杯也碎得满地狼藉。她揩了把冷汗,心想这得住什么人才能弄成这样,怕不是spa而是掐架。   康颜扫走碎瓷片,开始清理床铺,刚卷着床单一翻,有东西从中掉出,系成球型透明粘糊。康颜俯身去捡,手还没伸上,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一股热意从脖颈蹿到脑袋顶。   康颜深吸口气,板起脸捡起套子扔入垃圾袋,将床单被套整个换新,脏东西统统往推车塞。   康颜起身,棕红头发的男人倚靠门口,歪咧着嘴盯她看。   康颜瞬间僵硬。   男人邪邪哼笑一声,也没说话,径自往床头走,躬身翻了翻抽屉,拿出黑屏的手机。康颜连忙推车走人,男人快步跟来,故意擦过康颜身侧,引得康颜差点顺拐翻车。   两人一前一后出房门,康颜小跑着离开。   男人仰着头眯着眼,摸了根细烟点燃,周叔直冲他摆手:“柯公子!这边是禁烟区,不能抽烟!”   柯慎深吸口烟气,当着周叔的面缓缓吐纳:“禁的是别人的烟,可不是本公子的烟,你们家大股东是谁,有时间找老板问问清楚。”   烟只燃了个头,被柯慎掰断,烟蒂和着烟屑一同坠地,他拿脚尖碾了碾,干干净净的地毯落得满是烟灰。   *   康颜换衣服时正碰见孙红叶换工作服,熟人一见面,康颜顿觉委屈,将下午的事向孙红叶提了一嘴,问她:“怎么会有人在会所干这种事?”   孙红叶笑了笑:“很正常,会所环境好保密性高,有些有钱人会带女朋友或者老婆情.妇来玩,什么花样都有,你干久了就知道了。”   她拍拍康颜的肩膀:“没事,就是个乌龙,估计是把你弄错了,解释清楚就行。”   康颜摇头:“不对,如果是带女友来玩,难道会不认识自己女友长什么样?”   孙红叶表情微怔,但稍纵即逝,附在康颜耳边说:“也有这种情况,不是正牌女友,网上约的炮友,可能光看照片认不出来,所以弄错了。”   康颜细想想,虽合理但膈应,将领口往上又扯拢:“恶心,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   临近歌舞晚会,康颜夜里也不学习了,尽往排练房开嗓子练习,声乐指导老师夸康颜嗓子好音域广有天赋,康颜一扫前些日的阴霾,过得挺阳光积极,连何喜都被感染,时不时学她哼些曲调。   康颜算算卡里的钱,终于下决心去了耐克专柜。   何喜正准备出门洗水果,逢见康颜拎着耐克标志的提袋进宿舍,不禁问:“这谁送你的?居然还送鞋?”   康颜拍拍盒子:“我买给别人的。”   何喜扶眼镜:“你没疯吧?你可是领助学金的知道不?三餐连肉都不敢加,却大手大脚地给别人花钱?”   康颜的兴奋劲儿一下回落:“但别人送了我更贵重的东西,我得礼尚往来,不然怎么处下去?”   “谁啊?谁送的?”   康颜声音呐呐:“男朋友…”   何喜“呦”一声:“行啊康颜,不声不响就脱单了?我们居然都没看出来,你平时说打工也是去约会了吧?”   康颜放下鞋盒子:“当然不是,这鞋就是靠打工费买的,一千多呢。”   何喜说:“但你只有周末才去打工啊,一个月都不到怎么能赚这么多钱?又不是博彩业能暴富。”   康颜解释到:“确实是正儿八经打工赚的,就往百货大楼走那段路有个会所,看起来挺高大上的,我就在那儿兼职,时薪三十多。”   一直没发话的艾哲美突然翘板凳探过头来:“什么会所?”   康颜犹豫了一会儿,明明是正规行业,不知怎的竟说得心虚:“唐民皇会所。”   艾哲美腾地蹿起,板凳腿歪了歪“哐当”倒地。艾哲美扶起板凳:“你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她看看鞋盒又看看康颜,五官皱巴巴地瞪着她,“你、你!”   她叹了口气重重坐下,何喜对康颜摆手,小声说:“你别管她,她肯定是嫉妒你长得漂亮还能赚钱。”   康颜没应和,满腹疑虑地倾斜视线,艾哲美趴回桌面玩游戏,仿佛刚才的激动只是错觉。   *   高明收到康颜的短信,缓缓踱步到她宿舍楼下。夜间路灯昏暗,情侣们一对对缠绵吻别,看得高明心猿意马。   康颜奔下宿舍楼,打眼没瞧见高明,左右环顾一圈,被高明逮住帽子往怀里带:“你个漏眼睛,这么一大帅哥在你面前都看不见。”   康颜背着手鬼鬼祟祟,高明摸摸下巴煞有介事地说:“我猜你有东西送我?”   康颜歪头一笑:“这还用猜?没瞎都能看见好不?”她捧起鞋盒,压低声音,“谢谢你的项链。”   高明顿住身形,连呼吸都随之停滞,好半天才眨眼:“你、你还真买了礼物啊?这…”他掀开鞋盒,看清黑底蓝纹的气垫鞋后,嘴唇嗫嚅,“这对你来说,挺贵的吧?”   康颜咬唇:“嗯,但你送我的更贵重,这是我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回礼了。”   高明沉默地合上鞋盒,半晌没能回应,轻声说了句什么,康颜没听清:“你说大点声?”   高明将康颜搂入怀中,手掌抚摸她脑后的长发,却没能将那句话重复一次。康颜不好意思地埋头,尽管楼底下一堆秀恩爱的,她也没想过干这种事,此时窝在高明怀里,颇有些心虚。   高明轻轻推她分离,然后捧起脸,垂头吻下。康颜僵着身子不知如何动作,高明引导她贴合彼此频率。男人的唇舌柔软,还有一丝甜,康颜吻得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咬到。   高明抬起头,勾手指刮她的鼻尖:“傻乎乎的。”   康颜踮脚回亲他的脸颊,小声说:“那我回宿舍啦,晚安。”   康颜离开,高明抱着鞋盒站原地发愣,眼皮下耷,瞥见自己拉长的孤影,突然红了眼圈。   *   康颜给樊先生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十月二十七号下午五点,学校举办新生歌舞会,如果有时间,希望樊先生能来观看,届时她也会登台表演。   林秘书收到信件,一看署名康颜还愣了半天:“这谁啊什么年头还写信?等送到手孩子都生六七个了人都死了七八轮了。”拍脑袋又一想,“哦对,咱许总的资助对象,好些日子没收信都给忘了。”   许永绍近些天忙里忙外,听到康颜寄信也愣了半天,回过神后拆信扫视一遍,懒懒吐了口气:“这丫头还真是地里一株油菜花,哪儿哪儿都能生根发芽,比我想的还坚韧。”   他屈指敲信:“原以为会是求资助,没想到是邀请函,请我去看她唱歌跳舞。”   林秘书多了句嘴:“那您去不?需要我看看行程规划吗?”   许永绍想说不用他不去,一群小孩子打打闹闹的晚会也没什么意思,可不等老板开口,林秘书已经麻利翻出了行程表:“二十七号…得和兴友石材的老总碰面,不过是晚上七点,会所离学校也挺近,看完她登场就走人应该赶得及,正巧我也想…”   林秘书余光瞥见自家老板抽.搐的脸,终于意识到自己又干了件超前出格的事,急忙刹住嘴。   许永绍敲桌面:“小林子,你这一天天的挺闲啊?不是当狗仔蹲八卦就是帮老板改行程,以后我娶妻生子入棺下葬你是不是也要横插一脚?要不在我的墓碑把你的大名也加进去,过奈何桥好麻烦你帮忙订个票?”   林秘书一双手赶鸭子似的往上拂空气:“这倒不必,您忙,您忙。” 第8章 高明还有个女友 眼看周末就要登台,……   眼看周末就要登台,康颜每晚都拖延着往宿舍赶。何喜听见开门动静从被窝里探头:“康颜你又回这么晚啊?”   康颜换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等过了这阵我就早点回来。”   何喜说:“不是说你打扰我们,你没看班群吗?王老师说这些天学校要严加查寝,十点半之前得回宿舍签到,不提前请假的都要扣综测学分。”   康颜边听手也不闲着:“啊?为什么?以前查寝不就是幌子么?怎么突然严了?”   何喜压嗓门:“我听说啊…好像是土木学院出了点事…”她一出声就带着浓浓一股八卦气息,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霸舍友都忍不住催促:“什么事啊?”   何喜啧啧两声:“就是有个男生,把女朋友带回宿舍…你知道土木学院是公厕,所以女生起来上厕所,差点被隔壁宿舍的男生给…那啥了。闹得挺大,差点上新闻,被学院压下来了。”   艾哲美掀开面膜:“天哪…那些男的怎么这么贱啊?就算人家光屁股往你跟前扭也得管住下.身啊!哪个班的什么名字?去校园bbs曝光他!”   何喜白她一眼:“你以为都跟你一样有个外交官爸爸呢?学校不让曝光你反着来是嫌高三不够苦想复读不成?”   艾哲美扯了面膜党赏牛骸笆裁赐嬉舛!从我爸到那些学院老头都这贱样,没钱没势时就花花肠子一堆,有钱有势了更是到处拈花惹草。”   何喜往床上懒懒一躺:“跟男人没关系,我要是有钱有势,也天天去拈花惹草,在家开一牛郎店就服侍我一个。”   艾哲美爬下床,顺手往何喜床栏杆一锤:“就那种生活方式,你也不怕得病!”   艾哲美随康颜一前一后进洗漱间。水龙头的水柱又粗又猛,砸得脸盆哐哐直响,康颜恍然间听见艾哲美说了句什么,拧紧水龙头:“什么?”   艾哲美盯着镜子抹脸:“康颜,你没得病吧?”   康颜微挑眉毛:“没啊,我看起来像得病了吗?”   艾哲美脸不动,眼珠斜过来,淡淡盯了一会儿又斜回去:“随你,身体是你自己的,注意点身体就好。”   *   康颜谨记查寝的事,最后三天掐点排练。回寝前她给孙红叶发了条信息,大意是周六下午她要早退,三点就走,等她表演完就立刻赶来,补几小时的晚班到十点。   康颜边小声哼歌边等孙红叶答复,身后有人喊:“康颜。”   康颜回头,秦捷小跑过来。这个月以来秦捷的普通话已经标准了不少,人也精神了许多,看起来挺有些文质彬彬的学生气。   秦捷笑着问她:“你刚从排练厅出来吗?是不是明天就要表演了?”康颜回以笑容:“是啊,明天第十五个节目,曲目叫《木叶情歌》,到时候来看吗?”   秦捷摸后脑勺:“那当然会来,我听艺术团的同学说你唱歌挺不错,也想欣赏欣赏。”康颜作势捂胸口:“哎呀,又多了一个观众,我又得多紧张一分,到时候丢人你可别说出去啊。”   两人并排走了一段,秦捷默然无言,好半天才开口:“听说你和…高明在谈恋爱?”   康颜大大方方点头:“对啊。”   秦捷听了,又是搓手又是搓衣摆,显得不太.安生。康颜扑哧笑到:“你还是那样,说话犹犹豫豫的,到底有什么就直说吧。”   秦捷低头不看她:“原本…原本这件事我是不打算说的,但是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好,所以就算被说成是背后小人,也还是想告诉你。”   秦捷抿了抿唇:“我…听高明宿舍的讲,高明他在外校,至少还有一个女朋友。”   康颜仿佛没听懂,回味了半晌,像一盆冰水直从头顶灌溉全身,脚步也被冻住:“什么…什么意思?”   秦捷在原地徘徊,双手无措脚步凌乱:“本来这种事,男生之间都是互相包庇的,但是我…”他抬头,“我一想到康颜同学这么的人,要被人欺骗,就觉得很过意不去。”   康颜“嗬”一声扯出笑:“你听说的不一定是真的。”她不愿意信,却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会这么说?他们怎么知道他有其他女朋友?他自己说的还是什么?”   秦捷闭眼,下决心似的尽数抖落:“前两天跟他舍友聚餐,他舍友说,高明特别爱收女生的礼物,你也知道他长得挺招女生喜欢。有几次他收了礼物拿回宿舍,舍友问他谁送的,他自己说漏嘴,说是哪个哪个技校的女友…”   说完后秦捷又沉默半晌:“而且,高明周末会和女孩子出去开房,这种事基本在宿舍瞒不过去,毕竟男生之间一目了然的东西…”   “高明外表确实不错,但是人品真的有问题,他甚至觉得女生为他自杀是件很自豪值得拿来吹嘘的事…”   秦捷还在絮絮叨叨念着,康颜却听不进去,艰难地从胸口憋出一阵叹气似的笑:“这些都是听说的,指不定添油加醋呢…”   “你不信啊?”秦捷凝视她片刻,叹了口气,“我之所以这个当口跟你讲,因为明天他有个外校女友非要来看我们学校歌舞晚会,我猜…高明明天没有约你对吧?”   康颜许久无言,倏忽笑出声:“没有。他和我说,他们学生会要搞晚会后勤,很忙,让我不要找他。”   *   康颜一回宿舍,就立刻洗澡洗头洗衣刷鞋,一个多小时忙得脚不沾地,连孙红叶回复的信息都没时间看。   何喜说:“你这样子怕是焦虑症了吧哈哈哈哈!别紧张呀,肯定行!”   康颜微笑着,刷鞋的水溅进眼睛,她红了眼圈,拿手背去擦:“对,我有点焦虑,不过没关系,睡一觉就好了。”   刷完鞋,康颜将两只鞋带系一块儿晾晒,不知怎的系成了死结。她在水池佝偻着腰解鞋带,听水声源源不断哗哗流淌,问何喜:“水龙头坏了吗?这么大声?”   何喜凝神听了听,盯着水龙头下点滴的水:“没啊?你耳朵太尖了吧?”   何喜收拾完爬床,康颜还在解鞋带。艾哲美端盆子进来泼水,看康颜神经兮兮地拿指甲去抠明明很好解的死结,不禁发笑:“你干嘛呢?打算玩一晚上鞋带呢?”   康颜俯身去咬鞋带,艾哲美“呦”一声拉住她:“动什么嘴啊!脏不脏啊你!”   康颜许久不做声,蓦地哼唧一下,慢慢掉了两滴泪:“这是我最好看的一双鞋。”   艾哲美松开手:“我、我说什么了吗?我没惹你啊?”   康颜抬胳膊狠狠揩了把脸,艾哲美试探性问到:“你明天打算穿这双呀?难道主办方没有拉赞助吗?而且你今天洗了,明天也干不了啊…”   康颜说:“没呢,没赞助呢,干不了就湿着穿吧。”她抬头对艾哲美柔柔地笑,“我没事,你去睡觉吧。”   艾哲美悄悄退出洗漱间,目睹康颜解开死结改活结,举着衣架搭鞋带,像乡下小贩调整杆秤一样将鞋带来回拉扯。   真是滑稽又可怜。   *   康颜上午照例上班,中午回了宿舍打算盘发换衣服,一进门便看见自己椅背搭着件蕾丝小白裙。   康颜拎起裙子:“谁收衣服放错地方了。”   艾哲美摘下耳机:“我的。”康颜走过去,艾哲美补充,“我借你穿的。”   见康颜憨里憨气地杵在原地,艾哲美起身推她回座位:“你就试试呗,我们身形像,你穿应该合适…”她自恋地拂头发,“不过有没有我穿着好看就另说了。”   小白裙重量轻,内衬滑,裙摆手工绣花,立体生动,还缀了小粒珍珠做蕊。康颜捧着裙子有些局促:“真的借我穿吗?”   艾哲美掰正她面对穿衣镜:“你难道准备穿T恤上台不成?”   康颜慢吞吞换好裙子,方领正衬锁骨,领口边缘恰到好处地露了点沟,丝绸里衬滑腻亲肤,怎么摩擦都不起静电。康颜解开发绳,以五指梳理头发,身后阳光照来,白裙像镀了柔光,让康颜的美罩了层朦胧和虚幻。   艾哲美抱胳膊看她:“嗯,没我好看。”她拎起一双尖头皮鞋,“高跟的,会穿不?”   康颜在会所穿了好久高跟,早就驾轻就熟,此时穿上新鞋,却生了一丝胆怯,走起路来摇晃不已。艾哲美嘲笑她:“你看你,鸭子都比你会走。”   康颜扶着座椅靠背:“为什么要借我这些?”   艾哲美愣了愣,头偏向旁边:“你可是代表我们小班的形象,穿得土里土气像话么!”   艾哲美等了半天没动静,眼珠斜回来,康颜突然放大的脸把她吓了一跳。康颜背手弓腰凑近她:“哲美同学,明明是好心事,为什么总要用恶言恶语讲出来呢?”   艾哲美用力撇开她的脸:“你放屁呢!”   康颜笑着扎头发,艾哲美叹了口气:“康颜,其实我嫉妒你比我漂亮。”康颜惊讶回头,艾哲美第一次露出柔和的笑,“但我也同情你比我漂亮。”   康颜没领会她的意思,按捺下各种猜想翻找抽屉,拿出一个蓝色小盒。   她开盒取项链,戴上脖子调整吊坠。艾哲美盯了半晌,表情突然古怪起来:“康颜,你这条项链哪儿来的?”   康颜垂头看吊坠:“男…男朋友送的啊。”   艾哲美大步跨到她跟前,拉起项链端详一阵,逐渐皱紧眉头:“这…这他妈是假货啊?!” 第9章 许永绍的瘾犯了 康颜被她突然的一声呵……   康颜被她突然的一声呵斥吓懵了。   艾哲美跑回自己座位,从抽屉翻出一条项链递给她:“你自己看,这条是我在伦敦买的,你的重量颜色和水钻位置都不对!”   康颜赶紧取下项链比对──其实根本就不用比对,赝品做得再真,遇到正品必然相形见绌,何况是闪闪发光的珠宝首饰,一眼就能看出区别。   这回康颜倒没情绪了,冷冷淡淡地握紧项链:“谢谢,我知道了。”   艾哲美将两条链子都扯过去:“你男朋友到底是哪个混蛋?什么垃圾都能成精了?当女人这么好骗吗?!”   康颜有些想笑:“我确实挺好骗的…”她垂头,轻声说,“就是我们小班的高明啊。”   艾哲美浑身一怔:“谁?”   “高明,小班长高明。”   艾哲美后退一步撞到座椅,凳子腿咔哒几声,她咬牙切齿地攥紧项链,狠狠往墙角一掼:“艹他妈!就是这个渣男!”她激动得双眼发红,“就是这个渣男!”   康颜的情绪反而没艾哲美激动,按住她的肩膀抚慰后背:“怎么回事?”   艾哲美五官发皱隐忍眼泪:“我跟高明还有我表姐都是外国语学院的学生,但是我和他们不同班。有一天,我表姐在家割了腕,我才知道…”她深呼吸,“我才知道,我表姐和他们班男生谈恋爱,给那男的花了不少钱,还把自己赔上了。结果、结果那男的劈腿高年级学姐…”   艾哲美咬得腮帮子直抽:“那个高明,跟他姐学得一样不要脸!出卖身体换钱!他姐十几岁就当人家二.奶,从一张床爬到另一张床,混成了小有名气的女明星。”   她注视康颜:“你以为高明家里很有钱是吧?其实压根就不是!他家很穷,就靠他姐跟男人睡觉赚钱,不然高明成绩再好也上不了全市最好的外国语学校。”   康颜从未听说过这种事。   村里八卦最过分也不过是谁家偷了人谁家出了轨,再怎么乱也没到闹自杀的田地,印象中有那么一次夫妻在村口扭打,邻居家好劝歹劝劝回了家,第二天照样手挽手遛弯。   没想到这座城,连中学生都开始乱了。   艾哲美扑到墙角捡起项链,掸掸沾染的灰尘,康颜问:“你要干嘛?”   艾哲美鼻孔出气哼哼几声:“去bbs给他扒皮,扒得他皮都不剩。”   康颜拉住她的胳膊摇头:“明天再说。”艾哲美扭开手腕:“为什么?你不气吗?!”   康颜说:“我气啊,但是你直接扒皮了,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吗?”她将艾哲美的电脑关合,“我得拿回点东西才行。”   *   因为夜间有应酬,许永绍早早下班,沿江跑了一万步,又往公司冲个澡,换了身休闲装,打算坐办公桌前看看江景等时间,奈何林秘书一回进二回出,他那点闲情逸致被搅和的分毫不剩。   许永绍说:“林秘书,你是不是幼儿多动症没根治成年复发了?”   林秘书探头探脑:“六点了许总,您真不去看啊?您都不好奇那个叫康颜的长什么样吗?”   长什么样?   许永绍回忆了一下。他对女人形容词匮乏,要让他说,康颜应该是那种氛围美人,越素的背景越美,最好素得连背景都没,白白一张纸勾勒五官,仅凭几根线条便能让人玩味。   林秘书一抚掌:“对吧,我就说您也好奇吧!”   许永绍扬起下颌:“你很好奇?”   林秘书点点头,许永绍把玩钢笔:“嗯,我是挺好奇,所以等会儿我就去看看,至于你…”他抬眼,“念你近日辛苦,就准你提前去会所感受一下推拿按摩,费用我出,你看如何?”   林秘书说:“老板,这奖励得奖在刀刃上,您看我忙得身心疲惫,生理心理年龄一并上窜,得去年轻人堆里复活一下年迈的灵魂,我觉得歌舞晚会就挺好…”   许永绍起身:“要么砍奖金要么马杀鸡,自己选。”   林秘书泪流满面:“那我还是勉为其难享受一下马杀□□。”   *   老贺没想到许永绍会提前出门,他一口热饭刚下肚又马不停蹄往停车场跑,许永绍早已等在后座,二郎腿跷得无比闲适:“去山大。”   老贺说:“改地点了?”   许永绍一道匮乏意义的目光瞥来,老贺知趣闭嘴。   窗玻璃映着飞逝的霓虹灯,像一条条发光的小虫晃来晃去,许永绍干脆闭眼不看。老贺偷眼打量老板,想不通这大学能有什么地方方便碰面。   车开入校园,许永绍睁眼望见高耸的新式宿舍楼,问:“那栋楼当时谁设计的?怎么刷的颜色这么丑?”   老贺说:“这您得问林秘书了,我只记得是四年前承包的,这几年设计师好像换了几批了。”   离十字路口越近车速越慢,老贺问:“许总,您要往哪边啊?”许永绍毕业多年,早就忘了具体走法,好在他瞬时记性不错,看一眼康颜的信件便背下了原话:“A区的八方操场。”   老贺尴尬地点开实时导航:“这学校我没来过,得多来几次才能记得路…您不介意我开语音吧?”   许永绍默认,老贺右拐上路,许永绍看了看手表:“你再慢吞吞地开,估计刚到地方就得掉头走人了。”   老贺“G”一声拿手擦汗,嘴里嘀嘀咕咕:“还真没见过老总会面约操场的,又不是小情侣轧马路,那些交易能摆明面上大谈特谈么?”   老贺想象一下,几位老总西装革履,在操场手挽手肩勾肩,资料纸像扑棱蛾子一样飞拢路灯,老板们席地喝酒,撸袖子猜拳忆当年,一首首老歌唱得两眼泪汪汪。   老贺想,这可比泰式按摩和谐多了,各国领导人要是这样谈事,世界和平指日可待。   *   康颜登台前不久,操场下起了微雨。   离开的人很少,更多人戴帽子打伞,从帽沿伞沿的边缘望向大荧幕。尽管雨水润湿秋夜,尽管主持人的高跟一滑差点摔成一字马,台上台下的热闹依然不减。新生们很乐意借机攀谈,毕竟集体活动一结束,宿舍床铺才是大部队的终极归宿。   康颜登台时,探照灯一打,整个人像在发光。   康颜迤迤然落座,艺术团借来的吉他手冲她点头,康颜拍了拍面前的话筒,“滋啦”一阵杂音后,她开口:“大家好,我是2021级商学院的康颜。”   观众响起礼节性的掌声,等掌声平息,康颜对吉他手比了个手势,吉他手对准话筒弹起前奏,最后一弦尾音渐消,康颜不紧不慢地开嗓:   “大山的木叶烂成堆,只因小郎不会吹,几时吹得木叶叫,只用木叶不用媒…”   本来是拔高调子抒情的山歌,被改编成了慢节奏民谣,吉他调子轻缓,康颜甜糯的嗓音中带了丝慵懒情调,像含着牛奶糖嘬了口烟,吹拂眼前人,闻到苦涩的甜。   舞台在大屏直播,轿车停在操场门外。老贺趴方向盘上,隔着忽起忽落的雨刷器抻脖子看:“您不是来谈事而是来听这个的?”   许永绍摇下窗,雨水丝丝渗入,真皮坐垫湿了一片。他端坐着,偏头往屏幕看,康颜的脸不甚清晰,但他能想象出五官,甚至仿佛与她只隔了层薄薄雨幕,看她静静伫立在窗前。   康颜穿着低胸小白裙,纤腰微弓,一只手搭在车顶,另一只手架了支烟。待许永绍开窗,她轻轻朝车内吐了口烟气,五官逐渐朦胧,就像重新嵌入了屏幕。   白沙的银世界。许永绍想起学生时代最爱的那款烟,抽起来似牛奶香滑,但必须浅尝辄止,否则会上瘾、沉溺。   他的喉咙蓦然发痒,舌尖滑过嘴唇。   戒了两年的瘾要犯了。 第10章 普通按摩就行 技.师踩着林秘书的背往……   技.师踩着林秘书的背往后拉胳膊,刚那么一掰,还没来得及听骨头咔擦一声响,林秘书便仰脖子嗷嗷直叫。   旁边兴友石材的方秘书倒挺享受:“你说你既然不适应,干嘛点什么秘技全套服务啊?那得给你全身骨头打散了重装。”   林秘书边哆嗦边抽气,疼得说话都结结巴巴,说没想到马杀鸡是实打实的真马杀鸡啊,老板太tm体恤员工了,他感动得热泪盈眶老泪纵横,恨不得当场给老板跪了。   方秘书被技.师扭着脖子:“你们老板怎么不跟你一块儿来啊?我们老板都提前等半天了。”   林秘书趴床上嘿嘿笑:“我们老板看上一女学生…哎呦我的娘嘞!大姐您别踩了!先掂掂您的体重行不?做生意还讲个按需分配你们都不讲科学配对吗?这120的腰受得了140的脚吗?!”   技.师大姐说:“瘦的小姑娘没劲,哪里掰得动大腿啊?您没看医院骨科都是男同志操作复位吗?”   林秘书这回是真热泪盈眶了:“您再踩下去,我都不用进骨科,直接送火葬场得了。”   方秘书翻了个身:“你刚才说你们老板包.养女学生了?”   林秘书头埋在被单里艰难摆手,闷声闷气地说:“不是包.养,算是抚养,总之我们老板忙着跟女学生约会呢。”   方秘书若有所思:“那你们老板还挺会玩。”   *   康颜结束表演回后台,一起排练的女同学递来一听啤酒:“康颜你唱得真好听,还不怯场!肯定能入前五争前三!”   她拉康颜往人堆走,结束表演的商学院同学们都拿着酒瓶围聊,见康颜过来,有人吹了声口哨起哄:“咱们商学院未来之星来了!来来来敬大明星!”   康颜被欢声笑语闹得脸红,见大家纷纷开酒瓶,她也随之拉开拉环。领头的男生举酒瓶:“庆祝表演圆满成功!”   众人一同干杯,啤酒花互相碰了满手。康颜受氛围感染一口气喝了大半瓶,忍不住打了个饱嗝,女同学单手搂她的脖子:“你这酒量不行啊!日后跟姐混!姐带你去见花花世界!”   康颜挣脱她笑着摇头:“不必了不必了,我还有事,得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女同学哄笑推搡她:“行!走你的吧大忙人!别忘了留时间下周聚餐!”   康颜边点头边离开后台,入夜的空气泛凉,吹在酒精上头的脸上,康颜并拢腿打了个寒战。   男同学扛着旗杆准备掀帘进去,康颜开口询问:“你是学生会管后勤的同学吗?”   男同学扛杆子不方便转身,只些微点点头:“对啊,怎么了?”康颜不答反问:“你们学生会后勤在哪儿?都还在忙晚会吗?”   男同学犹豫片刻:“应该都还在吧,晚会要收尾了肯定要忙起来,该在的应该都在。你问这个干嘛?找谁有事吗?”   康颜敷衍几句,问清后勤部方位后点头致谢。她双手捧酒罐子慢慢走,眼睛扫过四周,临到大楼前,远远瞧见了一对贴身拥抱的男女。   康颜挪去树后,视线盯准前方不动,给高明打了通电话。没多久,她听见熟悉的铃声从大楼边传来,不近不远,飘飘忽忽。   康颜冷眼旁观那对男女分开,男生掏手机看一了眼,康颜立刻听见手机那头挂断的“嘟嘟”声。男生冲女生说几句借口,转身往楼里走。女生百无聊赖地踢石子儿等人,没多久,康颜的手机进了电话。   “喂?康颜吗?”   “是我。”   “你表演结束了?”   “没呢,准备上台。”   “你可千万别紧张,我就在台下看着你呢,好好表演哦。”   康颜很想说要不你帮我录个像拍个照,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终变成一句:“行,那你好好听,这首歌我是给你唱的。”   康颜挂断电话,倚树等待数秒,高明甩着手指水珠从楼里出来,女生扑上去抱他,踮脚亲亲脸颊,高明僵着脖子,有些敷衍地回应。   康颜伸手,从树后探出摄像头,拍了张足够看清人脸的照片,然后喝完整瓶啤酒,“哐当”掷进垃圾桶,最后扫了眼亲昵的小情侣,冷笑离开。   *   许永绍上二楼,林秘书已经等候多时,拿了房卡带许永绍找房间号。许永绍看他走路左一拐右一瘸,肩膀到手腕梆里梆硬,不禁问:“你这是马杀鸡是马踩人?怎么一小时不见像刚从车轮子底下拽来一样?”   林秘书说:“您别提了,总之这个会所别选全套服务,服务完了人也差不多完了。”   许永绍换了泳裤披着浴袍往多人水疗馆去,偌大的场馆只来了六七人,两个上了年纪的正卧在浮床上做喷射浴。半人大的莲蓬头高悬于浮床上空,几簇又细又长的水柱加压喷向后背,男人们惬意闭眼,两个泳衣女郎往大腿锤捏。   许永绍一来,率先开口的却是泡在水池里的柯慎:“许哥!”他推开伏在胸前的蓝泳衣女人爬上岸,“许哥,可算把你请来了。”   许永绍皱眉,很快又展颜一笑:“柯公子怎么来了?不是说跟柯总几人洽谈吗?”   睡在浮床的柯国平起身:“许总好久不见啊,是我让犬子来的,特地来和许总道谢,谢谢许总的照拂啊。”他接过女人递来的浴巾,潦草擦擦头发,“许总喜欢什么服务?这家会所的服务水准全山城找不到第二家,你可以随便挑一个。”   许永绍弹走柯国平甩上身的水珠:“随便就好。”   柯国平点头示意旁边花泳衣的女人,笑着对许永绍说:“先推拿开开背,再泡泡这边的温泉浴,一套流程下来那可舒畅极了。”   另一个躺浮床的中年男也上了岸:“许总您好,我是兴友公司的李健。”说着李健伸手,许永绍握上:“李总好,正巧和贵司商谈砂石买卖的事儿,谈的还算愉快。”   李健另一只手也握上:“那是多亏了许总信任我们这小地方小公司。这边会所服务不错,许总先享受着,一切头疼的正事等会儿再说。”   说罢他朗笑几声,许永绍也客客气气地笑,这笑容还没下来,听见女声娇娇柔柔地招呼:“许总您好,好久不久啊。”   许永绍偏头,女人穿了件淡蓝泳衣,伏在柯慎肩上,眼神和她湿答答的头发一样粘糊缠.绵。许永绍回想半天,终于把她和高子滢对上了号。   柯慎说:“呦滢滢,许哥跟你是老熟人啊?面子够大啊?”   高子滢仰头俏皮一笑:“许老板大忙人哪里记得我,只是吃过几次饭而已,连交情都不敢攀。”   柯慎揉了揉她的脸蛋,转脸对许永绍笑意盎然:“各位老总别傻站着,都去坐着享受享受推拉按摩,保证今晚睡个舒服觉。”   柯国平边往小床躺边指儿子说:“就我这儿子不争气,无所事事只会玩,什么乐子都被他摸透了,日后大家有什么想吃的玩的只管找他。”   许永绍随意躺下,花泳衣女人跪在旁边锤揉,一双手跟打磨抛光过似的又白又亮,许永绍看着觉得这双手不拿笔只捏肉真是挺可惜。   柯慎伏在床上任由高子滢和白泳衣女孩四处按摩,还时不时凑高子滢跟前打啵,亲得响亮且旁若无人。两人来来往往地玩累了,柯慎指白泳衣:“把你们领班叫来一下。”   白泳衣点点头往外走,没多久叫来了领班大姐。大姐赔笑:“柯公子叫我有事?”   柯慎懒懒掀起眼皮:“上周有个新来的女学生,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听说跟孙红叶关系挺好的…叫什么嫣还是妍的,你叫她来给我锤背。”   领班大姐皱着眉:“啊这…您说谁呢?我们上周没来新人啊?”   柯慎一恼,猛地抬头,红发就像着了火般唰唰甩出火红弧线:“你问我呢?是我tm找你办事还是你tm找我问话呢!”   领班大姐急忙弓腰,又是赔笑又是软声哄弄,等柯慎熄火灭气才小跑着往外走。人一走,柯慎立刻换了副笑脸:“那女学生挺漂亮的,估摸还是个雏儿,叫过来玩玩。”   高子滢娇.嗔一声靠入他怀中:“慎哥,你陪别人玩不陪我了?”柯慎的手四处揉:“那怎么能一样?我陪你玩,她陪我玩,你在我这里是女王待遇。”   许永绍听着有些想笑,花泳衣那双玉手力气稍重了些,他倒抽口凉气,想起林秘书那板直的四肢,更是直接笑出声。   花泳衣一看他笑,表情也松懈下来,轻声问他哪里疼哪里酸。许永绍正儿八经地指指肩背,花泳衣指哪儿按哪儿倒是挺舒服。   许永绍惬意闭眼,没享受多久,花泳衣一双手跟蛇似的在身上蜿蜒,似有若无的触感从肩颈蔓延至腰间,力道也从按压变成了搓.揉摸捏。再顺腰往下,许永绍摁住了她的手。   花泳衣的手腕被狠狠掐住,她惊恐地抬头,许永绍睁眼,淡淡地一瞥:“下面不酸。”   花泳衣脸色煞白,嗫嚅着唇没法回话。许永绍看她貌似新手上任,瞪大的眸子圆碌碌黑漆漆,挺像那晚树林子里见到的康颜,也是一样眼神怯怯。   一想起康颜,许永绍就不可避免想到那支遗忘已久的烟,想到微雨朦胧的夜,和站在窗外忽远忽近的脸。   方才女人摸过的地方还有点热,不知是精油作用还是血热。他的喉结动了动,半晌才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抽离:“我现在养生,身体挺好,不用大.保健。”   说这话是对花泳衣,眼睛却瞥向柯国平,嗓音虽然带笑,眼神却冷。柯国平到底是人精,听完这话立刻数落花泳衣:“听见没?许总只需要普通按摩就行,瞎用什么力?没那技术就赶紧滚蛋!”   花泳衣唯唯诺诺地点头,放上许永绍胳膊时依旧微微颤抖。许永绍兴致消失,躺在这里只觉得无聊,干脆闭目养神起来。柯慎喊领班:“人呢?还没来呢?!”   领班大姐说:“马上来,在换衣服呢!”   没多久,她挽着一个身穿西服裙的女孩进门。女孩低眉顺眼,头发往后一丝不苟地梳着,胳膊不断往外抽,却拗不过领班大姐的力气,急得想跺脚。   柯慎“噌”地坐起,屈了一只腿,手肘搭上膝盖:“你叫什么名字啊?”   “…”   “什么,大点声?”   “康颜。”   许永绍猛然睁眼。 第11章 他在破戒 康颜站在富丽堂皇的场馆里,……   康颜站在富丽堂皇的场馆里,听池水哗啦波动,稍大点动静就如芒在背,手指捏着衣摆,恨不得搓起毛球。   临上班前喝的那瓶啤酒还没代谢干净,浑身血液还略有沸腾。本以为只和往常一样扫洗打杂,哪知衣服还没换完就被二楼领班拽上来干活。   她问领班干什么活领班也不回话,只告诉她不多问不多说不多看,等康颜一迈进水疗馆,上周阴影复发,说什么也不肯进。领班大姐力气大,生拉硬拽给她拖进了门,她打眼便瞧见那头扎眼的红发。   柯慎说:“过来。”   康颜不肯去,领班大姐推她说:“去干活,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领班大姐一走,整个场馆就只剩她一人整整齐齐地穿衣。康颜的目光没地方放,别过脸对柯慎充耳不闻。   柯慎跨大步上前,直接攥住她细瘦的胳膊:“妹妹害什么臊啊?就是陪大家吃点水果喝点饮料,又不会吃了你。”   康颜看见他肩头的纹身,直觉不能胡来,忍气吞声地随他过去。还没到地方,远远望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手心蓦然发凉。   许老板?   康颜小幅度瞠目结舌,完全不敢认。   许永绍眉头紧皱双唇紧抿,一声不吭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花泳衣燃起的那团火还没下去,看见康颜,那团火不仅复燃,还噌噌往脑袋蹿从鼻孔出。   许永绍很生气。   虽然他资助的时候没抱着让受助者奋发成才的希望,但康颜已经接近成才,为什么还要来这种声色犬马的地方出卖肉.体?缺钱可以写信求樊先生要啊,他又不是不给,都给这么多年了,还能在乎这几年?   柯慎很高兴,高兴康颜这样听话识趣,拉她到矮桌前:“这里有水果瓜子小零食,还有贵点儿的红酒白酒,你喜欢什么随便吃,别拘束啊。”   说罢往康颜背后抚摸,感受到女人微凸的肩胛骨,因为紧张而忽起忽伏。柯慎摸了挺久,可康颜穿的是工作服,厚厚一层布料哪比得上女人的皮肤细腻绵柔。   柯慎的下巴搭在她肩上:“妹妹没泳衣吗?”   康颜死死盯着桌面不看他,血里的酒精让脸灼烧似的热,柯慎往耳根子吹气,吹出一片鲜红。   柯慎见她如此娇羞,忍不住上手捏耳垂:“等会儿陪我们下浴池,穿这一身怎么行?领班的没给你泳衣换吗?”他拉起她,“去,去换身泳衣。”   康颜得了令打算直接跑路,柯慎却拽住她的衣领:“往哪儿跑啊你?更衣室在里屋呢!”   康颜小声应答:“我没泳衣,去找领班的借一套。”   康颜那点小心思放这群男人眼里压根不够看,柯慎拖着她到身前:“小妹妹啊,你真是可爱得不行,更衣室有新泳衣呢,什么款式都有,连体的挂脖的三点的…”他几乎是脸贴脸对康颜说,“不穿也行。”   康颜说:“可、可我也不会游泳,下不了浴池。”   “没关系啊哥哥教你。”   他边说边搂住康颜的腰,康颜奋力挣扎,越挣柯慎越带劲儿。康颜一横心,逮住柯慎的肩膀用力咬下去。柯慎从小到大都没受过几次皮外伤,此时被女人的小尖牙戳穿表皮,疼得他龇牙咧嘴,下意识松手推人。   康颜被这么一推,歪身子晃了晃,地板湿润高跟又不防滑,她脚底不稳,踩滑板一样扑向浴池,重重摔了进去,摔出零分水花。   柯慎捂着肩膀咧唇咝气,怒火中烧地指康颜骂:“给脸不要脸是吧?信不信我tm直接把你撕了!”   说着他就要躬身往泳池捞人,高子滢急忙上前搂住他:“柯公子!柯公子呦哪儿这么大火气呢!消消气!别跟个不要脸的小丫头置气。”   她拿捏着柯慎的软肋,柯慎火气降下大半,转身掐住高子滢的脖子啃咬嘴唇。许永绍懒散坐起:“这种良家妇女最没意思,躺床上跟尸体一样,柯公子眼光不好啊,我看她还没高小姐漂亮。”   柯慎听他这样说,忍不住两厢对比。康颜素着脸浑身湿透,五官委屈聚拢,跟一旁妆容精致笑意盈盈的高子滢比,确实是天与地水与泥。   领班大姐听见屋内动静跑了进来,一看康颜跟落汤鸡似的往岸上爬,就明白她肯定没招呼好客人,先是鞠躬朝各位赔礼道歉,然后捏住康颜的胳膊向外拖:“愣着干嘛呀?赶紧滚出去收拾房间!”   康颜走后,柯慎不耐烦地挣脱高子滢,重重坐向躺椅,躺椅“嘎吱”几声嘶哑叫唤。   许永绍觉得五心烦躁,坐小床边喝了点小酒,又同兴友老总李健模板化客套几圈。没聊多久,许永绍起身说:“身上精油黏糊糊的不舒服,你们慢慢玩,我先回房了。”   说罢,他抓走浴衣虚虚披上,一旁等候的林秘书快步追随。   李健望着许永绍消失的背影,蓦地愁眉苦脸:“我选这地方是不是得罪许总了?许总看上去脸色很差。”   李健的方秘书低声说:“我听林秘书说,许总包.养了一个清纯女学生,估计是不喜欢小尤这款猜错了口味,没地方泄火所以憋着气呢。”   李健一巴掌拍他脑袋顶;“你怎么不早说!非得闹成这样才马后炮?!那要不我也先斩后奏,先轰你走再通知辞退?!”   柯慎倒来了劲:“难不成许哥对刚才那女的也感兴趣?我看他像是明着骂暗着护,挺口是心非的。滢滢你说是不?”   高子滢笑笑说:“说不定,男人有时候也会换口味,越不上道儿越带劲,主动的都是犯贱呢。”毕竟那小丫头落泳池时,许总给她使的眼神她还记忆犹新。   柯慎舒服躺下,双手叠脑后,跷脚丫摇来晃去:“知道目标就简单多了。”   *   康颜湿淋淋地去二楼更衣室,南方十月底的天已经初冷,更衣室没空调没暖气,她止不住打寒颤。这时孙红叶笑吟吟地进门,看见她哎呦几声:“你怎么回事儿啊?怎么浑身透湿?”   一听有人关心,康颜差点哭出来。她忍着眼泪不往下掉,言简意赅地描绘一通,孙红叶嘴里哦呦哦呦地,手抚摸她的后背:“算啦算啦,我这里有一套新工作服,你拿去换上。”   康颜剥开紧贴的衬衫,拿毛巾揩身:“红叶姐,我.干完今天就不干了,去外面找个家教的活。”   孙红叶问:“为什么呀?哪里比这里工资高哇?”   康颜隐隐有哭腔:“不能再干了,这鬼地方…谁知道那个柯公子什么时候又来找麻烦?我看这边没人敢惹他,也不知道什么来头,恶心死我了。”   孙红叶说:“也是,这个柯慎啊他爸是会所的大股东,连老板都要忌惮三分。他平时也不像他爸装得人模人样,听说他黄赌毒哪样都沾。”   康颜换好衣服:“那等我今晚干完了,你给我结个工资吧。”她低头,“对不起这么突然,我也是没办法了。”   孙红叶柔声安慰:“那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就把钱给你。”她说着就掏钱,康颜直摆手说今天还没干完,孙红叶却笑了:“我提前给你,我还有事,怕等不到十点就走了。”   康颜攥了这半个月来的五百多块,小心翼翼塞进兜里。孙红叶又伸手:“吃块巧克力吧,天怪冷的,你又掉水里消耗体力,还有几个小时,这细胳膊细腿的可别晕了。”   康颜接过巧克力撕掉糖纸,微苦的甜在口腔弥漫,牙一磕开,夹心却J人的甜,她下意识全部咽下。   孙红叶问:“现在好些没有?”   康颜点头:“好多了。”   孙红叶盘头发:“女人啊…有时候身不由己的事太多了。你还小,也还单纯,可怜又可爱。”她推康颜出门,“去吧,那个柯慎不会再找你麻烦了,有姐罩着你。”   康颜揉揉脸,努力把状态调整过来,按领班大姐的吩咐继续收拾房间。不知是不是那瓶酒外加落水导致她脑袋有点晕晕乎乎,皮肤也慢慢烧起来,有时不小心碰到金属,那冰凉的触感令她战栗不已。   康颜觉得喝酒真误事,万一她喝高了肯定会出问题,幸好喝的不算多,脑子还算清醒。   康颜将推车送回处理间,瞟到屏幕2C11亮了指示灯,连忙拿了干净配置过去。这条路似乎异常漫长,她的腿有些抖,心跳也极快,甚至有发汗的迹象,惊得她赶紧摸额头,但额头却还好。   康颜拧开房门,2C11是中式装修,很干净,床单也平整,只些微有坐过的褶皱。她打量房间,这间是她收拾过的房间中最豪华、配置最齐全的,不仅客厅大卧室大,还单独配有双人水浴池,纯白鹅卵石斑驳排列成岸。   落地窗的纱帘紧紧闭合,隐隐能见黑黢黢的庭院,和一轮薄亮的残月。夜露缓慢爬窗,逐渐模糊外景,像随时间隔绝一切。   康颜四处探看半天,基本没什么需要收拾的,但还是象征性换了床单枕巾。抖被子时迎面一阵风,扇在她发烫的脸上,她感觉呼吸被煽风点火,鼻腔喉咙干痒得不行。   康颜余光见茶几有瓷杯,有一杯剩了半盏水,吊灯光辉荡漾其中。她舔舔干涸的嘴唇,下决心端瓷杯咕咚喝下。   凉茶入喉,康颜觉得体内那团火灭了许多,正要去浴室清理,忽听“吱呀”一声,有人从浴室走了出来。   康颜愣立当场。   许永绍赤脚踩地毯,敞着浴袍,里面只留一条底.裤,腹肌线纵横交错延伸至裤口,有些许毛发逐渐往下加深。他刚洗完澡,皮肤还有点红,发梢几滴水珠滚落胸口,眼神不善。   康颜看见男人,刚才那团火轰地在胸膛炸开。许永绍慢吞吞合拢浴袍:“你怎么回事?谁让你来的?”   康颜抹了抹脸颊薄汗:“领班的让我来收拾房间。”   许永绍张双臂:“我一个大活人还没走,收拾什么房间?哪个领班让你来的?”他皱眉,“…康颜!给我回话!”   平地惊雷般的一声低吼,康颜不知所措,双手紧抠茶杯:“我、我真的是…”她咬唇红了眼圈,“我真的是…”   平时转得极快的脑子,此时却像卡壳了一般,满眼旋转着方才男人未合拢的浴袍、犀利深邃的眼睛,以及一张一合的薄唇。这种感觉让她分外不适,想逃又迈不动腿,急得满头大汗。   许永绍见她没动静,不禁怒火中烧:康颜到底跟谁学的,难道想和那花泳衣的使同样路数不成?!   他大步迈上前,擒了她的腕子往门口带:“你脑子有问题?谁tm教你这些?给老子滚出去!滚出这个会所!”   康颜手臂发抖,许永绍感觉到她的惊惶,手指微微松力,垂眼看清她的脸:“你眼睛怎么红了?哭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像吉他起调,在她耳边游来颤去,然后“啪”,弦断了。她的胸口有情绪膨胀,踮脚胡乱亲了亲,唇齿磕碰到男人的喉结。   许永绍的喉结逐渐下沉。   康颜被他捏住的手捧着茶杯,另一只空闲的手慢慢往他胳膊探。小女人未经人事,不知怎么操作,只觉得摸他的皮肤凉滑趁手。   康颜回忆与高明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吻与湿热,一种痛苦又急切的渴望弥漫全身。而许永绍想到她低垂的白裙,想到花泳衣如蛇的手,一团火从腹部蔓延喉头。   他只手逮住康颜乱动的脑袋,他知道这是在破除两年的戒,戒情戒色戒欲,但人活在世就不可能戒除。所以她开端,他追随,他要去深究。   康颜往后退,手指松懈,茶杯掉落,好巧不巧磕上茶几,“哐”地一声…   康颜的理智回笼。   方才种种在脑海闪回,康颜羞愤不已,差点哭出声:“对不起…对不起我喝了点酒…我可能醉了…对不起对不起…”   她挣脱他的桎梏往门口跑,地毯吸音,所以她没听见许永绍的脚步声,刚拧开房门,许永绍大掌一抵,将门缝狠狠拍拢。   康颜腿肚子发软,听许永绍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半途而废?” 第12章 你求之不得的   林秘书在一楼大厅等……   林秘书在一楼大厅等候半天,水果盘子都光了俩,茶水也喝了一杯又一杯,脚跺地上胡乱打拍,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刚才随许总出门,明明白白吩咐在大堂等他换衣服出来,现在等了快一个钟头,就算换衣服走秀也都轮几轮了,怎么许总就这么艰难呢?   林秘书觉得蹊跷,犹豫几秒给许永绍拨电话,接连两三次许永绍都没接。他越想越不对劲,蹭蹭上楼跑回水疗馆。   水疗馆一派酒池肉林的糜烂样,林秘书别着脸半眯眼凑近柯国平:“柯总?许总有回来过吗?”   柯国平仰躺水床上:“许总还没走呢?”   林秘书赔笑:“许总是说有事要走的,但可能行程有变,没跟我讲,我们做秘书的都是二手消息,老板不说我们也不知道啊。”   柯慎虚虚搂着高子滢:“你们许总今晚不回去了。”   林秘书心里一咯噔,想的不是旖.旎画面,而是许总会不会弄一晚上真马杀鸡?毕竟这两年许总的养生形象深入人心,比起沉溺温柔乡,更像会被哪位技.师大姐掰着腿胳膊嗷嗷叫。   柯慎吸了口烟,雾气从鼻子嘴巴一并喷出:“不信?你可以冒着辞职风险去2C11室听听墙角,说不准能听见许哥不同以往的嗓音呢。”   林秘书说:“不敢不敢,您说的我自然信,只是这…真的不回去了?”   柯慎哼笑一声,软瘫瘫往后靠,眯着眼喷烟,活像个拉皮|条的懒汉:“哎呀──日|本进口的好东西,能不把许总栓得牢牢吗?”   *   康颜试图抓门把,许永绍抽走房卡。房间的门锁全靠房卡限|制,一旦抽走自动上锁,任凭她又锤又踹也不顶用。   许永绍拿了房卡随手扔床底,卡片擦毛毯簌簌两声,康颜挣开许永绍去捡,许永绍拦腰将捞她回。康颜肋骨勒得生疼,男人却不管,掰正她的脸,边吮唇边扯衣扣。   康颜听见扣子崩线,很清脆也很微弱。她拗开胳膊反手一甩,就听“啪”一声,巴掌狠狠摔上许永绍的脸。   许永绍愣了。   他活了三十多岁,又商场浮沉十几年,别他妈说女人,爹妈都没打过他一巴掌。此时脸颊火辣辣的疼,他低头,屈指刮了刮巴掌印,倏忽笑出声。   康颜很害怕,怕得抖。她知道男人好面子,尤其许永绍这种金领人士,出出入入前呼后拥,哪能容得下谁给他甩脸子?   许永绍垂眼沉默片刻,蓦地歪嘴又笑一声:“他妈的…”再抬眼时,眸内尽是吊灯寒光。   明知房门反锁,康颜还是往那边逃。许永绍步伐大,走两步一弯腰,便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康颜腰间得力双脚腾空,期间许永绍一直啃咬着下颌,直到将她掼入床。康颜仰脖子,头垂在床沿,男人的吻开始蔓延,她从混乱中睁眼,与落地窗反射的自己四目相对。   康颜羞愧捂脸,许永绍拂开她的手,将她翻个面背对自己。康颜使劲垂脖子,许永绍余光瞥见,五指顺发际捋向头顶,抓头发强迫她扬下巴:“睁眼。”   康颜紧紧阖眼。   许永绍沉声吼:“给老子睁眼!”   康颜努力扭动,却是无力抵抗,许永绍咬牙切齿:“违抗我?!”他紧箍她的腰精准用力,康颜猝不及防,撑着的双臂顺床单坍塌。   许永绍愕然。方才康颜极力引|诱,实则是白纸一张。她的头发丝在后背拂乱,隐约能看清鲜红的五指印,像雪地落梅。   康颜再度撑手拱起背,瘦条条的身子像株新发的草,弯在野地里。可也就是这种草,倔犟、坚韧,才能在风尘肆虐的荒原生存。   许永绍冷嗓子:“这不是你求之不得的吗?”   康颜咬手背不说话,偷偷掉眼泪。   人在冲|动时会做出错误的决定,这趟车是她先踩油门,可她忘了刹车在男人脚下,她争不过抢不过,只能任由它深入黑夜,让她为车速眩晕。   这一夜康颜几乎无眠,醒着累了,累了睡了,睡了又醒,如此反复。她的视野偶尔是面窗户,偶尔又是堵墙,更多时是双冷漠猩红的眼。没多久,她颅顶涌血眼泛白光,等视线再清晰,她看见窗帘的花纹旋转成虚影,而窗帘紧密拉合,缝隙也不漏。   康颜觉得世界缩成了房间大小,且一点又一点挤|压她的生存空间。她透不过气,她彻底晕厥。   *   许永绍夜里没睡着,康颜像睡着了又像没睡。起先他觉得康颜挺青涩,后面又抓瞎迎合,比起有了感觉更像是意识混乱。   康颜半醒半寐地躺在他身侧,许永绍看见她往床头摸靠壁。靠壁凉,他拽下她的手,发现她的手挺烫,摸额头却是凉的。   康颜扭身子找凉爽处,最终贴靠壁睡起来,许永绍只能抽枕头和她一样换边儿躺,躺着躺着康颜又说口渴,许永绍给她倒水,她眼睛都没睁开,着急忙慌地往嘴里灌,灌得满身都是。   许永绍怕她弄湿床,只能拿浴袍给她擦,没擦几下来了感觉,堵她的嘴接吻,康颜带哭腔说:“不要再来了,口渴,渴死了。”   许永绍抱她感受了一下.体温,发现是真不正常。康颜自称是喝醉酒,可许永绍醉酒经验丰富,就没听过一罐酒能喝出高烧,直到凌晨才慢慢褪热。   康颜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醒来的瞬间脑海空白,等她闭眼睛恢复思绪,昨夜一切像填鸭子般一股脑塞进来。   康颜睁眼,呼吸颤抖。   她几乎是跪着跌下床,瞥见全身淤青条条道道,尤其手腕脚腕像被人捏碎了一般,走路也止不住膝盖打架。   康颜裹着浴袍,望向床上的男人。许永绍侧躺在一片凌乱的床单上,昨夜冷淡发红的眼轻轻闭着,仿佛睡得挺踏实。   康颜不知道该干什么,麻木地穿衣服套裙子,领口缺扣子系不上,只能拿手捏住。她往兜里摸到几百块钱,是昨夜孙红叶给的工资。她曾听说钱很脏,但她不在意,因为她很需要,如今拿着这轻飘飘的五百块钱,她从没觉得这么脏过。   她嫌弃自己恶心自己,喝了点酒就不要脸地爬床。她也恶心昨夜那段混乱的历史,脑子嗡嗡响,鼻尖耳边全是男人的气息声音,还有自己令人作呕的娇.嗔。   康颜掂着这几张纸,忽然觉得这像她的卖.身钱。想到这,她背对床铺瘫坐下去,无声落泪。   她就值这五百块钱,等值于富人一顿饭,甚至只是一顿早饭。   康颜的泪只流了两三滴,很快擦干眼睛起身,对着穿衣镜扎头发,然后翻找出兜里所有钱,将它们整整齐齐地,与许永绍的浴袍一同叠放。   她算了算,六千块钱的零头差不多清了。   康颜深吸口气,转身逃离房间。   许永绍缓缓睁眼。   他的眼神无比清醒,对康颜的一举一动也十分清楚。听见悄悄的关门声后,他从床上坐起,偏头看向床头叠放的衣服,以及花花绿绿的几百块钱。   真稀奇,上了床要钱的很多,下了床给钱的还真没见过。   许永绍沉默许久,抓起浴袍随意披肩,赤脚往浴室走,任由那几百块钱撒满地。他冲了个冷水澡,冰凉水温降下心火,脑子终于冷静不少。   许永绍面对浴室镜子,拿木梳刮刮头发,望着镜子里冷脸的男人,他慢慢咬紧腮帮。   他被算计了。   许永绍生平被算计的次数不多,尤其这种糖衣陷阱。他仔细捋捋昨夜种种,合理猜测康颜被人下.药,被算计的虽是康颜,但也间接算计了他,这点他决不能忍。   许永绍战战兢兢沉浮于生意场,却在昨夜狠狠栽了跟头,就因为一个女学生。他没想到自己清醒地上了勾,并且三番四次咬饵,耗了一整晚,给那群人机会沾沾自喜,以为他们合了自己的心意,就能得到什么东西。   许永绍挺直腰杆,垂眸把玩木梳,想象昨夜五指嵌入长发时,那种缎子般的质感,和山峦般连绵的喘|息。   许永绍的眼神蓦然犀利。   他果然没猜错康颜,白沙的银世界,他抽过最廉价却最痴迷的烟,甚至从她的汗水中嗅出一丝牛奶芬芳。   许永绍将木梳狠狠掼向镜面,听镜子碎得稀里哗啦,人影也四分五裂。   他不仅犯了戒,还tm入了迷、上了瘾、着了魔。   *   林秘书接到许永绍的电话时,正愁的满地打转。   他大早进公司,一堆好事者问他许永绍怎么今天迟到?他哪敢讨论老板的私生活,只能骗大伙说什么电话会议,延迟到岗,快点干活别瞎bb。   说巧不巧,兴友老总还真一大早就电话慰问老板身体情况,搞得比老板他爹妈还关心健康,并且半有意半无意往合同签订上扯,可他一打工的小秘书哪知道老板到底作何打算,只能敷衍几句挂断。   林秘书给许永绍拨电话,许永绍没接,等他挂了又打回来。   林秘书竟然不知道开场白该说什么,想起兴友老总那番意味深长的言辞,忍不住问:“您身体还好吧?”   一晚上啊,金刚杵也吃不消啊!   问完他就后悔了,老板忒好面子一男人,就算拿刀架脖子也不可能说吃不消啊,这不是怀疑老板办事能力吗?   那端许永绍言语淡淡:“还行,熬了点夜。”   林秘书赶紧转移话题,把兴友老总说的事转述一遍。说完后,林秘书没听见老板回复,贴紧手机生怕漏听,好半天那头才吭声:“你觉得呢?”   林秘书斟酌一番。一夜没回,可见昨晚多畅快多满意,必然是对兴友青眼有加。于是他提议:“这周三下午您有空,要不就这天把合同签了?”   许永绍又陷入沉默,林秘书等得心头发怵,忽听见老板冷笑一声:“小林子,你还太嫩了。”   “一个公司老总,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讨好别人,你觉得他的道德底线能有多高?公司的整体风气能有多好?你敢指望他保质保量吗?”   林秘书听明白了:“您是说…”   “找借口推了日后的会面,让小陈再去物色人选。你告诉他,这回要是再出岔子,就tm让他收拾收拾直接滚蛋!”   许永绍挂断电话,林秘书突然对那女人好奇起来。昨夜到底是谁进了老板的房?有本事让老板一夜不归,还大早上的发这么大火?   老板这到底是满意呢?还是不满意呢? 第13章 他们是一类人 康颜出了会所庭院,一路……   康颜出了会所庭院,一路走得萧萧瑟瑟。   不知怎么过一夜后山城便降温不少,明明她昨晚既没有听到雨落也没有听到风嚎。她穿的还是那条小白裙,风卷树叶吹来,激起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康颜失神太彻底,以至于连站点都不记得,坐校园公交从东到西,被司机催促下车后,她又沿原路返回。   今天是什么课呢?   她忘了,但她没心思去管,只想赶紧回宿舍,好好洗个澡好好睡个觉,团进她的棉被窝里感受久违的温暖。   康颜一觉睡到中午,何喜进门时,看见床铺拱起好大一团,扬声喊:“康颜?你终于回来了?!”   康颜睡眼惺忪地坐起,何喜站在床下拍栏杆:“你知道吗?昨晚阿姨查寝你不在,被记名字通知王老师了!今天上课师太还点名了!我给你打了好多趟电话你怎么一个都没接呢?!”   何喜掏出手机:“上午王老师在班群发了查寝不在的通报名单,其中就有你,还说让你们中午放学去办公室找她说明情况,结果你又没去,你说说你现在怎么办吧!”   康颜浑浑噩噩地凑近她递来的手机屏,白底黑字写着她的名字。康颜一激灵终于清醒,蹭蹭蹭爬下床:“对不起我昨晚上班手机开静音了,没看信息。”   何喜不信:“我十点二十几给你打了电话,你不会睡那么早吧…”她眼睛突然瞪圆,指康颜胸前,“你身上怎么回事?怎么全是瘀…”   何喜下意识捂住嘴。虽然处|女没经验,但网络这么发达,该看的该学的也都学了看了,怎么可能不认识草莓印呢?   康颜双手捂领口:“没事…我…”她抿唇,“没事,可能撞到了哪里…”   这话说出去谁能信?谁能摔得出斑斑点点的伤痕?宁愿说微型拔火罐也比这借口强。   康颜这么说,也不指望何喜能信,只是想结束这个话题,又或者是想拿这种拙劣的借口说服自己忘记一切。   康颜去洗漱间洗了把冷水脸,望着镜子中憔悴的脸。那一根根乌亮的湿发缠绕盘旋,就像条虫,伸出细长的触角往苍白透明的皮肤里钻,要食肉寝皮,要敲骨吸髓,要把她整个人给剜成一片片。   康颜抹开头发,换了件领口较高的长袖,照常下去吃饭,经过药店时,她面色如常地站在柜台前询问紧急避孕药。   柜台姐姐见怪不怪,拿校园卡给她刷了一盒。康颜看看说明书,说可以饭前也可以饭后,她毫不犹豫撕开包装挤出圆碌碌的药片,直接硬吞入喉。   药片哽喉,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它们划过咽喉,划过食道三狭窄,落入胃里,把她受过的所有屈辱都拔除。   下午上课前,她找去了班导办公室。   班导王芬是个更年期妇女,大方脸大浓妆,从未穿过裤子从未离过靴子,动不动就毕业证威胁。此时她跷腿昂头,拿出睥睨天下的气势瞧人:“你中午没来找我啊?别人都来了你为什么不来?”   不是担心安全也不问离寝原因,她更想知道这女学生为什么不听她命令。   康颜没吭声。   王芬对闷嘴葫芦按捺不住脾气,在座位上扭了几扭,心态极度不爽,拍桌子尖嗓子:“你不知道学校规定吗?!开会一再强调查寝问题,你倒好,不回宿舍也不来说明情况!”   旁边俩老师瞥来,王芬微微收敛脾气:“说说看,你昨晚干嘛去了?”   康颜打好腹稿:“昨晚打工倒夜班,太累了,所以趴着睡着了。”   王芬问她:“哪个地方打工啊?”   “便利店。”   康颜下意识撒谎了。昨夜之前或许她还能诚实交代,可昨夜之后,她直觉会所是个不堪的地方,不能随便透露真相。   王芬上下扫视她,眼皮子翻了翻:“哪个便利店打工啊?”   “丰华街那个罗森。”   王芬提嘴唇歪歪一笑:“那叫你们老板给我打电话说明一下情况,你们老板电话总有吧?再不济微信也行,我好向领导汇报。”   康颜咬唇,王芬一看便知:“你厉害啊?撒谎撒得脸不红心不跳!学校是这样教你的吗?校训是什么还记得吗?!”   康颜铁了心不再找借口,王芬终于拿出杀手锏:“我告诉你,这件事要是再犯几次,就没有毕业证了知道不?!”她歇口气喝口茶,“今天这件事直接扣学分处理,你回去好好想想。”   见康颜不挪腿,王芬说:“怎么,不服气?”   康颜压着略有呜咽的嗓门:“王老师,能不能…能不能写检讨不扣学分?”她深吸口气,“我、我想拿一等奖学金…”   王芬打量她:“连课都不上宿舍都不回还想拿一等奖学金啊?”她嗤笑摇头,“这是学校的政策规定,你要是有意见,自己找院领导说话去。”   更年期的女人,总容易把话说薄说利,说得越能刺痛人她越开心。王芬说,她女儿要是跟她这样,她就扫她出门了,一个女孩夜不归宿,这叫什么?这叫不自重!   康颜一直没哭,可[不自重]这个词从王芬嘴中吐出来,康颜终于被伤得体无完肤。   她眼角掉落几滴滚热的泪,不再听王芬的训,径自转身离开,王芬拍桌子吼她权当听不见,反正院校没规定不听训也要扣学分,哪怕王芬横一脚多扣几分,她也无所谓了。   光脚了哪还会惦记有没有鞋呢?   *   康颜下午去超市帮工,张姐坐收银台盯着坐小吧台的张磊磊写作业。小吧台专做廉价奶茶,没什么人买也就废置了,张磊磊体格不够,小短腿悬老高,挺腰抻脖子吃力写字。   康颜套上袖笼问:“磊磊为什么不进里屋写?这里写多憋屈啊?”   张姐狠狠剜磊磊一眼:“这瓜娃子到里头根本就不看书,找同学借了巴掌大的小漫画偷偷翻到看。”   磊磊被她骂得一哆嗦,笔握得更紧了。   康颜整理货架,张姐问:“你的脚啷个儿回事撒?走路跟掰子一样。”   康颜笑了笑:“没事,就是崴了脚有点疼。”   康颜搬起一箱面包,沉默做事,张姐哐哐当当地收钱找钱,突然听康颜问:“张姐,你当年为什么离婚啊?”   张姐叹了口气:“那个豁皮的,不是个东西,嫌弃我黄脸婆,跟个婊|子鬼混,所以跟他离了婚。”   康颜说:“你一个人养磊磊不累吗?”   张姐笑了:“累啊,哪里能不累撒?我起步的时候更累,现在好多了。”她叹着气笑,“唉,几个人活的不累哦,还不是一样都活到,也冒见啥子人跳长江跳大楼的,毕竟大家都过得一个样,好不好坏不坏,也就是一辈子的事,有啥子过不去呢?”   康颜也笑:“是啊。”   几十年而已,能有什么坎儿过不去呢?   *   许永绍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俯瞰长江蜿蜒远去。   他的心思随渡轮飘远,沉默着靠上桌沿,伸手从笔筒抽出钢笔,点点桌面。江水被渡轮翻涌,溅起白沫儿,许永绍眯眼望下去,仿佛能听见水花啪啪的响动。   他摸下巴,没留神思绪便滑向了康颜。   这几天他老想起康颜的脸,康颜的声音。她有副好嗓子,唱好听,叫也好听。昨夜他反反复复将她翻来覆去,就像那船尖儿破开水流,横冲直撞的,激起水花四溅。康颜也和水一样,柔柔一滩被动翻涌。   许永绍想,那可真是人间极致滋味,能禁吗?你能禁长江水奔赴入海吗?   本性使然,避无可避。   许永绍眯着的眼睛慢慢张开。   *   老贺感觉自家老板这几天气压挺低,说不上为什么低,也没听说滨南路那块地皮出了什么岔子,一切有条不紊,就等入账赚钱了。   气压低迷了三天,周四再接老板下班,倒是一脸松快样,仿佛想通了什么事,连向来稳重的脚步都虚浮着,坐入车里时,说话嗓门响亮有力。   老贺问:“许总,您今天有什么喜事吗?”   许永绍摇下窗,问他:“你觉得长江美不美?”   老贺说:“美啊,当然美!母亲河啊,母亲能不美吗?这叫什么,哺乳了大地滋养了人类,再丑也美了。”   虽然近些年的确浑浊得挺丑。   许永绍手指敲窗框;“我也觉得美。”   老贺觉得许永绍肯定遇什么美事了,这年头有闲情对长江诗情画意的人,要么文青要么文盲要么就跟许总一样遇了美事,看什么都美得冒泡儿。   许永绍回别墅时天已经黑透。别墅三层加庭院,精巧别致,只住了他一个男人和乡下请的保姆阿姨。   丽姨有点嗜睡症,平时他回家得开了灯摁铃将她惊醒。虽然麻烦,但许永绍没嫌弃过,毕竟同乡同街道老相识。   许永绍小学时母亲发高烧,大雪封山来不及送院,睁着眼病死在路上。从那时许永绍就发誓,他得上进得努力,绝对不能在深山老林里过一辈子,可惜刚当上经理他爸也病逝了,死因是尘肺,多年工伤。   丽姨的儿子初中跟他同班,因为是公益寄宿学校,丽姨来看望时会带很多吃的,洋鸡蛋地瓜干盐渍菜豆腐乳,总不忘给许永绍带一份,高中但凡他回村,也常接他去家里吃饭。   丽姨儿子学习不好爱闹事,五年前因为打架斗殴杀人判了刑,丽姨想时常探望儿子,许永绍便接纳她当保姆。丽姨爱拖地扫地,庭院也被她种满了菜,但年纪大了做饭放盐老出问题,许永绍也不好点破,基本在外吃。   许永绍今夜没开灯,径自上楼。   当初买房时,他亲自参与设计,黑白灰为主调,四处可见中式元素和雅致绿植。二楼当儿童楼层,设计师还得意洋洋:“许先生一看就是儿女双全的富贵样,您看这落地窗这玩具房,保管您儿子女儿每天乐得睡不着觉。”   许永绍在黑暗里扶着楼梯嗤笑。   谁能想到他应酬熬夜内分泌紊乱,弄成了难孕难育的少精症。   许永绍只笑了一小声,趿拉拖鞋往三楼走。三楼隔间不多,大卧室配备浴室衣帽间梳妆台,纯中式书房,以及上楼就能看见的大露台。琴叶榕优雅散尾葵舒展,黑夜里拂着原木躺椅,倒比他还闲适。   许永绍没心思办公,往露台溜了一圈,俯瞰山脚的灯火辉煌。天冷了,阳台夜风泛凉,他回书房枯坐半晌,终于想起来开灯。   台灯一亮,许永绍的思绪从混乱中脱出。   他起身往书架翻东西,叮铃咣啷一阵,终于拖出一个小木箱。他顶开锁扣掀箱盖,里面哗哗撞了几声,一沓书信暴露在昏黄灯光中。   [樊先生您好:   我是八龙村的康颜,因为我们家没有手机也没有您的电话,所以我给您写信。谢谢您的资助,今年过年妈妈给我买了一件漂亮的羽绒服,奖励我考了双百分。   妈妈说我应该给您回礼物,所以教我绣了油菜花。老师说,油菜花哪里都能种,是最常见最顽强的植物,像农民伯伯一样纯朴。希望您能来我的家乡看看,油菜花到处都是,漂亮极了。   康颜   2013年12月23日]   许永绍席地而坐,抽出一方白色帕子。软缎面料,滑手易皱,叠出的印痕抹不平,刺绣花纹卷曲发皱。   许永绍嗅了嗅,是压箱底浸润的老木头香,好闻,但不够上瘾。   许永绍一封封翻阅,康颜的字迹也一点点蜕变。他摸出一张照片,是初中集体照,当年他没仔细看,如今有时间,他指尖挪动一个个辨认。   其实很好找,第四排左数第八个就是她。脸比旁人小一圈,白一度,阳光下微眯眼,模样滑稽可爱。   许永绍就想,她怎么那么白?   昨夜掐着腰时,她攥窗帘一拉,月光洒进来,冷调苍白的皮肤就晃入了他的眼。和高子滢那些女人糊墙的白不一样,她透明且无害,温度上来便是满眼酡红,像红白葡萄酒相互交.融。   许永绍将照片抵唇边,闭眼,想起康颜那双眼睛,明明眼角已经泛红泛泪,却死倔着不让情绪浸染,要像仇人般盯紧他。   这股不服输要活下去的狠劲儿,和他一样。   他们本该是一类人。 第14章 好久不见,康颜 周一被班导训斥后,又……   周一被班导训斥后,又听说歌舞表演未得前三,康颜这周都过得挺消极,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人,被动上课帮工学习找兼职,忙得前脚不沾后脚,把高明这号人忘得挺彻底。   高明几封短信塞入手机时,康颜紧着去洗衣服,原本热腾腾忙碌起来的心,唰一声冷下去。   高明背着手站在宿舍楼边的小巷道。旧宿舍楼墙面粉刷翻新过,但不甚熨帖,半年不到的时间泛碱的泛碱剥脱的剥脱,水渍像蛇一条条爬上楼顶,看起来比旧式水泥墙还糟糕。   高明就在这条风景极差的巷子等康颜,鼻尖嗅着常年潮湿的水腥味,还有女生宿舍特有的浓郁肥皂香。他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再抬头,康颜从巷尾走来。   高明有些近视,远远看那条轮廓从边缘模糊逐渐收拢成形,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味。   倒不是以往康颜有多热情,而是今天康颜太过冷漠,甚至有种山雨欲来的危险感。   还有点不对味的,是康颜的身姿,就像雄性动物对自己的领地极度敏感,高明也一样,他觉得康颜走路时带了股女人味,不似从前大大方方迈足步子,而是微有些开胯,软绵绵扭着腰肢。   就像朵含苞待放的玫瑰沥了雨一夜盛放,却还留着点少女清香,这对男人而言,是极其致命的。   康颜刚吹完头,蓬松得像狮子狗,脸蛋被头发掩得更小了:“等多久了?”   “多久都值得。”高明笑嘻嘻地凑近,“宝贝儿,你最近都没理我啊?”   他边说边上手抱,康颜也不躲,任由他抱着,自顾扎头发。高明别开她的手:“别呀,披着好看,我喜欢看。”   康颜冲他笑了笑,抽出手,继续扎紧头发。   高明松开怀抱:“你那天点名干什么去了?问你也不说。”   康颜已经习惯了这目的不同的统一问题,回答得熟稔:“便利店倒夜班。”   “哪个便利店啊?”   “罗森,不过因为要常倒夜班,我辞职了。”   高明“哦”一声,说:“康颜,你好像对我有意见了啊?是不是因为我那天在表演结束后没去后台找你?”   康颜倚靠墙壁,冰冷贴背:“哪能呢?你不是忙吗?我向来都挺懂事。”   高明去捏她的脸:“果然是生气了呢?别这样呀…”   康颜拂开他的手:“我们分手吧。”   高明的手顿在半空。他不可思议地抬抬右眉毛:“不是吧,就这么个理由?康颜,你不至于吧?是你自己说表演完了要去做兼职的,所以我就没等着找你,你现在来怪我吗?”   康颜的脸歪向旁边,笑了笑:“我都说了,不怪你没来找我,我知道是你太忙了。”   高明看她表情松懈下去,自己也笑:“对啊,我就知道咱们康颜懂事…”   “但是。”康颜眼珠转回,“那天我给你打电话时,其实我已经表演完了。”   高明怔愣一会儿,似乎在回忆那天电话内容,好半天才说:“你…什么意思啊?就是你说你…没表演来着?”   “我骗你的。”康颜说,“我去找你了。”   高明仿佛陷入木僵状态,整个人冻在原地不动,很久很久才压嗓子说:“你…找我了?没找到人吗?”   “找到了,在后勤部大楼。”   康颜抱胳膊细细看他,看他的脸色由红润转煞白,眼珠里的光点颤了又颤。高明说:“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要拐弯抹角了行不行?”   康颜伸手:“很简单,把买鞋的钱还我。”   高明盯着她空无一物的手:“你有病吧?”   康颜收回手:“我也不需要你还全部,毕竟你给我也花了点钱,打点折,750总可以吧?”   高明的脸再度涨红:“康颜!你他妈想钱想疯了吧?谁他妈说谈恋爱送的东西能理直气壮要回来?你这是送我的又不是我偷的!”   他气得浑身抖:“再说,我还送你了项链!那东西不比破鞋子值钱多了?!”   康颜点点头:“你说这个啊?”她往兜里掏,掏出银闪闪一条链子,像高明给她时那样,抬高手任由它垂下,“你确定它值钱吗?”   高明的气还没平歇,却被康颜冷冰冰的话语拍了一巴掌,一边眉毛拧着一边眉毛挑高,模样滑稽可笑。   康颜递过去:“你要是喜欢,可以把它拿回去,再骗骗其他小妹妹,记得挑穷人家的孩子,因为不识货,比较容易受骗。”   高明没伸手接,脖子还像打鸣的公鸡一样探老长,就这么盯着她看,蓦然缩回脖子,腮帮子微微咬紧:“你想怎么处理怎么处理,随你。至于还鞋的钱,我认为你不可理喻。”   康颜倒不意外:“行,没关系,那你等着吧。”她转身,“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叶紫薇,听说是个挺惨的女孩儿,得了抑郁症,为男朋友割腕,高考也失败了,送去了英国疗养。”   高明逮住她的肩膀狠狠往自己拉:“你他妈别阴阳怪气的!有话直说!”   康颜扯开他的手:“那我实话说了。叶紫薇有个表妹,你知道吗?”她转回身,“她表妹就在我们班。”   高明嘴唇嗫嚅:“什、什么?”   康颜似笑非笑:“高明,你的黑料我特别多,包括那晚我在楼下拍到你和外校一个女生拥抱接吻,好像是山城职业技校的对吧?”   她继续说:“我文采不错,语言组织能力挺好,不介意在校园bbs帮全校女生宣传宣传避雷。”   高明咬紧后槽牙咝咝吐气,康颜说:“你不用这样盯着我,只要你还钱,我并不打算把你怎么样,也不是什么黏着你敲诈的人,给完钱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纠纠缠缠也不是我喜欢的局面。”   高明歪唇哼笑一声:“行,算你狠。”他掏出手机,“康颜,我没想到,我是真没想到,你他妈是这样的人。”   康颜等待他转账,转完后她揣回手机:“我不是聪明人,你也不怎么聪明,别总想玩弄人心,迟早会翻车。愿你好自为之。”   康颜要走,高明突然冲她喊:“康颜!”   康颜回头,高明说:“就你这样对钱的德性,迟早有一天,你会为钱堕落。”   “堕落”二字回荡在狭小.逼仄的短巷,像根针挑入康颜心头,翻起一层厚厚的壳,径直戳进去。   康颜一时没发话,尔后抬下颌,高傲地回复:“关你屁事。”   *   康颜接了壶热水往洗衣盆倒,没留神倒多了些,水沫子溅手背,滚热刺疼。她缩手放嘴边吹了吹,蓦然想起许永绍那夜灌的白开水。   他噘唇轻吹,试了试温度,她却等不及一把抢走,结果倒得浑身透湿。许永绍给她擦拭,突然抵她的后脑勺压上来接吻,那阵滚烫的湿热,像野火花灼上身,烧得她四肢发抖。   坦白说,许永绍确实给了她十八载人生中最强烈最直接的愉悦。她被抛入半空,尔后落入他怀,他眼睛冷着,身体却热,一滴滴汗烫得她血液沸腾。   她要推他要躲他,他却享受这猫捉老鼠的游戏。许永绍狠戾,与高明不同,他是藏于深海的暗礁,当船狠狠触上去,便是让灵魂四分五裂的凶残。   一种危险的快乐。   康颜将手探入水龙头下,冲刷满是泡沫的手指,冲到指腹皱缩冰凉,然后给脸颊降温。她觉得这种回忆很可耻,可无论她怎么努力剔除,一切总能清晰浮现。   她骂自己:“康颜,你真是不要脸到了极点。”   “康颜!”   康颜一个激灵回头,浓妆高挑的超短发女生倚靠门边:“康颜,不是说好了周六去聚餐吗?你忘了?打你电话也不接不回的,还以为你躲哪个深山老林里了。”   康颜想起来,双手合十:“抱歉袁玫玫,我洗头洗澡去了。”   袁玫玫说的聚餐就是参加表演的商学院学生聚餐,康颜这几日把许多外物忘得十分彻底,如果袁玫玫不来找,她八成是要忘的干干净净。   袁玫玫上下瞟她:“你打算就穿这个?上次哪件小白裙呢?你穿的挺好看的,穿那件出去不好吗?”   康颜倒脏水:“那件是我借的,我没什么好看的衣服,所以舍友借我穿一天。”   袁玫玫耸肩:“行吧,但我们要去商业街,那边好多拍抖音的,万一挑你入镜成了网红多好。”她给康颜捏捏肩,“再说了,就算不成网红,入镜也别太土,被别人刷到了截个图,你这漂亮名声就不保了。”   康颜含笑说:“这种昙花一现的名声,没那必要。”   话虽这么说,康颜还是挑了一件秋冬半身裙换上。这件驼色一字裙还是去年买的,每年年末,樊先生会多资助几千帮他们添置过冬必备,康颜的母亲带她去镇上买新衣,她一眼就相中了这件驼色呢子裙。   康颜换上白衬衫一字裙,套了件原色毛衣外套,毛衣是纯羊毛,邻居搓的线母亲织的衣,毛绒绒的暖杏色,比商场任何毛衣都保暖。   袁玫玫开门见她眼前一亮:“哇!虽然你衣服不多但是衣品真的好棒!这件外套什么牌子啊?我好喜欢!”   康颜垮下衣领给她看:“我妈织的,没牌子。”   袁玫玫知道康颜的家事,缄默半晌,露出温柔的笑:“康颜,你妈妈是个心灵手巧的好妈妈,我很羡慕你。”   她牵起康颜的手:“走走走!咱们出去浪!”   *   七八个男男女女往火锅店排排坐,袁玫玫夹细烟小抽一口,搂住康颜的脖子:“别那么别别扭扭的,敞开了吃,姐罩着你!当姐请你的!”   康颜摆摆手:“别别别,说好了aa制,那多不好意思。”   众人啤酒瓶碰啤酒瓶,康颜看着杯中冒泡儿的黄汤,推拒到:“不用了,我酒量不好,还有点酒精过敏,喝多了容易吐。”   男生推酒给她:“别介啊姐姐,给小爷点儿面子呗。”   康颜推脱:“真的不行,我完全没酒量。”   “嗨哟,谁他丫的天生能往肚子里吨酒呢?都是练出来的呗!多喝几杯够够了,就今儿个,啊,今儿咱康小姐要是喝这杯酒,这顿我请客!”   酒杯你来我往,康颜“哎呀”一声,杯子倾斜倒了满怀。   她嗖一声站起,探身抽了一沓纸不停擦胸口。袁玫玫嘴缝吐口烟气,眯眼瞥过康颜,起身掐了男生的后脖子往座椅靠背狠狠一抡,手掌抵着他的脸:“他妈的欺负小女生是吧?这还没上官桌就学会了耍官腔呢?人家说不喝就不喝,轮得到你指使?!”   男生喊:“玫姐玫姐玫姐!我错了行不?您行行好松个手!”   袁玫玫松手,猛喝一口直接见底,咣当放上桌:“狗东西。”   后续气氛有些尴尬,众人吃完饭散伙,袁玫玫拉康颜往老街巷子走。   山城入夜升薄雾,随意吸口气都是又潮又冷,袁玫玫喝了四五瓶雪花,脸颊烧得厉害,康颜问她:“你没事吧?”   袁玫玫勾肩搭背:“康颜,你胸口那些印子怎么来的?”   康颜愣了愣,下意识往下瞟,啤酒洒过的地方湿着,白衬衫透明显肉.色,能看见隐隐绰绰的淤斑。   她捂胸口:“没事,没什么。”   袁玫玫嗤笑:“不用瞒我,姐比你清楚,男女之间那点事罢了。”她叹了口气,“还以为你和我一样呢,原来是我想岔了。”   康颜小心问:“怎么一样了?”   袁玫玫张开双臂大步向前:“没妈管着,肆意!快活!”   她像吸烟似的缓缓吐纳空气,回头挥挥手:“我还有约呢!你自己回学校吧!”她又神神秘秘地凑近,“要驾驭男人,得先放开自己。”   说罢,袁玫玫虚推她一把,自顾走了。   康颜立在夜风中哆嗦一阵,出巷口过人行横道。十字路口红灯转绿,她等待时机,一辆黑车缓缓破雾驰来,在她即将迈步的瞬间,停下车。   车身流畅优雅,2M车标即使在夜里依旧锃亮泛光。康颜猛吸口凉气,冷意上头,记忆忽然开闸门似的涌出。   后座车窗缓缓下滑,露出一张刀削斧凿的冷峻侧脸。这样线条分明的轮廓,康颜无数次想起又无数次摇头摆脱,此时她手指紧攥裙摆,惊得说不出话。   许永绍的视线慢慢斜来:“好久不见,康颜。” 第15章 我们谈笔交易   许永绍一般六点多夜……   许永绍一般六点多夜跑,八点多才回家,今天周六却提前把老贺叫来公司待命,老贺还挺惊讶。   许永绍上了车,一时也没说去哪儿,西装革履地靠后座假寐。老贺没吱声,许永绍说开点音乐,老贺便播放许永绍常听的冷爵士。   冷爵士调子又慢又长,像威士忌缓缓揉入杏仁酒,调出杯馥郁芳香的教父鸡尾,醇得醉人。许永绍听完两首,指尖搭膝盖敲了敲:“没有别的了吗?”   老贺说:“您知道我音乐造诣不高,这…平日里最爱的是凤凰传奇和筷子兄弟,最高雅也就听听龙的传人陶冶爱国情操,您要不…”   “有管风琴乐吗?”   “什么?管风琴是什么?”   许永绍今日耐心极好,解释到位:“就那种,一响起来像入了教堂,仿佛不做礼拜对不起上帝的宗教乐。”   老贺说:“我这没有西方宗教,东方的倒挺多,您要不试试佛教大悲咒?”许永绍睁眼,直勾勾盯他半晌,老贺嗫嚅着,“要、要不…道教正气歌?”   许永绍坐直身子:“算了,你把音乐关了吧,吵得我头疼。”   老贺赶紧关音响,瞥着眼试探问:“许先生今日怎么突然想听宗教乐了?要不我给您下载些?”   许永绍手肘落窗框支楞脑袋,眼睛望窗外:“去除杂念,陶冶情操。”   老贺想,这每天.朝九晚五的能有什么杂念可除,还得听宗教乐洗涤心灵?他看了看许永绍略显疲惫的脸:“那…许先生打算去哪儿吃饭?”   许永绍转回视线:“五丰路吧。”   “哪家店?”   “看看再说。”   老贺连连应声,突然想起他弟弟带他去过的几家餐馆:“五丰路那边大学生多,我以前吃过几家店,有家叫什么饿死特的地中海风餐厅不错,哦还有家叫什么莲的中式餐馆,那环境真叫个高大上,就在山大西校门对面…”   许永绍沉沉“嗯”了一声,不置可否,老贺也不敢再多嘴推荐,沉默地发动引擎。   十一月的天容易黑,黑了就容易起雾,起雾就泛凉。老贺感觉后脖子冷飕飕的,从后视镜一瞧,许永绍不知何时开了窗往外望,拇指长的短发被风刮成一丛丛的麦茬儿。   老贺开车前灯,山城的马路就是山路,动不动就爬陡坡冲长坡,风嗖呦嗖呦往里灌,许永绍也不在意,仿佛真有什么杂念需要被风刮跑。   五丰路挺长挺窄,老巷子多学生多红绿灯也多,车速像蚂蚁爬坡。经过第三个十字路口时,店面少行人也变稀疏,许永绍突然开口:“开慢点靠边停。”   “啊?”   “快点。”   老贺赶紧往旁靠,踩刹车慢慢减速。樟树林掩映巷口,路灯的黄光被树影遮蔽,雾气杂糅其中,竟有些仙境韵味。   仙境渐渐浮入人影,飘飘忽忽一抹瘦黑,随靠近而逐渐清晰。白皙的脸细长的眉,眼睛似墨点,仿佛宣纸晕开的身形轮廓,杵在车前瞪大眼睛。   老贺也瞪眼睛。   这姑娘怎么这么面熟啊?   *   康颜从震惊中回神,掉头就走,没两步听见男人扬声:“躲什么?”   还能躲什么?躲他捉摸不透的行为,躲他晦暗不明的目光。许永绍一出现,康颜就觉得自己被无形的力量挤.压、包裹,若不赶紧逃,必然栽倒。   许永绍继续说:“上来。”   康颜背对着他缩头缩脑,蓦地转身,垮下肩膀哼笑一声:“我为什么听你的?”   许永绍笔挺的上身岿然不动,只视线轻轻扫来:“康颜欠许永绍6850。”   康颜没想到他会提这件事,呆在原地没动静,好半天才说:”我说过会还,欠条也算数,前些日子不是…还了一部分吗?“   许永绍说:“如果我现在让你还呢?”   康颜皱眉,却也理亏,踌躇着靠近一点:“许先生并不差那些钱对不对?为什么要让我现在还?”她低头,“我的意思并不是不还,而是能否请您宽限点时间?”   许永绍抬眼看她。康颜低眉顺眼,睫毛轻轻覆着,投下的黑影微微颤抖。许永绍伸手往窗框敲两声:“所以我让你上车。”   康颜双手垂在身侧,想握拳,最终没握紧,犹犹豫豫地抬手去拉车门,拉了半天又是纹丝不动,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康颜退半步:“许先生想耍我玩没关系,但不要一件事玩两次,玩多了就不好玩了。”   许永绍难得笑出声,抬下颌示意老贺,老贺对自家老板也是摸不懂,幸好手脚算麻利。康颜听见车门锁“啪”一声,再次拉开车门,压裙子坐进去。   还没坐稳,男人的气息压来,她被大手摁住后脑猛然抵近,她别过脸,伸双手抵他的胸.膛抗拒,谁知许永绍只是将鼻尖埋入发间深嗅。   康颜不敢动弹,手掌触摸着男人凉滑的衬衫,等许永绍再近一些,她的手抵得更紧,掌中是男人的心跳与体温,结实而燥热。   许永绍松开她:“喝酒了?“   康颜低着头别着脸,许永绍捏她的下颌掰正:“又喝酒了?这次想往谁的床上爬?”他加大手劲,“别给我倔着嘴,说话。”   康颜拿手肘捣他的心窝狠狠抵开:“你神经病!”   许永绍放手,垂头理起袖扣,康颜从他些微的眼风中探出不悦神色。她咽口唾沫,将情绪咽回去:”许先生找我上车不会就是问这种无聊的问题吧?“   许永绍斜乜她:“你觉得我想做什么?”   康颜不知道,但大致能猜到。一上车她就感知许永绍那危险的眼神,像那晚,冷淡下埋藏惊涛骇浪,只需说破,便撕掉彼此最后的伪装,那层暗礁会击溃她的小船。   许永绍说:“我们谈笔交易。”   康颜的嗓子有些抖:“你直说。”   许永绍的手搭在她膝间:“陪我一次,欠的债一笔勾销。”手往深处滑,唇往耳边探,康颜几乎能感受唇珠擦在耳廓的濡濡湿意,”…你觉得呢?“   这句话彻底撕毁了她的皮,将藏在心底的渴望全盘剥出。她嗓子颤抖,不是因为怕他,而是那个即将妥协的自己,倘若迈半步开了头,她就真将自己当成了商品。   她明白,但她无法抗拒。身无分文失去来源时,6000的枷锁只需一夜卸掉,很难不动心。   康颜深呼吸,许永绍另一只手摁在她的肩头,康颜内心的挣扎在他掌下起伏,发间香气沾染了一丝汗意。   末了她问:“在这里吗?”   康颜妥协了。许永绍听到答案竟哄笑一声,肩头的手往下:“你很紧张。”他顿了顿,“我帮你适应适应。”   老贺听着后座两人你来我往的言语,老脸已经红透熟透。他跟随许永绍当了六年司机,还真没见过玩这么刺激的,许永绍一道眼风刮来,老贺忙不迭下车往巷子跑。   巷子雾气浓郁得无法抹开,老贺拿烟盒抖了支烟,听见身后迈巴赫有些细碎女声,很轻、很压抑。   老贺拢手点烟,不远处像来了条瘦皮狗,半胳膊长的白色奶狗,还未经世事。小狗踱步到他脚边,他蹲下,看见一双湿润的黑眼睛,雾气中这样潮,仿佛随时会流泪。   他摸了摸狗下巴,狗昂头张嘴,喉咙管愉快地呜咽,起先还挺低,尔后突然细嗓子嚷了一声,老贺的心脏猛然一抖,烟灰落满手。   车窗降下,老贺听见许永绍对他说:“开车。”   老贺赶紧扔烟头,踩上去碾熄。未燃尽的烟被踏扁踩平,老贺有些不舍往回望,烟蒂还在,狗已经隐入深巷中。   老贺坐入车,许永绍衣冠整齐,探身抽了张纸,慢条斯理地擦手:“回家。”   老贺挑眉。许先生竟带女人回家?   他发动轿车,透过后视镜偷瞟。康颜仰头靠着车座,发丝乱糟糟蓬在头顶,几绺黑色遮眼,让人看不见她空洞洞的目光。   车开了没几米,康颜突然扒椅背喊:“靠边停一下。”老贺赶紧刹车,康颜转脸问许永绍,“你有没有…那个…男人用的东西?”   许永绍闲适地跷腿:“套吗?没有,我不需要。”他抿抿唇,“你也不用吃药。”   他看康颜的脸逐渐被血色晕染,眼睛也激动发红:“你有病吧?你想让我怀孕啊?!我告诉你你做梦!”   康颜要掰车把手却扒拉不开,许永绍对老贺:“开车。”   康颜拿拳头狠狠抡窗,许永绍将她的胳膊扯下:“慌什么?我的确有病。”他轻轻甩开她的手,“少精症,不孕不育,懂吗?”   康颜没料到他会这样大大方方地讲出来。她记得村里有对小夫妻怀不上孩子,一查,说是女方有病,村里风言风语的,说男人娶了不下蛋的鸡,白白浪费彩礼钱,有那闲钱不如买几头猪都比女人强。   康颜听得不舒服,回头给母亲说,母亲笑了笑:“你莫听他们鬼扯火,是那个男的不行。”   康颜问:“那为啥子要说是女人的问题呢?”   母亲低头咬断绣线:“男人嘛,面子比天大,生不了娃儿是最大的耻辱,在他们眼里头,只有女人会有的问题,男人怎么可能有问题呢?”   康颜看回许永绍,许永绍眼睛直视前方,神色如常,仿佛早已将这番过了百八十遍,说麻木也就无所谓了:“年轻时不懂事,为了帮公司走正轨给老板穷表现,和各种官商出入酒局饭局,结果弄出了一身毛病。”   许永绍十指交错掰了掰:“所以烟酒不是好东西,你还年轻,别乱来。”   康颜想起许永绍有疤,蜈蚣样,狰狞附在腹部,摸起来像卷丝线,皮肤光滑褶子凹凸,还微有些热,每每碰到都会让他猛然加力。   康颜默默无言,许永绍瞥她一眼,语气挺稀奇:“你同情我?”   康颜冷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处,你不过是苦了几年弄坏身体,却享受到别人一辈子享不到的福,有什么值得同情?”   许永绍蓦然靠近,康颜不及反应便被他堵嘴狠狠吻来。康颜的手胡乱抓,许永绍擒了手腕往下压,康颜吃痛哼.唧一声,许永绍分离彼此,眼神喜怒难辨:“你这张嘴说出来的话总那么不中听。”   他食指划她的唇角:“但滋味却那么好。”   康颜推开他用力擦嘴:“许永绍你真的有病,神经病。” 第16章 你值几个钱?   车开入龙山小区,绕……   车开入龙山小区,绕宽阔的山路上行。康颜双手搭膝盖攥裙摆,数了第三个插路边的凸面镜,在第四面镜子即将来临前,她的手被人捂住,骨节分明的长指想钻入她的指缝。   康颜收拢五指,许永绍低头认真盘弄,像发现什么好玩的东西,又斜眼瞥窗外说:“你跟我一起,不用…”   车轮掠过第四面镜子,康颜想起许多事,鲜血、死人以及漫天纸钱飘飞,红的白的交织错乱,呜咽声阵阵。不等他说完,她用力抽回手。   许永绍逮住她的腕子:“我花钱不是让你给我摆架子的。”   车拐入岔道,康颜隐忍片刻:“许先生不会为了六千块钱这样跟我过不去吧?您明知那里…”   她没说话了,许永绍放开她:“六千?”他歪唇冷哼,黑黢黢的眼睛要融入黑夜,“非要论的话,你欠我的钱何止这点,别说一晚上,这四年都可以买下。”   康颜觉得好笑:“我怎么就欠你了?难道那晚是我把你睡了不成?”   老贺满头冒汗。这到底什么跟什么呀这是?这康颜什么来头,还能把许先生给睡了?不就是一没爹没妈长得不错的女大学生吗?更漂亮的像马蜂似的扇都扇不走,也没见许先生等人来蛰呀?   老贺扫过许永绍。怪不得许先生想听宗教乐洗涤心灵,就这荒唐样儿,大街上都能放.纵起来,还养生,不提前超生都不错了。   车停在别墅倒车入库,老贺还没停稳,许永绍便开车门,半拽着康颜往门口去。   老贺往回走,刚才那烟瘾没过着,得继续,遂边走边拢火点烟。灰白烟气攀入夜雾,老贺猛吸一口,想通了点什么事,嗤笑两声。   所以俗话说呢,怎么对付挑食的人,饿他两天自然就好,不仅不挑,还如狼似虎。   *   木制大门自动关闭,康颜摸黑解了鞋带,正探脚找拖鞋,许永绍倏忽捞她近身,一手搂腰一手捧脸,带着焦躁和侵略吻来。   康颜差点没站住,尤其当许永绍说:“除了嘴哪里都诚实,只需要一晚上就能摸透。”她膝盖互相扣着往下跌,又被许永绍掐腰抬起。   康颜压低声音:“许…许先生…您家里没人吗?”   许永绍大拇指摩.挲唇畔:“就我一个。”   “佣人…佣人也没有吗?”   许永绍垂眼凝视她,康颜的眼珠很亮,偏偏要拿眼皮半覆着不看人,许永绍猛地收紧胳膊,看她掀眼皮瞪眼:“不开灯,不叫,她就听不见。”   丽姨躺在老人房,睡眠中做了个梦。   她梦见家乡的河,女人们蹲在河边洗衣,棒槌敲打湿衣裳,敲得啪啪几声,零星沫子飞溅入河,漾出一圈圈涟漪。她听见河边有人家生小孩,孕妇囤力气压嗓子不敢高喊,呜呜咽咽地想哭,丈夫附耳说:“小点声,到楼上去。”   丽姨有点生气。孕妇宫缩怎么能忍?男人没生过孩子却指使老婆不让叫出来,剥削了身体还要剥削声音,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男人似乎故意跟她对着来,甚至拿手堵孕妇嘴,剩几声猫叫似的细腔。丽姨起身,不小心连盆带棒槌一并扫落河中,噼里啪啦几声,比起落水更像碎瓷。   丽姨猛然惊醒。   她披衣服下床,慢吞吞开门,面对乌漆麻黑的走廊喊了句:“小许啊?”   没人答应。   丽姨摸黑往客厅走,“啪”一声开灯,看见玄关的鞋架子倒塌,各式鞋靴散落一地,连插花瓶子都碎成了一片片白渣。   丽姨收拾鞋架,拎起双泛黄的小白鞋。许先生的鞋子她每天都擦,一双双过目,却从未见过这双鞋,尺寸忒小,36码,许永绍45码的脚怎么可能穿得住,脚尖刚入就得顶到头。   丽姨带着疑惑清理地面,本还想上楼问问情况,奈何除了打扫,许先生素来不喜欢别人去三楼,虽说是看着长大的孩子,可自从当了大老板,周身总萦绕股气质,这种气质以丽姨的人生经验来看,比暗河可汹涌多了。   熟人勿扰,生人勿近。   *   康颜也在做梦。   她梦见一双熟悉的眼睛,她记得它们以前又冷又红,如今红血丝再次弥漫,眼神却好似回暖。她从眼里看见自己,嫣红的自己,像泡在开水中混搅过。   她变成弹弓,双手被人往后拉,抻直脊背,旧伤叠新伤,动一动都是万分遭罪。她变成枯叶,被烧火棍点燃化灰,轻飘飘吹入半空,又陡然下暴雨濡湿残骸。   灰烬变沉坠落,倘若无人接捧,她便要粉身碎骨。   许永绍接住了她,稳稳当当。   她像只倦鸟收爪卧于巢穴,她蜷缩四肢,伏在男人怀中,听他铿锵有力的心跳。许永绍的手穿透长发,梳理羽毛般从头顶捋至发梢,一搭接一搭,将汗渍纳入指缝。   十一月的夜里,康颜却想起三伏天,想起一只趴在路边的流浪狗,张嘴呼气,体内有团喷不出的火,心里却是化不开的冰。   乞讨的流浪狗,可恨可怜。康颜闭眼忍眼泪,许永绍嗓子喑哑:“你想要些什么吗?”   康颜没听清,空旷的房间突然响起铃声。她急匆匆脱离他的臂弯爬起,一不留神被地板衣服绊住,连扑带摔,从桌面捞来手机。   许永绍的手在半空顿了顿,慢慢收回。康颜穿衣服:“快十点了,我得走了。”她鞠躬,“不好意思。”   许永绍蓦然拱腰坐起,拽住康颜的胳膊往怀里带,康颜跌坐他腿上挣了挣,许永绍接连发问:“说好了一晚上,提前走是什么意思?单方面撕毁交易?”   康颜知道挣扎没用,心平气和地说:“许先生,说好的是一次,你先说话不算话的。”   康颜直腰往外探,许永绍只手揽腰让她被迫跌回,康颜扭身子推脱,他再次桎梏,康颜被惹急了,狠狠搡倒他,兔子似的跳离床面:“别拽我!”   许永绍起身,康颜后退半步,余光瞥见花瓶,拎瓶颈倒着举起,血色玫瑰扑簌簌落了满地。   她踩碎花瓣,学会所那女人高举花瓶,炸碉堡似的大义凛然:“你再拽,我…我就往你头上砸!”   许永绍盯她半晌,突然抿唇发笑,歪歪坐回床面:“你发什么神经?睡一晚上而已,我又没强你,明明刚才还叫得挺浪,翻脸不认人?”   康颜呼吸颤抖:“你…你闭嘴!”她往后再退,脚踩上花枝,硬刺锥入脚底。她闷哼一声,神经质般弓腰拾花,听见床面响动,她再度炸毛举花瓶。   许永绍只是换个姿势,抱胳膊闲闲看她:“谁逼你了吗?你自己迎上来抵债,现在却装得跟贞洁烈妇似的,是不是我还得送你个牌坊竖学校?就写他妈康颜对男人宁死不从?”   康颜的胳膊颤巍巍,嘴唇也抖,眼泪一大串往下掉:“我是犯贱呢…”她对自己咬牙切齿,“我该装傻.逼,装荡.妇,装什么清纯女学生…”   她奋力压住哭腔,拿手背狠狠揩眼:“艹!什么破眼睛!哭什么哭!明明没什么好哭的还哭!哭你个仙人板板哭!”   许永绍头一回听康颜骂人,还是骂自己,挺稀奇地笑了:“过个夜把你给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有这么恐怖吗?”   他冲她伸手,康颜拿花瓶拂开:“别碰我!”   许永绍吃瘪,任他脾气再好这回也真生气了:“你他妈真发神经啊?比你漂亮的出来卖,一晚上连6850的零头都不到,你以为自己值几个钱?!”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康颜,她耻于承认自己就是拿身体换钱,如今被点破,无异于扒胸.口掏心脏,血淋淋地曝光给大众。   她不忍了,双手紧抓瓶身,抱怀里像抱稻草一样,边颤抖边流泪:“我不要脸呢,喝点酒就往床上爬,为了点钱就敢卖身…”她仰头面对他,“你以为我为什么答应你?就是因为我那晚查寝不在扣了学分,我本来是想拿奖学金,4000块钱…4000你知道不?!”   她垂头,像这辈子的泪都流这儿了:“4000块于你是打发小猫小狗,于我却是希望,我就指着它还你的债…”   “如果这次又查寝不在,怕是连2000都拿不到了…”   眼泪啪嗒流几滴,康颜视线清晰,看见胸.口崩线,撂下花瓶扣扣子:“你属狗的吧你!每次只知道抓扣子挠!”   康颜怒得像斗鸡,扣子扣得直跳脚,眼泪还在流,甚至冒出了点鼻涕泡。   许永绍笑出声。   康颜抬头,许永绍穿上睡袍,近身抓她的手肘。她要甩,许永绍说:“想走就跟我来。”   康颜不情不愿被他连拉带拖的走,出房门后拐入衣帽间。衣帽间极大,边边角角铺设毛毯,头顶一轮圆形顶灯,黑褐色木制衣柜三面环墙,衣服却不算多,稀稀落落地吊挂横木。   许永绍随意挑了件灰衬衫,绸制面料珠光莹润,康颜警惕地盯他,许永绍也不计较,衬衫递过去:“没有女人的衣服,只有我的。”他上下扫视她,目光凝在胸前,“不想这副样子出门就换上。”   康颜犹豫几秒,讪讪接过,许永绍沉身陷坐真皮沙发,一动不动注视她。   康颜说:“我换衣服。”   许永绍“嗯”一声,没动静。   康颜背对他,悉悉索索地换衬衫,许永绍懒散后靠,眼神似有若无,像焚香的细烟,丝丝缕缕绕在康颜周身,拂着她雪白的后背,附背如蝶翼的肩胛,以及陈旧暗红的吻痕。   许永绍说:“你皮肤很难愈合?”   康颜心想他怎么知道,突然明白过来,赶紧加快动作套衬衫。穿好后,她看见许永绍站在小桌边,执笔写些什么,写好后盖笔盖,纸条递来:“我的私人号码。”   康颜不懂,许永绍走近她,纸条塞入兜中:“需要的话…”他俯身贴耳,“联系我。”   不等康颜反应,他直回腰杆:“下楼去车库,老贺会在那里等你。”   康颜挪脚远离:“我走了。”   她大步跨出衣帽间,黑夜中摸索下楼。她不想开灯,仿佛灯一开,她黑暗的影子就无处遁形,那些光明会刺痛眼睛。   康颜未适应黑暗,扶扶手慢慢下楼,远方“啪”一声,楼梯间亮了灯。康颜仰头,许永绍仍在三楼,单手搭着栏杆,低头俯瞰她。   康颜继续走,直到最后一阶,再次扬下巴往上望。许永绍倚靠栏杆,吊灯从头顶落光,轮廓透明,五官晦暗,原本就深邃的双眼愈发深沉,黑洞洞怵人心,多望几眼会吸走魂魄。   康颜摸开关,“啪”地关灯。   许永绍目送她消失,随后大门开启拉长影子,探入他的眼帘。他听见老贺说话,康颜应和几声,大门哐当关闭。   搭于栏杆的手指逐渐收紧,楼下响起车轮轧石子儿声,他的神思也似被车声送远,远到无法触及的角落。   许永绍回首看卧房,当初卖房人说:“这地方环境优雅治安好,尤其是安静,特安静,您要是乏了往床上一躺,保管没声音扰民。”   许永绍拢紧睡袍。   “好安静。” 第17章 你想要什么? 老贺一直从后视镜打量康……   老贺一直从后视镜打量康颜,他完全搞不懂许先生最近怎么回事。带女人过夜是头一遭,可现在都十点多奔十一点去了,把她赶出家又是什么意思?   老贺思维混乱着,手还算稳当,刚开入五丰路,康颜突然喊:“靠边停一下!”   老贺打眼一瞧:嘿,又是这块儿地方。   康颜推门下去,老贺看她急匆匆进药店,没多久又提塑料袋焦躁地回来:“麻烦开快点,我十点半得回宿舍查寝。”   老贺“哎”一声,踩紧油门往学校跑。十点多行人已渐稀疏,老贺问她:“你们宿舍楼有名字吗?哪个区啊?”   康颜给老贺指路,老贺瞥见康颜头抵窗户眼瞪窗外,注视唰唰掠过的樟树林,侧脸还有点嫩圆的婴儿肥,没由来想起自家女儿,忍不住想活跃气氛:“真是…我这辈子没读大学,没成想这周进得比某些大学生还勤。”   康颜随口说:“许先生的小情人还挺多。”   老贺细品,这不是玷污自家老板形象嘛?虽说许先生平日里常阴晴不定,可工资奖金是一分没少过,女儿读的小学还是许先生帮忙进的,当即护犊子:“哪有哪有,许先生常忙挤时间吃饭,也就近段时间才好点,一个小情人都够呛了,多了哪顾得过来。”   路灯互相追逐着往后退,老贺的脸亮影斑驳,康颜凝视片刻,一字一顿到:“我不是许先生的情人。”   老贺连声:“是是是,明白。”   大学生自诩高知都好面子,情人这词一听就像做三儿,不高雅不文明,不符合社会主义接.班人的伟岸气质。   康颜再强调:“我和许先生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种。”   老贺这次话都懒得反驳了。不是那种能是哪种,大晚上那车里的声音都窜天了,拿手指交流学术经验呢?   虽说老贺挺尊敬许永绍,但说实在,他要是知道女儿为钱和男人上.床,哪怕许永绍这种钻石王老五,不说赶出家门,至少扫帚伺.候一整天,也只有没爹没妈才放任女儿这样。   康颜扒车窗辨认一阵:“就在这里停。”   老贺看窗外乌漆麻黑,只有稀疏几盏路灯,连点人声都没,遂问:“你确定?”   康颜说:“确定。”她从兜里摸出纸条,仔仔细细叠好,探身塞入老贺兜中:“这个麻烦还给许先生,告诉他,我不需要。”   康颜快手快脚地下车,往黑暗深处跑,尽头是灯火通明的宿舍楼。老贺扒拉纸条展开来看,几笔锋利的[许]字,外加一串流畅优雅的数字。   老贺默念到:“18868…”   许先生的手机号?私号?他都没见过,怎么就这样给一小姑娘了?   *   康颜回宿舍时,何喜“呀”一声:“我还以为你今天又赶不上了,你去哪儿了?不是聚餐吗?吃了三个多小时啊?”   康颜敷衍:“吃多了,在步行街消消食。”   何喜瞟到提袋印的[大药房]:“你不舒服?”   康颜收紧袋口,装作不经意般塞入抽屉:“有点感冒。”   查完寝,何喜喊康颜一起去澡堂,康颜瘫位置上身心俱疲,想歇会儿再去,何喜笑嘻嘻捋她的头发:“你这都湿得一条一条的,还不洗呢?”   手指穿发缝过,零零碎碎的片段顺指尖流出,康颜反射性跳起身,何喜捂心脏:“干嘛一惊一乍的?”   康颜收拾东西:“没事,不是说洗澡吗?走吧。”   *   澡堂是公共场合,但大房间会分小隔间,拿塑料帘子做门。康颜脱外套,走廊蒸腾的热气濡湿衬衫,暖黄光一照,呈现莹滑的银灰,像打磨抛光的软金属。   何喜余光扫过康颜:“你这件衬衫我没见过,颜色好漂亮,摸起来也好舒服,跟皮肤似的又软又滑,还是bf风G…就是太大了点,肩线都塌成这样了。”   康颜避开她的手:“在地摊淘的,便宜货,所以不合身。”   何喜指贝母扣的GA标志:“高仿还是二手啊?”   康颜不认识牌子,搪塞几句废话,何喜叭叭叭问她哪条街哪家摊位,听完一堆假话后,心满意足地掀帘子进去。   康颜猛地拉合帘子,检查不漏缝后,不放心又拉了拉,听着左邻右舍水声哗哗,她借声音掩盖,飞快从洗澡篮子翻出铝箔袋和塑料杯。   她不敢信许永绍的鬼话,也对避孕药效果不放心,怀揣着忐忑心情买下这些东西。康颜撕铝箔袋拿出验孕棒,慢慢蹲下。   虽说晚一点更准,但是…   何喜在隔壁扬声问:“康颜,下个月小班团建参加不?就周边搞个BBQ,花不了几个钱。”她静等半晌,“康颜?你进来了吗?花洒坏了?”   “哦,我…洗头呢。”   何喜听见声音继续:“那你去不?估计一个人三四十的样子。”   “嗯…再说吧。”   何喜关花洒:“你干嘛说话这么小声啊,我都听不见。”那头抬高音量:“感冒了嗓子不舒服,不想大声说话。”   康颜放尖耳朵听何喜的水声再度响起,微微松了口气,将验孕棒平放于避水台,拧花洒开关。   水柱噼里啪啦往下冲,温度高压力大,拍得后背生疼。康颜感觉脚底有刺痛感,扶墙抬脚,看见脚心有一血洞,几缕殷红渗出。   她想起支离破碎的玫瑰花瓣,像被人揉碎了践踏。她蹲地抱身子,沉默地冲洗后背,身上淤癍未消,细细的疼。没多久,她突然起身:“何喜,你带搓澡巾了吗?”   “带了呀,你要用吗?”   “借我用用。”   何喜的手穿帘子探来,康颜接过,何喜说:“你不是最讨厌这玩意儿了嘛?说它搓得掉皮也没啥用。”   康颜猛力蹭胳膊:“身上脏,想用。”   她发狠般将浑身上下搓一遍,直搓得皮肤又热又红,温热偏烫的水往身上滚,疼得她抽气,却有自虐的快.感。   康颜洗完头,估摸着时间,抬手去够防水台,指尖在上空犹豫许久,拿下验孕棒。   一道杠。   支撑身体的一口气松出,康颜双腿发软,抽干力量般扶墙歇气,随后调整心态穿衣穿裤,尽量将衣领往上提了提。   康颜掀帘子,将验孕棒连同包装袋一并扔进垃圾桶,一旁擦脚的何喜听声音回头:“你终于洗完了?”   康颜愣了愣,点头:“洗完了…搓澡巾给你。”   何喜过来拿,眼睛瞥了瞥垃圾桶,康颜下意识挪肩膀遮蔽:“一块儿回去吧。”   “ok~”   *   周四康颜例行去超市兼职,磊磊抱皮球到处跑,看见康颜大声招呼:“荩ò⒁蹋!”他满头大汗地跑来,“妈妈给我买了球球!你看好不好看!”   他献宝似的往康颜脸上凑,康颜随手摸他的头:“好看,但是你别把它往泥地踢,你看才刚买就脏成这样。”   磊磊吐舌头:“可是虫虫胖胖他们都这样耍!”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别去学他们。”   磊磊瘪嘴扭屁股,揣球跑路。张姐倚门,拿计算器拍手心:“这瓜娃子有点千翻儿,非缠我买皮球,不买就哭,往地上翻来倒气的。”   康颜笑笑:“小孩子嘛,这个年纪最麻烦了。”   张姐耸肩,又是气又是笑:“六七岁的娃儿鬼都愁,个挨糖关刀的。”她看康颜不停瞥手机,问,“做咋子?爪梦脚啊?”   康颜说:“我看家教兼职信息呢。”   “啊?你先头那个工作不干了?”   康颜扯了抹笑,没正面回复,张姐摁着归零键:“我看磊磊蛮喜欢你的,也听你的话,要不你给磊磊当家教,一小时60块,一次两小时,周六日随时来,咋子样?”   康颜睁大眼睛:“可以吗?”   张姐笑了:“那有啥子嘛,我请别个还不放心,你脾气好又勤快,磊磊跟你也熟,还有哪个比你适合?”   康颜算算,加上收银兼职,一个月能赚一千出头,生活费肯定够了,关键是校园内不费时间车费。她连忙点头:“好的好的,那就从今天开始?”   张姐大笑摆手:“莫这样,这件事对磊磊是晴天霹雳,让他高高兴兴地耍一天,晚上我再和他说。”   *   对一个在社会生存的底层人来说,有钱才有开心的底气,才有洗刷苦恼的契机。康颜就是这样,揣着张姐发的两百工资,骑共享单车穿越校园,享受带着腐土气息的秋风拂过脸颊。   康颜很漂亮,长发被风撩得袅袅娜娜,白皮肤衬枯黄秋色,越衬越白,微笑着骑过林间,引得零星路人侧目。   不知骑了多久,直到腿肚子酸胀,康颜才下车锁车,在一家面馆点一碗热腾腾的豌杂面,特地加两块多放了勺肉酱。   她双手合十搓木筷:“今天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她神清气爽地踏入教室,课间却收到了王芬的私聊信息:[3小班的康颜同学请来办公室一趟。]   康颜带着满腹疑虑往办公室大楼去,刚摁按钮便有电梯直达一楼,开门俩女生窃笑交谈:“真的好帅啊,熟男味迷死人了,受不了!看我一眼都受不了!”   “啊啊啊我以为我只喜欢年轻的,原来只是没碰到帅的,还以为当老板都是满肚子油水满脸猥琐,头一回见到这么帅的!”   康颜进电梯,两个小姑娘互相凑着脸,说到激动处捂脸直跳。康颜莫名其妙地盯她俩看半天,耸肩摁关门键。   [电梯上行…叮咚──六楼到了]   康颜理了理形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大方,穿过长廊时望见两三个抱复印纸的年轻老师窃窃私语,眼神时不时往办公室门口瞟。   明明应当无她无关,康颜却觉得浑身不自在,某种直觉钳制脚步,她缓缓往尽头的办公室挪。   办公室不算大,但装修豪华舒适,敞开的绛红金属门低调却惹眼。不知为何,康颜想起前夜那朵碎了满地的玫瑰,也是这种暗流涌动的色彩。   她凝视金属门,紧张踟躇着,最终下决心,迈一大步到门口,屈指敲了敲门。   王芬面对一个西装男人说话,男人背对康颜,后脑勺黑发梳得一丝不苟,闲闲倚靠办公椅,搭扶手轻敲指尖。   康颜握拳,心跳发抖。   王芬冲门口抻脖子:“她来了…康颜过来!”   王芬对男人拿捏自以为最完美的笑,涂出轮廓努力丰满的红唇大大咧开,挤得下颌越发宽广:“您放心您放心,上面已经打电话说过了。”   男人轻轻一“嗯”,起身,王芬也随之起身,想伸手表达表达友好意图,男人却将右手插兜:“说过就好。”   他转身,低垂的眼皮逐渐抬起,眼珠落入点点日光:“来了?”   康颜的指甲陡然陷入掌心。   她仿佛被抛进暗河,漩涡激荡,她听见男人喘.息,看见蜈蚣样的疤。它缠绕喉咙,以滚烫的吻将她拉入漩涡中心。男人微眯眼,从缝隙窥探挣扎,用手掌控制节奏,尔后睁眼,让她看清了自己。   那是记忆禁区,脑海浪涌,黑夜里的惊心动魄。她终于明白铃声响起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你想要什么?”   康颜嘴唇嗫嚅。   许永绍。 第18章 这是精神毒.品 许永绍轻扬下颌,微耷……   许永绍轻扬下颌,微耷眼皮看她,康颜低头。   王芬在后头说:“康颜啊?过来有事找你。”   康颜一时没能给反应,许永绍往门口走,即将接近时,康颜起步要往门内,突然胳膊一紧,许永绍抓住了她。   她一踉跄,身子微微斜向许永绍,站定后,康颜挣了挣,面对王芬的目光,压嗓子说:“许先生,我老师找我有事呢,您要是有什么话,等会儿我来找您。”   许永绍不回头,抬高嗓门:“那位王老师,我和她说几句话。”   康颜被他拽着倒回走廊,几位抱复印纸的女老师下意识别开脸,眼珠滴溜溜转向两人。康颜庆幸是教务处办公楼,没多少学生往来,不然两人这样的距离,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许永绍毫不在意,大手依旧圈紧她的胳膊。康颜冷嗓子:“你来干什么?”   许永绍垂眼斜乜她:“你们学院有我资助,连新宿舍楼都是我出钱盖的,我为什么不能来?”   康颜尝试着扭动手肘,纹丝不动,就像他们的关系,由他一手掌控,任由她如何挣脱,依旧在他的目光内徘徊,嘲笑她妄想。   她感觉到恐惧。   康颜缓解情绪:“你到底来干什么?”   许永绍垂脖子:“你想要什么?钱,不是吗?”   这个字太刺耳,康颜皱鼻子,狰狞表情拗胳膊,许永绍收拢五指,狠狠将她近身一拽,康颜趔趄半步,肩膀紧紧抵着男人的上臂,体温相接。   许永绍说:“急什么?”他嘴角轻扬,“你以为我直接让学院给你钱?这么异想天开?”   康颜垂眼不看他:“那你什么意思?”   许永绍的眼神缓缓在她胸前攀爬、坠落,再游上她抿薄的唇:“我只是,帮你解释解释那晚不在的原因。”   康颜的胳膊在他手中抖,却强撑着不想让他发现:“你…说了什么?”   “抬头看我。”   他的声音从头顶罩来,康颜识趣抬头。许永绍与她的眼睛距离如此远,又如此近,这种只有彼此能读懂的眼神,暧.昧到窒息,仿佛她在呼吸他唇边的空气。   他说:“我说,你陪我睡了一夜。”   康颜看见他眼底那道光点,像隧道尽头的光,怎么跑都无法触及,耳边一切轰然炸掉。康颜在支离破碎的情绪中奋然挣扎:“你是疯子!你不要脸!”   许永绍挑眉:“你看看周围,这么着急忙慌地想让所有人知道吗?”   康颜蓦地僵硬动作,眼睛环视一圈。那几个老师早已走远,走廊除了他们,只有几只鸟掠窗飞过。   她明白自己被许永绍耍了一道,但刚才那种激动的情绪也发.泄没了,胸膛用力起伏几秒,话语随呼气喘出:“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样赤.裸吗?”   许永绍提唇笑,没说话,手顺胳膊往腰滑。康颜身躯笔挺,木然由他放肆,许永绍却只轻轻掠过,然后低头低声:“你好容易被骗,啧,如果没我…”   他未说完,话题转变:“你迟早需要我,这里…”他的手顺腹往下,轻掐一把,引发一阵战.栗后,攀上心口,“还有这里。”   他慢条斯理地说:“我不急。”语气肯定,还附上抹笑,拍拍她的肩膀离开。   许永绍带来的压迫感消失,康颜差点顺墙瘫倒,突然想起什么往衣兜探,摸出一张纸条,展开确认一遍。   是前晚那张私人号码。   王芬从办公室出来:“许先生,你们还没说完吗…”她看见只剩康颜一人,皱了皱眉,复又展颜笑,“说完了?来来来。”   康颜被她迎进去,落座许永绍刚才的靠椅,体温甚至还没散干净。她不适应地扭了扭,王芬说:“康颜,你那晚为什么不说实话呢?”   康颜拿不定许永绍到底说了什么,遮遮掩掩到:“我…不知道怎么说。”   王芬笑了:“刚才许先生说,你在他们公司兼职助理。那天出了点事,一个公司都忙上忙下的,便把你也留住了。”   王芬和煦的笑只坚持一会儿,很快变了味:“大一新生,能做什么兼职助理呢?都是写进材料的书面话罢了。”她盘弄桌面那盆毛竹,“这么点小事让老板亲自来,指不定是什么助理呢。”   康颜无法解释,王芬赶人似的挥手:“回去上课吧,许先生说,你的学分是不会扣了,但你想要的东西得自己去争取。”   康颜无言起身,小幅度鞠了个躬,王芬摆手:“别,院领导亲自致电关照的学生,我可受不起,去上课吧。”   康颜出门,又看了眼那扇暗夜玫瑰般的大门。她得承认,得知许永绍动用关系摆平学分的那一刻,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甚至超过羞耻心。她从未试过被压她一级的人寒暄问暖,但是…   她掏出纸条,一点点撕毁,扬手撒入垃圾桶。   这种虚荣心,就是精神毒.品,碰不得。   *   老贺远远瞧见许永绍,赶紧解锁车门。许永绍坐入车,闭目半晌突然斜眼老贺:“看我干嘛?”   老贺说:“您大早上来学校就为那小姑娘啊?”   许永绍揉揉鼻梁:“你想多了,我主要去院校办公室商量研究院资助的事,顺带提一提而已。”他望窗外,“我当然知道4000对穷人家意味着什么。”   老贺想,得,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平日多大笔单子也没见多少是亲自监督落实,打打电话就过去了,今天就为了件小事,还跑两栋楼询问情况。   最骚包的是,还特地等康颜去了再走,要不是他远远瞧见康颜往楼里跑,还真不敢把许先生这事往她身上靠,毕竟这也太不现实太玄幻了,他以为自己在看女儿那本复古玛丽苏呢。别看许先生人模人样,说不准这西装下还藏了颗少女心。   老贺兀自发散思维,不留神就发散远了,一时没能扯回。许永绍皱眉:“还不开车?”   “诶诶好嘞。”老贺发动引擎,“许先生,您上次来看那什么表演,不会也是…”   许永绍拿脚尖顶了下驾驶座靠背:“你怎么跟林秘书一样八卦了?最近对你们太和善了是不?想减工资还是削奖金?”   老贺连忙噤声,关闭自动导航。   一回生二回熟,再来个三四回,别说熟得不用导航,他都能直接给导航当导航了。   *   康颜以为她不联系许永绍,许永绍可能会找她麻烦,事实证明她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那日之后大半个月她过得按部就班,既没有来找她也没有听闻他的任何消息。   康颜隐隐松了口气。   她像个普通学生那样上课下课睡觉兼职,没事就抱一大摞书去图书馆学习。许永绍已经帮她把学分补回来,她就更要努力争取奖学金。她讨厌王芬那种眼神,既羡慕又瞧不起,仿佛天底下便宜该自己占苦难该她受,她得证明自己不靠男人也能挣钱。   康颜面对满纸笔记合笔盖,看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康颜坐公交回宿舍楼,团了一盆棉袄要去洗了晾晒,刚拧水龙头,艾哲美进来洗手:“呀,你么多衣服啊?”   康颜拎起衣袖:“不多,就两件袄子和一件棉裤。”   水柱刺骨,艾哲美些微沾湿指尖便收回:“老宿舍楼真是…新宿舍那边都有冷热两用水龙头了,就我们还得打热水。”她搓搓冻红的手指,“G,你不怕冷啊?”   康颜摇头:“没关系,以前我妈也是这么洗衣服的,但她怕我手凉不让我洗,现在…还是得适应适应。”   艾哲美说:“我也有些秋衣秋裤要洗,打算去楼下用洗衣机,不过我的衣服不多,用洗衣机划不来,你跟我一块儿吧,我出钱。”   康颜抬眼看她,艾哲美往前两辈数有外国血统,长相比常人立体,可惜人中长了点,却十分适合笑,笑起来五官舒展亲和。   康颜知道她的心思。自从知道她扣学分辞工作,艾哲美老是有意识无意识替她出钱,买东西一块儿吃东西一块儿吃,说到AA就抹零头大方摆手,水果零食总爱给她分。   尽管以有钱人姿态施舍恩惠,却竭力照顾她的感受,康颜很感动,但她不敢接受,这种习惯一旦养成,很容易把占便宜当理所应当。   见康颜有拒绝的意思,艾哲美嘟囔撒娇:“难道你想让我陪你一块儿洗衣服啊?你看我这手,细皮嫩肉的,冬天很容易生疮,你忍心吗?”   说着还把剥葱似的手往康颜眼前凑,康颜噗嗤一笑:“行吧,你有理,但洗衣钱AA。”   艾哲美挥手:“麻烦死了我靠,就几块钱的事。”   康颜拧干水龙头,甩甩手:“哲美,做朋友呢最好把金钱分开,分得越开越长久,不要总单方面对别人好,你这么单纯,会吃亏的。”   艾哲美盯着她满盆衣服:“谁单纯了你才单纯…你还笨呢!嘁!”她大步跨出洗漱间:“我、我去收拾衣服了!你把你要洗的都拿出来啊!过时不候啊!”   康颜和艾哲美下楼,塞完衣服设定程序又上楼,掐表等时间去拿衣服。   艾哲美下楼,楼道冷风嗖呦地抽脚踝,她抱怨:“学校也真是…什么防控病毒开窗通风,都冬天了走廊那窗户还敞着,冷都冷死了,又不是北方那样通暖气。”   康颜安慰到:“宿舍有空调就行,也就这一会儿会儿的事。”   康颜掀开洗衣机盖,两人正蹲地整理打结的衣服时,有人躬身凑近:“那个…你们洗衣机是不是洗完了?”   康颜抬头,是同小班的王瑶瑶。王瑶瑶看清楚康颜的脸,明显愣了愣,康颜礼貌微笑:“你等等,我们马上弄完。”   王瑶瑶想回个笑,嘴角却扯得十分勉强,康颜感觉奇怪:“你不用?”   王瑶瑶直回腰杆支支吾吾,同宿舍的王莉莎扯住她胳膊:“别用这个,那边有人快洗完了,我们等等。”   康颜和艾哲美面面相觑,艾哲美问:“怎么?这台洗衣机有问题?”   王瑶瑶摆手:“没问题没问题…”王莉莎打断她:“洗衣机是没问题,就是有点脏。”说罢她冲两人翻了个意味不明的白眼,翻得有模有样生动恶心,强硬拽王莉莎,“我们去那边。”   艾哲美气成了高低眉,以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冲康颜喊:“这俩没事找架吵是吧?都是些什么神经病?!”   王瑶瑶摆手:“对不起对不起,她今天心情不好。”   艾哲美端盆子猛然站起:“心情不好就龇牙咬人?属狗的吧?没事儿待宿舍背背社会主义价值观好好消火!省得出门传播狂犬病!”   王莉莎不说话,等艾哲美挽康颜怒冲冲走后,她才低头对王瑶瑶:“你道什么歉啊?本来就是脏啊。”   王瑶瑶一跺脚:“别这样说,被听见了的…”   王莉莎眼风冲门口,比冬日冷风还能剜人皮肉:“怕什么?人尽皆知,敢当妓.女就别怕被人骂。” 第19章 说你是做.鸡的   康颜近些时总觉得……   康颜近些时总觉得氛围不对。   当她进教室,三五个窃窃私语的人急忙散开,当她上课,时不时会有人朝自己望,有时她回头找后座说话,后座的会猛然遮手机避开,又咧牙露出貌似自然的笑。   她不明白怎么回事,怀疑是自己穿错了衣服又或者脸不干净,可借艾哲美镜子一照,也没什么不妥。   康颜带疑虑收拾书包,王莉莎作为女小班长,过来敲桌询问事宜:“这周末的团建参加吗?”   康颜边整理活页本边说:“还没确定呢。”   “还没确定?”王莉莎歪头笑,“为什么?是因为高明吗?你放心,他也不想和你接触,你俩凑不到一堆。”   康颜皱眉:“跟他没关系,分手一个月早没瓜葛了,我犹豫是因为我觉得没那个必要去,有点…”她斟酌措辞,“浪费钱。”   王莉莎抱胳膊吃吃笑:“哪能没钱呢?要说我们班谁没钱我都信,你没钱?啧啧,我不信。”   康颜听她语气莫名其妙:“你为什么不信?我申请助学金时也是你经手过的,难道不知道我家经济状况吗?”   王莉莎眼珠子转一圈,最后定在她身上:“你不是在外面打工吗?打工不是挺赚钱吗?”   康颜摊手:“你说超市?赚的钱也就够生活费,闲钱没那么多。”   王莉莎单肩膀耸起:“随你吧,你决定好了告诉我,就今天,我好统计名单费用。”   康颜目送她一步三回头的背影,凑近艾哲美:“你觉不觉得她说话奇奇怪怪的,我招她惹她了?”   艾哲美绞得眉心发皱,一脸无语:“谁知道,我觉得这班里也没几个正常人,反正我以后出国,又不跟那群人混一个圈子。”   *   康颜私聊王莉莎问参加名单,王莉莎表示只有她一个还没确定,其它人都来。康颜细想想,大学四年也不能完全脱节于团体,为了合群不突兀,她只能忍痛花费45,参加这场毫无必要的团建。   康颜看看日期,叹口气。就当众人给她过生日了。   团建地址选得挺便宜,说什么青山绿水环境优雅,这树还没宿舍楼底下种得多,水倒是有,估摸也就展臂宽的大水沟,唯一能入眼的草坪都荒成枯色,还得时刻提防西北风往脸上招呼炭烟。   康颜隔塑料布席地而坐,跟几个女生凑一块串烤串儿。她给火腿肠开花刀,数十九下,纪念自己无人记得的生日,手指摸着冻肉发红。   对面一姑娘突然问:“康颜,你怎么不穿件羽绒服啊?这棉衣看着挺薄,还有点旧,估计不保暖吧?”   康颜笑了笑:“我就一件羽绒服,前两天洗了晾着还没干。”   “那你怎么不买啊?”   康颜手速微顿:“…没钱买。”虽说她知道自己穷,但总把这事翻来覆去地挂嘴边,任凭内心再强大,说多了也容易烦躁。   姑娘嘀嘀咕咕:“什么没钱,估计是抠的慌…”   康颜没反应,艾哲美倒七窍生烟,竹签往她面门直戳戳:“要你多什么嘴?闲出屁了一天到晚就盯人家银行.卡瞧?!抠怎么了?人家自己赚的钱,花不花是她的自.由!”   何喜赶紧拉她:“别吼啊别这样吼人…”   姑娘一愣一愣的,正要张嘴反驳,负责烧烤的男生堆里突然骚动。康颜抬头,就见烤架旁围了一群人,黑压压的氛围挺沉,时不时有怒吼从人缝漏出。   几个女生跑来,脸颊涨红,搓着手既兴奋又害怕:“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有人打起来了!”   *   高明从王莉莎手里接盘子时,瞟到几个男生头抵头脸贴脸,恨不能钻对方脑子里电波交流,也不知说的什么,亢.奋处顶.胯大笑。   他拿蘸酱刷指人:“你们就都闲那儿吹西北风吧,到时候一串都别吃,全他妈给我吃冷风。”   戴眼镜的男生笑得颧骨升天:“高明,你先前跟那个康颜谈的时候睡过没?”   周围有人起哄:“是不是身材特好叫得特浪?技术一等一的销魂?”   “对啊,有没有拍点小照片看看?我看她那胸抖得跟水球似的,手感肯定好。”   高明并不吝于交流上.床心得,但没干过的女人能说个屁,可承认没干又有点掉面子,只好硬头皮:“关你们屁事!妈的不干事搁那儿妄想症呢?”   眼镜男说:“别急啊兄弟,咱们就是问问你,顺便劝你去医院检查检查,免得得病?”   “得什么病?你才得病呢!”   眼镜男嘿嘿笑:“你还不知道吧?你那前女友是做.鸡的,做.鸡知道不?听说在什么会所卖,专供有钱人取乐,别戴了大绿帽还傻呵呵偷着乐。”   高明听这话特别刺耳,指他骂:“谁他妈戴绿帽呢?康颜虽然眼瘸,也不是尼玛做.鸡的!”   眼镜男无所谓地耸肩,对周围嘻嘻笑:“看见没?我就说他不肯认吧?肯定是戴了绿帽才分……”   H──!   高明攥手指,涌入嘴的气话还没出口,一个男生箭步冲来,照眼镜男的鼻梁狠狠抡了一拳头。   眼镜男跌坐在地,眼镜歪出鼻梁,鼻血顺人中渗出:“他妈的秦捷你有病啊?!”   秦捷腮帮子咬紧,咧唇缝昶儿:“你他妈才有病!嘴巴放干净点!”   眼镜男扶眼镜,手往鼻下一抹,鲜红的血看得脑袋发晕,一股戾气油然而生:“他妈的找打是吧?!”   他冲上去要攥衣领,可秦捷从小务农,论力气和灵敏度谁都不敢说能赢,何况一瘦唧唧的城里人,当即躲过他的手,攥腕子往下狠狠一压,又把眼镜男抻倒在地。   眼镜男指他骂骂咧咧:“你抽什么疯?!”   秦捷蹭掉手背鼻血:“是你嘴巴不干净!”   眼镜男愣了愣,终于明白过来,胳膊往后撑地,抬下颌嘲弄他:“哦,为了一做.鸡的跟我置气呢?怎么?你也睡过?”   秦捷指关节攥得咯吱响,蹲地捏他的下颌:“我告诉你,就你这种穷diao丝,鸡都不会睡你,只配拿照片撸!”   男人那点自尊被深深中伤,眼镜男气得提拳就往上勾,却远不及秦捷速度,照着脸又挨一拳。   眼镜男捂半边脸:“乡下人和做.鸡…”   又一拳   眼镜男捂两边脸:“他妈…”   再一拳。   眼镜男颧骨鼻梁青的青肿的肿,眼镜架子耷拉在下颌,刚扯嘴角,眼见秦捷那大拳头又罩来,赶紧抱头一嗓子哭腔:“哥哥哥我错了别打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秦捷起身,谁都瞧不出原先唯唯诺诺的乡下小子竟然这样有爆发力,他一眼扫过去,目光躲的躲避的避,扫到人群尽头,康颜苍白的脸跃入眼帘。   她穿着枣红色棉服,手里还拎了根火腿肠,几丛胎毛拂在发际,毛绒绒晶亮亮,眼也晶亮,像有水珠渗进去,嘴唇紧抿着,生怕张嘴吭出点哭腔。   秦捷打人的爽感一扫而尽:“康…康…”   王莉莎附耳王瑶瑶:“看见没?长得漂亮就是祸害。”   “别这么说话,不怕被打啊?”   康颜手捏竹签,眼风在众人身上游来荡去,明明大冬天里三层外三层,裹得脖子都没剩,却觉得像被人扒光衣服扔广场审判,一句话便是一盆狗血迎头泼来,让胸.口挖空似的冷。   她拼命吸气憋气,努力不哭,微笑看着秦捷:“你的手受伤了。”   她扔掉火腿肠,伸手:“我带你去上药。”   秦捷毫不犹豫把手递过去,康颜就为这“毫不犹豫”紧紧牵住,仿佛这辈子就剩他们俩在人堆里相依为命。   康颜一脚踩上火腿肠,头也不回地离开。围观者议论声逐渐增大,一直懵懵然的艾哲美才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啊你们?到底说的什么呀?”   *   康颜找了家便利店买药膏纱布,秦捷靠窗坐,呆呆望着康颜选东西结账,等人走近他才反应过来,急匆匆收敛目光。   康颜踮脚坐上吧台椅:“手伸出来。”   秦捷伸得畏畏缩缩,眼睛偷偷瞟,不敢太直白,康颜抓他的手指拉近身,秦捷“唰”一下涨红脸。   康颜给他涂完碘伏,低头吹了吹,秦捷一只手插兜,目光垂在她乌亮的马尾上,那嘴边的风像是锅炉蒸腾的热气,熏得心脏又燥又烫,满不自在地搓搓手指。   康颜悉心包扎,因为学过刺绣,手指比旁人灵活,包扎的地方干净整齐,一点多余都没有。   秦捷看她黏完最后一片胶布,忙不迭收手:“谢、谢谢。”   康颜将废弃物拂去一堆:“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她双手搭膝,面容平静,“说说看,你到底听说了些什么东西?”   秦捷摇摇头:“一些空穴来风的污言秽语,我不想说。”   康颜笑了:“你说吧,既然空穴来风,我又怎么会怕听呢?”   秦捷犹豫着组织语言:“他们…他们说,你在会所给有钱人当…妓.女,还说…说你被人玩得满身是伤…”他偷偷掀眼皮研判她,“还说…你被一个肥头大耳的老板包.养,所以那天点名不在…”   “还有呢?”   “说、说你怀孕堕胎…”   康颜没反驳,只听他说,沉静地点着头:“还有吗?”   “我…不知道,我听说的就、就这么多。”他立刻表态,“肯定是胡说八道的,我知道,康颜同学要么打工要么学习,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康颜嗤笑一声:“也不全错,至少不算空穴来风,有出处。”   秦捷瞪大眼睛,康颜抓一把废料,扔入垃圾桶拍拍手:“秦捷,你以后别为我出头。那天我帮你,并不是故意帮你,只是因为老乡有共鸣罢了。”   她起身拂衣摆:“我说过,这个社会很多时候是不讲理的,如果你不怕被孤立你尽可以出头,如果你仔细思考过,觉得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我劝你不要做冲.动的事,因为能力不够时,做再多也是虚的。”   她认真说:“当众出头,爽一时,后续你我都会很麻烦,生活不是小说,不会因为你多勇猛大家就怕了你了,大家怕的不是拳头,是权利。”   眼看她要走,秦捷急忙拉住她的手腕,自觉冲.动又收手:“可、可我不后悔,所以你别生气走人。”   康颜笑吟吟地点头:“我明白,所以我真心谢谢你,但是,我得知道出处到底是谁。” 第20章 请带我走 康颜呼了口气,将一盆脏水尽……   康颜呼了口气,将一盆脏水尽数倒入水槽。盆口正刮着水槽边沿,她听见有交谈嬉笑声充斥走廊,接着人声渐远,宿舍门“吱呀”打开。   旧宿舍老木头门,再缓再轻也有声,何喜与学霸舍友张小嫣蹑手蹑脚地进来,瞥见洗漱间站着发呆的康颜,何喜说:“啊你没睡啊?我还以为你午休呢!怎么不开空调啊?”   她们尽量当作无事发生,不提团建的事,继续交流电视剧,康颜捧盆子出来:“吃完了?”   “吃完了。”   这时艾哲美也进门,与康颜打了照面,表情古怪,想说什么也没出口,自顾解围巾回座位。张小嫣洗着手,扬声冲何喜:“那我去自习室了,晚上回来一起追剧。”   何喜扶眼镜:“okok!”   张小嫣抱起一摞书,对康颜露出匮乏意义的淡笑,说不上亲热疏离,沉默地开门关门。   门一关,507室的光黯淡不少。艾哲美准备爬床睡觉,打开空调,“昀病币簧合拢窗帘,缝隙也不留,屋子里只剩门缝透来的光。   康颜在晦暗中弓腰,轻轻放下盆子:“何喜,最近关于我的谣言,你都听说了对不对?”   何喜点头,小声讲:“我觉得她们是污蔑…”   康颜背对何喜:“你的确是这样觉得的,对吗?”她的手扒拉床梯,冰冷坚硬的质感令人清醒,“你知道她们说我什么吗?”   何喜咬唇:“说你被人包.养…在会所当那个什么…”   “还有呢?”   何喜皱眉:“什么还有呢?这些话不好听,干嘛非要让我说出口?说了你会不高兴的。”   “你说出去的时候,有觉得不好听吗?”   何喜猛一激灵,艾哲美准备爬床的动作愣在当场。康颜转身倚靠床梯:“我回来以后仔细思考过,任何谣言都不是空穴来风,就像滚雪球,它得有个核才能起始。”   康颜只手搭椅背:“谣言就是,事实讲述者、传播者、扭曲者、再传播再扭曲…这样一系列下来,终究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有破坏力,而事实也越埋越深。”   她的手指死死抠住椅背,尽量掂平脸:“你在这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何喜慌忙摆手:“我什么都没说啊!”   康颜抬眼,暗室里,她的脸部轮廓仅剩微光,眼珠更是连光都不剩,阴沉沉的,将目光钉死在何喜脸上。   何喜噤声。   康颜手背略凸青筋:“我在会所打工的事,全宿舍只有你和哲美知道。”她斜一眼艾哲美,“但不是她说的。”   何喜急声:“那你凭什么说是我说的?!”   “因为只有你看到了!”康颜猛一拽板凳,凳子腿儿划出尖叫,“你看到我身上的淤癍,看到我在浴室用验孕棒,当这些说出去,再经过有心人加工,它就会变成[康颜被人玩的满身是伤]、[康颜怀孕了要堕胎]。”   她竭力隐忍怒气:“还有谁能开了天眼窥探我的私生活吗?”   一连串证据劈头盖脸地甩来,何喜嘴角止不住抽,眼睛涌出泪花:“康颜,我…我并没有那样说,请你信我!”   她揩眼泪:“只是那些人跟我聊天时,我随口提了一嘴,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那当你知道变成这样的时候,你去解释了吗?”康颜摇头,“你不仅没有,说不定还煽风点火共同嘲讽!”   “我没有!你凭什么冤枉我?!”   “你是和当事人喊冤吗?!”康颜怒火中烧,手劲加重,座椅“咣当”一声,狠狠掼倒在地!   何喜被吓得话都哆嗦不出,泪眼婆娑地望着康颜:“对不起…我说的时候…真没想过会被传成这样…我只是、只是嘴巴大了点…对不起…”   康颜冷笑:“如果真觉得对不起,从我问你的第一句开始,你就会道歉。”她深吸口气,缓缓吐出,“也是我大意了,忘记热情的人心热嘴也热,什么话都关不住。”   何喜拼命抹眼泪,哭得抽不上气:“对不起真的…我只是事实转述…”   话还没完,就听拖鞋擦地面噼里啪啦,艾哲美跟阵风一样扑来,拽了何喜的肩袖就下狠劲往墙面一顶,何喜被撞得五脏六腑开裂,半晌呼不出气。   艾哲美手指攥得发抖:“你懂个屁!!”她磨齿凿牙,恨不得把眼前人…又或者透过何喜看见的人抽皮拨筋,“就算是事实,轮得到你去传吗?!你知不知道这些话对别人的伤害多大?会自杀的知不知道?!”   她用力搡她:“你他妈到底知不知道?!”   何喜拧不过怒气上头的人,哭嚷嚷到:“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们别这样弄我!求你们了我害怕!”   艾哲美忿忿松手,何喜瘫坐着蜷缩双腿:“现在传这么广…跟我真的没关系了…是好事者们上bbs发帖才这样…”   她抹眼泪:“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瞎说话了。”她爬起来朝康颜鞠躬,“对不起!”   事已至此,康颜既没有什么脏话想骂,也不可能操刀子给她戳窟窿,她只感觉疲惫万分。   何喜畏缩地朝艾哲美弓腰,艾哲美咬着牙,忍住那声“滚”,半晌才说:“我劝你最好出门,不然我看见你就火大。”   何喜唯唯诺诺地捞过围巾,抖着手给脖子围上,在艾哲美眼皮底下轻轻关门。   康颜和艾哲美在黑暗中静静对视,康颜扬嘴角露出笑:“谢谢。”   艾哲美迎着笑容僵了僵,冷下脸:“你别谢我,我虽然讨厌那群乱嚼舌根害人的傻.逼,也不喜欢当人情妇攀高枝儿的。”   康颜的笑脸冻结,艾哲美别过脸不看她:“虽然我知道没有传闻那么过分,但…但你和有钱人搅和是事实…对吗?”   她压抑呜咽的嗓子:“我…我以前以为你就是缺钱才去那个会所打零工,没想过你真…”她的五官逐渐聚拢、皱缩。   “康颜,你太让我失望了。”   康颜浑身僵冷,仿佛有人往心口狠狠抡了一锤。她想反驳,想说没有,但脑海反复将一场场荒唐性.事播放,她说不出口,甚至觉得被这句话踹入了河底摁头洗刷,让她看清自己曾经的肮脏。   空调呜呜作响,风已热,心却抛入冰窖,寒冬天里浇一瓢冷水,几乎能听见结冰的“嘎啦”声,将心脏挤得无处搏动。   康颜笑着,突然就落了泪:“你知道什么?哲美,你究竟知道什么呢?”   康颜摇摇头,开门,大步跨离。   艾哲美原地不动,眼泪啪嗒啪嗒往地板落。她拧眉使劲擦拭:“哭什么呀…那种人…都是些做三儿拆散别人家幸福的…哭什么呀你…”   眼泪越擦越多,最终双手捂脸,偷偷哭出声。   *   林秘书往办公室进进出出,一下午忙得跟狗似的,好不容易递交了文件喘口气,手机铃声把他刚吊上的气又泄了回去。   他掏出来一看,本地号码,但没保存过,摸不准是谁,客客气气地接通:“您好?请问您是…”   “您好?是樊达公司吗?”   女人的声音?还挺年轻?林秘书来了兴致,小嘴叭叭叭十分积极:“您好您好,是的是的,您是…”   “我叫康颜。”   耳熟,忙得脑子一团浆糊的林秘书愣了愣:“哪位康颜啊?”   “嗯…就是…健康的康,颜色的颜。”   林秘书边听边隔空比划,忽然一惊,差点跳起脚:“八龙村那个康颜?!”   “啊…嗯对,你怎么知道?”   林秘书七年前就跟在许永绍身边做事,信件也一块儿看了七八年,盼见面盼得跟老百姓望红.军似的,恨不能把人塞信件飞去交流,偏偏许老板上次逼他马杀鸡不让见面,搞得他万分惆怅,像活生生拆散了一对即将团圆的父女。   此时听声音,林秘书哆嗦嘴唇,差点流下老父亲的泪水:“可把您给盼来了!我滴老亲娘呦…”   那头的康颜一皱眉,反客为主:“您是…”   林秘书扬声:“我是樊先…”   话还没完,手机被人劈手夺了去,林秘书抬头一看,自家老板确认了一遍号码,眼睛盯着林秘书,指尖往林秘书额头抵远:“喂?”   康颜坐在顶楼楼梯间,没什么人,安静得只剩风声,和男人稳重低沉的嗓音。康颜不确定:“…许先生吗?”   电话里哼笑一声:“把我的号码又丢了是吗?”   康颜倒挺诚实:“是,所以我拿名片电话联系的。”   楼梯间有些冷,康颜把自己缩起来,手搓着膝盖,等老半天才得到回复:“有什么想说的吗?”   康颜手速渐渐松弛,缓缓摩.挲膝盖,目光坠入底层楼梯间来往的人群:“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她嗓音平静:“想要我吗?”   “如果您想要,那么今晚…请来学校接我。”   那头沉声呼吸良久,久到她几乎以为通话已掐断,再度出声时,男人的嗓音隔着电话线,像岩浆喷涌前的火山,平静中掩埋炽热:“去哪儿接?校门…”   “宿舍楼。”康颜打断他,“宿舍楼底下,正楼底。”   她的目光仰上天花板:“六点,我会准时等您。”   *   康颜挂断后,一旁被捂嘴的林秘书睁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许永绍松手,林秘书问:“她不知道您是樊先生吗?您怎么不让我说呀?”   许永绍将手机塞入他衣兜,捋捋他的肩线:“我许永绍还没无能到拿善举去换女人,爱心这种纯洁的东西,得和欲望分离。”   林秘书似懂非懂,许永绍交代:“打电话给老贺,告诉他开那辆撞色的迈巴赫来。”   林秘书嘴巴张成个大圆圈:“您不是说那辆车太拉风不亲民不符合您低调的气质吗?买来就是收藏来着?”   许永绍摁他的肩膀:“小林子,你太了解我了。”林秘书来不及高兴,许永绍补充,“但是,你太不了解女人了。”   林秘书欲哭无泪:“您这是讽刺我多年单身吗?您看我今儿一整天腿都忙瘸了,您这是身体心灵双重剥削呀!”   许永绍心情颇好地歪嘴笑,拍拍他的肩:“她的电话号码,你,不许保存。”   他走远,林秘书来不及给点反应,许永绍回头指他:“敢保存的话,就送你全套马杀鸡一整晚,保你神志清醒通体舒畅。”   林秘书终于捂着老父亲的心脏饱含泪水:“万恶的资本家,我要这马杀鸡有何用,就不能拿钱砸死我吗?”   *   康颜双手捂手机,在楼梯间枯坐半晌,望着剥脱的墙皮发呆。起先新刷了粉,白白.嫩嫩干干净净,尔后随时间推移爬满水渍,再然后,水渍堆积墙皮脱落,慢慢地,在墙角腐烂生霉。   康颜揉揉脸下楼回宿舍。宿舍干热闷人,艾哲美躺在床上,不知是睡是醒,她不管也不喊,自顾从衣柜挑了套衣服换上。   换好后,康颜去603室敲门,袁玫玫叼棒棒糖开门:“咦?你怎么来了?”   康颜说:“我想找你借化妆品用。”   袁玫玫倚靠门边:“你确定?你会用吗?”   康颜回到:“你可以教我,我学东西很快。”   袁玫玫上下扫视她,似笑非笑:“除了化妆,你还想学什么吗?”   康颜垂头沉默半晌,慢慢抬头:“女人和男人那点事,全都教我。”   *   香槟金配铁锈红的迈巴赫驶入校门时,康颜面对镜子,拿手指调整唇廓口红。血样的鲜红沾满指腹,她从镜子看眼中的自己,面庞扭曲,阴晦不明。   手指抹脸颊晕开,晕出欲.望中的鲜艳,康颜慢条斯理地抚摸鬓角,将耳边短发缠指尖卷了卷。   四座式豪车停在老旧宿舍楼下,形成一种时空交错的虚幻感。镀珞的直瀑式格栅嵌在车头,路灯下光芒抢眼,却又像一根根吃人獠牙,在暗夜窥伺人群。   许永绍指尖弹玻璃杯,酒杯在杯架晃了晃,低浓度红酒跳出细小水花。   因为正饭点,来往学生多,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捂嘴拍照,即使不认识价位,这样修长流畅的车型也知价格不菲。   康颜就在他第二次看表时出现。   许永绍的眼皮微微掀开、睁大。   康颜头发披散,套了身紧致黑毛衣,浅蓝牛仔裤,并未像别人那样穿厚袄,而是将他的银灰色衬衫当长款外套,衬得清透泛红的脸颊愈发莹润。   许永绍放低车窗。   视野背景是白墙漆绿底,墙皮裂缝,蛛网般散播开。康颜迎车走来,红唇轻挑,像上世纪的泳衣女郎蹦出画报,眉梢眼底晕染风情。   许永绍想,这就是他的金丝雀了。   康颜俯身敲了敲窗,许永绍将车窗摁到底,不及说话,康颜的手绕他脑后,重重压上红唇。他的唇凉薄,她的唇温热,彼此都没有更深一步的欲.望,而是闭眼去听周遭压低的呼声。   康颜分离嘴唇,背光的唇色深红晦暗:“请将我带走。”   许永绍提唇一笑:“好。” 第21章 同理心罪大恶极 康颜绕过车尾,她的余……   康颜绕过车尾, 她的余光扫到许多面孔,熟悉的或不熟悉的,她浅笑吟吟地开车门, 跨入车内, 随落座的动作笑容消失。   许永绍尽收眼底,手指把玩高脚杯:“要来一杯吗?”他看康颜, “低浓度的, 不会醉。”   康颜捧起酒杯仰头倒入口中, 刚放低胳膊,许永绍揽肩吻上,唇齿交接,他的舌尖趁她怔愣时顶入, 尝到红酒芬芳。   许永绍分开这个吻, 大拇指揩去唇部沾染的口红, 又伸手在她晕红的唇廓徘徊:“刚才不是挺热情的吗?利用我?嗯?”   男人眼里没有光, 像暗海, 稍不留神就会搁浅, 康颜行驶得小心翼翼:“您这么聪明, 来之前就应该知道我有什么想法。”   这辆车四座式设计, 两人之间隔了巴掌宽的置物架。就这巴掌宽的距离, 康颜竟觉得无比安心,仿佛汪洋大海鞭长莫及。   许永绍懒散靠回去:“如果不想让我这么停着赶你出去,就让我高兴。”   康颜愣了愣。   许永绍斜乜她:“怎么?不愿意?”   康颜犹豫几秒, 抻脖子凑近,许永绍并不配合她,依旧目视前方。她跪上座位探出大半个身子,手捧他的脸, 按袁玫玫教的方法,先贴唇再吮,但她初学者生涩,牙齿磕磕AA,总咬到许永绍。   许永绍不在意,单手绕脑后摁深这个吻,女人的唇粘膜极薄,康颜明显感觉到疼痛,颦眉下意识想分离,许永绍却双手一并压上。   许永绍故意用力,他享受征服一切的快.感,女人、金钱、权力,工作是生活是床上亦如是。康颜深知这点,有痛感却不敢推开,等许永绍终于满意,康颜的嘴唇瘀血,晕开的口红使唇部更显肿胀。   许永绍若无其事般恢复姿势:“开车。”   *   车停在不知哪条街哪条巷,几家门店仿佛建在小区内,有围墙与大街相隔。康颜不熟悉也没敢问,许永绍摁门顶的电动开关,门缝一敞,冷风扑得康颜一阵瑟缩。   许永绍下车拢拢大衣:“后座储物柜有绒毯。”   不等康颜反应,他关门,率先进了家店面,人一走,康颜身心顿时松快,伏身审度窗外。那家店很大,两层楼,招牌是英文变形,内里以黑为主调,暧.昧暖黄光零零碎碎,在夜里尤显静谧。   康颜反复确认是餐厅后,才安心地扒拉储蓄柜,拉出奶茶色羊绒披肩。老贺抬头从镜子里瞧她:“您还不去呢?许先生最讨厌等人了!”   康颜连连应是,有样学样地摁头顶开关,结果门纹丝不动。她当场窘迫,连按数下也没见反应,又生怕给摁坏了,踌躇着求救老贺。   老贺无奈扶额:“这玩意儿不灵敏,就是瞅着拉风有气场,许先生都骂几回了,平日都是扒拉门把,今天不知怎么抽风给您来了个错误示范,还示范成功了。”   康颜眨巴眼,略呆萌:“啊?那门把不是装饰啊?”   老贺挥挥手:“赶紧过去吧大小姐,再等许先生怕是要生气了!”   康颜迅速开门关门,小跑着进店,披肩灌入一阵风,鼓囊囊像片帆。   老贺龇着黄牙吐槽:“要我说许先生可真是闷骚,跟个小姑娘逞什么拉风劲啊,万一没示范成功,岂不是尴尬死?”   *   康颜进门,暖风熏得人一哆嗦,眼珠子转来转去找许永绍,旁边西装女侍应生上前:“找许先生吗?他交代了,让您上二楼。”   康颜心里惶恐,她觉得许永绍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他总能把人的行为拿捏得滴水不漏,像双无形的眼睛实时监控。   康颜不敢怠慢,三步并两步上楼,果然看见许永绍临窗而坐,大衣不知挂去了哪儿。   落地窗外夜色浓郁,许永绍与玻璃倒影两相对望。桌面烛光照亮下颌,他的脸明暗割据,纤长睫毛影延伸至鼻尖,随抬眼轻.颤:“来了?”   康颜的心跳蓦然快了几拍。   平心而论,许永绍的长相不说艳惊四座,至少万里挑一,每一笔轮廓糅合得刚刚好,多则粗犷少则阴柔,何况他有钱有势。   男人有钱有势,就自带风华气质,即使女权至上的今天,对男人金钱样貌的取舍与依附心态依旧存在,这是动物性本能,是对配偶的考量与追求。   康颜只是心念微动,很快遏制,因为许永绍的眼神。他眼底晃着火,不是看爱人的柔情蜜意,而是伏于尖毛草后一只猎豹的眼睛,盯准了就会撕咬、强占。   康颜谨慎落座,将披肩叠好放置。   许永绍捏高脚杯晃气泡水:“以后我下车,你就立刻跟着,我说来,你就准点到。”他掀眼皮扫来眼风,“别让我等。”   康颜静静凝视他,点头:“明白了。”   男侍应生捧菜单上前,许永绍伸手示意,侍应生冲康颜笑容明媚:“您好,您的menu。”   黑色小册子掂在手里,轻飘飘却让人捏汗,康颜放桌上翻阅,头皮发麻。   全是英文,图片只有手绘。   尽管这书写字体确实漂亮,可念不出名字能做什么?瞎指都不成啊!怪不得店面豪华吃饭的却不多,满肚子只剩油水的到这种店,想装墨水佬都难。   康颜手脚发凉,想起高明第一次带她去快捷式西餐厅,面对完全不明白的专有词汇,哪怕中文都读得够呛,更何况英文。   她害怕再重复一遍那种窘境,也不想略带嘲弄的调.戏神情出现在许永绍脸上,如坐针毡地扭扭身子。   侍应生看她拿不定主意,便先问:“您是要Stillwater或者 sparkling water?”   康颜听在耳边像鸟林子嗡嗡嗡转响,只知道水却不知道水还能做成什么样,手攥着菜单一角满头冷汗。   许永绍突然开口:“来一份Seafood Platter with caviar,一份Oxtail soup,一份Gazpacho,两份Dry-aged Rib-eye Steak,Medium Rare,with no Sauce。”   侍应生目瞪口呆,仿佛没听明白。   许永绍淡淡瞥过她:“一份鱼子酱海鲜拼盘,一份牛尾汤,一份番茄冻汤,两份干式熟成牛肋眼,五分熟,不要沙司。”他拂平膝盖餐巾,“菜单没背下来的话,下次对顾客请说中文。”   侍应生欲言又止,火光跟心跳似的左摇右晃,映得神色仓皇。   许永绍看回康颜:“我健身,不适合甜品,你有喜欢的吗?”   康颜抿抿唇,硬头皮往后翻,许永绍抬手示意她不必翻:“如果你有喜欢的,只要有,厨师就能做。”   康颜垂眼,尽量不显山不露水地平稳语气:“没什么喜欢的。”   许永绍点头,朝侍应生:“就选你们家的招牌甜点,蛋糕类,要最好的,最能拿出手的。”他抬下颌示意侍应生,侍应生凑近听他附耳说了几句,点点头:“明白了。”   侍应生拿走菜单,康颜局促的心终于松懈,低声对许永绍说:“谢谢。”   许永绍弹杯沿:“这种店就是这样,明明开在中国却装得跟洋鬼子进村一样,仿佛沾了英文就雅沾了中文就俗,菜单不爱翻译,说话还非得带英文。”   康颜扑哧一笑,紧张感全被他给逗没了。她揉揉脸停歇笑意:“您不喜欢这里?”   许永绍耸肩:“一般般,来过两三次。”   康颜问:“那为什么选这里?”   许永绍撂玻璃杯:“因为足够安静。”他微低头,眼珠上斜望她,“有情调。”   康颜看见他眼底那团微光点烧成了烈火,就像他夜里大睁的双目,将烧红的她收入眼底,每个字都似将她放于烙铁烤灼。   康颜没留神手肘碰到编织篮,勺子叉子铮铮作响,她下意识去扶,许永绍倚靠座椅,玩味看她。   她太像当年的自己,面对突如其来的高档环境,局促不安、却刻意隐瞒,用冷脸去掩饰自卑,以至于这么多年,他还是习惯于藏掖情绪。   本来想逗她一逗才选这么个地方,可看到她细眉几乎拧成股,憋着气涨红脸时,他莫名其妙心软了。   同理心果然罪大恶极。   高档餐厅服务好,厨师上菜快。面对黑乎乎的鱼子酱,康颜忍不住问许永绍:“生的?”   许永绍扬下巴:“尝尝,死不了。”   康颜下筷子很虚,心虚手虚,沾了几粒放嘴里一咬,咸的,微带点甘苦,还有股海腥味,并不好吃。眼看康颜小脸慢慢皱起,许永绍递贝壳勺:“连底下的鱼肉一块儿尝。”   康颜接过勺子,行刑似的迎难而上,许永绍单胳膊撑头,歪看她一口送入,想赶紧嚼完吞下去,可舌尖一碰,又似尝到了美味,拧巴的表情舒展开。   许永绍忍不住挑嘴角:“怎么样?”   康颜点点头,海鱼海酱搭鳄梨,倒是挺新鲜。许永绍说:“本来应该搭香槟,可惜我戒酒,不怎么能喝。”他笑看她,“你更不能喝,对吧?”   康颜动作一僵,忙不迭表示同意。   侍应生呈上牛排,康颜握刀叉,回忆当时在西餐厅学的左叉右刀,看似漫不经心,其实牟足了手劲儿去切肉,没想到肉嫩刀利,微一用力就切到了底。   许永绍迅速把肉切得四分五裂,刚将盘子端起毫厘,却见康颜已经切得挺娴熟。他松手劲,慢条斯理地叉肉吃,康颜瞟他一眼:“这…这种牛排是需要切好了再吃吗?”   许永绍没好气:“个人习惯而已。”   康颜听他语气不善,没再往下说,许永绍自顾接话:“我以为你没来过西餐厅。”   康颜不笨,听他的意思就指自己切牛排熟练度挺高,她据实回答:“以前谈恋爱去过一次,因为怕被嘲笑,就很认真记下了。”   许永绍沉默半晌:“什么时候的事?”   “刚开学那段时间吧。”   “我问的是男朋友,什么时候交的?”   康颜有点挂不住脸,说话期期艾艾:“刚开学交的,后来和你在会所…就分了。”   许永绍“唔”一声:“你男朋友倒挺君子。”   康颜琢磨琢磨,这意思怕不是说高明没把她给上了。想到这些,康颜有点来气:“他不是君子,是太多对象忙不过来。”   许永绍吭哧一下笑出声。   康颜没见过他这种笑,眉目舒展嘴唇裂大,有排白皙的牙,其中一颗生得锐利且突出,咬她时像虎,笑时却像猫,将他稳重的气质一扫而空。   康颜默默叹口气。   生得人模人样,怎么做事没个人样呢? 第22章 我想要好多爱 许永绍见她盯自己半晌没……   许永绍见她盯自己半晌没说话, 扬下巴:“怎么?不合胃口?”   康颜摇头:“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康颜斟酌片刻:“请问你们公司,有没有一个姓樊的先生?就是樊达的樊,年纪应该比较大, 资历比较老, 呆的时间也比较长,至少八年了。”   许永绍动作停顿几秒, 又缓缓叉刀入.肉:“问这个做什么?那个姓樊的是你什么人吗?”   康颜的刀锋在肉面轻轻滑动:“他…算是我的恩人吧, 资助我读书, 补贴家里的生活费,我父亲去世时母亲一度撑不下去,全靠樊先生帮忙。”   康颜的声音低下去:“我很想和他见个面,当面和他说谢谢, 可是我寄的信没有一封回过, 所以我不敢随便叨扰。”   许永绍问:“你为什么这么确定他就是个老先生?”   康颜不好意思:“好像樊先生挺有钱的, 普通人至少三十五岁才几千几万往外资助吧?而且他刚开始给我寄过书, 扉页写了几句话, 大意是好好读书认真学习那种…像长辈一样语重心长。”   许永绍哼笑一声:“也不能这么想, 比如我, 看起来有三十五吗?”   康颜手指捏刀柄渗汗:“我也想过可能是个年轻富二代, 但我觉得富二代应该没那么多好心的。”   许永绍吃进一口肉, 慢条斯理地咀嚼吞咽:“或许,他很聪明,且不要命地工作, 得到了老板赏识呢?”   康颜张了张嘴:“您说的…似乎也对,但概率很小吧?”   她睁着大眼睛,烛光在眼里摇曳。都说秉烛看美人越看越美,康颜的脸被烛火一照, 愈发立体深邃,皮肤也凝脂般柔滑。   许永绍伸手,拧了拧她的脸颊,康颜吃痛拂开:“这是做什么?”   许永绍手臂依旧悬空:“那个樊先生,如果不回你的信,就代表他不怎么想和你扯上关系。”他收手,目光凝在她脸上,“你只需要专注我就好。”   康颜听他语焉不详:“您认识他?”   许永绍摇头:“不认识,公司员工那么多,个个都去认识的话,我还不如当门卫保安,至少能迅速发现可疑人士。”他拿叉隔空点她,“就像你这样,图谋不轨。”   康颜有点丧气:“是我多嘴了。”   她伏身喝了口汤,手机突然震动,摁亮一看,何喜发了微信来,而且数十条。康颜好奇点进去,翻到第一条,一列列链接从屏幕滑过:   『对不起康颜,我去bbs举报帖子,举报成功了几个,但还有几层高楼管理员不处理,举报多了有些人还恶意刷屏。』   『你用当事人身份举报应该会快一点,我联系计算机系的同学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目前就这些帖子最热,你申诉一下看看?』   康颜手指颤抖,明知不可以,那些污言秽语会让她千疮百孔,却还是点进了最高楼。   【我一直以为做j只存在于网络中,没想到我们系就有】   勿扒皮,非挂。我听同学说有个女生在五丰路那个会所做j,朋友圈常发一些暴露照片,明码标价出来卖,有钱就能上。   而且玩的很重口,s什么m,经常带伤上课,还在宿舍zw。有人亲眼看见她跟一个肥头大耳的大叔接吻,就在会所门口,动作特别露骨。   好像还得了妇科炎症,每天都要涂药敞开透气,特恶心。   明明长得挺漂亮的,除了家里穷几乎没缺点,真是可惜了。   (跟帖1154)   七七爱我吗:卧槽好劲爆!!   游客243573:谁啊?()   游客423326:楼主憋走!哪本小说?   楼主回复游客423326:不是小说,是真的,就发生在我身边,爱信不信。   飞过的鸟:真的啊?!楼主哪个系啊?   游客575333:快发出来我们男同胞避雷!   胖胖不吃饭饭:是真的,听说还堕胎了。   游客243573:艹才看到得病了,算了算了没兴趣了(-n-)   楼主回复胖胖不吃饭饭:对就是!   玫瑰芬芳芬:我知道,商学院的   游客866834 回复玫瑰芬芳芬:不是吧?商学院分挺高的…   玫瑰芬芳芬回复游客866834:她少民   楼主回复玫瑰芬芳芬:别挂啊!我就是吐个槽!   莎丽:懂了,对暗号,是不是唱歌那个?   楼主回复莎丽:嘿嘿。   游客245122:楼主有病吧?说不挂还给别人解码?   楼主回复游客245122:关你屁事,不看出楼啊!   七七爱我吗回复游客245122:就你圣母,滚!楼主继续!   不要熬夜:每次扒皮贴总有圣母。   莎丽:我知道是谁了,3小班ky对吧?   游客866834 回复玫瑰芬芳芬:少民就是给学校添乱的,56个名族55朵奇葩。   玫瑰芬芳芬:她还被人包养了   玫瑰芬芳芬回复游客866834:没办法   楼主回复莎丽:√   ……   “康颜?康颜?”   康颜蓦然回神,许永绍皱眉:“你怎么回事?”他的视线下垂,隔桌子望向手机,“发生什么事了吗?”   康颜说:“没事。”   康颜的脊背在发抖。她思索,她斟酌,她努力剔除那份撕心裂肺的难过,要把自己割裂出理性的部分思考对策。   但她做不到。   路人的每一句都像刀,每一刀都对准心脏,她疼得呼吸困难,眼睛酸胀,却怎么也掉不了眼泪,仿佛有口气堵住她的情绪,让她麻木地接受凌迟。   她茫然盯着烛火,她想,这蜡烛怎么可以烧得这样旺盛、热烈,烧到泪流满面还在继续赴死?   烛火被一阵轻风吹动,她怔愣着,仿佛周遭轰塌,只剩她守烛光苟延残喘,若火灭,她的生命也会消失。   “康颜?”   康颜抬头,目光迷茫:“什么?”   许永绍扭脖子示意朝旁边,康颜木然跟着转头,傻子似的盯了推车老半天,终于反应过来──蛋糕。   插了“19”蜡烛的生日蛋糕。   因为烛火黄光,她看不清本真颜色,只知道应该是甜的,毕竟有一层黄腻腻的奶油,和零星散布的草莓蓝莓,无论如何都会是甜的。   红黄蓝在她眼前交错,又被眼泪扭曲,搅和成一团漆黑,倏忽随泪水坠落手背。   这滴温热烫得她眼浮心躁,像从未见过蛋糕一般,直愣愣拿刀叉往跟前凑,侍应生想开口阻止,许永绍却抬手冲他摇头。   就在刀锋即将毁掉生日蜡烛的刹那,康颜制止了自己,搁置刀叉,笑着擦眼泪:“好开心,居然有人知道我的生日。”   许永绍冲侍应生颔首,侍应生稳当当端蛋糕放她面前。许永绍说:“许个愿吧。”康颜闭眼,十指交错,许永绍又开口:“康颜。”   康颜睁眼,许永绍隔火光遥望:“生日快乐。”   康颜的嘴角快乐上扬,说话却是迟钝重复:“生日快乐…”她重新闭眼,缓缓念叨,“我的愿望是……拥有好多好多爱,好多人都爱我。”   许永绍笑了:“你许的什么古里古怪的愿望?”   康颜喃喃:“是啊,什么古里古怪的愿望。”   她低头吹灭彩烛。   *   老贺的车照例停别墅门口,康颜自觉随许永绍下车,开门的刹那听见车库倒车声,随后大门关闭,什么声音都消失。   屋内有地暖,空气很温热,康颜慢吞吞脱鞋,许永绍“啪”一声摁开灯,她看见自己的影子从角落浮了出来。   康颜不解:“不像上次那样吗?”   许永绍脱大衣:“不急,夜很长。”   “可我十点多可能还得回去点名。”   “不用。”许永绍褪掉她的披肩、衬衫,隔着层紧身毛衣,轻轻抚.摸肩膀,“以后你不回宿舍也不会被扣分,我让你来,你就得过夜。”   康颜抿抿唇:“所以你上次来学校就已经说好了是吗?”许永绍的手滑入她腰间:“我这人做事向来有计划。”   上次是黑着来黑着走,今天许永绍却生了闲情逸致,开灯带她上楼。康颜仔细打量这栋别墅,一楼几乎全落地窗,深夜树影攒动,若是阳光明媚,应该很适合拿本书晒太阳。   许永绍松松搂她往三楼去:“房子虽然大,但我的活动范围也有限,甚至很多地方我都不知道拿来干嘛,一个人住很浪费。”康颜绕旋转楼梯上行,往下指二楼:“二楼也没人住吗?”   许永绍手劲一紧,勒得康颜肋骨疼:“二楼…二楼应该是废置来当储物间了。”   他牵康颜上三楼,因为冬天,三楼全铺设了毛绒毯,暖意的米白,光脚也不会生凉,康颜赤脚感受绒毛的温软,许永绍也赤脚与她并行。   男人的脚大而瘦长,一根根筋骨突.起、并拢,朝裤管延伸,康颜看见脚背血管树枝般散开、跃动,想起他身体的每一处,都是如此蓬勃旺盛,很难想象两年前到底病得如何。   许永绍入房间关房门,大卧室床铺整洁,康颜觉得坐上去都是糟蹋房间。   许永绍推她坐下:“我去洗澡。”   水声响起,康颜四处游看。有面墙摆了大木架,刷黑漆,上面零零散散放置了一些照片。   康颜躬身,一张张端详。最中间是许永绍的童年照,父母各坐一边,他和父亲长得像,只是父亲气质更正,他往正派中混了点邪。然后便是高中毕业照,他在最后一排,人群中一眼可见的骨相,有薄刘海,笑得阳光青涩。   康颜蓦地想起,许永绍也是从小孩长大的,而不是一开始就如此可怖。   康颜看得认真,没留神水声早已停歇,她躬累了直腰,被倚在墙角的许永绍吓一大跳。许永绍神色淡淡:“去洗澡,穿我的浴袍。”   不是温柔提醒,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将她从温馨中剔除,想起自己是以什么身份进这间屋子。   浴室有莲蓬头,还有大浴缸,浴缸已经放满水,摸起来温度刚好,还浮有精油香气。康颜坐进去,整个身体埋入水中,脑海一遍遍回放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蓦然蜷起脚,抱住发抖的身子。   浴缸恒温,精油解乏,康颜没留神坐了多久,直到她听见开门声,下意识团起身子掩盖。许永绍目不斜视地盯她看:“我以为你要睡着了,看来浴室不能太舒服。”   康颜将自己蜷紧,许永绍下蹲,拉住她的腕子,狠狠扯开:“第几次了?害什么臊?”   康颜本能地要躲,却被他搂腰拽出水面,听见哗啦啦水声冲刷浴缸边沿。许永绍呼吸急热,猛然收胳膊将她拢近,另一只手捧起她的下颌,目光在她水润嫣红的脸颊游.移数秒后,压唇深吻。   康颜听到雨声。   土地干涸良久,陡然大雨瓢泼,积水满涨。有条伏在浅水洼的鱼,感受到一拍接一拍的水潮,尔后水洼汇聚成海,掀骇浪,将鱼抛入云端。   她趴床上抓被单,许永绍从背后贴抱,与她胳膊压胳膊,大手将五指紧紧包裹,她看见枕头时远时近,晕眩得几近窒息。   水花冲翻了鱼背,她翻身瘫躺着,忽然一打挺,拱身搂男人的脖子:“你喜欢我吗?”   话一出口,瞬间风停浪止,康颜收紧胳膊,要把自己融进男人怀中:“你会喜欢我吗?”   许永绍眼角发红,额角淌汗,缓缓落入床单。康颜了然松手,仰躺下去,湿发一绺绺蜷在脸颊,细长柔弱:“我知道你也不喜欢我,我知道的。”   许永绍喉结动了动,沉声:“不舒服吗?”   她边笑边流泪:“没有,这就是我想要的…我很快乐,快乐极了。”她挺身去抱他,“天好冷,请让我暖起来。”   *   许永绍翻了个身,朦胧中,他感受不到身旁人的体温香气,迷迷糊糊摸了摸,缓缓睁眼。手边床单乱出狰狞纹路,许永绍木然盯半天,竟觉得有点头疼耳鸣。   他下床:“小颜?”   无人应答。   夜很静,地暖好像出了问题,他赤脚踩地板,森森冷意令他牙关颤抖。许永绍走出房间,面对浓墨泼洒般的黑夜,提高嗓门:“康颜?”   他扶栏杆向下望,一圈圈螺旋楼梯仿佛黑洞,他的头越来越晕,捂额头哑嗓子:“康颜?你人去哪儿了?”   “这儿。”   许永绍循声掉头:“哪儿?”   “阳台。”   他朝露台走去,今夜尤其冷,像下了场要化的雪,他感觉肌肉僵硬,每一步都是割刀子:“小颜?你在阳台吗?”   他踏入露台,迎面一阵刮骨的风,冬风含雪带冰,嗖嗖给他吹出满脸冰碴儿:“小颜?”   点点白色消失,康颜背对他坐于露台边沿,吊带小白裙裸.露肩背,在风雪中冰冷泛红。康颜拂掉长发冻结的雪花,回头看他,眼底含泪光:“我在这里。”   许永绍想上前,可头疼得厉害。他的眼紧紧挤闭,待疼痛缓解,他微掀眼缝,朝她伸手:“你坐那里干嘛?下来回房间。”   他听见自己语气急切:“快点!”   康颜问:“那你能不能先满足我一个愿望?”   许永绍努力靠近:“你过来牵着我,我就满足你,快过来。”   康颜微笑摇头:“今天是我生日。”她仰望黑沉沉的天空,雪花将夜晚撕裂,豁出了点白光,“我想要好多好多爱,我想要好多人都爱我。”   耳鸣声越来越响,许永绍大喊:“你说什么!”   康颜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耳鸣消失,许永绍听见重物落地的一声“咚”,心脏也陡然摔碎。他怔愣片刻,从脚趾到头发丝都在颤抖。   “康颜──!!”   ……   许永绍猝然惊醒。   窗帘透入的一丝微光刺眼,他像挣出水般大口喘气,抬手从额头捋下满手冷汗,又想起什么往旁看。   康颜不在。   支离破碎的梦境片段让他手指微颤,许永绍掀开被子披睡袍,舔舔干涸的嘴唇:“康颜?你人在哪儿?”他光脚踩地毯,地面跟暖和,他却忍不住裹紧睡袍,“康颜!给我回话!”   他直奔露台,阳光洒入里间,脚趾苍白发亮。   许永绍松了口气。   康颜折着腿,窝入露台的躺椅看手机。她穿着他的睡袍,修长白皙的腿从衣缝探出,不怕冷似的露到膝盖以上,皮肤亮得晃眼,仿佛下一秒能融入光中。   许永绍穿拖鞋轻轻走近,手搭上她肩头:“看什么?论坛吗?”   康颜惊弓之鸟般掩盖屏幕:“你…您起来了?”   许永绍五指插.她发间捋了捋:“怕什么,我没偷窥隐私的习惯。”   康颜吐气的同时笑了笑:“没说您窥探隐私。”她起身探拖鞋,“几点了?”   “七点多了。”   康颜“呀”一声:“差点忘了…今天星期一有课!”她擦他的肩膀跑离,许永绍望她匆忙的背影笑笑,余光瞥见空旷桌面,笑容瞬间凝固。   一把似开似合的水果刀。   许永绍冷脸拿起刀,刀锋有细小的白色皮屑,阳光下像冻结于刃的雪花。   许永绍转身往屋里走,蓦地推开房门,康颜下意识捂胸.口:“许、许先生…”她看他走近,手捂得更紧,“我上午还有课…”   许永绍拽她的手腕,粗暴扯至眼前。   康颜挣扎不过,骨头被他捏得快碎掉:“许先生…您到底干嘛?”   许永绍看见她手腕刮出渗血点的细线,斜眼看她:“你这是干嘛?你想在我的宅子里闹人命吗?!”   康颜用力扭手腕:“对不起许先生,我只是一时想岔了…您放心,我怕疼,比划一下就放弃了,没有想给你添麻烦的意思…”   许永绍双手桎梏她的脸:“你到底有什么事?你说,你和我说。”   他眼珠发颤,康颜不敢看他:“我…我真的没事,就是想岔了。”她努力与他直视,“我们之间只是金钱交易,您就不要再往这里面掺和了…”   “你…”   “都是我!”她蓦然抬高嗓门,“是我自己找的…是我自己傻,真的…”她呼出口气,“我去上学了,您要是需要我,给我打电话就好。”   康颜拽开毛衣,快手快脚地穿上,许永绍扯住她:“不怕冷?”   康颜不解,许永绍拉她踉踉跄跄地往衣帽间去。康颜觉得衣帽间和从前有了些许不同,又说不上什么不同,等许永绍提一件羽绒服递来,她才明白。   多了几件女人的冬衣颜色,嫩黄、天蓝和水青。   康颜愣愣接过,许永绍抬下巴示意:“穿上我看看。”   康颜套进羽绒服,毛绒绒的帽子拂脸发热。许永绍的手伸入她腰间,康颜痒,反射性收紧胳膊,许永绍沉声:“放松。”   康颜挪开手臂,他的手掐腰比划一番:“买大了,你穿多大码?”   “…S,如果版型大可能加S。”   他猛然搂她抵近,康颜猝不及防,撞上睡袍下欲露不露的胸膛,屈手肘架在两人中间:“许、许先生,我去还要上课。”   许永绍轻笑:“吓成这样。”他鼻尖长长喷气,“没想到你居然这么瘦,林秘书还打包票说M码是人是鬼都能穿,就不该听他的。”   康颜低头:“其实我不需要这些。”   “我想给。”他的气息弥散在颊边,“我说过,这段关系,你得听我的,我让你做什么都不许拒绝。”   康颜沉默一阵,再次挣扎:“我真的得走了,不然迟到不好解释。”   许永绍松开她:“老贺会在楼下等你,早饭丽姨已经做好让你带走,你最好都拿,否则她老人家会生气。”   许永绍咧嘴笑:“她最不喜欢别人嫌弃她的厨艺,你可别惹她。”   康颜点头,应了声:“我走了。”   许永绍伏栏杆俯瞰,康颜对丽姨又是鞠躬又是道谢,丽姨热情地塞了一堆打包盒,康颜明显窘在原地,尔后再次鞠躬道谢。   许永绍觉得挺有意思,这吵吵闹闹的声音,让冷寂的屋子多了许多生气。   康颜走后,许永绍下楼,丽姨湿手蹭围裙:“小许啊?你从哪里找的小妹儿?嫩个乖呦,巴适惨咯!”   许永绍挑眉:“是挺漂亮的。”   “讨来做婆娘撒?”   许永绍掀衣摆落座:“您别误会,我没那个打算。”   丽姨的话没说完噎嘴边。她知道他们有钱人圈子乱得很,尤其男人,哪怕她家儿子,没钱也要拿钱去嫖,许永绍这种已经够洁身自好了,她没法教育什么。   丽姨叹了口气,解围裙去洗锅洗碗。   许永绍摁亮屏幕,搜索[山大栖息地]。康颜遮手机时,他窥见了一点屏幕,排头山大的校徽分外醒目。作为老毕业生,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山大有个论坛叫[山大栖息地]。   许永绍点进多年不进的界面,看见飘在首页的热帖,只一眼,他就感觉血液直冲头皮。   【扒一扒3小班ky的极品事】   【我们学校还有挺多卖y的】   【我一直以为做j只存在于网络中,没想到我们系就有】   许永绍掂平脸,嘴唇抿薄,沉默地浏览。   游客722772:我就知道←_←,这种漂酿小姐姐都是明骚暗贱(点赞:237)   胖达不胖:康颜我知道,特别装,假清高,她做这种事我一点都不奇怪(点赞:211)   妞妞喝牛奶:我还听说她跟我们系系草睡过,劝男生们都去检查检查,别得病。(点赞:186)   许永绍五指抓紧玻璃杯,手背叠青筋。   “真tm恶心(^_^) ”   “穷养的女儿就是容易出问题”   “康颜真不要脸”   ……   咣──!!   玻璃杯被狠狠掼倒,碎出满地晶莹,一张隐怒的脸倒映其中,支离破碎。 第23章 危险的控制欲   车内靠椅太舒服,康……   车内靠椅太舒服, 康颜躺的半醒半寐,直到老贺压嗓子温温柔柔地喊人才意识回笼。康颜还没听过老贺这种嗓门,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吼人的初见, 没由来一阵鸡皮疙瘩。   老贺不仅嗓子轻, 动作也轻,殷殷勤勤地下车开门, 装得比酒店侍应生专业, 恨不得铺个红毯送她上楼梯。   康颜受宠若惊:“贺先生不用帮我开门, 我知道怎么开。”   老贺“哎哎哎”地应承,依旧我行我素地弓腰:“您慢走,慢走。”   老贺哪能让康颜知道,许老板昨夜给他打了几万块, 说康颜来过夜他就得早起送人, 每送一次三百, 提前预付辛苦费。   老贺上有老下有小, 生活使他见钱眼开, 看钞票比看人脸顺眼得多, 尤其看不上高子滢康颜之流, 可昨夜一收转账, 差点吓得他从床上跌下去, 以为自己眼花,老婆气歪歪掐他一把才把人掐清醒。   早上再看康颜,怎么看怎么顺眼, 简直是财神爷托生的仙女儿下凡。仙女能不顺眼吗?周身缭绕的都是财气…呸,仙气。   康颜哪懂这些小九九,木讷讷上楼,在拐角穿衣镜停留一阵, 看清镜中人眼底发青,脸却是桃花色,心想大概是衣服太热。   灰蓝派克大衣轻薄有型,康颜不懂价值,只摸着那圈毛,细腻温热,像薅营养到位的狗毛,油光水滑不扎手。   康颜捂了捂心跳,金钱和权势的魅力,即使她想拒绝也无法拒绝,务实来说,光一件衣服就能征服自己,可见穷怕了有多好骗。   康颜呼了口气,随稀稀落落的人群进教室,一进去,就感觉到许多复杂的眼神。   她尽量无视,大大方方挑后排落座,刚坐定,王瑶瑶突然凑过来:“昨天那个车里,是你的……熟人啊?”   康颜微笑:“是金主。”   王瑶瑶表情有点僵,诺诺连声退回位置,附王莉莎耳边说了几句,王莉莎轻蔑的眼风扫来,康颜只当看不见,埋头预习课业。   *   林秘书觉得老板今天表情特别多变。   受员工打招呼时,和煦得像三月阳春,进办公室一关门,立刻变得秋风萧瑟。林秘书端茶,见许永绍锁眉浏览手机,眼神比冬风还肃杀,一凑近就止不住寒颤。   偏偏有个不怕死的拿简陋报表撞枪口,许永绍起先还能平淡指错,最后忍无可忍指鼻子开吼,话说得不带脏字,却句句像雷电劈闪,搞得小年轻一出门,眼泪下得比六月雨还滂沱。   林秘书俩小时踏遍四季,对今日的许永绍小心翼翼,就在即将推门离开的刹那,许永绍突然开口:“林昊杰。”   许永绍极少喊他全名,平日里常称林秘书,高兴时叫叫小林子,只有遇到严重且严肃的事,许永绍才会这样喊他。   林秘书像被逮了后脖颈的猫,四肢一僵脖子一缩,唯唯诺诺地转身:“啊?”   许永绍手执钢笔,笔尖顿在文件排头:“去技术部找个会计算机熟悉网络的,越熟越好。”笔尖点点纸张,“有奖金。”   林秘书赶紧应和。   许永绍虽烦心,工作情绪还算能控制,文件翻阅得噼里啪啦,林秘书带人进来都没敢吱声打扰。   许永绍抬头看,是个年轻小伙,倒锥子脸,头顶尖下巴圆,笑起来脸颊鼓起,像鸡蛋壳做的简易不倒翁,憨态可掬。   许永绍示意他去沙发坐下,小青年倒是不怎么怕人,大摇大摆就先坐了,看得林秘书脑门淌汗。   许永绍收拾桌面起身,手机递给小青年:“你看看我收.藏的这些帖子里,能不能查到楼主和热评人的信息?”   小伙子问:“实名制吗?”   “要求是绑定手机。”   小青年比了个“ok”:“但是数量多,需要花些时间。”   许永绍点头:“不急…”小青年一口气还没喘上,许永绍补充,“上午不急,下午急不急就不知道了,所以我劝你,越快越好。”   声音又沉又凉,刚才还挺闲适的青年一把将注意力提溜起来,挺直脊背说:“您放心,我竭力完成任务,中午就递交。”   许永绍拍拍他的肩,交代林秘书:“你去把这些帖子都打印下来,网址我都给你发了。”   林秘书得了令,忙不迭跑去打印。   办公室的人看林秘书进进出出,私底下猜测是公司出了什么事,好几道眼风往林秘书扫,看见他手捧一沓A4纸翻了翻。   林秘书越翻眉头越紧,越看腮帮子越硬,手背青筋隐隐凸起。众目睽睽之下,他一拳头砸向复印机──   “艹!什么玩意儿?!”   *   康颜还没出教学楼,突然接到陌生电话,显示本地号码也没骚扰标注,迟疑接通,那端毕恭毕敬:“请问是康颜同学吗?”   康颜皱眉:“你是……”   “哦,我是四食堂的2楼8窗口的,您方便过来一下吗?”   “方便是方便…但你有什么事吗?”   那端解释:“您到我们窗口来,有您的营养套餐,方便来取一下吗?”康颜没答复,他又补充,“这样,您要是不方便,我给您送到楼底下?您的宿舍是哪栋…”   “不用不用,四食堂不远,我自己过来。”   康颜挂断电话,犯嘀咕绕去教学楼后的食堂。四食堂前两年翻新过,二楼豪华装修,都是两人式咖啡桌,窗口价位也和这配置相得益彰,可在食堂定价高,穷人买不起富人看不上,所以生意向来冷清,偶尔几对小资懒得出门便来改善伙食。   康颜从未踏足过,头一回来还真以为进了哪家餐厅。她沿路数到八,窗口大叔热情招呼:“小姑娘吃点什么?”   康颜指他:“您是…打电话的吗?”   大叔一拍脑袋:“康颜同学对不对?嗨呦,还怕您不来呢,您等等。”   他转身进后厨,末了拎来两袋子打包盒:“这是李先生交代的,让我们给您做的营养餐,还说您以后想吃什么就告诉我,还是来这个窗口,不方便的时候我们给您送过去。”   康颜疑惑:“哪个李先生啊?”   大叔语塞:“李先生…您不认识吗?咱们食堂承包商李东岳,钱您不用操心,只管来吃就行。”   见康颜犹豫,大叔抖抖胳膊刷存在感:“接着呀。”   康颜无奈接过,上面卡了张纸条,备注『4食堂2楼8窗口』,又抬头望见大叔笑脸盈盈,她微叹口气,随便找地方落座。   康颜解开打包盒,倒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家常小炒,两菜一汤荤素搭配,食材用料足,该多的肉一片不少,连汤都是浓香羊骨汤,还有满满一盒洗好切好的水果拼盘。   康颜迟疑着拨打电话,那端接起,音调沉稳:“有事?”   康颜盯着满桌菜:“是您叫人给我做的吗?”   许永绍低“嗯”一声:“林秘书联系的食堂承包商。”   康颜有些无奈:“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不需要。”   “不喜欢?想吃别的?”   羊骨头香醇浓郁,热腾腾的白汽直往鼻孔扑,怎么可能不喜欢?她最喜欢冬天吃羊肉。康颜说:“不是不喜欢,我很喜欢,但不需要,不需要特地为我做这些。”   许永绍哼声笑到:“倒也没有特地,一句话的事。”   康颜话语顿在嘴边,换了种说法:“谢谢,但这样的事没必要,如果需要什么,我会告诉您…”   “你会告诉我吗?”他打断她,“你需要什么,会告诉我吗?”   康颜抿唇:“我暂时…也没什么需要的。”   许永绍嗤笑:“康颜,一个人如果手握资源不懂得利用,那她不是善良天真,是蠢笨,明白吗?”   康颜忍住涌上喉咙眼的火气:“您说得对,但有时也不是蠢笨,是不想过多牵扯。怕孽债难偿,无法抽身。”   许永绍听完后难得地沉默,没等康颜再开口,径自挂断了电话,康颜盯着黑屏手机心情复杂。   她并不觉得这种特权很舒服,相反,她有种被许永绍控制在手的不适感,像扎满刺的羊毛毯 ,暖则暖矣,却不能包裹太紧,否则伤身。   许永绍极少说“你不能”“你必须”,而是渗透生活的方方面面,直击软肋,让人无法拒绝。   极度危险的控制欲。   *   林秘书憋着一肚子火没地儿撒。   康颜什么人?那是他看着长大的,许永绍平日里收信草草掠眼,他却是正经看过,毕业照也仔细找过。   对他来说,康颜就一干干净净小姑娘,爱好只有读书刺绣,恨不得钻进信里给樊先生三拜九叩,即使樊先生不回,依旧每一封都认真提笔,光这毅力,感恩心不够是做不到的。   那几页纸唰唰一翻,只言片语把人诋毁成这样,他差点没给气个原地升天,何况最近跟她勾搭上的自家老板。   许永绍支使他去学校时,他几乎是扯着胯大步上车。   老贺很有压力。   这俩乘客,一个阴沉沉一个怒冲冲,个顶个的脸色臭,仿佛要扛炸.药炸学校,忍不住把空调风开大了些。   车驶入学校,老贺驾轻就熟,七绕八绕就开到院校办公楼。   许永绍下车,驼色毛呢大衣长至膝盖,身量足够高,宽肩撑得像衣架子,走起路来飒飒带风。林秘书颠着脚跟上,感觉他衣摆底下鼓起的是团火,依多年经验,能让老板脚步加快的人,八成要倒大霉。   一进五楼走廊,教务处.女秘书就笑盈盈开门等候。   许永绍落座沙发,女秘书端来刚泡的紫芽普洱,高跟鞋哒哒哒令林秘书烦心,负在背后的手互相捏攥。   许永绍垂眼吹茶,小砸一口,教务处长进来时连带一阵冷风,他慢条斯理地掀起眼皮。   许永绍搁瓷杯:“刘处长近日挺忙?”   刘丰年近半百,身高不足还微驼背,发际线褪到脑袋顶,一看平日就没少操心钱途。他笑吟吟坐下:“许先生这不上月才来嘛?还有什么事没收尾吗?”   许永绍往后靠:“有几份文件还没处理,请你看看。”   林秘书呈递装订好的文件,刘丰微笑接过,一看封面几个大大的『山大栖息地』,以为是给计划书取名,随口说:“许先生还挺幽默。”   翻出第一页扫完几行,刘丰的笑容就僵了。   他后背有点虚汗,拿不定许永绍的意思,偷偷瞥过去,许永绍抬眼看他:“怎么?字小了看不清?需要我解释解释?”   刘丰重新露笑:“您这是说笑,我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年纪。”他翻几页,“这东西哪儿来的?”   许永绍缓缓抬下颌:“封面没写吗?还是刘处长您断网太久不认识学校论坛了?”   刘丰合拢装订本,递给女秘书:“那许先生的意思是…”   许永绍探身端茶杯:“知道我和熊局长每年给学院多少捐赠吗?”   刘丰也不记得具体数目,心里一算,估摸大概:“不算基础设施的话…五六百万?”又细算算,“这几年下来,明面儿上的金额一个多亿。”   许永绍嘬了口茶水,垂眼,晃荡红亮的茶汤:“这钱用来做什么?”   “建设基础设施,培养人才。”   刘丰腔回答得又快又流畅,官腔拿捏得一套一套,正得意着,许永绍蓦地掀高眼皮。   刘丰愣神。   许永绍有双狭而微挑的长眼,抬眼看人时,眼褶子挤得毫厘不剩,遮着瞳压着眉,不怒自威。   刘丰没敢发话,听许永绍冷嗓子:“所以我的钱,是用来培养这群垃圾的吗?”   刘丰见世面多倒还好,女秘书年纪轻,听这话吓得一哆嗦,差点没端稳资.料。   刘丰算明白许永绍的目的了,摆明了是给论坛里那姑娘出头。他记得教务科的人和他说,许永绍上月来时,特地跑来教务科询问过学分情况,叫什么…康颜。   刘丰放平双腿,给许永绍下火:“许先生别生气,这件事我们学校会处理,我立刻让人删帖,保证删的干干净净,不会让类似帖子再发出。”   许永绍斜眼林秘书,林秘书笑着对刘丰:“那这事儿就算完了?”   刘丰说:“当然当然,我们肯定好好处理,这个请许先生放心。”   “带来的影响也能这样完了?”   刘丰一愣,林秘书继续嬉皮笑脸:“您看看,我这嘴皮子咂咂就把给您吓的,那小姑娘可是看了帖子,一个高楼几千层,得多少嘴皮子咂咂?”   林秘书摊手:“同理心啊对不?现在人是没事,可这心理阴影怎么办?是删帖能解决的吗?”   刘丰双腿并拢,郑重其事:“那许先生想怎么解决?”   林秘书说:“您别看他呀,您看我,您和我商量,咱们老板就是来听听热闹,现在我话事,我听他的,您听我的。”   女秘书听他阴阳怪气一通,三言两语把自己上司贬低成秘书级别,忍不住想笑。刘丰到底老油条,很快消化憋屈:“那林先生什么想法?”   林秘书毕恭毕敬有商有量:“那我给您提个小小的建议。”他躬身,“咱大学是不是有门课叫思修啊?”   刘丰点头,林秘书说:“您看,思修就是思想道德修养,咱国家提倡实践,光卷面没用,得做,对吧?做得不好,能让他及格吗?”   “你的意思是…”   “热评上那几个学生,思修可不算合格,得补考…哦不,重修,不然这学分是不是给的太便宜了?”   刘丰点头:“好好好,明白明白,还有吗?”   “还有那群跟帖的,没什么思考能力,就让他们彻底在论坛闭嘴吧。”   “懂懂懂,还有吗?”   “没了。”   “没啦?那开帖的…”   林秘书直腰,双手交叠站立:“这您就不用管了,帖子别删,屏蔽掉,到时候作为证据,开帖的和领头污蔑的,律师函送货上.门。”   刘丰一听,顿时双手直摆:“这可不行吧?这…都是群小孩…”   林秘书笑笑,这次失去了笑容温度:“大学了,还有几个未成年呢?”他嘴角下撇,“成年人,该学会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了。”   “那也不行啊,这东西递交律师警察,万一捅给媒体,会影响学校形象…”   林秘书冷笑:“怕影响形象?那为什么不好好约束管理,非等事情发生了亡羊补牢?”   刘丰换借口:“这不仅仅是学校形象,还有那女同学也会…”   咣啷──!!   猛烈的碎瓷声令刘丰浑身一颤。   他低头,脚边碎了满地白渣,茶叶粘哒哒瘫倒地面,还有水沫子冒泡开裂。   许永绍抬胳膊垂手,几滴水顺指尖滑落,林秘书赶紧抽纸递上。许永绍慢条斯理地擦袖口:“不好意思,手滑。”   女秘书急忙拿扫帚去扫,许永绍轻咬腮帮:“原告比被告更怕舆.论,真是闻所闻未。”他起身,“林秘书的建议很好,希望刘处长能好好采纳。”   他俯身捏起装订本边沿,由它软软下坠,朝刘丰展示封面:“这里头该追责的,我都有存档,谁也别想包庇谁。”   他沉声:“尤其那个王芬,你们那些关系网,我知道得一清二楚,别跟我耍伎俩。”   他松手,册子往桌面重重一落,“啪嗒”两声,刘丰像伸头缩头两巴掌上脸,两颊火辣辣地烧灼起来。 第24章 没资本从头再来   最后一节课下,康……   最后一节课下, 康颜埋头整理笔记,等待王芬来开班会。一面纸写满,康颜依旧没等到王芬进教室, 倒是高明上了讲台。   高明拍拍扩音器:“那个…王老师这边有急事, 所以今天的班会先解散,时间另行在班群通知。”   话音落, 人群轰然骚动, 有人低声抱怨:“不来就早点说啊害我等这么久, 我还准备赶去买手机呢…”   “就是!每次都这样,有事情不提前通知。”   康颜整理桌面,抱一摞书下楼,身后突然有人叫到:“康颜。”康颜回头, 高明书包往肩膀一搭, 大步迈来:“有时间吗?我和你聊聊。”   康颜对过去的感情早没了想法, 此时语气平淡:“聊什么, 在哪儿聊?”   高明伸手指前方:“边走边聊吧。”   正放学的点, 人群三五成簇地往食堂走, 两人步子慢, 被许多人快步超过, 康颜忍受沉默直到一楼:“你到底想聊什么?”   高明闷头看地面:“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你被人…包.养。”高明目光斜来, “我不信你会做妓.女,但我确实听说你进了一辆豪车,好多人都信誓旦旦, 这点应该是真的吧?”   康颜搂紧书,吐字缓慢:“还是那句话,关你屁事。”   “康颜!”见康颜要走,高明猛地一拽, 康颜怀里的书稀里哗啦掉了满地,“你这是在出卖青春你知道吗?!这跟做妓.女有什么区别?!”   “那也比你四处劈腿强!”   康颜梗脖子一吼,吼得高明满面尴尬,她咝咝吐了口气,蹲下捡书,高明也下蹲:“你是为了报复我吗?有必要吗?你怕不是青春疼痛小说看多了吧?”   康颜拂开他的手:“神经病吧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她搡他一肩膀,“起开,你踩着我的书了。”   高明歪了歪,胳膊撑地扶稳,康颜起身他也起身:“康颜,我只是不希望你变成和我姐那样的人,我姐她…”   康颜大步走,高明追上前:“我姐她这样…就因为我从小目睹她这样,在感情上我才控制不住自己去得到更多东西,我不希望你也变成那种人。”   林荫道人多,高明的声音突兀,很快引来一些人观望,他压低嗓门:“你听我一句劝,那些有钱人除了有钱什么都没有,没有心的…”   “康颜?”袁玫玫严冬天还光腿穿短裙,长腿套长靴铆钉泛冷光,走路像俩筷子交替,“真巧,居然跟你们班一块儿下课了。”   康颜斜乜高明:“男人都是没有心的东西,我比你清楚,你也不用提醒我,我很清醒,所有事情和你无关,再劝也是一个答案。”   她伸手:“请便。”   高明咬腮帮,冷哼一声摇摇头,快步离开。   袁玫玫目送他远去,对着孤寂寂一撇背影,大红唇上挑:“哟,种马想吃回头草呢?”   康颜耸肩:“你想多了,是来管闲事的。”   袁玫玫胳膊一弯,手肘沉甸甸搭她肩上:“康颜,学院bbs那些帖子你知道吧?”   康颜的心脏似被她手肘给压了压,肩膀也顺势微垮:“看了,都看了,你是来看热闹的还是来教育我的?”   袁玫玫啧啧两声:“听听你现在,满嘴戾气。”她展胳膊跨脖子一搂,“这种热闹我常看,不稀奇,教育人我嘴巴不利落,说不出哲理,只是拿过来人的经验跟你分享分享。”   康颜转头看她,袁玫玫脸颊粉厚,冬天干燥,她年纪轻轻的,笑容却泛褶子:“包.养不包.养关别人屁事,她们只是觉得,你凭漂亮这种天生优势获取资本,是她们努力都赶不上的,本质嫉妒罢了。”   “你就当和一个有钱人当长期炮.友,有什么大不了?难道他还能不让你抽身?趁他对你有兴趣,榨干.他的钱包就行,等他玩腻了,你也不吃亏。”   袁玫玫抬头看天不看人,也不知这话是对谁说。康颜撇开她的手:“不是很能苟同这些话,只能拿它当借口罢了。”   她将书往高抬了抬:“我得去吃饭,然后去图书馆学习,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袁玫玫笑嘻嘻跟上:“这么勤奋做什么?毕业了让那男的给你找份清闲赚钱的工作不得了,大学就是来享受生活的。”   康颜停顿脚步,回头,夕阳刚好穿枝桠坠落,黄褐郊狼毛晕了层落日余晖。   她站在光里:“我现在是攀上了高枝,但自己若没本事,总有一天高枝会抽离,到时候攀得越高摔得越惨。”   “我没那个资本从头再来。”   康颜说这些话时,林秘书就坐在黑色迈巴赫里,隔了老远偷偷望着,半个字也没说。而老贺背后毛刺刺,内心冷飕飕,手指握着方向盘不敢动。   俩人不约而同瞟向后视镜,看许永绍紧绷的表情慢慢松懈。   老贺吁口气,悄悄抹了把冷汗。   方才林秘书一上车,也不知搭错哪根筋,怂恿许先生叫康颜出来吃饭,神交已久似的热情洋溢,许先生没发话,任由林秘书指点着往教学楼来。   林秘书眼尖,叽里呱啦往大门指,谁料这一指,许永绍周遭温度骤降。   老贺瞪大眼睛望去,康颜还穿着早上那件大袄,高个子男生和她拉拉扯扯,言语间你来我往,距离分外暧.昧。   老贺心想,该不是给许先生戴绿帽吧?   他眼睛斜着往后瞟,许永绍面肌绷实,眉毛微皱,怪就怪车窗隔光纸效果太好,一双眼黑得看不清情绪,只能从交错紧扣的十指看出他在隐忍。   男生走后,老贺才把余光从后座收回,跟林秘书战战兢兢的眼神碰个正着。   两人互相一哆嗦。   等康颜走远,许永绍才开口:“愣着干嘛?开车。”   林秘书问:“去哪儿?”   许永绍斜乜林秘书:“公司杂务处理完了?”   “…没。”   许永绍扬下巴:“回公司。”   *   康颜再次回到宿舍楼,同层同班的女生看到她,没像往常那样小声叨叨,只偶尔瞟几眼,她无视众人径自走,把目光甩于身后。   何喜正坐位置上啃面包,见康颜进门立刻起身:“康、康颜。”   康颜不咸不淡应了一声,何喜谨慎措辞:“那个…论坛帖子…”   “我早上看了的,试着举报过,没用,随它吧。”   “不是不是,你要不再看看?”何喜飞快捞过手机,手指划拉几下,“那些帖子已经删光了,最开始发帖的楼主实名发了道歉申明,说自己是瞎编的,会私底下征求相关同学的原谅。”   康颜从衣兜翻出手机,显示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本地陌生号码。她暂时忽略,略带忐忑地点入论坛,果然首页多了飘红帖,标题是《道歉申明》   【道歉申明】   我是隔壁帖楼主“夜晚没有星星”,软件工程学院2020级一大班05小班的曾光誉。   我于2021年12月01日发表的帖子《我一直以为做j只存在于网络中,没想到我们系就有》,全文为杜纂。   我当时听女朋友讲八卦,她说得有理有据,所以我信了,一时冲.动便在论坛发表了这个帖子,过后有后悔自己的行为,但是热帖很难删除,所以没向管理员申请。   非常抱歉在评论区进行了错误引导,给当事人带来这样的影响,我将私下征求该同学的谅解,请大家不要再将事情发酵。   『跟帖2853』   人生客:道歉了就散了吧,一场乌龙而已,又没什么影响。(点赞:834)   游客245122:这件事我从头跟到尾,还在原帖怼过楼主,结果一群傻x喷我圣母,楼主活该!(点赞:826)   六十六:不觉得楼主语气有点白莲吗?楼主真的是因为热帖不许删才没申请吗?前两天节奏带得不要不要的[分享图片](点赞:793)   学法秃头回复法国小玫瑰:有病病?明明是女的先给男朋友八卦,怎么就无差别喷射男的了?拳师姐姐真厉害(^_^) (点赞:752)   法国小玫瑰:居然是男的,还不是一个学院的,乌鱼子,还把责任往女友身上推,姐妹们擦亮眼睛看清楚男人的德性(点赞:743)   游客838323:吃瓜晚了,所以当事人是谁?(本层已被管理员删除)   ……   除此之外,还有“莎丽”实名王莉莎,“胖达不胖”实名孟莹莹,“玫瑰芬芳芬”实名王芬,“胖胖不吃饭饭”实名邹瑞元的跟帖道歉置顶,回帖者们又开始新一轮扒皮。   康颜面目表情地摁熄手机屏。   何喜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个男生有没有找你道歉?”   康颜翻看通话记录,来自两个不同的号码,不用回拨都明白该是找她做什么的。那个男生想要道歉,如果没申请微信Q. Q,就只剩电话道歉,而电话号码肯定有人提供。   至于谁提供,看架势,只能是学院介入。   康颜冷笑一声,将号码拉黑。   这种撇清责任毫无诚意的道歉,即使打电话过来,也不指望他良心发现好好说话,多半是解释自己的行为为自己开脱,除非他得了梦游症梦中发帖,否则只会越听越气。   何喜询问:“你会接受道歉吗?”   康颜起身端漱口杯:“他有道歉的义务,我没有接受的义务。这件事我不会继续深究,但我,也绝不接受道歉。”   *   第二天去教室,康颜才实质感觉到这件事的反转有多彻底。   先前指指点点的同学都换了副笑脸,但转变太大又挺没面子,笑得疏离且僵硬。最让康颜吃惊的是换班导的消息,据隔壁左右窃窃私语间漏出的口风得知,王芬因为诽谤学生和出言分.裂民族被学校辞退。   康颜想起王芬那张涂满唇廓的血盆大口,说不爽是假的,可也爽得不够彻底。   她知道这件事绝不可能是学院良心发现。   她也知道只有谁可以做到。   康颜默坐一阵,躬身往抽屉翻找教材,再抬头时,王瑶瑶不知何时坐来前排,反向面对她。   康颜问:“有事?”   王瑶瑶支支吾吾:“那个…你还好吧?”   康颜眨眼示意:“我看起来事儿挺大吗?”   王瑶瑶抿唇,手指扒紧座椅靠背:“嗯…对不起啊,先前我和莉莎对你说了些不好的话,其实我们没什么恶意,也是误会了你。”   康颜“唔”一声:“确实没什么恶意。”   王瑶瑶见她满不在乎的样子,便放心继续:“能不能…接受莉莎的道歉啊?还有帖子里那几个同学。”   康颜仍旧低着头捣鼓桌面,闻言微掀眼皮:“他们自己不来让你来,是觉得你在我这里面子够大还是交情够深?”   “不是不是。”王瑶瑶连忙摆手,“他们因为诽谤罪被拘留了,三天,还有律师要求依法赔偿,压根就没机会来找你。”   康颜手底动作顿了顿,貌似不经意地捋平卷折的书页:“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晚,莉莎都没回宿舍,她给我打电话说的,边哭边说的,怕留案底。”她咽唾沫,“应该…不会留案底吧?”   康颜冷哼:“行政拘留三天能留什么案底?法盲也得有个限度。”   王瑶瑶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那康颜,你看他们都这样了,你就原谅他们把置顶帖撤销吧?飘在那上头挺难看的…”   “为什么?”康颜一字一顿,“凭什么?”   她重重压平书页褶皱:“诽谤我的帖子在首页飘了一周,只是让道歉帖同样置顶一周就受不了了吗?”   王瑶瑶急了:“但是你也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啊…”   “没有伤害?”康颜冷脸说完,竟觉得可笑,并嗤笑出声,“所以我需要挖开心脏,让你们看看上面的疤才能证明有没有伤害?!”   她的音调略高了些,周遭有人看过来。王瑶瑶的脸蓦然涨红,指尖抠着椅背愣愣盯人,好半天才小声支吾:“对、对不起…”   康颜抬手打断:“这件事不是我做主,你和我商量没有用。诽谤的犯罪成本已经够低了,如果我还继续打折,那不是善良,是蠢。”   王瑶瑶起身,眼底隐隐噙泪,迎着周围人探究的目光跑开。康颜余光扫视交头接耳的邻座,缓缓垂眼,手指停在电话薄的人像上空。   科任老师进教室,O@翻页声替代交谈,也打断了她的犹豫。   康颜的手指在图标边徘徊几秒,摁熄了屏幕。 第25章 那个男人是谁? 上午两节课结束,康颜……   上午两节课结束, 康颜逆人群往楼上走,直至人烟稀疏,低头看不见楼梯缝来往的脑袋, 才倚墙拨了通电话。   电话打通, 没人接,康颜耐心等到它自动挂断, 又呵气在楼梯间跺脚等候半晌, 没等到回电, 便径自下去九楼坐电梯。   康颜同寥寥几人等电梯,提示音“叮咚”响起的同时,手机蓦然震动,康颜刚迈出的步子收回, 单手抱书折返楼上。   “喂?许先生吗?”   许永绍没立刻回答, 康颜听见那头噼里啪啦翻了几页纸, 片刻后才问:“有事?”   康颜一步步往上迈, 吐字和步子一样又慢又轻:“…谢谢您, 学校的帖子, 是您帮忙的吧?”   “嗯。”   那头短暂肯定后便又没了声, 却也不挂断, 吊着康颜的情绪。康颜自觉电话打的时机不对, 斟酌挂断:“许先生如果有事忙,那我…”   “只有这个想说吗?”   “什么?”   “谢谢、不需要,诸如此类的废话。”   康颜握紧手机, 脖子冷风直灌,她打了个寒颤:“那…许先生今晚有空吗?如果有空的话,我去校门口等您。”   翻页声停止,她屏息, 听见许永绍的声音逐渐变沉:“然后呢?”   康颜胳膊收紧,硬壳书抵在胸.口:“我…当面谢谢您。”   那端“啪嗒”撂笔,尔后办公椅旋转,“咯吱”响动一阵:“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肯上我的床,就能抵消一切,对吗?”   他赤.裸直白,她的话中话从隐藏的角落搡入阳光,一瞬间,她耳鸣目眩。   这种卖身般的羞.耻,康颜呼吸发抖:“如果许先生需要其他的感谢方式,我会努力做到,如果许先生看不起我这样,我也会立刻挂断不再叨扰。”   许永绍喉咙深处吭出一声笑,听不清情绪冷暖:“我晚上有饭局,八点半在门口等我。”   “记住,准时。”   *   十二月即将中旬,大雪节气已过,夜里冷霜泛滥。康颜照手机,苍白的脸点缀口红多了丝生气,她抹嘴角,借口红晕染脸颊,将自己裹进大衣,缩脖子等于樟树下。   熟悉的黑车接近,缓缓停泊身边。康颜伸手开门,许永绍闭眼仰靠,听见开关门声也不曾睁眼。   康颜拿不定他的心思,坐入车后半晌没吭声,倒是老贺先发话:“许先生让我问您,您想去哪儿?”   康颜侧脸瞥过许永绍,路灯黄光微微渗透车窗,他略睁眼,眼珠悄然斜来,倒比彻底闭上还让人捉摸不透。   康颜下决心:“去老街,我指路。”   康颜弓腰探看车前窗,车内空间太大,她躬得挺吃力,好不容易望见青石板铺就的上坡路,康颜立刻叫停。   她挺回腰杆,话语有些许犹豫:“许先生和我一起下车吗?我带您去个地方。”   许永绍彻底睁眼,先看看康颜,又斜往窗外环视一圈,抬手示意老贺靠边停车。车停稳,许永绍慢吞吞下车,轻轻一推,门便缓缓关闭:“去哪儿?”   老街不热门,但多少算个旅游景点,保留了旧式人字屋顶,沿街檐口垂挂大红灯笼。因为路窄巷子小,不方便大型开发,青石路板砖地都没变,过客来来往往,被时间磨出粗砺的纹路。   康颜虽是带路,却不敢向前太多,似有若无与他并排。许永绍围着粗呢围巾,穿着羊绒双排扣外套,笔挺无褶皱,连裹里头的西装都一丝不苟熨帖着,倘若再加顶黑帽,倒是挺有民国味。   康颜低头,盯着他锃亮的皮靴:“许先生很少来这种地方吧?”   “附近有家茶馆,以前常来,后来迁去商业街,热闹了也吵闹了,便没再去过。”   康颜带他上石桥,石阶有缺口,她念挂着身边这个麻烦人物,没留神踏空一下,身子歪了歪。   许永绍稳当端住她的胳膊,康颜道了声“谢”,要抽走胳膊,许永绍的手顺势下滑,牵住她的。   皮手套挺凉,冻得人指尖哆嗦,康颜拒绝到:“刚才一时没注意,路平坦着,您不用管我。”   许永绍抿薄嘴唇,松手,康颜捂手搓了搓。   两人缓慢顺石阶爬坡,道旁樟树拥堵小径,昏黄路灯指引向前,回首望街景,像从时光里捞出的旧时代照片。   康颜指一处平台:“就这里。”   她大步往前,平台撇开樟树突出悬崖,白玉栏杆围成小小一片空地。她背对栏杆迎风而立,身后是片山坳,因为湿冷有薄雾,万家灯火像蒙了层细纱,光柱穿透细纱直指天空,云层看得一清二楚。   康颜说:“这里是我觉得最漂亮的俯瞰点,不会像龙山那样离繁华太远,看不清虚实。”   许永绍双手撑栏杆,静静远眺。冷风拂乱短发,一缕缕在脸颊飘游,夜色模糊棱角,康颜看着看着,错觉他的五官柔软了许多。   许永绍偏头:“你带我来,就为了看这个?”   康颜愣了愣:“听贺叔叔说,许先生喜欢站在制高点俯瞰城市,所以才买了龙山的房子,办公室也是顶层,我以为…您会喜欢。”   许永绍轻笑一声:“我看起来这么容易讨好?”   康颜有点尴尬:“抱歉,我自作主张了。”   许永绍侧点身子朝向她:“过来。”   康颜踌躇几秒,听话靠近。   许永绍垂眼:“这里很漂亮,但还不够满足我。”夜风断续送来他的低声细语,“你知道我喜欢什么。”   康颜双手垂在身侧,捏捏衣摆:“您靠近一点。”   许永绍俯身。   康颜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试探性拿唇轻触,小心翼翼顶开牙关,比上次更纯熟。   许永绍蓦然将她箍紧。   他的手探衣摆游去后背,隔着层毛衣,康颜能感觉到皮革滑凉,说不清是冷是麻,抖簌簌一阵,双唇被尽数包裹。   康颜的脖子开始僵硬,唇珠逐渐肿痛,许永绍放开她,拿拇指揩去唇畔残红:“跟我回家。”   康颜大口呼入冷风,许永绍转身下楼梯,她赶紧跟上,没下几阶,许永绍突然摘手套递来。   康颜怔怔盯着,许永绍回头:“手凉就戴上,摸得我脖子冷。”   康颜接过:“谢谢。”   许永绍矮几阶楼梯,面对她时几乎平视:“睡都睡过了,这样的关系,再满嘴谢谢是不是有点虚伪?还是你欲擒故纵?”   他眼珠的颜色和路灯一样昏黄发光,像旧鼓磨出的一层包浆,而他是被时间经历打磨出的蜜色,看似透明,其实深不可测。   康颜没法面对这双眼睛,低头:“明白了。”   *   落地窗紧闭,纱帘被月光照透,冷蓝色流入房间,潮水般蔓延高涨。许永绍抵鼻尖凑近,康颜仰头承受唇温泛滥,突然远离男人,将他推倒:“我来。”   康颜跪坐伏身。   许永绍的手摩.挲她头顶,轻轻穿入黑发,蓦地手指一抖,他沉哼一声,五指攥紧发根,肌腱时浮时沉。   他隐忍得掌心冒汗,蓦地睁开猩红双眼,陡然将康颜拽起压下,微含酒气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只有我控制你的份。”   康颜被突然一撞,头顶狠狠触墙。她疼得说不出话,许永绍掰正她的脸,强迫她直视自己,眼神既清醒又迷醉。   “康颜。”   “…嗯…”   “只有我能控制你,懂吗?”   康颜脑子混乱,阖着眼别过脸,敷衍应承:“…懂…”“真的懂吗?”许永绍声音变冷:“那个男人是谁?”   “…谁…”   他再度掰她的下颌:“看着我,昨天那个男人是谁?”康颜声音含糊,他猛然捏她的肩膀捞她坐起,两人紧紧相拥,“看着我!”   康颜被呵斥,脑海刹那清明,濡湿的眼神疑惑不解:“你说谁?”许永绍目光定定:“昨天放学和你一起走的男人,是谁?”   他的眼白血丝泛滥,漆黑眼珠像河底漩涡,冰冷恐怖,康颜止不住寒颤:“你说的是谁…高明吗?”   “高明是谁?”   康颜努力找回记忆:“就是上次提过的前男友。”   许永绍双眉压低,眼神蓦然阴鸷。康颜的体温骤降,来不及抽离便被他狠狠掼倒身下:“…前男友?嗯?”   康颜的颅顶接连抵撞床头,剧痛几乎撕裂全身,她抓紧他强健的胳膊,张嘴窒息。   ……   康颜蜷缩于男人的臂弯,又倦又惧。许永绍若无其事地抚摸长发,修长食指卷绕发丝:“为什么不说话?累了吗?”   “…”   “转过来。”   许永绍声音平淡,康颜鼓起勇气翻身,许永绍撒手,发丝坠落,手指摩.挲起康颜的耳垂:“累了吗?”   手指滚热,摸在脸上却冷得泛疙瘩。康颜直视他,他眼皮半垂,看起来并无情绪波澜:“我最喜欢你这种状态,懒散无力,谁都无法带走。”   他睁眼,神色温柔:“累了就睡吧。”   康颜研判他,仿佛先前的疯狂只是情绪的一丝裂隙,他会很快填满、掩盖,甚至看不出痕迹。   康颜闭眼努力入睡,许永绍的气息凑近。她浑身发僵,被他圈进怀中,鼻尖嗅着脖颈:“气味变了。”康颜手攥被褥,许永绍继续收拢胳膊,“我很喜欢。”   康颜松懈手劲,许永绍嗓音压低:“康颜。”   “…嗯。”   “别背叛我,否则…”   否则我会控制不住自己,把你我都毁掉。   *   康颜身体精神双重疲惫,一觉起来,许永绍早已不在枕边。她捞来手机,睡眼朦胧地看了看,竟已经七点四十五,火急火燎地穿衣服洗漱。   浴室有点湿热,镜子前备了一套新用具,康颜拿起牙刷,底座鼓囊囊,掂起来怪沉还有按键。她试探性摁开关,陡然一阵震动把她吓得僵在原地。   “电动牙刷,没见过?”   许永绍突然出现,发梢微湿,蔫头蔫脑地搭在额前,睡袍v领敞到胸以下,松松垮垮套着身,懒懒散散倚着门。   康颜不好意思地笑:“听说过,没见过也没用过。”   许永绍隔空指导一番,康颜用起来不适应,被他这样盯着更是如芒在背,赶紧洗完漱口:“您不下楼吃饭吗?”   许永绍说:“我晨练完洗澡,你刚好起来,索性就等你了。”他解腰带脱睡袍,“换好衣服下楼,丽姨给你煮了鲜奶。”   说罢他率先离开,留康颜与电动牙刷面面相觑:“真有活力,哪里像病人了?说什么大手术怕不是骗我的吧?”   *   康颜下楼时,许永绍已经穿戴整齐,一手端牛奶一手拿平板看简报,白底杂灰的高领毛衣配灰蓝直筒裤,看起来比西服衬衫柔软许多。   康颜扫视桌面,许永绍的早餐挺质朴,肉蛋三明治加现煮鲜奶,看起来贵点的只有一篮筐水果,草莓蓝莓车厘子,全是她不会买的种类。   丽姨高喊一声:“康小姐,生菜夹几片啊?”   康颜意识回归:“…哦,随便就好。”   刚烤好的面包外焦里酥香浓扑鼻,康颜饥肠辘辘,却吃得文静含蓄,许永绍撂下空玻璃杯:“我去拿外套。”   许永绍一走,康颜立刻狼吞虎咽,丽姨看得直笑:“看把小妹儿饿的,不够莼褂校管够,莫噎到。”   康颜急忙竖食指,挤眉弄眼示意她小点声,生怕许永绍听出端倪。丽姨将水果推近:“好好好!这些小许说是给你的,吃不完打包带学校去啊!”   “不用不用太多了这个…”   “留到慢慢吃撒!”   ……   两人嘀嘀咕咕,笑闹声隐约传出。许永绍站在二楼,单手扶栏杆,垂眼俯瞰静静聆听,逐渐扬起唇角。   “好聒噪。” 第26章 有得有失罢了   老贺开车拐弯,眼看……   老贺开车拐弯, 眼看要到岔路,他才问:“许先生,是先送您去公司?”   “先送她去学校。”   老贺看钟, 已经是八点零五分。平常这时候早就去公司了, 康小姐一来,诸多规则都变了样, 他甚至错觉许老板是把康颜当老婆处, 可两人的氛围又客气疏离, 看似只隔拳头远,其实划了道银河互不相干。   康颜知道许永绍得上班,迁就她挺不好意思,想道谢, 又想起昨晚他略带讽刺的话, 急忙咽回肚子。   许永绍递来一张卡:“拿着。”   康颜接过细看, PVC材质的卡, 灰色钱币样花纹, 印了银联民生的logo和罗马人像, 磁条有镭射效果, 看起来挺炫眼, 挺贵重。   康颜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什么?银行卡?”   “我的信用卡副卡。”   康颜一听, 顿时觉得烫手:“这个…您、您自己拿着吧。”   他摁住她的手:“卡里没钱,只有额度可以刷,别弄丢了就行。”   老贺偷偷瞟来, 盯着反光的卡面直咽口水。   这他奶奶的是黑卡啊!他只听林秘书提过一嘴,说是前年收的邀请,不仅要你富要你贵,还要你把钱当流水花, 虽然比不了国外版逼停飞机掉转火车那么夸张,吃个全聚德不排队绝对没问题。   康颜不懂价值,直觉许永绍的信用卡肯定比她那张贵得多,却也说不出所以然,忐忑地揣进插兜,又觉不妥,左塞右塞,最后塞进胸口衣兜。   许永绍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挺好玩,抱胳膊后靠:“密码和银行卡助理的联系方式都输进你的手机备忘录了,有任何事都可以联系助理,她能帮忙。”   康颜没领会其中含义,只顾点头。   许永绍又说:“年尾事情多,你也要考试,过段时间再联系。”   康颜还是点头,过会儿老贺说:“康小姐,到地方了,靠边停吗?”   康颜木木然望窗外,终于反应过来:“靠边停吧。”   她下车,目送轿车掉头回转,消失成豆大的远影。她拿出手机点进备忘录,果然有记录,原本膨胀的虚荣心瞬间泄气干瘪。   未经允许,他动了她的手机。   康颜点击「健康使用手机」,查询今日使用时长。昨夜凌晨才睡,她至始至终没用过手机,如果哪项app有使用痕迹,就是许永绍碰了。   康颜抿紧嘴唇。   他翻过她的q.q微信联系人,时间不长,总共十分钟。   康颜眉头紧锁,仔细查看一遍,并没有发现异样。她松口气,蓦然想起什么,搜索「高明」的名字。   高明的联系方式全删光了,连通话记录都没留。   康颜呼吸急促,一股心火在胸膛燃烧,烧得口干舌燥。她取消指纹解锁,删除人脸识别,换密码,设置应用□□。   一切更改完毕,康颜捏得手机发抖。   昨夜的痕迹还在隐痛,走路都费力,本以为是他参加饭局喝了点酒,狂躁了点,没想竟因为这个…而且他没有隐瞒,正大光明地输入信息并告知她,分明是敲打警告。   康颜咬腮帮,牙缝龇出一句话:“脱光衣服就是个疯子!”   *   老贺透过反光镜望见甩远的康颜一动不动,双腿跟钉钉子似的,也不知捣鼓什么。   车拐过转角,许永绍给林秘书通电话,老贺抽空往后瞟,却见许先生的脸色阴沉沉能挤得出雨,一双眼盯窗外,尖锐犀利,仿佛锁定了某处未知:“查一个人。”   林秘书短暂回复几声,许永绍接着说:“高明…高矮的高明白的明,现在就去查。”   许永绍挂断电话,老贺不敢多嘴问,突然觉得康颜在车上是件好事儿,至少许先生这脸色还能看,人一走,许先生就耷脸颦眉,老贺把康庄道却开出了阴阳路的味儿,后脖子阵阵阴风嗖嗖地刮。   许永绍出电梯,格子间众人偷偷瞟来。   许总平日里守时守点,哪怕头一天喝得烂醉如泥,第二天依旧准时出勤,近日却迟得挺频繁。公司猜测纷纷,押宝押最多的是许总旧疾复发需要调养,是故众人目睹他每日在一线疲奔,一个个敞开怀打鸡血,斗志无比昂扬。   还抱怨啥呢?大老板也是社畜,996的福报人人都有啊!   许永绍前脚进办公室,林秘书后脚就抱了份文件夹鬼鬼祟祟地跟进去。   许永绍脱外套,林秘书递交文件纸:“您要我查的「高明」,我查了,发现是老熟人啊。”   许永绍微皱眉,接过薄纸,扫视一遍后,慢条斯理地说:“老熟人?我跟谁熟了?”   林秘书愣了愣,赶紧点头:“明白明白,确实不熟,高小姐单方面攀关系,跟您无关,以后不提了。”   许永绍垂眼看回纸张:“打电话给星源公司的老板,你知道怎么做。”   *   高明正上着课,忽然收到短信,看清信息内容后,差点当堂起立。   他等下课等得火急火燎,下了课却不急了,哼着歌高高兴兴地出校门,打眼便瞧见角落里熟悉的保姆车。   高明走近,保姆车开门,小助理双手一摊,直把他往车内招呼:“阿明你快去跟高小姐说几句吧,她这大中午饭都没吃,饭盒砸得稀里哗啦的,我们都不敢吱声!”   高明扒拉车门探头,高子滢窝进软皮车座,散漫跷着二郎腿,精心烫染的卷发呈现莹润的蜜色,花哨的指甲纠缠着发梢。   高明坐旁边,小助理关门,同司机一起走远。   高明习惯了高子滢的臭脸,不慌不忙,笑嘻嘻地找话题:“咱家大明星真是难得见一面,上次见什么时候?暑假是吧?”   高子滢松开头发,杏眼不耐烦地眯窄,斜乜高明:“你是不是招惹什么人了?老实说。”   高明听她语气不善,寻思半晌:“没有啊,我基本都呆学校,没和什么人起冲突啊?”   高子滢凝视他,高明困惑得挺诚恳,她鼻孔重重喷一股气,手揉太阳穴:“有个叫康颜的,是不是在你们班?”   “康颜…?”高明抿唇,“姐,你说她?这个…有什么关系吗?”   高子滢手指他:“你不许再找她说话,不然你姐我的幸苦争来的通告单迟早清零,你就自己打工赚钱去!”   高明盯着她涂红的指尖:“可…有什么问题吗?”   “我怎么知道?!”高子滢抬脚,尖头小皮鞋踹了驾驶座靠背一脚,“大早上的,我妆都化好了,结果一通电话,告诉我代言被姓郭那小贱人抢走了!我争取了大半年的代言,都快官宣了被截胡,我找谁说理去?!”   高明想不明白:“什么…什么意思?因为康颜?”   高子滢手指点他额头推远:“我警告你,那个叫康颜的身后有人,你别招惹她,想惹骚事惹自己身上,别拉我下水!”   她一口气顺完所有话,喘几秒重重靠回椅背:“平日你怎么跟那群小姑娘玩,我都无所谓,也帮你揩屁股。”她转头看他,“但是,如果因为你把我的事业毁掉,我们的姐弟缘分,就到底为止了。”   高明被一盆冷水兜头泼来,见面的喜悦瞬间熄灭,手指抠进扶手:“我跟你之间的关系就这样脆弱?脆弱得…”   他喉咙哽了哽,没能把话说完。   窗外正午,薄透的隔热纸像堵厚墙,隔绝了外界目光也阻断了温热阳光,高明握拳的手指相互搓.揉,吸入一口冷气,开门下车。   高子滢依旧抱胳膊维持姿势,高明背对她:“姐,其实你素颜更好看。”他转身微笑,“和她们很像。”   “你本该…和她们过一样的生活。”   高子滢没听清,高明也不再重复,“哐当”一声,推闭了车门。   *   许永绍忙于年底杂事,康颜又恢复了普通大学生的生活,每天抱着专业书啃砖头,琳琅满目的数字看得她头昏脑胀,睁眼闭眼都是小数点左摇右摆。   周末康颜照例去图书馆,却收到孙红叶的微信消息。自她辞职,孙红叶再也没主动联系,今日突然请她吃饭,康颜心里奇怪,但念及孙红叶以前对她多有照顾,还是答应赴约。   孙红叶约的地方不算高档,商业街东南亚餐厅,知道康颜不擅长点餐,孙红叶自顾往菜单圈点勾画,交付完菜单,些微问了问近况,对约她的目的只字不提。   康颜犹豫着,还是问到:“您怎么突然想起约我出来吃饭?”   孙红叶给自己续了杯柠檬水:“没什么,只是好久不见,叙个旧。”   康颜敷衍点点头,端起柠檬水,孙红叶突然发问:“听说你跟了许总?”   康颜呛了口茶水:“什、什么?”   孙红叶轻笑一声:“不用紧张,这样的事我见多了,只是随口一问,没什么目的。”   康颜放下水杯,庆幸杯身是玻璃材质,叫人看不清她手指的力气:“我…和许先生的事,其实不算你们想的那种,但也不是那么单纯。”   她苦笑:“我也不知道怎么去描述,总之…就那样吧。”   服务生上菜,孙红叶夹了块娘惹糕,筷尖儿高抬,看它软绵绵垂落:“世上就是这么多阴差阳错,身不由己的事。”   她细嚼慢咽一番:“我也辞职了。”   康颜挑眉:“啊?你找到更好的工作了?”   孙红叶摇头:“没找工作。”   “那…”   “我怀孕了。”   康颜讶异地睁大眼睛,这才发现她中指指尾戴了钻戒。钻不大,但切面多,朝八方折着冷光,镶在六爪包圈里,逃不出禁锢。   康颜说:“恭喜,你是不是要结婚了?”   孙红叶笑着,垂眼摇摇头:“没有,不过快了,他答应我…”她抚摸小腹,“会结婚的。”   “他是……?”   孙红叶抬眼:“你也见过的,会所葛老板。”   康颜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微胖身影,抹油似的高亮脑门和尾部稀疏的断眉,总爱用“这个啊”“那个啊”来连接他说话时无法顺畅的思路。   康颜蓦地想起什么:“可是我记得葛老板…有老婆?他离婚了吗?”   孙红叶嗤笑一声:“就她?葛运发答应我了,过完年就协议离婚,离了婚就和我领证。”   康颜皱眉,终究什么话也没说,孙红叶热情地将碗碟推近她:“别跟我客气,说到底,我还得感谢你,要不是你,我可没机会走到这一步。”   “感谢我?”   孙红叶撑头笑看她:“对啊…你是我的福星啊,你来了我就转运,你说我是不是得感谢你?”   康颜摆摆手:“你说得玄玄乎乎的,跟我哪有关系,碰巧罢了。”   “你跟许总…”孙红叶摁住她的手,“既然跟许总,那就好好跟着,男人这种东西,除了对金钱权力,对什么都不会长久。”   她摩.挲康颜的手背:“你也算因祸得福了,许总这样的,至少在床上,不用刻意忽略松弛的皮肤,油腻的头发,还有那层压得你透不过气的肥膘。”   康颜想起被迫删除的联系方式,那双入夜时暴戾恣睢的眼睛,深陷腰臀的大手,捉摸不定的性情。他舔咬她的耳垂:“除了我,你还需要谁?你谁都不需要,只能跟着我…”   康颜吁了口长气,手从孙红叶掌心抽出:“没什么因祸得福,有得有失罢了。” 第27章 还以为是你病了 与孙红叶分别后,康颜……   与孙红叶分别后, 康颜脑海中转着各种画面,会所往事轮番回放。   她睡不着,熬夜刷题库, 听见闷在被子里的哼唧声。她停笔细听, 床板被辗转反侧的人压得咯吱响,随后哼唧声变大, 隐隐有哭腔传来。   康颜脑袋后仰:“…艾哲美?”   其他俩床铺探出好奇的脑袋, 张小嫣问:“艾哲美你怎么了?”   艾哲美脸闷进枕头, 没能回答,好半天才吭声,话不成句语不成调:“我…肚子疼……”   张小嫣随口接到:“来姨妈了?”   “不是…”艾哲美嗓门发颤,“我不知道…就是特别疼, 跟刀绞似的, 还想吐…”   康颜起身:“哪儿疼啊?不会是阑尾炎吧?”她走去艾哲美床铺下, “感觉严不严重?要不要去医院?”   艾哲美慢慢拱起, 挺不直腰, 虾仔似的蜷着上身, 脚小心往下探, 满是冷汗的手攥得栏杆又亮又滑。   康颜张双臂接人, 艾哲美避开她, 一只手捂肚子一只手穿鞋袜,潦草套了件羽绒服,佝偻着腰去拧把手。何喜趴床沿问:“她一个人去没关系吗?”   康颜捞来外套:“我跟着呢, 你们睡吧。”   康颜胳膊挂着小挎包,边走边套外衣。房间空调温度高,她只穿了秋季睡裤,为了追上艾哲美又套的宽松休闲裤, 此时走廊气温低,宽大裤管冷风直灌,她几乎贴着膝盖走路。   艾哲美没下几层就蹲在楼梯间歇气,楼道灯光黄,看不出脸色苍白与否,但有层汗像冷饮水杯细密凝结。   康颜架起她的胳膊:“得赶紧去医院,不然加重了就更难走路了。”   艾哲美挣动胳膊:“不要你管…”她咬牙捂肚子,“我才不需要你们这种人关心,虚伪…”   康颜沉眉:“艾哲美,现在不是拿自己身体耍脾气的时候,有什么不爽以后再说,就算虚伪也是帮你的虚伪,又没拿虚伪找你讹钱,当什么孤胆英雄?”   艾哲美呆呆愣愣,康颜再去架她胳膊:“不疼了?赶紧下楼!”   艾哲美疼得眉头紧拧,手也被康颜紧紧抓着搭肩。她偷看康颜的侧脸,鼻尖有点酸,又看康颜拍宿管窗户好声好气地帮她解释,那阵酸胀逐渐移去眼睛。   康颜带她出宿舍楼,口鼻呼呼冒冷气,艾哲美也冻的鼻头发红,可眼角蓦然一热,泪水成串儿往下掉。   她问:“康颜…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吸鼻子,人中挂着亮晶晶的鼻涕泪,“我这样讨厌你,你为什么还要帮我?我以后还是不会对你好的…”   “真的那么讨厌我吗?”康颜转头,随意抓去脑后的头发被风撩回颊边,“为什么一定要逼自己当恶人呢?”   艾哲美一瞬掀高眼皮,忘了疼似的瞪眼看人,又缓缓垂眼:“你为什么不讨厌我?”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大家都觉得我脾气怪,情商低,说话不好听…”她抿唇咽下哭腔,“我对你也不好,这段时间都没有搭理你…”   “他们说的的确没错。”   艾哲美的表情被冷风冻结,脖子也僵硬杵着,康颜歪头看她,“他们讨厌的是你的缺点,我喜欢的是你的优点。”   康颜微笑:“你从小没受苦,脾气直,但是你对人不掩饰,喜欢讨厌都摆在脸上,有时候虽然说话不好听,可相处却很轻松。”   “你会很努力地维护自己喜欢的东西,不怕为他们得罪人,你的棱刺是向外的,如果不小心,很容易被人当枪使,所以讨厌你的人很讨厌,喜欢你的人就很喜欢。”   “我就是喜欢你的那一类,所以我愿意帮你,因为我知道,你没有坏心。”   艾哲美目光直道道的,好半天才小声嘟哝:“对不起,以前…”   她擦眼泪:“我爸妈就是因为我爸出轨女大学生才离婚,所以我特别特别讨厌那些傍大款的女学生…”   她泪眼婆娑地看康颜:“我怕你也是这种人…对不起…”她垂在身侧的手抬起,犹犹豫豫地放肩头,搭住康颜扶肩膀的手,“对不起啊。”   康颜摇头:“我没有怪你,过去的就先不提了,去医院以后再说。”   艾哲美走急了,牵扯肚子又一阵绞痛,手摁紧腹部肌腱高拱,咬得牙关战栗:“走…走不动了…你让我蹲会儿…”   康颜扶她坐路边,抬头看灯光零星的前路:“怎么办?学校这么大,又没校车,要不叫辆出租?”   艾哲美艰难动嘴:“的士不让进学校…”   “那怎么办?要不…叫救护车?”   艾哲美急忙摆手:“大、大半夜的太夸张了…我还没晕厥呢…就是疼…疼得走不动路…歇会儿可能就好点…”   康颜蹲她面前,一摸手全是汗,脑门也汗涔涔。康颜沉吟片刻:“你还能走得到医院吗?或者校医室?我给班导打电话让她帮忙…”   她摸出手机愣了愣:“我给忘了…新班导还没来…哎呀这可不好办了…”   康颜内心焦灼,下意识划拉手机,忽然想起什么,压着眉抿抿唇,点进备忘录。   艾哲美疼得耳鸣眼花,勉强听见康颜讲电话,只言片语凑不成句,只间歇听见“是的是的”“A区圆智路工学院大楼边”   待耳鸣散去,她眯着眼望康颜:“你给谁打电话?”   康颜有点发愣:“我也不知道应该算是谁,只要能帮得上忙就行。”   艾哲美没心思探究她话里的意思,随意点点头,裂唇角抽冷气。本来一阵阵的疼,没坐多久持续绞得肠肚子剧痛,差点噎气晕过去。   康颜突然对远处招手:“这里!”   艾哲美感觉有灯光探来,习惯黑暗的眼睛刺得直流泪,腾出手挡光,从指缝眯眼看,康颜迎光跑去,背影逐渐被光削薄消失。   艾哲美下意识起身,却见两人跟随康颜小跑过来,矮壮的男人半跪着支起艾哲美,另一个人中年女人紧随他俩身后。   艾哲美被扶进商务车,车尾被拆了座,设置有折叠床,她蜷腹躺下去。   康颜从前座靠背探头:“怎么样?”   女人轻柔地为艾哲美查体,末了回康颜:“应该不严重,初步诊断是急性胃肠炎,具体要去医院化验。”   女人又问:“您是持卡者的什么人?”   女人语速快,康颜没太听清「持卡者」几个字,半猜半蒙:“我是患者的同学。”   女人“哦哦”几声:“是这样的,我们西桥路的私人医院环境设施更好,许先生的医生在那边工作,您看如何?”   康颜询问艾哲美,艾哲美脑子一团浆糊,随口嚷嚷到:“我只想快点去医院打针随便哪家都可以!”   康颜衡量一番:“不要跑那边了,就去最近的医院。”   女人示意矮壮男人,男人点头,打电话嘀咕一堆,康颜没细听,商务车出校园上马路,很快开到了军总医院。   艾哲美被担架送进急诊楼,康颜要跟去填信息缴费,女人拦她:“您不用去了,一切手续都会送到您面前,您只用去病房休息。”   “去…病房休息?”   女人笑了:“对,已经打好招呼了,住院楼2103vip病房,到时您的同学也会送过去休息。”   女人边说边引导康颜往住院部走,康颜头一回进大医院,本还想识路记路,结果几个病区七绕八绕硬是给绕晕了脑袋。   女人摁了直达电梯,康颜进电梯,女人毕恭毕敬地站她身后。电梯上行到21楼,门一开,康颜看懵了神,差点又随电梯下去。   女人提醒她出来,康颜踏上地胶,柔软粘脚,水晶灯悬于头顶,大厅光点弥漫。她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木质墙皮高档有格调,每个房门间距极大,和她印象中蜂巢似的隔间完全不同。   女人推门,康颜听见地毯摩擦的嗦嗦声。豪华的一室两厅,大框落地窗配绸布窗帘,真皮沙发占据整张墙面,绕过磨砂玻璃隔板便是有大床的里间,要不是墙角有大型医用电子仪,康颜差点以为自己进了酒店。   女人交代几句,有人敲房门,她拿来纸笔递给康颜:“请您代朋友填写一下相关信息,方便的话请出示一下她的信用卡?”   康颜反应几秒:“…他的?”她往挎包摸索出信用卡,“是这个吗?”   “是的是的。”女人接过刷卡,指点康颜填写病人相关信息,然后递回卡片,“消费签名等您的同学休息好了再签,其余没什么了,需要私人陪护的话请联系运通秘书,她会指派相关人员。”   说罢女人微鞠躬,关门离开。   康颜站在偌大的vip室,突然有点手足无措。   许永绍的衣食住行都与她不是一个世界,她无法理解医疗资源这样紧张的环境下还会开设专供有钱人享受的区域,厨房浴室观影区,实木地板微晶石墙面,在她眼里就是大写的资源浪费。   康颜坐进沙发,房门突然开启,几个年轻小护士推床进来。艾哲美挂了水,身体倒没再蜷来蜷去,只皮肤还有点湿冷苍白。   小护士们扶她进里间病床,康颜看看时间,凌晨一点多快两点。见艾哲美没问题,康颜精神松懈,疲乏瞬间蔓延,捂嘴参了瞌睡。   小护士向康颜交待几句后出门,康颜进里间,床边有张小型布艺沙发。   她落座,艾哲美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说还疼一会儿又不疼,一会儿又说肚子饿,说着说着彻底睡过去。   康颜换了个舒服姿势窝进沙发,慢慢陷入沉睡。   朦胧间,她听见有人走动,大抵是拆换吊瓶。起先她还想监看,可熬夜的睡眠越睡越困,护士脚步又轻,没看几眼她又昏睡过去。   迷迷糊糊中,康颜感觉自己被人抱起,胳肢窝膝盖窝都承了力。   接着她被稳稳放下,无意识翻了个身,绵软的床垫很舒服,就是眼皮薄,感觉有光透入,引得她微微睁眼。   有只温热干燥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康颜视线模糊,只能看清略熟悉的人影轮廓,阳光笼罩,人影也融化三分,她想不起是谁。   那人问:“还困?”   康颜顺他的话点点头,嘟哝到:“好亮…”   “什么?”   康颜挤闭双眼,有气息自头顶压来,清新干净,热气于颊边涌动:“我没听清,再说一次。”   “唔,灯好亮…”   “…嗯。”   气息抬离,下巴有毛绒绒的东西掖了掖,垫着很软和,康颜忍不住蹭了蹭,蹭到发硬的指骨,那人反手抚摸下巴,撸猫似的安逸舒服。   “还以为是你病了,不是你就好。”   康颜蜷缩脖子,鼻腔哼两声,又睡过去。   再次清醒已是几小时后,她迷茫睁眼,还是这间病房,只是不知何时她睡来了外间,真皮沙发被铺展成一张大床,自己身上则盖了羊绒毯。   康颜懒散坐起,屋内黑得不正常,只窗帘外透了点光亮。她拉开窗帘,白亮光芒盛满病房,刺得人睁不开眼。   康颜紧闭双眼,想起方才睡意正浓时的交谈,那人的轮廓声音猛然与记忆对上号,她下意识捂嘴。   难道是…许先生?   康颜轻咬拇指指甲,蓦地想起艾哲美,连忙进里间。艾哲美坐姿颓废,背佝得像弯弓,耷拉脑袋捂脸,腿埋被子里,像两条蠕虫来回蹭床单。   康颜问她:“还不舒服吗?”   艾哲美“啊啊”几声,嘴跟机关.枪似的叭叭叭:“康颜你怎么选这种病房啊我的天一晚上要四千多还不能医保报销我一个月零花钱才三千你让我怎么付啊啊啊啊!”   四千多?!   康颜心里一咯噔,急忙摆手:“没关系不用你付的,我已经付了。”   艾哲美哭丧脸:“你付个屁啊!你的存款有没有四千都是问题,还付这种钱?算了我给我爸打电话吧…”   康颜掏出信用卡:“真的不用,我用这张卡付了。”   艾哲美抬头,眼睛蓦然一亮:“我的天!快让我看看!”   她捞走信用卡,正正反反地翻看:“这…这不是黑卡吗?!一般人都申请不上的!”   她眯眼研判康颜:“这卡是真的假的啊?谁给你的?”   康颜摸鼻子:“…这种卡有什么特别的吗?”   “当然特别啊!听我爸说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办不到,虽然国内版比不上美版,但权益也比普通卡甚至白金卡高端几百倍,你能想象出个门能随时找专业厨师做饭吗?上次去osaka找我爸就看总领事用过,分分钟就地开餐馆。”   艾哲美递还卡片,康颜蹭掉手中汗渍,双手接捧,小心翼翼地放进挎包,怎么想怎么虚,恨不得赶紧还给许永绍。   房外有人敲门,艾哲美高喊一声“请进”,昨晚那女人拿了几张纸进来:“康小姐在吗?”   康颜走出里间:“在的,有事吗?”   女人鞠躬:“不好意思啊,昨晚不小心弄错了,以为您的同学是持卡者,填写信息出了岔子,麻烦您再填一遍行吗?”   “嗯?什么意思?”   女人尴尬笑着:“许先生已经跟我们联系过了,这次是我们工作失误,请您见谅。”   “许先生…他来过了?”   “早晨来的,还让我跟您说不用赶着去学校,已经帮您请过假了。”   康颜五指摁挎包,仿佛有只手挠下巴,挠得她浑身燥热。她依稀记得自己攥了男人的手腕蹭来蹭去,许永绍反手轻抚,调.情般不徐不疾,甚至隐隐有笑声。   手指触过的地方冒了层细疙瘩,康颜拿手背搓脸,搭着挎包的指尖似乎感受到卡片传递的灼热,康颜缩手。   烫手,人和卡都烫手极了。 第28章 你必须在我身后   艾哲美是急性胃肠……   艾哲美是急性胃肠炎, 没大碍,吃了顿中饭便拉康颜回学校,夜里转了4000块给康颜。康颜不想收, 艾哲美却拼命摆手:“我爸给的, 我不差这点钱,但你需要。”   她趴座椅靠背看康颜:“马上过年了, 留着买点东西也是好的……哦对了, 你过年打算怎么办?到时宿舍楼应该是要锁的。”   康颜放回手机:“我不是在小超市兼职吗?老板娘过年准备回老家, 把超市留给我照看了,超市里屋有桌椅沙发床,我就在那儿住十天。”   艾哲美“啊”一声:“这不好吧?超市里好像没空调,会挺冷的吧?”   “没事, 老板娘把老棉被给我搬来了, 挺厚一床, 不会冷。”   康颜边说边整理洗澡用品, 艾哲美嘴唇动了动, 一把捞来塑料篮, 随手塞满瓶瓶罐罐, 快步跟上康颜。   康颜被她怼了一肩膀, 垂眼看她手边:“你也洗澡?”   “嗯嗯, 住院太晦气了,得洗澡。”   康颜不置可否,艾哲美眼睛往周遭转一圈, 又转回康颜身上:“你那个卡…黑卡,是不是金…那个男人给你的?”   康颜低低应了一声:“算是吧,不过也不算给,应该是借用?”   塑料蓝隔在两人中间撞来撞去, 艾哲美换手拎,贴康颜更近些:“你觉得那个男人对你好吗?”   康颜提唇笑了笑:“各取所需,谈不上好,许先生其实也帮了我挺多忙。”   艾哲美短暂“哦”一声,直到浴室都没再发话,康颜脱光衣服掀帘子,艾哲美忽然拉住她的手腕,目光躲闪犹豫。   康颜放下塑料帘:“想说就说。”   隔间水声噼里啪啦地响,水雾蒸腾中,艾哲美凑近康颜:“我爸…我只说我爸啊,他包养女学生的时候,呼之则来挥之则去,没什么尊重态度,养宠物似的,甚至还和一些小老板玩交换游戏。”   她双手握住康颜手腕:“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就一定要断掉,大不了…大不了我养你呗!食堂价位我还是付得起的…”   艾哲美的眼睛圆溜溜湿漉漉,说完这句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放手,康颜大笑一声揉她的头顶:“好啦,我知道了。”   康颜掀帘进去,踮脚挂塑料篮,拧开莲蓬头。   水柱冲刷头顶,她解开橡皮筋,仰面感受水压,湿发紧贴头皮,像双无形的手牵拉发梢往下,怎么挪动头颅都无法挣脱这种控制感。   康颜关水,捋了把脸,低头看热水浸红的脚背,睫毛掉落一串水珠。   她草草洗完回宿舍,从衣柜找出派克服,又从挎包翻出黑卡,掂掌心踌躇半晌后,一并锁入柜中。   *   冬日阳光冷,张姐把拉链拉到下巴,又顺手将磊磊的拉链扯到最顶,拖起笨重的行李箱:“临期的面包我都放进箱子了,你要是不吃就掰了放后院,会有野猫子来吃。”   “记得关好门窗,哦对,冰柜旁边那扇窗户豁风,你找点硬纸板一裁,胶布贴了堵一堵应该就不漏了。”   康颜连连点头,磊磊烦躁地拂掉小兜帽,张姐哎呦直叫,屈膝扯下他即将拉开拉链的手,抓帽子狠狠套后脑一扯,毛绒绒的帽沿裹得小脸严严实实。   磊磊瘪嘴赌气,母子二人扯嗓子你来我往地吵,又连拖带拽将磊磊拉走,康颜想笑,却有点笑不出来。   她目送两人离开,关拢玻璃门。   夕阳斜照,暖色调的光柱透入,康颜被拉长身影,左右只剩货架倚靠,形影单只。   她搓揉冻红的脸颊,拿小刀裁剪纸箱,跪在冰柜上找窗户缝,指尖感受到冷风挤入。   康颜细细贴合窗缝,试探无风后跳下冰柜,烧开水泡面。天冷,水蒸气扑得手机屏湿热模糊,康颜拿袖口擦干,浏览朋友圈的各色人生。   『初次下厨居然没有烧糊[强壮][强壮]』   『咱大青岛年饭就是海鲜、海鲜、海鲜…[图片]』   『跟表姐浪了一圈[图片]终于喝到了传说中的茶颜悦色。』   带盐渍的水花溅上手背,康颜低头吮了吮,冻僵的皮肤沾染一丝温热,很快又随抬头消褪。   康颜捂着泡面桶直至水温冰冷,重新烧了壶开水洗漱,躺床上缩入棉被,面对裂隙丛生的墙皮发呆。   她听见居民楼有夫妻吵架,有小孩大哭,还有人劝慰到:“大过年的吵什么?好好说话不行吗?都和气点,和气才生财嘛。”   康颜翻了个身,嗅到棉被压箱底的霉味。有人引吭高歌,一嗓子将青藏高原嚎上珠穆朗玛峰,可惜气没能拖长,猛咳几声改成了哼唱。   夜不够静,康颜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睡梦中似有冷风剐蹭脸颊。   康颜睁眼,里屋帘子飞卷乱窜。她赶紧披外套下床,趿拉棉鞋跑去外间,白天黏紧的缝不仅豁开大口,窗框也被吹得不停敲打墙壁,雨点噼里啪啦打进来。   康颜抱自己哆嗦一会儿,从杂货间搬来两箱饮料,再来时,窗缝吹入的雨滴凝成了雪花。   她小小“哇”了一声,不由自主靠近飞雪,伸手接了两片,冰晶迅速融入体温,化为一片湿冷。   冷风刺痛咽喉,康颜干咳几声,蹭掉水渍,将两箱饮料叠放于冰柜,堪堪怼紧玻璃窗。   一夜风紧,康颜睡得不踏实,后半夜才彻底入眠,醒来时有点不知年月。日光照入屋内,拽货架影伸入床边,康颜探脚找鞋,深一脚浅一脚地掀帘出去。   阳光晃眼,昨夜的风雪了无痕迹,水泥地水渍浅淡,只角落还剩有残雪结冰。   康颜朝掌心呵了口气,掏来手机,惊觉竟已是中午一点,还有两通未接电话。   看清备注,多日不见的姓名突然撞入她心底。康颜手足无措,酝酿许久才下决心回拨:“…喂?许先生?”   “还在学校?”   “嗯,还在。”   “到门口来。”   康颜手指绞着包装纸:“都快年三十了,许先生难道不回家过年?”   那头沉默数秒,反问:“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我家里没什么人了。”   “我也一样。”   康颜只知道许永绍没结婚,却并不知他父母双亡,忽然后悔自己戳到对方痛处,一时无言,好半天才说:“许先生打算做什么?”   “陪我出差。”   “过年还出差?”   “你问题太多了。”许永绍掐断她的疑惑,“我说过,这段关系由我做主,一切决策并不是和你商量,只是告知。”   康颜皱眉:“许先生…”   “半小时后,校门口见。”   不给康颜反驳的时间,许永绍即刻挂断,康颜握着手机摁亮摁熄,蓦地吁出一口白汽:“神经病!”   她迅速整理换洗衣物,经过穿衣镜时瞥到自己凌乱的头发,拆掉马尾,随意梳成侧分披发,背好背包锁门关窗。   走出几十米,她想了想又折回超市,撕掉临期面包的包装纸,掰成小块放入纸碗,置于后院墙角。   康颜转身,围墙边探出一只白猫,异色瞳孔竖直透亮,警惕地凝视她。   康颜离开几米再回头,白猫轻盈地跳下墙,爪子刨了刨泥地,歪脑袋看她片刻,低头舔了舔面包,喵喵几声。   康颜下蹲,白猫踱步走来,她伸手,它来回蹭着掌心。   康颜轻轻抚摸猫下巴:“好好照顾自己,捱过这场冬天,一切会好起来的。”   *   近年三十,春运大潮早已回落,车来人往反而稀疏。康颜踢石子儿等待数分钟,黑车缓缓驶来,前窗枝桠影波动着上爬,老贺的脸逐渐清晰,后座却仍然漆黑一片。   康颜弓腰开门,发现许永绍穿的是休闲款羽绒服,白底滚黑边,薄刘海顺发际垂落,棕褐绒毛簇拥两颊,睫毛扑闪光泽。   这样的装扮,康颜竟觉得他与校园里那群少年别无二致。   许永绍眼风扫来:“上车。”   康颜跨入车座,怀抱背包窝坐着,老贺瞟后视镜:“康小姐,那个…副驾有您的衣服。”   康颜疑惑挑眉,探身前去,看到了一大袋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拎回后座,从提袋摸出一件灰蓝皮草,撇开皮草,还有皮手套、羊绒帽和围巾。   康颜目光朝许永绍,许永绍眼皮低垂,眼珠微微倾向她。路段不好,车身略颠簸,他眼底流光波动。   康颜扣紧提袋口:“许先生这是准备去哪儿?”   “黑龙江,谈笔生意。”   “…哦,怪不得。”   康颜双手环绕背包提袋,胳膊不够长,显得挺吃力。许永绍伸手,康颜看见圆润的光圈晃在他掌心,愣了愣,那只手五指迅速张合:“给我。”   康颜明白过来,将提袋递去,许永绍合拢五指:“背包。”   康颜换背包提起,许永绍接过,反手放入后备箱:“衣服换了。”   康颜看了眼路人稀疏的前路,缓缓脱掉外套,紧身毛衣勾勒胸前曲线,沿平坦的小腹扎入牛仔裤。许永绍忽然开口:“为什么不穿我给的那件?”   康颜套大衣:“…我洗了,还没晾干。”   康颜低头装作整理衣摆,衣领突然被人竖起,一股力量拉动领口往旁倾,她被迫朝许永绍倒去。   许永绍双手拉高翻领,康颜与他呼吸可闻,绒毛包裹她的半张脸,剩一双眼睛与他对视。   许永绍目光波动不明,康颜抬眼,他琥珀色的眸子明亮清透,仿佛一眼能看穿,可越澄澈,越像陷阱。   康颜垂眸。   许永绍缓缓松手:“天冷了,记得穿厚点。”   *   机场人流量不算大,康颜头一回来,按捺心头的兴奋劲儿,密切跟随许永绍。绛红制服的专人空姐去办理值机,康颜等候间踌躇问到:“许先生出差不带秘书吗?”   “林秘书回老家了。”他敞衣领,“不是大单生意,用不着这么多人。”   “可…”小单生意更不必您亲自出手吧?   康颜怕多嘴,没继续追问,空姐端着职业微笑迎来:“许先生您好,请您往这边随我登机。”   这样一行十分扎眼,康颜感觉浑身不自在。正胡乱瞟着周围,她望见落地玻璃外一架疾滑的飞机,轰鸣声随起飞消失,机身逐渐缩成远影。   康颜看得入迷,回神时,发现许永绍不见了踪影。   她四处张望,却并未找到两人,手垂于身侧攥紧衣摆,五指深陷绒毛。   机场人来人往,康颜茫然转动视线,广播女声萦绕耳边,与嘈杂人声相融,麻线般乱嗡嗡地纠缠。   她往衣兜摸手机,蓦地,一只温热大手包裹她发冷的指尖。   康颜回头,许永绍牵住她的手,空姐迈着小高跟气喘吁吁地追来。康颜见他脸色阴沉,赶紧解释:“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没注意您去了哪儿。”   许永绍一言不发,握紧她的手往vip通道走,一进通道,杂音都被抛之脑后,只剩三人节奏不一的脚步声。   康颜心道应该是他们进了vip通道她才没能找到,正待解释,许永绍的手劲倏忽加重:“你以后…”   康颜抬头盯他的后脑勺,许永绍却松手:“以后我回头,你必须在我身后。”   他揣手入兜继续往前,康颜快步跟上:“我知道,以后我不会再给您添这样的麻烦了。”   许永绍脚步微顿,又恢复速度:“知道麻烦就好。” 第29章 小骗子 一出机场脱离暖气,康颜便感受……   一出机场脱离暖气, 康颜便感受到强如刮骨刀的东北风,明明大雪已停,风却像裹挟了雪籽般刺痛脸皮。   康颜踩着雪地, 北方积雪比南方干燥松软, 咯咯吱吱如履沙地。   她放眼张望,小镇位于大兴安岭地区, 临近内蒙, 旅游业不算发达, 落后却宁静。低矮平房一幢幢并齐排列,大雪早已掩盖了原有色彩,天地一片洁白。   接机的是个东北大汉,鹰钩鼻架着墨镜, 长脸长眼, 颧骨高耸, 说话跟大碴子似的一粒粒往外蹦, 话题也各种乱炖, 上说天气下说交通, 扯经济扯民生, 热情得仿佛三百年没见过人。   稀奇的是, 许永绍竟没太反感, 甚至偶尔回应几声以免冷场。   王司机也对得起工资,拐弯稳,速度不快不慢, 即使开在未铲的积雪路段也不打滑。   康颜面上正经,眼神却不停往窗外飘。   她没见过大雪,老家虽在山区,海拔却不高, 极少有这样的大雪,尤其当suv脱离城镇驶向郊区,松树桦树雾凇冻结,褐色枝桠掩入冰霜,世界仿佛雪雕冰镂而成。   王司机扬声:“大妹子,可不能直瞅那雪地啊,伤眼,得戴墨镜!”   康颜急忙收回目光。   因为景点冷门,度假村不大,多是木制欧式别墅,三层居多,最大最高的不过四层带阁楼,占地面积也不广,门前车辆稀疏。   王司机去停车,别墅工作人员连忙迎上,拎走拉杆箱和背包。   许永绍缓步跟随,康颜突然拉住他的衣袖:“许先生。”许永绍略微转头,康颜踌躇着,“我好像有东西落在车里了,如果没别的事,能不能等会儿再来找你?”   许永绍轻抬下颌:“去吧。”   康颜目送他进别墅,关闭玻璃门。   她环视四周,捂住激动的心脏,原地跺脚克制兴奋,压嗓子“哇”一声,小跑几步扑入雪地打滚。   粉末似的积雪扬起散落,康颜抿嘴偷笑,张大四肢仰躺着,闭眼,感受阳光迸发最后的浓烈。   蓦地,她听见悉悉索索的响动,睁开眼,一只褐毛阿拉斯加歪头看她,狗鼻子热气喷涌,挠得康颜的脸又热又痒。   康颜坐起搂住它的脖子,手指用力揉.搓狗头:“你是谁家小宝贝呀?好暖和呀!”   阿拉斯加凑近康颜嗅嗅,仰头舔她的脸颊,康颜缩脖子咯咯直笑。   夕阳沉入地平线,金橘色在雪地流淌,缓慢爬进二楼玻璃窗。许永绍倚靠窗边,睫毛低垂,眼底噙着夕阳暖色,眼珠却映着雪地光景。   康颜旁若无人般抱着长毛狗嬉戏,他几乎能想象出她的笑声,是他从未听过的快乐。   许永绍的嘴角随之勾起。   『樊老先生:   昨夜下了好大的雪,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雪,好开心好开心!   妈妈说城里的雪比我们少,因为城里都是房子,雪花不敢进城,会被空调融化掉。   不知道樊先生有没有见过这样的雪景,真的非常漂亮!但是我们家没有空调,所以您要是想来看雪景,一定要穿得厚厚的,要把棉衣都扎进棉裤才行。   2014年2月7日』   许永绍揩去玻璃窗再度蔓延的雾气,像雾凇的水汽凝聚于枝叶,他的目光也包绕着她。   看着看着,笑意逐渐消逝,眼里只剩一束垂暮的光:“原来你也会这样开心,可你…”   从不这样对我笑。   *   康颜玩够了,抖抖残雪进酒店,大堂两层高的壁炉正噼里啪啦燃着松枝,几壶小酒烫在挡烟玻璃旁。   她跺跺脚,木地板沾水湿滑,走得小心翼翼,大堂侍应生迎来:“康小姐晚饭想吃点啥?我们这儿南北方的大厨都有,您尽管说。”   康颜局促地摆手:“等许先生来了说吧。”屋内暖气足,皮草大衣热得她心痒,侍应生眼睛尖,连忙伸手:“需要帮您打理外套吗?”   康颜不好意思地脱下:“谢谢了。”   “没事儿,都是份内的。”   脱掉外套,康颜整个人都松快了,惬意撑个懒腰:“你们这酒店里没其他人吗?”   “没呢,原本就是面向许先生这样的大客户,三层楼只有六间套房,许先生不想被打扰,所以全包了。”   康颜仰望天花板,这样大的占地面积,放快捷酒店能塞进整个度假村的人,如今偌大的别墅只住两人和一群侍应生,未免有点资源浪费。   她扶旋梯上二楼平台,却不想立刻去见许永绍,手肘压着走廊栏杆俯瞰楼下,听侍应生们唠嗑日常。   正听到热闹处,脖子一紧,她被人拽衣领往后站,许永绍上下打量她一圈:“怎么不进屋?”   他摸了摸她微湿的鬓发,“停车场远吗?都跑出汗了。”   康颜顺他的话往下接:“是的,有一点点远,可能因为外套太热了,屋里暖气又很烘人…”   她神色机灵生动,眼珠贴着眶滑来滑去,许永绍也不拆穿,静静听她胡扯,末了还附上一句:“下次穿外套不用穿毛衣。”   康颜感觉许永绍信了七八分,放下心来,才发现许永绍穿戴齐整,不像要休息吃饭,羽绒衣下甚至换成深蓝西装。   康颜斟酌到:“许先生有事?”   许永绍点头:“我回来的晚,想吃什么去楼下。”   他转身下楼,康颜高兴挥手,许永绍突然回头,她僵了僵表情,急忙卸下笑容:“还有事?”   许永绍招手:“过来。”   康颜小跑过去,和他隔了半胳膊的距离。许永绍人高马大,不说话也压人三分:“夜里冷,就呆在酒店不要出去…”他躬身,贴耳低语,“等我回来。”   康颜心跳一紧,许永绍却勾着笑下楼。侍应生们热情地朝许永绍打招呼,许永绍与领班交代几句,边说边仰望二楼,与康颜视线撞个正着。   康颜侧过脸,偷偷拿余光瞥,侍应生点头哈腰地应承,许永绍拍拍他的肩,推门离开。   *   康颜对点餐不拿手,随便点两道菜填肚子。许永绍不让出门,她只能窝在壁炉边烤干湿透的鞋袜,脚趾受热发痒,她俯身搓了搓,发觉左右脚都有轻度冻伤。   伤处越烤越痒,康颜只能穿鞋远离壁炉,在侍应生的引导下搜了部喜剧片投影观看。   昨夜没睡好,下午又赶了远路,康颜有些犯困,半醒半寐地捱完一部,什么时候结束的都不记得,还是侍应生给推醒的。   康颜打瞌睡上楼,套房极大,能抵普通人家一层平房。房内不设亮堂的白炽灯,全是造型优雅的壁灯,黄光晃得木质墙壁愈发昏黄,实在很适合睡觉。   康颜洗完澡进卧室,床旁放置了大型衣柜,柜门微敞,漏出黑洞洞的缝。   康颜本来挺困,此时却盯着柜缝头脑风暴,仿佛各种妖魔鬼怪能从里头钻出,不得已揿亮床头灯。   灯亮了,人也醒神大半。   康颜翻看手机,明天年三十,朋友圈晒新衣晒年饭,没有张红结彩却也喜气洋溢,艾哲美还提前给她发了199元红包,问她人在哪儿。   有些话说不出口,康颜搪塞几句,艾哲美则说自己在Kyoto,问她要不要在清水寺求御守,能转运保平安。   康颜笑着回到:「转运符要能这么灵,医院律所都得失业。」   艾哲美怼她:「呸呸呸!菩萨莫怪,心诚则灵!心诚则灵!」   两人又一通胡扯瞎唠,艾哲美说她要逛鸭川看夜景,提前下了线。   康颜搁置手机,蜷被子里翻来覆去。她实在不习惯独自睡这种大屋子,好看是好看,却没有半点生气,即便有暖气依旧飕飕发冷。   她背对房门睁眼,窗外木屋环绕,彩灯贴着屋檐轮廓亮黄光,仿佛北欧童话镇,冷冽静谧。   万籁俱寂中,她听见脚踩木板的咯吱声。   康颜本能地闭眼,男人带着一身冷气靠近,泛凉的脸轻轻贴住她的耳廓:“睡着了?”   康颜手攥棉被,假装入睡不搭话,许永绍也不探究,下床开衣柜,拖鞋哒哒往浴室走。   康颜睁眼,嘴唇紧张发干,抿唇咽了口唾沫。   许永绍只洗了十几分钟,康颜却觉得熬过了几个世纪,等他再度回房,光脚步声就让她僵得无法动弹。   康颜还对上次心有余悸,她完全弄不清这人会在脱去衣服后变成什么样。   许永绍躺下,她感觉身后床垫微微塌陷,刚洗完的皮肤滚热,还没碰上就暖得她心尖哆嗦。   两人卷入同一床羽绒被,体温迅速点燃这方天地。康颜脚趾更痒,忍得钻心,小心翼翼地摩擦着伤口遏制痒意。   许永绍的腿忽然贴近。   冰冷的脚底被体温融化,康颜怕冻着他,假装睡梦中变换姿势,悄然将脚缩回,抓床单忍受被褥的凉意。   许永绍的手滑腰过,往怀里搂人,裸.露的双腿再次夹住她冰块似的脚。   康颜装不下去了,手肘往后抵,企图挣脱怀抱,许永绍任她挣开,等人挪远又伸手圈回。   两人反复拉锯,康颜被他猫捉老鼠般玩弄,羞.恼着扭.腰反抗。   突然,她的手腕被人擒住,肩膀也被掰正,许永绍猛地翻身,支胳膊凌驾于她的上空。   康颜双眼圆睁。   许永绍发梢潮润,睫毛也隐隐有湿意,目光濡濡,眼角泛红,不明的情绪渗透眼珠。   康颜屏息。   许永绍的脸渐渐凑近,鼻尖相触,康颜许久没被这样浓郁的暧.昧包裹,紧张地闭眼,大口吸入他的呼息。   “睡着了,嗯?”   略带调侃的嗓音激得康颜一阵战.栗,她伸手挡胸.膛,许永绍垂脖子,拉下她的手,彼此贴合不留缝隙。   康颜呼吸急切,许永绍埋入她发间,胳膊环绕她:“是落东西了还是想玩雪?”   康颜炸毛般浑身一颤,嗫嚅嘴唇想辩解,许永绍一动不动,她更惊恐,忽然感受到男人的肩膀耸高耸低:“小骗子。”   许永绍在笑。   他没有责怪她骗人,而是偷笑,双唇从耳垂滑至她嘴角。康颜做心理建设,五指抓得床单褶皱丛生,准备迎接他的褫夺。   许永绍却松手仰躺回去。   康颜疑惑地偏头,许永绍侧躺,大手绕她背后将人搂近:“我今天很累,没那种心思。”   康颜动了动,许永绍加大力气:“再动我就不保证了。”   康颜立刻停止动作。   许永绍闭眼:“睡吧,明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第30章 早做打算   康颜还是头一回在许永绍……   康颜还是头一回在许永绍身侧睡得这么香, 他的手臂精壮,很踏实,大掌哄睡般轻抚肩头, 不仅四肢暖洋洋, 原本可怕的柜子缝也没了感觉。   不知睡了多久,床板大幅度波动, 康颜眯着眼, 许永绍没开灯, 黑暗中摸索着起身穿衣。   康颜问:“要起床了吗?”   声音是刚睡醒的软糯,是她意识不到的娇柔。许永绍屈一只腿坐回床沿,伸手抚摸她的脸:“你继续睡,醒了再来找我。”   掌心有常年健身的薄茧, 干燥粗砺, 磨在脸上很有实感, 康颜莫名喜欢这种触觉, 闭着眼蹭了两下, 大手忽然掰住她乱动的下巴, 两片温热贴唇畔掠过。   康颜闹不清情况, 本能推开, 翻了个身继续睡, 直睡到手机闹钟响起。   她摸索手机一看,八点半,再看旁边早没了人影。她懵懂爬起, 揉着眼环顾四周,等视野清晰,她发现床头柜多了双袜子和一管膏药,袜子边沿还压了张字条。   康颜抽出纸条, 字迹笔笔锋利,大小规整,仿佛从字帖拓印的行书:「换这双,来书房找我。」   康颜拿起那管膏药,竟是冻疮药。   她不知道许永绍如何得知自己脚趾冻伤,那种既感动又惶恐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甚至下意识仰头看墙角有没有监控。   康颜摸着心跳:“没事,不是大问题。”   她擦了膏药穿袜子,薄薄糯糯的一层却很保暖。她趿拉棉拖出卧室,房间结构她不太清楚,穿过狭长的厨房走廊才找到书房。   还未进门,康颜听见细小的键盘敲击声,闻到隐隐咖啡香。   许永绍戴着无框眼镜面对电脑,手撑下巴,食指来回摩挲。身侧窗帘大开,雪地反射的阳光倾泻而入,他的半张脸隐入白亮,侧脸轮廓愈显深刻。   康颜站门边轻喊:“许先生。”   许永绍斜看她一眼,不咸不淡地说:“起了?下去吃个早饭。”   康颜转身,又忍不住好奇回头,许永绍捏捏鼻梁,随手端咖啡杯灌下。康颜望见电脑旁一壶现磨咖啡,看水位线已经喝了大半。   她折回走廊,小声嘀咕:“原来当老板也这么忙啊。”   *   与酒店的富丽堂皇相比,早餐意外的简朴接地气。虽挂了自助餐的名头,内容却是包子油条大碴粥,闻味道就像逛老巷口,掀开保温盖扑鼻一阵鲜香。   酒店虽然就住了俩人,种类却半点不少,康颜早餐向来吃的不多,准备只挑一碗粥,托盘却被放了碗鸡蛋煎饼。   康颜抬头,许永绍收手:“这边天冷,不吃饱捱不住。”   康颜看看他的托盘:“许先生还没吃早饭?”   “嗯。”   “您不是起的挺早吗?”   “有事情处理。”   “…是工作上有什么麻烦吗?”   话一出口,许永绍斜乜过来,目光警惕:“我最近对你太好了?什么问题都拿来问了?你觉得问什么我都会说?”   康颜尴尬地动动嘴唇:“…是我多嘴了。”   许永绍转身离开,康颜“嘁”一声:“不问就不问,凶什么凶?又不是当皇帝罢黜百家就你最大,就算知根知底我也没兴趣抢你的皇位。”   她垂头看见鸡蛋煎饼,端回原位,走几步又倒着退回,端走另一盘充数。   “康颜你真没用,怎么就这样怕他呢?”   *   王司机大早上还是一如既往精神抖擞,眼看着车离开度假村往密林深处扎去,烟一样的冷雾在林间袅袅游移。   森林里穿梭不久,康颜望见缝隙之外开阔的冰面,王司机“嘿”一声:“今儿这路老给力了,比往常快多了,就这天冷,冻得我思思哈哈的,大妹子可得多穿,不然一下车那脚就得冻冰地里拔都拔不出来。”   车驶出林子,除却身后茂林,八方广袤无垠,冰面被冷风打磨抛光,车速减得堪比龟爬。   康颜回头,桦树群被远远抛开,再多碾几轮子,天地就只剩无边无际的冰面。   不远处有几匹马踱步,穿皮袄戴皮帽的两人边挥鞭边拽缰绳,再往远,康颜眺望到黑压压一堵人墙,车载广播的喊麦声逐渐清晰。   王司机停车,康颜推车门,还没探脚,刺脸寒风嗖呦刮来,抽鞭子似的往脸蛋招呼,前胸后背两重天。   康颜扯低帽沿,竖衣领裹紧貂绒大袄,新靴子新袜子终于派上用场,踩进刨出的冰花也没感到湿寒。   她环视周遭,十几辆私家车百来号人,还有些奇形怪状的木制器械嵌入冰面,壮汉吆喝着抽马屁股转木轴,木轴连接尼龙绳,三五人借力拖拉渔网,不知在干什么。   康颜欲言又止,许永绍突然开口:“冬捕。”   康颜抬头,许永绍扣紧兜帽,说话的白汽很快被风卷走:“东北的传统,冬季捕鱼。”   “往冰底下捞鱼?”   “可以这么说。”   康颜无声地张嘴,许永绍忽然牵她的手往旁走。康颜快步追随,蓦然看见褐皮袄的男人冲许永绍抬手。   许永绍也抬手示意,男人刚走几步,黑大衣女人黏糊糊挽住男人的手,貉子毛围满上身,冻红的小脸缩进长毛,即使如此,她依旧没戴绒帽,任由耳垂坠着沉甸甸的翡翠左摇右晃。   男人咧嘴笑,未刮干净的络腮胡黑乎乎围嘴巴一圈:“呦,我说许总昨儿咋不留下过夜,原来已经有了美女相伴,金屋藏娇啊。”   许永绍提唇微笑:“佟老板说笑了,只是昨天赶路有些疲乏,医生也交代了我尽量少沾酒。”   佟老板竖食指点点他,冲女人调侃:“你看,我就说许总比我听话多了,我这胰腺炎住院三四次,酒肉依旧离不了口。”   女人虚虚拧他一把:“那是,你谁的话都不爱听,就爱听自己的。”   “咋的?还怕你情哥哥一蹬腿扔你不管了?”   “呸呸呸,大过年的胡说八道。”   许永绍打断他们:“佟老板不是说今天上午回哈尔滨陪佟老爷子过年吗?改行程了?”   佟老板摆摆手:“别提了,昨晚二伯又犯病了,请医生也不管用,神叨叨的叫什么鬼啊神的,回去也是添麻烦。”   他拍拍女人的手背:“我这下扇儿闹着要拍头鱼,闹了我大半年,索性带她来了。G许总,您不会也是带小情儿来拍头鱼的吧?”   许永绍垂眼看康颜:“你想要吗?”   康颜疑惑:“头鱼是什么?”   “第一网第一条拍卖的鱼。”   “有什么特别的吗?”   “没什么特别,只是今天过年,图个好彩头。”   康颜摇头:“我不需要,随您喜欢就行。”   佟老板挑眉,笑出后槽镶钻的牙:“许总的小情儿老单纯了,像我家这位,那是天上的星星张口就要,摘不到还要发脾气。”   女人蹭胳膊撒娇:“最多也就五十万,您赌桌上一把就赢回来了。”   “哈哈哈嘴真甜,行,哥哥我下周飞越南,赢了陪你去巴黎□□季新款,牌子随你挑。”   康颜目瞪口呆。   五十万…一条鱼吗?什么鱼能这么贵?这不止镶金,得镶钻了吧?   佟老板见她神游在外,笑哼哼的:“小妹妹跟咱许总时间不长吧?这规模的冬捕都不算贵,前年许总可是拍了查干湖头网头鱼,花了一百八十八万六千九百九十九庆祝出院的。”   女人娇.嗔到:“还说呢,差点我们就拍到了,您偏说要让给许老板。”   “所以我这不来补偿你了吗?”   女人不满撅嘴:“那还是差着价儿呢。”   佟老板手指捏夹女人的红唇:“我现在可没他身价高啊,当年他来木材市场谈合同,我二伯就说了,许总这样的人,不日定能翻身,这不,才六年就应验了。”   佟老板盯着许永绍笑眼弯弯:“毕竟像许总这样头脑灵活高瞻远瞩的,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几个。”   话音刚落,人群哄闹起来,佟老板抻脖子远眺:“网拉起来了。”他动动胳膊,“露露,你跟小何秘书拍头鱼去。”   女人知趣松手,回suv旁敲车窗叫人。湖面热闹嘈杂,康颜眼里的好奇几乎溢出,却努力把持着不表露好奇。   许永绍垂头贴康颜耳边:“想看就去看,我等着你。”   康颜偏头,许永绍长而密的睫毛凝结水珠,盖得目光隐隐绰绰。康颜试探性问到:“那我去了啊?”   “去吧。”   康颜兴奋地跑开,一头扎入人堆,许永绍插兜杵原地,视线追随她,看她随众人雀跃蹦跳,他仿佛也被带入其中,心脏砰砰,说不清是为谁激动。   佟老板清嗓子,许永绍回神,见佟老板一脸意味深长:“您这是养情.人还是女儿呢?弄得含情脉脉的,谁看了不说声酸呢?”   许永绍握拳拢嘴边咳了咳:“只是觉得她和我以前很像,以前我没能体会资金充裕的快乐,不想让她这样,补偿心而已。”   有渔民举起通体发红的三十斤胖头,迎着阳光嫣红刺目,许永绍眯眼:“你看这群鱼,以为冰封于湖底就能捱过冬天,其实…”   佟老板拍拍他的肩:“放心吧,那边的动向我也打听了,风声年年都有,没见刮谁身上,不会整叉劈。”   康颜躬身和渔民交谈,笑意融融,许永绍目不转睛地凝视她:“还是早做打算的好,不想未来出岔子。” 第31章 扔下人就走了  佟老板顺他的眼神往外……   佟老板顺他的眼神往外看, 康颜直起身子连连点头,渔民往远一指,她比了个口型, 像是“好”, 然后拍拍旁边年轻男生的胳膊,男生又侧头朝远方吆喝几句, 和康颜有说有笑地走远。   许永绍眉头微沉。   佟老板耸肩缩脖子:“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啊, 这种天儿我呆不了多久就膝盖刺疼, 得先回车里暖暖咯。许总…许总?”   许永绍目光收回:“什么?”   佟老板东北揣颤两颤,合成一体的胳膊抬高指后方:“要不和我一块儿上车?我带了扑克,咱凑三人玩几局?”   许永绍刚要说话,手机忽然响起, 他接通电话, 林秘书在那头大嗓门嚷嚷:“老板?老板!商贸城的设计图和粗略账目传电脑了!您看看有没有问题?!”   许永绍拿远手机:“你做什么呢这么大声?”   “悖”鹛崃耍∥衣柘悠我年近三十找不到媳妇扫我出门了!今天的风可真冷啊!我这鼻涕都快冻成冰凌了……”   许永绍挂断他的废话, 看回佟老板:“不好意思, 我这边有点杂事处理, 下次再约。”   许永绍冲王司机抬手, 王司机老远望见麻利开车门, 许永绍坐进车内:“送我回酒店。”   王司机盯后视镜瞅后座:“那大妹子呢?”   “让她玩会儿, 送完了你再掉头接她。”   *   方才康颜聚进人堆时, 两排人墙围着中央渔网鼓掌叫好。康颜弓腰细看,墨绿渔网卷成长条,一点点被人拉动, 其间大大小小的胖头闪烁鳞光。   康颜下意识问:“它们死了吗?”   旁边一个雷锋帽男生应到:“没死呢,刚才我戳了一下,能动。”   康颜抬头,男生笑脸灿烂, 手指顶高帽沿:“怎么样,这冬捕有意思吧?”   康颜头一回遇见自来熟,有些应付不来,男生被氛围感染,越发热情洋溢:“你一个人来玩吗?”   康颜摇头:“不是,我陪嗯…朋友来玩的。”   “哦,正好我也是,我俩朋友去厕所了,就那边那个简易厕所,排着队呢。”   穿胶鞋的渔民蹲地扒拉渔网,康颜好奇询问:“这网挺大的吧?要放多深才能捞到鱼啊?会不会把鱼捞完啊?”   “不深捏,别看湖大,鱼可多捏,捞整整一季还有剩捏,而且春天额们都会投放鱼苗捏。”   男生边听边点头:“那木锥打的冰洞下头也有鱼吗?”   “有有,不过得拿鱼竿钓或者拿网捞,可不能直接伸手进去,冷水冻手捏。”渔民起身,“要看看不?带你们去捞洞里的鱼。”   男生拊掌应和:“好啊好啊!诶,你去吗?”   康颜被点名,忙不迭表示答应,男生双手拢喇叭朝厕所喊:“詹曼!尚宏文!我去那边看别人捞鱼啦!你们上完厕所赶紧过来!”   渔民拖网走在最前,男生蹦哒哒地跟在康颜身后:“你是哪儿的人啊?也是学生吧?”   “是的,我在山城念大学。”   “哇,那我们很近啊,我在蓉城读书,我们学校有个户外社团,大家都是社团同学,去年去的山城,看了武隆天坑…你去过那边没?”   男生絮絮叨叨讲着社团活动,康颜听得饶有兴致,微笑到:“能和同学一起出来玩真好。”   “哪里啦,你不也是和同学一起出来的吗?”   康颜低头笑,小声说:“是啊,我也是和同学一起出来玩的。”   渔民在大点的冰洞旁驻足,扔渔网沉水,一点点往下放:“今年人来的比去年多多捏,往年大家都爱去查干湖,就因为那部纪录片引得游客扎堆,其实查干湖那边基本没啥野生鱼哩,野生的哪儿能供那么多人买卖,每次捕捞期间都围了别的湖鱼赶进去,但凡插了查干湖的标,胖头鱼跃龙门身价翻倍,听说今年头鱼拍了三百万,都是他奶奶的智商税。”   康颜想起许永绍1886999元的鱼,噗嗤一笑。   渔民也笑:“有钱人的思维真是奇怪,三百万干嘛不好?有这闲钱拿来捐咱们劳苦大众也算一笔功德了,不比吃鱼更讨彩头?”   男生嘟囔:“那也不能这么说,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爱干嘛干嘛呗。”   “你们这些大学生还没出社会哩,有钱人的钱确实不是风刮来的,而是从咱们这群人手里抠来的。”   渔民弓腰拉网,男生微不可闻地翘唇角“嘁”一声:“典型的仇富。”   康颜也不知该说什么,渔民忽然扬声:“呦!还挺沉!快快帮我拉一拉!”   两人急忙一高一低抓紧渔网拖拽,鱼尾巴困在网里扇动,甩了康颜满脸水,她缩脖子躲,边笑边喊:“好大力气啊!”   “那可不,知道自己要被吃了,垂死挣扎。”   渔网松动,一条鱼挣脱束缚跃上冰面,滑腻的鱼身溜得老远,康颜箭步去抓,也不觉得脏,掐住大鱼的头尾抱入怀中:“看!好大一条!”   男生小跑来:“你好勇啊,我都不敢徒手抓。”   渔民还在拖网:“小姑娘很厉害啊,还以为城里的娃儿都娇气怕脏,这条鱼就送你了吧。”   “送我了?”   “对,估摸有二十斤,你们拿回去坐鱼火锅驱寒提暖刚刚好。”   鱼还在甩尾,康颜脖子后仰离远些,转头问男生:“你要吗?”   男生摆手:“不用不用,你抓的就送你啦,我们等会儿直接买,还能挑个更称心的。”   渔民卸下挂腰的鱼篓朝康颜滚去:“鱼重了不好拿,装篓子里带回去。”   康颜连忙道谢,渔民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康颜抱起沉甸甸的鱼篓子对男生说:“我去那边找个人,等会儿再过来。”   她朝停车处跑,印象中许永绍的suv应当停在白色小轿车旁边,可小轿车仍原地等待,suv却不见了踪影。   康颜捧高鱼篓,原本想分享的心情瞬间回落,茫然环顾四周,胖头鱼挣得手臂不住颤动。   佟老板正挽着情人的胳膊絮絮低语,女人摸耳坠撅嘴回话,佟老板烦躁地皱眉,蓦地望见康颜,招招手:“那个小妹妹。”   康颜迎过去,佟老板眼皮子耷拉,目光往鱼篓钻:“呦,肥鱼呢,买的?”   “别人送的。”   “嘿,可以啊,交际能力跟许总有的一拼啊。”他转脖子看旁边,“你找许总吧?他有事回去了,估计要一会儿才来接你,你就呆这儿玩玩,玩高兴了再回去。”   女人哼哼两声:“大冷天扔下小姑娘自己走了,男人。”   佟老板拧她的脸蛋:“胆儿肥了?说许总坏话呢?就你们女人屁事多。”他冲康颜露出带钻的笑,阳光底下颇为晃眼,“别听她的,许总是真忙,最近不太平,别学我这下扇儿的臭嘴巴惹人不爽。”   康颜闷头“嗯”一声,两人手挽手回了车里,留她在原地僵站着,胳膊环抱鱼篓腾不出手竖衣领,脸蛋被风雪剐蹭泛红。   男生远远跑来:“还没找到人吗?”   康颜摇头,嗓音低落:“可能他提前走了吧。”   男生挠挠后脑:“啊?那你怎么办?你住哪儿啊?”   “附近有个度假村,我住那里。”   男生一拍手:“正好,我们也是住那里的民宿,要不你等我同学买了鱼跟我们一块儿走,我们有包车,你往后座挤挤能坐得下。”   “那真是麻烦你们了,谢谢!” 第32章 他掌控不了她   许永绍摘掉眼镜,闭……   许永绍摘掉眼镜, 闭目半晌,午间阳光铺入窗台。他睁眼,从桌面捞来手机, 正要打电话, 王司机恰恰拨了过来:“喂?许先生吗?”   “接到人了?”   “额…看是看到了,也跟她讲了, 但大妹子不想跟我上车, 说要和几个学生聊聊天, 到时坐他们的车回来。”   许永绍皱眉:“几个学生?”   “对,俩男的一女的,都是大学生,年轻人嘛就是容易聊一块儿去。”   许永绍捏紧眼镜腿:“两个男的?”   “对啊, 俩小伙子老精神了, 简直能把我一年的话都给唠光了, 把大妹子笑得吭哧吭哧的。”   笑得吭哧吭哧的。   许永绍抿唇, 想起临走前与康颜交谈甚欢的男人。他把玩眼镜架, 指尖着力, 重重嵌入缝隙:“让她现在回。”   “可…”   “立刻回。”   王司机一愣。   他从未听过许永绍这种语气, 凉飕飕仿佛隔着电话线就能冻人, 原先还敢和他开开玩笑, 现下只能连连应声,等对方挂断电话,他急匆匆朝康颜跑:“康小姐。”   康颜听他们讲旅途趣事正兴头上, 闻言挂着笑:“怎么了?”   王司机尴尬地晃晃手机:“许先生要您回去。”   “你没和他解释?”   “说是说了,但许先生心情不太好,我…康小姐您别为难我,咱打工人工资还攥老板手里呢, 您看…”   围着康颜聊天的几人面面相觑,康颜扯了抹笑:“不好意思,我…朋友有点事,得先走了,晚上再来找你们看烟花。”   女生大大咧咧一笑:“没事没事,跟朋友出来玩本就是互相迁就,你先回去呗。”   康颜笑着躬腰端鱼篓,一转身,笑容倏忽消失,王司机礼貌地冲学生们哈腰道别,大步跟上康颜,毕恭毕敬地开车门迎她进车。   康颜坐定,空调暖气烘得她一哆嗦,胖头鱼受暖恢复活力,挣得竹篓陀螺般旋动。   她扶平鱼篓:“您每天回家吃饭吗?”   王司机“哎哎”两声:“对,我家就住附近,本地人。”   “那这条鱼送你吧。”   “啊…啊?”   “我不爱吃鱼。”   康颜垂眼,鱼身冻结的冰屑融化,水顺孔隙渗出,仿佛剖了鱼肚放血,冰冷的身子再也挣扎不动。   *   王司机到地方停车,康颜拢衣领推门,目送车辆远去。   她不想进酒店,绕木屋别墅徘徊一圈,昨日那只阿拉斯加刨爪子奔来,猛朝康颜一扑,狗头发癫似的往大腿蹭来蹭去。   康颜心情好转:“你家主人又把你放出来瞎遛啦?嗯?”她下蹲,阿拉斯加伸舌头舔康颜的脸,痒痒的触觉让她哈哈笑。   许永绍站在不远处注视。   康颜的侧脸笑意盎然,温柔明媚,许永绍倚靠墙角,插手入兜,五指相互摩.挲。   这张笑脸如果面对他,该是什么模样?   他踏上雪地,埋进雪里的松枝“咔哒”踩碎,康颜后背一挺,猛然回头,笑容由盛放到凋零,唯唯诺诺地起身:“许先生。”   许永绍身形忽顿,收回脚,站得板直僵硬:“回来了。”他扫了眼渴望抚.摸的狗头,“想养狗?”   康颜摇头:“玩玩而已。”   许永绍垂眼不再看她的表情:“中午想吃什么?”   “我无所谓,许先生喜欢什么都可以。”   许永绍蓦地抬眼,康颜噤若寒蝉。她从他眼里读出了一丝狠戾,一种想将人拆入腹中的凶残,仿佛豺狼盯紧猎物,隔着稀疏雪花盘算诡计。   康颜无所适从,退了半步,许永绍再度下耷眼皮:“进来吃饭。”   *   康颜睡了好长一场中觉。   她趴床上,说不清是心累还是身累,只想把自己永远裹进棉被,绝不再参与任何事,绝不再衡量他的心思。   她懒懒爬起,太阳穴突突地跳,头昏脑胀眼发花,一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   康颜揉揉脑门,穿拖鞋起身,杵在书房外不敢迈入,许永绍突然开口:“来了就进来。”   康颜轻声挪进书房,许永绍盯电脑不看她:“有事?”   康颜舔嘴唇:“我想…晚上和朋友一起吃顿饭。”   “朋友?”许永绍目光斜来,“哪个朋友?”   “今天上午认识的,蓉城大学的学生,他们也来这边玩,邀请我一起包饺子放烟花。”   许永绍转动老板椅,面对康颜:“才认识半天不到,就是朋友了?”   康颜反驳:“只要谈得来,认识多久又有什么关系?友情和时间又没有必然联系。”她顿了顿,“他们人挺好的,不是坏人。”   许永绍胳膊肘搭扶手,十指交叉架起,一言不发。   康颜咬唇:“那…我可以去了吗?”   许永绍视线低垂,日光隐入墙角,照不见他咬硬的腮帮。康颜退半步:“那我就先走了,晚上我会早点回来。”   她匆匆退出房间,走廊刚过半,她听见桌椅“蹭”地一声,男人的脚步追来,紧接着,她的手腕被人拽住,一股大力拉康颜穿越走廊,将她甩入沙发。   康颜起身,许永绍跨步上前逼退康颜,她猛然撞到餐桌,吃痛捂腰,再抬头时,许永绍迈一条腿将她抵于桌沿。   康颜后仰,双手支撑桌面,惊惧地瞪着他。   许永绍搂腰将她托起,康颜猝不及防被他放倒,只隔单衣的后背抵在冰冷硌人的桌面,后脑勺微微震痛。   她抬下巴,许永绍居高临下俯瞰她:“我带你来的目的是什么,康颜,你是不是弄不清状况?”   康颜拱腰起身,许永绍大手一推,将她再度掼倒:“什么叫朋友?嗯?我让你来是交朋友的?”   他扯走康颜交叠的手,她手腕剧痛,许永绍躬身,单手钳制双手摁于她头顶,眯眼看人:“这才是你该做的。”   桌角一阵阵撞得墙面扑簌簌落木渣,康颜双手抵他的肩膀,无法撼动半分,手往后拂落餐具,噼啦啪啦碎了满地,瓷片溅上许永绍的脚踝。   他捞起康颜:“抱着我。”   康颜下意识搂紧,被他腾空架起,两人齐齐摔进床褥。他掰过康颜的脸,她咬着他的指尖,许永绍低语:“康颜…笑给我看…”   康颜颦蹙细眉,摆出纠结苦闷的笑,一股火从许永绍心头蹿起。   不是这种笑,他要看的不是这种。   许永绍额间青筋叠暴,眼角鲜红,仿佛在死亡中混搅,要吃肉喝血,要把她的一切生吞活剥。   暮色四合,暗夜将木屋包裹,彩灯映雪闪烁。这样静谧的环境,声音显得尤为刺耳,仿佛是撞击声震落了屋檐积雪,雾蒙蒙的玻璃窗滑落一滴泪,窗内视野变形,只见两抹影子纠.缠扭曲。   康颜搂他的脖子,掌心蹭到他汗涔涔的脊背:“许先生…我累了…”   “叫名字。”   “…什么…”   “叫名字。”   “许…”她咽唾沫,“许永绍…”   许永绍埋头锢紧她,腿肌发颤,蓦然力气松懈。他双臂大张,康颜蜷于床边避免触碰彼此,许永绍翻身侧躺,手指缠绕她的发梢:“想玩烟花?”   康颜抽走头发:“我不是想玩烟花。”   许永绍五指落空,徒劳拢了拢:“那你想要的是什么?包饺子?玩雪?遛狗?”   康颜静静看着他:“都不是。”她眼圈发红,“我是想和朋友们一起玩,一起看烟花,包饺子,遛狗。”   “我不可以吗?”许永绍陡然支起上身,“我陪你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康颜摇头,“但我现在不想了,什么烟花什么饺子都不想了。”   许永绍沉默,藏进被褥的手悄悄抓紧被单:“那你想要什么?”   康颜笑了笑,眼角有光滑落:“我想回家。”   许永绍喉咙发堵,伸手靠近康颜的脸,她偏头闭眼,他的手顿在半空。   许永绍直腰起身,俯视康颜,她像婴儿一样抱膝盖蜷缩,雪白棉被只盖过腰,皮肤吻痕斑斑,指尖摁于手臂,轻轻.颤抖。   许永绍下床,径自去浴室:“明天就回去。”   康颜浑身一松,听见他开门关门,水声响起。她赤脚去背包翻找药盒,就着凉水喝药,还未来得及下咽,浴室猛然一阵哐哐当当,像是有东西扫落在地。   康颜试探问到:“许先生?”   人声闷闷响起:“我没事。”许永绍盯着镜子中的自己,“我没事。”   脚边的牙刷水杯散落一地,许永绍咬得腮帮抽.搐,目光凶狠,不知瞪的是倒影,还是内心某处。   他掌控不了她。   许永绍握拳揩去水蒸汽,看清自己扭曲的脸后,慢慢放松表情,恢复了寻常神态。 第33章 新年快乐 小颜   康颜洗完澡, 带着满室蒸汽出门,许永绍不在卧室。她左顾右盼,突然听见一声“康颜”, 循声去找。   许永绍坐于餐桌旁, 地面早已被人收拾干净,还换了套新餐具, 几道热腾腾的菜从桌头摆至桌尾。   康颜落座, 熟悉的香气瞬间勾住味蕾:“腊肉?”   切条糍粑煮进糟里融化, 淋了辣油的亮红炖坨子诱人鲜香,五花肉肥而不腻,扣在梅干菜上锁住热气,还有腊肉炖海带、炸酥肉这些康颜一眼能叫出名字的家乡菜。   康颜抿唇:“许先生怎么知道我家那边的年饭?”   许永绍执筷:“我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   这人爱打马虎眼, 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康颜盛饭, 先挑了块自己最爱的炸酥肉。她喜欢外酥里嫩, 不喜欢太过油腻, 这道菜火候刚刚好, 外皮酥脆却不腻, 像特地被人沥过油。   康颜犹豫着:“我觉得…”她瞥了眼许永绍, “许先生好像很了解我。”   她捏紧筷子:“您特地打听过我吗?我的生日, 喜欢的地方, 家乡习俗这些…”   许永绍语气平淡:“想了解一个人的背景,对你来说可能很难,对我来说只是信手拈来, 不必特地。”   康颜笑了笑:“也是。”   晚餐没吃还消耗掉大量体力,康颜忍不住多扒了半碗饭,可惜菜多人少没能吃完。   侍应生上门收拾残渣,康颜看得挺肉疼, 蓦然后背一暖,许永绍给她披大衣:“想放烟花吗?”他看了看表,“离跨年还有两小时左右。”   康颜洗完澡不是很想出门,但还是问:“在哪儿放?”   许永绍说:“远点可以去冰湖,近点就在楼下。”   “那就在楼下放吧。”   两人在大堂等候半小时,王司机终于拖来满车烟花,见康颜推开玻璃门,他麻利敞车门:“年三十的爆竹店不好找啊,跑了十几公里,还没许先生一个电话来的快。”   他熟稔地朝康颜解说:“这个是吐珠儿的,一阵阵往外蹿火球;这个盆花儿类,点燃了滋啦滋啦喷水似的,五颜六色老花哨了;还有这个,仙女儿棒,网红都爱整一个,拍出来那脸儿又白又亮…”   康颜说:“您一下子买太多了,我都认不全。”   “没事儿,剩余玩不完的我拉回去送我小侄子,小孩芽子老爱整这玩意儿了。”   康颜直点头,左瞅瞅右瞅瞅,拿不定先玩哪个,王司机随手一拿:“以前玩过烟花吗?玩的少就先玩这个吐珠的,够长不怕烧着手。”   王司机拢手点火,康颜直挺挺站着往外伸手,看见火星子慢吞吞烧到顶,头部冒黑烟,迟迟不喷发。   小时候为了省钱,她极少玩这种消耗性玩具,没什么经验,等得胆战心惊。   烟花棒忽然“啪”一声,带胳膊抖三抖,康颜吓得耸肩,听见噼里啪啦一簇闪光飞入半空。   康颜睁眼,半期待半害怕地等待下一发,有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扶烟花棒抬稳。   康颜偏头,许永绍眺望远方,喉结滚动:“放心,我不会让它烧着你。”   许永绍不爱喷香水,但洗澡换衣勤快,身上有沐浴露混合洗衣液的清香,流汗时掺入雄性荷尔蒙,天然吸引异性,更令人脸红心跳。   康颜掌心冒汗,既有激动也有悸动。   这种青春期渴望,即使床上的狠戾让她窒息,毫不怜惜的直入让她晕厥,她依旧会因为他靠近而动心。   康颜咬唇。   他即将从身体钻进她心里,他剥去的不仅是遮羞布,也将是心门,他要她敞开所有,他横冲直撞,毁掉防线,轰塌城池。   当男人与女人合拍,可悲的天性会让理智为欢愉让步,她当不了圣人,甚至会迎合,她做不到电影女主角那样宁死不屈。   从想与他分享喜悦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若继续纠葛,她会功败垂成。   但女人不能喜欢捉摸不透的男人。   康颜放手,许永绍感觉掌心一沉,低头见她睫毛轻.颤,似乎心事重重。他低声询问:“怎么了?不好玩?”   康颜脱离他的怀抱:“我想去玩仙女棒。”   “好。”   王司机递来手持烟花,拢火点燃,银白焰火像暗夜发光的蒲公英,康颜的心情终于恢复轻松,摇着铁丝绽放笑容:“好漂亮啊!”   深夜光线黯淡,只有黄蒙蒙的彩灯,康颜手里的光团变得尤为刺目,巴掌大的一团堪堪照亮五官,像玻璃抹掉水雾唯一清晰的一片,让人忍不住黏附视线。   许永绍喃喃自语:“是啊,好漂亮。”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机,悄悄对焦康颜,王司机的声音从肩头冒出:“您这拍照方式不行啊!”   他指着康颜比划:“许先生您这么高的个子,俯拍她得拍得跟土地婆一样矮!”   许永绍把屏幕捂得不漏缝:“我…瞎拍而已。”   王司机稀奇地挑眉,见惯了许先生波澜不惊,还真是头一回见他慌里慌张结结巴巴,仿佛屏幕里藏了啥见不得光的东西。   王司机挠头,顺他的话讲:“那您瞎拍也得有个章法儿啊,要不您给我,我拍照技术贼溜。”   许永绍硬头皮递手机,王司机撇开腿佝着腰,以高难度姿势探身拍照:“诶诶诶!大妹子看我这边!对!眼睛看镜头!”   康颜转身面对两人:“您的手法看起来还挺是那么回事。”   “那是,我王志刚是不开店,要是开了,这街头巷尾的照相馆都得失业,多少姑娘家排着队等我拍靓照呢!”   康颜抿唇偷笑,视线撞上许永绍,隔着重重焰火,眼底光点摇曳。许永绍想起她白天凋零的笑,神情陡然僵硬,插兜的手逐渐握紧。   康颜的笑容并没有消失,而是面对他,慢慢咧嘴,笑出浅浅纹路,盛满光辉。   许永绍五指松动,吐气似的吭一声。   王司机还在唠叨拍照,仙女棒换了一根接一根,也不知能拍出几张成片,末了交递手机:“手机贵就是好啊,黑了咕咚的也能拍得清清楚楚。”   许永绍揣进兜里,康颜小跑来,额头渗出薄汗:“拍好了?我拍照不好看,很僵。”   王司机比了个大拇指:“大妹子长得俊,咋拍都行,贼拉好看。”   康颜仰视许永绍,似乎在征求他的看法,许永绍抬手盖住她的额发,捋了捋汗渍:“玩开心了?”   康颜点头:“开心,许先生也可以试试,很减压的。”   “不用,我…”   远方突然鞭炮轰鸣,大朵烟花在夜空绽放,黑黢黢的夜晚瞬间亮如白昼,许永绍的口型一清二楚,唯独话没听清。   康颜扬声:“您说什么?!”   许永绍缓缓勾起嘴角,笑颜光影斑驳,康颜踮脚侧耳大声喊:“您再说一次,我没听清!”   热气拢耳,熏得鬓角湿热,康颜听见他说:“我只需要看着…”天空焰火炸开,人声隐没,“…就很开心。”   “看着什么?!”   “你的…”许永绍话语停顿,“烟花。”   脚跟落回原地,康颜笑吟吟地说:“我也是,许先生,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小颜。   *   二月底开学,本来只拎箱子回家的学生们一个个被爹妈塞小包扛大包,吭哧吭哧地喘气爬楼。   艾哲美更夸张,干脆又拖了个大号旅行箱返校,箱门一敞,花花绿绿的零食周边直接溢出来。   “这是海贼合作的限量款pocky,这是长崎蜂蜜蛋糕,这是波多明月堂的牛奶馒头,这是朗姆酒味饼干,这是樱花味奶茶包…”   “还有免税店买的la prairie面霜、眼霜,哦康颜这盒面膜给你的,我用过超好用!”   艾哲美蹲着扒来扒去:“我家索隆的钥匙扣、艾斯的帽子艾斯的手办…嗯…咦?我求的护身符呢?”   她几乎要把脸拱进箱子:“明明跟盲盒放一起的呀?怎么找不到了…”   康颜抱着她塞入怀里的一堆东西,下巴低不下去,只能眼睛下斜:“你慢慢找,再不济也是放家里了,不会丢。”   “找到了!”艾哲美扯出一大串护身符,“都在里面了。”   她细细分离纠缠一起的丝线:“这个是肌体守,这个是厄除守,这个学业守,这个是心愿达成守…诶?”   她勾手指捞出其中一个红色护身符:“糟了!我好像把你和我姑妈的全套护身符拿反了!我姑妈今年生二胎我给她求了安产守来着…”   康颜想了想:“可以找你姑妈换过来呀,孕妇安产还是很重要的。”   “不行啊,护身符都是要默念守护人的名字开光的,我还特地在大铜钵面前祷告过,换人就没用了。”   艾哲美叹口气,耸耸肩:“算了,反正多个符也没厄运,就这样留着吧。”   康颜看着被她圈满丝线的食指:“这么一大串挂哪儿呢?”   “挂钥匙呀,护身符都要随身携带的。”   康颜听话点头,正整理桌面,张小嫣和何喜说说笑笑地进门,看见满箱东西免不了多瞅两眼。   康颜掀开巧克力盒盖,朝两人招呼:“艾哲美从日本带了巧克力请你们吃,过来尝尝吧。”   张小嫣惊喜地捂脸:“真的呀!我早就听说这个牌子的巧克力了,一直没机会尝!”她笑嘻嘻地抱住艾哲美,“谢谢大富婆!”   艾哲美涨红脸,满不适应地吭两声,康颜冲她眨眨眼睛,艾哲美隔空作势敲人。   张小嫣拈走一块巧克力:“对了康颜,听班委说你期末总学分全班第二哦!恭喜啦!到时候发了奖学金记得请我们吃饭!”   康颜笑着点点头,艾哲美肩膀怼她一下,神秘兮兮地贴脸低语:“我就说清水寺护身符很灵吧。”   康颜拎高钥匙串,五颜六色簇拥堆叠,其中嫣红的御守最是鲜艳抢眼:“但愿灵验吧。” 第34章 来找我好不好?   新学期和以往没多……   新学期和以往没多少区别, 新班导张莉是个刚工作的年轻女性,家住校内,脸圆微胖, 说话时笑眯眯极有亲和力, 了解过几个困难家庭的背景后,常带穷学生回家吃饭, 对康颜这种学习好的更是密切关心。   许永绍的工作似乎轻松了许多, 半个月来隔三差五就找康颜过夜。康颜也摸出了经验, 想要早点结束,只需表现得粘糊点,软声说话,就能逼他缴械投降。   她拒绝进浴室, 许永绍癖好偏, 喜欢抓头发强迫她看镜子, 冷眼欣赏她纠结的面容红热的皮肤, 来满足他变态的掌控欲。   可穿上衣服, 他又成了衣冠楚楚的大老板, 偶尔冷淡, 偶尔体贴, 让康颜怀疑他精神分裂。   许永绍知道自己心理有病。   男性天生的繁殖欲, 希望用生育捆绑女人,而他没那种能力,心中不安, 即使完全贴合康颜,他也感觉不到拥有,只能通过蛮力证明自己的存在。   他的手抓不住她,钱也抓不住她, 他们唯一的联系只剩一夜夜癫狂,那是架虚幻脆弱的桥梁,靠动物本能维系,一旦恢复理智,瞬间崩塌。   他甚至知道康颜会故意蹭他加快进程,她说着软话,目的却是离开,他明知如此,却又无法抗拒。   康颜穿回衣服,客气疏离,他被冷水浇背,只能板脸维护金主该有的威信。   三月中旬,山城天气回暖,校园樱花大道的早樱盛放。夹道除了樱树没有其他树种,据说当年作为中日友谊长廊建立,早樱粗壮高耸,晚樱密集栽种,虽不及江城的大学远近闻名,却也算小有名气。   康颜拈起坠落鼻尖的一瓣粉色,艾哲美风风火火地扑来,惊得满地落英飞旋:“康颜!!”   康颜回头,艾哲美搂住她的脖子:“听班委说你只递交了新生奖学金申请?你为什么不申请企业奖学金啊?”   康颜扯开她紧锢的胳膊:“就是觉得有点怪怪的。”   “为什么会觉得怪怪的?不是各凭本事吗?”   “嗯…”康颜踢起堆积在凹槽的樱花。她不好意思说企业奖学金是许永绍捐赠的,像领他的赏钱一样令她不适,也不想和他在其他方面过多牵扯。   艾哲美还要继续追问,康颜岔开话题:“你不是说你爸回国接你吃饭吗?我以为你今晚会回家住。”   艾哲美挥挥手:“惚鹛崃耍我爸一回来就往姑爹家跑了,他们家出了点事。”   “什么事?”   艾哲美左顾右盼,悄悄附康颜耳边:“我姑爹被上头查了。”   “啊?”康颜转头看她,“为什么?”   艾哲美点头,勾手掌招呼她再度靠近:“我以前以为,我姑爹家里没什么钱,没想到他不仅在市中心全款买了两套房小高层给我堂哥,还…”她压低声音,“还在外面养了个小三,今年也怀孕了。”   康颜捂嘴:“天…天呐。”   “我当时听了也超级吃惊,因为我姑爹看起来老实巴交勤勤恳恳的。”   “那你姑妈怎么办?你年前不是还求了安产符吗?月份应该不小了吧?”   艾哲美叹口气,拂开扰乱视野的碎发:“四个月了,姑妈听说后坚决离婚,但现在不是有那什么冷静期吗?冷静期过了月份大了就更没法引产了。婚肯定要离,不然就算生下孩子也是直系亲属带案底,将来吃不了国家饭,现在就是愁到底引不引产。”   “那你爸怎么说?”   “我爸正找关系捞人,毕竟利益上拉拉扯扯的,而且堂哥马上大学毕业,准备考公务员的,姑爹捞不出来这事就算彻底黄了,将来孙子也没法考公。”   康颜抿唇:“天呐…你也别担心,老一辈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吧。”   艾哲美哈哈大笑:“放心,我跟我爸那边不怎么亲,就是过年见个面,亲戚都认不全,我平时就跟我妈那边的玩,那边关系单纯点,医疗教育圈的,没那么多跌宕起伏的破事儿。”   艾哲美话锋一转:“不过我爸说了,这事挺难的。”她仰望的满树繁花,“去年上头就要整改乱建房子乱修路的现象,开年就拿规划局开了刀,手起刀落下马一大批。”   “那现在算…结束了?”   艾哲美啧啧几声,食指左摇右摆:“不一定,我爸说,这招或许叫声东击西…”   初春一阵大风拂面刮过,樱花瓣纷纷扰扰,打旋儿飘零。   “…风雨欲来啊。”   *   林秘书抱文件抵玻璃门往里瞅,许永绍毕恭毕敬地讲电话。他小声开门轻声迈步,许永绍转座椅看见他,抬手示意噤声,嘴里应和:“好,明白了,我会准时来的。”   许永绍挂断电话,林秘书弓腰探近:“那…”   “下周有个饭局,你安排一下,在滨北路的渝河帮。”   “好嘞,那…这份是当日文件,您请审批一下?”   许永绍指位置示意他放好,面色沉静,指尖却循环敲打桌面。林秘书小心问到:“是熊老先生那边的事请吗?”   许永绍微微摇头:“那边暂且没事了…”他想起什么,“小陈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林秘书有些为难:“这个,我问是问了,他答是答了,就是有点含糊,说这周差不多…”   “差不多?”许永绍手指停顿,“年前到年尾,要看三月份都要过了,这事情从开端到现在得有一年了吧?不仅不解决,还留了这么个大烂摊子,等我帮他揩屁股吗?!”   他指门口:“你跟他说,这周再不解决,麻利点给我滚蛋!”   许永绍话语激烈,林秘书好久没见他发这么大火,跟当年复查身体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林秘书细琢磨,这回没敢接话。   估计不仅是这事,事业感情,可能方方面面都有了裂隙,才让老板焦躁得不同寻常。   *   康颜整整一周没接到许永绍任何电话。   原本应该乐得自在,可康颜心里隐隐感觉不对劲,像是许永绍遇到了什么棘手事。   她好奇,倒也没心思多问,过几天清净日子挺不错,每天学习交友安排得满当当,偶尔夜里会想起他充满攻击性的气息,康颜拍拍自己的脸,将旖.旎念头压回去。   周五班会,张莉发放新生奖学金,第一个念了康颜的名字。康颜上台,环视台下乌泱泱的人群,自豪感油然而生。   她头一回靠读书赚钱,虽然只有一千多,可沉甸甸的质感和打工得来的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康颜心情极好,哼着歌进宿舍,张小嫣起哄请吃饭,艾哲美驳斥到:“就这么点钱,等明年拿了国奖再请不好吗?!”   何喜怕艾哲美,没反驳,张小嫣面上尴尬,康颜打圆场:“没事,我请你们吃烧烤吧,烧烤不贵的,我们宿舍还没有一起聚过餐,就当吃个饭联络联络感情了。”   何喜连忙附和:“对,咱们还没聚过餐呢,贵了就aa嘛,当庆祝小嫣和颜颜拿了第一份奖学金。”   康颜微笑应承,何喜和张小嫣回铺位换鞋,艾哲美偷偷咬耳朵:“你别听他们的,不就是变相占便宜吗?”   康颜摆手:“宿舍关系不求多好,至少表面和气,毕竟同一屋檐下处四年,人际交往上,偶尔吃点亏是必要的,说话不能咄咄逼人。”   艾哲美瘪嘴:“随你,反正又不是我吃亏。”   何喜交际广见识多,说后街的烧烤摊便宜又大碗,引领众人前去。   烧烤一条街尽是炭火味,山大学生们占领大部分区域,吆喝着吹瓶碰杯,有个酒后微醺的冲她们吹口哨,艾哲美往凳腿儿狠狠踹一脚:“神经病啊!”   晚饭的点座位紧俏,四人站街口聊了半天才有空桌。   康颜不懂黄喉心管羊蝎子都是些什么东西,何喜却是老手,三下五除二点完菜单,小心翼翼瞟过艾哲美:“要不点一扎生啤?”   艾哲美磕煮花生磕得嘎吱嘎吱,没搭理,康颜说:“你们都喝的话就点,一个人喝就算了,一个人喝也没意思对吧?”   何喜放下菜单:“那就不要了吧。”   康颜正要点头,手机忽然振铃,她掏出一看,竟是许永绍的电话。   康颜起身:“我去趟厕所。”说罢从桌椅缝隙钻过,找到一处僻静地,此时通话已经挂断,她刚要回拨,电话又拨过来。   康颜接通:“喂?”   “你在哪儿?为什么不接电话?”   人声不清晰,康颜望了望嘈杂长街:“我和同学聚餐,没听到。”   那头安静片刻,康颜握紧手机,心里有点没底:“许先生?”   “来我这里。”   “可是…”   “没有可是,我已经让老贺去接你了,告诉我你的具体位置。”   康颜气的想笑:“许先生,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我要和舍友聚餐,明天难道不可以吗?您就急于这一时?”   “告诉我具体位置。”   康颜叉腰望天,简直鸡同鸭讲,刚想厉声反驳,许永绍嗓音变沉变柔:“我今天想见你,不行吗?”   “康颜,来找我好不好?”   康颜愣神,周围有人走动,笑闹着跑过,将她拉回现实。她压低嗓门:“许先生,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你就不能来?”   许永绍呼吸浊重,隔着电话线,她几乎能感受到一阵阵热气吹拂耳廓,康颜咬唇:“您…是不是喝醉了?”   许永绍沉默许久,转移话题:“把定位发给我,老贺马上来。”   说罢,他径自挂断,康颜盯着漆黑的屏幕,眉头紧拧,疑惑的面容浮现眼前。 第35章 今天放过你   许永绍来渝河帮时还没……   许永绍来渝河帮时还没到饭点, 江南风馆子,背靠城市的灯红酒绿,面对长江的咆哮奔腾, 怎么看怎么都没有吴侬软语水乡气质。   林秘书跟随许永绍, 雕花木门开启,暖风送出, 丝绒旗袍的女服务员扑闪大眼睛把人往里请。   林秘书说:“订在『临江仙』包房了, 二楼临江夜景好, 有熊老先生爱听的评弹,您要是觉得不行我赶紧叫人换。”   许永绍抬手打断:“你做事我放心。”   二楼走廊仿古,长直狭窄,头顶吊着玻璃彩花灯笼, 许永绍还没推门, 就听见琵琶和小三弦互融的曲调, 男声雄浑女声轻软, 交替着弹唱。   许永绍推门, 熊保昌正坐在外间沙发与其他部门的老头子下围棋, 一男一女在水墨屏风旁唱评弹。   室内暖气过剩, 裱了画的老木头槛窗微微豁缝, 秘书全胜脱得只剩衬衫, 站熊老先生身后探头:“熊局,您这子儿快吃没了。”   熊保昌手拈黑子:“提子多不一定占地多,贪心于吃掉对方, 反而一败涂地。”   他撒手扔掉棋子,抬头:“小许来了?”   许永绍脱外套交给林秘书:“您来的早啊,不是说六点吗?”   “诶,闲来无事, 正巧咱们曹老先生找我有事,索性一起来了。这边环境不错,评弹听着心情也好啊。”   许永绍微笑到:“您喜欢就行。”   许永绍用眼神示意林秘书,林秘书点头去叫人上菜,曹处落子:“老熊啊,胜负已定咯。”   两人交谈棋局,全胜靠近许永绍,低声说:“近些日没见你,过年准备去你家拜年,丽姨说你去东北了,是去找那姓佟的缺牙巴了吗?”   许永绍顿了顿:“一半一半吧。”   “呦,跟我打谜语呢?一半什么呀?”全胜挑着眉,“听林昊杰说,你最近包了个女学生啊?挺行啊你,带女人去东北潇洒,不跟你兄弟伙的聚餐。”   许永绍给一旁观战的林秘书剜眼风,林秘书不明所以地缩脖子,许永绍冲全胜调侃一笑:“这小林子空窗期太久阴阳不调,嘴变得比女人还多了。”   一局未完,服务员鱼贯涌入,一盘盘苏南菜式盛满餐桌。   众人依次落座,服务员捧来茅台,津津.液体流入玻璃杯。轮到许永绍时,他摁杯口:“我胃不好,酒就免了吧。”   “小许啊,就这一次,最后一顿酒。”熊局长举杯,“以后我就记得你不便饮酒了,也…不会再劝了。”   两人隔着胳膊长的距离,熊保昌的衰老双眼隐于玻璃杯后,浮雕花纹扭曲视线:“最后一次,给点面子。”   许永绍紧了紧手指,端酒杯,服务员斟酒,他隔空碰杯:“祝咱们熊先生,运势亨通,身体安康。”   “好啊,承你吉言啊。”   熊保昌一饮而尽,众人拍手赞他酒量好,许永绍注视着,觉得这干脆利落的动作下,有种死不旋踵的悲壮。   席间几人互相敬酒碰杯后,聊了聊时事,谈了谈过往。熊保昌脸颊烧热,褶子都夹了通红酒意:“小许啊,人人都说你聪明、上进,前途光明,可我偏偏觉得你不适合这条路。”   许永绍停筷,静静听他讲。   “这辈年轻人我最看好你,也最不看好你,重情重义,可薄情寡义的圈子里得克制情义,我看着你一点点成长、改变,累啊,真累啊。”   许永绍勉强笑到:“您高看我了,都是在慢慢打磨出来的,不像您,一直平步青云。”   熊保昌似有醉意,摇摇头:“人呐,二三十开盘布局,四五十中盘实战,七八十尾盘收官,有些人废棋多却逆风翻盘,有些人开局强却功败垂成,不到胜负手,不敢定棋局啊。”   全胜和曹处酒到微醺,说着家常话,没听得出弦外之音,只有许永绍掐紧木筷。   评弹曲换了一首又一首,十道菜吃了将近两小时,熊保昌才被全胜和司机搀扶着下楼。   许永绍随他出门,没披外套,羊绒西装不挡风,他被寒气吹起鸡皮疙瘩,却依旧笔挺站着。   熊保昌拍拍他的肩:“走了。”   许永绍点头:“慢走。”   熊保昌去后座,全胜冲许永绍遥遥挥手告别,坐进副驾,许永绍站在围江栏杆边,目送车辆远去。   熊保昌歪躺在后座,忽然坐直,眺望江水:“小全啊。”   “啊?”   “听懂评弹唱的什么了吗?”   全胜笑着回头:“我是土生土长的山城人,跟您这南京人不同,哪里听得懂江苏方言呀?”   熊保昌望着碎了满江的霓虹灯:“这人生啊…”   “…《暴落难》啊。”   *   “南京人,暴落难,蹲了马路边浪摆一付清真教门牛肉摊。”   “苏州人,暴落难,蹲了书场里卖卖五香豆、黄连头勒甘草梅。”   “落难个朋友叫无其数,我一时浪唱不尽许多暴落难难,请听众原谅一眼眼。”   ……   外间评弹仍然咿咿呀呀唱不停,许永绍站在镜子前洗手,酒气上头,掀眼皮与镜中人对视,看见自己发红发热的双颊。   水龙头拧向凉水,他躬身往脸上拂,寒冷让意识清醒许多。他双手撑着洗脸台,肩膀高耸,头深深垂低,盯着流水打旋儿消失。   许永绍直腰,蓦地感觉反胃,手背揩揩嘴角。林秘书在外间等候,见他出来忙问:“叫老贺吗?”   许永绍虚脱似的瘫坐在沙发:“打电话叫康颜来。”   “啊?这…我没康颜的电话呀,您不是不让我保存吗?”   “嗯,我忘了。”他捏鼻梁,“你叫老贺开车去学校接她。”   林秘书看他脸色不对,心想饭局气氛明明挺融洽,而且他的大靠山身子硬朗精神头足,再拼十年都不是事,怎么突然变这样了?   林秘书心里犯嘀咕,出去走廊打电话,许永绍望了眼紧闭的房门,评弹唱得他头痛,示意服务员叫停唱词声。   许永绍说:“都出去吧,我休息会儿。”   三人安静走人,林秘书进门:“您还要在这里待着?”   许永绍拂手赶人:“你也出去。”   人都走光,室内瞬间安静,长江水拍着不规则的调子朝远方奔腾。他扯松领带,倚靠沙发,等康颜接电话,手指轻轻掰牙签。   康颜没接,他一用力,牙签断成两截。   许永绍再度拨打,那端很快接通,说自己要和舍友聚餐。许永绍莫名蹦出些画面,尽是康颜与陌生男人喜笑颜开,一团火在喉咙灼烧。   他冷声说:“告诉我具体位置。”   电话里呼吸急促,压着心火重重呼气,许永绍仰望天花板:“我今天想见你,不行吗?”   康颜不回答,他心跳变急,忍不住语气放软:“康颜,来找我好不好?”   康颜最终同意了。   他瞬间松懈精神,胳膊垂落扔开手机,疲惫地闭目养神。没等多久,他听见有人敲门,扬声说:“进来,门没锁。”   木门咿呀敞开,康颜站在门口,局促不安:“两个人吃饭,需要这么大的包间吗?”   许永绍坐直,手肘撑膝盖,交错十指。康颜穿着厚开衫,里面是件高领毛衣,明明不露半寸肌肤,却因为紧束贴身,反而有种欲拒还迎的风情。   许永绍凝视她:“你在想什么?”   康颜脸一红:“我…觉得这里,不太适合。”   她绞手指,轻咬下唇:“许先生如果想换新地方,我们可以去酒店,但是饭馆…”   许永绍低头,倏忽笑出声。   康颜有点懵,指甲掐着掌心肉:“许先生?”   许永绍抬头:“原来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急色?连一顿饭的功夫都不放过?”他懒散后靠,“康颜,你想象力怎么这么丰富?还是…”   他的视线黏人,从头到脚,一处不落:“你想在这里做?”   康颜急忙澄清:“我没有那个意思。”   许永绍玩味看人,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过来。”   康颜有点忸怩,转念一想,自己来都来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该砍的总会砍,躲也没用。   她小步挪过去,在沙发旁驻足,许永绍毫无动静,只抬眼凝望她。这样缱.绻的目光,康颜心底发毛,想退,男人却伸手抓住手腕,突然猛劲一拉。   她跌入他怀中。   康颜佝腰坐直,许永绍环抱她,额头抵着她的肩:“我只是想见你。”   康颜没近距离听过他的软言软语,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的胳膊孔武有力,像铁索锚定自己,康颜早就没了挣扎的打算,她知道自己挣脱不了,若惹恼了他,怕是真得就地解决。   许永绍的脸贴住她的肩胛,蹭了蹭,毛衣有点厚,她只能感觉后背倚着一片坚实,温度气息都无法感知。   许永绍闭眼:“给我唱首歌好不好?”   “嗯?”康颜一愣,“我唱歌?”   “你不是参加了新生晚会吗?”他收紧胳膊使两人贴得严丝合缝,“我知道你会唱,唱给我一个人听。”   康颜抿唇:“您都打听了些什么啊,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你的一切我都知道。”大手往下握住她的,薄茧在手背巡游,“唱给我听。”   康颜无奈清清嗓子,小声唱了首民谣,许永绍没动静,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听,也不知道自己唱得好不好听,唱得挺心虚。   室内安静几秒,许永绍的声音闷在后背:“好听。”   康颜松了口气,许永绍蓦地挺腰分离彼此。后背落空感促使康颜回头,许永绍仰望她,松开握住的手,往脊背攀爬,擒住她的后颈。   康颜感觉到压迫,本能地后仰抗拒,他陡然使劲儿,将她的唇摁向自己,深深吻上。   康颜唇齿间一阵胡搅蛮缠,他搂腰的手上移,左右一并扣住她的后脑,让自己更深.入。   康颜尝到一丝酒精辣味。   这场吻像长江连绵,她听见窗外江水拍打堤岸,堪堪盖过室内黏滑声,康颜的嘴唇脖子开始酸痛,许永绍终于放手。   两人鼻尖挨鼻尖,他轻抚康颜的脸:“今天放过你,明天老贺去接你,六点,准时到校门口。”   康颜不答话,许永绍掐着她的后脖子将她拢近:“听见没?”   康颜垂眼:“听见了。” 第36章 求求你们   康颜站在宿舍窗口,老式……   康颜站在宿舍窗口, 老式玻璃窗晕满旧渍,她推窗,外界景色陡然清晰。夕阳的光穿透树叶缝隙, 暖暖落于鼻尖, 康颜深吸口气,看了看手机时间。   五点二十。   康颜关窗拉帘子换衣服, 透过镜子看见自己缺乏血色的嘴唇, 看起来苍白病态。她旋开口红, 稍稍用了点力,精品店买的廉价口红竟从基座脱落坠地。   康颜捡得满指通红:“袁玫玫说的还真是,便宜没好货。”   她穿好外套上楼,敲了敲袁玫玫的宿舍门, 半晌没动静, 康颜试探喊了声:“袁玫玫?”   门内急忙应到:“等一下!”   康颜松开把手, 听见里头OO@@的响动, 袁玫玫急匆匆开锁开门, 未化妆的脸略显疲惫:“你怎么来了?”   康颜不好意思地说:“我来找你借口红用用, 可以吗?”   “可以啊, 可以, 进来吧。”   袁玫玫扎头发, 在亚克力收纳盒翻找口红色号,康颜瞥到桌面的药水棉签,刚要开口, 袁玫玫立刻捞走:“最近换季皮炎犯了,刚才在擦药,正巧你就来了。”   她递来口红:“桃红色,很适合你。”   康颜脑子想事, 迟疑接过:“谢谢。”   *   三月阳春,校园花香四溢,连门口香樟树林荫道都零星点缀了小白花。   康颜调整挎包肩带,远远看见那辆黑车,进气格栅的2M车标泛着夕阳暖光。   黑车越靠越近,最终停稳,康颜攥紧背包带。驾驶座车窗缓缓下沉,老贺一脸笑容:“康小姐,久等了吧?”   康颜摇头,扒开车门,出乎意料的是,许永绍并不在后座。   老贺解释到:“董事长临时找许先生有事,怕你等,就让我先接你去公司,等会儿在附近吃饭。”   康颜落座,轿车再次发动,老贺说:“近些日子许先生心情不佳,虽然跟您一起时看起来还好,但我劝您最好掂着点。昨天回学校,许先生有东西给您,结果您下车头也不回就走了,您是没看到,许先生当时脸垮得跟什么似的。”   “有东西给我?什么东西?”   老贺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前两天经过商场顺道取的,一直揣身上呢。”   康颜十指交握。   送什么?她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他给予的东西她都不能拒绝,最后只会使她越陷越深,真成了他养的宠物。   车在主干道行驶片刻,拐了个弯,沿江奔驰。康颜放低车窗,春夜的风杂糅泥腥和草香,吹乱长发。长江两岸建筑高耸,四五十层的写字楼灯火璀璨,像电影里的赛博朋克城,处处充满现代化的繁华和冰冷。   老贺靠马路停车,康颜是第二次来,第一次是来询问樊先生相关的消息,可惜面对规模大人员广的公司,她不知该从何问起,只能作罢。   老贺说:“您就直接进去,林秘书在门口等着呢。”   康颜下车,旋转门内的大厅沙发坐了个年轻男人,脸颊凹骨架瘦,尖耳猴腮的,明明年纪轻轻,笑一笑却眼角皱纹丛生。   康颜不太确定,男人颠着屁股迎来:“康颜吧?”   康颜点头,林秘书饱含热泪:“感谢许总,可终于见着真人了。”他循着康颜的肩膀比划,“许总养得好啊,可比我这个被压榨的小员工营养好多了。”   康颜有些尴尬:“林秘书是吗?”   “对对对。”林秘书连忙伸手,往vip电梯口请人,“上楼再说上楼再说,许先生应该下班了,可不敢让他等。”   康颜审视写字楼,整体装潢豪华干净,连电梯都铺了红毯,一年租金应该挺贵。   林秘书挺胸脯自豪满满:“咱们公司包的楼层最多,八层,从十七楼到二十五楼。楼顶风景特好,好多摄影师专门往这儿拍山城夜景,能拍到长江索道的全景。”   康颜只管点头,电梯到二十三楼停下,林秘书做了个噤声手势:“总裁办很多人还没下班。”   电梯门一开,墙壁釉面砖干净锃亮,纹理雅致,光滑得站不住苍蝇腿,地面也不知铺了层什么材质,绵软吸音,连高跟鞋都踩不出噪音。   康颜紧跟林秘书,格子间蜂巢似的忙碌,有个年轻女人见林秘书打了声招呼,调侃到:“林哥,上班时间带女朋友来不厚道啊,小心我跟许总告状。”   周围有几人看戏似的瞅来,林秘书驻足,示意康颜继续往里走,等人走远了才给女人澄清:“她可是许总的女人,你要是这样跟许总告状,我怕是小命不保啊。”   女人惊讶张嘴:“许总的…”她不自觉声音大了点,急忙压嗓门,“许总的女朋友?”   林秘书挠脸颊:“这个嘛…嘿嘿你别问我,我不知道。”   女人望着康颜的背影:“真稀奇…许总连女明星都没搭理,居然会看上这种小妹妹…”   *   康颜穿越走廊,远远望见大片玻璃门封闭的总裁办公室,空间宽敞色调冷淡,落地窗透射夕阳,桌椅黑影切割地面。   许永绍只手插兜,面对窗景背对康颜,正讲着电话,本就修长的身影被落日拉得更长,几乎要蔓延至康颜脚底。   他挂断电话,临窗站了数秒,转身。   康颜静静在门外等候,脸被光影模糊,他辨不清那双眼睛是看他还是看地面。   许永绍招手示意她进来,康颜推门,许永绍瞟到员工们八卦的目光,揿按钮合拢门帘。   康颜听见滑道呲啦地响,正要回头,许永绍搂过她的腰:“今天这么乖?让你进来就进来了?”   他收胳膊,另一只手顺耳鬓插.入凌乱的长发:“饿不饿?想吃什么?”   康颜后仰垂眼,远离男人的亲近:“出去再说吧,大家都在工作,公共场合不要这样。”   “嗯,”他难得地没有驳回,“我不急。”   搂腰的手下滑牵住她的手,康颜怔愣愣,许永绍推开门,躲躲闪闪的目光从格子间各处飞来。   康颜窘迫地挣了挣,许永绍扣十指,故意将她拖近,看她脖子到耳根燥热透红,手指在他掌心轻.颤。   林秘书停止和女人的交谈,小跑着跟上,几个女员工脑袋贴脑袋相互凑着:“我的天,老总还真找了个女朋友啊?!”   *   许永绍一直牵她到电梯口,康颜如芒在背手心冒汗,趁他松懈抽开手,往衣摆蹭了蹭。   许永绍似笑非笑地凝视她,单身狗林秘书自觉蹲角落:“老板,您就别逗她了,她脸皮薄着呢,再逗以后就骗不来公司了。”   康颜轻咬下唇:“许先生不要再用这种行为为难我了,我们关系不是那么…”   “那么什么?”   康颜抬头,许永绍脸色微沉:“那么什么?”   林秘书感觉氛围不对,等电梯下行至一楼,他赶紧挪腿走人。   康颜想起老贺的交代,想圆场说句好话,许永绍抓她的手狠狠握紧,康颜被他牵制着出电梯,吃痛却不敢挣扎,避免换来更可怕的结果。   两人一前一后,一个用力拖拽一个被迫追随,康颜抿双唇,蓦然瞧见旋转门边有个穿土黄运动外套的中年女人焦灼张望。   女人视线偏来,陡然睁大眼睛:“大老板!许大老板!”   她箭步冲来,许永绍下意识将康颜拽至身后,康颜也呆呆被他展臂挡住。   女人佝偻腰,黑白夹杂的头发松垮垮盘于脑后,两鬓发脚子干枯翘起,随她鞠躬的动作时起时伏:“许老板!请许老板高抬贵手,我儿子真的没有打人!真的是他们先动的手!”   女人扯许永绍的衣袖不停鞠躬,康颜被她晃得眼花心跳,想开口,女人看见康颜,连忙伸手来拽:“许太太!许太太也是女人,请您理解理解我们做母亲的心情!”   许永绍拦住她的手用力甩开:“保安呢?!”   林秘书听见动静立马折回,大厦保安远远跑来,女人见状下跪,抱住他的腿:“许先生!请许先生高抬贵手!”   许永绍后退挣腿:“保安都滚哪儿去了?!”   两个保安连忙去扯女人的胳膊企图架走,女人务农多年,力气大得出奇,三两下挣脱桎梏:“求求你们!”   她跪着膝盖在地面拖行,不停摆手:“我们不告了,真的不告了!”   她扑来拉许永绍的衣摆:“我给您磕头,磕头行吗?”   女人的头重重往下扎,还没触碰地面,又被两个保安架起,任凭她又哭又闹又踹也无济于事,锁着双臂带去了保安室。   许永绍喘.息不平,余光扫见衣袖灰尘,皱眉拂了拂,回头看康颜。康颜直挺挺凝视他,表情僵硬,身后十指相互绞动。   许永绍笑了笑,伸手想摸她的头顶:“吓到了?”   康颜缩头躲过。   许永绍动作停滞,胳膊僵在半空。   康颜扯了抹笑:“去停车场吧。”   她率先迈步出大门,身后玻璃巡回往复地转。康颜驻足,望见新栽的道旁树发了嫩芽,这样娇弱的身躯,即使和煦春风也能撼得它屈膝折腰。   康颜突然想,原来人生真的就这样,一直在重复着过去。   她看见许永绍面对女人的眼神,冷血漠视,掸灰时的厌恶掩藏不住,而她也曾被这样的目光审度。   她拦他的车时,他也是这样,带着上位者的优越感,俯瞰众生。   许永绍的气息悄然而至,牵她的手与自己十指相扣,康颜不挣扎,任由他拉住,许永绍柔声安抚:“别怕,我不会让他们伤到你。”   康颜微笑,缓缓点头:“我知道了。”   许永绍转脸面对林秘书,沉嗓子说:“陈涛到底干的什么破事?居然任由他们这样跑来闹?”   林秘书替陈经理赔笑:“我马上给他打电话,让他下楼赶紧把这事解决掉。”   “等等,”许永绍叫住他,“让他别为了息事宁人立刻答应那个女人,事情说的越严重越好,让她担惊受怕,过几天再给甜头放人,这样才会真怕了我们,甚至转头感谢。”   许永绍目光阴鸷:“查清楚那姓赵的律师跟哪家公司来往过,能拿到这样有力的证据,还自称背后没人?”他冷哼一声,“当我傻子吗?”   手中握力突然一空,许永绍偏头,康颜手插兜:“出汗了,不舒服。”   许永绍示意林秘书离开,换了边手去牵她:“晚上想吃什么?”   康颜避开他的视线:“我吃过了,不…”   她的下颌蓦然一痛,许永绍张手擒住,掰她的脸逼迫她对视,眉头压窄眼裂,怀疑地研判她。   康颜看他一眼,垂眼皮不再直视。   许永绍放手,嗓音变冷:“那就直接回我家,做你该做的。” 第37章 拿真面目对我!   车灯照亮前路,照……   车灯照亮前路, 照程短,路灯晦暗,光芒难以穿透浓夜。   康颜看窗外, 手指一紧, 许永绍的手覆上、收拢,康颜握拳, 他的手指强硬钻入缝隙。   康颜皱眉看他, 许永绍却不看她, 专注于掌控她的手,路灯朦朦渗入车窗,他的垂着眼,睫毛阴影投射, 随光源移转而扑动。   车到别墅, 康颜慢吞吞换鞋, 许永绍没开灯, 率先上楼梯。康颜磨蹭着, 他扬声说:“想让我来拉你?”   康颜连忙摆好鞋上三楼, 冬日白绒毯撤除, 换成了短毛薄毯, 略硬的毛茬不能光脚踩, 康颜趿拉拖鞋自觉往卧室去,许永绍却拽住手腕:“到书房来。”   他摁亮灯,偌大的书房有一整面墙的书架子, 红木桌椅复古铜制台灯,恍惚有种时空错乱感。   许永绍脱掉风衣外套,随意仍去沙发,抬手准备解领带, 瞥见康颜静立不动,他扬下颌:“帮我解开。”   康颜听话上前,以许永绍的身高,只能看见她根根分明的眉毛和刷子般浓密的睫毛,看不到她的眼睛。   他低头注视,康颜无视目光抽走领带:“放哪儿?”   “随你。”   她将领带搭风衣上,许永绍开始解衣扣,康颜闭眼几秒,伸手,拉掉自己针织衫的蝴蝶结绑带,褪去外套毛衣叠放在风衣上。   她迟疑着,手停在衬衫扣子边欲解不解,许永绍忽然大步迈来,她手一抖,攥紧衣扣,谁知许永绍只是擦肩而过。   康颜垮下肩松了口气,听见许永绍在身后意潦裁矗空白墙壁啪啪垂下投影布。   康颜愣愣盯着,许永绍坐入沙发,手执遥控器:“你打算站一晚上?”他拍身旁空位,“过来。”   康颜坐他身旁,许永绍往后仰靠,见康颜背脊绷直,拽她胳膊拉入怀中:“想看什么电影?”   “随你喜欢。”   他低嗯一声:“恐怖片看不看?”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手绕过脖子搭于她肩上,“我喜欢看恐怖片解压。”   康颜不敢看,硬头皮答到:“我都可以。”   许永绍选了部泰国片,开头音效森冷,像在空无一物的夜里锯细木头,锯出长而诡异的音调。   康颜抬眼,看见吊死前挣扎的身影,镜头蓦然推近,老太太歪头吊死在尘灰飞舞的木屋里。   康颜抿嘴唇,突然,尸体睁开眼,露出失去瞳孔的眼白!   康颜受惊吓时不会喊,只会僵着脖子失声。她低头不看投影屏,可一阵阵诡异配乐无数次激起鸡皮疙瘩。   许永绍在音乐沉寂的间隙开口:“不是说都可以吗?”他拢紧她的脖子,呼吸抵在她耳边,“你倒是看啊。”   康颜咽了口唾沫,强自睁眼,假装看投影屏,实际盯着幕布上方,可恐怖画面依旧在余光里变换。   一个多小时的电影结束,她已是满身虚汗。   许永绍抽走搂人的手,康颜定定盯着结尾字幕,忽然脖间一凉,银色项链挂在了脖子上,锁骨间的K字镶有小钻,黯淡光线下依旧晃眼。   许永绍扣锁扣,指腹似有若无地滑过后颈:“喜欢吗?”   康颜摸着吊坠凹凸不平的质感:“…喜欢。”   许永绍收手:“电影还看吗?”   康颜握紧吊坠:“随便。”   许永绍抬高遥控器:“那就继续看恐怖片。”   康颜调整心态,绷着脸看他点进推荐页面,又选了部韩国恐怖片。康颜绞衣摆,手指发抖,女鬼扑入镜头,张开黑洞洞的嘴,好似要爬出屏幕将她生吞活剥。   康颜紧闭双眼,音乐陡然停止。   许永绍按了暂停键,捏住她的手:“不敢看学不会直说吗?装什么镇定?”   康颜说:“电影而已,都是假的。”   许永绍的手往上滑,攀过一颗颗衣扣,康颜浑身战栗,咬牙耸起肩,许永绍突然捏住她的脸:“你到底在躲什么?难道我比电影还恐怖吗?”   康颜闭嘴拒不回答,许永绍冷笑:“好啊,那你就给我看。”他掰正她的脸,“你就给我盯着屏幕,仔仔细细地看!”   康颜眼底噙泪,倔犟地逼迫自己看屏幕,看女鬼将一个个无辜学生啃噬殆尽,她的忍受力也即将到达极限。   许永绍突然关闭投影仪,“腾”地起身。   影子黑沉沉压住康颜,康颜拱腰要起来,许永绍将她推倒,再起再推,一次次把她掼入沙发。   康颜眼神恨恨,许永绍俯身,双手困住她的脸,双唇重重磕上她的唇,一番唇齿缠斗后,康颜被他掏空呼吸。   许永绍抬离嘴唇:“你这么做让我很厌恶,为什么总要对我装模作样?为什么就不能…”   康颜踹脚挣扎,许永绍欺身压上。康颜撕咬捶打,许永绍桎梏她,激烈斗争扫落置物桌的花瓶,遍地狼籍。   康颜拼命晃着头,许永绍掐住她的下颌:“康颜!拿你的真面目看我!不要欺骗我!”   他狠狠摁压她的脑袋:“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你滚!你滚!你这种人迟早会遭报应!”她像砧板濒死的鱼不停拱身,“许永绍你放开我!”   女人疯狂时力气陡增,不留神就脱离了桎梏。许永绍目光发狠,拽了她的领口扯绷扣子,将她再度扣押身下:“你懂什么?!”   他手劲加大,攥皱她的衬衫:“那女人的老公出了事,我们已经赔过钱,她非要扯着水泥质量问题不放,扬言要告到破产,我不过是把她闹.事的儿子关几天而已!”   “对,你们打了人,反咬一口是他打的,颠倒黑白还想让别人转头感激你?!”   她说到激动处去推搡他的肩,许永绍只手捏她的双腕翻去头顶:“他们不过是想要钱!你以为富人肮脏,却没看到穷人为了钱会有多么不择手段!”   “难道在你心里人命都是用钱衡量的吗?!”康颜厉声吼,“穷人告富人都是为了钱吗?!”   许永绍脊背僵直。   康颜神情倔犟,仿佛松手就会扑来咬人,他透过她,看见一张年轻男孩的脸,穿着蓝白色校服,指着西装老头子大吼。   ──“这是工伤!是你们防护措施不全导致的工伤!难道在你们眼里,我们的命都不值钱吗?!”   ──“那不仅是条人命!他还是我爸爸啊!我只想要一个公道!”   他好像忘了,当年打拼的初心是什么,摇身一变,成了自己怨恨的阶层。   许永绍被脑海声音吵得五心烦躁,干瞪着康颜,脑门突突跳,像与她不在同一时空。   趁他失神,康颜轻轻松松挣脱他的压制,手捏领口下沙发,还没走几步,许永绍猛力拽她后仰跌倒。   康颜摔到地毯上,后背抵着沙发,许永绍捏她的双肩摁倒,一只手下滑,另一只绕脑后抵近她的唇吻住。   他太熟悉她,康颜要拽出他的手,男人的胳膊却蛮横扯不走,她力气发软,鼻腔闷哼出声。   许永绍力道变缓变柔:“我不想那样做的…”他抱紧康颜,“…这就是你的真面目?你讨厌我?”   “我对你不够好吗?”   “康颜,回应我…”   他想把她融入体内,仿佛这样,就可以把心底突然出现的裂隙重新填满。   可他看见康颜通红的眼,一双矛盾而充满悲伤的眼睛,他越填越空虚,越填越迷茫,最后只能捂那双眼睛,也闭上自己的眼睛,凭本能贴合节奏。   康颜觉得他像条毒蛇,他的蛇信子濡没各处,毒牙嵌入体内,锋利得能割裂魂魄,毒液从牙内喷出,能将她腐蚀溶解,化作掌心一摊牢牢掌控。   他换领地侵略,撞落书架藏书,扫走书桌杂物,像拿棍棒扫过般一片狼狈,更狼狈的是康颜,蓬乱长发被汗濡湿,贴着脸颊,桃.色口红糊得满脸都是。   她趴在落地窗边,望窗外零星灯火,许永绍仰躺着,手有一搭没一搭抚.摸她的脊骨:“转过来。”   康颜深呼吸长叹气,转头看他。   许永绍拇指摩.挲她的眼睛,抻脖子吻额头、眼皮、鼻尖。康颜身累心累,无力抗拒,许永绍感觉到她的配合,心里很高兴,轻吻她的唇珠:“…康颜…”   康颜修补好分.裂的意识,推开他坐起,捞来衣服穿上,许永绍从背后环抱:“今晚留下,”他垂眼吻肩头,“说好要过夜的。”   他的手拉下肩带,康颜扯肩带往上,“许先生,我累了。”   许永绍掀眼皮,康颜脸皮仍潮红,眼神却冷漠。   两股力量抗衡许久,最终康颜拉上了肩带。   许永绍背靠窗玻璃,冰冷渗透皮肤,康颜穿好衣服算日子,从包里翻出铝箔塑料板,撕开包装,许永绍猛然起身抓住她的手:“这是什么?”   康颜扭手腕试图挣脱:“避孕药。”   许永绍咬后槽牙,隐忍半晌:“我不是告诉过你不用吃吗?”   康颜扯出手腕:“我不信你说的话。”   康颜吞下药片,许永绍呼吸急促,眉头紧锁,腮帮子一抽一抽地,突然使劲将她拽近:“你不信我?正常男人会拿这种事来骗人吗?”   康颜看着他,倏忽吭笑一声:“我怎么知道,许永绍,我不了解你啊。”   她一字一顿:“我不知道你的下限在哪里啊?”   许永绍赤着脚,明明隔了层毛毯,他却感觉地板凉意自脚底钻心,冷得他心跳颤抖。   他点头:“好,我让你吃。”他抽走塑料板,甩开她的手,“要吃多少,嗯?一片?两片?一整板?”   他一颗颗剥开撒地,将空塑料板狠狠摔掷!   康颜胆战心惊,他掐她的脖子抵她撞上落地窗:“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那我如你所愿!”   康颜涨红脸,捶打他的手臂:“许…永…绍…”   她张嘴奋力呼吸,许永绍看她痛苦,心口也闷痛,手背青筋渐渐下沉,松手。   康颜推开他,捂脖子猛烈咳嗽。   许永绍拾起衬衫短裤,有种想逃离的狼狈感。   康颜平顺呼吸后,远远绕开他,穿拖鞋离开。他听着她下楼的哒哒声,瘫倒沙发,仰望黄晶晶的玻璃吊灯,指甲陷入掌心。   他颓坐许久,拨通林秘书的电话。   此时十二点,林秘书结束一天的工作正想趴床上来一局游戏,老板电话好巧不巧在组队后打来,他忍痛退游戏接通:“喂?”   “给陈涛打电话,告诉他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林秘书一听来了精神,挺直身板:“啊?这个点?您这解雇的时间也太…太与众不同了吧?”   许永绍哼笑:“我给他多久了?他妈的就把这事办成这狗屎样?!”他怒火中烧,“让他给老子滚出公司!樊达容不下这样没用的蠢货!”   许永绍一通发.泄后掐断通话,林秘书听那头嘟嘟几声,挠头喃喃自语:“这大晚上的是受了什么刺激啊?真是人到中年,雄激素消退,看什么都想踹两脚,典型的更年期综合征。”   许永绍挂断电话,气还没撒够,一时怒意上头高举手机,可余光瞥见桌面后,突然刹住手速。   桌面照片昏暗,只有隐约一张侧脸,凝视手持烟花笑容可掬。   许永绍缓缓放低胳膊,将手机甩入沙发,自己瘫坐在地毯,沉沉叹了口气。 第38章 他只能逃避   宿舍窗帘“呲啦”一声……   宿舍窗帘“呲啦”一声敞开。   大片阳光泄入, 隔着眼皮都能感觉晃眼。康颜慵懒地睁眼,艾哲美甩甩未干的牛仔裤:“都快两点了还不起床啊?你很少睡懒觉的。”   康颜浑身疼,缓缓翻个面背对走廊:“有点累, 想多睡会儿。”   “我以为你晚上不回了, 没想到那么晚还回来,一进门倒头就睡, 害我惨遭打脸, 不得不重新解释不是回亲戚家只是吃顿便饭。”   艾哲美晾衣服, “说实话,你昨晚为什么回来了?闹翻了?”   康颜睁眼,语气依旧饱含睡意:“有可能是。”她仰躺,“无所谓了, 爱怎么就怎么吧。”   她想起什么, 趴床探出头:“你不是说今天中午和你爸家的亲戚吃饭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艾哲美拿毛巾蹭手腕水渍:“不想听他们大人逼逼赖, 听得我烦, 吃完饭就提前走了。”   艾哲美收拾盆子:“我爸说姑父已经异地收押了, 离婚协议也弄好了。那个小三怀着孕, 四五个月, 我姑姑特不爽, 找人把小三家底摸了一遍, 去她老家宣传了她做三儿的光辉事迹,小三上门来闹事,又被我姑姑当众骂了一遍。”   她叹了口气:“你说吧, 做什么不好要做三,这不是活该吗?我姑父那个怂逼压根就没打算离婚娶她,现在男人进监狱房子被没收,真是人财两空。”   艾哲美笑了笑, 仰头看康颜:“男人就一群傻叉,得阉了下半身再指望他用脑子想事,尤其是包.养女学生的,图的就是你穷且漂亮,你可别上当。”   康颜盯她老半天,呼出口气躺回去:“我知道。”   她蓦然感觉肚子隐痛,蜷身子忍了一阵,艾哲美又说:“估计这事情还没完呢。”   康颜咝咝倒吸几口凉气,小声问:“…什么事?”   “土地这事啊。已经波及好几个部门了,寻常百姓感觉不到,公务系统的都收了点风声了。”   床铺咯吱咯吱几声,艾哲美循声回头,康颜匆匆跳下床,箭步跑进厕所,哐当关门。   艾哲美扬声问:“怎么了?拉肚子?”   里面安静半晌,康颜声音虚弱:“不知道,有可能是姨妈要来了,我来姨妈前会肚子疼。”   “要不要我给你片布洛芬?”   “不用,我一般疼得不厉害,忍忍就过去了。”   艾哲美没再管,自顾整理衣柜,将衣服换季清理。一摞裤子还没叠完,康颜弯着腰无精打采地出来,艾哲美问:“真来姨妈了?”   康颜摆摆手:“还没呢。”   她攀爬床梯,钻进暖烘烘的被褥,缩着哆嗦一阵。   明明应该来了才对…她月经周期向来还算规律,按道理这周一周二就该来了,可现在已经推迟了将近一周…   康颜抓皱被子,半张脸缩进去。   不可能是因为…那种事吧?她一直有做措施,避孕率有百分之九十八.九十九,总不可能她恰好是那百分之一二吧?   康颜猛然起身,把艾哲美吓一大跳,胸口来不及拍,康颜又蹭蹭蹭下床,从抽屉翻找什么,表情焦躁。   艾哲美疑惑问:“你找什么这么急?”   康颜不搭话,终于从抽屉翻出包装盒,仔细核对说明书名称和日期。   没买错也没过期。   康颜松了口气,手撑桌面冷得打寒颤,才发现自己还没穿鞋。   艾哲美将叠好的衣服一股脑塞入衣柜,原本整齐得像豆腐块又被她压成了豆腐渣,还得意地拍手:“搞定。康颜你要是没事就跟我一块儿去礼堂呗,那边有电影路演哦!”   康颜点点头,短暂笑了笑:“我没事。”   没事的,以前都或多或少推迟过几天。   这次应该…也没事吧?   *   林秘书在玻璃门外踌躇半天,路过的都和他一起偷偷往里瞟。许永绍讲电话讲得心烦气躁,脸黑得像包公转世,员工一个个揣着文件不敢敲门,就怕撞枪口。   只有林秘书知道许总这次面临了真危机。   许永绍又一通电话打完,笔锋划破写满号码文字的草稿纸,撂笔静坐。   林秘书小心翼翼地进门,默默归类递交文件材料,许永绍斜乜过来:“电话打过了?”   “打过了,对方说没办法,就算您亲自登门,他没办法还是没办法。树倒猢狲散,机灵点的都嗅着糊味远远跑路了,您还是…”   许永绍打断他:“我知道,我只是想再试试,毕竟熊局对我有知遇之恩…”他屈食指摁揉眉心,“你给柯国平的秘书打电话,约个时间,我请柯总吃顿饭。”   他鼻腔喷出长长一股气,低着头,翻眼皮环视外界忙碌的员工:“我不可能为了一个人砸几千人的饭碗。”   *   许永绍在康颜的世界又消失一周,康颜拿不定他是忙碌还是生气,又不可能犯贱拨去询问,任凭时间消磨,或许磨着磨着,两人本就脆弱的关系会彻底中断。   磊磊英语单元测验考了五十三分,张姐气得往补课表又添一笔,本就不富裕的玩耍时光雪上加霜。   康颜成了全能老师,包揽语数外三科,从一周两次变成一周四次,张姐既加时长又加工资,康颜赚得多累得也多,磊磊则对康颜越来越亲,经常留小零食给康颜。   面对压碎的饼干融化的奶糖,还有张求夸奖的小肉脸,康颜只能强「颜」欢笑。   张磊磊翘脚丫念着:“疼…十,一来文…十一…”康颜拍他脑瓜子:“是eleven,e―le―ven,不要在下面写中文助读,擦掉。”   磊磊拿指甲盖大的橡皮屑擦铅笔印,擦得又慢又仔细,康颜对他拖延时间的妙招哭笑不得,捂头叹了口气。   张姐磕瓜子刷微博,突然啧啧几声:“山城上热搜咯,真臊皮。”   康颜转头:“为什么啊?”   “喏,你看撒。”她翻转手机,“有个姓熊的官被双.开,前几天一些搞房地产的也被整顿。”她滑动屏幕,“该整治咯,这些年,工资没得涨头,就看房价老是涨涨涨,涨涨涨…”   康颜对这种事不太懂,听张姐表情既高兴又担忧,她随口说:“反正对我们这些普通市民来说也没什么影响。”   “那是,有影响的哪个还吃得下饭,早都哭死老。”   康颜愣愣应了一声,磊磊兴奋大叫,将她的神思拉回:“到点啦到点啦!菖阄彝媲蚯颍    *   许永绍从柯国平的饭局出来,林秘书跟在身后,看他脚步有点晃悠,想搀扶,许永绍却坚持不用。   林秘书知道许总就是这样,事情闷心里不说,在外人眼里永远是通天的气派,就算下一秒半死不活,这一秒依旧体面光鲜。   那是种警惕,也是种不安,时刻防备别人趁虚而入,比起他这种连着十局跪送人头的,许总活得可累多了。   许永绍坐进后座,老贺问:“是直接回别墅吗?”   许永绍放低座椅眯眼靠着:“开去江边转一圈吧。”   从酒店到嘉陵江边不远,比起长江水的雄厚混浊,嘉陵江明显缓和清澈许多。许永绍摁下车窗,头抵着窗沿吹风醒酒,狭长的眸子有点醉,风一吹更泛红,像随时能掉眼泪。   老贺问:“再兜下去得进九龙坡区了,您是折回还是继续转?”   许永绍抬手往后指,瓮声瓮气:“回去。”   老贺折回,许永绍听风声鼓鼓往耳膜灌,休憩许久后睁眼,望见一条大道标识,忽然开口:“去保劳路。”   老贺下意识问:“啊?您好像都没怎么去过啊?”   许永绍看向他:“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老贺意识到自己失言,急忙收回后话,乖乖顺他的意思转弯,许永绍掏出手机打电话,老贺斜眼望后视镜,许永绍的脸色略有缓和。   老贺一看,想起保劳路上的标志建筑,就知道他打给谁了,果不其然,许永绍接通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在哪儿?”   *   康颜陪磊磊玩球,磊磊年纪小,跑起来跟疯子似,康颜追他追得满身汗,张姐拽住磊磊就训斥:“这幺儿匪得很!”   她招呼康颜一起吃饭,康颜推拒:“不用了,今天星期六,沃尔玛晚上会打折,我想去买点东西。”   南方四月已逐渐转热,夜里凉气不足,康颜后脖子依旧发汗,随手编了股麻花辫,斜搭肩头,以手为扇给脸降温。   手机忽然震铃,康颜看清联系人,心跳顿了顿。   许永绍。   她抚着胸.口接通,对方开门见山:“你在哪儿?”   康颜沉默片刻:“许先生找我有事?”   “我们之间通话,还能有什么事?”   他说话不容置喙,也没有情面,康颜想起上次最终的不欢而散,本以为第一通电话多少会有点尴尬,谁知他还这么理直气壮,仿佛那场架是她的独角戏。   康颜叉腰:“我现在不在学校…”   “你在学校。”   “我真的不在。”   “我知道你在学校。”   康颜语塞:“…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每周末下午都会去超市兼职,这个点你才刚下班,康颜,我说的对不对?”   康颜刹那间感觉毛骨悚然,本能地环视四周,每个道路监控都像他的眼睛,黑漆漆光点微闪。   “我给你的钱不够吗?那张黑卡足以抵得过别人半辈子的工资,你为什么还要去兼职打工?”   康颜尽量心平气和:“许先生,我以为我的私人生活不需要向你汇报,你也没资格打听我的一切。”   那端默然无言,寂静得能听见风声,康颜等待许久,开口:“许先生?”   “我会在山大的东门等你。”不等康颜拒绝,他很快补充,“车已经到了,我等你过来。”   许永绍挂断电话,康颜想回拨,沉吟半天叹了口气:“算了,都怪我自找的。”   康颜拆掉麻花辫边走边重新编,揉揉紧绷的面肌尽量看上去不算臭脸。   东门她来的不多,因为不是正门,还离繁华的市中心最近,她平日没多少娱乐性消费,五丰路几家店足以维持她的生活水平。   康颜揣手机站在梧桐树下,她不知道许永绍会从哪个方向来,左顾右盼着,突然望见何喜张小嫣和隔壁宿舍有说有笑地结伴出行。   何喜冲她打招呼:“等车吗?”   康颜搪塞:“嗯…我想出门溜达溜达,不知道去哪里好,打算等一下去坐地铁随机到哪里。”   何喜挽住张小嫣,笑嘻嘻提议:“我们几个要去世纪城逛街,那边开了家进口超市,开业一周内有打折活动,你要不要去逛逛?”   康颜摆手:“进口的应该会很贵…”   “哎呀去嘛,又不一定要买,逛逛也行,等会儿还要去商场,现在好多夏季新款都上市了,试试漂亮裙子心情好呀!”   康颜被她们缠得不好意思,心底也很想去,可惜只能摇头:“下次吧,下次约…”手机再次振动,康颜打断她们,“我先接个电话。”   她朝树下小跑,等远离众人才放心接通:“许先生?您不是说到了吗?”   “我临时有事,已经走了。”   康颜哑然,初春落叶坠落脚尖,她一脚踩上:“许先生不会是故意逗我吧?”   “我没有逗你。”他停顿几秒,听筒传去他沉默的呼吸声,再度开口,嗓音轻而沉:“好好玩吧,康颜。”   康颜颦眉:“许先生?”   许永绍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车内,隔着条不宽不阔的马路,遥望康颜跑进女生堆,几个同龄小女生又笑又闹,追逐奔跑,转眼消失在街角。   他揣回手机,老贺抿抿唇:“您不叫她来?”   许永绍依旧盯着远方,微笑摇头:“不叫了。”   他鲜少见到康颜这样生机勃勃,与同学们和谐共处,交谈甚欢。对比她,许永绍突然觉得自己像寄生虫,寄生于年轻的躯体,吸收青春和热情献给自己年迈的灵魂。   那种自私、可悲却又无可自拔的占有欲,将他们关系凿开裂缝。   他无法修补,只能逃避。 第39章 是我打扰了   周末商场人多,尤其夜……   周末商场人多, 尤其夜里吃过饭出来遛弯的市民更多,几个年轻姑娘试完这家试那家逛得挺兴奋,张小嫣一口气买了两件裙子, 拎大包小包奋勇前冲。   康颜只买了杯奶茶, 奶茶还没喝完,逛得腿肚子酸痛, 尔后这阵酸痛好像往上蔓延。   她摸小腹原地站了站, 何喜问:“你怎么了?”   康颜指旁边:“你们等我一下, 我可能要去趟厕所。”   她弓腰跑开,在隔间蹲了一会儿,觉得不太像吃坏肚子,而是和上周一样纯粹的疼, 既没有拉肚子也没有来姨妈。   康颜出门洗手, 水柱有点凉, 溅手上冷得一哆嗦。   隔壁女人在补妆, 拍粉扑掩盖瑕疵, 顺轮廓抹红嘴唇, 精致而庄重。   康颜望回镜子里的自己, 明明年纪不大, 眼底却有了乌青, 衬得皮肤更苍白,像关地牢几十年不睡觉不见光,扯掉头绳就能搁鬼片里吓人。   她叹了口气, 觉得前段时间太过荒唐放纵,幸好许永绍现在不找她,她可以将作息调整回来。   思及此,康颜不禁摸向小腹。   不仅得调整作息, 还得看看医生。   *   马会俱乐部在嘉陵江畔,远处是三层带阁楼的仿欧式联合别墅,别墅门前是辽阔的绿草地皮,搭了片白棚子作观赏避暑席。   许永绍牵马出栅栏,茵茵草地湿润滑脚,江风一阵阵,随浪涌扑向岸边。枣红马油光水滑,撅蹄子打了个响鼻,许永绍伸手摸了摸马脑袋,枣红马乖顺地回蹭脸颊。   柯国平坐白棚子下乘凉。他跟马术没打多少交道,连靴子都挑不出合脚的,拉链死活拽不上,靴尾张开Y字,腿肚子肥肉顶出缝隙。   走马上任的新领导童老对柯国平说话,不笑还好,一笑圆润平整的脸变成拥挤的肉,仿佛能挤出两滴油:“你这朋友确实是青年才俊,前些时我还听说过关于他们公司的事,我和樊达老董事长也算有点交情在,挺看好的。”   柯国平眼尖,忙不迭给童老的空杯斟茶:“都是老熟人了,许总对您也是钦佩有加啊,听说您爱玩马术,特地包了场子来。”   童老得意地后靠,嘴里谦虚:“我有什么好钦佩的,人老了,不比年轻人硬朗有朝气了。”   “爸爸!”   童老转头,童珠英换了深蓝骑士服,炫耀似的转一圈:“你看好不好看?”   童老笑到:“好看,我女儿穿什么都漂亮。”   柯国平附和:“令千金和您真是一模一样的福气相,将来前途无量啊。”   童珠英撇嘴搂童老的脖子:“我才不要像爸爸呢!我爸爸眼睛小没有妈妈眼睛大,我还指望以后双眼皮能长出来呢!”   柯国平尴尬,童老笑着摆手:“这丫头平日就爱说我坏话,外人也不避讳。”他戳童珠英脑门,“都大学毕业了还这么幼稚,小心嫁不出去。”   童珠英瘪嘴:“嫁不出去就算了!”说罢,她偷偷瞟向牵马而来的许永绍。   许永绍穿了身黑色骑士服,白衬衣配白马裤,长筒黑靴子衬得人越发身姿挺拔,防护帽压实顶发,垂落两绺刘海添了丝少年气。   他扯缰绳交给工作人员,朝童老介绍:“阿瑞斯在去年全国锦标赛中得过冠军,上周才进棚,和您真是有缘分啊。”   童老起身:“好啊,一看就是匹好马啊!”他摸摸马的鬃毛,“许总要不要和我这老头子来一场障碍赛?”   许永绍点头微笑:“难得童老看得起我,我便献丑了。”   童珠英趴童老肩头直勾勾凝视许永绍:“爸爸,你哪里比得过人家呀,一看就是练过的,输了可不要怕丢人。”   童老哈哈大笑:“别拆你爸的台啊!”他回头对柯国平,“柯总要不要一块儿?”   柯国平连忙摆手:“我就算了,骑马这东西最考验腰胯,颠一颠老骨头都散架一大半,身体没您好啊。”   热身预备后,许永绍和童老将和一前一后跃过12道障碍物。因为是友谊赛,设置C级1.2米的初级难度,低矮且颠簸不大。   许永绍将手机放桌面,童珠英双手撑桌沿笑呵呵的:“许哥哥肯定比我爸厉害,不要给他情面,让他吃瘪去。”   许永绍客气回应:“童小姐高估我了,我也只是个初学者。”   比赛开始,童老先骑。老家伙虽然油水吃多了膘肥体胖,但确实有点功底在,看样子几层肉也不是摆设,扎扎实实添了点敦实力气。   比起童老像抡锤子忽上忽下,许永绍明显轻盈许多,配合马匹节奏颠簸,显得优雅镇定,在比赛场迂回奔驰,黑衣摆像雨燕扇过,扇得童大小姐心底直掀风浪。   许永绍勒马,童珠英忍不住鼓掌:“许哥哥好厉害啊!”   许永绍翻身下马,童老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毛巾,笑吟吟到:“许总谦虚了,我看你这时间速度可不是新手的样子啊。”   许永绍笑笑不说话,裁判说:“红方打落了一个横杆,罚四分;蓝方超时两秒,罚0.5分,蓝方胜出。”   许永绍这才继续:“童老您才是真厉害啊。”   童老摆手:“诶,是我承让了,许总的速度和熟练度我可都看见了。”   许永绍客套到:“其实我这匹是热马,专用来跑竞速赛的,您的是温马,速度自然比不上,说到底,是我耍了小聪明还赢不了您,可不是我相让啊。”   童老大悦,拍他的肩膀喜笑颜开:“这小子挺会耍聪明!好啊,看来我多年不锻炼,四肢还没退化啊。”   一场看似融洽的谈话机锋暗藏,柯国平看得胆战心惊,见童老表情松懈,他才舒了口气,心道就不该贪那点钱,下次可不能再随意牵关系了。   许永绍征询童老:“马棚还有很多优良马种,童老有没有兴趣随我去看?”   童老伸手:“那就麻烦许总带路了。”   许永绍走在童老身侧,童老抚弄马鞭:“这人啊,要是和这马鞭一样,折一折就弯弯腰该多好,偏偏有些人啊,腰杆子可直了。”   许永绍低头笑:“天底下没有折不弯的杆子,只有变不了的利益。”   童老驻足,许永绍也停脚步:“老董事长说过,十几年前和您有些交情,早就想过拉您入股,眼下樊达发展越来越好,有了您的加持,樊达会越来越好。”   他说话时,目光不会直挺挺,而是弓腰照顾童老的身高,含着下颌抬眼看人,姿势卑微,表情语气却淡然,给人感觉不卑不亢。   童老拍拍他的手背:“这地方青山绿水,我很满意啊,以后会常来的。”   童老背着手大笑往前,许永绍收手,垂眼看看马缰勒红的掌心,厌恶地握拳,皱起眉头。   *   康颜拿血检报告进门诊,坐诊的是个女医生,年纪不算大,说话轻声细语:“报告给我看看。”   女医生仔细浏览一遍,笑到:“不是怀孕,你月经周期多久?一直不稳定吗?”   康颜回忆:“也不是,以前还算稳定,就这两三个月,时而有推迟,不过这个月推迟了半个月。”   “最近有没有生过病?吃没吃什么药?或者打过什么针?压力大吗?”   “避孕药算吗?”   女医生详细询问,听完康颜的叙述后,她皱眉:“紧急避孕药一年不能吃超过两次的,你吃了四五次对身体影响非常大,而且有的人对长效避孕药不耐受,可能会造成月经紊乱甚至闭经的危险。”   她边说边记录:“避孕最好戴套,不想戴套就结扎,男性结扎比女性安全性高且副作用小,一定要好好商量,不然会对自己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康颜应承,女医生又建议她做了常规妇科检查防止性病或其他器质性疾病,结果一切正常,康颜松了口气。   女医生下医嘱:“我给你开调理药和消炎药,这期间不要吃避孕药,如果有性生活就戴套。”她面不改色,“同房时让男方温柔点,做好前戏,时间不宜太久,防止内壁擦伤。”   康颜拿药方去药房,领一袋药花了大几百,轻飘飘的盒子拎手里沉甸甸,几乎把她压垮。   她挑了处人少的走廊落座,头埋进腿.间,半晌后,她掏出手机。她想知道许永绍说的事到底可不可信,她真的能信他吗?   康颜下决心拨打电话,等了数十秒才接通,出乎意料的是一个女声回电话:“喂?您哪位?”   康颜愣了愣,听那头风声嘈杂,她抬高嗓门:“许先生在吗?”   “你找许哥哥啊?许哥哥正忙着换衣服呢。”   “您是…”   来不及回答,人声戛然而止,康颜心跳下沉,等待几秒,熟悉的嗓音响起:“找我有事?”   声音隐约透着点烦躁,康颜想起女声甜软发腻,有种被人扇一巴掌的无措感。她摸不清自己在许永绍心里的定位,忽然觉得挺可笑,一种自以为是越界的可笑。   康颜轻笑出声:“我打扰您了?”   许永绍短暂沉默一会儿,恢复从前的温和:“我这边确实有事,陪领导去了马场。”   “知道了,您忙吧。”康颜笑容渐渐熄灭,“是我打扰了。”   许永绍嘴唇嗫嚅,想说点什么,对方径自挂断。   他举手机听了许久嘟嘟声,童珠英凑脑袋过来,叽叽喳喳地解释:“对不起啊,我看你陪柯叔叔去换靴子了,怕是什么重要电话就帮你接了。”   童珠英年纪轻,太阳晒得脸白里透红,朝气蓬勃富含生机,受宠多年的小姑娘有股不自知的傲慢,即使道歉也眼神飘忽,道得挺不走心。   见许永绍没发话,她笑嘻嘻搂他的胳膊:“既然换好了靴子,那就给我上打圈课吧。”   许永绍定定盯着她,抽出手,似笑非笑:“耍心机就耍心机,别耍完了装纯良,包装再漂亮的腐乳也是臭的。”   童珠英的脸由红转白:“…是我爸让你教我骑马的呀!你们不就是来讨好我爸的吗?”   这话直白,讽刺意味颇浓,许永绍脸色变了几变,冷笑一声:“你还没长大,你爸要是因为我不教骑马就跟我断了往来,那就是你爸没长大,孰轻孰重你没分寸,他还是有的。”   说罢,他将手机揣入荷包,紧紧塞着:“还有,我女朋友的电话,不劳烦您来接。” 第40章 白沙的银世界   康颜闷头倚靠长椅,……   康颜闷头倚靠长椅, 手指神经质捏着塑料袋噼里啪啦地响。门诊叫号声很大,她恍惚听见一个名字,很熟, 她集中注意听第二遍叫号, 看见短发女人戴着口罩,匆忙跑入门诊走廊。   康颜认了出来。   袁玫玫?   望着「妇科门诊」的红标, 她感觉不妙, 出于对朋友的关心, 康颜坐等袁玫玫结束门诊。   没多久,袁玫玫拿几张薄纸耷拉脑袋出来,以往风风火火的打扮改得沉闷低调,黑衣黑裤黑鞋, 要不是听到了名字, 擦肩都不一定能认出。   康颜拍她的肩头:“袁玫玫?”   她力气很轻, 袁玫玫却受到惊吓, 脖子几乎缩进肩胛, 缓缓回头:“康、康颜?”   康颜想了半天开场白, 竟不知该怎么开口, 总不能说“好巧啊你也来看病”或者问“你得了什么病”, 毕竟进医院又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   康颜微笑到:“身体不舒服吗?”   袁玫玫抓皱缴费单:“嗯, 你也是吗?”   “对,我有点月经不调,开了几副中药调理。”   她举起塑料袋晃晃增加可信度, 袁玫玫的张扬劲不知被什么削弱,说话都有点底气不足:“哦,那还好,不是什么大问题。”   康颜垂眼, 扫过缴费单,问到:“你也是?”   袁玫玫团了缴费单塞入兜内:“哦…哦,我也是。”   她表现得蛮不自在,康颜猜她不太想谈论这件事,识趣转移话题:“如果你不需要我我陪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袁玫玫垂头不说话,康颜只好转身,突然手肘一紧,被人抓住了胳膊。   康颜回头,袁玫玫欲言又止,最终犹豫着抬手招了招:“我有话想和你说。”   康颜贴耳靠近,袁玫玫附在她耳边低语:“我…我得了病。”她内心纠结,却不敢向人倾诉,思索再三还是继续坦诚,“性病,尖锐湿疣。”   康颜瞪大眼睛,转头看她,袁玫玫眼圈发红:“不是我滥.交,是那个男人传给了我,他去玩了妓.女不告诉我,得了病还要传给我,不是我…”   袁玫玫语不成句,捂嘴哽咽,两行泪水从眼角滑落,康颜抱住她:“我知道,是那个男人不对,是他传给你的,没关系这是能治的,不要怕…”   碍于公共场合,袁玫玫不敢大声哭,而是埋在她肩头默默流泪,康颜抚.摸她的后背,能感到一阵阵恐惧的颤抖。   康颜忽然有点后怕。   袁玫玫轻轻挣开她:“对不起,我情绪失控了。”她擦眼泪,“能治的我知道,医生说发现早面积也不算大,能治的。”   她双手摁住康颜的肩膀:“那群老男人根本就不在乎自己得不得病,更不在乎别人得不得病,他甚至怪我说是我传给了他,我恨不得拿刀插他的脖子!”   她捧着康颜的脸:“你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出卖青春肉.体换饭票是最愚蠢的行为,千万不要步我的后尘。”   康颜听着听着,神思逐渐游离。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些什么,或许什么都想,或许什么都没想,浑浑噩噩地回宿舍,洗澡时拿搓澡巾狠狠擦拭全身,腿内侧甚至蹭出了血印子,热水一淋钻心的疼。   康颜蹲地,抱住自己,花洒水柱将浑身紧裹,热气憋得她喘不过气。   她回忆过去,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许永绍。他每天做什么?接触什么人?女人有多少?是不是也会一夜风流?是不是也爱叫技.师按摩?   他不缺钱不缺样貌,缺的只是发.泄欲望的途径,是个女人都可以。   康颜攥着搓澡巾捂脸,她能想象出女人躺他身下呻.吟的样子,也许女人的声音就像电话里那样娇滴滴,一边喊许哥哥一边摸许弟弟。   她喉咙一紧,觉得万分恶心,扶墙起来,麻木地揩干身子。   浴室外有面极长的半身镜,因为蒸汽蒙了层水雾,康颜擦干一小片,勉强看清自己,从脖子连到锁骨烫红一大片。   K字项链依旧新买似的亮闪闪,几颗碎钻掂着很有份量。康颜握住吊坠,手指越收越紧,肌腱暴起,指尖用力发抖。   她蓦然松懈力气,肩膀也垮下去,看着自己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康颜,你怎么这么贱啊?”   她居然舍不得拽掉。   起先为了抵债,后来因为谣言自暴自弃,却不知何时她变得这样虚荣,电视小说那些小白花都是有把柄才不敢抗争,她没有,她贪恋他的身体和地位。   当许永绍抱她吻她喊名字,她会错觉自己是被爱着的,尔后又洗.脑这是男人兴奋时胡言乱语,她理应拒绝沉沦。   可惜就像吸.毒,自以为一点点再一点点不会成瘾,如今已毒入骨髓。   *   开年以来许永绍还没和全胜单独约过饭,只因为熊保昌的事通过几次电话,后来尘埃落定没有翻转余地,全胜便也没再打来。   今天接到全胜约饭的邀请,许永绍还挺困惑,毕竟这时候还有大烂摊子等全胜收拾,应该火着屁股焦头烂额,哪还有心思约老朋友碰面。   疑惑归疑惑,许永绍还是驾车去赴约了。   全胜约在山大附近一家老字号露天烧烤摊,摊位摆在巷尾,不比烧烤街热闹,几张圆桌方桌拼成席位,快到饭点还没坐满人,安静冷清。   许永绍停好车,全胜已经点了一盘羊肉串,抱着雪花啤酒给自己碰杯。他头发也不知几天没洗,比塑料桌布还油汪汪的,脸也亮得能当镜子反光,刮刮说不准能掉一层油蜡。   许永绍坐着塑料板凳,全胜喝的酒意上头,怂恿许永绍也来一杯,许永绍推拒:“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胃动过手术,平时应酬就算了,和你就不来这套了。”   全胜摇着头给自己斟酒:“唉,你看我这身体多好,铁打的胃,当酒囊子都没问题。”   全胜拎着瓶颈回头,炭火烧的白烟从店里排出,呛得狗都得撒丫子跑路,全胜却深嗅了嗅:“好久没沾过这种路边摊了。”   他指水泥巷道:“记得不?我们在山大读书时这条巷子还是石板路,白天夜里很多摊子,有卖吃的有卖二手货的,特别热闹。”   许永绍点头笑:“记得,那时候我没钱,你老请我吃,抽烟喝酒都是你带的。”   全胜叹口气:“是啊,后来拆迁搞开发,这边小摊贩都迁走了,就剩寥寥几家。”   言及此处,许永绍也有点感慨,给自己倒了半杯啤酒。   全胜咬下肉串:“我老婆…哦不,我前妻,我前妻说我变了,她埋怨我已经没有经营婚姻的心思,只晓得玩弄感情玩弄人心。”   “她说离婚,我想离就离,三十多岁大好前程哪里找不到女人,现在一看,一群莺莺燕燕居然找不到一个真心的。”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当一个人自以为能玩弄人心时,他就已经不配得到人心了。”   全胜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往事,许永绍分不清他是醉话还是真话,或许两者兼有。大概是对未来心生迷茫,全胜趴桌上追悔过去,后悔不经营爱情不侍奉双亲,大把青春浪费在尔虞我诈中,最后竟是一场空。   许永绍只听不问,等全胜把苦水倒干净,他搀着全胜往巷口走。   全胜说:“你不用送我,我叫了代驾。”   他走路踉踉跄跄,脚一崴往墙根扑,许永绍扯住他后背的外套,全胜后仰撞到许永绍的肩,笑两声,说话喷酒气:“听过《义犬冢》的故事吗?”   “…什么?”许永绍没听清。   全胜摆摆手:“别送了,别送了…”   他钻进白色轿车,引擎发动,车尾灯亮起,朝远方驶去,起先还能辨认那两点荧光红,后来马路涌入车流,渐渐融成一片红,再也寻不见原车。   许永绍上车,不想回那栋安静的宅子,漫无目的地在马路巡回,不知不觉开到了五丰路。   望见熟悉的牌坊,许永绍愣了愣,自嘲一笑:“怎么就来这里了?是被全胜的忆往昔给感染了吗?”   他下车步行,主干道几十年没变,而年轻人更会玩会打扮了些,一双双小情侣互相拥着搂着,大庭广众的毫不避讳,啵啵声一对比一对响,比零几年他读大学时开放多了。   许永绍插兜逛学校,像远海的船,随风浪四处游荡,似乎在寻找锚定点,来栓住这他艘饱经风霜的船。   正散漫漂流着,许永绍望见了翻新的图书馆,十几层高楼灯火通明,甚至能透过窗户看清奋斗的学生。   十几年前,这里也曾是他的常驻地。   许永绍站在马路对面,玻璃大门人来人往,路灯亮堂堂,人群聚底下白得发光。有抹瘦长影子推门,手捧巴掌书,嘴中念念有词,时不时合书默背,粗黑长发被路灯一照,轮廓泛着毛绒绒的黄光。   许永绍站直身子,心跳忽顿。   大楼虚焦,人群虚焦,所有视线集中于康颜,仿佛他的电影女主,一切镜头为她而生。   康颜毫无察觉,径自沿马路步行。   许永绍在对面跟随,偶尔她驻足,他便将自己隐入黑暗死角,看她思索书本内容,想通了便笑逐颜开,脚步也变轻快。   许永绍过马路,尾随她身后,觉得自己像做贼,却无法停止,伴随她走了一段又一段长路,经过高楼林立的教学区,经过樱花飞舞的大道。   康颜到超市门口停下,张姐扣着外套语速急切:“来了啊?谢谢哒哈,他的嘎嘎病咯,没得办法,你就帮我照顾一哈。”   张姐跨上电动小毛驴,拧了油门就飙走,康颜大喊:“开慢点啊!”   许永绍躲进超市侧墙,见康颜左顾右盼似乎在找什么,突然有东西撞到他的脚。许永绍低头,脏兮兮的皮球停在脚边,张磊磊屁颠屁颠跑来,许永绍弓腰捡起。   磊磊伸双手高举,奶声奶气:“我的球球。”   许永绍递给他,磊磊宝贝地抱住皮球,大眼睛扑闪扑闪,笑出几颗缺牙的小洞洞:“叔叔长得嘿帅啊,跟菀谎好看。”   许永绍摸他的头:“菔恰 ”   “磊磊!”   康颜四处喊,磊磊赶紧跑出招手:“菸以谡饫铮    康颜“哎呀”一声:“你怎么把脸弄得脏兮兮的?你妈妈不是说了不让你往泥坑踢球吗?”   磊磊拉她:“我刚才看到一个嘿帅的叔叔。”康颜忍俊不禁:“很帅?小屁孩知道什么叫帅吗?”   磊磊使劲儿拉她:“就那里,你跟我来撒!”   他扯康颜拐到超市转角,却是空无一人,磊磊瞪大双目,康颜揪他的鼻子:“好啊,学会骗人了啊?”   “我没骗人!真的有个叔叔!”   “嗯哼,鬼灵精说话我不信,除非你把今天的作业都写完我才信你。”   ……   许永绍倚靠墙角,听着一大一小的欢声笑语,眼皮慢慢垂下。   他怅然若失地出校门,恍惚记起从前常光顾的小卖部,还夹在新式商铺间苟延残喘。   小卖部货架拥堵,不留给顾客落脚的地方,只能在收银台勾着腰远远挑选,角角落落灰尘堆积,与周遭的光鲜格格不入。   许永绍俯视烟柜,发现白沙烟的展示柜竟有一包银世界,只是换了包装,他一时认不出来。   老头子问他:“要啥子?”   许永绍指烟盒:“这个。”   许永绍揣了包烟和打火机回车里,习惯性开后座车门,等坐进去才反应过来,然而他疲惫不堪,暂时不想开车。   许永绍拢火点烟,许久不抽,竟还是如此熟练。   春雨淅淅沥沥地溅入车内,许永绍关窗,仰靠椅背,缓缓吐一口烟气,四散消失。   他夹下滤嘴,喷出余烟,迪ㄑ掏贰   不知是烟厂品质倒退,还是记忆美化了过去,这口烟不是他怀念的,比不上他从康颜身上嗅到的气息,香甜干净。   烟和人不同,越往上爬,越爱抽辛辣的烟,却越爱睡单纯的人。他眷念她的身体,贪婪她的灵魂,为了留住她可以给她一切,可惜他给不了一个完整的家庭。   许永绍在春雨缠.绵中闭眼,仰躺,像婴儿的蜷缩姿势,浓浓的无力感笼罩全身。 第41章 你要带我去哪?   康颜回宿舍时没带……   康颜回宿舍时没带伞, 淋着雨小跑回去。春雨虽然细且缓,多淋一会儿还是能淋透全身,康颜冷得直哆嗦, 打喷嚏进屋, 微信忽然来了消息。   她拿毛巾擦头发,翻出手机一看, 蓦然捂嘴:“天啊…”   「讣告:   小女孙红叶于公元2022年4月20日山城市病故, 享年29岁。兹定于4月26日下午2时, 在安园火葬场火化,并举行追悼会,谨此讣告。   孙振民哀告   2022年4月22日」   康颜原地站了半天,艾哲美看她神情严肃, 随口问到:“怎么啦?看到什么大新闻了?”   康颜摇头:“没有, 不是大新闻。”   她收起手机, 脑子都是懵的。一月份孙红叶还请她吃了顿饭, 摸着肚子满面笑容, 还特地展示了钻戒, 信心满满地告诉她自己会结婚。   期间两人虽联系不多, 但偶尔刷朋友圈看到的是生活富裕不操心, 日常就是晒房子晒包包, 完全看不出生病迹象。   怎么会这么突然?   *   二十六日,宜开业纳财,宜入殓安葬, 还宜结婚嫁娶搬家入宅,红事白事撞一块儿,这家放喜炮那家奏哀乐,也不知阎王爷和财神爷会不会跑错道儿。   康颜换上母亲葬礼穿过的的黑针织连衣裙, 挽发盘了个发髻,坐地铁去殡仪馆。   灵堂布置得极其简单,走到门口才放了俩纸扎的花圈,色彩杂乱廉价,『奠』字一撇还让风给吹折了。   康颜进灵堂,殡仪馆空间不够,灵堂显得挺拥堵。灵桌长宽不过半米,随意找了张塑料白布铺上,照片却放得极大,还压了厚厚一叠纸钱,在灵桌边沿摇摇欲坠。   也不知挂壁黑布是不是批发的,横批居然是「英灵千秋」,说千秋还没堂下几个大爷大妈活得久,跷腿坐着塑料板凳闲聊,不像葬礼,倒像拍灵堂戏中场休息。   康颜觉得这布置挺随意,随意且轻松,轻松过了头,没几个哀悼的,只有个半大的小孩摔跤痛哭添了丝悲哀氛围。   小孩爬起,一个中年女人拦腰抱起:“叫你不要跑!跑!跑!还跑!”   她扇着小孩的屁股,听声音用了蛮力,小孩扯嗓子哭,女人心烦,端起小孩就往里屋走。   还没到门口,里屋出来个戴墨镜的女人,年纪四十多,穿着黑西装套裙,戴珍珠耳坠,及肩短发半边卡耳朵半边披散,拎银色挎包准备走人。   中年女人撒手放开小孩,怪叫着扯墨镜女的衣袖:“哪个让你走了?事情还没完!”   墨镜女拗着胳膊:“你有病啊?!关我屁事!我来看一眼就不错了!你女儿自己做什么事不嫌丢人么?!”   养尊处优的贵妇比不上农村妇女力气大,两只手挣不开,又不好撒泼,任由中年女人拽着面对众人:“各位乡亲都看见了!都晓得幺儿从小那个乖,为了减轻家庭负担才出来打工…”   墨镜女“嘁”一声,隔着镜面都能察觉到白眼,中年女人搡她一下:“就因为她!到处说坏话侮辱人!”   墨镜女冷哼:“我说什么坏话了?我说的是实话!你不清楚你女儿什么德性吗?生前薅她的钱死后还要榨干,装什么爱女心切?!”   中年女人炸毛般跳起要撕嘴,墨镜女抱头叫一声,中年女念经似的喊:“你麻批的!害死人就该赔钱!赔钱!赔钱…”   底下人看热闹不亦乐乎,仿佛是遗像前设了看台,演一出《风尘女暴毙巴渝地,母大虫讨债灵堂前》   康颜往后退一步,听周围如火如荼地评戏:“做小三被原配找上.门,男人也是个死的,不管不理,骂抑郁了,喝了农药一尸两命。”   “贴了大字报在家门口,就差拿喇叭喊人抓小三了。”   “有钱啊,男人是有钱啊,没钱能在观音桥买大套房吗?可惜再有钱也不是你的,人一倒,屁都不剩。”   康颜退回门口,恍若看了场滑稽表演,转身退场逃离。   她朝巷口跑,城市接连几天下雨,砖头地面水痕遍布。山城别的锁不住,锁水倒挺行,墙角湿蒙蒙闷了三天雨,生出黄绿短苔,像墙皮生疮流脓,粘哒哒吞噬角落。   康颜一口气跑出巷子,嘉陵江顺老石头桥南下,水声汩汩。太阳落水摔碎,尸骸粼粼泛光,她盯了很久,突然拽出吊坠。   是时候结束这些荒诞的戏码了。   康颜牙一咬心一横,扯掉项链,甩手扔入江中。   *   二十六日宜开业开张,樊达承建嘉舒入驻的五星酒店也在今日首次营业。   许永绍和柯国平等人受邀剪彩,童局也派了秘书来意思意思。一众成功人士西装革履满面春风,个个握着包红布的剪刀,在酒店门口排排站。   礼仪小姐将印有「开门大吉」的红绸布捧起,一左一右反向走,扯长绸布拦在酒店门前。   主持人拿着话筒说开场白,摄影师不断捕捉画面,闪光灯一阵阵亮得人眼花。   主持人饱含情感,结尾处伸手高举:“广邀四路财神广积财气,生意兴隆财源滚滚,踏实肯干蒸蒸日上!现在离剪彩开始还有5秒钟,让我们一起倒数──”   “ 5 4 3 2 1 … ”   砰──!   一个人从37层酒店顶空坠落,重重撞击地面后,炸得脑花血花四溅。   剪彩倒数结束,按流程理应鞭炮齐鸣,可在场尖叫声替代了鞭炮声,连云层都能被震碎。   许永绍鼻尖染血,愣愣盯着尸体大睁的双眼。尸体惨白的脸挂满血珠,暗红自脑后涌动,四肢还反射性抽.搐。   许永绍认得这张脸。   是全胜。   他凝视血渍许久,血渍蔓延,像生了触角一般,要扒拉裤管拖所有人一同下地狱。   许永绍仰头,红色看久了看什么都泛绿,天是绿的,地是绿的,人也是绿的,一切都像叠加了负片滤镜,虚影晃如鬼魅。   耳边蜂鸣阵阵,他头晕目眩,要不是林秘书搀扶,他大抵是要瘫下去吐出来。   林秘书不敢看,闭眼揽住许永绍佝偻的后背,嗓门打寒颤:“您…您要不要休息休息?我找老贺来。”   许永绍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答的,只记得他被扶入车内,整个过程目光发愣发直,看谁都像全胜,张着嘴,瞪得要掉眼珠。   林秘书心有余悸,没脑子思考方案,就近找了家酒店送许永绍进去,许永绍一挨床,瘫痪似的倒下去,惊得林秘书赶紧去探鼻息。   还活着,没被吓死。   林秘书吁了口气,双腿一软跪坐在地,这才有时间感叹一句:“我艹啊…吓死老子了…”   *   许永绍躺床上,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诡异到他醒后完全回忆不出半点画面,只记得那种压抑的情绪,像履带在胸.口反复碾压。   他起身,房间空无一人。他口干舌燥,下床从冰柜拿出一瓶白兰地,就着玻璃杯倒满,感受香甜在口中炸开。   他握紧酒杯,呼吸急促,手背叠暴青筋,猛然将玻璃杯往墙角一摔,捞了外套跑出房门。   老贺在停车场候命,接到电话没多久就看见许永绍大步跨来。正准备下车开后座门,许永绍却一把拽住把手:“你下来。”   老贺赶紧顺他的意思,许永绍坐进驾驶座,“哐”地关门,老贺拍车窗:“许先生,您这状态能开车吗?许先生!”   许永绍不回答,径自发动引擎,老贺跟在车屁股后陪跑:“许先生!许先生您注意安全!”   许永绍加速冲出停车场,老贺望着车影消失的拐弯处,拳头捶大腿:“唉呀!这都是些什么破事儿?!”   *   康颜回宿舍抹了把脸,脖子空荡荡,却有种卸掉枷锁的安心。   她出厕所,手机在桌面振铃,走近一看竟是许永绍的号码,手顿在半空犹豫半晌,还是点了接通。   不等康颜说话,许永绍沉声问:“在哪儿?”   康颜酝酿说辞:“许先生,我决定…”   “不要让我问第三遍,在哪儿?”   拒绝的话呛进喉咙,康颜扶额叹气:“…我去校门口等你。”   许永绍挂断电话,康颜拉开抽屉,用钥匙打开小型储物箱,黑卡躺于箱底多时,终于重见天日。   康颜将黑卡揣入兜中:“行吧,   趁这个机会,找他说清楚。”   康颜搭校车到门口,还没走出校门牌坊,便远远瞧见许永绍的黑车停在樟树下。樟树到了正式花期,花繁叶茂,枯黄的小屑落满车头,也不知车停了多久。   她习惯性开后座,后座空无一人,她下意识看前方,许永绍凝望后视镜,与她对上眼神:“到前面来。”   康颜头一回看他开车,忐忑地拉开车门,门缝刚合上,“哒”一声落了锁。   康颜转头,许永绍双手扑来,锁住她的脖子,大掌抵住后脑勺逼她承受自己的吻。   许永绍疯狂啃咬双唇,康颜吃痛别过脸,他掰回来继续,康颜奋然摇头:“…不…唔…不要…”   她又抓衣领又捶肩推人,许永绍不管不顾,手摁后背将她贴得更近,连挣扎的余地都不留。   康颜努力偏头,却被他一次次捏下颌转回,她只能哼出只言片语:“…许…放开…放开…”   许永绍吮.吻她的呼吸,康颜试图咬他舌尖,许永绍猛力捏脸颊,逼得她不敢咬合牙关怕磕到自己的肉。   康颜呜咽几声,恨不得扯烂他的衣领,许永绍抚摸后背,感受到毛衣凹凸的纹路,硌着手且丧失温度。   他烦躁后仰,分离彼此的嘴唇,康颜喘气:“你神经病啊!我不是你泄.欲的工具!”   许永绍又近身,康颜吓得屏气,他却是帮她拉长安全带,咔哒扣住。   康颜扯着挎包肩带,手发抖:“你要带我去哪儿?” 第42章 你这个疯子!   细雨自傍晚的天空飘……   细雨自傍晚的天空飘落, 沥青路面渗透雨渍,车前灯倒映成光柱,长毛般朦胧。   绿灯亮起, 黑车陡然加速。   康颜抓住车顶扶手, 眼睁睁看着前方景物飞速倒退,手心直冒冷汗:“…许永绍你干什么?”   许永绍抿薄双唇, 蓦地扒弄操纵杆, 飞速旋转车轮, 眨眼开入跨江大桥。   沿岸灯火被晃成了混乱的调色盘,他猛打方向盘,超越一辆又一辆车,康颜缩脖子:“你到底要干什么?!”   车身擦着反向车道疾驰, 迎面出现一辆小型卡车, 眼看就要撞上, 许永绍却毫不减速。   车前灯笔直射来, 视野一片苍白, 像裹棺材的布, 康颜吓得紧闭双眼──   几秒后, 她没感觉到致命冲击, 缓缓睁眼, 轿车插.入了同向车流。   康颜心有余悸,又不敢在开车时搡人,狠狠砸一拳车门:“你有病啊?!你想杀了我还是同归于尽啊?!”   她拍打车窗:“要找死你自己去!放我下车!”她接连几掌越拍越响, “放我下车!放我下车!”   许永绍不理人,康颜失了智般拼命掰弄把手开门。许永绍伸手拽她的后领子,车身猛然打拐,康颜被惯性甩向车窗, 要不是许永绍拽着,她可能会一头撞上。   康颜放弃挣扎,扯开他的手抱胳膊后靠,赌气似的直视前方:“好啊,我倒想看看我们怎么死。”   黑车跨过大桥拐入沿江大道,渐渐脱离黄金商圈,周围变成低矮居民楼,道旁树也密集起来。   许永绍放缓车速,下行离开高架桥,绕花坛拐一圈,慢慢轧上江边石子滩。   康颜忍受颠簸,心里憋着口气,等车身靠堤坝停稳,那口气终于撒了出来:“许永绍你是不是疯了?!你这个疯子!”   她抬手要捶人,许永绍抓她的腕子:“是,是,我是疯了。”他目眦欲裂,“因为这世界太tm疯狂了!一边有人庆贺,一边就有人死亡!”   康颜听不懂,扭手腕让他撒开,许永绍松手猛捶方向盘,喇叭长叫一声:“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他似哭似笑,嘴中念念有词,康颜感觉到恐惧,偷偷往角落蜷缩。   许永绍伸手摁住她逃避的腿,另一只自她裙摆滑入:“他在我面前跳下,他妈的血溅了我满脸,那腥味儿散不去,散不去你知道吗!”   许永绍将她的脸掰正,“你知道我怎么想吗?”   康颜皱眉不说话,蓦然仰头抿唇,背脊弯折,手攥住许永绍的衣领,憋嗓子发抖。   不等她出声,许永绍拿嘴去狠狠咬她的唇,康颜即将脱口的呻.吟被堵回去,闷哼几声,不由自主地搂脖子。   许永绍捏夹她的脸将唇推远,一字一顿:“我他妈想的居然是,我从那上头掉下来,你站在我的位置。你满身是血看着我…就像现在这样看着我!”   他眼珠颤抖:“就用这种…这种怨恨到发红的眼神…”他嗓音哽咽,“你们都这样看着我…讨厌我…”   康颜嘴唇嗫嚅:“…许永绍?”   许永绍垂眼,面肌狰狞纠结,揽她的腰摁入怀中,紧紧搂住:“…我真的…就这样让你厌恶?”   他好像…有点难过?   康颜抬手,犹豫着在他背后徘徊,最终没能摸脊背安抚。许永绍捧起她的脸,眉毛下撇,嘴角却努力扬起:“向我证明你不讨厌我,证明给我看。”   他并不需要康颜的答复,而是自说自话再度吻上,康颜的心绪被搅弄,理智混乱不堪。   许永绍放低了椅背。   江浪巡回往复,夜间水温降低,没多少市民留下游泳,只剩零星几个小孩扔石头玩耍。   剃板寸的小男孩往更远的堤岸摸石子,望见一辆黑车,像超市门口的摇摇椅一样晃动,时而缓慢时而激烈。   江水湍急,他恍惚听见有个女声在哭,又或许是笑,声调很古怪。他好奇地靠近,突然两只手掌拍上镀膜的窗户,像黑夜伸出鬼手,吓得他直往后退。   男孩平复心情定睛再看,一双更大的手掌覆盖那双手,十指插.入指缝紧紧相扣。   男孩歪头挠脸颊,同伴戳他的后背:“诶!你妈来喊你吃饭了!”   男孩连忙应了一声,走几步又悄悄转头,黑车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即将随着西坠落日,融入越来越浓的夜。   *   康颜坐在许永绍怀中,头倚胸.口,手攀着肩膀喘气,许永绍的嘴唇抵在她头顶似吻非吻,扯回被揉皱的裙摆:“我让林秘书送件新的来。”   他给林秘书拨了通电话,语气淡淡一如往常,林秘书忙不迭答应,挂了电话就直奔商场挑衣服。   雨滴忽大忽小,两人窝车里谁也没说话。康颜明显感觉到许永绍情绪不稳,平时再怎么暴躁至少还剩点理智,今天却是近似疯狂的发.泄。   康颜问他:“你今天怎么回事?”   许永绍沉默,松开她坐回驾驶座,掰开储物格摸来摸去。   车后有两束灯光探照,康颜回头,林秘书开了辆白色丰田,车刚停稳就提纸袋跳下,跑来拍打车门:“老板?”   许永绍余光扫到衣冠不整的康颜,只开了点窗户缝:“塞进来。”   林秘书塞入纸袋,许永绍递给康颜,康颜跨去后座换衣服。奶黄v领针织裙裁剪得当,简直像贴肉长的,一步裙越往下越收紧,纤细小腿并着扭来扭去,一种欲拒还迎的美。   许永绍垂眼抿唇。   康颜没察觉他的目光,随手挽起头发,许永绍从后视镜紧盯她的脖颈:“项链呢?”   康颜动作微僵,很快掩饰过去,撒谎终于娴熟起来:“参加葬礼了,不好戴首饰,放宿舍了。”   许永绍没怀疑,颓然靠向椅背,康颜换好衣服:“我…”   “你回去吧。”   康颜讶异抬头,许永绍解锁车门,“哒”一声:“我让林秘书送你回去。”   康颜点点头,推开车门,林秘书正面对江水感慨人生,许永绍放低车窗:“林昊杰,你送康颜回去。”   林秘书回头看着康颜,惊讶到:“…送哪儿?不留下过夜?”   许永绍冷脸不回答,林秘书张嘴:“她…”   “带她走!”   许永绍陡然一吼,两人都吓得一激灵,林秘书急忙招呼康颜往车里请,康颜径自上车关门。   后视镜中的白车渐渐转向、开走,车尾灯远成两点豆大的红光。许永绍继续摸索储物格,摸到盒子状硬物,掏出来一看,是前些日买的白沙烟。   康颜回头远眺,黑车已彻底融入黑夜,她问林秘书:“许先生今天怎么回事?”   林秘书叹气:“许总有个关系挺好的大学同学,替上司背锅跳楼了。出了这档事,酒店很难开门营业了。”   许永绍摇出一根烟,拢手点燃。   “这是故意给新任的那伙人添堵,许先生亲眼目睹,吓得不轻。两人一对比,不知道多少人得骂他墙头草,可担着几千人的饭碗,他能怎么办?”   “别看许总这样,早年他也是有血有肉的,起先烟酒只是调剂品,后来成了麻醉品,再后来,麻木了就冷漠了…”   烟头噙着橘色星火,亮点逐渐变暗,却依旧烧着,冒出袅袅白烟。   许永绍颤抖着手,在烟雾中落了泪。   康颜沉默一会儿:“许先生每天都回家吗?”   “这不太清楚,应该是除了加班应酬往常都回的,你也知道许总近两年养生。”   “带我回他家吧。”   “啊?可许总说…”   康颜语气坚决:“带我去,没关系,顺便你让老贺开车过来带他走,酒驾容易出事的。”   林秘书扫她一眼,答应了。康颜望着窗外霓虹灯,头倚车窗喃喃到:“就当是最后一次,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感谢感谢他吧。”   *   许永绍靠着椅背闭眼假寐,忽然听见有人敲车门,他睁眼,老贺贴着车窗往里看,确认许永绍在里面后继续敲:“许先生!许先生!”   许永绍开车窗:“你怎么来了?”   老贺说:“林秘书给我打电话让我来接您,我打了辆的士就来了。”他压低声音,“他说您喝酒了,不方便开车,还是让我来吧。”   许永绍下车回后座,老贺上车:“您回家吗?”   “家?”许永绍抬手搭着额头,“那只是一栋房子,睡觉的地方而已。”   老贺觉得他感慨挺多废话也挺多,忽略掉他说的,直接开车回别墅。别墅一楼亮着灯,老贺很惊讶,毕竟许永绍不回别墅基本是没亮光的,他也没听说许永绍请了人到家里做客。   许永绍毫无察觉,手指夹根烟,揉着太阳穴下车,照常进别墅关门,脱鞋穿鞋,突然抬头。   灯亮了。   他脱掉外套,嘬了口烟,趿拉拖鞋穿越玄关。客厅尽头的开放式厨房有人在做饭,身量挺高,头发盘成一团,几绺不听话的垂落肩头,衬得脖颈软脂般白皙。   不是丽姨,是他满心满眼装着的人。   许永绍倚靠餐桌,缓缓吐纳烟气。   康颜掀开煲粥的砂锅,拿勺子搅了搅,猝不及防瞥见许永绍,吓得木勺“啪哒”掉地。   许永绍掐断了烟,大步上前,康颜弓腰捡勺子:“进门说句话行吗?吓我…唔…”   她被他拉起,只手环腰抱住,张嘴包紧她的双唇,抵着她的后脑勺使劲吻,大口烟雾渡给了她。   康颜呛得直咳嗽,狠狠推开他,揩干嘴角涎渍:“许永绍你有病啊!” 第43章 再见   许永绍悠悠吐完烟,眯着眼看……   许永绍悠悠吐完烟, 眯着眼看她,康颜嘀咕到:“好心当成驴肝肺,是我有病, 居然同情他。”   康颜洗勺子:“丽姨说家里没什么菜, 只有后院她自己种的菜,所以我煲了点白粥炒了青菜, 吃不吃随你。”   许永绍缄默片刻:“冰箱有牛排。”   康颜白他一眼:“我知道, 但我不会做, 想吃你自己去外面吃。”   许永绍开冰箱端出牛排,放微波炉解冻,康颜脱围裙:“我是真的不会做,你给我我也没辙。”   “把围裙给我。”   “…嗯?”   许永绍伸手:“我会。”   康颜半信半疑地递给他围裙, 许永绍圈入脖子, 围裙小了系带偏短, 他叫康颜:“帮我系好。”   康颜无奈上前, 仰头去系最顶上一根, 许永绍转头, 眼皮微微下耷, 目光遮掩大半, 深深凝视她。   康颜受不了这种眼神, 加快手速系好蝴蝶结,退远半步:“行了。”   黄油开始滋滋发热、沸腾,被木铲不徐不疾地翻了个面, 继续煎熬,香气慢慢溢开。康颜没吃晚饭,闻着肚子饿,转身去玄关:“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许永绍铲起牛排装盘:“过来吃饭。”   康颜疑惑地皱眉, 许永绍解围裙:“不是还没吃饭吗?就在这里吃。”   康颜犹疑不定,许永绍切好牛排,盛了两碗白粥,稳稳放置桌面:“过来。”他拉开椅子,“坐这里。”   康颜杵在客厅边缘,许永绍既没有逼迫也没有催促,自顾落座,仿佛她坐身边是理所应当,不会有别的选择。   康颜无奈地坐下,许永绍勺了口粥细细品尝尝:“白糖粥?”   康颜搅划粥面:“嗯,我问了丽姨,丽姨说你从小最爱吃白糖粥。”她低头假装吹粥,余光偷瞟,“她还很疑惑你现在为什么都不吃白糖粥了,是不是嫌弃白粥太寡淡。”   许永绍说:“医生说让我少糖少油少盐,我已经很久没吃过糖粥了。”   康颜小声驳斥:“那医生还让你戒烟戒酒,你还不是开始抽烟喝酒了。”   “因为戒不掉。”   康颜抬头,许永绍望着烟灰缸里飘着的灰白烟屑:“有些东西,真的好难戒掉。”他眼珠偏来,“没想到我也会有戒不掉的东西。”   许永绍目光坦然,直挺挺注视康颜,康颜无意识抬手,指腹碰到碗沿,烫得她“咝”一声抽冷气,掩饰性埋头吹粥。   许永绍忍俊不禁:“慢点来。”   简简单单一顿饭吃了将近半小时,康颜端起空碗要放入水槽,经过许永绍时被他拉住手腕:“今晚你想睡哪儿?”   康颜如实回到:“我打算回宿舍。”   她以为许永绍会生气,手指摁紧碗弦,许永绍却放开手腕。康颜松了口气,将碗放入水槽,再回头时,许永绍套上了驼色风衣。   康颜愣神,许永绍双手揣兜:“不是说回宿舍吗?我送你。”   *   春日的雨太瘦,像随时都能被风掐断,轿车开进五丰路时,雨已经彻底停歇。   康颜不知道许永绍打的什么算盘,他还是头一回尊重她的意见放她回去睡觉,脸色看起来也算平静,不像做做样子随时会反悔。   许永绍要开入学校,康颜赶紧叫停:“就停门口吧,我自己坐校车回去。”   许永绍看向她,康颜解释到:“刚下了雨,空气很好,沿道的树也开花了,我想自己走去停靠点。”   她今天一直在撒谎,她想和他断掉关系,不想再让他的车出现在宿舍楼下,从这刻开始,她已经做好了离开准备。   许永绍仍然没怀疑,靠边停车,康颜绕过车尾,忽听见车门又一声“哐当”,许永绍也下了车:“空气确实很好。”   他慢吞吞踱步到康颜身边:“我送你一段。”   两人极少有并肩走路的机会,回忆回忆半年的相识时光,康颜能想到的只有他的车、公司、别墅,和乱七八糟她并不感兴趣的餐厅。   许永绍尽量放慢速度,可惜腿太长,很难时刻保持与她并行,不留神就走远半步,又远半步,远到不得不停下等她。   康颜不急着追上,甚至想再慢再远点,许永绍也不急着催人,斜斜倚靠路灯,百来米的路被两人拖拖拉拉走出了万里长征的效果。   几对小情侣腻歪着经过,还有几个女生瞟着许永绍窃窃私语,许永绍对偷拍偷看习以为常,倒是面无波澜,康颜可没有,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不愿上前。   两人漫步到樱花大道,早樱已谢去,绿叶替代嫣红,□□铺满马路。晚樱低矮,穿插于早樱树干间盛放,复瓣层层叠叠吐露黄蕊,风一吹,残粉浮入半空。   康颜驻足,指指路牌:“我到了。”   许永绍“嗯”一声,没走,与她并肩而立。   康颜问:“您不走吗?”   许永绍说:“车来了我就走。”   话音刚落,刷红的校园公交缓缓拐弯驶来,康颜脚尖点着地面:“车来了。”   许永绍低低应了一声,转身沿花舞的大道返回。康颜低头盯脚尖,莫名情绪忽然自心底涌出,忍不住抬头遥望。   许永绍没回头。   公交精准停靠,排气管嗤响,玻璃门敞开,像在催促她赶紧决断。   康颜深吸口气不再看回路,只脚踏上泥印斑驳的楼梯。风随之吹来,轻呼耳边,她听见有人喊:“小颜。”   称呼陌生,她不敢确定是谁叫谁,等不及她循声去找,一股大力从背后搂肩抱住──   像春末最后一片樱花坠入春日第一片枯叶的怀抱,她落进他怀中,轻柔缓慢地,被蜷曲的落叶呵护。   康颜同时感受到春寒与夏炽。   玻璃门关闭,许永绍收紧胳膊,低头贴住她的脸。明明距离如此近,倒影却各据一扇门,像两处不相干的世界,拼了命去靠近。   公交驶远,车轮卷起一地淡粉。   康颜垂手垂眼,怔怔看着几瓣花擦他的衣袖坠落。她想知道她刚才听到的“小颜”是真实还是幻听,而他躬身搂她的脖子,一言不发。   两人静静等待,都在等对方开口,最终康颜先按捺不住:“又来了一辆,我得走了。”   红色大巴逐渐靠近,许永绍温柔吻过她的脸颊:“我最近有笔大单子,忙完了再来找你。”   他侧脸轻磨她的耳鬓:“好吗?”   康颜没答话,等车停下,许永绍松开胳膊,牵住她的手:“再见。”   康颜上车,他原地不动,手一直握着,直到距离越来越远,指尖勉强相触,他才收回手。   康颜临窗而坐,窗玻璃沾了泥点,看外界不甚清晰。   许永绍在站牌旁远眺,花树于身后摇曳,像幅写实水粉画,轮廓温和勾勒,色彩艳丽柔润,既是在目送她远去,也是在期盼下次重逢。   康颜收回目光:“…再见。”   *   许永绍回家,丽姨在切水果,听他进客厅连忙端起水果盘:“康颜呢?”   许永绍脱外套搭沙发,懒懒后靠:“送她回学校了。”   “啊?不是一直都让她留下来睡的嘛?”   许永绍说:“她也有自己想做的事,以后…”他弯了弯眉眼,“以后啊,我想给她多点选择,这样她才会高兴。”   丽姨放下水果盘,叨叨几句水果新鲜度问题,见许永绍心情挺愉悦,她忍不住老生常谈:“我看小妹儿嗯是要得,讨来做婆娘恁个好呦,你觉得呢?”   许永绍低头笑:“嗯。”   丽姨没料到他这种反应,惊喜地拍沙发靠背:“唉呦!你终于想娶婆娘咯?”   许永绍摆手打断她:“小颜还年轻,等她毕业了再说。”   “要得要得,这是好事啊!”   许永绍被丽姨夸张的语调闹得不好意思,抓了外套上楼:“我先上去了,这事您可别和她先提了,我会找机会和她说。”   心底阴霾终于消散,他脚步轻快地上楼,绕大露台走了一圈,眺望山下辉煌灯火,嘴角止不住扬起。   他掏出手机,点开屏保,康颜带笑的侧脸融进焰火,那样真诚明亮,总能扫去他聚在眉间的烦恼。   许永绍伸手轻抚屏幕。   与此同时,康颜摁熄了手机。   她拉开提包拉链,黑卡在许永绍回家前放入了书房抽屉,包里除去钥匙已空无一物。   康颜盯着空旷的背包许久,重新点入电话薄,找到许永绍的号码,下决心点击删除。屏幕随之弹出确认框,她的拇指在上空犹豫不决。   当断则断,不断则乱,这场关系本就有违道德,不该存在。   康颜重重吁了口气,摁下『删除』。 第44章 早该结束了   林秘书发现最近许总心……   林秘书发现最近许总心态变好了, 好得不真实,平日文件呈上去,错一个小数点都要被他冷脸甩回, 可最近对员工简直比春光还明媚。   新来的经理本来对这个声名在外的严厉老板挺畏缩, 处了段时间后振振有词为他正名:“哪里不好相处了?那叫误传!叫谣言!”   二环新地皮的开发商郑总上门谈承建生意,一个干练的中年女人, 剪着波波头踩着恨天高, 从头到脚珠光宝气, 每根睫毛都刷得粗细均匀。   林秘书先前以为是个绣花枕头,郑总做事却是干净利落,不仅文件条理分明,许永绍想抬价的心思也被她三言两语挡回去, 林秘书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干练的女老总, 端茶递水都勤了三分。   事情谈的差不多, 两人敲定了合同签订的具体日期, 郑总伸手:“合作愉快。”   许永绍回握:“合作愉快。”   郑总松手, 许永绍垂眼看了看她的手指, 郑总笑到:“许总今天谈事时总往我手上看, 是什么让您这么感兴趣?”   林秘书闻言也往她手上瞟, 只瞟到指甲盖大小的鸽子蛋钻戒, 切割巧妙做工精细,叠了两圈碎钻也不显累赘。   林秘书挺奇怪。   许总从不对女人的珠宝感兴趣,连自己的用品都是低调为主。按老贺的话说, 他女儿一听他老板还是迈巴赫,忍不住鄙夷:“您家那是上世纪总裁文标配,现在流行保时捷卡宴加长版大G!什么老土的癖好。”   许永绍笑到:“戒指不错,什么牌子的?”   郑总翘起指尖:“许总竟然对女人的珠宝感兴趣?我可没听说许总订婚了?”   许永绍顿了顿:“没订婚, 但是有个女朋友。”   林秘书瞪大眼睛,捂嘴偷偷张成O字。   郑总笑着转动戒指:“那我还真不知道,许总是打算结婚了?”   许永绍摇头:“还没呢,我喜欢提前规划,免得日后乱了手脚。”   郑总掏手机:“行行行,这可是好事啊。我这戒指在德国工匠那儿私人订制的,他们在山城开了家店,会员制不对外出售,您要是需要,我把名片推荐给你。”   许永绍抬手抵鼻尖轻咳一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就麻烦你了。”   *   康颜又睡了好长一场觉,直到艾哲美拍床喊人她才勉强睁眼。   艾哲美伸手穿栏杆拽她的被子:“你最近怎么回事?怎么越来越懒了?平时都是你叫我起床吃早饭,现在你不仅不吃早饭,中饭都有免了的意思。”   康颜慢吞吞起身,揉了揉肩膀:“我也不知道,这两周老觉得浑身没力气,嗜睡。”   “是不是感冒啦?春夏交接挺容易感冒的。”   康颜摸自己额头:“不知道,我感冒的时候会眼睛疼,目前除了乏力没什么特别症状。”   艾哲美摊手:“那我就不清楚咯…啊!说不定是你最近学习太刻苦,脑子得不到放松向身体抗议呢!”   “怎么可能?”   艾哲美爬几阶床梯,笑嘻嘻扑上来:“怎么不可能?今天就别学习了!陪我看几集海贼嘛!”   康颜无奈下床,艾哲美终于卖出去安利,殷勤地开电脑搬凳子。宿舍门陡然推开,张小嫣和何喜人手一个酱肉大包子,咬破薄薄的皮漏出渗油的肉糜,扑鼻一阵鲜香。   艾哲美闻得食指大动,埋怨到:“今天又没刮风又没下雨,外卖怎么这么慢?”   正嘀咕着,忽听门轴尖声一磨,门缝大敞,康颜捂口鼻站门边深吸气。   何喜和张小嫣面面相觑:“你怎么了?”   康颜尴尬地挪回去:“这个味道闻得我有点点不舒服。”   张小嫣问艾哲美:“这味道很冲?”   艾哲美耸肩摇摇头:“我没觉得,但是康颜有点感冒,不太舒服,我感冒有时也会头晕恶心,挺正常的,这东西味不小,要不你们出去吃吧。”   康颜捂着嘴,难为情地笑笑:“不好意思了。”   *   签定合同前事情挺多,许永绍忙了整个白天,又带了一摞文件回别墅继续忙。   龙山夜里的确寂静,只剩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静得许永绍有点烦躁。他强迫自己翻阅文件,心绪浮躁着走了神,笔尖停驻,晕出了大墨点。   许永绍撂笔,往书架底层拽木箱,翻出康颜的初中毕业照。   许永绍指尖微弹,照片晃了晃。   他将信件叠放好,推回箱子,又看一眼照片,慢腾腾坐回靠椅。   康颜还不知道他就是樊先生的事,也不知日后知道了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早就觊觎了自己?虽然她常骂他有病,但只是口头说说,要是这事被她想歪了,怕是真会觉得他有病。   许永绍指腹碾在康颜的脸上:“你说我该不该告诉你?”   书房门突然被敲响,许永绍心头一惊,立即将照片塞入抽屉,“啪”一声合紧。   丽姨端碗进门,许永绍正襟危坐,也不知自己为什么像被长辈抓到干坏事的小孩,假笑笑得嘴角直抽。   丽姨放下碗,热汤金黄,表面浮了层油,一圈圈散大破裂。她叨叨到:“都快十点半了,早点睡啊,熬夜对身体不好。”   许永绍双手捂碗弦,连连应是,等丽姨关门离开,他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笑自己幼稚。   许永绍捧汤小咂一口,鸡汤加了冰糖熬制,鲜美微甜,就是有点烫嘴。   他搁下碗,拉开抽屉,台灯光色偏黄偏暗,照片表面折出一条亮黄的线,康颜的脸看不太清。   他拈起照片一角,发现它底下压了张半巴掌大的卡片,镭射线条炫目抢眼。   许永绍皱眉,摸出卡片。pvc材质,灰色钱币样花纹,罗马人像银联标,再熟悉不过的卡号尾数。   他陡然加大手劲。   信用卡,他的信用卡副卡。   许永绍静默几秒,不安情绪蹿入胸口,促使他拿起手机,拨打了康颜的电话。   “您好,您拨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候再拨。”   他不信邪,连拨两次依旧是「无法接通」   许永绍摁熄屏幕,咬牙,腮帮子肌肉滑动,手背青筋凸起,攥得手机直发抖。   *   周末超市进货,康颜核对进货单,端箱子递箱子,跨折叠梯往货架顶堆泡面,忙上忙下,张姐坐收银台扬声说:“年轻就是好啊,我一爬□□胳膝头就疼,不像你们一哈子都上去了。”   康颜爬下□□,往围裙蹭掌心的灰:“我最近体力也不太行。”   “啊?啷个儿搞的?”   康颜见四下无人,往张姐处挪了挪,压低声音:“张姐,我想问你个问题。”   “啥子问题说撒。”   她支支吾吾:“那个,如果姨妈迟迟不来,会不会是有什么妇科病之类的?”   “几迟撒?”   “推迟一个月左右了。”   张姐望天:“嗯…那我还真不晓得,除了怀磊磊的时候,其他时候没得推迟,你要不去医院看?”   康颜无奈笑到:“看过了,说我月经不调,开了副中药,感觉没什么效果。”   “正常,莫要急,中药就是见效慢。”   康颜叹了口气,蹲地继续整理纸箱,地砖有脚步踏响,朝她的方向靠近。   康颜以为是顾客,拖箱子退了半步,脚步不徐不疾跟过来。康颜拿着准备码上货架的火腿肠,抬头解释:“不好意思请等…”   她陡然噤声,手一松,火腿肠滚回纸箱中,骨碌碌几声后,呼吸随之停滞──   许永绍。   许永绍居高临下,垂眼俯视她,窗外日光透入室内,他的影子浓而长,压在康颜身上,康颜盯着他喜怒难辨的脸,大气都不敢喘。   许永绍脚尖顶纸箱,轻轻一踢,两人之间的阻碍彻底滑走。他弯腰,微笑着:“说好了结束那笔单子就来找你,我说话是不是很算话?”   他握住康颜的手腕:“你说,是不是?”   他的力气收紧,拉起康颜,康颜往他身前趔趄半步:“许先生,您应该已经知道我的意思了,既然如此…”   “我不知道,小颜,你解释给我听。”他拽近康颜,“好好解释给我听。”   他的手下滑,牵住她的手,蛮横地拽着往屋外带,偏偏面上不动声色,还挂着笑,客客气气对懵神的张姐说:“我帮她请个假。”   康颜不敢让张姐看出端倪,赶紧跟上他加快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出超市,许永绍将她拖进拐角两房子间逼仄的窄巷,甩手把康颜往墙角一扯,康颜的后背被狠狠抵撞。   许永绍摁住她一边肩膀,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黑卡,卡面泛白光:“这是什么意思?”   康颜垂头斟酌到:“我决定…”   “康颜!”他打断她,双手捧起她的脸,一字一顿,“不要胡说,想清楚怎么说。”   康颜看着他,许永绍勾动拇指摩.挲她的脸:“告诉我你怎么想的,别胡言乱语。”   康颜缓缓摇头,叉开他的双手:“许先生,您给我的我很感谢,您需要我时我也极少拒绝,但是这种各取所需的畸形关系,早该结束了。”   “我想做回平凡的学生,您是大老板,有很多女人可以选择,不缺我一个。”   “您放心,结束之后我不会打扰您,也绝不会拿这段关系节外生枝…”   康颜说了一大段,许永绍只是站原地杵着,垂手身侧一言不发。见他不表态,康颜挪走半步,突然被他抓胳膊扯回面前,双手紧紧摁着肩膀:“什么时候?”   “什么什么时候?”   “信用卡,什么时候还的?”   康颜沉吟片刻:“两周前,我去您家里的时候。”   “你去我家,只是为了还卡,对吗?”   康颜倏忽抬头,许永绍眉头压低皱起,目光似要穿透她的双眼:“是不是?”   康颜嗫嚅嘴唇,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沉默地点点头。   “项链呢?也不是在宿舍对吗?”   “…我扔了。”   双肩的压迫力陡然消失,许永绍收手,慢慢点头:“原来如此。”他嘴角反复扬起又下坠,欲笑不笑,“是这样…”   他吭笑一声,退半步:“竟这个意思…”   他想构建未来时,她已经策划好离开,他自作多情,把自己感动的一塌糊涂,而今天她用言语甩了他一巴掌,他终于清醒了。   康颜看他脸色几变,猜不透他的心思,转身要走。   许永绍蓦然抓紧她的胳膊,力气极大,康颜被扯得踉跄侧倒,好不容易站稳,缩脖子缩下巴目光闪躲,显得又惊又惧。   许永绍手劲微松。   她在怕他,这半年只让她学会了怕他。   胸口一记重锤落下,疼痛自心跳向上攀升,攫着喉咙管,他的呼吸发疼。   许永绍松开五指。   康颜手捂胳膊,草草鞠了个躬,忙不迭逃离。   许永绍觉得长巷两爿墙像推土机,缓缓压近,缩小他生存的空间,趁自己被压得粉身碎骨前,他自救般逃出巷口。   他望见自己的车,很大一辆,停在路边最显眼的位置。他明明看清了,却忘了该怎么走,脚尖左撇撇右撇撇,迷路似的茫然无措。   老贺见他左顾右盼,以为他在找什么东西,下车跑来:“许先生?您干嘛呢?”   许永绍看到他,竟似松了口气:“你来了。”   老贺满脸莫名其妙:“我一直都在车里等着啊。您…还回公司吗?”   许永绍双手捂脸搓了搓,摆出笑容:“回公司吧。” 第45章 酒醒了吗?   林秘书一大早就发现许……   林秘书一大早就发现许总心情不好, 昨天还春暖花开春花明媚的,过了一晚上却像惊蛰的响雷将人劈回了原形。   新来的肖经理还准备嬉皮笑脸打个招呼,许永绍不咸不淡吭了声, 肖经理立马收敛笑容。等许永绍进办公室, 他遮着嘴问林秘书:“许总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   林秘书揪住机会给他纠正错误观念:“这才是常态,真正的许总不会给新人留脸面的, 你不知是借谁的光爽了一阵子, 日后可得留心咯。”   林秘书泡了杯咖啡进办公室, 许永绍正埋头工作。表面看不出什么,桌面却摞了高高一沓文件,仿佛想拿它把时间空隙塞满,省得想些乱七八糟的。   林秘书是真好奇, 好奇得目光都快给许总头顶挖洞了, 又不敢撞枪口, 谨慎地往门口退。   退了一半, 许永绍突然抬头:“林秘书。”   大老板一脸正经:“我好像病了。”   “有种东西在体内扎根, 我想拔, 可如果要拔, 得连心脏一起拔掉…”   “你说我怎么做比较好?”   林秘书愣愣瞌瞌地退回门外, 肖经理好事询问:“许总跟你说什么了?”   林秘书挠头:“说他病了。”   “啊?很严重吗?”   林秘书继续挠头:“…我略略视诊过, 没别的病,是中二病延迟发作。”   这种好奇心延续一周后,他终于从老贺那里打听了点名堂。老贺说:“许先生八成是和康小姐吵架了。”   “你怎么知道?你看到了?”   老贺自信满满, 说许先生平时气定神闲,除非搓板路颠人,否则半小时下来姿势都不带换,那天十分多钟却左右腿来回换着跷, 看架势像找人算账。   果不其然,老贺守在车里,看见康颜逃也似的跑出巷子,许永绍过了挺久才出来,一脸的失魂落魄,车都怼眼前了也看不到。   老贺手心叠手背一拍:“我女儿说了,那些霸总文把男女那点事剖析的透透的,回头我和她一讲,她正儿八经给我分析,说她拿压岁钱做赌注,这妥妥的虐文走向啊。”   林秘书觉得在理,点点头,心念忽动:“哪本霸总文这么牛逼?学它能找着女朋友吗?”   老贺沉吟片刻:“啊这…我觉得你可能会进监狱。”   *   合同正式签定那天,郑总请客吃怀石料理,因为是私密包间,许永绍只带了林秘书前往。   林秘书坐车里,觉得许永绍持续性情绪低落也不是事,试探性说:“其实吵架也没什么,女生嘛都是要哄的,您低个头,哄哄不就完事了嘛?”   许永绍没发话,老贺向来不喜欢康颜,觉得她就是个虚荣心爆炸的女学生,此时也毫不客气:“女人就爱玩欲擒故纵,跟我婆娘一样,爱玩失踪不回消息,美其名曰增加新鲜度,说白了就是发神经。”   许永绍凉凉扫了道眼风,老贺闭嘴。   许永绍闭眼往后靠:“哄什么?又不是离开谁就活不了,不至于。”   两人进包间,郑总已经点好套餐,端小瓷杯咂一口烧酒。见许永绍进门,她连忙招呼落座,一开口,直往许永绍心脏补刀:“许总和贝克先生交流过了吗?听说最近有批原石,印度的,成色相当好。”   林秘书心头一咯噔,许永绍淡淡回到:“暂时还没有,最近挺忙的。”   郑总是人精,察言观色一流,知道话题不对路连忙转移,和旁边包手卷的主厨交流起做饭心得。   许永绍菜没吃多少,酒倒是灌了不少,四十五度的烧酒两瓶下来眼神都飘了,结束语说得词不达意,但姿态还算正常。   林秘书送别郑总,回头一看,许永绍没了踪影。他环视一圈,发现许永绍正蹲在枯山水旁,灯光照出的水影效果幽幽推着蓝色波光。   林秘书急忙跑去喊人,许永绍紧盯地面眉头紧锁,仿佛在思索什么大事。   林秘书问:“老板,您想什么呢?”   许永绍仰头,满脸通红眼睛黑亮,指着脚下的细砂碎石:“诶,这水里怎么没水啊?”   这不废话嘛?!枯山水哪儿来的水啊?都是灯光效果!   林秘书哭笑不得地搀扶他:“您喝醉了,送您回家里休息休息,不然明早得宿醉头疼。”   许永绍“哦”一声,借林秘书的力气站稳,踉踉跄跄地送进车里,林秘书终于松了口气,放心地挥手叫车回家。   许永绍歪坐着,慢慢伏倒后座,没多久又支起来:“去山大。”   老贺从后视镜打量他:“许先生,那个…您喝醉了,不太清醒,可能不记得您跟康小姐其实…”   “我是有点醉了,”他神色淡然,目光平直,“但我清楚我在做什么。”   老贺无奈拐弯,按许永绍的意思停在康颜宿舍楼前。许永绍果然醉得不深,还记得康颜拉黑了他的电话,知道借用老贺的手机拨号。   手机振铃时,康颜正和艾哲美看动漫,已经演到了高潮部分,却不得不点暂停。   康颜带着戛然而止的烦躁:“喂?你哪位?”   “我。”   康颜脑袋宕机,回想许久这个「我」是谁,陡然起身:“许…!”艾哲美以眼神询问她,康颜冲她笑了笑,推开板凳去走廊,“…许先生?”   “嗯。”   康颜舔嘴唇:“您还有什么事吗?我觉得那天我应该说的很清楚了。”   “我在你宿舍楼下。”   康颜皱眉:“…你什么意思?我告诉你我是不会下去的,如果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学分。”他慢吞吞说到,“我能让你得到,也能让你失去。”   康颜瞬间被他拿捏,一口气憋在胸口喘不上来:“许永绍你什么意思啊?你用这个来威胁我?你这样太过无耻了!”   那端语气发沉:“如果你不下来,还有更无耻的,一心赚钱的商人,没时间再养一颗道德心。”   “我只给你五分钟,下来见我。”   康颜咬牙,怒冲冲挂断电话,外套不穿拖鞋不换,只着一条薄睡裙,重重踩楼梯下楼。   黑车停在隔马路的樟树下,康颜到车旁驻足,许永绍伸手开门,她原地踌躇几秒,坐了进去。   车内环境封闭,康颜闻到浓浓一股酒味,胃里翻江倒海。许永绍浑身发热,扯松领带慵懒后靠,眯着眼斜乜她。   康颜抿唇。   许永绍探身压来,酒气猛然变浓,康颜别过脸,喉咙不可控地痉挛,像有东西要涌出,她急急捂嘴干呕。   努力吞几口唾沫后,恶心感稍稍压了回去。康颜抬眼,许永绍的目光又狠又利,像冷刀割着面皮:“你什么意思?”   康颜下意识摇头,许永绍擒住她的后颈,双唇重重碾压她,故意伸舌尖顶她的上颚,抽走她的氧气。   康颜捶打男人的肩膀,双手使劲推,推不动,只好狠力掐背筋。   许永绍吃痛松手,康颜趁机推开他,冲动之下反手就是一巴掌!   耳光清脆响亮,蹲路边抽烟的老贺听得一清二楚,烟屑扑簌簌抖落:“做啥子?个瓜娃子还打女人?也太没得品了。”   许永绍本就微醉,添一巴掌更显脸红,像掐出了血印。   康颜握拳,指甲盖陷入掌心刺疼,强自镇定:“酒醒了吗?”   许永绍低头摸了摸脸颊,舌尖抵颊内滑动,歪嘴一笑:“康颜,你真是越来越他妈长本事了。”   他伸手要抓手腕,康颜猛力一甩:“放开我!”   她指着他,嗓音颤抖:“我警告你,你要是再用这种东西威胁我,我就敢和你拼个鱼死网破!”   “拼?怎么拼?你拿什么拼?”许永绍嗤笑,“你有的都是我给你的。”   康颜点点头:“对,对,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她指自己,“我孑然一身,什么都不怕,逼急了什么都能做出来…”   “你闭嘴!”   她眼里光点跳跃,像噙了眼泪,许永绍忍不住想起那个梦,心跳蓦然发抖:“康颜,你最好给我放弃这种极端想法!”   他转头,只手抹了把脸,直视前方不看她,沉声低吼:“…滚蛋。”   康颜昂头,冷冷盯他一阵,推门离开。   等康颜走远,许永绍咬得腮帮子咯吱响,拳头发抖,猛力捶向驾驶座靠背:“许永绍,你他妈真够犯贱的。”   *   康颜弓腰伏在洗漱台,干呕连连却吐不出来,只能抠喉咙催吐,还是没用,眼泪倒是流了满脸。   她捶胸顺气,抬头看镜子里脖颈发红的自己,吐了口唾沫:“什么都不顺,身体也出毛病,都跟我作对!”   她挤牙膏准备洗口,艾哲美吃了鸭脖进来洗手,关切问到:“刚才听你好像在吐?你怎么了?”   康颜端漱口杯:“没事,可能中午睡觉着凉了。”   艾哲美安慰她:“那不要紧,吃点维生素B就行,不过你最近这几周怎么老不舒服?这吐法跟怀孕似的,你是不是瞒着我有情况啊…”   哐当!   康颜没留神,漱口杯碰倒洗手液,滚着圈摔落地面。   ──“这期间不要吃避孕药,如果有性生活就戴套。”   ──“向我证明你不讨厌我,证明给我看。”   ──“除了怀磊磊的时候,其他时候没得推迟…”   ……   艾哲美哎呦叫着弓腰去捡:“可别把按压泵摔坏了,才买来的还没用多少呢!”   康颜悄悄摸小腹,呼吸焦急,眼珠微微朝镜子斜,镜面倒映女人的脸,惨白仓惶。 第46章 嫁给我   医院早上九点就已经人满为……   医院早上九点就已经人满为患, 康颜拿着尿检单,惴惴不安地往门诊走,接诊医生正和年轻姑娘说着话。   姑娘一看就没见过多少世面, 表情随医生的说辞忽喜忽悲, 蓦地哭出声:“那怎么办?”   “没事没问题的啊,很多药流的都有这个副作用, 给你开点消炎针打点滴, 注意休息就行。”   “会影响以后生孩子什么的吗?”   “不会, 好好治疗就没问题。”   姑娘拿着收费单哭啼啼地出门,康颜攥着检验单掌心湿汗,女医生朝她伸手:“来给我看看。”   康颜将检验结果递过去,女医生粗略一扫, 慢慢面露微笑:“打算保胎吗?”   康颜挑眉:“啊?”   “就是问你, 要不要这个孩子?”女医生放下检验单, 笑容和蔼, “你们这些小年轻人就是这样, 一听到都懵了, 其实怀孕没那么恐怖。”   本以为结果确凿会让自己当场崩溃, 康颜却没感到情绪波动, 更多的是种被掏空思绪的茫然感, 怔愣愣盯着医生:“什么叫保胎什么叫不保胎?”   女医生叹了口气:“还未婚吧?”   康颜犹豫着,点点头。   女医生到底阅人无数,隔空安抚着压压手:“没事, 我们医院能做无痛人流,我给你开个检查单,做些心电图B超之类的检查,到时候会和你预约时间。”   康颜手指抓紧衣摆:“大概…要花多少钱?”   女医生神色为难:“这个不太好说, 要看你的检查结果,如果没什么问题,一般两千左右吧。”   两千。   情绪终于有了实感,像冰块挨挤着后背,浑身冷飕飕,手指都冻成僵硬的细棍,半天动弹不得。   康颜木然问到:“有没有…便宜一点的法子?”   女医生皱眉:“…我个人不太推荐,刚才那个女孩你也看到了,做了药流,但没做得太干净。药流便宜是便宜,但副作用很大,最坏的结果是大出血,从医生的角度出发,我不太建议你做药流。”   她权衡一番:“要不这样,你先做个常规检查,做完了以后我评估一下,如果没什么问题又实在想药流,到时候再说行吧?”   康颜拿着几张缴费单,迟缓地走出诊室。她觉得心跳沉甸甸,像随时能落地摔裂,连脚步都迈不动,只想赶紧找地方休息。   走廊候诊的人多,康颜找不到落脚地,她环顾四周,看见大肚子的单身女人,不顾脸面吵架的夫妻,数落女儿的中年母亲。   每个人的脸都像自己,走马灯似的飘在眼前,逼她逃离。   康颜闷头推开防火门,“哐”一声,关闭门缝喘气。   楼梯间安安静静,绿色指示牌的小人指引她往楼下跑,她却走不动路,颓然瘫坐在地。   有风钻孔缝挤出,呜呜嚎叫,康颜抱腿蜷缩在角落,有种被世界遗弃的感觉,头埋进膝盖,悄悄哭出声。   她哭得几近噎气,好不容易才稳定情绪,拿手机给许永绍拨了通电话。   电话响了一分多钟,没人接,她倔脾气上来,边抽噎边继续拨,第二通又响了近一分钟,许永绍才慢吞吞接起:“有事?”   委屈和怨愤像两束藤蔓,互相缠绕着蔓延,康颜没能忍住,吭哧一声又哭了出来。   那头噼里啪啦一阵响动,许永绍沉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康颜哭得直咳嗽,许永绍扬声:“说话呀,到底什么事?”   康颜咬牙龇出怨言:“你骗了我!你为什么骗我?就为了图自己舒服,你不觉得太卑鄙太不要脸了吗?!”   电话里劈头盖脸怒骂一通,许永绍愣了愣,重新坐回软椅,又哼声冷笑:“我骗你?骗你什么了?你有什么值得我图的?”   “你骗我说你不孕不育,你让我不要吃避孕药,可结果呢?!”   许永绍缓缓压下眉头:“结果?…什么结果?”   康颜深吸口气:“我怀孕了,怀孕了你知道吗?你知道怀孕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许永绍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拼凑起来又仿佛读不懂意思,缓缓坐直:“你把话说清楚点,你怀孕了?”   “还需要再清楚点吗?是不是要等我生下来才肯承认自己撒了谎?”   许永绍握紧手机:“我的?”   康颜没料到他还能问出这种话,顿时感觉自己不仅身体受创,精神上也被他狠狠扇了两巴掌,是一种近似羞辱的怀疑。   她冷笑:“你反而觉得是我在骗你?”   她摇头,表情逐渐狰狞:“许永绍,你还是个人吗?还是你只知道钱,觉得所有人都是觊觎你那点破钱?”   她自嘲般叹了口气:“我承认,我确实斗不过你,所以我放弃了,幸好月份小,我可以自己解决,就当是买个教训。”   “小颜…”   康颜毅然决然挂断了电话,拿着缴费单拉开防火门。   *   B超探头凉凉滑过小腹,康颜闭眼做好了心理准备。她将报告单递给女医生,女医生分析一番后,再次确认到:“确定不保胎?”   康颜点头:“确定。”   “想好什么方式了吗?”   康颜沉吟半晌:“都已经到这份上了,我不想再折腾自己,做人流吧。”   女医生让她缴费,签了预约单,小护士带她去人流中心。等候室已经坐了两三个人,康颜刚坐定,磨砂玻璃门推开,中年妇女搀着穿连衣裙的年轻女人出门。   年轻女人脸色苍白,虚汗浸湿两颊,碎发蜿蜒盘曲,中年女人念念叨叨:“早和你说那个男的不行不行不行,非不肯不听!”   康颜闻到浓郁药味。   她身体一向不错,医院都去的少,更别说这种手术性质的治疗,越看心越慌,低头绞起手指。   不知等了多久,她听见叫号声,因为思维混乱没听清,下意识起身,后座女人快步上前进了手术室。   康颜不自觉松了口气,腿一弯正要坐下,突然被人握胳膊抬住。   康颜回头,许永绍微微喘气,往后梳起的短发也散在额前,咽唾沫缓解喘干的喉咙。   康颜始料未及:“许…你怎么找来的?”   许永绍收紧五指:“我有事找你谈谈。”   康颜扭胳膊:“有什么等我结束再说。”   许永绍垂眼看见她捏皱的叫号单,抿薄嘴唇,大力拽了过去。   康颜惊呼:“许永绍你干什么?!”   他将薄纸党赏牛牵起她的手,压嗓门命令:“跟我过来!”   康颜拗不过他,被迫拉出诊室,拖着往安全通道走。他猛力推开那爿厚重的门,门轴吱声叫唤,又被他反手怼紧。   康颜被大力拽进去,门一关,灯光黑了一半,噪音几乎消失。   康颜伸手:“我已经如您所愿过来了,您要说什么随便说,但请把东西还给我。”   许永绍定定盯着她,扬手,当她的面将纸团扔出窗外。   康颜眼睁睁看它划了道白线,懵神几秒,怒气陡然攀升,一拳头砸他胸口:“你到底干什么你?!你神经病啊!”   她要下楼去捡,许永绍扯住她的手腕,康颜抬手要打人,许永绍反手握紧,将双手钳制于身后:“康颜!”   声音如平地惊雷,呵止了康颜。   许永绍弯手臂将她搂近:“冷静了吗?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和你说。”   暴怒的神色褪去,康颜恢复平静,慢慢挣脱他的手:“你说。”   许永绍低头看脚尖,略显焦灼,手背背后握紧:“把孩子留下,我对你负责。”   康颜嗤笑:“负责?你能负什么责?”   许永绍缓缓抬眼,目光深邃坚定:“我们结婚,把孩子生下养大。”他嘴角浮出浅笑,伸手捧起她的脸,“小颜,嫁给我。”   康颜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又轻笑一声,拂开他的手:“我懂了,你没骗我,你确实难孕难育。”   她退半步:“所以你宁愿娶我也要留下孩子对不对?”   “我…”   康颜抬手打断他:“许先生,我今年年底才满二十岁,大学都没毕业,未来还有好长一段路。您事业有成,即使有一次婚姻失败,还会有很多女人趋之若鹜。”   “普通人有了二婚烙印会影响很多事,况且女人的选择余地还没有男人大,这不公平,但却是事实。”   康颜摇头:“我没有理由为了一段冲动的婚姻给自己的未来设门槛,划不来。”   她拍拍胸口:“更没有理由为了你这种人牺牲我自己,所以这个孩子…我绝不能留。”   她转身下楼,许永绍大步往下跨,伸手从背后搂紧康颜。康颜挣扎呵斥:“放手!你不过是想找一个生孩子的机器!我告诉你你做梦!”   “我就是樊先生!”   话音落地,一切反抗嘶吼眨眼平歇,康颜浑身僵直:“……什…么?”   许永绍双手收拢,头埋入她的肩膀:“小颜,我就是你一直要找的樊先生。”   康颜扯了抹笑:“你骗人,是不是因为我和你提过他,你就觉得拿他做筹码能让我屈服?”她不住摇头,“许永绍你不要骗我,不要骗我…”   许永绍将她翻面目视自己:“我没骗你,第一笔捐款是在13年10月国庆,我记的很清楚。”   他微笑说:“十二月你给我写了信,邀请我去你的家乡看油菜花,对不对?”   康颜还是摇头,试图以否认甩开矛盾又复杂的感情:“不对…不对…你肯定是找到了樊先生,你是上司是老板,你有一万种办法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   “康颜,你明白这是不可能伪造的事…”   “等等!”她后退,抬手隔在两人中间,“请你…请你先不要说话,求你不要说话…”   她十指交.缠互绞,慌乱地来回踱步。   那个她和她母亲高高奉于神坛的恩人,那个在危难时伸援手帮家里摆脱债务的人,那个她一直以为苍老和蔼的老先生,居然是与她有肉.体联系,在床榻纠缠不清的男人。   仿佛是佛像落了灰,她踮脚努力擦拭,却发现自己一直供奉的是凶神,她不仅献出了崇敬的心,还向同一个人出卖了肉.体和灵魂。   这太过可笑了。   康颜咬手背,遏止泪意,许永绍掰正她的身子:“小颜,嫁给我。”   康颜闭眼不断摇头,许永绍桎梏她的脸:“你听我说,我娶你,和孩子无关。”他摩.挲她的鬓角,“我娶你,不是因为你怀了孩子,而是因为怀孩子的人,是你。”   “娶你,是我人生计划的一部分。”   康颜怔怔望着他,眼泪簌簌落下。   许永绍将她摁入怀中,抚摸脑后乱发:“做我的太太,我不会委屈你,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康颜闷在他的心口,憋着声音颤着肩膀,逐渐哭出来。 第47章 新婚快乐许太太   康颜化了淡妆,抱……   康颜化了淡妆, 抱着户口本下宿舍楼,有些忐忑。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太冲动,报恩明明有很多方式, 她偏偏选择了最老土的「以身相许」。   出了宿舍楼, 康颜望见一抹高瘦身影倚着路灯,某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即将嫁给这个人, 她的名字将写入他的户口本。   康颜踌躇靠近:“你怎么不去车里等?”   许永绍上前两步, 伸手, 康颜犹豫片刻将户口本递交给他,许永绍接过又伸手:“过来。”   康颜牵住他的大手,指腹温暖干燥,她说服自己这即将成为常态, 竭力忽视周围人的目光。   许永绍开副驾车门, 康颜愣了愣:“贺先生没来吗?”   许永绍绕过车头:“为什么要第三人在场?”他开车门抬头望康颜, “这是两个人的事。”   轿车离开校园, 朝民政局行驶, 康颜的心跳如鼓槌, 手在身侧握紧, 许永绍的掌心覆来, 柔柔包住:“紧张?”   康颜诚实地点头:“我不如许先生经历了那么多大风大浪, 对什么事都泰然自若,这毕竟是我的终身大事,难免会紧张。”   许永绍只手把握方向盘:“你猜错了。”他抿抿唇目视前方, “我也很紧张。”   许永绍的五指加力收紧,康颜垂眼,看那两只手掌心贴手背互相安抚,她慢慢松懈了精神。   *   下午领证的人不多, 民政局门口只有一对穿衬衫的小夫妻贴耳私语。康颜慌里慌张地站在门前:“是不是照相都要穿衬衫啊?可我里面只穿了一件T恤。”   许永绍吭哧一笑,摁住她的头顶:“傻瓜,就知道你临场才慌,我给你买了。”   他将手提袋塞入她怀中,康颜傻愣愣抱住:“您怎么这么熟悉啊?您不会是二婚吧?”   许永绍皱着眉:“嗯?”他按住她的肩膀,煞有其事地摆出严肃表情,“如果是二婚怎么办?你会当场走人?”   康颜还真设想一番,郑重点头,许永绍屈指刮她脸蛋:“每天都瞎猜什么呢?进去吧,填申报表的时候就知道了。”   工作人员引领两人到登记照拍摄处,康颜换了件白衬衫,尺码意外合身。许永绍脱外套解领带,瞟了眼康颜,隔空指头顶:“头发。”   康颜连忙往头顶摸,摸来摸去也没摸到东西,只好跑到穿衣镜前,拆了头发重新梳理。   不知是不是太焦虑,康颜梳了三四遍都不满意,又怕耽搁时间,用眼神求助许永绍,许永绍手搭外套闲闲站着:“为什么不披着呢?”   康颜疑惑:“登记照可以披发吗?”   许永绍放下外套走近她,小心翼翼地抽走橡皮筋,将她的头发拂去胸前,俯身贴着脸目视穿衣镜:“这样好看。”   康颜凝视镜中的准夫妻。她的脸未涂脂粉,却羞赧嫣红,眼神也青涩躲闪,天然长直发更衬得她干净清纯。   镜子里的男人嘴角带笑,没有像往常那样干脆利落地将头发后梳,而是请人修剪打理过,换了三七分发型,薄刘海的阴影更显目光深远。   康颜低头,声音讷讷:“就这样吧。”   两人站在喜气洋洋的红布前,跟随摄影师的手势移动目光,摄影师抬手挥了挥:“你们别紧张!除了结婚证那张正经点,其他随便摆随便拍!”   许永绍揽住康颜的肩,摄影师扬声:“对对对!再贴一点啊!”   康颜试探性歪头靠进他的臂弯,手搭肩头伸入他的指缝,许永绍身形微僵,更用力地握紧。康颜抬头,许永绍垂眼,两人情不自禁地微笑。   摄影师几声咔嚓后回看照片:“嗳,你们真是我见过最高颜值夫妇了,要是拍得再自然点,都能挂门口当民政局广告了。”   康颜吐舌头,许永绍依旧揽着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没办。”   两人按指示到登记表填写处,康颜静不下心,手有点抖,仔仔细细填写完,与许永绍一并交递给窗口工作人员。   整套流程下来只花了几十分钟,康颜却觉得耗尽了所有力气,连红本本都没看几眼,坐车里闻着道旁花香只想睡觉,不知不觉还真点头掺起了瞌睡。   许永绍伸手挠挠她的下巴,挠宠物般不亦乐乎,康颜怕痒睁眼,迷糊中发现不是回学校的路,随口问到:“还要去哪儿?”   “你不觉得缺了点东西吗?”   康颜嘟囔靠窗:“证都领了还能缺什么呀…”   车拐入陌生小区,小区半旧不新,六层楼房居多,一楼还配有庭院。夹道长期无人打理绿意猖獗,枫树粗壮的根几乎要掀翻水泥地皮,常青藤攀着红砖爬满围墙,风一过,漾起翠色涟漪。   许永绍停车,康颜再次睁眼,看见一栋三层高的玻璃房。说全是玻璃也不尽然,有黑色包框和木制阁楼,但这样大面积的落地窗康颜还是头一回见,窗外爬山虎将室内掩盖大半。   康颜看着大门招牌:“这是英语吗?”   “是德文,Augenstern。”   “什么意思?”   许永绍与她对视:“眼里的星辰。”   康颜睫毛轻.颤,眼珠映着日光跃动。   许永绍顿了顿:“但那只是它的直译意思,真正的意思是心爱之人。”他牵住她,“没有复数形式。”   康颜脸色泛红:“那…这里是干什么的?”   许永绍牵她往里走:“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康颜推开玻璃门,〖Augenstern〗的镀金单词醒目地印于大堂,透明墙壁透明橱柜,叶片疏影摇曳,只有橱柜里的各色珠宝钻戒折射白光。   迎面来了一个职业装女人,询问许永绍是否有预约,许永绍点头递名片:“我找贝克先生。”   女人弓腰往里请:“贝克先生在二楼。”   康颜随许永绍上楼,看见戴报童帽的外国老头临窗而坐,胖胖的身子佝偻着,手执放大镜,借外界光线打量散落于丝绒软垫的宝石。   两人走近,贝克听到动静扭头,夸张地张开双臂,中文异常流利:“您就是郑总的朋友了吧?”   许永绍示意康颜落座,康颜已经被各色钻石晃花眼,隔了张桌子面对贝克坐下,许永绍也挨她落座。   贝克看康颜:“这位是许太太?”   许永绍颔首:“听郑总说你们新到一批钻石,我特地带我太太来定制戒指。”   贝克将铺垫丝绒的木盘缓缓推去:“您说的是这批吧?”   二十颗钻石还未镶嵌,却已精心打磨,五十八切面熠熠生辉,日光透过,影子投射于蓝色丝绒垫,露珠般晶莹剔透。   康颜看迷了眼。   她不怎么关心珠宝,但光闪闪的东西之于女人有种天然吸引力,尤其鸽子蛋级别的大颗钻石,是种直击心房的诱惑。   许永绍只瞥了一眼,推回去:“还有吗?”   贝克先生与他眼神交流,瞬间明白了他不是外行人,至少对店铺颇有些了解,也不再藏着掖着,起身从保险柜端出更小的丝绒托盘:“这些都是vvs1及以上纯度的钻石。”   许永绍往后靠,注视康颜:“你喜欢哪个?”   康颜没出息地问到:“这些钻石的大概价位是多少?”   许永绍上身前倾,撑头侧过脸看她:“放心,一颗钻石而已,我还是买得起的。”   康颜咽了口唾沫,接过贝克先生递来的手套,极为小心地扒弄着。其实她一眼就看中了那颗众星捧月的蓝钻,至少有小指指甲盖大,是极为纯净的水蓝色。   康颜说:“钻戒太大了,可能不太方便佩戴。”   贝克先生刚要开口,许永绍抬手阻止:“日常不戴,但大型活动呢?”他拉起康颜的一只手,垂眼轻抚,“做我的太太,藏起来是不可能的,我得带你参加很多活动。”   康颜不好意思挑选,转移决定权:“你来挑吧。”   许永绍研判她,倏忽一笑,隔空指了指其中一枚白钻:“有这种大小和纯度已经嵌好的款式吗?”   “有的,我叫人取来您看看。”   康颜边惋惜边松了口气,手指轻动,许永绍挪指尖:“还有这个,做成项链。”   康颜余光瞥去,他的指尖正对准那颗蓝钻。康颜嘴唇嗫嚅,许永绍轻轻一笑:“不是说做钻戒太大嫌麻烦吗?项链就不会麻烦了。”   有人端木盒上楼,打开一看,是已经镶嵌好的成品钻戒。   许永绍挑中其中一枚,贝克先生抚掌称赞:“许先生眼光高啊,这款去年在Couture Design Awards得了奖,店里独家款式,普通人还定制不到呢。”   许永绍托起康颜的手,缓缓将钻戒推入无名指。   切割成水滴状的钻戒,两股镶碎钻的铂金缎带缠绕包裹,像藤蔓挂上的一滴晨露,又像锁入掌心的一滴泪。   康颜手指微微颤抖。   没有女人能抗拒这几样东西,钱、帅哥、和钻戒,更何况是一个有钱帅哥送的钻戒。   许永绍拇指抚弄她的指节:“你跟着我,”他抬眼,眼底有碎碎星光,“想要什么,都能拥有。”   他抬高她的手吻于唇边:“新婚快乐,许太太。” 第48章 搬过来一起住   许永绍又挑了一对对……   许永绍又挑了一对对戒, 25分钻石精致小巧,刻有德文的铂金圈窄细简约。   他让康颜帮他戴,康颜垂低脖子, 一点点帮他推到指根, 许永绍看着她的耳廓逐渐涨红,伸手捏捏耳垂。   康颜捂耳朵抬头, 许永绍抬手展示:“以后就是一对了。”   这话一语双关, 康颜看了看自己钻戒叠对戒的无名指, 忽然感觉心情沉甸甸,尽是对未来的不安。   从Augenstern出来已经接近晚饭的点,许永绍预约了泊船饭馆的小包间。   中式木船泊靠嘉陵江,窗外灯火璀然, 却听不到城市的喧嚣, 只能听见江潮从船缝激起浪花。   许永绍问:“你想办婚礼吗?”   康颜摇头:“婚礼太麻烦了, 而且我家长辈都不在了, 没什么办的意义。”   许永绍说:“我也是, 很小的时候, 我妈就因病去世了, 在我资助你第一笔钱的前两个月, 我刚升上部门经理, 而我爸也因为尘肺去世了。”   康颜没听他说过往事,她甚至以为许永绍虽然父母过世早,家庭条件应该不错, 没想到竟也是农村出身。   许永绍夹了一筷子菜,说起过往很平静:“其实资助你,有一部分出于私心。那时候父亲过世,公司也不太平, 老龙王算卦说做善事积德,我便随手勾选了一个。”   他笑了笑:“说来也神奇,资助你的第二年,我做成了一笔单子,被老董事长看中,下半年前任总经理被辞退,我便顶了上来。”   康颜听得忘记动筷:“您那个时候多大了?”   “二十六左右吧。”   康颜张了张嘴:“…才二十六。”   许永绍耸肩:“那时候公司岌岌可危,我种资质换别的公司谁也不敢大胆用,也就是这种情况才有我临危受命,按老董事长的话说,死马当活马随便医吧。”   康颜仰头,浮动水影漾在她的笑脸上:“但是你医好了。”   许永绍也笑:“公司医好了,人却病了。”   话及此处,他叹气:“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天伦之乐,两年来复查了三四次,其他指标还好,只有这个结果不乐观。”   康颜犹豫着,手沿桌面滑过去,盖住他的手背,许永绍反手将她握紧,眼底水光荡漾:“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康颜乍一听要收手,许永绍越握越紧:“好不好?”   康颜五指收拢,许永绍叉.开她的指缝:“好吗?”   康颜深吸口气缓缓吐纳,郑重点了点头,许永绍神色松懈:“那你休学一年…”   “这个不行,”康颜坚定拒绝,“一年时间太长,我不想比别人多浪费一年,而且休学以后只能和下一届一起上课,好不容易熟悉的环境要从头再来,除非不得已,否则我不想这样。”   许永绍垂眼,大拇指轻轻摁压她的手背:“好吧。”   *   吃完饭,许永绍提出今晚就让康颜回别墅睡,康颜怕他动手动脚想拒绝,许永绍却说是丽姨的要求,丽姨算他半个亲人长辈,他也想第一时间带康颜去见她。   一回别墅,康颜就感觉氛围变了。   丽姨跟左邻右舍不熟,平时窝屋子里闷得慌,一听许永绍说结了婚,立刻生了盼头,买来许多喜气洋洋的东西布置别墅。   两盏大红灯笼高挂于大门前,「帧棺窒∠÷渎洌从门口直贴到三楼卧室,还做了一桌农村小食,说是新婚传统,才吃晚饭的两人不得已又被她劝着吃了夜宵。   丽姨本来还怂恿康颜喝酒,许永绍替她推拒:“小颜不能喝酒。”   丽姨惊讶:“一点都不能沾吗?”   康颜要说话,许永绍立刻答到:“她有点酒精过敏。”   他牵着康颜上楼,康颜小声问:“你没有和丽姨说我怀孕的事?”   许永绍摇头:“没有,我谁都没说。”   康颜疑惑:“为什么啊?说了的话丽姨肯定不会让我喝酒,我也没有酒精过敏,以后怎么解释?”   两人走到三楼,拖鞋也换成了土气十足的艳红色,许永绍忍俊不禁,康颜拉住他的袖子:“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   许永绍拉下她的手合进掌心:“我怕别人说你和我是奉子成婚,会给你招来闲话,我不想让你有舆.论压力。”   他认真说:“毕竟,我不是迫于孩子结婚。”   康颜触电般抽回手,嘟囔到:“你今天说话怎么肉麻兮兮的,听着好不习惯。”   “你想让我像前两天那样用吵架说话?”   康颜呆了呆,转身小声说:“…那还是这样说话吧…”   许永绍笑着搂住她:“那就请许太太习惯习惯了。”   康颜挣脱他去浴室洗澡,新睡袍真丝面料,触感如皮肤般凉滑,且垂坠亲肤,坏处是太过垂坠,以至于身材轮廓一览无余。   康颜没穿内.衣,抬手臂蜷在胸前,小仓鼠似的,半遮半掩走出浴室。   许永绍正歪靠沙发撑着头,看这女人自以为不露声色地挡胸经过他,他故意扯她的手腕拉她入怀,康颜挣扎:“不行不行!”   许永绍掀开她的衣领探手,康颜捉住手腕:“医生说了三个月内都不行!”   许永绍停止动作,埋在她肩头哄笑:“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把手拿出去…” 她咬唇压低声音,“快点!”   许永绍吻了吻她的脖颈,勾手指刮她鼻尖:“谁让你这么欲拒还迎的,我还以为你故意勾引我。”   康颜急声驳斥:“胡说八道!”   许永绍不再逗她,松手起身:“我去洗澡,你快到床上去,别着凉了。”   五月的天气逐渐转热,夜间温度也不算太低,镜面水雾薄了许多。许永绍抹开水汽,用梳子随意刮了刮头发,看见自己止不住扬起的嘴角,惬意的温暖弥漫全身。   他推开磨砂门,康颜侧躺着一动不动,他小心落座床边,指尖划过她的睫毛,康颜呼吸匀长,依旧没反应。   许永绍浅笑:“吃饱了就睡,真是傻婆娘。”   他回自己的位置轻轻躺下,康颜背对他,头埋得很低,脊背微有起伏。   许永绍的手悄然顺腰滑去她的小腹,她的腰很细,他的手很大,刚好能将小腹覆满,感受她温软的皮肤。   许永绍觉得很神奇,掌下正孕育着他和康颜的结晶,数个月后会与他见面。他忐忑期待着,想知道宝宝会像他还是康颜,会听话还是调皮,健康还是孱弱。   无论如何,这是他与康颜的孩子,他会把他的全世界都给身侧的两人。   许永绍搂紧康颜,闻着她隐隐的香气,手掌不禁往上移,垂脖子贴脊骨轻吻。   康颜睡得深,睡梦中哼唧一声,许永绍感觉有团火被噗呲点燃,康颜嫌他体温高,扯走被褥露肩膀继续睡。   许永绍抱着她,攥皱她的睡袍,压灭那团火,克制地亲.亲她圆润的肩,拉好被褥。   康颜在他臂弯中翻了个身,头抵着胸膛缓慢呼吸。许永绍轻抚她的后背,心脏从上午开始就一直激烈跳动,让他无法入眠。   一日之内他什么都有了,康颜失而复得,还带给他不曾想过的惊喜,得知的那一刻他恨不得朝长江大声宣告,抖着手开车到医院,领证时差点填错生日。   许永绍的下巴挨着她头顶,低声细语:“小颜,我真的好高兴…好高兴…”   *   康颜大早上回学校上课,悄悄同艾哲美将事情说了一遍。   艾哲美硬拉她把前因后果都交代干净,先是对怀孕结婚震惊不已,消化完情绪后吐槽:“可我怎么觉得你吃亏了?那男的真的能嫁吗?”   康颜犹疑摇头:“我…我也不敢确定。”   艾哲美敲她脑袋:“是不是傻啊你?你俩才认识多久?还是以那种关系在一起的,正儿八经的恋爱都没谈过,你就来一出闪婚闪孕,你被他下蛊了吧你?”   康颜摸摸额头:“他看起来还行。”   “还行?我呸!富人圈子哪个不是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私底下多少肮脏事能让你知道?都是在违法边缘踩高跷的。”   康颜不说话了。   她确实见识过许永绍某一面德性,恃财倨傲,缺乏同理心,但是…   她长叹一声:“我有一部分报答心态在里面。哲美,你可能想不到,在我九岁那年我爸去世,家里还有欠债未还,我妈没文化没工作,最穷的时候只能找邻居讨碗米煮米汤…是米汤,连粥都不是。”   “那时他对我家资助,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他确实帮了很大的忙。”   “他说清身份后,我实在…无法拒绝。”   艾哲美恋爱都没谈过,这题于她实在超纲太多,想了半天挤出一句:“那你喜欢他吗?”   康颜愣了愣,慢慢摇头:“我不知道,我有点分不清喜欢、感动和感激,只能说嫁给他,我没有特别不情愿,他愿意负责,我还是有一点点高兴的。”   艾哲美拼命挠后脑勺:“唉!我也搞不懂,但是我劝你别把身心都投入,谁知道他会不会就喜新厌旧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哭。”   康颜点头:“我知道的。”   下午没课,康颜去超市把兼职辞了,张姐问原因,康颜实在不知怎么开口,省略掉那段摆不上台面的关系,支支吾吾说成是恋爱后未婚先孕。   张姐有点生气:“那咋子行?你看你平时蛮尖的,为啥子这件事这么倒尖不涂的呢?”   康颜没回应,张姐倒是自说自话起来:“好吧好吧,自己负责自己的事,别个说再多也没得用。那个男人我也见到了,长得蛮巴适,就是有点大男子主义,你跟他好生相处,有啥子事离就离。”   康颜犹豫到:“张姐,嗯…虽然不方便忙上忙下地做事,但你有没有其他适合的兼职?”   张姐笑了:“你屋的男人不是蛮有钱的嘛?还做咋子兼职撒?”   康颜说:“我觉得这段婚姻很难长久,所以想把财产分清楚一点,尽量不找他要钱,万一有变故,不会因为钱财起纠纷。”   张姐上下打量她,无奈笑到:“所以你说你这是为啥子嘛?好吧好吧,回头我帮你看看。”   *   康颜准备回宿舍收拾东西,却接到陌生号码,男人声称是她的司机,已经在宿舍楼下等着了。   康颜边接电话边去宿舍,一个微胖的光头男冲她招手,脖子到头顶黧黑反光:“许太太!”   康颜连忙示意他噤声,光头男点头哈腰:“许太太您好,我叫阿旺,许先生让我接您放学。您的东西许先生也已经派人来收拾过了,除了床铺其余都搬走了。”   康颜问:“听口音和名字,你不是本地人?”   阿旺说:“对对对,我藏族人,以前开川藏线的货车,许先生看中我开车稳,所以让我当您的专属司机。”   他招呼康颜上了一辆黑色suv,盾牌样的车标,康颜不认得牌子,摸了摸座位垫,崭新得连划痕都没。   她问到:“是辆新车?”   阿旺摸索操纵屏,还有点不熟悉:“早买了,但刚上路那天被人剐蹭过,许先生就让贺哥放车行保养了,放着放着就给忘了。”   他笑到:“许先生专门派人检测过甲醛了,我的技术也没问题,您就放心大胆地坐。”   康颜回别墅,丽姨从庭院拔了一篮子萝卜菜,鲜翠滴水还带着泥:“回来了?正好给你煲了老鸭汤,等会儿给你盛一碗。”   “许先生回了吗?”   “早回了,有大事要干能不回吗?”   “什么大事?”   丽姨抖抖菜篮子,笑吟吟说到:“你自己去二楼看看就知道了。” 第49章 忍得好辛苦啊 还没进大门,……   还没进大门, 康颜就听见叮叮梆梆的敲击声,她换了鞋子上楼,二楼走廊落了些木屑灰, 还隐隐有股腐坏的菜油味。   她打了个喷嚏, 边揉鼻子边抬头,迎面走来个穿了工装裤的男人。康颜一看, 愣了两秒:“…许先生?”   “回来了?”许永绍穿着旧T恤, 套着棉纱手套, 脚踩一双牛皮靴,身上污渍斑斑,脸颊还凝结一层锃亮的汗膜,随意捋了捋头发。   康颜探头看屋里:“他们在干嘛?”   许永绍扯手套:“搞装修呢。”   “杂物间搞什么装修?”   许永绍放下手套:“这层原本就是儿童房, 我以为用不上就改成杂物间了, 几年没收拾也没整理, 想重新改造一下。”   他拍拍身上的灰, 康颜问:“那你为什么也…”   许永绍拈着肩膀处的木屑:“我亲自设计的, 当然要监工, 而且我想亲手粉刷一下, 毕竟以后咱们的孩子要住进来, 多有意义。”   说着说着, 他给康颜比划起自己的构想:“这里做衣帽间,这个大衣柜上层放衣服下层放鞋…这边是玩具间,我们得教孩子自己收纳…卧室的落地窗加了遮光帘, 小阳台换了个缝隙更小的铁栏杆,免得他调皮钻栏杆…”   他说得起劲儿,言语生动神态憧憬,眼里有光扑闪扑闪, 康颜头一回觉得他兴奋得像个大男孩。   她注视他:“我突然感觉你好像变了。”   许永绍停止动作,仍抬着胳膊:“我变什么了?”   康颜眼睛上翻,故作神秘:“变得…”她斜眼看他,“…变得有点像人了。”   许永绍佯怒扯她的脸蛋:“拐弯抹角骂我是吧?胆子变大了?”   康颜拍他的胳膊:“松手松手,疼!”   许永绍不松,两只手贴脸颊揉了揉,康颜扒拉他的手腕要扯开,许永绍低头轻轻一吻:“到楼上看看。”   康颜被他牵上楼,地毯换成了棕色长毛毯,赤脚踩着细腻绵软,许永绍推开书房门:“你看看有什么不一样?”   康颜左右环顾:“桌子好像换了?变长了?还摆了两盏台灯。”   许永绍走近桌前,指尖搭桌面:“因为你不愿意休学,所以除了上课,你就在家里看书吧。”他敲敲桌沿,“我办公,你学习。”   康颜问:“可是你每天上班回来也挺晚了,还要办公吗?”   许永绍凝视她:“我可以推掉部分应酬,尽量早些回来陪你。”   康颜被目光盯得垂头:“…哦…”   她假装专注地盯着脚尖,忽听抽屉啪嗒开闭,她循声望过去,许永绍从抽屉拿出木制封皮的硬壳本,像相册又不是。   他递给她,康颜问道:“这是…?”   许永绍努嘴:“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康颜接过去,封面有些重,掂怀里极有份量。她抱着硬壳本翻开,一张集体合照封进塑料包膜,只一眼,她便认了出来。   康颜抬头,嘴唇嗫嚅:“这个…我的初中毕业照?”   许永绍垂眼看照片,抬下颌示意她:“你再往后翻翻。”   康颜按捺翻涌的心潮,颤抖着手继续翻,第二页是封信,依旧平展于塑料包膜内。   [樊先生您好:   我是八龙村的康颜,因为我们家没有手机也没有您的电话,所以我给您写信。谢谢您的资助,今年过年妈妈给我买了一件漂亮的羽绒服,奖励我考了双百分。   妈妈说我应该给您回礼物,所以教我绣了油菜花。老师说,油菜花哪里都能种,是最常见最顽强的植物,像农民伯伯一样纯朴。希望您能来我的家乡看看,油菜花到处都是,漂亮极了。   康颜   2013年12月23日]   康颜望向许永绍,眼珠轻.颤,许永绍点头让她继续,她将这页翻过,反面也是一封信,信纸底色微黄,像陈年旧物,却是新落笔的回信。   「康颜:   很高兴你能给我写信,恭喜你得了双百分,你的手绢我也收到了,花纹很漂亮,我非常期待能去你的家乡看油菜花。   许永绍   2022年5月29日」   康颜看明白了,但像失去了思考能力,鼻尖一阵发酸:“这是…”   许永绍摸摸她的头顶:“早知道我们会结婚,以前的信我肯定都会回复。抱歉,让你白白期待那么久。”   康颜忍住泪意看第二封、第三封…直到第三十四封。   「樊先生:   感谢您这些年的资助,我即将考入大学,会努力勤工俭学,不需要您继续破费资助了。我妈妈给我办了手机号,号码是1345*******,希望您能联系我,我想当面谢谢您。   ps:信件寄送多年,樊先生不曾回信,也不知是否叨扰到樊先生,若樊先生不表态,我便知是打扰了。」   「康颜:   号码我早已存进了手机,每一封信我都有看过并好好保存,很庆幸九年前我突然的心绪来潮,让我与你有了联系。   有了你,我的人生才完整,谢谢你。   许永绍   2022年5月29日」   康颜视线逐渐模糊,眼里坠着沉甸甸的东西将落未落,许永绍双手捂住她的脸,她抬头,眼泪终于滑落。   许永绍拇指擦拭泪痕:“这么容易就哭了?”   康颜合拢硬壳本,拿书角抵他胳膊窝:“离我远点,臭死了,都是汗味。”   许永绍低头闻了闻,故意伸手凑她的鼻尖:“没有啊你再闻闻?香的。”   康颜拂开他的手,推他往浴室走:“好好好你是香的,我嫌你衣服脏行不?快点换掉。”   她关上浴室门,去衣帽间给他拿衣服,推开柜子,看见灰白黑的主调中添了几分少女明艳,像炭笔勾勒轮廓后渲染彩色,将骨架填成了完整的画。   康颜低头,抱住书信册,无声笑了出来。   *   康颜的孕初期反应有点强,常常胸口胀痛伴随恶心干呕,有时候夜里疼得不行,辗转反侧时惊动许永绍。   他问康颜怎么回事,康颜实话实说,但不想麻烦人,补充到:“没事,等会儿就好了。”   许永绍睁眼,眼底噙着两点微光:“侧过来点。”   康颜翻身,他伸手给她按摩,修长的手指刚好包住,力度不敢重,低声问她:“这样会好点吗?”   康颜“嗯”一声,按摩半晌后说:“不疼了,你睡吧。”   “你先睡,你睡着了我就睡了。”   康颜感觉他缓缓施加的力量,有种催眠的魔力,在他的安抚中逐渐入睡。   因为白日困顿乏力,康颜的课堂学习效率不是很高,只能趁清醒时赶紧补习,经常学到十一点才能睡觉。   许永绍工作也忙,常常两人坐同一张桌子各忙各的,偶尔他忙完了会溜达到她这边看看情况,康颜愁眉紧锁:“我觉得我智商好像变低了,难道真的是一孕傻三年?”   许永绍躬身:“哪里有问题?”   康颜指书:“我读了生产成本,感觉什么都没记住,好多线形图和公式,书编的有点乱。”   许永绍拿她的书草草翻看一遍:“给我支笔。”   他用树形图写了章节纲要,并将每个点之间的联系与逻辑关系给康颜梳理,康颜边听边问,有种恍然大悟的痛快感,拿着草稿纸又扫几遍:“你看一遍就记得这么多吗?”   许永绍摇头:“我以前也学过,基础理论已经忘了,但日常在用,看看书就想起来了。”   他抚.摸她的后背:“不用这么急,微观经济更重实践,过些天我弄些实例来。”   康颜激动地搂腰:“好啊!感觉自己得了个免费老师!”   许永绍捧她的脸昂起:“那不行,得交学费。”   康颜收回手,招呼他靠近:“那你蹲下来一点。”   许永绍弯膝盖下蹲,康颜双手抱他的脸,响亮地亲了一口,许永绍探探脖子,她推开他:“不行啦我得继续学习了。”   许永绍弹额头:“吝啬鬼。”   康颜第二次产检,许永绍带她去了会员制私立医院,一路嘴唇紧抿沉默不语,做检查时一直握着康颜的手。   等待结果期间,康颜坐着沙发挺舒服,许永绍却显得坐立不安。女医生拿结果进门,一脸轻松:“许太太身体很健康,宝宝发育也非常良好,目前没有任何问题,下个月再来产检一次就行。”   女医生离开后,许永绍吁了口气,慢吞吞落座,偏头看了眼康颜:“过来。”   康颜挪过去,他抱住她,康颜拍拍他的背:“我一直没问题啊,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许永绍拿下巴蹭她的肩膀:“前些天我去医院复查身体了。”   “怎么说?”   “其他都还好,但精子活力和数量还是微偏低,且有一定的畸形率,医生说可能会流产或者其他更严重的问题,我怕…”   他直腰,略微推远点康颜,摩.挲她的脸:“只要你没问题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康颜安慰笑到:“我没事啊,就是后期会不会长胖啊?”   许永绍揪她鼻尖:“那可不能吃胖,没听医生说胖了生孩子有风险?回头我让丽姨少弄些滋补的东西,要精吃。”   康颜打瞌睡,揉了揉眼睛,许永绍揽她靠入怀中:“又困了?”   康颜点头:“中午没睡觉,我想眯一会儿。”   许永绍把玩她的手指:“小颜。”   “…嗯?”   “快三个月了。”   康颜陡然睁眼,蓦地坐直:“…啊、啊?”   许永绍拉住她的手,缓缓放于颊边:“我忍得好幸苦啊。” 第50章 你是我老婆   自打那次产检,康颜就……   自打那次产检, 康颜就对三个月到期的日子挺忐忑。女人怀孕时各方面欲望都挺低,没什么精力取悦别人,光肚子里一个就够她受了。   许永绍也就口头说说, 夜里该怎么睡怎么睡, 有事自行解决,偶尔厚脸皮蹭蹭康颜。康颜没反抗, 他却不敢继续, 毕竟他对孩子极其谨慎, 生怕因为自己出什么毛病。   七月中旬天气变热,孕激素使康颜比以往更怕热,早早穿上了连衣裙。   因为不显怀,除了艾哲美没人知道她怀孕的事, 再加上她刻意不戴戒指, 知道结婚的人都不多。   期末最后一门考完, 康颜抱着书等电梯, 电梯门开启, 几个学生埋头嬉笑不看路, 直挺挺往康颜撞, 康颜下意识捂小腹后退, 不小心踩到谁的脚差点崴倒。   秦捷扶住她:“没事吧?”   康颜反应过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不是故意踩到你的。”   秦捷摆摆手:“没事,就踩了一点点鞋尖,脚趾头都没碰到。”   五人进电梯, 秦捷按下一楼,问康颜:“对了,今天考试有道题我不记得了,瞎蒙了一个也不知道对不对。”   “哪道?”   “倒数第二道计算题。”   康颜略略回忆一番:“空口不好说, 你等等,等会儿出了电梯我给你翻翻公式。”   电梯很快到底,玻璃幕墙外瓢泼下着雨,打了伞都被水汽浸得肩背透湿。两人往门口走,康颜摞着书抽出《微观经济学》,单手抱书挺吃力,秦捷见状接过其他书。   康颜边翻边说:“应该是第四章 ……哦就是这里,利润最大化时,MPl比Pl等于MPk比Pk。”   秦捷凑近,她指给秦捷看:“然后套入公式,我记得题干说MPl等于三分之一L…”   秦捷与她肩挨肩,点点头:“懂了懂了,你记得好牢啊,我背过都给忘了。”   康颜不好意思地合上书:“因为比你们提前了点复习,突击背诵肯定容易忘,我最近记性也不太好…”   “康颜。”   声音很熟悉,康颜转头,许永绍慢慢从大厅沙发起身,一只手撑靠背,另一只握着把长柄伞,西服裤管被雨渍溅得深浅不一。   秦捷望着许永绍,低声询问康颜:“你认识他?”   许永绍只手插兜缓步走来,鳄鱼皮鞋比地砖还锃亮。秦捷知道,在这种天气还穿得西装革履不溅泥渍的,肯定不会穷,看这衣领熨帖程度,甚至非富即贵。   秦捷很诧异:“是你亲戚吗?表哥?”   康颜尴尬地笑了笑:“不是。”   腰间陡然一紧,许永绍搂住她,眼风淡淡扫过秦捷。   秦捷微张嘴:“你…”   许永绍垂眸看康颜:“你没告诉他我是谁?”他的大手掐住她纤细的腰,隔着层薄布,故意滑动指尖,“小颜?”   康颜挺脊背,面对秦捷笑容僵硬:“…这是我…”   对大学生而言,这个年龄段结婚实在太少见,听起来像开玩笑,连艾哲美这么了解前因后果的都消化半天才接受,康颜说不出口。   许永绍抿唇,眼珠斜乜秦捷,似笑非笑:“我是她老公。”   秦捷挑眉,貌似没听懂:“…啊?”   许永绍没继续搭理,接过康颜的书夹进怀中,牵起她:“听丽姨说你没带伞?这么丢三落四的我怎么放心?”   康颜昂头:“那是因为早上天气挺好的啊,我又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你早上也不提醒我。”   许永绍轻刮鼻梁:“耍赖皮。”   他牵着康颜要走,康颜拉住他,对秦捷伸手:“我的书,差点把书忘了。”   秦捷眼神愣直,一时没太明白,反应过来后捧书递上,康颜要接,许永绍却率先捏住书角。   秦捷看到他无名指的铂金婚戒,小钻四面折光,晃得眼睛酸疼。许永绍抽了抽书,没抽.动,嘴角笑着,眼睛却没笑意:“不是要把书给我吗?”   秦捷慌忙松手,书页落空下垂,许永绍接过递还康颜:“书拿着,我打伞。”   两人走到门口,许永绍撑开纯黑大伞,揽住康颜的肩膀,泠泠雨水顺伞骨凹倾泻而下,像珠帘断线,一颗颗砸入地面。   康颜和他说话,许永绍斜伞低头听,嘴上应着,眼珠往后滑,透过雨帘紧盯失魂落魄的秦捷,眼神逐渐变冷。   *   康颜坐车里甩甩手腕溅的雨水,许永绍进车收伞,“哐当”关门,康颜听见巨响吓了一跳。   许永绍手扶方向盘:“为什么不戴戒指?”   康颜动作微顿,诚实答到:“对大学生来说结婚太早了,很多人估计接受不了,不想听别人胡乱猜测。”   许永绍瞥她一眼:“以后肚子大起来,能瞒得住?”   康颜斟酌到:“我想的是,那时候天气冷了,大家都穿袄,如果我不吃得太胖,应该看不太出来。”   她搭着许永绍的胳膊,“这件事传出去,再怎么解释也有人指指点点,我不想再受到无端的猜测了。”   许永绍垂眼,盖住康颜的手轻捏一把:“系安全带。”   初夏的雨水丰沛,泼天似的下个不停,远方被水雾模糊,大白天大马路都不得不开车灯缓行。   康颜眺望红绿灯,隔了层玻璃纸般朦胧,红灯转绿,许永绍踩油门,康颜偷瞟他。他的侧脸棱角冷峻,抿紧的唇像刀口开锋的线,忍着不让自己说刻薄话。   康颜舔嘴唇:“你生气了?”   许永绍轻磨牙槽:“我不喜欢那个男的。”他斜睨康颜,“他看你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康颜无奈到:“他只是我的同学,先前还帮我说过话,你别想那么歪…”   “你已经是我老婆了。”许永绍打断她,“不要和别人靠那么近。”   康颜扯了抹笑:“不是…我跟他是说题目,你难道没看到吗?那些书…”   “我不是开玩笑,不要和别的男人离那么近!”   许永绍语速极快,尾音稍稍重了点,意识到自己接近失态,他嗓门回落:“你是我的女人,除了我谁都不行。”   康颜哼一声:“你这也太过敏感了吧?你…”她吐气似的说完,又续不上话,闭嘴重重往后靠。   许永绍目视前方,指尖搭方向盘,焦躁地敲着。   他控制不住,看见康颜和陌生男人一起,尤其是年轻的同龄人,他就控制不住心底的野兽。它要暴走,他拼命阻拦,他怕它迟早脱缰。   就像迟暮的雄狮对领地越发敏.感,他恐惧更年轻的雄性,他们爪子锋利毛发水滑,他怕积累再多,终究会输给年龄。   他比康颜大了十五岁,她二十五时风华正茂,他已迈入中年,她三十五时风韵犹存,他却步入老年。   尽管他努力维持年轻,但隔了十五年的心态毕竟不同。他怕跟不上她的节拍,他怕领地被别人侵占,他会露獠牙,会再次将康颜吓走。   好不容易才有了孩子来维系这段脆弱的关系,他害怕失去她。   *   许永绍倒车入库,停稳后康颜下车,拂了拂身上的水,忍不住抱怨:“这雨太大了,打伞都不顶用。”   许永绍开门:“快上楼洗澡去,别感冒了。”   康颜快步上楼,丽姨仰头喊:“你晚上想吃啥子嘛?”康颜大声回应:“你问许永绍吧,我得先去洗澡了!”   她匆匆往地毯蹭干脚板,拿了换洗衣物进浴室,边放水边放低卷帘,打算泡个热水澡缓解寒冷。   浴缸盛满,热度刚好,康颜脱衣服坐进去,冷得一哆嗦,浴室门突然被推开。   康颜弓腰抱腿:“你进来干嘛?”   许永绍脱外套解腰带,康颜伏入水中,拼命摇头拒绝:“不行不行…还没有三个月!”   许永绍慢吞吞挽起衣袖:“只是帮你搓搓背,你昨晚不是说背后痒吗?”他往浴花挤上沐浴露,单膝跪下:“靠过来。”   康颜说服自己放下心防,转身背对他,浴花又糙又软,泡沫丰盈,许永绍逐渐加力:“疼吗?”   康颜摇头。   他保持力道继续,一直沉默着。康颜惬意闭眼,双手抱腿,下巴慢慢搁入膝盖。   “小颜。”   康颜睁眼,许永绍低声问:“你觉得我老吗?”   康颜吭哧笑出声:“什么?”她转头看他,“你觉得你老了吗?那我是不是得喊声大叔,或者叫你老许啊?”   许永绍停止动作:“我认真问的。”   康颜笑容褪去,看见他溅满泡沫的手背,掩盖不住用力的青筋,叹了口气:“不老啊,你在别人眼里都是「青年才俊」。”   许永绍哼声:“比起那些啤酒肚的,我确实不算老。”他搓起肩颈,默然许久又说,“刚才在车里…”   康颜回头,许永绍凝视她:“是我说话太急了。”   康颜微笑着摇头:“没事。”   两人对视片刻,许永绍试探性凑近她,鼻尖相抵,磨了磨。他吻住她的唇,抬头顶起她的下巴与他唇齿辗转,手不觉顺颈窝往前滑。   康颜推开他:“不行。”   许永绍张嘴微喘,舔.舔唇:“…我去旁边解决。”   他替她拉上浴帘,康颜拧开花洒冲掉泡沫,擦干身子穿好浴袍。她掀帘,许永绍正洗手,看见她像想起什么:“过几天我要去海南那边出席活动。”   康颜点头:“知道了,我会照顾自己。”   许永绍烘手:“你得和我一起去。”   康颜睁大眼睛:“啊?”   许永绍过来环抱她,埋头嗅了嗅她的香气:“你是许太太,这么重要的活动,你当然得和我一起去。”   “可是那么正式的场合,我…登不上台面。”   “谁说的?”许永绍亲她的耳根,“我娶的老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小小的活动而已,去了是给他们面子。”   康颜哄笑着,偏头远离他的吻:“行行行,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自然会去。” 第51章 他想藏起她。   暑假时间长,康颜过……   暑假时间长, 康颜过得很慵懒,每天睁眼时许永绍已经去了公司,还聘了个经验丰富的大姐当保姆, 专门照顾康颜的饮食起居。   康颜想活动活动, 出门就有阿旺待命,弓腰笑吟吟地说:“许先生说了, 您要是在家无聊, 就在周边随便挑个地方开车带您去, 不过天黑之前得回来。”   她每次上秤都感觉自己像养猪,短短半个月胖了五斤,周围人都期待着把她养胖下崽。   康颜决定和许永绍一块儿晨跑,不能由着自己胖下去, 许永绍本想拒绝, 一看康颜垮了脸, 无奈到:“行吧, 但你只能疾走不许跑步。”   可惜康颜想的太美, 六点多许永绍醒来, 伏她耳边叫了叫, 康颜把头缩进被子, 嘟嘟囔囔:“…我要睡觉…”   许永绍拉低被沿, 康颜拱脑袋继续往里钻,许永绍伸进被子抬她的下巴,康颜被迫露脸, 挤眼睛抱怨:“你好讨人嫌啊…”   许永绍亲她一口,康颜往后缩,又亲一下,康颜哭笑不得地拿手推他:“不要闹啦…我要睡觉…”   她翻个身背对他, 许永绍蓦地躺回,搂她的腰将她捞入怀中抱紧,附耳吹气:“怎么办?我也不想起床了。”   康颜耸肩捂耳朵:“那就不起…”   许永绍掀被子,顺她光洁的腿往深,轻抚慢拈,康颜猛然翻身:“大早上的你要干嘛?”   许永绍笑容蔫坏:“还是这样有效,以后就这样叫你起床了。”   康颜鼓腮帮憋着气,许永绍看她模样可爱,越气越可爱,屈指弹她的脸蛋:“再拖下去我就真的起不来了。”他盖好她的腿,“睡吧。”   许永绍下楼跑步,康颜酣睡一阵,听见悉悉索索的响动,迷糊睁眼。许永绍裹浴袍进卧室,坐床沿摸她的鬓角:“起来以后收拾收拾,明天的飞机。”   康颜脑子转不过弯,许永绍俯身亲她的嘴角:“下午见。”   康颜沉沉应一声,又睡过去,再度睁眼时,白纱帘外天光大亮。   康颜懒散坐起,抻了个懒腰,赤脚踩地毯下床,拉开纱帘和落地窗。小阳台外山色苍翠,微雨润洗过更显潮凉,即使入夏也不觉燥热。   星点房屋从树冠露出,自山脚蔓延到山腰,康颜迎风远眺,仿佛看见学校的标志性塔尖。   她陡然想起什么,回床头拿手机,果不其然,张姐给她发了好几条微信:   「昨天跟你说的那件事你想好了没?」   「都是单亲妈妈群的,人我见过,蛮好说话,就是命苦,她儿子初中的时候成绩可以,有基础在,你有空视频他辅导一下作业就行。」   康颜回复:「行,你把微信名片推荐给我。」   张姐很快发送过来,对方自称牛淑君,有个儿子叫李阳舒。   去年她老公车祸去世,儿子因此情绪不振,学习也一落千丈。眼见都高二了,只能找人补课,但市面家教贵,她刚进厂子工作没什么钱,听说康颜是张欣欣的熟人,希望能便宜点。   康颜给牛淑君打电话,告诉她自己可以免费试教,如果双方都满意,再商量价格。   牛淑君二话不说,立刻转她100块钱,说这是试教的钱,按一小时算,不能亏了她。   康颜看着转账,无奈笑笑。   张姐还说牛淑君好说话,那可不,人家算盘敲得响当当,一开始就定下价格,还挂了个无法拒绝的好名头,接下来再怎么谈也只能在100上下浮动了。   康颜无事可干,索性给许永绍打电话问他借电脑。   许永绍挺忙,接通的时候还在和下属谈文件。康颜耐心等,听他说话条理明晰,嗓音沉稳有力,既有才干也有威严,她从未见识他这样一面,挺稀奇也挺喜欢。   下属连连应是,许永绍最后交代几句让他回去,转头对话筒:“有事?”   康颜说:“你要是忙可以不接的。”   许永绍声音变柔:“我什么时候没接你的电话?”   他的呼吸仿佛近在耳边,康颜没由来红了脸,清清嗓子:“家里有没有电脑啊?我想用用。”   “有台旧的笔记本,在我书桌左边柜子里。”办公室又来人,许永绍示意他噤声,继续说,“你急着用吗?不急的话我让人给你买台新的。”   康颜摆手:“不用不用,能用就行,买新的好浪费。”   “我怕旧的不好用,一台电脑也值不了几个钱。”   肖经理轻手轻脚地摊开文件,指了指重点,许永绍拿笔无声比划,笔尖点点条款,肖经理了然点头。   康颜问:“很旧了吗?买多久了啊?”   “有点久了,去年三月份买的,因为处理器换代就搁置了,已经半年没用过了。”   康颜扶额:“大老板,您这也叫久?行吧,我就用旧的就行。”   “小颜。”   康颜正准备挂断,闻言又接起:“什么?”   许永绍提唇一笑:“告诉姚姐我中午回来吃饭,你把东西收拾好,下午有的是事要你忙的。”   康颜疑惑:“什么事?”   “回来再说。”   许永绍盯着肖经理,肖经理看他笑容酥.麻麻的,忍不住搓胳膊,等许永绍挂断,他小心翼翼地问:“许总,您这是跟谁打电话呢?”   许永绍转动婚戒:“我老婆。”   许永绍满面春风,肖经理不禁为之一抖。   上上个月林秘书搞来一推车巧克力分发众人,肖经理端着沉甸甸的盒子,朱红包装分外喜庆,烫金的「Godiva」商标他不认得,就觉得里头款式挺花哨,倒是有女同事激动叫到:“歌帝梵诶!”   肖经理问林秘书:“你结婚啊?杰哥你厉害了啊,昨天不还哭单身吗?今天连证都领了,闪婚这么时髦的吗?”   林秘书澹骸吧粱榈氖悄憷习澹杰哥我负责撒狗粮。”   公司流言甚嚣尘上,各种猜法都有,但普遍认为许总和许太太关系不好,既不办婚礼也不度蜜月,连许太太的面都不让露,估计是嫌她上不了台面。   如今肖经理终于搞清楚了:不是许总嫌老婆不上台面,而是藏心窝里不想掏给众人看。   *   康颜翻出电脑,摸索一阵后弄明白了操作方法,给牛淑君开视频。   牛淑君拉来李阳舒:“阳阳,这是康颜姐姐,她在山大念书,数学成绩可好了,139分,你有什么不会的问问她。”   李阳舒烦躁地挣挣手:“不需要!”   “阿姨没关系,您先出去一下,我来就好。”康颜出声制止母子间即将爆发的气氛,等牛淑君走后,她才问:“李阳舒是吗?”   李阳舒闷头不吭声。   康颜说:“你父亲去年…去世了?”   李阳舒陡然抬头:“关你什么事啊?!”意识到自己言语过激,他气势微微下跌,“不要你们管。”   康颜沉默片刻:“我不管你,我只是想理解你的心情。”   李阳舒嗤笑:“你理解我?你知道什么?”   “我母亲,是在去年九月车祸去世的。”   康颜慢慢说出口,李阳舒慢慢抬头,康颜微笑到:“所以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不想读书学习吗?”   李阳舒扭头倔嘴不吭声,康颜极有耐心地等,他试探性偏眼珠子,见康颜依旧在那头等他开口。   高中生自尊心强,硬的不行得来软的,而且对异性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大男子主义,示弱就容易败阵,何况康颜长得漂亮,很难硬心肠责怪。   李阳舒叹气:“我…我爸当时,是去给我买生日蛋糕,才…”他低头,又不想当女人面哭,嘴唇死死抿着。   康颜点头:“我理解你,你很自责对吗?我相信你妈妈会告诉你不要自责,我不可能说服你,因为我自己对我妈妈的去世直到今天依然自责。”   李阳舒抹了把眼泪注视电脑屏。   康颜说:“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去世了,现在我妈也没了,你妈妈还活着不是吗?”   “你知道你妈妈上班的地方吗?那种流水线生产公司,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希望你不要和她一样过着吃苦卖力却没有工资的生活。”   李阳舒嘟囔:“所以我不想让她找什么狗屁家教啊…”   “找不找我当家教无所谓,我只是想告诉你,人生不差这两年努力,但这两年最重要,低学历高工资都是幸存者偏差,现在阶级逐渐固化,你再不往上爬,就只有被人踩的份,你明白吗?”   李阳舒没出过社会,即使耳闻也没法体会,被康颜说得一愣一愣。   康颜继续说:“你妈肯定想让你有个本科学历,学校越好学费越低,大学还有机会勤工俭学,你想减轻家里负担只有读好书,虽然老生常谈了,但这是事实。”   李阳舒顿了顿:“你也在勤工俭学吗?”   康颜愣神。这种话说出去就跟打脸似的,任谁都很难信,她搪塞到:“我…一直都在勤工俭学。”   李阳舒吸鼻子,狠狠抹把脸:“从哪里开始补习?”   *   许永绍进书房时,康颜正在草稿纸书写涂画,他的手搭她肩头:“这么努力?暑假还学习?”   康颜一看是他,松了口气:“没有,帮一个孩子补习功课,有些知识都忘了,复习一下。”   许永绍解领带脱外套,随手往沙发放:“什么补习功课?”   康颜解释到:“张姐你知道吧?就是我打工那个超市的老板,我以前帮她家磊磊补习过,她就给我介绍了其他人,我想赚点钱。”   许永绍站在沙发旁,手撑靠背:“为什么?你缺钱可以告诉我。”   康颜见他神色不善,起身去抱胳膊:“我也没打算赚大钱,一来暑假本来就闲,二来学校这方面的钱,我还是想自己来,不想花你的钱。”   许永绍揪她的脸:“我是不是该庆幸自己娶了个省钱的老婆?”   康颜讪讪一笑,许永绍搂她:“下楼去,有事找你。”   “什么事啊?”   许永绍牵她下楼,康颜听见客厅叽叽喳喳的交谈声,有个男人语气阴柔:“哎呀,错了摆这边来…哎哎哎,不是这样搭的!放下来放下来!”   康颜以眼神询问许永绍,许永绍抬下巴:“下去看看。”   康颜加快脚步到一楼,姚姐系着围裙和丽姨目瞪口呆:“这些人是干嘛的?在家里开服装厂吗?”   许永绍慢条斯理地说:“我请ES店长送来春夏新款,挑你喜欢的试穿,有不合适的让他们改改。”   他站去康颜身边:“别站着,去试试。”   康颜忐忑地走过去,一长串临时衣架摆满客厅。场中指挥的男人绑起长发,穿着V领T恤配休闲西装,手腕子圈了一堆花花绿绿的细绳。   长发男笑到:“这就是许太太吧?今年不是以往的华丽风格,都是优雅大气的款式,正好和您气质相配。”   康颜掌心沁汗,有种踩棉花的虚浮感。   女人从小就对公主裙和仙女裙迷之向往,那些轻薄华丽的细纱,诠释着她们对泡沫般虚幻生活的渴望,仿佛穿上去,就是世界独一无二的存在。   康颜被他捧到了天堂,却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幸福,更多是种无措感。   陡然跃升阶层时,游刃有余的生活定则被打破重来。她已然成年,成年人的世界观很难修改,她在天堂不安游荡,时刻感觉自己会摔得四分五裂。   康颜随手指了一件:“就…这个吧。”   许永绍对长发男点头,男人招呼旁边人取下,两个女员工捧着白色晚礼服:“许太太请来这边换衣服。”   许永绍倚靠楼梯扶手,百无聊赖地转着戒指,卧室门打开,他抬眼,指端动作陡然停滞。   康颜身穿白色曳地长裙,裙摆轻薄贴腿,隐隐可见修长肉.色。她挺脊背,锁骨横直,大V领开到胸以下,胸型轮廓清晰可见,纯白束腰凸显玲.珑身材,皮肤比真丝雪纺还细腻莹润。   她像撬出蚌壳的珍珠,由他揩去泥沙,在掌心大放异彩,这种美太招人眼球,会引人觊觎。   许永绍握拢五指,眼皮微耷。   他想把她藏起来。 第52章 他馋了好久   康颜双手交互捏着,显……   康颜双手交互捏着, 显得很局促,想向许永绍征求意见,许永绍眼睛不看她, 盯着一溜礼服:“这件不好, 换别的。”   长发男很惊讶,手直往康颜比划:“许先生?这件还不好啊?这样妥帖的裁剪简直是为尊夫人量身定制。”   “我说不好就不好。”许永绍沉眉, 手在衣架滑动, 挑出一件:“试这个。”   两名女员工招呼康颜进屋, 康颜转身,后背肩胛随胳膊翕动,许永绍凝视她的背影,喉咙一阵犯烟瘾似的痒, 转头对长发男:“那件白裙子留下。”   长发男糊里糊涂:“您不是说不行吗?”   许永绍望着逐渐合拢的门缝:“我可以, 你们不行。”   康颜换好衣服出房门。宝蓝色缎面鱼尾裙, V领微露沟, 长及脚踝, 裙摆衬以黑纱, 颈后也系着黑纱蝴蝶结, 活泼贵气。   康颜耷拉脑袋, 她觉得好看的许永绍却不觉得, 显得自己品味很差,对衣服不敢再置喙。   许永绍点头:“可以。”   长发男开始对康颜吹赞,吹完了身材吹皮肤, 吹完了皮肤吹容貌气质,又夸许永绍品味好,许永绍照单全收,康颜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许永绍问康颜:“还想试哪件?”他看表, “时间很充足,你可以慢慢试。”   康颜象征性又试了几件。老实说试穿一件高定花的时间比成衣长得多,衣服材质又娇气,缝合处还挺脆弱,时刻提防着不要勾纱扯线。   康颜人不动心疲惫,最终敲定许永绍挑的那件。   长发男指挥众人搬东西,又和许永绍寒暄几句,询问款式修改意见,决定把腰再收一厘米,衣领提高几分,后天空运到海南。   康颜换回睡裙,松了口气,许永绍理袖扣:“还要试鞋子耳坠吗?”   康颜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先让我歇口气。”   许永绍沉声哄笑,帮她拉好衣领:“那到时候让搭配师挑一套送过来,省得你又挑花眼。”   康颜感激点头:“再好不过了。”   *   许永绍难得在家呆到晚饭的点,丽姨陪姚姐乐腾腾做了一桌菜。姚姐手艺好,能做天南地北的菜式,每天几乎不带重样,康颜想不胖都难,只能收着肚子不放肆大吃。   吃过饭,康颜抱了两本杂志准备窝书房打发时间,许永绍却抽走她的书:“沙发光线不好,小心眼睛看坏了。”   康颜委屈地趴靠背:“可是丽姨又成天叨叨不让我看手机,那我还能干什么?”   许永绍放下书:“会跳舞吗?”   康颜瞪大眼睛,摇头:“我从小肢体协调度不好,所以村里接领导搞活动才让我唱歌。”   许永绍圈住她的手腕:“我教你。”   康颜为难:“可是我一点基础都没有,而且学了干什么呢?”   许永绍托她的胳膊起身:“宴会上会用到。”他促狭一笑,“临时抱佛脚,总比不抱好。”   大露台凉风习习,常青盆栽替换成了花坛,栽种当季鲜花。绣球花团团相簇,粉蓝紫三色高矮不一,却都被养得娇艳欲滴,风一过,花瓣翻飞如蝶。   许永绍两只手搭她腰间:“你先跟我迈步,我进你退。”   他足尖顶来,康颜急忙后退,他足尖更近半步,她再退。   许永绍陡然后撤,康颜愣两秒往前一迈,许永绍轻轻一笑,垂眼看她:“反应还挺快。”   康颜得意仰头:“那当然。”   许永绍伸手:“加上手呢?”   康颜犹豫一瞬,抬手放入他掌心握紧:“加上手我也行。”   康颜学东西很快,十几分钟便学熟了基本舞步。许永绍一只手环腰,一只握她的手微微抬高,原本前后踏舞步,慢慢地,脚下变慢,两人在原地轻踏摇曳。   隔壁隐隐有人弹奏《月光》,调子改慢了几拍,流云擦亮月轮,光芒如白纱铺陈地面,轻盈朦胧,绣球花晕成了一团温柔的光。   许永绍松五指,掌纹粗砺的手自胳膊滑入腰间,一双大手卡住她的腰,康颜顺势双手搭肩。   他垂脖子,前额抵她头顶,康颜低头看两人悠闲摇摆的脚尖。   许永绍吻她的眉心,康颜被这个吻顶起脸,他的唇落上眼皮,辗转流连,又游.移去鼻梁、鼻尖。   康颜闭眼迎合,他的气息包绕她的呼吸,最后占领她的唇.舌,引导她随自己轻晃脑袋。   他的手向上,捂紧她的后脑勺,他喜欢以这种方式掌控节奏,不容她打破,她只能跟随。   康颜感受到肩胛暴露于冷风中泛疙瘩,他的吻下坠,她的意识随之摔碎,他的唇能温暖夜风,她搂他的脖子,仿佛在取暖、在渴求。   许永绍捞腰将她抵近:“我想要你。”   康颜睫毛轻.颤,眼角嫣红湿润,他吻了吻她的眼睛:“就现在。”   康颜身体腾空,被他放倒在床。   他馋了好久。   她穿白裙时太圣洁,看见她,像看见一双即将展开的白色羽翼,他会犯烟瘾,想撕开那件衣服剪掉她的翅膀,将她摁入床,共同沉沦地狱。   康颜抱住他的脑袋倒吸凉气:“疼…”许永绍撑起胳膊俯视她,康颜泫然欲泣,“我…我还没酝酿好…”   许永绍有些拘谨:“三个月了,应该没关系了吧?”   康颜咬唇,摇了摇头:“能不能下次?你的太…我没准备好,受不住。”   许永绍叹口气无奈一笑,翻身仰躺:“小颜,你想磨死我。”他伸手将她揽近,点点她的鼻尖,“这次就算了,下次绝对不放过你。”   康颜拉上被子团住自己,许永绍侧躺,连人带被子一并拥入臂弯:“你睡吧,我去浴室。”   *   康颜再三向丽姨强调只去两天,丽姨依旧嫌弃他俩行李太少,边唠叨边往里头塞各种东西,光鞋就带了两三双。   康颜不知道怎么阻止,许永绍抱胳膊在一旁闲闲看着:“你就随她吧,反正出入有人拿行李,不用你操心。”   老贺开车送两人到机场,康颜一回生二回熟,不要人带也能走,许永绍却执拗地牵住她。   因为起飞的点临近午睡,康颜一上去就开始闭眼打盹,含糊交代许永绍到海面上空一定要叫醒她。   许永绍朝空姐比了个手势借来绒毯,轻轻给康颜盖上,康颜躺的舒服,一舒服就放松精神,惬意地蹭了蹭他的手背。   许永绍喜欢挠她的下巴,看她像猫一样仰头眯眼,空姐看着两人偷笑,小声说:“您太太看起来挺年轻的。”   许永绍掖毯子:“就是个小幼稚鬼,偏偏又喜欢装大人。”   引擎嘈杂,康颜听不见交谈声,半梦半醒间,她感觉有人捏捏她的手,又捋捋她的头发,她清醒不过来,直到飞机降落,失重感迫使她猛然惊醒。   康颜掀开毯子一看,窗户都给关了起来,推了推许永绍:“你怎么不叫我啊?”   许永绍眼珠往上看:“嗯~某人睡得太酣,口水都流出来了,我怎么忍心扰人美梦?”   康颜连忙擦嘴角,什么也没有,轻掐他一把:“骗我玩呢!”   许永绍朗声一笑,对康颜伸手:“走吧,还准备赖着等下一班吗?”   酒店人员已经拎了行李在vip通道外候着,见到许永绍鞠躬打了声招呼,领两人上车。   康颜抻脖子远眺,她从未见过海,广阔的蓝铺天盖地,分不清海天边界,只能望见不远处豆大的几艘渔船。   许永绍开窗,海风顺势送入,带着点温热潮意,康颜闻了闻,以为能闻到海腥味,结果什么都没有,反而有股晒青草的干净香气。   许永绍拽她的衣领往后靠:“急什么?酒店旁边就是海,等会儿让你看个够。”   康颜不好意思地低头嘀咕:“我有点点兴奋。”   车到门口,大堂工作人员交接行李,女员工微笑迎门,带两人坐电梯上三楼。   许永绍问康颜:“不知道你喜欢远眺还是近距离看海,如果想住高点,我让人换个楼层。”   康颜摇头:“不用不用,这里就挺好。”   女员工送两人到门口,鞠了个躬便离开。许永绍刷开房门,康颜看走廊外种满棕榈椰子的庭院,看得十分入迷,陡然听他喊:“小颜。”   康颜回头,许永绍站在暗屋内,揿按钮。遮光窗帘缓缓分离,白亮的日光填满屋内,他的轮廓镀了层光晕。   康颜惊讶张嘴。   欧式小阳台临海而建,嶙峋岩石层层叠叠围成海岸,海潮撞石翻涌,浪花拍出的沫子堆成白线,被推得时远时近。   康颜跑入阳台,海风鼓噪拂面,邓榈难艄馍烈刺眼,她深吸口气,忍住大喊的欲望,手抓栏杆激动出汗。   许永绍从背后贴抱:“喜欢吗?”   康颜连连点头,转身去搂他的脖子,许永绍拂开她乱飞的发丝:“我做的这么好,不给点奖励?”   他自觉低头,闭着眼侧脸靠近,康颜凑过去,嘴唇即将挨上前,她眼珠一转,悄悄跑开。   许永绍睁眼,看她躲帘后促狭笑着,跨两步拦腰抱起:“好啊,都学会逗我了是吗?”   康颜双腿乱踢:“谁让你骗我玩?放我下来!”   “不放。”   她捶人:“放不放?”   “没有奖励,不放。”   康颜双手揽他的脖子,狠狠亲一口:“快放我下来,我口渴了。”   许永绍小心将她放下,康颜在小吧台翻找矿泉水,找了半天只有酒水饮料,失望地合上抽屉:“没有矿泉水了。”   许永绍说:“我给前台打个电话。”   康颜阻拦到:“不用不用,我自己下楼去找,你不是说有二十四小时自助餐厅吗?我肚子饿了顺便去吃点东西。”   许永绍坐床边看她:“会不会迷路啊?”   康颜嗔怪到:“怎么可能?你也太小看我了。”   许永绍抬下颌:“那你先去,我整理一下东西,等会儿来找你。” 第53章 我的太太很美   康颜负手慢慢在走廊……   康颜负手慢慢在走廊踱步, 窗外庭院幽静,她深呼吸缓缓吐纳,走到拐角处时, 一个埋头点烟脚步匆匆的男人撞上肩膀。   康颜趔趄一阵扶墙站稳, 男人往后捋头发抬头:“呦?”   他的头发染色又褪色,脏兮兮的红, 形容枯草色彩不均, 发脚还冒了点黑茬, 歪嘴看着康颜:“小妹妹有点面熟啊。”   康颜后退半步,不愉快的回忆涌入脑海:“柯、柯公子?”   柯慎一迈步,康颜往旁挪,他伸脚抬手拦路:“啧啧, 老熟人相见, 不叙叙旧?着什么急啊?”   康颜站定:“柯公子, 大庭广众没什么好叙旧的, 何况我们也不熟, 请您让一让。”   柯慎抱胳膊:“G, 大半年不见倒是长脾气了, 我看看, 呦, 还养胖了吧?”他眼珠子环视四周,“住这酒店…挺厉害啊,跟那些姐姐们学到了不少东西吧?”   边说就边上手要摸她一把, 康颜耸肩躲避,一只涂满红甲油的手抓住柯慎的手腕:“柯公子,我等你好久了,不来找我去逗小妹妹, 让我好伤心啊。”   康颜抬眼,高子滢头戴鸭舌帽,黑色口罩歪歪挂半边,笑意融融盯着柯慎:“不是说带我去私人海滩晒太阳吗?害我推了采访特地找你,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   她作势要走,柯慎拐胳膊搂她:“别生气啊,等会儿就带你去。”   高子滢佯怒捶他几下,康颜见机走人,柯慎转身抓了她的腕子:“小妹妹,跟我们一起去玩玩?”   康颜扭手腕,高子滢刚要开口,一只手摁住柯慎的肩膀:“柯公子。”   康颜回头,许永绍站在柯慎身后,客气笑着,眼神发冷,摁肩的手肌腱凸起:“我老婆不怎么喜欢晒太阳,就不要强人所难了。”   柯慎眉毛一高一低:“您娶了老婆?”   许永绍握康颜的胳膊从他手里拽出,紧紧牵住:“正式向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太太,康颜。”   柯慎手还僵着,半信半疑盯着两人看,倒是高子滢反应快:“想不到许先生这么快就结婚了,没来得及说声恭喜,真是不好意思。”   许永绍礼貌颔首:“没事。”   柯慎狐疑地在康颜身上打转,展颜一笑:“我说这小美女怎么看不上我,原来早就盯准了许哥,有眼光,够厉害。”   许永绍拉康颜到身后:“柯公子如果想叙旧,可以约个时间到我家做做客,我太太面皮薄不懂待人接物,还是和我聊比较好,你说呢?”   柯慎听出他话里有话,也不纠缠:“许哥说哪里话,都这么熟了叙什么旧,小嫂子挺漂亮,许哥有福气啊。”   许永绍淡淡扯了抹笑,揽住康颜的肩,避开柯慎往电梯口去。   康颜想到从前心有余悸,埋头没说话,许永绍低声说:“以后离他远点。”   康颜点头:“我知道。”   “除了我,他们说的话都别信。”康颜闻声抬头,许永绍握紧她的手,“听到没?”   康颜小声说:“知道了。”   许永绍揽她继续走,借着拐弯微转头,对柯慎的方向沉下眉头。   望着两人的背影,柯慎吐了口气靠墙:“想不到我还有红娘体质,居然促成了一桩孽缘,那小婊.子也是厉害,能攀上许哥。”   高子滢戴好口罩沉默不语,柯慎手指敲她的帽沿:“怎么,还挺羡慕?”   高子滢顶高帽沿翻眼看人:“羡慕她?养手里的金丝雀,能有什么能耐?”   柯慎作势叹气:“哎呀…咱们滢滢,从前多殷勤都没得青眼,可见许哥这眼光问题很大啊。”   高子滢白他一眼:“你神经病。”   柯慎继续点烟:“你倒也不必羡慕,我看那小婊.子还挺信他,估摸她对许哥了解还没我多,真要了解他,连夜跑路都来不及。”   高子滢不屑地“嘁”一声:“我看你才是羡慕吧,小婊.子小婊.子的,骂什么呢?”   柯慎拿烟头往她鼻前一晃:“你不信?你觉得许哥是个表里如一的正人君子?滢滢啊,你们女人就是容易被迷惑,记得我跟你说的去年那件事吗?你知道谁给我兜的底吗?”   高子滢冷笑:“不就是你爸吗?我当然知道。”   柯慎啧啧几声,摇头:“那你就错了,真正给我兜底的人,是许哥啊。”   他含了口烟,边说边吐:“许哥看上了一块黄金地皮,想合资建商贸城,所以做伪证,还帮我扫平了一切杂事,知情者都被调去了外地。”   “几个月前泰誉的挑唆人告樊达,想借名声危机抢笔单子,许哥索性放手让他抢,结果中标价低垫资涨上天,许哥还联手贷款行给他高成本融资,泰誉破了产,老板恨不得卖屁.股还钱。”   “更龌蹉的我爸没说,你以为许哥爬上来就靠樊达那点狗屁资本?连我爸都不敢玩他。”   他隔着烟雾懒散一笑:“总之我是个坏人,许哥是个变态,一条沟的老鼠,你选谁?”   高子滢噤声不言,夺了他的烟狠吸一口,柯慎抽回去,朝窗台摁熄,余烟在指尖盘旋:   “鸟笼子再华丽也是鸟笼,想出去也行,得折了翅膀,才能走。”   *   康颜不知道参加宴会这么麻烦,下午开场,大早上就得起来给她打扮。   许永绍开车送她到专人化妆间,康颜被一群人迎进去,一个人负责化妆一个人负责梳头。   化妆师时不时喊她睁眼,康颜打盹也打不了,直愣愣盯着雕花镜里的自己,化妆师给她扑粉:“许太太皮肤真好,颊脂垫也没松弛,不扑粉都能扛得住高清镜头,真的好会保养。”   康颜说:“因为我还没满二十。”   化妆师手下微顿,悄悄睁大眼睛,干笑两声:“许先生心态真年轻。”   康颜被她摆弄着,微睁眼,原本就大的眼睛更大了一圈,睫毛纤长卷翘,能感受到一层膏体扯它往上。   康颜眨眨眼,觉得镜子里像她又不是她,化妆师弓腰给她化唇妆:“许太太很有明星像啊,有点像最近很火的那部《驼把式》的女二号,叫什么来着…”   旁边卷发的说:“高子滢。”   化妆师点头:“对对对,可惜长得漂亮演技不行,资源咖捧不起来,上次给女主化妆的时候还听她吐槽过资本加塞。”   康颜视线上扬:“你还给演戈小玉的化过妆?”   化妆师得意洋洋:“那当然,在业内没点名气许先生才不会花钱请我。”   女人天性爱听八卦,康颜听两个造型师一来一回说着明星趣闻,很快打发了时间。发型师掰正她的脸:“好了,许太太您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康颜愣神。   镜子里的女人云鬓如雾,一层层自发尾往发梢卷曲堆叠,歪歪搭于肩头,更显发量丰厚。皮肤经过仔细修饰,消除黑眼圈和不均处,白得没有瑕疵,腮红也添得恰到好处,女人的性感兼具女孩的活泼。   康颜被人扶起,小心翼翼给她换衣服,宝蓝色鱼尾裙修改一番后更贴身,玲.珑曲线一览无余。   造型师让她坐镜子旁,拈起一副水蓝色托帕石耳夹:“许太太没有耳洞,所以许先生交代我改成了耳夹,您放心,这种新式耳夹不会痛。”   她小心为康颜戴上,赞叹到:“太适合您了,许先生还是有眼光的。”   “他挑的?”   造型师点头:“我选了一些款式发给许先生看,许先生说怕你戴不习惯,选了精致小巧的款。”   旁边又来一人帮康颜换鞋,考虑到她怀孕,挑的是低跟尖头鞋,黑色微闪布料与长裙黑纱相称。   康颜坐在软凳上,头一回知道女人可以这样美,也没料到有一天会为自己感到窒息。   她怔怔发着呆,没留意造型师们离开,有人轻声走入,骨节分明的大手搭于肩上:“还满意?”   康颜转头,许永绍穿着宝蓝色混纺西装。外套在灯下泛光,他敞开衣领,露出小v领黑衬衫,黑西裤裤型笔挺,本就修长的身姿越发挺拔。   康颜说:“你这身挺帅的。”   许永绍低声笑了笑:“你很少夸我。”   康颜看回镜子里颜色相配的两人:“我说的是事实。”   许永绍点头:“我喜欢你夸我,为了奖励你为数不多的夸赞,我送你一样东西。”   康颜抚弄发梢:“什么?”   许永绍从荷包掏出光闪闪的项链,伸手圈入她的脖子:“…众星捧月。”   康颜惊讶张嘴,两个月时间,她差不多把它给忘了。鸽子蛋大小的蓝钻切割成水滴状,一圈白钻包绕、延伸成蕾丝花纹,逐渐随铂金链收拢收细,像冷蓝色月亮被群星环绕。   许永绍为她扣好,仔细拉出头发:“喜欢吗?”   康颜抿唇,慢慢点头。   她快要沉沦于他的金钱攻势,没有哪个女人能抵抗这样华丽的包装,她差点为自己尖叫,克制着,依旧激动得眼角发红。   许永绍低头,下巴搁在她肩上,脸贴脸:“我的太太很美,无人能比。”   他偏脸亲了亲她:“走吧,许太太。” 第54章 我们逃出去吧   银色宾利开往酒店,……   银色宾利开往酒店, 康颜坐在车内有点紧张,不住捏攥裙摆,又抬手想摸头发, 结果戒指勾到了黑纱。   她的手顿在裙边, 低头去解,脖子佝着挺累, 许永绍弓腰, 捏着裙摆轻轻一带, 将戒指与黑纱分离。   康颜看了眼钻戒:“这边角好容易勾纱勾头发,要不先取下?”   许永绍同意,康颜取戒指放入手包,车刚好到酒店门口。服务生开车门, 许永绍和康颜先后下车, 他朝她伸手, 康颜挽住他的胳膊:“我什么都不会, 会不会给你丢脸啊?”   许永绍笑了:“怕丢脸?”他作势虚捏她的脸颊, “随便你丢, 我脸皮厚。”   康颜打掉他的手:“什么时候还开玩笑?”   许永绍带康颜进大堂, 装修以白与金为主调, 四处金碧辉煌, 连墙面浮雕都是金粉涂饰,天花板点缀着宗教油画,窗户也特意做成欧式镂空图案。   西装服务生指引两人上旋转楼梯, 陆续还有人跟在身后。康颜不禁抓着许永绍的衣袖,一级级台阶往上,听见隐隐人声交谈,间或夹杂着提琴声。   两人高的金属大门外候着两名服务生, 见到有人来,有条不紊地拉开隔音大门。   提琴声轰然变大,各色玻璃杯折着和水晶吊灯一样的白光,康颜觉得里面的人都像钻石雕像,被珠宝首饰切割得明光锃亮,好似有无数快门对准各个角落咔擦摁响。   康颜觉得这个世界很虚,又或者,和窗外夜景的晦暗太不协调。   人声在她耳边就是匮乏意义的背景乐,她有些愣,许永绍抬胳膊带了她一下:“小颜?”   康颜回神:“什么事?”   许永绍对面前老头介绍:“这是我太太,康颜。”   康颜努力自然微笑:“您好。”   老头子笑容和善,伸手:“你好啊,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许太太,小许你眼光不错,看起来就是个书香门第的。”   康颜连忙握住:“您缪赞了,我什么也不懂,不比许先生见识多。”   许永绍故作腼腆:“彭老先生就别夸她了,她年纪小,很多事不太懂,这种场合也是第一次来,您别怪她嘴拙就好。”   老头子松手摆了摆:“怎么会?你太太挺大方的,不像第一次来啊。”   两人又谈了些杂七杂八的事,许永绍带康颜去别处,基本每几步就有人上前说话,许永绍抓住空隙低头嘱咐:“你去那边吃点东西,等会儿我来找你。”   康颜点头,抽走胳膊穿过人群,一回头,许永绍已经端了香槟和其他人交谈起来,神色轻松游刃有余。   康颜知道那种场合她插不进去,索性离开他呆到宴会结束,以免说错话给他添麻烦。   大厅除了零散几张圆桌放置酒水,还有铺蕾丝边白布的长桌盛满自助菜肴。康颜走到桌尾,中式西式都有,引得她食指大动。   碍于场合,她不敢放肆吃,只拈了一小块糕点细嚼慢咽,有个人忽然站她身边:“你好啊。”   康颜差点噎住,捂嘴慢慢咽下:“…你好。”   女人穿着黑色丝绒长裙,荷叶边修饰略窄的肩胛骨架,妆容精致到贴脸都看不见毛孔,每根头发丝都听话地盘于脑后。   女人举高红酒,两只细翡翠镯子叮叮一撞:“我叫廉慧,你呢?”   “康颜。”   廉慧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你是许先生的女伴?”   康颜点头,廉慧笑到:“我是许先生的朋友,你来我们这边聊聊天吧,我挺好奇樊达那边最近如何了。”   康颜拒绝到:“我其实也不了解工作上的事…”   廉慧凑近她:“没关系,我看你一个人也挺无聊的,大家聊聊天多好。”   廉慧说话温温柔柔,康颜盛情难却,硬头皮随她去长桌另一端。五六个女人紧密站着闲谈,廉慧向她们介绍:“这是康颜,是许永绍的女伴。”   大家陆续做了个短短的自我介绍,有个脸颊丰腴的女人抻脖子往康颜凑:“康小姐是做什么的?”   康颜不好说是学生,免得追问下去说出不登台面的话,敷衍到:“自由职业。”   廉慧倚靠桌沿:“康小姐是怎么和许先生认识的?你们看起来关系还挺不错,不然许先生也不会请你当女伴。”   康颜讶然张嘴,感觉自己被误会了身份,但纠正起来难免被刨根究底,将错就错到:“嗯…碰巧和许先生参加了同一个活动,就认识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看得出康颜不想细说,便岔开话题,聊着聊着聊到珠宝首饰,什么A货C货刻面蛋面,康颜听不懂,假装认真听着点头。   浆果红唇的女人夸廉慧:“你这全套的翡翠好漂亮,种水太好了,在哪儿买的?我也想入手一套。”   廉慧举手腕,晃了晃剔透的老坑玻璃种翡翠:“不是买的,别人送的。”   “谁送的呀这么有眼光?”   廉慧眼睛往康颜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前几年我生日时许先生送来的,说起来也这是巧,收到前几日我还在想要买一对翡翠耳环,结果许先生就送了全套。”   廉慧冲康颜眨眼:“许先生挺有眼光,对吧?”   康颜突然被点名,闷头吭一声:“哦…嗯。”   红唇女人又问康颜:“你的项链也好漂亮,设计真特别,蓝钻肯定很贵吧?”   “对啊,目测得有八克拉了吧?多少钱买的?”   富家太太谈起珠宝总带着希冀目光,仿佛听到了看到了就已经戴到了,对她们而言,珠宝只是手指卷发丝时的谈资,谈过了便不值得再炫耀,转而寻觅下一个目标。   康颜成了目标,女人们猜测纷纷,让她觉得项链烫皮肤,脸也有点烧:“我…不知道价格。”   红唇女人了然:“哦~恐怕也是许先生送的吧?许先生这出手一个比一个大方,我都想认识认识了。”   眼风在女人们之间流转,传递她似懂非懂的信息,廉慧岔开话题:“我都饿了,大家吃点东西吧,等会儿还得跳舞…思思你可得吃饱了,不然哪儿来的力气觅郎君?”   圆脸女人捶她:“多话。”   康颜不懂餐桌礼仪,偷偷学众人拿瓷碟,廉慧贴近康颜:“旁边没有摆小叉子的可以用手拿,摆了叉子勺子的就用工具。”   康颜感激地笑了笑,拿了烤面包和卷鱼片,慢慢随她们挪到甜点区。她有些挑花眼,廉慧指点她:“那个不错。”   康颜顺她的手看见一大盘黄色曲奇,表面却如巧克力光滑细腻,心生好奇,探手去拿。   手指刚加力拈起,‘曲奇’便软趴趴掉回盘子,还蹭了她满手绵黄油腻。   康颜怔愣,旁边几人掩嘴哄笑,廉慧也笑,笑得盘里甜点直抖:“不好意思,忘了提醒你那是黄油,我看你拿了面包,想告诉你涂了黄油更好吃。”   康颜收手,礼貌一笑:“没事。”   她明白,她被廉慧耍了,像耍猴子一样。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装得不像新人,连自己都给骗了过去,但她忘了关系网就是关系网,上层社会眼熟眼生一看便知,举止装得再像,怯怯的眼神也是藏不住的。   她没法反驳,她谁也不认识,不知道廉慧和这群女人是个什么地位,怕给许永绍造成不利影响,只能把亏默默咽下去。   康颜拢了拢五指,将弄脏的右手换左手端盘:“你们继续吃,我去那边坐会儿。”   正要转身,蓦地腰间一紧。   她下意识抬头,许永绍只手搂她:“小颜。”他垂眼,“手弄脏了?”   康颜嘴唇嗫嚅,许永绍抽走盘子,握起她的手腕,拿帕子仔细擦手指。   康颜被他捏着,感受他温热的皮肤包裹窘迫冰冷的手背,丝质帕子柔软,尽管擦不掉油污,至少能让她看起来体面干净。   许永绍慢条斯理地叠手帕,塞回胸.口衣兜。   他沉眉,目光左右巡回,廉慧放下餐盘,笑吟吟地走来:“许先生您好,好久不见。”   许永绍看了看她伸出的手,抬眼:“你是…?”   廉慧笑容一僵,指尖缩了缩,继续扯着嘴角:“许先生不记得了?我是廉慧,成兴的经理。”   许永绍略略回忆一番,淡笑:“想起来了,你是廉总的女儿。”   廉慧笑着点点头,手伸得更近些:“对对对,看来许总最近很忙啊,真是贵人多忘事。”   许永绍揽住康颜的腰:“最近我太太爱折腾我,有时候工作都得推一推,真是不好意思。”   廉慧张了张嘴,缩回手:“太…”她抿唇,好半天才说出完整的话,“…原来许总已经结婚了?抱歉,我们都不知道…”   许永绍抬手展示婚戒:“不怪你,两个多月前结的婚,没来得及办婚礼广而告之,是我的问题。”   侍应生从旁经过,许永绍叫住他:“你,过来。”   侍应生朝众人鞠躬,许永绍抬下颌:“为什么黄油不放叉子?打算让大家用手吗?”   侍应生赶紧伸脖子去看,看了半天疑惑到:“按理说,就算用完了,空盒子应该也有才对啊…”   许永绍嗤笑:“谁会无聊到把叉子连同盒子一并拿走?宴会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能干出这么没头没脑的事?”   他转头对廉慧,笑容逐渐变冷:“这家酒店侍应生专业度不足,是时候训一训了。”   廉慧手指抓裙摆,眼角泛红,可惜粉涂得有点厚,看不清脂粉底下惨白的脸。灯光适时变暗,提琴转了调,低沉悠扬,掩盖了尴尬氛围。   许永绍不再多说,牵住康颜:“前天晚上教你的舞步,还记得吗?”   康颜凝视他,缓缓点头。   许永绍拉她进人群,手搭腰:“不用跳的多好,你跟着我…”他微用力,将她贴近,“不用怕,慢慢来。”   他踩调子后退,康颜进一步,他往前,康颜退一步。   大厅只剩些微黄光,一束束自头顶投射,许永绍的脸随舞步晃亮晃暗,既像追康颜,也像追光。   康颜动幅逐渐变小,低着头。   她是美人鱼穿水晶鞋,走一步便在刀尖跳舞,富贵的皮穷困的心,上流宴会的童话如此黑暗,让她感觉疲惫。   她鼻尖一酸,悄悄掉了眼泪。   许永绍双手拥住她,康颜头顶抵着他的胸.口:“她说她的那套翡翠是你送的。”   许永绍抱她轻轻摇晃:“也许是吧,林秘书负责记那些老总还有他们家人的生日,我和他们礼尚往来,当然会有送礼的时候。”   康颜瓮声瓮气:“怪不得你挑东西这么[有品位]”   她倚靠他的胸膛,听见许永绍闷声哄笑,她抬头,睫毛还挂着眼泪:“你笑什么?”   许永绍低头,右手捧她的脸揩残泪:“哦,原来是吃醋了。”   康颜轻推他一把要远离,许永绍双手将她捞回摁紧,脖子低垂:“我只给你挑过礼物,你说我品味好,是因为我用了心。”   康颜忍不住嘴角扬起,又克制着压下,脸贴他的心跳:“我不喜欢这里,以后不想来了。”   许永绍附耳:“我也不喜欢这里。”   康颜偏眼珠,许永绍侧过脸注视他,灯光落眼底轻.颤:“我们一起…”   “…逃出去吧。” 第55章 试试?   许永绍牵着她的手,他们像……   许永绍牵着她的手, 他们像深夜逃亡的囚犯,绕过一丛丛簇拥跳舞的人,躲开灯光借着黑暗逃走。   大门敞开, 许永绍和康颜脚步依旧未停, 大步下楼,康颜庆幸自己未穿曳地礼服和高跟皮鞋, 让她有机会和他一起逃离。   他回头, 康颜也回头, 看见侍应生们惊得下颌脱臼,忍不住发笑,直到跑去花园喷泉边,笑声终于放肆起来。   康颜边喘边笑, 许永绍牵她的手笑得直不起腰:“不知道的怕是以为里头发生火灾了。”   康颜气喘吁吁地扶着花坛喷泉:“…谁让你走这么快…”   许永绍拉起她:“因为你想走, 那我只好快点走。”   康颜兴奋劲儿还没过, 挽住他:“我们直接回酒店?”   许永绍摇头:“你饿不饿?我看你没吃什么东西。”   康颜捂肚子:“是有一点点的饿…不过你不是在谈事吗?你怎么知道我没怎么吃东西?”   许永绍牵引她往大门口走, 做作地摇头晃脑:“我怕你给我丢脸啊, 所以一直观察着你呢。”   康颜轻拧他的大臂:“滚蛋。”   许永绍拉下她的手:“拐过这条街有很多路边摊, 我们可以随便吃点。”   康颜惊讶:“你愿意吃路边摊?”   许永绍弹她的额头:“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吃的路边摊可不少, 那时候学校周边没整改, 很多小区住户都出来摆摊, 什么串串烧烤凉粉熨斗糕…”   许永绍回忆着比划,康颜昂头看他。他跑快了点,发胶束缚的顶发颠了些下来, 在发际处打个旋儿垂落,堪堪着住半边眉毛。   许永绍极少乱发型,这种造型她偶尔能在床上见到,下了床他是一丝不苟的大老板, 她亲近不能。   最近他温柔的次数有点多,她时刻提醒自己不能陷进去,可如今她眼睁睁目睹自己往泥潭深处扎,只因为他的胳膊从泥淖中伸了出来,迎接她引诱她。   许永绍忽然俯身亲她的鼻尖:“看傻了?”   康颜回神,听见不远处商贩嘈杂的喊声,转移话题:“好像已经有路边摊了,我去看看…”   “不行。”他拉住她,“我去,你就呆在这里。”   “为什么呀?”   许永绍脱外套给她罩住上身:“那些人眼睛不老实,你不许去。”   康颜被迫退回路边等待,百无聊赖地仰望星空,忽然有白汽飘来。她转头,许永绍举着一碗椰浆炒饭:“试试?”   两人一人一双筷子,头抵头吃起了炒饭,明明十几分钟前还呆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吃高级自助,转眼却吃起了路边摊。   许永绍看起来没有不适,康颜慢慢咽下米饭。   偶尔的由奢入俭,对他来说是一种新奇体验,但长期下去,估计受不了,哪怕从前真的吃很多路边摊也难以接受。   康颜叹了口气,许永绍抬眉:“不喜欢?”   康颜摇头:“没有,我很喜欢这种…这种感觉。”好像这才是她这个年龄段该有的恋爱方式。   银色宾利缓缓驶来,康颜问他:“现在坐车回去?”   许永绍笑容神秘:“有个地方想带你去。”   车穿过繁华区,沿海边马路行驶。康颜放眼望去,海水一片漆黑,像块黑布罩着远方,连渔火都无法辨别。   车陡然向下缓冲,康颜听见风带动红刺林投的嗦嗦声,细长叶片垂着擦过车窗。   她有点紧张:“到底去什么地方?”   车停于私人码头,康颜闻到浓烈的海腥味,她小心翼翼地下车,捡干地方走,许永绍牵她上游艇,嘱咐戴帽子的男人开船。   海面浓黑如墨,只有甲板灯光晃亮船舷一点水花白沫。康颜总觉得会有什么撕裂黑暗蹦出,窝许永绍怀里悄悄地看,许永绍指远方:“看到那座岛了吗?”   康颜远眺,墨蓝色天际下只能依稀辨认出轮廓:“那是什么岛?”   游艇停稳,康颜随许永绍下船,鞋跟陷入绵软的细沙,她艰难拔腿,走几步后,干脆脱了鞋直接踩沙。   沙面凉,但里面还留着温热,冷暖刚好,康颜来了兴致,走得比许永绍还快,许永绍在身后喊:“不怕有蛇?”   康颜一愣,赶紧蹲下瞎蹙摸,摸到根小棍子抱手里。   许永绍顺势下蹲:“干什么?”   康颜可怜兮兮地抱着小木棍,小心翼翼敲敲前路:“打草惊蛇。”   许永绍忍俊不禁,将她整只端起:“唉呦,你好重。”   康颜搂他的脖子保持平衡:“嫌我重还抱着?快放我下来。”   “你不是怕蛇吗?这样就咬不到你了。”他偏脸看她,海风拂着额发,“我保证你不会受伤害。”   康颜埋头,凉意从脖后刮过,她闭眼,悄悄靠入他的肩膀,感受他的手穿过膝下后背,轻微颠簸。   许永绍突然停脚步:“到地方了。”   康颜睁眼,只看见轮廓凹凸不平的远景:“什么地方?”   许永绍将她放下:“你转过去。”   康颜听话转身,身后陡然大亮,她的影子随之浮出沙面。许永绍双手摁肩,将她掰回去:“这才是我带你出差的原因。”   康颜不禁屏息。   传统的石厝房屋在海边错落,经过翻新重修,保留了原有韵味,又增添了新式细节。灯光条与屋檐伴行,嵌入地面的LED灯明暗交织,仿佛瞬间点亮小岛。   许永绍将遥控揣入兜中:“怎么样?”   康颜说不出话:“这…”   “这片是我新投资的度假村,我们是第一对顾客。”他张开五指,“许太太,愿意给度假村留下宝贵的意见吗?”   康颜握住他的手:“嗯。”   许永绍带她穿过石厝间的小巷,康颜隐约看到白烟升腾,忍不住加快脚步。刚出巷口,一片潮湿热气扑来,许永绍挽住她:“小心脚滑。”   入夜后冷冽的海在远处翻涌,大大小小的温泉却在近处蒸腾。水汽使远景蒙纱,水底内埋有彩灯添亮,黄晶晶的暖光柔和惬意。   康颜脚踩鹅卵石:“连石头都熏热了。”   许永绍在身后轻笑:“那当然,这是天然温泉,海边温泉稀少,我正是看中了它才选择投资建造度假村。”   康颜拍拍湿润的脸:“妆好像花了。”   “我看看。”   康颜转身,许永绍弓腰凑近,拇指揩眼角,沉声低语:“花了,但还是很好看。”   康颜睁大湿濡濡的眼睛,许永绍神情专注,手逐渐往下,捂她的下颌捧起,轻吮她的唇,带动她深彻辗转。   水汽氤氲间,两抹影子紧贴。   许永绍慢慢推远她:“今晚我做足了准备,不会伤到你,想不想试试?”   康颜咬唇,声音如蚊呐:“嗯。”   后背被石子硌着,她的视线穿过男人的颈窝,望见海面月光粼粼,波浪巡游。明明隔得那么远,脚趾还触着湿滑的鹅卵石,她却像被海浪撞翻,一点点滑向温泉。   在后脑勺即将垂入水面前,许永绍伸胳膊捞她,拥她坐起,康颜看见石厝群随海潮上下颠簸。   她失力躺倒,月色明亮,天空却被他遮得严严实实。   康颜看他像团墨,许永绍看她像团光。   他听见海妖哼唱,那无法抗拒的甜美,引导疯狂的船员跳海。他也疯了,沉入康颜的臂弯,蒸气凝聚成汪洋大海,他在深海窒息…   *   康颜泡进温泉,懒懒依靠许永绍,浑身又酸又软:“我差点以为我要死了。”   许永绍搂近她亲了亲湿发:“今晚月色太美,没控制住力度,还疼吗?”   康颜埋头入他怀中:“不疼了。”   他拥她看了会儿夜景,康颜犯困,被许永绍打横抱回屋内,她无意识蹭到他,许永绍摁倒她又一次入侵,康颜推他:“不行了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许永绍心满意足地搂她入睡,康颜累到极点,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许永绍已不在身边。   她穿上他的黑衬衫,赤脚推开落地窗。海风鼓入,她抱胳膊倚靠窗沿。   白色沙滩迎太阳闪烁,波浪也推着碎光拥抱海岸,许永绍挽裤腿踩入海面,上身松垮垮套着西装,和穿背心的小男孩往水里摸索什么。   男孩拉拉他的胳膊,向他展示自己捞的贝壳,小手指比了个“3”,许永绍张开手掌,得意洋洋地怼到他眼前,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   男孩一听,昂头哇哇大哭,许永绍手足无措,最后拉男孩的手将贝壳都倒给了他。   男孩立马阴转晴,开心地举着贝壳朝远方奔跑,许永绍双手插兜目送他离开,脸上笑容洋溢。   康颜小步走来:“你认识那个男孩?”   许永绍一看是她,笑容愈发炽热:“起来了?还以为你会睡到中午。”他上下扫视,一把将她搂入怀,“勾引我?还想再来几次?”   康颜攀他的脖子亲了亲:“我没衣服穿,总不能让我穿那件裙子吧?”   许永绍垂眼:“但我已经上钩了。”   康颜感觉到他起了变化,急急退半步:“你克制住,千万克制住,照顾一下宝宝的感受。”   许永绍抿唇:“过来,我不弄你。”   康颜半信半疑地靠近,许永绍果然只从背后环抱她,双手盖着小腹:“你觉得宝宝会喜欢我吗?”   康颜遥望海边拾贝壳的男孩:“我觉得,你会是一个好父亲。”   许永绍歪头抵着她的脑袋:“那你觉得,我是个好丈夫吗?”一大一小的手相互交叠,婚戒银光辉映,“我更希望,我能做个好丈夫。”   康颜抬右手往后,抚了抚他的脸颊:“目前看来,你已经是了。”   许永绍身形微愣,猛然握紧她的手:“…我很高兴。”   他偏头吻她的掌心:“我会努力做你的丈夫,照顾你和宝宝,只要…”   …只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第56章 我拿你没办法   从海南回去后,许永……   从海南回去后, 许永绍又开始忙碌起来,有时晚饭都没法回家吃。   康颜和李阳舒做了个计划,暑假期间每周三周六晚上六点补习两小时, 开学后每周六晚上补习两小时。   许永绍有时候回来办公, 康颜怕教学吵到他,夜里睡觉时和他提议将二楼房间弄一个临时书房。许永绍没答应:“我回家办公就是为了陪你, 你去二楼了那我还回来干什么?”   康颜哄他:“没关系的啊, 我就是周三周六去楼下, 平时也都在书房…”她抬头盯他,“而且好像是我陪你吧?我就想看个杂志,你却老喊我递这个递那个,还非要让我坐旁边陪你, 你这分明是倒打一耙。”   许永绍一搭接一搭拍她的后背:“行吧, 就依你, 回头我让人买个台灯。”   康颜抱他脖子亲了亲:“就知道你最讲理了!”   李阳舒有学习底子, 聪明又自觉, 康颜教得挺舒心, 最近肚子也安静不折腾, 一整个八月唰唰就到了底。   许永绍的忙碌也是一阵阵的, 月底最忙时还是尽量抽空陪康颜。   林秘书偷偷算了算, 好家伙,许总已经推了五次应酬,从恨不得扎根办公室变成了恨不得飞回家。老贺工作量锐减, 几乎日日两点一线,不用许先生动嘴都知道方向盘往哪儿打。   康颜第二天要开学,许永绍的饭局主场人之一临时有事,余下几个草草吃过便纷纷道别。   他难得提早回去, 开门时姚姐正洗水果,丽姨忙着拖客厅,许永绍换鞋:“小颜呢?”   丽姨指楼上:“二楼呢。”   姚姐端水果转身,许永绍接过:“我去吧。”   姚姐手往围裙一蹭,笑眯眯的:“那您手脚轻点儿,这个点太太肯定在给人上课。”   许永绍挥挥手,端了果盘上楼。二楼客厅装修过,地面铺有儿童拼图板,踩上去没什么声音,只听见小露台的芭蕉叶拂着铁栏杆簌簌响。   许永绍靠近卧室,隐约听见有人交谈。康颜正儿八经讲题,对方是有点失真的男声:“等会儿小颜姐,你说的这个AM加AN为什么就一定等于M’N的绝对值?”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假设M’是M在抛物线的投影,代入方程后可得。”   许永绍逐渐沉眉。   “哦哦!懂了懂了,你等等我把过程写一遍再给你看。”   许永绍握门把,没留神倾斜果盘,刚洗的葡萄在中央空调里冒着冷汗,聚成一小滩水渗入指缝。   康颜问:“算完了吗?”   男声扬高:“还有一点…你看看结果是不是九倍的根号六?”   康颜OO@@往后翻自己的推算结果:“嗯,对了。”   男声舒了口气:“唉!明天肯定有人要抄我的答案,我就说是自己写的,冒领你的功劳行不行?”   康颜摞摞草稿纸:“别N瑟了,这周单词数达标了吗?小心我随时抽查。”   许永绍拧把手,一片亮光透出门缝,康颜闻声抬头,惊讶地挑眉:“你怎么来了?”   “谁啊?又是你小姨吗?”   许永绍提唇笑了笑:“送水果,不行吗?”   “…小颜姐,谁来了啊?”   康颜眼睛往电脑瞟,悄悄朝许永绍比了个噤声手势,让他放下果盘即可。许永绍捏紧瓷盘边沿,缓慢稳当地放入桌面,杵在她身后不走。   康颜摇头示意,许永绍仿佛看不懂她的意思,手搭肩,轻轻施力:“和学生讲题目?”   康颜偏过脸,头疼地捏捏鼻梁,拉他的手腕往下扯,许永绍陡然抓紧肩膀,任她怎么扯都岿然不动:“不介绍一下?”   康颜倒吸一口凉气:“…我这边忙着呢,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   许永绍低头俯视她:“这点时间也没有吗?”   摄像头覆盖范围有限,李阳舒只能窥见衬衫连着西装裤,腰带M标折射台灯暖光,透过屏幕却是刺眼的冷蓝。   康颜看回屏幕,烦躁地松开他的手腕:“这是…我的家里人。”   许永绍微一眯眼,俯身看聊天界面的备注:“李…阳…舒,是吧?”   李阳舒听他语气指意不明,抿了抿唇:“您是谁啊?跟小颜姐什么关系?”   “小颜姐?”许永绍偏头看康颜,“小颜,看来不止我一个人喜欢这个称呼,是吗?”   他一只手撑桌面一只手抓肩,修长的身子压低,整个重量几乎压弯康颜的背,康颜斜乜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永绍看回屏幕,微笑:“我是你康颜姐姐的丈夫,不知道她有没有和你提过?”   李阳舒惊讶张嘴,尔后舔舔唇:“小颜姐不是才大二吗?怎么会结婚…这么早?”   许永绍展五指往她下巴挠了挠,眉眼弯弯地与康颜对视:“的确是结婚了,都怀孕四个月了。对吧…小颜?”   他抚摸她的头顶。   康颜从他眼底读出了一丝危险,把猎物摁在爪下舔.舐毛发的危险,借着梳理由头以舌头浅尝猎物香气,而猎物除了胆战心惊,并不能体验梳理毛发的舒适。   康颜吐了口气:“是的,我是结婚了,今天先到这里吧,下周再聊。”   她迅速关闭视频,将李阳舒疑惑的脸拒远,猛地合拢电脑:“许永绍你干什么?我都跟你说了到时候再讲,你为什么非要凑上来?”   她拂开他的胳膊起身,许永绍反手拽住腕子,仍弓腰往桌面搭着手肘,斜斜看她:“为什么不说你已经结婚的事?”   康颜仰头重重喷出鼻息,挣手,许永绍起身拖她回桌旁:“告诉别人结婚就这么难吗?还是你觉得和我结婚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康颜用力挣脱手腕:“我和李阳舒说我勤工俭学,鼓励他考个好大学自力更生,我要是说我和一个上市公司老板结了婚,你觉得他会怎么想?这不是前脚撒谎后脚打脸吗?”   她有点气,揉揉手腕:“现在好了,你让我怎么跟他说?你简直无理取闹。”   她要走,许永绍抿唇猛然推凳子入桌,哐哐两声惊得康颜立刻回头。   许永绍手捏靠背:“那你就别教他了,换个人。”   康颜眉头颦蹙:“…我已经教了他一个多月,彼此都觉得不错,这你也不是不知道,突然来这么一出你神经搭错地儿了吧?”   许永绍反身靠桌沿:“我不知道你教的是个高中生,我以为是和超市那个一样的小屁孩。”   康颜简直气笑了:“这有什么区别吗?教谁不都一样?”   许永绍下颌微咬动,眼皮微耷:“你喜欢教高中生,我可以给你找一个从早到晚让你教,但他不行。”   “行不行我说了算,关你什么事?”   许永绍蓦然抬眼:“你是我老婆,怎么不关我的事?”他冷哼一声,垂眼游动眼珠,“高中生…呵,高中生…”   男人最懂男人,李阳舒得知康颜结婚后,失落的表情写满了小心思,许永绍一看便知。   年轻男人就爱清纯校花这种,又因为性.冲动对成熟姐姐抱有热切幻想,康颜长相清纯却性格成熟,对在叛逆边缘游.走的高中生简直是对症下药。   许永绍五指收紧,握拳撑着桌面。   康颜感觉他周身气场突变,知道触了他的逆鳞,说服自己放软态度:“许永绍,你不要想太多,我和他只是隔着网线教学,他是个很有潜力的孩子,我不想放弃他。”   康颜走近许永绍,拉他的手:“而且我觉得,他和你挺像的。”   康颜的手绵软温热,许永绍松拳:“哪里像了?”   康颜摆弄他的手指:“聪明上进,时而成熟时而…” 她歪头,“时而幼稚,幼稚起来不可理喻。”   许永绍作势抽了抽手,却没真抽走:“…我又不是那样的。”   康颜浅浅一笑:“对啊,所以我说的是他,你才不幼稚,你很能理解我。”   许永绍凝视她,气场陡然消失,低声喃喃:“不要给我戴高帽搪塞我…”   康颜故意叹气:“那怎么办?帽子已经扣上了,要收回吗?”   许永绍僵着脸,逐渐松懈表情:“过来。”   康颜靠过去,许永绍拥住她:“我拿你没办法。”他的脸贴紧她的耳朵,“小颜,我真的拿你没办法…”   康颜撒娇:“那你就别管这件事了好不好?”   许永绍不说话。   康颜软言软语:“好不好嘛?”   许永绍沉沉叹了口气,屈指刮鼻梁:“好。”   *   开学伊始,艾哲美染了头浅色黄毛,裙子层层叠叠夸张得像原宿少女,跑起来耳坠子叮叮当当地响,哇哇叫着往康颜扑:“我―想―死―你―啦──!”   康颜手里还攥着申请表,看她风风火火地扑来,急忙捂肚子:“少女停下!”   艾哲美紧急刹车,轻轻抱住她mua一口:“差点忘了你现在是伟大的母亲。”   康颜被香味熏得鼻尖痒:“你香水喷太多了!松手松手!”   艾哲美笑嘻嘻松手,指康颜手里的申请表:“这什么?”   康颜晃了晃:“国奖申请表,今天得填好下午交给高明,到时候要算成绩算学分。”   艾哲美“哇哦”一声:“我们颜颜好厉害。”   康颜填写完申请表,趁下午放学后交给高明。高明正往抽屉拿背包,康颜敲了敲他的桌面:“我填好了,直接交你吗?”   高明抬头一看是康颜,闷声不吭地接过申请表,挥挥手,拽出书包离开教室。   康颜对拿奖的事不太有信心,到一楼后碰见高明正蹲地系鞋带,加快脚步接近:“高明!”   高明系好鞋带起身,仿佛没听见般往外走,康颜追随:“等等!”   高明不得已放慢点脚步,康颜迎上去:“那个,成绩排行表能不能发我一份?还有大一参加新生会的活动算不算进学分里?”   高明沉默着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转身,康颜叫住他:“等会儿。”   高明驻足,康颜走几步近身:“我惹你了?还是…”她犹豫片刻,“还是又有什么莫名其妙的传言?”   高明与她对视,康颜礼貌微笑:“虽然我们闹得不太愉快,但是还没有到那种敌视的地步吧?你好像很讨厌我?每次有事找你你都这种态度。”   她想措辞:“同学四年,我不想把关系闹得这么僵,所以敞开了说吧,你对我到底有什么意见?”   高明左右环视,语速急快:“我拜托你别找我说话,我不想惹麻烦上身。”   高明转身要走,康颜不解:“什么意思?”   高明扶额,到底是少年人沉不住气,一想就心烦,叉腰转头:“康颜,你是不是跟金主告状说我坏话了?还害得我姐丢了代言资源,你知不知道她为了那个代言讨好品牌区整整一年?”   康颜更迷惑了:“高明,你把话说明白点,你姐是谁,什么叫我向金主说你坏话?”   高明扭头:“您真是贵人多忘事,装什么白莲花呢?”   “你背后那个金主…哦,我姐说你已经结婚了是吧?真是他妈的恭喜了,你老公去年派我姐警告我离你远点,怎么,转头你就能忘?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你觉得舒服吗?”   康颜脾气也上来了:“高明你嘴巴放干净点,论损人不利己我可没你强。”   高明嗤笑:“是,跟你这么个女人谈了恋爱,私底下被人骂绿头乌龟不说还害我姐,老子真是倒了血霉遭了报应了。”   他伸手:“您请便。”   康颜愣愣盯着他的背影。   她想起手机里删掉的联系方式,想起某夜许永绍陡然的疯狂,他将她重重摁于床畔,她一次次撞得床头咯吱响。   许永绍咬牙切齿地拥起她:“高明是谁?”   他的狠意尽数迸发,几乎碾断她的呼吸:“前男友?嗯?”   康颜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渐渐抱紧书本,浑身发冷。 第57章 你为谁生气?     康颜循林荫……   康颜循林荫道缓缓往校门走, 黑色卡宴开到她身边停下,阿旺放低车窗:“许太太,您放学了怎么不出来啊, 我还以为您先走了, 差点儿就给许先生打电话了。”   康颜将书抱高:“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   阿旺嘿嘿一笑:“许先生交代的啊,每次接到您都得给他发信息…哎呦您看, 问情况的信息这就发来了。”   阿旺摁键发语音:“接到了接到了。”   微信界面跳出新信息, 阿旺探头:“太太, 许先生问我怎么这么晚,我怎么回答啊?”   康颜说:“回答什么?不回答。”   阿旺一看她脸色不对,眉毛相互拧着:“您这么说,我没办法跟许先生回话啊。”   康颜深吸口气, 不再为难人:“声乐社的人找我, 新生晚会的时候需要上一届出节目压轴, 他们准备弄个民族风串烧, 所以找我问问。”   “哎好的好的。”阿旺转头又摁语音, “太太说社团有事找她, 耽搁了一会儿, 马上回去。”   他放下手机又探脑袋:“您不上车吗?”   康颜原地静立一会儿, 拉门把上车, 阿旺有些忐忑:“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您要是有问题一定要去医院啊,不然许先生肯定要怪我。”   康颜闭眼:“没什么,上课累了, 头有点疼。”   阿旺察言观色,也不再说话,送人回别墅后径自离开。   康颜进玄关,扶墙脱鞋, 丽姨正往桌面上菜,见着康颜说:“小许今晚要加班,我差老贺送了饭去,就不回来吃饭了。”   康颜沉默地点点头,草草扒几口饭菜就准备上楼,丽姨交代姚姐洗水果,康颜扬声:“我打算早点睡,水果就不用了,洗好了等许先生回来吃吧。”   丽姨停下收拾碗筷的手:“这么早?才六点啊。”   康颜微微一笑:“有点头疼,早点睡下免得头疼加剧。”   康颜拖着疲惫的脚步上楼,坐浴缸里舒缓精神,没留神睡了过去,醒来时天已黑透,卷帘窗外静得人心慌。   她擦干净身子躺入床,半醒半寐间,床垫微微塌陷,许永绍的气息裹来,温软的唇停在颈窝轻吻。   康颜动了动,许永绍抱拢她:“弄醒你了?”   康颜没说话,许永绍垂头埋入发间,康颜微转头:“不洗澡吗?”   “不洗了。”他闷声闷气,鼻音有略带撒娇的委屈,“小颜…我又累又困又饿…”   康颜吭了一声,扭扭肩想说话,许永绍收拢胳膊:“别动,让我休息会儿。”   她是他的兴奋剂,也是他的镇定剂,每日夜里是他最幸福的时刻,只要像这样,就能扫去一切疲惫。   康颜不动弹,过了会儿后,她察觉到身后人许久没动静,慢慢翻身,许永绍双眼闭合,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中。   他还穿着衬衫西裤,腰带未解,头发凌乱地铺在枕头上,五官走势疲惫下行。   康颜悄悄推开他的胳膊,拉起被子一角给他搭肚子,许永绍眉头紧皱,嘴唇几下嗫嚅,蓦然手往外一抓:“小颜?”   他睁眼,黑暗中两双眼睛静静对峙。   看清康颜还在身边,许永绍吐了口气,拉她躺下抱住,康颜挣了挣:“没睡着吗?”   许永绍整只腿的重量压来:“嗯,马上就睡着了…”他往她后脖子蹭蹭,“你好香…”   男人的桎梏令她动弹不得,他睡得很深,毫无防备,和她最初过夜时完全不同,而康颜睡于身侧几乎无眠,直到下半夜才勉强入睡。   许永绍换衣服晨跑,锻炼完上楼洗澡,康颜正在衣帽间拿衣服。许永绍倚门,脖子搭的吸汗巾揩揩下巴:“以往都赖到我洗完澡才起,今天怎么这么早?”   康颜说:“开学了,该勤快点。”   许永绍哄笑:“可以啊,有志气,跟当代大学生不一样。”   康颜随他笑了笑,许永绍抽下吸汗巾,脚步轻快地去浴室,她的笑容逐渐变淡。   饭厅桌面摆着丰盛早餐,姚姐却还端什么往砂锅里倒,康颜去水槽洗手:“丽姨呢?怎么没看到她?”   姚姐摆弄砂锅头也不抬:“到后院儿照顾她的那些菜了,你也知道她最近老念叨后院儿太乱了,准备拔了那些许先生不爱吃的菜,种点花花草草什么的。”   “你在煮什么吗?”   姚姐笑到:“许先生说您晚上手脚凉,从老中医那里弄了些调养气血的方子,得熬挺久,挺大一锅,熬好了慢慢喝。”   康颜低声:“他倒是挺花.心思。”   姚姐盖砂锅:“那是,您有什么事许先生都是第一时间去做了,男人做这份上,挺不容易的。”   康颜淡笑一瞬:“是啊…太积极了,积极得我无所适从。”她对姚姐,“您等会儿去楼上,帮忙把许永绍秋天的衣服整理一下行吗?他找衣服有点费力。”   姚姐甩水渍:“这边弄好了,我现在就去。”   姚姐哒哒哒上楼,许永绍换好衣服下楼:“去哪儿啊?”   姚姐指上方:“太太让我把衣柜弄一下。”   许永绍挥挥手,低头整理袖扣:“小颜,我看你衣柜里没什么秋装外套,过几天去买吗?”   康颜拉开凳子:“再说吧。”   许永绍听她语气不对,慢慢拉板凳落座:“怎么?昨晚没睡好?我看你眼睛底下有点青。”   康颜盛粥:“没有,睡得挺好。”   许永绍接过瓷碗,轻轻放下:“有事想和我说?对吗?”他注视她,研判她,“所以你让姚姐上楼了。”   康颜慢吞吞拿勺子挖粥,轻吹一口:“你是不是,让高明的姐姐警告他,让他离我远点?”   许永绍神情微僵,指腹摸碗沿:“这么久远的事,我早就忘了。”   勺子“咣啷”落入碗中,康颜静静盯着他:“你不会忘,你记性很好,特别好,你从来就不会忘记自己经手的事。”   砂锅逐渐沸腾,隐隐有水泡声压抑着噗响。许永绍面无表情,慢条斯理地勺粥:“记得又如何?一件小事,值得你不吃早饭和我说吗?”   “小事?”康颜皱眉,“他姐姐好不容易争取到奢侈品代言,你一句话就让她没了,关键是他们姐弟根本就没得罪你…”   “所以呢?”   许永绍缓缓搅粥,语气淡淡,仿佛事不关己。   砂锅边沿蒸汽微露,锅体渗汗坠落。康颜难以置信,喃喃着摇头:“…你简直不讲道理。”   许永绍松手,勺柄铮铮撞碗弦:“就是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你和我生气?”   康颜没说话,沉默地继续喝粥,许永绍潦草吃几口:“今晚我有饭局,晚上不回来吃。”   “我也有事。”   许永绍动作停顿:“你有什么事?”   康颜掀眼皮翻看他:“你管的着吗?”   她放下碗,腾地起身,拿了书包就要走,擦过许永绍时,蓦然被他抓住胳膊。   康颜试探性扭了扭,许永绍五指越拢越紧,眼神凌厉:“你生气,是因为高子滢?”   康颜拽胳膊,许永绍抬手扣住她的后颈,逼迫她俯身贴近自己:“…还是因为,那个叫高明的男人?”   康颜拗着气,许永绍咬后槽牙,五指掐入她纤细的脖颈:“说话!”   康颜吃痛眉间相绞,一字一顿到:“我生气…是因为你,因为你完全不通人情!”   许永绍被她呵斥,动作僵硬,手劲微松。   康颜撇开他的胳膊,一把捞过书包快步逃离。   许永绍咬合腮帮,重重往后靠,猛然朝桌面一捶,瓷碗瓷勺子叮当作响。   *   声乐社聚餐,袁玫玫提议众人去吃烤肉,康颜被哄闹着推入店,闻到浓郁的火烤肉油味,以为会反胃,结果没多大问题,顿时松了口气。   副社长赵佳从书包捞出一瓶红酒,红指甲往玻璃瓶一弹:“12年的宝嘉龙,从我爸的酒柜顺的,红酒配烤肉怎么样?”   袁玫玫点点社长:“司南你就抠吧你,你看看你女朋友,为了社团贡献多大!”   司南摸后脑勺难为情地笑了笑:“我哪是抠,我是没那个条件。”   自称京城一枝花的丁猴子抢过酒瓶,吆喝着给众人斟酒,碰到康颜的杯子突然顿手,往袁玫玫望。   袁玫玫抬下巴:“你倒酒啊看我干嘛?”   丁猴子赔笑:“玫姐,去年我给她倒酒,您差点儿把我脑袋开瓢,今儿我哪敢擅自给她倒啊?要不您来?”   袁玫玫“嘁”一声:“装模作样。康颜,你喝不喝?”   康颜推拒:“不喝了吧,我不会喝酒,喝一瓶啤酒就上头…”   袁玫玫拿过她的杯子给她倒:“没事,红酒养颜,酒精度数也不高,喝个半杯意思意思没关系。”   饭馆氛围浓烈,康颜也不好拒绝,盯着红酒过杯三分之一便叫停。   众人酒足饭饱开始聊天,康颜也喝了个满脸通红,埋头刷手机,袁玫玫单手搭肩:“干什么呢不跟我们说话…呦,挑礼物呢?”   康颜赶紧摆手:“不、不是。”   赵佳冲康颜眨眼:“大美女是不是有情况啊?给我们分享分享?”   康颜窘迫,袁玫玫一眼便看懂,帮她解释到:“她看知乎刚好刷到买礼物的问题了,哪是什么有情况。”   康颜点头,赵佳转头和俩男生聊起了天,袁玫玫凑着康颜:“你跟那男的还没断吗?”   康颜瞟过众人,压低声音:“…我和他关系转正了。”   袁玫玫吃惊挑眉,垂眼看屏幕:“所以你真是在给他挑礼物?”   康颜沉默半晌,点点头:“他送了我很多东西,马上他生日,我想回赠点什么,但是贵的我买不起,便宜的他瞧不起。”   袁玫玫沉吟片刻:“要不你送袖扣?”   “袖扣?”   袁玫玫说:“等会儿我们去唱K,你跟我们一起,一楼有奢侈品专柜,万宝龙袖扣一对才一两千,你觉得呢?”   康颜略一思索:“行,那我和你们一起去,但是唱K…”   袁玫玫搂脖子:“别老是这么不合群嘛,就去一次,反正大家都要回宿舍,最迟十点就回了,不耽误咱们好学生搞学习。”   康颜犹豫着,最终握紧手机:“好吧,我和你们一起去。” 第58章 你管不着!   「我和同学出去,晚点……   「我和同学出去, 晚点回。」   许永绍扫完短信,握紧手机。   秋老虎的夜里闷热,包间开了干燥冷气, 有人开窗通入潮湿热风, 许永绍感觉脖子生了薄汗,松松领带。   建材市场的王老板拎起红酒瓶, 汗涔涔的手蹭得玻璃锃亮:“九六年的拉图, 最适合配辣味川菜, 许总您品鉴品鉴?”   侍应生撬开酒塞,正要斟酒,王老板大手一抬挡了挡:“小曼,来。”   旁座披着薄针织的白裙女孩倾身挪近, 王老板搭着女孩的肩:“你还是第一次见许总吧?去给许总倒个酒。”   小曼撩偏长发, 双手接捧酒瓶, 起身去许永绍身旁:“许总您好, 我叫秋曼, 是山城师范的学生。”   秋曼年轻面皮薄, 说完话已经微微红了脸, 清纯的五官未经雕琢, 水灵灵的大眼睛秋波荡漾。   许永绍说:“这个开场白, 没什么新意。”   秋曼愣神,许永绍却没继续,指端随意将高脚杯推去, 秋曼小心斟酒,许永绍瞥过她,她怯生生垂头浅笑。   王老板附掌笑到:“前几天听说许总结婚了,柯总还说许太太很年轻, 跟我们小曼好像同岁啊?”   许永绍手指夹杯脚,晃了晃,秋曼故作惊讶:“许太太也才二十岁呀?这么年轻就嫁人的大学生真少见。”   王老板端酒对秋曼:“G,上次彭老退休宴,许太太头一回露脸,都说许总娶了个漂亮太太,可见是许总眼光好下手快啊。”   许永绍歪唇轻笑:“哪里,王老板这手下得也挺快。”他小咂一口,“丹宁浓厚,确实适合川菜。”   秋曼脱下针织薄衫,端酒杯:“王老板常说许总年轻有为,今日见您确实如此年轻,怪不得樊达生机勃勃蒸蒸日上。”   许永绍抬眼,秋曼穿一件白色紧身吊带裙,针织材质纹路细腻,胸前沟壑明显,随动作轻荡。   许永绍隔空举杯,抿唇浅尝,秋曼一口闷完,两颊泛红晕。   王老板酒过三巡,找了个去厕所的借口,摇头晃脑地离开包间,一旁招呼的侍应生随之扶他远去。   秋曼挪凳脚,靠近许永绍:“许总…”她垂眼轻扇睫毛,“不知道饭菜合不合您的口味?”   秋曼缓缓抬头,朱唇轻咬神态娇憨,颊边醉意蔓延全脸,几乎漾进水雾蒙蒙的眼底。   许永绍喉结动了动,皱眉。   他想起康颜的脸,康颜的第一次,夜幕刚临时,她身穿小白裙在舞台低吟浅唱,他受了蛊惑,会所再见时,没能压住蠢蠢欲动的心潮。   那时他就想,想看康颜穿小白裙躺在身下,他会用膝盖抵开裙摆,这样白纸般的她,就应该由他撕裂,浓墨重彩地挥斥、浸染。   许永绍抿唇。   秋曼从他眼里读出了失神和渴望,手肘悄悄往身侧拐,打算碰落高脚杯…胳膊蓦地一紧。   许永绍用力将手肘摁于桌面。   秋曼笑吟吟:“许总…”   他冷着脸,松五指,陡然推走高脚杯,袖口落了几滴酒渍:“衣服穿多点,怪冷的。”   他拂平衣摆:“告诉王老板,我本就属意与他合作滨南路那块的项目,不用掏空心思讨好我。”他起身,“话不想说得太满,免得彼此难堪。”   许永绍转头往门口走,垂眼看了看衣袖:“真可惜,刚到的衣服,脏了。”   *   老贺挪眼珠往后瞟,许永绍开大冷气,扯领带,满脸焦躁。老贺问:“许先生,现在江边挺凉快的,要不开窗透透气?”   许永绍放低车窗,抬下颌:“把烟递给我。”   老贺眉毛牵动眼睛瞪大:“哪里的烟?您是要抽我的吗?我抽红塔山,味道有点辣。”   许永绍略显不耐烦:“储物屉有,掰开就能看到,银色包装。”   老贺往里摸,摸出硬壳纸一看,白沙烟,貌似还是廉价货。他犹记得许永绍以前爱抽1916,两千一条有市无价,烟气轻柔却够味,怎么戒烟之后口粮水准却变低了?   老贺把烟盒连同打火机递过去,许永绍拢手点烟,猛吸一口,闭眼等待烟味上头。   江风呼呼灌入,老贺脖子发凉起疙瘩,许永绍浑然不觉,任凭它吹散烟气和体温。   他在冷却躁动的意识,冷却烦乱的心情。他隐忍着,想赶紧回去见康颜,手指越夹越紧,几乎将滤嘴夹瘪。   车开到别墅,老贺一看时间,八点不到。许永绍换鞋,姚姐迎来接过外套:“您要吃什么水果吗?”   许永绍望一眼楼梯间:“她还没回?”   姚姐笑到:“对啊,太太不是说了吗?今晚和同学聚餐,可能还要逛街什么的,晚些回。”   许永绍脑门突突地跳,抬手揉了揉:“水果就算了,你忙你的,忙完了就去歇息,不用管我。”   他上楼,三楼黑灯瞎火没有人气,冷寂寂的,仿佛是康颜搬来之前。他开灯,看见影子从脚底蹿出,长长一条直指空无一人的卧室,他又烦躁地关掉。   许永绍回书房处理杂事,原本指望它唤回理智,可惜再度失败,文字数字在眼前堆积扭曲。   摆钟敲击九声,他越想越觉得心痒,恨不能扯开胸膛往心脏抓,一咬牙忿忿摔笔。   九点多了,还没回。   许永绍从书房踱步去露台,黑夜里绣球花色彩黯淡,花盏低垂,仿佛眨眨眼就会枯萎。   他脑仁嗡嗡叫,为了缓解情绪,他扑回书房又拿了根银世界,叼入唇间,神经质地点火熄火,许久才点燃。   他边吞云吐雾边走回露台,望见白色电动汽车驶入主道,朝楼底停靠。   许永绍走到露台尽头,一只手夹烟一只手搭栏杆,耷拉眼皮俯瞰。   康颜提书包从后座下车,有男声叫住她,她俯身听他说话,一双手大幅度拍拍她的肩,康颜笑着摇头。   许永绍五指握拢,指尖嵌得掌心刺疼,烟屑抖入浓夜。   丁猴子拍着康颜的肩膀:“没想到富豪竟在我身边!以前真是失礼了,以后还请咱康大小姐多多照应!”   康颜摇头:“别瞎说啊,这不是我家,是我亲戚家,不信你问袁玫玫。”   前座袁玫玫回头:“丁猴子你要是在别人面前多嘴,小心姐扇死你。”   丁猴子缩脑袋:“得嘞得嘞,俩大小姐小爷我惹不起惹不起!”   康颜关车门,朝白车挥手告别,转头拿钥匙开门。一楼客厅没开灯,仅丽姨和姚姐的房间微透亮光,她不想麻烦人,轻手轻脚地上楼。   她抬头望,三楼也没灯,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手机,十点零四分,按理说饭局早该结束了。   康颜上到三楼,脱拖鞋,悄无声息地踩着地毯,正要进卧室,“啪”一声,灯亮了。   一道人影自露台门口浮出。   康颜吓一大跳:“许…”   许永绍的衬衫领口大开,歪歪倚墙,指缝烟气袅绕:“回了。”他朝墙面笛掏罚“几点了,你知道吗?”   康颜放下包:“我给你发过短信了。”   许永绍倏忽抬眼:“我同意了?”   康颜嗤笑:“我发短信,只是礼貌告知,并没有问你同不同意,不同意又如何?”   她往卧室走,许永绍扔烟蒂,上前几步抓住胳膊往跟前带,康颜踉跄后退。   他俯身,康颜下意识偏头,许永绍大手捏夹她的脸,狠狠掰正,目光在两颊巡游:“喝酒了?”   “半杯红酒。”   “半杯?”他加力,“康颜,你胆子变大了,忘了自己喝酒后什么姿态吗?想让我再提醒你一次?”   康颜想起会所之夜,这场孽缘的源头,顿时心如鼓擂,咬着每个字:“你管不着!”   许永绍压眉,目光陡然阴鸷:“管不着?”   他抓着她的胳膊拽去浴室,康颜锤他:“你干什么?!许永绍你别发神经!你给我松开!”   许永绍力气极大,任凭她怎么抵抗后退也无济于事,生拉硬拽进淋浴头下,哐当关紧磨砂玻璃门。   空间顿时封闭,康颜能听见自己喊叫的回声:“你到底做什么?!”   许永绍充耳不闻,拧开淋浴,大股水柱倾泻而下,噼里啪啦打湿单衣。   许永绍扒去衣服,将莲蓬头对准她的肩膀冲刷,大手狠狠搓红:“还有哪儿?他还碰了哪儿?”   热气腾腾爬满玻璃墙,康颜挣扎,许永绍将手持浴头卡回,换成头顶花洒,康颜头发尽湿,在后背盘旋聚拢。   她要逃,他捉她的双腕死死扣住,抵她怼紧墙,康颜背对他:“许永绍…你放手…”   她感觉肩膀微痛,偏头一看,被嘬出红肿,这样的痛在后背弥漫,她一动,他便将她锢得更紧。   康颜双腿下跌,他把她翻面:“这边也要留印记,你的一切都是我的领域…尤其这里…”   康颜被腾空抱起,朦胧望见瓷砖绘的《萨丹纳帕路斯之死》。   许永绍曾告诉她,这是艺术史上最混乱华丽的死亡。古亚述王国濒临覆灭,国王不甘心,不甘心被新王朝取代,下令杀了他的女人和骏马,绝不交给任何人。   下完疯狂的指令,独.裁者萨丹纳帕路斯却静卧床边,冷眼旁观。王后被利刃贯.穿,扬下巴挺腰,绝望尖叫。   康颜以为自己会叫,可是她叫不出声,像被洪水冲走的人抱住浮木,她抱紧许永绍的头,水面带她上下颠簸。   康颜伸手,想触摸那副鲜艳动感的油画,她好像融进了画,刀是刺于她的体内,可鲜血没有溅出去,而是涌进来。   康颜张嘴无声求救,水汽在狭小的空间聚集,如同保鲜膜罩住她的口鼻。   陡然保鲜膜破开,她大口呼吸,油画女人搅成一团猩红漩涡,而她愉悦地跳进去,体验死亡…   康颜抱腿瘫坐,许永绍关掉淋浴。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抵抗,许永绍蹲下,搂她的脖子:“不要和那群人搅在一起,准时回来,好不好?”   康颜抬头,许永绍已经松懈了表情,脸皮潮红。   他如此喜怒不定,康颜终于明白,他并不是温柔的人,而是得到满足才会低声下气,会唯我独尊而不会设身处地。   她注视他,缓缓摇头:“不好。”   许永绍再度绷紧面肌,冷哼一声:“…好啊,好。”他起身,狠狠推开玻璃门,“康颜,你记住了,能碰你的人,只有我。” 第59章 你真是个变态   康颜做好了失眠准备……   康颜做好了失眠准备, 谁知身体太累,沾床便陷入沉睡,连许永绍起床都没察觉, 等日上三竿她睁眼, 已经错过了两节课。   她懒散爬起,准备穿昨日的宽松T恤, 可扣内.衣时对镜子一照, 前胸后背吻痕斑斑, 胳膊的指印条条道道,短袖压根挡不住,只能换成小领口长袖。   ──“…都是我的领域。”   康颜鼻尖喷出气,狠狠揉.搓脸颊。   她换好衣服下楼, 叼面包出门, 丽姨不停喊她慢点小心身体, 她嘴上应着, 仍然一个大跨步上车。   下午课程有点满, 放学已临近饭点, 康颜决定去食堂随便吃一顿, 再去声乐社参加彩排。   她早上走得匆忙, 没来得及告知丽姨她最近不回来吃饭, 遂边走路边发信息,没多久收到回复:「可小许说你会回来吃啊?」   康颜皱眉,手指起落间编辑信息:「不用管他说什么, 我有…」   字还没打完,一辆黑车缓缓驶入她的余光,在她即将过路口前,堵在了人行道尽处。   康颜抬头。   车后座窗户下沉, 许永绍慢慢侧过脸,一双长眼睛冷冷瞥来:“怎么,校门口在哪个方向都忘了?”   康颜放低手机:“我自然有我的事,不回家,您请自便。”   她转身绕车尾,刚走到路中央,身后许永绍扬声:“你不必再去了。”   康颜回头,许永绍开车门,一只手搭车顶歪靠着,斜眼睛望她:“去了也白去,别浪费时间了,跟我回家。”   康颜觉得好笑,耸肩吭笑一声:“什么?我凭什么听你的?”   许永绍歪唇轻笑,好整以暇地凝视她,康颜心底有种不祥预兆,正待开口,手机蓦然响铃。   许永绍抬下巴示意:“接电话啊。”   康颜接通手机,定定盯着他:“喂?赵佳?”   “不好意思啊康颜,那个…我们那个节目改了一下,嗯…有个很厉害的声乐指导老师过来编排了新节目…”   许永绍淡淡与她对视,树荫密遮,他的脸阴影斑驳,夕阳噙于眼底,像团余烬掩盖星火,随时会为她的一句话烧起来。   康颜攥皱衣摆:“所以呢?”   “所以那个…你就不用参加了,不过你也可以过来看看彩排,挺有意思的,我们都觉得效果会特别好。”   康颜微笑:“我知道了,有时间我就来看。”   “好嘞!那就这样吧,我先挂了。”   那头挂断,康颜原地静立听了阵无声电话,心情也逐渐冷却。许永绍指尖轻敲车壳:“许太太,回家吗?”   康颜垂下胳膊,一字一顿:“许永绍,你神经病。”   她骂他,翻来覆去不过几个词,却也是最贴切的词,许永绍毫无反应地直腰:“上车,姚姐做了你最喜欢的灯影牛肉,还有锅巴肉片,别冷了菜。”   他率先进车,见康颜依旧杵着,他推开另一面车门,口吻不容置疑:“上车。”   康颜自嘲一笑,慢腾腾俯身坐进去,哐当关门。许永绍握她的手,康颜堵着口气要抽走,许永绍用力摁紧,肌腱蓬勃突.起。   康颜顺他的胳膊往上看,许永绍侧脸绷得肌理分明,眉头低低压着眼睛:“康颜,我的耐心有限。”   康颜狠狠挣脱,许永绍斜乜过来,她活动五指:“我做了,你又能如何?”   许永绍咬硬腮帮,伸手擒她的脖子,康颜眼神平静,甚至抬下颌给他掐,倒是老贺看得心惊胆战,差点儿甩脱方向盘。   许永绍手背发抖,摁她脖子上却毫无力气,呼吸逼得又短又急。   数十秒后,他松手靠回去:“康颜,你真狠。”他闭眼,“你知道我不会伤你。”   他自嘲一笑:“他妈的…我居然连动手都舍不得。”   *   车停稳,康颜开了门就往楼上冲,许永绍一步跨三阶,丽姨和姚姐面面相觑。   康颜直奔衣帽间,随意拿几件衣服撒去沙发,掏空书包往里塞,塞的时候咬牙切齿,像和什么无形的东西作斗争。   许永绍大步跨来,抓住她的手腕:“你干什么?”   康颜抽不动,挑眉冷笑:“看不懂吗?我要回学校住。”   她滑胳膊往下要继续,许永绍猛然收紧五指:“你什么身份你知道吗?你是我许永绍的老婆,还怀着孕,在学校出了事谁负责?”   康颜停顿,许永绍以为她想通,微微松手,她蓦地抽离:“我是个成年人还能照顾不了自己?”她以手肘顶开他,伸手捞衬衫,“休想拿这种事吓唬我。”   许永绍摁住衬衫一角:“你想走?我有无数种方法让你进不了宿舍楼。”   康颜咬牙隐忍,忽然往他胸.口狠狠一推:“别拿你的身份压我!要是把我逼急了我什么都做的出来,引产也不在乎!”   许永绍身形纹丝不动,眼珠却止不住发颤:“…你说什么?”   怒火焚化理智,康颜小口喘气。   许永绍眉间紧皱,嘴唇轻轻嗫嚅,仿佛有把刀子戳中心口,鲜血淋漓的,将眼角染红。   康颜舔舔唇,埋头要拉拉链,许永绍抓起她的一只手,又逮住另一只:“康颜,你再说一次。”   康颜执拗转身,许永绍拉拢她撞向自己:“你不在乎这个孩子?”   他望着她,轻轻摇头:“你不在乎我和你的孩子。”   康颜抿唇不语,许永绍指自己:“你在乎所有人,独独不在乎我,甚至连我们的孩子你也不在乎,对不对?”   康颜猛一抬头:“那你在乎我了吗?!”   “我在乎!”他双手狠抓她的肩,“我就是太在乎,那群人看你的时候,我恨不得把他们的眼珠子给挖出来!”   康颜懵懵然,仿佛没听懂他说话。   意识到自己失态,许永绍松手,侧过半边身子缓缓插兜。   “…许,康颜…来吃饭…”   丽姨的声音隐约传来,康颜醒神,甩开书包背带,眼神钉住许永绍:“如果这是你心里想的…你真是个变态。”   她捋了捋发梢,恢复常态下楼。   许永绍沉默地垂头,静静伫立在夕阳斜照中,忽然握拳,猛力踹了脚沙发。   *   这顿晚饭吃得异常沉默,连不怎么在跟前晃的姚姐都察觉到氛围不对,康颜更是吃完就回了三楼。   许永绍捏筷子没说话,丽姨压低声音:“小许啊,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许永绍扯了抹笑:“没有,就是有一点小分歧。”   丽姨收碗筷:“你啊,莫跟她过不去,孕妇脾气本来就大一些,你要包容她,顺到她的意思,莫老是和她对到搞。”   许永绍打断她:“您就别操心了,我们的事,自己会解决。”   他是想解决,但不知道怎么解决,夜里睡觉也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就差拿粉笔弄个三八线。   许永绍想说几句,一看她埋头的架势就知道沟通无门。她像鸵鸟似的,将自己的脑袋埋入被褥,背对他拱着腰,浑身写满「不要惹我」。   许永绍辗转反侧,试探性叫了声:“小颜?”   康颜一言不发,他伸手拽被沿,却轻易扯了下来,支胳膊一看,这小女人居然气着气着就睡着了。   许永绍无奈笑了笑,重重仰躺,失神望了许久的天花板,蓦然翻身,悄悄将她搂住。   康颜睡梦中依旧挣扎,只是幅度不大,他轻轻松松把她桎梏,垂头吻后颈,贴耳低语:“晚安。”   大手往前抚摸腹部,掌下忽然有什么波动。   许永绍吓了一大跳,赶紧收手。康颜嘟囔着翻身,许永绍瞪大眼睛躺平,等了半晌,康颜并无动静,表情也不难受。   许永绍咽下唾沫,慢慢将手挪回小腹,闭眼感受一阵。明明只是微隆起,却像有蝴蝶翅膀擦过,小心翼翼地在他掌中搏动。   是个很有活力的宝宝。   许永绍忍不住心底的亢.奋,吭哧一笑,俯身轻轻落吻:“晚安,兔崽子。”   *   康颜下楼吃早饭,许永绍已经坐桌旁等她,面前盛一碗菠菜鸡蛋面,张着嘴欲言又止。   康颜三两口吃完面,头也不回地出门,丽姨捧着水果目送她离开:“她走的那么早?干啥子去啊?”她端起面碗,“汤也不喝…她不晓得是你下的面吗?”   许永绍垂眼扒弄面条:“她有点事。”   丽姨啧啧两声:“真是浪费呦…小许啊,你晚上吃啥子?”   许永绍撂碗:“随意吧。”   “啷个能随意呢?你今天是寿星啊。”   许永绍抓起西服外套:“都三十多岁了,没必再要惦记生日…不过今天可能会有人送东西来,您不用问,全收就行。”   “晓得晓得,年年都是这样。”   许永绍套好西装,正了正领带:“眨眨眼都三十四了…岁月不饶人啊。” 第60章 诸恶莫作   今天的江水异常沉默,许……   今天的江水异常沉默, 许永绍疲惫时往窗旁一站,听见楼下鸣笛,又堵了车。   车一辆接一辆, 像扭结于马路的长虫, 蹒跚蠕动,看起来每部分都已经推.进, 实际却毫无改变, 从头到尾, 依旧延伸至他看不见的地方。   钢笔点着玻璃窗,许永绍想知道,他的这趟车还要堵多久。   林秘书被逼相亲,每天领带打得花里胡哨, 还夹着金闪闪的领带夹, 时不时往他眼前晃得头疼。   他叫停林秘书夸张的比划, 问了句:“你谈过恋爱吗?”   问题跨度忒大, 一下子从理性扯胯到感性, 林秘书思维还拘在白纸黑字上, 沉默挺久, 说:“老板…”他丧里丧气, “为啥你们都觉得我母胎单身呢?难道我已经丧失男性魅力了吗?”   “这么说你谈过恋爱?”   “那当然!虽然很久远, 但历史是客观存在的,不能因为它失败您就否认存在啊!”   许永绍拢手轻咳:“你们吵架时,怎么处理的?”   林秘书难得地又沉默了, 过会儿挠挠后颈:“还能怎么办?冷处理呗。”   许永绍默默往心头小本本标记:“然后呢?”   “然后就分手了呗。”   许永绍默默撕毁了小本本。   这种事还是问已婚人士靠谱,许永绍坐车里,难得虚心了一回:“老贺,你跟你老婆吵过架吗?”   老贺一听, 这他可太熟了,三天两头地吵,小到米饭煮多煮少,大到孩子考试升学,总之只有不想吵,没有吵不起来。   这种凑合日子说来也挺悲催,老贺叹气:“吵啊,经常吵。”   “你们怎么和好的?”   老贺雄风一振,背脊挺得笔直:“就硬杠啊,她吼我我就吼更大声,她动手我就摔桌,她跑娘家我就换锁不让进。男人嘛,不硬气点怎么镇的住。”   许永绍微眯眼:“真的?”   他目光犀利,老贺呃呃几声,磕磕巴巴地说:“…我有个朋友,他的做法可能更好点。”   “怎么做?吼你的话?”   “听着呗。”   “打你呢?”   “受着呗。”   “跑回娘家呢?”   “跪下认错呗。”   许永绍若有所思,老贺虚虚抹了把汗。理想和现实真是从马里亚纳沟攀上珠穆朗玛峰,这年头连吹牛皮都这么难了,他老贺何时能翻身?   许永绍得不到什么建设性意见,还是得自己摸索实践,回家时康颜正下楼,穿着老旧的棉质睡裙,樱桃图案红里泛黄,像老裁缝随手一捞的边角料。   许永绍问她:“为什么穿旧衣服?”   康颜拉开凳子:“丽姨拿你那几件真丝衬衫去干洗保养,我就索性让她把睡衣也拿去了。”   她回答的不徐不疾,没什么情绪起伏,看样子已经平静了下来。   姚姐端菜盛饭,康颜接过碗,与许永绍各据桌面一角埋头扒饭。   两人先后吃完先后上楼,许永绍听见碗筷放入水槽噼里啪啦地响,看完亮堂的客厅再看二楼走廊,黑连着黑,仿佛踏进去就把人给吞没了。   许永绍有点踌躇,步子迈得极缓,眼睛渐渐适应黑暗,能看清栏杆轮廓。   就在他拐角上楼时,一道影子堵于前路,黑夜削薄了她的身形,像纸片一样依附栏杆。   许永绍嘴唇动了动:“小颜?”   康颜肩膀微垮:“有样东西没给你。”   许永绍和她隔了几阶,仰头看她往衣兜摸索,不知掏出了什么,朝他摊掌:“我拿兼职的钱买的,看不上就算了。”   巴掌大的盒子,辨不清颜色是蓝是黑,更猜不到内容,只能认出烫金的六角星商标。   许永绍接过:“我的?”   “嗯…生日快乐。”   康颜说完就上楼,许永绍无所谓里头是什么,哪怕只是张轻飘飘不值钱的纸,在手里都格外有分量。   康颜上到一半,在楼梯平台处被人从背后抱住。   这气息她再熟悉不过,爱马仕大地香沐浴露,像从岩石缝长出的天竺葵,动中有静,沉稳压过清香。   康颜像躺入野蛮生长的大地,她是娇柔花梗,根系穿过岩石,彼此支撑。   许永绍埋头,沉入她的颈窝:“我们和好吧。”   毫无技术含量,像吵架的小学生拉拉手盖印章,不同的是声音已经脱离稚嫩,在耳边挺撩人,康颜被吹得发痒,缩了缩脖子。   许永绍说:“如果你不满意,可以教我。”他委屈巴巴,“不要不理我。”   康颜被嗓音挠得差点送命。   许永绍像只大金毛,搂脖子蹭来蹭去,她母爱泛滥,手痒,特别想摸摸狗头,两只手互掐着避免沦陷。   许永绍咬耳垂:“好不好?”   他的牙印细细密密,像白蚁蛀穴,对她的弱点拿捏得死死的,纵使康颜千里之堤也迅速崩溃。身体和心灵双重夹攻,她轻喘一声,顺他的吻歪头:“…你正经点…我有要求。”   许永绍松手站直,黑幕下像堵山,康颜很有压迫感,勉强看清他晶亮的眼睛:“那以后,你能不能不管我的私事。”   许永绍默然片刻,摇头:“我做不到,我忍不住想知道你的一切。”   “让我和你汇报也不是不可以,但你要收敛点脾气,不要太敏.感,尤其是我和男生说话。”   她靠近他,环抱他,软言软语:“我已经嫁给你啦,我是你老婆,除非你先对不起我,不然我不会对不起你的,你要信我。”   许永绍垂头。   他不是不信康颜,是不信自己,他和她有很深的隔阂,十几年阅历差让他们总是意见相左,他想慢慢磨合,可那群围她身边的男人不给机会。   康颜叹气:“你做不到的话…”   “我可以。”   康颜昂头,许永绍说:“我答应你,尽量不那么敏.感。”   他拉起她的手放颊边磨蹭:“你喜欢我就去做。”   许永绍弓腰与她平视,睁圆眼睛巴巴看她,康颜感觉雌孕激素陡增,泛滥的母爱瞬间把自己击溃,忍不住抽手捂脸:“受不了了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为什么?”   康颜开指缝,他甚至歪了头,她哀叹一声:“不要学小朋友卖萌!你这是作弊!作弊!”   许永绍拉走她挡脸的手:“好孩子可以要奖励吗?”   康颜觉得自己简直疯了,被他拿捏得死死的,本来占理的一方被理亏者逗弄成这样。她晕乎乎地默认,许永绍将她打横抱起,亲吻额头:“我要最甜的糖。”   *   许永绍擦头发从浴室出来,康颜已经入睡。她穿他的睡袍,平躺着,丝质面料贴皮肤塌陷,丰满曲线一览无余。   许永绍坐床沿,大手盖满微隆的小腹,婚戒迎着床头灯折出金属光晕。   许永绍俯身,轻嗅小娇妻的隐香。他与她气息相融却有彼此不同,即使用同一款沐浴露,她身上依旧有他沉迷的味道。   是烙了领地标记的女人香,他的专属。   许永绍心满意足地起身,掀开放床头的小礼盒,里面竟是一对袖扣:精钢材质的包边,砂金石嵌面,深蓝中散有白色反光点,像繁星擦亮的夜空。   许永绍拾起棉质睡裙,揣盒子去衣帽间,拉开放有袖扣的抽屉。   他平时不爱费精力挑这些,都是当季出了新款直接送来,随手一拿便用。这款他记得以前有,经典老旧的样式,随着数量堆积,早就不知扔去了哪儿。   许永绍没拿出袖扣,连同盒子一并放入丝绒垫,正中央的位置,一眼可见。   他手搭睡裙,面对穿衣镜,抬手指捋了捋潮湿顶发。   镜子里的男人慢慢勾唇,弯下眉眼,笑出圆钝有亲和力的卧蚕,尔后低头,鼻尖埋入睡裙。   她的香气。   再度抬头时,笑容早已抹平。   康颜喜欢温柔体贴的男人,那么从现在开始,他会戴好面具做她理想的丈夫。   *   九月中,康颜请了一天假去寺庙为母亲祭日供香,原本只打算去大雄宝殿烧香祭拜,再捐点香火钱,许永绍却说他请了往生牌位供奉。   康颜很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许永绍伸手探她的腹部:“上个月请人为孩子祈福,想想我还没和岳母打过照面,便请牌位了全孝心。”   康颜十分感动地抱他:“没想到你会为我做这种事,谢谢你啊。”   到寺庙时下了小雨,老石头墙湿成深灰,朱红柱子潮润反光,青苔也被洗出霉绿色。   许永绍打伞带康颜拾阶而上,绕过主殿,去供牌位的往生殿。   殿外有口钟,悬挂在剥皮的红木架下,多年没人保养也没人敲,老得铜面生黑绣,早已看不清铭文。   因为往生殿不给外人开放,相对外面清净了许多。康颜跨过门槛,里面有一座金碧辉煌的菩萨像,高至天花板,顶天立地的。菩萨像前供了排黄色灵位,底下压着暗红绸布,垂至地面,边沿卷了污糟糟的灰。   戴眼镜的老和尚坐旁边敲木鱼,也没念经,眼睛睁得浑圆。   康颜拿着三根香,朝菩萨像跪拜三次,先插香炉给神仙奉香火,以求庇佑。   老和尚起身向许永绍问讯,许永绍鞠躬回礼,老和尚指引两人朝往生牌跪祭。   康颜盯着牌位顶端的d,心说:“妈,我现在结了婚,有人照顾,您不用再操心我了。我会好好完成学业,希望您能保佑我顺利把孩子生下来。”   她再三叩拜,转头看许永绍还闭着眼,也不好打断,轻手轻脚地插香退至一旁。   许永绍睁眼。   牌位顶端绘有孔雀羽毛形化后的花纹,正中央像只眼睛,眼珠子朝上不看人。   他心道:“当年是我贪心,现在康颜已经嫁给了我,还怀了孕,您可以不待见我,但一定要保佑您的女儿和外孙平平安安。”   他在拿纸包火,只求把这件事好好包住,他和康颜的感情经不起折腾。   许永绍伏身拜祭后,起身去插香。   康颜正与老和尚交谈,她不太信这些,但现在她愿意信,希望亡母早日超度孩子平平安安。   老和尚说:“施主想要求平安,平安需从自身求啊。”   “怎么求?”   “诸恶莫作,诸善奉行。”   细杆子佛香插.入香灰,蓦然从根部折断,无力倒向许永绍的虎口,灰屑落满手背。   许永绍动作微顿,冷脸扶起佛香,慢条斯理地插了回去。 第61章 她眼光不好   怀孕四个多月,许永绍……   怀孕四个多月, 许永绍又带康颜做了一次全面孕检,结果依旧正常,许永绍松了口气。   康颜还是头一回感觉到胎动, 先前一直没什么实感, 摸到肚皮有动静,终于感受到自己是真的在孕育生命, 很神奇, 有时会感性得热泪盈眶, 免不了被许永绍笑她哭鼻子。   十月远山开始发黄,天气也逐渐转凉。康颜给李阳舒补完课,他得意洋洋展示了月考成绩:“我数学考了110,总分排名进了一百多名呢!”   “英语呢?”   “114。”   康颜问完主科, 又把选修的其他科目问了一遍, 问到化学时, 李阳舒支支吾吾:“62…”   康颜掰正电脑:“怎么这么低啊?是因为难吗?”   李阳舒摇头:“…不是…我初中化学就不太好…我觉得我还没开窍…”   “那你为什么选化学?你可以选地理政治啊。”   李阳舒叹气:“因为老师说再怎么改革, 理化生都是王牌, 走哪儿都能吃饭。其实我挺喜欢地理的, 我妈不让选, 她想让我当医生。”   康颜哭笑不得:“她想你就想?你真的喜欢吗?你未来想从事什么就选什么。”   李阳舒越说越小声:“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我其实想画漫画…”   康颜无奈地沉眉:“这样吧, 你把你以前月考的试卷都拿出来, 资料书之类也整理好,趁国庆我上.门辅导一次,帮你看看哪些知识点有问题。”   李阳舒犹豫片刻:“要不我来找你吧?你不是…还怀着孕吗?”   康颜下意识摸摸腹部:“哦…也是, 那你过来吧,我把地址发给你。”她摞了摞笔记,“今天就到这儿吧,国庆放假再说。”   康颜要关闭视频, 李阳舒忽然叫住她:“小颜姐。”   康颜动作停顿,李阳舒撑头歪歪看她:“上次你不是说和你老公吵架了吗?你老公还管你吗?”   康颜噗嗤一笑:“早就说开了,没什么,他现在不怎么管我,目前挺好的。”   李阳舒瘪瘪嘴:“我觉得你老公也太不大度了,平时自己应酬一堆,却不让你出去玩,我要是有女朋友肯定给她私人空间。”   康颜隔屏幕点点他:“小屁孩别提恋爱,先把化学给我提高分再说。”   李阳舒默然不语,康颜笑到:“怎么,你还真谈恋爱了?和我说说,我不会告诉你妈的。”   李阳舒微一垂头,沉声说:“康颜,我已经十七了,只比你小两三岁,别把我当小孩子看。”   康颜敷衍点头:“好好好,不小了不小了,谈恋爱无可厚非,不拖后腿就行…改天见面你再和我说吧,我困了要去睡觉了,晚安。”   视频框消失,暗调夜空桌面失去遮挡,映照着李阳舒的脸。   他凝视水蓝色星云,目光逐渐下坠,看到右下角一段英文:You are the loveliest little star in the world, and I love the whole universe just to meet you.(你是世间最可爱的小星星,我爱了整个宇宙只为和你碰头。)   他合拢书页,慢慢地从书底抽出一张素描纸,翻面。画面中的女人扎马尾握铅笔,聚精会神地书写什么,眼皮低垂睫毛轻覆,宁静而美好。   他将素描纸小心翼翼地放入抽屉。   康颜面对关机的电脑抻懒腰,陡然一黑屏,发现许永绍在门口倚着,吓得她直捂心跳:“妈呀,你走路不出声吗?”   许永绍抽出领带,解一颗纽扣,微笑着伸手搭靠背:“吓到你了?”   康颜转座椅抱他的腰,软绵绵靠入他坚实的小腹:“什么时候进来的?我都没听到。”   “刚刚才进来。”   他抚摸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摩.挲臂膀,姿态体贴亲密:“上楼睡觉吗?”   康颜昂头:“好啊。”她起身展开双臂,困顿的嗓音娇柔软糯,“我脚有点水肿走不动,你抱我。”   许永绍俯身,宠溺地拖长尾音:“好。”   强而有力的胳膊将康颜腾空架起,康颜自觉缠腿,下巴搁他肩头歪倒,闭眼打起了瞌睡。   许永绍温柔笑着抱她出门,转头关灯。手指触碰开关的刹那,他冷冷瞥过电脑,嘴角下跌。   *   李阳舒从未来过龙山,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个别墅群,呆头楞脑地站门口许久,没敢敲门。   康颜接到他的电话开门,男孩还在青春期,麻杆似的瘦高个,推平的板寸头,脸上有几颗小痘痘,运动套装显得精神头挺足。   康颜迎他进去,嘱咐姚姐煮点红茶端上楼,李阳舒忍不住四处打量:“小颜姐,这真是你家啊?”   康颜带他上二楼:“我没出一分钱,是许永绍的房子。”   李阳舒心跳下沉。   他觉得康颜这哪是嫁人,卖身还差不多,嫁人嫁个贫富差距这么大的,难怪腰杆子挺不直说不了硬气话,约束自由也只能受着。   当然这话他没说出口,毕竟康颜对他那么好,不想说来伤人。   康颜拿到月考试卷,一边翻一边往教科书目录做标记,李阳舒直勾勾盯着康颜认真的侧脸。康颜稚气未脱,两颊饱满,眼睛圆碌碌的,下巴略后缩,像只英短猫。   姚姐端茶壶上楼,康颜喝了两三杯后,指试卷:“错了的知识点我都往书上标记了,主要集中在逻辑推断,你可能连常考的物质基本属性都没记住…”   她絮絮叨叨说着,忽然抬头:“李阳舒?你在听吗?”   李阳舒猛然回神:“哦、哦我听了。”   康颜拿笔给他串讲知识点,李阳舒努力把注意集中进书本,思想斗争过于激烈,一场课下来比考试还累。   康颜看时间:“快到中饭的点了…你留下来吃饭吗?”   李阳舒光顾着顺她的意思,她邀请他就留下,康颜撂笔抻懒腰:“走走走,带你看看丽姨的菜园子。”   二人有说有笑地下楼,康颜朗声喊:“姚姐,丽姨在哪儿?”   姚姐没答话,她探脖子往客厅走:“姚姐?”   “姚姐出门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康颜蓦然驻足。   单人沙发背对两人,男人的肩冒出边沿,后脑勺发丝纹路规整油亮,修长大手伸出,闲适地端起瓷杯。   康颜快步上前:“你怎么回来了?你每天中午不都是在公司吗?”   许永绍起身,单手插兜:“想你了,就回来了。”   他语气平淡,落进康颜耳里却炸得她满脸通红,急忙拽他的袖口压低声音:“别、别这么说话,有外人在。”   “哦…”许永绍抬眼,对上李阳舒的目光,“有外人在。”   他俯身捏捏康颜的下巴,笑意融融:“怎么都不通知我一声,就把你的学生带来了?”   康颜拍掉他的手:“就补一次课而已,没什么好通知的。”她招呼李阳舒,“过来尝尝米花糖,姚姐手艺很好的,绝对比超市好吃。”   许永绍冷眼看着康颜的热情劲儿,拂平衣摆落座,康颜给李阳舒倒了杯茶:“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公。”   茶水滚热,摸着杯沿十分烫手,李阳舒接过去却没放开,掌心烙得通红:“我知道,许先生是个大老板大忙人,早出晚归的,小颜姐一个人不会觉得无聊吗?”   他转头对康颜:“小颜姐要是觉得无聊,可以找我说话,不收费。”   康颜胳膊肘搡他一下:“算了吧,高中生的时间都是很宝贵的,我可耽误不起。”   李阳舒笑嘻嘻地挡手肘,许永绍端茶杯,眼皮微垂,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于水面的茶叶沫子被波澜推开。   康颜拈了块米花糖:“八卦一下,李阳舒,你真的谈恋爱了啊?”   许永绍胳膊搭腿放低茶杯:“哦?边补课还边早恋?”   他眼皮抬起,淡淡瞥着李阳舒,李阳舒握紧茶杯,蓦地松懈:“对啊,我是有喜欢的人了。”   康颜追问:“你们班的吗?”   李阳舒一口气闷完茶,握着余温尚存的空杯:“不是,是其他学校的。”   “嗯…你这早恋得还挺远,你妈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抽棍子打人。”   李阳舒摇头:“我妈不会打的,因为那个女生,很优秀。”他随手拿了块米花糖,“她长得很漂亮,清纯可爱。”   许永绍抿薄双唇。   “…秉性好,善良热心。”   许永绍端茶杯小咂一口,李阳舒门牙磨了点米糕沫子,舌尖轻舔:“成绩也好,什么都好,就是眼光不好。”   康颜近期胃口特好,塞了满嘴吃食,艰难下咽:“为什么眼光不好?”   李阳舒目不斜视地注视康颜:“因为她有个男朋友,她男朋友是个富二代,性格很差,还经常和狐朋狗友聚餐不约她,身体也不如我好,养尊处优惯了。”   许永绍收拢指尖,紧扣杯耳,手背青筋叠暴。   康颜皱眉:“你说的这么一无是处,那她为什么谈恋爱?”   李阳舒拿着糕点不吃,扑簌簌往盘中落屑:“所以我说她眼光差呀。”   康颜含着残渣嘟囔:“那真是挺奇怪的…”   玄关一阵开门声,姚姐换鞋进门,康颜扬声:“姚姐,中午吃什么?”   姚姐提着篮子愣了愣:“啊?许先生不是说带您出去吃吗?”   康颜疑惑歪头,许永绍覆上她的手背,拇指摩.挲:“我发现了一家不错的东南亚餐厅,想带你去尝尝。”   康颜看了眼李阳舒:“那…”   许永绍笑悠悠望向李阳舒:“我让阿旺送你回家,行吗?”   李阳舒嘴角动了动,礼貌微笑:“那就谢谢许先生了。”   他起身,许永绍示意姚姐送客,康颜抓着许永绍的衣领,下巴抵胸口仰头看人:“我还以为我请别人来家里你会生气呢。”   许永绍搂她,将她的脑袋摁入怀中:“我说过我会不生气的。”   康颜软绵绵地蹭他:“我就知道你说话算话。”   许永绍沉沉应了一声,斜乜关闭的大门,搂腰的手逐渐攥紧。 第62章 他那是仗势欺人   康颜最近也弄清了……   康颜最近也弄清了点许永绍的脾气, 就是刺猬毛,一根根尖刺把自己裹起来,顺着摸趁手逆着摸扎手。   他不说, 康颜也知道他肯定生气, 就是难得压了回去。她贴他撒撒娇,讨好地说几句软话, 许永绍就受不住了, 吃顿饭的功夫, 眼神已经带上了暧.昧不明的暗示。   许永绍对员工要求向来是高效办事办完就走,不强制加班,所以回别墅时,丽姨和姚姐早已进屋歇下。   两人摸黑上楼, 摸黑进房间, 白纱帘一拉, 冷蓝色微微渗透, 窗帘沁入一对剪影, 无论轮廓怎么变, 总是紧密连着无法分离。   天花板投了树枝影, 康颜躺床上视野震荡, 看天花板像看万花筒, 旋转着变幻图案,光怪陆离令人眼花缭乱。   她微微勾脖子,许永绍站在床边, 一双眼睛嵌入深夜,黑蒙蒙看不透情绪,只有紧抓脚踝的手暴.露危险气息。   手机突然震响,许永绍躬身捞起外套, 康颜要后退,他又拽脚拉回:“喂?”   他嗓音平稳,康颜听不见对方讲话,只能咬手背与许永绍对视。许永绍沉声应着,偶尔插几句嘴,都是资金和盖章问题,看样子在听部门汇报进度。   许永绍垂眼,一只手轻抚小腿:“跟申科长打过电话了吗?”   “打过了,估计今明两天就能办下来。”   “你,嗯…”许永绍闷哼一声,抬眼,康颜拢腿促狭一笑。他抿唇,掰她强制翻身,猛一咬牙,康颜差点被撞去床头。   “许总?您怎么了?”   “没事,撞到脚了。”   康颜支胳膊撑起,掌纹凌乱的手伸来,塞入她唇间。康颜含糊中听他似乎接了通新电话,许永绍嗓音微冷:“怎么样?”   对方说了一阵,康颜脑子团成浆糊听不清,许永绍陡然抓头发迫使她仰面:“嗯,你把我的话原封不动转达过去。”   墙灰扑簌簌地掉,康颜恨不得把指头戳床单里嵌着,后背像毛笔染了红墨浸水,晕开一圈圈粉色涟漪。   许永绍凝视她:“告诉她,听我的话,事故赔偿费就能拿全,甚至能让肇事者判刑。”   “如果不听或者瞒不到位…”他手指缠弄她的发梢,“我能让她一分也拿不到。”   康颜深深埋头,一阵眩晕耳鸣,脚尖绷着发抖,刚张嘴就被大手狠狠捂住,没让她漏出声。   许永绍以指腹堵听筒,不等对方应答便挂断,手机随便一扔。   他不许任何人听到她的妩.媚。   康颜感觉被他从背后拥住,嗓音发哑:“你在谈什么?公司出了什么事吗?”许永绍声音温柔:“一点小事。”   “…解决了吗?”   “马上。”许永绍脸贴背,冷眼旁观纱帘外一轮残月,朦朦长毛,像酝酿着狂风暴雨,“不自量力的小喽而已。”   *   牛淑君拎着帆布包,从水泥砌墙的老房子出来,满眼开锁通厕的小广告,又听二楼哪家婴儿哭得撕心裂肺,烦躁地拿脚尖踹楼梯栏杆。   铁栏杆嗡嗡往下传,传到楼底消失,西装革履的男人扶栏杆候在底端,等牛淑君下来,他摆出笑脸:“请问是牛女士吗?”   白衬衫黑皮鞋,体面工作。牛淑君想到车险公司,老公去世时推三阻四地搪塞,穿得人模狗样满嘴利益保障,实则想尽办法掏别人的钱进自己兜里,有来无回有进无出。   男人递名片:“我是负责刑事诉讼的苏律师,专门处理重特大交通事故,这是我的名片。”   牛淑君半信半疑地接过,目光精明打量:“你真是律师?骗钱的还是张珀那家人弄来恐吓我的?”   苏律师笑到:“您别担心,我是受人委托专来给您梳理案情争求利益的。”   牛淑君“嘁”一声,鄙夷地提嘴角:“受人委托?谁这么好心来帮我打官司?哄人也讲点逻辑行不?”   苏律师也不生气:“牛女士,您不妨抽个空,和我去旁边小店坐坐,我会详细向您说明事情原委。”   老街旧巷没什么好餐馆,都是些苟延残喘的苍蝇店,红色塑料布沾水罩住油汪汪的桌子,店内弥漫一股油馊味。   苏律师捧一杯白开水,在彻底凉透前,粗略叙述了一遍。   牛淑君目瞪口呆:“您的客户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苏律师喝口水:“不好意思,姓名不方便透露,那位先生帮您是有要求的。”   人到窘境道德底线都会降低,牛淑君没钱没色,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替人顶罪这种狗血情节,万万没想到,苏律师的要求很简单:“您找个好借口解聘家教,让您儿子彻底和家教断联系。”   牛淑君喝水掩盖忐忑:“就这?”   “就这。”   牛淑君难以置信:“没了?”   苏律师喝完水,语速减慢:“那位先生还说了,如果借口找的太次…”他笑着,轻轻捏皱塑料杯,“别说把赔偿金全吐回去,房子都别想留。”   *   李阳舒放学回家,掏钥匙开门,发现门没锁,试探性往屋内探头:“妈?”   牛淑君坐靠窗沙发闷声不响,听见动静瞥过去:“回了?”   李阳舒感觉氛围不对,识趣地往卧室走,牛淑君叫住他:“过来,妈妈有话要跟你谈。”   李阳舒看她脸色阴沉,虽然性格略叛逆,骨子里对父母还是怕的,心惊胆战地卸下书包,乖手乖脚端坐在面前。   牛淑君开门见山:“从今天开始,康颜就不是你的家教了,妈妈给你报了培训班。”   李阳舒蓦然抻长脖子:“为什么啊?小颜姐教的很好啊,我月考进步很大的!”   牛淑君起身:“没有为什么,我已经报名给钱了,你照做就是,等我和她打电话说明后,你把联系方式都删掉。”   她往厨房走,李阳舒紧紧跟随:“妈,你这是找我谈话吗?你压根就没有问我的意见…”   “李阳舒!你仙人个板板的脑壳发癫吧?你晓不晓得你在做啥子?!”   牛淑君也不知被踩了那根筋,暴跳如雷地骂起了方言,拽了李阳舒的衣领就往脖子甩巴掌。   李阳舒快一米八的个子,被他妈扯得跟鸡仔似的驼腰缩肩,嘴里不服:“我做什么了啊我?!”   牛淑君三步并两步跨进他的卧室,猛一拉抽屉,把素描纸往他脑袋拍:“这什么?我就说为什么别人来找麻烦,你知不知道你高中了啊?一天到晚想些七股八杂的!”   李阳舒接住飘飘下坠的纸,手心捏汗:“妈…你翻我抽屉?!”   “不翻?不翻怕你把都房子赔了!”牛淑君叉腰缓口气,把上午的事说一遍,“我还奇怪为什么有人提这种要求,就知道肯定跟你有关。”   李阳舒听得血涌头皮,脑子一热就往玄关去,牛淑君拽他:“你干什么?”   “我知道是谁了,他那是仗势欺人!”   “仗势欺人那也是别人有权有势!你有什么?啊?你知不知道轻重啊你?”   牛淑君拖拖拽拽骂骂咧咧,李阳舒的心火逐渐熄灭,突然想哂笑自己,笑自己真的挺傻叉。   “老子真是养你白养了!你先把书读出来再说!”   他垂头看看边角抵宓乃孛柚剑一点点撕碎,当牛淑君的面扔进了垃圾桶:“我知道了,我会照做的。”   *   “嗯嗯,好的我知道了……没事没事,我懂的,有条件交给专业老师那当然最好,你和李阳舒说,他要是努力一本肯定没问题,至少是个211,我祝他考个满意的成绩。”   康颜挂断电话,默默叹了口气,一双手顺腰线滑来:“怎么?”   康颜望着落地窗外星点灯火:“李阳舒妈妈说拿到了培训机构的名额,名师小班辅导,所以就转去培训班跟学了。”   许永绍微阖眼,头埋颈窝轻吻,指端游.走:“舍不得?”   康颜摁住他的手:“不是舍不得,有种劳动成果被抢了的感觉。我带他提高了几十分,本来以为能看到他越来越优秀,结果戛然而止了。”   许永绍头枕她的肩,眼睛淡淡盯窗外,嘴角浮笑声音却惋惜:“那确实挺不爽的。”   康颜蓦然转身,胳膊架他的肩头委屈巴巴:“其实我觉得我比培训老师教得好。”   “嗯,我的小颜做什么都好。”   她撅嘴:“真的?”   许永绍垂眼浅笑:“假的。”   康颜“啊”一声:“你哄我玩啊?”   许永绍搂近她,大手轻拍臀部,嘴唇吹耳背:“你做做这个,让我评价评价,打个分。”   康颜埋头害羞地笑:“讨厌。”   康颜惋惜一晚,第二天起床已经抛诸脑后,决定找个轻松点的兼职。她把这事给阿旺一提,阿旺说:“正巧啊,我有个侄女初二了,跟不上学习进度,要不您给她补习?”   康颜惊讶:“你信我吗?”   阿旺笑眯眯的:“怎么不信,名牌大学生辅导初中生还不是张张嘴的事?求都求不来呢,我替我侄女高兴。”   他想了想补充到:“价格按市面算,一小时一百三怎么样?”   康颜难为情:“这是辅导高中生的价格吧?初中生应该没那么贵。”   阿旺拍胸脯:“悖我姐夫他们家不差钱,您要是不放心,我再回去和他们商量商量。”   车开到教学楼边的林荫道停下,康颜拎书包边背边往楼底走,等她背影消失,阿旺打了通电话:“许先生,太太同意了。”   许永绍坐车里闲适后靠:“我知道了。”   “那我姐夫的工作…”   “我安排好了。”许永绍眺望秋日晴空下的远山红枫,“不过事情你得给我办好了。”   “知道的,我和我侄女说了,谈到学习之外的事统统给您汇报。”   许永绍挂断电话,放低车窗,轻嗅晨风送入的泥腥味,闭眼喃喃:“寒露了,天气越来越舒适了。” 第63章 他可能撞死人了   入了秋树叶开始哗……   入了秋树叶开始哗哗地掉, 即使南方常青树也比先前秃了许多,立冬后尤甚。   康颜最近心烦,因为一拿梳子便感觉自己在脱发, 比怀孕前头发薄了一指, 有时扒着头皮都能感觉到飕飕凉意穿过。   她很苦恼,觉得自己变丑了, 忧心忡忡地问许永绍:“我是不是会越来越丑?皮肤好像也没以前那么白了, 黄脸婆似的。”   许永绍躬身随她打量梳妆镜:“丑又怎么样?”   “不好看呀。”   许永绍摸她的头发亲了亲额头:“我看就行, 我不在乎。”   康颜已经很注意饮食,手往腕子一握仍然觉得不像以前薄皮附骨,她嘀嘀咕咕的,许永绍戴袖扣:“生日想怎么过?”   康颜抬头:“谁的生日?”   许永绍轻揪她的脸:“真是怀孕变傻了, 马上就是你的生日, 忘了吗?”   康颜摸了摸浑圆的小腹:“揣着这小崽子我都不想出门了, 这生日过不过也无所谓。”   “不行。”   许永绍勾手指刮脸蛋:“我想趁着个机会, 把你向我的朋友介绍介绍, 还有些公司员工。”他往下探小腹, “让大家都知道我有老婆孩子, 孩子月份大了, 也可以借口少点应酬。”   康颜的手摁在他掌下, 她低头:“但是我这个样子不好看,觉得会给你丢面子,毕竟那些太太都光鲜亮丽的…”   许永绍笑着:“我请造型师来…”他反手捏她的掌心肉, “保证你不逊色。”   *   柯国平回家时,柯慎正扎在恒温泳池里游泳。泳池挺大,从室内延伸至后院围墙,周围树木未经修整, 长的短的轮廓不均,有佣人伸钩子勾走浮水落叶。   柯慎破出水面,甩了甩水珠,望见柯国平脱外套落座室内躺椅,随手端了杯酒,冲他招招手。   柯慎沉入泳池游过去,顺梯.子爬了两格,撑着扶手欲上不上:“爸,你今天回来的挺早啊。”   柯国平冷着脸:“又翘班了?”   柯慎满不在乎地耸肩:“昨晚沙信那小子喊我去Space Plus,我玩嗨了回来睡觉,没留神就睡过了头。”   他上岸捞捞耳里水渍:“反正我看够了周经理那张油脸,去了也没事可干,一天天坐那儿屁股疼。”   佣人递来浴巾,柯慎要接,柯国平一把拽过,团了浴巾就往他脑门砸:“我说过什么?让你离那群狐朋狗友远点,你他娘都听屁.眼去了?拉泡屎就能忘得干干净净?”   柯慎被劈头盖脸砸来,手忙脚乱地接住:“老柯你发神经吧?老年痴呆了吧你?!”   他狠狠揩脸:“不就是high了一晚上吗?至不至于啊?”   柯国平重重放下酒杯,水花噗噗跃动:“送你留学你不去,一天到晚跟那群人鬼混,黄赌毒的本事学了一堆!刘家小姐条件那么好,你装也装得乖点先拿下结了婚再说,居然他娘的一点都不避讳!”   柯慎扯浴巾搭肩:“你不也一样?换女人玩的时候你不挺乐呵的吗?突然他妈脑壳长泡一样满嘴胡话,又受了谁的刺激?”   柯国平起身,吹胡子瞪眼,蓦然摆摆手:“算了,懒得说你,你在圈子里名声已经臭了,许永绍的请帖只写我一个人的名字,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再得罪下去,你老子死了你就等着哭吧。”   柯慎冷笑:“不让我去正好,老子还不乐意呢,有这时间不如试试新车绕龙山转它个十圈八圈。”   他转身要走,柯国平叫住他:“回来。”   柯慎烦躁回头:“又怎么了?”   柯国平指他:“你不去可以,礼物得好好准备。我告诉你啊,你要是再敷衍,老子…”他左顾右盼,操起酒杯往他身上一泼,“老子就把你扔乡下喂猪!”   柯慎跳着脚躲开,女佣被泼了一身,低头不敢说话。   柯慎歪嘴笑:“行了老柯,我知道了,别把自己气得中风,到时候瘫痪在床我还真照顾不来。”   柯国平把酒杯掼他脚边:“你他娘的滚蛋!”   *   生日宴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选址在南渊山的丹青苑。   丹青苑原本是做织造的老厂房,废弃十多年后被买下,改造成私人宴会厅,依山傍水藏于市内深山。   老平房外观古典,内部按苏式园林布局,一步一景步移景移,年年四季置景不同,且只对熟人开放,因为这噱头低调奢华有内涵,价格也是水涨船高。   许永绍注明是私人晚宴,所以来客穿得简单大气,没什么锦衣华服宝气珠光,康颜能放心地穿平底鞋面见众人。   主厅中轴线摆了张梨花木大长桌,中间置以青苔盆景隔出左右,怪石嶙峋插花婀娜,配上刻意融入山水意趣的菜,连高声喧哗都怕煞风景。   许永绍搂康颜出屏风,向已经落座的众人相互介绍。康颜站久了脚疼,许永绍体恤她先回主座,自己端酒杯与人谈笑风生。   柯国平下车,高子滢挽胳膊,随引导进主厅,许永绍朝柯国平打招呼,高子滢双手捧礼盒:“我代替柯慎,恭贺许总儿女双全,许太太健康长寿顺利生产。”   许永绍示意旁人收下,礼貌笑到:“请柯总和高小姐落座。”   饭局开始,康颜听了许多奉承话,听得她头晕脑胀,还得想措辞应付回去。等氛围微微降温,开始陆续谈起生意,康颜拉拉许永绍的袖子:“我能不能出去透个气?”   许永绍低头轻笑:“就知道你不喜欢,去吧。”   康颜要起身,他摁住腿:“小颜。”   康颜睁大眼睛凑近,许永绍旁若无人地抚.摸她的脸:“不要走远了好吗?我叫你的时候,你就回来。”   康颜不好意思地瞥向旁边,摁下他的手:“知道的,我就在门外转转,深山老林的我能去哪儿?”   许永绍沉沉“嗯”一声,轻轻握手:“去吧。”   *   康颜穿越走廊,套好羊绒外套,在屋内假山前站了会儿,又扶肚子出门。   屋外树林阴翳,山雀拍翅膀划过天际,康颜深呼吸,闻到野外特有的青草芬芳,忽然有股隐隐烟气钻入鼻内。   高子滢在不远处喷云吐雾。   她身穿黑色兔毛大衣,油光水滑泛着亮,长卷发松散披肩,精心护理的手夹着根烟,红唇一噘一吐,熟练地吐圈。   康颜捂鼻,高子滢瞥见她,扔烟头,皮鞋一碾:“许太太。”   康颜客气一笑:“高…高子滢小姐?”   高子滢垂眼打量她的孕肚:“月份不小了吧?”   康颜犹豫一瞬,点了点头,两人沉默着,康颜发话:“嗯…不知道高小姐还认不认得我?”   高子滢笑了,说话跟叹气似的:“记得呢,一年多以前…”她不好提,抿抿唇咽回去。   康颜走近:“那个时候,还有上次在海南…没来得及和你说声谢谢,要不是你,那个柯慎…”   她低头,高子滢摆摆手:“别谢我,我知道柯慎什么德性,只是不想他在我面前闹事,闹完了还要连累我,传出去公关队伍又得逮着我骂。”   她拢衣领:“站这里好无聊,转转?”   康颜扶腰捂肚子,两人并排走,绕过停车区。康颜一眼望见红色车身,跑车形态低矮流畅,十分扎眼,她忍不住多看两眼。   高子滢驻足:“怎么?你喜欢跑车啊?许先生没说送你一辆?”   康颜讪笑摇头:“没有,就是觉得这辆车挺特别的,我还没坐过跑车。”   高子滢抱胳膊审视红车:“嗯…法拉利f430,初级跑车新手最爱,坐起来不是很好放腿,我还是喜欢suv。”   “你有一辆?”   高子滢撇撇红唇耸肩:“没有,柯慎有一辆,带我坐过,后来剐蹭了一下,他吓得要死再也没开过。”   康颜很稀奇:“他也会有吓得要死的时候?”   高子滢嗤笑:“他啊,他怕呗。”   “怕什么?”   高子滢抬下颌轻蔑地看向跑车:“他那辆车,以前出过事故。那天晚上他带我去江边兜风,晃来一个塑料袋,他打方向时盘差点撞到桥墩。”   “我就骂他没用,他说他看到鬼了,我说他神经病胡言乱语,他一本正经跟我说真的真的就是鬼。”   康颜无奈笑到:“说的玄玄乎乎的,然后呢?”   高子滢低头指甲互磨:“后来他跟我说,他开那辆车出过事故,就去年九十月份的时候在龙山附近。”   “他跟我说没大事,就是撞到人了,你说撞到人怎么可能吓成那样,我猜他大概是撞死人了。”   树冠蓦然O@一阵,归巢乌鸦掠头顶而过,簌簌落了几片枯叶。   康颜摸小腹,慢慢攥皱羊毛裙摆,笑容勉强:“你…说什么?他怎么了?”   高子滢抬头,漫不经心地重复一遍,红唇开开合合──   “我说,他可能撞死人了。” 第64章 江北警局   空落落的板凳余温散尽,……   空落落的板凳余温散尽, 外人喧闹着,许永绍随口应和,眼睛总管不住往空座位瞟, 靠近他的小胡子老板说:“许总怎么心神不宁的?”   许永绍提了提唇角:“哪有…诶, 刘处长给你敬酒呢。”   小胡子老板高举酒杯,隔老远抻脖子笑喊, 许永绍趁间隙冲侍应生招手:“叫我太太过来。”   没多久, 康颜手撑腰慢慢进门。主厅的灯又暗又黄, 她从尾座朝主座靠近,五官阴影拉得极下,随动作明暗变幻,皮影戏似的以脸为画布演绎情绪。   隔着昏黄灯光, 许永绍看她像雾里看花, 朦朦胧胧, 心有些不踏实。   康颜迤迤然落座:“怎么突然叫我进来?”   她绷着表情, 仿佛压抑什么, 努力在众人面前维持常态。旁座向许永绍举杯, 许永绍只看康颜:“怎么了?不舒服?”   康颜垂眼:“嗯, 我有点困, 想回家睡觉。”   这算是她的主场, 提前离开不甚合理,许永绍还是迁就她:“好,我让老贺送你回去。”   “那你呢?”   “我留下送客, 你给阿旺打电话,让他来接我。”   康颜点点头,小脸沉甸甸垂着,似乎有心事压住了她, 许永绍双手握她的手:“是不是有什么事?”   康颜抬头,微笑着摇了摇:“没有,就是困了。”   她不想说,许永绍也强迫不来,只轻柔抚摸手背,她慢慢抽走:“那我回去了。”   许永绍颔首示意。   *   老贺在外间吃饱饭,没来得及消食便被康颜叫去开车,他看看走廊没人出来,问她:“去哪儿?您一个人回去吗?”   康颜怕冷似的拢紧大衣:“去江北警局。”   老贺更疑惑了:“警局?”他伸长脖子,“里头出什么事了?”   康颜脸色不好看:“我有点私事需要处理。”   老贺惯是会察言观色,遇到这种情况不闻不问直接走便是。   康颜坐上车,将暖气开到最大,老贺都觉得眼睛干,她却还是怕冷,一双手搭腹上绞着。   老贺莫名觉得,她有种焦虑和哀凄,这种神态很少见,他恍惚回到一年多以前,她头回坐车去警局,也是这样坐立不安的状态。   对了…也是江北警局。   老贺倒抽口凉气。他想起康颜妈妈好像还没找到肇事车主,当时许先生说话意味不明,他不敢问究竟,只猜的出肇事者地位不低。   康颜突然说去警局,难道出了什么问题?   车开到警局门口,几辆警车闪着红蓝.灯正要出警,康颜乖乖等车走完,大步跨进玻璃门。   热气迎面扑来,康颜脸颊烧红,圆碌碌的眼睛可怜无辜,再加上大衣宽松遮盖孕肚,服务台老大叔一度以为她未成年,指着直冲冲往里跑的康颜:“小姑娘,有什么事先到这边来!”   康颜拉抵捂脸的围巾,樱桃红的嘴唇平添几分成熟:“您好,我想找一位胡警官,处理交通事故那方面的。”   老大叔沉吟片刻:“胡警官…哪个胡警官?”   “应该是交通队队长?具体名字我不清楚。”   老大叔犯难:“这…你找他做什么?”   康颜双手撑着服务台,一字一顿:“去年我因为交通事故出入过几次警局,可惜没找到肇事者,现在事情有了些新线索,我想找他再问问。”   老大叔瞟了眼电脑,慢吞吞把目光挪回:“你说的可能是胡先英胡队长吧?”   康颜犹豫着点点头,老大叔尴尬地抠抠脸颊:“胡队长去年就已经调走了。”   “调走了?调去哪儿了?”   老大叔眼珠往上抬:“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局里每年都会有人调任,具体哪个分局我也没问,要不我帮你问问别人?”   老大叔交待旁边女同志几句,进里屋问了一圈,出来后无奈摇头:“不好意思,大家不知道具体哪个局,电话也换了,有可能去了外省,你看…”   玻璃门外晃来一阵阵车灯闪光,康颜手垂身侧,轻轻握拳:“谢谢你,我知道了。”   *   许永绍带了满身夜寒回家,丽姨正坐在沙发戴眼镜对针线,许永绍有点酒气熏脸,呼着灼热气息:“小颜呢?”   丽姨指楼上:“睡觉去了。”   “才九点就睡?”   丽姨放下针线盒,转头问:“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   许永绍正躬身脱鞋,闻言手指顿了顿:“没有啊,她怎么了?”   丽姨摇头叹口气,转回去继续对穿针引线:“不知道啊,我看她心情好像不好?而且你们一前一后回来,我还以为你们吵架了。”   许永绍趿拉拖鞋:“她不喜欢饭局,可能有点累,您就别瞎猜了。”   丽姨随口一应,也没继续追问,许永绍边解领带边上楼,往三楼望了望。   楼梯一圈圈转着向上,楼梯井比别处更黑,像纸面抹了炭笔一点点叠深,不是一朝一夕而成,而是长年累月的堆积。   许永绍忽然有点忐忑。   他上楼,三楼换了白绒毯,康颜却穿拖鞋进卧室。许永绍唇线轻抿,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康颜窝进被子,起伏的轮廓压山般沉于月光中。   许永绍拉窗帘,灯光霎时黯淡,康颜没被惊醒,依旧闭眼沉睡。   许永绍洗完澡上床,床垫陷了一下,康颜缓缓睁眼,许永绍盖被子,习惯性摸索她的手:“吵醒你了?”   康颜斜眼看他:“没有,我没睡着。”   许永绍五指穿入她的指缝:“不是说累了吗?为什么睡不着?”   康颜摸小腹,胳膊轮廓凸出被子:“它有点闹,踢了我好一阵,刚刚才歇息。”   许永绍换手牵她,另一只手循腰滑上小腹,感受片刻没有察觉动静,安抚般滑动:“小崽子安分点,别吵你妈妈睡觉。”   两人沉默半晌,许永绍说:“快八个月了,我怕你上楼不方便,要不把一楼客房腾出来住一个月,预产期附近再搬去医院住。”   康颜推拒:“算了,我觉得这样挺好,还能加点运动量…”   “你哭了?”   许永绍话题蓦然一转,康颜怔住,喉头发哽,许永绍偏头:“你鼻音怎么这么重?哭了?”   康颜默然不语,许永绍忽然侧躺勾起脖子,一只手捏她下巴掰来,看清她眼底一道微闪的亮线:“…你哭了。”   他胸口沉沉地疼:“怎么了?谁让你不高兴了?”   康颜拂开他的手,把自己缩入被子,被沿堪堪盖过眼睛:“有钱人是不是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许永绍要拉被子,康颜死死拽住被沿不放,许永绍松手:“你想要什么告诉我,我会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满足你。”   康颜委屈的嗓音闷在被子里:“等我明天再告诉你好不好?我还不确定,不想冤枉人。”   许永绍叹了口气,重重躺回去,手搂她的脖子,下巴抵头顶:“好。”   康颜找到依靠,柔柔抓住他的胳膊,五指像丝萝攀附乔木,恋恋不舍:“我今天回家一直都在想你,你对我最好了。”   许永绍从未听过她说这么脆弱的话,将她搂得愈发紧,抚摸长发:“知道了,以后我会尽早点回家陪你。”   *   康颜睡醒了下楼,许永绍坐桌边,穿着暖意融融的奶茶色羊毛衫,看见她后推开旁边座椅:“过来坐。”   康颜坐定,他给她盛粥,动作体贴至极。昨夜康颜那句话许永绍特别受用,她越依赖他越高兴,大早上起来心情颇好。   相较之下,康颜就显得无精打采,直到阿旺发动引擎,她还是蔫蔫巴巴的靠着座椅闭目养神,突然睁眼:“往左拐绕回去,去6区。”   阿旺没反应过来:“什么?”   康颜陡然抬高嗓门:“快点!”   阿旺赶紧打转,绕盘山路一个大弯,康颜盯窗外,远远望见「9」号别墅,伏身指点阿旺:“就在那里停。”   阿旺缓缓减速,还未来得及找个停车位,康颜拉开车门下车:“你在这里等我。”   “诶!诶!许太太!”   康颜充耳不闻,阿旺见康颜拎包大步跨离,临近门口又放缓脚步,犹疑着,最终摁响门铃:“您好。”   门铃嘈杂,静等片刻后人声逐渐清晰:“您好,请问您是…?”   康颜攥紧提包带,声音平稳沉静:“我是许永绍的妻子康颜,我想找柯慎。”   *   许永绍端电脑噼里啪啦地打字,老贺从后视镜瞥他两眼:“许先生,前面修路要绕一绕,路面不平,可能会晃的头晕。”   许永绍合上电脑,揉揉鼻根:“怎么又修路了?”   “悖天天通的都是些超载的重型卡车,轧得路面坑坑洼洼的,早该修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又是豆腐渣工程,好不了几天又得坏。”   许永绍应了一声,摸下巴若有所思:“老贺,昨天你送小颜回家,她有没有跟你说点什么?”   老贺奇怪:“没有啊,太太一般不怎么爱说话,直接就去警局了,去完了也没跟我说什么,一直闷闷靠着睡觉。”   许永绍手指一拢:“警局?什么警局?”   前方小石子多,路面颠簸不平,老贺减速:“您不知道?她昨晚让我带她去了江北警局。”   许永绍五指扣紧电脑边沿:“江北…警局?”   ──“有钱人是不是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手背肌腱浮动,许永绍呼吸颤抖。   他想起一年前的夜晚,康颜就这么往马路横冲直撞,拿自己的命逼停他的轿车,从此与他轨迹相接。   她是野蛮而又鲁莽的,像山涧一株野草,生命力茂盛蓬勃,毫无畏惧地拦住他:“能不能请许先生随我去一趟警局录口供?”   在哪儿?   江北警局。 第65章 小事故   大红袍的香气弥散,汤色逐……   大红袍的香气弥散, 汤色逐渐变黄变浓。女佣拿小陶杯为康颜斟茶,茶水沫子被冲入杯底,又缓缓上浮。   柯慎悠闲地系着睡袍腰带, 绕腰际打了个松垮垮的活结:“呦, 嫂子呢,稀客稀客。”   康颜转头:“柯公子还没起呢?是我叨扰了。”   柯慎大掌往前一推:“诶, 说这么客气干嘛?我爸和许哥什么交情, 别说大早上来, 大半夜来我也得爬起奉陪啊。”   他跷二郎腿,大腿伸出睡袍也毫不在意,接过女佣的茶吹了吹:“嫂子为什么突然想起来找我?许哥可是不待见我的,舍得让你来?”   康颜说:“昨天你送的包我很喜欢, 那款包我看了好久都没买上, 所以特地来道谢。”   柯慎挺意外康颜居然识货, 挑挑眉:“嫂子跟着许哥久了, 对这些东西倒是研究透了, 女人果然天生就爱这玩意儿。”   康颜转身翻背包, 捞出一条烟:“作为谢礼…”   利群富春山居烟, 有市无价的高档烟, 市面连见都见不到, 老烟枪口口相传的传说烟,康颜昨天从送她和许永绍的礼物中挑了出来。   柯慎示意女佣拿去放好,笑得脸颊浑圆:“送的贵不如送的对, 嫂子这礼物真是太让人惊喜了,日后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吃喝玩乐我最拿手了。”   康颜低头小口咂茶, 眼珠一转:“那倒是,听说柯公子喜欢玩跑车,院子里那辆橙黄色的车,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柯慎笑得直耸肩:“没想到你对这些也有研究啊?其实价格还好,就是款式新,前几个月刚买的,味儿还没散完。”   康颜掩饰性垂眼放茶杯:“听高小姐说,你以前有辆红色的跑车,好像是法拉利什么什么的…”   “法拉利f430,你说的是这个吧?”   康颜蓦然抬眼:“是啊。这车…为什么没见到?红色跑车多好看。”   柯慎捋着头顶湿乱的红发:“老旧了,已经转手了。”   “转手了?”康颜手指圈着杯沿,无意识转杯,“听高小姐说车头受损了,还能卖个好价钱吗?”   “车头受损?”柯慎动作停滞,“滢滢怎么和你说的?嗬,车头受损。”   康颜盯着他的满头红发,假装是对视,努力掩盖自己砰砰的心跳:“她说,那辆车去年出过一个小事故。”   柯慎逐渐沉眉:“小事故?”   康颜定定凝视他,微一颔首:“小事故。”   柯慎的眉毛重新抬起,满脸轻松:“是啊,小事故,不小心把人撞伤了而已。”   “什么时候的事?”   柯慎拇指轻挠下巴:“九月份左右的事吧,具体日子记不太清了,反正我爸处理的,赔了钱就没事了。”   康颜的手缩进袖子,指甲狠狠嵌入掌心,攥得直发抖,面上却毫无波澜:“我丈夫说,去年九月,环山路有个中年女人被撞了,不会就是这件事吧?”   柯慎面部陡然紧绷:“许哥怎么说的?”   康颜对他的反应一览无余:“他没怎么说,随口提了一嘴,我也没问,刚刚才想起来。”   柯慎吐了口气,懒散后靠:“是啊,就是那件事。”   得到确切结果,康颜却没有她所想象的激动、愤恨,而是胸口被冰锤不停抡着,浑身僵硬动弹不得,连说话都似机械卡壳:“怎么…怎么会撞到的?”   柯慎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转动茶杯:“说起来要怪那个女人,自己走山路不看路…”   ──“别墅群限速20码,盘山路本来就不适合开快车,那辆车超速了。”   “我开车的时候转弯,她突然从路边冲进我的车灯里,你也知道那几盏路灯开了跟没开没啥区别…”   ──“你妈妈沿护栏走,那辆车开的时候来不及打转刹车,撞到护栏把她给…给压了。”   “说起来全责应该算那个女人,我赔了钱她折了条腿,真是彼此都晦气。”   ──“经过车痕分析,全责在那个车主。”   康颜注视面前这个滔滔不绝的男人。他的红发张扬,他的语速疾快,他比划手脚,只言片语间颠倒黑白。   头顶的火红褪成枯黄,还剩几簇色彩仍旧鲜艳,像初秋荒野溅血,一点点朝泥土缝隙渗透。   康颜几乎捏碎茶杯。   她仿佛看见一辆红色跑车猛然拐出山头,横冲直撞朝她逼近。车灯太刺目,她根本来不及反应,抬手挡眼间,跑车呼啸着穿透她!   车灯熄灭,杀眼的白光陡然黯淡,路灯照亮视野,像掀开太平间的白布,一切重归清晰。   她喘气转身。   暗蓝外套的女人瘫躺于路中央,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抽.搐,喉咙呛血痉挛,一双眼浑圆瞪着高远天际,流云隐藏的月亮冷眼旁观。   茶杯放回桌面,因为手抖而轻微摇晃,康颜握拳,瞥见水果篮子里一把水果刀。   门铃陡然响起,柯慎烦躁地“啧”一声:“又有谁来了?”   他背对她起身,毫无防备。   康颜的理智完全被搅乱,只剩仇恨在脑海盘桓,蓦然捞过匕首,弹出刀刃。   柯慎到门边接通视频:“谁啊…呦,许哥!”   康颜僵住动作,柯慎回头,她将匕首藏去背后,听他语调夸张:“许哥居然来了,你们夫妻今天商量好来我家串门的是吧?”   康颜怔愣着,柯慎冲她伸脖子:“嫂子?”   康颜恍然回神:“哦…许永绍来了?”   柯慎开门,许永绍腰背笔挺,插兜站在门外,眼睛往里扫视:“我太太来你家了吗?”   柯慎笑嘻嘻到:“许哥您别用这眼神看我,是嫂子说感谢我昨天送她的爱马仕Birkin,来回赠我一条烟。”   许永绍点了点头:“我知道,烟是我给的,本来打算趁柯总在的时候上.门,顺便商量点事,哪知她给忘了,自己就来了。”   他的视线越过柯慎:“小颜,回家。”   康颜与他视线交汇,他看清她眼里的血丝,眉间无法抹平的褶皱,他沉声:“小颜,跟我回家。”   康颜松懈精神,合拢匕首,当柯慎的面放回水果篮:“真不巧,刚想削个苹果你就来了,送了这么条烟连口水果都吃不到。”   柯慎倚门边调笑:“嫂子喜欢吃苹果,改日拿我那跑车拉一车苹果给你送去。”   康颜回以微笑:“那就太麻烦你了,我可没多余的烟装一车回赠了。”   柯慎仰头哈哈几声,对许永绍挤眉弄眼:“嫂子还挺幽默,怪不得许哥您这么喜欢。”   许永绍没看他,直挺挺望着康颜,伸手:“过来。”   康颜放入他掌中,握紧,许永绍牵她出门:“我们先走了,改日我再登门。”   柯慎关门,康颜听见“哐”地一声,双腿蓦然一软,许永绍搂她抬住:“小颜…”   康颜靠他的力量支起,许永绍问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明知故问却不得不问,康颜被戳中伤口,嘴角下压忍眼泪:“…是他,是他撞了我妈妈…就是他!”   许永绍搂腰的胳膊变紧:“你怎么知道的?”   康颜木然盯着远方,竟有点哭笑不得:“他对撞死人的事毫无顾忌,随随便便一套话,就套出来了。”她看回许永绍,“你说,他到底是太蠢了还是太坏了?”   许永绍轻声宽慰:“回家再说…”   她抽出他的手,推远他:“你为什么回来?”   许永绍舔舔唇:“我听老贺说,你昨晚去了江北警局,所以我猜可能和你妈妈有关,就给阿旺打了电话,阿旺说你来了柯慎家,我…怕你出事,所以…”   康颜摇头:“你不该来找我的,我不会出事,我只是想让他出事。”   许永绍双手摁肩将她掰正,压嗓子低吼:“你疯了吗?为了别人你连自己的前途都不要了吗?!”   “那不是别人!那是我妈妈!”   康颜劈头盖脸一顿吼,吼完眼泪涌出,说话哽咽:“…许永绍,那是我妈妈啊……”   许永绍忽然像扯破口的沙袋,满身力气随之泄了出去,双手低垂,连动嘴都很艰难:“我…我们回家再说。”   康颜吸鼻子,揩掉眼泪:“我不回家,我得去学校。”   “你这样…”   “如果不去学校,会有大把时间给我胡思乱想,我怕我心里承受不住。”   她坚决转身,许永绍没有挽留的借口。康颜直往老贺的车走,走到半途又想起什么转向阿旺的车,伸手去拉副驾门,拉开点缝以后又哐当关上,转而拉后座把手。   许永绍看她失魂落魄的,滑稽又可怜,吭哧一笑,笑完了视野有点模糊,心脏也随车轮滚动碾压似的疼。   *   康颜放学,许永绍难得自己开车去接,康颜没太惊讶,径自去后座坐着,疲惫地仰靠。   回了家她也不吃饭,上楼时丽姨喊她多少吃点,许永绍说服丽姨:“一顿不吃没关系,我等会儿带点吃的上去。”   许永绍也没什么胃口,草草扒几口便离席,丽姨犯嘀咕:“不像吵架啊…到底啥子事嘛…”   许永绍在书房找到康颜,她捧着书坐的端端正正,仿佛真把自己沉溺进书本,只有许永绍知道,她半小时才翻一页,压根就没看进去。   她不说,他就不问,彼此沉默直到睡觉的点。康颜洗漱完毕,躺尸似的躺入床,眼睛紧闭,双手老实搭于胸前。   许永绍睡在她身侧:“小颜…”   “关灯吧。”   许永绍闻言关灯,房间刹那一片黑糊,连康颜的脸都看不清。许永绍适应了黑暗,康颜突然吭一声,抬手咬手背,胳膊止不住发抖。   许永绍双手搂住她的脑袋,将她揽入怀中:“不要忍着,哭出来。”   康颜胸口憋闷,深深喘入一口气,吐气的同时呜咽出声。   她哭得毫无顾忌,起先还能拉长呼吸,像戏曲那样夸张地嚎啕,尔后哭没了力气,边咳喘边抽噎。   许永绍从未见过成年人能哭成这样,张嘴仰头,手狠狠揉攥胸口,眼泪瞬间浸湿枕套,悲伤到不能自己。   许永绍越搂越紧。   他觉得这圈子像蛆虫附骨,啃噬了他人的皮囊,借此披了层人皮,人模人样地混迹其中。   康颜是面干净的镜子,她照出他皮肉下的骨相,他皮肉是白的,骨头是黑的,带着铜臭刻满利益。   他心疼但他更害怕,怕康颜知道这其中有他的手笔,他会彻底失去她。   许永绍的声音压在康颜头顶:“给我点时间,我会他付出应有的代价,我向你保证…”   康颜的哭腔渐渐消失:“但是,不会是以肇事逃逸的罪名,对不对?”   许永绍嘴唇嗫嚅,康颜偏过头不看他:“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许永绍闭眼,沉默许久后,只剩一句徒劳的话:“…对不起。” 第66章 你要好好的   天越来越冷,东北风一……   天越来越冷, 东北风一过,各户都紧闭门窗,开始酝酿春节气氛。   丽姨例行去监狱看儿子, 提了大包小包准备返乡, 姚姐本来也要返乡,但离康颜的预产期越来越近, 许永绍给了双倍工资让她留下照顾康颜。   康颜行动不便, 许永绍只准她在屋内走动, 连上下楼都严加提防,康颜实在憋得不行,趁许永绍去外地开会,下楼帮姚姐准备中饭。   姚姐手往锅炉盖烘着湿热蒸汽, 见康颜捧来洗好的菜, 急忙抬手接:“太太, 您还是去沙发休息吧, 许先生交代又交代让我看好您别瞎走动, 您要是出什么事我是真的担不起。”   康颜将蔬菜沥水:“再这样坐下去我都快长霉了, 就一会儿会儿。”   姚姐拗不过康颜, 只能撒手任她抖擞菜梗子, 水珠四散溅起, 忽然停止甩动,直直沿茎脉滑落。   康颜一掌撑上水槽边沿,细眉颦蹙。   姚姐听她拍水槽“啪”地一声, 吓得浑身一抖:“怎么了?”   康颜握拳,弯膝盖下跌,说话语不成句:“疼...”她深呼吸,“我...我感觉肚子在往下坠......”   姚姐连忙扶她站起, 弓腰掀开睡袍:“哎呀!有点流血,怕不是要生了啊?!”   她呼呼喝喝地抬着康颜的胳膊往沙发送,掏手机给阿旺打电话。康颜捧腹部努力喘气,连通话声都听不清,疼得眼花耳鸣,手却无意识拽住姚姐的胳膊:“许...许永绍呢?”   姚姐握紧她的手:“许先生去了外地开会啊,您要见他吗?我现在给他打电话。”   康颜没力气撑自己站起,说话也提不上劲,默许她拨通许永绍的电话,一接通,她听见姚姐喊:“许先生许先生!太太要生了!”   姚姐把手机递到康颜耳边,康颜咬牙忍疼,耳鸣声渐渐缓解。许永绍语气有些焦急:“小颜?小颜你别怕,先去医院我马上就回。”   康颜说不出话,只能嗯嗯应声,许永绍说:“进产房之前别挂断,我陪着你。”   康颜终于喘上口气:“我好疼...太疼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听着呢,疼就告诉我。”   康颜握紧手机,外壳蹭满冷汗。阿旺和姚姐一起将康颜搀上车,康颜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许永绍在耳边说话转移她的注意,康颜却充耳不闻,哼哼唧唧地将五官皱成一团。   许永绍中途离开会议,差老贺开车来接,老贺一听是康颜要生孩子,赶紧踩油门往高速路冲。   许永绍没怎么说话,看似气定神闲地掂平脸,老贺还想安抚几句,但看他这样倒也没什么可安抚的,只管往医院开车。   车刚停稳,许永绍立刻下车,出大厦开始就搭胳膊的大衣一直没穿,这次干脆忘在车里,只穿了件指甲头薄的毛衣就直奔产房。   老贺团着外套紧紧跟随。   小护士引导他们去别处等待,老贺难得体验了一把贵宾室,眼睛不停打量,腹诽这资源分配真是不公平,偷偷瞥一眼许永绍。   许永绍陷坐沙发,手里茶杯冒着腾腾热气,掌心通红也不觉得烫,直愣愣盯着地板。   两人从中午等到下午,终于有人进门来报信,满脸喜气洋洋:“恭喜许先生喜得贵子!”   老贺笑逐颜开:“那真是恭喜您了!”   许永绍只觉得不真实,无意识放下茶杯:“我老婆呢?”   医生说:“许太太没有问题,就是产程太长累着了,已经推去病房休息了。”   许永绍松手起身,没留神胳膊碰倒茶杯,大股水流泻下。老贺迎上去扶杯子,再一抬头,许永绍早已离开了贵宾室。   *   康颜神情疲惫,头发汗湿了又干结,树枝状分岔贴脸,白被单更映衬得面色寡白。   许永绍推拢布艺小沙发,轻手轻脚落座,手指挑起粘脸的发梢拂去耳后。康颜缓缓睁眼,露出虚弱的笑:“你看到宝宝了吗?他怎么样?”   许永绍双手握她的手,微笑凝视她:“医生说他很健康,六斤三两,现在在给他洗澡,洗完了再去看他。” 他将她的手搭到自己脸旁,“你很棒。”   康颜五指轻收:“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许永绍捋着她的湿发:“怎么会?我不会错过这么重要的时刻。”   康颜眼皮沉重:“那我能睡觉了吗…?”   许永绍点头,大拇指轻揉她眉间:“睡吧,我陪着你。”   康颜阖眼,许永绍感觉到她逐渐松懈的手劲,掌心还有一层干涸的汗膜,他为她掖被角:“辛苦了。”   医生进门,许永绍比了个嘘声手势,医生压低嗓门:“护士把孩子抱来了,您要去看看吗?”   许永绍起身,尽量不惊动康颜,一步三回头地出病房,关门。   小宝宝裹在包被里,护士递得小心翼翼,许永绍有点慌,接过时心尖直打颤。   宝宝这么小,连半条胳膊的长度都不够,身子温暖软和,皮肤红彤彤皱巴巴,像只没长毛的小动物,好奇地打量周围。   许永绍掂手里觉得分外沉重,生怕他摔下去,护士说:“你看这大眼睛这双眼皮,这么点小就有鼻梁,长得真是漂亮。”   许永绍低头凝视他:“眼睛像他妈妈。”   小宝宝松弛的眼皮偷偷掀高,嘴唇咂了咂,舌头顶出一串口水泡泡,吐完了五官一挤,小小打了声喷嚏。   许永绍忍俊不禁,指腹点点他的鼻头:“臭小子什么意思?朝你爸吐口水呢?”   医生解释到:“很正常的,小宝宝吞咽功能不全,嘴里的羊水会慢慢流出来。”她俯身看婴儿,“这胎毛很茂密啊,真是个漂亮宝宝。”   老贺也凑上来,朝小宝宝挤眉弄眼,小宝宝眼睛睁得浑圆,腿蹬着许永绍的胳膊,发出嗯嗯的哼叫声。   老贺说:“儿子亲妈女儿亲爸,许先生可得多和孩子处处,不然长大了可是要偏心妈妈的。”   许永绍微皱眉:“这样吗…?那他会缠着妈妈吗?”   老贺得意洋洋:“反正我家女儿就爱缠我,上初中之前特喜欢跑我们床上缠我玩,我老婆可嫉妒死了。”   许永绍鼻腔里哼一声:“那还真是个臭小子。”   *   康颜在医院月子中心住了一个月,别的还好,就是怕喂奶,小孩不懂轻重咬得很疼,康颜又先天奶水不足,每次喂奶都像上刑。   出院那天许永绍带宝宝上户口,夫妻俩都不知道怎么取名,出生证明是随便填了「泡泡」当小名。   许永绍想了许久,觉得户口不能瞎取名,大笔一挥写上「许春生」,康颜怪他:“你这取法也太简单粗暴了点吧?”   许永绍屈指轻刮儿子的脸:“他在春末到来又是立春出生,我希望他能永远和春天一样生机勃勃。”   夫妻俩搬回家,本想松口气,哪知生娃的苦才刚刚开始。   尽管姚姐照顾产妇婴儿的经验十分丰富,但还是替代不了喂奶,康颜经常半夜爬起,被折腾得精神疲惫,许永绍也睡不安生,盯着康颜的黑眼圈都替她感到遭罪。   因为奶水不够,丽姨经常炖猪脚黄豆熬鱼汤给她下奶,康颜一再解释她妈妈也是奶水不足,她从小喝米汤长大,那些补品半点用处都没有。   丽姨不信,半哄半逼地强迫她喝了半个月。康颜实在受不了,中饭时意见不合小吵了一架,冲动之下说气话:“我不要喂奶了!喝奶粉也是一样的!”   丽姨教育她:“那咋子行?泡泡那么点大的娃娃,连妈妈的奶都喝不到,以后怎么长得好?”   她自以为是苦口婆心,说不喝母乳危害很大,说做妈妈就应该牺牲自己为孩子着想,康颜这样是当不了好妈妈的。   康颜听了又臊又委屈,再加上身体没养好许永绍不让她回学校,一时无处发泄,闷头跑上楼。   丽姨望着她的背影啧啧两声:“自己都还是个小娃娃,咋子养得好崽儿?”   许永绍下班回家,看了眼姚姐怀里的宝宝,问姚姐:“小颜呢?怎么不下来吃晚饭?”   姚姐叹气:“她心情不好,在房间睡觉。”   许永绍询问原因,姚姐站中间不好发话,硬头皮敷衍:“您自己上楼去问吧,太太应该没睡着,刚才我还给她送了水果。”   许永绍匆匆上楼,推开卧室门,康颜正抱膝盖坐床头发呆。   他上前抚摸她的后背:“怎么了?为什么不高兴?”   康颜抬头,一看是许永绍,鼻尖止不住发酸,压着哭腔说:“我是不是一个特别坏特别坏的妈妈?”   许永绍听她语气不对,连忙坐下,双手捧起她的脸:“为什么这么说?”   康颜眨眼落泪,睫毛被泪水沾湿,亮晶晶扑闪着:“我喂不好泡泡,觉得他很烦,尤其喂他的时候特别烦,甚至看到他都讨厌。”   她垂眼:“我也讨厌自己,我明明是他妈妈却这样讨厌他,别人妈妈都那么爱自己孩子,我却一点都不喜欢,我肯定是心理有问题。”   她越说越自责,埋头啜泣起来。   许永绍发觉康颜近段时间很敏.感,一点小事就容易哭,终于察觉到不对:“你别这样想,可能是还没有做好准备,慢慢来。”   他搂康颜入怀,拍背安抚:“没事的,不喜欢就不喜欢了,你更重要。”他亲亲她的头顶,“好好休息,好好睡一觉,嗯?”   康颜抽鼻子慢慢点头,许永绍将她放平,等康颜入睡,他才轻轻挪到小阳台边,拉开落地窗出去。   他给医生拨电话,描述一番康颜的近况,医生为他分析:“可能是产后抑郁了。”   许永绍一听「抑郁」,胸膛像被冷风穿透,注视屋内蜷身沉睡的康颜:“抑郁?”   “对,很多产妇怀孕期间激素水平很高,生了孩子激素水平陡然回落,有可能会造成心理上出现问题,排斥婴儿又自责,再加上周围人不理解,如此反复加深,会给产妇造成极大的心理损伤。”   许永绍只手撑窗,头深埋:“那该怎么办?”   “您也别急,看您的描述还不算严重,多休息多顺着她的意思,时刻关注产妇心里动态,一般过段时间就能好…”   许永绍认真倾听,时不时点头,抬眼望康颜:“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他挂断电话,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捂着口鼻深呼吸。春夜风凉,后脖子像被冰雪刺痛,他的意识被扔进某个噩梦,连脚趾都恐惧发抖。   夜里睡觉时,许永绍环抱康颜,脑海将医生的话反复重演,直到凌晨才入睡。   他做了个梦。   他梦见张红结彩的酒店旋转玻璃门,从里到外铺陈血样鲜红,延伸至空无一人的大街。   他顺红绸往外望,望到一只嫩藕般修长白皙的手,五指无力散开,手腕划痕斑斑,鲜血从中汩汩涌出,将身下办丧事的白布染得红艳刺目。   许永绍摇头:“…小颜?”   他不敢去辨认那人的脸,手往下探,在即将摸清五官前惊醒。   许永绍睁眼,浑身大汗淋漓,喉咙被人攫住般喘不上气,偏头看见康颜还安然躺着,终于呼出一口气。   康颜被他的动静弄醒,皱着眉睡眼惺忪:“…你在干什么…?”   许永绍抹去额头冷汗:“我只是做了个梦。”   康颜意识混沌,嘟囔到:“…做个梦而已…多大的人了还怕梦…”   许永绍颓然躺下,紧紧搂住她,康颜忍不住边笑边挣扎:“别弄腰,我怕痒…别闹啦我要睡觉。”   许永绍将鼻子拱入她发间:“你睡吧,我不弄你。”   康颜中途清醒本就容易犯困,很快便入睡,半梦半醒间,她听见许永绍附耳絮语:“没有人比你重要,泡泡也没有你重要。小颜…你一定要好好的…” 第67章 一丘之貉罢了   康颜前一日睡得有点……   康颜前一日睡得有点久, 早上很早便醒来,许永绍没有去晨练,而是在衣帽间扒着外套。   康颜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从背后拥抱他, 许永绍停止动作,双手握她的胳膊, 侧过脸:“怎么不睡了?”   “睡多了, 有点睡不着。”   许永绍转身:“想回学校了吗?”   康颜眼睛睁得愣圆:“你觉得我可以回去上课了?”   许永绍故作正经地低头, 仔细审视她:“嗯…我感觉你气色不错,身体应该恢复好了,你要是觉得不行,那就不去…”   康颜立刻拢胳膊锢他的腰:“去去去!我今天就去!我洗个澡找衣服换, 换好了就去。”   她蹦跳着跑入浴室, 又突然推门出来, 悄悄吐舌头:“真是一孕傻三年, 我忘记拿浴巾了。”   许永绍抱胳膊闲闲看她, 等浴室水声响起, 他沉沉呼气, 随手往衣柜拎出一件外套, 边穿边下楼。   姚姐给许永绍煮了红油抄手配叶儿粑, 许永绍扫视桌面:“康颜早上吃什么?没有她的份?”   丽姨端来热腾腾的黄豆猪蹄汤:“她每天都要喝勒个,昨天跟我说不想中午喝汤了,所以就改成早上喝, 早上喝效果还好些。”   许永绍瞟了眼汤碗,米白肉.色汤浮了层腻黄的油珠,黄豆煮烂煮融,像飘荡的脂肪块, 猪蹄皮还有钳不干净的短毛。   许永绍皱眉:“她每天都要喝这个?”   “是的啊,哪个让她奶.水不够嘛,总不得让幺儿吃不饱撒。”   许永绍捏着瓷勺搅红油汤:“以后不用煮了,我问过医生,可以让孩子喝奶粉。”   丽姨一听,连连摆手:“不得行不得行,幺儿还没得一岁,别家小崽儿最少也是十个月断奶,不喝母乳不聪明的。”   许永绍停止搅动:“我的儿子不会笨。”   “是不是康颜跟你讲了啥子?哎呦她年纪小,对这些不懂,不晓得母乳多重要,所以不能由得她,你也莫嫩个说…”   哐当!   许永绍猛然松手,瓷勺撞得碗沿铮铮作响,丽姨噤声。   许永绍多少会给长辈留面子,只重重后靠,沉声说:“我说过了,泡泡只用喝奶粉,姚姐负责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不要再找康颜喂奶。”   他面朝姚姐:“以后你也不用准备早饭了,好好照顾泡泡就行。”   许永绍抵开板凳起身:“丽姨,康颜不是您的小辈,她是女主人,以后她不想做的事,您不要再置喙。孩子固然重要,母亲也很重要。”   康颜背书包下楼,正碰见许永绍推拢板凳要走,她瞟一眼桌面,对黄豆猪蹄汤皱了皱眉,问许永绍:“你吃过了?”   许永绍扣外套:“吃过了,你吃吧,吃饱了再去学校。”   康颜犹豫着:“那我吃…”   姚姐将红油抄手推近她:“赶紧来吃吧,还热着呢!”   丽姨端起黄豆猪蹄汤,笑着看康颜:“嫩个是昨天剩的,你说不想喝汤了,所以就给我喝吧。”   康颜垂眼看了看:“真的吗?那以后都不用喝了?”   许永绍整理袖扣:“不用了,还有,我约育婴师咨询过,以后给泡泡喂配方奶粉,你不用再操心哺乳的事。”   康颜挑眉:“可以吗?不会影响他的健康吗?”   许永绍摁她的头顶:“我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你只用按我说的做就好。”   他说罢要走,康颜猛然拉住他:“许永绍。”   许永绍回头,康颜踮脚拢拢他的衣领,掸去领口轻灰:“不要再在饭局里喝酒了,赚钱没有身体重要。”   许永绍抬手握住她的手背:“知道了,我尽量。”   *   康颜许久没回学校,趁课间间隙从后门溜进教室,常年坐后排玩手机的艾哲美一眼就望见她,冲康颜直招手:“康颜!”   康颜咚一声坐下,艾哲美凑近:“怎么突然来了?不是说你生完孩子要两个月你老公才放你出门吗?”   康颜掏书包:“他突然转性了,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怕我一个人太无聊了。”   艾哲美撑胳膊唉声叹气:“你还真听你老公的话,唉,看你越来越信任他,我都不好意思提醒你注意点。”   “注意什么?”   “男人啊!”艾哲美一脸不屑,“男人的本性就是花.心,有时候钱越高道德底线越低,谁不想拿大笔钱睡大把美女呢?”   她指康颜:“你小心点,你现在又学习又带孩子陀螺似的转,保不准你老公出去花天酒地你都不知道,他们有钱人的饭局常年都是酒色齐全……”   她越说越带劲,康颜逐渐跟掏空灵魂似的,呆愣愣盯着她,艾哲美挥挥手:“康颜…康颜?”   康颜回神,艾哲美关切问到:“你怎么了?”   康颜摇头,忍不住手往额头抹:“没事,生完孩子很难集中注意力,过段时间就好。”   她转身面对讲台,手捧书心不在焉地翻阅,满脑子都是最近常出入饭局的许永绍,以及他偶尔带回家的酒味。   康颜低头自我反思,想起最近自己老发脾气不搭理人,欲望指数也因为生孩子大幅度降低,有时箭在弦上她都拼命摁下不发。   许永绍不会…真的和那群狐朋狗友玩乐去了吧?   *   南渊山的高尔夫球场面积辽阔,暮春气候不冷不热,天堂草疯狂生长,又被割草机削得只剩粗短尾巴,绿茵茵如地毯密织。   许永绍抬高帽沿,扒高尔夫球车的栏杆跨下,某部门老仕关禾正执球杆擦拭,听见动静瞥了他一眼,转头继续:“小许啊,这几月想请动你,那可比请佛难呐。”   许永绍走去关禾身边:“身体不好,住过几次院,医生告诫我尽量推掉饭局,戒烟酒荤腥,没办法,我是个听话的病人。”   关禾抬头,许永绍手握球杆微笑,关禾环视周围人:“不错,咱们小许一直都是个听话的人啊,哈哈哈。”   他朗笑几声,众人也跟着笑,球童俯身为他摆球,关禾腾空试了一杆子,微弓腰,眯眼望果岭,猛然挥杆。   白球朝果岭疾飞,却偏离航道,划了条白线出界坠落,关禾迎日光远眺:“哎呦,可惜了。”   许永绍说:“您多日不打,自然是会生疏的。”   关禾退去一旁观看别人挥杆,接过秘书递来的水杯,拇指顶杯盖:“小许啊,你最近可不清闲吧?突然来打高尔夫,得落一摊事儿回去处理吧?”   许永绍谦和一笑:“还是局长了解我,我在斌南路那块儿承建了个商贸城,入驻超市还没定,不过…已经接洽阳平超市了。”   关禾喃喃:“阳平吗…”   他若有所思地皱眉:”这老柯真不错,商务范围涉猎广,跟这草地似的,看准了便一口吞噬。”他脚尖压断草梗,“就是这骨头软,风往哪儿吹,就往哪儿倒了。”   关禾看回许永绍,似笑非笑:“你也厉害啊,童老黑那个硬铁头,居然肯让你承建?”   许永绍坦然直视他:“蚁集腥,鼠甘腐物,无关局势倾向,商人本质罢了。”   关禾拍拍他的肩:“诶,你这样的人才,比喻成鼠蚁之辈就太埋汰自己了,我理解,理解。”   许永绍随他拍肩的动作轻笑:“您颁布的新计划,已经推行了大半年,却始终寸步难行。其实我很拥戴,但有些人未能领会您的苦心。”   一同比赛的几人接连打完,还剩关禾要重新挥一次杆,他活动筋骨:“是啊,咱老童可真是个硬茬儿啊,无怪私底下都称他童老黑了。”   关禾眉头压低,手指握紧金属杆,陡然一用力,将高尔夫球抛入天际。   周围人拍手叫好,许永绍也随众附和。   关禾将球杆扔给球童,准备上高尔夫球车去落球点,许永绍忽然近身:”那商贸城,童先生可出了不少力,承建和入驻所需的资金流,我想…您应该也有兴趣过过目,以免出现账目纰漏。”   两人目光相接,许永绍微一颔首,关禾眼珠往旁偏,林秘书立刻递来文件。   关禾捧文件翻阅,越翻手速越慢,眉头越锁越紧,忽然勾手指示意秘书前来,秘书小心接过文件,关禾指腹压封面:“放好。”   许永绍与林秘书对上眼神,林秘书松了口气。   关禾胳膊一展搭上许永绍的肩:“我们小许啊,真是一年不做事,做事就惊人。”他隔空点点许永绍的胸.口,“你倒是对他们挺了解,一出手,就打蛇七寸呐?”   许永绍闻言低头:“一丘之貉,当然互相了解。”   关禾环顾四周,蓦地哈哈大笑:“走!多日不见,今天这顿酒可饶不了你了!”   *   许永绍趴马桶边猛烈呕吐,呕得喉咙发紧,脖子通红暴筋。   林秘书敲敲洗手间玻璃门,听见里头呕吐声阵阵,试探性喊到:“老板?您…还要纸巾吗?”   许永绍吐口水,清清发哑的嗓子:“进来。”   他冲水,颤巍巍地扶墙起身,脑袋懵懵发昏,垂头摇了摇,试图将自己弄清醒,结果没走半步,脚一软往地面直跪。   林秘书惊呼一声赶紧搀扶:“哎呦老板!您站着点!”   许永绍扯走纸巾,蒙脸抹去汗渍:“老贺到门口了吗?”   “早到了,就等您出门呢。”   许永绍虚弱地点点头:“帮我把领带弄弄,别让我看起来太糟糕。”   林秘书苦口婆心:“您都喝成这样了,还要去哪儿啊?要么回家要么上医院,不然我怕您走不了半脚路就晕了。”   许永绍沉默一瞬,忽然拍林秘书的脑袋:“你看看你,这就不懂了吧?回家更不能弄成这样,免得让她担心。”   林秘书没能反应过来,等拐过走廊终于弄明白「她」是谁,不屑地嘁声:“得嘞,您有老婆您讲究,我单身我邋遢,打工仔没人权,单身打工仔更没人权,您就回家当您的五好丈夫去吧。” 第68章 你得不到她   许永绍醉得有点狠,一……   许永绍醉得有点狠, 一上车就晕乎乎地躺倒,眯眼看路灯照亮春雨洗涤后泛亮线的叶片,被车速一道道连起, 像飞入半空的长虫纠结扭曲。   他哼了几句, 老贺没听清,扬声问:“许先生您说什么?”   许永绍闭眼没回答, 嘟囔几声, 等回到家, 老贺扶他下车,才听清他念叨的是「老婆」,还夹着方言,幺儿幺儿的亲热又疼心。   许永绍脚步不稳死沉死沉的, 老贺搀扶他踉踉跄跄到门口, 拼命按门铃。丽姨开门, 看见许永绍满脸酡红, 扑鼻酒气熏得鼻子痒, 忍不住惊呼:“哎呦嚯!小许啷个了嘛?”   “喝醉了喝醉了, 喝了黑多酒, 吐得吓死个人。”   老贺将许永绍的体重承到丽姨身上, 姚姐放下手里的活计跑来帮忙, 许永绍抬头:“…我家幺幺呢?”   姚姐说:“您回来得太晚了,太太有点生气,抱泡泡到楼上去了。”   许永绍目光也不撇, 直愣愣盯着楼上:“哦…哦…我要上楼…”   丽姨扶他一步三踉跄地往三楼去,姚姐拿他的外套一抖,抖出满屋子酒气,皱眉自言自语:“天哪, 这是喝了多少酒?”   丽姨送他到房门口,许永绍醉的有点不清醒,双手摁丽姨的肩唠叨到:“荩我老汉儿说正阳他再不好好教…再不好好教就要走歪了…”   正阳是丽姨的儿子,丽姨无奈地顺话讲:“我晓得了晓得了,你娶了婆娘你还记得不?你的婆娘和小崽儿都在屋里头。”   许永绍愣了愣,揉鼻梁:“对对…我是要找我家幺儿。”   丽姨下楼,许永绍驼着背推房门,一眼便看见康颜正趴在床上逗泡泡玩。泡泡穿着蓝色连体婴儿服,小脚丫在白袜子里拱来拱去,专注着妈妈乱晃的手,康颜食指戳戳他的小肉腰,泡泡蹬腿咯咯笑。   许永绍关门,康颜抬头瞟一眼又低下去:“回来了啊?”   许永绍晃悠悠,康颜听见他撞得桌角哐当响,再次抬头打量他:“你…”她起身去搀他的胳膊,“你怎么喝成这样了?”   许永绍力气一松,康颜承不住体重,被他猛然压入床。酒臭冲鼻,康颜连连推他:“你干什么啦你?快点起来去洗澡。”   许永绍拱进她的颈窝蹭来蹭去,手环抱她的腰:“我屋里幺儿好香…”他四处吮吻,“老婆你好香…”   康颜被他亲得骨头发酥,偏脸搡他:“许永绍你赶紧起来给我醒酒,你要压死我了。”   许永绍埋在她胸前瓮声瓮气:“不想动。”   康颜哭笑不得:“你神经病,你要压一晚上吗?”   “嗯。”   “…你再说一遍?”   许永绍双手夹她的脸,在她脸颊各处落吻,康颜笑着挣扎:“你好烦啊你,你怎么和泡泡一样亲得我满脸口水。”   许永绍的头微往后退,眼睛晶亮:“不要泡泡,要我,我更喜欢你。”他轻咬她的鼻尖,“你是我的,泡泡也不许抢。”   康颜敷衍他,双手推他的肩,用哄小孩的口吻哄他:“好好好,我是你的我是你的,去洗澡好不好?”   许永绍被她连扯带拽地扶起上身,又软绵绵倒入她的双腿.间,抱着康颜的手:“小颜,我想吐。”   康颜以为他开玩笑,结果一低头,见许永绍咬牙关,额头直冒冷汗。她心口揪得生疼:“你说你,生意那么重要吗?就为了几个钱?都跟你说了不许喝酒还喝成这样!”   许永绍在她腿上躺平,抬手去摸她的脸:“你难过了?” 拇指摩.挲她的眼角,“我骗你的我不想吐了。”   康颜眼圈发红:“明知道自己胃不好还要喝,一点都不爱惜自己!”   许永绍侧躺,将她的手枕于脸下,眼珠偏着往上看她:“不要怕,我不会让你当小寡妇的。”   康颜破涕为笑,抽出手:“你真烦,我要去洗脸漱口,被你亲得满身酒臭难闻死了。”   许永绍恋恋不舍地松手,小声说:“那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康颜不回答他,径自去浴室洗漱,回房间时见许永绍跪坐在床上,手掌一张一合地逗弄泡泡。   她没有打扰,而是倚靠门框静静注视。   泡泡咂嘴,舌尖顶出口水,目不转睛地凝视爸爸,许永绍捂他的眼睛玩躲猫猫,泡泡笑得直打嗝,手抬在半空胡乱挥舞,翘起一只脚丫。   许永绍抓他的脚踝,迅速摆头蹭着脚心挠痒痒,泡泡抬另一只腿瞎踹,许永绍一并抓住,埋入脚丫噗噗喷气。   泡泡咿咿呀呀地叫,许永绍躺去他身边,点点鼻尖:“怎么样能让你妈妈像喜欢你那样喜欢我?”   康颜的心已经被父子俩融化成一潭春水,轻手轻脚地绕到许永绍身后。许永绍闻声翻身,她趴倒在他胸口,双手挂住脖子:“你没有去花天酒地吧?”   许永绍吭笑:“怎么会?”   康颜不理睬,伸手去拍泡泡,小宝宝抓了康颜的手就往嘴里送,还没长牙的牙床咬不疼人,肉乎乎地涂着口水,又痒又舒服。   许永绍满心满眼都是这母子俩,情不自禁搂住康颜,另一只手摁儿子的头顶:“我为什么要破坏自己的幸福?”   他的脸紧贴康颜的头发:“我这么幸运…”   泡泡侧头与康颜对视,看见妈妈眼睛流泪,嘴角却弯起,滑稽的表情逗得他挥舞胳膊咯咯直笑。   *   六月中旬,山城热意沸腾,树缝已经藏了好些夏蝉低鸣。园艺工拿电锯修整枝丫,一锯子下去,树冠轰然塌陷,鸟飞虫散,枝干逐渐枯黄。   住建局童晖下台,异地关押,背后牵扯出中小企业的坏账烂账偷税漏税。   阳平公司总经理兼董事长柯国平,因为非法融资受贿贪污偷税漏税合同诈骗等等一系列罪名,又涉及金额上亿且辐射范围极广,被判处无期徒刑。   其子柯慎,吸毒涉黑,强.奸妇女,多次殴打群众并致伤致残,被处以十二年有期徒刑。   这些康颜并不知道,生活温和宁静,艾哲美看娱乐新闻看得大惊小怪,胳膊肘拼命戳康颜:“天呐天呐!!”   康颜本来在听课,被她戳得无可奈何,又听见邻座也在絮絮交谈,不禁好奇到:“怎么了?”   艾哲美把手机屏往她面前一推,几乎拍到康颜脸上:“你看热搜!”   康颜皱眉远离屏幕:“…g姓女星吸毒被抓…”   她点进去,置顶的是新浪新闻,说内地某G姓女星在山城聚众溜.冰已被山城警方控制,并没有说名字。   康颜点进去,热评第一挂得毫无顾忌,是个眼熟的名字:“…高子滢。”   康颜抬眼,艾哲美狂点头:“你看到了吧看到了吧?肯定是高子滢!他们家工作室都没发声明,还有好几个大粉已经放弃了账号,而且…”她凑近康颜,“你没发现高明今天没来上学吗?”   康颜下意识环顾四周,果然没望见高明的身影,半信半疑地问:“真的?”   “百分之百!法制咖这么重的帽子,要是谣言玩八百年就辟谣了。”   康颜想起高子滢那头乌黑亮丽的卷发,靡颜腻理的肌肤,穿一身黑皮草,静立在门外,整张脸便是幅点了两团墨一树红梅的春雪图。   她无法想象高子滢吸.毒,那么美的一张脸会骨瘦如柴皮肤生疮,神采奕奕的眼睛从此黯淡无光,前途无量的事业也毁于一旦。   但隔着屏幕,她也只能轻轻感慨一句:“天哪…”   跟柯慎这种渣二代混,堕落是迟早的事,可惜柯慎这种人渣没有早点死,不知道还会拖累多少人。   康颜沉沉叹了口气。   *   狱警推开铁栅栏门,许永绍单手插兜,一根根铁栏杆随脚步倒退,像时间轱辘轧过铁轨,每一根都是犯人流逝的生命。   许永绍拢拢衣领,气定神闲地落座,隔着扇开孔玻璃窗,他看见对面狱警开门,身穿蓝色囚服手戴镣铐的柯国平缓步走来。   狱警留下柯国平离开,许永绍跷腿,微抬下颌:“柯总请坐。”   柯国平冷眼看他,也没拗着来,重重落座。   许永绍拿起电话筒,柯国平迟迟不伸手,许永绍对准话筒:“是您点名想要见我,既然无话可说,我只能走了。”   柯国平注视他,眼珠不动,手拿下电话筒:“你不觉得,你身后的铁栅栏,和监狱没有两样吗?”   他凑近玻璃窗:“我在想象,想象你关进监狱的样子。”   他阴恻恻地笑,许永绍毫无波澜,等他笑够了,他才开口:“柯总,我这边再像监狱也不是监狱,你那边再不像监狱,却永远是监狱。”   他贴近桌沿,手肘搭桌面:“您大半辈子都在置办不动产,最后只剩这巴掌大的不动产,您觉得是为什么?”   柯国平目光凶狠面肌抽.搐:“因为你贪心,你妄图踩我们攀附关禾,你过河拆桥狼心狗肺!”   许永绍伸食指,摇了摇:“那只是附带。”   柯国平一口气憋在胸中:“附带什么?”   许永绍后槽牙轻磨,腮帮子肌肉滑动:“人最怕死的不明不白,可我就喜欢你们死的不明不白,你越想知道,我越不想说。”   他歪头,微挑眉:“要怪就怪你自己,养不好孩子,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替你慢慢养好他。”   柯国平猛一拍窗:“许永绍,你他娘的想干什么?!”   狱警闻声冲入,一人一边要拖走柯国平,柯国平死拽着电话不放,许永绍对准话筒:“我只是,让他吃吃二十六年来没有吃过的苦头而已。”   柯国平嘶吼一声,脖颈暴起青筋。   许永绍盯他良久,挪开电话筒要挂断,柯国平突然笑了一声。   他笑得肆无忌惮,生怕许永绍看不见,许永绍犹豫一瞬,冲狱警挥挥手,将话筒重新贴回耳边。   柯国平坐回板凳,定定望着他:“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许永绍表面平静:“你知道什么?”   柯国平歪唇一笑:“柯慎以前撞死过一个女人,叫谭玲。谭玲有个女儿,姓康,那时刚上大一,对不对?”   许永绍五指陡然握拢。   柯国平冷笑:“你老婆也姓康,对不对?”   许永绍眼珠一动不动:“是又如何?”   柯国平额头抵玻璃窗,笑得眼角褶皱辐射散开:“许永绍,你觉得你可以置身事外?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许永绍垂头沉默,翻眼看他:“所以呢?”   柯国平神经质地抠玻璃窗洞:“你那么爱她,宁愿壮士断腕放弃滨南路的利益也要弄死我们这帮人,如果让她知道你也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你觉得她还会爱你吗?”   许永绍腮帮子咬硬,手背肌腱浮动,目光却沉静。   柯国平笑着:“你跟我一样,都不是什么干净的人,你心爱的老婆还不知道你有多肮脏吧?就算是知道,恐怕也不知道,你的肮脏手段曾经用在她母亲身上。”   他贴着窗户,语速极慢,要让他听得清清楚楚:“你瞒不了她,得不到她…”   许永绍被他戳中痛点,目光凌厉指尖发抖,狠狠将听筒砸上挂墙,切断他刀子似的言语。   柯国平还在笑,许永绍陡然起身,将板凳撞翻在地:“我们夫妻俩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   说罢,他缓缓离开会面室,周遭铁栏杆仿佛有了生命般冲他压来。   他回头,发现自己早已困在了监狱之中,他是囚犯,他的希望与恐惧来源于同一个人,他忐忑地等待审判降临。 第69章 把秘密藏住   老贺从后视镜瞥见许永……   老贺从后视镜瞥见许永绍出大门, 太阳晃眼,许永绍的脸曝光过度似的糊成一片白光。   逐渐走近时,老贺才发现他脸颊还蒙了层细汗, 原以为是天气热的, 脸颊却白的诡异,仿佛被抽干了精力, 嘴唇都毫无血色。   许永绍拉车门, 默默站了一会儿, 忽然扶车身慢慢蜷腰,手指抓着车窗滑出五道汗渍,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左腹,牙关打颤。   老贺立刻下车:“许先生, 许先生?”他搀扶他, “许先生您怎么了?”   许永绍说不出话, 胃像拿钻子绞过一般, 疼得双腿发软脚趾发麻, 蓦地视线一黑, 头迎地面栽倒过去。   老贺吓得懵神, 反应了几秒才想起叫救护车, 揽着许永绍往自己身上靠:“许先生您撑着点, 救护车马上来!”   老贺紧握许永绍的手,感受到掌心大片湿冷。   不知到底多疼,让一向好面子的许永绍当街倒地, 可直到晕厥他都没吭声,实在是能忍,连老贺这种雇佣关系都忍不住怜悯起来。   *   康颜下午没课,准备回家睡个午觉, 艾哲美挽她的胳膊坐电梯,不停滑动手机刷微博,嘀嘀咕咕的:“天呐,我看有人扒她的背后金主,好像是星源公司的大股东?”   没多久她又大惊小怪:“还有人扒她为金主爸爸堕过胎,就是去年当香港参加活动的时候?”   康颜没参与,她自言自语说得上头:“那群黑子真是恶心!我家姚姚子怎么可能跟那种人牵扯不清?就是一起拍过一部戏而已!狗屁资源咖凭什么高攀影后?!”   艾哲美捧手机疯狂输出,誓要和黑子杠到底,康颜拉她的袖口:“到一楼了快出来。”   艾哲美微抬头,又埋头随康颜的牵引往外走,龇牙咧嘴地打字。   她走路不看路,蓦然撞到康颜的后背,反射性说了声“不好意思”,一抬头,发现康颜驻足,正直勾勾盯着前方。   前方是大片荷塘,荷叶挤挤挨挨地栽满池面,偶尔几支打苞的荷花蹿出。   高明从塘边的长椅起身,艾哲美抬头时,柳条恰好飘入半空割裂视野。她认不清表情,直觉氛围不对,拉住康颜的手要走。   康颜没动,静静等着高明走近。高明的衬衫褶皱丛生,发型也睡塌了,仿佛刚被人从床上拖起,水肿将双眼皮撑宽,看人时略显滑稽。   艾哲美牵住康颜:“走吧走吧,我觉得他有点奇怪。”   康颜转身,高明扬声叫她:“康颜!”   康颜无奈回头,高明看了眼艾哲美:“我和康颜有话要说,请你走开一点。”   艾哲美揣手机:“有什么话我不能听?我偏不走,凭什么听你的?”   高明有气无力:“艾哲美,我们的过节是以前的事,我现在没力气和你吵,以后有什么再说行吗?”   康颜知道艾哲美不是不通情达理,就是倔脾气拉不下脸,她拍拍她的肩给台阶下:“去桥那边等我。”   艾哲美“嘁”一声,斜乜着高明慢吞吞离开。   等她远去,康颜才看回高明:“有什么事?”   高明神色为难,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康颜说:“你要是无话可说我就走了…”   “等等!”   高明冲.动之下喊住她,待康颜转身,他又犹豫起来,好半天才说:“能不能让你的丈夫帮帮忙?让他…让他把我姐弄出来?”   他抓住康颜的胳膊:“我姐她真的很热爱这份事业,即使这圈子那样肮脏,她还是想好好干下去…”   康颜垂眼看了看他用力紧握的手,皱眉:“你姐是吸.毒进的局子,和许永绍有什么关系?”   高明不断点头:“是,是,我知道!但是我姐说了,那是她金主的对家故意搞他们,搞金主儿子,她是被牵连的…”   康颜打断他:“她溜.冰了没?”   高明抿唇,点点头。   康颜拂开他的手:“对不起,如果和上次一样是被陷害的,我肯定会帮你,但既然是你姐自己犯法,即使有办法,我绝也不会这么做。”   高明肩膀垮下,双手无力垂落,康颜轻拍他的胳膊:“单纯吸.毒是不会被判刑的,就让你姐进戒毒所好好改造,出来以后找份工作,虽然没有做明星赚钱风光,但是非少,总还是条路。”   高明颓然坐回长椅,双手插.入头发。   康颜犹疑片刻,坐他身旁:“以前…一直以为你很讨厌你姐,每次你都说自己很鄙视她那样做,其实你不讨厌她吧?”   高明抬眼瞥过康颜,垂眼不再看她:“你和她很像。”   “我和她还是不一样的,我…其实很厌恶被人包.养…”   “不是这个像,是长得像。”高明抬头眺望荷塘,“你们都和她长得很像。”   康颜疑惑:“我们?”   高明吸鼻子,正午烈阳照透荷叶,深绿浅绿随风翻腾,在他眼里模糊,融成一片抹色不均的调色盘。   “我小时候家里穷,我爸爱喝酒打麻将,还对我和我姐我妈家暴。我六岁的时候,妈妈离婚改嫁了,去了外省,再也没联系过我们。”   “我姐那时只有十岁,做饭洗衣服都是她,绞尽脑汁从我爸买酒打牌的工资里抠出钱给我买东西。即使如此,我爸依旧觉得我们都是赔钱货,不给钱供我们上学。”   “我姐没读完高中就出去打工了,洗过盘子做过服务员,后来没经住诱惑,做了KTV公主。”   高明十指交错,互相盘绞:“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她赚的钱越来越多,因为…”他低头,“她成了别人的情.妇。”   “她依靠那群人,摸到了娱乐圈的边界,尔后越爬越高,也离我越来越远…”   高明垂头捂眼睛:“我很怀念那时的姐姐,她漂亮清纯,好多人都喜欢她。”   “她喜欢搓衣服时拿二手复读机听磁带,里面都是上世纪的老歌。我们家附近有条河,出太阳有鸭子下水游泳,她就在那里搓衣服。河面波光粼粼的,很漂亮,我会偷偷端板凳坐门口看她。”   康颜心念忽动:“你…”   “我喜欢我姐姐。”高明偏头看她,满脸泪痕,“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病?”   他眼底有泪,侧脸波动水光。康颜嘴唇嗫嚅,最终只能说一句:“我不知道,我没见过这种事。”   高明轻笑一声:“是啊,这对大众而言就是变态,我不敢跟任何人说。”   他凝视康颜,语气认真:“我姐不知道我对她有那种龌蹉的心思,我这辈子都不会让她知道。”   康颜舔舔嘴唇:“外人没资格评论你的所作所为,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她摁住他的肩膀,“你好好学习顺利毕业,将来…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一切都会过去的。”   高明没有回答的意思,康颜起身朝桥头走去,艾哲美撸袖子:“你怎么一脸严肃?他又欺负你了?”   康颜摆摆手:“没有没有。”   艾哲美抻脖子望见高明那颓废样,偏眼珠看康颜:“或者你欺负他了?”   康颜揽她的肩膀掰她转身:“大小姐,您就别瞎猜了,快走吧,不然阿旺又要打电话催我了。”   艾哲美嘟囔几句,不情不愿地顺推力往前,康颜悄然回头,高明还坐在长椅上,背脊虾仔似的蜷曲。   康颜望着他,直到柳条重重掩映,将他的身影湮没进一片绿海。   *   康颜刚坐定,阿旺蓦地转头:“太太,那个…贺哥给我打电话,说许先生住院了,您看您是回家还是…?”   康颜猛然挺腰,扒住驾驶座靠背:“什么?为什么住院?”   阿旺挠脸颊:“具体不清楚,只知道好像是胃病复发。”   “贺叔叔怎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   阿旺勉强一笑:“好像是许先生说的,说不是什么大毛病,打个针吃个药晚上就能回家,您不是还上课呢吗?他就没让讲,只说等你放学了再说。”   康颜一跺脚:“这个憨包儿逞什么能耐?…你赶紧开到医院去,我要好好骂他一顿!”   阿旺连连应和,出学校往反方向开车,刚到医院还没停稳,康颜就火急火燎地下车直奔病房。   她憋了一肚子话要问,可推门见到许永绍穿病号服睡得安详宁静,她又把话咽回去,蹑手蹑脚地坐床边。   没坐多久,房门开启,老贺提着保温桶进屋,康颜示意他噤声,老贺小心翼翼放下保温桶离开。   康颜走到桌边掰开铁盖,提手咣当震了一声,许永绍缓缓睁眼。   康颜转头,不好意思地笑:“吵醒你了?我只是看看里面有什么吃的。”   许永绍凝望她,摇头:“不是你吵醒了,我本来就没睡着。”他微偏头,“里面是什么吃的?”   “小米粥。”康颜低头看保温桶,“应该是姚姐熬的,放了点红薯丁。”   许永绍支胳膊起身:“你吃了吗?”   “吃过了,吃完了才来的。”康颜端出粥碗和瓷勺,推动床尾的活动餐桌,将碗勺放下,“我摸着有点烫,喝的时候小心点。”   许永绍拍拍床边:“坐过来。”   康颜听话过去,瞟到他手背的止血胶带,泪眼婆娑地抬头:“疼吗?阿旺说你直接疼晕了过去,应该很疼吧?”   许永绍笑了笑,伸手揩她的眼角:“现在不疼了,医生说没什么大毛病。”   康颜捂住他的手,耸肩啜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许永绍五指小幅度收拢:“…告诉你什么?”   康颜蹭着他的掌心:“我以为你是为了谈生意才整天出去喝酒应酬,今天才知道你是为了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她委屈地压低眉毛:“你这样让我很内疚,其实我没有强迫你帮我,我知道这不容易。”她注视许永绍,“你愿意和我去警局,还借钱帮我渡过难关,我是很感激你的。”   许永绍手指轻.颤,咽了口唾沫,双手捧她的脸:“这是我该做的,你不要内疚。”   康颜睫毛低垂,泪珠顺势滚落,许永绍抬头亲她的眼睛:“…不要内疚,这是我自愿的。”   康颜撇嘴点点头,端起瓷碗:“我喂你吧。”   许永绍愣了愣,倏忽笑出声:“好。”   康颜勺起一勺粥,放嘴边吹吹,又担心烫,犹犹豫豫地停在半空。   许永绍蓦然抓住她的腕子,直勾勾盯着她,张嘴含.住瓷勺,咽下食物,舔干净嘴唇。   他的眼神像钩子,想剥除她掩盖果肉的壳,坦率不加掩盖。   康颜握着瓷勺指尖发烫,要收手,许永绍用力一拉,低头顺她的指尖,往手背手腕轻吻。   康颜脸色臊红:“这是医院…”   许永绍抽走瓷碗放回桌面,摁她的脖子吻上来,康颜半推半就,接受他突然膨胀的热情。   许永绍越吻越深。他在寻找康颜心中对他的定位,他想确认自己的重要性。他知道她有感情,所以她任由他摆.弄,肆无忌惮地迎合。   他会把秘密藏进棺材里,让她一辈子做他的金丝雀,他可以为她建造最豪华的宫殿,只要能困住她,哪怕将自己困进去,也在所不惜。 第70章 你心疼我啊   许永绍本打算下午就出……   许永绍本打算下午就出院, 康颜不放心,硬让他多住两三天观察病情。   她私底下询问医生,老医生扶眼镜框:“许先生这胃因为溃疡动过手术, 本来就交代他戒烟戒酒, 哪知这几个月又不遵医嘱开始喝酒…唉没办法,生意场就是这样。”   康颜掏手机:“有没有什么养胃的注意事项?”   “少喝酒啊, 能戒酒最好, 其他的都没这个重要, 然后…许先生胃粘膜比较脆弱,得注意休息减少压力。”   “压力?”康颜手指微顿,“压力也会导致胃病?”   老医生呵呵笑:“压力大容易引发溃疡,其实按许先生的描述, 他最近酒喝的也不算多, 我估计还是跟压力有关。”   康颜盯着备忘录跳跃的竖线:“可是我感觉他最近工作挺顺的, 好像没什么压力啊?”   老医生喝了口茶润嗓子:“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你可以多关心关心, 了解了解, 夫妻之间还是得相互扶持, 平时叮嘱他少应酬少喝酒, 吃些养胃的食物。”   他翻阅病历:“许先生身体底子不算差, 好好保养还是没问题的,这点你不用过于担心。”   康颜摁熄手机:“谢谢医生,我会好好照看他的。”   得了医嘱, 康颜还挺当回事,住院这三天主动陪床,每天操心怎么煮粥煲汤更护胃。   许永绍挺享受这难得的待遇,坐床头看她给自己削苹果, 削得一点皮不剩,还特地切成小块喂嘴里。   许永绍摸准了康颜的心思,有事哼哼没事也哼哼,康颜会立刻放下笔询问他身体情况。   他借机搂搂抱抱:“我是病人,需要关心,你来陪我又不理我,只顾着学习,让我心理不平衡。”   康颜无奈地戳脸:“你现在脸皮怎么这么厚啊?再闹我回家睡了。”   她嘴上这么说,许永绍索抱索吻还是随了他的意思,许永绍觉得这场病不亏,让他知道康颜对自己倾注了感情,他觉得挺值,哪怕是踩刀刃上吃这糖也值。   男人的胡子长得快,三天就长出明显黑茬,康颜摸着刺手,却忍不住要摸,许永绍一把拽住她的手:“你这么喜欢,那我把胡子留长好不好?”   边说他边把她的手往下巴蹭,康颜怕痒缩回,许永绍凑前蹭她的脸,康颜笑嘻嘻地躲,许永绍翻身将她压入床:“还躲?”   两人正闹着,房门哐当被人推开。   老医生胳膊夹病历本,打眼便看见两人一上一下衣冠不整,尤其康颜被许永绍扯开领口蹭胡子,许永绍拱身屁股翘得老高,闻声回头,三人齐刷刷愣了几秒。   康颜“呜哇”一声扯被子埋头,许永绍淡定地翻身盘腿坐,顺手把康颜的背盖严实:“李叔叔。”   老医生倒是没多大反应,翻病历说:“您的体检没什么问题,主要是休息饮食休息,下午就可以出院了。”   许永绍微笑:“好的。”   老医生往里推眼镜,迤迤然离开。   门一关,康颜从被窝里探头探脑:“走了吗?”   许永绍陡然抬高音量:“哎呀老贺你来送饭了?”   康颜连忙鹌鹑似的钻回被子,等了半晌没动静,忽然身子一沉被人压住。她掀被沿,许永绍趴她身上吭哧吭哧地笑,随后仰头大笑,边笑还边揉康颜的头发。   康颜气得抬腿拱他一脚:“你讨厌死了!”   许永绍与她几乎贴面:“我怎么讨厌了?”   康颜戳他的肩膀:“都怪你,都怪你!明明什么都没干却被人误会!坑死我了,我以后哪还有脸跟李医生说话?”   许永绍耍流.氓:“谁说没干什么?我这不是正要干吗?”   他倾身压来,康颜眼珠一转,忽然搂他的脖子又重又响亮地亲了口脸颊。   许永绍被她反客为主弄懵神,脑子一热就要把事情贯彻到底,忽听门外有护士推车经过,车轮子骨碌碌碾动地板。   许永绍回头瞥了眼门,再看康颜时,她得意洋洋地扭扭头:“就知道耍嘴炮,让你真枪实弹你敢吗?”   她笑得生动有意趣,小脸摇来晃去,像夏风中正当季的铃兰花。许永绍不忍破坏,勾手指轻刮鼻梁:“回家再收拾你,到时候哭着求我也没用。”   康颜立刻瘪嘴,眼睛委屈睁圆:“好嘛我错了啦,我已经吓得腿软了。”   许永绍揪鼻子:“没用了,我不吃马后炮。”   *   下午出院回家,许永绍带康颜吃了顿晚饭,说要把这几日没捞的油水捞回来。   康颜虎视眈眈盯着菜单,生怕有什么对胃不好的,许永绍喜欢看她紧张自己,嘀嘀咕咕的样子像只得不到人摸的小奶狗,他忍不住揉她的顶发:“放心吧,这家店都很清淡。”   吃完饭,老贺开车送两人回家,丽姨硬塞柚子皮让他们拿去搓澡,许永绍哭笑不得地接过。   一上三楼,许永绍就迫不及待搂康颜去卧室,康颜推拒:“不行不行你得洗澡,还有这胡子,扎人。”   许永绍深吸口气:“行,你等着。”   康颜推他去浴室,报了本杂志在门口小沙发翻阅,许久后水声停止,许永绍喊她:“老婆,进来帮我刮胡子。”   康颜放下杂志:“许大老板,你有没伤到手,怎么住个院还不能自理了呢?”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乖乖进浴室,许永绍已经备好刮胡刀,目光黏她身上游.走,大掌抵合门缝。   康颜抬手戳远他的额头:“别美了,我还没洗呢,要讲卫生。”   她拿起剃须刀检查,许永绍向来爱干净,剃须刀洗得锃亮,没有胡茬残留。瞥见圆筒状的小瓶子,她突然犯了难:“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刮呀?”   许永绍撑着洗脸台歪头看她:“我教你。”   他指瓶子:“这是剃须泡沫,用来软化胡须,摇一摇就能按出很多泡沫。”   康颜闻言摇晃小瓶子:“这样就可以了?”   “嗯。”   她一挤,挤得满手都是白色泡沫,不禁问到:“我会不会挤多了?”   许永绍矮身把脸凑近:“没关系,我脸大。”   泡沫细腻绵软,奶油似的,康颜小心翼翼顺鬓角往下巴抹匀。许永绍一直凝视她,看得康颜脸红心跳,低头开始胡乱抹。   许永绍小幅度开口:“你这样怎么看得清楚我的脸?”   康颜抬眼,全抛釉瓷砖反折吊灯黄光,都落入许永绍眼底,他眼珠一动不动,将康颜框入眼中,燃起了烈火。   康颜抿唇加快手速,然后拿剃须刀:“那我刮了啊。”   许永绍佝偻着腰:“我这样很累,我们换个方式。”   康颜来不及反应,便被他双手卡腰抱起,稳稳放于洗脸台。康颜惊呼一声,许永绍掰正她乱动的脸:“这样更舒服。”   康颜面对这个快一米九的大高个,简直像掌心小雀儿,即使两人平视,那种岁月沉淀的压迫感依旧无法忽略。   她顺着下颌曲线刮。他的下颌长得好,不过于内收也不过于外扩,常年锻炼让他脖颈线条分明,颌骨没有赘肉,骨线干净。   康颜的手继续往下,剃须刀片贴脸滑动。他的下巴略带方,有一小段明显的纵沟,她记得这叫美人沟,给他的脸增添了韵味。   许永绍昂头,刀片继续下行,跨越下颌线到脖颈,喉结在她指尖触碰时微沉。   康颜抬高眼皮,许永绍眼底的光点迅速跃动,呼吸喷在她脸上,灼烧着皮肤。   康颜咬唇。   许永绍轻轻掐住她的后脑,两人呼吸相接,他厮.磨鼻尖,慢慢落唇。剃须泡沫还没刮干净,从嘴角到下颌满是白痕,但很快就会蹭干净。   许永绍不急。   康颜仰面,泡沫痕迹濡湿皮肤,许永绍一动便带风,康颜浑身泛凉。她手指松懈,剃须刀掉入盥洗池,啪嗒几声旋转到底。   她的手无意打偏水龙头开关,大股水柱涌出。起先还凉,尔后放干凉水变得越来越热越来越烫,大片蒸汽仿佛将剃须刀煮沸。   *   夜空愈渐浓郁,许永绍松懈力气蓦然躺倒,康颜挪进许永绍的臂弯。   许永绍翻身侧躺,抚着康颜腻了汗渍的脸:“过些天我得去国外出差,你去吗?”   康颜摇头:“不行,我还没期末考,得复习考试。”她仰头看他,“为什么要去国外出差?”   许永绍仰躺,枕着一只胳膊:“我们这些建筑行业的私企一直在被国企压榨市场空间,要长存需要和国企合作。”   他的手绕过康颜的腰轻轻拍动:“前些天和中建谈了个合作项目,去老挝协助建造个电力工程,我这次就是去把这个项目谈下来。”   康颜在他胸口划.圈:“那边会不会热啊?好像是热带地区?”   许永绍收拢胳膊抱近她:“放心,我去哪儿都有空调,不会热着我。”   康颜叹气:“刚出院就忙工作…”   许永绍稀奇地低头:“这么心疼我啊?”   康颜推他:“不心疼,你走吧走吧,走了我还安静点。”   许永绍附耳说:“我会早点回来,你要乖乖听话。”他丝丝缕缕捋着她的长发,“…不许和别的男人出去玩。”   康颜突然抬头:“又来了又来了。”   许永绍哄笑一声:“好,不说了。” 第71章 我很期待   早班飞机需要早起,许永……   早班飞机需要早起, 许永绍吃过饭便准备出发,康颜抱泡泡站门口,许永绍没走几步又折回她身边:“亲一下。”   他屈腿, 偏着头给康颜亲, 结果是片湿濡濡的触感。许永绍转头,泡泡被康颜歪抱着, 小脑袋往前一拱, 刚好贴他脸上涂口水。   康颜哄笑, 许永绍摸摸脸颊,逮住康颜的脖子猛亲一口,又往儿子的脸蛋吧唧一声,泡泡兴奋得扭来扭去。   康颜提醒他:“别耽误时间了赶紧上车吧, 等你走了我好去学校。”   许永绍应了一声, 回车旁拉门, 姚姐拎小箱子跑来, 说是丽姨让带的, 去老挝时间长, 怕他吃不习惯那地方的饮食, 还加塞了花露水驱蚊液免得蚊虫咬人。   许永绍无奈收下, 康颜远远望着这边, 他冲她微笑,言语却对姚姐:“这段时间康颜的一切,事无巨细向我汇报。”   姚姐点头:“明白了。”   康颜抬起泡泡的胳膊朝许永绍挥手, 许永绍挥手回应:“包括阿旺那边,她去了哪儿都要告诉我,如果和别人出去,你就拿泡泡让她回家。”   “知道的。”   康颜抻长脖子目送许永绍上车, 姚姐退至一旁,康颜屈指刮泡泡嘴角的涎渍:“他说了什么?”   “哦,先生说,让我好好照顾您和泡泡的饮食起居。”   康颜抖抖乐呵呵的泡泡:“你爸爸真嗦,是吧?”   泡泡歪脑袋,咿咿呀呀地拍起小手。   *   许永绍去老挝出差这段时间,康颜按部就班上学放学,回家看见泡泡趴沙发扬头,嘴里啊啊叫唤。   泡泡长得快,五个月蹿高了不少,脸蛋尤其圆润,笑起来鼓出两团嫩.白的肉,最喜欢海豹似的趴地上拍打四肢。   姚姐拿摇铃逗他玩,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灵活转动。康颜走近时,泡泡听到动静,小脑袋转向她,任凭姚姐怎么逗他就是要盯妈妈看。   姚姐笑到:“这小崽子可想你了,刚才我给他翻手机相册,他看到你就拍沙发。”   康颜把他翻个面,泡泡张开胳膊要抱抱,康颜顺势把他抱起:“小兔崽子越长越胖了,妈妈都快抱不动你了。”   泡泡乖乖靠入她肩头,啃衣服啃得口水直流,康颜把他抱远点,泡泡扬手就来抓康颜的头发,康颜急忙躲过。   姚姐放下摇铃:“许先生出门前交代我把真丝衬衫拿去保养一下,我现在上去收拾收拾。”   康颜将泡泡递给她:“我去吧,顺便我想把自己的衣柜清一清,有些旧衣服你拿去捐赠。”   泡泡离开妈妈伸手乱抓,眼看要哭,丽姨晃着奶瓶上前才停止哼叫。   康颜上楼清理衣帽间,因为两人的衣柜分开放置,她从未仔细看过许永绍的衣服。自从结婚后,许永绍的衣柜一改黑白灰,添置了很多亮色,甚至去年还买了套红色情侣滑雪服。   康颜一件件挑出真丝材质,挑到墙角位置时,她发现一扇独.立的柜门,似乎没见他打开过。   康颜犹豫片刻,拉开柜门。   柜子比她高了半个头,一人宽,里面只有一件白色长裙。   康颜感觉眼熟,下意识伸手去摸,真丝雪纺的材质,垂坠亲肤。   她蓦然想起什么,面色发红心跳急促,踮脚勾出长裙,对着灯光一看,果然是件深V束腰的白色礼裙。   康颜欣喜地摸裙子。   这是去年去海南之前试过的礼裙,她犹记得穿上时的感觉,甚至连珍珠配饰都想好了,可惜许永绍觉得不行。   那次以后,她没听许永绍提过这件裙子,以为从此无缘,没想到他竟将裙子买了下来。   康颜拿到穿衣镜前比划一番,捏捏腰间软.肉,发觉自己胖了点,很有可能套不进以前的腰身。   她忍痛将裙子放回去,默默给自己制订锻炼计划,不说瘦成闪电,至少能套得进漂亮裙子。   康颜抱衣服下楼,姚姐正拍泡泡的屁股敦促他爬动,丽姨则拿着大扫帚往落地窗边角扫灰。   康颜把衣服搭到沙发靠背:“丽姨,怎么突然搞起了大扫除?”   丽姨举着半人高的扫帚,站板凳上摇摇欲坠:“小许上次说家里窗户挺久没打扫过了,让我请钟点工来清理一下,我看挺好打扫的,没必要请钟点工浪费钱。”   她跳下凳子:“对了,过两天小许回来你去接机吗?”   “具体几点啊?”   “不记得了,好像是下午五点左右?”   康颜拂平衬衫折痕:“那我可能去不了,我下午满课,五点多才上完课。姚姐你抱泡泡去吧,让贺叔叔顺便去学校接我,我们一家人在外面吃顿饭。”   姚姐应和着,捞起一摞衣服准备出门,康颜冲泡泡拍手,泡泡抓她的手指往嘴里送,康颜赶紧轻打嘴巴恐吓他。   她抱泡泡上楼,和他一起洗了个香香澡,泡泡坐她腿上“唔唔”叫,盯着漂浮的小鸭子一动不动。   康颜拿浴巾裹好他送进卧室,泡泡双手拿鸭子玩具又扯又咬,还献宝似的给康颜看自己涂的亮晶晶的口水。   康颜最近忙着期末复习,夜里容犯困,敷衍地点头,有一搭没一搭轻拍泡泡的后背,不知不觉入了眠。   恍惚间,她做了个梦,梦见有人压入床,她的身子往床里塌陷,软垫又蓦地弹起。   康颜缓缓睁眼,泡泡已不在身边,取而代之是熟悉的人影轮廓,暗夜里一双眼静静注视她,窗外月光融入来人眼底。   康颜睡意朦胧:“我是不是在做梦?”   那人伸手轻抚脸颊:“我答应过你早点回家。”   康颜难以置信,姑且认为自己做梦,安心地往他怀里靠:“我居然会梦见你,我以为我不会想你。”   “为什么不想我呢?”   “因为我好忙好累…”康颜感受到男人略显粗糙的掌心,大手轻柔,从鼻尖滑至脖颈,顺道挠了挠她的下巴。   这触感…她陡然瞪圆双眼,猛地爬起:“许永绍?!”   许永绍悠然躺于她身下:“嗯?”   他风尘仆仆,西服都没换,梳于脑后的短发散落额前,发梢睫毛微湿,仿佛挂有夜露。   康颜震惊许久,直到许永绍胳膊一揽将她抵近,呼吸着彼此的鼻息:“怎么?还没睡醒?以为自己做梦?”   他吻了吻她的人中,低声说:“我是真的。”   康颜拱身略远离他:“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康颜胳膊撑在他两边,语气略带责怪:“大晚上的回家干嘛?明天早上不行吗?夜里行车不安全。”   她对母亲的事故心有余悸,许永绍抬手揉她的双颊:“担心我?让你和我一起去你又不肯,半个月不见,我很想你。”   康颜吐了口气,懒懒倒回他胸前,树懒似的勾胳膊挂他脖子:“我也想你…对了!那个…”   她话语停顿,许永绍等待一会儿:“什么?”   康颜犹豫半晌,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小尖牙咬他的鼻尖:“没事,以后再说。”   *   自从和国企建立合作关系,许永绍明显忙碌起来。   因为诸多事宜还未确定,需要许永绍亲力亲为,他早出晚归,一口热饭吃不上便要接电话批阅文件,更是常常山城上海两头跑,有时上午还在公司,下午便坐飞机去了其他城市。   康颜瘦了好几斤,拿自己的存款买了几套亲子泳衣,本想着暑假带泡泡出去玩,可许永绍事情太多,她只能一直后延,这一延就延到暑假结束。   许永绍没能达成康颜的愿望有点内疚,决定让林秘书在日程表中腾几天,趁国庆带母子俩出去散散心,康颜却问:“你生日的时候有空吗?”   彼时许永绍正在衣帽间挑领带,闻言扭头:“怎么了?”   康颜侧身倚靠衣柜:“我请你吃顿饭。”   许永绍低头笑,手指勾她的下巴:“你请我吃饭?这么稀奇?”   康颜眼珠往上斜:“你要是嫌我钱少就算了,我就想给你过个生日。”   许永绍挑眉:“怎么会嫌弃?我很期待。” 第72章 时间同步了   林秘书发现许永绍最近……   林秘书发现许永绍最近有点健忘, 总是上午问了日期下午又问,还时不时翻台历数日子。   趁午休的功夫,林秘书旁敲侧击想八卦八卦, 许永绍却主动透露信息:“你看看这周五晚上有没有应酬。”   林秘书翻阅日程计划:“有啊, 鹿苑的王董事孙子满月,给您发了请帖, 您还没回应。”   “回拒了, 说公司有事。”   林秘书碰到老板嘴巴就关不住, 随口说:“明明没事啊,下午的例会都挪到上午了,一整天都挺闲的。”   他说完赶紧封嘴,抿唇瞥向许永绍, 许永绍却没口头教育, 而是好脾气地往台历画圈, 还特意转给林秘书看:“公司没事, 我有事, 我生日明白不?”   林秘书捂着嘴闷声闷气:“可是您一直都不过生日啊, 说每年都提醒自己越来越老, 回给自己消极暗示。”   许永绍将台历翻回, 笑得满面春风:“今年不同, 有人要为我庆生,别说三十五,七老八十快入土了也不怕。”   生日一到, 林秘书发现许永绍穿了身特精神的蓝底条纹西装,还拿酒红领带点缀,侧背头抹得锃光瓦亮,也就宝石蓝袖扣万年不变。   林秘书摸了把自己三天没洗的头, 想想脚底还蹬着穿了一周的袜子,站老板身边喘口气都压力山大。   许永绍结束工作就直奔车库。   他没叫老贺,打算自己开车享受二人世界,刚上主干道要接康颜,她却发来一条信息:「我在晋都大厦顶楼酒吧,你直接过来。」   许永绍看到“酒吧”二字,陡然皱眉。他不能喝酒,康颜也几乎滴酒不沾,约他去酒吧什么意思?   许永绍按捺心底疑惑,打转方向盘加速驶去。   晋都大厦有二十多层,临近嘉陵江,能眺望两岸江景。秋夜山城起雾,仿佛冷空气煮沸了江水,蒸汽贴着江面迤逦滑行。   许永绍坐电梯到顶层,刚出电梯,便看见「顶楼酒吧」的招牌,红紫色发光边框暧.昧不明。   许永绍微松领带,侍应生指引他进门。   内里光线昏沉,吧台一长串靠墙,仅靠彩灯添光,能照亮的不过半指地,五光十色迷人视线。   许永绍看不清来往人脸,凭借餐台烛光认出部分五官,像浮在半空的鬼影幢幢。   他性子安静,极少来这种场合,好在是清吧,没有激烈摇滚只有民谣弹唱,台上的小哥正脚丫夹着拖鞋,拨弦哼唱《六层楼》。   许永绍落座,侍应生为他点燃螺旋纹蜡烛,调酒师端盘子亲自走来:“请问是许永绍先生吗?”   许永绍点头,调酒师捧杯底:“这是一位小姐为您点的无酒精Mojito。”   玻璃杯放置桌面,气泡水混着碎绿的薄荷叶,青柠嵌于杯沿,冰块轮廓隐约可见。   许永绍端酒杯轻抿一口,音乐戛然而止,弹唱小哥抱贝斯退至一旁站立,架子鼓手上台,键盘手调试钢琴音区。   人群忽然开始窃窃私语。   许永绍顺旁座指点的方向望去,舞台边光线微弱,有个白色身影缓缓走来,大腿伸出裙摆开缝,在舞台中央站定。   女人穿一袭白缎长裙,裙摆垂坠拂脚踝,领口叉至腰际,未戴首饰的脖颈凭着长直锁骨便足够吸引目光,追光灯还未照来,人群已略有骚动。   许永绍沉眉,五指状似散漫地点着桌面。   是他的康颜。   顶灯往舞台集中,给美人蒙了层轻纱,朦胧如隔云端。她将黑亮直发拂至耳后,莹白手指握唱筒,略有些生涩地调整角度。   许永绍喉结下沉,口渴似的将鸡尾酒灌入大半。   康颜拍话筒,略弯脖子:“大家晚上好,有位许太太点了首歌送给台下的许先生,祝许先生生日快乐。”   她冲键盘手比划,键盘手点头,台下瞬间安静。   键盘手双手搭琴键,缓缓弹出前奏,架子鼓手轻敲铜镲,康颜垂眼酝酿,足尖点着节拍。   许永绍凝视她,康颜蓦然抬眼,轻启红唇,温柔地唱出声──   Look at us baby亲爱的,看看我们   Up all night彻夜未眠   Tearing our love apart撕裂了我们的爱   Aren’t we the same two people who lived Through years in the dark难道我们不是在黑暗中跋涉多年的那两人了吗?   Ooh―oh……   every time I try to walk away每次试着抽身离去   Something makes me turn around and stay可是似乎又有什么让我转身停留   And I can’t tell you why我也不知为何…   伴奏仍在继续,康颜停顿数秒,紧张感逐渐消失。她挺直腰杆,台风趋于平稳,唱法越来越游刃有余。   …You don’t have to worry, just hold on tight你不必忧虑,只要与我紧紧相拥就好   Don’t get caught in your little world请不要深陷你小小的世界   ’Cause I love you因为我爱你…   “I love you。”康颜双手握话筒,面对许永绍,两盏追光灯恰好穿越他,像黑暗中彼此唯一的光。   许永绍收拢五指。   光束像两道烈焰,破开他努力冰封的冻层,他能感受冰面随喉结汗渍一同融化、滴落,原始欲.望呐喊嘶吼,要把他的胸膛撕裂。   …And I can’t tell you why   我也不知为何   No, baby I can’t tell you   我真的不知为何   I can’t tell you why   我不知为何…   康颜轻晃腰肢。   那是种可以亵渎的圣洁,明明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却袒露衣襟,勾勒最具韵味的曲线,身姿摇曳如百合,亟待一场春雨浇沥。   像修女穿了身透明黑纱,众目睽睽下她不自觉诱人,矛盾中挑战禁忌。   许永绍微咬腮帮。   珍藏的甜点被这么多人分食,他目睹这一切,很渴望,也很烦躁。   康颜一直在看许永绍,男人一动不动,眼睛没入黑暗,只剩桌面烛光疯狂跳跃,将下半张脸的五官阴影牵拉撕扯。   演唱完毕,康颜提裙摆下舞台,顺手从花瓶抽了枝玫瑰,迤迤然靠近许永绍。   许永绍视线随她流转,康颜伸手:“许先生,这是许太太送你的礼物,生日快乐。”   玫瑰在手中暗红无光,许永绍没接,而是握住她的手,低头轻吻,康颜作势收手:“许先生别这样,我怕许太太怪我。”   许永绍抬眸:“小颜,别闹了。”   他仰望她,烛火蓦然挺直,映他眼里像毒蛇竖立瞳孔,盯准了猎物,即将缠脖颈使之窒息。   康颜感觉到危险,下意识要收手,许永绍紧紧拉住,慢慢从她指缝抽出玫瑰,折断部分花枝插.入胸前衣兜。   他起身,脱掉外套兜头给康颜罩上:“跟我走。”   康颜想拿开外套,许永绍环住她的肩,不由分说地将衣服死死摁住,加大力气搂康颜出酒吧。   *   康颜坐副驾吹风,敞开西装外套:“你觉得我唱的好不好听啊?”   “嗯。”   “那你喜不喜欢我的礼物?”   “嗯。”   许永绍沉声应答,眼睛一直盯着路面,康颜捋平肩膀处的吊带褶皱:“我没想到你会把这件裙子买下来,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许永绍眼珠偏斜,以他的角度,康颜的一切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眉头压低,猛然转动方向盘,大幅度转弯折回。康颜扒紧扶手:“怎么了?不回去吗?为什么往回走?”   许永绍不回答,踩油门到速度上限,又陡然踩刹车停于酒店门口,将钥匙扔给门童泊车,自己牵康颜进旋转门。   忽然被暴.露在大堂亮光中,康颜本能地捏住西装领口。她想问话,许永绍一言不发,黑卡递给侍应生,不用办理入住便递来一张房卡。   康颜被他拖拽着进vip电梯,电梯内铺设地毯,四面环绕磨光的金属墙壁,五官照得一清二楚。   她抬头盯楼层数字:“我们…”   玫瑰坠落,被皮鞋碾出满地残红。   男人猝然将她抵去墙角,双手捧面,迫不及待地压唇。   康颜无法说话,她有点后悔穿来这件裙子,这种款式太容易剥落。她拼命拉回吊带,使劲推远他:“电、电梯里…”   十六楼到达,电梯门开启,许永绍摁住开门键,头抵头,声音喑哑:“今晚不回去了。”   康颜来不及反应,被他揽腰带入房内。刚开灯,两人便扭去一处,康颜急忙探墙壁关灯。   许永绍将她掼倒在床,康颜紧拥他,许永绍唇珠磨耳廓:“这件裙子,本来想等你生完孩子的生日那天送你,但是…”   他咬耳垂:“你把我的计划都破坏了,我要惩罚你…”   康颜听见裂帛声,时而浮出水面,时而溺入深水。   她仰望天花板,天空在震地面在震,像天崩地裂,在她以为即将平息时,地缝又裂出涌泉,洪水将她湮没。   她拱背搂他的脖子,张嘴却叫不出声,仿佛在求助,求他在世界崩塌前将她溺毙怀中。   她从未有过这样灭顶的体验,许永绍亮了爪子和獠牙,不是面对爱人,而是啃噬猎物。   他捏住她的脸:“…你唱歌时说的那三个字,再说一遍…”   康颜从喉咙深处迸发声音,轻柔细弱:“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床头遥控器撞落一地,许永绍定定凝视她:“你会永远爱我,对不对?”   康颜睁眼看他,许永绍嗓音颤.抖,不再是猎杀,而是被俘虏,他是她的猎物,他在乞求她让自己苟延残喘:“…对不对?”   康颜咬手背,抑制不住哭腔:“嗯…”   许永绍紧皱着眉头微笑,手心手背交替,抚.弄她的半张脸:“很好。”他俯身紧紧相拥,“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要爱我…”   他吻她的鬓发:“你说你爱我,我信了…我也爱你…”   “我会慢慢给你自.由。”   *   康颜晕厥过去,醒来时房间已经被人收拾过。她四处张望,许永绍正衣冠楚楚地站在落地窗边,面对满江南下的秋水喝咖啡。   康颜想起身,可浑身疼得动弹不得。她慢慢掀被子,看清皮肤瘀痕斑斑,脚腕一圈青紫,倒抽口气又盖回去。   结婚后许永绍还算温柔,昨晚却让康颜梦回两年前,她甚至脱口而出“许先生”,许永绍一听就暴躁,狠狠警告她不许再这样叫自己。   康颜撑胳膊坐起,许永绍听到动静转身:“醒了?”   他坐到床边,微笑着,丝毫没有残留暴戾凶狠:“新衣服在床头,你看看合不合适。”   康颜环顾四周:“那…那件裙子呢?”   许永绍摆弄腕表:“扔了。”   “扔了?”康颜难以置信,“几十万的衣服你就这么扔了?!”   许永绍言语淡淡:“已经破了,也没有再穿的价值。”   康颜无言以对,许永绍慢条斯理地起身,从蓝色小型纸袋中掏出黑色礼盒,在康颜眼皮底下掀开盒盖:“礼物。”   康颜抬眼看他:“你生日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许永绍拿出腕表:“我高兴。”   他拉过康颜的手腕,给她圈入手腕,真皮表带冰冷,机械表盘沉重,像镣铐框住她。   许永绍伸胳膊,露出自己的腕表,与她的表带暗蓝贴深红:“小颜,以后我们的时间就同步了。” 第73章 我会帮你一次   大三上学期过得极快……   大三上学期过得极快, 康颜既要学习又要给阿旺侄女辅导功课,偶尔还得和泡泡培养母子感情。   没多久,阿旺侄女朝康颜展示了成绩单, 主动提出不用再补习。   康颜觉得还可以再往上提一提, 小姑娘却自信满满:“不用啦,我已经知道怎么学啦, 马上初三了时间少, 等我中考完了再来跟你聊天。”   康颜惋惜:“行吧, 你有信心就再好不过了。”   中建合作的项目直到次年一月才彻底敲定。2023年春节来的早,许永绍特地给自己放了个长假,康颜念他一整年忙得不可开交,出远门太劳累, 不如一家人好好过个节。   许永绍欣然同意, 大年初一还是决定带母子俩在周边游玩一圈。   康颜选择先去罗汉寺, 为家人烧香祈福, 并给母亲灵位添些香火, 让泡泡见见外婆。   泡泡已经会些简单的发音, 每次说“爸爸”时总容易咂出泡泡。许永绍喜欢拿发型逗他, 小孩子记不住五官, 每次他把头发往后一捋, 泡泡干瞪眼许久才想起来求抱抱。   一家人烧过香拜过佛,给泡泡的平安锁开光,泡泡拽着金链子啃, 许永绍拍掉他的手,泡泡就冲康颜胡乱抓空气,小脚踹着许永绍的肚子直喊“妈妈”。   许永绍把他放去后座儿童椅,康颜为他系安全带, 泡泡仰头盯康颜,还在不停喊“妈妈”。   康颜揉他的小胖肚:“你看看你的小肚子,越来越胖了哦,要少吃点南瓜条了。”   泡泡呃呃几声,歪头靠康颜的胳膊,大眼睛笑出肉乎乎的卧蚕。康颜看他这样撒娇,不忍心克扣磨牙的零食,点点他的鼻尖:“跟你爸学的,就知道耍赖。”   许永绍开车去植物园看梅花,逢年过节来往游客多,本地外地口音挤挤挨挨地传入耳中。   泡泡从未见过这么多人,兴奋得直拍手,许永绍一只手抱儿子一只手护康颜,挤得满头大汗:“还不如挑个冷门景区住几天,这趟下来比开车还累。”   康颜被他强有力的胳膊揽着,抬头看啊啊叫唤的泡泡:“但是你儿子挺高兴的,我觉得不亏。”   许永绍揪儿子鼻梁:“这小崽子没良心,晚上非要挤来睡,不同意还哭。”   泡泡伸脖子去咬许永绍的手指,啃得他满手口水。   泡泡今天穿的是套火红色狐狸毛镶边唐装,头戴同色棕边尖顶帽,康颜还拿口红给他眉心点了颗红痣,小脸蛋年画娃娃似的又嫩又圆。   他长得可爱不怕生,来往游客忍不住逗他。   泡泡特给面子,谁逗都笑,有个胖阿姨操着上海口音夸他:“个小囡老漂亮个,聪明的来。”   泡泡听不懂,乐呵呵傻笑,末了还收下巴缩脑袋貌似害羞,偷偷埋许永绍怀里,看得康颜直乐。   三人走走停停,到红梅园区,泡泡抬手去够枝叶,不小心掐下一片花瓣,瞪着指尖残红目不转睛。   轻风一吹花瓣飘落,泡泡徒劳抓了抓,难过得皱眉瘪嘴,康颜拿南瓜条往他眼前晃,泡泡被转移注意,抻脖子鼻翼翕动。   康颜递给他,泡泡把玩几秒,塞嘴里一点点舔咬,啃得满是牙印才怼到康颜面前:“妈妈…妈妈…”   康颜摇头:“妈妈不吃,你自己吃。”   许永绍凑脸靠近,泡泡小巴掌顶开他:“妈妈妈妈…”   许永绍摁下他的胳膊:“妈妈不吃,爸爸吃。”   泡泡扭来扭去:“妈妈…”   许永绍趁他不注意,张嘴把南瓜条全咬走,泡泡回神一看,就剩指甲盖大的南瓜丁,蓦然张嘴大哭。   他边哭边朝康颜伸手,上身拼命探出去,康颜无奈接过,嗔怪许永绍:“你看你幼不幼稚,干嘛要抢他的零食?”   泡泡哭得鼻涕眼泪齐飞,许永绍摘他的小帽子给他擦泪,手指紧夹他张大的嘴:“好小子,就知道跟你妈告状。”   泡泡拽开他的手,趴康颜肩膀痛哭流涕,许永绍掏手机:“我要给你拍下来,等你长大了看看自己的丑样。”   儿子哭得伤心,夫妻俩却越看越想笑,许永绍推康颜站到梅树底下为母子俩拍照。康颜笑得肚子疼,泡泡边打嗝边涕泗横流,狼狈得像只花猫。   许永绍拍完给康颜看,康颜搡他:“你这拍的也太丑了吧?这腿能看吗?我都快和泡泡一样高了。”   许永绍捏捏儿子的肩:“没事,他比你可丑多了。”   泡泡一听,哭得更伤心了。   *   春节来的早学校开学也早,老挝项目同时启动,许永绍要去参加会议并收尾一些杂事,又得出国一周。   临行前,许永绍没让姚姐和丽姨帮忙,自己拉行李箱到玄关,康颜牵他的手恋恋不舍。   许永绍胳膊一弯将她捞入怀中,吻了吻妻子的鬓发:“能不能把你打包带走?只要你点头,我马上把你塞进来。”   康颜环抱他,手伸入腋窝取暖:“别开玩笑啦,等你回家。”   许永绍拥抱她许久:“等这边项目完了,公司就完全走入正轨,不会再那么忙了,我也有更多时间陪你们。”   他抚摸她的长发:“我去琅勃拉邦夜市给你带纺织品回来,你上次不是说想看看别人的织法工艺和你们家那边有什么不同吗?”   康颜点头:“买得到就买,买不到就算了。”   许永绍下巴蹭她的耳朵:“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买到。”   康颜怕痒躲开:“好了好了,快去吧,不要拖了时间在路上加速开车。”   许永绍轻手拍拍她的脸颊:“等我回来。”   “嗯。”   许永绍一走,康颜的日子突然少了许多乐趣。   自从那次生日,许永绍和她彻底突破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她真正感受到家庭的温暖,两人在生活各处愈发契合,她体验到男人温柔抚慰的快乐。   他们像正常夫妻一样白日工作夜间团聚,周末陪孩子成长,看泡泡从牙牙学语到正经喊人,从爬行到稳走几步,是她人生中最舒心的日子。   艾哲美见她一副神游的样子,忍不住酸她:“你看你,以前还说什么怕这怕那,结果现在,出个远门都想得不行,要不你们二十四小时视频得了。”   康颜捂脸:“我们这是迟来的热恋期,不行吗?”   她一回家就把这事给许永绍说,隔着显示屏,许永绍哄笑:“真的这么想我?那你平时还经常看书不理我,你这叫叶公好龙。”   康颜趴床上撑头看他,两只小腿交错着晃动:“那我不想你了,你挂了吧。”   “诶诶诶,”许永绍叫住她,“我想你行不行?你不在我身边我心里没底。”   康颜“嘁”一声:“我不信,你还说每天吃饭的点都给我打电话,今天中午都没有打过来。”   许永绍叹气:“上午会开的有点久,我总不能为了给你打电话不把事情办完吧?”   康颜没说话,许永绍拍拍屏幕:“你可不许和男同学走得太近,你现在可是有夫之妇,懂吗?”   康颜埋头扎进被褥,蓦然抬头:“你就是绕不过这弯,放心啦,我会乖乖等你回家的。”   许永绍微笑:“这还差不多。”   两人又聊一阵,康颜心满意足地挂断入睡,早上起来神清气爽,还没下楼,便听见姚姐夸张叫唤:“下雪了下雪了!”   康颜急忙抱泡泡到窗边,腾出一只手拉开帘子。   窗外下的不是雪,是雪籽,半冻结的雨水噼里啪啦砸窗,泡泡没听过这种声音,不怕冷似的顶着窗户呵气。   等康颜到学校,雪籽逐渐转成白絮,轻盈地飘落。   康颜进教学楼大厅,抖着伞面残雪,地砖被来往学生踩出黑乎乎的脚印,她嫌脏,想赶紧上楼,却在中途被人叫住:“康颜!”   康颜回头,高明没来得及收伞,气喘吁吁地跑来:“康颜。”   电梯人多需要排队,高明没排,径自走到康颜身边:“我…有点事,能不能跟我一块儿走楼梯?七层楼应该没关系吧?”   康颜捏着伞犹豫一瞬:“行。”   两人脱离队伍往楼梯间走,高明边走边甩伞面,融化的雪溅成水渍,落得满地褐点。   康颜直奔主题:“有什么事说吧。”   高明手中动作停滞:“我姐…被抓去看守所了。”   康颜脚步变缓:“什么?为什么?不是说她在家进行社区戒毒吗?”   高明低头:“是我的问题,我爸靠不住,只有我,而我要上学没看住她…”他抿唇,“她不知什么时候复吸了,前两天又被警察抓住,现在要在看守所拘留两个月进行侦查审判,估计…估计是要送去戒毒所强制戒毒的。”   有人跑着步上楼,两人适时噤声,等脚步声渐远,康颜才问:“那你找我做什么?”   高明摆手:“你别误会,我不是让你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他薅头发,“警察不让我们见面,我就想看看她现在什么情况。”   “所以,你是想让我帮你进看守所跟她见个面?”   高明连连点头,面带哀求:“我知道,我不应该来求你,但是我认识的人中,可能就你最有人脉了,我没办法…”   他的声音逐渐变小:“我没办法了…”   康颜缄默,手握伞柄,无意识敲打着楼梯。许久后,她叹气:“我知道了,这两年跟许永绍出入一些饭局,还是攒了点人脉的,我会想办法帮你一次。”   她看高明:“就一次,当我还你姐一些恩情,以后这种事不要再找我了。”   高明的双眼陡然点亮,本来想笑,却不觉得有什么值得笑,扯了扯嘴角,最终只剩一句:“谢谢。以前…真的很对不起。” 第74章 哈哈哈哈哈 确实挺可笑的。……   康颜晚上回家便给各种联系人打电话, 因为事情涉及高明,她不想给彼此闹不愉快,所以没有直接询问许永绍。   好在她致电的人还算热心, 听说是樊达老总的太太, 立马应下,很快便通过关系网找到相关人员, 随时可以来看守所见面。   康颜转头通知高明, 高明一直在等结果, 拨过去没多久便接通,决定下午放风时段去看守所送些御寒衣物。   因为辗转好几道托的关系,康颜带礼物与高明一同前往看守所,打算走个形式感谢一番, 午休完便叫阿旺开车去接高明。   康颜从未去过高明家, 给老贺报了地址后, 车开离三环到达周边县城。   县里没什么高楼大厦, 大多都是些依山而建的独栋平房, 街道还算干净, 偶尔能看见三两个揣袖子的农民工蹲马路牙子聊天。   车穿过农贸市场门口, 两边道上停的小电动极多, 车速比走路还慢, 刚脱离人群,便望见高明侯在路边招手。   康颜开窗,高明左手提烟酒右手提外套, 鹅黄色款式一看就知是高子滢的旧衣服。   康颜脑袋探出窗外:“你买了什么?烟酒是不能带进看守所的。”   高明拎高红色塑料袋:“不是给我姐,是给所长的,你不是说这次是托副所长的关系进来的吗?我亲自去给人家道个谢,希望他能稍微让我姐好过点。”   康颜垂眼, 看见「白云边」外提袋,和红色塑料袋透出的娇子香烟,沉默了片刻。   她将自己买的茅台和黄金叶推至脚边,拿针织裙裙摆掩住标识:“你放后备箱吧,嗯…我跟所长说是我自己的亲戚,你就不用去了,我去就行,毕竟放风就半个小时,免得耽误时间。”   高明咧嘴笑:“那太不好意思了,真的谢谢你了。”   康颜摇头:“没事。”   高明去车尾放烟酒,康颜低头攥衣摆。   她知道高明家不算富裕,高子滢因为丑闻得给片方和品牌方赔钱,据说是天价,连房子都低价转卖了,那些烟酒只能是高明挤钱买的。   这样价位的东西,和她随手买的一比,完全登不上台面。她知高明是个虚荣心自尊心极强的人,如果看出差距,会让他觉得浪费了钱,更会让他有比亲人入狱更浓的悲哀感。   将心比心,她曾有过这样的感受,人可以乐观地贫穷着,可一旦与周围形成对比,只会抬不起头。   高明拉开车门,略显局促地上车。   他跟随高子滢见过一些市面,长过一些威风,可底气都是钱给的,一旦没了钱,面对豪车只能让他矮人半截。   他问康颜:“你的车…好像是卡宴?”   康颜尴尬一笑:“嗯。嗯…这是许永绍的车,不算我的。”   高明也笑,笑容真实没有破绽:“这车的线条真好看。”   *   武警核查身份后,黑车开进看守所大院,阿旺停车等候,康颜随高明下车。   与工作人员沟通一番后,他拿指纹卡刷开大铁门,康颜让高明先行进去,自己回车里提烟酒去副所长办公室道谢。   说道谢倒不如说做客,康颜一进去,就被端椅子奉茶,客客气气地说了些废话,她浑身不自在,没几句便借口离开。   她准备回车里等人,阿旺问她:“太太,后备箱的东西您还没拿去送人呢。”   康颜想了想,拎烟酒送去狱警办公室,略微交代几句,稍稍延长了会面时间。   众人正虚情假意寒暄着,康颜忽然接到高明的电话,她看了看时间,二十分钟不到,应该不至于这么早就出来。   康颜疑惑地接通:“喂?”   “康颜?你能来一下接见室吗?”   “我?”康颜下意识皱眉,起身折回走廊,“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姐听说是你帮的忙,想见见你。”   康颜朝迎面走来的狱警礼貌微笑,压低声音:“为什么要见我?你们说话时间不多,就别浪费在无关人员叙旧上了。”   “是我姐强烈要求的,你就过来一下吧,我姐说你不来就让我滚。”   康颜无奈应下,随狱警的引导进狱舍走廊,灰色金属门蜂巢似的一扇接一扇,窗户都以铁栏杆封闭,因为天气阴沉,走廊无光,看得康颜心头发憷。   狱警领她来到接见室前,高明刚好出门,朝康颜点点头,康颜深吸口气,走了进去。   接见室被铁栏杆分成两半,一半摆放木桌,作为私人律师坐席。另一半透过铁栏杆,本就黯淡的光将栏杆阴影条条道道往里透射,高子滢佝偻着背颓丧枯坐。   康颜落座,铁栏杆锈迹斑斑,根根插.入隔墙,白色隔墙许久未有人扫洗,落满陈年旧渍,仿佛打个喷嚏就能带起满室尘灰。   高子滢抬头。   她身穿蓝色看守所背心,长发被剃成板寸,黑眼圈浓浓下坠,嘴角脓疮血痂泛滥。   光线不足更凸出五官阴影,康颜看她像看骷髅,忍不住抿唇。   高子滢轻笑:“怎么?我很恐怖?”   她的笑容诡异,是种努力克制疯狂的笑,轻挑的嘴角随时会因理智瓦解而裂开。   康颜听高明说,高子滢吸.毒后精神有些失常,她不敢招惹,摇头说:“没有,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觉得有些不舒服。”   高子滢还是笑:“也是,养尊处优的富太太,怎么适应得了这种环境。”   康颜听她阴阳怪气,想找借口走人,高子滢再度开口:“你离我弟弟远点。”   康颜乍一听有些生气,还是礼貌端着笑容:“是你弟弟主动求我帮他忙,要远也是让你弟弟离我远点。”   “我知道。”高子滢注视她,“你离我弟弟远点,我不想他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康颜气笑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高子滢倾身凑近:“你们这样的人,都不是好人,这个圈子都烂,烂人,都是些不要脸的烂人。”   她说话颠三倒四,指甲神经质抠着隔墙,康颜来了脾气:“我不是好人,我是脑子有病才托关系让你弟给你送衣服,你随随便便一句话就给我扣帽子,你不觉得你说话太脏了吗?”   “脏?”高子滢冷笑,“我是挺脏的,但是跟你这种欲拒还迎装白莲花的比,我脏得坦坦荡荡。”   任康颜脾气再好,听了这种话也咽不下去:“你说话放干净点。”   “怎么?你生气了?我戳到痛脚了是不是?”   高子滢耸肩止不住笑:“你这样的人,连自己妈妈的死都可以忽略,跟着许永绍这种人,利用他报复柯家,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   康颜陡然起身:“高子滢,我不知道你听说了些什么,你最好把话说清楚。”   高子滢抬头看她:“还要我说得多清楚?嗯?”她双手握铁栏杆,头抵缝隙,“难道不是的吗?连许永绍你都可以接受,如果是我妈被这样对待,我才不会像你这样,高高兴兴地和他结婚生子。”   她神态癫狂,指甲抠得铁屑扑簌簌掉落,康颜胳膊撑桌,慢慢握拳:“什么…什么叫被这样对待?我妈怎么了?”   她呼吸急促,嘴唇喘得干涸:“他的确帮我惩罚了柯慎,他帮了我和我妈,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高子滢眯眼研判她,从她颤抖的眼珠读出了一丝不安,猝然哼笑一声:“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他做了什么?”   高子滢呵呵直笑,康颜猛然拍桌:“高子滢!”   高子滢笑够了,脸贴栏杆:“他早就知道是柯慎撞死了你妈妈,就是他,帮柯慎揩了屁股,因为他要滨南路的地皮。”   她蹭落满桌铁锈:“他拿这个,和柯国平做了交易,赚了一大笔钱。”   康颜口干舌燥,舔舔唇,自言自语般:“我不信…如果是为了钱,为什么还要损失一大笔钱来帮我出这口气?”   “因为,你是他老婆啊。”高子滢双手撑头,笑得天真无邪,“也许对他来说,你还是有点份量的。”   “柯慎进监狱之前告诉我,你来找过他,问了那天的事。今天之前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他撞死了你妈,现在我才知道,你是那天才知道的,对吗?”   高子滢维持着笑盈盈的脸:“你好好想想,如果不是你知道了这件事,许永绍会管你吗?”   “如果你不知道,你妈就永远死的不明不白,许永绍几时管过人命?他不管的,不会管的。”   康颜摇头:“…不对…不是这样的…”   高子滢叹口气:“你真的了解他吗?”   “他许永绍昨天还当熊老的狗,今天就和童老微笑吃饭,明天还敢和关老打高尔夫球。”   “他这种两面三刀见风使舵的恶魔,利用完了说踹就踹,你看看柯家人的下场,童老的下场,再看看那些阻拦他往上爬的人,有几个得了好报?”   “你妈因为他死的憋屈,你还被人当工具,在会所赔给他清白,最后却嫁给他生孩子,真是又蠢又天真。”   康颜胸.口豁风,指关节打寒颤:“会所…什么会所?会所什么事?”   高子滢挑眉:“你还不知道?”   康颜嘴唇嗫嚅,想问,却不敢问出口。   高子滢愣神片刻,陡然尖声大笑:“你不知道?你居然不知道?哈哈哈哈你不知道?!”   她指康颜,手铐咣啷作响:“你真是他娇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竟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我同情你,哈哈哈哈!你真可怜,你真可怜…”   女人的笑声刺破理智,康颜猛然伸手探入栏杆,狠狠拽衣领:“到底是什么事?!”   高子滢无力仰面,笑容疲倦,像只破布娃娃被她拽近:“明明和我说,你是来偿我的人情的,你以为我对你好是吗?”   她摇头:“不是的,那天在会所,我是受了许永绍的意思牵制柯慎,当时我不明白,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她主动抻脖子凑近,隔着栏杆贴康颜的脸:“原来,他早就看上.你了。”   “那天,柯慎和我发现他对你有意思,就以介绍有钱男人为由头,让领班的给你下.药,然后,许永绍就高高兴兴地把你给睡了。”   “你呢?把我当好人,把许永绍当丈夫,把下药的当朋友…”   “康颜,你怎么这么蠢啊?”   怎么这么蠢啊…   这么蠢啊…   康颜被抽干力气,像泄光氢气的橡胶球,软软跌回凳子,险些随晃动的凳脚摔进尘埃里。   高子滢拿手铐敲击栏杆:“起来啊,起来继续问我呀,你不是不信吗?再来问我呀,我可以更详细点和你说,把柯慎和我说过的点点滴滴都告诉你…”   她疯狂敲打,栏杆哐当震响:“快来问我呀,哈哈哈哈快来问我呀!”   两边铁门同时推开,狱警喊康颜离开,康颜无动于衷,连点反应都没有,狱警只好扶她的胳膊拽起。   高子滢被狱警拦腰往后扯:“康颜!我还有好多好多好多想和你说,你别走啊,别走啊…”   扶康颜的狱警小声吐槽:“真是个疯女人,吸个毒把脑子都吸坏了。”   康颜像被屏蔽五感,目光空洞地随狱警出门,临走前回头。   高子滢又哭又笑,疯疯癫癫地被拖出接见室,大门哐当关闭,只留满地栏杆影,一根一根,锯齿般啃凿阳光。 第75章 他很害怕   高明一直在走廊候着,铁……   高明一直在走廊候着, 铁门隔音,只听见里头有声音闹腾,却听不清说了什么。   等康颜出门, 他发现她脸色惨白, 路走得摇摇欲坠,心中的不安放大:“怎么了吗?我姐怎么了吗?”   康颜微笑着慢慢低头, 闷声不吭往外走, 高明紧随其后, 想问具体情况又觉得时机不对,只好先把疑惑咽回去。   康颜魂魄游离,情绪滞后,走路像脚底黏地, 一步步抬得极小极慢, 十来步的距离硬是像翻山越岭。   高明上前几步给她开门, 她坐进去就完全不动了, 头仰靠椅背, 眼闭着, 丝毫没有说话的意思。   阿旺看出了不对劲, 高明冲后视镜里的视线摇头:“按原路回去, 把我放到那个龙头超市就行。”   阿旺开车, 康颜感觉车身平稳前行,阿旺车技不赖,没有忽然的加速减速, 可康颜就觉得胸.口堵,堵得她想吐。   车到县城边沿,望见红招牌的「龙头超市」,红底黄字又土又醒目。高明准备下车, 回头看了眼康颜,想说句道别的话,康颜却不搭理人。   高明对阿旺点点头,沉默地离开。   阿旺重新发动引擎,忍不住从后视镜看康颜,康颜还是老样子,仿佛上了车就没换过姿势。   阿旺忐忑地开车,上三环高架桥。冬天黑得早,人烟稀少的郊区尤甚,五点多就已经亮满路灯。   山城远是山近也是山,一幢幢房子建在山凹里。别的大城市即使郊区也灯火堆积,这座城却拐个弯就不见亮,连绵的山体轮廓像往远景泼墨,突破引力朝天空浸染黑色。   阿旺被压抑得透不过气,好不容易下了高架桥回主城区,却听“哐”地一声,有什么重重凿向了玻璃窗。   阿旺心惊肉跳地回头──   路灯的光影变幻下,康颜一只手攥揉胸.口,一只手捶窗,银丝般的泪痕布满双颊。   阿旺瞬间懵了。   康颜渐渐吭出声,没多久,她嚎啕大哭,哭得旁若无人,哭得肝肠寸断,边哭边捶窗,像发泄更像自虐。   阿旺怕她出事放慢车速,康颜发疯似的拼命掰门把,咔咔哒哒直响。   阿旺紧急刹车,康颜没扒拉住,侧身往椅背撞出闷响,等缓口气又继续掰扯门把,阿旺赶紧揿按钮解锁。   锁啪嗒一跳,康颜狠劲推门,几乎是以扑的姿势逃出这方狭窄天地。   阿旺怕得要死,他知道许先生有多重视康颜,是一万辆车都无法抵偿的份量,他抛弃锁车径直追过去。   康颜跑得好快,积雪被鞋跟刨起白沫子,飞腾坠落。她朝樟树挤挨的林荫道跑,阿旺竟跑不过她,眼睁睁看康颜渐行渐远。   他抬手抓空气:“太太!”   康颜恍若未闻,依然提裙子狂奔。   林荫道这样深,连路灯都晃不进来,光束像倒梯形逐渐收紧,最里端挖空似的黑,仿佛能把人吸走。   康颜尖叫着,哭喊着,朝越收越窄的光缝逃离…   *   姚姐掐着时间看,已经快七点了,往常这时候康颜已经吃过饭,要么学习要么抱泡泡上楼玩,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也没说有事不回。   姚姐有些担心,打康颜的电话没人接,正坐立不安时,大门被打开,带入一屋子冷雪,呼呼吹散暖气。   姚姐赶紧迎上去,风雪迎面直扑,刀割似的睁不开眼。   康颜落了满身雪,不知是冻的还是如何,睫毛眉毛挂满冰碴,重得眼皮抬不起,僵硬着身子往楼上走。   阿旺送她到家门口,一直等在玄关,姚姐转头就问:“太太怎么了?我感觉她有点不对劲。”   阿旺笑笑:“太太她…去了寺庙,祭拜她妈妈,可能勾起了一些往事不愉快,你就别问了,我也不大清楚。”   姚姐半信半疑,阿旺默默吐了口气。   先前他拼命往前跑,跑到道路拐角处,康颜脚滑摔了一跤,人跪坐着,呆滞地目视前方。   阿旺赶紧去扶,康颜扭了脚,毫不挣扎地被他拽起、折回,没走多远,空洞的眼神突然恢复了点意识:“你还在向许永绍汇报我的行踪吗?”   阿旺心里一咯噔:“没、没有。”   康颜不反驳:“如果他问起来,就说今天我去罗汉寺祭拜我妈妈了,听明白了吗?”   阿旺敷衍两声,康颜使劲拽他停在原地:“我是认真的,你到底听明白了没?”她抓他的衣领,“如果你敢向他汇报,我就让他辞退你,让你在西南找不到事干,你看他是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阿旺急忙点头:“听明白了。”   回忆到此处,阿旺有些困惑。   他知道康颜肯定遇到事了,但具体什么他也不清楚,更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告诉许先生,倘若有人惹她不愉快,应该第一时间找许先生才对啊?   阿旺抬头仰望天花板,仿佛视线能穿透到三楼,将疑惑看个一清二楚,姚姐拿来拖把擦拭地砖:“唉,这倒春寒哦…”   *   康颜躺回房间,一睡就到次日天亮,醒来时头晕脑胀喉咙疼,浑身无力。   她本能地往床头摸索手机,亮屏一看,五个未接通话,三条微信,全来自许永绍。   看见这个名字,康颜明显地愣神,昨日的回忆突然涌入,她像坐在一辆从不开窗满是烟味的廉价轿车里,心随身体猛烈摇晃,晃得她想吐。   康颜点进微信,一条信息是未接视频,另外两条是语音。   「老婆你在干什么呀?为什么不接视频?」19:34   「怎么不接电话?是不是不舒服?」19:59   康颜随意回复了一条,她不想让许永绍知道这件事,一是怕许永绍会因此对高子滢下手,二是…她有些私心。   她是那么喜欢这个家,她原本有个完整而幸福的家,她可以一辈子无知到底,可偏偏让她在最爱他的时候知道这一切。   她不明白,为什么老天要在她爱上他以后再给她一击?   难道老天不知道,敞开的心脏一旦受伤,会比封闭心门痛十倍百倍吗?   如今她就像两脚踏于朝天门,左脚是嘉陵江,平静清澈,右脚是长江,湍急混浊。   她从嘉陵江被推入长江,她舍不得,想努力往回游,却发现无论逆流而上还是顺流而下,等待她的只有溺亡。   看着黑屏里的女人,康颜突然觉得自己面目可憎。   她甩开手机下床洗澡,蓬勃热气蒸头,她眼睛发黑,扶墙站了许久才缓过精神。   丽姨在一楼给泡泡喂米糊糊,泡泡坐婴儿车里,望见康颜下楼猛拍桌,小奶音绵绵不绝地喊“妈妈”,糊满残渣的嘴咧出大大的笑。   康颜弯腰,泡泡张胳膊轻喊:“妈妈…”   他长得像极了许永绍,只有眼睛和她像,可笑起来眯长双眼,一颗微突的小虎牙伸出上唇,就没有半点自己的影子了。   康颜直起腰,泡泡没有被妈妈抱,着急地蹬腿,蹬得婴儿车左摇右晃,姚姐上前时,他指康颜咿咿呀呀地叫,仿佛在告状。   姚姐塞给他奶嘴:“昨天先生给我打电话问了您的情况,我说您先睡下了,您早上有没有跟他回电话?”   康颜说:“回过了。”   姚姐没再管,康颜去桌边准备吃早饭,丽姨端来糖粥,忽然抬高眼皮:“啊呦,你眼睛咋个了?为啥子这么红?”   康颜下意识揉眼睛:“哦,我不太舒服,所以昨晚没睡好。”   丽姨听她声音沙哑,探手去摸,一摸摸就出了大问题:“哎呦,啷这么烫哦?是不发烧了?”   康颜摆摆手:“没事,可能有点感冒,吃点退烧药就行。”   丽姨和姚姐面面相觑,又拗不过她,只好让康颜顶着感冒去了学校。   一整天下来,康颜的感冒不仅没好,反而变得越来越严重,放学时已经昏昏沉沉走不动路,回家只说晚点再吃饭,滴米未进倒头就睡。   丽姨等待许久,直到半夜九点还没见她下楼。丽姨想问问情况,可康颜把房门锁了,她在门口敲半天也没人应。   丽姨忧心忡忡地下楼找姚姐问钥匙,姚姐很为难:“这不可能,钥匙放置的地方只有许先生和太太知道,要不我打电话问问许先生?”   丽姨让她赶紧打,姚姐拨过去没人接,两人正急得来回打转,大门忽然敞开。   许永绍手还抓着门把,肩头落满积雪:“康颜呢?”   丽姨难以置信:“小许,你咋个今天就回了?不是过两天的飞机吗?”   许永绍弓腰准备脱鞋:“姚姐说康颜有点感冒,我看她的短信很敷衍,打电话也不接,有点担心,就推了会议直接回来了。”   丽姨指楼上:“正好你去看看,我敲门她也不说话,她其实还有点发烧。”   “发烧?”许永绍停顿动作,“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   许永绍眉头下压,眼珠斜乜姚姐:“你怎么不告诉我?发烧能耽搁吗?!会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姚姐头一回见许永绍发这么大的脾气,鹌鹑似的缩脖子,丝毫不敢吭声。   许永绍踩入刚松口的皮靴,迅速系好鞋带,肩头雪都来不及拂便上楼直奔书房,拿了钥匙开卧室门。   康颜已经陷入昏迷,对众人进门毫无察觉,许永绍双唇贴额头,体温滚烫得让他心慌,立刻掀被子裹毛毯将人打横抱起。   丽姨明白意思,急匆匆下楼喊老贺开车门,很快许永绍便抱康颜下楼,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入后座。   老贺有些懵,许永绍厉声呵斥:“愣着干嘛赶紧去医院啊!”   边说他边上车,抬起康颜的脑袋枕入腿间,将毛毯紧紧掖进下巴。   康颜面色不自然的红,许永绍双手握住她的手,躬身,下巴抵住他包拢的拳头:“小颜…再坚持一会儿,我带你去医院。”   他吻了吻她的手背:“没事的…没事的…”   他在安慰她,更是在安慰自己。   他很害怕,怕自己晚了一步。   二十多年前的雪夜,他妈妈伏在他爸爸的背上,昏迷不醒,而他跟随两人,跋涉着及膝的深雪去镇上医院。   大雪封山,他摔了一跤又一跤,徒劳搓着母亲的手,企图让冰冷的掌心恢复体温,可惜送去医院时,母亲已回天乏术。   那时他九岁,初次直面死亡,母亲用一条命教会他,发烧是能死人的。   他真的很害怕。 第76章 我想你了   康颜感觉自己像小船,被……   康颜感觉自己像小船, 被浪头高举着颠簸,然后沉入海底。她难受极了,不光身体, 心里也难受, 身体是往外散发热,心里却是向内渗透冷。   冰火两重天之下, 她做了个挺真实的梦。   她梦见自己八岁那年, 老师布置了作文题, 题目是《我的妈妈》,她被选为范文上台朗读。   她有些腼腆,但依旧大声念到:“妈妈的手有点硬硬的,因为要顶针, 总会戳破手指, 所以会缠一层粘布, 缠久了经常发皮炎。”   “妈妈织布的时候要弯腰, 后来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我现在长大了, 会给妈妈递针线剪刀, 妈妈夸我能干, 我听了可高兴了。”   “邻居阿姨说, 妈妈长得很漂亮,年轻的时候是村花,为了生我养我才变得那么老, 一定要孝顺妈妈。”   “我知道妈妈最疼我,等我赚钱了,就接妈妈去北.京玩,让她看看她最想看的故宫和tian安门。”   ……   康颜恍惚看见一团光, 光里站着一抹瘦长身影,怀中似乎抱了婴儿。她想走近点看,那个人抬头微笑,像妈妈又像她。   康颜想,她也成了妈妈,可以带孩子去北.京去南京,去全世界所有地方。   可是她的妈妈,哪里也去不了了。   康颜忍不住流泪:“…妈妈……”   许永绍拿毛毯包裹她抱紧,望了眼窗外绵延千里的积雪路,轻轻抚.摸她的脸:“马上就到医院了,再坚持一会儿。”   他俯身贴脸:“我再也不抛下你出差了,你千万不能有事…”他吻额头试温度,嘴唇嗫嚅,“小颜,要坚持住。”   车到达最近的医院,因为提前打了电话,推车在外候着,人一到就送去了急诊室做检查。   许永绍在身边陪诊,查出来高烧三十九度,引起电解质紊乱晕厥,再晚些送来很有可能发展成呼吸衰竭,许永绍越听越后怕。   医生给康颜打了退烧针,挂水补充电解质,许永绍一直握她的手观察病情,时不时拿嘴唇试温。   半夜烧退了下来,下半夜又反复低烧,医生也查不清原因,只能叮嘱护士时刻关注体温变化,避免并发症发生。   许永绍一宿没睡,东方微微泛白时,康颜的体温才恢复正常,能安稳入睡不说胡话。   她困极了,一觉醒来不知年月,房内光线太亮,窗户透过苍白的阳光,晃得人眼疼。   康颜企图抬右手遮眼,发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她垂眼往床沿看。许永绍穿戴整齐地趴在床边,唯独头发乱糟糟,阳光七零八落地透出发缝,影子轮廓混乱潦草。   康颜抽手,许永绍陡然惊醒:“…康颜!”   康颜睁眼,无言凝视他,许永绍眼底青灰,疲惫地耷拉眼皮,努力扯出笑容:“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康颜没立刻答话,抽出的手缩进被子,闭眼翻身:“我想再睡会儿。”   许永绍起身为她掖被子,弯折一只腿搭于床沿,俯身趴床头与她耳鬓厮.磨:“不要睡了,起来吃点粥,医生说要补充营养。”   他往里摸了摸她凸出的脊骨:“怎么我不在家,她们都把你养瘦了?吃饱了才能好得快,吃点东西,嗯?”   康颜拽紧被子:“我不饿,我只想睡觉。”   许永绍察觉到她的抗拒,略略远离她:“不舒服?”   “没有,只是有点困。”   许永绍轻抚她的肩头:“好吧。”他略微起身,“我还有事情没处理完,得去一趟公司,你好好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又弓腰亲.吻脸颊,随手捋着头顶乱发离开。   许永绍一走,康颜猛地喘口气,失语似的捂嘴,无声恸哭。   她无法接受他,他的一举一动在她眼里都像带了目的,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企图从自己身上谋划什么,又或者这场婚姻一开始就是他绑定她生孩子的工具。   康颜将头埋进被子,肩膀轻耸。   她想起查出怀孕那天,他在医院说的那些话。他说娶她是他人生的计划,说娶她不是因为她怀孕而是怀孕的人是她。   她当时半信半疑,尔后沉沦于他的温柔攻势,开始深信不疑,敞开心扉去接受他,不可自拔地爱上他。   高子滢的话如同当头棒喝,瞬间敲碎了她的美梦。   他表演好丈夫上了瘾,她在看台观戏,沉溺进这场《恩爱夫妻》,等回过神,她已然成了戏中人,再看台下,所有人都在笑她,高子滢孙红叶柯慎,甚至与她搭戏的许永绍。   她错了。   许永绍这种漠视人命的人,怎么可能纯粹地去喜欢谁?   *   车开到公司门口,老贺停车,后座半晌没动静。他回头,许永绍歪歪靠着椅背,神情疲倦地陷入睡眠,ipad顺腿滑落脚底。   老贺轻声喊:“许先生?”   喊了好几声,许永绍缓缓睁眼,老贺指车外:“到地方了。”   许永绍埋头揉眼睛,熬了一宿反应迟钝,推开车门才想起去捡ipad,老贺看他这样有点不忍心:“要不您回家睡个觉再来?”   许永绍懒散哼笑:“哪那么容易呢?你以为当老板就能随心所欲?昨天我推了很多事,今天不解决就等着临门一脚黄生意吧。”   他拿起ipad,抻懒腰深吸口气:“走了。”   *   康颜在丽姨的劝说下勉强吃了口饭,她脑子乱嗡嗡的,实在不知道未来该怎么走,吃着吃着便忘记动作,一碗粥渐渐凉了半截。   丽姨问她:“听阿旺说,你是不是想你妈妈了?”   康颜抬眼,沉默地点点头。   丽姨叹气,摸了摸她的头顶:“我么,也是当妈妈的,我家娃儿前些年进监狱,我每天也嘿想他,我晓得那种母子连心的感觉。”   她慈爱地笑:“没得关系,你妈妈看你过的这么巴适,心里头不会难过的,你要晓得,妈妈只要看娃儿过的好,就没得啥子遗憾了。”   康颜一听,蓦然流起眼泪。   旁人看来,她是想妈妈才哭,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对妈妈心生愧疚,悔自己认人不清。   丽姨母爱泛滥,抱着康颜轻拍后背:“没得事啊,过去的都过去了,小许和泡泡都爱你,还有啥子过不去的槛呢?”   康颜哭够了,扒完这碗冷粥,努力撇开心事入睡,一觉醒来,夕阳已沉入地平线,屋内黑黢黢一团。   康颜慢慢支起上身,刚转头要开灯,蓦然瞥见人影轮廓坐在床边,吓得她差点尖叫。   许永绍“啪”一声摁亮电灯:“别怕,是我。”   康颜捂胸.口:“你怎么…怎么不开灯啊?”   许永绍哄笑:“我看你睡得这么熟,怕开了灯把你吵醒。”他伸手,“你看你,吓得脸都白了。”   他要摩.挲她的脸,康颜看见这只逐渐靠近的手,不知怎么想起进攻状态的蛇。毒蛇咬人时,如同张五指一般张开大嘴,一旦合拢,就是喷毒液杀人时。   康颜本能地偏头。   许永绍的手猝然停滞,手指无措地拢了拢,康颜掩饰性咳嗽,他转而去拍背顺气:“喉咙不舒服?”   康颜低头:“我感冒了,你还有工作,怕传给你,最好暂时离我远点。”   许永绍的大手攀上肩膀,轻轻揉.捏:“小颜,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语气平静,却炸起康颜的心潮。   康颜僵硬脖子愣愣注视他,许永绍则沉眉打量她:“真有事?”   康颜舔嘴唇:“有。”   捏肩膀的手渐渐握拳,许永绍默然片刻,试探性发问:“什么事,告诉我。”   康颜微笑:“我前两天去寺庙给我妈烧香,觉得有些难过,你说,没有尸骨埋着,光一个灵位,真的能超度往生吗?”   许永绍抿唇:“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我想……”康颜尽量搪塞,“我…我只是这么想想,我也不知道有什么能做的。”   许永绍吁了口气,低声笑着揽她入怀:“这样吧,我找几个风水先生,算一算风水好的地方,给岳母迁坟,迁坟那天我们带泡泡一起回家祭拜祭拜,你觉得呢?”   康颜轻手推远他:“不用了。”   “…为什么?”   康颜笑容自然:“我不信这些,不用麻烦了,让她老人家好好安息吧。”   *   次日下午出院,老贺开车来接康颜,顺道去公司接走许永绍。两人各据一方,许永绍有些不愉快,张开胳膊:“过来点,坐那么远干嘛?”   康颜犹豫半晌,挪过去,许永绍搂住她:“晚上想吃什么?想不想在外面吃?”   康颜摇头:“不了,随便在家里吃点什么吧,我病刚好,没什么胃口。”   许永绍眼皮低垂,敏锐扑捉到康颜僵硬的瞬间,手掌施力摁紧她:“那我陪你喝粥吧?”   “…嗯。”   两人回到家,泡泡扬起双臂,步履蹒跚地走来,快近跟前时朝康颜扑倒,康颜下蹲扶住他,泡泡咯咯笑:“妈妈,抱~”   康颜动作迟疑,许永绍抱起泡泡:“妈妈身体不舒服,妈妈不抱,爸爸抱。”   康颜蹲地数秒,缓缓起身冲父子俩笑了笑,泡泡毫无察觉,小手往康颜的头发抓,许永绍握住他的胳膊:“听话。”   姚姐趁夫妻俩带孩子的空档煲粥,康颜挂水多了嘴里发苦,吃得味同嚼蜡。   许永绍对她的变化看在眼里,吩咐姚姐给康颜加两勺糖,康颜霎时明白自己不能太容易沉浸于自己的世界,搅拌均匀后,大口吃完。   吃过饭,康颜率先上楼冲澡,仰头闭眼,感受一缕缕水花冲洗五官,窒息的快.感拂面而来。   她屏息,很快便手忙脚乱地关闭淋浴头,扶着墙喘气。   她狠狠抹了把脸,拿浴巾擦遍全身,裹紧浴袍开门,许永绍的身影陡然浮现眼前。   男人静静倚靠门框,见康颜出浴室,面对她背对房门,反手将门缝合拢,落锁。   康颜赤脚站毛毯,长发垂落水滴,穿越空气渗入趾缝,冷得她脚趾蜷缩。   许永绍抬下颌,单手解衣扣,速度极慢,长眼微眯,似乎在研判,又似溺于某种渴望,说一个字,喉结便轻.颤。   “我想你了。” 第77章 他还有机会   康颜淡淡瞥他一眼,系……   康颜淡淡瞥他一眼, 系紧浴袍:“嗯,我也是。”   她往床边走,许永绍勾手一捞, 将人拢入怀中。他掌心皮肤粗砺, 磨着脖颈往耳根,大拇指按住她的耳廓, 康颜眼睁睁看他的唇压来。   他在吻她, 她在分神, 他努力纠缠,她没有回应。   许永绍直腰分离这个吻,手依旧钳制着后脑勺,垂眸看她:“你心里有事。”   “什么事, 告诉我。”   康颜微笑着, 熟练应付:“没什么, 我不想把感冒传给你。”   她推远他擦肩而过, 许永绍蓦然转身, 从后背将她拥抱:“你知道我不怕这个。”他闭眼, 鼻尖擦后颈纳.入香气, “小颜, 让我信你。”   康颜抬眼望天花板, 许久后转头面对他,拿起浴袍系带一端递给他,眼里波动的光点清亮澄澈。   许永绍握紧, 紧到手背叠起青筋,猝然抽走系带。   *   康颜望见纱帘,似乎留了窗缝,朦胧的一角忽远忽近地被吹开。   不知是羽毛, 亦或是瓦砾,带着温热,或轻或重地落满全身。暗夜中呼吸下坠,摔出震荡,波及耳垂,又被手指细细捻弄、搓红。   她身下是雪一般的壳,冰冷脆弱。   她眷念旧日的快乐,她努力维持壳的完整,所以她在前进和后退中艰难抉择,可这层薄壳终究会碎。   她感觉壳在开裂,陡然被男人压碎,化为冰刃戳得她遍体鳞伤。   她拱身推走许永绍,连扑带摔地跑进浴室马桶边干呕。许永绍半跪着蹲下,抚摸后背顺气:“怎么了?又有什么不舒服吗?”   康颜半天说不上话,许永绍凝眉思索:“…是不是又有了?”   康颜抽几张纸揩嘴:“没有,前几天姨妈刚走,你又不是不知道。”   许永绍揉揉她的头发:“那是为什么?”   “可能感冒还没好,不能这么急就…所以累久了觉得有点眩晕。”   许永绍掰正她的脸,拇指仔细揩嘴角残渍:“很难受吗?是我太心急了,下次不会了。”   他承认自己有些恐惧,那种悬刀于头顶濒临判决的恐惧,当刀劈下时会刺痛也会松快,但他并不想体验。   康颜这么配合让他紧绷的精神松懈了一大截,言语愈发温柔起来:“既然不舒服,那今天就早点休息,嗯?”   康颜清了清嗓子:“好。”   许永绍双手捧脸亲了亲额头,起身去淋浴,康颜听见磨砂玻璃门哐当关闭,长吁口气,瘫坐下去。   *   艾哲美发现最近康颜情绪不对,天越来越暖,人却越来越冷,每天除了学习背书基本不主动来找她讲话。   艾哲美有些困惑,趁放学特意把她拉去九楼。九楼是实验室,平时个个门都挂锁,几乎没有人来,楼梯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康颜垂头丧气地跟她走,到了走廊艾哲美转身:“你怎么了最近?为什么我感觉你特别沉闷?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康颜往外走两步,望见楼底下鱼贯而出的人群,头搁在围栏上:“我觉得我快要崩溃了。”   康颜极少说这么消极的话,艾哲美立刻站她身边:“你说,我听着呢。”   康颜泪腺发达,谈及伤心处就忍不住眼泪,把一切从头到尾向艾哲美捋了一遍。艾哲美本来还听得挺迷糊,等琢磨过来许永绍这种行径简直是漠视人命,猛一锤围墙:“好家伙,这什么玩意儿啊?!”   她掰正康颜:“你先别哭,哭又没用,你得想想这事怎么解决。”   康颜偏头看空无一物的白墙,笑容无奈:“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在想,怎么把当年的事查出漏洞,后来我发现这根本就没办法。”   她哽咽:“如果有办法,许永绍当时说要帮我,就可以直接拿肇事逃逸给柯慎定罪了,毕竟要摘清自己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康颜叹气似的说:“唯一的可能就是,当年他把漏洞堵得太死,以至于连他自己都挖不出证据。”   “你也明白,他这人做事向来不留把柄,自然是把后患都给料理干净了。”   艾哲美没辙,她跟随父亲见识过挺多蝇营狗苟的事,康颜这么一说,她的确理解。   康颜抱紧书:“而且,就算我真的查出什么,胳膊拧不动大腿,我无权无势甚至无依无靠,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艾哲美摁住她颤抖的肩:“那、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康颜缓慢摇头:“这坎我迈不过去,就算他拿其他形式帮了我,这坎我还是迈不过去。”   她五官皱去一处,眼泪不断垂落:“我现在每天都装得很累,真的…他太了解我了,我稍微有一点抗拒,他都能很快察觉。”   她就像空手踩钢丝,脚步不稳更没有平衡木,随时会摔入一团漆黑的雾,她也不知雾里有什么等着她。   艾哲美抿唇,双手抬康颜的下颌,语气坚决:“你和他离婚吧,孩子归你。”   康颜怔愣片刻,吭笑一声:“我确实是想和他离婚,因为我觉得,这辈子都很难迈过这道坎。”她转身面朝楼外,“但是,泡泡不能跟着我,我得先拖到毕业,有一份工作才有养活泡泡的底气。”   她转回来面对艾哲美,“这只是暂时的想法,其实就财力而言,泡泡跟着许永绍,才是更好的选择。”   艾哲美认真看着她:“但是你会离婚是吗?”   康颜一扫先前的柔弱:“是。”   “我会慢慢冷落他,等到适宜的时候,我再摊牌,提离婚。”   *   康颜回到家,泡泡踩着兔子头小棉鞋,跌跌撞撞地跑来,双手一把抓住康颜的裤管,白.嫩的小脸扬起:“妈妈!”   康颜下蹲,握紧他藕节似的小胳膊,终究没有抱起:“姚姐,你带泡泡到楼上去洗澡,看他跑得满身汗。”   姚姐追在泡泡身后喂胡罗卜糊糊:“不行啊,先生在书房和秘书谈事情,说暂时别带泡泡上楼。”   康颜皱眉:“这个点他就回家了?”   “为什么我不能这个点回家?”   许永绍扶楼梯闲步下楼,林秘书抱文件跟他身后,康颜静立不动,许永绍冲她招手:“过来,我有事和你商量。”   康颜顺从地过去,许永绍毫不避讳地摸脸:“清明我陪你回老家一趟,怎么样?”   康颜没发话,许永绍解释到:“你清明不是要放三天假吗?我把日程表挪了一下,可以跟你一起回去。”   他微笑:“你上次说觉得在寺庙摆灵位没用,所以这次回老家,我打算把岳母的坟修葺一番,再把老房子扫洗扫洗,你觉得呢?”   “不用了。”   许永绍表情凝滞:“…为什么?”   因为我妈妈不会喜欢你。   康颜顿了顿,笑容毫无伪装痕迹:“你不要总为了我改日程,不方便后续工作,每次改完了就要熬夜做事,不想看你劳累。”   她抹了抹自己的脸,顺道将他的手拂开:“脸油了不舒服,我上去洗把脸再下来。”   她上楼,许永绍下意识往后抓,却只挨到衣角,两人背对背越离越远。   许永绍收拢五指,眼皮下垂。   林秘书望着康颜消失的方向:“这……您这几天都特地加班把事儿干完了,为什么不跟她说呢?”   许永绍手指相互搓了搓,插.入兜内,摆出轻松的笑:“她都说了不想让我劳累嘛,那就别告诉她了,我趁机在家好好休息。”   林秘书嘴角下撇:“那您今天叫我来可真是白忙活了。”   许永绍还是笑。   他总感觉康颜知道了点什么,但他明明把当年的知情人都处理过一遍,按理说,康颜不应该有知道的途径。   退一万步,假设康颜真的知道了,他也没有勇气求证。   他可以假装她不知道,就像她也在假装,两人一同踩在断桥上,假装不知道脚底即将崩塌,还虚情假意手牵手看风景。   康颜一定是舍不得他才不捅破,他还有机会补偿,她会永远留在他身边。 第78章 要理智吗?   这如履薄冰的日子是掐……   这如履薄冰的日子是掐指头过的, 康颜仔细盘算,大四找实习,实习期间解脱好几个月, 实习完了可以要求提前进组, 又有借口离开那个家。   原本能保研,康颜衡量一番, 决定先放弃, 不然日后离婚, 就算有赡养费也没时间带孩子,等泡泡长大一点,她还有机会深造。   她盘算的很认真,也扎扎实实做了许多功课, 选定的实习公司离家极远, 有足够理由租房子不回。   暑假前康颜向班导递交了实习材料, 张莉翻看一遍:“怎么选了离学校这么远的地方?赶得及回来上课吗?”   康颜笑到:“没关系, 我已经和老板商量过了, 按实习安排选了课程, 不会耽误上课。”   张莉没多说, 含糊几句便整理文件随她离开。   眼看要尘埃落定, 康颜一回家就忙活起找房子合租的事, 因为是十月份入职,还有足够时间挑选合适房源。   正做着笔记,忽然一只手搭肩头:“在干什么?”   康颜一个激灵, 偏头正撞上许永绍俯身探来的视线。   她保持镇定:“嗯…大四不是要找实习吗?我找了个不错的公司,老板也挺好说话,可以随时请假回来上课。”   她指了指草稿纸:“唯一的缺点是,它在合川区, 可能不方便往返,所以…”   许永绍不吭声,直腰去茶壶旁,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水:“…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因为,我觉得没必要麻烦你,又不是不能解决的事,而且那个公司有员工宿舍,找不到合租的话我可以…”   “不用找了。”   许永绍倚靠桌沿,手执茶杯,转腕轻晃:“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事情了,就在我们公司。”   康颜抿唇:“我对建筑方面不是很感兴趣。”   许永绍朝杯口轻吹,垂眼盯漂浮的茶叶沫子:“你那个公司,和外企交流机会不多,无论是地理位置、发展前景和员工待遇,都远远不如樊达。”   他抿一口茶水:“你不喜欢建筑喜欢服装贸易,没关系,只要你开口,离家近的公司,随便你挑。”   康颜定定望着他:“我今天才递交的材料,你怎么就知道我选了哪家公司?”   许永绍撂茶杯:“这重要吗?”   他抬眼,目光淡淡,显然不想深谈,康颜扯草稿纸,“嘶啦”一声,党赏湃咏垃圾桶:“不重要。”   她没有违背他的意思,许永绍挺高兴,脚步松快地上前,沿脊骨抚摸:“今晚我们去江上吃,都是刚捞起来的鱼,很新鲜。”   康颜合上电脑:“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一天在这座城,就无法摆脱许永绍的控制,索性不吵闹不挣扎,有一日过一日,熬过这年毕业再说。   有了文凭,她就有底气离婚,再找份工作赚钱,这样,哪怕打官司也能把孩子争回来。   *   今年暑假异常闷热,刚开门便被热浪扑得满脸汗。   康颜满不在意,联系了许久未见面的张姐,问她磊磊的近况。   磊磊现在读五年级,别的不说,脸是越来越胖了,又接他爸爸的代,本就不大的眼睛被肉挤得雪上加霜。   张姐抱怨:“瓜娃子学个锤子呦,期末考试就那一钉儿分,说还不听,一天到晚就想到往网吧跑。”   康颜问她分数,张姐只说英语最头疼,数学语文她多少还能教点,英语她完全一抹黑,别扯啥子矮婆不拿拿,ABCD她都扯不清,26个英文字母还是掰指头想的。   康颜说自己暑假有空,可以来教磊磊,张姐问:“你自己的娃儿都钉点儿大,有时间照顾?”   康颜说:“家里有保姆看着。”   张姐在电话那头拉长尾音:“耶…那你很安逸的嘞。”   康颜没反驳,除开自己乌糟糟的想法,也确实挺舒服,但这种舒服跟囚笼子里喂饭没什么区别。小时候同一条巷里的小伙伴还说下辈子做条狗,撒撒欢就有吃有喝有住不用学习不用工作,可人跟动物终究是不一样的。   康颜没花多少气力就说服许永绍,让她暑假期间去超市给磊磊辅导功课。   磊磊见到她挺高兴,可一听说是提溜他去写作业,那点高兴顿时灰飞烟灭,已经不是两年前拿糖就能哄住的小孩了。   他耷拉脑袋被康颜督着背单词,张姐说:“对了康颜,你晓不晓得牛姐家的娃儿考大学了啊?”   康颜给磊磊纠正错误,闻言下笔微顿:“不知道啊,他后来没和我联系过…哦对,他确实是今年高考。”   张姐嘿嘿笑:“那娃儿比磊磊争气多了,唉呦,好像填志愿填提前批,要去军校当兵嘞。”   康颜也挺高兴:“真的啊?”   “真的,牛姐在群里面发了分数截图,这两天就出录取结果了,听说一本稳了,结果出来就请我们喝酒。”   康颜觉得李阳舒的冲劲儿能考个211985,现在看来重点学校确实难考,尤其他这种半道发功的,能考一本已经很不错了。   康颜有种自豪感,张姐说让康颜和自己一起去喝酒,康颜拒绝到:“算了,别人没有请我的意思,我也不好自己上赶着凑热闹。”   她托张姐给李阳舒带了支派克钢笔,本意是激励他继续学习,哪知第二天李阳舒就找来了超市。   彼时康颜正帮张姐堆泡面箱,磊磊撒丫子跑来抓康颜的衣角:“荩外头有个哥哥找你。”   康颜奇怪哪个“哥哥”,李阳舒径自走来:“小颜姐。”   康颜从梯.子俯瞰,李阳舒晒黑了好几度,头发剃成指甲盖长短,人长开了也精神了,穿着普通T恤也是一身正气。   康颜不客气:“帮我把箱子递过来。”   李阳舒抬手捧箱子,康颜抻胳膊将它们码得整整齐齐,末了跳下梯.子拍拍手:“你怎么来了?不趁暑假出去玩玩?”   李阳舒微笑:“嗯,过些天就跟同学去厦门玩。”他从荷包掏出钢笔,“我这次来是专门谢谢你的笔,还有你以前帮我补习的事。”   康颜将小箱子踢去墙角:“我那是收人钱替人办事,没什么好感谢的,是你自己争气。”   她躬身抱饮料箱,李阳舒伸手,康颜撇开他:“没事,我做点事自己高兴,不做事人都懒散了。”   李阳舒舔舔唇:“那…你老公呢?允许你出来干这种粗活?”   康颜背影微顿。   她不想和李阳舒具体说,李阳舒对她而言就是学生,没那么亲密,随口敷衍道:“吵架了,你也知道以前就吵过架。”   她起身看他:“除了这些,还有事吗?”   李阳舒摇摇头:“没了。”   康颜抹额头汗渍:“那我带你去学校转转,提前感受一下大学氛围?”   李阳舒还是摇头:“算了,外面太阳大,别晒着你了。”他转身,“我走了啊。”   康颜挥挥手,半晌后回头,李阳舒还杵门口站着。她无奈笑到:“怎么?你也想来超市体验生活?”   李阳舒欲言又止,琢磨半天才开口:“小颜姐,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要告诉你。”   “你说。”   “其实…”他垂眼不敢看她,“其实我之所以没有再补习,是因为你老公,他…”   他剔除自己的情感部分,将前因后果毫无遗漏地说了一遍,康颜听完了,麻木地点头:“原来如此。”   李阳舒急声:“小颜姐,你不觉得他这样做是在剥夺你的人际自由吗?”   康颜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已经没有心力去一探究竟,含糊其辞道:“我觉得又能怎么样呢?路是我自己选的,该怎么做也是我自己的事。”   她抱胳膊:“倒是你,从前为什么不说,现在才来告诉我?”   李阳舒陡然噎声,支支吾吾到:“因为以前我…怕,怕你老公真的会给我家造成影响。”   “现在就不怕了?”   李阳舒咬唇。   他本来只是想见见康颜,一时冲动就说了,根本没考虑后果。   康颜吭声一笑:“我问你,假如我回家去和许永绍又吵一架,告诉他是你跟我说的,那你先前的隐瞒不就白费了吗?”   “马后炮是最要不得的,要么当场揭穿,要么事后闭嘴,没有十成把握就不要冲动行事,这不会让人觉得你正义,只会让人觉得你多嘴,明白吗?”   康颜当他弟弟,教训几句就不再说,磊磊刚好颠屁股跑来缠她借手机。   康颜弯腰应付着,一直没开口的李阳舒忽然喊:“康颜。”   康颜抬头,李阳舒背光而立,五官细节模糊不清:“你一辈子都要这么理智吗?”   “你做什么事都权衡又权衡,为别人权衡为自己权衡,难道就不会觉得累吗?”   “你就没有那么一两次,不计较后果地行事,哪怕赌输了也没关系,一次也没有吗?”   康颜怔住。   李阳舒叹气似的笑:“小颜姐,人这辈子都是会犯错的,你要包容犯错的别人,也要包容犯错的自己,没有人能完美地处理任何事,不要给自己上理智和道德的枷锁。”   他转身背对她,推开玻璃门,停顿数秒后侧过脸,叫人能看清他弯弯的眉眼:“我走了啊。”   磊磊听得云里雾里,拽着康颜的袖口忘了放手,康颜紧摁裤兜里的手机,眼珠在眶里轻轻.颤动。 第79章 想去哪个部门   整天腻湿后背的空气……   整天腻湿后背的空气终于转凉, 别墅窗外,一小棵桃花树落成了光秃秃的杆子,康颜也到了硬头皮入职的日子。   她特地换了身旧衣服, 务必看起来艰苦朴素踏实肯干, 许永绍吃着粥,默默盯她老半天。   康颜被盯烦了, 抬头瞪他一眼, 许永绍慢吞吞垂眼、揩嘴, 抱胳膊靠椅背专注看人。   康颜吃不下去,咣啷撂勺:“你看我干什么?”   许永绍说:“我等你吃完啊。”   康颜指门:“你要是吃完了,可以先走,反正我也是坐阿旺的车。”   许永绍依然注视她, 神情有些玩味, 康颜蓦然明白过来。果不其然, 许永绍指尖弹空碗:“既然目的地一样, 何必浪费人力, 你和我一起坐老贺的车。”   康颜找理由:“我得绕个路去文具店去买文件夹, 还有中性笔。”   “嗯。”   “我还有可能需要买…嗯…充电宝。”   “嗯。”   “可能还有…”   “既然有那么多要买的, 你打算把时间都耗来跟我列清单吗?”他抬胳膊露出手表, 指了指, “快八点了,你不想第一天入职就迟到吧?”   康颜没辙,要不是龙山这片离地铁站太远, 她真想自己搭车去公司,如今只能跟随许永绍上老贺的车。   甫一进车,康颜就看见座位放了个大拎包,掂一掂还有点沉, 打开来看,纸笔水杯充电宝应有尽有,包还是帆布材质,低调耐用。   康颜愣神片刻,许永绍开口:“不准备上车了吗?”   她无言坐进去,许永绍顺势坐她身边,偌大的后座空间被他挤得毫厘不剩,康颜抱着帆布包一动不动。   许永绍伸手:“包给我。”   康颜递给他,许永绍放去自己身边填满空隙,手往康颜一探,摸到她的手盖住。康颜慢慢握拳,不让男人的手得寸进尺,许永绍也不急,闲闲摩.挲她的手背。   车到樊达门口,许永绍推门,余光瞥见康颜没动静,又松把手:“不下车?”   康颜岿然不动:“我是刚入职的小菜鸟,不方便和你一起出现,我跟贺叔叔去停车场,再从停车场坐电梯上去。”   许永绍点点头,靠回椅背:“去停车场。”   康颜瞥他一眼,许永绍双手互抱闭目养神:“怎么?停车场也不能一起走?”   康颜好脾气地说:“随您高兴。”   老贺把车开去停车场,门锁一开,康颜立刻推门下车,许永绍步子大,不用加快便能追上她的步伐。   由于停车场只有普通电梯,许永绍破例和康颜一起乘坐,康颜问:“董事长管理部在几楼?”   “二十三楼。”   康颜正要按,突然停止动作:“…那不是总裁办吗?”   许永绍沉沉应一声:“就是隶属于总裁办,执行董事长就是总裁,你…不会连这个都没弄清楚吧?”   康颜简直气笑了:“你根本就没告诉我是执行董事的管理部。”   许永绍望天:“哦?我没说吗?”   电梯门迟迟不关,康颜怕耽搁时间,无奈按了「23」:“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是你们总裁办很多人都见过我,你让我怎么正常地去跟他们打交道?”   她逐渐生气,语速也变急了些:“我是来学习的,不是来陪你玩办公室游戏的,如果你不更换岗位,我就立刻出去不来了,你可以直接把我解雇…”   电梯门“叮咚”打开,几个手捧咖啡的女同事有说有笑地进来,突然看见许永绍,一个个目瞪口呆,其中年岁稍长的反应过来:“许总好。”   许永绍点点头,冷着脸,女同事们噤声不敢再谈笑。   康颜往旁挪,尽量远离他假装不认识,许永绍陡然开口:“所以呢?”   康颜愣神,女同事们齐刷刷回头,许永绍站的笔直,谈公事一般正儿八经地问康颜:“你想去哪个部门?”   电梯到九楼,陆续有其他公司的人坐电梯,狭小空间逐渐变挤。许永绍顺势挪去康颜身边,胳膊有意无意将她护在角落:“你还没说呢,你想去哪个部门?”   女同事们知道不是跟她们讲话,不敢再自作多情地回头,只些微偏眼珠往后望。康颜急得满脸通红,恨不能踩他一脚让他闭嘴。   许永绍好整以暇地打量她的窘相,没再多说,趁众人背对自己,悄然握了握康颜汗涔涔的手。   康颜触电般收回,狠狠瞪他,许永绍歪嘴一笑,躬身附耳:“经营管理部…在二十楼。”   空间拥挤,康颜又热又紧张,男人轻轻往耳畔一吹,她极其敏.感地红了脸,猛烈的心跳跟不上急促的呼吸。   许永绍直回腰,到达十七楼电梯门开,女同事们陆续下电梯,抱文件的瘦长个儿挤进来,打眼便瞧见鹤立鸡群的许永绍:“呦……哦…”   林秘书发现康颜,招呼声噎在嘴边,寻思是给她打招呼还是不打招呼。   犹豫间,电梯到了二十层,康颜赶紧挤出去,擦过林秘书时,林秘书嘿嘿傻笑一阵,康颜礼貌性颔首便快步撤离。   林秘书往后望,许永绍目送康颜离开,恢复了惯有的冷漠脸,搞得林秘书有点慌,琢磨不透他今天的心情状态。   两人一道去二十三楼,林秘书思来想去,按捺不住发问:“康颜怎么来了?怎么来了又不上来呢?”   许永绍从他怀里抽一份文件,边走边潦草翻阅:“她来实习的。”   林秘书顿时来了精神:“嘿,那咱们中午能一块儿吃饭不?我还想问问她巫溪那边好不好玩,听说他们土家族有个什么碳烤全羊,我妈还特地给我分享文章说要……”   许永绍淡淡瞥他一眼,林秘书牢牢抿唇,许永绍将文件重重往他怀里一放:“去什么巫溪啊,我看THAINS SPA就挺好,回头我让老板送你张会员卡全年免费,你觉得呢?”   林秘书抱紧文件泪流满面:“老板,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您放心,去完以后我立刻投胎,下辈子再为您鞠躬尽瘁。”   *   康颜被归为营销策划岗的策划专员,一些前辈看她长得文弱胆怯,有意无意把工作推给她,康颜早有心理准备,对一切压力照单全收。   带康颜的专员李青云是个年近四十的老油条,堆给她工作时各种笑意盈盈,也没指点多少正经本领,便自顾忙开。   一上午过去,康颜已经快盯电脑盯瞎了眼,手也抄写起茧,磨着笔就疼。   到中饭的点,康颜本想去单位食堂,周围几人呼朋引伴地要一块儿点外卖。   为了融入同事打通关系,她不得不从众一起点外卖,借机了解众人的口味,日后若有事要求人帮忙,至少有个途径投其所好。   李青云热情招呼她,从户口本第一页一顺往下问,问明白她父母双亡后,跟着众人一阵唏嘘。   康颜被戳中痛点,满心不悦地滑动外卖界面,李青云凑过来问她吃什么,康颜随手点进一家豌杂面馆,李青云喊:“这个好,这个我吃过。”   她笑着:“帮我也点一份吧。”   康颜对她笑吟吟命令人的态度有些不满,还是咽下这口气帮她点了。点完外卖,康颜等着她转账,哪知李青云就跟没这回事似的,转头就跟众人聊起天。   康颜有点生气。   新人请前辈吃饭拉拢关系确实挺多,但不代表就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她再穷也没想过占别人便宜,怎么人越有钱就越抠呢?   康颜也只是腹诽,毕竟刚入职就扯皮拉筋会影响形象,她懒得为十几块钱伤和气。   吃过中饭,她准备趴桌面午休几十分钟,结果有人在旁边抖音外放,逼得她没办法,跑窗边醒神透气。   中午休息不好,下午就闹头疼,康颜看着电脑头晕脑胀,忍不住打瞌睡。   正摇头摆脱睡意时,忽然听见周围窃窃私语:“许总怎么来了?”   “我也奇怪,他很少来的,难不成出了什么大问题?”   “对啊对啊,搞得我都不敢摸鱼了…”   康颜听见许永绍的名字瞬间清醒,视线偷偷抬高,越过格子间往外望。   许永绍和部门经理站在落地窗边说话,平时趾高气昂的经理见到他,跟孙子拜祖宗似的低眉顺眼。   许永绍翻文件指点,看样子心态挺平和,没骂也没吼,经理依旧耷拉脑袋不敢吭声。   康颜从旁人的八卦得知,许永绍极少来部门批评人,除非出了大岔子。经理哪里受得了这种局面,一听说许总亲自来,跟踩钢丝似的颤巍巍走路,大气都不敢喘。   两人交谈没多久,许永绍跟着经理去办公室,路过康颜时,康颜若无其事地打字,旁边几个年轻点的女同事捂嘴低语:“许总真是…每次迎面走来都让人窒息。”   另一个女同事拿A4纸挡脸附和:“对啊,长得是挺帅,但那气场太吓人了,这要是新上任的菜鸟,真能被帅哭又吓哭。”   谈及此处,女同事还真来问康颜感想,康颜笑了笑:“不好意思,没太注意。”   正说着,格子间挡板陡然被敲响,部门经理垮脸看三人:“事情做完了吗?”   女同事赶紧直腰坐回去,康颜故作镇定继续打字,突然“啪嗒”两声,桌面掉下来一个小布袋。   康颜抬头,许永绍擦桌而过,背对她往外走,已经离了有半米远。   经理为他推开玻璃门,点头哈腰地跟他说话,许永绍小幅度点头,沉默地听经理絮絮叨叨。   康颜趁周围没注意,拉开小布袋往外倒,里面是一瓶眼药水和指关节套。   她再次往外望,许永绍已经没了踪影,经理还维持着佝偻的姿势,送电梯离开。 第80章 为什么不示弱   康颜工作多,临近七……   康颜工作多, 临近七点才忙完,望一眼玻璃幕墙外,能听见奔涌车流的喇叭声。   她惬意地抻懒腰, 看了看手机, 这个点许永绍早已回家吃过晚饭,也没说要等自己, 估摸是不用一道乘车了。   康颜准备给阿旺打电话, 环顾四周发现办公室有许多加班的人, 正踌躇要不要留下,忽听见玻璃门咚咚敲响。   康颜和几个加班同事抬头,林秘书脸贴玻璃墙,笑嘻嘻望着康颜。   周围人不知道他在看谁, 康颜知道, 因为她看见林秘书身后插兜而立的身影。玻璃墙外灯光暗, 格子间人影迷乱视线, 只能隐约认出轮廓。   她迟迟未动, 同事们各自忙开。林秘书挠挠头, 许永绍掰他的肩推后, 走近玻璃墙, 抬手冲康颜指腕表。   康颜怕引人注目, 赶紧收了东西离开。   林秘书按vip电梯,三人沉默等待着,康颜特意站远以免被同事发现端倪。没多久, 电梯门打开,许永绍率先进去,林秘书紧随其后。   康颜刚要靠近,几个同事从普通电梯出来, 正穿过玻璃墙走廊,见着康颜远远打招呼:“哎呦,小美女下班啦?”   康颜收脚站定:“对啊。”   隔着拐角,几人没看见电梯门敞开,短发大姐善意提醒到:“你走错啦,那是vip电梯,没卡按不了按钮的。”   康颜扫过电梯口,林秘书还按着开门键,许永绍嘴唇轻抿沉眉看人。   康颜退半步,迎着几位同事走去:“哦我知道了,怪不得呢。”   她毫不犹豫地离开,林秘书看她身影消失愣了愣,手指微松。   许永绍腮帮子轻咬,周身气场变冷,不耐烦地摁下关门键。   普通电梯人多,停的楼层也多,康颜挨了挺久才到停车场,找到停车位时,许永绍早已在后座坐定。   康颜钻入车内轻轻关门,甫一回头,许永绍身形压来。   康颜下意识偏头,却没有想象中的压迫感,而是被人拽过右手轻揉。   她斜眼看过去,许永绍双手捧她的右手,指腹缓缓加力,摁揉关节:“打了一天的字,手疼了吧?”   康颜抽不走,任由他按摩:“嗯。”   老贺开车,渐渐从明亮的停车场开进光影斑驳的大马路,光点一道接一道从许永绍眼前划过:“你不肯用特权,就只有别人用你的份。”   他将手逐渐搓红,抬眼看她:“如果你听我的,就没这么多累受了。”   康颜默然片刻:“你也是从新人成长起来的,你能受得了,我就受不了吗?”   许永绍动作微顿,双手盖紧她的手,吐词缓慢:“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让你受委屈。”   他松手倚靠车窗:“既然我坐到这个位置,能让你少吃点苦就少吃,不然我让你来我的公司就失去了意义。”   康颜手指收拢:“没那个必要。”   许永绍放低车窗,手肘搭窗框,夜风泠泠吹入车内。他盯着光色斑斓的江景,声音随风送去康颜耳边:“你为什么不肯对我示弱?”   他强大到足以让她倚靠,她却要另立门户,让他在她的世界里没有存在感。   好像他随时会失去她。   *   康颜开始实习后,每天都万分疲惫,有时坐车里就能点头打起瞌睡,回了家还要继续整理相关资.料。   她拒绝和许永绍一同在书房办公,依旧像当家教时那样,在泡泡的房间工作。泡泡大部分时间由姚姐带着睡,偶尔跟爸妈一起,所以房间虽早已装修好,床却没铺,只压了个罩防灰罩的床垫子。   康颜从未接触过建筑行业,专业知识方面还在云里雾里地摸索,除了工作任务还有学习任务,经常熬到深夜,好处是有足够借口远离许永绍,每次爬床时,许永绍已经熟睡。   忙了大半个月的策划案即将收尾,康颜终于看到曙光,能在工作之余喘口气。   她困得不行,想着趴桌面小憩,结果这一趴就趴到了凌晨。   许永绍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摸索手机一看,十二点四十九了。   往日康颜都是掐着十二点睡觉,他一直清醒等人,又怕康颜在床边踌躇,只能装睡。   今天已经凌晨,康颜还没忙完,他挺讶异,毕竟管理部的王经理汇报进度时说,隆鑫路的策划案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按理康颜也该轻松了才对。   人不来睡,许永绍也无法入眠,辗转反侧一阵,起身捞了睡袍往楼下走。   十月入深秋,夜露爬满玻璃,朦朦胧胧晕着月光。   虽说天逐渐变冷,却还没到别墅通地暖的时候,许永绍只感觉经过小露台时脚踝有些凉。   他靠近房门,缝隙隐隐透光,看样子还没忙完。   许永绍有点心疼,手握门把轻轻拧开,悄然探头往里看,康颜躬身伏于桌面,不像在工作。   他开大房门,蹑手蹑脚地近前。康颜侧脸枕胳膊,呼吸匀长,暖黄光照得睡颜疲惫又恬静。   许永绍俯身,大片阴影罩下,而康颜毫无反应。   他无奈地吭笑一声,将人打横抱起。康颜劳累过度,以至于睡得太死,连男人的动作都没察觉,乖乖由他抱上楼。   人在没有意识时死沉死沉的,许永绍头一回觉得抱人吃力,将她放入床面,叉腰喘了会儿才为她盖被子。   康颜一旦睡着,行为就和小孩子别无二致,许永绍掖被子,她蹭住他的手,无意识去抓袖口。   许永绍也不挣扎,好整以暇地侧身躺下。康颜伏案睡觉受了凉,感觉到男人温暖的体温,忍不住朝源头挪动。   许永绍看见她扎入怀中,伸手绕去后背抚.摸,沉声叹气。   这几个月来,康颜都在远离,他担忧从前的事暴露,她却缄默不提,让他似是而非地猜测着。   今夜她累着了,格外乖巧,窝入他怀中一动不动,任凭他抚.摸亲吻。   许永绍拂开她的头发,悄悄咬她的鼻尖,康颜皱鼻子缩脑袋,大半张脸沉进被子里。   许永绍挠她的下巴,她又惬意抬头,他再咬,她再将头埋回去。如此反复三四次,康颜鼻尖湿红,嘟囔几句翻了个身,后背依旧抵着热源。   许永绍探长脖子吻她小巧的耳垂,然后躺回去,紧紧搂住她。   *   康颜一觉睡醒,迷迷糊糊地爬起,依稀记得昨晚自己趴桌上睡着了,却不记得什么时候回床上来的。   她低头,看见自己还穿着牛仔裤毛衣,支离破碎的记忆逐渐拼凑起来。   她下意识摸鼻子,生怕咬掉了似的摸了挺久,怀疑自己在做梦,左看右看,并没有找到许永绍的踪影。   康颜下床,察觉床头柜有一沓文件纸,拿起来翻阅,发现是被打印的是自己的策划案。   她坐床边逐字浏览,条款都被人修改过,尤其是商品房销售与交付相关手续,还有协调与有关部门的联系,这两条修改的最多。   康颜默默合上纸张,明白自己和许永绍还有很大一段差距,她流于书本的知识到了实际中确实是漏洞百出。   得赶紧成长起来,才有能力离开。   康颜去浴室潦草地冲了个澡,推开浴室门时,许永绍已经穿戴整齐地候于门外。   康颜擦头发:“策划案…”   “你做的很好,”许永绍颔首,“新入职能有这种严谨的思路,已经很不错了。”   康颜咬下唇沉默数秒:“…谢谢。”   许永绍耸肩:“不用谢,策划案最终还是由我修改,不如我在你的基础上确定一个蓝本,免得王利明那个老眼昏花的又拿狗屎文件气我。”   康颜没忍住,吭哧一笑。   她许久没对他笑,纯粹是想到王经理快五十的年纪还对着晚辈哆嗦,跟他鼻孔朝天训下属的样子天差地别。   许永绍却很高兴,嘴角随她翘起:“一起吃早饭吗?”   康颜愣了愣,收敛笑容:“不用了,我在公司楼下买点包子就行。”   许永绍笑意消失,康颜拢浴袍擦过他离去,他垂眸,五指不自在地相互摩.挲,仿佛一盆冷水浇得身心透凉。   *   康颜向李青云递交策划案,李青云伙同自己的整合一番,对她说了声“辛苦”,便去给主管交文件。   康颜松了口气,不管方案采不采纳,至少事情她认真做了,有错处再更改就是。   李青云笑眯眯称赞她:“新人能做成这样挺厉害的,有些毕业生都写不好一份方案,甚至海归和研究生都不行,筱筱姐就是,不知道被王经理骂了多少次,好在后来奋发,这才干到了主管的位置。”   正说着,筱筱姐突然走到两人身边:“青云,王经理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李青云赶紧答应,交代康颜整理一下她的桌面便快步跑去。   康颜摞了摞打印纸,李青云很快便喜气洋洋地回来,多的也没说,只让康颜别整理桌面了,赶紧把新项目熟悉一遍,便自顾小声哼歌,打字的手都有点飘。   康颜不清不楚,按捺心中疑惑继续翻阅文件。   到了午休的点,康颜吃完饭上楼,筱筱姐正倚靠桌子和李青云面对面谈笑:“你终于有长进了,我还以为又得被王利民那个老东西训斥一顿。”   李青云微笑着,瞥见康颜招招手:“过来。”   康颜闻言过去,李青云牵她的手:“这个小妹妹还是不错的,她写的初稿我就觉得挺好,随手一修改都挺让人满意。”   康颜没听懂,筱筱姐抱胳膊笑对李青云:“反正王利民夸你夸得,我听了都不好意思。估计是许总这段时间老往办公室跑,搞得他压力山大,成天把脑袋栓裤腰带上生怕策划案捅篓子,你这方案一交,可不就让他高兴死了。”   康颜皱眉:“策划案…”   李青云拍拍康颜的手:“你放心,以后啊,姐会好好照顾你这种人才的。”   康颜这下听明白了。   李青云这是领了她的功劳?!   她知道公司常有前辈占新人便宜和功劳的事,大多数情况新人怕被穿小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康颜倒是想说明清楚,可最佳解释机会是递交时捅破,如今再说既会让领导觉得她小心眼,又会让同事诟病她告黑状。   一份策划案而已,大不了日后多长个心眼。   康颜抽回手,冷笑着搓了搓:“那真是承蒙您照顾了。”   *   许永绍感觉到了康颜的低气压,一上车就抵着窗闭目养神,不说话也不理人。   他寻思片刻,找不到错处。康颜让他别一天天往楼下跑,他今天就没去,让他别来接她,他也乖乖等在停车场。   许永绍想问,可康颜这锯嘴葫芦,铁撬都撬不开,他只能作罢。   好在吃过晚饭她心情好转,能开开心心地逗泡泡玩玩具,许永绍松了口气,郁闷情绪没带进第二天的工作中,对递交文件的下属们和和气气。   王利民前来商量策划案,许永绍拿钢笔蘸墨水,笔尖往瓶口轻磨:“坐。”   王利民落座,比起前些天蔫巴的精神,今天明显有点跳脱,眉梢眼底笑得皱纹延伸:“许总,您看看这策划案。”   许永绍接过,看开头就知道是康颜那份,没仔细翻阅便故作高兴地说:“老王啊,你们部门的这份策划案跟以前比大有长进啊。”   王利民笑得皱纹加深:“哎呦,那必须啊,许总您天天往办公室督促着,我们一个个都不敢懈怠。”   许永绍随手批阅:“这份策划案谁做的?让她到我办公室来,我要好好褒奖。”   王利民连连应和:“就是我们部门的李青云啊,她上次被我训斥过,这次知耻而后勇…”   许永绍笔尖停顿,抬眼:“谁?”   王利民重复到:“李青云啊。”   许永绍抿唇没发话,王利民试探性说:“那我…先去叫她了?”   他边说边往门口退,许永绍喊住王利民:“等等。”他撂笔起身,钢笔滚于案头,“我亲自去一趟。” 第81章 许永绍很生气   王利民一走,办公室……   王利民一走, 办公室就有人开始大胆摸鱼,康颜习惯了先做事再玩乐,听见周围骚动无动于衷。   电梯门开启, 办公室陡然安静。   康颜从满桌文件中抬头, 王利民满面春风地打头阵,趾高气昂推开玻璃门, 回头时又换了副谄媚的笑, 一个劲儿把人往里请。   许永绍掂平脸, 喜怒不形于色,看王利民这脚尖落地的轻快感,康颜猜可能是好事。   许永绍经过她,眼珠些微偏了偏, 与她眼风相接。两人太过熟悉彼此, 康颜甚至能嗅到一丝焦味, 像余烬掩盖怒火, 随时会爆发。   康颜直觉, 肯定不是好事。   两人进办公室, 说了一阵, 王利民出门就近喊了筱筱姐。   筱筱姐是个急性子, 听完命令就快步出来朝康颜这边走, 康颜以为许永绍这么嚣张地要叫自己,结果筱筱姐屈指往李青云的桌面一敲:“许总喊你。”   李青云赶紧拿手机黑屏照自己,仔细捋捋碎发, 拂平包臀裙褶皱,敦实的屁股扭得虎虎生风。   康颜偷眼打量,李青云一进去王利民就带上门,有白惨惨的墙壁作遮挡, 压根什么也看不见。   康颜吐了口气,决心先做自己的事,周围却聊开:“许总怎么会亲自把李青云叫去?”   “那谁知道?李青云也在办公室苟了快十年了,看王老头那N瑟样儿,估计是做了什么好事,要升职加薪呢!”   “那也很少见啊,许总怎么可能亲自给员工升职加薪…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另一个女同事掩嘴笑:“怎么可能?许总这条件找个小明星都不算事…不是我说,李青云那种也太…”   康颜重重敲下键盘,默默垮了脸。   众人的八卦欲烈烈燃烧,办公室的气氛却临近冰点。   王利民本来以为是妥妥的褒奖,可许永绍一落座,十指交错收紧,嗓音也不是高兴的征兆:“你就是李青云吧?”   李青云弯腰:“许总好。”   她不比王利民人精,不看肢体动作只看脸色,心想着应当是要表扬策划案的事,言语上毕恭毕敬,人却站得松松垮垮。   许永绍摊开策划案:“正好,有几处我想和你讨论修改一下。”   他翻几页纸,随手一指:“这个,「石灰稳定土8%」的投标报价收入,是按什么估算的?”   他的指尖在页面滑动:“你的表头没有标注,我不太记得我们正在洽谈的是哪家公司了,似乎我印象中…成本价没有这么高。”   李青云俯身一看,蓦然发愣。   表格有填写合作的乙方,又或者,康颜在整合表格时将相关信息放在了上一页。   李青云后背冒汗:“我…一下子想不起来名字了,好像是…”   “好像是…?”许永绍指尖轻点,“好像是什么?”   他语气没有起伏,甚至可以说是淡漠至极,落李青云耳边却像平地惊雷,李青云本能地伸手去翻纸:“前面好像有…”   她拈起页面,刚掀出两指宽的角,许永绍滑手指压住:“好像是什么?哪个公司?”   李青云脊背僵硬:“嗯…”   “听说你们部门的忙了三周,这么大的项目,大家各方面都配合得不错。”他抽走文件,重重合上,“这份策划案很详尽,我想,昨天才上交的东西,应该不会今天就忘了吧?”   李青云没敢再往下说,许永绍五指压着封面,闲闲后靠:“是你做的吗?”   李青云手脚发凉,心脏剧烈抖动,像被老师训斥的小学生,混乱的思维挤不出一句可辩解的话。   许永绍冷眼相看:“李青云是吧?”他抬眼望王利民,“她在公司做了多久了?”   王利民已经被两极反转弄懵了神,说话都不利索:“已、已经十年了。”   许永绍点头应了一声,看回李青云:“十年了,还只是个专员。”他研判她,“这个专员,就做到今天为止了。”   王利民拿不定他的意思是升职还是解雇,许永绍推远策划案:“老王,让你的秘书领她去人事部,把钱结清了。”   李青云十指相互纠结,紧紧抿唇不发话,许永绍抬下颌:“还不准备收拾东西滚蛋吗?”   他语气平静,用词却极其难听,李青云眼圈发红,又不敢当老板的面哭,咬着腮帮转身开门。   王利民心知这是惹恼了老板,就怕罪责连坐,怂头怂脑地往门口走,打算亲自领李青云去人事部,许永绍突然叫住他:“把做策划案的人给我叫进来。”   王利民耸着肩回头,许永绍沉下嗓音:“没听懂吗?谁做的策划案给我叫来。”   王利民赶紧应和,跑去走廊拽住哭哭啼啼上楼的李青云,厉声质问策划案到底是谁写的。   李青云只顾哭,抽抽噎噎语不成句,王利民一跺脚,手往她跟前直拍:“小祖宗诶,你把我害惨了你知道吗?你赶紧告诉我谁写的策划案,不然我今天就跟你一块儿收拾滚蛋吧!”   李青云语无伦次:“就、就是我们部门来的那个、那个新人。”   王利民听完也不管她了,草草朝秘书交代几句便去找康颜。   康颜正在复印机边等待文件稿,王利民忽然前来,确认姓名后,一把摁住她的肩:“康颜是吧?等会儿你跟我去见老板,他问什么你说什么,多余的一个字也别说,记住了啊,一个字也别多嘴!”   康颜莫名其妙就被他拽去办公室,一开门,把玩钢笔的许永绍抬头,不咸不淡来了句:“你就是做策划案的?”   康颜更觉得莫名,王利民把她往许永绍桌前推:“她是我们公司新来的,是个大学实习生。”   王利民嘴上镇定,心里直打鼓。   康颜能进公司,据说托了人事部哪位的关系,算半个关系户。平时老板对走后门都不过问,今日突然照面,他不敢确定康颜是否足以应付。   许永绍挥挥手,示意王利民退去旁边,十指交错,下巴搭上手背:“叫什么名字?”   康颜陪他演戏:“康颜。”   王利民听她语气不佳,腿愈发哆嗦。   许永绍扭动脖子:“嗯,策划案做的不错,不仅严谨还有新意,迄今为止还没有比你更让我…”他探身凑近,“满意的人。”   康颜抿唇忍笑,王利民大手一拍厉声呵斥:“严肃点!”   “老王,”许永绍眼风扫来,“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在旁边听着,别打岔。”   王利民公鸡打鸣似的长脖子瞬间缩回去。   许永绍继续:“策划案的情况我了解过了,那个叫李青云的,把你的策划案据为己有,违背公司协同合作公平竞争的精神,我已经将她解雇了。”   康颜渐渐挑眉:“…嗯?”   王利民不敢说话,五官在脸上乱飞,恨不得把嘴巴甩她耳边督促她道谢,康颜不斜眼不看他,直勾勾盯着许永绍:“就刚才吗?”   “就刚才。”   康颜垂眼回忆,方才李青云出来的神情确实不对,脚步又快又急,一出玻璃门就听见啜泣声,但她完全没想到是策划案的事。   许永绍推拢老板椅,钢笔盖轻戳文件:“这件事,李青云要负大部分责任,但是…”他抬笔指康颜,“你也要写检讨。”   康颜皱眉:“我要写什么检讨?”   王利民听她还敢反驳,当即把许永绍的交代抛诸脑后,一个劲儿应和:“说你有错就有错,写检讨已经罚轻了!”   许永绍收回手,端出老板的架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点着桌面:“怎么?不服气?”   他坐得虽矮,但姿态舒展气势凌人,康颜与他一站一坐,陡然感到来自上司的压力,舔舔嘴唇:“对不起…许总,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错。”   许永绍松手,钢笔啪嗒坠落:“好,那我问你,为什么明知李青云替你领功却不捅破?你是故意把功劳推给她的吗?”   康颜摇头:“不是。”   “那她拿什么威胁你了吗?”   “没有。”   许永绍猛然往后靠,老板椅小幅度转动:“现在知道你错哪儿了吗?”   康颜埋头,许永绍指她:“樊达这么多年,靠的是每个员工在自己的岗位上发光发热,你对这种现象缄口不言,和她有什么区别?”   “你颠倒…!”   意识到王利民在身边,康颜不敢大张旗鼓地反驳。许永绍阴险,搬她的石头砸她的脚,借机摆架子颠倒黑白地教训,康颜只能哑口吃亏。   王利民怕再说下去,这毫无经验的职场新人就要大嘴巴捅娄子,连忙打圆场:“算了算了,小姑娘刚来不懂事,许总您看在策划案这么好的份上,将功补过吧。”   许永绍哼笑一声:“她不懂事?她可懂事了。”   他许永绍的老婆,在自己地盘被踩头顶人欺负,还故意隐瞒不让他知道,完全无视他这个丈夫。   许永绍心疼更生气。   康颜被当众批评,还故意套了个是非不分的名头,心中委屈万分,忍不住眼圈泛红鼻尖发酸。   她不愿意哭,可眼泪就是忍不住,深呼吸将泪意憋回去。   王利民面对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大气都不敢喘,头深深低垂,也不知这小姑娘怎么就招惹老板了,恨不能当场挖个坟躺进去。   许永绍五指握拢,鼻尖重重喷气,陡然起身往门口走,经过康颜时,他驻足。   两人肩并肩,身体朝向相反,康颜屏息隐忍,许永绍压低声音:“委屈了是吧?这就是你想体验的待遇,没背景的新人都会经受被领导曲解的委屈。”   他摁住她的肩,垂头抵近,“回家再好好教训你。”   他五指紧力抓了抓肩膀,蓦然松手,重重摔门离去。 第82章 说话要算话   康颜原地默站片刻,王……   康颜原地默站片刻, 王利民又气又怕,叽叽歪歪指责了康颜几句,康颜埋头。   王利民念她是新人不好过多苛责, 况且许老板特地叫人进屋训话, 摆明了要照顾小姑娘的面子,他倒也不好再说下去, 挥挥手让康颜离开。   康颜回座位, 调整心情继续整理文档, 邻座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不搭话,同事便默认她是被老板训斥了一顿,看她的眼神多了丝怜悯。   毕竟是被许总亲自训斥, 许总什么人?说话像软刀子, 乍一戳感觉不到疼, 后劲却挺大, 连王利民这种油锅里打混的老油条都受不了。   没多久, 王利民笑眯眯地从办公室出来, 轻咳两声, 几个同事从忙碌中抬头。   王利民一笑, 两颊肉直往眼底堆:“咱们部门这次做的策划案非常好, 许总很满意,决定以月底奖金的形式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付出。”   王利民眼珠转向康颜:“还有咱们的新同事,作为新人非常不错了, 希望大家继续保持。”   王利民说完,底下众人纷纷为奖金讨论开,王利民任由他们说话,挑眉冲康颜使了个眼色。   康颜放下笔离开座位, 王利民踱步到办公室拐角,康颜低眉顺眼:“您找我有事?”   王利民吭哧笑了一声:“还气呢?”   康颜口是心非:“怎么会?许总批评的对。”   王利民隔空点点她:“许总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德性,有人冲.动又嘴拙,锋芒太露,而有人就像你这样,自诩懂人情世故,甘当缩头乌龟。”   “你想想啊,今天一个策划案,你怕被人报复忍了,那明天你上司挪用单位资金,你怕被报复又忍了。倘若每个人都像你这样,那公司不就一层层腐朽了吗?”   “大问题都是从小问题开始的,许总就是知道这点,才一直严于律己律人。”   康颜哑口无言,想奉承许永绍几句,又说不出口,王利民拍拍她的肩:“刚才许总给我联系,说是表扬众人,尤其要表扬你,他还是赏罚分明的,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康颜嘀嘀咕咕:“他那叫给顿巴掌再给颗糖,倒是会拿捏人,但我不吃他这套。”   王利民没听见她的话,好言好语地说:“去工作吧。”   康颜转身离开,王利民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刚才在办公室,许总话虽说的难听,却不是训斥下属的神色,反而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懑感。   他不是瞎子,许总看康颜的眼神完全掩饰不了,那种饱含情意的神色,王利民压根就没从许永绍眼里看过,可惜康颜总是目光游离,没注意许总不经意流露的柔情。   他王利民敢拿自己前程担保,甭管许总有没有老婆,对康颜有意思是无疑的,保不准这小丫头就要攀许总这根高枝飞升了。   *   康颜以加班为借口,磨蹭到近九点还不下楼。   许永绍给她发消息她一律不看不回,她心里堵着口气,觉得许永绍训斥她的理由绝不是王利民说的那么冠冕堂皇。   还严于律己,只是在赚钱这条路上严于律己罢了。   康颜捂嘴打瞌睡,一看时间,已经九点零五分,这才抻懒腰和同事一道下楼。   年轻姑娘们凑一起总容易找到共同话题,康颜饶有兴致地听八卦,刚到电梯拐角处,忽听见“叮咚”一声。   她愣神,胳膊蓦地被什么拉拽,来不及反应便被大力抓去旁边。   短发同事刚结束一场八卦话题,下意识回头,走廊拐角处空荡荡,只剩几束晶黄灯光拉长墙面阴影,找不见康颜的半片衣角。   康颜趔趄几步,被许永绍不由分说地拽入电梯。   她心不甘情不愿,进去没两秒便挣扎要出去,许永绍干脆连胳膊一起拢腰紧贴胸.口,将她死死禁锢于怀中:“还在生气?”   他低头,嘴唇暧.昧地触碰耳背,康颜偏头:“我和同事约好了去吃夜宵。”   “我同意了吗?”   康颜后槽牙一磨,扭腰挣动:“凭什么要你同意?”   许永绍不回答,手劲加大勒住她的肋骨,另一只手去摁电梯。   康颜看他按的竟是到第60层,当即从他的禁锢中抽手去阻止:“你干什么?你找我不是要回家吗?”   许永绍抓住她的手腕扣她胸前:“总回家多没意思,你不是要吃夜宵吗?我陪你。”   康颜狠狠拧动上身:“你以为我不知道顶楼是酒店?!酒店能有什么吃的?你放开我我跟你回家去。”   “康颜,”他伸手绕去前方,大掌钳制她的脸,“我没说过要教训你吗?”   康颜深呼吸,好声好气:“许永绍你不要闹了好不好?我们回家去说,我不想跟你在外面…”   话还未说完,狭小空间陡然响起电话铃声。   康颜往下摸手机,许永绍抢先一步掏走,康颜要夺,奈何许永绍力气大个子又高,一只手便将她掌控,还好整以暇地垂眼看她,接电话接得理所当然:“喂?”   “喂?康颜啊?你在哪儿啊?”同事折回办公室绕了一圈,几人面面相觑,“你人呢?去洗手间了吗?”   “没有。”   许永绍是抓耳的男人嗓音,任凭电话再失真也认得出性别,康颜急得不行又不敢大声喊,仰面对他做口型。   同事疑惑:“你是…你谁啊?”   “我?”许永绍闲适地凝视康颜,“我是谁呢?嗯?”   他的言语和目光都冲着康颜,同事们听得云里雾里,他满不在乎地松开康颜,堵住话筒:“你想让我说老公,还是老板?”   康颜呼吸急促:“你耍我是吧?你明知道这两个都不好说!”   许永绍玩味的表情褪去,面肌逐渐紧绷,嗓音发冷:“康颜,我够纵容你了。”   男人神态一变,金碧辉煌的暖色电梯内瞬间冷了气氛,康颜抿唇:“你把电话给我,我跟你上楼就是了。”   许永绍目光讳莫如深,举手机按挂断,缓慢摇头:“这答案,不够。”   短发同事被莫名其妙的人莫名其妙地挂断,三人皱眉,彼此都挺困惑,再打过去时显示已关机。   短发同事摸下巴沉思。   总觉得这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啊。   *   许永绍将康颜抵去落地窗边,面对璀璨灯火,他只看得见灯火之外的女人后背。   康颜的肌肤贴着冰冷玻璃面,望见大片霓虹灯,一幢幢摩天楼被灯条勾勒轮廓,蛇一般扭结攀爬,在钢铁森林中酝酿危机。   汗水滚入视线,康颜眨眨眼,远方蓦然清晰。亮着的窗户人影攒动,黑暗的窗户深不可测,她觉得有无数双眼睛朝自己聚拢。   康颜要拽窗帘,许永绍将她的胳膊反折,压于两人之间,掰她的下颌转过侧脸:“我是你什么人?”   “……”   “回答我。”   “我、我老公…”   许永绍按遥控器关闭窗帘,房间霎时黑暗,康颜赶紧躲去窗帘后。他夹起她扔入床面,双手钳腰:“别人冒名领策划案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可能总依靠你…”   “为什么不依靠我?”他贴住她的后背,逼迫她靠近,“我就是给你依靠的,为什么不依靠我?”   康颜抬胳膊往床头撑起自己,垂颈咬牙,许永绍收紧怀抱:“说话!”   “…如果我们不在一起了呢?”   许永绍呼吸微顿:“…我不会离开你。”他抿唇,“你会…我吗?”   「离开」二字压得极低,康颜要说话,许永绍陡然捂住她的嘴。   他有不好的预感。   他后悔自己问这句话,怕这种微妙的平衡会被摔破,渴望她能继续骗自己。   眼前女人是红色,罂.粟的颜色,血肉的颜色,是温柔的毒,他的双眼灼烧般紧闭,只能靠手掌感知触摸。   或许是这火红将他的掌心烫成烙铁,又将康颜烫出一朵朵巴掌形状的紫红色花,她不断颤抖。   许永绍低语:“…你说过你会永远爱我。”   “小颜,你说话要算话。”   *   康颜实习了一个多月,学校课程紧凑起来,她不得不请假几天回学校上课。   好些日子不见,艾哲美热情洋溢地拥抱她:“乡亲们!我可想死你们了!”   康颜拽下她耍流.氓乱摸的手:“行了行了,你的热情我心领了。”她牵艾哲美找座位,“最近实习好不好啊?”   “唉,别提了,要不是我爸非要我去上海那什么合资企业,我才不愿意去呢,那里的东西甜死人又贵,还没有朋友,同事也烦死了,一个个自以为有多牛逼,其实狗屁都不是,文凭拿得高也只是高分低能的巨婴。”   “他们欺负你了?”   “没有欺负我,我走后门的谁敢欺负我啊,我是说部门有个新人,一天到晚不是去帮人打印就是在帮人打印的路上,太惨了。”   艾哲美念叨着,突然想起什么:“你去你老公的公司,应该不会被欺负吧?”   康颜微笑:“别人倒是不会。”许永绍倒是经常。   艾哲美叹气:“说句实在话,我觉得…你这样拖下去,迟早有一天仇恨感会淡,我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要跑还是赶紧跑。”   康颜点头:“放心吧,我已经和法律系的学姐联系,询问了些离婚的事,重点是抚养权。她给了我一张名片,是她的小老板,很擅长婚姻纠纷。”   艾哲美欲言又止,与康颜同步落座,等快上课才说:“你觉得,你能打得赢官司吗?”   康颜低头,缓缓摇了摇:“不知道,能拿到抚养权最好,拿不到…他有孩子就不会咬住我不放,我想脱身很容易。”   她定定盯着艾哲美:“最低限度,只要脱身就够了。”   艾哲美捂住她的两只手,坚定地点点头:“放心,你搜集好资.料,心平气和地和他谈,只要不撕破脸皮,肯定能把婚离了。” 第83章 我不喜欢贵的   许久没上课,康颜集……   许久没上课, 康颜集中精神有点费劲,一上午听下来有七七八八都听漏了,放学时艾哲美去厕所, 她便留在教室, 边整理笔记边等人。   阶梯教室很大,余下几人正在后门讲话, 康颜没留心听, 忽然有男声拔高。   她回头, 三四个男生凑在后门楼梯口,有人争吵有人劝架,前排几个兴奋聊天的女生都被吸引目光。   艾哲美甩着手站门口冲康颜招手,康颜无暇管他们, 摞了摞书便出教室, 经过后门时听到“咣”地一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侧目。   高个子男生抓了眼镜男的衣领往大门狠狠一抵:“你故意耍我的是吧?!”   康颜定睛看, 秦捷撸起袖子, 拽皱眼镜男的衣服, 深凹深凸的手背肌腱浮动, 颤抖的手指恨不能扯破衣领。   眼镜男扶了扶眼镜, 歪嘴似笑非笑:“对啊, 我就是故意的,没听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吗?”   秦捷抬手,眼镜男挑眉笑:“你打, 你尽管往我脸上招呼,最好能打出血印子,打不死老子,老子回了家立马报警告你, 监控底下打人算铁证,你就给老子等着进看守所吧!”   秦捷气得头发丝都在抖,胸膛大起大伏,眼镜男从他手中抽出衣服:“嘁,孬种。”   他得意洋洋地离开,临了瞥过康颜,眼珠子微往上翻,剩余几个男学生拍拍秦捷的肩打算宽慰,看见康颜神色都挺尴尬,没说话便离开。   康颜觉得这事和自己脱不了干系,等人都走了,她才上前喊发愣的秦捷:“秦捷?”   秦捷恍若初醒般转头,看到康颜有些无措,圈紧怀中的课本要走,康颜拦他:“有什么事吗?”   秦捷摇头:“没事。”   康颜试图叫住他,伸手搭肩膀:“秦捷…”   “我说了没事!”   秦捷陡然提高嗓门,肩膀一耸胳膊一抬,课本哗啦啦落地。   康颜犯错似的收回手,艾哲美听他吼人挺不爽,叉腰要教育,康颜摆摆手示意艾哲美先走。   艾哲美无奈离开,康颜蹲下帮他捡散落一地的复印纸,里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笔记,看样子是公司实习的相关资料。   秦捷动作停顿,耷拉着脑袋,康颜收集好复印纸递给他,秦捷默然片刻,抬头,康颜才发现他的眼白血丝泛滥,有泪光聚在眼底。   康颜头一回见男生哭,秦捷是温柔害羞的个性,也只在开学自我介绍时见过他窘迫发红的眼圈,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康颜依旧举着手:“方便的话,可以和我说说吗?”   秦捷抿嘴唇忍住眼泪,缓缓点头。   两人并排下楼,康颜终于了解了前因后果。   秦捷在秋招时应聘实习岗位,成功去了一家外贸公司。他努力练习口语,兢兢业业干活,对所有事认真负责,结果昨天,他得知自己毫无理由地被辞退,连履历痕迹都不留。   对打算毕业找工作的学生来说,大四实习非常重要,能给简历添砖加瓦提高竞争力,他本以为自己吃到了肥肉,没想到却塞了满嘴屎。   错过了秋招期,他想找个不错的实习岗位难上加难,秦捷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今天眼镜男按捺不住来他面前N瑟。   “因为我以前打过他,他想出这口气…”秦捷叹气,“他是人事部经理的侄子,那天找实习的时候,他故意透露应聘信息,怂恿我投递简历,我也没多想就…”   康颜听得很来气:“怎么能这样呢?先给惊喜再一巴掌最难受了。”   她沉吟半晌:“这样吧,我实习的公司正缺人,如果你愿意,我给我们部门经理提一提,他挺喜欢我们学校的毕业生,或许你可以跟我共事。”   秦捷连连摇头:“算了算了,我不想麻烦你,说到底是我自己没戒心。”   康颜步履缓慢:“说到底这件事是因我而起,那天你是为了维护我才大打出手,我一直没机会道谢…”   她转头与他对视:“几句话提一嘴的事,不算麻烦。”   秦捷犹犹豫豫,半天没吭声,直到两人走到一楼大厅,他盯着往来忙碌的人群,终于点头:“那…谢谢你了。”   *   林秘书近些日子比较闲,他的直属大老板爱亲力亲为往楼下跑,他常年代劳的跑腿业务没了,只能端他的巴南银针喝一小壶,对着落地窗外满江秋水感慨人生。   正望着一艘渡轮过大桥,忽地有人影映窗缓缓靠近,林秘书回头,差点烫着嘴:“…康颜?”   康颜怀抱文件,有些不好意思:“我有点事,想找你帮帮忙。”   林秘书点头:“等会儿啊,老板刚打完电话整理文件呢,你要是急我现在去叫他…”   “等等等等!”康颜匆忙拽他的衣袖,“不是找他,就是找你帮个忙。”   林秘书挺稀奇,驻足转身:“你找我?我哪有什么能耐帮你做事啊?直接找老板,他肯定乐意。”   康颜摇头:“不是大事,不想麻烦他,最好也别跟他说。”   林秘书双手捂茶杯:“行,那你跟我说。”   康颜组织语言:“是这样的,我有个同学,因为一些私人原因错过了实习应聘期,怕找不到适合的岗位,方便的话,能不能让他来我们公司实习几个月?”   林秘书笑几声,微微颠茶杯:“就这?悖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行行行你放心,回头我跟孔经理说一下,随时来都可以。”   康颜笑逐颜开:“谢谢了,嗯…我请你吃顿饭?”   林秘书摆手:“别别别,你要是私下请我吃饭那就是断头饭,指不准老板怎么坑我…这样,你也小小的帮我个忙。”   康颜抬下巴:“你说。”   林秘书说:“元旦的时候想带我妈去巫溪那边体验农家乐,你有没有什么推荐的地方或者认识的熟人?我怕踩坑。”   康颜思索片刻:“有,有个亲戚就是做农家乐的,在巫山那边,据我所知做的还不错,你要是需要,我回头找找电话号码。”   林秘书有些奇怪:“做农家乐…应该还算赚钱吧?怎么以前你家那样,他们都没搭把手帮个忙吗?”   康颜舔嘴唇:“…穷在闹市无人问嘛。”   林秘书拧紧杯盖:“那算了,这号码我就不要了。”   “为什么?”   林秘书“哎呦”一声,叹气似的笑:“这么势利眼的人,品行上限也就在那儿了,我怕教坏我妈。”   *   得了入职樊达的消息,秦捷难以置信。   他知道樊达,老牌子大公司,山城建筑行业的龙头老大,全国都能排上名号,突然朝他抛橄榄枝,他以为是做梦,边掐自己边问康颜:“真的假的?”   康颜在电话里笑:“是真的啦,你别想太多,明天来公司就行,地址我发给你微信了。”   秦捷看了好几遍,确认是樊达的公司地址,终于反应过来:“谢谢谢谢!这…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康颜听他嗓音兴奋,受到感染也笑:“不用谢我,努力工作对得起岗位就行。”   秦捷语无伦次又谢了一遍,康颜挂断,回头时,许永绍倚靠书房门框静静凝视她。   康颜抿唇:“有事?”   许永绍走进房间:“什么事这么开心?”他抚摸她的嘴角,“你看你,都快笑出褶子了。”   康颜拂开他的手:“同学的事情…我去洗漱了。”   “康颜。”   康颜脚步停顿,许永绍五指撑桌面,歪歪斜斜地倚靠桌沿:“泡泡想买小汽车,我准备明天让人把后院翻新一下,铺上草坪和弄点花,你有什么喜欢的吗?”   他轻手点桌面:“茶花?牡丹?玫瑰?郁金香?”   康颜愣神数秒,蓦然轻松一笑:“我不喜欢那么贵的,我喜欢的登不上台面,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吧。”   说罢,她关门离开,许永绍指尖停顿,轻轻拢拳摩擦五指。   *   秦捷是个勤快人,不仅对工作任劳任怨,还特别实心眼,午休间隙把走廊地面拖得干干净净,同事们都觉得他踏实肯干,愿意手把手教他新东西。   康颜和他的座位离得近,秦捷经常帮她倒茶倒水,康颜想拒绝,可看秦捷这样做安心,便由他用自己的方式感谢自己。   隔壁同事见她每天满当当的杯子,调笑到:“康颜,你还没男朋友吧?我看秦捷对你挺不错的,你俩要不凑一对试试?”   康颜赶紧岔开:“我跟他就是同班同学,好朋友,您别再用这种话打趣我们了。”   “悖我这不是为你好吗?现代社会要找个心地这么好的男孩可不容易了,秦捷日后肯定疼老婆。”   康颜置若罔闻,自顾打字做记录,忽然一叠文件“啪”地坠落桌面。康颜抬头,筱筱姐指文件:“王经理让你把文件送去总裁办。”   康颜手指微顿:“我?”   筱筱姐耸肩:“是你,就你。”   康颜捞起文件翻了翻,是些合同资料,需要许永绍亲笔签名,她犹犹豫豫:“这种文件,一般都是王经理亲自送的呀?”   筱筱姐摊手:“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你有问题自己去问王经理。”   康颜无言以对,抱着文件坐电梯上楼。   总裁办她只来过两次,一次大剌剌跟随许永绍来,一次偷偷摸摸来找林秘书,她不敢保证那群人是否认得自己,只能垂头用文件半遮半掩地去许永绍办公室。   办公室的百叶帘被放下,康颜在门外什么也看不到,林秘书也不在,估计和许永绍都在办公室谈事。   她退至墙角等了数分钟,突然玻璃门推开,两个陌生西装男走出办公室,林秘书紧随其后,边礼貌交谈边往电梯间招呼人。   康颜搂紧文件,吐纳几口气靠近办公室,敲了敲门,许永绍的声音传来:“进。”   康颜慢手慢脚地挪进门,许永绍没有坐办公椅,而是在沙发懒散后靠,茶几摆满资料纸,两只钢笔一东南一西北压着微卷的纸面。   他斜眼过来,发现是康颜,先愣了几秒,突然吭声一笑:“真是人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你居然会主动来找我?”   康颜关门:“我是来送资料的。”   许永绍起身,嘴角噙笑,表情意味深长,康颜退半步,忽然探手往墙面一摁,百叶帘扑簌簌收起。   许永绍嗤笑,插兜站于沙发旁:“如果我想对你做什么,你觉得是我会怕别人看见,还是你会怕别人看见?”   他微一扭脖颈,松领带,“拉帘子是为了护你的脸面,我可不怕扔掉这点脸。”   他边说边近身,长影子压迫而来,康颜摁下按钮,百叶帘哗啦啦降落,重新铺满玻璃门。   她紧靠窗帘:“不要在办公室做这种事。”   许永绍似笑非笑,转身回沙发,松懈力气重重落座:“过来。”   康颜不动,他敲桌面:“不是要签字吗?过来。”   康颜手指收紧,攥皱纸张边沿,亦步亦趋地上前,许永绍拍身边:“坐。”   康颜坐下,许永绍一只手搂腰,一只手摸脸颊揉.搓鬓角:“你真觉得我会做什么?要做早就做了,这点时间也不够我做的。”   康颜语气公事公办:“那你就快点签字,王经理等着呢。”   “他等着?”许永绍冷哼,“王利民那个老东西,正经事做得乌七八糟,歪门邪道倒是捋得清清楚楚,他等着?等着你当小三攀附我往上爬,自己好沾光。”   康颜沉默,许永绍后仰:“不信?你若晚点下去,他肯定会旁敲侧击问你发生了什么,到我这儿来邀功是迟早的事。”   康颜将文件推到他面前:“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就把字签了,别遂了他的愿。”   许永绍屈指刮她的脸蛋:“嗬,还玩激将法?行,别人那套我不吃,我吃你这套。”   他出乎意料的好说话,干脆利落签了字,康颜要拿文件,许永绍却摁住:“晚上早点回家,我们教泡泡玩小汽车,好不好?”   康颜用力抽,许永绍松手:“就当你答应了。”   康颜迅速收拾文件起身,在许永绍缠.绵的目光中离开。许永绍目送她远去,垂眼看桌面,拈起一张纸,倏忽提唇轻笑。   他有这么恐怖?吓得她连文件纸都拿漏了。 第84章 为什么抗拒我   康颜递交完材料准备……   康颜递交完材料准备离开, 王利民突然叫住她:“你,你过来一下。”   康颜转头,王利民换了副笑脸:“你见着许总了?”   康颜点头:“是, ” 也不知王利民这脑沟回怎么长的, 七绕八绕非要往下三路绕,康颜眼睛一转, “我亲自把文件交到许总手上了。”   王利民架起双手搁桌面, 饶有兴致地探脖子:“那许总…怎么说?”   康颜笑着, 突然就不笑了,模仿许永绍生气时阴沉沉的脸:“他说,王经理腿脚如果不灵便,就不必来上班了, 回家安心养身子。”   她蓦然又一副笑吟吟的脸:“人老了, 心智倒挺嫩, 建议这颗揣度的心多放在工作上, 下次见他就不会腿打哆嗦了。”   王利民看得心头发憷。   康颜这丫头学许总学的是真像, 唯妙唯俏, 没个几十上百天的相处很难这样熟悉, 王利民看她那神情就跟许永绍亲临似的, 忍不住就正襟危坐了。   康颜恢复惯有的温和姿态:“您忙, 我先走了。”   说完,她恭敬客气地推门离开,留王利民在座位战战兢兢地反思, 手指也不闲着,拈角数了数文件,数完了脑门直冒汗。   许总这…故意留一张文件,是想让他亲自上去挨训吗?   *   康颜对职场潜规则无语至极。   好在她是许永绍老婆, 万一她不是,上司眼里成了讨好老板的筹码,当货物一样推来推去,那他们跟柯慎之流有什么区别?   康颜边腹诽边端茶杯去倒水,正碰上秦捷接水,秦捷接完直起腰,发现康颜在身后等着,赶紧挪位置:“送完了?”   康颜点头,秦捷捂紧杯盖准备走,她叫住他:“秦捷,你每天晚上还是回学校对吧?”   秦捷面对她:“对啊。”   康颜接满水,甩甩沾水渍的杯盖:“你明天上午来吗?你们小班明天好像有课?”   “不来,已经跟筱筱姐说过了。”   康颜咂了口茶,有点烫:“是这样的,艾哲美明天要回宿舍,说跟我带了什么东西,我暂时走不开,你能帮我拿一下吗?”   她微笑:“估计是蝴蝶酥梨膏糖一类的,上次她给我带时我随口说挺好吃的,所以这次又给我带了。”   秦捷摸手机:“行,那你告诉我艾哲美q.q是哪个,我加一下。”   康颜凑近手机屏,指班级群成员:“往下滑…往下滑…这个路飞头像就是她了,你加她和她说是我说的,她会通过的。”   两人端杯子站饮水机边有说有笑,王利民在玻璃墙外差点噎气。他浑身僵硬,机械似的掰着脖子去看许永绍。   许永绍周身气场冷得能把他老胳膊老腿冻伤,王利民也不知道为何,硬头皮提醒一句:“许、许总?”   许永绍单手缓缓插.入兜:“他是谁?”   王利民如实回答:“新来的实习生…”   “嗯。”许永绍平静地吭一声,将文件纸递给王利民,半个字没说就往电梯间折回,没走几步,又转头指他,“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   王利民以为要挨批评,耷拉脑袋面对许永绍,许永绍姿态舒展地仰靠老板椅,胳膊肘搭着扶手架起手指十字:“谈谈刚才那个实习生。”   回答之前,王利民细细琢磨了一番。   许总为什么会问起他?肯定是刚才见着两人上班期间聊天摸鱼了,许总不是公私搅和的人,就算对女孩有意思也不至于到吃醋的程度。   最大的可能,就是觉得员工散漫,需要敲打敲打。   王利民给自己喂了颗定心丸:“那个实习生,是上周来的,孔经理说是林秘书家的亲戚。”   “林昊杰?”   许永绍随意瞥了眼在玻璃墙外忙碌的人群,又转回目光:“然后呢?”   “嗯…”   千头万绪绕成一团毛线,王利民不知道该抽哪根线头答起,许永绍提供了回答方向:“他和那个女实习生,经常这样吗?”   王利民赶紧说:“不不不,不是经常这样的,大家都对工作挺上心,工作期间很少聊天。”   “那工作之外呢?比如,午休?”   这还真是王利民的知识盲区,他哪里管过员工午休如何,只能揪着回忆的片段答到:“午休…午休还好吧?他俩似乎是一个学校的同学,关系不错,经常看他们一块儿去食堂吃饭,都是新人,交流交流经验再正常不过了。”   许永绍陡然上身前倾,抵住桌沿,老板椅咯吱叫唤几声,王利民有种他随时要冲来敲他一榔头的感觉,慌忙退了半步。   许永绍依旧语气平淡:“关系好,是好事。”   他垂眼沉默数十秒,蓦然掀眼皮:“那个男实习生,平时工作表现如何?”   夕阳笼罩,穿透指甲盖厚的玻璃幕墙,火一般的颜色灼烧王利民的半张脸,他鼻尖冒了层细汗:“挺好的啊。”   一个两个都是关系户进门,如果还表现不好,他王利民哪儿还有脸面说话?今天也不知是不是犯太岁了,要是接连招惹许永绍,说不准马上让他告老还乡。   许永绍拈起钢笔尾巴:“怎么个好法?”   王利民往死里夸:“好啊,特别好,这小伙子工作积极,态度认真不说,尤其是人品好。”   “…人品怎么好?”   王利民眼睛转得滴溜溜:“勤快热心就不说了,关键是为人善良,您知道保洁那个刘姐吧?平时做清洁大家都顾着忙碌,就他一个人起身帮她挪凳子挪花盆。”   许永绍捏鼻梁:“还有吗?”   “有啊,饮水机的水没了都是他换的,花盆他也定时修剪…哦对了,我办公室里那个板凳不是经常有噪音吗?他拿起子左一拧右一掰就修好了。”   “还有个员工的妈妈从乡下送来一麻袋核桃,他替人扛上电梯还买了瓶饮料,说是想起自己妈妈,将心比心。”   许永绍抿薄嘴唇,面部肌肉微有搏动:“这些都是你亲眼见的?”   王利民不好意思地笑了:“听说的,大家都说他人品好,几个女同事都觉得他特别适合居家当老公,说男人嘛钱不钱都是次要,重要的是人品,那是一辈子的财富…”   “够了!”   许永绍抬手打断,夕阳仿佛将脸皮撕出裂口,血淋淋地淌红半边身子:“不用再说了。”   王利民咬住下唇听话噤声,许永绍浮躁挥手:“出去。”   王利民连连点头,轻手轻脚地推门逃离。   许永绍愣坐许久,看了眼自己橘红色的皮肤,钢笔在手中攥得发抖。   他抬手,将钢笔朝笔筒投掷。   全金属笔身沉甸甸的,撞入笔筒时左右搅弄,底座微微抬离桌面,“啪”一声,轰然倒塌,五颜六色的笔稀里哗啦落了满地。   许永绍眉头下压。   他记性向来好,怎么可能不记得秦捷?   那天他回头,隔着断线珠子般垂落的雨幕,望见那两道似有若无的视线,伴随着热切和失落,觊觎他的女人。   许永绍心中惴惴不安。   高明他不怕,因为康颜不会吃回头草,李阳舒他不怕,因为论样貌财力地位他甩他一大截。   可秦捷不一样。   许永绍看见他,就像看见自己的完全对立面,白纸般一无所有却也白纸般坦率真诚,温热如太阳的存在。   许永绍曾以为康颜和他是一类人,那种不认输的劲儿引起他的征服欲,如今他才明白,征服他的不是韧劲,而是淤泥中开花的纯洁,像南北磁极,差得越多引力越强。   可康颜不是磁铁,不爱对立磁极。   她和秦捷才是一类人。   *   六点半下班时,天色已昏。   康颜佝腰上车,许永绍坐得四平八稳,还冲她笑了笑,康颜直觉这笑容不对劲,也没多说话,略一勾嘴唇回应他。   回到家,尚来不及换鞋,泡泡就张开双臂扑来:“妈妈!”他抱她的腿仰头,傻呵呵地笑,又抓裤管往外扯,指后院的方向大叫,“车车…车车…”   康颜弓腰:“等妈妈放好东西陪你玩车车好不好?”   泡泡双手做方向盘的样子,围着康颜趔趔趄趄地转圈,嘴唇翘得老高:“呜~呜~”   康颜摸他的小脑袋:“不是呜呜,呜呜是火车,汽车是嘀嘀。”   泡泡不听,眨巴着大眼睛:“呜~呜~”他边说边往后院走,“呜…呜…妈妈、呜呜…爸爸…”   康颜换好拖鞋上二楼放文件,甫一转身,许永绍面对她,后背贴门怼紧。   康颜望了眼关合的门缝:“你干什么?泡泡还在楼下等我。”   她要去拽门,许永绍抓住她的腕子搂腰吻来,康颜偏头推拒,许永绍略施力气轻咬脖颈,粗砺指腹往衣领深处滑,康颜被勒得喘不过气:“你不要发神经!”   许永绍掰正她的脸试图深吻,康颜拼命摆头:“许永绍你别弄我…”   下颌猝然被人狠力捏夹,康颜几乎是被拧着脖子扭去对视,许永绍的脸微往后挪,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为什么抗拒我?”   康颜咽唾沫。   捏下颌的手往脑后滑,掐住她的后脖子狠狠抵近,康颜被唇舌搅弄得失去呼吸,一阵黑懵耳鸣。   模糊中,她听见孩子的哭声,猛力推走许永绍拽开门把。姚姐抱着泡泡,手足无措地站门外:“太太,泡泡非要找你。”   泡泡仰头蹬腿,哭得撕心裂肺,看见康颜小手直抓空气:“妈妈…妈妈…”   康颜心疼,急忙迎上去接住儿子,泡泡搂紧脖子不肯撒手,埋她肩头蹭眼泪,康颜拍背安抚:“妈妈带你下楼玩车车。”   她抱孩子径自下楼,姚姐朝许永绍草草点头,就要跟随康颜一块儿,许永绍却叫住她:“姚姐。”   姚姐“哎”一声回头,许永绍手搭门把:“以后我和小颜单独在楼上,不许再把孩子抱上来。”   他蓦然收拢五指:“听见没?”   许永绍神色不善,眉心似有若无的褶子昭示情绪,姚姐想多一句嘴都不敢,只得点头:“知道了。”   姚姐下楼后,许永绍扫视空无一人的楼梯口,冷笑一声,重重关闭房门。 第85章 您有原则吗   泡泡到后院看见小汽车……   泡泡到后院看见小汽车就不哭了, 磁铁似的拼命伸脖子靠拢,康颜差点抱不住他,略弓腰将他放进小汽车。   泡泡坐进去, 不知道该怎么操作, 只会握方向盘忽上忽下地在座位蹦哒,嘴里还不停喊:“车车!车车!呜──”   康颜一看车标就笑了。   许永绍居然给儿子买的“同款车”, 黑漆漆的森冷气质和小朋友一点都不搭, 也只有泡泡才无所谓, 跟放出笼子的小麻雀似的摇摇晃晃叽叽喳喳。   康颜握住后视镜,推泡泡绕院子打转。院子翻修过,把丽姨种菜的土推平种草,围栏种了藤蔓月季, 密密匝匝地爬满铁栅栏, 已经间或打了苞, 再过不久就能开满拳头大的粉色花盏。   泡泡玩得极兴奋, 小手摇来晃去, 康颜环顾四周:“许永绍没下来吗?”   姚姐摇头:“没有呢。”   康颜无奈地哼一声:“自己说要带儿子玩, 临了又不下楼, 先前就别夸海口嘛…”   许永绍进了书房。   房间灯光昏暗, 黑黢黢的影子像激将咬合的齿轮从四面八方压来。他没开灯, 熟练地从书柜翻出相册,掀开沉甸甸的木头封皮,扫视康颜的第一封信。   他一封封翻看, 到某页时蓦然停止翻动。   『樊先生您好:   我写的作文在年级得了一等奖,名字是《最可爱的人》,我写的雷锋叔叔的事例,老师在班里给所有同学念了一遍。   溪溪最讨厌了, 说世界上没有最可爱的人,我很生气,我身边就有,樊先生就是最可爱的人。   樊先生无私的帮助了我,妈妈说我要好好念书,将来也和樊先生一样赚钱帮助其他小朋友,所以老师问我长大想干什么,我说我要做生意。   她问我为什么不当科学家,我说做生意的人都是好人,会给我们钱,老师说,长大你就知道了。   我真想快点长大,等我长大了一定会来报答您。   2015年5月24日』   许永绍倚靠落地窗席地而坐,隔了扇玻璃,他能听见母子二人在花园的笑闹声。   许永绍抽出这封信,默读一遍又一遍,蓦地起身从抽屉翻出未抽完的烟,抖出一根叼嘴里,点燃。   他临窗而立,在阴暗角落俯瞰夕阳笼罩的花园,烟气喷涌,似云似雾,将欢声笑语涂抹得遥远虚幻。   许永绍又拈起那封信,眯眼就着窗户透来的光线审度,脆弱的页角被攥得皱纹丛生,宛若一张鲜活的脸陡然吸干精气,变得面目可憎。   他终于想起早该明白的事实。   康颜爱的,从来就是樊先生。如果没有樊先生,她不会嫁给他,如果他不装成好丈夫,她也不会爱上.他。   她爱的是好人。   他就是柯国平嘴里的阴沟老鼠,披了人皮靠近阳光,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扒皮,而他无处遁逃。   因为他太渴望阳光,渴望他抓不住的阳光。   暗火灼烧的烟头挨近信纸,白烟如同菌丝缠绕蔓延,很快,信纸破出指甲盖大小的洞,橘红火星贪婪舔舐白纸,只剩焦黑飘落。   洞口越来越大,透过它看见许永绍的眼睛,漆黑、隐晦,像从孔洞窥伺深夜,再怎么寻觅,还是一团无法抹去的黑。   许永绍淡去情绪,冷漠松手,任凭火焰将地毯烫出焦痕。   *   上午秦捷果真没来,直到午饭的点才乘地铁赶来。   他发信息询问康颜,康颜说自己在食堂吃饭,秦捷便直接去了十六楼。   食堂由两个公司共用,空间极大,足足两层楼高,黑白灰为主调的复式设计,黑色花岗岩楼梯通往二楼,玻璃制的透明围栏将二楼空间圈紧。   康颜朝秦捷招手:“这里!”   秦捷坐咖啡桌对面放下书包:“拿了什么菜啊?我看今天中午好像有葱爆羊肉和河蚌汤。”   康颜笑了笑:“我也拿了这两样。”   秦捷准备翻书包,康颜说:“你先去拿菜吧,我感觉汤已经不是很热了,先拿菜吃了再说。”   秦捷起身:“行,那我先过去。”   康颜歪头看了眼他的书包,似乎没放什么土特产,思索艾哲美会送什么东西,秦捷端着满盘菜肴落座:“好奇了吧?”   康颜不好意思地点头:“有点好奇,我问她她又不肯说。”   秦捷转身翻出巴掌大的暗蓝色礼盒:“喏。”   康颜抬眼看他,秦捷耸肩:“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你自己看看吧。”   康颜接过礼盒掂掂重量,不重,隐约有东西晃响。她掀开礼盒盖,一条银色项链闪烁眼前:细股链身,草帽形吊坠,正面刻有「one-piece」的英文字母。   康颜略有触动,撇开项链,拿起项链压着的纸条,纸条包裹了一张名片,白底黑字写着「重庆天禄事务所 魏桦-律师」。   康颜抿唇,展开纸条,蓝色圆珠笔写下一段可爱圆润的文字,她一眼就认出是艾哲美的笔迹:   “我们要过上最自由的人生!”   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   ──艾哲美to康颜   康颜蓦然视线模糊,啪嗒掉落眼泪。   秦捷见她哭泣,手足无措地翻找纸巾递给她,康颜接过纸巾,破涕为笑:“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秦捷摇头:“没事。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肯定克服,加油!”   秦捷握拳打气,康颜看他一本正经鼓气的样子,忍不住低头笑:“你又不知道什么事…唉算了,先不提了,吃饭吧。”   她拿出项链,低头戴入脖颈,摸着上面的草帽坠子:“好看吗?”   秦捷比了个大拇指:“好看,很适合你。”   康颜捞起吊坠,抚摸凹凸不平的刻痕。   许永绍单手搭玻璃栏杆,掂平脸俯瞰她的一举一动,插兜的手无意识抠着衣料滑动。   王利民还没吃饭,可现下一点也不敢叫饿,许永绍微偏头:“他们每次就这样在食堂吃饭?”   王利民赔笑:“这个…许总啊,我是真不知道。”他心里盘算许多,斗胆解释,“许总,小年轻人搞搞暧.昧什么的,一块儿吃饭多正常啊。”   许永绍斜乜他,犀利带刺,针扎似的逼得人挪眼。   王利民不敢再说,许永绍搭栏杆的手握紧:“她是我老婆。”   王利民点头:“是是…啊、啊?!”   他一口气没顺上,眼泪呛咳得满脸都是,许永绍冷眼旁观。   王利民奋力思考,一边想着怎么安抚许总,一边回忆自己有没有迫害过康颜,越想腿越哆嗦,话都说不利索:“许、许总啊,那个…我我我我真不知道…”   许永绍闭眼深吸气,指王利民:“下班的时候,你找秦捷私聊,让他到谷屋食楼来。”   他沉声:“记住了,别让任何人知道,否则你知道后果。”   *   秦捷和办公室的人告别,还没搭上电梯,先收到了王利民的微信,说是让他去隔壁大厦的谷屋食楼,总经理要见他,还附上包间名称。   秦捷挺懵,他压根就不认识什么总经理,更别提私底下见面,自问也没什么才华能得总裁青眼。   秦捷离开大厦,谷屋食楼招牌挺明显,就在隔壁大厦五楼,占据了两层空间。   他推旋转门进入,穿旗袍的女服务员迎门:“你好,请问几位?”   秦捷面对金碧辉煌的装修有些局促:“嗯…请问西风阁在哪儿?”   服务员抬手往里招呼:“请您跟我来。”   正饭点,食楼的人挺多,中国人爱就着叮铃咣啷的觥筹交错声聊天,所以一上楼进包间走廊,安静得让人不适应。   服务员带他到包间门口,木制房门挂了「西风阁」的镂空牌匾,看上去就不是自己的消费水平。   秦捷忐忑不安地敲门,很快,房内传来一声:“进。”   他推门,眼珠不敢乱窜,老老实实先看地面,再慢慢往远挪。   包间空间不算大,但内饰丰富又不逼仄,分里外两屋。外屋是四人座木制高脚茶桌,太师椅形制的板凳,边沿一盆仿真梅花,中央的青铜色香炉袅袅生烟。   秦捷目光收敛,隔着丝缕白烟,看不清里屋虚实,只勉强能认清有个人侧坐于罗汉塌,自顾往杯中斟水。   秦捷穿过雕花落地罩,男人搁置小瓷杯,缓缓偏头。   秦捷愣愣地瞪眼。   他没想到总经理是这样年轻的人物,更没想到会是康颜的丈夫,忽然有种被人甩了一巴掌的恼恨感。   许永绍气定神闲地抬下颌:“坐。”   秦捷怔着神,顺他的话语落座,书包放也不是背也不是,握紧书包带踌躇。   许永绍无视他的尴尬,为他倒了杯小酒,推远:“秦捷是吗?”   秦捷盯着杯面晃动的光影,点头。   许永绍从西服胸兜夹出一张名片:“这是你们学校陈凤源教授的名片。”他放于桌面,摁名片推过去,“他会给你留一个研究生名额。”   秦捷看了许久,不明所以地抬头:“这是什么意思?”   许永绍抬手远离桌面:“很简单,离开我们公司,不要再和康颜见面,不要和康颜保持任何联系。”   秦捷皱眉沉吟片刻:“您的意思是,和康颜断交?”   许永绍凝视他,缓缓点头:“是。”   他知道,这种条件开出去,任何人都拒绝不了,秦捷和社会那群人没有区别,那点爱情压根就守不住。   秦捷觉得可笑:“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么丰厚的东西把我送走?就为了…就为了不让我和康颜接触?”   许永绍沉默地端起酒杯,在手中辗转酝酿:“我不希望我老婆跟你们这些人有任何交集。”   秦捷看着名片,依旧没拿起:“您的意思是,您觉得我和康颜私底下有什么问题?是吗?”   许永绍停顿动作,冷哼一声:“倒也不是,小颜看不上你这种人。”   秦捷直挺挺看人:“那是为什么?”   许永绍垂眼看桌面:“…我不喜欢有觊觎康颜的人在她身边打转,让人恶心。”   秦捷胸口有情绪炸开,又生生压回去:“您可能误会了,我和康颜之间什么事都没有,这个东西…”他将名片推走,“我不能收,不是自己正大光明争取来的,我也配不上。”   许永绍沉眉注视那张名片,抬眼:“只要满足这么小小的一个条件,就可以前途一片光明,难道你不动心吗?”   “您说对了,我的确挺动心的,不仅对名片,对康颜也是。”秦捷笑着摇头,“但是,爱情有爱情的尊严,做人有做人的尊严,我接受了名片,既是在践踏自己的喜欢,也是在践踏自己的原则。”   他起身:“名片对我来说不是必需品,我早已做好毕业回家乡创业的打算,不会在这座城久留,所以您的担心是多余的。”   秦捷要走,身后突然一句:“站住。”   他回头,许永绍放下瓷杯:“既然你日后不会再和康颜接触,那也算践行了我的要求,有资格收下名片。”   他夹起名片递过去:“拿着。”   秦捷垂眸半晌,蓦地吭笑一声:“您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吧?”   许永绍指端陡然夹.紧。   秦捷研判他:“我明白了,你在害怕,你怕我把康颜抢走对不对?”   许永绍收回手:“笑话,我说过康颜看不上你这种人。”   秦捷也不反驳:“你知道康颜喜欢什么吗?你有多了解她?”   许永绍将名片攥入手心:“比你了解的多。”   秦捷点头:“是,您是她丈夫,必然比我了解的多,但比我多,不代表就了解的足够多。”   他绷紧书包带:“您只是用金钱掩盖自己的心虚,您的所作所为不是在面对而是在逃避。”   “您这样下去,根本不用我或者任何男人参与,总有一天,康颜会离开。”   许永绍斜乜他:“不要拿你自以为是的想法来说教我。”   秦捷深吸口气,缓缓叹出,取下挂脖子的工作证扔桌上,啪嗒两声,许永绍心口蓦然挨了两锤,心惊肉跳。   “我和康颜之间清清白白,如果我事先知道是沾了您的光,我绝不会来贵公司,这就是我对爱情的原则。”   “您做人,有原则吗?”   秦捷说罢,仍然礼貌地推门离开。   许永绍双手搭桌面,也不知枯坐了多久,他心火灼烧,烧的口干舌燥,慌忙给自己斟了杯酒水,却斟得满桌都是。   白酒弥散,顺桌沿坠落,打湿裤管。   许永绍握紧酒杯,指甲用力发白,猝然抬手,将瓷杯狠狠掼倒在地。 第86章 你的真心话   老贺来接许永绍时,街……   老贺来接许永绍时, 街道忽然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   他从置物箱拿出黑色大伞,小跑着迎上大厦旋转门,许永绍仿若无事般偏离屋檐, 往雨里站了几秒, 浅灰色西装染深,像砌墙未干的水泥, 沉甸甸朝下垂坠。   老贺踮脚为许永绍打伞, 急急忙忙追随脚步, 为许永绍拉开车门,许永绍一坐进去,摇摇欲坠地往旁倒。   老贺轻手关门,拍拍肩膀水珠。   许先生又喝酒了, 也不知是什么重要应酬, 还喝得醉醺醺, 迎面一扑就是股酒味。   车开动, 许永绍眯眼仰靠, 蓦地摸出手机打电话。   老贺嘴巴虽严, 耳朵还是挺好奇, 尖耳朵听辨, 许永绍说:“…让他去成都的美诺, 就说你欣赏他…”   他跷腿,鳄鱼皮鞋轻抵车座:“封.杀?这种人越压迫越反噬,给他大公司邀请函, 让他以为靠自己的实力争取,自然就走了。”   许永绍嘴角浮冷笑:“是个好人,但不够聪明,如果是我, 我不会这么直接。”   他指尖轻敲膝盖:“嘴巴给我关紧点,别的我也不多说了,自己看着办。”   他挂断电话,斜眼望窗外雨幕,手指依旧一点点敲打膝盖,仿佛在酝酿什么。   老贺赶紧把精神头提溜起来,他知道许先生现在情绪很差,非常差,惹着就不止炒鱿鱼这么简单了。   下雨的沥青路尤其亮,入夜更显湿滑,车前灯照得路面反光。   老贺稳稳将车停入车库,许永绍下车,小拇指揩过额角雨渍,醉酒的脚步略有些踉跄,扶着门把摁指纹开门。   丽姨正俯身在玄关整理鞋架,抬头见许永绍两颊泛红,扬声喊:“小姚啊!煮一锅山楂鱼头汤!”   “诶!”   “不用了,”许永绍换好拖鞋,“我醉得没那么狠…康颜呢?”   丽姨捂着腰起身:“去楼上了,说是要给泡泡搓夹夹,开了浴室暖气烘一哈,免得泡泡感冒。”   许永绍没多说,扶栏杆上楼,三楼楼梯口灯光黯淡,卧室到卫生间的走廊灯却开得敞亮,许永绍眼睛有些干痒,眨了眨。   康颜正为洗澡准备衣服,泡泡一个人蹲宝宝围栏里玩积木,听见房门动静最先转头:“爸爸!”   康颜回头,许永绍脱外套,随手挂好,解一颗衬衫纽扣,松了松领带。   康颜看见他裤管深浅不一的水痕,随口问:“外面下雨了?”   “下了很久了。”   康颜看落地窗:“哦,我一直没开窗帘,没注意。”   她整理好衣服直腰,许永绍贴后背轻柔拥抱,闭眼埋于康颜颈窝处深嗅,鼻尖的硬唇.舌的软来回交替,康颜耸肩:“许永绍,我不想和你做…”   许永绍依旧我行我素地蹭着脖颈,收拢臂弯:“听说,你们部门来了个新实习生?”   康颜抻脖子尽量远离:“是。”   “走的谁的后门?”   “我的。”   许永绍停下动作,睁眼:“你倒是挺诚实。”   康颜目视前方:“你问我,肯定是知道了才问,你有你自己的想法,从不在确定前征求别人的意见。”   许永绍手掌游离,康颜抓腕子遏止,许永绍也不挣脱:“你凭什么支使林昊杰帮你办事?”   康颜说:“因为…因为我跟他还算熟。”   “还算熟?”许永绍哼笑,“康颜啊康颜,如果你不是我太太,谁和你熟?嗯?”   他挣开她的手,陡然掰肩膀逼她转身,康颜压嗓子惊呼一声,许永绍双手圈她的腰抬高,她不得已踮脚,彼此挨得空气都不漏。   许永绍侧脸贴她的半张脸,缓慢点头厮.磨,她满不自在地被男人摆弄,忍不住皱眉。   许永绍咬耳垂:“你享了许太太的福利,又拒不承认自己的身份,康颜,这是什么?嗯?当婊.子立牌坊吗?”   康颜被这话当头一棒喝,猛然推人:“你…!”她抿唇将话憋下去,“你醉了脑子不清醒,我不跟你吵…”   许永绍拽她腰间的衣服狠狠扯回,康颜胸.口撞得生疼,男人不由分说地擒住下颌落吻,康颜木然跟随他辗转,细密的啃咬逐渐往下。   许永绍唇部硌到项链,情迷的眼睛猝然清醒,勾手指扯直项链,冷哼一声。   康颜要扯走,许永绍五指一拢将它握紧:“怕什么,我欣赏一下而已。”他垂眼,大拇指慢条斯理地摩.挲吊坠,“你还是喜欢便宜货,呵…那么贵的项链你不要,偏偏喜欢这种…这种不值一文的东西!”   “你放屁!”   许永绍扯紧项链,康颜脖子随之靠近,与男人呼吸相触:“怎么?生气?为了一条破项链和我生气?”   康颜要拽回:“这是我最好的朋友送我的!”   许永绍一听,血往头皮翻涌:“…最好的朋友?谁比我还重要?”   他呼吸不稳,眉目拧紧,显得五官狰狞可怖。康颜心头发怵,想拉又拉不回,勾着项链神经质地掰扯:“许永绍你去醒醒酒…醒醒酒好不好?”   许永绍眉头越压越深,突然用力,康颜后脖子一阵勒疼,手劲倏忽落空。   许永绍将项链扯断,康颜懵了半秒,就在这半秒内,他迈大步到落地窗前,康颜怪叫一声扑过去,许永绍用猛力将项链甩远。   窗外秋雨绵绵,噼里啪啦溅着栏杆,那项链也不知落去了哪儿,连声音都不曾听见。   康颜眼底涌泪,努力克制自己,转身要跑楼下寻找。   许永绍胳膊一勾,将她拦腰抬离地面,康颜双腿狠踹空气,许永绍将人掼倒在床,欺身压上。   男人力气大得出奇,单腿一压便将她双腿钳制,她挥舞双手的抓挠对他而言不过是奶猫亮爪,构不成威胁。   康颜听见领口崩线声,肩头发凉,拼命推拒他碾压锁骨的脑袋:“许永绍!你不能这样!”   她嗓子发抖:“你好好说话行不行?”   许永绍抬头,单手掐她的下颌将她摁入床面:“我给过你多少次好好说话的机会?你给过我吗?我对你这么好,你哪怕拿出对别人的万分之一我都心甘情愿…”   他目眦欲裂,眼里血丝迸涌:“我这样…我许永绍对谁这样过?!”   撕裂胸腔的怒吼把泡泡吓得大哭,小积木也不玩了,双手抓围栏哭得昏天黑地。   儿子的哭声让夫妻俩都冷静下来,康颜推开许永绍翻身下床,连扑带爬地跑到儿子身边紧紧搂住。   许永绍胸膛大片起伏,火还没烧干净,颓然瘫坐床面。   康颜抱起儿子:“不哭了不哭了…”她咬嘴唇掉眼泪,“妈妈晚上和你一起睡…不哭了啊…”   许永绍抬头,目送康颜跨大步离开房间,连换洗衣服都来不及拿,逃亡似的急速下楼。   他仰面,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深深叹了口气。   *   一夜浑浑噩噩地过去,许永绍连洗漱都没精力,团了被子就睡,早晨醒来时,太阳穴宿醉胀痛,嗓子也干得发痒。   他缓缓坐起,看了眼空荡荡的旁边,揉揉鼻根。   昨夜愤怒的情绪已经压灭许多,他想起康颜临走前惶恐不安的眼神,心尖揪痛,思索该怎么补偿安抚她。   小颜肯定很害怕。   许永绍匆忙洗了个澡,换身干净衣服下楼,叫老贺送他去珠宝店,挑了各色新款项链,贵的便宜的都有,尽量把款式挑齐全。   许永绍回家时已是九点半,周末康颜不上班,通常这时都在家赖床。   他端着大而扁平的礼品盒到客厅,问姚姐:“小颜起来吃早饭了吗?”   姚姐边喂泡泡边点头:“起来了起来了,早上去院子找了一圈,不知道找什么,弄得浑身湿淋淋的,现在上楼洗澡了。”   许永绍表情微僵,很快调整情绪:“我上楼去找她,你别带泡泡上来。”   姚姐给泡泡擦嘴:“知道的先生。”   许永绍捧礼盒上楼,卧室没人,床上摆了几件干净衣服,许永绍正左顾右盼,康颜身穿羊绒浴袍擦头发进门。   乍一见面,两人都有些尴尬,康颜将头发往脑后拢了拢,也不擦了,心有余悸地往门口退,许永绍牵住她的手腕,康颜停下脚步。   许永绍垂眸沉吟片刻:“…小颜…”   康颜冷冷淡淡:“酒醒了?”   许永绍松手:“昨天晚上是我不对,我…我喝醉了,我脑子有点不清醒,如果…如果惹你不高兴了,你能不能谅解一下?”   他想弥补:“你要是想骂我一顿,就骂吧。”   康颜收回手腕,将浴袍合得更拢:“我没什么好说的,你想干什么就去干.你自己的事。”   许永绍抬高礼品盒:“项链…我挑了很多,你要是有什么喜欢的就告诉我,我都买下来。”   他朝康颜递过去,康颜接住沉甸甸的盒子,掀开盒盖扫视一圈,关上:“谢谢,但我不需要,你也不必这么做。”   她毫不在意地将礼盒扔去床面,项链碰撞着啪嗒几声,许永绍后槽牙轻磨,勉强扯出笑容:“一定要那款项链吗?你告诉我牌子,十条一百条,我都给你买,每天换行不行?”   康颜斜乜床面,嗤笑:“许永绍,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许永绍心跳蓦然发紧:“…什么?”   康颜抱胳膊:“我说,你根本就不了解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你知道康颜喜欢什么吗?你有多了解她?”   秦捷的话历历在耳,像往脑袋笼了钟罩,狠狠一榔头敲上,嗡嗡嗡重复着同样一句话。   许永绍抿唇:“我不懂你的意思。”   康颜感觉可笑,并吭哧笑了一声:“许大老板啊,你是真的有钱,所以你觉得你可以砸钱买遍一切来哄我高兴,可是…”   她摇头:“可这只是你在掩饰你的无知,你根本就不知道我需要什么我喜欢什么,你永远自以为是。”   ──“您只是用金钱掩盖自己的心虚,您的所作所为不是在面对而是在逃避。”   ──“您这样下去,根本不用我或者任何男人参与,总有一天,康颜会离开。”   许永绍嘴唇嗫嚅:“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康颜要继续下去,可当她再度对视时,忽然浑身寒颤。   许永绍清醒着,眉间拧成一股深刻的川字,眼皮遮盖瞳孔,目光阴狠,四肢绷直,像一匹蓄势待发的狼。   “这就是你的真心话,你要离开我,对吗?” 第87章 你太可怕了! 我错了。   康颜双手握拳, 下意识后退。   他的眼里没有柔情,而是种啃咬撕扯的欲.望,是剔除了人性和控制力的原始状态, 西装之下裹的是狼心兽皮, 是即将崩坏的伪装。   康颜立刻往门口扑,在她拉大缝隙之前, 许永绍一脚将门踹拢, 康颜浑身怔直。   许永绍反手拧紧门锁, 康颜去掰旋钮,蓦然腰间一紧,她被男人打横夹起,胳膊的力量几乎碾碎肋骨。   康颜挣扎蹬腿, 拖鞋东奔西跑, 砸得床头灯歪了朝向。   她锤他的腰, 许永绍松手将她放倒在床, 她拱起身, 他便横腿压住膝盖, 任她翘腿屈腿都动弹不得。   康颜撑起上身去够他的脸, 扬手狠狠甩一巴掌, 却被擒了腕子压往头顶, 她徒劳抓了抹空气,手脚冰凉:“许永绍…许永绍你别乱来!”   许永绍冷冷凝视她,小指挑开浴袍系带, 掌心翻山越岭忽上忽下,康颜被逼出哭腔:“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许永绍俯身,手穿入危险边缘:“康颜,你感受感受, 我不了解你?嗯?!”   康颜拼命摇头,许永绍捏夹她的脸,逼她扬起下颌:“你不是说你爱我吗?你再说一次。”   康颜死死抿唇,婆娑的泪眼狠狠剜着他的心口肉。   许永绍腮帮子硬得咯吱响,手中力气加大:“你说呀!”   康颜颤着嗓子:“我……我…爱…”   她的回答断断续续,像扯断了的珍珠链,一颗颗的敲打着许永绍胸口,每吭一声都是往心头戳刀子。   她连一句「我爱你」都说不出口。   许永绍单手扯裤拉链,康颜脸色越发惨白,并拢双腿踹脚拒绝。许永绍拿膝盖顶开,康颜的腿被架上腰间,任凭她怎么弯折都无法踹动他半分。   康颜哭到:“我求求你不要这样!”   许永绍死死捏住手腕:“我告诉你康颜,就那种男人,就他那种人…他连我半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他拿什么跟我比?!”   男人像钻子,男人的怒吼像电机轰鸣,叫嚣着要绞进来。康颜是一堵薄纸般苍白的墙,从根部裂缝,岌岌可危,而钻子不顾孔洞的狭窄干涸,执意要将它顶穿。   就在钻子彻底穿透前,白墙轰然倒塌,康颜的情绪也分崩离析,撕心裂肺地痛声喊叫后,她疯狂地咬上他的臂膀。   她下了死劲,她的尖牙插破他的皮,血腥溢出,要咬掉他的肉。   许永绍皱眉闷哼一声,桎梏的力气松懈,康颜趁机挣脱手腕,迅速推翻男人跳下床。   内.裤牵绊脚踝,她几乎是扑着到博古架前,木架子被撞得晃了三晃。   许永绍下床追她,就在即将挨近时,康颜蓦然操起花瓶转身。   大把粉色相思梅从花瓶摔落,原本就濒临枯萎的花瓣被这么一摔,顿时四分五裂,白绒地毯上星点装缀,支离破碎的美。   康颜头发蓬乱,枯草般延展至衣衫半垮的肩头,胳膊举花瓶微微颤抖。   这场景,何其相似。   许永绍收回脚,抱胳膊站原地,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又跟我耍这出是吧?就这?在你砸下之前我就能夺走你信不信?你真以为这能伤到我?”他吭笑,“康颜,你到底跟谁学的?”   康颜注视他,眼神蓦然冷静下来,单手执花瓶瓶颈,在许永绍不解的视线中抬手,狠狠敲上桌沿──   哐当!   花瓶碎裂,只留了部分在康颜手中。许永绍被碎瓷声惊动,想上前,康颜调转瓶身:“别过来!!”   许永绍垂眼,花瓶边沿锯齿般尖利,仿佛碰一碰就能划出血痕。   他扫过一眼,压着眉掀起眼皮:“你想杀我?”   康颜磨齿凿牙,花瓶依旧对准他。   许永绍点头:“好…好…”他指脖颈动脉,“你来,你冲这儿来…你来啊!要杀你就动手!”   他激动地伸手去拽人,康颜恐惧扬手,果真抬起花瓶朝他的下颌一抹,许永绍仰身躲过,胳膊却被划出血口,连皮带肉地翻起,又深又疼。   他本能地后退,捂住血如涌注的伤口,很快鲜血溢满指缝,猩红的颜色染红地毯。   许永绍难以置信地瞠圆双目,愣愣盯了血迹许久,抬头看康颜:“…小颜,你真要杀我?”   他爱的女人要杀他,这种痛是绞于心口的痛,比手臂的伤还要让他难以承受。   康颜泪眼婆娑,却面目狰狞,晃着沾染血迹的花瓶与他对峙:“我问你,那天…那天你到底看没看见撞死我妈的跑车?!”   压伤口的五指渐渐收紧,许永绍呼吸凝滞:“…你听谁说了什么吗?”   康颜目光恨恨:“你不用试图从我这里挖出谁的信息,我不会给你机会去报复她,你只用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撒谎?!”   许永绍挺直脊背,眼睛悄然打量四周,看见距离极远的康颜手机,转而嘴角浮笑:“柯慎说的?”   康颜不为所动,许永绍挑眉:“柯国平?”   康颜呵止他:“你回答问题!”   “胡先英?”许永绍听若未闻,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不仅猜的人最接近真相,还猜得不偏离康颜的认知,避免提到其他人惹康颜生疑。   康颜看他的脸,怎么看怎么不像人,而是一只老奸巨猾的狐狸,提溜眼睛筹划阴招。   康颜背脊生凉。   许永绍略一思索:“高子滢?”   康颜抿唇努力镇定,举起花瓶:“你给我闭嘴!”   许永绍眯眼睛,轻抬下颌:“是高子滢。”   康颜心知瞒不过他,只要他起疑心,查出端倪是分分钟的事,她破罐子破摔:“是又如何?她已经告诉我了,你再怎么报复她都没用了!”   许永绍偏头吭哧一笑:“康颜,我为什么不报复她呀?”   康颜握紧花瓶:“你敢?!”   许永绍笑容更盛:“我为什么不敢?傻小颜,她故意挑拨我们的关系,我当然生气,当然想报复她。”   “她说的是事实!”   “事实?”许永绍啧啧两声,“小颜,你还不知道吧?在你之前,高子滢曾费尽心思接近我,这事老贺和林秘书都知道,我不跟他们通气,你可以自己打电话问问。”   他掏出手机:“来,你打个电话过去就知道了。”   康颜嘴唇嗫嚅,心思摇摆,许永绍给她添把火:“你想想,她这种女人会怎么做?当然是想尽办法往我身上泼脏水,挑拨我们的夫妻关系。”   他将手机揣回衣兜:“小颜,你这么单纯,可别被这种人骗了,谁对你好你心里没数么?”   他边说边伸手要握康颜的手腕,康颜陡然甩胳膊,险些将他的手再划裂口:“你闭嘴!”   她眼神定定:“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许永绍五指白白抓了抹空气,停于半空摩.挲指腹血渍:“你不信我?”   康颜冷笑:“你以为我什么都没查过吗?”   “滨南路那块地皮,是柯国平的地皮,成交时间是九月底,在此之前,你们一次合作也没有,而从那以后,你们开始频繁有交集。”   她眼底噙泪光:“你们肯定是通过什么事达成了交易,对不对?”   许永绍继续捂胳膊:“那都是猜测。”   “是,”她点头,“可是你说过那么多谎话,背着我做了那么多龌龊事,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只要有猜测就足够了。”   泪水沉沉,多得她睁不开眼:“我没办法…我没办法找到证据,我知道,就算再多口供,没有物证也没用,何况柯国平根本就不会再给自己儿子添罪状,你最会威逼利诱,他压根就抵抗不住。”   许永绍叹气,抬脚要靠近:“小颜…”   康颜哭着:“我求你离我远点!”   许永绍抬手:“好,好,你不要哭,你哭的我很难受,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好吗?”   康颜止不住抽噎:“许永绍…你…”   她努力咽下哭腔:“我问你,我们第一次在会所,到底是我喝醉了,还是被别人下了药?”   许永绍沉默,康颜深吸气,再也遏制不住哭声:“你知情的对不对?”   许永绍解释:“这件事我的确是不知情的…”   “可是你后来知道了对不对?!”   许永绍闭眼,抿着嘴唇点点头。   康颜哭不出来了,嗓子憋喘,无声地吸着冷空气,好半天才说得出话:“许永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犯贱,我从来不敢对这件事有任何怨言,我以为是我…我以为是我开了这个头!”   她单手锤胸.口,哽咽不止:“我…我…怎么这么倒霉?为什么是我?”   她絮絮叨叨说着,每个字都在泣血控诉,许永绍手脚血液倒流,温度褪至冰点。   他是真的要失去她了。   康颜失望地目视他,不断摇头:“我跟你睡了这么久,我们一张床上,做了快三年夫妻,我竟不知道,你瞒了我这么多事…”   她扯嗓子哭喊:“许永绍!你怎么这么可怕啊?!你太可怕了!你到底是人是鬼啊?!”   许永绍顺她的意思接话:“好,好,我不是人…我错了小颜,你别哭了,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你别再伤心了,这对身体不好…”   康颜逐渐止住哭声,咽下渗入唇缝的眼泪,缓缓开口:“我真的太蠢了。”   她抬眸直视他。   她双目失神,残破的花瓶在掌中发抖,许永绍盯着她,蓦然感觉她像被抽空生命力,某种不详的预感从心底涌出。   在康颜抬手的瞬间,许永绍冲上去,逮住她的手腕猛然一掰,狠力将花瓶夺走!   康颜掌心倏忽空了,心也破了个洞,悲哀朝四肢百骸弥散,她咬着手背恸哭出声。   碎片插.入脚底,许永绍喉结轻.颤,紧紧搂住康颜,大手摁她的后脑将她压入怀中:“康颜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对自己动手,不如我先杀了你!”   康颜失去推人的力气,方才那点自戕的勇气已经把她榨得精神涣散,脑子空空,呆滞地盯着地面。   地面碎渣有血,她的足尖也有血,康颜一时竟想不通血从哪儿来,强迫症似的拼命想,各式各样的念头故意往脑子里塞,越塞越想不出大概。   她身心俱疲,软着腿往下跌,许永绍将她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入床面。   他想摸摸她,可看了眼自己鲜血淋漓的手,突然怕弄脏了她洁白无瑕的脸。   许永绍隔空,象征性地轻抚头顶:“你好好在家休息,我得去公司处理点事情,乖乖等我回家再说,好吗?”   康颜翻身侧躺,不说话。   许永绍默然片刻,转身出房门,姚姐正和丽姨在二楼楼梯口张望,看见许永绍赤着血脚,裤脚染深衬衫染红,丽姨差点没晕过去。   姚姐赶紧把泡泡给丽姨抱好:“先生您这…我、我给您找医药箱。”   “不用了。”许永绍指楼上,“你去把房间收拾一下,地毯换了,千万不要留碎渣。”   脚底疼痛钻心,许永绍咬牙隐忍一阵:“…还有,把家里易碎的东西都换掉,看好康颜,让泡泡去陪她。”   姚姐连连点头:“好的好的,可是您的伤…”   许永绍摆手:“不碍事,我让老贺带我去医院包扎处理一下,你记住我的交代。”   姚姐只管埋头应是,目送许永绍扶着栏杆趔趔趄趄地下楼,脚步声一深一浅,尔后玄关“哐”地一声,大门关闭。 第88章 我们离婚   许永绍上午没来公司,林……   许永绍上午没来公司, 林秘书忙得是焦头烂额,等许永绍一来,他跟人屁股后头边翻文件边汇报, 末了实在好奇:“您这脚…怎么瘸了?”   许永绍白他一眼:“要你废什么话?”   林秘书心想, 不说就不说,他的八卦网四通八达, 还怕挖不到点边角料吗?   中午吃饭时, 果真让他给挖到了真相。   老贺老婆出差, 不得不带闺女来公司食堂吃饭。小丫头十四五岁,长得跟老贺七八分相似,单眼皮微微遮瞳,两边眼尾上扬, 笑起来像带钩子的月牙。   林秘书热情招呼他们来里间坐, 贺玲玲甩着她的培训班小书包, 蹦蹦跳跳地落座。   老贺忧心忡忡:“小杰, 许先生他今天来公司, 心情怎么样?”   林秘书手心叠手背一拍:“我就说肯定有事!老板肯定是家里遇到事了对不对?我只见过他为康颜着急上火, 肯定吵架了对不对?”   老贺直摆手:“何止啊!许先生一上车, 好家伙, 衬衫全是血, 脚也血淋淋的,鞋子都穿不上。”   林秘书张大嘴巴:“这么夸张?”   老贺给他情景再现:“我们去医院处理的时候,我看到这里, 喏就这里,”他比划胳膊,“有道血口,至少一指长, 缝了十几针,许先生麻药都没打,惨白着脸一声不吭。”   老贺叹气:“我平时跟我老婆吵架,最多被她挠的脸花…”   贺玲玲慢吞吞抬头:“胡扯,上次我妈还拿刀了。”   老贺急忙解释:“小孩子懂个屁,你妈那只是恐吓,真要落刀她舍得?谁家像许先生这样打得跟史密斯夫妇似的?那是下了狠手啊。”   林秘书总觉得不对:“康颜平时挺温和的人啊,怎么可能下这么重的手?”   老贺嘁声:“八成是被许先生看穿伪装了呗,那小姑娘就巴巴望着许先生的钱,被看破了就不装了呗。”   林秘书还是不信,贺玲玲喝着旺仔再度抬头:“我看,是你们总裁的错。”   老贺要捂自家姑娘的嘴,林秘书倒是感兴趣:“你说你说,我觉得你每次都特有见地。”   贺玲玲掰开老贺的手:“总裁这种生物嘛,向来报仇比投胎还快,真要是别人的错,早就反咬回去了,根本不会闷心里难受。”   她埋头咬吸管:“肯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他老婆的事…噫,说不定是出轨白月光了!追妻火葬场的节奏啊。”   林秘书捂嘴:“…你们结婚的出轨都这么严重啊?”   老贺摇手:“你别听她鬼扯火。”   贺玲玲吸得利乐包滋溜响:“不信你看看,他回家去肯定要买东西道歉,赌一套衣服。”   老贺说:“行,赌就赌!”   下午许永绍下班,老贺观察的仔仔细细,什么礼物都没有,正嘲笑自己把小孩子的话当回事时,许永绍叫停轿车。   老贺减速靠边,许永绍进了家花店,没多久捧着木制花瓶出来,里面插了大簇黄玫瑰,鲜艳得能滴水。   老贺心里嘀咕,等把许永绍送回家,查了查黄玫瑰的话语,好家伙,还真是「道歉」。   老贺拍大腿:“神了!”   *   许永绍抱着鲜花进门,人脸挡在花丛后,丽姨来扶他,许永绍稳了稳脚步:“没什么大事了…康颜呢?泡泡怎么在楼下?”   丽姨指上方:“你问小姚吧,她一直在二楼蹲着听动静,比我清楚。”   许永绍上楼,姚姐回头望见许永绍,急忙从楼梯口起身,许永绍低声询问:“她今天怎么样?”   姚姐事无巨细地汇报:“您走了以后,太太就一直在房间睡觉,也没吃中饭,睡到两三点的样子,有个男的来敲门…”   “男的?谁?”   姚姐摇头:“不认识,穿西装的,夹了份文件来找太太。我本来要问,太太却说不就是怕她做对不起您的事嘛,她带人去后院聊,隔着玻璃门看他们确实是在谈事,没谈多久男人就走了,太太心情也不是很好。”   许永绍仰头看楼上:“她吃晚饭了吗?”   “没呢,太太上了楼就没下来过,说是要在书房学习…也没在二楼,就在三楼书房。”   许永绍颔首,捧花瓶继续上楼。临近黄昏,书房门敞着,大片夕阳延伸至楼梯间,一层层往下波折蔓延。   许永绍推大门缝,康颜并不在,他搁置花瓶左顾右盼,蓦地脚底生凉,迈大步跑去露台,露台空荡荡,只有一丛重瓣百合摇曳花枝。   许永绍胸口闷痛,身后突然有动静。   他回头,康颜穿戴齐整,甚至还化了点妆,气色颇好地倚靠楼梯栏杆:“在找我吗?”   许永绍松懈精神:“姚姐说你在书房…”   康颜拢了拢长外套:“嗯,我去厕所了。”她转身,“我有事找你,来书房一下。”   许永绍跟在她身后,脚板猝然刺痛,他低头。方才走得太急,伤口裂开了,浅灰色袜子浸成了枣泥色。   康颜径自去桌旁,再回头时,许永绍已经恢复常态,笔笔直直站她身后。   康颜倚靠桌沿,艳红嘴角轻挑,微笑道:“我们离婚吧。”   她说话声很轻,飘飘地落入耳中,许永绍却被震得耳鸣,捏鼻梁缓解一阵,走到桌边拂弄玫瑰:“我为你买了一束玫瑰。”   他偏头对她笑:“小颜,我是真心向你道歉,我们从头开始。”   康颜不置可否:“我要离婚…”   “你做梦!”   许永绍猝然变脸,三个字像耗尽全身力气,连站立都无法继续,手撑桌面摇摇欲坠。   康颜闭眼听他吼完,伸手掀开专业书,拉出订书机装订的协议合同,递给他:“我已经请了律师。”   许永绍垂眼瞟过,半晌没动静,康颜将离婚协议书放回桌面:“你放心,我什么都没要,只要泡泡的抚养权,也承诺每个月会送他和你住两天。”   许永绍微动指尖,挨着协议书,心中酝酿许久才拿起。   他翻阅纸张,逐渐锁紧眉头,蓦地提唇冷冷一笑,退至旁边沙发轰然落座:“你真的什么都不要?”   康颜说:“你的钱是你自己赚的,我并不想和你再有金钱上的瓜葛。”   许永绍搁置协议书,指尖轻敲纸面,“你觉得我同意的概率有多大?”   “我正在和你商量,如果对条例有什么不满,你可以提出来。”   许永绍瞥一眼协议书封皮:“我对第一页就不满,”他抬眼直视她,一字一顿,“「夫妻感情完全破裂」,我和你真的已经完全破裂了吗?”   康颜垂眼:“是。”   许永绍腮帮子微咬,沉沉“嗯”一声:“如果我不同意呢?”   “我说过,我已经请了律师,全权委托他来办理,你不同意他会起诉。”   许永绍从协议书底部抽出薄薄两页纸:“是这个,委托合同是吗?”   康颜点头:“是。”   她的手揣入兜里,收拢五指。许永绍也不拿起,偏着头随手翻阅,哼声一笑:“你在糊弄我?”他啪地合拢打印纸,“这委托书,连律所的章都没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康颜紧紧握拳。   “意味着,他一听说是我,连章都不敢留。”许永绍猛然后靠,“康颜,你拿什么跟我斗?”   康颜虽然心知肚明,可被他无情挑破,还是像挨了两巴掌似的脸颊烧红,努力维持冷静:“我只是给你表决心,我会请别的律师,或者独身去立案大厅提出诉讼。”   许永绍听她说得认真坚定,耸着肩冷冷发笑,很快淡去笑容:“律师什么价位就什么档次,我能请年薪百万的律师,你能请吗?你请得起吗?”   他指尖微弹协议书:“还诉讼?你以为能得到什么?只要我发话,你连一纸判决书都不会得到。”   他盯着她缓缓摇头:“离婚,你想都不要想。”   男人跷腿懒散后靠,明明是舒展的姿势,却有种剑拔弩张的氛围绷得康颜喘不过气。   她眼珠轻.颤,夕阳在男人的侧脸鲜红欲滴,她只觉得像团火,她是飞蛾,烫了这么久,濒死之前幡然醒悟,可惜迟了。   她双手交握于身前,指尖相互抠着:“你…你真可怕。”   许永绍呼吸停顿,语调却毫无起伏:“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   康颜垂头落泪,许永绍嘴唇嗫嚅,手指忽起忽伏。   康颜突然下蹲,双手交叠于他腿上:“我不要抚养权了行吗?只要你和我离婚,我什么都不要行吗?”   她泪水涟涟,许永绍握拢手指绷着嘴,半个字也不说。   康颜睁着泪意汪汪的大眼睛:“你才三十多岁,你有孩子也不用考虑结婚问题,你可以自由一辈子,只要你愿意,会有很多很多女人贴上来,你的女伴可以永远漂亮年轻。”   她垂脖子不住摇头:“你不是非我不可的…”   许永绍伸手,捧她的下颌抬起,大拇指摩.挲脸颊:“我只要你一个。”   他放柔声音:“小颜,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康颜压嗓子无声落泪,猛然拂开他的手起身,后退半步:“我给了你很多机会,是你一直在骗我!如果你真心悔过,就不会在我得知真相后才把柯慎送进监狱,因为你根本就舍不得你的金钱地位,我也只是你的附属品而已!”   膝盖陡然失去温度,许永绍心也凉了半截。   他抿薄双唇,拿起协议书,眼底夕阳如火烧:“既然如此,你记住了。除非我死,不然百年之后,我们还会是夫妻,你死也得和我埋在一起。”   他双手攥纸张边沿,当着她的面,一点点撕毁。   他越撕越快越撕越急,撕到最后只剩半巴掌大的碎片,康颜目睹他双手捧满白色,忽地松手,纸屑洋洋洒洒地飘落。   心态轰然倒塌,康颜随之软腿瘫坐,许永绍最后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第89章 我偏不   康颜不愿意回房间,也不收……   康颜不愿意回房间, 也不收拾地面碎纸屑,在书房沙发窝了一晚,醒来时身上搭了毛毯, 垃圾篓还有烟草余味没散尽。   她俯身捡起碎纸, 轻踢一脚垃圾篓,灰白的烟屑埋了好些烟蒂, 数一数竟抽了四五根。   康颜深吸口气, 没怎么闻见味儿, 推门往外一站,浓郁烟气呛鼻,墙角落了许多烟灰。   她拿纸巾将地毯拈干净,回头一看, 许永绍换了身睡袍倚靠房门, 眼底覆盖青黑:“你醒了?”   他系腰带:“如果你冷静下来了, 能不能重新考虑一下你的决定…”   他边说边靠近, 康颜感受到压迫的气势, 蓦然想起昨日那场床笫间的缠斗, 她胆战心惊地退回书房, “哐当”关门。   许久后, 康颜听见下楼声, 才松了口气,悄然推开房门,拿洗漱用品好好泡了个澡, 摸着泡沫中忽隐忽现的大腿瘀伤,心中很是不安。   只要不走,迟早…   康颜伏身抱膝,湿淋淋的头发滑落双肩。   许永绍的脾性并不稳定, 随时可能碰到他的爆发点,她不想那种撕裂般的痛苦重演。   康颜拿浴巾缓缓擦干皮肤,换上自己的旧衣服。   日间光线足,丽姨带泡泡在花园遛食。小家伙已经快两岁,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停在过风口蹲上蹲下感受大风,丽姨赶紧端起他离开风口,嘴里教育他不要瞎跑。   康颜透过落地窗往外望,想笑,又有些笑不出来。   离开许永绍就意味着要和儿子分开,许永绍绝不可能让她带走泡泡,毕竟他们的婚姻就是因为孩子建立,许永绍说的情话她半个字都不信。   康颜眼睛酸胀,背过去擦眼泪,泡泡有感应似的往楼上望,昂头指着空荡荡的玻璃窗:“妈、妈…”   丽姨抖着胳膊哄他:“哪里有妈妈?妈妈在书房做事呢!”   *   康颜看了一上午书,又没吃中饭,回房间睡了场长觉。   她最近精神疲劳,容易失眠多梦。她梦见自己走在儿时的老巷子,山里雨水丰沛,雾气终年穿行,青石板嵌入粘哒哒的烂泥巴,磨了层包浆似的又湿又亮。   小伙伴招呼她跳绳,她没有去,而是追着一只雀儿,一只白腹灰翅的山雀,是瓦屋顶探出的老树丫子最常见的过路客。   她也不知山雀为何飞得这样低,低得随手就能抓着,却怎么也抓不到。   她追逐它跑到青草地,穿过高矮错落的金凤树林,朝雾气驱散的地方奔跑,黝黑树干飞速后退,浓白水雾逐渐稀薄。   她望见前方一具矮小身影,待她近身时,身影慢慢转向。   男孩穿着蓝白色校服,手捧红领巾,小山雀静静躺于他掌心,鲜红色彩像是剖了心腹后流淌的血液。   男孩摊手,想握又不敢握,抬眼凝视康颜,眼泪一滴滴顺眼角垂落:“…怎么办?”   他手足无措,小心翼翼抚摸死雀的羽毛:“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抓住它,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它捏死。”他眼皮耷拉,“我真的很爱它…”   康颜怔怔站于原地,男孩神情悲哀:“…小颜,我到底该怎么办?”   康颜猝然惊醒,几乎是滚着跌下床,跪坐在地板一动不动,喘气望向博古架上大大小小的相框。   她居然梦见了许永绍。   康颜捂额头虚虚抹了把汗,去卫生间洗了洗脸,看见手机显示下午四点,惊觉自己竟睡了四个小时,她还有报告没写完。   康颜赶紧穿好衣服拉开门,因为拉得太急,姚姐来不及反应,呆愣愣地坐楼梯口与康颜对视。   康颜皱眉:“姚姐?”   姚姐急忙起身:“太太,嗯…我是打算…”   康颜打断她:“我知道,许永绍叫你监视我,对吗?”她拂了拂颊边乱发,“我早就猜到了,你不用解释。”   姚姐讪讪,康颜转身回卧室,姚姐听见里面乒乒乓乓一阵骚动,想进去又不敢进,隔着好几米距离张望。   康颜扎了马尾出门,身穿卡通T恤配水洗牛仔裤,背着鼓囊囊的书包,一副青春洋溢的模样。   姚姐吃惊:“太太,您要…?”   康颜调解书包背带:“是。”   “您要去哪儿?”   康颜径自下楼:“你放心,我还没毕业,不会跑哪儿去,只是想回宿舍住些天。”   姚姐急匆匆跟上:“太太您不能走,许先生…许先生没同意您最好还是别出门…”   康颜回头:“为什么?难道他想囚禁我吗?”   姚姐摆手解释:“不是的太太,许先生只是说尽量不能让您单独出门,要不您叫上阿旺送您?反正您坐阿旺的车随便去哪儿,但是绝不能在外头过夜…”   康颜驻足,姚姐刹住脚步:“太太。”   康颜回眸一笑:“我、偏、不。”   她大步往前走,姚姐叫唤:“太太!太太您等我向许先生请示一下行吗?太太!”她左思右想憋出一句,“这地方没车,下山要走好久的,叫阿旺送您行吗?!”   康颜当耳旁风,自顾走到环山车道,姚姐目睹她张开双臂拦在路中央,一辆白色轿车拐弯驶来,她半步也不挪,吓得姚姐差点心跳错位。   康颜要是出什么岔子,许先生怕是会疯。   白色轿车及时刹停,上了年纪却打扮时髦的大姐探出脑袋:“你有毛病啊?!”   康颜朝车头微一鞠躬,阿姨打量她许久,总觉得她眼熟却又叫不上名,毕竟龙山这片极少能见这副打扮的学生.妹,任谁都很难一眼认出这竟是许太太。   康颜到车窗边敲了敲:“能不能麻烦您送我下个山?”   大姐看看康颜,又越过肩头望见直喊“太太”的姚姐,挑眉:“你不会是许老板的太太吧?”   康颜不置可否,大姐稀奇地笑了:“没想到许老板这么奸滑的人居然娶了个这么纯情的老婆,可真是物极必反。”   她大拇指往后座一指:“上车吧,去哪儿我送你。”   虽说奉了许永绍的令看住康颜,可再怎么说也是隔了层身份,姚姐压根就不敢上前拖拽康颜,只能眼睁睁目送康颜坐轿车远去。   她赶紧给许永绍拨电话,刚接通,姚姐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许先生!太太非要回宿舍,我拦了她她不不听,坐了辆白色轿车走了,您看看这该怎么办啊?”   电话那头沉声询问:“什么车?车牌多少?”   “我拍了张照片给您发过去…”   等不及姚姐说完,电话立即挂断,姚姐慌里慌张地发完照片,深深叹了口气。   她去过挺多有钱人家里当保姆,什么样的夫妻她没见过?可这种吵起架来你死我活动刀动枪的,她还真是头一回见,等合同期一到,她就立马走人,再也不待这家里担惊受怕了。   *   康颜许久没回宿舍,宿舍楼的刷卡机换了新制式,她弄不清该往哪儿刷,背后忽然有人喊:“康颜?”   康颜回头,何喜提着一大袋苹果:“康颜?真的是你?天啊!你怎么回宿舍来了?”   康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那个亲戚,他有点事,所以我搬回来住些天。”   何喜拿门禁:“为什么我感觉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平时上课和你离得远看不出来,今天站近了,感觉你变了个人似的…”她挠头,“有种…有种贵气的感觉?”   康颜岔开话题:“咱们这个刷卡的是不是换了?好像和以前不同了?”   “你傻啊,看那边,现在换成刷脸了。”何喜凑近摄像头,“你貌似没录入吧?要不你跟着我进去。”   何喜刷开门栏,康颜快步跟上,帮何喜分担了一小袋水果,何喜感慨:“你都有一年多没回宿舍了,走读不会觉得很无聊吗?”   康颜低头笑:“是有点无聊,所以我这不是回来了?”   “回来了挺好的,艾哲美经常在宿舍念叨你,我都听烦了…”何喜推开门,“哎呀!艾哲美你没回上海去啊?”   艾哲美正弓腰整理衣柜,闻言抬头,蓦地瞥见康颜:“诶?你怎么回宿舍了?”   康颜也很惊讶:“你不是说你就呆一天就回上海吗?”   艾哲美摞了摞衣架:“我妈呗,她挺久没见我了,正好表舅家儿子结婚,她就让我在家住了一天,今天上午才回宿舍。”   她将衣架卡进柜子:“你怎么会回来啊?你…家里人同意了?”   康颜将桌面堆积的杂物箱抱下,何喜不好意思地接过,康颜抹了把桌沿的灰:“有时间再说,我想先把床铺整理一下,那个防灰罩应该挺脏了。”   艾哲美递来抹布,康颜擦了擦爬梯,正要顺着一阶阶踩上去,宿舍门突然被人推开。   康颜攀着梯.子转头,宿管带着两个四五十岁的阿姨进门,艾哲美有些生气:“阿姨,你怎么不敲个门就进来啊?!”   宿管环视一圈:“谁是康颜?”   康颜与艾哲美对视一眼,扬声答:“我就是。”   宿管表情有些微妙,看康颜年纪轻轻,既想倚老卖老又想趋炎附势,姿态傲慢又言语恭敬:“请您下趟楼,楼下有人找您。” 第90章 你自找的   别人不知道,康颜一听就……   别人不知道, 康颜一听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下床梯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窗和交织的树叶间隙,隐隐约约认出宿舍楼下那辆黑车。   她扭头看回宿管:“姓许的是吗?”   宿管旁边的大妈答到:“小姑娘, 你别犟, 我们这些人虽然不知道什么事,但有话还是得面对面解释, 你说是不是?”   “解释?”康颜拉开板凳, 也不管脏不脏, 径自落座,“没什么好解释的,该说的早就说完了,也说晚了。”   何喜看不懂这架势, 对宿管劝到:“阿姨, 您有什么事情就说明白点吧, 这样大家也好商量商量不是?”   艾哲美没吭声, 她知道许永绍的事她插不上手, 只默默往康颜身前站了站。   宿管叉腰深吸口气, 鼻孔重重喷出:“小姑娘, 咱们本来不想得罪你的。”   她眼珠子往旁偏, 旁边两人点头, 默契地走到康颜的铺位,伸手往床上一拽,床单全被扒拉下来, 枕头也顺势掉落。   何喜慌张阻拦:“你们、你们…”   她胆子小,嘴上说却不敢上手,只能原地跺跺脚,艾哲美才不管尊老爱幼, 拽了大妈的衣领就往回拖:“东西还来!还有没有点法律意识了?私人财产是你们随便拿的吗?!”   大妈力气比艾哲美大的多,只被她拽得往后踉跄半步,很快扯出衣领:“小同学,这事跟你们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颜颜是我朋友!你们才和她没有关系,凭什么拿她的东西?!”   “哲美,”康颜淡淡开口,“让她们拿。”   艾哲美气得浑身抖,康颜朝她点头安抚,她才松手嘀咕:“妈的什么人啊都是…”   大妈们左一扯右一拉,很快床铺便被她们拿光,连堵床缝的枕巾也没留。   期间何喜越看越疑惑,康颜却气定神闲地抱胳膊跷腿看她们,等她们停止动作站一块儿堵她面前,康颜才开口:“弄完了?”   宿管诧异地张了张嘴,康颜摇头:“不,你们还没弄完。”   她握住书包带,拎它走到门口,面对皱巴成团的床单床褥,她拉开拉链,倒着拎起书包底面两角,朝被褥中央哗啦啦倒干净。   她冷冷扫一眼七歪八扭的洗涑用具,转身面对众人:“要做就做得利落点,别跟我客气。”   她重新坐回板凳,翘起腿:“你告诉他,就算把我的东西都从这里扔干净,哪怕我睡走廊挂屋顶,我说不走,就是不会走。”   艾哲美叉腰附和:“她才不会没地方睡,她跟我睡,有本事你们把我的东西也拿走啊!”   康颜不支持艾哲美也不出言斥责宿管,就这么身板松弛地坐着,何喜真切感受到了康颜的变化,那种不怒自威的气派不像学生,倒像是有头有脸的当权者。   连康颜自己都没察觉许永绍对她的潜移默化。   宿管无可奈何,伸手要来架康颜,康颜无动于衷:“你们尽可以连人带板凳把我端出去,你们敢端,我就敢顺着楼梯摔下去,看看到时候你们得到的是奖励还是责怪。”   宿管这回真没辙了,康颜手肘往后架上靠背,歪歪扭扭地靠着:“他还有什么法子吗?有本事他就拉下脸亲自上来抓我,他豁得出面子,我就豁出去和他闹。”   两个大妈躲宿管身后叽叽歪歪,康颜等她们商量出结果,走廊已经有好几个人来回踱步张望。   正僵持着,康颜的手机突然响起,她掏来一看,语气不耐地接通:“许大老板,您真是大手笔,你觉得这样就能逼我下去吗?”   那头声音平静,仿佛早已料到结果:“跟我回家。”   康颜说:“那不是我的家。”   许永绍置若罔闻:“你必须跟我回家,不仅要回家,每天出门都必须向我汇报行程,由阿旺接送,仅此一次我放纵你,下不为例。”   康颜冷哼一声:“许永绍,你以为你能用这种方式捆绑我一辈子?你做梦。”   “艾哲美…”   康颜要挂断,听筒已经离了耳朵半指远,许永绍慢条斯理地念出声:“艾哲美,女,二十二岁,山城外国语学校毕业,山城大学2021级学生。”   康颜往旁边瞥一眼,听筒重新挪回耳边。   “父亲艾正东,驻大阪大使馆商务参赞…”许永绍拈起文件一角,康颜听见翻页声,“大川建材技术有限股份公司控股股东。”   康颜倏忽起身,凳子腿咔哒摇晃。   “母亲朱倩…”   “你到底要干什么?!”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康颜,你知道公务员控股境外注册公司有什么下场吗?”许永绍坐在车后座,抬眼与后视镜里的自己对视,“这么多营业额,分红该有多少?开除公务系统不为过吧?哦,说不定还有牢狱之灾。”   康颜五指攥得咯吱响:“许永绍,做人不能太卑鄙。”   “我卑鄙?”许永绍咬着腮帮漠然挑眉,“我的卑鄙,还没有用在你身上,要试试吗?”   顾及几人探究的目光,康颜退出宿舍,退至空荡荡的走廊尽头:“你总是拿捏别人的把柄,你有多干净?你就不怕哪天有同样的下场吗?”   许永绍夹出一支烟,朝老贺要火:“最多一无所有罢了,”他凝视摇曳的火焰,“小颜,没有你,我也是一无所有。”   他语气强硬,言语内容却放低了姿态。   康颜不做声,许永绍打横夹着烟尾,看白朦朦的线缠绕空气往高处爬,“如果你不想我迁怒于人,乖乖听我的,我让你呆在我身边,你就好好呆着。”   “我们谈谈…”   “你什么资本和我谈条件?你有钱?有权?还是有势?”许永绍深吸口烟气,朝车顶吐纳。   “收起你那点廉价的赌狠吧许太太,你玩不过我的。”   他挂断电话。   康颜五指抓窗框,蓦地狠狠锤一拳,指背嵌入几道瘀红色。   她忿忿转身,恰好撞见艾哲美忧心忡忡的脸:“颜颜,你还好吧?”   康颜垂眼,神经质地不断摁开关键,显示屏忽亮忽暗:“我…我要回去了,谢谢你哲美,这件事本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艾哲美抓她的胳膊:“是不是那个姓许的拿什么东西要挟你?我告诉你只要你在他身边他一辈子都有东西要挟你,这就是恶性循环,你必须反抗才能争取权利!”   康颜看看艾哲美发力变白的指甲盖,微笑着摇摇头:“对不起,我不能。”   ”我早就知道他是什么德性…许永绍就是条毒蛇,咬准了一样东西,即使斩断头也绝不松口。我以为他会为我改变,他没有变,他只是善于隐藏罢了,是我识人不清。”   康颜用力抱了抱艾哲美:“好好实习好好毕业,其他的别再管了。”   *   康颜下楼时,黑车陡然横入视野,她心神一震,掐手掌避免自己乱了阵脚。   还没走近几步,老贺突然从路灯底下跑来,一把拉开车门,康颜被他的殷勤举动怔住,老贺越忙活越像赶鸭子上架,把她洗好了脖颈抻过去等待落刀。   康颜别扭地坐进车,老贺“咣当”关门,自己又跑回路边蹲守。   晚秋天黑的早,五点出头便已黑透,许永绍抽完烟,烟蒂还涤谡菩模墨蓝微光透射,他的剪影清晰深邃。   康颜低头,蓦然一只手伸来,拽住她往车座摁。   康颜被男人大力掼倒,马尾硌着后脑勺,大手桎梏下颌,熟悉的唇温压来,康颜被他撬开防守攻城掠地。   她拱腿反抗,许永绍抬离双唇:“你忘了我刚才的话了吗?”   康颜呼吸焦躁,黑暗中,许永绍的双眼幽深,难辨眼白,但康颜能感受到目光的锐利。   抵挡于男人胸口的手松懈下滑,蓦然又被他捉住手腕,康颜本能地耸肩,许永绍却什么也没做,而是将手往唇边凑,偏头轻轻落吻,搂腰扶她坐起。   他的阴晴不定,康颜已临近崩溃边缘,许永绍却松开她自顾往后靠:“我们来聊聊未来。”   他加重语气:“我们的未来。”   窗户开了点缝,他将烟蒂塞出,“我有以下几点要求。”   康颜沉默,许永绍目视前方:“第一,从今天开始,你仍然是我的太太,永远不会改变,不许再提离婚的事。”   他的态度太过强硬,康颜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还有吗?”   “第二,你可以出门,但必须征得我的同意,只能坐阿旺的车往返,阿旺二十四小时待命,我给他的钱足够你折腾。”   康颜双手搭膝盖,抓皱牛仔裤:“…还有吗?”   “第三,不许私底下和任何男人见面,除非公事,否则不许和其他男人私聊,无论老少。”   一团火从肚子烧去喉头,康颜终于爆发,忍无可忍地指他大吼:“许永绍!你这令人发指的占有欲!做夫妻又不是打商战,你凭什么控制我?!”   “夫妻?”许永绍冷冷注视她怒冲冲发抖的指尖,抬手握住,猛然拽近她,一字一顿,“你是我高价买来的宠物,宠物你懂吗?”   他咬牙切齿,“我哪怕买条狗都懂得向主人摇尾乞怜,你从小到大受了我多少恩惠?你就这样对我的?!”   怒气堵得康颜呼吸不畅,又争辩不过,撕破伪装的许永绍如此狰狞,她回忆起以前种种,恨不得抽死自己:“…许大老板,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攀附你,明明是你先来纠缠我的。”   许永绍哂笑:“我先纠缠你的?”   他揉.捏她紧攥的拳头:“我包你的时候,娶你的时候,哪一次不是你自愿的?我强迫你了?”   他轻轻甩开她的手:“再后悔,也是你自找的。” 第91章 我不碰你   许永绍那番话戳得康颜够……   许永绍那番话戳得康颜够呛, 以至于她一路到家都沉默无言,丽姨开门时明显察觉两人氛围不对,没敢多问, 泡泡却从婴儿椅站起来:“妈妈…”   他手掌抓空气:“妈妈…抱!”   康颜僵硬着不动弹, 泡泡小胳膊扇风似的挥挥:“抱抱…”   康颜拗不过母性,弓腰把他从婴儿椅抱起, 顿时视线有些黑懵, 嘴里直喘气:“泡泡, 你是不是长胖了呀?”   泡泡玩康颜的头发,倏忽抬头,吧唧往康颜脸上盖章,康颜被儿子逗乐, 越笑越觉得眼前发黑喘不上气, 用力挤挤眼睛。   许永绍卡着泡泡的腋窝抱走:“姚姐, 把泡泡带二楼去洗个澡, 这小子刚才肯定满屋跑了, 脖子后头全是汗。”   姚姐赶紧接过去, 泡泡傻呵呵地冲爸妈笑, 还闷姚姐胸前给他们躲猫猫, 康颜一想到离开许永绍便要离开儿子, 又难过又心疼,闷着头一言不发。   许永绍伸手拂弄她的马尾,康颜反射性甩开头发, 许永绍对她过激的反应毫无波澜:“吃饭了吗?”   康颜刻意避开他:“不吃了,我想去洗漱。”   许永绍目送她上楼,丽姨欲言又止:“…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撒?”   许永绍解外套纽扣:“是吵了,不过没什么大事, 已经解决了。”   他脱掉西服搭胳膊,还未恢复的脚有些疼有些痒,走多了路更不舒服,只得扶着栏杆慢吞吞上楼。   康颜刚从衣帽间翻出睡衣,许永绍陡然出现,闲闲倚靠门框,康颜抱紧衣服:“你有事吗?”   许永绍随手扔开外套:“怎么?没事我就不能进来?”大手抚弄康颜的肩头,“你看你,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康颜拿衣服抵开他:“请让我去洗澡…”   许永绍双手后滑搂住她:“我身上被你弄了这么多伤,现在还疼着,你不先帮我洗吗?”   他垂头厮.磨鼻尖,康颜偏脑袋左闪右躲,许永绍一只手掰她的脸,指腹磨着嘴角,试探性吮唇深入,康颜被他扣押于怀中,皱眉承受他的亲昵。   许永绍想更进一步,康颜感觉温热略粗砺的掌心往腹下游动。   脑海闪回支离破碎的画面,男人的愤怒、强硬和不管不顾的绞钻,让康颜浑身冒鸡皮疙瘩。   她喉咙发紧,狠狠推开许永绍:“不!”康颜环抱自己,不住摇头,“不要…”   许永绍伸手靠近:“小颜…”   康颜往后紧抵衣柜:“我求你,我不想…我、我真的不想…”   许永绍拢了拢五指,挺直腰背过手,仰头不看她:“去洗澡吧。”   康颜战战兢兢地注视他数秒,见许永绍没有再进行下去的意思,赶紧绕开他,几乎以冲的姿态跑入浴室。   她用力关门上锁,扑着撞向盥洗池,拧开水龙头,也不管温度,捧了满手冷水就往脸颊拍。   康颜俯身张嘴,口腔被水流冲刷,恨不能磨破皮似的拼命擦嘴唇,等拧紧水龙头起身,镜子里的女人唇周尽是绯红。   她拿掌根蛮力抹干嘴唇,进入淋浴间冲洗全身,没有沐浴露的浴花粗糙伤皮肤,康颜机械性地搓着肩膀,目光空洞地盯着磨砂门外。   浓浓水汽憋得人喘不过气,心脏也跳的厉害,她蹲下平顺呼吸,放空的脑袋忽然涌入各种片段。   “再后悔也是你自找的。”   康颜默念这句话,吭哧一声哭了出来。   *   许永绍在浴室外的走廊沙发仰靠着,手指夹了支新烟,唇缝慢慢渗出白丝。   他从来没有烟瘾这么重过,康颜的事闹得他心烦意乱,伤口痒喉咙痒,痒得百爪挠心,不靠尼古丁压制,他怕是会抓破胸.口。   浴室响起水声,许永绍注视大理石墙面反折的人影,耳朵却集中于两步开外的浴室,连烟都忘了抽,暗火烧出指甲盖长的废屑。   他听见隐约的哭声。   大拇指无意识摩.挲烟尾,许永绍静静听着,她的眼泪像烧融钢铁的水,一滴滴烫得心脏瑟缩,指端也针扎似的疼。   许永绍蓦然反应过来,松开烧到尾部的香烟,指腹被烫出一道红痕。   他赶紧踩灭烟蒂,食指凑唇边吹了吹,突然停止吹动。   哭声消失了。   许永绍屏息聆听片刻,猝然起身:“康颜?”   他走近浴室,敲了敲门:“…康颜?”   除了水声噼里啪啦,再没人应答,许永绍手掌密密贴合浴室门:“小颜,别再生气了,你回答我一声。”   他提高音量使劲拍门:“康颜!”   听不见康颜的声音让他心慌意乱,许永绍握拳蓦地一锤,抬腿朝门锁猛踹,踹了两次将门锁踹松,最后一脚将门彻底踹开。   他大步跨入:“康颜!”   视线一转,磨砂玻璃门内有个塌陷的人影伏于地面,许永绍手脚冰凉,急忙扑到门边拉开:“小颜?!”   康颜双目微眯,瘫坐于地面。   她两颊潮红,嘴唇却病态的白,乌发一条条黏附脸颊,像缠绕白玉的蟠虺纹,随时能扎入她透明的皮肤。   花洒将一股股水喷入半空,许永绍怔愣两秒后迅速下蹲,颤抖着手摸摸康颜的脸:“你怎么了?”   他握住康颜的手:“是不是不舒服?”   康颜透不过气,许永绍即刻关花洒,顾不上她浑身湿透,将她打横抱起,经过楼梯口时大喊:“姚姐!”   “…诶!”   “赶紧叫李医生来!”   他嘴上焦急,动作却轻,小心翼翼地将康颜放入床。   他无数次为她脱衣服,亲手穿上还是头一遭。   康颜身体娇柔,许永绍想起许多个夜晚,她被他折腾出瘀青,他曾觉得这是男人对于自己所有物的主权宣誓,如今陡然发觉,康颜是脆弱易折的人,不是所有物。   许永绍为她扣好睡衣纽扣:“有什么不舒服的告诉我。”他抬眼,“你…没吃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吧?”   康颜拂开他:“你、你别说话,我很烦,头晕得厉害。”   许永绍为她盖好被子,探她的额头试了试,没发烧,只是后背有细汗。他隐隐明白了怎么回事,下楼吩咐姚姐熬碗白糖水,切点高糖水果和泡泡的奶糖上楼。   姚姐很快准备好,上楼敲敲卧室门,许永绍端走托盘,示意姚姐关门离开。   康颜心慌气短,什么话都说不上,许永绍端碗给她:“起来把它喝了。”   康颜伸手推拒,许永绍搅了搅糖水吹凉:“最好别惹我生气,我高兴的时候事事都会顺着你。”   康颜总算有兴趣看他一眼,许永绍只手托她的后背支起:“你乖乖把东西吃了,我就不碰你,行吗?”   康颜研判他,许永绍垂眼勺起糖水:“我说话算话。”   康颜伸手:“我自己来。”   许永绍也不拗着来,将碗放入她手中,康颜的确是饿得慌,动物本能驱使她猛喝一口,却不小心烫得舌尖发麻,差点又吐出来。   许永绍竖拇指揩她的嘴角残渍:“烫了就先吃点糖吃点水果。”   康颜躲避他的手,许永绍收回手不惹她,听见有人上楼,起身去屋外。   老医生听许永绍描述症状,又给康颜视诊一番,宽慰到:“没什么事,就是几天没吃饭饿出了低血糖,这时洗澡血供不上头皮,自然就晕厥了。”   他拍拍许永绍的肩:“幸亏发现早,不然很容易出大问题,女同志千万别因为爱美不吃饭减肥,医院好多小护士都有这个毛病。”   许永绍说了几句客套话,让姚姐送医生下楼,康颜吃完东西好了许多,也能心平气和地与许永绍面对面。   许永绍坐床沿:“我被你吓了一跳。”他低头去握康颜的手,“以后有什么不舒服要及时告诉我。”   他缓缓抬眸,“小颜,我是真的很在乎你。”   康颜静静凝视他,抽出手:“你说话算话吗?”   许永绍明知故问:“什么话?”   康颜将手放回被褥:“你说你不会碰我,说你会说话算话。”   许永绍双手撑床面,俯身看她,康颜倚靠床头别过脸,听见动静偏斜眼珠。许永绍陡然凑近,胳膊穿过腋下微一用力,将康颜拢入怀中。   康颜挣扎:“你又骗我?!”   许永绍手指插.进她潮湿的长发,顺势向下梳理安抚:“我说的是不睡你,不是不碰你,没有说话不算话。”   他附耳哄笑:“许太太,要身体健康才能耳聪目明。”   康颜气得胸.口大幅度起伏,却也无法探究他到底说的是什么,只得任由他抱着。   数分钟后,许永绍松手吻了吻她的额头:“好好休息,休息好了才有精力和我斗,嗯?”   康颜黑脸不理人,许永绍满不在乎地帮她挽鬓发:“我去书房办事了,晚安。” 第92章 没得商量   康颜睡眠浅,可脑袋昏昏……   康颜睡眠浅, 可脑袋昏昏沉沉,睡到中途床褥子陷了一下,她惊醒, 一只手滑过腰往前走, 熟稔地抚动,像是在给猫顺毛。   康颜本想忍忍, 奈何那只手完全没有入睡的意思, 她干巴巴睁眼许久, 垂眼看被面起伏滑来滑去,无奈地探进去捉住手腕。   许永绍反手将她的手握住,康颜用力抽,他胳膊肌肉微鼓, 直接把康颜揽去胸前抱住。   他哄笑:“我就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装不下去。”   他的唇贴后脖子亲了亲, 尔后将头埋入她发间, 瓮声瓮气:“我们能不能就此揭过, 好好过日子?”   康颜看窗外, 其实什么也没有, 只有月光投射的暗影斑驳于窗帘:“我想了很久。”   许永绍轻啄, 抽空应了声:“嗯?”   “你说, 都是我自找的。”   康颜说这话时, 嗓音有些不平稳,许永绍搂得愈发紧:“那都是气话,我气你不听我的话, 随便就离开。”   康颜不置可否,“我洗澡的时候认认真真捋了一遍,”她垂脖子远离他的吻,“我确实是自愿的, 自愿和你发展各种关系。”   许永绍包拢她松垮垮的拳头:“不要怪自己…”   “我没有怪自己,许永绍,”她转头看他,“我是在怪你。”   许永绍皱眉:“为什么?”   康颜抽离他掌心:“你想过没有,倘若那天,你们这些人没有包庇,没有掩盖事实,或许我可以获得一大笔赔偿金,我压根就不需要借钱,不需要打工,更不需要被你…被你控制在这里!”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龇出,许永绍磨了磨后槽牙,冷静下来:“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罪魁祸首明明是…”   “不要再提了!”   许永绍勾脖子一吼,康颜冷笑:“看吧,连提一提你都能炸毛成这样,你还希望我们就此揭过,心平气和地过日子?”   许永绍喘出怒气,重重躺下,手脚并用地将康颜锁入怀中:“你故意刺激我?想让我一生气就赶你出门?你尽管气我,就算气疯了我也不会撒手。”   康颜背对他嗤笑:“何必呢?非要弄得两败俱伤吗?”   许永绍假装听不见,彼此贴得更加严丝合缝。   *   周末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康颜已经没精力也不想陪许永绍上下班,许永绍在床边慢慢悠悠扣衬衫:“你不和我去公司?”   康颜闭眼充耳不闻,许永绍点点头:“我记得合同写的是为期三个月,十二月底才算结束,你若是不去,我就算你旷工,这份实习打水漂你也不介意对吧?”   康颜蓦然坐起,忿忿掀开被子下床,许永绍听着她故意加重的脚步,忍不住发笑。   两人坐上车,老贺眼睛左一瞥右一瞥,许永绍倒没什么,康颜已经把「心情糟糕」明晃晃写在了脸上。   换作平时,小白兔似的康颜完全对人没威胁力,可老贺脑子里深深刻着前天许永绍鲜血淋漓的形象,再一联想自家老婆发飙时又是拿刀又是掀板凳,肌肉惯性寒颤一阵。   车到公司附近,老贺想往停车场开,许永绍却叫停,率先下了车,又转身折一只胳膊搭车顶,另一只朝康颜伸出:“许太太,不下车吗?”   康颜说:“我从停车场坐电梯。”   “没有商量的余地,”许永绍照旧伸着手,五指动了动,“下来。”   康颜仰头盯了车顶三秒,顺他的意思下车,许永绍全然不顾周围目光,牵起康颜就走。   正上班的点,各公司员工来来往往,大厅熟人特别多,招呼声此起彼伏。   康颜想低头躲避也躲不了,许永绍是铁了心要以这种形式将关系公之于众,当着所有同事的面牵她到vip电梯间。   康颜已经做好面对各种疑问的准备,一进办公室,看她的人眼神都变了,意味深长又躲躲闪闪,尤其几个爱支使新人的,恨不得往地下刨三尺洞把自己埋起来。   康颜视若无睹,去自己的工作间,却发现桌子上摆满了陌生用品,根本不是自己的位置。   她左顾右盼,筱筱姐小步伐跑来:“康…颜,您的位置换了个地方,”她指落地窗边,“在那里。”   她微微弓腰,毕恭毕敬地把她往里边请,康颜抬头看见烘热风的中央空调出风口,总算明白了换位置的目的:“谁的主意?没那个必要。”   筱筱姐说:“是王经理的意思,这天也变冷了,怕您冻着。哦还有,”她拉开座椅抽出键盘,“给您换了斐尔可的键盘,防止您打字手疼。”   康颜无所适从,周遭投来各色探究目光,她不想再过多纠结,敷衍几声便坐下办公。   结果一上午过去,能让她干的活寥寥无几。   康颜连吃饭的心情都没了,索性窝座位睡觉。闭眼没多久,有人敲她的桌子,康颜抬头,陌生女人提着饭盒微笑:“许太太,这是许总交待给您的午餐。”   饭盒有四层,足足半胳膊高,香气熏得康颜嘴泛酸水。   女人掀开饭盒,第一层就是酥炸肉,依次往下有菜有汤,菜是家常菜,胡萝卜羊肉桂花藕,外加坚.果蔬菜沙拉。   让康颜无言以对的是,好好一份饭,非要淋上鱼海鲜高汤,配几只耗油鲍鱼,弄得中不中西不西,无从下筷。   女人说:“您吃完了把饭盒留桌子上,会有人来收拾。请慢用。”   不给康颜提问的体会,女人快步离开,康颜捂着额头给许永绍打电话,还没吭声,许永绍就先开口:“怎么?菜不合胃口?”   午休期间已经来了好几个同事,逛动物园似的往格子间抻脖子,康颜拢手遮掩视线,压低声音:“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夸张?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厚脸皮的。”   “既然大家都知道你是我老婆,让你吃食堂是不是太没品了,我可不想被人诟病。”   许永绍贴近话筒,声音变大变低:“以前你越藏得深,现在我越捧得高。小颜,你知道我这个人,比较睚眦必报。”   康颜觉得她在鸡同鸭讲,径自挂断,刚端起盒盖要盖回去,摸到层间缝隙夹了张纸条,她一把抽出摊开,纸面笔走龙蛇写了一句话:   「身体没好,不要赌气,乖乖吃饭」   康颜将纸条党赏牛往垃圾篓一扔,怎么气也不能再和身体过不去,憋着这股气重新掀开饭盒。   一连半个月,康颜都是这种待遇,即使她要求派工作也是回绝,生怕累着人,上午做完事下午全空闲。   康颜掐日子数了数,还有一周就结束实习,再往后数就放寒假,放完寒假准备论文答辩,最后…   握笔的手逐渐捏紧。   最后大学毕业。   她知道,只要还呆在许永绍身边,读研只有可能读山大,工作只有可能在樊达,最远不会让她离开滨南路。   她就像风筝,旁人看似飞得高且自由,只有自己知道有根线紧紧相随,线轴握于许永绍手中。   这已经与爱恨纠葛无关,一想到作为许太太的日子能一眼望到头,她就窒息。她曾经想闯出新天地,如今只能绑在这颗大树下,若树倒人散,留给她的只剩死亡。   拿了毕业证,她必须逃走。   *   许永绍敞着睡袍出浴室,康颜正坐梳妆台前吹头发。   她的头发许久未剪,长而黑亮,发尾微卷,随低头的动作散落膝间,一滴滴水珠润湿袖口,被她卷至手肘,露出皓白小臂。   许永绍略躬身,手搭肩头摩.挲,康颜关掉吹风机,勾头发挽去耳后:“你干什么?”   许永绍胳膊绕她的肩膀往后一捞,康颜后脑勺抵着睡袍,能感受到底下掩盖的坚实小腹,她皱眉:“你别乱来。”   许永绍握住吹风机:“帮你吹头发也不行吗?”   他拈起一缕发丝:“这么长了。”   康颜松手,任由他吹头发。许永绍的动作轻柔,手指缠绕乌发,缎子似的滑出指缝。   他似有若无地抚弄前胸后背,康颜并腿战.栗,却没反抗,许永绍挺稀奇:“今天怎么这么乖?”   康颜拿保湿水擦脸:“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许永绍专心致志地梳理长发:“你说。”   “我们班周末有个团建活动,可能是最后一次团建了,我想参加。”   康颜忐忑不安地说完,微抬眼皮打量许永绍的反应,许永绍面无波澜:“你们班都有些什么人?”   “嗯…我和你说了你也不认识。”   “我知道,”他五指插.入长发,“有艾哲美吧?”   “嗯。”   他的手逆头发往上,“还有高明。”   “…嗯。”   许永绍猛一用力抓起发根,“还有秦捷?”   康颜嘶嘶抽了口凉气,许永绍松手,若无其事地拢了拢她的长发,康颜抿唇,尝到保湿水的涩味:“我能去吗?”   许永绍盯着镜子里小心翼翼的女人:“你说呢?”   尽管保湿水早已抹干,康颜仍机械性互相抹手:“我们租的别墅,二十多个人,不是和谁私底下见面,只是同学间联络感情。”   许永绍沉嗓子“嗯”了声,不置一词,康颜偏头再度开口:“我…”   他陡然俯身,大手将她的脸掰回去,脸贴脸面对镜子:“小颜,你知道我那天要去分公司出差,所以你觉得天高皇帝远,我管不到你是吗?”   康颜垂眼看自己搅红的手指:“没有。”   许永绍一搭接一搭,缓缓抚摸她的头发:“没有就好,这件事到底为止,不必再谈了。”   他直起腰,拍拍她的肩,合拢睡袍回卧室。   康颜僵硬身子紧盯镜面,陡然呼出一口气,肩膀塌陷,手撑梳妆台又咳又喘,随后抬眼看眼角发红的自己,五指逐渐收拢。 第93章 别给我添堵   周末康颜无处可去,只……   周末康颜无处可去, 只能留家里带泡泡玩,姚姐看她落寞的模样觉得心酸,特地问了她爱吃的菜想给她做桌美食, 康颜却没心情吃。   她的群聊一直在响, 年轻人但凡聚会就爱拍照,拍了照就会互相发送, 群里最方便自取自拿, 一下午手机都是叮咚叮咚的提示音。   康颜抽出手机看几眼, 扔去沙发,泡泡踩着小鸭子婴儿鞋,撒开手就到处跑,还企图爬楼梯, 都被康颜卡着腋窝抱回去。   康颜有点后悔生了男孩, 男孩真的太闹腾, 闹得她筋疲力尽。   她颓然往沙发一靠, 手机蓦地响铃, 康颜姿势不动, 慢吞吞往沙发缝隙摸索手机:“…喂?”   “坐阿旺的车去机场。”   康颜猛然睁大双眼, 一看手机果然是许永绍, 烦躁地回复:“为什么?我不想去。”   “阿旺马上就来, 你换件大方得体的衣服,有个小型宴会要参加。”   “我不想去…”   “见不到你我放不下心工作,”他附话筒轻轻吹气, “不要跟我呕气,你知道呕气讨不到什么好。”   康颜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   *   许永绍坐车里,隔着镀膜玻璃望了眼天空,飞机震云降落, 留了道不深不浅的白痕。   他掐手表等待,飞机很准,人不准,在机场磨蹭了许久才出来,工作人员带她来时,仍旧垮着脸。   许永绍歪唇哼笑。   康颜穿的是早八百年就不穿的枣红棉袄,牛仔裤膝盖头都蹭掉了色,鞋子也是皱巴泛黄的小白鞋。   他推开车门,康颜见了人,特意插兜挺高衣摆,假装不经意地转半圈,就是为了给他展示自己有多不听话。   这点小打小闹,许永绍压根就不生气,若是康颜觉得解气,他挺乐得陪她玩。   他抿唇,故意装得有点愠怒,重重往后一靠,康颜看他生气挺高兴,上身往他这边探了探,即使座位分隔也被她挤得只剩一指宽,近乎挨着坐。   许永绍转眼珠,余光瞥见她得意洋洋的小模样,睫毛扑闪着黄昏暖光,像蝴蝶驻留洒落鳞粉,轻盈晶亮。   许永绍悄然扬起嘴角。   康颜浑然不觉,直到许永绍伸手到座椅后,拎出两袋衣服:“换上。”   康颜皱眉盯了许久,许永绍晃了晃提袋:“怎么?要我亲自帮你换?”   康颜捞走手提袋抱住,许永绍揿按钮,面前陡然升起茶褐色透明挡板,康颜懵懵然注视片刻,视线转向许永绍:“什么意思?”   许永绍慵懒后靠,“让你在家里换好,你偏不听话,就只能当我的面换了。” 他俯身摁座位间的控制台,“小张,你往东西湖堤绕一绕,我带太太欣赏欣赏府河。”   “好的许总。”   许永绍直起腰,胳膊大剌剌展开,手搭着康颜的座椅靠背:“换啊。”   康颜攥紧提手:“等下车了再换。”   “下车就要赴宴,可没什么时间让你换衣服。”他勾手指轻摁康颜的后颈,“怎么,你想穿这身去宴会?虽说是小型,你这么穿未免也太引人注目了。”   他凑近她:“我是不介意这样带你去,你呢?”   他喷过清新喷雾,每寸呼吸都带有海盐香,凉丝丝拂过脸颊,吹红耳根。   康颜推开他,背过去脱棉袄、毛衣,因为许永绍准备的是连衣裙加水貂绒外套,康颜深吸口气,不得不脱掉秋衣。   隔着单向玻璃,四面八方尽是透明,康颜有种被窥探的心虚感,尤其身后的目光,灼灼燥热,仿佛能透过皮肉看清她的白皙与嫣红。   康颜加快穿脱,双颊已经被车内暖气烘沸,连肩头都是片圆润的红,随便一碰就能激起浑身鸡皮疙瘩。   许永绍的手伸来。   康颜惊呼一声,被他捂住嘴,掰偏她的脸轻吻双唇,大手不安分地动作。康颜趁他不备,狠狠咬他一口,许永绍吃痛分离,却不生气,摸着嘴角心满意足地勾唇笑。   康颜低声吼:“你不要脸!”   许永绍大拇指揩出淡淡血渍,垂眼看了看,轻笑:“不要脸才能骑在要脸的头上作威作福啊,你说呢?”   康颜懒得搭理,套好裙子,反手去拉拉链,拉链却卡了内衬怎么也拉不上,越拉越心急。   许永绍撇开她的手,捏住拉链一点点往上,康颜佝偻着腰,遥望府河沿岸枯黄草地,高矮不一的居民楼隐于雾霾朦朦中。   许永绍拂弄她的头发:“这种别扭,对我而言只是小情.趣,这么闹吃亏的是你自己,明白吗?”   他的下巴搁上她的肩:“别老想着给我添堵。”   康颜塌陷肩膀任他滑落,扭正身子,抱胳膊跷腿,正儿八经地目视前方。   *   车开到酒店门口,许永绍挽康颜上顶楼,两边侍应生鞠躬示意。   诚如许永绍所说,比起从前确实只算个小型晚宴。顶楼空间大,有一小栋玻璃房,房内设有桌席酒宴;出了玻璃房是片露天平台,中央一汪幽蓝泳池,被池底灯光亮出群星拱月的图案。   这两年康颜跟随许永绍出入过挺多宴会,已经没有第一次赴宴的窘迫,面对上前攀谈的人也能从容应付。   许永绍端起一小杯鸡尾酒,刚要同康颜说话,一个立领西装男挺着啤酒肚,冲许永绍举杯:“许老板。”   许永绍礼貌颔首,男人对康颜微笑:“这就是许太太?真是不施粉黛也美丽动人,许老板好眼光啊。”   康颜不想演恩爱夫妻的戏码,敷衍地勾勾嘴唇,男人丝毫不介怀,朗笑着晃晃酒杯:“您和太太真是恩爱,”他指了指许永绍的嘴角,“连这种场合都不在乎,可真是让人羡慕。”   许永绍摸摸破皮的嘴唇:“刘董看笑话了,我太太爱耍小性子,刚刚还和我吵了一架,心情坏着呢。”   男人清嗓子,凑近许永绍:“关于基地扩建的事…”   许永绍了然点头,拍拍康颜的胳膊:“你随便去吃点东西,等我谈完事情来找你。”他贴耳低语,“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不等康颜回答,男人领着许永绍到露台角落的沙发,三四个西装革履的人起身,许永绍一一回应招呼,压手示意众人落座。   康颜知道他每次都带着工作任务来,只能像以往那样去旁边喝点饮料打发时间。   露台天气凉,泳池只充当点缀作用,池底和半空的光照得全身水影斑斓,走路像泛起浪涌,一波波光线弯曲滑动。   康颜挑了处人少的地方就座,百无聊赖地咬着吸管,蓦然有人从眼前穿梭,在她正对面坐下。   康颜转头,来人不过二十上下,娃娃脸穿西装,体壮肩宽,大背头梳的一绺不剩,违和的像拿老桩子嫁接嫩苗。   男人无聊地拿平板打游戏,康颜撂下玻璃杯,咣当两声,男人抬头看她一眼,过会儿又一眼,倏忽吭笑一声:“这种场合居然会有女人不化妆?”   康颜的余光瞥见许永绍,转着手腕搅动饮料:“这种场合不是还有人打游戏吗?”   男人笑得直耸肩,放下平板:“也对,这种场合应当交交朋友。你叫什么?”   “康颜。”   男人摸下巴:“康颜…没听过,你是谁家的亲戚啊?”   问题直白不弯不绕,康颜聊起来不费力,随手一指:“这里头有几个你认识的,我就一定要是某人的亲戚?说不定我是混进来蹭吃蹭喝的呢?”   男人笑起来更显脸型幼态:“你说话比那群老头子有意思多了。我才从法国留学回来,确实没几个认识的,要不是我叔办这场晚宴,我还真没法认识你这么有意思的人。”   康颜打量他:“哦,你是范庆和家的公子吧?”   范宇笑着点头:“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是外头来蹭吃喝的。”他扫过康颜的杯子,“怎么喝果汁啊?不尝尝鸡尾酒?我叔叔特地请了the Aviary的调酒师来。”   康颜手捧玻璃杯:“我不知道哪款好,要不你帮我挑一个?”   她胳膊肘撑着桌面,姿态闲适妖娆。   虽然五官生的清纯,眉眼却鲜明浓烈,点红唇瓣是艳丽的美,不点红便多了股弱柳扶风的情致,再加上许永绍特地挑选只露锁骨的一字肩,欲说还休,比特地挤沟壑更令人浮想联翩。   范宇挑眉:“我也不会挑…”他故意压低嗓音,“不过我会调。”   他起身:“我帮你调一杯,Hanky Panky,怎么样?”   康颜歪头:“那就麻烦你了。”   许永绍捏着高脚杯,目光流转。   康颜拢拢半身长的水貂绒外套,颤动腰肢,踏猫步似的一步一错落地往前走,经过许永绍时,裙摆绣的纹样艳丽直逼眼底,银丝缀的水钻光点粼粼。   像即将枯萎的牡丹浇沥春水,她被别的男人推入春潮,柔柔波动着,从他身旁游过。   “许老板…”   许永绍压低眉头闷声不吭。   “许老板?”   许永绍蓦然抬眼:“什么?”   几人面面相觑,刘董说:“许老板,您是不是对这个计划不满意啊?”   许永绍沉默着,高脚杯在指尖打转,几滴橙红溢出。   “许老板…”   “不好意思,”他起身,“我有点事要处理。”   许永绍端起鸡尾酒,步履虽急却稳,经过泳池时歪手一倒,空玻璃杯被他弃置于池面,随波澜颠簸起伏。   大股橙红注入幽蓝,变成魅惑的紫,焚香般袅袅弥散。 第94章 握住底牌   玻璃房内置办了调酒吧台……   玻璃房内置办了调酒吧台, 范宇示意侍应生开门,笑意盈盈地走进去,挑一瓶棕黄色洋酒, 特地举起来展示:“杜松子。”   他倒入手摇杯中, 指尖划过琳琅满目的酒柜,拎出一瓶:“苦艾酒。”   范宇边倒边注视康颜, 淡绿色液体滑入金属量杯, 又转动手腕倒入手摇杯。   “布兰卡菲内特。”   范宇将混了三种酒类的手摇杯盖严实, 双手捧杯猛力摇晃,期间一直与康颜眼神交流。   康颜只手撑脸,歪着头笑吟吟地看人,范宇摇得身心发热, 逐渐减缓速度, 将鸡尾酒注入高脚杯中, 右眉毛略略挑起:“…Hanky Panky.”   康颜淡淡看了眼杯中的猩红液体, 抬头依旧笑眼弯弯, 指尖夹高脚杯拉近, 蓦然液面一颤, 高脚杯停止移动。   康颜的手腕被人握住。   许永绍垂眼凝视杯口数秒, 余光扫过康颜, 转而看向范宇:“你是…范庆平的侄子?”   范宇对他打断调.情有些不悦,碍于这种场合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不好得罪, 语气平平:“是的,您是?”   许永绍伸手:“我是樊达总裁,姓许。”   范宇皱眉回想,突然睁大眼睛:“哦…!许先生, 原来您就是许先生!”   许永绍嘴角噙笑:“你还记得我?”   范宇点点头:“记得记得,我初中的时候听我爸说过,多亏了许先生的照顾,我们家生意才重新振作。”   许永绍吭笑一声:“不用谢我,当时樊达也濒临破产,不过是没落企业互相照顾而已,还是多亏你们家产品规划做得好。”   范宇看看他依旧抓着腕子的手,肌腱用力浮起,不禁抬手稍稍往康颜一指,“这位…?”   许永绍偏头看康颜:“这是我太太,康颜。”   范宇笑容凝滞。   虽说他对康颜只是一时兴起,可终究是到嘴猎物,怎么说也想尝口鲜,这下好了,猎物不仅有所属,还是个惹不起的硬茬。   幸亏他还没上手,不然好好一个晚宴就成了他范家的断头饭,毕竟许永绍要掐断生意来源,那是手掌翻覆间的事。   许永绍饶有兴致地弹了弹高脚杯:“这就是你为我太太调的鸡尾酒?”   范宇尴尬:“是,卖弄过头了,调的并不好。”   许永绍转动酒杯:“有名字吗?”   范宇低头沉吟数秒,笑到:“有,”他将酒杯推近许永绍,“它叫,百年好合。”   说罢,范宇礼貌性冲二人鞠躬,推开柜台门离去。   许永绍的头歪来斜去,玩味地审视鸡尾酒:“百年好合。”他微一扭头,目光在三瓶酒之间打转,哼笑,“百年好合…”   他斜乜康颜:“我看是「翻云覆雨」才对吧?”   康颜不置可否,伸手去拿鸡尾酒,许永绍拽住她的胳膊,康颜扭了扭手腕,笑到:“许老板,交个朋友而已,犯不着吧?”   许永绍拉她跳下吧台椅,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拖去电梯前,康颜不反抗,任由他牵扯,只脚步快时踉跄几下,直到套房门前,仍然是似笑非笑的模样。   许永绍不开灯,将她甩入床,康颜老老实实躺着,一双眼睛在夜里分外明亮,炯炯有神地注视许永绍。   许永绍扯领带的手停下:“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康颜坐起,仰头看他:“你想上了我吗?”   她双手向后撑床,外套垮至手肘,露出两截莹白,胸前波澜起伏轮廓勾人,偏偏神色泰然自若,甚至是冷淡,丝毫找不到欲.望痕迹。   许永绍越看越心烦,拽住她的双腕将人翻面,水貂绒外套扔去墙角,连衣裙拉链撕扯脱线。   他伏身,康颜回头,热意蒸腾的脸在暗夜冷光下苍蓝透明:“你说过不会强迫我的,你说你说话算话。”   许永绍拿身体压制她,捏夹她的脸深吻,康颜开始扭动挣扎,许永绍将她的手紧摁于床面:“规矩我定,是你先违抗我,遵不遵守我说了算。”   康颜抬高音量:“我没有违抗你。”   “没有?”许永绍嗤笑,“康颜,你真当我不知道?Hanky Panky什么意思我清楚得很。”   他扯掉她最后的防线:“如果我不来,你是不是准备像这样…”他垂头啃咬,蓦然抬头,磨齿凿牙,“像这样背叛我?嗯?!”   康颜趴床面,被压制得无法动弹,嗓音略带委屈:“你说的一个字我都没违背…”   “还狡辩!”   康颜吸了吸鼻子:“宴席是你要来的,这么公开的场合,我没有私底下和男人见面,怎么能算违反你的要求呢?”   她垂眼,睫毛凝有泪珠:“我只是想…我只是想和你一样,参加朋友的宴会…”她眼角泪水垂落,“凭什么…凭什么我就不能去?!”   许永绍略略撑起自己,康颜抿唇,泪汪汪的双眼瞪圆,哭得肩膀一缩一缩,许永绍的心忽然就软了。   他轻轻将她翻回来面对自己,右手捧脸,大拇指仔细揩泪:“你明知道我最讨厌你和别的男人接触,还非要触碰我的雷区。”   他低声哄她:“好了,以后你不愿意,我就不带你来这种场合了,好不好?”   康颜哽咽:“你说话算话?”   许永绍点头,康颜抓他的胳膊往旁推:“那你说不强迫我也要算话。”   许永绍哄笑,软身躺下去,又翻身搂住康颜:“等你愿意重新接受我,我再好好和你算账。”他鼻尖拱她的颈窝,“小颜,你对我是有感情的,对吗?”   康颜笑了笑,这一笑,许永绍心花怒放,恨不能将她揉进怀里,死死抱着四处亲吻:“你总有一天会接受我的。”   康颜被他吻得直缩脖子,许永绍的吻往下,她双手环抱他的脑袋,直勾勾盯天花板吊灯,嘴边呻.吟,目光冷冽。   许永绍的软肋在她身上,她确认了这一点。只要他爱自己,那她怎么试探,许永绍只会把底线一降再降,不会伤害自己。   康颜捋了捋许永绍微微汗湿的后脑勺。   他以为他掌控了她的呼吸心跳,其实他已经将自己的命门暴露,爱情这种东西,一旦生长,再坚硬的壳都掩盖不了内里的柔软,爱的越多,输的越惨。   这场赌局,终究是康颜握住了底牌。   *   那晚康颜裂了条缝,给许永绍见了眼光,他像掩埋许久的死人突然嗅到生命气息,禁不住要往上发掘,渴望能彻底复苏。   康颜的实习期结束,学校课业也少,许永绍不让出门她就乖乖在家里,近些天捡回了旧时的兴趣,学她妈妈的样子刺绣纳鞋底,甚至给泡泡缝了一双老式布鞋。   康颜的刺绣向来不错,花样精致细腻,连丽姨都赞不绝口。   许永绍见她安分在家做许太太,极其高兴,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   她喜欢刺绣,他就投其所好,胚布要选湖州蚕丝绢,丝线是南充花线,连绣花针都是全套纯银,随便她绣来玩。   康颜看他这么大把大把的投钱,也只是笑笑,许永绍想让她帮忙绣个小纹样,康颜嘴上应着,转头就忘,好在许永绍也没当回事,偶尔想起也不过失落地啧几声。   天气进入寒冬腊月,许永绍怕康颜冻手,屋内暖气开得很足,进别墅得脱的只剩单衣。   康颜坐一楼落地窗边绣花,花园蔷薇开了又落,东北风一过,花苞来不及枯萎便四处零落,草地尽是残红。   许永绍想春节时带康颜出去散散心,所以把工作往前挪了挪,尤其江城分公司有大项目要收尾,他不得不飞去主持大局。   康颜低头捻线,许永绍站她身边,抚.摸朝阳在她头顶晕的光,温暖热乎的一团:“我走的这几天,你有什么需要的就和姚姐说。”   康颜穿针引线:“那我要是想出门呢?”   许永绍眼睛微眯:“出门干什么?”   康颜放下针线:“可能有同学约我出来玩,也不行吗?”   许永绍摇头:“不行。”   康颜把针线往桌面一扔,气鼓鼓地抱胳膊静坐,末了去摸他摁肩头的手:“我不能和别人出去玩,那我就只能一个人出去了吗?”   她嗓音落寞:“总是呆在家里,真的很没意思。”   许永绍沉吟片刻:“你自己出去可以,不过必须由阿旺陪着。”他的手顺她圆润的肩头来回打转,“好歹有个人帮你提东西,当当苦力。”   这理由冠冕堂皇,康颜也不反驳,静静听他说完,沉默着点点头:“好吧。”   许永绍俯身亲额头:“这才听话。”   姚姐拎来手提包,老贺在玄关催促,许永绍揉了揉她的头发:“我走了,回来带你和泡泡去海边过冬。”   康颜敷衍地挥挥手,转而拿起针线,等大门一关,她停止假动作,将针线收纳入木柜,转身上楼。   她翻出许久不用的大挎包,往里面塞了几条内.衣内.裤、早已取好的两千块钱,以及旅行装护肤品,最后看了眼时间。   九点零五分。   许永绍的飞机是十点半起飞,到达江城需要一个半小时左右,这期间手机会关机,任何消息都无法传达。   康颜掐指算好时间,立刻给阿旺打电话,阿旺接通时还在睡觉,说话声迷迷糊糊:“喂…?”   “阿旺。”   “…啊许太太!”阿旺腾地起身,“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康颜坐回梳妆台,披散头发,有条不紊地为自己涂口红:“我想去植物园看看梅花,你现在能来吗?”   “能,当然能,许先生让我二十四小时待命的。”   康颜竖小指抹匀唇廓:“那你现在就来接我。”   “好的好的,我马上到。”   康颜挂断电话,套了件不起眼的黑色大衣,再度确认手机时间,蓦然想起什么,从抽屉翻出一块腕表。   许永绍送她的机械腕表,比手机更方便监看时间,还不用担心耗电。   康颜调整时间戴好手表,往穿衣镜前转了个圈,看起来像郊游般闲适自然,只是挎包比寻常大了一倍。   她随手卷了卷发尾,甜甜一笑,很快收敛笑容,步履轻快地朝楼下奔去。 第95章 恨不得掐死她   机场工作人员递来公……   机场工作人员递来公文包, 林秘书麻利接上,正要双手给许永绍奉上,转头一看, 许永绍人影都没了。   他左顾右盼, 望见老板在vip通道接电话。   许永绍单手叉腰,背对人群, 吐词十分用力似的勾着身子, 忽然抬高嗓门:“找啊!他妈的给我找啊!等我?你知不知道一个小时能到哪儿, 走路都他妈出南岸了!”   这句话吼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脖颈青筋叠暴又粗又红,握手机的胳膊用力发颤。   不仅林秘书,周围几个工作人员都被震慑住, 一个个原地驻足, 大气都不敢喘。   林秘书拎着公文包, 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许永绍现在是团火, 烧得势头雄雄, 谁挨近都得当炮灰, 林秘书从未见过他在公共场合这么失态, 求生欲绑着双腿不让上前, 鹌鹑似的缩脖子等在原地。   许永绍双手叉腰喘了好一会儿, 突然转身指林秘书:“给我买回山城的机票。”   “现、现在?”   许永绍厉声厉色:“还要老子说几遍?一个个都他妈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林秘书赶紧联系机场工作人员买票,幸好有架飞机二十分钟后起飞,不然林秘书真怕许永绍当场发飙, 毕竟看他这架势,恨不得就地买架飞机冲回去算账。   林秘书嘀嘀咕咕。   也不知哪个倒霉蛋惹上老板,这大项目收尾的关头,不仅是撞枪口, 连扳机都给人掰好,就等子弹穿喉了。   *   返程的路上,许永绍心情平静了许多。   他像往常那样掂平脸,坐老贺的车时一言不发,林秘书唯唯诺诺,只有局外人老贺百思不得其解。   大中午的,不谈生意就算了,饭也不吃,刚坐飞机走又坐飞机回,有钱也不能这么折腾啊!   车开到别墅,许永绍迅速推开门,下车时急了点,前脚踩后脚踉跄两步,林秘书赶紧扶住,许永绍却拂开他的手,沉着步子进屋。   丽姨和姚姐听到了风声,和阿旺一道杵客厅等人,许永绍一进门,阿旺耸起肩膀,深深埋头。   许永绍指姚姐:“你和丽姨带泡泡上楼,这里没你们的事。”   他做决策向来不容置疑,丽姨想问什么,终究没能开口,招呼忧心忡忡的姚姐上楼。   许永绍缓缓落座沙发,失力般重重后靠:“按我的吩咐做了吗?”   “做了,我交代了公园的工作人员,让他们把所有出入口监控都调出来,派了专人一帧帧查看。”   阿旺生怕遗漏什么,说话时察言观色,“也调了公园外的道路监控,太太要是出现,肯定能看到。”   许永绍十指交错,掰了掰:“把事情,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给我说一遍。”   阿旺硬头皮给他捋时间线。   “九点多的时候,太太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开车带她去植物园,说是您允许她出门的。”   许永绍垂眼微颔首:“嗯,我确实有这么说。”   阿旺继续:“因为人多,路上堵了一段,大概十点的样子,我们到了植物园。植物园没什么停车位,所以我让太太先下车等我…”   许永绍倏忽抬眼:“她当时没走吗?”   阿旺摆了摆头:“…没有。”   许永绍单手虚抹了把脸,捏着下颌哼笑一声,摇头。阿旺看不懂他的表情,许永绍挑眉:“继续。”   阿旺说:“我找到了停车位,因为您说让我寸步不离地陪着,我就听您的话陪着,结果走了没多久,太太说要去趟洗手间,我当然不能跟着去,所以…”   “所以你让她一个人进去了,然后她就不见了,对吗?”   阿旺急着辩解:“许先生,我是真没想到,我当时一直在厕所门口等着,半步都没离开,谁知道…谁知道太太居然翻窗户走了呢?!”   许永绍静静听他说完,沉默不言。   他越沉默,氛围越压抑,阿旺的小心脏跳得四肢打颤,呼吸都喘不上,眼皮半开半阖,偷着眼打量许永绍的神情。   许永绍指尖敲着扶手,蓦然抬头:“有烟吗?”   阿旺立马往兜里翻出半包红塔山,又摸出打火机,想抖出一根递上点燃,许永绍却弯弯手指:“都拿来。”   阿旺全捧上,许永绍熟练地抖出一根,拢手点火,上唇黏着烟,“啪嗒”将打火机搁置一旁。   烟气像藤蔓,歪歪扭扭缠住脖颈,又像胳膊,环绕紧收。   许永绍猛吸一口,张嘴吐出。   康颜没有在阿旺停车时离开,而是选在他上飞机的十点半。她知道阿旺从未经历过这种事,联系不上他必然失去主心骨,白白浪费最宝贵的一小时。   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计划好逃走。   许永绍夹.拢两指,掐瘪烟头。   他给了她一切,衣服、包包、首饰、化妆品…他都给她,衣柜全塞满,梳妆台全堆满,开抽屉跟开金库似的闪闪夺目。   可她统统都不要,跑得如此干脆利落,留他这么个小丑,上蹿下跳地表演爱妻情深。   许永绍嘬了口烟冷笑,既是笑她,也是笑自己:“真他妈蠢。”   “…您说什么?”   许永绍半晌不发话,过会儿唇缝咝咝扑出烟气:“滚。”   阿旺赶紧告辞。   许永绍自顾抽烟,一根接一根,往未喝完的玻璃杯里摁熄。灰白烟屑漂浮,好不容易沉淀,又一次次被混搅,许永绍抽完这包烟,指尖摁入浑水不动弹。   康颜最好躲得远远的,让他晚点找到,不然他真怕自己掐死她。   *   康颜并没有打算逃得多远多久。   她从厕所窗户翻出去,很快混入人群,随大流出植物园。她戴口罩戴渔夫帽,跑得又快又急,下楼梯下陡坡,冲出铁闸门,到马路边扶着路灯喘气。   她回头张望,阿旺并没有追来。   康颜背靠路灯歇了口气,一辆的士送游人到门口,刚要开走,康颜立马钻进去:“到汽车站。”   “哪个?”   “菜苑路那个长途车站。”   司机又确认了一遍,打表开车。康颜手心冒汗,直愣愣盯着手机不断冒出的电话短信,震得手都麻了才想起来关机。   她掏出巴掌大的记事本,在纸面记下行程:「植物园门口有监控,坐出租车车牌号渝B-T95**」   笔尖在纸面停顿,晕出一小团黑墨,康颜心跳的厉害,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   自从和许永绍在一起,她从未独自出过远门,就像刚放飞的鸟儿总有一段无头无脑的乱撞期,她现在很迷茫。   因为是工作日上班时间段,还未到普遍的寒假假期,一路算得上畅通无堵,五十分钟就到了车站外立交桥下。   司机看了眼计价表:“三十二块,扫这里。”   他指了指座位后的二维码,康颜掏钱包:“现金可以吗?”   “行吧。”司机往后一看,康颜递的是百元大钞,不禁皱眉,“您有零的吗?我没带什么零钱,怕找不开。”   康颜问:“你有多少的现金?”   “最小面额也是五十。”   康颜点头:“你就找我五十吧,剩下的不用找了。”   司机瞠目结舌,康颜不想多费口舌,揣了钱径自下车,司机看她背影匆忙,无奈地笑笑:“这些年轻人…”   康颜过天桥到马路对面,候车大厅外拉了大条横幅,红底白字,印着“平安春运你我同行”。   康颜匆匆瞥过,绕开不守规矩停到人行道的私家车,余光扫视周围,又记下一笔:「汽车站门口有监控,贴着玻璃橱窗挪到宏宇宾馆下,是监控死角。」   她在为将来探路。   她想知道许永绍能耐到底多大,她能躲多久,在领毕业证之前,她的人生掌控在他手里,等领了毕业证,她必须成功逃脱。   康颜合上记事本,穿越老式大铁门,进了片停车场。   她知道汽车站旁有拼车的地方,通常和宾馆联系,既有车为游客提供边走边玩的服务,也有车替代大巴为本地人缩短坐车时间。   吆喝的中年女人一见康颜眼都亮了,几乎想上手拉她坐车,换平常她肯定不走,眼下她不敢用身份证买票,只能以这种不入流的方式多花点钱买个方便。   车是七人座五菱面包车,说是七人,招揽游客的想办法加塞,硬生生在座椅空隙间加了把长条凳,又能多塞两人。   康颜就是那个被加塞进去。   她蜷脚缩于驾驶座靠背后的角落,有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学生面对面冲她笑,还有个农妇身穿深蓝棉衣,小心护着泥巴烂糊的竹篓,带腥味的污水从孔洞重漏出。   康颜抿了抿唇。   中年女人还想继续招揽人,康颜开口:“还有多久才开车?”   女人说:“快了快了!”   康颜看手表已经过了下飞机的点,不禁着急:“能不能现在就走?车里也坐不下了,我们都是付了钱的,大家时间都很宝贵。”   女学生帮腔:“对啊对啊!我还想天黑之前回家呢!”   女人舔手指点了点钱,冲司机扬手:“走吧走吧,没得啥子人了!”   男司机扔了烟头抻懒腰,哼着歌坐进车,开音响放起了土嗨的抖音神曲,康颜离得近,有些震耳欲聋,无奈地掏掏耳朵。   面包车终于发动,康颜也松了口气,拿笔记本记上:「车牌号渝F-72***」   女学生有些好奇地探出头,康颜赶紧合拢,女学生察觉到她抵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康颜摸了摸逐渐平静的心跳,开手机查看消息,结果刚亮起屏保界面,许永绍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吓得康颜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她手忙脚乱地挂断,拿顶针弹出手机卡,将它们一并塞进挎包。   忙完这些,康颜沉寂的心跳重新跃动,激烈得要撞破胸.口蹦出喉咙,颤抖的手连自己都毫无察觉,一心一意想象许永绍可能的表情。   女学生忍不住发问:“你没事吧?”   康颜抬眼看她,目光呆傻直愣,好半天才吭出声:“没事…”她眺望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我没事。” 第96章 还怕赶她不走?   车到县城时,天已……   车到县城时, 天已经黑透。   县城近年以创现代化城市为口号,在群山环抱云蒸雾绕中建起高楼,但碍于地理规划, 最高也没过十层, 比起滨南路简直草垛之于乔木,再怎么亮灯也穿不透浓浓雾霭。   康颜高中在县里念书, 对回村的路线挺熟悉, 但她没打算回去, 毕竟许永绍只要在汽车站监控里见着人,必然先查她家附近,她还不至于自投罗网。   康颜站街口等车,身后就是广阔的大宁河, 没围墙也没护栏, 只竖了〖禁止游泳〗的蓝标牌, 不留神就可能掉进这黄绿色深河中。   她环视一圈, 往笔记本记录:「县城宁河街, 有道路监控, 但离得很远。」   她将纸笔揣回挎包, 很快来了辆绿色出租车。深夜坐车有些忐忑, 康颜坐后座抱紧挎包, 司机口音浓重:“到哪里去?”   “长宁镇。”   司机看一眼康颜,长得白嫩干净,打扮靓丽洋气, 不像村里人,随口问道:“一个人来玩的撒?这么晚了还出来耍?”   康颜斟酌,用方言答到:“不是的,我屋里是长宁的, 我在城里头读书,放假回家。”   司机了然:“哦哦,我晓得我晓得,前几天也有好几个大学生回来。哎呦你们这些娃儿很得行嘛,我读书的时候没得几个上大学的。”   他唠唠叨叨,车沿山路蜿蜒,轧过坑坑洼洼的水泥道。康颜抻脖子打量前路,直到望见零星几盏灯泡扎进一片灰砖泥瓦的老房子,急忙叫停。   司机多宰了康颜二十来块,康颜懒得争辩,掏完钱就下车。   长宁镇是古盐镇,虽说现在文青爱往古镇扎堆,但多以打卡著名景点为目的,像这种叫不出名的地方,放朋友圈只会让人觉得是下乡而不是旅行,够不上文青的档次。   自从父亲去世,康颜再没来过这边,只记得二姑家开了名叫“小河畔”的农家乐,至于生意如何,看看这寥落的灯光就心里有数了。   康颜凭印象穿越密集的房屋,循窄细的河道往深走。小镇保留了吊脚楼房顶,但多数人糊了白墙安玻璃窗,只是湿气过重,墙皮剥脱得厉害,露出灰溜溜的青砖。   康颜听见有人搓麻将,小男孩蹲屋外就着昏光写作业,康颜问他:“小朋友,你知不知道这里有个「小河畔」农家乐?在哪里?”   男孩起身指路:“那个里头,要过铁索桥右拐,一哈子就到了。”   康颜谢谢他,给了几颗奶糖离开。   她好久没走这么远的路,腿肚子有些酸,过铁索桥时扶索链摇摇晃晃,看河面那头灯光越发稀疏,不禁心头发怵。   对岸建筑都是木制吊脚楼,二楼向外突出,由几根树皮翘起的老杉木支撑着,岌岌可危。   康颜心里没底,好在没多久她望见了挂牌的『小河畔』,木板漆红字,可跟着的后缀不是“农家乐”,而是“农产品经销”。   康颜记得她念大学那年二姑打来电话,母亲随口问了几句,二姑明明说农家乐经营的很好,怎么就改成了农产品经销?   她怕自己弄错了,在木板门前犹豫老半天,突然二楼亮灯,有个中年男人从阳台栏杆探出头:“哪个在下头啊?”   康颜抬头,男人抽着烟,白鞯目床磺逦骞伲她试探性问到:“是姑爷吗?”   男人勾脖子瞅得更近了:“你是哪个撒?”   “我是康颜,我来找我莸摹!   男人沉吟片刻,“啊呦”一声,回屋里说了几句话。木屋不隔音,能听见下楼的脚步声,康颜往后退半步,大门蓦然敞开:“哎呦,是颜颜呐?”   二姑潦草扎了个低马尾,粗而干枯的鬓发张牙舞爪地炸开,上身穿棉衣下.身只一件花布睡裤,明显刚从床上下来。   康颜有点不好意思:“荩我…放寒假,能不能在你们屋里住几天?”   二姑捞乱发:“…你想住好多天撒?”   “可能…住完寒假?”   见二姑犹豫,康颜顿了顿,往挎包掏出一沓钱:“我也不是白住,我晓得菸堇锿房赡苊坏蒙蹲拥胤礁我,我出点钱。”   一摞红票子把二姑眼睛都看直了,她推推康颜的胳膊:“哎呦,你说,就这么点事情嘛…先住了再说好吧?”   她抬高嗓门:“丹丹!丹丹!”   “诶!”   “你把你的东西搬哈子,跟你姐姐睡!”   “我哪个姐姐啊?”   丹丹穿棉鞋跑来,二姑一跺脚:“就你大舅那个姐姐,康颜撒!”   丹丹年纪不过十二三岁,康颜父亲死的时候她才两三岁,之后两家没碰过面,只通过几次电话,康颜母亲死的时候自家亲戚都没来,更别谈父亲的亲戚,丹丹压根就不记得康颜是谁。   二姑领康颜进门。一楼铺的水泥地,空间还算大,客厅全用来摆放农副产品当柜台,只留了间小屋子当厕所,和隔于布帘后的双人床睡觉。   丹丹对康颜有些好奇,收拾床面时不停瞟她,康颜不躲不闪,回以微笑,丹丹害羞地低下头。   姑父扶着小木梯下楼,康颜犹记得以前他头发挺茂密,如今褪成了地中海,头顶反的光比灯泡还亮眼。   二姑介绍说:“还记得你姑爷撒?”   康颜点头:“有印象。”   姑父看她几眼,没说话,去厕所解手出来,二姑推着他上楼。   康颜草草洗漱一番,和丹丹团了被子躺下。丹丹用普通话小声问:“姐姐,你现在读大学了吗?”   “嗯,我快毕业了。”   丹丹翻身趴着看她:“我妈说你读的学校很厉害,真的吗?”   “还有更厉害的学校,但我能力有限,考不上。”   丹丹没得到满意的答案,撅嘴躺好,康颜问:“你们家先前不是做农家乐的吗?怎么变成卖农副产品的了?”   丹丹压低声音:“我妈妈不让讲,她跟所有亲戚打电话都说做生意,其实生意不好,前几年就把农家乐的房子卖了,让我爸去厂里打工,她就卖点山货。”   康颜“唔”一声:“这样啊…”   丹丹睁大眼睛看她:“姐姐,你要住多久啊?”   康颜盯着木板铺就的天花板:“我不知道…可能,可能一个寒假?”   丹丹有些兴奋:“好啊,那你能不能陪我去镇上赶集?我妈不让我一个人去,说女孩子不安全。”   康颜点头:“行,你想去的时候叫上我就行。”   *   “整个寒假?”姑父吸着烟,“…那不行吧?难道我们还白吃白喝招呼她?”   二姑弹着半个指甲厚的钱:“莫要慌,给了钱的。”   姑父斜乜一眼,吐烟:“你也是,你屋的嫂子死了,留这一个小妹儿,你也没有说给点点噶噶钱,现在住几天还要给这么多钱?”   二姑翻白眼:“嘁,我跟她妈妈又没得啥子关系,打个电话都不错了。”她叠钱往掌心一拍,啪嗒两声,“刚才你还说不能白吃白喝,看到钱到手就晓得装好人了?虚伪。”   她去床头柜放钱,蹲地懒散吐气:“哎呦…还亲戚,钱比啥子都靠谱。”   姑父夹烟指她:“这种话莫要在丹丹面前说,把她教坏了。”   二姑爬床掀被子,蹬他一脚:“我教她啥子了?还教坏,你看那个康颜,那才是真的教坏…”   她压低嗓门:“一个大学生,穿得光鲜亮丽,还一出手就是几千块钱,哪个晓得是不是搞啥子不正当的东西?”   她躺下,伸手掐男人的烟头:“莫抽了,赶紧睡瞌睡!”   姑父也躺下,二姑摸他的胸.口:“反正我不可能真让她住到寒假,最多十天,你想个办法,把她弄出去。”   姑父枕着胳膊:“啧,不慌撒,过几天再说,反正你钱都捞到手了,还怕赶她不走?”   二姑笑得嘴角咧到耳根:“嘁,就你晓得,你脑壳真是灵光。”   *   许永绍彻夜难眠,大早上起来先看手机,并没有消息。   他捂着心跳,说不清是气愤还是不安,不断瞥手机等消息,直到去公司,林秘书才来汇报情况:“老板,那个…他们在监控看见她了。”   走廊员工忙碌,许永绍点点头,推玻璃门进屋,林秘书从平板调出视频递给许永绍:“就这两个地方最可疑,您确认一下。”   许永绍坐入老板椅,仔仔细细辨认。   监控视频很清晰,康颜站在路边,背后是植物园大门。她头戴渔夫帽,小心翼翼捂着口罩远离摄像头,尽管她努力穿宽松黑大衣掩盖特征,可这走路姿势,许永绍只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抬头问林秘书:“就这里吗?”   林秘书赶紧调取另一段:“她上了一辆车牌号为B-T95**的出租车,他们跟踪行车轨迹,发现她在汽车站下了车,然后…”   林秘书欲言又止,许永绍皱眉:“然后呢?”   林秘书为难:“那个…还在调认,她好像没坐大巴,没在买票窗口查到她的身份证,而且这边道路比较偏,查了几家店门口的监控,大家就当个装饰品,好多不锁门不开摄像头。”   许永绍十指交叉,下巴搁手背闭眼,似乎在酝酿情绪。   林秘书不知道该不该发问,许永绍睁眼,双眸冷冷斜来:“看我干嘛?让他们继续给我找,不仅街头,所有店铺里面甚至居民区里都给我找,赶紧去!”   林秘书立马收拾平板出去打电话,许永绍喷出长长鼻息,烦躁地翻眼看天花板,蓦地吐出一口气,摁亮手机。   屏保的康颜笑容正盛,许永绍拇指轻轻摩.挲半晌,撂下手机起身,去落地窗边俯瞰江景。   长江水日复一日奔流入海,人潮却拥挤着四散开,分流去各大知名城市,又或者不为人知的边边角角。   山城这么大,他不知道康颜在哪儿,甚至她会去哪儿都毫无头绪,他真切尝到失败的苦涩,胸.口闷得慌。   怒气已经被时间浇熄,许永绍绞着十指,掌心沁透冷汗。   比起算账,如今的他更担心她的安全。 第97章 美丽的噩梦   床板硬被褥糙,再加上……   床板坚硬被褥粗糙, 再加上对出逃惴惴不安,康颜睡得并不踏实,姑父攀木梯洗漱上班时她便醒来, 在床榻辗转半晌, 等朝阳隐约透过窗缝,她才光脚趿拉自己的靴子出门。   晨雾远离城市尾气, 杂糅了水土腥味, 扑得脸一层湿.漉漉的膜。   山区雾气浓重, 干冰挥发似的白沉沉紧贴河面,康颜下石梯去河畔,胳膊浸入水雾兜了满手水,凉丝丝的温度瞬间醒神。   木门吱呀一声敞开, 二姑披头散发, 穿了身暗蓝色夹袄, 捧着空盆子出门, 乍一眼望见蹲河畔的人影吓了一跳:“哦呦豁…你这是做啥子啊?”   康颜捋了把脸:“洗脸。”   二姑往盆里舀水:“屋里头有热水不用, 大早晨的河水冷得很, 感冒了咋子办?”   她嘴上说说, 也没阻拦, 康颜往膝盖揩手, 二姑说:“丹丹起床了么?没起你喊哈子,你们两个到桥头去整点早饭吃。”   康颜应了一声,回屋里掀帘子, 丹丹听见声音,头埋被子里拱了拱,康颜拍拍床沿:“莺澳闫鸫病!   丹丹扯下被子,脸颊捂久了烧红, 睡眼惺忪地爬起。康颜觉得她还挺听话,以前寒暑假,自己是赖到日上三竿再被许永绍哄着起床。   丹丹已经读初一,臭美的小毛病也逐渐突显,非要扎个绢纱的橡皮筋才肯出门,康颜跟在身后,看那圈火红蝴蝶似的扑扇,而年轻人的勃勃朝气在自己身上已经找不出半分。   两人呵气在店里等新出锅的土豆粑粑,丹丹顺手拿了包热豆浆,老板拎小提袋递给康颜。   康颜本以为各付各的,结账时丹丹却自顾吃了起来。   康颜付了两份钱,本来几块钱不是什么大事,但她对这种态度不甚舒服,问到:“你妈妈没给你早饭钱?”   丹丹睁着大眼睛,嘴巴撅老高嘬着豆浆:“我妈说你会付钱的呀。”   康颜皱眉,丹丹却兴奋地挽住她:“姐姐,我们去河边吃吧,我看到好多人在钓鱼打水漂!”   康颜被她拽去河边,几个小男孩一手拎包子一手捏石头,眯一只眼睛将扁石对准河面,这么削出去便是啪啪啪一串水波。   丹丹看得很亢奋,康颜小时候玩多了提不起劲,无聊地左顾右盼。   石滩有许多人,边吃早饭边谈天说地,更有些不怕脏不怕硌的席地吃面。有个小婴孩步履蹒跚地往河边走,聊天的母亲赶紧反手一抓,小家伙被擒了领子往后仰,屁股一沉跌坐在地。   康颜笑了笑,丹丹顺她的视线望去,没觉得有什么好看的,转头再看,康颜眼底竟有点带泪。   丹丹更稀奇了:“姐姐,你怎么哭了?”   康颜闻声回过神,急急拿袖子擦眼睛,眼泪还是止不住往下掉:“我想泡泡了。”   “泡泡是谁啊?”   康颜嘴唇嗫嚅一阵,喃喃自语:“他要是肯把泡泡给我该多好…他真是个混蛋,我恨不得他死了算了…”   *   许永绍没休息好,脑门突突地跳,进家门听见泡泡哭得撕心裂肺,脑门愈发疼痛。   姚姐抱泡泡走来走去,泡泡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小脑袋仰着大哭大叫,暖气过剩的屋内让人心浮气躁。   姚姐看见许永绍,更加不知所措,许永绍伸手:“我来吧。”   泡泡被抱入怀中,鼻涕眼泪都往西装蹭,许永绍拍背安抚,泡泡的小脑袋耷拉在他肩头,到底是父子时常亲近,泡泡没刚才哭得厉害,小声抽噎着。   丽姨进屋拧浇花的水管:“那个康颜哦,真是…娃儿都不管就走了!那里像当妈的?”   姚姐见许永绍面肌绷紧,连忙冲丽姨使脸色,丽姨勉强噤声。   姚姐安慰到:“母子连心,泡泡这样哭,说不定太太也正想着孩子呢,肯定会回来的。”   许永绍没吭声,丽姨抖抖水管,突然停顿动作:“你还莫嫩个说,娃儿哭成这样,要真是母子连心,怕不是在外头出了啥子事吧?哎呦我以前听村里头那个…”   “行了!”许永绍沉下嗓门,“都别谈这件事了,我自有打算。”   泡泡小脑袋抵着许永绍肩膀转来转去,许永绍摸他细软的胎发有些渗汗,交待姚姐带泡泡洗个澡,自己要上楼办公。   说是办公,许永绍坐桌前,烟燃了三支,文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头痛欲裂,仰靠着,双目无神地望天,蓦然掐断烟头,去浴室冲澡,不到九点便躺回床上。   许永绍睡了一觉,做了零碎几场梦,梦醒时仍旧深夜。他想不起来梦的内容,就觉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起身喝了几口凉水,又躺回去继续睡。   他看清了梦的内容。   有个窈窕身影涉入海水,月下的海黑如墨,仅她所在的地方散落月色残片,波动着推远。   梦里的视角变换多端,起先他还盯着背影,尔后像沉入海,目光所及尽是变形扭曲的夜空。   女人双足撇开海水,走近他,俯身。   许永绍看见她的脸逐渐靠近,皮肤入水苍白,五官背光模糊,嘴边溢出水泡。许永绍想问“是小颜吗”,可他说不出话,任由她伸手捧住自己的脸,舌尖顶入齿间,渡入氧气。   许永绍呼吸到她的呼吸,却更窒息了。   康颜松手,直起腰远离,许永绍抓不住,眼睁睁看她离开,纤细莹白的足一步步踏远,扬起血雾般的红色泥沙。   许永绍无意识抓紧枕头,睁眼。   他呼吸喘急,手心冰凉冒冷汗,看见落地窗纱帘袅娜飘起,脖颈被吹出一层鸡皮疙瘩。   真是个美丽的噩梦。   *   姚姐做了早饭,许永绍迟迟没下楼,她一看时间已经八点二十,往常这时候许永绍早就坐车走了。   她以为许永绍今天不上班,谁知老贺却来喊人:“许先生今天不去公司了吗?他没有打电话通知我啊。”   姚姐担心他睡过了头,赶紧上楼去喊人,卧室门敞开,书房门却紧闭。   她敲了敲门,无人应答,试探性拧门把进屋,发现许永绍只穿了件单衣趴书桌上睡觉,大白天亮着台灯,侧出来的半张脸纸一般薄白。   姚姐小声喊:“许先生?”   许永绍缓缓睁眼,揉揉脸坐起:“几点了?”   “快八点半了。”   许永绍点头,啪嗒合上册子,姚姐才看清是本木制相册。许永绍不说,她也不敢问,只能提醒到:“先生洗漱了快些下楼吧,早饭该凉了。”   “嗯。”   许永绍往门口走,姚姐突然问:“许先生。”许永绍回头,她斟酌到,“您…还好吧?”   许永绍张开双臂:“我看起来不好吗?”   姚姐看见他眼底泛黑,唇上冒出青茬,轻声笑到:“挺好的。”   许永绍收拾整齐下楼,老贺一口水还没喝到嘴,赶紧撂茶杯起身:“许先生,要去公司了吗?”   许永绍点头,忽然感到内兜震动,掏出手机一看是林秘书打来电话,他接通:“有什么事等我到公司再处理,我马上过来。”   “不是的老板,不是公司的事!”   许永绍蓦然睁大眼睛:“…康颜的事?”   “诶诶,是的是的。”林秘书赶紧歇口气,接着一股脑说完,“是这样的,您昨天不是让我们问除了大巴周围还有什么能租用车辆的地方吗?我问了确实有,因为怕被罚款所以藏的比较里面,我知道之后饭也不吃了,立马……”   许永绍打断他:“简明扼要点。”   林秘书顿了顿,把自己的丰功伟绩砍去大半:“呃…我们找到了一辆车,那女的说见过康颜,因为小姑娘一个人,还长得像哪个女演员,她记得挺清楚。”   “照片给她确认了么?”   “确认了,她一看就哇哇哇地说肯定是她…”   老贺见许永绍神色放松,偷摸摸捞起茶杯灌两口,许永绍默默听完,沉吟半晌:“她家里我打电话问村长查过,没回来…你先调一下道路监控,看有没有她的踪迹,同时查查她还有没有亲戚在巫溪。”   “好的好的,那我先挂了,等您回公司?”   “嗯。”   许永绍挂断电话,老贺眼珠子偏来,两人视线撞个正着,一股凉水呛在喉咙眼:“许、许先生…”   许永绍难得笑了笑:“去公司吧。”   *   丹丹精力旺盛,昨天拉她去废旧老巷子冒险,今天又拉她去桥头买烟花。   年关将近,相对闭塞的乡镇反而年味更足,康颜一路走来,时不时能闻到鞭炮的硫磺味,小孩们穿红戴紫,拿废弃烟花棒当武器互相敲打。   丹丹看了好多家店,卖的都是些手持小烟花,她向往那种铁树银花似的盆花,村里买不到,将就买了点摔炮。   丹丹拉她去老樟树空地,那边许多和她一样半大的初中生,正处于和小孩玩别扭的年纪,只和同龄人扎堆玩耍。   康颜坐树下看他们闹腾,等日头西斜,丹丹才甩了烟花棒跑来:“姐姐,我们去县城买烟花吧,他们都是在县里买的。”   康颜看表:“马上吃晚饭了,明天再说吧。”   丹丹敞开棉衣以手扇风,一步三回头地和同学挥手再见,屁颠屁颠跟上康颜。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聊到家门口,二姑正在河边打电话,摘了半盆的菜浸水里飘荡,余光瞥见两人,突然噤了声。   丹丹看她脚边:“妈,菜都落河里头去了。”   二姑压手示意她闭嘴:“你莫说话。”   她冲康颜笑,笑容古里古怪,丹丹小嘴一撅:“你跟哪个打电话撒?神戳戳的。” 第98章 你这么狠心   丹丹跑后院玩摔炮,康……   丹丹跑后院玩摔炮, 康颜帮二姑准备碗筷,期间二姑一直笑吟吟,笑得褶子都开花, 康颜禁不住问了句:“, 遇到啥子事了吗?”   二姑摆摆手:“没得啥子,我认识了一个大老板, 说要买我们的库存, 都买完。”   康颜勾勾嘴角:“哦, 那确实是好事情。”   木头门被轻声撞响,姑父提两大袋进屋,二姑迎过去接手,稳稳端上桌掀打包盒:“丹丹!”   “诶!”   “买了你喜欢的水煮腰花跟毛血旺!快点过来吃!”   丹丹摔了一小把摔炮, 噼里啪啦炸出红屑, 她用脚碾了几炮哑.炮, 蹦蹦跳跳跑进屋, 闻到辣油香气:“S!是真的诶!妈你为啥子突然买这个回来撒?”   二姑将筷子递给她:“哎呦你莫管, 先吃你的。”   她边说边招呼姑父落座, 不断往两人碗里夹腰花肉片, 康颜默默扒了大半碗饭, 她才想起给康颜夹一片五花肉:“你吃啊, 多吃点。”   康颜道了声谢,二姑继续给丹丹碗里堆肉堆菜,生怕有人跟她抢似的, 康颜无奈笑了笑,沉默地吃完饭。   睡觉前康颜泡脚,丹丹将脚丫也蹭进水里,脚趾轻轻抓康颜的脚背:“姐姐, 我们明天去县里头耍好不好?晶晶说县里面好多卖烟花的,有那种放地上点燃冲天的烟花,特别好看!”   见康颜犹豫,她补充到:“而且这三天县里赶集,好多卖年画卖剪纸的,好耍得很!”   康颜闲来无事,去县里玩玩倒没什么,她比较担心监控问题,毕竟这小村镇没有,县里还挺多。   她斟酌再三:“行吧,你有没有眼镜?能不能借我戴一下?”   丹丹连连点头:“我没有,我妈有,她平时算账的时候会戴,明天我拿给你。”   *   丹丹这次没人叫,大早上就爬起开窗,幸好.日头正阴,没把康颜的眼睛刺痛,眯眼看丹丹精神抖擞地忙上忙下。   丹丹倒好洗脸水,抬头喊康颜:“起床啦姐姐,说好了今天去县里耍。”   康颜磨磨唧唧地爬起,二姑刚好进屋,看她们这阵仗愣了愣:“丹丹,你们要做啥子去?”   水珠滴得丹丹睁不开眼:“要去县里面买烟花。”   “那不行那不行。”二姑满嘴拒绝,“你们不能去。”   丹丹拿毛巾擦脸,委委屈屈地撇下眉头:“为啥子嘛…”   二姑瞟康颜一眼,康颜也等她回答,她抿抿唇:“你们两个女娃儿家家去县里怎么行?不安全。”   “不嘛妈…”   “荩没得啥子事的,我都二十二了,晓得啷个搞,你不用担心。”   康颜已经穿戴齐整,低头扎马尾。二姑轻揪一把丹丹的胳膊:“就你事情多!你要去可以,要把你姐姐带好,你丢了没得事,莫把你姐姐弄丢了。”   丹丹撅嘴揉胳膊:“妈,你说的啥子话嘛真是…”   康颜戴帽子口罩再加副眼镜,黑大衣裹得自己严严实实,丹丹跟屁股后头一路唠叨她这样好傻,唠叨到县里才转移注意。   县里人多,交通相对发达,比村镇热闹,家家户户张红结彩,大街小巷尽是大甩卖的广播。   丹丹拉她去各种店铺逛,有的路段人多,挤得康颜帽子直掉,不得不拿手压帽沿,时常扶眼镜。   丹丹说是买烟花,结果逛到下午只买了杂七杂八的头绳、小挂饰,康颜催她先买烟花,丹丹不乐意地扭扭身子:“很不容易不跟爸妈一起出门,当然要逛个够撒!”   她拽康颜往宽敞的大道走:“那边有卖衣服的一条街,我们去看看!”   康颜被拉得小跑,蓦然三辆SUV接连开过,康颜捂帽子视线颠簸,听周围几个男人议论:“看到了没?那是不是宾利撒?”   “是的哦,我还看到路虎了,哎呦真好看,这辈子能买得起一辆都不错了…”   康颜听到只言片语,串不成完整的话,被丹丹拖进一家女装店,逛到近四点才买上烟花。   眼见时间不早,康颜抬头仰望,天空阴沉沉,灰黑积雨云堆叠,找不到一丝天光裂隙,她催促到:“丹丹,我们得回家了,可能会下雨或者下雪,没带伞要淋雨的。”   丹丹拎着大包小包心满意足地打头阵,坐上公交后七嘴八舌地向她介绍烟花玩法。康颜听得心不在焉,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望着远方压山头的云雾,心跳也被压得透不过气。   车停于村口,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山区冬季的雨水干瘦却冰冷,划着脸颊一阵阵刺痛,康颜将帽子扣丹丹头上,自己以手为盖遮住头顶,同丹丹一起朝吊桥跑去。   雨下大了些,磨光打亮的木板桥泛着湿.漉漉的光。丹丹脚步小,微微落后于康颜,突然加快步子跟上:“姐姐,我刚才好像看到桥头停了几辆黑车诶,真稀奇,这边居然会有人来旅游吗?”   康颜只顾低头遮雨,抽空回望一眼,隔着重重雨幕,她早已认不清桥那头的情景,敷衍到:“怎么说也算是古镇,肯定有当地人来玩。”   丹丹叹气:“要是先前都到我家来玩,我妈就不会整天发脾气了。”   两人跑过铁索桥,踏上石阶。下了雨的河床漫涨,清可见底的河水湍急奔赴远方。   丹丹一口气冲进屋内,提高嗓门对抗水声:“妈!外头下雨了,院子的衣服收没收啊?”   她拍拍肩头的水珠,没等到二姑答话,奇怪地歪脑袋:“妈?”   康颜摘眼镜往衣摆擦拭,闻言斜看二姑,二姑在桌边坐得老老实实,笑容谄媚:“颜颜呐,有人来找你了。”   康颜抬手抹额角水渍:“…谁?”   二姑起身,往布帘一指,康颜顺她的手势抬眼,望见一道朦胧人影坐于床边。   康颜下意识捏拳头,胳膊用力发抖,二姑开口:“颜颜,不去跟别人打个招呼吗?”   康颜呼吸不畅,凉凉残雨渗透眉毛滑落,像冷汗凝于睫,扭曲了视线。   她知道迟早要面对,但没料到这么快,三天…才三天他就找上了门。   康颜脚步沉重地挪去布帘旁,抬手攥帘子,犹豫数秒,猛然咬牙拉开──   许永绍缓缓抬眸。   他身穿白色羊绒大衣,里面是件长款皮质风衣,这样混乱的搭配,却意外适合他这种剖开白皮见黑骨的人。   许永绍跷腿倚靠床头,一只手搭腿,一只手拿着烟盒搭上床头柜,慢条斯理地转烟盒,硬壳边角磕碰桌面,康颜几乎能听见咔咔哒哒的敲击声。   许永绍略一歪头:“这么久不见我,不说几句话表示表示?”   康颜掉头就走,男人蓦然扬声:“你走得掉吗?”   康颜驻足,许永绍起身:“桥那边都是我的人,你走不掉的。”   他语气戏谑,仿佛猫耍老鼠,逮着尾巴任它逃窜,玩味地看她。   康颜僵硬身子不敢回头,听见皮鞋踏响水泥地,蓦地腰间一紧,许永绍从背后拥抱她:“小颜,你知道我这几天多想你吗?”   他轻轻蹭肩头,雨水濡湿脸颊:“昨天晚上我有了你的消息,才终于睡了个好觉,今天早上六点不到就赶来这里…”   略粗砺的触觉滑入:“我一路都在想,我该怎么对你,”毛衣下掌形游移,“我一想…就想掐死你!”   他陡然用力,康颜狠狠咬唇,许永绍只手往前捏她的下巴,吐息灼烧耳廓:“可是,我舍不得。”   他的唇厮.磨耳鬓:“你看,我这么爱你…你呢?”他闭眼,“你这么狠心,离开我,离开泡泡,离开这个家…你太狠心了。”   康颜仰头,眼底噙泪,许永绍猛然拦腰将她摔入床,坚硬床板硌得她后背疼。她瞥见布帘外两道人影,抬手奋力推搡男人:“我求你…不要在这里…我求你…”   许永绍嗤笑,擒住她的手腕:“你总是求我,却从来没有拿出过求人的行动,可我每次都心软。”他沉声,“这次,不会再心软了。”   康颜抓他的肩膀推拒:“你答应过我的…”   许永绍摇头:“都作废了。”   “你言而无信!”   “我言而无信?!”许永绍冷笑,“康颜,你不是说你不信我吗?怎么,这件事你就深信不疑了?”   他手心手背交替抚.摸脸颊:“你只信对你有利的事,你的信任,一文不值。”   最后几个字他咬牙切齿地吐出,康颜认命闭眼,双手无力坠落。   等候许久,许永绍却没有继续,康颜睁眼,许永绍深深凝视她,手还停在她脸上,大拇指轻轻研磨。   康颜泪眼婆娑,许永绍拉她起身。   康颜双腿抵床头柜站着,如履薄冰,许永绍脱大衣,她本能地缩起肩膀,他却只将衣服搭她肩头:“回家。”   康颜在原地愣了愣,许永绍掀帘子回头:“还恋恋不舍?”   康颜赶紧跟上,许永绍不由分说地牵住她,二姑朝许永绍点头哈腰,他全当看不见,自顾搂住康颜撑伞过桥。   康颜腰间捏得生疼,知道他还没消气,被他狠力牵扯着,趔趔趄趄走路也不吭一声。   两人来到桥头,三辆大黑车排成排等候,雨水淋得车标锃亮,还挺庄严肃穆。领头的黑车见到人,立马下来个人高马大的司机,恭敬地开后座车门:“许太太。”   康颜不应声,许永绍拿手压她的头顶让她入座,将伞递给司机,自顾进车:“给张书.记打个电话,说人已经接到了。”   “知道了许老板。”   司机为他关好车门,这才回驾驶座打电话。   等候通话期间,车队没开,康颜埋头不语,隐约听见周围有喊声,她猝然抬头望窗外,惊诧地瞪眼:“…你、你干了什么?!” 第99章 恨我是不是?   许永绍一言不发,越……   许永绍一言不发, 越安静越让她胆战心惊。   她慢腾腾从兜里摸出手机,怔愣半天,才想起来还没插电话卡, 小小一段卡口被她折腾许久, 终于插了进去。   许永绍抖出一根烟,顶开打火机盖, 点燃烟头, 倚靠半开的车窗, 隔着烟雾中眯眼,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康颜拨通电话,静待许久,那头终于接通:“…康颜吗?”   康颜听她嗓音有些哑, 眼珠斜向许永绍, 许永绍往窗外抖抖烟屑, 扬下巴示意她继续。   康颜深吸口气:“你怎么了?听起来不太舒服?”   那头憋嗓子不吭声, 蓦然哼唧一声哭出来:“…我不知道, 我爸爸、我爸爸被他们带走了, 说是要接受调查…康颜, 他们说这件事很严重, 不知道能不能解决, 解决不好可能…可能要进监狱…”   电话里哭哭啼啼,许永绍摸下巴,大拇指揩掉吹落的灰屑, 懒懒吐了口烟。   康颜紧锁眉头,五官扭曲挣扎,尽量平静语气:“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艾哲美哭哭啼啼, “他们大人不告诉我具体情况,只跟我说和姑父那件事有关…我不知道为什么前两年的事突然又翻起了旧账,我爸就不该跟着他掺合生意…”   康颜抿唇成线,心情摇摇欲坠,面肌颤抖。   “康颜,我虽然不喜欢我爸对我妈的态度,但他还是我爸…”她抽噎片刻,重新提上口气,“那个老板听说我爸有事,立马让我走。我真的…”   “我知道那些人都是那样的势利眼,但我没想过会轮到我头上…”   隔着电话线,康颜安抚似的不断点头,也不知安抚的是谁,等对方说完,她才出声:“哲美,你不要慌,会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呀,他们说都不跟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会有的…”康颜咬唇下定决心,“会有的。”   她挂断电话,双手搭于膝盖,紧紧握住手机。许永绍看了眼燃烧过半的烟头,往车门烟灰缸摁熄,轻轻扣好盒盖,悠悠抬眼。   康颜松懈五指,手机滑落脚边,许永绍弓腰捡起,若无其事地递还。   康颜垂眼,看清黑屏中双目失神的自己,终于开口:“你想怎么样?”   许永绍提唇笑一声,很快又抹平唇线:“我怎么样,要看你怎么样。”   话语酝酿在嘴边,吞了又涌出,涌出又咽下,她还是说出口:“…你想怎么样,我就怎么样。”   许永绍拉起她的手,将手机塞入她掌心:“小良。”   “诶!”   许永绍注视康颜:“看看最近的酒店在哪儿,今晚不赶路,去那里歇脚。”   “好的许老板。”   司机查好地点,电话通知后面两辆跟进。   贵有贵的好处,即使这样常年翻修坑坑洼洼的山路,车内依旧毫无颠簸,康颜却觉得心脏颠得慌,堵在喉咙眼让人想吐。   许永绍捂住她扒拉座位边缘的手,康颜不反抗,已经把自己当作待宰牲畜,任由他操控。   小地方没什么大酒店,只有几家装修不错的民宿。许永绍也不挑拣,搂康颜上楼,康颜像失去灵魂的人肉架子,跟随他进屋。   许永绍松开她的腰,不慌不忙走到床畔,脱掉皮质长风衣,随手扔地。康颜抬手,指尖在扣子边徘徊,许永绍冷冷开口:“要我帮你?”   康颜动作停顿数秒,麻利解开衣扣:“我来。”   *   落地窗外一片漆黑,连零星灯火都看不见,依稀辨得波浪似的山体轮廓,透白烟气朝半空弥漫,眨眼被黑暗吞噬。   许永绍站窗边眺望远方,手指夹烟送往唇边,蓦地身子一抖,烟屑飘洒,顺康颜的背滚落。   他仰头,手往下探,抓住康颜的头发:“…够了。”   康颜顺他的力气抬头,揩去唇边涎渍,许永绍将烟摁玻璃掐灭,躺入床:“过来。”   康颜蹲久了腿麻,扶着落地窗起身,静静站了会儿,才慢吞吞跨上去,撑着床面缓缓坐下。   竹篙在男人手中,搅动的不是春水,而是泥泞。她觉得是污浊不堪、满鼻恶臭的泥泞,粘滞着,困住她的身体,逼迫她沉进去,四面八方的淤泥涌来,她窒息又窒息,仰头望见天空的颜色,晦暗无光。   她恨死了这种感觉。   明明该是她掌舵,航向却在他手中,她觉得无比屈辱,鼻尖酸楚,强忍着,汗水先泪水一步坠落。   许永绍伸手,柔柔抚.摸她的脸,指腹轻点鼻尖。康颜摁胳膊制止他,许永绍反手一拽,将她拽倒,落他怀中趴着。   康颜双目紧闭,眼角滑泪,许永绍擒住她的后颈,双唇掠过湿发、颈侧,沉沉开口:“继续,还没够。”   细瘦的胳膊重新撑起自己,康颜垂头咬牙,长发落于许永绍的脸庞,来回扫着,许永绍帮她拂偏头发。   康颜开始控制他,夺取节奏,许永绍难以自持,猛然抓住她瘦削的肩膀:“…小颜…我很想…”   他的话语断于嘴边,抬高下颌闭上双眼,康颜漠然注视,余光瞟到白色枕头,突然俯身捞来,狠狠往男人的口鼻捂。   许永绍猝不及防,本能抓住手腕。   康颜下了狠劲,可她力气再大,也抵不过男人的力气。许永绍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却没有撇开手,任凭她捂住自己的呼吸。   他想赌她是否真能下手,是否还残有感情。   康颜压抑哭腔,逐渐吭出声,汗水混泪水,一股股自下巴淌落,手劲半点不松。   许永绍再也憋不住,忽然加力拽开她的手,康颜被他掼倒于身下,枕头隔在两人之间。   许永绍依然捏着她的手腕,腮帮紧咬:“…你杀我?”   康颜拼尽剩余的力气嘶吼:“要是杀人不犯法,我不会让你活到今天!”   他赌输了。   许永绍表情变换,悲哀与愤怒交织,潮红的脸渐渐褪色,和他的心情一样苍白。   他不知道这几年的努力到底换来了什么,他剥脱灵魂放入尘埃,祈求得到的人,眼睁睁看他濒临死亡,也绝不松手。   她是真想杀他。   许永绍嘴唇嗫嚅,轻轻摇头:“你…”   康颜要抽手推开他,许永绍再次施力拽她起身,将她推入浴室。康颜扑向盥洗台,扫落毛巾牙刷,许永绍摁住后背制止她拱背起身,康颜伏于冰冷的台面。   她双手撑墙,贴合的缝隙忽松忽紧,许永绍逆向捋她的头发,从发尾到发根,倏忽扯起她的脑袋:“看清楚了吗?”   康颜紧闭双眼,许永绍大吼:“你看清楚了吗?!”   他指着镜子:“你现在是被我掌控,你知道吗?!”   康颜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睁开眼,看见两人摇晃的虚影,许永绍掰过她的下颌:“恨我是不是?”   “很好,记住这种感觉,保持一辈子,永远不要忘。”   “只要你逃,就是这种下场。”   康颜不回应他,他像只交尾的雄蜂,刺入的一刻如此奋力,仿佛是一生最后时刻,结束即死亡,所以抓紧时间折磨彼此。   这场你死我活的亲昵,打仗一般凶残,占领城池的人毫无成就,丢失城池的人自戟不成。   是场双方都失败的战争。   *   三天的逃离,康颜只带走了满身疲惫,许永绍也没多好过,倚靠座椅,一路都没吭声。   康颜睡到家门口,许永绍径自下车,头也不回地进屋。康颜默然躺车内许久,等司机小心翼翼地催促,她才下车。   丽姨看他俩一前一后,就知道准没谈好事,尤其许永绍,往日再气也没有自顾离开的时候,可这次走得比谁都急,眨眼便上了楼。   康颜揉揉太阳穴,泡泡屁颠颠扑来,伸着小胳膊:“妈妈!”   康颜俯身抱起他,泡泡搂住她的脖子。小孩虽然思考能力不足,情绪感知力却很强,依稀明白是妈妈扔下他跑了,抱着她不肯撒手。   康颜摸摸儿子圆润的后脑勺,泡泡突然挺起腰,手往连衣裤的口袋里摸来摸去,掏出什么东西,话语含糊奶声奶气:“给,妈妈。”   康颜一看,是两颗大白兔奶糖。   她疑惑,泡泡咧出大大的笑容,带了丝讨好意味。   姚姐叹气:“家里奶糖还剩最后几颗,我还以为他偷偷吃了,没想到是留给您了。”   康颜垂眼盯了很久,视线陡然模糊,又立刻擦去眼泪,微笑到:“谢谢泡泡…妈妈很喜欢。” 第100章 命真大   康颜抱泡泡上楼,许永绍换……   康颜抱泡泡上楼, 许永绍换了身衬衫,正竖着衣领系领带,听见动静扭头看去, 康颜目不斜视, 泡泡昂头指他:“…爸爸!”   他的小短腿翘得老高,肉乎乎的手指抓了抓空气, 康颜将他试图倒出去的身子摁回:“要你爸就别和我说话。”   许永绍套好西服, 系上一粒纽扣, 故意冲泡泡张开双臂:“来,过来,到爸爸这里来。”   康颜转过去背对他,泡泡的小脑袋卡进她的颈窝, 瞪着浑圆的双眼, 声音又奶又甜:“爸爸抱抱!”   康颜拍打他拱起的屁股:“你去你去, 去了就别找我!”   她没使劲, 又隔了层衣服, 泡泡压根不觉得疼, 还以为妈妈跟他闹着玩, 越发用力地蹬腿:“爸爸~抱抱!”   康颜不动, 许永绍朝他们走来, 康颜别着脸,抬胳膊将儿子递过去。许永绍接住泡泡,泡泡一双短腿青蛙游水似的缩高蹬低, 笑声乐呵响亮。   康颜松手要走,泡泡突然扭头:“妈妈!”   他抓她的头发:“妈妈…要,抱抱。”他指许永绍,“爸爸抱抱。”   康颜拽走头发, 斜眼看两人:“你自己选了他,选了他就别选我…以后也是。”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进卧室,咣当关门。泡泡瘪嘴,两撇眉毛耷拉下去,抽抽噎噎地要哭出声,许永绍晃晃他:“你妈妈生气了,不惹她。”   泡泡的长睫毛涂满泪水,亮晶晶扇着,许永绍大拇指揩脸颊:“哭什么哭?我们老许家的男子汉不能哭。”   两岁小娃娃能听懂人话,握紧小拳头憋回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愣是没哭出来。   许永绍掀起围兜给他抹了把脸,泡泡嫌弃他下手重,缩脖子躲躲闪闪,许永绍叹气:“行,连你都讨厌我,那还是送给你陈奶奶照顾吧。”   他抱孩子下楼,姚姐正给泡泡打蔬果奶昔,闻声抬头:“先生,您怎么下来了?还没吃饭呢。”   许永绍看看手表:“我不吃了,去公司做点事。”他招呼丽姨过来,让她把泡泡抱走。泡泡抠着表带不撒手,许永绍任由他把玩,对姚姐说,“最近天冷,给康颜熬点温补的东西,免得她气血亏手脚凉。”   姚姐倒奶昔:“知道的先生,药材都已经买好了,准备拿来炖鸽子汤。”   许永绍摸摸泡泡柔软的胎毛:“还有这小子,丽姨您少给点糖吃,不要太宠他,乳牙还没长齐可别被虫蛀了,过些天叫牙医来看看。”   泡泡的小手指勾着表带,使劲颠颠许永绍的胳膊,这点东西玩得不亦乐乎,许永绍抓住小家伙乱晃的手:“兔崽子,听你妈妈的话,不要惹她心烦听见没?”   丽姨搓.揉孩子的背:“我们幺儿乖得呦,他妈妈才要听话,一天到晚呼啊吸的,正经事没得,只晓得往外头跑。”   许永绍皱眉:“丽姨,我不是第一次告诉您了,康颜是我求的婚,泡泡也是她生的,别老是怪她不好,要说也只能我说。”   丽姨嘴角一歪:“你只晓得维护她…”   泡泡勾腰贴着爸爸胸.口蹭,许永绍亲他的脸颊:“我去公司了,您好好照顾泡泡就行,别的事不用管。”   姚姐湿手蹭围裙:“您要去多久啊?吃晚饭吗?”   许永绍默然半晌,倏忽抬头:“不了,我…大概这几天都在公司忙。”   丽姨惊讶:“但是马上都过年了哇,后天大年三十你也不回?”   许永绍语气淡淡:“再说吧。”   说完,他提着电脑包离开,丽姨目送他出门,摇摇头:“唉…真是,讨个婆娘半点不省心…”   泡泡眯眼睛小小声打了个喷嚏,丽姨赶紧拿围兜揪鼻子:“哎呦嚯!你也是个瓜娃子。”   *   康颜洗完澡,坐梳妆台前梳理长发,瞥了眼桌面腕表,将它塞入抽屉狠狠关上。   她心烦意乱地在房内踱步,没多久接到艾哲美的电话,说父亲那边的事有转机了,算是借了她的吉言,要感谢她。   康颜连连推拒,她总觉得事出有因且因在自己,不怎么敢担待艾哲美的感谢词,艾哲美旁敲侧击地问:“那你跟那个男的的事…上次你不是说挑明了吗?现在怎么样了?还是不同意离婚?”   康颜冷哼:“他就是胡搅蛮缠,自以为是,拿他生意场上的手段对付我,我不会让他得意太久。”   两人聊完,康颜松了口气,下楼吃饭时脚步轻快,泡泡在丽姨怀里探头探脑,望见康颜咿咿呀呀地求抱抱。   康颜将他抱走,泡泡埋她胸前蹭脑袋,蹭得头顶乱糟糟,还笑得贼开心,咧出几颗细白乳牙。   康颜将他托高点,听丽姨抱怨:“小许可能这几天都不回家。”   康颜若无其事地整理围兜:“不回就不回,他总有自己的事。”   丽姨叉腰:“你们两个,不是你走就是他走,哪个屋的夫妻过日子跟你们嫩个过法?真是…”   康颜充耳不闻,只管给泡泡套小袄子,带他去花园遛弯。   姚姐见康颜离开,赶紧对丽姨挤眉弄眼:“丽姐,您不要再这样说太太了,您不知道,先生他有时候对太太真的管太多,换我也忍不了呀。”   丽姨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老一辈只希望年轻人和和美美儿女双全,姚姐这么说倒真像她理亏,嘟囔到:“为了娃儿也应该忍一忍嘛…”   *   自从樊达步入正轨,林秘书还从未见许老板这么勤快过,不仅起早贪黑,八百年不用的沙发床也铺开睡了,大有与公司共存亡的架势,搞得总裁办人心惶惶,还以为公司出了什么大事。   老板这么勤快,大家伙也不敢懈怠,加班时间一个比一个拖得长,许永绍不得不出来提醒:“事情做完了,该下班的就下班,拖拖拉拉根本就是磨洋工,我还怕你们浪费公司的电呢。”   同事面面相觑,都想知道许永绍留宿在办公室的原因,许永绍哪好意思说是夫妻间那点破事,假装看不见大家探究的眼神,抻懒腰进办公室。   年三十那夜,平常加班的都放假回家了,许永绍一个人端咖啡站窗边,望着楼底繁华的街道,霓虹灯晕成一团团彩光,在他脸上游曳。   他小咂一口咖啡,垂眼看手机屏。除了丽姨打电话催促,还叫上泡泡喊他回家,就剩些工作事宜和人情往来,他想见的号码,一次也没有出现。   他也不知道自己呕什么气。   那夜他热意上头,看见康颜的脸,大半隐入黑暗,剩一抹莹白的弧度面对他,眼角泪如银丝。   他心生怜意,扶住她的肩膀。   他想说他真的很想她,怕她出事,可康颜陡然拢腿,他差点缴械投降,喘气想笑,不等他笑出声,康颜突然捂了上来。   起初他有点懵神,尔后屏住呼吸,本能驱使他拽开她的手,摸到她用力发颤的手、浮起绷直的肌腱,他瞬间凉了心。   这种激.情之下蓦然迸发的杀意,给他留下了极大的心理阴影,看见康颜,就想起将她压在身下时,嘶吼出的那句话。   那时他怒火充斥胸膛,一时脑子发热将她搡进浴室,等怒意消退,康颜蜷着身子躺床上颤抖,他就知道,她肯定更恨他了。   许永绍喝完咖啡,懒懒靠入沙发,心燥喉咙痒,掰开烟盒抽了根烟。   十一点四十五。   临近跨年,江边已经聚了不少人准备观赏烟花秀,许永绍听着楼下喇叭声此起彼伏,耳朵不寂寞,心却空得漏风。   他绕办公桌来回踱步,黑黢黢的室内仅靠窗外灯光照亮,自身影子拉得老长,妄图脱离身体飞出去。   许永绍嘴含烟心冒火,烦躁地坐回老板椅,同时天际乍亮,几簇烟花尖叫着划破夜空,轰然炸裂。   许永绍回望落地窗,想起去年这时候,他带康颜和泡泡去大厦楼顶看烟花。泡泡望见烟花大朵绽放,小胖手扒着玻璃窗,一双眼睛瞪得浑圆,全然不知爸爸吻上了妈妈。   康颜被吻得气喘吁吁,红脸低头:“我就说你为什么不肯去江边跟大家一起看…你就是上来耍流.氓的。”   思及此处,许永绍又看了眼手机屏,姚姐恰好给他打电话。许永绍接通,泡泡嘴巴抵着话筒,奶声奶气:“爸爸!”   “新年快乐。”姚姐在旁边教他。   “新言快耶。”   “快点回家来。”   “快野回虾nái。”   许永绍笑了笑:“泡泡也新年快乐呀,告诉爸爸,你吃年夜饭了吗?”   “说,吃了。”   “吃惹!”   “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呀?”   “爸爸&%!#回虾鸭?”   泡泡吐字不清,说完还打了个奶嗝,姚姐拍拍他的背,许永绍沉默几秒:“姚姐,丽姨回乡下过年了?”   “回了,昨天上午回的。”   “你一个人照顾她们辛苦了,等会儿微信给你发个红包。”   “谢谢先生,不幸苦的,都是分内事,何况泡泡这么听话,照顾起来也不累。”   “唔。”许永绍沉沉应了一声,犹豫许久,等烟花快放完,响声廖廖,他才再度开口:“小颜她…吃跨年饭了吗?”   “吃了,太太喝了碗鸡汤,还给我发了红包,刚才抱着泡泡守春晚倒计时,现在上楼洗澡去了。”她斟酌片刻,“先生,要不您年初一还是回来吧?”   姚姐是个本分人,知道这事不该她管,但她挺喜欢这家人,忍不住想劝劝。   先生虽然偶尔冷脸,但出手大方,该给的福利从不克扣;太太人美心善,从不摆架子,万事有商有量;小少爷可爱听话,偶尔调皮也不折腾人,她带的比自家孩子还顺心。   许永绍听完她的问题,敷衍到:“再说吧,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了,您早些休息。”   “嗯。”   许永绍挂断电话,揉揉鼻梁仰靠沙发,手机蓦地震了震,他抬到眼前随意一瞥,倏忽坐直。   康颜的消息。   他有些忐忑地点进去,康颜发了条微信,简短三个字“新年好”,连标点符号都没有,许永绍却笑出声。   他抻懒腰,长长舒了口气,收好文件乘电梯去停车场。   大年夜又是午夜十二点,停车场灯火通明却没什么人,只有皮靴踏响的脚步声回荡。   许永绍摁指纹解锁车门,多日没开车,他感觉车座高了半截,不得不轻掰旋钮调整。   正斜眼测试高度,余光闪入一道黑影,不及许永绍反应,车玻璃猛然被大木棍敲出裂痕!   他怔了怔,看见车窗裂隙,第一反应是锁车门,奈何晚了一步,车门猝然被人拉开。   黑衣服壮汉操着棒球棍继续抡前窗,再好的玻璃也经不起这般敲击,很快凿出破洞,碎片往许永绍面门飞溅。   他下意识捂头,胳膊被一个光头男抓住,使大力将他要拽出。   许永绍锻炼得多,身体反应很快,反手扣住那人的胳膊狠狠一拧。   光头不仅常年锻炼,还像做过专门训练,顺他的手势猛力一转,许永绍感觉手腕剧痛,急忙松手。   光头抓他的肩膀将他扯出车外,许永绍瞥见泛白光的刀刃,心头一惊,眼看刀口就要往他后背砍! 第101章 那群王八蛋   许永绍没叫救护车,而……   许永绍没叫救护车, 而是打电话让私人医院派了车来接,顺便让车行将坏车拖走。   保安扶他上车,许永绍失血有点多, 视线一阵黑懵, 幸亏旁边护士搀住才没栽去地面。   去往医院的路上,医护人员为他简单处理伤口, 许永绍疼得脑子缺氧, 虚睁着眼看他们给伤口消毒, 头倚车座细细喘气。   医院服务周到,送门口就有担架抬他去急诊室,医生一检查,伤及了三条动脉, 责怪他不叫救护车, 再晚点怕是失血休克, 到时候神仙也难救。   鬼门关捡回条命, 许永绍只剩庆幸, 李医生骂个狗血淋头也受着, 还能笑笑:“那您就是我的神仙了。”   老医生扶眼镜, 气得吹胡子瞪眼, 要不是看他虚弱得一推就倒, 真想一榔头把他敲醒。   许永绍大半条小臂都受伤,恰好叠在康颜划出的伤口上,整整缝了七十针, 打了麻药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恹恹欲睡,在医院躺到凌晨才清醒。   麻药效果逐渐褪去,疼痛感又上来, 许永绍再也睡不着,陡然想起康颜给他发的信息还没回,赶紧翻手机看,结果康颜发完那条就没再理他。   许永绍自讨没趣,又怕她是气自己不回信息,等八点左右护士来换药,估摸她已经醒来,犹犹豫豫给她打了通电话。   等待数十秒,康颜才慢吞吞接通,嗓音充满困意:“…喂?”   “是我。”   “嗯,我看到了。”   许永绍望向快滴完的药瓶:“你起来了吗?”   “如果你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小颜。”许永绍急急开口,喊住了她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挤出一句,“你要好好吃早饭。”   康颜这次连应都懒得应,径自挂断。   许永绍听那头短暂的嘟嘟声,沉沉叹了口气,转头给老贺打电话,让他开车库另一辆车来医院接他,并且不让他声张。   老贺虽然疑惑,丽姨问起时还是敷衍到:“哎呦,许先生大概是想换辆车换个心情,我就一司机,哪里知道许先生那么多事?”   等到了医院,看见许永绍缠满绷带的胳膊,终于明白出了大事。他从窗户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猜测:“您跟太太这场架…吵得比上次还凶?”   许永绍摆右手:“跟她没关系,这次性质很恶劣,我已经报警去查了。”   许永绍让他载自己去公司,开至中途突然接到电话,让他赶紧去警局确认嫌疑人。   牵扯上刑事犯罪,连压抑八卦天性的老贺都忍不住询问缘由,许永绍轻描淡写到:“估计被人报复了,拿棒槌把我的车砸了,还有砍刀往我胳膊劈了道口子。”   老贺扫视他的胳膊,以及病号服内衬掩盖的血渍,一阵心惊肉跳:“您这…大过年的操刀子砍人,得多大仇啊?”   许永绍冷哼:“我也想知道这是多大仇,按我估计,我跟那群人没仇,可能是买.凶杀人。”   “您怎么知道?”   许永绍歪唇一笑:“老贺,你跟我这么几年,多少也见识过亲自来寻仇的,哪个不是边动手边喊冤?他们生怕我不明不白地下地狱,哪有这样一声不吭就杀人的?”   老贺汗颜。   看许先生这自信满满的样子,敢情这年头,不经历点打打杀杀的都不敢说自己成功人士了?   车开到警局,老贺随许永绍下车,中途虎视眈眈地环视周围,生怕光天化日有人操刀子杀人,许永绍安慰到:“你放心,那群人连保安都怕,没那个胆子大庭广众行凶。”   老贺赞叹:“您这心理素质真好。”   许永绍抚胸.口:“经历多了,自然就淡定了。”   老贺还是不放心,缩头缩脑地跟随许永绍进警局,看到国徽瞬间安心不少。刑警队队长请许永绍进屋详谈,许永绍支使老贺在门外等待,自己去审讯室隔壁。   队长指单向玻璃,审讯室内坐着个光头男人,正耷拉脑袋接受讯问。   队长说:“根据监控,几位同志连夜在必要通道设置卡点,凌晨五点多抓到了嫌疑犯,您看看是不是他?”   许永绍单手插兜,审视片刻:“是他,应该还有两个人。”   “您别急,还有两个已经抓到了,会一个个审问的。”   “队长!”有个小同志敲门进来,“我们派同志去搜查嫌疑人的窝点,需要您向上级批准搜查令。”   队长点点头,看向许永绍:“您先在这里等等,我马上过来。”   许永绍颔首,待队长关门离开,室内顿时黑暗。   他靠近单向玻璃,锁眉凝视审讯室。光头垂头听警察盘问,警察出示砍刀,还有血渍没抹干,棕褐色凝于刀刃,封了它大半的光泽。   许永绍腮帮子微咬,鼻尖重重喷气。   队长突然进门:“许先生,请您来我办公室一趟。”   许永绍最后看了眼光头,跟随队长离开,队长在走廊翻阅资.料:“都是些亡命之徒,身上有涉黑案底,因为斗殴蹲过挺多次局子,还笑嘻嘻地说杀人未遂不怕判刑,真是不思悔改。”   许永绍沉默地听着,队长拧开门把:“相关文件都放我办公室了,您进来看看,或许能找到点相关线索。”   他抬手请他落座,许永绍坐他办公桌对面,随手翻了翻。   “根据口供,嫌疑人由某个中间人牵头,与雇主间接联系,付了十几万,并保证事成后送去国外。”   队长推来口供记录,许永绍看见A4纸密密麻麻的字迹,嗤笑一声,摇摇头。   队长问:“您是想起什么了吗?”   许永绍微一偏头:“倒是没想起什么,只觉得那个雇主挺亏的,请了几个连杀鸡经验都没有的新手,只会拿刀拿棍斗狠装腔。”   队长哄笑:“您还不是被这几个新手挂了彩?”   许永绍捂了捂隐隐作痛的胳膊,不悦抬眼:“角色能互换的话,我不会让他活着走出去,有时候手段…可比手厉害多了。”   办公室内只有扇小窗通往外界,树叶半褪的枝桠影在他脸上张牙舞爪,黑白对比分明。   队长头突然发觉,许永绍这看似端正的五官,长得比光头还邪气。   他吭一声,清清嗓子:“是这样的,经过我们审问,光头提供了中间人的线索,目前正在紧张调查中,不过根据口供,雇主很有可能雇了不止一批人。”   他无奈地摇头:“没想到这行业都流行竞争上岗了,真是社会生存不易啊…”   许永绍夹页角翻了翻,队长提议:“即使我们尽力调查,还是需要点时间,我觉得您应该雇几个保镖,再遇到这种事,就不一定有这么幸运了。”   许永绍点头,表情语气依旧平静:“我已经让秘书去办了,大过年的你们也不用急,有了今天这件事,暂时掀不起什么波澜…”   房门突然被敲响,队长扬声:“请进。”   年轻小同志抱文件进来,看到许永绍略一颔首,向队长呈递文件:“晁队,您看看,这些是我们在嫌疑人家里拍的照片。”   队长接过文件,仔细翻看一遍,神情蓦然凝重,许永绍研判他的表情:“怎么了?”   队长将文件转向,推过去:“您看看吧。”   许永绍注视他,摁住文件,慢慢将它拢近,垂眼扫过页面,心跳猝然被攫紧。   他原本毫无波澜的脸瞬间变色,下意识握拳,剔平的指甲因为用力,深深剜进掌心。   整整一面墙,都是他和家人的照片。   许永绍仔细辨认,越看越心慌。康颜的照片尤其多,或笑或闹或走或跳,最近距离甚至是擦肩而过抓拍的模糊影。   他们在踩点,不仅要弄清他许永绍生活的轨迹,还有康颜的一举一动,要报复他和他的家人。   队长察觉许永绍突变的气场,不放心地问了句:“许先生?”   许永绍额头冒冷汗,龇着牙扯出笑:“他妈的…这群王八蛋抓得真他妈准…”   竟直截了当抓住了他的命.根子。   他有点庆幸,庆幸自己前些日子限.制康颜的行程,庆幸康颜出走时故意避着人,才没有被嫌疑人盯上,否则…   许永绍口干舌燥,焦躁地捧茶杯灌了一大口。   他不敢设想后果,倘若出了任何事,让他知道是自己牵连康颜,他会自责死。   队长试探性问到:“许先生?”   许永绍抬头,眉头紧紧压低:“你们抓紧点查办此事,千万不要放过一丝线索,有进展立刻通知我。”   队长将文件摞了摞:“我知道我知道,您别急,这是我们人民警察的职责,我们会尽全力尽早查清此事。”   许永绍起身抬手:“麻烦你了。”   队长回握:“明白的。”   *   老贺见许永绍黑着脸出来,顿时感觉大事不妙。   许永绍边给林秘书打电话边上车,言语中透露保镖雇用的信息,等两人商议完,他让老贺开去商场,买了套新衣服换上。   老贺见他把纱布遮得严严实实,忍不住发问:“这西装固然好看,可您这么穿有点绷着伤口,不利于恢复啊…”   许永绍面对穿衣镜,一只手慢慢套好外套,练习单手系领带的姿势:“老贺,这件事别告诉我家里人,也别告诉阿旺,阿旺嘴巴大,容易漏风。”   老贺想不明白:“不告诉太太?”   “尤其不能告诉她。”   许永绍调整领带位置,皱眉盯着镜中人。   他想起那几张照片,远的远近的近,无处不在却不知是谁,一想到随便一个路人都可能是受雇者,他就毛骨悚然,更何况康颜这种未经世面的人。   她最近心绪本就不稳,再来这么一出,更成了惊弓之鸟。   老贺把车开回别墅,门口多了两个人高马大的黑衣保镖。许永绍进屋,丽姨赶紧迎门:“小许,外头那两个人啷个回事啊?”   康颜抱泡泡坐沙发玩耍,闻言抬头往玄关望,许永绍对丽姨笑笑:“还不是怕我老婆又玩金蝉脱壳,不看紧点,跑了怎么办?”   康颜无言以对,翻眼皮嘟囔一句:“真是无聊透顶。”   许永绍若无其事地解衣扣,单手撑沙发:“小颜,你不会瞎跑的,对吗?”   康颜冷笑:“您放心,我还想给您积点阴德,免得您一生气,不仅殃及他人,还要把自家房子给烧了。”   许永绍伸手,试图抚.摸她肩头,康颜掰开他的手,抱起泡泡,头也不回地上楼,留许永绍在原地徒劳抓了把空气。 第102章 不许跟过来!   这场冷战没能持续下……   这场冷战没能持续下去, 许永绍便搬回了家。   康颜独自睡了几天,突然面对他有点不适应,再加上许永绍那日宣告自己的承诺作废, 她愈发谨慎, 找借口在书房磨蹭到睡点才回屋。   许永绍已经换好睡衣,闲闲倚靠床头, 单手拿书翻阅, 听见房门动静瞟她一眼, 很快又将注意转移回书里。   康颜脱掉家居外套,慢吞吞接近床边,俯身:“你要继续看书的话,我去楼下和泡泡一起睡。”   她捞起枕头抖蓬松, 许永绍将书撂床头:“不许去。”   康颜双手抱枕头:“我…不舒服, 我只想安静睡个觉。”   许永绍摸台灯开关, 见康颜毫无动静, 他停止摁动:“不是说要睡觉吗?又不想睡了?”   康颜拢紧枕头, 默立一会儿, 认命似的爬入床, 背对他躺下。许永绍关灯, 视线刹那黑暗, 康颜睁大眼睛辨认白纱帘外树影轮廓,一只温热的脚挨过来。   她反射性缩脚,许永绍不咸不淡地问:“暖气不够吗?怎么脚还这么凉?”   康颜不搭理他, 本以为许永绍会强制性动作,惴惴不安等了半天,却听见身后人鼻息匀长,一动不动。   她轻轻转头, 许永绍平躺着,双手老实垂于身侧,冷色月光铺入室内,他的皮肤蝉翼般苍白薄弱,更显睫毛影深黑。   康颜试图挪远身子,睡衣下摆蓦然一紧,她下意识探手去摸,摸到男人的大手,两指正紧紧勾着她的衣摆。   康颜抬眼,许永绍未睁眼,依然是入睡的模样。   康颜无奈地将衣摆抽走,动作大了点,不小心捣到胳膊,许永绍倒吸口气猛然睁眼,漆黑眼珠斜来。   康颜突然有点心虚:“…我,没用力啊,你也不用这样装吧?”   许永绍对她的质疑没生气,沉吟片刻后提议:“我和你换边睡。”   康颜“哦”一声,许永绍卷腹坐起,单手将两人的枕头掉换,见康颜还皱眉研判自己,他拍拍枕面:“换过来。”   康颜起身与他换边,许永绍挪完位置便睡下,依旧是平躺姿势,手也笔直垂放身侧,没有多余动作。   康颜怔怔躺下,心里直犯嘀咕。许永绍这人,即使有承诺也会挨边擦来擦去,今晚倒好,睡得正儿八经,连碰她也不过勾勾手指,像胳膊不能弯似的。   她仔细琢磨,认为是自己那晚的行径真正惹恼了他,所以不仅近些天冷战,回来了也要继续。   想通这点,康颜松了口气,放心入睡。   许永绍佯睡不久,听见枕边人规律的呼吸,略微偏头,康颜的肩膀露被子外轻起轻伏,像攫住花瓣停歇的蝶翼。   他为她拉拢被褥,微一拱身,蜻蜓点水似的吻过她的脸颊,患侧胳膊又一阵锐痛。他咬牙攥一缕她的长发,挤闭双眼隐忍半晌,等疼痛消退,他仰头呼出口气,重新躺好。   *   近半个月许永绍都老实本分,最多只用一只胳膊搂腰将她捞近,康颜挺稀奇,但并没有对他改观,恰恰相反,门外轮班的保镖让她分外不适。   眼见就要开学,康颜还有课程没上完,怕许永绍脑子发轴不让她出门,趁夜里梳头发的功夫和许永绍打商量:“我后天开学,去学校上课总可以吧?”   许永绍往衣柜挂外套,康颜从镜子里望见他低眉沉思,仿佛思索的是大事,对出门上学突然没了底。   果不其然,许永绍说:“不去学校也没关系,毕业证我让你照拿,你就在家里好好待着。”   康颜握紧梳子:“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我都说了我不会再跑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管我?”   许永绍缓缓合上柜门,抽领带转身:“我们没有道理可讲,你没得选。”   康颜气笑了,猛然转头,凳子腿划拉地毯:“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你告诉我,我照做就是。”   许永绍淡淡瞥她一眼,低头解袖扣,康颜自嘲一笑:“行。”   她起身,毫不犹豫地解开衣扣:“你不就是当我妓.女一样,拿身体和你换条件吗?你做到了,我在你面前比妓.女还没有尊严。”   她褪去上衣,许永绍喉结微动,挪开视线:“我没有这么想过。”他眼珠偏转,将一片模糊肉.色纳入余光,又立刻偏头,“衣服穿好,别着凉。”   康颜受够了这种囚牢般的生活,委屈得眼圈发红,许永绍走近她,俯身拾起衣服为她披上:“我没有这么想过,你也不用轻贱自己。”   康颜梗着脖子不看人,许永绍为她拢衣领:“我答应你,允许你去学校上课,这样可以了吗?”   康颜神情略松懈,仍然倔犟地盯旁边,许永绍捏她的下巴掰回视线:“还不满意?”   康颜深呼吸,尽量放柔语气:“我跑不脱你的手掌心,你就放过我,给我点空间可以吗?”   许永绍垂脖子,额头抵她的额头,康颜握拳闭眼,许永绍的气息喷于她鼻尖:“…这是我最大的限度了,其余没得商量。”   康颜翻眼瞪他,许永绍神色缱.绻,嘴唇贴近她的人中,康颜抬手,在两人之间隔出空隙,嫌弃地别过脸。   许永绍僵硬动作,倏忽勾唇笑了笑,轻手捏捏她的肩,抓起换洗衣物离开。   *   第二天一早康颜下楼,看见阿旺身边等候的保镖,有种吞了苍蝇的憋屈感。   她回头,许永绍已经上了老贺的车,缓缓放低车窗:“阿旺。”   “诶,您说。”   许永绍斜眼珠看了看康颜:“交待给你的事都记清楚了,不许懈怠。”   阿旺点头哈腰:“知道的许先生,我肯定不会让太太到处乱跑了,绝对不会再让太太…”   康颜猛一大步跨入车,狠狠关上车门,许永绍朝保镖挑眉,保镖鞠躬,许永绍抬下颌:“老贺,开车。”   阿旺坐回车内,保镖也坐去副驾,康颜在后座浑身不自在,开窗呼吸山里的新鲜空气,下巴搁窗口任由冷风拂动长发。   保镖从后视镜观察她:“太太,请把窗户关好。”   康颜斜乜他,保镖一板一眼沉默寡言,康颜嗤笑:“不是吧?这你也要管?难道我还能从这小窗户跳出去?”   保镖摇头:“不是的太太,许先生交待我要保护您的安全,这是我的职责,吹风生病也是我的责任。”   康颜笑出声:“所以我现在连生个病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保镖疑惑:“对不起太太,我不理解您的意思,生病也是权利吗?”   这群人对他俩的事一概不知,康颜鸡同鸭讲,已经懒得再辩论,摁下关窗键,看她的世界逐渐镀上一层压抑的灰蓝。   学校和以往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阿旺把车停在了正楼下,不给她留半步自.由出入的机会,要不是她强烈要求,保镖怕是要陪她进课堂。   艾哲美因为补实习没来上课,康颜这大学几年,不住宿舍也没什么人际往来,诺大个班级竟没有能聊天的人,心中愈发郁闷。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康颜抱书在走廊踌躇,像条试图挣扎出一丝生机的游鱼,不断在两条河道徘徊。   正烦躁时,肩头突然被人一拍,袁玫玫笑意盎然:“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等同学吗?”   不知不觉,她已经留了及肩长发,淡妆修饰年轻容颜,显得比她还有朝气。康颜想说点什么,袁玫玫率先开口:“我们部门要搞毕业晚会的节目,还有好几个小型活动在排练,你要不要去玩玩?”   康颜心念忽动,刚想点头答应,身后忽然有人喊:“太太!”   这个称呼猝不及防,康颜手足无措地转身,保镖冲她鞠躬:“我看您还不下楼,就上来看看情况,您要是没什么事,就跟我回去吧。”   康颜拉紧背包带,袁玫玫眉毛高低不一:“太太…?”   幸亏她算半个知情人,康颜没那么窘迫,可这一声声还是叫得她心尖发颤,急忙过去阻拦:“你…你先闭嘴。”   保镖听话噤声,康颜往后一指:“我跟同学去看别人排练节目,你要是不放心就让阿旺开车过去等。”   保镖摇头:“对不起太太,许先生说过了,一放学必须回家,没有任何理由逗留。”   康颜急得想跺脚:“你讲不讲理啊?我就去玩一会儿,什么都不耽搁,凭什么连这点权利都没有了?”   保镖抿唇:“嗯…这样吧,您打电话亲自和先生商量,先生同意了就行。”   康颜胸.口起伏不定,终究放弃了这个念头:“你们真的…” 她咬唇忍住酸楚,“我总有一天会被你们憋死。”   *   开回家的这一路,康颜只管闭目养神。阿旺想调解气氛,可保镖又一张生人勿近的脸,就算想逗闷子也没个捧哏,单口相声一点也没意思。   车进入龙山地带,康颜睁眼:“阿旺。”   “诶。”   “停车,我想走回去。”   阿旺拒绝:“不行啊太太,您可别又到处乱跑了,万一先生怪我头上,那我这…”   康颜捂胸.口:“算我求你行不行?就让我自己走这段路,让我透口气…我会乖乖往家里走,步行也不可以吗?”   阿旺为难:“不是您步不步行的事…这…先生没说过能让您步行回去啊?”   康颜指前路:“整个龙山就一条道,中间都是林子,我什么都没带,想跑也不可能跑,你为什么不同意?”   阿旺急了:“真不是我不同意啊太太…这、这是先生…”   窗外“咚”地一声,阿旺下意识回头,康颜竟将背包从窗缝塞了出去,又将车窗放到最低,大有跳车的架势。   阿旺紧急刹车,康颜撞上座椅靠背,捂着肩膀冷冷看他:“我的包掉外面了,再不同意人也会掉,现在行了吗?”   阿旺重重叹气:“您…真不会跑?”   康颜推车门:“你不放心就在这里堵着,上山下山只有一条路,我要是跑也得从这条路跑。”   她关门,声音隐隐传来:“你大可不必慌张,我真的只是想散个心。”   她捡起背包,保镖出于职责下车,康颜指着他厉声呵斥:“你就在这里站住!不许跟过来!”   保镖驻足,康颜单手拎包,头也不回地朝上坡路线奔跑。   阿旺目睹她离开,立刻给许永绍打电话,临近挂断才接通:“许先生…太太她非要走回去,我们拦不住,您赶紧来吧。” 第103章 你死了才好   许永绍出警局时,脸颊……   许永绍出警局时, 脸颊突然划过一道冰凉。他往颊边抹了一把,很快又几滴落下,磨砂地砖积了薄薄一层水膜, 皮鞋大步奔跑, 踏碎霓虹灯光。   他拉开车门,叫老贺立刻往家里开车, 老贺也不知什么事, 迅速发动引擎朝龙山赶去。   雨丝越聚越密集, 环山道的路灯下飘着点点黄光。许永绍抻长脖子,望见那辆黑色suv停于道旁,阿旺探出头招手:“许先生!”   阿旺推门,许永绍也急急下车, 老贺捞了把伞递给保镖, 保镖撑伞追随, 却比不上许永绍的脚速, 驼色大衣被淋出斑点深褐。   阿旺探出身子, 雨下大了又缩回车内:“许先生, 我已经让小海追过去了, 但他打电话说太太走太快, 他沿路都没见着人…”   许永绍回头看保镖:“你也沿路去找, 就现在去。”   保镖将伞柄递给他,阿旺从储物柜捞出折叠伞:“许先生,我也去找。”   许永绍连连点头:“你跟阿城分开找, 树林子里也得看看…老贺!”   老贺以手遮头顶跑进雨中,眼睛淋得睁不开:“许先生?”   “你也去,我们分头找。”   老贺摇头:“不行啊先生,我得跟在您身边, 太太不安全的话,您也不可能安全,扔您一个怕又遇到那种事。”   许永绍权衡片刻:“行,你跟我一起找。”   老贺应一声,接过许永绍递来的伞柄,紧紧跟于他身后。许永绍边环视四周边拨电话,雨点噼里啪啦掩盖通话声,他等待数秒,却只等到「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许永绍脚步放慢,手机握掌中发抖,方才淋的几滴雨终于渗透皮肤直达心头。   他抬手顶高伞沿,隔着饔昴唬他望见夹道密林苍苍,未经修剪的灌木将马路轮廓啃得犬牙交错。   老贺站他身后,看见他肩头明显起伏,似乎这几步耗尽了力气。   老贺站拢了点,伞面往许永绍倾斜,许永绍愣立不动,老贺提醒到:“许先生…您还找吗?”   许永绍呆滞良久,回头:“我不知道…”   空气又凉又潮,他的脸凝了层水滑的包浆,薄膜般捂紧呼吸:“老贺,我心里…有一点点怕。”   *   康颜径自跑了许久,经过第四个大弯道时,她从广角镜中望见变形的自己,像将死的鱼眼冷冷盯人。   她与镜子里那张脸对视,目睹它的五官越来越扭曲,最终一线凉意顺下巴入脖颈。她擦去眼角的泪,却越擦越多,抬头望天,银针似的雨朝地面扎来。   康颜闭眼感受细雨,转头看见护栏,有几根修补过,新刷的漆明显亮几度,被灌木遮得隐隐绰绰。   眼泪霎时决堤般涌出,康颜及时捂嘴才没嚎啕出声,隐忍片刻后,她钻入树林。   林子里没人,大冷天连声鸟叫都没有,康颜越走越深,越哭越激烈,雨柱逐渐变粗变密,砸得脸颊生疼。   康颜蹲地,前路模糊成黑黢黢的一片,像油漆粘滞着蔓延至脚边。   她迷茫地流泪,一时脑子空荡荡,竟忘了自己在哭什么,哭得这样上气不接下气,也不知自己哭的价值在哪儿,哭完了还得回家面对那些糟心的人和事。   康颜擦去眼泪,发.泄过情绪的脑子恢复理智,瞬间感受到春雨的寒,禁不住颤了颤身子。   她扶树干起身,拢紧大衣打了个喷嚏,再度抬眼时,才发现周围暗得连路都找不见,更别提自己到底走了多远。   康颜往包里翻手机,拿出一看,刚才摔得太狠,手机碎得无法亮屏,点开手电也成了妄想。   康颜自嘲地笑。   人在窘境容易悲观,她感觉是自己意气用事受了惩罚,老天还雪上加霜,怕是再过几天,连呼吸的权利都会被剥夺。   康颜将手机塞回背包,左顾右盼一番,依稀认出来时路,循着痕迹往回走。   乡野长大的到底对野路的识记能力强许多,康颜越走越熟悉,终于听见遥远的车喇叭声。   她加快穿梭的脚步,没多远蓦然驻足。   泠泠风雨声中,她听见枯枝断裂的咔哒声,不清不楚,却在逐渐靠近。   康颜屏息,握紧书包带。   脚步声越来越响,枯树叶子O@踩碎,康颜迈不动脚,眼睛左右偏斜,确认方位后猛然转头!   树干间隙,一簇灯光摇晃入眼,随人的靠近变粗变亮。康颜下意识遮眼,等眼睛适应亮度,她才挪开胳膊。   光源离的不算近,比光源更近的是道人影,五官背光晦暗,轮廓却无比熟悉──   许永绍。   康颜呆愣愣,老贺打着伞拿手电追来:“许先生!”   老贺跑得气喘吁吁:“太太真的会在这附近吗…哎呦!”他看见康颜惊呼一声,“还真在这儿啊…”   许永绍微微佝偻,嘴边冒白汽,康颜看他一动不动,像酝酿什么情绪,从前种种促使她后退半步,仓惶得想要逃走。   许永绍没说话,静立半晌,突然跨步上前,康颜缩起脖子,却被一双胳膊搂入怀中。   她四肢僵硬,忘了该如何动作。   许永绍越搂越紧,胳膊轻轻.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恐惧。   伤处针扎似的疼,他却全然不觉,大手狠狠扣住她的后颈,双唇用力抵着湿发,恨不能将人融入血肉,不断抚摸脊.背以寻求实感。   康颜被压得透不过气,剧烈挣扎起来。许永绍吃痛松手,下意识要捂胳膊,见康颜低头,他又将手背去背后。   康颜沉默不语,许永绍伸手抚过她的鬓发:“…你没事就好。”   康颜偏头躲开,眼神冷漠:“你关心我?装给谁看呢?”她斜乜他僵直的胳膊,抬手撇开,“要出事也是你这种人出事,我怎么可能有事?”   许永绍五指收拢,缓缓垂于身侧:“你就这么巴望我出事?”   康颜冷哼一声:“我当然不希望你出事,”她高傲地抬起下颌,“你死了才好。”   话一出口,老贺吓得不敢喘气,许永绍更是连呼吸都消失。   她的每句话都精准地往胸.口戳刀子,他又痛又怒,却依然想给她一个血淋淋的拥抱,即使让刀越扎越深。   康颜擦肩离开,老贺举着伞不知该向谁,许永绍挥了挥手,示意他去为康颜遮雨。   老贺赶紧跟上去,许永绍站原地一动不动,忽然抬起左手,手背一缕殷红蜿蜒垂落。   *   康颜洗了个热水澡出浴室门,许永绍上楼,肩膀搭毛巾擦拭着头发。   方才的交谈不欢而散,此时碰面颇有点尴尬,许永绍先开口:“洗完了?姚姐煮了姜汤,你下楼去喝一碗。”   康颜敷衍应一声,越过许永绍,许永绍转头叫住她:“康颜。”   康颜将湿发拢往脑后,微一挑眉:“你说。”   许永绍无意识擦着后颈:“我今晚去楼下睡,你就陪泡泡在楼上睡。”   康颜颔首,穿棉拖去一楼找姚姐,许永绍进浴室,慢慢脱掉外套,看见浅灰衬衫微微渗有血渍。   他小心翼翼地褪下袖子,解绑纱布,狰狞的伤口结了紫红血痂,边缘皮肤发红,有淡粉色液体从其中渗出。   他找出医药箱,清理伤口上药,重新包扎好,粗略拿毛巾擦一遍身子,长袖睡衣将纱布遮得严严实实。   他抱枕头去二楼房间睡觉,胳膊依旧疼得厉害,辗转半天难以入眠,好不容易睡着,又从睡梦中渴醒。   许永绍起身,嗓子眼冒火似的又疼又痒,脑袋也昏昏沉沉,两颊大片烧红。   他掀被子下床,尚未没站直,陡然眼睛发黑,脑袋重重往下坠,一个踉跄撞得书桌哐啷几声。   许永绍倚靠桌沿,摸了摸额头,烫手。   他顿觉不妙,立马给私人医生打电话让他来别墅,自己躺回床上试图缓口气,歇着歇着,眼皮发沉,意识蓦然消失…   *   姚姐被连续几声门铃惊醒,拿起手机一看,凌晨两点。   她不知道这么晚谁会来别墅,披好外套忐忑不安地靠近大门,两个保镖正监看门口视频,其中一人摁下通话键:“谁在外面?”   “是我,我老李,小许打电话让我来看病。”   姚姐抻脖子遥望显示屏:“…是李医生没错,你们可以放他进来。”   保镖急忙开门,李医生和助手进门:“许先生呢?他不是说等我过来吗?为什么打电话没人接?”   “这个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在二楼睡觉呢。”   李医生赶紧换拖鞋上楼,好在房门没锁,拽开门把便看见许永绍躺床上一动不动。   姚姐开灯,李医生让助手扶他坐起,许永绍被各种动静弄醒,半睁着眼,舔舔发干的嘴唇:“李叔叔…”   李医生检查完眼底和心肺功能,谨慎地掳起袖子,一道长疤盘旋于小臂,周遭炎症渗水,晶亮发红。   姚姐从未见过这么严重的伤,惊得直捂嘴。李医生气恼咋舌:“让你隔两天来医院换药,你怎么就不听话啊?这、这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严重?”   姚姐急忙汇报:“先生今天淋了雨回来的。”   李医生指许永绍:“你看你,伤都没好还浸水,雨水有多脏你不知道啊?这又发炎又着凉能不发烧吗?”   许永绍虚弱地摆手:“您别骂了,我头疼…”   李医生翻医药箱:“我就猜到你是因为这个,幸好东西都带齐全了…那个小妹儿,你帮我扶他起来一下。”   姚姐过去搭把手,护士为他消毒,李医生负责配药。许永绍乖乖由他们折腾,打完针不久,他疲惫得直参瞌睡,没一会儿又睡过去。   姚姐收拾残渣打包,顺道送医生护士下楼。三人甫一出门,就看见康颜站走廊倚靠栏杆,睡衣单薄地贴着身体轮廓:“许…生病了吗?”   姚姐回答:“许先生是伤口发炎又淋雨受寒,不过您不用担心,不是太严重,已经吃过药打过退烧针和消炎针了。”   “伤口发炎?”康颜皱眉,“什么伤口?”   李医生诧异:“你们都不知道吗?小许被人砍了一刀,就在胳膊上,那么大的伤口你们都没看到吗?”   康颜怔怔注视他:“…什么?” 第104章 替你感觉窒息   许永绍睡得极深,直……   许永绍睡得极深, 直到日头高照才勉强恢复意识,未及睁眼,他感觉到一只凉凉的手覆额头探了探温度。   许永绍眯眼, 朦胧认出人影轮廓, 眼睛挤了挤,蓦然睁大。虚焦的轮廓收拢, 康颜长发披散, 穿着单薄睡衣坐于床边, 轻手试探他的额温。   许永绍嘴唇嗫嚅,嗓子疼痒,一时没能吭声。   康颜拂偏头发,安安静静与他对视片刻, 开口:“你醒了?”   许永绍点头, 嗓音发哑:“…是你照顾我的?”   康颜缓缓摇头:“是姚姐和丽姨照顾的你, 我只是睡醒了过来看看。”她起身, 五指抓了抓打结的发尾, “既然你没事了, 我就回书房准备论文了。”   康颜转头, 忽听身后一阵O@响动, 手腕被人抓紧。   康颜抽了抽, 许永绍即使生病,力气也足够钳制她,拽住她的手往胸前抱紧。康颜微一叹气, 回头:“你这是干什么?”   许永绍仰视她,眼睛睁圆,说话有气无力:“留下陪我好不好?”   康颜静默数秒:“…你先松手,我们坐下来说。”   许永绍听话放手, 康颜坐回床沿,顺手抬高枕头让许永绍倚靠。许永绍不动作,闷声不吭地凝视她,退烧后的眼角泛血丝,红通通像哭肿了似的。   康颜帮他扯上被子,手刚抬起便又被他握住。   康颜这次懒得挣脱,心平气和地问:“说说看,为什么大年夜被人拿刀砍了胳膊?你难道去打架了吗?”   许永绍嘴角下撇,摇头:“我被人寻仇了。”   康颜下意识拢了拢手指,“所以你请那么多保镖,不仅仅是为了看住我,还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   许永绍又摇头:“还有你的安全。”他抬起她的手放颊边,“我看到那些人的目标不仅是我,还有你,我担心你会遇到危险。”   康颜任由他贴脸:“那你为什么不实话告诉我?”   许永绍垂眼:“我看到那些照片,我觉得}得慌,如果让你看到,可能和我一样担惊受怕…”他的脸摩.挲掌心,“请保镖就能解决的事,没必要让你担心。”   康颜偏脸嗤笑一声,摆摆头:“…许永绍,你太小看我了,我的承受能力比你想象的强大很多。”   许永绍抿唇:“可是在我这里,你是脆弱易折的小颜。”他的五官走势向下,姿态委屈,和泡泡将哭未哭时特别像,“其实那个仇家,是为了惩罚柯慎他们结下的。”   他压低声音:“小颜,我真的有努力弥补。”   他蹭着她的掌心,康颜冷冷注视他示弱的姿态,陡然抽手:“你想借此博取我的同情心吗?”   她觉得好笑,耸肩哼笑一声:“如果你真的有心弥补,在我知道之前,在我嫁给你的时候,在你说喜欢我的时候,你就会弥补。”   她斜眼珠不看人:“许永绍,在你心里,人命哪有生意重要,如果不是我知道了这件事,你会瞒我一辈子。”   她眼圈发红,抬头望天花板:“你不要再装了,我不吃你这套。”   许永绍僵了僵身子,叹气似的笑:“我…”   康颜起身要走,蓦然腰间一紧,被许永绍单手桎梏于怀中:“小颜,”他的唇流连于她耳边,“再给我点时间,给个机会,我…”   “我们别再纠结这个了,至于保镖,你可以保留,但是没必要再为了安全问题限制我的出行。”   “小颜…”   康颜不想再听,屈起胳膊捣开他,起身快步离去。   许永绍一只手撑床,五指逐渐攥皱被面,突然扬手锤下去,重重的一声“咚”,床板震得人心尖发麻。   *   康颜回房间,泡泡玩着小鸭子,扔远又哒哒哒跑去捡,屁股翘得老高,露出纸尿布边缘。   他嫌弃纸尿布不舒服,小手拽着往外拉,康颜拍掉他的手,蹲下整理裤子,泡泡被康颜摇来晃去,大眼睛圆愣愣盯着康颜。   康颜抬头:“看妈妈干嘛?”   泡泡小手指胡乱指:“爸爸…噗噗噗…”   他撅嘴噗口水,康颜无法理解小孩的想法,看他的模样十分逗人,不禁搂他轻轻拍背:“泡泡,要是我和你爸离婚了,你会跟爸爸还是妈妈?”   泡泡又扯起了纸尿布,皱着眉,屁股扭来扭去:“烦…”   他专心致志扯裤子,康颜掰正他,泡泡低头眨巴眼睛,突然乐腾腾笑出乳牙:“妈妈,要糖!”   康颜牵起他:“算了,跟你也是鸡同鸭讲,下楼吃饭饭好不好?”   泡泡用力扯康颜的手,蹦蹦哒哒地跑到楼梯间,正碰见许永绍上楼,泡泡咧嘴笑:“爸爸!”   他抬高胳膊抓抓五指,许永绍俯身搓他的脸蛋:“爸爸有事,忙完了再陪你玩车车好不好?”   或许是挠到了痒处,泡泡缩脖子咯咯笑,许永绍摸摸他的脑瓜顶,直起腰看康颜。康颜犹豫数秒:“…你病还没好,去哪儿?”   许永绍温柔一笑:“去警局,昨天递交了名单,早上警察给我打了电话,估计事情有新进展。”   “不吃中饭吗?”   “不吃了,下午在公司处理点事。”   康颜“唔”一声,牵泡泡下楼,泡泡扭着脖子回头:“爸爸再见!”   许永绍挥手:“泡泡再见。”   *   许永绍傍晚才回家,看起来挺高兴,还请几个保镖一起吃晚饭,康颜从交谈中得知警方已经查出了剩余几个勾连的人,一家人都松了口气。   临睡前,康颜坐梳妆台拍水,见许永绍从门口经过,她叫住他:“许永绍。”   许永绍的发梢微含湿意,正拿浴巾擦拭着,疑惑驻足。康颜回头看镜子,挖一指面霜:“…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能不能,别再让阿旺他们这样监管我了?”   许永绍沉默半晌,动作随之停顿:“你说你不会再走,算数吗?”   康颜往脸颊抹匀,冰冷绵柔的面霜很快化开:“如果你算话,我就算话。”   许永绍勾唇一笑:“好。”   第二日早晨,康颜果然没再看见副驾驶的保镖,只有阿旺对她小心翼翼,生怕她又一个想不开逃来逃去。   没有保镖,康颜紧绷的精神松快许多,下车时还颇有礼貌地说了声“晚上见”,小跑着奔入教学楼。   阿旺见太太心情好,自己也高兴,乐了半晌,突然想起什么,打开储物柜翻出一个小本本。   黑色牛皮本,巴掌大,厚度不过一指宽,前天夜里康颜扔背包扔得太急,从扣带缝隙跌了出来,被车轮轧了一下卷进车底。   阿旺本想还给康颜,可他记性不好,只隔了半天就忘得干干净净,刚才忽然想起来,可追进教室也不大现实。   阿旺捏着本子,迟疑许久。   倘若是重要的笔记本怎么办?他没念过大学,在他心里这种985院校学生钻研的都是高大上的高科技,随便哪个环节出错都是弥天大祸,万一是重要笔记,他不及时送去,太太以后肯定要怪人。   何况他还挺好奇,大学生的笔记会写些什么高深的东西。   阿旺为自己做心里建设:“就一眼,如果是重要笔记,就联系太太送过去。”   他深呼吸,克服偷窥隐私的罪恶感,掀起封皮。   有一就有二,一旦开了头万事便不难,阿旺迅速浏览,没多久,眼睛瞪得浑圆,额头冷汗直冒。   娘诶…   幸亏他看了,否则日后真会有大.麻烦。   *   午休时间,康颜约艾哲美去食堂吃饭。她好久没吃过食堂,估计饭卡没余额了,想去充卡处充点钱。   艾哲美拿饭卡拍胸.口:“哎呀充什么钱呀?就这点东西,姐养你。”   康颜笑着搡她一把:“别闹!我跟你说,许永绍他可能不太会管我了,以后我经常来宿舍找你玩,用饭卡的时候多着呢。”   艾哲美故作夸张:“噫!你那个独.裁老公会允许你脱离他的掌心?我不信。”   康颜耸肩:“我也不信,目前看来或许是真的,你看午休都没让司机拉我回家吃饭,或许是有点诚意的。”   两人说说笑笑来到充卡处,窗口阿姨接过饭卡:“要充多少钱?”   “先充一百吧。”   阿姨指了指墙面的转账码,康颜拿手机扫出转账界面,艾哲美在旁边嗦吐槽:“要我说你那个老公真的…放小说里那是多金霸总趋之若鹜,放现实我都替你感觉窒息,诶你说你还逃得掉吗?…康颜?”   康颜眉头紧锁,手指在屏幕上空迟疑滑动,艾哲美提醒到:“康颜,阿姨问你话呢。”   康颜回神,阿姨探长脖子:“小妹儿,你还充吗?”   康颜连连摇头:“对不起,我那个,我支付宝账户好像出问题了,不让我用…您稍微等等。”   她不顾艾哲美探究的目光,径自去角落打电话,艾哲美听见她陡然抬高嗓门:“冻结?为什么会这样?我的银.行卡出问题了吗?”   艾哲美靠近,想问她怎么回事,康颜抬手打断:“你说。”   “是这样康小姐,我们这边显示您的账户因为风险被冻结,如果您有意见,可以拨打电话申诉,我们这边会为您转接…”   康颜等她讲完,一时没能答复,客服问:“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康颜迟缓摇头:“没了。”   “好的,请您为我的服务进行评价…”   康颜挂断电话,艾哲美见她神情古怪,斟酌发问:“你…账户出问题了?要不我帮你付一下?”   康颜勉力一笑:“不用了,等我把事情弄明白再说。”   她不肯说,艾哲美也没辙,主动提出请康颜吃食堂自助。趁艾哲美端盘的功夫,康颜想起什么,疯狂翻找背包,心脏突然没底似的往下坠落。   艾哲美端来满满一盘自助,见康颜双手相互绞动,脸色苍白,不禁问:“出什么事了?”   康颜没心情回答,扒饭扒得倒胃,艾哲美找不出缘由无法安慰,只能默默注视她。   这顿饭吃得阒静无声,艾哲美挽着康颜回教学楼,却发现香樟树长道停了一辆香槟金杂暗蓝色的豪车,艾哲美只认得价值不认得主人,康颜却一清二楚。   是许永绍的车。   她双腿有点发软,半步都迈不开,脸色苍白如纸。艾哲美思来想去,猜她是不舒服,加大力气架住她的胳膊:“要是不舒服就去医院吧?不要强忍着。”   后座车窗放低,男人身穿经典款的黑白西服套装,领带别一枚暗金色夹子,和车内软皮座椅一个颜色。   他手搭窗框,歪靠座椅,似笑非笑地望来。   隔着四米宽的马路,艾哲美看不清长相,也没见过许永绍,直觉这人皮肤挺白,轮廓也硬挺,只是目光交接时,有种难以透气的压迫感。   康颜微笑:“哲美,你先去教室吧,我想去图书馆借几本书。”   艾哲美余光打量男人,心里说不出的古怪,却还是答应:“那我先走了啊,你要是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   康颜点头,目送艾哲美穿越马路,自己在路边踌躇。   许永绍抬下颌,老贺陡然按响喇叭,康颜心惊肉跳,看许永绍将车门推出半人宽的缝,明示她进车。   康颜握紧双手,快步钻进车内。 第105章 我想去死   许永绍瞥了车外一眼:“……   许永绍瞥了车外一眼:“不关门?”   康颜小声合上车门, 许永绍视线游移,上上下下打量她:“许太太气色很好,看来中饭吃的不错?”   康颜斜乜他:“你有话就说, 我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的。”   许永绍哼笑一声, 倚靠座椅:“一上午没见,想寒暄几句倒成了拐弯抹角的话, 打仗尚讲个先礼后兵, 上来就喊打喊杀的, 气氛都整萧条了。老贺你说是不是?”   老贺哪敢说话,坐得四平八稳,连一声响都不敢发。   许永绍早晨明明心情不错,离开时也嘱咐的是晚饭的点来接, 可没说要来学校见康颜。他一口热饭还没吃上, 就被许永绍一通电话喊走。   许永绍不知怎么变了脸, 路上神色阴沉, 见面阴阳怪气, 音量不大脾气不小, 刻意放缓的语速像钝刀子磨肉, 断筋断骨不见血。   康颜腿脚发麻, 心跳慌张。   许永绍恍然大悟似的:“你这么一说, 我倒想起来,有事想请教你。”   他往外套内兜掏出牛皮本,康颜只看一眼, 心口便像抡了重锤,闷闷的喘不过气。   许永绍当她的面,随手翻几页:“你的字迹我是认得的,可这些话串到一起, 我好像又不认识了。”   他举起牛皮本,纸张面朝康颜:“我是个只知铜臭的商人,劳烦高材生为我讲解一下,这里面鬼画符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康颜注视他,目光慢慢斜向本子,上面是她根据地点画的潦草地图,间或有简略批注。   康颜脑内嗡嗡作响,一时说不出话,许永绍了然点头,自顾翻页念了起来:“植物园门口有监控,坐出租车车牌号渝B-T95**。p.s,根据论坛搜索,后门有条老巷子,估计没有监控,更安全。”   他念完这页,不禁吭声一笑,摇摇头:“…汽车站门口有监控,贴着玻璃橱窗挪到宏宇宾馆下,是监控死角。”   “绕过宾馆有个巷子,巷尾铁门内有私人车辆。p.s,他已经知道了这个地方,要谨…”   “够了!”   康颜蓦然大吼,惊得老贺一哆嗦。   许永绍单手夹闭牛皮本,定定凝视康颜:“够什么?我在虚心请教你,这里面,到底是什么意思?”   康颜攥着膝盖的裤管:“我、我只是随便写写,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许永绍听她说完,默默瞥了牛皮本几眼:“既然不那么重要,那么…”他翻开本子,剥去牛皮封面,“公司的废纸都是扔碎纸机处理的,我这里没有,请你手动代劳一下了。”   他递过去,康颜半天不接,他又抖了抖本子。   她知道他不信自己的鬼话,他这么做不是测试她的可信度,仅仅是想逼她撕裂自己。   康颜接住剥了封皮的笔记本,裸.露的白色干净刺眼。她沿封胶慢慢撕成一本本小册,又细细地撕出碎片,许永绍看得心烦,捞起其中就要撕。   康颜下意识伸手,欲言又止,许永绍三两下将它撕成小片,开窗扬出去,白屑飘洒坠落。   康颜隐忍情绪,继续撕剩下的,许永绍撇开她的手夺走:“够了,看你这效率我心烦。”   他将撕毁的党赏牛一股脑塞出去,康颜鼻尖发酸,声音QQ:“…还有事吗?没事我就回教室了。”   她要开门,许永绍猛然拽她的胳膊将她扯倒,重重跌去他的腿上:“老贺,开车回家。”   车轮子轧得笔记本残渣乌七八糟,康颜要起身,许永绍摁住她:“你不用再去学校了。”   康颜挣扎:“为什么?!”   “因为你骗了我!”许永绍吼得胸膛大起大伏,很快又平静下来,“康颜,骗我是有代价的。”   康颜双手抓他的胳膊:“可是我还要上学…”   许永绍垂眼看她泫然欲泣的模样,掏出手机拨通电话,还特地按下免提:“…喂?”   “喂?许先生有事吗?”   指腹在康颜脸上来回滑动,逐渐下移抚.摸:“谢谢张老师对我太太的照顾,改日有礼相谢。”   “不客气的不客气的,我这也是托您的福才进这岗位…您打电话来还有什么事吗?”   康颜躺他身上就像只兔子,任由他抚.慰顺毛。她看见窗外飘来梧桐枯叶,恰恰卡住窗缝,有蚂蚁爬来爬去,轻轻咬噬着,叶片蜷了一下。   许永绍熟练地掌控她:“我太太今后就不来学校上课了。”   康颜脑海陡然清醒,挣扎着要开口,许永绍捂住她的嘴。男人的手很大,能把她整张脸包住,她双手掰扯却撼不动半分。   “好的我知道了,但是毕业证…”   “放心,我会去拿的,至于答辩就转线上。”   “明白了,我会商量着安排的。”   两人先后挂断,许永绍松手,康颜憋的脸皮通红,眼角也泛起血丝:“你…你不让我再去学校了?”   许永绍捏夹她的下巴:“确切地说,除了家里,你哪儿都别去。”   康颜抬高嗓门:“那不是我家!那根本就不是家!”   许永绍挪开手,毫不在意地望向窗外,康颜的驳斥反抗对他掀不起波澜。   康颜喉咙发梗,几乎能预知未来的道路,局促得能一眼望到头,许永绍为她铺好了一切,却离她理想的人生越偏越远。   车来回别墅,许永绍率先下车,康颜迟疑着一动不动。   许永绍俯身,捞起康颜的腰将她扛去肩头,康颜被压得喘不上气,拼命拳打脚踹。许永绍任由她做无谓的挣扎,转头对丽姨和姚姐:“都别上楼。”   康颜更加惊恐:“你这个疯子你放开我!你是要囚禁我吗?!”   她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眼睁睁看楼梯一步步延展,越抬越高,然后进屋,被男人反脚踹合房门。   *   康颜彻底成了禁.脔,他专享的、禁止他人染指的肉。她被动地接受他,再鲜美的饭菜都味同嚼蜡,连着两天滴米未占。   姚姐忧心忡忡地向许永绍报告一切,许永绍默默听着,端了糖粥进房间。   康颜见到他碗里热腾腾的食物,半天提不起劲,许永绍捏她的脸颊逼迫她张嘴,毫不怜惜地灌入稀粥。   康颜差点被呛住,推他搡他,偏头狠狠咳嗽。许永绍掰过她的脸为她擦残渍,大拇指揩在嘴角轻轻碾磨,陡然垂脖子压吻而来。   康颜抗拒无效,被他吻得无法呼吸。   许永绍分离彼此,若无其事摩.挲她红肿的双唇:“还要继续闹绝食吗?”   康颜恨不能掐死他,掐不死他就想弄死自己,可他逼自己吃好喝好好好活着。起先康颜还有反抗的力气,一个月后再也不想反抗,麻木地承受一切。   他们之间的关系变成了两个极端。   白天,她从昏睡中醒来,他早已不在身边。她浑浑噩噩地准备论文,连陪泡泡都提不上劲,吃饭也是胡乱几口做做样子。   她站在露台边缘,无数次有跳下去的冲.动,可理智又将她拽回现实。   傍晚,许永绍和她同席吃饭,两人一句对话也没有,连姚姐和丽姨都被压抑得开不了口,全凭泡泡敲小勺子增添气氛。   临睡前,他们又成了最亲密的关系。他搂她亲她,感受掌心触感,惊讶一个人肋骨可以如此单薄锋利,像随时能破出皮肉,可柔软处又让他无限着迷。   而康颜陷入两面,压抑的情绪尽数释.放,以这种近乎自我折磨式的姿态堕落。许永绍都有些心疼,他再怎么气也没用过这样的力道,她却将他当作刀子,要搅碎自己的五脏六腑。   许永绍不得不反客为主,康颜又瘫痪般一动不动。许永绍抱紧她:“你对我这么热情,我很高兴。”   康颜想笑,并且笑出声:“因为只有这时候我才觉得快乐。”   许永绍偏头看她,康颜的目光汗涔涔,汗珠堆积于眉毛,随动作滑至眼角,又径直坠落。   许永绍拂开她濡湿的碎发:“小颜,我没办法离开你,原谅我。”   这句话他说了很多次,康颜全当耳旁风,许永绍伏身拥紧她:“是不是在家里呆着太无聊了?我可以抽些日子陪你出去散心,你想去哪儿?”   康颜搂住他的脖子,许永绍脸贴脸,耳鬓厮.磨,康颜一字一顿:“我想去死。”   许永绍陡然愣住。   他撑起自己,狠狠捋了把额头垂落的湿发:“…你说什么?”   康颜笑了笑,施力将他的脖子搂近吻人,许永绍抬头远离:“小颜…”   康颜再次加力,双唇与他贴合,许永绍想要推开却力气发软,抱紧她,与她深深纠.缠,像两具失去心跳的尸体,越久越冰冷。   *   自从上次出差康颜跑路,许永绍对出差是能拒绝就拒绝,可蓉城那边有个大型国际交流会,是拓展人脉的好机会,王董身体不好不能去,只能由许永绍代劳。   许永绍决定带康颜去,康颜没有回绝,随便他整理行李,由老贺开车去几百公里外的蓉城。   经历过被人砍杀报复的事,许永绍对出门十分谨慎,尤其出远门,特地换成七人座商务车,带了两个保镖和一个秘书,自己与康颜坐后排。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康颜一路恹恹欲睡,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许永绍特地绕路带她去龙泉驿看桃花。   康颜望着黄秃秃的山群,车多人多,粉色桃花夹杂其中,既非大片也非大棵,一朵朵开得挺憋屈,还不如老家门口几株桃树肆意畅快。   康颜坐土坡上闷闷不乐,手往土堆扒拉烂桃花,林秘书站许永绍身边支支吾吾:“我以为她们女生都爱看花啊草的…蓉城附近也没什么景点,就这地方了…”   许永绍斜他一眼,又无奈地揉揉鼻梁:“下山吃饭去,饭馆你总能找个好点的吧?”   林秘书自信满满地拍胸脯:“那是,必须的!”   结果下了山去古镇,尽管游人如织商铺林立,却找不到什么值得落脚的地方,倒是康颜蹲在簇拥橱窗的花坛旁,看乌龟咬着莲叶戏水看得全神贯注。   林秘书思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犹犹豫豫地说:“老板…康颜是不是有点不舒服啊?我看她精神很不好的样子?”   许永绍愣愣地,突然扬声反驳:“胡说八道!”   林秘书闭嘴,许永绍快步接近康颜,伸手一拂莲叶,乌龟吓得缩紧龟壳潜入缸底,康颜却无动于衷,许永绍这才发现她是在发呆。   他蹲她身边:“你喜欢乌龟吗?”   康颜慢吞吞转头,答非所问:“吃饭了么?吃饭吧。”   说罢,她起身离开,许永绍目睹她的背影孤独单薄,失魂落魄般带着躯壳远去,魂魄留在水缸中,同乌龟一起溺入了水底。 第106章 我跟你走   康颜心情不佳,连带许永……   康颜心情不佳, 连带许永绍也没了游玩兴致,草草吃过饭便往酒店赶。   因为参加的晚宴较为隆重,康颜像提线木偶般被化妆师摆弄着, 化妆师手指点着她眼下:“许太太皮肤很好, 就是黑眼圈有点重了,需要遮一遮。”   康颜凝视她, 化妆师看见她的一双眼睛, 黑洞洞照不见光, 尤其眼影一扫,星点珠光衬得眼珠愈发黯淡。   整场造型做了将近两个小时,康颜不会踩高跟鞋,三厘米的细高跟都走得不甚稳当, 许永绍搀扶她的胳膊, 将她的手握入掌心。   酒店铁闸门打开, 黑车驶入酒店内院。康颜随许永绍下车, 周遭宾客往来, 尽是些迷人眼的珠光宝气。   有人朝许永绍打招呼, 康颜觉得自己应该笑笑, 可是她胸.口闷得慌, 嘴角一点也扯不上来。   许永绍也不勉强她出面, 独自面对人群也是游刃有余,酒杯碰撞间便落成了一桩生意。   康颜在他身边像花瓶,一个造型优雅花纹精致的花瓶, 可有可无。   她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觉得自己和那群人格格不入。有些小公司老板来奉承他俩几句,无外乎“般配”、“郎才女貌”、“有眼光”,她只有作为许太太的价值, 看到女总裁时更加自卑。   许永绍察觉到她的失落:“怎么了?他们说的话惹你不开心了?”   康颜摇头:“没有,都是些寻常话,以前听了不少,早就没感觉了。”   许永绍拍拍她的手,这时来了个高层人物,虽然身体略胖,但气度不凡,走路时稳中带风。   康颜隐约记得他的长相,为了熟悉这个圈子的人脉,许永绍有时会把电子版财经报给她看,这个人登过头版头条。   许永绍端起香槟:“李哥,好久不见了。”   男人打量康颜:“确实好久不见了,你什么时候娶了这么漂亮的老婆?办婚礼也没通知一声?”   许永绍笑笑:“没办婚礼呢,所以也没广而告之。”   两人客气交谈,假惺惺的寒暄奉承,康颜依稀记得许永绍看报时的评价:“李尚简,人如其名,顺着看是商检,逆着看是奸商,平时一副两袖清风的样子,掂掂份量才知道,肥水都渗进皮肉里了。”   康颜对许永绍装得很辛苦,很难理解明明相看两厌的两人,却能装得这么亲密无间。   许永绍还在和李尚简交谈,突然室内灯光一暗,台上主办方持话筒拍了拍:“…各位嘉宾、同志们、朋友们,晚上好。”   台下有人鼓掌,主持人继续说:“晚宴气氛热烈,我们借此机会,宣传我们民族扶困济贫的传统美德,特举办第六次商界慈善会,向各界弘扬终身慈善的高尚事业。”   主持人又说了许多套话,才宣布慈善晚会正式开始。   礼仪小姐捧上拍卖品,康颜站的比较远,只能通过屏幕看见是一款绝版背包,至于细节都是听主持人讲解。   康颜不感兴趣,许永绍低头:“你喜欢这款包吗?”   “刚才主持人说它原本价值应该是多少?”   “一百万。”   康颜嗤笑一声,摇头:“都拍到两百多万了,买个旧包包回去供着吗?不能装不能提的,谁没事买这个?”   两人交谈间,包包以三百六十万的数额成交,礼仪小姐又端了款铜制香炉上台,说是顺治年间的宝贝。   许永绍又问康颜,康颜摇头:“这种东西拿回家毫无用处,我可没兴趣调香焚香,你要是喜欢你自己拍,别问我。”   巴掌高的铜制香炉最终以一百七十三万成交,康颜听说原价值不过三十来万,拍卖后溢价如此严重,她实在不能理解这些人做慈善的心情之热切。   她小声问:“他们真的觉得这些东西值这个价吗?”   许永绍盯着前方黑压压的脑袋:“当然值,”他垂眼看康颜,“比起税收,这点慈善费可便宜多了。”   他的脸半阴半阳,似笑非笑,康颜怎么看都觉得扭曲,环顾四周,所有人的脸都是如此。面朝高台喊着慈善的半张脸亮着,另一半却隐入晦暗,不知表情如何。   康颜觉得他们所有人都很扭曲。   主持人音响开得大了,把康颜喊回现实,康颜脑仁嗡嗡作响,揉着太阳穴往外走,许永绍牵住她:“去干什么?”   康颜指落地窗外,有两两三三的男女在花园交谈,“我头疼,想去外面透个气。”   许永绍松手:“…去吧。”   *   康颜穿越人群去屋外,花园有草坪,人工修剪得一盏齐,毛茸茸有些扎脚。   几个盛装男女举酒杯谈笑,康颜看看自己及脚跟的裙摆,觉得很累赘,托起它四处张望,挑了一处藤蔓秋千坐下。   她双脚点地,轻轻摇晃,隔了落地窗的屋内热闹非凡,这里她却感觉到难得的平静,平静得恹恹欲睡。   她脑袋发沉,慢慢歪头倚靠吊藤,闭眼假寐,忽然听见草丛O@响动。   康颜睁眼。   西装男人梳着背头,脸却是不符合装扮的青涩,笑容也略显腼腆:“康颜?”   康颜愣愣看了会儿:“…秦捷?”   秦捷长变了,又或者是气质变了,一改从前的畏缩,有种见过世面的落落大方,眼神也多了点深意。   他扶着藤蔓:“你…你一个人吗?”   康颜无奈地笑:“我怎么可能一个人呢?我一个人不会来这种场合,倒是你…”她打量他隆重的装束,“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秦捷挑眉:“你不知道吗?我就在蓉城实习呀,而且老板打算等我毕业聘为正式员工。”   他下意识拂了拂衣摆:“前些天在部门我提出了一个策划案,帮老板促成了一笔生意,老板带几个优秀员工来见见世面,所以我就来了。不过我没什么人脉和名气,没人找我聊天,我也不知道怎么和那些老总攀谈。”   他摸了摸后脑勺,羞涩地咧嘴笑。   康颜点点头,一时无言,秦捷研判她:“你看起来精神不好,不舒服吗?”   康颜抬手遮掩自己疲惫的目光:“最近一直都这样,没什么精神,对事情都提不起兴趣,就想睡觉,可是…夜里又睡不好。”   秦捷斟酌言辞:“他…没带你看看医生吗?”   康颜盯着他:“他就是我的病因,我怎么查?”   秦捷怔怔地凝视她:“他对你不好吗?”   康颜笑着摆头:“不,他对我很好,特别好,就是太好了,我承受不住。”   秦捷听不太明白,但他知道许永绍,对那天他的威逼利诱记得清清楚楚,这样的人,无论名利场还是婚姻,都必须牢牢把控不许偏航。   康颜蜷着腰,柔柔倚靠座椅,似有若无地晃荡着,像风吹雨打中摇摇欲坠的幼鸟,窝在巢里静等死亡。   秦捷蹲下仰视她:“你有没有想做的事?做什么能让你高兴起来?”   康颜虚虚睁眼,吭声一笑:“我有个,特别寻常,又特别难达成的愿望。”   “你说。”   康颜下巴略略往脖颈缩,嘴角忽上忽下,像哭又像笑,眼睛面对他睁得圆碌碌:“我想好好睡个觉。”   “我只想离开他,哪怕一晚上也好,我想好好睡个觉。”   康颜说完,两大滴眼泪流下。   秦捷心口细细密密地疼,抬手试探性搭住康颜的手,康颜吓了一跳想抽走,秦捷握紧:“康颜。”   康颜眨眨眼,将余泪落尽,秦捷认真说:“我带你走,你想去哪儿睡?”   康颜定睛看人,眼珠微微颤抖,猛然抽出手摇头:“我…我不能走,许永绍会生气的,生我的气就算了,我不能耽误你。”   秦捷保持仰视的姿势,微笑:“我不怕。”   “你不知道后果…”   “我的确不知道。”秦捷默然片刻,“几年前,我和你一起走的时候,不知道后果。今天换我带你走,依然不知道后果…”   他伸手:“但我不后悔。”   “如果你不迈出这一步,你就再也迈不出步子。康颜,你不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   康颜俯视他凌乱的掌纹,干过农活的手沟壑极深,像裂口的田地,等待雨露浇灌。   她的手轻轻覆上去,感受到粗砺的纹路:“我跟你走。”   *   许永绍心思不在拍卖会上,一心只想赶紧带康颜离开,下半场一直心不在焉,好不容易捱到正场结束,许永绍立刻去花园找人。   他站在庭院中央,四处环顾,林秘书一手端甜品一手捏勺子,舌头滑过牙缝:“老板!”他左顾右盼,“您找谁呢…诶?康颜呢?”   许永绍静立数秒,蓦然握拳,抬手指林秘书:“给小刘打电话,让他给我查她的手机定位。”   林秘书舌头还顶着牙缝,含含糊糊:“…谁的手机?”   许永绍眼风扫来,林秘书觉得这口冰淇淋直接冷到了胃里,整个身体凉飕飕的:“我、我知道了。”   他立刻放下东西去旁边打电话,打完跑来汇报情况说小刘在查,没多久,林秘书的手机响起,许永绍一把夺过去:“喂?”   “喂…?林…啊不,许总吗”   “说结果。”   那头犹犹豫豫,许永绍等得心焦他才开口:“太太的手机定位在那个华翠路的…嗯…”   “什么地方,说话!”   “…华翠路的锦江之星酒店。”   林秘书听不见通话声,就看见许永绍的脸色阴沉发黑,手指攥得指甲盖发白,仿佛随时能把他的手机往地上掼。   他紧张兮兮地关注手机,许永绍努力平静片刻,将手机塞入他手中:“叫老贺开车,立刻。”   林秘书宝贝地捧住手机:“好的老板!” 第107章 你怕什么?   秦捷叫了一辆出租车送……   秦捷叫了一辆出租车送康颜, 康颜嫌长裙子不方便,直接撕了一大截扔进垃圾桶,秦捷看那珠光料子就知道价值不菲, 康颜扔的毫不犹豫。   秦捷问:“你想去哪儿歇息一晚?”   康颜望了眼灯火辉煌的前路:“附近找一家干净点的酒店, 不用太贵,睡一晚上就行。”   她说完便倚靠车窗眯起眼睛, 秦捷嘱咐司机:“去最近的便捷酒店。”   司机搜索导航:“华翠路的可以吗?有家七天连锁和锦江之星。”   秦捷点头:“哪家近就哪家吧。”   车一个打拐, 穿越房屋低矮的老居民区, 拐入较为繁华的街市,很快便到了酒店。   秦捷叫康颜下车,陪她去前台办理入住,康颜拉他到一旁:“我不能用我的身份证办理入住。”   “为什么?”   康颜的肩膀无力下塌:“因为这样, 许永绍很快便会找到我, 别说一晚上, 一小时我都待不了。而且我可能得拜托你帮我垫付一下房间费…我的银.行卡被冻结了。”   秦捷比了个“ok”的手势, 掏身份证去办理入住, 前台扫他一眼, 将身份证录入:“您一个人住吗?那位小姐不住吗?”   “嗯…她不住, 她只是陪我过来而已, 开个大床房就行。”   前台对入住人员管理没那么严格, 也不会后续查证,为他办好手续便递来房卡。康颜在电梯间磨着脚尖等待,秦捷将房卡交给她:“431号房间。”   康颜确认一眼, 按下按钮,径自踏入电梯,回头时秦捷还杵在电梯外。她摁着开门键:“不上去喝杯水?”   秦捷笑了,依旧是惯有的腼腆笑容:“不用了, 你是有夫之妇,我不方便上去,你自己好好休息。”   康颜抿唇,郑重点头:“我知道了。”   指尖滑往关门键,门缝逐渐压小,还未及关闭陡然变大。康颜愣愣注视秦捷,他的手指持续压着开门键,一害羞便涨红的脸此时红得能渗血。   康颜松懈指端力气:“还有事?”   秦捷认真看人,电梯黄光凝成一小滴光点,在他眼中摇晃。他深呼吸,嘴唇嗫嚅,康颜都替他紧张:“…你说吧。”   秦捷酝酿片刻,蓦然抬高音量:“我喜欢你!”   起初康颜没听懂似的愣了半晌,秦捷说完松了口气,倏忽笑出声:“哎,终于说出来了。”   他摸摸后脖子:“我…我只是不想太遗憾,你不用回应我什么…”他变得手足无措,脚尖撇来撇去,“我…我…晚安!”   他松手转身,趁电梯门关闭前,康颜叫住他:“秦捷!”   秦捷不敢回头,听康颜说:“谢谢你,真的,我会一直记得你。”   激烈的心跳攫取呼吸,秦捷双手无意识紧握,捏着掌心冷汗怔怔凝视地面,等恢复平静再回头,电梯早已离开。   *   老贺闻到一股浓重的烟味,眼珠往后视镜偏斜,隔了保镖那两张板正无趣的脸,他望见许永绍手指捏住滤嘴,头低垂,慢吞吞.吐息。   老贺转弯,到酒店门口停车,许永绍看见招牌,指尖忽然一抖,车还没停稳便开门,烟蒂狠狠掷地。   林秘书火急火燎跟上去。   一开始他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知道康颜跑了。林秘书想跑就跑吧,又不是第一次了,折腾个两三回也就安静了,结果门口侍童说,康颜是跟一个男人跑的,事态突然就变急了。   现在一看地点,好家伙,快捷酒店,开.房圣地!这已经不是急不急的问题了,这是直接往许永绍心头拱火,摔十部手机都不足以泄愤。   对比旁人的焦躁,位于暴风眼的许永绍平静得吓人,在林秘书询问信息时又点了根烟,不紧不慢地吐纳烟气。   前台抱歉地说:“不好意思,这里没有一个叫康颜的人入住。”   林秘书抻长脖子试图看电脑屏:“怎么可能呢?你再查查?你们住进来都是需要录入身份证的吧?”   前台刚要回答,许永绍拿烟头对两人一指:“查一查最近入住,都有些什么人。”   林秘书给前台使眼色,毕竟是酒店经理亲自交待,前台不敢怠慢,赶紧搜索最近信息:“您好,这里除了网上预订,最近一小时入住的有秦捷、齐袁…”   “秦捷是哪两个字?”   林秘书朝许永绍望去,他的手夹烟悬于半空,语气不咸不淡,烟头却几近被掰断,耷拉脑袋摇摇欲坠。   “秦就是秦始皇的秦,捷是…快捷的捷。”   许永绍没发话,揪掉烟头扔地,拢手继续点燃,听见旁人没动静,他深吸口气猛然吐出:“房卡呢?等我给你们找是吗?!”   林秘书立马朝前台伸手,前台急急找出备用房卡,小心递过去。   许永绍大步上前夺走房卡,林秘书要跟随,许永绍呵止他:“不准过来!”他歇了口气,“…你去调监控。”   林秘书驻足,目睹许永绍进电梯,不禁往额角抹了把冷汗。   难怪许总不肯让他跟上,许总这么要强的人,即使戴绿帽也要为自己留点面子,不然当属下的面捉奸,得脸皮厚成树皮才干的出来。   *   许永绍上四楼,走廊铺满地毯,绵.软吸音,墙壁也是不隔音的轻质墙板,一点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许永绍看见「431」的号码牌,静静倚墙抽烟,抽到烟尾巴只剩零星白屑,他才扔掉烟蒂。   房卡在手中浸了汗,许永绍举起胳膊,在房卡即将贴近门把前,收回了手。   他在犹豫。   他怕自己突然开门,会直截了当地面对一切,他宁愿敲门,如果真的发生什么,至少康颜可以伪装一下,证明她还在乎他的感受。   许永绍五指攥紧成拳,敲响房门,越敲声响越大。   他听见康颜的声音:“谁啊?”   许永绍停止敲动,手掌撑着房门:“…是我。”   他不想听见声音,却不得不去听里面O@的响动,拖鞋踩踏地面慢慢靠近,门把转动的瞬间,他有种逃离的冲.动。   大门蓦然敞开。   康颜刚洗完澡,脸颊大片嫣红,发尾贴着锁骨渗水,滑入浴巾包裹的深沟,胸前皮肤红出星点血色。   她表情惊讶,甚至有点惊恐。   康颜没想到他会找的这么快,她冲澡冲了二十多分钟,冲得皮肤发皱,刚从浴室出来便听见了敲门声。   而她的惊恐落入许永绍眼里,成了另一种解读。   康颜变回寻常表情,歪歪倚靠门框:“许大老板忙完了?又想起来要找我发.泄了?”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不由自主裹紧浴巾,许永绍只觉得热血往头皮涌,在她转身的瞬间,拽住手腕往床上掼!   康颜重重跌入床,想拱起身,许永绍跪上去,大掌摁住她的双肩,狠狠往下压制:“你为什么不经过我允许就离开酒店?”   康颜静静看着他:“看不懂吗?我不想和你睡,所以找了其他酒店。”   她挣了挣身子,许永绍加大力气将她压回床面:“那你为什么要和秦捷离开?你…你为什么和他开…”   为什么和他开房?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许永绍问不出口,康颜的身体嫣红发热,就像他无数个夜晚所见到那样,娇柔妩.媚。   康颜先是一愣,回味过来后,吭哧笑出声。   她偏头,笑得放纵肆意,像在嘲讽他的问题,许永绍的心往下坠,坠到深渊更深处,像摔碎了似的,连呼吸都支离破碎。   他掰正她的脸:“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康颜直喘气,伸手抚.摸他暴怒的脸:“许永绍,你是不是很生气?嫉妒得要发疯?恨不得杀了我们?”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辗转,怜爱似的安抚他:“你不要生气,这点事情都气的话,我们日后该怎么过日子?”   她语气轻缓,许永绍逐渐冷静下来,手滑至床面,忽松忽紧地抓住被单:“…只要你说没什么,我就信。”   即使真有什么,他也可以信。   康颜不与他对视,指腹碾磨他的唇,像他从前那样,看似漫不经心却又仔仔细细:“怎么会没什么?”   她抬眼看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忘了我们的第一次,是怎么发生的吗?”   许永绍屏住呼吸,康颜的手滑向他颤抖的喉结:“我抱了他,吻了他,就像我做的那样。”指端下行,“这里…还有这里…”   “…够了。”   康颜没理他,目光黏糊糊地在他胸前游.走:“他送我进房间,我们关了灯,我躺在床上,就这个位置…”   “你闭嘴!你给我闭嘴!!”   许永绍双手掐住她的脖子,起初没太施力,康颜微笑着:“我们该做的都做了,你看,男女之事不过如此…”   许永绍脑门青筋叠暴,脖颈用力涨红,发狠掐她,康颜失去呼吸脸色骤变,张大嘴巴试图喘气,却没有上手拽他。   许永绍心口绞痛,无法再继续,松掉手劲:“小颜…”   康颜又咳又呕,许永绍想揩她额头的冷汗,康颜陡然捂紧他的手,像刚才那样,借他的手狠掐脖子。   许永绍懵神半秒,慌忙将手抽走。   康颜骤然发笑,笑得噎声,笑得满脸泪痕:“你不是生气吗?你掐死我吧。”   许永绍别过脸:“我…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说没有,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康颜歪头看他:“你不是说,你最熟悉我的身体了吗?来,你来亲自查证。”   她往腋下解浴巾,许永绍急急摁住。   康颜感受到他发抖的手,下意识拼尽全力阻止自己,手背肌腱高高耸起,几乎要把她的肋骨压断。   康颜研判他:“你在害怕。嗬…许永绍,你居然会害怕?”   她吃吃地笑:“你怕什么,吻痕?抓痕?还是精.斑?这些你早就该见怪不怪了,还怕什么呢?”   她的言语大胆放肆,许永绍转头直视她,瞪着眼,似乎难以置信。   这样复杂又陌生的情绪彻底击溃他,许永绍抬开手,下床后退几步撞到桌面,叮铃咣啷声让他心乱如麻,横手拂空桌面!   康颜冷冷注视他,目睹那抹单薄的背影,踉跄着,仓惶逃离房间。 第108章 你就是个废人!   林秘书调监控出来……   林秘书调监控出来时, 许永绍已经在车里抽了三根烟。   也不知烟的牌子是什么,闻着味道浓而辣,不是高档烟的清香, 更像是劣质烟那种呛鼻的刺激感。   老烟枪老贺都觉得车内味儿够浓了, 又不敢开窗,看样子许永绍就是要这种云蒸雾绕的快活, 恨不得把自己抽得灰飞烟灭。   烟这种东西, 少抽增加愉悦感, 多抽就泛恶心,许永绍头昏脑胀喉咙发紧,意识到自己太过颓废,赶紧掐灭了烟:“老贺, 你把窗户开一下。”   老贺说:“要不我给您把车门也打开, 透透气?”   许永绍不置可否, 老贺立刻开门开窗开通风, 瞥见窗外的林秘书捧ipad过来, 眼神示意他小心说话。   林秘书佝偻腰, 头抵窗框:“老板, 那个…监控调来了, 我没看, 您要不自己看看?”   许永绍手中还底胖灏桶偷难痰伲闻言斜乜ipad,盯了半天也没说话。林秘书特意把手往里伸了点:“…您看看?”   老街未经修缮, 还是旧式路灯和不宽不窄的水泥马路,灯越亮,灯外越黑,许永绍整个人藏进车内阴影, 即使离的那么近,林秘书还是看不清他的表情。   许永绍伸手,指尖触碰到ipad,迅速缩回:“…你帮我看。”   林秘书受宠若惊:“啊这…不太好吧?”   许永绍颓然靠回去。   他守了三年的人,他不敢想象她在别人身下的样子。他承认在查找她的下落时,各种念头让他疯了,他害怕他嫉妒,他恨不得把康颜撕碎,但他下不了手。   林秘书只好硬头皮去看,只求康颜不要玩太刺激,在电梯间便开始野.战。   林秘书半眯眼,头离远远的,偷窥似的从眼缝里斜着看。许永绍不敢直观,又按捺不住想知道答案,偷偷打量林秘书的表情。   林秘书的眼睛慢慢睁大,头也偏了回来,手指滑进度条倒退,蓦然吐出口气:“哎呦…”   他把屏幕翻面:“您瞧您瞧,康颜她一个人上的电梯,压根就没跟那男的上去!”   许永绍没反应过来似的,怔怔盯着屏幕,林秘书自顾叽叽歪歪:“哎呦我就说撒,康颜道德感那么重,怎么可能婚内出轨撒,您真是想多了…”   许永绍眼风凉凉扫来,“我也没说她有问题。”   林秘书讪讪收回ipad,心想,得,您是没说,可您已经把「我头顶有点绿」写脸上了,谁看了不说声“兄弟要坚强”呢?   许永绍捋了捋皱巴的衣摆,眯眼放低座椅靠背:“你们要是想睡,就自己去开个房间睡。”   “那您呢?”   “我睡车里,你们不用管我。”   林秘书想劝几句,想想许永绍几乎没听过劝,干脆跟老贺上楼开标间,留俩保镖守车外陪伴。   许永绍五心烦躁,又挥手让保镖去酒店大厅歇息,自己锁了车门关上车窗,将座椅放到最低,侧躺蜷缩着。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悲哀。   康颜不在乎他怎么想,甚至用诋毁自己的方式让他心痛,倘若他不查证,这件事会永远刺着他。这就是康颜想要的结果,她就是想让他不好过。   许永绍深深叹了口气,回想起以前种种,茫然又无力。   *   没有人打扰,康颜终于睡了个好觉,醒来时天色大亮。   睡梦中好像抛下了许多令人心烦的东西,康颜慢吞吞爬起,脑子空了一会儿,想起昨晚许永绍匆忙逃离的身影,突然有点迷惘。   她也不知道前路如何,拿这种事挑起矛盾并不是最好的方式,毕竟这会把秦捷牵连进来,但昨晚她是真的气上了头,看他吃瘪心里就爽,结果越演越真,结结实实把许永绍气得半死。   康颜下床,床沿正好贴近窗户,她无意往楼底瞥了一眼,发现许永绍的车还停在楼下,俩保镖一人端一个凳子分坐两边,林秘书正趴窗口和许永绍说话。   一晚上都没走也没上楼还真是稀奇,康颜懒得探究,他爱等就让他等,她就假装不知道,慢吞吞地漱口洗脸。   水龙头哗响,康颜勾着身子去接水,隐约听见楼下有声音,很快又消失。   她拿卫生纸擦脸,想磨蹭一会儿再下楼,又对刚才的响动不放心,犹豫片刻再度走到窗边俯瞰。   康颜愣神。   车还是那辆车,位置还是那个位置,不同的是,保镖架着个男人抵到车窗旁,一只手从车内伸出,掐住男人的后脖子。   男人挣动,许永绍更用力地将人扯近,几乎是以贴面的距离,恶狠狠说了点什么,尔后把男人推倒在地。   康颜看清楚了脸。   是……秦捷?   她的心跳顿时慌张,立马抓了浴巾披于礼服裙外,火急火燎地往楼下跑。   *   许永绍睡了一觉,座椅毕竟逼仄,他无处翻身,一觉醒来肌肉有点发僵。   林秘书递来漱口水,许永绍不慌不忙地漱完口,拿湿巾擦了擦脸,调高靠背懒散后仰:“康颜还没下楼吗?”   林秘书摇头:“没见着她下楼。”   许永绍哼笑一声:“那她就耗着吧,等到了退房的点,保洁赶她出来,就知道什么叫面子挂不住了。”   他指示老贺掀开中央扶手,从小冰箱拿出刺身三明治,嘴巴缓慢嚼动,既是在等康颜回到身边,又在等着看她窘迫的样子。   许永绍嘴角噙冷笑,怀了点报复心态,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将废纸交给林秘书扔出去。   林秘书去垃圾桶处,正要往回走,就看见一个年轻人怒气冲冲地小跑而来。   林秘书下意识要拦,没拦住,俩保镖迅速横胳膊将人往外推,年轻人奋力搡着保镖的肩,抻脖子大吼:“许永绍!你这个卑鄙小人!”   许永绍听见动静,缓缓放低车窗:“哦,这不是昨晚的护花使者吗?”   他勾唇哂笑,言语挑衅。   秦捷本就做事热血,禁不起刺激,冲动地竖起拳头隔空锤人,哪知他这点力气在保镖面前压根不够看,其中一个下了狠手,一拳锤上腹部,秦捷疼得弓腰后退。   许永绍冷眼旁观,保镖又一脚踹过去,秦捷趴倒,许永绍的大拇指轻轻掠过鼻尖,俯视秦捷像虾仔一般蜷于地面。   保镖还要再上脚,许永绍抬手叫停,好整以暇地跷起二郎腿:“说说看,大早上这么气势汹汹的,有何贵干?”   秦捷伏地歇了口气,慢慢爬起,捂着肚子拍拍身上灰尘:“…许永绍,你玩不起,只知道动用关系辞退人,你卑鄙!”   许永绍挑眉:“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什么时候动用关系辞退你了?”   秦捷吃痛,说话语调不稳,步子摇摇欲坠:“…你把我从樊达辞退,现在我进了美诺,你动用关系又把我从美诺辞退,你还装傻充愣?”   许永绍垂眼轻笑一声:“秦捷啊,我想你是不是弄错了。”他抬眼,“离开樊达,是你自己提出的,至于美诺辞退你,我可没那能耐,动这家大公司的蛋糕。”   “你…!”秦捷又疼又气,咬牙要冲上来,保镖架起他,许永绍冲保镖招招手,两人便把秦捷架去窗边。   秦捷恨得牙痒痒,想挣扎又挣不动,只能头顶窗框怒视许永绍。   许永绍抬头望车顶,拉长气息“哦”一声,故作姿态:“我想起来了,确实和我有那么点关系。”   他目视秦捷:“你记不记得,你为什么有资格参加那场晚宴?”   秦捷冷笑:“那是因为我促成了一笔生意,上司奖励我们优秀员工。”   许永绍抿唇点头:“是,是,确实是优秀员工。”他蓦然发笑,摇摇头,“被蒙在鼓里的滋味,不好受啊。”   “你好好说话!不要在那里装神秘!”   许永绍抬手打断:“…要不这样,你看看今天的财经报,和美诺的股市。”   秦捷有些发愣,舔舔嘴唇:“…你把话说明白点。”   许永绍叹气:“原本呢,你安心当茬韭菜,辞退了就退了,多好。”他斜乜秦捷,“我不妨提醒你,你再好好想想,到底为什么能出席那场晚宴。”   秦捷眼珠发颤,左思右想,蓦然手脚冰凉。   许永绍理袖扣:“看来是想不起来了,那我从头到尾,帮你捋一遍。”他神情冷淡,“上个月,你发现你们部门经理受贿和挪用公司资金。你搜集证据,在总经理面前揭穿事实,姜国义被提拔为你们部门经理,对不对?”   秦捷嘴唇嗫嚅:“…你怎么知道的?”   许永绍摸摸下巴:“我不仅知道这个,我还知道,姜国义提出了几点好处,让你去举报,一条是职位转正,一条是人脉拓展,我说的对不对?”   秦捷疯狂挣动:“许永绍!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许永绍嗤笑,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傻小子,你被我当枪使了,还不知道吗?”   秦捷四肢僵硬,许永绍微微靠近他:“我知道,你是个自诩正义的人,眼里容不得沙子,像邵经理那种人,你肯定忍不了。”   他笑着:“美诺怀疑姜国义跟我们樊达有联系,我还正愁怎么能让姜国义爬上去又不惹人注目,你自己送上了门。”   “姜国义故意把邵安挪用款项的证据往你面前送,你又不笨,当然能发现端倪,于是姜国义撺掇你送上证据。你一看,既能全了你的正义之心,又能得到利益,自然是满嘴应承。”   “接着,看似油水很肥的项目落到了你们部门,实则满是陷阱,漏洞百出…”   许永绍吭笑一声,拍拍秦捷的脸:“秦捷啊秦捷,多亏了你,我们美诺大公司,千里之堤,溃于你这只小小的蝼蚁,谁听了不夸你厉害呢?”   秦捷定定望着他,慢慢摇头,越摇越激烈:“不…”他伸长脖子,“那都是你陷害!我在美诺干的好好的,都是你不安好心!”   许永绍笑得肩膀直耸,手指秦捷眼看保镖:“这小子还真以为是自己的实力进了美诺…”   许永绍喘口气,平静笑容:“我实话告诉你吧,从你离开樊达开始,你的一切,我都是我操控的。”他靠近他,一字一顿,“你,就是个蠢货。”   秦捷从未受过这等侮辱,怒气冲头,啐了他一口。   许永绍揩脸颊,拿手帕不紧不慢地擦拭,嫌弃地扔出车窗。   秦捷怒极反笑:“许永绍,你这样的人…你这样的恶人,你不要脸,你无耻无知你不配当人!康颜真是瞎了眼才跟着你!”   许永绍突然暴起脑门青筋,后槽牙磨了磨:“我是恶人?”   他猛然逮住秦捷的后脖子:“你看你,即使趁人之危带走康颜,她让你上了吗?她不会,因为她看不上你,她宁愿跟我这个恶人上.床也不让你碰半个指头。”   他狠抓秦捷的脖颈,秦捷面露痛苦:“我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已经进樊达力挽狂澜了,你没有我许永绍的手段,凭什么跟我争女人?!”   秦捷呼吸急促,咬牙切齿地盯他,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许永绍了然点头:“不服气是不是?”   他搡开秦捷,秦捷后仰倒地。   许永绍从皮包掏出一沓百元钞票:“我刚进樊达的时候身上只有三千,我现在翻倍给你,有种十年以后你拿三千万来找我。”   厚厚一沓往车窗猛拍,许永绍冷哼:“你有种吗?”   秦捷握拳发抖,一言不发,许永绍摇头:“…你没种。”   他扬手,红色百元大钞飘飘洒洒,翻飞坠落,铺满两人之间,秦捷愤恨的目光被割裂。   许永绍居高临下地俯瞰他,嗓门变大──“我是恶人,你他妈就是个废人!”   秦捷像被他狠狠扇了六千巴掌,脑仁嗡嗡作响,胸口血气翻涌,险些呕出来:“你…”   “许永绍!”   许永绍抬头,康颜急匆匆跑出酒店,过长的裙摆差点将她绊倒,林秘书急忙搀扶:“哎呦喂!您、您可千万别过去!”   康颜与许永绍对视三秒,垂眼看秦捷,秦捷坐在钱堆里,面色苍白,嘴唇也褪尽血色。   康颜要去扶他,保镖赶紧阻拦,康颜指许永绍怒吼:“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明明看过监控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他?!” 第109章 我完了 我彻底失去她了。   许永绍盯着康颜不发话, 尔后垂头拈起飘入座位垫的百元大钞,细细叠成小方块,扔出去, 在秦捷脚边滚了滚:“看不出来吗?这是感谢他昨晚照顾你。”   康颜深呼吸, 尽量不和他置气,恶狠狠推开保镖。许永绍没发话, 保镖更不敢伤人, 只好任由她蹲秦捷身边:“怎么回事, 你自己说。”   秦捷拍拍衣袖,试图站起,康颜搀扶他,他推胳膊拒绝:“没事。”   见康颜怒气冲冲, 秦捷勉强一笑, 解释到:“许先生给我上了堂课, 意义非凡, 受教了。”   康颜掰正秦捷:“你实话说, 是不是他打的你?”   “不是他要打我, 是我自己要冲上去打他。”   “那你为什么要打他?他欺负你了?”   “康颜。”许永绍扬声, 眉间微皱, “怎么?只有我可能无缘无故打人, 别人不会无缘无故打我?”   康颜指他:“你闭嘴!我在问他!”   许永绍陡然噎声,保镖被她这声中气十足的呵斥吓得不敢出气,偷偷打量许永绍, 许永绍腮帮子咬硬,冷哼一声,却一句话也没说。   康颜拿纸巾给秦捷擦脸颊污渍:“要是严重的话就去看医生。”   秦捷接过纸巾,摇摇头:“没事了…你回去吧。   许永绍冷冷注视, 胸膛大片起伏,牙缝咝咝吐气:“把那小子给我弄远点!”   保镖要动手,康颜将秦捷拖身后护着:“许永绍!你还敢动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保镖一听,半点都不敢再动作,眼神求救许永绍。   许永绍目视康颜,纤细的身体挡于男人面前,她都没有这样护过自己,顿时胸.口闷痛,抬手迅速挥了挥:“让他自己滚。”   康颜恨恨斜乜许永绍,松懈表情面对秦捷:“我送你坐去坐出租。”   秦捷肚子依旧钝痛,咬牙捂着,康颜拽住他的胳膊方便他借力,还没走几步,保镖伸手拦她:“太太,您还是回去吧,许先生他…”   康颜回头望车内,许永绍抱胳膊,眉头死死压着,像野兽蓄势待发,随时能把人撕碎。   康颜转回目光:“秦捷,你能自己走吗?”   秦捷微笑点头:“回去吧,我自己可以。”   他抽出胳膊,一瘸一拐地远去,康颜目送他,直至他拐离街角。   背影消失,康颜还傻愣愣站着,许永绍肺管子都要炸了,最终只哼一声,阴阳怪气到:“人都走远了,还演什么郎情妾意呢?”   康颜瞥他一眼,绕过车头去坐副驾,掰门把却弄不开车门。老贺探长脖子:“…太太,您别为难林秘书了,您要是坐这儿,林秘书就得栓车屁股陪跑了。”   康颜忍气吞声,不情不愿地拉开后排车门,坐许永绍身边。许永绍解开西服胸扣,康颜下意识往车门贴:“你又想做什么?”   许永绍脱掉外套,递给她:“大庭广众披个浴巾出来,丢的是我的脸。”   康颜咬唇,边观察许永绍的动作,边小心翼翼地扯开浴巾,眼见许永绍没有其他念头,这才迅速将外套穿好。   外套是薄呢材质,春末穿正好,比浴巾暖和许多,康颜没忍住一个哆嗦,许永绍抬下颌:“老贺,把窗户关了,准备开车。”   林秘书和保镖依次落座,老贺发动引擎,经过街尾时,康颜似乎望见秦捷的背影,正坐马路边蜷着身子。   她扒窗户眺望,陡然一只胳膊搂腰将她扣入怀中。康颜挣扎,许永绍捂住她的眼睛,嘴唇贴耳廓轻抿:“还没看够?昨天你骗我的事还没算账,你最好想想怎么讨好我。”   熟悉的触觉滑入领口轻揉,康颜只觉得羞.耻,奋力挣脱他的桎梏:“你离我远点!”   许永绍拽住她的手腕:“你再对我吼一个字,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办了?”   康颜噤声,悄悄垂泪,一只手捏紧领口扣扣子。   许永绍轻轻甩离她的手:“他妈的…”他解开衬衫领扣,“康颜,你知道我脾气不好,不要总是试探我、违抗我,我不想伤害你。”   他倚靠座椅,揉了揉康颜的长发:“只要你乖乖的,让我怎么宠你都可以,你想怎么样我都可以纵容。”   康颜自嘲:“是啊,你不就是想让我活的跟宠物一样吗?”   许永绍嘴角微微一扯:“康…”   “我困了,想睡一睡,请你不要吵我,宠物也是需要休息的。”康颜放低靠背,闭眼不再搭理他。   许永绍靠回椅背,重重吐了口气,眼睛斜向康颜,手往她头顶上空掠过,还未及触碰,康颜偏头躲开。   *   老贺技术好,车开得四平八稳,康颜赌着气还真睡了过去,又被街市的大喇叭声惊醒,闭眼酝酿半晌,缓缓睁开。   车还未到市内,康颜调整靠背坐起,望了眼群山环抱的小镇,忽然感觉两道视线黏来。   康颜回头,许永绍将电脑搁置于抽拉桌板,手指顿在键盘处,表情毫无波动,静静凝视她。   康颜沉默片刻:“我想吃东西。”   许永绍退出程序:“想吃什么?冰箱还有三明治和冷咖啡。”   “我想吃点热的。”   “那等会儿进了三环线,我让老贺找一家餐厅。”   康颜斜视窗外:“......不,我就想吃路边摊,我一点都不喜欢那些大馆子做的菜,什么西餐日料泰式中式我都不喜欢,我就想吃路边摊。”   她的口吻既像撒娇又像撒泼,像个赌气的小孩,许永绍笑了笑,合拢电脑,将桌板纳.入扶手:“老贺。”   “诶!”   “路上看到什么小馆子就停车,我们中午就在那里吃。”   “好的!”   车脱离了碎石铺满的盘山路,到达一个临近市区的村镇。镇子不大,但交通建设不错,水泥路铺得宽阔平整,红绿灯也新修似的未染一尘,老式农村房高低错落于山坡,一条宽阔江水循堤岸奔腾而过。   老贺抬高嗓门:“许先生,那边有几家面馆,要在那里停吗?”   许永绍眼神询问康颜,康颜回答:“就那家「山城小面」吧。”   老贺靠边停车,康颜推门下去。   这种村头巷尾的苍蝇馆装修质朴,黄底红字的招牌泛着黑色油污,四根铁管撑起褪色的尖顶遮雨棚。木质小方桌陈列其下,长年累月只拿抹布随手一抹,表面有层蜡质油膜。   许永绍养尊处优惯了,面对这种用餐环境,颇有点犹豫。   老板是矮个头壮汉,多少有点见识,一看丰田标的商务车、大面积横纵交错的进气格栅,就知道不是等闲人,殷勤地上前。   康颜落座,老板问到:“您要吃点什么吗?”   康颜竖一根手指:“豌杂面吧,多放辣。”目光扫过许永绍,“你吃吗?”   许永绍不紧不慢地坐她对面:“吃。”   康颜朝老板竖两根手指:“那就两碗。”   老板应和一声,回屋里招呼老婆烫面条,许永绍起身:“我先去付账。”   他进屋,杂糅面香的水汽扑来,许永绍掏出手机:“一共多少钱?”   “十六,您扫这个码就行。”   许永绍举起手机:“我付两倍的钱,你们给我老婆那碗多加点豌豆和肉酱,辣别放太多,她早饭没吃胃受不了。”   系围裙的老板娘拿胳膊肘捣老板:“你看看别个,对自己婆娘多好,你只晓得吼我。”   老板笑嘻嘻面对许永绍:“您不用付这么多,说一声的事情,这些东西要不了这么多钱。”   许永绍付完帐,康颜手撑头不知在想什么,眼神飘忽精神萎靡。   他以为康颜要求吃饭肯定是食欲好,哪知她只是心里难受,想趁机下车透口气。饭馆餐厅都将人圈得密不透风,她出门坐铁盒子,下了车又进铁笼子,郁闷得根本吃不下饭。   老板端来热腾腾的面,许永绍搓掉筷子的毛,递给康颜,康颜愣愣盯着面碗,不接筷子也没说话。   许永绍皱眉:“康颜?”   康颜回神,慌忙接过筷子,头埋低,搅起一筷子面往嘴里送,喉咙却哽得咽不下去。   她想起从前,妈妈带她去镇上打年货,她最爱吃巷尾那家面馆,尤其是酱香浓郁的肉沫配一把嘎嘣脆的黄豌豆,是她最期待的美食。   妈妈总会把自己那份肉酱倒给她,就像现在这样,一大勺肉酱堆得不见面条,黄豆圆憨憨地镶嵌。   康颜落下眼泪,细嚼慢咽着,满嘴咸苦。许永绍突然就没心情吃了,冷哼一声:“等我真把他杀了,你给他上坟时再哭也不迟。”   康颜眼风剜来,语气却平淡:“许永绍,你真不是东西,人命在你眼里连碗面都不值。”   许永绍耸肩哂笑,没搭理她,自顾卷起面条。   康颜吃了几口就没食欲了,扒拉一会儿面条,又神经质戳着黄豆,看它浮上来又摁下去,像卷入洪水的人,无力抗争。   许永绍吃完面擦嘴,看见康颜手边几乎没动两口的面,妒火灼烧喉咙眼,仰头喝光面汤,重重撂碗。   康颜被声音吓得一激灵,抬头,许永绍冷脸:“不吃就回去。”   康颜象征性扒拉两筷子,突然开口:“我问你件事。”   “你说。”   康颜抬眼:“你为什么能那么快找到我?我没有用我的身份证开.房,就算调监控查车牌,也不会那么快。”   许永绍扔下筷子:“不吃了就回家去。”   他起身,康颜也迅速起身,差点撞倒板凳:“许永绍。”   许永绍鼻尖重重喷气,回头,康颜举起手机:“你是不是,在我手机里装了定位?这部手机是上次摔坏后你新买的,你是不是趁机在里面装了定位?”   许永绍伸手来抓她的胳膊,康颜后退两步撞倒板凳:“你回答我。”   许永绍岔开话题:“跟我回家去…”   “回答我!”   许永绍收回手,叉腰:“是,所以呢?”   康颜瞪眼紧盯他,缓缓点头,脚步后撤:“我懂了…我受够了,许永绍我告诉你,我受够了!”   她高举手机,狠狠往马路掼倒!   手机在半空划了个弧度,“咣当”两声砸得玻璃飞溅,一辆重型卡车驶来,巨大的车轮将手机碾得稀碎。   林秘书见势不好赶紧下车,许永绍抬手阻止他:“行,你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康颜仰头笑,“我想怎么样…”   她眼圈发红:“我想怎么样,我就能怎么样吗?你尊重我过吗?你真的是爱我吗?”   她的五官皱成一团,连连摇头:“不…你根本不是爱,你是在满足你变态的掌控欲,我逃不了,我活着就逃不了…”   她往马路退,许永绍上前:“康颜你给我过来!有话你给我过来好好说!”   康颜大吼:“你站住!”   许永绍立刻驻足,康颜攥着胸.口的衣服:“许永绍,你这是把我往死里逼…我就是死,我也不会再听半个字。”   许永绍嗓音颤抖,忍不住咽唾沫,没有底气地命令:“康颜,你不许…不许拿这种话威胁我!”   “你不信?”康颜定定注视他,嘴角浮笑,“你不信,好…好…”   她陡然转身横穿马路,失智般疯狂跑向对面,伴随着零星几声的惊呼,康颜手撑栏杆跨向大江──!   一辆大货车疾速奔来,阻断了许永绍的视线。   他出于本能追过去,想要抓好她,大货车紧急刹车,林秘书眼疾手快地抱住许永绍往后拖:“老板!!”   十八轮的卡车太长,许永绍什么都看不见。   他被拽得后仰踉跄,眼睛直愣愣盯着车身,心跳骤停双耳失鸣,脑子里有根弦嗡嗡地响,最后绷断,塌陷他的世界。   他一阵接一阵地战栗,直至车尾离开视野,许永绍看见了对面。   康颜被道路清洁工拦腰抱下,上了年纪的老人支撑着康颜脆弱的身子,她像只发条坏死的木偶,无力地倚靠清洁工。   听觉终于恢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狠狠贯.穿许永绍的耳膜、心脏。   他腿一软,往前跪倒。   林秘书收紧胳膊扶住他,许永绍整个体重承在他怀里,林秘书撑不住重量,赶紧招呼保镖过来帮忙。   三人扶住许永绍,林秘书惊讶地发现,这样自高自傲的一个人,竟在他眼前瑟瑟发抖。   许永绍愣了很久很久,久到林秘书以为他丧失说话功能时,突然笑出了声。   他笑到身躯坍塌,弓着背:“昊杰啊…她是不是疯了?”   许永绍指康颜远去的方向:“你说,我给她的还不够多吗?她到底想要什么呢?我问了她好多次,她到底要的是什么呢?”   他自问一般,不留任何回答的时间:“她就这样不想要我吗?”   他笑到喘不上气,笑到噎声…笑到最后,他俯身撑膝盖,只剩耸肩颤抖的动作。   “我完了…”   他抬头,满脸泪痕:“昊杰,我彻底失去她了。” 第110章 对不起   林秘书迟疑着,手搭他的背……   林秘书迟疑着, 手搭他的背抚了抚:“老板,有些事不能这么看…”   他眺望马路对面,清洁工给了康颜几枚硬币, 和她说了些什么, 康颜拢紧领口道谢,朝不远处的公交站牌走去。   林秘书提议:“要不这样, 您给康颜留点空间?让她喘口气, 老贺常说, 婚姻也是要喘气的,逼急了谁都不好过日子。”   许永绍直起腰,摆手:“不了,你和老贺他们回去吧, 我跟着她, 免得她又…”   不等林秘书回答, 许永绍朝马路对面走去。   清洁工阿姨顶起草帽看了许永绍一眼:“就是你和嫩个和小妹儿搞嘴喃?哎呦, 钉点儿事就闹成那样, 年轻人过日子磕磕绊绊几十年, 咋子非搞得你死我活呢?”   许永绍垂头乖乖听训, 末了鞠躬:“谢谢您, 真的谢谢。”   他遥望康颜, 康颜坐于招牌边的长椅,长发被江风吹乱,正午太阳穿透, 像一蓬枯草蔫巴地窝于颈窝。   许永绍跟过去,康颜没有任何动作,只管低头盯着脚尖,逗趣般挪来挪去。   许永绍突然想起, 她才二十出头,本来是残留孩子气的年纪。同龄人都忙着谈恋爱,和父母撒撒娇,又或者为即将踏入社会而焦虑,她却结婚生子,还要忍受他的古怪脾气。   许永绍心尖突突地疼。   去市区的公交驶来,康颜起身擦过他,径自投币上车。   许永绍追随她,车门关闭,他摸了摸兜内只有大面值钞票,根本就没有零钱。公交车发动,司机瞥了他一眼:“嫩个男娃儿,你有没得子子钱撒?”   许永绍摇头,司机说:“一卡通有没得嘛?二维码也阔以。”   许永绍往前算算,得有七八年没坐过公交地铁了,他知道现在哪儿都能扫码,但他不知道公交怎么扫二维码,不确定地问了句:“这辆车的二维码在哪里啊?”   旁边几个抱孩子的哄笑,许永绍抿抿唇,司机也笑:“哎呦,你好大了撒?没有坐过公交嘛?是拿你的二维码来扫我,投币口那里看到没有?”   许永绍调出付款码,对投币机扫了一下,没反应。   他在原地有些尴尬,正准备用微信的试试,突然有人夺过他的手机。   许永绍任由康颜拿走,看她找出乘车码刷钱,又将手机塞进他兜里,大步迈回原座位坐下。   司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许永绍拢拳咳了咳,往后面找位置。康颜旁边有个空座,许永绍一靠近,她就把腿伸直堵住座椅空隙。   许永绍讪讪往后一排落座,乘客都爱挑靠近走廊的位置,许永绍不得不让抱孩子的大姐挪挪腿,艰难地挤进去。   他在上流社会待久了,乍一坐这种拥挤逼仄的座位,有点手足无措,尤其他腿长,座椅平台又高,不得不小学生似的并拢双腿一板一眼地坐着。   婴儿嘬奶嘴好奇地盯他看,许永绍并没有多喜欢小孩,他只喜欢自家的孩子,所以小婴儿抓他的衣袖时,他不耐地抽出了袖子。   婴儿的小胖脸蓦然发皱,五官聚在一起,哇哇大哭起来。   大姐急忙抱孩子摇晃,嘴里不停安慰,小孩听不懂,只知道哭,一声声撕心裂肺地震着许永绍的耳膜,令他头疼不已。   康颜听见孩子恸哭,至始至终都没回头,直到车报站到了山大西门,她才挪位置下车。   许永绍见她离开,急忙起身追下去。康颜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许永绍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   两人穿过石制大拱门,穿过尚且嫩绿的银杏道,穿过欧式老建筑矗立的绿草地。   康颜拐弯沿湖畔走,又拂开绿柳转去另一校区,经过铁栅栏门时,她蓦然驻足。   许永绍立马停下脚步。   康颜回头,手捏紧西服领口:“你还要跟多久?要和我一起进宿舍楼吗?”   许永绍欲言又止,沉默着摇了摇头。   康颜隔空划线:“就这里,你不许再跟过来了,我不想看见你,你也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康颜跨过大铁门,没走几步回头,许永绍乖乖站于铁栅栏外,目光笔直穿越栏杆缝隙,与她对上视线。   康颜沉吟半晌,突然折回去,将栅栏门重重关上,虽然没落锁,可这一举动足够震慑许永绍。   他嘴唇轻轻嗫嚅:“…小颜。”   康颜掉头就走,许永绍扬声:“对不起!”   康颜脚步停顿,许永绍隔着大铁门,遥望康颜的背影:“我知道,是我的错,你要好好的…我不会再逼你了。”   康颜没回头,怕再听下去又听到些虚无缥缈的承诺,动摇军心,急忙小跑离开。   许永绍望着她被栅栏割裂的背影,目送她,直到她逃离自己的视野,逐渐消失。   *   许永绍打电话让老贺送他回家,姚姐正在做饭,炒的是康颜最爱的川菜,香辣味扑鼻,放肆刺激着人的食欲。   姚姐回头只见到许永绍一人,抬高音量:“太太回来了吗?您让我做的菜我都做好了。”   许永绍摇头:“她不回了,我也已经在路上吃过了,你就和丽姨一块儿吃吧。泡泡呢?”   姚姐扬起下巴指院外:“丽姐带出去玩呢,说是要一起拔杂草。泡泡最近精力旺盛,昨天带他走环山路,蹲路边扯了好多草茎,丽姐干脆就带他拔杂草了…”   她絮絮叨叨说着泡泡的趣事,许永绍推开落地窗。泡泡穿着灯芯绒背带裤,小短腿黏满草屑,黑油油的短发夹杂叶片碎碎,像刚从地上打滚被人捞起来似的。   丽姨指开满围墙的大朵粉色,用不甚标准的普通话说:“这叫,玫瑰。”   泡泡举胳膊竖手指,奶声奶气吐字不清:“麻麻说它叫月系!”   丽姨搓他的脑瓜顶:“行行行,只晓得听你妈的。”   泡泡小屁股扭来扭去,拽着叶片摇晃:“我想要发发…”   “泡泡要哪朵呀?”   泡泡张开胳膊夸张地画圈:“要大~的!”   丽姨掐下一朵,傻小子拈着花枝乐腾腾地蹦哒,余光发现许永绍,忽然撒丫子跑来:“爸爸!”   他小海豹似的拍打双臂,许永绍蹲下,泡泡没个轻重,扑得他差点仰倒:“泡泡,两天不见,你是不是又吃胖了?”   泡泡献宝似的捧起花朵:“看!”   许永绍夸张地“呦”一声:“好漂亮的花啊,泡泡送给爸爸的吗?”   泡泡垂胳膊,双手握月季花梗,忸忸怩怩地扭屁股:“泡泡给麻麻的…”   许永绍愣了愣,抱起儿子点点鼻尖:“好,等妈妈回来我们一起送给她好不好?”   泡泡点头:“嗯!”   许永绍拈着泡泡头发间的草屑:“丽姨,你带泡泡去吃中饭,最近天有点燥,不能喂辣的给他尝,容易上火。”   泡泡捂着重瓣月季,宝贝地呵护它,许永绍抱他进屋,泡泡挣扎着要下来自己走,许永绍放他落地:“姚姐。”   “诶!”   “我上楼洗个澡,你招呼老贺进来吃饭。”   姚姐擦围裙:“您刚回来就要出去了吗?”   许永绍扫过空旷无人的楼梯间,吭声一笑:“嗯,公司有事,最近我应该都会加班,很晚回家,泡泡就拜托你们照顾一下。”   姚姐想问康颜怎么不回,想到两人还处于冷战期,估摸又是吵了一大架,索性就不问了,点点头:“知道的先生,这是我的分内事。”   许永绍上楼,泡泡屁颠屁颠想跟过去,被丽姨拦腰抱去餐桌。   许永绍洗完澡换身干净衣服,面对大镜子整理着装,看见自己发僵的面部肌肉,猛然揉了把脸,轻声叹气。   他下楼,听见泡泡的小奶音:“要!要抱抱,妈妈抱抱。”   “谢谢泡泡的花花,但是妈妈身上脏,不能抱泡泡,泡泡先吃饭好不好?”   许永绍快步下楼,康颜正在饭桌边和泡泡说话。   她头发间别着大朵月季,弓腰看儿子,大束头发倾泻而下。泡泡嘴边糊饭粒,抻脖子亲亲康颜的脸,姚姐伸来盛满泡汤饭的勺子,康颜张嘴:“泡泡,啊──”   泡泡咬住小勺子,包了满嘴米饭,康颜为他揩嘴角汤渍:“泡泡真乖。”   许永绍欲近不近,杵在原地没动,姚姐率先发现他:“先生?”   老贺赶紧把饭咽下去:“…许先生,您要是不急的话,就稍微等一下,我把饭吃完送您去公司。”   康颜转头,泡泡也睁着大眼睛望来,许永绍一时无言,斟酌片刻:“你…回家了?”   康颜随口答到:“我回家拿点东西,去宿舍住几天。”   她摸摸泡泡的头起身,径自上楼,老贺扒完最后几颗饭,眼见许永绍作势要转身,他急忙喊:“许先生,您还去公司吗?!”   许永绍握楼梯扶手回头:“不去了,你给林秘书打电话,让他有什么资料都传到我电脑里。”   老贺应了一声,嘴里嘀嘀咕咕,掉头和泡泡的目光撞个正着:“…你妈真奇怪,你爸也变奇怪了,就你还算正常。”   泡泡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突然眯起眼,一个小喷嚏,喷了老贺满脸饭粒。 第111章 你说过的自由   康颜换了件普通毛衣……   康颜换了件普通毛衣, 整理了一些旧衣服和洗漱用具塞入背包,拉好拉链抬头,许永绍正杵在房门口看她。   康颜没搭理, 背起书包往门外走, 擦过许永绍时他并没有阻拦,等康颜准备下楼他才出声:“康颜。”   康颜驻足:“什么?”   许永绍大步跨来:“你要去宿舍住多久?一晚上?两晚上?”他瞟过鼓囊囊的背包, “还是…”   “不知道, 可能很久吧。”   许永绍没再追问, 康颜掉头要走,他突然拽住她的手腕扯起胳膊:“留下来吧。”   两人一上一下,康颜仰头看他,许永绍补充到:“我说过, 我不会再干涉你出门、和同学见面,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只要你记得回家。”   康颜扭了扭手腕, 许永绍收拢五指语速急切:“我…泡泡需要你。”   康颜动作停顿, 许永绍放柔语气:“泡泡还那么小, 他也想天天见到妈妈, 他不止是我儿子, 也是你儿子, 他真的需要你。”   康颜垂头,看了眼他紧捏的手指,抬眼:“你真的不会再约束我的自由吗?”   许永绍沉默数秒, 点头:“如果你不想见我,你可以和泡泡在三楼大卧室睡,我睡二楼。”   见康颜表情略有松动,许永绍松手, 康颜手滑背包带犹豫了一会儿:“我和泡泡睡二楼吧,你向来对睡眠质量要求高,三楼比较安静。”   说罢,她脱下背包,径直上楼放衣服。   许永绍遥望她的背影,缓缓吐出口气。   康颜整理好衣服下楼,许永绍已经不在家里,姚姐说:“先生说这些天加班,中饭晚饭都在公司吃了,让我们以后不用等他。”   泡泡坐在角落的木马上,小短腿支着地面摇晃木马,手里拿着玩具大哥大,装模作样地按按钮,听见“哔”一声,拢耳边奶声奶气:“喂?你系谁鸭?我系泡泡鸭!我粑粑不在家…”   康颜吭哧一笑,喃喃到:“看起来倒是说话算话,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又是表面功夫。”   *   许永绍果真没回家吃饭,康颜照顾泡泡吃完晚饭,又带他看了会儿猫和老鼠。泡泡学汤姆的样子匍匐在地上爬行,康颜把他拽起来,他丝毫不觉得脏,还手舞足蹈地要继续。   康颜抱他上楼,给他洗澡。泡泡喜欢在浴缸里扑腾水,四肢拍得康颜浑身湿透,洗完了孩子又给自己冲了遍澡。   因为二楼是儿童房,客厅铺满儿童泡沫垫,堆满泡泡喜欢的积木和拼图。   许永绍对儿子从不吝啬,什么玩具都往家里买,连这个年纪玩不了的高达都买了一橱柜,好几个被泡泡砸得缺胳膊断腿。   康颜把限量版模型都锁进玻璃橱柜,只留乐高陪泡泡玩。也不知是不是遗传,泡泡对建模很有天赋,光听康颜言语指示就能拼好一条列车。   正按图纸指点儿子拼霍格沃兹城堡时,康颜听见上楼的脚步声。   泡泡回头:“爸爸!”   他飞扑过去,抓住他的手指,牵制许永绍上楼的脚步:“看,看。”   他伸直胳膊指列车,向许永绍展示自己的成果,昂着小脑袋等他来夸。许永绍蹲下夸得天花乱坠,泡泡高兴得捧他的脸吧唧几声。   康颜专心致志研究图纸,许永绍伸手:“我来吧。”   康颜抬头,许永绍说:“这本来就不是给泡泡玩的,他能拼列车就不错了。”   康颜皱眉:“既然不是给孩子玩的,那你买它做什么?”   许永绍捋起衣袖,修改列车细节:“去年在家看电影,你不是说那栋城堡看起来很棒吗?我没法建一栋真的给你,模型还是可以的。”   泡泡学爸爸的样子坐下,一只腿弓起一只腿盘曲,又好奇列车的变化,低头凑近看,结果不会维持平衡,“啪”地一声整只身子扑倒在地。   泡泡干脆趴着,屁股拱来拱去,康颜摁住他躁动的小屁屁:“既然这样,那就别拼了,等泡泡长大一点再说吧。”   她合上图纸,许永绍身形微僵,感受到康颜不愿和他共同完成模型的抗拒。   他摸摸泡泡的脑袋:“泡泡,爸爸去楼上睡觉了,爸爸抽时间陪你拼城堡好不好?”   泡泡用力点头:“嗯!”   许永绍起身,康颜背对他整理橱柜,他不知怎么搭话,最终沉默地离开。   康颜听见他上楼的脚步声,回头瞄了一眼,手机突然响起,一看屏幕是艾哲美打来的。康颜接通,艾哲美抱怨到:“你不是说你晚上回宿舍睡吗?怎么又不来了?”   泡泡坐地上抠泡沫垫,康颜抱拢他:“许永绍让我留家里。”   “啊?你什么时候这么听他的话了?”   康颜拍掉泡泡试图吃手的动作:“不是我听他的话,是我不信他,万一我走了他又发什么神经,我可不想反反复复跟他撕扯。”   艾哲美啧啧两声:“也是,男人本就不靠谱,他前科又多,说得再好听也没用。诶对了,这不是快毕业了吗?小嫣的导师要她答辩完去北京干活,所以咱们下个月得吃一次散伙饭。”   康颜点头:“行,那看情况,下个月什么时候答辩,咱们聚个餐。”   两人又煲了许久电话粥,康颜挂断,掰泡泡转身:“泡泡,妈妈问你个问题。”   泡泡咧出两排乳牙,康颜认真打量他:“如果妈妈离开,只一个月见你一两次,你会不会怪妈妈?”   泡泡听不太明白,歪头眨眨眼,康颜拂了拂他的刘海:“许永绍想拿你牵绊我,可我不想为了你捆绑一辈子,万一日后矛盾加剧,我总会有意无意怪你导致这个局面。”   康颜摸着儿子的脸蛋:“趁你年纪还小,不记事,如果长大点再闹出夫妻矛盾,给你的伤害会更大。”   “真的很抱歉,没有考虑好就把你生下来,妈妈没有你爸爸能力大,给不了你这么好的生活,带不走你,你一定要乖乖的,好吗?”   泡泡虽然听不懂,但是能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氛围,皱起小眉毛委屈瘪嘴。   康颜搂住泡泡:“妈妈真的很爱你。”她搓.揉儿子的背,“妈妈比世上任何人都爱你。”   *   许永绍做了个似曾相识的梦。   他闭眼,视野漆黑一片,突然像老旧电视那样泛起黑白斑纹。斑纹逐渐稀疏、融合,变成冬日雪花,洋洋洒洒地飘落。   许永绍脚底冰凉,后脖子也冷飕飕的,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露台中央。   他扬手撇开密集的雪花:“…康颜?”   康颜双手背身后,白色裙摆扬起,长发被雪雾衬得愈发乌亮:“许永绍,你知道我要什么吗?”   许永绍点头:“我不知道…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了你,金钱、地位、爱情…我已经不知道你还想要什么了,我不知道该拿什么留住你…”   康颜失望摇头,许永绍上前:“你不要摇头,你直接告诉我好不好?”   康颜抬头望天,蓦然双手撑玻璃栏杆翻出露台。   许永绍飞奔跑去,双手抓栏杆,眼睁睁看康颜跌入楼底,楼底却不是雪地,而是暗绿色江水,把人吞噬后,只溅起一小片水花,什么也没留下。   许永绍满头冷汗,从睡梦中挣扎醒来。   他下意识去捞身侧,却只捞到一抹冷空气。   落地窗没关严实,暮春的风挤挨着鼓起窗帘,送入房间,他的被褥跌下床铺一半,双腿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许永绍抹了把脸,捂额头喘气,冷静片刻后下床喝水。喉咙得到滋润,没多久又来了烟瘾,烦躁、抑郁,无法集中精力去想事情。   许永绍从抽屉摸出一包1916,拢手点燃。   烟是好烟,劲道柔和圆润,可吸入喉咙有种劣质烟刮擦喉咙的刺激感,喉结哽得颤抖不已。   他静静抽完一根,披着外套下楼。二楼客厅收拾得整整齐齐,列车放入陈列架,城堡拼出了一部分底。   许永绍试探性掰动房门把手,门没锁。   他蹑手蹑脚地进门,大床上拱起一大一小两个鼓包。康颜面对儿子侧躺着,泡泡则大大咧咧张开四肢,小鼻子轻轻翕动。   许永绍静静注视两人。   泡泡吧唧嘴,小肥腿蹬了蹬被褥,许永绍小心翼翼地将被子拉起,为母子掖好被角。   他俯身亲亲儿子的脸蛋,又抬手,盖在康颜的睡颜之上,隔空抚动,一遍又一遍确认她的存在,轻声舒了口气。   “…幸好。”   *   泡泡一睡醒就不安分地闹腾,康颜打着瞌睡起床,带泡泡上完厕所刷牙洗脸,这才拧开房门。   她闻到空气中隐约的烟草味,泡泡拉她的手:“妈妈…妈妈看!”   康颜顺他的手势张望。   窗外阳光正盛,纱帘合拢,花纹阴影斑驳投射。窗台垫了层奶茶色绒毯,摆放了一座城堡模型,庞大的体积几乎占据了一整格玻璃窗。   康颜走到窗边,城堡旁放着安装说明书,页面有明显压痕,似乎被长时间翻开过。   康颜抖了抖说明书,夹页有烟屑掉落,泡泡踮脚要爬窗台,康颜赶紧把他抱下。   她小心翼翼地将城堡端起,锁入较高的橱窗,泡泡在身边蹦蹦哒哒,双手举起抓了抓:“妈妈,泡泡要看看!”   他的小身子扭来扭去,康颜弓腰教育他:“别把城堡打翻了,你爸爸弄了一晚上,让他知道了非打你屁屁不可。”   泡泡可怜兮兮地瘪嘴:“…妈妈坏,泡泡要爸爸。”   *   林秘书进办公室时,发现许永绍竟趴桌面睡着了。   林秘书不知该不该打扰,结果关门的“咔哒”声惊醒了许永绍,他捏鼻梁坐起:“什么事?”   林秘书递上文件:“老板,这是下个月的计划安排,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许永绍粗略翻阅一遍,蓦然点点纸张:“月底怎么还要去分公司?什么事来着?”   林秘书说:“是何闵华经理的要求,说是那边有个供应商要价有点问题,他怕商讨时解决不了,想让您亲自去一趟。”   许永绍沉吟片刻:“…你把时间改改,往前一天,二十八号我有点事,不能去。”   既然老板有私事,林秘书自然是要重新安排,正拿文件要离开时,许永绍又叫住:“林秘书,”他略一思索,“你把观光游轮包一艘,二十八号那天包一晚上。”   林秘书心算一番,这可不是笔小费用,连忙问:“您要宴请哪些人?我拟个名单。”   许永绍摇头:“不用了,我只请一个人。”他微微扬起唇角,“是我和康颜的结婚纪念日。”   林秘书愣了愣,顿悟:“懂了懂了!”   老板心情越好,员工日子越快活,既然许永绍想借这个机会和好,他自然得添砖加瓦出点力,出不了财力费点苦力也是应该的。   林秘书出谋划策:“要不,再买点什么玫瑰啊请个乐队什么的?哎呦这要是平时能放烟花就好了,江上烟花多浪漫…”   林秘书念念叨叨,许永绍难得没反驳,甚至还嘴角噙笑应了声“好”。   林秘书比了个“ok”的手势:“好嘞!您放心,我这就给您安排上,保证一次成功!”   *   五月答辩季,康颜没时间再带孩子,每天为答辩查重的事头秃不已,和许永绍常常一整天都碰不了面。   事情比想象的棘手,许永绍飞了两个来回才把供应商的事情彻底敲定,掐在康颜答辩的当天回家。   答辩进行还算顺利,康颜心情颇好,看见马路边接人的车没太惊讶,惊讶的是刚准备向阿旺解释,许永绍就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康颜接通,许永绍先寒暄几句:“答辩的事,感觉怎么样?”   康颜语气平平:“还行吧,应该能毕业。”   她说完,通话安静数秒,康颜听到飕飕声,像大风剐蹭着车窗挤入。许永绍酝酿措辞:“…今晚请你吃顿饭如何?就当庆祝你答辩成功,好吗?”   康颜瞥了眼一旁的艾哲美:“这…恐怕不行。”   热忱的心瞬间被言语浇灭,老贺瞥见许永绍的笑意逐渐褪去,挑眉抬高音量:“为什么?你不知道今天…”   艾哲美听见男人的声音,胳膊交错打叉,冲康颜比口型:「反抗他,我们去聚餐」   康颜压手示意艾哲美淡定:“我们宿舍要吃散伙饭,有个舍友的导师要求答辩后提前去学校干活,她已经买好了卧铺,六月一号之前到校。”   “不能挪到明天吗?”   康颜解释:“可是去学校前一天都是回家和爸妈吃饭的啊?别人家里有父母等着,我们不能这么做。”   许永绍陷入沉默。   康颜心里没底:“你说过不会再干涉我的自由。”   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只余呼呼风声,不像在寻常马路行驶,更像是江风,带着凉意嘶吼。   许永绍的声音比风声寂寥:“…好。”   他挂断电话。   老贺看后视镜,许永绍坐得端正稳重,唯有顶发凌乱,可老贺怎么看,都觉得他随时能被风吹走似的,身躯岌岌可危。   他小心问到:“您…还去码头吗?”   许永绍抬眼微笑,声音不小,却低得能伏进尘埃:“…不用了,回家吧。” 第112章 江山易改   康颜听那头挂断……   康颜听那头挂断, 不知怎的有种怪异的感觉,艾哲美捣她的胳膊:“干嘛呢?你还怕他呀?他都同意了还能把你抓走不成?”   康颜最近事情多,脑子塞得满当当, 空不出余地去想其他, 只是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件事,艾哲美这么说, 她便刻意忽略掉这种感觉。   宿舍聚餐选在市中心一家网红火锅店, 何喜和张小嫣先答辩完, 去火锅店取了号,康颜两人一来就能直接入座。   藤椒牛油锅鲜香麻辣,几个女孩涮得双颊通红,尤其张小嫣吃不了太辣, 鼻涕眼泪直流。   何喜端起生啤:“来来来小嫣!喝点酒就舒服了!”   张小嫣咝咝抽着气, 与何喜痛快干杯, 一口气喝完。何喜也把玻璃杯喝到见底, 猛然放下杯子:“艾哲美!”   艾哲美嘴里含肉回答模糊:“唔?”   何喜笑容清淡:“老实说, 其实大学四年, 我最不喜欢你, 也最怕你, 因为我还没见过像你这么直肠子的, 每次说话都不顾及别人。”   艾哲美“嘁”一声:“不是吧大姐?最后一次聚餐还吵架吗?”   何喜摆摆手:“不吵,我就是说,其实回头看看, 我们闹的那些矛盾,在人生中根本不算什么…”她倒满玻璃杯,“来,祝你顺利留学, 祝小嫣顺利升博,祝颜颜…”   她想了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嘟囔到:“原本我们宿舍成绩最好的是你,为什么不继续读了呢?”   艾哲美岔开话题:“说这么多屁话干嘛?干就完了!干干干!”   四人举杯,康颜猛灌一口,艾哲美说:“大家都喝完!这杯纪念我们逝去的青春!以后就都是社会的打工仔了!”   康颜蓦然一愣,艾哲美喝完,看见她还剩一半的酒杯:“怎么了?”   康颜下意识看手机:“今天多少号来着?”   “二十八号啊。”   康颜不放心,又看了眼手机日历:“怪不得…”她抬头面对艾哲美疑惑的目光,“怪不得他突然想请我吃饭,我…我好像把纪念日给忘了。”   *   姚姐刚收拾完厨房,就听见玄关开门声,回头一看,康颜匆匆换好拖鞋,背包往沙发甩去:“泡泡呢?”   姚姐指楼上:“许先生陪他玩呢。”   康颜迟疑着:“…许永绍今天回来,是不脸色不太好啊?”   姚姐回想一番:“这倒没觉得,先生每天回来差不多都那副样子,说不上好不好,就是今天回的比较早,晚饭也没怎么吃。”   康颜点点头,踌躇上楼,听见泡泡的叫唤声:“它为什么不动鸭?”   “因为它不是真的啊。”   “那可不可以换一个真的鸭?”   “可以,过几天我找人换成真的摆钟,然后在小房子里装一些漂亮的灯,泡泡喜不喜欢?”   “喜番!”   康颜轻声靠近,许永绍背对楼梯间席地而坐,只脱了西装外套,弓着背,衬衫袖口高高捋起。泡泡趴地上看爸爸拼乐高,竖起小肥腿前后摇晃,时不时张大嘴巴惊叹。   许永绍拼好钟楼,推给泡泡:“要不要抱去橱窗放好?”   泡泡还真去端,小手谨慎地掂着底,皱巴五官,吃力地“嗯…”一声,许永绍双手腾空护着:“抱不抱得起?”   “…很重很重。”   “很重所以抱不起来了吗?”   “泡泡抱起来了鸭!”他得意洋洋地朝爸爸展示力气,蓦然瞟到康颜,“…妈妈!妈妈回来了!”   他又小心翼翼地蹲下,将钟楼放回地上,赤着小脚丫哒哒哒扑向康颜:“妈妈,我拼了一个钟钟!”   “是钟楼。”许永绍纠正到。   泡泡有样学样:“钟楼~”   康颜俯身摸儿子的脑袋,泡泡像只摸头的小狗,耸着肩膀随康颜的动作蹭来蹭去。   许永绍注视康颜:“回来了,火锅好吃吗?”   康颜心尖一瑟缩。这种话她听他说过许多次,几乎每次都是反话,咬牙切齿,伴随她不得反抗的钳制,恨不能她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她下意识退了半步,许永绍表情微僵,背过身,修整被泡泡弄乱的零件:“吃好了就去休息吧。”   康颜抱起泡泡:“妈妈带你去房里看动画片好不好?”。   泡泡搂着康颜的脖子,乖乖趴肩头:“好~”   康颜抱儿子进房间,许永绍独自捣鼓一阵,忽听房门再度打开。他转头,康颜的胳膊搭睡裙,欲言又止:“…不好意思。”   许永绍勾唇一笑,笑容转瞬即逝:“为什么不好意思?”   康颜假装不经意地理了理胳膊的睡裙:“我忘了今天是结婚纪念日,阿旺说你本来是要去码头请我吃饭的,所以…你不要生气。”   她真的很怕他生气,他越表现得冷静自持,她越觉得是在酝酿怒意,遇到这种情况,她宁愿许永绍像寻常夫妻那样发火吵架,也不想他以此为借口压缩自己的生存空间。   许永绍转回去,随口应了一声,康颜听他似乎没下文,挪了挪脚尖:“那我…先去洗澡了。”   她转身要走,软垫响起沉闷的脚步声,腰间蓦然被人锢紧,康颜本能地耸起双肩。   柔软的唇掠过鬓角,康颜试图拽开他的手臂:“许永绍…”   “你要补偿我,”他偏头吻她的下颌,“能不能把你的时间匀一天给我,不要想那么多,出去玩一天?”   康颜努力歪头抗拒:“许永绍,你好好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我想你,”他嗓音低沉,“我这些天老是做噩梦,醒来的时候你不在,你不知道我有多慌。”   他明明比她高大许多,却像寄生的藤壶一般躬身黏附着她:“就一天,好不好?”   康颜深吸口气,缓缓吐出:“那你想什么时候?”   许永绍蹭着她的脖颈:“这周末?”   康颜点点头,正要让他放手,房门突然被拉开。泡泡双手握门把,睁圆大眼睛,嘴巴夸张地咧开。   康颜心里一咯噔,急忙奋力挣扎,泡泡捂着脸蛋,小屁股扭来扭去:“粑粑麻麻羞羞脸!羞羞脸!”   他捂脸跑进房间,又哒哒哒跑回门边,“咣当”关门,留一对纯洁拥抱的夫妻目瞪口呆。   *   康颜同意和许永绍出去散心,但提了许多要求,首当其冲的便是不许坐司机的车,要坐公交地铁,像普通游客那样平平凡凡地逛街。   许永绍满嘴应承,可到了候车区,面对逐渐变多变长的队伍,许永绍面露难色,庆幸自己穿的休闲装,不会怕脏怕皱。   康颜抬头看他:“其实近些年,全国各地的轨道交通都挺发达,短时间通勤的话比坐车方便快捷,安全性能也高一些…”   许永绍垂脖子靠近,虽然头在点,耳朵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微笑凝视她絮絮叨叨。   轻轨到站,两人刚准备上车,队伍不由分说将两人挤了进去。   许永绍一只手握栏杆,一只手搂康颜的肩,康颜浑然不觉,注意全集中于窗外景色。   山城的轻轨不同,一段像是黑乎乎埋入地底,一段又高高架于半空。   康颜只顾望窗外,兴致勃勃地指点各种建筑标志,许永绍注视马尾扫动的后脑勺,像她的言语一样轻快跳跃。   许永绍忍不住将她搂紧。   轻轨经过站点,下去的不多上来的不少,康颜的窗景被人群遮盖,又被迫往旁边挤,郁闷地问许永绍:“为什么无论修多少条线路人还是…”   她陡然屏息。   拥挤的人群已经失去抓扶手的意义,许永绍干脆松手,两只胳膊都环抱康颜,在她说话时低头凑近,近得连睫毛都能数清。   康颜窘迫地别开脸,许永绍开口,灼灼呼吸喷着脸颊:“怎么不说了?”   康颜敷衍到:“口渴了,不想说话。”   轻轨到站,康颜匆匆下车,手腕突然被人抓住。她抬头,许永绍牵住她:“不要跑那么快,我不知道你要去哪里,会找不到你。”   康颜任由他捏紧,愣愣跟随他出地铁口,许永绍回头:“你不是要口渴吗?想喝点什么?”   康颜想回绝,突然瞟到一旁商铺的冰柜,雪糕的包装袋鲜亮惹眼,她忍不住舔嘴唇:“吃根冰棒行吗?”   许永绍微一挑眉,摇头:“不行,天还没热起来,吃那些东西对胃不好。”   康颜顿时没了兴趣:“那不吃了,我们去排队坐过江索道,然后逛逛老街看看夜景就回去吧。”   许永绍听出她话里的不满,刚想说“那随你吧”,康颜径自沿马路往前去。   还没到售票点,远远便望见一溜长队,几乎从乘坐点楼底沿途排到街尾,康颜望而生畏:“…这怎么这么多人啊?这全都是游客吧?”   许永绍闲闲地抱胳膊,吭哧一笑:“你才知道?你们去滨江路吃烤鱼,坐的不是索道吗?”   “没有啊,艾哲美直接打的…”康颜顿了顿,蓦然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我和艾哲美去了滨江路吃烤鱼?”   许永绍欲言又止,放下胳膊,手指相互摩挲。   康颜联想到前晚,她明明没有说自己去吃火锅,许永绍却能问的出火锅好不好吃,忍不住咬唇:“你…难道还在监视我?为什么?”   许永绍见她表情突变,立刻摁住她的肩膀:“小颜你听我说,我没有干涉你,我只是想了解你的行程,怕你…怕你又不告而别。”   康颜注视他,许永绍从她眼里读出了浓浓的失望情绪,像漩涡将他的自信搅碎沉底。   许永绍语速急切:“我只是一时半刻适应不了没有你行踪的日子,你给我点时间,我会改正的…”   康颜抬手打断:“你也不用再解释什么,我知道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许永绍嘴唇嗫嚅,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彼此沉默片刻,许永绍率先开口:“你还坐索道吗?坐的话我们就去排队?”   他如履薄冰地试探态度,见康颜不赞成也不反对,他笑了笑:“那我们去排队吧,不然会越等越久。”   他牵康颜排到队伍最末,康颜一言不发,直到身后越排越长,许永绍再度开口:“我去给你买支雪糕吧?你要什么样的?”   康颜心里憋了口气,回忆艾哲美经常念叨的口味,抱胳膊斜乜他:“我不要别的,我就要吃奥利奥味的麦旋风。”   许永绍犹疑几秒,点头答应:“好,我去给你买,你就排在这里等我。”他顿了顿,“一定要等我啊。”   康颜偏头不看他,许永绍快步离开,她才慢慢斜眼珠望去,人已经跑没了影。   康颜忽然忐忑起来:“这呆子,不会真跑去找了吧…” 第113章 你想要这个吗?   许永绍搜到最近的……   许永绍搜到最近的一家麦当劳, 算了算时间。步行往返二十多分钟,打的也需要二十多分钟,再加上这是常年堵车路段, 他大致估计了排队所需时间, 选择步行。   五月底天气已经开始转热,虽说今日山城灰蒙蒙, 远处拔起的山尖儿还绕着积雨云, 可就是带着山雨欲来时蒸笼屉的闷热。   许永绍摸了摸纸袋, 冷凝水渗出不规则的痕迹,他担心会化掉,加快步伐找回去,遥遥望见依旧绵长的队伍。   他一个个数着往前找, 他记性向来不错, 算算大致能到的位置, 找到排康颜前后的两个人, 康颜却不在其中。   许永绍捧起纸袋。   周围人来人往, 他定格似的一动不动, 掌心沁入纸袋冷水, 后背也湿了一团。   太阳从云缝透射, 毒辣的热意榨躁汗, 脚底的石板路却冒出森冷青苔,一冷一热拉锯着,许永绍怔怔默立。   恍惚间, 他听见有人喊:“你愣在那里干嘛?看不见我吗?”   许永绍僵着身子,缓缓回头。   康颜倚靠樟树,阳光星星点点铺满全身,她的眼珠在发光:“我问了一下, 索道就四分钟,排这么久的队太划不来了,所以就懒得等了。”   许永绍五指收拢,捏了捏纸袋,陡然跨大步靠近,康颜愣愣看他展开胳膊,将自己圈入怀中。   他身上有沐浴露夹杂洗涤剂的清香,闷而潮,带着汗意和心跳,用力拥抱她。   康颜双手无措地垂下,许永绍的大手盖住她的后脑勺:“我以为你又走了…你不会走对不对?”   他加重语气:“对不对?”   康颜偏头,看见他汗涔涔的额头,犹豫着举起手想安抚,最后又放下:“冰、冰淇淋再不吃就化了。”   许永绍听出她岔开话题的想法,神色黯淡片刻,展颜一笑:“对,差点忘了,跑了这么远的路化掉就太亏了。”   他将纸袋递过去,康颜拿出冰淇淋。他送的很快,只表面融了一层奶油薄膜,塑料杯渗出汗状水珠。   康颜埋头吃了一大口,什么味道也来不及细尝,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女人终究是容易心软,即使像他这样把她推入深渊又试图拉起的伪君子,康颜烦躁地咽下冰淇淋,递给许永绍:“你吃吗?”   许永绍不明所以,康颜塞给他:“我吃不完了,你帮我吃了吧,免得浪费。”   说罢,她拂开碍事的马尾,大步往地铁口走去。   *   “所以啦,你为什么要答应和他出去玩?你这不是闲得慌吗?”   艾哲美在电话里念叨,康颜掰着泡泡翻个身,往他身上抹润肤露:“当时我心里有点愧疚,尤其听司机说他兴冲冲的,我泼了盆冷水挺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啊?真是,你不是要离婚吗?结婚纪念日还有什么过的?”艾哲美沉吟片刻,“不过我说句实话,你要是真舍不得,无论是舍不得什么,那就忍忍过下去得了。”   康颜手中动作停顿,泡泡光着小肚子,拍拍肚皮:“妈妈,我的肚肚圆圆的,婆婆说是我睡着吞了大球球,妈妈我是不是真的吞了大球球?”   他唧唧咕咕的,康颜往他肚子旁抹匀润肤露:“我做不到。”   “艾哲美,我真的做不到。你知道吗?他到现在还掌握着我的行踪,我甚至连他怎么掌握的都不知道。”   “他以前的种种行为,对我来说就像根刺,卡喉咙里,就算吞了下去,那种刺痛感还是存在,一时半会儿无法愈合,尤其和我妈妈有关的事…我跨不过那道坎。”   泡泡见妈妈光顾着说话,又忘了给自己抹润肤露,翻身爬去床头挖了满手,有样学样地往脸上折腾,弄得一块白一块黄,还毫不知情地冲康颜傻乐呵。   康颜无奈又宠溺地笑,用力擦拭他的脸:“总之哲美,我和他之间有颗定时炸.弹,不是说忽略就能忽略的,我做不到…我现在每天都在折磨自己,恨不得把两种想法撕成两个人。”   “我觉得自己精神都快崩溃了,我已经崩溃过一次,不能再崩溃第二次。我必须换个新环境活一活…”   她蓦然闭嘴,听见房门外铮铮的撞击声,很微弱,但足以引起注意。   康颜挂断电话,陡然拉开房门,许永绍端着水晶果盘站于门外,切好的水果整齐码着,勺子叉子搁于边沿。   他举起水果盘:“…我给你送水果。”   康颜随口应了声,接过水果盘放到桌上,回头见许永绍还没走,那大个子像堵墙杵着,身后是黑夜,栏杆轮廓在他身后不安地起伏。   康颜斟酌到:“你有事吗?没有事的话…”   “为什么?”   他开口,起调有些噎声,仿佛受了莫大委屈,混着心酸咽进喉咙:“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指尖轻轻撑着桌面,康颜看着他摇头:“我们结婚多久了?三年了吧?我给了你三年的机会,是你一直在消磨我的信任。”   许永绍走进半步:“我真的有弥补,我…”   康颜抬手制止他的辩解:“我知道你在弥补。”她竖起大拇指,往胸.口横刀一划,“可你在我这里,狠狠戳了一刀。”   “然后你封了刀,说几句好话流几滴眼泪,我就应该抹去伤口回心转意,那我的爱恨,未免也太廉价了。”   许永绍注视她抵着心口的指尖:“我为过去的事向你道歉,你指点我,怎么做你才原谅我?”   康颜别过脸,垂眼看果盘:“放过我,让我远离你,我不想一辈子看着那把刀悬在头顶,即使它真的收进了刀鞘。”   许永绍抿唇,喉结悄然滚,半晌才说:“除了这个呢?”   康颜低头吭笑一声:“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离婚对你我来说都是解脱。”   “不可能,”许永绍摇头,“我还是那句话,你想都别想。”   康颜指门外:“那你走吧,我们没必要再为这个死结争吵,我已经很累很累了。”   许永绍看了眼趴床上瞪眼睛的儿子,当孩子的面不方便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身:“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刚迈步,康颜抬高嗓门:“许永绍。”   他没回头,听她在身后缓缓说到:“我希望你知道,当一样东西不再属于你时,你抓得越紧,它流得越快。”   许永绍锁紧眉头,眼珠微往旁斜了斜,最终一个字没说,关门离去。   *   ──“你想要什么?”   许永绍仿佛陷入梦靥,双手以自卫姿势护于胸前,揪紧睡衣领口。   ──“小颜,你到底想要什么?”   康颜赤脚站在他的梦里,露台一片漆黑,她跨坐于边沿围栏,夹风的雪顺发根捋向发梢,带着哭腔:“放过我吧,我不想再崩溃第二次。”   许永绍看见自己前进了几步:“小颜,不要跳。”   他学她的样子,跨上栏杆,双手扒着冰块似的玻璃,冰冷的触感冻结全身:“你想要的是这个吗?”   湿意顺眼角蜿蜒:“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替你跳,我补偿你。”   许永绍松手。   冷风贯.穿心口,刀割似的划过脖颈、四肢,他望见康颜从露台边沿探出头,似乎喊了句什么,但他没听见。   他伸手,摸了摸幻影似的人,一片雪花恰恰落于他的眼睑,视线模糊、变白,耳边“咚”地一声──   许永绍挣扎醒来。   他下意识摸脸颊,摸到一丝湿意,怔怔凝视片刻,蓦然哄笑。   “许永绍啊,你什么时候也变成了孬种?你不该是这么患得患失的人。”   夜晚太暗,他认不出是汗是泪,只觉得胸.口某种情绪膨胀,从梦境带入现实,逼他面对这场困局。   *   康颜坐车上翻阅单词本,抬头瞥了眼余光乱瞟的阿旺,又低头:“阿旺。”   “诶。”   “你不用偷偷摸摸地监看我了,也不用把所有信息都告诉许永绍,我的每一通电话,没一个行踪,你都不必再向他汇报。”   “太、太太,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康颜不置可否,随手翻了页书:“你大可放心,从今往后,除了家和学校,我哪里都不会去。你告诉他,我真的累了,不想再折腾了。”   “不是的太太,我…”   “就这样吧,我到地方了,你把我放下,我自己进教学楼。”   阿旺欲言又止,待车停稳才说:“我知道了太太。”   康颜关车门进教学楼,艾哲美为她预留了空位,招呼她落座:“诶,昨晚你怎么把电话给挂了?”   “唔,昨晚许永绍听见了我俩讲电话。”   艾哲美惊讶地瞪眼:“不是吧…这也太过分了吧?他还故意偷听你打电话?”   康颜摇头:“倒不是故意偷听电话,他正好上楼来送水果,就听到了。”   班导进教室点名,人群瞬间安静不少,艾哲美压低声音:“其实昨晚我还没问完,但你挂了就没打来,我怕打扰你,就没再问。”   “什么问题你说。”   艾哲美犹豫着,半吞半吐:“其实…其实你并不是不喜欢那个姓许的,对吧?”   翻书的手陡然停滞,康颜愣愣注视着桌面,放空的意识中听见班长点到名字,她举手答了一声,依旧沉默着盯书页。   艾哲美摸鼻子:“你也可以不回答。”   康颜捏着书页一角:“我爱他。”   艾哲美讶异挑眉,康颜转头凝视她:“但不代表我不恨他,又或者正是因为爱过,那种恨意才更强烈。”   “我和他绑在一起只会继续消磨情绪,最后总有一个要崩掉。”   艾哲美略略思索片刻:“那你想怎么样?”   康颜迅速将书本一页页翻过,找出叠了两道薄纸,推给艾哲美:“这是我昨晚整理出来的东西。”   艾哲美扫视完,抬眼:“你要…”   康颜点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帮我这个忙。”   *   许永绍下班回家,泡泡正坐丽姨怀里看动画片,姚姐切水果拼盘,把苹果削成一小块的份量递过去,泡泡啃得口水直流。   许永绍看他半天:“康颜呢?”   姚姐指楼上:“上去了。”许永绍了然点头,姚姐补充到,“上三楼了。”   许永绍随手挑了块橙子:“翻衣柜去了?”   姚姐笑着摇头:“不知道呢,我看她清了床,把枕头都抱上去了,今晚也是我照顾泡泡,您说…”   许永绍停止咀嚼,大口咽下去,边解领带边上楼,还未踏入三楼走廊,就望见康颜俯身趴于栏杆,静静注视他。   她洗过澡,长发顺颈窝坠落,丝绸制睡裙柔亮贴身,v型领口垂至胸前。   许永绍驻足凝视她很久,康颜撑起上身:“怎么?”   许永绍缓缓上楼,康颜随他的视线转身,他蓦然加大步伐,大手捧起她的脸狠狠吻下。   康颜被褫夺呼吸,强有力的胳膊禁锢她的脑袋,连躲闪都无处可逃。   许永绍包裹她的双唇,带动她辗转。康颜觉得他像珠蚌,硬的是齿是沙砾,软的是舌是蚌肉,在不断碾磨中包裹她心头的一粒砂试图装点成珍珠,而不是硌肉的砂。   许永绍微微喘气分离,康颜咬下唇,他的指腹摩.挲她的嘴角,不等康颜说话,再度吻来。   男人的胳膊紧紧拥抱,大掌摁住她的后背轻抚,康颜不得已后退,退至门口撞响房门。   两人左碰右撞着进房间,许永绍反脚踹紧房门。他专注于她的一切,康颜昂得脖子酸痛,终于被放倒在床,眼角殷红蔓延,看他俯身压来…   *   他的嘴始终未离开她,仿佛能这样把人吃进去似的。   此情此景好像隔了很久,又好像一直在梦中演练,他太熟悉,她太怀念,人只有剥开文明的外皮,才会无所顾忌地,像动物那样只围着欲.望考虑问题。   她逐渐记起了会所,她从落地窗中看见倒挂的自己,像没有身体的蝙蝠,只露着头看这个颠倒的世界,身体拱入他怀中。   男人的发茬粗糙,像她平时使用的浴花,擦拭她的腿侧。   他在用这种方式讨好她,从清醒到沉醉都在讨好,又或者他一直醉着从未醒过,所以他把高傲轻蔑的自己剔了出去。   康颜觉得应当哀戚地哼上几声,可她哑巴了,嗓子被其他东西替代出声,张与合都操控在别人手中。   康颜像块拧干的抹布,扭着身子趴于床畔,周遭都是绞出的水,湿淋淋黏着皮肤。   许永绍胳膊一展,手肘搭脊背,梳理她的长发:“阿旺说你想通了。”   康颜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许永绍掰她的肩膀翻个身,康颜面对他,眼皮低垂,有点恹恹欲睡的意思。   许永绍克制地吻额头,下巴抵着眉心:“你想不想拥有一场婚礼,那种让别人都艳羡的婚礼?”   康颜呼吸趋于均匀,许永绍环抱她,有一搭没一搭拍着后背:“等你毕业的时候…”   等待良久,许永绍并没有听到任何表示,望着落地窗的眼睛渐渐弯起,吭哧一笑,亲了亲她的脸颊:“晚安。” 第114章 走吧 康颜,颜颜,小颜…   康颜睡了一场长觉, 醒来时许永绍还没走,趴着身子侧脸凝视她。   康颜缓缓睁眼,许永绍没说话, 只是这样静静看人, 怎么都看不够似的。康颜面对这赤.裸裸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头埋进被褥:“你不去公司了吗?”   许永绍说:“我想和你多呆一会儿。”   康颜翻身背对他:“你去吧, 我还要继续睡觉。”   许永绍没多说, 捞她入怀中又抱了片刻:“我五点回家, 你等我回来吃饭,吃完了我们带泡泡去江边散步,然后去万达看电影…”   他絮絮叨叨安排着,康颜推搡他:“你没事干呀?吃完了饭还跑那么远?”   许永绍鼻尖拱入她的颈窝, 瓮声瓮气:“就是想和你多呆呆, 多陪陪你和儿子, 想当个好丈夫, 好爸爸。”   康颜盯着落地窗, 沉默良久, 手往后轻拍他的头顶:“去公司吧。”   许永绍恋恋不舍地起身, 洗澡换衣服, 临走前又来床边吻别, 康颜目送他离开,摁亮手机一看,袁玫玫给她发了信息。   「你昨天问我的事, 我问过社团的人了,过几天你们开班会我来找你。」   康颜松了口气,穿好家居服外套下楼,泡泡在大沙发上蹦蹦跳跳, 时不时咿呀几声,也不知在说什么。   康颜摁住乱跑的泡泡,泡泡半边脸颊鼓着,撅嘴唇嘬什么东西,康颜问:“你在吃什么呀?”   泡泡听话地“啊──”一声:“糖糖!”   康颜一看,他两排牙齿黏着白色软乎乎的糖,小舌头还顶来顶去尝味道,康颜无奈地问姚姐:“不是说让他少吃点奶糖吗?”   姚姐摆手:“不是我给的,是先生让吃的,先生今天心情好,破例让泡泡吃两颗糖。”   康颜看回泡泡,小家伙一点都没有觉悟,还朝康颜摊手,让她看自己掌心的大白兔奶糖。   康颜大拇指用力揩泡泡嘴角的口水:“你爸爸真不靠谱。”   门边突然有响动,康颜回头,丽姨拽着大包东西要出门,康颜想起日子已经月初:“又要去看儿子了吗?”   丽姨点头:“是啊,说是我家阳阳表现嘿好,要不了好久就可以出狱了。”   康颜惊讶:“真的呀?哎呀那是值得庆祝的事。”   丽姨笑着摆手:“算球了,都关了九年了,庆祝个锤子,放出来都不错了。”   丽姨朝姚姐交待几句修剪花园灌木的事,姚姐应着,等丽姨出门,姚姐才说:“过不了几个月,先生估计要再招一个阿姨来了。”   康颜挑眉:“为什么?”   姚姐解释到:“丽姐来先生家里,本就是因为儿子关监狱方便每个月探监照顾,她家还有个八十岁老母,虽然有哥哥到底没女儿贴心,丽姐总和我念叨这些事,等儿子放出来找个好工作,丽姐估计就会回乡下了。”   康颜问:“她没有和许永绍商量过吗?”   姚姐笑了:“没,别看先生平日里不易亲近,其实对丽姐还是挺有感情的,毕竟先生从小就受她照顾。丽姐有时候老糊涂了,经常得罪你,你也别往心里去,她们这些人都以儿女丈夫为天,看不惯你的举动。”   她叹气:“丽姐对先生是当儿子疼爱的,对泡泡呢也和对孙子一样好,可能在你眼里她像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恶婆婆似的,其实丽姐私底下挺喜欢你的,觉得你读书好很厉害…”   泡泡哒哒哒跑来:“妈妈!”   他的小手往前扑,摁住康颜的双膝:“妈妈!我、我阔不阔以qí糖糖噻?”   康颜挑眉:“…啊?你说什么?”   姚姐捂嘴笑,康颜指泡泡:“谁教他的?”   姚姐说:“丽姐这几天总和乡下的亲戚打电话,泡泡在旁边听,有样学样就给学去了,别说,学的还挺像。”   泡泡满怀期待地踮起脚,脸往康颜凑,试图和妈妈撒娇。康颜掏出他荷包里的糖,剥开包装纸塞入他嘴里:“生活苦,多吃糖也是好的。”   *   许永绍刚坐稳,林秘书就抱文件进来求批示,见许永绍心情还挺愉悦,他放松了站姿。   许永绍批完,指点出一些问题让林秘书找各部门修改,林秘书应着,许永绍突然岔开话题:“等会儿联系一下Cora Li,我想找她了解婚纱定制的事。”   林秘书愣了愣,蓦然反应过来:“您要补办婚礼?什么时候?”   林秘书一激动就往前凑,许永绍往椅背靠:“等康颜毕业吧,到时候你给拟个宴请名单,那些商界的你斟酌斟酌有谁需要请,朋友这边我自己发帖。”   他沉吟数秒:“还有,联系一下蓉城的CHAUMET店长,我想了解了解珠宝定制的事宜…”   林秘书拿笔抄记,听许永绍念了一大串东西,从头到脚都考虑周全,不禁问到:“老板,您什么时候把这些玩意弄明白的?以前都没看您接触过啊?”   许永绍往后捋捋头发:“当年结婚太仓促,每次带康颜赴宴总要解释一遍,太麻烦了,早就想补办婚礼了。”   他笑到:“女人嘛,嘴上说不需要,其实都想拥有一场婚礼。”   林秘书愣愣听着,末了竖起个大拇指:“不愧是老板,就以您对女人的了解程度,您不结婚谁结婚?”   *   六月底,天已经完全转热,不仅空气温度高,还有年轻人脱离学校迈入社会的躁动,坐树荫底下都能闷出满身汗。   康颜怕热不爱出门,泡泡一门心思往外扎,只能等入夜再带他在山道遛弯。   山里凉快,蚊子相对也多,泡泡细皮嫩.肉的经常被咬出满身包,姚姐为他擦药,他还嘟着嘴呼呼给小胳膊吹气,吹完了回头找妈妈,康颜却不知神游去了哪儿,双眼空空盯着地面。   许永绍回家早,却在康颜毕业前夕稍稍晚了点。月底事情忙,他尽量往回赶,在路上接到了康颜催促的电话。   许永绍挺稀奇,自从两人关系破裂,康颜从未催过自己回家,今日却突然催了起来。   等许永绍到家,闻到饭菜香气,终于明白了原因。   家里客厅只有康颜一人,坐饭桌边翻看杂志,二郎腿跷得舒服闲适,时不时捞起低垂的长发。   许永绍喉咙有些渴燥。   眼前的女人身穿纯白桑蚕丝吊带裙,领口露出大片肌肤,蕾丝边有种欲拒还迎的风情,裙摆只盖了大腿一半,因为坐姿拉扯刚好过胯。   许永绍走过去,轻轻摁住她的肩膀。   康颜蓦然一抖,仰头,许永绍俯身抬起她的下巴接吻,康颜被他的热情灼烧,没多久稍稍推远他:“吃饭了吗?”   “没有,我说过回家吃就回家吃。”   康颜递来筷子,扬下巴示意桌面:“尝尝。”   许永绍挑眉:“你做的?”   康颜故作委屈:“你怕我做的不好啊?”   许永绍揉她的脸蛋:“怎么会?我老婆做饭天下第一,姚姐都只敢屈居第二。”   他接过筷子落座,先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尝完以后比了个大拇指:“好吃!看来你多年不下厨是怕太好吃了让我长胖吧?”   康颜为他盛汤:“油嘴滑舌,吃饭都堵不住嘴。”   许永绍接过汤碗喝了一口,又扒了几筷子饭菜:“丽姨我知道,她去乡下看她妈妈了,姚姐和泡泡呢?”   康颜挑着米饭:“天太热了,我让姚姐和阿旺带他去横山镇避暑了,这两天都不会回来。”她顿了顿,“家里只有我们两个。”   许永绍缓缓嘬了口汤,抬眼打量康颜,搁置汤碗:“突然就…不那么想吃饭了。”   他的视线粘糊缠人,康颜细嚼慢咽一番,放下筷子,在许永绍的视线中走近,跨坐他腿上。   许永绍抬手,将她的长发别去耳后,指腹细细研磨她的脸颊:“小颜...”他眼中略有动容,“你好美。”   康颜低头,触碰他的唇。   许永绍被动接受,那种浅尝辄止,温柔细腻的吻,于他而言根本不够,在康颜抬离前,他猛然摁住后脖子将人抵近、加深。   这样沉默的夜,燥.热的风,山间蝉鸣咝咝放大。诺大别墅空得只剩动物,弱小的蝉可以放肆呐喊,夜风更是拍打得毫无忌惮。   康颜梦见自己是零星火种,捧入他掌心,将一切点燃灼烧。   冰冷地砖和发凉墙面竟也烫起来,毛毯更是灰飞烟灭,这种比窒息更窒息的感觉,像把刀扎.入身体,康颜在梦里越堕越深。   她以为自己死了,却在拔刀时吊着口气没能死透,等刀锋再次割裂意识,她搂紧刀鞘,像临死前的肌肉反射,没有思维只余本能,汩汩鲜血流出。   康颜清醒过来,怔怔盯着水痕,许永绍哄笑,轻揪她的脸蛋:“怎么?”   康颜拱入被子:“...不许说话!”   许永绍大笑,连人带被子一并搂入怀中,康颜翻身伏于他心口,听着激烈的咚咚声。   “二楼西边那间,我想改造成公主房,日后如果生个女儿,房间的风景一定要好看。”   康颜抬头看他:“…什么?”   许永绍揉揉她的湿发:“你别慌,我没说一定要生,只是想万一日后能生个女儿,就这样装修。”   康颜把头转回去,许永绍继续问:“你喜欢火烈鸟吗?我想把那间房的墙重新粉刷一遍,画几只火烈鸟,粉而不俗。”   康颜没搭话,许永绍自顾为她规划着自己的构想,大手一直沿后背安抚她:“…小颜,我第一次这么认真的过生活。”   他的唇抵着她的头顶:“在我父亲死后,我一直迷茫地工作、赚钱,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现在我知道了。”   他沉声:“我想要你,想要和你一起经营这个家。”   夜深得连蝉都入睡,月也盖上云被隐藏光芒,康颜目视黑黢黢的窗外,一时无言,好半天才说:“我也从未过过这样疲惫的生活。”她噎声,“在我妈妈死后。”   她的声音沙哑细小,许永绍低头:“什么?”   康颜抬头,嫣红的手抚.弄他的脸颊:“我最爱你的时候,喜欢上一部外国电影,里面有一段话。”   “我8岁,你18,差很多,我28,你38,就差不多了。对我来说世界上就只出现了两种男人,一种是他,一种不是他。”   许永绍眼底微微颤着光,康颜换手背贴他的轮廓下坠:“我曾经以为我们之间差的是年龄,现在才发现,我们差的是观念。”   许永绍摁住她即将离开的手:“小颜,我在努力追上.你,你要信我。”   康颜不说话,只这样与他体温相接。许永绍歪头捂紧她的手:“不要再伤害自己,也不要再说离开我,好不好?”   他嗓音轻.颤:“…求你了。”   许永绍这辈子只说过一次求字,给了她,   康颜淡淡应到:“好。”   许永绍陡然勾唇笑起来,狠狠亲她一口,翻身压上:“天还没亮,我们再来一次。”   *   毕业季,校园内外热热闹闹,康颜从车窗往外眺望,许多穿学士服的学生在门口晃荡。   许永绍握住她的手:“我的康颜马上就不再是学生了。”他凑近.亲了亲,“就按我说的那样,来公司上班好吗?这样我们天天都能见面。”   康颜点头:“好。”   许永绍帮她扶正学士帽:“等会儿你去和同学拍照,我就在你旁边等你。”他宠溺笑着,“我可以当你的拍照工,我的时薪很贵的,但是对你免费。”   康颜也笑:“算了吧,你那个技术半毛钱都不值。”   车开到指定地点,许永绍陪康颜下车。他今天要作为往届优秀毕业生兼学院资助方出席,故而穿得正式体面,一身条纹西装衬得人身形修长,再加上样貌出众,引来许多学生侧目。   康颜不愿招眼,许永绍偏要跟着,她不得不把他带到同学面前。每当有人问起,康颜只说是男朋友,许永绍难得没反驳,依她的意思点头应和。   何喜拉康颜拍照时偷偷问她:“你找了个这么帅的男朋友啊?我们都羡慕死了,闷声不吭做大事,行啊你。”   康颜解释到:“他是我在实习公司认识的,也是机缘巧合罢了。”   何喜拿胳膊肘捣她:“厉害了啊,别人为工作忙成狗,你倒好,人生大事都解决了。”   康颜讪讪一笑,张莉突然经过两人:“许先生。”   周围几个学生闻声望去,张莉朝许永绍伸手:“许先生,好久不见,您最近工作还顺心?”   许永绍回握:“还好,还是得多谢张老师照顾我家小颜。”   几道视线转到康颜身上,康颜急忙朝许永绍使眼色,许永绍随意寒暄几句退至旁边,张莉招呼众人去领学位证毕业证,领完以后去礼堂参加拨穗仪式。   康颜领到四年才获得的证书,掂在手里颇有分量,回头一看,许永绍还不远不近地在旁边盯人。   康颜举起证书挥了挥,许永绍咧嘴笑,比了个大拇指。   张莉引领学生去礼堂,学院传统允许家长参观拨穗仪式,每片区域都预留了家长坐席。   许永绍没去学院准备的地方,而是去了家长席位,正好能挨着康颜,康颜落座时诧异几秒,很快恢复寻常:“你怎么坐这边来了?”   许永绍将她的帽[拨去右边:“你人生中这么重要的时刻,我也想参与。”   艾哲美头一回正式与许永绍见面,眼睛警惕瞪着,许永绍伸手:“你好,你就是艾哲美吧?我是康颜的丈夫。”   艾哲美不情愿回握:“你好,我是艾哲美。”   她收回手,眼风瞟过康颜,康颜些微摇头。   拨穗仪式开始,校长及各学院领导上台讲话,并请了各学院优秀毕业生上台演讲。   康颜什么都没听进去,只觉得这群人挺能讲,心情有点烦躁,再加上礼堂人多空调风不够凉爽,康颜愈发焦灼,忍不住撩起学士服长袖,卷起衬衫袖口,露出腕表。   她等了许久,礼堂歌曲切换,校长再度致词毕业生,宣布拨穗仪式开始。   音乐声欣喜轻快,康颜却心如擂鼓,跳得比拍子还猛,怔愣愣望着前方,一排接一排去后台等待出场拨穗,掌心沁透冷汗。   恍惚间,她听到有人喊名字,声音逐渐变大。她回神,艾哲美摇晃她的肩膀,抬高音量对抗音乐:“到我们了!”   艾哲美离开座位,康颜急忙随她站起,许永绍突然牵住她的手:“小颜。”   康颜心尖一颤,回头,许永绍指她的头顶:“穗又歪了,等会儿别忘了拨回去。”   康颜下意识抬手去摸,许永绍的笑意突然凝固,手中力气陡然发紧。   康颜抬眼,往右拨帽[,垂眸看他:“现在对了吗?”   许永绍研判她,看着康颜疑惑的表情,轻轻开口:“对了。”   康颜点头,匆忙转身,手腕依旧被大力拽着,她忐忑地回头,许永绍定定注视她:“你...要走了吗?”   康颜看了看他抓紧的手:“轮到我了呀。”   许永绍吭笑一声,终究是松了手,康颜心里犯嘀咕,慢慢掀起座椅:“我走了啊。”   礼堂灯光昏暗,所有光源直指舞台,他的脸是黑的,模糊不见五官,康颜只能看清一双晶亮的眼睛:“走吧。”   见康颜还犹豫,许永绍微笑:“再不走,我就要留住你了。”   “...走吧,小颜。”   康颜头也不回地奔离。   艾哲美牵住她,一同跑到后台,掀开布帘子推开暗门,里间是个存放杂物通往外界的小空间,袁玫玫在那里等她:“你终于来了。”   康颜脱掉学士服,换上袁玫玫递来的黑色连衣裙,艾哲美蓦然搂紧她,亲亲她的脸蛋:“逃吧,颜颜。我们要过最自.由的人生!”   袁玫玫将剪刀给她:“你要的东西。”   康颜握住这把比巴掌还大的铁剪子,在两人鼓励的目光中,挽起长发。   这头留了五年的长发,不仅与她共度了一千八百二十五天,也曾无数次在许永绍指间流连。   康颜犹豫数秒,握紧剪刀,咔擦剪断──   长发落地的刹那,许永绍遥望高台,一直僵于唇边的微笑渐渐消逝。   康颜向来不爱戴腕表,只有一次戴过,就是她逃走那次,为了出远门而戴上了手表。   许永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康颜剪完长发,从杂货间的另一扇门出去,高明面对她的短发确认半天,这才指点方向:“大三学生会的同学都在那边,你装作帮他们搬东西的样子,然后沿着围墙跑...”   康颜致谢后转身离开,高明挥手喃喃:“再见了,康颜。”   康颜脱离逼仄的走廊,脱离学生会人群,脱离楼底阴影,朝阳光充沛的远方自.由奔跑。   齐耳短发翅膀一般上下挥动,凝滞的热气被搅醒,变成一股清新的风,她抬头仰视天空,烈日如此闪耀刺眼,而她终将追上。   许永绍凝望舞台,探照灯阳光般灼眼,却不是他的太阳。   他坐于高处,俯瞰芸芸众生,那些欢笑洋溢的人群,即将迈入舞台,他祈祷里面有她,祈祷着,不断祈祷着......   许永绍突然落泪。   眼泪涌入的瞬间,他清晰地看见台上笑脸,每一张都不是她,尔后眼泪坠落碎于手心,人像也随泪水破裂。   他放走了她,也失去了她。   他的小颜,再也不属于他了。 第115章 卸磨杀驴   阿旺送姚姐和泡泡回家,……   阿旺送姚姐和泡泡回家, 姚姐一看别墅乌漆麻黑的,以为许永绍和康颜出去了,准备抱泡泡去三楼大浴缸洗澡, 结果刚一开灯, 就看见一道人影坐露台,吓得姚姐往后直退。   泡泡扯着姚姐的手上前:“爸爸!”   姚姐打开露台的灯:“…许先生?”   露台四角布着灯龛似的落地灯, 黄光昏昏欲眠。许永绍靠着藤椅, 身后是一片应季向日葵, 因为失去阳光,花梗蔫蔫蜷曲着,死气沉沉。   姚姐又喊了声:“许先生?您睡着了吗?”   许永绍悠悠睁眼,语气平静:“没有, 没睡着。”   他转头, 姚姐望见他眼底乌青, 睡衣领口敞开, 露出l削的锁骨, 直而利, 仿佛随时能从身体钻出。   姚姐说:“那…我带泡泡去洗澡了?”   泡泡昂头:“姚婆, 我妈妈呢?”   姚姐摇摇头, 拽着不情愿的泡泡去浴室。   许永绍不说, 姚姐联想康颜不在家,大致已经猜到了什么事,虽然惊讶于许先生没有像上次那样闹大, 但她终究什么也没问。   泡泡被她抱进浴缸,不停问她妈妈在哪儿,姚姐解释:“你妈妈有事情,去了外地, 要很长时间才能回家。”   “很长是多长鸭?”   姚姐给他抹沐浴露:“嗯…泡泡听话,表现好,妈妈就会快些回家,泡泡要是哭闹,妈妈生气就不回家了。”   泡泡委屈巴巴地瘪嘴,又强撑着不掉眼泪,吸吸鼻子:“泡泡不哭,婆婆打电话要妈妈回nái好不好?”   姚姐为他洗完澡,裹着浴巾抱他出门,许永绍已经不在露台,书房门关紧,一丝光从缝隙透出。   姚姐不好打扰,抱泡泡下楼穿衣服,许永绍听见他们没了动静,慢慢展开一张纸条。   「致许大老板:   我走啦。   我不喜欢这座城市,也不喜欢你的大宅子,你不让我走我偏要走,我还年轻,我要自|由。等过段时间你冷静了愿意离婚了,我就回来,咱们民政局见。   康颜.2025.7」   许永绍看完以后,不停抚着褶子,机械呆板地展平又展平。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张纸条是在他枕头底下发现的,是临走之前那晚,趁他睡着后,就着书桌便签本撕的一页纸。   这样随意而不正式的告别,在她眼里,就不再是不告而别。   许永绍吭声一笑,忽然喉咙眼又堵了起来。   这两天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过来的,他浑浑噩噩地回家,一粒米也没沾,像八百年没睡过觉似的从白天躺到半夜。   半夜醒来后,又像睡了八百年似的,怎么都无法入眠,闭眼就是她临走时的背影。   礼堂黯淡,她的学士服在半空留了道弧光──也仅仅只剩弧光。   许永绍周身开始发冷,忍不住把台灯调到最亮,仿佛这样就能驱散这四年的幻影。   他像活累了一般伏案埋头,瞬间,有无数斤担子沉沉压住自己,他喘不上气。明明这么多年都挺过来了,可康颜一走,压力顿时现形,他迷茫自己到底该往那条路继续下去。   衣摆突然被人拉了拉,许永绍抬头。   泡泡洗完澡,穿着连体连帽衫,帽顶熊耳朵耷拉着,帽沿有一串精致刺绣:「人类幼崽专用」   这是衣服刚买回来时,康颜开玩笑般绣上去的,那时他以为他们已经趋于缓和,哪知一切都成了她的骗.局。   泡泡转转身子,指自己屁股的短绒尾巴:“爸爸,看!”   他扭了扭圆溜溜的小屁股,蹦哒几下扑到他膝盖边,昂着头:“爸爸别哭,婆婆说哭哭的话妈妈就不回nái了。”   许永绍摸了摸儿子笑眯眯的脸,泡泡一脸天真:“爸爸,泡泡可不可爱?”   许永绍轻轻笑着,点头。   泡泡说话奶甜奶甜的:“我这么可爱,妈妈不会不要我的。”   许永绍凝视他片刻:“对不起啊。”   泡泡眨巴大眼睛,许永绍蹲地平视他,“对不起啊泡泡,你留住了妈妈,是爸爸把妈妈弄丢了。”   他搂住儿子,头深深埋入儿子颈窝:“对不起,爸爸真没用…”   *   许永绍颓了将近一周,姚姐和丽姨轮番劝慰,他只听不发话。姚姐叹气:“先生,您这样也不是事,要不就去找她吧?”   许永绍点了根烟,看微风拂动围墙月季:“我怎么找她呢?我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找她…”   他一只胳膊撑座椅扶手,歪着头,疲惫地揉太阳穴:“找到了又如何呢?不离婚的话,又像从前那样你争来我争去,她继续哄我继续跑吗?”   许永绍闭眼:“离婚的话,我留不住她,找她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的声音又轻又低:“我真的已经努力在改了,她不信我,她一点机会都不给我…她连泡泡都可以抛下,更遑论一个不爱的我呢?”   烟气绕过指尖,在头顶飘荡,许永绍气息游丝般微弱。   姚姐安慰性拍拍他的肩:“许先生,您也知道,我年轻时在老家那边结过婚,后来又离了。我家男人嘛,爱赌博,怎么劝都不改,家里老人都说让我忍忍,多少人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可我忍不了啊,所以吵着架就离了。”   谈及此处,姚姐颇有些感慨:“我啊,没读过什么书,中专都没毕业,文化素质自然比不上.你们,但是我在很多家里都干过保姆,短的几个月,长的就像您家这样,三四年。”   “我看到的家里,大多数都是女人忍男人,实在过不下去才离,离的场面都挺难看。”   “如果不是原则性错误,尤其什么出轨啊嫖.娼啊家暴啊,大多数夫妻都是颗死结解不开,旁人看得倒清楚,可夫妻俩就是说不明白。”   姚姐说完这一段,许永绍嘬了一大口烟,顺风向缓缓吐纳。   “当务之急不是找她,而是您应该趁这个机会,冷静冷静,不要一头扎进死胡同里走不出来,站在太太的立场上,好好考虑清楚。”   姚姐语重心长:“您想明白了,再找她面对面谈谈,很多问题,回避是没用的。”   她说了许多,又像什么都没说,许永绍没醍醐灌顶,只觉得脑袋像塞了更多浆糊,搅也搅不开,掌根揉揉眼睛:“我知道了,去忙吧。”   姚姐再无话可劝,收拾咖啡杯离开庭院,关落地窗时,她又看了眼许永绍。   天空黑沉沉压着积雨云,大风卷得叶片翻飞,许永绍在一片凌乱中静坐不动,夹着早已吹灭的烟,等待暴雨降临。   *   冷静半个月后,许永绍还是支使林秘书去找康颜了。   他回忆过往,发觉自己真的没有好好面对过这个话题,以至于后来问题越积越深,像不作处理的伤口,结局只有往更深腐烂。   可是林秘书问学生、调监控,没什么人明确说自己见过康颜,许永绍也曾打电话问艾哲美,艾哲美淡淡回复:“对不起许老板,我也不知道康颜去了哪里。”   许永绍说:“她最后是跟你走的,是你帮她逃的。”   艾哲美冷哼哼地笑:“是啊,那又如何?就是为了不让你找到,她所有人都没告诉,包括我都不知道她在哪儿,麻烦您找到以后给我通个风报个信,让我知道她平安…”   许永绍挂断电话,颓然往办公椅靠去。   康颜这次走的很彻底、很专业,他竟然连一丝线索都没有。那天校园里都是些穿学士服乱逛的学生,大家一帧帧排查,都没能找到她的踪迹。   她真是铁了心要用时间冲淡他的情绪,许久之后再回来问结果。   许永绍无比烦躁,拢火准备点烟,突然一通电话打来,他无奈接通:“喂?老陈秘书吗?”   “许总,王董从手术室出来,想跟您见个面。”   许永绍一听,立刻将打火机和烟揣回兜里,叫老贺驱车赶到医院住院部,循老陈秘书给的病房号上十九楼。   vip病房走廊安静,许永绍匆忙走来,一路脚步声哒哒响,老陈秘书眯眼看清来人,招招手:“许总,这边。”   许永绍轻手轻脚地进门,陈秘书慢慢合拢门缝。   病房外间没什么特别,无非是酒店拥有的家具设施,里间却摆满电子仪器,各色显示屏灯光闪烁,时不时发出“滴滴”声。   王继农董事长上身坐起,花白的头发剃得只剩毫厘短茬,常年病痛折磨得身材干瘪,脸颊凹得能看清骨骼轮廓,也就一双眼睛还算矍铄。   许永绍坐床边:“王叔,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右边指头被仪器牵引无法动弹,王继农只能象征性抬抬手肘,微笑着:“还好,目前还算活着。”   许永绍看见床头有果篮:“我帮您削个苹果吧?”   王继农不置可否,许永绍便挑个个头稍小的削起来。   王继农注视他的动作:“小许啊。”   “嗯?”   “你最近没注意休息吧?黑眼圈都出来了。”   许永绍低头笑了笑:“家里出了点事,没办法,两头跑肯定是比较累的。”   苹果皮在他手里越坠越长,王继农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在樊达,已经有十四年了吧?”   许永绍点头:“大学毕业就来了,一直也没离开过,多谢您提拔,让我坐到今天这个位置。”   王继农陷入回忆:“我记得当年,你还是个朝气蓬勃的大学生,不怎么圆滑也不懂世故,只是能力突出。”   许永绍无奈地笑:“当年要不是您兜着,好多生意可能就黄在我手里了…”   王继农摆摆左手:“也不能这么说,我就是看中你这股拼劲,那群老油条.子,一看生意促成有难度,一个个跑得比领工资快多了,唉…”   许永绍削了一大半的皮,抬眼:“现在的樊达不会了,都是些新生力量,一个个比我还有冲劲。”   他说完,王继农一时没搭话,彼此静默片刻,直到许永绍削干净苹果皮,他才再度开口:“你觉得这一线的工作,做的开心吗?”   许永绍清理果皮的动作停顿:“…没什么开不开心,本职而已,既然拿这个工资,就应该做到最好。”   王继农欲言又止,许永绍察觉他有正题要谈,抬头对视。   王继农斟酌着:“你知道,我儿子呢,很年轻就过世了,樊达是家族企业,到我这代差点就折了。”   许永绍缓缓点头。   王继农抿了抿唇:“但我还有个侄子,去年从海外回来,我让人事部的安排他在基层干了一年,我觉得他能力还算不错。”   许永绍神色微僵:“…这些,您私底下安排的吧?我都不知情。”   王继农笑着摆手:“悖这点事没必要麻烦你,所以就让人事部随意安排了。”   许永绍垂眼,慢条斯理削着根蒂果皮:“您有话就直说吧,我听着呢。”   王继农凝视他,舔舔干瘪的嘴唇:“我想,把我那个小侄子,提拔一下,试试总经理的位置。”   指腹抵着水果刀刃,许永绍感觉一丝寒意钻入,缓缓抬眼:“…王董,您这是要…卸磨杀驴吗?” 第116章 是康颜吗?   王继农愣了愣,随即轻……   王继农愣了愣, 随即轻拍大腿吭声一笑:“小许啊,你看你,怎么突然说话变直了?什么卸磨杀驴, 你这是把我形容成磨刀霍霍的屠夫了。”   许永绍转了刃向, 嵌入根蒂转了一圈,削掉最后一点皮:“您说这话不就是想试探我的态度吗?表态这种事, 拐弯抹角容易误读, 不如直截了当地说了。”   王继农无言以对, 沉吟半晌:“…那你告诉我,你怎么想?”   许永绍切了一小片苹果递过去,王继农不接,直直注视他。   许永绍自顾往果盘摆置:“王叔, 我是您一手扶植起来的, 没有您, 也就没有今天的我。樊达说到底是王家的产业, 我只是个外人, 没资格干预您的决定。”   他又切一块:“但是, 如果直接让您的侄子坐我这个位置, 他对樊达, 难道会比一个工作了十四年的人更熟吗?”   他随手摆盘, 似笑非笑地看着王继农:“您觉得呢?”   王继农笑着叹口气:“小许,你这是威胁我啊?”   许永绍摇头:“那您真是错怪我了,怎么说樊达的一切也有我参与, 我对它的感情不比您少,自然是希望它能繁荣下去。”   王继农斟酌问到:“那如果你去了别的公司,对樊达是打压,还是扶植呢?”   许永绍垂眸微笑:“立场不同, 难说。”   王继农默然与他对视,良久以后,闭眼挥挥手:“去吧,我想睡会儿觉了。”   许永绍悄然离开,王继农睁眼瞟过床头柜,残缺的苹果斑驳了氧化痕迹,苍老衰弱,他有种力不从心的无助感。   *   许永绍夜间回家,心头沉甸甸压着两桩大事,正想着清理书柜的同时理清思绪,丽姨却端果盘上楼。   许永绍蹲地面收拾书本,闻声抬头:“您就把水果放旁边吧。”   他扒弄杂物,忽然想起没听见开关门动静,回头一看,丽姨杵在桌旁欲言又止。   许永绍将书塞入中缝:“您有事?”   丽姨酝酿片刻:“阳阳马上就阔以出狱了。”   许永绍手底动作停顿:“…不是十一年吗?我记错时间了?”   丽姨摇摇手:“没得错,是十一年,但他积极配合劳改,所以减了两年刑,马上就要出来了。”   许永绍问:“所以您的意思是…?”   丽姨手往旁一摆:“你也晓得,我妈她七八十岁了,克膝头不行,我屋的兄弟跟弟媳妇照顾不来,我呢准备回乡下照顾我妈。”   许永绍手捏书脊,犹豫到:“您也要走了吗?”   丽姨连连点头:“诶诶是的。”   许永绍不置可否,丽姨刻意笑得脸颊开花:“还有件事情,想请你帮个忙…”   “您说吧。”   丽姨不好意思地双手交握:“你晓得,阳阳他留了案底,以后如果找工作那是嘿不方便,所以你能不能帮他找个工作…我要求不高,能吃口饭就阔以了。”   许永绍低头捏捏鼻梁:“到时候再说吧。”   丽姨往门口退:“好好,那我先走了啊。”   房门哐当关闭,许永绍愣愣注视书架,一时竟有点手足无措,不知该往哪儿开头。   指尖在书本间游.离片刻后,他自嘲一笑:“都走了…走吧,都走吧。”   *   许永绍尽量用工作将时间填满,一边针对老董事长的意思布置后路,一边等待康颜的消息。   谁知没有等到她的消息,又等来了董事长秘书的电话,说是进了抢救室,估计人就要不行了。   许永绍接到电话,和林秘书一起赶到医院。走廊很安静,只有老陈秘书守在房门外,冲许永绍比了个手势,让他独自进去。   许永绍进重症监护室,室内有股无法言喻的药味,像把整间屋子都浸入药水里泡过,尤其靠近床褥,味浓得能渗出来。   只隔了两天,王继农就变了副模样,仿佛从前是借了画皮化生,瞬间便被抽干精气,蔫蔫地躺床上。   许永绍轻喊:“王叔?”   王继农睁眼,两只胳膊都扎了管子令他动弹不得,嗓音苍老无比:“小许啊?”   他动了动手指,略抬起,许永绍握住:“王叔,您有事就说吧,我听着呢。”   王继农一口气拉得绵长:“……小许…我认识你,十二年了。我知道,这份工作…你做的很累…王叔谢谢你…为樊达出的这份力…”   许永绍静静听着,握紧王继农粗糙的手,王继农喘了许久才续上劲,“樊达…是我们王家的产业…但它和王家…的缘分,可能就止步于此了…”   王继农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你是个重感情的孩子。熊老那件事…只有你一直在…帮忙,最后还把…把那些人拉了下去。”   许永绍看心电图略有变化,连忙说:“您别急,有什么事休息好了再说。”   他要抽手,王继农突然用力回握:“拜托…拜托你照顾我侄子…拜托你…照顾…照顾樊达…”   心电图开始剧烈起伏,许永绍不及回答急忙按床头铃:“请医生过来!”   许永绍说完,王继农拽紧他的手腕,许永绍定定凝视他,蓦然双手握住:“王叔您放心,樊达姓王不姓许,我会照顾他的。”   医生护士们推门闯入,嘈杂拥挤着,七手八脚地进行诊治、抢救。   许永绍被几只手拦去门外,人群像与他隔了层真空玻璃墙,他愣愣望着王继农被电击除颤,护士关门,视线逐渐被隔绝在外。   比起里面闹哄哄,老陈秘书显得极为平静,朝许永绍递来文件夹:“这是王董的遗嘱,已经认证了法律效益,请您看看。”   许永绍盯着文件夹,接过翻开,扫完一遍后啪嗒合拢。   老陈秘书说:“董事长说了,他的公司股份都转移到您的名下,以后,您就是樊达最大的股东了。”   他补充到:“当然,一切建立在王挚总经理上任以后。”   许永绍沉默良久:“王叔还有说什么吗?”   老陈秘书说:“董事长说,感谢您这么多年为樊达鞠躬尽瘁,他都铭记于心。”   说罢,老陈秘书郑重地弯腰,朝许永绍深深鞠躬。许永绍并未搀扶,老陈秘书直起上身,拍了拍许永绍的臂膀,朝走廊远方离开。   林秘书目送老前辈远去,看回许永绍,许永绍端着文件夹一时无言,林秘书觉得这事听起来挺好,许永绍的表情却挺诡异。   他试探性问到:“您对遗嘱有什么问题吗?”   许永绍叹气似的笑:“老油条.子,临死还要算计我。”   林秘书没听明白,许永绍说:“真要是想把樊达交给我,就不会私底下把侄子提拔起来委以重任。”他随手翻开文件,“他啊,给的心不甘情不愿,寄希望元老们狭天子以令诸侯,那个王挚,就是他钳制我的一步棋。”   林秘书探头:“那您怎么办?不接受?”   许永绍斜乜他:“为什么不呢?”他将文件夹拍入林秘书怀中,林秘书反射性接住,“遗嘱是好遗嘱,心不是好心,奔波劳碌这么多年,到底还是对外姓人存有戒心。”   林秘书追上他的步伐:“那您要怎么做?。”   许永绍单手插兜:“既然老董事长有意把我架空,那我就彻底放权,给咱们王总一点时间,认清自己的实力。”   林秘书顿悟:“我懂了,您这是…”   “诶,我这是给自己放个长假罢了。”许永绍打断他,手指点点文件封面,“实力是唯一保障,任凭那群人再怎么闹腾,还要回来求你的。”   林秘书边感慨怪不得自己只能坐这个位置,边屁颠屁颠地跟上许永绍,许永绍忽然驻足。   他站于走廊尽头,转身,面对窗外密集的树冠,低声说:“这么多年了,王叔还是没能看清我。”   林秘书挑眉,许永绍遥望远方:“你以为我喜欢勾心斗角的日子吗?”   “我从前的志向,只是赚钱回老家,盖所房子娶妻生子赡养老父,王叔亲手把我拉入这浮华的人间道,拼死拼活这么多年…”   他陡然噎声,沉沉叹了口气,林秘书想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   许永绍转头看走廊,虽然窗明几净灯火通明,终究比不上外界天光耀眼。   他小声喃喃:“都走了,丽姨要走了,王叔也要走了,小颜也不要我了…昊杰啊,我是真的累了。”   *   当晚得知王继农去世的消息后,许永绍彻夜辗转,想了很多很多,从初入公司到合作支撑樊达,再到步入正轨的喜悦、掌握实权后的猜忌…   明明人生只过了三十多年,许永绍却觉得他过完了一辈子,细数过往,心脏突然被挖空似的疼。   第二天一早,许永绍就给林秘书打电话,并差老贺来接他。   老贺问地点,许永绍报上名字,等车开到老房子楼下,老贺探出脑袋看招牌。   嗬!西蜀调查事务所?   老贺也不知许永绍打的什么主意,或许是实在找不到康颜,已经走投无路,才选择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总之换作以前,他绝对没办法把许永绍和这种偷摸卖人隐私的地方联系起来。   许永绍交待让老贺别来接,想自己走走,老贺听话把车开远,却还是不放心,等了一小时后给许永绍打电话,结果被无情挂断。   老贺感觉,许永绍似乎想把自己封闭起来。   夜里老贺去江边找到他时,许永绍的背影像只年幼失恃的鸟,孤零零窝坐着,遥望无边江河。   也不知顶着暑热走了多久,许永绍没脱西服,脖颈衬衫渗满了汗,江风吹得浑身冰凉。   老贺席地而坐:“许先生?”   许永绍没看他:“老贺啊。”   “诶。”   “你也觉得我是个不值得托付的人吗?”   老贺一琢磨,便知道许永绍意指谁,他实在想不通康颜到底什么好,他认为康颜就是个虚荣拜金的,社会最不缺这种人,一抓一把,男女老少随便挑。   许永绍自顾念叨着:“我妈去的早,没人教我怎么温柔对人,我努力对她好,可我好像用错了方式…”   他仰头,天黑得没有月亮,“她不教教我就走了,走的那么彻底,我找都找不到。”   江潮一浪接一浪拍打沿岸,老贺只穿单衣,湿气颇重的夜风让他哆嗦一阵,声音也有点寒颤:“您很爱她吧?”   许永绍吭哧笑了一声:“爱啊。”   “可我只是千帆过尽的烂木头,她是刚发芽的嫩桩子,我与她隔了十多年的岁月,等我老了,她还美,还年轻,还能活泼乱跳。”   老贺小心问到:“那您今天去事务所,就是为了找她?”   许永绍垂眼:“逮着一条路是一条路,总得试试。”   “那您找到她,要怎么办呢?”   许永绍闷声不吭,手伸兜里掏了包烟,拢手点火,怎么也点不燃,老贺帮他围住风浪,这才终于冒起烟丝。   许永绍嘬了一口:“我已经让林秘书找律师,拟了离婚协议书。”   如果找到她,会告诉她他在等她,如果她不接受,就当他在耳边吹了阵风,他会安静地等待腐朽,不再叨扰。   这些许永绍没说,只沉默地抽烟,老贺偏眼珠看去,白道道的烟瞬间被风刮走,像从未来过一般,虚影都不留。   *   老贺以为许永绍会一直像那晚一样颓下去,哪知第二天上班,许永绍就恢复常态,仿佛昨晚只是短暂一条裂隙,连送别丽姨那天都毫无波澜。   老贺开车送丽姨和许永绍去汽车站,丽姨的儿子在工地干活,临走前打的赶来,母子俩寒暄着,许永绍负手站于一旁。   他羡慕这样的母子之情,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丽姨为罗正阳拍拍肩头尘土,招手让许永绍过来。许永绍略略低头,听丽姨劝他向前看,别再拘泥于那些不愉快的事。   许永绍边听边敷衍点头,等丽姨走了,罗正阳操着不标准的普通话:“唉,没想到啊,才十几年你就成大老板了…还是读书好啊。”   许永绍不置可否。   老朋友多年不见,再加上身份悬殊,罗正阳说话有点拘束,许永绍便提议:“喝两杯?”   罗正阳咧嘴笑:“好,好,我晓得一家店,生啤味道特别好,阳哥带你去尝一哈。”   男人间的友谊总是从酒桌开始建立,几扎啤酒下来,两人都敞开心扉聊起了童年旧事。   许永绍心里烦闷,没控制酒量,喝得醉意上头,罗正阳几乎是连拖带拽把他弄了回去。   姚姐一开门,见许永绍满脸通红酒气扑鼻,吓得赶紧放下泡泡跑来。   罗正阳和老贺把许永绍搀去沙发,泡泡蹲沙发边歪头,指许永绍问姚姐:“爸爸为什么脸红红的呀?”   老贺示意姚姐抱孩子上楼,姚姐搂起泡泡,泡泡越过她的肩膀直探脖子,小嘴叭叭叭接连发问,闹的姚姐哭笑不得。   许永绍喝得醉醺醺,翻身时手机硌得慌,掏出来注视半晌,突然拨起了电话:“喂喂喂?”   电话那头是「无法接通」的提示音,老贺帮许永绍脱鞋,许永绍拽住罗正阳的袖口大声嚷嚷:“喂?康颜?”   老贺和罗正阳面面相觑,许永绍吭哧一声,哼哼唧唧地说起了话:“你怎么只知道重复一句话呢?我喊你你怎么不答应我呢?”   罗正阳哪见过这种场面,一脸懵圈,老贺比手势压低声音:“他最近就这样,老婆跑了,心情不好。”   许永绍含糊不清:“小颜,我特别想你,你不要不理我,你跟我说句话行吗?”   老贺为许永绍倒水,许永绍静等那头回复,提示音重复几遍后成了挂断的“嘟嘟”声。   许永绍愣愣盯着罗正阳:“她把我挂了,她怎么能把我挂了呢?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罗正阳硬头皮回应:“可能…可能她等哈子会打过来?”   许永绍傻呆呆:“真的?”   罗正阳急忙点头,许永绍抱着手机躺下:“那要快点打过来,我真的好难受,头疼得想吐…”   许永绍睡醒就吐,吐完又神戳戳地念叨,叨着叨着又睡过去,如此折腾一晚上,罗正阳和老贺都精疲力尽。   清晨,许永绍被一通电话吵醒。   他口干舌燥,往旁边摸索手机,眼睛有点睁不开,揉着太阳穴接通电话:“喂?”   “喂?许先生吗?”   “嗯。”   “上个星期您让我找的人,我有线索了,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来事务所一趟?或者您告诉我住址,我上您家里去?”   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晰,许永绍慢慢睁开眼睛:“你说…谁?”   他陡然起身,一个没坐稳,从沙发跌了下来。咣啷声惊醒打鼾的两人,怔怔目视许永绍从地面坐起──   “…你说的,是康颜吗?” 第117章 给你自由 给我机会   阿坝州赤隆小学, 山旮旯里的小学,路程偏远不方便公共交通,只能自驾过去。   许永绍得到确切消息后, 断断续续开了十个小时, 才驶入这片偏离旅游区的地方。   虽说盘山路修的挺平整,但由于疏于打理, 路边到处是伏入公路的荒草, 间或有小石子阻碍行进。   许永绍本想一口气开到底, 碍于技术没有阿旺和老贺精湛,又对夜里行车比较谨慎,他窝在后座睡了一夜,第二日早晨才开入赤隆镇。   赤隆小学背靠大山, 山尖积有薄雪。学校占地不大, 两个篮球场的面积, 有一栋四层楼教学区, 装修还是老式的木门绿窗, 围墙红标语都剥落了颜色。   许永绍把车停在铁栅栏门外, 下车时, 水泥路面的积水溅湿鞋尖。   他弯腰擦了擦皮靴, 听见叽叽喳喳的嘈杂声, 抬头一看,十几个戴红领巾的学生涌入操场,朝气勃勃又蹦又跳, 看得许永绍都精神起来。   他走近栅栏门,门卫老头推门出来,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发问,许永绍说:“我是朱校长家的亲戚, 特地过来看看。”   门卫老头又负手转悠进屋。   许永绍倚靠贴瓷砖的墙壁,高原山区下过雨,八月盛夏像深秋,隔了层皮衣都能感觉到瓷砖的寒意。   他透过一格格栅栏往院内张望。   学生们自觉站成纵列,一个穿红色冲锋衣的短发女老师走到学生面前,许永绍听见她朗声问:“同学们上课累不累啊?”   “累──!”   “那你们喜不喜欢体育课呢?”   “喜欢──!”   “好,那今天老师带大家玩游戏好吗?同学们看看老师手里是什么呀?”   她举起硬纸板剪成的面具,学生们异口同声:“老鹰──!”   接着有人七嘴八舌地叫唤开,什么“我见过,波拉说那叫岩鹰”,什么“秋天经常在阿尕沟看见”,眼看就要发散得越来越远,女老师抬高嗓门:“同学们知道我们今天玩什么游戏吗?”   学生们七嘴八舌,但答案相似:“老鹰捉(抓)小鸡!”   女老师将小面具贴到额头上:“那老师来当老鹰,洛桑小朋友当母鸡保护大家好不好?”   “好──!”   许永绍抱着胳膊闲闲观看,门卫大爷又背手晃出来,许永绍与大爷对视,笑吟吟地指操场:“那是我老婆。”   学生们一个接一个抓着前面同学的衣服,康颜作势扑过去,学生们咯咯笑着,像一列长虫扭来扭去。   灰沉沉的云游移,太阳从边沿露出,几缕光柱落入地面,康颜在橘灿灿的光芒中奔跑,仿佛融入了小孩群体,肆无忌惮地笑闹。   许永绍在房屋阴影下,落寞地低头。   康颜绕圈跑,余光恰好瞥见铁栅栏门。男人身形高大,穿着黑色皮质风衣,内里搭了件黑衬衫,长裤垂坠笔挺,连靴子都黑得毫无杂色,衬得皮肤愈发柔白。   康颜动作停滞,学生们察觉到她的变化,纷纷驻足回望。   许永绍缓缓推开大铁门,隔了老远微微一笑。   康颜怔愣片刻,招呼旁边老师接手她的课堂,摘下贴额头的老鹰面具朝许永绍走来。   她剪了齐耳短发,薄刘海随动作扇动,长时间奔跑令她双颊泛红,汗渍浸湿发梢,一绺绺黏附着脸颊。   那是种陌生而心动的存在,许永绍不禁摸心口。   康颜往耳后挽短发:“你还是找来了。”   她用双面胶粘着老鹰面具,撕下来时额头牵扯发红,许永绍抬手,揉了揉她额间的瘀红:“你玩的很开心。”   康颜擦去鬓角薄汗:“小学生嘛,没什么心眼,情绪都是发自内心的,自然就被感染了。”   她的视线越过大铁门,望见那辆黑漆漆的suv:“开车来的?这些天是高原雨季,路不太好走吧?”   许永绍说:“还行,晚上在车里睡了一觉,白天才赶过来,有的路比较颠簸,其余还算平顺。”   康颜迟疑着,咽唾沫:“你…又是来抓我回去吗?”   许永绍摇头:“只有我一个人来了,我没有想强制你回家。”   “那你来做什么?”   云层浮动,将仅剩一点的阳光覆了过去,彼此的脸色瞬间转阴。许永绍从衣兜掏出纸条,摊手:“我是来答复你的,你要的答案,我写在了背面。”   康颜伸手去拿,许永绍陡然合拢五指:“但是,我有个要求。”   “你说。”   “能不能…陪我半天?”许永绍强调到,“就半天,我们这么久没见面,我想好好跟你说说话。”   康颜犹豫不决,许永绍无奈笑着,抬起手:“那…”   “好。”她答到,“那我就陪你到晚饭的点,山里头空气不错,好多地方开了花,看看雪山海子也不错。”   许永绍嘴角上扬:“那我帮你向朱校长请假。”他将纸条揣入康颜兜中,“白天你陪我,晚上再看纸条。”   *   许永绍开车带康颜去镇上吃中饭,赤隆镇地方小,因为刚开发成旅游区,许多店甚至没办法线上支付,只能依靠零钱。   康颜挑了家露天羊肉面馆,面馆拿老松木扎成的围墙,头顶支起编织袋制式的防雨棚,临着一条硬土压实的老街,雨季使地面积满水洼。   许永绍已经很少见到这种原始村镇,喝点酥油茶眺望隐约的雪峰,颇像是神仙日子。   康颜说:“这边都是拿开水壶烧水,所以煮面比较慢,你要是饿的话,我们就换一家。”   许永绍摇头:“不用,你觉得它好吃那就值得等。”   康颜没多说,两人沉默着等待良久,店主终于捧来两碗羊肉面。   康颜执筷要卷面,碗里突然夹来几块羊肉。她抬头,隔着水汽与许永绍对视,许永绍说:“我不怎么喜欢羊肉,味道有点膻。”   康颜抿唇:“你可以告诉我的呀?”   许永绍挑拣剩余的羊肉给她:“你最近瘦了点,多吃些,我更喜欢这里头的辣萝卜,吃这些就够了。”   看着碗里满当当的羊肉片,康颜想起些往事,蓦然鼻尖发酸:“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句谢谢。”   许永绍挑起一筷子面,貌似不经意地问到:“谢什么?”   “谢谢你资助我读完高中,你的那些钱,虽然对你而言可能不值多少,甚至也就是一个月工资奖金的零头,但是对我而言,意义重大。”   许永绍缓缓咀嚼着,抬眼看康颜,康颜笑容温和:“谢谢,作为樊先生,你永远都是我最尊敬的人。”   水汽被风吹歪,彼此眼底的动容清晰可见,许永绍凝视许久才开口:“先吃吧,面冷了就不好吃了。”   他埋头吃了一大口面,以此来掩盖内心的动摇,生怕自己说出令她为难的祈求,再度抬眼时,康颜依旧看着他。   许永绍呼吸迟缓:“…你还想说什么吗?”   康颜捂着汤碗:“我想,带你去看油菜花田,高原花季已经接近尾声了,你正好赶了个尾巴。”   她顿了顿,“我很久以前就想带你去看了,其实那些看似不起眼甚至命贱的花,聚集起来也是非常壮观的。”   许永绍揩去嘴角汤渍:“好。”   *   车驶离赤隆镇,朝盘山公路更高处驶去。高原雨季阴云密布,云层低的抬手可触,乌压压让人透不过气。   康颜从车窗往远看,同一水平的山坡布满绿植,再往上,便是陡峭无绿意的水泥色山体,像破出绿色皮肤的五指,挣扎着,妄图抓住流云。   许永绍眼风扫过她:“小颜。”   “嗯?”   “能不能…” 他握紧方向盘,“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给一次机会?”   康颜看回他,许永绍目视前方,腮帮子肌肉轻轻滑动,显然斟酌了很久。   康颜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低声应到:“我以为你是已经想好了来的。”   许永绍吭哧笑了笑:“你不用有什么压力,我只是想垂死挣扎一下罢了,因为我…”   「很爱你」三个字在嘴边反复酝酿,最终没能说出口,许永绍换了个方式:“因为我觉得,我们之间还是有感情的。”   康颜沉吟数秒:“其实这些天,我也有想过,好多夫妻都是这样,有感情却无法过日子,最后彼此都闹的很难堪。”   她转头看他,“我们之间真的有太多事情,太多东西,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通说透的。”   “趁着彼此还有感情,体面点分手,未尝不是条合适的路。”   前路峰回路转,却如何也找不到康庄大道,只有茫然地盘旋。许永绍叹了口气,转移话题:“你想和我离婚的话,有没有想过泡泡的抚养权问题?”   康颜点点头:“我想过了,本来是想和你争一争,但是我在小学代课这半个多月,发现孩子们的文化水平和生活条件真的息息相关。”   她难过低头:“我不像你,有钱,有权,有那么多渠道和关系,泡泡如果跟着我,会吃苦头。”   许永绍迟迟不开口,康颜歪头看他,他才说:“那泡泡由我抚养,你会来看他吗?”   康颜点头:“会,怎么说我都是他妈妈。”   许永绍指腹轻敲方向盘:“一周见一次可以吗?”   康颜咬唇:“这个…”   “一个月一次呢?”许永绍的目光草草掠过她,“一个月见一次,可以吗?”   未听见康颜立即回答,许永绍的声调渐渐下沉:“…这也不可以吗?”   康颜思索着,抬头刚要答复,突然听见“哒哒”几声石子弹射声,接着轰然一阵巨响──   康颜循声转头,透过窗户有限的视野,望见山坡像被无形的河水冲刷,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子朝公路涌来!   康颜瞬间懵神,突然一双胳膊紧紧搂住。   她下意识回头,许永绍大喊一声,奋力将她扑倒,她甚至来不及辨认他喊的是什么,车体就被某种力量狠狠掀翻!   康颜出于本能闭眼,车内天旋地转,耳边撞击声不停,头也磕上什么东西,黑懵刹那将意识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就几秒的功夫,康颜从晕厥中醒来。   额头剧痛无比,康颜抽着凉气去摸,放到眼前看见鲜红一片,血糊的手掌令她陡然清醒。   方才的惊心动魄涌入脑海,康颜呼吸瑟缩,垂眼发现许永绍的胳膊还搭于胸前,急忙顺胳膊看去:“…许永绍?”   许永绍依旧呈拥抱姿势,被她压于身下,脸颊有血双目紧闭。   康颜赶紧往旁挪,后背似乎轧入了玻璃渣,疼痛钻心。顾不得身上伤口,她咬牙支起自己:“许永绍?许永绍!”   许永绍悠悠睁眼,未及说话,眉头倏忽皱起,康颜手足无措:“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一滴血顺脸颊横向流,被睫毛拦住,许永绍有点睁不开眼,康颜赶紧帮他擦拭:“能听到我说话吗?”   许永绍微微喘气,点头:“你怎么样?”   康颜松了口气:“我没什么事,可能受了点皮肉伤。”   她研判四周,发现他们还在车里。suv空间极大,也不知车翻了几个跟头落到坡底,压着车门翻倒,夹于两堆石头间。   康颜听见石头渣扑簌簌地响,无意识抓紧许永绍的袖口,许永绍声音虚弱:“看来是遇到山体滑坡了。”   康颜试探性抬手去顶车门,车门扭曲变形,她费了极大力气才将门顶开,乍一见刺眼天光,眼泪都要流下来。   她低头嘱咐许永绍:“我先上去看看情况,然后你再上来。”   许永绍无力地摇头:“你先去安全区,找专业人士来…”他咽了口唾沫,“我的腿被座椅和石头卡住了,动不了。”   康颜的心跳陡然下沉,急急顺他的话去看,发现他膝盖以下确实卡进了座椅,一些破窗而入的石头更将缝隙塞得满满当当。   她急得要哭:“那、那怎么办?我现在去找人,你不要紧吧?”   许永绍柔柔一笑:“没事,你先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康颜不放心地查看一番,确定他意识还算清醒,双手撑门框爬上去,回头趴于门边往车内看。   刚才离的近没发觉,如今俯瞰才知道,许永绍被各种东西歪成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脸上混着血和灰,搅成枣泥似的颜色,狼狈不堪。   康颜忍不住落泪,许永绍吭哧笑一声:“小颜,你不要哭,你哭的我更难受了。”   康颜赶紧抹眼泪,怎么都抹不干净,抽噎着说:“我给你喊人,你一定要撑着啊。”   许永绍咳几声,陡然闭紧嘴唇咽下唾沫,偏头:“…去安全区吧,乖乖地,走了千万别回头。”   康颜大幅度点头:“你等我,我马上就过来!”   她伸脚够到石头堆,山石嶙峋,她尽量挑较为平缓的石面,还是免不了被尖锐的石体划出血口。   她攀回公路,山体滑坡的面积很大,她踉踉跄跄地走,走了十几分钟才到较为安全的区域。   四顾无人之下,她只能循公路往回奔跑,并依照记忆向消防和空中急救打电话,说明翻车的地点。   鞋和袜子都裂了缝,小石子硌得脚底生疼,康颜一瘸一拐跑着,突然兜内振铃,掏出来看联系人,竟是许永绍。   康颜心头涌出不详预感,压着情绪接通:“喂?”   “小颜,你听我说…”许永绍静默片刻,声音微弱,“…你把通话按录音,接下来我说的事情…很重要。”   康颜哆嗦着手按录音键,继续往远方跑:“我按了,你说吧。”   “好…”许永绍猛咳几声,“我知道…知道你想离婚,我留不住你…所以,我把离婚协议书,放在你办公桌的作文本底下…压、压住了。”   康颜努力冷静:“现在不说这个,你先留着体力,我去找村民求助。”   “小颜…”   “我求你别说话!你留着体力不许说话,等你出来了说什么都行!”   康颜带哭腔嚷嚷几声,那头默然数秒,她倏忽驻足:“…许永绍?”   她听见电话里呼呼喘.息声,像琴弦余韵,轻.颤着,随时能消失:“…有个东西贯.穿了后背,我现在…现在提不上气了。”   康颜像被人迎头锤了一棒槌,身子发抖脑海混乱,说话都颤颤巍巍:“你说什么?…在哪儿?胸、胸.口吗?”   她几乎是下意识就要折回,许永绍问:“你、你是不是要往回走?”   康颜顿住脚步,许永绍咳喘几声:“…我说过,你走后不要回头,乖乖…乖乖听我的话好吗?”   康颜憋住嗓子,眼泪大把大把地坠落,许永绍继续说:“你听我把话说完,很重要,一定要录下来…”   “我要是死了,我名下的所有财产,全部都给你,包括公司股份、别墅、几个度假村的房产,还有…”   许永绍又絮絮叨叨了许多财产,像程序一般刻板念着,康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捂嘴压抑哭声。   “小颜,我还能叫你一声老婆吗?”   康颜不断点头,全然忘了许永绍是否能看见,许永绍似乎笑了一声,语气轻柔:“…老婆,我爱你。”   他挂断了电话。   康颜僵直身子,眼泪怔怔垂落:“…许永绍?”   她盯着黑屏中满脸震惊的自己,几秒后,没命似的往村镇方向狂奔,石子深深扎入脚底。   许永绍挂断电话,仰望车门外狭小的天空,嘴角咳出血丝,视野开始泛黑。   他用剩余的力气支起手机:“再看一眼。”   黑屏摁亮,屏保是一家三口的自拍合影,许永绍抬手轻抚笑颜:“再看一眼…就行。”   头顶飞过大雁,声音忽远忽近,许永绍一口气喘不上来,顿时耳鸣目眩,手中力气渐渐消逝……   康颜还在跑。   她望见不远处有越野车队,几辆车的车主面对前方滑坡正愁眉苦脸,康颜预见希望,连跑带扑地奔去。   一个穿冲锋衣的女人慌忙接住她:“你怎么了?”   康颜抑制喘.息:“救救人!求你们帮我救救人…”   旁边几个男人立刻去后备箱拿东西,其中一个年轻点的问到:“是不是有车被石头给埋了?”   康颜连连点头,女人拍背安抚她:“别急,你跟我们说地点,我们就住在这片地方,有搜救经验。”   康颜整理思绪把地点再描述一遍,几个男人背绳子拿铁锹和医药箱跑过去。   康颜虚脱般往地面倒,女人搀扶她,她迷茫得连眼泪都找不到落处,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纸条,犹豫半晌,展开。   她洋洋洒洒的数排字迹下,是一串铁划银钩的字体──   「我给你自.由,你能再给我个机会吗?   许永绍.2025.8」   搀扶的胳膊力气下坠,女人眼睁睁看康颜瘫地,一阵接一阵,又重又慢地锤向心口:“我...”   她喃喃重复着一个字,突然双手撑地,面朝来时的道路,放声痛哭起来。 第118章 好不好? 好。   晕厥中, 许永绍听见几声石头砸落,山体滑坡的余波还在继续,开启的车门被大石头轧住, 车身震得咔哒作响。   许永绍浑浑噩噩, 蓦然听见人声:“…栓好了吗?拉,拉!朝这儿拉别往那边儿拉!”   轰然一声响动后, 天光再次照入, 眼皮透来微光。   他慢慢睁眼, 模糊看见有人钻入车内,小心翼翼地摸脖颈脉搏,轻拍脸:“哥们儿,有力气说话不?”   许永绍猛咳几声, 男人抬手制止他:“得嘞您甭别说了, 我看看情况。”   男人伏身看了看, 试探性按压他的腿:“腿还有知觉么?有就眨眼。”   许永绍眨了眨眼, 男人了然, 外面有人喊:“卫舜?啥情况啊?里头有人不?几个人啊?”   男人扬声:“有个男的, 胸.口让石片儿给扎穿了, 意识还清醒着, 应该没伤及心脏。”男人又伏身确认一遍, “幸好,是脚脖子被卡着了,要是被压了就怕有挤.压综合征。”   男人笑到:“你命儿特好, 我帮你清理一下把腿弄出来,等医生来了送你去医院。”   许永绍也想笑,却扯不上嘴角,突然抓住男人的衣摆:“…康…”   男人回头细细听了听, 压手示意他放心:“您是说来喊人的那位吧?放心,我媳妇儿招呼着呢,没啥事儿。”   许永绍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男人撑胳膊跳出去,许永绍听见外界叽里咕噜的交谈声:“你也忒鸡贼了,明明有绳子为啥不给我?”   “那是你爷爷我花大几百买的静力绳,给你丫的栓裤腰带?我看你像个棒槌!”   ……   许永绍靠他们闹哄哄的交谈声提起精神,终究是失血过多脑袋晕眩,没多久又昏过去。   朦胧间,他听见一阵接一阵嘈杂声,感觉身子被人抬起,各种冰冷仪器贴着肌肤查探病情。   他试图恢复意识,却怎么也睁不开眼,尔后声音越来越小,身体也越来越疲倦,昏昏沉沉堕入黑暗。   像冬日的狂风骤雪,一切被搅乱,嗡嗡嗡令人心烦,肢体又冷得他咬牙直寒颤。良久以后,风雪停歇,春意让四肢回暖,和熙的风拂动面庞。   一只蝴蝶翩跹而至,停驻于他唇间,许永绍听见春风在耳边呢喃:“快点醒过来…”   许永绍嘴唇嗫嚅:“…小颜?”   黑暗消褪,意识回缩,他的世界恢复色彩。许永绍悠悠醒转,从眼缝瞥见一张放大的脸,兴奋大喊:“老板!老板您醒啦?!”   吵嚷声震得耳膜疼,许永绍忍不住皱眉挤眼睛,终于看清林秘书那张笑出褶子的脸:“哎呦,吓得我呦!”   医生护士上前,林秘书退至一旁,抻长脖子观察医生的动作。医生询问许永绍身体情况,许永绍诚实回到:“头有点晕,右胸有点疼,呼吸的时候不舒服。”   医生宽慰到:“这是术后正常反应,幸好只是扎到了肺部,也没伤到大血管,注意休息和防止感染就行。”   林秘书跟不倒翁似的直点头,许永绍沉默寡言,林秘书开始感慨:“幸亏您那车是好车,质量好,那么重的石头都没给压扁这才捡回来一条命…”   许永绍打断他:“问你件事。”   他犹犹豫豫,林秘书抱胳膊笑哼哼地看他,仿佛早料到了:“问康颜吧?”   许永绍眼睛往上瞟:“我本来是问公司的事,既然你提到了那你就跟我说说,她…怎么样?”   林秘书摆摆手:“放心,她没什么大事,活蹦乱跳着,知情同意书也是她签的。”   许永绍默然半晌:“她人呢?”   林秘书倚靠床头柜:“您断断续续昏迷了两天,她也照顾了两天,等您的一切体征恢复正常她才走的,也是她打电话通知的我。”   许永绍抿唇:“那她…没说什么?”   林秘书清清嗓子:“说了,第一让您戒烟,因为看了您的胸片被医生教育了一番,火大呢!第二让您戒酒,因为医生说您的胃跟打补丁似的。”   “康颜越听越来气,干脆让医生给您来个了全面体检,还说不戒烟戒酒就别救了,随便找哪个犄角旮旯抛尸得了。”   许永绍忍俊不禁,胸.口又隐隐地疼,林秘书说:“还有样东西,她让我转交给您。”   许永绍心里一咯噔,林秘书转头从旁边桌面捧来几页纸,许永绍一看便知,是他拟的离婚协议书。   林秘书递给他:“我没敢翻,您自己看吧。”   许永绍捧着它,心头沉甸甸压了块石头,半天没动作,林秘书说:“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好歹有个结果,您看完了也放心。”   许永绍咽下唾沫,指尖拈着一页小角,从来没这么紧张过,唰唰翻到签名页,睁单只眼睛偷瞄,蓦然瞪大双眼怔住。   林秘书弯腰:“…什么情况?”   许永绍吭哧一声,顾不得疼,捂着伤口笑得肩膀直抽抽,林秘书赶紧翻开签名页:“呃…嗯?”   许永绍笔走龙蛇的签名之下,画了只潦草的乌龟,还贴心地拿箭头标注,上曰:「乌龟王八蛋是也↑」   林秘书“啪”地合拢文件,许永绍止不住笑容,痛并快乐着:“…那她现在去哪里了?”   林秘书抱着文件:“走啦,今天早上搭早班车走的,说是回老家考研去了,让您别来打扰,多住几天医院,留点时间让她好好考虑一下。”   许永绍伸手:“东西给我。”   林秘书把协议书递过去,许永绍又看了好几遍签名,深吸口气,将协议书撕的稀巴烂,潇洒地投入了垃圾桶。   *   康颜回了自家的老吊脚楼。   周边和以前比变了许多,村政府开发口号喊了几年,基建还只是勉强能看。邻近民宿人烟愈发萧条,废弃的大片田埂爬满荒草,偶尔几辆摩托车从小湖边驶过,除此之外,再没有噪音打扰。   康颜乐得清闲,花了一天时间做卫生整理家具,给父母的遗照重新装裱,高高挂于客厅。   她双手合十:“妈,我可能,要做一个不太孝顺的决定了,希望您泉下有知,不要怪我。”   康颜郑重地跪拜三次。   村里离镇上比较远,走路要半个小时。康颜平日从老邻居地里掐菜,一周去一次镇上,购买新鲜水果和肉类,回家自己做饭。   如此过了一个多月,康颜拎塑料袋回家时经过田梗,和几个爷奶辈的老熟人打招呼,听他们谈起开发旅游区的事。   光头大爷说最近来了工人把路修宽,准备再搞开发,衬衫大爷说这事都搞了快十年了还没搞起来,年轻人都跑外地了,别指望他们能搞出名堂。   康颜随便听听,没多久便自顾拎菜回家,刚放下塑料袋,便听手机响个不停。   她接通:“喂林秘书?他最近情况怎么样?出院了吗?”   林秘书说:“还没呢,老板最近把公司的事都甩手不干了,清闲的连蚊子都不来找,每日吃吃睡睡散散步,可比我快活多了。”   康颜把水果分类:“那挺好,你督着他别熬夜工作,让他把身体养好了。”   “诶诶,那肯定的,我的工资还跟他挂靠呢…”   两人闲着拉家常,康颜坐上小板凳单手择菜,刚掐断一根鲜嫩出水的空心菜,隐隐听见有人拍响大门。   康颜心里犯嘀咕,大喊一声:“谁呀?”   门外没有回答,她捂着手机靠近大门,从孔洞往外看,却什么都没看见,刚要离开,又有人敲响木门。   几个老邻居还在田埂聊天,大白天的应该不会有问题。康颜壮着胆子开门,眼睛平视前方,忽地想起什么,垂眼。   泡泡昂头,举起一捧野花,奶声奶气地喊:“阿姨你好漂酿,这是我爸爸送你的。”   康颜愣神数秒,泡泡晃野花:“阿姨,花花不好看吗?”   康颜抿唇笑,蹲地薅了薅泡泡头顶的短毛:“这是谁家小朋友呀?我以前怎么没见过呀?”   泡泡把花塞进她怀里,凑她脸颊边蹭了蹭:“我是你家的小朋友呀!”他吧唧往康颜脸上盖章,搂住康颜的脖子,“妈妈,泡泡好想你呀。”   康颜抚.摸儿子的后背,对电话说:“林秘书,你骗我是吧?许永绍人呢?”   林秘书支支吾吾,手机又进了一通电话,康颜一看,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她没好气地接通:“你在哪儿呢?你怎么把儿子扔我家门口了?”   许永绍在电话里哄笑:“你往旁边看。”   康颜伸长脖子往旁看,许永绍从房屋侧面鬼鬼祟祟地探头,与康颜对视后,他咧嘴,满脸笑容。   康颜又气又好笑,对话筒说:“许永绍,我不是跟你说,别来找我给我点时间吗?你怎么就不听呢?”   许永绍说:“我没来找你呀,我是来找儿子的,你问泡泡是不是?”   康颜扯开黏糊糊的儿子:“泡泡,老实交代,是不是你爸爸让你来的?”   泡泡一瘪嘴,眼底滚金豆子:“是泡泡想妈妈了,是泡泡要来找妈妈的…”   他边说边往康颜怀里蹭,康颜心疼,轻手擦他的眼泪:“哦哦哦,好了妈妈知道了,妈妈中午给你做饭饭吃好不好?”   泡泡开心点头:“嗯!”   康颜牵泡泡进屋,许永绍大步跨来,康颜转身指他:“停,”手指戳他的胸.口往外推,“是你儿子来找我,不是你来找我,许先生请自重。”   许永绍倏忽皱眉,哼唧几声,捂心口往旁倒,康颜赶紧搀扶他:“你、你胸.口又疼啦?伤都没好你跑来干什么呢?!”   她手足无措,混乱间,许永绍蓦然拽住她的手。康颜愣了愣,被他拽近胸前,垂头在她头顶喷热气:“小颜,你都不想我吗?”   康颜抬眼看他,用力抽手:“你骗人,你明明是右胸受伤,捂什么心脏啊!”   康颜拽不动,许永绍反手握住她的双手:“离婚协议书我已经撕了,跟我回家吧,我真的很想你。”   两人静立片刻,康颜挣脱他的手:“…我还有两个多月就考试了,我想好好考虑以后怎么跟你相处,不想凭一时感情混日子,你能给我这个时间吗?”   许永绍温柔一笑:“好。”他眼珠一转,“但是…如果我们爷俩散步到你窗下,你记得跟我们打个招呼。”   康颜怔了怔:“...什么意思?”   泡泡举胳膊挥挥,试图吸引康颜的视线:“爸爸搬家了!离妈妈好近哦!”   康颜看回许永绍,许永绍的笑容意味深长:“确切地说呢,是我在你们镇上买了一栋房子,这边由我投资搞旅游开发,顺便带动刺绣和国内一些纺织品牌合作。”   康颜偏头发笑,故作正经地轻推肩膀:“又先斩后奏!”   “哎呦…哎呦疼…”   “哪里又疼了?”   “你摸摸就不疼了。”   “许永绍你再骗我!你个乌龟王八蛋!”   *   许永绍得到许可,愈发嚣张起来。   清晨康颜要出门打水,就看见门口多了一篮子新鲜果蔬,人影要么在田埂晃晃悠悠假装拔草,要么跟一群早起没事干的老大爷闲聊天。   夜里康颜在阁楼看书,就听见楼底有稚嫩的童音在说话,一推窗,望见许永绍牵儿子在野地散步消食,泡泡还傻不愣登地朝她挥手:“妈妈!”   康颜心想,他最近确实挺闲的。   隔壁几个大爷大妈尚且知道种点地施施肥,他每天不是来她家门口,就是在去她家门口的路上。   康颜给他发信息:「你能不能找点正经事做?哪怕种地种菜也成呀?」   没多久,许永绍回复:「你怎么知道我没种菜呢?兴许我已经靠种菜发家致富了(* ̄幔)」   「……」   康颜靠强大的自制力阻止自己敲他一榔头的欲.望,努力看书学习,迎来了最后一周关键期。   许永绍没再叨扰,只派了阿旺接送她考试往返。   考完试那天,康颜有种松口气的畅快感,遥遥望见等待的车是许永绍的专属座驾,瞬间心跳加快,忍不住大步跑去。   她高高兴兴地拉开门,却只有泡泡扑来:“妈妈!”   康颜接住飞扑的儿子,老贺回头:“太太,您考完了?”   “考完了。”康颜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许永绍呢?”   老贺招呼她:“您先上车,外面冷别冻着。”等康颜抱泡泡落座,老贺才说,“许先生最近有事,让我送您和泡泡回您家里。”   康颜愕然:“不是回别墅吗?”   老贺耸肩:“那我就不知道了。”   康颜帮泡泡翻毛衣领口:“公司最近有什么事啊?”   老贺沉吟数秒:“这个,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只大致知道一些。许先生升任董事长后,就撒手不管公司的事,没多久有人去镇上请他…”   彼时许永绍正坐阳台眺望远山,闲适地端杯喝茶,王挚的秘书前来请他回公司。   许永绍不请坐不请茶,自顾翘着二郎腿,倒茶壶洗紫砂杯:“不是我不想去,实在是大病初愈不方便,正好想给自己放个假。”   秘书点头哈腰,听他敷衍几句,两手空空地离开。   没过一周,王挚亲自来请,带了厚礼奉上。许永绍只看一眼,将书翻了个页:“王总破费了,拿回去吧,我现在粗茶淡饭过得挺好。”   王挚无奈,拿了多少来就拿了多少走,第三次再登门时,一份厚礼未备,而是拿来了协议书与合同。   许永绍终于掀起眼皮瞟过。   王挚不仅转让了部分股份,还白纸黑字保证了元老们不会再干涉许永绍的执行力度,并且移交了自己总决权。   许永绍这才放下陪儿子的玩具,让姚姐为王挚斟茶。   听完老贺的叙述,康颜轻笑一声:“鬼门关闯一遭回来,依旧是个人精,鬼都磨不了他的性子。”   她踌躇着:“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接泡泡?”   老贺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先把您送回镇上,您要是需要他来,回头我跟他讲一声。”   康颜摇头:“算了吧算了吧…”她倚靠座椅,“爱来不来。”   *   老贺送康颜到家门口,康颜叮嘱他注意安全,便牵着泡泡上楼。   泡泡头一回住进这种老房子,兴奋得抱扶手攀来攀去,听见门外狗叫,还自来熟地和一群半大的小朋友遛起了狗。   夜里康颜烧水帮泡泡洗漱,泡泡踩着热水盆子,水花哒哒溅起:“妈妈,泡泡可不可爱呀?”   康颜帮他擦脸:“可爱,全世界你最可爱。”   泡泡歪头靠住康颜的胳膊:“妈妈不会不要泡泡的对不对?”   康颜凑近亲他的脸蛋:“不会,妈妈和爸爸都最爱泡泡了。”   泡泡咯咯直笑,康颜擦干净他的小脚丫,抱起儿子上楼,嘴里嬉笑逗趣:“小火车呜呜呜开起来咯~”   二楼是阁楼制式睡房,几乎只容得下一张大床和一套桌椅,泡泡被康颜轻轻扔床上,兴奋地滚来滚去,头埋进枕头:“香香的,妈妈的味道!”   康颜抚.摸他的后背:“睡觉吧,睡起来妈妈带你去镇上买摔炮好不好?”   泡泡拱进康颜的臂弯中:“妈妈,我爱你呀。”   康颜有一搭没一搭拍打他的后背:“睡吧。”   小孩闹起来烦人睡起来却很沉,康颜摸了摸儿子熟睡的脸,两颊鼓着微微咂嘴,忍不住又亲一口,这才起身去洗漱。   水温有点烫,康颜泡得两脚通红,忽然后脖子过冷风,她转头,发现玻璃窗有点豁缝,正哒哒拍打窗框。   康颜擦干脚去关窗,惊喜地发现,山里初雪悄然而至,窗框已经积了一层薄白,有光的地方簌簌飘着雪花。   康颜微叹气:“说好的考完试就答复,又说话不算话。”   她上楼抱紧儿子,带着些许惆怅沉沉睡去。   *   一夜风雪过,康颜被阁楼透入的刺眼白光照醒。   昨天玩得太疯,泡泡四肢大张依旧熟睡,康颜不忍吵醒,帮儿子掖了掖被角,轻轻起身去拉窗帘。   帘子拉开一半,大片金黄映入视野,康颜陡然怔住──   油菜花海。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狠狠揉眼睛,金星散开,花海却愈发清晰:从前废弃的田埂,尽数被油菜花覆盖,连绵数十亩。皑皑白雪中,这片嫩黄色尤其显眼,仿佛春风提前破开冬日严寒,只在她家门前开出盎然春意。   康颜屏住呼吸。   满眼金黄中,一个男人站于花田中央,白色毛呢大衣与隐约雪地映衬,笑容在阳光中灿烂温暖:“早上好!”   他朝她张开双臂。   康颜鼻尖发酸,眼底冒出热泪,顾不上外套,只穿了身睡衣就往楼下奔跑。   老木头经受体重,发出欢快的咯吱声,康颜三步并两步跳下楼梯,猛地推开大门,却蓦然停下脚步,踌躇着。   许永绍微微颔首,敞开毛呢大衣。   康颜不再犹豫,张开胳膊迎上去,双腿撇开一丛丛鲜花,像多年未见般扑入他怀中。   许永绍合拢外套,大手轻抚她的脊背,康颜闻着花香喉咙发哽,说话略带鼻音:“你怎么弄来这么多花的?”   许永绍在头顶哄笑:“我说我在种地你不信,我找人建了个大棚,请专人帮我种油菜花,整整三个月都在干这件事。”   他搂紧康颜:“昨天半夜雪一停,我就跟一群人在这里插花,每一朵都是我们亲手插.进去的。”   康颜将头埋得更深,许永绍揉她的短发:“幸好你喜欢的是油菜花,要是黄水仙,我得准备三年才敢来见你。”   康颜抬眼,许永绍垂头凝视她:“喜欢吗?”   康颜憋住眼泪,不断点头。   许永绍略略推开她,从衣兜掏出小盒子:“你说的那部电影我看了,有句话我很赞成…”   他掀开丝绒盒子,沉声念到:“Sometimes the only way to catch an uncatchable woman is to offer her a wedding ring(要套住一个无法捉摸的女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帮她套上婚戒)”   清晨阳光耀眼,钻石更是光辉夺目,刺得康颜双眼酸胀。   许永绍微笑看她:“小颜,我还你一个正式的求婚,作为交换,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承诺。”   康颜勾手指擦眼泪:“你说。”   许永绍拈出钻戒,说话轻声轻气,如同微风拂过金色花瓣:“今天明天后天,以后每天都要见到你,好不好?”   他的睫毛有光,像镀了层琥珀色鳞粉,悄然扇动。   康颜破涕为笑,骄傲地抬起下颌,向他张开五指,响亮而坚定地回到──   “好。”   【正文完】   @途三妖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