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婚后才知顾总暗恋我》作者:清斋夏木   简介:   24岁那年,陶然遭遇了命运史无前例的打压。   男朋友一句“我也很想和你在一起,但是我控制不了我的心,我还是更爱她一点”,抛弃了她,跟着第三者走了。   她的亲爹连句话都没有,带着小三连夜走的,还卷走了服装厂的全部现金。   陶然决定跟命运battle到底的时候,安城顾氏集团的老总居然说要娶她!   顾世铭:听说我哥在国外留学时有过一段恋情,没结果。既然不能和最心爱的女人在一起,那娶你和娶一头母猪有什么分别!   江翘翘:话也不能这么说,也许你哥真正的身份是……弯的,娶她不过是掩人耳目,毕竟顾氏集团老总这个人设不能垮,不然不会这么想不开。   陶然:有果便有因,百因必有果,下个富婆就是我!   直到有一天,陶然发现七年前顾淮云写给她却没寄出去的一封信,她才知道真相……   【小剧场一】   意外怀孕后陶然瞒着顾淮云去医院,刚踏进妇产科就被后者围追堵截了回去。   顾淮云:孩子生下来,我给一千万。   陶然狠狠捶了一把男人胸口,恨声道:不早说?我差点把一千万打掉了。   【小剧场二】   “爸爸,我嘴巴好苦。”   “要喝水吗?”   “不喝,爸爸,我想吃糖。”   “可是爸爸没钱了。”   “那我们把妈妈卖掉吧。”   男人抱着女儿笑,“妈妈不能卖啊,爸爸好不容易骗回来的呢。”   标签:专情 总裁 日久生情 甜文 第1章 有些东西做太多对身体也不是很好   十月的安城,还有一丝丝的暑气苟延残喘着。   从顾氏集团一路小跑入这家精品超市,站在货架间,陶然依然惊魂未定。   十几分钟前,顾氏大厦一楼大堂……   “对不起,顾总正在开会。如果方便的话,您可以留下您的联络方式,我会和顾总的助理说一声。”   耳边回荡着轻柔的钢琴乐曲,陶然的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推着购物车路过一面拉丝镜面装饰的墙壁时,陶然停下脚步来。   镜面并不十分清晰,但还是能从镜面上看出模样来。她的身形高挑清瘦,五官清秀。   陶然不知道这张脸算不算得上好看,她对自己的长相从未在意过,只是从小到大没少被人称赞长得好看。   但是现在她突发奇想,顾淮云如果见到她,会怎么看她。   顾淮云……   又长什么样的呢?   陶然还在神游,突然一阵铃响,心一下就被再普通不过的铃声提了起来。   不是顾淮云的来电,是顾世铭的。   “嗯,我在顾氏大厦楼下的超市里,等我一下。”陶然一只手推着购物车,一只手从货架上拿了两包卫龙大面筋,右肩耸起,夹着手机,对着话筒叹一口气,“年轻人,脾气这么急可不大好。知道了,挂了。”   没等对方发作,陶然先发制人按了红色按键,手机被扔进购物车里后,专心致志地挑选辣条。   精品超市不大,但辣条的种类还挺多。陶然溜一眼就觉得有点眼花,手松开购物车,不知不觉就跟着一排的辣条往前走。   没想到小小的辣条也能做成大大的生意。   陶然觉得自己有点神经,看什么都觉得好赚钱,毕竟她现在很缺钱。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缺钱。   从很缺钱的悲惨中回过神来,陶然推着购物车接着往前走。刚走了几步,她的脚步倏地停住。   这是她刚刚选的辣条?   不是。   难道她的辣条跟她表演了一出“大变活辣条”?   不可能。   她的辣条呢?   不对。   这不是她的购物车啊啊啊啊。   呃,这是啥?   “凸点螺纹装……超刺激,超愉悦……”看到这里,陶然还是没能搞懂这盒深奥的东东到底可不可以吃,如果可以吃,和辣条比起来哪个好吃。   直到她看到最底下的一排小字,“天然胶乳橡胶……避|孕套?!!”   噗!   下一刻……   那盒超刺激超愉悦但不能吃的玩意儿被她以最快的速度砸回购物车。扔完还不算,心有余悸地双手对拍了几下。   陶然觉得有点濉   不就避|孕套吗?至于吓成这样?   不对!   她的购物车呢?里面装着她精心挑选过的辣条,还有――她的手机!   陶然的腿有点软,急忙转身。这一转身,她惊魂未定的小身躯又被结结实实地吓得差点灵魂都要出窍了。   是一个男人。   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往后梳着。   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的?她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男人面无表情,但落在她脸上的眼神很清冷,也很直接。   一样都是黄皮肤黑眼睛,陶然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男人的眸色很深很深,像一方深不见底的黑潭。   陷入黑潭里,陶然竟忘了反应。两只手下意识地握紧购物车的把手,纤细的骨节泛着微微的白。   直到一个激灵,眨巴了几下眼睛,陶然才把魂拉了回来。视线往下,她看到男人推着一辆购物车,里面有她眼熟的辣条和手机。   她的辣条和手机都在,没丢……   好险。   可是,换回购物车是要跟对方讲话吧,心跳莫名加速。   提起一口气,陶然带着歉意的语气,“那个,不好意思,我刚刚推错车了,这个、这个是你的吧。”   女生的嗓音在一番猝不及防的惊吓后意外地有点软,气息还不稳。   说完,陶然觉得气氛有些尴尬。   撞见别人买避|孕套,还是一买买好几盒的这种,确实得尴尬一下比较合适。   她以为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尴尬,但男人看起来好像不是。黑色深潭动了一下,剑眉微微挑动,望向了她精挑细选的那堆辣条上,“吃太多这些东西对身体不好。”   他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生硬,音色冷得不像话。但有一个认知也在她脑海里形成,这声音挺好听。   她喜欢听。   就是被人,还是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说教,陶然不由自主地红了脸。   不过……   一个一次性买这么多盒避|孕套的人还有理来说她?!   果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初次见面的人,也许以后也不会再见面,陶然不想弄难堪了。但临走前,她还是决定扳回一城,目光似有似无地指向他的购物车,“有些东西做太多对身体也不是很好。”   最后再回头报以一个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客气道,“再见。”   心里却补上一句,“再也不见,避|孕套先生!”   陶然推着她的辣条,用像被狗撵的速度火速离开现场,却没看到身后男人目光从她背影回到购物车里那几盒把她吓得不轻的避|孕套上,是几分无奈的懊恼。但他的嘴角却勾起一丝弧度,喃喃自语一般,“嗯,再见……陶然……” 第2章 真的要和我哥结婚?   结算完,手臂上挂着一只白色购物袋,刚走出超市大门,陶然就看到广场外围的顾世铭一身休闲装,倚在兰博基尼上。   一副标准的有钱人家孩子的模样,特别扎眼。   以前她不羡慕顾世铭,现在羡慕,至少他还能剩个自由身。   陶然边走边顺手从购物袋里摸出一包辣条,撕了。走到顾世铭面前时,嘴里叼着的辣条只剩下半根。   顾世铭的手指一弹,半截烟头在夜风中划出一道火星后落下,“见到我哥了?”   陶然摇头,咬着辣条,若无其事道,“楼下的接待小姐说我没有预约,不让我上去。”   顾世铭有些怒其不争地盯着陶然那张吊儿郎当的脸,盯着盯着,突然就发笑了,“老子真服了你了陶小然。”   “服我不好?”陶然舌头一卷,最后一小截辣条全进了她嘴里,嚼着道,“说实话,我也很服我自己。”   说完她也跟着笑了,得到顾世铭一记“老子懒得理你这个傻逼”白眼。   夜风还挺大,但好在不冷。吹了一会儿风,顾世铭感觉自己能心平气和一点,“想清楚了,真的要和我哥结婚?”   陶然像是知道顾世铭迟早会问她这个问题,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这事还用得着想吗?你哥现在是什么身价?顾氏集团的老总!怎么算都是我划算,赚大发了我。”   今晚顾世铭有些磨叽,隔了好久才接着问道,“是因为维扬……”   话没问完就被陶然抢断,“顾世子,这事和谁都没有关系,真的。”   事情已经过了三个月了吧,好像有。陶然不知道是不喜欢再说起任何和那个人有关的事,还是就是单纯听不得“维扬”这两个字。   这风挺烦人,老吹得她的头发乱飞,陶然拨弄开脸上的发尾,又是轻松的笑,“这样不好吗?我们就能成为一家人了,相亲相爱,永不分离。”   见她岔开话题,顾世铭很识相地骂了一句,“屁的相亲相爱。”   陶然倒是乐得哈哈大笑,“来,先叫一声嫂子听听。”   “滚!”白色的运动鞋毫无形象地踩在挡车桩上,顾世铭可劲儿地臊白她,“连我哥长啥样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也不怕这婚事要是黄了打脸。”   陶然比他还没形象,两腿叉开,大剌剌地就地蹲下,嘴里重新叼了一根辣条,眼睛看着远处的黑暗,目光有些涣散,嘴角却勾起笑来,“黄了就黄了呗,这有什么可丢人的。”   顾世铭莫名地窝火,但火完又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只能拿无辜的兰博基尼撒气,吼道,“滚上来!”   陶然眉开眼笑,屁颠屁颠地跟上来,嘴还欠,“怎么还开这么高级的车来接我,这让我多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就滚。”   顾世铭的样子很暴躁,但陶然一点都没在怕的,边系安全带边苦口婆心,“早跟你说了,年轻人脾气这么急真的不太好。”   陶然现在的住所是在一个叫“帝豪华庭”的小区里。当初陶然选中它就是因为感觉这名字相当能打,叫起来就是一个富人区的样子。   “我跟老爷子要一套东云府的房子,你搬过去,那边离……”   “我谢谢你了啊,顾世子,”这话顾世铭不是第一次跟她提过,但每次都这样被她回绝了,“这里挺好的,租金也不贵。以后别跟你家老爷子提了,这要传出去,叫什么好呢?小叔子金屋藏嫂子?”   没等陶然开门,顾世铭就转身离开。反倒是陶然,一直等顾世铭的身影转弯进过道里看不见了才回的房间。 第3章 她输得有点惨   进了公寓,陶然没急着洗澡,扔了钥匙和辣条后,把整个人都埋进了沙发里。   昏昏沉沉中,   “维扬,维扬……”   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维扬,你在哪儿?”   周围全是人,陶然艰难地推开一个又一个,急得满头大汗,但就是看不到她要找的人。   “然然,我在这里。”   突然,她听到维扬的声音,声线像水波一样,慢慢荡到她这里来。   “维扬,你在哪里?”陶然快要哭了,在情绪崩溃之前,她终于看到一个清瘦白皙、眉清目秀的男生,穿着白色衬衫、蓝色牛仔裤,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维扬,你去哪里了,我找你找得很辛苦。”陶然挤过去,紧紧地攥住了男生的手。   “然然,我们分手吧,你不要再来找我了,忘了我吧。”   “忘了我吧……”   “不要,维扬,不要!”   陶然的手用力往前抓,身体却在瞬间踏空,人失重了一样往下掉,“啊”的一声,猛地睁开了双眼。   吁,又做梦了。   喘着气,陶然捂住了胸口,刚刚失重的感觉还残留在她的身体里,胸口空虚得厉害。   在沙发上又躺了片刻,陶然拖着虚软的身体洗了澡,又给自己泡了一碗桶面。   拎着一袋辣条窝在沙发边上的毛绒地垫上,陶然打开笔记本看本地的财经新闻。   开头第一条是很大气的一条新闻,“中美经贸高级别磋商双方牵头人通话”。   呃……这不该是她这种贫民百姓该操得上心的事。   可是她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该她操心的事。   这财经新闻无趣得很,和明星们的八卦新闻比起来,真是天差地别。   陶然擎着昏昏欲睡的脑袋,吸了两口汤面。房间里静得只有她吸汤的声响。她的动作停下来,房间一下又陷入死寂。   咽下嘴里的汤后,一只手端着桶面,一只手覆在鼠标上,陶然发了一会儿懵,然后输入了一个日期,一个令她终身难忘的日期。   那天安城的财经新闻和今天的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之处。但那天有两条和别人没有太大关系,却足以改变她命运的新闻。   其中一条是“企鹅服饰老板带小三卷钱跑路”。   陶然的眼神淡漠地瞟了一眼黑体加粗的标题后,低下头去接着吃面。   里面的内容,她都能倒背如流了。   嘴里塞满了面,陶然有些烦躁地关了网页。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另一个新闻。   “顾氏集团三季度营收增长10.19%净利增长13.08%”。   新闻还夸了一通顾氏当权人――顾淮云,年轻有为,目光独到,手段霹雳。   还附了一张顾淮云被一群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走出集团大厦的照片。只可惜照片很不清晰,陶然有理由怀疑这是哪个跑娱乐的狗仔偷拍的照片。   脸看不清楚,但光看身形,陶然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晃过下午在超市里偶遇到的避|孕套先生。   很像。   但也只能是像了,因为两个人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咬了一口递到嘴边的辣条,陶然突然又想起男人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跟她说,“吃太多这些东西对身体不好。”   魔怔了。   陶然甩了甩脑袋,单手在百度的长框里输入三个字母GHY。   搜寻的结果如她意料的那样,除了和顾氏集团有关系的信息外,扒不到顾淮云任何私人的八卦新闻。   陶然牙疼一样嘶了一口气。   这哥们挺硬气,居然能将自己瞒得滴水不漏。不过也不能怪他,顾氏集团不单是只搞房地产,媒体这一块也有涉足。自家的产业,要不想曝光,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不是没跟顾世铭要过他的照片。至少得知道自己将要嫁的是什么样的人吧,虽然她图的就是顾淮云的权势和地位,当然还有金钱。   但顾世铭那个国家一级保护废物愣是连自己的哥哥一张照片都没有,逼急了就回她一句,“他不是我亲哥,我们不熟。”   网上查不到,顾世铭靠不住,她就只能亲自出马了。下午一个脑子抽筋,竟直接杀到顾氏集团的总部,然后被告知她没有权限见她的“未婚夫”。   嗯,她的生活就是这样操蛋的玩意儿。   陶然比较懊恼的是,下午不该在前台留下她的联系方式的字条。这样显得她好像有些迫不及待。   更过分的是,这个点下班了吧,怎么也该见到她的留言条了吧,可是她没有接到顾淮云的电话。   对方还未动,她却乖乖地送上门去。   啧,她输得有点惨。   陶然抓了抓头发,叹一口气,仰倒在沙发上。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就不信他顾淮云还是七只手八只脚的妖魔鬼怪了。 第4章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和顾氏大厦一路之隔的采舍酒店顶层总统套房门口站着两个人。   门里的那位穿着雪白的睡袍,脚上套着酒店专用的棉拖,只在腰间系着一条腰带,五官细看,也是英俊,只是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门外的那位西装板正挺括,面无表情,单手插兜,抬起的另一只手手腕处露着一截洁白的衬衫袖口。   “老顾啊,不说我说你,你想累死我啊。”   顾淮云微冷的眼波滑过对面的人的脸,“不是你让我多买一点?”   “大哥!”游斯宾又惊又怒,提起顾淮云帮他买的东西,无力吐槽,“你这个叫一点吗?来,你来试试,看看肾虚不虚!”   “德行!知道肾虚还整天玩?”顾淮云放下手,作势要离去,耳边似又响起女生不服气的话,“有些东西做太多对身体也不是很好。”   这天大的误会,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洗清了。   顾淮云将她的意思传达给自己的好友,“别玩脱了,做太多对身体不好。”   只是这样不痛不痒的话,游斯宾一律按耳边风处理了,随口问道,“晚上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不了。”顾淮云转身。   游斯宾摸着鼻子,摇头叹气,又恍然大悟似地急急叫住人,“哎?”   顾淮云停下脚步,沉默着,只有询问的眼神向后看来。   游斯宾斟酌着用词,“我听说你要取企鹅还是北极熊的一家小作坊的女儿?叫、叫……”   想破脑子也没想起人的名字,顾淮云直截了当替他重温了那个名字,“陶然。”   “对,陶然,”游斯宾皱着眉头,表情是难得的认真,“我说老顾,我们哥几个是真摸不清你的套路了啊。你说你好不容易才坐上顾氏老总的位置,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顾淮云低头,在过道有些晦暗不明的灯光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嘴角隐隐约约透着一点笑。   笑?   还笑得出来?   “别作死,我跟你说老顾,别好好的一副牌给打烂了,你这老总的位置还没坐热吧。”   顾淮云倚着对面的墙,颔首。   游斯宾的耐心完全告罄,松开交叉在胸前的手臂,往里走了一步又回头,指着身后的人,“叫、叫什么来着?”   “陶然。”顾淮云回答,语调慵懒。   游斯宾又拿指头隔空点了点,嘴唇张张合合了几次都没能说出话来,转身进了套房又折了回来,“理由。那你总可以和我说说这么做的理由吧。怎么会想起结婚了呢?娶的还是一个路人。”   这次顾淮云的脚步没有再做逗留,只干脆利落地留下三个字,“不可以。”   **   陶然在打了108个哈欠后,半眯着眼想擦掉眼角的泪,鼻腔突然发痒,一个来势汹汹的喷嚏就打了出来。   这个喷嚏一下把正在和周公玩拉锯战的陶然拍醒了几分,揉了揉鼻子,是谁在背后说她坏话了?   尔后转念一想,在背后说她坏话都算轻的,那些债主估计连喝她血吃她肉的心都有。   员工工资、货款,还有银行的贷款,甚至是已经支付过订金却没交到货的商家。这两三个月,她一睁眼一闭眼就都是围绕着这些人打转,早已习惯。   陶然用力拍拍脸,开始收拾桌面上散落的账本。   手机响起时,她还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只是余光瞟了一眼来电,尾号显示是四个9时,莫名地慌了起来。   这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但几乎是同一时刻,她想到的是顾淮云。   半跪在地垫上的身体颓然无力地跌坐了下来,在大腿上蹭了蹭手心里的汗,几个深呼吸后,陶然才拿起了不停跳动的手机。   电话接通的前两三秒,谁也没有出声,死寂一般的空白。很快一个浑厚低醇的男嗓从听筒里灌进她的耳朵里。   “我是顾淮云。” 第5章 我们什么时候见一面吧   她可以确定,这是他们第一次接触,甚至她还不知道顾淮云长什么样子,但对这声音,她第一反应是,好熟悉。   这个声音,她仿佛在哪里听到过。   在她走神走得厉害的时候,顾淮云说了第二句话,“喂,你在听吗?”   陶然立即像蜂蛰了一样,清醒过来,用干巴巴的声音回道,“在、在。”   之前还想着对方怎么连个电话都没有,毕竟这个婚姻是他先提出的,但真的面对时,陶然竟怂得想挂了电话。   这个时候她顾不上回忆到底在哪里听到过这把声音,如临大敌一样从地垫上正襟危坐起来。   她和顾淮云不算正面交锋的第一回 合,她竟不战而败。   气恼自己没出息的同时,心底竟隐隐泛上来一股委屈和伤感。   不管是五年前,还是三个月前,如果有人告诉她,她这辈子会和维扬以外的男人在一起,她会觉得这世界疯了。   她曾经很坚定地以为她的人生就两种结果,要么和维扬一起走完这一生,要么她一个人孤独终老。   结果她信誓旦旦的以为被生活摔了个粉碎。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一个先不说喜欢不喜欢,却是连面都没见过的人?   似乎感受到她的紧张,那把嗓音放轻柔了语气,“这么晚给你打电话,打扰到你了吗?”   本来是一句很普通的客套话,却好像有了魔力,一下抓住了陶然狂乱的心,整个人都安定了下来,“没有,我还没睡觉。”   “我下班才看到你的字条,又有事情耽搁了,所以到这个时间才给你打电话。”   对方这是在跟她解释。其实也是无关紧要的解释,但陶然莫名地感觉舒服起来。   她从这句话里解读出了他对她的一份尊重。   人轻松了,思维也跟着正常运转起来。再听这把低沉的嗓音,陶然不觉得生疏到可怕,反而觉得这声音意外地好听。   浑厚、磁性。   满满的男性荷尔蒙。   透过这把嗓音,她甚至在脑中勾勒――他的样子。   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还有一张性感的薄唇。   这个念头刚在陶然的脑中闪过,她就被自己浮夸的想法吓出一身冷汗。   深深呼吸了两下,陶然尽量保持语调的平稳,“没事,是我唐突了。”   “陶然。”   陶然下意识应道,“嗯?”   应完她才发现似乎哪里不对劲。可是哪里不对劲,她说不出来。   “陶然,”顾淮云又叫了她一声,“我们什么时候见一面吧。”   那一刻,陶然的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了。   见吗?   迟早要见的。   不仅要见面,以后他们还有可能结婚,成为这世上最亲密的两个人。   “好、好啊。”陶然的喉头又干涩起来,脑子还在飘,还是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心却空得厉害。   电话的那头陷入无声的状态,陶然舔了一下唇头,想说些什么来缓解一下这种沉默的尴尬,却听到顾淮云说道,“周六下午六点在银泰中心的锦膳楼。”   陶然想刚才他不说话应该是在查他的行程。   她现在就是一个濒临破产的小工厂的头儿,工厂几乎处于停产的状态,最自由的就是时间。   “好。”   一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像一块硬邦邦的石头砸在她的心上。 第6章 我们今晚再去围他   从顾淮云托顾世铭跟她说结婚的事起,她就没有拒绝过。那个时候想,既然以后的人生对象不是维扬,和谁都没差。   顾淮云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他的身份、他的地位摆在那里,他们结婚,能捞到好处的只会是她。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清楚了和顾淮云的这段婚事没有,浑浑噩噩地答应了,又浑浑噩噩地纠缠到现在。   眼前蓦地浮现出的是另一张脸。   一张清润俊秀的脸,轻轻地笑起来时眼里全是温柔的光。他还会用极柔的声音叫她一声,“然然。”   心坠了下去,荒原一样空荡荡的。   陶然一抹脸,低头看,手心里都是泪。   “陶然……”   这句话,陶然没有回应,喉咙塞得死死的,根本出不了声。幸好顾淮云没有介意,反而是前言不搭后语般说道,“很高兴能和你认识。”   虽然她看不见顾淮云,但她就是能感觉到他的语调轻松明朗。   “……”陶然强压下胸口的酸涩,硬挤出几个字来,“嗯,我也是。”   挂了电话,陶然手握着手机,怔然地坐在地垫上。明明脑子乱得像一团麻,却什么都想不出来。   第二天六点过一点陶然就醒来了,躺在床上刷了一会儿手机。   腾讯新闻推送了不少的新鲜事,陶然首先点开。   “农户家中4米长下水道被堵挖开一看被眼前景象惊呆”   “男子回家开门后和两个贼六目相对教科书式应对亮了”   陶然没具体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惊呆了,什么样的应对又亮了,只在心里暗暗吐槽一句,惊呆个毛,亮了个屁。   这些人总爱取这种浮夸的标题,她早就看透了。   退出新闻后,陶然看到一条信息。   是江翘翘的。   一个中二少女,还是摩羯座。   很意外的是江翘翘的语音居然只有一条,还只有5秒钟时间。   这是手机被人偷了,还是微信被人盗号了?   “陶小然,我打听到黄忠的行踪了,醒了给我打电话。”   下一刻陶然从床上滚了起来,立即拨打了江翘翘的手机号码。   一接通,陶然劈头盖脸地问道,“黄忠在哪里?”   江翘翘似乎还在睡梦中,含糊着声音,半死不活道,“呃?什么?谁?”   “黄忠!欠了我13万赖着不还的王八蛋!”陶然对着听筒用力吼。   江翘翘被吼清醒了,确切地说是被陶然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应到的杀气震清醒了。   “哦,黄忠啊,我想想啊。”江翘翘虽然醒了,但声音依然绵软无力,不紧不慢。   陶然彻底怒了,“江翘翘!你快点告诉我黄忠那瘪三在哪里,我现在就去堵他去。”   她昨晚被顾淮云的一个电话搅得心神不宁,睡觉前都忘了看手机信息,江翘翘的这条信息就发在昨晚十一点多。   现在一个晚上过去,她担心已经晚了,捉不到黄忠。   陶家这三个月的巨变,没有人比江翘翘更了解的了,她知道黄忠赖掉的这13万对陶然意味着什么。   “放心吧,小妞,我们今晚再去围他。”   陶然没有再失态,怔了怔问道,“今晚?”   电话那头江翘翘笑出了一点阴恻恻的声音,“嗯,今晚,皇家!” 第7章 她的救命稻草   挂了电话,陶然半跪在床上,没有了动作,整个人像被人捏出了魂魄一样。   就算江翘翘得到的消息准确无误,晚上堵到人,但她依然没有把握能要回那笔钱。   13万。   陶家虽然算不上豪门名贵,但也不是缺钱的主儿。她从小就不知道贫穷是什么感觉,更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切身体会什么叫做一分钱难倒一个好汉。   现在,一个13万简直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心里挂着晚上的事,陶然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在仓库里盘点货物时算错了好几个数据,要不是旁边有人提醒着,估计她要回13万,又得倒贴几万。   “小然,光华还愿意继续和我们合作,只要有订单,想想办法,总能撑下去一点。”   光华小学的校服一直都由企鹅服饰承接,不止光华一所,安城有十几所的中小所都是企鹅服饰的合作方,只是树倒猢狲散,能留下的几所学校都不过是因为和企鹅的合同还未到期。   而光华还愿意继续合作,纯粹是因为光华的校长吴广泽当年和陶利群一起当过兵。   陶然听懂了曹仲话里的意思,这是让她想办法筹钱。   “仲叔,”陶然手里揉搓着一件短袖,放眼看去,打包得齐齐整整的衣服堆得比她还高,原本到嘴的话突然就变了,“我知道了,我来想办法。”   曹仲不知道是不怎么相信陶然的话还是对眼下的局面没有什么信心,唉声叹气道,“这些衣服要是全都换成冬天的衣服就好了。”   陶然却是笑了笑,“仲叔,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春天一来,夏天不就跟着来了吗?”   曹仲一双布满皱纹的眼睛从货物上转到了陶然的脸上,眼神里藏着寂寥的感伤,“小然,要是撑不住就关了吧。”   揉搓的动作闻言停住,陶然神色一凝,随后淡淡笑开,“仲叔,现在的企鹅和关门有什么区别?”   陶然回过身来,原本应该是灯火通明,一排又一排的女工三班倒、轮番加工的情景,现在只剩下一个人去楼空的场景。   其实曹仲说的关门,和现在这样的还是有区别。他说的关门,那就是彻底关了,以后这个厂不会再有生产的一天,不会再有任何一件衣服的商标印着“企鹅”两个字。   不关门,死撑着,陶然说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以后有机会羞辱抛妻弃子的陶利群,让这个没心没肺的男人后悔当初抛弃她和她妈,还是仅仅只是想抓住一些不该有的妄想?   陶然觉得自己完全是自作孽不可活。   那个男孩怎么可能还会回来?   他走的时候已经说得很明白,他很想努力地和她在一起,可是做不到了。因为他的心里有了别的女生,一个更让他心动的女生。   陶然抬头望向玻璃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改了口,“我知道了仲叔,我再看看吧,如果实在不行就关了吧。”   在厂房里逗留到下午四点多,陶然才背上包,准备去皇家。刚走出工厂的大门,就看到大门口非常正的位置上停着一辆五菱宏光。   面包车没问题,但开面包车的人差点晃瞎了她的狗眼。   “顾世子?!”   顾世铭开兰博基尼也好,开法拉利也行,甚至开直升机,她都不觉得违和,但是这五菱宏光是怎么回事?   难道顾氏集团一夜之间也风风火火地破产了?没道理啊,那个顾淮云不挺牛逼的么? 第8章 燃你个鬼!   陶然刚走近面包车就挨了一个盖帽,顾世铭气愤,“现在长本事了啊,敢单枪匹马独闯皇家啊。”   和顾世铭、江翘翘鬼混的十多年,好的坏的,他们仨全都有份。   陶然被打,居然感到莫名的心虚,但气场不能输,上前很江湖范儿地拍了拍顾世铭的肩头,“嗨,一个黄忠而已,姐分分钟就能拿下,放心吧。”   顾世铭不吃她这一套,撅开她的手,“你这么能打?”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去皇家……”陶然刚拉开面包车的门,傻眼了,说到一半的话也没了,“顾世子?”   坐在面包车后座的几人齐刷刷地朝她看了过来,眼神还都是麻木不仁的。   陶然吓得禁不住往后退了半步,回头茫然地看顾世铭。   像是一早就看穿她的怂包气质,顾世铭扭头往驾驶室走去,烦道,“快点上车!”   黄忠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就是一个混吃混喝的社会小混混,撑死了也不过是一个混混头儿。当初来企鹅借钱,陶利群也是想着用13万来打发他,纯粹当作是破财消灾了。   谁知道这黄忠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敲诈勒索完还煞有介事地给陶利群写了一张借条。而这张借条现在就握在陶然的手里。   今天一整天陶然都过得慌里慌张的,怕的就是去跟黄忠要账。跟黄忠这种人要钱,无异于与虎谋皮。要不到钱是小事,会出什么人身意外也不是不可能。   但她还是要去。   面包车已经开出了工厂的厂房很远,陶然的脑子还有些懵。有了顾世铭,还有身后的这几条英雄好汉,陶然不安的心很明显地镇定了下来。   刚才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陶然可以强烈感受到顾世铭找的这一群好汉真的很社会,一看就是拉出去能干架的人。有了这群人镇场,今晚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但随即另一种惶恐也漫上她的心头。   这摊浑水,旁边的这位二世祖还是被卷了进来。   她对待朋友一向是有福同享,而有难同当分两种。朋友有难可以一起当,自己要有难却不想连累朋友。   从小到大,从小学到大学,一路走,一路结交了不少朋友,但也一路丢失了很多朋友。有些人毕业了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这三个月来,她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以为可以牢牢抓在手里的东西,顷刻之间说没就没,说失去就失去。   顾世铭和江翘翘是她在经历过巨变后没有失去的人。   她没有说出来,不代表着她不懂得珍惜。   一直到能看见皇家那块非常低俗的霓虹灯牌,陶然还是没有说出让顾世铭别插手的话。   她想,如果今晚要钱的人是顾世铭或者是江翘翘,她也绝不会见死不救。   刚跳下面包车,江翘翘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蹦了出来,“陶小然!”   陶然一心想着今晚可能需要火拼一场,正积极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猛地被人这么一喝,两腿顿时发软,差点连皇家的大门都迈不进去。转头一看江翘翘,眼前又是一黑。   “江翘翘,你这是做什么?!”   江翘翘一手抓着一只空的啤酒瓶,原地跳了两下,“古惑仔不都是这么演的么?到时候要是不乖乖给钱,姐就用这个打爆他们的狗头。砰的一声,这瓶子就炸裂了,碎渣四溅,想一想,有没有热血沸腾的感觉?”   末了,江翘翘同学又蹦Q了两下,“特别燃,有没有?”   燃你个鬼! 第9章 她这些倒霉的破事被顾淮云知道了   陶然有些心力交瘁,还没抢过江翘翘的啤酒瓶,后面的顾世铭先出手了,“江翘翘!你脑子被驴踢了是吧。”   江翘翘被夺走一只酒瓶,只能用另一只护着自己的脸,回道,“那你也不踢轻一点!”   顾世铭举起瓶身作势要打,江翘翘只得抱头求饶,“哥,哥,我错了,我错了。”   陶然推开顾世铭,“你们能让我省点心不?”   一把将手中的啤酒瓶扔入路边的垃圾桶里,顾世铭朝着她身后抬了一下下巴,“那个是常平常律师。”   陶然吃惊地转过身去看顾世铭口中的常平常律师。   居然是律师!   陶然有一种,杀鸡用上了牛刀的错觉。   江翘翘显然也没想到,惊到直言不讳,“律师?顾世子,你找律师来做什么?他一个人能bettle几个?”   “死开!”顾世铭按住江翘翘的脑袋往旁边推,“我要不来,你今晚还真打算跟人干架是不是?”   这话问得陶然很茫然,这不废话么?能和平要回钱早就要回了,她还用得着来皇家堵?   陶然的表情很直白地告诉他答案,顾世铭鼓着眼睛,发作不出来,“后面那几个是保镖,那位是全国散打冠军,超级能打,我从我哥那里借过来的。”   以顾淮云今时今日的身份和地位,养着几个保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顾世铭告诉陶然,只不过是想给她吃颗定心丸,要真打起来也不在怕的。   但落在陶然心上的是――她这些倒霉的破事被顾淮云知道了。   陶然发愣的神情,顾世铭有些看不明白,“怎么了?也不会真打,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动手,你不用担心。”   陶然一笑而过,“走吧。”   有全国散打冠军镇场,江翘翘基本接近于肆无忌惮的地步,刚开始还觉得很飒的啤酒瓶早就被她扔了,空着手一点也不犯怵。   “听说黄忠那孙子今晚在301包间,我抢先订下302的,我们就在302守株待孙子。我是不是很有谋略?呃?陶小然,在这种激动人心的时刻,你这天然呆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陶然散发出天然呆是因为她有些魂不守舍。   如果说那些高端会所是958、211名牌大学,那皇家绝对就是野鸡大学。一群人踏进皇家的时候,柜台边站着的几个服务员的眼神立刻被吸引了过来。   “什么情况?”   “不知道啊。”   “有没有一种蓬荜生辉的感觉?”   旁边的服务员很确定道,“有。”   说完立马拎着菜单跟了上去。   这个机灵的服务员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晚他的啤酒应该能多卖出去几箱。   这边很拉风的一群人刚进了302包厢,后面又紧接着来了三个人。   虽然来这里消费的人群都是没钱没势的普通人,但眼尖的服务员还是一眼能看出来的这三个人比之前的那拨更不好惹。   “您好,请问你们有预约过吗?”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摘掉墨镜,冷沉的嗓音回道,“没有。随便一间小间的包厢就可以,现在有空包厢吗?”   不好惹哥居然这么讲文明懂礼貌,更重要的是摘掉墨镜的男人真的很有……味道。   对,就是这种feel。帅,又不单单是帅字这么简单。   不只是立体英俊的五官和俊拔的身形,而是他的气质,生硬的,冷峻的,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对他俯首称臣。   服务员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有有有,这边,您跟我来。”   像请财神爷一样请进去后,后面的两名女服务员激动了,“好酷!”   另一个女服务员一拍大腿,“是心动的感觉,绝对没错了!”   “你敢不敢上?”   心动了的女服务员惋惜道,“算了,来这种地方的都不是什么好鸟。” 第10章 这就是老顾选的人?挺有意思   KTV里不仅设备差,包厢里还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刚一推开门,陶然就被这种微妙的气味呛得差点反胃。   里面连窗户都没有,只能蒙着这种终日不见天日一样的霉味。更糟糕的是,江翘翘很有谋略地订下的302是一间小包厢,7、8个人涌入后,显得异常拥挤。   “那个什么,想喝什么尽管点,兄弟们有心来帮我撑场面,我感激不尽。”陶然站在最前面,讨好地笑道。   顾世铭翘着二郎腿坐在最外面的位置上,啧了一声。   倒是常律师非常给面子,抬了抬眼镜,气质非常温文尔雅,“不用破费,来一扎果汁就行。”   陶然没有再客套,转身对服务员说道,“我要一扎青瓜汁,柳橙汁,还要三包瓜子就好。”   服务员内心狂风呼啸,说好的几箱啤酒,敢情就只卖出去两扎果汁?   三流KTV服务态度还不错,上菜速度也可以,没几分钟服务员就端着金光闪闪的塑料托盘挪了进来。   陶然一看宽口玻璃瓶里最上面浮着的一层粉末状的东西便心生了然,哪里是鲜榨的,分明就是拿冲剂对付看起来钱多人傻的他们。   陶然没有为难服务员,拿出玻璃杯,给顾世铭带来的每一个人都倒上绿绿黄黄的果汁儿。   她端起自己的那杯,扮上梁山好汉一样豪爽的笑容,“今天不管是各位充分发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精神,还是冲着顾世子的面子,我都感谢各位能来帮我这个忙。这个……”陶然垂眸看了一眼杯中的青瓜汁,敛笑道,“今天这个条件不是特别好,招待不周,以后、以后有机会,我定当设宴款待诸位。”   一杯看起来像青瓜汁的绿汁儿被陶然一饮而尽,随后她一抹下巴,接着班主任式的讲话,“但是呢,今天我们是来要钱没错,能要到是最好,如果要不到也没关系。不多钱,犯不着惹上麻烦,对不对?记住一定要心平气和地解决问题,心平气和,因为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呵呵……”   说了一通,陶然也不知道自己说明白了没有,一溜排坐着的人没有给她热情的呼应。常律师没有说话,倒是笑得跟一尊弥勒佛一样,眼神却是带着律师一样精明的审视。陶然的目光一对上他的,不知为什么,感觉她这上蹿下跳地演猴戏一样的举动全被他一眼看破。   只有倒在最外的顾世铭很嫌弃地白了一下眼,低低骂一声,“白痴。”   说是低声,但足以让包厢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听清楚。   陶然下意识地伸出舌尖划了一圈唇瓣,站在一群人的正对面,笑得很傻。   其实她说了那么多废话,就是想对今天来的这群社会哥表达一下谢意。但直说,她感到难为情,说不出口。   也因为她站的位置太正,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甚至是被顾世铭呛声后露出的一点羞赧的脸红全被常平收入眼底。   女孩高高瘦瘦,未施粉黛的脸有着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的青春和成熟,笑起来时五官更是好看。特别是一双月牙眼,最能让人过目不忘。   不算是绝色,但给人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常平形容不出这种感觉,就像是……山间的风,江上的月,清新自然又透澈。   这就是老顾选的人?挺有意思。常平想。 第11章 看看今天到底是谁出不了这个门   一番被顾世铭评价为“白痴”的开场白结束后,在外望风的江翘翘还没来信儿,陶然搬了一张小圆凳坐到了顾世铭一边。   在KTV里却没有人提议唱歌,倒是低声地东拉西扯起来,陶然甚至还听到“国际形势”、“国家政策”、“港股”、“深股”这样高大上的词汇。   她当场就震惊了,仿佛回到当年那段一不小心混到了一群学霸中的无知岁月。   因为知道这群人中有一个是律师,有一个是散打冠军,即使身在这间霉味四散的低廉房间里,在陶然眼里一个个也都从“你瞅啥?我瞅你咋滴?”、然后一言不合就开打的社会人摇身变成了上流社会里穿着高定西装、端着水晶杯谈论国际趋势、股市行情的精英人才。   但她也说不清这种错觉打哪儿来,也是纯粹是顾世铭的那句,“人是从我哥那里借过来的。”   但凡和顾淮云沾上边,她就开始这种不可理喻的错觉判断。   将小圆凳往顾世铭方向搬近几寸,陶然戳了戳顾世铭的手臂,窃窃私语道,“喂,顾世子,你这阵仗也太大了,他们知道我要的只是13万么?”   顾世铭没应。   “啊,你有和他们说清楚吗?”   “没有。”顾世铭头也没抬,继续玩手游。   “我去!”陶然急了,“那你跟他们说多少钱?130万?还是1300万?”   顾世铭一记绝杀对方后才慢悠悠地吐露实情道,“1300……块钱。”   “……”   OK,你赢了。   沙发那边常平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群的名称挺长,“安城弱智儿童康复中心交流群”。对于这个群名,他也很头疼,抗议过几次,但都无效。   “我见到人了。”   常平刚刚发了一句话出去,就看到包厢的门被推开,然后蹑手蹑脚地进来了一个人。   “来了来了,我刚刚看到黄忠进来了。”   陶然倏地坐直了脊梁骨,怔怔地看着来报信的江翘翘,却忘了反应。   和他们这边的包厢完全不同,301的包厢除了撕心裂肺般鬼吼鬼叫外,还有呛鼻的烟味和酒味。   包厢就一个门,陶然进来后,门就被几位好汉给堵上了。   黄忠认出来人,两个手指夹住刚刚叼在嘴边的半截烟。在熏燎的烟雾中皱起眉头,边切着扑克牌边讥笑,“好久不见,你爸回来了?”   一见面就戳她的心窝,陶然攥住了拳,和颜悦色说道,“嗯,我爸说让我跟你讨要你欠他的13万块钱。”   黄忠没料到小丫头片子还挺尖牙利齿,再多抬眼看到她身后站着的几人,明白过来,这是有备而来。   “还,怎么不还?谁的钱欠着,就是不能欠群哥的钱对不对?”   围在黄忠旁边的一群小弟不怀好意地齐齐笑开。   陶然扫了一圈这群都不是什么好货色的小混混,最后定睛在黄忠脸上,“那麻烦现在就把钱还了吧。”   “唉呀,”黄忠重重拍了一把大腿,扼腕叹息,“怎么不早点说?虽然这13万嘛也不是什么大数目,但拎着也不是很方便不是?我早知道陶小姐今天会过来,肯定早早准备好。”   陶然淡漠的眼神看着自导自演玩得挺嗨的黄忠,冷声道,“收起这张嘴脸,别来这套。我实话说了吧,今天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痛快点,免得还得动手,麻烦。”   “不给,今天你们都别想出这个门。”陶然翘起拇指,朝着身后的方向指了指。   看到陶然来硬的,黄忠扔了烟头,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行啊,我也想看看今天到底是谁出不了这个门。” 第12章 那就砍了你这条胳膊吧   陶然脸上一直保持着很僵的笑,让人看起来像是因为愤怒所致,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种笑纯粹是为了掩饰她心底的恐慌。   从小到大,她虽然不学无术,整天混吃等死,但真正缺德的事却是没干过一件。   她以为搬出后面那群看起来很能打的社会哥,多少能让黄忠顾忌一点,没想到黄忠完全不吃她这套。   也是,毕竟混过这么多年,也混过这么多条街,如果被她一两句话就吓到的话,就白当混混这么多年。   不就是比狠么?好像搞得谁不会?   黄忠说今天看看谁出不了这个门后,身边原本七歪八斜、邪里邪气的人全都挺直了身体,挑衅地看向了陶然。   她有想过今天的事不可能善了,原本她是打算一个人来找黄忠,一个人毫无负担。但身后顾世铭找来帮她的人此时此刻却成了她束手束脚的障碍。   她不能毫无顾忌地豁出去了。   但现在这样的对峙,就像把她架上火烤,逼得她不得不向前。   “哐啷!”   站在最后的江翘翘已经被堵在了门外至少一丈远的距离,还是被包厢里突的一声爆裂声生生吓得心惊胆战。   “小然,陶小然!”江翘翘终于放心不下,边往里挤边大声呼喊,只是刚踩进门口,被眼前身形高大的人横手拦住,没能再往里去,但她足以看清包厢里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下一刻,她不禁抬手捂住震惊到微微张开的嘴。   “黄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利息什么就算了,我就只想要回你借走的13万。我不为难你,你也别为难我,你也看到了,今天我也是带了人过来的,要真拼起来,谁也讨不了好。”   陶然一脚踩在玻璃方几上,一手提着半截的啤酒瓶。   黄忠耍横,但也不是亡命之徒那样的横,显然也被陶然突然打爆啤酒瓶的举动吓到,再加上陶然有理有据的话,竟也不敢再轻举妄动,立马换了一张嬉皮笑脸,“别冲动啊小妹,我又不是说不还。只是你看13万也不是小数目,你也得给我时间准备钱啊。说实话,哥现在真没13万,不行你来搜搜。”   刚才是来狠的,现在是想耍赖。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渣存在?!   但是陶然知道,今天要是要不回这笔钱,那以后就不可能能要得回了。   “行啊,那就拿什么东西抵押好了。”就在她进退维谷时,身后传来一道玩世不恭的声音,声音里明明笑意明显,但听起来却能让人鸡皮疙瘩都起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先是握住她一直停留在空中的手,然后取走半截瓶身。随即肩头搭上来他的另一只手。   不用回头看,她也能猜到顾世铭现在是什么眼神。   就像人与人之间有贫富等级,混混和混混也是不同的。一样的游手好闲,但显然顾世铭这样的二世祖比黄忠要高级很多。   别说他身上价值不菲的衣服,就是那种乖戾跋扈的气场,不是整日混迹于酒吧KTV能混得出来的。   那是有钱有势的人才有的嚣张的底气。   但黄忠也许是做了几年大哥的人,把胆量都练大了不少,怔愣不过片刻就打破了被力压的场面,眉峰往上一挑,语气要笑不笑,“哦,那这位老板,您说您想要我用什么抵押?”   顾世铭勾唇邪魅一笑,并不急着回答问题,而是将黄忠从头到脚打量完――   “我看了,觉得你这条胳膊还能值得起13万,那就砍了你这条胳膊吧。” 第13章 有什么事我来处理   听到这句话,陶然不觉得惊悚,反而感到吃惊。顾世铭这个怂包,除了偶尔会花天酒地,再没有别的了。他能说出这么狠的话已经突破陶然对他的认知极限。   但黄忠对他的认知极限显然要宽得多,所以他立马把顾世铭的话当了真,几人神色一凝,场面陡然剑拔弩张了起来。   把顾世铭的话当真的人也包括后面的全国散打冠军――季博。顾世铭这话发出来,就是一种准备开干的信号。   往旁边侧了两小步,空出一点空间后,季博不知不觉地抬起两只胳膊开始活动起来。   脖子刚转两圈,就感觉到手机在震动。   趁着两班人马还在放狠话的空挡,季博加班加点地做准备运动,顺便看了一眼手机。   果然是他老板发来的。   “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这点情况在他看来还不算什么情况,只是他说不上话,老实回道,“还在谈,对方不肯给钱。”   散打冠军一握紧拳头,手关节就爆出“嘎啦嘎啦”的声音。声音不大,但离他最近的常律师听得一清二楚。撇撇嘴,常律师不动声色地往另一个方向移了两个身位。   季博拿着手机,刚要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保护好人即可,有什么事我来处理。”   这句话说得很模棱两可,但季博跟在顾淮云身边做事有几年了,这句话里的意思他轻而易举地就了解个透彻。   这么善解人意的一句话换个简单粗暴的说法可能更好理解一点,“尽管打,有什么后果我来兜着。”   透过这句话季博的心蓦地升上一股暖流。这是老板对他的充分信任。   盗亦有道。他的原则是,能不打就不打,可以打,但不乱打。   可是另一方面……   包厢内都是昏暗的彩色的灯光,流光溢彩似的光看起来就很劣质。季博眯起眼看向不远处的那个娇小的身影。   第一次帮老板处理和女人有关的事,他有点摸不到那个尺寸。   只需要他保护好人吗?   见顾世铭来硬的,过了好半晌,黄忠僵硬的笑容才重新活过来,“这位老板,看您爱说笑。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那13万我是欠下的,但是我记得我找的是陶利群借钱啊,没找老板您借钱呐。”   这是升级版的耍赖。   季博觉得有点烦,关节活动开了,人往前走动,几步就走到了陶然的身后。   “怎么?这是打算明抢了?现在是法治社会,我们哥几个都不敢这么做,你们有钱人果然牛逼。”黄忠是个老油条,几句话就占领了道德的制高点,先把理儿给占了。   陶然微微侧目就看到了顾世铭给她介绍过的男人,听说是个全国散打冠军,很能打,但同时也是顾淮云的人。   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叫顾世铭帮忙,即使现在人来了,她依旧没想让人插手。   钱债好算,但情债难还。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顾淮云的。   看散打冠军的架势,陶然知道事态超出她的控制范围。   “等一下!”陶然刚出声,季博几乎在同一时间也出手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小弟冷不防吃了他一拳后痛得连吭声都吭不出来,直接蹲了下去。   “我去,真打啊,老季。”   陶然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猛得回头找声音,发现竟然是常律师。 第14章 你疯了!   陶然有点懵,在这种亮拳头的关键时刻,这律师竟把这个场面说得像过家家一样。该说这律师是无知者无畏呢还是说他早已见惯世面、练出了过人的胆量?   “我告诉你们这里都有摄像头的,你们别仗着有钱有势,到了派出所,你们看警察会不会包庇你们。”   黄忠一嗓子亮了出来,陶然一个警醒,架在方几上的腿差点站不稳。   她还是不能让顾淮云的人动手的好。   “不包庇又怎样?大不了哥们几个进去玩个几天不又能出来了?”陶然将颤得有些麻木的腿自然地退了下来,“放心,我们很守规矩的,伤人性命的事我们不会做。你们一口咬定没钱,我们也能难做,就这么乖乖回去不是很没面子?”   被散打冠军打了一拳的小弟到现在都还没能站起来,可见刚才的那一拳有多狠。   黄忠瞧瞧蹲在地上的人,又抬眼回到陶然脸上,“这样,我这里有一万,你们先拿,后面的我再补上。”   为了剩下的12万,她还要再兴师动众一次?   陶然没松口,黄忠的下颌左右歪了几下,用夹着烟头的手指了指摄像头的位置,又指了指散打冠军,“不要欺人太甚,聚众斗殴,大不了大家一起进局子,到时候劳改个一年半载的,谁都逃不了。”   有了自家老板的指令,散打冠军自然没把黄忠的话放在心上,常平也是一脸云淡风轻的表情。倒是陶然,彩灯下脸色逐渐变白。   “黄忠。”陶然叫了一声,嫣然一笑,款步走到黄忠面前,语气绵柔,“很多话我也不明说了,陶利群卷着厂里的所有现金跑了,留下一堆烂账。我现在很缺钱,你借的这笔钱我是无论如何都要收回的。我叫人打听过了,前段时间你刚赢了不少钱,13万你还是能凑得出来的。”   几句话说完,陶然已经挤着黄忠的身边坐下了,上半身也挨着黄忠软绵绵地靠了过去,“我要不是真的困难,也不会逼得你这么紧,对不对?”   陶然突如其来的举动把所有人都看傻眼了,包括黄忠,也是不知道陶然唱的又是哪一出。   但他身体是诚实的,先不说陶然漂亮的脸蛋,就是这柔软曼妙的身段裹着淡淡的花果香袭上他,他也招架不住。是以,黄忠老实地让她靠得越来越近,一点动作都没有。   “陶然,你过来!”顾世铭压着嗓子喝道。他的脸色铁青,却未有发作,是在极力忍耐陶然的行为。   陶然往顾世铭的方向飞了一眼,笑眼接着往黄忠脸上蹭,“你还了钱,大家好聚好散。”   “是是是。”黄忠觉得自己刚刚没喝多少啤酒,怎么现在有点上头,点头应完右手掌放在了陶然的大腿上,指间还夹着小半截烟头,“那这样,你让他们都回去,你留下,我一会儿叫小弟去银行取钱。”   顾世铭已经不耐烦了,一脚踢开脚边的一张皮制方凳,“你让她留下来想干什么?”   黄忠还没回应,一旁的江翘翘也跟着急了,“陶小然,你别玩火。”说完想过去拉人,被顾世铭一把拦住。   “不行,我留下我怕被你强上了怎么办?”陶然堆着一脸的笑,但说的话却直白得没给黄忠一点脸面。   “怎么敢?哥几个虽然都是文盲,都又不是一点都不懂法律。这是犯罪,要坐牢的,坐好几年牢。”黄忠的语气就像在哄,原本放在陶然大腿上的手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她的后背上,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陶然的笑脸立即僵硬,接着往前探出身去,拉开了和黄忠揩油的手一点距离,下一刻她拿起了黄忠搁在烟灰缸上还没熄灭的烟头。   黄忠的视线跟着陶然手上的动作移动,见到烟头递到自己的面前,以为是陶然在给他敬烟,随即嘴角拉起一丝得意的笑。只是还没笑到底,陶然的下一个动作顿时让他惊惶失措。   常平对陶然的行为也是瞠目结舌到愣在了原地,只觉得包厢里的空气浑浊,呼吸有些困难起来。   “你疯了!”顾世铭一个箭步冲了过来,还没挥手抢过陶然手里的烟头,陶然却已经移开了点在自己手腕上的那点星火。   黄忠呆若木鸡一般看着陶然,眼神里除了惊恐,剩下的就是难以置信,哪怕事情刚刚才在他的眼皮底下发生过。   被烟头烫过的手痛得弓了起来,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暴起。   陶然红着眼,嘴角仍留着一抹纤弱的笑,“刚才我的朋友伤了你的人,这一下算是我诚恳的道歉。”   黄忠连摇头的动作都没有,下半身像被灌成水泥一样动弹不得,只有下半身本能地往另一边慢慢避去。   陶然接着笑道,“我刚刚说了,我现在很缺钱。再有两个月就过年了,我的员工还在等着我给他们发放拖欠了一年多的工钱。这些钱都是他们加班加点一件衣服一件衣服地车出来,一点一点攒出来的钱。说白了,他们都不是富裕的家庭,都不容易。黄忠,就算你不看我爸曾经救济过你的恩情,也不看我今日求你的份上,你就看在那些努力工作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员工面上,还了这笔钱,让他们的年能过得好一点。”   一段长长的话说完,陶然拿着的那截烟头挣扎完最后一点亮光,终于暗了下去,而她的左手手腕的小圆点沾着一点惨白的烟灰,透出刺眼的血红色来。   …… 第15章 我怕你想不开,从这里跳下去   皇家位于一条老街上,五层楼的建筑物,非常老旧。   站在五楼上的天台往下看,整条街被沿街卖各类小吃的小摊的烟雾裹挟着,各式各样的霓虹灯闪烁着。即使是将近12月份的季节,街上依旧人流如织。   眺望着整条街,顾淮云想的却是,这条街现在搬迁的成本该算多少。哪怕这里是安城有名的脏乱差一条街,但因为是务工人员的聚集地,倒也热闹不已。   这样的地段,根据他干了几年房地产的经验,拆迁的成本每平米应该不会低于一万五。   手机响了起来。   “老板。”   顾淮云的视线还留在楼下的点点灯火中,夜风牵起他的衣摆,但晦暗的夜色中棱角分明的五官依旧显得清峻冷然。   “事情解决了吗?”   “解决了。”   只是解决的方式,季博正犹豫着要不要汇报时,顾淮云有些懒散的声音接着传来,“辛苦了,没事你就先回去吧。”   “嗯,好的。”   正要收线时,他的老板又突然问道,“陶然呢?”   “我刚刚看到陶小姐坐的是这栋楼上行的电梯。”季博停了须臾,补充道,“顾世铭先生还留在下面,还有陶小姐的朋友。”   半晌季博没等来老板的再次发话,谨慎道,“老板,我要不要留下来送陶小姐回去?”   “季博。”   季博莫名地心慌,“是,老板。”   “你这个月的奖金没有了。”   “……”   季博就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不,他的奖金是怎么没的,但他知道他不能知道,应道,“是,老板。”   紧接着,他听到了盲音。   从他被吩咐跟着陶然去讨债开始,他就觉得他的老板有点反常。现在看来,他老板不是有点,而是很反常。   他能说他“死”得很冤吗?   跟着顾淮云将近五年,这是第一次被扣掉奖金,季博等在顾世铭几人身后,默默肉疼。   季博给的信息到底晚了,等顾淮云拔腿走到电梯处,还没按下行键,在“叮”的一声中电梯门主动打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陶然,眼眶发红,脸颊上还垂着泪痕,在电梯上方的灯光照耀下,无所遁形。   迎面撞上,顾淮云的心没来由地紧缩了一下。   陶然也是愕然,她没想到在这个时刻、这个地点,还是在她挺狼狈的情况下竟然遇见她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避|孕套先生。   电梯的门吱呀作响地要再一次合上,却被一只戴着钢表的手拦住。   “你不出来?”   陶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在低头的动作的掩盖下,抬手擦了脸上残留的泪水,错身往天台处走去。   看来来过天台的人不只他们两个,顾淮云看到左边摆放着烧烤留下的架子,地上有几块煤炭,还有被风吹到墙角落的塑料袋和泡沫打包盒。   天台没有建筑物遮拦,冷风肆虐,带着刺骨的寒意。但陶然觉得这样的冷让她很舒服,有逃离出烦人世事的平静和安宁。   风吹着她脑子冷静了不少,现在想想,刚才确实有些冲动。   但她没的选择。   跟黄忠这种人,就是要来狠的,真正的狠。   可是她自残的行为也被顾世铭和江翘翘看到了。   当初一起疯一起狂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落到这样的境地。   贫穷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拖着她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人,变成连她自己都讨厌的人,她竟然觉得刚刚的自己连做两人朋友的资格都没有。   陶然恍惚,只是一个转身吓得她两腿又发软。   “你怎么还在?!”   不远处,顾淮云站在原先的位置上,视线却是对着她这边。   陶然的这句问话更像是责怪,而男人如同没听到一样,抬脚向她走去。   “我怕你想不开,从这里跳下去。”   “……” 第16章 我都怕她以后对你家暴!   “我怕你想不开,从这里跳下去。”   “……”   好吧,这个理由非常正当,而且充满乐于助人的正义感,她无法反驳。   “谢谢,我不会从这里跳下去的。”陶然特意强调一番,“你先走吧,我再在这里吹一会儿风。”   哪怕她赶人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顾淮云还是没有停止脚步,直至走到她的身边。   “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刚刚她的哭相被看到,会这样问也是无可厚非,但她真没有什么心情再把她的破事讲一遍,还是和一个不过见过两次面的人讲。   “嗯,不过现在没事了。”陶然尽力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让她看起来像她说的那样,“你要有事先走吧,我朋友就在楼下等我。”   三番两次被赶,顾淮云觉得她的话有些刺耳,瞳孔缩了缩,问道,“你记不记得我们曾见过面?”   记得,还记得他买了很多避|孕套。   陶然觉得有些心累,脸上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记得啊,昨天刚见过的,在超市里。”   和夜色一样漆黑的眼怔怔地看着她,陶然突然感到阵阵寒意,不由得抱起双臂,并向后退了半步。   她这个很明显的防备动作没逃过顾淮云的眼睛,垂眸盖住眼底晦涩不明的冷光,平静地留下话,“风大,早点回去。”   空荡荡的天台破败陈旧,男人的背影却很从容,离去的步伐果断干净,一点都没有拖泥带水的征兆。   刚才是她一直催着人走,现在如她所愿,陶然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想想,他留在这里也是好心,毕竟她刚才失魂落魄,而这里确实是跳楼轻生的好去处,很难不让人多想。   如果还有机会再见到人,她一定要对他友好一点。   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顾淮云乘坐电梯直接到的一楼,和守在三楼等候的顾世铭几人错过。   常平在回去的路上再次打开那个智障儿童康复中心交流群,后知后觉地发现在他在包厢里发的那一条信息后跟着两条信息。   一条是白忱的,省立医院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难得见他出来说句话,“见到谁了?”   另一条是游斯宾的,“真闲,看来你这个律师是做到头了。”   游斯宾这个畜生。   常平咬了咬牙,懒得理,直接找到顾淮云的微信,私聊。   “性格很冲动,应该是年轻,没经什么事。你最好再好好考虑一下。”   可能是觉得这样的话不够直白,常平打开天窗说亮话,“老顾,她是一个挺爽朗的女生,但真的不适合你。恕我直言,杨家那位更好。”   顾淮云直接回语音,话音里混进来丝丝缕缕嘈杂的声音,“你今天过去到底是干什么的?”   常平也图省事,发了语音,“没干嘛,凑热闹,顺便帮你把把关。”   “我自己做的事,我心中有数。”   常平后仰在出租车的椅背上,窗外的灯红酒绿的景一一向后飞快地掠过,知道自己说的话无用,只问道,“你试过用烟头烫自己手臂吗?”   “什么意思?”顾淮云的声音发紧。   “季博打了那边的一个人,她为了平息要打起来的架,拿烟头生生烫自己的手臂,当做抵季博打的那一下。”   常平想起那一幕,依然心有余悸,“那男的也是个废物,估计被她不要命的行为吓到了,我们这才顺利地拿到钱。”   “太疯狂了,你要娶了她,我都怕她以后对你家暴!”   微信里,顾淮云没有回音,像块石头沉入了黑色的水底。 第17章 我的长相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你怎么办?   这句话顾淮云没回,常平换回交流群里,回应了白忱的那个问题,“没有谁,一个女人,剽悍得能飞起的女人。”   在各自回去的路上,所有人的情绪都挺稳定,只有季博,失落得一塌糊涂。   他今晚算保护好人了呢,还是保护失败?   在包厢里,他拿出保护人的姿态,甚至还揍了挨他最近的倒霉蛋一拳,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让陶然受伤的竟是她自己。   不知道老板和那个女人什么关系,要是那种关系,他敢断言,老板要玩完。   回想起那死得冤枉的奖金,季博将夹克的拉链拉到头,脖子缩在了立领里面,痛心疾首地握着方向盘。   回到公寓时,陶然累得连辣条都懒得撕开吃,像条咸鱼一样有气无力地趴在沙发上。   视线往下时,陶然看到脚边横着白色毛毯,起来拿都嫌麻烦,直接用脚想勾上来,谁知一蹭,左手臂一阵隐隐发麻的疼痛。   袖子往上缩了缩,露出手腕上一点红色的印记。   刚刚顾世铭想带她去医院拿药,她没同意。   皮外伤,能有多严重?如果所有的事情都像这个皮外伤就好了。只要时间够长,总会有好的一天。   吃力地刚盖好毛毯,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不早不晚地响了起来。陶然闭了一下眼睛,伸手去拿手机,不出意料,完全够不到。   不管是谁,要是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她坚决要灭了给她电话的人。   起身拿过手机一看,陶然发现这人她灭不了。   “我是顾淮云。”   第一句话,脑子还是一片浑浑噩噩的陶然就怔住了。   原先怎么想也想不起来顾淮云的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现在她想起来了,这个声音和避|孕套先生简直如出一辙。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像的声音?   “嗯,顾先生,晚上好。”陶然重新躺回沙发,左手压在额头上,翘着一条腿,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愉悦。   顾淮云那边顿了顿,“昨天下午你来公司找我,我还没问你什么事。”   陶然以为他会有什么事打她电话,竟是这个。   昨天她是脑子发热,一时冲动才做的傻事,现在哪里敢拿出来直说?   累了一整天,脑子空白到发胀,没有力气再去编排什么合情合理的理由,陶然从沙发上爬了起来,“没什么,我嘛,就是想看看我未来老公长什么样。”   说完,陶然又觉得自己失言了。   不说别的,单单“老公”两个字就能让人挺尴尬。就像顾世铭说的那样,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被她说得好像板上钉钉。   说白了,没和顾淮云结婚之前,哪怕她再恨嫁,顾淮云都还不一定娶。   “顾、顾先生……”   陶然有些手足无措地想往回圆,毕竟婚姻也算一门买卖,她总不能强买强卖吧,但顾淮云却轻轻地笑了一声,问道,“样貌是你择偶标准?”   暂时抛却刚刚她自以为的难堪,陶然认真想了想,“怎么说呢,喜欢的话,再难看也不嫌丑,不喜欢的话,看在帅的份上马马虎虎凑合着吧。”   “说来说去,还是喜欢帅的。”顾淮云替她总结道。   这么一说,多少显得她有点肤浅,陶然辩道,“也不绝对,人品还是最重要的。”   陶然以为他们现在只是单纯地在讨论样貌该不该成为择偶标准,顾淮云却回到最初的话题,“你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品?”   所以她在抓瞎啊,她在赌啊。她在用自己的婚姻换那只企鹅的起死回生啊。   但是这种话她能说吗?   不能说。   可是不说,顾淮云一定也能猜得到她不可告人的目的,不然他不会这么问。   “顾先生,”陶然的手心里冒出一点点冷汗,情急之下左手臂的伤口不小心碰触到毛毯,火辣辣的疼,嘶的一声,紧接着说道,“顾先生,如果你觉得不妥,随时可以解除我们的婚约。”   “我是说、是说……”   说什么,陶然竟一时语塞。跟一个陌生人,还是一个有权有势的陌生人,真他妈的累。   “陶然,”醇厚得跟浓得化不开的一团墨一样的嗓音暂停了陶然语无伦次的话,“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妥?”   “……”   他确实没说过,但他刚才那句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以后别胡思乱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心里排了一个顺序的?企鹅第一,顾淮云的意愿第二,而她自己的婚姻和感情被她放在了最后。   不是那个人,她的婚姻、她的爱情,都像那截可有可无的阑尾,一点也不重要。   可是顾淮云的这句叫她别胡思乱想的话,让她有了一点点错觉,她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有可无。   “谢谢。”   没头没尾的道谢,顾淮云不置可否,话锋更是转得陶然措手不及,“你对未来老公的样貌有什么样的期盼吗?”   期盼?   陶然回答不出来,她没见过顾淮云更是不敢随意回答。   万一,顾淮云长得很……难以描述呢?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这个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在网上找不到他的一张正面清晰照。   “你应该是有的吧,不然你也不会来顾氏找我了。”顾淮云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语气里夹着浓浓的促狭,陶然一听就听出来了。   既然这样,就别怨她了,“是啊,我就是怕我未来老公太丑太老了。”   “陶然。”   “嗯?”   顾淮云的语气变得犹豫,“其实我们见过面的。”   “……”   见过面?   在哪里?什么时候?她为什么都不知道?   见她哑住,顾淮云重新换了一个问题,“如果,我的长相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你怎么办?” 第18章 在爱情里,她怕够了   “如果,我的长相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你怎么办?”   “我……”   这个问题她没想过,真没想过。因为不管是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她应该也不会喜欢上他吧。   在爱情里,她怕够了。   陶然的心有点乱,顾淮云竟主动替她解了围,“我随便问问,你别放在心上。很晚了,早点休息,星期六见。”   陶然呐呐回道,“星期六见。”   挂了电话,陶然还是懵的。   如果他们见过面,为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江翘翘对她的脸盲症评价是活像一个得了失忆症的人。   但她对江翘翘的这个评价保留意见,因为她对帅哥从来都是过目不忘,对顾淮云没有印象,只能说明他一定长得很普通。   就像那个避|孕套先生,今天晚上她可是一眼就认出人来的。   不过就算顾淮云长得普通,但至少他的声音好听,而且这个人似乎有一种魔力,总是能带着她走。像这样,一通电话打完,原先半死不活、连动弹都懒得动弹的颓废竟一扫而光。   **   企鹅的员工基本都走光了,只剩下一个曹仲,一个门卫,和一个货车司机。   一早陶然到达服装厂,照例看到曹仲在打扫卫生。窗外,一个年轻人拿着铁扫帚扫着庭院里的落叶。   “阿强,早。”隔着窗户的铁栏杆,陶然中气十足地叫道。   年轻人闻声看过来,露着一个腼腆的笑,声音很小,陶然听不清楚,但从嘴型判断,他在回应说早。   陶然朝他招手,“过来,发工资啦。”   四个人围着一张工作台,都是一样的兴奋。   只是当曹仲在听了陶然的话后,陷入了沉默。半晌后他才忧心忡忡道,“小然,13万还不够发他们半个月的工资。”   企鹅虽然是一个小作坊,但好歹也有一两百号人,单是车间的女工就有近百个。曹仲说的没错,还不够发半个月。   “那每个人就少发一点,有总比没有的好。”陶然扬起笑说道,“还有,我这里有一份名单,先把钱打进这些员工的卡上,每个人都打满一个月的。”   曹仲接过陶然递过来的名单,扫一眼他就知道陶然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十来个人,生活条件都很不好。   但曹仲还不死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眼下我们应该把光华的那批货给赶出来。”   “仲叔,13万块钱根本不够赶光华的货。”   “吴校长说可以先多预付一部分的定金……”   曹仲的话说到一半被陶然打断,“仲叔,做人不能这样,得寸还要进尺。吴校长的这份心意已经很难得了,我不能再辜负他对我的信任。”   “仲叔,我会想办法继续筹钱的,你放心。这些钱还得麻烦你帮我都打给员工吧,还有帮我捎口信,就说剩下的工资我会想办法还上,希望他们宽限我一段时间。”   回应陶然的是李文强细如蚊蝇般的声音,“这个怎么会怪到你的身上?自从老板失踪后,大家本来就没想着能要回被拖欠的工资。”   陶然沉默片刻,看向李文强,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我毕竟是那个失踪老板的女儿,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   陶然感激的是李文强对她的理解和包容,却没注意到在她和李文强说话后李文强整张脸都红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仲叔,事情就拜托你了,我这边还有事,我要先走了。”   从服装厂出来,陶然拦了一辆车,“师傅,麻烦到龙云寺。”   龙云寺是一处禅院。陶然不是信佛的人,会知道龙云寺,是因为夏寄秋住在这里。自从她爸干出那种狼心狗肺的事后,她妈就绝断红尘,毅然决然地踏进了佛门。   当时陶然还真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她妈真要出家,后来才知道就是住在寺庙里。   所以说爱情啊、婚姻啊,都省省吧,二十几年的付出,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换成是她,果断出家!   穿过第一道朱漆大门,迎面是一尊弥勒佛。陶然见了,不禁也跟着会心一笑。   跨过第二道门槛后是一处庭院,陶然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棵老银杏树上,一棵据说已经活了五百多年的老树。   现在是初冬,金黄的银杏叶掉一半,留一半。暖暖的冬日笼罩着树,阳光烂漫,树影斑驳,美好得让陶然想抓住。   “妈。”   大雄宝殿前的石阶上,立着一个清瘦的中年妇人,身上穿一件棕褐色海清。   陶然快步走向前去,又叫了一声,“妈。”   夏寄秋接过陶然伸过来的手,拉着往上走,“今天怎么想起过来?”   “想你了呗。”陶然撒娇道。   “来,先给菩萨请个香。”夏寄秋三句不离本行,陶然只能顺从地从她手里接过三支香。   点燃,拜了三拜后,陶然将香插在比她还高的香炉里。   大殿里檀香阵阵,扑鼻而来,陶然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也许是高高在上的菩萨感染了她的情绪,又也许是她装着重重心事,这次陶然没有胡乱应付,而是真心诚意地跪拜。   蓦地想起顾淮云……   她不求遇到多好的人,只求菩萨能让她遇到不那么坏的一个人。   别的她没敢多奢想。 第19章 砍价,砍砍价啊   陶然陪夏寄秋吃过午饭才离开的龙云寺。一直到走出寺庙的大门,陶然也没把她自作主张答应和顾淮云结婚的事告诉她妈。   不用说,她也知道这样草率的决定一定会遭到她妈的反对。   其实不说也没什么,鬼知道顾淮云抱的是什么样见不得人的目的才会找上她,鬼又知道她和顾淮云的婚姻能坚持多久。   一年?也有可能几个月。   豪门家的明争暗斗,堪比清宫剧,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她就不陪着浑水,能捞多少好处是多少。   她就不信顾淮云对她没有什么所图,就是不知道顾淮云要利用她什么了,毕竟她现在要名声没名声,要钱没钱。   在等公交车时,陶然闲来无聊,给江翘翘打了一个电话。   昨晚算不欢而散,她连给顾世铭和江翘翘安慰她的机会都没有就直奔回公寓。   其实也不能怪她,那个时刻,越是亲近的人安慰她就越难受。   “陶小然,你还记得给姐姐打电话呢。”   陶然嘿嘿直笑,“姐姐,别生气嘛,生气容易长皱纹的啦。这样,今晚我做东,请你们搓一顿咋样?”   “死样!去哪里搓?”江翘翘的尾音被高高吊起,语气十分不屑,还带着一点质疑。   “必须得搓好的呀,龙门花甲、王婆串串、小心麻辣烫、王哥烧烤,全都走起!”   “走个毛!”江翘翘忍不住爆出口,“陶小然,我真是看走眼了,你个穷死鬼,这叫搓好的?你在这跟我打发臭要饭?”   “唉呀,这不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么?曾经陶小然已经死了,现在的陶小然就是一个立志全面奋斗、快速奔小康的正直好青年。没听过一句话么?勤俭节约是中华传统美德。”   江翘翘受够了,不能再这么跟陶小然瞎叨叨下去,不然她迟早得卒在陶小然手里。   和江翘翘约好晚上碰面的时间和地点后,陶然重新打起力气来,奔赴下一站。   **   “那常律师,我就送到这里,还有什么问题,我会及时联系您的。”   银行的玻璃门自动打开,走出来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好的,那就拜托胡行长了。”常平左手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右手被对方握着。   “应该的,应该的。”胡晨满面亲和的笑,腰也一直微弯着。   一整套客气的场面话说完,胡晨终于松开常平的手,后者甫一转身就吐出一口气,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胡晨还在目送,嘴角还保留着看不出有多少真诚的笑,却被旁边突然横插进来的一个声音吓得够呛。   “胡行长!”   他怕的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声音,而是声音的主人。   陶然这一兴高采烈一般的声响绝非为了吓胡晨,而是她终于逮住了人。   别说在行长的这个位置坐了好几年了,就是打他从进银行开始,就没见过陶然这样的,简直就是用502做成的狗皮膏药,怎么甩都甩不掉。   胡晨刚转身,陶然立即张开手臂,像老鹰抓小鸡里的老母鸡一样拦住了胡晨。   此时的常平并未走出多远,很快就注意到银行门口的情况,再定睛一看,看到陶然截住胡晨的模样,不由得喷出一口笑来。   这又是玩的什么幺蛾子?   “胡行长,我有一件好事想告诉您。”陶然脸上的笑容别提多腻歪,对她亲爹都没有笑得这么热情。   胡晨一身毛都被L了起来,头痛道,“陶然,我和你说过很多遍了,真的不能给你贷款,你去问别家银行吧,我这个是小银行,就算我给你提交材料,上面也不会给你通过的。你们工厂已经上了银行的黑名单了呀。”   陶然的笑容有些僵硬,看得胡晨心生不忍,陶家发生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   “你与其在我这里碰钉子,不如去找人融资,看看有没有人对你们工厂感兴趣,入股你们的工厂。”   “胡行长,”陶然黯淡下笑,一时间原本灿烂的笑容转为苦笑,“不,胡叔叔,我知道您为难,我这不是也被逼得没办法了吗?其它银行根本一点机会都没有,前几天我还被银行里的保安用警棍打出来。”   陶然没有再用恶心的笑膈应胡晨,但抓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一点,恳求的语气,“您就帮帮我吧,我的厂只有再开工,我才能还清那些债务。别人赚钱也不容易,都是血汗钱,被我们工厂拖欠也是倒霉,我得还了人家的钱呀。”   胡晨叹息,“我是行长,但这银行不是我开的,我做不了主,你知道吗?”   见胡晨态度软化,陶然趁机而入,“我听说银行有什么小额贷款,那小额贷款可以吗?以我个人名义。”   “你想贷多少?”胡晨两眉一挑,问得小心翼翼又心惊胆寒的。   陶然十分纠结的神色,半晌才艰难说道,“我坚决不多贷,就五、五百万就成。”   下一秒胡晨身形一转,态度坚决地要走。   仿佛早就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些不现实,陶然眼疾手快拉住正欲离去的胡晨,“胡行长,胡叔叔,砍价,砍砍价啊,我这又不是一锤子买卖。咱们好商好量的,对不对?” 第20章 高一那年你来我家,碰到我哥了   胡晨的脸明显在抽搐,“陶然,你知道什么叫小额贷款吗?”   陶然眨着无辜又纯真的大眼,默不作声地盯着胡晨看。   看到陶然揣着明白装糊涂,胡晨一脸肃然,但是可以看出肃然下是隐隐的怒气,详详细细地撕开了她的假糊涂。   “小额贷款是以个人或企业为核心的综合消费贷款,贷款的金额一般为1万元以上,20万元以下。明白吗?而且办理过程还需要做担保。就算有工作的上班族,也只有一千到五万的贷款。你什么都没有,还欠着那么多债,一开口就跟我要五百万,陶然,你当我糊涂还是你觉得就你一个人聪明?”   陶然讪笑,“别急啊胡叔叔,气坏身子多不值当?别气了。我也没说一定贷五百万啊。”   “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但你也要量力而行对不对?就你那个工厂,陶然,不是我看不起人,是真的救不活,除非有人肯注资。”胡晨的脸色转圜不少,但还是覆着一层霜,像一个医生宣判一个无药可治的病人。   陶然咧开嘴角,总算露出一个真实的笑,虽然笑容淡得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神情却是恍惚的,“胡叔叔,老话都说了,闯到桥头直然直,活人还能被尿憋死么?总会有办法的。”   陶然的这种想法换一种说法叫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执迷不悟。   胡晨不知道是怕了陶然这么死缠烂打,还是她口中说的为了还别人的血汗钱,最后挥了挥手道,“你去找贷款部的陈主任,看看他能给你贷多少吧。”   这一次陶然没有再拦着人,脸上的笑意早已敛去,怔忡地站在银行门口。   自动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   十点多,顾淮云正在开视频会议时,收到常平的信息。   “我有一条消息想卖,要不要?”   会议室的幕布上,分公司的经理还在汇报工作进度,顾淮云将手机拿下会议桌,快速回道,“在开会。”   言外之意就是,没空。   不过这个没让常平知难而退,继续兜售他的八卦,“和陶小姐有关的消息,确定不要?”   这么多年的好兄弟没有白做,常平感觉自己应该能拿捏住顾淮云的命门,结果……他果真拿捏住了。   “多少钱?”   啧!   顾淮云没有看到电话那头的常平长吁短叹一声。顾氏集团的老总,非得做出穷人的样子。   不应该先问问他是哪方面的消息么?   再说,兄弟一场,他能宰自己人?   “意思意思给点就行,十万吧。”   分公司经理还在唾沫横飞地汇报进度,说的话真的让人昏昏欲睡。顾淮云被常平不要脸的塑料兄弟情笑醒,直截了当地还价,“一万。”   “顾氏集团遭遇财务危机?”   这个常平和游斯宾一样,都不是好东西。   顾淮云抬眼,又飞快地在手机上输入一个数字,“5000”。   “一万就一万,先把钱打过来。”   “……”   **   在银行门口呆站了一会儿,陶然拍拍自己的脸,没有离开银行,而是拔腿朝里走去。   胡晨刚刚说找谁?信贷部的陈主任?好像是。   这个时候,她没有矫情的资本,有多少钱都是好的。   从银行磨完出来,天边只留了一条红色的残阳挂在青黑色的云层下,一阵冷风吹来,路面都透着十足的寒意。   陶然边骑着电动车往和江翘翘约好的地点赶去,边回想着胡晨过的话。   找人投资这条路,她不是没想过,但先不说这烂摊子没人接手,就是有人接了,她怕厂子会不会被人给吞了。毕竟花钱她很擅长,在赚钱这方面她就是一个白痴。   听说顾淮云很会赚钱,开发的房子价格不低,但依然很抢手。   这个念头猛然闪现过时,陶然才意识到这两天想起顾淮云的频率越来越高,应该是因为和顾淮云约定见面的日子越来越近的缘故。   不过一天时间,再见面时,顾世铭和江翘翘从陶然脸上看不出任何不愉快的神情,依旧一副没心没肝的模样。   江翘翘很想查看陶然手臂上的伤口,但最终没有这么做。既然陶然掩饰得这么好,她也就没有借着关心的名义,去揭她伤疤的道理。   “我和你哥约好后天下午见面。”陶然剥开一只香辣蟹蟹脚边嚼边吃。   顾世铭怀疑的目光看着她,“我哥同意了?”   陶然一听这话,顾不上吃香辣蟹,有些震惊也有些不满,“怎么说话呢?是你哥先约的我。我是一个多么矜持的人!”   后半句被顾世铭跳过,他只是好奇,他哥,那个印象中唯利是图的人,找陶然到底是为了什么。   江翘翘担心的是,“你有衣服么?第一次见面总得正式一点吧。你从头到脚也就剩下这副皮囊了,可得好好意意痢!   江翘翘的话,陶然也不爱听,正要回两句,被顾世铭捷足先登,“什么第一次见面,他们早就见过的。”   陶然一下被吸引住了注意力,她记得顾淮云也说过他们见过面,“我和你哥什么时候见过面,为什么我没印象。”   “高一那年你来我家,碰到我哥了。” 第21章 没想到碰到你了,真巧   陶然睁大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香辣蟹,顾世铭知道她这是在回忆。   “当时我记得吧,你在客厅,我哥刚好从外面回来。”   顾世铭说的画面,陶然一点印象都没有,问道,“当时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和我哥说你是我同学,我哥看了一眼就直接上楼了。”   那就不奇怪了,就这点小插曲,她会记得才怪。   “我上高一,你哥在上大学?”陶然随口问道。   顾世铭摇头,“我哥当时好像在美国留学,刚好那段时间放假在家。”   “……”   陶然想,她的数学有差劲到这个地步?   “不对啊,你哥不才大我五岁吗?”   顾淮云今年二十九岁,这点倒是很好查出来。   她高一,顾淮云怎么算都应该念的是大二。   “我哥学习好,初中跳了一年,高中跳了一年,大学提前毕业,然后去了美国留学。”   这一下,陶然和江翘翘的下巴都惊得合不上。   他们三人都是标准的学渣,从小学到大学,一路渣到底,不然也不会建立这么深厚的革命友谊。   学渣最痛恨的就是那些优秀的学霸,但痛恨归痛恨,同时也很羡慕。   感觉自己就是来地球凑数的。   陶然感慨,谁给她的勇气,居然答应顾淮云的结婚提议?!   不过话又说回来……   “顾世子,顾淮云真是你哥?你不会是你爸从哪个垃圾桶里顺手捡回来的吧。”   顾世铭拿起的一只蟹脚塞进陶然的嘴里,“吃还堵不上你的嘴。我跟你说,就你这样的,结婚不用三个月就得被扫地出门。”   扫地出门,换一种说法就是被人抛弃。   陶然刚受的情伤,还被她老爸插了一刀,这个时候,这样的话题无异于是在陶然的伤口上撒盐,江翘翘在桌下踩了顾世铭一脚,让他别乱说话。   谁知陶然无事人似的,拿下被塞进来的蟹脚,开怀大笑,“这样最好,你们想想,三个月后我就能拿到夫妻共同财产的那一部分。想想,顾氏集团的老总,一点皮毛都能压死人。”   陶然眼放绿光,“啊……到时候我拿着钱,有时间包养几个小鲜肉,走向我的人生巅峰,妥妥的。”   江翘翘似乎被她说动了,脸上浮现出憧憬还略带着意|淫的笑,不住地点头,“顾氏集团啊,得有多少钱。”   顾世铭有点想不通当初为什么要跟这样的两个人厮混,“我先走了,今晚还有一场酒局。”   顾世铭走了,江翘翘才收起开玩笑的心思,问陶然,“小然,你想好了吗?真要嫁给顾淮云?”   月牙眼冲着江翘翘一弯,陶然直言不讳,“嗯,有钱。人人都能结婚,我也要结婚,嫁给整个安城最有钱的主,翘翘,你说这样是不是就能证明我陶然不是一个差劲的人?是不是就能证明我陶然不是一个没人要的人?”   陶然说的人人,江翘翘知道,指的是维扬。   “可是,小然,你和顾淮云没有感情基础,这样的婚姻会有幸福吗?”   有没有幸福她不知道,可是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呢?   陶然没有接她的话,低头认真地吃着香辣蟹。   那一刻的陶然,显得落寞又无助,让江翘翘莫名地感到一阵心酸。   **   星期六。   顾淮云选的锦膳楼就在银泰中心一楼,非常显眼。约的六点,她五点不到就到了银泰中心,先去了一趟大玩家,玩了一通给自己解解压。   不能怂,陶然,你不能怂。   在给自己加了108遍油后,陶然拿起包,准备下楼去赴约。   锦膳楼消费不低,就算现在是就餐高峰期,餐厅里也只有不到一半的入座率。这样的清净,正是她所需要的。   “晚上好,欢迎光临。”女服务员微微鞠躬,态度十分到位。   陶然正想给顾淮云打电话,目光不经意扫到一个似曾相似的身影。   避|孕套先生?   这么巧。   之前还想着欠着他一份人情,什么时候能当面和他致谢,看来踏破铁鞋无觅处。   陶然将手机放回挎包,朝着靠窗的位置走去。   “嗨,好巧。”   避|孕套先生抬眸看来,右手还举着一只白色咖啡杯,看来是有坐了一段时间。   但奇怪的是他的眼里很平静,似乎对两人的偶遇并不惊讶,淡淡地点点头,“坐吧。”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几分钟,陶然先坐了下来。   和前面两次遇见时不一样,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羊毛衫,领口处翻出白色的衬衫衣领,褪了之前穿西装时清冷,却多了几分优雅和闲适。   不得不说,避|孕套先生不仅颜值高,身材也很赞,气质更不错。陶然总结,硬件条件相当可以,是个极品。   就在她对对面的人暗暗评头论足时,男人幽深的眼眸探了过来,似乎在问她在看什么。   陶然的唇角挽出一点心虚的笑,她居然对一个不算熟悉的陌生人有这些奇形怪状的想法。   “我……约了人,没想到碰到你了,真巧。”为了掩饰尴尬,陶然没话找话般说道。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旋转,心想该怎么跟他说谢谢比较自然。不对,比起道谢,跟他说一声不好意思可能更重要,毕竟那天晚上在天台上她的态度有点恶劣。   “陶然。”男人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醇厚。   脑子像是瞬间被水泥灌住了,笑容也凝固在脸上,她的嗓音茫然而且僵硬,“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顾淮云。” 第22章 这么玩我,好玩吗   这几天,陶然设想过很多种和顾淮云见面时的情景,但哪一种都不是这样的。   她转头看周围,大家都在安静地用餐,会动,会说,会笑。   这是真的,不是幻听,更不是做梦。   陶然下意识地从包里掏出手机,快速按了几下后贴近耳旁,而桌面上一只黑色的手机在几秒后铃声响起。   避|孕套先生是顾淮云?   不对,应该是顾淮云竟然是避|孕套先生!   陶然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再向顾淮云看去时,顾淮云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毫无情绪。   坐回沙发上时,陶然的理智慢慢回拢。她理清了他们前两次的见面场景。   第一次是在华联超市里,他应该是得到前台接待的电话,特意去了超市假装偶遇找的她。   第二次就更能说明他是顾淮云没错了。不然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再怎么巧也不可能巧到那样天衣无缝。   律师和散打冠军那几个都是他的人,他会出现在那里,完全说得通。   “顾先生,好玩吗?这么玩我,好玩吗?”陶然的眼里慢慢堆积起笑意,只是她的笑意一点温度都没有。   “陶然。”顾淮云的眉间几不可察地蹙起,“我没有在玩你,是你不记得我而已,我以为你知道我。”   “顾先生!”陶然的笑意更大,也更冷,似乎顾淮云的话是多么的无稽之谈,“如果不是前两天顾世子,哦,就是你弟弟告诉我,我们几年前曾见过,我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顾先生,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们连一句话都没说过,你凭什么笃定我一定会记得你?”   顾淮云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后目光从陶然的眼里垂了下来,落在桌面上,嘴角向上翘,弧度很小,更像是在自嘲。   他料想的没错,她不记得几年前的那一幕了。   目光再往上抬起时,顾淮云的神色已经是无波无澜,“那是我的不对。”   顾淮云束手就擒,陶然反而觉得没意思。   什么都没意思,连活着都没意思透顶。   “也没什么对不对,”陶然抓了一下头,最后下定决心一般,说道,“我们的协议取消吧。”   走出锦膳楼时,陶然才发现天空正飘着小雨。冷气从鼻腔,刮着她的喉咙,直达她的五脏六腑。   不远处,一棵巨型圣诞树亮着彩灯,欢快无比。   陶然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后兜上外套的帽子,往前走去。   刚刚走出几步,肚子咕噜了一声,她才记起,晚饭还没吃。   她的人生,真是一场活色生香的悲剧。   商场的负一层有各式小吃,陶然一咬牙,走一路吃一路,最后把自己吃得撑到快要走不动了才心满意足地走出商场。   “喂,翘翘。”陶然一手接江翘翘的来电,一手轻轻按在胃部,难受。   “怎么样?今晚和顾总的会面感觉怎么样?顾总长得帅不帅?”江翘翘笑嘻嘻道,她的八卦之心控制到现在才打电话她容易么?   “不怎么样,”陶然打了个嗝,舒服得缓了一口气,“吹了。”   “吹了?”江翘翘的震惊和失望齐飞,“顾淮云长得这么可怕?”   “不是,很帅。”陶然仰起脸,雨丝一丝又一丝地飞到她脸上,冰凉的。   “那是……顾淮云对你不满意?”江翘翘大胆猜测道。   “江翘翘!”陶然警示地叫了一声,“是我,是我提出的取消协议。”   江翘翘是什么表情她看不到,但是她的声音非常失落,“陶小然,看来你这辈子注定贫穷。顾淮云也同意了?”   他同意了吗?   陶然回想着一个多小时前的情景,他没说同意,但也没说不同意,那就可以默认同意了吧。   毕竟这么好的条件,整个安城也就他一个。就算全安城的男人都娶不到老婆,他也不会打光棍。   “嗯。”   这下江翘翘彻底死心了,“好了,没事了,当我没打过这个电话,告辞。”   江翘翘的电话挂得跟急着赶去投胎一样,盲音瞬时就传进陶然的耳朵。   “……”   陶然又打了一个饱嗝,思考着108种可以和江翘翘友尽的方法。   看来那只企鹅是真的救不活了。   那……死就死了吧。   陶然不想再费脑子想这些破事,裹紧外套奔回她的小公寓。   今晚陶然睡得有点吵杂,做梦了。   梦里一团迷雾,一群人在雾里走来走去,她看不到他们的脸,但有声音。她听到他们和她说,“陶然,欠债还钱,欠债还钱。你爸欠的钱,你要还,你要还。还我们的钱,你还来。”   一晚上都睡得很痛苦。   **   “仲叔早。”   昨晚下了一场小雨,今天虽然没有雨,但空气湿漉漉的,气温比昨天还要低。   曹仲还住在工厂里,他的前半生也都在这里度过,见证了企鹅从小到大的整个过程。   “早,小然,刚刚有人送了一包快递,你去看看,我放在传达室里了。”   陶然讶异,却还是抬脚向着传达室里走去。   这段时间她收到的东西不少,光是律师函就有一沓。   传达室没什么东西,陶然就见到桌面上摆着一个鞋盒大小的包裹,走近一看,收件人写着她的名字。   犹豫了一会儿,陶然拆了包裹。   等她看清包裹里的东西后,陶然哭笑不得。   一小箱子的辣条。   辣条中间附一张比巴掌还小的卡片,上面的字苍劲有力,写着,“赔礼道歉”。   落款人,顾淮云。 第23章 想礼尚往来?   陶然又低头看那箱辣条。   只有一个感觉,顾氏总裁真他妈接地气啊。   别人的总裁一出手就是一张随意填写金额的支票,不然也会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到他这里怎么就变成了――辣条!   陶然拿起一包,牙齿咬在封口处,头一拽,撕开了。   狠狠地咬一口,陶然想,这厮又想跟她玩什么把戏?   拖过一张椅子坐下,几乎没怎么想,陶然一边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辣条,一边从淘宝上找了一张图片,她只有顾淮云的手机号码,便用彩信发了过去。   顺便问道,“辣条收到,礼尚往来,你用什么型号,我送你。”   莫非只是拿着文件进来找他的老板签字,没想到竟遇到这种事。   他以为他眼花了,但是他又不小心多看了一眼,发现没有看错,是避|孕套。   自家老板的这种事被他撞破,莫非觉得自己今天水逆了,或者说他这个特助是不是做到头了。   顾淮云也没想到陶然的路数居然这么野,竟发这个给他,等他反应过来时,照片已经点开。   吃惊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手指一动按了锁屏键,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后,顾淮云转眼问还在石化中的莫非,“还有呢?”   “呃?”莫非差点惊出一身冷汗,极力镇定道,“还有这一份预算报表。”   要不然人家是一个财阀大团的掌舵者,而他只是一个打工仔。就这临危不乱、处事不惊的段位,轻轻松松甩他几条街。   等莫非带着签好字的文件夹走出了办公室,顾淮云才重新打开手机。   陶然发过来的那张图片,顾淮云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   随后他编辑了一条短信过去。   照片显示发送成功后,陶然的心情莫名扬了起来。   之前考虑着两人有可能结婚,她一直畏手畏脚地扮演着一个贤良淑德的好女生。昨晚她单方面毁约,陶然一下觉得还是做自己最痛快。   顾淮云收到这个会想什么?   会不会觉得她是一个粗鄙、庸俗的人?   管他呢,反正他们现在又没有交集了,觉得就觉得呗,她又不会少块肉。   没过几分钟,顾淮云回了信息给她。   “没用过,不知道是什么型号。”   呸!   “别诈得跟真的似的啊,没用过?那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买的那么多盒避|孕套做什么?吹气球玩吗?”   这一次顾淮云回得很快,“帮朋友买的。”   我信你个邪!   这种借口也能编得出来,陶然觉得顾淮云这个顾氏老总又一次刷新他的底线。   但是,再揪着这个问题,她也觉得不好意思。她的脸皮再怎么厚,和一个曾与她有可能成为夫妻的男人讨论避|孕套,实在不怎么合适。   “想礼尚往来?”   陶然盯着手机,牙齿磨得很痒。说不想,但是刚刚她自己都说了礼尚往来。但说想,怎么有一种她主动贴上去跟他示好的意味?   这个顾淮云!   顾淮云连着发第三条信息,“那就请我吃顿饭吧。”   辣条碰到嘴边,陶然都忘了咬。   请他吃饭,也不是不可以。可是请吃饭,那不代表他们还要再见面?   堂堂顾氏总裁缺她一顿饭?   这一次顾淮云没有再发过来,但陶然就是能感觉得出来,他在等她回答他,等她说请还是不请。   陶然最怕这种拖泥带水,狂躁几秒钟后,“锦膳楼我可请不起。”   “客随主便。”   “哈哈……”陶然对着手机笑出了声,“那时间再由你来定。”   “下周六下午六点。”   “……”   这时间,是不是规定过的?怎么还是老时间?   陶然想,也许他也不是外界看起来那么自由。   “好。”   放下手机,陶然的目光转移到了传达室外。   昨晚下了一晚上的雨,树叶被吹下来不少,厂区的地面上一滩又一滩的水渍,水面上飘着落叶。   寒冷又枯败。   曹仲拿着一把铁扫帚正在一丝不苟地扫着落叶。   陶然在想着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一个问题,工厂关闭的话,曹仲去哪儿。   曹仲没娶老婆,更没孩子,从她记事起,他就在工厂上班。   工厂就是他的家。   她和顾淮云的婚事黄了,拯救企鹅的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看着一下又一下扫着枯枝败叶的曹仲,陶然原本都酝酿好的话语全都咽了下去,没有勇气说出口。   这个时候,陶然意识到昨晚拒绝顾淮云有点冲动了。   现在要是再回头找顾淮云,恐怕没那么好说了吧。   陶然看着怀里抱着的辣条,有点后悔。   将最后的库存统计完,天已经擦黑,陶然最终还是和曹仲开了口。   迟早都要给这一刀的。   曹仲很平静,应该是早就做好准备了。   “仲叔,以后你搬我那边去,反正我也就一个人。”   曹仲是看着她长大的。小时候考试考砸了不敢拿回家,都是找的曹仲假装家长给她签字。因为曹仲从来不会打骂她,顶多会叮嘱两句,“小然啊,要好好读书啊。”   那时她一边将不及格的试卷塞入书包,一边欢快地点头。然而下一次她还是会来找曹仲签字。   曹仲不爱说话,但很爱笑,一笑起来,皱纹像一朵菊花一般刻满他的脸。印象中,他明明没有这么多皱纹的。   “你这么说,仲叔很高兴。”   曹仲自然不会跟着她回去,他说他有去处。现在她自身难保,实在没有办法给曹仲一个安享晚年的条件。 第24章 我哥……好像喜欢过一个女生   回到公寓的时候,陶然看到两尊门神守在她家门口。一尊站着,一尊蹲着。   “你们又想干嘛?”   江翘翘仰起脖子,从下往上看,笑道,“庆祝你嫁入豪门梦碎。”   陶然跟着笑了,气笑的,“你们还是人吗?能好好做个人吗?”   不能好好做人的二人组不是空手来的,带了一堆的火锅料,在陶然和顾淮云婚事黄了的前提下,热热闹闹地涮起了火锅。   “调料呢,调料。”顾世铭夹着一片刚涮出来的牛肉片,四处找调料。   江翘翘将半根茼蒿塞到嘴里,烫得龇牙咧嘴,“不就在你碗旁边么?你眼睛呢?”   顾世铭蘸了一下调料,慢条斯理道,“瞎了。”   那就没话说了。   陶然被一肚子的心事装满了,胃口自然没有涮得热火朝天的两人好,开了一听啤酒,小酌起来。   江翘翘吃的时候不忘撕一下陶然的伤疤,“说说你和顾淮云黄了的全过程吧,我很想听。”   “你们就这么喜欢在我的伤口上狂妄地撒盐?”难受的情绪经过一天的发酵,现在在热气腾腾的火锅面前,也渐渐烟消云散。   江翘翘用竹签扎了一颗牛肉丸递给陶然,“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还有十之一二是极其不如意,想开点,没什么大不了。”   陶然剜着眼刀狠狠咬了牛肉丸一口,竟无以反驳,想想好像也是。   “过程没什么好说的,反正就是黄了。”陶然一句话总结完,还觉得不解气,冲着顾世铭说道,“你哥这人怎么这样?真的太讨厌了。”   顾世铭吃相没有江翘翘那么火急火燎,但也没停手过,“我都说了我跟我哥不熟。”   江翘翘隔着白茫茫的烟雾感慨道,“你们豪门真的是屁事多。就算不一个妈生的,那好歹一个爹,对不对?怎么处得还不如陌生人呢?”   说完,枪头对准陶然,“我觉得你和顾淮云吹了不一定就是坏事,你看顾世子,这种德行,就知道那个顾淮云不是什么好鸟。”   顾世铭忍不住想找茬,“哥是哪种德行?”   江翘翘的筷子在翻滚的锅里不停地扒拉,“你说就你这样的,干啥啥不行的,还跟你处得跟仇人一样,能好到哪里?”   他们仨算是穿一条裤子的,顾世铭要真不好,陶然也不会跟他玩这么多年。   但是,顾淮云……   “也还好吧,我接触了两三次,我觉得顾淮云还可以呀。”   陶然只是就事论事,但江翘翘现在听不得她维护顾淮云的话,“还可以你怎么就提出解除结婚协议?”   陶然适时闭嘴认怂了,因为这事还得从避|孕套说起,麻烦。   有些问题,之前还不敢面对,怕自己犹豫,但现在,陶然觉得好像没什么好怕的了,向顾世铭问起他很不熟的哥哥,“顾世子,你知不知道你哥怎么会想和我结婚?”   这个问题,顾世铭琢磨过,但没琢磨出来,只能三缄其口。   江翘翘很积极,充分发挥想象力,“有没有可能顾淮云是同性恋?而你……就是他的一枚烟雾弹?”   陶然眸光一凝,蓦地又想起那一堆的避|孕套。早上顾淮云怎么回答她的?是帮朋友买的。什么朋友啊?能驱使一个日理万机的总裁帮忙买这么隐私的东西?   况且那个量,一个人用怎么也用不完,但是如果两个都是男人的话……陶然又联想到顾淮云那个有型有款的身材。   嗯,需求应该很旺盛。   “或者……”江翘翘一脸凝重,接着说道,“顾淮云曾经受过很重的情伤,深爱过一个女生,而那个女生不是死了就是嫁给别人了。不是有这么一句话么,女人错过最爱的人,会变得越来越挑剔,男人错过最爱的人,就会变得随意。”   江翘翘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但是返回去安慰反而显得刻意。   顾世铭涮牛肉的动作顿住,片刻后又若无其事地接着涮。   陶然也明白两人在顾忌什么。   不管顾淮云是不是因为错过最爱的人,而随意找的她,但她的的确确是错过了最爱的那个人,也是她这辈子最想嫁的那个人。   “你们别这样,要说我完全走出来,我自己都不信。但也没那么严重,真的。以后别再避讳,我和维扬……”陶然换了换呼吸,道,“没有缘分,强求不来。最难的时候过去了,真的过去了。”   这些话,她不知道是劝慰顾世铭和江翘翘两人,还是劝慰自己。   “我哥……好像喜欢过一个女生。”顾世铭突然开口,却是将话题往顾淮云转移,“应该是暗恋吧,还是在他留学美国时候的事,但是后来没有听说他和哪个女生交往过。”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误打误撞,居然被她蒙对了,江翘翘十分激动,拍着桌子嚷道。   陶然举着啤酒的动作暂停在半空中,心绪有刹那的空白。 第25章 怎么会这么刚好?   那个男人果真受过情伤?看来是一个长情的人。   “那个女生……真让人羡慕。”陶然放下啤酒罐,笑道。   “羡慕别人做什么?我觉得应该羡慕那个娶你的臭小子才对。陶小然,以后谁娶了你谁最有福气。”江翘翘说道。   陶然捂着嘴笑,酒精在她的脸上染上一层绯红,一双月牙似的笑眼看起来更加动人,“你喝醉了。”   话音刚落,陶然正要捞锅里的金针菇,手边多了一张银行卡。   “和我哥的婚事黄了,这个拿去救你的小企鹅吧。”   陶然最烦顾世铭看不起她的工厂,“哪来的钱?”   顾世铭是顾氏集团的二公子,但他生性不喜家族中的争斗,一直以来都是用钱换自由。也就是说他一向穷得很自由,有一口吃的,但没什么钱。   “把兰博基尼卖了。”   那是他十八岁成人时,顾城峻送的。   陶然戳着碗里的金针菇,凉凉的语气,“收起来吧,我不会要的。”   顾世铭看了陶然几秒钟后,果真收了那张卡。   十点多,陶然才收拾好顾世铭和江翘翘留下的烂摊子。   这三个月的磨练,比她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都好用,硬是把她锤炼成手脚勤快的贤惠人。   顾世铭是把卡收回去了,但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一根刺。   这车卖了,肯定是贱卖。而且,买车和卖车,钱差的不只是一点点。   就算是新车,第二天卖出,价格也得大打折扣。   这个顾世子,真的是很无聊。   三个月的时间,她只学会了怎样照顾自己才不会让自己饿死,可是她还没学会怎么规划自己的人生。   工厂关门后,就像不知道曹仲该去哪里,她也不知道她该做什么。   以前的醉生梦死,现在终于要付出代价了。   “嘀”的一声,是有信息进来。   “少吃点辣条,吃多了对身体没好处。”   一江春水一样的愁绪正没地方排解,结果顾大总裁自己就撞了上来,那就怨不得她了。   “那你还送我那么多辣条?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只知道你喜欢辣条。”   居然没怼回来,安城首富的长子长孙这么老实的吗?   陶然摸摸鼻子,没忍心再对他下手,“知道啦,谢谢。”   信息发送成功后,陶然便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困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那点方寸之地上。   什么时候得去龙云寺一趟,告诉她妈这些事。顺便告诉她妈,她好像看不到人生的希望。   啧。   怎么还伤春悲秋起来了呢?   陶然被自己惊出一身鸡皮疙瘩,自己都受不了自己。   “嘀。”   陶然又缩了一会儿才去摸手机。   又是顾大总裁。   现在总裁都当得这么闲了吗?   “那除了辣条呢?”   “什么?”   “我说,除了辣条,你还喜欢什么?下次我不送辣条。”   哦豁,下次?哪来的下次啊顾老板。   “没有,辣条就是我的唯一。”   “好。”   这天应该聊完了,陶然想着总算摆脱了,谁知顾淮云发了最后一条信息,“晚安,星期六见。”   “……”   陶然眼前完全黑线。   她都忘了还有这茬了。   对了,她答应过请客吃饭的。   等等,她为什么要请顾淮云吃饭?他们不是解除协议了吗?   好了,她已经理不清了。   但是她还得客客气气地回一句,“嗯,晚安,星期六见。”   那一江春水一样的愁绪被闲得好像顾氏集团不日就要破产的顾大总裁彻底搅成了一江浑水。   什么明天该何去何从、看不到人生的希望,都见鬼去吧。   **   昨天和曹仲说了要关门的事后,陶然的心像系了一颗秤砣,坠了一整天。她以为今天来厂里处理事情,心里还是会难受,结果――没有。   只觉得这天越来越冷了。   其实在陶利群卷款连夜逃跑的消息一放出来,各路人马就已经将企鹅搜刮一通了。   那些值钱的机器还有货物都被拖走拿去抵债。   地皮应该能卖一笔钱,但还完银行的贷款,应该所剩无几了。还欠着一部分债。   管不了那么多了,三个月她该跑的、该想的、该做的,全部都做过了。   “阿强,丰华那边还是不要这批货吗?”   李文强长得木讷,连说话都有些大舌头,“还没答应,上次只是说再考虑考虑,到现在还没给个准话。”   对这些人从来不把话说死、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的做法,陶然相当了解。   考虑考虑,那就是拒绝的意思。   也是,别说现在是大冬天,就算到了明年夏天,这些衣服的款式早就过时,买回去也是压库存而已。   “阿强,你能帮我联系一个仓库吗?条件无所谓,能放这些衣服就行。”   “好。”   陶然没注意,李文强和她讲话时,始终低着头,从没和她对上一个眼神过。   “小然,小然!”是曹仲气喘吁吁的声音,叫得很急,陶然和李文强对了一下眼神,连忙朝外走去。   “仲叔,您慢点儿。”   “小然,快,跟我来。”曹仲顾不上把气喘匀了,拉起陶然的手又往回奔。   李文强紧跟着两人后面。   几分钟后,厂长办公室里,陶然心跳快得跟擂鼓似的。   “梁先生是吧。”   “是,敝姓梁,梁有生,有生之年的有生。”   对方操着浓厚的香港口音,陶然听不大清他后面解释的是什么,只确定了他姓梁。   “小然,小然。”曹仲一脸欣喜地看着她,眼神里全是枯木逢春一般的光,叫了她两声,很明显,是在示意她快点同意和对方的合作。   不得不说,这个梁有生对现在的企鹅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不,说是救世主也不为过。   可是……   怎么会这么刚好?   陶然从曹仲和李文强期待的眼神里撤回目光。这个时候,她更需要冷静。既然对方有所求,那肯定不会因为她的犹豫而反悔。   梁有生的来意很简单,想要入股企鹅。说是想投资做生意。他出钱,剩下的归陶然管,盈亏各占一半。   天下不会掉馅儿饼,就算会掉馅儿饼,那也轮不到她捡。   这梁有生来得太是时候,反而让人不安。 第26章 那个梁有生是你找来的?   从他的身份证上看,这个香港人将近五十的岁数,但因为保养得好,看过去不过四十左右。   他的长相很普通,但脸相却很亲和,“这样,我先把这些合同留下,陶小姐考虑几天,考虑好了,还烦请陶小姐给我来电。”   梁有生说完便站了起来,曹仲见人有去意,连忙也离开座位,茫然的脸色上顿时显现出几分焦灼和紧张。   陶然靠近曹仲,轻轻握了一把他的手,笑着对梁有生说道,“梁先生在了解企鹅的现状的情况下,还愿意入股企鹅,在此我深表谢意,感谢梁先生。”   “不用感谢,陶小姐,我是商人,做生意都有风险,但我对企鹅服饰很有信心。”   梁有生的普通话渣得要死,幸亏他语速缓慢,陶然连猜带蒙的也能听出他的话。   陶然想,他应该是故意放慢语速。   “行,这样,我考虑一天,明天就回复梁先生。”   见事情还有生机,曹仲的脸色才有所转圜。   送走梁有生后,三人都缄默不语。   这段时间经历的坏事一茬接着一茬,猛然遇到一件好事,三人竟都不约而同地提心吊胆起来。   陶然觉得她有受虐的倾向。   曹仲是高中的学历,但他毕竟年逾五十,对入股这方面的法律知识没有太多的了解。而李文强的文化程度也不高。她则是典型的“老大徒伤悲”反面教材,与其三人在这钻牛角尖,不如求助别人。   不知道为什么,陶然第一时间想起的是那个常律师,那个看起来斯斯文文,却总是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笑面虎。   “喂,顾世子,我想要那个常律师。”   电话一接通,陶然长话短说,差点没把顾世铭吓出心梗,“你什么时候看上常平的?”   “……”   陶然感觉和顾世铭十多年的相识相知都喂了狗了,居然连这点默契都没培养出来。   “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你,见面再说。”   刚才在梁有生面前,她的镇定和冷静都是装的,现在她忍不住了,一刻也等不及。   揣上梁有生留下的那份合约,给曹仲递了一句“我会慎重考虑的”口信后,陶然急急忙忙奔去找顾世铭。   “这不好事吗?”两人在一家棋牌室里碰头,顾世铭看完那份合约说道。   “你不觉得这事也太好了吗?”   给顾世铭打完电话后,陶然也给江翘翘叫了出来,多个人多份安全感,虽然江翘翘也就是过来增加一点七嘴八舌的人气。   江翘翘将合约翻来覆去地看也没看出什么门道出来,最后开口问道,“你看那个香港人长得像不像坏人?”   “……”   小姐姐,一份几百万的合约就根据人长得像不像坏人来断定可不可以签约?   顾世铭也看不下去,“江翘翘,你长点心行不行?长得不像坏人就是好人?”   陶然心力交瘁,和曹仲、李文强没的商量,来到这里,她才发现和顾世铭、江翘翘两个人也商量不到一块儿去。   “那个常律师有答应过来吗?不然我们直接去律师所找他吧,找人做事,还得麻烦他亲自跑一趟。”   顾世铭不以为意地摆手,“他现在就在顾氏大厦上班,隔着两条街的距离,又不远。应该快到了,再等等。”   “在顾氏大厦上班?”陶然惊愕道。   “他是顾氏集团法务部的。”   怎么这么凑巧?最近和顾氏的人打交道会不会太多了一点?   常平接到顾世铭的电话,电话里顾世铭把事情言简意赅地跟他说了。他没拒绝,正在去顾世铭说的那家棋牌室的路上,顺便春风得意地打了一个电话。   “喂,老顾。”   听到常平吊儿郎当不怎么正经的声音,顾淮云皱眉,“现在顾氏这么太平,都没什么纠纷要处理吗?”   “下周还有两件和建筑公司的纠纷案要开庭。”想起这个,常平不禁头疼。   不过,这些人就这么见不得他太平的吗?!   顾淮云笑道,“官司要是输了,我就炒了你这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假律师。”   “呵呵……”常平开心地笑道,“是你弟来找我的。”   “阿铭?他找你什么事?”   常平一挑眉头,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确切地说是陶小姐找我有事。”   “嗯,找你,你打我电话做什么?”   电话里,常平听到轻微的沙沙的声音,像是笔尖走在纸张上,应该是顾淮云正在写东西。   “老顾,咱们好好地谈个价钱吧。你也知道我的咨询费一小时两千块,给你一个兄弟价,打个九五折。”   顾淮云眉心跳了跳,“你最近穷疯了吗?”   手里握着顾淮云的把柄,常平肆无忌惮,“都穷得睡不着了。你要是付不起,那我就只能折回去,跟陶小姐说临时有事了啊。”   “钱一会儿微信转给你。”   就算被暴力挂断电话,但丝毫不影响常平愉快的心情。   半个小时后,顾淮云的私人电话又一次响起。“钱不是转给你了吗?”   这次常平的口吻跟刚才敲诈勒索迥然不同,“老顾,那个梁有生是你找来的?”   “梁有生是谁?”   还想蒙他?那他这个法学硕士就白混了!   “那个合同一看就有问题,谁会傻乎乎地倒贴五百万进去?有钱没地方花还是没命花?”   顾淮云忍不住笑了一声,“陶然也看出来了?”   这是承认了自己干的好事?   常平瞬间气血不足,“没有!老顾啊老顾,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对待兄弟?五百万,我从来没见过你对我这么大方过。”   说到后面,常平的语气不知不觉地酸了起来。想了想,常平咬牙切齿道,“既然你无情,就别怪我无义了。刚才九五折取消,剩下的零点五折的钱你也给我转过来。”   “行,我多给你两万的辛苦费,你把陶然忽悠过去,让她乖乖把合约签了。还有别告诉她实情。”   顾总的声音简直如沐春风,常平心底的委屈又一次排山倒海般翻涌上来。   他不想再多听顾淮云这个没义气的人渣一句话,直接就把电话给撂了。 第27章 她对自己没信心   他和顾淮云是在上初一时认识的。那时他还不知道那个木讷寡言的傻小子就是安城顾氏的长子长孙。   第一印象就是,长得还行,土了一点,像没见过世面的穷酸小子。也因为他内敛的性格,一直都是独来独往。   常平见他挺可怜,同情心泛滥,有一天过去跟他说,“我叫常平,以后你跟着我混吧。”   当时顾淮云没说好,但也没说不行,常平就默认他答应了。从那天开始,他就带着顾淮云打篮球、打游戏,偶尔也教怎么调戏隔壁班的班花。   就这么混了一年,常平觉得两人应该是混出感情来了,结果出乎他的意料,顾淮云一声不吭跳级去了初三,而他这一年因为忙着打篮球、打游戏,忙着调戏各班的班花,成绩直线下滑。   再见面时,他上初二,顾淮云成了高他一届的学长。当时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无情抛弃了一样。   后来他咽不下这口气,发愤图强,决心赶上顾淮云,再好好羞辱他一番。   等他累死累活凭着中考全市第八名的成绩考上顾淮云在的那所高中时,他又听说顾淮云跳过高二,直接进入毕业班。   常平想,顾淮云是不是比较忌讳“二”这个数字,所以初二、高二都不想念。   但人各有志,他看清了,当年他掏心掏肺拿顾淮云当兄弟,但人家根本就不领情,所以他不再追逐顾淮云。两人渐行渐远,再无交集。   就在他慢慢淡忘了这些想起来就会让他痛心的往事时,顾淮云竟主动到他班上找他来了。   他记得是顾淮云快要高考的前几天。   “我要走了,这是我的QQ号码,都不会变。”   常平捏着写有一串数字的纸条,懵圈,不知道他这又是几个意思。   顾淮云给完他纸条就走,走之前又跟他多说了一句话,“在我这里,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   就因为这句话,常平蹲在被全班人隔窗围观的走廊上,差点哭了出来。   要不是他对隔壁班的班花还有心动的感觉,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上顾淮云了。   后来他遵从家里的意思,上了政法大学,当上了一名律师。但毕业后他没有接手家里的律师事务所,而是选择了追随顾淮云,去了顾氏集团,为顾淮云保驾护航。   就因为这个,他差点被踢出他爸的遗嘱。   从往事中拔回思绪,常平心里百般滋味。   所以说,做兄弟什么的,走走过场就好,千万别认真,认真你就输了。   五百万……   他敲诈五百年都敲不了这么多。   还让人乖乖签合约。   乖个屁的乖!   平白无故多得了两万块钱,常平犹觉得无法抚平他心底的创伤,进入棋牌室前,在智障儿童康复中心交流群里忿忿不平道,“晚上老地方见,我要跟你们控诉一下某些人令人发指的重色轻友的无耻行径。”   有人回复,“晚上我值夜班。”   常平和游斯宾同时回同样的信息,“换了。”   游斯宾:“不是我说你啊,老二,再这样下去,你会找不到老婆的。”   白忱回道,“老大还没找,我不急。”   白忱还不知道,自己随意一句话无意中踩到常平的痛点,“谁说老大没找?他找了,找了媳妇忘了兄弟。”   单纯的白忱一下兴奋到直接发语音,隔着白口罩问道,“老大找了,确定了吗?”   说完还特意艾特一下顾淮云。   康复中心交流群包含游斯宾这个群主在内一共也就四个人,但这四个人,常平家里是开律师事务所的,游家更是安城餐饮业和酒店的龙头老大,白家则是医学世家。   就这样的条件,四个人整整齐齐地凑了一个麻将桌的数,竟都是光棍。   白忱这话激动得,把这个智障儿童群活生生变成没人要的高龄剩男群。   此情悲悲切切。   “谁啊,是杨子芮吗?”   白忱好奇得很,常平加入八卦的闲聊中,故弄玄虚,“你猜?”   白忱:“除了杨子芮,我想不到别人。”   游斯宾立马接腔,“是吧,老二,你也觉得杨子芮适合老顾吧。”   “适不适合我不知道,我只是一直觉得老大会和杨子芮结婚。”   本来只想发一条信息,把几个约出来喝酒,哪成想连白忱这个小白都这么八卦。   常平赶着进去,陶然还在等着,发了最后一句话就收了手机。   “不是你觉得,是我们大家都这么觉得,估计连杨家也这么觉得。”   就在白忱认定他们的大嫂是杨子芮时,几百年都不会冒泡的正主现身,“不是杨子芮。”   就丢了这么一句,又石沉大海般隐匿不见了。   “……”   白忱发了一个三个问号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个难以置信到爆炸的表情。   “老二,拿起你的手术刀做你的白衣使者吧,这世道复杂到会让你怀疑活着是不是一种错觉。”   **   从棋牌室出来后,陶然的脑子就很乱,没让顾世铭和江翘翘陪着她,一个人行走大街上。   “陶小姐,从专业的角度来看,这份合同对你是有利的。可能这个梁先生无所谓这个五百万,赚了最好,赔了估计也不在乎。我的建议是可以签约。”   陶然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常平的这几句话。其实常平说了很多,几乎把合同逐条跟她解释过去,但她只留下了这几句话。   寒风萧瑟,微弱的夕阳还停留在天边。陶然恍恍惚惚地伸出手去,接了这橘色的光线。一握紧,阳光又跑到她的手面上,而她什么都没抓住。   这次她能抓住梁有生递过来的这根浮木吗?   可是她还什么都不会。工厂她是从小混到大,但她从来没有试着了解过。   之前她想方设法地到处筹钱,现在钱就摆在她面前,陶然更多的是感到害怕。   万一赔了呢?   怔愣间,曹仲给她打来了电话。   “喂,小然。”   陶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仲叔,我问了律师,他说这份合同可以签约,没有坑我们的条件。”   电话里,曹仲这个见识了几十年风雨的人,也长长吁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小然,你别怕,有仲叔在,企鹅就一定能恢复生产。”   “嗯,那就辛苦仲叔了。”   这下曹仲应该安下心了,后面都是高高兴兴的语气。但陶然并没有像他这样乐观,或者说她没有像曹仲这样有信心。   她对自己没信心。   从来没干过这样的活,连钱都没赚过几分,现在却要她一下子扛着五百万。 第28章 现在她又怎么能望而却步   游荡在街头,刚穿过一条几十米长的斑马线,陶然的脚步倏地停在了原地。   她怎么走到顾氏大厦这边来了?   前面不远处,五六个人,西装革履,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寒风不断吹起他们的头发和衣服,但着装上的正式和考究,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群人身份的不一般。   顾淮云就走在这群人的最前端,手里拿着一沓白纸,正偏头和离他最近的一个人讲话。   非常显眼。或者说,很耀眼,让人无法不注意到。   这样的顾淮云和前几天遇见的都不一样,陶然讲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也许是气场,有一种神圣不能让人随意侵犯的气场。也许是他的本事,能让一群年纪比他大很多的人跟在后面,唯他马首是瞻的姿态。   这样的顾淮云能让她联想起他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睥睨之态。   不得不承认,其实这样的顾淮云真的很有魅力。是一种顶天立地、年少有为的那种魅力。仿佛无所不能。   不过就是在街头偶遇,他们之前也偶遇过两次,但陶然不知道为什么腿像生了根一样,拔不动,等着他们从她身边经过。   而就在顾淮云离她最近的两三米时,她的心跳陡然加快了起来。   等最后一个人和她错身而过的时候,她才松了一口气。   陶然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到底在紧张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嘴角刚拉开一点鄙视自己的笑来时,却猛然听到身后一道生冷的声音,“陶然。”   心咯噔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回过头来叫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陶然只能转过身来,酝酿出一个自然的笑容,“顾先生,好巧啊。”   说话间,顾淮云已经快步走到她的跟前,留下那群人在几米开外的地方。   “有事?”浑厚的嗓音简单地吐露两个字,像他刚刚匆匆而过的身影,有一种杀伐决断般的简单利索。   陶然一阵摇头,“不不不,我刚刚约了人在前面的棋牌室,刚好路过这里,现在正要回去。”   “我叫人送你回去?”   陶然又连忙摇头,后退半步,“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顾淮云抬起左手,看了一眼钢表,“那赶紧回去,这里风大。”   还未落完全的夕阳洒了一片光在顾淮云脸上,幽深的眼眸似是畏光,微微眯起,清清楚楚地笼罩住整个她。   是她的错觉吗?从顾淮云的眼里竟看到一点温柔。   陶然的思绪有片刻的凝固。   很普通的一句话。但如果站在她面前的是顾世铭,她一点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可这人是顾淮云。这样的话,不知情的人听了会以为他们的关系非常熟稔。   直到顾淮云和他的下属驱车离开,她还没走出十来米。   视线随着高耸入云的顾氏大厦渐渐往上。   单看顾氏总部,便可窥探这个能撼动安城经济命脉一二的商业帝国的根基有多雄厚。   可是,就算顾淮云天资过人,就算他中学跳级、大学提前毕业,甚至是哥大硕士研究生,他不也是个人吗?   他也不过比她大五岁而已。   他披帅掌管顾氏时也不过26岁,只比现在的她大两岁而已。   她又有什么可畏惧的?   一样是人,她又有什么可畏惧的?   还有什么能比三个月前还让她痛不欲生?   当时她都没想着死,都能挺过来,现在她又怎么能望而却步?   这样想着,陶然没有再犹豫,走向了地铁站。   梁有生的效率非常高,上午刚签了合约,下午的款就先打了两百万到陶然的账户上。   而曹仲的动作更迅速,一边把原先的一批老员工召了回来,另一边已经开始联系采购部的人购入面料和辅料。   “小然,这是我连夜做出的纸样,你看看。”在车间里,陶然还在研究着机器,曹仲拿着一个模型找她来了。   捏着纸样,陶然感到意外,“仲叔,这个是你做的?”   曹仲有一双非常灵巧的手,小时候手工作业基本都是曹仲帮她完成的,他还给她编过一只蟋蟀,是她玩过的玩具中玩的时间最长的一个。   和陶利群大腹便便的发福样不同,曹仲身形消瘦,举手投足间总是有一种古时文人墨客的书生气。   陶然的问话在某种程度上更像是对他的赞美,曹仲抿着笑意说道,“光华一直都是我们在做,之前有纸样,我不过是照着重新做了一份。”   服装厂的十几道工序,曹仲几乎全都了然于胸。   “仲叔,你怎么这么好。”陶然撒着娇抱住了曹仲。   **   陶然见过一句话,“当你害怕一件事时,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去做。”   一头扎进工厂几天几夜,陶然几乎吃住都倒在厂房里,最开始时的畏惧也在一点一点退去。   星期五晚上她要回公寓一趟,顺便把顾世铭和江翘翘约出来玩。   “出来嗨,姐做东。”陶然在群里吼道。   群主是江翘翘,群名――“英语四级包过群”。   这个还是当初上大学时考四级前改的群名,延用至今。结果毫无意外,三个人都没过。   “算你还像个人。”江翘翘及时回道,“去哪里东呢?”   陶然还没回答,顾世铭先煞一道风景,“晚上得回去,没空。”   江翘翘给顾世铭做了一个精准定位――伪富二代。明明是顾氏集团的二公子,却用实力活成了一个硬潘俊0垂耸烂的话来说,就是不想过她妈安排的人生。   顾世铭的叛逆期很长,24岁了还在叛逆。平常都在外游荡,除了家庭聚餐,不得不回去。   顾世铭不知道正常的家庭是什么样的,但绝不会是他们这样的。表面看着光鲜亮丽,其实内里都是腐烂的,一点亲情的温暖都没有。   他不赞同陶然嫁给顾淮云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个,那个家庭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   顾世铭和他家人的关系一直不好,陶然和江翘翘是知情的。   江翘翘说道,“不回去不行?”   “老爷子在呢。”   透过屏幕短短的几个字,陶然似乎能想象得出来他懒散又无奈的模样。   她只是遗憾,替顾世铭遗憾,整个顾家没有一个真正了解他。   “那就明天请你们搓一顿。”顿了顿,陶然又补上,“好的。”   “明天星期六,得晚点,秃头老板不知道又抽什么疯,总爱选星期六加班。”江翘翘回道。   将请客的时间改为明天后,陶然本来要赶回公寓,又不急不慢地回到车间去了。 第29章 家宴   “老板,今天这么早下班?”莫非看到顾淮云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把车钥匙,内心欢喜还故作淡定地问道。   顾淮云瞥了他一眼,“你想加班?那就把……”   “不不不……”这一玩差点把自己玩脱了,莫非笑着赶紧调转话头,“我帮你开车?”   “季博帮我开,你早点回去吧。”   顾淮云的小臂上挂着他的外套,长腿迈向电梯间。   当初顾英霆留给顾淮云一个总裁特助,顾淮云没要,硬是一手把他拉到身边。这份知遇之恩,莫非一直没忘。   但能让莫非真心实意替顾淮云卖命工作的,一个知遇之恩还抵不上,最重要的原因是呆在顾淮云身边的这几年,顾淮云对他真心不错。   顾淮云走了,莫非眼疾手快地跟上。想到今晚可以和女朋友共进晚餐,莫非嘴角的笑都掩饰不住。   顾淮云看了,眉眼间也染了一丝愉快感,“最近顾温蔓那边有没有新动作?”   “没有,最近老实多了。”莫非心情好,话也碎了起来,“老板放心,顾经理吃了这么多亏,还敢学不乖?”   顾淮云瞧着莫非得意的笑,沉沉的嗓音说道,“别松懈,继续盯着,还有廖言文那边也不能放松。”   “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做。廖经理除了怕老婆,别的没什么了。”   说完,莫非对上顾淮云淡漠的眼神,心一惊,老老实实地把嘴闭牢了。   电梯还在往下走,顾淮云又问道,“阿姨的身体恢复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莫非轻松的语气回道,“挺好的,我妈还一直念叨着要当面感谢老板。”   “感谢就不必了,举手之劳而已。跟阿姨说,我很想念她做的红糖糍粑。”   莫非身形一顿,随即轻声应道,“好。”   别说是红糖糍粑了,顾氏总裁,要吃什么样的山珍海味没有,却独独挂念着他妈做的红糖糍粑。   莫非知道,他家老板这是没把他当下属看,而是像兄弟、像朋友一样。   莫非还在怔愣间,电梯到了负一层,顾淮云已经抬步往他的专属车位走去。   **   家庭聚餐这一天,最忙的人就是谢兰。就算家里请了人,但她也要守在烟熏火燎的厨房里。   “饭菜还没好吗?”顾老太太走了过来,指甲上涂着枣色的指甲油,衬得一双已然老态的手白皙贵气。   还没等谢兰说话,顾老太太看着忙得一片热火朝天的景,微微皱眉,“知道今天都要回来吃饭,早早就应该准备的。”   “妈,”谢兰低眉笑道,“城峻他们都还没到,还有淮云也还没回来,有些菜做早了不好吃。”   “我刚刚打淮云电话了,他说五分钟就能到。”顾老太太又往厨房里瞧了一眼,转身往回走,“叫他们手脚都快点,孩子在公司忙了一整天,早饿了。”   “是。”谢兰的眼神在顾老太太转身后冷了下来,嘴角却浮起几分讥讽的笑意。   一个小时后,顾家人全部聚齐。   顾家家大业大,但顾英霆和宋黛如就生了一儿一女,顾城峻和顾温蔓。   顾城峻一辈子风流放荡,和谢兰也只生了一个顾世铭,顾淮云是他和别的女人一夜情生下来的。   顾温蔓则是过了三十了才生下一个廖语晴。   晚宴有中餐和西餐,西餐是为顾温蔓一家准备的。   “好好的米饭不吃,吃什么牛肉。”顾老太太嘀咕一句,又用公筷从佛跳墙的炖盅里夹了一块鲍鱼放入顾淮云的碗里,“吃吧,刚从澳洲那边空运过来的,新鲜的。”   “谢谢奶奶。”顾淮云吃得不急不慢,低着头,仿佛没看到顾温蔓和谢兰投过来的视线。   “妈,你这就不知道了吧,人家西方国家都吃这些,你看人现在经济多发达。”顾温蔓的刀在牛肉上优雅地切着。   “妈,你管她吃什么。”顾城峻笑了一声。   “表哥,我要吃你面前的那个。”一直坐在顾温蔓旁边的廖语晴突然出声。   “我的?这个?”顾世铭垂眼看自己眼前的蒜蓉蒸龙虾,问道。   廖语晴手中的刀叉滑落在桌面上,发出尖锐的声响,“不是,我说的是那个表哥,不是你这个表哥。”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都望向了顾淮云面前摆着的腊肉南瓜焖饭。   和其它菜相比,这道菜可以说是很接地气了。这样的菜会出现顾家家宴上,仅仅是因为顾淮云喜欢吃,顾老太太特意叫厨师做的。   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两三秒后,所有人都撤回视线,只有谢兰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顾淮云回过意来,端起瓷盘,长臂一伸,放在了廖语晴的面前。   “谢谢表哥。”   顾淮云对廖语晴的道谢不置可否,但顾温蔓刚刚才说西餐的好,现在自己的女儿狠狠打了她的脸,弄得她有点难堪。   “这些腊肉都是腌制的,不健康,不要吃了。”   顾温蔓生廖语晴已经是三十多岁,所以她今年过五十岁了,廖语晴才十五岁。   但十五岁的孩子已经有自己的主见,不见得会听父母的话。   “表哥都有吃,怕什么?这牛肉都吃腻了。”   顾温蔓还想说什么,顾老太太放下筷子接着说道,“这腊肉都是吴妈自己腌制的,干净得很,有什么不健康的?吃吧,晴儿。”   “谢谢外婆。”   餐桌上的声音又消失了去,只剩下刀叉和碗筷偶尔碰撞的声音。顾温蔓却是没有了食欲,但她一转眼看到神思游离的谢兰,嘴角勾起一丝笑来。   “嫂子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谢兰突然被叫起,眨了眨眼,回道,“哦,可能是今天忙了一整天,人有点累了。”   “还真是。这家里里外外就嫂子一个人管着,可不累死人了。你们两个也不争口气,快点讨个老婆回来帮嫂子分担分担。”   谢兰自始至终没看一眼坐在她斜对面的顾温蔓,只是笑道,“家里雇了这么多人,也没什么忙不过来的,应该是这两天睡眠不怎么好,人没精神。”   顾城峻闻言转头看她,“没精神今晚就早点睡。”   眼看话题要被扯开,顾温蔓连忙插嘴道,“我听说淮云有中意的对象了是吧。”   顾淮云的手搁在桌边,眼神对上顾温蔓的,嘴角微微上扬,对顾温蔓突如其来的问题似乎毫不讶异,声音亲和,“姑姑是听谁说的?” 第30章 有没有价值,我自己清楚   顾温蔓的笑容瞬间一僵,接着笑道,“这样的好事你还要瞒着你姑姑我呀。”   “食不言,寝不语,吃饭。”主位上的顾英霆今晚首次开腔,几个人同时保持了沉默,只有顾世铭的眼神在顾淮云的身上打量了几眼,问道,“陶然不是说你和她的结婚协议作废了?”   顾淮云吞咽的动作停顿住,还没开口说话,先招来了顾温蔓,“陶然?是哪位千金?从政还是从商的?我怎么都没听说过。”   顾世铭没有理会顾温蔓,目光一直停留在顾淮云脸上。   “结婚协议?”主位上的顾英霆的嘴还在嚼动着,话却是迫不及待地就问出来。   拿起手边的湿巾擦了一下,顾淮云说道,“大家都是年轻人,私底下开玩笑的。”   “拿婚姻大事开玩笑,这种玩笑也是能随意开的?”顾城峻语气里的轻蔑很难让人听不出来,“有空多去英国走走。”   顾城峻这句话的用意很明显,谁都知道杨子芮正在英国读珠宝设计。   顾淮云垂下眼帘,绷紧的面色染了一层冷意,“知道了。”   这句话结束后,再没有人说话,餐桌上明明一群人坐着吃饭,却是冷清到不行。   饭后,顾淮云被人截住,“我有话问你。”   顾淮云似乎猜想到,顺从地用手指了指楼梯,两人一起到了三楼书房里。   “说吧。”顾淮云立在落地窗前,点了一支烟。   顾世铭也是单刀直入,“陶然和我说过你们的结婚协议已经解除了,你是什么意思?”   顾世铭很直接,顾淮云也不拖泥带水,“我没同意。”   “没同意?”顾世铭语气讥诮,反问道,“你凭什么不同意?”   顾淮云的眉眼在烟雾中显出几分冷漠凌厉来,“这是我和陶然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插手。”   “你做事都喜欢这样凭自己的意志强人所难吗?”顾世铭的脸色也不比顾淮云的好多少,“有些事我是不想争,也懒得争,不然你以为你会这么顺利走到现在?”   “不然你来试试看好不好走?”顾淮云冷笑问道。   顾世铭噎住,又换回话题,“之前是因为陶然愿意,现在她不愿意了,那我也不会坐视不管。”   顾淮云挑了一下眉,“你想怎么管?直接曝光陶然,给顾温蔓当靶子?刚刚她只是随意诈一下,你就沉不住气。”   顾世铭这下彻底无话可说。   刚才他不小心吐露了陶然的名字,顾温蔓立马就顺藤摸了过来。   “理由?”半晌后顾世铭才有些烦躁地问道,“你非要找上陶然的理由是什么?安城家境比她好的有的是,比她长好看的也不少,你为什么非要盯着陶然不放?”   说着说着顾世铭的语气突然放缓,甚至是有点哀伤,“她爸带着小三跑路,丢下她和她妈不管,还有,三个月前,她交往了五年的男朋友把她给甩了,和别的女生好上了。”   “她现在可以说是千疮百孔,看着好像很乐呵,但她真的经不起任何的伤害。”   “那个杨子芮,你只要娶了杨子芮,整个顾氏就可以被你牢牢掌控住,就算顾温蔓想翻什么浪花都翻不起来,我更不可能和你争。陶然对你来说,一点价值都没有。”   顾淮云面朝窗外,棱角分明的脸孔收拢在一片昏暗中,“有没有价值,我自己清楚。”   “我什么都没和你争,你摸着自己良心,自从你回到顾家,我没为难过你吧。陶然是我朋友,我不许你伤害她。”   不管是年龄,还是阅历,顾世铭毕竟输了一筹,三言两语便急了起来,可是他却没有握住可以和人谈判的筹码。   果然,顾淮云的脸从昏暗的光线中转了过来,眼尾淡然地往上挑了挑,不以为意的语气问道,“那你准备怎么不许?”   顾世铭握紧拳头,“那你打算怎么着她?”   烟灰从烟蒂上掉落下来,顾淮云低头看,自言自语一般说出两个字,“娶她。”   “为什么非她不可?”   顾淮云审视的目光看着顾世铭,“你喜欢她?”   顾世铭那一刻只觉得自己心跳有点大声,“如果我喜欢她,你是不是就不再打她的主意?”   这些年,他和顾淮云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谁也没去找谁的碴。   “就算我娶不到她,你也不能看上她。”   顾淮云的话相当霸道,顾世铭正要争辩的话刚到嘴边就被打了回去,“因为你护不住她,你和她在一起,对她有害而无一益。”   顾世铭的拳头越握越紧,手背上的血管暴涨,但他却无话可说。   因为顾淮云说的没错。   刚露出一点锋芒,顾淮云又藏了起来,两人均是静默无言。良久后顾淮云软和了口吻,“你放心,我不是她的前男友,我担待得起我的所作所为。”   临走前,顾世铭说道,“上次你让季博和常平陪我和陶然去要钱的事,我还没谢谢你。”   让季博跟着去是顾淮云的主意,而常平则是自己死乞白赖地跟着要去。   “没事。”   手拉开门时,顾世铭回头看了一眼窗前那个矗立的身影,想问的话到底没有问出来。   他这个同父异母兄弟心思到底深沉到什么地步,他到现在还是无法猜测出来。但顾淮云要是不想说,那谁都别想从他嘴里抠出来。   **   厂长办公室里,陶然正趴在办公桌上,拿着一个计算器快速打着。   “仲叔。”   曹仲进来,一手一支毛刷,一只小桶,后面跟着李文强。   “嗯,还在算啊。”   “是,我得把账理出来,才能知道钱都在哪里。对了,仲叔,会计还没请到吗?”   “之前的小芳去了深圳,估计要过两天才回来。”曹仲说完又解释道,“做内帐还是熟人好一点,小芳虽然年纪不大,但一直都没出过错。”   “嗯。”陶然回道,“对了,仲叔,样衣我已经叫人寄出去了,学校那边有回复了你跟我说一声。”   “我晓得,下午我再陪你去原先那几个学校走一走。”   现在订单就是他们的生命线,有订单在手,才能存活下去。   “好。”   今天星期六,陶然还是忙到天黑才收手,匆匆忙忙叫了出租车往昨天和顾世铭、江翘翘约好的地点赶去。 第31章 你要让我等多长时间?   陶然赶到的时候两人已经吐了一大盘的花甲壳。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今天周末,路上堵。”陶然脱了外套,“不然我自罚一杯?”   “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了。”江翘翘指了指服务台,“一会儿乖乖把单买了就好。”   陶然赶得十万火急,毕竟她今晚请客,端起一杯啤酒,灌下,凉意瞬时从喉咙一路浇到胃里。   “吁……舒服!”   坐端正后,陶然赶紧取了一双筷子往麻辣香锅里找好吃的。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明明都不是缺钱的三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一碰在一起吃饭都豁出命抢夺。   按江翘翘的话来说就是,别人碗里的格外香!   “你们要做好准备,我可能又要发达了。”陶然的两颗眼珠子都快掉到锅里了,还不忘自我吹嘘一下。   “吓死掉。”江翘翘抄起筷子也在麻辣香锅里找食,“现在都开工了?”   “哪那么快?不过也快了。”   “那个冤大头呢?没来?”江翘翘听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后,给梁有生取了一个外号――冤大头。   “没有,签了合约后就没来过,说是很放心我们,让我们撸起袖子可劲儿干。”陶然很是骄傲,“还说要是钱不够他就继续打过来。”   “……”江翘翘的筷子停了,疑惑却又难以置信地看着陶然。   说实话,陶然这脸如果拿去当小三……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   一想到陶然当小三的画面,江翘翘顿感一阵恶寒。   “那个冤大头是不是看上你了?”   “噗……”   还好陶然反应迅速,喷出来的啤酒才没殃及桌上的菜。   “姐姐,你的想象力真的这个。”陶然对她竖了一个拇指。   顾世铭也是和江翘翘一样的担忧,“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无事献殷勤,肯定有问题。”   “你们就不能盼点好的?也许是因为我上辈子做了太多的好事,老天爷都感动不已,于是这辈子就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派了救兵来帮我?”   “没这可能!”江翘翘大手一挥,果断道,“你要做了好事还能让你遇到这些困难?你看我和顾世子咋都没遇上呢?”   “……你个死翘翘!”   友尽吧友尽吧,赶紧的。   江翘翘说的这些,她不是没想过,但她没的选择。如果再错过梁有生这根稻草、不放手一搏,那现在企鹅铁定关门大吉了。   闲话叙完,三人都没功夫斗嘴,除了吃还是吃。   接到顾淮云的电话,陶然塞了一嘴的培根,脑子还是混的。   她似乎仿佛遗忘了什么东西。   “接啊。”江翘翘不知实情,催道。   陶然连嚼带咽地吞下培根,她从来都不知道一通电话也能让她这么心慌的,“喂……”   “你要让我等多长时间?”   手机里冷沉的男嗓猛得灌进她的耳朵里,不再是心慌,而是心漏跳了两拍。   “等?等什么……”   话正说一半,刚刚觉得被她遗忘了的东西渐渐清晰起来。   “今天星期几?”用另一只捂住话筒的位置,陶然问身边的两个人。   江翘翘茫然,“星期六啊,怎么了?”   完了……   陶然又连忙去看时间。   20:13。   完得很彻底。   陶然压低了声音,快要哭了,“我今晚要请顾淮云吃饭的,结果我忘了,我约了他六点,现在八点多了……”   顾世铭皱起眉头还没说话,江翘翘先落井下石,“让你飘!还没发达呢,就请这个吃饭,请那个吃饭。”   “嘘……嘘……”陶然急得要跳脚,手机还在通话状态,而江翘翘这个万年猪队友,一点都不跟她心有灵犀,小嘴啪啪讲个不停,“请我们吃这玩意儿,那请顾淮云吃的是什么?总不能也请他吃麻辣香锅吧?人家是集团的老总,跟你不是一路人,你们玩不来的。”   “……”   陶然已经欲哭无泪,拿起手机走出火锅店。   “喂,对不起,顾先生,我忘记了今晚的事……”   虽然她学习很渣,但放别人鸽子的事情,还真不是她的做事风格。哪怕和顾淮云不过几面之缘。   但答应了就是答应的事,而她忘了就是没做到守约。   “嗯,我知道了。”   令陶然诧异的是,顾淮云说完这一意味不明的话后竟挂了电话。   一直到盲音响完,陶然还没回过神来。   直觉告诉她,顾淮云生气了。   是她的错。   是她不仗义,也不道德。   以前,她惹维扬生气的时候,她是怎么做来着?她好像什么都不用做,因为维扬很快就会气消,他说舍不得生她的气。   怎么又想起这些呢?   从今以后,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人会像他这样对她好吧。   好吗?   一阵冷风袭来,陶然才发现外套放在店里。收拢了思绪,转身进了火锅店。   陶然藏不住事,有什么事都在脸上摆着,虽然她很努力地笑,但连江翘翘都看得出来她笑得很假。   “你上次不是说和顾淮云说清了吗?怎么还发展到请他吃饭了呢?”   陶然也不知道这顿请吃饭是怎么来的,但自从和顾淮云打交道以来,她好像就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   “不管他,吃吧,还有好多。”   接下来,陶然照样吃个不停,但麻辣香锅好像变了味道,再也没能吃出那种引诱她的味儿来。   和顾世铭、江翘翘分道扬镳后,陶然依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硌得很难受。   最终她还是在步行街的尽头打了一辆车,往银泰中心赶去。   现在已经快十点了,她知道顾淮云不可能还在锦膳楼等她,但她还是想过去看看,虽然她也不知道现在过去还有什么意义。   在路边下了出租车后,陶然远远看到锦膳楼的招牌,白色的灯光字体,自上而下。   她原以为上次和顾淮云说了解除结婚协议后,再也不可能会再和他有任何的交集,但她现在分明感觉到和顾淮云的关系不但没斩断,反而理还乱了。   比如说她现在的心情,全部都是亏欠了顾淮云的滋味。   冬日十点的街头,除了依然闪烁的灯光,没什么人气,萧条得让人越发感到寒冷。   等了一个红绿灯,走过人行道,又穿过灌木丛,等锦膳楼的全景能落进她的眼里后,陶然本就踟蹰的步伐霎时停住。   透过玻璃橱窗,她似乎看到那张桌子边,曾经她和顾淮云碰过一次面的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32章 我要怎么做你才不生气   知道现在过来也是于事无补,但她执意来这一趟,其实陶然知道,在她潜意识里,她还想着顾淮云可能还在,虽然这种几率很低很低。   但是现在他真的还在,还没走,陶然强烈感觉到自己又怂了。   想逃。   真的很想逃,在顾淮云没发现她之前。   但她这个怂包的念头刚从她的脑海里秒过时,窗前的人好死不死地居然朝外面看来了。   被他看到了……   陶然的腿突然有点软。   没错,她就是这么没骨气地腿软了,在顾淮云投射过来的极其短暂的视线中。   他的前面摆放着一台笔记本,他也就看了她一眼后继续回到笔记本上。相当冷漠,相当无视。   陶然咬了咬后牙槽,往前走去。   到了餐厅门口……   “不好意思,我们的餐厅今晚有人包场了。”   陶然应声环视一番,整个餐厅里除了那位连看都不看她的大爷外,还真没有其他的顾客。   服务员跟个门神一样霸着不让她进去,陶然只能腆着脸胡诌道,“我和那位先生有约。”   结果有点出陶然的意料,服务员竟丝毫都没怀疑,放她进去了。   走到顾淮云面前,还差着两三米的距离,陶然气喘吁吁。   怕。   不单单是今晚她把他们的约定忘了,就是没来由地怕他。   这种恐惧像是潜意识里散发出来的,没有任何理由。   “顾、顾先生……”陶然终于发出一点声音,怯怯地叫了一声。   顾淮云没理她,专注地看着笔记本屏幕,偶尔在鼠标触摸板上滑动两下。   餐厅里是没有其他的客人,可不还有服务员在吗?她这低眉顺眼的德行,眼瞎都看得出来她的情形不太妙。   认怂吧,陶然。   认怂保平安。   于是,陶然继续低声下气,“对不起顾先生,我今晚和朋友一起出去吃饭,所以忘了……”   道歉的话越说越小声,终于难以为继地断掉了,她也觉得这样的理由太牵强附会,完全不具说服力,而且很敷衍人。   在她没说完忘了来赴约的理由,顾淮云到底是看了过来,声音生硬冰冷,像刮着一层冰,“陶然,你会忘,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把我们的约定放在心上,是吗?”   陶然下意识地攥紧手,手心里全是湿漉漉的冷汗。   她似乎明白自己这么怕他原因是什么了。   在他面前,她无所遁形,哪怕是她没说出口的所思所想。   意识到这一点,陶然反而冷静下来,下巴也微微抬高。反正是她错,要杀要剐,她都认了。   像一个叛逆的孩子,承认自己有错,但“士可杀不可辱”是他们的人生最高宗旨,陶然站得笔直,果断和顾淮云冷得没有任何情绪的双眼对视着。   先撤回视线的是顾淮云,回到笔记本上,“不是和朋友一起吃饭吗?又过来找我做什么?”   “……”   明知故问。   陶然咬了一下嘴唇,“说吧,我要怎么做你才不生气。”   放在桌上的手僵了一下,尔后不动声色地收紧,顾淮云掩在睫毛下的眸光微微颤抖,半晌开腔道,“没有在生气。我让人送先送你回去,我这边还有事要处理。”   到底是不是真的没有在生气,陶然顾不上了。但他说还有事要处理,应该是真的。   陶然没敢再耽误他,“今晚的事,我很抱歉……”   走出餐厅后,陶然叹出一口气。正要用手机叫一部网约车,旁边有一个人来到她身边,态度毕恭毕敬,“陶小姐,我送你回去。”   陶然一愣,随后回头看了一眼橱窗里的人,笑道,“不用了,我自己叫车。”   “不然陶小姐亲自进去跟老板说?”   “……”   现在进去找他说?她是嫌自己的命活太长了吗?   里面的主儿是多难啃的骨头,陶然是领教过的,但没想到他身边的人也这么刁钻。   “那就有劳了。”   眼前的这辆奔驰应该就是顾淮云的座驾。虽然陶然对车没什么研究,但也能看得出来,和顾世铭那辆骚包的兰博基尼跑车相比,这辆车对一个集团的总裁来说,已经算是很低调的了。   这是她第一次发现顾淮云的优点。   虽然长得好看也算他的优点,但被他的狗脾气抵消了。   坐进车后座,一股陌生的浓浓的气息萦绕住她。不由得想到,这是顾淮云的私人空间,被她踏足了进来。   SUV行驶得很缓慢,也很稳重。陶然坐在离车门最近的一个位置上,坐下后就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   窗外的路灯一点一滴往后倒去,夜色无声,陶然只觉得有点累了。   又想起刚刚不知道算成功还是算失败的道歉……   更他妈的累。   “陶小姐很累吗?”   给她开车的司机看过去年纪不大,但眼神里有她看得出来的精明和狡诈。   不是一个好相与。   陶然简单判断了一下眼前的这个人。   “还好,谢谢。”   “陶小姐要是劳累的话,可以先休息一会儿,等到了我再叫你。”莫非好声好气道。   “不用了,谢谢。”陶然将脸转到窗外,用实际行动表明想中止这场客套的谈话。   不过对方相当棘手,“其实老板对今晚的约会很期待,还特意让餐厅清场。”   像被一口冷水呛到,但又咳不出来,就这样卡在她的胸口,痒得她难受。   约会?   大哥,咱们能不开这种没有一点证据的玩笑吗?   都是成年人,负点责任好吗?!   陶然怕越描越黑,保持沉默,没有回应莫非莫须有的指控。   “老板留在餐厅里没走,其实是在等陶小姐。”   陶然勉强地抽了一下嘴角,脸都快贴到玻璃窗上了。   莫非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员工,仿佛没看到陶然逃避的动作,“老板一直在等陶小姐,到现在连晚饭都还没吃。”   “……”   大哥,别说了,我错了,真的错了……   陶然的眼泪在心里汹涌地流下来。 第33章 把陶然送来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顾氏集团会议室里,顾温蔓正站在会议桌的正前方,口若悬河,“根据对落安市住宅市场的调查,我们发现落安市低密度住宅并不多,这个时候顾氏如果进入落安市将是最佳的进入时机。”   屏幕上的幻灯片转换,顾温蔓用红色激光笔指道,“落安市一共有五个区,但各区差异不大,经过市场调查,我们建议优先考虑南湖区和北湖区。”   “在物业选择上,我们建议以联排别墅为主,中央景观区配有少量独栋……”   “不好意思,我需要打断一下顾经理。”会议室里响起醇厚低沉的男嗓,“我不认为这个时候进入落安市是明智之举。”   偌大的会议室先是鸦雀无声,很快响起OO@@的议论声。   顾温蔓手里拿着激光笔,脸色微变。   那道嗓音继续道,“首先落安市人均可支配收入只有9874,不足一万,说明居民生活水平不高。其次,房地产竣工率过低,很多几年前的出让的土地还在供应。第三房地产成交量明显偏低,而且是以当地居民为主,外来购买力并不高。”   “还有商品房的空置率达到13%,非常高。”   “具体的数据我会让助理发到各位手中,希望各位董事能仔细看一下。”   “所以,我的意见是,现在顾氏如果进入落安市,风险非常高。”   顾淮云几句话讲完,会议室里已经是一片交头接耳的吵杂景象。而站在原地被驳得一句话都回不出来的顾温蔓则是脸色铁青,一双眼像要迸出火花。   半个小时后,顾氏集团的这场董事会临时会议以多票数通过顾淮云的建议。   送走几位老元老外,顾淮云紧跟着走出了乌云密布的会议室。   “老板,好险,幸好你留了心眼,不然董事会很有可能就通过了顾经理的这个开发案。”莫非的步伐匆匆走在顾淮云身侧,刚刚他真是捏了一把冷汗。   顾淮云一把扯开领带,动作有些暴躁。对莫非的话不置一词,或者说对顾温蔓夫妇的所作所为不屑一顾。   说得冠冕堂皇,都是司马昭之心。到现在还在处心积虑要扳倒他。   跟在他家老板几年时间,莫非也摸清几分他家老板的脾气。现在,他家老板正在生气,甚至可以说是很生气。莫非识趣地闭上了嘴。   两人都形色匆匆回到顾淮云的办公室,莫非被下属叫住了。   “莫助理,《时尚指南》杂志社打来电话,希望能有机会采访我们的老板。”   莫非快速看了一眼已经进入办公室的顾淮云,突然心生怜悯,决定帮这个小下属渡个劫,“如果你不想卷铺盖走人,现在最好不要跟老板提。”   小下属瞪圆了眼睛,干吞了一口唾沫,浑身上下寒意遍生。   刚才她就是看她家老板脸色很差,先找的莫助理。   生生捡回一条小命。   “罗晓。”   心还没放平实,突然听到老板叫她,罗晓无助地看向莫非,“莫助理……”   莫非上来就给了她一个脑瓜崩儿,“老板叫呢,还不快点去?”   罗晓壮起胆来,用勇气露出八颗牙齿,“老板。”   “这是什么?”顾淮云正指着大班桌上一袋外卖问道。   罗晓有点懵,随后回答,“这是楼下前台送上来的,说是一位叫陶然的女士送来的。”   回答完后罗晓觉得自己有点傻缺,怎么什么人的东西都往总裁办公室里带呢?   顾淮云侧着身,两手搭在腰间的皮带上,眼神留在桌上的那袋锦膳楼的外卖包装袋,却未发一言。   罗晓决定将功补过,手伸向包装袋,“这个我先带出去。”   令罗晓意外的是,“放着吧,你先出去。”   罗晓得了赦令,很想连蹦带跳地走出办公室。   等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后,顾淮云才解开包装。   “顾先生,首先对于前天晚上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所以,别生气了,好不好?”   卡片上女生的字娟秀,顾淮云看到“好不好”三个字时,心口猝不及防地一窒。   “这个是我亲自买的,算是赔礼道歉。”   后面括号,“这些菜绝对可以买四五箱的辣条。”   意思是,上次他惹她生气,他只用一箱辣条就摆平了她,她可是用了四五箱。   “就是不知道顾先生喜欢吃什么,我就随意点了几份。”   “以后如果有机会我希望顾先生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请顾先生吃饭。”   最后一行字,“很高兴认识顾先生,祝愿贵公司节节高。”   他现在一肚子的怒火,一点胃口都没有,哪怕午饭还没吃,但顾淮云还是缓慢地撕开隔热包装袋。   四菜一汤,一碗米饭。   没多久,顾淮云把陶然送来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胃填饱了,还是因为手里正捏着的卡片,顾温蔓夫妇带来的怒火也渐渐熄了下去。   拿过桌上的手机,顾淮云拨打了一个号码。   “喂,顾总。”电话那边是尊敬有余的语气。   “嗯,企鹅那边怎么样了?”   梁有生不敢隐瞒,将实情全都如实相告,最后说了一个问题,“厂里有一批库存,不过是夏季的衣服,陶小姐好像很头疼。”   顾淮云这边有短暂的沉默,尔后只是模棱两可地说道,“嗯,辛苦了。”   “应该的,应该的。”   **   常平是法务部的,虽然和顾淮云的关系很铁,但为了避免人多嘴杂,如果没什么大事基本不跑顾淮云的办公室。   “常律师?”莫非刚从顾淮云的办公室里出来,见到常平像见到稀客一般,“找老板?”   常平斯文地推了推眼镜,朝身后的小秘书投了一个暧昧的眼神,“不是,我来找罗晓的。”   罗晓业务能力不怎么样,但胜在单纯,没心眼。工作就是工作,从不想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莫非想这个应该就是顾淮云把她留下来的原因。   单纯没心眼的罗晓乍然听到常平这句让人很容易误会,又很容易浮想联翩的话,差点没当场夭折。   这是要玩死她?   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罗晓还没开口询问,莫非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将自己的下属推出去,“拿去吧,用多久都可以,反正这里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还能省下一个口粮。”   这下不仅罗晓伤心得连眼泪都流不出,连常平都震惊了。   这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个抠门的老板,助理耳濡目染,相当合情合理。   “莫助理,你怎么可以这样?亏我这么敬重你……”罗晓悲愤道,“从今天开始,我就……”   罗晓话没说完,常平帮她接了,他还有急事,没功夫磨叽,“你就当他死了。”   “……”   莫非被逗乐了,正要错身回到他的办公室,心思又被刚刚顾淮云交代他的事钩住了,叫住常平,“常律师,有个事儿要麻烦一下常律师……” 第34章 一种心酸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开来   厂长办公室里。   “咔擦,咔嚓……”单反相机发出很简洁的声响。除此之外还有一台大功率的电风扇不合时宜地转动着。   连续拍了十几张后,李文强停下来回看刚刚拍摄的照片。   “这一组可以吗?”陶然搓着被电风扇吹得满手臂的鸡皮疙瘩,牙关打着颤。   “先穿衣服,先穿衣服。”一旁的曹仲看不过去,先关了电风扇,又拿着陶然的长款羽绒服赶忙递了过去。   哪怕办公室里开足了暖气,但她穿的是雪纺吊带裙。为了让营造出的夏季的氛围更加逼真一点,陶然在旁边开了一台电风扇对着吹。   快把她的小命冻掉半条!   裹紧羽绒服,陶然凑近李文强的单反,有些不要脸道,“妈呀,一拍不知道,一拍吓一跳。这谁啊,怎么长这么好看呢?”   李文强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陶然有点怒了,抬起一脚踹在李文强的腿肚子上,“几个意思?”   “咱们的小然长得真出色。”曹仲拉着李文强端着单反的手,语气又欣慰又自豪,“以后谁娶了咱们小然谁才有福气呢。”   陶然十分满意,频频点头,“嗯嗯。”   “好了,这条裙子OK了,我们接着拍下一组吧。”陶然正要挑选要拍的裙子,猛地一个喷嚏炸了出来。   曹仲心疼,“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再弄,小心感冒了。”   李文强也阻止,“这些够了,我先上传到网店上吧。”   将这些滞压的衣服放到网上卖,是陶然想出来的主意。她自己当模特,连请模特的钱都省了。   陶然也没有再坚持,吸了吸鼻涕,“没想到你还会这些。”   李文强低着头看单反上的照片,对陶然的表扬未置一词,只是嘴角露着腼腆的笑。   陶然受不了,赶紧滚进更衣室里换衣服去了。等她出来,竟来了一个贵客。   “梁先生?!”陶然讶异,自从签了合约后,梁有生别说来工厂,连电话都没打几个,“今天什么风把您吹来的?”   梁有生宽厚质朴的笑脸特别有喜感,坐在长椅上的姿势也是中规中矩,见到陶然,立刻用更有喜感的港普开腔,“陶小姐,泪吼啊。”   陶然差点笑出了泪,拿起茶桌上的紫砂壶,给梁有生沏茶,“吼啊,我很吼啊。”   “陶小姐,我有一个好消息啊。”   陶然点茶叶的动作微顿,心情立即紧张起来,“什么……好消息啊?”   “那个鼎尚你们知道吧。”   鼎尚算是安城最大型也是客流量最高的商场,由顾氏集团开发。   梁有生突然提鼎尚,到底是有什么好消息,陶然在心里大胆又不敢地猜着。   陶然没应,静静地等着梁有生往下说,谁知梁有生故弄玄虚,手指了指茶叶,语气还带着一点小委屈,“陶小姐,我赶过来告诉你们这个好消息,都没来得及喝一口水呢。”   陶然反应过来,哭笑不得,立即给他泡了一杯大红袍。   几个人围着他,脸色焦急又充满期待,可谁也没敢开口催他,等梁有生喝了三杯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明来意。   “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本来呢,在鼎尚的‘双旦’活动中,要展柜卖衣服的,可是呢,我这个朋友突然有事,就是不能参加这个活动了,可是都已经租下展柜了。你们也知道鼎尚的展柜有多难租到啊,真的很难的。”   陶然几个一个劲儿点头,只希望他赶紧往下说。   “要不是我朋友跟鼎尚的一个高层认识,多少钱都租不到的。”   “嗯嗯嗯。”三人异口同声。   “呐,就这样放弃,我朋友觉得很可惜的。”   “嗯嗯嗯。”   “然后我朋友就找我,问我要不要这个展柜啊。”   “要啊,怎么能不要啊。”曹仲情绪颇为激动,但又怕在这个在企鹅最危机的时刻出手相救的恩人面前失礼,声音被压抑着,也还是颤抖得明显,“梁先生,我们有很多的库存,不过都是夏季的,但也能卖啊,这个时候,卖多少就赚多少啊。”   “鼎尚的展柜,又是圣诞节和元旦,只要我们便宜卖,多少能卖出去,总比这样压死在仓库里好。”李文强也很兴奋,“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听到现在,陶然听懂了梁有生说的好消息是什么消息。刚刚紧张的情绪也平复下来,反而比曹仲和李文强还要冷静。   “这个确实是难得的好机会,虽然是那位朋友有事才让给我们,但还望梁先生能替我们转达谢意,感谢那位朋友。”   曹仲点头,“对对对,确实得好好感谢人家。”   梁有生摸摸鼻子,心想这个应该要和顾老板说一下吧。   “就是……”陶然欲言又止,“这个场地费不知道要多少钱。”   先不说反季节销售能卖出多少衣服,就说鼎尚那个地方,卖的都是国际一线品牌,场地费肯定不低。她这个连个牌子都算不上,万一赚的钱还不够租展柜,那得不偿失。   梁有生抬眼看了一下陶然,“是这样,我那个朋友知道我来安城发展,就卖我一个人情,说是免费把展柜让给我。”   “免费?!”曹仲和李文强惊讶万分,面面相觑道。   “唉呀,自己人呐。我那个朋友跟我认识好多年啦,我们关系很好的啦,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对不对?不用计较那么多的啦。”   陶然也在消化着这个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是雪中送炭的好消息。   刚刚,他们还在这里为了这批卖不出去的夏装而苦恼。她更是豁出去,外面现在是不到十度的气温,她穿着吊带裙,吹着冷风,还要凹各种让吊带裙看起来更美艳更高端的造型,只是为了能多卖出去两件。   努力总会有回报。   曹仲和李文强都在开心地筹划着展柜的事,陶然却猛然站了起来,连招呼都没打一声,走出了办公室。   一种心酸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开来。   不太好受。   她不知道让她心酸的是这段时间里付出的那么多的努力,还是一点一滴来之不易的回报。 第35章 是因为她长得很像那个女人?   半空中的落日火红火红的,拉出长长的一道云霞,远远望去,蔚为壮观。   那些矫情的小情绪也随着天边的那道霞迤逦而去。   陶然一边看,一边蹦着出了工厂的大门。离工厂不远处有一家小酒楼,她想过去订个包厢,晚上宴请一下那个港商大叔。   这大叔真是他们的吉祥物。   长得也像吉祥物,胖乎乎、憨憨的,可爱得不行。   鼎尚啊,啧,那里的东西死贵,当初老陶还在的时候,她也没舍得去鼎尚买那些奢侈品。   双旦?   那没多长时间了,得赶紧想想展柜的事。   陶然乐呵得刚跳出厂区伸缩门,定住了。以为是看错人,但她认得那辆车。   陶然想起中午送到顾氏集团的那份外卖,便挽起笑,迎上前去。   “这不是顾老板吗?”   过去她一口一个顾先生,像模像样,现在架不住她心情好,竟拿人开涮。   她都开口了,人家顾老板坐在大奔里,依然埋头于眼前的一份文件上。   顾淮云的五官英挺,像刀刻一样,但又很精致。眉眼深邃,下颌的线条清晰流畅。   第一次陶然发现,顾淮云的侧颜很杀。   都走到车旁了,还没得到人的理睬,陶然想,还好她心情不错,不然……不然她还能拿人怎么办?   她的工厂离顾氏大厦三四十公里,还是在安城的郊区,她就不信他的车还有人出现在这里会是一种偶然。而他会出现,陶然想应该是为了她诚意满满的外卖。   “顾老板?”陶然靠近车窗,一只手臂搭在了车顶上,喜滋滋地说道,“今天是特意来登门道谢的?”   顾淮云终于抬头看她。   不管看多少次,每次和他对视,陶然都会禁不住被他幽黑的瞳孔所吸引。   眼神疏淡,没有悲,也没有喜,仿佛什么都进不到他的心里去。   顾世铭说他是一个冷酷的人。   陶然觉得,顾世铭说得很对,这样的顾淮云看起来确实很冷情。   这样想着,陶然便不敢再造次,收了手,又退了一步,“如果顾先生还有事情要忙,那我就不打扰了。”   “现在可以走吗?”   一阵狂风吹来,衣帽被吹得鼓了起来,陶然伸手去压,以为听错了顾淮云的话,“什么?”   这次他很耐心地说完整了,“我说你现在可以走吗?要是可以走就上车。”   “上车?去哪儿?”   顾淮云的眼神很冷,比这刺骨的寒风也不遑多让,陶然怔在原地,她自觉除了前天不小心放了他一个鸽子,后来没再做什么对不起这位爷的事了吧。   应该是没有了。   那这眼神是几个意思?   顾淮云没回答,却是从西装的内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陶然熟,因为是她送的。   “你不是说有机会再请我吃饭吗?”她放在外卖里的卡片被夹在他的指间,铁证如山。   陶然想这些话的时候初心完全是出自客套,她哪里能想到堂堂顾氏老总真的惦记上了她的这顿饭。   陶然抬头看了一眼快要进入山头的落日,依旧红艳艳的。   思考了片刻,陶然决定先还了这边的债,再去还梁有生的人情,反正梁有生算是企鹅的半个老板了,一时半会儿也逃不掉。   “我先回去拿包。”陶然指了指身后的工厂。   车里的爷收回看她的视线,似乎多看一眼都是在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你老大。   陶然缩紧了身子,一步一步走回厂区。脚下的石砾被踩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陶然是背对着大奔的,所以她没看到她刚转身,顾淮云的眼神便朝着她的背影投过来。   今天董事会临时会议结束后,他的心情就没有平顺过。   顾温蔓那对蠢夫妇,又没本事,又要作妖。除了给他添堵、使绊子,千方百计地要拉他下马外,真的一无是处。   其实这几年里受到顾温蔓夫妇的气不是没有,可以说是家常便饭。   往日他很少往心里去,就算想发泄,也不过拉上季博、游斯宾几个人去健身房里打打拳击就过去了。   其实他到这里已经有小半个小时,原本打算再坐一会儿就回去,没想到会碰到陶然。   更要命的是,见到人之后他突然就不想放她走了。   看她刚刚明显的拒绝的表情时,有那么一刻,他想放弃。他最讨厌强求来的东西,如果是勉强,那么他宁愿不要。   为什么,在陶然这里,他总是一破再破自己的规矩?   他想不通,为什么会这么在意陶然,仅仅是因为她长得很像那个女人?   陶然出来的时候,顾老板还是那个拽得很想让人狂扁一顿,再教他好好做人的鸟样。   绕过车头,陶然拉开了副驾驶室的车门。   今天顾淮云是司机,原本那个话很多的年轻司机不在。车门关上后,陶然才感觉到一种不自在。   他们离得太近了,还是在这种密闭的小空间里。   “去哪儿?”   听到顾淮云没有任何情绪的嗓音,好像不怎么乐意和她在一起。不是她矫情,就算她的神经再粗犷,她也能分辨得出一个人的心情好坏。   陶然突然就想不通一个问题了,既然和她在一起时这么不情不愿,为什么又要三番两次地来找她?   “想去哪儿吃饭?”顾淮云又问了一句。   陶然心跳突地加速。   明明是不怎么熟的两个人,怎么有一种男女朋友在一起约会吃饭的错觉感?   她是被吊带裙冻傻了,还是被风扇吹傻了?   陶然的唇角勾起,“去吃我最经常吃的饭店吧,保证你从来没吃过。”   **   步行街的人流量很大,哪怕今天是星期一,也是人潮如织。陶然带着安城最有钱的黄金单身汉三转两拐地拐进了一条小胡同。   胡同里人声吵杂,烟熏火燎。   陶然边走边用余光察言观色,偷看身边这位爷对这种下里巴人的地方有什么反应。   结果在她的意料之中,又似乎在她的意料之外。   这位爷背着手,指间捏着车钥匙,背影又拽又淡定,不像是来吃饭,更像是来收保护费的。 第36章 婚姻还是要有感情做基础的好   走在曲折狭窄的青板路上,陶然没话找话。“其实,不瞒你说,之前的锦膳楼我一点也不喜欢,不是我没钱,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啊。”   顾淮云很了解地点点头,“嗯”的一声。   见过大世面的人就是有不一样的风范,不一样的气度。   但陶然的目的不在于此,不是纯粹想捉弄他,一顿锦膳楼的饭钱,她就算借钱也能掏得出来。   陶然回身看顾淮云,却看到顾淮云从来都是无波无澜的眼神在东瞧瞧西看看,似乎对这些上不得台面又肮脏得会让人得108种癌症的垃圾食物很感兴趣。   人家是大少爷,大集团有钱的大少爷,平日里接触的都是山珍海味,肯定是没见过这些玩意儿,至少没吃过。   感兴趣,也是情理之中。   “很熟悉的感觉。”   这条胡同幽幽暗暗,各个摊位前的灯也只能照着自己的一亩三分田。一阵风过来,地上人影幢幢。   顾淮云突然凑近,告诉她这句话。   “嗯?”   陶然感觉他们聊天貌似总不在一个频道上,确切地说,她总是跟不上他的聊天步伐。   没头没尾也就算了,还总是出她不意。   “我是说在这里的感觉很熟悉。”   “……”   她看起来很弱智、很好骗吗?   这种市井小民的地方是他这种有钱的大少爷该熟悉的地方吗?   后来,陶然才知道这个有钱的大少爷没有骗她,他真的是在这种昏昏沉沉的地方长大的。   “到了,就是前面那家麻辣烫。”陶然甚至连问顾淮云吃不吃麻辣烫都没问,擅自做了这个主。   “要吃什么自己随便拿。”陶然回头塞给顾淮云一个用来放菜的小篮子,自顾自挑选自己喜欢的菜去了。   等到结账的时候,陶然才发现这哥们拿得一点也不客气,一篮子满满当当的菜,还以荤菜居多。   陶然拣了一个还算干净的位置坐下,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桌子太窄,和顾淮云面对面,距离过近。   陶然正要找话说,听到顾淮云问她,“你喜欢吃麻辣烫?”   “嗯,”陶然直截了当,“除了这个,还喜欢吃烧烤,小龙虾,花甲米线,哦,对了,还有串串。”   说完,陶然想从顾淮云脸上找到一丝对她所列举的这些东西嫌恶或者是厌烦的神色,然而她没找到。   “要喝酒吗?雪花,青岛?”   顾淮云:“我开车。”   “那很遗憾了,”陶然一只手撑着脑袋,冲着摊主懒洋洋地叫道,“老板,来两瓶雪花。”   麻辣烫要等一段时间,但啤酒不用,没等几秒钟,帮工就拎着啤酒搁在桌上。   陶然拿起一瓶,放到嘴边,嘴巴很不淑女地一歪,咬开了啤酒盖。   她没去看顾淮云是什么反应,但她知道顾淮云一直都在看她。不然他不会主动地用桌面上的起子帮她开第二瓶啤酒。   啤酒,她还真不是特别爱喝。   因为顾世铭还有江翘翘喜欢喝酒,聚在一起的时候,多多少少也沾染了一些酒气。至少喝一瓶是不成问题的,叫两瓶纯粹不过是为了吓唬对面的这个人。   不知道是她太急于表现自己恶劣的行径,还是啤酒凉得人心慌,一个不小心,陶然把自己给灌呛了。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看到眼前多出来的两张白色抽纸,陶然怔愣住,还有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曾经有一个人也是这样,对她不着四六的性格偏见很大,却又无可奈何,最后则是惯着她继续不着四六。   那杯啤酒,用来吓唬顾淮云的啤酒,陶然突然就喝不下去了。   接下去陶然都很老实,再也没有作妖,而坐在她对面的人吃得热火朝天,比她吃得还热乎。   一筷子叉起一挂粉丝,只呼了两口,就塞到嘴里。嘴里的米粉还没咽下去,筷子上已经多出了一块海带。   传说中有钱人的讲究和礼仪呢?   可是,不得不说这样的顾淮云非常接地气,如果忽略掉他身上这身高定,还有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钢表。   他吃的速度很快,像饿极了,但更像是这碗麻辣烫真的很对他胃口。   不该是这样。   她预设的画面是,这位娇生惯养的总裁一定会嫌弃这里脏乱差的环境和食物,别说吃,就是坐着都像如坐针毡。   这个顾淮云,为什么总是让她失算?   擦了嘴,陶然也恢复正常,笑一声,“你几天没吃东西了?”   “今天就吃了你送的外卖。”   陶然发现顾淮云嘴巴真的紧,从不主动说话,除非她问。虽然他的声音冷得像她欠了他几百万似的,但真的好听。   是她印象中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如果可以,她真的有和他交朋友的冲动,多个朋友多条路,更何况顾淮云这条路不是普通的路,简直就是一条金光大道。   但不可以,他们之间差距太大,就连朋友也不大适合做。   从胡同里出来,陶然就让顾淮云送她回公寓。   毕竟坐了免费的车,临下车前,陶然道谢,“谢谢你送我回来。”   “陶然。”   陶然的手抚在车门上,转了半个身子看他。   “上次你说的解除结婚协议,我不同意。”   陶然想问他,不同意?你凭什么不同意?   见她一声不吭,顾淮云往回问,“原本都答应好的,为什么又要反悔?嗯?”   陶然侧坐着,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看到方向盘上的一只大手,小麦色,手背上有两根涨起的血管。   “我……我觉得我们可能八字不合。”陶然慎之又慎地回答道。   “说实话。”   三个字像是从车顶砸下来,陶然心抽了抽,连那只手也不敢看了。   实话有,但她不敢说。   但顾淮云没有给她机会,揪着问道,“那之前呢?之前又为什么答应?”   之前答应是因为她走投无路,想要利用他为企鹅翻身。可是现在梁有生这个看着不怎么聪明的投资人出现了。   她知道,这个理由一说,顾淮云应该不会再来纠缠她,但是她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这个理由,太伤人。   过河拆桥都没有她干得这么狠的。   “顾先生,之前是我没考虑好,是我一时头脑发热,爱慕顾先生的地位和身份。可是我现在想清楚了,婚姻……还是要有感情做基础的好。” 第37章 我们……真的不适合   这番话陶然是背对着顾淮云说的,所以她不知道顾淮云听到她这番编排得挺合情合理的借口,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   “感情做基础吗?”   良久后陶然才听到顾淮云嗤笑的问题,很不屑的口吻。   然而陶然在这一声笑中顿然发怒了,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转过身来,正面对着他――   “难道不对吗?我不知道在顾先生眼里婚姻意味着什么,但对我来说,结婚了,就是要两个人一起过一辈子。人的一辈子那么长,几十年,要一起走几十年,难道不需要感情做基础吗?”   “结婚了,就是要两个人一起过一辈子……”顾淮云自言自语般,回嚼着她的原话,墨色的眼眸像是失了神。   振振有词地说完,陶然没了刚刚强硬的气势,“顾先生,你的条件这么好,一定能找到一个更好的人。我们……真的不适合。”   顾淮云的视线意外地转了过来,眼神像被划伤过,陶然的心猛地一揪。他问道,“你觉得我们哪里不适合?”   “我们……我们……”陶然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但就算所有的话都是她拒绝他的借口,但这句话绝对是她的真心话。   他们不适合。   哪儿都不适合。   “下车吧。”   “呃?”陶然的脑子抽了,还好她反应得快,“那就谢谢顾先生送我回来,再见。”   关上车门后,陶然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小区。   等踏进了电梯,她才放下心来喘口气。   喘完气,她意识到……她好像一不小心又伤害了一次顾淮云。   她一直没问顾淮云,安城那么多觊觎顾家的女生,为什么偏偏挑上她。   不过现在也没有问的必要了。   坦白说,其实顾淮云挺好的。还有,他吃麻辣烫的样子,一点也不矫揉造作,真的很可爱。   站在洗脸台的镜面前,陶然还在恍惚。   她想起江翘翘的推测,她长得一定很像那个他喜欢过的女孩。   难道老陶在外面偷生了一个,然后好死不死地跟顾淮云好上过,而她就成了那个替身?   对着镜子里的那张脸,陶然打了一个冷战。   自己看自己看到恶心的,请问,还有谁?   **   像企鹅服饰这样的服装加工厂,安城有十几家。陶然研究了其它服装厂,发现除了校服,工作服也是比较大的订单。但陶利群似乎对校服情有独钟,工作服做的不是很多。   工厂恢复生产后,曹仲带着她将以前的老主顾都跑了一遍,但同意将订单交到他们手里的不过两三家。现在的企鹅口碑太差。和陶利群在时相比,找他们做校服的不到以前的十分之一。   再这么下去,梁有生的500万怕得赔得底裤都不剩。   陶然趴在办公桌上,异想天开,“听说顾氏总部的员工有一万多人。”   曹仲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旧的老花镜,穿过镜面的上方看陶然,笑道,“顾氏这种大企业就别想了,肯定不会委托给我们做。”   陶然似乎没听进去曹仲的话,“仲叔,顾氏的工作服如果交给我们做,我们能不能做?”   “能啊,”曹仲想也不想就回答道,“我们工厂的规模是比不上那些大工厂,但我们的质量一直都很好的,这个也是我们企鹅服饰能开二三十年的缘故。”   曹仲说得信心满满,陶然直起的脑袋没一会儿又栽在桌面上。   前几天她刚拒绝了顾淮云,现在他没把她拧成麻花都不错了,还想赚他的钱?   她是嫌她的小命活太长了吗?   陶然挣扎着起来打开安城采招网,这是她每天都要干的活。但是当一条末尾闪着“new”的新信息跳入她的视线时,陶然的眼睛蓦地瞪大了。   “仲叔、仲叔!”陶然的眼睛还不敢置信地盯着屏幕看,乱舞着手激动叫道。   曹仲拉下老花镜,谨慎又小心地念着屏幕上的字,“鸿达餐饮连锁有限公司2019年工作服采购招标公告……”   后面的字,曹仲没有再读下去,死死盯着屏幕几秒后又以僵硬的姿势坐回座位。   “仲叔……”陶然试探性地叫了一声,长长的眼尾掩不住惊喜的笑意。   曹仲只愣愣地看着她,布满鱼尾纹的眼睛里仿佛也跟着燃着一团火。   但很快,那团火就暗了下去。   “小然啊,鸿达也是大公司,这样的好事怕是轮不到我们。”   陶然的胳膊肘杵在桌面上,久久都没出声,曹仲也静默无言。简陋的办公室里只有用了多年的空调正哼哧哼哧地往外吐着暖气,像一个耄耋老人,呼吸声都粗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陶然烦躁地抓了抓头,“仲叔,我先回去了。”还没等曹仲说什么,陶然挎上包,匆匆走了。   她以为是因为一直闷在那间办公室里令人窒息到难受,等走出办公楼时,闷着的那口气依然没有消下去。   一直走到停车棚,微信群的输入框,“姐姐心情不是很好,出来安慰我。。。”始终没有按下发送键。   最后斟酌了一路的那句话全部被她删除了,手机扔回包里。   把顾世铭和江翘翘叫出来后呢?除了吃一顿,然后听她发一顿牢骚,然后呢?一样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企鹅还是靠梁有生的那笔救命钱吊着一口气,半死不活着。   想当初,维扬没有及时接到她的一个电话,她气得一个晚上都没睡好觉。   现在想想,当时还真是年幼无知啊。   过着什么都不缺的生活却还要憧憬未来要更好。   回到公寓,将钥匙甩在沙发上,陶然愣愣地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很突然地,一阵不知所措的感觉充斥着她全身的细胞。   也不是不知所措,确切地说是一种茫然感。   茫然到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   没有指望的生活到底要怎么活下去。   不能想,她要学小和尚,当一天的和尚就撞一天的钟就好了,不能去想以后的事。   因为想了,她怕自己没有勇气撑着走过现在这条黑漆漆的路。   天什么时候黑的,她也不知道,等她看手中的辣条有些吃力的时候才发现外面的天黑下来了。   陶然没有起来开灯,伸手习惯性地去小箱子里摸辣条却摸了个空。仔仔细细再摸了一圈,没有了,一包都没有了。   顾淮云送她的辣条被她彻底吃完了。 第38章 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   第二天去上班前,陶然特意转了两条街,打包了两份八宝粥和鸡蛋灌饼。   这家鸡蛋灌饼是老字号,开了多少年了陶然不知道,但她知道曹仲很喜欢吃这家的鸡蛋灌饼。   “仲叔,阿强,快来吃,热的,刚出炉的。”陶然一脚刚踏入办公室,嗓子就扯开了喊。   曹仲正和李文强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都被陶然这朝气满满的一嗓子惊吓到差点呛了烟。   “都看我干嘛?不认识?”陶然将打包好的八宝粥和鸡蛋灌饼掏出来,“赶紧吃,热乎着呢。”   曹仲回过神来,笑眯眯地接过鸡蛋灌饼,“有一段时间没吃到他们家的饼了,还是这么香啊。”   李文强咬了一口,笑容藏在热气腾腾的鸡蛋灌饼后面。   等两人都吃完,陶然拿出一份从网上下载下来的报名单。   是鸿达招标的报名单。   “我回去想了想,虽然我知道我们中标的可能性很低,但如果连标都不投,那肯定没希望对不对?”   曹仲怔忡,转眼去看李文强,发现李文强也是木讷的表情。   见两人都没赞同,陶然讪讪地笑,“反正投标也没什么可吃亏的,这个就像上街买衣服,你总得试穿,反正试穿又不要钱。”   先是李文强不知缘由的笑声打破了沉默,然后是三人莫名其妙地都笑了起来。   曹仲双手摸着膝盖,“行,试试就试试,小然说得对,试试还有一线希望。”   这事刚敲定完,陶然又问道,“就是保证金的事,我想找梁先生帮忙,仲叔,你看可以吗?”   保证金得50万,她现在连5万都拿不出来,更不用说50万了。   **   两百多平米的办公室里,向外俯瞰,半个安城几乎都被踩在脚底的感觉。   “老板,这是庐城上季度的报表。”莫非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份文件夹。   顾淮云接过,皱眉,“第三季度的?怎么现在才拿过来?”   “这是顾经理经手的,我没敢问。”   翻文件的动作停止住,顾淮云没有为难他,“知道了。”   这边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响了,莫非瞧一眼来电显示,“那我先去忙了。”   顾淮云抬了一下手,接起了来电。   莫非走出办公室时还在腹诽,这个梁有生看着挺老实巴交,没想到抱大腿还挺有手段。   和梁有生结束完通话后,顾淮云站起身走到落地玻璃窗前。   没一会儿,烟草散发出来的烟雾缭绕在他的周遭。   这是几天来第一次听到和她有关的消息。   那天陶然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她对他没有感情,所以不能嫁给他。   如果和她说明一切,他不是没有机会,但他不屑,不屑用这种低劣的手段来捆绑她。   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既然不愿意,那他绝不可能勉强她。   一支香烟燃完,顾淮云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个信息。   “今晚有没有时间,我请客吃饭,老时间老地方。”   顾淮云请客吃饭不稀奇,事实上四个人一起吃饭基本都是他买的单。但难得的是他居然主动约他们。   “鸿门宴?”在群里,常平完全没有一个身为下属的自觉,上来就没好话。   游斯宾接腔:“我怎么有一种不怎么吉祥的预感?”   常平乐了,“你的预感一向很准。”   白忱回复,“就算是鸿门宴我也要去,日常表白老大。”   常平忽然有一种后院起火的错觉,游斯宾抢在他前头,“白医生今天不需要救死扶伤了吗?”   常柠檬精:“现在医患关系都这么和谐了吗?都不需要处理了吗?”   顾淮云很少拿游斯宾开刀,但常平在他手里,经常一捏一个准,“这个月奖金不想要了?”后面艾特了常平。   法务部里,常平坐在办公桌边悲愤交加,直叹这个人吃人的社会。   顾淮云说的老地方是一家名叫“热火”酒吧,老板就是这四个人,但实际管理人是游斯宾,其余三人除了年底来分个红,就是平时来蹭个酒。   对此游斯宾很有意见,觉得自己亏大发了,那三个人啥事都没干,拿的钱却一点也不比他少。   几个人都不是缺钱的主,合伙开个酒吧大半是为了闹着玩,至少有个谈天说地的好去处。   酒吧是正规的酒吧,挣的钱很正经,注定了挣的钱很有限。顾淮云将这个责任自然而然地全部归结到管理人身上。   “没有不赚钱的项目,只有不会赚钱的人。”   游斯宾当场就想翻脸,兄弟感情什么的就让它去死好了。但一想到顾氏集团这几年赚的钱,他又提不起底气。   论赚钱,三个他还真的干不过一个顾淮云。   酒吧有一个包厢很少对外,是四个股东专属包厢。   白忱来的最晚,进入包厢时,三个人已经喝过一巡了。   “我自罚一杯。”说完白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包厢里,五彩的灯光照耀着,但白忱依旧洁白得像不染尘埃。端着葡萄酒杯的手指修长得过分,很少有男人的手长得那样好看。   喝完白忱坐到了顾淮云身边,热切地叫一声,“哥。”   顾淮云微微颔首,并未多言语,但落在他的身上的目光很柔和。   他们几个,白忱是活得最干净的那个。说干净,是因为他从未沾染人间的名利与金钱。   就像游斯宾说的那样,他干的都是救死扶伤的事。能让顾淮云骄傲地说出口的事不多,白忱是其中一个。   “说吧,突然叫哥几个出来,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放着好好的沙发不坐,游斯宾偏偏身形不正地歪在沙发的扶手上,一只脚踩在茶几的边缘。   顾淮云低头轻笑一声,随后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酒杯倒了大半杯的葡萄酒,话没说,只见喉结滚动,喝完了大半杯的葡萄酒。然后把酒杯往下倒置。   这个阵仗,把在场的三个人都吓得不轻。   白忱抬起手来拦阻,“哥,有事你就说,你跟我们还客气什么?”   游斯宾坐在扶手上忘了反应,等白忱开口说了话才稳住心神,笑容带着惊吓后的虚弱,“非要客气用钱啊,有钱能使鬼推磨,反正你钱多得也用不完。”   和他喝酒时的果断和单刀直入一样,顾淮云接下来也是直入主题,“我听说你们公司工作服在招标?” 第39章 不是为难,是求   游斯宾愣住,眨了几下眼才回他,“好像是吧,我们公司的招标好像都是每年的这个时间,这个事不归我管……”   电光石火间,游斯宾似乎想通了什么,“说是公开招标,但中标的都是那几家。”   顾淮云听出游斯宾应该是理解他的意思了,也听出游斯宾是在拒绝他。   “那你把一部分订单交给她做。”   “老顾!”   话说到这里,白忱不懂,但常平懂了,“她都拒绝你了,你还要为她做这么多干什么?那是斯宾家开的公司,不是斯宾开的,你为了一个不知趣的女人为难兄弟?”   顾淮云开口,“不是为难,是求。”   气氛突然沉闷下来,只有射灯安静地旋转着。还有顾淮云投放在游斯宾身上的目光,坚持着未撤离。   游斯宾不说话,但一股烦躁的情绪却不停地攀爬上来,淹没了他。   他们的生活什么都不缺,金钱、地位、身份、优越感,什么都有,但就是真情难得。   他们四个人的感情有多珍贵,只有他们知道。   他知道今天他要是拒绝了顾淮云的这个请求,也不会怎么样,他们还是好兄弟,比他和顾世铭那个有血缘关系的兄弟还要亲。   但是顾淮云会失望,会遗憾。   游斯宾站起来,在原地踏了几步,然后举起桌上的酒杯,和刚刚的顾淮云一样一饮而尽。   另一只手抹了一下溢在下颌处的葡萄酒,游斯宾几乎是指着顾淮云的鼻子骂,“刚刚在医院里躺两天还不够是不是?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非得热脸去贴她的冷屁股?想要女人,我今晚就送两个到你床上!”   常平眼疾手快,“可以了可以了。”   顾淮云仰着面,一言不发,冷色的眼眸锁着游斯宾,表情看不出喜怒。   “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她刚开始答应你结婚就是看中你的钱,不是你的人!梁有生是你派过去的吧?你还真是处心积虑啊。”   游斯宾这话说完,顾淮云的视线往侧面转了转,常平立即缩了缩脖子,没敢去看顾淮云。   梁有生的事是他多嘴,告诉了游斯宾。   顾淮云的脸色暗沉了几分,终于冷冷开腔道,“同不同意给句话。”   “同意!我敢不同意吗?”   甩下阴阳怪气的一句话后,游斯宾摔门而去。   一场兄弟相聚的酒局,不欢而散。   常平怕遭牵连,连忙走为上计,“我去看看斯宾。”   包厢里静了下来。   “哥。”白忱担忧地叫道。   “我没事。”   说完顾淮云又要去拿酒,被白忱拦下,“你是我见过最不听话的患者了。不要践踏自己的身体,我在医院里见过太多不懂珍惜自己的健康,等到生病了才后悔莫及的病人。”   那个酒瓶,顾淮云最终没有再拿起,但抽了一支烟。   白忱会抽烟,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所以几乎没什么烟瘾。现下,他陪着顾淮云,难得地也点上一支烟。   “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女孩能让哥这么心动。”快三十岁的人了,但白忱笑起来依然像邻家大男孩。   顾淮云先看了一会儿白忱笑容,吐出一口烟雾,表情掩映在一团白色中,用低沉的男嗓笑道,“说不上心动。她也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又安静了半晌后,白忱才道,“哥,你别自欺欺人了,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可耻的事。还有一个人能让你念着,这样挺好。真的。”   “念念她……”   顾淮云刚起了个头,就被白忱打断了,他打断得很及时,像是早就猜到顾淮云会这么问,“哥,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没什么好说的。”   **   “我只能说这条裙子穿在身上真的很仙,而且很能衬肤色,你们看我没有开美颜,我再次重申我是良心卖家,你们看到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   陶然两手指捻在细细的肩带上,在镜头前转了一圈。刚转回来,手机的背面多了一个人,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嘴角噙着笑,看着她,像在看一只猴子。   从中午开始做直播,到现在已经四个多小时了,陶然早已说得口干舌燥,而刚好身上的这条裙子是最后一条。   神识很快从面前男人回到直播的界面,然而刚看到屏幕上出来的留言时,陶然的笑顿时凝滞。   “大冬天的卖裙子,你到底是卖肉还是卖衣服?”   “哈哈,有朋友问我是卖肉还是卖衣服,”陶然掩嘴笑得很开心,话却说到一半停顿下来。   然而就这半截的话让不管是曹仲、李文强,还是刚刚来企鹅服饰就刚好遇上陶然做直播的游斯宾,都吃惊地愣住了,目光齐齐打在她的身上。   “这位朋友还真是问对了,我们家也有卖黑猪肉,野生放养,绝对不吃激素,出栏体重严格控制在120公斤到130公斤。下次直播我再具体和大家介绍哈。”   “谢谢大家,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了,我们下次再见。”   关手机时,陶然的手已经被冻得僵硬,点了好几次才退出直播界面。   披上外套,陶然走到游斯宾面前,“请问您找谁?”   男人没有回答她,依旧大剌剌地盯着她看,眼神直接、肆无忌惮,而且带着一点轻蔑。   对,就是轻蔑。   这样的眼神让她十分不舒服。   “这位先生,”陶然笑容可掬,月牙状的笑眼弯起,正正对上游斯宾似笑非笑的眼,“你妈妈没有教过你这样看别人是一种很没有礼貌的行为吗?”   游斯宾的表情凝固,瞳孔微缩,随后报上来的目的,“我来是给你们送订单的。”   陶然还没反应过来,游斯宾就很没耐心地挥挥手,“不要?不要那就算了。”   “要!要!”   游斯宾的视线往下,他的手臂被人紧紧抓着,哪怕隔着厚厚的衣物,他似乎也能感觉到抓在他手臂上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视线跟着那双手向上游离去,是女生露出来的锁骨,那片皮肤白如细雪。   再往上,是女生谄媚的眼神。   “这位先生,刚刚多有冒犯,我在这向您道歉,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从说他没教养到求他大人不记小人过,之间只隔着一张订单。 第40章 以后我和她没关系了   这段时间跑业务跑得陶然不仅没了脾气,连尊严――这些当初被她视为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都也快跑没了。   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   这是她学到的最实用的知识。   现在订单送上门来,她认个错,有何不可?上嘴唇碰下嘴唇的事,不能和钱过不去。   陶然态度转变之快、之好,令游斯宾措手不及,他没有再往外走,但用玩味的眼神又重新打量上她。   如果说杨子芮的美是惊艳的美,第一眼就能让人眼前一亮。那这个只能说是小家碧玉,实在上不得台面。但她又有一种内秀的美,会让人看过一眼还想回味着再看一眼。   但就算这样,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至于为了她,要和他闹翻脸吧?常平常说他们的兄弟情比纸还薄,现在他算是看明白了。   越看明白,游斯宾越来气,对着陶然油腻腻的讨好的笑脸摆了一个好脸色后,不冷不淡地说道,“我让人过来跟你们签合同。”   “这、这什么意思?他是什么人?”曹仲也是一头雾水,却不敢拦住游斯宾,任其来去自如。   陶然坐回长椅,将脸埋进手心里,对着手机吆喝了大半天,她只觉得很累。   **   他是鸿达的太子爷,游家的继承人,而企鹅,一个不过快要倒闭的小作坊。他屈尊来这里的目的,很简单,就想看看能把顾淮云拿住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   在智障儿童群里,游斯宾发了一张照片。   附上文字,【还直播卖衣服,挺拼命。】   常平见手机震动,打开一看是照片。照片里,陶然穿着一件墨绿花纹的吊带裙,笑容甜美。   照片挺美,话也没错。但二者搭配起来,再细细一品,却不免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嘲讽。   人美是美,拼命也是拼命,只是怎么看怎么寒酸。特别是在这个群里的几个人,谁能体会到这种拼命?   也用不着体会。   没钱才要体会。   这个老游。   常平叹了一口气。   果然没多久,游斯宾的信息下面多了两个字,简洁霸道。   【删了】。   常平似乎想象得出来顾淮云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超过两分钟了,撤不回。】游斯宾赖道。   常平立即平息干戈,【我已经清空聊天记录了。】   一向没空说话的白医生及时附和,【我也清空了。】   孤立无援。   【删就删,我还嫌占我手机内存。】   明明是狗胆,还要横上一句,怕不是嫌死得不够快是吧。   常平帮游斯宾的狗命捏把冷汗。   【以后我和她没关系了,谁也不准再去找她的麻烦。】   至此群里的硝烟终于消散。   常平无奈摇了摇头。   兄弟是什么?女人又算什么?   **   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走的当天下午,果然有人找上门来,说要做酒店清洁工的工作服。   四十多岁的女人,一身干练的西装,短头发。头发不知打了几斤的发胶,硬挺挺的,还发着亮光。   这次陶然没敢再胡乱顶撞,夹着尾巴做人。   当短头发女人甩出合同时,陶然立即乍舌。   采舍是连锁酒店,属于鸿达集团。鸿达旗下的品牌包括莱尚、七宝、聚友等,全国有200多家酒店的经营权。   这是一笔多大的订单?!   短头发女人的脸色看起来不仅十分不耐烦,还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感,“看看合同,有什么问题赶紧提。”   “是……客房清洁工的工作服是吧。”陶然似乎没看到短发女人的神情,指着合同上问。   “是的,有问题吗?”女人眉头上扬,倨傲地反问道。   “没有没有没有。”陶然笑道,“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啊,就是您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我们这个服装工厂的呢?”   女人低下头,用手遮住嘴,很隐蔽,但陶然仍然看到她很轻的一声情不自禁般的嗤笑。   “陶小姐,我也是听命做事的,这个我还真不知道。”短发女人开始整理衣服,“如果没其它问题的话,劳烦把合同签了吧。”   不管是早上的男人,还是现在面前这个女人,表面看似来和他们签合同,但更像是把订单施舍给他们。   看完合同,陶然捏着那支黑色签字笔,努力微笑着,然后把字给签了。   谁也不知道她握着那支笔签字时有多用力。   心里突地涌上不知名的情绪,酸酸的,汩汩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只不过她知道她现在没有资格矫情,更没有资格讲骨气。   整个工厂都需要这样的订单。   等人走后,曹仲捧着合约依然不敢置信,激动得差点老泪纵横。倒是李文强扛住了,拿着手机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陶然想出去走走,李文强突然响亮地吼一声,“找到了!”   当李文强手中的手机递到她眼前时,陶然还是懵的,等她看清了屏幕上的照片时,她似乎不敢相信。   “这、这是……”   “嗯。”李文强露着一抹了然的笑,肯定了她未说出口的话。   “这不是早上来的那个先生吗?”曹仲没戴老花镜,手机被拉远,眼睛眯起只剩下一条缝隙,也是大吃一惊。   “游……斯宾?”第一次念这个名字,陶然觉得有点拗口,“是鸿达集团的太子爷?”   李文强接着点头。   “他怎么会、怎么会……”陶然觉得脑子很混乱,但又有一些很清晰的东西似要破土而出。   曹仲将那团理不清的混乱说了出来,“鸿达怎么会和我们这种小厂子合作?对了,小然,那个招标的报名单你交了吗?”   不是招标网上把游斯宾招来的,陶然很清楚,回答了曹仲的问题后,她匆匆走出了办公室。   要想查到游斯宾和顾淮云的关系很简单,一搜就搜到。   网上查不到游斯宾和顾淮云的花边新闻,只说两家算是世家。   陶然突然想通了,想通了游斯宾为什么不情不愿又看不起她,却又不得不把订单交给她做。   一定是他。   现在合约签了,订单有了,企鹅又能苟延残喘了,但问题是欠那个人的人情,她该怎么还。   这边愧疚还没消下去,那边又欠下这么大的一个人情。   …… 第41章 你去问问他,他是谁派来的?   顾氏大厦。   明知道自己没有预约进不去,可是她又来了。   如果见到顾淮云,她该先说的是“对不起”,还是先说“谢谢”?   可是不管是对不起,还是一声谢,她都不能还清她欠下的。   其实没必要,他真没这个必要这么帮她。   在冷风中游魂一样飘荡了几圈,陶然还没理出头绪。转身之际,看到了人。   不是一个,是三个人。   顾淮云、游斯宾,另外一个是女人,面容她看不清楚,但外形上看,非常优雅、高贵。   陶然第一反应是,这女人和顾淮云很般配。   广场空旷,没有遮掩的地方,陶然掉头就离开了广场。   边走,陶然边望着天空,口中念念有词。她在为顾淮云祈祷――好人一生平安。   她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骑上她的电动车,刚开出一段距离,手机响了。   竟是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号码。   “什么事?”男人的嗓音一如既往的低沉,也一如既往的简洁。   装蒜是陶然的特长,“什么什么事?”   “来找我什么事?”   果然被看到了。   狗眼睛吗?这么灵?刚刚他明明没看过来的。   “没、没什么事,”陶然的右手还握在电动车手柄上,一个不小心,车差点往前滑,“游先生今天到厂里找我了。”   “嗯,我知道了。衣服……好好做。”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之前挣扎着该说“对不起”还是“谢谢”,这时一个也想不起来。   寒风从她耳边穿越而过,手机里,他的声音也钻进了她的耳朵。   声音一样的低沉,却不一样,似乎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和鼓励。   下午签合同时的那股酸涩感重新发酵了出来,堵在胸口。   他能帮的就到这,剩下的得她自己去努力了。   “顾先生,我何德何能……”一句话没说完,陶然的声音低了下去。   顾淮云并未多说什么来安抚她很明显的情绪,淡淡的语气说道,“鸿达出钱,你们加工,各取所需而已,各做各的生意,各赚各的钱。”   不是这样,她想说的不是这个,还未等陶然再说话,手机里传来一道娇柔的女声,“淮云,快点。”   陶然倏地想起那个和他很配的女人,匆忙说了一句“打扰了,再见”后就兀自挂断了电话。   将围巾拉起到鼻子上,陶然转动手柄,电动车开了出去。   **   随着圣诞节越来越近,大街小巷都是节日的气氛。陶然以为自己会很难过,过去的五年里,每一个圣诞节,每一个情人节,都有人陪着她过。   今年开始一个人过。   过去每一个节日都是她最开心、最快乐的时候,但现在,不管什么节都成了凌迟她的行刑日。   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过去,想起那个人。   陶然有时候觉得自己还真得感谢她的亲爹给她留下的这一堆烂摊子,让她像一只小陀螺,每天转个不停。   今晚是平安夜,又是星期天,鼎尚商场人潮如织。   陶然为了应景,也戴了一顶圣诞帽。   他们的特卖会除了处理那些库存,还专门拉出一条货架,上面全是他们厂里的校服和工作服的样品。   陶然真心希望哪个不长眼的好心老板能看到他们的样品,然后趁着这个美好的圣诞节砸几个单给他们。   现实版的守株待兔。   有希望总是好的。   这两天梁有生也出现在特卖会上,入乡随俗地戴着红艳艳的圣诞帽,加上他胖乎乎的体型和慈祥的笑容,非常符合圣诞老人的气质。   “陶小姐,平安夜没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啊。”   陶然整理被客人翻抄出来的衣服,“出去玩不也是来这些商场里玩吗?”   梁有生先是微愣,又开心地笑了起来,“是是是。唉呀陶小姐,你是我见过最能拼最吃苦的年轻人了。”   最能拼,最吃苦的年轻人吗?   曾经她最大的人生梦想是当一条无忧无虑无志气的咸鱼呢。   “有说有笑还挺开心啊。”   陶然一直低着头,直到一个嘲讽的声音入耳,还有刺鼻的酒味。   游斯宾,他们现在最惹不起的甲方,鸿达的太子爷,还是……顾淮云的朋友。   随便拎出哪一个身份,她都刚不起。   充耳不闻,陶然继续将叠放好的衣服放入透明包装袋里。   浓浓的酒气迎面喷来,“怎么喜欢年纪大的?”   “请你说话放尊重一点。”透明的包装袋有点硬,被抓起的尖锐的部分扎入陶然的手心里,有点疼。   “尊重?”   12月的天,游斯宾只穿了一件带花色的衬衫和一件简装,衬衫扣子被解开了两个,衣领翻在黑色简装外,透着一股浓浓的纨绔富二代的气息。   “对于一个恩将仇报、狼心狗肺的人,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要怎么尊重。”游斯宾皮笑肉不笑,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陶然。   “什么恩将仇报?”   陶然一无所知的表情落在游斯宾的眼里,变相成了一种愚蠢,“要不是看在你是女人的份上,老子早就把你揍出安城了。”   骂完,游斯宾瞥向展柜上的衣服,不屑地嗤笑一声,要走。   “不用。”   游斯宾停下脚步,回头。   “不用看我是女人就舍不得揍我,但是你要给我说清楚,什么恩将仇报、狼心狗肺,不说清楚,就别怪我揍你。”   说话间,陶然已经把两边的袖子都往上提到小臂处。   游斯宾的视线定在陶然脸上,半晌才转移到梁有生身上,“你去问问他,他是谁派来的?还真以为天下有白吃的午餐,有人吃饱了撑的给你那个破工厂投资?”   陶然的瞳孔慢慢放大,意识像被凝固住了一样,商场里播放的欢快的圣诞歌曲仿佛渐渐远去。   “还有采舍清洁工的工作服,也是他来求的我。我们做了十几年的兄弟,这是他第一次,第一次求我办事情。”游斯宾的食指狠狠地竖立在她眼前。   “他暗地里帮了你这么多,你是怎么做的?你拒绝了他是吧。然后他一连喝了两瓶洋酒,把自己喝倒了,在医院里躺了两天。”   这次手指换成了两根。   陶然懵住了。   所有的事情,从她走投无路开始,一件接着一件,山呼海啸般全部,席卷而来。 第42章 什么也改变不了   所有的事情,从她走投无路开始,一件接着一件,山呼海啸般全部,席卷而来。   她所有的好运全都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释。   游斯宾走了,什么时候走的,她也没注意,脑子像混凝土一样被搅拌成一团。   “陶小姐……”梁有生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陶然的目光涣散,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力气,“梁先生,你告诉我,你说实话,是顾淮云叫你过来的?”   “顾先生?顾先生是谁?”梁有生闪躲着陶然的目光,从她的手中用力抽回自己的衣袖。   “你不说也可以,我可以去问顾淮云。”   说完陶然拿出手机作势要拨号码,却被梁有生拦了下来。   “顾先生说了不让我告诉你的嘛,陶小姐,你行行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好不好?顾先生不想让你知道也是为了你好嘛。”   梁有生招了。   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好像只会被人骗、永远不会骗人的人,原来把她蒙在鼓里,密不透风。   “陶然。”   曹仲年迈,特卖会的事他没插手,是李文强陪着跑的,刚刚的这一幕自然也都看到了。   原本他抿着嘴,一言不发,见陶然脸色不对,叫了一声。   “没事,我没事。”陶然往后退,步伐踉跄,和旁边的货架撞了个正着,边扶货架边笑道,“真的没事,哈哈,没事,我去一趟洗手间。”   “jinglebells,jinglebells,jinglealltheway……”   商场里播放的圣诞歌又明朗了起来。   还有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   曾经她还觉得自己可怜,用自己的婚姻来换工厂的起死回生。   那天在顾淮云车里,她拒绝他时心里是怎么想的?   老天开眼,有了梁有生,她不用再用她的婚姻来换,她可以自由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原来她一开始就都在他的手心里,她还沾沾自喜自己遇到梁有生这个冤大头。   原来他都知道她的算计,却没有戳穿她。   掬了两捧水拍了拍脸,陶然静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一段时间,她以为自己变强了,以为自己变得不一样了,以为自己可以掌控自己的生活了,原来全都是假相。   假的。   她还是那个百无一用的陶然,她还是没有任何能力去对抗生活、对抗命运。   她还是那个几个月前被最爱的人踹了、被最亲的人背叛的陶然。   什么都没变。   什么也改变不了。   陶然低下头,水流穿过她不停抖动的手指,用力一握,却一点都抓不住。   “陶然,是你吗?”   陶然现在颓得一句话都不想说,没成想躲到厕所里还能遇到熟人。   只是当她抬眼去看这个叫她的人,陶然只觉得喉咙被人一把掐住一样,窒息住了。   “真的是你啊,怎么这么巧,你也在这里玩吗?”廖润玉又惊又喜,“刚刚我还怕认错人了呢,没敢叫你。”   廖润玉的脸长得很小巧,现在流行一字眉,她却留着一双柳叶眉。虽然是单眼皮,但眼皮很薄。一双眼睛总是给人烟波含情的感觉。嘴唇却很厚。但男人应该都是喜欢她这样的厚嘴唇吧,一定会觉得这样的嘴唇很性感。   刚才她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看到的廖润玉,只看了一眼,她便立即垂下视线。   如果可以,她希望这辈子,下辈子,永永远远都不要见到廖润玉这张脸。   陶然突然战栗起来,右手死死扣住琉璃台的边缘以稳住自己有些站不住的身形。   “好久没见,你过得好吗?”   廖润玉刚刚抬起手,陶然猛地往后退了两步,胸口起伏得很快,“好,我过得很好。”   廖润玉抬起的手停留在半空中,不上不下。陶然偏移视线,看到那只手,他现在喜欢的人的手。   细细长长的手指,白白的,嫩嫩的,还做了美甲,渐变的紫色,贴着钻,好看。   她就不爱做美甲,麻烦,长出新的指甲还得刮掉重新做。不仅不爱做美甲,冬天有时候连护手霜都懒得抹。   和廖润玉相比,她确实活得太粗糙。   被踹也不是没有原因。   “你过得好我和维扬也就放心了,其实对你,我和维扬一直都很内疚……”   “不用,不用内疚,真的,这种事勉强不得。再说,谁离了谁,地球不还照样转?”   廖润玉继续缠着,“真的没事吗?看来你也是一个坚强的人。当初我看到你和维扬在一起,我心痛得像死了一样。”   听到廖润玉的话,陶然不知道为什么胃猛得一抽,一阵强烈的恶心感让她压抑不住地想呕吐。   这话,真的恶心。   陶然扬起脸,认真地望向廖润玉。   这人,如果不是坏心肠,那就是情商足够低。   可是不管是哪一个,他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人?   怎么会?!   “廖小姐,我们很熟吗?”陶然勾唇一笑,模样很俏皮,可脸偏偏是苍白的,白得弱不禁风。   廖润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指甲紧紧地扎进她的手心里,“什么意思?”   “廖小姐,做人呢,有时候自我感觉不要太好。一个男人而已,你抢就抢了呗,我又不是找不到男人了,你在这里跟我N瑟什么?”   “你……”   陶然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得这样说话很痛快。   撕破一张虚伪的脸的感觉很痛快。   “我遇上了渣男,我无话可说,但廖小姐也不要太高调,因为你永远是一个第三者,破坏别人感情的第三者。这样的身份很光荣吗?”   廖润玉的眼神变得犀利,再加上她的单眼皮,又增添了几分刻薄,“那又怎么样?我知道你还爱着他,可惜他现在是我的,属于我的,他的心里只有我。”   “那你们就相亲相爱去吧,祝愿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陶然的笑很坦然,“还有,廖小姐,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眼睛不好看,真的,单眼皮,眼神很死,一点灵气都没有,最好去整容医院拉个双眼皮,‘妈生感’那种,特别自然。还有什么要对我显摆的吗?”   廖润玉面色如土,和陶然对瞪了几秒钟后,嫣然一笑,“没有了,哦对了,MerryChristmas。”   “嗯,谢谢。”   廖润玉走后,陶然没有急着出去。   她怕会遇到维扬。   分手后,他们没有再见过一面。   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见面了。 第43章 一群人找她快找疯了   在这之前,她见过廖润玉一次。   维扬和她提分手,她不同意。维扬就拉着廖润玉到她面前,跟她说,他喜欢的人是廖润玉,希望她能放过他。   那时廖润玉小鸟依人般偎在他的身后,怯懦得一句话都没说,话全部都是维扬说的。   其它的,再没有印象。   现在看来,也没有特别聪明。   也好像,并没有比她好多少。   又躲了十几分钟,陶然才慢慢走出洗手间。   只是刚转了个弯,她就如遭电掣般定在了原地。   维扬。   是维扬。   他和廖润玉站在一家饮料店前。   穿着黑色的风衣,身材颀长,面如冠玉。   分手后多久没见到他了?   两个月,还是三个月?抑或四个月?   可是,她怎么感觉已经过了很多年?   心原来真的会痛。   那种痛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有一个人,徒手捅进她的胸膛里,然后硬生生地将她的心拽了出来。   快速抹了一把眼,视线才清晰一点,陶然退回到通道里。   脑海里熟悉的画面一帧又一帧地飞过。   “维扬……”   “怎么了?”男生停下脚步看她故作苦哈哈的脸。   “好渴。”   维扬依着她,“前面有饮料店,我去给你买,想喝什么?”   她顿时来了精神,但说话还是很小心,“柠檬椰果益菌多,可不可以?”   维扬斜睨着她,那俊逸又冷酷的眉眼,让她爱死了。   “你说可不可以?”   她拼命点头,“可以,可以,我不怕凉。”   “我问你今天几度?”   她晃荡着他的手臂,开始使用杀手锏,“可是我想喝,真的很想喝嘛。”   维扬拿她没办法,“然然,这样容易肠胃受凉。”   “那就喝一口,就一口。”   十几分钟后,她如愿以偿地捧着一杯冷饮,喝一口,冻得哆嗦了三哆嗦。   维扬只能将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她围得严严实实。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睡到半夜,应验了维扬的乌鸦嘴,肚子疼得死去活来。   当时维扬是大四,在外实习。接到她的电话,连夜从实习公司打车回到学校,背着她去了医院。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一边输液一边哭。维扬留在医院照顾她,“然然乖,不疼。都怪我,以后我不会再买冷饮给你喝了。”   ……   “啊!对不起。”   “你没事吧。”   好像有人撞到了她。   又好像有人在和她说话。   但她没有知觉,似乎连听觉也在慢慢消失,只有两条腿,机械地往前走着。   胸腔里一个很强烈的声音大声地叫嚣道,离他远一点,要离他远一点。   越远越好。   不想见到他了。   死生绝不想再见到他了。   恨他。   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他。   感觉走不动了,再也走不动了,一步都走不动了。腿一软,倒在了地上,陶然终是掩面哭了出来。   **   “阿强,陶小姐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李文强拿着手机,神色凝重,梁有生的话没说完,又一次拨打了陶然的电话号码。   接通的语音传来,一声又一声,但毫无意外地,在响了几十声后自动切断。   “没人接。”   自己的身份刚刚被揭穿,梁有生见不到人,始终惴惴不安,“那怎么办,怎样才能找到梁小姐?”   商场营业时间到十点,其它商家陆陆续续都关了门,只有这一角落还留着他们几个人。   “我打仲叔电话。”   陶然不知道,平安夜,一群人找她快找疯了。   “办公室、车间、仓库,能找的我都找了,没有看见小然。”曹仲语气焦急,捻不住的担忧浓厚得像要压沉电波。   “她的住所呢?”李文强气喘吁吁,“她住哪里,仲叔知道吗?”   曹仲急了,语无伦次道,“不知道哇,好端端的,怎么连个电话都不接,这不是急死人了吗?这孩子。这该怎么办?要去哪里找她?要是出什么万一,这、这……”   李文强绕着曾经的陶家别墅边走边打电话,“别急,仲叔,她应该是知道了那个香港人的事,一时受到刺激。”   曹仲深深叹一口气,突然拍了一下大腿道,“小然不是和那个顾先生走得很近吗?去问问看。”   “顾淮云?”   “不是,是他弟弟,顾、顾什么来着?”   李文强快速接道,“顾世铭?”   “对,对,就是他。”   **   鼎尚数据处理中心。   莫非跟两名工程师道谢后,给顾淮云发去信息,“老板,我把视频传到你的邮箱里了。”   顾淮云那边几乎是第一时间回他,“谢谢。”   莫非捞着手机看,突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顾淮云短暂地看了莫非传过来的视频,画面停留在陶然站着朝不远处的一家饮料店看。   几分钟后,顾世铭打他电话,“那个人是维扬,她应该是看到维扬和他女朋友在一起了。”   “那她去找她前男友?”顾淮云坐在车里,右手捏在鼻梁处。   “不会,她应该不会去找维扬。”顾世铭停顿两秒后问,“她的公寓里没人?”   顾淮云回道,“没有,我刚去了她的公寓。”   顾世铭穿着睡衣,看着外面狂风怒吼的夜空。   江翘翘的电话,他早打了,也没找到人。   电话里陷入沉默的气氛,没多久两人又同时出声。   “会不会去什么酒吧?”   “游乐场!”   顾淮云捏鼻梁的动作停住,“什么游乐场?”   电话里,顾世铭的声音急促,“对,你去安城公园的游乐场找找,就找旋转木马。”   “旋转木马?为什么?”   顾世铭一拳砸在墙壁上,“那个旋转木马是她和维扬开始和结束的地方,今晚她看到维扬,一定是又去那里了。”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大奔停在安城公园大门口。   顾淮云关上车门,侧着身抬头看,牌坊式的仿古大门上悬挂着牌匾,小篆体写就四个鎏金大字“安城公园”。   就着远处探过来的光,有东西在空中飞舞。   下雪了。   安城今年第一场雪。   雪花如细盐般纷纷飘洒下来。   从空中收回视线,顾淮云缓步走向大门。   安城公园是一处古战场,明清时期被官员改为私家花园,建国后被辟建为公园。   公园占地30多公顷,但顾淮云按图索骥,没费太多时间就找到旋转木马的方向。   开始下雪后,风就停止了。   万籁俱寂,只有雪在安静地下着。 第44章 你就这么放不下他吗?   凌晨两点,省立医院血液科住院部,空荡荡的长廊里只有刺骨的寒风在四处游荡。偶尔还有几声不知道从哪个病房传出的哀嚎声,那是被病痛折磨得行将就木的声音。   维扬依靠在墙上,睁着空洞的眼睛,任手中的手机屏幕上的光亮了,又暗了下去。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次亮起时,他按下了接听键。   耳朵里全是女孩低低的垂泣声。   “维扬……呜呜……维扬……”   电话里女生哭着喊他的声音,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割在他的心头上。   几分钟后,维扬挂断了电话,一句话都没说。   “维扬?维扬?”女孩的手已经僵硬了,脸颊上只有刚刚流出来的泪水还有温度,“断了?断了……”   电话重新拨过去,手机关机了。   她还不死心,又拨了一遍,这次没听到对方关机的提示音,却听到她的手机关机的声音。   没电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陶然拼命按着毫无反应的手机,直到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踏来,越来越清晰。   “维扬!维扬!”陶然从木马上跳了下来,两脚站在旋转台上没有一点知觉,但她的心却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维扬,是你吗?呜呜……是你来了吗?”   从公园主干道上转入一处灌木丛夹着的小径时,顾淮云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人影。还没走近,就听到声音。   他没回应她。   “维扬……呜呜……”   女孩缩在那里哭,小小的一团,脆弱无助,犹如黑暗中迷路的小孩。   不知道为什么,在找寻她两三个小时的过程中生出的怒火,在见到她的一刹那,就这样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心疼。   陶然蹲着,视线不停地往上,直到停留在一个五官刚毅又深邃的脸上。   “是你……”   陶然垂下眼眸,头也跟着无力垂下。   “走,跟我回去。”男人的嗓音硬邦邦的,没有什么感情。   细瘦的五指张开,伸了出去,立刻就有雪花落入她的掌心。陶然缓缓侧起头看天空,长长的羽睫颤抖着,白色的雪霜覆在她的睫毛尖上。   没有血色的脸上溢满难言的悲伤,被雪打湿的睫毛一刷,两行晶莹的泪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陶然低头,手一握,雪花看不见了。   曾经她和维扬一起看过雪……   “这么喜欢雪?”   “嗯,雪好白,好纯洁。”   “以后我带你去东北看雪看个够。”   “好啊,不许骗我,拉钩。”   他骗了她,她相信了他的话。   没有以后了。   他们结束了。   “陶然!陶然!”   她的意识很沉很沉,像陷入了地底下,越来越深。   “你就怎么放不下他吗?你就这么放不下他吗?!”   耳边是男人近乎气急败坏的低吼,但她想说――没有,不是这样的,她没有。   陶然想这么对他说,但她说不出口了。   **   “然然,然然……”   “维扬?是你吗?”   “是我,然然是我。”   她是在做梦吗?梦见维扬了。   可是这梦怎么这么真实?因为她能闻到浓浓的来苏水的味道,还有正在和她说话的维扬。   “然然,照顾好自己,知道吗?照顾好自己。”   维扬好像在哭。   “维扬……”她想说话,但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疼痛不已,用力扯了扯声音,终于说出口了,“维扬,你要分手是不是因为我不能、不能和你做那种事?”   “不是的,然然,不是的……”维扬的声音破碎得只剩下隐忍的哽咽声。   “维扬,我们在一起的五年,你是真心爱我的吗?”   “然然,我爱你的,真心爱你的……可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我要救我妈,我要救她……”   “呼……呼……”   维扬的声音越来越远,她听不到了,整个世界只有她喘气的声音,只有她一个。   “呼……呼……”   好像又陷下去了,不过这次不是地底,好像是在海里,很深很深的海里。   **   “醒了?!”   江翘翘第一个发现,激动地叫出了声。   陶然睁开眼,入眼的白色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但人是熟悉的,近一点的是江翘翘,远一点的那个是顾世铭。   “翘翘。”陶然张了张嘴,却没有一丝的声音出来。   “我的姑奶奶,你总算醒了,你知道你睡了几天了吗?”江翘翘的中气十分充足,天灵盖都要被掀翻。   顾世铭立在原地没有走过来,也没什么好话,“连外套都没穿,就跑到公园里去,你们厂里的人一直打你电话还不接。要不是我哥过去捞你,你就等着我第二天赶回安城给你收尸吧。”   “收尸就收尸吧,反正每年我都会烧纸钱给你的,哦对了,还要烧辣条。”江翘翘及时落井下石。   陶然的视线转了几圈,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病床上。   “我怎么了?”她的声音像含了沙子一样粗哑不堪。   “你怎么了?还好意思问你怎么了?你高烧42度!”江翘翘给了几个恶狠狠的白眼,“服了啊,陶小然,我服了你了,42度也能烧得出来,真是刷新我的认知。”   陶然茫然地回想着发生过的事情,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安城公园的旋转木马上,昏迷前她知道是顾淮云救了她。   “我晕了几天?”   陶然想试着起来,但身体柔软得一点力气都抽不出来,倒是棉被被她拉下了很多。江翘翘帮她掖好被子,“躺好了,姑奶奶,能不折腾了吗?今天是第三天了。”   听到第三天,陶然再也躺不住,“特卖会呢?特卖会怎么样了?”   “行了行了,赶紧躺下吧,搞得好像你那破工厂离了你就不能转了一样。”陶然被江翘翘生拽下来,“老实一点,别逼我动粗。特卖会就那样吧,反正会卖衣服的也不是只有你一个。”   陶然现在浑身乏力,拗不过正在气头上的江翘翘,躺在床上,走马观花地回想着一切。   她好像做梦梦见维扬了。   顾淮云怎么会知道去旋转木马那边找她?   “你就这么放不下他吗?你就这么放不下他吗?!”   那个时候,他好像很凶。   可是,他怎么会想问这个问题?   乱麻一样,一团糟。   但她知道该断了,一切都该斩断了,一切也都该做出决断了。   维扬的。   顾淮云的。   …… 第45章 之前的协议还算数吗?   陶然醒来的时候,夏寄秋刚好下去买东西。回到病房看到醒了的陶然,冲着窗外,双手合十,感激地念了好几声“南无阿弥陀佛”。   醒来后,陶然只在医院里待了一天就迫不及待地要回公寓。只是因祸得福,夏寄秋不放心刚大病初愈的女儿,答应了一同回公寓照顾她几天。   难得空闲不用想着事,还有人煮饭洗衣伺候着,陶然挺尸一样趴在床上。   好几次她都想联系顾淮云,但就是迟迟下不了决心。   从江翘翘嘴里得知,顾淮云是第二天早上医生查完病房之后才离开的医院,但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来医院看过她。倒是委托了助理送了鲜花过来看望她。   “快吃晚饭了,你又要去哪里?”刚刚诵完《心经》的夏寄秋看到陶然正捏着一条围巾往脖子上绕,头疼地问道。   陶然戴完围巾戴手套,“妈,你先吃晚饭,我有重要的事要出去一趟。”   夏寄秋是个软性子的人,明明不想陶然出去又拦不住她。就像陶利群,明明全心全意为他,也拦不住他在外撒野。   “那我等你回来吃晚饭,早点回来。”   陶然戴好手套,过去抱了一下她妈,“我知道,这么大的人了我还不会照顾自己吗?”   “小然……”夏寄秋吞吞吐吐,话语也是拿捏得战战兢兢,“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人总得往前看,凡事不能太执着……”   陶然噗地一声笑了,“妈,你这念佛没有白念啊,还知道执着这个词,我知道啦,不能执着,要戒贪嗔痴的嘛。”   坐在公交车里,陶然看着窗外不停倒退的风景,萧瑟的冬日就这样晃悠悠地撞进了她的眼里。   其实她知道她妈想跟她说什么。但她和维扬分手后没多久就爆出她爸抛弃她娘俩带着别的女人跑了的事,她估计她妈也无暇顾及她。   伤的方式不一样,但伤口都是一样痛不欲生。   她很想告诉她妈不用担心她,她已经放下了。   但她说不出口。   捂紧伤口不再让伤口继续发脓可以,但要她将伤口展示出来给人看,她还没有那么勇敢。   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她也不知道是多久,她或许可以坦然面对这段失败的恋情,只是现在不行。   换了一班车,人渐渐多了起来,陶然跟着人群爬上另一辆公交车。这辆公交车有一站是停靠在顾氏大厦。   到达顾氏大厦,天色已经开始昏暗,暮色渐渐沉了下来。   顾氏财大气粗,别说这写字楼位于安城的市中心黄金地段,就是这建筑物也是气派奢华。   57层的写字楼,大楼前还有一座造型简洁又大气的喷泉池。   陶然想,哪一天她把企鹅服饰救回来,等她有钱了她也要造一座这样的喷泉。早晚喷一喷,多好。   “你好,陶小姐。”   陶然坐在喷泉边上天花乱坠地想得正美,就见一个穿着前台制服的工作人员叫她。   陶然认得人,是她第一次来顾氏找顾淮云时遇到的那个。   “请问你是要找顾总吗?”   陶然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你们顾总什么时候下班?”   女生妆化得得体又大方,浅笑道,“顾总工作繁忙,这个我也不知道。”   陶然垂下脸,准备再等一等时,又听到对方说道,“不过顾总有交代,如果陶小姐过来就让您直接上去找他。”   陶然又是微愣,这样的待遇,不得不说很是让她受宠若惊。   从喷泉池边下来,陶然拍拍手,“那就麻烦你带个路吧。”   这是她第三次来顾氏大厦,却是第一次进到大厦里面来。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陶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紧张。   一切都太陌生。   一切又都显得和她格格不入。   高攀不上。   涌入陶然脑海中的词,就是这个。   顾淮云的办公室在52层。   “进来。”   熟悉又带着一点许久未见的距离感的声音从厚重的门后传了出来,陶然深呼吸,打开了那扇门。   办公室很宽敞,却很空,他身后偌大的落地玻璃墙后是一片更空旷的天,白茫茫的一片。他就坐在这片白茫茫之中,正伏案写字,姿势端正。   对她的突然造访,顾淮云显得并不十分惊讶。   “先坐一会儿,我这边马上就好。”   陶然还在想着该怎么开口,大班桌后的顾淮云径直发了话,倒省了她来此打扰的尴尬。   十五分钟后,顾淮云果然结束工作,走到沙发区。   “找我有事?”   陶然大胆又仔细地看着他。   算到现在,她和顾淮云也有数面之缘,但她从未好好地看过面前这个站在安城顶端的人物。   陶然想着原因,除了她对他本能的畏惧之外,还有抗拒。   很深的抗拒。   这份抗拒不知道是来源于她一直放不下维扬,还是来源于顾淮云这个人本身。   他太好,太优秀,也太过,深不可测。   她完全想不到要怎样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   “梁先生的事,我知道了。”   顾淮云一点意外的神色都没有,甚至连安排梁有生到她身边帮她的理由似乎都不想跟她坦白,只是淡淡回应,“嗯,没什么区别,不管是我投的资,还是梁有生,都没什么区别,好好做,别让我亏钱就行。”   就这么一句话,将他千方百计帮她的五百万轻描淡写过去了。   陶然干咽下一口唾沫,挺直了脊梁骨,手指紧紧抠在背包上,“顾、顾先生,我今天过来想问一下,之前的协议还算数吗?”   这几天,这句话,这个问题不知道在她脑海里演练了多少遍。但不管演练多少遍,说出口后那种紧张和慌乱依然陌生到令她手足无措。   脑子空白成一片。   当她知道老陶卷着厂里全部的现金跑路的时候也没有这种感觉。   “算数吗?”陶然又小心地问了一遍,声音很低。   顾淮云始终不说话,算不算数都不说,只是看着她。   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顾淮云,眼神凶狠,却又很灼热,像一个黑洞轻而易举地就吸住了她,她无法动弹,更无法摆脱。   在他的注视下,陶然不知不觉就说出了心里话,“我欠你的太多,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还你。你是一个好人,和你在一起,你不会伤害我。我也会努力地对你好,而且我发誓这辈子我都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第46章 最终还是以这种方式和他在一起   话断断续续地淌了出来,他还是一言不发,但陶然觉察到他眼里似乎有光隐隐在流动。   就是这点隐隐波动的光给了她勇气,话语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小小的撒娇的意味,“算数,好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终于开腔,嗓音带着点沙哑,“那你说过的话算数吗?”   冷不丁的一句话,陶然心中的那根弦陡然又被扯紧了。   她说过的话?   她对他说过很多话。   但被她记得最牢的一句话是,他们之间没有感情,所以她不能和他结婚。因为婚姻是要有感情做基础的。   她还说过,他们八字不合。   陶然心下顿时豁然开朗。   果然……还是不行啊。   陶然突然很感谢他的拒绝方式,这样避免大家都尴尬,重点是没有让她难堪。   可以说他是她见过最绅士的男人了。   “我知道了,顾先生,今天是我唐突了……”陶然搜肠刮肚地想着该说点什么,“其实我也没有特别的意思,我就是、就是想……想报答顾先生在我、在企鹅服饰最困难的时候帮了我一把。你知道我一无所有,能回报你的,也只有你说的婚姻。我真的,真的不是为了你的身家,你的财产,真的,请你相信我……”   说到最后,陶然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她觉得她应该要立刻离开这里才是最好的做法,但她的脑子很懵,无地自容的懵。   “那我、那我就先回去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陶然。”   “嗯?”   “你说你想要的婚姻是两个人要一辈子都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分开,这句话还算数吗?”   她和他差着一张方几的距离,怔怔地看着他,眼圈发红。   顾淮云双手抱着支在下巴处,眼神向上看她,“如果你这一辈子都要和我在一起,你害怕吗?”   眼泪滚了下来,不多,在她知道了顾淮云的答案之后。   唇角缓缓地挽出一个笑来,陶然和他对视着,“如果害怕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然后她在顾淮云的脸上看到类似于笑的表情,不是很明显,牵了牵嘴角而已。   她甚至有一个疑问,这个人到底会不会笑。   “那我先回去了。”   哪怕她和顾淮云刚约定好在一起一辈子,陶然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   会比陌生人好一点,但和有婚约的人相比,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又过于陌生。   顾淮云看起来比她从容很多,“等我一会儿,晚上一起吃饭。”   陶然摆手,“我妈做好饭在家等我,下次吧。”   如果说她和顾淮云之间的关系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就是之前她忽悠他的“下次”是一种客套的托词,而现在的“下次”是实实在在的下次,也许是明天,也许是过两天。   顾淮云放她走,问道,“你怎么来的?打车?”   “坐公交。”   交谈间,顾淮云走到大班桌边,按了内线,“你过来帮我送下人。”   顾淮云在讲电话时,陶然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他。   他的身材高大,但很精瘦。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手腕处露着一截雪白的衬衫,举手投足之间是成熟男人的魅力。   和维扬完全不一样。   却是她决定好了要嫁的人。   没过多久,电话里的那个人出现在办公室里,陶然认得,那个话又多又碎的年轻司机。   “送她回去。”顾淮云指着人说道。   当大奔驶出顾氏大厦时,已是暮霭沉沉,华灯初上。马路边还堆积着平安夜那晚下的雪,听说明天又有雪。   窗外划过一盏又一盏橘黄色的路灯。   她做的这个决定,谁也没有告诉,包括顾世铭和江翘翘。   但这次是真的了。   她真的要和顾淮云结婚了。   也许这个就是缘分。   拼尽全力爱过,却没有好结果。而和顾淮云若即若离,兜兜转转,最终还是以这种方式和他在一起。   “我们老板其实人很好,对我们这些下属也很好,他就是看着严肃,但心肠很软。”   年轻的司机又开始兜售他家老板。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对他逮住机会就拍他老板马屁的行径不感兴趣,陶然问起名字,毕竟以后相处的机会应该不少。   “我叫莫非,莫须有的莫,非常的非。”莫非朝着后视镜笑,笑容过于殷勤反而显出几分轻浮来。   陶然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后,又看向窗外。   心想,那么不苟言笑的一个人身边怎么会招这么个不正经的助理。   回到公寓,正在念佛号的夏寄秋见到人,停下了手里转动的佛珠,“回来了,快点来吃饭。”   她这一趟出去也算是先斩后奏了,陶然乖乖巧巧地颠着不谙世事般的笑,“妈,我不饿,我想先和你说说话。”   摘了围巾手套,赶紧搂上她妈给她准备好的暖手袋,坐在沙发上,陶然对着夏寄秋开始酝酿说辞,“妈,还记得那个香港来的梁先生吗?”   夏寄秋警惕地看着她,满眼的狐疑,“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跟我说,不必兜圈子糊弄我。”   她妈长相温婉,性格也是温吞,再加上常年吃斋拜佛,越发软弱没有脾气。   但没脾气,不代表没有脑子,更不代表她不会伤心难过。   这么好的一个女人……   她爸做得不仅狠,还绝。   “妈……”这一刻,陶然才发觉自己有点残忍,上半身往前探去,“抱抱,我要抱抱。”   夏寄秋看了陶然几眼不接茬,低头,一粒一粒拨动手中的佛珠,“你不要跟我撒娇,我知道你们都欺负我好说话。”   陶然不管不顾地扑上前,倒在她妈身上,抱住的同时鼻头也跟着一酸,“我哪里敢欺负你啊,我最爱你了好不好?”   脑袋上终于覆上一只手,轻轻揉搓着她的头发,还有低低的叹息声,像是妥协了一样,“你刚刚说那个梁先生怎么了?”   “其实那个梁先生没怎么,是一个叫顾淮云的先生……”   她讲的时候,抱夏寄秋抱得很紧,生怕讲到哪里她妈就把她推开。   可是一直到她讲完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她妈也没有任何的动作。   陶然怕了,赶紧抬头去看她妈,顿时错愕,“妈,妈,你干嘛这是,好好的哭什么呀?”   “你怎么这么大的胆子?这么大的事,连和我商量都不商量就自作主张了?” 第47章 这事我自己做主了   夏寄秋闭上眼,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嘴唇也在不停地念着。   晚饭夏寄秋没有吃,从沙发起来后就躺到床上,除了那句责怪外,什么话也没有了。   陶然一筹莫展,心也在发凉。   前途未卜,她却押上自己的一辈子。   她妈说的没错,她的胆子真的是太大了。   夏寄秋的情绪从来都是平和的,连生气也只是隐忍地流泪,打、骂更是没有。   可偏偏陶然的心更难受,她情愿她妈打她一顿,至少骂她一顿也行。   站在阳台上,空气冷到一碰都会痛的程度,陶然却觉得这样的温度很舒服。   夜空中一片漆黑,远处的马路被一串红色的尾灯串了起来,蜿蜒到无尽的黑夜中去。   呼出的一口气立刻化成一片白雾,陶然裹紧身上的毛毯看着茫茫的夜色。   接到顾淮云的电话,陶然略感诧异,“喂,顾先生?”   “嗯,是我。”男人的嗓音像在一个封闭的地方发出的,比平日显得尤为低沉。   “现在才下班吗?”陶然问道。   “嗯。”   陶然发现他真的是不擅言辞,就这么“嗯”一个字就没了?   也许是这段时间不多不少的接触,陶然似乎习惯这个沉默的男人嘴里套不出更多的话,自顾自地说道,“月亮都到哪里去了,怎么都看不到。”   “今天有月亮,是圆月。”   “……”   陶然仰头在一片黑黢黢的夜空里找了一圈,根本就找不到他说的圆月!   然后她又听到男人慢悠悠地说道,“今天是农历十六,所以是圆月,不过阴雨天,积雨云过密,所以看不到月亮。”   一定要聊这么硬核的天?   陶然将手机擎在耳边,视线漫无目的地逡巡在他说的有圆月但因为是阴雨天看不到月亮的黑夜中,沉默无声。   电波在她和顾淮云之间无声地流淌着。   又过了一会儿……   陶然忍不住。   “喂。”   “嗯?”   “说话啊。”   “要说什么?”   陶然不禁回想,这通电话应该好像是他打给她的吧,现在回过头来问她要说什么?   这是什么道理?   在陶然不满的腹诽时,沉默是金的男人难得主动问道,“你……身体好点了没?”   很普通的问候,陶然不知道为什么,首先想到的是平安夜那晚,她晕过去时,他抱住了她。   当时她并非毫无知觉。   “没事了,”脸莫名其妙有点发烫,“都出院几天了早没事了。”   “嗯。”   谈话又中止了。   冷风迎面扑来,陶然受不了地收紧披在身上的毛毯,吸了吸鼻子,“顾先生,你家人对我们的事……是什么态度啊?”   当下顾淮云就反问,“你妈妈不同意?”   陶然惊讶于他的敏锐,也懊恼自己这么容易就露出马脚,“也不是不同意,就是觉得我们的决定有点草率。”   “你今天来找我之前没和你妈妈商量过?”   陶然越来越发现顾淮云难缠,叹一口气认命地回道,“嗯。”   “为什么不事先商量一下?怕你妈妈反对?”   陶然感觉自己的目的在他三言两语中已经昭然若揭了。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她在他面前什么都瞒不住。   “我是怕麻烦啊,这样可以了吧。”   陶然分明听到电话那头有一声很短促的笑,转瞬即逝,但她真的有捕捉到。   她不知道顾淮云在笑什么。   笑她就笑她呗。   “我妈好像有点难过,我要怎么办啊?”   从看到她妈流泪的那一刻起,陶然心里就坠着一块铅似的,压得她沉甸甸的,呼不出来又喘不下去。   可是不知怎的,陶然就对着顾淮云毫无防备地掏出了这块压得她难受的铅。   顾淮云的声音又恢复成了一本正经,“你是你妈妈唯一的女儿,担心你天经地义。其实她应该不是反对你结婚,而是害怕你识人不清,嫁错了人。”   他把话说得太坦白,陶然反而觉得过意不去。   担心她嫁错了人,不就等于说怀疑他不是什么好人,怀疑和他结婚不会是一段好姻缘么?   “我妈也没说这个。可能她是生我的气,什么都不跟她说,就自作主张。和你没关系,真的。”   有没有关系,顾淮云并不急着分辩,只是转了一个话题,“可以的话,我想拜访一下你妈妈。这事是我考虑不周。”   陶然还是讲义气的,主动扛起责任,“这事和你什么关系?是我冲到你的办公室说的,你事先又不知道,怪不到你。”   说完后,陶然才发现自己太着急了。   风急急擦过她的脸,如墨的夜色中明明灭灭的是万家灯火,也是人间烟火。   “那你家人呢?他们……不反对吗?”   回应她的是打火机的声音,他应该是在点烟,没多久,陶然听到顾淮云像在吐烟,“这事我自己做主了,反不反对,意义都不大。”   陶然不懂他们这样的大家族跟她这样的小家庭一不一样,但照他这么说,那应该是没有太大的问题。   之后他们的通话都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更多的是沉默,两人都不说话。然后她找出话题说了两句,顾淮云只用一两个“嗯”把她挖空心思想出来的话给打发了。   但这样的相处方式并不令她难受,想说就说,没有话说就闭嘴。   不像和维扬在一起时,她总会绞尽脑汁想逗他开心,就怕他觉得和她在一起会很无趣,会很无聊。   顾淮云的话……   好像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和担忧。   电话挂断时,陶然被冷风吹得鼻涕都快要滴下来了。   要是感冒的话,她一定要去找顾淮云报销医药费。   吹了半个小时的风,打了将近半个小时的假电话后,再回到房间里时,陶然只想钻进温暖无比的被窝,和她的十斤羽绒被谈一场永不分离的恋爱。   那边顾淮云收了线,驱使大奔,从帝豪华庭离开。   清源山半山腰的一处私人别墅里,灯火辉煌。偌大的客厅上方悬挂着一盏水晶宫灯,照着四处犹如白昼,连橡木地板都泛着一层釉色的光。   黑色的奔驰刚刚开到宽阔的路段,车头往左打了一个弯,绕过一座大理石喷泉后,稳稳停在了一座欧式三层别墅前。 第48章 就是不能结婚   踏入玄关,顾淮云的眼神便往客厅的方向望去,声音也跟着而来,“爷爷,奶奶。”   “怎么忙到这么晚?晚饭吃了没?”   说话的人是顾老太太,宋黛如,梳了一个端庄十足的发髻,穿着一条黑色丝绒旗袍,胸前缀着一枚孔雀造型的珍珠胸针。   举止之间是一个大家闺秀的做派,连脸上的皱纹都显出几分优雅之色。   顾淮云换了鞋,走路的间隙微露着笑来,“没事,我不饿。”   宋黛如一听,描得精致的柳叶眉蹙然皱起,“吴妈,叫厨房赶紧准备一点晚饭。”   吩咐完,宋黛如回过头来,语气中含着隐隐的生气,更多的是心疼,“什么事都比不过吃饭,以后可不敢这样。不能仗着自己年轻,以后身体都会还回来的。”   顾淮云坐下前解开西装的纽扣,话是对宋黛如说的,面却是朝向坐在正位上的老人,“知道了,奶奶。”   顾英霆穿着暗灰色立领中山装,双手压在一根红木龙头拐杖上,裸露在外的手背上黑褐色的老人斑毕现。声音略带浑浊,但明显听得出是压着怒火的,“我看你是越来越没把我这把老骨头放在眼里了。”   这话的分量不轻,宋黛如脸色微变,连忙想打圆场,却发现顾淮云神色并未有所变化,敞开西装外套后,浓眉上染着笑意,“爷爷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我哪敢不把爷爷放在眼里?”   顾英霆的这句开场白多少带着一些气话,顾淮云稍微一回应,他也不和顾淮云当堂指证,只眼一斜,从鼻孔里重重喷出一口浊气,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   宋黛如见事情有转圜的余地,先惦念着重要的事,“吴妈把饭准备好了,先吃,吃完再说也来得及。”   顾淮云含笑摇头,再转眼看向顾英霆等着问他的话。他知道今晚被顾英霆叫过来是为了什么事,但顾英霆没开声,他也绝口不提。   顾英霆板着脸,面色铁青,黑白交杂的胡须随着重重的呼吸声微微抖动,随后,他缓缓起身,拄着龙头拐杖往书房方向走去。   见人离去,宋黛如立即偷笑开,“赶紧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去书房找你爷爷。”   “好。”顾淮云这次没有再拒绝,答应道。   **   顾家别墅有两栋,位于正中间的是主楼,旁边小一点,是附楼,是顾英霆和宋黛如的住址,主楼里则住着顾城峻一家。   谢兰站立在二楼主卧宽大的落地窗前,将厚重的窗帘微微拉开一角,目光往旁边的附楼投去。   顾淮云的车子停在附楼前,就说明人现在还在附楼里。   这样的偷窥形态不知道保持了多久,直到正要休息的顾城峻进来,“又在偷看什么?什么眼神这么好,还能让你看到我爸妈那边的情况。”   看自然是看不到什么附楼那边的情况,但这样的做法让谢兰多少有些做贼心虚的意味。刚才一门心思都在楼外,竟被顾城峻的出声吓了一跳。   谢兰收紧睡衣外套,伸手拨了拨垂在鬓边的头发,“谁说我在看你爸妈那边了?我看看外面的夜空不行?”   哪怕现在卸了妆,谢兰的眉眼也还是妩媚的。一双典型的狐狸眼,对着刚刚拉起又被放下的窗帘睨了一眼,眼底透着顾城峻看不到的冷光。   “行行行,我累了,别折腾了,过来睡吧。”顾城峻摘了金丝眼镜,掀开被子。   谢兰端着骄矜的姿态在化妆台前坐下,拿出一只护手霜涂抹着,并未搭腔。   **   顾英霆的书房古朴典雅,古玩字画摆了不少,房间里萦绕着一股清淡的檀香味。   “进去吧,和爷爷好好说。”宋黛如亲自将人送到书房门口,临了还不放心嘱咐道,还未等顾淮云应她,又说道,“爷爷最疼的人是你,他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听爷爷的,不会有错。”   顾淮云握住门把正要往下压的动作顿住,倾了个身看向宋黛如,答应道,“我知道。”   步入书房,顾英霆正坐在一张书桌后,矍铄凌厉的双眼对准顾淮云,面色依然凝重。   在他的印象里,顾淮云对他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也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顾淮云刚刚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归来,他就将人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三年后,他又力排众议,硬是一手将顾淮云捧上顾氏老总的位置。   而事实证明,他的眼光是对的,顾淮云比他那个只会美色的亲爸要好太多,而顾氏在他的带领下,股票一路高涨。   他不是没替他这个半路捡回来的孙子考虑过他的婚姻大事,但顾淮云满打满算也就29岁,年纪不算大。而且他有私心,希望顾淮云能多将心力放在顾氏上。   退一万步说,先不提顾淮云人中龙凤的长相,就凭着顾氏集团总裁这个身份,还怕找不到老婆?   千算万算,他就是没算到,顾淮云竟然连和他打声招呼都没有,就自作主张地要和一个要权势没权势,要家境没家境的人结婚。   上次家庭聚餐时,顾世铭说漏了嘴,他没放在心上。没想到顾淮云能在他的眼皮底下将人藏得滴水不漏。   婚姻,一桩婚姻,特别是他们这样的门第里,简直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怎么可能这样随心所欲?   好的一门亲事,能为他带来多少好处,他就不信他这个精明的孙子不懂得算。   就算不提好处,但也不能捡这么一个烂柿子。那个陶家是个什么门户的家庭,他居然还敢娶回来?   进入书房,顾淮云没有在书桌前坐下,而是坐在了一旁的茶桌上,慢条斯理地烧水泡茶。   “这个陶家人是怎么出来的?”在此之前,顾英霆闻所未闻,陶家太小,犹如一只蝼蚁。   顾淮云倒掉第一泡冲的水,又往紫砂壶里缓缓注入开水,烟雾顿时腾腾升起,“陶然和阿铭是中学同学。”   对于这些繁缛的细枝末节,顾英霆似乎没耐心听顾淮云讲,命令的语气直截了当道,“我不管你想怎么玩,就算你把那个女的带回来养在家里都可以,但就是不能结婚。”   在顾英霆看来,女人的事情上,不必拘于感情上的约束。女人和集团的利益,和顾家的利益比起来,不过是传宗接代的工具,根本没有可比性。 第49章 必须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在顾英霆看来,女人的事情上,不必拘于感情上的约束。女人和集团的利益,和顾家的利益比起来,不过是传宗接代的工具,根本没有可比性。   而他没有让顾淮云断了和陶家人的联系,甚至同意顾淮云包养那个叫什么陶然的人,更多的是想安抚住顾淮云。   他这个孙子的本事,远远超出他当初的预估,对顾淮云的掌控,他也是越来越力不从心。   顾英霆有意缓和的条件开出来,顾淮云未置可否,喝完第二杯普洱茶后,才放下杯子,笑道,“爷爷,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道德?”   顾英霆哑然失笑,只是他似乎笑的是他这个孙子说的话有些天真,“道德?你去问你爸,问他道德是什么东西。”   顾淮云正低头冲泡第三次茶,顾英霆也不出声逼他,表情流露出的却是几分成竹在胸的把握。   他有把握,顾淮云会妥协。   终于,顾淮云抬起头,目光幽远,落在摆放在一张清代条案上的青花瓷上,语气如他手中的茶盏里袅袅而起的烟雾一样缥缈,“爷爷,如果我一定要娶陶然,必须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   早上陶然是在一阵碗筷撞击发出的清脆的响声中醒来的,摸出枕头下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躺回原位。   凝神清醒片刻,陶然决定拿出甜死人不偿命的笑脸来。因为昨晚有人告诉她,她妈会担心是天经地义的事。   洗漱完,夏寄秋也把早饭端上了饭桌,不发一语。看样子还是在埋怨她。   “这香菇青菜包真好吃,楼下的包子铺都做不出这个味。妈,你有时间多帮我包一点存冰箱里,你要回寺庙了,我又得吃泡面。”陶然说得奇苦无比。   夏寄秋瞟她一眼,脸色还是板起的,“吃泡面,自己不会动手煮饭吗?”   陶然回得一点也不心虚,甚至还挺理直气壮,“不会。”   “不会就学!”夏寄秋当真要恼羞成怒了,“马上就要嫁进别人家了,哪有女孩连饭都不会做的?”   陶然听到一句“马上就要嫁进别人家”,心头蓦地涌上一丝类似分离一样的酸楚感。   但在她妈面前,她只能嬉皮笑脸地无所谓道,“他家有钱,哪需要我动手?”   夏寄秋不想与她理论,低头喝黑米粥。   倒是陶然有些犯愁,“不行,我得跟顾淮云说清楚,我不会干家务活,以后千万不要叫我干。”   “嗯,看你说的多好,不会干家务活就不要叫你干,人家是娶老婆回家,不是请个姑奶奶回去伺候的。”   关于这个问题,陶然并不想深入去想。她并不认为这段婚姻能够像别人正常婚姻一样,结婚生子,和顾淮云做名副其实的夫妻。   在她的潜意识里,顾淮云需要的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婚姻,虽然她还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一个婚姻。   但这些话,她是打死都不可以和她妈说的。   “妈,我知道,我慢慢学吧。我听顾淮云说他们家人都很好相处,所以你不用担心啦。”   夏寄秋撕下一小片包子的片心不在焉地塞入嘴里,半晌问道,“你有顾先生的照片吗?我看看长什么样。”   这个……   还真没有。   陶然不禁想起她搜遍整个网络想找一张顾淮云的照片结果死活找不到。   “照片啊,妈,他不爱照相,他很不上相。”   夏寄秋犹豫道,“长相什么的是次要,人品才是最重要的。”   呃……她妈这是误会了?   其实嘛,客观地说,顾先生还是长了一副好皮相的。   相当好的皮相。   这边陶然决定就让她妈误会到底,反正两人接触的机会应该也不多,那边被误会的人及时打了电话过来。   昨晚刚通的电话,这么早又来电话?   但在夏寄秋的眼皮底下,她又得装出欢天喜地的样子,娇滴滴地接起,“喂,淮云,早啊。”   谁知她努力拼演技,有人专业拆台,“你怎么了?没事吧。”   “……”   没!默!契!   “没有啊,就是接到你的电话很高兴。”陶然觉得自己不去当演员真的是浪费了她这一身的好天赋。   “真的吗?”   陶然听到顾淮云在笑,笑声很明显,但不难听出笑声里暗藏着的揶揄。   他在笑话她。   夏寄秋在一旁用手肘碰了一下陶然的。   陶然暗暗叹一口气,硬着头皮,“对了,我妈说想看看你的照片。”   说完她抬头去看夏寄秋,她妈居然转过脸去,神情倨傲又不屑。   敢情刚才碰她那一下是碰着好玩的?   挂了电话,刚加顾淮云微信没多久,陶然便收到一张照片。   她很确定这个应该是顾淮云的自拍照,只是令她费解的是,他到底是怎么做到将自拍照拍出证件照的风采来的?   她妈倒不纠结于这个,从她手中拿走手机后便盯着照片看,“这位就是顾先生?”   陶然知道她妈会这么问的原因。   因为顾淮云真的太不像是她会找的类型。   和维扬完全不同的类型。   “嗯,我都说了他不上相,其实……本人还会比较好看一点点。”陶然说得不太自信,但她为了消除她妈的忡忡忧心,只能昧着良心夸道。   夏寄秋看看照片又转眼看看自己的女儿,但看照片时眼里全是惊艳。   陶然想,不就是有几分姿色吗?拿她做对比是几个意思?是在嫌弃她吗?   “这位顾先生看起来是个稳重妥帖的人。”   不就是老气横秋么?   “面相也好。”   面相好吗?   陶然禁不住探过头来接着看那张像证件照的自拍照,“哪里好,我怎么没看出来?”   “你看,这额头很宽阔,按老人的话来说,这个就叫天庭饱满。眉间也很宽……”   跟着她妈的话,陶然往下看,视线正正地对上了照片中顾淮云那双幽深的黑眸。   她不是没有和顾淮云对视过,只是相视的时间不长,很多时候都是一触即走。她只知道他的眼睛很黑,眼神冷淡疏离。   也许是照片的缘故,她的目光并没有立即移开。   照片中的顾淮云依然高冷,一副不可侵犯的模样,但她似乎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碎碎浅浅的光。   像微弱的星光。   那一刻,她的心,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第50章 去民政局   “你看这准头,有肉,说明是个心地善良的人,而且财运很旺。”在她失神的片刻里,夏寄秋又接着往下说。   陶然赶紧转移到他有肉的准头上,心想,善不善良的先不说,这财运旺倒是真的。   安城首富家的,他不旺谁旺?   “还有你看这耳垂又大又厚……”   夏寄秋拿着手机看还不够,还要左右晃动两下,改变着角度看。王八瞪绿豆似的,还看对眼了。   耳垂又大又厚?她怎么没看出来?   陶然扶额猛吃包子,差点没被噎死。   她要死了,不知道该怪手里的这菜包子,还是怪那张看起来很稳重妥帖、面相还很好的照片。   陶然正顺着气,冷不防地听到她妈问她,“你说他暗中叫人投资了五百万,那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陶然的心咯噔一下,镇定道,“在一家房地产公司上班,正正经经的,而且他家里条件不错。”   夏寄秋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终于看罢搁下手机,说道,“一会儿我就回龙云寺去。”   “妈。”陶然有些措手不及,“反正这里也住得下,不回去好不好?我想和你在一起,至少我也有饭吃。”   夏寄秋的表情掠过一丝痛苦,“你都这么大了,妈迟早有一天也要离开你。再说,我也习惯了寺庙里的生活。”   陶然知道,她妈不是习惯了寺庙里的生活,而是对凡尘俗世彻底失望。如果不是还有她这个羁绊,她妈估计早已入了佛门。   哪怕不舍,陶然还是帮忙收拾夏寄秋的行李,将她送到龙云寺。   从龙云寺归来,陶然又转道到服装厂。   就像江翘翘说的那样,服装厂没有她,照样运转得很顺畅。   陶然有一点点挫败感。   她这么不被需要的么?   “陶小姐,看到你没事,我也放心啦。”   来到工厂见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梁有生。   “没事,没事,那天让你们担心了,对不住。”陶然面带笑容迎上前去。   梁有生笑得小心翼翼,“对不起啊陶小姐,之前是我骗了你……”   陶然抬手制止住了梁有生后面的道歉。   不管梁有生是不是骗了她,但陶然无法忘记梁有生来厂里说要给他们投资的那一天的情景。   就像是一道曙光照亮了黑暗,当时的梁有生给她的就是这种感觉。   虽然现在她知道这道曙光另有其人。但她更愿意感谢这个憨厚可爱的香港人。   至于那个姓顾的老总,哪儿凉快就给她哪儿呆着去吧。   “仲叔呢?”   “在车间呢。”   陶然闻言,抬脚往车间走去。   鸿达集团现在成为企鹅的大主顾,整条车间都围绕着那笔订单转。   “这是我们制作出来的吗?”陶然提着整套的制服惊喜问道。   曹仲也是笑,皱纹的纹路都更清晰、更深刻,“来,小然,你来对比一下采舍送过来的样衣,看看有没有差。”   “这是样衣?”陶然摸摸揉揉曹仲提着的另一套制服,“完全一模一样嘛。”   李文强的嘴角浮着一层浅浅的笑,“仲叔每一步都严格照着他们送过来的工艺设计说明做的。”   陶然的眼神偏移到曹仲侧脸上,耳后是一丛又一丛的白发,几乎要掩盖住所剩无几的黑发。   曹仲收敛笑容,说得很保守,“还没试水,等试完水再看看。”   试水是对面料的缩水率,还有色彩的变化做最后的测试。   “今天能送过去吗?”   “能,和采舍那边的人说好的。”曹仲接过陶然手中的样衣,“你怎么不多休息两天?”   那天晚上曹仲和李文强到处找她的事,陶然在医院的时候没少听江翘翘绘声绘色地描述过,旨在教育她以后有事没事别乱作死。   但对于她那天晚上任性的行为,曹仲只字不提,陶然除了心虚还是心虚。   “仲叔……”陶然本想道歉的话到嘴边就咽了回去,“我没事了。”   曹仲点头,“那就回办公室,这边空气不好。”   陶然再次回到办公室时,环顾着这间简陋的房间,感觉有些东西终将是逝去了,再也回不来,但也有些东西仿佛在悄无声息地发芽、在生根。   江翘翘骂她的一天半中有几句话是对的。   有人如果从你的生命中消失,那只是因为他到了该走的时候。成年人的世界里,有太多的无能为力,但你必须知道有些事情它就是无能为力。   没有人可以帮你带走痛苦,除了你自愈。   服装厂虽然不大,但每个环节都有专门的负责人负责,制板师、工艺员、质检员、车位工,还有一个曹仲,用不到她,陶然也悠然自得地坐在那张低矮的茶桌前泡茶。   过了几天的雨雪天,老天爷终于肯赏脸给个晴天。暖暖的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和茶盏里氤氲而起的热气揉合在一起,带着淡淡的茶香。   陶然嘬一口,咂摸着茶味,觉得人生真TM的岁月静好。   曹仲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喝茶,钱花的最多的地方也是在买茶叶上。买了好的茶叶还舍不得喝,偶尔才会抽一小撮拿出来泡。   陶然知道他通常会把茶叶藏在哪里,偷出来一些,曹仲要是发现问起,她就打死不承认。   茶泡到第四泡,这是铁观音最香甜的一泡,正要喝,竟然接到顾淮云的电话。   昨晚一通,今天一大早一通,现在又来一通,顾氏迟早得被他们老板玩完。   “顾老板,你很闲是不是?”   顾淮云低声一笑,“嗯,出来,我在你们工厂外面。”   “……”陶然撅起嘴,嘬了一小口甘甜的铁观音,曹仲说的没错,果然第四泡最好喝,“你叫我出去我就出去啊?”   “不然我进去请你出来?”   顾淮云用的是反问的语气,非常趾高气昂,嚣张可恨。   陶然按下茶盏,也是气势汹汹,“出去就出去,我告诉你,我出去了你可别吓跑了。”   顾淮云又是很短促的一声笑,“你的户口本和身份证有没有在身上?”   陶然准备杀出去的动作一滞,似乎明白顾淮云要她的户口本和身份证做什么,但还是犹犹豫豫地傻问道,“你要我的户口本和身份证做什么?”   顾淮云简单明了,“去民政局。” 第51章 我不会让你后悔今天做出的决定   顾淮云简单明了,“去民政局。”   果然。   这么快吗?   “陶然?”   陶然回神得很快,错愕和惊慌也都被掩饰得很好,“有,在办公室里,你等我一下。”   之前和采舍签订合约,她就把这些证件都留在办公室里。   走出办公大楼,楼前的空地上是一大片金灿灿的阳光。   陶然仰头看太阳,其实今天也不错,天气挺好,挺适合领证。   整理了一下外套,陶然朝外迈步走去。在老地方,赫然停着那辆黑色大奔。   坐进副驾驶位里,陶然朝着双手哈气。   “冷?”驾驶位上的人在中控上调节,很快出风口有暖气流了出来。   顾淮云开车不紧不慢,即使是刹车也没有太大的感觉。   民政局在哪里,陶然不是很清楚,但顾淮云开车很有目标,应该是知晓的。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狭窄的空间里寂静得可怕。两人不像是去民政局领证结婚,更像是去法院起诉离婚。   陶然做梦都没有想过她的人生会走到这一步,更没有想到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步是以这样的面目完成的。   有点失望,好像又有点遗憾。   大奔在一个停车场停下,顾淮云出口提醒她到了、下车,陶然还是懵懵的状态。   躺在医院的时候她就想通了的,可现实来到她面前的时候,陶然觉得可能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大奔落下锁,顾淮云走到她的面前,“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陶然偏开头,视线漂到不远处的草地上,嘴硬道,“什么后悔?我说过我后悔了吗?”   这里是背阴处,太阳照不到,阴飕飕的冷。   怕被看出破绽,陶然没敢看顾淮云现在的表情,梗着脖子,决定和他刚到底,却听到他用温柔又很认真的嗓音和她说了一句话,“陶然,我不会让你后悔今天做出的决定。”   陶然的呼吸一凝,一直逃避着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回到顾淮云的眼神里,想从他幽暗的眼眸中证实他说的话是真还是假。   但不管是真还是假,至少那种像迷失在一片汪洋中,茫然无措的,找不到方向、看不到希望的情绪,瞬间在顾淮云的这句看似承诺又不该是承诺的话中,逐渐褪去。   陶然弯起嘴角,“废话怎么这么多,走吧。”   跟随着顾淮云推门进入大厅后,陶然才发现这个政务中心业务还挺综合,办什么的都有。一楼是办理户籍,结婚证在二楼办理。   “您好,请问要办什么?”取号机前一个披着红色绶带的女生问道。   顾淮云用醇厚的男嗓应道,“办理结婚证。”   站在顾淮云身后的陶然好死不死地将绶带女生的心理活动毫无遗漏地看个全面。   女生起先是小鹿乱撞一样的腼腆和娇羞,当听到顾淮云说领征婚证后,脸上布满了惊愕,尔后眼神一差不差地竟是向她看来。   应该是在想,能和面前这样的男人领证的女生到底长什么样的吧。   陶然莫名其妙地挺起胸,朝着绶带女生回以一丝几不可察的笑。   有一点,她不得不承认,顾淮云的颜值是真的很拉风。   不仅是他的颜值,还有他浑身散发出来的“我是你大爷,识相的就离我远点”的生冷气息,拽得二五八万似的,真的很容易就糟蹋了女生一片躁动不安的芳心。   然后,绶带女生眼里闪过难以置信,甚至可以说是难以理解的晦暗的光芒。   似曾相识啊,这眼神。   对了,她的亲妈早上看到顾淮云的照片,然后回头看她时,露出的就是这样的眼神。   这种眼神很容易解读――好白菜被猪拱了,而顾淮云被她拱了。   嫉妒。   赤裸的嫉妒。   陶然默默给自己平白无故遭人打击做心理构建时,顾淮云拿到号码,空着的左手虚虚地横在她的腰际上,轻声对她说,“走吧。”   虽然他的手并没有放在她的腰上,但因为他的这个动作,他们之间的距离明显拉近了许多,在外人眼里,他们俨然一对即将领证的恩爱男女。   陶然没有阻止这个过于亲昵的动作,而是在绶带女生艳羡的视线中,由他带着自己往前走去。   哪怕是做戏的成分更多,但不得不说,顾淮云这个无意识的动作极大地满足了她无聊的虚荣心。   填完《申请结婚登记声明书》后,两人被告知需要做婚检。   陶然是不知道领结婚证也需要做婚检,但顾淮云同样也露着不解的神情,看来这一项,他也不知道。   “在前面那栋楼的三楼就可以办理了,很快的,半个小时就可以完成。”工作人员耐心解释道。   虽然顾淮云脸上总是坦率地表达出“生人勿近”,但从几次接触中,陶然可以体会到他是真的很绅士,涵养很高。   对于工作人员要两人做婚检,他也并未表现出任何不耐烦的情绪,仔细地确认办理的地点后道了声谢,带着表格往扶梯的方向走去。   正如工作人员所说的那样,婚检一点都不复杂。先做了一份简单的问卷调查,然后是抽血,最后一项比较麻烦。也不是麻烦,就是有一点难为情,是尿检。   等她拿着尿杯从洗手间里出来的时候,顾淮云已经站在尿检的柜台前等着了。   陶然走了过去,将尿杯搁在他的那一份旁边,然后整理围巾。   背包正背一半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过来敲了敲大理石台面,大声说道,“拿到这边来做检查。”   说完人坐到隔壁的位置上。   陶然瞧一眼,谁知背到一半的背包肩带和围巾缠绕在一起,一时半会儿拉不下来也提不上去。   感觉自己蠢得要命。   “等一下……”陶然着急,从交缠的肩带和围巾上抬起视线,却看到顾淮云一手拿着一个尿杯,走到了白大褂说的柜台前面。   “……”   太突然了,她连开口拦阻的机会都没有。   然后,她傻傻地立在他身后,听到他用平淡无奇的嗓音对白大褂说,“这个是我的,这个是我太太的。”   就在那个瞬间,陶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烈地砸了一拳,碎了,然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汹涌地翻出来,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 第52章 她的血液检查出来呈阳性   她从未期待他会把他们这个带着交易性质的婚姻看得多重要,也或许是他本身的绅士风度因素在,他只是在照顾她,但不能否认的是,这一刻,他的动作,还有他的言语,感动到了她。   “结果出来到一号窗口取。”   坐到长排休息椅上时,陶然的思想还是木讷的。身边的男人倒是没事人似的,拿出手机。   陶然偷瞄一眼,弯弯曲曲的曲线图,应该是在看股票。   这玩意儿,陶然看不懂,但是她挺佩服会玩这玩意儿的人。毕竟能玩得溜的感觉都是智商很高的人。   她突然想起,这人拿的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研究生学历。   人跟人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呢?   想想她,当初那个不入流的大学,还是她拼着一条命才勉强考上的。   只是好奇,看着看着不知不觉竟然看迷了,忘了自己偷看人手机的行为,等顾淮云的余光瞥过来,她来不及收回偷鸡摸狗一样的视线。   “感兴趣?”男人眼角染着很模糊的笑意。   “不想感兴趣。”陶然倾斜着脑袋,用不怎么正经的眼神看了回去,“听说现在股市行情不好,投进去的十有八九都是赔钱的。”   被挑衅,男人脸上的表情更加生动,“看你买什么股票,不是还有十有一二是赚钱的么?”   陶然被牵着走,“那你也买股票?”   顾淮云把手机往两人的中间移动,让陶然更好地看到,“这是区块链的股票。”   陶然懵了,她差点开口问道,区块链是啥。   幸好抑制住了这种冲动。   像她笨得这么一目了然的,估计不太多。   虽然她没有问出口,但她表现得过于明显,一眼就可以看穿她,顾淮云及时地给她台阶下,“你大学学的是什么专业?”   陶然微愣,老实回道,“工商管理。”   “对工商管理感兴趣?”   陶然摇头,“我爸希望我念工商管理。”   “那你自己原本想学什么专业?”   这个问题,已经很多年没有再想起了,也不会有人问她。当初报考志愿的时候,她爸都没问过。   但她还真有自己想学的专业。   “其实我想学画漫画。”   现在再说起,陶然竟觉得遥远。因为这辈子她怕是都没有机会实现。这个愿望,除了当初的喜欢和冲动,现在就只剩下遗憾和唏嘘了。   为了缓和情绪,陶然将话题往他那边转移,“我是个学渣,从小就不爱学习,不像你,我听顾世子说过,你学习很好,一路跳级跳上去的,还到美国留过学。”   男人双手交叉着,手机被握在双手的中间。陶然的视线移交到他的手上。   小麦色的手背上,跳跃着明显的血管。这样的手和将成熟又未成熟的男生白皙纤嫩的手是不一样的,是那些还未完全成熟的男生所没有的魅力和安全感。   顾淮云没有立即回答她,在经过两三分钟后才缓缓开腔,“其实我也不是那么爱学习。我只是想用好的学习成绩来引起我爸的注意。”   陶然惊诧住了。   一个孩子还需要引起他父母的注意吗?哪个父母会注意不到自己的孩子呢?   陶然还想接着再问,刚才那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朝着他们忧色冲冲地走来。   “你是叫陶然?”   陶然茫然地看了顾淮云一眼才说道,“我是。”   “麻烦你跟我进来。”   陶然愣在原地,心跳急了起来,倒是顾淮云的动作比她还快,“医生,我可以一起进去吗?”   白大褂面冲向了陶然,“你愿意他也在场吗?”   这个时候陶然想到的不是隐私问题,而是她有点慌,莫名其妙地想要顾淮云陪在她身边。   两人和白大褂一前一后进入他的办公室后,门被带上。   陶然坐着,顾淮云站在她的身后。   “呃……是这样,陶女士的血液出现一些问题,有一项就是,目前检测出来的,是阳性。”   白大褂说得吞吞吐吐,并不连贯,但陶然听懂了一点,他说她的血液检查出来呈阳性。   阳性是有问题的。   陶然转身,抬头,去看身后的顾淮云。   顾淮云的视线也垂了下来,和她对接。   从他的眼神里,陶然并没有看到太多的东西,依然是平静的,只是脚步往她身后靠近了半步。   “医生,具体的是哪一项?”   听到男人的声音,陶然才回过身来,集中注意力去想刚刚做的是哪些项目。   血常规、乙肝两对半,还有梅毒和艾滋。   她没有乙肝病毒,这个很确定。   从白大褂欲言又止,神情比便秘好不了太多中,陶然判定她的血液有阳性应该和梅毒或者是艾滋有关。   但是……   陶然又觉得好笑。   就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路么?基本常识她还是有的,她就算感染乙肝病毒,也不会有梅毒或是艾滋。   “这样,你们到13楼的防控中心找黄主任再抽血检验一次。”   陶然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身后的背影又离她近了一些,“我想知道她是哪一项是阳性的。”   “这个我现在也不好说,也有可能是检测结果有问题,也有可能是呈假阳性,这些我们都有出现过。但是现在问题是,她有一个是阳性的,你们也知道我们这个化验的时间太短。这样你们去上面再做个检查。”   白大褂嘴密得很,不管顾淮云怎么问,就是不肯透露出一丝动静出来。   见询问无果,顾淮云朝着门的方向侧了身,陶然接收到他的示意,起身往门外走去。   在起来的瞬间,她利用动作的幅度看了一眼顾淮云,发现他神色并没有太多的异常。   到了13楼的疾控中心,就有同样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在候着他们。这次是一个女医生,四十岁左右,长着一副很有耐心的模样。   “你叫陶然是吧。”   “是。”   “你们今天领证啊?”   “是。”   女医生支楞了一下下巴,用眼神调侃她,“你先生很帅。”   陶然的眼神往后瞟,只看到他的西装的一块衣摆,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离得很近。   “谢谢。”   寒暄完,女医生询问,“身体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陶然摇头。   “那这一段时间有没有在吃药?”   陶然想了想,“平安夜那天被冻发烧了,住院住了几天。”   女医生记录完陶然的话,接着问道,“两人有过性生活吗?”   陶然一怔,“没有。”   女医生的目光从正在登记的表格上转到她脸上,略有诧异,“那你以前有过其他的性伴侣吗?” 第53章 红艳艳的结婚证   女医生的目光从正在登记的表格上转到她脸上,略有诧异,“那你以前有过其他的性伴侣吗?”   “也没有。”陶然犹豫片刻,决定和女医生说出实情,“医生,我想这个应该是误诊。”   女医生原本继续记录的笔停下来,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还没有过性生活,所以我应该不可能感染这些性病。”   不大的会诊室里响起陶然有些干结的声音,然后又陷入令人费解的沉默中。   在听到陶然的这句话后,顾淮云一直抄在西裤兜里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个误诊的可能性也是有的,我们都有遇到过,特别是一些怀孕的,误诊率是最高的,她们怀孕后,本身激素就偏高。”女医生干扁地解释了几句完,也写完了记录,“来,我们到那边去抽血。”   她跟着女医生走,顾淮云竟也是无声无息地尾随着跟来。   这次不像在三楼只在指间采血,而是从肘部静脉采血。女医生扎得很快,但不免有一点刺痛,在针头进入血管的刹那,陶然“嘶”地一声。   她这一声不过是潜意识的,事实上也没有多难承受的痛楚,但就是在针头插入血管,她发出“嘶”的声音的同时,身后男人的手也轻轻地搭上了她的肩头。   因为抽血,她将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保暖内衣和衬衫。男人的手的温度似乎穿过衣料透到了她的皮肤上。   陶然只觉得半边的身体都僵硬了起来。   采好血,女医生将棉签压在孔眼上,身后的男人也退了开去。   “结果要等两天出来,后天下午两点半你们打这个电话问一下就可以了。”女医生拿出桌面上的一张名片,用红色的笔在名片上圈出一个座机的号码。   刚将名片放入包里,陶然却听到顾淮云问女医生,“那我们现在可以去领结婚证了吗?”   女医生也被这个问题为难住,竟和她面面相觑。   陶然笑着解围,“要不等检查结果出来了再说吧。”   结果也不过是等两天时间,谁知道顾淮云张嘴就来,“年底了公司不好请假,今天我就请了半天假。”   在外人眼里,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但落在陶然耳朵里……   顾老板,我就想问您,您是跟谁请的假?你们公司的董事会吗?   女医生坐回原先的白色办公椅上,从收纳盒里抽出一份宣传单递过去,“你们现在打算要孩子吗?”   陶然正要回答“不打算”,顾淮云打开了那份折了三折的宣传单,先出声,“暂时先不要孩子。”   “这样,今天可以先领证,等检查结果出来后,如果有问题的话,建议你们去做一个遗传咨询,让医生指导你们怀孕或者是避孕。如果有遗传方面的问题,最好在医生的指导下备孕。”   陶然觉得说这些真的是扯远了,但她发现顾淮云听得很认真,也就没有打断。   对,正常情况下是要像他这样紧张、上心。   从疾控中心下来后,陶然叫住了顾淮云,把刚刚当着女医生的面没说出来的话说了出来,“顾先生,我觉得我们还是等检查结果出来以后再说吧。”   冬日的阳光不强烈,但乍然站在太阳底下,还是有些刺眼。顾淮云微微眯起了眼看她,“年底公司事情很多,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再跑一趟民政局。”   “可是……”陶然快速小跑两步追上他,叫道,“如果,如果我真有什么问题呢?如果真的感染了什么梅毒、艾滋,你也要和我结婚吗?”   顾淮云面色平常地反问她,“你刚刚不还说这是误诊?”   误诊有可能,但不是误诊的可能也不是没有。不然两个人一起检验,为什么他的没问题,独独她的呈现阳性?   “那万一不是误诊呢?万一我真的有病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陶然并没有想太多是不是误诊,她只想确保自己是在健康的情况下再来和顾淮云领这个证,而不是这样模棱两可、稀里糊涂地就把证领了。   顾淮云回道,“那就治。”   陶然急了,“你到底明不明白我有可能得的是什么病?梅毒!甚至是艾滋啊。艾滋能治得好吗?”   “就算你有艾滋,艾滋主要有三种传播途径,”顾淮云在她面前竖起三根手指头,“母婴传播,血液传播,还有性接触传播,你觉得这三个途径里,哪一个会传染给我?”   这么说的话,确实是不大可能。唯一的血液传播,也不过小心谨慎也能避免。   “更何况,”顾淮云的声音明显软了下来,“我也相信你是误诊。”   折腾了一番后,最终在临近下班前,陶然拿到了红艳艳的结婚证。   抚着结婚证的封面,陶然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样的想法。   就算她对爱情、对婚姻不抱多大的希望,但这是她的婚姻,实实在在的婚姻。   曾经她将它视作人生最神圣、最幸福的终点,现在被她草率地推了出去,交到了一个并不坏、但也不是她所爱的男人的手里。   坐在大奔的副驾驶室里,陶然的脑子还是放空的。   她努力地逼着自己的灵魂着落回原处,努力地想着采舍的样品送过去了没有,努力地想着今晚她一个人该吃什么。   “这张支票你收好了。”   陶然应声怔怔地看着顾淮云递过来的一张浅绿色的不大的纸张,没接,疑惑的目光随之看向男人。   男人却是眼看前方,突出的喉结微微滑动,一贯云淡风轻的表情竟显出少有的别扭和不自在,“拿着吧,当作是聘礼好了。”   陶然还没有从愕然中转圜过来,却又平添上一层惊喜,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接过了顾淮云给她的支票。   当她看清支票上的数额后,惊喜顿变为惊吓。   一千万。   托福,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   她都不知道原来她这么值钱,进来领个结婚证而已还能赚这么多。   “这么多,都是给我的?”陶然捏着支票问道。   顾淮云的目光只转一半,用余光瞥了过来,“嗯。” 第54章 这枚戒指所代表的意义不一样   陶然又看了两眼支票后,从包里摸了一会儿摸出来手机,然后咔咔对着支票一通照。   顾淮云看不懂她这一番操作,但也由着她,静静地看着她拍照,然后又看到那张支票被递了回来。   “那个……你的心意我领了,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所以她刚刚拍下来是为了做个纪念吗?   顾淮云启动了发动机,换了挡位,语气淡然,“这个是你应得的。”   陶然见他没接,顺手将支票按在中控台上,“我得到的已经够多了,之前的五百万还没还呢。”   退回支票的瞬间开始,陶然的心就在隐隐作痛了。   陶小然,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你是一个有志气的人,你可以的,扛住,不要想,那不是你的。   可是,一千万,一千万呐……   “真的不要?”   陶然坚定地目视前方,牙齿咬住了舌头,忍着不哭。   “不、不能要。”   “是不能要还是不想要?”   还能不能好好开车了?看她做什么?她脸上有导航吗?   陶然摇头,舌头被咬得死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别说了,好吗?心真的很痛的。   车从直行道转到右转车道,然后再汇入辅路,最后在路旁缓缓停了下来。   陶然觉得舌头都快要被她咬断了,能不能不要再逼她了?拒绝一千万需要多大的勇气,谁能体会得到她的心情?   谁能?!   “顾先生,你不用再说了,你拿多少遍,我都不会要的。”陶然说得很决绝,似乎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顾淮云从中控台上拿起支票,就在她以为他又要塞给她时,意外出现在她眼前,他将那张支票一言不发地放入了西装的内兜里了。   “……”   她误会了。   陶然侧了侧身体,朝窗外看去。大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一个大爷挑着两个箩筐卖红薯,旁边一个大妈卖烤红薯。她怀疑这两人是两口子。家里是种红薯的。   “如果一千万不接受的话,这个收下可以吗?”   陶然茫然地转回头,视线看着顾淮云,然后下移到他的手上。   摊开的掌心中,有一枚戒指。   不知道是他的手太大,显得戒指有点小,还是戒指偏小,衬得他的手过分得大。   两个特别不匹配,但又配在一起。   陶然从那枚戒指又回到他的眼神里,然后又从他的眼神换回戒指,来来回回几次,她就是没敢从他掌心中取走那枚戒指。   和刚刚的一千万相比,这枚造型简单的圆形指环,连颗像样的钻都没有,只嵌了几颗不起眼的小钻作装饰,根本不值得一提。但陶然看着这枚戒指,心跳蓦地飞速加快,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意义不一样,这枚戒指所代表的意义不一样。   面对一千万巨额支票都能岿然不动、面不改色地断然拒绝的陶然在一枚小小的戒指面前,怂了。   怂得很彻底。   但刚刚对着她拒绝支票只劝说两三句话就收回支票的顾淮云这次却别样的固执,手掌一直擎着戒指,无声地盯着她看,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   陶然僵固的脑子松动了,松动后竟是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两指颤颤巍巍地捏住了戒指,动作缓慢又小心翼翼地套在了左手的无名指上。   她的无名指就像是这枚戒指最初的归属地,不松也不紧,大小刚刚好。   女生的手指纤瘦白皙,初初看过去根本不打眼的小钻竟和她的手恰到好处地般配。   “好看。”陶然盯着戒指失了神,男人也在半晌后才悠悠吐出两个字。   这个评价十分肤浅又敷衍,简直就是放入四海而皆准。但就是这个不走心的评价偏偏让陶然红了脸。   这个羞赧感染到她的手指,五指不自然地收缩成拳,又施施然地退了回来。戴着戒指的手收在大腿上仿佛犹觉得不够,接着缓慢地移动,做贼般地塞在了大腿下,被大腿紧紧地压着。   大奔再次缓缓起步,并入车流中去。   上了高架后,顾淮云在中控屏幕上点了几下,一个成熟又带着一点沧桑的声音静静地流淌在狭小的空间里。   坐了顾淮云几次的车,这是陶然第一次看到他放音乐。   是一首老歌,有听过,但她不会唱。陶然的手肘支在车窗边缘,手腕抵在下巴处,整个人倾斜在座椅上。   别说,这歌还挺好听。   词也写得好。   “有人问我你究竟是哪里好   这么多年我还忘不了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   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陶然和着旋律,合上了双眼。   女孩的脸颊白嫩无暇,泛着玉质一般的光彩。长长的睫毛垂着,黑黑密密的两排。鼻子小巧,像个葱头,下巴被收在宽大的围巾里。   一副睡得安静乖巧的模样,却无端端地勾起人心疼的情绪来。   闭着眼睛的陶然没有发现旁边正在开车的男人,视线一次又一次地落在她的脸上,眼睛里全是能滴出水的柔情。   等到被摇醒了,陶然才发现自己在顾淮云的车里竟然睡着了。   “防备这么低,被人偷偷拖走卖了也不知道。”   陶然死不承认,“就我这样的,卖也卖不了多少钱。”   顾淮云回她,“在我这里你至少能卖一千万。”   “……”   他现在是在调侃她吗?还是……认真的?   可是刚刚他确实有给了她一张一千万的支票。   不带这么玩她的。这要是传出去她能值一千万,明天出门分分钟就能被人绑了去,再跟他索要钱。   不说别人,江翘翘那个女人绝对干得出这样的事。   陶然低了低头,捋了一下耳边的散发,想将这个话题遮掩过去,又听到顾淮云说道,“这个一千万只是一个概数……本来这些事应该由我的父母和你的父母说,但是家里情况特殊,这些事就由我自己作主了。”   陶然听得懵懵懂懂,不能确定他说的话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样,也不敢确定。   茫然间,她又看到顾淮云的目光凝固在她的左手上,陶然的视线跟着回落,终于明白他在看什么。   是她刚刚戴上的戒指。   “我应该要先上门提亲,然后订婚,订完婚再选个好日子,举办婚礼,婚礼过后是度蜜月,现在这些全都没有……” 第55章 这样的顾淮云很不正常   “我应该要先上门提亲,然后订婚,订完婚再选个好日子,举办婚礼,婚礼过后是度蜜月,现在这些全都没有了……陶然,是我没有做好,委屈你了。”   刹那间,像一只装着沸水的暖水瓶被猛地撞碎,发出一声“哐啷”的巨响,里面的热水无法阻拦地全都淌了出来。   陶然后知后觉地发现,不是什么暖水瓶破了,而是她的眼眶在发烫。   在失态之前――   “那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厂里还有事……”陶然伸手钩车门把手,拉了两三次都没打开车门,她急了,嘴里囔囔着“怎么回事”,下一次车门顺利被打开。   抓着包,陶然一阵烟似地撒开腿就跑,连车门都没有给人带上。   落荒而逃。   陶然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狼狈,但她也没法控制住自己的脚步,更没有回头看。   可是即使没有回头看,她也能肯定顾淮云现在一定在看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能确定。   一路跑过了工厂大门,穿过前面的空地,转弯躲入办公楼的楼梯口里,陶然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换着气。   但脑子里还是停留在刚才顾淮云和她说那些话的时候。   明明还是那双幽黑的瞳仁,但又不像,和平时看到的每一次都不一样,多了什么,陶然说不清,但她知道这很不正常。   这样的顾淮云很不正常。   以后没事还是少见面的好。   惊魂未定,陶然抬着发软的腿一步一步吃力地走上台阶。   下午半天陶然没出工厂,甚至连办公室的大门都没迈出一步。她知道顾淮云的车不可能再停在外面,但那种说是恐惧又不完全是恐惧的感觉阴魂不散般,挥之不去。   下班时间到了,曹仲一身疲惫地从车间回到办公楼,在途径小花圃时被一排柏树间藏着的身影惊到蓦然停下脚步。   曹仲打算不打草惊蛇,从墙根边抄起一把铁扫帚朝着那个可疑的身影走去。   “谁在哪里?”隔着几米远,曹仲喝道。   陶然冷不丁被这中气十足的一声吼吓得胆都快要破了。   “仲叔,是我。”扶着还剩半个灵魂的身体,陶然拉下罩住半张脸的围巾。   “小然,你怎么鬼鬼祟祟的?”   不怪曹仲这么看她,用围巾遮了大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露着,头上还凑着一顶电动车头盔,拿着畏畏缩缩的目光往外看,看一眼躲一下。打家劫舍也没她这样的动静。   其实她是在偷窥。   偷窥有没有一辆黑色的大奔停在外面。   “我今天出去碰到一个变态跟了我一路,后来我好容易才甩掉他的,我现在要回去,怕又遇到他。”   陶然信手拈来的话,曹仲一点都没怀疑,立起那把铁扫帚,要出去找人拼命的架势,“还有这种人?走,仲叔陪你出去看看。”   “不用了,仲叔,我刚刚看了,没看到人。”   有惊无险地回到公寓,陶然觉得这一天过得真是筋疲力竭。忽然想起什么,又举起了左手。   戴着戒指的左手左右翻动,小钻折射出的光也在慢慢地闪烁,接着黯淡下去,再转半圈,又有一丝亮光跳入她的眼里。   刚看的时候,她觉得它很普通,和大钻戒相比真是一点富态都没有,寒酸兮兮的。现在多看两眼,还觉得它挺耐看,设计的款式简单却很大方。   这是从哪里淘来的?还挺会淘。   拿着手机,陶然咬咬牙,决定刺激一下某些人。打开“四级包过群”,跟个看图写话似的,她就给了一张图片,连个说明都没有。   第一个回她的果然是穷死鬼投胎的江翘翘,“我滴乖乖,一千万!!!哪儿捡的?”   “这钱,你最好别捡。”顾世铭相当讨厌,一开口就没好话,“出手这么阔绰,看来我哥坐在顾氏老总的位置上没少捞好处。”   下午刚躲了顾淮云半天时间,陶然似乎都忘了,“也有可能是他光明正大地赚来的呢?他那么聪明的人。”   “陶小然,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还是听顾世子的吧。”江翘翘是个没什么立场的人,只会跟风。   “你以为我哥就这一千万,还都给了你?他进顾氏前还是一穷二白,跟在我爷爷身边不过两三年,我爷爷放手也才几年,他就积攒了这么多钱。”   按感情的亲疏来说,她应该相信顾世铭的话才对,应该和顾世铭站一起才对,可是陶然莫名地不喜欢他这样说他同父异母的哥哥。   “对你们有钱人来说,一千万也还好吧。况且今天我看到他在玩股票,也有可能是他炒股赚了钱。”   江翘翘:“陶小然,我承认你是一个见钱眼开的人,但关键时刻该控制还是要控制一下的比较好,拿人的手短,接下这钱,你可是他的人了。”   陶然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到桌面上那本鲜红的本子上,心想着,她没接这钱,她也是他的人了。   这个念头一出,陶然也是大吃一惊。   怎么会这么想?   什么他的人,她什么时候成了他的人了?!   翘着二郎腿,陶然回道,“我控制了,没控制住。”   “你这女人……”   江翘翘打出的这一串省略号,陶然隔着屏幕都能看到她咬牙切齿的样子,正想澄清她没拿支票的事实,下一行,江翘翘发出新的信息,“怎么这么幸福?!”   “!”   江翘翘变节变得义无反顾,还猝不及防。   “那可是一千万啊,说收就收了,陶小然,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二郎腿在空中晃悠着,陶然给人回了过去,“我的良心嘱咐我不能跟钱过不去。”   “呜呜……我也要结婚,我也要一千万,呜呜……还有没有顾淮云这样的黄金单身狗?姐姐也要一只。”   “先去算个命吧,看你有没有这个命。”   “陶小然!你这女人!!”   正跟江翘翘不亦乐乎地抬杠,陶然收到顾世铭的信息,私发来的。   “我的钱你不收,收了他的钱,为什么?”   为什么?   陶然也不知道,她只知道的是,如果兄弟俩把钱同时摆在她面前,她应该会接受顾淮云的。   刚刚一刹那,她还想着解释,解释她拒绝了顾淮云的一千万,但现在在顾世铭面前,忽然觉得就这样误会着,也没什么不好。 第56章 上架公告   今天《婚后》上架。   写这个公告,更多的是有一种上架的仪式感,现在不都追求仪式感么?   还有一个原因,写这个公告,是给你们看,也是留给我自己的。《婚后》预计100多万字,以后这100多万字我可能无法一一回头去看,但这个公告,我一定会再仔细翻看,回忆当初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到目前为止,《婚后》的各项数据都很凉,有一段时间,我严重怀疑自己做的事到底有没有意义,到底值不值的,甚至想要不就这样放弃吧,放弃算了。   每天绞尽脑汁码字,还要忍受焦灼、彷徨、失落,和痛苦,就像走在一条永远也到不了彼岸的错误的路,没有尽头。   但是如果我不写,等过几年再回头看,我想我更多的可能会是后悔,会是遗憾。   后悔当初自己不够勇敢,不够坚定,不能承受扑街带来的打击和困恼,而选择了放弃。   遗憾当初自己因为脆弱,因为懦弱,没能坚持到底。只空余下一个假如,假如当初坚持下来的话,也许会有奇迹出现。   所以我还是写下去了,没有停止的。我想,就算没有奇迹,但至少也不会有遗憾。   其实在这个过程中,我也不是一无所获。我看了很多好书,在写作中不断地学习,不断地充实自己。我的生活不再是单调乏味的,而我也不再是那个一直停留在原地的我。   李商隐有一句诗是,“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都说有些事不是因为有意义才坚持,而是因为坚持了才有意义。   我想,所有的意义应该就是我没有辜负时间,也没有辜负自己。我全力以赴地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就算了无益,也无妨。   言归正传,今天是首订,希望大家能多多支持,给我一点动力,一点就好,谢谢大家。   我会每天准时更新,绝不断更,直至完结。不管成绩怎样,我都会尽全力把故事写到最完整。   这是我对你们的交代,更是对《婚后》这本书的交代。   最后,感谢你们的支持,我爱你们。 第57章 根本就是故意为难人   陶然又发了一张照片,她和顾淮云的结婚证照片,这次有文字。“我现在是你嫂子了,名正言顺的。”   顾世铭再没有回过来一条信息。   他们是不是都以为她是冲着顾淮云的钱去的?   她好像是奔着顾淮云的钱去的吧。   但又不全是。   有点乱了,理都理不清。   接下来陶然还在想如果顾淮云上门的话,她要以一种什么样平和的心态来面对他。   说陌生嘛,他们却是正大光明的夫妻,有本本的。可是说亲昵,他们又没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   谁知她这边纠结得死去活来,那边那个拉着她扯了证,又硬塞给她一枚算是结婚戒指的男人,整整两天都没现形。   所以一切又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   顾氏大厦,会议室内。   投影上显示的PPT停留在“本次收购对顾氏地产A估值的影响”这一张上有几分钟了。   正在讲话的是顾氏地产华东地区的总负责人。   “这次收购一来顾氏地产经营地域扩大,从传统的珠三角扩大到长三角,二来借助丽水基建本土的优势,十分有利于顾氏地产未来发展……”   下面的话都是一些打官腔一样的场面话,顾淮云听得神烦。他最讨厌在这种无聊的话题上花时间,就像一头狮子捕获了一头猎物,吃了便是了,还需要讲什么捕获的好处和感言?   华东地区的总负责人刚结束发言,将还有半截的烟头捻在水晶烟灰缸里,顾淮云打了个手势。   会议因为他这个手势,中止半小时。   回到办公室,莫非看着一脸疲态、眼眶下全是淡青色的顾淮云,嘘寒问暖,“要不要泡一杯浓咖啡?”   一大早开了三个小时的会议,莫非注意到自己老板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年底事情多,全靠香烟和浓咖啡吊着精神。   顾淮云阖上眼睛捏着鼻梁,竖起右手表示不用。莫非识相地退出了办公室,让人休息半小时。   莫非走后,顾淮云又静坐了几分钟,重新点了一支烟,打开了右侧最上层的抽屉,取出一张小卡片。   “你好,这里是疾控中心,请问是哪位?”   男人将咬着的烟夹走,嗓子带着抽烟后的沙哑,“我是顾淮云,前两天我和我太太陶然到你们那边做过婚检。”   “哦哦哦,顾先生,我正想打你们电话。是这样的,顾太太复查结果是阴性,没有问题。”   正如她自己坚持的那样,顾淮云也是抱着误诊的想法,但在没有确切的诊断之前,他的心始终像压着一块石头。   “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电话那边的女人道歉道。   “没事,谢谢。”   通话结束,指间的香烟兀自燃着,顾淮云身形放松地往后靠在了大班椅上,真皮椅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等烟只剩着一个烟蒂时,被男人按熄在烟灰缸里,男人的另一只手在手机上一划,随即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就通了,但没有人接,就在他以为要断的时候,一个急急忙忙的声音冲了进来,“喂,哪位?”   顾淮云原本被揉得挺舒展的眉头又皱紧了起来,“是我,顾淮云。”   以为自报家门后,她就有时间听他说点事情,哪成想她回应得更果断,“我现在在忙,晚点打你电话。”   然后没等他吭一声,电话就爽利地断开了。   嗯,他特意中止一个几十个亿收购案的会议整整半小时,就为了给她打这个电话问她的检查结果,她倒好,忙得比他这个整个安城最大的民营企业、顾氏集团的老总还要紧张。   这两天企鹅服饰又接到了什么大笔的生意吗?几十万的,还是几百万的?   这么着急赚钱,还敢拒绝他的一千万。   这辈子都没吃着这么大的一个闭门羹,顾老板决定看在检查结果没事的份上,不与她计较。   另外一边,既没接到几十万,更没接到几百万大笔生意的企鹅服饰厂长办公室里一片人仰马翻的景儿。   “不好意思,这个无可奉告。”   “喂,喂,喂……”   座机传来机械的嘟嘟声。   陶然刚刚按的是免提,围在办公桌边的除了曹仲和李文强外,还有制板师、工艺员、裁断师,连负责采舍这笔订单的车间主任都在,不约而同地盯着桌上的那部白色话机。   电话中断后,现场的气氛瞬时陷入焦灼又凝重的死寂。   良久,曹仲先出声,问比自己要年幼不止一半岁数的陶然。“怎么办?对方不肯透露。”   “工艺设计说明呢?”陶然没有回答曹仲的问题,反手问负责人要工艺设计说明。   负责人递上工艺设计说明,顺便语气焦急地解释道,“说明上没有解释这些,我们的面料绝对都是好的,都是精梳纯棉。”   陶然翻看着设计说明,五页多A4纸大小的文件夹被她反反复复翻了两三遍也没找到有关于面料的支数和针数的要求。   今天早上进到厂里没多久她就接到采舍那边的电话,说是样品的面料不对,说什么样品所用的面料才100支,而他们要求则是要达到140支。   她也是到今天才知道什么是面料的支数和针数。   支数指的是丝线的粗线,单位面积上的支数越高,说明这个线越细,织物越薄。针数指的是织物的密度。支数和针数一般是相辅相承的,有高支才能有高密。   普通一级的衬衫40-60支,不错一级的范围则为60支-100支,而好一级衬衫要达到100支-140支。据工艺师的说法,市场上基本用的是普通一级的面料,他们一直坚持用不错一级的面料,而140支的基本属于真正的大牌才会用的面料。   如果用140支,他们的成本则要大大提高。采舍这个订单的利润空间本来就没多少。   最主要的是140支的面料市面上并不好找。哪个服装加工厂会大批量地用140支的面料?都是私人定制的工作室才会用这么好的面料。   “从来没有人会检验面料的支数和针数啊,你让他们去其它服装厂问问看,这些人简直就是鸡蛋里挑骨头,摆明了想涮我们一道。”制板师的拳头压在桌面上,拳面上青筋暴起。   工艺师愤慨附和,“就是,就是,根本就是故意为难人。” 第58章 我信你个鬼   是不是故意为难人,陶然心中有数。游斯宾自己也亲口对她说过,要不是看在自己兄弟的面子上,小小的企鹅服饰根本就不配给他们鸿达做衣服。   刚刚她打的是曾经给采舍做过工作服的服装厂的电话,询问他们曾用过的面料,得到的答复则是无可奉告。   “我去一趟采舍,陈师傅和李师傅麻烦跟我一起去吧,有些问题你们比我专业。”   陈师傅陈永庚是工艺师,李师傅李华伟是车间主任,这批订单的主要负责人。   一旁的曹仲见状说道,“小然,我也跟你们一起去。”   “不用仲叔,今天天冷,有陈师傅和李师傅在,够了。”陶然说完,已经将围巾戴好了,动作利落。   正如陶然预料的那样,到采舍的沟通并不顺利。先是说经理去开会,三人在采舍的接待室里干等到下午三点,又被告知不知道经理人去了哪里。   对方摆明了要刁难人,怎么可能乖乖配合?会配合,也不可能拿面料来做文章。   面料问题不解决,后面就会紧跟着交货日期。如果他们不能按时交货,则是他们违约。   陶然坐在接待椅上,看着窗外灰白的天。放眼望去,整个世界都笼罩在这片灰白中,没有一丝生机。   又等了两个多小时,原本安静的走廊陆陆续续响起嘈杂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和落针可闻的接待室相比,外面算是热闹的。   该是下班时间到了。   看来今天是见不到人了。   陶然看着桌面上用一次性纸杯装着的早没了温度的茶水,心也跟着凉到底。   签约的时候,他们交了五十万的定金。现在解约,不是不可以,就是五十万得打了水漂。   “走吧,回去吧。”   陈永庚和李华伟面面相觑,“不再等等看吗?”   “不等了,辛苦两位师傅了。”   走出采舍,天擦着黑,远处的路灯星星点点,更加昏天暗地。   和陈永庚、李华伟两人分道扬镳后,陶然打了一辆车直接回公寓。   到了小区外,脚刚从出租车上着了地,陶然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今天一整天,除了早饭,她就只有在采舍喝的半杯茶水。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   记得大二那年,也就是和维扬交往一年多后,她的体重和幸福指数一同飙升。   维扬还是那个翩翩少年郎,而她则成了个球。痛定思痛后,她决定走上减肥的道路。   最终,她减肥成功,却也因为过度节食造成低血糖。   一直到现在还是这样,肚子不能饿着,一饿就头晕、心发慌。   小区两边开了不少形形色色的小饭馆,就是街边的大排档、烧烤摊也很多。   但陶然用眼神兜了一圈,却发现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   采舍的问题没解决,她算是寝食难安。   陶然打算就近解决,走到离她最近的煎饼摊上草草要了个煎饼。   刚出炉的煎饼烫口,陶然捧着吹了吹,刚龇牙咧嘴地咬了两口,一道黑影挡住了她的去路,等她看清人,一块滚烫的面皮生生咽下,卡在喉咙的正中间,上不来下不去,痛得想骂娘!   等那块面皮艰难吞下,陶然只觉得从嘴连着食管到胃都烧了起来。   “晚饭没吃吗,怎么吃这个?”   陶然狠狠吸了两口冷气,又缓了缓,喉咙里那道灼烧感才淡了一些。   “这个就是晚饭。”   陶然捧着煎饼又要往嘴里塞,这玩意儿属于吃了一口还想接着吃,香。   “为什么不好好吃饭吃这个?”男人盯着她手里的东西,眉头拧了起来。   陶然停下咀嚼的动作,十分不屑地对视回去,“你吃过吗,就说它不好?”   顾淮云的目光重新很矜贵地游离到那坨黄不隆咚的东西上,“少吃这样的东西。”   陶然想起那次两人一起吃麻辣烫的情景,这爷不像是逢场作戏,是真的撒欢了一样吃。   麻辣烫都没见他嫌弃,这煎饼又哪里得罪他了?   后来陶然才知道,他对食物营不营养划分的标准纯粹凭他的个人喜好来的。只要是他喜欢的东西都是好东西,但凡他不喜欢的一律按没营养处理了。   堂堂一介总裁这么草率、这么不讲道理。   陶然掉头回到煎饼摊上,“老板娘,再给我来一份,跟这个一样的。”   顾淮云静静地踱回她的身边,对她故意唱反调的行为并没有出言阻止。   等到那个煎饼被截成两段装入纸袋里时,顾淮云掏出手机,低沉的嗓音问道,“多少钱?”   陶然回头,看到男人的手机已经扫了贴在玻璃窗上的二维码,替忙碌的老板娘回答,“六块钱。”   几秒钟后煎饼摊上悬挂着的喇叭传来女生甜美的声音,“支付宝到账六元”。   还挺上道。   “谢谢。”陶然接过打包好的煎饼,露出乖巧的笑容。   老板娘在这个地方摆了一些年头,陶然这一段时间进进出出,还经常光顾她的生意,早就熟悉。这一熟悉,说话也是直言不讳,用油乎乎的煎铲对着顾淮云,“男朋友啊,很正的仔哦。”   陶然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然后闹哄哄地吵成一团,脸火烧了一样烫得不行,比刚刚被吓得吞下去的那块面皮还要烫。   匆匆拎着煎饼,陶然模棱两可地嘿嘿笑两声后拽着旁边给她添了麻烦的男人就走。   等她停下脚步,才发现连煎饼带人都跟着她进了小区的闸道。更悲催的是,她的手还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袖,而衣袖的主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呐,吃吃看,这个跟麻辣烫一样好吃的。”将手中的煎饼伸了过去,陶然的视线无处安放,漫无目的地游荡一圈还是没看男人。   煎饼一直挂在她的手指上没人接,倒是听到男人问她,“人家问你是不是你男朋友,你跑什么?”   跑?   她刚刚是跑吗?   好像有点像……   但是她,跑什么?   陶然恶狠狠地转过头来,胸膛一挺,往男人面前笔直地一戳,“什么跑什么,我刚刚是走得快,不是跑!”   男人比她高一头,视线不冷不热地投射在她的脸上,无声地表达了一句话――“我信你个鬼。” 第59章 这是不是就是死心了?   “吃不吃,不吃我扔了啊。”陶然的耐心完全告罄,一点都不想再磨叽,下了最后的通牒。   陶然不知道的是,她这副样子和别人口中蛮横不讲理的野蛮女友没什么两样。   最终,顾淮云还是接过了被他嫌弃一遭的煎饼。   一直盯着直到顾淮云吃下几口,陶然适才放心,然后很有把握地问道,“怎么样,好吃吧。”   不是她对自己的品味有信心,而是对杂粮煎饼这个食物充满无限的信心。虽然很廉价,但能红遍大江南北,不是没有道理。   男人吃得慢条斯理,还抽空回答道,“没有麻辣烫好吃。”   “……”   陶然觉得这已经不仅仅关乎到她的尊严,更关系到煎饼的尊严,“那你还吃?”   顾淮云吃的速度不快,但他吃得大口,没几下,手中的煎饼快没了一半。   这分明就是口嫌体正直的做派,但顾总心理素质好,振振有词地辩解道,“就冲老板娘说我是这条街上最正的仔,我决定给她一点面子。”   脸还能再大一点吗,顾老板?刚刚老板娘是这么说的吗?   陶然咬了一口脆片,“嘎吱嘎吱”响,“放心,那个老板娘对每个跟她买煎饼的男生这么说。”   顾老板誓死捍卫自己的颜值地位,十分较真,“就这条街,你见过比我正的仔?”   “……”   “没有。”陶然甘拜下风,“你最正,行了吧。”   就在她以为这个话题到此结束时,顾淮云又问她,“那你这辈子遇到过最正的仔……是谁?”   小区里的路灯不是太亮,黯黯沉沉的,一定要走到路灯底下才有几分光亮。   昏暗中,男人灼灼的眼眸却犹如朗星,绽着直逼人心的光芒,陶然晃神在他的目光中。   她觉得已经过了很久了,但仔细算来也不过才十来天,距离上次在商场意外遇见维扬。   她也以为不去想他,他的样子多少该有点模糊了。   但脑海里不经意浮现出他的样子时,陶然才发现一清二楚。   清新俊雅的长相,总是温文尔雅的微笑。稍微起心动念,就全涌入她的脑海里。   根本就不可能忘得掉。   也许这辈子也不会有忘了的一天。   只是也有改变的地方。曾经的痛苦,一想起失去维扬的那种痛,沉甸甸的,压得她气都喘不过来,连呼吸都觉得难受。而现在,痛还是那种痛,但意外地变轻了。   也不再想天什么时候会塌下来,她什么时候能死掉。   这是不是就是死心了?   陶然沉湎在往事中,视线中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撕裂了她的思绪,硬生生地挤了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不爽的表情。   “……”   陶然无法理解他摆出这么一张臭脸是几个意思,叹一口气,决定先认个命,“你,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正的仔,这样行不行?”   男人锁着眉头,十分不耐烦,觑过来的眼神骄矜里带着傲慢,傲慢里还带着轻蔑,轻蔑里还特么地带着几分不信!   这样也不行?   陶然放下身段,端出最诚恳的态度,就差指天指地地发誓,“真的,顾老板,你真的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正的仔,相信我,我没理由要骗你。”   “哼。”男人哼的一声极其不咸不淡,算是罢手。   “……”   刚刚那么不要脸的问题不也是他问的么?她都回答是他了,怎么也没得到好脸色?   别再说女人心海底针了,这男人要矫情起来也是让人吃不消。   走到楼栋前,陶然去摸门禁卡才突然反应过来,“你怎么跟进来了?”   “不是你把我攥进来的吗?”   陶然回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又好像不是这么回事,捋了把思路后才发现问题出在哪,“不是,你这么晚了跑这里来干什么?”   “那个疾控中心的电话,你打了吗?”   懵着想了半天,陶然终于把这茬给记起来,一砸拳,懊恼道,“忘了。”   手中的门禁卡被抽走,听到“咔”的一声,入户大堂的玻璃门弹了开来。   顾淮云将卡塞回她手里,开门进入前睨着她一眼,“我帮你打了电话了。”   陶然顿感柳暗花明又一村,拽一把门紧跟在男人身后,追着问,“怎么说?”   顾淮云没给她一个痛快,“想知道?”   陶然噤了声,思忖着她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要没事,他不至于天黑了还在小区外堵她。可是,要有事,究竟是什么事?多大的事?   一边走,一边想,陶然感觉自己的脚步有些虚弱无力起来。   要说一点都不害怕,那是骗人的。   电梯里只站着他们两个人,陶然仰着头装作若无其事地看正在跳跃的数字。   她不会掩饰心事,所有的情绪挂在脸上,一目了然。顾淮云垂眸看她,忍不住松了口,嗓音竟有几分难得的温和,“你没事,是误诊。”   陶然的心一紧,然后又像被压缩的塑料泡沫一样,缓缓涨开。蓦地,想起那堆破烂事,又想起今天碰的一天的钉子。委屈和难过随着舒缓的心情,也渐渐弥漫开来。   陶然还是保持着那个仰头看面板的姿势,嘴角却勾起弧度,“我早跟你说过是误诊。”   也许是因为这个好消息,顾淮云并不戳穿她的装腔作势。   突然陶然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你就因为这个特意跑一趟吗?你给我打个电话就可以了呀。”   电梯恰巧停在了16楼。   顾淮云长腿往外迈,在越过陶然的时候,说道,“上午打你电话你不是说有时间就给我回电话?回哪儿去了?”   陶然一巴掌盖在天灵盖上,这茬她也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今天真的忙。”陶然连忙踩着小碎步,赶到顾淮云身边,“以后我要是忘记了,你可以再打电话给我。”   这是公寓楼,一层二十几户,走廊的天花板低矮,光线昏暗压抑。过道上隔着一段距离堆着一两个黑色垃圾袋。   顾淮云停了下来,却是答非所问,“哪一间?”   “哦,这边。”   他们是怎么一起走上来的,陶然也不知道,但现在都到门口了,她也没有将人赶回去的道理。   开了门,陶然换上待客之道,“进来吧,房间又脏又乱的,自己随便找地方坐。”   随着“啪啪”两声响,房间里霎时亮了起来。小小的一间公寓房无所遁形地全部展现在人的眼前。 第60章 这是我的生活,你没有权力干涉   入门处是一排形的厨房,再进去就是客厅,不到十几平米。左侧是卧室,右侧是洗浴间。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这租来的住所,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寒酸气。当初顾世铭一看就不满意,陶然觉得可以,说它是五脏俱全的小麻雀。   但是用来招待安城的名贵,陶然有些拘谨,“要喝什么吗?你应该打个招呼,我这里什么都没有。”   顾淮云往里走去,“不用,给我倒杯水就行。”   他的背影高大,再加上他穿的暗黑的长款外套的原因,更显得压迫人。   这公寓好小。   他不是第一个来这个小公寓的男人,顾世铭才是第一个,可为什么顾世铭都没有这种错觉?   顾淮云只要一杯水,她不可能就端一杯清水给他喝。从橱柜里倒腾出从曹仲那里要来的一点上好的铁观音,烧了水,泡了。   客厅里一张双人沙发,一张单人沙发,顾淮云坐在了单人沙发上,正闭着眼,双手撑在两边的扶手上。侧面的线条锋利,脖颈修长。   陶然跪坐在羊绒地垫上,将一杯茶水搁在他的面前,自己喝另外一杯,随意问道,“很累?”   顾淮云静默片刻后才睁开眼,再开腔时声音显得沙哑,“年底公司里事情多,连着几个晚上都没怎么睡觉。”   茶杯里氤氲着腾腾的热气,陶然双手握着茶杯取暖,嘴唇对着杯沿,慢慢地抿了一口。   “工作都是做不完的,还是身体最要紧。”   “嗯,”顾淮云端起她泡的茶吹开一点热气后啜了一口,“你们今天是收到新订单吗?忙得都没时间给我回电话。”   顾淮云问她这个问题时的口吻稀松平常,就像两个熟稔的老友间的问候,但陶然听完连脊椎都僵了一僵,在她听来这语气更像是秋后算账。   看来以后坚决不能乱忘这个人的电话。   “不是新订单,是原先的一笔订单出现了问题。”陶然含糊略过。   顾淮云将茶杯放回桌面,一针见血地猜着,“是斯宾那个订单?”   陶然的心紧张得像是漏了一拍,声音底气十分不足,“不是,是学校的订单。”   顾淮云静静地看着她,良久后才问道,“那问题解决了吗?”   陶然连连点头,“快要解决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顾淮云的面前会下意识地隐藏和采舍之间的矛盾。这是他用和游斯宾的交情替她换来的订单,她不想搞砸了。   气氛陡然沉默,陶然如坐针毡,赶紧换了个话题,“要再倒一杯吗?”   “不用,”顾淮云又喝了一口,茶杯差不多快见底了,“喜欢喝茶?”   陶然的嘴角挽起,“还好,我们厂里有一个老人,我叫他仲叔,他喝茶几十年了,我也跟着喝。”   之后谁也没开口,陶然静静地品着铁观音,几分钟后谨慎地措词,“你和游先生,你们关系很好?”   顾淮云双手十指交叉,腕间银色钢表显眼,“玩了十几年了,有我一口吃的,绝少不了他的。”   陶然了然地点着头,心不在焉地喝着茶。   她在想,这件事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   听他这么说,原先受她怀疑的游斯宾似乎又被洗清了。   就算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游斯宾要为难她,估计也要看几分顾淮云的面子。真要为难她,干脆不给她订单不就一了百了?   难道是采舍的那个短发女人?   但是她和企鹅服饰初次打交道,应该无冤无仇才对。   见她入神,顾淮云重新问道,“是不是斯宾跟你说了什么?”   “嗯?”陶然扬着月牙一样的笑眼,“没有。什么时候请你和游先生吃饭吧,还没感谢你们给了企鹅这么一大笔订单。”   顾淮云冷哼一声,“你也说过请我吃饭,结果呢?”   不能得罪这人,真的。   看似满不在乎,搞不好什么时候就回头跟你翻旧账,一点都不带犹豫的,说翻就翻。   顾淮云的逗留也就一杯茶的功夫,等他起身要走,陶然打算送客,抄起沙发上的围巾还没围上去,被他一句话打发回去,“外面冷,别出来。”   在经过厨房时,原本走在她前面的男人蓦地止住脚步。   “是忘了什么东西吗?”陶然不解地向前,却见到男人正盯着她的垃圾桶。   里面装着两个她吃剩的方便面桶,早上她忘了带下去。   “你就吃这些?”   自从和顾淮云认识后,陶然见到的几乎都是一张一板一眼的脸,没有什么表情,连喜怒哀乐这样的情绪都没有见他表现出来过。   但多接触几次后,陶然还是能摸出这位爷的脾气。   大多数只是佯装着生气,总是喜欢装模做样地端着自己的姿态。但有时候面无表情地看着你,眼眸里波澜不惊、什么情绪都没有的时候,才是他真正生气的时候。   关于她总是拿方便面打发,夏寄秋说过她,维扬也有说过,连顾世铭和江翘翘也都数落过,但她都没真正放在心上。   但刚刚,顾淮云只一句问话,一个眼神,她就心惊胆战地怂了。为什么会这样,她也说不清楚。   “昨晚、昨晚当宵夜的。”陶然摸着脖子,讪讪地笑,“偶尔吃,不经常吃。”   顾淮云收回阴恻恻的眼风,径直走到橱柜前,一个伸手,橱柜的门被打开,顿时堆了满满当当的一橱柜的方便面暴露在两人的面前。   真相大白,顾淮云却没有任何的质问,只拿冷冷的眼神望着她。   陶然感到心虚,却不知道这份心虚是打哪里来,只是这份心虚让她觉得很烦。   说一千道一万,这归根结底是她的生活,不是吗?   她要吃什么,她要怎么做,由她说了算,不是吗?   她混到这个地步,已经够狼狈、够落魄,真的不需要别人对她的生活指指点点。   陶然破罐子破摔,豁出去,“我没时间做饭,我也不会做饭,这样行了吧。”   “是我吃方便面,是我!”陶然觉得自己有点疯,她反手戳自己的胸口,“顾先生,这是我的生活,你没有权力干涉!”   顾淮云转回脸,重新看向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碗面,一言未发。   陶然梗着脖子站在男人几步之外,蓄势待发的样子。 第61章 我是你法律上的丈夫   “是我吃方便面,是我!”陶然觉得自己有点疯,她反手戳自己的胸口,“顾先生,这是我的生活,你没有权力干涉!”   许久后,寂静无声的房间里响起男人沉闷的嗓音,“陶然……”   “我没有想过要干涉你的生活,我只是不希望你这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顾淮云像在酝酿着措词,顿了顿,接着说道,“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在我看来,我们不再是彼此无关紧要的人。再怎么说,我也是你法律上的丈夫。”   **   第二天是个阴雨天,北风裹挟着丝丝冷雨,寒气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陶然打着伞,刚走入雨幕中,来了电话。   “喂。”一张口,冷风就塞了她一嘴,陶然缩紧了身子,“什么事,说。”   “嘻嘻嘻……陶小然,哈哈哈……”江翘翘一开口就是笑,还笑个没完没了。笑声矫情做作,让人}得慌。   “……”   陶然翻了个白眼朝上看了看天,威胁的口吻,“江翘翘……”   “好啦好啦,我跟你讲哦……”讲什么,江翘翘没说,又是一阵惊悚的笑声。   哦你个头啊哦。   “我数三声,你要不说话,我就挂了啊。”在江翘翘开心又难以理喻的笑声中,陶然的心情越发沉重,“一……”   “我说,我说!”江翘翘终于能正常说话了,“但是我说出来你不准笑我啊。”   陶然的心情跟这破天气一样,烦透了,“那就别说了。”   凭着十几年默契的闺蜜情,陶然的话自动被江翘翘屏蔽,娇娇羞羞地说一句,“陶小然,我恋爱了。”   “……”   昨晚没睡好,一晚上都在做梦,但醒来又记不清到底梦见什么,只觉得睡得很痛苦,所以一早上,精神就不济。乍然听到江翘翘说她谈恋爱,陶然怀疑她是不是又在做梦了。   要不然……   “江翘翘,你睡醒了吗?”   “陶小然,我说真的,我恋爱了。”   江翘翘意外地没怼她,还用一种难以置信又小心翼翼的语气跟她说她恋爱了。   陶然这下相信她没在做梦,江翘翘也睡醒了。   下一刻,陶然便杀气腾腾问道,“是谁?哪个王八羔子?”   江翘翘还躺在床上,被子OO@@地响,“你不认识,我们公司空降的一名主管,去年才来的。”   “去年就来了?”陶然急眼了,“可以啊,江翘翘,捂得这么紧,都一年多了才说。”   “没有没有,”江翘翘口齿都不利索,“我们的关系是刚刚确定的。嗯……确切地说是昨天夜里11点11分,嘿嘿……”   双11?   这个时辰真吉利。   “小然,我一晚上没睡,睡不着,就是感觉很慌……慌死了。”江翘翘语气纠结,“怎么办,陶小然,谈恋爱都是这样的吗?我想了一晚上,我都想不通,他怎么会看上我,他怎么、怎么就喜欢上我了呢,他那么厉害的一个人……”   “……”   这种诚惶诚恐、患得患失的行为,确认是恋爱中的女人,没错。   江翘翘这丫头是真栽进去了。   当初维扬跟她表白时,她也是慌得不行,总是不敢相信他会喜欢上她,又总是害怕哪一天他会不喜欢她。   突然回想起当初的心情,陶然竟觉得一切都已是沧海桑田、黄粱一梦。   “翘翘……”陶然说道,“你要是喜欢就勇敢去追吧。你不能看到我这样就害怕谈恋爱。不管有没有结果,人生总得谈一场不顾一切、轰轰烈烈的恋爱才完整。”   江翘翘愣了愣才赶紧改口,“神经啊陶小然,我慌不是因为你,跟你没关系,真的。就是第一次谈恋爱,这种感觉吧,让人很不舒服,又不是真的不舒服,这种感觉你是懂得的吧,就特变态……”   在雨天里晃悠悠地走,和江翘翘打完电话,她也刚好走出小区的闸道。   陶然对着双手呼一口气,张望着要去哪里吃早餐。   清晨的街道和晚上的大相径庭,再加上淅淅沥沥的寒雨,更显得冷清凄寒。   走出没几步就有一个早餐流动摊点,早起的上班族三三两两围着。老板穿着围裙,掀开蒸笼时一股热烈的蒸汽腾地升了起来,让人看着就觉得暖烘烘的。   江翘翘那丫头也是有病。   恋爱就恋爱了呗,这有什么好慌的?   陶然抬步正要往早餐车走去。   买两三个包子再加一袋豆浆,边走边吃,是她早餐的标配。   但没走几步,她的眼前见鬼了一般闪过一些画面……   “我没有想过要干涉你的生活,我只是不希望你这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她那里不珍惜自己的身体了?不就是吃的粗糙了一点么?   她有些后悔,昨晚怎么没及时怼回去。   跟她来硬的就来硬的好了,突然又以关心她身体健康为理由说她,让她连接都不知道怎么接。   不按套路出牌的男人,真的是很讨厌。   略一思忖,脚下的路改变,陶然径直朝对面的粥铺走去。   收了伞,一踏入店里,一股裹着食物香气的暖气便向她袭来。   “早上好,吃什么?”甫露面,穿着粥铺制服的服务员就迎面而来。   陶然回笑,看了一会儿菜单,“来一份腊八粥,还有原味三明治。”   “好。”   腊八那天,夏寄秋给她打电话,让她自己去熬一锅腊八粥,当作过腊八。   家还没散时,这些节日夏寄秋都会做应景的食物给他们吃。元宵做汤圆,端午包粽子,中秋的月饼,都有。   夏寄秋吩咐,她也只是随口应了过去。腊八粥,做起来得多麻烦,还不如不吃。   昨晚顾淮云走的时候,应该是气呼呼地走的吧。   粥是现成的,舀一碗就上来了,三明治也没费多少功夫,摆在一只蓝白色的长方形瓷盘里,看着就食指大动。   动手吃之前,陶然鬼使神差地对着那碗粥和旁边的三明治拍了一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附上文字,“珍爱生命从美好的早餐开始。”   顾淮云有她的微信,正常情况下应该是能看到她的这条动态。   让她正儿八经地道歉,保证以后不随意乱吃垃圾食品,有点太掉她的价。这个就算是她变相地承认错误,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 第62章 遇到一个傻子了   扒了两口腊八粥,香甜软糯,吃得她口舌生津,脾胃生暖。   喝两口粥,看一眼那条朋友圈,又吃一块三明治,再看一眼朋友圈。   然后朋友圈有人留言了。   这些年,除了顾世铭和江翘翘,她也结交了一些不三不四还不走心的狐朋狗友。   【一大早就吃这么好,陶段花?】   高中的时候,她莫名其妙地就被评上段花。评就评了吧,还非得在“段花”前面加上一个姓,不知道的人听了,以为她姓陶名段花。   【我垂下眼眸深情地望了一眼我手中紧紧攥着的馒头……我去,今天的馒头怎么这么丑?】   第三条是江翘翘的,【陶小然,我饿了……】   陶然只回她的这条,【嗝!撑死我了。】   后面陆陆续续留言点赞的,她一律没回复。   吃完最后一块三明治,喝了最后一口腊八粥,陶然总算收到愿者上钩的那个男人的信息。   “朋友圈,我看到了。”   陶然撅起嘴角,刚刚吃下去明明都是香甜的东西,这个时候怎么泛起了一阵酸酸的味道?   看到了?看到了也不表态一下,就这样?   一个赞都不给。   “嗯,随便发的。”   “多少钱?”   陶然理不清头绪,还没问,对方又补充道,“这顿早餐多少钱?”   这是几个意思?   陶然思忖着,难不成顾老板对这早餐如同昨晚的煎饼一样,也有偏见?有钱人怎么都这么多毛病?   “老板,多少钱?”   一道洪亮的声音从后厨的布帘里传出来,“一共16块钱。”   下一刻,陶然不假思索地给人回过去,“160块钱。”   陶然还在想顾淮云一定知道她在故意和他抬杠。   也就两三秒钟的时间,手机又是“嘀”的一声响,跳出来的不是文字,而是一个转账,账面上的数字赫然显示着“160.00”。   这是……   “收下,以后你所有的伙食都来我这里报销。还有,不准再吃方便面。”   收下就收下,以为她不敢收吗?   谁不收谁就是傻子!   陶然一边心安理得地收钱,一边乐不可支地想,这真的是钱多人傻的典型代表啊。   也太不了解人间疾苦了,一碗粥、一份三明治说160块钱居然也敢相信,难道是她对有钱人的世界有什么误解吗?难道有钱人的一碗粥、一份三明治真的要160块钱?!   下一秒,她就被打脸了。   “一顿早餐吃160块钱,这也就是我,要放普通人家,看能不能养得活你。”   本来是想抬杠,没想到演变成了敲竹杠。不过这竹杠陶然敲得十分理直气壮,“那养不养?”   “那就养着吧。”   这句话虽然看着挺不情不愿,但也算是向她投降的意味。陶然心里洋溢出胜利者的喜悦。   陶然想该怎么回才能显出她大人有大量的胸怀,屏幕上又多了一行字。   “老公努力搬砖,努力养得起你。”   紧接着跳出来一张图。   陶然原先得意的笑凝固住了,连脑子也像一团凝固的浆糊,停止了运转,视线却紧紧地停留在“老公”两个字上。   老公……   鼻子猛地一阵发酸。   稳定心绪后,陶然又揪着那句话不放。但看着看着,她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事这么开心?”恰巧刚刚的那名服务员经过,见她笑,锦上添花地问一嘴。   陶然压不住笑容,抬头便说,“遇到一个傻子了。”   “是吗?”   扫了二维码,付了账,陶然走出粥铺。   雨还在下着,左手撑着伞,右手再一次点开顾淮云发过来的图片。   她认得,是他的办公室的照片。   这么早就到办公室了?   看来还真的挺努力。   那句话后面,陶然没回,不知道该回什么。刚才他们一直都是在开玩笑,所以她不知道顾淮云的这句话是不是认真的,还是只是在跟她开玩笑。   刚才的感动,是因为他的话太突然。现在冷静地想想,觉得自己还真是感性。   但哪怕是玩笑,也足以在这寒冷又孤独的冬天里,给予她一点点温暖。   陶然不知道的是,此时顾氏大厦总裁办公室里,顾淮云正捏着手机发呆。   刚才他发了对现在他们的关系有些越界的暧昧语言,顾淮云不知道陶然是怎么想的。   到现在她还没回他只言片语。   成年人的世界说简单也很简单,凡事不必都说透,不回信息足以说明了一切。   说明她对他刚才的话应该是介意的吧。   他总是把握不好和她相处的那个分寸。有时候他想,如果他有游斯宾那样对付女人的百样手段就好了。   在谈判桌上,面对几十个亿、甚至几百亿的合作项目,他都可以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地应付,为什么到了她这里,他就这么寸步难行?   没多久,手机终于又动了一下。   “我也去搬砖啦。”   她也仿效他,发了一张即时照片。   照片拍的是公交车。   顾淮云的心放了下去,归位后又觉得失落。   什么都没失去,但什么也没得到。   一直都是这种心情。   不好也不坏,但又说不出的沉闷。   “嗯,小心一点。”   十几秒后,陶然回过来信息,“我刚刚和公交车司机说了要小心一点,司机说好的。”   附带一张“我真机智”的表情图。   莫非拿着一份财务报表,见办公室的门开着,头便往里探,还没一秒钟时间赶紧又退了回来。   “莫特助,怎么了,进去啊。”罗晓跟着,不谙世事地催促道。   莫非看着她,像看着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蔑视的同时又带着一点同情,仿佛看到了罗晓职业生涯的尽头。   这么长时间了,还没看出自家老板的异样,这神经该是多粗多肥啊。   今早刚进公司时,老板还是一张阴沉的脸,用生动的表情告诉他们“爷今天不太爽,你们都夹紧尾巴好好做人吧”。   刚刚他就防备地先观察情况,结果发现老板正拿着手机……傻笑!   若非亲眼所见,莫非绝不相信自家英勇神武的老板会笑得这么白痴……   莫非五指贴脸,心里一团乱麻,有一种自己的儿子脑子坏掉了的痛心感。 第63章 偏爱她这一朵   现在是上班的早高峰,又加上下雨天,公交车颠得更慢了。   陶然坐在最后面,倚着窗漫无目的地看外面的景。看了几眼又收回来看手机,看完手机接着看窗外,反反复复。   公交车还差着两站路,陶然接到了一个电话,是用厂长办公室的座机给她打来的。   这么早给她打电话……   心陡然发紧,陶然咽下两口唾沫才接起来电。   “喂……”   “小然,我是仲叔啊。”电话里曹仲的声音算是平和,但陶然依然不免紧张,“嗯,什么事,仲叔?”   “你什么时候到厂里?”   “快到了,大概十分钟左右就可以到。”   直到挂了电话,陶然都没问曹仲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这么沉得住气,连她自己都很吃惊。   在她接手企鹅的这几个月里,对她来说,最大的改变就是知道凡事害怕没有用、凡事着急也没有用。   一个小时后,厂长办公室里,几个人围着开了一个不像会的会。   “仲叔,我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我们用了140支的面料,我看采舍酒店那边还有什么话说。”   说话的是年轻的制板师,义愤填膺的气势。   曹仲叭叭吸了两口烟,紧缩的眉头掩映在一团烟雾后,半晌才开腔,“那个工厂在绥安,离这五六百公里,这都不是主要问题。唉……”   陶然猜测到这一声叹息后跟着的绝不是什么好事,不发表任何意见,只静静地听几人说话。   “现在物流这么发达,怕什么?”工艺师的情绪激动,恨不得马上动身去拉回那批面料。   曹仲接着说道,“那厂子在大山里,那个地方我几年前去过一次,都是山路。现在那边正下着雪,别说把那批面料拉出来,就是人进山一趟都很困难。”   李文强疑惑,“那厂子怎么建在这种地方?”   曹仲徐徐地吐出烟雾,“是乡镇里为了发展家乡经济,特意给批的地皮,不要钱,只要能给镇里的年轻人提供就业机会。”   “建厂后,厂子的效益一直不大好,就是因为进出的交通不便利。前年大雪封山后,厂子就倒闭了。我昨晚也是试着打那个厂长的电话,没想到还有面料剩在厂子里。”   说完,曹仲猛然干咳了几声。   “仲叔,”陶然倒了一杯热茶给曹仲,“绥安那么远,你怎么会认识那边的人?”   陶然这个南辕北辙的问题问倒了曹仲,旁边的人也一并看向了他,却迟迟不见曹仲给出个答案。   最后是李文强解了围,“仲叔是绥安人。”   众人了然,很快又把注意力集中到那批面料上,只有陶然分了神。   既然是绥安人,随口就能回答的问题,曹仲为什么不肯说?她是不是问了一个很冒犯的问题?   别说安城找不出这么大批量的140支的面料,就算有,他们也出不起这个成本。所以哪怕曹仲将情况分析得很透彻,但运回那批廉价的面料是他们目前最好的选择。   中午时分雨就已经停了。傍晚,陶然走出工厂时,只有狂风在肆虐。远处的云层压得很低,四五点钟的天像是夜幕快要降临,依稀可见点点灯火亮起。   陶然将脖子缩进围巾里,朝着网约车走去。   “尾号是0861,去顾氏大厦?”   司机确认完信息,启动汽车掉了个头,离开了那条街道。   到了顾氏大厦前的广场上,陶然关上车门便仰头看。高耸入云的建筑物也被呼啸的北风漆上一层森森寒意。   就算顾淮云给了她不需要预约,来了就可以直接去他办公室的特权,陶然也没有行使特权的打算,而是走到不远处的一家饮料店。   “顾老板,晚上有时间赏个光一起吃饭么?”   顾淮云估计在忙,十几分钟后给她来了电话。   “喂。”明知道是他,陶然装腔作势地吆喝一声,表示挺意外接到这通电话。   顾淮云没功夫跟她磨叽,“你几点下班?”   陶然咬起吸管,努力吸到一口浮在乌龙茶上的奶盖,盯得眼睛都快成斗鸡眼了,回道,“我啊,我四点十分下的班。”   顾淮云看了一眼钢表,指针赫然指着四点四十五分,“现在人在哪儿?”   舔完奶盖后陶然才不慌不忙地说道,“在你们楼下的一家饮料店里。”   怕这样不请自来会打扰到他的工作,陶然又赶紧说道,“这里有吃有喝还有暖气,你忙你的,忙完了再叫我。”   那边的顾淮云也不客气,简单地说了一句“我在开会”就撂了她的电话。   开会……   有会开了不起么?   回去她就给企鹅制定新的规章制度,比如一个星期至少开一次大会,三天一次小会。   收了线,陶然又喝了几口奶茶。是地理位置原因,还是她心理作祟,为什么她觉得这奶茶比他们厂旁边的那家叫什么“壹点点”的奶茶好喝?   想起“壹点点”这个山寨得不能再山寨的名字,陶然的心就犯堵。啥破名字,一点都没创意,还不霸气。   店里有很多书摆着,应该是给顾客打磨时间的。这格调,一下就甩“壹点点”几条街,回去她得建议一下“壹点点”的老板。毕竟多读书总是好的。   陶然挑了一本畅销书,还没看两页,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她的桌边。还没见到来者,她先下意识受到惊吓,以为是顾淮云下来了。   “陶小姐。”   是那个话挺多的司机。陶然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这个。   “老板正在开会,他让我带你上去到他办公室里等着。”   陶然有片刻的愕然。   这人真霸道,让她上去,刚刚在电话里是一句口风都没透露给她。她就是不想太引人耳目才躲在这里等人的。   陶然合上书,仰头便笑,“谢谢,还要麻烦你特意跑一趟。”   这个笑来得猝不及防,莫非不禁失了神。   大学毕业就进入顾氏上班,至今算来有七八年的时间,跟在顾淮云身边也有五六年。   这样的工作年限不算长,但也不算短,各种场合见过的形形色色的女人犹如过江鱼鲫。   但面前的这位,一个笑容却能让他想起秋日里迎风摇曳的小雏菊,或者是深山幽谷中无人问津的野百合。   他似乎能理解自家老板为何万花丛中过,却偏爱她这一朵。 第64章 她的人生也自有它的去处   “嗯?帅哥,回魂啦。”陶然喊了两次人都没反应,俏皮地拿手在人面前晃了两下。   莫非突地惊醒,吓出一身冷汗来。   他这是在做什么?   竟然盯着老板的女人看入迷了,他这是嫌自己命太好了吗?   下午开高层管理人员的年终总结大会,这样正式的会议,老板却突然停下来,在他耳边快速说道,“陶然现在在楼下一家叫‘瞬琛店里,你去帮我把她带到我办公室。”   跟在顾淮云身边,他从未见过自家老板因为私事而影响到正事,这是头一次。   接下来带着人直到52层的办公室,莫非都不敢拿正眼瞧一瞧身边的女生。   耳提面命似地警告自己――这是老板的女人,不得无礼。   再次来到顾淮云的办公室,陶然心有感慨。说物是人非不太准确,但又确确实实不同了。   上次来她算是变相地求婚吧,这次来他们的身份有了本质的区别。   就算他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夫妻,但也摆脱不了彼此的羁绊。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她都得和他绑在一块儿了吧。   陶然擅自走过会客区,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桌面上摆着文件、钢笔、笔记本电脑,还有钢表――他经常佩戴的那只。   陶然伸手捞起那只钢表,蓦地想起昨晚在她的公寓里,他说出的话。   “在我看来,我们不再是彼此无关紧要的人……”   “再怎么说,我也是你法律上的丈夫……”   陶然扬起头,看向窗外已经低垂的夜幕。云层低沉,似乎唾手可得。视线渐渐落下,是一条条闪着光的路面,还有成片成片的万家灯火。   她的心绪宁静而又平和,外面不管是风还是雨,是路还是光,不必悲,也不必喜。生活自有它的安排。   而她的人生也自有它的去处。   会议开到七点才结束,往日里顾淮云都是落在众人的后面走出的会议室,今天却是截然相反,第一个离开会议室。步履极其匆忙。   “陶然还在办公室?”一进入电梯,顾淮云回头便问道。   莫非似是做贼心虚,不敢看他,“我送陶小姐到办公室后就下来了,一直没上去,应该还在吧。”   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却是一片黑暗。待他适应了暗淡的光线后,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光,顾淮云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找到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那一刻,从会议室到办公室一直提着的心在见到她之后缓缓落回原处。   反手关上门,顾淮云伸手按了一盏小壁灯。办公室铺着一层地毯,再加上他特意放轻脚步,人都走到身边来了,陶然依然睡得不省人事。   灯源在对面的墙壁上,暖黄的灯光洒了过来,在她的睡颜笼上一层朦胧又安静的光。   这人是猪投的生么,怎么这么爱睡觉?   之前是在他的车里睡着了,现在则是直接睡在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静得像是时间都停止了走动。   顾淮云静静地看着,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正在想什么,只有他的手缓缓抬起,往前小心翼翼地探出去,离着正在熟睡的女生的脸颊很近了,最后又握成拳艰难地收回。   静静地伫立片刻后,顾淮云脱下自己的西装盖在了女生的身上。   西装刚落下来便搅了她的美梦,两片羽睫扑扇两下,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这一觉质量太高,陶然愣是醒半天都还没彻底清醒过来,直到她的视线往上,一张冷若冰霜的脸跃入她的眼帘,陶然才霍然记起自己身在何处。   “我怎么睡着了?”陶然在心里暗暗想捶死自己,“你开完会了?”   两个问题都被顾淮云避过,走到入口处,按亮了所有的灯,指着办公室右侧的磨砂玻璃门,说道,“里面是我的休息室,以后要睡觉到里面去睡。”   这样的蠢事,她干了一次还不够,以为她还会干第二次吗?   为了掩饰自己干下的蠢事,陶然装模做样地拿起手机,瞧一眼,挺吃惊,“呀,都七点多了?”另一面,随意般地拢起他的西装若无其事地给人递了过去。   顾淮云垂眸,很快接过他的西装,展开,一边大步往里间的休息室走去,一边穿上西装。制作精良的西装先是有力地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的弧度,接着干净利落地收尾。   陶然见了,心里挺鄙视。穿个衣服而已,还要耍个帅,有钱人的操作真他妈的骚包。   陶然正襟危坐在沙发上等着,里间传来沙沙的声音,接着是低微的走路声。很快,顾淮云重新出现在玻璃门处,手里多了一件黑色的长款棉衣。   “把这件穿上。”   陶然顿时明白,也不推托,很自然地接过,套在了自己身上。   棉衣于她来说,大得不像话,活脱脱的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衣服是立领的,微微低头,便能碰触到,鼻尖一下闻到一股很清新的味道。   和他身上的有点像。   之前靠近他时才能感觉得到的味道,现在却清晰无比地环绕着她。   这种味道很特别,让她不禁想起曾经念过的一句诗,“清泉石上流”,干净又清冽。   “怎么了,衣服有味道?”这外套,他早上出去时穿了一会儿。休息室里没有其它适合的多余的衣服,他就拿给了她。   估计她刚刚偷闻衣领的动作被抓包了,他才有此一问。   敢做敢担。   陶然先是光明正大地用力一吸鼻子,和吸食鸦|片一模一样,眉头微皱,困扰的样子,“嗯,有味道。”   总裁办公室出来打个弯就到了他的专属电梯间,电梯刚好停靠在52层,按下下行键,电梯门无声地打开。   步入电梯里,顾淮云弯下腰,在自己的外套上嗅了嗅,“还好,不难闻。”   就在他垂首的刹那,陶然突然意识到和他的距离太近,慌得往旁边退开一个身位。太手忙脚乱,一不小心她就泄了心事,“不会,这味道我很喜欢。”   顾淮云刚刚站直的身体一僵,抬头去看轿厢顶部的摄像头,嘴角向上勾起一丝很浅显的弧度,“是吗?喜欢就好。”   那一边,陶然深刻检讨自己,今天的发挥真的很愚蠢。 第65章 对戒(二更)   哪怕她喝了一杯奶茶垫肚子,陶然还是觉得有点饿,但身边的男人一直到坐上大奔也没松口要去哪里吃晚饭。   民以食为天。虽然这么问会很不矜持,但陶然决定还是务实一点比较好,“晚上吃什么?”   男人的手握住方向盘,手指修长,手掌宽大。   “你想吃什么?”   就这么又把问题丢给她?真不仗义。   陶然毫无挣扎,“随便吧,给口吃的就行。”   男人的眼神转了过来,无声的轻笑,“这么好养活?”   陶然闻言,愣住,耳后仿佛烧了起来一般滚烫。想起了早上他对她说的,老公赚钱养活你。   陶然以为他会带她去那种逼格无限高、价格无比贵的饭店吃饭,毕竟他们第一次约见面的地点,顾老板就抛出锦膳楼这样的大手笔。   对于这顿晚餐,陶然想可以期待一下。总觉得几个小时的苦苦等待也算有了好结果。   结果就是大奔东奔西走,就走到了离她公寓没几步路的一家生鲜超市来。   超市?   敢情顾老板昨晚回去反思,发现自己的态度也有问题,今晚就请吃方便面?   这次顾淮云没有兜着她,“进去选自己喜欢吃的,买回去自己煮。”   自己做饭吃?好主意!   但是陶然有一个来自灵魂深处的发问,“你煮?”   男人眼神淡漠,语气凉薄,“难道你会煮?”   唉呀,我去!什么态度!   是不是一定要看不起不会做饭的人?   不会做饭的下场就是主动沦为推手推车,男人则悠哉游哉地摆在她面前走着。   年关将至,超市里红红火火的一片。年货区挂满对联,大型的中国结。头顶上还放着热情洋溢的《好运来》。   这段时间她一直埋首在工厂里,一回头才发现年味已经这么浓厚了。这种氛围真好。   但陶然想的是今年她要怎么过年。   往常她也不喜欢过年,过年意味着她要和维扬分开。维扬是苏城人,每年都要回家过年。过年前她都要撒泼耍赖一回,就差满地打滚,都没能将维扬留在安城跟她一起过个年,说是家里只有他妈一个人。   这个超市,陶然来过几次,但每次不是买辣条,就是买方便面,没有一次是会到生鲜区这边来的。   来到新鲜猪肉柜区,她见到顾老板煞有介事地拎着红白相间的猪肉翻了翻,如此反复,才选定一块猪肉,问她,“红烧狮子头吃吗?”   “吃!”陶然回答得很坚定。   “鱼香肉丝可以吗?”   “非常可以。”   顾淮云将选中的肉拿去过秤,回头又问道,“还想吃什么?”   这个时候绝不是讲场面话的时候,陶然的目光流转,突然眼前一亮,“那边好像有皮皮虾。”   顾淮云一言不发,依着她,来到海鲜区。   皮皮虾养在水里,得一只一只捞上来。这是她选的,陶然不敢劳驾这位身价不知几何的老总亲自动手,正要往水池里伸手,却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先她一步,拣起了皮皮虾。   陶然撑着一只购物袋,怔怔地看着他选好后一只一只地往袋子里放。男人深色的西装袖口随着动作往上爬,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黑色圆形的袖扣更衬出几分成熟的男人味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陶然才注意到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指环,和她的那枚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是男款的,而她的则是女款的。   这是一对对戒。   那一刻,情绪犹如排山倒海一般翻涌着上来,胸口连到鼻腔,全都被堵得满满当当的。   她想张嘴说话,喉咙却苦涩得发不出一个音节。   顾淮云却未察觉到她的异样,挑够了,单手抓过她撑开的购物袋,径直到过磅处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陶然的视线一直跟着他,没有断离开。而胸口的那波情绪也渐渐平静下去,剩下的是怅然若失的空虚。   她很想问他,他是什么时候将那枚指环戴上的。   他又是在什么样的情景下一个人将那枚指环戴上的。   她的脑子懵了。   不是交易吗?   这场婚姻对他而言不是为了获取某种利益的交易吗?   而对她来说,这场婚姻也不过是用来还她欠他的。   现在,他得到他想得到的吗?而她,有没有还了一点她该还的? 第66章 就你们两个人去?   从过磅处回来,顾淮云又拿了一把上海青,照例问她,“这个吃吗?”   陶然的眼神有些恍惚,聚不了光的那种,像极了白痴,但对吃的,她凭着本能就能回答,“不喜欢吃。”   只是这次顾淮云没有依她,将那把鲜嫩欲滴的上海青扔进了她的购物车里。   陶然知道这是没得商量的意思,努着嘴找茬,“皮皮虾我要吃椒盐的。”   顾淮云没开口,也就表明他没意见。   椒盐比白灼的要麻烦。   这样一算,她也没落下风太多,陶然的心理多少平衡一些。   到收银台要经过零食区,别的倒没什么,只是无意间,陶然的余光扫到了辣条。   同时发现辣条的还有站在她身旁的男人。   陶然回头就用可怜兮兮的眼神巴望着男人,可惜是个铁石心肠,根本不为所动。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回去你煮这些还要时间,我饿了。”   陶然的手从购物车的把手上贴回肚子,深深一吸,腹部立即塌下去一块,神态楚楚可怜,哪怕是贼看了也要掬上一把同情的眼泪。   男人的眼神依然高冷得不可侵犯,但语气却是无可奈何,“那就拿两包。”   陶然喜滋滋地拿了两包,不多也不少。   顾淮云刚买完单,陶然就迫不及待地将手伸进购物袋里找辣条,偏偏一堆东西都混在一起,找了半天没找到。   “咦?怎么不见了?”她明明看到收银员扫了辣条的,“唉呀!”   陶然的头顶吃痛,立即缩回手抱头,她这一声“唉呀”叫得特别生动形象。   顾淮云努力压制住弯起的唇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随后左手变出她苦苦找寻的两包辣条。   被藏起来了,害她找得好苦!   陶然本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优秀品质,撕开包装袋,一次性往嘴里塞了两根。   走了几步,是时候看她的厉害了。   “顾老板?”   顾淮云疑惑不解地看着她,“怎么……”   说时迟那时快,最后的一个“了”字还没出口,他的嘴就被东西堵住了。   “哈哈哈……”陶然见阴谋得逞,捂着肚子笑。   顾淮云反应过来,冷眼旁观她在原地笑个没完。只是在越过陶然后,他的嘴动了两下,一整根辣条都被嚼进嘴里。   他的眼神杀,对陶然来说,根本不具有杀伤力。最主要的是,他没将辣条吐了出来。见人走远,陶然两三步跑着追了上去,“好不好吃?”   顾淮云斩钉截铁,“不好吃。”   这个就是陶然想要的答案。   观察到他嘴里的辣条吃完了,陶然又往他嘴边重新递了一根过去,这次不搞偷袭,而是光明正大的。   顾淮云站住,浑身都充斥着不耐烦的气息,几秒钟后,探过头,不情不愿地咬住了陶然一直举着的那根辣条。   就这样,在陶然吃三根,再喂顾淮云吃一根的频率中,刚刚到达车停靠的位置,可怜两包辣条全部告罄。   她搬入这间公寓快半年时间,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开火做饭。如果夏寄秋在的那段时间不算的话。   顾淮云脱了西装给陶然,打开购物袋,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陶然抱着他的西装,看着他往肉里加调料,又看着他洗菜切菜,刀法娴熟。生姜被切成均匀的薄片,一把葱几秒钟就被碎成一堆葱花。   维扬的厨艺很好,他也很会做饭。但他是贫苦人家出身,会做饭,没什么稀奇。   而顾淮云不同,他是安城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该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你……怎么会做饭的?”陶然被他的一阵接地气的操作震到,难以想象他就是坐在顾氏大厦52层总裁办公室里的那个男人。   “从小学的。”男人没有很认真地回答她,弯下腰去,一次又一次地打着煤气灶上的火。   煤气灶许久没用,他打了四五次才打着火。   陶然站在他的身后,男人白色的衬衫因为他弯腰的动作被绷紧,背部线条也被勾勒出来,流畅又精瘦。腰间的黑色皮带因为没有西装的掩盖,一览无余,束着他笔直的黑色西裤。   他的身材不算单薄,很高,宽肩窄臀,在男人当中,这样的身材很好看,应该会很吸引女人。但认识以来,她真没见到过他身边有什么女人,除了她之外。   “发什么愣?这个拿去热了喝,估计还要一个小时才能开饭。”   陶然空出一只手接过他给的牛奶。这是一个外国品牌的牛奶,她不认得是什么牌的,只知道价格要比国产的贵上两三倍。   这败家玩意儿……   骂归骂,陶然承了他的情,将那瓶牛奶一分为二,热了后和他一起喝。   从他娴熟的刀工就可以预料得到,他做的饭菜应该不会差。   那顿饭,几碗普通的家常便饭,陶然吃得很饱,很满足。   多久没有这种家的味道?她记不得了,仿佛这样的人间烟火只存放在记忆里,离她很远很远。   吃完饭,陶然没有再当甩手掌柜,而是很识相地揽下洗碗的活儿。   她以为吃过饭,顾淮云就会回去,但她在洗碗的时候,他却一直坐在客厅,拿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时不时地还要打上个电话。   整个公寓里,除了她洗碗时碗碟碰撞发出的瓷器的声响外,偶尔还有男人谈论生意或者是和商友谈笑风生的醇厚嗓音。   外面是天寒地冻的腊月夜,房间里是柴米油盐的人间烟火。   洗完碗,陶然切了一盘赣南脐橙端过来。刚才有吃饭这件事掩着,现在空闲下来,和顾淮云相处的那种无所适从又开始发酵了出来。   “这橙子很甜,你吃吃看。”   她和顾淮云相处不多,他的喜好,她了解得不多。   没有让她尴尬的是,顾淮云拿起了一小瓣脐橙。   “那个,明天我要去一趟绥安。”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发现他右手上的指环后,陶然总会有意无意地看到那枚指环。而她去绥安的这个打算,就这样被她随口说了出来。   “绥安?”顾淮云意外地看着她,“绥安镇?”   “是的。”陶然抽了两张纸放过去,沉吟片刻后决定对他说出去因,“仲叔认识那里一个服装加工厂的老板,工厂倒闭了,但还有一批面料库存着,我想过去看看。”   对她的这个决定顾淮云不置可否,只问道,“还有谁跟你一起去?”   陶然如实说道,“李文强,厂里的一个货车司机。”   顾淮云将吃剩的橙子皮放回餐盘里,挑高眉头,“男的?”   “嗯。”   “就你们两个人去?” 第67章 这段婚姻已经远远超出她的预期(二更)   陶然不明就里地回道,“本来工艺师也想跟我们一起去的,但是他得留在厂里,走不开。”   陶然以为她只是随口交代行踪,顾淮云不会太感兴趣,谁知他刨根问底,“要去几天?”   “不确定,”陶然想了想,保守估计一番,“预计是一个星期吧。”   不知道顾老板哪里来的怨念,听完她的安排后阴阳怪气地吐了一句,“我去欧洲谈生意也不需要这么长时间的。”   陶然没接腔,低头赶紧吃赣南脐橙。   两人解决完那盘饭后水果,顾淮云起身,陶然知道他这是准备要回去的意思。   和昨晚一样,顾淮云只让她送到门口。换好鞋,陶然等着人走,顾淮云复又转回身,“明天什么时候去绥安?”   “下午一点多的动车,四点到庐阳市,后天才去绥安镇。”   顾淮云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捏着汽车钥匙,“明天我没时间送你,自己小心一点,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陶然抿起嘴角,“知道了。”   带上门时,顾老板又不放心地叮嘱,“门锁好了,不要随意给人开门。”   “知道啦――”没啦完,陶然赶紧把门撞上,害怕“顾妈婆”说个没完。   陶然转回客厅,心想顾老板平时挺高冷,今晚怎么这么嗦了呢?   还是高冷又矜贵的顾老板看得顺眼一点。   第二天陶然起了个大早,虽然是大中午的动车,但难得没有赖床。起来吃了个早饭,就开始收拾房间。连床单、沙发套还有窗帘都被她拆下来洗了一通。   她不是一个邋遢的人,除了不会做饭,其它的家务活对她来说不是问题。夏寄秋贤惠又勤劳,从她成人之后就天天逼着她学做一个贤妻良母。   清洗这些,陶然还有一个顾虑,她想以后顾淮云应该还会来。   到现在,她还记得顾世铭第一次看到她租的这套公寓时的表情,感觉这不是给人住的,按他的原话是,“跟个猪圈似的。”   但令她意外的是,对这个被顾世铭比喻成猪圈的公寓,顾淮云未置一词。他可以坐在她的沙发上闭目养神,也可以在狭窄简陋的厨房里给她做晚饭。   他明明是安城里最有钱有势的老总,却一点高高在上的架子都没有,甚至连有钱人圈子里的公子哥的样子都没有。   在她的公寓里,他仿佛就是一个男人,很普通的男人,一个和她领了证、和她戴一对对戒、会给她做饭吃的男人。   不得不说,到现在为止,这段婚姻已经远远超出她的预期。   赶到火车站,距离发车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李文强已经在候车室里等。   “你来很久了吗?”陶然匆匆找了个位置,狼狈地放下行李箱。   李文强瞄了她一眼便紧张地收回视线,原本黝黑的脸倏地飞了一层血红,木讷地点着头,没点完又猛烈地摇起了头。   陶然无法理解他这是来得久还是没多久的意思,但没空揣摩,掏出手机给夏寄秋拨去电话。   “妈,我到火车站了。”   电话里夏寄秋说了什么,李文强听不见,但他的余光接收到陶然头疼地皱起眉头,又有心无力地连连保证,“知道了,妈,我这么大个人了,还不知道照顾自己吗?放心,我不会把自己弄丢的。回去再说,挂了啊,木马。”   陶然的电话刚刚收线,李文强偷窥的眼神也在第一时间转了回来。   给夏寄秋报了平安后,她不知道要不要给顾氏大厦里的那位爷也发一个信息。   在要发和不发的拉锯战中,陶然急急躁躁地思忖起来,只是没等她琢磨出个结果,一个喊声切断了这场拉锯战。   “陶小姐!”莫非气喘吁吁地赶来。   陶然站起来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她的第一反应是――是不是顾淮云出什么事了?   “还好赶得及。”莫非见到人了,不急着说事,单手叉着腰顺气,“这是老板交代的。”   陶然怔愣地接过长方形的包装袋,还没来得及看里面装的东西,又听到莫非喘着粗气说道,“老板现在还在滨海新城,他让我先赶回来送陶小姐一程。”   “哦,对了,还有这个,”莫非右手胳膊肘往上举,从外套的内兜里取出来一张卡,“老板让我交给你。”   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顾淮云为什么会给她这个东西,目的不言而喻。 第68章 还有一点点想顾淮云   “莫助理,特别感谢你来送我,这个我收下,卡,还是麻烦你帮我还给你的老板。”陶然的手轻轻一推,将半空中的黑卡推了回去。   莫非为难地站立了几秒,觉得这事他做不了主,和陶然示意了一下后拨打了顾淮云的请示电话。   一分钟后莫非握着没挂断的手机,返回来,“陶小姐,老板有话要跟你说。”   陶然的神色现过一丝羞赧,又不得不接过电话,讲悄悄话的声量说道,“喂,那个卡……”   顾淮云已知晓莫非打这通电话的来意,直截了当地打断她的话,“卡拿着。”   “我不要,我自己有钱。”   “拿着,以防万一。我这边正在跟吴局长聊天,听话。”   那边顾淮云的声音明显也被压低,她还听到几声交织在一起的笑声。   知道他现在正在忙,如果还要和他争执,倒显得她不懂事,“那……就谢谢了。”   男人很短促的一声轻笑,不紧不慢地开腔,“到庐阳了打个电话,自己小心一点。”   陶然有时候特别喜欢他的说话腔调,那是一种成竹在胸的把握和运筹帷幄的智慧。   这种感觉,陶然说不清是崇拜,抑或是别的。   将手机归还回去的时候,莫非现出了原形,把黑卡递过来的同时捂嘴耳语道,“老板说了,他的钱也就是陶小姐的钱。”   陶然先是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打鼓似地加速跳动,罔顾心跳的正常规律。   他的钱,关她什么事……   莫非觉得拍面前这位陶小姐的马屁对他的职业生涯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这个彩虹屁的切入角度,他揣摩过了,觉得还行。   不辱使命的莫非在陶然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的神情中心满意足地回去复命了。   提着一袋吃的,再捏着一张黑金卡,陶然俨然一副小媳妇的模样坐回原处。原先想着要不要给他发信息,现在没有一丝挣扎地断了这个念头。   怎么啥话都跟助理说呢?   李文强就坐在身边,陶然脸上滚烫的羞涩压都压不住,只好没话找话,“仲叔有没有让你帮忙带什么回绥安,或者从绥安带东西回来?”   李文强摇头。   早上陶然问过曹仲有没有什么东西或者是话帮他捎回去,曹仲说没有。   她是土生土长的安城人,除了旅游,没有离开过安城半步。家乡对她来说,没有太强烈的概念,而人们口中的游子的思乡,她更是无从体会。   也许不是每一个离乡背井的人对自己的家乡都有一份眷恋。   就像曹仲。   下午四点一刻,火车到达庐阳市。   要不是因为面料,陶然估计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踏进庐阳市。扶着行李箱,随着出站的人潮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火车站。   火车站不大,也没有安城市火车站的规范,出了站口就可以简单粗暴地站在路边打车。   一片混乱中也不乏热闹。   背着大包小包的身影随处可见,听不懂的方言不绝于耳。马路本就拥堵,接送的车又随时停靠,被堵在后面过不去的车疯狂地摁着喇叭,像在说,“麻烦给老子让一让。”前面随意停靠的车辆摁回喇叭,回一句,“给老子等一等,谢谢。”   在等空车的空暇里,陶然抬头望着庐阳的这片天。蓝色的天空,但蓝得不干脆,还扯着几片浑浊的云。不像安城的天,阴沉就阴沉得彻彻底底,蓝就蓝个痛痛快快。   来庐阳前,她还在想思乡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这刚下的车,她就想回去。   她想她妈,想曹仲,想顾世铭,想江翘翘,甚至还有一点点想……顾淮云。   没等她矫情完,李文强突然过来推她,“那边有空车,快点。”   事实证明,确实得快点,他们刚摸到车门,就有两拨人围了上来。   陶然还在犹豫要不要文明礼貌地表示一下不好意思,李文强已经钻进副驾驶室,没抢到车的两拨人则是骂骂咧咧地散开了。   坐在车里,陶然觉得十分有必要重新构建符合这片土地的新三观。   这玩得也太他妈的野蛮了。   蓦地,陶然对这趟行程有些散失信心。   车开出没多久,陶然的手机响了,是庐阳市本地的一个手机号码。   陶然试着接起,刚“喂”一声,便听到一个粗大嗓子用很生硬的普通话叫道,“陶小姐,你是陶小姐吗?”   陶然将手机拿下一点,看了一眼来电号码,确定不认识,战战兢兢地问,“我是,请问你是哪位?”   “陶小姐,我在火车站出口啦,你在哪里?”   “……”   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鬼?   明明她才到庐阳市十几分钟而已,真的人生地不熟。   “陶小姐?你听得到吗?我在找你啦。”   陶然不知所措地拿着手机,第一次发现这只手机怎么这么惊悚。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江翘翘硬逼着她一起看的《鬼来电》。   对方音量太大,李文强也扭过头来,“谁?”   陶然茫然地摇头,壮起胆子重问道,“你是哪位?”   “我是顾先生找来的啦。”   听到“顾先生”三个字,陶然莫名地松开了紧绷的神经,确认道,“你是谁找来的?”   “是顾淮云顾先生啊,他说你今天下午到庐阳市,安排我过来接你。”   安排人来接她,就不能事先跟她打声招呼吗?   陶然感觉太累了,“我们先坐车走了,不需要,谢谢。”   “不行啊,我拿了人家的钱,就要做到位嘛。这样,你住哪个酒店,我过去找你啦。”   这每一句话都要用一个语气词结尾的说话方式,陶然一下子想起了梁有生。   他这找的人,一个个的还挺别致。   “我们住市区的阿波罗大酒店。”   “好啊,陶小姐,我现在就过去找你啊。”   阿波罗大酒店这名字取得还是霸气的,但本质跟快捷酒店没什么分别。   刚办理了入住手续,顾淮云安排的人也到了。虽说素未谋面,无奈这哥们的粗大嗓音太具有标识性,一入大堂就扯着脖子根喊,“陶小姐?陶小姐?” 第69章 068都是有夫之妇了,还敢这么乱来?(二更)   陶然和李文强对视后,朝着人走去。   和他粗大嗓门相匹配的是他五大三粗的体型,脸色比站在她身边的这个还要黑上几分,寸头。唯一给陶然好印象是他有一口洁白又整齐的牙齿,不输牙膏广告里的那一口大白牙。   “欢迎来到庐阳。”大嗓门看到陶然,热情地迎上来,目光分出一部分给落在陶然身后的李文强。   “谢谢,谢谢。”陶然看到大嗓门的双手,赶紧上前握住,让她有一种接受领导接见的错觉,就是她的下一句话有点破坏气氛,“不知先生贵姓。”   大嗓门爽朗地笑,“免贵姓王,王富贵,你就叫我富贵,或者跟着顾先生叫我贵哥也行。”   “贵哥。”   李文强右脚往前迈出一大步,握手,“贵哥。”   王富贵笑得跟朵花一样,“那个,我听说你们明天要去绥安镇?”   “是的。”陶然暗自欢喜。   她和李文强都是人生地不熟,要是有个靠谱的当地人当向导能带来很多的便利,她自是求之不得。而面前的这个人,陶然打心底就信任上,也许单纯地只是因为他是顾淮云叫来的。   “明天几点出发?”   陶然不知道顾淮云跟这个贵哥是怎么安排的,压下隐隐的期待,“我们去绥安镇有要事,准备早点出发,七点吧。”   白白的牙齿一张一合,“行,我知道了,我明天七点准时在这楼下等你们。”   果然。   陶然将心踏踏实实地揣回去,“那就有劳了。”   “客气啥?”大嗓门摸着后脑勺,神情扭捏,“到了庐阳就当作到自个儿家,有事跟我说就好。”   几句话的功夫,大嗓门俨然把他们当成了自己人,“走,哥带你们吃当地特色美食,当作给你们接风洗尘。”   入乡随俗也好,客随主便也罢,陶然没有推辞,回头看李文强,见他也没有异议,笑道,“那个贵哥,还得麻烦你稍等,我们先把行李放回房间。”   “麻烦什么?不麻烦,去吧。”   回房间,放行李是一个理由,重点是她需要打一个兴师问罪的电话。   昨晚跟他说她要去绥安的时候,他是滴水不漏,什么口风都没跟她透露。   陶然站在房间的窗前,等着电话被接通,但心情却不仅仅是要兴师问罪。想和他说的话好像更多。   比如这里的经济不如安城好,当地人讲的话她一句话都听不懂,人还都是野蛮粗鲁的,喜欢骂骂咧咧。   “喂。”   可是,当听筒里传来男人熟悉的声音时,所有的话全都哑在嘴里,心底又清清楚楚地涌上酸涩的孤独,还有对安城、对家的思念。   “到了?”   “嗯。”陶然重重应了一声,终于把喉头的那股鼻酸感塞了回去,“刚刚到酒店。”   “跟王富贵联系上了没?”   男人那边的环境似乎非常安静,陶然听到他在吸烟的声音,“嗯,你怎么都不先跟我说一下,还有卡的事。”   “现在知道不一样?”   陶然捕捉到烟草燃烧的声音,微微闭眼,就能回忆起属于他的尼古丁的味道,“还是提前跟我讲比较好,这样我也好有心理准备。”   “那个王富贵看起来五大三粗的,但做事挺稳当。你也是第一次去绥安,有个人带着会更好一点。”   她又没有说那个大嗓门、大白牙的哥们不好……   其实她是想感谢他给她找了这么一号人来帮她……   这些话陶然故意藏了起来,口是心非道,“你要是给我找一个帅哥来,我会更高兴。”   “帅能当饭吃?”   嗯,帅不能当饭吃,那他还要争着当公寓前那条商业街上最正的仔?   “不用当饭吃,养眼就好。”   顾淮云一声急促的笑,像是隐忍不住般,“都是有夫之妇了,还敢这么乱来?”   陶然感觉实实在在被顾淮云推倒在她自己挖的坑里,她正想矢口否认时,顾淮云依旧是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那边冷吗?”   陶然怕冷,这里的气温比安城的还要冷上几分。   “还行。”站着累,陶然退到床边,往下扎扎实实地一坐,床垫立即塌陷下去,“跟安城差不多吧。”   “嗯,明天庐阳降温,有一场雪,自己注意保暖。”   男人在电话里细细嘱咐,陶然仿若不耐烦父母念叨的孩子,拉长了音,“知道啦,你怎么跟我妈一样啊,碎碎念。”   陶然踢了鞋子,盘腿坐上床,手肘碰到东西,回头看,是他让莫非带给她的零食。在火车上,她没食欲,没动过一下。现在百无聊赖,将包装袋倒置过来,往上一提,零食哗啦一下铺满了床面。   “这么快就嫌弃我嗦?”   陶然真的觉得这男人惯会冤枉人,她哪里有说嫌弃他?! 第70章 她怎么会想起他?   不太想理他颠倒黑白的话,陶然反而起了兴致,在那一堆零食里可劲地扒拉着,看看男人都为她准备了什么零食。   这些都是什么?陶然拿起一个方形的,看了一眼又放下,另拿起一个,还是一样的,看不懂。   包装上一堆英文字母,她只能捏着靠手感猜测是饼干还是巧克力。   这是欺负她没文化的意思?还是在跟她N瑟他出国留学过?   陶然恼羞成怒,正所谓士可杀不可辱,今天她非要讨个说法。正当她想开口质问时,零食堆底下露出熟悉的一角。   陶然探过手,试着拿到跟前看仔细。   “我看了庐阳的天气预报,明天大幅度降温,最高温度也只有零下五度。你带去的衣服要是不够,让王富贵给你准备。”   陶然却是答非所问,“你给我买了辣条?”   电话那头有片刻的安静,随后男人笑出声,“下午在车上没吃?”   陶然怕辜负男人的心意,忙解释道,“我不喜欢在车上吃东西。”说完,陶然接着追问,“你不是不喜欢我吃辣条么?怎么还给我买辣条?”   “看在你这个年轻人还算勤奋向上的份上,奖励给你的。”   就一句似是而非的玩笑话,又狠狠地拨动了陶然心底的那根弦。   从接了采舍酒店的订单起,她顶着多大的压力,她谁也没说,她也不敢说。现在她就算是企鹅的老板,虽然她对服装生产一窍不通,但厂里的那群人全都在看她,也全都在依靠她。   她一直以为她做的都是自己该做的事,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发觉自己的不安,自己的恐惧。   现在他说用辣条奖励她,是不是表明这段时间她做得还可以,甚至还不错?表明她有希望能救起服装厂?   “陶然?”   “嗯?”一出声,陶然才发现鼻音太浓厚,容易显露她此时此刻的心情,慢慢呼出一口气才故意找茬,“你这些买的都是什么零食?我看都看不懂,是不是看不起我连英语四级都没过?”   “你连英语四级都没过?”男人十分吃惊,“英语四级这么简单,怎么会过不了?”   啊啊啊啊――   陶然感觉自己又蠢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就过不了了,怎么样?!”陶然攥着辣条的手怒气冲冲地叉在腰上,“顾淮云,你再笑我一个看看!”   霎时间,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电波还在两人之间工作着。   陶然心慌意乱。等吼出口后,她才发觉自己叫了他什么。   顾淮云三个字,也是她能叫的?   “顾、顾先生……”陶然心虚地想往回捞,话头却被顾淮云截了去,一如既往的口吻,问道,“晚饭吃了什么?”   陶然懊恼自己的口无遮拦,连答话都没什么心思,“没吃,那个贵哥说带我们出去吃当地特色美食。”   “嗯,晚上出去别玩太晚了,早点回酒店。”顾淮云交代了这么一句话后,就挂断电话,徒留下耳边一串机械的“嘟嘟”声,和身边散落着的他特意为她准备的零食,还有她刚刚失言而出的一句“顾淮云”。   出门前,陶然换了一件更厚实的羽绒服,庐阳好像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冷。这一冷把她原先出门的劲头都削减了几分。   王富贵带他们去的饭馆不是最高级的,但很地道。庐阳靠着大山,野味很多,主推的特色菜也是山里的产物。   但心里硌着和顾淮云的那通电话,一顿原本挺皆大欢喜的接风洗尘饭被陶然吃得没滋没味、没着没落。   王富贵生性豁达爽朗,一顿饭吃下来,十句话中有八句都是出自他之口。就算陶然心不在焉、李文强不善言辞,三人还是刚认识不久,也能撑起整个场面,硬是没冷场。   一顿晚饭在两个多小时后结束,回到酒店,陶然站在自己的房门前找卡。李文强捏着房卡却没进去,一张木讷的嘴开开合合几次后,终于问道,“小然,你是不是不舒服?”   “嗯?”陶然回头看李文强,“没有啊,怎么会这么问?”   晚饭时,李文强被王富贵灌了几杯酒,还是当地自酿的米酒。酒的度数不算高,但后劲很足。现在李文强就感觉到酒劲正慢慢上头。   借着那股酒劲,李文强迈着虚浮的脚步从斜对面走过来。   “你把行李放回房间后,再出来,整个人都不对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其实他的酒量并不好,连曹仲都喝不过。厂里应酬喝酒的事儿轮不到他,他只会一声不吭地埋头做事。这样的他,连他自己都看不上,更何况面前的这个人。   陶利群卷钱逃跑了,服装厂面临倒闭,曹仲痛心疾首,厂里的每一个员工都会觉得可惜,只有他,他自己心里很清楚,他一点都不难过,甚至是有些小雀喜。   他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打工仔,而她却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他和她之间的距离是不是就没有那么遥远?   他以为在她最困难最低落的时候陪着她,总有一天,他会得到她青眼相待。   但千算万算,没算到她的身边会出现一个顾淮云。   这样的人物,他做十辈子的马、十辈子的牛,都比不过。   他有些恨,他明明比维扬早认识她,更比顾淮云早认识她,为什么他却一点机会都没有?   如果不给他机会,老天爷为什么又要让他遇见她?   陶然警惕地站直了身,右脚往后踩了一脚,“你喝醉了,快点回房间休息吧。”   “我没喝醉!”李文强声音粗哑,激动道,“在你眼里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我是不是一无是处?”   一直都是唯唯诺诺的一个人,此刻看起来像一头充满攻击力的野牛。   大学之后,她就有和男人单独相处的恐惧症。还是像现在这样,是在酒店门口这样的环境下。   一些她极力想忘掉却印烙在她记忆深处的片段像一名罪无可恕的囚犯在挣脱着铁链,想要狂妄地逃出来。   “没有,我没有……”陶然慌乱地摇着头,眼里聚满戒备又惊恐的光,“我一直都很感谢你的,在企鹅最困难的时候,你和仲叔不离不弃地帮着……”   “阿强……”她干咽一下唾沫,左手下意识地握紧手机,通话纪录里,她记得最后一通电话是顾淮云的。   可是他现在远在安城,她怎么会想起他? 第71章 现在解气了没有?(二更)   “阿强,你别这样……”陶然的声音在隐隐颤抖,声线里的胆怯和紧张遮都遮不住。   刚刚陶然的道谢那部分,说得他也很有感触,但她怎么会有这种惶恐的表情?李文强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你怕我?”   陶然的手指尖掐进肉里,才能稳住些许身体的颤栗,“我没有……”   他只是有点醉,不是傻。他无法接受陶然用这种眼神看着她,更无法接受她竟然会害怕他。   “你没有怕我,你在抖什么?”李文强扭曲着荒诞又无奈的笑声,“你撒谎,你明明在怕我。”   酒店的过道晦暗死寂,常年没换的地毯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所有的房门都紧闭着,长长的过道里,只有她和李文强。   李文强步步紧逼,陶然头皮发麻,双手撑在墙面上以不至于站立不稳。就算这样,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恐惧感还是从她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里钻了出来。   “啊?你说啊,陶然,你为什么要怕我?!你怎么会怕我?!”   几乎是毫无预兆的,李文强扑了上来,逮住了她的左手腕,而也是同时的,陶然闭着眼,高声尖叫起来――   “顾淮云!”   空气瞬时凝滞住。   半晌后,李文强抓着她的手的力道渐渐在撤离,万念俱灰的眼神看着她,一边看,一边垂头丧气地倒退着走了几步。   突然安静的过道里飘起诡谲的笑声,一声接着一声。过道的尽头,刺骨的寒风呼啸着钻了进来。风的呜咽声和着李文强像是在哭的笑声,吓得陶然连动弹都不敢动弹,只是强睁着一双大眼,五指死死地抠进壁纸里。   “顾淮云?哈哈……顾淮云?”李文强就这样笑着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听到房门“咔擦”一声关上的声音,陶然身上强撑的那道力量瞬时抽去,差一点就要跌坐在地面上。做了几个深呼吸后,她才哆嗦着手刷开了房门,扶着墙面走进了房间。   手一按,房门关上,陶然贴着墙壁缓缓下滑,跟着下滑的还有脸上的两行眼泪。   手机响了,陶然低头去看,看到“顾老板”三个字的来电显示,她的手指往红色的那边狠狠地划过去。   铃声霎时断掉了。   陶然收起双腿,双臂抱着小腿,脸埋进膝盖间。   铃声断掉没多久,又来了。   这次她别说拒接电话,连看都懒得看。但对方比她有耐心,铃声没等自动切断的时候就主动暂停了。可是没暂停多久,继续重新响起。   就在这一来一去的档口,她脸上的泪渍也干涸了,陶然双手搓了搓脸颊,待她看清这作妖一般的来电,登时火冒三丈,“干什么呀,一直打电话?!”   顾淮云不答反问,“打你电话为什么不接?嗯?”   那语气,仿佛她犯了多大的罪。   “我不想接行不行?”   刚刚被李文强吓出的恐惧此刻全部转化为满腹的怒火和委屈,陶然不管不顾地朝着顾淮云撒气,“你的电话我凭什么都要接,凭什么啊?”   顾淮云的声音陡然发紧,“出什么事了,陶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   她能说出口吗?   她能说她被她厂里的一名员工吓到不知所措的时候,下意识地喊出的竟是他的名字吗?   可是两个小时前,她不小心喊出他的全名时,她明明能感觉到他是不快的。   “没有,刚刚看到一个很感人的视频,没忍住哭了。”   这个理由,没有让顾淮云信服,“说实话,陶然,你在骗我。”   在他面前,她就如一盆水,就那么大,看一眼就能看到底。可是,对她来说,他就是那一片汪洋,深不见底,也深不可测。   这样不公平,一点也不公平。   “我在骗你又怎么样?凭什么我所有的事都要跟你说?是你先说的,我们是夫妻,不是无关紧要的人,你觉得这样对我公平吗?”   陶然吼得歇斯底里,也吼得语无伦次,但顾淮云却不见半点怒气,沉默片刻后再开腔时嗓音低柔,“你是不是为之前说的话不高兴?”   陶然的心瞬间被拧扯了一下。   原来有这种错觉的不是她一个人,原来心里有疙瘩的也不止她一个人。   将事情往回倒,今晚事情的源头,不就是他介意她叫他一声“顾淮云”么?   她不能忍受他介意她叫他“顾淮云”,取个名字还不让人叫,是什么道理?   她也不能忍受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这么依赖他,在脑子一片混乱和恐惧中,喊出口的竟是他介意她叫的连名带姓的“顾淮云”。   掰开了,揉碎了,陶然整个人也敞开了一般,从地上爬了起来,直挺挺地立起脊梁骨,蓄着全身的力气,“对,我就是为之前的话不高兴了,怎样?!我就是要叫你顾淮云,怎样?!你不就是叫顾淮云吗?!顾淮云!顾淮云!!顾淮云!!!”   陶然两手捧着手机,对着话筒肆无忌惮又幼稚无比地嘶吼着。   电话里,没有任何的声音。   陶然咬紧后牙槽,心灰意懒地要挂断通话,却清清楚楚地听到男人用气声笑了出来,“现在解气了没有?” 第72章 您就在这害相思呢   刚刚怒火一股脑地全往上涌,现在脑子里像刚刚放完的烟雾弹,只有一团白色的迷雾,什么都无法思考。但顾淮云无声的笑,却帮她拨开了这团迷雾。   “陶然。”   陶然红着眼,语气又横又轴,“干嘛?”   “我喜欢你叫我名字。”   什么意思?   陶然理不清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喜欢你叫我顾淮云,而不是顾先生。”   这下他说得非常明白了,她也听得非常明白了,但陶然还是不敢置信般傻傻地讨一句问,“真的?”   “真的,你见过哪家夫妻这种客客气气的叫法的?”   怎么没有?   如果照他这么说,那刚才她莫名其妙地吼人不就变成她理亏了吗?   陶然有些猝不及防,但还是不想这么快就缴械投降,“那你为什么表现得很不高兴的样子?”   “我什么表现让你觉得我很不高兴?”   “反正我就是觉得是这样的,你就是看起来很不高兴!”赖皮撒泼的事,她没少做过,简直就是游刃有余。   顾淮云只顾着笑,醇厚低沉的嗓音贴着她的耳朵笑,陶然只觉得耳朵都快烧起来了。   “那今天的事算我不对,以后我会解释清楚,这样可以了没?”   男人认错认得十分爽快,倒让陶然自觉几分自讨没趣,“这样也不是不可以。”   “嗯,现在可以说晚上发生什么事了么?”   绕了一圈,又把她绕回原点了,还是说他哄她半天就在这里等着她?   可是当她在脑海里把今晚的事全部过滤一遍,陶然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哪怕李文强有些不正常的表现,但到最后不也什么事都没发生么?   陶然就是想不通,今晚她的情绪怎么这么脆弱。   “就是刚刚说的这些。”陶然言简意赅道。   男人那边有了其它的声响,“那现在心情好点了没?”   陶然死不承认,“我又没有心情不好。”   “嗯。”男人应道,“我这边还有事,晚上睡觉门窗要检查好了。”   她还能不知道检查门窗?   “知道了。”   顾淮云将手机放在大班桌上,抬眼耐心地看正在一旁明目张胆开小差的助理准备开到什么时候。   莫非总算懂得清醒一下,眼神飘忽着躲避过顾淮云犀利的目光,“还有这个文件,也要签。”   拿着一摞签好的文件,莫非走出办公室,带上门时犹觉得做梦一般。   刚刚老板是在哄陶然吗?   他因为没买对女朋友要求的口红色号,已经坐了三天的冷板凳了。   女朋友给他的结案陈词是,他根本就不是真心爱她,连口红色号这么一点小事都能弄错,可见对她有多敷衍。   他能说他死得很冤吗?   安城晚上九点钟的夜景,从顾氏大厦52层的总裁办公室眺望,犹如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中,洒下一把红的白的珠子。在视野的尽头,是和无尽的夜晚融为一体的山峦。   “我就是为之前的话不高兴了,怎样?!我就是要叫你顾淮云,怎样?!你不就是叫顾淮云吗?!顾淮云!顾淮云!!顾淮云!!!”   男人端着酒杯,长身玉立在落地玻璃墙前,耳边女孩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回放着,又在脑海里勾勒出她气急败坏的模样。   很遗憾,他没能亲眼见到她发火时的样子。   红酒在酒杯里蠕动,晃出石榴红的光泽。   男人摇晃够了,酒杯送到嘴边,头往上一仰,红色液体尽数流入他的喉咙里。   在生意场上混久了,他明白一个道理,一个无往不利的商人,最好斩断他所有的不利于他前进的情绪。比如优柔寡断,比如瞻前顾后,比如妇人之仁。   但现在,他却深刻地感受到从他身上长出来陌生的情绪,类似于牵肠挂肚,或者说叫想念的情绪。   他知道,作为顾氏集团的领导者,他必须有清醒的头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分出心神去想一个人。   不过几天而已,几天后她就回来了。   “顾淮云”这个名字,没有什么特别的,在他看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名。   他听婆婆说过,当初他妈之所以给他取的这个名字,是她妈怀孕时站在淮河边,仰头看天空中刚好飘过的一朵白云。   “顾淮云”,没有太大性别之分,男女勉强都可以用,所以他妈就叫这个名字。   他还知道一件事是,当时他妈站在淮河边,是准备带着他一起去死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不跳河了,才留下他这条命。   顾家在他这一辈是“世”字辈。顾世铭就是顺着这个族谱取的名字。当初“顾世铭”这个名字出来后,顾氏集团曾登报公开,以向外透露以后将会由顾世铭接棒顾氏集团的讯息。   蜻蜓点水般回忆完这些陈年旧事,男人嘴角上扬,伸长手臂捞过大班桌上蓝色的玻璃瓶,接着往酒杯里倾倒红酒。   二十几年前,顾城峻怎么也没想到接棒顾氏集团的竟是他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吧。而那个曾经不惜自己死也不想要他出生的女人,也没想到他会有一天回到顾家,还掌权顾家吧。   顾淮云的唇畔露着讽刺的笑意,一口喝完杯中酒。   这些旧事,对他而言,都已经是无足轻重,也无关痛痒。如果不是陶然突然在意他这个名字,他都快忘了这些公案。   叫他顾先生也不是不可以,但“顾”姓不是独独属于他的,“顾淮云”才是他。印象中,非要在意他这个名字的也就她一个。   喜欢叫他顾淮云,那就叫吧。   红酒丝丝入喉,脚下是一片茫茫夜色,而他的心遗失了一块在庐阳市。   “叩叩!”红木大门响起沉重的敲门声,顾淮云拉回思绪,扭过头去看,“进来。”   常平应声进来,“看你还没下班,过来看看。”   顾淮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问的话十分粗糙,“活儿都干完了?”   常平早已习惯自己给有钱人当牛做马的命,“顾老板,别家公司都是朝九晚五,我这都干到朝九晚九了,还不满意?”   顾淮云移动脚步,黑色的德比鞋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要吗?”   常平接过顾淮云从酒柜上取下来的酒杯,倒了老板的酒,嘴还闲不住,“怎么,女朋友去出个差,您就在这害相思呢。” 第73章 是老婆,不是女朋友   常平接过顾淮云从酒柜上取下来的酒杯,倒了老板的酒,嘴还闲不住,“怎么,女朋友去出个差,您就在这害相思呢?”   会知道陶然去绥安,还是从莫非的嘴里撬出来的。不然晚上下班,他也不会特意跑总裁办公室这一趟,顺道关心一下独守空闺的好友。   顾淮云没留意常平拿他开涮,反倒纠正道,“是老婆,不是女朋友。”   常律师十分无语,切,有个老婆了不起是不是?   顾淮云和陶然领证的事,知情人没几个,顾英霆是第一个知道,除此之外,他就告知了这几个好友。剩下的,知道还是不知道,都不在他关心的范围之内。   “走吧,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有什么意思?今晚跟哥几个好好放纵起来。”   顾淮云去衣架上拿外套,“你请客?”   常平震惊了。他一个朝九晚九的打工仔,混得还不够惨吗,还来剥削他?   顾淮云恨铁不成钢,“出息!出去别说是我顾氏集团的人。还好好放纵,放个屁的纵!”   常平震惊的表情扩大,他已经无法用语言来表达顾老板的厚颜无耻了。也不看看,他赚的是什么钱,他一个大老板赚的又是什么钱。   “老板,你们这是打算下班了?”   莫非早就想下班,奈何老板还未有动静,他也不敢轻举妄动,直到看到常律师从他窗前经过,他就知道下班有望了。   莫非探头探脑,意外的表情装得还挺像。   顾淮云笑了一声,“怎么,你不打算下班?”   “不是不是不是。”每次在老板面前玩每次都玩脱,但莫非就是记吃不记打。   “走吧,今晚常律师做东,一起去喝一杯。”将酒瓶收回酒柜,顾淮云走过来,揽住自己下属的肩头,动作亲昵。   莫助理叹一声,“今晚恐怕不行。”说完,回头偷偷瞄一眼正为今晚的买单默默心碎的常律师,低声道,“晚上得回去哄女朋友。”   顾淮云大吃一惊,“还没哄好?”   他女朋友第一天和他冷战时,顾老板一眼就看穿他状态不对,莫非只能供出实情,并再三保证绝不带私人感情工作。   提起这个,莫非一把辛酸泪往肚子里流,“唉,女人真的麻烦,你说那口红不都是红色的,有什么差别?”   顾淮云很不满意,“你这办事效率太低了。”   莫非也觉得委屈,“好话说了一箩筐,口红也买了一打,就是哄不好。”   “老板,你今天是不是也惹陶小姐不高兴了?”为了自己的幸福生活,莫非狠下心来,决定在死亡边缘徘徊一圈,“后来是怎么哄好陶小姐的?”   顾淮云沉吟片刻,“这个估计得分人。”   莫助理抬起哀怨的眼神看着自家老板。   他知道他处处不如自家老板,但能不能不要这么直白地打击人?他好歹也是他妈妈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好吗?这么说他,他妈得有多伤心。   顾淮云冷然地看着他,“陶然比较明事理,我就说一句‘是我不对’,就哄好了。”   “……”   莫非觉得这个话题到这里该结束了,不然他会享年28岁的。   “女朋友作是正常的,但凡事都该有个度,作过头了就不好收场。找女朋友还是能和你情投意合的比较好,不然单靠一张脸是走不长的。”顾淮云在自己下属的肩头上捏了一把,“不要爱得太卑微了。”   顾老板推心置腹地说完一番话,给自己下属留了面子,冲着背后的常平喊了一声,“走了。”率先走出了办公室。   两人都喝了葡萄酒,车是季博开的。   到了酒吧,白忱难得来得比两人都早。一见到顾淮云,白忱端着两只酒杯迎了上来,“哥,还没恭喜你。”   白忱指的是他和陶然领证的事。   顾淮云还没接腔,常平快人快语,“今天他老婆出差去绥安,他就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喝闷酒。”   “夫妻俩真是伉俪情深。”白忱羡慕地感慨道。   公然被调侃,顾淮云默不作声地在常平的胸前掏了一拳。常平吃痛,连忙捂着胸口,做出重伤的表情。   三人就一会儿的功夫,开了一顿低级无趣的玩笑,只有游斯宾一人端坐在沙发上。   顾淮云的眼神一扫,坐到了游斯宾身边,手臂架在游斯宾背后的沙发椅背上,“还没谢你给陶然订单的事。”   游斯宾放下翘着的二郎腿,勾起半边唇,半笑不笑,“不敢当,顾老板亲自开的金口,哪敢不从。”   常平蓦地又头大起来。这老游,一说话就自带讨打的气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掉。   “还是得谢谢你肯卖兄弟面子,要没有你这笔大订单,陶然那厂估计又要歇菜。”顾淮云并不介意游斯宾刻意的挖苦,坦坦荡荡道,“我要是把顾氏员工的工作服交给陶然做,她估计还会怕,不敢接。”   顾淮云敞亮了说话,游斯宾转过脸来,怔怔地看了他几秒钟后,问道,“为什么不肯和杨子芮结婚?”   顾淮云也是回看游斯宾几秒钟才回道,“对她没感觉。”   “是对她没感觉,还是因为我?”   顾淮云搁在椅背上的手微微屈起,瞳仁收缩,却没说话。   游斯宾的目光含着几分自嘲的笑意,“是不是因为我喜欢杨子芮,所以你不肯娶她?” 第74章 073我自己中意的女人我会自己争取   一言落出,整个包厢都静了下来。   常平只觉得紧张到心跳莫名加速。   “不是。”顾淮云打破包厢里令人窒息的沉默,“跟你没关系。”   “老顾,咱们今天不打哑语,反正你都和陶然领证了,给兄弟一个痛快话,是不是因为我喜欢杨子芮,所以你故意把她让给我?”   游斯宾压着粗哑的嗓音连连逼问,额头上两根青筋凸起,眼里几乎要迸出火花。   “如果我喜欢杨子芮,我会先娶了她,再来跟你赔礼道歉。”和游斯宾不同,顾淮云依旧面不改色,“老游,我没你想的这么伟大,兄弟可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但女人不可以,我自己中意的女人我会自己争取。”   游斯宾眼里的光涣散开去,再出声时也不再是咄咄逼人的气势,“那杨子芮哪一点比不上那个陶然?”   自己娶的人被人诟病,顾淮云不怒反笑,“各花入各眼。对你来说杨子芮是最好的,但在我看来,谁都比不过一个陶然。”   那天晚上,几人都喝得很凶。   游斯宾不知道抽的什么疯,不要命、更像是不要钱地喝。顾淮云一言不发,游斯宾喝多少,他就陪着喝多少。只有常平,心痛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他算了算,半个月工资就这样被喝没了。   陶然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是黑的。从枕边摸出手机看时间,不过五点一刻。   昨晚她睡得不踏实,做了好长的梦。   梦见一双手,一双黝黑的粗糙的手在她背后追着她。等到那只手快要追上时,她突然就惊醒。醒来一段时间后刚有睡意,那只手又重新出现。   和王富贵约好的时间是七点,陶然闭上眼,下意识地回想那双令她做了一晚上噩梦的手,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噩梦想不起来,但昨晚李文强突然失控的事却窜入她的脑海中。   一想到今天他们还要一起去绥安镇,陶然翻了个身,生无可恋地将脸埋进枕头里。   这都他妈的什么破事一大堆。   绝望了一会儿,陶然索性起来,洗洗刷刷完,从零食堆里淘出一包玩意儿,凭着手感,再加上包装上带有冲泡的图片,结果用热水一冲,喝一口才知道是燕麦牛奶。   当真是没文化好可怕。   好在这玩意儿很香,奶味浓郁,热热地烫一口,浑身都舒朗起来。   今天去绥安镇,这个房间就要退掉。陶然仔仔细细地收拾好行李,等着王富贵来找他们。   窗前有一张原木小书桌,桌头摆着几本书,有些年头,书脚都卷了起来。桌案边是一本小便笺,旁边搁着一支木色铅笔。   陶然原本拿书的手顿在空中,转而拿起了小便笺和铅笔。   昨晚几点到半山别墅,顾淮云自己都没有具体的印象,只记得最后是季博开车送他回来。   不是没有宿醉过,当初刚从美国回来跟在顾英霆身边,也有过几次陪着大人物喝到吐的经历。后来掌了权后,反倒不用喝得这么凶。   顾淮云睁开眼的时候,意识像涨潮一般涌了回来,轻而易举地想起来他这是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宿醉带来的症状,他有些低估了。除了头痛欲裂外,嗓子像被一把火烧过一样,又辣又干。   顾淮云握着拳头紧紧压在脑门上,想压下那股恶心的呕吐感,在他想闭上眼缓和一下这种呕吐感时,余光中不经意触及到的景象差点让他从床上跳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顾淮云声音全是哑的,用力地咳了一声,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回来的,回来陪你们过年啊。”杨子芮抬起又细又长的手指挽了一下耳边落下一缕卷曲的黑发,莞尔一笑,“昨晚你喝得不省人事,你自己怕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吧。”   顾淮云的视线重新回到天花板,试图咽一下干涸的喉咙,“你先出去,我要换衣服。”   杨子芮瞬间僵硬的笑容不动声色地隐匿在她滑落下来的头发后,声音柔软到如一片丝带,“好……”   “子芮。”男人的声音极其沙哑,像一把常年悬挂在墙上的木琴突然硬拉出的第一道声音,难听又很不和谐,但杨子芮依然露着惊喜的笑容,马上回头,“什么事?”   “麻烦帮我把门关上。”   “哦……好。”杨子芮原本踟蹰的脚步硬生生地尴尬到进退维谷的地步。   等厚重的房门声传来,顾淮云才拉开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宝蓝色的真丝睡衣穿得完完整整,他才松了一口气。   要不是宿醉,他也不至于连人都进了房间他还睡得一无所知。   季博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接起了他的电话。   “喂,老板。”   “季博,昨晚是你给我换的睡衣?”   正在吃早餐的季博嘴里塞着半个包子,“……”   这一大早的,劈头盖脸就问这么令人遐想的问题,季博不得不感到忐忑。   这给老板换睡衣,到底是能换还是不能换啊?   平时还有常平或者是莫非可以出谋划策,这突然来一下子,他问谁去?   顾老板没什么耐心,梗着粗哑到快要失声的声音逼问道,“季博?昨晚到底是不是你给我换的睡衣?”   他只是怕老板穿着衬衫西裤睡得不舒服,好心好意地帮忙换了睡衣,单单纯纯的,一点枝节都没横生。   季博凭着本能将那半个包子硬咽下去后,“是我换的,老板,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呼出一口气的季博觉得人生起起落落的,真的再正常不过。   “那你……帮我换衣服时,旁边有人吗?”   自家老板的路数,季博越来越摸不透。   不就喝醉酒么?然后换个衣服睡觉,不都完事了么?都是大老爷们咋还有这么多问题呢?   昨晚他还感慨顾老板的酒品非常OK,难不成他家老板的渣酒品是在第二天才爆发的?   “没有人,是我帮你换的。”   还好顾老板在问了这两个问题后终于恢复成他认识的顾老板,“昨晚谢谢你了。你一会儿方便的话,过来接我到公司。”   声音都哑成这样还要去公司?   季博决定少说话多做事,先保命要紧。 第75章 夫家是安城顾氏   结束通话,顾淮云从床上硬撑着起来,胃一阵抽痛。   脚刚踩着地毯,手机“嘀”的一声响起。   没想到是一天一夜没见的人给他发来的信息。   是一张照片。   白纸上用铅笔画了一只……小鼹鼠?站立的姿势,笑得裂开了嘴,挥着一只爪子。旁白是,“古摸宁”。   目光触及到那张幼稚到无聊的图画,顾淮云落下一只脚后就再没动过,拿着手机打过字去,“古摸宁是谁?”   陶然没有立即回应他,大约一分多钟后才发来一张照片。   还是那只小鼹鼠,只是这次笑容羞涩又腼腆,“奴家姓古名摸宁,安城人氏。”   “原来是古小姐,失敬失敬,小生这厢有礼了。”   又过了一分钟,一只穿着褒衣广袖装扮的小鼹鼠出现在他面前,做了一个万福的姿态。   顾淮云嘴角的笑意清浅,“小生不才,古小姐天人之姿,一见倾心,不知小姐心中可有良人?”   她心中的良人也许并非她的良人,她过去的几年他也都一清二楚,他只是突然很想知道维扬是否还占据着她心里全部的位置。   突然很想知道,他们认识后,成为夫妻后,对她而言,他有没有变得不同一点。   这次陶然花了多一倍的时间回他的信息。   照样是那只小鼹鼠,巧笑倩兮,“承蒙公子抬爱,奴家诚惶诚恐。只是奴家已有婚配,夫家是安城顾氏。”   他知道陶然到现在还是忘不了维扬,他以为她的回答最好的不过是骗他一句“心中并无良人”。   顾淮云的指腹摩挲在“夫家是安城顾氏”的位置上,心脏的位置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像是有点痛,又像是软到无力。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这次小鼹鼠笑得憨态可掬,挥手作告别状。   收拢了意识,顾淮云不顾宿醉后的不适感和嘶哑的嗓音,拨通了陶然的电话。   “喂。”女孩甫一开口就笑了出来,娇滴滴的笑声如同初夏的风,熏得人醉心。   “陶然……”   只这两个字,只喊着她的名字,顾淮云才知道对她的思念远远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多得多。   只不过电话那头的陶然被吓了一跳,“你是谁?”   顾淮云的声音哑得连笑声都没有了,“你夫家,顾淮云。”   这是他的私人电话,现在跟她打电话的人不是他的可能性也很小,但这嗓子是怎么回事?   “你声音怎么变成这样?感冒了?”   “不是,”顾淮云捏了捏喉结,咳了一声,却并未好转,“昨晚和斯宾他们去喝酒了。”   “……”陶然不能理解得喝多少才能把那么好听的一把嗓子喝成这种德行。   想起他原先犹如大提琴般醇厚的嗓音,陶然真心觉得这人暴殄天物,“顾老板,我这刚出门两天,你就给我上房揭瓦了是吧。”   陶然听不到声音,只感觉到一股急速的气流喷进听筒里。   还好意思笑?   “就昨晚陪斯宾喝,喝多了,保证以后不敢了。”   嗓音哑得跟只公鸭叫一样,还保证以后敢不敢什么的,她连听都不爱听!   “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叩叩……”   陶然的话是被一阵清晰的敲门声打断的,顾淮云忍下头疼,先冲着房门喊道,“进来。”   门把往下压,推开门的却是杨子芮,穿着高领紧身衣和一条黑色紧身牛仔裤,束得身材高挑有致,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淮云……我看你一直没出来,不放心,进来看看。”   杨子芮的声音,不仅顾淮云听到了,连手机里的陶然也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女性的声音,还是一个年轻的女性的声音。   在早上他刚起床的时间,在他的房间里。   陶然只一怔便识趣地结束了和顾淮云的这通不大正经的通话,“你先忙吧,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挂得这么急。   是考虑到她不应该打扰到顾淮云的私生活,还是怕在他面前不小心露出马脚?   她和顾淮云名义上的关系是夫妻,但实质上也算得起是朋友。但他这个朋友不是一般的朋友,他出身荣华富贵,不是她这种普通人能攀得上。   她无意被人指责攀龙附凤。   将手机搁在桌面上,视线只稍稍一移,她又看到刚刚画在便笺上的那几只小鼹鼠。   很久没有胡乱涂鸦,一时兴起给他画了几只小鼹鼠。   如果非要说她有什么特长,陶然不知道这个算不算。   可是哪怕算,她也知道,和顾淮云的本事相比,她这个小伎俩也是上不得台面。   陶然想了很多,各种她该识相的理由。   但唯一想不通的是,在得知一个年轻女性出入顾淮云的房间时,她的心怎么会乱成这样,一团乱麻疯狂地生长起来。   那个声音是谁?   她是顾淮云的谁?   她分明听到她叫他“淮云”。   这么亲昵的称呼……   女朋友?   情人?   还是只是有钱人用来慰藉身体的床伴? 第76章 我是没见过像顾老板那么拼命的年轻人   那个声音是谁?   她是顾淮云的谁?   她分明听到她叫他“淮云”。   这么亲昵的称呼……   其实也有可能是家人,表姐或是表妹这一类的。但语气不对,如果是家人,说话的语气不对。   她的神经是很大条,但女生天生的敏感告诉她,不会是家人这一类。   也许她才是顾淮云真正的女人。出于某种不可说的理由,他把她金屋藏娇了起来。   毕竟他是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   当初维扬对她都有需求,更何况顾淮云?   所以说到底,她的心到底在乱什么?   就算顾淮云有女人,又与她何干?她的感情生活,顾淮云也是一律不过问。她又凭的哪一点干涉他?   凭的哪一点……   陶然悲凉地想着。   可是她也是要脸皮的人。   如果让人知道,她结婚证上的男人有别的女人,她一定会被人看笑话。   说她图人钱,图人财,结果反被有钱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肯定也会有人说她不检点,不自爱。   男人啊,真的是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为避免和李文强单独相处的尴尬,陶然抓紧时间到二楼先吃了早饭,接着去大堂等候王富贵。   到达大堂时,王富贵竟然已经在等他们了,一看到她就搔着后脑勺,一口大白牙亮眼无比。   “贵哥,这么早?”   “我也刚到不久,怕误了你们的事,早点到好。”   顾淮云说的没错,看着不咋样,但办起事来是个靠谱的人。   等李文强的空挡里,陶然先到前台办理了退房手续。   将房卡和押金条递了进去后,陶然转眼看外面。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飞着雪,路面上是白茫茫的一片。   看来是夜里就开始下起了雪。   安城也有下雪吗?   “办好了。”   “谢谢。”   见到雪,陶然起了担忧,“下雪了,去绥安的路好走吗?”   王富贵的视线一同投向旋转玻璃门,“去绥安没问题,走的都是国道,这点雪能走得了。就是去那个服装厂不知道能不能进得去。那个位置我问过我朋友了,有一段山路,不太好走。”   王富贵的话跟着飞扬的雪絮絮叨叨起来,“要是换成其它季节,倒不成什么问题,虽然是山路,但一辆120吨的大货车都能走,就是下雪难办了一点。”   这个时候她最怕的就是节外生枝,“那怎么办?”   为了这批面料她顶着寒冬腊月的风雪天,从几百公里外的安城仆仆风尘地赶来。如果这些辛苦都可以忽略不计,那采舍酒店的订单她不能不顾。   王富贵比她看得开,笑道,“这雪下不了多久,顶多明天就停了,我的轮胎都绑了防滑的铁链,今天我就是爬也得给你爬进山里去。”   有了王富贵这句半开玩笑的保证,陶然暂时把心放回肚子里,讪讪地笑,“还真是给你添麻烦了啊贵哥,你看这天气,又是快到过年的关口,还把你连累着。”   “唉,弟妹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王富贵的一句“弟妹”把陶然吓得不轻,舌头都快要咬掉一半,“弟、弟妹?”   “嗯呐,”王富贵因为皮肤黝黑而显出老实憨厚的神态,嘿嘿一笑,“顾老板说你是他家内人,我就托个大,你不就成了弟妹么?”   家内人?   他是这么跟人介绍她的?   王富贵丝毫没有察觉到陶然微变的脸色,有感而发道,“弟妹啊,你和顾老板还真是登对的夫妻。你看你,年纪轻轻的,这么冷的天还特地从安城赶来,这做事的拼劲和顾老板太像了。”   陶然有些心不在焉,“是吗?顾老板……做事也很拼?”   “拼哟,”王富贵脸上浮现出忆往昔峥嵘岁月的神情,感慨万千,“反正我是没见过像顾老板那么拼命的年轻人,不花天酒地,也不玩女人,一头埋在事业上。”   陶然转开脸,撇着嘴角腹诽,你怎么知道他不玩女人?他玩女人的时候你能看见?   王富贵忆往昔的情绪说来就来,但说收也收的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了,这都超过十分钟了,你那个一起来的小哥怎么还没下来?”   被王富贵提起,陶然才想起来李文强,翻出手机看,果真是七点十分。   “怎么回事?”陶然边往电梯间走,边拨了李文强的电话。   是前台的服务员给他们回话,“你们是在找昨晚一起来的那位李先生吗?他退房了。”   手机只有一声又一声的接通铃声,陶然茫然地朝着柜台走去,“退房?什么时候?”   “半夜退的房,大概12点多吧,当时我还觉得奇怪,问了他一些问题,可是李先生坚持要退房。”   陶然的脑子轰地一声,又将手机贴近耳边,却听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王富贵也是疑惑不解,“12点多退房,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   “退了房之后呢,李先生去哪里了?”陶然急急问道。   “我看到李先生拿着行李箱走了,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走了?   李文强突然离开的缘由是什么,她是再清楚不过,她也能理解。昨晚过后,他们两人不管是尴尬还是难堪,总归是暂时回不到之前纯粹的同事关系。   她只是没想到李文强对昨晚的失控行为介意到这种程度,宁愿把她一个人撂在这里也要不辞而别地逃之夭夭。   但现在的问题是,只有她一个人跟着王富贵去找那个服装厂吗?   “联系不上人?”王富贵指着她的手机问,陶然无助地摇了摇头,随即又拨打了另一个电话号码。   “小然。”曹仲接起得很快,只响过一声,“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陶然还没问,但曹仲的这话显然表明他也是一无所知,“仲叔,阿强不见了,夜里在庐阳的一家酒店退了房就走了。”   曹仲也是震惊不已,“走了?不见了?你们不是一起去绥安办事的吗?这事情还没办好,他怎么会不见了呢?”   和曹仲解释他们昨晚发生的龃龉,恐怕牵扯出的事情更多,她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心情。   “仲叔,阿强要是有给你打电话,你跟他说我还没去绥安,就在酒店里等他。还有,仲叔,你也打他电话看看,要是打通了你回我一个电话。” 第77章 都没有在意过他   陶然三言两语交代完,重新转向前台,“不好意思,请问你们可以调取监控吗?”   “监控?”前台回道,“我们是没有这个权限的,除非有特殊情况,不然……你们要不要试着报警?”   报警,不是不可以,但事情得从头说起,还不知道有没有一个结果,相当麻烦。   陶然头疼,她办个事怎么就这么难?不顺的事一波接着一波,是她运气不好,还是她能力有限?   人是在她这里离开的,前台挺有责任感,继续支招,“前面不远处就是辖区派出所,不然你们先去看看?”   陶然回头看王富贵,这个时候王富贵也没了主意,就等着陶然的决定。   “这样,贵哥,我们还是先找人要紧。”陶然思忖片刻后说道。   王富贵没有异议,“反正我的任务就是陪着你们,你说咋样就咋样。”   两人的脚步还没踏出酒店的大门,曹仲来了电话。   “小然,刚刚我打通阿强的电话了,他说他人有点不舒服,就先回来了。”   人没事,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只是事已至此,她也无话可说。   陶然透过玻璃,抬眼看外面洋洋洒洒的雪花,有些无力道,“行,我知道了仲叔。”   “小然,要不你先回来吧,过两天再叫人跟你一起过去,你一个人仲叔放心不下。”   望着满天飞舞的雪花,陶然的心境竟比任何时刻都要来得冷静,都要来得坚定。   “没事仲叔,我有人带着,不是一个人。仲叔,那我先挂电话了。”   王富贵的车停在酒店外,陶然拎起行李箱走进了茫茫白雪中。   顾淮云那边盯着黑屏下去的手机,苍白的脸色却沉得能滴出墨一样。对杨子芮关心的话语只字不回,迈着虚浮无力的脚步径直入了洗浴间。   撑着精神洗了澡,刷了牙,刮了一夜新长出来的胡茬,又抹了须后水,再到衣帽间挑了一套正装穿上。一整套流程花费时间不短,但他那只随身携带的手机再也没有响起动静过。   通话纪录里的最后一项是和陶然的37秒的通话。   聊天界面里最后的聊天纪录是她发的一张涂鸦,那只小鼹鼠挥手说再见。   往上一张,就是令他心动的“告白”,说安城顾氏是她夫家。   他以为来敲门的不是谢兰就是管家,但没想到的是来者竟是杨子芮。   她是不是误会了?但又好像一切都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捕风捉影。   打好领带,对着全身镜照了照,顾淮云面无表情地看着镜面上的人,陌生地仿佛从未认识过。   他这辈子最在意的两个女人,都没有在意过他。   **   “贵哥,这里到服装厂还有多远的路?”这段路是她有生以来走过的最难捱的路。   早上陶然担忧下雪天会耽搁他们预定的行程,王富贵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说这雪下不久,结果从庐阳到绥安的省道下来,路况竟是越发艰难。   风卷着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地朝他们呼啸而来,雨刷的速度打到最快,但能见度还是只有几米的距离。   陶然早上在阿波罗酒店无比坚定的信心,在风一程雪一程的行路中也一点一点地消磨下去。   她急着赶路,急着拿到那批面料赶订单,却没想到风雪竟然这样汹涌。   “贵哥,要不我们缓缓吧,不要再往里走了,这天气太危险了。”   王富贵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这条颠簸的山路上,或者说都赌气在这风雪天里。说好负责将陶然送到服装厂,现在天公不作美,他也得做到自己说出的话。   “这段山路是迎风坡,比较难走一点,等走到背面就好了,不远,就两三公里,我慢点开就是了。”   掉头回去的路照样难行。进退两难,陶然坐在车里,心急如焚又无能为力,只能巴着玻璃窗干瞪着肆无忌惮的漫天飞雪。   陶然一心一意地看着窗外,似乎这样就能帮到王富贵,一阵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竟把她吓个不防。   她太紧张了。   把她吓得不轻的人是王富贵坚持认为不玩女人、她却很怀疑有女人的顾老板。   “喂。”   这沙哑得像含着一把沙子的声音,陶然一听就更加恼火,“干嘛?现在没时间打电话。”   顾淮云失声一笑,“到服装厂了?”   到个屁!   然而她还得保持人与人之间的一点文明礼仪,“没有,到绥安镇了。”   “你那边雪是不是下得很大?”   “还好,”陶然望着肆虐纷飞的大雪,不知不觉对男人撒了谎,“下得也不是很大。”   “你让王富贵听电话。”   让王富贵听电话?   让他听电话岂不是要穿帮?   陶然觉得这人一早开始就忒烦了点,没好气道,“贵哥正在开车呢,怎么跟你讲电话。挂了,等我们到了再给你回电话。”   通信被她切断,这端是安静了,但王富贵那头却是聒噪起来,“是顾老板?你们小夫妻还挺恩爱啊,这么大的雪骗他下不大,是不想让他担心吧。”   王富贵自认为看穿一切,得意个没完,“这夫妻之间啊,就得像你们这样的,互相体谅,互相关心。你看现在的年轻人,成天就知道把什么‘你爱不爱我?’挂在嘴边,都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顾老板对你也是真上心,这电话一会儿一个一会儿一个,就挂念着你。”   陶然把嘴捂上,在心里默默呵呵几声。   互相体谅,互相关心?   哪门子的“互相”?   人家有的是有人嘘寒问暖。不就是晚上多喝了酒么?就有女人担心他。   她算哪根葱?   有些事明明很简单,但就是身在其中,看不清。但有时候不过是灵光一闪,就能悟透。   比如她现在,心里的滋味,有对这恶劣的鬼天气急的,气的,恼的,但独独有一味是对顾淮云的,她也能从这杂陈的五味中拎出来,是酸的。   拎清后,满腹的委屈跟着车外雪虐风饕的景象一般横行霸道起来。   都有别的女人了老扯着她做什么?   是打算把她当作解闷逗乐的宠物还是怎么的?   男人,就是没一个是好东西。   有钱的男人,更没一个是好东西!   陶然以一个骄矜的姿势坐在车里,愤恨地想着,突然…… 第78章 离死神这么近   “邦――啪!”   “啊”的一声,凭着求生的本能,陶然双手抱头弓身缩在后排的座椅上。   王富贵也被吓懵了,但还是在第一时间刹住车,等车停稳后目光小心翼翼地透过挡风玻璃往上探。   侧面陡峭的山体覆满皑皑白雪,刚才那声巨大的声响是从车顶砸下来的,滚落下来的应该就是雪球或者是雪块。   陶然松开一点手臂的力道,凝神倾听车外的动静。   “贵哥……”陶然的声音像要散了架。   王富贵回应的声音也带着几分胆怯,“怎么了,弟妹?”   陶然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你、你的车在开吗?”   王富贵似乎明了陶然这么问他的意图,这下他是真的慌乱,“没在开啊,你看我的手刹还、还拉着呢。”   躲在车里的两个人其实都心知肚明,但陶然干咽下一口唾沫,还是不敢置信地问,“没开,那车怎么在动?”   天寒地冻的风雪天,王富贵的后背滚下冷汗来,指头皴裂的手颤抖着攥紧了手刹的把手,声线却稳了不少,“弟妹,我们可能遇到地震了,你坐好了,我们要赶紧走出这段山路。”   陶然拉好安全带,做了几个深呼吸,“好。贵哥,你开你的,别管我,我不怕。”   王富贵轻笑一声,“弟妹真不愧是顾老板看上的人。”   这种生死关头麻烦不要再跟她提起那个鸟人了可以吗?   他没看上她,她也没看上他,他们谁也没看上谁好吗?!   陶然欲哭无泪。   山路崎岖难行,不停地有雪球从山体上滚落摔砸在车上,狂风裹挟着大雪鬼哭狼嚎。   车体颠簸得厉害,陶然抱紧前面的座椅,咬紧了牙关,愣是没吭一声。   几个月前她因为失去维扬寻死觅活过,现在她不想死,想好好活着,却离死神这么近。   **   安城的雪下得扭扭捏捏,到午后都化成了丝丝细雨,犹如病怏怏的老太太。   顾淮云在宿醉中艰难度过一个上午。胃里空空如也,却一点东西都吃不下。原本的黑咖啡也换了一杯清浅的淡茶,抿一口,什么味道都咂摸不出来。   一米八八的身体该是年富力强的状态,现在犹如被掏空了一般。   偏偏最难熬的不是这些,而是那个远在绥安镇还三番两次撂他电话的小女人。   “砰砰砰!”   一阵暴力的砸门声震得他太阳穴都在跳动,顾淮云捏了捏额角,哑着声,“进来。”   “老板,你来看这个新闻。”莫非莽撞又冒失地冲进来,丝毫不顾礼节,“这个新闻,你快看看。”   顾淮云的眉间夹着一缕烦躁,眉头轻蹙起,递了一点视线到莫非举过来的平板电脑上。只一眼,他霎时变了脸色。   半凉的茶杯被粗鲁地砸在大班桌上,没站稳,褐色的茶水倾泻而出,淌了一桌面,却没人管。   又把那则崇山市发生4.5级地震的消息重新浏览一遍,顾淮云冷淡如冰的眼神看向莫非,嘴唇抿紧。   “老板,陶小姐现在在哪里?”   顾淮云回答的间隙,手机已经在他手中,“在绥安镇。”   莫非这个总裁助理不是白当的,他早已猜到这个可能性才有刚才莽撞失礼的举动,“绥安镇离崇山市很近,震感也很强。还有绥安今天大雪。”   再多的话,莫非没有说下去,而顾淮云的心也都揪在了手中那通还没被人接起的通话里。   按照他的估算,陶然现在应该到达绥安镇。   顾淮云点了免提后,回头问莫非,“还有熟人在那里吗?”   “在庐阳的还能联系上,绥安那边的除了王富贵没有了。”莫非如实相告。   顾淮云脸色铁青,却没慌乱,那通拨打陶然的电话最终没有人接,随即他转拨另一个号码,同时指着莫非说道,“你打王富贵电话。”   这次手机里很快传来一个年迈的声音,“你好,我是曹仲,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顾淮云,绥安那边遇到地震,我联系不到陶然,你们是不是还有一个跟着一起去的员工,麻烦把他手机号码告知我一下。”   顾淮云声音沙哑,但他语速不快,曹仲听得真真切切,“什么?地震?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是的,事情紧急,麻烦把那个员工的手机号码说一下。”   曹仲还没回答他,另一边莫非无声地做了一个打不通的手势,顾淮云点头表示了解。   王富贵的手机也打不通不是最致命的,令顾淮云措手不及的是曹仲接下来像是捶胸顿足的话,“阿强没跟着去啊,就小然一个人跟着当地人去了绥安镇啊。”   顾淮云的眉心抽了抽,眼眸里迸出一道犀利的寒光,“没跟着去?不是说有一个男员工陪着她去的吗?”   “是啊,原本阿强是跟着一起去了,都到了庐阳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又临时回来了呀。”   从曹仲这里已经得不到任何有效的信息,顾淮云立即说道,“我知道了。”   曹仲听出顾淮云要切断通讯的意思,连忙问道,“顾先生,小然那边怎么样了,是不是很凶险?”   顾淮云照顾老人的心情,没有急着挂断电话,回道,“震源在崇山市,但绥安镇离得近,我暂时也联系不上她。”   曹仲哀求,“顾先生,小然从小到大都没淌过险,她还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您得帮帮她。她也是被采舍酒店逼得没办法了呀。”   “采舍酒店逼她?”顾淮云的声音还是嘶哑的,但语气却是冷沉下来,“采舍酒店逼她什么了?”   “说我们做服装的面料不行,非要用什么140支的面料才可以。都怪我出的馊主意,说绥安镇的一个老友的服装厂倒闭了,厂里刚好有一批140支的面料,小然这才会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拉面料回来,都怪我……”   “放心,我会找到她,她会没事的。”   挂断键按了后,顾淮云沉吟须臾,“你查一下最早一班去庐阳的火车是什么时候。”   这个不用顾淮云交代,莫非早就打开铁路官网,“去庐阳的火车每天只有一班,中午一点十五分,今天的班车赶不上了。”   顾淮云转向落地玻璃墙外,两手搭在腰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强劲的低气压。 第79章 我要找到她   两三分钟后,顾淮云重新提起手机,拨打刚刚没拨通的号码。号码拨打出去了,依旧是没有任何反应。   莫非拿捏不定顾淮云会有什么样的安排,见顾淮云的神色,噤若寒蝉地立在一旁,不敢开口问。   直到顾淮云放下手机,“把工作重新安排一下,我要去一趟绥安。”   “老板!”莫非大惊失色,“现在怎么去绥安?开车?”   庐阳市是个小县城,连个正儿八经的飞机场都没有,火车还只有一天一个班次,唯一的办法就是开车过去。   “去准备吧。”顾淮云神色平静道。   对顾淮云的话一向是说一不二的莫非竟然语速飞快地顶撞道,“老板,你先别冲动,陶小姐这么大的人会照顾好自己的,也许再等等就能等到她的消息。绥安不在震源上,也就是震感强烈而已,再说这地震不过四五级……”   莫非的极力劝阻在顾淮云冰冷的眼神中渐渐哑火。犹豫再三,他终于道出阻拦的真正意图,“老板,你现在去绥安不安全,我听说绥安正下着大雪,陶小姐、陶小姐去的那个地方在山里……”   莫非提到陶然,顾淮云的眼神里泛起了一丝温柔的波光,绷紧的唇角也松了开去,噙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就是因为她在那里,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去这一趟。别说下大雪,下刀子,我也要找到她。”   “哐啷”一声,心像被人用铁榔头砸翻了一般,莫非深吸一口气,语气没有了刚才劝阻时的振振有词,“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交代工作。”   另外一边,王富贵用尽平生的本事驾驶着越野车,带着心惊胆战的陶然在兵荒马乱的山路里逃窜。车刚刚开到一片开阔的地面上,车后的山路上砸下一片冰层,山崩地裂般地震响。车停稳,两人都后怕地回头看骇人的场景,心有余悸。   陶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不知道是被冷的,还是被吓的,只能不停地大口喘着气,死死地瞪着窗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弟妹、弟妹……”王富贵的嘴边喷出一团雾气,也是气喘吁吁,“你没事吧。”   陶然扭动着僵硬的脖颈,“啊”了两声都出不来声音,被吓到呆滞的眼神空洞地转向王富贵,脸色苍白无血。   “没事,不怕啊,到这里就安全了。”王富贵的手掌用力撸了一把脸,“死不了,别怕,死不了。”   “啊,啊。”终于能出来两个简单的单音节,陶然才感觉到全身的血液慢慢回温,眼窝也热切地烫了起来。   王富贵发泄般砸了一下方向盘,狠狠地笑了出来,“妈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必有后福哇,哈哈……”   陶然反应过来,抽动僵化的表情,像鹦鹉学舌般跟着笑了两声,眼泪却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弟妹,我可以抽支烟吗?”王富贵很是绅士地问道。   “嗯。”   白色荒原里,一辆黑色的车显得尤为突兀。车里两人,陶然偏着头看风雪,王富贵将车窗摇下一条缝隙,吐出来的烟雾从缝隙里散了出去。夹着烟的手还有些颤抖,王富贵的心神却安宁了不少。   “贵哥,你手机有信号吗?”死里逃生十几分钟后,陶然才想起安城那边可能会有人找她,从座椅底下捞上来背包取出手机,却发现手机没有信号。   “嗯?”王富贵还趴在方向盘上醒神,伸手去摸中控台上的手机,“我这边好像也打不出去。”   陶然一下子泄了气,也放弃了报平安,倒在座椅里,有气无力地问道,“那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如果接着去服装厂就要继续往上走山路,无异于找死,基本不大可能。后面也是无路可退,想起刚刚他们要是晚一步逃到这里来,现在很有可能被雪给埋了,背后又会被下出一身冷汗。   “啪”的一声,王富贵又给自己续上一支烟,重重吐出一口乳白色的烟雾后,决定道,“这里是白眉村,我有一个姨住在这里,我们先去她家看看。”   仿佛柳暗花明又一村,陶然的心头松开。   被困在这冰天雪地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是让她最难受。让她最过意不去的是无辜的王富贵被她牵扯进来。   “好,贵哥。”陶然的唇张张合合几次,难过又别扭地抖落几句肺腑之言,“对不住了,贵哥,连累到你……”   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王富贵只有当时的惊慌失措,现下早已又是开朗外放的模样。   从车窗的顶缝里将烟头弹出去,王富贵一手转着方向盘,一手挂上挡位,笑道,“弟妹你要这么说就见外了,当初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也是顾老板给的一条生路,我现在做的不过是报顾老板的一点恩情。你是顾老板的人,顾老板把你委托给我,那是他对我的信任,就冲这一点,我也得护好你。”   从昨天下午那通惊吓到她的电话开始认识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话多得不得了,有用的、没用的,一箩筐一箩筐地讲。但他骨子里的道义和感恩却让陶然感动不已。   她和李文强相识多年,此去取货之路,来之前他们都已预料到不会太平。但哪怕是相识多年的情谊,也为了他的自尊心和面子,不顾她一个人去服装厂会遇到的艰难险阻,连夜弃她而去。   而王富贵对她舍命仗义至此,不过是因为顾淮云,因为他对王富贵说了她的身份,因为他的交代。不然再肝胆相照,也没有几个人肯陪着涉险。毕竟谁的命不是命?   陶然倾倒在座椅上,空洞的眼神投向窗外。死里逃生后本应害怕恐惧的心里却平静得如同一处不起一丝波澜的湖面。   说到底,人生对她,除了磨难就没有太多的希望。活到现在,她只感觉到累。如果今天她真就埋在这里,青山白雪作伴,也不失为一个好归宿。   但王富贵的话让她不禁想起那个很优秀、对她很好的男人。   冷峻的剑眉,深邃又淡漠的眼眸,不苟言笑的唇角,高大挺拔的身影,嗓音醇厚磁性。   一回想,眼前一帧又一帧的,全是顾淮云的一眉一眼,一颦一笑,清清楚楚…… 第80章 那我枉为男人   怕自己兜不住情绪,哪怕她坐在后排,陶然还是假装埋下头去看紧握在手里的那支白色手机。胸腔里那股温热的酸涩感起起伏伏,她忍了又忍,才压下去一二。   重新给屏幕解锁,照旧还是空白的信号格,陶然放弃尝试联系外界。界面划来划去,划了两圈,指尖才悬空在聊天信息上。这样的姿势暂停两三秒后,陶然点开了早上和男人聊天的记录。   之前两人都是通过短信联系,微信是后来才加上的,记录并不多。今天早上的那几张图占了绝对一大半的聊天记录,再往上翻,有一笔160块钱的转账明细。   是她讹了他一顿早餐的钱,16块钱被她说成是160块。他也毫不犹豫地转给她,还说以后她的一日三餐都到他这里来报销。   星星点点,走马观花似地转,但每一块碎片都清晰无比,稍稍想起就都能记起全部。   繁繁杂杂的思绪飘落在荒芜的雪窖冰天里,陶然也跟随着一个认识不到24小时的陌生人,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   **   “老板,让我跟着你去吧。”莫非步伐焦急地走在顾淮云的身侧,恳求道。   男人脸色铁青,面无表情地打开了驾驶室的门,仰起头朝着西北方向望去,任冰冷的雨丝一丝又一丝地扑在他的身上。   半晌之后是男人没有一丝情绪的嘶哑声音,“有季博跟着就够了,你留在公司帮我处理事情,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跟在顾淮云身边多年,自家老板的脾气莫非是再了解不过,他说什么那就一定要怎么做。他只是不明白,为了一个女人,一个各方面都并不十分突出的女人,一向睿智的老板怎么会陷到这种地步。   离开公司已不是明智之举,明知绥安是个危险的地方,偏偏还要往里闯。   “老板,那你要小心。”莫非的脸颊两侧鼓胀,双目圆睁,垂放在裤缝边缘的拳头死死攥紧。   弯腰准备进入驾驶室的顾淮云暂停住动作,扭头看莫非,这个忠心跟随自己的下属,一些动容的情绪难以抑制地涌上他的心头,“别担心,我会尽快回来。”   莫非滑动喉结,点头,然后目送人离开。   顾淮云的车刚刚开上绕城高速,顾英霆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喂,爷爷。”顾淮云触摸蓝牙耳机,接起这个来者不善的电话。   “你现在就给我回来。”顾英霆严肃刻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从耳机里传了出来。   “爷爷,”大奔非但没有减速,反而朝着前方加速离去,“我联系不上她,我要亲自去看看她。”   “胡闹!”耳机里除了顾英霆震怒的嗓音,还有杯子被猛烈砸碎的声响,“我的话你是不是不听了?”   顾淮云语气恳切,但说的内容却是不为所动,“明天下午,最晚明天下午我就回来。”   “如果你现在不给我回来,那你就永远都不用再回来了!”顾英霆怒气冲天,“你是不是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才可以坐顾氏总裁这个位置?我告诉你,顾淮云,我可以捧你到这个位置,我也可以一把把你摔到泥里去,你信不信?”   大奔猛地被踩了一把急刹,坐在副驾驶室的季博冷不防往前冲去。   “叭叭!”   因为急刹,跟在后面的车主抗议似地按了两声喇叭。   大奔缓缓加速,顾淮云刚刚受伤的神情也犹如昙花一现,“爷爷,我信。但是我还是要去找陶然,她是我的人,如果我连她都护不住,那我枉为男人。”   “嘟嘟……”   通话戛然而止,耳机里充斥着冰冷的机械的声音。   “老板……”季博担忧,欲言又止,却不知如何是好。   顾淮云冷酷的余光快速扫射一眼旁边的人,言简意赅,“没事。”   黑色大奔提速,像一颗飞行中的子弹,向着庐阳方向飞驰而去。   **   “奇怪了,我明明记得我姨家是在这里的。”   陶然将羽绒服的帽子兜上,巴掌大一点的小脸躲在一圈白色毛领里,更显得白皙娇俏。   为了省油,王富贵只能关闭了车里的暖气。   陶然不敢催,只能安慰,“要不我们再往里开一段找找看。”   原本以为能很快找到王富贵大姨家,没想到就像遇上了鬼打墙,在这一片兜兜转转,转得快要没油了还没找到能解他们燃眉之急的传说中的大姨。   车要是没油了,两人的手机现在别说信号,连电量都快要保不住了,就只能看两人的命够不够硬了。   刚刚王富贵才说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看来,有个屁的后福!   陶然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折在这种鬼地方。   “不能啊,”王富贵依旧执着于自己儿时的记忆,“我明明记得是在这旮旯。”   陶然心力交瘁,无力地巴望着白茫茫的天空,想一问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往死里玩她。二问老天爷,这样好玩吗?   在仪表盘不停显示加油的标识中,越野车终于吐尽最后一缕丝线,“嘎嘎”两下,利用最后的惯性带着他们又往前滑动了两三米。   天地之间,不见飞禽走兽,远处的暮色下,一棵凋零殆尽的枯树被雪打弯,不知道是死是活。   “弟妹……”王富贵战战兢兢地喊了一声,没有说出口的是难以启齿的愧疚感。   陶然坐在安安静静的车里,意识到这车是彻彻底底地走不动了。没有该有的心慌意乱,她扬起脸,竟对着后视镜露出一个纯真又没心没肺的笑脸来。   “没事,贵哥,车走不了,不还有两条腿么?咱们走路吧。”   王富贵,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见过世面吃过苦,也经历过风雨,愣是被身后女孩豁达的笑容摄住了魂。后视镜的左边照出他一双黑白分明的呆滞的眼睛。   说走就走,没等王富贵说话,陶然扣紧衣帽,又往背包里塞满了随身带着的零食和瓶装水,说话的语速快到嘴都要瓢了,“不就下了一点毛毛小雪么?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这里又不是无人区,我就不信找不到一户人家。放心,死不了,有这些吃的,我都能给你走回到庐阳市去。没问题的,什么问题都没有。” 第81章 一个有关于爱情的故事   愣着愣着,蓦地,王富贵爆出了一声大笑,随即也跟着收拾东西,准备下车。   哪怕车里早已关闭了暖气,但甫一下车,陶然还是感觉到车里车外悬殊的温差。   王富贵看着娇小的身影,面有愧色,“不然弟妹你在车里等,我再去前面找找看。”   陶然跺着脚,视线往一望无际的雪原逡巡,“不用,一起走吧,也好有个照应。”   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跋涉着,陶然两手戳在口袋里夹紧了身体,苦中作乐,“贵哥,我觉得老天爷还是挺照顾我们的,你看,现在的雪好像小了不少,风也停了。”   王富贵抬头望望四周,笑道,“是啊,这雪好像是快要停了。”   一个刚出茅庐的小姑娘尚且勇敢,他一个大老爷们确实也不该自怨自艾,“弟妹,我跟你说说我这姨的故事,当作给你解解闷。”   这雪堆得厚,踩下去一脚就得拔出来一脚才能往前走。但这雪也白,一点尘埃都不染,美艳得很。踏下去时,嘎吱嘎吱地响,清洌洌的脆声,煞是好听。   每年冬天,安城也都有下雪,但都下得不爽快,像这么大的雪,陶然还是头一次见。   雪地里的乐趣减弱了两人现下的窘迫处境,又乍然听到王富贵说有故事,陶然自是喜闻乐见。   有雪,有往事,两人把这一段逃难似的旅程硬生生掰成自驾游的节奏。   “我这姨年轻的时候有一个老相好,隔壁村的,还是青梅竹马。”王富贵粗糙,故事的开篇也是讲得简单粗暴到不行,一点修饰都没有,陶然只摘重点的来听。   还是一个有关于爱情的故事哟。   “两人一块儿长大,长到十七八岁的年纪,就私定了终身。但我姨家嫌那个老相好家境差,明知道我姨有喜欢的人,还背着我姨给她说了一门亲事。”   “我姨死活不同意,闹上吊,闹绝食,都没闹成,那边我外公跟人订下了嫁娶日期。她的老相好家知道我姨家嫌弃他们家,也来了气,下了令要和我姨家断绝来往,也安排媒人给她的老相好说了一门亲事。”   陶然越听越投入,门不当户不对,梁山伯和祝英台的现实版本,“然后呢。”   “我姨性子烈,看到老相好要娶别人,拿着一把割草的镰刀架在脖子上,逃出了家门,找到她的老相好,要他跟她一起私奔。老相好答应带我姨走,但是要我姨给他三天时间,他要安排一下家里的事,说家里养他到这么大,现在要做出这种不忠不孝的事,没办法立即就一走了之。”   人人皆有恻隐之心,陶然也希望这对苦命鸳鸯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后来呢,两个人一起私奔成功了吗?”   王富贵的嘴角边绕着白雾,“两人偷偷约好了逃走的时间还有碰头的地点,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事被老相好的家人知晓了。三天后,他们用药把老相好蒙晕了,关在家里,又找了村里的几个老人守在两人约定地点,当场把背着包袱准备跟人私奔的我姨捉了回去。”   这个时候,陶然紧张地没敢打断王富贵的话,让他继续把故事往下讲下去。   “我外公会木工,会打床,会打大口的那种橱子,还会雕花,窗棱上那种花纹。那个时候虽然大家都很穷,但我外公家还算殷实,再加上我姨长得俊,和她说亲的那户人家听说我姨要跟人出逃的事,连夜上门改了婚期,第三天就把我姨迎娶回去。”   听到这里,陶然知道这对有情人被棒打鸳鸯,没能成就一桩姻缘,哪怕身为一个局外人,她的心里也落下一层空落落的遗憾来,极不是滋味。   “那个被关在家里的老相好呢?听说你姨嫁人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他跑到我姨的婆家,跪在人家门口哭着跟我姨磕头认罪,说约好私奔的那天他没去是因为被家人用药蒙晕过去,但是我姨没见他,只让人传了一句话,让他和定下亲事的那户人家好好过日子,这辈子他们没缘分,下辈子再做夫妻。”   说到这里,王富贵也长长叹一口气。   陶然也沉默了,那种分离的苦痛,她半年前才尝过,说是剜心裂胆、肝肠寸断都不为过。   现在想起来,还会隐隐作痛。   “那个老相好回去后,没有听我姨的话,立即把订好的婚事给人退了,然后在一个晚上,半夜三更的,一个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和家人也彻底断绝了关系。”   陶然唏嘘不已,也为这个有情有义的男人惋惜。她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想到这只是一个悲剧的开始。   “我姨嫁的那个男人是个赌鬼,还会喝酒,一喝酒就犯酒颠,犯了酒颠就打我姨,好几次我姨都被生生地打得晕了过去。”   出于同为女性的心理,陶然愤愤不平道,“然后呢,就一直这样被打吗?你外公,还有她的婆家都不管她吗?”   “当时的人都愚昧落后,认为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所以我外公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婆家人要是想管,也就不会养出这种没人性的败类儿子。”   陶然拿无辜的白雪撒气,俯下身子团了一团雪球狠狠抛出去,“然后呢?”   王富贵见状,也弯腰抓起一把雪在手里揉搓着,“一年以后我姨怀孕了……”   陶然猛地转过眼来,三分似是不信,三分像吃了一惊,剩余的全是浓浓的透顶的失望。   “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姨有孩子了,包括我姨自己也不知道。有一天晚上她男人又发酒疯,打了我姨,把我姨打流产了。”   讲到此,王富贵忍不住又唉声叹气。陶然只是缄默着低头走路,为那个可怜的女人。   “我姨哭着回家说要离婚,那个年头有几个女人要离婚的?离婚的女人是会被人瞧不起的,我外公不敢让我姨离婚,又让人把我姨送回了婆家,只是叮嘱婆家人不要再虐待我姨。”   “可是赌博耍酒疯的人怎么会变?她男人老实了不到一个月时间,照旧赌钱,喝醉酒。”   王富贵没有再接着往下讲,陶然知道这个故事这才到了它最痛苦的时刻。 第82章 你说谁欺负她了?   “有一天晚上,那个男人又喝得烂醉,把我姨关在房间里死打,说我姨不守妇道,要跟野男人私奔。我姨可以忍受男人赌博、耍酒疯、家暴,甚至连孩子都打没了也能忍受,就是不能忍受男人说她的老相好。”   “第二天,我姨一早起来给她男人熬了一碗咸粥,那个男人喝下那碗咸粥后就死了。”   故事到这里算是接近了尾声,陶然也听懂了王富贵讲的故事,但她还是站住脚步,用惊愕的眼神无声地询问。   王富贵明白陶然的意思,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来,“我姨在那碗粥里下了老鼠药,男人疼了一天一夜,终于撒手走了。”   陶然没想到王富贵只是拿来给她解闷的故事竟然这样沉重,故事中敢爱敢恨的女人最终的悲惨命运到底是谁造成的,她也分不清。   王富贵继续把故事最后的一段讲完,“男人死了以后,我姨就去村里大队自首了。走之前,她只和我妈说了一句话,如果她的老相好有回来,让我妈告诉他她的心里还爱着他。”   陶然记得刚才王富贵提起他姨的老相好,说过这人退了亲事,远走高飞后再也没回来过,但她还是抱着一线希冀,问道,“那她的老相好后来有回来吗?”   搓着被冻红的双手,王富贵摇头,“没有,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我姨坐了八年的牢,出来后也没回娘家。村里人都看她可怜,让她住在了祠堂里,她帮着人打点短工养活自己。”   陶然特别佩服为爱勇敢的女人,特别还是在那个封闭的年代,这样的勇敢尤为难得和珍贵。可惜,老天爷没给她安排一个好去处。   她想起自己曾经寻死觅活,就觉得真是可笑之至。和故事中的姨比起来,老天爷算待她不薄。   至少她没有嫁给会赌博、会喝酒、会家暴的男人,而是嫁给了顾淮云。   “我姨坐了八年牢,但出来时也不过27、8岁,还是有很多家里条件不怎么好的人家上门说亲,但都被我姨拒绝了。”   “我外公在我姨入狱一年后也在后悔和自责中走了。我外婆没的早,我外公一走,这个家就散了。后来我妈跟着我爸去了外地打工,很少回来。我离开时就五六岁,到现在差不多三十年,再没有见过我姨,只是听说她一个人生活,没有再嫁过人。”   故事到此算是真正地结束,陶然久久不能出声。   对这样一段悲剧性的爱恨情仇,她讲不出更多的感想,只是深深地领悟到,如果还好好地活着,那就好好地活着,知足地活着,不能得寸进尺,更不能贪得无厌。   从往事的追忆中晃过神来,王富贵见陶然一直沉默,顿感手忙脚乱,“这些都是过去几十年的事了,好的歹的都过去了。”   陶然听出王富贵的画外音,回头看雪地里来时的长长的两串脚印,弯着月牙儿眼,“贵哥,我突然很想见一面你的姨。”   王富贵怔忡,知道自己在瞎担心。雪地反光地刺眼,他两手搭成凉棚,往远处张望青黑色的山体,“走吧,绕过那座小山看看。”   “好。”   原本是想找一个避难所,现在却变成了寻找一个为爱奋不顾身的女人,陶然行走的劲头更足,拔腿的力道也噌噌上涨,王富贵差点赶不上她。   **   大奔一路穿行在灰暗色的高速公路上,快车道和超车道交替着行驶,超过一辆又一辆的车。   从安城出发,一连开了三百多公里,期间只在一个服务区暂停休息,由季博替换顾淮云开车。   导航提示距离下一个服务区还有两公里的时候,大奔刚刚越过一辆小车转上快车道,季博趁机觑一眼副驾驶位上正闭目养神的顾淮云。   高速路上120多的速度,两公里不过一两分钟的功夫,大奔顺畅地从服务区入口疾驰而过,奔赴下一程。   季博有心让顾淮云多休息,昨晚醉酒,还是他送的人回去,回去时都已不省人事,现在却要高强度开车赶路,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   只是一个电话打进了顾淮云的手机,没能遂了季博的心愿。   顾淮云也许就是假寐,接起手机时双目依然闭着,嗓音沙哑又疲惫,“喂。”   “是我,我听说陶小然去绥安了?”   顾淮云微微蹙起眉头,恹恹地搭一声,“嗯。”   “我打她电话一直打不通,你最后一次跟她联系是什么时候?”   “……”顾淮云掀了掀眼皮,看了一眼路况,索然无味的口吻,“今天早上。”   顾世铭焦灼地掐算,“那是在崇山地震发生之前,地震之后你打过她的电话吗?”   他们两个的信息不对等,顾世铭蒙在鼓里,但顾淮云是洞若观火。只不过,顾世铭说一句他才回一句,多一句都不肯说,“打过。”   顾世铭惊喜,“能打得通?”   “不能。”顾淮云有气无力,似乎是在忍受顾世铭的这通来电。   顾世铭不是傻的,但事出紧急,他只能先忍气吞声,“我们这边也一直联系不上她,跟她一起去绥安的李文强昨晚喝酒欺负了陶小然,知道自己做错事,半夜从庐阳跑回来。没人跟着她,下着大雪,还遇上地震。你要有她的消息,麻烦你打个电话。”   “谁?”顾淮云声线陡然凌厉,“你说谁欺负她了?”   顾世铭那边有片刻的迟疑,没跟上顾淮云的节奏,“李文强,厂里的一个货车司机。”   顾淮云咄咄逼人地追问,“怎么欺负她?欺负她什么?”   季博专注于开车,忍不住投来不解的目光,看到顾淮云脸色阴沉得难看。   早上陶然和王富贵启程去绥安的时候,李文强在庐阳火车站徘徊了大半夜后终于还是坐上回安城的火车,下午到达的企鹅服装厂。   一到工厂便得知崇山地震,绥安震感强烈,陶然失去联系,李文强的心态一下就崩了,对着曹仲将昨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在顾淮云的盘问下,顾世铭三言两语把事情的梗概说了一遍,却并未察觉丝毫顾淮云情绪上的异样。   顾淮云低头,拇指和食指对捻,沉声道,“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在去绥安的路上,找到人了我再给你打电话。”   “……”   这时,顾世铭才意识到自己被这个便宜哥套了话。 第83章 独独给他发了定位   顾淮云没有把握,在紧急关头,陶然会不会想起他。末了,又画蛇添足般加上一句,“她要是有联系你,你也及时跟我说一声。”   原本顾淮云是那个掌控一切的渔翁,顾世铭就是池子里那条笨头笨脑的被钓的鱼,但顾淮云的这句话泄了他的底牌――一切也并非全在他掌控之中。   好在顾世铭不是喜欢揭人短处的人,反倒别别扭扭地提醒道,“那……你也小心一点。”   顾世铭对顾淮云这个便宜哥无感,但对顾淮云来说,顾世铭这个便宜弟一样是个挺累赘的玩意儿。   生在豪门,顾世铭却是一朵难得的小白莲,这个也是顾淮云并不能记恨起他的原因。但他身体里的邪恶基因总是作祟,从踏进顾家大门开始,一有机会他就捉弄这朵小白莲。   现在这朵小白莲给了他一个真真切切的关心,顾淮云无法适应,全身起鸡皮疙瘩。   “知道了,我在开车,挂了。”   季博一边开车,一边偷听,那边一撂下电话,他这边赶紧装模做样起来,认认真真地开车。   几百万的车隔音效果非常优秀,隔着一扇车窗,外面是山呼海啸,封闭的车厢内却是安安静静。顾淮云枕着这份安静,分出心来思索,无利不起早的谢兰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淡泊名利,宁静又致远的儿子?   顾淮云犯了难,再加上昏昏欲睡,又阖上眼准备养精蓄锐一番,手机又毫无预警地响了一声。   是微信提示音。   一会儿是顾英霆的来电,一会儿是顾世铭的来电,顾淮云懒得看,手机被顺手投入座位中间的格子里,右手摸到座椅下方的按钮,椅背缓缓往后倒。   调整好椅背,有季博开车,离着绥安还有很长的一段路程,万事俱备,顾淮云头昏脑胀,就是无法入睡。昏昏沉沉中,浮现的全是昨晚的画面。   草蛇灰线,也不是无迹可寻,昨晚她的情绪就不对,是他疏忽了她。   他相信她会没事,但在找到她之前,在听到她的声音之前,哪怕是在电话里,否则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放下心来。   绥安那么大,他要去哪里找她?   辗转不安,顾淮云索性从中央扶手上再次摸出手机。屏幕刚刚亮起,有一条微信提示。   顾淮云的身体僵硬地从靠背上抬起,像被人操控着没知觉地点开了微信。   心瞬间被掏到了嗓子眼。   是陶然发过来的信息,她的定位。   下一秒,他返回到拨打电话的界面,点了那个让他提心吊胆半天的号码。   季博开着车,还要留心旁边的自家老板。顾淮云的一系列动作收纳眼中,季博紧张又好奇,脚下的油门也不由得加重了几分,惹来导航不满,“本路段限速120公里,您已超速,请减速。”   导航提醒季博,顾淮云耳边的手机也在提醒,“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   江翘翘接到顾世铭的电话,当下就和部门经理请了假,火烧火燎地赶到服装厂,当初一起杀到皇家围堵黄忠都没有这架势,几十米开外都能听到她的鬼哭狼嚎,“陶小然怎么回事?啊?到底怎么回事?”   江翘翘看着彪悍,但心理素质完全不行,顾世铭怕她添乱,先堵上她濒临崩溃的情绪,“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她,我哥正在赶往绥安的路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顾淮云哪哪都觉得不顺眼,成天阴着一张脸,搞得自己很冷酷的样子,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刻养成的习惯,总觉得有顾淮云出马,就没有他摆平不了的事。   江翘翘依旧心神不定,病急乱投医,“要不给维扬打个电话问问看。”   “问他什么?”顾世铭挑眉,冷言冷语地反问。   “万一小然给他打电话了呢。”江翘翘紧张到小脸煞白,说话也是全凭没什么智商含量的直觉,“你想想,如果小然要死了,死之前最放不下的人是谁?那肯定得是维扬啊。”   江翘翘的这个“如果”一下给厂长办公室添加了悲伤的气氛,顾世铭一个头两个大,又无法反驳江翘翘,大手一挥,“要打你给他打去。”   曹仲站在一旁,面如死灰,“怎么会这样?都怪我,小然要是、要是有什么好歹……”   李文强扶住曹仲,头低得不能再低,他连自责的资格都没有。   “维扬……维扬……”江翘翘一边扒拉着通讯录,一边念念有词,“我记得没有删他的号码啊,怎么找不到了呢。”   江翘翘的这通电话还没来得及拨出去,顾世铭的手机先响了起来,一看来电显示,马上按捺住江翘翘慌里慌张的动作,快速接起来电。   “我刚刚收到陶然发过来的定位,她有跟你们联系吗?”   顾世铭高高悬起的心“噗通”一声掉了下来,“没有,我们没有接到她的电话。”   放下心来,顾世铭又问道,“她有没有说什么?”   顾淮云带来的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我只收到她的定位,再打过去时,手机关机了,和她在一起的王富贵也关机了,应该是没电了。”   一场担心受怕,因为顾淮云的这个通风报信的来电,总算能消除一些。   结束通话,顾淮云又用导航看了一遍到那个定位的距离和路线。   他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没给其他人发定位,包括曹仲,包括顾世铭他们,谁都没发,却独独给他发了定位。   为什么这么做?是信任他,依赖他,还是还有其它的,他不得而知。但这就足够了,只要她能想起他,一切就足够了。   **   “呼……呼……”   冰冷的空气顺着呼吸道倒灌入身体里,耳膜像被利刃切割开。雪地里行走艰难,陶然气喘吁吁,也只能张开嘴大口呼吸。   “弟妹,你要不要歇一歇?”王富贵的状态比她好不了多少,偏胖的体质给他带来不少负担。   陶然拉紧背包带子,望了望四周的景象判断大概的时间。两人的手机都已关机,阻隔了他们与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 第84章 这是人……还是鬼?   陶然以为王富贵的记忆就算出了差错,也不至于偏离太大,结果两人从下车走到现在,还是一样的荒无人烟。   唯一给她一点心里安慰的是,关机前,她给顾淮云发送的定位竟然显示发送出去了。   为什么会发给顾淮云,陶然说不清楚。   也许是因为他让莫非带给她的零食和银行卡。也许是因为他帮她找的这个王富贵。也许是因为他神通广大。   接下来顾淮云会怎么做,陶然更不清楚。   而她和王富贵能不能走出这片茫茫白原,陶然一样不清楚。   身体里的能量在一点一滴地流失,信心也跟着一点一点消逝,这些她全都能感觉得到。   “啊……”   “弟妹,小心!”   陶然攥紧一条干枯的老树根,半跪在雪面上,像在哭,又像在笑,“没事,没事。”   人的精神绷的时间太长,很容易草木皆兵。这段是向上的山路,有些坡度,她刚才脚打滑,就算摔倒也摔不出什么好歹出来,但在脚没踩稳的那一刻她被吓得魂飞魄散。   陶然一直在撑,表面上还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王富贵这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多年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只是很心疼这个年纪轻轻,却很坚强懂事的女孩。越是心疼就越是自责,他带她走的这条路到底是通还是不通。   “贵哥……”陶然攥着老树根,表情堆积在一起,十分复杂。   王富贵心慌了一拍,“怎么了,弟妹?”   陶然的脸冻得通红,脸部神经已经失去了知觉,连笑都像被冻住了一样,“我、我好像听到了狗叫声。”   王富贵连忙直起身,往高处踏一步,屏息凝神地侧耳倾听,可是耳边除了凛冽的风雪声再无其它,更没有陶然说的狗叫声。   “是不是弟妹你听错……”王富贵的话没说完,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瞪大了双眼,看着对方。因为这次他们都听到了一声狗叫声,非常清晰。   王富贵狠狠地一把把风雪帽抓下来,两手掐着帽子,“啊”地一声吼了出来。   陶然的身体一倾斜,栽在雪地里,一手拉着老树根,另外一边全是冰碴子的手套横捂在双眼上,温热的眼泪悄然无声地从眼角滑落下来。   两人缓和了激动的情绪后,开始寻找那声犹如曙光的狗叫。   “这次回去我一定要养条狗,狗狗真是人类的好朋友。”陶然拄着从半路上捡来的一支粗树枝,大发宏愿。   王富贵笑呵呵道,“这次回去后我发誓再也不吃狗肉了。”   陶然被雷到,用无语的眼神看了看王富贵,第一次觉得这人真是无情。   暮色四合,但站在山顶上,借着雪的反光,陶然看到了一户孤零零的人家。   怕眼前看到的一切是海市蜃楼,陶然跟王富贵确认,“贵哥,那里有人家,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王富贵语重心长。   比起上山,下山的路不会好走,但陶然两人都走得虎虎生风。   “弟妹,小心,慢点走。”   王富贵的话音刚落,陶然已经迫不及待地从一处小山坡上滑落在地,拍拍身上的雪,紧接着淌着雪,一步一步走近房屋。   走近了,陶然才看清房子。房屋极其破落,陶然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古旧的房子,房子的年龄恐怕比她还要大。   墙体剥落得七零八落,露出黄色的泥土。没有脱落的墙面长满青苔,还有一道一道长年累月被雨水冲刷过后留下的痕迹。   “贵哥,”陶然失魂落魄道,“我们怕是白高兴一场,这是旧房子,不可能有人居住。”   王富贵仰着头,声音顺着直起来的气管往上冲,“不,弟妹,有人住的。”   陶然不明所以跟着抬头,王富贵接着解释道,“你看上面的瓦片,雪很少。”   陶然连忙往后倒几步,踮起脚,“你是说……”   王富贵开心地笑道,“这雪是有人扫走的,走,去前面看看去。”   一波三折,陶然定下心,跟着王富贵快步往前走去。   绕过一棵光秃秃的老树,陶然紧贴着王富贵,从一扇方形木窗里看到一簇如豆般的烛火。正欲向前,听到屋顶上传来“沙沙”的响声,白花花的雪簌簌落下。   光线黯淡,陶然顺着房屋前的一架木梯往上寻望去,只瞧得见木梯上站着一个人,正拿着一把笤帚扫屋檐上的雪。   荒山野岭,老旧的房屋,与世隔绝般的烛火,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这一切都让陶然浑身的汗毛都}得立了起来。   “贵、贵哥……”怕打草惊蛇,也有一部分是恐惧,陶然声如细丝叫道,“这是人……还是鬼?”   “有脚。”王富贵偏头,目光还是注视着上方的身影,小声对陶然说道。   陶然不解,“什么脚?”   “你能看得见她的脚吗?我听我奶奶说过,鬼是看不见脚的,但是我能看见她的脚。”   陶然咽下一口唾沫,拼命点头,“我也能看得见她的脚。”   王富贵从陶然的手中夺过那根粗树枝,两手握住,将人拦住他的身后,声音紧张地喊,“老人家,老人家。”   黑影是听到了喊声,笤帚停止挥舞,缓慢地转过头来。   陶然的视线紧紧锁着那个头部,面前总闪现过看过的那些鬼片。比如转过来的脸七窍流血,或者是高度腐烂的一张脸。看过的鬼片中还有一个场景令她印象深刻,一样是这样慢慢往后旋转的画面,结果那颗头颅没有停下来,转了整整一圈,360度。   背着光,也离得远,陶然看不清那张脸,不知道是不是七窍流血或是腐烂不堪,但幸好没有转360度,只扭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朝下望着他们。   狗鼻子灵敏,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窜出来,对着他们吠了两声。木梯上的身影动了动,对着狗说话,“安静点,别吓到客人了。”   声音带着久未开口说话的沙哑,但意外的是,音色很轻柔,很婉约。   “咔咔。”棉鞋踩在木头上,发出硬邦邦的响声,落了地,狗便摇晃着尾巴贴着人的腿边,那人没往前凑,眯起眼,努力地辨别眼前两个不速之客。 第85章 你是英姨吗?   害怕的人不仅仅是他们两人,老人同样有很深的防备,“你们是谁?怎么会来这里?”   “老人家,我们是从庐阳来的。这里是不是有一家倒闭的服装厂?我们是去找那家服装厂的,遇到地震,车没油了,就走到这里来了。”王富贵怕惊着人,收起敞亮的大嗓门,放轻了声音解释道。   也许这破瓦破房的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可让人惦记,老人思索片刻后,拍着身上的雪,也一并拂去狗身上的,语速轻缓道,“不嫌弃寒舍破旧,那就进来歇歇脚,等天亮了再走吧。”   陶然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刚刚她将人想象成凄厉可怖的鬼是多么过分失礼的事。   掀开布帘进得屋里来,一股热乎乎的温度包裹住了全身,陶然舒舒服服地打了一个颤,把体内的寒气一泻而下。   寒颤完,陶然借着那豆昏暗的烛火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圈这间老房子。   和这上了年头的房屋相称的是屋里的家伙什也都是上了年头的,她小时候在奶奶家里看到的老式大衣柜,掉了漆的八仙桌,腿都被腐蚀掉一半的立式脸盆木架。   但和这一屋子的老物件不相称的是这屋里虽简陋,却是干净卫生的。窗前的土罐里斜插着一支红梅,映着摇曳的烛火,竟有一种遗世独立、暗自娇媚的情态。   将他们唤进来后,老人一把挑起旁边门洞上的蓝印花布做成的门帘,钻了进去。   老人像是独居惯的,椅子只有两把,还是一高一低的。踏在这几近家徒四壁的寸地里,陶然竟感到无所适从。   一个人和一条狗在这荒山野岭里过着一种怎样一贫如洗的生活,她无法想象,但她又分明感受得到老人是热爱生活的。她像那支怒放的红梅,明明活得很热切。   或者换过来说,这样热爱生活的人,生活怎会苛责她到这种穷苦的境地?   悲凉一丝一缕地缠紧她的心间,陶然竟是心疼起这个初次见面的老人。   在她的情绪起起伏伏几回后,老人的身影又从那个门洞里出现,手里一边端着一只白色宽口瓷碗。   “家里没什么可以招待的,这是我今天才熬的一点小米粥,干净的,你们要不嫌弃就先喝着热热身子。”   王富贵离得近,没说话,先伸出手去接住老人手里的一只碗。陶然站得毕恭毕敬,擎等着老人过来。她的位置离那微弱的烛火近一点,等老人走近来,在烛火下她终于看清老人面容几分。   在这之前,她一直无法理解一句话,“美人在骨不在皮。”但看到眼前的这个老人,她一下子就悟通了这句话的涵义。   柳叶眉,标致的丹凤眼,颧骨微高,脸型更有别致的古典美。眼尾晕染出几条细鱼尾纹,不显得年迈,却平添了几分岁月的气韵。特别是眼里清澈活泛的光在烛光下,陶然猜测,年轻时的她应该也是一个泼辣的硬茬子。   在屋外,她以为是一个七老八十的老者,现在看起来是和她妈差不多的年纪。   陶然看入眼呆住了,迟迟没接过那碗小米粥。老人反而局促起来,“小姑娘,你是不是喝不习惯这个?”   陶然反应过来,道谢和接碗同时进行,站着将碗沿儿碰到嘴边,鼻尖就嗅到小米暖暖的香味。   老人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她。和老人视线相接,陶然觉得也是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不觉得面生。老人身上有一种感觉,是她非常熟悉的,但是她又讲不出是什么感觉。   在老人的注视下,陶然一口接着一口喝,香甜绵糯。也许是饿得狠了,剩下的半碗,她几乎是一口气喝完的。   王富贵狼吞虎咽,一碗小米粥不够他摆弄,三下两下喝了个精光。也不知道他哪根筋又不对劲了,端着一只空碗,盯着老人的面紧紧地瞅,眼神直接到陶然都替他难为情。   “咳咳,贵哥……”不得已,陶然出声提醒了。   王富贵依旧我行我素,那视线已经不能用“直接”来形容了,简直就是赤裸的肆无忌惮。   敢情这哥们喜欢年纪大的?   陶然做了大胆的猜想。   因为不久前她看到一则新闻,忘年恋,男的二十几岁,看上了一个六十几岁的老太太,死活要在一起。   老人倒是坦然,迎着王富贵痴痴的目光,笑问道,“这位年轻人,你这么看着我,有什么事吗?”   “英、英姨?”王富贵魂不附体,失了神智般,又带着不敢置信地疑问,“你是英姨吗?”   胡英闻言,如遭雷击,颤抖的手没端住那只接过来空碗,“砰”一声摔在泥地上,转了几个跟头居然也没碎掉。   “……你、你是谁?”老人抖着嘴唇,眼里浮现出一丝痛苦。   王富贵激动地紧拍自己的胸口,“我是富贵啊,富贵,胡慧的儿子啊,你记得我吗?”   胡英依然是晴天霹雳似的表情,“富贵?你果真是慧儿的娃?”   “英姨,是我,是我啊。”王富贵一撇嘴角,红了眼眶,两手不知所措地指着自己又放下,“是我,我就是胡慧的儿子,我爸叫王希望。”   王富贵搬出亲爹的名头只是便于更好地认亲,没想到陶然竟被这吉祥如意的名字瞬间触动笑点,破了功,忍不住笑出声,也破坏了这意外相遇的悲伤又感人的场景。   这一家子,爸爸叫王希望,儿子叫王富贵,通俗易懂,又赋予了勤劳质朴的劳动人民对生活对未来殷切的期盼。   相当好。   陶然掩耳盗铃,强装镇定,“贵哥,我们之前不一直就在找你的姨吗?现在误打误撞遇上了,应该高兴才对啊。”   “找我?”认亲不过几秒钟,胡英便收敛起所有的情绪,拣起跌落的碗,顺着陶然的话问道。   “对啊,英姨,我们在那边的雪山遇到地震,就往这边开,开着开着我就想起以前我们住的地方,就想找你来了。但是我离开时还小,结果路给记岔了。”   这缘分太刚好,特意安排的也没有这样恰巧的,震惊过后,王富贵脸上全是得意和开心的笑。   陶然在心里暗暗佩服王富贵的记忆,整整差了一大座山头。 第86章 竟落一个孑然一身的下场   但话到这里,陶然蓦地又想起半路上王富贵跟她说过的那个关于青梅竹马的爱情故事。   当时她没见到人,自己也不过是一个时过境迁的局外人,现在故事里那个敢爱敢恨的悲情女人就站在她的面前,当时听故事时的切肤之痛和无尽的蹉跎遗憾潮涌般袭上她的心头。   这么美的女人,竟落一个孑然一身的下场。   “那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呢?”胡英问道。   提起这个,王富贵像变回一个顽童,兴奋地倒退着回到那口大衣橱边上笑道,“这个王八,就是这个王八,我才认出来的。”   胡英端起烛台走过去。   烛火下,陶然看见衣橱的侧面,腰高的位置刻着一只很丑的小乌龟,估计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这王八是我画的,五六岁时的我画的,当时我还被我妈狠狠抽了一顿,所以我记得特别牢。”   王富贵解开谜底,陶然哭笑不得。   也许一切都在冥冥之中早有定数,或早或晚。   胡英微微躬身,指腹摩梭着当年一个顽劣孩子刻下的一个印记。   这套衣橱是她娘家的遗物。她出狱之后,家里死的死,走的走,整个家散得只剩下这些带不走的物件。   二十多年,她无家可归,陪伴在她身边的就是这些笨重的不值钱的老古董。但她始终没舍得扔,这些老物件在,仿佛人生中那段最美的时光也都能留住。   “英姨,你知道这里有一家服装厂吗?叫佳乐服装厂。”那批面料始终挂在她的心头,陶然第一时间关心的就是这个。   胡英应道,“佳乐?不是倒闭了吗?都关了一年了。”   知道服装厂就有的救,陶然的两眼顿时放光,“我知道服装厂倒了,离这里远吗?”   “有一段路,要是有车的话也不是很远,大概一小时的路程。”   陶然刚刚扬起的欣喜慢慢凉了下去,但情况不是最糟糕,没车也能到,多走一段路就是了。   “对了,英姨,你这里有电吗?我想充一下手机。”陶然还没从包里掏出手机,胡英举着烛台,“平常是有电的,但是大雪估计又把电线压坏了,这里都停电几天了。”   陶然脸上失望神情毕现,胡英赧色道,“你们看我这里什么都没有,也就不需要用什么电,下雪天叫村里的人过来修也不方便,就一直耽搁着。这方圆几公里就我一个人住着,村里的人都搬到外面去住,新村那边新修的路……”   胡英解释的话被陶然打断,“没事的,英姨,我们已经够麻烦你的了。”   **   外面的风雪停了,那条狗盘在胡英腿边,陶然坐在旧书桌旁,静静地听两人叙旧,时不时往那跳动的烛火上轻轻地吹上一吹,火苗东倒西歪地晃动。   她神思游离,从这渺无人烟的地方一路想到安城,想到安城里的人,想到那条发送成功的信息,也想到接收到她信息的顾淮云。   老天太会捉弄人。手机有电的时候没信号,现在有信号却没了电。   就等一夜吧,明天就可以找到电,给他们报平安。   二三十年的光阴,胡英和王富贵有太多的话想说,东拉西扯的,讲了有几根手指头粗的蜡烛慢慢燃到底了还没说完。   陶然扒桌面上听一句漏一句,听得七零八落,但她还是听清楚了。聊天都是胡英问,王富贵答,说来说去说的也是王富贵一家离开绥安后的点点滴滴,而关于胡英自己的生活,她却是只字未提。   说到兴起,胡英扬眼朝着一旁正魂飞天外的陶然努努嘴,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娶的?这媳妇安安静静的,一看就让人喜欢。”   陶然神游九天,这个时候偏生敏感,精准无误地听到了胡英的误会,哑然得说不出话来。   王富贵反应比较剧烈,拍了一掌单薄的床板,差点跳将起来,横梗着粗脖子,“不是!英姨!这不是我的,是我一个老板的,不是我的。”   陶然和胡英隔着一豆黯淡的烛火相视而笑,一个是歉然的,一个则是坦然的。但初见时胡英给她的那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陶然又真真切切地体会到。   夜已深,胡英安排两人休息。简陋的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胡英和陶然一头一尾睡下,王富贵则凑合在一堆干草垛铺就的地面上,连条像样的棉被都没有,抱着一条薄薄的毛毯,只有脚边烧着一个火盆。   万籁俱寂,陶然疲极累极,想着明天就可以联系上安城的人,明天就可以去找服装厂,安下心来,阖上眼连梦都没做就睡得不省人事。   再睁眼时,窗外已经泛起了天青色的光,旁边的门洞后传来柴火燃烧的味道。后头是一阵阵有规律的鼾声。   撑着床板起来时,陶然才发觉浑身酸痛,小腿跟灌了铅一样。那条狗也起得比她早,见她起床,静悄悄地走到床边,摇着尾巴吐着舌头。   昨晚没仔细看,现在看个明白。是一条毛发黄棕的秋田犬,年纪也不小了,看来是陪伴胡英多年。   没多久,王富贵也停止了打鼾的声音,迷迷瞪瞪地起来,秋田犬见状上前拱他。   “都起来了,洗洗吃饭吧。”胡英从门洞里出来,笑着打招呼。   穿戴好,陶然左手拎着一杯温水,右手抓着一把牙刷,蹲在雪地里哼哼哧哧地刷牙。   刷干净,陶然玩心大起,将杯中剩余的一点温水倒入雪中,热气缭绕。舒展着酸痛的身子,四下张望。   乳白色的天,黛青色的远山,洁白无瑕的雪,烟雾朦胧。这样的景,仿佛能把时间过得很慢很慢。   胡英准备的早饭很简单,一锅香稠的小米南瓜粥,配一点自己腌制小菜。   椅子只有两把,高的给胡英,矮的让陶然占了,王富贵自觉,端着饭碗边晃荡边喝,喝着喝着喝到了门外。   陶然从零食袋里扒拉出几袋吃食,开了,献宝似地都拱到胡英面前,让她尝尝鲜。   “这是什么,好吃。”   陶然自豪,“这叫辣条,我最喜欢吃的零食。”   “辣条?这是什么东西做成的?肉吗?”   “不是,英姨,”陶然笑了,“这是黄豆做的。”   胡英惊讶,“黄豆?就是我们磨豆浆的那种黄豆?怎么这么有嚼头?”   “哈哈……”   屋里头一大一小就着辣条这个话题聊得热火朝天,屋外,王富贵突然吼道,“顾老板?!” 第87章 找她来了   陶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以为是听错了,僵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顾老板,你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王富贵的这一句话,陶然听得真真切切,但也浑浑噩噩。   是顾淮云来了吗?   可是他怎么会来?   下一秒,男人沙哑的嗓音传来,“陶然呢?她在哪?”   陶然麻痹了片刻,放下碗筷,六神无主地往外走。   厚重的门帘被拉开,透进来一丝寒气和亮光,跟着的还有王富贵惊喜的笑,“弟妹在里面正吃着呢,顾老板,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刚走几步,陶然跌跌撞撞一般的脚步蓦地驻足不前,她看到门帘后出现了一个身影,高高大大的,快要将整扇门都堵得严实。   那个身影在看到她时也是呆滞瞬间,很快便朝她大步跨来。   “怎么,傻掉了?”   陶然的眼神恍惚,但男人的那张冷峻的面孔又是切切实实的,目光温和动容。   他的身后又挤进来一个人后,门帘被放下,“扑”的一声,卷起了一圈浮尘,视线又暗了下来。   光影交错,陶然更加分不清是真,还是只是她的一场梦。   “你……怎么来了?”陶然傻气的目光追回到男人脸上,张口闭口几次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男人的唇角勾起,“嗯,来找你。”   真的是他来了,找她来了。   那条定位发送给他后,她有想过他会怎么做。是想方设法地找人联系上她,还是无能为力地祈祷她能有好运气平安归来?   不管是哪一个,他做的都是他能做的。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竟是从从安城风尘仆仆地赶来,侵着一身风雪站在了她的面前。   陶然的鼻子堵塞般酸涩得不行,眼眶也是抑制不住地滚烫起来,想说两句话来压制自己的情绪,眼泪却是比话还早出来,刷的一下就满出了眼眶,顺着脸颊热热地淌下来。   她后悔给他发那条定位信息了。   顾淮云下意识地抬手,却发现手上还套着厚厚的户外手套,正要摘去,胸口上猛地砸进来一个脑袋。   “你没必要来的,你干嘛来啊,我这么大的一个人还会丢了不成?”陶然压着哭腔无理取闹道,“早知道就不给你发定位了。我发那条定位不是要你来找我,我只是以防万一,如果再过一两天我还没联系你们,你们也可以知道大概的位置来找我。”   陶然的脸埋在男人的胸前,羽绒服上还滞留着他穿过雪地来的寒气,也裹着他身上冷冽的气息。   明知道自己失态丢人,但陶然控制不住,掩耳盗铃般把脸藏起来,只留着哭声似乎也能减少一点她的狼狈窘境,“昨天下午我给你打过电话的,但是没信号,一点信号都没有,你可以问贵哥,他可以为我作证。后来有信号了,我和他的手机都没有电。”   “我们打算吃过早饭就去找有电的人家,然后就给你们打电话的。”   陶然胡搅蛮缠似地埋怨了半天,但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不是她自以为是地发了那条定位,他也不用千里迢迢地跋涉而来。   男人听出她的言下之意,绷紧的身体终于有所反应,单手小心翼翼地环上她的肩头,声色轻柔,“收到你那条定位时我人已经在来绥安的高速路上了。”   “……”   明明是很正常的一句话,却在陶然的心里掀起轩然大波,她有些自欺欺人,“我都跟你说了我能照顾好自己,没这个必要。就是天气不好了一点,其它的都很顺利。”   一路相携走来,陶然见识过王富贵的心直口快,但她没想到这哥们还是一个极其没眼力见的,一张口就把她兜了个底朝天,   “我们一路过来,哪里顺利了,弟妹?在山路上,就差一点点被山坡上滑落下来的雪给埋了。你不记得了?”   这下陶然更没脸露出来,躲在顾淮云胸前装鹌鹑,男人没接着问,只是按住她的肩头上的力气更重了几分。   老屋主人上前来,“富贵啊,这两位先生又是……”   王富贵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喜气洋洋地给介绍上,“这位顾老板就是弟妹的老公,怕弟妹危险,特地从安城赶来找弟妹的。”   本来就是难以启齿言说的事经过王富贵的一番大剌剌的渲染,更是让陶然羞涩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但在外人看来,他们就是一对恩爱有加的夫妻,做丈夫的来找处在险情中的妻子,人之常情,又重情重义。   “哦,哦,进来坐吧。”胡英将人迎到桌边,却因为贫寒的家境让她惭愧有失待客之道,“这么多年都是我一个人和大黄一起,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客人,你看家里什么都没有,连、连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让你们见笑了。”   顾淮云拉开和陶然的距离,却在羽绒服修长的袖口底下执住她的手,走了几步,借着她手里的力气坐下后才松开她的手。   陶然规规矩矩地站在他的身后,被他牵过的那只手还残留着他手上的温度,“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我当时的定位不在这里啊。”   顾淮云的手肘压在桌面上,呼吸声粗重得连陶然都听得到,“我们是一路沿着你们的脚印走过来的。”   王富贵砸拳,领悟道,“对哦。弟妹,我们下车的时候雪快停了吧,这真是老天开眼。”   陶然最在意的却是这个,“你们怎么这个时间过来的?”   这个问题还没等顾淮云给出答案,一直落在入门处的季博开了腔,“老板是连夜找到这里来的。”   陶然愣住,王富贵也是大吃一惊,“那、那你们一晚上都没睡?”   顾淮云靠着桌边微微转了身,“在车上有睡。”   “就坐着休息了半小时。车到山路的时候开不进来,我们是一路走进来的。”季博心疼自家老板,一五一十地招来。   她和王富贵从山路上下来,还开了很长一段距离的车,就是从车没油的地方找到胡英这里来,他们也是从天亮走到了天黑。   而顾淮云和季博是一路走来的。   陶然粗粗算了算,差不多走了整整一晚上。 第88章 她到底哪里值得顾淮云这么做   而顾淮云和季博是一路走来的。   陶然粗粗算了算,差不多走了整整一晚上。   脑子空白片刻,回过神来,陶然快手快脚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英姨,锅里还有粥么?”   胡英连声应道,“有。”   这次陶然不假他手,知道门洞那边就是厨房,撩开蓝印花布低头走了进去。   没多久,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粥,陶然先端给季博一碗,剩下的那碗她放在了顾淮云面前,“先吃一点热热身体,然后借英姨的地方睡一觉。”   金黄的小米南瓜粥黏稠,缭缭升起的热气里弥漫着谷物的香气。   顾淮云的视线从那碗米粥上撤回来,眉眼间染着一丝笑,暗哑的声音说道,“不过一个晚上没睡,我还撑得住,你别担心。”   陶然急了起来,“你是一晚上没睡而已吗?你是走了一晚上!”   “好好,我睡就是了。”顾淮云认了输,服软的语气更像是为了哄陶然开心。   她这态度真端的像是一个麻辣的老婆管教自己丈夫的模样,众目睽睽下,陶然的脸红了起来。   趁着顾淮云和季博还在喝粥的空闲,陶然回身从厨房里拿了一只脸盆,到屋外装了一盆雪,“英姨,我要借你的锅灶烧一点水,你教我吧。”   胡英理解陶然这是心疼了,没有拒绝的道理,手把手地教她怎么使用柴火灶台。   等水烧开,陶然先从被窝里拉出昨晚用的铜汤婆子,灌满了热水,捂在被窝里。   洗脚的木盆只有一个,陶然调好水温,照顾顾淮云的同时也没落下季博,“我煮了姜汤,你们两个凑合着一起泡泡脚,驱驱寒。”   季博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拒绝,顾淮云指使道,“你先泡着,我一会儿再泡也可以。”   陶然巴不得现在就把顾淮云塞到桑拿房里,哪里能等季博泡完脚?立即发飙了,“两个一起不行吗?怎么这么多毛病?”   陶然一句话压下来,顾淮云再没了声音。   跟在顾淮云身边几年了,季博就没见过顾老板被人拿捏着这么死的时候。说得更直白一点,他就没见过这么怂的顾老板。   他想起常平很久之前给他的一句金玉良言,“惹谁都可以,就是不能惹老板身边的这位。”   当时他似懂非懂,现在他十分懂了。   王富贵在一旁看热闹,“弟妹说得对,用这姜汤水泡泡脚能驱寒,你们在雪地里走了那么久,这个很管用。”   两个人终于安分了,陶然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来,“你手机有电吗?借我一下,我想给仲叔打个电话,免得他担心。”   顾淮云从羽绒服的内兜里拿出手机递给她,陶然接手机时多看了他两眼,“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人有没有不舒服?”   说完陶然伸手要去抚摸他的额头,却被偏头躲过,“没有不舒服,就是有点累了。”   顾淮云的反应很大,半个身体几乎都往后仰。   陶然伸出的手有些尴尬地停在半空中,“哦,哦。”   握着手机,陶然落荒而逃到厨房里。   被他拒绝后心里是失落更多,还是难过更多,陶然分辨不出来。她只是不解,自己怎么会受到这么大的影响,不就是不给她摸额头么?   陶小然啊陶小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   陶然心不在焉地拿着手机,胡英站在灶台间看她半晌无动于衷,笑道,“没事的,顾先生休息休息,睡一觉就好了,年轻人,身体扛得住。”   在比她大一倍年龄还不止的胡英面前,陶然硬着头皮口是心非,“没有,我没有担心他。”   胡英不计较,拿着竹刷把弯腰刷灶上的大铁锅,“你嫁了个好人,不是每个男人都能这样疼爱自己的老婆,你要惜福。”   陶然静默,没敢再在老人面前放肆。   她想起王富贵说过她的人生。   被迫与所爱的人生生分开,嫁给一个会赌博、会酗酒、会家暴的男人。最后杀人、坐牢,孤独又草草地过下半辈子。   在这样一个可怜的女人面前辩解,她就不是矫情这么简单,而是会遭天谴。   胡英说顾淮云疼爱她,她不否认。   可是,凭什么?   她比谁都清楚,他们不是正常的夫妻,他们有恩情,没有爱情。   陶然在心里掰着手指头算,她到底哪里值得顾淮云这么做。   有些事是因为爱情,也有些事单纯是因为人好。有些人就是心地善良,就是心肠好,帮助别人不计代价、不图回报。   如果说顾淮云是这样的人,她相信。可是她和他非亲非故,之前更是素不相识,他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她?   陶然贴着墙根低着头心猿意马,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胡英回身看她一眼,笑了,“站那里做什么?过冬前我存的东西不多,有咸鸭和咸肉,想吃什么,中午姨给你们烧。”   “随便,姨,都可以的。”陶然缓解尴尬,看到手机才想起要做的事,赶紧拨了曹仲的电话号码,“这两天打扰了。”   胡英从化开的雪水中捞出一块咸肉,又走到灶台后用火钳夹着一把干稻草点燃了引火,瞬间灶孔里一阵烟雾带着稻草的香味腾缭而起。   这边曹仲电话很快就接起了,焦急又激动的口吻,“喂,顾先生,是不是有小然的消息了?”   经历了一波重重劫难后,隔着电波猛地听到曹仲的声音,陶然像落难的孩子见到父亲一样,委屈得鼻子发酸,“喂,仲叔,是我。”   “小然?!小然,是你吗?”   “喂,仲叔,听得到吗?”   陶然的情绪还在酝酿,可惜信号不好,被生生掐断。怕通信中断,陶然连忙开了免提,移步到灶台边,那边正对着一扇木窗。   刚到窗边,曹仲的声音又亮了起来,“小然,小然?”   “仲叔,我听到啦。”刚刚心酸得不行,现在高兴得像个二傻子,陶然和曹仲抢着话讲,“仲叔,我没事啦。”   曹仲那边也是激动,话连听都没听就问,“小然,你没事吧,联系不上你,可把仲叔吓坏了。”   “没事,没事,仲叔,我好得很。”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好不容易接上的电话,信号又是断断续续,两人翻来覆去讲半天就讲这么两句话,该说的话谁都想不起来。 第89章 我很怕,你不要有事   陶然笑完,心里又开始发酸,想起这两天吃过的苦,矫情的小情绪像气泡一样不停地冒出头,又不敢跟曹仲诉苦,千言万语变成一句撒娇话,“仲叔,我想你了。”   曹仲笑道,“嗯,仲叔知道了,没事快点回来,回来过年,采舍那边的人来了,说我们的面料可以用。”   陶然整理自己的情绪,没留神曹仲的话,顾着答应曹仲,“嗯,仲叔,我们回去再讲。”   信号时有时无,不是叙事的好时机,报过平安,陶然就先收了线。从窗边回过身来,却见到坐在矮木凳上烧火的胡英如同一座石雕,纹丝不动。   陶然狐疑地叫道,“英姨?英姨?”   胡英受惊一样连忙遮掩反常的神态,“没事,没事。”说完,起身背对着陶然站着,开始片咸肉。   钢刀受到长年累月的浸润,油光发亮又锋利无比,刀面轻而易举地经过咸肉,与古朴的砧板相撞,发出能诱发人垂涎的咔咔声。   秋田犬嘴馋,机灵地蹭到主人脚边,摇着尾巴讨肉吃。胡英心不在焉,愣不没领悟出这畜生的心事,还不小心地把自己的手切出一道口子来。   听到菜刀猛的“喀琅”声,陶然惊道,“怎么了,英姨,切到手了?”   胡英捂着伤口不让瞧,连忙躲进灶台后,“你帮我把剩下的肉切了吧。”   陶然将疑惑揣起来,老老实实又笨手笨脚地拿起菜刀无从下手,她回忆起顾淮云切葱花时干净利落的刀法,不怎么服气,又不得不服气。   不过几分钟,胡英支支吾吾的声音在灶台后响起,“刚刚,和你打电话的人是你亲叔叔?”   陶然不疑有他,立刻答道,“不是亲叔叔,但比亲叔叔还亲。”   又过了片刻,“你……叫他仲叔,那他叫什么名字?”   陶然正全心全意跟一块咸肉作斗争,想方设法要保持每一片咸肉的厚度都均匀,随口回道,“叫曹仲,曹操的曹。”   “对了,仲叔好像也是绥安人。”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不过切了半截的咸肉,竟也骄傲自满起来,连着砧板都一并端到胡英面前准备邀个功请个表扬,嘴里还故作谦虚,“英姨,你看我这肉切成这样可以吗?比起你切的差多了……”   虚荣的话说一半,陶然吓得差点砧板连带咸肉都要扔掉,“英姨!”大叫一声后,慌忙将砧板放回灶台上,又赶忙回到灶台后疯狂地踩熄了地上的火苗。   陶然手忙脚乱地灭火,胡英的魂魄才归位,忙朝火堆上踢了几脚土灰,一起把火灭了。   火熄了,胡英面如死灰地坐着,再傻的人一看都知道有事。而陶然十分清楚,一起源头都在于她那通电话,更确切地说是――曹仲。   曹仲,绥安人。   她记起曹仲不愿提及自己家乡时的模样。   她又记起胡英那个为所爱愤而出走,半生再也没回来的老相好。   手心里的冷汗泅湿了她一手,陶然心惊肉跳地看着蜡人一般的胡英,看着看着,心头翻起的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百般滋味。   是她敏感想太多了,还是命运当真如此捉弄人?   垂下眼睑,陶然终是没有将话问出口。   十年踪迹十年心,更何况是半辈子时光的蹉跎,有多少事早已是物非人也非。   陶然踏出门洞,眼神第一时间就去捕捉那个风里雨里寻她来的顾淮云。   男人的视线恰巧也投了过来,刚毅的、深邃的幽黑瞳仁里缀满了情绪,她越发看不懂。   压下心里沉甸甸的千头万绪,陶然从包里拿出手帕纸朝着男人走过去,“好了,不泡就不泡,要泡就不起来,也不怕脚皮子都给你泡没了。”   她说的是顾淮云,坐对面的季博先行动起来,赶紧从木盆里提出湿嗒嗒的双脚,用纸三下两下抹干净了。   季博的言听计从令顾淮云刮目相看,撒气似地找他的不痛快,“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季博懵得很,看看陶然又看看顾老板,心里很坦荡地想,老板,您不也很听话吗?   不像总是油嘴滑舌的莫非,对季博,陶然很有好感,沉默寡言,一看就是成熟稳重的,情不自禁地维护起来,“这跟听话不听话有什么关系?人家洗完了自然要起来。”   替季博说了话,陶然还要讨好一下,“对吧,全国冠军。”   “全国冠军?”顾淮云轻蹙起浓黑的剑眉。   “嗯,我听顾世子说过,他是散打的全国冠军?”   被称赞,季博羞赧,“叫我季博就好,季节的季,博士的博。”   “季节的季?这姓我还是第一回 遇到,很喜欢这个姓。”陶然直白说道,倒是把季博说得如芒在背,情急之下,激起他满满的求生欲,“其实老板的散打也打得很好,不输我。”   常平和莫非这俩不怎么要脸的厮经常为了个人利益,时不时都要拍老板几个彩虹屁,耳濡目染,现在他居然也能信手拈来。   多个技能多条路,说得很有道理。   陶然竖起眉头,怀疑地看向顾淮云,思忖季博的话有几分是真,几分又是谦虚之词。   万一是真的,那她得重新摆正对待顾淮云的态度了,这不输给全国冠军的拳头她还是小心谨慎为妙。   顾淮云接过手帕纸,慢条斯理地擦着,“你这表情什么意思?”   陶然低眉顺眼,装得很真,“我怕万一惹你不高兴了,你家暴我。”   顾淮云冷哼一声,收回弯刀一样的眼风,骄纵地连搭理都不搭理她一眼。   看在当着他下属的面,也看在他能来找她的份上,陶然逆来顺受,吃下这口气,不和他一般见识,正要弯腰将木盆端出去,一个趔趄的身影倒在她后背上。   “老板!”季博眼疾手快,扶住人,紧张道。   顾淮云闭着眼,眉头紧皱,摆了摆手。   陶然手足发麻,愣愣地看着顾淮云苍白得无一丝血色的脸。   顾淮云稳住身形后,孱弱地笑,“怎么,吓傻了?”   陶然全然没有刚才和他开玩笑的心思,忿然作色道,“不要嬉皮笑脸,你到底是不是生病了?”   这气刚上来还没几秒钟,又被恐惧占了她全部的心绪,手足无措地揪住他的衣襟,怒目转而变红,低声哀求,“我很怕,你不要有事……” 第90章 我要看你是不是发烧了   顾淮云的呼吸一窒,喉咙像被梗住一样,手微微颤抖着去抓她的手,黏稠的目光落在她发红的眼睛里,轻声细语地问,“怕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离两人很近的季博如芒刺背,好像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嫌弃这样多余的自己!   “你的手怎么这么烫?”   下一刻陶然忘了刚刚被他拒绝摸额头的窘涩,再一次伸手去探顾淮云的额头。然而顾淮云像是有备而来,又一次被他躲过。   这次陶然管不了丢脸不丢脸的问题,攥着衣襟用力将他往自己这边拉,“不准躲!我要看你是不是发烧了。”   顾淮云面无表情地承认,“有。”   话音刚落,一只手准确无误地覆上顾淮云的额头,是季博的,另一只手搭在自己的额头上,神色凝重道,“老板,你真的发烧了。”   闻言,陶然慌了,“你明明知道自己发烧,为什么不说?刚才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不让我摸你额头的?如果不是我们发现了,你还想扛到什么时候?”   陶然冲着顾淮云发了大火,又蒙着一眼眶的泪水转身就去找胡英,“英姨,你家里有没有体温计和退烧药?”   胡英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谁发烧了?顾先生吗?”   “是,手很烫。”陶然止住了眼泪,但声音里还有明显的哽咽。   “可是家里没有西药,只有一些草药,要是找先生看病的话,得去村里的诊所看。”胡英着急道。   陶然想也没想问道,“诊所里的医生出诊吗?我可以去请他过来看病。”   “你先别急,我包里带了药。”顾淮云拉住陶然,眼神柔软,“你去我包里把药找出来。”   顾淮云背的是大容量的黑色肩包,里面除了食物,剩下的都是户外必备品。陶然拎在手里,沉甸甸地重。背着在雪地里走一夜,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   从网兜里掏出药品袋,陶然发现准备得还挺齐全,感冒药、消炎药、创可贴,还有止血绷带,还有一盒玩意儿,她眼熟得很――避|孕套。   他跟这玩意儿真是有谜一样的不解之缘啊。   陶然拣了几盒药给顾淮云,眼睑上还残留着被泪水泅湿过的痕迹,“这些药都要吃吗?”   顾淮云看着陶然,眸光幽深,拿了一盒退烧药、一盒消炎药,配着胡英倒来的温水服用了。   陶然有了前车之鉴,端着严肃的口吻问,“你呢?你有没有不舒服?”   这份气势汹汹的关心来得猝不及防,季博愣了须臾,涨红脸连连否认,“没有,没有,我真的很好。”   顾淮云前一晚宿醉,昨天中午开始往绥安这边赶,加上走一夜的雪路,又因为担心受怕陶然的安危,两年都没发过烧的人,这次结结实实地倒下了。   几人也因为顾淮云突如其来的一场发烧暂时都搁浅在胡英的老屋里。一间破瓦屋被几个人塞得满满当当。   屋里要什么没什么,除了一个病号被陶然摁在床上躺着,剩下王富贵和季博大眼瞪小眼地瞧着,站也不是,坐也难受。   王富贵觑一眼床上床边的一对夫妻,体贴地问,“要不然我们出去堆雪人?”   季博的余光也随着搜一眼,生涩的俊脸晕染出一丝可疑的绯红,竟觉这主意甚好,“好。”   “好什么好?”陶然不是傻的,哪里看不出来这两人肠子里的那点龌龊,“贵哥,你们要是出去也被冻出病来怎么办?”   “大老爷们哪来那么娇气,这一冻就能给冻出病来?”   王富贵心直口快,此言一出,房屋里鸦雀无声。   床上啊,现在就正躺着一个大老爷们,还真是给冻出病来的。   “咳咳……”王富贵试图往回捞,“那个顾老板,我说的不是你哈。”   顾淮云闭着眼,躺着笔直,对王富贵的话置若罔闻。   胡英从厨房里忙完钻出来,摘了围裙摔打裤脚上沾染的灰土,“你们两个要闲得慌,陪我出去一趟。家里没什么菜,买点回来。”   季博直头直脑,脱口而出,“不用特地出去买菜,怪麻烦的,我们带了压缩饼干。”   这眼力见,王富贵都替他着急,“我不吃压缩饼干,英姨,我陪你去。”   三人穿戴好,走出房门。厚厚的对开棉布门帘扑地合上,二、三十平米的小地方刹时陷入沉寂。   刚才人都在,陶然选择坐在床尾。现在人都走了,她斗着胆子往前靠去,行至床头,把人瞧得真切了才算完。   这人就是一只闷葫芦,吃了药就躺下,也不说哪里不舒服。   陶然看了一下桌上老式的发条座钟,算了算刚刚的吃药时间。见人躺着一动不动,伸手去探他的体温。谁知手刚触到额头,原本闭得紧实的双眼竟然缓缓睁开,露出漆黑如寒星的眼眸来。   陶然的心陡然一紧,仓皇道,“我、我看一下、你有没有好一点。”   胡英家里的家具都是传统旧式的,连身下的这张床也是。   床架上挂檐和横眉部分是镂刻透雕,床围上半部分是镂刻,下半部分是雕花,用红的、绿的、金的漆描了,古香古色。   这床的前门被两扇床围遮掩起来,躺着还是坐着,都能勾画出一种旖旎的暧昧来。   四目相对却无言,她情商低,憋不出风趣又幽默的话来缓解此时冷落的气氛,只能剖着真心话,“你不应该来这里的。”   顾淮云的声音也病怏怏的,哑着,有气无力,“联系不上你,我……们都不放心。”   “都是我连累的你……”   陶然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不知道为什么越是想还他的情,却在不知不觉间越欠越多。   “你没有连累我,”顾淮云侧了侧身,微微朝向她,“是前天晚上和斯宾几个人喝多了,没休息好才会生病的,跟你没关系。”   这个话唬几岁的小孩可以,但陶然心知肚明,他这样说就是不想她愧疚。   “怕吗?”他的嗓音因为嘶哑显出几分令人动容的柔色出来。   陶然努力地装出轻快的笑,“怕什么?”   顾淮云看不下去她难看的假笑,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脸,“王富贵说的雪滑落下来,你们差点被雪埋的时候,怕吗?” 第91章 遇见你是我的幸运   陶然揉着脸,不配合地反问道,“我要说我不怕,你信吗?”   “陶然,”顾淮云沉默片刻后,沙哑地开腔道,“这件事应该是我连累你才对。”   “采舍酒店故意为难你们,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陶然顿时无言,在男人的注视下,被人无缘无故刁难的委屈在她的胸腔里不停地发酵、膨胀起来。   “我不想事事都依赖人,现在服装厂在我手里,我就要学着管理起来。很多人都是穿着我们生产的校服度过他们的小学和中学,他们可能不认识企鹅服装厂,但是给他们做衣服是我们的使命。我想做出更多的衣服给更多的人穿。就是没想到这么难……”   在他面前,陶然从未坦白过这些异想天开的想法。不仅是他,她对谁都没说过。   她活到现在,平凡又平庸,没做成一件可拿得出手的事,所以她不想说。   等她把企鹅服装厂拉起来的那一天,她也许会告诉别人自己的这个想法,这样才不被别人耻笑。   但在他面前,陶然不知道为什么就想一吐为快,跟他吐一吐不自量力的人生目标。   男人笑了,笑容像一点墨滴入清水中,慢慢晕染开。陶然暗叹自己沉不住气,让人看笑话。男人却对她说,“你有这个目标很好,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敷衍。   一点也不真诚。   陶然翘起下巴,故作老气横秋的姿态,“你要相信自己的相信,等我做大做强了,你就有底气出去跟别人说你老婆是企鹅的老板,做衣服最厉害。”   “嗯,”顾淮云一本正经地附和她,“我逢人就说我老婆做衣服厉害,吹牛逼更厉害。”   “……”   辩不过,陶然直接上手,一拳擂中顾淮云的肩头,咬牙切齿,“你一天不损我是不是就不舒服?”   顾淮云缩着肩膀,隐隐地笑。笑完他又想起另一件事,“你怎么想到给我发定位?”   当时她发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可是有时候越是下意识做的事,就越可疑。   是了,那么多人担心她的安危,她怎么就偏偏选择了他?   陶然的眼神飘忽,闪躲着男人固执的目光,抬杠似的,“不然发给我妈和仲叔吗?他们年纪那么大了,帮不上忙,只会让他们白白担心。”   顾淮云没那么好糊弄,紧追不舍,“那怎么不给阿铭,还有你那个闺蜜发?”   陶然垂下头,耳根烧着了一样烫,“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手机一直没信号,电量又快没了,贵哥也没有车载充电器。我要是给顾世子和翘翘发的话,他们肯定也会想方设法来找我。但朋友不是这么做的,在我这里,我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他们。他们没有义务为我做那么多。”   陶然抬头飞快地瞥一眼床上的男人,“如果非要欠别人的话,我就只能选择欠你的了。这些我全都会记着的,以后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绝无二话。”   “顾先生,”陶然的神情变得哀伤,消沉道,“你遇到我不知道是你的不幸还是我太幸运,其实我一直想还你的,可是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能为你做……”   “没有,你给了我很多……”顾淮云喃喃自语,“遇见你是我的幸运。”   “嗯?”陶然沉浸在自己内疚又自责的情绪里,没有听清男人嘶哑的嗓音,“你说什么?”   有些话,没有那个气氛,也就没有了再说出口的勇气。顾淮云躺平了,冷凝的眼神直直射向床顶,一言不发。   和顾淮云之间的距离总是这样若即若离。   说远,他又不顾一切翻山越岭地来寻她,来保护她。说近,像现在这样,明明他离自己不到半米的距离,却感觉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陶然掖了掖被角,打算结束聊天,“你先睡一会儿,这样也好得快。”   “我不累,也睡不着,你再陪我说说话。”   男人的面转过来,窗外的光透进来,穿过白色的幔,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浓淡交错的阴影柔和了刚毅锋利的五官,苍白的脸色也化去了严肃又刻板的神情,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温柔。   陶然重新坐下俯视他,揶揄道,“想说什么?”   “随便。”   “不然我们来聊聊你准备的药袋里怎么有这个?”   药袋拿出来后就没再装回肩包里,陶然伸手拿过,拉开拉链,掏出了那盒避|孕套。   “你怎么到哪儿都要带这种东西?”   包装盒还未开封,陶然掂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说实话,这玩意儿到底长什么样,她还真没见识过。   顾淮云伸手抢过她手里的小盒子,反手塞入防水包里,脸不红心不跳地回她,“因为这种东西好用。”   “……”   陶然被这句话刺激到了。   都说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果然有道理。   陶然唱反调,板着脸,从药袋里又大剌剌地拽出那盒避|孕套甩在被面上,恶狠狠地质问,“你到底是来这里做什么,顾老板?你是不是还想着来救我的半路上能来一段艳遇?”   还觉得不够,陶然欺下身,冲着顾淮云继续冷嘲热讽,“没想到这里荒郊野地的,别说艳遇,就是一个大活人都碰不上,你是不是很失望啊,顾老板?”   江翘翘那个瞎了眼的,还说他长了一张典型的禁欲脸。前天晚上才跟女人在一起,现在连出门办事都要随身携带,禁个屁的欲!   知道和他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也永远不可能会有进一步的发展,但不知道为什么,陶然一想到顾淮云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脚底板都能搓出火来。   顾淮云摸出手机,解了锁,不知道在界面上鼓捣什么,一分钟后,他的手机怼到她的鼻梁上,“给你普及一下关于如何正确使用避|孕套的基本常识。”   陶然像个二愣子,呆头呆脑地接下手机便看。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丢人了……   顾淮云估摸着到时间算账了,明知故问,“你以为我要用避孕套做什么?”   陶然装着很忙地划拉着手机界面,大气都不敢出。   顾淮云得寸进尺,“就算我要做什么,跟谁做去?” 第92章 他还愿不愿意再来娶她……   陶然一下不干了,将手机砸回去,“我怎么知道这避|孕套还有这些功能嘛。”   顾老板在打了一巴掌后给了颗甜枣,“我在国外上学时经常参加野外求生训练,你不懂也是正常。”   现在才替她说好话,她才不稀罕,陶然转过身去,毅然决然地留下一个倔强的背影。   顾淮云按压了几下因为发烧而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对着陶然的背影径直说道,“你还记得第一次我们在超市里遇见时的事吗?”   “那些避|孕套不是给我自己买的。”   陶然的身形立起又僵直住。   “是一个朋友托我帮忙,当时他在酒店走不开。”   陶然半晌还不说话,顾淮云扯了扯她的衣角,“我说的都是真的,没骗你。”   决绝的背影到底是弓了下来,侧过一个角度,轻蔑的目光从眼角斜斜打出去,唾弃地骂一句,“狐朋狗友。”   顾淮云无声地笑,笑着笑着就皱起了眉头,表情痛苦。   病来如山倒,再强悍的人也逞不了强。这次陶然没有再依着他,严令顾淮云闭嘴睡觉。   “我要是睡着了,那几个人没回来之前,你不能到处走,要是无聊玩我的手机。”   这人对她怎么总是这么不放心?   “安心睡你的,你还烧着,我不在这里看着你,我能去哪里?”   在药力下,也因为找到人,卸下负担,顾淮云终于沉沉睡去。   这是陶然第一次见到他睡着时的样子。   修长又浓密的睫毛安安静静地阖着。一对剑眉总是覆着寒霜一般不近人情,此时舒展开,和邻家大男孩没什么分别。五官更像是造物主经过一番精雕细琢,每一分都恰到好处。   老天爷还真是偏心,把最好的都给了面前这个男人。长相、外貌、头脑,还有家世,无一不是完美的。   从木床上退下来,陶然静静地窝在墙角的那堆干草垛上,让他好好休息。   临近午时,胡英带着两人一狗从外面踏着雪归来,每个人手里都带着东西。季博背着一袋白色塑料编织袋,王富贵右肩上扛着一条羊腿,连秋田犬的脖子上都拴着一袋。   胡英拍了雪,轻声问,“顾先生怎么样了。”   陶然解下秋田犬脖子上的袋子,起身,“一直都在睡着,没测温度,应该是降温了。”   说完,回头看季博,“你别再蹦Q了,快去休息一会儿。”   年轻的全国冠军没有被女人管过的经历,霎时又红了脸,“哦……”   顾大老板还睡着,几个人都自觉地将动静放到最小,犹如在演一部黑白色的默片。就是这默片是以平地惊起一声雷的气势结束。   “陶然!”   陶然一时惊愣,将土豆和削皮刀放在地上,边走心里边惴惴着。   “怎么了,嗯?怎么了?”   吃过药后,顾淮云发了一身汗,鬓角的发丝也被汗水打湿,散开来,遮住了眼角,笔直地挺坐在床上,呼吸急促。   陶然往里坐,焦急,“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顾淮云拉下她的手,却没松开,看过来的眼神里有害怕,也有赤裸的脆弱,这是陶然从来没有见过的,心生慌乱,“你说话啊,别吓我。”   倚靠在草垛上的季博绷紧了身体,抻着的双腿往回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人。   顾淮云涣散迷茫的眼神渐渐聚起了光,眉眼也开始松动,“没事,做噩梦了。”   做的什么噩梦,梦见了谁,从刚刚他惊吼出的那声“陶然”――她的名字就可窥测一二。   陶然感觉自己的心里像横亘着一堵正在崩塌的墙,寸寸软了下去,“没事,没事,做噩梦而已,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顾淮云的意识在这两分钟里也都归拢了回来,视线围着房屋环绕一圈时跳过另外三个人紧张的目光,抬手捏了捏眉心,模棱两可的语气,“嗯。”   陶然扯过搁在床尾的外套披在他的肩头上,絮絮叨叨,“别着凉了,好不容易才退的烧。渴不渴,先喝点水好不好?肚子饿不饿?吃点东西,一会儿再把药吃了。”   陶然关心的话跟串炮仗一样连着炸开,从厨房里跟出来的胡英见着互透情意的小夫妻,垂下眸,转身回到幽暗的烟火之地。背影落寞寂寥。   坐在灶台后,灶肚里跳动着几十年来都一尘不变的火苗,灶口被熏得黑qq的一片。   她又想起昨天陶然手机里传出来的那道似曾相识的声音。   多少年了?   他走了有多少年了?   她不敢数,更不敢记,就这样让这辈子过去。下辈子她定要投生一个好好的家庭,然后去找他,去找他……   只是不知道下辈子,他还愿不愿意再来娶她……   一只早已苍老的手用力抹掉了脸上无声无息淌下来的泪水。   她以为三十多年结成的痂早已坏死,不痛不痒,也不会有知觉,哪成想微微掀起一点,里面还是淋漓模糊的血肉。   **   事实证明,老总永远是老总。   刚大病初愈,顾淮云便一手笔记本电脑,一手手机,开始远程监控手下人干活。而另外三个废柴则是整整齐齐地凑成一桌――   “王炸!”陶然得意,故意停顿显摆一番。   王富贵握着一副不怎么好的牌,拢了一下桌上的散牌,不耐烦,“走走走。”   “顺子。”陶然一下子扔了六张牌,手里只剩下一张。   “大你!”王富贵一下子激动了,不多不少刚好也是六张,不大不小,整好比陶然的大一个数。   陶然傻眼,她以为这把稳了,志在必得地先炸了王炸,丢了顺子,就剩一张最小的3在手里,谁知道被王富贵这孙子半路截胡了,脱口而出一个――“操!”   这下她“死”得透透彻彻的。   “陶然。”三个废柴不怕苦不怕累,发扬艰苦朴素的精神围在草垛上斗地主,把宽敞的木床、书桌留给顾淮云办公。隔着一段距离,顾淮云警告的声音适时响起,“不准说脏话。”   不知道是旁边烤的火太暖,还是背后的人的气压太低,陶然没出息地打了一个颤,看着手中的黑桃3,欲哭无泪,“哦,好。” 第93章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   王富贵N瑟没多久,手里的牌渣出天际,拦了陶然后就慢悠悠地甩出一张梅花3,结果让不哼不哈的季博捡了个漏。   本来板上钉钉的结局,愣是被王富贵给搅了,陶然含恨掏钱给季博。   几圈下来,不到一个小时,陶然数了数,她已经输了六百多了。   王富贵看出她的痛心,安慰道,“弟妹,我们都是自己人,输了钱也都在自己人手里是不是?”   是你个头。   “再说顾老板有的是钱,几百块钱根本不是事,你还心疼这点小钱啊。”   陶然吃哑巴亏,一个屁都不敢放,只能默默吞着苦果。   中午几个人吃了一顿正宗的农家菜。   胡英烧得一手好菜,很少吃过大灶炊饭的陶然捧着饭碗,啥都不挑,坐在矮凳上哼哧哼哧地吃得满嘴油花。   胡英见状乐了,“吃慢点,有的是。”   王富贵夹了一只咸鸭腿,夹着筷子指指点点,“弟妹真好养活,跟那些有钱人都不一样,我见过那些有钱家的老婆,一个个,又金贵又娇气,好像瓷做的身,一磕就会碎一样。”   这王富贵时不时都要把她往顾淮云身上扯,陶然难为情,拿眼偷偷看她有钱的“老公”。   有钱的“老公”连吃午饭都没功夫,一面吃饭一面还开视频会议。   从她这里望过去,摆在他面前的那碗米饭没见少多少。这样的天气,刚出锅的饭不用多久就会凉掉。   陶然搁下饭碗,入了厨房从炊饭的木桶里重新装了小半碗热腾腾的米饭端到顾淮云面前,用嘴型说话,“先吃饭。”   顾淮云一秒钟都没停歇,中间只拿柔和的眼神和她对视,“我知道了,那边让工程部的人盯紧了,我不希望下次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饭后,陶然烧了一锅水,把所有的碗都刷洗干净。   王富贵和季博还有秋田犬倒在草垛上打盹,顾淮云把床让回给胡英休息,叫上陶然出门去了。   雪早停了,出了太阳,金黄的阳光大片洒下来,照在雪地上明晃晃地亮。   干枯的老树孤孤寂寂地站立在天地之间,给这白色的世界里抹上一点难得的墨色。远处还有几声鸟叫,清脆的,叫得雪地安安静静,也叫出几分现世安稳。   陶然包裹得只剩一张巴掌大的脸露在外,站在雪地上,左转转,右扭扭,像极了一只憨得可以的熊本熊。   顾淮云穿着一件短款的立领外套,双手插兜,冰天雪地里愣是站出时尚杂志的封面感来。   陶然却觉得这人包袱太重,无时无刻都要骚上一波,又不是流量小鲜肉。   “顾老板,现在不是讲帅的时候,能不能麻烦你先把拉链拉上去,咱们保暖要紧。”陶然不放心,摘了手套,亲手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   顾淮云垂眸静静看她,任她对自己的外套为所欲为,修长的黑眸幽暗深邃,里面似有一粼一粼潋滟的波光在浮动着。   拉链拉好了,陶然却没松开手,坠落在他的眼神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放慢了节奏。   她承认,这样的顾淮云很有魅力,没有几个女生不被吸引。但她真的是怕了爱情这个东西,说它是这世上最毒的毒药也不为过。她尝过一次就不敢再碰了。   往后退一步,拉开了和他的距离,陶然眉眼弯弯,“这样也帅的。”   顾淮云的眼神微微转冷,别有深意地看了她几秒后才问道,“刚才和王富贵打牌,输了很多?”   提起这个沮丧的话题,陶然蔫儿了,张开五指,“原先都输了六百多,后来还赢回来一百多,至少还得输这个数。”   “王富贵赢了?”   陶然垂头丧气,“贵哥也输了三百多。”   这么一合计,全都是季博赢。   “回去给你转500。”   陶然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还很虚伪地说道,“不用,真不用。愿赌服输,500块钱而已,我还输不起了?”   顾淮云装腔作势地试探,“真的不用?”   她和顾世铭、江翘翘不是没玩过斗地主,但赌注就是几包辣条,输了赢了不过几十块钱。没见过世面,一下子给她输了五六百块钱,陶然的心态崩得稀里哗啦的。   其实她也不是赔不起这几百块钱,就是一时受不了输了这么多钱。但她要是拿了他的这五百块钱,算什么?   陶然进退两难,快咬碎了一口银牙后,痛定思痛,“真不用,以后我再也不跟那个全国冠军玩了。”   顾淮云在嘴角的笑意快要泄露出来之前,及时地拿出手机,片刻之后,又拿着手机摊给失落的人看,“转过去了,一会儿回去记得收一下。”   在顾淮云的肩包里,陶然找到两块充电宝,现在她的手机正在续命。   陶然先是偷笑,接着双手捂住脸吃吃地笑,跟只老鼠一样贼不拉叽的。突然脸颊一阵发凉,陶然扯下双手看,却冷不防地被人糊了一脸的雪。   “……”   陶然怒了,“顾淮云!”   她发飙前,顾淮云已经拔腿快步走出十来米远了,装聋作哑,“干嘛?”   说话间,陶然团了一个雪球,“你给我站住。”   “你当我傻啊。”顾淮云飞快地走,“走快点,你个小短腿。”   呀哈,小短腿?   这么赤裸的挑衅充分表明十分地不尊重她,陶然决定无论如何都要狠一个给他看看,不然真以为她是个吃素的。   雪地里有的是雪,陶然边团边扔,砸出去四五个,打中了一个。   但很快,顾淮云报复回来。他团的都是小雪球,速度快,命中率高。   到最后,陶然只剩下抱头鼠窜的防御力和逞着口舌威风,“我警告你不要太过分啊,顾老板,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   阳光下,顾淮云的笑容是难得的肆意,“不用给我机会,我相信我们日后会很好相见。”   “你要这么说,那就没办法了。到时候你也别怨我没对你手下留情。”   “嗯,不怨。”   陶然不逃了,拉上帽子,背对着顾淮云,一边走一边滚着雪球,恶狠狠道,“我现在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社会。”   雪厚,没走几步,雪球滚落得双臂都搂不住。   陶然及时收手,抱住大雪球,腰部一提力,冲着顾淮云奔去,气焰也嚣张起来,“怕了没?想求饶吗?没有机会了,乖乖受死吧。”   “小心!” 第94章 他也是深情的人   就在她口出狂言后的下一秒,悲剧发生了。   雪地本就难走,她又抱着沉重的大雪球,走得太快,一脚没踩稳,栽在雪地里。   “……”   陶然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手指着顾淮云的鼻子上,气喘吁吁,“呼呼……今天暂且先放你一马。”   “傻子。”顾淮云踱过来,单膝跪在她面前,“有没有摔到哪里?”   雪地绵软,她又穿得厚实,再摔十个跟头也伤不到她,但顾淮云的关心来得太快,陶然只觉得浑身的矫情劲又开始上头。   跑,跑不过,打,也打不过,她还放出狠话来,结果傻了吧唧地自己把自己给灭了。   面子里子都丢光了。   可明明是他先下的手,先来搞她的!   “你!”陶然一掌拍在雪里,喘的,也有气的,多说几个字的力气都不够,只能怒瞪双目,简明扼要地控诉,“欺负我!”   顾淮云收回视线,垂眸,沉默着搓掉手套上的雪粒后说道,“是我不对,起来,地上凉。”   陶然全身都通畅了,搭上顾淮云伸出的手,骄矜地挣扎起圆滚滚的身体,还要挽回一点面子,“信不信我拒收你的五百块?”   顾淮云无奈,俯身拍掉沾在她身上的雪,“知道知道了,你厉害,怕了你了。”   虽然是不用看就知道是假的面子,但陶然也是识相的,兜着就揭过,欢快地踩雪。厚厚的雪地被黑色皮靴踩得咯吱咯吱响。   “你中午吃饱了吗?我看你一边开会一边吃饭,都没怎么好好吃。”走也没个走相,陶然张开双臂,保持平衡,身后是一串笔直的脚印。   顾淮云走她身边,双手抄兜,姿态如闲庭信步,“嗯。”   半途中,一只脚没落好,身体失去了平衡。   陶然怕前面好不容易走成一条线的脚印就此前功尽弃,像落水的人胡乱扑腾,她的双手也在空中杂乱无章地比划,最后还是一只大手钳住她的手臂,拉住快要倒下去的她。   “好好走。”   稳住身形后,陶然把他的话当耳边风,“英姨做的咸鸭真好吃,可惜回去后就吃不到了。”   突然站定,回头,抱着一线希望,“你会做咸鸭吗?”   顾淮云冷睨着她,斩钉截铁道,“不会。”   “哦。”陶然拉下脸,这脸刚拉不久又扬起来,“顾老板,我有一个小秘密,你要不要听?”   “说。”   陶然事儿多,“我告诉你,你要保证不能告诉别人。”   “嗯。”   “你是不是觉得英姨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其实英姨不是你以为的英姨,她是一个有故事的英姨。”   “……”   顾淮云警告的眼神递过来,陶然怂得毫无保留,急急忙忙地招了,“英姨年轻的时候有一个老相好,隔壁村的,还是青梅竹马。两人一块儿长大,长到十七八岁的年纪,就私定了终身……”   陶然没有讲故事的天赋,照搬照套王富贵的,还讲得磕磕巴巴,顾淮云在一旁只管听,一句话都没有打断她。   哪怕她早已知晓胡英的前情往事,但自己再说一遍,陶然还是感到一阵唏嘘的痛惜。   一整段故事讲完,顾淮云面无波澜,只是问道,“你想跟我讲的就这些?”   陶然暗自惊讶于他敏锐的直觉,接着往下说,“昨天我用你的手机给仲叔打电话,当时信号不好,我开了免提,走到英姨身边。”   谁知顾淮云做事讲究效率,这边刚起了个头,他就直截了当抛来真相,“你怀疑曹仲就是当年离开的那个人?”   陶然生无可恋地望着他,她费得口干舌燥才铺垫出来的忧伤往事就这样被顾老板一句话撕得毫无美感了,“……是。”   “怀疑的理由。”   一段生死绝恋生生被顾老板掰成一个悬案,陶然收回小情绪,说道,“当时我在切咸肉,英姨在烧火……不对,应该是英姨先切的咸肉,不小心切到手,然后换成我切咸肉,她去烧火……”   越是着急越是说不好,陶然绕来绕去,反而把自己绕糊涂了,转个身,却看到有人抿着嘴在偷笑她。   “别笑。”陶然不满地啐一声,然后认认真真地把早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个遍。   “你想想英姨做事多清楚的一个人,切肉把自己的手切到了,烧了大半辈子的柴火,火星子掉下来都烧起来了,她居然都没发现。”   “那你打算怎么做?”   陶然叹一口气,望着远处乳白色的雾霭,“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会是一辈子的伤痛。”   陶然难过地看着远方时,在她看不到的身后,顾淮云正用心疼又缱绻的目光紧紧地包围着她。   两人都不再开口,世界仿佛就此安静了下来。   “你说我要是直接去问英姨,然后跟她确认仲叔是不是当年的那个人,好还是不好?”   曹仲连提都不提绥安一句,更不可能回绥安。而胡英,将自己的大半辈子都掩埋在这深山里,宁愿和一条狗捱着光阴,也不可能再去争取自己的爱情。   现在她觉得自己就是两人之间唯一的有可能联系的那段线,如果她不管,也许胡英和曹仲的缘分真的就断在了三十几年前。   “但是你确定他们还愿意再续前缘?”从头到尾,顾淮云都看得很理性,一针见血地指出来。   陶然摇摇头,“你不懂,真正爱过的人才会明白不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我不明白?”顾淮云冷冷地反问道。   陶然木头一样戳在雪地里,舌头似乎失去了语言功能。   她猛然想起顾世铭和她说过的,顾淮云曾在国外有过一段情,无疾而终。   他爱过人,自然明白不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的那种痛。   他也是深情的人。   只是,是什么样的人呢?能让他这样刻骨铭心……   “对、对不起。”陶然理了理纷杂无序的思绪,“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淮云深深地看了她一会儿,转回原来的话题,“别人的事自有缘分,你管,还是不管,都是注定的。”   “嗯?”   顾淮云柔声道,“别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 第95章 傻得挺有福气   回去的路上,两人静静地走着,相顾无言。   在见到老屋时,陶然才打破沉默,“我上午问过英姨,能不能帮我们找辆车,她出去买菜时托人了,但是那个有车的人家要到明天才能过来接我们。”   她也就是一个小工厂的假老板,再在这里困两天都不打紧,但他不是,上市公司的老总,陶然怕耽误他太多时间。   “没事,下午会有人来接我们。”   “下午?谁?”   顾淮云没回答具体的,只说道,“我联系的。”   陶然心里还搁着另外一件事,往前步行一段路后壮着胆子开口道,“我还想去找那家佳乐服装厂,这样,你能不能也帮我安排一辆车,你和季博先回去,我……”   “不行。”没等她把话说完,顾淮云想也没想一口回绝她。   陶然讪讪地笑,是她强人所难了。   “服装厂那边我来找人和王富贵一起去,但是你,要跟我一起回去。”   “汪汪。”   庭院里,秋田犬正在跟一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野猫正玩得不亦乐乎。   陶然从顾淮云的霸道又强硬的命令里被两声犬吠叫得还了魂,傻傻地笑,“顾老板,你真好。”   “傻不傻?”顾淮云嫌弃了一句,径直往秋田犬的方向走去。   下午三点,孤孤单单的老屋被打破了宁静,一辆宾利,一辆保时捷齐整地停在了庭院前。   秋田犬没见过这么大阵仗,胆小又好奇地贴在胡英腿边,揪着两颗眼珠子不住地瞅。   “英姨,那什么,我们就先走了。”陶然憋了很久,就想到了这句话。   短短的一天一夜,临走时,陶然才发现已经生出了这么多不舍的感情。   胡英低头,在秋田犬的头上捋了一把,说道,“走吧,走吧,冬天天黑得早,赶路要紧。”   顾淮云一身黑色装束立在陶然身边,单手拎着她的双肩包,语气是冷静平和的,但话语却是动容,“谢谢您收留我爱人,以后要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一定义不容辞。”   陶然回头,入目的是男人清爽又利落的侧颜。她没想到顾淮云惦念的是这个。其实他说收留算言轻,昨晚要不是遇到胡英,她不知道有没有力气走出这片茫茫无边的雪地。   “客气了,顾先生,都是小事,再说我这里简陋,招待不周。”   两个成年人,一个年过半百、历尽沧桑,一个商海沉浮、年少有为,都克制守礼。但陶然没两人的理性,她情难自禁,上前两步,不管不顾地一把抱住胡英,孩子气十足地说道,“英姨,我舍不得你。”   胡英脸上故作自持的表情瞬间龟裂,抬手回抱住女孩,仰头,让眼窝里的热度回温,嗓音微微颤抖,“好孩子,英姨也舍不得你,有空就和顾先生一起回来看看英姨,英姨没死的话就一直在这里等你。”   “英姨,”陶然破涕而笑,“你还年轻,什么死不死的,等明年冬天,我和淮云再来看你,我想吃你做的咸鸭。”   顾淮云静静等在一边,闻言,讶异的眼神看了看陶然,转回时嘴角似有一抹隐隐的笑意。   这样说的话,到明年冬天,她还会和他在一起。   “陶然,我帮你们两个拍一张照片吧。”   顾淮云突如其来的提议,陶然和胡英犹豫片刻后,都无异议,倒是陶然很操心顾老板的拍照技术,“你太高了,蹲下来一点,对,把我一米二的大长腿充分展现出来。对了,记得开美颜啊。”   顾老板当着下属的面质疑她,“你这小短腿有一米二?”   “去,拍你的,小心我用这一米二的小短腿踢你。”   怼完,陶然歪头对着镜头露出一个自认为灿烂的笑容……   顾老板放下手机,“表情正常一点,能不能不要这么傻?”   “……”   陶然闭上眼,深深呼吸一口,“差不多行了啊,别逼我出手揍你啊,你说你一个大老总挨揍也不是一件很好看的事对不对?”   顾淮云沉吟后赞同地点下头,总算是安安生生地开始拍照。周围的季博、王富贵,还有来接应他们的几个下属都是一副想笑而不敢笑的模样。   一场幼稚的玩闹中,几个人分坐两辆车,驱车离开。   陶然坐在后排,回头看渐行渐远的老屋、干枯的老树、年迈的秋田犬和胡英,眼眶刹那间迷蒙上一层水雾。不仅为离别,为一个人孤单单的胡英,也为那段至死不渝却没有结果的苦恋。   “这么舍不得?有时间我再陪你过来就是了。”   陶然接过他递过来的湿巾,按压在眼睛上,哽咽出声,“没事,我就是暂时难受一下。最怕的就是分离、失去。”   顾淮云不置可否,沉默着从他的肩包里掏出运动保温杯,倒出半杯水给陶然,“有时候分离、失去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你从未拥有过。”   陶然接过水杯,静静喝水,不敢询问。   一个站在安城金字塔尖上的人,会从未拥有过什么,她想象不出来。   王富贵跟着保时捷那辆车走,这辆车上坐着司机和季博,后面就是他们两人。顾淮云打开后排液晶屏,连接上网络。   “这是刚刚拍的照片?”陶然红着双眼,倾身凑近看。   “嗯,挑一张回去。”   陶然点着屏幕,“我这张都还没准备好,你怎么就拍了?”   “随便拍的。”   “顾老板,不是我说你,你这拍照技术真的得吐槽一下,你看我这笑,怎么这么恶心呢?”   顾淮云从灵魂深处拷问回去,“你自己笑得恶心,怪我拍照技术有问题?”   “噗――”前面的季博没忍住,笑出声。   陶然阴风测测地看着顾淮云,压低声音,“那你干嘛不等我笑完再拍?”   顾淮云老神在在地叠加起二郎腿,靠在纯手工精致的真皮座椅上,慵懒的眼神看着她,“我看着还好,傻得挺有福气。”   “……”   好吧,她承认她永远说不过他。   “就这张吧,这张发给我。”   几秒后,她的手机嘀的一声,陶然将他发过来的照片下载到相册里。   “回去后,找个合适的时机给曹仲看。”   “!”   石破天惊。 第96章 他不是只想跟你做一对假夫妻   陶然猛地转过头来,眼睛里大放光彩,片刻后右手砸在左手手心里,“如果仲叔有心,他一定会来问我英姨的事。如果他无意,那我就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对于陶然的顿悟,男人并未搭腔,而是靠着头枕闭目养神,左手平放在大腿上。   宾利沉稳地行驶在县道公路上,陶然趴在车窗边缘,窗外是飞驰而过的青山白雪,她的脑海里思虑的是曹仲看到照片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是认胡英,还是不认。   认了的话,那她就是最大的功臣,简直功德无量。   从顾淮云说动游斯宾给他们订单,到采舍酒店故意拿面料刁难他们,到顾淮云找王富贵给她带路,到半途中突遇地震,一桩桩,一件件,一环扣着一环,缺了一环,他们也不可能遇到胡英。   缘分,当真是妙不可言。   因为有陶然在车上,顾淮云让人多停了两次服务区,到达安城已经是夜里11点多。   宾利停靠在帝豪华庭的时候,陶然从座椅里睁着惺忪的睡眼挣扎起来,抓了一把潦草的头发,软软的鼻音,“到了吗?”   司机没有把后排的车内灯打亮,安静地坐在驾驶位上等候命令。   “嗯,很困?”黄色的路灯从车窗照进来,陶然的困顿疲惫全都一览无余,顾淮云看着,眼底的情绪越积越厚。   陶然翻着困到迷离的眼神,牵强地笑,“没事,回去接着睡。”   她刚从酣睡状态中陡然拔出来,在座椅中手忙脚乱地找外套,结果连穿个外套都穿不利索,衣袖套半天了还找不到北。   顾淮云见状,帮她穿好,“我送你上去。”   穿戴整齐后,陶然的精神状态也清醒不少,找手机,收拾东西,“不用,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   陶然跳下车后走到副驾驶室的位置,冲着里面的两个人挥手,“谢谢你们,再见。”   一直等到陶然的身影消失在小区的景观树荫之后,顾淮云才让人驱车离开。   就在入了小区,到她租住的公寓的这段路上,陶然接到曹仲、夏寄秋,还有顾世铭和江翘翘的来电。一通接着一通,像约好的一样,一点也不乱,把她的瞌睡赶得干干净净。   “好,我没事了,嗯,我到了。”这句话,陶然麻木地重复了无数遍。   电话那头回答都大同小异,只有夏寄秋并不只关心她一个,“淮云呢,他回去了吗?”   “妈,你说呢?”陶然往上托了托背包,另一只手在兜里摸钥匙。   顾淮云和她的婚姻状况,陶然和她妈早就解释过,当然是在领证之后,算是先斩后奏,夏寄秋知道事情真相后,才知道生米早已煮成熟饭。   夏寄秋以为自己女儿被维扬伤过之后,对爱情失去信心,出于报恩答应和顾淮云结婚。但后来才知道陶然跟她说一半隐瞒一半,她和顾淮云根本就是一对假夫妻。   气结于自己女儿胆大妄为时,也叹息女儿命运多劫。   “小然啊,我看淮云人挺好的。”   “嗯,是很好,”陶然敷衍,此时她累得连锁孔都对不准,更不想和她妈争辩,“不好我能给你拖回来当女婿吗?”   “你少来跟我打马虎眼,你别整天糊弄我,以为我在寺庙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吗?”   总算开了门,陶然推进,在门口就把肩包卸下来,“哪里敢糊弄您嘞?妈,行行好,我好困了,再过一会儿我可能都认不出您是我妈了。”   “我再说两句。”夏寄秋不吃她这套,接着说道,“小然,你跟妈说一句,你和淮云有没有可能……”   陶然仿佛知道她妈要说什么,立刻掐断她妈的话,“没有,妈,我跟你说过了,人家顾先生身家千亿,你再回头看看你女儿,啥德行,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夏寄秋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拿出威严来训话,“好好说话。我只是问你有没有发展的可能,又不是让你今天或者明天就给我把事给办成了。感情不都是培养出来的吗?”   陶然只想速战速决,不敢再捋她妈的毛,“好好好,等我睡足足的起来再跟他好好培养感情行不行?”   夏寄秋听出这是要打发她的意思,没好气道,“你也不想想,你去那个山高路远的地方,联系不上,我们在这边急得一点办法都没有,人家淮云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工作就赶去找你。走之前,他还给我打了电话……”   “等一下,顾淮云给你打电话了?”   “怎么,不能打吗?”电话那边,夏寄秋连说话尾音都提溜起来,“淮云怕我担心,就打电话安慰我,这样也不行?”   “行行行,怎么不行。”   “我看这孩子挺好,我一听就听出来,是个做事沉稳可靠的人,一点都不虚浮。”   陶然认真地听她妈真心实意地夸顾淮云,一句话都不敢插。现在,她感觉在她妈心里,顾老板的地位可能要比她这个亲女儿还要高。   “小然,我觉得是不是你在作怪呢?我看淮云那孩子,丝毫都不像是你说的那样,只想跟你做一对假夫妻啊。”   她妈的心情她也不是不能理解,但这样一厢情愿地自作多情真的好吗?   “哎呀,妈,我手机没电了,就这样,挂了啊,你快休息去吧。”   收了线,陶然却是完全清醒过来,手机拿在手里,随手点开了微信。往下划拉,信息列表里有一条来自顾淮云的。   是他转过来的五百块。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收下。   不敢。   因为她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他不是只想跟你做一对假夫妻。”   好像,收了,这句话就会成了真一样。   “辛苦了,顾老板,晚安。”   发出去后,陶然还没将手机放下便来了新信息,是他回的,“嗯”。   成年人的来往就是这样复杂又简单。   她不收他的五百块钱,而他也只有一个不哼不哈的“嗯”。   所有的事都不必说透,但又都心知肚明。   其实她也该知足了,从刚才一通又一通打来的电话就知道,关心她的人依旧在。   她也不该妄想着不该属于她的。 第97章 我没想到你也会被一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   顾家半山别墅附楼里,宋黛如穿着玄色的真丝睡袍,散着发,“孩子累了,有事天亮了再说好不好?”   欧式大床,顾英霆侧身躺着,半白的短发都能显示出几分尖锐的威严。   “英霆,你就当作可怜可怜我这个几十岁老太婆心疼自己孙子,行不行?孩子在下面都跪了整整两个小时了。”宋黛如又急又气,“我知道你也是担心他,现在他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么?你要不叫他起来,我怕他去绥安没事,反倒被你罚出什么好歹来。”   “你放屁!”顾英霆登时张开眼,眼里的红色血丝混着怒火吓得宋黛如猝不及防地往后退,“跪能跪出好歹来?”   “你叫他回去,反正我的话他也不听了,别跪了,滚!”   顾英霆强势一辈子,宋黛如早已摸清他的秉性,无法,只得起身下楼去。   “孩子,先起来,你爷爷睡下了,有事天亮了再说。”   顾淮云脊梁骨笔直,站起来时也是硬得跟杆称一样,“谢谢奶奶,奶奶,我今晚就在这里睡吧。”   附楼里就住着顾英霆老夫妇,闲置的空房多的是。宋黛如没跟他说实话,顾英霆还在发怒,顾淮云也是心照不宣。   宋黛如难得绽出笑来,“你想在这里睡,奶奶求之不得。”   顾淮云疲倦的眼神里也跟着染上笑意,“我就在一楼客房里睡,奶奶也早点休息。”   宋黛如拢了拢散开的头发,回身不忘叮嘱道,“明天和你爷爷好好说,你爷爷也是关心你,怕你遇着危险。你想想,我们就你和阿铭两个孙子,阿铭贪玩,以后都得靠你撑着这个家,你得好好的,知道吗?”   顾淮云点头。   “还有那个女孩,听说条件很差,就不能断了么?”宋黛如问道。   男人眼里,利益更重要。在顾英霆看来,这是顾淮云翅膀硬了,想摆脱他控制的一个举动。宋黛如夹在中间,但这句话表明她也不太满意顾淮云找的人。   “奶奶,”顾淮云半低着头,声音低沉,“恐怕不能。”   宋黛如劝解道,“奶奶也不是要阻拦你婚恋自由,只是你也知道,我们这样的家庭,婚姻和商业利益根本就分不开。那个女孩的家庭条件,我也听说了。她爸爸还跟人跑了,这样的人品,我怕那女孩也好不到哪里去。”   “奶奶,你没有和陶然接触过,可能不太懂她是什么样的人。”   顾淮云的话说得很软,却是一点都没有退让的痕迹,宋黛如知道自己孙子的魂被勾走了,叫不回来了,失望道,“我没想到你也会被一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   “奶奶,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而且就算我娶了陶然,奶奶在我心里的位置从来都不会改变。”一句话,顾淮云便哄得宋黛如登时心花怒放。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我看你那老婆进了门,你准保把我这个老太婆撇一边去。”   顾淮云搀着宋黛如走上旋转楼梯,“那我先不说,奶奶以后就等着看我的表现。”   “好了,好了,赶紧去睡吧,看你,脸都瘦一圈了。”   顾淮云应了,回到一楼客房。   脑海里走马观花一般回放着这两天的情形。   在胡英的旧屋里,吃过退烧药后,他并未睡死,他知道额头上的那条毛巾是谁一直在帮他换的。   还有在雪地时,她憨憨的,笨笨的样子。   余生若是有她相陪,应该会比他走过的平淡又寂寥的二十多年的人生好很多吧。   黑色外套脱下随手扔在床上,钢表被摘下,放在手机的旁边。顾淮云顿住动作,划开手机,不多时,屏幕上呈现出一张照片。   是陶然和胡英的合照,本人自认为笑得特别傻的那张。   照片上的女孩,明眸善睐,顾盼生辉,顾淮云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失了神。   第二天上午,陶然收到王富贵的好消息。那批面料保存完好,服装厂的老板也愿意以低价让出面料。下午货车能到达厂里,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能到达企鹅服装厂。   刚收到这个消息没多久,陶然就向曹仲他们公布这个好消息。   “我们这次一定要把采舍的脸打肿了,看他们还有什么话好说。”工艺师心高气傲,似要一雪前耻。   制板师也是意气用事,“等我们强大起来,才不给他们做衣服,谁爱做谁做去。”   陶然倒看得开,“什么打脸不打脸的,都是合作关系,我们以后还指望着他们给我们订单呢,想赚别人的钱,不先低头当孙子啊。”   “小然说的对,要想赚钱,谁没有受过气?”曹仲笑着劝解道。   早上来厂里小半天了,陶然一直没有找到和曹仲说私事的合适时机,现在看到曹仲和煦的笑容,猛地又想起空旷冷清的破落庭院里,胡英和秋田犬相依为命的孤单画面来。   “好了,大家都做事去吧。中午我们加餐,我掏钱。”   散去众人,陶然独独留下曹仲,坐在长形木椅上,纤嫩素手摆弄紫砂壶,泡了一壶汤色极清的铁观音。   “仲叔,喝茶。”   曹仲眼色掠过陶然,依言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品起茶来,啜一口,唇齿含着甘,来了兴致,“仲叔很喜欢元代张可久的一首小令,叫《山中书事》。”   陶然是个标准的学渣,哪里知道什么张可久,更不知晓《山中书事》,但她喜欢听,跟听书似地听曹仲讲。   “其中有几句是――‘数间茅舍,藏书万卷,投老村家。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风煎茶。’”   这词简单自然,就算她再渣,似乎也能悟出一点词中之意来,但她装糊涂,“仲叔,你为什么喜欢这首词啊。”   “这词很美。几间茅草房,有书,一盏淡茶,一杯薄酒,简简单单的生活,了却残生,仲叔很满足了。”曹仲品茶,解词。   陶然的心眼活泛起来,心砰砰地跳得厉害,但她面上却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样与世无争的生活淡泊、宁静,是很好。这么说的话,仲叔,这次我到绥安,不是遇上下大雪,还遇上地震吗,幸好有一个好心的阿姨收留了我。” 第98章 养在外面总归不是个事   越接近那个话题,陶然越是紧张,握着壶把的手微微沁出一点湿意来。   “那个阿姨住的也是老旧的房屋,屋前一棵老树,养着一条秋田犬,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跟仲叔说的简直一模一样。”   “哦,是吗?”曹仲薄薄的双眼皮都晕染着一股书卷气,“那仲叔倒很想找个机会去拜访这位阿姨,也要感谢她对你伸出援助之手。”   “而且这阿姨是我见过最美的阿姨,”见时机成熟,陶然放下茶壶,手在大腿上擦干净了,“我们回来时,顾老板还特意给我们拍了一张合照,我给仲叔看看,你肯定也觉得她长得好看。”   在宾利上,陶然挑的那张照片其实是胡英看起来最自然的一张照片。   在递过去前,陶然犹豫了两秒,但一想起那个茕茕孑立的身影,她终于把手机放在了曹仲面前。   将手机放过去之后,陶然没敢抬头看曹仲,拧开一瓶矿泉水倒入电水壶中,点下电磁炉的开关。余光从她倾斜着身体时偷偷瞟出去,可惜看的角度有限,她只捕捉到曹仲一动不动的身形。   下一刻,曹仲突然起身,步履匆匆离去。   陶然的心一下子慌了,也乱了,不知所措,想要追上曹仲,又不敢。   对面的茶桌上,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她和胡英的合照显目刺眼。   陶然打来电话的时候,顾淮云留在别墅里,陪宋黛如在露台照看她养的君子兰。   “喂。”接起电话的同时,顾淮云将浇水壶放在栏杆上,步行至一旁,“什么事?”   顾老板嘴角端着笑,语气还是矜持得很,可惜陶然一概感应不出来,一接通就哭诉,“顾老板,怎么办?我可能要好心办坏事了。”   “曹仲看到照片了?”中午出了太阳,顾淮云穿着修身的菱形方格毛衣,右手搭在腰间。   “嗯,仲叔看了。”   “有没有说什么?”   陶然懊悔地叹口气,“没有,什么都没说就转身走了。”   这反应证明他们没有找错人,曹仲就是当年负气出走半生的那个人。   顾淮云沉吟片刻,回道,“给他一点时间消化消化,这么多年过去,他会接受的,你别紧张。”   关心则乱。顾淮云这么一分析,陶然的心安定了不少,“好,那我去看看仲叔。”   “陶然。”顾淮云突然叫住她。   “嗯?”   顾老板忸怩,“晚上……一起吃饭?”   “今晚不行啊,”陶然不解风情,拒绝得雷厉风行,“我和顾世子、翘翘他们约好一起吃晚饭,庆祝我大难不死。”   “嗯,知道了。”   挂了电话半晌了,宋黛如见人还像个电线杆一样杵着,浇了一半的花也被晾着,心里不禁泛着酸。   “怎么?打个电话把魂儿打丢了?”   顾淮云找回魂,重新拎起浇水壶顾左右而言它,“阿姨中午做什么菜?”   宋黛如拉下脸,指着君子兰说道,“这盆刚才浇过了,再浇就被你浇死了。”   顾淮云急忙倾回水壶,慌张也不过是须臾,紧接着又面不改色地往下一盆君子兰浇去,只是耳垂却露着明显的红晕。   “别装啦,跟我还装什么?你跟你爷爷一个臭脾气,我跟他都过一辈子了,你还想瞒我?”宋黛如不满道。   顾淮云咬紧了不松口,泰然自若地笑问,“奶奶,我瞒什么了?”   宋黛如不屑地呲一声,“怎么,晚上她不陪你吃饭?”   陶然说什么,她是听不到,顾淮云捂得严实,但顾淮云说的,她听得清清楚楚。   “晚上她要和她朋友一起吃饭,是阿铭和她的一个好闺蜜,玩了十几年了。”   “你不用替你老婆讲好话,反正她是你老婆,跟我又没什么关系。”宋黛如摘了蕾丝手套,走到遮阳篷下,顺手拿下宽边太阳帽,坐进藤椅里,“还有啊,她都跟你在一起了,还跟阿铭混一块,这要传出去,多少人会说我们闲话。”   顾淮云单手抄袋,低头浇花,“爱说我们闲话的人,怎么都会落把柄到他们手里。”   宋黛如端起玻璃桌上的骨瓷咖啡杯,喝一口花茶,“她和阿铭一般大,以前玩就算了,现在他们身份不一样,是叔嫂了,总该避点嫌才好。再说你们的关系迟早要对外公布的,到时候让人知道了,会说我们顾家长幼无序、尊卑不分的。”   顾淮云一言不发,水壶的蓬头沥沥地滴着水。   哪怕是在自家的露台上,宋黛如的坐姿依然优雅端庄,“够了够了,别浇那么多水。哪天把人带回来,养在外面总归不是个事。”   顾淮云眼底划过一道光,含糊答道,“嗯,我知道了。”   “你别老是敷衍我,”宋黛如保养得当的手勾着咖啡杯手柄,“你爷爷是不答应给你股份,但他不是说了么?只要你有了儿子,就把原先属于你的股份转给你儿子。”   君子兰的叶片被水打湿,摇曳着,滚着晶莹的水珠,青翠欲滴。   “奶奶,陶然住外面也好,免得她打扰到你和爷爷。”   “什么话!”咖啡杯被放回托盘,碰撞出清亮的瓷器声,“你爷爷是不认这个孙媳妇,那还不是因为你做法不当?那他总不能一直不认吧?带回来放在身边,总比你养在外面的让人省心。”   “你爸当初就是在外沾花惹草,才惹出那么多事来,你可不能像你爸那样,会让人说闲话的。”   名门望族,一举一动都会成为安城人的焦点,成为有心人的谈资和笑料。   “我知道了,奶奶。”顾淮云浇完最后一盆君子兰,搁下浇水壶,步行至方形遮阳篷下,“我会和陶然商量一下。”   “这事还要商量?”宋黛如像听到天方夜谭,在她看来,陶然一定是想尽了办法嫁进顾家,又感叹,“也好,这一点你比你爸强,比你爷爷都强,懂得疼人。”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宋黛如也不能免俗,“长得怎么样?和杨家的丫头比,是不是还要好看?”   顾淮云入座另一张藤椅,双手搭在扶手上,笑道,“比起子芮差远了。”   “……”   宋黛如一脸“我就静静地看着你瞎扯”的表情。   顾淮云继续笑,“真的,奶奶以后看到了就知道我没有骗你,笨不隆冬的。” 第99章 感动了?   陶然是在办公楼前面柏树林里找到的曹仲,鲜少抽烟的人竟在吞云吐雾。   “仲叔。”离着五六米的距离,陶然站定了,惶恐地喊一声。   曹仲转过身来,点点头,表情未有异样,烟又叼上吸了一口。   陶然心中有鬼,明知曹仲和胡英的那段纠葛,还要假装不知道来试探他,试探的结果却超出了她的掌控。   一下子被打回原型,陶然不敢再耍心眼,踟蹰向前,怯怯地又喊一声,“仲叔。”   “嗯,仲叔一个人呆一会儿,你先上去。”曹仲依然没有谈论的心情,狠狠抽了一口烟,支使陶然离开。   从小到大,曹仲都没有这么冷漠地对她,意识到自己捋了他的逆鳞,犯了不可原谅的大错误,陶然仓皇无措,不打自招道,“仲叔,我是故意给你看英姨的照片的……”   曹仲整个人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般,连脸上的纹理都被冻住,只有指间的烟随风飘散。   “仲叔,我不是故意让你伤心的,我也是误打误撞知道了这个过去……”陶然颤着音,身体也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我是看英姨一个人过得很辛苦……”   “一个人?”曹仲反应剧烈,一下子抢过她的话,“她家人呢,怎么会一个人?她不是、不是嫁人了吗?”   “英姨她……”   陶然陷入蒙尘的往事中,顺着时间往回走,走入胡英那段不堪回首的人生里,剥皮抽筋般,全是淋漓的鲜血。   陶然讲完,曹仲的鼻尖滴着泪水,“你有她的联络方式吗?”   “没有,”陶然在脑子里拼命地搜刮着有用的信息,却发现脑中只有一个定格着一间老屋、一棵老树、一条狗、一个人的画面,“那个地方连地址我都说不出来。但是我有她外甥的联系电话,就是替我们去佳乐服装厂买面料的那个。”   “我知道了……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你上去吧,这里风大。”   真相来得太突然,陶然支吾着不敢擅自离开,又被曹仲回绝了,“仲叔没事,你去吧。”   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陶然揣着惴惴不安的心,脸拧得如一张草纸。   “小然。”   倏地听到曹仲叫她,陶然徘徊的脚步戛然而止,火速回头,“嗯,我在。”   “谢谢你,感谢你告诉仲叔这些事情。”   陶然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腔里像有一把烈火在灼烧,又似惊涛拍岸冲击着她,委屈地卸下压在她心头上的那块忐忑的巨石,“不用谢,仲叔,我只想要你好好的。”   “去吧,仲叔真的没事。”   顾淮云说的没错,曹仲需要时间,但他总归能接受。   在回办公室的路上,陶然手贱地从一棵倒霉催的灌木上揪下两片叶子,又随手一扬,丢在风中,然后跳上了台阶。   下午,服装厂的员工还没开始下班打卡,顾世铭和江翘翘齐齐找上门来,一进门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陶小然,你是不是虎啊,你咋不上天呢?为了赚钱,你是不是连你这条贱命都不要了?”   江翘翘抱着她,狂风怒吼。   陶然笑得花枝乱颤,“我福大命大,算命的给我算过了,我能活到99。”   顾世铭懒得听她吹,拽着她的脖领拎到一旁,上上下下地看。   陶然甩胳膊动腿的,献殷勤似地证明给他看,“好的,好的,没少一块肉。”   “你他妈……”顾世铭又好气又好笑,骂一半就被气笑了,“没死,你是不是还挺骄傲?”   陶然将两人迎到会客区,倒苦水,“没有没有,哪敢啊,路被雪掩了,车开半路没油了,在雪地里走到天黑都没见着一户人家,你们能体会得到我当时绝望的心情吗?”   顾世铭和江翘翘齐齐整整地在她伤口上撒把盐,“活该!”   “啧,”陶然停止戴围巾的动作,皱眉,“还能不能愉快地做好朋友了?”   穿戴完,陶然大手一挥,“走,吃饭去,今晚姐姐请客。”   一个多小时后,江翘翘连吐槽都很无力,“陶小然,这就是你说的请客,让我们敞开了吃?”   陶然按照顾淮云发过来的配料方法,调制三人的蘸碟,“亲,这里还不够你吃?”吃惊完,她话锋一转,“顾世子,麻辣的OK吗?”   江翘翘差点要摔了手里的筷子,“不是说好请客的吗?这算什么?!我也要麻辣的,再多加点醋。”   “多加什么醋?”陶然故意扯开话题,调侃道,“你男人有多少醋给你吃啊。”   火锅开了,咕咚咕咚地冒泡,陶然放下蘸碟,倒入一盘金针菇,“顾世子,那盘九尺鹅肠给我。”   “还九尺鹅肠,老娘赐你三尺白绫,就问你死不死。”江翘翘对于陶然将请客变成来陶然的公寓涮火锅怨言颇深。   “先吃再说。”陶然熟视无睹,笑嘻嘻地往烧开的锅里涮鹅肠,“这蘸碟是顾老板的独家秘方,真的一级棒。”   自从上次顾淮云带她在家做了一顿饭吃后,她顿悟了一样喜欢上在家里吃。但是缺了顾淮云,她就只能请两人涮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的火锅。   火锅底料,她买海底捞的,但蘸料,她没买到。在超市购物时,试着问顾老板。结果无所不能的顾老板便给她发了一份蘸料的配方来。   “看来跟顾淮云打得很火热嘛。”陶然刚涮好的鹅肠,被江翘翘一筷子夹走,“我都想不到他这次居然去绥安找你了。”   顾世铭勾起唇,似笑非笑般,“我听说我爷爷不同意我哥去绥安,我哥哥硬要去。夜里刚到家,我哥就去我爷爷的别墅里跪了两个小时。”   陶然架着一双筷子,错愕的眼神怔怔地看过来,脑子里也像这锅火锅,蒙了一团虚无缥缈的烟雾。   “感动了?”顾世铭嗤笑一声,低头拉起一罐百威,喝了起来。   客厅里只有热汤沸滚的咕咚声,灯光把沉默变得更沉默。   好半晌,江翘翘先出声,“这个顾淮云,我是真的越来越看不懂了,他不会……是真的爱上你了吧,陶小然?”   陶然的脑子还是空白的,无法思考,眼睑颤了颤,“这……” 第100章 追了我哥好多年了   江翘翘兀自笑了起来,“反正我是想不出其它的原因……如果你们只是协议婚姻,他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所以说,这大概就是因为爱了吧。”   江翘翘是半认真半开玩笑,陶然陪着笑,干巴巴的笑容,心里却乱得似有一群马在嘶叫着。   “怎么样?”顾世铭的视线透过热气毫不客气地穿过来,“如果我哥真看上你了,你怎么办?”   陶然依然傻着眼,哑巴了一样,江翘翘夹了一筷子鹅肠,帮她接腔,“什么怎么办,这不好事吗?”   “啧,陶小然,我这鹅肠涮的怎么跟你的不一样,来,你帮我再涮几条,好吃。”江翘翘置身事外,胃口大开,说话也越来越离谱,“挺好的,真的,就让有些人后悔当初抛弃你。你想想,顾淮云那是什么人……”   江翘翘的嘴被鹅肠堵满了,嚼了几口才含着鹅肠含糊开口,“那是整个安城女人的国民老公,想睡他的女人海了去了。他要归了你,”江翘翘伸手拍了拍陶然的胸脯,“陶小然,你绝对能走上人生巅峰。”   江翘翘说话一点都不负责任,陶然也慢慢清醒过来,有些现实,她还是能认得清的,“不靠顾淮云,我也能走上我的人生巅峰,你们信不信?”   “信,我特么地真相信。”江翘翘嘴欠道。   陶然将鬓边的头发塞到耳后,“你们别瞎猜了,顾淮云有女人的。”   “我哥有女人?”顾世铭蹙眉,“你怎么知道的?”   陶然夹着一片熟了的牛肚放在蘸碟里翻了个滚,再夹起放入嘴里,吃完了才说道,“我在庐阳的那天早上,我听到有一个女人叫他起床。”   江翘翘求救一样看向顾世铭,表情诧异。   顾世铭同样不解,“一个女人叫他起床?”   “嗯,听声音是一个挺年轻的,声音很温柔,而且跟你哥关系绝对很亲近。”陶然突然觉得这蘸碟里的醋是不是加多了,酸了点。   顾世铭不作声,两三分钟后才不确定地说道,“你说的是杨子芮吧。”   一听到这个女性化的名字,江翘翘就嗅到不一样的味道,“杨什么子?这名字一看就是小三的命啊。”   顾世铭瞪了她一眼,“杨子芮,德言珠宝的千金,现在在英国留学,专攻珠宝设计,追了我哥好多年了。”   顾世铭的话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陶然说不出那种失落感从何而来,她霍地想起在绥安雪地里,顾淮云看她的那双盈着光的眼睛,很温柔。   “德言珠宝的千金?!”江翘翘长长叹出一口气,“那干不过,还是英国留学的高材生,陶小然,你这个学渣,你就没有一点点的羞愧感吗?”   “我为什么要有羞愧感?她活她的,我渣我的,问心无愧得很。”陶然又扔了一块牛肚到嘴里,只是这次没蘸蘸碟。   顾世铭接着爆料,“这次估计是听到了风声,特意从英国回来。回来后就暂住在我家。”   江翘翘插嘴问道,“为什么要住你家,她自己没家吗?”   顾世铭解惑道,“德言珠宝的总部几年前就搬到沪城,杨家也跟着搬迁过去,现在安城这边由他的儿子杨子秋接手。”   “那……你哥为什么不接受杨子芮?”   顾世铭的眼神轻飘飘地落过来,陶然在两人的视线相接之前急急地低下头去,状若无意。   “这个……你得去问我哥,我怎么知道他和杨子芮有什么样的爱恨纠葛。”   “爱恨纠葛?他们还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江翘翘吃惊道。   顾世铭跳过江翘翘这个问题,似是而非地问陶然,“怎么,关心我哥和杨子芮?”   这句话里的讽刺意味只要不是个傻子,谁都能听得懂。   陶然将筷子竖立在碗里,痞笑道,“怎么说顾淮云也是和我名正言顺的合法夫妻,我不能被绿了还傻了吧唧地被蒙在鼓里吧。就算是逢场作戏,那我也得知道演的是哪场戏,对不对?”   江翘翘又是一阵唏嘘,宽慰她,“生活要想过得去,头上就得顶点绿。然啊,想开点。”   陶然懒得理江翘翘这些不着四六的论调,她在心里不动声色地像捋线头一样捋着这些事。   比如杨子芮追了顾淮云好几年,但是顾淮云最后要她――要她陶然,而不是别人,跟他领结婚证。   又比如江翘翘的胡言乱语。他为她做了这么多,到底是因为什么。真的是因为……喜欢她吗?   喜欢?   “我认识的顾淮云,做事从来都是目的性很强的,他很会衡量,也很懂得取舍。当年他回到顾家,我看得出他不喜欢我,也不喜欢这个家,但是他却装出喜欢的样子,让我爷爷奶奶接纳他。”顾世铭屈起右腿,左手撑在身后,拎着一罐百威继续说道,“这几年,顾氏集团整死了多少竞争对手,就算我什么都不懂,顾温蔓也会时不时在我爷爷耳边吹。”   “顾温蔓是谁?”陶然下意识问道。   顾世铭喝了一口啤酒,自嘲地笑一声,“我姑,我爷爷亲生的。”   陶然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完全不懂这些人的操作,“那她为什么要在你爷爷耳边吹这些?”   顾世铭说道,“我爸,也就是你名义上的公公,是个只会玩女人的恶心男人,扶不上墙的烂泥,所以我爷爷打算让我姑接手公司。我姑好不容易熬到我爷爷要退休的时候,半路上却杀出我哥这个私生子。我爷爷终归是重男轻女,觉得把公司交给我姑,就等于交给一个外人,所以我爷爷极力栽培我哥,最终把公司交给我哥。”   “你们这些女生,”顾世铭抓着易拉罐的手翘起食指,指着对面的陶然和江翘翘,“一个个都爱慕虚荣,想嫁进豪门,里面有多脏,你们知道吗?烂透了。”   顾世铭这帽子扣得不小,江翘翘啧一声,“小心一点说话啊。”   “呵呵……”顾世铭不赞同地摇头,“我哥的右手臂上有一条这么长的疤痕,你们知道怎么来的吗?”   “我哥十六岁那年,顾温蔓看到我哥不像我爸那样只会玩女人,觉得我哥以后会后患无穷,所以找了一个机会把我哥从楼梯上推下来……” 第101章 她的心竟被牵动   “幸好我哥好像早有防备,摔下来之前抓了一下护栏,手臂却被护栏上的一根雕花切下来。”   陶然惊得浑身发冷。   “当时我躲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我哥也知道是顾温蔓故意对他下死手,但他不敢说,在他还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时候,他不敢和顾温蔓对着干。”   这下江翘翘都噤若寒蝉,愣住了,连筷子间的牛肉滑落也未知觉,“这么说,顾淮云长这么大还是他命硬?”   “你们都笑我为什么不去争家产,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吧。争不赢的话,连命都保不住。”   “他妈妈呢?顾淮云亲生妈妈呢?”   顾淮云是私生子,这是她一早就知道的,但是关于顾淮云其它的,陶然一无所知。以前是没有兴趣了解,现在她的心竟被牵动。   “他妈?他妈不要他,一生下来就不要他了。”顾世铭说得不痛不痒,“他妈在顾家算是一个禁忌,你以后要是进了顾家的门,千万要记得这个。”   顾世铭这算是将家丑赤裸地掀开给她们看了。   听了这么多,她却不期然地想起在绥安的回程路上,顾淮云对她说过的一句话,“有时候分离、失去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你从未拥有过。”   此时此刻,她似乎懂得了一点他说的话。   顾世铭说了很多,又把话头往回拉,“我哥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做事只求最大的利益,你说他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对你好?陶小然,你想过吗?”   江翘翘沉默不语。玩笑归玩笑,但正如顾世铭说的那样,如果真被顾淮云看上,未必是一件好事。   这一点江翘翘很赞同,“你说的也有道理,虽然吧,你这脸是挺纯的,但你这胸……”江翘翘审视的目光打过来,扼腕叹息,“你看八卦新闻上拍出来的,跟在顾淮云身边的那些不管是女职员还是女伴,哪一个不是波涛汹涌?人家是胸plus,你这个叫什么,mini胸?”   “……”   陶然愤怒了,这个已经涉及到她个人尊严问题了。   陶然扑了上去,江翘翘笑到没有力气抵挡,“陶小然,我劝你从今以后改名叫陶小胸好了。”   “江翘翘!”陶然怒吼,“我也劝你好好做个人吧!”   两人躺着地垫上大打出手,嘻嘻闹闹,完全没个正形,顾世铭则揣着百威,一听接着一听喝。   **   “妈,什么事?”昨晚闹到很晚,陶然一早起来就感觉筋疲力尽。   “你晚上做贼去了吗?怎么要死不活的样子?”夏寄秋问道。   “夏女士,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女儿了?”陶然爬上一辆公交车,抱怨道。   夏寄秋笑声愉悦,说了打电话的来意,“明天就是小年夜了,你让淮云过来,我们正式见个面。”   公交车上没有空位,陶然拉着一个吊环,头疼,“妈,小年夜,人家也要回去和家人团聚的,以后再找时间好不好?”   “我就知道你不同意。”下一刻夏寄秋志得意满,“幸好我先打了淮云的电话,他说明天可以陪我过小年夜。”   “妈!”陶然突然嗷一嗓子,引来车上的其他乘客好事的目光,她不得不压低声音,“妈,真的,以后不要再打扰别人的生活了好不好?”   “打扰?这怎么算打扰?你前天晚上不还答应我和淮云好好培养感情的吗?你要是怕打扰,还怎么培养感情?我就知道你又在敷衍我了。”   昨晚,顾世铭的一番话搅得她心里一团乱麻似的,到现在还理不清。   陶然恳求道,“妈,感情的事不能勉强的,我……我真的配不上顾先生,我们别祸害人家了好不好?”   “算了,我跟你说不通。”夏寄秋也是气上头,“你别来蒙我,我知道,你是不是还放不下维扬?”   越扯越远了。   陶然投降,“好了,妈,我们一起愉快地过小年夜吧。”   心事太多太乱,到了服装厂陶然就一头扎进生产车间里,一会儿看制板师裁剪样板,一会儿看工艺师记录生产过程,一会儿跑到缝纫部看女工在缝纫机上飞快地车着衣物。锁眼钉扣也看了近一个小时。最后跑到整烫间七手八脚地要帮忙,差点没把自己的左手烫熟了。   添乱一样跑过了整条流水线后,陶然熬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吃过午饭,刚喝了第一泡茶,有人上来说是绥安那边的面料送到了。   端起刚冲好的铁观音一口倒下去,陶然边跑边烫得龇牙咧嘴,“在哪?下面吗?”   办公楼有四五级的小台阶,陶然两手提着羽绒服的衣摆,一跃而下,刚站定,远远地望见了王富贵。   “贵哥!”虽然两人在绥安分离也不过是两天时间,但陶然兴奋地如他乡遇故知,“你怎么来了?”   “反正我闲着也没事做,就跟着货车司机过来,自己盯着也放心一点。”王富贵站在货车车头旁,见到是陶然,一口一如既往的白牙,一笑,明晃晃的洁白。   陶然跑得快,曹仲几人紧跟其后。   “仲叔,来,我跟你介绍一下,这个就是我跟你提起的贵哥,王富贵,”陶然搭着曹仲的肩头,伸手在王富贵身上拍了一把,“过命的兄弟。”   王富贵羞涩地摸了摸寸头,笑容憨厚,“这是弟妹看得起我。”   “什么看得起看不起的?贵哥,你们饭吃了没?要是没吃,我请你们下馆子。”   曹仲噙着笑,默不作声地观察着王富贵。   王富贵客气道,“吃饭不急,先看看货吧。”   “没事,反正你们车在这里,还怕你们跑咯?走,给你们接风洗尘去。”陶然率性,邀着王富贵和两名司机一起去厂外的商业街下馆子。   几人边吃边叙,聊到一半,王富贵想起胡英拜托他的一件事,怀里掏出一沓红色纸币压在桌面上,“英姨让我还给你的。”   那两天吃胡英的住胡英的,临走前,陶然偷偷在床底下塞了两千块钱。   “贵哥,”陶然把钱推回去,“英姨让你还你就还啊,英姨生活不容易。她救了我,我不能还让她倒贴钱。” 第102章 我丢下她太久了   王富贵也是为难,“这话我都说了好多遍了,但英姨就是不肯答应。我想她也是要强的人,我就成全她。”   陶然想是她欠考虑了,也许对胡英来说,最怕的就是别人觉得她困难,看着是好心反而伤了她的自尊。   “贵哥,这样,我一会儿给英姨买几件衣服,还有吃的,英姨喜欢吃辣条,你帮我捎回去。”   “成!”王富贵答应得爽快。   一顿饭吃完,再回到厂区时候,面料已经卸得差不多了。   陶然快步走近,搬运货物的人群中却见到曹仲的身影,“仲叔,你怎么也来搬?让工人搬就好了。”   曹仲的视线落在后来的王富贵身上,不自在地笑了笑,脸上是欲言又止的表情。   陶然跟着往后瞥了瞥,“仲叔,你是不是有事要说?”   昨天,曹仲一个人站在柏树林里抽了两个小时的烟,再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却是无事人一样。   曹仲什么都不说,陶然便不敢问,她以为他不想再纠缠那段过去,王富贵来的时候,她也装着什么事都没有。   “你……”曹仲低头思忖片刻后下定决心般,“我想跟着那个年轻人去一趟绥安,你帮我问问他,能不能带上我。”   “仲叔!”陶然的心突然被提到了嗓子眼,吃惊又怯懦地看着曹仲。   曹仲凄凉一笑,“我丢下她太久了,这次不能再逃避了。”   “仲叔……”陶然向前一步,百般滋味堵住她的喉头,却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风牛马不相及地来一句,“英姨做的咸鸭很好吃。”   “嗯,”曹仲的眉眼忽而变得柔和起来,莞尔道,“年轻的时候我也爱吃她做的咸鸭,配着炊饭,我一口气能吃三碗米饭。”   “去吧,仲叔,别让幸福再次错过。”陶然笑道。   也许是她曾经错过爱情,所以她特别希望身边的人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爱情。   失而复得的爱情更是难得。   当天,王富贵和货车连夜回的绥安,跟着一起去的还有阔别绥安三十多年的曹仲。   陶然亲手准备好带给胡英的礼物,最后亲眼看着曹仲爬上货车,像初次出远门、不谙世事的半大小伙,紧张到脸色生硬。   晚上下了班,陶然背着包,一个人走在大马路上。   张皇失措、混混沌沌地度过一天,在刺骨的寒夜里,陶然意外的清醒,又意外的坚定。   就像曹仲去寻求一个希望不太大的结果,带着大半辈子的苦和怨,还有不甘,回去找一找结果,她也需要快刀斩乱麻。   电话拨出时,她正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   “喂。”男人一尘不变的低沉的嗓音,不带任何情绪。   陶然一时失神在这把醉人的嗓音里,绿灯亮起几秒了才回魂,“我妈给你打电话了?”   “嗯,明晚我会早点下班。”男人像话家常,“我要过去接你下班么?”   “不用了,到时你直接到公寓就行。”   男人默了两秒后,重新换了一个话题,“第一次和你妈见面,我需要准备什么礼物么?”   那一刻,陶然的心跳漏了一拍,人也钉在斑马线上。顾淮云的话,很容易让人误会,误会他们两人是真的在谈恋爱、真的在见家长。   “叭叭――”斑马线后等待直行的车辆见她不动,按了喇叭催促。   陶然恍然大悟,匆匆走过斑马线,对着话筒说道,“不需要,人来就行。”   第二天早上,陶然一出门就和从寺庙归来的夏寄秋撞了个正着。   “哎,”陶然被揪回来,“淮云有没有什么忌口的,我晚上煮几碗,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他喜欢吃什么?   她只知道他喜欢麻辣烫,不喜欢辣条和煎饼。   “随便吃点,一顿饭而已,凑合着吧。”今天她起晚了,赶着要去上班。   夏寄秋拎起购物袋,关门前念叨她,“你这孩子,一点礼貌规矩都没有,第一次见面,怎么能随便凑合呢?”   走到楼下,陶然想了想,还是给她妈现在眼里的好女婿发去信息,“我妈问你有没有想吃什么。”   陶然等了几分钟没有等到顾淮云的回信,暂且搁置了这件事,匆忙赶到服装厂。   直到临近中午,顾淮云才给她打来电话。   “早上在忙,没看到你的信息。”   顾淮云的魅力也许就在于此,做事不显山露水,但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就能让人品读出他的用心和尊重。   “没事,你忙你的,反正我妈煮什么你就吃什么,这样还省事。”   电话那边顾淮云低笑一声,“好。”   两人都静了下来。明明话都已说完,但陶然却没有提出要结束通话,几秒钟后,她听到顾淮云疲惫的语气问道,“曹仲去绥安了?”   “嗯,”陶然坐在茶桌边,看着旁边那张空荡荡的座椅,那是曹仲的位置,“昨天下午跟着贵哥去的。”   “你觉得他们两个会重新在一起吗?”   很少听到顾淮云八卦别人的私事,陶然轻笑,“顾老板,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八婆了?”   还没等她正儿八经地回答他,顾淮云又抛出一个新问题给她,“陶然,你怎么看破镜重圆?”   这次,顾淮云很有耐心,缄默着保持通话。陶然猝不及防,在脑海里浮现过的画面竟是维扬回来找她。   破镜可以重圆吗?   这个没有绝对的答案。因为要看这个镜是怎么破的。   曹仲和胡英没有存在背叛,伤害也是因为外人。但她和维扬不同,他们的感情变质了。   确切地说,是维扬不爱她了。   但顾淮云只知前者,却不懂她的这段伤痕累累的初恋,陶然只当他问的破镜重圆是指前者。   “能破镜重圆不是皆大欢喜吗?”   她这个答案八面玲珑,有说跟没说一样。顾淮云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模棱两可地应一声,“嗯。”   “那就晚上见。”陶然急急切断了通话,捧着一颗跳得过快的心怔愣在茶桌边。   关于和维扬的那段感情,她从未和顾淮云坦白过。   之前她一直是理直气壮的,至少问心无愧。在和他开始这段似是而非的婚姻前,她就已经和维扬断干净了。   但现在这种莫名的心虚不知从何而来。怕他知道这些事,更怕他知道她的心底留着一道伤,是被别的男生伤过的。 第103章 我已经是个老太婆啦   绥安镇前几天便停了雪,但地里的雪还是厚厚的一层,没有化去。空气里全是清冽的冷意。   三十几年前他走得很决绝,头也不回。当时发誓,这辈子他都不会再回来。没想到三十几年后,他还是回来了,为了她,回来了。   这片土地他生活了不到二十年,走的时间更长,将近两倍,但他依然觉得不陌生。山是那个山,土地还是那片土地。   曹仲让王富贵把车停在山坡上,能望得见老房屋的地方,他一个人下车去了,王富贵想跟,他没同意。   一步一步走去,他在想,她认不认得他。他老了这么多,她还能不能认出他。   可是在陶然的手机里,他只一眼就认出是她。   这些年,他也梦到过她几次,但都是她年少时的模样。   如果她认不出他,他该说什么。如果她认出是他,他又该怎么说。   三十几年。但凡他肯回头看一眼她,也不至于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度过三十几年。   “结婚后,英姨过得并不幸福,她丈夫对她一点也不好,喝了酒就打她,有一次都把她打流产了。后来她丈夫说了你坏话,英姨就拿老鼠药给他吃了,那个人就死了,英姨坐了八年的牢……”   “出来后,英姨就孤苦伶仃地一个人生活,没有再嫁过人……”   从前天开始,陶然的这些话就一直响在他的耳侧,一遍又一遍。想一遍,他的心就痛一遍。   三十几年前,她对他说的话犹在耳边。这么长时间,他依然能想得起来。   “仲哥,我不想嫁给别人,你也别娶别人。你带我走好不好?吃糠咽菜,风餐露宿,我都不怕,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仲哥,我嫁人了,这辈子就这样算了吧。你去娶别人,好好生活,再生几个孩子。但是你要答应我,下辈子一定要来娶我……”   老房屋越来越清晰,庭院里,扫得干干净净,卧着一条黄色的狗,正在太阳底下打盹。   房屋的木门青灰色,虚掩着。从安城到这里几百公里的路他都赶过来了,还剩着几步路,他却没有勇气走过去敲那扇虚掩的木门。   秋田犬机灵,竖着耳朵静静听着,又猛地立起身来,朝着曹仲这个不速之客叫了两声。   “大黄,在叫什么呢?”   是她的声音!   曹仲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凝固了一般,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听到房屋里有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他看到那扇虚掩着的木门发出“嘎吱”一声响,往里打开了。   “大黄?”   一个消瘦的侧影出现在门口。   秋田犬没有理会胡英的呼唤,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曹仲的视线从胡英出现后就再也没有移开,在她转过面来前,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胡英见到庭院外立着一个人,外面的光线太刺眼,她不由得眯起了双眼,右手搭在额际,客气问道,“你好,请问你找谁?”   下一刻,胡英如遭电击。   “汪汪!”秋田犬通人性,见主人反应异常,自觉地冲着来路不明的人狂吠几声,以示驱赶。   是胡英先打破了僵局,颤着音问道,“仲哥,是……是你吗?”   一切都恍若黄粱一梦。   “是、是我。”曹仲哽咽出声,脚步往前探出一步后又倏地静止了。   “汪汪汪!”曹仲一动,秋田犬叫得更凶了,身体绷紧,蓄势待发。   “大黄!”胡英低头,呵斥一声。   随后狗安静了,人也相顾无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却又像在这方寸之间停止了行走。   曹仲酸涩的喉间一紧,叫出了三十多年只出现在他心里的名字,“胡英……”   眼泪在胡英脸上一寸一寸地爬下来,他叫她的名字,只一声,便能叫她肝肠寸断。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胡英终于一点一点拾起崩塌的情绪,“仲哥,要是不嫌弃,进来坐吧。”   当时,她无意知道风雪中来借宿的陶然和他竟是相识,胡英是有一点点期待的。她终究是放不下,但她也没有太多的祈求,只希望这辈子能再见他一面。一面就足够了。   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曹仲也冷静不少,但表情还是木讷的,走路时腿仿若没有知觉。尾随着胡英进了老屋里,他切身体会到陶然说的过得不容易是怎样的不容易。   说家徒四壁,一点也不为过。   当年,她一顿饭没吃饱,他都能心疼不已。现在他却让她在这样贫寒中度过了人生最重要的三十几年。   胡英倒是坦然,脸上挂着清浅的笑,“仲哥,你坐一会儿,我去给你泡杯菊花茶。”   曹仲并未留意胡英的话,当他落眼在窗台前的那张旧书桌时,眼泪差一点又要夺眶而出。   当年多少个夜晚,他伏在这张旧书桌上复习,准备高考,她就趴在他身边,跟着他学写字。先学的写“曹仲”,然后是“胡英”,还说“曹”字难写,“仲”字好写。   胡英从门洞出来,跟随着曹仲的视线来到那张书桌上,心也有戚戚焉,但一切都已成往事。   “仲哥,这菊花是我自己种的,花茶也是我自己晒的,干净的,你喝喝看。”   洁白的陶瓷茶杯里盛着淡黄色的茶水,上面浮着两朵展开的小瓣菊花,色泽淡雅,气味芬芳。   曹仲托过茶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抬眼看她。   “怎么样,香吗?”胡英的丹凤眼里盈着笑,鬓边的白发却是刺痛了曹仲的眼睛。   曹仲怔忡,胡英从他失神的视线里刹那间如梦初醒般,往回退半步,手抚上鬓边的头发,垂头无奈一笑,“我已经是个老太婆啦,又老又丑。”   “胡英……是我、对不住你……”   茶杯里的菊花茶被抖出茶水,滴滴渗在墨色的泥土地里,染出更深一层的墨色来。   “仲哥,没有,你没有对不住我,真的没有。”胡英笑了,眼神却是无处安放,“我其实挺好的,真的,你不需要觉得亏欠我,更不需要可怜我。我没什么不好,一个人清清静静的,真的挺好的……” 第104章 老总忙起来六亲不认的好吗   曹仲沙哑着嗓音,问道,“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想找我总能找得到我的。”   胡英释然地呼出全部的气,“仲哥,你走后,发生了很多事……你可能不知道,我后来因为一些事坐了八年的牢,八年……”   后面的话无以为继地断掉了。   曹仲热泪盈眶,听陶然说是一种感受,现在听她亲口说出来又是一种痛楚。   “胡英……”   “过去了,都过去了,不提罢。”胡英走到桌边,手撑着边缘,望着窗外皑皑白雪,“仲哥,你现在过得好吗?”   其实她想问,你有几个孩子了,孙子应该都很大了吧,话到嘴边,就变成这个。   她到底还是自卑,也胆小。他的人生没有她的参与,而她的人生被她活得一塌糊涂。   “还好,就这样,陶然,就是你救的那个孩子,在她家里的服装厂里上班。”   “哦,那挺好的,是在安城?”胡英摸了摸脸上干涸的泪渍,努力平稳着语气问道。   曹仲站在她身后,一臂的距离,“是。”   “安城是个大城市,好地方,不像这里,荒山野岭,什么都没有。”   “胡英,跟我去安城吧。”曹仲的话脱口而出。   胡英猛地仰起头,良久后才颤巍巍地说道,“还是不了,仲哥,大半辈子都没出过这深山,我早已习惯这里的生活。再说……我也不能打扰你一家人生活……”   她不是自卑心作祟,故意说出这样酸溜溜的话来,而是她真的不宜打扰。   “我就一个人,哪里来的一家人?”身后曹仲自我调侃似的笑。   “……”   胡英突地转过身来,晴天霹雳般,整个人木掉了。   曹仲冲着她笑道,“我没有娶妻生子,一直都是一个人。”   眼泪从胡英的眼眶里汹涌而出,一大颗一大颗地砸在地上。   曹仲上前一步,抬手,怜惜地帮她擦掉眼泪,语气绵软动容,“我早就跟你说过了,这辈子只娶你一个。你嫁人了,我娶谁去?”   “仲哥……”   胡英哇的一声哭出来,曹仲的心被这哭声撕裂了,如刀割般痛不欲生,动作机械地将胡英紧紧捂入怀里。   时隔三十多年。   “不哭了,乖,不哭了,以后仲哥再也不丢下你了……”   “仲哥……”胡英伏在曹仲的肩头上,嚎啕大哭,似要把这大半生的委屈和苦楚哭尽。   曹仲扬起头,新鲜又温热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手心紧紧地捂着胡英的后脑勺,抽动酸涩的喉头安慰道,“嗯,仲哥在,仲哥在……”   **   陶然走出厂区大门时,夏寄秋已经打了三个催命电话,打车到小区,脚刚踏着地,成功接到第四通来电。   “妈,我到小区了。”陶然筋疲力尽,第一次发现原来吃饭也可以这么痛苦。   她妈念念不忘的是――“淮云呢?他跟你一起回来的吗?”   “妈,现在才五点半,他是上市公司的老总,老总忙起来六亲不认的好吗?”   “嘟嘟……”   陶然瞅着手机屏幕,不敢相信一向知书达理的她妈竟然毫无预兆地撂了她电话。   她真的要跟夏寄秋女士促膝长谈一下,问问她到底谁才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妈,我回来了。”   陶然刚开了门,钥匙还没拔下来,身后电梯门开了,一个身形挺拔颀长的男人踱步出来,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夏寄秋闻声已经来到门口,听到动静张眼看过去。   “哎?你怎么这么早?”以为已经忙到六亲不认的顾老板居然和她前后脚到达,陶然料想不到。   声控灯的亮度不是很高,浅黄色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浓淡不一的光影中,他的五官更加立体俊朗。一身板正挺阔的西装衬着身材拔俊高大,静静地站着,也能给人无形的压迫感。   夏寄秋第一次见到顾淮云,呆住了。她没想到顾淮云长得这么出色。   顾淮云走到陶然的身后,几乎要贴着她的后背,对着初次见面的夏寄秋微笑颔首。   夏寄秋晃着神,不确定问道,“你就是淮云吧?”   “阿姨好,初次见面,我是淮云。”   顾淮云离她很近,陶然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清冽的味道。   意识到两人的距离太近,陶然浑身不自在,“进来再认识也不迟啊,站在门口也认得好好的。”   说完她两个脚后跟对踩,脱下雪地靴,穿着棉拖,径直往里走。   夏寄秋连忙赔着笑,“对对对,赶紧进来,外面很冷吧。”   顾淮云也换了鞋,公寓里,有他专用的棉拖,陶然后来给他备的。   走进来后,陶然留意到顾淮云不是空手来的,两束鲜花和一支葡萄酒,一束康乃馨,一束白玫瑰。   顾淮云先拿着那束康乃馨送给夏寄秋,“初次见面,也不知道送什么合适,希望阿姨能喜欢。”   夏寄秋也是始料未及,捧过精心包装过的康乃馨,竟有些手足无措。   这样的场合,顾淮云送出鲜花,很容易给人郑重其事的错觉。   陶然看到夏寄秋脸上的表情,有错愕,也有淡淡的感动。   “谢谢,我很喜欢,让你费心了。”夏寄秋浅笑道。   康乃馨被送出去了,剩下的那束白玫瑰,毫无疑问,是要送她的。   陶然不是没有收到过玫瑰花,但当着家长的面,还是第一次见面,这种场合下,这样的举动大胆又直接。   当着她妈的面秀恩爱,陶然的心里涌上来的却是莫名的浮躁,“小年夜送玫瑰花,顾老板,您这招还挺有创意哈。”   将葡萄酒放在餐桌上,顾淮云开腔,声线低沉,“你不喜欢?”   陶然的心尖没来由地缩紧,留下一句,“没有不喜欢。”然后逃也似地拿着花进了卧室。   三个人吃饭,但夏寄秋做了满满的一桌子菜。   看着夏寄秋忙前忙后,笑容有些不自然的僵硬,陶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她妈在想什么。   “妈,你别忙了,坐下吃。”   夏寄秋转个身又到小厨房里,端出一口紫砂锅,掀了锅盖,浓郁的鸡汤味道扑鼻而来。   “来,淮云,阿姨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这鸡汤阿姨煲了一个下午,先喝一碗暖暖胃。” 第105章 谢谢阿姨生养了陶然   房间里开着暖气,顾淮云把外套脱了放在沙发上,白色的衬衫光亮平整,一丝褶皱都没有。他起身,接过夏寄秋手里的长柄瓷勺和一只白色瓷碗,从紫砂锅里舀了半碗鸡汤,放在了夏寄秋的面前。   夏寄秋反应过来,“阿姨有,你先喝。”   顾淮云的手往前一探,取上来陶然面前的空瓷碗,话是对着夏寄秋说的,“一样的,阿姨坐下来一起吃吧。”   说完,装了鸡汤的碗被他放在了她的面前。陶然注意到他的右手上戴着他们的结婚指环。   “阿姨,会喝红酒吗?”吃到中途,顾淮云突然提议道。   当陶家还没没落前,夏寄秋也参加过一些富豪太太的聚会,喝酒是在所难免。   一晚上,夏寄秋眉梢上的笑意就没有淡下过,“会喝一点点。”   “那我就陪阿姨小酌一杯。”   公寓寒酸得不行,连像样的酒杯都没备置,陶然只能拿了一次性纸杯代替,倒了两杯他带来的葡萄酒。   顾淮云不介意,两指捏着纸杯下端,举起来,“这杯我敬阿姨。”   夏寄秋还没喝,脸颊已经飞上两团红晕,笑容也更大,自从陶家出事后,陶然就再也没有见过夏寄秋笑得这么开心的。   “这一杯,应该是阿姨敬你的才行。这个,”夏寄秋指了指坐在她右边的陶然,“不省心,做什么都不行,是我这个当妈的失职了,没教好,要请你多多包容,委屈你了。”   说完,夏寄秋端着纸杯,仰头一饮而尽。   “妈,喝慢点。”陶然拦阻时,夏寄秋已经将空杯放在了桌上。   顾淮云微愣,紧接着二话不说,跟着一口喝完杯中的红酒。   “喝了酒,一会儿你怎么开车回去?”   顾淮云倾着身子帮夏寄秋倒酒,脸是侧对着陶然的,修长的眼角擦着一抹潋滟的光,看过来,“我给莫非打电话。”   倒完夏寄秋那杯后,顾淮云倒自己的,“这杯该我敬阿姨了。”   夏寄秋高兴地举起纸杯,顾淮云却卡顿住,没有了下一步动作。陶然投去疑虑的目光时听到他用磁性醇厚的嗓音说道,“谢谢阿姨生养了陶然。”   犹如一面平静的湖猛然投掷进一颗石子,顿时泛起阵阵涟漪,陶然心口一紧,喉咙卡住了一样。   夏寄秋一样讶异于顾淮云刚刚的那句话,片刻后回过神来,半开玩笑道,“傻孩子,这个有什么好谢的,我当初哪知道生这么个玩意儿出来。”   “妈!”陶然抗议道。   顾淮云噙着笑,取笑似地觑了她一眼,手中转着纸杯,“儿女债,这辈子上门讨来了。”   “谁说不是啊,他爸爸就喜欢生个男孩,传宗接代,没想到落下一个这么野的丫头。”提起往事,夏寄秋心有感慨,“一晃眼,二十几岁的大姑娘,我也老啦。”   两人一唱一和,掌控着全场的节奏合力黑她,陶然甘拜下风,识相地埋头吃。   “淮云啊,以后这丫头就拜托你了。虽然她毛毛躁躁的,什么都不会,但她心软。做事没天赋,但有一股子韧劲。我自己生的女儿,我最清楚。”   陶然默默吃,也默默听,她妈这一番话,褒中有贬,贬中带褒,像褒又不似褒,说贬又不是贬,不得不说,她妈的说话之道,她第一次领教得这么深刻的。   顾老板接着倒第三杯酒,颔首,弯唇,笑容还挺有几分光风霁月的味道,“我知道。”   陶然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他知道?她都不知道,他敢知道?   神他妈知道。   一顿小年夜饭吃了近三个钟头才结尾。吃完后,陶然要收拾,被夏寄秋赶走,“不用你,你做的卫生我还不满意。去,陪淮云说说话。”   然后在小年夜,她成功被自己的亲妈撵出家门,被迫和顾老板培养感情。   刚走出小区的大门……   “帅锅,要不要来一份煎饼啊?”   陶然应声回头,发现是煎饼摊的老板娘在撩顾淮云。   顾淮云驻足,问她,“要吃吗?”   没生意,老板娘破罐子破摔,继续在顾淮云身上发电,“帅锅,好久没见到你了,最近去哪里搞大生意发财啊,怎么都不来买煎饼咯?”   陶然很服老板娘身上的野性,拉着顾淮云的手臂,对着老板娘假笑,“谢谢哈,刚吃的晚饭。”   人走远了,还听到老板娘扯着脖子跟顾老板打商量,“帅锅啊,别走,加个微信,我送你一套煎饼啊。”   哦豁,好阔绰,一套煎饼。   今天农历廿四,务工的、求学的,该走的都走的差不多了,原本热闹的街头因为天气寒冷显得格外冷清而荒凉,花花绿绿的霓虹灯也像被冻住了一样,寂寥地闪烁着。   “你要不急的话,跟我去一个地方吧。”   顾淮云的表情似乎并不意外,连问去哪里都没问便点下了头。   晚上他一个人干掉了半瓶红酒,脸倒是不红,但眼睛连着眼尾拉出了一抹妖冶魅惑的红色,多看两眼都容易被醉得脸红心跳。   这样的货色,难怪煎饼摊的老板娘要调戏他。   在路边站定,陶然拦了一辆出租车。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安城公园大门外。陶然付了钱,打开车门下车。   安城公园冬天的晚上开到九点,现在都超过十点了,大铁门紧锁着。   这不是她第一次大晚上的来这里,有一年维扬带她来过这里。在只有两个人的安城公园里,他陪着她度过她21岁的生日。   那时候他们非常相爱,而且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相爱下去,至少相爱一辈子。   “要进去吗?”顾淮云压着几分酒意问道。   “嗯。”   顾淮云安静地看了她几秒后,掏出手机。陶然突然明白他接下去要做什么,伸手阻止,“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进去。”   陶然带着人绕着公园的外围整整走了大半圈,才找到她所谓可以进去的地方。   “我只是过来试一下运气,没想到这么久了居然还没修好。”陶然弯腰躬身在一处灌木丛里,双手扒得枯枝枯叶沙沙作响,回头笑得跟做贼一样,“顾老板,你会缩骨功吗?”   顾淮云踏着干枯的落叶走近,就着手机里照出的光,他看清了,是有一处铁艺围栏断了两根。宽度不大,但勉强能容纳一个正常体积的人通过。   围栏断处正好处在灌木丛后,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你怎么知道这里可以进去?”   她怎么知道?维扬告诉她的。   “一个学长带我来过。”   陶然的唇角挽起苦涩的笑,很快又瞄准了那个洞,“我先过去,你跟在我后面,小心一点。”   她身子小,通过洞口轻而易举,站在内侧,陶然冲站得纹丝不动的男人招手,“顾老板,快点,钻进来啊。”   她这姿态、这笑脸,像极了站在怡红院门口招揽客人的工作人员。   陶然挥舞的小手还没摇下,然后她就眼睁睁地看着……顾淮云走出了灌木丛。   天色昏暗,连个路灯都没有,陶然只知道他离开了,双手抓住生了铁锈的围栏,头往外探,“顾老板,怎么了?”   是不是让他钻这么低矮窄小的洞口,冒犯他了?   陶然等了片刻,右脚踏上矮墙,双手攥紧铁杆,左脚发力,准备钻出去,顾淮云叫住了她,“衣服帮我接着。”   陶然还没反应过来,脑袋上砸下来东西,潜意识伸手抱住,才发现是他的外套。   她正疑虑中,面前的铁围栏猛烈震荡起来。   心被吓得突地缩紧,还没明白刚刚那瞬间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趴”的一声,离她两米开外的地方稳稳地落下一个身影来。   和她跟钻狗洞似的方式相比,顾老板的这波操作真的是又飒又骚又帅气。   “……”   OK,顾老板,你赢了。   顾淮云走过来,主动从她手里拿过外套,穿上,“现在要去哪里,走吧。”   整座安城公园她没认熟,但从这个角落到旋转木马,她门清。顾淮云一路跟着她,一言不发。   两人默默不语地行走了十几分钟后,陶然打住了脚步。这一个地方,他来过,平安夜那晚,他来这里捞过人,所以对这个地方不陌生。   “怎么停下来了?”顾淮云缓缓走到她身边,问她。   陶然深吸一口气,扬起头,裂嘴笑道,“嗯,走吧。”   关于这里的旋转木马,上次他来找她之前,顾世铭和他说过一些。   听说这里是她和维扬开始和结束的地方。   “顾老板,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会带你来这里?”   顾淮云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沉沉,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陶然偏眼往静寂无声的旋转木马望去,很快收回视线又重新问道,“顾老板,一直以来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今天你能回答我吗?”   “说。”顾淮云垂眸看她,面无波澜。   陶然突然想退缩,但话被她坚决地推出口去,“当初你为什么会想和我结婚?那个人为什么会是我?” 第106章 害怕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她的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男人不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但他眼里压着很多情绪,很多她看不懂的情绪,“你能告诉我答案吗?”   “为什么突然想知道?”男人终于开腔,嗓音染了一把嘶哑。   陶然不想再这样耗下去,吸了一鼻子,手往旋转木马的方向指去,“我有过一段恋情,是在这个地方开始的,然后也在这个地方结束,半年前。他是我的学长,比我高两届。”   “我们交往了五年,半年前,他爱上另一个女生,然后我们就分手了。”   介绍到这里,陶然的思路断掉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脑子混乱得跟糨糊一样,陶然想到哪说到哪,“这段失败的感情给我的伤害很深,我承认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走出来……”   顾淮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连一个诘问都没有。   “也许是我一厢情愿,是我自作多情,”都已经到这里了,陶然打算一鼓作气,“我想问你,顾先生,你和我结婚是不是因为你对我有了感情?”   问出来后,陶然反而觉得整个人都静下来了,连狂跳不止的心也安静下来。   一个问,另一个被等着回答,对峙半晌后,顾淮云的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来。   “你笑什么?”此时的陶然敏感又脆弱,如同一只竖起全身刺自我保护的刺猬。   顾淮云收了笑,淡嘲般勾了勾唇,“陶然,这个就是你想对我说的吗?别爱我,没结果,对吧。”   似乎是这个意思。   但又不单单是这个意思。   陶然无力为自己辩解,因为刚刚,不知道是不是又是她的错觉,她在顾淮云脸上分明看到有一闪而过的受伤的表情。   “我说的对吗,陶然?怎么又不说话了?哑巴了?”   顾淮云朝她走近两步,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一样压下来,压得她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不是这样的……”陶然搜肠刮肚地思考着措辞,“我只是不想再谈恋爱,我怕又会受伤,我怕我又被人抛弃了。”   顾淮云的眼眸刺痛般紧缩了一下,“所以,你是打算这辈子都不和人谈恋爱了?你是再也走不出来了,还是打算再也不走出来了?”   “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陶然的情绪高涨,音量也高了起来,“一个伤口它就算要好,也要一段时间让它愈合吧。我也是啊,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好,如果你只是需要时间,那要多久?一年、两年?还是要三年、五年?”   陶然默然。   多久?   她也不知道。   和维扬在一起的时候,她是用尽了全力去爱的。   激烈只是刚才的那几分钟,再开嗓时,顾淮云的声音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你冷静下来,我问你,现在我们的关系给你造成困扰了吗?”   陶然摇头,“不会。”   “不会的话,我们之间有问题吗?”   陶然被带懵了,“话是这么说……”   “不然怎么说?”顾淮云冷冷反问道,声线阴沉,没有一丝的情绪。   光线一片晦暗,陶然只能看到他眉眼的轮廓。视线看不清,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就是能感应到他眉眼间隐隐的戾气。   其实前面的这些话都不是她今晚特意把他拉到这里来的主要目的,她还有更重要的话要对他说,但他现在明显心情不好,剩下的话她也就不敢再说出口。   阴暗里,陶然看到男人转了个身,背对着她,从兜里摸了东西出来,紧接着她听到打火机的声音,很快便闻到一股新鲜的烟草味。   “顾老板……”一瞬间,陶然忽然就能确定,他也是焦躁不安的。   顾淮云抽着烟,没有理她。   “平安夜那天晚上,我倒在这里的时候,你知道我心里想什么吗?爱情救不活,连服装厂我也救不活,我就想干脆死了也好,什么都不用管了,也好。”   “其实死这个念头,在这个之前,有过无数次。但是那天晚上之后,这种想死的念头一次都没有再出现过。”   顾淮云依旧沉默不语地一口一口吐着烟雾,陶然得不到回应,心没有底,乱得一塌糊涂。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不想死了,但那天晚上我知道是你把我拉回来的,我想我不能再这么轻易地沉沦下去。”   “这段婚姻,我想了又想,我实在想不出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不是害怕这段婚姻会对我造成什么困恼,而是害怕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男人没有再低头吸烟,指间的那点猩红色的光也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兀自亮着。   “我不知道你把我当作什么,但对我来说,你是恩人、朋友,甚至是像家人一样。我也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我们相处越久,我越觉得你很好。”   “我只恨自己渺小、微弱,可是我……我是真的也想守护你……”   烟灰过长,风一吹,断了,飞向哪里,谁也不知道。   “我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好笑?”陶然讪讪地笑,咽了一口唾沫,“假设现在我们只能活下去一个,我想我会把生的那个机会让给你。这是我全部的真心话,不是哄你,更不是骗你。”   “顾老板,我说了这么多,你一点反应都没有,我会很尴尬的。”   细品自己说出的话,陶然觉得有点大言不惭,卖乖地撒娇一句,希望把气氛弄得轻松一点。   然后她就看到原本夹在他指间的那点火光在黑夜里划出一道弧线,掉落在了地面上,微弱的火星四溅。   紧接着是一个高大的黑影侵到她的身边,几乎是毫无预兆的,她被顾淮云圈入了他的怀里,动作轻柔。   陶然的呼吸停止了。   头顶上男人用干哑的烟嗓说道,“我是商人,我有自己的考量,也有自己的利益在里面,这个不需要你费脑子去想。没有好处,我是不会找上你的。”   顾淮云说得和做一笔生意没什么两样,理性又简单,但陶然似乎不再胡思乱想,还有一点心思开玩笑,“那顾老板,能否告知好处是什么?我总不能被人卖了还傻傻地帮你数钱吧。”   顾淮云垂下脖颈看她,深邃的眼眸似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对她展开人身攻击,“就你这样的,卖能卖几个钱?说你是根葱,你还真拿自己当盘菜?”   怒火来得太迅猛,陶然直接拿拳砸他胸口。   顾淮云躲避,也顺势拉开了和她的距离,“我一开始就说了,我只是需要一段名义上的婚姻,而且我也不会做伤害你的事。还有一点你放心,和爱情无关。”   “咳咳……”   顾淮云问道,“怎么了?”   “没事。”陶然摆手,扯着嗓音解释,“被口水呛到了。”   真是人生处处有惊喜啊。   哪一天,她一定要找个机会把江翘翘那张破嘴给缝了,说什么除了爱情,她想不出其它的原因。   就她那脑子能想出其它的原因就有鬼了。   把话说开了,陶然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畅通得快要飙起来了,“走走走,冻死死的。”   顾淮云看着缩头缩脑的人,冷嘲热讽,“不再多看看这个埋葬你初恋的地方?”   啧。   “再往我伤口上撒盐,信不信今晚我就把你埋葬在这里?”   顾老板一身是胆,继续揭她伤疤,“刚刚不还说自己走不出来吗?”   “……”   很烦啊,这人。   “走走走,我现在就要走出去了,你是不是不走?”陶然健步如飞,还不忘回头凶人。   出去时,顾老板这次不能再一跃跳起,铁围栏太高,但他依旧不屑于钻她的“狗洞”,再一次把衣服扔给她后,敏捷地爬上围栏,然后一翻而下。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方式不同,但一样的骚气逼人。   陶然突然想起季博说的话,他的散打很厉害。   “顾老板,你的身手是不是很厉害?”   顾淮云拂去沾染在身上的尘土,不足挂齿的语气道,“正常的情况下,一个人对付五六个是不成问题的。”   两人回到帝豪华庭大门口时,季博等在顾淮云的座驾边上。   “莫非呢?”   和陶然点了点头后,季博应道,“莫助理刚好有事,我就代替他过来了。”   顾淮云回头看陶然,“你先进去。”   陶然知道,每次他都会目送她进去之后才会离开,和季博挥手道别后便转身。   刚走了几步,她又驻足往回看,“顾老板,谢谢你陪我妈。我爸……走了之后,今晚是她过得最开心的一个晚上。”   顾淮云颔首,“跟阿姨说一下,今晚我也过得很愉快。”   陶然的身影越来越小,顾淮云眼里的光也渐渐暗了下去。   “老板。”季博看着顾淮云孤零零的背影,不落忍,喊道。   顾淮云转过身来,面色平常,“走吧。” 第107章 喜欢可以,但别给人造成困恼   小区里陶然边走边刷朋友圈,顺便打发一个人走路的无聊。   朋友圈里照常各种广告。陶然的视线连逗留都没逗留,直接往下滑。江翘翘在九点多发的一条朋友圈夹杂在这一群广告中,纯文字,相当走心。   陶然看完惊呆了,怀疑发这条朋友圈是假江翘翘。   “一直想不明白,两个没有办法在一起的人,为什么还要被上天安排相遇。也许是上辈子欠的太多,这辈子总算要还的。两个人的相遇,不是恩赐就是劫难。若无相欠,又怎会相见。”   这丫头谈恋爱谈昏头了吧。   陶然直接给拨过去电话。   “喂,陶小然。”   江翘翘甫一开口,陶然猛地立住,“你哭了?”   “没有,”陶然听到江翘翘在抽鼻涕,“感冒了。”   “哦。”虚惊一场,陶然接着往前走,接着翻朋友圈的账,“死翘翘,你发那条朋友圈是几个意思啊?是不是你男人欺负你了?”   “死翘翘”是江翘翘的绰号,顾世铭和陶然合伙取的,搁平时,他们叫一次,江翘翘就跟他们急眼一次。按照她的说法,这个绰号相当不吉利。   但今天,江翘翘竟对这个不吉利的绰号无动于衷,“没有啊,谁敢欺负我啊。我只是看到别人的朋友圈里发的,觉得有道理就转发过来了。”   有个屁的道理。   陶然的心回到原处,这就是典型的吃饱了撑的。   “没事多吃饭多睡觉,别看这些伤春悲秋的玩意儿。”   叮嘱完,陶然也走到了楼栋下。   **   11点多,黑色大奔开到半山别墅的停车场。   “走吧,今晚留在这里,明天一起去公司。”下车后,顾淮云留季博。   季博算是他的私人保镖,大多时候也会留宿在半山别墅里。   “好。”季博孤家寡人,人在哪,家就在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想放飞自我,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莫非今晚陪他女朋友去了?”顾老板终于想起朝夕相处了几年的助理。   “嗯。”季博跟着踏上台阶,“今晚小年夜,好像去见他未来丈母娘去了。”   顾淮云略微吃惊,男人的命运都是这么惊人的相似。   拇指刚贴上密码锁上,门自动从里面开了,跳出来一个人,腻歪地叫他,“表哥。”   “是你?”顾淮云进入门来,“学校里放寒假了?”   廖语晴语气欢快,手脚勤快地拿过棉拖放在顾淮云脚边,“前几天就放了,我们过来过年的。”   棉拖刚摆放好,廖语晴的视线里出现了另一双鞋,“嗯?”的一声,廖语晴顺势抬起头来,从下往上看的季博。   “季博?!”   “啊……”   廖语晴的惊喜还没到底,就乐极生悲了,她的身形凹得太过,扭到了脖子。   顾淮云的大手捏住她的脖颈处,“这么大的姑娘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廖语晴皱着眉头,“看到他,我高兴嘛。”   十五六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而廖语晴对季博的热情,谁也没放在心上,都把她当作小孩子一时的心血来潮。毕竟季博二十大好几的人。   “高兴就高兴,你激动什么?人来了又不会走。”顾淮云的按捏手法很得当,廖语晴舒服得半眯着眼任他慢慢揉捏,忘了回嘴。   在顾淮云房间的隔壁,是一间空置的小客房,季博来过几次后,便不成文地变成他的落脚处。   廖语晴的胡闹,谁也都没有当真,包括季博。“老板,那我先回房间。”   “喂!”   廖语晴要跟,被顾淮云捏着脖颈拽回来。   “这么晚,他要休息了,你跟着做什么?”顾淮云笑着打趣她。   廖语晴不悦,反手指着左肩,不客气地使唤人,“这边,这边也帮我捏一捏。我又没想跟他,我只是想和他说一句话嘛。”   “这么大的姑娘了,一点也不懂矜持。”   她和顾淮云虽然是平辈,但一方面顾淮云大她十几岁,另一方面顾淮云老成的做派,变成除了顾英霆,顾淮云成了她最敬畏的人。   现在顾淮云端着训人的架势,廖语晴一点也不敢反驳,嘴倒是撅得老高。   “你爸妈呢?”   廖语晴的食指往上指了指,“在二楼。”   按捏完,顾淮云走向洗手台,廖语晴跟屁虫一样追在后面。   “表哥,你饿不饿?要是饿了,我给你煮面吃。”   顾淮云洗净手,从纸盒里抽出两张纸擦去手上的水渍,余光斜睨着只到他肩膀的廖语晴,笑问,“你还会煮面?”   廖语晴“啧”一声,“煮熟了不就好了?”   嗯,比有些人好,有人只会煮各种方便面。   在垃圾桶上方挥一下手,上门的桶盖感应打开,顾淮云往里扔了用完的抽纸。踱步到厨房,问道,“说吧,又想要多少零花钱?”   要零花钱,本来就是她今晚守在这里等人的目的。廖语晴支吾半天,竖起两根指头,“两千,两千就够了。”   顾淮云倒了一杯水,“姑姑没给你零花钱?”   “给的不够嘛。”   顾淮云放下水杯,从西装的内兜里掏出手机,“这次期末考考得怎么样?”   “表哥,过年基本礼仪是什么,知道吗?”廖语晴老气横秋地点着手指头说道,“上学的不问成绩,上班的不问工资,做生意的不打听收入,单身的不问恋爱情况,恋爱的不催婚,已婚的不催生,文明你我他,和谐大社会,幸福中国年。”   廖语晴一口气说完,手机“嘀”一声,她随手掏出来,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忍下,只看一眼信息内容就蹦了起来,“表哥,我爱你!”   顾淮云的身形往后,“你要是敢抱过来,就把钱还我。”   收了两万块钱的廖语晴顿时没了骨气,连原则也没有了,立马收手,“我这次期末考那叫一个惨呐,全班排名35名。”   说着,两只手苦哈哈地比划了一个三,一个五,“所以我妈扣了我全部的零花钱。”   “不喜欢学习,还是觉得学习很难?”   “不喜欢学习,也觉得学习好难。”廖语晴耷拉下脸来,刚刚收到两万块钱的喜悦已经无影无踪。   顾淮云点了点头,重新端起水杯喝水。   他在想,十五六岁时的陶然估计也是这副死德行。   “还是要好好学习,以后你就会知道多读书没有坏处。”顾淮云不痛不痒地劝道。   以前他也觉得读书很重要,所以他拼了命地念。直到再次遇到陶然后,他发现原来学渣也可以活得挺欢快。   而他,只是缺的东西太多,才想用学习填补一切。   钱搞到手,廖语晴的心思就往今晚意外遇到的人身上想,“季博在这里呆几天?会在这里过年吗?”   “应该不会。”   收了水杯,顾淮云往楼梯走去。   廖语晴跟紧了,“表哥,他有女朋友吗?”   “暂时没发现。”顾淮云单手抄兜,身形斯文悠闲,“喜欢可以,但别给人造成困恼,知道吗?”   顾淮云就是这一点好,从来不会拿她当孩子看,跟她说这个你不能做,那个你也不能做。   但顾淮云说的这句话也是致命的。   “表哥,你说我要是早出生几年多好啊。”   顾淮云的脚步一顿,“等你长到十八岁,到那时,如果你还喜欢季博,他也刚好还单着,那你再来追他。”   廖语晴愣在楼梯上,“表哥,你不觉得我们年龄相差太多了吗?”   “你第一天知道你和季博差十几岁?”顾淮云也停了下来,旋身问她。   廖语晴的表情豁然开朗。   “表哥啊,你真是我的好表哥。我上辈子得做多少好事,这辈子才能成为你的表妹。”廖语晴的彩虹屁像金鱼吐的泡泡,一个接着一个,一直拍到顾淮云的房间门口才算完。   关上房间的门后,顾淮云往书房走去,打开笔记本电脑,回了几封比较重要的邮件才合上笔电。   顾淮云的手肘支撑在大班椅的扶手上,手指揉着眉骨。   窗外夜深人静。   一切杂音都褪去的时候,今晚在安城公园里,她对他说的话,又清清楚楚地飘荡在他脑海里。   “我不知道你把我当作什么,但对我来说,你是恩人、朋友,甚至是像家人一样……”   “我只恨自己渺小、微弱,可是我……我是真的想守护你……”   “假设现在我们只能活下去一个,我想我会把生的那个机会让给你……”   顾淮云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右侧第二格的一本书,返回到书桌前坐下。   书里夹着一个黄色信封,最普通的那种。里面的内容,他了如指掌。因为是他亲手写的信。   真的想守护他吗?   在她刚刚失恋的时候靠近她,他就没抱任何希望。但他的初衷也不过是想陪在她身边,守护她。   但是得到了一点,就会想要更多。   那个维扬,就那么放不下吗?   她不知道,维扬能给她的,他顾淮云一样拿得出。 第108章 107顾先生是一个可以托付的好男人   曹仲去了绥安第三天,给她来了电话。   “仲叔。”陶然乐呵呵地叫一声,但提着一颗心,啥都没敢问。   “小然啊,”曹仲的嗓音一成不变的温润,如清风拂面,“仲叔想留在绥安陪你英姨过年,等过完年再回安城,你看厂里的事……”   “厂里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我都给你安排得妥妥的。”陶然压着惊喜,爽快地答应了曹仲。   “那就辛苦你了,这个月的工资你叫财务不用打给仲叔。”   陶然忽视曹仲的吩咐,只是八卦,“仲叔,你跟我英姨三十多年没见面,见到的第一眼你们是不是哭得稀里哗啦的?”   “……”   曹仲的岁数摆在那,哪有脸皮跟一个后辈讲自己这些情情爱爱的事,呵呵笑两声就将话题岔了去,“你英姨说你喜欢吃咸鸭,到时候我们回安城,给你捎回去。”   “我们?”陶然难得没被念念不忘的咸鸭诱惑得迷失了方向,“你说英姨到时候也会一起来安城吗?”   曹仲欲盖弥彰的痕迹很明显,“你英姨大半辈子都没去过大城市,趁腿脚还能走得动,想去安城看看。”   这是一桩美事,还是一桩喜事,更何况还是她一手促成的,陶然自然乐享其成。   活着就是这一点好,总会和所有的美好不期而遇。   挂了电话,陶然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去车间找厂里的负责人。刚才在电话里说话像不要本钱的一样,痛快得很。但曹仲不在厂里,她还是担心一个人罩不住。   过年期间还是要找几个人帮忙盯着生产比较稳妥一点。   不成调的曲子哼了三遍,从办公楼的楼梯刚转下来,陶然的脚步倏地慢了下来。   柏树林边,李文强正拿着一把铁扫帚扫落叶。   在庐阳的阿波罗酒店不欢而散后,她和李文强再没有说过一句话。虽然以前他们的话也很少,但陶然知道两者不一样。   “阿强。”陶然改变方向,主动朝李文强走去。   李文强见是她,眼神里透着措手不及的局促和狼狈来。   “小然……”   寒风中,她的身材瘦弱单薄,但脊梁骨却是挺立得刚正,迈过来的步伐也是精神有力。   “这些活让其他员工去做。”   李文强的视线偏离她的目光,铁扫帚扒拉着水泥地面,“我也没事做,闲着也是闲着。”   “今年回去过年吗?”   李文强的家境,她很早就知道。父母离异,母亲改嫁,他判给他爸,却是他的爷爷奶奶一手带大的。   冷风吹得他的刘海上下翻飞,李文强自嘲般笑了一下,“那样的家有什么好回的?”   陶然一下子噎住,但还是忍不住说道,“你爷爷奶奶不还在吗?回去多陪陪老人也是好的,哪怕回去两三天也好。”   这些话,她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和自己的认知表达的观点,至于是对是错,她就不能判断了。因为她怕不了解李文强家里人,而对他进行道德绑架。   李文强含糊不清地道了一声“嗯”。   “对了,刚刚仲叔来电话,说他要留在绥安过年。”   陶然只是怕冷场,一时情急找的话题,但“绥安”二字说出口的时候,她才发现失误了。她被顾淮云从绥安带回安城后,没有和李文强解开那个结。   铁扫帚停止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文强沉默片刻后,说道,“小然,那天晚上的事,我一直没有勇气跟你道歉。”   “道什么歉?没有多大的事,过去了就不用再提它了。”   北风猛得刮过来一阵,刚刚扫净的地面又卷来几片落叶。   那天晚上他逃过一次就够了,李文强不想再逃避,坦诚地说道,“我一直不服气,觉得顾先生仗着不过是家里的势力,觉得他不过是命好,投生了一个有权有势的好家庭。这次我算看明白了,顾先生的魄力和担当,和他相比,我真的差远了。”   他夸的是顾淮云,陶然竟然莫名其妙地害羞起来,“也还好啦,不都差不多吗,哪里差远了。”   “小然,你的选择是对的,顾先生是一个可以托付的好男人。”   陶然呆愣住,尔后嘴角浮着意味不明的笑,“这一点倒是真的,顾老板确实不错。”   “你这是要去车间吗?”   李文强提醒,陶然才想起自己的行踪,“嗯,仲叔不在厂里,我要跟李师傅和陈师傅他们说一下。”   “嗯,快去吧,一会儿他们就下班了。”李文强用下巴指了指工厂的位置。   陶然“哦”了一声,小鹿一般一路小跑开。   弯弯的月牙眼,俏皮又可爱,更惹人怜惜。只是她终究是他触碰不到的白月光。   从车间转一圈出来,陶然看到白班的工人开始陆陆续续打卡下班了。她活动了一下颈椎,也打算收摊。   与此同时,顾氏集团的总裁办公室里,顾淮云正在用座机接电话。   “我知道了,爷爷,我会抓紧时间办好。”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拇指按下指纹锁,是陶然发来的信息。   “顾老板,晚上有没有空赏个脸一起恰饭?”   一整天的疲惫一扫而光。   顾淮云给回过去,“你现在在厂里?”   “没有,在这里。”   陶然发过来一张顾氏大厦的照片。   “喂,你听到我说的吗?”座机的听筒里传来顾英霆严苛的声音。   刚才他在看陶然发来的照片,没听顾英霆讲话。   “嗯,爷爷,我听到了。”   “老杨和我好歹来往了几十年,你辜负了他的孙女,我不能辜负我的老兄弟。”   根据这句话,顾淮云判断出顾英霆刚刚讲的是什么内容,应承道,“我知道,我会和老杨董约个时间,亲自登门道歉。”   “还老杨董,别扭死了,哼!”   电话撂了,顾淮云舒了一口气,随即用手机拨出另一个号码。   “你现在在楼下?”   陶然嘴里嚼着珍珠,“我在这什么茶店,就是上次来过的那家。”   顾淮云捏着鼻梁,失笑,“那个字念吃。”   “哦,瞬琛!碧杖幌癖谎档男⊙生,乖顺地跟着读。   “我这边还有事,你要不要上来等?”   男人的嗓音醇厚磁性,充满诱惑,要不是手里温热的奶茶抓住她的灵魂,她估计就屁颠屁颠地飘上去了。   “我在这里等一样的。你不用急,忙完下来就好了。”   主动来这里找人一起吃晚饭,算是昨晚愿意陪着她在她妈面前演一出夫唱妇随的恩爱戏码的答谢。   他说和她结婚与爱情无关,她愿意相信。如果不是爱情,那就像朋友、像家人一样相处,她会更加自在自如。   捧着茶杯,陶然说不出心境是满足的,还是有别的东西参杂在一起。比如说失落。   顾淮云问她,是不是这辈子都打算不再谈恋爱了。   答案是否定的。   她也就24岁,还很年轻。一辈子那么长,就这样不谈恋爱,那就太悲凉了。   胡英孤苦终老,但她是揣着和曹仲的爱终老的。   但现在的问题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谈恋爱了。   而顾淮云这样理性的男人,说他们的婚姻和爱情无关,也是在情理之中。   只不过,她是不是真的有这么差劲,不值得人来对她好?不值得人来……爱她?   不是这样的。   五年前,维扬和她表白的时候,说会喜欢她一辈子的。   结果半辈子都没有,就短短的五年。   她就是想不通,她和五年前的陶然有什么不一样,她到底哪里不好,需要这样决绝地对她。   陶然以为要等很久,结果不到半小时,顾淮云的身影出现在茶店门口。   “欢迎光临。”   陶然记得清清楚楚,刚才她进店的时候,柜台后的女店员没有跟她说欢迎光临,更没有笑得这么灿烂的。   啧,业务素质也忒差了一点。   就是这顾老板也是绝了,人家的笑脸都这么热情,他居然视而不见?   “刚刚发什么呆?”   白色的圆桌,面积不大,男人的手靠住桌面的时候,陶然一下闻到他身上冷冽的味道。   “嗯……在想今晚吃什么合适。”陶然眨了眨眼睛,眼神狡黠调皮。   饮料店的侧面是用玻璃墙打造而成的,她注意到他时,他已经到门口了,但不排除他在店外透过玻璃墙就观察到她。   被抓包的窘迫感愈演愈烈,陶然顺手摘下右耳的耳麦,直接给塞到男人的右耳里,“给你听一首世界名曲。”   顾淮云不明所以,耳朵里淌进来一些旋律,轻柔的女声唱着歌。   “你确定这就是爱吗   真的爱我吗   手牵着手漫步斜阳就当作浪漫……”   顾淮云静静听了几秒,冷漠地睨着她,“这就是世界名曲?”   陶然下巴支在手心里,昧着良心坚定地点头,只是眼里溢出来的笑意出卖了她。   顾淮云收回冷冷的视线,和她一人一根耳线,一起听完了那首所谓的世界名曲。   曲毕,陶然开始收起耳机线,从高脚椅上跳下来,“走,吃饭去。”   今天她背着一个圆形小挎包,收在腰际边,雪白的长款羽绒服,一条黑色的牛仔打底裤,勒得腿型匀细流畅。   顾淮云落在她身后两步,眼神却是一直落在前面的人纤细的小腿上。 第109章 好大一个人了还玩叛逆   “顾老板,要吃什么呀?”   顾淮云温吞地开腔,“之前不是吵着要吃火锅?”   陶然正要说他血口喷人,蓦地想起,在绥安的雪地里,她确实说过这话。   “那就吃火锅?”   陶然眼里闪闪发亮,心里想,抱着顾老板这张长期饭票就这样一起吃到天荒地老,也是一种别样的人生,甚好。   顾淮云带她去老城区的一条老胡同里,七弯八绕后终于找到深藏在胡同的尽头挑着一面黄地红边黑字的酒帘,上头一个大大的“锅”字迎风招展。   陶然啧啧称奇,“顾老板,可以啊,隐藏这么深都能被你挖出来。”   隐藏得很深的顾老板的目光抚过她的脸,漫不经心地朝里走去,“之前一个客户请我在这里吃过一次。”   进到火锅店里,陶然才知道这店是一个女明星开的,消费高得她站都站不稳。   捧着细纹纸做成的精致菜单,陶然赶紧问,“这顿饭谁请客?”   顾淮云端着一只日式茶杯啜了一口,“你吃的几块钱的煎饼都是我买的单,你说谁请客?”   陶然顿时安心。   和普通的火锅店里大油大烟不同,店里优雅静谧,装饰讲究,很有中国风。   顾淮云要了一间小包厢,窗台上摆放着宽口矮花盆,三四片鸢尾叶高低错落,中间点缀着一朵黄色的蝴蝶兰。   陶然点完,要将菜单推过去,被顾淮云截住,“你帮我点。”   安静雅致的空间里,陶然低头,一缕黑发挡去一点白皙如玉的脸庞,垂着的睫毛轻轻扑扇一下,顾淮云觉得那一下像挠在他的心头上,痒痒的。   “我随便点了啊,你不爱吃我也不管啊。”   顾淮云默认,拿着烟灰缸起身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刚才那一眼看完,他需要平息。   “那张卡,你怎么都没用?”   顾淮云指的是在火车站候车室里让莫非给她的那张黑金卡。   “那张卡啊,在这呢。”陶然从包里拿出黑金卡,“我又不需要花什么钱,而且我自己也会赚钱。”   他愿意给她钱花,这是他的心意。但除了偶尔的玩笑,陶然始终不想长期在金钱上和他牵扯得太深。   因为不管是哪一种关系,都不会一方无偿地养着另一方。要么是夫妻关系,要么就是情人关系,而他们两个都不着边。   乳白色的烟雾中,顾淮云的眉眼微蹙,“卡……你一直带在身边?”   “嗯。”陶然将卡收回原处。卡她是没有用,但慎重对待这张卡,在她看来,是对这份礼物的珍重。   顾淮云没有再说话,静静地吞云吐雾。   陶然则专心致志在菜单上,价格贵,她要慎重选择,以免浪费。只是她的良苦用心被男人拿来调侃。   “你这看菜单的架势,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在看世界名著。”   “……”   这是在报复她骗他听“世界名曲”吗?   陶然偏头瞪了男人一眼,“别逼我对你家暴啊。”   男人在水晶烟灰缸里将烟灰点掉,“随便点一些就可以了,吃个饭也磨磨蹭蹭的。人要是笨,救都救不活。”   这要换成以前,她分分钟都能炸毛给他看,但相处久了,陶然竟然对他冷言冷语的讽刺适应得天衣无缝。   “你一个大老板一天到晚地损我一个小老百姓,请问顾老板,您的乐趣在哪里呢?”陶然右手托着腮,转了半边脸看他,眨着眼问道。   弯弯的月牙眼晶莹水润,含着娇、含着俏,带着一半清纯,一半妖媚,像冰与火,烘得顾淮云只觉得腹中有一团火嗤嗤啦啦地着起来,连手里的烟都压不住。   顾淮云晃了神,半晌后他想起来游斯宾调侃他的玩笑话,没开过荤的老男人就像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一点就着。   隔着蒙蒙的烟雾,两人原本剑拔弩张的对视不知在哪一刻变了味道。   男人的眼神很深邃、很认真,陶然看着看着,猛地触起一阵心惊,连忙转回头来继续看菜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房间里的温度高,她的手心里微微冒出了一点薄薄的细汗。   没有办法再集中注意力点菜,陶然匆匆结束,叫了服务员把菜单送出去。   先上锅底,菜品也很快,两个服务员手脚麻利地安排好,留下一句“用餐愉快”退出了包间。   气氛也陡然陷入了无声中。   刚才她和男人对视的那一眼,像突然走了火,还留着一点硝烟,陶然稳定着心绪,拎着一只窄口磨砂玻璃瓶,试图打破尴尬,“这个是什么?酒吗?”   男人抽过烟,声音有点哑,“梅子汤吧,你喝喝看,不喜欢就换掉。”   陶然将桌上的两只茶杯翻过来,倒了两杯,正要递一杯给顾淮云,桌上的手机刚好响了起来。   “喂。”男人一只手擎着手机,右手从锅里夹了一块牛肉放在她面前的小碗里,“我知道,大概九点能到,你一会儿过来帮我开车。对,在洪欣这边。”   陶然默默吃着他夹过来的牛肉,顺带着听了一耳朵。   洪欣是娱乐圈里挺有名气的女明星,长相好、气质佳,同时也是这家火锅店的老板。   顾淮云刚放下手机,陶然便问,“晚上还有事?你怎么不早说?”   男人左手肘支在桌边,提起筷子,“不急,你慢慢吃。”   能不急吗?   陶然火力全开,将菜全部下锅,一顿几千块钱的火锅愣是吃出养猪场里一头头猪埋在猪槽里哼哧哼哧吃猪饲料的既视感。   她点的是麻辣锅,又烫又辣,再加上她吃得急,嘴唇吃得又红又肿。   “下一次你要忙,不用再陪我吃饭,这样我心里好着急。”   “急什么?”顾淮云眼里的光幽幽沉沉,打开一包湿巾,俯过身去,要帮她擦嘴上的油花。   陶然一愣,抢过湿巾,往唇上胡乱一抹,“不过这家店还真的挺好吃哈。”   “洪欣是四川人,家里原本也是开火锅店,对这行算是熟门熟道。”   顾淮云也不过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但一解释,难免两人很熟稔的感觉。   陶然顿了一下,“我很喜欢她之前演的那部古装剧,什么时候你帮我找个机会,我要和她合个影。”   像她这种小老百姓,哪有什么机会和当红明星合影?   顾淮云看她几秒,然后往她茶杯里添梅子汤,“她现在很少在安城,交往了一个圈外的男朋友,也是四川的。等她哪天来安城了,我再带你来。”   嘎?!   洪欣有男票?!!   这个料顾老板爆得毫不手软,但陶然的思路带偏了节奏,“居然还能隐藏得这么深,没被媒体记者发现!高手啊。”   顾淮云轻笑,“她男朋友给了我一笔钱,我就帮忙给掩盖住了。”   陶然忘了,顾氏产业也有涉及娱乐,而眼前的这个男人说不爆料,那安城没有一家媒体敢不卖他几分薄面。   “吃饱了吗?”顾淮云端起茶杯,投过来的眼神讥诮。   陶然被嘲笑得莫名其妙,低头看桌面才红了脸。刚才吃太猛,一大半都被吃进她肚子里去了。   难怪这么撑。   “啧,第一天知道我能吃吗?”陶然一拍桌子,怒了。   “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说的就是你这号人。”顾淮云从怀里掏出手机准备买单,“吃了我这么多钱,是不是该给我干点活了?”   干活?   干什么活?   有这个协议的?   陶然一脸的怂包样,顾淮云看了就糟心,“放心,不会卖了你的。”   “这话说的,我是这么没有义气的吗?”哪怕被看穿了,她也要给自己拉回一点面子,不能这样被看扁。   谁知……   “那行,那今晚陪我睡一晚。”   “噗――咳咳……”   陶然咳得差点把刚刚狼吞虎咽下的几千块钱的东西都吐回锅里,刚缓下一口气,一双胆战心惊的眼睛看向对面的男人。   “出息!”顾淮云狠厉的一个眼风扫过来,方才吐露实情,“我爷爷希望今年你能到顾家过年。他们……不知道我们真实的情况,当时我执意要和你领证,他们以为我在和你交往。”   陶然听明白了,还在思忖着,又听到对面男人开嗓说道,“要觉得为难,就算了。”   “不不不。”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要她帮忙,她不能拒绝,也不可能拒绝,“反正我妈也住在寺庙里,我一个人,可以。”   “想清楚了再回复我,我爷爷的意思是过年期间你要一直住在顾家。”   顾淮云又补充一句,“而且是要和我住一起。”   砰的一声,陶然的脸炸了一样红得不像话。   住……一起?   “这、这样啊。”陶然抓过手边的茶杯,一口喝干净,这才有了一点凉意。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你不愿意的事。”   顾淮云的一句担保彻底暴露了她在担心什么,陶然心虚地笑了笑,“哈哈,这个我自然知道,就是我怕在你家人面前露出马脚。”   掀眼看她,顾淮云的语气不愠不火,“怕什么?只要我们咬死了,随便他们怎么猜。”   陶然不得不高看顾老板一眼,“好好好,人生如戏,全靠演技。放心吧,顾老板,我绝不辜负你的厚望,妥妥的。”   付了帐,出门的时候,陶然还不忘教育人,“顾老板,不是我说你,你说你好大一个人了,还跟家人玩叛逆。” 第110章 你也要对我们老板好一点哦   付了帐,出门的时候,陶然还不忘教育人,“顾老板,不是我说你,你说你好大一个人了,还跟家人玩叛逆。”   说完,福至心灵,陶然猛地瞪大了眼睛,“你不会……”   “不会什么?”顾淮云越过呆若木鸡的陶然,径直往胡同外走去。   “不会真是……gay吧。”   陶然一言既出,前面的脚步倏地停住。胡同小路的光线有点暗,然后她看见男人高大的身影一步一步朝她逼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的身体就被人往左带走,旋转了半圈,还没立稳,后背便被摁在墙面上。   “哎哟!”   顾淮云被这一声生动的叫唤气笑了,引下脖颈,问道,“哎哟什么?撞疼了?”   陶然彻底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紧贴着墙,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疼不疼。”   他拽的人,用的手劲,疼不疼,他清楚。   暗夜中,陶然缩在墙根下没看到顾淮云隐匿的笑意,声音里凉意十足,“刚刚说我是什么?嗯?”   这霸道的货现在带的又是什么节奏,谁能告诉她?她还不想死……   “说什么?不就是让你放心,我会好好配合你回家过年的么?”要说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夫,陶然自诩是修得不错的,二十几年的摸爬滚打她也不是白过的。   顾淮云单手撑在她的耳侧,另一只手抄兜,弯下腰,平视着她,“还不老实?要不要我来提醒你?”   鼻息交错,陶然只觉得整个人都麻了。   “是江翘翘!”陶然毅然决然出卖了有着十几年过硬交情的好朋友,“是她说的,对,她说你是gay,娶我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不信你可以问顾世子,他可以为我作证。”   “那我现在要不要证明给你看我是弯的还是直的?”   陶然不敢,“不用证明啊,这个还需要证明吗?只要不是瞎的,一眼就能看出您顾老板是直的,钢铁一般的正直!”   刚刚火锅不还吃得好好的,怎么就演变成这种画风?   这都造的是什么孽?!   “陶然。”   他的语气很稀松平常,也听不出什么喜怒哀乐,但就这么两个字,陶然脊梁骨突地挺直了,“在、在!”   “我说一遍,只讲一遍,你听好了。”   陶然很没骨气地吞了一口唾沫,“嗯。”   “我不是gay,我只喜欢女人。还有,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会让你知道我和你领证的原因,但不是现在。不要再胡思乱想我,知道了吗?”   天色暗,但她还是能看得清眼前的人。一双眼,闪着光,像揽了满天的星河,安静又灿烂。   一前一后走出胡同时,陶然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却见莫非站在大奔的车前。   莫非也看到人,激动地挥手,“老板,快一点,那边又开始催了。”   陶然想起来他晚上还有事要忙,很识相地道别,准备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那你们先忙吧,我坐地铁回去。”   还没等她转身,陶然就看到顾淮云指着她对莫非说,“你送她回去。”   嘎?   为什么?   “那老板,你怎么去酒店?”   晚上在安城大酒店有一场晚宴,不是很正式,但也需要他去露个面。   “我坐地铁去,这里到安城酒店也就四站路。”   被晾在一边的陶然有些凌乱,所以顾老板是打算坐地铁去安城大酒店参加高端大气的晚宴?这么别致的出行方式,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然后她就看着那个穿着死贵死贵的阿玛尼的男人,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向了地铁口。   “……”   顾老板真的是天生反骨啊,快三十岁的人了还玩叛逆。   陶然疲倦地倾靠在车窗上,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不停往后倒去的街景。光影交错,明明灭灭。   “陶小姐是住在帝豪华庭,是吧。”在十字路口,莫非问道。   陶然收回视线,“嗯”一声。   莫非自此打开了话匣子,“今晚的宴会我今天早上就跟老板确认过的,但是老板看到陶小姐说要一起吃饭,就让我跟会场那边打招呼说要晚点过去。”   陶然没应他,但她听进去了。   “晚宴是安城商会会长组织的,所以老板是一定要去的。不过现在过去,晚宴应该快要到尾声了。”   方向盘打了个弯,上了南北一号高架桥。   “以前这种场合老板都是早早出席,虽然顾氏现在很强大,但老板都会打好人脉关系,以后做生意也更顺利一点。只是没想到,为了陶小姐,老板居然耽误了这么重要的晚宴。”   陶然思忖顾淮云头号迷弟是谁?莫非还是季博?   “晚宴是到几点结束?”   陶然难得搭腔,莫非的笑容在后视镜里扬了一下,“正常是九点吧,但是一般都会拖。这种场合,各路牛鬼蛇神都有。”   把上流社会的高级社交说成是牛鬼蛇神的聚集,莫非这比喻也是胆大包天。   陶然翘起嘴角,“那你的老板是牛、鬼、蛇、神中的哪一个?”   莫非想也没想,“必须是神,老板就是我男神,唯一的。”   陶然的嘴角没有平放下,点了点头。她的笑容更像是一种揶揄。   莫非似乎就相信了陶然的默认,再次顾淮云的死忠粉上线,“前几天,陶小姐被困在绥安,联系不上,老板真是急疯了,没有飞机,连火车也只有中午一个班次。老板连第二天都等不及,安排好公司里的事情后,下午就带着季博,亲自开车去的绥安。”   大奔在高架桥上呼啸而过,轮胎在平整的路面摩擦,发出沉稳的“嗡嗡”的声响。   陶然没应声。   “跟在老板身边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见过老板对谁这么好过。”   莫非的话刚到尾音,车在桥梁的衔接处,轮胎“砰”的一声,陶然的心也跟着莫名地惊了一下。   视线鬼使神差地在后视镜里和莫非的略微交汇,像是对他刚才那句话的回应。   莫非心领神会般笑了一下,眼睛继续看向前方,卖萌,“陶小姐,你也要对我们老板好一点哦。”   陶然哑然失笑,转向窗外,玻璃膜上划过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线条。发呆了一会儿,陶然翻开手机看时间,掐指算顾淮云这会儿应该到达酒店了。   “到了吗?”   收到陶然的信息时,顾淮云正捏着一杯香槟,站在会场中央,和人谈笑风生。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顾淮云淡淡一笑,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开。谁也不会想到一进来就成为整场焦点的人物竟是坐地铁来的。   “我到酒店了,没事,晚宴也刚开始不久。”男人的嗓音醇厚、缓慢。   “嗯。”陶然觉得心有点软了,“那你忙吧,我这边也快到小区了。”   “好。”   **   上午夏寄秋把公寓收拾干净后就回到龙云寺去了。陶然到家,先洗了个澡,再高级的火锅店终究还是有气味。   洗漱完,陶然拖出最大的那只行李箱,开始收拾换洗的衣物还有日常用品。   收拾衣物简单,但要和他的家人相处几天,这个才是她最担忧的地方。   该带的东西都带了,但行李箱居然还没有装满,陶然正在思虑着,突然一时兴起,四肢贴在地面上,爬过行李箱,捞过茶几上的手机。   “喂,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悠居的火锅吃嗨了?”   知道火锅店是知名女明星开的,陶然拍了一张照发朋友圈,高调地炫了一把富。   当然她设置了可见权限。顾世铭是其中一个。   发完,陶然才知道在这些有钱人里,这家火锅店也是很有名气。   “哈哈……”陶然笑得肆无忌惮,“三千多,我的乖乖,我第一次吃这么贵的,差点都想把整锅的汤底都喝光。”   “出息。”   兄弟俩骂她这句话时,语气如出一辙。   陶然笑完,说了正事,“跟你说一件挺恐怖的事啊,明天开始我要去你家住。”   顾世铭没反应过来,“我家?你也要跟我来工地上吃土吗?”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顾世铭都是住在外面的,那套美轮美奂的半山别墅在别人眼里是天堂,却是他的禁锢地。一回家,谢兰一开口就是家产、顾氏股票,他烦透了。   “什么跟什么,顾世子,你睡醒了吗?你家,我是说半山别墅那个家。”   顾世铭搞清状况,惊讶道,“半山别墅,你去那里住?”   “嗯。听顾老板说,是你爷爷交代的。”   顾世铭扶额笑了笑,“我哥的话你也信?别忘了当初你和我哥领证,最反对的人就是我爷爷,他怎么可能会让你去别墅?你搅了我哥的婚姻,我爷爷没掐死你就不错了。”   陶然紧张起来,但死鸭子嘴硬,“顾老板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行,你听你顾老板的就行了。”   顾世铭这是打算撒手不管她,让她自生自灭的意思,陶然赶紧借驴下坡,“那个啥,你过年也是要回别墅的吧。”   陶然的话,顾世铭咂摸出味道来了,不怀好意地笑道,“怎么,想要我回去罩你?”   “噫,姐这么刚的一个人,用得着你罩?”陶然蹲在行李箱边,尊严让她竖起铮铮铁骨,“就是想问你什么时候回家,到时候一起过年啊,怎么说我们现在也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了呢。老话不说了吗?有钱没钱,回家过年。”   你才没钱,你们全家都没钱。   电话切断得干脆利落。   陶然撇撇嘴,鸟人,什么鸟脾气。 第111章 总觉得顾淮云一直对你图谋不轨   行李箱合上的时候,陶然猛然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虽然心里有点没底,但她很笃定,笃定自己做的事正是自己该做的。   莫非说的有点夸大其词,还有些肉麻兮兮,但有一点说的是对的。她确实应该要对顾淮云好一点。   那一晚,已经有几年没有做过的那个噩梦,突然又一次出现。凌晨三点,陶然被吓得惊醒过来,一摸后背,汗涔涔的,全湿透了。   卧室里留着一盏小夜灯,散着惨白的光。陶然心有余悸地盯着那一株白光出神。   怎么会这样,这么久了,为什么又突然梦起这件事?   陶然抓了抓头发,掀开被子,脚落地时,才发现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一杯温热的水下肚后,陶然才找到一点脚踏实地的真实感。但觉是睡不下去了,索性打亮了所有的灯,拉开了窗帘,偎着被子从飘窗往外看漆黑的夜空。   一直到天边泛着鱼肚白,她才迷迷糊糊地沉下去。   七点多,江翘翘杀来兴师问罪的电话,“喂,陶小然,听说你要和顾淮云同居了?”   “……”   这个顾世铭,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长舌了?   陶然正在倒牛奶,“你就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就顾淮云那样的,到底是谁睡谁?”   在这个问题上,江翘翘的立场很公道,“必须是你把他给睡了。”   “这不就解了?”陶然拿着牛奶杯走到餐桌边,“这生意怎么算都不亏本是不是?”   江翘翘咒她,“不是我说话难听,陶小然,你小心失了身再失了心,到时候人财两空。”   失了身再失了心?   好问题。   “那你不会说好听的?”陶然撕了一角全麦吐司,塞到嘴里。   “你都想好了?”   陶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想好什么?想好先失身再失心?”   江翘翘没有怼她。   “那也得看顾老板对我有没有兴趣啊老大,人家顾老板要什么样的没有非要找我这样的?”   江翘翘贼心不死,“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顾淮云一直对你图谋不轨呢?”   “那你总觉得错了呗。”陶然无奈摇头,“放心吧,我就是过去几天配合顾老板演演戏,人家都说得明明白白的,我们之间和爱情无关。”   “可万一他在骗你呢?”   陶然盯着手里的吐司,勾起一个凄凉自嘲的笑,江翘翘没看到,“行了妞,我知道你和顾世子都在全心全意地关心我,爱护我。放心吧,顾淮云不是那种人。”   当初她决定接受维扬时,江翘翘和顾世铭不反对,但也不支持,总怕她到最后会受伤。五年后,证明他们两人是对的,她错了。   维扬劈腿后,在她堕在无尽的深渊里时,也是这两人陪着她一起走到有光的地方。   现在,两人又来劝她不要和顾淮云太接近,她一样的固执,一样的辜负了他们的好意。   她真的是不值得别人对她太好。   今天是腊月廿六,企鹅服装厂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每年到这个时候,都要买上几百斤的米、面、肉类、蔬菜等,还有一些基础的医疗设备到区敬老院去看望里面的老人。   她的爷爷奶奶去世得早,子欲养而亲不在,所以陶利群才会选择这种方式来弥补无法赡养双亲的遗憾吧。   一想起陶利群对她娘俩干的好事,陶然想,幸好她爷爷奶奶走得早,不然也得被活活气死。   现在企鹅重振旗鼓,这个传统,陶然不想把它丢了,一早就安排李文强去农副产品批发市场采购,而医疗设备则是曹仲早早预定好的。   这不是陶然第一次到敬老院里来,但却是她第一次做主,而且捐献物质的这些钱款,都是她赚出来的。   这几个月企鹅起死回生,虽然还有一些欠款没还,但明年开春继续生产就能慢慢还上。   送年做的是善事,去敬老院的几个人自然受到无比崇高的待遇,几个人被留在敬老院里吃午饭。   敬老院里有生老病死,还有人到晚年后的孤独和寂寞。下午,吃过饭的几人陪着里面的老人闲坐、闲谈。   四点多,顾淮云给她打来电话。接起电话前,在敬老院度过一天的欢乐和充实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紧过一丝的紧张。   “喂。”   电话那头,男人的嗓音很慵懒,“下班了吗?”   “今天我不在厂里,在区敬老院,双鱼路这边。”陶然老老实实报了行踪。   “怎么想起去敬老院了?”男人低低地逸出一声笑来,像是在封闭的空间里,声音更加低沉。   “嗯,快过年了,买了一些吃的送给这里的老人。”   说完,陶然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感到有一丝丝的难为情,好像怕他夸奖。   也难怪她会有这种念头,和顾氏集团做的慈善相比,她这个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她知道顾淮云上任顾氏集团老总后还设立了一个儿童基金会,专门用于孤儿专项。   男人却对她做的事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问,“什么时候结束?”   “快了,我们也要回去了。”   接着陶然听到男人用很轻柔的嗓音对她说,“等我一会儿,我大概二十分钟就能到。”   陶然没有再忸怩,答应等他后就收了线。   一群人都聚集在活动室里聊天,陶然是走到室外接的电话。通话结束,陶然却没有立即回到活动室,而是顺着指示的标志,走到女厕。   昨晚她没休息好,脸色有点差。从背包里掏出化妆包,照着镜子,陶然给自己补了一点妆。   捏着口红,陶然和镜子里的自己打了个照面,看着看着就有些茫然。   她这是在做什么?   记得第一次化妆,是和维扬确定关系后出去的第一次约会。那时她的化妆技术还很菜,一张脸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活活把江翘翘逼疯了。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现在呢?她又是为的谁?   顾淮云吗?   口红涂了一半,陶然打开水龙头,掬了一捧水,默默地擦掉唇上的红色。   顾淮云打来电话说车子到敬老院门口的时候,一行人刚刚挥别工作人员还有一群孤寡老人。   陶然走到敬老院大门口的时候,就见到黑色大奔稳稳地停靠在马路对面。   车门开了,顾淮云从驾驶室上下来,边走边扣西装的扣子。西裤包裹着的两条腿极长,一步一步朝着他们迈过来。   旁边立即有女同事欢欣鼓舞,窃窃私语。   “太帅了,坦白讲,我可能要沦陷了。”   “人间极品!”   “好像霸道总裁哦,爱了爱了……”   “怎么样,敢不敢上去问微信?”   “算了吧,我不配,呜呜……”   对于顾老板不择时间、不择地点,还不择手段地散发着黑暗骚气,陶然也是服气得无话可说。   只是现在这团黑暗骚气波及到了她,众目睽睽下,他走到她面前,“可以走了吗?”   “……”   行了,这下整个企鹅服装厂都知道她和一个人间极品一样的霸道总裁过往甚密,而她将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成为全厂女工茶余饭后的话题。   啧,好好呆在车上,她自己上车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非得下来骚一回才满意?   陶然顶着一群人吃惊、疑惑、以及这个世界怎么这么疯狂的目光中,用尽平生的修为端出一个礼貌得体的笑容,对着众人道,“那我就先走了,今天辛苦你们了。”   别说她现在是厂长,就冲着旁边的顾淮云,没有人敢不卖这个面子。   “不会,不会,再见。”   “拜拜。”   “拜拜,你们也都快点回去吧。”   顾淮云帮她拉开副驾驶室的车门,还贴心地帮她关上。陶然如芒刺背,还要硬着头皮冲着窗外排得整整齐齐的对她行注目礼的一群吃瓜群众颔首、微笑!   她太难了。   大奔驶出双鱼路,陶然才松了一口气,塌在座椅里准备算账,“你怎么突然来了呀,刚才真是逅懒耍他们现在一定在议论我。”   “议论你什么?”顾淮云观察车况时,顺便看了她一眼。   “肯定是说我怎么搭上你这么一个像样的男人呗,还能议论什么。”陶然垂头丧气。   顾淮云的嘴角留着笑,“不喜欢他们议论你这个?”   “你说咱们两个都是你情我愿的,但怎么看怎么像是我占了你多大便宜一样……”   呃……   陶然辶恕   什么叫做你情我愿?   她一直知道自己智商不高,但照这个情况来看,智商这玩意儿,她根本就不配拥有!   顾淮云似乎没听出她话里暧昧的歧义,只轻描淡写道,“怎么说怎么做,自己心中有数就好,别人怎么想,那就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事情。”   “嗯。” 第112章 最好的家庭教育方法是什么知道吗?   大奔里放着轻柔的英文民谣,是什么歌,她不知道,她只会听被他取笑过的“世界名曲”。   其实他们两个,不管是学识、认知、经历,甚至是喜好,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以前,如果像他这样各方面都出挑的人站在她面前,她一定会觉得自己就是来这个地球充数的。   但现在,顾淮云比她原以为的还要优秀,而她也没有觉得自己多不配。   这一切,陶然知道,是因为顾淮云的缘故。   她见过一句话,“如果你发现,你和一个人聊天很舒服,你觉得你俩投缘了,那么他的情商和知识含量,一定是远远在你之上。”   现在这句话印证在她和顾淮云身上是再适合不过。   “刚刚那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员工就是上次和你一起去绥安的那个?”   “嗯?”陶然把注意力拉回来,“阿强吗?”   她想了想,今天李文强是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   “呃?你怎么知道哪个人是阿强?”   这个问题,顾淮云没有回答她。   一群人站在他面前,所有人都在看他,只有站在后面的那个男人的视线是在她身上。   “没事。你们认识很久了?”男人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打发百无聊赖的时间。   陶然努力回忆,“阿强进厂很多年了,好像我上初中的时候他就在厂里了吧,具体什么时间我就记不清了。”   语毕,陶然不解他怎么会突然问起李文强的事,但会问,应该就会知晓李文强和她在庐阳发生过的事情。   “昨天还是前天,阿强跟我道过歉了,我跟他说事情过去就过去,翻篇了。”   “嗯,”顾淮云点了点头,说道,“以后再有出差,还是要安排靠谱的人跟在身边比较好。”   陶然莫名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立场跟他争辩这个问题,再回想在庐阳时的那个晚上,如果不是李文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她也很难预料。   只是这个节奏有些超乎她的想象,怎么就变成他来翻她旧账了?   “那你还不如直接说我做事不靠谱呢。”陶然反嗤一声。   顾淮云分了一点目光过来,“怎么,说你一句还不高兴了?”   陶然嘀咕,“那是因为你说的没道理。”   “行,就算是我没道理吧。先去吃饭,想吃什么?”   这个话题马马虎虎算她赢,陶然骄矜地挪了挪位置,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回去煮面吃吧。”   昨晚一个火锅吃了三千多,陶然到现在还有罪恶感。   “我来煮。”   顾淮云感到意外,“你还会煮面?”   无故受到质疑,陶然啧了一声,“你敢吃我就敢煮。”   “好。”男人淡淡笑道。   这辆大奔,她见两个人开过。一个是莫非,另一个就是顾淮云。一样开车,但两人给她的感觉不一样。   顾淮云应该是一个老司机,开车的时候两只手不会一直都把在方向盘上,偶尔会放下右手,单手转着方向盘。但他的车开得很沉稳,姿势也像闲庭散步一般悠哉。   小时候去参加庙会,人山人海,她怕得一路都拽紧陶利群的手不敢放掉。而顾淮云给她的感觉就跟当时拽着陶利群的手时一样,拽紧了就不怕。   回到帝豪华庭,刚刚是暮色四合的景,小区里来来往往的是下班归来的人、或是老人散步,热热闹闹地过着寻常小日子。   前天小年夜夏寄秋准备的很多东西没吃完,还放在冰箱里,陶然拖了出来,洗洗切切,勉勉强强地做了一锅四不像的大杂烩面。   海口都夸下了,陶然又觉得拿不出手,掀着锅盖正犹豫着要不要给人端出去时,顾淮云已经走到她身边了。   “怎么了?”   “吃吗?”陶然指着那锅长相很微妙的大杂烩面问道。   男人穿着雪白的衬衫,领带往下松开两寸,松松垮垮地挂着,两手交叉在胸前,身形懒洋洋地倚靠在墙边,“不是说了吗?你敢煮我就敢吃。”   陶然的耳根微微红了起来,没敢再跟他搭话,手忙脚乱地用两只面碗装了面后,端到餐桌。   长相不咋样,但好在味道还行,陶然一下起了一点底气,“我要是自己吃饭,就一桶方便面解决了。”   言下之意,让他且吃且珍惜。   顾淮云给她面子,“那是我的荣幸。”   陶然原意是想挽尊,但顾淮云这话听着就不像是好话。   “顾老板,最好的家庭教育方法是什么知道吗?”   顾淮云“嗯”的一声,表示洗耳恭听。   陶然言之凿凿,“鼓励和包容。知道什么是鼓励和包容吗?那就是我做的事情是对的,那就应该得到鼓励和包容。至于我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应该善于引导和培养。”   “这是教育0到6岁的孩子吧,对24岁的人也适用?”男人继续补刀,“再过几天就25岁了。”   陶然压下碗筷,愤然道,“这个跟年龄没有必然的关系,现在我正式定下第一条家规,家庭教育一律采取鼓励和包容,不准冷嘲热讽,更不准幸灾乐祸、落井下石。”   “嗯,这个可以有。”顾淮云挑了挑面,煞有介事道,“不然我让常平拟一份家庭合约,顺便再做个公证,这样够不够?”   “……”   陶然算彻底明白了,打嘴仗,她是不可能赢过他的。   “我跟你说,顾老板,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现在已经到我的底线了啊,别在死亡边缘玩蹦迪,我要飙起来可是很狂的。”   狠话放出来了,但显然不是很成功,对正在死亡边缘玩嗨了的顾老板一点威慑力都没有,但也没有跟她接着对着干,“知道你厉害,快吃吧,吃完跟我回去。”   一顿四不像的面花了快一个小时才吃完,比三千多的明星火锅吃得还费事。陶然总是不死心地草蜢撩鸡角,撩完又被顾淮云怼得七窍生烟。   七点多,陶然收拾好,从卧室里推出昨晚整理好的行李箱。站在门口,关掉房间里的灯时,陶然回头仔仔细细望了一圈,心情竟然颇似出阁女将要离开娘家时。   “走吧。”顾淮云接过行李箱,拉起拉杆箱往电梯间走去。   八点五十分,大奔到达半山别墅停车场。   “是不是小顾先生回来了。”   宋黛如听闻顾淮云今天会带人回来,早早到主楼里等着,往常这个时间,她都快要睡了。管家一句话,她就急急地指挥着家里的佣人,“阿齐,去看看,顺便帮忙搬搬行李。”   一个身材矮小,不过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连声应道,“好的,老太太,我现在就去看看。”   顾温蔓一家也在。廖语晴没什么坐相地斜在一侧的贵妃沙发床上,晃着腿,“咔擦咔擦”咬着一个嫩黄的金星苹果。   顾温蔓看了来气,“坐起来,女孩子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看你,外人看了还以为我们没家教。”   廖语晴嚼着果肉,不紧不慢道,“哪来的外人?不就表哥表嫂吗,干嘛这么见外。”   顾城峻坐在单人沙发上,原本严肃的脸不禁放松,“那也得坐好,第一次上门,总得有个好印象。”   谢兰垂下头,勾起唇角,却无太大的笑意,手指拨弄着左手腕上的珍珠手链。   “吴妈,去准备一点宵夜。”宋黛如一门心思都在还未进门的两个人,对顾温蔓批评女儿的事也是未置一词。   闻言,谢兰嘴角的弧度蓦地增大,垂着头,无人知晓她笑从何来。   顾温蔓一转眼珠子,冷哼一声。   这不屑又轻慢的表情被宋黛如捕捉到,“你们要是不想看,都给我上楼去,没人逼着你们。”   “没人逼着我们,我们也不敢啊,现在公司里当家作主的人可是他,我们哪里有选择的余地?”   顾温蔓说得阴阳怪气,谢兰嗤地笑出来,宋黛如不满地看过去,正要发作,被谢兰抢先说道,“来了。”   话音未落,玄关处便传来声响。   顾淮云领着人,走在前头,不假他手,从鞋柜上拿出一双粉白的棉拖,弯下腰,放在陶然面前。拖鞋面上是一只兔子,和她公寓里的那双款式相近。   “谢谢。”盯着那只兔子两秒,陶然扬面冲着顾淮云笑道。   顾淮云的眼里揉着光,不轻不重地嫌弃一句,“傻不傻。”   陶然的雪地靴带着拉链,顾淮云换好棉拖时,她还在换第二只鞋,站着,没走进去。   佣人阿齐拎着行李刚刚到达玄关处,问道,“小顾先生,这个……”   顾淮云打断道,“搬到我的房间里去。”   阿齐稍顿,忙不迭地点头。   换了鞋,透过偌大的屏风,陶然看到屏风的另一边坐着几个人,手指不由得卷曲一下。正要抬脚走的时候,握起的手猛地被人包住。   陶然不解地抬头看时,男人已经带着她往里走去了。   玄关道不过几米,但走完陶然的手心里沁出了汗。她的手还是握成拳,丝毫不敢松开,原本见顾家人的紧张也全都转移到被他牵住的这只手里。   从屏风转过来,侧面是一面生态缸,比她还要高,一整面郁郁葱葱的林床,石头嶙峋,藤曼缠绕。这景致,陶然好奇,可惜还没瞧仔细,虎口处就被人剐了一下。 第113章 明天去民政局把婚离了   不重,但从吃面开始,她就一直处于被压制的下风,忍不住也要以牙还牙。拳头松开,大拇指趁机在他手心勾了一下。   报复成功,陶然已然忘了和他手牵手的尴尬和不自在,心底甚至为自己扳回一城吹了一个胜利的口哨。   胜利的口哨刚吹完,手突地被人横断握住,包裹的状态也变成手心贴着他的手心。   心跳漏了一拍。   只是这样牵着,陶然才发现顾淮云的手心也是潮湿的。   离着还有两三米的距离,顾淮云站定了,恭恭敬敬地先唤一声,“奶奶。”   这是正式见面的时刻,陶然暂且抛下手心里的战争,抿嘴浅浅地笑。   陶然想象过很多种和他的家人见面时的情景。   最好的就是能得到他家人的认可和接纳,初次见面的场面其乐融融。不然凭着富贵家人的高品质素养,就算不喜欢,也会虚与委蛇,做足高门大户的脸面,假扮欢迎她。最差的就是没给她一个好脸色,冷冷清清地看着她进门。   但现下这个场景是她做梦也猜不到的结果。   除了那个看似小孩的女孩子,所有人都呆滞地看着她,眼神里赤裸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连掩饰都没有。如果说一个两个是这种表情也就算了,而是所有人。   陶然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再笑下去,手脚虚浮无力起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想逃,逃离这些人怪异的眼神。   浑身的知觉正在一点一点剥离的时候,手又一次被人重重掐了一把。   陶然浑浑噩噩地看向顾淮云,而男人早已偏头看着她,眼里有极淡的笑意,眼尾却勾勒出温柔的弧度。男人再一次握紧她的手,手心和她的严丝合缝紧贴着。   “奶奶,爸爸。”顾淮云对几人的反应似乎并不讶异,提高一点音量叫了一声。   先有反应的是谢兰,面色铁青,站起来,目不斜视地走进了卧室。门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响,终是打破了沉默。   “哎哟。”顾温蔓笑不是笑,表情复杂,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不停地“哎哟”地叫着。   “你哎哟什么?心脏病犯了?”宋黛如语气也是憋闷。   “妈,你看看,你自己看看,”顾温蔓指着陶然,“这叫什么事?”   “什么什么事,我自己有眼睛不会看吗?”宋黛如极力维持着自己的优雅,只是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激动的情绪,“这是顾家的事,不用你指手画脚。”   “顾家?我不是顾家人?”顾温蔓拔高了嗓音。   “够了!”一直一言不发的顾城峻陡然爆出一声喝来,陶然被吓一跳,手条件反射地往回抽,却被顾淮云抓得更紧。   陶然茫然无措地看向顾淮云,后者松开手,轻轻拥住她的肩头,指头安抚地拍了拍,丝毫不避讳道,“别怕,我在。”   顾温蔓嗤笑一声,“淮云呐,看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别怕,好像我们要吃了她一样。”   顾淮云的眼神从陶然脸上转过来的时候就变了样,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凛冽的寒光像刀片一样锋利。   顾温蔓明明是长辈,但仅仅一个眼神探过来,她的嘴就闭上了。   “走,我先带你回房间。”   顾淮云哄诱的声线有多温柔,有些懵住了的陶然察觉不到,但客厅区里坐着的几个人都用诧异的眼神面面相觑。   说完,顾淮云连声招呼都没打,兀自牵着陶然的手,顺着旋转楼梯回到他的房间。   灯亮了,厚重的木门阖上,陶然才松了一口气。松完气,陶然颓废地苦笑一声,“我刚才表现是不是很差?”   “没有,你表现很好。”   顾淮云的眼里漾着一抹明显的愧色,陶然心有不忍,“干嘛?别这样,我很好,没事。”   “嗯。”顾淮云没开口,只有一个单音节从他的喉咙里滚落出来。   陶然继续安慰,“真的,我只是看在他们是你的长辈份上,给足了他们面子了,要不要就不关我的事了。不要拉倒,反正我也不欠他们。”   也许是她看太多的宫斗剧,一直以来,富豪家庭给她的印象就是没有真情,只有利益。所以她潜意识里也把他的家庭关系往这方面靠拢,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顾淮云对她的话并没有什么表示,陶然想她是不是僭越了。   “陶然。”   “嗯?”陶然没出息地慌了一下,“什么?”   “对不起,是我没有事先安排好。”   陶然低下头,心底仿佛有一块地方在发酸发胀。她不怕顾淮云贬她、损她,就怕他跟她来软的。因为她毫无招架之力。   “怎么了?”   见她沉默,顾淮云没把握地拽了一下她的手,陶然这才发现他们的手还牵在一起。   刚刚在楼下,她知道顾淮云牵她的手,更多的是做戏的成分在。但现在只有他们两人,和他手心触摸的感觉像被无限放大,变得无比清晰起来。   他的手掌宽大,轻而易举地就将她的手包裹住。手掌纹理粗粝,温热的,有些濡湿,紧紧地扣住她的手。   当注意力全都到在他手里的手时,手就像握了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从指尖开始,灼烧着她所有的感官神经。   但现在要放开显得很刻意,不放,她整条胳膊都要失去知觉了。   “我还得下去一趟,这里所有的东西你都可以动,这边是洗浴间,那边是书房,有电脑,还有书,要觉得累先去睡,别等我。”   陶然没有多少思考能力,只是应付地“嗯”了一声,随后男人松开手,转身的时候还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那架势像是要出去跟人扎扎实实地干一架。   陶然还在感知着手心里残留的余温,人走到房门边才回过神来,“你好好说,他们毕竟都是长辈。”   刚刚他看顾温蔓的眼神,她也看到了,要不是气氛太严肃,她都想给他那个霸气又无赖的眼神杀举起大拇指,点个赞。   现在场面弄僵,她都怕他这一通杀下去,一个不小心,得得罪人。   “放心,我有分寸。”   房门开启又关上,留她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陶然环顾着这个属于顾淮云的私密空间。   而在陶然看不到的地方,顾淮云从房间里退出来后,没有立即下楼,而是站立着,抬起了他的右手,手心里还有触觉,软绵绵的,像一块棉花糖,一碰就化掉了他的心。   将手举到唇边,他在自己的手心里留下一枚吻。   再回到一楼客厅区,除了少了一个廖语晴,其他人都在。但廖言文居然也在,顾淮云边走边解开西装衣扣,到沙发边缘坐下时,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   “证我和她领了,人我也带回来给你们看了,陶然还小,很多事都不是很懂,有什么事还请你们多多包涵。就过年这几天在家,过完年我立马将人带走。”   “明天去民政局把婚离了。”   父子俩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一道是冷若冰霜,一道则是怒火冲天。   顾淮云的黑眸沉下来,没有特意的伪装,让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眼里的冰冷和漠然。   “凭什么?”顾淮云的嘴角扬起明知故问的嘲讽。   顾城峻偏生说不出口理由,气得怒气冲涨整个眼眶,棱眼尽出,大口大口的粗气不断地喷出来,脸上的肌肉都在发抖,咬着牙关说道,“我只说一遍,明天去民政局把婚离了,以后不准你再和她来往。”   “淮云呐……”宋黛如到现在也还没理出一个头绪来,脸上还保留着惊恐万状的神态,“要不你听你爸的吧。”   顾淮云依旧似笑非笑地盯着顾城峻看,突然厌烦地挑了挑眉,捅破了那层丑陋的窗户纸,“陶然是陶然,我妈是我妈,我还分得清,难道爸爸你分不清?”   “你!”顾城峻眼前一黑,还没完全立起的身形又猛然跌坐回沙发上,右手紧紧捂着胸口,失去了和顾淮云对峙的能力。   “城峻,你气什么?小心老毛病又犯了。”宋黛如着急道,又回头劝顾淮云,“你先别气你爸了好不好?你爸这两年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顾温蔓一旁观好戏,不阴不阳地来一句,“就是,哥,你气什么呢?这样我看也挺好,你心里不还放不下那个女人么?这看着也能睹物思人……”   “啪!”   水晶玻璃杯在地面上狠狠砸开,崩裂得粉碎,透明的液体摊在地面上,无声无息地浸开。   顾淮云砸完,语气倒是平和,“姑姑要是很闲,我有的是办法让姑姑忙起来。”   顾温蔓显然始料不及,一双瞪大了的眼睛糅合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愤怒,偏生又发作不得。现在的顾淮云不是她能惹得起的,他有这个能力让她不能安生。   干瞪着,顾温蔓无能为力却又不甘,一把怒火烧得她脸色如猪肝一般,手指指着顾淮云,“你、你……好,好……”   说完,从沙发上愤然起身,路过始终保持沉默的廖言文时,推了一把,“滚开!” 第114章 是一个意外   廖言文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紧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什么。顾温蔓跺着脚走到楼梯处,他才一拍膝盖头,“那什么,奶奶,爸爸,那我就上去休息了。”   廖言文是走还是留,无人关心。   “我不会承认她,明天就去民政局,把婚给我离了。”人一走,顾城峻劈头盖脸地命令道。   顾淮云抬手揉了揉眉骨,冷笑一声,“爸爸,我今天把人带回来是让你们认识的,不是让你们指使我离婚的。我说了,陶然是陶然,我妈是我妈,你不能把当年的恩怨牵扯到我的人生上。”   顾城峻苍白的眼神死死盯着顾淮云,“你见过你妈?”   “不算真正的见面。”顾淮云语气凉薄,像在讲别人的事,“我妈生下我之后就没多看我一眼,是我让人调查的,知道她回到安城,偷偷跑去看了她。”   顾城峻惊愕地看着顾淮云。   顾淮云的嘴角挽起一个自嘲的弧度,“我总得看看当年被迫生下我又恨我恨得巴不得我去死的人长什么样。”   顾城峻的脸上不仅是愕然,更有猛地被人揭下那张蒙着的脸皮后的那份无地自容。   当年的事是顾家的一个丑闻,也是一个禁忌。顾淮云在12岁那年被认回顾家,他也只是给了他一个名义上的父子关系,从未和他聊起过过去,更遑论父子情深。   他以为用他父亲的身份做遮羞布,可以遮遮掩掩,掩耳盗铃一样以为顾淮云也不会知道当年的事。   现在顾淮云一句话就撕破了这块遮羞布,也顺便撕破了他的老脸。   顾城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苍白的嘴唇颤抖着,束手无策。他意识到他老了,而顾淮云长大了。   顾淮云对自己已知当年之事只字未提,也许他只是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稳操胜券的时机。   “陶然只是和我妈长得有几分相像而已,她们根本就是两个人。我和陶然之间有感情,不能因为陶然长得像我妈,你就逼我们离婚,没有这个道理。”   顾城峻面如死灰,一双眼睛恨恨地睁着,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又颓废地垂下头颅。   顾淮云继续说道,“这件事,你们迟早要知道,我就趁机把她带回来给你们看,我和她是要过一辈子的。”   猛地,顾城峻扬起面,眼神像锥子一样尖利,“你是不是报复我?报复我从小对你不闻不问、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你就是这样想我的?”顾淮云的唇畔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来,“我连我妈都不恨,恨你做什么?我还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没忘记我身上流的是顾家的血脉,更没忘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顾家给我的。”   顾城峻眼里闪现过意外和吃惊,顾淮云牵了牵嘴角,“我说过过了这个年我就会带她离开,绝不在你们面前多晃,要是这样还不够,那我只能也搬出去。”   话说到这里,宋黛如吭声了,她没同意,“你要搬出去?搬到哪里去?连你都要搬出去,那这个家……还算个家吗?”   在外人眼中,顾家豪门高庭,风光无两,可宋黛如知道这个家不过是豪华的牢笼,一个个都是勾心斗角、各为己利,家不成家。   而顾淮云是她唯一的指望。这么多年,她如果还不能分辨出人心,那她也就白活了这么多年。   顾淮云的面色有一瞬间冰裂,不忍去看老人,垂首道,“奶奶,过完年我就30岁了,我迟早是要结婚生子的。现在我刚好遇到这么一个人,想和她白头偕老,但你们都不能理解,那我也只能这样做了。”   “那奶奶呢?奶奶就不要了吗?奶奶七老八十的人,我还有几天可活的?”宋黛如激动地质问道,声线悲凉。   “奶奶,”顾淮云双手抱拳支在唇边,眼神涣散地游离在前方,“别说你,就是这个家,我都不可能不要,不然我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带陶然回来?我大可在外买套房子,直接搬出去。陶然和我妈长得相似是一个意外。”   这些话,顾淮云没有故意煽情。亲情淡薄,他知道,也认了,但他还是割舍不下。他叱咤商场多年,为名为利,当断则断,毫不留情,就是处理不好和家人的关系。   比如说,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叫人调查李静,只是想看看她的样子?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不仅仅是这样。   顾淮云的话让顾城峻和宋黛如都陷入沉默。在这个家里,谈什么都不觉得奇怪,但是一涉及亲情,就会让人浑身挠刺般难受。   顾淮云留下选择,也留下后路给顾城峻后便先行离开回到房间。   房门没有锁,一拧下就开了。他的视线落下来,就看到房间里的人腾地从床边站了起来,看过来的眼神里,恐慌一闪而过。   那一刻,顾淮云的心“嘶”地痛了一下。   边走,顾淮云的视线边扫视着房间,除了床上的被套多了两道皱褶,什么都没变动过。连她带过来的行李箱也是,佣人拿上来怎么摆放还是原先的样子。   “在做什么?”顾淮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轻松一点。   陶然的眼神飘忽不定,十指搅在一起,“和你家人谈得怎么样?要……实在不行,你就送我回去吧。”   顾淮云的眼神黯淡下来,“你想走?”   “不是我想走,”陶然为自己伸冤,“我要想走,干嘛还要跟你来?我这不是怕你因为和家人闹得不愉快吗?”   顾淮云单手抄兜,行至她的行李箱边,躺下大箱后人也跟着蹲下,回头问陶然,“这个密码多少?”   陶然忧心忡忡,哪里顾及得到他的动作,心不在焉地回一句,“没有密码,我怕忘记。”   “笨。”顾淮云转回头时,低声骂人,手摸到密码锁处,两手一捏,打开了行李箱。   箱子里虽然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但一些是私密物件,陶然见男人倒腾,赶了过来,“我自己来收拾吧。”   “合上,拿到衣帽间再整理。”顾淮云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马尾辫垂到前面,留出一截白净光洁的脖颈,在灯光的照耀下,像一块质地细腻温润的羊脂白玉,让人情不自禁地想伸手摸上一把。   “好了,衣帽间在哪里?”陶然浑然不觉某人的想入非非,扶着行李箱问道。   顾淮云敛下眼帘,在前面带路。   衣帽间足足有二十多平米,相当于她公寓面积的一半,白色抛光柜子摆着一水儿的名牌,从衣服、鞋子、皮带、领带到手表。陶然压下嘴角,摇头晃耳地感叹这些万恶的有钱人太他妈奢侈。   “顾老板,你成功地让我意识到自己活着只是活着。”陶然趴在中间的玻璃柜上,像在商场购物一样欣赏着里面摆放整齐的名表、领夹,还有一对对袖扣。   顾淮云拉开一扇楠木移门,里面空空如也,“快点把东西整理进来。”   在见识到他的行头后,陶然突然感觉自己的装备真是弱爆了,犹豫道,“不然就放在行李箱里吧,反正也没几天。”   顾淮云没理她的茬,将钢表摘了搁在玻璃归上,亲自动手开了那只行李箱。   事已至此,陶然也只能抢过来自己整理。她带过来的衣物连一口箱子都装不满,全部摆进衣橱后,更显得寒酸。   “好了?”   顾淮云提醒,陶然下意识去看打开的行李箱,只剩下网兜里收着的她的内衣底裤。   网眼兜住衣物,却兜不住样式、花纹、颜色。   陶然福至心灵般去看一直站在旁边游手好闲的男人,却发现他的视线正不偏不倚地落在那个网兜上。   “色狼!”陶然猛扑过去,双手捂在网兜上,仰起头来,皱眉怒视偷窥者。   顾淮云兴趣缺缺的冷淡样,甩开原本抱在胸前的双手,丢下一句缺德话就出了衣帽间,“目测这罩杯不超过A。”   “……”   奇!耻!大!辱!   陶然忘了现在正站在谁的地盘上,破口大骂,“顾淮云!你个色狼,明天你就长针眼!你才A,你全家都是A!”   鳖孙子,都把她给气坏了。   骂完,陶然觉得怒气上头,拉开网兜的拉链,将里面被人无情嘲笑过的内衣底裤以最快的速度塞到衣柜的最底层。   等着,别落到她手里,不然她迟早会找到机会收拾回去。   姐A就A了,姐A得坦坦荡荡,碍着你了吗? 第115章 第一个晚上就被我哥嫌弃了?(一更)   走出衣帽间的顾淮云自然听到身后的人咬牙切齿的叫喊声,嘴角再也没忍住裂开来。笑完,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瞧见的女儿家的物什儿,身体竟然不受控地僵硬了起来。   将她骗到自己的身边,他不知道自己图的是什么。什么都不能做,连说都说不出口,结果受罪的又是自己。   这是他赔得最惨的一次投资,但想起陶然刚刚炸毛的样子,顾淮云又觉得值了。   陶然从衣帽间出来的时候,看见床上多了一床青白色棉被,被面只有一团马头墙、小青瓦的徽派建筑的图案,干净又素雅。   男人身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处,领带也被解下,捻开最上面的两颗衣扣,正弯腰整理被子。   听到动静,男人直起身,投过来的视线也是温和的,“这样可以吗?”   一张床,两条被子,这是他给她最大的空间和尊重了,陶然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绷紧的弦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   “谢谢。”   男人没应她,铺好被子后,又拿起枕头套套在了一只白色的枕头芯上。   “要是冷跟我说一声。”忙完,顾淮云又侧身掂量了一下被褥的厚度。   房间里有地暖,不用摸被子也知道不可能会冷。陶然想摇头,又顺从地点了点头。   为她另外准备好床被后,顾淮云又一声不响地去了另一个房间。陶然知道那边是书房。   顾淮云的房间,刚刚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的时候,稍微看了一遍。整个房间四通八达,书房、卧室、洗浴间、衣帽间相连。   不到一分钟,顾淮云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抓着一只白色的小夜灯。站在卧室正中间,顾淮云环视一周,最后走向床对面,将小夜灯安在插座上。   “这样的亮度可以吗?”   陶然意识到他在问话,应付似地点头。   顾淮云端详着那盏小夜灯,似乎很满意,“我看你的公寓里装着这样的灯,一个人睡觉怕黑?”   “嗯?”陶然明白过来,这盏小夜灯是专门给她装的。   她确实怕黑,特别是一个人的时候,但她知道顾淮云没有在睡觉的时候需要一束亮光的习惯。相反,有些人睡觉就是想要一个黑暗的环境。   陶然过意不去,“我一个人睡觉怕黑,但现在不是有你在身边么?只要有人,我就不怕。你把灯撤了吧。”   顾淮云拒绝,“这个对我没影响,就这样亮着吧。”   “我去书房处理文件,你先去洗漱。”顾淮云用下巴指了指洗浴间的方向。   男人走了,陶然愣愣地走过去,拉起一角的被子,坐下,将那角被子拥在怀里。被面是纯棉的,很柔软,还有一股淡淡洗衣液的清香,她一闻就很喜欢。   侧身,那盏白色的小夜灯正静谧无声地散着光。   初到这个陌生的环境,茫然和惶恐是难免的。他什么都没说,什么也不问,只是用实际行动来一点一滴地打消她的茫然和惶恐。   在床边呆坐半晌,陶然才想起有正事要办。重新回到衣帽间拿了换洗的衣物到洗浴间,洗了一身尘垢,也洗掉一天的疲惫。   揉着干发巾从洗浴间走出来,她听到有人敲房门的声音。   敲门的声音沉闷,敲门人也没使什么劲,陶然往书房方向望了望,走过去,擅自开了房门。   门外的人单手撑在门框上,正要伸手接着敲,门开了,虚握成拳的手顿在半空中,和陶然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顾世子?!”   陶然惊喜的神情溢于言表,顾世铭却是不为所动,铁着一张脸,像是上门来要债的,“收起你二百五的傻样。”   陶然犹如他乡遇故知,完全不介意他骂她傻,“顾世子,你怎么回来了?”   “这是我家,你说我怎么回来了?”顾世铭居高临下地投下冷眼。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呵呵……”陶然抓着一头湿漉漉的乱发,傻笑。   顾世铭眼底晦涩,视线越过陶然,看到床上的两条被子,一条深灰色,一条青白色。   往她身后使了使眼神,顾世铭嘲笑她,“怎么,第一个晚上就被我哥嫌弃了?”   陶然觉得这个问题不值得和顾世铭探讨,一甩刚才的傻逼样,怼回去,“我早说过你哥是正人君子,你懂啥?”   “就你这样的,”顾世铭的视线上上下下地在她身上扫两遍,无情嗤笑,“是个男人都没欲望,不想做正人君子也得做。”   陶然怀疑地垂眸在自己的睡衣上。   法兰绒睡衣,粉红色,还带小猪佩奇图案。胸前的扣子,她扣到锁骨上方,严严实实。看着,别说欲望,连当抹布都觉得不趁手。   她想起带来的另一套睡衣,同款,只是是天蓝色的,恐龙图案。   顾世铭轻笑一声,一只手掌扣在陶然的头上,“晚上规矩一点,别对我哥动手动脚的,昂。”   笑完,留给她一个潇洒的背影离去。   “……”   这他妈的都是什么人间疾苦!   陶然在睡衣上摸了摸。不知道顾世铭只是单纯嘲笑她,还是一眼就看透了她拙劣的手段,故意讽刺她。   说出去可能要遭别人嘲笑,他是堂堂顾氏总裁,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而她呢,穷得挺干脆的小老百姓一个,干扁的身材,还要特意穿这种幼稚到激不起男人欲望的睡衣。   她到底在做什么呢?   “准备站在这里发呆到什么时候?”   身后突然炸起来的声音,惊得陶然差点抖掉手里的干发巾。   神出鬼没,什么时候站在她后面也不吭个声。   “忙完了?”   顾淮云答非所问,“刚才阿铭回来了?”   嗯,回来了,她以为他回来能罩她,没想到龟儿子是来揭她伤疤玩的。   “走了。”陶然往过道里面指了指。   顾淮云看一眼后将房门关上,“他房间在过去两间。”   沉重的房门合上,耳边静了下来,只有他们两人面对面,陶然想起身上穿的被顾世铭嘲讽过的睡衣赫然暴露在他面前,突然局促不安起来,“那个,我、我先进去吹头发。”   女孩一阵风似地跑进洗浴间,棉拖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空气中残留着他用的那一款沐浴乳的香气。   头发还没吹干,洗浴台上的镜子出现男人的影像。陶然关了电吹风,对着镜子问,“有事?”   洗浴间刚用过,雾气还没散尽,蒙着一层轻飘飘的乳白色水汽,她的脸被水汽拢着,看他的眼睛湿润又迷离。脸颊白皙似雪,双唇嫣红如霞。   女孩头发刚吹过,倒刺蓬松,像一堆稻草。莫名的可爱。   顾淮云手挠着那堆稻草,嗓音在狭窄的空间飘荡,“先出来喝牛奶。”   在沙发区的木制圆几上,六角玻璃杯装着白色液体。顾淮云走过去,五指一抓,拿起牛奶杯。   “不用,不用,我不喝。”   “能喝多少就喝多少,喝不完剩着。喝牛奶有助睡眠。”顾淮云的手指钳着杯口,坚持要她喝。   陶然接过,喝了一口,很纯的牛奶香,温热的,从喉道一路熨帖到胃里。   一杯牛奶很快见了底,玻璃杯底留着一圈,她的唇上也印着半圈。   指腹在她的唇畔刮过,牛奶渍全都擦到他的指上,接过空杯,顾淮云说道,“头发吹干了先去睡吧。”   陶然自然反应,“那你不去睡吗?”   话音刚落,两人都是一愣,顾淮云先笑道,“我还有一份计划书要看,你先睡。”   陶然顶着一头毛躁的头发,红着脸躲进洗浴间。   刷完牙,抹了一点晚霜,陶然钻进那条素净的被褥里,柔柔的、香香的被窝。   现在还没到她的睡眠时间,更何况是一个新的环境,陶然没有一点睡意,趴在枕头上,点开一个小说的软件看言情小说。   正看着兴起,来了一条视频通话,江翘翘发来的。   视频刚连接上,江翘翘看一眼就惊掉下巴,“我去,陶小然,你是认真的吗?你这穿的什么鬼?”   “……”   不然说他们三人能风风雨雨厮混了十几年,就这默契不风风雨雨十几年都难。   “哎,你说顾老板看见你,会不会直接决定和你做一辈子的好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陶然面无表情。   “哈哈……”江翘翘在镜头那边用食指拉去笑得飙出来的眼泪,“不行了,我太久没这么开心地笑了,笑点都变低了。”   陶然恨声道,“笑完了吗?笑完了麻烦挂断一下。”   “别挂,我再笑三分钟应该就可以控制住了。”江翘翘终于正经下来,“咋样,第一次进门紧张吗?”   陶然老老实实回答,“紧张。”   “陶小然,其实我还挺羡慕你的嘞。”视频里,江翘翘难得认真,甚至还有一点点失落的神情。   陶然怕自己看错了,但又不放心,“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被顾老板带回家啊。陶小然,你不懂,肯带你回家的男人才是真心实意想和你在一起的人。” 第116章 我的手臂都被你压麻了(二更)   陶然的心一紧,顺口就问道,“你那高管不想带你回家?”   江翘翘面色一僵,眼神往下坠,“我又没有在说他,再说他家在海城,远着呢,我也懒得去。”   陶然:“你和高管先生真没事?”   “屁事都没有,能有什么事。不说他了,说说你的顾老板吧,你这是在哪里?”   “被窝里啊。”陶然爬起来,将镜头对着房间转了一圈,还充当了一回导游,“这个是顾老板的卧室,等一下。”   光着脚,陶然溜着小步到衣帽间,“这是顾老板的衣帽间。”   “操,这些有钱人真他妈奢侈。”江翘翘透过镜头发出灵魂深处的感慨。   这个毕竟是顾老板的私人空间,陶然随便给个镜头就转场。一阵晃动后,陶然又回到被窝里。   江翘翘跟着参观完有钱人的房子后,发现问题,“呃,你家顾老板呢?”   陶然拽一把被头,躺好,回她,“还在书房呢。”   “行吧,我还担心着你会不会被有钱人欺负,看你还能活蹦乱跳的,估摸着也出不了什么事。”江翘翘老母亲一样操心碎,“还有啊,做的时候千万要记得戴套啊。”   什么仇什么怨?!   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陶然摁断视频聊天,接着看小说。   也许是太安静,也许是这被窝太舒软,十几分钟时间陶然打了七八个哈欠,实在受不住,趴在枕头上,闭上了重重的眼皮。   梦中,她好像抱着一团云朵在空中飘,风很暖,身体很轻,感觉很自在……   女孩趴着,半边脸埋在松软的枕头里,蓬松的头发散在脸颊上,睡得香甜。   顾淮云轻轻拨开她的散发,露出半张香甜的脸蛋来。   “陶然……”男人的指腹沿着女孩的颧骨小心翼翼地摩挲过,眼神里是痴狂般贪婪,又晕着一点凄哀,“你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我?”   “为什么你们都不能喜欢我……为什么……”   小夜灯把男人的背影剪在墙面上,冷清又寂寥。   陶然睡得浑浑噩噩,醒来的时候记忆还保留在像闭眼稍微休息一下,然后等顾淮云。睁开眼又觉得自己似乎睡了很久很久。   她睡着了?   那顾淮云呢?   陶然撑着床要起来,肩头刚离开床半尺,头发顺势垂了下来,然后她对上了一双烁亮的黑眸。   脑子里出现一瞬的空白。   “醒了?”男人沙哑的声音开腔问道。   陶然顿住那个姿势,茫然地点头。   男人眼神淡漠地看着她,“那就起来,我的手臂都被你压麻了。”   什么意思?几个意思?哪个意思?   陶然慌忙无措地垂下头查看。   “哎哟喂!”   这是什么语气词,陶然已经理不清了,只是火杂杂地往后退着,“不是,怎么会这样,我明明躺自己的位置上的,我睡觉前还看小说来着。真的,我明明睡在这里的。”   她的证词十分无力,因为她刚从顾淮云的被窝爬起来,更确切地说,是从顾淮云的身上爬起来的。   男人默不作声,掀开被下床,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臂,垂眸看床上呆成一座蜡像的人,“现在才六点半,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蓬松的头发披散在肩头,瓜子脸,不施粉黛的五官轻巧水润,是一张成熟女人的脸。但她的眼睛里全是张皇无措,蒙着一层轻盈盈的光,像做错事后的孩子怕挨打、怕责罚。   陶然张张合合几次嘴都说不出话来,但又受不住刚才她趴在顾淮云胸口上睡觉的事实。   第一次和顾淮云同睡一张床,她紧张、害怕,甚至还时刻防备顾淮云会对她做出什么禽兽之事。   而现实则是――顾淮云老老实实地躺着睡他的觉,她不知道以一种什么样的骚走位,从自己的被窝主动爬进了他的被窝,还把他当人形枕头,靠了一晚上。   靠……   “怎么,睡傻了?”顾淮云的眼里染了一抹玩味的笑。   陶然跪坐起来,膝行至床边,耷拉着眼皮,两手默默地按捏起他的右臂。   男人擎着手臂,忍着痒意任她在自己的手臂上毫无章法地乱捏一通。   陶然将功折罪后,自己给自己减轻罪恶感,开始挑刺,“硬邦邦的,跟块石头一样。”   男人但笑不语。   见到他的笑容,陶然更加放松,胆子也找了回来,“昨晚你什么时候睡的?”   “一点多吧。”   小猪佩奇的睡衣领口的纽扣松开,锁骨没有遮拦,一眼便能看见。陶然没发现,顾淮云的眼神接二连三地飘过来。   “这是我正常的休息时间,有时候还会更晚。”   陶然加大按摩力道,“那你一天才睡几个小时,这样睡眠不足对身体不好。”   “有时候累了在办公室里会睡一会儿。”   陶然噤声,专注于按捏他的手臂。她见过他的办公室,里间确实有一个隔套。   洗漱完,陶然跟在顾淮云身后,刚踏出房门,在过道里迎面撞上穿着睡衣,顶着一头鸟窝的顾世铭。   “哟,早啊。”   顾世铭目不斜视地路过,“脸都睡肿了。”   “……”   一大早就受到狂风暴雨式打击!   餐厅里,坐着顾城峻和廖言文廖语晴父女俩,家里的阿姨正忙着上早饭。   顾淮云走到顾城峻下首两个位置,拉开座椅,“你坐这里。”   陶然犹豫,但没拒绝,走过几步落座。随后顾淮云坐在她上首一个位置。   阿姨和气,问道,“是要一份灌汤包还是要一份煎饺?”   顾淮云看一眼旁边的人,替她作主,“给她拿两个灌汤包,四个煎饺。”   顾世铭自食其力,“我要五个灌汤包,一碗白粥就好。”   一夜过去,顾城峻的脸色依然紧绷,眼底的黑眼圈明显。   等阿姨上早餐的间隙,陶然的手下意识地搓着裤腿线。顾淮云垂下手按在她的手背上,问顾城峻,“怎么没见到兰姨?”   顾城峻抖了抖报纸,闷声道,“回娘家了。”   陶然的手一缩,就被上面的大手抓得更紧,指腹在她手心里点了几下。   实时,阿姨端来三人的早饭,一一摆好。   顾城峻的话,顾世铭自然听得到,却没问任何缘由,用骨碟装了一只灌汤包,OO@@地吃了起来。   倒是他的动作引起顾城峻的注意,开口便是问,“你怎么回来了?”   顾世铭伸出舌头舔掉唇上的油渍,勾唇一笑,“快过年了,我以为你们会想我回来。”   “哼!”顾城峻鼻孔出气,甩了一下报纸,继续看。   顾淮云从餐桌中间取了一个白瓷骨碟,夹了一只灌汤包放在陶然面前,开腔道,“听工程部的人汇报,安城院子的工期进行到第三期了?”   安城院子现在由顾世铭负责,这话,顾淮云是在变相地替他美言。   对面的廖言文抚了一把金丝框眼镜,插一句,“那挺好的,安城院子这个系列算是顾氏集团的一个大项目,之前因为拆迁的问题耽搁了不少时间。”   顾城峻对两人的话仿佛置若罔闻,视线一刻都没离开过报纸页面。   因为廖言文的话语,顾淮云将话题转移到他们那边,“姑姑还没起来?”   饭桌上见不到顾温蔓,陶然知道一定是和她有关,但顾淮云状若关心的询问,似乎昨晚的不愉快没有发生过。   廖言文一怔,随即笑道,“没有八点九点,她哪能起得来?”   一直没出声的廖语晴唉声叹气,“可怜我还要苦逼地上补习课,要补到除夕那天。大过年的,这叫什么事!”   顾淮云问道,“学校里安排的?”   “学校要是做这么没有人性的事情,学生早就揭竿起义了。”廖语晴忿忿不平,然后又蔫了下去,“是我妈,给我找的什么特级讲师,一对一辅导。”   “明年就中考了,你妈也是为你好。”廖言文说道。   刚才顾淮云说的什么院子,陶然不感兴趣,倒是对对面的这个女孩子的悲惨遭遇深有同感。听到她绝望的抱怨,陶然不禁弯起嘴角。   廖语晴的视线刚好瞟到陶然的偷笑,调戏的口吻问道,“小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突然被点名,陶然坐直了身体,应道,“陶然,陶渊明的陶,突然的然。”   “是挺突然的。”廖语晴语焉不详地来一句。   陶然没听明白意思,坐在她一旁的廖言文出声喝令,“晴儿,没有礼貌。”   廖言文是想教育女儿,却无意中暴露了刚才廖语晴的那句话不是什么好话。陶然捏着勺柄,一时食不知味。   顾淮云将煎饺往她那边推了推,抿嘴笑道,“不突然,我和你表嫂认识七八年了,只是现在才跟你们说而已。”   陶然的脸侧过一个角度,目光只及到男人衬衫的肩线,却没开腔纠正他说的早已认识七八年。   “怪不得表哥你一直拒绝杨子芮。”廖语晴是被宠大的,说话很直,有什么说什么,“还好表哥不喜欢那个杨子芮,太做作了,真的。表哥娶杨子芮还不如娶你,至少你给我印象还算不错。”   廖语晴的话太快,两句话得罪了三个人,廖言文往回捞都来不及,怔愣瞬间后教训女儿,“食不言寝不语!这是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孩不能随意说三道四。” 第117章 一直都在取悦她(一更)   廖语晴的话太快,两句话得罪了三个人,廖言文往回捞都来不及,怔愣瞬间后教训女儿,“食不言寝不语!这是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孩不能随意说三道四。”   虽然他是顾温蔓的丈夫,和顾城峻同辈份,但谁叫他没本事,还没个显赫家世,只能倚靠顾家,连个顾淮云都能骑在他头上,还被安城的有钱人圈子里说了二十多年吃软饭。   顾世铭却被她这个直白的大实话弄笑了,“整个安城的名媛里,还有比杨子芮更做作的吗?”   对顾家来说,在背后议论人,更何况议论的还是杨家人,顾城峻都听不下去,喝道,“吃饭说什么话?从小我就教你在人背后嚼人舌根?”   顾城峻骂的人是顾世铭,他的视线也跟着看过来。陶然就坐在顾世铭身边,顾城峻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躲避的视线终于难免地碰触到陶然那张和李静神似的脸。   刹那间,他的目光凝滞了。   顾淮云眼波流转,垂下眼睑时,眼底像淬了一层晦涩的凉意。   “这是阿姨做的小菜,你尝尝。”顾淮云突然转开话题,夹了一筷子的咸豇豆放入陶然面前的小碟子里,侧着的半个身子挡在了顾城峻和陶然的中间。   “嗯?”陶然惊醒一般回过神来,但刚刚顾城峻看她的眼神像个烙印一样打在她的脑海里。   那个眼神,让她看得很不舒服。   当时她在柏树林里跟曹仲说起胡英的事时,曹仲露出的眼神也是这样的。痴痴的,失魂落魄的。   可是顾城峻怎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陶然浑身一凛,竟是抖出了一身恶心的鸡皮疙瘩。   一顿早饭吃得各怀心事。陶然的骨碟里还剩着两只煎饺没有吃完,看到顾淮云停下筷子连忙塞了一只煎饺到嘴里,摆手道,“吃不下了。”   顾淮云抖开一条温热的毛巾,温声道,“不急,我等你。”   陶然只能夹起最后一只煎饺,腮帮子都鼓胀起来,嘬着嘴,艰难说道,“好了。”   “那我们先去上班了。”顾淮云朝着顾城峻和廖言文颔首,领着陶然离开餐厅。   坐在大奔里,陶然的身体松了下来。她料想过在顾家可能会不顺利,但没有想到会这么难受。   顾淮云开始打方向盘的时候,陶然憋了一晚上的话终于问出口,“顾老板,昨晚你家人看到我,为什么会那么吃惊?像……”她回味着那种感觉,“像是认识我一样。”   顾淮云正眼看着别墅外的山坡路,余光往陶然那边刮了一下,“应该是没想到我会讨一个这么丑不拉几的老婆回家,惊呆了。”   “……”   没有一丝丝防备,她就这样又被人身攻击了。   “顾老板,你的人生三大爱好,吃饭睡觉打击我,对吧。”陶然没有注意话题已经跑偏,认真地掰扯道,“我这张脸,我告诉你,要挂到兰桂坊,那绝对是红牌的命。”   兰桂坊,安城有名的娱乐会所。   “看来你对自己还挺有信心。”   山路蜿蜒,后视镜上的鱼跃莲花乌木挂件左右摇摆。   “那当然,”陶然伸手扶住挂件末端的白玉牌,铮铮有词,“爱默生曾经说过,自信是成功的第一秘诀。”   顾淮云低笑道,“是你说的,还是爱默生说的?”   “你可以上网查,假一赔十。”这句话,陶然说得底气十足。   想起当年读书时,别的她不敢说,就写议论文的套路,她摸得那叫一个门儿清。   写议论文,典型的就是“记得某某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那些伟人说过太长的话她绝对记不住,但爱默生这句话,就十个字,具有振聋发聩的效果,她能记一辈子。   难得在哥伦比亚研究生面前显摆一回,陶然的得意劲让她想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   “那你知道爱默生是哪一国人?”   能换个人名问她吗?比如爱迪生。至于这个爱默生是什么来头,她还真不是特别了解,只知道他的人生里说过这么一句话,“自信是成功的第一秘诀。   她太飘了,对顾淮云到底没有防备好。   陶然不甘认输,镇定自若道,“外国人。”   “嗯,”顾淮云似乎很认同她的这个说法,继续刨根问底,“哪一国?”   陶然随便瞎挑一个,“美国人。”   “是美国人吗?我怎么记得是欧洲的。”   “那就英国人。”陶然断定道。   “爱默生估计都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变成英国人。”   这话不仅说明爱默生不是英国人,而且说明他根本就是知道爱默生的!   “你就尽情笑话我吧,我就是一个没文化的人。”陶然缩在座椅里,打算破罐子破摔,“我管他爱默生是哪国人,我知道他是哪国人又不能解决我的温饱问题,也不能给我一笔订单。”   大奔顺着山路蜿蜒而下。薄曦的晨雾缠绕着山间草木,林间偶尔有鸟儿在啁啾几声。   陶然面朝着窗外,右手心托着下巴,“爱默生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爱迪生,美国的,是一个发明家,一生有一千种发明。”   山路是顺势而建,时而狭窄,时而宽阔。一段极陡的山坡绕过,视野顿时开阔。大奔却缓缓停靠在路旁。   陶然的视线从远处收回来,怔忡地回看莫名其妙停车的人。   她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我没有要笑话你的意思。”顾淮云和她对视了几秒钟,忸怩地蹦出这么一句话,“如果刚才我哪句话让你感到不舒服,我道歉。”   陶然自然看得出他是在向她示好,但这特意停车道歉,却是让她诚惶诚恐,受宠若惊。   打小就没受过几回这样的待遇,陶然受不住似的摆摆手,“没事,没事,开个玩笑而已,没那么严重,走吧。”   顾淮云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1803年生于波士顿,是美国思想家、文学家,诗人。美国前总统林肯称他为“美国的孔子”、“美国文明之父”。他文学上的贡献主要在散文和诗歌方面。”   顾淮云的这一波硬核讲解来得猝不及防,陶然完全没心理准备,正式反应过来的时候,那边已经讲完。   男人的面前是难得的肃穆,眉宇间更加凌厉,但眼里的光却在闪避似地打转。   他……是在紧张?   “等一下,等一下,你说拉什么,沃什么?”陶然第一句话就没听清楚,顾不上形象问道。   “RalphWaldoEmerson。”   陶然没有听懂,她连中文都没听懂,更别提英文原名。她很讨厌英语,讨厌了很多年。上学时不管是高考,还是在大学时的四六级,英语就像梦魇一样挥之不去。   但他的发音纯正地道,再加上他低醇的嗓音,陶然第一次竟觉得英语真好听。   “顾老板,顾世子的英语要是像你这么好,我肯定过了四六级,高考英语也能考得好。”   这句话,她是随口说的,重在回应顾淮云的道歉。顾淮云听罢并无反应,很快重新启动大奔,挂好挡位,方向盘往左边打了半个圈。   大奔驶动的瞬间,陶然听到他说道,“我们现在遇见也不迟。”   因为顾淮云这句话,陶然埋着头一路缄默到企鹅服装厂。下车时,连招呼都忘了打,甩上车门,就跟兔子一样往里窜。   跑半道,陶然听到手机响,拿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本来就气喘吁吁的,这下更接不上气。   “喂,怎么了?”   顾淮云语音里染着笑意,“你跑什么?”   “没、没有啊。”陶然谎话扯得一点说服力都没有,眼神往旁一伸,想也没想就钻入柏树林里,靠着最里面的一棵老柏树顺气,“有事吗?”   “你在躲我?”   陶然惊得连气都顾不上喘,回头便四下张望,在确认没有看到顾淮云后,提溜起来的心才放了下来。   “没有,我躲你干嘛,赶紧去上班了。”   “呵……”男人的笑声顽劣,笑完才说正经事,“晚上我去哪里接你,来服装厂还是去公寓?”   陶然沉默着思忖。   快过年了,厂里的事不多,正常她四点就没事做了,但他肯定要到很晚,要在办公室里等他这么久,麻烦。回公寓,还要再坐车回去,也麻烦。   陶然还没衡量完两者弊端,男人替她拿主意,“你在服装厂等我,我大概五点半到。”   “嗯,好。”   商量完,她以为通话要结束了,听筒里又传来他的声音。   “陶然。”   “嗯,怎么了?”   “昨天的见面不是很愉快,我很抱歉。”   陶然怔住,顾淮云的道歉来得太突然,心像一面锣,“梆”的一声被人狠狠敲了一把。   她想起那条他铺的青白色的被褥,那盏特意为她留的小夜灯,早餐时他夹的灌汤包、小咸菜,还有半路上他蹩脚的玩笑,最后还把她惹毛,结果笨手笨脚向她道歉。   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都在取悦她,就是以为她会不高兴吗? 第118章 说明你看上人家了   风从树间穿过来,簌簌作响。   “顾老板,”陶然抓着一把柏树条,“我想喝你们楼下那家瞬璧甑亩扯ノ诹茶,你来接我的时候帮我带一杯。”   过了两秒顾淮云才应她,“好。”   “还要别的吗?就一杯冻顶乌龙?”   陶然低下头去,“不用了,就一杯冻顶乌龙就好。还有……你要忙完事就早点、早点过来,我等你。”   别扭地说完话,陶然只觉得口干舌燥。   这次顾淮云停顿的时间更久,一个“好”字从他干涩的喉间艰难地吐露出来。   收了线,陶然从柏树林里走出来,向办公楼走去。   顾淮云拿着手机在手指间灵活地转了两圈,又给手机解了锁,在备忘录里写了,“给陶然买冻顶乌龙茶,早点来服装厂接她。”存完,驱动大奔,车头徐徐往前,然后掉头离开。   二十分钟后,黑色大奔停进它的专属车位。顾淮云下车,走出几步后,才捏着车钥匙朝后给大奔上了锁。   莫非在停车场候着,见到人,报备今天的行程。   “有没有派人看着谢兰?”   莫非有问有答,“有,回到临湖苑后就没有看到她出来,也没有看到她和谁接触。”   顾淮云默然,大步流星往前走,“她呆在临湖苑就可以给我搞小动作了。”   这句话,莫非认同。现在足不出户确实也可以办尽所有的事。但他有一点想不通的是,老板居然连一个谢兰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深闺贵妇也防范得这么紧。   曹仲不在厂里,陶然几乎都泡在车间,边监工边学习。绕了一圈下来,腿都快走废了,返回办公室的途中,她很想念曹仲。   “喂,小然,怎么给仲叔打电话,是不是厂里出了什么事?”   曹仲接起电话就来这么不吉祥的话,陶然呸了一声,“安心谈你的恋爱,有我在,厂里能出什么事?”   曹仲憨笑两声。   电话那头蹦出来“哐啷哐啷”的声响,陶然疑惑,“仲叔,你那边是什么声音,怎么这么吵杂?”   “是顾先生,请人过来帮忙重新修缮胡英的老房子。”曹仲欣喜地感慨,“等我回去要好好感谢感谢顾先生。”   这事顾淮云没有和她说过,惊愕了几秒钟陶然才捏着手机镇定下来,“修了好,这样英姨住着也安全一点。”   “是,胡英说最怕下雪,一下雪就要没日没夜地爬到屋顶扫雪,就怕雪把房子压塌了。”   陶然记起和胡英初照面时,她就拿着一把扫帚站在高高的木梯上扫雪。   “房子修得怎么样了?”陶然踏出吵闹的车间,回办公楼。   曹仲声音洪亮,“今天是第三天了,再有两天应该就能完工,过年前能赶完。”   那边有人插进话来,曹仲在跟人说话,很快又回到她这边,“小然,你有碰到顾先生,你先帮我传个话,就说胡英很感谢他。”   料想顾淮云也不是很在意这声感谢,陶然先替他接了,“跟英姨说不用客气啦,安全最重要。”   “客气的人是顾先生,他说谢谢胡英那晚收留了你,派人过来重修房子也是报答胡英的好心。”   陶然有些魂不守舍,只说客套话,“是要谢谢英姨,那晚要不是她,我得多遭好多罪。”   “举手之劳,客气什么?再说要不是你,我和你英姨这辈子也不会再见面……”   曹仲的语气软了下去,像一阵炊烟,飘飘渺渺地就没了。   再见面是了了心中的遗憾,但三十几年的时光也被蹉跎了。   结束了通话,陶然立在空地上发魔怔。   照曹仲的话,这两边的人应该早已搭上,独独她一个人蒙在鼓里。今天要不是随便给曹仲打去电话,她要被蒙多长时间,她猜不出来。   得到胡英援助的人是她,她在心底是感谢胡英的,所以她在离开的时候偷偷留下两千块钱作为回报。但顾淮云考虑的远远比她周到,感恩的方式也远远比她有真情实意。   他会这样做,除了他做人做事善良实在外,她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他会这么做,不排除是为了她。   越想心越乱,好死不死地,脑海里又想起早晨起床时的那一幕。当时她一片混乱,现在回忆起来,似乎还能记起手心压在他胸口上的触觉。   男人的胸膛宽阔的、温厚的,却也是坚硬的。   朝着天吐出一口气,陶然开始围着厂区一圈一圈地走。   绕了七八圈,她还是没能想明白,也不敢找人排忧解惑,只能上网求助网友――“想给他打电话又怕给他打电话,是什么毛病?”   她进的是一个购物群,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拉进去的,就是一群战斗力极强的家庭主妇每天除了抢新鲜蔬菜、抢新鲜水果外,闲了就唠嗑的群。   果然马上就有人帮她排算,还没走半圈,已经排了十来条信息。   “没毛病,说明你看上人家了。”   “对头,这就是恋爱的感觉。”   “这种感觉老娘已经多少年没有过了,一眨眼都已经人老珠黄了。”   “别提,怪伤心的,岁月如刀,刀刀使人老。”   “我家那死鬼,从来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除了在外面喝死过去才给我打电话。”   “这个算啥?我家那位去洗浴中心找小姐,结果被抓了个正着,半夜三更打我电话,哎哟,丢死人了。”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结婚呢?”   “对呀,妹妹呀,”陶然的小马甲被艾特了一下,“谈谈恋爱就好,结婚啥的能不结尽量不结。”   “还有生孩子,能不生也尽量不生,都是造孽。”   “对哦,我家的英语,烦死人了,老搞不好。对了,上次谁家说英孚好来着?”   “佳音不错,我姐姐家孩子就是在佳音上的,成绩老好了。”   话题成功跑偏,楼已经歪得不行,陶然没有再刷下去,只沉淀下第一句话,“说明你看上人家了。”   她是漫无目的地走,现在停下来的位置比较寸,位于厂房背面,一阵老北风没商没量地盖了过来,陶然被冻得心尖都在颤抖。   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她缩紧身子,顶着风往前走去。   在这种破天气里伤春悲秋,看来是她吃得太饱没事干。   回到办公室,她给自己泡了一壶肉桂。茶泡好,倒入茶盏,汤色橙黄,香气浓郁。喝一口,抖落一身的寒气。   这身体一回暖,脑子也跟着清醒。   诚然,顾淮云给她的感觉是不一样的,甚至可以说是特别的。他完全值得一个女人对他好,爱他。   但是她不可以。   他是安城的风云人物,而她只不过是安城的一只蝼蚁。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别说顾淮云明确表示过他不爱她,就是没有,她也不能分不清状况。   他好是事实,但他不是她可以看上的人也是事实。   更何况她刚从失恋的深渊走出来,还敢再一头扎进去?她是有多蠢才会做这种事?   喝着茶,和午后的冬日阳光作伴,陶然悠闲地度过一个下午。五点整,她接到顾淮云的来电。   “我到了。”   被他搅乱了一天的神思,陶然打击报复似地无事生非,“我还没忙完,你等一下吧。”   说完,按着鼠标扔了一个炸弹,两秒后电脑屏幕上显示她赢了500个欢乐豆。   “你要的冻顶乌龙茶我带来了,热的。你要是忙,我给你送进去?”   “……”   “不要!”一举被击中要害,陶然有一种搬起石头砸到自己脚面上的痛感,开了新局也只能被迫退出来,眼睁睁地看着赔了欢乐豆,“今天好多同事都说我。”   “说你什么?”电话里,男人的心情貌似很不错。   陶然啧了一声,明知故问,“等着,马上出来了。”   耳边砰的撂断电话声惊得顾淮云难以置信地拿下手机看了一眼,确认通话已经结束。   放下手头的工作,亲自给买的奶茶,巴巴地来接人,结果被人结结实实地盖了电话,这种感觉可真新鲜。   顾淮云重新捏了一遍奶茶的隔热包装袋封口,视线穿过挡风玻璃落在自动伸缩门处。   五分钟后自动伸缩门打开一个缺口,陶然拉高了羊绒围巾,眼睛刚扫到大奔,围巾里的嘴角勾起。   “呼呼……冻死我了。”大奔里暖气很足,陶然摘了围巾,讨债一样催道,“我的冻顶乌龙茶呢?”   顾淮云用眼神示意,陶然立即发现左手边的一只粉色包装袋。甜甜的,暖暖的奶茶下肚,舒服地喟叹一声后陶然栽在宽大的座椅里。   顾淮云的唇畔流出一丝笑意,轻声问道,“晚上回去吃饭?”   “别墅?”陶然蓦地想起早上顾城峻看她的眼神,一整天都忘不了,又不想拂了他的意,“好啊。”   大奔在薄薄的暮色中穿行,驶出一环路,下了高架桥后直抵清源山山脚下。   十分钟后,大奔停靠在半山别墅停车场。   “这车是沪城来的?”停在旁边的是一辆宝马740,挂着沪城的牌照,陶然随口说道。   顾淮云抿紧唇线,沉默着看了车片刻,“走吧。” 第119章 我爱人(一更)   顾淮云抿紧唇线,沉默着看了车片刻,“走吧。”   如果是刚认识,那她可能会看不出来,但和他也算来往一段时间,陶然看懂男人面上的表情,脸朝灯火辉煌的主楼歪了歪,语气不善,“里面是不是来人了?”   陶然说这话的时候,具有十足的侠道气概,看起来十分的侠肝义胆。   顾淮云的眼尾拉出一抹笑来,“嗯,来了我不是很想见的人。”   “走吧,进去,这是你家,自己的地盘还能怂了?走,盘他!”   几分钟后陶然看到了顾淮云不想见的人。   “淮云,你回来啦。”   穿过玄关过道,陶然站在顾淮云的身后,看到会客厅里坐着比昨晚还要多的人,也都不在她认识范围之内,除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陶然很容易就想起这张脸在哪里见过。   当初她请常平帮忙看梁有生给的合约时,她在顾氏大厦下见过她和顾淮云、游斯宾在一起。   一个想法闪过,陶然突然就想起耳闻过多次的一个名字――杨子芮。   她应该就是杨子芮了。   几乎是同时,杨子芮的目光越过大理石茶几向她看了过来。   这一不似友好的目光,让陶然莫名产生情敌相见,谁丑谁尴尬的错觉。   无疑,她完败了。   水晶灯光下,杨子芮一袭修身的黑色连衣裙,V领,垫肩,雪白的脖子上戴着一条太阳花钻石项链,和她潋滟的红唇相得益彰。   她想起初见杨子芮时,便有很深的印象。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时尚干练。   像是想再确认自己有多尴尬似的,陶然低头看了一眼把她裹得圆嘟嘟的羽绒服。   如果说杨子芮是时尚T台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模特,那她就是天桥下摆摊讨生活的粗鄙俗人。   刚才跟顾淮云把话放早了。   这人,一看就是碾压她的段位,不是她能打扰得起的人。   对比完自己和杨子芮后,陶然又情不自禁地把眼光收回,放在身边的男人上。   凭良心说,两人不管是家世还是长相,甚至是学历,那还真的是般配得没话说。   “嗯,伯父什么时候回的安城?不是说在沪城那边过年么?”顾淮云拽了一把还在原地愣神着给人拉郎配的陶然,走到最里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还不是子芮胡闹,说要过来陪她一起过年,我就想也很多年没回安城了,过来看看,顺便会会老朋友。”   杨德言的头发脱到头顶,露出一整个光亮的额头,穿着整齐的西装三件套,胸前戴着一只古铜色怀表,样子绅士又有涵养。   “一家人在一起,在哪里都是一样。”   顾淮云说着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时,陶然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但她低着头依然能感应到落在她身上的一道道目光。在这其中,她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坐在她对面的一个老人。   几乎是第一眼,她便可以肯定老人就是顾淮云的爷爷,因为两人在面相上有一些相似,气场上更是雷同。   她唯一不解的是,老人看她的眼神,很惊讶,像钉子一样钉在她的身上,和早上顾城峻的如出一辙。   刚刚坐下,她便如坐针毡。   “这位小姐是……”   问话的是杨德言,陶然本来就没坐稳的身体拘谨地立了起来,想笑,却感觉面部神经更像是在不自然地抽搐。   “哦,她是淮云的朋友……”   “我爱人。”   顾英霆和顾淮云几乎同时回答,只是答案南辕北辙。   场面一度陷入难堪。   顾英霆半垂着眼,面如死灰。但陶然知道顾英霆是压着火的,一双老眼不停地收缩又张开,眼袋都跟着怒气在微微抖动。   杨子芮咬着下嘴唇,短暂飘过来的眼神哀怨又痛苦。   陶然突然感到于心不忍。她往后分一点视线,想看看身后郎心似铁的男人看到这样戚戚面容又是什么反应。   只可惜男人端坐沙发上八风不动,清润的嗓音像在浅笑,“让杨伯父见笑了。我和陶然刚领证不久,年底公司事情比较多,婚礼还抽不出时间来办理,所以也没和杨伯父提起。”   顾淮云和杨子芮的事,两家人从未抬上正面来谈,但杨子芮对顾淮云有意思,这是两家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顾淮云迟迟不肯松口,杨子芮也只能等着。   杨家人等到现在,居然是这么一个结果。   “城峻兄,你不觉得这事顾家办得不够光明磊落吗?”杨德言无法向长他一辈的顾英霆问责,也不屑与晚他一辈的顾淮云交涉,独独拿安静坐他对面、从未开口说话的顾城峻开刀。   之前他听自己的女儿提过顾淮云有女人的事,他并未放在心上,还安慰她说顾家人不会做出这么没有规矩的事来。再说,捕风捉影的事本就是无稽之谈,更何况有钱人谁还没有几个红颜知己?   不说杨顾两家几十年的交情,单凭着杨家现在的经济实力,他杨家的女儿也不是那么容易说甩掉就甩掉的。   早上杨子芮哭着说顾淮云真结婚了,他才半信半疑地从沪城赶了过来。   “爷爷前几天还让我要登门去拜访,顺便告知这件事。是我一直脱不开身,耽误到现在。”   顾淮云的话,杨德言没有买账,依旧是怒意冲冲地要说法。   场面继续胶着。   顾淮云像是烦了,脱下西装对折后交到陶然手里,单刀直入,“这事我来负责。”   “你负责?”杨德言摊着手晃了晃,质问道,“你要怎么负责?”   杨德言厉色,顾淮云却不焦躁,解开衬衫的袖口往上卷,口吻像在闲谈,“听说德言珠宝正准备上市?”   闻言,杨德言的面色竟是一僵。顾淮云背后的含意,其他人懂不懂他不知道,但杨德言再清楚不过。   只见他面色铁青,却已是无话可对,他知道顾淮云握住了他最后的底牌。   陶然有时候听顾淮云讲话,好像嚼着一口半生的米饭,硌得慌。明明说他和杨子芮的事,一转眼就提到了公司上市的事。   她抱着他的西装,正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立着,突然肘弯处被人拉了一下,往后趔趄,跌坐进沙发里。   “我刚好认识一个在风投做事的朋友,我可以帮忙牵线搭桥。”   聪明人说话只需要点到即止,不必说破。   杨德言再看过来的眼神里更多的是震惊。   顾淮云抬手,手指抓住领带头粗鲁地往下拽了拽,袖口被卷了上去,露出小麦色的皮肤,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依稀可见。开腔时,语气也是不疾不徐,仿若一切都尽在掌握。   “六年前顾氏集团在港交所挂牌上市时也经历了一番磨砺,幸好结局如我们所愿。所以杨伯父也不必过于焦虑,好事多磨。”   杨德言抿紧了嘴,低垂着眼皮,没有了刚刚咄咄逼人的气势。   杨顾两家联姻,给杨家带来的好处无可估量,这也是他听说顾淮云娶了别的女人,会不远千里赶赴过来的原因。   但他到底小觑了顾淮云,一直听闻他手段霹雳,却从未想过会像现在这样被拿捏得一点谈判的主动权都没有。   不娶自己女儿,他也不能拿着刀逼着人娶。现在顾淮云肯念及往日两家的这点交情,愿意拉他一把,他要再不见好就收,他敢肯定顾淮云能做得出狠事来。   只是……   杨德言缩紧瞳孔,看向顾淮云身边娇小安静的女孩。   他的这双眼睛阅人无数,看人还是有一些准头。面前的这个女孩,当真算不上倾国倾城,充其量不过是有些赏心悦目。而就是这样普通的女孩,听说家世也很一般,竟然入了顾淮云的眼,被他护着。   到底哪里比得过自己的女儿,他看不懂。   杨德言用审视的眼神看着她,目光犀利刻薄。陶然的视线一触而走,转开杨德言的目光后她并未看向任何人,而是微微抬起下颌,将视线放在了高处。   既然想看她,那她就堂堂正正地让这些人看个够。   很明显,这些人对她都不是满意的。   这座金碧辉煌的别墅是她所不熟悉的,这些人对她来说也是陌生的。她是配不上顾淮云,但她也不欠这些人一分一毫。   从刚才的谈话中她推测,正位上的男人是杨子芮的父亲。父女俩这是上门兴师问罪来了。   她只是觉得好笑。不娶便不娶了罢,居然还要上门讨说法。   这是谁给的勇气?   有钱人的自我感觉都这么良好吗?   身旁的顾淮云余光瞥到身边的小女人的一举一动,极力压下想要弯起的唇角,对着一脸小倔强的陶然介绍道,“这是德言珠宝的老总,也是我们顾家的世交,杨德言杨伯父,叫伯父。”   陶然眨了眨眼睛,看向顾淮云,见他朝自己点头暗示,又偏头对着杨德言微笑,恭恭敬敬喊一声,“杨伯父好。”   语音刚落,她的右手被人裹住。 第120章 原本他和杨子芮才是一对(二更)   在众目睽睽中被他强行牵手,不是第一次,但这种感觉却让她讨厌不起来。别人看到的只是两个人手牵着手,只有她感知得到,和他接触的位置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一股独属于他的温度从两只手交接处源源不断地传到她的手里。手臂碰触到他的胸口,她似乎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杨德言的眼神从陶然的脸上转向了顾淮云。   顾淮云用这个小动作向他说明了一切,不管他对眼前的这个女孩是真是假,但他是绝不可能再娶自己女儿了。   杨德言别说是年过半百的人,在商场上也是摸爬滚打半辈子,知道结局已定,再说他已得到顾淮云的承诺,再不识趣,吃亏的怕会是他自己。   “婚姻之事也是勉强不得,是我们子芮没有这个福分嫁入顾家。今天伯父出门匆忙,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这只怀表是个老古董了,你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当作伯父的见面礼。”说完,杨德言摘了胸前佩戴的怀表,放在了大理石桌面上。   陶然没敢接递过来的怀表,而是求救似地看向顾淮云。   男人的眉梢挂着笑,用下巴指了指怀表的方向,“既然是杨伯父的一片好意,那就收着吧。”   站起来接过怀表时,陶然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只是回到沙发上时,目光不经意探索到顾城峻身边的女人。   顾淮云没有和她说起他的家人,但她从顾世铭的嘴里也知道了一二。能和顾城峻平起平坐,又是这般年龄,那她应该就是顾世铭的亲妈了。   名义上,她也算得上顾淮云的妈妈。   女人的脸化着很精致的妆容,一身白色的连衣裙,法式方领,项上一串珍珠项链尤为引人注目。   这样的着装打扮美丽大方,气质上更是优雅端庄,可惜她自始至终都低着头,脸上的线条紧绷,表情犹如淬了毒的一支利箭,朝着她射了过来。   陶然坐下,这次是她主动拉住顾淮云的手。   见面时是剑拔弩张的画面,离开时却是一派祥和。顾家人倾巢出动,将杨家父女送到了停车场。   顾城峻沉默了这么久,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有时间,咱们哥俩喝一杯,算是我和你赔礼道歉。”   杨德言也是人精,能不得罪尽量不得罪,刚才还是气势汹汹的质问,现在仿佛一笑泯恩仇,站在黑色宝马车旁挥了一下手,“城峻兄说这话未免太过见外,算啦,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一把老骨头也操不起这个心。”   顾英霆发话,“回去和杨老说一声,这次是我们顾家亏了杨家。”   暮色笼罩着整座山,远处只有树木的轮廓依稀可见。脚下的树叶被夜风吹着,打了几个旋,又向前跑去。   陶然的目光追随着那几片被风刮走的落叶,耳边却清晰地听到顾淮云很低的嗤笑声。   陶然抱紧双臂。她没想到一向成熟稳重的顾老板也有乖张难驯的一面。   “什么亏不亏的,没有这个说法。我说了,是我们子芮福薄,也是他们没有这个缘分。做不成亲家,也还是可以来往的嘛。哈哈……”   不尴不尬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响了几下便没了声。   戏演到这里也该收场了,杨德言拉开了车门,陶然却看见杨子芮踩着颤巍巍的步伐向他们这边走了过来,最后停在了顾淮云面前。   “你愿意出手帮助公司,我很感谢。但这不是我今晚来这里的最初目的。”杨子芮扬着头,头发高高盘起,脖颈纤细修长,像一只高傲的黑天鹅。   陶然往外踏出半步,留出一点空间给两人。   “我从十六岁开始就喜欢你了,一直到现在。你的钱买不了我这十几年的喜欢。淮云,你……”杨子芮哽咽的声音顿了一下,“可以拒绝我,但请不要用钱来玷污它……”   杨子芮十六岁,顾淮云十七岁,那她才十二岁。杨子芮暗恋他的时候,他们还不认识。   “没有,”顾淮云打断了杨子芮的话,“我没有看不起它,我会好好珍藏起来。还有谢谢你的喜欢,希望你能早日找到属于你的良人。”   他说话语气认真而且郑重,和刚刚杨德言假意周旋、虚与委蛇完全不同,她听得出他对杨子芮是真心诚意的。   借着风势,用撩开被风吹乱的头发做掩护,陶然转了半个身,直至完全看不到两个人。   喉咙间莫名其妙地泛起了一丝来路不明的酸意,心却是烦躁起来。   “子芮,听话,走了。”杨德言无奈催道。   顾淮云闻言,叹一口气,“回去吧,别冻感冒了。”   他的这一声叹息像一闷棍敲在陶然的中枢神经上,让她险些站不稳。那一刻她竟鬼使神差地转过脸来,想看看顾淮云的表情。   视线刚触及到男人白色的衬衫,就看到男人伸手接住了扑进他怀里的杨子芮。   “淮云……”杨子芮悲悲切切地喊了一声,脸上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看着相拥的两人,陶然的呼吸困难了起来,随后右耳一阵嗡鸣声。   耳鸣了。   杨德言带着杨子芮坐进宝马车的后排,司机对着他们微微弓了弓身,也弯腰坐进驾驶室。   车缓缓启动。   曲终人散。   陶然的脑海里闪现过这个最负悲剧色彩的词语。   从十六岁喜欢他到现在,十几年,却没有结果。该怨谁?   是怨杨子芮执迷不悟,还是怨顾淮云铁石心肠,还是怨缘分捉弄?   陶然在心里不禁比较起她被人背叛的初恋、曹仲和胡英错失三十多年的爱恋,还有杨子芮十几年付出、到头来却是一场空的失恋,这三种爱,哪种更苦。   “回去了。”   宝马车什么时候驶出了她的视线,陶然没注意,直到一只修长的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陶然才回过神。   周围顾家长辈早已先行离开。   “傻了?”   陶然对上男人戏谑的目光,皱皱眉头,酸不溜秋的语气,“看你把人伤害成什么样了。”   夜风强劲,哪怕陶然穿着厚实的羽绒服,也难挡寒意。   顾淮云单手抄兜,转身往主楼走去,“我很早之前就和子芮说过了,我不喜欢她。”   “很早之前是多久?”陶然摸着两边的耳朵问道。   顾淮云猝然停下脚步,投过来的眼神很冷漠,“七八年前。”   冷漠的眼神被陶然无视,她一心一意为杨子芮讨公道,“人家可是从十六岁就开始喜欢你的,杨小姐今年几岁?”   她记得顾世铭说过杨子芮比他还要大,估算后,接着说道,“至少得有十年时间吧。”   “十二年。”顾淮云的语气比这寒冬腊月里的夜晚暖不了多少。   陶然点头,边走边说,“你应该早点拒绝她的,免得人家一直抱着幻想,多可怜。对了,你什么时候知道她喜欢你?”   顾淮云大步流星,有点烦她的聒噪,“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你就知道了?”一直以来,陶然最怕在数字里打转,但今天她非要把这条感情线捋得清清楚楚,“那你怎么在七八年前跟她坦白的?”   “唉哟。”陶然捧着被撞到鼻子喊疼,“干嘛突然停下来?”   “因为七八年前我知道我这辈子不可能娶她,所以我就坦白了。”   他们站在主楼的庭院前,别墅里明亮绚烂的灯照在他的身上,白衬衫雪白一片。他侧站在光里,一半迎着光,一半却是隐匿在光里。光影交错,而他一半明一半暗的眼神却是一样灼热。   陶然失了神,说出口的话像是她的声音,又不像是,“七八年前你知道这辈子不可能娶她,那在这之前呢,你是打算娶她的吗?”   顾淮云没有立即回答她,足足默了半分钟才应道,“是,我和子芮年纪相当,家世也算门当户对,那时我爷爷对我十分照顾,他希望顾杨两家联姻。”   原本他和杨子芮才是一对。   陶然避开男人的视线,握紧了缩在袖口里的手,喉头一阵发紧,“那后来为什么又知道这辈子你都不可能娶她?”   “因为我对她没有爱。”   语毕,男人没等她继续往下问便走进大门。   送走杨家父女后,顾城峻回了卧室,而谢兰径直走到厨房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倒好,她却没有喝,整个人靠着岛台出神。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兰姨这招借刀杀人,非常漂亮。”   谢兰被吓得手一抖,玻璃杯溢出不少水。左手擦拭去虎口上的液体,谢兰轻笑一声,不表态,只是仰头喝了一口水。   “什么借刀杀人,我听不明白。”咽下水,谢兰才不慌不忙地笑问道。   顾淮云站在她的对面,食指拉了一下下唇线,舌尖扫过上排牙齿,“兰姨真的听不明白?”   谢兰抓紧水杯,身体的重心几乎都倚靠在岛台的边缘,表情僵硬,“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不用拐弯抹角的。”   “兰姨是害怕我爸看到陶然后会想起我妈吗?”顾淮云眼里露着很淡的笑,但笑意冰冷。   谢兰的表情瞬时冰封住了,良久后她才面无表情地问,“我才是顾城峻唯一娶进门的太太,她李静算什么?不过是顾城峻一夜情的对象。” 第121章 喜欢他身上的气息(一更)   谢兰的表情瞬时冰封住了,良久后她才面无表情地问,“我才是顾城峻唯一娶过门的太太,她李静算什么?不过是一夜情的对象。”   后半句谢兰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但我这个一夜情的产物却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你我爸当年做过的事,还抢了原本属于你儿子的东西。”   谢兰射过来的眼神怨毒,犹如一口能见血封喉的弯刀。   他们在人前扮了十几年的母慈子孝,顾淮云觉得有点累,“不得不说你用杨德言来对付我,很好。”   谢兰没有否认。   顾淮云继续说道,“德言珠宝上市前资金不足,业绩又冲不上去,竞争力下滑,这个时候我出手,兰姨,你觉得我会有几分的胜算?”   谢兰抿紧嘴,眼底划过冷寒的精光。   “兰姨,看在你好歹也照顾了我这么多年的份上,我不想计较那么多。这事如果是顾温蔓夫妇做的,你猜我会怎么礼尚往来?”顾淮云弯起食指,叩在岛台台面上,耐心所剩无几,“这是最后一次,不要再来招惹我,别忘了,你还有一个阿铭。”   “你!”   陶然进了正厅,除了家佣在收拾茶具,没见到顾淮云,隐约听到餐厅那边有人说话,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刚抹过墙面,差点与一个人影撞了个正着。陶然没看清,下意识想要道歉,谢兰已经怒气冲冲地冷哼一声离去。   陶然耸耸肩,自讨没趣地摸摸鼻子。突然有点同情顾世铭来,也开始理解他为什么总是不愿回家。   将这个不愉快抛去,陶然在厨房里找到顾淮云。   一手执着马克杯,右手抄兜,男人的背影立在空荡荡的窗前。再放眼巡视周围,整洁又奢华的开放厨房冷清得没有一丝烟火味。   陶然顿了顿,还是抬脚走到了他的身边。   酝酿了一肚子想让他高兴起来的词,却不知捡哪句先讲。想起在绥安胡英的老房子里见到从天而降的他,那时她的心犹如倦鸟归巢有了依伴。   一直以来,她以为他是无所不能的,现在却发现原来坚硬的铠甲下的他也会脆弱、也会孤独。   “你先回房间,一会儿我让阿姨准备晚餐给你……”   顾淮云背对着厨房出入口站着,猜出是她,隐藏起所有的情绪正要赶她走,右手臂却毫无征兆地被人缠住了。后半句话被他卡在喉间,说不出来。   陶然只觉得胸腔里心跳越来越快,干咽下一口唾沫,调整紊乱的呼吸。   脸上的热气不停地扑腾上来,突然想起今天看到的一个段子,她打算讲给他听时,男人的手臂从她双手间抽离了出去。   双手一空,陶然愣住了,顿住的手正要收回去,身体却被一股蛮力强行拉了过去。   “哎哟。”在他手臂抬起时,她心里有些预料,但被他实实在在地按在胸口上时,陶然还是感到了一阵头晕目眩。   白衬衫沾染了寒夜里的凉意,没有一丝的温度,但鼻尖又泛起了一缕缕淡淡的清香。冷和香交织在一起,像山涧中的清泉,冷冽又甘甜。   而她似乎有点喜欢他身上的这道气息。   陶然低下头,将脸埋在他的胸前,放置在他身后的手缓缓抬起,向他的腰身渐渐靠拢。她看不见自己的双手,但她知道两只手都抖得厉害。   她的手快要环上他的腰时,头顶上乍然响起他的笑声,“怎么长这么矮?”   所有的好气氛都被他的这个问题破!坏!殆!尽!   好心没好报,讲得真是太有道理了。   陶然推开前在他的胸口上砸了一拳,故意埋汰道,“杨小姐比我高,你怎么不去找她?”   “怎么,因为子芮不高兴了?”   陶然剜了一眼,口是心非,“关我屁事。”   男人眼里藏着笑意,却扯住了她的脸,“能不能跟子芮学学,女孩子家家的这么粗鲁。”   陶然怒了,当场亮出了她的大牙,快速扑向他的手,可惜咬了个空。   首战失利,陶然继续追击,刚张大嘴,男人的手掌便贴了上来,虎口钳住了她的下颌,让她动弹不得。   陶然就着被压制住的嘴型,口齿不清地说道,“顾老板,我饿了。”   眨巴两下眼,可怜得要死。   下一秒,她的嘴巴便得到了自由。   “想吃什么?”   有吃的,什么深仇大恨都能一笔勾销。陶然笑眯眯道,“有啥吃啥,没那么多讲究。”   顾淮云走到冰箱前,拉开,随意拿了一些蔬菜和鱼肉出来。   “回锅肉吃吗?”   “必须吃!”   “糖醋鱼?”   “Yes!”   “醋溜白菜?”   “完美!”   顾淮云笑骂一声,“吃货。”   陶然站一旁,也不敢什么都不做,捡了一个最容易的活,剥了白菜,再放到盆里洗干净。   家佣听到动静,被吓得不轻,连忙小跑进厨房,“小顾先生,我们来吧。”   顾淮云在利索地给鱼打鳞,“不用,你们忙你们的吧。”   家佣不敢动,也不敢离去,围在厨房外看了一会儿,发现偌大的厨房确实容不下她们,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厨房里,顾淮云烧热了油后,搁进了那尾收拾好的鲤鱼,热油和冷水碰撞,锅里立即炸了开来。煎鱼的同时,顾淮云兼顾挑陶然的刺,“你这个是在做什么?”   她在做什么,还需要问吗?   陶然拎着把双立人菜刀,一时没反应过来,模样有点犯傻,“在切菜啊。”   “那你能认真一点切吗?”   陶然还在消化男人的这句话,她不明白他哪里看出她不认真了?她还要怎么认真?切棵白菜比她当年高考都要认真的好吗?   “这一块你是怎么想的?”顾淮云拿起砧板上的一块切得明显大了许多的白菜叶柄,“你是不忍心切它吗?”   “……”   好,为了一口吃的,她可以忍。   陶然默默拿过那块叶柄,加了两刀,切碎了。   顾淮云挑完刺,边翻鱼边说道,“笨手笨脚的。”   心头的无名业火窜起了三丈高,陶然准备拎上菜刀为自己申辩两句,猛地嗅到鱼肉的香味。再一瞥,刚刚还是滑腻生冷的鱼,此时躺在锅里,呈现出金黄娇嫩的模样。   感觉更饿了……   陶然望着那尾鱼,口腔里不断地分泌出唾液出来。   顾淮云看她那馋样,气笑了,“是不是有人给你一点吃的,你就跟人走了?快点,把菜切了。”   “得嘞。”   佣人不敢远离,候在厨房外侧,亲眼目睹厨房里这一对在他们眼里算是新婚夫妇边玩闹边做了一顿家常菜。   顾淮云将做好的饭菜端到偏厅去,陶然小尾巴一样跟着忙前忙后,在厨房的时候偷吃了一口酸中带辣的白菜,将碗筷摆放到偏厅餐桌上时又用两指偷夹一块回锅肉塞到嘴里。   头仰起来,手捏在唇边,油滋滋的肉片刚入口,顾淮云端着两碗米饭出现在偏厅。   被捉了个现形,陶然见抵赖不掉,连忙堆上笑走向前去,识相地接过男人手里的白瓷碗。   他从12岁被接回顾家前是和一个年过八旬的老人相依为命,生活过得贫困潦倒。   然而清贫的生活留给他的却并不是苦难和不幸,相反,到现在,很多次午夜梦回时,他依然会想起那段箪食瓢饮、粗茶淡饭的时光。   现在他拥有了很多,生活也是锦衣玉食,但总找不到当年和八旬老人一起分吃一整盘只有五片肉片的回锅肉时的快乐。   “这么好吃?”   “嗯,好吃。食物是大自然最大的馈赠,我们吃的时候不能嫌弃不好吃。”   陶然的这句话和多年前老人的话语不谋而合。   “阿云啊,人呐,不能有太多的欲望,有什么咱就吃什么,肉好吃,但这些蔬菜一样可以养人温饱。”   陶然扒了两口饭,见顾淮云还杵得笔直,招了招手,“顾老板,别凹造型了好不好?知道你好帅了,快点过来吃。”   顾淮云的鼻间溢出一声轻笑,走了过去。   顾家果然是个万恶的资本家,连米都好香。   “这米好吃,又香又甜。不用菜,只要一勺老干妈,我就能干掉一碗。”   “陶然。”   顾淮云打击她的时候会假装一本正经,嘲笑她的时候会故意骄矜冷傲,鄙视她的时候则是冷漠轻慢。但像现在这样,面无表情地用一丝不苟的语气叫她,陶然知道他这是认真了。   刚才明明好好的,一转眼这又是玩得哪一出啊老大。   能不能不要这么刺激?   她只想安安生生地吃顿饱饭而已。   “如果有一天我一无所有,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陶然放慢咀嚼的动作,心底不安了起来,半晌问道,“是不是刚刚杨家的事遇到麻烦了?”   她对他和杨德言打机锋似的谈话一知半解,但她也没蠢到一无所知的地步。   杨德言那么痛快地放弃顾杨联姻,陶然知道是顾淮云给了交换条件。商场上的事,她不懂,一个小小的服装厂她都玩不转,更何况这些快要上市的大公司。   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管是大公司还是小服装厂,不过都是为了钱。   顾淮云没有出声,只怔怔地看着她,沉默的眼眸看不出一丝情绪。 第122章 到底是谁没有安全感?(二更)   陶然又想起这个家里乱七八糟的亲情关系,沉吟片刻后回他,“如果你一无所有了,那你就跟着我好了。就是……”陶然环顾这座豪宅,“我可能没有能力给你这么好的生活,但是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你饿着。”   顾淮云的眼神变得深沉,陶然越发地看不懂,不安也越来越多,“你说话啊,是不是杨家给你使绊子了?”   “不是,”顾淮云终于动了,“我骗你的。”   陶然领过意来,狠狠瞪了他一眼,“无聊。不用再说了,就冲你这种不诚恳的态度,你要变成穷光蛋了,我立马一脚踢了你。”   “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别忘了,你那小服装厂还有我五百万的投资。”顾淮云一筷子剪下鱼尾放入陶然的骨碟中,笑容做作,“不过,你刚才的回答取悦了我,还算你有点良心。”   所以刚才是求生欲测试题,而她误打误撞地答对了是吗?   害她白紧张一场。   那块原本让她胃口荡漾的鱼尾,陶然顿时觉得失了兴致,“顾老板,没你这么欺负人的。我不是那种只看钱的人。”   搁下碗筷,陶然从兜里掏出了那块杨德言给的见面礼,“这个,还给你。”   杨德言给的是他真正的妻子,而她不过是暂时顶替了这个位置。   怀表和黑色的钢化玻璃餐桌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陶然正要收手,连手带怀表都被按住。   顾淮云手劲很大,她挣脱不开,只能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   男人五指一收,更加用力地扣住她的手,怀表的链带在桌面上又发出突兀刺耳的声音。   挣不开,陶然气恼,抬眼看男人究竟想要怎么样,却看到男人一双黑眸里泛着细碎的光,看她的眼神却很凶狠。   不知道为什么,陶然手上的力气渐渐就没了。   “你这人……”陶然觉得好气又好笑,“你这人怎么这么别扭啊,这么没有安全感吗?”   “不是。”他的嗓音硬邦邦的,转移开视线的时候也松开了她的手。   陶然活动着被他用蛮力抓得疼的手指,“我现在说得再好听也没用对不对?以后你就看我的表现,别的没有,良心我还是有的。”   男人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回锅肉,细嚼慢咽着,就是不肯说一句好赖话。   陶然搞不懂,自己明明也是很有性格、很有脾气的一个人,怎么在这个傲娇的霸总面前一点都不灵了呢?   将怀表长长的链子一寸一寸收拢,然后又一声不吭地放回她的口袋里,拍了拍,说道,“这东西一看就是有年头,哪天拿去典当,说不定还能卖几个钱。”   “能卖几个钱?”顾淮云挑了一下眉梢,“他刚刚敲诈了我至少两个亿的投资。”   陶然眼睛都直了,想也没想就爆了粗口,“我操!”   顾淮云难得没有纠正她,只轻描淡写地提醒一句,“先吃饭。”   陶然不放心,敷衍地扒了一口饭,继续问,“你说那姓杨的敲诈了我们至少两个亿,是什么意思?就是……”陶然脑洞大开,“你要么娶他女儿,要么给他两亿做了?”   顾淮云在听到“我们”两个字时,伸向糖醋鱼的箸尖微顿,“不是给他两亿,‘融资’知道吗?”   “能不能不要老伤害我的智商,它也会难过的。”陶然啧了一声,“通俗易懂地讲,不就是借钱么?”   在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毕业的研究生面前,她这话确实糙了一点。但顾淮云却对她的糙话没有异议,“从狭义上讲,融资确实是一个企业的资金筹集的行为与过程,也就是你说的借钱。”   陶然知道自己什么分量,不敢将顾淮云的这句肯定归于是对她的恭维,反倒是罕见的老实,“我读书少,你不要老笑我,要笑也放在心里笑,不然很伤自尊的。”   “我刚刚是在笑你?”顾淮云将她的原话奉还回去,“到底是谁没有安全感?”   陶然一下子被问愣了。   顾淮云眼底漫上一丝心疼,表情也变得温和,坦白道,“没有在笑话你,我也不可能用学历作为衡量人高低的标准。其实我读书,只是因为……没事可以做了。”   前半句话,陶然听着还觉得挺有几分道理,后面一句话听完,她不禁笑了出来,这人真的太不会做人了。   “所以,学霸,说来说去,你还是在炫耀你读书很厉害?”   顾淮云认真地看着她,“其实你有很多优点,只是你自己没有发现而已。”   两人相识几个月,这是顾淮云第一次夸她,虽然夸得很模棱两可,一点都不具体,但陶然还是红了脸,把自己埋在饭碗里,抬不起头来。   等脸上的热度退下去一点,陶然才又问道,“就是,刚才说的融资的事,是不是他那个珠宝公司有什么问题?”   “德言珠宝要上市,必须要扩大经营规模,因此他和人签下一份对赌协议,对方的要求就是德言珠宝在今年六月份上市。德言珠宝也因此得到了第一轮融资。”   “杨德言跟人签协议时,应该觉得自己是十拿九稳,现在却因大环境的影响,业绩一直上不去。眼看着对赌的日期越来越近,杨德言也是没办法了,想用子芮来绑定顾杨两家,希望顾家能出手相助。”   男人跟她解释得很耐心,也很仔细,陶然发现原本挺复杂的问题,她都听懂了,“如果杨德言对赌失败了呢?”   “对赌失败,除非杨德言拿出更多的钱来回购和创投公司签订的股权,不然德言珠宝的法定代表人将改名换姓,而倾注了他大半生的德言珠宝也会拱手让人。”   闻言,陶然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颤。大半生的心血就此功亏一篑、付之一炬,换个人都无法接受。   默然地又从兜里掏出那块古香古色的怀表,她说不出是该觉得杨德言可怜,还是该觉得他活该。   一切源头都不过“贪心”二字。   “依你看,他的胜算有多大?”   顾淮云沉吟片刻,“最大三成。”   “那你的两亿……”   陶然脸上的担忧一览无余,顾淮云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他这个对赌协议只在股东之间执行,对公司的运营没有太大问题,也就是说公司的老总换了一个人而已。”   陶然脸色缓和了下来,顾淮云剔了一块鱼肉到她碗里,“只是这样被人逼着强买强卖,感觉不舒服而已。而且,这两亿是我这些年辛辛苦苦赚出来的,换了别家,我可能会赚得更多。”   “……”   辛辛苦苦赚了两个亿还不够吗?大哥!   陶然不太想理他。   两人吃完,陶然习惯性地要去收拾碗筷,一直在一旁等候多时的家佣赶紧抢了上来,“这些交给我们就好。”   陶然再一次感受到有钱真好。   吃完饭,陶然巡视一番,没有见到其他的顾家人,只有家佣在忙碌着。明明是在一个屋檐下,却能做到抬头低头都不见。   回顾淮云的卧室时,原本她走在他的后面,在楼梯转弯的地方,站着内侧的她反而超过了他。   但房间她是认得的,自行步回去。房门没有关,停在入口处,陶然觉得熟悉又陌生。   很快,房门被落在身后的男人不轻不重地关上。   “砰”的一声,陶然的心也跟着没来由地撞了一下。   又要和他共处一室。   从洗浴间出来,陶然看到顾淮云捧着一本书坐在床头,身上换了黑色的睡衣,原本总是一丝不苟地往后梳的头发也柔软自然地垂了下来,遮过了他的眉梢。   “你今天不用加班?”陶然走近才发现人家看的是一本英文原版的书。   顾淮云手指一捻,翻过一页,“刚刚被敲诈两个亿,暂时没心情加班。”   加班还要看心情,也就是做老板的才有资格说出这种话了。   顾老板的打击总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   摸着后脖颈,陶然讪讪地坐上床。   论和一个超级学霸睡一张床上,她那无处安放的卑微的灵魂。   还是和顾世子、江翘翘在一起比较好啊,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学霸不知道是看穿了她卑微的灵魂,还是看透了她无所事事的本质,变魔术似地从旁边拿出了一个平板电脑,“要觉得无聊玩这个。”   陶然认命地接过,只不过她没有选择玩游戏,而是接着看昨晚没有看完的小说。   两人一个阳春白雪,一个下里巴人,相安无事地度过两个小时。和谐中又带着点勤奋好学的氛围被一阵敲门声搅了局。   顾淮云应声掀开被子,走了过去。   陶然趴在被窝里,将被子裹成一条蚕蛹。她沉浸在小说里那场爱得死去活来又不能在一起的悲剧里不能自拔,结果被男人用一杯牛奶生生拔了出来。   “能不能不喝啊。”陶然的眉头皱得比肉包子的褶子还要多两层,“我牙齿都刷过了,一会儿还要再刷。”   “不能。”男人冷声道,接着又换了一个语气,“你太瘦了,喝这个对你身体有好处。”   陶然晃了一下神,端起玻璃杯一口气喝到底。 第123章 哄他(一更)   11点多,顾淮云关了房间里的灯,只有对面的小夜灯发着微弱的白光。   今晚和昨晚不一样,昨晚她睡着时这张床上只有她一个人,虽然早上醒来时场面有些失控。   但今晚,她和顾淮云并排躺着,还都是在清醒的状态下。一种莫名其妙的拘束感像夜晚里的灯影一样爬了出来,陶然翻个身都要控制次数,缩在自己的被窝里,睡意全无。   “顾老板……”夜深人静,陶然的声音像在唤魂。   “嗯?”男人竟然还没睡,用鼻音回应她。   陶然朝他那边侧了侧身,“今天我和仲叔打电话了。”   “嗯。”   本来都想好的说词,临到嘴边了却难以启齿,男人没等到她的声音,复问,“什么事?”   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深夜里磁性更深厚,让人一不小心就沉醉在里头。   “你怎么都没跟我说你找人帮英姨修房子的事?”   两人隔着半米多的距离,床的那边迟迟没传来男人的声音,半分钟后才开腔,“小事而已,没必要特意说。”   陶然顺着枕头的边缘,一道一道地划着竖线,“仲叔让我跟你说他和英姨都很感谢。”   她是压低嗓音讲的,声音显得特别绵软,顾淮云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一阵紧过一阵,背过身去,“知道了,别讲话,睡觉。”   陶然盯着那道宽阔的背影,手竟是不知不觉地伸过去揪住他的枕头一角,“好……晚安。”   昏暗中,陶然没注意到男人的轮廓僵硬,“嗯,晚安。”   **   她的中学和大学都是寄宿,和江翘翘也睡过不少觉。跟她一个寝室的人,有说她会磨牙的,有说她会说梦话,江翘翘特别一点,偶尔一两次听到她打呼噜。   但是!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她会梦游!   现在她敢确定,她真的会梦游。   陶然从顾淮云的怀里爬起来的时候,震惊程度不亚于昨天。   “我睡着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顾淮云手肘撑着起来,僵硬的动作一看就很吃力,“今晚再爬过来,拿根绳子把你绑起来。”   陶然不敢有二话,往前扑过去一点,故技重施,“不然今晚我打地铺好了,反正有地暖,我不怕冷。”   顾淮云活动颈部,眼里的情绪很重,任由女孩尽心尽力地给自己按摩手臂,“到晚上了再说。”   男人揉着额角,先进的洗浴间。陶然还不死心,回身翻开自己的被窝,接着又一手撩开顾淮云这边的被子,脑子短路了一样什么想法都没有。   昨晚睡觉前,她明明将自己裹得紧紧的。而且平常她一个人睡觉,头天晚上什么样,第二天早上也还是在那个位置,顶多就是换了个姿势。   有鬼吗?   陶然心有余悸地仰头,视线沿着天花板走一圈。   越想越}得慌,陶然跟鬼附身了一样跳了起来,几个箭步冲进洗浴间。   “出去,我洗好了你再进来。”   “两个洗脸台啊,你洗你的,我在这边洗。”   “陶然!”   “干嘛?”陶然冲着心情明显不怎么好的男人差点喷出一口泡沫。   陶然似乎不知死是怎么写的,脸转回来时还对着镜子里的男人暗送了一个秋波。   “……”   顾淮云咬着牙刷,只能收回冷漠的眼神。   两人还是同时下楼,陶然边走边尽心尽力哄着没睡好的傲娇男人,“顾老板,你有没有听过土味情话?”   傲娇男人的声音冷得像冰块,“没有。”   陶然巴巴地跟着,“那我讲给你听啊,不过我有个要求,听完你不能再生气了啊。”   “顾老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字母A到Z,你选择哪一个?”   男人的语气很不耐烦,“我选择A。”   “我选择U。”   男人下楼梯的脚步暂停,“无聊。”   陶然再接再厉,“你知道世界上最冷的地方是哪吗?”   “北极。”   陶然摇头,“是没有你的地方。”   男人紧绷的脸上冰裂出几丝似有似无的笑容。   “游乐园那个,可以骑在上面的,有音乐的叫旋转什么?”   “木马。”   “顾老板,看我。”   男人看过来的目光可以说是麻木不仁的。   “Mua~”陶然撅着嘴,隔空飞了一个吻。   顾淮云终于忍无可忍,一个大掌盖在她脸上,只是没用什么力,阴森森的语气命令道,“以后少跟别人说这些。”   这是打算饶过她的意思,陶然不敢不从,“没有,没有,这种土味情话不能随便乱说的。”   她跟在后面,还是捕捉到男人嘴角边一抹泄露出来的笑。心还没放回原位,陶然又见他停在了楼梯上。   “怎么了?”   “我有一份文件忘记拿了,你先下去,我回房间一趟。”   陶然的手握在扶栏上,“没事,我在这里等你。”   昨天这个时候,顾城峻正坐在餐桌上吃早饭,现在下去,再次遇上他的几率很大。   没有顾淮云在身边,她不想一个人面对顾城峻。   只是陶然没有想到,没有遇到顾城峻,却看到顾温蔓一家人从过道那头走了过来。   等人离着不到两米的距离,陶然硬着头皮,笑道,“早啊。”   顾温蔓走在前头,双手抱在胸前,晃悠悠地走到她面前,“早。”随后眼神又往上飘,“淮云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哦,有一份文件忘记拿了,很快就下来。”   廖言文:“那我们先下去了,孩子还要上课。”   陶然笑着目送廖言文和廖语晴往下走,眼风刚收回来,却瞥见原先走在最前的顾温蔓仍然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   “蔓蔓。”廖言文像是在催促。   顾温蔓勾唇一笑,挑高了眉尾觑着她,“你们先下去,我和陶小姐说两句悄悄话。”   来者不善。   陶然不好拒绝,视线往上探了探,三楼的楼梯处依然空空如也。   廖言文不好说什么,“那你快点下来,晴儿还要赶着去上课。”   顾温蔓没有理会提醒她的男人,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盯着陶然看。   陶然想不出顾淮云的这个亲姑姑跟她会有什么好话说,她只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她要把眉毛化得快要到太阳穴,眼影灰不溜秋的也就算了,就是好好的,怎么贴这么厚这么长的假睫毛。   看得她好想伸手把它们撕下来。   其实顾家的基因还算不错。顾淮云的长相没话说,就连顾世铭也算的上是一个风流人物,只不过他们混得太熟,她看得麻木了而已。   顾温蔓虽然年逾四十,但五官还是好看的。双眼皮,高鼻梁,脸型是典型的瓜子脸。   可惜她没好好利用自身的优势,一张挺具有古典美的脸愣是被浓妆艳抹得荒诞怪异,失去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气质和风韵。   “你叫陶然是吧。”   在笑声出来之前,陶然及时制止了,“是。”   “听说你爸爸带着小三跑了?”   顾温蔓的语气不单单是很有优越感,而且十分盛气凌人。   陶然迎着顾温蔓嘲讽的表情看了回去,“是的,跑了有几个月了。”   “啧啧啧……”顾温蔓的语气说不清是感叹还是嫌弃,“女儿都这么大了还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来。”   “嗯,以后有机会我替你问问我爸爸,就说顾淮云的姑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陶然这招借力打力,让顾温蔓没讨到好处,反而惹了一身腥。   “看不出来,小小年纪,还挺伶牙俐齿。”   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陶然和顾温蔓的视线不约而同地对上,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个声音代表着什么。   顾温蔓的焦躁一闪而过,两排刷子一样的假睫毛扇了扇,“淮云是不是还没告诉你他放着杨子芮不要,却找了你这样穷酸样的人回来?”   陶然的心跳陡然加快。   “他说他喜欢我。”陶然面不改色地回道。   顾温蔓失笑着摇了摇头,“所以说你们这些年轻的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太傻太天真。”   陶然咬紧后牙槽,正想要反击回去,猛地听到顾温蔓靠近她,压低了嗓音说道,“因为你长得和他亲妈很像很像……”   楼梯上方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顾温蔓靠得更近了,她身上的香水味几米之内都闻得到,更别提两人现在这么近的距离。   陶然只觉得胃翻江倒海般恶心了起来。   顾温蔓从她身侧撤离的时候,顾淮云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楼梯的转弯处,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   “有空姑姑带你去做脸,不要仗着年纪小,要保养的,不然过了三十岁,老得很快。”   陶然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冻住了,浑身上下就像一堵四面漏风的墙,没有一处不是冷的。   “淮云呐,你来得正好,我刚刚还和你老婆说呢,有时间赶紧去定做几套衣服,你看看这皱巴巴的羽绒服,不知道的人以为她是我们家请的保姆呢。”   顾温蔓捏着她的羽绒服往上揪了揪,像在菜市场挑着肉看肥瘦,“啧啧,哎呦,怎么看怎么寒酸。”   顾淮云几个大步跨到了陶然身边,抬手揽在了她的腰边,轻声细语道,“我找到文件了,走吧。”   “嗯。”陶然感觉自己的灵魂一定是出窍了,她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笑容,头重脚轻得厉害,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她差点瘫软了下去。 第124章 偏偏她对他做的一切感动了(二更)   腰际的手一收,她被带进了一个宽阔的怀里,男人的嗓音急急的全是担心,“怎么突然这样,有没有事?”   顾淮云问完话,冰冷的视线却从眼角斜了出去,打在了被他刻意忽视而过的顾温蔓的身上。   “好心没好报。”顾温蔓撇下一句,摇着身姿先行下楼去了。   顾淮云的目光从楼梯上收了回来,搂着陶然的手却没有收,单刀直入道,“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顾温蔓离去,陶然只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但她刚刚在她耳畔说的话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他妈当年不愿意,他爸用了一些手段骗了他妈上了一次床,生下了淮云。淮云为了恶心他爸才把你带回来摆在他爸面前。他只是在利用你这张脸,你还真以为他看上你了?”   思路清晰了,心却在慢慢变凉。   很多她原本想不通的事情,现在似乎都找到了答案。   从三个月前,他找到她,希望她能和他领证结婚,而不需要她做任何事开始。   相识以来,他对她百般讨好,偷偷安排梁有生到她身边,给她投资;拜托自己的好友给她订单;冒着生命的危险风里雪里赶去绥安找她,怕她出了什么意外;为了她,连胡英的那座老宅子都想得周周到到。   让她跟他回家过年,在家人面前演一出恩爱夫妻的戏码。   然后又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们的婚姻和爱情无关。   如果顾温蔓说的是实话,那这一切都可以说得通了。   难怪见她第一眼,顾家人都那么震惊。   难怪顾城峻会用那么怪异又荒诞的眼神看她。   原来如此。   偏偏……   偏偏她对他做的一切,感动了。   “陶然,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不喜欢你这样看着我。”顾淮云眼里的光冷了下来,“是不是顾温蔓跟你说了什么?”   陶然的脑子还是麻木的,目光无意识地往下迁移,最后落在他的手臂上。他还揽着她的腰。   刚刚她还像个傻子,为了哄他开心,说了一堆傻不啦叽的的土味情话。   不,这一阵子,她都是傻的,最傻的傻逼。   陪着他演了挺长的一场戏,只有她一个人蒙在鼓里,还一天到晚地傻乐呵。   “有什么事,你来问我,我会全部告诉你,绝不骗你半句话。陶然,听到我说的没有?”   “顾老板,我说了,我是一个很笨的人,你不要老是欺负我很笨。”陶然只觉得心中一阵悲从中来,语气里全是不战而溃,“我们……不管是夫妻也好,是朋友也好,我是真心真意想和你在一起的。”   顾淮云眼眸一沉,“什么意思?我不是真心真意想和你在一起?”   “说话,陶然,”顾淮云面沉如水,“是不是顾温蔓跟你说了什么?”   陶然的手掌抵在他的胸前,嘴唇张张合合了几次,就是没有办法诉诸于口。   “陶小然!”高他们半层的楼梯上,转下来穿着睡衣的顾世铭。   应声,陶然一个使劲,推开了顾淮云。   顾世铭两三级台阶地往下跨,没一会儿就到两人面前,拽住陶然的手臂往边上一扯,“你没事吧?”   陶然从顾世铭的手中挣开手臂,嗔怪道,“大过年的,还一大早,你嘴里能不能给我留一点好话?”   她摸透了自己在顾世铭面前该是一副什么模样才算正常,这一句话怼回去,顾世铭果然没有再起疑,“真没事?”   “我拜托您了嘞,能不能盼我一点好?”   顾世铭从睡裤兜里提出手来,食指狠狠地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又侧身从顾淮云面前越过,步下了台阶。   陶然捂着被顾世铭戳过的地方,站在半圆造型的缓步台,感到无所适从的空白。   刚刚和顾淮云的争执被打断不过短短的两三分钟,现在却怎么也衔接不上。   她的情绪也有些变化。震惊、难过,还有觉得自己被他玩弄于股掌中的羞愤慢慢都淡了开去,冷静之后,陶然只觉得心被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茧包裹了起来。   果然不能对人露出太多的真心。   “走吧,下去吃饭吧,一会儿还要去上班。”   刚转了个身,她的手便被拉住,男人的声音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前的宁静,“陶然,把话说清楚了再走。”   “没什么,真的,刚才是被你姑姑打击到了,说我是穷酸破落户出来的麻雀,想飞上枝头当凤凰。”陶然任他将自己的手攥得死紧,语气似乎还在难以释怀,“太狗眼看人低了。有机会,你要和你姑姑说道说道,我们的事是我们两个人协议好的,不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   陶然的手指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遭。   为了增加自己说的话的可信度,陶然抬起眼,正视上男人审视的双眼。   往日,他的眼神总是淡然得毫无情绪,但又深不可测。而现在凝视着她的黑眸里掩着重重情绪,一目了然。   但她,好像没有兴趣知道他的情绪了。   陶然垂下视线,唇角是漫不经心的笑,“顾老板,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陶然嫣然一笑,“误会你……对我真的有意思。”   呆滞片刻,顾淮云松开了她的手,“陶然,以后不要再用这种阴阳怪气的口气跟我说话。顾温蔓那里,我会解决,以后她再跟你说话,你不用理会她。”   “走吧。”   顾淮云还没起步,陶然任性道,“我突然想吃煎饼了。”   “走吧。”顾淮云还是一样的话。   陶然故意唱反调,冷笑道,“我说我想吃煎饼,你没听到吗?”   男人的声音很无奈,像是在跟她投降,“不走怎么吃?”   感觉一个拳头打在棉花上,极其没劲。   “算了,我突然又不想吃了,我想直接去厂里。”陶然返身,“你先去吃饭吧,吃完叫我。”   刚往上走了没几步,一个身影在她面前一横,别说去路,连视线都被挡住了。   “我去公司吃,走吧。”   说完,男人无声地接过了她手里的包。   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一个家佣追了出来,陶然知道她叫吴妈。   “你们还没吃早饭呐。”   顾淮云的脸上匀出一丝和颜悦色出来,“公司还有事,去公司吃也是一样的。”   吴妈站一旁,用白色围裙搓着手,“工作要紧,身体也是要照顾的,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喝碗粥也是好的,蔬菜虾仁粥,我早上早早起来熬的,你不是最爱喝我煲的蔬菜虾仁粥吗?”   是她硬逼着他走的,陶然当隐形人,直到吴妈说到最后一句话,她的心像被蜂蛰了一下。   “走吧。”顾淮云抖了抖手腕,看了一眼钢表。   吴妈以为他在赶时间,没再挽留,“那到公司了要记得先吃早饭再做事。”   顾淮云点头,将公文包换到左手,要去开门,西装的后摆被人扯住。   “要不你喝碗粥再走也不迟。”   为什么又突然心软了,陶然说不出来。除了麻辣烫,她不知道原来他还喜欢蔬菜虾仁粥。   吴妈见有门,见缝插针地跟着劝,“是啊,耽搁不了几分钟时间。”   伸出去的手放了下来,顾淮云指了指客厅区,说道,“吴妈,你帮我们盛两碗过来,我们在这里吃就好。”   吴妈只当他是赶时间,转身就往厨房快步走去。   吴妈说的他喜欢喝的蔬菜虾仁粥,陶然是第一次喝到。蔬菜新鲜,虾仁劲道,米粥香稠,确实好喝。   喝完粥,吴妈心花怒放地放他们走,“路上小心一点,车要开慢了。”   “嗯,吴妈,走了。”   走出大门十来米了,陶然回头时,看到吴妈还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   吴妈在顾家的资历应该是很老了,看她和顾淮云的讲话不像其他家佣那样毕恭毕敬,但更多的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疼爱和关心。而顾淮云很明显,对吴妈也是敬重有加。   这样的关系才是家人之间应有的正常的关系,但这个人不是他的爸爸,也不是他的姑姑,更不是和他有着名义上的母子关系的谢兰,而是一个和他非亲非故的人。   他和他的家人是敌对的,他甚至绞尽脑汁,大费周章地把她骗来对付顾城峻。   那一刻,陶然望着寒风萧瑟中的身影,说不出到底是想怪他,还是想可怜他。   明明上当受骗的人是她,还没得到他的一句解释,她就开始为他的所作所为找理由开脱了吗?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先开口说话的打算,大奔开了足足45分钟,到达企鹅服装厂大门口时,车里的空气还是和在半山别墅停车场时一样凝滞。   “啪嗒”一声,陶然解开了安全带,伸手要去勾开车门时,男人突然倾过身来拉住她,“说句话再下车。”   陶然淡定地看了一眼男人,又转回头对着挡风玻璃说道,“路上小心一点,车要开慢了。”   可惜顾老板说反水就反水,都是分分钟的事,“不行,这句话是吴妈说的,再说一句。”   陶然:“……” 第125章 她都敌不过他(一更)   陶然相当无力。   这是正常的即将三十岁的男人吗?三岁的小孩都比他成熟好吗?   将包砸向男人,陶然豁出去,撒泼,“我告诉你,别欺人太甚啊,我也是很有脾气的,我到现在心里还压着火呢,劝你好好做个人,别再来惹我。”   包砸过来的时候,顾淮云看到了,但拉住陶然的手没松开,只往后一倒,避开飞过来的包,“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不生气?”   陶然安静下来。   怎么做?她也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她到底在生顾淮云的哪一个气。   是气他在利用她的长相,还是在气接近她只不过是因为她长得像他妈?   没有。   自始至终,她在他眼里没有更多的作用。   可是,和他在一起的这一段时间,她不仅得到他的帮助,她还觉得挺快乐的。   和他在一起的这一段时间里,她感到了快乐。   现在想起来,多讽刺。   车窗外,正是上班的高峰期,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但一切都在渐渐离她远去,只有一个意识在她脑子里不停地叫嚣着――   问他,把话都问清楚,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顾淮云,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顾淮云不假思索,“好看。”   呵,男人。   “好,我再来问你,”陶然来势汹汹的气焰不过两三秒的时间里就熄了,“我……我……”   原本都想清楚的,如果顾温蔓说的是事实,那她就不应该再被他摆布,不能再像个傻子一样被他利用了。和他彻彻底底撕破脸,告诉他,士可杀不可辱。   可是,打算破釜沉舟的时候,她的心却先沉到了底,“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这一段时间,你过得快乐吗?”   他的答案,陶然想听又不敢听,在他双唇打开之际又截道,“别的我不想知道,我只想知道这个,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别骗我,好吗?”   男人没有片刻的犹豫,“到现在为止,我的人生中只有两段时光是真的快乐,一段是我12岁之前,另一段就是和你在一起的这几个月。”   远处,阳光被遮在雾蒙蒙的云层之后。小车的鸣笛声,电动车的喇叭声,还有小摊小贩的叫卖声,经过车窗的过滤,到达车内时都变成一道又一道时高时低的沉闷的声音。   大奔置身其中,似乎又在热闹之外。   陶然看着男人深沉且不肯退缩的眼神,心底原本筑起的高高的城墙像绥安的那场雪崩一样,一泻千里,溃不成军。   她知道,那个问题不管问还是不问,她都敌不过他。   飞蛾扑火是什么样的,她现在就是什么样的。   陶然走的时候,顾淮云没有再拦着她。这次她没有跑,但也没有回头,抓着包,尸魂游街一般飘飘荡荡着就到了厂长办公室。   服装厂外,黑色大奔停留了几分钟后启动,绕过车流和人群渐渐消匿在路的尽头。   今年有三十,后天就是除夕。   时间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每一天明明都一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周而复始。现在因为人把它隔成了三百六十五份,每一天又变得都不相同,而逝去的一天都将是无法挽回的一天。   陶然坐在办公桌的后面,拿着黑色水笔在企鹅服装厂特制的红色抬头的本子上百无聊赖地胡乱涂鸦。   先照着抬头的红色字体写了几个字,写到“企鹅”时,她的笔锋一转。   她画了两只企鹅。   一只呈跪地求饶状,另一只单脚踩着一块石头上,抱胸,神情高傲。那只跪地求饶企鹅旁白是,“女侠饶命。”   陶然正在埋头苦写高傲企鹅的台词,“饶命?今日却是饶你不得!吃我一脚。”   写完,陶然构思一番后便下笔,很快第二张图立于纸面上。   只见高傲企鹅果真飞起一脚,那圆溜溜、肥滚滚的身段端的是英姿飒爽、气度非凡。再看另一只企鹅,仰面朝天,右手撑地,左手捧在胸口,嘴角边一抹鲜血,触目惊心。   “我不曾骗过你半分,我对你,苍天可鉴,若有半分虚言,天打雷劈。”   陶然看着写在奄奄一息的企鹅旁边的这句话,瞪了几秒,惊得立刻扔了手中的黑笔,又撕下来揉成团。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陶然把手里空白的本子往里一扔,上半身都栽在了办公桌上。   怠工的状态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的时候,陶然才半死不活地直起身来,“什么事,进来。”   来的是厂里的一名员工,提着一个保温盒,“这个是一个先生让我拿给你的。”   员工放下保温盒就走,陶然哎了一声,“那先生没说他叫什么吗?”   “没有,”员工回忆道,“长得很高,大概二三十岁,哦,对了,开着一辆黑色的奔驰。”   “谢谢啊。”陶然挥手让人走,将保温盒抱在怀里,自言自语,“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盒盖啪的一声打开,只一眼,陶然便愣住了。   **   从服装厂到帝豪华庭,又回到服装厂一趟,等顾淮云驱车来到顾氏大厦时,已经是超过九点钟。   52层的总裁办公室里,莫非早已等候多时。   顾淮云踏入办公室大门,边走边脱西装,到达大班桌时,脱下来的西装被重重甩在桌面上。   莫非的眉心不祥地跳了跳。   这位爷的心情肉眼可见的不爽啊。   “快过年了,不过还得麻烦你帮我做一件事。”顾淮云两手搭在皮带上,站在落地玻璃墙前,说道。   莫非盯着自家老板的背影,只一句痛快的话,“是什么事,老板你说。”   “实富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查一查,随便查出一点东西给我就好。”   听到顾淮云说出的公司的名称,莫非心里有了底。一早就心情不爽的爷八成又和自己的亲姑姑杠上了。   实富,法定代表人是廖言文的弟弟廖旭文,但公司的实际控股人却是顾温蔓夫妇。   拿实富开刀,等于和顾温蔓夫妇过不去。   莫非只是想不通,这顾温蔓怎么老是不长记性,老去捋老虎的胡须,有意思吗?   好好活着,不好吗?   “我知道了。”莫非应了,又陪着玻璃墙前的男人静默了一会儿,才退出了总裁办公室。   莫非走后,顾淮云站立了片刻,从兜里摸出手机。   没有未接电话。   信息也没有。   机身侧面的键一拨,手机锁上了屏幕。   他想起多年前,他外婆跟他说过的话,那时他才八岁,但他记了一辈子。   “你不要怪你妈狠心,知道你妈把你生下来要忍受多少罪吗?她没养你,以后也不需要你给她养老送终。你就当作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长大后不要去找她,知道吗?看到你,她就会想起过去,她就会过不好。走吧,走吧,离得远远的……”   是不是这个就是他生下来就有的诅咒,他能得到别人想要得到的一切,却得不到他想要的一切?   到现在为止,他还是不敢跟陶然坦白他的感情,因为他知道在陶然心里,只有过一个维扬。   什么都不说,他还能将陶然骗在自己身边。如果什么都说了,有可能陶然会接受他。但更大的可能性是,她会离开他。   手机在他手里渐渐失温,在塞入裤兜前,他又打开手机,在界面上滑了两个来回后,点开了微信。   那里保留着他和陶然的聊天信息。   看了一遍后,他点了那个小小的头像,视线无意识地粘到中间那一栏的朋友圈。   顾淮云的心猛地失速,指腹在界面上一点,跳出新的界面,他看到了她新发的一条朋友圈。   照片里一包煎饼被咬得跟狗啃过一样。配了简单的一句话,“不要香菜,不要香菜,不要香菜,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顾淮云又看了一遍朋友圈,无声笑了笑,触动手指,在下面留了言。   “知道了,以后不加。”   他的留言,陶然没回。顾淮云想起早上她为了取悦他说的那些土味情话,旋身坐回大班椅内,打开了电脑。   **   剩下的那半截煎饼,陶然干瞪了几眼后还是没扔,又放回保温盒里。   从朋友圈的界面返回后不久,给她特意买了煎饼却没给她去了香菜,害她剔香菜碎剔半天的男人发来信息。   “问你几个问题。”   嗤了一声,陶然抬动手指,不情不愿地打了一个字,“嗯”。   “超人为什么穿紧身衣?”   陶然输入,“因为救人要紧。”   “在水果中,哪个水果最老实?”   陶然在想这个顾老板哪根筋又抽了,“芭蕉,因为老实巴交。”   这次对方花的时间久了一点,“金木水火土,谁的腿长?”   “火。因为火腿肠。”陶然换了一个姿势,把正确答案给打了过去,顺带着附上一句特别具有挑衅意味的话,“还有什么问题,高难度一点的。”   陶然盯着对话框,上面写着“对方正在输入……”,看在煎饼的份上,她耐着性子等了两三分钟。   那个煎饼包装袋,她认得,是她小区外一直撩他撩不动的大婶的招牌包装袋。   这么来回跑,也算有心意。   等他的问题没等到,等来了他两条信息,两句话。   “陶然,和你在一起,我全部都是真心真意。”   “我也没有觉得你笨,真的没有。”   **   龙云寺是座古寺,不如城东的开福寺豪华气派,但香火也十分旺盛。   平常陶然来这里,不为烧香祈福,也不为祈祷还愿,只是来找她的妈妈――夏寄秋居士。 第126章 我看不清一个人(二更)   今天她收到顾淮云的那两句话后,胸中的情绪像春日里疯长的杂草,无处排遣,不知不觉来到了这里。   穿过两道城门,方方正正的大庭院里立着一座十几米高的金身南海观音菩萨神像。菩萨一手托着杨枝净瓶,一手捻着法印,低眉垂眼,慈悲地俯视着来来往往跪拜的众生。   与金身菩萨遥相呼应的是一棵百年古树,据说它的年龄比这寺庙还要老。   陶然蹲在老银杏下,利用树旁的那截墙根挡去一点风,仰起头,眯眼望着宝相庄严的菩萨。   夏寄秋十分信仰佛教,她本不信这些,但也有求过菩萨的时候。每次大大小小考试前一晚,她都会给菩萨烧一炷香。不为别的,只求一个心安。   万一菩萨看在她那炷香上,慈悲保佑她了呢?   后来到了大学后,她就再也没有临时抱佛脚给菩萨烧过香了,除了偶尔被夏寄秋摁着脑袋拜了几次。   她做过的那些蠢事,菩萨若真的存在,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菩萨,我呢,就随便无聊过来跟你唠唠嗑哈。”陶然说话时就把头收了回去,从旁边找了一枝干枯的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反正这些话我没脸跟人说,就只能到您这里说说,您就左耳进,右耳出,随便听听就好。”   “其实……怎么说呢,也不是什么大事……”   沙土圈里落入一滴水,无声无息地,一滚,就湮灭在干燥碎沙中了。接着,又有第二滴。   陶然把夹在大腿和胸中间的手抽了出来,撸了一下脸,眼泪才停止往下掉。   有一滴眼泪湿在地面上,陶然用树枝拨来沙土,掩没了。   “就是我看不清一个人,他到底是对我好,还是只是在利用我,利用我的长相。”   “其实他只要跟我说一声,叫我帮个忙,我肯定义不容辞的,毕竟我欠了他那么多。”   “但是,他这样一声不吭,把我蒙在鼓里,怎么说,感觉就是不太舒服。菩萨,我这样是不是有点矫情?”   “菩萨,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啊,是不是真的只是因为我长得像他妈?没有别的了吗?”   比如,有没有像她一样,有一点点动心?   寺庙里上午拜千佛,快12点了才有人从大雄宝殿里走出来。陶然扶住老银杏站起身来,腿已经麻到没知觉。   接着大殿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鱼贯而出的人群里就夹着夏寄秋。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一照面,夏寄秋没有丝毫见到女儿的惊喜,脸倒是拉得很长,不欢迎的表情跃然于脸上。   陶然感受着腿麻以后血液往回流的刺激感,“和顾淮云闹掰了,来这里找我妈撑腰。”   夏寄秋闻言,上前就是一巴掌拍在她的后背上,“怎么又和淮云闹掰了,你为什么又和他闹?”   听听这是什么话,这还是她认识的亲妈吗?   两腿的针刺感还没散去,陶然承受着双向打击,“骗你的,好几天没见到你了,过来看看你。”   夏寄秋这才伸手搀住她,“早跟你说了,我在这里吃得好、住得好,没什么好挂心的。”   缓了一会儿,两条腿终于感觉是自己的了,陶然迫不及待地问道,“饿了,什么时候能开饭?”   “你啊,”夏寄秋语气无奈,“现在去饭堂吃饭吧。记住了,吃饭时不能讲话,饭一定要吃干净,不能剩着。”   陶然点头如捣蒜。这个时候她没有和夏居士讨价还价的本钱。   寺庙里吃的都是素食,没有一点的荤腥,但偶尔吃一两次,陶然还觉得别有一番趣味。   “这两天在顾家还好吗?”夏寄秋往她碗里挑了两块笋干问道。   陶然扒饭的动作卡顿一下,又若无其事地遮过,“都那样,我就晚上过去睡一觉,早上又去厂里上班了。”   夏寄秋拿着碗筷,手肘靠着桌沿,问得兴致勃勃,“怎么样,他父母、家人都见过你了?他们好不好相处?你们见面有聊吗?”   夏寄秋一连轰炸了几个问题,陶然差点被噎到,喝了好几口紫菜蛋汤后才顺了下去。   “妈,”陶然指了指墙上贴着的红纸黑字,上面写着斗大的两个字――禁语,“吃饭不要说话。”   结果她遭到了她妈斗大的一个白眼。   肚子吃饱,身体也有了暖意,陶然心满意足地伸着懒腰,觉得偶尔吃顿斋饭也挺好,都是在做功德。   “你怎么回去?”   夏寄秋的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陶然还没来得及回应,旁边有佛友来打招呼,“阿弥陀佛,今天女儿来看你了。”   “阿弥陀佛,”夏寄秋换上一副礼佛时虔诚的面孔,“嗯,说几天没见面,想我了。”   佛友双手合十,礼了礼,错身而过。   陶然把刚才被打断的话题续上,“行吧,我现在回去了,出去有地铁站,我坐地铁回去。”   她和她妈没有那么多讲究,被她妈明言赶回去,丝毫没有放在心上,摆了摆手便从侧门钻了出去。   龙云寺建得并不规则,小路也是弯弯绕绕。陶然走了几遍才记住,从饭堂出来后,潜过一条一米多宽的小径,再从大雄宝殿外的一条石板路穿过,便能看到那尊金身菩萨。   陶然步下石阶,来到菩萨面前,从包里掏出几张纸币塞入功德箱中。尔后,她对着高耸的塑像拜了拜。   走过里面一道城门,陶然抓着包的手仿佛重了一些,脸上还是勉强堆出笑容来,“阿婆,我走啦,再见。”   “阿弥陀佛。”守门的阿婆近八十的高龄,在入寺的城门间卖香、烛,价格随缘。   陶然有样学样,双手合十,虔诚地回一礼,“阿弥陀佛。”   走出最后一道城门,视线顿时强烈了起来。陶然眯起眼,找出手机上的导航。   她是个十足的路痴。   “地铁口离这里才285米?很近嘛,东边?东边是哪边?”陶然捧着手机找方向,箭头终于对准了,兴奋地抬头,“哈,这边!”   那一刻,她好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的动作在刹那间全都静止了。   男人修长的身躯倚靠在车门边,西装敞开着,露出雪白的衬衫来。手里夹着烟,低头,吸一口,寒风带着烟雾很快就跑着无影无踪。   吐出烟后,男人注意到她,烟夹在手指间,一步一步朝她走了过来。   陶然有些恍惚。   “你……怎么来这里了?”   男人的嗓音被烟浸过,有点哑,“来接你。”   “你怎么知道……”后半句话被她吞了回去,没有问的必要了。   顾淮云往她身后走去几步,将烟屁股掐在了路旁的垃圾箱里,返回她的身边。   “阿姨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来这里了。”   他的嘴里还含着一点烟雾,说话时烟雾散了出来,她闻到空气中淡淡的烟草味。   “我妈就爱瞎捣乱。”陶然突然紧张起来,“你没把我们的事告诉我妈吧。”   “我们什么事?”顾淮云垂眼反问她,声音又沙又懒。   雾色的天光下,他的眉眼浓郁深邃,五官立体得像一座雕塑,冷峻的表情看不出一点情绪。   陶然的肩头垮了下去,偏开眼,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城门的墙面。   原来她纠结了半天的事,在他眼里算不上什么事。   “没事,走吧。”   坐进车里,陶然觉得有些倦,扣上安全带后,扯出一抹虚弱的微笑,“那就有劳你帮我送回厂里了。”   男人单手握着方向盘的动作凝滞,余光从眼角倾斜出去,在她脸上倏忽而过又收回在前方。静默了几秒后,还是没有开腔。   油门一踩,大奔缓缓滑了出去。   为了避免沉默的尴尬,陶然掩耳盗铃般先遮掩一番,“我困了,先眯一会儿,等到了叫我哈。”   男人没应她,倒像是她在自导自演,陶然讨了个没趣,阖上眼皮就假装睡了过去。   开头,她是真的在假装,后来怎么睡着的她没有一点印象。睡得不省人事时,被人摇醒,“陶然,别睡了,先起来。”   陶然耷拉着惺忪的睡眼,一片茫然地看着男人,又微微转开头看窗外的景,估计是在醒神。   顾淮云的鼻尖溢出一声低低的笑,“这么笨,脾气居然这么倔。”   陶然转回脸,眨着迷离的双眼。额头的一撮头发被静电搓得起球了一样,炸开了花。   顾淮云板着脸问,“知道自己是谁吗?”   “嗯。”女孩刚睡醒的声音绵软得没有一点力气。   “那知道我是谁吗?”   “顾淮云。”陶然吸了一口,拿手擦了擦嘴角。   顾淮云牙疼一样蹙了蹙眉,不敢相信,“你把口水流在我车里了?”   这下陶然没犯傻,立即申辩,“没有,是干的,你看。”说完,将手擎到顾淮云眼皮底下。   顾淮云拍掉她的手,“下车吧。”   下了车,冷风照着她的门面拍了几下,终于把陶然彻底拍清醒了。   “这是哪里?”   顾淮云从后座拿出一件黑色长外套,要披在陶然身上,被挡住了,“你穿吧,我不冷。”   顾淮云没有坚持,穿上外套后,锁了车,“走吧,带你去一个地方。”   “这是哪里?”沿着宽敞的水泥路,陶然忐忑地又问了一遍。   “怎么,怕我把你给卖掉吗?”顾淮云眼向前方,调侃的意味十足。   山风厉害,陶然夹紧手臂,不忘回敬男人,“卖的钱咱们能一人一半吗?”   “想得美,走快点。”   陶然嗤了一声,还是拔腿跟上男人的步伐。 第127章 127要不要考虑和我做一对正常的夫妻?(一更)   走了十来分钟,陶然才看到一方路牌,上面写着翠微路。   “翠微路?怎么跑这里来了?”   这里原本不属于安城,后来为了提升经济,便划入安城市。她认得翠微路是因为两年前坐车时路过这里。印象最深的是这里的田园风光,在安城找不到这样的景色。   “累吗?再往上走一段就到了。”   徒步走了一段路,还是这么快的速度,后背已经沁出来细汗,陶然却觉得身体舒展,唇边呼出一团一团的白雾,“不累。”   她的脸颊绯红,像染了两团胭脂,一不小心就迷了眼。   再往上走是一排石阶路,顾淮云放慢了速度。   石阶蜿蜒曲折,两旁树木高低交错。前段时间下过的雪,在这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水汽,混合着腐败的干枝落叶和新鲜葱郁的树叶的气味,竟有几分独属于自然原始的味道。   石阶湿滑,陶然顾着张望花花草草,脚底打滑,身体倾了下去。   “小心。”出声提醒的时候,男人修长有力的手臂捞到了她的腰际上,将她提了起来。   他在上,她在下,两人的鼻尖不过两寸远,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脸上。   陶然的视线急忙往下,错开和他对视,却看到男人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谢、谢谢。”陶然伸出舌尖,无意识地舔过干涸的唇面。   就这一个动作,顾淮云知道,自己被勾住了。自己的身体他最清楚。   “路很滑,小心一点。”   男人的声音十分干涩,陶然没敢抬头,自然也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嗯的一声算回应。   安城现在是萧索的冬日,这里的时间更像是深秋。   男人在前面带路,走两三步就回一次头看她。在他回头之际,陶然特意低下头去看石阶,每一次,都能完美避开他的视线。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将近半小时,男人最后一次回头后说道,“到了。”   陶然迈上最后几节台阶,又步上一段斜坡路。   “这是哪里?”   照正常的逻辑,这么一路爬上去,最终看到的应该是一览众山小的广阔视野,结果,她只看到了几棵又高又密的很熟悉但叫不出名字的大树。   树林后是一座两层半的别墅。   顾老板不会真打算把她卖到这户人家当保姆吧,因为顾温蔓说她长得像保姆。   “我也不知道这里叫什么。”顾淮云的胸口起伏得也很明显,呼吸急促,额头上被汗水覆了一层薄薄的光,两条青色的血管突出。   陶然喘着气,不打算再问了,葫芦里爱卖什么药就卖什么药去吧,老鼠药都没问题的。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   趁她睡死,把她拐到这里来,然后问她这里是哪里?!   陶然累得都不想吐槽他一句,就听到男人继续说道――   “里面住的人是我亲妈。”   陶然扭着僵硬的脖子转过去看着男人。   顾淮云勾起一个满不在乎又有几分酸意的笑来,“是真的。”   “我没说不信你。”   陶然的脑子很混乱,很多事情的前因后果都无法连接起来,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些事可能是顾淮云不愿意提及的事。   “顾温蔓是不是告诉你,你长得很像我亲妈?”   早上顾温蔓告诉她的时候,她是很想知道这些事,但现在突然被他拉到事情的真相面前,她只有一阵心慌,还有一点措手不及。   她的呼吸又快又重,比刚才爬上来的时候还要喘。   这个问题,顾淮云好像不需要她回答,从兜里拿出手机,点开后举到她面前。   “这个就是我妈。”   以前,陶然也会对明明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个人却长得很像这种事感到奇怪,有时候,她也会瞎想这个世上有没有跟她长得像的那个人存在。   如果有,那一定很有趣。   现在,她的瞎想成真了,一点都不有趣,陶然还觉得有点惊悚。   山风刮来,背后的树叶沙沙地摇晃着,脚边卷起几片枯黄的叶子。她猛地激灵了一下,身上的汗全被吹成了鸡皮疙瘩。   原来顾温蔓没有骗她。   “她叫李静。以前家境不是特别好,在一家酒吧当服务员。后来我爸去那家酒吧,遇到了她。那时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陶然知道那段蒙尘的岁月一定有很多的故事,但都被他省略掉了。她也没问,心被揪得很紧很紧,无法纾解,只能云里雾里地听着他往下说。   “我爸追求过她,她没同意。后来我爸用了一些手段,骗她睡了一次。生下我之后,她的男朋友就带着她就离开了安城。”   “我爸和她至此断了联系。”   陶然在想,这些是他不想说得太详细,是因为这些往事不值得多费口舌去说,还是这些往事只是一个引子,下面的话才是他要说的重点。   陶然突然有点害怕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哈哈,很奇怪哈,不知道的人一定以为我是她女儿。”陶然把手机塞回给男人,空出来的手摸上自己的脸,“怎么会这么像,我是我妈生的啊。”   “会不会是出生时抱错了,其实我才是她的女儿,你不是她的儿子?”   说完,陶然也发觉这个玩笑很干,“这个不可能啦,我随便说说而已,我们相差五岁,怎么可能抱错?”   她到底在说什么?陶然的脚踢到了地上的一块土包。   “你……和你妈现在有联系吗?”   男人漆黑的双眸看着她,“没有。”   “那你想她吗?”   “不想。”   “那你恨她吗?”   “不恨。”   “那……”陶然张开嘴,又抿上。她想问,那你为什么要找和她长得这么相像的我,没勇气问出口。   空气中只有风缠着树的声音。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陶然想就这样一直站下去也好,或者让时间停止住,把一切都抹去。但顾淮云开口说话了。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和你领证吗?”   她有低血糖的毛病,为了维扬减肥落下的,但血糖低通常出现在她肚子饿的时候。中午她在龙云寺吃了那么多,现在她也不饿,可为什么她的手发冷无力,眼睛发黑得厉害?   “我和你说过,七年前我看到你和阿铭坐在客厅里,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那时我就觉得你和我妈长得很像……”   “别说了!别说了……”   陶然捂着耳朵,反应剧烈。   “陶然,你怎么了?”   有时候人装傻也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方法,像她现在这样。事实摆在她面前,她没什么好逃避的,就是心里感觉不得劲。   显得她特别傻,特别蠢。   绕了一大圈,她对顾淮云来说,就是起着这样一个作用。   “没什么,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不想听。”陶然往后退,一步一步地挣扎着原路返回,“这里很冷,我不想呆了,我要回去。”   “顾温蔓是不是对你说我拿你去对付我爸?”   肩头上罩下他的外套,带着他身上的体温,陶然驻足,回头迷茫地看着他。   “一开始,我是觉得你们两个长得很像,后来我再看到你时,觉得你们一点也不像。”   她们不像吗?   她刚刚看手机上的照片,她自己都觉得很像。   “你没骗我?”   顾淮云帮她将外套收紧,“没有,我没必要骗你。”   “我姑故意刺激你的,你别傻傻地上套了。”男人往前走去,只穿着西装的肩线宽敞利落,“我和她不对付,你自己小心一点。”   陶然攥紧了外套的前襟防止滑落,“是因为公司吗?”   “嗯,我爷爷把公司交给我,损害了她的利益。”   下山的时间比上去时还要多耗了一些。回到车里时,日头渐渐偏了西。马路边的田野里光秃秃的一片,有鸟掠过,两三只,盘旋了一圈,又贴着田地再飞起。   顾淮云上了车后,并没有立即发动引擎,坐着,和她一起看着窗外。   “顾老板,早上你发的那些脑筋急转弯是从网上找的吗?”   顾淮云眼波流转,神色有些拘谨,“嗯。”   陶然窝在座椅里,故意对着他嘲弄般地微笑,“干嘛突然问我这么无聊的脑筋急转弯?”   顾淮云的正面很冷,但他的侧颜却很杀。脸颊的线条流畅,五官立体。   男人咳了一声,“想……哄哄你。”   陶然捕捉到男人倏忽一过的眼神,有些别扭,也不够坦荡,但令她想起高中时期有一个暗恋她的男生,上课时总喜欢偷看她。但看也只是飞快地一瞥。   旁边偶尔有车驰过,呜的一声,过后车里再度陷入沉寂。   相识以来,他对她很好,明里暗里地帮她。去绥安找她,在雪地里走了一夜,把自己累倒。对她百依百顺,因为她在雪地里冻得随口说想吃火锅,他便记住了她无心的这句话。因为胡英对她伸出援手,他铭记于心,并替她报答恩情,好像胡英那晚救助的人是他一样。   她知道她走的是一条死路,但他为她做过的这些,哪怕和爱情无关,也值得她把自己的婚姻系在他手里。   不说那么许多,当初她答应他时,就没有贪图过他别的,只是为了报还他的恩情。   “顾老板,其实,比起脑筋急转弯,我更喜欢土味情话。”陶然笑道,“你现在能对我说一句土味情话吗?像早上我对你说的那样。”   顾淮云绷着脸,表情看起来犹豫不决、踟蹰不定。   陶然的眼底划过一抹晦涩的流光,扬起头后笑道,“骗你的啦,看把你给难受的,走了。”   “陶然。”   “嗯。”陶然低下头,抓着他的外套,她的勇气和自尊心在对他提出要求时就全部用完了,现在有些没什么气力说话。   “字母A到Z,你选择哪一个?”   陶然傻了,突然想不出要选哪一个,只能重复了他早上的答案,“我选择A。”   “我选择U。”   那一刻,陶然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做自由落体运动般,失重得很厉害。   男人的目光在并不明朗的落日余晖中闪着浅淡的眸光,“你知道世界上最冷的地方是哪吗?”   她故意回道,“北极。”   顾淮云的唇角挽起一丝笑容,甚至连声音都是温柔的,“不对,是没有你的地方。”   她的眼眶滚烫滚烫,她知道,但是她无法抑制住。这只是一个小游戏,玩完就算的小游戏,但她想沉湎在他对她说的情话中,哪怕只有这短短的一两秒钟。   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陶然在心里盘算着他要怎么做出那个动作。但是顾淮云却停止住了。   最后那个问题,她问的时候也很紧张,他应该是做不出那个动作来。   “陶然……”   果然,最后一个问题没有了。   “你……要不要考虑和我做一对正常的夫妻?” 第128章 找到学习的真正意义(二更)   “你……要不要考虑和我做一对正常的夫妻?”   封闭而狭窄的车厢里静极了,陶然仿佛听到自己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   陶然双眼放空了望着他,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他的话。顾淮云抿着嘴,思忖须臾,开腔道,“我想……”   “铃铃……”   两人同时被吓了一跳。   顾淮云事先回过神来,皱了皱眉,捞过中控台上的手机,接起来,“喂。”   男人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清,“我知道了,马上回去。”   电话结束,刚才车厢内流淌着的暧昧又紧张的电流也烟消云散,不管是刚才的话题,还是情绪,都无法连接上。   陶然拨了拨头发,“公司还有事吧,回去吧。”   “陶然,我刚才说的,我知道你听见了,回去好好考虑一下。”   陶然保持沉默。   顾淮云紧追不舍,“嗯?”   “知道了。”她的声音细如蚊蝇。   顾淮云这才启动越野车。   大奔下了一环路高架时,陶然说道,“你在路旁把我放下来,我自己打车回去。”   男人单手转动方向盘,车头转弯,汇入左侧的快车道中,“你跟我去公司,晚上我可能没时间去服装厂接你。”   闻言,陶然突然产生一种错觉,顾老板好像在害怕晚上她会不跟他回去。   “哦。”陶然像是不怎么情愿地就范,只关心一个,“那家瞬璧昊箍着么?”   顾淮云撩过来一个笑眼,“整个顾氏大厦就那家饮料店对你有吸引力?”   “还有上次在大堂碰到的一个帅哥也很不错,好像是法务部的,我忘了要微信号了,有机会问问常律师。”陶然煞有介事地说道。   “要微信号做什么?”   陶然眉头一挑,语气骄矜,“服装厂最好也请一个专业的律师,以后和我们合作的公司会越来越多,签合同时有专业的律师为我们把关比较好。”   顾淮云无声笑了一下,手指一勾,打了左转向灯,“那我把常平派过去。”   “……”陶然没接腔。   常律师那种咖位,她怕请不起。   到了顾氏大厦停车位,顾淮云带她走专属电梯,没有遇到什么员工,只到了52层时,陶然又遇见他的小秘书,罗晓。   进了办公室,陶然不想影响他工作,躲进休息室玩手机。   有人敲响休息室的磨砂玻璃门,陶然以为是顾淮云,径直过去拉开门,才发现是他的小秘书。   “这个是顾总吩咐给您买的。”   陶然的耳根灼热,接过奶茶时,羞赧地道声谢。视线往前望去,男人正坐在大班桌后接电话,大班椅左右不停地晃动,一只手手指上正转着钢笔。   罗晓的眼睛藏在大黑框眼镜后微微弯起,“那我先出去做事啦,有事可以随时叫我。”   陶然“啊”的一声,点了点头。   他的小秘书和她印象中的有点不大一样,霸道总裁身边不应该是性感火辣的大波妹么,怎么会是这么呆萌可爱的眼镜妹?   顾老板的审美观这么独特的吗?   抱着奶茶,陶然缩回休息室继续虚度光阴。奶茶还没喝一半,顾淮云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嗯,敲什么门,这才是正宗的霸道总裁的做派,嚣张得让人想就地海扁他一顿。   “在做什么?”   陶然坐在沙发里,荡着两条腿,晃了晃手机,“游戏,跟着一个大神做任务。”   顾淮云走过去,一声不响地抽走她的手机,然后又一言不合地砸下来两本书。   “把这两本书给看了。”   陶然接住书,一时反应不过来。   一本名字叫《服装生产管理与质量控制》,另一本叫《服装生产管理》。   没有一丝丝防备,就这样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这种场景似曾相识,在她当学渣的那些年,她总是这样被迫着看书。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大学毕业几年后,这种噩梦居然还有机会重演。   陶然开始条件发射般瑟瑟发抖,“一定要看?”   顾老板居高临下地对她挑了挑眉头,面无表情。   陶然还想垂死挣扎两下,“如果看不懂呢?”   “这里写的是汉语,不是英语,正常人怎么会看不懂?”顾老板似无奈又似轻视,“你要实在看不懂,标上记号来问我。”   陶然发现和顾老板说话,真的得要有很乐观豁达的胸襟才行,无视他对她智商的冷嘲热讽,开始谈判,“有什么好处?”   顾淮云准备转身的动作一顿,神情疑惑又吃惊,“让你看书多长知识,还要跟我要好处?”   陶然咬着吸管,对他眨了眨眼。   男人冷静一番,随后开出条件,“我那边还有三本书,你好好看,全部看完,我就帮你找一个订单,不少于200万的。”   陶然此刻的心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这样从下而上仰望着顾老板,感觉顾老板和龙云寺里的那尊观音菩萨简直如出一辙,佛光普照!   “对你,我也没那么高要求,一周看一本,好好看。既然有心做服装,也有对这一行业有基本的认知。”男人说到最后犹如恨铁不成钢的家长,熊孩子难以管教,头疼得不行,“不要整天玩游戏。”   有了两百万做动力,陶然盘腿坐起来,当下就打开了第一本书。   “我去,这本书一共才179页?!放心,今天晚上我就能给你看完。”   欣喜完,陶然翻回第一页,“服装生产管理概述?啧,顾老板,你真的是我的知音呐,你怎么知道我需要看这个?真的,我感觉我现在就是一块海绵,嘭嘭嘭的海绵,徜徉在知识的海洋里,饥不择食地吸收着知识的力量。”   “……”   顾老板几乎是黑沉着脸,忍无可忍般走出休息室。   门关上,房间里退潮一样褪去了所有的声音。   陶然的手心摸索在书面上。   做了一辈子的学渣,在离开学校后的几年,她似乎找到学习的真正意义。   陶然看书最大的障碍就是一遇到她不感兴趣的字眼就容易犯困,所以她读书时有一个毛病,要一边写写画画,一边提神。   环顾一圈,没找到纸和笔,陶然将书夹在腋下,出去找纸笔。   顾淮云正立在玻璃墙前打电话,陶然看见了那张空着的大班椅,不禁让她想起古代帝王坐的龙椅。   男人的电话似乎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陶然壮起贼胆,走了过去。   大班椅很大,陶然坐了进去,双手摊开在光滑宽大的桌面上,平视前方,心底腾得升起坐镇江山、挥斥方遒的澎湃感。   原来坐在顾氏集团最高的位置上,是这样的感觉。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后背往后贴近皮质大班椅的椅背,两手抚上宽大的扶手,陶然缓缓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   就像风吹松林,浪倾海岸,好一副波澜壮阔的人生长卷。   “坐够了吗?”   一道冷漠至极的男嗓斜插进来,风吹松林、浪倾海岸的美景泡影般全都破灭了。   只剩下她被抓包的窘样。 第129章 顾老板是柳下惠投的生(一更)   “呵呵,够了,够了,”陶然返身摸了摸椅背,欲盖弥彰道,“我就是想试试看这椅子好不好坐,要好坐,我也买一张去放在厂长办公室里。”   “感觉怎么样,好坐吗?”   陶然的脑子转了好几个弯,决定还是说好话,“嗯,好坐,有一种高高在上、唯我独尊的感觉。”   顾淮云侧身抵在桌边,轻笑一声,“我坐了几年了,为什么没感觉这位置好坐呢?”   “嗯?”   “你知道底下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它吗?它们就像一把把悬在我头上的刀,一个不小心就会砍在我脖子上。”   陶然转眼看他,讶异的同时,心像坠了很多块铅一样沉重。   “在想什么呢?”   头上罩下一只大掌来,陶然被迫着抬头,“这几年你……孤独吗?”   大掌穿插在她柔软的发间,顾淮云思忖片刻,回她,“我尽量不让自己孤独。”   那天,那只揉乱她头发的手,陶然最终也没有把它拉下来。   两人的晚餐在办公室里解决,罗晓要下去给两人买晚餐的时候,陶然自动请缨也要跟着去,实则是想出去放风。   虽然有两百万做诱饵,但她实在不是读书的料。按陶利群的原话来讲,陶家没有读书读得好的风水,猛然读了一下午的书,陶然有点想吐。   罗晓比她大了三岁,大学毕业后给莫非打下手。后来顾淮云当家作主,他们这一群虾兵蟹将也跟着鸡犬升天。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天。“那时我知道自己被录取的几率不大,我读的大学不是特别好,来顾氏应聘就是想万一能遇到好人呢。”   后天过年了,很多餐馆都关门歇业了,顾氏的食堂倒是有开,但罗晓知道一家快餐店,干净卫生,味道还好,带着趁机出来浑水摸鱼的陶然穿过天桥,进入一条小巷子。   “结果,我真的就遇上好人了。”时隔多年,罗晓回忆起,还是满脸的激动和兴奋,“我遇上我们的顾总了。”   说起顾淮云,罗晓满眼的星光,连厚厚的镜片都遮挡不住,“面试完之后我走出顾氏大厦,知道自己进不了,就站在旗杆底下,哭。”   陶然惊讶地盯着她。   罗晓难为情地笑道,“对,就是哭,还是嚎啕大哭的那种。当时莫助理过来,跟我说,要哭一边儿哭去。”   陶然难以置信的表情垮了下来,罗晓接着笑,“你说这种人是不是很过分,我都那么惨了还嫌弃我,我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骂回去。”   陶然不发表意见,赞同地竖起了大拇指。   “到了。”罗晓扶了扶眼镜,指着前面的一家快餐店。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大食堂,还算挺上档次的一家店。   陶然跟着进去,“那你后来怎么进的顾氏?”   “我骂完就回去了,回去的第二天就接到顾氏人事部的电话,说可以给我三个月的试用期。”罗晓和快餐店的老板很熟稔,打过招呼后就开始打包,一边继续和陶然解释。   “当时我很需要一份工作,我奶奶生病了,急需用钱。那天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来顾氏了,所以就冲着莫助理哭诉。后来我才知道同意录用我的是顾总,他说我有孝心。”   罗晓说顾淮云称赞她的话时,那种自豪的表情让陶然的心没来由地撞了一下。   她在想,她在顾淮云心里有没有这样特别的优点。   “陶小姐,这样够吗?”罗晓知道陶然的身份,不敢不重视,“顾总说买你喜欢吃的就好。”   “可以。”陶然闲人一个,站着看罗晓动作熟练地打包快餐盒。   “老板,我要的酸奶呢。”   老板在忙,抬头应一声,“在冰柜里,自己拿。”   罗晓转过来的时候,陶然就摆手拒绝,“我不喝酸奶。”   “那我就给顾总带咯。”罗晓从桌面上抽了一支吸管放进去,“顾总喜欢喝,他经常吃完饭都要喝一瓶这个。”   陶然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   其实她不知道,今天第一次知道。   回去的时候,还是罗晓在讲,她在听,都是关于顾淮云的。   “当时所有人都不看好鼎尚商场那个项目,只有顾总一个人坚持,资金链都快要断裂了,住宅都在打折促销。董事会一直给老顾总施加压力,说顾总初出茅庐,完全不行。”   罗晓提着外卖包装袋,她帮忙按了上行的电梯键。   后来的事,不需要罗晓讲,她也知道。鼎尚是安城东二环地区最大的综合体商业购物中心,算是地标性的建筑,安城的一张名片。   “也就是这个项目的成功,顾总才算正式接过老顾总的班。”   说完顾淮云的光辉事业,罗晓不自觉跳到自家老板的桃色绯闻上,“你不知道,整个顾氏大厦,只要是未婚的女员工的男神基本都是我们的顾总。每年来我们顾氏应聘的女大学生,太多了。”   陶然有些诧异,但好像也能理解,顾淮云确实很诱人。   “你没见过疯狂的女员工,之前有一个最恐怖,算是我们公司最漂亮的吧,做HR的,”罗晓眼观八方后压低了声音,“学电视剧里,把顾总骗到了酒店的房间,仗着自己的姿色,非要和顾总睡觉。”   成年人间的睡觉当然不可能是只是单纯的睡一觉而已。   陶然惊得说不出话来,罗晓见事不妙,赶紧澄清,“当然没有睡成啦,我们顾总不是那么肤浅的人,对不对?”   “后来呢?”陶然情不自禁地就问出来了。   “后来顾总就把那个女员工给辞了。”   嗯,这还像是人做的事。   话说,顾老板还真的是柳下惠投的生,这么洁身自爱?   想起这两个晚上和顾淮云睡在一张床上,她一个劲地往他被窝里钻,而他每天早上总是一脸的起床气,陶然觉得太他妈的丢人。   “陶小姐,你真幸运,能得到我们顾总的心。”   陶然讪讪笑了笑,没否认,“叫我陶然吧,别陶小姐陶小姐地叫。”   回到办公室,罗晓放下东西就走,陶然挽留一起吃,罗晓没答应。出去一趟,揣了一箩筐顾老板的八卦新闻,陶然再看到顾老板时,心情有些复杂。   “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吃饭,吃完饭接着看书,别想偷懒。”   “……”   就这样的,居然还有人挖空心思要和他睡觉?   “顾老板,听说你在顾氏很吃香,是所有未婚女员工的理想对象。”   顾淮云轻慢地瞥了她一眼,“你在服装厂不也有人追?”   “我?”这屎盆子扣得一点道理都没有,陶然决定据理力争,“你哪只眼睛看到有人追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次和你一起去绥安的叫李文强?”   OK。   你赢了。   “顾老板,这一part,咱们能不能爽快地让它过去?”陶然拿着一次性筷子在空中划了半个圆。   “看你表现。”   “……”   下一次,她一定要问罗晓那个想睡他的女员工的名字,不羞辱他个十遍八遍,他都不知道她狠起来会有多!社!会!   九点多,顾淮云关了办公室所有的照明灯,然后带着她下了电梯。   大奔发动前,顾淮云接到游斯宾的来电,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出来浪一局。   “就初一晚上吧。”   每年的正月初一,他们几个都要聚在一起过,几年了都雷打不动。今年会有一些不一样,毕竟顾淮云不算真正的单身狗。   这个也是游斯宾会打来电话问他的原因。   “好,那就老地方。”游斯宾满意地收了线。   将手机放在仪表盘里,顾淮云犹豫须臾,问陶然,“今晚要跟我回去吗?”   陶然沉默后反问回去,“那你希望我跟你回去吗?”   顾淮云的唇畔绽开一抹很淡的笑意,油门一踩,方向盘往左边打死,大奔划出一道流畅的线条,驶出了停车位。   回到半山别墅时,整座别墅鸦雀无声,只有吴妈坐在沙发上打盹,听到动静,起来迎接人,哈欠一个接着一个打。   顾淮云一边换鞋,一边劝,“以后不要再等我们了,累了就早点去休息。”   “人老了,不中用。”吴妈个头不高,又有一点驼背,比陶然矮了大半个头,“后天就过年了,明后天早点回来,老太太说整天见不到你。”   “知道了。”顾淮云浅笑回道。   吴妈说完回头对着陶然礼貌性地微笑一下,还没等陶然回以笑容便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去。   笑容只能以一种尴尬的姿势僵硬在陶然的脸上。   “你先上去,我去给你热牛奶。”   别墅太大太空,反而给人恐惧感。陶然下意识拒绝,“今晚吃很饱了,不想喝。”   刚刚她的视线往寂静无声的楼上旋转一圈,没逃过顾淮云的眼睛,他顺着她的视线也逡巡一遍,改口道,“我先送你上去。”   陶然拗不过,只能先被他带着上去。   五分钟后,顾淮云给她热好牛奶。进入房间时,他看到陶然呆坐在窗前。   “累了吗?”   陶然接过玻璃杯喝了起来。   男人站着没走,反而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第130章 你知道他最喜欢的是哪一个吗?(二更)   杯里的牛奶还剩下四分之一,陶然怔忡地望着蹲在她面前的男人。   “我在南七里那边有一套房,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过去。”   男人的面容依然是冷若冰霜,“我不想你受委屈。”   刚才吴妈的态度,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   陶然将喝剩的牛奶递还给他,“这个真喝不下了。”   顾淮云接过,眼神依然留意在她的脸上,玻璃杯沿压到他的唇边,剩下的牛奶被他一口喝干净了。   这个动作,无端地带上一丝私密的色彩。   陶然抿了抿唇瓣,舌尖舔干净残留在上面的奶渍,“过两天就是除夕夜了,算了吧,这里毕竟是你的家。”   “顾老板,”陶然思忖后开口说道,“你不用一直顾虑我,我这个人呢,别的优点没有,但要是比脸皮厚,我觉得不输给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顾淮云静静地听她说话,黑色的眼眸像墨一样深沉又宁静。   “我妈说我是一只打不死的蟑螂,我觉得我也是。”陶然蓦地笑了起来,“他们……我不会放在心上,他们也影响不了我,有这个,”陶然指了指他手中的玻璃杯,手指一转,指向小夜灯,“还有那个,足够了。”   搬去南七里的事情就此搁浅,不了了之,谁也没有再提。   睡觉前,陶然惊讶地发现那条她超喜欢的天青色的被子竟然不翼而飞了。   刚才就不见的吗?为什么她刚刚进门时都没注意到?   陶然的脑子开启回放模式,然后成功发现,一无所获。   “顾老板,我的被子呢?”陶然站在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顾淮云埋首在电脑笔记本上,屏幕上冷白的光照着他线条锋利的脸,“早上我不小心把你床头柜上的水倒在上面。”   陶然习惯在床头放一杯水,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找水喝,早上她忘了把杯子带下去了。   “那你能帮我再找一条被子么?”   顾老板干脆利落,“没有了。”   “……”   没有了?   怎么可以没有了?!   “不是,那我晚上怎么睡?盖什么?”   顾淮云合上笔记本,朝她走来,抬手捻了捻她的发尾,“头发怎么没吹干?再去吹。”   陶然转身,跟在他后面,“我一会儿就去吹,但是我没有被子。”   顾淮云指着床上唯一一条被子面无表情地问道,“那这个是什么?”   陶然的视线落在那条深灰色的被子上,眼神懵懵懂懂,忸怩道,“这……不太好吧,太难为情了。”   顾淮云没有回头,挡住嘴角边的一丝笑,“你刚刚不是说你的脸皮比这里任何一个人都要厚吗?”   陶然觑一眼那条被子,心里承受的压力就加大一分,“这个不是这么算的,我是担心……”   “担心什么?”男人的嗓音莫名有些哑。   “担心你没被子盖,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男人一下撑直了脖颈,半晌落下一句狠的,“那你就别盖了。”   “……”   果然啊,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半小时后,男人从洗浴间出来,今天换了一条灰蓝色的真丝睡衣,领子和袖口处缀了一圈刺绣。头发有些凌乱,遮掩过他的眉梢。衣领平整,清晰地露着锁骨。一走动,睡衣贴紧他的身体,肩头宽阔。   因为被子的事,陶然电线杆一样杵了半小时,见男人若无其事地掀开被子,坐入被中,然后抄起床头柜上的书本看了起来,动作慢条斯理。   陶然先是移动左腿,然后紧跟上右腿,再迈出左腿,最后收回右腿,从她站的位置,到达床边,不过两三米的距离,她就以这种怪异的姿势慢慢潜了过去。   “我……晚上要是压着你了,你可以推开我。”陶然摸着脖子,说话一点底气都没有。   “嗯。”男人用喉音应道。   躺下来后,她仍然不能放松神经,身体紧绷着,像一条被冰冻住的鱼。   她突然想念起公寓里的那张不过一米五的小床来。在那张床上,她想横就横,想竖就竖,不用这么拘谨得像寄人篱下。   闭上眼的时候,她感觉心口在泛酸。   没多久,房间里的灯暗了下来,旁边的位置往下塌陷。看不见,其它的感官尤为敏感。   是她的错觉吗?顾淮云好像在往她这个方向靠近。被子也在移动。等他的动作静止后,陶然发现她这边的被子明显多了不少。   “睡觉。”黑暗中,男嗓浑厚低沉。   “嗯,晚安。”陶然攥紧了被角,身体也在渐渐放松。   没多久,陶然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她在睡着后没发现一直闭着眼的男人缓缓睁开了双眼,眼里一片清明。   男人轻轻地侧过身来,伸出右手臂,将睡得香甜的女孩揽入了自己的怀里,尔后,他再次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   陶然是在闹钟叫醒她之前醒来的。睁眼的第一件事还是在看她的姿势。然而,毫无意外的是,她还是十分无耻地把顾老板当人形抱枕。   只不过现在她已经不慌了,还能自然地招呼一声,“昨晚睡得好吗?”   今天顾老板非常大方,难得没有甩脸给她看,“还好,你呢?”   陶然捂嘴笑,“请问我哪一天睡不好?”   今天两人选择上桌吃早饭,气氛不算好,但好歹没有起冲突。陶然吃下最后一个虾饺的时候,顾世铭才打着哈欠懒洋洋地拉开她身边的座椅,叉开腿,没型没款地坐了下来。   “多拿几个煎饺给阿铭。”谢兰轻声吩咐家佣,回头对着顾世铭说道,“明天晚上想吃什么,妈妈让厨房早点准备。”   “随便,都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顾世铭没给谢兰好的台阶下。   “嗯。”谢兰终止了这个让她难堪的话题。   两人简短的对话,不痛不痒地揭过去,谁也没有放在心上。陶然却站起身来,用顾淮云面前的骨碟取过家佣刚拿过来的一盘煎饺,又重新放回在顾淮云面前,抬抬眼,“吃吧。”   煎饺是放在餐桌的中间,原则上是谁都可以自取,但刚刚是谢兰让家佣拿过来,还指名道姓是给顾世铭的,陶然这一举动,有些夺人所爱的意味。   顾淮云怔忡须臾,回过神来,筷子伸向金黄的煎饺,夹起一粒。   谢兰放下筷子,用手边的湿巾擦了擦嘴。   只有顾世铭短促地笑了一声,“陶小然,你这是怕我哥在自己家里受排挤,吃不饱?”   陶然怼顾世铭怼了十来年,太习惯了这种模式,张口就来,“你又不爱煎饺,别瞎捣乱。”   顾世铭先是一愣,随后淡嘲般抽着肩膀笑了一下,微微抬起手,饭店里喊服务员的做派,“吴妈,我要五个生煎。”   桌上“嗤”地一声爆出冷笑,顾温蔓看好戏般看着对面几个人,“嫂子,这个就是你不对了,自己儿子喜欢吃什么,还不如别人知道得清楚。”   顾温蔓这句话很挑事,陶然绷紧了脸,没开口解释,怕越描越黑。   “吃饭就吃饭,说什么话。”顾城峻喝了一声,压下了桌面上有违高门大户礼节的争论。目光快速往顾淮云那边扫去,又匆匆收回。   来了三天,对顾家的明争暗斗,陶然算是了解,也见怪不怪。早饭吃完,陶然跟着顾淮云在玄关换鞋,准备出门。   还没等她换好鞋,顾淮云的手机响了,“你在这等我一下,我接个电话。”   男人先踏出大门,陶然接着坐在椅凳上穿鞋,往下垂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穿着黑色丝袜的腿。   “我看你们的感情挺好的嘛。”   昨天,因为顾温蔓的挑拨离间,她和顾淮云闹了一上午的不愉快,陶然决定躲着点这人。   陶然没接腔,顾温蔓照样说得起劲,“有些事,我想你可能不知道。淮云呢,是顾氏集团的总裁,但有一点,你是打死都猜不到吧,他……没有公司的股份。”   陶然脸上吃惊的表情让顾温蔓十分愉悦,“我就猜到你不知道,你以为你找了一个钻石王老五,其实怎么说呢,他就是一个高级的打工仔,要是一不小心被人从顾氏老总的位置上拉下来,他可什么都没有。”   “我呢,也是好心,你们这一群小姑娘,年纪小,遇过的事情不多,很容易上当受骗的。”   陶然勾唇,轻飘飘地一笑,“谢谢姑姑好心,不过,我和淮云是真心的,所以这些事,他和我讲过,我不介意。”   顾温蔓的笑容淡了下来,又没有证据证明她在死鸭子嘴硬,冷笑一声,“这样啊,那就算姑姑多嘴了,你别往心里去啊。”   “不会的,姑姑放心。”陶然乖巧又配合,像一团软棉花。   顾温蔓的表情果然端不住,撕开了那层并不高级的伪装,“我哥,也就是淮云他爸爸,一生风流,睡过的女人不计其数,但是你知道他最喜欢的是哪一个吗?”   陶然微微蹙了蹙眉头,“我没兴趣知道。”   “是李静啊,就是淮云他亲妈,和你长得很像很像的一个女人啊。” 第131章 131我好像一直在给你兜麻烦(一更)   陶然的身体往外,手肘却被人拉住,顾温蔓幸灾乐祸的表情靠得极近,“陶小姐,我觉得你很聪明,太聪明了。真的,没想到小小年纪,就有这么多的手段。你是不是想哪一天被儿子甩了,还可以试着去爬爬他老子的床啊?毕竟我哥就好你这一口。”   顾温蔓的手指在陶然的脸上轻轻划着,“你没看到刚刚我哥看你的眼神,都快迸出火来……”   “啊――”   顾淮云在和莫非通话,离得不远,听到玄关处的惨叫声,立刻折回,几步疾走到大门处。   “陶然!”   他以为刚才的那声叫唤是陶然叫的,走进大门才发现事情和他想的不一样。   “你敢打我?”顾温蔓双手捂着右侧的脸颊,瞪圆了双眼。   陶然将手中的棉拖丢在了地上,完全没有收敛的打算,“我就警告你一次,你看不起我可以,但是我不准你侮辱他。要是下次再让我听到你说他坏话,就不是用拖鞋打这么简单了。”   打完,骂完,一定神,陶然才看到顾家整整齐齐的六七双眼睛都在盯着她看。   陶然一双双地回敬回去,最后落在顾温蔓脸上,“我告诉你,我就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什么教养,也不懂得讲道理,惹急眼了,我就会打人,所以你不要逼我。”   顾淮云拉开她的手臂检查着,“你有没有被打到?”   “没有。”对上顾淮云那双紧张的眼睛,陶然摇了摇头,还笑得出来。   顾温蔓没有料到陶然竟然会出手打她,这个也是会被陶然偷袭得逞的原因,她完全没有防备。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她被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晚辈打了,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主持公道,指责陶然,这个认知让她更加吃惊,也更加羞愧。   “你们就这样?啊?一个还没正式进门的人,现在骑到我的头上,你们都不管吗?”   刚刚确实是她出手伤人了,陶然没想着为自己辩驳。   谢兰从人群后出声,“怎么说,她也是淮云的姑姑,你一个晚辈怎么可以打她?”   “事情的起因都还没有弄清,兰姨说这话未免早了一点。”顾淮云将人兜入自己的怀里,“还有,陶然年纪小,做事是比较容易冲动,所以还请各位看在自己是长辈的份上,不要随意招惹她。”   “你!”顾温蔓被顾淮云的话激得往前冲了半步,又被他冷冷的眼风钉在了原地上。   “她现在情绪不是很稳定,我先带她走了,有事,姑姑可以到我办公室来找我,我随时恭候大驾。”   一场闹剧结束,顾温蔓没有讨到半点好处,反而被人用拖鞋打了脸。   没有人出声安慰,顾世铭双手插兜,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添一把柴火,“陶小然的脾气有多爆,我想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哥说得对,没事不要招惹她,不然被她打了也是白白被打。还有,谁要想欺负她,先想想能不能过了我哥那关再说吧。”   说完,转身往楼梯走去,身形吊儿郎当。   顾温蔓红着眼,拿一直闷不吭声的廖言文撒气,“你是死的吗?人家都知道护着老婆,你呢,看到我被人打,你一句话都不吭声?!”   廖语晴替廖言文打抱不平,“妈,不是我们不同情你,讲真,做人要讲点道理。刚才陶然说什么你看不起她,还侮辱了表哥。”   想起刚收的两万块钱,廖语晴衡量着事实说道,“你说她老公坏话,陶然这也算是正当防卫,虽然防卫得简单粗暴了点。”   “死丫头,连你也来气我,滚!”顾温蔓通红着眼,歇斯底里地暴喝道。   廖语晴拉下脸,拿起书包就走。   “晴儿!”廖言文和顾城峻颔首后连忙去追。   一通折腾后,玄关处只剩下顾城峻夫妇。   “你不能让他们两个搬出去住吗?这样一天天地闹,有意思吗?”谢兰的嘴角拉出一丝刻薄的冷笑。   顾城峻的脸色也是铁青着,“不然,你去和淮云说,叫他们两个搬出去?”   “你!”谢兰对着顾城峻的背影,笑两声,“说到底,你还是对她旧情难忘是吧。也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顾城峻的脚步倏忽止住,只转过侧脸,“不可理喻。”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去。   谢兰呆站着,神色阴狠至极。   从半山别墅到企鹅服装厂,一路上,陶然都吊着一口恶气,想起顾温蔓说的那些糟心话,她都后悔下手时怎么没再狠一点。   因为是独生子女,再加上陶利群和夏寄秋的宠爱,她一向都活得挺本真、挺率性,从来不压抑自己,也不会委屈自己,一直谨守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信条。   但她也不是任性霸道的人,除了真的把她逼急了,她才会像今天这样,管她是谁,谁都不好使。   胸口的恶气淡去,理智也跟着归了位。理智一归了位,她就知道自己做了一件蠢事。   大奔放缓了速度,停了下来。   陶然抓紧了背包,另一只手搭上车门锁,却没动。   顾淮云无声地笑了笑,“怎么傻了?”   “嗯?”陶然掩不住重重的心事,还想在他面前假装,“谁傻了,你才傻,我走了。”   顾淮云探过手来逮住她的胳膊肘,“啪嗒”一声,帮她解了安全带,“还说没傻?”   陶然放弃了挣扎,从车门锁上收回手,垂头丧气,“我……”   她想为自己申辩两句,却发现好像有些困难,怎么说都不太合适,怎么说都像在为自己找借口。   “平常不还挺会说的吗?怎么关键时刻就哑巴了?”   陶然抬眼,透过挡风玻璃虚无缥缈地看着远方,“打人是我不对,没什么好说的。但最后的烂摊子还是落到你头上,还是得让你帮我善后。”   她就是不知道这个“后”,得让顾淮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善了。别说顾温蔓是他姑姑,就凭着她那个得理不饶人的性格,也知道这事不好善了。   顾淮云沉吟片刻后,避开她的话,直问道,“你为什么突然打她?”   陶然潜意识里认为,男人的这句话不是在责问她,而是在给她辩解的机会。但有些事,不是她没做过,甚至连想都没想过,她就可以坦坦荡荡地诉诸于口。   顾温蔓的话太龌龊。   陶然不想说,她就只能保持沉默,但顾淮云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你说顾温蔓侮辱我,她说了什么侮辱我的话,嗯?”   “她说、她说……哎,她说得太难听了,我不想说。”陶然说完自己也不可思议地笑了笑,低着头吐槽道,“也不能完全怪你姑,是我自己冲动了。明知道你姑是故意的,没忍住,中了她的圈套。”   “不管你对我姑做了什么,都不如我来得狠。”   陶然脑子里空了两秒后,开心地笑了起来,“那请问顾淮云先生,你对你姑做了什么狠事,说出来,让我也高兴高兴、N瑟N瑟。”   顾淮云跟着展颜一笑,“把原本属于她的顾氏集团抢了过来,这样算不算狠?”   “可以。”陶然十分江湖范地抱拳,“在下甘拜下风。”   一把无聊的玩笑话过去,陶然的心情似乎也放松了不少,临走前,顾淮云说道,“下午我早点过来,晚上我们去我奶奶那边吃饭。”   关上车门前,陶然点了点头。   前一段时间下了一场雪后,安城的天气放晴了几天,听说大年初一还会有一场雪。   小时候喜欢雪是因为雪好玩。后来喜欢雪,更多的是觉得下雪是一件很浪漫的事。现在则是因为那句“瑞雪兆丰年”。   走到办公室的时候,她的一些想法也发生了改变,就像对下雪的期待发生着不同的变化一样。   陶然想了想,还是拿出了手机,点开微信,斟酌了一会儿,在对话框里打了一段字。   刚刚对着他的面没办法说出来的话,转换成文字后,似乎容易得多。   她不想顾淮云不明不白地给她善后,也不想他不明不白地对顾温蔓赔礼道歉,明明是她有道理的。   至少,她想要顾淮云明白,她不是野蛮、没有教养的人,更害怕她在顾淮云心中的印象变差。   陶然下车后,顾淮云接到莫非的来电,说是和证监局那边的人约了吃饭的时间。通话结束,车刚掉了个头,一条新的信息转了进来,顾淮云翻过手机,发现是陶然的微信,重新将车停在了路边。   “早上,你姑说你的亲妈是你爸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她还说我像你亲妈,是你爸喜欢的类型,万一被你踹了的话,还能去爬你爸的床。”   这条信息刚看完,手机跳动,下面接上来新的一条。   “我讨厌她这么污蔑我,但我更不能容忍她这么说你,然后一时冲动就打了她。”   男人握着手机机身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地暴起。   “我不后悔打了人,就是想和你说一声对不起,当着面,我不好意思说出口,真的很对不起,我好像一直在给你兜麻烦。”   第三条信息的下面,是一张小人哭泣、跪地求饶的表情。 第132章 有你老公给你撑腰(二更)   三条信息,顾淮云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   几乎是同时,心中的怒火喷薄而出。   如果刚才在别墅里,陶然就把这些话对他说了,他一定不会那么冷静地只是带着她离开,而是会当场手撕了顾温蔓。   信息发出去后,陶然怕自己反悔。为了给自己断了后路,特地将手机留在办公室里,跑到卫生间里洗了一把脸,磨蹭了不止两分钟时间才回到办公桌边。   再看手机屏幕,早已超过撤销的时效,但她发出的三条信息孤零零地挂在那里,下面也没有顾淮云的回复。   坐在椅子里,陶然搓着脸颊,检讨自己是不是又做得不对。   她如果不说,顾温蔓应该没有胆量把这些话抖漏给顾淮云,谁会那么傻?但她现在说了,是不是加重了他和顾温蔓之间的矛盾啊?   陶然想得头疼,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心想,冲动真的是魔鬼。   她是在听到一串仓促又凌乱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的,抬起来的时候眼睛随意一转,却在办公室大门看到了男人的身影。   男人也看到了她,但匆匆的脚步没有停,而是径直向她走来。   陶然发愣,竟然忘了反应,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离她越来越近。   男人越过办公桌,停在了她的面前,呼吸声粗重。   他直视过来的眼神灼灼,陶然脑子里很乱,手在桌上一顿乱摸后摸到手机,欲盖弥彰地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上来了?”   “顾温蔓还有没有对你说什么?”顾淮云继续往前走近一步,几乎要抵住她的转椅。   陶然一顿摇头,“没有了,真的没有了。你怎么还没去上班?现在快要八点了吧,赶紧走吧,不然迟……”   顾淮云弯腰抱住了她,后面的话也无以为继地卡在了她的喉咙里。   “陶然。”   “嗯。”她只觉得身体一点知觉都没有了,连舌头都麻住说不出话来。   “该说对不起的那个人是我,是我想要你跟我回家,但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委屈。”   男人是附在她的耳畔说的,温热的气流顺着声音卷入她的耳朵里,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卑微。   “我……虽然没钱,但不是那种为了钱就不择手段的女人,我没贪图你们家的荣华富贵。”陶然喃喃自语道。   “我知道。”顾淮云应她,嗓音温柔低沉。   话匣打开,陶然才发现胸口原来这么沉闷,委屈和难堪也像滋长的枝桠伸触起来。   “我虽然被我前男友甩了,但是我也不是那么没行情的。喜欢我的人有的是,我不愁没人要我。我不可能去做、做像你姑说的那样没皮没脸的事……你找的人不是这样随便的女人。”   “我知道。”顾淮云的喉结狠狠滚动,声音嘶哑。   “你姑真的很讨厌,所以我才打她的。”   “打得好。”   下一刻,陶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顾淮云的视线微微拉高,空出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受委屈了就打回去,不必忍着,有你老公给你撑腰。”   陶然的目光不自然地垂下,眼睑翕动,连带着呼吸也紊乱了起来。   “现在开心一点了吗?”   心事被拆穿,陶然不肯承认,“本来就没有不开心。”   顾淮云弯着食指,在她鼻头上一刮,“死鸭子嘴硬。”   这个动作太亲昵,陶然的耳根都泛了红。   顾淮云临走前,陶然不放心,“事情要怎么解决,你姑有说吗?”   “没事,这个不用你多虑。”   陶然知道顾淮云不会跟她实话实说,自然也不会相信他轻描淡写的说辞,“你姑要非要找茬,我可以给她赔礼道歉的,反正祸是我闯的,这种事我做得挺多的,一点都不为难。”   顾淮云投在她身上的视线深邃,黑色的眸光里像嵌着点点星光,“嗯,我知道了,我先走了,晚上来接你。”   “好。”   陶然止步在办公室门口,看着男人落拓的身影从楼梯一层一层地转下去,然后从办公楼里走出来。   在楼旁的柏树林前,顾淮云突然停下来,抬头望了过来。在他视线投过来的时候,陶然竟忘了躲闪,怔怔地站在栏杆前,和他对视。   距离偏远,她看得不是很真切,但她好像看到顾淮云对她笑了。   陶然一边傻笑,一边捂着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脏跳得有点快,她要捂紧一点。   **   黑色大奔像怒吼的雄狮,一路驰骋到顾氏大厦。   “东西呢?”   顾淮云疾步如飞,莫非几乎是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语气也是小心翼翼,“都在这里面了,和证监局的***的见面时间也约好了。”   “顾温蔓呢?”顾淮云烦躁地拽了一把领带,不停地连摁几下电梯的关门键,问道。   莫非应道,“顾经理十分钟前到的办公室。”   电梯在48层停靠,顾淮云握着牛皮资料袋,大刀阔斧地走了出去。莫非跟着后面,眼皮直跳个不停,心想,今天顾温蔓估计要“血流成河”了。   “顾总,顾总,顾经理正在里面见客,麻烦您止步,让我先……”   “滚!”   助理被吓得一脸菜色,双手举着,再也没敢阻拦半步。   虽然各为其主,但莫非也能了解助理的难处,伸手拍了拍吓得石化了的助理,“没事,没事。”   实木办公门被撞开,很快又重重地弹了回去。动静太大,顾温蔓蹙起了眉头,“怎么回事?”   “啪!”是资料袋砸在茶几上的声音。   顾温蔓坐在沙发里,不悦地出声,“你怎么回事?没看到我这里有客人吗?”   “有些事我要和顾经理讨论一下,比较急,麻烦顾经理先让客人回避一下。”   坐在对面的两个客人,一个矮胖的,一个高瘦的,顾淮云只扫了一眼,没什么印象,但对方都认得这位顾氏当家的,立即献上几分谄媚的笑,“既然顾总有事要忙,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顾经理,我们电话联系。”   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上,留下姑侄两个人,空气里弥漫着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又阴暗的气息。   顾淮云不请自坐,两腿叠放,心情也没有刚才的急躁。   顾温蔓还带着早上未消的怒火,看到顾淮云傲慢的态度,火星重新复燃起来,“你什么意思?”   顾淮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丢在茶几上的资料袋,“姑姑不如抽点时间看看那个东西再来问我这个问题。”   顾温蔓剜了他一眼,伸手拿过资料袋,一圈一圈绕开细线。   两分钟后,办公室里响起顾温蔓的暴喝声还有茶具砸摔的声响。莫非和顾温蔓的助理守在门外,心惊胆战。   两个人跟在自己的头儿身边有些年,没少见过两人不对付的场面。但大多数情况都是保留着最后一层虚假的窗户纸,谁都不想捅破,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还同在一条船上。完全撕破脸,弄得太难看,对谁都没有好处。   但今天这样的情形,是第一次。   十分钟后,实木办公门猝不及防地被人一把拧开,莫非和顾温蔓助理心惊肉跳地看着顾淮云面沉如水地大步疾走出来。   莫非紧跟其上,顾温蔓助理则战战兢兢地往里偷看一眼,会客区一片狼藉。茶杯碎渣、淌了一地的茶水,还有纷纷扬扬地飘落着白色A4纸。顾温蔓捂着脸垂坐在沙发里,看不到她是什么表情。   和顾温蔓助理的害怕不同,莫非的心情则是担忧。   进入总裁办公室后,莫非拣着好听的话安慰人,“老板,何必亲自动手,证监局那边说会尽快对实富进行初步调查,再怎么样,都够实富那边喝一壶的。”   对于莫非的好心劝解,顾淮云不发一语,脸色也未见平缓一二分。   顾淮云动这么大的肝火,莫非知道就这么无关痛痒的几句话根本无济于事。退出办公室后,立刻向法务部的那位求救。   谁知他的求救信号还没发出去,常平先上门打听,发来信息,“听说老板和顾经理大吵一架,真的还是假的?”   “不是大吵一架,是老板收拾了一顿顾经理。”莫非还有闲情逸致跟常律师普及第一手八卦,“好像是顾经理惹了陶小姐,老板怒发冲冠为红颜,这次实富怕是跑不了了。”   “这么狠?”   “你没看到老板的脸色,我的乖乖,可吓人了。”   常平百思不得其解,“这顾经理也是不会做人,老是在死亡边缘试探。”   “不见棺材不落泪呗,不过这次收拾完,顾经理估计会安生一点了。”莫非替顾温蔓可惜,好好的一副牌被打成这样。   “老顾真的这么宝贝那个陶然?”   说起这个,莫非就来了兴致,“宝贝得不得了,每天都亲自跑去服装厂接人,季博已经被打入冷宫很多天了。”   “哈哈哈……”常平笑得很贱,还是用语音发的,“知道了,花无百日红,正常得很,跟季博讲心态一定要保持好。”   莫非打了一个大大的OK的表情,幸灾乐祸之心溢于言表。 第133章 真的没戏(一更)   想起顾温蔓说她有做保姆的气质,下午,陶然把江翘翘拖出来,去了最近的财富广场买了几套新衣服,顺道做了头发。   “我去,这夫妻做得挺有模有样的嘛。”江翘翘不仅陪着逛了半天,还充当劳力,两只手臂都拎满购物袋。   陶然翘起一根指头,指着江翘翘,“给你重新改过自新的机会,好好说话。”   江翘翘不会好好说话,一提及还是那个问题,“你把顾淮云睡了吗?”   “除了这个,你没有其它可以关心的事情吗?”陶然捋了一把刚做好的头发,再递了一个眼白过去。   “有啊,”江翘翘憋着笑,“比如,顾淮云那方面的活儿好不好。”   陶然惊愕,继而羞愧,“江翘翘,你要点脸不好吗?”   “看来应该是挺好。”江翘翘大笑道,“喂,你能不能别脸红,你这脸一红,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你成功地恶心死我了。”   “我脸红?”陶然呸一声,“我那是替你感到脸红。”   “哈哈……”江翘翘笑得肚子都要直不起来了,“陶小然,为什么你还是这么可爱?”   “知道我可爱,珍惜着。”   江翘翘收敛笑容,点点头,“珍惜珍惜,走,姐姐请你喝奶茶。”   “不用了,四点多,我得走了,顾老板五点会来接我。”   江翘翘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喂了一把狗粮,瞪了陶然一眼,“走吧,去那边坐电梯下去,我要去那边上个洗手间。”   陶然站在镜面前等人,顺道看看她刚做的头发。   顾淮云说今晚要去他奶奶那边吃饭,一想及,陶然又开始头疼。   以前她分明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人设,现在怎么到处招黑?   江翘翘走了出来,“可以了,小姐姐,低调一点,七分内敛,三分骚,刚刚好。”   陶然抓了一把水弹在江翘翘的脸上,“你这刘海一定要这么抢戏吗?是不是上帝在你眼前遮住了帘,忘了掀开?”   江翘翘整理了一下快要长到眼睛上的刘海,鄙夷一哼,“你懂啥,这叫空气刘海。”   陶然提上购物袋往电梯间走去,这个时候人不是特别多,没等多久,电梯停住,门打开,正要往里走的时候,陶然见鬼了一样僵硬在原地。   “走啊,愣着干嘛?”江翘翘不明所以,从背后推了一把,陶然被推进了轿厢。   电梯门合上,往下坠,陶然站在最前端,心也跟着往下坠,视线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落脚点。   江翘翘很敏感,转身快速瞄了身后的两个人一眼,凑近陶然的耳边问道,“这两人,你认识?”   陶然紧张地掐了一下江翘翘的手,低头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几秒时间后,电梯门一开,陶然便拉着江翘翘往外窜。   “陶小姐!”   陶然没想到廖言文竟叫住她,这个时候不应该是装作打死都不认识的样子吗?   陶然转过身来,笑容假得不行,“好、好巧哦。”   廖言文斯斯文文朝她走过来的时候,陶然想的是,她会不会被杀人灭口。   “陶小姐,我想占用你一两分钟时间,你看可以吗?”   廖言文说话的时候一直都是面带微笑,犹如春风拂面,如果不考虑他们当下的情境,这样的神情还是能给人一种舒适的错觉。   其实在顾家,反倒是廖言文这个不算纯正的顾家人给她的印象最好。   基于这个最好的印象,也基于她不喜欢多管闲事的性格,陶然先做出退让,“廖先生,您放心,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会说。”   顾温蔓找了她两三次茬,今天早上两人还闹了一场不愉快,廖言文以为她一定会抓住这个把柄反击顾温蔓。   陶然一反常态的话,廖言文眼里有一瞬的错愕,“哦,那倒没必要,她……她只是我的一名下属而已。”   下属?   陶然微微错开身,往后不落痕迹地打探了一眼一直垂首安静等待着的女人。   “对不起,那是我误会了。”   廖言文往上推了推镜框,温和的笑容里携着一丝苦恼,“你也知道蔓蔓那个人,要发起脾气来谁都管不住,为了不必要的麻烦,还请陶小姐……”   “我说了,我不会往外说的,我也什么都不知道。”陶然打断了廖言文做作的话语,如果说之前她对廖言文还有一点什么好印象的话,那现在算是全部消耗殆尽。   平生,她最讨厌的就是虚伪。   真当她是瞎的么?还是拿她当傻子看?   是情人还是下属,一目了然的事。   如果廖言文能对她坦白一点,或者对身后的女人负点责任,她也不至于这样厌烦。   不得不说廖言文是个察言观色的高手,陶然只不过是语气重了一点,他便顺从地停止了往下说,“那我就先谢谢陶小姐。”   走出商场后,陶然吐了一口浊气。   江翘翘忍到外面才问,“刚才那一对奸夫**是谁?”   还奸夫**,这正义感,满满的爆棚!   陶然笑着说道,“顾淮云的姑父。”   “卧槽!”江翘翘摸着鼻子,不敢置信地摇头,“姑父辜负姑姑。”   陶然反应过来后,跟着笑,“喂,不要跟人说这件事。”   江翘翘推了一把陶然的手肘,“我舌头有那么长?不过真看不出来,看着挺老实巴交的一个老好人呢。”   “是挺老实的。”陶然想起不管顾温蔓怎么冲他颐指气使、廖言文总是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也是感慨。   “哎,如果啊,顾淮云也包养情人,你怎么办?”江翘翘的心操得挺碎。   陶然想啐她一口,“什么怎么办?卷铺盖走人呗,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哟,想得挺开,”江翘翘夸赞道,“不过就顾淮云那样的,估计安城有一大波富婆想包养他。”   “那就把他卖了!”陶然豪气地挥手。   刚想把一大波富婆想包养的顾老板卖了的时候,陶然就接到了当事人的来电。   真的是不能在别人背后讲坏话。   “我到厂门口了。”男人的声音有点倦,有点懒,陶然深呼吸一口才能接住他这把嗓音。   “今天这么早?我和翘翘还在财富广场这边,你等我一下。”陶然七手八脚地从江翘翘手里接过购物袋。   男人说道,“你别动,我过去接你。”   “哦,好。”   挂了电话,江翘翘问道,“要回去了吗?我帮你叫车吧,这么多东西。”   陶然拉住她,羞赧道,“顾老板会过来,让我在这里等他。”   江翘翘愣了一下,笑道,“可以啊,服务挺周到,肯纡尊降贵来接人。我还是那句话,顾淮云对你绝对有意思。”   陶然出神,语气不算肯定,“可是他之前和我说得很清楚了,他不喜欢我。”   “男人也会有口是心非的时候,你想想,万一他跟你告白,你不接受,那不是很没面子?”江翘翘问道,“你们俩睡了几个晚上了,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没有。”陶然耷拉着眼皮回她。   “真没有?”江翘翘的表情暗了下来,“那可能就真的没戏了。”   江翘翘拿她和顾淮云开涮的时候,她虽然佯装生气,但心里并不排斥。玩笑开多了,就会忘了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   但现在江翘翘一句“真的没戏”敲下来,就像一把锤子锤在了鸡蛋上,破碎得很彻底,连带着把那点朦朦胧胧的真假也一并敲得粉碎。   也许是她掩饰得很好,江翘翘毫无知觉,继续说道,“男人这种生物说理性也很理性,但说冲动也很冲动,一旦有了需求,哪怕没有感情,那种事情他们也做得下去。”   怕陶然不知道似的,江翘翘还停下来,“你知道我说的是哪种事情,昂。”   “如果对你连这种最原始的冲动都没有,那只能恭喜你,陶小然,你活得很安全。”   陶然被江翘翘的一番分析说得整颗心不上不下,悬在半空中荡得难受,又被她最后一句话弄得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不过,这种无欲无求刚得不得了的男人,姐姐我还真是很好奇,很想挑战他一把。”   江翘翘什么话都说得出口,陶然猛然想起罗晓说的那个想引诱他上床的女职员。   陶然没好气道,“走了,估计快到了。”   “那我坐地铁回去了。”   “不用送你回去?”包装袋带子勒得紧,陶然整理了一下。   刚刚还放出豪言,要挑战顾老板的江翘翘现在怂的一批,“不了,看到顾淮云,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地紧张。”   这种莫名的紧张,陶然感同身受,当初她和顾淮云刚刚接触时,也是怕他。   走之前,江翘翘苦口婆心地碎碎念,“我跟你说,陶小然,你要是能拿下顾淮云就努努力,要是没机会,就要懂得全身而退,知道吗?虽然你是要什么狗屁报恩,但千万别把自己的心搭进去了,知道没?”   要不是怕遇上顾淮云,江翘翘能再念叨上半小时。   几分钟后大奔在泊车位内停稳,顾淮云从车里下来的时候,陶然不知道为何对两手提满购物袋,顶着一头刚做好的头发会产生难以名状的羞耻感。   就好像,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在卑微地讨他的欢心一样。 第134章 我想请你离开我孙子(二更)   幸好男人的焦点没有在她的变化上,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袋后,径直往大奔走去。   回程的路上遇上晚高峰,大奔龟行在一环路上。   车里放着交通广播的节目,正在播放的是一首怀旧老歌。男人一只手靠着车窗边缘,右手食指在方向盘上跟着旋律轻轻地扣着。   到达半山别墅,顾淮云直接把车停在了附楼的前面。   陶然将购物袋滞留在车上,独独挑上一只不大的购物袋。   “我给你奶奶买了一条丝巾,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陶然怕弄巧成拙,先探探顾淮云的口风。   男人拿着车钥匙锁了车,“拿上吧,奶奶不会不喜欢的。”   陶然撇了撇嘴。   不会不喜欢,不等于喜欢,顾老板说话老是这样跟她玩逻辑。   附楼比主楼小了很多,装修风格也不尽相同。典型的中式风,想必是迎合顾英霆和宋黛如的喜好。   进门前,陶然做足了心理准备,用来应对各种有可能让她尴尬下不来台的场合,但她没有猜想到顾温蔓也在的这种场合。   附楼小,不像主楼,玄关和客厅还离着一大段的距离。陶然站在玄关处,轻而易举地就看到顾温蔓在对着宋黛如哭。   这个画面让陶然一下子止住了脚步,她怕这一脚进去又要掀起一场更大的争吵。   她还没来得及回身找顾淮云,腰际便搭上来一只手,拥着她往里走去。给宋黛如买的丝巾也被他接了过去。   看到他们出现,顾温蔓和宋黛如不约而同地都保持了沉默。   “奶奶,姑姑也在?”顾淮云拉着她坐在两人沙发上,语气不咸不淡,好像早上的那一场激烈的争吵完全没有发生过。   宋黛如的目光在陶然身上扫了一下就回到顾淮云的身上,叹口气开腔道,“淮云呐,你姑知道自己错了,你看……”   “爷爷呢?在书房吗?”顾淮云的视线巡到书房方向,话题也被他不着痕迹地转换掉。   “没有,今天他的一个老战友来安城了,几个人一起去拜访了他们的老司令,晚上在外面吃饭。”   顾淮云叠加起右腿,露出一截黑色的棉袜,“爷爷的老司令还在?怕有八十多岁了吧。”   宋黛如纠正道,“九十二了,过完年就九十三了。当过兵的人,身体好着呢。”   聊到这里,话题出现一段空白,顾温蔓打了一个哭嗝。宋黛如回过神来,“你看我,说着说着就说哪去了,你姑的事,我也跟你们赔个不是,你看能不能撤回去。”   陶然无法理解宋黛如话里的意思,但她猜得到,一定是身边这个男人对他姑姑做了什么事。   “奶奶说的话,我不太明白。”   “你!”顾温蔓瞪着一双红眼,口红染到了牙齿上,显得嘴唇尤为狰狞,“你去证监局告发实富,你还在这里装傻充愣吗?”   顾淮云一声低笑,听不出是心情好还是耻笑,“如果实富行得正站得直,还怕我告发?”   “好啦,好啦,你们别吵了行不行,吵得我头疼。”宋黛如无奈道,“你先回去。”   “妈!”   “回去。”宋黛如的声音不大,但有容不得人拒绝的威严和坚持。   顾温蔓踩着高跟鞋走得不情不愿,但气氛总算能缓和下来。   “你个臭小子,对你亲姑姑都敢这么狠。”宋黛如指着顾淮云的鼻子,“一会儿再找你算账,先吃饭。”   自始至终,她都像一团空气,没有人理睬。顾淮云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手里,往餐厅走去的时候,又在她手心里勾了一下。   陶然将手往回拽了一下,男人深邃的眉眼含着笑回头看她。   实在好奇他对顾温蔓到底做了什么,连宋黛如都说他狠,陶然用嘴型问道,“你对你姑姑做什么了?”   顾淮云突然弯下腰,附在她耳边,还用手挡着,“回去再跟你说。”   “哦。”   陶然不由自主地伸手拉了一下耳朵。   她的耳朵很敏感,对着呵一口气都觉得痒,更何况顾淮云对着它讲话。   和在主楼不同,餐桌上就三个人,安静得很。除了白瓷碗和汤勺偶尔碰撞的声音,剩下的就只有厨房里家佣做事的声响了。   虽然宋黛如对她的态度,明眼人都看得出,很冷淡,但至少这顿饭是她来顾家后吃得最安稳的一顿了。   吃完饭,陶然以为事情可以这样和平地结束了,事实证明,她还是太年轻。   “你跟我来一趟。”   陶然傻眼了,她没想到老太太这么直接,起身之前向身边的人抛去救命的眼神,奈何有人装聋作哑,任由她自生自灭。   宋黛如带她进的是一间茶室,日式的榻榻米,里侧靠墙的位置是福司玛衣柜和壁龛。靠窗处摆着一张无腿曲木椅,宋黛如走过去,在蒲团上盘腿坐下。   陶然做了一个深呼吸,在对面的蒲团上也跪坐下。   家佣敲了敲门,端进来一只木托盘,上面摆着日式茶壶和茶杯。   搁下木托盘后,家佣退出去,宋黛如给她倒了一杯茶,开门见山问她,“你喜欢我孙子什么?家世、地位、钱财,还是样貌?”   果然,顾家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除了顾世铭那个自暴自弃的废材。   看着茶杯里浅绿色的茶水,陶然忍不住喝了一口,回道,“都喜欢。”   老太太端着茶杯的动作一顿,掀眼看她,这是今晚她看她算是最正式的一眼。   “年纪不大,胃口倒是不小。”宋黛如将茶杯搁在桌面上,“那你来说说,你有什么配得上我孙子的家世、地位、钱财,还有样貌?”   这个问题把她难住了。   如果说顾温蔓是一把猛烈的枪冲她扫射,那宋黛如就是一把软刀子,还专门挑她的软肋下刀子。   “没有,我没有配得上他的地方。”陶然搜寻了一番,不是她谦虚或者是自卑,在这个问题上,她没有什么可辩驳的。   如果说几个月前,她可能还会不屑,觉得有钱人就喜欢把别人踩在脚下获得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但现在对于顾淮云,她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他的好不仅仅是看得到的这些,还有他绅士温柔的人品。   “既然没有配得上他的地方,那我想请你离开我孙子,你同意吗?”   老太太的语气淡漠,仿佛不过是在问她面前的这杯热茶味道怎么样。   好像是心尖被人掐了一下,陶然垂眸缓着这种说不出的痛感。她只是没想到电视剧里豪门的一贯手法今天竟然降临在她的身上。   滑稽,还带着一点点的耻辱感。   这种耻辱感更多的是来源于她无法与之抗衡的不甘和不忿。老太太明明知道她是什么条件,却还要绕了一圈再来要求她离开顾淮云。   而她毫无反抗之力。   “和他在一起,我能得到更多的好处,所以请您原谅,我暂时不会离开他。”   陶然两手抵在蒲团边,身体往上提了提,把身上的劲悄无声息地转移到脚底上。   半晌没得到老太太进一步的发难,陶然抬眼望过去,和老太太的眼神撞个正着。   “倒是挺坦白,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陶然暗暗一惊,她不可能相信老太太拿她没办法,有钱人不是没手段,而是手段到底有多肮脏。   她想起正在龙云寺一向修佛的她妈,想起刚刚起死回生的服装厂,她不是毫无顾忌。   人为刀俎,她为鱼肉,这种滋味真他妈的不好受。   “我知道您有办法,但我只希望您把办法都用在我身上。”   老太太轻慢地笑一声,“你觉得我会那么蠢?都说打蛇要打七寸。”   在已经到了耄耋之年的宋黛如面前,她所有的心眼和盘算都显得捉襟见肘,不堪一击。   “奶奶,莫欺少年穷。”   茶室有一瞬落针可闻的死寂,随后是宋黛如突如其来的笑声。   陶然提着一口气,搓了搓手心里的冷汗,硬着头皮听宋黛如莫名其妙的笑声。   “你为什么不把他推出来,挡在自己面前?”   这个姿势太别扭,她只跪坐这么一会儿,两腿开始发麻,脑子也没跟上宋黛如这一惊一乍的节奏,“什么,把谁推出来?”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她生生受到宋黛如一个扎扎实实的白眼,“你说谁?还有谁?我孙子!”   好好,你孙子就你孙子,你孙子了不起。   宋黛如喝了一口茶顺气,砰地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难怪淮云说你笨不隆冬的,我看你还真是不聪明。”   “……”   我擦,顾淮云这个奸佞小人,居然在背后这样铲她。   “这事和他没有太大关系。”   在宋黛如疑惑不解的目光里,陶然的笑容有些无所谓的不羁,“真没太大关系,毕竟我和他……受益的那一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我,我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也没想过抵赖。”   “但据我所知,是淮云先找的你,况且我孙子不傻,他会算不清其中的利害关系?”   这老太太讲话一波三折,陶然现在完全看不清她到底是在贬她还是在帮她说话。 第135章 135和他共担人生中的风风雨雨(一更)   这老太太讲话一波三折,陶然现在完全看不清她到底是在贬她还是在帮她说话。   顾淮云说的是他需要这段婚姻。需要,那就是有利可图的,但她就是不太想和老太太说出这一段缘由。   她从来就没想过因为利益而和顾淮云牵扯不清,更不想他是因为要从她这里得到需要的利益而选择了她。   哪怕这是事实。   她现在就像一只鸵鸟,一头扎进土堆里,仿佛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当作不存在。   “听说你今天打了他姑姑一巴掌?”   宋黛如质问的语气很凌厉,陶然心又开始慌了起来,“是。”   陶然一直垂着眼,但她就是能感受到老太太戳在她身上尖锐的眼神,“做人太老实,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我很讨厌你这样的。”   陶然抓紧了脚踝,脸火辣辣的,像被人抽了一嘴巴。   “如果淮云早一点把你带回来,我要是早一点看到你这张脸,我是死也不会同意你们的。”   茶室的隔音效果非常好,陶然想捕捉一点外面的声音,却是一无所获。她从来都不知道安静有时候也会让人窒息,她必须得想点什么才能让自己在宋黛如的冷嘲热讽里撑住。   “你告诉我,为什么打他姑姑?”   在顾淮云那边讨不到说法,这是要拿她开刀的意思吗?   也对,怎么说顾温蔓、顾淮云都是姓顾,手心手背都是肉,把责任归到谁那一边都不好归,只能归到她这里了。   “没有为什么,因为和她起了冲突,我一时冲动,动手打了人。”   宋黛如拎起茶壶往自己的茶杯里注了茶水,“那你知道淮云是怎么对付他姑姑的吗?”   闻言,陶然这才张眼对上宋黛如的视线,早上的事是顾温蔓先挑起的事端,但说到底她也有一份,毕竟她出手打人了。   “她在外面自己办了一家公司,今年六七月份刚在中小板上市,淮云联系了证监局那边的人,要告她股权代持、关联交易涉嫌利益输送。过完年,她姑姑应该就会收到证监局的问询函,一收到问询函,公司的股票肯定会受到影响。”   宋黛如的话,她听得一知半解,什么证监局,什么股票,顾温蔓不过说了她几句难听的话,怎么还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怪不得宋黛如说他对自己的亲姑姑太狠了。   这个时候,她不想为自己开脱,如果老太太了解来龙去脉,那她应该知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个道理。   顾淮云这么做,说他过分是有些小题大做了,但她相信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而她不想在别人面前抹他这个面子,哪怕这个人是他的奶奶。   “你不用在心里不服气,也不用觉得冤枉,我们顾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蔓蔓蛮横惯了,我们都知道她的脾气。”   老太太在蒲团上移了移身子,“说实话,不管是你的家庭,还是你的学历,特别是你的长相,没有一样我是满意的。就你这种条件的,在安城遍地都是。”   接下来,陶然能清楚地听出来老太太语气里的无奈,“但谁叫我孙子偏偏选中了你呢。”   “陶然。”   “嗯。”陶然坐正了身体。   老太太话锋转得猝不及防,“我愿意接纳你,不是因为淮云他选了你,你猜一下是什么原因。”   她双手围着茶杯,里面的茶水正在渐渐失温,认真地思忖了一下,她摇了摇头,“我猜不出来。”   “原因也是你打蔓蔓的理由。”宋黛如的脸上放出一丝很轻浅的笑,“你维护了淮云,这个就是理由。”   说完宋黛如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只黑漆描金木匣子,“我是一个女流之辈,不懂商场上的那么多利益,我们顾家什么也都不缺,我呢,就想淮云能找到一个真心对待他的人,知冷知热,也懂得维护他对他好的人。”   陶然的眼睑微微颤动,她不知道老太太是怎么看出去她能真心对待顾淮云,但这句话明显是在说她,而她受得有些心虚。   因为比起她做的,顾淮云为她做的则要多得多。   “他的身世,我想你也知道一点吧。”   陶然茫然地点了一下头。   “刚开始,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存在,他是被一个捡垃圾的老太婆拉扯大的,可以说,回顾家前他吃了很多苦。回来后,就算顾家可以给他一个丰衣足食的生活,但他却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   “即使这样,他不但健健康康地长大,而且很有出息,对我们也很有孝心。”   宋黛如的语气变得凝重,“我不想做那些棒打鸳鸯的事,也不想惹我的孙子不高兴,他执意要你,那你就陪在他身边,好好对待他,照顾他,和他共担人生中的风风雨雨,听到了吗?”   她是怎么走出的茶室,陶然不知道,等她看到门口不远处站立着的男人时,意识才收拢回来。   别墅里有地暖,男人只着一件白色衬衫,黑色的西裤笔挺,腰间扎着一条爱马仕搭扣皮带。倚靠在墙壁上,模样倦懒。   门开了,男人闻声朝她看来,仿佛他站在这里是为了等她。   “奶奶。”男人浅笑,叫得很甜。   宋黛如扶了扶发髻,拢紧灰色羊毛披肩,目不斜视地越过顾淮云,“三天之内别出现在我面前,看到你们我就头疼。你姑姑的事,手下留点情。”   顾淮云逆向行至陶然身边,满面春风,“是,奶奶。”   “还有,”老太太早已进入厨房,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以后不要给我买什么丝巾,一把年纪了还戴什么丝巾。”   陶然抱着宋黛如给她的黑漆描金木盒,跟着顾淮云回到了主楼。   主楼里灯火通明,从玄关里绕了进来,陶然看到客厅区坐着顾城峻夫妇和顾温蔓夫妇。   “你先上去。”顾淮云捏了一把她的肩头,用下巴指了指旋转楼梯的位置。   陶然也不想和顾家的这几个人见面,顺水推舟,抱着木盒往楼梯处走去。匆促之间,她的余光不经意扫到谢兰的眼神,她的视线似乎钉在她手中的这枚木盒上。   惊讶不过一瞬,陶然拉回神思,踏上楼梯。   木盒一看就是老物件儿,老太太给她的时候,她连过场面的拒绝都没说,拿着就走了。   一看就知道是老太太要给顾淮云的媳妇,只不过现在是她占用了这个身份,那她无权代表这个身份拒绝。至于里面装的是什么,她也不得而知。   回到卧室,陶然才卸下那份让她紧张焦灼的防备。等她从洗浴间出来,就看到顾淮云坐在床头,翻看他给她的那几本书。   “这个是你奶奶给的,你收起来吧。”   木盒没有锁,只有用如意形的纯铜小箱扣扣住。顾淮云当着她的面,食指一拨,勾开小箱扣,然后打开了木盒。   陶然这才看清里面的真面目,里面躺着一只古旧的发簪。   怕弄坏,陶然没敢动手,只是仔细地端看着。   顾淮云给她解说,“这是我奶奶最宝贝的东西,居然给你了。”   陶然惊愕又难以置信地抬眼看了一眼顾淮云,紧接着垂眸在那只发簪上。   “这是凤簪,簪头是什么看得懂么?”   两人围着一起看着发簪,顾淮云仿佛预料到她不懂,轻笑一声,跟她细细道来,“是凤穿牡丹。宋代的东西,当年我爷爷在香港从苏富比上拍下来,送给我奶奶的,算是两人的定情信物。”   “兰姨想要好多年了,我奶奶都捂着不给她,没想到她这么大方,给了你。”   陶然有眼不识泰山,这一根发簪,刚打眼她也没看出有多大的价值,但顾淮云这么一说,她被惊到,赶忙推托,“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你留着吧。”   “我留着给谁?别忘了,你现在就是顾家名正言顺的长孙媳,收着吧。”   顾淮云垂下来的眼神被橘黄色的光软化了,眼光太过温柔,看得陶然微微出了神,“那……我暂时代为保管,这样可以吧。”   顾淮云未置可否,却是转身去了洗浴间,琉璃台上传来瓶瓶罐罐被撞倒的声音。   陶然只把注意力专注在木盒里的老物件儿,她根据“唐宋元明清”的历史口诀,把时间顺了一遍,但还是理不出这老物件儿到底有多少年了。   它的第一任主人是什么样的女子?   宋代到现在,有近千年了吧。而在这近千年的时间里,它又经历了什么样的人,经历了什么样人世间的沧桑变化,最终到达了她的手里?   而千年前的那个女子,又可曾想到过,自己戴的这支发簪会穿越千年的时光到达她这样一个人的手里?   在她的思绪纷飞之际,顾淮云走回到她的身边,因为低声而显出几分柔润来,“坐好。”   陶然不明就里地依言坐直了。   他的手指收拢了她的头发,拿出从洗浴间里找来的黑色皮筋,动作笨拙又缓慢地扎了起来。 第136章 136你现在还想着你前男友吗?(二更)   他的手指收拢了她的头发,拿出从洗浴间里找来的黑色皮筋,动作笨拙又缓慢地扎了起来。   一看就知道顾老板没干过这活儿,还没扎好,已经扯痛了她三次头皮。   陶然抱怨,“痛。”   男人还挺理直气壮,“忍一下,快好了。”   陶然忍着,脑袋被身后的男人揪过来又扯过去,“顾老板,你行不行?”   “别问男人行不行这种问题。笨。”   “……”   很好,顾老板一言不合就耍流氓的路数,她还是没抓准。   “好了。”   几分钟后,陶然也不知道自己的头发被他扎成什么鬼样,又见他的手臂越过她的肩,从木盒里拔出那根凤簪。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陶然惊呼出声,“不要……”   “不要动。”男人的大手有先见之明似的,固定住她想要往后转的脑袋。   陶然想起男人粗枝大叶的手劲,叮道,“那你小心一点,别把簪子戴坏了。”   “嗯。”   男人在给她戴发簪,身体也往下,鼻尖逸出的气息喷洒在她毫无遮拦的后脖颈上。陶然只觉得后面那一块像被烙铁烙过,手不禁伸过去,抓了两下。   男人拿下她的手,嗓音干涩,“好了,别乱动。”   陶然下意识转过来,没有镜子,她也不知道那枚宋代的凤簪戴在她的发间又是一番什么样的景,只能羞赧地对上顾淮云的眼神,想从他的表情里寻找一丝蛛丝马迹。   男人挽了挽唇角,声音低到几乎快要听不到,“很美。”   美这个字,很普遍,普遍到有些俗气。很多事物都可以用“美”来概括,但单单一个“美”字做形容似乎又太流于肤浅,归于敷衍。   现在,男人又用这个“美”来称赞她,陶然却不觉得俗气,她甚至觉得“美”这个字原本就应该出现在这种场合中。   简简单单两个字,给她带来的是巨大的惊喜,还有被他夸赞后的羞涩。   “有镜子么?”陶然不知道是想确认他有没有在骗她,还是单纯地想看看自己的模样。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浴室里不是有镜子吗?”   陶然轻轻往上压了压被他挽起的发髻,去浴室照镜子显得她很在意,有点跌份儿。   “那算了。”   陶然伸手想要去摘发簪,被人横空拦截住,“等一下。”   顾淮云划开手机界面,在“实用工具”里调出镜子,打开,放在她面前,“用这个吧。”   手机镜子并不十分清晰,但她还是镜花水月般偷窥到一二她的模样。   发髻盘得一点也不工整,歪歪扭扭的,但勉强固定住了那枚凤簪。   簪子安安静静躺在木盒里时看不出它的特别,但戴在一团乌云也似的发髻中,仿佛活过来了一样。从容优雅,雍容华贵,又带着千年的风霜雨雪和故事,睥睨着这个时空。   而她也因为这个发簪,因为被男人笨拙地盘起的发髻,完成了她从少女到少妇的转变。犹如洞房花烛夜过后的清晨,对镜梳妆,妆容是新为人妇的妆容。   蓦地,晃动的镜子里多了一张眉眼浓墨深邃的脸。   男人贴近她的耳边沉着声念道,“青丝渐绾玉搔头,簪就三千繁华梦。”   念完,脸微转过来看她,“陶然,你知道刚才我念的是什么意思吗?”   陶然愕然的表情忘了反应,只是怔怔地和镜子里的他互望着。   顾淮云自问自答,“意思是女儿已长大,长发飘飘,头发可以绾成一个发髻,插上一枚玉簪,从今后可以嫁一个丈夫,将人世间的繁华、人生的欢乐与痛苦都尝遍。”   房间里静谧无声,陶然只听得到胸腔里的心脏在狂乱地叫嚣着。   镜子里,男人的深邃的眼神直接又灼热,像一根看不见的细线把她的心思搅得天翻地覆。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淮云终于起身,也带走两人周围似有似无的暧昧和躁动。   陶然小心翼翼地将凤簪取下,放入木盒中,再扣上小箱扣。   心跳还是过快了一点。   收好东西,陶然状若无意地提起吊了她一晚上的事,“你奶奶说你去证监局那边告发你姑姑的公司,是什么意思?”   彼时,顾淮云步入衣帽间,找换洗的衣物,闻言笑了,“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陶然跟在后面,“你姑姑就是嘴碎,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要不你就不要再追究了。”   衣柜的门开着,他的手捏着铜制拉手,“她那么说你,你觉得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陶然靠在门框边,噎了一下,“当时很气愤,我这不是都打回去了么?”   男人抓着睡衣,面无表情地从她面前穿过去,“我要给她一点教训,免得以为你好欺负。”   陶然莫名觉得这样的顾淮云太过意气用事,一点都不符合他稳重老成的人设,像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总得用点手段来证明自己不是好惹的。   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宗旨,陶然不放弃,“吓唬吓唬就可以了,别来真的,我觉得你姑姑这次应该吸取教训了。”   “我早跟她提醒过,但她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再说,”顾淮云回头看她,眼神淡漠得像蒙了一层冰霜,“你那么说你,我忍不了。”   陶然被他最后一句话砸得有一瞬的懵圈,还没理清纷扰的思绪,被男人一声“出去,我要洗澡”赶出了浴室。   “……”   你大爷的。   **   “明天你还要去上班吗?”关灯前,陶然问道。   “不去。”顾淮云掀被平躺好,“理论上讲,我有一周的假期。你明天还要去服装厂?”   顾淮云语气里不知道该说是惊讶,还是质疑,陶然听完差点又想跟他抬杠,“行吧,你都不上班了,我也放松放松,反正钱都是赚不完的。”   陶然的手折着,枕在头下,面对着男人,“这边过年要怎么过?”   顾淮云对着天花板,反问道,“你以前是怎么过的?”   “嗯……”陶然不自觉地开始扣着床单,“吃吃睡睡,然后找翘翘和顾世子一起出去玩,还有……”   没说完的那一部分,陶然咽了下去,因为那一部分和维扬有关。   “嗯?”男人等了片刻却等到一个哑火的,转过眼来看情况。   陶然讪笑道,“没什么,就这样。”   男人又把头摆正了,“还有就是和你的前男友一起的吧。”   再次听到“前男友”这个词,在她的心里其实并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澜,而她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特别排斥在他面前谈起有关于维扬的事。   “嗯,”陶然学他,放下手肘躺平了,“他家在苏城,过年前都要回去。有两年,大年初三,我偷偷跑到苏城去找他,后来的两年,他就提早回安城。估计是怕我又摸到苏城去。”   “你们怎么分的手?”   “……”   这人说话还真不懂得委婉。   “没什么,就是他找到一个更喜欢的,然后就说要分手。”   说完,陶然有点惊讶,自己居然有一天,能很平静地和别人说起这些。   “你没挽留过?”   小夜灯的光打在天花板上,留出泾渭分明的线,一边明,一边暗。   陶然盯着那条线发呆,“问了理由后就没挽留了。”   “为什么?心里不是还有他么?”男人的目光仿佛跟她一致,也停留在那条明暗相隔的线上。   “是啊,所以我就没挽留了,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顾淮云没再出声,房间里蓦然安静了下来。   在她想开口打破这份沉默时,男人又问道,“你看上他什么?”   “啧。”陶然嘘了一口气,“顾老板,你没谈过恋爱吗?”   “没有。”顾淮云回答完,陶然怀疑地偏头看过来,又接着听他补充道,“但是暗恋过。”   “暗恋?”陶然愕然,愕然过后心却带着不安和慌乱剧烈地跳动起来,但又觉得很空,很失落,找不到支点。   “后来呢?”   男人的嗓音在半明半昧透着一股虚浮,“后来啊,后来她就嫁人了。”   “你没跟她表白吗?”陶然不知道问这个问题的意图是什么,是在想问他甘不甘心,还是想问他是否有遗憾。   “没有,怕她不喜欢。”   什么时候攥紧的被角,她不知道,手无力地松了开去,“其实你应该勇敢一点,如果她不喜欢,她会拒绝,万一她也喜欢你呢?你这么优秀,很少会有人抗拒你的魅力。”   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那你呢?”   陶然没想到祸水东引,引到自己身上来,她从来没想过如果有一天顾淮云跟她表白,她会怎么想。   江翘翘一直说他对她有意思。   陶然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心跳太快的原因,身体不停地打着寒颤,一阵又一阵。心尖难受地缩了又缩。   她能抗拒他的魅力吗?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男人的语气里染了几分促狭,“我问你现在还想着你前男友吗?”   “……”   她严重怀疑他是故意误导她,但是她没有证据。   可是,还想着他吗?   想着那个总是风度翩翩又温润如玉的男生吗?   “还好吧。”陶然认真地想了一遍,“有时候偶尔还会想起。就是,现在能接受了,像现在这样能和你说起他,说起这些事。就是感觉,这些事,都过去了。”   “有遗憾吗?”   陶然又是一阵失语,几分钟之后才缓缓开腔,“有些有,有些没有。在那段感情里,我努力过了,我把我最好的、能给的,全都给了……或许是我还不够好,没有办法,感情这种事勉强不来的。” 第137章 敢后悔,有你好看!(一更)   陶然又是一阵失语,几分钟之后才缓缓开腔,“有些有,有些没有。在那段感情里,我努力过了,我把我最好的、能给的,全都给了……或许是我还不够好,没有办法,感情这种事勉强不来的。”   她的声线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是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男人的视线在她发红的眼尾一触而走,收回到原处,“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件事错不在你?”   有些事她心中有数,是她不能和维扬做那种事,维扬不可能一辈子都迁就她。离开,也是情理之中。   陶然笑了笑,把眼眶里的泪水全部挤出去,“嗯,想过,翘翘也这么安慰我,说他没有福分,身在福中不知福,以后他一定会后悔的。”   “如果有这么一天,你会回头再接纳他吗?”   这一次陶然思忖的时间更长,“不知道,没想过,而且也不会有这么一天。”   “你现在是恨他,还是……爱他?”   陶然就像被人引领着亦步亦趋地往前走去,丝毫没有注意到她已经被人不知不觉地套出太多的话来,“嗯……说不清,可能感激更多一点吧。对,就是感激。”   说出“感激”这次词,陶然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虽然分手那段时间很痛苦,但不能否认的是,谈恋爱的那几年,他给了我很多快乐,也很照顾我。”   “嗯,睡觉。”男人翻了个身,突然一言不合又只留下一个冷冰冰的背影给她。   顾淮云毫无感情的字眼砸下来,陶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被套话了,有一种被人卖了还傻颠颠地替人数钱的错觉。   “顾老板,你也来说说你那个暗恋的对象呗。”陶然不服输,端出知心小姐姐的范儿,试图从这里撬开他的嘴。   “没什么好说的,笨女人一个。”   哦豁。   这顾老板报复心还挺重,自己暗恋失败还说人家。   陶然不嫌弃男人不合作的态度,继续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暗恋别人的?”   男人语焉不详地搪塞,“好多年了。”   “……”   今晚陶然没什么睡意,沉默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我很好奇,被你暗恋的女生是什么样的,一定很优秀。”   “不优秀,很普通。”男人的嗓音混着困顿的嘶哑,不耐烦道,“你要不想睡觉就起来,别吵我。”   陶然把他的威胁当作耳边风,“她嫁的那个人优秀吗?和你相比,怎么样?我觉得,你暗恋对象要知道你现在这么风光,一定会后悔。”   闻言,男人的肩头抽动,笑出声来,“她嫁的那个人很优秀,应该不会后悔。”   “……”   这话,她听着怎么感觉那么假呢?一点诚意都没有。   她以为今晚要失眠了,才不过半小时,竟开始昏昏欲睡,眼皮越来越重,只好对着男人的背影打招呼,“顾老板,我好困了,先睡了,晚安。”   男人没应她,直到身后的女孩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他才幽幽转过身来,就着小夜灯的光,目光贪婪地摩挲着女孩安静的睡脸。   “你以后敢后悔,有你好看!”   “陶然,我也会把我最好的给你……能给的都给你……让你快乐,照顾你,你留在我身边,不离开,好不好?”   夜深更重,没有人回答他。   大年三十这天,天空灰蒙蒙的,飘着雨。   陶然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不见踪影。天色很沉,又拉着厚重的窗帘,她以为现在不过六七点,捞过手机一看,发现竟然已经九点多了。   睡意被抖落了七八分,赶紧给顾淮云打过去电话。   “醒了?”电话里,男人气喘吁吁。   “你在哪里?”   “在运动室,你要过来吗?”   陶然听到拳击沙袋的声音,“运动室?在哪里?”   “就在房间斜对面,你自己找过来。”   说完,她的电话就被撂了。   一大早就受气,这么惨的,她敢问,还有谁?!   赤脚走进衣帽间,陶然从衣柜里抓了一件连帽衫套上,又换上一条牛仔裤。   洗漱完,她按照顾淮云给的指引,找到了那间运动室。   事实证明,她对有钱人的家庭还是存在很深的误解。   入门,步下七八级狭窄的台阶,陶然看到了运动室的全貌。面积应该超过三百平米,有专业的健身器材,小型的篮球场旁边摆着两张乒乓球桌。对面是搏击专用的落地式拳击台,上面正站着两个人,顾淮云和季博。   两个人同时出现在她面前,陶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顾淮云吸引了过去。   男人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黑色运动裤,打着赤脚。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头发也是湿的,被粘成一缕一缕的,身体快速移动时,发尖有汗被甩了出来。   见到她,顾淮云停下动作,发梢遮过他的眉眼看向她时,陶然只觉得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了一样。   宽肩窄腰,重点是,她看到了八!块!腹!肌!   妈妈呀,八块……   好欲……   陶然,撑住,真的,为了你做人最后的尊严,麻烦你一定要撑住。   顾淮云勾唇一笑,跳下拳击台,一口咬开手套的魔术贴,摘了手套,拿起桌上的运动瓶喝了起来。   水流速度过快,溢出来的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过上下滚动的喉结,和胸前的汗水混合在了一起。   陶然垂下眸,全身的力气全都用在了控制心跳上,绕是如此,她也感到吃力。灼烧感从她的耳根蔓延了过来。   “在发什么呆?”   男人呼吸急促的嗓音在她耳边猛地响起,陶然惊慌失措地抬眼。   “早饭吃了没?”   男人离她很近,鼻尖触及到他温热的汗液的气味。这种气味很原始,陶然只觉得口干舌燥,呼吸也跟着紊乱了起来。   “没有。”   她的头仰得很高,视线不敢往下,往下就会看到他的八块腹肌。   她怕自己会把持不住。   “走吧。”顾淮云走回桌边,拿起白色的浴巾盖在头上,搓着,冲拳击台上的季博喊,“你呢?”   “我再练一会儿。”   回到卧室后,顾淮云直接进入浴室。   听到浴室里的水流声,陶然很没出息地咽了两口唾沫。眼前似乎又飘过刚刚看到的画面。   男人一个滑步往前,右手直拳出击,犹如猛虎下山,蛟龙入海。   这样充满男性荷尔蒙的顾淮云,她第一次见到。   有点心慌。   还有点心动。   陶然的视线引向窗外乌沉的天空,兀自发笑。   其实这也没什么,如果让江翘翘那个以色看人的女人看到,她也一定会像她这样,也会抑制不住地心慌意乱。   抛开所有的情绪,客观地讲,这样的顾淮云真的是让人没有什么抵抗力。   所以,这很正常,没有什么可慌的,很正常。   “喂。”   陶然涣散的神识被门口的一道声音划出了口,女孩径直朝她走来,“我表哥呢?”   陶然指了指浴室方向,“在里面洗澡吧。”   “你刚才看到我表哥和季博玩散打了吗?”   那个是散打?她以为是拳击。   陶然表情呆滞,点了点头。   “那他们谁赢了?”   女孩凑过来,眼睛很亮,陶然想了想,“不知道,我过去的时候,他们结束了。”   “哦。”廖语晴的表情很失望,砰地坐在她对面。没过多久,又兴致盎然地问,“那你觉得我表哥和季博哪个帅?”   虽然季博是全国冠军,但陶然想顾淮云和她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就……“你表哥帅一点。”   “切!什么眼神。”   “???”   不对吗?顾淮云难道不是她的亲表哥吗?   这又是什么玩法,谁能告诉她?   不过,季博……当时是什么样的,她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到底是没有印象,还是压根儿就没注意到季博?   陶然的心头上翻上来一股幡然醒悟的心惊,然后压下和这天气一样乌糟糟的思绪,违背良心,“那就季博帅吧。”   “Yes!”廖语晴从沙发上跃了起来,“表哥!听到了吗?连你老婆都觉得季博比你帅!”   “……”   陶然转头,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浴室出来的男人,吓得差点从沙发上掉下来。   “不是,我没有。”   廖语晴比着尖尖的食指到她跟前,义正言辞,“还没有?你几秒钟前才说的,表哥可以为我作证!表嫂,做人讲点义气行吗?”   OK。   确认过眼神,这是一群她干不过的人。   廖语晴怼完陶然怼她表哥,“你们怎么这么快就打完了?我都没看到季博的裸|体。”   “咳咳……”陶然差点没把肺咳出来。   顾淮云从床头柜上拿过钢表戴上,“女孩子家家的,说话没羞没臊,那是裸|体吗?”   “我不管,我想看季博的八块腹肌。”廖语晴撒娇道。   看到了顾老板的八块腹肌并成功被迷住眼的陶然噤声,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是吧,大家都喜欢八块腹肌。只不过她喜欢看顾淮云的,廖语晴喜欢看季博的。 第138章 手办的醋,你也吃?(二更)   “去,你现在去运动室,撩开季博的衣服看个够。”顾淮云指着房门说道。   陶然几乎是憋出内伤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这货说话太损了。   “你信不信我现在会大声地哭出来给你看?”廖语晴踮起脚后跟,梗紧脖子豪横道。   陶然似乎听到男人轻微的叹息声,钢表举到女孩面前,“九点多了,你表嫂早饭还没吃。”   从这声无奈的叹息中,陶然解读出一份顾淮云对面前这个不谙世事的女孩的宠溺。   而她对这份宠溺既有艳羡,也很向往。   刹那间,陶然萌生的想法是,她也想要顾淮云这样的宠溺。   廖语晴撅着嘴,跺着脚走的,“下一次你再和季博玩散打,记得叫我。”   冲完澡,顾淮云换上一件斐乐的套头衫,配了一条和她相似的牛仔裤。   “……”   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们穿的是情侣装。   “走了,傻在那里干嘛?”   男人没有梳大背头,半干不干的头发有些凌乱,斜乱着遮掩过他的眉梢,发质柔软。   而和她有点像情侣装的套头衫和牛仔裤硬生生把他凹成了二十出头的愣头青。   其实仔细想想,他好像也不老,在她看来,三十岁是男人最好的年纪,不青涩,又有能让人依赖的成熟感。   在心里,对他的一点点小好感刚刚窜起,陶然就听到男人虎着一张脸,和哄廖语晴时判若两人,“以后别直勾勾地盯着别人看,很傻知道吗?”   陶然下意识地理解成她说季博比他帅这个桥段,辩解的话也是脱口而出,“我没看季博!”   男人的眼神从意外转变为骄矜,从眼尾打出来,“我知道,要不然你的眼珠子现在还在你的眼眶里?”   “……”   惹不起,但是,她忍得起。   除了吴妈和管家,顾家还请了三个佣人,此时都忙得团团转。这么晚起吃早饭的,陶然发现除了她一个,还有廖语晴和顾温蔓。   见人过来,顾温蔓起身,“吴妈,叫人把我的早餐端到我的房间。”   “妈。”廖语晴喊了一声,也没叫住顾温蔓,“不用理她,几十岁的人了还犯公主病。”   陶然笑了笑。   桌上是一水儿的粤式早茶,陶然拿了一份肠粉,又捻了一块蛋黄酥。转个眼,看到旁边的男人正抱着手机,优雅地喝着咖啡。   套头衫宽松,敛去西装的板正严肃,多了几分宽松和闲适,这样的顾淮云看着真的很赏心悦目。   陶然收回视线,暗暗心惊,她今天是不是看他看太多了?   吃过早饭,顾淮云带着她四处逛。虽然她几天前就住了进来,但呆的最久的便是他的卧室。   别墅侧面有游泳池,前庭是带有日式风格的庭院,后面则是一大片草地。   顾淮云和顾世铭住在三楼,三楼除了早上她进去过的运动室,还有一间家庭影院。   “没想到你还有这个爱好。”站在地下二楼的一间摆满顾淮云收藏的手办的房间,陶然感到非常意外。   “其实我表哥最大的爱好就是漫画。”廖语晴当了他们小半天的跟屁虫,指手画脚道。   闻言,陶然的心底涌出一大片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欢喜,视线透过玻璃台上的路飞对上顾淮云的,而他眼底流露出的陶然也说不清是愉悦还是羞赧。   她曾经还给他信手涂鸦,画了几张画,那时他一点口风都没透露给她,说他也喜欢漫画。   这种隐秘的相同的喜欢,像有一种魔力,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   陶然蓦然想起当年念过的数学,她和顾淮云是两个集合,她以为他们会是完全不同的,没有想到他们共同喜欢的漫画竟成了他们的交集。   从现在开始,他们也是有交集的了。   陶然收回视线,专心到一排排的手办上,心里如同揣了一面鼓,节奏又重又快。   她只是爱看动漫,爱涂鸦,对收藏手办这种需要有强大财力做支撑的兴趣爱好敬谢不敏,但不得不说,顾老板挺豪气,有些花钱也不容易买到的手办,在他这里都能找得到。   “这一套,好喜欢。”   陶然其实啥意思都没有,却得到男人冷漠的一句话,“喜欢也没用,我是不会送给你的。”   “……”   亏她还很感动他们有共同的兴趣爱好,算了吧。   “哈哈……”廖语晴的笑点有些伤人,陶然装作没听见,但是听到了她的叫唤,“表嫂,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几秒钟后,陶然见到了那个好东西,然后被震成了呆若木鸡。   手办她认识,《海贼王》里的卡莉法,CP9中唯一的女性。这座卡莉法**、细腰、丰臀,穿着类似于情趣内衣,性感得连她这个真正的女性都禁不住害羞起来。   陶然第一反应是回头便问顾淮云,“你喜欢这样类型的?”   顾淮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被廖语晴抢白了,“这不明摆着吗?哪个男人不喜欢这类型的?”   “……”   以后谁要是说她的兴趣爱好和他一样,她就打死谁。   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金发女郎,陶然顿感索然无味,“走吧,不想再看了。”   从电梯上来,廖语晴被打发回去写作业。   “大过年的,谁还写作业?!”廖语晴怒了,边走边抱怨,“不就觉得我这只单身狗太碍眼,打扰你们秀恩爱了呗。居然拿作业压我,大过年的虐狗,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咩。”   三楼的过道里剩下两个刚刚虐了上初三的单身狗的两人,一左一右的阵势对峙一样站着,相对无言。   “顾世子呢,平常不起得挺勤快的吗,今天怎么还没见到人影?”陶然没事找事地拉出顾世铭找个茬。   顾淮云一针见血地切中她的要害,“不然你去敲门看看。”   “无聊。”陶然转身往家庭影院室走去,“我要看电影!”   影院室不大,容纳下十来个人,陶然走进去,挑了最佳的位置坐下。   男人拿起遥控器开了设备,“想看什么?”   陶然抱着方形抱枕,“随便吧,反正不想看动漫。”   投影仪在前方的幕布上落下白色的光,男人在手机上操作,笑话她,“手办的醋,你也吃?”   刚才她的情绪变化,廖语晴没看出来,但被顾淮云知晓了。只不过她表现得这么明显吗?明明她什么都没说。   陶然哼一声,“回头把卡莉法给我扔了,不准再收藏她。”   男人回答得很爽快,“好。”   屏幕上出现片库,男人坐在沙发的扶手上,身形慵懒,一个一个挑选着,泰然自若道,“当初买的时候是卖家赠送的,拿回来就放在那了。”   陶然对他的解释不置一词,但很明显,她在接受他的说辞。   心结解了,陶然开始专注在要看什么影片上,男人也扬着头看屏幕,低声笑道,“阿铭的事我都没找你要个说法,一个假人而已你就跟我耍脾气。”   男人的嗓音在隔音效果极好的影院室内变得浑厚又立体,但他是压着音嗓的,又带着些拿她没办法的无奈,落在陶然的耳朵里,让她不禁想起他对廖语晴的那份宠溺。   似乎有点像。   但有些账不是她能认的,“顾世子什么事,我怎么都不知道。”   顾淮云扭头看跟他装聋作哑的人,决定捅破她的巧言令色,“什么事还要我来提醒你?你前脚搬进来,他后脚就跟着回到家里住,你以为我没发现你们之间的猫腻是吧。”   “顾老板,说话要讲证据的。这是他家,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时间会回来,再说,我搬进来的时间不也是你说的嘛。”陶然一脸问心无愧地看着男人,眼神充满凛然的正义。   男人用遥控器指了指,“哪天要是被我找到证据,你的皮就给我绷紧了。”   笑话,他是第一个对她说这种话的人吗?那当年那些教导主任还有班主任就可以蒙羞而死了。   “哔――”陶然歪着脑袋斜倒在沙发里,得意地对着半空吹了一声轻佻的口哨。   男人回身,继续操作,只是嘴角逸出的笑不能示人。   “这个,这个,我要看。”   “《调音师》?”顾淮云点击下陶然选中的影片,屏幕上跳出来《调音师》的海报界面。   “嗯,这个我之前在上映的时候看过一遍,还想再看。”   因为她的这句“还想再看”,顾淮云顺了她的意,将音响调到最佳频道后,搁下遥控器,落座在她的身边。   这部电影,她在电影院看过一遍,所有的剧情她记忆犹新,但黑qq的屏幕上猛地切换到女主戴着鬼面具的画面时,陶然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惊吓住。   手几乎是本能地去抓旁边男人的手,来压制住心底的恐惧。   等镜头切换到不再惊悚的画面,神经跟着放松后,陶然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下一刻,她就放开了顾淮云的手。   不太合适,而且她也没有资格。   曾经她在闹市的街头紧紧地牵了她爸一晚上的手可以不放开。   曾经她也被惊悚片吓得钻在维扬的怀里,被他紧紧地拥住,手指捂住她的眼。   从今以后,没有人可以再让她这样放肆了,她得学着自己坚强。   陶然的目光还是放在120英寸的投影屏幕上,但电影里的情节却被她排除在脑海外。影院室明暗交替,她的眼前却总也聚不了完整的画面。   直到她的左手手背上覆上来一只手掌。 第139章 莫名地让她有一点点心疼(一更)   “看电影,别开小差。”男人的声音混在立体环绕声里依然很清晰。   男人的手很大,带着一点粗粝感,轻而易举地包住了她的手,没有松开过。   后面,看到男主被人设计陷害,躺在手术床上,差点被摘肾的桥段时候,陶然情不自禁地想用力去抓身边人的手,顾淮云却将两人的手调换了位置,他的手指套进她的指间。   沙发紧靠在一起的扶手上,两只手十指相扣。   电影播放两个多小时,等两人从影院室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大中午了。   “饿不饿?”顾淮云关了灯,问她。   在房间里不过两个多小时,陶然有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但她聚不起来力气,不知道是因为电影里烧脑的情节,还是被他牵过手的原因。   “还好,”陶然苦恼地笑,“好像又开始困了。”   “猪。”顾淮云走在前面,“先去吃点东西再上来睡。”   在路过顾世铭房间时,他的房门正好被打开,顾世铭还穿着睡衣,困意写满他烦躁的脸。   “刚起床?你昨晚是去做贼了吗,起得这么晚。”陶然停下来,忍不住讽刺一把。   顾世铭摁着发痒的鼻孔使劲搓了搓,搓完,手指在陶然的脑门上爆了一个栗子。   “我去!”陶然往后躲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能用身份压人,“你个没大没小的兔崽子,别忘了我现在是你嫂子,嫂子!”   顾世铭从顾淮云面前晃过的时候,小拇指抠着耳洞,“你老婆吵死人了,管一管。”   顾淮云抱胸倚在楼梯的扶栏边上,语气不咸不淡,“管不了。”   然后陶然就看到顾世铭一脸吃瘪的表情回头瞪她。   三人在不是很和谐的气氛中一起下了楼,陶然和顾淮云吃午饭,顾世铭吃早饭。   “我爸和兰姨呢?”到了餐厅,顾淮云问管家。   “先生陪太太回娘家送礼去了。”管家说完又来请示,“对了,那边有很多是别人送的礼,您看……”   顾淮云点点头,“让兰姨回来后处理吧。”   管家想说什么,最终也没再开口,转身忙去了。   顾世铭口无遮拦,对着陶然说道,“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东西,挑些走,顺便给翘翘那丫头。”   陶然回答前瞥见顾淮云的视线刚从她脸上转走,立刻摇头,夹了一块白斩鸡,“不用。”   以顾家的家世地位,借着过年送礼的由头来巴结的人络绎不绝。   现在这个家里还是谢兰当家,顾世铭可以毫无禁忌地指使陶然随便拿走别人送来的东西,但顾淮云却没有他这样的随性。   或者说,他在维护着谢兰这个当家权。   在顾家的几天,她看得出来,这个家对他并不像正常家庭里那样厚爱和放纵。他始终都包裹着一层看不见的膜,被游离在这个家庭之外。   不像顾世铭有自己的亲妈护着,他更像是别人家的孩子寄人篱下。   而这样的顾淮云,莫名地让她有一点点心疼。   “我真的不想要。”这句话是陶然补充给顾淮云的。   “嗯。”顾淮云应道。   饭吃完,陶然回到房间,先给夏寄秋打了一个电话。   这个年是陶家家庭破裂后的第一个年,她怕她妈过不好。   电话在快要断线前被接起,电话那头的夏寄秋竟然中气十足,“什么事,快点说,我这边空不出手,忙着呢。”   “……”   真是白瞎了她这一片真切的关怀之心。   “没事,妈,就想跟你打个电话。”   “没事就好,我们还要准备今晚的斋菜,先不说了。对了,”陶然要摁断通话的手指顿在半空中,“在别人家里手脚勤快一点,不能什么都不做,等着吃现成的啊,这样的老婆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嫌弃的。还有啊,你答应我要跟淮云好好处,培养感情的,别忘了哦。”   哦你个大鬼头。   陶然想问问她去世几年的外婆,你女儿这么皮,你知不知道啊。   “嘟嘟……”   电话被切断了。   很好。   她妈的话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她用的是免提,然后身边华丽丽地坐着需要好好培养感情的对象――顾老板。   “你跟你妈说什么,你要跟谁好好培养感情?”   她的报应来得真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啊。   “哈哈……”陶然半趴在床边,笑得很干,“你别听我妈瞎说,没有的事。”   “你妈说得也有很有道理,毕竟他们都是有生活经验的人。”笔记本电脑架在他弓起的腿上,顾淮云言之凿凿。   “嗯嗯。”陶然敷衍两句,手机赶紧重新拨了一个号码,这次她没敢再作死地按了免提,手指一压,把音量调低。   “喂,陶小然,过年好啊。”   听到江翘翘调侃似的声音,陶然呼出一口气,她还真有点想念这个跟她一样活得没心没肺的快乐女孩。   “过年好。”   “哟,嫁入豪门,变得一本正经多了嘛,这是金盆洗手,打算做一个贤妻良母了吗?”   豪门这个梗,江翘翘估计是过不去了。   “去你丫的,再拿姐姐我开涮,小心我抽你。”   电话里,江翘翘咯咯笑。别人都是笑出鹅叫声,她别具一格,笑出母鸡下蛋的既视感。   “什么时候能出来组个局?”江翘翘终于抛出一个挺正经的非正式话题,毕竟她得照顾到“嫁入豪门”的陶然同学。   “等一下。”陶然的右手心贴紧话筒,消去声音,转身问顾淮云,“翘翘问我什么时候能出去玩。”   顾淮云神色有一瞬的僵硬,“这个你自己决定。”   “我都可以,时间你来定。”   江翘翘吃惊,“这么自由?不是说一入豪门深似海么?看来顾淮云对你挺好啊。陶小然,见证我们革命友谊的时刻到了。”   “你想干嘛?”   江翘翘又是一阵咯咯笑,笑完,“你也帮我找一门顾淮云这样的豪门呗。”   陶然指点迷津,“先去算个命。”   “你个臭女人,算是看透你了。”   “怎么,你那高管降不住你了?”陶然打趣道。   江翘翘自谦,“这个要看跟谁比,跟你的顾老板比,哎,谁比谁尴尬。”   不知道声音会不会泄露出来,陶然烦江翘翘,“不跟你说了,明天约,挂了。”   除了给夏寄秋和江翘翘通电话,陶然也给厂里的主要员工挨个打去问候的电话。   曹仲还在绥安陪着胡英,日子过得快要乐不思蜀了。车间主任这会儿还在厂里值班。工艺师回老家过年。会计小芳去了深圳,听说在深圳那边遇到了真心待她好的人,对李文强,她早已放弃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轨迹,或快乐的,或艰难的,或痛快的,或挣扎的。   生活其实很简单,过了今天就是明天。   打完祝福的电话,陶然累得瘫在床上。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一种虚无的失落感。   也许今天是除夕夜,情绪有了作祟的借口,一波接着一波翻涌着上来,却找不到出口,都堆积在她的胸腔里。   “这么闲,之前的书都看完了吗?”   男人一句冰凉凉的问话一下就给她无端来的情绪泄了洪,随意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点发了几分钟呆后,陶然认命地起身,把那本只有179页、她扬言一个晚上就能看完的《服装生产管理》扒了出来,翻到了第40页。   混来混去混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混出学渣这个圈子。   强撑着精神,看了两页,陶然困得不行。怪不得这么大方,一出手就是两百万,都算准了的。   奸商!   一个小时后,陶然成功地倒在了书面上睡得不省人事,页码刚好翻到43页。   顾淮云搁下笔记本,轻轻地抬起点她的头,抽出了那本书,又给人盖上被子。   合上书前,顾淮云瞄了一眼,忍不住笑,“一小时看三页,我看你什么时候能看完,笨死了。”   **   事实证明,富豪家庭也很相信神鬼之说,比起普通家庭有过之而无不及。也许穿鞋的就是不如光脚的那么无所谓。   下午睡了两个小时,陶然在心虚和困顿中,抓着三支檀香跟在顾家人中,对着天地郑重地拜了三下。   面前是一排孝敬给天地的贡品,一整头猪,一整只羊,十只鸡。红绸布挂在猪的脖子上,猪嘴被剖开,现出诡异的笑容。   陶然跟在顾淮云身后,要把檀香插在桌上的香炉里。她的手正要擎到香炉边,男人回身接过她手中的香,帮她插进香炉里。   拜完天地还要祭祖宗。   每年除夕夜,陶家也要祭祀祖宗,但规模阵仗远远比这个要小得多。   子孙没人本事,祖宗也只能跟着受委屈。   陶然在心底默默地给陶家的列祖列宗忏悔一番,也不知道陶家最大的不肖子孙陶利群现在又在哪里逍遥法外。   老婆孩子都不要,连陶家祖宗也不顾。   真是人渣中的精品。 第140章 陶然只得一个(二更)   除夕晚宴,顾家齐齐整整地聚到了一起。也因为这个特殊的日子,难得没有刀光剑影,而是相安无事地吃了一顿团圆饭。   顾家是个高门庭的,一年之中最重要的一顿饭自然不会寒酸。陶然跟着涨见识,很多菜式别说没吃过,就连见都没见过。   她毕竟不是顾家人,在珍馐佳肴面前,哪怕再觉得稀奇,她也拘谨地缩着,手不敢伸得太长。   但因为旁边坐着一个顾淮云,她的餐盘里的食物没见矮下来过。   她刚解决完一个酿h鲜蟹盖,顾淮云又在她面前放下一只白瓷碗,“这是椰盅炖官燕,你尝尝看。”   一直嫌弃她笨得像猪一样,还把她当猪来喂养。   “淮云这么疼老婆,怪不得杨家丫头非要嫁入顾家来。”   顾温蔓这句话说得实在很不合时宜,要是落在有心人耳朵里,会以为她在挑拨离间。但在冷战之后,这是顾温蔓主动先开口讲话,明显有想和好的嫌疑。   谢兰居然也锦上添花,优雅地抿嘴一笑,“可不是,刚刚他连插香都要帮着插,就怕人烫到。”   顾温蔓唉声叹气,“人呐,就怕比,不比不知道,一比……哎,算了,同人不同命。”   陶然下意识地朝着廖言文望去,而对方也心照不宣地向她投来微笑的眼神,似乎在告诉她,不必担心,他还好。   她突然想起在商场电梯里的那一幕,女人挽着他的手,眼神里满满的全是爱慕。   她甚至猜测,廖言文和女下属有一腿,到底是顾温蔓的错,还是廖言文的责任。   “姑姑和兰姨不要笑话我,我打了快三十年的光棍,好容易找到老婆,不疼着怕她跑了。”   顾老板的这句话简直神来之笔,还好她现在嘴里喝的是官燕,要是吃带鱼刺的,估计要被刺身亡了。   他是跟她说过需要在他家人面前秀恩爱,但是,秀前能不能跟她通个气儿,不然她会很慌的。   “哟,你看他说的,就凭我们顾家在安城的地位,要找什么样的老婆没有?”顾温蔓笑道。   陶然没说话,把头低了下去,但心里并不好受。   然后她听到身边的男人思忖片刻,用沉稳又郑重的嗓音开腔说道,“安城待嫁好女儿万万千,但陶然只得一个。”   那一刻,她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瞬间弥漫上来酸酸涨涨的东西,把她的嗓子堵得满满的。   餐桌上,包括站在餐桌后的家佣,全都哑了似的,没有一点的声音,连刚刚碗勺撞击的声音也都消失不见。   还是廖语晴先开口说话,“我去,表哥,你好会哦。这碗狗粮,我干了,而且干得心服口服。来,表哥表嫂,这杯我敬你们,呃……”廖语晴想祝福语,词穷,最后只能想出最俗套的,“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这个“早生贵子”像一根针刺破了陶然满满当当的情绪,让她顿时哭笑不得。   廖语晴喝完杯中的百香冰橘,娇羞的视线状若无意掠过坐在最尾座一直沉默的季博。   正在陶然犹豫着要不要跟着喝时,顾淮云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我也祝你中考旗开得胜。”   廖语晴的表情即刻塌了,“不说考试我们还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餐桌上发出很克制的笑声,陶然也跟着笑,目光一转,和斜对面的顾城峻的视线不期而遇。   顺势垂下眼后,陶然没再去看顾城峻。   团圆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吃完,然后从餐厅转移到了客厅区。   廖语晴仗着自己年纪最小,上蹿下跳地要压岁钱。   “外公,大方帅气的外公,来吧,我都做好心理准备了。”廖语晴蹭到顾英霆的身边,拍着最香的彩虹屁。   结果就是不仅顾英霆掏了钱包,连顾城峻也特意给了一包。   “你也有份,拿着吧。”   顾世铭百无聊赖地抱着手机坐一旁玩游戏,听到顾英霆叫唤,才懒洋洋地抬眼,走过去拿红包时眼睛还在手机上。   “这么大了还好意思跟爷爷要压岁钱。”谢兰说是埋汰着自己的儿子,但脸上的笑容挂都挂不住。   “谢谢爷爷。”顾世铭将红包粗暴地一折,塞入裤兜里还没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顾城峻也把他准备好的那一份掏了出来,“这一份是我和你妈的,收着吧。”   顾世铭是来者不拒,揣起厚厚的红包,还要提一句,“以后走微信或者是支付宝,别拿现金,现在还有几个人用现金。”   谢兰嗔怪道,“那能一样吗?这么大的人了,还耍孩子脾气。”   “好了,我也累了,先回去。”顾英霆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所有人都跟着站起来。   顾温蔓上前扶住宋黛如的手臂,“多坐一会儿,难得一家人坐一起聊天。”   顾英霆回头看她,冷哼一声,“多把心思放在自己女儿还有丈夫身上,没用的事别想那么多。”   廖言文赶紧上前,“爸,我送您过去。”   顾英霆和宋黛如走后,刚刚还一片其乐融融的天伦景象犹如昙花一现般,偌大的别墅里只残留下热闹过后加倍的空旷和冷清。   在三楼的过道上,陶然被顾世铭截了下来,顿住后恍然大悟道,“过年好,明年见。”   顾世铭晃着不正经的步伐走到她面前,五指在她脸上抓了一把,“别这么笑,丑死了。”   “……”   “你也不是没有家,以后这里就当作你的家。”   陶然扯出一丝释怀的笑来,“谢谢你,顾世子。”   她知道这一声谢谢,顾世铭并不会接受,但她还是想说,也许真的是除夕夜怂恿的缘故。   “神经。”顾世铭翻了个眼白,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玩意儿塞到陶然怀里,“拿着!”   可惜陶然似乎早有准备,及时地把红包推回去,“别扭扭捏捏的,翘翘说明晚出去吃饭,到时候请客。”   顾世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拿着厚厚的红包在她头顶磕了一下才晃悠悠地步行回自己的房间。   顾世铭说把这里当作家,她自然不能这么做,但这句话还是给了她莫大的安慰。   要不说是混了十几年的感情,总算没白混。   回到房间,陶然摊在床上,痛苦地哎哟一声,“今晚你把我喂得太饱了。”   顾淮云比她早回房间,坐在床头,抱着笔记本电脑。   陶然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仰头看他。下午她跟很多人说过过年好,刚才也和顾世铭说过,唯独漏了面前的这位。   “顾老板,新年快乐。”   顾淮云微微侧目,女孩笑起来的月牙眼像载满了星光,晶莹剔透,又璀璨夺目。弯起来的嘴角,像一颗饱满的菱角,新鲜的,欢喜的。   “嗯。”顾淮云表情并没有太大的波动,声线也是波澜不惊,“那边有给你的东西,自己拿。”   陶然先是一怔,随后跳了下来,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居然也是一个红包。   “给我的?”陶然没动手,先确认一遍。   男人的侧颜冷峻淡漠,立体的五官勾勒出锋利的线条,并未回应她的话。   陶然知道,他这是懒得理她的意思。   啧,善变的男人,她是哪里又惹到他了吗?   陶然拉出红包里的钱币,点了点,2500块钱。   她知道这个数额的含义,过完年,她就25岁了。   用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对着她,却特意准备一个和她年龄相符的红包给她,这男人,总是这样跟她口是心非地别扭着。   “哎……”陶然不由自主地叹口气。   “怎么,不想要?”男人终于从笔记本上抽出视线看向她。   陶然将钱重新塞回红包里,又守财奴一样将红包装入自己的背包中,“要,怎么不要,不要的人是傻子。”   “怎么想起给我红包了?”   顾淮云的手指在鼠标触摸板上点了点,说道,“不是看到晴儿和阿铭都有红包收,眼馋了?”   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有些事实说出来就很破坏人的自尊心了。   陶然最擅长狡辩,“谁眼馋了?在他们看来,你表妹和顾世子都没结婚,我不一样嘛。我是一个顶成熟的成年人,他们都还是小朋友,没有可比性。”   “那把红包还我。”男人修长的手大剌剌地摊在她面前,“不是成年人吗?那就不需要红包。”   陶然憋着笑,准备对那个讨厌的手心里给予毫不留情的一掌,谁知她晚了一步,大掌极其迅速地收了回去,扑了个空。   “讨厌。”奸计被识破,陶然哼一声,又问他,“顾老板,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没有。”   这不影响她,陶然接着说道,“成年人也是过期的小朋友。”   顾淮云的眼神在刹那间凝滞,尔后朝她看来,视线很轻,只一眼又转回去,嘴角弯起淡淡的弧度,“多大的人了。”   起身她并不是羡慕廖语晴和顾世铭有红包拿,而是羡慕他们在顾英霆那些人眼里看来,还是孩子,还没长大,还需要他们的呵护和包容。   顾世铭说把这里当作家,但终究不是她的家。   她没有家了,24岁的时候。连个替她遮风挡雨的人也没有了。   认真算的话,她也要承担起自己的人生,24岁也不算一个很小的年纪。   但多大的人都需要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家,多大的人都想要家人的一份呵护和包容。   这2500块钱的红包,不是她在意这些钱,而是他愿意给她。在除夕夜这个万家团聚的日子里,他愿意以这样一种类似于家人的方式给她。   这样,让她看起来她并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第141章 能不能不要这样,一言不合就走人?(一更)   “怎么办,我没有准备新年礼物给你。”   顾淮云不屑一顾,“早料到了。”   “有了!”   陶然冲到书房门口又突然刹住脚步,请求同意,“我去你办公桌上找只笔,可以么?”   “随便你。”   得令,陶然快速进了书房,没几分钟,抓着一只黑色针管笔出现在他面前。   “手,给我。”   男人蹙起眉头,手还是伸了出来。   陶然逮着他的手腕,垂着头,在上面画了起来。   一只憨态可掬又娇小可爱的小鼹鼠被她画在了他的手腕背面上。   顾淮云抬起手腕,近距离地看,“古摸宁小姐,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古摸宁这个梗,还是她在庐阳市时随口胡诌的,没想到他一直记得。只不过当时是她画在酒店的便笺上,现在则是爬到他的手上。   陶然盖上笔帽,趴在枕头上笑得合不拢嘴。   名字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存在,给一个明明没有生命的玩物起一个哪怕是不三不四的名字,也仿若给它注入新的灵魂一般。   笑完,陶然踌躇着开了口,“你知道吃饭前我在烧香时祈求什么吗?”   男人幽黑的眼眸浮动,视线坠了下来,无声地看着她。   “我祈求老天爷保佑你健康、喜乐。”陶然顿了顿,说道,“顾老板,愿你所得皆所期,所失亦无碍。”   她本来是不信这一套的,但手里的檀香让她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所有的祷告,天和地真的能听见。   “我,给不了你名贵的新年礼物,但我会记在心里,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补上。”   “所得皆所期……”顾淮云喃喃自语道,然后唇畔挽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来,“希望你说的能成真。”   顶灯的光笼下来,却堪堪都被他遮挡去,散乱的头发边蒙着一圈光晕,他的眉眼在这层光晕底下显得更为深邃。   陶然自下往上望着他,不知道是光晕太强,还是他的眼神太专注,不知不觉竟晃了神。   “陶然。”   “嗯?”   “你不用感到害怕,只要我们的婚姻还存续着,有我在,就能给你一个家。”   陶然想出声回应他,但喉头干涩成一团,硬挤出来的声音也变了形,“……好。”   他大概是听到刚才她和顾世铭说的话了。   但陶然不知道关于她和顾世铭的关系,他又知道多少,又在意到什么程度。   “我和顾世子认识十几年,还有翘翘……我们三个人更像是异姓家人。我很珍惜这段友情。”   “嗯,我知道。”   陶然就怕别人对她好。别人对她好三分,她恨不得掏出十分八分地回回去。   “其实、其实下午我骗了你……是我和顾世子说今年过年要到顾家来。第一次来,我就是有点怕……我也不是不相信你……”   她妈说她很傻,没有心机。但她不想改变,懂她的人一定会懂,不懂她的人,怎么解释都会误解她。   她希望顾淮云是懂她的。   就像现在,她对他推心置腹,把所有的事都坦白了,她相信顾淮云一定会理解她,也理解她和他弟弟是清白的。   男人的眼皮垂下来,原本堆褶得很整齐的双眼皮也被软化了,失去了冷冽,却多了几分柔和。   “嗯,我知道。”   男人没说明白他是知道了她对他撒了谎,还是知道了她撒谎的缘由,但陶然似乎觉得都不重要。   知道了,这件事就可以过去了。   陶然坐起来,在男人的手腕上点了点,“今晚不准洗掉,明天才可以。要看春晚吗?”   “好。”   顾淮云将投影仪的幕布放了下来,然后翻箱倒柜地折腾着。   “这是什么?”   顾淮云调试着机器,简单回道,“投影机。”   趁幕布上还没出现春晚的影像,陶然赶紧跑到沙发区将摆设在茶几上的红酸枝果盒抱了过来。   幕布上出现主持人高亢嘹亮的声音时,陶然的手心里抓着一把瓜子,准备就绪。   “不要在我床上吃东西。”男人发现得有点晚,陶然正往不知道从哪里淘出来的塑料袋里吐瓜子壳。   陶然把手里的瓜子放回去,将他的枕头扶立起来,“过来一起看,等下有郝建的小品,别吵。”   “……”男人一脸的不情愿,脚一蹬,踹开了被子,坐了上去。   陶然挨近了一点,把果盒也往他这边移,“吃着东西看春晚才有感觉。”   顾淮云用手指小鸡啄米似地掂了几颗瓜子在手里,“咔”的一声,咬破了一颗,瓜子壳被吐在她准备的那只袋子里,“不是说晚上吃太撑了吗?”   陶然啧了一声,拿起果盘里的一颗果脯塞到他嘴里,鸠占鹊巢的架势,“看不看?不看给我下去。”   男人嚼着酸酸甜甜的果脯,暗暗笑得牙疼。   每年的春晚其实大同小异,而且越大越觉得这节目乏善可陈。但在陶然看来,春晚看完才算完整地过了一个年。   等那个熟悉的《难忘今宵》响起来的时候,陶然转头看窗外,想,她25岁了。   “很晚了,去睡觉。”等主持人报完幕,男人关了投影机,幕布也一寸一寸地往上收。   陶然在床上懒了一会儿后收拾好果盒,说一声,“顾老板,我先去洗澡了。”   男人默许了,继续盯着笔记本电脑看,床头上,她的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苏城的号码。   从浴室那边收回视线,顾淮云将手机摁成静音,几十秒钟后通信自动切断。   过了没多久,又有新的来电进来。   浴室里水流声包裹着来电铃声,搅得男人无法平静。   这一次他没再按静音。   “然然……然然……”   电话里,男人用呓语一样的声音叫唤着她。   顾淮云沉静的瞳孔紧缩。   “然然,你是不是在恨我,是不是在恨我?”男人的咬字不是十分清晰,含糊不清。   顾淮云滑动喉结,用生冷的声线开腔道,“她正在洗澡,有事你明天再打电话。”   “你是谁?”话音刚落,阴沉沉的声音从听筒里劈了出来,“这么晚了你怎么和她在一起,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跟然然什么关系,到底什么关系?”   到最后,怒吼的声音破了音,像裂帛被暴力撕开,变得面目全非。   顾淮云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若隐若现,眼眸里淬出寒冰一样的光。   “我……我是她亲戚。”   “亲戚?哦,是她亲戚。”对方又开始语无伦次,“谢谢你啊,亲戚,她爸爸跑走了,她没家了,今天是除夕夜,谢谢你照顾她啊。”   顾淮云的姿势从未动过,像被封印住一样,只有僵硬的声音流出来,“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她……她现在好吗?”   听到维扬的哽咽声,顾淮云的眉心跳了跳,“她很好,你不用挂念。”   “我知道,我不配挂念她,我不配……”电话里维扬的呜咽声渐渐远去,“我只是、只是想她了。”   “嘟”的一声,男人的哭泣声没有了,连带着他说的对她的思念,一并被切断。   **   陶然吹干了头发,往脸上涂抹滋润霜,边走边喊人,“我洗好了,你去洗吧。”   刚步出浴室,陶然便见到床上正在出神的男人,担心地问道,“怎么了?”   “陶然,”男人的声音阴沉至极,将她的手机递到她面前,抬眸看过来,“刚才维扬给你打电话。”   陶然的脑海里有片刻的失白。   维扬给她打电话了?   陶然抢过手机,解了锁,点开通话纪录,最上面的来电,她看到了,是维扬的电话号码。   可是,他怎么会给她打电话?   “你接了?”陶然看到数字前面的标识,是接通的标识。   顾淮云的眼神没有什么情绪,很平静,“是。”   “你干嘛接啊?”陶然吼出来后才知道自己的情绪太过激动,但没有办法往回收。   男人的表情漠然,低沉的声音也没有一丝的起伏,“放心,我说我是你的亲戚,什么都没说。”   说完,男人站立起来,高大的身影极具压迫力地逼了过来,“陶然,在你这里,我到底算什么?”   当顾淮云问她这个问题时,陶然说不出的害怕。但这种害怕不是身体上的恐惧,更像是他好像会在下一秒就会掉头离去,然后永不回头。   男人等了几秒钟就没有耐心等下去,和她擦身而过的时候,连冰冷的眼神也都收了回去。   “不要、不要走。”陶然拽住他的衣角,人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颤着声音喊,“我错了,我错了。”   她怎么错了,错在哪里,她也不知道,但是,她就是觉得她不对。   她的脚趾头往后紧缩成一团,手想收回来又不敢松开,“我、我……”   顾淮云没再往前走,但也没往后转,“陶然,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不想告诉你前男友我的存在?”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啊,而且我根本就不知道维……他会再打电话给我。”陶然吸了吸鼻子,“我干嘛要告诉他这些事,我一直一直都在努力地忘掉以前的事,努力地开始新的生活,我在适应着没有他的生活,我、我……”   陶然抓住他还没离开的迹象,赶紧换了话题,“你跟我说,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跟我说,你希望我怎么做,或者你跟我吵一架也行,但是能不能不要这样,一言不合就走人?” 第142章 你的心里已经有我哥了(二更)   陶然抓住他还没离开的迹象,赶紧换了话题,“你跟我说,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跟我说,你希望我怎么做,或者你跟我吵一架也行,但是能不能不要这样,一言不合就走人?”   她不擅长察言观色,也不擅长解释,但她害怕他走了。   一松手就走了。   然后他们就再也不能愈合成原来的样子。   原本她以为并不是那么在意的人,当他在从她身边匆匆要走的时候,心里的那股久违的熟悉的恐惧感瞬间就遍布了她全身。   “不对,”陶然的声音挫了下去,“要走也是我走才对。”   “嘭!”   “嘭嘭!”   远处一簇又一簇的烟花升上夜空,然后炸了开来。闪闪烁烁的光带着缤纷的色彩穿过冷冽的空气,映在卧室里宽大的玻璃窗上。   房间里,两个拥在一起的人,谁都没有转头去看窗外那盛大的烟花,是怎样的流光溢彩。   顾淮云抱着她,“我什么时候说我要走了?你都洗好了,我不用洗的吗?”   陶然两手垂在身侧,拳头握了又松开,声音闷在他怀里,“骗子,你刚才明明生气了,你当我瞎吗?”   “以后我生气的时候你不用管我,我自己气完就没事了。”   “嘭!”   又一朵烟花绽开。   “可是我不喜欢你生气,也……舍不得你生气。”陶然揪着他的衣襟,把滚烫的脸埋了起来。   顾淮云狠狠滑动喉结,“知道了,以后尽量不生气,有事我就和你直接说,这样可不可以?”   陶然挣扎两下,把人推开,“走走走,洗你的去,我要去睡觉了,困死了。”   爬上床的时候,她的脸仿佛还在冒烟,肾上腺素飙升,心率走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骚走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早上睡到九点多,下午又补了俩小时的觉,好好的一个除夕夜,陶然竟辗转不成眠。   躲在被窝里,她按亮了手机,上面的数字显示是03:15。   关了手机,陶然重新闭上眼。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才数到第九只羊的时候,陶然觉得口渴了。估计是看春晚时磕多了瓜子。   又恰巧,今晚她忘记在床头放杯水。   十五分钟后,陶然凭着记忆,成功摸到厨房里来了。   “嗝――”   舒服。   陶然拿着一瓶依云,靠在岛台边发呆。   她知道失眠不是因为口渴,也不是因为维扬那通突如其来的来电,而是因为顾淮云。   “陶然,在你这里,我到底算什么?”   算什么?   他都没说她在他那里算什么,凭什么反倒过来问她?   “陶然,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不想告诉你前男友我的存在?”   笑话,她干嘛要告诉前男友她的近况?她过得好、过得差,早已没有任何关系了,要告诉他这个,想刺激维扬回头跟她藕断丝连吗?   陶然懊恼地砸了一下脑袋。   现在想起来的词一套一套的,怎么当时一个都想不起来怼回去?   失败了,而且失败得很彻底。   当时她是怎么表现的?   陶然仔仔细细地回顾了一遍,越想心就越拔凉。   她先求他别走,然后向他认错,接着她又干什么蠢事了,陶然没有信心再往下撸了。   丢死人了。   “在这里干嘛?”   陶然想得太投入,顾世铭乍然响起的声音把她吓得差点拿不稳手里的矿泉水瓶。   扶着胸口,陶然恨声道,“要不是我艺高人胆大,明年的今天你就该祭奠我了。”   顾世铭顶着一张写着“我现在很想揍人”的脸走进厨房,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两口。   陶然耙了耙头发,“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顾世铭反问回去。   千头万绪堵在胸口,陶然正愁无处说理,顾世铭也不是别人,就是不怎么光彩,有点难以启齿,“跟你哥吵了一架,输给他了,咽不下这口气。”   “吵架都能输?你还能干点成啥事?”顾世铭连嘲讽都带着轻蔑。   陶然控诉地看着他。   “陶小然,你知道你为什么吵不赢我哥吗?”   这个还有秘诀?   陶然急切地投去不耻下问的好学目光。   “因为你心里在意我哥。”   ……在意?   当头一棒的感觉。   不可能。   “神经。”陶然扭开脸,骂了一句。   顾世铭的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意,“说吧,怎么跟我哥吵起来的。”   陶然捏着塑料瓶子,酝酿了一会儿才说出来,“晚上维扬……给我打电话了。”   “维扬?”顾世铭也是吃惊的语气,“他打你电话什么事?”   “不知道,你哥接的电话,当时我在洗澡。”   “我哥?”顾世铭吃惊的口吻更甚,“他擅自接听你手机来电?”   还没等陶然回答他,顾世铭又换了一个问题,“来电显示写着维扬的名字?”   “没有,我删了,虽然删得没什么意义,他的号码化成灰我也记得。”   “那我哥怎么知道是维扬的来电?”   陶然不太明白,顾世铭跟她抽丝剥茧般地分析,“我哥受过西方那一套狗屁绅士的教育,而且他本身也没有私自接听别人电话的习惯,除非他知道这是维扬的电话。”   陶然恍然大悟,“那他应该是看到号码归属地了,昨晚我跟他说过维扬是苏城人。”   “然后呢,我哥看到你和你前任还纠缠不清,就跟你吵起来了?”   她好心好意把他当知心姐姐来用,结果知心姐姐差点没把她气死。   不过顾世铭这么一问,陶然也犯糊涂,怎么就和他吵起来了呢?重点是她还输了。   “我和维扬清不清的,你心里没点数么?”陶然烦躁道。   顾世铭笑了一下,“我心里有没有数没用,得我哥心里有数才行。”   “喂喂喂,”陶然警示的语气很明显,“说话拿捏点分寸好吗?”   和她说话,顾世铭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住分寸,语不惊人死不休,“你说我哥如果知道是维扬,那他为什么要替你接电话?”   陶然回答不出来,顾世铭剖析,“你想想看,今天是除夕夜,你们两个还是刚分手半年的男女朋友,这个时候维扬给你打电话有好事吗?一定是想吃回头草啊。”   陶然寒毛倒竖着听顾世铭跟她头头是道地掰扯道,“然后我哥,是吧,但凡有血有肉有脾气的男人,哪能被戴绿帽子?接了电话,再跟维扬说我是她老公,这样维扬就可以彻底死心了,你们呢,”顾世铭两手“啪”一声分开,“断得彻彻底底,连死灰复燃的可能都没有。”   陶然用看一朵奇葩的眼神望着顾世铭,“维扬说什么,我们暂且先不说,但是你哥跟维扬说他是我亲戚,没说是我老公。”   这次换成顾世铭呆愣住了。   “我哥真这么说的?”   陶然不太确定,“他应该没有理由骗我这个。”   两个人同时缄默,寂静的厨房里只有陶然手中的矿泉水瓶摇晃的水流声。   顾世铭突然爆出的一声低低的嗤笑声给这份宁静增加了一点动静。   “看来我哥对你还真的是有心。”   陶然倏地停止手中的瓶子上下倒立,“什么意思?这个怎么又扯到你哥对我有心,你现在别总是忽悠我,我都分不清你哪句话是真话,哪句话是拿我开玩笑。”   “那是因为你紧张,你在意,所以连最基本的判断力你都没有了。”顾世铭开解的语气中夹杂着淡淡的嘲讽,“我哥在给你留着后路呢,你没看出来吗?”   “后路?什么后路?”陶然茫然地看着他。   “维扬啊,”顾世铭整张表情都在无奈地表达着这你都不懂,“你想想我哥为什么不直接跟维扬说他是你现在名正言顺的丈夫,而是拐个弯说是你亲戚?他在为你和维扬重归于好留着后路。”   “……”   陶然深深地埋下头去,手中的矿泉水瓶也被她捏得咯吱咯吱响,“咸吃萝卜淡操心,我和维扬怎么还会有重归于好的那一天。”   这个问题就不在他的理解范围之内了,顾世铭猜测着说道,“也许维扬说了什么,我哥才会这么说。”   陶然霍地想起那个从未换过一个姿势的背影,急急说道,“我要回去睡觉了,再不回去,天都要亮了。”   “陶然。”刚动身,顾世铭便叫住了她,而且叫的不是不正经的陶小然,“如果我哥真看上你了,你会接受他吗?”   “顾世子,我现在很乱,没想过这个问题,你知道吗?”陶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种矛盾的心情,“你哥对我很好,我不能因为维扬的事让他寒心。不管他在意不在意,我只想让他知道,我没有做过背叛他的事。”   怪不得他会问她是不是不能让维扬知道他的存在。   她好傻,为什么当时不直接回他,她没有这么想。不是不能告诉,而是没有机会告诉。   陶然走得很快,完全没有留意还站着厨房里的顾世铭。   “傻丫头,你的心里已经有我哥了,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敢承认?”   到达房门前,陶然停了下来,棉拖里的脚趾头情不自禁地捏紧。   开门的声音被压到最小,借着小夜灯的光,陶然看到床上隆起的形状还是她下楼前的那个姿势。 第143章 是不是又在朋友圈说我坏话?(一更)   其实她急匆匆地跑上来也没有什么用,她也不能再把人从睡梦里喊起来,然后告诉他,她真的没有打算像顾世铭说的那样,不让维扬知道他的存在,给自己留着一条后路。   她和维扬不可能了,这辈子都不可能了,跟任何人没有关系,不管她和他结没结这个婚,都不可能。   如果他跟她生气的原因在于这个,那她欠他一份解释,她可以解释。   可是她向他解释的理由是什么?   他们之间没有感情,这段协议婚姻也是各取所需,她为什么要向他解释她和维扬之间的事?   他问她他在她这里算什么?他为什么要问她他在她这里算什么?他为什么要在意他在她这里算什么?   不对,顾世子也有可能是胡诌、骗她玩的。   就像江翘翘,不也一直怀疑他对她图谋不轨吗?结果呢,他亲口告诉她,他们之间和爱情无关。   现在,她又开始犯傻了吗?   如果她值得别人爱她,那几年里维扬还不够爱她吗?到最后呢,还不是离她而去,不要她了?   不是她自卑,而是她实在没有什么自信,自信自己有什么资本能让这个全安城最优秀最好的男人喜欢上她。   “不过来睡觉,杵在那里做什么?”   昏黄的视线中,男人烦躁的喝声突兀得令陶然措手不及,“你……没睡吗?”   男人自然不会回答她这个白痴的问题,陶然也很识相,“哦,我现在就去睡。”   盖好被子,陶然闭上眼睛。   “睡不着是因为我接了你的电话?”男人的声音在安静的白光中显得慵懒又嘶哑。   “不是,跟这个没关系。”陶然否认道,“我渴了,刚才下去找水喝。”   “以后不要再下去了,我书房里有饮水机。”   “哦。”   对话暂停了片刻,男人又开腔道,“忘了和你说一声,你的前男友问我你过得好不好,他说……他很想你。”   所以顾世铭那张乌鸦嘴说对了吗?   “顾老板,”视线从小夜灯刚刚转走,看到什么都会出现一团亮点,“下一次如果有机会,你实话实说就可以了。”   “嗯?”   “告诉维扬我们的关系,不用刻意再隐瞒,就是……不用再说你是我亲戚。”   她说完这句话后,房间里的气氛很长时间里都是沉默的。   良久之后,她才听到他低笑一声,“知道了。”   “困了,我想睡了。”陶然转了个方向,面朝着男人。柔白无暇的脸上蒙上一层毛绒绒的光。   男人的声音极低,“好,睡吧。”   当事情横在心上的时候,哪怕她的神经已经疲惫不堪的时候,脑子里依然可以清醒地试图翻越心事。现在,那道梗在她心头上的事情没有了,陶然几乎是以秒睡的状态进入睡梦中。   远处还有人在放烟花在庆祝着这个辞旧迎新的特殊日子。顾淮云摸到窗帘的遥控器,一按,窗帘缓缓拉上,将外面的狂欢和热闹全都摒弃在这个房间之外。   渐渐地,他也感到了困意,刚要转身换一个姿势,却发现睡衣好像被压住。   男人皱眉,手往被窝里伸下去,却在衣角的地方摸到了一只手。他的睡衣正被这只手紧紧地攥着。   因为他无意的牵扯,女孩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想起她因为他要去浴室以为他要离开而害怕地求他不要走,瞪着一双红眼睛跟他说她错了。   顾淮云带着那只手往前靠拢,长臂朝她伸过去,整个人都拥进他的怀里。   在她的额发上落下一吻,男人用气声说道,“新年快乐,陶然。”   **   “江翘翘!”   “陶小然!”   看着两个白痴女人站在人山人海的街头,夸张地挥动着手臂,然后冲过去,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活生生骨肉分离几十年后再度重逢的感人画面,顾世铭痛苦地捂住了脸。   他怕脸都丢光了,“你们先逛吧,我去前面咖啡店等你们。”   “新年快乐,陶小然,恭喜你又老了一岁呢。”   “同喜同喜,祝愿你在新的一年里你的体重与日俱增。”   “陶小然,你个心机白莲花,新年第一天就这么诅咒我,你会得到报应的。”   “彼此彼此,你也别太谦虚。”   两人一边互怼一边手挽手,非常亲密。   大年初一熙熙攘攘的街头,人潮如织,商店应景地张灯结彩,放在门外的音响播放着喜庆的新年歌曲。   这样的人满为患的街头,除了比平日里多了热闹外并无二致,但陶然依然兴致高昂。   自从她和顾淮云领证后,江翘翘和公司高管坠入爱河,他们三人便渐行渐远。   也许以后还会行得更远,等他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后。   所以她很珍惜现在还能在一起厮混的美好时光。   陶然对购物并不十分热衷,但在一家精品店前,她拉住了江翘翘。   精品店因为定位比较高端,价格相对也高出不少,店里的客人明显没有那么多。   进了店,陶然就径直走到卖男士用品的区域,江翘翘明知故问,“要送给顾淮云?”   “嗯。”陶然知道她话里的揶揄,继续在玻璃柜里挑选,相中了一个打火机,手指着对店员说道,“麻烦拿这个给我看。”   江翘翘人闲话没闲,“不错啊,打火机随身携带,抽烟时拿出来还能睹物思人。”   “来,你也选个给你高管,让他也睹物思人一下。”陶然将回去。   “这个吗?”店员取出时跟她确认。   江翘翘瞅一眼,“老气了,不好看。”   陶然笑道,“打火机而已,能打火就行。”   江翘翘不服,扯了扯,挺出两根手指头,“外面的卖水的小铺上,两块钱一个,也能打火,你咋不买呢?”   “麻烦帮我包起来。”陶然充耳不闻江翘翘的抬杠,扫了付款码,等着店员开发票。   “一个打火机几百块钱,陶小然,你腐败了你。”   闻言,陶然拍了拍背包,高兴道,“昨晚顾老板给了我2500的红包,还是赚的。”   江翘翘觉得陶然显摆得很过分,“2500?咋不给250呢?”   “别酸啊,现在认清自己的命运还不晚。”陶然接过店员递过来的装着打火机的礼品袋,往外走去。   江翘翘有些愤怒,但她没有人家那么有底气,毕竟谁也没有她这么好运能碰到顾淮云。但她看不得陶小然这么嚣张,拿出手机拍了背影,放到朋友圈,附上一句话。   “我麻麻说不能交不三不四的朋友,所以我的朋友都很二。比如前面这位。”   店员刚刚目送走两个客气豪爽的客人,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去,又对上从刚才开始一直背对着这边的一对情侣,礼貌性地颔首微笑。   只是这一对情侣的脸色都不是太好看。   廖润玉的目光随着维扬跟在了刚刚从这里离去的人的后面,“顾淮云?这个名字很熟悉,好像在那里听过。”   维扬的面容冷白,嘴唇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直线。   廖润玉没听到维扬的回应她,连忙收回视线,“你的脸色很苍白,昨晚是不是在医院里没睡好?我就说不用出来陪我的嘛。”   男人面如冠玉,眉眼俊朗,只可惜唇色微白,神色倦怠。   “没有,你再去看看喜欢什么,我给你买。”   他的嗓音干净清润,明明是声音,却给人一种沁人心脾的味道。廖润玉爱极了这种感觉。   “我什么都不缺,维扬,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人生都圆满了。”   “啪啪……”店里还有其他客人在,都是年轻人,廖润玉这句话说得大胆,竟引来他们的喝彩声,连店员都起哄似地对她竖起了大拇指,“小姐姐,赞!”   廖润玉先是吃惊,然后是羞红了脸,低头往维扬身边靠近了些,企图挡去他人的目光。   维扬浅浅地笑,低声说道,“我们走吧。”   廖润玉的笑眼变冷,抬起头时又是娇羞一笑,“好。”   **   和江翘翘比逛街,她真是自叹不如,才走半条街,陶然觉得自己的腿快要报废了,“不行了,我得歇一下。”   江翘翘正在她的朋友圈里玩得正欢快,“前面有饮料店,走吧。”   陶然疑神疑鬼,“刚才你就一直盯着手机,是不是又在朋友圈说我坏话?”   江翘翘叫嚣道,“说你坏话还用得着在朋友圈说,你信不信我现在当场就能说给你听?”   “行,江翘翘,你可以。”   晚饭前,两人找到咖啡店和顾世铭汇合。旁边就是一个商场,三人舍远求近,找了一个川菜馆吃饭。   席间,江翘翘背着陶然发的朋友圈被顾世铭一个不小心给爆了,气得陶然差点往她嘴里塞一勺花椒。   陶然照猫画虎,摁着笑得前仰后合的江翘翘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照搬过来那句话。   “陶小然,删了它,我们还是好朋友。”   陶然不怕,“从现在开始,我们的关系坏了。”   “陶小然,你幼不幼稚?”   她的朋友圈发出去没几分钟,接到了正在“热火”酒吧里喝酒的顾淮云的来电。   “什么时候回去?”   男人低沉的嗓音沿着电波爬了过来,耳朵说不清是痒还是麻。 第144章 你抱抱我好不好,就今天(二更)   “快吃完了,一会儿回去。”   “在盛隆里?”   陶然为了留个纪念,朋友圈里显示了川菜馆的位置,“嗯。”   “我要晚一点回去,季博一会儿先过去接你。”   陶然听到他那边比她这边还要吵杂,歌声、酒杯撞击声、笑声,还有女人的声音。   “那你今晚还有回来么?”   男人在烟灰缸里磕了磕烟,说道,“回,我要是晚了你先睡。”   “嗯,好。”   新年的第一天,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酒吧显得更加骄奢放纵。   顾淮云刚刚放下电话,旁边就有一名性感的女郎递上他的酒杯,柔弱无骨的手妖娆地在顾淮云手背上轻擦而过,打趣道,“顾总刚刚是在跟家里人打电话吗?”   顾淮云的虎口处嵌着水晶玻璃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红蓝相间的灯光下交织着奢靡的光。   “嗯,在和顾太太打电话。”喝下酒杯里的酒前,顾淮云笑着给了女郎借着八卦实则打听内幕的实锤消息。   “顾太太?”在场的还有三名穿着暴露的女郎,个个都是性感妖艳的主儿。   她们是热火里的女员工,四个老板可都是安城里炙手可热的黄金单身汉,她们早已知晓。   也是打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算盘,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们都想要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希望有一天进了这四位老板其中一个的眼。   而四个人中,无疑,顾淮云是首选。   现在一个“顾太太”砸出来,直接砸碎了她们的春秋美梦。   “哎,老顾,你来看看地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游斯宾突然出声提醒道。   所有人都低头去看,可地面上除了摇晃的灯影,哪有什么东西?   游斯宾绷不住笑道,“地上全是这几个美女破碎的芳心。”   好冷。   常平扭头转了一圈,把沙发后的靠枕掷了过去,“滚犊子!”   顾淮云没空和他们闹,吩咐季博,“你去盛隆一趟,接回去后不用再过来了,我自己叫车就好。”   季博得令,拿下衣架上的外套,准备往外走,却没同意顾淮云的后半句话,“我再过来接你。”   顾淮云没有再拒绝,只叮嘱道,“开车慢一点。”   虽然几个女郎没见过所谓的顾太太,但就顾淮云把季博派去接人这个举动就可以知晓的是,顾总对这个顾太太很宝贝。   几个人当中,只有白忱还没见过陶然的庐山真面目,很是懊丧,“哥,什么时候让我见见嫂子。”   常平想起初次见到陶然时的场景,历历在目,“我第一次见到陶然,就是和季博一起去要账的那次,你知道你嫂子干了啥吗?”   常平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顿过去后慢悠悠地开腔,“拿着烟头烫自己的手,这里,为了要回13万块钱。”   顾淮云慵懒的眼神沉了下来。   白忱惊讶,“点着火真烫?”   常平给了他一个你以为呢的低笑,“就在手背上眼都不眨一下,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对自己这么狠的娘们。”   “别说了,”游斯宾手搭上顾淮云的肩,“再说这位的心就跟被烟头烫过一样疼了。”   顾淮云仰头喝完了酒杯里的酒,“陶然平时没有这么冲动,把她逼急了才会这样。”   常平有眼色,“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不过难能可贵的一点是,这钱据说是讨回去还员工工资的。老子做的事缺德,女儿倒不错,年纪轻轻的,比男人还硬气,还有担当。”   “那不挺好的,至少不会对我哥始乱终弃。”白忱胡乱总结一句。   游斯宾乐了,“白医生,你好像把你哥说得惨了一点。”   话题很快沉溺在新一轮的酒精中,三个女郎走到包厢的正中央,扭着身姿,跳起了热舞。   顾淮云的目光涣散在眼前的酒池肉林里,彩色转盘灯的光摇碎了,撞在包厢里,混沌了他的记忆。   他隐约记起,女孩站在六七层高小民楼的电梯里,脸上爬满泪水。   那时,他还不懂她为什么哭。   现在懂了,好像也有点晚了。   陶然被季博送回别墅后,就没有再打过顾淮云的电话,怕打扰他和朋友的相聚。晚上吃得有点多,陶然跑到运动室里踩了一个小时的椭圆机,踩得汗流浃背。   **   公园左岸是刚开发的一个楼盘,有独栋别墅,还有几幢是叠墅,均价超过五万。   维扬将人送到小区门口,脸上轻漾起笑容,“回去吧,到家了给我打电话。”   廖润玉抬手,拢了拢维扬的围巾,试探的语气,“我和我爸妈说过了,他们现在都在家,你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   “我妈还在医院,等下一次吧,下一次我再登门拜访叔叔阿姨。”维扬很快叉开话题,“快点进去吧,外面冷,小心感冒了。”   他说话时,唇边浮着白色的雾气,清秀的眉眼就隐在这团白色雾气之后。   廖润玉想起第一次在实富见到维扬,第一眼对上他干净的笑容时,她的心瞬间就沦陷了。   “好,那你小心一点。”廖润玉不舍道。   等她往前走了两步,听到维扬在身后对她说道,“新年快乐,润玉。”   廖润玉神色一僵,眼里转着动容的光,转身的同时,她就往维扬的身上抱去。   维扬的身形往后趔趄半步,站稳后,手才轻轻抚在她的后背上,声音在严冬冰凉的空气里柔得像三月里的暖风,“怎么了?”   廖润玉缩紧抱在他腰际的手臂,额头蹭在柔软的围巾上,哝哝道,“没事,就是想抱抱你,还有……舍不得你走。”   “维扬,你抱抱我好不好,就今天,抱一下我。”   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她的身体被一双手臂束住。   “维扬……”   “好了,回去吧。”   省立医院血液科住院病房在十一层,维扬选择走楼梯去的病房。   去年,现在应该说是前年了,他妈出现骨头痛的症状时,以为是长年累月的劳作落下的风湿病,并没有放在心上。熬了几副草药,贴了几包祛风膏,就算过去了。   直到出现持续低烧,牙龈和鼻腔不停出血,维扬才慌了手脚,把他妈从苏城接到安城来治疗。   他的人生就是从那个时刻开始失控,再也无法往原来的轨迹回转,支离破碎得面目全非。   和陶然分手后,他甚至一度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   失去了陶然,对他而言,活着大概也不过是活着了。   医院空荒冷清的楼梯边的玻璃窗外寒风肆虐,扑打在玻璃上,似要吞噬着这一切。   楼梯里,一具疲倦的身躯踽踽独行在一级又一级的台阶上。整个楼道都回荡着一串孤零零的脚步声。   到达十一层时,维扬停下了脚步,往白色的墙壁上一靠,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了一样贴着墙面缓缓落了下来。   他痛苦地将头埋进了手掌中。   昨晚是除夕夜,也是他和陶然分开后的第一个除夕夜。一直以来,他都极力地用清醒的理智去压制着他的感情,但是昨晚失败了。   昨晚他想陶然,想得快要疯了。   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想要用酒精来麻痹自己,结果喝得烂醉如泥后给她打了分手后的第一个电话。   他应该可以撑得下去的,他也要撑下去,他妈还躺在病床上等着他。就算他不为自己活着,也要为了他妈活下去。   像个人一样,去活下去。   **   将陶然和顾世铭从盛隆送回半山别墅后,季博又马不停蹄地开车去了热火。   “季博,顾老板给你开多少的薪水啊,这么给他卖命的吗?”游斯宾见到特意来接人的季博,不禁调侃道。   季博经不住挑逗,快三十岁的人还笑得腼腆,“没事干也是闲着。”   常平看不下去,指着包厢里的四位“公主”,“选一个,今晚顾老板买单。”   “讨厌。”离他最近的一个穿着黑色刺绣短T、迷你半身裙的女郎娇嗔道,转脸却对季博招了招小手,“姐今晚可以免费陪你玩。”   “敢不敢陪他玩?”游斯宾用嘴朝顾淮云方向努了努嘴。   在明暗交织的光线中女郎的眼神飞快勾过顾淮云的脸,放下修长的腿,端起铁皮铜桌上的酒杯,三下两下喝光了,“我说错话了,自罚一杯。”   女郎想打算翻篇,谁知道顾淮云也捏着酒杯一口灌入喉咙里,喝完酒杯朝她的方向翻了翻。   顾淮云的这个举动很明显是在给她台阶下,替她挽回了不少丢了的面子。   在酒吧这种地方混久了,早已不玩扭捏和暧昧那一套,看清了人的欲望,也看淡了人的感情。   而她在这里,不过是供有钱人打趣的玩物。   顾淮云,他是什么身份,竟为她解围,女郎的心跳早已失去了它正常的速度。   “不玩了?”见顾淮云起身,常平将腕表的表面对准亮光,“才十点多就走?”   “嗯,累了。”顾淮云已经利落地穿好外套,言简意赅道,“你们玩,费用都记我账上。”   游斯宾叹气,“这个就是跳进了婚姻的坟墓里的男人的悲哀。”   白忱笑道,“谁说悲哀,我看老大还挺乐意。”   对于白忱的话,顾淮云未置可否,只是过去轻拍一下他的肩,走出了包厢。 第145章 我没找别的女人(一更)   坐在大奔里,顾淮云闭眼,一只手支在扶手上捏着额角。   “头晕吗?要不要我去买解酒药?”季博问道。   顾淮云没有睁眼,用低沉沙哑的嗓音说道,“现在还有药店开着?”   “中山路那边有,我开过去买。”   “不用了,直接回去吧,别墅里应该有药。”   季博开了一点副驾驶室的车窗,让风透一点进来。   今晚难得的放纵,这个时候顾淮云才觉察到自己确实有点喝过量了。   别墅的客厅区摆放着别人送来的礼品,夜深人静时,这些动也不会动的东西给沉寂的别墅衬了几分落寞的安静。   顾淮云边走边脱外套,走到厨房,倒下了一杯水。   “我不知道吴妈把解酒药放哪里了。”季博一个一个打开柜子翻找。   “不用,这点酒睡一觉就好。你也去休息吧,忙了一整天。”   和常平、游斯宾几个人不同,他和顾淮云的关系更像是主子和仆人。虽然顾淮云从未这么看过他。   但季博愿意在顾淮云身边,扮演着这么一个角色。   在他卫冕全国冠军失败后,是顾淮云亲自去机场接机,跟他说,以后跟着我吧。   第一次赢得冠军时,所有人都将他捧到了天上。第二次失败了,他也被所有人踩到了泥土里。   当时他就像一条落水狗,遭人痛打,是顾淮云将他捞了上来。   **   浴室里有浴缸,来了之后陶然没有泡过一次,都是洗的淋浴。   今晚就她一个人独守空闺,在椭圆机上又摇出一身汗,陶然擅自决定用浴缸舒舒服服地泡了一次澡。   等到她的手指都蔫得发白了,她才从浴缸里爬了出来。   擦干后,尴尬了。   这澡泡得太溜欢,她忘了拿换洗的内衣内裤。   果然,在万恶的金钱里很容易迷失的除了方向,还有智商。   陶然套上白色的浴袍,腰带胡乱扎紧了,就要往衣帽间走去。   “我左手一式太极拳,右手一剑刺身前……”   陶然左手拿着白色内衣,右手拎着她的棉质底裤,哼着感觉挺应景的小调,一个步子没落稳,差点被眼前的人吓得三魂从天灵盖逃走,七魄从脚底下溜去。   “大佬……”陶然想给人当场跪下,“这样真的很吓人的好吗?”   顾淮云回身,“我怎么吓到你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做不做亏心事,她都怕鬼来敲她的门,不行吗?   陶然抓着手里的东西,尽心尽力地安抚着被吓坏了的小心脏,“算了,是我自己吓自己。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先回来了,”顾淮云微微眯起眼,打量着人,“你……这是要做什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陶然瞥到被她举高撑在墙面的文胸,“轰隆”一声巨响在她的脑海里炸开,“没、没什么。”   文胸和底裤都被她藏在了身后。   女孩的头发被挽起,额头还有鬓角的碎发被打湿了,眼里蒙着一层水光,像摇曳着几点星光。浴袍过膝,徒留出一截白嫩的小腿,脚趾头紧张地勾了又放,放了又勾。   “刚刚在洗澡?”男人的嗓音有点干哑。   “啊?嗯……”陶然攥紧了手里的东西,柔棉的浴袍挺厚实,他也没有透视眼,但她也感到几分无所适从的羞赧。   说完,她想可以先进入浴室把东西先换上,谁知顾淮云没有给她机会,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他走得很缓慢,陶然在他直视中脚底像生了根,眼睁睁看着他走到了她的面前。   陶然咽了一口唾沫,她竭尽全力稳住颤抖的身形,还有声音,“我、我先去刷、刷牙。”   她的紧张肉眼可见,眼睑不停地眨着,眼神还强行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偏偏,这副模样,他很稀罕,稀罕得想逗她一逗。   “陶然,你在紧张吗?”   他刚从酒吧回来,身上充斥着烟味、酒味,还有女人的香水味,一靠近,陶然全都闻得到。   陶然知道,他出去不可能像她这样,单单纯纯地逛逛街,再单单纯纯地吃吃饭。烟味、酒味,她都可以容忍,但就是不太喜欢他身上沾染别的女人的味道。   “没有。”陶然偏开头去,不看他。   顾淮云低下头,在她耳边嗅了嗅,“用什么洗的,怎么这么香?”   她在浴室柜里找到几瓶香薰精油,挑了一种,滴了几滴在浴缸里。狗鼻子,这么灵。   香吗?   有他在外面找的女人香吗?   “我洗好了,你快点去洗,臭死了。”陶然推了他一把。   男人没被推动,低笑一声,卯不对榫地说道,“很香,我很喜欢。”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她脖颈处嫩白的肉,像二月里枝头上娇俏又柔弱的梨花。但又不全是白嫩,许是刚刚洗过澡,又也许是她紧张了,白里透着一股粉,沁鼻的香味就从这里散了出来,散在了他的心坎上。   男人的心思隐秘,陶然自然猜不到,她只在意一点,“快点去洗澡。”   酒精在血管里爬行着,反应着,在她的味道的催化下,肆意摧毁着他的意志力和自控力。   仿佛在黑暗中跋涉了很久很久,一道光,很微弱的光,出现在他的面前,勾起了他所有的信念和欲望。   他酒醉了似地呢喃,“你真香,我喜欢这种味道。”   “骗人。”陶然在他虚虚的环抱下,身体绷得太紧,快要支撑不住,“你起来,去洗澡。”   “呵……”慵懒的笑声混着酒精扑洒在她的耳廓里,“我再闻闻你就去洗。”   “你闻我干嘛,外面的女人还不够你闻的?”陶然自己都没察觉到话语里横生的醋意。   顾淮云的视线移下,目光所及的是她裸露在外的锁骨,精致小巧。他突然萌生一个想法,在上面嘬一口,会是什么滋味。   哪怕他现在被酒精控制了大部分的神经,但他依然能从陶然的话里解读出她的意思,“不喜欢我去外面玩?”   他的话在陶然的理解里,变成了一种变相的承认。她想也没想就问道,“晚上你找女人了?”   问出口后,陶然发现,她好像逾矩了。   这不是她能管的事,哪怕是她在意的事。   气氛有片刻的凝固,然后她听到男人开腔道,“我要找女人,还能这么早回来?”   这个话题终止了,谁也没有再往下说,但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感应到暧昧和一份从未有过的躁动。   半晌后男人才用低哑醇厚的嗓音问道,“陶然,你是不是在介意我去……”   “没有。”在他把话说完整之前,陶然先出声阻止了。   刚才是她冲动,问了不该问的问题,那现在就应该让一切都戛然而止,不然她预感,会失控。   “陶然,你在怕什么?嗯?”顾淮云步步紧逼,丝毫不给她一点回转的余地。   “没有。”陶然知道自己的否认很无力,但她不能承认,打死也不能承认。   下一秒,她就被人抱住。   顾淮云把下巴支在她的颈窝处,“没有,我没找别的女人,相信我。”   女孩的身体柔软得像一团棉花一样,抱了就不想再松开手。   他的眼睛似乎还闪现过摇晃的酒杯、旋转的灯影。   酒精和理智在他全身的血液里横冲直撞,看似势均力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撑到了顶点。   “陶然,之前我和你说的,你答应吗?”   落入他的怀里后,她的脑子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像被拔去了气门芯一样,连推开他的力气也一并失去。   “那天在车里,我和你说的,试着做正常的夫妻,这么多天,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轰!”   她的脑子再一次被炸得片甲不留。   正常的夫妻?   什么样算正常的夫妻?   陶然的心像被人提起来,悬在了半空中。胸腔里的氧气也被一点一滴地被人抽走,她要窒息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突然,他的手往下,一把兜住了她的屁股,吃吃地笑,“你不回答,我当你答应了。”   答应了?   她答应什么了?   随即,顾淮云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她答案。   双脚一轻,她被人拦腰抱起。   陶然惊呼出声,脸色变得煞白,“你要做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她,而是快步走到了床边,将她放在了床上,而他也欺身上来。   “陶然,你真香。”   其实怪不得他,日日相处、夜夜共枕,他已经给了她最大的忍耐和尊重。现在她用香味来吸引他,还有软绵绵的身体,就算是柳下惠,也该到了破戒的时候。   男人拱在她的颈侧,偶尔还有克制而隐忍的吻落了下来,可是她还是不可抑制地感觉到了那份似曾相识的黑暗和恐惧。   像在庐阳市的酒店里李文强逼迫她的那个晚上,还有她来顾家前一晚做的噩梦。   被隐藏了多年的恐惧像潮水一般汹涌地拍击着她,嘲笑着她的弱小和不堪一击。   “不要……”陶然颤着哭音哀求道,“不要,求你……”   压在她身上的男人的动作骤然停止,瞪圆的眼神里有难以置信的震惊,“这么无法接受我吗?陶然,你告诉我,是不是?” 第146章 她并没有走出去(二更)   “不是,”陶然拼命摇着头,慌忙地擦掉眼泪,“我没有,我、我来大姨妈了,不可以。”   顾淮云冷沉的眼眸往下,暂停了片刻,他从她身上站了起来。   没多久,浴室的玻璃门被关上,发出“嘭”的一声响,陶然心惊地也跟着颤了一下。   手机响动,才把她魂魄喊归位。   陶然抓着内衣底裤还有手机钻进了衣帽间,换衣物的同时,看到江翘翘发过来的信息。   “妞儿,你家霸道总裁有没有嫌弃你买的打火机很老土?”   打火机?   对了,她特意给他买了一个打火机。只可惜,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发生了这么不愉快的事情。   陶然穿好龙猫睡衣,扣好最后一颗纽扣,给回过去信息。   “没有,他说我选的打火机满足了他对打火机的所有幻想。”   “陶小然,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预感我们有一天会恩断义绝。”   陶然发了一个哭泣的小人表情,然后是求抱抱的小人图片。   江翘翘被两个表情瞬间拿下,“算了算了,姐的预感一向不准。好吧,你们如漆似胶去吧,我要自闭了。”   陶然蹲在地上,泪水啪嗒啪嗒滚在屏幕上,“晚安,爱你哟~”   “姐也勉为其难地爱你一下下吧。”   字的下面跟着一张两个小人亲吻的表情图。   和江翘翘结束完聊天,陶然想了想,跑到了厨房里。她回到卧室没多久,顾淮云洗完澡出来。   “你洗好啦。”陶然端着一只玻璃杯追到书房,“我看你晚上喝了不少酒,这个是蜂蜜水,喝一点,对解酒比较好。”   放下玻璃杯,陶然马不停蹄地跑出书房,顾淮云以为她不会再进来时,又看到她拎着一只白色礼品袋神神秘秘地趴在他的书桌前。   “这个是我送你的新年礼物,虽然晚了一天,但还请笑纳。”   女孩用眼神鼓励他打开礼品袋看一眼,顾淮云的表情无动于衷,但还是打开了包装盒。   “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女孩的语气谨慎小心,还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翘翘说这个款式老气,但是我一眼就看中了它。”   顾淮云的眼底滑过一丝复杂的光,声色又低又冷,“我很喜欢。”   陶然如释重负地一笑,“谢谢,真的谢谢你。”   男人捏紧打火机,眼眸紧缩一下。   “你有烟吗?我试一下可以吗?”   其实他现在没有烟瘾,女孩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求他时太过卑微,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烟盒,抖出一支烟,咬在牙齿间。   陶然两只手捧着打火机,拢着一簇火苗,一点一点地靠近香烟。她的小脸在火光后显出几分紧张后的苍白,而她注视着火苗的眼神又太过认真,像一个朝拜者在做神圣的祈祷。   烟在火中被点燃,很快散发出干燥的新鲜的烟草味道。陶然合上打火机,笑道,“嗯,可以,挺好用的。”   将打火机搁在桌面上,再帮他把烟灰缸搬到他的手边,陶然站立好,“那你忙吧,我就不打扰了,我也去看书,今晚保证好好看,不打瞌睡。”   女孩说不打扰,离开的时候也不拖泥带水。顾淮云的目光放在了从刚才就未仔细看过一眼的打火机上。   安静地躺在桌上的打火机,黑银色的拉丝机身和桌面的黑胡桃木色浑然一体。   顾淮云拿起打火机,在手心里慢慢摩挲着。   设计很简单,但是是他喜欢的款式。   这一点他没有骗她。   陶然回到床上,蜷缩着双腿盯着一个虚空呆呆地出神。其实她什么也没想,就是觉得有点累了。   好像绕来绕去,绕了几年,她以为她走出去了,但很有可能,她并没有走出去。   陶然的嘴角边噙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啾――”   窗外不知道哪来的声音打乱了她放空的思绪,陶然下意识地拉过那本服装书,看了起来。   像第一个晚上一样,顾淮云几点上床睡觉的,她也不知道。抵挡不住席卷而来的睡意,她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人躺到了她的身边来。   “对不起,我好像又骗了你……”   站在书房里对着顾淮云她没办法说出口的话,对着那团模糊的白影,陶然下意识地道歉道。   那团白影开口说话了,声音像飘过来的一样,“以后不要再说对不起,知道吗?”   “对不起……”   是她哭了吗?还是下雨了?她感觉到脸上有水。   好像是下雨了,天很黑。她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只有一团又一团的乌云压得极低,压得人惶惶不安。   陶然望了望四周,可四周什么都看不清。   好像有声音,乌云里好像有声音传来,陶然仔细辨认着。   “来啊,学妹,来啊。”   陶然浑身顿时像筛糠一样颤栗了起来,瞳孔因为惊恐被放到最大。   “哈哈……学妹,来,给我上好不好?”   “别喊了,没有人来……哈哈……”   “不要,变态啊,不要,走开!”   “陶然,陶然!”   “妈,妈……救我、救我……翘翘、顾世子,救我……”   “陶然,你醒醒,是我,我是顾淮云!”   乌云消失了,笑声也没有了,陶然的眼倏地睁开,像刚被救上岸的溺水者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惊惧的眼神找不到焦点,茫然又空洞地看着他。   “做噩梦了?”男人急切地问她。   做梦?   不是真的,是做梦。   陶然捧着脸,触感是真实的,这真的只是一场梦。   “陶然。”顾淮云反手按亮了壁上灯。   男人呼唤她的声音也渐渐明朗起来,梦中的悸慌也慢慢退散去,直到眼眶里有温热的感觉,陶然终于想起眼前的男人是谁。   身体一跃而起,手臂抱住了他的脖子。   男人措手不及,单手撑在床面上,另一只手接住了她。   “没事了,别怕,没事了。”   “嗯。”   陶然一合双眼,眼泪扑簌地滚入他的领口里去了。   虚惊一场后是虚弱无力的筋疲力尽,陶然滑入被窝里,继续睡觉,但抱着顾淮云的手臂不肯放松。   “我、我可能要抱着你睡一会儿,你要觉得不舒服,等我睡着了后再放开好不好?”   顾淮云只低低说道,“睡吧。”   “嗯,谢谢。”   睡了一觉醒来,还做了噩梦,现在身体虽然绵软无力,但她的意识却清醒无比,想要快速入睡更是难上加难。   陶然估摸着过去了十几分钟的时间,假装睡着了,手从身边的男人的手臂上脱落,转过身去,将自己团在了一起。   男人穿着真丝睡衣的手臂穿过来,横在了她的腰腹处,他的胸膛轻轻贴在了她的后背上,胸腔震动,“睡吧,我在这里,别怕。”   后半夜,陶然睡得很安稳,一个梦都没做过。眼睛睁开时,看到的是从窗帘边缘漏进来的一线光。   陶然刚想翻个身,后背撞上了一堵人墙。那面墙动了,收紧跨越她整个身体的手臂。身后的人应该还未清醒,但酣睡被她搅了,声音冲得像一点就着的炮仗,“睡觉!”   “……”   好吧,要不是看在半夜他安抚她睡觉的份上,她能抽到他不敢豪横为止。   半夜,她从噩梦中醒来,心有余悸,只想靠近他来驱走心中的恐惧。现在,天亮了,她也清醒了,他们的相拥也在那抹光线中无处遁形。   男人将她整个人都纳入自己的怀里。陶然能听得到身后一起一伏的呼吸声,还有他温热的体温。   这个时刻,她是这个世上离他最近的人。   他卸下防备,露出最原始的样子,只有她知道。   陶然依靠着背后如同火焰一般的胸膛,合上眼,再一次和他一起进入梦里。   这一觉,两人都一起睡到了日上三竿。   “表哥,我什么时候也能去你们的热火酒吧?”早餐桌上,廖语晴撕着土司问道。   两人从相拥的姿势中同时醒来,那种尴尬,陶然不敢再经历第二次。到现在坐在餐桌边,埋着头,她的脸还觉得滚烫,喝下的牛奶的温度都没这么高的。   偏偏有人还嫌得她不够难为情,短短一句话往她这边瞟三眼,“不是早说过了吗?等你18岁以后。”   廖语晴一心扑在能否去酒吧上,哪里顾得上两个成年人间的暗度陈仓?   “18、18,又是18,现在的我跟18岁后的有什么两样?你们不觉得现在的我已经很成熟了吗?”   廖语晴挺了挺自己的胸脯,视线却是落在陶然平坦的胸前,她所说的成熟不言而喻。   陶然一头黑线,她没想到还能这么有缘分地躺个枪。躺枪也就算了,不带这样人身攻击的。   她能说她死得很冤吗?   顾淮云秒懂,“呵”地一声笑出来。   这短促的笑声,极尽讽刺之能事。   在陶然彻底变脸之前,顾老板还算上道地咳了一声,说道,“你去酒吧干嘛?我那酒不卖给未成年人。”   “我不喝酒,我可以喝饮料。”   顾淮云不松口,“你去问姑姑,姑姑要同意,我就让你去。”   “就知道你会用我妈来压我。”廖语晴鄙视地看了一眼顾淮云。   顾淮云不恼,笑道,“长大的标志不是你进过酒吧,也不是你的身材,而是哪天你不用再处处受制于你妈,不用你妈担心你会犯出什么事来。” 第147章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肯看我?(一更)   顾淮云不恼,笑道,“长大的标志不是你进过酒吧,也不是你的身材,而是哪天你不用再处处受制于你妈,不用你妈担心你会犯出什么事来。”   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话从她妈嘴里说出来,她就反感得不爱听,但同样的话由她表哥来说,就算不情愿她也反驳不出来。   “行吧,行吧,昨晚季博也去热火了吧。”廖语晴拿手里的土司出气,撕得粉碎。   顾淮云微微挑了挑眉梢,“他跟我一起去的。”   “那他嫖了吗?”   “咳咳……”   陶然被牛奶一口呛得气都喘不上来。   现在的后生仔的路数都这么野的吗?   “晴儿,”顾淮云的语气加重,“你这么说话,一,对季博不尊重。二,这是季博的事,你没有权力管。三,说话前最好三思,不是什么话都可以说。”   “哦。”被说教,廖语晴悻悻然地收敛起态度。   只是顾淮云终究是顾念着自己这个表妹,下一刻就说道,“季博要开车,连酒都没喝,你说他还能做什么?”   陶然安静地喝着牛奶,喝没喝进去她没什么感觉,但她的余光瞟到了廖语晴委屈的嘴角,还有微微发红的眼尾。   一个令她吃惊的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   她对季博……   虽然两人的年纪相差将近一倍,但青春少年,敢爱敢恨,飞蛾扑火般,哪里会顾及得到两人之间的差距?   怪不得她会喜欢看季博的八块腹肌。   怪不得她会觉得季博散打时比她的表哥还要帅。   替廖语晴分析完,陶然的后背不禁冒出冷汗出来。   如果说廖语晴喜欢季博,所以她喜欢看季博的八块腹肌,她会在意季博去酒吧有没有找女人,那她自己呢?   你呢,陶然,你又是什么原因?   当时在运动室的拳台上,她第一眼看到的人是顾淮云。   昨晚,她闻到顾淮云身上有别的女人的香水味,她也受不了,和廖语晴一样,担心他是不是睡了别的女人。   这一切,她又该怎么解释?   “表嫂?表嫂?”   陶然回神,欲盖弥彰地假装镇定,“什么事?”   “你怎么了?”顾淮云反手摸她的额头,手心触碰到她的额头,陶然情不自禁地寒毛直竖起来。   头连忙往后弹走,手挡开了他的手,“没事。”   “没事吗?我看你刚才好像灵魂出窍了一样,叫你半天都没回应。”廖语晴说道。   “怎么了?”廖语晴就坐在顾淮云的左手边,陶然尽力将视线集中在她的脸上。   见陶然不肯承认,廖语晴没揪着问,“哦,没什么,就是我那边卫生巾用完了,忘记买了,昨天刚来的大姨妈,你那边有没有卫生巾,先借我。”   陶然答应,“有,一会儿你跟我上去拿。”   顾淮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目光总在她身上流连。陶然低着头,她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吃过一顿早餐过,只是为了躲避一个人的目光。   好在这种情况保持不长时间,刚吃过早饭不久,顾淮云要出门。他毕竟是一个集团的总裁,商业上的应酬有些就是人情债,想推都推不掉。   “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今天的顾淮云格外的粘人。   陶然摇头,“你是去参加宴会,我又不懂,去了杵在那里当木头人吗?”   “那你要不要回公寓那边,我先送你回去。”顾淮云说这话的语气有些犹豫。   陶然还是摇头,“没事,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她的意思其实是他不用特意再麻烦地送她回帝豪华庭,她一个人在这里也可以。   但独独拎出这句话,怎么听怎么暧昧,陶然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男人的表情愉悦,眉梢上染着笑意,“我尽量早点回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的耳根漫上血色,偏开眼,冷冷的神情说道,“知道了,快走吧。”   男人不肯立即走,换好鞋了还磨蹭在玄关,伸手拉住她的耳垂,嗓音醇厚到黏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肯看我,嗯?”   陶然敢保证她现在头顶一定在冒烟,虽然看不见。心事被拆穿,还是这么窘的心事,陶然掩耳盗铃地要跳脚,“没有,我哪里不肯看你,你别诬赖人。”   “就算我诬赖你,你好好说话就成,急什么?”男人明知故问道。   她忘了此地无银三百两这个道理了。   “你走不走?”陶然当真跟他急眼了。   顾淮云笑道,“嗯,马上就走。”   别墅外传来引擎声的时候,陶然还立在玄关处发着愣。   “我表哥又不是一去不回了,需要这么难舍难分?”   “……”   陶然转身就往楼梯上去,顺便狠道,“姨妈巾不借了。”   廖语晴怂了,“别啊亲,血崩了,很难受的。”   “所以呢,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这女人,我表哥一走,你就露出狐狸的尾巴,小心我告诉我表哥,休了你。”廖语晴屁颠屁颠地跟在身后,忘我地抬着杠。   “哎哟,我好怕啊。”刚说完害怕,陶然就往身后,“hei-tui!”假装吐一口。   “你这女人,”廖语晴脾气上来,“我表哥瞎了眼了看上你。”   陶然当机立断怼回去,“废话,你表哥要没瞎能看上我?”   “这么多天都没看出来,你是这样的一个人。”廖语晴笑了,冲上去,没大没小地用胳膊锁住陶然的脖子。她发育得极好,身高和陶然差不多,做这个动作毫不吃力。   “没想到姐姐我是一个这么社会的人是吧,现在向我低头还来得及。”   “……”廖语晴被社会姐打败,彻底无语了,感叹道,“我表哥真的是眼睛瞎了。”   陶然暗自笑了笑。   衣帽间里,行李箱打开着。廖语晴在犹豫要拿哪一种卫生巾时,陶然又想起昨晚她撒的那个弥天大谎。   来例假这个谎言,就像骗人怀孕了一样,瞒不住多久,只要有心,一戳就破。   更何况,她现在和顾淮云共处一室。只要他仔细观察,很容易就露出破绽。   这些先不说,就说下一次,如果他再提出做什么正常夫妻,她要怎么办?到时又要找什么样的破借口来拒绝他?   曾经维扬努力了那么久都没有成功,她没有信心能和顾淮云试那种事。   当初答应顾淮云时,她根本就没往这方向想!   “小、小太太……”房门口想起唯唯诺诺的声音,陶然没放在心上,廖语晴用手肘捅了一下她,“叫你呢。”   小太太?   是什么鬼?   陶然走过去,是年纪最小的家佣,和她差不多大,对视时竟然涨红了脸,“那个,老太太那边说让您过去一趟。”   宋黛如?   陶然戒备地问一句,“老太太有没有说什么事?”   家佣因为答不出她的问题,脸上的红又深了一层,“没说。”   “行,我知道了,谢谢你。”   作为姨妈巾的回礼,廖语晴说可以陪她一起去,陶然没同意。小姑娘年纪小,性格也被宠得任性野蛮,但智商还是在线的。她也看得出来顾家没有一个人真正待见她。   “不然等我表哥回来再一起过去?”   陶然穿上外套,“不用,你外婆还不至于吃了我。”   “嗯,这倒是,现在谁敢动你?我表哥还不得跟他拼命?”   陶然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们看到的是她和顾淮云夫妻伉俪情深,但又有谁能猜得到他们看到的有可能是假象?   刚刚走到附楼就有吴妈在大门口候着她,“很冷吧,赶紧进来。”   陶然躲进了别墅里,还没等她开口询问,吴妈又井井有条地给她换了棉拖,“老太太在茶室里等着。”   “好,谢谢。”   她以为像上次那样,茶室里就坐着一个宋黛如,然后又要用刁钻的问题来羞辱她,但拉开茶室的幛子,陶然才发现她错得有多离谱。   “来,过来。”   茶室里加了两张方桌,左右坐满了八个人,顾老太太还是坐在那张曲木桌后,看到她,招手让她过去。   这一声,围坐在方桌的八个老太太同时向她看来。   场面莫名地带着一点诡异的气氛。   陶然保持着60度鞠躬的身形捏着脚步行至宋黛如身边。   “这个就是我的孙媳,没什么家世,但就是单纯,没什么心眼。”   宋黛如的这一番自谦的话立刻有人附和,“什么家世不家世的,就凭顾家的家世,还需要像其它家庭那样拿孩子的婚姻来换利益吗?古话说得好,娶妻要娶贤,就是单纯的,干干净净的才好。”   陶然拿眼悄悄打量,是一个胖乎乎的老太太,一头波浪卷短发,说话的时候都在笑,笑得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还有拍顾淮云彩虹屁的,“淮云那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做事成熟稳健,你们说这样的孩子找的能不是最好的么?”   “是啊。”   “是啊。”   嗯,这样算的话好像也没毛病,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陶然连带着被夸,沾沾自喜。   “就是瘦了点,”一个突兀的声音横杆了进来,“最好再养胖一点,身体壮壮的,这样才好给顾家添子添孙呐。”   这言一出,陶然又感觉到九双眼睛齐刷刷地扎在她被嫌弃太瘦弱的身体上。 第148章 我倒是小看你了(二更)   这言一出,陶然又感觉到九双眼睛齐刷刷地扎在她被嫌弃太瘦弱的身体上。   “哼。”是顾老太太不满的冷哼声。   马上就有人出来打圆场,“年轻人都这样,你看我家那孙媳妇,瘦得没几两肉了还整体嚷着减肥,哎哟,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瘦不拉几的哪里好看啦。”   “可不是,我家媳妇都几十岁的人了还天天往美容院跑,说要做减脂塑形。”   “没事,身体健康就成,瘦就瘦点吧。”   不得不说这群老太太见风使舵的本事真不是盖的,几句话说得顾老太太的脸上立刻转圜,陶然觉得自己好像又能活了。   陶然这才知道宋黛如把她叫过来是让她参加老年人茶话会。   就是这群老太太也挺时髦,不管是时尚,还是科技、经济,甚至是现在流行的小视频、游戏,都能聊上几句,有的还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想起自己曾和江翘翘一起对着流星立下的宏愿,等她们退休后一定要当广场上最亮眼的一颗星,陶然就觉得汗颜无比。   混在这群老太太中,陶然乖乖巧巧地边喝茶,边吃茶点,听着她们胡吹海侃,听到精彩处,顾不上形象,笑得前仰后合。   如果她稍微注意,就会发现宋黛如几次看到她都无奈地转走眼,但眼里有蕴藏不住的笑意。   午饭,她被留在了附楼里吃。   这群老太太不知道是给宋黛如面子,还是真有几分喜欢她,一个个都给足了陶然面子,夸她的,捧她的,络绎不绝。这是陶然长这么大,遭受到别人拍她彩虹屁火力最猛的一次。   “哎哟,你们看这孩子,貌相真好,一看就是旺夫相。”   “你还别说,上次我们特意请了开福寺的大师父,他就说有一个穴位,叫什么来着,我忘了,就是下嘴唇这里,这里……”老阿姨指着自己下嘴唇的下方,让所有人都看见,“大师父说这里一指宽内则为吉相,子女缘特别好,你们看她,是不是像大师父说的那样,多子多福的面相?”   今天宋黛如交代厨房做的是偏于软烂的日式料理,陶然难得吃一回,开饭后,她就专注于面前的各种美食。   话题突然转到她身上,陶然措手不及,嘴里还含着一大口松茸,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干巴巴地鼓着嘴让人瞻仰她所谓的特别有子女缘的面相。   这模样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老太太们憋着笑,宋黛如又是怒其不争地冷哼一声,“和淮云说的一样,给啥吃啥,一点都不挑,倒是好养活。”   “哈哈……”   被一群老阿姨嘲笑,是顾淮云的一通来电解救了她。   “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抱着手机,走出茶室时,陶然忘了是怎么被嘲笑的,只对刚才的松茸蒸鸡蛋念念不忘,真他妈的好吃。   “喂。”   陶然刚打了个招呼,听到男人那边未语先浅浅的低笑,“在我奶奶那边还好吗?”   估计是廖语晴给他报的信。   顾老太太虽然总对着她板着一副脸,但陶然能感觉得出来,老太太并不是完全不喜欢她。   而且陶然注意到,老太太今天系的丝巾,正是她送的那条。   “嗯,挺好的,还有其他的老阿姨,我们玩得挺愉快。”   “老阿姨……”顾淮云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陶然的视线插到忙碌的厨房里,避人耳目地压低声音,“怎么,不让叫老阿姨?”   “那帮老不死的又凑一块说什么?”   “……”   老什么?老不死!   得,顾总威武霸气。   陶然假装没听到这么以下犯上污秽之词,回道,“没说什么,说、说……”   说她面相旺夫,还说她多子多福,这么羞涩的话还是不说了吧。   “你跟你奶奶说我什么了?”话题急转直下,陶然决定先把这笔帐给算一下。   男人又是一声抑制不住的笑。   他的笑很短促,带着浓厚的气息一股脑钻入她的耳蜗里,神经麻痹了一下。   “那你说我能跟我奶奶说你什么?”   还敢不承认?   果然,无商不奸。   “你说我笨,还说我啥都不挑,给啥吃啥。”   面对陶然的控诉,男人还是笑,“嗯,说得不对吗?”   “靠,我哪里笨了?”陶然威胁道,“最后再给你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说,我笨不笨?”   男人似乎受到威胁,从善如流,“嗯,那就不笨,你最聪明。”   这话听起来怎么感觉还是在说她笨呢?   “懒得跟你说,我要进去了,挂了啊。”   “嗯。”   一点多,茶话会结束。陶然陪在宋黛如身后,站在庭院前,目送着人走。   “今天玩得很愉快,谢谢招待。”笑起来眼睛只有一条缝的胖老太太客气地说道。   宋黛如:“招待不周,下次再来。”   “下次到我那个白云山庄去玩,孙媳妇也要来。”   陶然笑得脸都快僵了,就见一个个顾淮云口中的老不死被一辆辆豪车接走。   想想也是,能上得了宋黛如的席座,肯定非富即贵。   “淮云呢?”   宋黛如阴测测的语气和秋后算账如出一辙,陶然缩了缩脖子,“上午就出去了。”   “去哪儿了?”   陶然茫然,“不知道。”   “刚才他还不给你打电话了吗?”   “但是他没说去哪儿了啊。”   “……”宋黛如几十年没踢过钢板,今天算是破天荒头一遭。   “自己的丈夫去哪里,做什么都不知道。”顾老太太一如既往地对她无语了,“嫁入顾家,就要懂得相夫教子知道吗?”   她想说她不知道,可以吗?   “知道了。”   “以后淮云几点出门,去了哪里,几点回家,还有衣食住行,全都要记着,小心地服侍他,知道了吗?”   服侍?!   “知道了。”   陶然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人。   “回去吧,看着碍眼。”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陶然把这一笔账记在了顾淮云的头上。   庭院里空旷无遮拦,凌冽的朔风卷着地面上的沙尘肆意行走。陶然忍受不住寒冷,裹紧外套一路小跑回主楼。   换了鞋,刚要往上走,正好遇上谢兰。   谢兰也是出乎意料的模样。   设身处地想一想,换成是她,看到和自己丈夫最爱的女人相似的一张脸,她应该也不会大度到视而不见。   也许错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和李静长得太过相像的这张脸。   “兰姨。”   但她毕竟是顾淮云口中的兰姨,更是顾世铭的亲妈,于情于理,都该她先下这个身段。   谢兰抬眼看向别处,挖苦的口吻,“小小的年纪,心思就这么活络,我倒是小看你了。”   陶然被骂得冤,一头雾水地站着,只觉得脸火辣辣的。   “怎么,刚来几天就迫不及待地巴结老太太,好取代我的位置?”   不知情的时候她觉得冤枉,现在知情了她觉得更冤。巴结老太太,取代她,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陶然艰难地维持着最后一点对长辈该有的礼仪和尊重,“不管您信不信,我没有这么想过。”   “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利用阿铭接近顾淮云。”谢兰刀刃一般刻薄的眼神刮了过来,“顾家家大业大,谁都想把脑袋削尖了往里钻,但是只有你成功了。”   这个成功很具讽刺意味。   陶然收回目光,她知道没有再往下说的必要,只是还没等她开口,谢兰的身后响起说话声,“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谢兰的面色有一瞬间的僵硬,“难道不对吗?”   顾城峻走了过来,“对什么,这是她和淮云之间的事。淮云都三十的人,他自己都说他迟早要娶妻生子,总归要有一个人要进顾家的门。”   “是,总归有那么一个人。”谢兰丢下一语双关的一句话,转身就走。   “你!”顾城峻没有机会扳回去,面有愠色地从谢兰身上收回视线。刚转回头,眼神不经意便和陶然对上。   他和李静,将近三十年未见,最初的那份刻骨铭心的不甘和遗憾,还有她的样子,都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变得模糊。   他对李静,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因为得不到而耿耿于怀更准确。   现在,这张脸,和李静有七八分相似的这张脸站在他面前,犹如翻开了尘封的照片,也搅了他那颗早已如止水般的心。   “淮云出去了?”   顾城峻的眼神不管什么时候看,都能让她浑身不自在,更何况现在只有他们两人。   “是的,没事我先上去了。”陶然匆匆结束谈话,欲要往上走。   “等一下,”顾城峻急忙拦住人,等陶然的脚步停止在楼梯上时,他又噤了声,半晌后才没话找话地问道,“在这里住得习惯吗?”   “挺好的。”陶然的目光往里侧转去。   “那就好,那就好,要是有什么需要跟吴妈说,知道吴妈吧。”   陶然将身体的重心放在高一级台阶上的右脚上,“嗯,有什么需要我会跟淮云说。”   “对,对。”   “没事我先上去了。”这次陶然没有给顾城峻反应的时间,话音未落完,人已经往上走了两三级楼梯。 第149章 求你不要这样……(一更)   下午为了避免没必要的矛盾,陶然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本来想发奋图强一把,好好看完那本服装书。结果,现实又狠狠地把她的脸打肿,看了不到一小时,睡了俩小时。   醒来时,陶然那个悔恨,她甚至琢磨下一次要不要也来一个头悬梁锥刺股。   起来后,卧室里还是空的,没见到顾淮云。陶然感到一阵空虚,无所事事的空虚。   以前绝不会有这种感觉,再闲她也不会觉得无聊。躺在床上,只要一部手机,她就可以玩到天荒地老。   可是现在,她竟然提不起这个兴致。   她的心思分成两半,一半用来发呆,一半用来想顾淮云现在在做什么,什么时候能回来。   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已经是4点54分了。   手机的微信里是各种商家推送的信息。除此之外,江翘翘发了两条无聊的表情。有一条是中学的女同学求帮忙给她儿子投票,估计是群发。还有一条是另外的一个女同学拜托帮忙砍价的。最下面一条是她妈给她发的养生链接。   没有顾淮云的。   看来他是赶不回来和她一起吃晚饭了。   窗外是已经暗沉下来的天。   陶然在床上躺尸了一会儿,起来洗漱。   心里也不是全然平静的,和顾淮云撒的那个谎就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一样,时不时地就会提醒她,如果被他发现她在骗他,她要怎么办,怎么解释?   他如果发现她在骗他,他又会怎么看她?   会不会难过?   又会不会对她失望?   应该会的吧,如果对她失望了,他又会怎么处理?   会不会解除协议,和她离婚?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害怕顾淮云会跟她离婚的?   陶然盯着镜子里满脸缀满水珠的自己,问道,“你是在做十万个为什么吗?哪来那么多问题?”   不管了,先圆过去吧,这个谎先圆过去再说。   明天她就回服装厂了,今晚先瞒到底好了。   陶然跑去衣帽间,翻出了行李箱。   她想找轻薄类型的,但好像都被廖雨晴挑走了,陶然只能拿了一包相对轻薄的。   又从书房里找到一把美工刀。   她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做这种蠢事。但人若还有一点理智在,只能说明他疯得还不够。   当锋利的美工刀割开食指指头,新鲜的血珠一颗一颗坠落在白色卫生巾上时,陶然不觉得疼,反而感到安心。   一会儿,她把这个放在卫生间的纸篓里。他有可能不会注意到。但她希望他能看到,她只想证明她没有在骗他。   陶然不知道她到底是想证明给顾淮云看,还是想给她自己看。   第一刀她划得不够深,没多久伤口的血便自行止住。第二刀,她割开了大拇指,这次她多用了一点劲,指腹上顿时血流如注。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听到男人喝声,“你在做什么?!”   伤口、美工刀,还有滴着她的血的卫生巾,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全部暴露在他的面前。   陶然闭了一下眼,脑子一片空白,脊梁骨一阵刺寒。   完了。   这是她唯一的想法。   “我问你,你到底在做什么?!”   她还在发懵,顾淮云已经抢入进来,脸色铁青。   “你打算用这个来糊弄我吗?说话,陶然。”   顾淮云的声音不大,但冷冰冰的,压着一股子的怒火。   “我不是……不是……”刚刚脊梁骨的冷意瞬间扩散到她的四肢百骸,除了冷,还是冷。   她把这一切都想象成是一场梦,醒了就没有了。   或者,像想象成进度条,往前拖,快进到明天、或者后天。   “不是什么,你解释,我听。”   指尖的血流满了她的手掌,还在汩汩地往外冒。   要怎么解释?   她要怎么解释?   她要怎么跟他说,很多年前她遇到了一件很不好的事,到现在她还有阴影?   “说话,陶然,我在听你说,你说什么我都信,只要你说出来。”   他的眼里一片赤红,按压在大理石边缘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说!”   陶然被吓得跳了一下。   “我这么令你害怕的吗?不惜一切手段都要来骗我?”   男人脱下西装,领带只被扯一下就掉到了地面上。陶然麻木地看着他逼近,然后手臂被他一把掐住,整个人就拖着往外走。   “我是不是太纵着你了,嗯?陶然,我是不是太纵着你了!!”   “不要……”   她微弱的声音被淹没在他的暴怒中,手掌里的血洒了一地,鲜红的一滩,触目惊心。   “你以为我昨晚不知道你在骗我吗?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是一个傻瓜,随便你怎么玩弄?”   “不要,求你,不要这样……”   陶然被推倒在床上,而顾淮云正在解皮带。   “这么厌恶我?还是你根本忘不了维扬,要替他守着你的贞操?”   “不是的,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陶然缩起脚,身体颤抖着,一点一点往后退。   曾经的一幕,似曾相识的一幕,也是这样。   一点一点逼近她,边脱衣服边逼近她。   “你不知道今晚我要你来这里做什么吗?还他妈的跟我装清纯?”   “不要,救命,求你不要这样……妈,妈,救命……救命,呜呜……”   那个脱了衣服扭曲的身影、那道狰狞的淫荡的笑声,都从记忆的最深处张扬着最丑陋的面目爬了出来,疯狂又肆无忌惮地笑她。   “叫什么叫,还没爽就叫,哈哈……”   两张脸重叠在一起,陶然哭道,“不要,求你,救命……”   **   顾世铭倏地睁开眼,屏着呼吸,侧耳倾听。   他怎么会梦见陶然在呼救?   当他再一次合上眼……   “救命,呜呜……”   这次他听清了。   “陶然!”   顾世铭从床上跳了起来。   “陶然!”   “你个畜生,你要对她做什么?!”一看床上的陶然,顾世铭登时像个火车头,怒吼着抢过去。   顾淮云没有看身后,但顾世铭甫一接近,他就像一头蓄势而发的雄狮,身体刚扭转过来,一个拳头也准确无误地砸中了顾世铭的腹部。   “滚!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不用你来插手!”   顾淮云额头布满汗,额角鼓胀着青色的血管,拳头上的关节被挤压出爆裂声。   顾世铭倒吸入冷气,他挨的这一下不轻,顾淮云用足了力气打的,半蹲着半天缓不过来,声音也是有气无力,“哥,你别伤害她,她受过刺激,你别伤害她……”   顾世铭的这句话让他拉回了一点理智,顾淮云转回身瞪大了眼静静地看躲在床角、不停颤抖的陶然,攥紧的拳头无力地坠下,松开了。   她怎么会这样?   “陶然?陶然?”顾淮云试着叫她。   “不要过来,我求你不要过来……”   脸上的泪水和血水糊在了一起,只有不断冲刷出泪水的眼睛是清明的,但清明的眼里全是对他的惊恐,还有绝望。   “小然,小然。”顾世铭捂着胃部,一手扶着床沿,慢慢挪近,“小然,是我,我是顾世铭。”   陶然敏感地瑟缩得更紧,“不要,不要……”   顾世铭继续喊,“小然,你醒醒,小然,我是顾世铭啊,你看看我。”   “小然,你看看我,是我。”   ……   终于,熟悉的声音,犹如掉入万丈深渊后抓住的那根浮木,陶然停止了哭泣,涣散的瞳仁逐渐聚起了焦点,盯着顾世铭看了足足一分钟,才不敢相信地确认,“顾世子?”   “是,是我。”   “哇……”   陶然爬了过去,在顾世铭的怀里放声痛哭,声嘶力竭,又无比委屈。   顾世铭抱住陶然,狠狠咬住下嘴唇,眼圈霎时红了,“没事了,别怕,没事了。”   陶然泣不成声,“我、我要回家……带我回家……”   “好,我这就带你回去。”顾世铭替她抹掉脸上的污渍,哽咽着回答她。   看着她安然地蜷缩在自己弟弟的怀里,安静地让他给自己穿上衣、裤子,围上围巾,套上外套,而他保持在两三米的距离之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心从初始的震惊中慢慢回落,之后是一阵又一阵的涩痛。   “你去准备一下,帮他们送回去。”   季博先是微愣,然后点头,二话不说回了房间。等他捏着车钥匙,再次出现在顾淮云的卧室时,顾世铭正蹲着给陶然套袜子。   “你在这里坐会儿,我去穿一下衣服。”   顾世铭的提议立刻被陶然拒绝了,“不要!”   顾淮云从衣架上取下外套,顾世铭斟酌两秒后接过外套。   陶然的意志还未完全清醒,顾世铭弯腰,左手穿过她的膝弯打横抱起。   季博看了看顾世铭,又回头对顾淮云说道,“那我先走了。”   “嗯。”顾淮云将陶然的包给了季博,“有什么问题打我电话。” 第150章 陶然是不是被人侵犯过?   顾世铭抱着陶然刚出卧室的门,迎面对上闻声赶来的顾城峻和谢兰。   谢兰又惊又怒,“阿铭,你这是在做什么?”   顾世铭沉默片刻,往上托了托陶然,没有给一句话,径直朝着升降电梯处走去。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谢兰问道。   顾淮云一样的沉默,捡起地上的衬衫,又步入浴室,捡回领带和西装。刚弯下腰,那片渗透着陶然的血迹的卫生巾赫然跳入他的视线中。   一片平日里都不大公之于众的卫生巾现在大喇喇地提醒着他刚刚这里发生了什么让他蒙羞的事。   顾淮云保持着这个弯腰的姿势将近一分钟,站在浴室外的顾城峻、谢兰,还有家佣谁也不知道他此时此刻在想什么。   “这些血哪里来的?你受伤了?”等顾淮云直起身,顾城峻指着地上一路垂滴到床边的血迹问。   顾淮云抓着衣服,目不斜视地从众人面前走过,“不是我的。”   等顾淮云从衣帽间里换好衣服出来,几个人还站在他的房间里。   “没事,我和陶然发生了一点矛盾。”前后十来分钟,顾淮云的神色已然恢复正常,轻描淡写地说道,“吴妈,这里麻烦你处理一下。”   吴妈还在惊愕中没有缓冲过来,本能地对着顾淮云已经离去的背影点头。   顾城峻盯着浴室柜前那摊最刺眼的红色,喃喃自语道,“不是他的,那是谁的?是陶然的?”   “陶然”这两个字从顾城峻嘴里蹦出来,谢兰觉得无比的讽刺,又无比的恶心。   “你要觉得不放心,也跟着去看看。”谢兰冷冷地说完,像是多待一刻就要呕吐出来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   顾城峻脸色阴沉,身旁的家佣个个噤若寒蝉。   那一边,顾世铭带着人回到了陶然的公寓,刚把人安顿好,他给江翘翘打了个电话,把她叫了过来。   季博退出公寓时,接到了顾淮云的来电。   “陶然现在怎么样?”   季博毫不修饰:“人还是傻的。”   “我知道了。”   收了线,季博没敢擅自离开,找了一个出风口的地方,烟刚点上,手机又响了起来。   来电号码,他不陌生,但他不是很想接。   “喂,季博,我听说我表哥和陶然吵架了,陶然还受伤了,怎么回事?”廖雨晴的语速噼里啪啦,非常快。   季博停顿了两秒,“我不知道。”   “……”廖雨晴气得说不出话来,季博堵完这一茬又拿另外一茬堵她,“这些事你表哥会处理好,你别管,好好写作业去。”   “去”字刚落音,廖雨晴紧接着就听到“嘟嘟”的盲音。   一支烟抽完没多久,过道了响起密匝的脚步声,季博将烟盒和打火机收好,从逃生楼梯走过来,看到顾淮云,后面跟着顾家的家庭医生。   王学超,安大附一的医生,工程院院士,前两年退休后被顾英霆聘请当顾家的家庭医生。   “老板。”季博迎上前来。   顾淮云单手抄兜,朝公寓的门转了转脸,“带王伯伯进去。”   下一刻,季博礼貌地打了手势,“王医生这边请。”   半个多小时后,季博又带着人出来。   顾淮云的脚边落着四五个烟蒂。   “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王学超出于职业病,闻到烟味就受不了。   顾淮云扔了手中的半截烟头,用脚踩熄了,“王伯伯,病人怎么样?”   “手上的伤我处理了,问题不大,就是她的精神不太稳定,我给输了一点镇静药。明天最好送医院做个详细一点的精神检查。”   顾淮云轻抿着唇角,呆滞的目光穿过门框往里望。   季博见他发愣,接过王学超手里的医药箱,自作主张,“谢谢王医生,这样,我先送您回去。”   王学超笑了笑,“也好,有什么问题再给我打电话。”   电梯门一开,江翘翘就往外冲,差点和季博撞上,还恶人先告状,“你这人走路怎么不看路?”   没空和人掐架,江翘翘撞开季博,边走边喊,“陶小然,顾世子。”   在路过顾淮云时,江翘翘的脚步缓了一下。   在电话里,顾世铭没说仔细,只让她尽快赶过来。一路上,江翘翘都在惴惴不安。如果不是出事,顾世铭不可能叫得这么急。   但就算有了不祥的预感,当她看到面色苍白、手背上上插着输液针,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的陶然时,江翘翘还是被吓出了冷汗。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也许是镇定剂的作用,陶然睡了过去,浑然不觉江翘翘心急如焚的担忧。   顾世铭弓着身坐在圆凳上,沉默着一言不发。   “怎么会这样?”江翘翘走过去,轻坐在床边,压低了嗓音问,“不在你家好好的吗?下午她还给我发微信来着,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顾世铭放下撑在膝盖上的手肘,“以后再说这些,你在这里看着她,我出去一下。”   隆冬的六七点钟,暮色已经浓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顾世铭出了卧室,站在玄关处闻到了刺鼻的烟味,循着烟味,他找到了立在楼梯口玻璃窗前的顾淮云。   长久没有感应,楼梯口的自动感应灯早就熄灭。漆黑的夜幕下,男人抽烟的侧影被剪辑出一个简单的轮廓,他指尖上的那点猩红是黑暗中唯一的一抹亮光。   “哥。”   顾世铭还没走近,头顶上的感应灯“啪”地亮了起来,顾淮云不适应地微眯起双眼,朝他觑了过来。   离着一米的距离,顾世铭站定。   窗户开着一条缝隙,顾淮云皱着眉头用力吸了一口烟,冷风一灌,烟雾四处逃窜。   吐完烟,顾淮云开腔问道,“她情况怎么样了?”   “睡着了。”   一问一答完,逼仄的楼梯口又陷入一顿压抑的沉默中。   顾淮云捻灭了快要燃到底的烟头,重新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却是递到顾世铭面前,“刚才那一拳是我不对,当时我昏了头。”   回到顾家有18年了,两人的关系一直都是不好也不差,同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一般,但像刚才那样拳头相见的,还是头一次。   顾世铭两指一夹,取过烟,从鼻孔里喷出一声短暂的笑,“还好你昏头的机会不多,不然我可能早被你打死。”   顾淮云仰起头,也跟着没有意义地笑了一声。   关于事情的起因还有事发的经过,顾世铭并不清楚,但什么事情,他很明白,从陶然的表现出来的症状就可以一目了然。   男女在一起,无非那些事。他哥是正常的男人,他能够理解。谁是谁非,他判定不出来,也无法判定,但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   “哥,你回去吧,我和翘翘在这里守着她就行。”   对顾世铭的话,顾淮云未置可否,夹着烟的手僵持着那个手势在半空中,良久后静寂无声的楼道口响起干哑的男嗓,“陶然是不是遭受过性侵?”   顾世铭猝不及防地被烟呛了一口,转过身去压制着喉咙处的痒意,克制地咳了两声。   鼻腔到呼吸道都顺缓过来后,顾世铭垂首看着捻在手指间转动的香烟,“有些事是她的私事,我不便说。”   顾淮云没有再纠结刚才的问题,问道,“针头会拔吗?”   顾世铭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会。”   黑色的身影从他身边越过时,顾世铭忍不住抓住,“哥,她没有做错事,等她好了我就劝她和你离婚,她会同意的,但是你能不能不要看不起她?”   “阿铭,”顾淮云的表情在昏黄的灯光下讳莫如深,“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不需要你来插手。”   说完,一把扯开顾世铭的手,踏出了楼梯口。没多久,电梯门开了又关上,顾世铭一脚踹在了墙壁上。   季博送回王学超后先行回到别墅。   别墅里灯火通明。   正厅里不仅坐着顾城峻夫妇,还有顾温蔓夫妇,连顾英霆和宋黛如也在。   季博被叫过去问话。   宋黛如着急,“他们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把你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这些人中,哪些人是真正关心,哪些人又是落井下石看好戏,季博心知肚明。   他简单地如实相告,“我到老板的房间时,就看到陶小姐躲在床上哭。”   这个有说跟没说一个样,宋黛如不满意,“她哭什么?”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得问老板。”   顾温蔓冷嗤一声,“问得到你老板,还用得着问你?”   说完,目光斜开,低声道,“养条狗还懂得看门,养着你还不如一条狗。”   她的声音是不高,但像木头一样笔直地站立着的季博听得一清二楚,面色一僵,头垂得更低。   廖言文听不下去,出声制止道,“蔓蔓。”   “陶然呢,伤势怎么样了?”   季博抬眼看着顾城峻回道,“暂时没事了。”   顾城峻似乎还不放心,“这样,你去一趟唐巷路,去请王医生过去瞧瞧。”   “老板请王医生看过了。”   “呵……”这一声不屑的冷笑来自谢兰。   顾城峻两手抓了一把西裤,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要是没什么事,我先上去了。”季博打了个招呼,便往旋转楼梯上走。刚踏上三楼的最后一级,蹲在他房间门口的人应声看了过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季博头皮一阵发麻,迈着疲倦的步伐走了过去。   “我在等你。”廖雨晴被两腿针刺一般麻痹感痛得龇牙咧嘴,“我表哥呢?”   “在照顾陶小姐。”   “陶然呢?没事了吧。”   “没事了。” 第151章 这么快就和顾淮云走到头了(一更)   季博刚要进入房间,被人一把拉住,“我话还没说完,着急走干嘛?”   等季博的眼神投过来时,廖雨晴忍着腿麻的痛感,欣喜又期待地问,“这是新睡裙,怎么样?”   季博直截了当,“你自己穿,来问我做什么?”   对于季博的晚期直男癌,廖雨晴十分了解,原地转了一圈,然后给了他一道选择题,“现在你就回答我,是好看,还是非常好看。”   女孩穿着粉白相间的缎面和服式睡袍,领口开得很大,下面露着修长又白皙的双腿。   十六岁的女孩,因为发育得很完美,将女孩的青涩和女人的妩媚糅合在自己身上,就像六月荷塘里那支清新艳丽的荷苞,令人禁不住想窥探,禁不住想采撷。   季博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模棱两可的态度,“你自己喜欢就好。”   廖雨晴不满地撅起嘴,丧气道,“算了,就知道你不会说我好看。”   在季博一脚迈进房间时,她又拉住他的衣角,“我特地穿给你看,只想跟你证明一件事,你别去找别的女人。”   说着,廖雨晴双手托了托胸部,昂首接着说道,“她们有的我也都有,再等我三年,等我十八岁了我就给你当女朋友。”   廖雨晴强买强卖的话撂下,也不管季博答不答应,转身边搓手臂边小步跑着下了三楼。哪怕别墅里有暖气,但架不住她穿得清凉。   季博在她身后,无奈地叹一口气,反手关上了房门。   **   公寓里,王学超被接过来给陶然看诊。   “嗯,换一边。”   陶然换上左手手腕搁在脉诊上,王学超接着给她号脉。   “舌头吐出来。”   王学超望一眼,“这两天晚上睡眠怎么样?”   “还好。”   顾世铭向陶然投去质疑的目光,随后将目光转移到江翘翘那边,希望江翘翘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他知道陶然一定会隐瞒不报,只可惜江翘翘装傻充愣地撇开了眼。   她睡着了,哪里能知道陶然睡眠怎么样,反正她是好得不得了。   只不过陶然没瞒过王院士,“小姑娘,讳疾忌医听说过吧,你要不说实话,我可没办法对症下药。”   陶然犹豫一会儿,老实招了,“大概只睡两三个小时,三四点就醒来,睡不着了。”   也许是陶然的话切中了王院士的诊断,接下来的医患关系还算和谐,“嗯,我给你加一点安神的药,还有,”王院士停了下来,看着陶然说道,“我能治好的病,我会尽我所能给你治好,但是术业有专攻,有些病不在我的专业范围之内,希望你能尽快找专业的医生看。我这样说,你能理解吗?”   陶然低下头时,脸上隐隐浮出自嘲的笑,“嗯,我知道。”   王学超行医大半辈子,见惯太多病人还有病人背后的辛酸苦痛,有麻木,也有莫之奈何的叹息。   给陶然看完病,照例由送他过来的季博再将人送回唐巷路。   人走后,顾世铭和江翘翘都凝着一张脸,陶然无所谓地笑,“干嘛这样,又不是什么绝症,过一段时间就好啦。”   “我去拿药。”   王学超开的是中药,陶然一连喝了三天,一听顾世铭的话,脸比药还苦,“能不能不吃中药?”   “王医生是中医科学院的,人家可是国医大师,在附一时挂他的号都要提前半个月。”顾世铭恨铁不成钢地戳着陶然的脑门儿。   陶然觉得再跟顾世铭刚下去,她的脑门儿会被戳成马蜂窝,投降道,“别说了,我喝。”   季博带着王学超刚出小区,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顾淮云迎上前来,“又劳烦王伯伯。”   “这有什么。”王学超摆手。   “陶然现在身体好点了吗?”   王学超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顾淮云,“身体虚弱了一点,还有病人说失眠的问题,应该是你之前和我提过的经历有关,带她去专科的心理医生看看吧。”   顾淮云沉默片刻便结束问询,“季博,送王伯伯回去,开慢一点。”   王学超临行前又深深看了一眼顾淮云,“你这脸色也很差,不要只顾着操心别人,不顾自己的身体。”   这两三年王学超进出顾家频繁,和顾淮云自然熟稔。再加上他的长辈身份,还有那一份赤诚的医者父母心,王学超忍不住关心地叮嘱他一句。   “我知道,谢谢王伯伯。”   知道归知道,至于会不会改,那就不在他能管的范围之内,言尽于此,王学超大步地走向黑色大奔。   **   当初发生的那件事,顾世铭是唯一的知情者,而维扬则是因为实在瞒不住了才如实告知,江翘翘则被瞒得滴水不漏,所以她对陶然的病情一无所知。   在江翘翘看来,这一切全因顾淮云而起。   “我跟你说,陶小然,趁着你还有一口气在,等假期一过,爽爽快快地到民政局,再开开心心地把婚离了,昂。”   陶然窝在飘窗上,脸对着窗外。江翘翘的话像一把尖刀,一下子捅进了她的心窝,不见血,但痛得她全身都发麻。   这几天,离婚她不是没想过,就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和顾淮云走到头了。   江翘翘站在煤气炉前熬草药,左手捏紧了鼻孔,嘴巴很忙,管呼吸,还得管说话,“听到了没有,陶小然,你看这才几天就整了你半条命。”   “哎,你还没跟我说你和顾淮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万一我哪天碰上他,我也好骂他几句啊。”   “你要骂谁?”刚进门的顾世铭恰巧赶上了,披着一身的寒气。   “赶紧关门,冻死了。”厨房临近门口,江翘翘被冻得一哆嗦,“咦,你手里拎的啥?”   顾世铭抬高了手里的东西,“不知道,刚刚在门口捡到的,我还以为你忘记拿回来的。”   “……”   江翘翘暴躁,两根手指头分开一条缝,“合着我在你们心目中的智商就这么一点,是吧。”   顾世铭换了鞋往里走,“怎么可能?”   江翘翘的脸色正要多云转晴,又听到顾世铭的话,“智商这玩意儿你根本就没有。”   “去死!”   将药罐里的药,拿一只碗倒了,江翘翘端过来,“这来路不明的东西,你也敢带回来?”   手中的保温桶不认识,但楼下那辆保时捷,他认识。车在,人肯定也就在。   顾世铭没有接江翘翘的茬,旋开了保温盖。   江翘翘凑过来,发出灵魂深处的质问,“这是什么,蘑菇炖鸡蛋吗?不都小鸡炖蘑菇的吗?”   “这是松茸,松茸蒸鸡蛋,什么蘑菇。”   坐在飘窗上的陶然猛然一震。   毫无察觉的江翘翘继续打嘴仗,“松茸?那不还是蘑菇么?不是,这是谁放的啊?”   顾世铭用脚踢了一下江翘翘,“拿碗筷过来。”   还好江翘翘也不是笨得无药可救,一下心领神会过来。   几个人不知道的是,顾世铭关上门不久后,从楼梯口转出来一个身形高大的身影来,盯着公寓的那扇门看了几秒后,又无声无息地离开。   保温桶第一层是松茸蒸蛋,下面是熬得发亮的鸡汤。喝中药喝得舌头都麻木了,但陶然吃到胃都要撑爆了还是没能吃完。   江翘翘将剩下的鸡汤用保鲜盒装了放进冰箱,“你看你,都瘦得皮包骨了,别坐窗台上了,等下一阵风给你刮下来。”   顾世铭和江翘翘的晚饭非常随意,点了两份外卖将就着过去。陶然看着一个吃排骨糯米饭,一个吃香菇鸡肉饭,开腔说道,“我明天想去服装厂看看。”   “曹仲不是回来了吗?”顾世铭这话摆明了不同意。   陶然的脸上依然残留着大病初愈后弱不禁风的娇态,连笑容都很轻,“我想念服装厂了。”   “没事,我明天陪你去好了。”江翘翘嚼着香菇,假装自己吃的也是松茸,“整天闷在家里也难受,我都快要闷出病来了。”   顾世铭看一眼嘴巴不停吧唧的江翘翘,停下筷子,两三分钟后终于妥协,“好吧,下午早点回来。”   陶然开心一笑,“翘翘,其实你不用陪我去,仲叔他们都在厂里,可以照顾我的。”   这几天江翘翘为了照顾她,吃住都在公寓里,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要不是有她陪着,陶然想她一定会很难过。   但是凡事总得有个限度,她不能一直拖累着江翘翘,拖累着顾世铭。   还有,她的毛病出在她的心上,江翘翘和顾世铭治不好,连王学超那样的国医圣手也治不了。   “你跟我还客气啊。”江翘翘哪里听不出她的顾虑,“这样我初九上班,再陪你三天,这样总可以了吧。”   陶然眯着眼睛笑了笑,答应了,“好。” 第152章 在她心里,我不如你   晚上顾世铭回到半山别墅,将保温桶丢给家佣后就要上楼。   谢兰终于逮到人,匆匆赶过来直接兴师问罪,“我不管你以前和那女的关系怎么要好,现在你给我和她断了关系。”   顾世铭手搭在扶手上,手指点着,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沉默着,像在酝酿说辞,更像是在控制情绪,“我今年已经25岁了,不大喜欢你总是命令我做事。”   谢兰胸口快速起伏,显得被气得不轻。   顾世铭接着笑道,“你应该也知道,你们控制不了我,大不了我卷铺盖走出这里的大门,反正我也不是很稀罕顾家的财产。”   谢兰恨恨地咬紧了牙关才没让眼眶里的眼泪掉出来。   她谋算了大半辈子,从一个小门小户的家庭里挣脱了出来,终于过上了不用看人脸色的生活。谁知道老天爷给了她一个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肯争的儿子。   那她拼过的那些人生算什么?   儿子这样,那她剩下的人生还拼什么?她的人生还有什么指望?   谢兰的话没有给顾世铭造成影响,晃悠悠地步行回房间,在路过顾淮云房间前驻足。   房门竟是敞开着,一眼望进去就看到坐在沙发上正吞云吐雾的顾淮云。   那种落寞失意的情态和整天端坐在飘窗上的陶然一模一样。   顾世铭敛下眼底的晦暗,踏进房间前绅士地在房门上叩了两下,引起顾淮云的注意。   “回来了?”顾淮云在烟灰缸里捻灭了烟头。   “嗯。”顾世铭带着一点倦懒,“砰”地摔进单人沙发里,发出疲劳后得到暂歇的喟叹声。   两人对彼此的心理活动都掩盖着不说,那扇洞开的大门便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顾淮云好容易把人招引进来,却一句话不说,一句话也不问,顾世铭没有他这么好的心态,几分钟之后就端不住,挑明了,“松茸蒸鸡蛋吃完了,鸡汤还剩一半喝不完。”   顾淮云颤了颤眼睑,紧绷的面部神经略微舒缓,“谢谢。”   “她明天非要去服装厂,说是想念服装厂,不过有翘翘陪着她,就没拦着她去。”   顾淮云不咸不淡应一句,“好。”   两三句话说完,至少有一半骨血相连的亲兄弟再没了多余的可以用来缓解冷场的话题,顾世铭也不想打扰人,欲要起身,“没事我回房间了。”   “阿铭,”顾淮云主动留下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卡,“这个拿去,去换辆车。”   顾世铭盯着那张卡,眼里有明显的错愕,随后兀自发笑,“不用,我要是想要这些东西,还怕没有么?”   当初为了给陶然凑钱,他把跑车给卖了,后来就买了一辆宝马X6当做代步。   这事,顾淮云也是无意间听陶然提起过。   顾世铭没有接受,这个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所以顾淮云连表面的功夫都懒得做,下一刻就收起了卡。   但顾淮云这个举动令人不太舒坦,顾世铭的手肘靠在椅背上,侧着身,“我和陶然相识十多年,这其中我见证过她开心的时刻,也陪过她最痛苦绝望的时刻。而我的开心和难过,她也都知道,看到过。”   “我的心思没你们那么聪明,我就是顾家最大的BUG,我只知道想要真心,只能用自己的真心去换。”   听完顾世铭的话,顾淮云感到不太舒服,“我和陶然之间,你不必担心,我会处理好那个分寸,但是请你也不要介入我和她。”   顾世铭的脸上化开淡淡的笑,“你信吗?在她心里,我的地位不会比你的低。”   顾淮云手肘撑着双膝上,十指交握,应道,“不,在她心里,我不如你。”   “话也不能这么说,”顾世铭左右活动着脖颈,“解铃还须系铃人,不管是我、江翘翘,还是王学超,都治不好她,你才是那个症结。”   “门要帮你关上吗?”顾世铭走到门口,回头体贴地问一句。   顾淮云心不在焉,“好。”   门关上,这个夜就显得更加沉闷孤郁。   三天了,和她争吵过去三天,他却觉得犹如度过三年那么久。   他不敢去找她,万一她和他提离婚,他要怎么答应她?   如果他放弃这段空中楼阁一般的婚姻,她是不是连挽留都不会有?   他不去找她,她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回头,永远都不会先来找他?   就像李静,弃他如敝履?   **   曹仲是大年初四就带着胡英坐上回安城的火车。胡英暂时没有去处,和陶然打过招呼后,曹仲先把她安顿在服装厂里。   胡英年过半百,这是第一次出远门,也是第一次坐火车。当火车滚滚,从庐阳离开的时候,胡英慌张地像一个无知小儿,一路上紧挨着曹仲不敢离开半步。   胡英鲜少坐车,刚挨上大班车还没半小时就差点没把胆汁吐出来。曹仲一路上嘘寒问暖,问饥问渴。只可惜胡英晕车厉害,一口饭都吃不下,急得曹仲恨不能插上翅膀带她直达安城。   初六早上九点多,陶然带着江翘翘这个拖油瓶到服装厂门口时,远远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下一刻,她就像只雏鸟飞了过去。   “仲叔!”   江翘翘被这响亮的一嗓子吼得吓得不轻,不知道又是什么情况,正要抗议,就见人已经奔了出去。   “得,这精神头还挺好。”江翘翘笑笑,抬脚跟上前去。   前后不过十天左右未见,曹仲竟也滋生出久别重逢的感慨和怀念来。等人站住了,他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看完一遭,皱起眉头,“瘦了。”   陶然挽住曹仲的手臂,想蒙混过关,“想仲叔想的。”   “怪仲叔,一走走这么多天,厂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丢给你。现在仲叔回来了,你回家休息几天再来。”   她是因为什么瘦的,陶然没脸说,忙不迭地转换话题,“英姨呢?”   “她在车间忙着吧。”   “忙什么忙!”陶然急了,“走,去看我英姨。”   陶然着急见到胡英,想胡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两个人分离三十多年还能终成眷属,她算是功不可没。   在车间里,胡英正游刃有余地车衣服。   来到大城市,她连坐公交车都不会,寸步难行,但好在她对做衣服一点都不陌生。这些活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也消除了她初来乍到的恐慌和不适。   在嘈杂又难闻的车间里,陶然和胡英叙了个短旧,胡英又一头扎进缝制中。   回到办公室,江翘翘一屁股就先占据厂长的位置,“不错,这厂长大小也是个官呢,哪像我,整天被人使唤的丫鬟命。”   在公寓,她是被照顾的那一个,但在这里陶然不自觉地拿出主人翁的精神,给丫鬟命的江翘翘泡了一壶香气四溢的正山小种。   只是江翘翘可能注定是没享福的命,茶刚注完一泡,办公室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仰头见到人的时候,陶然的心一下卡到了嗓子眼,除了紧张还是紧张。   江翘翘察觉到陶然的异常表现,眼神警惕地放在来人身上,移至陶然身边,轻声问,“这人是谁?”   陶然同样回以低声,“一个客户。”   “怎么,不欢迎我?”游斯宾半开玩笑半自嘲问道。   陶然晃过神来,压了压心跳的速度,装作若无其事,“没有,只是不知道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今天是她和顾淮云争吵后的第四天,正常情况下,该知道的应该也都知道了。就是不知道游斯宾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反正不是给她送订单。   也许他来是为了给好哥们讨一回公道。   游斯宾不请自坐,十分随意,“刚好到附近办点事,顺道过来看看。”   “嗯。”陶然严阵以待。她想,今天不管他说什么,她应该都可以顶得住。   看两人相安无事,江翘翘退回厂长座位上,眼睛盯着手机,耳朵却是拉长了听这边的动静。   陶然用茶夹给分了一杯茶放在了游斯宾面前,“没什么好招待的,这是刚刚冲泡好的正山小种。”   游斯宾竟也不嫌弃这茶简陋,端起来闻了闻,抿了一口,“还行,刚好渴了。”   这态度,如果是上门找她算账的话,也算不错了。   陶然笑笑,提起紫砂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两人静默无言各自小酌杯中茶水,倒完第三杯,游斯宾还没动口讨伐她,而是客气询问,“介意我抽根烟吗?”   陶然绷紧的神经暂时松弛开,从茶几下面掏出一个烟灰缸来。   烟点上,游斯宾深深吸了两口,吐完烟雾,用沉重的语气跟她说,“今天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陶然错愕不已,一不留神,茶水倒满了茶杯。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是替顾淮云来兴师问罪的,更不是强行要求她立刻离婚,立刻离开顾淮云。   只是道歉?   道哪门子的歉?   “上次面料的事,是我的错,害你和淮云遭遇了险境。”   季博跟着去了绥安,对那次死里逃生了如指掌,也是他跟游斯宾说的这些事。   知道后,游斯宾耿耿于怀,兄弟相信他,但他也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毕竟是他手下干出的事。   最主要的是,他知道陶然对顾淮云来说有多重要,而他差点把兄弟最重要的人害死。   幸好这人福大命大,不然他倾家荡产也不够赔一个陶然。 第153章 他值得任何一个女人对他好(一更)   只是道歉这种事,他还真没做过。他是游家唯一的继承人,哪个不是对他阿谀奉承百般讨好,不说指鹿为马,但也是能横着走的人。   陶然恍然大悟,拿起抹布擦干桌上的茶水,笑道,“我以为什么事,那我也还没感谢你给的订单,这样好了,我们就算扯平了。”   一直到烟灰从烟头自行掉落,游斯宾才还魂。   也许一直以来自己对她偏见太深,所以导致他对她的反感。从今以后,他也可以尝试着改变对她的看法。   “其实我一直反对你和淮云来往。”   就像陶然说的,也许是因为把账算清了,游斯宾在烟雾中,毫无顾忌地剖出了心里话。   陶然一点也不感到意外,第一次他来这里的时候,看她的眼光就是蔑视的。   “我知道。”   “杨子芮你知道吧。”游斯宾打开话匣子,“你知道她追了淮云多少年么?”   “十几年。”陶然静静回道。   “你知道在这十几年里,她为了淮云多努力吗?”   在这个问题里,陶然沉默了。   “但最后,淮云选择了你,而不是为他拼了十几年命的杨子芮。”   陶然转眼至窗外干枯残败的冬景,青灰的云层压得严严实实,一点日光都见不到。   她没有为他做过什么,更没有拼过命。   她和顾淮云的这段婚姻是不是因为来得太轻而易举,所以失去也是情理之中?   可是,来得容易,不代表着她不懂得珍惜啊。   “你现在所拥有的,是杨子芮做梦都想得到的。”游斯宾把她的沉默当做是哑口无言的默认,“我和老顾认识十几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他值得任何一个女人对他好。”   嗯,游斯宾这句话,她赞同。   虽然她刚刚做过欺骗他的事。   “你第一次拒绝他的时候,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陶然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向游斯宾。   游斯宾笑得很复杂,“他把自己灌得烂醉,然后在医院里躺了两天。”   “后来你们协议作废,听说你需要订单,他特意约了我们,求我把采舍的订单交给你。”   陶然一声不吭,只觉得眼眶酸涩不已。   “那次你在绥安出了事,他连夜开车去绥安找你,他爷爷怕他出意外,威胁他如果去了绥安就把总裁的位置交出来。后来听说他从绥安回来后,在他爷爷房门外跪了两个小时才平息他爷爷的怒火。”   这件事她听顾世铭说过,但是今天又听到顾世铭提起,心不可避免地还是被触动。   陶然瞪大了眼睛,不敢眨,怕一眨,眼里的湿意就兜不住,在游斯宾面前失了态。   游斯宾叹息一声,“和他做了十几年的兄弟,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过,包括对他自己也没有这么好过。”   “你……”出声后,陶然才发现声音哽塞得厉害,迅速地咽了咽唾沫,再开口说道,“你说的我明白,我知道我该怎么做。”   办公桌那边传来黑笔掉在地上的声音,陶然用余光瞥一眼,“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游斯宾终于发觉自己好像把自个儿兄弟说得忒惨了一点,找补道,“我说这些话,你听听就好,别往回传,免得老顾说我话多。”   陶然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我知道,没事我不会随意乱说。”   话外音是,有事就不保证说不说了。   临走前,他言归正传,“采舍那个负责人已经辞职了,下一次再来应该不会再刁难你们。”   陶然顿时感到云开雾散,好话不会先说吗?非得留到最后。   “好,如果有对我们不满意的地方,希望你们也能坦诚告知,我们一定竭尽全力提供最好的服装。”   后来陶然才得知这一切都是因为原先采舍负责人公报私仇。她家里有亲戚也是开服装厂,而在这之前采舍的员工服装都是交给她家亲戚来做,结果被陶然截走了财路。   游斯宾走后,江翘翘坐到陶然身边,拿起茶几上的一块雪花酥吃,“啥客户啊,分明就是顾淮云的掮客,说得那么凄惨,什么在医院里躺两天,在他爷爷房门外跪俩小时。”   雪花酥甜得粘牙,江翘翘继续做陶然的思想工作,“我告诉你,这都是这些渣男的套路。他自己不好意思来,就把他兄弟搬出来当说客,你可别心软啊,陶小然。”   她不是心软,她是感到了心疼。   不是她偏袒顾淮云,有一说一,就她认识的顾淮云,根本不屑于做这些事。如果今天不是游斯宾跟她爆这些料,那他估计到死都不会跟她说这些。   而游斯宾应该也是对他们的事不知情,才会跟她道歉,还苦口婆心地劝她对顾淮云好。   有些沉默表示默认,而有些沉默则代表着无声的反抗。江翘翘见陶然没答应她,急了,“我说你倒是给个话啊,我这说得口干舌燥的呢。”   陶然不敢轻易惹怒她,茶夹夹了一只干净的茶杯,倒入茶,毕恭毕敬地给人端到面前,“那您喝口茶,润润嗓。”   江翘翘白了一眼,“老娘的一片苦心都喂了狗了。”   晚上,陶然想去厂子外面的小酒馆里包一桌给胡英接风洗尘,结果被曹仲断然拒绝。   省吃俭用了一辈子的人,要是看到为了她这样铺张浪费,简直是在折她的寿。   陶然也只能就此作罢,和江翘翘一起回了公寓。   两人乘坐的是公交车。到站时,刚在站台上站定,她看见一辆黑色的大奔从对面的马路驶了出来,右转向灯闪烁几下,很快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中,继而消失在路的尽头。   “发什么呆?”江翘翘在陶然面前晃了晃手。   陶然轻松一笑,“没事,走吧。”   到了16楼,陶然取出钥匙,刚打开门便撞见厨房的大理石台上那个保温桶。   顾世铭正葛优躺在沙发上打游戏。他身长超过一米八,窝在窄小的两人座沙发有些憋屈。   陶然的视线从那个保温桶上一晃而过,弯着腰脱靴子,“什么时候来的?”   顾世铭和人组队打BOSS打得正起劲,简短回答,“嗯。”   本来是假期,江翘翘被迫着也上了一天班,回来累成了狗,直接瘫软在地垫上,掏出手机,“饿了,你们要吃什么?”   “帮我随便也点一份,她的就算了。”   江翘翘微愣,很快反应过来,“哦。”   陶然洗了手,去厨房打开保温桶,只一眼,上午被游斯宾搅腾起来的情绪好不容易被她压制住,又彻彻底底地翻滚了上来。   耳边似乎还有他醇厚的嗓音,“这是椰盅炖官燕,很好吃,你吃吃看。”   陶然拿出汤勺,一口一口舀着吃。   骗人。   不好吃。   没有除夕夜那晚的好吃。   什么椰盅炖官燕,也不过如此而已。   那天晚上事发突然,她还是被顾世铭抱着回来的,除了一身的衣裳和包之外,什么都没带回来。   幸好带去的只是一部分,公寓里还有换洗的衣物。   她没说拿回来,而顾淮云好像也忘了她还有留在别墅里的东西,没有让人给她送回来。   他们现在的联系也只不过是她那些还没来得及拿回来的行李了吧。   连着喝了几天的中药,陶然觉得吃啥好像都吃不香,第二天一早突发奇想要吃小区门口的杂粮煎饼。   江翘翘因为起得早,浑身的起床怨气,在听到陶然提议吃煎饼时得到消除,舔了舔舌头,“我要搁俩鸡蛋,还要多一点香菜!”   香个屁的菜,不知道她最讨厌的食物就是香菜?一点默契都没有。   大年初一的时候刚下过一场小雪,早上的气温滴水成冰。江翘翘推开入户大堂的门,被冻得嗷一嗓子,“呼噜噜,寒风冻死我,明天就垒窝。”   “滚吧你,还垒窝呢。”陶然从她背后给了一掌,把江翘翘推进了刺骨的寒风中。   江翘翘挽紧了陶然手臂取暖,挺语重心长,“陶小然,你说我容易吗?被窝它不香吗?啊?为了陪你,我可是把命都豁出来了,你以后一定要懂得知恩图报,知道吗?”   “嗯。”陶然瑟缩在寒风中,敷衍道。   “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这都不是滴水,而是拼命了知道吗?”   陶然被冻得也很烦,“知道了,一会儿请你吃煎饼!”   两人一起哆哆嗦嗦地来到了煎饼摊前,老板娘的笑容即使在冷风中也是热情洋溢,“吃什么?”   “煎饼,多加鸡蛋,还有香菜。”   “我不要香菜。”   “好嘞。”   老板娘手脚麻利,没几分钟的功夫就给包好了两个煎饼。陶然扫码付款,接过煎饼后正要走,被老板娘神神秘秘地叫住了。   “你跟你的帅锅男朋友闹掰啦?”   陶然不禁愣住,下意识地否认,“没有啊。”   “还没有?”老板娘理解又带着几分同情的眼神看她,“我都看到了,这几天早上我天天都看到你男朋友的车,黑色的,奔驰,对不对?”   陶然茫然地“嗯”一声。   “吵归吵,可不敢不让人回家,天天晚上睡车里,人哪能受得了?”   陶然如遭电掣般看着老板娘,“睡车里?你……怎么知道他是睡在车里的?” 第154章 我不想再被人抛弃(二更)   陶然如遭电掣般看着老板娘,“睡车里?你……怎么知道他是睡在车里的?”   “我也是猜的,我早上四点多出摊来这里,就看到他躺在车里睡的。”   “……”   “陶小然,你怎么了?”江翘翘正咬着热气腾腾的煎饼,见人不对,连忙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她的肩头才稳住陶然。   陶然闭了闭眼才缓过来那股强烈的眩晕感,“没事,我没事。”   说完,挣脱开江翘翘和老板娘的手,迎着寒风走着。   江翘翘来不及回头问老板娘到底和陶然说了什么,只能将煎饼兜回透明塑料袋里,快跑几步跟上了陶然。   “我的姑奶奶,您这又是闹的哪出?”   江翘翘只一定睛,马上又慌了手脚,“好了好了,不说你了,别哭了,行吗?”   陶然站住脚步,泪眼朦胧地看着江翘翘几秒后抱住她,“翘翘,呜呜……我心里难受,好难受……”   江翘翘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顺着她的背心,心也跟着难受,但是也吐出了一口气。   这样的陶然才正常。   这几天她能吃能喝,能说能笑,和他们一起打游戏,和曹仲一起在车间里盯着员工干活,在电话里和客户谈笑风生。   但江翘翘知道,这并不是真的陶然,她不开心,她努力地织了一层厚厚的茧,把所有的悲伤和难过都装在里面。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江翘翘的喉咙里也咽着一团酸涩。   几天压抑的情绪崩溃的时候才知道有多重、有多深。   在冷冽的街头痛哭一场后,陶然反而觉得释放了不少。   午休的时候,顾世铭来服装厂看她,陶然想应该是江翘翘把人给叫过来的。   在厂区外的那家盗版得很明显的奶茶店“壹点点”里,陶然和顾世铭相对坐着。   “说吧,把我叫出来什么事。”   这个二世祖,看着桀骜不驯、放荡不羁,但一点也不傻。她只把他单独约出来确实有事相求。   陶然嚼着生硬的珍珠,拧着眉头一脸正色说道,“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说好了,这个忙你一定要帮我,不帮也得帮。”   “……”顾世铭生无可恋地望着她,讲道理,“说好了?谁跟你说好了?”   “你。”   “你他妈……”顾世铭简直要被气笑了,“行,那你先说说看,什么忙这么大,我不帮也得帮。”   说到这个,陶然没了先前的蛮横无理,垂下眼帘,摇着吸管转了两圈后下定决心,“我想再去看看心理医生,到时候你陪我去。”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其实在很久之前,她就有这个念头,具体是什么时候有的,她也说不清。   顾世铭迟迟不肯出声,陶然拿捏不定他的态度,恳求的语气,“顾世子,这件事只有你知道,翘翘都不知道,你要是不帮我,就没人帮我了,而且我一个人怕。”   和顾淮云不同,顾世铭的眼眸是清浅的棕色,不笑的时候很亮,很纯净。   没多久,他又开始不正经的坏笑,“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我哥了?”   陶然歪头看窗外,她一向不擅长撒谎,“这么羞涩的话题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我会不好意思的。”   “少跟我打哈哈,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   陶然被逼急了,啧一声,“什么怎么想,我还能怎么想?我看上你哥,你哥还不一定能看上我。”   顾世铭的眼里透着一股冷意,平时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但他一有正形,说明就有正事。   陶然太知道他这个脾气了,跟他投降,“好吧,我承认我自卑了行不行?维扬对我的伤害是致命的,我现在不仅怀疑自己,甚至怀疑人性。”   “还有陶利群那个不是人的狗东西,我是他亲生女儿,养到二十几岁,我他妈的再差吧,怎么就抵不过一个小三呢?五十好几的人了,还能抛妻弃子,我和我妈是有多失败?”   “我感觉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的时候,是你哥跳出来说要我,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什么意图,但是他说要我。你能理解那种感觉吗?有人要的那种感觉。”   顾世铭瞳孔紧缩,在他肚子里藏了很久的话很冲动地到了嘴边,但也只是到了嘴边。   “你不要看我每天没心没肺地活着,没皮没脸地笑着,但其实我比谁都自卑,你可以笑我神经病,但是我就是这样,一个脑子进水的没用的废物。”   陶然仰了仰头,让眼眶里的温热慢慢平复下去,积蓄了更多的勇气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维扬离开我也许会有别的原因,但我不能和他有性|生活,一定是其中一个原因。”陶然撇了撇嘴,“顾世子,我想做一个正常人,正常的女人。我不想哪一天你哥拿着一张离婚协议书过来跟我说,你是一个不正常的女人,别的女人都可以,全天下的女人都能做那种事,唯独你不行,你不能。”   店里播放的音乐很欢快,陶然不想弄得苦大仇深的样子,努力地扯出一抹笑来,只是怎么笑怎么觉得苦涩。   “我和你哥不管有没有感情,但我和他在一起时能感到快乐,还有一种归属感。我想珍惜。现在问题出现在我身上,和你哥没有任何关系,我必须尽我全部的努力治好它。我想要一个正常的人生,我不想再被人抛弃。”   “也不是所有人都抛弃你,”顾世铭在沉默这么久后,终于开口,“你还有我……还有翘翘。”   最后一个是他的理智让他补上去的。   陶然轻轻摇头,“不一样,亲情、友情和爱情,不一样。”   “而且我也想摆脱掉那个阴影,我不能让它控制我的人生一辈子。”   她说了这么多,顾世铭依然还没答应她,陶然小心翼翼地试探,“行吗,顾世子?”   顾世铭烦躁地看着她,一张口就是丧气话,“之前也试过,结果你也知道,如果这次还是治不好,怎么办?”   有时候事实证明,人一旦孤注一掷的时候,很少会去想失败的结果。因为再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   “治不好,那就和你哥和平离婚,我也不能拖着他。也许不用等我开口,他自己也会想和我离婚。”陶然平静地说道。   绕了一大圈,顾世铭又绕回原点,“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我哥了?”   只是这次陶然没有再逃避,思忖几分钟后反问回去,“如果我说我对你哥好像有一点点动心,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在听到陶然的话后,膝盖不知怎么的突然跳了一下,顾世铭用手压住了左腿膝盖,不动声色地问,“我哥知道吗?”   “没敢说,”陶然低头,习惯性地摇着吸管,声音很低,说的时候她的心也跟着痛了一下,“我怕会让他反感。”   “你真的是活得很卑微。”   陶然自嘲地笑,“是,我也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但是没办法,就长成了这副德行。”   “你他妈……”顾世铭伸手在她脑门儿推了一掌,“是不是投胎太着急,脑子忘带了?”   “哈哈……对,只记得带我的盛世美颜了。”陶然笑趴在桌面上。   “陶小然。”   “嗯?”   顾世铭看着她乐不可支地笑,“预约好时间后跟我说一下。”   他的思路跳跃得太快,陶然还没领悟过来,怔愣片刻后重新笑了起来,“好。”   之前犹豫的时候会瞻前顾后,会举棋不定,可是一旦决定了,反而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艰难,反而会变得勇敢。   两人相叙不过一个小时,到了厂区门口,分道扬镳。   陶然殷勤邀约,“进来坐坐呗。”   顾世铭弯腰坐进X6,系安全带,“坐什么坐,破地方,顾氏大厦我都懒得坐。”   有实力果然有底气,连顾氏大厦都不屑一顾的人确实可以看不起她这个小工厂。   送走顾世铭后,陶然掏出手机,点开省立医院的APP查看门诊医生的坐班时间表。   刚刚说顾氏大厦都懒得坐的人一脚踩着油门轰到了顾氏大厦。   这栋高耸入云的建筑物是他家的产业,但顾世铭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次。   红色的宝马X6刚刚停稳当,就有保安吹了一声口哨,“不能在这里停车。”   顾世铭置若罔闻,熄了火,下车,再甩上车门,一气呵成。   “你是来干什……”保安后半句的话没敢再贸然吼出来,又看了来人两秒后立刻换上新面孔,“哟,是顾先生啊,我这也没看清人,对不住,对不住,只不过公司规定,我也是职责所在……”   顾世铭踏进一楼大堂时,保安还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喋喋不休地解释。   顾世铭看不下去,“没事,你去帮我看着我的车。”   他连顾氏总裁都可以不在乎,但有人却为了保安这个位置卑躬屈膝。   他来之前并没有和顾淮云打招呼,来到总裁办公室的时候,恰好遇上顾淮云开会。   “还要多久?”   罗晓放下刚冲好的咖啡,回道,“可能还要一段时间,会议刚开始不久。”   顾世铭环顾一周,挨着L型沙发群坐下,掏出手机准备玩两局游戏杀时间。   罗晓见状,安静地退出了办公室。   他以为他要等不短的时间,谁知游戏刚开局不久,顾淮云推门而进,他只得退出游戏。   “你会开完了?”   顾淮云撩开西装后摆坐下,反问道,“是不是陶然出什么事了?” 第155章 思念(一更)   顾世铭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几秒,又痞里痞气地说道,“哥,你做个选择吧,要不把这个位置还给我,要不……把陶小然还我。”   不管是他的表情,还是说话的语气,都充满着玩世不恭的意味,就好像在说“你欠我几百块钱,还了吧”那样轻松自如。   顾淮云被一桩收购案搞得焦头烂额,再加上这几天没休息好,心情不是特别愉快。   “我劝你回去做梦比较快。”   顾淮云看到咖啡杯是满的,端起来当开水一样喝。   “陶小然在大一刚开学没多久发生了一件事……”顾世铭霍然开口。   陈年旧事,时间久了,当年的那个人、那件事在他心里早已灰飞烟灭,但在陶然心里却成了沉疴旧疾,挥之不去。   几分钟后……   “因为这件事,陶然对男女的事情一直有阴影,也就是说她不能跟你做那种事。”   顾淮云的视线一直投放在面前白色的咖啡杯上,人也像一座雕塑,良久后才听到他开腔问,“那她前男友呢?”   “维扬陪她治疗过一段时间,好像有两三个月吧,没治好。后来她自己没信心,哭着要和维扬分手,维扬没答应,跟她说就算两人不做也要和她在一起。”   顾世铭偏眼观察着顾淮云的表情,可惜徒劳无功。他哥是掩藏自己情绪的高手。   “今天她找我了,准备重新再去看心理医生。”顾世铭想起下午在饮料店里她那双说着说着就发红的眼睛,心闷得像有一只塑料袋套在他头上一样。   “哥,她会痛苦的,很痛苦,你放过她好不好?”   顾淮云终于动了,一口气说了挺长的一句话,“那也要看医生,有病就要看医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之前失败是因为她没坚持住。”   顾世铭沉默的时候,顾淮云反而话多了起来。他指了指大班桌的方向,“不是我一定要霸着那个位置,而是只有我才能巩固着顾家的家业。商场如战场,你太单纯,也太善良,做不好。”   顾世铭的目光顺着顾淮云的手望向那张胡桃木色大班桌,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竟是笑了起来。   顾淮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   “嗯,我知道,我不如你。”   顾淮云打击人也是轻车熟路,“这个我知道。”   “……”   蹬鼻子上脸了吧。   “别的董事先不说,就顾温蔓那一对夫妇你就摆不平。”   关于这一点,顾世铭无话可说。   顾淮云接着问道,“你知道顾氏员工大大小小一共有多少人吗?”   “超过十万。”顾淮云转过脸来对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这其中要养着多少个家庭吗?”   他错了。   顾世铭发誓以后不能太草率地扔道选择题给他哥。   “至于陶然……”顾世铭听到他哥很轻佻的一声笑,“你和她不合适。”   “……”   这是把他当傻子糊弄了是吧。   “嗯,我知道了。我来就是告诉你陶然的那些事,你要介意,没办法接受她,那就和她说清楚,别给她无谓的希望。”   所以跟他说什么超过十万名的员工,什么背后支撑着多少家庭有什么用?真当他稀罕这些?   顾世铭走后,顾淮云接着继续被中断的电视电话会议,但心思还是被搅乱了。   **   事实证明,陶然就是一个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一个下午都琢磨不出打给顾淮云的第一通电话该怎么说。   回半山别墅,那天晚上闹得太轰轰烈烈,她没脸见人。去他办公室找他,万一当面被拒绝,她的脸都得赔光。   “晚上吃什么?”下班后,在公交车上江翘翘就开始苦恼了。   刚问一嘴,江翘翘就发现这个问题对陶然来说根本不存在,因为每天晚上顾淮云都会给她送来营养餐。   “我一个人吃不完你又不吃。”陶然完全体会不到民间疾苦,不要本钱似的闲闲地说道。   “……”江翘翘将头扭向窗外,她需要平复心情。   她是缺少吃的吗?她缺的是关心!   除了没人疼,她哪儿都疼。   民以食为天,回到公寓,江翘翘看着外卖APP依然拿不定主意。   “算了,我下去买一把挂面,自己煮。”   陶然站起来准备换鞋出门,被江翘翘拦住,“你就在家安生待着吧,一包挂面我还不会买了是怎么的。”   有江翘翘陪着,叽叽喳喳聒噪得不行的时候,她暂且还能把那些事先压下来,不去想它。   等人一走,只有她一个人的房间倏地安静下来的时候,那些被压着的事就开始冒头。   从她决定治疗自己的疾病开始,陶然最担心的其实不是顾世铭说的能不能治好的问题,而是担心顾淮云能不能接受这样的她。   如果他不能接受,陶然觉得自己的努力、自己的让步似乎都失去了一大半的意义。   而他能不能接受,她真的没有太大的把握。   可是不管有多少的把握,她总得赌一把。不赌,她永远就不会知道那个答案。   “有时间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在他的微信底下打了一行开场白,陶然审查了一番,觉得这话说得太生硬,不够有温度,拇指一按,全部消除了。   “那天晚上是我撒了谎,是我不对,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想跟你解释。”   这样写,好像也不太对,具体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   写写删删,到最后她一句话都没能写出来,只打了三个字、六个点发了出去。   “顾老板……”   指腹摩挲在这三个字上,就是一个符号,一个称呼,却犹如一个暖水瓶爆了,流淌的暖流烘在她的心头。   酸的,胀的,温的,甜的,全都有。   她无意识打出来的信息发出去后,前后不到十秒,手中的手机猛地震动,她低头一看,界面有了变化,多了两个字。   “开门”。   开门?   开什么门?   陶然倏地转向公寓关闭着的安全门。   是开的这扇门吗?   是她理解的这样吗?   他现在是就站在门外吗?   陶然一股脑想了很多,想完后怯怯地愣在椅子上。   类似于近乡情怯的一种情绪。   站起来,又走过去,一直到可以伸手摸到手把了,她才清醒过来,然后她没有再犹豫,一把拧开了安全门。   四目相对的时候,她还是不太敢相信他真的站在了她的面前,很近的地方。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烟灰色衬衫,单手抄兜,另一只手握着手机。   隔着不远的距离,他垂着眸看着她,就像第一次在华联超市里相遇一样,深邃幽黑的眼神很直接,充满了侵略性。   但也不一样,多了脉脉的温情,如果她没看错的话。   开门前,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对着手机屏幕上三个字,她的情绪会起伏得这么厉害,现在他站到了她的面前,陶然终于找到了答案。   思念。   有对他撒了谎的愧疚,也有猜想他能不能接受她的病情的忐忑,还有争吵后一直没有勇气求他和好的懊恼。   很多,很多。   但此时此刻,她想他了。   发了疯地想。   陶然捏着手把,脚底好像生了根,动弹不得。连喉咙也被酸涩塞得满满当当的,嘴唇动了,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男人面无表情,但眼角在微微跳动,握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突起,像在压抑着什么。   突然,他大步一跨,还没等她看清,一片黑影便压了过来,毫无征兆地抱紧了她。   是她熟悉的体温,还有熟悉的气息。   陶然流着泪,神奇的是,在这之前所有的惶恐,所有的不安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   安全通道里,防火门被体贴地关上,里面悄悄躲着两个人。   江翘翘提着一把挂面,扼腕叹息,“我看这丫头八成得栽在你哥手里了。”   顾世铭坐在水泥台阶上,一双大长腿无处安放,一高一低地踩着台阶,一副事不关己的懒散模样,“她自己想栽,有什么办法?”   “……”   江翘翘过去踢了一脚,“你倒是想得开。”   房间外面的两个人在喝西北风的时候,房间里的两个人相对无言地抱了几分钟,等情绪全部下去后,陶然才推开了顾淮云。   “你先坐一会儿,我给翘翘打个电话。”陶然捋了捋散乱的头发,进了卫生间。   号码拨出去后,她拧开水龙头,接了水拍在双眼上。   “喂。”   快被冻成狗的江翘翘吸了吸鼻子,“怎么了?”   “你面还没买好吗?”   你说呢?   这么冷的天,她都是为了谁?!   江翘翘内心跟着外面的老北风狂乱地呼啸一番,“我在楼下吃着呢,回去煮麻烦。”   陶然没有起疑,“嗯,那吃完回来。”   “昂,有事打电话啊。”   陶然没能理解江翘翘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她深深地换了两口气后,打开了卫生间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没有简单的寒暄,甚至没有给倒一杯热水,陶然开门见山地说道,“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   ……   …… 第156章 下半辈子我都给你,够不够?(二更)   没有简单的寒暄,甚至没有给倒一杯热水,陶然开门见山地说道,“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   有些事就是需要一鼓作气。   “嗯。”   “大一的时候,我加入了一个动漫协会……”哪怕她做足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一开口,陶然就感到了困难。   经年的伤疤,她以为早已痊愈,翻开后才发现里面的伤口依然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那时候协会里有一个学长对我很好,他说我的漫画画得很好,很有天赋,每次社团里有什么活动,他都让我积极参与。没有活动时,他也带着我出去玩,告诉我学生街哪家店做的酸菜鱼好吃,那家店做的酸辣粉正宗。”   陶然提一口气,接着往下说。   “我刚进的大学,以为自己遇上了好人,对他毫无防备,把他当做大学里第一个结识的朋友。”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给我发了一条信息……”陶然突然觉得很冷,牙关不停地打着颤,但后背却有冷汗下来,“他给我发了一条信息……”   “陶然,陶然,不想说不要说。”她的脸色变得惨白,顾淮云舍不得,出声打断了她。   陶然摇头,“你听我说。”   “他让我到……到他在校外租的房子去……说、说有一个活动需要做海报,让我、让我去他那边……”   眼睛开始发黑,视线变得模糊起来。陶然狠狠地咬了一口下嘴唇,保持住清醒。   “我一到他租的房子,他、他就关上门,突然扒了我的衣服……天还暖和,天还没变冷,我就穿着一件衬衫……”   陶然身体支撑不住地倒进了沙发里,大口地喘着气。   顾淮云什么时候单膝跪在她的面前,她也不知道,只是一个劲儿说起那段她不愿回忆的事。她有一种预感,如果今天不说,那以后真的就再也没有和他坦白的勇气和冲动了。   “我被他按在床上,我大声叫唤,没有用,没有人……他说,房间里装了摄像头,我敢说出去,就把视频公布出去……”   “我求他了,可是他还是一边笑,一边脱自己的衣服……”   “够了,陶然,不要再说了,够了。”   陶然仿佛没有听见有人在和她说话,沉溺在那段腌H不堪的回忆里。   “他的力气很大,我要跑,他打我,我哭,他打我……我看到了、看到了他脱了裤子,好恶心……”   “可以了,陶然,不要再说了,陶然,醒一醒!”   陶然脸色煞白,嘴唇发紫,瞳孔涣散,像失去了心智的人。顾淮云摇着她的上半身,却没能把她叫醒。   “要不是顾世子及时赶来……当时他已经碰到我了,他用那个恶心的东西压在我身上,呜呜……”   说到这里,陶然掩面而泣,缠绕她多年的回忆终于停止了。   “都过去了,陶然,都过去了,没事了,没事了。”顾淮云将她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喉结上下滑动,安慰道。   “呜呜……”   在顾淮云怀里,陶然哭尽了委屈和绝望。   **   “怎么办,顾世子,要不要冲进去?”   陶然讲了什么,耳朵都贴在门上了,江翘翘还是没能听清,只听到她声泪俱下的哭声。   顾世铭上半身贴着墙壁,右脚向后踩在墙面上,不咸不淡道,“要冲你冲。”   江翘翘束手无策,正着急上火,顾世铭的风凉话成功地给她的火气推波助澜。   又认真地听了一会儿,惊喜道,“好像没有哭了。”   “喝口水。”   大哭一场,除了脑仁肿胀外,嗓子也是火烧了一样肿痛。陶然接过马克杯,颤抖的手差点没接稳水杯。   向他袒露她不堪的过往不是她的目的,情绪崩溃的一面很快也被她妥善地收敛好。   “对不起,让你看到这么不好的一幕。”   顾淮云回到原先的沙发上,未置一词。   “那天晚上,是我骗了你,我其实……其实……”陶然捧着马克杯,思绪还是一盘散沙,连组织语言都很困难,最后她抛去所有,只对他真心地问道,“我预约了省立医院的心理医生,我会努力配合治疗,这次我不会再退缩,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哪怕知道自己这样有点不厚道,就像将劣质的水果强卖给客人,还跟客人说,这水果没坏,可以吃,但她还是想孤注一掷地试一把。   “你给我一年的时间,不,一年太长,半年也行,就半年,如果我再治不好,我一定离婚,绝对不会赖着你。而且我一分钱也不会跟你要。行吗,顾淮云?行吗?”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一米多宽的茶几,她巴巴地看着他,乞求他答应她。   但男人似乎老僧入定,两只手掌叠加着支在下颌处,修长的十指遮住嘴唇和鼻梁,只露出一双让人看不见任何情绪的眼睛,幽幽地看着她。   眼神灼热又凌厉。   陶然在他的注视下撤回了视线,“没事,没事,我知道,什么时候去民政局和我说一声就行,反正我也都有空。”   她一边说话,一边还抽空想,江翘翘怎么还没回来,快点回来,她也不用这么尴尬。   “还有,我放在别墅的东西,你帮我收一下让顾世子带过来给我就好。”   “还有,你投资厂里的钱,我会想办法尽快还你的……”   “陶然。”   “嗯?”陶然语无伦次的话被打断,茫然地望着男人。   “半年时间要是太短的话,下半辈子我都给你,够不够?”   “嗯?”   “你什么时候好我就等你到好为止。”   陶然傻了,她不太能理解他的意思,顾淮云接着说道,“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已经叫白忱帮忙联系安城最好的心理咨询师。不是什么绝症,总能看得好。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别再跟我提什么离婚的事,听到了吗?”   声音这么大,她也不是聋的,怎么会听不到?   “听到了应一声。”男人霸道地命令她。   “嗯,听到了。”   顾淮云叹气,肩膀也垂落下去,“去开门吧,你朋友应该回来了。”   陶然下意识地转身去看门,回来了吗?她怎么都没听到敲门声。   陶然发怔,顾淮云只好自己起身,打开门的瞬间,一直贴在门上兢兢业业听墙角的江翘翘没有防备,一个趔趄,差点给他跪下。   顾淮云:“……”   靠,这么尴尬?   好在江翘翘心理素质好,很快稳住局势,面不改色地朝里走去。   陶然拿着哭腔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江翘翘觉得自己还是太善良了,“刚回来啊,你没看到吗?”   “哦。”   双人沙发上,江翘翘和顾世铭一人一边,各占半壁江山,顾淮云也很坦然地沉默着,只有陶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就这么干坐着大眼瞪小眼,江翘翘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故意找茬般,“顾世子,我肚子饿了。”   顾世铭很自然地回她,“我也饿了。”   “要不你去煮挂面,咱们一起吃。”江翘翘踢了一脚,提议道。   顾世铭不认可,“为什么是我去煮?”   江翘翘想发飙,“因为面是我买的!”   “哦,多少钱,我转给你。”   “你刚刚不是在下面吃过了吗?”陶然问完也觉得自己在犯傻,抓住机会讨好她,“我去煮吧。”   “你煮的我不吃。”顾世铭直接拒绝道。   三个和尚没水喝,古人言句句属实。   下一刻,沉默不言的顾老板开腔了,“我去煮吧。”   “……”   江翘翘人生第一次这么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做受!宠!若!惊!   顾氏集团的老总给她煮挂面,她这人生怕不是要开挂?!   但是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人已经走到厨房,拿着汤锅开始接水。而且现在再说不要,也显得她矫情。   江翘翘觉得她还是心太软,一碗挂面就把她收买了。还有,顾淮云的用意也很明显,因为她照顾了几天陶然,他也愿意给她煮一碗面作为回报。   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他煮的面,也要看他煮面的心意。   一碗面,她吃得战战兢兢。   九点多,顾淮云走的时候,陶然睡着了,他哄睡着的。这几天,她每天睡眠时间不超过三个小时,铁打的身子也会撑不住。   从卧室里悄无声息地退出来,顾淮云和坐在沙发上不太聪明二人组颔首示意离去。   顾淮云缓步走出小区,看到大奔的驾驶位上有人。   “怎么过来了?”   季博点了火,挂上档位,“嗯,今晚回去吗?”   顾淮云将座椅往后调,身体放松地向后躺去,“回去。”   “好。” 第157章 明天回来好吗?(一更)   闭目假寐的顾淮云没看到季博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微闭的眼眸前一帧又一帧地回放着陶然对他说的话。   原本应该是尘埃落定的思绪却莫名地变得躁动起来。   她不是李静,所以她也没有做出和李静一样的事情来。   他就是懊恼,为什么不在她痛苦难过时,不主动一点去找她,而不是每天守在一个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她。   大奔绕出小区前的商业街,跟随着红色的尾灯大军驶上一环路。高架桥旁边的住宅区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放眼望去,是一片红红火火的吉祥年。   他和陶然说得笃定,但他其实也并非完全相信她的心病能完全治好。   下午顾世铭和他说过后,一结束完电话会议,他马上拨打了白忱的电话。白忱的态度是乐观的,估计是想给他减轻心理压力。   坦白说,在顾世铭跟他说之前他猜想过这一种情况,他甚至想过最坏的可能。还好,到最后她没有被侮辱。   他不是思想封建的大男子主义的人,比起身体,他更注重精神上是否情投意合。   他庆幸的是,最后那根稻草没有压在了她的身上。   思绪断断续续,眼皮上快速划过路灯投放下来金黄色的光。   情不自禁地,他又想起她求他给她半年治疗时间时的情形来。   但他更想回味的是这份乞求背后的那个原因――她其实不想和他离婚。   她愿意继续和他在一起,她需要他。   一联想到这个认知,他的心就很安定,这辈子从未感受过的一种叫做安全感的意识竟游走在他全身血液中。   陶然睡着了,但她的睡眠质量一会半会儿也不能马上改善。睡到11点多的时候,手脚突然抽搐一下,就像一脚踏进万丈深渊,她就醒了。   江翘翘戴着耳麦刷韩剧,还没去睡,看到陶然那眼皮一下子睁开,吓了一大跳。心想,这他娘的怎么还玩诈尸?   “顾淮云呢?”陶然的声音很沙哑。   她记得她睡觉的时候他坐在床边的。   江翘翘摘了一只耳麦,“嗯?哦,回去了。”   陶然定了定神,摸出手机,拨出去的电话在刚刚响过两声便被人接起。   还没出声,对方抢先问道,“怎么了?”   陶然的脑子是空白的,她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要急着找人。想起煎饼摊老板娘的话,她问道,“你现在在哪里?”   “半山别墅。”   她没有什么要问的,抑或她只是想听到他的声音,听到他的声音才能让她确认晚上发生的事不是梦。   通话里短暂的留白后,顾淮云打破了沉默,“睡醒了?”   意识一点一点回到身体里,陶然摸了一下额头,居然汗都出来了,“嗯。”   男人慵懒的笑声很短促,“睡这么短?”   “嗯。”   都说心有灵犀一点通。在她打开公寓大门见到的那一刻,他确定她是有感觉的,也许和他一样,不过几天时间,他想她想得度日如年。   “陶然。”   “嗯?”   顾淮云合上书,视线侧到她睡过的枕头上,“明天回来好吗?”   “……好。”她有错愕,但没有犹豫。   “嗯。”顾淮云的声音轻柔,似乎很愉悦,“再去睡,明天下午我去服装厂接你。”   “好。”   第二天陶然起得早,没把江翘翘叫起来,自己坐着公交车去了服装厂。等她的屁股刚挨着办公椅,江翘翘一通火急火燎的电话打了过来。   “你醒了?”   “你去上班了?怎么不叫我?”   陶然的脸上不自觉地漾出一丝笑,“看你睡得沉,没忍心叫你。”   “啧,这个就见外了啊,陶小然,咱们谁跟谁?你只要记住,以后姐要是落难了你再结草衔环就行了。”   “呀!”陶然吃惊,“还结草衔环呢,这么有文化的吗?”   夸她有文化就是变相在赤裸地讽刺她!   江翘翘气得一个鲤鱼打挺,结果没挺起来,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坐了起来,“再笑我一个试试看?”   “好了,好了,不笑你了。”   挂了电话,不需要去服装厂,江翘翘无事可做,终于想起来她还有一个高管先生需要她联系感情,躺回被窝里,给人发去挺不矜持的信息。   “亲爱的,想你了,什么时候回来?”   她的这条信息,到大中午起床的时候也没收到回音。   临下班前,陶然喝了三壶的正山小种也没能压下那份紧张感。最后,她索性就让紧张感在她的身体里发酵,像被猛烈摇过的可乐“嗤”一声打开,气泡瞬间蔓延、逃窜。   但那种紧张感也不完全只有紧张,还有紧张的底下悄悄潜行的期待和欢喜。   他们不会再争吵,也不会离婚。   他愿意给她时间看好病。   其实快乐很容易就能得到。口渴了,有水喝是快乐。肚饥了,有饭吃是快乐。而她的快乐则是一种另类的失而复得。   听到办公室外有脚步声,原先的紧张感则被扩大到最大化,陶然直愣愣地望着门口处,害怕那里出现顾淮云,但又希望出现的那个人是顾淮云。   结果害怕和希望都破灭,曹仲出现在她的眼前。   陶然连忙收回视线,装出很认真地在喝茶。   曹仲并未察觉,开口问,“小然,你是不是说下班后顾先生会来接你?”   “……是会来接我。”   “胡英说还没谢顾先生帮忙修缮老屋,今晚想请你和顾先生吃个便饭,你看要是可以的话,你和顾先生一起去我们那边吃晚饭。”   陶然第一反应是,“有咸鸭么?”   曹仲微愣,笑道,“有,胡英说你喜欢,这次她特意带了两只过来。”   邀请有了,咸鸭也有了,就欠顾淮云这阵东风来不来了。   其实她有预感,他应该会答应,但保守起见,陶然还是没把话说满了,话里还藏着几分刚和顾淮云重归于好的小矫情。   “我不知道他今晚有没有事情,我先问问他。”   曹仲点头,“行,什么时候有空都行。”   曹仲走后,陶然拿着手机绕着简陋穷酸的办公室走了三圈,斟酌之后觉得还是给人打个电话比较好。   电话通了,但一直没有人接。   陶然在继续和挂断中徘徊,以为不会被接起了,听筒里传来男人平淡的嗓音,“喂。”   陶然急忙抛出酝酿好的说词,“英姨说还没感谢你帮她修房子,晚上想让我们一起到她那边吃饭。”   “好,我大概一个小时到。”   从顾氏大厦开车过来,差不多半个小时,说明他现在还在忙,陶然及时地切断了通话,安心地等着人来。   还有一个小时,她从衣架上取下外套,准备去车间走一圈。   这通电话,名为问他吃饭的事,实则她想知道他还要多久来接她。   陶然都不知道原来她心机要深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怕。   巡视完车间,陶然和曹仲一起回办公室,而顾淮云什么时候来接她的事也暂且被她抛到脑后去了。   “这个老郑,做事越来越不靠谱了,一条标着100米的面料,居然拿88米来糊弄我们。”曹仲控诉的声音愤怒,“本来一公斤的成本不超过30块,现在好了,至少32一公斤。”   在厂里混了几个月,陶然已然不像刚来时一窍不通。   面辅料的采购也是一门很精的学问,里面的水有多深,陶然是知道的。   这种缺斤少两,面料的价格提高不是最麻烦的,最怕的是后期面料不足,耽误工期。   “仲叔,你明天再找老郑沟通一下,反正他还有一笔尾款在我们手里。”   她记得顾淮云跟她说过,做生意不能太生搬硬套,该走江湖时也要走江湖,诚实守信是对于有道德底线的人的,但不包括蝇营狗苟的小人。   这句话暂时压下了曹仲心头上的怒火,陶然接着往上走,到达二楼,折过去是走廊,她冷静地说道,“大不了再去广州寻找新的原料厂家。”   面料有缺斤少两的,但缺了这么多的,他们要是还能忍,那下一次估计就没有88这么吉利的数字了。   “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曹仲开始倚重身边这个做他女儿都绰绰有余的年轻人。   陶然不单想着怎么回击原料厂商不道德的行为,她更担忧的是面料够不够生产这批服装。   “我晚上先在电脑上排唛架,明天我再找纸样师核算一遍用料。”   陶然一心钻在出了问题的面料上,等她抬起头才看到有人站在她的办公室门前。   “顾先生?”曹仲的脚步也是一顿,但他比陶然反应迅速,“什么时候过来的,我还和小然说晚上到我们那边吃饭。”   顾淮云穿着一件驼色长款呢大衣,更显得他的肩头宽阔。头发还是一丝不苟的大背头。侧脸依旧是俊美冷漠的,仿佛半年前来厂里讨债的主。 第158章 带你去热火(二更)   “顾先生?”曹仲的脚步也是一顿,但他比陶然反应迅速,“什么时候过来的,我还和小然说晚上到我们那边吃饭。”   陶然跟在曹仲身后,步伐从慢半拍到慢了好几拍。   曹仲推开门,将人迎了进去,“走吧,胡英现在应该准备好了。”   她的包还在办公室里。他一直卡在离着门不到一米的距离,她要进去拿包,经过他身边时,他们的间距缩到最小。风从走廊的另外一头吹过来,敞开的呢大衣下摆被掀起,打过她的手臂。   陶然低着头,钻进了办公室。   曹仲在职工宿舍有一套60多平米的单人间,这个是他作为企鹅服装厂的老人最优待遇。   此刻,胡英正在忙而不乱地准备几人的晚餐。   “进来吧,房屋简陋,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顾先生多多包涵。”   曹仲说得谦逊客套,一方面和他本身的性格有关,另一方面恐怕是感念顾先生照顾胡英,最后,陶然想,应该是因为顾老板那股老干部一样成熟稳重的行事作风。   他就是有这样的魅力,不管是老的少的,到他面前,好像都会不由自主地规矩起来,让人不敢随意造次。   “你们来啦,里面坐,饭菜一会儿好。”胡英隔着弥漫了饭菜香味的烟雾朝他们笑了笑。   曹仲洗了手,径直走到胡英身边,要帮忙,“累了吧。”   胡英回头就赶人,“做几道菜而已累什么?你也去坐着吧。”   曹仲自然没被赶走,乐呵呵道,“好久没有跟你一起做饭了。”   胡英羞赧地往陶然这边瞥一眼,掀开蒸锅锅盖,去看锅里的咸鸭蒸好了没。   这样的画面,是温馨的也是心酸的。   人生最好的年华已经被蹉跎过去,有些遗憾终究成为一辈子的遗憾,不可能再有机会弥补。   人生看似一眼望不到头,但剩下的日子其实不过几十年。蓦然回首,都到了两鬓斑白的年纪。   或许她可以看淡,再放下。不能让过去的那些事一直捆绑着她,曾经维扬陪她遭罪,现在是身边这个男人。   “快去洗手,傻乎乎地站着干嘛?”胡英用抹布垫着刚出锅的白瓷盘,上面的咸鸭油光发亮,十分诱人。   “好。”   摆好碗筷,一桌的菜肴,四人围坐,气氛融洽又温馨。   “来,动筷子。”一张小方桌,不大的地方,曹仲还是把最好的菜统统都摆在陶然和顾淮云面前。   顾淮云侧身,从牛皮纸袋里拎出一瓶红葡萄酒。   “顾先生,你这是做什么?”曹仲搁下筷子,正色中还带着不悦的愁容。   葡萄酒有一般的,但也有贵得是他们这种小老百姓一辈子都喝不起的。   顾淮云出手,自然不会拿普通的酒。   这么一算,反而是被请的人破费了。   难怪曹仲会着急。   在顾家呆了几天,陶然算是真正见识到有钱人奢侈又腐败的一面。年夜饭那顿,单单一只澳龙就几千块钱,更别提其它的。   所以顾淮云带葡萄酒来,她并未感到多浪费。   顾淮云将酒瓶放在桌面上,又从纸袋里掏出一把起瓶器来。   “英姨,在绥安,我们曾约定过,有机会一起喝酒。”顾淮云笑眼看向胡英。   说话间,他的手熟练地用起瓶器一点一点转上来软木塞。动作不慌不忙,但其间的优雅,无法言说。   陶然看得入迷,直到一道染着笑意的目光朝她看了过来,她才心虚地夹了一块鸭腿,装作很忙。   “啵”的一声,软木塞被拔出,男人压着她的手背,“去,帮英姨拿几只杯子过来。”   陶然的手缩了回来。拿就拿呗,咋还摸她手了呢。   顾淮云给三只杯子倒了四分之三的红色酒液,独独给她的倒了不到半杯,美名其曰,“怕你不会喝,少喝一点。”   “……”   欺负人也能说得这么体贴?脸呢?   四只杯子举起,碰杯。   顾淮云先说话,称呼全都搬她的,“仲叔和英姨有情人终成眷属,难能可贵,我和陶然祝愿仲叔和英姨身体健康,新年快乐。”   红酒还没喝,胡英的脸红得染了一层醉胭脂。   曹仲温文尔雅地笑,“谢谢顾先生的美意。”说完,执起胡英的手。   “我和胡英,分离三十多年。在这三十多年里,她离婚、落狱,尔后又一直独身,过着清贫苦寒的日子。我也终身未娶,因为心里放不下她,不是她,结婚也就没有了意义。”   胡英的手被他牵着,垂着眸,眼里有难掩的酸楚的光。   “如果不是你们,我和她,剩下的人生差不多就照这样过下去……”   曹仲温柔地看向身边的胡英,“我们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但好在还有机会弥补,剩下的人生,我们好好在一起,好好过。”   胡英满是风霜和皱纹的脸上有泪流下来。曹仲当着两个小辈的面,笑意吟吟地抬手帮她擦掉。   爱情最触动人心的样子就是,不论男女老少,爱情都能给他们最美好的一面。   在曹仲的宿舍里吃过晚饭,出来时,天空中是泼了墨一般的黑色。寒风摇着那片柏树林簌簌作响。   风声很大,他们的脚步声有轻有重,轻的是她,重的是他。但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中,这些声音被风一吹就走。   陶然望着远处的灯火,问道,“我什么时候看医生?”   顾淮云倏地驻足。   陶然不明所以,却见他朝她伸出了手。   远处,车间里白炽灯的亮光透出来,被浓郁的夜色稀释,到他们这边,只有柔柔的一层薄光。   借着这层薄光,陶然看到无名指上套着的指环。   他给自己买的结婚戒指,再自己给自己戴上后再也没见他取下来过。   手犹豫着滑入了大手中,随即被他暖暖地包围住。   “冷不冷,手怎么这么凉?”冷风中,男人的声音里仿佛滞留着葡萄酒绵柔醇厚的酒味。   “还好。”   他攥紧了手,然后一起藏入呢大衣的口袋里。因为这个动作,她被迫拉近了和他的距离,几乎是依偎着走路。   到了厂区外,黑色大奔前,一个穿着代驾服饰的中年男人从折叠电动车上下来,“您好,请问是顾先生吗?我是代驾公司0912号代驾,很高兴为您服务。”   “嗯。”   陶然想起他今晚喝过葡萄酒。   代驾开车,她和顾淮云都坐到了第二排。   大奔从高架桥下来后不是往西南边开去,而是接着转上了二环路,去了1912街区。   1912街区是集酒吧、餐饮、休闲、娱乐会所等多种业态的街区。她去玩过几次。   顾淮云看到她疑惑的目光,无声地笑了笑,“带你去热火。”   陶然知道,热火是他和游斯宾几人一起合开的一家酒吧。今晚怎么心血来潮要带她去?她分明记得晚饭时他还不让她多喝葡萄酒。   现在过了晚高峰,车速很快,没多久就到了目的地。   代驾从后备箱提下电动车,“感谢您使用代驾,希望能再次为您服务。”   顾淮云接过车钥匙,颔首示意。   进入街区,各色闪烁的招牌、灯箱、路灯,还有挂在树上的装饰彩灯,照亮了整片夜空。所谓火树银花不夜天,说的应该就是这样的景。   顾淮云带她来到一幢两层楼的建筑物前,踏上木板铺就的栈道,路过一丛小花园,推开很有格调的玻璃木门,有一串风铃的声响,清脆美妙。   1912街区,她不是第一次来,但热火酒吧是第一次。所以她不太懂酒吧这么安静是要闹哪样?   按她的直觉,这酒吧怕不是要倒闭了。   他们刚出现,吧台那边就有人过来,“你们来了?丑话先说在前头啊,今晚清场的费用全算你的。”   清场?难怪。   陶然还在环顾四周,手被人拉住,越过游斯宾,朝着调酒台走去。   调酒台的背景是一排木架,摆满各色酒瓶,顶上悬挂六盏老式油灯造型的照明灯,打着暖黄色的光。   陶然被领到一张高脚椅上,顾淮云却是径直步入调酒台内。   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领结的调酒师见到人,笑容腼腆,音色纯净,像刚拔节的大男孩,“晚上好,顾先生,要喝什么酒?”   顾淮云的呢大衣已不知所踪,西装的外套也被他脱下折在高脚椅的椅背上,“不用,你可以下班了。”   调酒师错愕,顾淮云抬眼看过去,只一个眼神,在熏黄的灯光下,调酒师紧张得差点结巴,“啊?哦。”   陶然坐在对面,托着腮,细细观察着两人的表情和动作。   在遇见顾淮云前,她或许会对面前这个半大不大的年轻人感兴趣。像纯净水,清澈干净,一尘不染。   但这样的好感在顾淮云面前,多少显得有点相形见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喜欢看他抽烟,喜欢看他喝酒。就是左手搭在腰间的皮带上,单手擎着手机打电话,这样的动作也能叫她百看不厌。   他眉眼间流露出来的不仅仅是商场上的精明和算计,还有一股能抵挡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狂风骤雨的沉着和谋略。   这些都不是一个干净到一尘不染的大男孩能给予她的。 第159章 你好不好,我说了算(一更)   “啪!”长形木桌被砸出一个响亮的动静,陶然转眼去看,是一只黑色的皮革斜挎包,上面的红色三角标志,她认得,PRADA。   紧接着身旁的高脚椅上入座一个人影,朝着年轻的调酒师挥挥手,“你们也都回去吧。”   身后的几名穿着白色衬衫还有黑色马甲的服务员陆续回到休息室。   游斯宾转回脸,对着调酒台后的顾淮云弹了弹食指,“今晚的账单我明天就给你寄到顾氏去,先给我调一杯。”   顾淮云洗干净手,将手背向坐在位置上安静的陶然伸过来,“帮我把袖子卷起来。”   “……”   陶然并未言语,而是配合地取下袖扣,又解开两枚扣子,一圈一圈地折上去。   拇指不经意触碰到他的小臂,小麦色,坚硬,结实,温热。   衣袖卷好,顾淮云问道,“马天尼?”   “你还能再敷衍一点吗?”游斯宾像要立刻和此人绝交的表情。   顾淮云轻声哼笑,从杯架上取下一只鸡尾酒杯,然后夹了几块冰块,用长长的巴勺搅动。   陶然觉得有意思,不免抻长了脖子多看两眼。   “这个叫冰杯,我给他调马天尼,鸡尾酒的一种。”   马天尼她没喝过,但她知道,“007里面邦德喝的那种?”   “嗯。”男人抬眸向她看来,眼神里有几缕赞许的光,陶然情不自禁羞赧,垂首的同时,手指勾起耳鬓边的头发。   男人快速搅了几下冰块,便将冰杯放置不管,重新取出一只带花纹的老式杯来,照例是往里面放了冰块。   然后陶然看到他左手的中指和无名指间夹着一只量酒器,右手握着一瓶蓝色酒瓶。   酒瓶倾斜,便有白色酒液注入量酒器中,左手翻过来,量酒器中的酒倒入老式杯中。   动作熟稔又优雅,带着说不出的成熟的韵味。   “这是金酒。”倒完,顾淮云向她解释,“这两个是干味美思和甜味美思。”   将原先鸡尾酒杯中的冰块倒掉,用滤冰器盖在老式杯上,将酒慢慢淋入鸡尾酒杯中,最后加了一只橄榄后,顾淮云捏着酒杯放在游斯宾面前。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哪怕不喝酒,光看他调酒,便能将人醉倒。   时下有一个词特别流行,叫做宝藏男孩。   陶然觉得顾老板就是一个宝藏男人,会赚钱,会做饭,会散打,会调酒。   在这之前,她都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活得这么精彩,这么完美。   “你呢,你要喝什么?”   她能说她饮料喝过不少,但喝酒只喝过青岛、雪花,还有哈尔滨吗?   “随便。”   顾淮云两手撑着桌面,思忖着。   游斯宾喝了马天尼,砸吧嘴,“让你能,把小赵赶回去,看你拿什么讨好你女人。”   顾淮云用醇厚的男低音怼他,“什么时候走?”   游斯宾木然地看着他,酒杯还保持着倾斜的状态,“老顾,做人不能太绝情。”   顾淮云用手背抵着唇边轻笑一声。这种笑很放松,特别是在酒吧这种环境下,慵懒的同时还带着一种放任不羁的浪子模样。   游斯宾喝光了酒,酒杯被重压在台面上,手指勾起包带,招招手,“行了,不打扰你泡妞了,祝你们玩得愉快。”   “对了,”走出几步的游斯宾转回身,“要是喝多了我那间房间先给你们用,下午才叫人打扫干净的,里面一应俱全。”   最后半句话很有内涵,偏偏她听懂了。   陶然在心里叹一口气,这都交的是什么玩意儿啊。   风铃叮当作响,然后是木门合上的声音,接着偌大的酒吧空寂无声。   “我给你调一款水果鸡尾酒,想喝草莓的还是葡萄的?”   陶然被游斯宾的暗示性很强的话语吓到几分,有些心不在焉,“嗯……草莓吧。”   顾淮云先拿出一只宽口玻璃杯,夹入几块冰块。接着取出几颗去蒂的新鲜草莓放入另一只玻璃杯中,捣碎了。   陶然见他还是跟刚才一样,从一个酒瓶里用量酒器量了酒倒入草莓中。   “这是伏加特,敢喝吗?”男人深邃的眼神在暖灯下显得慵懒、魅惑。   伏加特,她知道,是高酒精度的烈性饮品。但现在,他就是给她喝纯度百分之百的酒,她想,她应该也会眼睛连眨都不会眨地喝下去。   “只要喝醉了你负责就行。”陶然单手支在下巴,手肘撑在台面上,挑衅道。   男人抿嘴一笑,接着手里的动作。   榨了半个柠檬汁在杯里,又往里加了冰块后,开始搅拌。   将原先杯口嵌着一只红艳艳的草莓的酒杯移到她面前,再将调好的酒倒入酒杯中。   最后,陶然看到男人变魔术似地变出一只养乐多,撕了封口,白色的乳液变缓缓倾入酒杯中。   “要是喝不习惯,抿一口就好。”   陶然端起酒杯,杯身发凉,喝前她抬眼去看男人,男人也是含笑回看着她。眼里漾着点点轻柔的光,粼粼微闪,媚态十足。   加上一条,宝藏男人还会抛媚眼,而且她对他的媚眼无力招架。   鸡尾酒的味道很复杂,确切地说是很有层次感。水果的香气和伏加特清淡的刺激感糅杂在一起。入口酸甜的,饮入喉后,又有一股醇厚绵柔的酒味。   陶然形容不出这种独特的味道,如果非要给一个形容词,那就是……顾淮云。   伏加特是霸道的,但草莓和养乐多又是温和的。   像他。   思及此,陶然又贪杯地抿了一口,再慢慢地仔细地辨别着这种味道。   “还可以吗?要不要我给你冲一壶茶?”   陶然微笑着摇了摇头,喝了第三口,抬眼问他,“顾老板,这款酒有名字吗?”   陶然不胜酒力,在曹仲那边喝了不到一杯的葡萄酒,笑起来的眼尾晕染开一抹粉粉的红色来。弯弯的月牙眼像啄着两颗耀眼的星子。   在吊灯的映照下,黄色的光和她浅浅的顾盼生姿意外地撞击出很特别的化学反应。   “没有名字。”顾淮云生硬地回道。   “没有吗?”陶然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顾淮云很快也给自己调出一杯马天尼。他大口地喝了一口,冰凉的酒液浇下,他的腹部反而腾升起一股无法言喻的灼烧感。   是不是离开酒桌几年,他的酒量变差了?   还是说,他的定力变差了?   “给你预约的心理咨询师叫李文浩。”   顾淮云突然说道,陶然的眼睑颤了颤,在服装厂时没得到他肯定的回答,她又重新问了一遍,“那我什么时候去看病?”   鸡尾酒是要慢慢品的,顾淮云把它当成不要钱的矿泉水一样豪饮,两三口,玻璃杯中就剩下透明的冰块了。   “不急,他刚刚去上海参加一个国际会议,还要两三天才回到安城。”   陶然借着酒,掩藏住自己的神态。   听到顾淮云说对方还要两三天才能回来的时候,她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甚至抱着能拖一天是一天的心态。   “而且,不要说是看病,这不是病。”   陶然没有计较男人的抠字眼,默认地笑了笑。   “陶然,你想好了吗?”   他问,陶然,你想好了吗?陶然立即就顿悟过来。她知道她的毛病是什么,她也知道她去看心理医生意味着什么。   其实她没想过能不能和顾淮云做那种事,甚至没来得及想,她要和顾淮云做那种事是一个多么大胆的想法。   她只想到的是要想和顾淮云继续走下去,只有治好她这个病这一条路可以走。   但具体怎么走,她没想过。   现在顾淮云问她想好了没,陶然知道他问的是想好了和他成为真正的夫妻没。   想好了是否要和他做那种事。   很吊诡的是,她居然想起游斯宾特意为他们准备的一应俱全的房间。   曾经,这种事,她连想都不敢想,现在居然起了这么不太要脸的联翩浮想。   陶然耻于回应他的问题,沉下心来只淡淡地说一句,“我不好。”   顾淮云的心口瞬间窒息了一般难受,说不清是心酸了,心软了,还是心疼了。咳了一声,重新调制了一杯马天尼,倒入酒杯中。   “你好不好,我说了算。”   曾经她对维扬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维扬无论如何都不肯和她分手,她只能接受,又不无愧疚地对维扬说了这句话。   其实说了也是白说,没有太大的意义。   但她如果不说,总觉得亏欠维扬。而事实证明,就算她说了,那份愧疚感照样如影随形。这个也是为什么在后来和维扬交往的时间里,她总是对维扬百依百顺的原因。   当时维扬怎么回答她的?他说,“不,你很好。”   他给的是肯定的答案,但她依旧觉得欠他很多。他对她越好,她就越是觉得她欠他的越多。   但是怎么到了这个家伙,就不按常理出牌了呢?   他说了算,是怎么个算法?   行,你老大,你说了算。你说好也行,说不好也无妨。   陶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酒挺神奇,心情不一样,味道好像也会跟着改变。   她知道顾淮云在凝视着她,她偏偏不与他对视,让他一个人瞧个够好了。 第160章 不要再伤害自己(二更)   顾淮云喝完第二杯马天尼,从西裤兜里掏出手机,很快带着浓郁的美国乡村音乐风格的歌曲围绕在调酒台这个不太大的地方。   是什么歌,她照旧不懂。但她很喜欢男歌手低沉的磁性的歌声。歌曲风格也是安静的,浅吟低唱。   几首歌的时间,她喝完了那杯草莓鸡尾酒,而他喝完了第三杯马天尼。在此期间,两人都缄默不语,只有音乐声静静流淌着,偶尔会和他的眼神堪堪擦过,一触即走。   气氛是被一对小情侣打破的。   “你好,请问你们还有营业吗?”   玻璃木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男生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米色毛衣。旁边依偎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生,估计第一次来酒吧,瑟瑟缩缩地拉着自己的男朋友要走。   顾淮云浑厚的嗓音从调酒台后传来,“不好意思,今晚不营业,斜对面也有一家酒吧。”   对顾老板说,赚钱就跟玩儿似的,但陶然舍不得这送上门的生意,偷偷扯了扯男人卷在小臂上的袖子,“要不让他们进来吧。”   顾淮云对她挑了挑眉头,“你会调酒?”   陶然憋着笑,但嘴角忍不住翘起,用手指指了指他,意思很明确――“你会调酒”。   男生趁机说情,“我和我女朋友第一次相识就是在这个酒吧里的,明天她要去西部支教,所以我想和她再来一次这个地方,我们就坐在那边好了,半个小时就行,不会打扰你们太久的。”   陶然回头恶狠狠地瞪着男人看,大有敢把人赶出去她就饶不了他的架势。顾淮云不敢和这样的陶然作对,指了指靠窗的位置,“你们坐那边,喝什么?”   “我要一杯果汁就好。”   男生拿起桌上的牌子看,“喝什么果汁?都没喝过鸡尾酒,今天尝试一下。”   女孩压低了声音,“很贵的,不用,我不会喝酒,真的。”   那时,手机里的播放器刚好在切歌,而她刚好听到了女孩的说话声。   这种场景似曾相识,但又如过眼云烟,不过黄粱一梦。   小情侣商量了一场,最终选择了价格最低的两款鸡尾酒。陶然这个时候才不禁替他担心,“这酒你会调吗?”   顾淮云指尖划过酒水单,反问她,“那你知道红色玛丽莲是什么吗?”   “……”   眼里对她的鄙视还敢再露骨一点吗?顾老板?   事实证明顾老板真的可以吃调酒师这碗饭。除了非常能抗打的颜值外,熟能生巧的调酒技术也能让他在酒吧占有一席之地。   穿着白色的衬衫,领上还很骚包地解开两个扣,侧身摇着调酒壶的时候,更是性感得要命。   明明是一张禁欲的脸,冷漠的气质和这个被世俗烟火熏染过的买欢地格格不入,却又恰如其分地丝丝入扣。   他的魅力,陶然相信没有几个女人能抵挡得住。   小情侣显然也被顾老板的花式调酒吸引了,陶然端着两杯鸡尾酒走过来的时候,男孩还苦笑着调侃道,“我女朋友说你男朋友很帅。”   陶然沾沾自喜,托盘放置在背后,“他是我先生。”   “啊?”女孩的反应很大,知道自己失礼后,又不好意思地笑,“你老公真的很帅,他是……老板?”   陶然往调酒台那边快速看一眼,“嗯,他是其中之一。”   她心里想,如果女孩知道他还是安城顾氏集团的老总,又会作何反应。   她基本不会主动告诉别人,那个男人是我老公。但此时此刻,她觉得骄傲,因为那个很帅的男人是她的。   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今晚本来就是清场,所以这两杯我先生说了免费请你们喝的。”   陶然没有回身,所以她看不到顾淮云听到她这句自作主张的话后会有什么表情。   气恼?无奈?   “这怎么好意思呢?”   “这间酒吧能成就你们的情缘也算是美事一桩,没事。”   陶然回到调酒台,顾淮云正在擦拭调酒壶,朝她觑过来的视线里大有“你行、你是老大、你说了算”的意味。   情侣说呆不久,果然,还没半小时就要起身离开,最后又感谢免费赠饮。   陶然翻了翻手机,发现已经快11点了。   今晚,时间好像失去了节奏,很慢,又很快。   “累了?”   喝了酒,陶然觉得有点冷,她身上披着他的西装,“还好。”   “回别墅那边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说得好像她多惦记那间一应俱全的房间似的。   “嗯。”陶然两手拢着西装的衣襟,“叫代驾?”   “不用,季博快到了。”   不是快到了,是已经到了。话音刚落,季博推门而入。   “老板。”   “走吧。”   走下栈道,陶然不禁留恋地回头望只留着一盏小灯的热火酒吧,在那里,她刚刚度过一段很浪漫、很难忘的时光。   “快点回家吧,想来再带你来。”   他的西装没有还回去,一直披在她的身上。而从酒吧到停车场的这一段路,她是被他牵着走过去的。   回到半山别墅已经是夜深人静。   陶然快速洗漱完,利用手心里残留的一点面霜擦着手。站在床尾时,她有些恍惚。   仿佛几天前的那次争吵不过是她做的一场梦,虚无缥缈得毫无真实感。   顾淮云打开房门进来,看到的就是她盯着床发呆的模样。   门没有被顺手关上,顾淮云已经换上月白色的睡衣,缓步至她身边,“不然晚上我去客房睡。”   陶然面色一振,却没有让他看到,很快仰起头,不以为然的态度,“干嘛要去客房睡?”   男人落在她脸上的视线僵住。   陶然小心地点了点沙发那边,“不然今晚你睡沙发?”   “给你一点颜色你就开上染坊了是吧。”   陶然笑眯眯地坐过去,对这张床生出来的那丝似有似无的望而生畏,消失得干干净净。   也许是她累了,也许是因为这张床上的熟悉感,刚沾上枕头没多久,陶然开始昏昏欲睡。   半睡半醒间,她的左手被男人抓住。   “嗯?”   男人没有进一步亲昵的动作,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她的大拇指。那上面有疤痕,新鲜的。   她也不知道她的脑子缺了哪根弦,居然划那么深,缝了三针。   “陶然。”男人轻轻地唤了她一声。   她的意识在他摸着伤疤的时候就完全清醒过来,“嗯。”   “以后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了。”   “嗯。”   “不要再伤害自己。”   “嗯。”   她不知道里面的伤口是不是还没有完全愈合好,在他粗粝的指腹下,竟开始隐隐作痛。   也许痛的不是伤口,而是她的心。   事情发生后,她很难过,但他未必就比她好受。   “那个卖煎饼的老板娘,你记得吗?”照旧有小夜灯的光打过来,陶然侧过身来对着他,问道。   顾淮云平躺着,唇角一勾,“就是说我是你小区最靓的仔的那个?”   行吧,要这样理解也可以。   “嗯。”   “怎么了?”   陶然迟疑了一下,“她说前几天你都在车里睡。”   怕他会对她撒谎,陶然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的侧颜看。有时候人的细微的表情是可以看出一点端倪的。   陶然想捕风捉影,但男人的表情始终无动于衷,就在她以为要无功而返时,男人沉吟不语后竟承认了,“嗯。”   “那你为什么这么多天不见我,甚至没有给我打一个电话,或者是一条信息?”   那几天,江翘翘时不时拿这个事劝她爽利地和他离婚,“你看看这个男人,连看都不来看你一眼,打个电话问问也没有,他根本就不把你当回事,清醒一点面对疾风吧,陶小然。”   在光影的剪影下,男人的鼻梁骨高挺,眼睛始终看着天花板,“我怕你……”   ――我怕你会离开我。   所以他躲在一个他可以在的那个地方,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或者假装什么都会没事。   他掩耳盗铃,他自欺欺人。   “怕我什么?”他迟迟没回答她,陶然忍不住追问道。   顾淮云朝她转过来一点,眼尾的余光刚好够得到她的脸,“怕你怪我那天晚上对你动粗。”   被窝里,陶然被握着的剩下四只手指慢慢移动,反扣住他的手,焦急地解释道,“没有怪你,是我骗了你,跟你没关系。”   男人的头转正了,手也收了回来,连同她的左手一起放在了胸口上,嗓音低哑温柔,“知道了,以后不要再说谁对谁错,睡觉吧。”   “嗯。”   陶然就着侧身这个姿势闭上了眼,左手下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跟随着这个频率,她终于跌入了梦乡里。   第二天早上她出现在顾家的餐桌上时,所有人都选择失忆,对那天晚上的事情闭口不谈。只有廖雨晴一见到人就问道,“你回来了?”   这句话没有恶意,更像是在高兴她回来。   “嗯。”   廖雨晴难得闭嘴,安静地吃早饭。   餐桌上只有细微的咀嚼声。   十几分钟后,顾淮云站起身,“我吃饱了。”   季博和陶然也没耽搁太久,随后也吃完早饭。   三人还没离席,一直沉默的廖雨晴来不及咽下嘴里的粥,赶紧出声,“我要去图书城买复习材料,季博,你送我过去一趟呗。” 第161章 以后有我(一更)   三人还没离席,一直沉默的廖雨晴来不及咽下嘴里的粥,赶紧出声,“我要去图书城买复习材料,季博,你送我过去一趟呗。”   顾温蔓不冷不热说道,“叫你爸送你过去。”   “爸不是说今天早上有事吗?”廖雨晴一脸希冀地望着廖言文。   廖言文顿了一下,抚了抚金丝眼框,和煦地笑道,“哦,和一个客户约好的。”   顾温蔓低声地说话,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音量又大到可以让旁边的廖言文听清楚,“坐在文化部忙得也像一个大老板似的,我看你们文化部最忙的也就举办一个公司年会了吧。”   陶然还在等几人商议的结果,没动,但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能很明显地看清廖言文脸颊咬肌绷紧,像是在压制着某种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撞破廖言文的事后,她总会不经意地关注起他和顾温蔓之间貌合神离的夫妻感情。   偏偏顾温蔓不但毫无知觉,反倒是变本加厉。   她想,总是在众人面前贬低自己的丈夫的女人是有多愚蠢。   顾淮云结束餐桌上尴尬的僵持,“季博,你送晴儿去买材料,我自己开车就好。”   黑色大奔从车库里开出后,车头掉转,沿着山路缓缓而行。   也许是人人都有一颗不灭的八卦之心,陶然也不能免俗,特别是季大冠军这样有型有款还很能打的大帅逼更是津津乐道。   “哎,问你一个事。”陶然两手抓在安全带上,开始八卦上了。   “嗯。”方向盘微微向左打转,车身摇晃了一下。   “你那个表妹啊,是不是对季博有意思啊?”明人不说暗话,陶然一下就掏出心声。   男人微露笑意,语气里有责备,但寥寥可数,“别人的事,少操一点心。”   “别以为我不知道,我都看出来了。”陶然撅起嘴,不太满意男人这么敷衍的话。   “看出来什么了?看书都没这么上心。”男人双手扶住方向盘,表情里是轻微的笑痕。   这男人,又在她的伤口上狂妄地撒盐了。   虽然顾淮云潦草地搪塞她,但陶然的癔症已经刹不住,“其实季博挺好的,看起来就很靠谱,长得又帅。”   在她疯狂撒癔症的时候,陶然完全没有注意到顾老板眼尾挑高,斜睨过来怀疑的眼神。   “感觉在某种气质上,和你姑丈有一点相像。”   顾淮云的唇角轻轻勾起,“满脑子不健康的东西,你不觉得他们年龄相差太多了?”   “哪里多了?”陶然顿时觉得她和顾淮云的代沟也忒深了一点,“十几岁和快三十岁的年纪,这个就是小萝莉和大叔啊,多好。”   “差十几岁好,那差五岁不好?”   差五岁?   这个跟差五岁又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电光石火间,陶然想起,他们好像差五岁……   陶然感觉自己被冤枉了,眼神从他那边挪到正前方去,嘀咕道,“我又没说差五岁不好。”   突然感觉有点热。   “晴儿对季博有意思,我探过他的口风,只是拿她当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来看。”大奔往下行驶了一段路后,顾淮云才正儿八经地说道。   所以根本就不是她空穴来风,也不是她凭空臆想,他早就看出来了,所以也找季博说过的。   “那你表妹知道季博的态度吗?”   顾淮云直接告诉她,“知道。”   随即又头疼道,“知道也没用,她让季博等她到成人。”   这样……也行?   看来廖雨晴传承了顾温蔓的衣钵,也是一个狠角色。   “这不欺负人家季博吗?”   顾淮云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快速回到山路上,“有我在,没人能欺负季博。”   陶然放心地靠回椅背,安心享受顾大总裁的专车,谁知顾老板又撩骚她,“这么关心季博?”   陶然吐露心声,“嗯呐,季博,人见人爱。”   “你也爱?”   “……”   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敲打男人,“好好开车,顾老板,别人的事,少操一点心。”   顾淮云的视线专注在弯曲的山路上,有陶然坐在他的车上,车速越发的缓慢。   在服装厂大门外,陶然从副驾驶室上下来,隔着车窗对着车内的男人挥手。   早上他送她过来,下午他再接她回去,生活终于回到正轨上了,陶然想。   走入厂区,陶然才想起排唛架的事。   昨晚在热火里,一杯酸甜醇厚的鸡尾酒,还有顾淮云这个就算拉到娱乐圈也能鹤立鸡群的男色,她早就把这些事抛至于脑后。   酒色误国,没跑了!   将问题的原因意亮艘槐椋陶然心安理得地接受,到办公室,打开电脑,用专业的软件排唛架。   排完后又去找了纸样师和唛架师傅重新核算一遍,在计算了面料的缩水率还有热缩率后,几人一致认为这批面料在后期怕是会有一定的风险。   陶然找面料厂家的时候,对方的负责人还避着不出来解释,急得她在电话里就跟人撕破了脸。   “麻烦告诉你们郑总,下一次我要再跟你你们订面料,我就跟你们姓。还有,别忘了你们还有一笔尾款还在我手里,你们要是能顺顺当当地拿到,我也跟你们姓!”   在她看来,天下姓氏是一家,反正都是相亲相爱的龙的传人。至于姓啥,爱啥啥吧,啥都没有钱来得亲。   也因为陶然这边的强硬态度,当天下午面料厂家终于退让,承认面料的问题,又给他们补来缺少的面料。   曹仲让采购部的人仔细检查过后,搬入仓库。到办公室讨水喝的时候,也带来了一个消息。   “老郑也是被人坑了,逼不得已才想出这些损招。”   陶然卷了卷书,问道,“怎么被人坑了?”   “捷安物流跑路了,帮老郑代收的货款也都卷走了,老郑损失了好几十万。”   陶然沉默不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都说天道酬勤,可有些人明明很努力了,就是活不好。   **   顾淮云和她说安城最权威的心理医生去上海要两三天回来,等到他再次和她提起这名医生时,告诉她,李文浩医生回到安城来了。   两三天的时间,她还以为很遥远、很漫长,结果倏忽而至。   前一晚上,陶然知道第二天要去看医生,那种恐惧、焦躁的情绪又开始无端地蔓延了她的全身。   “那个李文浩医生会不会很凶?”   白天他们几乎没有相处的时间,晚上他基本都在书房办公,偶尔还要应酬,只有临睡前的这一段时间才是他们的交流时间。   顾淮云千年不变的睡姿,比木乃伊还平整,不像她,比一条蛆扭得还勤快,“不会。”   陶然没话说了,鸡蛋里挑骨头,“你先跟他说好了,我不想吃药的。”   “吃什么药?”   之前她看过心理医生,结果那个医生给她开了一种抗抑郁的药,叫的名字很好听,她记到了现在。   “百忧解,你没听说过吗?”陶然趴在枕头上问他。   “没有。”   难得也有顾老板不懂的东西。   “我之前吃过一段时间,总是担心有副作用,然后一直怀疑是不是有副作用,结果原来的病没治好,反而疑神疑鬼的。”   陶然觉得这样说不太全面,怕他会觉得她矫情,又补充道,“其实我有感觉出来有副作用的,早上很早就醒了,然后一整天都不困,但是人其实很累了,就是不困。”   但是说完,她又想起那个老中医说过的话,“讳疾忌医”。   “这样吧,那个医生如果说有必要吃药的话,那就……吃吧。”陶然想了想又改了口,“算了,算了,别也别和医生说那些话了,还是听医生的吧。”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顾淮云并未搭腔,头完全侧了过来,眼神像是洞穿一切般犀利地看着她。   陶然的心往下沉了沉,病急乱投医地乱抓了一个话题,“你给我的书我看完一本了,今天开始看第二本。”   “这些事……你没有和你的爸妈说过吗?”   听到他说话,陶然的心立刻止住了下沉,很魔幻的一件事。   “没有,我爸要管服装厂,每天都没时间。我妈啥都不懂,一遇到事情先自己吓自己个半死。”   顾淮云在脑海里勾勒着那时的场景。   一个刚刚成年,还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成年人的陶然差点被人强|暴,之后在某种程度上患上创伤应激障碍症。瞒着家人,自己独自背负着那道羞耻又令她发寒的伤口。   看着面前明明很担心、很害怕,却偏偏还要逞强的女孩,他的舌根泛上来酸涩、疼惜,还有一些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滋味。   “没事,以后有我。”顾淮云望着面前的一个虚空淡淡地出声。   他的侧颜拉出一个流畅又利落的线条,一直蔓延到微微凸起的喉结,最后延伸入月白色的睡衣里,在微光中呈现出柔和又刚劲的视觉。   陶然不知道这世上最美的情话是哪一句。   我爱你?   我想你?   嫁给我?   或许都不是,也或许都是。   但她觉得没有一句话能比得上他刚刚对她说的,“以后有我。”   像一堵墙,轰然倒塌,她的心也被他的这句话击穿,很疼,又很甜。   “嗯。”陶然轻声答应了他。 第162章 顾老板初见维扬(二更)   早上八点半,安大附属第一医院的门诊大楼一楼大厅,人头攒动。大厅正上方悬挂着的大型LED电子屏上不停地滚动着红色字体。   近十个收费窗口都排起了长龙,而自助服务终端也是人满为患。几名穿着白大褂,披着红色绶带的志愿者忙碌于其中。   进入大厅后,顾淮云没有任何停留,径直拔腿走向自助服务终端,选择一条最短的队伍跟在了最后面。   他的身形高大挺拔,戳在队伍中,就是一副鹤立鸡群的既视感。   是他帮她预约的,连她的信息也都在他的手机。   取过预约好的号码,刚刚陶然注意到入门处站立着的指示牌,心理科在五楼。   手扶电梯只到三楼,他们选择从安全通道步行上去。   出了消防门,第一个路过的是很冷门的遗传咨询科。往前是烧伤整形外科,也是门口罗雀。折了个弯,陶然远远望见一个指示牌,太远,她看不清,只是直觉指示牌上最后三个字应该是“心理科”。   等到他们走到可视的范围内,陶然看清了,“心理科”赫然在目。   顾淮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像在确认她的精神状态。   “现在进去看吗?”陶然有一种壮士即将出征的错觉,悲壮中还带着万丈的豪情。   男人的眼神依然是冷峻得没有一丝温度,但眼睑微微垂下来看着她的时候,眼底似乎又不经意流露出一抹很柔很无奈的光。   薄唇轻微一勾,“嗯,我陪你进去。”   “顾老板,”陶然敲诈勒索一样竟要讨好处,“看完了给我买零食吃。”   “想吃什么?”男人并没有拒绝,嗓音也比平时来得更为温柔。   “嗯……”陶然思索片刻,“辣条可以吗?”   “可以,但不能多吃。”   陶然爽快答应,因为她知道,后半句基本形同虚设。   男人在磨砂玻璃上敲了敲,发出一点声响,里面很快回应,“进来。”   推门而入,陶然的视线猝然与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安城权威心理咨询师撞在了一起。   李文浩的眼神有刹那的停顿,但很快对她露出了一个得体的笑容,“您好,顾先生,这位便是顾太太吧。”   顾淮云转头扫了她一眼,“嗯。”   “年轻、漂亮、可爱。”李文浩一口气马屁式地给她贴了三个标签。   顾淮云轻笑出声,“马马虎虎。”   陶然小心翼翼地环看四周,很简单的医疗诊室,和她去看感冒或是看胃病的诊室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唯一不一样的是,诊室里放着很轻柔的钢琴曲,音量不大,但很让人放松。   “坐那里可以吗?”   陶然忙不迭点头,“好。”   靠窗的地方摆放着两张布艺单人沙发,中间是半人高的圆形木桌。   顾淮云在原地踌躇,注意力全在掌中的手机上,并未往她这边看来。   陶然落座在左侧的沙发上,一番衡量后支使人离开,“淮云,你先去外面等着我吧。”   顾淮云没应,只是向坐她对面的李文浩瞥去询问的目光。   李文浩尊重患者的意见,当下就和陶然串通一气,把多余的人赶了出去。   诊室的门咔嚓一声被带上,陶然心头那股难以名状的压力和紧张也随之而去。   哪怕他早已知晓她的那点事,但她还是没有办法做到很坦然地在他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展现给他看她不堪的一面。   “看来顾太太很在意顾先生。”李文浩用纸杯接了两杯温水,放在了圆桌的两端。   她看过李文浩的简历,72年,但实际看起来要年轻很多岁。文秀,温和,带着一点儒雅的气质。   也许是他的职业缘故,讲话声音也是平缓轻柔。和这样的人讲话,永远都不会有着急上火的一天。性子再急的人也会被他春风化雨般的讲话方式抚平了棱角。   “还好吧,哪对夫妻会不在意自己的配偶?”   被她反将了一军,李文浩的表情还是言笑晏晏,“听口音,顾太太应该也是安城人吧。”   “是的。”   今天的天气不错,是个晴天,明亮的光线铺洒在诊室的这一个角落里,让她感觉特别安全。   “也一直都在安城求学?”   “嗯。”   也许是经常笑的缘故,李文浩脸上的笑纹明显,但他见过的各种病人,各种心理上的病痛和折磨,也许也都藏在了这些纹路里,“学的是什么专业?”   “工商管理。”   **   顾淮云走出诊室,因为担心,没有走得太远,坐在了靠近诊室门的联排座椅上。   刚刚入座,接到了白忱的来电。   “哥,你们到了吗?”   明知白忱看不到,但顾淮云还是莞尔一笑,“到了,陶然现在在和医生谈话。”   白忱一路攻读到博士学位,一毕业就在附一这个三甲医院坐诊,去年评上副主任医师,是附一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   他一身精湛的医术,帮助很多患者脱离病痛的苦海,但唯一遗憾的是从未用自己的所学为几个好哥们做点什么,空余一腔赤诚的热情。   但他的这个热情真的很不受游斯宾还有常平几人的待见。   游斯宾曾经说过,“你也不看看你治的是什么病,脑卒中,我要真落你手里了,估计离死也不远了。”   常平对他那双拿手术刀的手更是十分忌惮,“白医生,您做的都是开脑袋的活儿,我们还年轻,还想好好浪几年。”   现在顾淮云来到了附一,白忱就觉得好像是来到了他的地盘一样,“哥,我这里有患者,走不开,你来找我。”   “找你干嘛,我又没有中风。”顾淮云笑道。   “我们好久没见了,你不想我吗?”这凉薄的兄弟情,白医生都要伤心得快要脑卒中了。   害白医生差点脑卒中的人的心挺狠,“初一晚上不刚见的面么?”   白忱掐指一算,郁闷,“这都十几天了……”   “我在五楼,你在哪里?”   顾淮云逗完人,终于松口答应,白忱立刻欢喜,“我在二楼,神经内科。”   收了线,顾淮云起身往那扇紧闭的门确认似地望了两眼后往安全通道走去。   越往下,人越密集。诊室内医生淡定从容,早已看得麻木,诊室外病人、陪伴病人的,莫不都是神色凝重,或者是满面愁容。   顾淮云穿过层层人群,找到白忱的诊室。   洁白的墙面上贴着指示牌――神经内科三白忱副主任医师   顾淮云看着这个简简单单的指示牌,心底莫名地涌出欣慰感,更像是老父亲看到儿子终于有出息。   眼里的笑意还没浮现出来,顾淮云又把视线转移到诊室虚掩的白色钢质门上,还未伸手去推,门自动从里打开。   与此同时,一本蓝色的安城所有医院通用的病历本“啪嗒”一声掉在了他的脚边。   顾淮云弯腰拾起了病历本,准备送还回去时,入耳的是一道清亮、濯濯的男声,“不好意思,谢谢。”   而当他看清对面的这张脸时,顾淮云有霎时的错愕,眉骨随即紧紧地压缩了下来。   在商场上驰骋多年,他一向不爱看人面相,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但对面的这个人,依然能引起他深深的注意。   肤色白皙,清秀的五官好像精雕细琢,俊美绝伦。浑身的气质又是空灵的,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清隽,犹如宣纸上工笔白描出的人物。   只是他的眉眼间似乎缀着一抹揉不开的忧郁,让人很容易就沉沦在这股看不见摸不着的哀伤中。   也许是他的眼神太过直接,对方的眉头轻微蹙起,从顾淮云的手指间抽走病历本,又轻声道了谢,扶着身边的老妇人擦身而过。   “阿扬,刚才的那个人你认识?”人还未走远,老妇人迫不及待地开口。   年轻人拥着老妇人瘦弱得像张薄纸的身体,回应道,“不认识。”   两个仿若相依为命的身影很快糅杂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不仔细辨认根本无法追踪得到。   顾淮云收回复杂的眼神,抬脚进了诊室。   “哥,你来啦,刚好,我的病人刚走,下一个还没叫号。”   他还没八点开始上班,看到现在早已口干舌燥,白忱趁机拿过桌上的保温杯,用杯盖当水杯,喝了满满一杯盖。   “嗯,我马上就走,陶然还在上面,我怕她找我。”   “嫂子什么病,严重么?”他自己就是医生,自然懂得需要尊重患者的隐私权,但现下,他的素养被关心所取代。   顾淮云含糊其词,“没什么大毛病,不严重,你别担心。”   白忱是典型的瑞凤眼,眼尾微微上翘,笑起来时眼底细细的卧蚕立即便被勾勒出来。   “那哥你也别太担心,李医生在心理辅助上是很有名的。”   陶然能这么顺利地挂上李文浩的号,也是白忱在中间穿针引线。   “嗯。”顾淮云眼波流转,沉吟后问道,“刚才出去是谁看病,年纪大的吗?”   “是啊,旁边那个是她儿子,挺帅的吧。”白忱以为顾淮云会问的原因是因为别人的长相。   “也是脑卒中?”   还好他是豁达开朗的性格,不然会三天两头被气死。就因为他主要研究方向是脑卒中,所以来找他的人都是脑卒中?   “不是,偏头痛。”白忱不服,伸冤,“哥,在你们眼里我是不是只会看脑卒中啊。”   顾淮云未置一词,只是笑得高深莫测,话题又重新回到刚才那对母子身上,“只是偏头痛吗?看着好像病得很严重。”   今天白医生的医德被狗吃了,明明穿着救死扶伤的白大褂,讲话的姿态十足像村头说东家长道西家短的乡野妇女。   “得了白血病,去年吧,刚做过骨髓移植手术,也是在我们这里做的。好像是苏城人,家境也不好,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就得了这个病。” 第163章 无限地惹人恣怜(一更)   顾淮云似乎听到一阵很吵杂的嗡鸣声,声音由小到大,达到顶峰时又像退潮一样,越来越弱,到最后只剩下万籁俱静的空白感。   “哥?你没事吧。”白忱面带焦色喊了一声,还没等来顾淮云回答他,“叩叩”两声门被敲响,有一个病人拿着影像检查结果进来,“医生,我爸的CT片子出来了,您给看一下。”   顾淮云适时退出诊室,而白忱连和他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举着黑色片基对着光源看。   从白忱的诊室出来,顾淮云没有停留,步履匆匆地回到了五楼那间心理诊室。   到李文浩的心理诊室外时,门还是关上的状态,而他的手机也没有她的未接来电。   静坐回原先的位置上,吐息纳气,眼神不时地回望着那扇白色的门,猜测着里面的医生和患者正在做什么。   男人深色的眼眸里沉浸着森寒的光,侵占在一张高度不到半米的塑料椅,显得拮据又寒酸。   “得了白血病,去年吧,刚做过骨髓移植手术,也是在我们这里做的。”   “好像是苏城人,家境也不好,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就得了这个病。”   白忱的话挥之不去。   在和陶然提出协议前,她的一切信息,他都派人搜集过,自然也包括她的前男友。   也不能怪她对维扬会念念不忘,刚刚不期而遇,虽然令他感到意外,但不得不承认的是,维扬确实长得很好看。   “老板!”   顾淮云杂乱无章的思绪是被莫非一声上气快要接不上下气的急喘打断的。   “我不是说中午就会到的吗?”顾淮云皱眉,没想到逮人都逮到这里来了。   莫非摆了摆手,连气都没喘顺就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出来。   现在哪有闲功夫喘顺?   “这份……”莫非只剩着一口气,实在说不动了,最后凭借毅力憋出几个字来,“把字签了吧。”   顾淮云落眼在白纸黑字上,是一份有关于商场主力店和连锁品牌商户的战略合作协议,还有一份是已经制定好的新项目的招商方案。左手捻着纸,一目十行地过目着,右手向上打开着大拇指和食指。   莫非瞬间就看懂顾老板的这个动作,连忙从公文包的外侧掏出一支签字笔,夹在了大拇指和食指之间。   笔走龙蛇,顾淮云很快就签好了文件。   “这段时间辛苦了。”递回文件时,顾淮云说着很不走心的客套话。   莫非早已认清自己当人马仔的命运,低头往公文包里装文件,不以为然道,“没事,这个有什么可辛苦的。”   事实证明顾老板还是有人性的,“今年可以多给你三天假期。”   幸福来得太突然,莫非懵了,甚至有些无法接受。   自从跟了顾淮云,上班就不纯粹是上班,简直就是玩命。三天假期是啥概念?那是比给他三天光明都要珍贵!   “怎么,不用?”   顾老板不仅有人性,而且还会考验人性,但莫非经不住考验,好像回答晚了半秒钟他这三天的假期立刻就跟他挥手告别一样,急得往后蹦了一脚,“要要要!”   顾淮云用看你这点出息的眼神矜持地投在助理身上,“记住了,要提前一个星期跟我请假。”   老大,只要给我假,提前一年都是没问题的。   莫名其妙得到三天假期,莫非神清气爽,刚才喘得急赤白脸的狼狈样一扫而光,走回去的脚步犹如生风!   “等一下!”生风的脚步还没骚出几米,便被生生打断,“离这里最近的超市是哪里?”   莫非一愣,手指比划着说,“这边是银泰中心,LV、CHANEL都有,那边就是威斯汀酒店,然后这边……”   “我是说超市,最近的超市,我想买辣条。”顾淮云重复一遍,“辣条!”   “辣条?”莫非不解,但还是老实回答,“就医院对面有一个红府超市,里面应该有。”   “嗯。”   顾老板低下头去,多一个眼神都不想给。   莫非为了保住从天而降的假期,赶紧溜之大吉。   现在是九点十五分,顾淮云思忖几秒钟,起身离开了原地。   **   从陶然踏进门诊室一个多小时后,那扇紧闭的门终于被打开。顾淮云第一眼看到的人不是陶然,而是李文浩。   “李主任。”顾淮云将疑问压在喉咙中,先毕恭毕敬地喊一声。   比之刚来时,李文浩的表情不算凝重,但已然失去轻松的活力,点了点头,示意他进来。   下一刻,顾淮云沉着面色,快步走入诊室,在窗边的沙发上看到了失魂落魄的陶然。   和李文浩交换了一个眼神后,顾淮云放轻脚步走到了陶然的面前,提了提裤脚,蹲在了离沙发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   “陶然,回家了好不好?”   前几天他见过陶然失控的一面,这次他也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有李文浩这个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她的状态没有更糟糕,甚至还比上一次的要好一点。   闻声,陶然从手臂中间抬起脸来,似乎在努力辨认面前的人。   顾淮云眼里漾着温柔的笑,手却在半空中捏了又放,始终没有靠近她,“知道我是谁吗?”   “嗯。”陶然的脖子机械往下动了动,通红的眼睛还是麻木的,睫毛被泪水泅湿,如路边一朵被雨打风吹的野花,楚楚动人却又无限地惹人恣怜。   顾淮云试探着抓过她的手,“现在可以站起来吗?”   她的反应很迟钝,动作也是缓慢的,但还是听懂了他的话,一边借助他的力量一边自己努力地站起来。   和李文浩寒暄几句道过别,顾淮云带着人离开。走到安全通道时,他往前踏一步,将后背留给陶然。   “上来,我背你。”   在李文浩的引导下,陶然再一次叙述了当年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甚至比单纯的回忆还要再轻松一点。   但说完整件事还是花掉了她全部的气力,从诊室一路走过来她都感到吃力,现在是一级又一级的台阶,她不打算逞强,往前一扑,趴在了他的肩上。   楼梯里上上下下的人不多,有时候会擦着他们往下走去,有时候会迎着上来一两个,再错身而过。   陶然伏在男人宽阔的肩头上,疲惫虚弱地闭上眼,身体跟着他沉稳的步伐往下轻轻地一坠,再接着一坠,然后开始转弯,转过弯后又是往下坠一下。   防火门外是忙乱的吵杂声,匆匆的步履声,还会有得了病后的痛苦、甚至是绝望,但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躲在他厚实的肩膀上,这些身而为人无法摆脱的生老病死苦,都被他一力挡去。   顺着楼梯,从五楼,他一直背着她走到了地下一楼的停车场,再步行至黑色大奔停靠的车位处。   放她落在地面上,解锁、开门的时候,他的手从未离开她的腰际。   等她坐进副驾驶室,帮她系好安全带后,顾淮云大步走过车头,很快,驾驶室的车门也被打开,他高大的身形压在了她的身边。   “不要再去服装厂,回去休息好不好?”在车厢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他的嗓音染着醇厚的磁性。   不用顾淮云说,她也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太适合再去服装厂上班,但在她的意识里回去指的是回到她的公寓,而她不知道他说的回去是回哪里去。   顾淮云似乎心有灵犀,启动引擎前问她,“回别墅好不好?”   陶然没什么力气,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在她的印象中,这么好说话的顾老板还真是头回见到,不得不说是一道奇观。   往常,他跟她说话基本都是简单粗暴的祈使句,最不济也是十分肯定的陈述句,像这样“好不好”、“可不可以”有商有量的语气出来,陶然觉得自己恐怕要折寿。   “好。”   得到她的答案,下一刻,大奔从停车位驶出。   从地下停车场爬出来,大片的阳光肆无忌惮地穿透挡风玻璃,顾淮云伸手拉下挡板,留了一部分的余光在路面上,准备帮她也拉下挡板时,陶然阻止了。   “我喜欢阳光,很亮很亮的阳光。”   顾淮云收回右手在方向盘上,左手又松开,探入车门的储物格里。   “这个给你。”   下意识将辣条接过来的时候,陶然有一瞬间的空白,她甚至都忘了早上在诊室门口跟他讨要辣条的事。   而他帮她记得。   “顾老板,你人真好。”   被发好人卡不是一件好事,但顾淮云也只能接受了,“要是累了,先眯一会儿。”   “嗯。”   陶然抱着那包辣条,两脚紧贴在座椅边缘,整个人团成一团,无精打采地缩在真皮座椅里。   在强烈的光线中,那张素净的小脸更显得苍白,没有一丝血色。鸦羽似的睫毛不时地跟随着眼睑不安地抖动。连眉头都锁在了一起。 第164章 现在越来越会哄我开心了(二更)   PTSD是一种精神类疾病,目前为止医学界依然没有找到形成这种病的病源。最有效的治疗方法就是心理治疗。   李文浩和他探讨过,他用的是认知行为治疗法。   治疗中,要她不停地讲述当年让她感到最恐怖的那件事、那个点、那个感觉,一遍又一遍,直到她不再感到恐怖,不再纠缠那个阴影。   而对她来说,一次讲述无异于是将她的伤疤揭开一次。   他以为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自信自己有足够的意志和她一起克服难关,摆脱纠缠她多年的梦魇。   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看到这样的陶然,残败得犹如一个没有生命力的玩偶,他知道了什么叫做心如刀割。   到达别墅的停车场,陶然没有再让他背着进别墅。   白天的别墅里只剩着忙碌的佣人。吴妈正在安排晚上的菜单,看到突然回来的两个人,惊讶道,“你们怎么回来了?陶小姐是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医生?”   顾淮云没空磨叽,丢下一句“没事”,打横抱起有气无力的陶然,在家佣疑惑的目光中阔步踏上楼去。   也许他真的是把她当三岁的小孩,或者是一只易碎的瓷器,把她抱回房间后还不止,连她身上的外套,裤子,还有袜子都是他脱的。   “你快回公司去吧,我现在好多了。”   他没走,在窗前给莫非打了电话,又给底下几个副总打了电话。   有时候语气还挺好,还像个人。   “嗯,好的,我知道了,我下午回公司再说。”   “行,行程你和莫助理核对,辛苦了。”   有时候狗脾气说上来就上来。   “你怎么回事?你一个招商运营副总还要被人牵着鼻子走?要不要我教你?如果做不好趁早说,我明天就安排别人接替你的工作!”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次应该是你第二次犯同样的错误了吧。财务核算都不会的话,明天不用再来上班了,顾氏不养废物!”   其实这样的顾淮云不算很陌生,刚开始接触时,他给她的印象就是一张典型的冰山脸上高调地刻满了“生人勿近”、“我很高冷”、“我是你惹不起的爸爸”。   不能惹,要是惹了他会很麻烦。   这是他给她的第一印象。   什么时候改观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不再害怕他,陶然无从再追究起。   “在想什么?”陶然在走神,男人什么时候走到床边来,她竟没察觉。   她的脸色依旧憔悴虚弱,但眼神却是带着几分俏皮,“在想做你的员工也不容易,班上着上着保不齐哪天饭碗就丢了,我们服装厂,虽然不入流,但跟你的相比,都算是一个比较保险的铁饭碗。这么想,我都替我家员工感到幸福和骄傲了。”   见她还有精神开玩笑,因为手下办事不力带来的怒气顷刻间也都烟消云散,“不累?”   仗着自己病人的身份,陶然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揪着他衣襟上最下面的一颗纽扣,玩笑也是开得肆无忌惮,“我感觉我还是心太大,居然有空帮人操闲心,搞不好哪天你也安排一个人来接替我这个老婆的位置。”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狠心的人?”男人从衣襟上摘下她的手,却没有松开,又揉在手心里,用粗粝的纹路摩挲着她的手。   这个动作应该是他潜意识的小动作,就像有人喜欢转笔,有人喜欢压指关节,有人喜欢挤压气泡塑料膜一样,而他喜欢握着她的手,沿着骨骼一圈又一圈地摩挲着。   她想起来一句挺矫情的文案,“我本不是温柔的人,却为你做尽温柔的事。”   丢着上市公司一大堆的事不管,陪她去医院看医生。   看完医生后,他千方百计软言软语地抚慰她,连五层的楼梯都舍不得她走。   她只是随口一提说要吃辣条,他便记在了心上。   先不说他私生子的身份,单单凭着集团老总这个职位,就不允许他有过多优柔寡断的妇人之心,商场上弱肉强食,注定了他要做一个杀伐决断、雷厉风行的人。   温柔不属于他这样的人,用利益来权衡一切才是他应该有的性格。   但他却给了她本不属于他的温柔。这种温柔,甚至是世间其他比他平凡、比他碌碌无为的男子都没有的。   爱上这样的男人不是不可能,而是太容易。   也许是她迟迟没回应,男人的头又低下几分,犹如把自己的姿态都放低了,“真的觉得我这么狠心?”   “我今天和李医生都说了,表现得挺好的,你给我时间,不要随随便便就把我给撤了,好吗?”   她的身体还没恢复,说话的语调还是软的,又是求他的语气,一下子把他的心搅得酸了,乱了,“说什么傻话,员工能撤,老婆也是能随便撤的吗?”   “顾老板,你知道吗?遇见你之后,我就开始走好运了。”   一股淡淡的气流声从顾淮云的鼻尖逸了出来,眼尾染上的笑意削减了眼神里原本的锐利,“现在越来越会哄我开心了。”   陶然轻嗤一声,“我说的话都是发自肺腑的。”   “知道了。”男人将她的手放回被窝。“我先去一趟公司,自己在家可以吗?”   陶然拢紧了被子,“走你的吧。”   顾淮云低低一笑,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她的鼻头,“晚上想吃什么跟吴妈说,让厨房给你做。”   “好。”   男人走后,陶然终于因为精神不济,渐渐堕入睡梦中。但睡得不踏实,更像是灵魂出窍了一般,漂浮在半空中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身体。   灵魂还会游走,告诉她,不要睡觉,不然会做噩梦,梦见上午和李文浩说的那一切。   她想醒来,但眼皮像铅一样重,睁不开。   然后她真的就看到了那个房间,黑色污渍浸满年久的乳胶漆刷过的墙面,墙角凌乱的电线和令人作恶的蜘蛛丝交织在一起。   一张扭曲的邪淫的笑脸渐渐逼近她……   醒来吧,陶然,醒来,这是梦,不是真的,是梦。   想想顾淮云,想想他,醒过来。   她的灵魂提醒她。   不要怕,想想顾淮云,不要怕,没事的,这只是梦……   “叩叩”,一道清晰的敲门声响起,她的灵魂终于着了床。   陶然倏地睁开眼,重重地喘着气,哑声道,“进来。”   开门的是吴妈,“我看你没下去吃午饭,上来问问需不需要将午饭端上来。”   陶然刚从梦魇中走出来,心有余悸,没在意吴妈随意的态度,“不用,一会儿我自己下去吃。现在几点了?”   “下午一点半了。”   特意强调一下“下午”,这次陶然听出来了,“行,我知道了,谢谢。”   吴妈没再多说一句,帮她把门带上就走了。   当初维扬带她去看心理医生时也是这样,没日没夜地纠缠着,一闭上眼就能看到。到最后,她连睡觉都怕上了。   浑身被冷汗浸透了,陶然去浴室里快速冲了一个澡,收拾好房间,下了楼。   上午回来的时候还没看到顾城峻,她以为现在也不会碰上人,但她从旋转楼梯上下来的时候,远远看见餐厅那边坐着一个人,是顾城峻的背影。   只要她和顾淮云还是夫妻的一天,就一天避不开顾城峻。没有太多的犹豫,陶然迈步走向餐厅。   对于她的出现,顾城峻似乎并不讶异,反而让佣人将准备好的饭菜给她端上来。   那天晚上从顾家被顾世铭抱走,到她前几天回到顾家,这期间他们碰过几次面,但都没有说上话。   顾城峻咳了一声问道,“你身体没事了吧,那天晚上流了那么多血。”   按理说,她该叫顾城峻一声公公。而他的话出于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心,没有错,也无可厚非,但陶然总觉得他所有的关心都有目的,或者说居心叵测。   “嗯。”   她的冷淡态度并没有影响到顾城峻,恰巧佣人端上来一只白色的炖盅,顾城峻亲自从托盘上端下来,推到她的面前,“这是海参汤,补血活血的。”   陶然捏紧手中的筷子,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不吃海参,黑黑的,跟虫子一样。”   佣人拿着空托盘,还没走,见证了顾城峻的尴尬和难堪。直到顾城峻的一个眼神射过来,才急急走开。   陶然似乎没看到顾城峻凝重的神色,低头顾着喝顾淮云吩咐厨房给她做的蔬菜粥。 第165章 当老婆够格不就可以了?(一更)   虽然睡了一觉,身体还是乏力,也没什么胃口。   那碗顾城峻特意让人做的海参汤,其实不是她故意赌气不喝。不吃跟虫子一样滑腻的海参是一个原因,还有比起名贵的海参汤,她更喜欢清淡的蔬菜粥。   人真的是不经念叨,心里只是这么一想,那个人就给她打来电话。   “起来了吗?”   手机应该是被他临走前调成静音状态,要不是她刚好摆放在面前,还接不到他的来电。   “嗯,刚起来,在吃饭。”   他好像在乘坐电梯,她听到电梯“叮”的声音,反问回去,“你呢,吃了吗?”   “刚刚开完会,现在回办公室吃。”   陶然微微拿开手机,看了看屏幕右上方的时间,“都两点多了,午饭还是要在中午吃。”   听筒里有急促的气流冲进来,应该是他在笑,只是调侃她的声音因为疲惫而显得有点懒散,“看来精神还不错。”   作为集团公司的老总,他一天的时间都要掰成两瓣花,开会开到下午两点多还没吃午饭。但即使这样,他从会议室出来的第一件事是给她打电话,询问她的情况。   他是牵挂她的。   有了这一层的认知,又想起做了一中午的噩梦,又或许也有做戏给一旁的顾城峻看的成分在,陶然矫情地脆弱起来,大胆地说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顾城峻喝海参汤的动作顿住。   因为她这句话停止动作的还有电话那边的顾淮云,“要不要让季博过去接你来公司这边?”   这个提议出乎陶然的意料,她以为顾淮云回她的会是,“我晚上争取早点回去”一类的话。   顾老板真的有霸总的气质。   虽然没把他的话当真,但陶然有动摇,感觉去他公司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很快,陶然就否定了这个提议,“你当你的霸道总裁,我过去做什么?给你端茶送水的小秘吗?”   大步流星地步入办公室,顾淮云将手中的文件抛到大班桌上,笑道,“你要来顾氏集团应聘总裁办公室端茶送水的小秘,估计还不够格。”   “……”   一天不打击她,浑身难受是不是?   亏她刚才还说想他,想麻痹想!   “我要吃饭了,挂了。”   顾老板丝毫没有愧疚感,甚至还有一点成功打击到人的小得意,“真的不来?”   “不来!连端茶送水都不够格,过去干嘛?”陶然损兵一千自损八百地怼道。   然后她听见顾淮云压低声音,仿佛贴着她的耳朵说道,“当老婆够格不就可以了?”   陶然第一反应是紧张地看了一眼一直坐在离她不远的顾城峻,此时此刻她全然忘记和顾城峻之间的龃龉,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在人面前打情骂俏,哪怕是夫妻,这样的甜腻腻的话也是怪让人害臊的。   她忘记了顾淮云说这句话很小声,比耳语高不了多少,更何况身后的厨房里还有佣人干活发出的“乒乒乓乓”的声音。   看到顾城峻的表情并无变化,她才放下心来。脸却是火烧了一样滚烫起来,甚至感觉空气都开始躁动不安。   顾老板这损她、撩她的功力真的是见风地长啊,不仅游刃有余,还做到收放自如。   而她既没有抵抗的能力,连抵触的情绪都没有。   甚至还有一点莫名其妙的飘。   说她连给他端茶送水的资格都没有,却够格当他老婆,这到底是在夸她,还是夸她?还是……夸她?!   再说下去,不知道又要说什么污言秽语出来,陶然赶紧说了声“懒得理你”就挂断电话。   将手机放回在桌面上,陶然无心搭理顾城峻的关心是不是别有用心,更将中午的那场虚无缥缈的噩梦从她脑海里遣散出去,只专心致志在一碗平淡无奇的蔬菜粥里。   吃过午饭后,陶然见天气不错,准备绕着别墅走走路,散散食。   顾家人真的是很会享受生活,道家的“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对现代人来说,似乎不太准确。   城市里除了嘈杂,就只剩下一环路从早到晚的堵车,公交车和地铁早晚人和人的拥挤。   在这里,可以说是与大自然为邻。   哪怕现在还是季冬未去、孟春刚至的季节,四周依然可以看到绿色。风也是冷的,但风里裹挟的都是原始的大自然的味道。   “喂。”   陶然没来得及去看谁在喊她,只是凭着身体的本能先躲开从高处砸下来的不明飞行物。   黑色粉末状一样的物质碎在她的脚边。陶然仔细辨认,猜测应该是一小韧寥溃再抬头――   宋黛如正站在二层的露台自上往下盯着她看,那种对她又冷漠又鄙视的眼神,和顾淮云真是如出一辙。   “……”   陶然想,她上辈子是不是掘了顾家祖坟了。   “上来。”   上去就上去,当她不敢的吗?   进了附楼,陶然径直朝二楼上去。   露台是半圆形的,直径很长,摆满了各式花卉,最多的便是兰花。   这个季节,算是百花凋零的时间,宋黛如养的兰花却开得灿烂无比。   她对养花没有什么研究,她养自己都觉得费劲,更不知道兰花的花期是什么时候。   用土把她砸上来,果然没好事,宋黛如富态的手指一挥,指点江山的架势,“兰花喜欢湿润,帮我把这边的花都浇了。”   一声“喳”差点从她嘴里喷出来。   老太太使唤好人,自个儿拿起油光发亮的貂皮大衣包裹严实,明知故问道,“听说前几天你和淮云吵架了?”   把她叫上来,浇花是其次,问责才是真正的目的吧。   不过这件事她也瞒不过,“嗯。”   老太太没了声,陶然趁机用余光看了看,发现宋黛如眼睛正瞪得一动不动,像是吓傻了。   出乎她的意料的是,老太太只是瞪了她一会儿,等待中的诘问并没有到来。   “小心一点,别浇太多,这是从云南那边空运过来的,要是给我浇死了,你赔我?”   陶然吓得赶紧缩回浇水壶,对着千里迢迢远道而来的兰花心想,您可千万别死咯,不然她可赔不起。   露台连着小型的会客厅,宋黛如早已端坐在意式皮质沙发上喝茶。陶然洗了手,也坐过去。   桌上摆着几盘茶点,陶然挑挑选选,跳过马卡龙和慕斯,然后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从瓷盘上夹了一块抹茶味的奶酪玛德琳,塞到了嘴里。   她也不是真饿,就是馋,贝壳造型的玛德琳,小巧可爱,还是她最爱的抹茶味。   宋黛如看她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嫌弃得要死,陶然施以歉然的微笑,抿嘴咀嚼的动作却毫不遮掩。   从小客厅可以看到刚才那盆差点被她浇死的兰花。那盆兰花是真的好看。花色广白微绿,花型素净典雅,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冰清玉洁的视觉感。   “奶奶,那盆兰花是什么品种的,开得好好看哟。”说话间,陶然又捻起一块玛德琳吃了起来。   这声“奶奶”她酝酿过,叫出来的时候尽量不着痕迹,要清新自然不矫作。   宋黛如面色上的凝滞转瞬即逝,不知道是当做没听到,还是不介意她这么称呼。   只不过突如其来的冷场是被宋黛如打破的,“那盆兰花叫永怀素。”   接下来两人没有更多的语言交流,只是齐齐看向那盆名叫永怀素的兰花。   在一群花草中,它开得高洁端方。   花欣赏完,玛德琳也吃不下了,为了避免沉默的尴尬,陶然见旁边一张不规则的木质角几上摆放着一本相册。   “这个我可以看看吗?”   宋黛如似乎不用冷嘲热讽的语气跟她说话就说不好似的,“这里面都是你老公以前的照片,好好看吧,看完回去再接着好好吵架。”   “……”   陶然觉得自己正在练成金钟罩铁布衫。   翻开相册,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男孩跳入她的眼帘中。不是个人照,一起的还有顾英霆、宋黛如、顾城峻几人。顾淮云站在顾英霆的身边,目光怯懦中还带着一点羞涩。   “这是淮云刚回到顾家时拍的照片,那年他应该……十二岁。”   十二岁的顾淮云比现在要可爱多了,陶然心里想。   翻过一页,第二页的顾淮云明显长大了一些,和刚才拘谨内向的表情不同的是,这个顾淮云穿着安城一中的校服,露着点清扬的笑容,是少年特有的质感。   宋黛如继续为她解释,“这张淮云是十四岁,当时他正要念高三,是安城一中建校以来,年纪最小的学生。”   陶然的指腹在相册的塑料膜上摩挲着。她想象着那时的顾淮云是怎样的恣意跳脱,在当时的一中肯定也是一个风云人物,是很多女生暗暗讨论的对象吧。 第166章 十八岁的顾淮云(二更)   相册被她翻到下一页。   还没等她看仔细照片中的人,宋黛如就先开腔道,“这是他十六岁上大学后拍的,那时他刚刚生了一场大病,就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变得不怎么爱说话了。”   不用宋黛如说,陶然也看得出来,这张的顾淮云有了很明显的变化。这种变化不仅仅是长大带来的身体上的变化,还有他的眼神。   眼神和现在的顾淮云有些类似,冷漠疏离,像是……在憎恶着这个世界。   其实有些叛逆期的男生也会故作冷酷,觉得自己长大了,可以和整个世界为敌了。   但那不一样,顾淮云眼里透露出来的不是叛逆期骚年无聊做作的冷酷,他冷峻的眉毛,锋利的唇线,全都充斥着一种抗拒的情绪。   顾世铭和她说过,十六岁那年顾淮云从楼梯上失足滚下来,差点没命。   陶然想,是不是因为这个意外让曾经那个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顾淮云变成现在沉默寡言、阴郁冷漠的顾淮云。   带着一点纷乱的思绪,陶然有些心神不宁地翻到了下一页。这次不用宋黛如介绍,因为塑料膜下压着一张纸片,写着“十八岁”。   十八岁的顾淮云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和她不期而遇。   和前面的照片不同的是,这张是他的个人照。穿着暗色系的西装,打一条条纹领带,面无表情。   陶然不知道十八岁的面孔应该是什么样的。她十八岁那年正在参加高考。   和一班人一边生无可恋地背书刷题目,一边绞尽脑汁和班主任、教导主任斗智斗勇,偶尔还会收到隔壁班男生的情书。   她回想着他们班上的那些男生,有的戴着比啤酒瓶底还厚的眼睛,有的长了一额头的青春痘。体育课上完回到教室,一屋子的汗臭味,全是后面男生散发出来的。   但不管是什么样的,绝不会是他这样的。没有一丝活力,也没有一丝生气,甚至让人觉得这不是人,只是一个像人却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这就是他真实内心的十八岁,还是只是她表面上看到的十八岁?   有一句老话说,三岁看七岁,七岁看终生。不能说完全正确,但有它一定的道理。   因为她的病,她接触过这类的书。   她记得有一个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说过,一个人的性格形成后是相对稳定的,不是固定的,但是遇到重大的事情或者重大的人,也会改变他的性格。   她不知道,十六岁那年他经历了怎样的生死,会让一个原本清朗飞扬的人在十八岁那年会用一双仿佛看透这世间的眼睛看着镜头,看着她。   这一张照片,宋黛如没有再像刚才那样跟她如数家珍,反而保持了一种怪异的缄默。也许并不是她敏感作怪,宋黛如是否也觉得18岁的顾淮云不该长成这样。   相册再往后翻,就没有了。   厚厚的一本相册就收了这几张照片,从顾淮云的12岁到18岁。   “他刚回来的时候很乖,很听话,又聪明,但是我知道他害怕,他更喜欢回到那个捡破烂的老太婆身边去。”   对顾淮云的童年,她略有耳闻,但也是一知半解。她甚至不知道原来安城风云人物的顾老板是由一个捡破烂的老太婆养大的。   怪不得他会对那条藏污纳垢的小吃一条街感到熟悉,怪不得他会那么喜欢上不了台面的麻辣烫。   “那个捡破烂的老婆婆呢,现在在哪里?”   “早死了,”宋黛如的语气几近于咬牙切齿,“要不是死了他怎么会舍得回来?”   十八年的时间里,依然磨灭不了顾淮云骨子里那点捡破烂老人帮他养成的习性,而他自己也不愿去改变,甚至是刻意保留着。足以看出他对养育他的老人感情之深,也难怪宋黛如会用阴阳怪气的口吻说这些话。   “我可以拍这些照片吗?”   宋黛如莫名的怒火还压在她的牙关中,冲她撒着剩余的怒气,“拍完别到处乱发,做一个顾家媳妇,最基本的礼仪规矩都不懂。你看看你吃没吃相、坐没坐相,淮云没跟你说要学习这些规矩吗?”   她能说顾淮云还真没有要求她学习高门大户里的这些礼仪吗?   不能,因为她还要拍照。   “有空跟你婆婆学学,你看她,那才是一个真正的顾家媳妇该有的风范。”宋黛如说着说着,也觉得这个可能不大现实,心痛地哀叹一声,“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   陶然忍了。   要不是顾老板才跟她说过她够资格当他老婆,她这摊烂泥真的会当场糊在宋黛如脸上,让她彻底明白不是所有的烂泥都要上墙,关键时刻还能上脸!   老太太估计是撒气撒痛快了,终于给她一个稍微正常的脸色了,“这孩子看着面冷,但他本质不坏,你跟了他,他不会让你吃亏的。以后能让的地方,你也多让让。公司里那么多人、那么多张嘴都要靠着他。董事会的那群老不死的,就知道拿他当赚钱的机器。”   “从小就没有父母疼爱,他不容易。”   宋黛如难得说了几句像人的话,让她还有点动容,但接下来又开始原形毕露了,“要是再让我知道你又和他吵架,我就不是今天这样这么好说话了。我自己的孙子什么脾气我还不了解?你不先惹他,他根本不会欺负你!”   “……”   一定要这么霸道的吗?这护犊子怎么还护得一点天理都没有了。   喉咙干咽了两下,陶然无奈点头答应。   下一刻,宋黛如又开始打击她,“说实话,你根本就不是我们顾家媳妇的理想人选,杨家那样的我都还看不上。”   嗯,杨子芮那样的你看不上,你想给你孙子找一个什么样的?七仙女吗?   “要不是淮云求了他爷爷几天几夜,我们还能让你顺顺当当地进顾家的门?”宋黛如抱胸坐在沙发上,只侧着脸看她,“还有,你们一天没办酒宴,我们就一天不对外承认你是顾家孙媳的身份。”   老太太的意思她懂,这是在告诉她顾家孙媳妇的地位她还没坐稳,什么时候拉下来那也是分分钟的事。   可这些都不是她想关注的,其实宋黛如都不用这样威胁她,因为只要顾淮云一句话,她就会识相地从顾家孙媳这个位置上撤下来。   她的心思被宋黛如的另一句话绑住了。   他求了他爷爷几天几夜。   她到底有什么价值值得他求几天几夜也要求他爷爷答应?   陶然明显走神让顾老太太很不高兴,“你在发什么呆,我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陶然叹息一声,“奶奶,您别说了,我知道的。上次是我不对,以后我尽量不跟淮云吵了。”   “尽量?”老太太音色因为拔高而变得又尖又细。   陶然怕了,“行行行,我保证我不主动挑起战火,这样行不行?”   老太太鼓着一对眼瞪她,瞪了将近一分钟也没瞪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作罢,“你能嫁给我孙子,是你上辈子烧高香了,还身在福中不知福。”   行吧,您老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来回这么斗了几句,陶然的眼神又往茶桌上飘了飘,最后落在黄色马卡龙上。   “听说那天晚上你流血了?”   陶然的嘴被马卡龙占住,弯着月牙眼笑,“没事,一点点而已。”   “不管多不多,流血了对身体总归是不好,一会儿我让吴妈拿一点血燕过去,晚上炖了给你吃。”   这次陶然没有像拒绝顾城峻那样拒绝宋黛如,“谢谢奶奶。”   事情发生了这么多天,也许顾淮云早跟宋黛如说清了,宋黛如才没有来问她事情的起因。   不单单是宋黛如,顾家所有人都没有问她。她知道,这都是因为顾淮云。   陶然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角几上的那本记载着12岁到18岁的顾淮云的相册,突然发现自己想他了。   “奶奶,我有点累了,想先回去。”   宋黛如骄矜地嗯一声,“回去好好休息,别抱着手机电脑玩,晚上记得喝血燕。”   “好,奶奶再见。”陶然微笑着挥手道别。   她没看到身后的宋黛如一直到她转入楼梯的死角看不见了才把视线收回去,嘴角还隐隐约约浮着一抹笑。   从附楼出来,陶然望一眼远处的天。虽然看不到太阳,但天高云阔,带着一点岑寂落寞。耳边的风,簌簌作响。   她忍不住点开相册,又看了一遍顾淮云的照片。看完,她将这几张照片按顺序发到了朋友圈,写了一行字,“你的过去我来不及参与,你的现在和未来我想陪在你身边,可以吗?”   最后将权限设置成“私密”后,点下了发表。   这是她的心事,是不可被人知道的秘密,她只想找到一个方式,像一个树洞一样,把这份心事剖出来。   而且她不会爱太多,只要一点点就好。   只要能让她爱一点点就好。 第167章 顾老板最帅(一更)   陶然不知道的是,她人刚走,那边顾老太太就跟她的金孙通风报信。   “奶奶。”顾淮云单手接起电话,右手继续操作着笔记本电脑。   “你忙吗?我想跟你说两句话。”   顾淮云捏了捏鼻梁,往后放松地靠进皮质椅背里,“不忙,奶奶说。”   “你老婆在我这里坐了一个小时,刚刚走。”宋黛如起了一个话头,却让人听不出她想表达什么。   顾淮云不偏不倚地问,“陶然还算听话吧。”   “我说了有用吗?”宋黛如似乎听出顾淮云故意跟她迂回兜转地打太极,“我要说你老婆不好,你还不得跟我急?”   “我不是这个意思,陶然她还小,很多东西不懂,做得不好的地方希望奶奶能包容她,或者您跟我说,我叫她改。”   “行了,收起这一套,对我来说没用。”老太太快人快语,“我和你爷爷创办顾氏时,那时候还没有你小子呢。”   顾淮云一阵低低的笑。   宋黛如继续揭穿,“叫她改?你舍得?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奶奶打我电话不会是只想跟我说这些吧。”顾淮云手指支在眉骨处,合着眼慢慢揉搓,问道。   “没什么,随便打个电话。这个陶然啊,越看越觉得不机灵。”   顾淮云唇角勾着一缕笑,“我早就和奶奶说过,她很笨的。”   宋黛如的语调突然软了下来,“就是有一点,不管我怎么说她,她都听着,不生气,也不记恨。”   “嗯,她是个善良的女孩。”   “什么善良,那是傻,是脸皮厚。”老太太不知道哪根神经又受刺激了,突地又激动起来,“我算看出来了,她在你这里什么都是好的。”   顾淮云不敢再和他奶奶起争执,“奶奶,你以前不是教过我,只要人好,其它的都可以慢慢改,慢慢接受?”   宋黛如这次却是没有回音了。   这个确实是她亲口说过的,也是她到现在都坚持着的。顾家什么都有,就是缺一个纯洁善良的人心。   话是这么说,但驳了她的面子,顾老太太金贵的自尊心感觉受到晚辈很没礼貌的挑衅,噌地火又上来,“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赶紧给我生个小曾孙抱抱,别一天到晚只顾着公司,只知道给别人赚钱。”   “好的,奶奶,我和陶然一定努力,争取今年怀上一个。”   顾淮云答应得太爽快,宋黛如知道他在忽悠她,“行啊,那我们来立一个字据好了,如果今年你老婆怀不上,那就把你老婆给换了。”   “奶奶,这字据没办法立,怎么算都是您的赢面大。怀上您得曾孙,怀不上我没老婆,都是我亏。”   老太太终于气顺了一点,“奶奶也不是催着你们,那个陶然,你看她,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一看就是营养不良,这身体没调理好,怎么可能生得出孩子来?”   顾淮云想,就算身体调理好了,他们很大可能也是生不出孩子。就陶然这样的情况,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碰她。   “嗯,我和吴妈说了,盯着她一日三餐。”   宋黛如叹口气,“她爸干的不是人事,她妈怎么也不管管?嫁人了最主要的就是要传宗接代,这点她妈不可能不知道。”   “奶奶,陶然嫁到我们顾家就是顾家人,她妈养女儿养到这么大,也不容易,不能还要让她管陶然管一辈子。”   关于这个问题,宋黛如也没有可辩驳的,话题一转,她提到了相册的事,“陶然在我这儿,看到了你以前的相册。”   “……”顾淮云惊愕片刻后回道,“看到就看到吧。”   “看到后还拿自己的手机拍回去了。”   顾淮云听出来老太太的意思了,这是跟他先打个预防针,提前甩锅。   “都是老照片了,有什么好拍的。”   宋黛如冷哼一声,“老照片,我看她宝贝得很。”   **   除了和李文浩约好一周两次谈话治疗,每天还有功课要做。比如运动、写日记,还有做做深呼吸。   从附楼回来后,陶然跟廖雨晴要了一本日记本,扒在床上工工整整地写了可以媲美小学生的日记。   李文浩告诉她,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不用管文采好不好。   切,文采好不好,这是她能管得来的事情么?   于是,陶然将吃喝拉撒通通写了一遍。还写了那盆永怀素,还有抹茶味的玛德琳。   日记最后她写道,“我见到了十八岁的顾淮云,那小子看起来拽得要死,很想踏踏实实地扁他一顿,教他怎么做人。但是这样的顾淮云看得我有些心疼。我想要他快乐。”   勉勉强强凑够三百个字,陶然发现没什么内容写了。收了笔,将笔记本放入她床头柜的抽屉里。   换了一身宽松的衣服,从网上找了瑜伽教学视频,陶然照着练了起来。   正当她如火如荼地练到一个叫“跪趴”的动作,耳边的气流似乎发生改变,她心一惊,睁眼时就看到一双棉拖,上面是裤线垂直的藏青色西裤。   “在干什么?”男人单手抄兜,另一只手拎着公文包,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   “……”   明知故问。   陶然继续跟着视频做动作,“心理医生说要多做运动。”   “要不要请一个专业的瑜伽老师到家里教?”   陶然想到的是这个要花多少钱?   “不用,我跟着视频做也可以。”   男人呆站了一会儿后,拿着公文包在她撅起的屁股上拍了一下,走了,“那就好好学。”   “……”   晚上陶然破天荒地看了五十页的书,感觉自己真的是太棒了,人生从此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顾老板难得没有工作,而是和她一起看书,只不过他看的依然是外文书。   “陶然,有些事我想问你。”   “问呗。”她正在攻读今晚的第五十一页,准备冲刺一个晚上看五十五页书的新纪录。   “你和你前男友分手后……没有再联系过?”   陶然不知道他这么问意欲何为,“顾老板,你想知道什么,直接点。”   顾淮云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一番斟字酌句完后――“你和你前男友分手后没有再联系过?”   这个问题和刚才的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陶然老实回答,“没有,一次都没有再联系过。”   说完,觉得这样好像有点不太准确,“除夕夜那天他给我打的电话算不算?”   顾淮云冰冷的视线斜垂下来,声线也是阴冷的,“你说呢?”   “当然不能算的。”陶然从被窝里立起来,都要振臂高呼了,“再说那个是你接的,都没我什么事。”   “那你激动什么?一提到你前男友就跟磕了药一样。”   “……”   好,成功被套了,她认栽。   “干嘛问这个?”   男人从眼角旁逸出来的视线很轻,很不屑,“想问就问了。”   陶然也是个人才,顺着竹竿她不但不下,还往上爬,“怎么,这么介意我有前男友呢?”   可惜地感慨道,“其实当年你要多一点勇气,跟你暗恋对象把白给告了,或许你也会有一个前女友。”   顾淮云直直地冷眼瞪了她一会儿,然后一个大掌盖在陶然的小脸上,“你是不是傻子?”   “哈哈……”陶然被揉着直接笑倒在床上,今天又是她不太聪明的一天。   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笑声眼眶里跑了出来。   “都怪你,我的眼泪都笑出来了。”陶然双手贴着眼睛,压下心底那一丢丢悲伤的情绪,故意栽赃嫁祸道。   顾淮云脸上不多的笑意冻结住,黑色眼眸里一丝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   “别玩了,免得你晚上又说梦话。”   陶然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这次是真的笑,“骗人,我怎么会说梦话?”   “你说梦话的时候你会知道?”   陶然知道她晚上有说梦话的坏习惯,但她吃定顾淮云手里没有证据,死不认账,“反正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结果她这个死不认账很快就扛不住了,顾淮云拿出手机调出一个视频给她看。   视频中,她睡得不省人事了嘴巴却在不停地吧唧着,“江翘翘,你才二……你和顾世子最二……你家高管才不帅,没有顾老板帅,顾老板最帅……”   五!雷!轰!顶!   从手机屏幕上回到男人的脸上时,她的眼珠子连转都不会转了。   谁能告诉她,这不是真的……   说梦话也就算了,前半部分不都说得挺好的,后半部分是怎么回事,啊,陶小然,你怎么可以说这么没有原则、没有立场的梦话?!   她的心好痛。   “嘿嘿……那个梦话而已,不用当真,不用当真。”   老天爷!她还能干出比这更愚蠢更丢人的事吗?   男人一言不发地收起手机。   “不是,你说你干嘛还要录个视频啊。”陶然终于想起问题的根本所在。   男人云淡风轻道,“我要不录个视频,怎么证明你会说梦话?”   陶然哑口无言。   “好,我承认我会说梦话,这样,我们把这个视频删了呗,留着也没用对不对?”   男人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回头看着她,“怎么没用?这个是你的把柄,以后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的。”   “……”   她好想捶死自己。 第168章 这次我是愿意的(二更)   关了灯,陶然躺得整整齐齐,仿佛躺直了就不容易说梦话一样。   既然删除是不可能的,陶然只好低声下气地说道,“顾老板,那个视频你一个人看就好,千万别给别人看啊。”   顾淮云很是干脆,“你以为我像你傻缺么?让人看我老婆傻样?”   陶然闭嘴了。   有一点她不懂,“我这是哪天晚上说的?”   “初一晚上,你出去疯玩大半天,回来就说了一晚上的梦话。”   “……”   她记起来了,江翘翘偷拍了她的背影挂到朋友圈,然后说她二。关于攀比颜值这件事,也是怪江翘翘睁眼说瞎话,顾老板明明就比她的高管帅出八个度好吗?   夜深得很快,特别是在山林中的夜。   陶然原本还在抗拒着睡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拖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灵魂再一次出窍,飘在她的上方。   她不知道她的灵魂飘出来,而她为什么还能看到她的灵魂。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她?   “陶然,别睡了,醒过来,不然你又会做梦的,快醒来呀。”这是她的灵魂在呼喊她。   “啊哈哈……来啊,叫啊,你再叫啊,啊哈哈……”那张扭曲的丑陋的脸慢慢地又开始浮现在她眼前,越来越清晰。   “求你了,求你放过我好不好?求你了……”陶然向他妥协,被纠缠了这么多年后第一次求他。   “放过你?哈哈……只要你一天不放过你自己,我就折磨你,一直折磨你……”   陶然能感觉到自己哭了,“当年我是受害者,我才是受害者……”   “没有用,没有用……”   “陶然,醒来,快醒了,醒来就没事了。”她的灵魂催着她醒了,但是她动不了,完全动不了。   “哈哈……来啊,哥给你快活,欲死欲仙的那种,啊哈哈……”   两道声音交叉地响起。   她快要窒息了,胸腔里的气体越来越少,像被人不停地往外抽。好痛苦……   顾淮云,我好痛苦,好难受,顾淮云,你听到了吗?   “陶然,陶然!”   “啪!”   一束强光撕裂了全部的梦境,往外抽出的空气骤然回到了她的身体里,她又可以呼吸了。   “做噩梦了?”男人紧张的脸近在咫尺,“没事,做梦而已,没事。”   她就像是一脚踩在眼前的现实,而另一只脚还留在刚才的梦境中一样,想紧紧地抓住眼前的男人,却害怕他也不过是另一场梦。   “顾淮云,你和我做那种事,好不好?这样也许我就能忘记以前的事。”   做了,是不是就可以冲洗以前的记忆,是不是就可以在她身上打烙下属于他的印记?这样的她的身体是不是也不会一直重复着那个噩梦?   男人没有答应她,但一双黑沉深邃的眸子变得炽烈,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   “啊,好不好?”   陶然觉得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了,可他还没答应她,是不想答应她,还是不能答应她?   “这次我愿意,我愿意的,”眼泪嵌在眼眶上,但她没去擦,而是手忙脚乱地伸手去解男人睡衣,“我没有来大姨妈,我是干净的,我没病的,我是愿意的……”   她的手颤得太厉害,第二颗纽扣怎么解也解不开。   陶然急哭了,“怎么解啊,这个要怎么解啊,为什么会解不开?”   “陶然,你冷静一点。”男人抓住她的手,声音像磨砂一般嘶哑,“你听我说,不急,等你好了,我们有的是时间。”   “不,我好不了了,我好不了了。”陶然消瘦的肩无力地垂了下去,哭声绝望,“这种病好不了的。”   如果她没有爱上顾淮云,她不会这么害怕,更不会这样患得患失。她失去过,失去过维扬,所以她害怕再失去顾淮云。   “谁说好不了的?”顾淮云将她拥入自己的怀里,笑道,“那是你自己胡思乱想,才看一次,就对自己没信心?”   陶然摇头,“以前维扬也陪我看过医生,没有用的。”   顾淮云的眼眸暗沉了下去,收紧双臂,“李文浩看不好你,我就去找全国最好的心理咨询师,找全世界最好的心理咨询师。我发誓,有我在,你一定会好起来,相信我。”   也许是男人的语气太过坚定,陶然在那一刹那感觉好像她真的能好起来,有他在,她可以好得起来。   她抱住顾淮云,“好,我相信你。”   “陶然,”顾淮云松了松发紧的喉咙,“也许,维扬和你分手不是因为你这个病,而是另有隐情。”   白天在附一意外得知维扬母亲的病情后,他让人调出他妈的就诊记录。   两人分手前几个月维扬母亲发现得了白血病,而在他们分手后一个月,维扬母亲进行骨髓移植手术。   他怀疑在这其中维扬坚持分手的可能性有多少?   如果真像她说的是因为维扬劈腿,那除夕夜的那通电话又该作何解释?   也许……维扬骗了她。   “……我问过他了,他只说是有了比我更值得他爱的人。”陶然哽咽住,这些事不管过去多久,不管她说多少遍,但每一次说起,她依然感到疼痛难忍。   “不说了,再接着睡。”顾淮云拍了拍她的背。   “好。”   夜继续静了下来。   良久后,陶然突然说道,“要不……我先回公寓吧,以前我也是这样,会不停地做噩梦,其它什么症状都没有,就是不能睡觉,这样会吵到你……”   “陶然,你要回公寓了,你觉得我一个人在这里就能睡得着了吗?”并不明朗的光线中,顾淮云的声音清晰,毫无困意,“我是你丈夫,不管发生什么事,记住,我会站在你身边,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问题的。”   “好。”陶然躺进了男人朝她伸过来的手臂里。   “睡吧。”男人的另一只手在她的背心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   下半夜,他知道陶然一直醒着没敢睡,到黎明前他才感觉到手臂上的脑袋在慢慢地往下沉。   **   早上陶然睁眼的时候,入眼的是熟悉的墙面,还有家具,身边却是空无一人。   起身找手机的时候,陶然看到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是顾淮云的留言条。   “早上有会议要开,先走了,让季博送你去上班。”   天亮了,一切梦魇也都退回到昨晚的黑暗中,现在回忆起来也不觉得多么恐怖。但她知道,等到天黑,鬼魅一样的恐惧又会从黑暗中、从她的脑中重新席卷而来,再一次吞噬掉她。   对这样的周而复始,她太熟悉了。   但这次不同。   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但她就是知道这次一定会不一样。   吃过早饭,陶然去找季博,刚抬手还没敲就从虚掩的房门里听到廖雨晴的声音。   “明天我要回去了。”   季博“嗯”的一声,这一声回答很是不情不愿。   廖雨晴的声音有点沮丧,“不能每天看到你了,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季博却很无奈,“还有几个月就中考了吧,还是先专心读书吧。”像是想彻底掐死廖雨晴的念头,陶然又听到季博挺狠的话,“你不要打我电话,打我也不接,有事你找老板。”   廖雨晴很快就作出让步,“那我不天天打,两三天打一次,你别不接。”   陶然没听到季博的声音。   廖雨晴估计也听出来这是季博变相的不答应,急眼了,“你要不接我电话,我就逃学去找你,反正你看着办。”   哎哟,这姑娘,真的是被宠坏了。   但转念一想,陶然又是羡慕她的。   至少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将所有的话都告诉喜欢的人,而她,连被知道都害怕。   “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出去吧,我还要送陶小姐去服装厂。”   陶然知道这种情况她最好回避,但脚下像生根了一样,站定了不走。   听到了就是听到了,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她不想再欺瞒着里面的两个人。   廖雨晴带着愠怒和难过奋力拉开门的时候,冲出来的动作在见到陶然的那一刻停顿住。   预料之中,但陶然还是感到心虚,“我……”   也许是廖雨晴发育得太好,十六岁成熟得跟她好像同龄人,陶然打心底没把她当成一个未成年的初中生看。   “你现在就走吗?”   陶然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廖雨晴说道,“那我跟你一起走,我也坐你的车走。”   说完,趿着棉拖快步往下跑。   回过神来,陶然不禁感叹十几岁的生命力真顽强,刚刚受到的打击,出道门就全愈合了。   真好。   这样多好啊。   哪像她,作茧自缚地折磨自己这么多年了还没想开。   其实那天又有什么呢?   只不过是虚惊一场,她也不是真的被强了,又有什么可放不下的? 第169章 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江城?(一更)   十几分钟后,黑色大奔里死气沉沉得有些压抑。   谁说十几岁的小萝莉和三十岁大叔的爱情很罗曼蒂克?   罗曼屁个蒂克。   廖雨晴上的是一所私立贵族学校,在北边的高新区,从文忠路出来,他们就不顺路。   “在旁边停下来吧,我自己打车回学校。”   车速降了下来,但没停,季博接腔道,“我先送陶小姐再回头送你去学校。”   “不用了。”廖雨晴拿起书包,情绪低落得很明显。   大奔出了匝道,又往前行驶了几百米才在路旁缓慢停住。   廖雨晴开门下车,回头跟陶然挥挥手,身上的低气压比这春寒料峭的天气还要冷。   季博停的位置很巧,透过车窗,陶然看到廖雨晴没花多少工夫便拦到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的尾灯暗了,起步,很快往前驶出。   而这个时候季博才打了左转向灯,大奔慢慢并入最左侧的道路。在掉头前,陶然看到季博的视线往右转走的出租车那边飘过去。   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也许季博对这个任性野蛮的女孩并非完全无动于衷。   其实廖雨晴一再地无理要求,甚至强迫他等她三年后做他女朋友,这其中又有多少是因为他的纵容?   没有他的纵容,又何来廖雨晴的放肆?   只要他十分的不愿意,廖雨晴不过十几岁的孩子,让她彻底死心不是不可能的事。   车到了服装厂外,陶然收敛了思绪,“谢谢了。”   季博抿嘴笑了笑。   车窗又升起,大奔掉头离开了。   到了服装厂,陶然让自己尽量地忙碌起来,在办公室里处理完一些文件资料后就一头扎进车间。   站在铺料台边,她看着裁剪机一块一块地裁出大小不同的裁片,然后又看着编号码机对每片进行编号。   眼睛看累了,她又把注意力集中到排料划样上。   排料的工艺要求很高,有些面料是有方向性的,比如条格类、带有花纹图案的布料,排料时样板要按统一方向排。条格类面料还要考虑一片衔接处的对条与对格。   这些还只是前面的准备步骤,后面的还有裁剪、缝制、整烫、包装,一大堆繁复的程序。   做一件衣服真他妈的累。   好容易捱到中午,陶然急急忙忙跑去曹仲的宿舍,那情态就跟鸟巢里嗷嗷待哺的雏鸟一个德行。   小小的四方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呀,英姨,今天有鸡汤啊。”刚进门,陶然就闻出味儿来了。   那汤煲得香气四溢,最上面的是一只油光发亮的鸡腿。   “我给你熬的红枣当归老鸡汤,你赶紧趁热喝。”胡英给她拿了一只空碗来,“对了,这是顾先生让人送来的老母鸡,说是一定要叫你多吃。”   “……”   这人,怎么哪儿都有他呢。   如此明目张胆地破坏她的减肥大业是有什么企图?   陶然从橱柜里拿了一只大海碗,装满了鸡肉,口中振振有词,“我仲叔喜欢吃鸡肉,我给他留一点。”   胡英哎哟一声,“够啦够啦,锅里还有呢,给他留着鸡脖子就好。”   午饭吃完,陶然摸着都快要揣不下胃的肚皮,打了一个饱嗝,“我不行了,吃撑了。”   “还是吃得少,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能吃三碗米饭,下地干活都快赶得上一个男人。”胡英笑道。   陶然坐在曹仲的书桌边,看着胡英盘腿坐在床上织毛衣,那个毛衣一看就知道是给谁织的。   视线转移,她看到一米五的床,两个并排在一起的枕头,一条深紫色缎面绣花被子。   再转眼回来看胡英,眉宇间是一抹容光焕发的彩色。   这个就是幸福的样子了吧。   “英姨,跟仲叔在一起是不是感觉特幸福?”陶然笑眯眯问道。   一不小心,指头被毛衣针戳了一下,胡英放下毛衣,食指放到唇边呼着,“别拿你英姨开涮啊。”   大抵是年轻时流掉孩子又没养好身体落下的病根,后来出了狱后也是干得多吃得少,她的身子一直很虚。大冬天,手脚冰凉得跟冰块一样,怎么捂都捂不热。   晚上曹仲就抱着她的双脚兜在自己的胸口上,用他的体温给她热脚。   想起这些,胡英的心口上不由自主地泛起暖流,触电一般,随着血液流向身体的各个角落。   在回到他的身边之前,她吃过的苦全都值得了。   下午陶然和车间负责人核对过生产进度表后,去了柏树林,绕着郁郁葱葱的柏树跑起步来。   本着每天运动一小时,健康工作五十年的方针,陶然努力坚持了两圈。   两圈后,她摸到了她运动神经的极限。   想起顾淮云的八块腹肌,她再一次自卑到想自闭。   停下来休息时,手机骤然撒泼起来,陶然掏出来看,是害她差点自闭的人打来的。   “喂。”陶然的气还是喘的。   “在做什么,怎么喘成这样?”男人带笑的嗓音合着很大的风声灌了进来。   今天早上不是和他一起起床、一起上班,再听到他的声音,陶然觉得仿佛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人了,“在跑步,李医生说每天都要运动的。”   “嗯,”顾淮云说道,“别跑了,先出来,我在厂门口。”   陶然将信将疑,随即胸腔里又有一股巨大的惊喜涌上来,往外走的步伐越走越快,最后索性跑了起来。   没多久,她真的远远看见自动伸缩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高大俊挺。   最后一段路,陶然又放慢了脚步,矜持地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顾淮云劈头盖脸地就是一句,“江城那边有一个楼盘出了安全事故,我要去一趟江城。”   江城离苏城不近,有三、四百公里。   “什么时候走?”   男人投过来的眼神里有些犹豫,但话语却是坚决的,“现在就走。”   “现在?”陶然惊呼出声,等她的眼神触及到男人黑沉的目光时才意识到自己好像露出了马脚,只能心不在焉地问另一个问题来遮掩过去,“那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至少要两三天。”   陶然避过男人直接的眼神,她的心有些乱,一团乱麻一样,却理不清源头在哪里。   “那你赶紧去处理事情吧,”她凭着最后一线理智说道,“我这边没事,好得很,你不用管。”   “嗯。”男人应她一声,没再说话。   陶然偏开脸,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离在远处。   她在心里告诫着自己,他是去处理事情的,不是去旅游,不是出去玩,是有正事要做,她不可以拖他后腿。   良久之后她才冷静下来看着他,“去忙吧,忙完就早点回来,我先回公寓住好了。”   如果回半山别墅,要特意叫一个人给她开车,而且别墅里没有他,她不知道回去的意义是什么。   男人沉着嗓音问,“那你晚上睡觉怎么办?”   “这个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陶然给了一个小题大做的嗔怪眼神,“睡得着就睡,睡不着就起来玩玩手机,没事,两三个晚上而已。”   男人对她的话似乎没有异议,点点头,看了看钢表,“时间到了,我要走了。”   “嗯,去吧,有时间就给我打电话。”陶然的嘴唇向上弯起,双手背在背后,“去吧。”   男人说好,却没动,又静静地看了她几眼后上前一步搂住了她。陶然听到他在她耳边问她,“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江城?”   她的呼吸一窒,好不容易建起来的自我安慰就这样被他的一句话击溃得土崩瓦解。   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感觉到,他好像跟她一样,有点舍不得。舍不得离开她,哪怕是短短的两三天的时间。   她这才想起来一件事,其实他大可不必特意跑这一趟告诉她要去江城的事,只要一通电话就可以说清的。   她知道,只要她点下这个头,他会立马带她一起去江城。   陶然贪婪地在他颈边呼吸了两口,鼻尖充盈着他的味道,“还是不去了,反正两三天很快就过去了,我也要试着自己睡觉。还有,厂里也有很多事,我大小也是一个厂长呢。”   喉结滚动,胸腔因为他无声的笑微微震动,“嗯,那我先走了。”   在顾淮云松开她的时候,陶然握住了拳头才免得自己失态。   男人钻进黑色大奔,很快消失在马路的尽头。   他刚走,还没离开苏城,陶然就开始想念人了。   也是她自己主动放弃的,后悔也没用了。在寒风中,陶然痛定思痛几分钟后回到柏树林边继续运动事业。   下午,陶然彻底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身在曹营心在汉。   顾淮云走后半个小时给她发来信息,说他坐上高铁,离停止检票前两分钟赶到的。   陶然给发了一个“厉害”的表情。   在她审核出货单时,又收到顾淮云到达江城火车站的信息。   陶然想她还没去过江城,有机会去看看貌似也不错。   之后没有再收到男人的只字片语,陶然猜测他是不是正在焦头烂额地处理事故。   审核完出货单,她上网查看线上的销售情况,她发现外面还只是四五度的天,夏装已经开始在网上有销量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收拾好东西,准备打卡走人,她突发奇想,江城的事会不会很棘手,他能不能摆得平。   想完,陶然觉得自己完蛋得很。   他要摆不平,谁能摆平,她吗? 第170章 你知道你老婆把她打成什么样了吗?(二更)   从公交车上下来,陶然在手机上搜了五种助睡眠的水果,香蕉、葡萄、樱桃、荔枝和猕猴桃。除了荔枝在这个季节没有卖之外,她一口气买了剩下的四种。   有没有用先不说,买着放在那里就觉得心安了。   等她提着一大袋的传说中能助睡眠的四大水果乘坐电梯爬上16楼,刚出电梯,看到蹲在公寓前的江翘翘时,陶然差点把所有的水果都砸了。   “谁干的?”陶然大吼出声。   江翘翘的脸有半边高高地挂起,鼻端和下颌残留着血迹,淤青更是东一块西一块。   陶然没敢瞧仔细,提高了音量继续吼道,“我问你话呢,这他妈的谁干的?!”   “呜呜……陶小然……”江翘翘的脸肿得太厉害,连带着哭声都变了形,“呜呜……”   冲天的怒火在江翘翘委屈又伤心的泪水中先被压了下去,陶然一把将人先扶起来,喉头酸涩不已,声音跟着江翘翘的哭声哽咽起来,“别哭了,先进来。”   开了门,她先带着人到沙发上坐下,看着鼻青脸肿的江翘翘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是先清洗,还是先检查伤口,还是先报警?   江翘翘只是哭。   最后陶然选择了跟着人一起流眼泪,“你先别哭了,你跟我说是哪个王八蛋把你打成这样的?”   “是何辉老婆……呜呜……”   江翘翘口齿不清,陶然以为她听错了,“谁?你说谁?”   “何辉老婆。”   这次她听明白了,但还是不明白,“何辉?你那个高管?”   江翘翘点头。   “他老婆?他有老婆?!”陶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呜呜……”   陶然明白了,也愣住了。   她知道这一定是江翘翘被人骗了,不然她不会跟有妇之夫交往,她不是这么没道德底线的女人。   冷静下来后,陶然蹲下来问道,“我现在就带你去派出所报警,我们去做伤情鉴定,不能这样白白地被打了,你现在可以走吗?”   “不、不要,”江翘翘掩着脸往后退缩,“我不去。”   陶然的眼眶又要溢出眼泪来。也许伤得最深的不是这些看得见的伤口,而是何辉欺骗了她的感情。   这是她的初恋,也是她第一次全心全意地爱过一个人。   陶然起身,快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包小冰袋,回到沙发边,“来,先拿这个敷。”   江翘翘伸出的手沾满了灰尘,陶然这才看清她的手背上长长的一道伤口,延伸到袖口里去。   “她还打你哪里了?”陶然抓过她的手,拉高了袖子检查。   提到这个,江翘翘又是委屈地哭。   那天晚上,公寓里兵荒马乱,江翘翘不去派出所,连最近的社区医院也不肯去,陶然只能帮她用双氧水清理了伤口,又用温水替她擦了手脚。   江翘翘连口水都没喝,合着眼泪睡过去。   九点多,江翘翘的手机响了,陶然看到来电,是何辉。   江翘翘刚睡着,她擅自给接了起来,自报家门,“我是陶然。”   她和何辉没见过面,但因为江翘翘,彼此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所以何辉也不惊讶她是谁,着急地问,“翘翘呢,麻烦你叫一下翘翘。”   陶然看一眼蜷缩成一团的江翘翘,冷声问道,“你为什么要骗她?”   电话里何辉的声音沙哑又带着浓浓的疲惫,“你让我跟翘翘说句话好不好,求你了。”   “她睡着了。”陶然还是心软地老实告诉实情,然后又是愤恨的责备,“你知道你老婆把她打成什么样了吗?”   陶然听不到何辉的说话声,接着痛心道,“她是真心真意爱着你的,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对她?”   “是我对不起翘翘,是我混蛋……”何辉的哭声到底压制不住,泄露了出来,“我没想骗她的,我真的不想……”   她相信何辉对江翘翘或许是真心的,但这段感情一开始就错了,那就注定了结局也不会是好的。   “何辉,如果你真的爱翘翘,要么你就选择和她一刀两断,从今以后不要再来缠着她,要么……你先把自己的家事处理好之后再来和翘翘道歉。”   她看不见何辉,不知道何辉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你不要再伤害翘翘了。”   挂了电话,陶然狠狠撸了一把脸。   飘窗外不停地照射过来闪烁的灯光,整座城市都沉浸在喧嚣的夜晚。   陶然回头望了一眼躺在床上满身伤痕的江翘翘。   她在想,这段阴差阳错的错位感情里,到底谁才是那个真正的受害者。   是自己的好友,还是何辉老婆?   虽然江翘翘也是被蒙在鼓里,但她到底在何辉的婚姻划了一刀,而这一刀直接刺向的人是何辉老婆。   手机被她调成振动,她想得太过投入,电话进来的时候惊了她一下。   “喂。”   男人一下子觉察出她的异样,“怎么了?声音怎么这样?”   因为江翘翘的事,她的脑子杂乱无章,说话的时候脑子失灵了,“顾老板,你有几个老婆?”   “你说呢?”   他的声线很硬,又是反问的语气,更显得音色很冷,犹如千年寒冰,冻得陶然一个激灵。   “我就随便问问。”   沉默几秒后,男人无奈地叹息道,“别胡思乱想,我就一个老婆,还是个傻的。”   陶然噗嗤笑了。   她不知道这么冷的一句话哪来的笑点,她居然情不自禁地笑得这么开心。   也许是因为事情太多,压得她神经紧绷,一点点轻松的话就能撬开她的笑点。   又也许是因为他无奈的承认,窘迫又觉得可爱。   她的笑感染到了他,顾淮云说道,“我看你一天到晚就是吃太饱了,闲的。”   陶然不背这个锅,嘀咕道,“谁说的,我晚饭都还没吃呢。”   “为什么不吃饭?”   没来得及吃晚饭就摊上江翘翘这件事了。   她自然不会将别人的私事随意说出去,哪怕这个人是只有她一个老婆的顾淮云。   “我中午喝了太多鸡汤啦,油腻腻的,害得我晚上都没胃口。”   顾淮云似乎很满意她的说辞,“那是给你补身体的,没叫你一下子吃那么多。是我的错,以后还是别补身体了,先补补脑子吧。”   “……”   陶然无法理解这人这种见缝插针式的打击她的恶趣味到底是怎么来的。   这种人居然也有老婆,气人不气人?   “顾老板,你要再损我,我就开始生气了啊。”   男人笑了一下。   因为看不见人,所以声音就成了她的焦点。   他的笑很轻很短,像在她的心上一挠就走。   笑完答非所问地问她,“要视频吗?”   陶然有点心动。她也想看看他那边的环境,或者看看他那边的夜景也行,但江翘翘还在这里,虽然睡着了。   “不要了,好丑的。”   顾淮云行云流水地接腔,“你就今晚好丑吗?”   “……”   这日子没法过了,民政局见吧。   “你打电话就是专程来打击我的是吧。”陶然挥着拳头,咬牙切齿道。   男人收起戏弄她的劲头,说道,“我像是那么无聊的人?”   问这种话是想寒碜谁呢?这么明显的问题,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不是吗?”陶然反问回去。   男人笑着换了个话题,“我给你点了外卖,一会儿你开下门。”   人家是打个巴掌给个枣,他倒挺勤俭节约,打了她好几棍了终于想起给她一点甜头。   “你干嘛突然点外卖啊,我肚子不饿。”   “多少吃点,吃不完剩着。晚上要是睡不着,给我打电话,我的手机不关。”   他的话暗示着他要结束这通通话了,而且她还听到了莫非的声音,应该是还有事要忙。   “嗯,好。”   陶然要挂断电话时,听到他说,“陶然,乖乖睡觉,别怕,我尽快解决完这边的事情,马上回安城。”   她的心被他的这句话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   窗外黑色苍穹无边无际,远处万家灯火连成一片。而在三百多公里外的江城,有个男人惦念着她没吃晚饭肚子饿不饿,晚上一个人睡觉能不能睡得着。   “嗯,快点回来。”   快点回来。   这句话下午见面的时候她就想说了。   但是她觉得这句话里包含着她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她就藏起来,没敢说。   现在因为他的关心,他的挂念,她也兜不住自己的情绪,一不小心就泄了底。   男人沉默了半晌才哑着声道,“我知道。”   通信结束,耳边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连他的呼吸声也没有了,手机的屏幕暗了下去。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十分钟后,陶然知道了他给她点的外卖。一家五星级酒店送来的,是清淡养胃的蔬菜粥,还有两只小猪造型的奶黄包。 第171章 江翘翘也离开了她(一更)   十分钟后,陶然知道了他给她点的外卖。一家五星级酒店送来的,是清淡养胃的蔬菜粥,还有两只小猪造型的奶黄包。   奶黄包没吃,蔬菜粥喝了一碗,剩下一半留在电饭煲里保温,怕江翘翘半夜醒来,她晚上也没吃。   十一点多,洗漱完,陶然躺在床上刚有一点睡意,身边的江翘翘突然哭了出来。   “翘翘,翘翘?”她以为江翘翘是醒着的,扭开床头灯一看,才发现这丫头是在梦里哭的。   经过几个小时,她的脸像发酵的馒头,肿得更大了。   手伸到她的脸上,想给她擦掉眼泪,一摸,陶然立即慌了神。   发烧了。   这温度不正常,肯定是发烧了,就是不知道烧到多少度。   从医药箱里掏出额温枪,陶然先在自己的额头上试了试,再在江翘翘的额头上照了照。   39度。   又试了一遍。   39.1度。   半个小时后,顾世铭赶到了公寓。   “退烧药给她吃了么?”顾世铭带着一身的寒气走了进来,嘴角边随着他讲话起了一团的白雾。   “吃了,刚刚用水银温度计又测了一下,38.9度,没怎么退。”   下一秒,顾世铭猛地扭过来看她,疾呼声像惊雷一样响彻在小小的卧室里,“怎么回事?谁打的?”   她忘了顾世铭还不知情,但解释的话压在她的喉头,像吃了一味黄连,苦得她的舌根都在发麻。   “先带她看医生,边走边说。”   江翘翘烧得太高,再加上刚刚被人打过,陶然和顾世铭决定留在医院里观察。   在观察室里,值班护士扎了针,调节好输液速度后,拿着不锈钢换药盘走了。   陶然给江翘翘捻好被子,坐在了床边守着。   “那孙子叫什么来着?”   来的路上,陶然三言两语把事情简单地说了。顾世铭比她想象中的冷静,等到江翘翘安顿好了才来问她。   “何辉,她的主管。”   顾世铭靠在墙边站着,眼眸往下,看不出情绪,“她不知道那男人在老家有老婆?”   陶然知道他这么问只是在确认,但忍不住要替江翘翘喊冤,“肯定不知道,要知道还会接受那男人的追求吗?她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   “没报警?”   陶然木然地盯着软管里的药液,“没有,我想报警,她不让,连医院都不肯去,身上还有伤。”   “明天给她做一个全身检查再说。”   说完顾世铭走出了观察室。   香烟从他口袋里被摸了出来,拿在手上,陶然知道他出去抽烟去了。   下半夜,顾世铭和她一起留在观察室。   第二天,在顾世铭的高压强迫下,江翘翘被逼着做了一个全身检查。好在除了这些皮外伤,没有其它严重的伤势。   做完检查,江翘翘坚持要回去,顾世铭也拿她没辙,只能带她先回到陶然的公寓。   到了公寓后,江翘翘不哭也不闹,笔直地躺在床上,眼神麻木地盯着一处虚空,一动也不动。   顾世铭看着要死不活的江翘翘,愤怒、心疼、悲哀,各种情绪交杂错乱,却无一个可以发泄出来。   立在床边冷眼旁观了一会儿后,顾世铭抬脚往外走。   “你要去哪儿?”陶然似乎有预感,抓着他的手臂拦下来。   顾世铭的脸色铁青,“我回去一趟,有事。”   陶然半信半疑,压着嗓音,“你不会是想去找那孙子吧。”   顾世铭的眼尾挑起,有诧异的神色闪现过,随即他冷冷地笑了一下,“不是,照顾好她,我很快回来。”   陶然只能松手。   后来她才知道她的预感很准确,顾世铭骗了她。他找了一个帮手,去江翘翘的公司把人堵了,狠狠地揍了一顿。   何辉理亏,挨了一顿毒打也没吭声。   而那个帮手就是当年的全国散打冠军季博同学。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感冒会传染,陶然没想到不幸的恋情也会传染。当初还是她鼓励江翘翘谈恋爱的,一想到这个,陶然觉得自己难脱其责。   对现在的她来说,最痛苦的就是看着江翘翘痛苦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下午江翘翘的烧退了,但她还是滴米未进,靠着输液里的葡萄糖维持着。   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后,不说一句话的江翘翘终于出声,声音沙哑得像行将就木的老人,“我要回家。”   陶然扯掉坐在一旁的顾世铭的耳线,问江翘翘,“翘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起来吃点东西好不好?”   “我要回家。”江翘翘的声线还是沙哑不堪,但比刚才的那句要清晰一点。   陶然和顾世铭交换了一下视线。   江翘翘又用平静的声音说道,“我没事了,我想先回家一段时间。”   陶然感觉喉咙里有东西翻滚上来,眼眶温热。   江翘翘的老家在文临镇,是安城市长安区的下辖镇。江翘翘上小学时,她的父母就带着她来到安城市区谋生活。   江翘翘大学毕业后,二老落叶归根,回到文临镇上,而江翘翘留在市区上班。   远走高飞的时候不会想起那个破破烂烂的家,只有受了伤才会想起来那个永远的避风港。   最主要的她是要切断了和何辉的所有联系。   下午,江家父母就赶到了陶然的公寓里,看到被打得面目全非的女儿,江国瑞攥着拳头唉声叹气,张彩云坐在床边抚着江翘翘的头发无声地哭。   陶然见状梗着喉咙退出了卧室。她想,还好,有这么一对淳朴厚道的夫妻俩在,江翘翘的伤一定能痊愈起来。   回到出租房里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给公司发了一封辞职邮件后,江翘翘带着一身的伤跟随着父母离开了安城。   江翘翘这一走,陶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再回来,也许她永远也不想再回到安城来。虽然安城和文临镇相差几十公里,但终究不能那么自由地相见就见。   她以为他们会有大把大把的时光在一起任意蹉跎,谁知道离别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送走江翘翘后,陶然无所适从地驻足在霓虹灯闪耀的街旁凝望着,看深蓝色的天被黑色一点一点蚕食,萧索的寒风匆匆而过。   她努力地想着有关于江翘翘的往事。但十几年的时光太漫长,记忆太多,太汹涌,她只轻轻地拉了一下那个线,回忆就铺天盖地地向她兜头袭来。   陶然承受不住,蹲在马路牙子上抱着头哭了起来。   “小然,小然……”顾世铭俯下身,拥住人,“别哭了,我还在这里,你还有我。”   那一个初春,夜幕降临的时刻,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认识十几年,陶然第一次抱着顾世铭哭得歇斯底里。   在她失去维扬,失去家庭,痛不欲生的日子里,是江翘翘陪着她度过。她以为她失去所有人也不会失去江翘翘,但现在,江翘翘也离开了她。   **   回到公寓时,陶然见到了小区门口外的一个人。她确定她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但直觉告诉她她应该认识这个人。   顾世铭从另一边走过来,挡住了她的视线,很粗鲁地催她,“快点走了。”   陶然还没理清刚才那种奇怪的感觉,往前走了几步,那人突然冲到了他们面前,“翘翘呢,翘翘呢?”   小区的路灯不太亮,但是这人离得太近,陶然还是能看得清这人的脸。明显刚刚被惨揍过一顿,也是鼻青脸肿的,右边的眉骨上还贴着两片创可贴。   当她第一次听到江翘翘提及过何辉的时候,她就在想能让江翘翘那丫头动心的人是什么样的。   后来她见过何辉的照片,江翘翘整天吐槽他长得又老又丑,但她早就看穿江翘翘这张口是心非的嘴脸。   她就是没想到第一次见何辉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我下午才知道她辞职了,求求你们,告诉我翘翘在哪里,我要去找她,我有话跟她说。”眼泪从何辉猩红的眼底无声无息地淌了下来,“她不能连给我申辩的机会都不给就判了我死刑,不能这样对我,不能……”   何辉一手揪着头发,一手一拳一拳砸在头顶上。   陶然转开眼,一言难发,只能不停地吞咽着酸涩的喉头。   “你现在找她有什么用?你是不知道自己有老婆,还是觉得她够傻,觉得她好骗?”顾世铭的身体往前一侧,将陶然完全挡在了自己的身后,“我警告你,不准再去找江翘翘,不然我还揍你。”   说完,顾世铭拉着陶然快步通过了入口处的匝道。   回到公寓,陶然记起来算账,“何辉是你打的?”   顾世铭不以为然道,“嗯,还有季博,一起揍的,不然你以为我一个人能把他打成这样?”   “……”   事已至此,陶然无话可说,“以后这种事别再叫季博了,别老欺负人家老实。”   “是舍不得季博,还是因为季博是我哥的人?”顾世铭的语气很散漫,却一下戳中了她的要害。   陶然坦白,“两个都有。”   顾世铭的眼皮耷拉下来,嘴角勾起自嘲的弧度,接下来他又听到陶然两手压着指关节噼里啪啦的声响,“你应该叫上我的,我也想好好揍一揍那孙子,不亲手揍他,难解我心头之恨。”   “……” 第172章 你家老板住在江城哪家酒店?(二更)   顾世铭的眼皮耷拉下来,嘴角勾起自嘲的弧度,接下来他又听到陶然两手压着指关节噼里啪啦的声响,“你应该叫上我的,我也想好好揍一揍那孙子,不亲手揍他,难解我心头之恨。”   “……”   他都忘了她曾经堵在一群无恶不作的小混混面前,打爆了啤酒瓶后拿着断瓶对着小混混。   “收敛一点,本来就没文化,再这么凶悍,小心我哥不要你。”   哟嚯,吓唬人?   但陶然真被吓住了,被顾淮云吓住的。   那一晚陶然囫囵吞枣地睡了三四个小时,还睡得磕磕绊绊,因为很多事情挤进了她的睡梦中。   她梦见和江翘翘的初次见面。   初一开学第一天,她坐在第四组倒数第二排,正埋着头在桌子底下看漫画书,突然有一个人过来问她,“这里有人坐吗?”   陶然看着隔壁的空桌,迷茫地摇了摇头。   然后那个人拉开了椅子,朝她抬了抬下巴不客气地说道,“以后我就是你同桌了,有什么事找我,我罩你。”   陶然低下头前把这人的话当放屁。   后来多了一个顾世铭。   三个人一起厌学、逃学、当学渣,一起考同一个高中、同一个大学,一起长大成人。   十几年后,当初说好要罩她的人却比她先离开。   陶然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暗着的。失眠的夜晚,天亮得很慢,但也亮得很快。想再睡着的时候,窗外的世界一下子就喧嚣起来了。   六点多一点,她起来收拾东西,做了瑜伽,还给自己做了一份中西合璧的早餐。   八点多一点,她到了省立医院,在李文浩的诊室外等待。   这一次她又和李文浩讲述了一遍当年的不幸遭遇。不同的是,这次她好像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淡定、从容。   好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   讲的时候她想起了胡英三十多年后失而复得的幸福,想起了昨晚梦见和江翘翘、顾世铭一起度过的十几年里的种种。   人生无常。   无常人生。   “今天精神状态感觉好很多。”李文浩还是那股和煦春风般的微笑,“顾总没有陪着来?”   “嗯,他出差了。”讲完后,疲乏从她的脚底钻了上来,沿着全身的神经爬行。   李文浩给她换了一杯茶,“晚上睡眠怎么样,还是做噩梦?”   “这几天我朋友出事了,没怎么睡。”陶然一哂,歉然地笑。   背着包从李文浩的诊室出来,陶然看到送她过来的季博紧张地站立起身。   “走吧,我没事。”   季博支支吾吾地提议,“你脸色好难看,要不要坐一会儿?”   “……”   但凡换个词,场面都不会这么尴尬。   一定要说出“好难看”这三个字?一个“难看”还不够,还要加上一个“好”?   要说这钢铁直男到现在还是一条母胎单身狗,不然凭他的条件,别说有儿子,就是老婆也早该安排上了。   “季冠军,说话不要这么直接,委婉,懂?”   不懂委婉的季冠军脸色凝重得比她还惨烈,“你要不舒服就不要逞强,没把你照顾好老板会说我办事不力。”   提起顾淮云,陶然的心往下沉了沉。   本来说好今天回安城,结果一个电话过来,又跟她说回不了,还要再拖两三天。   堂堂顾氏总裁,办事效率也这么差,也不怕被淘汰。   “没事,你送我回去休息吧。”   省立医院分地下停车场和地上停车场,上一次来,顾淮云把车停在地下室。这一次地下停车场满了,季博把车停在了刚建好的地上停车场里。   “你老板没跟你说江城的事?”陶然边走边套话。   季博嘴很紧,没套出来,“公司上的事你去问莫非,我不懂,我只负责你的安全。”   不懂?   她信了他的邪了。   “你在这等一下,我去开车过来。”   估计是怕她缠着问,季博立马闪人,走为上计。   这人,跟他老板一样烦人。   陶然将围巾拉高,视线刚刚一转,就被钉在了原地上。   安城的冬天天总是灰蒙蒙的,不够蓝,今天的天气算是难得的晴天。白白的天,很高很高。   有风过来,刺骨的寒风,刮得她眼睛生疼。   后面有车开出去,还没修好的石砾路和轮胎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三三两两的行人路过,连个眼神都没有分与他们这边。   咫尺天涯。   白云苍狗。   在眼眶被强劲的大风刮出眼泪前,陶然向前,迎着曾经她最爱的却是伤她最深的那个人的目光走了过去,带着淡淡的微笑,说了一声,“嗨,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以前总是想再见面时,她一定要不甘心地问他一句,为什么不爱我了?   为什么不爱我了啊。   可是现在,她只想知道的是,他现在过得好吗?是不是比从前更快乐?   “好久不见。”廖润玉盈盈一笑。   维扬没说话,一张薄唇抿得紧紧的,眼神寡淡冷漠。   陶然低下头,收了眼神,挂在嘴角的笑容渐渐无所适从地局促起来,仿佛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现。   曾经他们是最亲密的恋人,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们会陌生成这样。   视线里出现黑色大奔,陶然再次努力地扬起笑脸,“那我、我先走了。”   廖润玉点头,“好,再见。”   在她和他们正要错身时,陶然骤然听到一道低冷的声音,“你来这里做什么?”   脚步戛然而止,而她也愣在了这个问题上。   维扬似乎没什么耐心,没等她回答,又问道,“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生病了?”   他的眼神依旧冷漠,语气也不是很好。   陶然瞪大了眼睛看向维扬,这一次他们离得更近,他一定能看得到她眼里的泪光。   不是不委屈,在他逼着她分手的时候,她就有很多的委屈。只是那时她被更大的痛苦淹没,来不及感受委屈。   而现在,在他背叛他们的爱情之后,他对她冷眼相看,他对她说话再无温柔,只是一句问她哪里生病了,这些原本她都没注意到的委屈一股脑地涌了出来,汹涌地全都涌了出来,弥漫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看着维扬没有一丝情绪的眼神,这一眼她看得有点卑微。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只要他肯赐予她一点点关心,她都想要感恩戴德。   “没事,这几天……感冒了,没睡好,过来拿点药吃。”   陶然想她一定笑得很难看,脸部表情也不自然,但是没关系,只要笑就好,她想让自己看起来还不错。   哪怕是他提的分手,她也想让他知道,他们谁也不亏欠谁。   “维扬,我们快点走吧,妈还在上面等着我们。”廖润玉搀着维扬,晃了晃他的手臂,催促道。   陶然的身形一僵,脚步往外移,再一次抬眸看向面前的人。   他有着很好看的眼睛。   他曾经教会她最美的爱情。   他给过她所有的温柔和疼爱。   但是现在她要和他彻底说再见了。   没等维扬和廖润玉离开,陶然先朝黑色大奔走去。冷风扬起她的围巾,却没绊住她坚定的步伐。   他有他的人生,她也有她的方向,是不再同行也好,是背道而驰也罢,他们只是彼此回忆里的人,成了这世上最熟悉的陌生人。   陶然没有回头,如果她回头,一定能看到站在原地未动的维扬,他眼里的伤痕有多痛。   大奔的车门一关上,不仅阻隔了外面的噪音,也将寒冷阻拦在外。车身徐徐前行。   “现在去哪里?”季博拿着不变的语调,鞍前马后。   挨进宽敞的真皮座椅里,感受车内融融的暖气,陶然撑着的最后一点精气神慢慢被抽掉,但乍然听到季博的这个问题,她突然冒出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季博,季冠军,季大帅哥……”陶然叫得人腻得慌。   “有什么事,你说。”季博真心感到心累,现在这份工作他挺满意,不想被炒鱿鱼。   陶然若无其事地问起,“你知道你家老板住在江城哪家酒店?”   季博警惕,从后视镜里看陶然,“你问这个干吗?”   感觉自己的目的好像要暴露了,陶然憋不住笑,“随便问问而已,嗯,哪家酒店?”   “你还是安生待在家里吧,老板说了争取明晚回安城。”季博只是性格内敛,但他不蠢。   陶然扒上副驾驶位的椅背,换了一招,“你要不说我就叫顾淮云扣你工资。”   季博很稳,没受到威胁,见招拆招,“那我就跟老板说你刚才偷偷见你前男友。”   “!”   陶然的微笑渐渐凝固。   所以以前都是她看走了眼,被他老实巴交的模样迷惑了?   “季大帅哥,看来我们是一定要撕破脸才能好好说话了是不是?”陶然的舌尖顶着上排牙,脖子左右活动着。   季博浓眉大眼,防备地看着后视镜里的陶然,“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晚了,来不及了,”陶然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掉头吧,我们去中格一趟。”   “去中格干嘛?”   中格,全称中格学校,是一所私立贵族学校,就是廖雨晴在读学校。   “没干嘛,上次借了表妹一本笔记本,要还人家。顺道跟她聊聊天,比如聊聊人生,聊聊爱情什么的。”   陶然看到季博的眉头纠结在了一起,都快要打起架来了,又于心不忍,“怎么样,想好了没,是出卖你家老板呢,还是让我出卖你?” 第173章 他的拥抱不一样(一更)   过了整整一分钟,季博放弃了挣扎,“我陪你去江城吧。”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那我就不告诉你老板行程。”   “那我就告诉廖雨晴你也喜欢她!”   剑拔弩张的场面到此结束。   陶然以为她稳赢,谁知沉默了一会儿,季博叹口气,“就算你告诉她,我也要跟着你。你是老板的人,你要有个好歹,我跟老板没法交代。”   “行行行,”陶然怕了,牛头不对马嘴地问道,“顾淮云和廖雨晴掉水里,你先救谁?”   季博很耿直,“不用救,他们两个都会游泳。”   “……”   天聊死了,不稀奇,但是和季博聊天能把她聊出心梗!   “你……先别跟你家老板说,我怕他不同意我去江城。”有求于人,陶然的语气有些别扭。   “好。”季博答应得很爽快。   黑色大奔沿着高架桥绝尘而去。   去江城是她冲动下的决定,等车上了高速后,陶然又有一点后悔。没必要这样大动干戈,而且她去江城除了见他一面,还能做什么?   事情一定是变得棘手,不然他也不会被拖在江城两三天后又两三天,她这样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冒冒失失地跑过去,会不会打扰到他的工作?   而她的担忧在驶离安城一百公里后得到了印证。一路畅行无阻后,车速被迫降了下来。   堵车了。   陶然看到后方有交警骑着摩托车往前赶去。   “前面有交通事故?”   季博嗯一声,换了档位,脸上倒是没看出一丝的焦色。   本来她的心就动摇,现在遇上事故,她对自己更没信心。仿佛连这场交通事故都是老天爷在惩罚她的胡作非为。   被迫停下的车流中,有人从车窗探出半个身体往前引首观望,有人直接从车上下来,往前走了几步,发现看不到情况,站在路中央,焦急又无可奈何。   “对不起啊季博,连累你了。”陶然满不在乎地轻松笑道,“不然我们掉头回去算了,反正去江城也帮不上什么忙。”   季博杵在车窗上的胳膊肘放了下来,这次不是从后视镜里看她,而是转过头来往后看,“现在掉头也掉不了。”   陶然语塞,含在嘴里的歉意也不好意思吐出来,她又听到季博说话,“我们去江城是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我直觉,老板看到你应该会很高兴。”   “……”   因为这场事故,陶然两人被堵在高速上一个多小时,到达江城收费站,天色已经变成了低沉的铅灰色。   江城大酒店坐落于江城母亲河――洛河河畔,始建于2007年,是江城最早的五星级酒店,最具特色的是酒店近几年打造的梦幻之床。   酒店顶楼,电梯门在叮一声后开启,轿厢里踏出来四五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为首的是顾淮云,黑色德比鞋踩在花纹繁复的地毯上,沉稳有力。   “明天监理单位那边材料会送过来?”男人的嗓音声线平稳,不疾不徐。   莫非点头,“是的。”   “抚恤金,还有丧葬补助金先从顾氏这边拨过去。”男人边走边吩咐手下人办事。   莫非却犹豫着没应承,低声说道,“老板,这些会有承建商来负责的。”   顾淮云翻手捏着袖口,“你觉得主动赔钱就是理亏?”   莫非保持沉默。   “商人赚钱是第一位,但有时候是不能只考虑利益。我听说有一个员工家里还有正在上学的孩子?”   “是,今年初三,女孩。”莫非应道。   顾淮云放缓了步伐,突然文不对题地说一句,“晴儿今年也是初三。”   莫非了然,“我知道了。”   在顾淮云还没看到她的时候,陶然先发现了人。   长长的通道铺陈着厚重的地垫,墙壁上挂着异域风情的油画,复古的壁灯泛着发黄的光。男人西装挺括,身形俊拔,步伐犹如闲庭信步,从远处渐渐走过来。   他侧目和莫非说着什么,余光捕捉到她,倏地转过头来,目光锁住了她,似乎很吃惊。   陶然倾斜着上半身倚靠在墙面上,她知道正常情况下她应该站立好,或者走过去,而不是这样无动于衷地靠着,什么也不做。   在场的除了莫非知道她的身份,其他人并不知情,只因为顾淮云停留,他们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停住了脚步。   他们之间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男人的惊讶也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知道是她后,也不急着开腔询问,只是隔着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她,似乎在用视线在描绘着她的五官。   “老板。”后面还有几个高管在,莫非沉不住气,先打破沉寂的对视。   顾淮云却没搭理他的茬,抬脚向着女孩走过去,离她不过一尺,“什么时候来的?”   陶然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脸,还是偏着头的姿势,回他,“中午来的,路上堵车,七点多才到。”   过道里安静一片,只有男人的嗓音在回荡着,“怎么突然来了?”   嗯,她是来得有点突然,但她不怕他说突然,就怕他问怎么来了。   陶然极力寻找他的画外音,比如“你不应该来”这一类的,但她没有在他的语气中感知到这一层。   胸腔里的心脏加速跳动,陶然听到自己掺着淡嘲和对他的埋怨的声音,“你一直不回来,我就只能来这里找你了。”   陶然知道,自己说这样的话,有点超出他们现在的关系范围。   最近她越来越难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像现在,看到他之后,很多事情都变得无足轻重。   病情的治疗,江翘翘的离开,和维扬的意外相遇,这些原先一重又一重压着她,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在见到他之后,都渐渐地从她身体里抽离了出去。   此时此刻,陶然只知道,这几天,她是真的很想他。   此时此刻,想他,是唯一重要的事。   顾淮云没有回应她,但垂眸看她的眼神很直接,像是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看她有没有在撒谎。   陶然在对视中首先败下阵来,她的唇角往上自嘲地勾了勾。他不必这样怀疑她。   要不是有他的下属在,她都敢大胆地跟他承认,她是因为想他了所以自作主张地来江城找他。   人如果是从未失去过什么,那他一定会害怕失去。   但她不是,在一样又一样对她来说都珍若生命的东西,爱情、亲情,现在是友情,一样一样地失去后,她好像可以承受得住老天爷从她这里再拿走些什么。   男人的喉结滚动,陶然感觉得到他有话对她说,但等了许久,没有等到他的只字片语,而是等到了他的拥抱。   他走近一些,缓缓地张开双臂,又很小心地拥她入怀。动作如同被按下了慢镜头。   和往常的拥抱不同,他的脸颊紧紧地贴在她的发鬓,摩挲着,像在克制着什么。喉咙处,她明明有听到有声音发出来,却没听清。只有他抱她的手臂,紧了又紧。   很多情绪不单单只是依靠语言才可以表达出来的,肢体动作也可以。   他抱着她的时候,她能感应到他对她也是有感觉的,并非他所说的那样和爱情无关。   有些拥抱发乎情止乎礼,比如朋友之间的,亲人之间的,但他的拥抱不一样,他是属于男女之间的。   可是她找不出证据,而他也从未跟她坦诚过。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其他高管怎么看先不说,倒是把季博看呆了,甚至忘了反应。莫非比他玲珑剔透,回过神后,赶紧掏出房卡,刷开门后,朝多余的几个人打了个手势,示意这些电灯泡抓紧时间主动消失。   没多久,几个“咔嚓咔嚓”的关门声心有灵犀地响在酒店过道上。   等她清醒过来,手从男人的腰侧收了回来,陶然低垂着头,脸像煮熟的虾,红得不像话。   男人松开手,拿食指刮了一下她的脸颊,揶揄她的口吻,“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   要这么说的话,陶然来气了,他以为刚刚丢人现眼他没有份吗?要不是他当众抱她,她能从安城丢人丢到江城来?   陶然掐了一把他的腰间,可惜他腰间并无多少多余的肉,“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进去吧,我要搜一搜。”   男人眼里染着浓浓的笑意,把她拥进了套房里,明知故问,“你要搜什么?”   房门咔嚓一声轻声关上,陶然的心跟着一紧,又装作淡定地巡视房间,“搜你有没有背着我在外面乱搞的证据。”   男人脱下西装,单着一件烟灰色衬衫,正在摘钢表,回头反问,“我做事是那么不靠谱,乱搞还留证据给你搜?”   气焰这么嚣张,看来是吃定她拿他没办法是吗?   “如果我真搜出来,怎么办?”   顾淮云靠在书桌的边缘,双手抱胸,气定神闲说道,“你要真搜出来,顾氏总裁的位置给你坐。”   切,谁稀罕,累死人的活儿。   气氛沉默下去,谁也没有说话。偌大的总统套房,陶然莫名紧张得觉得连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不是没有和他单独共处一室过,在他出差来江城前,他们都曾相拥而眠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能感觉得出来他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变化。   不一样了。 第174章 没有一个女人,像她这样(二更)   “傻站在那里干嘛?过来!”顾淮云反手将一把座椅掉了个方向,坐了下去,向她招了招手。   从三百多公里外的安城追了过来后,陶然怂了,干咽两下唾沫,拒绝了,“不、不过去了,在这里也可以说话。”   男人的大手朝她伸出,停留在半空中,似乎没听到她的话,嗓音醇厚,命令道,“过来。”   “……”   行,你是霸道总裁,你可以。   陶然动了,扭捏着一步挪几厘米,两步不到十公分,两三米的路,照她的这速度,能走到明天天亮。   顾淮云的耐心终于告罄,身体往前倾,一把将人捞过来,狠狠说道,“现在再跟我玩什么害羞,嗯?”   大哥,能不能赏点面子?   他的手臂圈在她的腰间,一只手指尖把玩着她大衣上的比一元硬币还要大一圈的纽扣。   陶然的手搭在他两边肩头上,体温透过烟灰色的衬衫传到她的掌心中,她喃喃自辩,“反正我也没事做,当作出来旅游一趟了。”   男人对她的狡辩未置一词,看了她许久后哑着嗓音问,“有没有想我,嗯?”   吸顶灯的光暖黄的,打照在他的脸上,深邃立体的五官蒙了一层柔和光晕,逼迫着她想抚摸,想临摹他的眉眼,他的鼻子,还有他的唇。   漆黑的眼眸盈满了细碎的光,中间还有她真真切切的倒影,皱着她的心脏一紧一缩。   “还好。”她终究留了一丝丝的理智挣扎出来,“那你呢。”   手被他包住,摩挲着,粗粝的质感,他的视线胶着在她那只手上,应道,“想。”   想,一个字,像把小锤子,锤在她神经末梢最敏感的地方。陶然眨了眨眼睛,喉咙却挤不出一丝的声音,胸腔里的空气变得稀薄。   他抬眸看了上来。   他们离得极近,她几乎是靠在了他的胸膛,气息都交织在一起,分辨不出是他的,还是她的。   空气在两人的对视中慢慢变得凝固起来,连呼吸声都变得异常清晰可闻。   一切都像停止了一样,只有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想退,却被他的眼神钉住了,又仿佛是她心甘情愿地沉沦在他温柔缱绻的目光中,无法自拔。   那一刻,他的意识也是迷失的,但他清醒得比她早,喉结上下滑动,问道,“晚饭吃过没?”   “吃了。”搭在他肩上的手有点拘谨,只能靠说话来转移注意力,“下了高速之后吃过晚饭才过来的。”   “以后不要再这样神不知鬼不觉了。”男人眼里的失控慢慢褪去,又恢复成原来清明冷静的模样。   陶然心虚,只好实话实说,“我怕你不同意我来。”   男人的神情有片刻的僵硬,像在为她的话动容,再开腔时语气中有无奈,也有疼溺,“你来我很高兴,但是你跟我讲一声,我可以让经理给你开房门,你就不用站在外面傻等。”   搁在他肩头上攥紧的手缓缓舒展开,陶然低头,勾起一抹笑,“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这几天睡得好吗?”静谧的房间里,连灯光中的细微的浮尘都显得异常安静,男人暗哑的声音飘在空中,慵懒中又带着寻常。   被他问,这几天的事像一张张幻灯片快速地在她面前闪现过。时间一样的长,但好像发生了好多事。   陶然边回忆边看着空气中一处光,幽幽地说道,“不好,这几天翘翘出了事,昨天跟着她爸妈回老家文临镇去了,以后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翘翘她……被骗了。那个高管在老家有老婆,翘翘不知道。前几天发了一条暧昧的信息给高管,结果被高管的老婆看到。”事情都已结束,她再说来,依然不是滋味。   “高管的老婆查到翘翘,带着人把翘翘打了一顿,翘翘这才知道实情……”依在男人的肩上,陶然絮絮讲道。   顾淮云思忖片刻后说道,“因为这个,没睡好?”   “嗯。”陶然垂着眉眼看男人,“看到翘翘伤心,我也难过。”   “成年人,不管是不是被骗,总归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如果连这点坎坷都不能过去,那谁也帮不了她。人生在世,不可能都遇好人。只有自己变得坚强,才能不受别人的伤害。这件事也不全是坏事,吃一堑长一智,现在明白真相,总好过以后知道的好。”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道理,其实她都懂,但就是走不出那条死胡同。而一样的话,听到他说,就有一种茅塞顿开的顿悟感。   陶然压下嘴角,不想让他看出来自己被他说服。   顾淮云似是又想起什么,问道,“那天晚上问我有几个老婆,就是受这个刺激?”   在他面前,她总是这样,所有的心事都无所遁形。   “嗯,我和翘翘一样笨,很容易上当受骗。”手指压着衬衫的肩线划一遍,回来,再划一遍,“你要是在外面养几个女人,比她那个高管还轻而易举。”   男人轻声笑,“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   陶然自然不会相信他会和何辉一样,但死鸭子嘴硬,也怕他骄傲,“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说了不算,反正你就记住一句话,人在做天在看。”   “……”   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我看你是真的欠打。”   陶然义正言辞地抗议,“顾老板,家暴是犯法的。”   “那就……先打再说。”顾老板回答得果断利落。   “……”   行吧,别人的性命是框金又包银,她的性命不值钱。   “我给你叫点宵夜上来,吃完早点睡。”   陶然没有异议,这一天,她确实疲惫不堪。   五星级的服务水准不是盖的,没多久,服务员推着三层餐车敲响房门,又训练有素地将顾淮云点的宵夜整齐摆放在餐桌上。   顾淮云给她叫的是一碗三鲜素面和一份水果拼盘,外加一杯牛奶。陶然吃得不多,勉强吃了一半。水果和牛奶没见他动过,然后她看到他拿起她刚刚用过的筷子,将碗里的面全部吃完。   看来顾氏老总也不容易,一碗素面都不舍得浪费。   吃饱后陶然发现一件挺严重的事。她来得太冲动,除了把人带过来,什么东西都没带。晚上洗澡,连换洗的一件衣物都没有。   “顾老板……”   她还没说,顾淮云搁下面碗,拿起湿巾擦了擦嘴,“需要买什么,我叫莫非下去买。”   陶然两根食指对对碰,难以启齿的口吻,“别的也不需要什么的其实,就是可能要买一套内衣……”   男人猛地转过身来,用陌生的眼神看着她,“下次出门能记得带脑子么?”   她和顾老板的这艘友谊小船,注定一天要翻无数次。   翻完之后的结果就是,顾老板没叫莫非,而是亲自下去给她买内衣。   不得不说,顾老板的品味真的很直男。   陶然拎着黑色蕾丝内衣,稍微有点难为情,“其实我不大爱穿这样的,不觉得这款式太性感了么?”   男人单手抄兜,越过她,目不斜视地往里走,“想多了你,就这大小,再性感能性感到哪里去?”   “……”   是不是一定要这么扎她的心?!!   是!不!是!   从盥洗室洗完澡后出来,陶然看到男人正拿着手机打电话,还是生意上的问题。   陶然掏出手机,“四级包过”群里,还停留在江翘翘昨天的保平安信息,“我到家了,不要太想我,姐姐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后再杀回去找你们。”   顾世铭发了一个白眼的表情,她跟风,发了同款表情表达了对江翘翘深深的鄙视。   下午顾世铭给她打过电话,她怕他担心就和他招了。在听到有季博跟着一起去,顾世铭什么都没说就挂了电话。   陶然思索后找出顾世铭的微信,发过去一句话,“我到你哥这边了。”后面用了两个机智的表情。   顾世铭回了OK的表情。   “在和阿铭聊天?”   陶然不知道他是怎么猜到的,明明他不可能看得见她的手机的。   “嗯,跟他说一声我到了。”   男人嗤笑,酸不溜秋的语气,“这个也要跟他报备?”   陶然耙了耙头发,“翘翘刚走,他心情也很低落,说一下比较好。”   “我洗好了,你要去洗吗?”从床上坐了起来,扯了扯白色浴袍,陶然赶紧岔开话题,问道。   考虑到明天可能就回安城,陶然没让他买睡衣,而是将就着穿了酒店里的白色浴袍。   浴袍领口裹不紧,从脖子往下,露出一大片白嫩的肌肤。女孩散着一头幽黑的长发,刚洗过澡的脸,还蒙着一层湿润的水汽。潮湿的月牙眼怔怔地看着他,纯真又无辜。   这些年,他见过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女人,环肥燕瘦的都有。性感妩媚的,单纯甜美的,优雅文艺的,独立自信的。   但没有一个女人,像她这样,只冲着他眨了一下眼,他的心就酥了。   顾淮云没说一句话,却是拔腿向她这边走过来。   他的身材高大,这样沉着面色走来的时候,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成倍地增加。   陶然觉得自己被他牵住自己的神经,而他走过来的每一步都是踩在她的神经上。   男人走到她面前后止步,俯视着她。   “干、干嘛?”   “今天去李文浩那边了?”男人双手抄兜,烟灰色衬衫被宽阔的肩撑起笔直的线条。   陶然低下头时,头发也跟着垂下去,“嗯。” 第175章 顾老板的微信号被人要走了(一更)   “李文浩说你情况比上次要好很多。”几乎是陶然前脚刚出省立医院的门诊大楼,顾淮云后一脚就一个电话打到了李文浩手机上,掌握了她的病情。   他的这句话有鼓励的成分在,她知道,他什么都不说,也答应给她时间让她慢慢治疗,但是他是除了她本人外比任何人都关心她的病情的一个人。   而且这种关心不带有一丝一毫的目的性。   “嗯,我自己也感觉好很多。”她回答着,一边拉过被子盖在了自己的双腿上。   房间里的暖气很足,所以浴袍下,她的小腿都是裸露在外。但被他凝视着,陶然还是感到一份难以名状的羞涩。   “嗯。”男人似乎没看到她的小动作,用低哑的嗓音对她说道,“陶然,帮我解开衬衫。”   陶然的视线落在地毯的花纹上,脑子是一片空白的,想不到什么,这个时候她居然研究起那朵花纹是什么样的。因为她不知道除了研究那个花纹外还能做什么合适。   “陶然,你听到我的话了吗?”男人的声音又在她的头顶响起,“你要是不愿意就直说,我不会强迫你。”   “没有。”陶然快速扬起头,矢口否认道,可是后面的话在碰及到他深沉滚烫的眼神后断在了喉咙里。   男人保持着姿势,没有再多一句的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陶然调节着气息,立起了身体,两只手慢慢往衬衫最上面的那枚纽扣靠拢。   男人任她摆弄,可是声音要比刚才任何时刻都要来得轻柔,“怕吗?”   男人的这个“怕”让陶然捻着纽扣的手僵直住,她恍然大悟他这么问,甚至是让她解他衬衫的缘由。   她要怎么说,在她打定主意告诉他一切,去看心理医生之前,她就想好了。   因为那个人是他,所以她愿意去努力,去尝试。   陶然没有回答他怕不怕,下一刻她捻开了第一粒纽扣,接着是第二粒。接下来的动作变得顺利多了,解到皮带上的最后一颗后,她将西裤底下的衬衫抽了出来。   一排的纽扣全部解开,隐隐约约地露出他的胸腹,是很健康的小麦色。   “帮我脱了衬衫。”   男人的嗓音变得干涸起来,陶然咽了咽唾沫,也觉得有几分口干舌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吃了素面的缘故。   她往床的边缘膝行两步,手搭上衬衫的衣襟,然后抓着,慢慢往外掀开。   下定决心后,动作就很快,两三秒后他的衬衫便被她脱在了手中。   她的一只手还覆在他的左肩上,鼻尖还能清晰可闻肌理里荷尔蒙的气息。   他的肌肉不是偾张,但是却是紧实有力的。   心跳到了极速,像是供给不及,她出现了微弱的眩晕感。   男人偏过头来看她,在她脸颊边耳语,“我现在可以抱你吗?”   陶然没有收回身形,还侧着身,但有一半已经麻痹到没有感觉了,舌头也是,回答他时很困难,“嗯……嗯。”   闻言,男人抬手按在她的背心,把她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语气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恳求,“陶然,别怕我。”   陶然只觉得心一酸,偏头歪在他温热的肩头,手也紧紧圈在了他的腰身上,“没有,我没有怕。”   “嗯,勇敢的女孩。”   不知道是因为连着几天没有休息好,还是因为回到熟悉的怀抱,那一晚陶然安安静静地睡了四五个小时才醒来。虽然醒得早,但一整晚都很安宁,没做过一个梦。   今天的阳光有点浅,但还算是一个好天气。陶然跟着顾淮云来到西餐区吃早餐时,远远看见面对面坐得挺腻乎的两个人。   几天不见,两人还打得挺火热。   “早,老板,早,陶小姐。”莫非站起来,规规矩矩地打招呼。   季博没有莫非油腻的这一套,伸手拉开身边的座椅,问道,“要吃什么,我来点餐。”   顾淮云将陶然压在季博拉开的座椅上,速战速决的语气,“我去自助餐那边取餐,随便吃点。”   陶然知道他这是在征求她的意见,她是一套煎饼果子都能解决的人,没那么金贵,“我跟你一起过去拿吧。”   男人的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解开西装上的纽扣后,迈着大步向取餐区走去。   吃过早饭,顾淮云的意思是想让季博带着陶然坐高铁回安城,陶然没同意。   “来都来了,就这么回去,不白跑一趟吗?”   站在酒店的大堂里,两拨人准备分头行动,顾淮云自是干正事去,而陶然则一派休闲旅游度假的架势。   顾淮云看着她用围巾把自己的最后一节脖子也收藏得严严实实的,笑着臊白她,“不算白跑一趟,你来不就是为了看我的吗?”   “……”   搞得好像就她想看他似的,昨晚明明还说他想她来着。   她这该死的卑微的爱情。   陶然烦得不想和他说话,冲着不远处的两只电灯泡中的一只喊道,“走了,季帅哥。”   季博穿着一件黑色短款羽绒服,深色牛仔裤,一双运动鞋,穿过碎金般的阳光走过来,不仅引得大堂里几个推着行李箱的小姐姐的侧目,也得到陶然的青眼相看。   “季大帅哥这颜值啧啧啧,妈呀,我要不行了。”   顾老板不屑地给了她一个冷眼,只想和季博讲话,“看好人,有事给我打电话。”   季博郑重点头,“老板,放心。”   陶然拉正了挎包,挥手,“我先走了。”   还没走出几步,有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小哥哥,方不方便加个微信?”   陶然往身后探一眼,后面的几个女生还在兴高采烈地给来要微信的女生加油打气。   想起远在安城巴不得明天就十八岁的苦逼初三狗――廖雨晴同学,陶然暗暗心生善念,上前一步挎住了季博的胳膊肘,对着求微信号的女生礼貌微笑,“不好意思,他有女朋友了。”   女生先是微愣,很快反应过来,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没事,”陶然大度,“长得帅就是这么麻烦。”   女生讪讪地笑个不停,场面一度尴尬,奈何陶然的表情自然得理所当然,硬是压下这场令人窒息的尴尬,“小姐姐这么漂亮,以后会找到意中人的。”   没想到她的随口祝福在下一秒就一语成谶,得体的笑还保留在她的脸上,只见身边的人影一晃,陶然听到女生换汤不换药的台词,“这位先生,我可以加你微信吗?”   陶然僵硬在原地,内心却是凌乱成一片。   这样一张冻死人的冰山脸,也敢下得去手?这位小姐姐,你真的是一身是胆啊。在下很想佩服,但是这个你真的不能碰,他才是真正的名花有主。   可是她刚刚假装季博的女朋友,现在再回过头来说是顾老板的老婆,别说一身是胆的小姐姐不信,她自己也不能相信。   话说,顾老板这么高冷的一个人,应该不会给吧。   陶然决定选择相信顾老板的节操,他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下一刻她好像当场被打脸了,因为她看到顾老板从裤兜里摸出来手机。   呃……手机?!   他要干嘛?   “啊啊啊……加油,宝宝,你是最棒的!”还没要到微信号,身后的应援团已经开始激动了。   陶然往前的脚步停了下来,刚刚看到顾淮云掏手机的动作冲动得差点要跑过去抢他的手机,刚走出几步又猝然止步,冷静地安慰自己,怕什么,不就是微信号吗?忘记了有一个功能叫拉黑么?   但她的心里还是有点酸。   她以为他会矜持的,没想到看走眼了。   黯然转回身,陶然对着季博扬起一个无所谓的笑脸,“走吧。”   她不想看到顾淮云和别人交换微信的场面。   在她走到自动玻璃门时,身后爆发了一阵欢喜的喝彩声。   应该是要到微信号了。   他的微信号有什么好要的,朋友圈八百年都不会发一条,加了也是白加。   在酒店里还不觉得,以为有阳光就不冷,出来了才发现这鬼天气冷得人出去浪的欲望都没了。   季博把车停在了酒店前的泊车位里,怎么上的车,陶然也不知道,有点浑浑噩噩的,脑子还在反刍着刚才的画面。   那个女生挺年轻,看过去不过二十出头,长相她没怎么注意,但她看到女生腰很细,胸部很丰满。   和他收藏的那个手办人物一个款式。   不就喜欢这一款女生么?不然他收藏着干嘛?他咋不收藏一个平胸的女生?   呵。   男人,都是视觉动物。   她算是看透了。   “叮”一声,是季博放在扶手盒里的手机响了。   陶然手肘支在车窗边缘,百无聊赖地扫着窗外飞快地掠过的景,干巴巴的,一点看头都没有。   “喂,老板。”   是季博打顾淮云的电话,陶然眼神淡淡地瞥一眼季博的背影,又转回窗外去了。   “老板,你怎么拿我的微信给别人了?她刚刚加我了……行,我知道了。”   通话收线,手机又被季博扔回扶手盒里。   陶然的心砰砰直跳,什么意思?难道顾老板没给他自己的微信,给了季博的了?   “季博?”陶然身体往前,抱住前面的椅背。   季博洞若观火,大概是在擂台上养成时刻观察对手路数的习惯,陶然一试探地喊他,他就立即给人吃了定心丸,“放心吧,老板没给那女的微信号,他给的是我的。” 第176章 谁有完没完?(二更)   季博觉得,他好惨一下属,被自己老板毅然决然地出卖了一点也不生气,还能保持住礼貌还不失尴尬的微笑。   陶然:“刚才对不住了,我也是想着帮你挡掉那个女生就自作主张假装是你女朋友,你不介意吧。”   季博苦哈哈的表情,“你还是先安抚安抚老板吧,他估计吃醋了。”   这个已经不是他能介意得起的问题了,先过问过问他那心眼极小、报复心又极强的老板吧。   他的小命真的经不起这样折腾的。   陶然的唇角弯起一丝弧度,问季博,“你的老板也有这么幼稚的时候?”   季博抓着方向盘,笑道,“很少,基本不会这样,只有碰上你的事他才会这样。不过这样的老板,很可爱。”   “唉……”陶然叹气,觉得这人没救了,“季博,你中你老板的毒太深了。”   这边刚说完,那边她的手机响了一声,是微信提示音。   陶然从座椅上捞起手机看,她以为她眼花了,但是没错,顾淮云啥都没说就画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给她。   一个句号是什么意思?   陶然想了想,回道――   “我也是为了你表妹着想,当时只想挡走那个女生,别的什么想法都没有,我可以对天发誓。”   这次终于不是句号,换成了一个自带高冷范的“嗯”字。   他们是在微信上聊天,不怕被别人知道,她壮起胆子哄人,“刚才生气啦?”   “没有。”   没有就是有的意思,她懂得很。   “你要不放心,晚上回去我就和季博结拜,歃血为盟,做一对异性兄弟,到时候你和莫助理给我们做证人。”   顾老板还是很骄矜的态度,估计多打一个字都怕累,“没必要。”   陶然觉得自己应该算是哄一半成功了,决定乘胜追击,“嗯,我这不是怕你多想了吗?我偷偷告诉你哦,其实季博也喜欢你表妹。”   “嗯,这个我知道。”   不错,又多了几个字。   陶然看这道歉的火候差不多可以了,打出一行字,“以后我再也不假装是别人的女朋友了,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不计我这个小人过了呗。”   “好。”   呼……陶然舒出长长一口气。   哄好了。   还好她参透了“。”这个玄机,不然她很难想象顾老板要一个人怄气到什么时候。   视线跟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飘忽起来,陶然兀自傻笑。   江城是一个县级市,设县始于唐武德年间。没有很突出的自然风光,但是是一个有历史底蕴的地方。   仔细抉择了一番,陶然选择去江城博物馆,顺道补补她的历史,升华一下她的文化素养。   在博物馆泡了半天,又驱车去了不远的湿地公园游览,陶然这才“兴尽晚回舟”地回到酒店。   只不过顾淮云也掐着点办完了事,现在已经在回酒店的路上。   “你家老板也快到了,我在这下面等他,你先回房间吧。”进入酒店大堂,陶然说道。   季博点头表示明白,手指上勾着大奔的钥匙,往电梯间先走去。   玩了一整天,她的双腿酸得都快不是她自己的了,陶然扫一眼,走到大堂一侧的休闲沙发区坐着等人。   沙发区原本空无一人,她刚坐下没多久,又来了三个人,像是一家人。   “妈,坐这里等爸爸吧。”   陶然低着头刷视频,但周遭的声音不可避免地入耳。   “好,小杰,你也坐吧,走了这么长时间了。”是一个很温柔的声音,不仅悦耳,而且听起来像是很有教养。   被叫做小杰的年轻人回道,“不用,妈妈,你坐吧,我不累。”   “晚上想吃什么,妈请客。”女人应该是笑着问的,话语里愉悦感像下过一夜雨的秋池里的水涨了出来。   “妈妈特意来江城这么远,应该是我做东请妈妈才对。”   接下来是女孩撒娇的声音,“妈偏心疼哥哥,都不问我想吃什么,哼。”   女人这次是笑出声来了,“你在妈身边,想吃什么妈什么时候没给你做过?还跟你哥哥争风吃醋?你哥哥一个人在这里工作,多辛苦。”   好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啊,陶然心想,随即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了起来,她想看看这么有爱的一家人是什么样的。   有一个词叫做“无独有偶”。   陶然往女人看去的时候,女人的视线也恰巧投了过来,脸上还残留着对自己子女溺爱的微笑。   只一眼,陶然怔住了。   女人脸上的错愕也很明显,原本挂在脸上的微笑也因为惊讶而冻结住,要笑不笑,反而变得滑稽。   “啊!”女孩先反应过来,尖叫一声,“妈妈,这个小姐姐跟你长得好像。”   女人嗔怪道,“MM,不可以没有礼貌。”   说完,女人带着歉意朝她笑了笑。   陶然的脑子混乱成一片,以至于一点逻辑都拼凑不起来。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逻辑,只是感到太过于不可思议而难以置信罢了。   这个女人,和顾淮云给她看的他妈的照片说是同一个人也不为过。   那么是……同一个人吗?   这个世上和她长得这么相像的几率应该不多吧,一个李静就很罕见了,难道还有第二个李静?   “啊,爸爸来了。”女孩指着大堂中央摆放着的一扇屏风说道。   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被吸引过去。   陶然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面带着浅笑从屏风后走了过来,清隽文雅,气度不凡。   沙发区坐着几个人,但他的眼神独独只放在女人的身上,嗓音温润清朗,“等久了吧。”   女人站了起来,抚了抚风衣的衣摆,月牙眼温柔又俏皮地向上弯起,“不会,我们也是刚回来,事情忙完了吗?”   “嗯,走吧。”   “好。”女人离去前,像是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原位上的陶然,微微颔首。   陶然也机械地点了点头,在收回视线中撞上了另一道目光。   锐利的,很有侵略感的目光,自上而下朝她审视下来。   她没有逃,反而扬起下巴,冷着眼朝他挑了挑眉头。   顾老板的眼神杀还是挺好用的,比如现在,在和这个没有礼貌的家伙无声的对抗中,她自认为没有败。   应该是感觉到自己受到挑衅了,没有礼貌的家伙索性停止住脚步,脸以一种很嚣张的角度转过来,眼神里警告的意味非常明显。   陶然服了,能将无聊和无耻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她还是很少遇到。   对付这种人,她向来不太客气,只见她坏笑了一下,然后朝着人伸出了一只手,紧接着五根手指头压下四根,只剩下了一根中指对准了人。   男生的表情很精彩,震惊的,恼怒的,怀疑的,混杂在一起,像是她以前玩过将五颜六色的橡皮泥捏成一团后变成很丑的单一的颜色,他的脸色最终呈现出好似吃了屎一般难看的一面。   “小杰?”女人回过身来询问道。   女孩也急不可耐,“哥,走啦。”   那根中指在女人回头前被陶然收了起来,一并收回的还有她的目光。   但如果有心观察,就会发现她的嘴角是微微翘起的,带着一点得意。   余光里还能留意得到男生的棕色皮鞋,两三秒后,那双皮鞋终于动了,不过是朝着她这个方向移动的。   陶然的心惊了一下。   这没礼貌的憨皮要做什么?   男生的手重重打在她身后的椅背上,俯下身,压着嗓音威胁她,“不要让我再遇到你,不然……我折了你的手指。”   “……”   先不说他们有没有机会再遇到,就冲着他这欠揍的口气,陶然很想教他好好做个人!   只是她刚抬起头,男生就已转身离去,留下一个拽不隆冬的背影。   切,老娘要是怕你,我的头就拿去给你磕!   虽然她不能确定刚才那个女人是李静的可能性有几分,但她的心已经不能完全平静。   刚才那一男一女叫她妈,也就是说如果她是李静,那两个人就是李静的孩子,也就是顾淮云同母异父的兄弟?!   她听说李静不肯认顾淮云,可是刚才那张脸,看起来那么温柔,那么善良,连讲话都轻声细语的,十分有涵养,又怎么会不认自己的亲生儿子?   其实顾老板会是一个好儿子吧,他对毫无血缘关系的谢兰都彬彬有礼、尊重有加。   可是他孤零零地长大,没有得到一点每个人都能轻而易举得到的母爱和父爱。   窗明几净的落地玻璃门自动打开,随后一群西装笔挺的商务男士出现在大堂里。   陶然没有和他说在大堂里等他,要不是他的眼风刚好往休息区看过来,她要白等了。顾淮云止步,和身边的下属说道,“你们先回房间,明天自己安排回安城。”   在顾淮云的眼神往休息区观望时,莫非就注意到那边坐着的人,立刻应声道,“好,那我们就先上去了。”   陶然的脑子里还在挣扎着李静有什么理由不认顾淮云时,视线是垂下来的。毫无预警地,一双棕色的皮鞋又走入她的视线范围之内,陶然刹那间陡然烦躁起来,“我说你这人到底有完没完……”   有完没完她不知道,陶然只知道……她完了。   “谁有完没完?”顾淮云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 第177章 像我这样有钱又洁身自好的人都快要绝种了(一更)   “谁有完没完?”顾淮云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   陶然的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哂笑,“不是说你,是刚才有一个很没礼貌的家伙,我差点跟他干起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呃?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等你?”   刚刚她在这里守株待兔来着,结果那一家子打个岔,她把等人的事给忘了。   “谁很没礼貌?”顾淮云走近了,捏了一下她的脸颊,笑了,“你怎么到哪儿都敢跟人干起来?”   “不提他了,影响我吃晚饭的食欲。”指尖在他捏过的地方揉了揉,问道,“事情都解决了吗?”   “嗯。”   男人的眉宇间流露着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疲倦,陶然心疼了,揪着他的衣袖,踮起了脚尖,嗅了嗅,“你喝酒啦?”   “嗯,中午喝了一点,要拜托人做事。”男人言简意赅地回答她。   喝了一点是多少,拜托人是怎么拜托,这些事顾淮云不过一句话轻描淡写过,但陶然知道这些都并不轻松。   她的手往下,套住了男人的手,“走,回房间去,我给你做马杀鸡!”   男人单手提着公文包,另一只手牵着她的一同放入西裤的兜里,边走边揶揄她,“还知道马杀鸡?”   “这个算什么,我还知道大保健,你们做生意的不都喜欢这一套吗?”怕被他看扁,陶然拿出压箱底的常识来。   提着公文包的手按了电梯的上行键,顾淮云侧过眼来看她,“嗯,那一会儿上去给我做大保健吧。”   “……”   N瑟个啥?现在好了,她掉进自己挖的粪坑里去了。   那天晚上,少儿不宜的大保健自然没有做,但陶然使出看家本领,给顾淮云上上下下按摩了一番,最后得到顾老板888块钱的红包打赏。   陶然突然意识到这是一条发家致富的道路,“以后我每天晚上都给你马杀鸡一下。”   男人往上坐起,头靠在床头上,从旁边的柜上摸出烟盒来,点了一支,放松地吐出一口烟圈后问道,“是真心想给我按摩还是想赚我的钱?”   计谋被戳穿,陶然故意揉搓着双手,不分是非曲直地辩解道,“刚才也是你自己非要转账给我的,我还不是看你累,好心没好报。等我回去跟我妈说你冤枉我,我妈一定会哭的。手都按得很酸。”   男人往烟灰缸里点了点烟灰后将烟咬在齿间,笑道,“就你这手法,按摩跟揉面团似的,还敢叫酸?”   他的嗓音因为咬着烟,也因为疲倦后的慵懒,在干燥的烟草味中包裹上一层淡淡的嘶哑,这种嘶哑有着成年男人独有的性感,听得她的心像被人紧紧地抓了一把。   耳后莫名地有点烫,陶然缩回手,硬是和他掰扯道理来,“我这手法跟专业的肯定没法比,不然我给你叫个会按摩的技师上来?”   顾淮云侧身在烟灰缸里捻灭了半支香烟,深邃英朗的眉目也在烟雾中渐渐清晰,“人家这是正规的五星级酒店,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小小年纪,好的不学,这些事倒是懂得很透。”   “我以为的那种?顾老板,你以为我以为的是哪种?”陶然欺上前去,咄咄逼人的模样,“别告诉我,你没做过大保健,就算你自己没去找,总会有客户为了贿赂你送你美人之类的,这种手段从古到今都有,多得很。”   陶然觉得自己就是个傻缺,居然自己把自己给说酸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   他是顾氏总裁,在安城金融界能呼风唤雨的人物,巴结他的人比比皆是,能用一个女人换来商业上的利益,再正常不过的事,她干嘛把它说出来呢?   “你也别心疼你的888了,你以前掏的小费肯定不只这个数,在我这里小气吧啦的。”陶然坐正了,撇开脸,看着窗户上不知道从哪里映照进来的光。   房间里很安静。   良久后,男人长长地叹口气,很无奈,像是对她的话一点办法都没有,“没有,我要是说这个888是我掏过最贵的小费,你信吗?”   信吗?   信你就有鬼了。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不自爱的人?”   陶然不应。   “啪!”   手痛得发麻。   陶然惊了,回头瞪着顾淮云。   卧槽,真打啊。   男人眼底的笑意掩都掩不住,“疼不疼?”   陶然揉着发红的手背,眼露凶光,“你说疼不疼,啊,疼不疼?!”   “谁叫你不相信我。”   “……”   她明白了,她就不该跟命运死犟,更不该跟眼前的男人死犟,死犟是没有出路的。   “要不要我现在给斯宾、白忱他们打电话,你问问他们,我以前在外面有没有乱搞。”顾淮云给手机解了锁,扔到她面前,“这世上像我这样有钱又洁身自好的人都快要绝种了。”   她见过有人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但没见过像顾老板这样贴得这么心安理得还游刃有余的。   “不要。”陶然把他的手机反扔回去,“你们蛇鼠一窝,他们的说词能当证词?万一他们没串通好,不小心捅出来怎么办?”   男人收起手机,云淡风轻的语气说道,“就在前几天,我还被斯宾嘲笑三十岁了还是个处男。”   ……   男人右手掌在脑后,眼睛平静又柔和地看着她。刚洗过的头发还带着潮意,服帖地垂在他的眉梢上,看起来有点软。   白色的浴袍,因为他的手往上抬起的缘故,领口被拉开,露出锁骨下一片紧实平坦的胸膛。   “处男”两个字像是一句咒语在她的脑海里不停地盘旋,降下去又升起来。   就像一直盯着一个字看,看久了就会生出不认识这个字的错觉一样,想的多了,她反而怀疑他说的“处男”是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   可是很快,她又转念一想,他的洁身自好和她又有什么关系?这是他个人品行操守,又或许是他刚好没有遇到那个能让他冲动的女人。   什么都说明不了,她又穷激动什么?   男人换了一只手枕在脑后,接着说道,“虽然我有钱,又坐在顾氏老总这个位置上,而且,长得也还可以,要个把女人是不难……”   陶然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但下意识地不太想接他的茬。   “但是我不是那种管不住下半身的人。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在这方面我对自己有洁癖,我想对我的妻子有的交代。你说我迂腐,也可以说我思想落后,”说到这里,顾淮云自嘲似地淡然一笑。   “我想把我自己完整地交到我妻子手里,包括我的心和我的身体。在我看来,性和爱不能分开。”   “简单地说,我不会随便地和其他女人上床,然后心里又爱着一个女人,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陶然怔怔地跌入了男人幽黑深邃的眼神里,失去了语言的功能。   在正常的环境下,人是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的,但是她却听到了自己很狂热的心跳声,充斥着前所未有的躁动不安,还有隐隐的无法言说的期待。   “那你可以和我试试吗?试着看看你能不能爱上我。”   这句话陶然差点说出口了,话都已经滚上她的喉头,已经逼得很近了,但她还是忍住了没说出口。   忍住了。   不是她勇气不够,而是她没这个资格。   至少现在还没有。   她的病还没好,虽然他答应她会一直等她治好,但是她不能这么耗下去。   她只给自己半年的时间,就像当时她承诺他一样。   她都想好了,如果治不好,她会主动提出离婚。   最终她还是没有回应他一句话,在他对她说了这么诱人的婚姻观后。   刚刚的气氛很好,机会也很好,她应该抓住的,可是她偏偏让它错过了。   “啊,我饿了,晚饭还没吃呢。”陶然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从书桌上抱来平板,“你要吃什么,我给你点。”   陶然的头低得很沉,没有分一丝的余光在男人这边,也错过了他眼里转瞬即逝的一种带着落寞的光。   她的手指在8寸的屏幕上不停地划拉着,嘴也没停过,“这都是什么啊,一份海草沙拉居然要78块钱,就我们小区外面的有一家叫‘吉美时光’的,记不记得,只要12块钱,一样也很好吃,老板还长得很帅气。听说还是单身,我们厂里好几个女员工跟他要过微信号。”   “哦豁,意大利面108一份,镶金的吗?”   “啧啧啧,白灼泰国香虾,你猜多少钱?”   顾淮云眯着眼,语气不耐,“不知道,你不点我来点。”   陶然划到最后,“一瓶水要35块钱,这酒店就是专门宰你们这些钱多人傻的顾客。”   “这房间一晚上5000多,你怎么不嫌贵?”男人夺过平板,冷声讽刺道。   陶然背坐在床边,“还好意思说这个呢,以后出差就别住这么奢侈的地方,斜对面那边有一家叫江城宾馆,大房床,一晚上168块钱,还包早餐。”   男人在点餐的空隙里挪出一点眼风警告她,可是眼里的笑意太盛,根本镇不住人,索性笑了起来,“那我现在给你200块钱,你去住江城宾馆。” 第178章 半夜偷亲顾淮云(二更)   “我傻缺啊我,你这房间都订了,我不睡白不睡。”陶然扬着拳头耀武扬威,眼光很利,指头戳着屏幕上的龙井虾仁,“我要吃这个,这个看起来好好吃。”   男人的手指点了点下面的价格,“288份一份呢,比你的包早餐的大床房还要贵,你说好不好吃。”   陶然耷拉下眼皮,“再讽刺我,我今晚绝食一晚上给你看!”   “好,那就绝吧。”男人同意道,然后指尖在龙井虾仁上点了一下,加入菜单。   “……”   陶然选择性失忆,眼睛一亮,“我要这个,叫什么,蛋酥?这个价格也还好,78块钱,嘿嘿……”   “嗯,就鸡蛋和白糖,一份卖78还不叫贵?”   陶然不敢再和他叫板了,“顾老板,我错啦。”   “嗯。”男人高姿态地应道,又点了点屏幕,“这个要不要吃?”   陶然垂眼,男人的手指落在鲍鱼汁扣辽参上,犹豫道,“晚上了,吃点清淡的吧,再来一份时蔬就好。”   “怎么,舍不得,替我省钱?”男人的嗓音里含着戏谑的笑意。   陶然转开微红的脸,“那你随便点吧,你自己喜欢吃就点。”   十五分钟后,客房经理带着服务员来上菜时,陶然才知道,鲍鱼汁扣辽参他没有要,按照她的意思点了一份时蔬。   吃过晚饭,洗漱完,陶然扒在床头记她的流水账似的日记。   她从来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哪怕小学时班上好多女生都有写日记,她也不爱写。   在她看来,写日记和写作业一样痛苦。   刚开始,她是当做李文浩交给她的一项任务来完成的,但写着写着,她发现哪怕是流水账,但写完后竟然有一种,啊,今天原来这样过的,也挺丰富多彩的嘛。   有一种,今天没有白过的错觉。   她的日记字数增加了不少,今晚她大概统计了一下,超过六百字了。她又认真回看一遍,发现有一半以上是和顾淮云有关。   “顾老板今天跟我说,他还是一个处男,说像他这样有条件荡漾人生却始终坚持洁身自好的人快要绝种了,我差点笑出了鹅叫。”   “好吧,我承认,顾老板说的,性与爱不能分离,真的打动到了我。看来顾老板是个三观笔直的好青年,值得鼓励。”   最后一段,陶然想了想,决定提升一下文采,将思想觉悟再往上拔一拔。   “给自己立了一个小目标,等看好了病就和顾老板表个白。这么一想,觉得顾老板真是一个幸福的人。今天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加油,陶小然,冲鸭――”   收笔前,陶然忍不住吐槽。   “PS一下,在顾老板科学养猪方法论下,我成功地又胖了一公斤。老天爷给了我很多次发胖的机会,我都一一抓住了。我要哭辽,这TM的都是什么人间疾苦,呜呜――”   十点多,困意来袭时,陶然朝身边的男人伸出手,“顾老板,你那边有没有书,借我看看。”   昨天她真的是一穷二白地就过来了,别说书,连换洗的衣物都没带。   顾淮云撩开眼皮,倾斜着视线,质疑的口吻问道,“我的书你能看得懂?”   “无所谓,不需要看懂。”在他面前她掉马掉得早已没什么人设可言,陶然直接坦白道,“看了我好睡觉。”   顾淮云起身,迈到书桌边随意拣了一本绿色硬皮书,回到床边。   果不其然,是一本英文书。陶然翻开书面,“顾老板,有时间还是多看看我们自己人写的书,虽然我知道你的英语很strong。”   男人不禁皱紧眉头,忍无可忍的表情,“strong是这么用的?”   这本书应该是有些年头了,纸张微微泛着黄,有几个字母还褪了色,可惜她一律看不懂,看字跟看图似的,嘴上的功夫却不相称,流利地怼回去,“嗯,你可以翻译为强悍,别跟我说你连这个都不懂。”   听到她强词夺理的说法,顾淮云抄起身边的枕头盖在她头上,“闭嘴,你的散装英语是体育老师教的吧。”   陶然接下枕头抱着咯咯笑个不停,“你还别说这个,告诉你一个特惊悚的事情。高中时我们班的英语老师和体育老师是一对夫妻,有一次英语老师突然生病,英语课还真是让她的老公,也就是我们的体育老师临时代上的。”   男人的眼里有些许的诧异,诧异过后,扶额无奈地笑了出来。但身体却感受到久违的纯粹的开心。   顾淮云给她看的书是一本诗集,陶然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一整页一整页的文字太吓人,不如这样一行一行长短不一的诗歌。   指腹摩挲着略带粗糙的纸面,当她翻到写着“LoveandTime”这一页时,莫名其妙地停了下来。   这是大师莎士比亚的一首诗。   顾老板并没有丧心病狂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因为她翻完后才发现书的后半部分是中文翻译。   她鬼使神差地对照着翻到了这首诗的中文部分。   “岁月会在某一刻让爱人离我而去   这种想法就像死亡,让人无从选择   只能流着泪拥有你害怕失去的东西。”   她不懂英文,更不懂诗,但那种感觉她似乎有点明白。   只能流着泪拥有她害怕失去的东西,比如她从不敢示人的心思,比如他。   晚上,陶然睡得不是很踏实。一会儿做起噩梦,只不过梦中她没有再灵魂出窍,而那张脸也模糊得看不清。一会儿顾淮云和她说过的话全都变成了一个个汉字,把她团团围住,而她在这些汉字里漂浮着,却始终转不出去。   很快,场景重新切换,她走在一条荒无人烟的羊肠小道上,看不见尽头,只有一个苍凉的声音不断地提醒她,“赶快好起来,不然你就得和顾淮云离婚,离婚……”   突然,她睁开了眼,噩梦、汉字、声音,在刹那间退潮一样全都消失不见,眼前只有浓浓的夜,还有身边熟睡的脸。   他的五官掩映在微弱的壁灯灯光下,白天看起来锋利又冷漠的下颌线条软化了,像脱下坚硬的铠甲后露出的温柔和多情。   扬起头,慢慢地向前,一寸,接着一寸。   陶然觉得她有点疯,但她突然想疯这么一回。也许是四下无人的黑夜给了她做贼的胆量,也许是预想到他们有可能分开的未来,她豁出去了。   当唇面离他的下巴只有微乎其微的距离时,她的呼吸早已停止,只有她的心在狂乱地跳动着,还有被她掩埋在最深处的喜欢,也在这个寂静的、隐晦的深夜里悄悄探出了头。   唇尖在他的下巴几乎是一触而走,她几乎得捂紧了胸口才没让跳到嗓子眼的心脏紧张到停止跳动。屏住呼吸也到了极限,在唇尖触到他时,她体会到了窒息的感觉。   仰头平躺着喘了一会儿息,等那股紧张刺激的情绪平了下去,陶然蹑手蹑脚地掀开蚕丝被,穿上入睡前准备在横榻上的衣服,又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现在是凌晨四点钟,外面的夜还很浓,陶然觉得她现在这样特别像一只孤魂野鬼。   但她还是比孤魂野鬼幸运一点,特别是看到酒店里的健身房后,有一种尚在人间的幸福和踏实。   要不说顾老板这一晚5000多没白花。整个健身房干净整洁,灯火通明,一溜儿的健身器材,另外一边是恒温游泳池。一走进来,什么失眠的痛苦,全都见鬼去了,只有浑身上下的细胞叫嚣着,我要运动!   陶然在心里精神抖擞地默念了一句,每天运动一小时,健康工作五十年,然后踩上了最边上的一辆跑步机。   十分钟后,她累得想爬回顾淮云的怀里继续睡觉。   为什么现实总喜欢在她兴致勃勃的时候打她的脸?   “陶小姐?”   “啊――”   还好她刚才将速度降到4,不然她一定会被传送带摔个半身不遂。   还没等她算账,季博先发问,“你怎么在这里?”   “运动,运动!”陶然按了暂停键,站稳后拿起运动水壶灌了两口水,惊讶中又带着一点点同病相怜的欣慰问道,“这么早,你也失眠了?”   季博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摇头,“不是啊,我每天都很早起来锻炼的,习惯了。”   “……”   陶然感觉自己的伤口上被人均匀地撒上了一层盐,不,一层椒盐。   “你……失眠了?”   这话,季博问得很谨慎,陶然面色一僵,很快无所谓地笑了笑,“成年人嘛,总有那么一些不太容易的事,你也知道的,我现在管着一整个服装厂,大大小小一堆破烂事,哎,不说了,头疼。”   陶然唉声叹气,神色是说不出的沧桑和悲壮,可惜季博并不买单,下一刻就戳破她好不容易装出来高端的逼,“那你还跑来江城?”   “……”   大哥,一定要这样无情吗?   “我们到那边吧。”季博突然出声。   “嗯?”   陶然一脸懵懂,却是跟在了季博后面。   到了开阔的地方后,季博双手一背,抬了抬下巴,“开合跳会吗?先来一组开合跳,跳20个。”   陶然突然想,往这季冠军脖子上挂一只口哨,他就是当年体育老师了。 第179章 我已经向法院提请离婚诉讼了(一更)   陶然突然想,往这季冠军脖子上挂一只口哨,他就是当年的体育老师了。   开合跳嘛,简单,她会,但是季博没告诉她的是,做完这一组还有三组。她更没想到的是,做完开合跳,后面还有四组的前后跳,四组的高抬腿,四组的深蹲……   她遭遇了打娘胎起最惨无人道的一次锻炼。   什么每天运动一小时,健康工作五十年,都他娘的见鬼去吧。   陶然后悔了,从内心深深地后悔死了,为什么她不好好待在柔软舒适的床上睡觉,非要死下来锻炼身体啊――   有顾老板的被窝不香吗?!!   一个小时后,陶然坐在推背机上,生无可恋的表情,“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你体能太差,要坚持天天锻炼。”把人操练得快没了半条小命,季博反过来不咸不淡地评判一句。   陶然一眼都不想再多看到这人了,拽上汗巾,提着水壶,快要哭出来的腔调,“我不练了,我要回去找顾老板睡觉……”   这人生,太绝望了。   打开房门,穿过客厅,陶然摸摸索索地找到里间的卧室,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床上,男人枕着自己手臂,酣睡的面孔被黯淡的光线包容着。   一切都和一个多小时前她偷偷下去时一样。   陶然扒了外套,掀起被子的一角,合着白色的运动服钻了进去。   男人似乎并未被吵醒,手臂一收,把她卷入自己的怀中。   肌肉酸胀到僵硬,陶然艰难地将沉重的腿蜷了起来。一股带着馨香的暖意包围住了她。   没多久,陶然的意识开始模糊,但还记得“报仇”,“顾老板,这个月你扣季博半个月的工资好不好?”   这公报私仇的小人行径和当年的妹喜妲己红颜祸水没什么两样,而顾淮云也成了夏桀、商纣王,不分是非黑白地宠溺,闭着眼应道,“那就扣他一个月吧。”   陶然小人得志,躲在男人颈窝处笑得好不得意,“顾老板,你真好。”   “嗯,睡吧。”顾淮云拍着她的肩背,低声诱哄道。   当身体达到极限后,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像一块巨石沉入水,连点水花都来不及溅起就没顶了一样。   陶然抓着男人的睡衣,没来得及想他为什么连问扣工资的理由都没问就同意了她,也没来得及看原本应该挂在衣架上的外套现在却被放在了床边的沙发上,就堕入无尽的深渊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陶然和顾淮云选择坐高铁回的安城,而季博和莫非则轮流开着大奔跟着离开了江城。   回到半山别墅后,陶然才知道就在昨天,顾温蔓一家搬离别墅。   季博是临时被她拉去江城的,廖雨晴只好在他房门下塞进一封信。   信的内容她没看到,十几岁的小女孩花样频出,她早已见怪不怪。只是想到廖雨晴居然是季博的菜,陶然感到匪夷所思。   当初她跟着顾淮云住进这栋别墅是以过年这段时间为期限的,现在顾温蔓一家都搬了出去,她再留在这里说不清是多余的一个人还是像个钉子户赖着不走更为准确一点。   对于她的疑问,顾淮云把问题抛回去,“你想回公寓?”   她心怀鬼胎,根本不能把实话讲出口,只是装模作样地为难道,“当初说好的,我只能住到年后,现在年都过完了,有点像赖着不走了。”   男人笑笑,“没人会这么说你,你也算是这个家的一分子。”说完又给了她一个台阶,“你现在睡眠不好,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公寓,再说,公司的事务繁忙,很难兼顾得到。你住这里,我也省得两头跑。”   “那行吧,我暂时先不走了吧。”陶然应得很是勉为其难。   顾淮云揉了一把她的头发,翘着嘴角先回了一趟公司。陶然蹭他的车,半路下车转去了龙云寺。   多日未见,夏寄秋瞧见陶然眼底隐隐的青色,免不了心疼,“把那厂子关了吧,你也专心和淮云过日子,整天忙忙碌碌,把身体都累垮了。”   陶然挎着夏寄秋的胳膊肘,在老银杏树底下晒着太阳吃砂糖橘。   “就这几天没怎么睡好,不累。我又重了两斤,整整两斤!”陶然夸张得竖起两个指头,“顾淮云把我当猪在养。”   夏寄秋心满意足地笑,“说明他对你上心。”   陶然忘了,顾老板的好女婿人设在她妈心里早已树立得端端正正的,她要想扳倒简直就是蚍蜉撼大树。   夏寄秋过午不食,陶然连口吃的都讨不到,只吃了几个砂糖橘就走了。   离开寺庙前,她跪在大雄宝殿里,磕头磕得罕见的虔诚。   如果真有菩萨显灵,她不求钱财,不求名利,只求早日身体康健,能和顾淮云走得长远一些,也不辜负他们这辈子能相遇到。   夏寄秋很欣慰,她以为佛祖的慈悲力量终于感化了陶然这个冥顽不灵的人。   从龙云寺出来,陶然放心不下服装厂,又匆匆赶了回去。   到了服装厂,陶然立即下了车间。曹仲和几个师傅正在给新款服装做走货分析记录。   她回来时没和任何人打招呼,曹仲对她突然的出现有些意外,“这么快回来了,不是说要明天才到吗?”   “嗯,”当了两三天的甩手掌柜,陶然有些理亏,“事情办好了。”   曹仲戴着一副老花镜盯着车间主任手里的平板电脑,回到正题,“你刚刚说损耗率是多少?”   “不到3%,确切地说,应该是2.5%左右。”   曹仲沉吟,“还是有点高了,以后还得注意。”   “嗯。”   曹仲和陶然肩并肩走出了车间,“厂里的订单越来越多了。”   现在的企鹅服装厂,产量基本恢复了过去最好时期的八九成,而订单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加。   “这个应该感谢仲叔,要不是有仲叔在,企鹅怕是站不起来。”   曹仲呵地一声笑,“都不容易,这批老员工也很不错。”   回到办公室,陶然继续做新订单的生产编排,和外发跟单员积极沟通其中重要的工序和工艺。   手头的活刚忙完,她没想到的是,何辉竟然找上门来了。   刚一打眼,她愣是没一下认出何辉来。和第一次见到的何辉,确切地说是第一次见到何辉的照片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他在一家大型民营企业里大小也算是一名高管,一个月拿着几万块的工资,不管是事业上的小有成功,还是生活中的游刃有余,他都算是顺风顺水。三十几岁,正当年,意气风发。   可是,现在的何辉,犹如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脸色蜡黄,胡渣邋遢,连外套都打着灰扑扑的皱褶。   “陶小姐,今天上门,叨扰了。”外貌变了,但一个人几十年养成的习性难改,一照面,他还懂得基本礼节。   陶然压了压心头万般无奈的情绪,“先坐吧,我这里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   何辉拘谨地落座在单人椅上,弓着背,开口便是,“我……已经向法院提请离婚诉讼了。”   陶然拿着茶杯的手一紧,讶异的目光投在了何辉的身上。   何辉似乎明了她这种惊讶,垂着眸,嘴角边挂着自嘲的笑。笑意落寞。   好几秒后,陶然才回过神来,“就算你现在离婚了,翘翘也不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来,你想好了?”   “嗯。”   陶然的心很沉,这一声“嗯”她不知道是何辉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有的,但她知道这不是容易的事。   “既然这样,当初你为什么不先去把婚离了再来追求翘翘呢?”说这些话很轻巧,就好像肚子饿了吃饭一样简单,况且现在再来讨论这些没有太大的意义,但她还是不能理解何辉的做法。   何辉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太大的触动,也许是所有的希望和难过都已耗光了,“没什么,当初我也没想到自己对翘翘这么依赖,等她离开了我才发现有多爱她。”   陶然的眼眶腾地热了,吸了吸鼻子,问道,“一定要起诉离婚吗?”   她的言下之意是通过协调,和平离婚是最快也是最不扯皮的方式。   何辉摇头,苦笑道,“我老婆死活不肯离,就只能走这条路了。”   她没见过何辉的老婆,但能想象得出来那个悲情女人一个大概的轮廓。   因为一条微信,揪出自己丈夫的情人,把人打了,以为这样丈夫能回心转意,却没想到反而将自己的丈夫推得更远。   “既然伤害了翘翘,那就不要再辜负你爱人,这婚非离不可吗?”   这话,不是她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来劝何辉的,纯粹是不希望两个女人都受到伤害。   何辉又是轻微的摇头,“回去过日子也是形同陌路,没意思,不如离了,我净身出户,把家产都留给她,她再去找一个比我好的人。”   陶然也是后来辗转得知,何辉没有孩子。   她可以怪罪何辉伤害江翘翘,却不能对他的婚姻横加干预。话已至此,她没有更好的建议提供给他。   “我……去文临镇找过翘翘,”放在桌面上的茶杯,何辉没有动,嗓音有些干巴巴的,“在她家楼下守了两天两夜,没有见到人。” 第180章 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笨的女人(二更)   端着茶杯的手一抖,差点握不住,陶然想通何辉今天登门造访的原因,估计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来找的她。   “何先生,这个请恕我爱莫能助。”陶然淡淡开腔说道,“而且说实话,我也没办法帮你劝翘翘,你也知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个道理,万一你以后又欺骗了翘翘,怎么办?”   何辉没什么光泽的眼神微微滚动,碎裂成一块一块,“我向你保证,保证我这辈子都不会再骗她了,如果我再骗翘翘我就不是人……”   “何先生!”陶然喝断何辉的保证,“你跟我保证没有用……如果你对翘翘真有心,那你就继续坚持吧,看你有恒心,还是看她能狠心到哪种地步。”   说白了,她做不了这个主,要不要和何辉重新复合,一切都得看江翘翘自己愿不愿意。   “不然,你就放弃吧,离婚官司也别打了,免得两头空。”   何辉面色灰败地在她的小办公室里呆坐片刻后,说一声“打扰了”就走了。   那杯茶水放到凉他没碰一口,连她最后对他的那个建议,何辉也没应一句。   把人送走收拾好茶几,站到窗边时,陶然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何辉比江翘翘大了将近十岁,她以为江翘翘这丫头傻人有傻福,遇上一个年纪比她大的可以好好照顾她,谁知道到头来落得这样的收场。   夜色浓墨重彩地铺洒开来。厂外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小车被横冲直撞的小车和行人堵塞得寸步难行,临街的店铺烟熏火燎,闪着霓虹灯的招牌被笼罩在这一团烟火气中。   手机被她抓了半小时后,屏幕亮了起来。   “何辉来找我了,他说正在起诉离婚,净身出户。”   “去你家守了两天两夜,没等到你。”   她的这两条微信,江翘翘几乎是第一时间回过来的。   “以后他的一切都跟我无关,我也和他没关系,我知道他来了,我躲在我姑家。”   看来是她多管闲事了。   陶然还在琢磨着说些什么,看到界面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暂停了指尖的动作。   几秒后,江翘翘的新信息发过来。   “假设你现在没有结婚,维扬回头找你和好,你会重新接纳他吗?”   她和维扬是因为廖润玉分的手。分手后,维扬和廖润玉走在了一起,而何辉则是婚内和江翘翘出轨。   看似是两件事,但本质上没有太大的差别。   没有太多的犹豫,陶然回道,“不会。”   “所以我和何辉此生不再相见。”   见到这句话,陶然的心咯噔了一声。   爱之深,恨之切,不是没有道理。到死连见不都再见,只能说明这丫头是彻底死心了。   “翘翘,是我死脑子,我以后不会再提了。”   “嗯,我知道,你的人是活的,脑子是死的。”   看到江翘翘怼回来的话语,陶然乍然又想起两人在一起厮混美好的日子。   “妞,我想你了……”   这一次,江翘翘没有立刻回她,而是等了几分钟,“我知道,我也想你,还有顾世子。”   没想到她们有一天会这么一本正经地煽情,陶然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好了,肚子饿了,今天就先想到这里。”   江翘翘:“陶小然,你丫就是塑料花本花了,不用洗白,手动再见!”   陶然:“无所谓,没在怕的。”   下面是一张“为我们塑料花般的友谊干杯”表情图。   江翘翘斗图,奉上一张“愿所有的闺蜜都胖二十斤”的流星许愿图。   陶然哈哈笑了起来。   刚结束和江翘翘的日常互怼,从微信的界面上退出来,手机来电,是顾淮云打来的。   “喂。”   男人开门见山,“我到厂门口了,可以走了吗?”   “好。”   所有的阴霾一扫而光。   出来的路上,三三两两的员工结伴成行。厂门口卖卤菜的,凉皮的,还有烧烤的流动三轮车一字排开。   马路的对面停着黑色大奔,车头边,男人抽着烟,长身玉立。   陶然的步伐停滞,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和萧索的夜色,凝望着男人。   顾淮云低着头,刚一转眸便看到了几十米开外的要接的人。左手抬起,夹住烟,刚吐出的烟雾还没成型就被寒风吹散了。   “今天季博没开车?”陶然迎过来,唇角抿着笑意。   车还没掉头,男人帮她开了副驾驶室的车门,“怎么,我给你当马车还不满意?”   陶然掩着嘴,笑意更深,弯腰进入车内时,车门被男人关上。   顾淮云上了车,系安全带,车前刚好有一辆三轮车正挡着去路,他没急着发动车,先问道,“晚上想吃什么?”   陶然头靠在头枕上,歪着看车窗外忙忙碌碌的景象。   车外灯火通明,但经过过滤后照到车内,光线弱了不少,打在陶然的脸上,微弱的黄光更衬出脸色苍白。   陶然不会很外放,但她也不是一个能完全静得下来的人,二十几岁的人骨子里还保留着几分无知孩童的淘气和顽皮。   而她现在,连笑都显得虚弱无力。   比起这样没什么生趣的陶然,他更喜欢那个有事没事都要叽叽喳喳地跟他唠叨个没完的陶然。   他有钱,很多很多的钱,他可以买很多很贵的东西,却买不了她健康的身体。   “随便吃点什么吧,感觉没什么胃口。”陶然转过头,冲着他傻笑。   顾淮云的唇角往下压,幽黑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更冷沉。   “干嘛这样看着我,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她不是矫情,特意装出林妹妹一样病恹恹的虚弱来。睡眠一直都很差,每天睡眠都严重不足,心上还压着江翘翘的事和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的病情,着实没法让她打起精神。   “辣条吃吗?想吃,我现在下车买。”   男人的嗓音是难得的温柔,就像他居然问她要不要吃辣条一样,这样的宠不可能不让人动容,陶然想说好,撇了两下嘴,却说道,“不想吃辣条,我想吃你煮的。”   “好,”男人二话不说,依然是轻柔的声音,问道,“酸汤牛肉面可不可以?我做的酸汤牛肉面还不错。”   陶然漾起笑,“不好吃赔我钱。”   男人边启动引擎,边笑,“免费给你做,不好吃还得赔钱,你这买卖做得真地道。”   回到半山别墅,顾淮云让佣人全部从厨房离开,卷了袖口,开始动手做酸汤肥牛面。   陶然不好意思干站着等吃,非要揽活干,顾淮云派遣了一项重要任务给她。   “切成葱花。”   陶然拿了案板上的一把葱就要洗,顾淮云问道,“知道啥叫葱花吗?”   这个问题差点把她问得灵魂出窍。   难道她理解的葱花和顾老板的葱花不一样?难道这世上还有不同版本的葱花?   鉴于她不太好使的脑子,陶然居然恍恍惚惚地摇了摇头。   男人眼里的嘲意已经不能用翻江倒海来形容了,食指和拇指对出一条细缝,“你就切五毫米一段的就好,五毫米知道吧。”   陶然的脑子立刻开始思索着五毫米大概是多长,男人的沉思比她还煎熬,“算了,你还是切一厘米吧。”   “……”   所以,还有谁?就问还有谁的人生比她还凄惨的?   不过吃他一碗酸汤牛肉面,她还得切出一厘米一段的葱花!   她只想问一厘米一段的葱花是特别香还是咋地?!   见她还是懵逼着一张脸,男人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一厘米是多长。”   陶然握紧了菜刀,锋利的刀锋对准人,“顾老板,我在你印象中到底是有多笨?看着它,好好回答。”   顾淮云好好回答,“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笨的女人。”   “……”   姓顾的,太欺负人了……   “叮!”   微波炉响了。   顾淮云从刀光中从容地走过去后,嘴角终是绷不住弯起了一个弧度。拿出热好的牛奶,“先喝一点暖暖胃,面一会儿就好。”   男人的声调轻快,藏着隐而不发的轻松和愉悦。   陶然顶着一张被欺负过的脸,葱花也不切了,谁爱切谁切去,捧着牛奶杯喝奶。   陶然看着男人煮面。他的动作娴熟,肥牛从沸水中捞起,热油浇在芝麻、辣椒面和蒜泥上,发出滋滋的香味。   刚才还没什么胃口的她,看到锅里咕咚咕咚冒热气的面条,捞出,放入他调好的酸辣料汁时,口腔里的唾液情不自禁地分泌出来。   看她等不及吃的嘴馋样,男人在面碗里铺上一只煎好的鸡蛋,眉眼染着笑意,斜飞一个眼神,打发她道,“去,冰箱里拿一盒冰块还有啤酒出来。”   陶然应声走过去,棉拖啪嗒啪嗒地响。   易拉罐的啤酒瓶身和冰盒都是凉的,陶然拿着贴上脸,冻得白眼都翻出来,“呼――好舒爽!”   “傻子,冻感冒了回头别来找我。”男人从她手里抽出来啤酒和冰盒,朝着台面上的面努努嘴,“面好了,自己端去吃吧。”   陶然一手一只大面碗端着放在岛台上,没去偏厅里,就地解决了。   男人从酒架上拿下八角玻璃杯,挖了两颗冰块,“咔嚓”,易拉环被拉开时发出很脆的声响。 第181章 第一次以顾太太的身份公开于众人面前(一更)   男人从酒架上拿下八角玻璃杯,挖了两颗冰块,“咔”,易拉环被拉开时发出很脆响的声音。   不愧是顾老板的自信之作,酸汤肥牛面酸中带辣,没吃几口,味蕾一下子被打开,食欲瞬间涌动。   陶然埋头嗦着面,连夸奖都没空,竖起一根大拇指代表了她无尽的千言万语。   男人面前的筷子还没动,正在慢条斯理地喝着冰啤酒,说是喝,更像是在品。陶然狼吞虎咽的狗样取悦了他,抬手捏了一下她的后脖颈,“慢点吃。”   陶然往嘴里塞了一块牛肉后,才从面碗里把头抬起来。   男人已经喝完一杯啤酒,在往里续第二杯。和她怕冷的体质不同,他的身上火气很旺,像现在这样,大冬天,啤酒里也要加着冰块。   他抽烟时,给她的感觉是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而喝酒时的顾淮云则莫名地带着一份成熟和落拓,哪怕他只是喝着很普通的啤酒。   修长的手指捏着玻璃杯口,利落流畅的下颌抬起,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一口啤酒轻轻地滑入了喉。   抛开爱挤兑她这个毛病来看,顾老板真的可以算得上是赏心悦目了。   “我能喝一口吗?”外面天黑了,想起漫漫长夜又来临,陶然突然也想喝点酒,不都说酒精可以麻痹神经的么。   “想喝酒?”男人垂下眸,略一思索,“我在热火的酒窖里收藏了几瓶葡萄酒,想喝,我让人送过来。”   陶然噙着笑,仰望着他的月牙眼迷离,泛着潋滟的光,好像刚刚喝酒的人是她。随后,她摇了摇头,抓住了他的手腕,低下头去。   他看不见酒杯,但能感觉得到手中的酒杯在倾斜。手指上有她的唇蹭过的触觉,轻柔的。   啤酒不难喝,但刚从冷藏里搬出来,混在冰块中,温度奇低。冰冷的酒精划过喉咙,一路从食道淌过时,陶然痛苦地皱了一下眉。   顾淮云将酒杯换了一个位置,搁在了岛台的另一边,“我的东西你都想抢,小心喝出病来。”   陶然托着腮帮,歪头和顾淮云对视,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忍受着啤酒带来的冰凉透过食道蔓延到五脏六腑中去。   等那股强烈的劲头缓过,陶然又得意地笑上了。   她攥着两个筷子,只顾着吃吃地笑,那情态有些顽劣,也有些可怜。   顾淮云拉开一张{椅,长腿一跨,坐了上去,拿起筷子,欲言又止几次后变成了一句,“吃吧。”   “嗯。”   晚上,想起早晨被季博练完睡的回笼觉,虽然只有一个多小时,却是这段时间以来睡眠质量最高的一次,可是说是不省人事,故而陶然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趁着顾淮云洗澡的空闲,陶然摸进了季博的房间。可惜她摸的时机不太恰当,季博裸着上半身,正在用毛巾擦头发,显然也是刚洗的澡。   “陶、陶小姐!”季博手足无措地用毛巾勉强遮着上半身,舌头惊到打结,“你、你要干什么?”   陶然反手把房门关上,知道被误会了,叹口气,“别紧张,我对你没兴趣,你身上有的我家顾老板哪里没有?”   其实她想说的是他身上的八块腹肌,但是这话很有歧义,很容易让人想歪了。   看到季博一脸的不知所措,陶然摸了摸鼻子,发现解释起来太麻烦,索性道明了来意,“那个,明天早上你还起来晨练吗?”   季博吓怕了,先问道,“几点?”   她一般都在三点就醒来,但这个点有点强人所难了,陶然退一步,“四点。”   季博刚刚正常恢复正常的心率瞬间又不太好了,“四、四点?”   这个结果在陶然的预料之中,所以她很淡定又很从容地点了点头,然后往季博走去,脸上的笑容狡诈又奸邪。   “你……想干什么?”季博简直心有余悸,特别是还想起了莫非的一句话,“陶小姐就是咱老板的心头肉。”   顾老板的心头肉把她的手机怼到了季博的鼻子上,还笑得十分猥琐,“这张照片想不想要啊?”   或许对其他人来说,这不过是一张普通的比基尼美女图,但对季博来说,则意义完全不同。   因为照片中的比基尼女郎正是廖雨晴同学。   她的面容还是青春可爱的邻家女孩,但穿着比基尼的身材却是火爆到令人血脉喷张。   虽然这个只是她用来和季博谈判的筹码,但有时候她也不禁黯然,为什么只有她这么惨?   当年她为什么要发育得这么潦草啊――   “啪!”是用来遮羞的毛巾掉到了地上。   季博的两眼都直了。   陶然知道她的奸计得逞,赶紧顺着台阶哧溜下来,“怎么样,明天你再指导我锻炼,这张照片就归你了。行不行,季大帅哥?”   见季博还没有反应,陶然继续跟他讲道理,“俗话说平时肯帮忙,急时有人帮,只要人人都献出一份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好,明天四点对吧。”季博一口截断陶然极力的劝说。安静的房间里,他的神情恍惚,还透着几分似有似无的落寞。   见势头不太对,陶然不敢提晨练的事,换回正经的语气,呐呐道,“这照片其实是雨晴叫我给你的。”   季博弯腰,捡起毛巾,“我知道。”   “她还说这是让摄影师拍的泳装写真,她没穿给其他人看。”   季博侧着脸,面色平静如水,许久过后才说道,“我知道。”   “那……你加我微信吧,我把照片发给你……”   “不用了。”   陶然:“嗯?”   “不用了,”季博的脸上荡开一抹艰涩的笑,“我明天早上四点在运动室里等,你准时到就好。”   廖雨晴交代的差她还没帮人完成,陶然不敢走,试图力挽狂澜,“照片也是小丫头的一番苦心,而且你也看到了,这身材,你确定不心动?”   季博又是无声地笑了,笑完之后却是摇头。   他的笑很压抑,像是很满足,但满足中又混着一丝惆怅。她突然有一种冲动,很想问季博,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有没有过后悔。   “你就跟她说她的照片我看到了,还有,让她好好复习功课。”   陶然打了个OK的手势,表示了解。   潜回房间时,顾淮云还没从浴室里出来,陶然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季博的信息比她还快一步到达顾淮云的手机里。   “陶小姐说明天早上四点晨练。”   “知道了,辛苦你了。”   顾老板的这句话还挺温馨,至少季博是这么认为的,温馨的人继续给他发来指示。   “她体质不好,这一段时间睡眠也不足,锻炼强度要小一点。”   毕竟是全国散打冠军的出身,从专业的角度看,季博不大苟同,“我安排的锻炼量不大,再少就没多大作用了。”   过了一分钟,顾老板也没发新信息,季博以为顾老板接受了他的说法。   “她不是你老婆,你自然不心疼。她从来没运动过,体能肯定跟不上。”   “……”   他的老板简直不要太过分!   好在很过分的顾老板也没有太忘恩负义,“这个月发双倍工资。”   “不用,老板。”季博感到受宠若惊。   “真的不用?”   季博咬咬牙,“那你不要跟莫非和常平说。”   顾老板爽快答应,“好。”   季博瞬间又产生了一种错觉――老板还是爱我的。   **   陶然照常趴在枕头上写日记,如果被当年的语文老师看到,估计会被感动到哭。   “过两天,廖家有一场生日宴,你要不要和我一块出席?”男人穿着浅灰的睡衣,掀开被,坐进了被窝。   “廖家?你姑丈?”陶然问他。   顾淮云从床头柜上拿过书放在大腿上,“是,廖老今年过八十大寿,宴请了很多人。”   陶然保持沉默地又记了一行日记,思绪却被他彻底打乱了。   刚才顾淮云的话重点是在后面――宴请很多人。攀着顾家这门亲事,廖家老爷八十大寿的阵仗想也知道不会小。   如果她出席,势必要对人告知她的身份。   “你希望我去吗?”陶然停了笔,问道。   顾淮云不答反问,“你想去吗?”   陶然不知道他这么问的顾虑是什么,但她的顾虑很简单,不想对外公开她的身份,怕给他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陶然的下巴杵在笔头上半晌,一顿挣扎过后,“你要希望我去我就去。”   “好。”男人的反应很平淡。   她的疑虑,陶然没有问出来。如果不希望她出席,他根本就没有必要告诉她廖家生日宴的事,说了,那就是不介意她身份会被曝光的事。   因为这件事,她的日记增加了一个新的素材,陶然又多记了几十个字。   “顾老板希望我陪他参加廖家生日宴,我答应了,他也答应了。”   “这是第一次以顾太太的身份公开于众人面前。”   记到这里,陶然扭头跟顾老板矫揉造作地确认,“到时候我跟别人怎么说我自己,顾太太?”   男人翻过一页书,情绪有点烦,“你要愿意,说是我家的保姆也行。”   保……保啥?   陶然低头接着写,“这已经是顾老板第N次挑衅我的小脾气了,总有一天我要收拾他一个大的。喵了个咪的,我就不信治不了他这狗脾气。” 第182章 梦见顾淮云说爱她(二更)   写完日记,陶然发现自己的胳膊都要抬不起来,一想到和季博的四点之约,她的脑海里不自觉地回荡起那首凄凄惨惨的歌,“别人的性命是框金又包银,阮的性命不值钱……”   “顾老板,”陶然壮起胆子,死马当作活马医,对顾老板提出这个卑微的要求,“今晚能不能你来给我做个大保健啊。”   “……”   男人冷冷的眼风扫过来,嘲讽道,“别人的嘴跑的是绿皮火车,你这个跑的是高铁吧,昨晚跟我怎么保证来着。”   陶然趴着,闭上眼,要死不活的劲头,连抬杠都杠不动了,“顾老板,我是真的有点累,没骗你。要不然你把账都记上,就是到七老八十了我也给你补上好不好?”   顾淮云的眼底有晦涩的光漫过,嘴唇抿成了锋利的线条,将书在一旁后,转了个身,手放在了陶然的肩上,按捏了起来。   “哎,真给我做大保健啊,”陶然跟捡了宝一样,贼兮兮地笑,“呼……好舒服。”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陶然的感叹词太容易引人遐想。   顾淮云怒极反笑,“闭嘴,不然不给你按摩。”   “呃……”陶然又是不经意的一声喟叹,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男人的脸红了又黑,“可是真的好舒服嘛。”   手臂和双腿的肌肉犹如结了块,酸的,胀的,不是痛,就是难受得难以纾解。男人的手法和力道都恰如其分,丝丝缕缕地分解了那份肿胀的酸痛,身体顿时就得到了解脱。   “顾老板,你真好。”男人的手法变了,两只大拇指沿着她的脊柱从下往上推,陶然微闭着眼,享受着浑身经络都疏散开的愉悦感,真心感叹道,“是真的好。你知道吗?你让我觉得……”   觉得什么,陶然没说,噗嗤一声先笑了。她是笑自己的矫情,然后又接着把矫情的话说出来,“你让我觉得这人间还是很值得。”   毫不夸张地说,当初她是真的连死的心都有过。就算后来打消了这个念头,她也是浑浑噩噩地活,没死地活着。   顾淮云深深地看了两眼埋在枕头中的脸后开腔说道,“幸与不幸,总要到最后才能知道。”   陶然把两只手交叉着压在下巴底下,细细地品着男人的话,觉得不无道理。   如果不是她爸不负责任地不告而别,她现在应该还是一个五谷不分、四肢不勤的废物吧,哪里知道那么多赚钱的门道和赚钱的辛苦?哪里知道那么重的责任和担当?   还有维扬,分开后他和自己更喜欢的人在一起,而她也遇到了顾淮云。   得与失,哪个多,哪个少,实在是分不清。   这样深奥的哲学问题,她以前没怎么想过。现在想来,差点没把她为数不多的脑细胞都折磨光,最后在顾淮云张弛有度的按摩中,陶然坠入了黑暗的夜晚中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又开始做梦了。是的,她知道她在做梦,就是醒不过来。   今晚的梦境和以往都不相同。   她站在一座烟雾迷蒙的独木桥上,却不知道哪个是头,哪个是尾。试着往前走一步,桥却往下陷,走得越远,陷得越厉害,她只能往回走。可是往另一个方向走,一样的结果。   忽然桥的两边出现了人影,身后的人冲她喊,“然然,然然……”   是维扬!   陶然转身正要往那边的桥头走去,蓦地,另外一边传来低沉的嗓音,“陶然,不要走,是我……”   她不敢置信地扭过头去看对面的人,烟雾深锁,她看不清。   “然然,你怎么了,我在这里啊,你快点过来。”   维扬又在喊她了,她要过去了。   可是,那个叫她陶然的人是谁?很熟悉,为什么她想不起来?   “然然,过来,到我这边来。”   陶然往维扬那边走去,头却转过去看身后那个模糊的身影。   “陶然,不要走……”那个男人又开口喊她,“不要离开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声音里的悲伤也越来越浓厚,穿过层层迷雾,到达她的耳膜,“我……爱你,一直都爱你,你不要走……”   也就是在那一个刹那间,云雾被拨开,露出了那个男人的脸。   是……顾淮云?   “啊……”失神间,她脚没踩稳,踏空了,从独木桥上跌了下来,掉入了万丈深渊中。   吁!   陶然睁开了眼,从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挣脱了出来。   从枕头底下把手机摸出来,不早不晚,刚好三点。不错,今晚表现特别棒,睡了三个多小时呢。   陶然在心里狠狠夸了自己一通后,转眼看到了一张熟睡的脸。   他的脸侧着,额前修长的碎发遮盖过眉梢,五官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还是英挺俊朗。   手不由自主地伸出去,指尖勾住碎发,轻轻地、细细地在指腹间摩挲着。   和她想的一样,很软。   陶然偷偷欣赏着这张高颜值脸,不期然地又想起刚刚做的梦。   梦里,他对她说,他爱她,一直爱着她……   陶然没忍住,差点笑出了声。她不知道是在笑那个梦荒唐,还是笑自己无中生有。   只是那个梦太真实,仿若真的一样。   但梦就是梦,再怎么真实也不会变成真的。   **   她的一个偶像说过,你见过凌晨4点的洛杉矶吗?她想说,凌晨4点的洛杉矶没见过,但她见过凌晨4点的安城。   站在运动室的窗边,陶然压着腿,一边眺望着窗外浓墨一样的黎明。别墅地势高,从这个角度看出去,看不了整个安城,但能将一片夜景尽收眼底。   四点两分,季博出现在运动室的门口。那一瞬间,陶然浑身的肌肉都在瑟瑟发抖。   陶然在想,为什么,她要承受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努力和上进?   过一段时间,等她练出了什么人鱼线、马甲线,到时一定要让江翘翘那丫头好好地羡慕嫉妒恨一回!   一个小时后,陶然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撑着最后一口气,木然地从运动室摸回卧室的床。彼时顾淮云正背对着她这个方向,陶然毫不客气地将人掰了过来,再拖出来他的右手臂,枕着睡了。   当她沉沉闭上眼的时候,刚刚还在深睡的男人睁开了眼,眼里的清明在虚弱的灯光中熠熠生辉。   在无声地看过女孩因为运动而泛着微微潮红的脸后,男人挪动手臂,将人困在了自己的怀中,左手拥上了她单薄的后背。   温柔的夜还在继续着。   **   鼎尚商场里,一家女装店试衣间的布帘拉开――   “哇,好好看。”   “嗯,这条裙子很衬你的肤色,还有收腰的设计,都是今年最流行的。哎,你这腰也太细了吧。”   陶然略过围着她吹彩虹屁的三名店员,走到夏寄秋面前转了一圈。   夏寄秋的焦点透露出一颗沧桑的老母亲的心,“这天几度啊,穿成这样不冻死你才怪。”   “……”   刚才试穿过的几条连衣裙全都因为她妈觉得会冻胳膊冻腿而被毙掉。   这世上,永远有一种冷,叫做我妈妈觉得我很冷。   “妈,不然我穿什么啊?”   夏寄秋被问懵了,“你是去参加别人的生日宴,又不是你过生日,你打扮得花枝招展得干什么?”   她只跟她妈说要参加一个生日宴,没说是顾淮云带着她去参加廖家的生日宴,所以她妈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生日宴她要搞得这么麻烦。   “我看了天气预报,知道明天几度吗?最高温度五度。”她妈的五根手指头像五行山压了下来。   后天的生日宴,她没有比较正式的衣服穿。江翘翘不在,她是逼不得已才把她妈从龙云寺带出来,希望能给她一点建设性的意见和建议。   结果……   她好想有一扇如意门,把她妈立刻马上塞回寺庙里去。   “妈,你知不知道这个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做暖气,暖气!”   她妈妈不知道,“暖气再怎么暖都不如衣服暖和。”   “阿姨,您要是觉得冷,外面可以搭一件小西服,像这样,”店员做生意的态度很积极,看出夏寄秋的顾虑所在,连忙出主意,“还有,还可以穿皮草,我们家也有。”   “是的,这样的大衣也可以啊,也很配这位小姐身上的这条裙子。”另一名店员手里提着一件驼色风衣,亲自给陶然穿上。   这次,夏寄秋没有再发表不同的意见。   陶然知道在她妈眼里,冬天只配拥有高领、羽绒服和秋裤。   “我先把衣服换了。”陶然没有和她妈继续僵持着,怕惹她妈不高兴,回到更衣室里换回原先的衣服。   冬天的衣物比较繁琐,等她拉开布帘走出来后是十分钟后的事。试穿的裙子搭在她的小臂上,刚一抬眸,背对着站立的男人同时转过身来。   陶然的眼神蓦地一亮,“你怎么来了?” 第183章 这样的女婿确实值得她妈疼爱(一更)   陶然的眼神蓦地一亮,“你怎么来了?”   “今天刚好在这边。”男人的嗓音沉稳。   陶然压制着心里没来由的小雀跃,借由还衣服遮掩住自己的表情,“不好意思,这个麻烦收起来。”   女服务员如梦初醒,脸红道,“哦哦,不用,这个确定不要吗?这条裙子真的很适合你的。”   这种没被男人帅昏了头的敬业精神还挺让陶然意外,只不过,她却不能像女店员一样随意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她竟然连当着他的面试穿裙子的勇气都没有。   “谢谢,不用了。”陶然客气回绝。   眼看生意要黄,其他的两名女店员跟着暗暗着急,其中一个是个人精,将箭头对准了顾淮云,“刚才她试穿这几条裙子都很好看的。”   “对啊,她骨架小,皮肤又白,不买真的很可惜。”   陶然哭笑不得,“小姐姐们,谢谢了哈,试穿了这么久都没买,不好意思。”   夏寄秋也帮腔,“也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淮云,你看看,现在是什么天,她非得穿这些裙子,说是去参加什么生日宴。”   “……”   真是她的好亲妈,反手就是一个出卖,漂亮!   陶然偷偷瞟到男人玩味的余光,想就地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店员看不到希望,泄了气,本着营业员最后一点本职精神,讪讪地笑道,“没事没事,以后如果有需要,可以再来逛。”   陶然冲着店员挥手,夏寄秋从长凳上起来,也准备要走,男人却开了腔,“刚刚她试穿过哪些裙子?”   “……”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陶然到底比不过女店员的职业素养,一个个脸上幸福的笑容洋溢得到处都是,“这几条,真的,你女朋友穿着整个人气质都提高不止一个档次。”   行了,这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连“女朋友”这种马屁都拍出来了。   “那……”顾淮云停顿了一下,陶然看到对面的女店员眼里闪耀着期待的光,“那都帮我包起来。”   “喂!”陶然抢上前,“不用全部包起来,你干嘛呀。”   顾淮云低头翻出手机里的付款码,“都没给你买过衣服。”   “还有,这几件外套也带上吧,这天气单穿裙子肯定得感冒。”   陶然终于见识到营业员一顿猛如虎的操作,刚才她试穿裙子的时候怎么没告诉她穿裙子会感冒?   男人扫一眼店员手里捧着的几件外套,“好。”   女店员忙不迭地扫码打单,就怕有人反悔一样,彩虹屁信手拈来,“你好幸福哦,男朋友又帅,对你又好。”   陶然闭嘴,她怕女店员为了业绩又说出什么不堪入耳的话来,拎上好几个纸袋想闪人,买了单的顾老板回头一本正经地更正女店员的话,“我是她老公,不是男朋友。”   一定要这么认真的吗?   陶然忍不住勾起唇角,两手都提着东西,只能用肩撞了一下她妈,“妈,走了。”   走出店门,身后的三名店员还呆若木鸡地立在原地。   夏寄秋叹气,问顾淮云,“这些一共花了多少钱?”   顾淮云顺手接过陶然手中的纸袋,淡淡地回应道,“这些衣服不贵。”   “没必要一次买这么多。”刚才在店里,她其实是反对的,但没阻拦着,不想当着外人的面拂了自己女婿的面子和好意,现在夏寄秋才心疼不已地说道。   顾淮云走在夏寄秋的身侧,控制着步伐,“反正都要穿,我也都没给她买过衣服,今天算是一个补偿。”   陶然落在两人身后,男人单手提着所有的纸袋,和她妈说话时,身体微微往下俯,说话语速也放缓了。男人时而附和她妈的话,时而低眉浅笑。   两人相谈甚欢。   以后她妈要是再维护她的女婿,她就多多包涵和理解吧,陶然想,这样的女婿确实值得她妈疼爱。   顾淮云提议去附近的一家素食餐厅吃饭,被夏寄秋拒绝了,“我习惯了过午不食,你们去吃吧,我先回去了。”   最后是顾淮云开着车先把夏寄秋送回龙云寺。陶然示意男人不用下车,她陪着她妈进了寺庙。   “回去吧,跟淮云别任性知道吗?要多多体谅。”   她妈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而是直接把胳膊肘卸下来送给她的好女婿。   “我知道,体谅着呢,不信你去问顾老板。”   她妈看她的眼神就是――我可真信你的鬼话。   回到车里,陶然坐回她的副驾驶位,边拉安全带边吐槽,“我在我妈眼里连你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了。”   顾淮云轻笑一声,打着方向盘掉转车头。   “哎,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买衣服?”   “莫非在商场里看到你了,然后我打阿姨电话。”   “哦。”   后排放着他扫回来的衣服。   其实这些衣服不是她最喜欢的风格,她只不过是为了应付后天的生日宴。   可能女生都有一种奇怪的心理,自己买的和别人送的,哪怕是同一件衣服,都代表着不同的意义。   如果他当时没有买,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可以。但是当他眼睛连眨都不眨地对女店员说都包起来的时候,陶然承认,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还有,他和她妈说他没给她买过衣服,今天算是一个补偿。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她不是一个追求物质的人,更不觉得顾淮云没有给她买过衣服有什么不对,但他说这是他给她的补偿时,她还是无可抑制地感到满足,感到了幸福。   让她感到幸福的,不只是那些衣服,更重要的是他“补偿”她的想法。   **   生日宴的那天,陶然选择了一条艾绿色的露肩灯笼袖连衣裙。裙子很长,垂到了她的脚踝边。   从衣帽间换完装出来,陶然光着脚踩在地面上,手紧紧地拽着裙子,惶然又悸动地看着等候她的男人。   她想从他的眼里捕捉到一点点不同的表情,最好是欣赏的,奈何男人掩藏得太深,亦或是她的穿着甚至是她的身材对他毫无吸引力,陶然没有看到他眼中一丝一毫的变化。   五指悄然捏紧,顾淮云从肺腑间暗暗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缓步行至女孩面前。   陶然的眼神有些怯懦,露出的锁骨也因为紧张而俏立得更明显。   “是不是……不好看啊。”   问完,她又偷偷看了一眼男人,深邃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平淡如水,但仔细看,隐隐的,又似有一丝若隐若现的颤动。   男人的目光移下来,抬手。在那一刻,陶然很确定他要做什么,她却像被人按下暂停键一样,站立着不动,等着他的动作。   预料中的事情没有发生,因为男人的手悬在了半空中,没有再往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感到一阵失望。   在这之前,除了维扬和顾世铭,她排斥和其他异性的接触。但对顾淮云,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靠近他、再靠近他。   可是他对她也是情难自禁,刚才她看出来了,他是想摸她的吧,最后克制住了。   能克制住的情绪,就不算太深。   就在她以为她已经知道了答案时,他的手却落了下来。   她连呼吸都停止了,却能深深地感受到他的手指在她的皮肤上拂过时带起的轻微的酥麻感。   就像一串电流通过,麻痹了所有的神经,操控了她整个情绪。   就在这时,陶然彻底地意识到,这个男人对她影响有多大。   可是,她看不太懂他的做法,声若蚊蝇地喊他,“顾淮云?”   “好看。”男人的眼神回到她的脸上,和她对视着,嗓音嘶哑到不行。   陶然的心不轻不重地颤了一下,他说她好看,她却更加紧张,更加手足无措起来。   “谢、谢谢。”   他没骗她,是真的好看。精致的锁骨,修长的脖颈,一切都如珍世美玉般。其实刚才他控制的是想亲她的念头。   他怕控制不住自己,又吓到她了。   “去吧,把外套穿上,要出发了。”   “嗯。”   过了近一分钟,男人的手终于收回,陶然提起裙子,踮着脚跃回衣帽间。   准备妥当,陶然打开房门,听到身后的房间有动静,回身去看。   顾世铭穿着一身黑色西装,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哟,今天怎么打扮得人模狗样的。”陶然吃惊,笑着打趣道。   哪怕一个穿着优雅性感的连衣裙,一个穿着精良考究的西装,一开口打招呼,还是那个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顾世铭双手揣在裤兜里晃悠过来,一身板正挺括的西装愣是被他穿出街头嘻哈风。   白了一眼取笑他的陶然后,问顾淮云,“哥,我想坐你的车一起走。”   “一起走?”陶然领悟过来,手习惯性地搭上顾世铭的肩头,“你也去参加生日宴?”   顾世铭懒得回答她,却也没拂去她的手,只是迈着悠哉悠哉的步子往前走。   “陶然。”顾淮云落后两人两个身位,叫住人,“我的打火机落在书桌上了,你却帮我拿过来。”   陶然不疑有它,“嗯”一声,从顾世铭的肩头撤下手,回头就去找打火机。 第184章 我狠起来连自己的亲老婆都要欺负(二更)   在一楼客厅,陶然见到了顾城峻和谢兰,看样子也是去赴宴。也是,亲家八十大寿,怎么也得给足了面子。   在顾城峻的目光探过来之前,陶然挽上顾淮云的手臂,摊开左手心,“给。”   男人没拿,“放在你包里。”   陶然只好又收回打火机,她严重怀疑他是故意耍着她玩,只是她找不到证据。   **   廖家的生日宴设在安城大酒店五楼,席开百桌,分在东厅和西厅,东厅是主厅。   到达宴会厅时,陶然觉得还是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力。她知道有钱人的生活会很奢华无度,但她没想到高端成这样。   他们到的时间有点晚,此时宴会厅已经坐满了宾客。台上有乐队正在演奏,玉管清箫,极度风雅。身穿清一色的酒店服务员穿梭其中,忙而不乱,井然有序。   “顾先生,您们终于来了,家父等很久了。”迎面一位中年男人着深色中山装,快步走来。   顾淮云伸出手去礼节性地握手,“不好意思,来晚了。”   男人握完顾淮云之后才把手递到顾城峻面前,“好久不见,今晚一定要不醉不归。”   顾城峻伸手,“老了,喝不动了。”   “正当年,啊,正当年。”男人笑完,转了半个身,终于留意到离顾淮云很近的陶然,“这位是……”   陶然颔首,却没自报家门,是顾淮云替她回答,“这是我家内。”   “顾太太?谢谢赏光,谢谢赏光,来,我们先入席。”男人亲自引领着他们一家人往前走去,途径之地,有人甚至起身恭敬地打招呼,“顾先生。”   那一刻,陶然想到了一个不太贴切的成语,“狐假虎威”。她想,当年的那只狐狸估计也是她这种风光。   廖家这大腿确实抱得挺紧,留给他们的是和寿星公同一桌的位置。   一行人被引入席,主位上坐着一个身着暗红色唐装的老人,鹤发童颜,精神矍铄。   见到顾家人,老人拄着拐站立起来,“亲家舅舅,你们可算来了。”   “不好意思,来晚了。”顾淮云拿捏着恰当的笑容,贺喜,“今天是您八十寿诞,恭祝廖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顾城峻接在后面,“老爷子福寿满堂。”   “好好好。”廖汉山显得激动,胡须都跟着颤抖,“快坐,快坐。”   陶然得承认,这样的大场面,她确实是第一次,紧张也是在所难免。不是因为面对这么多人紧张,她也不是这么没出息的人。她紧张是因为顾淮云的那句,“这是我家内。”   她想表现得好一点,不能在众人面前让他丢失面子,或者让人抓住话柄,以后被人嚼舌根,说顾淮云眼光不行,找的什么女人。   一路走来,才刚开场,陶然就疲于应付周遭人投来的好奇又八卦的目光。   终于能坐下,不再引人注目,陶然求之不得,正要拉开座椅,顾淮云先她一步为她将座椅往后搬离,“坐。”   他的动作不可谓不周到,在众目睽睽中,陶然坐在了座椅上。   这边甫一落座,台上的乐器演奏结束,司仪出现在了舞台中间。   “尊敬的来宾,女士们、先生们,大家晚上好!”   陶然看向舞台,顾淮云却猝不及防地来到她耳边讲话,“刚才那个是廖旭文,是廖言文的哥哥。廖家就两个儿子。”   随着男人的话语,还有他温热潮湿的气息铺洒在她的耳廓里。   她的耳朵很敏感,摸一会儿会红,更不用提像他这样对着它讲话。还好他没再往下讲,不然会要了它的小命。   陶然稳住心神,状若了然地点头,视线在一个转角处,无意间撞上了一个熟人的眼神。   也不能称之为熟人,最多只能算是有过一面之缘。   陶然没有先收回视线,对面的女人倒是落落大方地对她微微点头。   看来是记得她的。   一个眼神交接,不过两三秒钟。等她转移开目光时,旁边的男人问道,“遇到认识的人?”   “……”   这样也能发现?   陶然含糊其辞,“不是很熟,见过一次。”   司仪使出浑身解数,终于给全场热了个身,在结束了一连串吉祥的祝福语后,是一个小提琴独奏,《祝你生日快乐》。   宴会厅飘散着轻缓柔和的曲声时,陶然看到顾温蔓一家从席间穿越而来。   今天的顾温蔓打扮得更为妖艳隆重。妆容浓厚,一袭蕾丝紧身长裙,勾勒出前凸后翘曼妙的身材。   先不管智商高不高,就凭着已过不惑之年还能保持这样的身材,陶然都甘拜下风。她算是知道廖雨晴那丫头火辣辣的三围是遗传谁的了。   只是,自己公公的八十大寿居然穿得这么性感,陶然不知道是该说顾温蔓的智商真的不太高,还是该说她过于任性,没太把廖家当做一回事。   “哥,嫂子,淮云,你们来了。”也许是想尽地主之谊,顾温蔓的态度难得殷勤,“今天多喝两杯。”   这边顾城峻还在和廖言文寒暄,那边廖雨晴从顾淮云和陶然之间夹进脑袋,“表哥,你怎么没把季博带过来啊。”   “他有事,来不了。不过……”顾淮云侧开身,手指间把玩着打火机,心情很好地吊着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廖雨晴玩。   年轻的廖雨晴果然上当,“不过什么快点说啊,急死我了。”   “不过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陶然看不见廖雨晴的脸,但捕捉到男人眼里一闪而过的孬坏的光。   “嗯。”   “他说……让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廖雨晴立即立起身,脸色愤慨。   “晴儿,过来跟爷爷说生日快乐。”廖言文吩咐道。   等人离开,陶然歪过身子,“你太狠了,欺负自己的亲表妹。”   “这算什么,我狠起来连自己的亲老婆都要欺负。”   “……”   顾老板耍流氓的手段,她已经跟不上了。   陶然收回笑眼时,不经意间又和对角的女人碰上。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回头看向还在和廖家老爷子说话的廖言文。   她突然有点想同情对角的女人,但不知道该不该同情。   抛去顾家和廖家的门庭悬殊,只是从个人的条件来看,廖言文还是很不错的。人到中年,不油腻,还带着一股谦和优雅的气质。   但这样算什么?   明明知道他是有妇之夫,还愿意这样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个影子一样藏匿在人群中,只能看着他一家和睦、夫唱妇随,看着他享天伦之乐。   不,她还不如影子,影子还需要光才能出现,而女人却只能隐在黑暗中,永远见不得光。   何苦来哉?   也许她不是那个女人,不能理解女人。但如果不是自愿,谁又能拿着刀逼她当小三?   陶然还在思索着爱情和道德的关系时,顾世铭猛地抛来一个问题――   “陶小然,你要不要去上厕所?”   作为一个如假包换的富二代,顾世铭的素质真的差到不行。   这样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宴会,她都战战兢兢地控制着自己的德行,他倒好,在摆着贺喜八彩碟、蜜汁烧凤肝、清蒸东星斑一堆美食面前跟她提――厕所?!   “不去。”顾淮云在她碗里放了几颗牛柳粒,她觉得还挺好吃。   顾世铭活动着手指头,陶然差点以为他要动武力强行让她上一趟厕所时,他又哀求似地问,“考虑考虑一下,跟我去一趟厕所。”   不知道的人以为他要去哪里,这么勤快。   “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当年他们仨当中谁要是迟到,先到的人肯定得帮忙打掩护,最好的借口就是,肚子疼上厕所去了。   陶然对这些套路熟得很,只不过她有些讶异,这都多少年过去了,这顾世子咋还这么没长进呢。   “嗯,你现在和我走。”   牛柳还有一半没嚼透,就这样含在她嘴里,陶然忘了咀嚼,表情也渐渐凝重,“顾世子,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你跟我走,出去后我再和你说。”顾世铭的眼神很锋利,犹如正在捕猎中的野兽。   大抵是这么多年养成的默契和信任,陶然二话不说,囫囵吞枣一样咽下牛柳粒,“好。”   转身正要和顾淮云打招呼时,他先开了腔,“你们现在要走?”   “嗯,”陶然没隐瞒他,“顾世子说有事,我先跟他出去一趟。”   说完,她拿起手边的温毛巾轻轻地点着唇瓣,没注意到顾淮云和顾世铭隔空对视的眼神古怪又尖锐。   “那我们先出去,一会儿打电话联系……”   “陶然,”顾淮云按住了她将要起身的手,“不要走好吗?”   陶然的呼吸蓦地一紧,那一刻,她十分确定他是知道顾世铭十万火急地要带她走的原因。   她还在权衡着两边,但拿着手包的手垂了下来。   顾世铭先迫不及待,“哥!”   这一声“哥”很有深意,连陶然都听出来了,但顾淮云依然不为所动,只是打着哑谜般说道,“没必要躲,躲也解决不了问题。”   这句话,她没听懂,但顾世铭听懂了,“你有把握?”   顾淮云犹豫了片刻,“……有。”   “五年,”顾世铭翻出一只手,唇角勾起讥诮的笑来,“五年的感情,你确定你有把握?” 第185章 离开他之后,你找到了一个更好的(一更)   “五年,”顾世铭翻出一只手,唇角勾起讥诮的笑来,“五年的感情,你确定你有把握?”   她坐在兄弟俩僵持不下的中心点,懵懂地听着两人你来我往的争锋相对,直到她听到“五年的感情”。   她还是不太了解兄弟俩争执的事是什么,但她瞬间就知道是为了谁而争执。   五年的感情,不就是她和维扬的么?   “顾世子,”她的脑子有些混乱,冷静不下来,但直觉告诉她该怎么做,“我……不走了。”   她不知道这个“不走”是因为男人说的躲解决不了问题,还是不想因为顾世铭笃定的“五年的感情”而打了男人的脸。   都说难过,难过,难是难了点,但能过。   不管怎么样,她也该过了。   她坐的位置很巧合,正对着过道,所以当维扬出现在过道的另一头时,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看到了。   离得有点远,如果不是刚刚的那一番争论,她其实是不会这么快就判断出迎面走来的那个人是维扬。   桌下,她的手被人握住,陶然突地一阵心慌,因为现在她的手心全是汗。   男人的手劲突然加大,重重地掐了她一把。   像一条被绷紧的皮筋陡然松开,她心头上的紧张感也放松开来。   “顾老板。”   他没应,甚至没看她,只骄矜地挑了挑眉梢。   过道的那边,几个人的身影越来越近,陶然附在男人的耳边,轻声说道,“我记着自己的身份呢,我不是顾家保姆,我是顾、太、太。”   男人的神色有须臾的愣神,对于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人来说,这样的表情已经是超出了他该有的控制范围。   他的唇角在弯起之前被压制住,随即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牛柳放入她碗中,“多吃点牛肉。”   牛肉是高蛋白肉类,能提高身体抗病能力。   他的用意,她怎么会不知道。   “廖润玉和廖家什么关系?”   男人沉思后,撩眼看她,“廖润玉是廖旭文的女儿。”   难怪。   廖家和顾家是没的比,但比起普通家庭,那也算是半个富豪。维扬说他找到了一个更喜欢的,这条件确实是比她好。   这些事现在被她知道,没有太大的意义,哪怕廖润玉比她穷、比她丑,现实就是维扬在她和廖润玉之间选择了廖润玉,不要她。   但作为一个思想复杂的人,她忍不住问顾淮云,“用你直男的眼光看,我和廖润玉比,哪个长得好看?”   男人眉骨一紧,脸上堆满了“都怪我,让你吃太饱了”的表情。   陶然突地生出强烈的胜负心,在这个问题上异常执着,“我感觉我比她长得好看,明眼人一看都看得出来。想当年我也是我们学校的校花,追我的男生没有108个,也有88个,不信你问顾世子。真的,顾老板,你也算捡到宝了。”   陶然抓紧了手包,筷子也被搁在了筷架上。   顾淮云深深看了她一眼后,笑得意味深长,“你的脸怎么这么大呢?”   “顾老板,我这个人,真的不错的,你得品,细细地品,品完你就会发现我的优点,其实挺多的……”   她几乎转过了整个上半身,想让他相信她的话,说到半途又觉得这样无异于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自己都没脸再往下讲。   该怎么说,才能让顾淮云没有感觉到自己吃亏?   她被自认为长得不如自己的人抢了男朋友,换句话说,她是被人抛弃的那个。而顾淮云就是那个倒霉催的接盘侠。   垂了垂脑袋,陶然现出原形,精神一下萎靡下去,“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廖润玉是谁,所以才问我要不要来参加这场生日宴?”   如果大家都不认识,那她还能假装出没有被劈腿的样子,但偏偏,他们都知道。   “所以顾世子刚才让我走,你们都怕我遇到前任,会尴尬对不对?”   “不对。”男人也将筷子搁下,露出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可以说是猖狂又邪魅的笑来,“我让你来参加这场生日宴,是想让你的前任知道,离开他之后,你找到了一个更好的。”   男人暂停片刻,“尴尬的人不应该是你,是他们才对,也让你的前男友后悔抛弃当年没有108个也有88个追求者、细品能品出很多优点的你。”   “……”   她知道他这是在化解她的紧张不安,更是在为她解围。   刚才还说她脸大的人,嚣张起来的样子,说实话,她还真挺稀罕。因为顾老板确实有这个本事让很多人,特别是女人都羡慕她。   他们的谈话还没真正结束,廖旭文带着一家走近来。在几个人中,陶然静静地、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正视维扬错愕的眼神。   “爸,祝您福寿绵绵,长命百岁。”廖旭文并未察觉到晚辈之间的风起云涌,应该是喝过酒,脸颊上有红色。   和刚才廖言文一家子不同,看到长房这一家,廖汉山的情绪明显高昂,笑得合不拢嘴,抓着廖旭文的手连说几个“好”。   对顾家,廖旭文不敢慢待,刚说完祝词,转头又对着顾城峻、顾淮云客套,“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吃好喝好啊。”   和顾温蔓相比,廖家长媳可是温婉低调很多,跟在廖旭文身边,也是夫唱妇随的模样。   倒是廖润玉抢先说话,“这位便是顾表哥吧。”   陶然安静地低头坐着,细细思索廖润玉的这个称呼。论套近乎哪家强,她还得佩服廖润玉。   见到她曾经的情敌,陶然不知道顾淮云是什么表情,正打算做一个混吃混喝的透明人,忽然腰后搭上来一只手掌。   耳边是男人磁性的嗓音,“今日叨扰了。”   过了片刻,她才听到廖润玉捏着甜美的声音问,“这位是……”   问得还挺矜持,挺像那么一回事。   在她的三观里,情敌见面不是应该红着脸,或者红着眼吗?怎么还闹失忆这一出呢?   “哦,润玉啊,这位是顾先生的……”   蒙在鼓里的廖旭文自然不懂,亲自为两人介绍,可惜话说一半便被顾世铭截了胡,“她是谁,你不知道吗?去年刚抢了人男朋友,这么快就不记得了?在这跟谁装呢?”   宴会厅比较嘈杂,拉着欢快曲调的小提琴声,来宾的高谈阔论声,还有桌上的推杯换盏,但都没掩盖掉顾世铭的冷嘲热讽,至少他们这群人听得仔仔细细。   廖润玉霎时变了脸。   陶然震惊之余,特意看了看维扬,原本略显苍白的脸色变得沉郁难看。都告诉自己事情已经过去了,但她的心还是被扎了一下。   廖旭文先从惊诧中反应过来,急忙圆场,“我想应该是亲家小表哥认错人了吧,是不是亲家小表哥多喝了几杯啊,啊,哈哈哈……那什么,一会儿我还要上去说几句话,先失陪了。”   可惜廖旭文的自导自演没有让桌上的尴尬揭过去,反而让场面更冷。   陶然破罐子破摔一般偏开头,漫无目的地看着一片觥筹交错的景。只是腰际的手轻扣了她两下,男人似乎并未受影响,笑言,“都是亲家,不必说这么见外的话。这位便是令婿吧。”   顾淮云的台阶安排得太明显,廖旭文不可能看不出来,连忙笑着接茬,“哈哈,你看我这忙得头昏脑涨,都忘了介绍。这个是维扬,小孩子玩玩闹闹,两人工作都忙,婚礼一直也还没办。”   “令婿真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   顾淮云的手一直贴在她身后,这样的姿势不算多亲昵,但完全可以宣布了一种占有权。他的谈吐依旧得体自如,连比他年纪大的廖旭文都被他压住了阵势。   “谢谢顾先生谬赞,年轻人还得拼事业,还要多多历练。”   不过两三句话,犹如四两拨千斤,场面又和缓过来。   他们不过一张桌子的距离,太近,陶然怎么回避,视线都能触及到此时维扬紧张地拥着脸色苍白的廖润玉。   她现在其实真的还好,以前别说看到两人恩爱,就是单单看一眼维扬,她就会痛不欲生。   放下心结后,再回过头来看维扬,看他们走过的路,她的心里生出的更多的是祝福,希望他能得到他所想要的,希望他就一直顺顺利利地走下去。   但是她也不是完全的圣人,她真的做不到心无芥蒂。当她多看一眼维扬移情别恋后对其他女生的好,她就多自卑一分。   这种自卑无可救药,也无法自我救赎。   她到现在都无法摆脱她被抛弃的阴影。   她不怪谁,在和维扬在一起的五年里,她本来就爱得挺卑微。   话题到此,两方还算相谈甚欢,不必要再锦上添花,廖旭文及时撤身,款步走到舞台上。而维扬则带着廖润玉坐到了另一桌,和她背对着位置。   台上,廖旭文开始讲话。   “尊敬的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家父八十寿辰,感谢大家能够莅临……”   陶然提起筷子,夹起碗里的牛肉粒放入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要不要走?”顾淮云附在她耳边问道。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女孩睫毛轻盈,鼻头小巧,脸颊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她转过眼来,眼里波动着点点星光,似有无措和慌乱。 第186章 和你领证后,我就没有再想着别人(二更)   “你要是没吃饱,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刚才还阻止顾世铭带她走,现在反过来劝她离开,陶然不知道顾淮云心理转变的原因。   但换一个男人,自己老婆的前任就坐在几米开外,任谁都不会大度到视而不见吧。   和他的性和爱一起的观点有些不谋而合的地方是,在她看来,婚内精神出轨和肉体出轨没什么两样,都是对自己配偶的一种背叛。   “顾老板,”陶然凑近他的耳朵,只说给他一个人听,“自从和你领证后,我就没有再想着别人,我对你是一心一意的。”   陶然觉得她的脑回路挺清奇,不管顾淮云现在要离开的理由是什么,也不管他在不在意身后的维扬,但在热热闹闹的宴会厅,几百个人的现场,她居然对他大胆地说出了挺一厢情愿的话。   她一直都在做这种傻里傻气的事。   男人的表情有些僵硬,但他的主意却改变了,指着桌上的菜,慷慨地问,“想吃什么?”   在有一种冷叫做我妈妈觉得我很冷之外,她又多了一条,有一种弱叫做我老公觉得我很弱,弱到连夹菜都要他帮忙夹。   笑话,当年能和江翘翘、顾世铭抢食,她能那么菜?   宴会继续进行,热菜一道一道地上,她面前的白色瓷碗就没有矮下去过。   顾淮云倒没怎么吃,点了一支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后来有人过来敬酒,第一杯敬寿星公,第二个敬的人就是顾淮云。   身后的人,陶然没有回头看一眼,甚至到后来渐渐淡忘了两个人的存在。   八点多,生日宴会进入了尾声。廖家人在台上,廖汉山站在中间,在五层蛋糕塔上象征性地切了一刀。   八点半,有人陆陆续续开始离场。   离开的时候,陶然看到廖家人还在台上合影,却不见维扬和廖润玉。   从五楼下来,家里的司机载着顾城峻和谢兰离开,顾淮云捏着车钥匙,“我去开车,你们在这里等着。”   和顾世铭大眼瞪小眼地站在大堂里,陶然丝毫不觉得冷场。顾世铭受不了,日常性挖苦,“猪。”   “嗝――”打出来一个饱嗝,陶然舒服地都不跟人计较,“嗯。”   “全场就你一人是从头吃到尾,每道菜都不落下吧。”   这能怪得了她吗?咋不去问问你哥,为什么每道菜都不落下地给她夹吧。   “我胃口好,你也嫉妒?”   顾世铭笑了,“我跟一头猪有什么好嫉妒的?”   没什么好说的了,陶然一脚踩了过去。这个动作十几年如一日,从来没变过,顾世铭早就预算到,轻飘飘地就躲过去了,谁料,这头猪还有后招,刚站稳,拳头已经砸到他胸口上了。   陶然得逞,拎着裙子往后躲了两步,得意地眉开眼笑。   她捶的这一下也没有多疼,可是看到她月牙似的笑眼后,他的胸口才后知后觉地疼了起来。   进入停车场,顾淮云接到了莫非的电话,边走边接听。停车位置是廖家人特意保留的位置,也就没有特意叫酒店的人过来开车。   因为是专属位置,这边的停车场除了车,没见到人。   男人正要压下开锁键,吹过来的夜风里夹杂着一两声说话的声音,像是在车尾的位置。   他并未留心,只是下一秒听到的内容一下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你是不是还忘不了陶然?”是女人悲戚的控诉声。   开锁的动作僵持住,男人的脚步也停留在原地。   “今天我妈住院,你一定要我过来,就是想让我看到……”   和廖润玉悲伤的声音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维扬则是冷静又疏离的口吻,最后没有说出口的,包括顾淮云也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廖润玉颇为激动,接下去说道,“是,我就是想让你看到陶然她结婚了,知道她嫁给谁了吗?顾氏集团的顾淮云啊。”   维扬没有接腔。   “你一直觉得对不起她,现在呢,还这么觉得吗?你怕她过得不好,现在你也看到了,她和她丈夫有多恩爱。”   “呵……”维扬冷笑一声,“其实你不用这样处心积虑地告诉我这些,因为陶然和顾淮云去领证前一天晚上她就发信息告诉我了。”   顾淮云的眉角微微跳了一下,心口就像被什么刺激的力量突然一撞。   “我和陶然早就结束了,一直没走出来的人是你,润玉。”维扬说道,“她比我想的要勇敢,比你想的要坦荡。”   廖润玉的声音含着浓浓的不甘和恨意,“是,她什么都比我好,连分手没几天就投入别的男人怀里也是勇敢,我对你念念不忘几年却成了犯贱!”   “我没有这么说。”维扬喝道,“分手了,她要怎么做那是她的自由,她这么做十有八九是为了救活她那个服装厂。我要先回医院陪我妈。”   “维扬……”廖润玉哭哭啼啼地叫人。   “滴滴。”车门开锁的声音,顾淮云没有再犹豫,关上车门,大奔的引擎就启动起来。   从挡风玻璃望出去,在大堂水晶吊灯的照耀下,女孩站在落地玻璃门前,等着他来。   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午后,那天是几月几号,那天是什么天气,他都忘记了,甚至当时她的模样都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斑驳。   但那天见到她的那份悸动,还有冲动,他一直都记得。   他没想到多年后的今天,他们走在一起。而当初的那份因为她带来的悸动沉淀了下来,经过这么多年的打磨,变得异常的厚重,而且现实,不再可遇而不可求。   他的车刚停稳,女孩第一时间就冲了出来,车门开启,一股冷空气有恃无恐地比她先钻了进来。   “好冷好冷……”陶然刚跳上车,就关死了门,双手捂在了暖气出风口处。   九点的冬夜,天早已黑透了,但一路橙黄的路灯迤逦相随。   男人安静地开着车,灯光明暗交替,他的侧颜被半明半昧的光线笼罩着,沉着冷静的同时,又透着一股禁欲的味道。   陶然的手肘支在车窗上,托着腮帮子,倾斜着身体,从这个角度,只要她的视线稍微向左偏移就可以看到他。   顾老板不仅好看,更过分的是很耐看。   她喜欢看他,而且是越来越喜欢。   黑色大奔从高架桥下来,穿过一条黑暗的绿茵小道,顺着弯曲的小路一路蜿蜒而上,到达别墅停车场时,陶然有些昏昏欲睡。   “啪嗒”一声,安全带扣解开,陶然勾开车锁,听到顾淮云说道,“晚上我去酒吧坐坐,要是晚回来你先睡。”   手指勾在车锁上,陶然忘了反应,两三秒后才回过神,“嗯,好,别喝太多酒。”   “嗯。”   前后车门接连关上,陶然在前,等着顾世铭一起进屋。   等他们走上外檐的台阶,大奔的头灯重新亮起,很快发动声响彻在空旷的停车场上。   “这么依依不舍?”耳边是顾世铭嗤嘲她的话。   陶然回头,抬脚往上走。   顾城峻夫妇比他们走得快,顾世铭按下指纹开启门的时候,两人同时从一侧的偏厅望过来。   “回来了,淮云呢?”   这话,顾城峻明显是在问陶然,所以顾世铭也没应答,只吊儿郎当地说一句,“我先上去了。”然后晃着身体径直往楼上走去。   “阿铭,”谢兰大声喊道,等顾世铭停下来冷淡地看过来时,她的声音又小了下去,“过两天和吴局长夫人一起吃个饭吧。”   顾城峻的那个问题被搁浅,顾世铭还没走,陶然也停住,下意识地等着他一起上楼。   顾世铭的一只手按在旋梯的扶手上,一声轻嘲的笑从鼻腔里哼出来,“我为什么要和吴局长夫人一起吃饭,我们很熟吗?”   他故意在吴局长夫人上加强了语气。   谢兰急得没办法,情绪很快转变为气恼,“你以为我费尽心思约吴局长夫人一起吃饭是为了谁?吴局长女儿,要家世有家世,要相貌有相貌,要学识有学识,你就过去见一面,这样都请不动你?”   陶然突然后悔干嘛要站在这里,刚才她应该要上去的。   她的脸往里侧着,没看到顾世铭投过来复杂的眼神。   “算了,万一被吴局长女儿看上,那更麻烦。”   “你!”谢兰倏地站起身,应该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顾世铭见状反倒笑了出来,“相亲这些事,你最好趁早死了这条心,我要是不想结婚,我看你们谁能逼得了我。”   “混账,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你妈一心一意给你找一门好亲事,还对不住你了?你想干嘛?二十五岁了不想着成家立业,你打算要干什么?”   顾城峻的这一番长长的教训像极了一个严父该说的话,但顾世铭完全无动于衷,拖着步伐往上走去。   “我早跟你说,像这种不肖子,你管他那么多干什么?”   “我不管谁管?你有两个儿子,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淮云不是你儿子吗?”   “是我儿子?我没那么大的福分!你看他这些年叫我什么?”   ……   ……   楼下顾城峻和谢兰的争吵声由大变小,等他们走到过道里去了,争吵声模糊成一团,已经听不清说话内容。 第187章 就剩下一个洞房花烛夜适合顾老板(一更)   “哎,”陶然靠在自己的房门前叫住顾世铭,“你今天……让我走,是不想我碰到维扬吧。”   顾世铭用短促的一声轻笑代替了回答。   “虽然没什么必要,但还是要谢谢你。”   两人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陶然没有再走近,“对于维扬,我放下了,以后不用再为我担心这些。”   顾世铭转了个身,背靠在墙面上,头仰起来,抵在墙上,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唇角勾起一个淡嘲的笑来。   对他来说,她的道谢不重要,知道他在担心她就足够了。   其它的都不重要。   “哎,你怎么知道廖润玉是廖旭文的女儿?”   顾世铭轻描淡写道,“偶然间知道的。”   至于怎么偶然,陶然没有继续追问。有时候看似偶然,但如果不是有心,哪来那么多的巧合?   不想再说她的事,陶然不着痕迹地换了话题,“顾世子,没事别老惹你妈生气,我觉得她还是很爱你的。”   像听到什么最滑稽的玩笑话,顾世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嗯,我妈很爱我。”   这一句话,反讽的意味太重,陶然一听就听出来了。   刻意忽略过他的嘲笑,陶然正经地劝道,“你不是整天闲着也没什么事干,不然去相个亲?”   这话她也是在试探,但顾世铭仿佛凝固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嘲笑,连眼神都是静止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世铭就着那个姿势,转过脸来,“你希望我跟别人相亲?”   陶然微愣,她不太理解顾世铭的意思。这怎么成了她希望他去相亲呢?   “你不相亲,难道你打算当一辈子和尚吗?”   顾世铭站立起来,推门进去前回头冷冷地对她说道,“陶小然,你好鸡婆。”   鸡啥?   鸡婆?!!   陶然冲过去直接上手擂门,“顾世铭,开门!你给我说清楚,我怎么就鸡婆了?啊?”   **   岁初的夜晚,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白日喧闹的街道慢慢冷却下去,显出几分灯火阑珊的寂寥来。   而此时位于1912酒吧街的热火酒吧里则是一派火树银花般的热闹。   “来,我们还要一对嘉宾上来参与我们的小游戏。”台上DJ的身边,一个穿着潮流的主持人卖力的叫声混合着节奏动感的DJ摇荡在酒吧中央池子里。   一个长发飘飘,穿着白色衬衫并黑色短裙的女人站立起来。她的出现造成一场不小的轰动,台上台下爆出激昂的怂恿的呼喊声。   女人上台,抢过主持人手里的麦,“我邀请顾总一起来玩这个游戏。”   “呼――顾总!顾总!顾总!”   整齐划一的欢呼声再次雷动在酒吧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围到了调酒台。   和中央池杂乱无章的喧嚣不同,调酒台却是不相称的安逸闲落。   “去吧,美女叫你了。”游斯宾看热闹的不嫌事大,朝舞台上努努嘴,说道。   “这世道真的是人情冷漠,这都有老婆的人了,还在招蜂引蝶,我老大个的一条单身狗居然都没人搭讪,这上哪儿说理去?”常平的话说得几番酸楚。   坐在正中位置上招蜂引蝶的顾老板举起酒杯,遥对着舞台上的女郎,谢绝好意。无名指上的指环在奢靡的灯光下折射出几缕隐隐绰绰的光来。   “说理?常律师,他是上市公司的老总,你呢,一个如假包换的打工仔。再看看老板的这张脸,”莫非说得条分缕析,“如果我是女人,我也选择老板。”   见常平还不够惨,游斯宾帮忙落井下石,“哈哈,常律师,没想到你也有打嘴仗打输了的时候啊。”   白忱在一旁抿着嘴含蓄地笑,酒杯里的酒半天没见少多少。   常律师栽了跟头,心里不免苦闷,只能闷头喝酒。   游斯宾这个吃饱闲的,对这个也有意见,“喝这么快干嘛,这是酒,不是水,不要钱的吗?”   “不是说今晚有人买单么?”常平吃惊地看着顾淮云。   顾淮云淡定地嗯一声,“今晚我买单,喝吧,别怕。”   “老板,你人真好。”   季博也很感动,站在最角落默默喝着饮料,就是不如莫非这么油嘴滑舌,一张口就是一个璀璨的彩虹屁。   游斯宾拍了拍木桌,冲调酒师嚷嚷,“给我拿一瓶蓝方。”回头,手肘搭上顾淮云的肩头,眯起眼,审视地看着对方,“顾老板今晚心情看起来很不错啊。”   “嗯。”顾淮云的眼尾在酒精的渲染下,摇曳出慵懒的笑意,薄唇张合两次似有话说,最终又控制住,用酒杯堵住了嘴。   “什么事能让顾老板这么高兴?我猜猜啊,”游斯宾凑近来,拽着文绉绉的语句,“人生有四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嗯。”顾淮云赞同地点点头,微笑着抿下一口酒。   游斯宾饶有兴致的神情溢于言表,“这掐头去尾,就剩下一个洞房花烛夜适合顾老板。你别告诉我,你现在才摆脱老处男的耻辱啊。”   顾淮云笑得更加高深莫测。   他能说,他到现在还没摆脱老处男的耻辱吗?   不能说。   连白忱这么单纯的人都有成年人的经历,他这才叫没处说理去啊。   “你说你,有什么好,把你迷得神魂颠倒。”   顾淮云知道游斯宾问的是陶然有什么好。   他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的。   但有一句话,“有些人说不清是哪里好,但就是谁都替代不了。”   顾淮云不言不语,只是拿着酒杯碰了一下游斯宾的。   “行吧,其实你这样的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干净。”游斯宾端起酒杯喝了顾淮云敬他的酒。   曾经他过着奢靡无度、纸醉金迷的生活,只是为了向顾淮云证明他不是喜欢杨子芮,也为了向自己证明没有杨子芮他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女人,有什么不一样?   但自从被顾淮云撕破了他那层伪装后,他的心迹袒露之后,他反而释怀地收敛了全部放浪形骸般的作为。   不再和不同的女人在不同的床上醒来,不再为了别人逼着自己不停地寻欢作乐。   所谓的生活就是这样,一半惊喜,一半遗憾。   他爱上了杨子芮,杨子芮爱上了自己的好兄弟。   这没有什么。   都说拿得起放得下,可他妈的他就是放不下。那就不用放下。缺了就是缺了,遗憾就是遗憾。   而他还能和自己的兄弟把盏言欢,还能将杨子芮埋藏在心里,让时间把这段爱而不得的苦烧成灰,这样挺好。   “子芮又去英国了?”   游斯宾点头,微眯着眼,笑道,“杨大小姐,我高攀不上。”   顾淮云冷笑一声,“杨家给游家提鞋都不够资格。”   顾淮云这句话不是夸张。不说别的,游家每年捐出去的善款都够德言珠宝一年的净利润。所以顾淮云才有这么一句。   游斯宾一愣,随即勾出一丝不羁的笑,敷衍地吐出两个字,“我浑。”   这一点,顾淮云也是无话可说,杨子芮确实比安城的那些名媛要积极上进得多。   也难怪,游斯宾这样的情场老手会栽在她的石榴裙下,还栽得这么狠。   顾淮云推掉游斯宾的手肘,反手搭上他的肩,动作罕见的亲昵热情,“有些事得靠缘分,而缘分这东西可遇不可求。”   游斯宾又是肆意的笑,却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那天晚上,几人在酒吧里喝到了12点才散的场。   游斯宾还觉得不尽兴,“还早,我给你们一人开一间房,咱们不醉不归。”   买单的顾淮云拿着西装砸了一下人,“我要回去了。”   白忱也摆手,“我明天要上班。”   “我也要上班。”常平认清了自己如假包换的打工仔的命运。   一群人各奔东西。   季博开着车,行驶在回半山别墅的高架上。   顾淮云擎着脑袋,安静地坐着,半阖的双眼窥向驾驶室前方的仪表盘,冷不丁开腔,“可以开快点。”   季博愣神的空隙里,身体反应更快,油门踩下,车速立即提升上去。他全神贯注在车况上,等车速平稳后,他理解过来顾淮云的要求。   有人在家里等着他,他这是归心似箭。   幸好夜间路况很好,高架上畅通无阻,明白这一点,季博又给大奔提了速度。   大奔刚驶入停车场,别墅的大门便被管家打开。   “叔还没休息?以后我要是晚回来,不用给我留门。”   管家面容祥和,“年纪大了,觉少。”   大奔一路风驰电掣,这个时候他的酒劲彻底上头,脚步虚浮无力。   “头晕?”季博问道。   顾淮云朝他摆手,“没事,你先回去休息。”   季博道过晚安,先行回到自己的房间,独留下男人一人行在两层的旋梯上。 第188章 最后的恐惧崩溃在他的吻里(二更)   夜色静谧无声。   停在二楼转弯处,顾淮云不知道心里的那份情怯从何而来。   三十年的人生,他遭遇过人间最大的苦难,也享受过最大的福分。对他而言,最想要的莫过于平淡的人生。   娶一贤惠妻子,生两三个与他骨血相连的孩子,天晴时看云,下雨时听雨。到老时,对这个人世,不留恋,也没有遗憾。   这个就是他人生最大的追求。   陶然其实和他说过,选择和他结婚,她就会一心一意对他。她也是这么做的。   只是他从未相信过她而已。   他一直以为的是,她和他在一起,不过是出于报恩的心态,而她的心里始终只有一个维扬。   如果她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也不怨她。爱维扬,不爱他,都是可以理解的。   如果不是今晚听到维扬说的话,他恐怕要一直这样误会下去。   原来她早早就告诉维扬他们的事。   她从来没有想过和维扬有复合的一天,更没有想过要和维扬藕断丝连。   过年那晚,他替她接了维扬的来电,当时他还为此和她吵了一架。   现在看来,她还真的是无辜的。   不管她心里还有没有维扬,也不论他在她心里占了几分,至少她是真心实意地想和他在一起的。   这段时间她配合李文浩治疗,跟着季博把自己折磨个透彻,她是真的卯足了劲想和他在一起的。   而他居然还不相信她的诚意,还怀疑她一直对维扬念念不忘。   他多蠢?   还是他从不敢相信,会有人为了他而拼尽了全力?   剩下的十几级台阶,他花了整整十分钟才走完。   房间里,除了那只小夜灯,床边的落地灯也留着。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男人无声地行至窗台边。   放眼望去,远山的轮廓藏在黛蓝色夜幕下,与城市的边缘连绵相接。星星点点的灯火散落在苍穹之下,隔着玻璃看过去,安宁又唯美。   “你回来啦?”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身后突然响起女孩黏糊又软糯的声音。   顾淮云转过身来,“吵醒你了?”   她本来是要等着他回来一起睡的,但没顶住睡意,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现在几点了?”陶然拥着被坐起来,答非所问道。   “快两点了吧,你再接着睡。”   陶然没说不,问道,“你喝酒啦?”   落地灯的光线照不到窗台那边,他的身影融合在窗外的夜色里,无法看得真切。   男人单手抄兜,嗓音在幽静的房间里尤为醇厚低沉,“嗯,今晚和斯宾他们多喝了几杯,我一会儿就去洗澡。”   她没有嫌弃他的意思。   “那我现在下去给你拿解酒药。”   说完陶然作势要起,被男人拦截住,“不用,你睡吧。”   今晚的顾淮云有点怪,但哪里不对劲,她说不上来。   陶然没继续追究,在男人去了浴室后,她披上外套,下楼给他拿解酒药。   等她偎在被窝里没几分钟,浴室的门“咔”地被拉开,男人洗完澡走了出来。   因为心里那股不对劲的错觉作祟,她对今晚的顾淮云莫名地起了紧张和局促。   “解酒药在这里,你先吃了吧。”   男人闻言看她一眼后,走了过来,“特意下去拿的?”   “嗯。”陶然把被子拉高到脖子处,为自己的行为粉饰一下,“你今晚喝了不少酒,不吃药明天肯定会头疼。”   男人笑了笑,从药板上抠出一粒胶囊出来,和着她倒的温水吞服了。   “现在放心了?”   男人的揶揄显示出了她的关心有多明显。   陶然把微微发烫的脸捂在被面里,“我去睡觉了,好困。”   走到落地灯边,伸手关上后,顾淮云返回至床边。   陶然抓着被角,半蜷着的身体无意识地绷紧了。等她身旁的床垫凹陷一块后,紧接着男人的气息拢盖住她。   和往常不同的是,他没有伸出手臂给她枕。她也不敢要求,仿佛一接触就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一样。   睡过一个浅觉,她的睡意驱赶了很多,想着要说点什么话压下这种别扭的、又莫名其妙滋生出手足无措的心慌意乱来,却迟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只能让暧昧的悸动在黑暗中凌乱地滋生着。   “陶然,今天你问我的问题,我还没回答你。”男人的嗓音有些疲倦,但也是放松的。   陶然看着映在地面上的光影,“什么问题?”   “你和廖润玉哪个好看。”   陶然倏地笑了一声,声音绵软,“这个算什么问题啊,睡吧,以后不说了。对了,吴局长是谁?”   “吴局长?”男人思忖片刻,没想出来,“哪个吴局长?”   “晚上回来阿姨让顾世子和吴局长的女儿去相亲。”陶然一五一十地说道。   男人这次明白了,“应该是审计局的吴生,他有一个女儿。”   陶然身体微微往他这边倾斜,“那他女儿人品怎么样?”   “怎么,替阿铭操心他的婚姻大事?”顾淮云哑着声笑了一下。   陶然又恢复成原先的姿势,重新看着地上的光圈,“嗯,婚姻,一辈子的大事,我希望顾世子能找到一个好女孩。”   两人有问有答,像一对经年的老夫妻,絮絮叨叨地讲着无关紧要的生活琐事。   “吴生的女儿我不清楚,但吴生还行,还算是一个廉洁的清官。”   “嗯。”原本这些也不是她能操心的事,但听到顾淮云的话,她多少也放下心来。   卧室里安静了半晌,男人突地又开腔问她,“阿铭答应去相亲?”   “哪里肯啊,晚上把你阿姨气得七窍生烟。”想起顾世铭那副混不吝的模样,陶然无奈道。   陶然没有看到身后顾淮云盯着她的背影看的表情。   晚上他把自己扔到热火,喝了一晚上的酒,以为躲开她就可以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看来,好像没什么用。   “陶然。”晚上没控制住,喝了太多,现在嗓子烧了一样干哑,“躺过来。”   “……”   她的身体又南辕北辙地往外蜷了蜷,嗓音里有些微的紧张,“没事,我这样躺着也可以。”   言毕,身后的男人冷淡地重复刚才的话,“躺过来,听话,陶然。”   这是酒后打算跟她撒野的意思吗?   陶然用最后的倔强无声地抵抗在床的边缘。   她一直知道顾淮云很霸道,但比霸道的顾淮云更霸道的是喝酒后的顾淮云。   “躺过来,不然我过去就不是这么好看了。”   至于要她怎么不好看,陶然不太清楚,但她知道,男人的话不是危言耸听。   “知道,知道了。”陶然不情不愿,象征性地往后挪腾了一下。谁知从身后突然抄出一条胳膊,揪着她的衣领往后拽,她和男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消失。   “啊,干嘛?”陶然挣扎,“你又要耍酒疯了?”   这人的人品还能看,酒品怎么就这么差?   “别动,别动!”男人紧紧地抱着她,嗓音压抑又紧绷,“让我抱一下,乖,就一下。”   陶然登时就不敢再动了。   有些事她没经历过,但不代表着她完全不懂。他这个样子说明了什么,她心里有数。   但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不,确切地说是还没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可是她不敢再推开他。   男人粗热的呼吸喷在她的后脖颈处,离得近了,她还能闻到呼吸里酒精的味道。   “顾、顾淮云?”在他滚烫的怀里,她的手脚却是一阵发凉。   “嗯,是我,别怕,我不做别的。”男人的头紧紧地抵在她的头顶,气息急促不稳,气声渐渐低落在她的发间,“我什么都不做,别怕……”   他手臂上的肌肉透过丝绸睡衣迸发出雄性的力道,像铜墙铁壁一样坚硬,但又克制着,像被什么困住了一样。   陶然最后的恐惧崩溃在他的吻里。   男人跟她说别怕,他什么都不做,她就静静地任他抱着,她以为等他情绪过去后就结束了。   没多久,他手臂上的力量确实也在一点点地剥离,她的心跟着这股剥离的力量也慢慢回落。   就在她以为他控制住自己的欲望时,他却在她的颈窝里轻轻地吻了一下。   和刚刚情欲浓重的拥抱相比,这样的轻吻犹如蜻蜓点水。   可就是这个克制的吻,让她所有的情绪都决了堤般汹涌地倾泻出来。   “顾淮云……”   “嗯,好了,好了,没有了,别怕,没有了。”男人在她背后艰难地说道,手臂也在一点一点地撤回。   他这是在做什么?明明知道她有PTSD。   她和维扬断干净,不代表着她就能完全接受他。就像现在这样,连他的一个拥抱,都让她感到抗拒。   男人压制住意乱情迷,向怀里正微微颤抖的人保证,“我今晚喝多了,以后我会注意。你……躺过去睡吧。”   可是就在他的手快要松开她时,她的手却紧紧地抓住他的――   “抱着我。”   顾淮云的心像被人狠狠地掐了一把,“陶然?”   女孩弓着瘦弱的身体往他怀里靠了靠,“我没有在怕你,抱着我……”   他低头跟她确认,“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陶然没说话,手在被子底下慢慢移动,拉过男人的手臂横过自己的身体。   “抱着我。”   她的声音极轻,像梦呓般喃喃自语,却像一块磐石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口上。   这次他没有再隐忍,手臂一收,将人严丝合缝地纳入自己的怀里。 第189章 不管你是什么样的,我都认(一更)   这次他没有再隐忍,手臂一收,将人严丝合缝地纳入自己的怀里。   这样的拥抱很要命,她的身体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柔软,还要舒服。他以为拥抱就足够,谁知道这只不过是饮鸩止渴。   两人都穿着轻薄的睡衣,紧紧相拥时能感受到的不只是彼此的温度,还有身体上的差异。   他的动作什么时候变了形,他没注意,陶然也没注意。等两人都清醒过来时,他的身体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酒精在他的身体里燃烧、沸腾,连最后的理智也到了崩溃的边缘。   男人的身体突地一跃,压在了她的上方,眼神死死钉在陶然的眼睛里。   喉结上下狠狠滑动,唇线紧绷,他的眸色被欲望浸透而变得格外浓黑深邃。额角微微沁出了细汗。顾淮云知道自己身体里某种爆裂的情绪已经失控。   “陶然,给我,好不好?”   陶然眼里颤着微光,她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她不是抗拒他,只是害怕,对那种事莫名其妙地恐惧。   他是顾淮云。   不是别人,是顾淮云。   陶然在心里催眠着自己。   身体已经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了,恐惧却像一条冰冷的蛇吐着红彤彤的舌信子从她的脚底贴着她的皮肤一寸一寸地爬上来。   男人引下脖颈,在她的耳鬓处轻嗅着。他的鼻尖似有似无地蹭着她的脸颊,她的耳廓,动作轻柔、缓慢,有说不出的温柔和怜惜。   陶然闭上眼,头死死地抵在枕头上,双拳攥紧了身下的床单。随着男人渐渐往下沉,她的身体僵硬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顾淮云看不见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陶然,陶然?”是顾淮云先发现她的异常的,“你怎么了,睁开眼看看我。”   借着对面小夜灯惨白的光,他看到她的嘴唇变成了乌黑的淡紫色。   “陶然,你别吓我。”男人的声线扭曲走形,连忙翻身下来,侧卧在她身边,手拍着她的脸,“陶然,你醒醒,醒醒!”   像溺水的人猛地破出水面得到珍贵的空气,陶然终于开始呼吸,只是睁开的眼找不到焦距般涣散。   顾淮云阖了阖眼睛,缓住了绷到极致的神经,撑在枕头上方的手握了一下才找回一点力气。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回应他的是一声――   “呃……”   陶然一手捂住嘴,一手捂在胃部,又是一声“呃……”   下一秒,陶然从床上抢了起来,直奔向浴室。   一直到浴室里传来陶然呕吐的声音,顾淮云还是保持着那个侧躺的姿势,瞳孔难以置信地放大。   这种感觉像什么?   就像他掏出了自以为是的全部热情,结果被人用一桶冷水兜头倒下。   “哈……哈哈……”   顾淮云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   一直都是这样,没有变,命运将他玩弄于鼓掌之中,怎么会让他逃掉?   李静不要他,顾城峻也从未真心对他,顾英霆更是拿他当棋子。他以为她会不一样。   怎么会不一样?   结果也一样。   顾淮云闭上眼,再睁开时,神色换上了消沉冷漠的模样。   起身走到浴室前,陶然坐在地上,抱着马桶,干呕。应该是吐干净了,没东西吐了,只剩下干呕。   陶然注意到了人,手臂在空中舞了两下,“出去……”   男人抱着胸,倚靠在门上,视线冷淡地看着陶然。   他让她恶心成这样?   “很臭……你先出去……”陶然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抻着肺腑、死去活来地呕吐起来。   顾淮云面色一僵,随即放下手臂,几个缓慢的大步,走到了她的身后。   “你进来干吗?”   陶然摸着马桶旁的按钮,想找到除臭键,手忙脚乱中按到了冲洗的键,在水管伸出来之前,顾淮云拎着她的后衣领往后拉。   其实她刚刚冲了几遍马桶,浴室里并没有多少异味。   将胆汁都吐出来后,她的胃才消停下来。   陶然起身,拖着软绵无力的身体移至盥洗台前。安静的浴室里只有电动牙刷的嗡鸣声。   刷了牙,陶然又掬起水,往脸上泼了几把后擦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看向男人。   他的眼里有讥嘲。不知道是嘲笑她,还是嘲笑自己,还是嘲笑刚才两人差点擦枪走火的行为。   但不管是哪个,她都不能忍受他用这种眼神看她。   从浴室里出来,陶然径直进了衣帽间,她埋头找了一会儿,拿着皮带静默良久。最后出来时,手里攥着一条浴袍的腰带。   陶然走到男人面前,“你用它绑我。”   男人没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顾淮云,不管你信不信,我心里是愿意的。”陶然仰起头,眼眶通红,嘴唇不再像刚才那样黑紫,但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因为是你,我愿意……真的,我没骗你……”眼泪终究嵌不住,坠了下来。   视线模糊成一片,她看不清顾淮云的表情,是信,还是不信。她觉得自己也不大有说服力,毕竟她刚刚都吐成那样了。   她想说,她喜欢上他了,真心真意的,但眼下要说这句话更显得她虚伪。   陶然用手腕抹了一把眼泪,往前迈一步,牵住了男人的手,低三下四的口吻,“相信我好不好?”   男人的手像被烫了一样往回缩,陶然没给他机会,更快更用力地抓了回来,然后贴在了她的胸口上。另一只手的虎口挂着腰带,一起捧住了他的手。   “你说过要给我时间的,我这几天都没怎么做噩梦了。我会努力好起来的,你……不要生气好不好?刚才、刚才……”   陶然词穷了,或者说她理亏了,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正当地解释她刚才的行为。   最后――   “不然你绑着我,不管我怎么挣扎,你都不要管。我、我真的愿意……”   “我不愿意。”男人生硬的字眼砸下来,垂下眼皮斜睨着她。   哐啷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就在她以为自己没救的时候,她听到他一声叹息,“因为我不舍得那样对你。”   “……”   陶然怔怔地看着他。   干掉的眼泪重新从她的泪腺里集聚起来,蔓延过她的眼眶。   她不知道,原来从地狱到天堂不过是他一句话的距离。   陶然闭上眼,眼泪汹涌地流了出来。   被拥入他的怀里时,她终于放声哭了,“对不起,对不起……”   男人没有声音,只有怀抱,越来越有力。   “我怎么这样子?我怎么这个样子啊?我为什么不好一点,为什么不好一点?呜呜……”   女孩失声痛哭。   不是所有的破釜沉舟都能成功,不是所有的孤注一掷都能换来好结果。   当初顾世铭问她,如果治不好怎么办,当时她逃避着不去想会有治不好这个下场,总想着只要她努力了就可以回避这个下场。   事实就是不是她逃避不去想就能放过她。   而她还伤害了这个男人。   她掉在绝望的深渊时,是他拉住了她,给她希望,让她重新爬起来努力地往前奔跑。   “不是的,陶然,你冷静一点。”顾淮云压着喉头里的酸涩,沉声道,“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心急了,是我没遵守自己的承诺。”   “我不好,是我不好……”   她的泪点很低。不小心踢到脚指头,会哭;吃东西不小心咬到舌头,会哭;看一段很假很煽情的电视剧,她也会哭得稀里哗啦;听到别人讲伤心的事情,她也跟着感同身受地哭。   当初维扬就很怕她掉眼泪。   但是在顾淮云面前,她一直把自己伪装得很强大,很开朗,不拘一格,无所畏惧。   但其实她很怕。   她一面慷慨大方地跟顾淮云承诺,只要他想离婚,她绝对不会纠缠着不放,一面又战战兢兢地把糟糕的自己包裹起来不让他看到,怕他不要她。   在他面前,她从来都没什么底气。   不像他,家境好,名牌大学毕业,有能力,又有作为。她没有什么可拿得出手的,任何一样。什么都不懂,连英语都是散装的。   她还被人甩过……   现在,她还有病。   真的是有病。   治不好的病。   “陶然,看着我,看着我。”顾淮云掰起她的脑袋,正视着她,“你好是我选的,不好也是我选的,既然我们是夫妻,那就要风雨共担。不管你是什么样的,我都认,我都要,知道了吗?”   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他都认。   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他都要……吗?   哭声停止了,但眼角的眼泪还是汩汩地流出来。   只不过她不是难过。   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浪人在凄风苦雨的人生路上,历尽千山万水后终于找到了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屋头,不用再流离失所、不再颠沛流离。   一种叫归宿感的情绪在她的心里,在她的每条血管里都扎下了根。   这个归宿感就是不管她什么样,他都会要她。   她不用再害怕什么时候又被抛弃,更不用害怕什么时候又被人厌倦。 第190章 你丈夫对你好吗?(二更)   “你别、别骗我,我、我要和你拉、拉钩。”陶然打着哭嗝,翘起小拇指。   顾淮云依言,伸出小拇指被迫和她钩住。   两根手指紧紧地缠绕在一起,陶然破涕为笑,“顾老、老板,你傻不傻?”   “没你傻。”   “你最、最傻。”   “行,我大傻,你二傻。”   “不,你、你傻,我不傻。”   顾淮云打横抱起人,几个大跨步,行至床边,又轻轻地将人放下,问道,“人还难不难受?”   陶然还在不停地抽噎,说话都很困难,只能摇着头。   顾淮云俯在她上方,单手拨开她脸上的发丝,淡笑,“模样真可怜。”   她是真的哭得惨了,夜里睡梦中还在一搭一搭地抽泣着。顾淮云把她卷入怀里,贴在她后背的手也没停过安抚的动作。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道理,陶然懂,但她没想到这个祸福相依的道理居然应验在她的病情上。   那天晚上和顾淮云吵过又哭过后,不知道是因为他说过的话,还是因为放下包袱释放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她的心境竟然豁然开朗很多。   今天是她和李文浩约的第四次见面,而今天的谈话则顺利很多。她甚至还讲了前几次都没讲过的细节,那些是她想起来都会毛骨悚然的细节,居然都讲了出来。   “我觉得你今天的精神状态特别好,最近的睡眠好吗?”李文浩脸上的笑容连弧度都一成不变。   说起这个,陶然满意地笑了,“这两天能睡五个小时。”   “那真是太好了。”   陶然深谙讳疾忌医多愚蠢,所以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也和李文浩说了个大概。   她有自己的担心,“李医生,您说以后我再和我先生亲密时,我会不会又呕吐?”   李文浩乐观地笑道,“那你现在最大程度能接受顾先生到什么程度?”   “嗯……”陶然沉吟片刻,“只要他不提做那种事,好像都可以。”   “这个很正常。”李文浩了然地点了点头,“你先别急,心情尽量保持放松,不要焦虑。你看你现在不是进步很大了吗?”   临走前,李文浩给她布置了一个挺让人羞涩的任务,“每天晚上尽量和顾先生有亲密的爱抚,和他多多沟通。”   “……”   刚刚拿起来的包差点跌落,陶然简直不敢相信,震惊之余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那个既诡异又尴尬的画面,“亲、亲密的爱抚?”   “嗯,”李文浩肯定地点头,表示他没有在随意开玩笑,更没有在诓人,“这个需要两个人的配合。”   “而且……顾先生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他的魅力很容易让人着迷。”   ……着迷?   陶然几乎是红着脖子根,从李文浩的诊室里落荒而逃的。   她告诉李文浩曾经那么不堪的遭遇都没有这个“亲密爱抚”来得难为情。   她走得太匆忙,没有答应李文浩是可以还是不可以,但陶然心里想的是今天回去她就叫顾老板戒酒,喝了酒指不定又给她整出什么幺蛾子出来。   怎么这样呢?   还不如叫她一天写两篇日记来得痛快。   还好今天顾老板又忙到飞起,送她来医院的人是季博。   “你没事吧。”一见面,季博便皱着眉头问。   陶然用手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心虚地否认,“没事,好着呢。”   季博不信,顺带着给她打了个脸,“那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我脸红?”陶然挑高眉头,横道,“那你问我的脸啊,你问我干吗?”   “……”   反正对于自家英明神武的老板的择偶标准,季博是越来越糊涂。   从五楼下来,穿在人来人往的门诊大厅里,陶然脸上的羞色还未褪尽,顾淮云的电话及时地来搅局。   正如她预料的那样,一开口就是问她――   “今天怎么样?”   “嗯,还好。”   下一句就来了,“今天李文浩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脸上的热度卷土重来,陶然用手圈在话筒边,“回去再跟你说。”   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李文浩跟你说什么了这么神秘?”   他的笑带了一点不太正经的意味,陶然又联想到李文浩说的那个“亲密的爱抚”,觉得人生真的不要太疯狂。   “没说什么,就这样,我挂了。”陶然低着头走路,差点撞上迎面来的人。   顾淮云问她,“要过来公司这里吗?”   “去你公司干嘛?”陶然觉得这人今天莫名的黏糊,“不去。”   “陶然。”男人突然叫她。   “干、干嘛?”   “有空想想李文浩给你布置的任务。”   有没有人走路走着走着就右脚绊到自己的左脚,然后差点把自己绊摔倒的?   她刚刚就做了这样的蠢事。   “顾老板?”   电话里顾淮云的笑声张扬,陶然等着他笑完,又端着一本正经的口吻对她说,“我这边有事要忙,现在让季博送你回家。晚上回去再说。”   电话断线了,陶然还没回神,想着男人意味深长的“晚上回去再说”这句话的意思。   “晚上回去再说”是要打算跟她怎么说?   明明和李文浩都通过气儿了,还故意装傻充愣套她的话,顾老板这是整她整上瘾了是吧。   “我想去那边买杯奶茶。”走出门诊大楼,陶然突然想喝甜的东西。   季博有求必应,“我去买,你要喝什么?”   为了多一点快乐,最近她看了不少小品,陶然拿拳头擂了一下季博的肩头,依葫芦画瓢地笑道,“瞧你个损出,走吧,我请你喝。”   在季博面前,她从未端过老板娘的架子。更因为入住半山别墅后,出出入入的,季博为她开车,做她私教,她是真拿季博当朋友看,而不是顾淮云的一个下属。   “喝完奶茶,要不要去哪里逛逛?”   季博兢兢业业地入坑,“你想去哪里逛,我送你过去。”   “嗯……今天天气还不错,我们去中格走一走吧,去感受一下校园文化。”   看到季博石化的表情,陶然发现整人的感觉真是太好了。怪不得顾老板这么热衷于整她。   生活如此多娇!   但是有时候,人真的不能作孽太深。   陶然没有想到她的现世报来得这么快,其实也不能说是现世报,只不过是在奶茶店刚好遇到了一个人。   “好巧。”茫然的错愕过后,陶然的脸上漾起会心的笑。   “来买奶茶?”维扬倒比她淡定得多,不见吃惊,也不见慌乱。   陶然想,下一次她应该表现得更好一点。大家都走了,她也没有必要老呆在原地。   “嗯。”维扬手里拿着打包好的奶茶,陶然知道落落大方地说再见才不会让彼此都尴尬,“那我先去买了,再见。”   “等一下,”维扬不管是眼神,还是语调,都很平淡,不太热络,“这个给你吧,你喜欢喝的。”   环保纸杯用透明的塑料袋装着,杯身上贴着标签,“奶霜红茶,热,五分糖”。   这家饮料店是安城本土的一家连锁店,有十几年的历史,算是伴过她的青春期。而这家店五分糖的奶霜红茶更是她的最爱。   交往几年,对她这个习惯,维扬太了解了。   但同样的,她也了解维扬,他不爱喝奶霜红茶,而他买了,说明他不是给自己买的。   “不用了,”陶然摇头,“你这是给润玉买的吧,没关系,我等一会儿就好。”   “不是给她买的,她现在还在公司上班。”维扬说道。   陶然猝然抬眼,对上维扬的目光时脑子还是木然的。她下意识地回避这前后的矛盾,伸手接过那杯奶霜红茶,“那就谢谢了。”   递过纸杯后维扬没动,陶然想可以用朋友之间的方式和维扬相处,比如像和顾世铭那样,或者像季博那样,都可以。   但她好像做不到,手里握着那杯和她喜好完全吻合的奶茶,连刚见面时努力装出来的淡定自若也跟着失败了。   “你现在有时间吗?”最后反而是维扬开腔问她。   陶然没应,想回头去看季博,季博却比她先说话,“我去买包烟,一会儿过来。”   她不知道该说季博是善解人意,还是蓄意报复,但眼下她还真没有拒绝维扬的理由。   没有必要。   成年人的体面,大概就是凡事都不必搞得深仇大恨一般,只有放不下的人才会放不开。   没等她回答,维扬已经朝里面座椅走去。   陶然迈步跟了过去。   一张长形方桌,不到一米的距离,但这是分手后,她和维扬最近的距离。   “生日宴会上的那个顾先生就是你丈夫?”甫一入座,维扬开门见山地问她。   陶然嗯一声,点头承认了。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是顾世子同父异母的哥哥。”   她和维扬曾经是男女朋友,和顾世铭是好基友,但奇怪的是这两人的关系一直都不熟络。但维扬对顾世铭绝不陌生。   问完她这两个问题后,维扬没有再开腔,伸手剥下纸杯外的塑料袋,又拆了吸管插入瓶口,推到她面前,“喝吧,一会儿凉了。”   陶然依言,囫囵吞枣地喝了两口,浮在上面的奶霜一口都没尝到。   两人静坐一会儿后,维扬缓慢问道,嗓音冰裂了一般却被他努力地拼凑在一起,“你丈夫……对你好吗?” 第191章 191你居然在背后捅我三刀?(一更)   她其实喜欢吃甜的,但她怕胖,一直没敢碰,连饮料都要点五分糖。五分糖的红茶不如正常糖的好喝,现在她的口腔里全是涩苦的茶味。   “挺好的。”她的视线垂在桌面上,怕他不信,又重复了一遍,“真的挺好的。”   陶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看到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收起,握成拳状。   “你……”维扬突然失了声,干咳一下才接着往下手,“上一次我也是在这里遇见你,你是不是在看……”   “嗯,”陶然大方地承认,没让维扬完整地说出来,“还是看以前的老毛病。”   “顾先生……知道吗?”   陶然突然笑了笑,坦然地看向对面的人,“他知道,我和他说过了。”   维扬的瞳孔像被针刺了一样紧紧收缩,同时,他也错开了她的视线,笑笑,“他不介意?”   陶然轻咬下唇瓣,语气不自知地暗藏了一丝针锋相对,“你是不是不相信顾淮云,你是不是觉得顾淮云不可能这么好人?”   “然然,我不是这个意思。”维扬的拳头往前推了两三寸,倏地又固定住了,话语也禁锢住。   陶然的身体也是一僵,不为别的,只因为他的一声“然然”。这个世上叫她“然然”的,只有他一个。   理智和情感都记得他们是一对已经分过手的男女朋友,但是身体仿佛还残留着过去的惯性,依然对这个称呼起了最原始、最本能的反应。   “53号,53号的柠檬椰果养乐多好了哦,现在喝还是带走?”   “打包。”   “好的。”   ……   “56号,手机点单,麻烦来取一下。”   ……   陶然从前面柜台忙碌的景象里抽回注意力,“维扬,谢谢你还愿意关心我。我和顾淮云……虽然是在很仓促的情况下领的证,但是到现在为止,相处得还算愉快,他也很照顾我……过去半年多里发生了很多的事……”   陶然断断续续说到这里时,维扬绷紧了下颌线,没人发现他盯着桌面看的眼神空洞、像燃尽的灰,没有一线的生机。   “以后,我想和他一起走下去,我欠了他很多。你可能不知道,我爸的事,他跑了,带走了厂里所有的钱……”   “我知道。”维扬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的话。   在讶异地沉默几秒后,陶然接着往下说,“要不是顾淮云的帮忙,我可能到现在都还不完那些债。”   在语无伦次地说了这么多后,陶然也不知道自己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也许事到如今,所有的解释对他们两个来说,都是多余的。她和顾淮云的经历,她和顾淮云的婚姻,她和顾淮云的感情,对维扬来说,无关紧要。   “谢谢你请我喝奶茶。”陶然想把话题变得轻松一点,像今天这样的偶遇,她相信以后不会再有。   这个世界说小也小,但说大也大,如果不是特意联系,哪怕是在同一座城市,也有可能再也见不到。   她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去,她又听到维扬问她,“你恨我吗?”   陶然的脑子凝固了一样。   维扬接着问她,“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恨我?”   时间似乎被抻长了,走得很慢很慢。外面的街道依旧人来人往,柜台里的服务员依旧忙碌着调制饮料、叫号,柜台外等待着的顾客低头看手机,或者和身边的人谈天说地。   但他们的这块天地像是隔离开来,外界的喧嚣像一团模糊的潮水涌了过来,又涌走了。   当初,爱,是她自愿的,不爱,也是他的自由。   “刚分的时候,恨过,后来就不恨了。”陶然平视前方,她以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讲出口的话,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和他说,“真的不恨了,但是很遗憾,很大很大的遗憾,可能是这辈子都无法弥补的一个遗憾。”   “维扬,当初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辈子都在一起的……”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她现在又提这个做什么呀。   顿了顿,她接着说道,“其实我一直都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的,是我不够好……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也替你高兴,能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不容易。”   陶然吸了吸鼻子,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笑道,“以后别想这些事了,我们都不要再想,谁也别再想了,反正你也别跟我计较太多,就当做互不亏欠。”   “我们在一起的五年时间,我真的感到很快乐……”陶然抑制不住哽咽起来,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完,“但是我们没有缘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感情这种事,真的勉强不来。我不怪你,更不恨你,只是希望你以后回忆我时,能记起的都是我好的一面……”   ……   ……   “老板,他们在里面聊20多分钟了,需要我进去吗?”   这是陶然和维扬进入饮料店后,季博打给他的第三个电话。   顾淮云笑了,“不需要。”   季博哦一声挂了电话。   他是无法理解老板看上陶然什么了,明明很普通的一个人,但是即使这样,他也不喜欢看到陶然和除了老板以外的男人还有过从甚密的来往。   更何况那个人还是她的前男友。   “您好,请问要点什么饮料?”   季博看上方招牌的眼线不时地往里瞟,鬼鬼祟祟,“要一杯磨铁咖啡。”   “好的,23块钱。”   低头扫码时,季博的余光还在观察着里面坐着的两个人。只是在最后一下偷窥中,他怔愣着忘了当老板耳目的身份。   只见维扬铁青着脸目不斜视地往外疾走,眼眶还是红的,视线再往里探去时,季博付款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看到陶然垂着头,两肩一下一下地抽动着。   不用正面看,季博也知道,这是哭的动作。   腾地,心里的一撮无名之火就冒了出来。   五分钟后,“砰!”一杯磨铁被重重地砸在桌面上,紧接着季博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陶然的对面。   “干嘛?”陶然止住了偷泣,但眼睛还是红肿的,还带着被人打扰后烦躁的戾气。   “……”   季博被怼住,脸憋得仿佛要跟人决一雌雄,又生生忍住,委委屈屈地来了一句,“你不能做对不起老板的事。”   “你哪一只眼睛看到我做了对不起你老板的事?”陶然不敢置信地瞪着兔子一般的双眼,拍了一下桌面。   对于陶然恶人先告状样的做派,季博惊呆了。   哪一只眼睛看到?   他两只眼睛都看到了好吗?   “反正你不能给老板戴绿帽子。”这次他把话说得更直白。   陶然直着一双红眼,也是气得不轻的模样。两人大眼瞪小眼足足有一分钟时间,然后……   “哎,这是我的咖啡!”   咖个屁的啡。   陶然咽下,伸出舌尖在唇瓣上扫了一圈,眼神挑衅地无声询问,老娘就偷喝了,怎么样吧。   她不知道同样是接受九年义务教育,季博怎么就这么特别。刚正不阿、正义凛然,是非曲直全都是一板一眼的。   但是很奇特的现象是,在看到诧异、愤怒又不敢拿她怎么办的季博后,笼罩在她心头上的阴霾一扫而光。   果然,人都是这样卑劣,喜欢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陶然压住窃喜的表情,抬抬下巴冷眼问道,“你回去打算跟你老板怎么说吧。”   季博噤声,思忖片刻后拿出证据。陶然预感不妙,但还是认真看了季博解锁开的手机屏幕。   “……”   陶然不敢置信,手指擅自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又划拉了一下。   “你个叛徒,你居然给顾淮云打三个电话?!”   看到陶然变了脸色,季博也带着一丝心虚的理亏,哑巴了。   “亏我拿你当好兄弟,你就是这样在背后捅我一刀,不,三刀的?”   “我……”   陶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她坐不住了,直接截住季博吞吞吐吐的话,“顾老板呢,顾老板有没有说什么?”   “老板他……”季博茫然地愣着,像在回忆刚才的那三通电话。   “哎呀。”陶然没耐心,连包都没拿,只拿着她的手机往外边走边拨电话。   电话通了,男人那边倒也接得很爽快,语气也没什么异样,“喂,什么事?”   “顾老板……”陶然将怂包的气质发挥得淋漓尽致,“顾老板。”   “嗯,什么事,说。”男人的嗓音很醇厚,很干净,一点情绪都听不出来。   陶然抬头看着天,也许是光线太刺眼,又或者是因为刚流过眼泪的原因,眼周有细细的刺痛感,“你……生气了吗?”   “我生什么气?”男人一声急促的短笑,反问道,“气你和你前任偶遇?”   陶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同时一块巨石也落了地。她忸怩地撒着娇,“顾老板,我现在能不能去公司找你?”   “刚才不还说不想过来?”顾老板果然还是记仇的。   陶然不管,转身往店里走,“我现在就过去,大概半小时就能到。”   “好。”   “对了,”她差点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在江城时你说过要扣掉季博这个月的工资的。”   “……”   顾老板为了哄老婆也是没什么原则了,“好。”   “别忘了!”这次她跟季博坚决要势不两立。   “不会。” 第192章 舍命哄老公(二更)   到达顾氏大厦52层的总裁办公室,彼时顾淮云坐在大班桌后,莫非站他身边,两人像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见到这么和谐的一幕,季博没来由的一阵心酸。   感觉今天又是被老板抛弃的一天。   陶然的心情则大不相同。坐在沙发上,单手支着腮帮子,遥望着大班桌后的男人。   一身挺括板正的黑西装,眉眼间冷沉深邃,既有运筹帷幄的从容自信,也有年少有为的意气风发。   这是他的商业帝国,在这个帝国里,他就是那个睥睨众生的王。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露出罗晓的身影。   “老板,您要的外卖。”   莫非见状,很有眼力见地收起文件,绕道会客区,手臂架在季博的脖子上,很是哥俩好地消失在办公室里。   罗晓也不打扰老板和老板娘用餐,留了一句调侃的话,“要是满意,记得给五星好评哦。”   顾淮云笑笑,“这个月的最佳员工给你一个名额。”   “谢谢老板!”   虽然顾老板对他们几个一向慷慨大方,但像这样一言不合就甩最佳员工给她的,还是很难得。   “老板,撒浪嘿哦。”罗晓欣喜若狂,往后退着走,还冲着人比心心。离开办公室前,还对着陶然笑了一个。   她把这个砸下来的“最佳员工”的一半功劳归于陶然,应该是她来了,老板的心情也变得格外灿烂,一灿烂就顺手做了好事。   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在“咔嚓”一声后关上。   人走了,陶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在男人掩着笑意的目光中走了过去。   “最佳员工有什么好处?”陶然只走到大班桌的侧面,臀部靠在边缘,扭着半个身子看着男人问道。   大班椅往后滑动,男人左手压在眉骨上,目光倦懒地望着她,“我又没拿过最佳员工,我怎么知道有什么好处?”   “不就是给你买个外卖,就得了一个最佳员工,看来你们顾氏集团的奖惩制度也没那么严谨。”   听到陶然武断的结论,顾淮云低声笑了下,没反驳,却是微微展开手臂,“过来。”   陶然撇了撇嘴,视线轻描淡写地掠过大班桌,然后是一侧的文件柜。   身体在经过一番辗转腾挪后,陶然终于切到了顾淮云的前面,抓在他的领带尾端在手中把玩,漫不经心地问,“你知道罗秘书刚刚说的撒浪嘿哦是什么意思么?”   “不太清楚,反正不是什么坏话。”男人的视线落在缠绕着领带的手指上,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   “贵公司的文化真开放。”陶然将领带拎起来,“送一个外卖得一个最佳员工,得一个最佳员工就可以换来一句表白。”   顾淮云抓住她的手往回一收,将人带到自己的面前,再顺道趁她不备,在她屁股上拍了一掌。   “你和你前任聊了小半个小时,我都没追究,你倒来我这里吃我的醋?”   “嗯,”陶然反手逮住领带,勒在他的喉结处,向下俯视着男人,振振有词,“我可以和我前任聊天,就是不准你和女秘书打情骂俏。反正……我问心无愧。”   男人任她揪着自己的领带,伸手解开罗晓送进来的外卖包装,将里面的食盒一份一份地拿出来。   “问心无愧?那你还来我这里做什么?不是心虚地上门负荆请罪吗?”   “我没有!”她就知道他又在冤枉好人了,“我怎么知道维扬他刚好在哪里的,而且我们就随便聊了聊。”   “啪”一声,保鲜盒打开,太白鸡的香味四处飘散。   刚才还没觉得,一闻,她突然感觉好饿。   男人还没完,“听说你喝了他买的奶茶?”   “……”   季博,算你狠。   她瞎了眼了。   眨眼间的功夫,她就从占于上风到势均力敌,再到现在接近于日暮途远的境地。   “嗯?”男人朝她挑了挑眉头,意思是再接着说,我看着你掰。   古人的智慧很多,比如识时务者为俊杰,再比如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古有韩信受胯下之辱,今有她陶然能屈能伸,舍命哄老公。   用真诚的眼神看着男人,陶然叹完一口气说道,“我这不是怕你不高兴自投罗网来了么?”   “确定是自投罗网而不是走投无路了?”   “顾老板,奶茶店里那么多人,我就是想干点什么我也没机会啊。”话一出口,陶然知道失言了,呸一声,懊丧道,“我都被你整懵了。”   但她有的是手段,往前踩一步半挨着男人,嘟囔,“早上李医生说我这段时间恢复得很好,他还说你的配合很重要,千万别刺激我。”   “李文浩真这么说?怎么跟我说的不一样?”   男人眼里的笑已经满了出来,可惜陶然只较劲在他的话里,“啊……我说有说就有说嘛。那你说我要怎么做你才消气?”   男人的眸色渐渐变深,表情也淡了下去。   自从他进入顾氏集团,以至于后来坐上这个位高权重的位置,巴结他的人,奉承他的人不在少数,但都是出于利益。   像她这样,怕他不高兴,怕他难过而使出浑身解数也要哄他高兴的,不太多。   在她这里,他最大的价值恐怕不是他这个顾氏老总的身份,而是他这个人。而她最关心的不是攀上他能得到多少好处,而纯粹是他的心情高兴与否。   “要想我不生气,就把这些都吃完。”顾淮云用眼神示意桌上的外卖。   见有商量的余地,陶然求之不得,“一起吃吗?”   “不然我饿着看你把这两三百块的外卖全部干掉?”   陶然咬着牙告诉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掰了一双木筷递给男人,想走到沙发那边吃,却被男人一把圈在了大班椅上。   “要去哪里?坐在这里吃。”   陶然没注意到男人得寸进尺一般的做法,只傻傻地问,“这样你怎么吃?”   男人的手臂在她腰间一用力,将她换到自己的左边,不冷不热地说道,“吃吧。”   “……”   陶然现在只求平安,别的要求她分毫不敢提。大班椅毕竟是单人坐的,她再占一个位置,两人就挤得连夹菜都困难。   男人再一次嫌弃地拍了一下她的屁股,“起来!”   “……”   她这无处安放的不值钱的命运啊。   然后她感觉腰间一股力量箍紧,身形一错,落坐在了男人的大腿上。   这样好像会比同挤一张椅子的要好一点,但是……   离他太近,她只觉得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见她发呆,男人直截了当,“肚子不饿?要不饿,你就起来去那边。”   这就说明她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了。   要么这样坐着吃,要么就滚过去饿肚子。   想通了这一点,陶然没有犹豫,拿着木筷扒了一大口米饭,用实际行动表明她的立场。   男人冷硬的表情在快要龟裂前完好地控制住,夹了一块鸡腿放在她碗里,“这个太白鸡是这家酒楼的招牌菜,你尝尝。”   这个不用他提醒,陶然看到外包装就知道了,而且她从刚才就一直盯着这只鸡腿。   这顿饭吃到后面,姿势的别扭被食物的美味所取代,甚至是他的左手什么时候揽在她的腰间她也没发现,只是吃到最后,她才后知后觉到大部分的菜都进了她的肚子里。   也不能全怪她,是他让她吃的。   这酒楼也黑心,一份菜分量那么一点,她也就是看着吃得多。   京酱肉丝还剩一点,她的最后一点良心还没有被泯灭,用筷子夹了。   “啊,张口。”   男人面无表情,倒是配合,张大的嘴凑过去,接住了她夹的肉丝。   “好吃吗?”   “一品醉酒楼的师傅都是从北京请过来的,你说好不好吃?”   被无情地拆穿,陶然捂着嘴差点笑倒在他怀里,厚颜无耻道,“但是是我夹的。”   男人垂眸,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眼里的欢喜不知不觉也跟着堆积起来。   空气中的气氛是什么时候变的,陶然也不知道。等她撞入男人幽深的眼眸中时,心跳就开始猛烈地加速。   视线往下,是男人清冽刚毅的下颌,男性象征的喉结,还有洁白的衬衫衣领和黑色的西装。   当她心思不纯时,同样的坐姿就显得格外如坐针毡。   “在想什么?”男人的嗓音有点干,声音也偏低,一问,仿佛一把就抓住她心怀鬼胎一个现行。   现在网络上经常会出现一个词,叫“上头”。她也经常用,但其实她不太懂上头的真正含义。   而当下,她对这个词顿悟了。   看着近在咫尺的顾淮云,她明白为什么会有“上头”这样的名词。   “顾老板……”陶然触摸着他的脸颊。   男人的视线下移,“嗯。”   “我可以亲你这里吗?”陶然的指腹在他脸颊上点了点。   为什么会突然想做这个动作,她自己也说不清。她的脑海里什么都没有,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想跟着感觉走。   男人的喉结上下滑动,“嗯。” 第193章 他是喜欢她的(一更)   她的头往下低去时,视线小心翼翼地往上看了一眼,刚好男人垂眸倾斜下来。   这样浓厚的眼神,她不陌生,在绥安的雪地里,男人这样看过她。在那个女明星开的火锅店的巷子里,那天晚上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一个人伪装得再密不透风,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在唇瓣落在他的下颌时,陶然闭上了眼睛。   他是喜欢她的。   以前是怀疑,现在她有一点点的确认了。   当她亲他的时候,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动。男人一手拥着她,一手撑在大班桌上,面无表情地望向前方,谁也看不出他的情绪来。   他的脸颊温热,比她的嘴唇的温度还要高,但坚硬无比。唇瓣附着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的咬合肌明显在鼓动。   陶然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来,用指腹摩挲着被她亲过的地方。她刚吃的饭,嘴唇上难免还残留着油渍。   “现在高兴了?”男人还是那个姿势,笔直的腰身,只微微侧眸问道。   也许是因为男人无声的纵容,她才有了放肆的胆量。   头一偏,陶然自作主张地靠在了男人的颈窝处,吃吃地笑,“嗯,高兴了。”   “累了?”   因为她的姿势变换,顾淮云的手臂也往里收,圈住了她的整个后背。   额头贴着他的颈窝拱了拱,回他,“不累,我再抱一会儿就回去。”   “要不想回去就去里面休息。”   离得近,陶然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她摇了摇头,“不了,下午还要回厂里去看看。”   管理那么一个小厂不难,但琐事不少。手掌抚在她单薄的后背上,掂量着她坐在他身上的重量,顾淮云心疼她的劳累。   “不然我找一个人帮你管理服装厂,你先在家养好身体。”   他的心意,她又如何看不出来?   趁着赖在他怀里歇息的空隙,陶然没答应,还诬陷好人,“你是不是看上我那服装厂了?想吞并它,然后向服装界转型对吧……哎呀!”   陶然这一声叫得极其生动,又极其惨烈,好像遭到多大的毒手。其实他不过是掐了一把她的腰间的肉。   “顾老板,你不能再家暴我了,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她控诉的气势不是很足,毕竟人还落在他手里。   男人笑了,“让你再胡言乱语。”   这边男人刚“家暴”完,那边“叩叩”两声后办公室的门毫无预警地开启。   “老板,这份财务报表……”莫非火杂杂的脚步猝然停住,饶是他见惯不少大风大浪也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得手足无措。   莫非宕机的脑子里呼啸过三个哲学问题――   我是谁?   我在哪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逃避是没有出路的,事实就是老板和老板娘正抱在一块卿卿我我的时候,他竟然一头撞了进来。   想到每个月五位数的房贷和车贷,求生的本能和欲望拯救了他,莫非处事不惊,“对不起老板,我先出去,你们继续。”   然后他低着头,风一样刮出了办公室,顺便贴心地关上了门。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陶然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和顾淮云的“奸情”就已经被人撞破了。   这下她不用做人了,没脸做了。   “怎么办,一会儿我怎么出去?”陶然一脸绝望。   刚刚莫非莽撞的那一下,顾淮云也有瞬间的惊诧。不是害怕被下属看到,而是他的性格使然。在这些个人隐私上,他总归是羞赧而又保守。   但比起莫非和怀里的人,顾淮云则淡定得多,脸色也很快恢复如常,“走出去,不然你还想飞出去?”   “莫助理肯定觉得我为了抓住你,不择手段,以色侍人。”陶然一阵无力的唏嘘。   男人无语的表情,“陶然,以色侍人,首先你得有色。”   “!”   陶然的内心发出土拨鼠一般的喊叫。   “顾老板,你信不信我一口咬死你?!”陶然亮出牙齿,磨在男人颈动脉上。   顾淮云轻声一笑,“起来!让季博送你去服装厂,莫非那边还有重要的事要处理。”   啧,说得好像都是她霸王硬上弓的样子。   陶然在穿外套,男人走过来,替她取下围巾,“今天太忙,早上的会议实在推不开,下一次再陪你去省立。”   戴围巾的动作停滞了,她的喉头一阵紧绷,但一股强烈的酸涩感却顶着喉头要冲出来。心底却被温柔而又滚烫的暖流包裹住。   她二十五岁,不算大的年纪,但过去一年的经历早已教她明白比风花雪月的浪漫更重要的是脚踏实地的嘘寒问暖。   “嗯。”陶然对他笑着点头。   男人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轻昵,“去吧,叫季博开车慢一点。”   坐在回服装厂的车上,陶然安静地坐在后排,对着车窗外转瞬即逝的景发呆。   也不完全算什么都没想。   有顾淮云抱着她吃饭的片段。还有亲他下颌时的感觉。他还嘲笑她连“以色侍人”都算不上。还有他今天不能陪她去医院的歉意。   等想完他答应下一次陪她去看李文浩,思路又一次跳脱回去,又想起嘴唇亲他的触感,和他垂下来看她的眸光,温柔的,炙热的。   一团乱麻一样,理都理不清。   但这种心情,她很清楚。满心都是欢喜和快乐,无边无际。   她记起一句话,“爱情哪有那么复杂?能让你笑得最甜的那个人就是对的人。”   她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道理,但她现在就是这样的感觉。   一想起顾淮云,笑容掩都掩不住就从心底跑了出来。   但她又很害怕。不知道这样的沉迷是对还是错。   从窗外收回视线,陶然抱紧了双臂。   季博因为告了密,良心受到一点谴责,将车内的温度调高两度。   陶然见了没有领他的好意,刁难人,“怎么,现在知道对不起我了?”   “没有,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对于这样不变通的季博,陶然也是没辙,“要不是知道你喜欢廖雨晴,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看上顾老板了。”   “我没有。”   “什么没有?”陶然心情不错,闲着也是闲着,手摸着手机,问道,“你是没有喜欢上廖雨晴,还是没有看上顾老板?”   季博的声音简直就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没有看上老板。”   “哦?那也就是说你喜欢廖雨晴,心里只有她一个?”   “嗯,是的。”   “好的,谢谢。”   说完,季博听到“嘀”一声,他正纳闷,后面便传来手机的机器声,把他们刚才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录了下来。   季博心灰意冷,“……”   陶然摇着手机,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放心,我不会随便发给你心上人的。行走江湖嘛,总得留一手比较好对不对?万一你又在背后捅我一刀,我岂不是很被动?”   “……”   季博感觉被命运扼住了喉咙,窒息般难过。   到了服装厂,曹仲跟她汇报了厂里的生产情况后,又给她带了一个消息。   “吴校长的夫人走了,乳腺癌,今天中午的事。小然,你看是不是叫个人去吴校长老家看看比较好。”   陶然吃惊不已,似乎很难接受,“好像没几岁吧。”   “就五十左右。”曹仲早已消化了这个消息,剩下的唯有叹息和感慨,“听说吴校长夫妻挺恩爱,为了治这个病,把整个家都搬空了,结果还是没能把人救回来。”   陶然之所以很感到这么难受,一是因为吴广泽和陶利群一起当过兵,复员后两家一直没断过来往。二是,在企鹅最困难的时候,吴广泽一直竭尽全力帮着。不仅光华的校服坚持交给企鹅来生产,他甚至动了自己的人际关系,帮忙牵线搭桥,让其它学校也把校服委托给企鹅。   锦上添花不稀奇,雪中送炭才最难能可贵。   陶然沉默半晌后说道,“明天我去一趟文临镇,刚好顺道去看看我朋友。”   吴广泽的老家在文临镇,当初陶利群还带着她去过。   一晃眼十多年过去了。   “行,吴校长帮衬了我们不少,是去送送比较好,要不要我陪着去?”   陶然摆手,“不用了,天气冷。对了,仲叔,今年的技能大赛就照往年那样来就好。”   “还举行?”曹仲问。   “嗯,有意思。”   一年一度的技能大赛是企鹅服装厂的保留节目,她很小开始就很喜欢看那些员工翻花一般的操作。   “行,咱们的小然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陶然感动地抱住曹仲的胳膊,撒娇,“仲叔,您对咱们的小然真好。”   **   顾淮云紧赶慢赶,到半山别墅的时候还是到了月挂树梢的时间。一回到别墅,和顾城峻匆匆照了一下面就大步踏上旋梯,回到房间。   就是房间里的阵仗有些让他傻眼。   “你这是在做什么?”   陶然抬头,傻气地笑了笑,“你回来啦。”   顾淮云看她手脚利索地收拾行李箱,脸色暗沉,“我问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嗯?”陶然有点不太理解顾淮云这种凝重又冰冷的表情从何而来,理所当然地指着行李箱说道,“我在收拾东西啊。”   “你要走?”男人瞬时压低了眉骨,嗓音里是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阴沉暴躁。 第194章 194笑一个,笑一个我就不恶心你(二更)   陶然微愣,随即明白过来男人这是误会她了。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对他影响会这么大。   一瞬间,她的心理好像又平衡了一点。   也许往下陷的人不只她一个。   “为什么?”男人一把扯下领带,随意一卷,抛在沙发上,“你住这里还有什么不满足,提出来。”   如果说刚刚是因为她还没意识到他还不知道她只是要去一趟文临镇,现在她则是故意不想告诉他实情。   她想看到他为了她的离开而发怒,因为只有这样才公平,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担惊受怕,患得患失。   “陶然,我在问你话,你听到了没有?”   男人的脸色差到了极点,锅灰一般黑。而与骇然的脸色相同的是,他的眼神堆积起森冷和漠然,仿佛只要她点下这个头,他就能决绝地和她断裂。   和他相处以来,这不是她第一次意识到他很缺乏安全感,或者说他对人与人之间最基础的联结和羁绊完全不信任。   陶然想,也许是因为从小没有得到父母的爱的孩子,为了不被伤害,他把自己坚强成一座孤岛。   “没有,我不是要走。”陶然叹一口气,起身走到他身边,手心贴在了他的心脏跳动的地方。   “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我爸的战友,吴广泽,记得吗?当初他帮过我的。他妻子得了乳腺癌去世了,我明天要去他老家去祭奠一下。”   “他们老家刚好是文临镇,我顺便去看看翘翘。这些都是我收拾着带给翘翘的。”   顺着她的话,顾淮云冷静下来的眼神往摊开的行李箱上投去,发现衣物不多,都是一些吃的东西。   刚才他方寸大乱,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其实只要稍微认真看就能发现,而他却没看出来。   陶然拿着一半捉弄一半暗喜的眼神明目张胆地对着男人看,可惜男人偏偏不如她的意,绕开视线。逼急了,索性一掌推开她的脸,嫌弃道,“离我远点。”   话音刚落,人就转身去了浴室。   哎哟,这么爱面子的吗?这脸皮也忒薄了点。   看来也没啥恋爱经验。   陶然喜滋滋地想完,又回到原处收拾东西。   燕窝,海参,鱼胶,还有一筒普洱。   其实她原先带的不是这些。   想着去看江翘翘也不好意思空着手去,下午她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不少那丫头爱吃的零食。   拎到半山别墅,主楼的大门还没踏进去,就被宋黛如截了个正着。   听闻她要去看望好朋友,再用轻蔑的眼神扫了一遍她买的零食,在可劲地埋汰了她一顿后,就让管家准备了这些名贵的物品。   当时顾老太太是怎么骚白她来着?   “你看看你,拿着这些东西也好上门去看望人家。拿出去丢的不是你的脸,是我们顾家的脸面!”   然后一副被她气得不轻的模样,哼一声就走了,多一句都怕折寿。   从前在陶家的时候,夏寄秋就这样嫌弃过她,“就你这样的,以后谁敢娶你进门?”   现在在顾家,她依然没逃脱过遭人嫌弃的命运。   天道好轮回呀。   因为她那番特意的捉弄,直到入睡前她也没能得到顾淮云的好脸色。   不得已,她只能再次开启哄老公模式。   “顾老板,你说我是明天晚上就赶回来好还是在翘翘家过一晚再回来好?”陶然捏着娇滴滴的嗓音,扒着往上靠。   热脸贴冷屁股这种事,做的次数多了也就没什么压力。   男人傲娇地往旁边挪了挪半个身位,视线没从手中的书里移开半分,“随便。”   “我是想在翘翘家留一晚上的,你也知道翘翘当时走的是什么样,这么久没见,还怪想她的。”陶然无奈地叹口气。   “啪!”双手一拍,精装外文书被重重合上,发出了极大的动静。男人将没看完的书往床头柜上随意一扔,砸出两个字,“随便!”   哦豁,气性还真大。   陶然临危不乱,“可是这样我得到后天才能回来,这样就有两天不能见到你了……”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混到这么卑微的地步。   直到很久以后,回忆起这些黑历史,陶然都有一种捶胸顿足的痛感。   这是后话。   男人躺下的动作稍滞,还是骄矜的语调,“随便你,你自己看着办。”   有门!   这是一句很长的句子。   “这人跟人嘛,就是这样,一开始还不觉得,等相处久了就有依赖性,”陶然看到了希望,果敢地乘胜追击,“天天跟你面对面,这乍然一下分开两天还真有点不习惯。”   “差不多可以了,陶然,我还要睡觉。”   “嘻嘻……”陶然躲在被窝里像只老鼠一样笑得欢快,“那你笑一个,笑一个我就不恶心你了。”   男人的肩膀被掰了过来被迫面对着她,两根手指在他的唇畔一戳,“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是忘了告诉你的嘛。还有啊,我傻啊我,这里有吃有喝,还有司机专车接送,住在这里不香吗我干吗要搬走?”   吊灯被关了,留着侧面的一盏落地灯。   灯光昏黄,光线笼罩过来,他的脸藏在了背光处。明暗交接,刻画得他的五官更加深刻冷峻。   陶然的手指不知不觉地触了上去,沿着高挺的鼻梁摩挲了下来。   “好啦,我错啦,别再不高兴了好不好?我一走要两天才回来,我是真的会……会想你的。”   也许是因为背后落地灯的光线太安静的缘故,她的声音也跟着变得娇柔轻软,特别是当她说到“我是真的会想你”的时候,顾淮云感觉自己的心像被她的情话抓了一道口子出来,麻麻的疼。   男人拉住她的手,“不过两天时间有什么好想的?和你朋友去吃吃喝喝玩玩,很快就过去了。”   “钱够不够,不够我转给你。”   他要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她就更舍不得走。   永远都在担心她的钱会不够花,担心她需要省吃俭用,担心她会因为钱不够而吃苦受累。   “够,真的够。”陶然缓了缓心间酸涩的沉闷感,转移话题说道,“你奶奶今天还准备了好多好东西,燕窝、海参、鱼胶,还有给翘翘爸爸的普洱茶,让我送给翘翘。”   “我奶奶刀子嘴豆腐心,她心地还是好的,有时候说的话会不好听。”   陶然笑了起来,“不怕,我这脸皮厚着呢,扛得住。”   在她笑的时候,男人的眸色渐渐加深,嘴角禁不住往上弯了弯,手往她的发心揉了揉,低声说一句,“傻不傻。”   也因为揉这个动作,所有的气氛都变了调。   等他的手离开她的头发时,陶然蓦然想起了早上李文浩说的――亲昵爱抚。   就在两人不约而同都掉入一种暧昧丛生的沉默中时,陶然从男人的眼里看出了他的心事。   直觉他现在想的事和她应该是一样的。   而两人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甚至是都选择不捅破那层窗户纸,她更多的是因为难为情,但顾淮云不一样,陶然想他应该是怕昨晚的事情重蹈覆辙。   但敌不动的时候她偏偏就想作死地动一动。   “顾老板……”顾淮云说她无色可侍,陶然破罐子破摔到底了,矫情地扭着一把自认为妩媚勾人的嗓音唤了一声。   男人躺正了,双手交叉在胸口,笑一声,“你这声音好像女鬼在叫。”   “……”   出师不利。   算了,女鬼就女鬼吧,反正在他这里她啥也不是。   陶然单手撑起脑袋,右手在他胸口挑逗一般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   “你知道女鬼最喜欢做什么?”   “做什么?”顾淮云缓慢地调节着呼吸。   陶然解惑,语调还是阴阳怪气,“最喜欢吸阳间男子的精气。”   “嗯,那你打算怎么吸我的精气?”   别人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砍断自己的腿了。   但她还是想试一试。   一直看医生,健身、写日记,不断调整自己的心态,这些她都努力去做了。她现在就想知道她有没有好一点,付出的这些努力有没有一点回报。   “李医生说……说要和你多多、多多接触。”陶然心里没什么谱,不知道顾淮云愿不愿意,“那个,你可不可以……”   “再过段时间吧,”顾淮云想起她昨晚时的模样依然心有余悸,“这些事不急。”   他的态度,她能理解,也是预料之中,但不可避免的是她还是感到一点失望的情绪,不能说一点,是很失望才对。   对她自己,很失望。   “嗯嗯,好。”陶然讪笑着喃喃自语道,“我也觉得自己可能还要再看一段时间医生会比较好,嗯,过段时间比较好。”   “陶然。”   不知道是因为被他拒绝后的难堪和心虚,还是因为对自己厌恶式的失望,他这一声低沉的叫唤竟像道惊雷一样劈在她心上。   男人的眼神很直接,她所有的掩饰都无所遁形地被他窥探得一清二楚。   “比起做这些事,对我来说,你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如果二者只能选一个的话,我想我会先选你的健康。” 第195章 哪家老婆这么心狠手辣陷害自己老公的(一更)   “比起做这些事,对我来说,你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如果二者只能选一个的话,我想我会先选你的健康。”   “你现在先别多思多想,我们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男人的嗓音很绵厚,说的话不是多动听的情话,但句句字字落在陶然的耳朵里,心坎上,感动却如洪流般没顶地袭来。   “嗯。”陶然从艰涩的喉头挤出一个字来回应他,对他好像永远都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说这个干什么?”男人递过手臂,将她揽入怀里,半认真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道,“我比你大,也比你老得快,等我老了躺在病床上,到时候你再想想我的好处,尽心尽力地照顾我到死就行。”   知道他是在开导她,但听到他说老,说死,陶然就是听不得,“你也就比我大五岁,不算多,我们一起老,一起躺在病床上。”   “那谁来照顾我们?”男人失笑。   其实他也是无意说出的话,但听者有心,陶然首先想到的是孩子。   先不说父慈不慈,子孝不孝,正常情况下病床前照顾他们的人是他们长大成人后的孩子。   可是现在她这种情况,什么时候能有孩子,更有甚者,他们会不会有孩子还是一个未知数。   “在想什么?”男人仿佛摸透她的心理。   “要不我们……我们再试试吧。”   这次男人没有再开腔,拥着她的肩头,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去。   也许他并不是不愿意,而是真的只是在顾虑她的身体,想到这点,陶然又继续争取,“要不然我现在下去给你拿酒?”   顾淮云错愕,很快明白过来她的用意。   他两次失控都是因为酒精作祟。   “美色诱惑不了我,就用酒精来麻痹我?”顾淮云装聋作哑,“你去打听打听哪家老婆这么心狠手辣陷害自己老公的,嗯?”   就像他很了解她一样,她对他也并非全然猜不透。知道他是故意顾左右而言他,陶然忿忿地捶了他一拳,“别敷衍我,我是认真的。”   “傻女人,我也是认真的。”顾淮云叹口气,“这种事怎么能用喝酒来解决?看来你对男人还不够了解。”   “嗯?”   当陶然对他的话还是云里雾里的时候,身体猛得被推平了,手腕被禁锢在头顶,而原先还是躺着的男人正趴在她的上方俯视着她。   一切都不过在刹那间的事。   等她意识过来他对她做了什么,她的呼吸都停止了。   在这场博弈中,她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你以为我只有喝了酒才能做这种事?”男人笑得很邪,眼里漫上来很原始的充满了侵略性的――欲望。   就像其他男人一样,他也免不了俗,只不过平常他将这方面的需求隐藏起来了而已。   等心脏慢慢回落,那股本能的恐惧也逐渐消散的时候,对他,她却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排斥和恐惧。   反而是滋生出理性和冲动交织混杂在一起的情绪,在排斥和恐惧外旁逸斜出出来。   刚才的那一下,仿佛只是逗她的,吓她过后,男人反而收敛起那股侵略的神情,眉宇间也变得柔和起来,勾唇一笑,“吓你的,怕不怕?”   “顾老板,你是在吓我……还是故意在试探我?”陶然眉眼弯弯,反将了回去。   空气有片刻的凝固,但陶然很有耐心地等着顾淮云给她一个解释。   半晌之后,男人眼波流淌,低声问道,“今天李文浩跟你是怎么说的?”   他的套路,陶然早就摸清了。被她制住的时候,他就会另辟它径,围魏救赵似地来解危局。   可惜她就是个直的,不懂得那么多弯弯绕绕,直言不讳道,“他说让我和你平常多试试,就像我每次不停和他说起过去的那些事情一样,在、在夫妻生活上,也可以多试试……”   到最后,陶然只觉得口干舌燥,下意识地探出舌尖润了润嘴唇。   “那你想怎么试?”男人醇厚低沉的嗓音在静谧的房间里仿佛和浓浓的夜色融为一体,虚无缥缈又近在眼前。   在男女之事上,她完全就是一个小白,没有一点的经验,乍然问起,陶然懵了。   男人似乎早看穿她的德行,爽朗的笑声从他俯着的胸膛里震了出来。   他的笑很浅显易懂,分明就是在笑话她。   陶然羞赧,“你别笑我,我又没、没做过这种事。”   男人的笑声颤颤,终是渐渐低了下去,抬起压在她手腕上的手,粗粝的指腹沿着她的眼睛抚摸而过,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低哑,“眼睛很好看。”   陶然的视线受不住他的赞美般垂下,眼睑颤了颤,“就眼睛好看吗?其它都不好看?”   “鼻子也好看。”男人的指腹从她的山根摸过,到小巧的鼻头,最后落在了她粉色唇瓣上,“还有这里。”   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往上,一直到达他的眼里。   夜色柔和,光和影一片安静,他的眼睛也是静的,像一面清洌洌的湖水,倒影着她。   指腹点在她的唇上后就没走,那一点柔软的触感就像揪着她全身的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她就被他完全控制住了。   “陶然。”   “嗯。”   “我可以亲这里吗?”顾淮云点了点她的嘴唇。   这个问题今天白天她去他办公室里,两人共坐在大班椅的时候她问他的,现在他如法炮制也这样征求她的意见。   在肺里的氧气快要难以为继的时候身体本能地重新呼吸,她的思绪也连接上,“嗯……嗯。”   陶然看到上方的手臂渐渐弯曲,慌乱中她又看到他的脸离她越来越近。   她的呼吸已经完全紊乱了。   时间仿佛停止了走动。   有忐忑不安,也有紧张无措,还有一点点隐隐的期待夹在其中,在一片混沌中,陶然独独把这点期待摘了出来,然后闭上了眼。   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害怕。   这是顾淮云,是她喜欢的人。   唇面上压下来他的唇时,她的脑子里轰的一声,手和脚都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她感觉到男人微微离开一点,像是在看她的反应。这样的动作不知道保持了多久,但又像是保持了很久。陶然不太满意他这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悄悄抬起一点下巴,唇瓣追着他的唇上来。   下一秒,男人加重了这个吻。   鼻息间,男人温热的呼吸和她的紧紧地缠绕在一起。   这样的感觉很奇特,陶然想,也许她的某一次呼吸吸到她肺里的气体刚好是他肺里呼出来的气体。   想和他更加紧密地缠绕在一起,这样的想法从来没有这样强烈过。   但她却不知道要怎么才算是更加紧密,只有身体越来越无力,软得像一滩水,只有胸口处的空虚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这种空虚感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就像行走在沙漠中的人对水的渴望,她忽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的浮木――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雄性荷尔蒙的味道。   陶然的手从他的桎梏中挣脱了出来,绕到他的后背,抱了上去。   她能感应到男人的身体颤动了一下。   空虚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强烈,仿佛要把她吞噬进去一般。   她没有过这样强烈的感觉,只能顺着本能抓住能解救她的浮木,靠向男人的身体近了又近。   “陶然,陶然。”男人发现了她的异常,神色又开始焦灼起来,“你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没有……”陶然的呼吸灼热,眼睑张开时眼睛里如同蒙上了一层水雾,“压我,压一下我好不好?”   一样对情事没有一点的经验,但顾淮云太明白她这样的表情是因为什么。   当初有女人想勾引他,吃了药,爬上他的床时,表情和此时的陶然有点像。   但结局不一样。   那次他一怒之下拎着女人到淋浴室里,开了花洒,让她一个人在刺骨的冷水里慢慢清醒。   这次他却答应了她,身体往下一沉,抱住了女孩。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陶然不太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问她,只知道他的重量缓解了那股难受的空虚感,老实回答他,“不知道。很奇怪的感觉,就想这样让你抱着。”   “这样不怕我?”顾淮云将手臂穿过她的后背,将两人的重量放在了手臂上。   陶然对他的动作一无所知,闭着眼贴近他的颈窝,“不怕。”   “看来李文浩这个主任医师不是浪得虚名。”男人笑了一声。   夜色深重。   顾淮云拥紧了女孩,谁也没看到丝绸睡衣下他的肌肉紧绷到极致。   良久之后,男人眼里浓厚的隐忍有了些许退散,翻转了身位,“睡吧。”   “嗯。”陶然感觉意犹未尽,补了一句,“等我从文临回来,我还要亲亲抱抱。”   “……”   男人的眉心跳了跳,忍着头疼和牙疼答应了她,“好。” 第196章 祭奠(二更)   翌日早晨在别墅停车场,陶然和顾淮云分别后坐进了大奔。自从她来了半山别墅后,不仅百万豪车成了她的出入座驾,连季博也供她驱使。   文临镇她来过几次,特别是上大学时为数不多的离家出走,文临镇都成了她暂时逃跑的避难所。   这个小镇和安城不到一百公里的距离,但民风比物欲横流的安城要朴实得多。感觉这里的时间比安城要落后几年,准确地说来到这里更像是穿越到几年前的时空。   去找江翘翘前,陶然决定先去祭奠逝者。   上一次来文临镇,还是大学时最后一次闹的离家出走的戏码。陶然没有想到时隔多年后,她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来到文临镇。   现在是乍暖还寒的早春,停车的地方陶然看到水泥马路边抽条的柳树,和穿梭忙碌的电动车、人力三轮车,还有匆匆而过的行人。   小镇道路狭窄,连红绿灯都没有,黑色大奔被停在了入镇的马路边。陶然让季博在车上等着,自己则拦了一辆人力三轮车。   文临镇下有十几个自然村,她向曹仲打听过,吴广泽的老家在双凤村。   三轮车穿街走巷,不到半小时陶然就看到一块石碑,刻着“双凤村”三个字,石碑后是成片的枯田,寒风在旷野里肆意刮过。   “小姐,你不是本地人吧。”   陶然抿嘴,勉强地笑了笑,“我来参加亲戚的葬礼的。”   “是老吴家的吧。”踩三轮的一语中的,“这样,你加五块钱,我直接带你去祠堂。”   讹不讹钱,也就五块钱。扫完五块钱,三轮车立刻又风风火火地上路了。   她来双凤村,没告知吴广泽,而吴家的葬礼也没有通知她。当她从三轮车上下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她。   祠堂有三十来年的历史了,拱形的门洞,两边贴着了鲜红的对联。敞开的黑漆木门因为经年累月的冲刷,已变得斑驳不堪。   空气中充斥着烟烛、纸钱焚烧后的压抑逼仄的味道,和从祠堂的深处传来的一群人恸哭的哀声。   停留了片刻,陶然抬脚,从侧面的小门洞里走进去。   每往里走近一步,沉闷嘶哑的哀声就越清晰一分。   在看到黑色的幕布,和幕布前一个硕大无比的“奠”字时,陶然几乎是不可遏制地心惊胆颤起来。   她怕的不是躺在木板上的那具尸体,怕的是她正在直面的死亡。   二十多年的人生,她经历很多事情,也学会了很多事情,但死亡却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   她不爱学习,学校里的老师和陶利群、夏寄秋一直逼着她学语文,学数学,数历史地理,化学物理,却独独没有教她如何面对人最终极的归宿――死亡。   而她也从来没有想过死亡、想过自己终究有一天也要死去。因为她才二十几岁,总觉得死亡离她,甚至是离夏寄秋都还很遥远。   从安城来的这一路上,她的情绪低落、消沉,但绝没想到真正看到的时候是这样一种让她恐慌到措手不及的心情。   虽然陶利群和吴广泽来往频繁,但陶然最后一次见到吴广泽妻子还是她上中学的时候。   那时陶利群带她来吴广泽家,她羞涩地喊了一声“吴阿姨”后再无二话。   那天中午,吴家备了一桌的饭菜招待他们一家三口。她没怎么讲话,只是吃饭。   吃完后陶利群还和吴广泽聊了半天,她在别人家做客,百无聊赖,暗地里掐了陶利群好几下,催促他赶紧回家。   临走前,那个朴素的女人笑吟吟地送他们到楼下,还说以后常来。   桑塔纳开动的时候,陶然从右视镜里看到了女人围着围裙,穿着手工编织的毛线拖鞋,朝着车挥手。   时光匆匆而过。   如果可以回到那天,她可以多点笑脸,还可以和现在躺在那里的女人说,“阿姨,你做的菜真好吃。”   收拢了思绪后,陶然立在人群外,正正地对着那个“奠”字,深深鞠了三躬。   待她转身时,不期然地和一个人的目光直直撞上。   十多年未见,她对吴广泽的印象很模糊,同样的,吴广泽看到她时也不敢确认,嘴巴张合几次都没能叫出她的名字。   “吴叔叔好,我是陶利群的女儿。”陶然先开腔说道。   她的这句话印证了吴广泽的猜测,人立即从木椅上站了起来,“哦,你就是利群的女儿啊,怪不得这么眼熟,都长这么大了。”   吴广泽的两鬓斑白,不笑的时候皱纹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两只眼睛像两口干涸的老井,目光乏力。   他的哀伤一目了然。   想起曹仲感慨吴广泽夫妻恩爱有加,现在却是阴阳相隔,陶然顿时悲从中来。   “逝者已逝,还请吴叔叔节哀顺变。”   吴广泽的视线移到众人哭泣的地方,露出一个令人比哭还难受的浅笑来,“人迟早都会有这么一天,也不差这二三十年了。”   陶然噤声。   她知道,对现在的吴广泽来说所有宽宏大量的安慰都是虚伪无力的。   “谢谢你大老远的还特地跑过来一趟,中午留在这里吃饭。”   陶然提了提酸涩的喉咙,摇头,“不了,吴叔叔,我就是想来看吴阿姨最后一面,厂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吴广泽没有坚持于一顿饭,“我让人送你到车站。”   “没关系,我自己开车来的。”陶然回头看那张木板床,看那个黑压压的“奠”字,看地上烧着纸钱的火盆,“吴叔叔,人死不能复生,吴叔叔要保重自己的身体,不然吴阿姨会担心的。”   这句话讲完,陶然看见吴广泽眼里有浊黄的光在颤抖着。   从祠堂出来,到了双凤村的村路口,陶然望着那片一无所有的农田出神。不久后她给她妈拨过去电话。   “喂,小然啊,怎么了?”   陶然的心硌了一下,自从她爸走了之后,他们这个家似散非散,而她和她妈之间的联系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也变得脆弱、岌岌可危。   就像现在,她妈接到她的电话,第一反应是是不是她出什么事了。   也许她妈在潜意识里一直在害怕着她可能会在某个时刻出事。   “没事啊妈,就是想和你打个电话。”   听到她说没事就想打个电话,她就从她妈紧张的宝贝变成吃饱了闲的无业游民。话没讲几句就匆匆挂了线。   站在陌生的地方,陌生的田野,还有陌生的天空,陶然捏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   回到文临镇中心,季博正等在大奔里。   “你回去吧,我现在去找翘翘,你明天下午再过来接我。”   季博迟疑,“老板让我跟着你。”   陶然怀疑这季大冠军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好在她抓住了这个机器最大的把柄,“不然我现在就打廖雨晴电话?”   季博做最后的反抗,“顾老板不喜欢耍手段的女人。”   “哎呀,”陶然以牙还牙,“我有一个表弟,长得比王一博差一点,正在上高三,刚好缺个女朋友,一会儿我就把廖雨晴的微信号给他。”   “……”   季博感觉自己遭到了生活的毒打。   “可是万一你遇到什么事……”   陶然直接打断他杞人忧天的话,“季博啊,你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喝口水他都怕我被呛死。放心吧,我现在就去翘翘家,能遇到什么事?”   不得已,季博只能放弃跟随她的念头,正要转身坐进大奔里,又被陶然叫住。   “你等我一下。”   说完陶然几个快步,往斜对面的马路跑去。   再过来的时候,季博看到她手上拎着一样东西。   “这是油饼,文临镇的油饼很有特色,给你尝尝看。”   季博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其它的原因,自小他就喜欢吃油饼。后来因为当了散打运动员,为了管理身体,他就再也没碰过。   见季博没接,陶然又将那袋油饼往前递了递,“拿着吧,吃一点又没关系,大不了今晚回去加班多锻炼一个小时。”   “谢、谢谢。”季博木讷的表情接过了那袋泛着油香的吃食。   陶然退了两步,拉开了后排的车门,跳上车,后面跟着一连串的屁话,“走吧,去江翘翘家,我没告诉她我来了,吓不死她我。小样儿,说走就走,为了一个渣男,连我都不要了。”   季博从收纳盒里引回视线,勾勾唇角,依言启动了大奔。 第197章 一个个,做人都这么随心所欲!(一更)   漳港区是近年来安城重点打造的新区,前两年市政府带头先迁了过去。   聚焦在生物科技、人工智能和氢能源等领域的漳港科技合作园更是安城政府为了发展安城科技和经济的一大手笔。   合作园的核心区启动的十三个项目中,顾氏集团参与的便有过半数。今天动工、揭牌以及项目的签约,顾淮云这个顾氏掌门人忙得一塌糊涂,一刻都没停息。   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他才得到片刻的空闲,找到莫非要回了他的手机。   男人的手刚接到手机,先问一句,“陶然有没有打电话?”   陶然在自家老板心里是什么样的地位,他知道得比谁都门儿清,大半天了都抱着手机,就怕错过这位姑奶奶的一个来电。   “陶小姐没有打电话。”   当他说完话的时候,指纹锁早已被解开,有没有未接来电一览无余。   莫非心知肚明地站在一边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出来,突然被顾老板发问,“你女朋友要是出差的话会不会主动给你打电话?”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就好像当年读书时,突然被老师点中起来回答全班都不会的题目。   莫非总是被常平和季博吐槽太有心机,为了升职加薪不择手段。但有时候完全就是一种本能的力量。   他愣了不过半秒钟时间就对答如流,“我女朋友没出差也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女孩嘛,大都矜持,会不好意思,我们男人该扛的时候还是得多扛一扛。”   “多扛一扛?”   莫非确定地点头,“嗯,必须多扛一扛。”   “莫非,你知道历史上多谗言献媚的人一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吗?”   莫助理揣着满脸的惊吓和一肚子的委屈,眼睁睁地看着顾老板拿着手机走到一旁,嘴角边还有一抹很明显的笑痕。   陶然没有给他电话,但是上午十一点十三分给他发了两条微信。   第一条是一张照片。照片拍得很随意,上面是空荡荡的天空,下面是空荡荡的田野。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好景致,拍摄手法也很粗糙。   但下面的文字倒挺识相。   “我站在从未走过的地方,想你。”   看了文字后倒回去看那张照片,莫名地从这张没什么好景致的照片里看出了拍照人荒凉的孤寂来。   下一刻,男人便把电话拨打了过去。   “喂。”女孩的话音未落,听筒里又多了一道声音,“我去,需要看得这么严吗?这么早就开始查岗了?”   顾淮云猜测她应该是和江翘翘在一起。   “喂,刚才是翘翘随意开玩笑的。”   “现在在干什么?”男人的语气轻松愉悦,丝毫没有介意的征兆。   陶然说道,“现在在翘翘家里,晚上就在她家里过夜了。”   “确定不回来?”   男人醇厚的嗓音从电波里流淌了过来,滑进了她的耳朵里。他的问话,陶然很容易就解读出来背后的另一个意思,其实他是希望她回去的。   顾淮云没有看到电话那头,陶然正捂着嘴笑得好不得意,“不回去了,晚上你就一个人睡吧。”   “明天早点回来,晚上别乱跑,就在你朋友家呆着。”   陶然嫌他烦,碎碎念她的劲头和她妈如出一辙,要把电话挂了,“知道了,就这样啊。”   “这么快就打完了?”   回到那张褪了色还变了色的布艺沙发上,陶然不欲多谈她和顾淮云的事,“没事就挂了呗。”   “干嘛啊,在我面前还用得着装吗?从你进门到现在你看了多少次手机了,当我看不出来?”江翘翘翻了个白眼,“怎么,怕我伤心难过?”   陶然无言以对,事实也是这样。   当她敲门后第一眼看到江翘翘的时候,悲伤和心疼霎时间喷涌而出。   从江翘翘离开安城,这才多久,不到一个月吧,整个人就瘦得脱了相一般。   面色饥黄,眼睛像铜铃一样嵌在眼眶里。要不是冬天衣服穿得多,她都怕一阵风都能把她吹倒。   感情的伤,看不见,但痛起来的时候会生不如死却又无能为力,像被绑起来,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别用这种傻帽的表情看着我,”江翘翘曲着两条腿,将额前的头发都捋到脑后去,叹气,“死不了,别为我担心。”   死不了。   死不了呵……   如果这世间的事都用一个“死不了”掩盖过去,陶然不知道这样的人生是坚强的还是将人逼到了绝路上才无可奈何地说这么一句。   江翘翘自嘲地呵一声,“不经历点儿烂事儿哪算人生,但凡是要不了你的命,人生随时可以重启。柳暗花会明,枯木再逢春。”   陶然吃惊地抬起了眼看向江翘翘,由衷地感叹,“好有文化哦。”   “滚犊子!”江翘翘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可疑的赧色,“你以为都像你一样没文化?”   自从跟着顾老板混了之后,在文化水平这块陶然莫名地充满了自信和骄傲,感觉没有人像她这样能将文化拿捏得死死的。   “我家顾老板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的硕士,这一点希望你有一个清楚的认知。”   “……”   江翘翘烦得都不想吐槽,但感觉有责任让陶然清醒一点,免得她太飘,直接一剑封喉,“那个啥,别的不说,你就给姐姐翻译一下,哥伦比亚大学用英语怎么说?”   陶然飘不动了,彻底地蔫儿了。   “瞧你个损出,顾淮云是怎么看上你的,读书都把脑子读傻了?还商学院硕士。”   在江翘翘可劲的臊白中,陶然这只狐假虎威的病猫扑腾了上去。   “江翘翘!你这女人,我恨你!我要奸了你!”   打打闹闹完,江翘翘为了象征性地尽尽地主之谊,随口问陶然要吃什么。   “随便吃点就行,韩国烤肉咋样,好久没吃烤肉了。”   江翘翘数落她,“这叫做随便吃点?”   说起这个,陶然想起她特地从安城拖过来的好东西。将一盒盒包装精致的燕窝、鱼胶、茶叶摆在江翘翘面前,底气十足,“用这些换你一顿烤肉,到底是谁亏本啊。”   “我亏好吗?”江翘翘拿起来这些有钱人家的玩意儿啧啧道,“这些都是顾家的东西吧,还好意思诓我一顿烤肉。”   陶然嘿嘿笑道,“是顾淮云的奶奶让我带的。”   “妈呀,好慈爱的奶奶。”江翘翘唉声叹气,“你腐败了陶小然,真的,太腐败了,居然都吃起燕窝来了。但是……下一次别带了,知道吗?”   陶然转开脸,沉顿片刻,拍了拍大腿,“饿了饿了,走,吃烤肉去。”   “哎,不然我打一下顾世子电话,问他来不来。”   陶然啧一声,“白吃的一顿肉都不够油钱的。”   江翘翘去卫生间换衣服,陶然无聊至极,顺便打开微信问了刚才那个让她超级垮人设的问题。   “哥伦比亚大学用英语怎么说?”   顾淮云用语音回她,“ColumbiaUniversity”。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肯定不会告诉他刚刚因为不会说这个英语丢人了,“没事,随便问问。”   正要收手机时,陶然那颗被江翘翘摔得粉碎的自尊心突然作妖,“顾老板,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文化啊。”   发完后,她还是感到了一阵忐忑,猜想他会怎么回答她。   她脑子里的画风是这样的――   “亲爱的,我们家只要我一个人有文化就够了,你负责貌美如花。”   “还好,怎么说你也是本科毕业,文化程度不高,但不能算没文化。”   “不管你有没有文化,我都觉得你很好。”   夸赞的,宠溺的,保守的,陶然从各个角度考量了一番,觉得顾淮云没有理由像江翘翘那样往死里埋汰她。   结果……   “你有文化??”   “……”   看着两个触目惊心的问号,陶然觉得自己的心情还算平静,也很坦然。   感觉自己的智商被这些人摁在地上狠狠摩擦了一遍。一个个,做人都这么随心所欲!   “顾老板,我劝你良善,人的忍耐度是有限的。”   “晚上有个饭局,结束了给你打电话。”   这句话男人发的是语音,像是在忙中抽出时间跟她解释,但丝丝笑意从说话声出流露了出来。   其实江翘翘怼她的嘲笑是对的,他们真的不在一个世界里,就像他在哥伦比亚大学里念过硕士,而她连哥伦比亚大学这几个字用英语怎么说都不知道。   但她没有感觉她和他是完全格格不入的两个人,比如他会调侃她没文化,但又会跟她说他晚上要去赴一场饭局。   “嗯”,发了一个字后,陶然迟疑,加了一句叮嘱,“不要喝太多酒。”   “知道了。” 第198章 小然被关在电梯里了(二更)   出门前,江翘翘不知道从哪里拖了辆挺有年头的电动车,甩给陶然一个安全帽后,破旧电动车在寒风中飙得挺利索。   江翘翘在前头飙车,陶然在后面飙歌。   “骑上我心爱的小摩托   它永远不会堵车   骑上我心爱的小摩托   我马上就到家了”   江翘翘受不了陶然五音不全的白痴歌声,崩溃的吼叫声撕裂在狂风中,“闭嘴!陶小然,不然我给你丢下去!”   “哈哈……”陶然大笑,笑完继续高歌,“骑上我心爱的小摩托它永远不会堵车……”   文临镇毕竟是一个小城镇,方圆十几公里就一家商场。好在这个商场还不算小,上下六层,烤肉店位于顶层。   烤肉店是自助的,江翘翘买了三个人的单。   “呃?顾世子还真来啊。”   江翘翘扫了二维码,“他说想我了。”   安城到文临镇也不是多远的路,两人刚烤完一锅,陶然就看到顾世铭手指上转着车钥匙款款朝她们走来。   见到江翘翘,顾世铭一样的感受,二话不说先捏住江翘翘的脸皮,“你家闹饥荒了,把你饿成这副鬼样子?”   “啊啊啊……”顾世铭是下了死手,江翘翘痛得眉毛都要飞起来,“撒手!撒手!痛,痛……”   狠狠捏完,顾世铭心情很是愉快,拉开椅子坐在了陶然的身旁。   看到江翘翘鬼哭狼嚎,陶然笑得幸灾乐祸。只是她的面色不佳,笑容在乳白色的烟雾中,更像是大病初愈的人,虚弱中夹杂了几分楚楚可怜。   顾世铭不由得侧目,视线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秒钟。陶然疑惑的目光投过来时,他才转回头。   三个人无拘无束,敷衍的开场白草草说完就开始抢食物。   这样的情景实在久违。不管是十几年前刚认识的时候,还是十几年后的今天,不管是在安城,还是在这小城镇,这样的画风从来没有改变过。   仿佛老的是时间,而他们还是他们。   “顾世子,你看我都瘦成啥样了,就不能留一口给我?”   顾世铭一点都不怜香惜玉,“一口吃不成胖子。”   “我说你们还能不能有点素质了?”陶然刚刚烤好的培根眨眼的功夫就落入了江翘翘的碗里,“这是自助餐,自助!要多少有多少,只要一直吃下去,你们就能证明天下真的有不散的宴席!”   “滚!”顾世铭忍不住笑骂一声。   最终这场宴席还是散了,再不散,陶然都怕三人一起倒在烤肉店里。   “你们这两头母猪,烤肉店老板都被你们吃哭了。”   江翘翘看不起顾世铭这绿茶婊的性格,“好像你刚刚没把烤肉店老板吃哭一样。”   破破烂烂的电动车停在商场外围,顾世铭看到的时候吃惊不小,“你们就骑这个来的?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这文临镇我闭着眼睛都能走,怕啥?”江翘翘扣上安全帽,大手一挥,激昂慷慨道。   顾世铭不放心,指着身后的陶然说道,“你要有什么问题没关系,但是你要是把她怎么着,你看我哥会怎么收拾你。”   江翘翘被吓得一愣,倒是陶然大腿一跨,坐上电动车后座,“别听他瞎扯,走吧。”   顾世铭扭不过两个女人,只好让人等着,从停车场将车开出来。电动车在前面,白色奥迪开着三四十迈的速度跟在后面。   到了小区门口,江翘翘回身招手,得到顾世铭的一记刺眼的双闪。   小区是村里集资自建房,绿化还有环境,和商品房不可相提并论。   一共有27层楼层,江家在11层。   到了家门口,江翘翘正要掏钥匙开门,张彩云刚好推开门,“你们回来了?进去吧,我下去扔个垃圾。”   陶然还没脱鞋,顺手接过张彩云手里的垃圾袋,“阿姨,我去扔吧。”   张彩云推脱不过,只能放手。   现在不过八九点的时间,小区里还有不少走动的人。   扔了垃圾袋,陶然掏出手机。她没有急着打电话,而是先打开新闻看了一圈。   今天的媒体报道了关于安城漳港区科技园的一则新闻。   具体的内容她不大关心,她只看里面的一张照片。   一群男人穿着正式,并排站立,一起拉着一条红绳,为活动的启动揭牌。里面就有顾淮云。   江翘翘是个颜控,她说顾淮云是她见过长得最带劲的男人。   刚开始交往的时候,她也觉得他长得好。如果说造物者的标准是什么样的,他应该就是那个标准。   后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对他的关注点便不再是他那张惊艳的皮相。   他会猝不及防地撩她,说是耍流氓又过了点。他很喜欢损她,这个恶趣味常常让她咬牙切齿。但又会有一点点小甜蜜,总是会惯着她。   有的时候,当然这样的时候不多,他也会不小心向她袒露他的脆弱。就像他带她去看他亲妈住的别墅。站在那个小山包上,有那么一瞬,他脸上落寞的表情像是遭人遗弃的小猫小狗。   还有昨晚,看到她在收拾行李,以为她要离开半山别墅,气恼得一下就把自己的情绪全都兜出来了。   比起他俊朗的外表,她更喜欢这样鲜活可爱的顾淮云。   只是他将自己包裹得太厚,她得扒开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外壳找到躲在里面那个真实的顾淮云。   一阵夜风擦着小径旁的灌木丛呼呼地冲过来,连路边的枯枝落叶都萧瑟得身不由己。只有一轮缺月游行在云间,不太明媚,只有孤独。   在电话拨出去的时候,陶然就已经深深感觉到自己想顾淮云了。   昨晚不过是和他开的一个玩笑话,当时她真没有多想。不过两天时间,说什么想念,实在是矫情得有伤风化。   但一声又一声有节奏的铃声传来的时候,那种思念浓厚得不可理喻。   “喂。”顾淮云拿着手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宴会厅。   陶然听到他那边有嘈杂声由近推远,“还在忙?”   “宴会没结束,但是不忙。”男人的声音有些疲惫,“你现在在朋友家?”   “嗯,刚刚吃完烤肉。”陶然望着墨蓝色的夜空,跳起来,坐在冰凉的石栏上,“那你先忙吧,我……”   “想我了?”   “!”   能不能不要猜得这么准?这样让她情!何!以!堪!   好吧……   “嗯,想你了有奖励吗?”   男人呵的一声浅浅的笑,“那你想要什么奖励?”   这个倒让她为难了,陶然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要他的什么奖励,“这样,你说一句……就说,‘陶然,你长得真是又漂亮又有文化。’”   “陶然。”   “嗯。”   男人夹着笑声说道,“自欺欺人没有多大的意义。”   陶然觉得身心都受到重创,特别是下午他和江翘翘一起围攻她的文化水平,这个坎,她觉得不大好过去。   “那你就说一句,陶然,你真有文化!”陶然一咬牙一蹬脚,最后妥协道。   “陶然。”男人的语音偏冷静,像是在警示她。   她就知道不行,心里发酸道,“干嘛?”   之后陶然听到男人叹息的声音,然后又听到他用绵软无奈的嗓音跟她说,“你在我心里是最美的,不管你有没有文化。”   陶然怔忡在原地。   她不太懂顾老板跟她讲的这句话到底是在夸她还是又是日常损她。   “什么意思?”陶然傻傻地问道。   “什么什么意思?这样也听不懂么?”   陶然揣着忐忑的心,但她不敢再开口确认,有些多此一举,又有些太过刻意,会完全暴露她的心思。   “我是说……”   原本在空中晃荡的两条腿静止不动了,陶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电话那头。   “你这样就很好,足够了。”   这次他说得很肯定,也没有转折,陶然完全听懂了。   顾淮云又笑道,“这样明白了吗?”   “嗯,明白了。”   “那这样的奖励够不够?”   所以呢?   所以他到底说的是真心的,还是只是为了奖励而敷衍她的呢?   陶然觉得自己要疯了。   在她抓狂的时候,江翘翘的来电进来了。   陶然只好结束这边的聊天,“不聊了,翘翘叫我了。”   一些话正欲出口,就被陶然的这句话堵住了,男人嗯一声,挂了电话。   陶然接通了江翘翘的来电,“喂,翘翘,我马上上去……什么干嘛,没干嘛,跟顾老板卿卿我我了一会儿。”   陶然跳下栏杆,往回走。   “行,我知道了,我现在在等电梯。”陶然心不在焉地踏进了开启的轿厢,不锈钢电梯门缓缓合上。   在上行前轿厢突得往下重重一顿,陶然惊诧,立即抬头去看面板,很快数字开始正常地一个一个跳动,而她的身体也在慢慢上升。   陶然松了一口气,等着数字停留在“11”上。   ……   ……   顾世铭是在上了文临镇的高速路接到江翘翘的来电。   “喂,顾世子,你走了吗?你到哪儿了,你先回来……”电话里江翘翘哭着喊他。   顾世铭下意识地先打了右转的方向灯,白色奥迪向右道并行。   “怎么了,你先别哭。”   “小然,小然被关在电梯里了,门开不了,里面的机器好像坏了……”   “呼――”奥迪立时提速往前飞驰而去。   “关在电梯里?她现在在几楼?”   “现在掉到了八楼。”   …… 第199章 你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最黑暗的人生(一更)   江翘翘被吓得语无伦次,顾世铭理不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只能稳住自己的心绪,只是尾音忍不住地颤抖起来,“什么叫做掉到了八楼?”   “就是电梯到、到11层,门没开,突然就往下掉,掉到八楼又停了……”江翘翘哭哭啼啼地总算把事情说清了一点,“现在人还被困在里面。”   顾世铭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这才刚刚离开多久竟发生这么严重的事。   即使知道了事故的危险性,顾世铭依然比江翘翘冷静很多,“你先去找物业,然后让电梯的维修工人过来抢修。”   “我爸爸已经打过电话了,物业的人在这里了,但是电梯的维修公司还要一会儿才能到。”   顾世铭已经看到出口的指示牌了,摘了蓝牙前说道,“知道了,我现在就赶过去,你让小然冷静一点,别怕,做好防护措施。”   “顾世子,你说陶小然要有个三长两短,你哥是不是真的不会放过我?”江翘翘抽着鼻涕,心惊胆寒地问道。   “……”   顾世铭对江翘翘清奇的脑回路也是服得无话可说,但现在不是吓唬她的时候。   “这个是意外,跟你没关系。”   江翘翘哇地一声哭得更凶了,“顾世子,陶小然要是有什么万一,我也不活了……”   顾世铭双手紧抓着方向盘,耳朵里是江翘翘的哭声,心里牵挂的是还被困在电梯里吉凶难卜的陶然,眼睛猛地一下发黑。   陶然……   陶然。   乡镇并不宽敞的水泥马路上刮起一阵凌冽的旋风,随即一辆白色奥迪如闪电般疾驰飞过。   电梯外的人一个个都在担惊受怕、心急如焚,电梯里的陶然却是淡定到心止如水。   电梯失控的那一刻,她还是感到了一阵巨大的恐惧的,但奇怪的是,在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后,她反而不那么害怕。   今天她去那个肃穆阴沉的祠堂凭吊吴家人的时候,她很害怕。那种害怕让她明白死亡并非她以为的那么遥远。   大概人在偶然的境遇时,会变得唯心,或者说变得迷信,会相信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这样的说辞。   她在想,今天如果她出了什么意外的话,也是有预兆的。早上她看过一场死亡,所以晚上,她是不是也会死。   电梯彻底停止了工作,连灯都亮不起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轿厢里,陶然想她需要做些什么。   可是想来想去,她也想不出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给她妈打电话?   算了吧,她妈总担心她给她打电话是出了什么事。   现在好了,她妈的杞人忧天应验了。   给顾世铭打电话吗?   没这个必要。   他现在应该正在回安城的路上。   或许她还能从这里平平安安地走出去,不必要再给他添麻烦。万一她没办法从这里活着出去,到时候再跟他说也不迟。   陶然低头,手机屏幕上亮着冷白的光,界面停留在“电话”上,而她的大拇指正悬在一串电话号码上。   她在争分夺秒地挣扎着,要不要给顾老板告白。   她有可能从这里走出去,但话一旦说出口就不可能再往回收了。   说也是可以的,但不说好像也没关系。   当理智压过情感的那一刻,陶然觉得心口膨胀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怅然和失落。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她的心也跟着暗了。   但下一秒,手机重新亮了起来,不是她按的,是有人打她电话。   在魂不守舍地看了一眼手机后,她的呼吸顿时紧了起来。   “喂。”她想让人听起来很镇定,但根本控制不住的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   “是我,我大概还有二十多分钟就能到,你别怕,没事的。”   沉稳到生硬的男嗓和往常一样迷人。   老实说,她最初看上顾淮云的其实是他的这把很有野性的嗓音。   像罂粟,很容易就着迷上。   “顾老板,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喜欢听你讲话。”陶然笑的时候,有液体从她脸颊上滑落,“因为你的声音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她好不容易壮着胆跟他说这么肉麻兮兮的话,没想到顾老板得寸进尺,“除了声音,没有别的了?”   “还有很多啊,”陶然朝着黑暗努力地看,可惜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身后冷硬的厢壁,“你很好,什么都好,真的。”   她的语调不再是玩笑似的,触景生情般说道,“你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最黑暗的人生……”   两人之间有短暂的空白,电波还在流转着,但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也许是谁都清醒地明白着,下一刻有可能会发生什么事。   季博无声无息地又将车速往上提。刚刚他的余光瞄到副驾驶室上的男人。   不过是匆匆一瞥,季博的心像被人重重捶了一拳。   这么多年,他是第一次在顾淮云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明明没有表情,却能让人即使只看一眼也会怵目惊心。   远光灯反照进来的光映在顾淮云面沉如水的脸上,脸部线条绷得如同雕塑一般坚硬,而黯淡的光影中,他的眼神则像把淬着寒光的刀,令人不敢多看一眼。   他心中有愧的另一个原因是,他没有保护好陶然,竟然放她一个人在文临镇,私自回安城。   在酒店的宴会厅,顾淮云接到顾世铭的电话时,他们就以最快的速度马不停蹄地往文临镇赶过去。   一路上他都在祈祷陶然没事,不然他恐怕是万死难赎其罪。虽然顾老板没有因此怪罪过他一句。   “陶然……”沉默过后顾淮云的声音明显走了调,“只要你没事,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陶然淡淡笑了一下,娇嗔道,“你骗人,刚才我让你说我是一个长得又漂亮又有文化的人,你都不说。”   “我逗你玩的。”   小命都悬一线了,陶然对这个问题竟然异常地较真,“都不知道哪一句才是真话,哪一句是你的鬼话。”   “我对你说过的话都是真心话,不骗你。”男人的声音是罕见的温柔。   “真心话?”陶然的语气愤慨,“行,那你是不是说过我没有色侍人?别的就不说了,你还说我没有文化。”   “那这些是骗你的。”在谈判桌上,数以亿计的项目他都看得清清楚楚,没想到到这里他居然被她给绕晕了。   哦吼吼,现在又改成是骗她的了。   男人啊。   “陶然……”   “顾老板,”陶然摊牌,“刚才我也是逗你玩的。还有我听到你那边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你们的车是不是开得很快?这么晚了,开慢一点,反正你们赶过来也没用,又不会修电梯。”   “这个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你别担心,真的,我应该不会那么背。”顾淮云的话分明就是在敷衍她,陶然有些着急,语速也加快,“翘翘爸爸已经打了求救电话,维修公司应该快到了。你千万开慢一点知道吗?我都这样了你还让我担心你啊。”   顾淮云搁在腿上的拳头逐渐收紧,就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插入他的脑仁中,五脏俱焚地疼痛起来。   喉咙滑动了几次才找到声音,“我知道了,我让季博开慢一点。电梯没再动吧。”   “没有。”   说起这个,陶然突然跟一部电梯杠上了,“顾老板,我跟你说,这破电梯要真把我摔死了,你要给我拆了它替我报仇,知道了吗?”   顾淮云正焦心如焚,陶然一句没正形的话叫他又好气又好笑,说话时语气都像裹着一层冰霜,“你现在在八楼是吧,下面的几个按钮都按了吗?”   “我刚才按过了,它不亮,里面都是暗的。”   顾淮云缓缓换了一口气,沉声道,“没事,你小心一点,用手机照亮了全部按一遍。”   “嗯。”陶然贴着厢壁慢慢挪动,又不舍地说道,“顾老板,我先不跟你说了,我手机要留着电,要都没有了光,我害怕。”   等了两三秒,顾淮云才艰难应她,“好,我快到了,大概还要二十分钟,你别怕,嗯?”   “好,我不怕。”   通话断了后,陶然就着手机的光,按照顾淮云说的,将8以下的数字按了一遍。   按完,她又紧贴着墙面,打弯一点膝盖站着。   “小然,陶小然!”是江翘翘又在外面鬼吼鬼叫了。   陶然冲着门外的人喊道,“我在,没事。”   “你忍一忍,修电梯的马上就到了,现在已经快到小区大门了。”江翘翘用哭过的嗓音撕心裂肺地叫着。   陶然被她的大惊小怪打败了,“我知道了。”   “你别说话了,保存体力!”   “……”   叫她别说话还一直跟她说话,这智商,怎么救也不知道。   还好今晚她吃了不少,现在有的是体力。   声音没有了,轿厢里的黑暗好像更黑暗,安静也更安静。   因为他刚才的那通电话,因为正在赶来救援她的路上,陶然说不清心底源源不断冒出来的难过是为什么。   陶然觉得人真的是很矛盾,死就在眼前都不怕,居然会怕黑暗,居然会怕跟自己喜欢的人说一句……“我喜欢你”。   手机举了起来,不管鼓起多少次勇气,她都没有将那句表白发给他。   其实,不发比发更需要勇气。   如果她真的死了,自私地留给他一句“我喜欢你”,有什么意义?难道让他剩下的人生都挂在她死之前的这句话上? 第200章 他的眼圈里留着一抹红(二更)   拿着手机的手又垂下,陶然仰起头,让眼眶的热度慢慢退去。   她本来想给他留个以防万一的遗言,但现在又觉得没这个必要。   他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她很清楚。他一定会替她照顾好她妈,给她养老送终。   还有服装厂,他是顾氏集团的老总,一间小小的服装厂,对他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陶然想,企鹅要是落到顾淮云手里,会不会也被他搞成上市公司?   十有八九会,他的本事,她太知道了。   正如江翘翘鬼吼的那样,没多久电梯维修公司就赶到了。接着是顾世铭,最后是顾淮云和季博两人。   三拨人前后不过相差几分钟时间。   顾淮云浑身披着冷气,连表情也是冷若寒霜,站到顾世铭身边,凝声问道,“情况怎么样了?”   江翘翘此时此刻见到顾淮云,犹如见到十殿阎罗般,本能地躲闪到江有生的身边。   “哥……”到现在人还没救出来,顾世铭一路上都悬着一颗心无法释怀,看到顾淮云,他竟然有了一点依赖感,但他面色还是铁青的,“还在抢修中。”   “季博。”顾淮云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回身喊道。   季博不用问都知道他要问什么,“安城那边叫下来的维修人员还在路上,刚刚问了,已经到达文临镇了。”   顾淮云抿着薄唇,未置可否,只走到那扇紧闭的电梯门前,隔着门,音色很冷,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丝不能自持的颤栗,“陶然,听得到我说话吗?”   不锈钢门板没有动静,几秒钟后才传来似是激动又似是害怕的女声,“听得到,我听得到。”   这样无助的声音就像一把电钻,一头钻进顾淮云的心。   男人喘着息,用手狠狠地撸了一把脸,另一只手搭在腰间,肩膀垂了下去,“你贴着墙面站好,别乱动。”   “嗯,我知道。”   这句话话音刚落,男人微微闭上眼,想缓一缓,门的另一侧突地传来了铁链骤然脱落滑动的声音,还有陶然失控的尖叫声!   全身的血液在那瞬间凝固了,只有耳膜深处轰然作响。   “啊啊啊……”江翘翘跳着哭喊了起来。   围着的人同时都冲着往前抢一步,又戛然而止地僵硬住。   “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顾世铭冲着电梯公司的人喊,喊完发现这样发火根本无济于事,“妈的。”   “陶然,陶然!”   顾世铭跪在地上冲着电梯门下嘶吼,拳头“噗”一声砸在地砖上,嗓音里的哭腔把所有人的惧怕和恐慌全都勾到了最高点。   顾淮云首先动了,“楼梯在哪里?!”   张彩云已经瘫软无力,靠着墙面支撑起身体,“在这边。”   她未说完,男人的身体已经匆匆地转移到她指的方向去。   而他还没踏下台阶,被他抓得发烫的手机响了。   脚步猝然停止,手指哆哆嗦嗦地点下了接听键,“喂,陶然,陶然!”   顾淮云疾走的时候,后面的顾世铭还有季博几人也没有坐以待毙,跟着他走,这边轿厢里却传来了维修工人的呼喊声。   “在六楼,人在六楼!”   江翘翘的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在这片噪音中她像抓住救命的稻草一样激动道,“小然在六楼,没事,在六楼。”   从八楼到六楼,顾淮云接连往下跳了几下都到了。此时六楼的电梯口已经围了一圈好事的住户,顾淮云推开人群,只看一眼,眼圈倏地红了。   电梯门开着一半的宽度,陶然露着肩膀和一个头,双手攀在地面边缘,一双惊恐到茫然的眼睛瞪着他。   “淮云……”   “没事,别怕。”顾淮云俯下身抓住她的手。   电梯门是开了,但轿厢和外面的地面错落出一段距离,有一米多的高度差。   现在的陶然经过将近一个小时的围困,又受到刚才突然的失控坠落的惊吓,站着都吃力,更遑论从一米多的轿厢里爬出来。   顾淮云自然看到了她的状态,深黑的眼眸鹰隼一般尖利又谨慎地快速扫了一圈黑洞洞的轿厢后,一个侧身,轻轻地跃进了下坠中的轿厢。   “你、你……”陶然的瞳孔瞬间张大。   “麻烦帮我接一下人!”   前一排围观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后面有两个年轻的壮汉闻言立即帮忙。   而顾世铭和季博也恰好赶到,拉住了陶然的手。   有了顾淮云在下面托举,陶然很快被送出了轿厢。她几乎是刚被接到地面,身后的男人紧跟着跳了上来。   “噢噢噢噢……”围观的大爷大妈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奇特想法,见人成功解救,居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群人真的是,刚刚还见死不救,现在是鼓的哪门子的掌?   陶然也觉得自己真的是神了,刚从鬼门关晃荡一圈,还能捡着这条小命,第一个想的居然是评价一下这群大爷大妈。   惊魂未定的视线顺着往后,脚底下是刚刚那个黑洞洞的轿厢,半敞着门,像个会吃人的机器。   视线引回来,对上了男人紧张又担忧的眼神,陶然有一刹那的恍惚。   她没死……   她还能和他在一起……   “怎么,傻了?”男人捏了捏她的脸,眼神很温柔,“能站得起来吗?”   她的思绪纷杂、混乱。困在电梯的时候,她想着等待她的命运是什么。她还是期待着她能被救出去多一点。   在黑暗的电梯里,时间慢得都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而这一刻,她又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光,感受到自己已经和死神擦肩而过。   她知道从被困到被救出来,这一段时间不会太长,但她看着男人,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仿佛重生为人一般。   “陶小然……”顾淮云刚扶着陶然站立起来,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江翘翘看到平安的陶然,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哇的一声彻底释放地哭了出来。   陶然抱着人,哭笑不得,“傻丫头,我这不是没事么,哭什么?别哭了。”   江翘翘这一哭太过惊心动魄,把原本还虚软无力的陶然给哭得啥事都没有了。   “没事了,没事了,我好着呢,别哭了,啊。”   江翘翘的眼泪像不要钱似的,大把大把地往下扬,“你要有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陶然的鼻头一酸,柔声安慰,“说什么傻话,这个是意外,和你没关系。再说,我有事,你死什么?”   “你是在我家这里出的事,你要有个好歹,顾淮云不会放过我的。”江翘翘越说越伤心,越哭越狠。   “……”   所以刚刚说什么同生共死的话,压根儿就不是她想的那么一回事?   她就知道她们的塑料情谊经不起任何的考验,一考就崩!   陶然的心瞬间凉了,推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江翘翘,“行了行了,别哭了,号丧呢。”   陶然刚刚才死里逃生,江翘翘连抬杠都忘了抬杠,竟是哼哼唧唧地停了哭声。   这厢刚哄好江翘翘,一抬眼,陶然迎面撞上了顾世铭的视线。   他的眼圈里留着一抹红。   印象中,她从没见过顾世铭哭过。十几年了,一次都没有。   “顾世子。”陶然走到他面前,乖巧又腻歪地对着他笑。   顾世铭发了狠地瞪她,不知道过了多久,陶然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凶她、骂她,或者是戳她一脑袋,可惜都不是。   顾世铭一把抱住了她,咬着后牙槽说的话,“老子差点被你吓死了,知不知道?”   陶然僵硬的身体慢慢恢复知觉,呼吸也跟了上来,声音又低又软,“嗯,知道了,让你们担心了,是我不对。”   两人的拥抱并非严丝合缝的,胸前留着一条不大的缝隙。   也因为顾世铭给她留的这条缝隙,陶然才放心地在众目睽睽下和他用这种方式来庆祝劫后余生。   她知道的顾世铭一直都是一个对任何事都不太不上心的人。   对学习不上心,对富二代的身份不上心,对万贯家产不上心,甚至她都觉得连对活着这件事他也没那么上心。   可是因为她差点死在电梯里,他身体里的她以为没有的热情、崩溃和在意,全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这样的顾世铭,她看不到他的失态,她只看到一颗赤忱的心,难能可贵。   而她又何德何能。   那个半开着的电梯,被维修人员用安全护栏围了起来。物业不敢再掉以轻心,在电梯完全修好之前,派了一个人24小时蹲守着。   被顾淮云从安城叫下来的电梯维修的人虽然错过救援,但也被留了下来一起寻找电梯故障的原因。   陶然来文临镇原本是来找江翘翘的,因为突如其来的事故,在江家过夜的计划也被顾淮云腰斩了,人被他连夜带回了安城。 第201章 白医生是不是对那个女孩念念不忘?(一更)   临走前物业和维修员工不住地道歉,还想向陶然发个红包慰问一下她受惊的灵魂,陶然婉言谢绝了。   物业还没擦完冷汗,就被住户当场集体讨伐。   “我们交了物业费,你们就给我们装这样的电梯?今晚要不是这位小姐发现,搞不好我们什么时候就死在里头了。”   “对啊,现在怎么办,我们都不敢坐电梯了,你们物业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是啊,我住18层了,一把年纪了,老胳膊老腿的,电梯不敢坐,你们让我走这么高吗?”   ……   ……   讨伐愈演愈烈,一干人口若悬河,唾沫横飞,物业和维修人员就差跪地求饶了。   闹剧还在进行,顾淮云这边已无暇顾及,背着陶然从楼梯下了六楼。   江家人送到大奔停泊的地方,一时无言。   陶然从顾淮云的背上下来,视线一一掠过面带愧色的江有生和张彩云,还有泪迹未干的江翘翘。   “叔叔,阿姨,你们回吧,没事啊,别这样,真没事。”   “妞……”江翘翘的泪点几乎是没有门槛,一张口,眼泪又哗啦刷了下来,抱住了陶然,“幸好你没事……”   都说世界上最美好的词语有三。久别重逢、失而复得,而最后一个则是虚惊一场。   陶然拍着江翘翘的后背,眼神穿过她的发梢往远处望去。   夜色深重,星光寂寥。   在这天地之中,她就是草芥、蜉蝣一般的存在。可是在他们心中,她连自己都说不清她到底有多重要。   “别哭了,”陶然快要被江翘翘的眼泪烦死了,“调整调整自己状态,快点回安城来找我。”   **   告别江家人,黑色大奔和白色奥迪一前一后接连离开。   和白忱打过招呼后,顾淮云先带陶然去了省立医院。因为白忱的关系,医院给开了一条绿色通道。   陶然觉得顾老板实在过于大惊小怪,人有没有事她能不知道,还需要机器检查过才能确定?   但这个时候她还是夹着尾巴好好做人比较好,不能再去作死地去挑战顾老板的底线。   今晚白忱值夜班,正好在医院,和检验科的医生通过气儿后还不放心,特地过来询问一番。   陶然听说过他的一个好哥们在省立当医生,名字还挺有诗意,叫白忱。   等见到人后,陶然觉得人比名字还动听。   面容俊雅,身形消瘦。特别是穿着一件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近距离的时候,还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消毒水的味道。   在陶然看来,这就是帅哥!这就是人才!   顾淮云三言两语交代了来医院做检查的目的,陶然略带羞赧的目光轻轻地从白忱笑吟吟的脸上扫过,却得到白忱从一而终的注视。   “这样,我先给嫂子检查一下血压。”说完白忱轻车熟路地拿出桌面上的电子血压计。   这个要求让陶然吓得不轻,一测血压她这见到帅哥就激动的尿性就要穿帮了。   还是当着顾老板的面穿的。   但临阵脱逃,她怕她会死得更快。   “嫂子,把外套脱了,袖子拉高。”   陶然生无可恋的表情,“哦。”   在左手臂套进血压计袖带前,陶然回头,右手要去抓顾淮云的手。   “怎么,测血压会疼吗?”男人面无表情地问她,对她伸过去的右手无动于衷。   陶然微微一笑,上半身摇过去一点,从她外套中抓住了男人的手,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往前推进袖带中,让白忱给她测血压。   白忱一直保持着彬彬有礼的笑容,“哥,嫂子不是刚受的惊吓么?你不心疼啊。”   “可不是呢嘛。”陶然附和道。   在给她戴紧袖带时,陶然看到白忱的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真好看。   当手臂戴着的袖带自动松开时,血压测量完毕。   白忱开始收血压计,“130、80,有点偏高,嫂子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陶然心虚地否定道。   “走吧,我先带你们去做心电图和脑电图。”   白忱走在最前面,顾淮云和陶然落在他身后两三米的距离。   “再盯着白忱看,小心你两只眼睛不保!”   噢吼吼吼吼,吓喜掉。   不过今晚顾老板的火气真的很大,所以她忍了。   白忱还要值班,将人带到后,打了招呼先行离去。   在等检查报告的空闲,陶然拉住顾淮云打听白忱的八卦,“白医生结婚了没?”   “没有。”   陶然面露喜色,“那他有女朋友吗?”   “算是没有。”男人抱胸,眼神骄矜又冷漠地看着她。   “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啊,”陶然苍白虚弱的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没有一丝红色,眉头紧锁,“什么叫做算是没有?”   男人语气不善,“你打听这个想干什么?”   对面的季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发现笑的不是时候,立即又刷了一张严肃刻板的脸摆在他们面前。   “你不会是想给翘翘当掮客吧。”站在转角的角落里,离着一段不小的距离,顾世铭嗤笑道。   陶然的头正要激动地点下,又听到顾世铭嘲弄她的声音,“行了啊,别糟蹋人白医生了。”   “这算糟蹋吗?”陶然静静思索一番,思索完之后发现确实挺糟蹋人白医生的。   就像她,糟蹋了顾淮云一个道理。   一顿折腾完,医生得出的结论是,除了营养不良外,其它没有问题。   夏寄秋说她从小就皮实,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都没有。陶然倒觉得皮实没什么不好,至少不会给别人、给自己找麻烦。   在回半山别墅的路上,已经是半夜的时间。   陶然挨在顾淮云的身边,一动不动。   她是真的没力气再动了。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如影随形。陶然怔怔地望着那些昏黄的光无意识地发呆。   “难受?”男人宽大的手抚上她的额头,漫不经心的语气问她。   陶然将男人的手抓在手心里,努力地扯着清浅的笑,“不难受,困了而已。”   车内光线晦暗,但能让她看清他疏朗的眉目间清清楚楚地印着他对她的关心和担忧。   陶然不舍得。   她给自己打了一针鸡血,“要不然你跟我讲一讲白医生吧,我感觉他是个有故事的男同学!”   男人淡漠的眼神盯着她看了良久,最终还是向她妥协了。   “白忱曾经有过一段很短暂的恋情。”他开腔的时候,仿佛打开了一本尘封已久的书,“后来因为家里人的压力,他被迫跟喜欢的人分开。”   狭窄的空间重新阒然无声,只遗留着顾淮云口中的那个“被迫跟喜欢的人分开”的遗憾和感伤。   她也不是真的八卦,但对这种有情人却不能终成眷属的结局总有心生不忍的惋惜,“那现在呢,那个女孩嫁人了吗?还是……”   “不知道。”顾淮云抬起手臂,让人靠在他的肩上,自己则靠近椅背闭目养神,嗓音和夜色一样,又哑又沉,“走了,再也没有音讯。”   不知从哪里来的冷气,陶然忍不住缩紧了身体,喃喃问道,“白医生是不是对那个女孩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不知道。”顾淮云还是一问三不知的做派,又不想搅乱了她的牵肠挂肚般的心绪,在沉默之后接着说道,“他应该还是在等念念。”   “念念?思念的念?女孩的名字?”陶然扬起头,视线投在男人的脸上。   顾淮云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嗯,叫沈念。”   人的名字其实是一个很特别的符号,不同的叫法会体现出不同的亲疏关系。   明明叫沈念,他却亲昵地叫“念念”,只能说明,他和这个叫沈念的女孩关系匪浅。   想到这,陶然酸得牙根都软了,“看来顾老板跟白医生的心上人也很熟悉。”   “嗯,算是一块儿长大。”   “……”   陶然嗤一声,很是看不起的表情,“这个怎么能算一块儿长大?你奶奶说你回顾家都12岁了。青梅竹马的感情那得从穿纸尿裤算起才算。”   “好,那就不说了。”   男人要抽回手臂,陶然眼疾手快往后一倒,将手臂夹在她的后脖颈和椅背之间。   “行行行,那就算你们一块儿长大吧。”   陶然刚才是太紧张,完全没注意到男人的手臂只是往下抽离一点,她的心思都在那个顾淮云都叫一声“念念”的女孩上,猝不及防地听到男人说道――   “念念……是白忱的妹妹。”   陶然倏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盯着顾淮云看,震惊、疑惑,还有乍听之下瞬间的茫然交汇在她眼里。   顾淮云似乎料到她会这么惊讶,左手在她还呆若木鸡一样的脸上弹了一指,叹一声,“不是亲的。”   陶然未出声,等着他给解释,等到的是――   “沈念、白忱,连姓氏都不一样,这都没发现?你这猪脑子。”   被骂过之后,陶然犹如打通了任督二脉,眼珠子一转,犹豫又不敢相信的口吻问道,“不会是后妈带来的孩子之类的吧。”   顾淮云散漫地垂着眼眸觑她,眼神清清淡淡的,一言不发,陶然以为她猜错了,结果……“嗯,白忱的后妈是白忱爸爸的初恋,后来两人分手后各自成家。白忱十一岁那年,亲妈就去世了,他的后妈知道后就和原配离了婚,带着沈念去找了白忱爸爸。” 第202章 以后不要这么傻了(二更)   后面的故事不用听,她也能猜得出是什么样的。   名义上的兄妹俩在相处中渐渐互相倾慕,生出爱意。但他们毕竟是法律上的兄妹,为世人、道德伦理所不容。   之后的那些恩恩怨怨都不必说,只看现在的白忱,形单影只地坚持着一段无望的感情,她就知道这段感情曾经有多么的惨烈。   陶然又记起刚刚顾淮云说的,人走了,再无音讯。   “白医生找不到人吗?”   “找到人不什么都解决了吗?”男人重新枕在靠枕上,手臂一拢,将人拥在了胸前。   陶然哑口无言,只能为刚刚那个斯文俊秀的男人唏嘘不已。   “别想了,快点闭眼休息一会儿。”   今天一整天他都在漳港区忙得跟只陀螺没什么两样,晚上又赶着去了文临镇,现在人在他怀里抱着,安心的同时疲惫也像涨潮一样,淹没了他。   回到半山别墅,躺在床上,脑子明明沉得抬都抬不起来,可思绪却是异常的清醒,仿佛还置身于那间伸手不见五指的电梯间里。   一阵清冽的味道钻入她的鼻中,然后是男人掀开被,躺在了她的身侧。   陶然用土拨鼠的方式往前拱了两拱,两只手臂都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男人无奈失笑,拿下她的一只手,顺手在她凌乱得跟鸡窝一样的头发上拨了拨,“这样怎么睡觉?躺好了。”   手臂重新挂在了他的脖子上,陶然的态度简直就是在造反,“不要,我就要这样子睡。”   男人没有再拿下她的手,闭上眼,“你要睡得着你就睡,明天手臂要是酸痛别来跟我说。”   “嗯。”   陶然的视线借着漏开的窗帘往外看,弯月的清辉冷冰冰地照进来,窗外似乎有鸟扑簌飞过。   “以后不要这样了。”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   万籁俱静,只有他胸腔里强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又一下。   胸腔鼓起,又缓缓回落,那是他吐露出的一口气。   顾淮云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但没什么好说的。当时情况紧急,他没想那么多,只想着救人。   现在冷静下来,重新回想一遍,他依然无话可说。   如果非要让他掏什么真心的话,那就是假如把她救上来的那一刻,电梯突然坠落,他会没命,他依然还是会义无反顾地跳入那个危险之地将她先捞上去。   用他的命来换她的命,也没什么不可以。他愿意。   “睡吧,别想了,这不没事吗?”男人叹气道。   她的鼻子顿时酸塞住,没有办法呼吸。   “以后不要这么傻了。”   陶然用力吸了吸鼻子,发现还是无法通气。   “知道了。”男人摸着她柔软的头发,将她的头掰上来,“睡觉。”   **   翌日早上七点。   顾淮云穿戴整齐,正站在床前戴钢表,“我先走了。”   “不要!顾老板,你把我拖起来吧,我实在起不来了。”陶然从被窝里挣扎出一只手,痛不欲生又极其壮烈的嗓音,“我要和你一起去上班!”   穿了一段时间幼稚到死的卡通睡衣后,陶然发现顾老板对她根本一点兴趣都没有,她安全得不能再安全,就换成了舒适自如的睡裙。   此时,宽大的睡裙袖子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手臂,玉质一般光滑。   她的脸一半埋进枕头里,另一边被散乱的头发遮盖住,微微勾起的唇瓣隐隐绰绰地就藏在黑丝后。   妩媚得想让人好好得收拾一番。   这样的景色,对一个刚起床的成年男人来说,诱惑太大。   顾淮云本该要走的步伐生生顿留在原处,俯视着人,嘴角的笑在露出来之前被他控制住,“我给你60秒的时间。”   “啊啊啊,不行,五分钟,就五分钟。”陶然蒙在枕头里嚎叫。   男人看着钢表上走动的秒针,“还有40秒。”   “……”   还在半空中张牙舞爪的手快要幻化成中指形状前,男人冷冷开腔,“今天你要敢给我竖中指,我就让你见识一下顾家家法,让你成为第一个领受顾家家法的人。”   话音刚落,那根中指立刻缩了回去,食指和拇指对搓,比出一个爱心来。   男人没声音了。   陶然沾在枕头里,“咯吱咯吱”地笑出声来。   “还有十秒。”   赖不下去了,陶然翻了个身,这次是伸出两只胳膊,“那你抱我起来吧,我实在没有勇气和这张床分开。”   男人二话不说,掉头进了书房,再出现在她面前时,手里多了一根高尔夫球杆。   “!”   陶然连滚带爬地从被窝里跳到了床的另一边,手隔空狠狠指着面无表情的顾淮云,“我就知道迟早会有家暴我的一天!等你老了躺在病床上,看我拔不拔你的氧气管就得了!”   很快,浴室里传来水流的声音。   顾淮云步行回书房,将球杆收回球杆袋里。   八点半,黑色大奔抵达企鹅服装厂。   陶然下车的同时,顾淮云也从另外一边下了车。   “要是累就早点回去休息。”   顾老板这话听着挺顺耳,陶然觉得有一股暖流流过她的心田,下一刻男人又说道,“反正你这服装厂在你手里也就这样,没什么前途。”   打击她要不要这样抓住一切机会啊。   “不累,”陶然顺着杆子往上爬,“要心疼我,就给我发个520的红包犒劳犒劳一下我吧。”   “需不需要我再在后面加一个1314?”   陶然脑子转不过来,掰着两只手,口中念念有词,“520加1314是七位数,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笨不死你!”男人嫌弃道,脸朝着大门的方向侧了侧,“进去吧,一会儿给你转。”   陶然甜腻着一张连七位数都要掰手指头算的二百五的脸,捻着男人西装上的纽扣,害羞带怯的模样,“晚上要没事早点回家,我有话要对你说。”   男人的眸色幽深,默了片刻才用低哑的嗓音问她,“要跟我说什么?”   “……”   陶然松手,倒退着说道,“现在保密,晚上再跟你说,拜拜,木马!”   男人的目光一直追到看不见人了才上车离去。   企鹅服装厂建厂有二十多年的年头,十几年前,厂子扩大,建的这幢四层楼高的办公楼。   现在看,这楼早已过时,连带着厂长办公室也像被淘汰了一样。   但陶然重新踏进这间她坐了半年多的厂长办公室,从未感觉到这个地方如此亲切,如此熟悉。   从卫生间打来一桶水,陶然撸起袖子,将办公室打扫得焕然一新。   “小然,在做卫生啊。”曹仲踏进办公室看到的就是陶然正在扒在窗台上擦玻璃的一幕,“哎,你不是去文临镇了吗?”   “嗯,”陶然回了一下头,“昨晚就回来了。”   曹仲看到陶然被凉水冻得通红的手,“让保洁阿姨做。”   “没事。”陶然朝着擦过的玻璃哈了一口气,十分满意,“对了,仲叔,我一会儿想去看看我妈。”   “去吧,叫阿强送你过去?”   陶然从塑料椅上跳下来,“不用,我打车过去就行。”   这年头不能再省着了。她记得本山大叔有一个小品里的台词是这么说的,“人生最痛苦的事情是人死了,钱还没花了。”   昨晚死里逃生,她终于想开了。   刚刚她收到顾老板打过来的1314块钱,足够她挥霍一整天。   想起这个,陶然又有怨言。   说好的520,偏偏给她打1314。   520都没有,还想跟她1314?想都不用想的!   中午时分,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陶然看到夏寄秋站在寺庙大门外,还是那身长长的海青,手里缠着一串佛珠。   “妈,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在外面等着?”陶然快跑几步,搀住了夏寄秋的手臂。   陶然没拽动她妈,反而遭到她妈上上下下的打量。   “干嘛这样看着我?”   夏寄秋拨了几颗佛珠,低声念了几句“阿弥陀佛”才正视她,欲言又止,最后犹豫着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昨晚我做了一个怪梦,梦见你被人关起来了。”   昨晚她遭遇的事情,夏寄秋完全不知情。陶然感动的是,她妈竟然做了类似的梦。   被困电梯可不像是被人关起来?   这算不算母女间的心里灵犀?   感动的同时,陶然还有心疼的酸楚感。   难怪她妈要站在寒风中等她来。   “妈,只是做梦而已,我好着呢,你看看我,看看我。”陶然后退两步立在夏寄秋面前转了一个十分骚气的圈圈。   夏寄秋难得没有喷她,还拽了她一把,“行了,转得我头晕。”   两人并行着往里走去,夏寄秋十年如一日的一成不变,“来,给菩萨请个香。”   换平时被摁着磕头,就算是照做了她也是心不甘情不愿,但今天她跪着的时候,好像一瞬间想通了人们为什么要拜菩萨。   身边的蒲团发出“噗”的响声,陶然侧目看去――只见她妈用一种庄严的虔诚的姿势跪在菩萨面前,头不轻不重地磕下去。   这个角度,她看到的是她妈拱蜷成一团的瘦小身影,卑微又渺小地匍匐在高高在上的菩萨脚下。发间的雪霜和从门后透进来的阳光交织在一起,刺眼得让人不忍卒看。 第203章 是她被他栓在裤腰带上(一更)   陶然突然想起,在受人敬拜的菩萨面前,她从未开口求过,唯一求过的一次是希望菩萨让她遇见一个好人,那时她还不识得顾淮云。   她从未为她妈求过菩萨一次,求一次平安,或者是求一次快乐,都没有过。   她以为她的心里装着她妈,她也以为她怎么算都可以算是一个孝顺的人。现在想来,她这些想法当真是天真可笑。   “和淮云相处得好吧。”拜完佛,夏寄秋老生常谈道。   “哎哟,”陶然不以为然地啧一声,“我性格这么好的一个人,跟谁相处得不好?”   夏寄秋早就习惯了她这种皮样,没把她的话当话,“妈看人很有准头的,一看淮云那孩子我就知道他很好。你做事可得有些分寸。”   “妈,你是不是担心你的女婿跑了呀。”   陶然不知道是不是全天下的父母都像她妈这样,对自己的子女总是不放心,不是担心这个就是担心那个,好像总有操不完的心。   果然,夏寄秋一听陶然这话,马上急眼了,“呸呸呸!说话前能不能想一下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可以说?口无遮拦的。”   “好吧,”陶然今天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你女儿我呢就把这个好女婿栓在裤腰带上,让他一辈子都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好坏都不要说出来。”   “哦。”   人不经念叨,陶然和她妈才说完好女婿,好女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看,”陶然接之前把手机放到她妈面前,不忘N瑟一下,“一天都得打好几个电话,你还担心他跑了。”   夏寄秋努力绷着脸却没绷成功,只能用假装严厉的声音来吓唬人,“快点先接电话了。”   “喂,顾老板。”   刚开口,电话里的男人还没出声,夏寄秋先出声呵斥她,“什么顾老板,叫名字不会叫的吗?”   陶然向命运低头,“喂,淮云。”   她被她妈训话的声音一定是被他听见了,陶然听到听筒里有笑声,“你在你妈那边?”   “嗯,刚过来没多久。”陶然怕又被她妈当着顾淮云的面指指点点,走到一旁讲话。   男人问道,“怎么没叫季博开车带你过去?”   “我自己打个车就过来了。”陶然扯开话题,“打我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随便打个电话。”   陶然擎着手机,信马由缰一样见着路就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棵老银杏下。   仰头,陶然看到干枯的老树在冒着新芽。   春天又到了呀。   “我叫季博过去接你,他现在在你厂外面。”   陶然顿时明白过来他为什么会打这一通电话。   应该是季博到厂里,没见到人。   她刚才说错了,不是她把他栓在裤腰带上,而是她被他栓在裤腰带上。   行吧,不管谁栓谁,反正在一起就行。   “嗯,你让季博晚点过来,我想再陪我妈说说话。”   结束通话前,男人说道,“今天没什么事,我会早点回家。”   下午三点,季博打来电话说是已经到了寺庙门口。   陶然临走前为了让她妈不再老挂念她的事,继续没皮没脸地装逼,“妈,我和你女婿好着呢,我让他往东他都不敢往西,我在他们家权力大着呢。”   夏寄秋听不下去了,赶紧把人轰走,来一个眼不见为净。   从龙云寺到半山别墅的路陶然是认得的,在二环路外她提前让季博变道,没有上回别墅的道路。   季博照做后,有些为难,“老板让我把你送回去,说是要你早点回家休息。”   陶然知道顾淮云同意她早上去服装厂,但是有条件,他没跟她说,而是直接派了季博去厂里接她回半山别墅。   “你老板的心意我知道了,我就去个地方,你送我过去,很快的。”   陶然说的地方,季博很快知道是哪里。   她来过热火酒吧一次,那时是晚上,顾淮云还特地为她清了酒吧。   现在是下午三点多,酒吧里没什么人。找到经理时,陶然直接开口说明了来意。   经理先是惊愣,也不敢得罪陶然,微笑道,“这个,是这样,这些酒是顾先生的私人珍藏,我也没得到这方面的信息,所以这个……”   陶然听懂了经理的话,但又想瞒着顾淮云,一时举棋不定。   季博人高马大,简直就是犬科动物里的藏獒,往经理面前一杵,没有压力是不可能的。   “这位是顾太太。”   “顾、顾太太?”   现在顾家当家做主的,只要稍微有关注安城的几大世家就知道是顾淮云。   至于顾太太,一猜就能猜到是谁的人。   经理吃惊又疑惑,他还真没听说过顾氏总裁结婚的消息。   陶然很喜欢在家人朋友面前穷N瑟,但真的到外面和人打交道时,其实她是很低调的。   季博亮明了她的身份,陶然对着经理讪讪一笑。她想也不能怪人经理,就她这样的,怎么看怎么不像“顾太太”。   后面的调酒师赶忙过来,上次他见过顾老板带人过来,自然记得面前的这个就是顾老板特意为她清了酒吧的人。   “经理,这位确实是顾太太。”   其实当时他也不知道这个普通的女孩竟是顾太太,他以为不过是男人逢场作戏中一时的相好而已。   经理的笑容很僵硬,陶然看得出来,但她也不太想刁难人,没认出她的身份那就没认出吧。   下一刻,经理亲自带领陶然和季博两人进了酒窖。   走之前,陶然向季博竖了一个大拇指,意思不言而喻。   季博礼貌性地笑了笑。   他本来也没打算说的,但在经理支支吾吾搪塞她的时候,他突然就产生了护她的念头。   是真心的维护,而不是受命于顾老板。   楼梯是用钢铁架构而成,又窄又陡。往下旋了三四次的楼梯,才到达酒窖,陶然预测应该是在地下二层。   酒窖里光线不是很充足,一层又一层的实木酒架上平放着酒瓶。   “顾太太,顾先生的藏酒在这边。”   在经理的指引下,陶然看到了他的私人藏酒。   知道了她的身份后,经理不敢怠慢,开启专业的解说模式,“这几瓶红葡萄酒是波尔多一级名酒庄空运过来的酒,这边是勃艮第特级葡萄园葡萄酒……”   陶然听不懂这些有钱人的玩意儿,截断经理的话后开门见山问道,“这些酒中最贵的是哪瓶?”   经理微愣,半晌才反应过来,“是这支1945年罗曼尼・康帝,当时在苏富比拍卖会上,顾先生拍了将近400万。”   在“400万”这个音刚从经理嘴里吐出来的刹那间,陶然原本伸向酒瓶底部的手指像被400度的高温烫到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了回来。   这个小动作落在经理眼里,只有转瞬即逝的惊讶和不解,但又很快被他忽视过去。   但季博太清楚陶然刚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很明白所谓的顾太太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在嘴角正要上扬之际,季博用拳头抵在唇边,干咳一声,想粉饰太平。同样的,他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也没瞒过做贼心虚的陶然,一个警告的眼神丢过来,季博正式压下了嘴角。   陶然这次采用保守路线,问经理,“那这里最便宜的是多少钱?”   “最便宜?”经理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摸不太透这安城首屈一指的豪门富太的套路,只能老老实实应了,“这个不太好说,因为这些酒收藏都有一些年头了,当初的价格肯定跟现在是不一样了。”   “是的,是的。”陶然发现自己太土,有点hold不住场面。   经理打死都猜不到这富太的真实心理想法,“这支04年的罗曼尼康帝红酒,两年前的售价是九万多,现在保守估计,至少过十万。”   “……”   陶然内心十分崩溃,后悔今天干嘛来这里拿他的葡萄酒。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有钱人这么腐败,最便宜的一瓶酒也要十万出头。   但她好歹也是装逼小能手,面上无动于衷,硬是没让经理看出一点端倪来。   “那就拿这瓶……”   陶然停住。因为她在想刚刚经理跟她介绍这是罗曼什么帝来着?   哎,算了,记不得就记不得吧。   “这瓶……04年的吧。”   十万块,也还好,也不亏了,对她而言。   在她的认知里,最贵的葡萄酒也就是82年的拉菲这样档次的,但这瓶04年的罗曼蒂克的酒比82年的拉菲还要贵。   不亏,值了。   回半山别墅的路上,陶然抱着那支葡萄酒,一反常态地很安静,像是陷入了冥想的状态中。   她还是会担忧。   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在最后一截的山路上,陶然深深提了一口气,指甲在软木塞上划了两三道深痕了。   黑色大奔转上最后一道弯时,她的手机响了,是顾淮云的电话。   陶然一手抱着酒,一手在响铃几十秒后才接起来来电,“喂。”   “今晚临时有事,要晚一点才能到家。”   “那你回来吗?”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泄了气的皮球,说不出是失望多一点还是暂时解脱的欢喜多一点。   “回去。”男人言简意赅。   陶然的视线放在了那瓶红酒上,“好,那我等你。”   电话挂断了,陶然放松地透过车窗看远山的最后一抹斜阳。橘黄色的光坠在天青色的群山间,颜色瑰丽又灿烂。   看上去很美。 第204章 他又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二更)   陶然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或者说脑子又有哪根筋搭错线了,将包包和红酒放回去后,居然屁颠屁颠地跑到附楼去了。   跑附楼去干吗?   她突然有点想宋黛如。   陶然觉得她应该是死得还不够彻底,竟然主动送上门去给宋黛如蹂躏她,摧残她。   “奶奶。”   见到人,顾老太太一如既往的高冷,一如既往地看她不顺眼,鼻腔里矜持地哼一声,“来了。”   “嗯,奶奶,今晚淮云不回来吃晚饭,所以我想到您这边来蹭饭吃。”陶然笑得连牙床都快要飙出来了。   顾老太太正拿着花剪料理她的花花草草,“怎么,你婆婆还不给你饭吃?”   “没有。”陶然郑重地否认道,“我这不是有点想奶奶了吗?所以就过来陪陪奶奶。”   “哼。”老太太猛地似笑非笑地哼一声,“想我干什么?我俩亲孙子都不见得想过我。”   一见面就被埋汰得体无完肤,陶然装着没听到老太太嘲讽的话,指着一盆盆栽,“奶奶,这是什么草,叶子好特别哦。”   她看过的植物的叶子大部分都是绿色的,而这盆栽叶形优美,重点是还有一条条的白色花纹,非常独特。   “这不是草,”宋黛如说道,“这是双线竹芋。”   陶然还是不懂,但她拿出手机,蹲在宋黛如身边,对着那盆双线竹芋拍了几张。   挑选了几张上传到朋友圈,想了一会儿,写道,“所有单纯的美好都合时宜。”   拍完照,收了手机,陶然听到宋黛如吩咐厨房晚上加餐。半个多小时后,家佣上来告知晚饭准备好了。   下楼来,陶然看到餐桌边坐着顾英霆。   她知道宋黛如不喜欢她不过是表面上做做样子,而顾英霆则是真的看不起她,会容忍她出现在这里不过是因为顾淮云。   “今天过来了?”   顾英霆的目光在她一扫而过,随口打的招呼也像是施舍,为的是让场面不会太尴尬。   “嗯,打扰了。”陶然规规矩矩地回道,刚要坐到里面的位置,被人一把拉住手腕,“坐我身边。”   陶然反应很迅速,“嗯,谢谢奶奶。”   她终于明白顾老板替人夹菜是遗传谁的了,一顿饭下来,她的筷子一下都没往餐桌上的菜盘里夹过,全是宋黛如给她夹的。   不过两人还是有区别,总体来说还是顾老板比较人性化一点。因为顾老太太下手是真的狠,清蒸东星斑,给她一夹就是半条。   这顿饭,她差点撑到吐。   这些都不是重点。   吃完后顾老太太还幽幽地吐槽她一句,“还挺能吃。”   “……”   这个能怪她吗?能吗?   陶然摸着鼓起来的胃,她来的时候做梦都想不到她是以这种状态走出这栋附楼的,和顾英霆、宋黛如挥手道,“谢谢爷爷奶奶款待,我先回去啦。”   即使是两张漠不关心的表情,陶然丝毫不受影响,依旧笑得甜蜜蜜。   人走后,重重的木门“咔”一声关上,剩下两个岁数加起来都一百好几的老人面对面地无声坐着,连时间仿佛都充满了腐朽的味道。   “我看淮云找的这孩子还成。”宋黛如端着花草茶喝了一口,举止投足间充满了大家闺秀的优雅和良好教养。   顾英霆瞳孔微缩,那双历经大半个世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茶几上的一个点看,半白的睫毛下掩映的是会令人胆寒的阴鸷的目光。   良久后才混着一口浊气,顾英霆撬开乌青色的嘴唇,眼神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你懂什么?妇人之见。先生了孩子再说,一年之内我要是没看到孩子……”   后面的话顾英霆没有说下去,宋黛如的身体打了个冷颤。   “生孩子都是顺其自然的,哪有人说怀上就能怀上的?”   “你知道她这段时间在看什么病吗?”顾英霆的眼神不仅没有神态,连温度好像都丧失了一般。   宋黛如顿感不祥,“看病?陶然生病了?”   顾英霆没回答她,更准确地说是不屑于回答宋黛如的问题。一张老态的脸颊线条是如刀削过般刻薄尖锐。   ……   从运动室出来的时候,是一个多小时以后的事情了。陶然大汗淋漓地回到卧室,却发现房间还是空的。   “不讲信用的男人,明明答应好的,又变卦了。”   哪怕等得心急,陶然也没有给他打电话。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后,去了衣帽间,准备洗澡。   在衣帽间里,陶然踟蹰不定,而挂在她面前的赫然是男人一整排的衬衫,按照颜色由浅至深陈列着。   最后她取下了一件纯白色棉质衬衫,拿在了手里,走出衣帽间。   从昨天晚上她就想着这么做了,而现在她依然没有太多的真实感。   他说过今晚一定会回来的,现在几点了?十点多了吧,应该也快回来了。   陶然低头怔怔地看着手中的被她喝了将近三分之一的葡萄酒,傻傻地笑了。十多万一瓶,好贵。   转头又看了看身上的衬衫,穿在她身上果然还是太大了。而且不只是大一点点。就像是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偷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看完衬衫,她又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不知道这是今晚第几次嗅她自己了。   葡萄酒还有很多,但她已经喝不下。她品不出这十多万的酒好在哪里,她只是觉得头有点晕,但意识还是很清醒,清醒到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窗外,深蓝色的夜幕低低地垂了下来,不见月色,只有几颗星撒在上面。   陶然眯起微醺的月牙眼,朝着最亮的那颗星摆了摆手,她心里想,我见过你了哦。   她正要举起酒瓶想再多喝两口给自己壮壮胆,就听到了楼下汽车引擎的声音。   是顾淮云回来了。   他终于回来了……   黑色大奔还未停稳,季博便听到后面车门开启又重重关上的声音。   等他熄火,解了安全带,下车,关车门后,一转身就看到前面的顾老板仿佛用了移形换影大法,已经大步行至几十米开外。   “小顾先生……”管家正在厅前,见到人下意识地友好打招呼,就是刚开口发现这人移动速度实在异于常人,一时竟惊得都忘了后面的话。   顾淮云风风火火的脚步被打断,只得回身,“陶然呢?”   “陶小姐应该、在自己房间。”管家回答得战战兢兢,心里暗暗害怕不是出了什么事吧,这要有什么事,他这管家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幸好顾淮云只是“嗯”一声几步跨上了旋转木梯。   管家勉强松了一口气,但还是疑惑不解,刚好抓到落单的季博,“我刚才看小顾先生一路着急忙慌地找陶小姐,是有什么事吗?”   季博先往楼上的方向瞥一眼,再用惋惜的语气说道,“能有什么事,老板就是着急见自己老婆而已。”   虽然季博说得很肯定,但管家严重怀疑季小子在诓他这个几十岁的老头,只是他没有证据而已。   管家往楼梯上方看一眼,又看一眼,好像这么看就能看出猫腻似的,最后一把骨质疏松的老骨头实在支撑不起他这个频繁的动作才作罢。   顾淮云不知道这样激动的心情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记忆中上小学第一次考试,他拿了满分。当时他把试卷攥在手里,兴冲冲地跑回家,想让阿婆高兴,想让阿婆夸他。   还有一次,他的印象也很深。十岁那年,老人告诉他,要带他去找他的外婆,这样就能找到他妈妈。   去见他外婆的头天晚上,他兴奋、激动,辗转难眠。十年没有爸爸、没有妈妈的人生里,他最渴求的就是能看一眼生下他的爸爸妈妈。   后来这样的时刻就没有了。不管是收到哥伦比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还是正式掌管顾氏集团,都没有那种兴奋到彻夜失眠的程度。   而现在,站在三十岁的人生路口,他又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如同回到当年那个落霞满天的傍晚,拿着试卷在小路上飞奔回家。   手握在门把上,他却没压下去。   他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隐隐地期待着什么。他就是有点懊恼,应该再早点回来,不该让她等到这么晚。   房门还是开了,他装起了所有的情绪,踏进了自己的卧室。   窗户开着,山间的晚风吹了进来,带着浓浓的凉意。   顾淮云是在窗前的沙发上找到人的。   彼时陶然正盘腿坐在上面,两只手抱着他那支04年的罗曼尼康帝红酒,身上穿着他的白衬衫。   “你回来啦。”女孩歪着脑袋,朝他傻笑。 第205章 那你让我放肆吗?(一更)   “你回来啦。”女孩歪着脑袋,朝他傻笑。   “嗯。”顾淮云没向她走去,反而款步至床边,背对着人,再慢条斯理地摘了钢表,脱下西装,又一点一点地解开领带。   陶然似乎比他还有耐心,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他做这些动作。   解下领带,男人双手搭在腰带上,垂着头,终于还是迈动脚步,朝她走来。   “偷了我十几万的酒,就这么喝?”   她现在有点醉了,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一团棉花,找不到重心。   但这种感觉也不是太差,好像做什么事都能无所畏惧。   “嗯,你上次还说我要是想喝酒就去热火拿你的酒给我喝的。”   女孩的脸扬起来,微眯起的月牙眼里浮动着莹莹的光亮,像一泓涌动的清泉,干净澄澈。   但她的唇,沾了红酒,变得湿润又饱满,极具诱惑力。   “喝了多少了?”男人的嗓音压下,像是在兴师问罪。   她也不知道她喝多少了,反正泡完澡,把自己泡得香喷喷的之后,就一直在这喝了。   “怎么,不舍得你的酒啦。”陶然撅起了嘴。   这个动作更要他的命。   顾淮云从她的红唇上移开视线,“怎么突然想起喝酒了?”   “因为我想干坏事。”   男人的喉结一紧,视线又艰难地回到她脸上,声音变得涩哑,到后面差点失了声,“还想干什么坏事?皮是不是又痒了?”   “顾老板,”陶然还不知道自己正在惹火,“如果我皮痒了,你要怎么收拾我?嗯?”   说着,陶然动了,但她没站起来,而是跪在了沙发上。   她只穿着一件他的衬衫。衬衫虽然大,但也只没过她的大腿根,露出来的腿非常晃眼,而她自己似乎还不知道,“我要抱抱。”   “在家偷喝酒,还要抱抱,陶然,你是不是越来越放肆了?”男人说着,步伐迟疑着迈到沙发前,双手搭在腰带上,没有丝毫要抱她的迹象。   膝盖往前挪动两下后,陶然抱住了男人精瘦的腰身,“那你让我放肆吗?”   衬衫对她来说过大,背后的领口空着,他的视线从上自下,能看到她的白皙的脖颈收入他的衬衫中。   这样的感官是很微妙的。衬衫穿在他身上,那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衣服。但被她穿着,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顾淮云没有拉开她,但也没有回抱她,就任由她僵持着,反问道,“为什么要穿我的衣服?”   陶然靠在他的胸前,脑袋胀得发晕,根本就不想找借口回答他这个问题,“没有为什么,就是想穿了。”   “这样穿不冷?”男人的手握在了她的手臂上,像在探测她的体温。   “冷。”陶然闭上眼,圈在他身后的手臂锁紧,“你抱我,抱我就不冷了。”   十几秒后,顾淮云还是把她抱住了,“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胡闹?好了,去换上自己的衣服,小心着凉。”   “顾老板。”陶然汲着他身上清冽的味道,声音轻柔得比那夜风都重不了多少,“你知不知道昨晚我困在电梯时在想什么?”   男人的唇瓣抿起,擦过她的额发,“在想什么?”   “我在想啊……我想了很多很多。”陶然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我在想,假如我今天就要死了,可不可以。”   “什么可不可以?”   陶然没有回答他,而是接着自顾自地说,“当时我的脑子很混乱,我也很害怕,害怕真的会死,害怕死的时候会很疼很疼。”   顾淮云不说一句话,只是更紧地抱着人。   “但是让我更难受的是遗憾。”   陶然闭上眼细细地回想着当时的感受,回想着在黑暗中那种带着深深的绝望的遗憾。   衬衫很薄,掌在她后背的手心温度很高,穿过衬衫,熨得她的后背一片滚烫。   “我遗憾的是因为我那些矫情的毛病,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你。那些事……也是一个妻子本该应尽的义务,而你却总是迁就我……”   这些话她早就该对他说的,是她懦弱,也是他纵容,以至于到现在才开口。   男人滚动艰涩的喉咙,“虽然没这个必要,但有这样的想法说明你的觉悟还算不错。”   陶然没有理会男人用来替代安慰的调侃,“在鬼门关转悠一圈回来,我就什么都想通了。活着最重要,珍惜当下最重要。”   顾淮云无声一笑,“嗯,能明白最好。”   “这些道理我都懂,但就是做不到。”陶然静静地说道,“只有真的经历过死亡,才会真的明白。”   从她差点被人侵犯到现在,六七年的时间过去了。   六七年的时间,其实不算短暂,该有的记忆能抹平的早该抹平了,但她依旧被困于其间,不得而出,直到昨晚在死亡面前,一切才都豁然开朗。   真正能治愈伤口的,从来都不是时间,而是明白。   “在生死面前,过去的那些事根本就不算什么事。你说我以前怎么那么傻,为什么就想不通呢?”   男人的胸腔震动,又是一声轻笑,“看来昨晚把你关在电梯里也不全是坏事。”   “所以……”陶然从他胸前抬起头,仰视着男人,“我们现在做吧。”   刚才的那抹淡笑还残留在他的眸底,因为她的这句话,笑意顿时像被他封印住了一样。   黑色的眼眸仿佛是一根被点燃的引线,一路燃烧起来,灼热,又有深情的悸动。   男人的指腹擦过她的下嘴唇,干哑的嗓音就像是搁置已久的琴弦猛然被人敲响,“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还是说你已经喝醉了?”   “我没醉,我很清醒。”说这种事,她总归是羞涩,头一栽,又倒在他的胸前,免得被他看出她的紧张和不安,“反正今晚你不准再拒绝我,翘翘都以为我早就把你给睡了呢,你看我多冤。”   行不行,顾淮云没给她一个准话,却问她,“你真的不怕?”   陶然是在等了两三秒后才给他一个很确定的答案,“不怕!”   “不怕还跑去热火偷我的酒?”   这脸打的,要不要这么及时啊?   难道她不会痛的吗?   “你懂什么?这叫做增加一点点小情调。”在强词夺理上,陶然自认为还没输过。   他的声音又没了,陶然再一次仰起头,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恳求,音色又娇又软,“好不好啊,顾老板?”   男人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和她对望的眼神越来越深。她知道,他对她,并非无动于衷。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所以,陶然采取行动了。   右脚一点,踩在沙发上,站了起来,下一秒,顾淮云还不知道她又要做什么时,身上突然压下一个人的重量。   虽然毫无防备,但他还是及时地稳住了身形,把人牢牢地抱住。   她的这个姿势用“挂”字可能更为形象贴切。两腿绑在他的腰际,手臂紧紧地缠在他的脖颈。   她只穿着一件衬衫,又抱得这么紧,无异于是在一堆熊熊燃烧的火上再添上一把干柴。   怕她掉下去,男人一只手揽在她的背后,另一只手则不得不托着她的臀部。   “别胡闹了,下来。”   这个没什么威慑力的命令换来的是陶然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抱了片刻后,她又稍稍松开手。   这个姿势,让她的高度反而比他还要高。   陶然用视线近距离地临摹着他的五官。   浓黑的剑眉,幽深但总是疏离冷漠的眼神,高挺的鼻梁,总是紧抿的薄唇。   她霍地想起当初两人还未认识时的事,想起了给他随意取的“避孕套先生”的“雅号”。   “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时的事情?”   没想到顾老板也是记仇的人,一说起这个张口就来,“你以为我故意隐瞒自己的身份,是为了耍你玩。”   “……”   好吧,她承认这是她闹的乌龙,不说了。   “其实我还有一个小秘密没和你说。”因为有他抱着,陶然渐渐松开了腿上的力量,“那个时候我对那个避孕套先生还挺有好感的。”   顾淮云皱起了眉头,“避孕套先生?”   “嗯,”陶然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谁叫你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就买那么多的避孕套,我又不知道你是谁,不就叫你避孕套先生吗?”   提起这个茬,陶然又有话要质问,“当时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你就是顾淮云?”   “你还好意思说?九年前的事,我都记得,你怎么都不记得了?”   顾淮云控诉的这件事,虽然没什么道理,但站在他的立场上,其实是一件很令人沮丧的事。   自己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结果对方一点都想不起来,还把他忘得一干二净,换个人都会介怀。   陶然就是有点疑惑,怎么翻起旧事翻的都是她的旧账?   “嗯……那个时候我还小嘛,而且你也知道我的脑子不好使,记忆力特别差的。”   关于她给出的这些理由,陶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男人的态度显然是不予追究。   她继续回想当时的情况。明明就发生在几个月前,却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第206章 好吗,老公(二更)   “继续说说你对避孕套先生有哪些好感。”男人的声音不算友好,甚至有几分怪声怪气的意味。   陶然稍微一思索这怪声怪气的语调,清楚明白地了解到顾老板吃醋的功力有多深厚。   “你怎么这样啊,连自己的醋都吃。”陶然隔着衬衫在他肩头上轻咬了他一口,笑了笑,笑完接着喃喃自语道,“当时我很害怕,不知道你长什么样,更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顾淮云抱着人,只是听她说话。   “其实……我第一次答应你,是想跟你结婚有好处得,我爸把所有的现金都卷走了,我没办法,只能带着这样的目的,利用你。”   “嗯,”顾淮云似乎并不介意她这种说法,问道,“现在呢,对我又有什么看法?”   她还记得很清楚,那天午后跪在龙云寺的大雄宝殿里,痛心又悲哀地求一尊泥塑菩萨能让她遇到一个不要太坏的人。   当时,她何曾想过会遇到这样的他。   “现在?”陶然思忖后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不会太难为情,只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我觉得你很好。”   “那后悔和我结婚吗?”   他问完,陶然心里顿时就泛起了密密麻麻的心疼。仿佛认识他之后,他为她做的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这个问题,都是为了不让她后悔。   “不后悔。”陶然抬起头,望进他的眼里,“我也会一心一意对你好,你也不要后悔,好不好?”   男人的脸上漫上来一丝笑意,“我做事从来不后悔。”   从他的话里,陶然很难判断出他是对选择和她在一起这件事不后悔,还是说他的做事方式一项如此,即使做错了也不会后悔。   但她还是满足的。只要不后悔就好,剩下的她会用后半生向他证明当初他选择她没有错。   “好了,现在撒野撒够了没?下来。”   陶然被喝令,心紧了一下。   他的态度还是在回避。回避,说明了他对她的提议还是拒绝的。   但她实在没有勇气一而再再而三地一直重复着要求他跟她做那种事,虽然她都快把自己喝醉了。   “……”   陶然咬了咬唇,最后再问他,“还是不行吗?我真的想通了,这次我是真的愿意。”   男人往她这边偏了一下脸,一枚似有似无的吻落在她的肩颈上,声线里染着笑,“我先去洗澡,听话。”   下一秒,陶然没有犹豫,从他身上跳了下来,冲到床上,被子一掀,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   察觉到顾淮云应该是进了浴室,陶然才从被窝里钻了出来透气。   她以为让顾淮云答应她是最重要的一步,是最需要勇气的,现在她才明白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她25岁了,顾淮云都30岁了,他们还是合法夫妻,要不是他们是协议领的结婚证,要不是她有PTSD,他们在几个月之前就应该成为夫妻了。   陶然不知道浴室里的那个人现在在想什么,是不是跟她一样紧张得要死,但她是真的紧张到牙关打颤,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长的时间,又好像不过几分钟,陶然没有再往下深思熟虑了,因为浴室的玻璃门打开了。   她只是疑惑,今天顾老板洗澡感觉特别快。   男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丝质睡衣,头发半干着,还有一股清新雅致的香味随着他的出现一同飘散在空中。   刚才有关于植物的探索被他打断,陶然看着他走到窗前,关上那扇被她打开的窗户,然后“哗啦”一声,厚重的窗帘严丝合缝地拉上了。   眼皮合着心脏都猛地一跳,陶然倒吸了一口气。   已然没有退路了。   现在她的心脏快得像在蹦迪、幅度大得像在蹦极,但顾老板完全不是。她观察过了,他的表情还是云淡风轻,仿佛和过去的每一个临睡前的夜晚都没什么不同。   社会人。   陶然觉得自己到底还是年轻了,见过的世面少了。   顾淮云走过来,坐在了她的身旁,并向她看过来的时候,她的心已经快要跳出来了。   “别用这么傻的样子看着我,我会下不去手的。”男人冰冷的眼神里充满着鄙夷,“现在要是后悔……”   陶然赶紧摇头,“不后悔,不后悔。”   顾淮云把话说完整了,“后悔也晚了。”   “……”   晚了就晚了,谁怕谁?   陶然干咽下一口唾沫,抬手要去解衬衫的扣子,却被反问,“你要干什么?”   陶然茫然,还有一点点无辜的小表情,“不是要做吗?”   “着急什么?”男人靠在床头,将被子平平整整地盖到腰间,做完这些才有条不紊地朝她看过来。   搭在纽扣上的手尴尬得无处安放。她在想,难道不是她想的那样子?   “过来。”   有时候直接给她一刀可能更痛快一点,但顾老板偏偏不,陶然几乎是颤着心尖,从被子上爬到他的身上。   “很紧张?”男人沉心静气地问她。   陶然老实地点下了头,然后她看到了他的眼里有东西快速地闪现过。   好像是失望,又好像是难过。   男人将她的手抓在自己手里,他的手心里有温热的潮意,视线也投放在上面,“其实我也很紧张,不需要勉强自己,不行的话就不做了。”   闻言,陶然的心往下沉了沉,一言不发,却是向着他嘴唇的方向,探了出去。   知道她想做什么,男人没有主动配合她,也没有躲闪,而是等着她来亲他一样。   两人的额头相抵,鼻息交错间,陶然笑着低语,“我不知道那个……要怎么做,顾老板,你教我呗,教我怎么做……”   她的手掐在男人的腰侧,摇了摇,却发现根本撼不动,只能用话来撼他了,“好吗,老公?”   “梆!”   脑中最后一根还被他的理智强撑着的神经就这样被她的这一声“老公”砸断了。   男人眼神意味深长,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深不可测,“陶然,一会儿敢再喊不要,我会活活掐死你的。”   ……   ……   其实她并没有她想的那样勇敢,那样的无所畏惧,她还是感到了紧张和不安,整个过程,她都紧绷着神经。   虽然她知道顾淮云对她很温柔,但她还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事过之后,她就沉沉地要跌入睡梦中去。在那之前,她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顾老板,你曾经说过我们的婚姻和爱情无关……现在呢?能不能有一点有关?”   顾淮云没有立即答应她,其实也就犹豫了两三秒,但她的意识已经很薄弱了,在那种状态下,即使是短短的两三秒也被拉成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   这个要求,在做之前她就想过先说的,但那样好像有点坐地抬价,更准确一点的说法是,变相的威胁。   换到现在才说,还有一个原因是,不管他怎么想,她都想成为他的女人。   这是她心甘情愿的。   “好。”男人俯身,在她眼睛上啄吻一下,答应了她。   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里,陶然记得自己跟他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就欢天喜地似的,放了强撑的清醒,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梦境中。   所以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后,男人坐在她身边看了她很久,最后食指弓起,在她的脸颊轻轻滑过,“傻子,九年前就有关了,你不知道吗?”   (被屏蔽了,整章都改得面目全非。。。) 第207章 敢情都明白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一更)   那天晚上,陶然仿佛悬浮在一个平行的世界里,走在没有面孔的人群中,有时候又走在人群的上方。   场景变换,她看到一条时间的长河从她身边流过,而她甚至触及不到她身边的人。   等她睁开眼的时候,平行世界消失了,连带着没有面孔的人群和时间长河一并不见了。   能看到的只有天花板上不规则的吸顶灯。   视线转移,窗帘合拢着,她看不见外面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只知道窗帘是顾淮云拉上的,在他们睡觉前。   她的头再往右边侧去,旁边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枕头。   意识像流动得极慢极慢的水渠,她静躺着,半晌后才把记忆一片一片地拼凑起来。   昨晚的事也慢慢回到了她的脑海中。   回忆完之后,陶然又偏头,看身边空无一人的位置。   有时候真的是很神奇,单单是回味,就能把人的心填补得满满当当。   陶然伸手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发现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了。   再三犹豫,她给人发了微信,没事找事般,“怎么不叫我起来?”   下一刻,顾淮云发过来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啧,这么丑,有什么好看的?   陶然拒接了视频通话,手指快速打下一句话,“刚醒,不好看。”   这次顾淮云发的是语音通话。   “醒了?”   这是两人在有肌肤之亲后她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嗓音还是那样醇厚磁性,但陶然就觉得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蓦地,她想起了夜里,情到浓处,他抱着她用同样的这把嗓子叫她――“宝贝儿”。   “嗯,刚醒。”陶然开口,才发现声音娇声娇气,矫情到不行。   呃,她要吐了,被自己给恶心吐的。   顾淮云像是完全听不出她这德行,笑声变成急促的气流从听筒里喷出来,“猪,这么能睡。”   这能怪她么?他不知道前因后果啊。   “怎么的,不给睡啊?”   男人难得的顺从,没有怼她,“今天还去服装厂吗?”   “嗯,一会儿起来去看看。”   两人一起沉默了一会儿,陶然想着要不要说再见的时候,猛然听到他问――   “人有没有不舒服?”   其实谁都没提昨晚的事还好,还能勉强遮羞一下,而他一个“不舒服”则是毫无征兆地把这点心照不宣的遮挡给彻底撕开了。   “没、没有。”陶然瞬间口吃,“好着呢,挺好的。”   “嗯,没有就好。”男人轻笑一声,“还有,我交代吴妈换床单。”   顾淮云的话点到即止,但她的思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敏捷的。   这有钱人的家里,就是这点不好,容易没有隐私。   陶然沉默着掀开了被,看到了床单中央一点很淡的红色。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这个。   “陶然,你知道吗,我都有一点想把整套被子保留下来的冲动。”   电话里头,男人自顾自地说,说完笑了。不知道是笑自己说出来的话,还是笑自己这种奇葩的想法。笑声像是身不由己,又有着一点点无可奈何。   但陶然听完后一点笑的欲望都没有。   他应该是看到了她的处|女血了。   在男女性别上,陶然一直觉得没有什么差异。换言之,在昨晚的事情上,她没觉得谁吃亏,谁占了便宜。   但女生一般对自己的第一次会更为矫情的珍视,她也不能免俗。   “你会一辈子要我吗?”陶然把自己蜷缩在被子里,缩成很小的一团,“你会不会有一天不要我了?”   问这样的问题她就输了,因为没有意义,问了也是白问。   更何况,如果真有一天顾淮云不要她了,她能怎么办?还能死乞白赖地逼着别人要她?   但她还是想问一下,在她把自己毫无保留地都交给他之后。或者说,她想用这个问题向他表明自己的心迹。   她想和他过一辈子。虽然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但她还是害怕他会不要她。   所以她并没有对他的答案有多期待,不管回答她什么都可以。哪怕他说“以后的事谁能保证?”,她都能接受。   意外的是,顾淮云没有思考很久,他几乎是在她问出口之后只暂停了一两秒钟就说道,“不会,不会不要你。”   陶然吃吃地笑了起来,她在笑自己真的很笨。   看吧,现在最好的答案摆在她面前,她却不敢相信。   “很晚了起来吃点东西,不然让佣人把早饭给你端上去,多少先吃点。”   现实问题把她矫情的伤春悲秋抹得干干净净,“别叫人上来,丢死人了,我自己下去找吃的。”   “呵呵……我先挂了,下午去服装厂接你。”   掐断语音通话,陶然很自然而然地掀被,然后脚落地,站起来――   我去去去去去!   她昨晚是做了一场吗?   这身体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像零件全部被人拆了再重新安装回去的感觉?   在运动室里被季博压着做一个小时高强度的锻炼也没有这样的,昨晚他们也没做多长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小时吧。   陶然走一步歇一下,从床边移至浴室里,她感觉自己是在翻山越岭。   站在浴室镜前,陶然将衬衫的领口往下拉了拉,从锁骨开始,都是红色的印记。   “顾淮云,你他妈属狗的吗?看把我都嘬成什么样了?”   检查完上面的,她又拉高了衬衫的下摆。   “……”   腰间也有印记,但不是红色的,是青紫色的,还是一大片一大片的。   “顾淮云!你个畜生!”   陶然好恨。   她刚才还问他会不会有一天不要她。   呸!   她现在就想一脚踹了他!   这日子没法过了。   怪不得他刚才会这么好心地问她哪里不舒服,敢情都明白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就她蠢得跟猪一样,还不好意思地回答他没有不舒服,好得很。   她终于为自己的无知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为了缓解身体像被压路机压过一遍的酸痛,陶然放了一缸的热水,在里面泡了小半个小时后才有点放松。   头发刚吹好,手机响了起来。   陶然瞄了一眼来电显示,发现是江翘翘的。   “喂。”   她一直把江翘翘的鼻子称为狗鼻子,有时候灵得她都无话可说。现在,这只狗鼻子一下子就从她的这一声出嗅出来不同寻常的味道来。   一开口便是――   “陶小然,你这欲求不满的声音是怎么回事?不会是昨晚一整晚都跟顾淮云寻欢作乐,睡到了现在吧。”   “……”   陶然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被戳穿了恼羞成怒,而是她做贼心虚。   “信不信我会挂你电话?”   江翘翘不以为然,“你挂吧,挂完我再打。”   然后陶然真的挂了。   “陶小然,你幼不幼稚?”江翘翘重新打过来,气急败坏,“你说你睡都睡了,还矜持个啥?!”   这种事情,她矜持一下下,很不能理解吗?   “你这女人……”江翘翘很头疼的样子,“能不能悠着点?可惜顾淮云那么好看那么纯洁的一棵小白菜就被你这头母猪给拱了,哎呀哎……”   “嘟”的一声,电话再一次切断了。   江翘翘第三次拨打电话。   “再断我电话,信不信我冲到安城砍了你……手机?!”   “信。”   “好,这话是你说,算你狠!”   成功把江翘翘激怒,陶然好有成就感,“说吧,什么事?”   “没啥,就昨晚突然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醒来后感觉怪怪的。”江翘翘支支吾吾地说道,“就是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陶然果断说道,“不当讲。”   “我梦见你……怀孕了。”   陶然的心咯噔一下,心想这丫头果然是狗鼻子,她昨晚刚把顾老板给睡了,她就做这么应景的梦。   “就这个?”   江翘翘翻了个白眼,发现对方看不见,翻了也是白翻,“当然不是。你怀孕了呢,有一天站在楼梯上,突然脚一滑,就滚下来了,然后……孩子就没了……”   江翘翘说完就小心地噤了声。陶然明白她说的梦怪怪的是怎么回事。   不是这个梦奇怪,而是这个梦的寓意不太好。   陶然分析道,“一定是前天的事对你造成太大的阴影,你想想,我被困在电梯里,和从楼梯上摔下来,是不是有共同的地方?都是从高处掉下来。”   “嗯,有道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别想前天的事就没事了。”陶然接着拿出证据,“而且我大姨妈前几天刚走的,怎么可能怀孕?”   梦中之事本来就是无稽之谈,只是因为她心理作祟才弄得自己疑神疑鬼,神经兮兮。   江翘翘立刻赞同陶然的话,“言之有理!不过,陶小然,为了保险起见,你这段时间还是把持一下,少睡一点顾淮云,真憋不住先做好防范措施,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安心。”   “……”   陶然怒得口不择言,“老大,我就昨晚睡了顾淮云一次好吗?”   江翘翘一愣,乐了,第一反应是――“好睡吗?” 第208章 到底在怕我什么?(二更)   江翘翘一愣,乐了,第一反应是――“好睡吗?”   “江!翘!翘!”   “好了,好了,不笑你了,这样,羡慕你,嫉妒你,恨你,行不行?”江翘翘没有适可而止,疯狂地笑,笑完后问了一个跳跃性很强的问题,“对了,你知不知道我最后一次来大姨妈是什么时候?”   陶然还没埋汰她,江翘翘又出声了,而且说的话还挺渗人,“上个月我好像没来大姨妈。”   “……”   陶然沉默片刻后,谨慎道,“你和何辉……”   “不可能,我都有吃事后药的。”江翘翘语气陡然生硬,言之凿凿地打断了陶然的话。   陶然想起前两天见面时江翘翘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叹气道,“那很有可能是你气血不足,你先把身体养好,要实在不放心就去医院做个检查。”   江翘翘不想在自己的这些破事上多费唇舌,把话题往回转,下最后通牒一般,“反正你自己控制点,万一不小心怀孕了……不要走楼梯,知道了吗?”   她住三楼,不走楼梯,她要飞下去吗?   但为了消除江翘翘这无厘头的担忧,只能答应了她,“好,知道了。”   挂了电话后,陶然有些怔忡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其实刚才她说前几天刚来的月经是骗江翘翘的。   关于安全期和排卵期,以前上大学时,一个寝室的女生闲来无事有讨论过。   昨晚他们没有做任何的安全措施。   陶然想,应该不会这么刚好,做一次就中标。   转念一想,当初见到他买那么多避孕套,现在倒好,关键时刻竟然一个都见不到鬼影。   男人,都是靠不住,没有例外!   陶然扶着腰,恨恨地总结。   因为昨晚的“纵欲过度”,陶然去了服装厂后哪儿都没敢去,窝在办公室里泡茶。   顾淮云给她的五本书里,有一本叫做《如何成为服装设计师》的书倒引起她很浓的兴趣。   比起做这些流水线上的服装,其实她对设计时装更感兴趣。加上她在绘画上有一些三脚猫的功夫,总会天马行空地画一些图样来,然后想象着能不能把它做成真的衣服,穿在身上。   但也只是想想、画画,没有当回事。也不是她不想,回顾她这短暂的二十几年的人生,做成的事能拿得出手的没几样。   她是对自己没信心。在她潜意识里,她做不成这件事。所以她也不过是过过瘾,做做美梦,从未真的放在心上。   五点多,她收到了顾淮云的信息。腔调还是冷得跟她欠了他的钱一样,十分冷酷。   “我到厂门口了,下来。”   陶然有时候很遗憾,自己的这种地位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了现在如斯境地。   但遗憾归遗憾,她揣着这条信息窝在办公室里,没敢轻举妄动。   她捋了捋自己的心情,意外发现心跳快得不得了。脑子像被人抽掉了空气一样,缺氧,根本无法思考。   可能是怀疑她没看到自己的信息,几分钟后顾淮云直接拨打了电话过来。   手机响起的时候,仿佛是一颗炸弹爆了一样,陶然差点把手机扔了出去。   她记得当年维扬跟她表白后,她躲在家里三天三夜不敢出门,就怕遇见维扬。   现在,陶然觉得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   一开始还没这种紧张的情绪,现在等人来找她了,她才发现自己再一次怂了。   别的不后悔,她就是有点后悔昨晚做完后为什么要问他,能不能跟爱情有关。   说得挺风雅,但说白了,就是问他,能不能喜欢她。   这太赤裸了,也太强人所难。   但最致命的是,顾淮云答应她了。她记得很清楚,他答应她了。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他是喜欢她的。   一想到这个,陶然更不敢见人。至少现在不敢。   但电话不能不接――   “喂……”   “下来,我到了。”   “顾老板……”陶然思索着怎么才能逃过一劫,发现这个操作太困难了。   顾淮云嗯一声,“说。”   陶然战战兢兢:“今晚我……能不能回公寓睡?”   “为什么要回去睡?”   “……”知道自己瞒不过去,陶然索性豁出去,“我现在不敢看到你啊,我很怕。”   陶然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自己这种不可理喻的行为,但男人的语气在怔忡片刻后明显软了下来,问道,“怕什么?我还不是原来的那个我了?”   “我知道,”陶然想哭,“但是我现在就是不敢见你嘛。”   “早上不是还好好的?”顾淮云难得很有耐心,“你跟我回去,今晚我不碰你。”   “不是这个意思……”   顾淮云叹息一声,然后挂了电话。   听到盲音,陶然心慌了一下,然后又重重地落了下来。   “噗!”她砸了自己脑袋一拳。   顾淮云一手挂在方向盘上,一手拿着手机思考着。良久之后,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傍晚的风有点大,在经过那片柏树林的时候,一阵簌簌的落叶声连在了风里。   顾淮云的步伐迟缓,但看不出任何的犹豫。   “顾先生?”   在楼梯口,顾淮云撞上了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曹仲,“仲叔。”   曹仲笑了笑,“来接小然?”   “嗯,她在办公室?”   “在。”曹仲像打小报告一样,“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整天都躲在办公室里不出来,连午饭也不去食堂吃。”   顾淮云皱起眉头,“她以前有过这样吗?”   “没有。”曹仲笑道,“这孩子皮实,就是天塌了,她也都能按时吃饭,今天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从曹仲这里问不出什么,顾淮云点点头,“我上去看看她。”   办公室的门是合上的状态,他以为是关着的,拧下把手就往里推,没想到门其实没锁,所有的力道都扑了个空。   刚刚稳住趔趄的身形,视线就和他要上来捉的人猝不及防地撞了个正着。   陶然用受惊的眼神直直地望着他,抱着腿,瑟缩在单人木质沙发上。看见他,一点都不敢有反应。   从下车到她的办公室,这一路上对她这种行为的难以理解和由此产生的薄薄的怒意,都在这一刹那间灰飞烟灭。   顾淮云连步走到会客区,坐在了另一张沙发上,“说吧,到底在怕我什么?”   陶然没有想到他会直接上来堵她。   她以为刚刚他挂她电话是生气了,生了气就会走,但是他却是来找她了。   他问她在怕他什么,她自己都不能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就像当年得到维扬的表白,她高兴得都想死了,但也莫名其妙地对他产生了恐惧感。   就像一团火,不敢碰触水一样。   事与愿违是很悲惨的遭遇,但对她来说,心想事成,一样让她感到不安。   这种心理,陶然理了理,又伊遥摸出了一点头绪来。   她现在就站在幸福的门外,一路跋山涉水地来,现在终于到了,却不敢抬手敲响那扇门。   她感觉自己不配拥有门里的幸福。或者说幸福太美好,也太沉重,她怕卑微又一无是处的自己承受不起。   更要命的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顾淮云解释,怕他不理解,更怕他嘲笑。   在得到他的人,又得到他的心之后,再来告诉他,她不配拥有这些。   他会不会觉得她在耍着他玩?   一定会。   陶然半晌不说话,顾淮云叹了口气,认命似地走到了她的面前,蹲下,“别哭了,要真不想回去就不回去,一会儿我送你回公寓那边。”   “我不是想回去……”陶然红着眼,心难受得一塌糊涂,“我只是怕,真的很怕……”   “怕什么,你告诉我,你在怕什么?”顾淮云用手给她擦眼泪,声音轻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她想说话,想把心里所有的难受统统告诉他,但喉咙哽成一块坚硬的石头,拔动时带动全身的痛感神经,根本无法诉之于口。   “别哭了,最怕看到你掉眼泪。”   顾淮云放弃,不再逼迫她,“不然我现在就走,你自己打车回公寓也行。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什么时候跟我回去,好不好?”   “不要……”陶然抓紧了他的衣袖,扯着哭腔说道,“不要走……”   顾淮云瞪着她这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重重抹了一下她的脸,无奈叹息一声,“你呀你。”   眼泪擦掉了,能很清晰地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   一样俊朗无双的面孔,但哪里好像又不一样了。   领了证就能算夫妻,这种关系是受法律保护的。但在陶然心里,这些都不算,昨晚的才算。   昨晚过后,他们才是有名有实的夫妻。   “冷静了没?”   “嗯。”   顾淮云冷眼看着她,“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陶然突发奇想,“想吃火锅。”   “那去洪欣的火锅店吃?”   明明也是她提议的吃火锅,闻言要去洪欣的火锅店,陶然立马不干了,揪着他的西装衣襟,很是不讲道理,“你到底是惦记火锅还是惦记着老板娘?”   顾淮云没鸟她,站起身,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我惦记着你,今晚接着做。”   “……” 第209章 我嫁的人是你哥,是顾淮云(一更)   她发誓以后顾老板和别的女人手挽手、肩并肩地走在路上,她也不会再胡乱吃醋了。   “吃完火锅我就回公寓去。”   顾淮云停下脚步,回身,“那就试试看,看你今晚回不回得了公寓。”   陶然难以置信这男人翻脸能翻得这么惨无人道,“你刚刚还答应我来着。”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去火锅店吃火锅,要么回家吃剩饭,你看着办。”   这个还用选吗?   火锅不香吗?!!   **   回到半山别墅已经九点多了。在大客厅里,顾城峻、谢兰和顾世铭呈三角坐着,场上的气氛沉得能让人心肌梗塞。   陶然不想插手一家人的事情,在顾淮云和顾城峻、谢兰打过招呼后也要跟着回房间时,谢兰破天荒地叫住了她。   “星期天你有时间吗?我们要宴请徐局长一家,他们的女儿也有来,我怕家里没个年轻人,招待不好人,你要有时间就帮忙一下吧。”   这是她从去年年底搬来别墅,谢兰第一次正式将她当顾家人看。也不是很为难的事情,陶然正要答应,就听到顾世铭一声哂笑,“你把她搬出来,我就会肯?”   顾世铭是软塌塌地斜在沙发上的,像个没骨头的。   “怎么,你还真打算一辈子不结婚?”顾世铭的这一声笑很刺激人,谢兰也维持不了那层和睦的假面具。   顾世铭无所谓地笑了两声,站了起来,依然是松松垮垮的身形,“人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还愁到结婚?”   “那照你这么说,每个人都等着死,什么事都不用做,是吧。”往日端庄贤惠的姿态在谢兰身上荡然无存,连声音都是冰冷的。   对于他妈的话,顾世铭没有回应,只是盯着陶然看了几眼,唇角勾着张扬跋扈的笑意,话是对谢兰说的,“随便吧,不然你看中哪个媳妇那就哪个吧,反正都得你满意才行。”   陶然以前只是知道顾世铭和家里的关系不是特别好,但她没想到能恶化到这个地步。   如果是顾淮云,她能接受,毕竟不是亲生的,还抢了自己亲生儿子本该有的一切。   但他是顾世铭,是谢兰唯一的儿子。她不清楚两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才能导致现在这样扭曲的冷漠的母子关系。   而顾世铭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这样对生他养他的人。   别的她不敢保证,但顾世铭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了解。   他不是这样一个不孝的无情的人。   关于星期天的宴请的商讨无法进行下去,连争论也难以为继。   回到房间后,陶然的眼前一直抹不去顾世铭刚刚看她的眼神。   怨怼的眼神,就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陶然努力回想着这几天和顾世铭的接触,检讨自己有没有哪里得罪他的地方。   除了前天她被困在电梯里,把他吓到外,没干别的了。   不至于啊,前天的事不是都翻篇了吗?他还陪着一起上医院了呢。   但她可以肯定的是,刚才不是她敏感,也不是她神经质,顾世铭分明是有事。   找不出原因,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让人不舒服,陶然叹一口气,想了想,走到书房前,“我去找下顾世子,很快就回来。”   书桌后,顾淮云换上了一件白色的浴袍,沉默片刻后才收回视线,也没给她一点反应。   陶然知道他这是答应了,但是答应的样子能不能愉快一点?这刚过完年没多久时间呢。   “我速去速回,说几句话就好。”   因为这个速去速回,陶然的动作快多了,到顾世铭房间的这点距离都是用小跑的。   房门敲响了之后,她就试着拧开把手,结果没锁,门就被她推开了。   “顾世子……”   她还没看清里面的状况,迎面就飞来一样白色的物体,陶然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用手肘护住脸。   “滚出去!”   陶然滚了,马不停蹄地滚了,顺便替他关上房门。   “吁――”   时间很短,可能连一秒钟都没有,但是她还是看到了顾世铭穿着一条黑色运动裤,但上半身是光着的。   啧。   好吧,她承认是她鲁莽了,但又不是没看过。当年在学校里,不还只穿着一条运动短裤在篮球场上疯狂地耍帅么?   真是越老越矫情。   两分钟后,房门再一次被人拉开,陶然顺势望去,得到的是顾世铭怒不可遏的喝声,“滚进来。”   “……”   再进来时,陶然看到顾世铭套上一件白色的运动衫。   “说吧,找我什么事。”顾世铭的声线很平,没什么情绪。   陶然开口前,顾世铭给自己点了一支烟,门窗开着,刺骨的夜风往她这边刮过来,连带着烟草的味道。   被这寒风吹走的,还有她刚刚如鲠在喉的担忧。   他的态度有很明显的拒她于千里之外的冷淡,陶然不知道适不适合再把自己的担忧问出口。   “忘记了。”   顾世铭朝她看过来,眼神凉薄。   不像顾淮云是很标准的双眼皮,他的眼睛是内双,压着怒火的时候,眼睛就会锐利成刀锋一样尖锐刻薄的形状。   陶然见过这样的顾世铭,但却是第一次见到他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没事,是我多管闲事。”   说完,陶然转身,还没迈动脚步,身后是顾世铭沉沉的嗓音,带着一点投降的意味,“小然。”   陶然的后背僵住,心却像打翻了一盆水,落花流水一样的狼狈。   “刚才是我不对,我道歉。”   “顾世子,我以为我们之间不需要遮遮掩掩,有什么说什么,”陶然回过身来,“十几年了,一直都是这样,不是吗?”   顾世铭两颊收缩,吸了长长的一口烟,又往风中吐了烟雾出去,“理论上是这样,但人都是会变的。”   “那你说是你变了还是我变了?”陶然扬着头走过去,脸上布着笑,笑意却是凄凉的。   一股强大的悲伤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   顾世铭垂眸看她,眼里聚集着很多的情绪,但都被他压制了下去,答非所问道,“你的病好了?”   “什么意思?”   “你和我哥睡了,是吗?”   陶然的瞳孔猝不及防地紧缩了一下,虽然这是事实,但她不愿意拿出来让人说它。   昨晚顾淮云给她的温柔,谁都不配也不可以说它。   “你现在不太冷静,等你冷静了以后再说。”   但顾世铭不同意她的说法,出声制止了她的离去,“所以现在你们好上了,就一脚把我踢开了是吧。当初是谁求着我要我陪着一起去看心理医生的?”   “顾世铭!”陶然冷声怒道,她从来没有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很少,“那是我欠你的,我会还,但是我没有对不起你。我嫁的人是你哥,是顾淮云。”   手猛然不受控制地抖动,指间的烟蒂竟夹不住,掉落在地。顾世铭低下头去,脸上带着自嘲的笑容。   她说她没有对不起他,顾世铭觉得她说的没错,但他的心就是痛了,就是难受了。   早上他经过他们的房间时,看到佣人换下来的床单,他就知道昨晚两人发生了什么事。   不算是什么意外,在他答应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在他冲到顾氏总裁办公室将她的实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哥时,他猜到了有这么一天。   但想归想,等真相摆在了他面前时,他还是感到一阵晴天霹雳。   也许他的潜意思里还抱着一种期望,期望她永远都看不好这个病。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作践到什么时候,但他就是无法从这个泥沼里将自己拔出来。   顾世铭的笑很刺眼,陶然将视线转移至别处,“我也是在电梯里想通的这些事。顾世子,”她的声音无力,却有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或许你会笑话我,但是我喜欢上你哥了,真心喜欢他。”   “曾经被维扬抛弃的时候,我跟你们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要对任何一个人动心,但是这么快我就打脸了。”   说完,陶然错开和顾世铭对视,望向外面漆黑的夜。   窗外有风摇着树枝的声音,还有远处混沌成一团的噪音。   两人无声对峙片刻后,顾世铭开腔,所有的情绪也都被他收敛妥善,“我哥人不错,你看上他是你有眼光。”   这些年,有些事都有迹可循,她不是没心没肺的人,顾世铭对她的好,她从不敢忽视,而是小心珍重地保存起来。   有些感情不能用任何的语言来定义它,如果有一天顾世铭让她赔他这些感情,她赴汤蹈火都可以。   “你恨不恨我?”   顾世铭倏地转头看她,眼神里有明显的吃惊和难以理解,“为什么这么问?”   陶然的声音被喉咙处的酸涩感割碎了,“我怕你恨我。”   “你自己都说了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为什么要恨你?”顾世铭压着紧涩的嗓音逼问她,“小然,你看着我回答,为什么会怕我恨你?”   陶然眨着眼睛,脑子被放空了一般,整个人木住了。   她和顾世铭维持着最后的那点安全距离已经岌岌可危,“不要这样,顾世子……”   “好,那我再问你,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哥?”   “嗯。”陶然几乎是想都没有想就回答了。 第210章 叫老公,叫一声我就放过你(二更)   顾世铭压下眉骨,“你确定吗?”   确定吗?   陶然想起第一次在超市里见到顾淮云,面无表情,但眼神却是灼热地看着她。   在胡英孤僻简陋的老屋里,她一转身就看到了披着一身风雪寻她而来的顾淮云。   在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的电梯里,他毫不犹豫地跳下轿厢,把她托举出去。   还有,昨晚,他带着她翻云覆雨,让她成为了一个正常的女人。如果不是他,她有可能这辈子都不能摆脱那个梦魇。   别人的回忆都是用时间来计量的,可是她不是,她的回忆全是顾淮云对她密密匝匝的好。   “也许我喜欢你哥,比我自己以为的还要喜欢。”陶然坦然地笑了,“是我配不上他。”   **   陶然回到房间时,灯亮着,没有人,书房里有隐隐的O@声传来。   “什么时候去睡觉?”   顾淮云抬眼看了看立在书桌边的人,“和阿铭这么快就说完话了?”   “不然我再过去找他唠唠嗑?”   “看来精神还挺好。”顾淮云朝门的方向抬了抬手,“去,先去洗澡,洗完了去床上等着。”   “……”   陶然觉得是时候把她的皮卡丘睡衣拖出来穿穿了。   明天再去买一套熊出没的。之前看到的那款恐龙造型的睡衣也不错,还有尾巴,谁敢对她图谋不轨,她就尾巴抽死他!   睡觉前,顾淮云看到大床的中央摆着的东西,问道,“这个又要干什么?”   陶然摸了摸睡衣顶部的纽扣,扣好了,“三八分界线,你那边,我这边,不准越过界。”   顾淮云斜睨着穿着让人看了就没什么欲望的卡通睡衣的陶然,“如果越过界呢?”   陶然临时想越界惩罚,“罚款,越一次……”   她想要罚狠一点,但这个惩罚对她同样也有效,万一她晚上睡不老实越过界怎么办?想当初她可是都扑到他身上睡的。   “1000。”陶然想了一个她承受得起的最大数额。   闻言,顾淮云沉默不语走回书房。   陶然顿时警惕起来,不会又要拿高尔夫球杆来对付她吧。如果今晚他敢用球杆来威逼她,看她怎么哭给他看!   顾淮云进了书房却没看到人出来,陶然讶异的同时,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看手机,先见男人从书房走了出来,手里没有球杆。陶然刚松一口气,只听到他说――   “把钱收了,我先预付十次的钱。如果不满十次,明天记得把钱退给我。”   “!”   陶然吓得赶紧去翻手机,发现她的支付宝到账一万块。   一次一千,十次一万。   越界十次够她死十回了。   所以说她挖了个坑结果把自己给埋了,是这个意思吗?   一想到“十”,陶然怕了,也怂了,“顾老板,不行,今晚真的不能做,我、我那里……好痛。”   “出息!拿去卖都没人要你。”顾淮云动手将床上摞成一排的书全都搬走,“昨晚是谁先主动提出要求的?”   “……是我。”   “是谁偷了我一瓶十几万的酒?”   “是我……”   “那昨晚是谁占谁的便宜?”   陶然被打压得连大气都不敢出,“还是我占便宜……”   顾淮云躺下来前目光在她身上轻飘飘地打过,骄矜又轻蔑的表情写满了“好自为之”四个大字,“晚上睡老实点,别往我身上爬。”   好了,这一局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陶然扯了扯身上的卡通睡衣,觉得自己真的是好惨一女的。   “啪”的一声,灯关了,小夜灯亮着莹白色的光。在微弱的灯影中,陶然的脑海里漂浮过的是刚刚和顾世铭说话的场景。   刚刚咄咄逼人的顾世铭像个影子一样,挥之不去。   在她纠结的时候,身边的男人冷不防地出声,“阿铭……你不用理会他,给他一段时间,他自己会想通的。”   陶然顿时心惊了一下。   她不知道顾淮云说的想通是想通什么,还是他察觉出了什么。   “哦,嗯,我知道。”   “他们以为我用尽手段就是为了从阿铭手里抢走顾氏继承权,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阿铭争顾氏总裁这个位置。”顾淮云突然开腔,语气在白色的光线中莫名地沾上几分落寞和寂寥。   陶然的心提了起来,她怕他说的“他们”包括她。   “我没这么想过你。”   男人用气声短促地笑了笑,“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陶然又听到他说,“他们可能不相信,我是真的把阿铭当做自己的弟弟。”   一股沉闷的气息撞击着她的胸腔,呼吸也变得难受起来,陶然伸过手揽住男人的腰身,“顾老板,你说错了,你没有抢走顾世子的东西,你也是顾家的人,你也有份的。”   “可是我……来路不明。”   “……”   半晌后陶然压下沉沉的心疼,厉声道,“这种话我只听你说这一遍,以后敢再说,别怪我翻脸了。”   从被窝里突地翻坐起来,陶然接着说道,“谁的来路还不都是一样的?不都是从一颗受精卵开始的么?”   “知道了,”顾淮云将她往回拉,“躺好。”   难得这么痛快地训他一次还没被还手,陶然训上瘾了,“做人怎么能这么没底气呢?多少年前都是一颗受精卵,多少年后又都是一韧粒谁也别比谁有优越感,都一样!”   “现在到底要不要睡觉?”男人的忍耐到极限了。   陶然的情绪依然很饱满,“你等我把话说完……啊呜,别咬!别咬!我现在就闭嘴,不说,马上睡觉,你下来。”   男人埋首在她的颈窝里,忍不住地笑,“这么怕我?”   怕死了好吗?   一想起早上起来浑身上下像被拆了一样,那叫一个酸爽!   但这是个死亡测试题,万一她回答“怕”,他真的又要再让她好好怕一次怎么办?如果说“不怕”,后果不是她能承受得起的。   “顾老板……”陶然凭着本能求生。   男人又笑了一声,笑声细碎,“叫老公,叫一声我就放过你。”   有言道,士可杀不可辱!   哎,算了吧,先保狗命要紧。   “老公。”陶然甜腻腻地叫道,脸上还开着一朵灿烂的小花。   男人用怪异又说不出的难受的眼神看着她几秒钟,“以后还是别叫了,肉麻死了。”   “……”   陶然忍气吞声地折腰,“那我们去睡觉好不好?晚安。”   男人依旧压在她身上岿然不动,“下面真的很痛?”   这句话他说得很低声,低到几乎像用气声附在她耳边说。他的嗓音本来就很磁,一小声,就更是要人命的性感,还有她根本就抵挡不住的温柔。   “嗯,痛死了。”   本来不想说实话的,但他的关心太浓厚,让她不由自主地矫揉造作起来。   男人沉默,更像是不知所措,“那怎么办?要不要去看医生?”   “不要!丢死人了。”陶然偏开头,耳根渐渐发烫起来。   “那我下次再轻一点。”   他说下次,陶然知道今晚她是能逃过一劫了。但知道她安全后,身体又很诚实地记起昨晚他的手放在她身体上时所有的感官知觉。   一阵悸动像高压电流在最短的时间里通向她的四肢百骸。   “……嗯。”   顾淮云从她身上翻下来,“睡吧。”   “好。”   进入睡梦时,陶然突然想知道,他说的下次是什么时候。   **   早上四点多,陶然还在做梦,但她没意识到自己造了孽。季博的生物钟非常准时,大概是当运动员的那几年养成的习惯。   自从被顾淮云拉起来让他给陶然当健身教练后,他就每天定了三点四十五分的闹钟。   现在陶然不练了,他也不用订三点四十五的闹钟了,但他的生物钟定了。   早上八点,太阳穿过雾霭照亮了山和树木。   季博生无可恋地开着大奔。   “季博,你这黑眼圈有点重啊。”扒在前座的椅背,陶然的心操得还挺碎。   季博有苦不能言,“嗯,我早上四点晨练。”   陶然吃惊,“你还起来啊,干嘛这么早,我现在好了,不用再锻炼了。”   “车摇晃,坐好了。”一旁的男人开腔,他的大腿上还摆着一份文件。   陶然往回坐,顺道问,“一会儿你也去省立?”   今天是她到省立复诊的日子。   “嗯。”   “不用特地陪我去,我自己可以的。”   男人没抬头,目光随着翻过去的文件转移到左边,“今天有时间。”   “哦。”陶然支着下巴看向窗外。   和李文浩约好的时间是九点。   一见面,看到的还是李文浩标志性的微笑,很治愈,仿佛到他这里来,可以把俗事烦恼暂且放一放。   “来,坐吧。”   顾淮云想进一步了解,被陶然推了出去,“你去外面等着吧。” 第211章 不管是谁,都插手不了我们的婚姻(一更)   每一次来这里,她都要把所有的事告诉李文浩,这一次也不例外。她想起的是前天晚上的事。   就像妇产科男医生检查病人不会有什么羞涩的顾虑一样,因为看得太多,早麻木了,而陶然对李文浩说起自己病情上的点滴变化也是越来越自然,不再觉得别扭。   但在顾淮云面前还是做不到那样坦荡自如。   也许越是在意就越放不开。   顾淮云没动步伐,陶然两手按在他的胸膛上,小声道,“走走走,别捣乱,你在这里我会不敢说的。”   男人的视线很柔和,嘴唇弯了弯,“好,那我在外面等你。”   李文浩坐在窗前的沙发上,笑眼透过厚厚的镜片到达她身上,“顾先生真的很是疼爱顾太太你啊。”   陶然掩饰性地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那我们现在开始吗?”   “不急,我们先来听一段美妙的旋律。”   “好。”   ……   ……   一个多小时后。   李文浩在病案上写着记录,“看来是电梯里的遭遇起了作用。这个PTSD也是这样的,因为突然的一个亲身经历极大地刺激到了你,才会在以后同样的场景里涌现出那些创伤。”   “我很高兴顾太太能这么快走出来,顾太太是我接触过有PTSD的患者中恢复最好也是最快的一个。”   陶然用几分真心也有几分客套的话来回应,“那是李医生你医术高明,能得到李医生的诊治是我的荣幸。”   “呵呵……”李文浩摇头,“其实我的作用不大,关键在于你自己的意志很坚定,还有顾先生也一直配合着治疗,这很重要。”   陶然的笑有短暂的凝滞。   走上治疗这条路,她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但顾淮云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没有害怕过,更没有嫌弃过有这种精神障碍的她。   他给她的包容让她不再惶惶不可终日地担忧自己的病情。如果不是他,她应该也没有这么足的勇气去对抗自己的心魔。   “嗯,我已经谢过顾先生了。”陶然抿嘴笑了笑。   “今天和顾太太的聊天我感到非常愉快,下一次我们再约时间。”李文浩将病案合上,伸出手。   陶然握住了那只手,她知道这是李文浩在向她祝贺,但一路走来的艰辛和痛苦,只有她自己才能完全体会得到。   她转眼向那个熟悉的玻璃窗,还有那张沙发。它们都曾见证过她所有不堪的伤口和她为此付出的代价。   光线中有尘埃在轻浮着,无声无息,不悲不喜。   陶然看完收回视线,嘴角向上弯起,“谢谢李医生。”   门开了,顾淮云应声看来,用视线首先找到陶然。   陶然对他挑了挑眉头,调戏般,眼里盈满了笑意。   “李医生。”顾淮云站了起来,对李文浩颔首示意。   陶然转了个身,面对着李文浩,作势要离开,李文浩却把顾淮云留住,“顾先生,可否打扰两分钟时间?”   顾淮云压下心里的疑虑,回头对陶然说道,“你等我一下。”说完把手里的文件和手机都交了出去。   陶然接住文件和手机,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下了头。   进了诊室,顾淮云迫不及待便问,“是不是陶然有什么问题?”   “不不,顾太太很好。”李文浩否认道,“其实是顾老先生……”   李文浩仿佛难以启齿,顾淮云蹙眉,“我爷爷?我爷爷怎么了?”   “顾老先生让人要走了顾太太的治疗病案。我很遗憾,但是等我发现时已经太晚了。”   顾氏集团每年捐到省立医院的研发基金不少,顾英霆想要知道陶然的底细,怕是没几个人能拦得住。   “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顾淮云在错愕两三秒钟后回神,“这段时间陶然受您照顾,我替陶然向您表示感谢。”   “很不错的女孩,你很有眼光。”李文浩笑了笑,“我接触过不少人,但很少能有人像顾太太这样乐观又坚强的。有这样的品质,以后的人生想不精彩都难。”   从他坚持要和陶然在一起时,没有人能懂他,也没有人真心地支持过他。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们不相配。   这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陶然很好,说他“你很有眼光”。   第一次有人支持这段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   其实所有的反对,对他而言,都不算什么,他也不会放在心上。但这样的支持和祝福,在这些反对中显得更加弥足珍贵。   “谢谢李医生。”顾淮云主动和李文浩握了握手。   步出门诊大楼,陶然抑制不住问道,“刚才李医生把你叫进去是说什么事?是不是说我的病?”   她的眼神小心翼翼,却藏不住那点惊慌失措,顾淮云替她夹紧外套,“我爷爷让人到医院里来调查你的病情。”   ……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陶然的神识突然清醒,对着人不住地道歉。   被陶然踩到的路人面色难看地擦身而过。   下一刻,顾淮云揽着她往外走去。   她是被他推着机械地朝前走的,没什么心思走路,脑子里一直盘旋着顾淮云的那句话,“我爷爷让人到医院里来调查你的病情。”   陶然第一反应是愤怒,她想问顾淮云,“你爷爷凭什么调查我?”   但很快这种愤怒就被一种沉重的打击代替了。   如果她是别人,是毫不相干的别人,顾英霆不会做这件事。但她不是别人,是李文浩以及别人口中的顾太太。   走到人群稀少的地方,顾淮云松开她,“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别憋在心里。”   “没什么话说啊,哈……”她的心情太过复杂,甚至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表情。顾淮云盯着她不放,到最后陶然干脆放任自己的情绪展现在自己的脸上。   “就是,就是觉得有点难受。”她的眼神跟着云层蔓延到远处,悲哀从嘴角的苦笑倾斜而下,“我虽然很普通,但是……我也有自尊心的啊。”   “你也知道,当年我也是受害者。这样感觉好像被人扒光了一样,就……挺不舒服的。”   “其实我也能理解你爷爷的做法,真的,”陶然不想把自己搞得很凄惨的样子,又洒脱地笑了笑,“你是他的接班人,也是他的亲孙子,确实得为你把把关。能理解,做长辈的都这样,你爷爷这么做也都是为你好。”   “陶然……”   “走吧,好冷。”陶然不想再说这件事,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每当她碰到解不开的事,她下意识地就想逃避。更何况这件事和顾淮云无关,但她怕再说下去会忍不住迁怒于他。   男人敛了眼底所有的神情,牵住了她的手,朝前走去。   “陶然,你的事我要做主,我的事也只有你能做得了主。除此之外,不管是谁,都插手不了我们的婚姻,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前方,季博将黑色大奔从地下停车场开了出来,等在了路边。   陶然恍惚地看向顾淮云,唯一的知觉是他的手,干燥的温度,传到她的手心里来。   他从未对她说过浪漫的话,她其实也不太懂这世上最浪漫的话是怎么说的,但刚刚顾淮云的这句话却刺穿了她整颗心脏。   “……明白。”陶然张合了几次嘴才应出声音来。   “嗯,走吧。”   **   半山别墅的附楼里,顾英霆拿着一本围棋古谱对着棋盘,见到有人来,手里捻着的棋子却没停,接着往下落子。   “有事?”   顾淮云坐到顾英霆的对面,从一边的青花龙纹围棋罐里取出一枚白子,落下。   “这是本因坊秀哉和吴清源的棋局?”   顾英霆抖动着肩头笑了一声,“闲来没事做,打发打发时间的。”   “挺好,研究围棋对大脑有好处。”顾淮云没照着棋谱来,而是按照自己的路数落子,“上次体检说爷爷小脑萎缩?”   顾英霆掀起厚重的眼皮,凌厉的视线擦过顾淮云的脸,“人老了而已,正常。”   “那爷爷更应该好好休息,注意养生,其它事就不要费心思多想。”顾淮云的目光始终关注在那盘棋局上,说的话仿佛也不过是随口而来。   “其它事?”顾英霆面色灰白,笑的时候似乎只有松弛的面皮在动,“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别跟我打哑谜。”   话音刚落,顾淮云执的白子围住黑子,吃掉了三颗黑子。   “陶然的事,我希望爷爷不要插手。”   “你姓顾,是我们顾家愿意给你这个姓,如果把你这个姓拿走,你什么都不是,信不信?”   信,他相信,但那又怎么样?   顾英霆的眼神像压着一层浓厚的乌云,“你是不是昏头了?女人,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非要找这样的女人?”   “爷爷,”顾淮云抬眼冷漠地看着顾英霆,“我到顾家前也是一无所有,那时我才12岁,我都能活下来,现在有什么不可以?”   “你……”顾英霆从胸腔里呼出一口重重的浊气,还没说话就被顾淮云抢走了话头。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贪慕顾氏老总这个位置,但我只想跟爷爷说,这个位置我是为了爷爷、为了顾家而努力爬上去的。” 第212章 等你老了,用来围你的老寒腿(二更)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贪慕顾氏老总这个位置,但我只想跟爷爷说,这个位置我是为了爷爷、为了顾家而努力爬上去的。”   顾淮云似是想起什么,嘴角扯出一丝生硬又讥讽的笑来,“我当年努力学习,初中跳级,高中跳级,大学提前毕业,也都是为了爷爷高兴。”   顾英霆的脸色依旧是阴沉的,但嘴却像蛤蜊一样抿紧。   顾淮云的这几句话在外人听来,多少能令人动容,会让人觉得这是一个爷爷严爱、孙子孝顺的感人故事。   但在顾家,这样的话却是别样的突兀和违和。哪怕顾淮云说的话没什么煽情的催人泪下的成分在。   在顾家,每个人都在自己心里打了一扇坚固的门,防止别人的伤害,也制止了自己往外掏亲情。   良久后,顾英霆开腔,“是不是因为陶然长得像你妈,所以你才这么依赖她?”   是不是这样,他才会对只有一面之缘的陶然念念不忘?   “刚开始是这样,”顾淮云将手中的白色棋子放回棋罐中,“后来就不是了。”   “那你信不信,如果你什么都不是,陶然也不会对你死心塌地?你以为她真的就只是看中你这个人?”   顾淮云轻飘飘地反击了顾英霆对陶然莫须有的指摘,“如果是没接触过,那是有这个可能。但我和她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和她天天晚上睡在一张床上,如果我连陶然对我是怎么样的都看不出来,那我在顾氏的这些年就都白呆了。”   “她有病,你还敢瞒着我?!”   “有病?”顾淮云轻笑一声,“我想问爷爷一句,我们顾家人哪一个又是正常的?”   “你!”顾英霆已经无话可说,怒气和阴气从下垂的眼角里迸射出来。   顾淮云无动于衷,“爷爷,遇到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不容易,也许这辈子我也就遇见这么一个,不管她是什么样的,又有什么病,我都要和她在一起。”   “比万贯家财更珍贵的是人心的温暖。”   顾淮云临走前没有刻意平息顾英霆的怒火,却替顾世铭说了一句话,“还有你也劝劝兰姨,别拿阿铭的婚姻做交易,阿铭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顾淮云匆匆地来,走也是仓促的,唯一不同的是桌上的那盘本因坊秀哉和吴清源的棋局全被搅乱了。   宋黛如在顾淮云走后现身,坐到了他刚才坐过的位置上。   “这孩子看得比谁都通透。”   顾英霆轻蔑的语气说道,“妇人之心,怎么能走得长远?”   “不,英霆,你错了,正是有一颗爱人的心才能走得更长远呐。”   “……”   顾英霆执着一颗黑子对着棋盘,始终无法落下去。   **   下午厂里的事务处理完,陶然这个厂长比员工还期盼着下班的铃声打响,一如当年期盼着下课的铃声一样。   不同的是,当年她再怎么心焦也得等铃响,而且还得碰运气,碰到拖课的老师,下课铃也不管用。   今朝不比往昔,她不用等铃声响,所以还有半小时时间她偷偷翘班了。   翘班去找胡英去了。   “英姨。”   胡英应声,“小然啊,快进来。”   “我听仲叔说你感冒了,来看看你。”   胡英放下手里织一半的毛线,往厨房走去,“就昨天贪吃,吃了一个凉的苹果就感冒了。”   小小的房间被胡英收拾的极整洁,特别窗台上,用一只矮陶罐斜插着一支山茶花,一看便让人心生欢喜。   “来,吃这个。我刚用开水烫过的,不凉。这红果子叫什么名,你仲叔说过几遍我都记不得,甜得很,尝尝。”胡英端着一盘洗净的车厘子到陶然面前。   陶然接过,笑着说,“这是车厘子,智利进口的呢。”   “进口的?”胡英正要坐下,一下子被陶然的这句话吓傻眼了,竟弓着身,悬空着要坐不坐的姿势,“那得多少钱?”   陶然没留意胡英的神情,嚼巴嚼巴嘴里的车厘子咽下去,“一斤几十块钱吧。”   胡英坐下去了,但更像是跌落下去的,“你仲叔说一斤才五块钱。”   “……”   陶然捏着一颗车厘子,愣住了,但随即也明白了这其中的误会,笑道,“英姨,我仲叔疼你呢,怕你舍不得,故意瞒着你。”   胡英看着那盘车厘子仿佛是在看一盘的人民币,心疼,“我第一次吃这红果子,还说很好吃,吃完后你仲叔又买了两回,一斤几十块钱,这得多少钱。”   “英姨,别舍不得钱,想吃就多买点。”陶然想到也是因为自己撞破了曹仲的好事,补充道,“这样,这个月我就给仲叔涨工资,肯定够买这些车厘子。”   胡英拒绝了,“英姨不是那意思。英姨一大把年纪了吃什么都可以,不一定非要吃这么贵的。”   说完,胡英像是羞涩于这个话题,往前跨出一步,将小太阳取暖器朝她这边转过来,“照这个,这个很暖和。你仲叔买回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风扇呢,还说这风扇怎么没有叶子。”   陶然笑了笑,吃车厘子的速度放缓了。   她知道一时半会儿无法转变胡英的消费观念,她是省吃俭用了一辈子的人,不然曹仲也不会用这种欺瞒的手段就为了哄她吃几个车厘子。   但她更难过的是胡英对自己不够好的想法。   觉得自己年纪大了,不配吃贵的东西。   这种卑微到把自己放在低贱的位置上,令她很难受。   “英姨,以后不要再觉得自己不能吃这些贵的东西,仲叔会心疼的。对我们来说,你很重要,特别是仲叔,你就是他的命。”   胡英微愣,“唉,都几十岁的人了说这些做什么?”   但在她心里,曹仲对她怎么样,她最清楚。给她买吃的,买穿的,买她喜欢的。   他还说,要把失去的三十多年时光全都找回来补偿给她。   电视开着,正放着一部家庭伦理剧。陶然边刷手机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瞄几眼。胡英继续织她的毛衣。   “顾老板。”手机没什么好玩的,电视剧也很无趣,陶然点开微信,撩了一下顾淮云。   “说”。   很简洁明快的风格,很顾淮云。   “我想要在你那儿买一块地。”发完信息,陶然抱着手机笑得乐不可支。   “什么事这么可乐呢?”   陶然回答胡英,“逗二傻子。”   二傻子果然上当,“买地?你看中哪块地了?”   “嗯,你的死心塌地。”   这次,顾淮云没有立即给她回信息,估计是在消化他又被她调戏了的事实。   几分钟后。   “在忙,一会儿打你电话。”   陶然回了个“好”也没敢再捣乱。收了手机,看胡英织毛衣。   “英姨,学这个难不难?”   胡英看她一眼,笑道,“学平针不难,很简单。”   陶然坐近了,凑着看胡英手里翻飞的交织在一起的针和线。   “想学?”   “嗯,”陶然坦白,“想给顾老板织……织……”   最后她觉得自己还是量力而行比较实际一点,“就织一条围巾吧。”   “等一下,我去拿毛衣针,还有新的毛线。”   顾淮云说过一会儿给她打电话,陶然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   “一直在忙。”   顾淮云没有特意说明,但陶然从这四个字里听出了他这是在向她解释。   他毕竟不是她这样的闲散人士,他管理着一个商业帝国。他是一个这么有才能的人啊,却为了一个晚到的电话跟她说歉意。   “累吗?”   “还好,”男人似有讶异地笑,“在做什么?”   “等一下,我拍照片给你看。”   一个多小时,陶然在胡英的指点下,磕磕绊绊地也织了一小截围巾出来。   陶然觉得自己其实也挺心灵手巧的,有可能是自己的潜能还没有被挖掘出来。   “这个是什么?”   照片发过去了,陶然胸有成竹,自己能得到表扬,结果顾老板问她这个是什么。   就问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围巾啊,看不出来吗?”   下一句――   “别告诉我这个是给我织的。”   “……”   陶然转怒气为豪横了,“就是给你织的,你敢不要?”   “这个拿去围脚还差不多,围脖子?我丢不起这个人。”   这个就很气人了,陶然快速发过去,“行,等你老了,用来围你的老寒腿刚刚好。”   陶然没看到给她发微信的人看到她的话一下失笑,“你怎么整日想着我老?”   “我哪里整日想着你老?”陶然接着发了一条,“我是整日整夜地想着你老,好不好?”   “想陪着我到老?”   好了,在厚颜无耻这方面,她始终不是顾老板的对手,她认栽了。   “我要织围巾了,等冬天到了你就能围上我亲手织的围巾,是不是很期待?”   “现在是春天,我还得等半个春天,一个夏天,外加一个秋天。”她说什么他总有话来拆她的台。   “行,我在夏天到来之前加班加点地给你织出来,到时你就给我围上,不然我就用围巾吊死你。”   “那你稍微织好看一点,别给我织得跟个裹脚布一样。” 第213章 你怎么能对我这么狠心?(一更)   “那你稍微织好看一点,别给我织得跟个裹脚布一样。”   论泼冷水、黑老婆,还有谁能比得过顾老板?   “顾老板,你最好谨言慎行,我要是生气起来,可能不太好哄。”陶然加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手机动了一下,陶然看到男人回过来的信息,“晚上带你去超市买吃的。”   当下,陶然便主动给自己打脸,“哄好了,不生气了。”   电话那边,总裁办公室。   “老板在跟陶然聊天吗?”莫非半是找话题,半是打趣自己的老板,问道。   顾淮云不言语,挑了一下眉。   莫非主动澄清,指着自己的嘴角,说着,“老板每次和陶然聊天时都是笑着的。”   话落,顾淮云微微一怔,又淡淡笑开,“是吗?”   “这样挺好的。”莫非有些欣慰地感慨道。   “嗯。”   莫非拿着文件走出了办公室,留顾淮云一人在偌大的办公室里。   他想起中午去附楼为陶然的事找顾英霆。   顾英霆说如果他不姓顾,什么都不是,陶然也不会再对他死心塌地。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莫名地,他就是选择相信陶然不是这样的人。   当初陶然拒绝过他,连和他当朋友都不愿意,就因为他是顾氏集团的老总。   别人对他这个身份趋之若鹜的时候,她则是害怕得不敢靠近。   后来答应和他结婚,也是因为要报他三番两次出手拯救服装厂的恩情,也不是因为顾氏财大气粗的家业。   别人不知道,但他知道,陶然对他的好,甚至是对他的喜欢,和他是不是顾氏总裁没有半点关系。   假设他不姓顾,她对他也不会变,这一点自信,顾淮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培养起来的。   **   星期六晚上,陶然盘腿坐在床上织围巾,两三天时间已经织出半米长。   顾淮云从书房出来,“快点去睡觉。”   “我这一排织完。”   顾淮云走过去拿起织好的围巾,似乎对围巾一言难尽,看了两眼又放下。   陶然很懂他是什么意思,“我这是第一次给人织围巾,肯定丑了一点,你就凑合着哈。”   男人的身形一顿,“以前没给人织过?”   “没有啊,又没有人教我。”陶然的心思都在手里的针线上,没留意男人话里的深意,等她回答出口才有所领悟般噤了声。   关于她和维扬的那段恋情,两人都选择了避而不谈。很多时候,她是刻意小心翼翼地避开,而顾淮云,不知道是不介意还是介意,也没听他提起过。   “怎么了,在想什么?”顾淮云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顾老板,我们相识的时间不长,”陶然仰起头来,“但是从今以后我会努力和你一起做从没做过的事,好吗?”   顾淮云的眼底漫过一层晦涩的光,低哑着声,“好。”   “来,你坐下来我比一比。”男人被硬拽到床上,陶然拿着那半段围巾在他脖子上比划着,“这颜色和你真的是太般配了,一下子把你高冷矜贵的气质完美地烘托出来。”   顾淮云无奈地笑,“你是想夸我的气质,还是想夸你织的围巾?”   “都夸。”   **   关了灯,陶然趴在男人胸口上,“明天那个什么吴局长一家都有来,你在家吗?”   “不在,我明天要去一趟肥城。”   陶然抬起头,“那晚上回来吗?”   “嗯,”男人的视线往下压,“顺利的话,四五点就能回来。”   陶然重新枕回他的胸口上,“我都没招待过局长级别的,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做好。”   “你要是不想待在家就去厂里,这些有兰姨做就行。”   陶然顿了顿,“我也不是特意为了兰姨,那个吴局长女儿嘛,万一以后真和顾世子结婚呢。”   “这么替阿铭着想?”男人短暂的笑意随着气息声洒在她的发顶。   “嗯,”陶然坦诚道,“我是希望顾世子能找到一个好女孩。”   “没有别的想法了?”   “……”   陶然的身体往上攀,下巴竖在男人胸口上,眼眸莹亮,“那你觉得我还有别的什么想法啊?”   男人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不回答,指腹摩挲着她光滑的脸颊。   “你说你这人,怎么啥醋都能吃呢。”夜深了,她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夜里变得娇,变得绵了,“我这什么事都还没做呢,你说我要是真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怎么对付我?”   “还能怎么对付你,离了,死生不再相见。”   她是一时兴起,随意开的一个玩笑,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认真。在听到他说的“死生不再相见”,陶然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那你会给我钱吗?还是让我净身出户?”   男人的眼神在黯淡的光线中显得更幽深,嗓音又哑又磁,“给你钱。”   “给我钱,但再也不跟我见面?”陶然总结了他的话。   “嗯。”   陶然趴下躺好,他说的再也不见面,像块石子,硌得极其难受。   趴了一会儿,陶然似有不甘,“你怎么能对我这么狠心?”   “这种无聊的假设别说了,没有意义,睡觉。”   “不行!”陶然用手臂支起上半身,“就算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也不能对我这么狠心。”   “知道了。”顾淮云的手一压,想把人拽下来,没拽动。   陶然撑在他的上方,倔强地盯着他看。   虽然这一切都是从一个假设引发出来的,但她还是不能满意他的答案。   在她看来,假如真有那么一天,那他能原谅她到什么程度,取决于他到底有多喜欢她。   比如维扬。   爱过,恨过。但最后,恨抵不过她对他的爱,所以她选择了放手,选择原谅他的背叛,选择了成全他的幸福。   可是,他一开口就是死生不再相见。   一下子就给她判了死刑。   没有余地的。   “顾老板,我真的怀疑你对我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但凡她有点理智,都不会说出这样伤人伤己的话。果然,她看到顾淮云的瞳孔倏地放大,眼神放凉,变得很狠。   他的眼神一直都是凉薄的,平淡如水一般,但这种很狠的眼神是第一次出现。陶然看一眼就后悔自己的口无遮拦,后悔完之后是胆战心惊。   但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而覆水难收。   陶然匆匆说一句,“对不起。”就躺下,裹紧了被单,没再去看身后的男人是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心情。   她知道她刚才那句话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痕,一道不能抹平的痕。   那个晚上,陶然睡得很困难。   说了伤害到他的话后的悔意,以及和他同床异梦般逼仄的难受掐紧了她的心脏,一直熬到下半夜才有一点昏昏沉沉的睡意。   她很容易做梦,一有心事就会做梦。   当她的意识陷入昏迷的状态时,梦境就开始了。   她看到了维扬,对她说分手前的那句话,她能记一辈子,“陶然,我也很想和你在一起,但是我控制不了我的心,我还是更爱润玉一点,是我对不起你。我们分手吧。”   然后维扬就走了,头也不回,连看她一眼都不看。   接着,梦境转换。   这次是顾淮云,冰冷着一张脸,对她说,“陶然,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这辈子我都不想再见到你,你走吧。”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起雾了。   她想开口说她没有对不起,但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话来。她拼命地开口了,但是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渐渐消失在迷雾之后。   她怕了,疯狂地去追顾淮云,但是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陶然,陶然?”   顾淮云睡到半夜,觉察到身边的人的异常,试着叫醒陶然,却没成功,手往她额头上一摸,一手的冷汗。   顾淮云被吓到,最后那点睡意也消失不见,“陶然,陶然,醒醒。”   但陶然依旧双眼紧闭,双手摸到他的身体,抱得很紧。   身体靠住他后也慢慢软下来,呼吸也静了许多。   顾淮云呼出一口气,紧着的心也放松开来,拥着她,闭上了眼。   **   翌日早上,陶然打了曹仲的电话,说明不去服装厂的事由。   昨晚和顾淮云闹了一场别扭,睡得不踏实,她醒来的时候发现旁边已经没人了。   他什么时候起床离开的,她都不知道。   看着空荡荡的床位,一种无力的窒息感锁住了她的喉咙,但心底又像破了洞的布袋,风往里灌着,空得可怕。   吃过早饭后,试着问过家佣,家佣说他不到六点就出门了。   今天的天气还算晴朗,有点风。   陶然吃过不早不午的早饭后,戴了围巾,出门绕着别墅四周漫无目的地走。   别墅的后院是一片日式庭院,因为有家佣的打理,在和煦的春光下,一派清新自然的景象。   陶然找了几个合适的拍照角度,拍了几张,上传朋友圈。   她不会很经常发朋友圈,但偶尔也会记录一下生活。   挑挑选选了几张,她硬是凑了九宫格,最后一张是一朵小花的特写。   很娇嫩的一朵小野花,周围只有它一朵,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孤独。   不管孤不孤独,只要见过了这灿烂的春光,应该也不算是辜负辛辛苦苦来到这世上一趟吧。 第214章 淮云哥哥呢?(二更)   陶然蹲下来,捏着小野花的叶片,轻轻搓了搓,“嗨,我叫陶然,你好啊。”   “哎哟――”   陶然回头看是什么力量把她往前踹,便看到顾世铭垂着眼俯视她,唇畔勾着一抹笑。   “第一次见到一个傻逼跟一朵花做自我介绍。”   陶然站了起来,手拍了拍被顾世铭踢过的屁股,“烦不烦?”   “今天怎么没去服装厂?”顾世铭穿着灰色的运动裤,双手抄兜,外套敞开着。   刚刚蹲过,一站起来眼前就发黑,陶然缓着那股头晕目眩的感觉,“帮你看看你相亲对象。”   说完,陶然似是想起今天留在别墅的重要任务,再定睛看眼前的人,不满道,“今天就穿这样?怎么见人?你这样会找不到老婆的,顾世子。”   “谁跟你说老子今天要找老婆的?”顾世铭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陶然用眼神表示吃惊,顾世铭白了她一眼,往前走,“我怕我妈又用不吃药来威胁我,我只是答应她留在家里跟吴欢见个面,谁跟你说我要找吴欢当老婆了?”   陶然不太能接受他的做法,“你没这打算,那干嘛要见面?”   “你问我啊,”顾世铭笑得很痞,“我问谁?”   顾世铭这说法很流氓,陶然搅不清他这些道理,略过这个问题,问道,“兰姨不吃药?她是有什么病吗?”   顾世铭转眼向远处,但视线不知飘落在哪里,良久后他才为她揭开谜底,“她心脏不太好,之前做了一个手术。”   陶然一听,就暂停了这个话题。   有些感情,它不是断的,只是乱了。谢兰理不清,顾世铭更是不想理,而她一个外人,连过问的权利都没有。   春光明媚,但春风还是料峭的,吹了没多久,陶然便觉得冷,“走吧,回去吧。”   “怎么,跟我哥闹掰了?”   “……”   闹掰了吗?   勉强算是吧。   这人还真是八婆。   “哈哈,”陶然夸张地笑了两声,“我是什么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论随和,论大气,论温柔,你们谁能比得过我。这么好的性格摆在那里,哪有机会闹掰啊。”   顾世铭二话不说,两根手指头一夹,夹住她的脸,“脸皮这么厚,拿去糊南墙吧。”   他的力道不轻,陶然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麻烦你顾及一下这张脸的主人好吗?”   “说吧,跟我哥怎么闹掰的。”   “没闹掰,”陶然转过身,走在了前头,垂目在左前方的砂石上。砂石被用耙子耙出一道道精美又自然的纹路,“我只是……说了让他不高兴的话了。”   “也就是我哥单方面跟你闹掰?”   顾世铭这嘴比他这人还不受人待见,这么扎心的话说出来多让人尴尬?   陶然沉默着朝前走,顾世铭不依不饶,“怎么,就因为这个心里难受?”   “顾世子,你别说了好吗?”陶然投降了,她现在实在没心情和他开玩笑,“我已经够郁闷了,别再拿我开涮。”   陶然身上的消沉太过明显,顾世铭不知道为什么,竟觉得这样的陶然十分碍眼。   “陶小然,你就这么没骨气?嗯?”   “这个跟骨气有什么关系?我说错话就是我不对,我惹你哥生气是我的错。”陶然烦躁,“算了,不说了,走吧。”   顾世铭没给她逃避的机会,说话的语气犹如这萧瑟的风,像是漠不关心却又认真地让人的心不由得颤栗。   “维扬和我哥,你喜欢哪一个更多一点?”   “……”   陶然骤然僵住了,没回答,也没回头,但是顾世铭比她还执着,“嗯?你到底喜欢哪一个更多一点?还是两个人,你都一样爱得死去活来?”   半分钟后,陶然猛地转身,火车头一样冲了过来,拳头如雨点般落在顾世铭的身上,生气地吼着,“关你什么事?关你什么事啊?我叫你别说,你没听到吗?你这个问的是什么屁问题?你就这么喜欢看我出丑吗?你到底想嘲笑我什么,你尽管嘲笑!”   顾世铭双手插兜,稳稳地站着,任她一下一下砸在自己身上,真的被打痛的时候,眉头才蹙了一下。   “不管是维扬,还是我哥,你第一个喜欢的人应该是你自己,你知道吗?陶然,你为什么对自己不自信一点?”   拳头倏地停住,陶然抬头,恼怒的红眼直直地看着顾世铭。   “我哥很在意你,不会因为你说错话就怎么样,等他晚上回来,你再跟他说清,不就可以了?”   有时候是当局者迷,也有可能是关心则乱。压抑了这么久的问题,她觉得好像是无解的题,在顾世铭这里却是轻易地解开了。   又或者是她刚才疯狂的一顿揍,把心里的不安、怒气还有难受,统统发泄了出来。   陶然安静了,是她的心,安静了下来。   “走吧。”顾世铭在她头上揉了揉,动作太轻了,像风掠过一般。   “打了我这么多拳还挺心安理得,对我哥说了一句错话就伤心成这副鸟样。陶小然,你做人能不能不要这么双标?”走出几步后,顾世铭摸着胸口,沉痛地指控道。   “谁让你嘴贱?”陶然不肯承认,但最终还是抵不过良心的谴责,摊出手心在顾世铭面前,“不然你打回来,随便你打几下,打到你解气为止。”   顾世铭笑了笑,笑声很轻慢,随后真的抬起了手,陶然条件反射地闭上眼,手却没缩。   预想中的痛感没有来,只有他的手轻轻地落在她的手上,很快又重重地往下滑去。   “老子懒得跟你计较。”   陶然知道这茬是揭过去了,高兴地蹦在顾世铭身后,“我给过你机会的啊,是你不懂得珍惜。”   前面的顾世铭的脚步骤然停住,尔后轻笑道,“是,是我不懂得珍惜机会。”   陶然见他没走,也跟着驻足,和他保持了一段安全的距离,怕他反悔,“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   “嗯。”顾世铭低低地应一声。   而陶然没有放在心上。   **   下午三点,一辆红旗轿车停在了半山别墅的停车场。管家到停车场将人接迎了进来。   顾城峻和谢兰等着大门外,翘首以盼的模样。   吴生一身板正的西装,孙怡穿着纯色的金丝绒旗袍装,披一条纯白的皮草披肩,手里挽着吴欢。   “老吴啊,欢迎光临寒舍。”顾城峻擎着笑递出了双手。   吴生接住了他的热情,“打扰了,好久不见。”   “哪里的话,走,里面坐。”顾城峻手势打出,侧身让吴家人先行进入别墅内。   陶然没出去迎客,而是站在了正厅里,闻声,知道是人到了。   一群人鱼贯而入,陶然第一眼看到的是走在最外边的一个年轻的身影。   过肩的长发,烫着内扣。一身粉色的套装,短裙下露出的腿又长又细。   听说吴局长的千金跟她是同年出生,曾在京都大学求过学。   陶然在暗暗观察人的时候,吴欢飘忽的视线突然就抓住了她,陶然心下吃了一惊。   那眼神像射线一样穿透过来,明明什么情绪都没有,却尖利到让人很不舒服。   “这位是……”张怡微胖,脸是圆脸,没有谢兰长得好看,但挺有福相。   顾城峻咳一声,谢兰连忙把笑脸摆上,“这是老大家的。”   张怡惊愕的眼神逗留在陶然的脸上,“前一段时间我去打牌的时候有听说淮云成家了,没想到还是真的,还没来得及说恭喜呢。”   “这孩子长得真漂亮,讨人喜欢,你们淮云会选人。”张怡多看了陶然几眼,回头对着谢兰夸赞道。   “妈。”吴欢轻声喊一句,打断了张怡对陶然的谈论。   “坐,快请坐。”顾城峻邀请道。   几人入座。   谢兰张望一圈,焦急的神色马上浮上脸面,“阿铭又去哪儿呢?刚刚不还在这吗?”   陶然一头黑线,心想,好浮夸的演技,顾世子一直都在楼上躺尸呢,什么时候下来的?   “哦,刚刚上去了,我去喊人。”陶然配合着把戏演到位了。   谁知,她还没动身,这边听到吴欢问道,“淮云哥哥呢?他还没回来吗?”   淮云哥哥……   是什么鬼?   陶然猛地回头看吴欢,视线在经过谢兰时,看到她低下了头,脸色不是很好看。她僵在原地,不知道这人是叫还是不叫。   顾城峻笑笑着解了这尴尬的场面,“淮云今天去肥城,一会儿应该就回来了。”   “淮云这孩子当真是了不得,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啊。”吴生感慨道。   单从他的语气里听,这句“年纪轻轻,前途无量”不像是阿谀奉承的场面话,倒真像是一位长辈对晚辈的赏识。   顾城峻大方地接着吴生的话题,“是,这孩子是很优秀,很难得。”   “我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跟淮云哥哥一起写作业,淮云哥哥说我的老师教书教得好古板,还让我用他教的方法做题目,别听老师的。”   陶然不知道吴欢在和顾世铭变相相亲的场合下提起这些和顾淮云有关的往事合不合适,但她不知不觉地就听了进去。   听完后,她在脑海里试着勾勒出一个既叛逆又嚣张的顾淮云来。 第215章 我怀疑那个吴千金看上顾淮云了(一更)   “看来淮云从小就很有自己的想法,这个很难得。”吴生敲着边鼓,想把话题扳正了,可惜吴欢没领悟到。   “后来我写作业写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还是淮云哥哥把我抱回房间里去的。”   吴欢这话一落,整个正厅鸦雀无声。   陶然缓着全身的血液都往脑子里冲的震惊和愤怒,“我先上去叫人。”   佣人刚好捧着托盘来上下午茶,几人的话题适时转变了。   果不其然,陶然在顾世铭的房间里找到人。   “人来了,你不下去吗?”陶然走过去,踢掉棉拖,在顾世铭的小腿处踩了一脚。   顾世铭正抱着手机,没空看她,啧一声,“等会儿。”   “等什么,赶紧给我下去。你找老婆,等下我丢了我老公。”陶然催他。   “什么意思?”顾世铭终于从手机里抬起了眼来。   陶然勾过来一张椅子,噗地坐下,情绪不太高,“我怀疑那个吴千金看上顾淮云了。”   也因为顾世铭对今天的安排不感兴趣,可以说是反感,陶然才会把吴欢的情况毫无顾忌地告诉了顾世铭。   “那个吴生也就一个局长,你妈干嘛这么巴结他?”一口恶气没地方出,陶然鸡蛋里挑骨头一般找上了谢兰的茬。   顾世铭没什么反应,淡淡说道,“吴生有一个亲哥,是京官,官位还不小。而且有传言说,明年吴生可能要往上调。”   “我去。”陶然想的是,她要是和吴千金比硬件,分分钟就被KO了,“那你还躺在这里玩游戏?这东床快婿它不香吗?”   “你要觉得香你让我哥当去,反正吴欢对我哥有意思。”顾世铭不咸不淡地说着风凉话。   陶然觉得自己快要抑郁了,弱弱地狠一句,“顾世子,我告诉你,人的忍耐是有限的啊。”   顾世铭没理会她,专注在手机上。   几分钟后,“顾世子,要不然……你再等等?”陶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顾世铭瞥了一眼,“嗯?”   “虽然嘛,吴家这条件是挺不错的,但……怎么讲呢,”陶然还真不习惯在别人背后说人坏话,“我感觉这吴千金情商不太高。”   “噗嗤!”顾世铭坐起身来,笑道,“不还催着我下去吗,怎么又让我不要吴欢?”   “嘘!嘘!”顾世铭这音量不算小,吓得陶然一哆嗦,万一被谢兰知道她在怂恿她儿子不要吴千金,估计宰了她的心都有,“小声一点!”   陶然仿佛做地下接头一样紧张,挪近了椅子,压低声音,“你想想她当着这么多的人面都敢明目张胆地说顾淮云,这明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嘛。她对你没意思,你还要她干什么?”   “你这是替我担心呢,还是替我哥担心?”   陶然皱起眉头,震惊加上鄙夷的眼神睨着顾世铭,“你的相亲对象看上了顾老板,你还觉得你挺光荣是吧。你不觉得你这人做得相当失败吗?”   顾世铭被骂,反而乐了,“你自己比不过吴欢,到我这里耍什么横?你还能不能有点出息,啊,陶小然?”   “反正我看那个吴千金不爽。”陶然低下头,拽着椅子的边缘,嘀咕道。   顾世铭带笑的视线似有似无地往她这边投来,“放心,吴欢进不了顾家的门。”   顾世铭这么仗义,陶然万万没想到,差点感激涕零,“你也放心,只要你亮出顾家二少爷这个王者身份,顾家大门的门槛都会被踏平的。”   顾世铭看透了这个女人虚伪的嘴脸,“你刚才还说我做人做得挺失败。”   “……”陶然翻了一个白眼,“那是刚才,现在是现在。这样,你有没有什么具体要求,我给你留意我们厂里的姑娘。”   “你厂里的?”顾世铭忍不住气笑了。   “别小看我们企鹅服装厂的人好吗?这样,下周就是一年一度的技能大赛,今年比赛的主题就是――比武招亲。”   “比武招亲?”   “嗯呐。”陶然很认真。   “你他妈――”顾世铭已经无力骂人了,最后咬咬牙,“行,我没什么具体要求,唯一一个就是和你……”   陶然瞪大了眼球,“和我一样的?”   “和你相反的。”顾世铭确定道。   “……”   去死。   半个小时后陶然将顾世铭这位爷请下楼。正厅里的气氛还算融洽,谢兰和张怡不知道在聊什么,都是欢乐的笑脸。   “阿铭,快,叫人。”谢兰用手指了指吴生和张怡。   顾世铭晃悠悠地走到沙发边,“叔叔好,阿姨好,还有你,好。”   吴欢先是愣住,然后是竖起了一字眉,脸色不悦,但没真表现出来。   “我妈说让我们处处看,看能不能处出感情来,你觉得能不能?”   顾世铭说这话已经是相当失礼了,唇角还隐隐扎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就更刺激人。   谢兰慌了手脚,压着怒火,“阿铭,你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陶然心跳得很快,她虽然知道顾世铭不满意吴欢,但没想到这二世祖居然这么直接。   但比顾世铭更直接的还有人在――吴欢冷冷说道,“我觉得不能。”   顾世铭赞同地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你看着就不是我的菜。”   “彼此彼此。”   好了,两家人辛辛苦苦安排的这场缘分,几秒钟之内就被俩心直口快的傻逼扼杀在摇篮里了。   场面一度尴尬到令人窒息。   顾世子,你的操作还能再骚一点吗?   陶然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她不敢看吴生还有顾城峻、谢兰几人的脸色。   打破冰点的是恰巧归来的顾淮云。   知道顾淮云回来了,现在正在门外,陶然注意到吴欢刚刚还对着顾世铭吹胡子瞪眼的表情马上灭了,换上了一副娇羞的模样。   那模样就像是望眼欲穿了好久,终于把情郎等来了,但又近乡情怯似的紧张、不安,还有羞赧的情绪溢于言表。   其实她也有一丝的紧张感,而这种莫名的紧张感已经伴随她一整天了,顾淮云的回来只是把这个紧张拨到了最顶点。   一想到到今天他们没打一通的电话,甚至是没有一条信息,陶然心里更是没底。   她想知道顾淮云是不是还在生她的气,却又没那个胆知道。   “淮云回来啦。”吴生、张怡站起了身。   说话间顾淮云快步朝着正厅走来,他的步伐平缓,但每一步都迈得极大,身影挺拔。   行至正厅,顾淮云隔着长几倾过身和吴生握手,眼神分别落在张怡和吴欢身上,“吴叔叔,吴阿姨,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他身形颀长,一身深色的西装衬得他的气质更加沉稳出众。又因为是刚外出回来,带着一点风尘仆仆的韵味,让人无端地牵挂起他是否疲惫。   吴生:“我们一家人今天叨扰了。”   “吴叔叔见外了。”顾淮云后退几步,往侧面走去。   在顾淮云离她越来越近的时候,陶然心跳加快。   顾淮云是径直走到她面前的,将手中的公文包递给她后,又抬手解下领带,领口的纽扣却没解开,随后领带一并交到她手里,简单地说道,“帮我拿到书房去。”   陶然捏紧了他刚解下来的领带,光滑的质感,还带着柔和的温度,“你喝酒啦?”   她问得很小声,但耳尖的几人应该都能耳闻得到。   顾淮云短促一笑,“中午有一个饭局,推不掉,喝了几杯。”   信你个鬼,喝几杯味道这么重?   陶然决定给他保全了面子。   还没等她把他的东西送回房间,顾淮云先到沙发上落座,“这个就是吴欢吧,几年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   陶然还没走远,把他的话听了个全。   几年不见,言外之意就是几年前经常见?   再联想刚才吴欢说的,两人一起写作业,吴欢写睡着了趴在桌面上,顾淮云见了,抱她回房间。   抱。   很好。   陶然带着他的公文包和领带,上了楼梯。   等她回到正厅时,几人的话题转变成了顾氏集团正在肥城打造的文化旅游城。   “肥城是顾氏集团在全国开工的第……七个文化旅游项目?”吴生问道。   顾淮云笑笑,“第九个了。”   “了不起啊,真的是后生可畏。”吴生对这些地产巨头的动向不是一窍不通,“现在都是集聚文化、旅游、商业、酒店等多种业态。”   “是的,肥城历史悠久,光是历史遗址就有五处,而且肥城的民居很有特色。”   吴生赞同地点头,“当初顾氏选择肥城,我就觉得这个决策很有眼光。”   男人间的谈话很是乏味,张怡和谢兰只在一旁听着,一句话都没发表,突然半途中插入一道娇滴滴的声音,“淮云哥哥,吃点西瓜。”   长几上,摆着甜品、水果,吴欢就从桌上拿起一片三角形西瓜献到顾淮云面前。   “谢谢。”顾淮云接过西瓜,没吃,而是捏在手里,笑容浅淡,“我不怎么喜欢吃西瓜。”   “那喝茶吗?”吴欢紧接着问道。   “没事。”顾淮云脸上嵌着的浅笑没散去,回头,先是看左边,然后转到右边,找到人后,说道,“你去帮我泡点蜂蜜水来。”   陶然微愣片刻后才有反应,“哦,好。” 第216章 被他调戏了(二更)   站在岛台边,用长柄勺搅着温水里的蜂蜜时,她的心才静了下来。   先是让她将公文包和领带拿回房间,现在又只要她泡蜂蜜水,仿佛昨夜的那些不愉快,那些她一直卡在心上的事,根本就不存在。   那干嘛今天一整天都不给她打电话……   蜂蜜水泡好,陶然端着走回正厅,在长几上放下玻璃杯时,她不吭一声,正要往后退,手腕却被人逮住。   “肥城这几年发展很好,上面一直加大力度对肥城进行建设发展。”吴生看到顾淮云将陶然拉住坐在自己身边的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话题又顺着原先的往下说。   顾淮云将玻璃杯握在手里,“吴叔叔是审计局的,比我看得更透,更远。您要这么说,那肥城的大环境对顾氏的投资是一个利好趋势。”   “可以。”顾淮云装聋作哑般的谦逊,吴生不可能听不出来,“你吴叔叔老了,跟你们这一辈人是没的比了。”   说完,话锋一转,指向顾世铭,“顾氏有你们兄弟俩接班,老顾应该是高枕无忧了。”   这句话一出,连一直都安静的谢兰也陪着笑了起来,“阿铭还缺少历练,跟他哥哥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照顾到今天吴家人到此的目的,顾淮云不合时宜地提起了三国时期的孙策兄弟俩。   她虽然是个学渣,但这个基本的历史常识她还是懂得的。   三国时期,孙策仅用6年多的时间就收复了江东六郡,统一了江东。可惜英年早逝,将复兴江东的重任托付其弟孙权。孙权也不负所托,以江东之地与曹操、刘备三分天下。   陶然知道他这是想在吴生面前抬顾世铭,但令她不舒服的是,在这个比喻中,孙策的命太短,只有26岁。   “历史名人中,讲兄弟情深的,我还是最喜欢苏轼和苏辙。”从吴生一家到来后,陶然第一次大胆开口说话。   镇定了心神后,陶然的眼神娇羞地在吴生和张怡面前掠过。   她以为这个话茬就此揭过,没想到吴生突然来了兴致,“噢?那你说说你为什么最喜欢苏子瞻和苏子由?”   什么?   什么鬼?   苏子瞻、苏子由又是谁?   她说的是苏轼和苏辙啊?   果然,她不该开口的,就算开口也不能立学霸人设,居然用这么高深的知识来装逼。   现在好了,她亲手把自己坑了。   “嗯……”陶然硬着头皮,搜肠刮肚地想着苏轼和苏辙的诗词,苏轼她还能瞎掰出几句,至于苏辙,她则是真的没辙。   会说苏轼兄弟俩,是因为上学时听过老师提起兄弟俩感情深的一二轶事。   但当年老师唾沫横飞地讲了半节课,到她这里,就只记得苏轼很爱他弟弟苏辙,而苏辙也很爱他哥哥苏轼这一点。   具体怎么爱的,不好意思,她当时就全还给那个老师了。   “哈哈……”吴生见她半晌说不出一个字,竟是大笑出声,“其实,历史名人中,我也最喜欢苏子瞻兄弟俩。那一句‘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是真的妙啊。”   陶然懵得很,她听说过“诗酒趁年华”,但她不知道原来原创是苏东坡先生。   她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笑得自然得体一点,但吴生似乎被吊起了情绪,说话比刚才的谈论要更激动、更有活力。   她没想到接话的人是身边的顾淮云,“这首《望江南・超然台作》是苏子瞻和苏子由感情深厚的证明,我读书时也很喜欢。”   惊讶的人不止只有陶然,连吴生也露着惊喜的眼神,“真没想到淮云也喜欢这首词,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识得这些?除了这首,你还喜欢哪首苏子瞻的诗词?”   陶然微微偏头,小心翼翼地看向顾淮云,没想到男人早已笑着垂眸看她,嘴里悠悠哉哉地说出一句诗来,“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那时她想到了一个词――风流倜傥。   而她则被他用色色的诗句调戏了,还是当着这么多位长辈的面。   刚刚被吴生问红了脸,热度还未散去,这下再添一层,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了。   美人,和美酒一样,都是文人骚客笔下或是口中永恒的话题,吴生似乎也很满意顾淮云的这句很有内涵的诗,又是一阵爽快的笑声。   “那是张先张子野的十八新娘八十郎,你们这没差几岁吧。”   顾淮云的眼里还调着笑意,转头看向问话的吴生,“差五岁。”   “那是没差多少。”张怡难得开口说道。   “在她眼里我老得很,天天威胁我,等我老了就把我扔医院里,不管我死活。”   “……”   这是两人私底下的玩笑话,竟被他堂而皇之地摆到台面上公之于众,这次陶然的脸一直红到了耳后根。   这人没法做了。   整个正厅有须臾的沉寂,沉默变得更沉默,尴尬也变得更尴尬。   正当陶然垂着头心里发狠地想今晚要怎么办了顾老板时,对面传来开怀的笑声,“哈哈……”   场面破冰了。   “我跟你说,这样的夫妻才是真夫妻,她越是这样说,以后她越会守着你不放。”   陶然讪笑着转开头去,她不知道吴生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看似很有道理的结论。   但她转的方向不太对,无意中目光刚好和顾城峻接触到。   顾城峻面上带着对吴生的话回应般的笑,但眼底却是别有深意地看着她。似乎他一直在等着捕捉她的眼神一般。   陶然眨了眨眼,顺势低下头去,断开了和顾城峻的视线交汇。   晚上,吴家人留在别墅里用完晚餐后才离开。   顾城峻和顾淮云都出去送客,陶然留在了别墅的入门过道里,远远地望见吴生还在和顾淮云说话,顾淮云伸出手和吴生握手告别。   “你现在满意了吗?”谢兰的语气像刚出洞的蛇。   陶然潜意识里是希望自己理解错谢兰话里的意思,但谢兰接下来的话让她打破了这种自我催眠般的假想。   “你明知道今天是阿铭和吴小姐的见面,你在那里跳梁小丑似地出什么风头?”   她今天当跳梁小丑了吗?   陶然努力回顾下午她的所作所为,她真的想不出她到底做了什么破坏了顾世铭和吴欢的这场见面会。   无所谓了。   谢兰一直看她不顺眼,所以,陶然知道,不管她说什么,在谢兰看来都是一种狡辩。还会招来她更深的怨恨。   她就不信,谢兰看不出顾世铭对吴欢根本就没好感。也许正因为看出来了,所以才会在毫无办法的情况下拿她撒气。   “你是想跟别人证明你配得上顾家太太?”陶然见她越说越离谱,想走,谢兰恨恨地开腔,“可惜私生子就是私生子,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这个身份。”   正要转移的脚步顿时打住,陶然回过头来,“私生子怎么了?他哪里差了?有几个人能做到他这样的?”   谢兰如刀片般的眼神盯紧了她,唇线也绷直了。   陶然知道自己该收手,可以了,但她就是无法容忍谢兰拿顾淮云的身份来诋毁他。   “兰姨,您别忘了,当初是李静不要做顾家太太的。您信吗,只要李静肯低头,现在站在这里的指不定是谁。”   她的这句话彻彻底底地戳到了谢兰的痛处,果然,下一秒,谢兰的脸立刻气得扭曲起来,“放肆!你算哪根葱!我告诉你,酒席没办,进门的鞭炮声没响,你就永远算不得顾家的媳妇!”   “还有,以后再跟我提李静,你信不信,我有的是权利让你收拾东西从这里滚出去?!”   谢兰的胸脯快速起伏,陶然乍然想起顾世铭说的,她做过心脏手术。到口的话,也只能不甘心地悉数咽了回去。   陶然想息事宁人,谢兰却是不依不饶,“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玩得好手段,顾家男人都被你迷得团团转。”   谢兰这个莫须有的罪名扣下来,陶然第一个念头是,刚刚顾城峻和她对视的时候,谢兰应该是也看到了。   “别的我不管,但是你以后给我离阿铭远一点!”   “妈。”谢兰的嘴唇还在张合,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她们身后的顾世铭打断,“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见你对她说这些话,不然这个家……我也不回来了。”   顾世铭的语气不硬,甚至是慵懒无赖的,但话的内容让人不安。   “你!你给我站住!”   陶然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个顾世铭来搅什么局,越搅越乱。   “你是不是一定要护着她?我和她,你到底站在哪一边?”谢兰凭着最后一点理智压制住盛怒,就等着顾世铭来做这个选择。 第217章 今天怎么没给我打电话?(一更)   顾世铭转过身来,表情苦恼又无奈,仿佛对谢兰的话很是无语,“你觉得我会选哪一个?你能不能把我当一个人看,一个正常的人看?”   “什么意思?”谢兰的脸色瞬间惨白下来,“我怎么没把你当人看,你是我儿子,这个家里最亲的人,你说我没把你当人看?你说的是人话吗?”   陶然有些慌了,她忍着让谢兰羞辱她那么多句话,再忍耐一下就好了,结果竟是愈演愈烈。   场面怕是要失控。   但她现在不能说话,因为不管说什么都只会激怒谢兰而已。   她只能寄希望在顾世铭身上,希望他能退让一步。   “你把我当人看?从小到大,你关心过我想要的是什么吗?不,你只关心你自己想要的。”   闭嘴啊,臭小子。   陶然烦躁地叹口气。   “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顾城峻人还没到,喝声抢先进来。   谢兰挺直了脊背,从摇摇欲坠的身体里涌出新的力气来,“来,今天有什么话都说清楚,如果你真的那么讨厌我,好,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管你,你就给一句话。反正这个家,我也受够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做受够这个家?”顾城峻厉声问道,“在孩子面前,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这个当家主母还这么不知轻重?”   陶然觉得无趣到了极点,面朝一边,抚了一下头发,“我先回房间了。”   “在孩子面前?我这个当家主母做得不好,那你呢?你又是怎么做的?你敢说你问心无愧吗?”   陶然的心咯噔一下,她直觉谢兰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所有的人都下不来台阶,所有的矛盾一触即发――   “兰姨。”   顾淮云的声音不大,却有震慑的力量,也有安定陶然心理的作用,仿佛有他在,她可以不用再害怕有人欺负她。   “这个家不能没有你。”顾淮云走到陶然身边,对着谢兰说道,“陶然是我要求她来别墅的。这个家再怎样,但归根到底都是我的家。我和她虽然没有仪式,但我们领了证,那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我们夫妻间的感情,你也看到了,没有任何的问题。我放着安城那么多家境优越的名媛不要,选了她,就是因为对她有感情。希望兰姨大人有大量,能多包容我的妻子,就像当年包容我一样。”   陶然明显看到,在顾淮云说完话后,谢兰的肩垮了下来,原本浑身都是刺的人,渐渐地收起最尖锐的部分。   “走吧,都回房间去吧。”   顾城峻的话音刚落,顾世铭第一个离开的,顾淮云拥着她跟顾城峻说了一声后也回了房间。   在三楼的过道上,陶然叫住了前面的人,“顾世子。”   “干嘛?”顾世铭立定,没回头,似乎没什么耐心听她讲话。   “你以后不要因为我再刺激你妈了吧。”   她不是没有能力对抗谢兰,而是因为那不是明智之举。如果彻底撕了和谢兰掩着最后那一层貌合神离的假面具,对她来说,没什么好处。   顾世铭笑了笑,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我什么时候为了你刺激我妈了?少自作多情了好不好,陶小然?”   他的头低下,往侧面转,余光落在墙脚上,却达不到陶然站立的位置,“这是我和我妈之间的事,和你无关。”   陶然站住原地,没说话,也没回房间。   顾世铭说的没错,这是他母子俩之间的事,确实和她无关。但她听了就是不太舒服。   良久后,她呐呐地开口道,“知道了,以后我不提了。”   “陶小然。”顾世铭猛地转身,“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还有,以后我妈要再说你,你别傻傻地让她说。你这不是还有我哥吗?有什么后果他来负责。”   顾世铭笑着,手遥指向顾淮云,“有他在,我妈没那个权力把你赶出去。”   顾世铭的房门关上时,陶然还愣着没动。   “阿铭在说什么?”顾淮云走近来,身上还有若隐若现的酒味。   刚才的事,陶然不是很想提,“没什么,累了,回房间。”   顾淮云沉默着看了她一眼后,抓住她的手,走回房间。   他的手的温度很高,干燥烘热。   陶然想起,下午在正厅里,他也是这样拉住她坐在他的身边。   “帮我把纽扣解开。”   又来了。   平日他很少使唤她,几乎没有,今天顾老板又要对她立霸道总裁的人设吗?   他的下巴已经抬起来了,陶然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衬衫的纽扣偏紧,她试了几次才解开第一颗。   “今天怎么没给我打电话?”头顶上是他兴师问罪般的嗓音。   陶然惊了,想都没想就反问回去,“早上你起来也不跟我打声招呼就走。”   “你睡得被人偷抱走都不知道,我怎么跟你打招呼?”男人笑道。   “那你可以给我留个信息啊。”   顾淮云眼无波澜地看着她,“我留在床头柜上的字条,你没看见?”   “……”   陶然顾不上解他衬衫,快步走到床头柜边,找他说的字条。   上上下下找了一圈。   没有。   陶然回头,瞪着男人。   “在你那边床头柜上。”   闻言,陶然直接从床上爬过去,在她那边的床头柜上,她果然看到一张白色的纸条,用一个遥控器压着。   “我去肥城,下午大概四点到家。醒了给我打电话。”   字条上的字写得潦草了一点,应该是在赶时间的情况下写的。但字体依然苍劲有力,有点龙飞凤舞的意味。   “……”   陶然落眼的是后半句,“醒了给我打电话。”   也怨不得她,她是真的没看到。   她再一次想起昨晚的小事。   和维扬交往时,也有遇到两人不太愉快的时候。但那时,她全然都没有现在这样瞻前顾后的害怕。   那时的她炽烈得像一团火,轰轰烈烈,不管不顾。心里不舒服了,难受了,可以无所顾忌地和维扬说。   但现在她不会,她会想昨晚到底是谁的不对,会想她的难受顾淮云在不在意,还会想她的道歉对他来说需不需要、重不重要。   甚至会想,以后还会不会出现同样的问题,她和顾淮云之间的矛盾终于显露出来了,他们之间各种方面的不合适迟早会暴露出问题的,现在就是。   陶然一下子想通了,他为什么一回来就指使着她做这做那,还当着吴生和张怡的面,拉着她坐自己身边。   他以为她还在为昨晚的事不高兴,因为她今天一整天没给他打电话。   原本觉得很难的话,在想通了这一切后,想都没想就说了出来。   “昨晚不该对你说那种话的,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我道歉好不好?你接受我的道歉,可以吗?”   今天顾世铭问她,维扬和他哥,她更喜欢哪一个。   她没做过比较,也比不出来。   她只知道,和维扬谈恋爱的时候,她用尽了全力,就怕这个恋爱被她谈崩了。   现在原本也是无关紧要的事,她揪着心过了一天一夜,现在跟他道歉,她也是懵的。   “那我也向你道歉,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跟你说同样的话,你也接受我的道歉,行吗?”   陶然茫然地看着男人离她很近的眉眼,脑子里像是有人朝她开了一枪,没有痛感,只是空白成一片。   男人滑动喉结,醇厚磁性的嗓音开腔,“昨晚你问我,我没有多想,就说了。我妈……就是这样对我的,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狠的方式。”   在那一刹那,她的心抽地一下,疼了起来。   “陶然,我今天想了一整天,得到的结论是,我可能做不到。”男人俯下身,下巴撑在她的肩上,也把自己大部分的重量压在她身上。   陶然下意识地抬头,神色呆滞,“做不到什么?”   男人抱紧了她,“我可能做不到……这辈子都不见你。”   陶然不知道一个人恨另个人到底要多恨才能死生不再相见,这样的誓言说的时候好像很容易,但做起来不一定就能做到。   人生几十年,也许在某个时刻就释怀了,就忘记了,当初那个咬牙切齿许下的誓言,也有可能在某一天就打开了枷锁。   所以,她是不大相信这么狠毒的咒誓,她也知道顾淮云不过是打个比方,但当他拥着她,告诉她,这辈子都做不到不见她,陶然全身的知觉都纠缠在一起,为他的这句话,全力以赴地疼痛起来。 第218章 晚上不睡觉,就在看这个?(二更)   “顾老板,我和维扬分手,是他单方面提出来的。”   顾淮云不知道她在这个时刻提维扬是想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听她往下说。   “我曾经答应过维扬,他若不离,我必不弃。可是他离开了我,我也只能放手。”陶然吸了一口气,“现在我也想这样答应你,好吗?你若不离,我也必定不弃。”   “除非我死了,除非是你不想要了,不然这辈子我都跟着你。”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但是在黏人方面,绝对世界第一等,没人能超得过我。”   冬天到底是过去了,不再像之前,五点多天便黑得一塌糊涂。七点多了,窗外还有一丝深蓝色的光,弥漫在夜空中。   “那你怎么知道我愿意让你黏着?”男人的语调里拿捏着一丝欢愉。   陶然拉开一点距离,审视着男人英俊疏朗的面容,踮起了脚尖,在他的下巴吧唧了一口,“这个我不管,不然你现在最好就做好心理准备。”   男人只是带着笑眼垂眸默默地看着她,不发一语。   他的表情太过深奥,她越看越发不懂。像是在纵容她的霸王条款,却又像是为了照顾她的面子,不忍心直接拒绝她。   陶然被看得没了底气,傻了吧唧地问道,“真的不愿意让我黏着吗?那我……不那么黏你好了,黏一点点?”   男人的眸色很深,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完整地收纳在眼底,“嗯,不用黏很多,比你黏你前男友多一点点就可以了。”   “……”   这个道理是说不清了,陶然决定直接用行动摆平这个醋坛子。   他比她高出将近20公分,陶然攀着他的肩头,踮起脚,嘴唇撅得很高,却被他一巴掌盖了下来。   呀哈,啥意思?   “是不是不给亲?”陶然抬起头,气势可以说很豪横。   男人夹了一把她的下巴,答非所问道,“兰姨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有我在,这个家里没有谁能动你。”   顾淮云说这话时陶然有一种错觉,似乎为了她,他能与天下为敌。   陶然扁了扁嘴,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潮又被他轻而易举地搅动得天翻地覆。   “这些你不用管,这么基本的人际关系我要处理不好,我还用得着混吗?”   “还有,”顾淮云沉吟片刻后继续说道,“如果你不想再在这里住,可以搬出去,到时候,我也跟着你搬出去。去你的小公寓也行。”   公寓就公寓,还加个“小”字。   陶然想问他是不是一定要看不起她的帝豪华庭。   但看在他满满的心意上,不和他多计较。   “堂堂的顾氏老总住我的小公寓,会被人笑死的。人家会说,顾老板,你建那么多房子,自己怎么住那么寒酸。”   她的这句揶揄的话表明了她的立场,男人也懂了她的心思,“不要让自己受委屈。”   “我傻么,我让自己受委屈?”   顾淮云没有和她争辩,因为和她认识以来,他看着她一路受尽委屈过来的。   “先去洗澡睡觉,我这边还有事要忙。”   “……”   气氛都这么好了,结果跟她来一个“有事要忙”?   好吧,今天的顾老板又是日理万机的一天。   陶然在衣帽间选睡衣时,视线又溜过男人那一排比服装店还齐整的衬衫。   晚上洗澡她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差点搓秃噜皮了,才关上水龙头。   从浴室出来,她听到书房里有讲电话的声音。根据内容,她判断顾老板应该是在和莫非打电话。   陶然钻进被窝里,抱着手机先看了一圈的朋友圈,然后是各种公众号。本来想再看看书,吸收吸收新的知识,只是她心里兜着事,没什么看书的心情。   抓着手机小半个小时了,公众号一个一个点过去,结果她发现不太能看得进去。最后,点开浏览器,偷偷摸摸又猥猥琐琐地输入了一个不知羞的名词。   网友太给力,一些内容太过真实,没多久,陶然便看得面红耳赤。   但也勾出了她一些很不该有的想法。   让她不禁又想起初次时的感受。   她比较难以理解的是,为什么顾老板对那方面好像兴致缺缺的样子。   言情小说里的霸道总裁没有一个是他这样的,说好的晚上都化身为狼的传说呢?   还说什么食髓知味。   这都过去几天了,顾老板一点后续动作都没有。   陶然想,江翘翘也许是对的,顾老板真的是属于禁欲系的。   网页还在往下滑动,突然,界面上出现一个视频的链接,她犹豫了一会儿,司马昭之心地点开了。   没多久,屏幕里的画面开始转变了,陶然浑身的血都直冲到天灵盖。   她在想,那天晚上,她和顾老板也是这样的吗?   好像没有这么夸张吧。   这女的,怎么这副表情啊,痛苦得很难看。   她也是这样的吗?   陶然吓到了,她怕她也是这副鬼样子,被顾老板看到了。   手机的音量不太好控制,多按一个键就太大声,往下按一个键就无声了。   想到顾老板还在书房里日理万机,陶然按压不住旺盛的好奇心,壮起胆子往上按了一个音量。   嗯?   呃……   这又是在干嘛?   “啪!”   光线一下充盈到刺眼。   她的被子被人掀开了。   “你躲在被窝里做什么?”   陶然彻底石化,连最本能的条件反射都没有了,“噗”的一声,手机从她手里滑落,倒扣在床上,但声音还在,那个令人面红耳热的叫声从她手机里一声一声地荡了出来。   “……”   她要死了。   等她想起来要毁尸灭迹时,男人先她一步,弯下腰身,从床上捞起了她的手机。   他看到了。   被他发现了。   男人没有马上关,而是在看了几秒后才关掉了页面。   羞涩的声音终于戛然而止。   “晚上不睡觉,就在看这个?”   陶然缩起了身体,要往被子里拱。   她以为当年在课堂上偷偷看言情小说被老师当场逮到已经是人生中的最大污点了,没想到多年以后,这个记录就被刷出了一个变态的新高度。   “陶然。”男人明明一切都心知肚明,偏偏逮着她不放,“为什么要看这个?嗯?”   陶然身体一颤,继续往被子里钻。但她顾头不顾尾,只穿着他衬衫,被子又被他掀起了一大半,此时,她的腰身下几乎都露在了他的面前。   今天她挑的是一件纯黑色的衬衫,但她的皮肤过于白皙。一黑一白,造成的视觉冲击力太强,陶然只顾着逃命,没有看到男人的眼神灼热得都快要烧起来了。   终于碰到被子了,陶然把头往里一埋,这才有了一丝丝的安全感。   她甚至自欺欺人地想,这有可能是一场梦,一场荒诞的梦,反正她经常做梦。   等梦醒了,谁也不知道她在梦里做过什么羞耻的事。   但是……   大腿上,男人将他滚烫干燥的手掌附了上来,还有粗粝的摩擦感。   “……”   陶然瞬间把心提溜了上来,差点没背过气去。   “躲什么?”   他的手顺着她的腿往下走,一直到她的脚踝,抓住,猛地一拽,躲起来的人毫无防备,就这样生生被拔出了被窝。   陶然撒泼打滚,又拼了命地往前拱去,“啊……不要,放开我,我没脸见人了。”   但顾淮云哪里肯,另一只手探了过去,一挥,被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后落到了床尾。   “……”   他这是一点活路都不给了。   “胆子越来越大了啊,陶然。”顾淮云将她困在床的一侧,“给你的书都没精力看,跑去看这些?”   陶然捂着脸,栽在床上。   “之前也有看过?”   “没有!”陶然将手拉下一点,“今晚是第一次。”   男人的声音离她很近,仿佛就在耳边,“为什么要看?”   “……”   明知故问的家伙,最是讨厌。   但是!   不好意思,无可奉告。   男人很有耐心,揪着她不放,“为什么又穿我的衣服?”   他的鼻尖有意无意地触碰过她的脖颈,还有气息,拂过她的皮肤。   痒,痒得发麻。   “你别……别这样。”陶然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哪样?嗯?”男人的唇转到她的颈窝处。   “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陶然。”顾淮云像是克制着自己,“告诉我,为什么要看,嗯?告诉我,听话。”   男人的嗓音又磁又哑,闷在她的颈窝处,充满了蛊惑,陶然老老实实地被套了出话来,“我想学。”   顾淮云将她翻了个身,“想学什么?”   “想学怎么样能让你高兴。”她的脸还是烫的,但目光还是勇敢地朝他转过去,“让你记着我的好。”   男人浅浅地笑,笑容很是满足,但手下的动作却不容情,一个巴掌不轻不重地打在她的臀部上,“我是这么肤浅的人?嗯?”   陶然想了想,好像是这样。他是真的不好女色,在她之前,他没有过别的女人,在她之后,也不纵欲。   “那我以后不学了。”   女孩因为刚才被他抓包,脸上鲜艳又柔嫩的粉色还没褪尽,眼里的光是乖巧的,却带着算盘打空了的懊丧和气恼。   这样的模样,紧紧地缠着他的心,一层又一层。   陶然想起身,换下这件让她羞耻的衬衫,视线刚一抬起,就撞在了男人的眼里。   他的眼眸本就很深,她看过了,她的眼球是茶色的,而他的则是偏黑色。现在他的眼神一动不动,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狠厉感,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得她没来由的心慌。 第219章 我哭我就是狗(一更)   他的眼眸本就很深,她看过了,她的眼球是茶色的,而他的则是偏黑色。现在他的眼神一动不动,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狠厉感,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得她没来由的心慌。   仿佛,她会一不小心就会跌落进去,然后再也挣不开,逃不脱。   “顾老板……”这样的顾淮云太陌生,陶然怕他,不由自主地叫他。   “嗯。”男人终于打破了失神的状态,眼底里所有被他克制住的情绪也在被慢慢清空,要走,“我去洗澡,你先去睡。”   就在一瞬间,陶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抓住他。   男人愣住,随后朝她投来带笑的目光,“又想要做什么?”   陶然眨了眨眼,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噪声很大,手拉住肩头的衬衫往下带,肩头凑过去,轻声问,“你闻闻,我香不香?”   顾淮云没有闻她,伸手给她将领口往上提,“你再这样,我可就把持不住了啊。”   嗯,她要的就是他的把持不住。   陶然腿一勾,坐在了他的腿上,笑得很狐媚,很妖冶,嘴唇碰触着他的耳朵说话,“嗯,顾老板,我想看你把持不住时的样子。”   说完,她往后拉开脸,用余光偷瞄男人的反应。   “你完了,陶然,你完蛋了。”男人咬着后牙槽,狠狠地掐紧了她的细腰,“今晚不准再哭。”   “嗯,我哭我就是狗。”   “行,这话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   狠不过三秒,陶然笑倒在他怀里,“不行,我后悔了,我会哭的。”   “那就哭。”顾淮云提起她的腰身,拦腰一抱,往浴室走去,“看你以后敢不敢再偷看不该看的东西。”   ……   ……   半夜,陶然是被渴醒的,喉咙处像被塞了一块烧红的木炭一样,烫得难受。   半睡半醒间,她看见窗前的人影,穿着一件雪白的浴袍,在低头抽着烟。   “淮云……”她的声音破得犹如一名七老八十的老妪。   男人听到动静,转眼过来,将未抽完的烟蒂熄灭在烟灰缸里后,缓步行至床边。   “怎么醒了?”   再一次,她畅快地体会到身体被人拆了的酸痛感。   “我要喝水。”   顾淮云伸手抚开她的额发,笑了,“怎么这么没用,声音都做成这样了。”   被他嘲笑,陶然恨,苦于她势单力薄,只能作罢。   “我去给你倒水。”男人起身,到书房里接了一杯温水来。   陶然起身,被单滑落,垂眸时才发现,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不知道昨晚被他用暴力扯落到哪里去了,她只能用手拢紧了衣领。   水喝完,躺下时,她都痛得一声嘶叫。   顾淮云用手掌扶着她的后脑勺,然后又是不厚道的嘲笑声。   她现在举个手都费劲,更别提打人了,陶然心有不甘,也只能用眼神愤恨地剜他。   “现在才三点多,接着睡吧。”   夜色沉静柔美,连带着他的声音也变得温柔许多。   陶然攥着被头,问道,“你不睡吗?”   “嗯,我也去睡。”   男人说去睡,但坐在她身边却没动,更像是在看她睡觉。   陶然被看得窘迫,“你这样看着我怎么睡?”   谁知他竟然笑她,“今晚表现不错。”   “……”   陶然缩回被窝里,她要好好睡觉,不想理他。   **   服装厂里有一片柏树林,一年四季都是常青的,根本就没有季节之分。   倒是龙云寺里的那棵老银杏,在暮春来临前,光秃秃的枝头上又长出了新芽。   星期三,天气非常好,最高温度有15度。   企鹅服装厂一年一度的职工技能大赛敲开了锣。   就像是中学里的运动会,这天,对企鹅人来说也是一个重大的节日,他们的原则是友谊第二,比赛第三,第一则是给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无聊又单调的流水线生活增加一点乐趣。   奖项也很接地气。一等奖是一台美的十字对开门大冰箱,二等奖是海尔滚筒洗衣机,三等奖是格兰仕变频微波炉。   这些奖项都是职工投票选出来的。   今年还有一个不同的地方是,凡参与者都有一份纪念品拿,一袋五斤的东北大米。   这个是陶然提出的意见,以至于当初报名时那群对着东北大米虎视眈眈的人都要把她的厂长办公室挤爆了。   技能大赛在办公大楼前的空地上开展得如火如荼,陶然这个厂长很是欣慰。   一直到下午五点的时候,才结束了闹腾的一天。   美的十字对开门大冰箱花落于一个二十七岁的老员工手里。   陶然就是有些遗憾,这个摘得桂冠的老员工竟是个男的,虽然也是单身。   长相嘛,也还过得去。   为了兑现自己的诺言,陶然积极地在微信上争取顾世铭的意见,“这是我们比武招亲后的胜利者,虽然和计划有点出入,我就是想问,能不能折中一下?”   “怎么折?把我折弯了?”   陶然感觉顾世铭完全get到自己的意思,抱着手机嘴都快笑裂了,“那你介意当个0吗?亲。”   “你觉得我们般配?”电话那边,顾世铭都要被气糊涂了。   “其实是不配的。”   顾世铭的肝火刚有平息的趋势,结果陶然一句话又给撩旺盛了,“你配不上我们的冠军。”   “滚!”   顾世铭没什么话可说,用一个字和一个标点符号果断结束了两人之间的对话。   陶然捧着手机,远远地看着欢天喜地的一群人,似乎也感染了他们快乐的情绪,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来。   去年,她爸卷钱逃跑的时候,她以为服装厂必死无疑了,何曾想过还有这样的一天。   她又想起,为了跟黄忠讨要13万块钱,她用烟头在手臂上烫了一个洞。   痛是不痛了,但那个圆圆的疤痕到现在还在。   后来顾淮云盯着伤疤看了有两三分钟之久,又在上面咬下一个牙印才作罢。   她知道他这是在惩罚她对自己不好。   陶然还在感慨不过半年时间,她的心境竟有着沧海桑田般的变化时,就接到了江翘翘的来电。   一接通电话,她听到的第一句是,“小然,我怀孕了。”   太突然了,陶然惊得瞬间从头凉到脚。   慌神了有几分钟,她才找回冷静的思绪,“那要怎么办,你要生下来吗?”   电话里,江翘翘笑着说道,“不生,我不想告诉我爸妈,明天会回一趟安城,到时候你陪我去医院呗。”   从江翘翘的语气里,她完全听不出她们正在说的是一件多么令人手足无措的事情,好像在说今天天气还不错,晚上要去吃什么,一样云淡风轻。   她以为事情已经很顺利地过去了,就等着时间来治愈江翘翘心口上的那道伤痕,却没料到事情出现这样的转变。   措手不及。   陶然先答应道,“好,你明天几点来安城,我去接你。”   “不用去接我,我自己去你的公寓,我想先借你的公寓住几天。”   “好。”   收了线,陶然站住人群外,恍惚着。   在这之前,其实江翘翘的人生虽然平庸,但一直都没遇上真正的过不去的坎儿。   她以为平庸的人生就是最大的不幸,所以她总爱很丧地说,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还有十之一二是极其不如意。   说这种话的时候,她一定没想到,无事的人生就是最好的人生。   晚上,陶然躺在床上,设身处地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假如是她处在江翘翘的位置上,她会怎么做,是生还是不生。   结论是,她得不出结论。   陶然觉得兹事体大,掀了被子,要下床,被旁边正在看书的男人拉住,“要去哪儿?”   “找顾世子有事。”   男人松开手,目光继续回到书上,“穿上外套。”   “哦。”   她的外套挂在衣帽间,陶然嫌远,顺手捞过他的外套,裹着就快步走了。没看到身后的男人无奈的笑容。   顾世铭给她开门的时候,白天惹起来的怒气还没消退,“还敢招上门来,挺有勇气啊。”   “砰”的一声,陶然将门撞上。   “你要干嘛?我哥还在房间里吧。”顾世铭后退两步,警惕地问道。   陶然没空嗦,挑明了,“翘翘怀了那个渣男的孩子,决定要打掉,明天来安城。”   顾世铭猛地朝她看来,眼神错愕了好长一段时间。   “确定了?”   “嗯,”陶然面容绷紧,“她自己在老家的医院做过检查了,说是有两个多月。”   两人相对无言后,陶然又说道,“前几天她还跟我说上个月的例假好像没有来,我还说是不是怀孕了,结果还真被我这个乌鸦嘴说中了。”   顾世铭转过头看她,问道,“这件事何辉知道吗?”   “翘翘没和他说。她说和何辉断了,她的一切都和何辉没关系。”   顾世铭点点头,“她明天什么时候来安城?”   陶然回道,“明天下午,她先去我的公寓,我等下班后回去找她。”   顾世铭穿着白色的羊毛打底衫,灰色的运动裤,像是刚洗过澡,头发还是半干的状态。   “看着我做什么?”   陶然皱眉,撒出从下午接到江翘翘电话起就酝酿着的怨气,“你们男人,真是没几个是好东西。”   “……” 第220章 真的要把孩子打掉?(二更)   顾世铭愣住,随之气笑了,“你他妈,怎么什么都往我身上套?我到现在还没祸害过一个女孩,纯种母胎单身狗一条,怎么就不是好东西了?”   陶然被问住,立即强词夺理起来,“我是先给你打一个预防针,别渣,知道吗?以后跟人谈恋爱就好好谈。你看看,好好的一个生命呢,连降生在这个世上的权利都没有。”   顾世铭的眼里透出来一股冷意,嘴角也是讥笑着向上勾起,“我哥也是男人,你怎么不过去骂他不是好东西?”   “你哥怎么就不是好东西了?”陶然板过脸,拿出两国谈判的气势,一身不容侵犯的正气,“你哥要不是好东西,那天底下就没有好男人。”   “滚滚滚!”   向来道不同则不相为谋。   陶然边走边回头瞪眼,吼回去,“滚就滚,你以为我不敢滚的吗?”   “砰!”   陶然刚踏出房间,顾世铭反手便重重甩上门,“一天到晚就知道气我。”   陶然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跟顾世铭气起来的,反正回到房间的时候她还是气鼓鼓的模样。   床上的男人撩开眼皮,飞快地扫她一眼,不冷不热地问,“话说完了?”   “嗯。”陶然踢掉棉拖,踩上床。   “以后有事白天说清楚,别三更半夜地跑人房间里去。”   陶然刚要反驳,甫一转头,便接触到顾淮云凉薄的眼神,蔫了,“哦,知道了。”   男人要看书,陶然没敢打扰,也跟着有模有样地打开一本书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开腔,“不看书就去睡。”   “看啊,怎么不看?”陶然的思绪被迫回到书页上。   只是她刚刚狡辩完,男人冷冷地说道,“很厉害,都会倒着看书了。”   陶然一惊,仔细看才发现书拿倒了。   算了,这个逼彻底装失败了。   将书一扔,陶然杞人忧天,“顾老板,万一我怀孕了,又万一我不要孩子,把孩子打掉,你会怎么办?”   男人幽深的眼眸冷得一点情绪都没有,嘴唇轻启,吐出简洁明了的五个字,“我会打死你。”   “……”   陶然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颤,问,“顾老板,你以前买的那么多避孕套呢。”   “在衣帽间。”   陶然一刻都等不及,立即下床,跑到衣帽间里翻箱倒柜,“在哪里啊。”   顾淮云仿佛没听到声音,静坐片刻后才起身,走到衣帽间,帮她把东西找出来。   “你不想要孩子?”   他的语气有疑问,也有很明显的不敢置信。   好像他从未想过她会不想要孩子这个问题。   “嗯,”陶然抱着五六个小盒子,“我害怕。”   “怕什么?”   “怕当妈。”   她两手都兜满了盒子,又怕掉下来,只能用胸脯挺着,模样滑稽又有点狼狈。   看着他的眼睛剔透纯亮,不掺着一丝的杂质,只有一丝显而易见的畏惧。   看来是真的怕。   一瞬间,他隐隐的怒意被不舍取代,心一下子就软了。   “那你总有一天要当妈,你怎么办?”   陶然抱着东西要走,匆忙说道,“这个等以后再说。”   顾淮云留在衣帽间里,无奈叹出一口气。   回到床上,顾淮云睨着到处藏避孕套的陶然。   “不能全部放一起,万一阿姨做卫生发现了,会觉得我们都是畜生。”   “……”   顾淮云一口老血涌上心口,“陶然,我就动了你两次,还都是被你逼的,怎么就是畜生了?”   “阿姨又不知道内情,这事不都是男生主动的么?”陶然说着也把自己说笑了,“谁会想到我会逼良为娼,哈哈哈……”   想到胯部还有隐隐的酸疼感,陶然脑子一抽,口无遮拦,“可是,顾老板,你被逼良为娼的,为什么每次都那么狠?”   男人一愣,笑了起来,细碎的气息声随着胸腔一起震动,“不狠怎么爽?”   “……”   臭男人。   和他在一起后,她发现了他的很多面。但没有一个顾淮云是像现在这样的,笑着说出荤话,也是信手拈来,仿佛他的本质是这样一个人,风流的,浪荡的,又很懂得风花雪月。   明明是一个清心寡欲的、冷漠又平淡的人,但当他们在一起时,只有她知道,全程都是由他把控,由他主导。   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给予她的一切。   从纷乱的思绪中回神是因为他的喝声。   “睡觉,别藏了!”   陶然将五六盒分散藏好才安心地爬上床。   “你和阿铭都说什么了?”男人抬手关了灯后,开始清算。   “没说什么啊。”陶然想到的是和顾世铭的不欢而散,但她不敢跟他说她刚刚因为他是不是好东西而和顾世铭吵了一架,只是轻描淡写地想遮掩过去。   “没说什么?”顾淮云掐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硬转过来,“没说什么,你去一趟他的房间,回来就跟我要避孕套?”   陶然懵圈了,发现这事完全没有必然的关系,但又发现此时的处境不太妙,很可能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是关于翘翘的事,翘翘……怀孕了,”陶然一五一十招来,江翘翘要来安城堕胎,她也得陪着,这事最终也会瞒不住他,“明天她来安城,到时候我要陪着她一起去医院。”   “去医院做什么?”晦暗中,顾淮云轻蹙起眉头,“做流产手术?”   “嗯。”   这件事束手无策,也太沉重,陶然不自觉地叹息。   “他们两个分手了,孩子生下来也是一个负担,而且单亲也不利于孩子的成长,这个选择不能说是错的。”   他的话像是给她压抑了大半天的情绪开了一道倾泄的闸口,她为江翘翘的身体担忧外,也替江翘翘和肚子里的孩子难过。   “可是翘翘和孩子都太可怜了。”   “你的朋友是可怜,但不无辜。自己做下的事,不管是多少的代价,该付的还是得付。”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陶然又听到他说,“虽然我很反对父母自私自利,随意地选择孩子的去留,但你朋友的人生也不应该被孩子所绑架,她有权利选择走哪条路。”   “我国法律既然规定可以堕胎,那就有它存在的道理。”   陶然依然还是不能从这一团乱麻中理出一条最清晰的思路,但男人的话还是能给了她一点安定的力量。   就像是走入死胡同里,被他带了出来。   “睡吧,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别想了。”   **   下午陶然没什么心思呆在厂里,早早地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后,就奔回公寓。   一打开门,就看到正在沙发上坐着的江翘翘。   “你什么时候到的?”陶然换下雪地靴,“肚子饿不饿,我给你叫外卖?”   “不用了,没胃口,我现在妊娠反应很大,吃啥吐啥。”   “……”   陶然翘着一条腿,脱鞋的动作就这样僵在了原地。   这个时候她才有一种真实感,对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已经存在的真实感。   单腿站到麻了,陶然才记起放下另一只脚来,恰好身后的门铃响了。   这个时候除了顾世铭,不会有第二个人。   陶然拧开门,果然是。   江翘翘从沙发上倏地坐直了,眼神茫然地朝玄关处看了过来,“顾世子?你……”   顾世铭踩着皮鞋,大刀阔斧地往里踏,陶然看着一个个的鞋印,心急,“换鞋啊,大哥。”   “我已经知道了。”顾世铭走到沙发时,外套也被他脱了下来,随手扔在沙发的扶手上,在单人沙发上跨坐下来,“什么打算,真的要把孩子打掉?”   刚才隔得远,现在走近了,陶然才看到江翘翘的脸色白得像张纸。   江翘翘笑了,但是没成功,笑得很苦,而且很丑,“嗯,生下来干什么,名不正言不顺,没爸,我也不会当妈。”   “你要是想生,就生下来,老子给他当爹。”顾世铭指着江翘翘的肚子说道,“叫他以后给我养老送终。”   江翘翘的眼圈瞬间通红。在眼泪掉下来之前,她将脸转走了。   陶然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卡在了她的喉头,她抿紧了嘴,将目光转移到别处才能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一点。   从昨天下午打的那通告知她怀孕的电话起,江翘翘似乎很坚定地下了这个决定,没有丝毫的动摇。   好像做这个决定,她连眼睛都不眨的。这个孩子必须得打掉,不能留。   但她知道,越是看似坚定的选择,曾经就越是痛苦挣扎过。要不然也不会仅凭顾世铭的一句话,她的眼泪就能下来。   “不是的,”江翘翘摇了摇头,“不单单是这个问题。”   “不想生那就拿掉,医院的手术同意书我来签字。” 第221章 承认关心我也能让你这么难受?(一更)   “不想生那就拿掉,医院的手术同意书我来签字。”   “顾世子……”江翘翘的鼻尖上垂着一大颗的泪珠,太沉了,坠了下去。   “别哭了,又不是到了绝路,生和不生都随你,但是只有一条,”顾世铭竖起一根手指头,“不准你以后再想着那个男人,再为那个男人伤心。”   “没有,我就是想和他断得干干净净才不想要这个孩子的。”江翘翘哽着哭腔说道。   陶然站住一旁,没插话,她其实想问江翘翘,到底是不想要这个孩子还是不能要这个孩子。   “翘翘,你再想想好吗?何辉……他离婚了,就算他有一万个错,他也在弥补自己的过错,更何况现在你们还有孩子……”   她到底看不得恋人之间的分离。因为她自己曾经和最爱的那个人分离过。   分手,从此之后不能在一起,这是一种痛,但比这更痛的是,分手的遗憾,是任何时候只要一想起就会难过的遗憾。   如果是她自己,也有可能会和江翘翘的做法一样,但……   江翘翘对何辉还有感情,她的本心是不想打掉他的孩子,她还是想留下他们的孩子。   但她毕竟不是江翘翘――   “不,小然,不管怎么弥补,有些事无法挽回的,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无功。我是还爱着何辉,但我不能和他在一起。不然……我会一辈子都活在当初的这个谎言里,会一辈子都想着他曾经骗过我,会一辈子都记得我害得一个女人失去丈夫……”   江翘翘低头,手心轻柔地贴上腹部,她的眉眼也很温柔,“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或许这就是他的命,我也没办法。”   顾世铭的视线从陶然身上收回来,“决定打掉就不要再拖拖拉拉,拖久了对你身体也不好,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开车来接你上医院。”   听到顾世铭的话,陶然没有再劝阻。她想起的是,昨晚她问顾淮云如果她要是去打胎,他会怎么做。   他说的是他会打死她。   她觉得顾淮云应该是会支持她,站在她这一边,不想让江翘翘打掉孩子。   顾世铭站起身,“你晚上回去吗?”   陶然陷入沉思,呆了两秒钟才回答道,“不回去,我和顾老板说过了,在这里陪着翘翘。”   “晚上吃什么,我给你们带上来。”   这段时间她住在半山别墅,公寓要彻底打扫一番,没时间再去折腾吃的,陶然要了两份海鲜粥和一份三鲜蒸饺。   顾世铭走了,逗留不到五分钟就走的。   陶然转身进了卧室里,把被单都拆下来,换上了干净的四件套。之后又开始里里外外地打扫起卫生。   她得把自己忙起来,忙起来就没有时间去想明天的事,没有时间去想那个还未成型的孩子该不该留的问题。   江翘翘独自抱着巨大的悲伤躺在沙发上没有动。   陶然想顾世铭言之凿凿地说不管是打孩子还是生下孩子都不是大问题,但从他匆匆的背影里,她知道,他并非看起来这样游刃有余。   他只不过是不想在她们面前表现难过而已。   那天晚上,顾世铭买回来三份海鲜粥,一份三鲜素饺和一屉的小笼包,最后剩下一大半,谁都没吃完。   想之前,三人聚在一起抢食,永远都是不够吃。   那时她都恨自己下手不够快,抢不过两人。   现在想来,那样的日子才是最醉生梦死的好日子。   这次顾世铭也没有呆太长的时间,甚至连话都没说几句,拿起钥匙又走了。   陶然给送到门口,正要关门,顾世铭回身,忿忿指着她的鼻头,“你们两个没一个让我省心。”   陶然拉下脸,不太想承认,“慢走不送。”   顾世铭往前走了几步,她又补了一句,“开车慢一点。”   “终于知道关心我了?”   过道的射灯下,他的眉眼弯出一种邪魅的味道。他的面容冷白,嘴唇却透着很鲜明的红。   陶然想,也许他们三个不会永远都能围在一起,心无旁骛又风平浪静地抢东西吃、聊天、笑。   该说的话,该做的事,还是抓紧机会就做的好。   这次不说、不做,也许以后再也没机会说出口,再没机会做了。   “关心你不行啊,我什么时候不关心你了?”道理都想得很通,但做起来就是两码事了,陶然觉得别扭死了,“差不多得了啊,都给对方保留一点面子不好吗?”   “陶小然,”顾世铭原先要走的身形一转,掉头向她走来,唇角的笑轻狂邪气,“做人要有良心,要懂得感恩。你和我哥认识不过半年时间,你在我哥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怎么,到我这里就这么随便?承认关心我也能让你这么难受?”   “没有难受。”陶然垂下头,低声地否认,“就是……不太习惯,好别扭。”   “行吧,”顾世铭落在陶然发顶上的视线有如水般的温柔,抬手揉着她的软发时他的思绪还有一点放空,“我知道了。”   陶然下意识地退后,避开了他的手,“嗯,走吧,我去看着翘翘。”   身后的门关上,顾世铭走动的步伐又停了下来,眼底的情绪也肆无忌惮地奔涌出来。似笑非笑的表情里,有满足,也有说不出的伤痛。   他曾经很庆幸,他比谁都早认识她,比维扬,比他哥。他见过年少时的陶然,也见过长大成人后的陶然,一直到现在。   但也许,老天爷实在太爱捉弄人。只允许他走近她,却不允许他走进她的心里。   她一直在向前跑着,他也一直追在她身后,她看见了维扬,看见了他哥,却从未看一眼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他。   也可能是江翘翘的事让他感伤了,也有可能是她刚刚说的“关心你”,让他坚强了很多年的铠甲有摇摇欲坠的风险。   甚至让他不禁唾弃起这样可怜的自己。   啧。   **   草草收拾过之后,陶然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发的一侧,另一侧则躺着江翘翘,是睡着还是醒着,不清楚,只是这么一动不动地,唯一动的就是那一缕呼吸。   她拿出手机,上网搜索了一下关于无痛人流。   “无痛人流对身体有没有伤害”   “做无痛人流注意事项”   最后她在知乎上看到一篇《无痛人流的全过程是什么样的》,便点进去看。   文中一大段是描写手术过程的,陶然看得很麻木,并没有什么触动的感觉,一直到看到一句话――   “我会在心里和每一团绒毛告别,对它说一声:再见了孩子,人生挺难的,这样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她的心突然就抽动了一下。   快十点的时候,顾淮云给她发了微信。   “在公寓里?”   “嗯。”   “晚饭有没有吃饱?”   她没什么胃口,晚饭也是吃得七零八落,但怕他担心,陶然撒了个谎,“吃饱了,吃了海鲜粥还有素饺。”   顾淮云接连给她发来两条信息。   “晚上早点睡,睡前检查一下门有没有锁好。”   “有事打我电话,我手机不静音。”   很平常的对话,每一句都没有太华丽的辞藻,但她却在心里感念着他的好。   “嗯,我知道。”   此后,手机那边再也没有了回音。   她的心有点空。   她想和他再说说话,哪怕是无关紧要的废话,也能驱走一点因为悲伤引出的一长串无所适从的空虚。   可就在她以为他们的对话就要到此结束时,男人又发了信息给她。   “想我了么?”   被一支箭刺穿了的感觉。   陶然想了想,决定将心事告诉他。   “想了,你呢?”   男人没回她,却是给她转了一笔账,而且是一笔大帐。   “200000.00”   陶然没接收,“你疯了,干嘛给我转这么多钱?”   “微信限额20万。”   这句话潜在意思就是,如果不限额,他会给的更多。   “你朋友出事,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事情都可以解决,你也别太担心。”   大抵爱屋及乌,是不是就是这样的意思?   陶然默了几分钟,回过去,“我没事,你不用烦神。”   “还有,这两三天我可能都不能回去。”   男人似乎早有预料,“嗯,知道了。”   话到这里就断了,但他没说再见,陶然知道他还有话要说。仿佛面对面的两个人在闲聊的间隙,偶尔也有安静的时候。   “还不快点收钱?”   陶然做梦都没料到有一天她看见钱也会有怕的时候,“太多了,不敢收。”   “20万就不敢收?你不知道你老公穷得就剩下钱了么?”   她隔着屏幕能感受到他的傲慢和N瑟。   就是这么神奇。   陶然刻意忽略过他令人发指的炫富行为,直说了理由,“我知道你对我好就可以了,但是太多了,我欠你的太多了,感觉这辈子都还不完。”   “就是要你这辈子都还不完。”   “你怎么这么坏?”   陶然的心情还是感动的,但男人下一秒就能让她激动的心情由盛转衰,“快点把钱收了,我还有事情要做,不然我就让季博过去接你回来。”   “……”   给她钱,还带威胁的,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人啊。   最后陶然还是依言收了20万的钱。 第222章 因为爱太痛了(二更)   第二天顾世铭开车带着两人到达妇幼保健院的时候,在手机上预约挂号的医生还没开始上班。   江翘翘一路无言,不会说,也不会笑,更不会哭,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两人坐在门诊室外等的时候,顾世铭买了豆奶和包子。   “多少吃点。”他拧开了盖子,递到了江翘翘的面前,语气是不容反驳的强硬,“喝了。”   江翘翘原本想拒绝的动作变成了接过豆奶。只是还没喝两口,“呃”的一声,要吐。   她忍住了呕吐,快步走到了后面的洗手间里。   陶然紧跟在后面,看着江翘翘吐得胆汁都出来了也只能无能为力。   吐完,江翘翘往脸上泼了水,镜子里,她的脸更加惨白。   从洗手间出来,江翘翘走到顾世铭面前,像做错事的孩子,“豆奶味道太重,我一点都闻不得。”   顾世铭面色阴郁,却抬起手,按着江翘翘的后脑勺靠进他的怀里,“不能吃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想要我吃。”江翘翘的脸色太白,不仔细看,都看不到跌落下来的泪水。   “没事,等看完医生就能好起来,一切都能好起来。”   顾世铭对她讲话从来都没有这样轻声细语过,也从来都没有这样耐心过。   江翘翘揪着他的外套衣襟,压着哭声,“顾世子,我是不是很失败?我是不是很讨厌?”   “不会。”顾世铭的掌心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抚着,“我们的翘翘是最乖、最好的女孩。”   江翘翘埋首在顾世铭颈窝里,慢慢地呜咽着。   陶然吸了吸鼻子,转身离开。   **   医生八点准时上班,叫到江翘翘的时候,她茫然地朝着顾世铭投去视线。   顾世铭用下巴指了指诊室的方向,“去吧,我在外面等你,医生要是叫家属,你叫我一下就好。”   “嗯。”   陶然跟着到了诊室。   “什么问题?”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开门见山。   江翘翘惊了一下,来的目的明明很明确,也很简单,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陶然上前,手按在她的肩头上,“意外怀孕,但是不想要孩子。”   这个在妇幼保健院里是司空见惯的病例,女医生没有问原因,也没有问过程,一句话都没有,面无表情地在电脑上操作后,简明扼要地说道,“去做检查,报告出来后拿给我看。做人流的话要预约。”   在江翘翘这里,这个手术是她用全身心地爱过一个男人的结果,是她流了不知道多少眼泪的决定,是一个不能出世的孩子的命运结局。   但在女医生这里,这个就是一场普普通通的手术,一个终止妊娠的手段。   仅此而已。   十点多,做完所有的检查,报告也拿到手,预约了两天后的无痛人流手术。   “走,先回去再说。”顾世铭说道。   把两人送回到公寓,顾世铭连门都没进就要走。   陶然提议,“快中午了,我随便煮点,你留下来吃饭?”   顾世铭特别不给她面子,“你认真煮的我都不敢吃,随便煮的我敢吃?自己煮出来的东西是啥玩意儿心里没数吗?”   陶然的脾气也很冲,“爱吃就吃,不吃拉倒。”   顾世铭说走,但没走远,站在小区的花坛中间,一连抽了三支烟才走的。   “翘翘,你休息一会儿,我叫份海鲜粥。”被顾世铭说得太没信心,陶然想起了点外卖,她怕她煮出来的东西,江翘翘真的会咬牙吃。   在医院了折腾了半天,江翘翘的状态更差,有气无力地倒在沙发上,“不想吃东西。”   “我就点一份鱼片粥吧,多加香菜。”陶然仿佛没听到江翘翘说的话,自言自语道,“我点锦膳楼的外卖,一份鱼片粥得188呢,珍惜着点。”   “攀上大款,出手果然阔绰。”江翘翘侧了身,难得还有心情笑她。   “不用靠顾老板,咱现在好歹也是一名民营企业家,身份摆在那,兜兜里有钱儿。”   江翘翘笑了一下,又转回头躺着。   陶然刚下好单,门铃响了。   “顾世子来的真是时候,我就点了我们两份,一会儿让他看着我们吃。”   陶然说完,觉得解气,起身去开门,嘴里没闲着,“这刚走没多久呢,怎么又回来。”   门开了,门外的人不是顾世铭。   陶然僵在了原地。   江翘翘察觉到门口处的异样,但她懒得动,也没心思知道是什么情况,一道破破烂烂的声音穿过入户过道,又穿过客厅,传了过来――   “翘翘……”   江翘翘还没拼凑好的心,再一次被狠狠地摔了个稀巴烂。   这次,她连痛都不会痛了,只是恍惚着想,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但又记不起这把嗓音是谁。   陶然反应过来想要关上门,何辉比她的动作要快,房门一把被他推开。   “翘翘……”   如果说刚才那一声是惊喜的,那这一声的“翘翘”则是肝肠寸断的。   陶然怕何辉会对江翘翘不利,紧跟着往里走了几步,却看到前面男人颓败瑟缩的身影往前抢了几步又战战兢兢地抑制住。在离着沙发还有两三米的距离竟是摇摇欲坠地扑倒在了地面上。   “翘翘……”   江翘翘的表情还是麻木的,坐起的身子印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她的眼圈迅速地泛起了红。   “翘翘,我找你找得好苦哇……”   陶然从没见过一个成年男人崩溃后失声痛哭的样子,所以当她看到何辉跪坐在地上悲鸣时,眼泪情不自禁地也跟着流了下来。   何辉强行进入后,见到了人,却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只是一边忍痛呜咽,一边叫着江翘翘的名字。   陶然突然想起了一句话,“能不能不爱了,因为爱太痛了。”   何辉终于哭够了,往前膝行到江翘翘的身边,“翘翘,我离婚了,我已经离婚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陶然看到何辉颤着一根手指头,对着江翘翘发誓。   “如果我再有一次骗你,我不是人,我下辈子变猪变狗都变不了人,好不好,翘翘,求求你……”   她的心上像压了一块石板,连呼吸都觉得难受,但江翘翘的面容还是木然的,一片空白。不知道是哀莫大于心死,还是物极必反,她已经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了。   良久后,陶然听到她用算是冷静的嗓音,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闻言,何辉一僵,面色如土,但他不敢再对她有任何的欺瞒,“我在外面装了摄像头,我……我……”   话落,江翘翘的表情终于有所变化,震惊的,转而是愤怒的,“你、你凭什么在这里装摄像头?”   陶然一样不敢置信地看着何辉,又转头去看门外。   何辉似乎预料到江翘翘会指责他的所作所为,双手在空中无力地乱舞着,着急解释,“不是,翘翘,你听我说,听我说,我没有别的目的,真的,我找不到你,我想你可能会来这里,可是我又不能24小时在这里守着……翘翘,你相信我,我什么都没干呐……”   何辉几乎是跪着求了,任何一点的风吹草动似乎都能成为压倒他的那根稻草。   “翘翘,最后一次,真的……翘翘,我……不能没有你,我、我……”   “我是真的很爱你啊,翘翘……”   这句表白,何辉像是想说却又不敢说,最后是下了全部的决心,小心翼翼地袒露出来的。   声音不大,但陶然听来,却觉得振聋发聩。   她擦了脸上的泪水,转身离开几步。   回头的时候,她看到江翘翘的脸上泪崩了。   曾经,江翘翘对她说……   “陶小然,我可能要谈恋爱了,可是我很慌,怎么办?慌死了……”   “陶小然,这是我们家的主管,怎么样,长得还行吧,比顾淮云差不了太多是不是?”   “陶小然,爱一个人的感觉怎么这么别扭啊,想和他天天在一起,但又怕他嫌我烦。”   “陶小然,我要栽了,彻底栽了……”   她的耳边不停地回旋着江翘翘对她抱怨过的话,她说爱情很烦人,但她却一头栽了进去。   义无反顾地。   “何辉,我说过,我们不能再在一起了……”   何辉痛苦地摇头,喃喃自语,“不,不要这样,翘翘……”   “如果你愿意跟我坦白,我也会等你把婚离了再和你结婚,我都会等你……”   “我知道是我该死,我该死!”何辉“啪”地朝着自己的脸扇了一巴掌。   “啪!”又是一掌。   “翘翘,对不起,是我的错,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何辉激动地往前跪了几步,靠近一点江翘翘又不敢靠得太近,只能伸出颤巍巍的手去,“翘翘,我知道错了,没有下次了,没有了……”   江翘翘泪如雨下,“你真正对不起的人不是我,是你老婆,知道吗?不是我。”   “翘翘,我对她没有感情啊,娶她不过是因为我爸妈想要我娶她。”何辉痛哭,“我遇到你之后我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翘翘,我当初也是被逼的,我……”   “翘翘,我要是会知道我的人生里会出现你,当初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跟别人结婚的。” 第223章 家里养的那只猫,你说我哪来的野猫?(一更)   陶然看不下去了,她没有说话的立场,抬脚进入卫生间里,想洗洗脸平复心情。   水龙头开了,水太凉,她伸手到水柱下,用冰冷刺激着神经,却听到江翘翘火速冲进来的声音。   “呕……”   江翘翘趴在马桶上,吐得死去活来。   “……”   陶然心慌,下意识地朝着站在卫生间门口呆若木鸡的何辉看去。   身后的水龙头忘了关,水柱“哗啦哗啦”不停地流出来。   “呕……”   江翘翘脸涨红了吐,可是她原本就没吃什么东西,都是干吐,仿佛下一刻都能把内脏吐出来。   终于吐到不能吐为止。   “哗――”   抽水马桶的按扭,江翘翘按下,然后她坐在地上发呆,人像被水泥浇筑了一样。   陶然咽了一口唾沫,她怕有些事兜不住会更麻烦,果然――   “翘翘?翘翘,你这是,这是……”   何辉像是在哭,更像是在笑,表情完全失控了,难以置信、惊喜、突然,又无比巨大的哀伤,全都汇聚在他的一张脸上,但又装不下这么多的情绪,脸就变得无比荒诞怪异。   “我预约了后天的人流手术,这个孩子我不会生下来。”   “……”   何辉猛地往前冲,一把拉住的江翘翘的手,她的身体也被这股强力扯了一下,往后撞去。   “你干嘛?”见状,陶然慌了手脚,条件反射般护在江翘翘身前。   “没事。”江翘翘虚弱地吐出这两个字。   她对何辉就剩下这一些,相信他不会动手伤害自己。   “不能打,不能打啊。”何辉周遭的凌厉瞬时被陶然这一喝碾压住,又变成原先手足无措的苦苦哀求,“翘翘,翘翘,你听我说,”   何辉跪了下去,和江翘翘一般高度,“我结婚十年,十年了,都没有孩子,这是我第一个孩子,翘翘,我第一个孩子。我三十几岁了,我做梦都想要一个孩子啊。”   “不要打,可不可以,不要打掉它,不要……”   何辉手忙脚乱地求,到最后竟是无能为力般再次恸哭起来。   江翘翘对他的话似乎毫无反应,连眼神都是空洞的,只有眼泪汩汩地往下淌去。深色的毛线衣很快被泅出了两摊白茫茫的印渍。   “凭什么?嗯,何辉,凭什么……我要给你生孩子?”   江翘翘梨花带雨的面容里像开出一朵罂粟,笑了。   **   拳击俱乐部,顾淮云戴着一副黑色拳套挥汗如雨。   “呼呼……”季博气喘如牛,从头发到脸全被汗打湿了,身体挂在拳击台边缘的钢丝绳上,眯着眼笑得心满意足。   体育竞技是会让人上瘾。   “喂,”游斯宾刚来,还穿着一身名牌的衣服,“我说,你们没事干了吗?找几个女人啊,在这里打拳泄火有什么意思?”   常平抱住晃动的沙袋,他的体力是最差的,叫苦不迭,“你看看他的背,仔细好好看看,人家早泄过了。”   “……”顾淮云没理人,只是垂在潮湿的乱发下的眉眼笑意盈盈。   “发春的老男人真油腻。”游斯宾转过身来要看他的后背,顾淮云紧跟着一转没让他的后背露出半点。   “什么意思?来,自动转过来。”游斯宾勾了勾手指头,却遭到了顾淮云的一个冷眼。   游斯宾没耐心,下一刻直接跃上拳击台逮人,但对顾淮云手中的拳套还是很忌惮,“如果还有良心,别对我亮你的拳头啊。”   一个步步紧逼,另一个步步后退。即使这样,两人来往几个回合,游斯宾根本就没有机会看到顾淮云的后背,甚至连他的手都没碰到。   常平看不下去,翻身从钢丝绳下钻了进去,“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两个人一左一右同时掣肘着顾淮云,僵持了十来分钟都未得逞。顾淮云步伐时左时右,时进时退,猫抓老鼠一样逗弄着两人。   情形急转直下是因为季博的加入。趁着顾淮云不备,他从后抱住顾淮云,这才按住了人。   顾淮云的脖子被季博锁住,笑声沉闷却很肆意,“你们这群无聊的牲口。”   听到“牲口”两个字的同时,游斯宾终于看到了常平说的顾淮云后背暗藏的玄机,也因此,怒了。   “牲口?还敢说我们是牲口?看看你后背!这是在哪只野猫的床上挠出来的呢?”游斯宾看完犹觉得辣眼睛,“这后背挠的,战况很激烈嘛。”   顾淮云不说话,笑得春心荡漾又风骚,“家里养的那只猫,你说我哪来的野猫?”   这恩爱秀得,很有一手。   季博和常平立即松开手去,受不了了。   游斯宾觉得自己还不如瞎眼了,费尽心力看他背上那几道交叉的伤痕,看完之后还心塞。   “你这是在向哥几个炫耀你很能干?体力不错?”   男人间粗糙的荤话张口就来,顾淮云没把游斯宾的调侃放在心上,摘下拳套砸在他的身上,“我的体力还用得着跟你们炫耀?”   “要点脸行不行?!”常平听不下去,直跳脚。   游斯宾乐道,“那今晚怎么有时间找我们哥几个,怎么不回去睡你的家猫?”   顾淮云走到一旁拿过运动水壶,拧开,“家猫有事,晚上不回家。”   游斯宾一愣,“老顾啊老顾,不是我说你,这么快就被家猫吃得死死的,以后还混不混啊。”   常平文绉绉地酸道,“汝之砒霜,彼之蜜糖。”   顾淮云喝完水,笑,“还是常律师懂我。”   “话说你这家猫真是一身是胆啊,就这么放心地晾着你不管?”游斯宾摇头晃脑,“你们知道那个搞重工的老秦吗?他老婆请了三家的私人侦探,三家,天天盯老秦盯紧紧的,就怕老秦出去乱搞。”   顾淮云走过来,手掌按在游斯宾肩上,郑重其事的表情,“我是那种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男人?”   “我说老顾,你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顾淮云回头看游斯宾。   “又骚又贱。”   顾淮云面无表情,“那恐怕不能。”   “……”   常平后悔当初怎么就跟了这样的一个人,太气人了。 第224章 感觉好像好久没见到你了(二更)   昨晚,何辉没有闹多久便走了,听到江翘翘问,“凭什么要我给你生孩子?”之后没多久就走了。   陶然寸步不离地守了江翘翘一晚上,早上五点醒来的时候,看到江翘翘又窝在沙发上发呆。   “吵醒你了?”江翘翘面无血色,弯起唇笑的时候更加刺眼,“你现在要去上班了吗?去吧,我自己一个人在家没关系的。”   陶然拿了一条毛毯盖在江翘翘身上,手撑在椅背上坐了下来,“现在才五点,我上什么班啊上班。”   江翘翘的强颜欢笑终是难以为继地撤掉了,垂下头,头发遮挡住她大半张脸,喃喃自语,“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只要慢慢熬,就能熬过去。”   “嗯,我知道,不还有我和顾世子么,我们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当初我和维扬分手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过不去了,现在不也过来了么?”   江翘翘抬起头,撇撇嘴,“陶小然,我以后再也不要爱上一个人了。”   “话不要说太早了,”陶然的手从毛毯上伸过去,“还是要相信爱情,下一次不能再这么傻了。”   “我知道,同样的错误我还能犯两次么?”   陶然还没说话,门铃响了。警惕的视线看向江翘翘,没先去开门,她怕又是何辉。   “小然,小然!”   是顾世铭。   陶然松下一口气,“来了。”   门开了,顾世铭带着冷气进屋,手里拎着东西,脸色铁青,“我在楼下看到何辉了。”   陶然回望着沙发上江翘翘,一言难尽,先关上门,接过顾世铭手里的东西,“你怎么这么早过来?”   “今天我要去肥城,那边的旅游城有一个项目出了问题,我过去看看。”顾世铭走近了看江翘翘,“晚上就赶回来,明天我陪你去医院,你好好呆在这里哪儿都别去。”   他回头看向陶然,陶然立即接腔,“放心,我今天不去上班,一整天都陪着她。”   “你们别这样,我又没事。”江翘翘坐起来,抓了抓头发,“你们都去上班吧,我一个人呆着没事,没那么脆。”   顾世铭拿她的话当耳边风,继续和陶然交代了其它的事后就走了。   半个多小时后,公寓的门铃又被按响了,这次是何辉,“翘翘,翘翘。”   陶然打算诈死,故意不出声回应,江翘翘掀了毛毯,走过去开门,虚弱无力的身体愣是走出强硬的气势,“这是我朋友的家,你能不能别这样打扰别人?”   今天和昨晚不过间隔了不到十小时的时间,短到可以被忽略的一段时间,何辉的神态却像迅速老去十年。   他递过来东西,呐呐道,“我走,马上就走,这是我熬的老母鸡汤,早上起来才熬的,你……”   陶然一直不喜欢男人哭,能真正值得哭的事没几件,不然就是软弱无能,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何辉掉眼泪,她都能跟着心酸。   这样的男人很普通,也很平凡,但她能分辨得出来,他对江翘翘是真的爱。   连送她一碗鸡汤,都如履薄冰。   也难怪江翘翘会选择这么平凡的何辉。   “谢谢了。”江翘翘叹息一声,接过装着鸡汤的保温桶,另一只手始终抓在门把上。   今天的何辉一样狼狈不堪,但冷静了许多,“你……养好身体,明天去医院我陪你。”   江翘翘想说不用,何辉猩红泪眼看向她的肚子,哽咽道,“我怎么说也是孩子的爸爸,我想……想看着孩子走。”   “……好。”   江翘翘答应了,陶然有些意外,但又很能理解。   两个人依然有感情,也许明天之后,各自天涯,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是他们曾经爱过的羁绊,最后时刻,何辉有权,也应该陪着一起。   送完鸡汤,又说了短短的几句话后,何辉真的如他所说的,马上就走了。   那份鸡汤,江翘翘没喝。   也不算是完全没喝,喝了两口后就吐了。   边哭边吐的。   就像人死之前的回光返照一样,她和何辉也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没有一点挽回的可能。   “小然,小然……怎么这么难受哇,心怎么这么难受哇?”江翘翘捶着胸口问陶然,眼泪抓得满手都是。   “没事,没事,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啊。”陶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样的江翘翘,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才能让她不这么痛,只能抱紧了她,“别哭了,孩子还在,别哭了,好不好?”   “啊啊……”   五六平方米的浴室里,边边角角都响彻着江翘翘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天,江翘翘哭得几近昏厥。   **   中午,陶然煮了一点白米粥,哄江翘翘勉强喝下小半碗。   白米粥清淡,江翘翘喝完没吐,被陶然洗干净了脸和手脚后,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回到厨房,陶然打算随便吃点东西,却看到何辉送过来的保温桶。   她把鸡汤倒了,保温桶冲洗干净。   她突然有点想顾淮云。   从昨天早上分开后,她再也没见到顾淮云。   装了一半的白米粥被她搁在了流理台上,陶然找到手机给他拨过去电话。   他接得很快,只响了一声,陶然便听到了熟悉的嗓音。   像是迷失在茫茫旷野中终于找到了方向,陶然赶紧叫了一声,“顾老板……”   男人的声音还是低沉醇厚的,但很有耐心,音色也很温暖,“嗯,我在。”   她的手抓起了筷子,很多想对他说的话都被酸涩的情绪湮灭在喉咙里。   男人似乎对她莫名其妙的情绪了如指掌,轻声一笑,问道,“在公寓里?”   “嗯。”   “饭吃了没?”   “没有。”   “要不要我叫人送过去?”   陶然摇头,声音很低,“不用,我自己煮了饭。”   “陶然,我同意你照顾你的朋友,但你得先给我照顾好自己,不然我马上派人过去抓你回来,你信吗?”   男人的声音很轻,说的话也挺凶神恶煞的,但陶然对他的想念却是更加浓厚。   “顾老板,我想你了……”陶然仰起头,袒露心迹。   她的语气软软糯糯的,像一股暖暖的水蒸气,浓浓地包了顾淮云的心一圈。但语调又是丧气的,令人心软的同时又难免心疼她。   顾淮云浅笑,“怎么想我?”   “不知道,就是……想马上看到你,感觉好像好久没见到你了。”   浑浑噩噩地说完,陶然也觉得自己说过头了。   昨天早上才见的面,这才过去多长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十个小时而已。   可是,不还有“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的说法吗?   她这样应该也不算是矫情吧。   男人那边陷入了沉默,什么都没说。   正常情况下跟人说话,如果得不到回应就很尴尬了,更何况她说的是她想他。   陶然撅着嘴,却没把不满表达出来,换了轻松的语调说道,“跟你说了感觉就好一点了,没事了,那……我先挂了啊。”   “开门。”   “嗯?”   他好像在笑,陶然没听到笑声,但是听到一股急促、短暂的气息喷进话筒里。   这种笑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叹息,又像是……对她的宠溺,任由她犯傻。   “开门,我在你公寓外面。”   男人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陶然抬眼,又猛地朝那扇胡桃木色的门看去,脑子里又是不敢相信的茫然。   走过去,轻轻地开了门,门外,顾淮云果然站在那里,垂着眼看她,表情好像没多少耐性,手指曲起,扣了一下她的脑门。   “开个门也这么慢。”   陶然怕吵醒卧室里的江翘翘,带上门,把顾淮云留在门外,“你怎么过来了?”   “嗯,我掐指一算,算到你可能会想见我,就过来给你见一见。”   “……”   陶然抱住男人精瘦的腰身,脸疲惫地贴在他的胸口上,“顾老板,没想到你还会算命,你怎么这么厉害?”   她的头上落下男人的宽大的手掌,“我哪会算命?我来……是因为我也想你了。”   他的尾音是颤动的,带着一丝喟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陶然的心上,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顾淮云,从未对她说过这样情动的话,比如“我爱你”、“我想你”这样直接的话。   虽然凭着那两个晚上,他疯狂又暴力地在她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印记,她也能明白他的心迹。   但两种表达方式不一样。   所以给她的感觉也是有着天壤之别。   说不出哪一个悸动更多,哪一个更喜欢。   言毕,顾淮云两手执住她的下巴,抬了起来,深色的眼眸里荡着璀璨温柔的光,唇畔露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陶然的身体在他的注视下,渐渐失去了力气,只能依靠着双手的力量,攀在他的身上。   在他引下颈准备要吻她的时候,陶然闭上眼睛,连呼吸都暂停了。   这次他不是浅尝辄止的轻吻,而是用舌尖撬开了她的牙关。   她僵硬的同时,也试着蠕动着舌尖,和他的追随着,亲昵地碰触着。   她闻到了清新的气息,还有淡淡的牛奶的甜味。   陶然无法理解,一个大老爷们,长得人高马大的,为什么嘴里会有甜甜的牛奶味。   这样的接吻不是没有过,但却是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能被他清清楚楚地看到。   他没有吻多久便退出了她的嘴巴,但并没有离去,而是用额头抵住她的…… 第225章 忘了以前的事,忘了我(一更)   他没有吻多久便退出了她的嘴巴,但并没有离去,而是用额头抵住她的。   两人不匀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这样还想吗?”男人哑着嗓音低声问她。   陶然揪着一颗仿若能滴出水的心,娇气地说道,“更想了。”   男人笑了,低语道,“怎么这么没用,抱也抱过了,亲也亲过了,怎么还想?”   “都怪你。”   听到女孩没什么道理的怪罪,顾淮云又笑道,“等你朋友的事情解决完了我就来接你回家,嗯?”   他的嗓音低沉,显得缱绻。   “嗯,”陶然的手臂收紧,几乎是以最大的限度抱住了顾淮云,想起何辉崩溃痛哭的样子,她没头没脑地说道,“我以后一定不会让你哭。”   说到这个,顾淮云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再一次掰起她的脑袋,让她正视着自己的眼睛。   “我警告你,你要是再不好好吃饭、休息,我会让你哭个够。”顾淮云板着脸,表情严肃,手像是在掂量着她脸上的肉一样捏了一下,“我养了那么长时间才养出来一点肉,就一天时间都给我糟蹋没了。”   陶然仗着受宠,在太岁头上动土,“顾老板,我怎么感觉你是把你老婆当猪养呢?”   “还不如养头母猪,至少还能卖钱,你呢?卖都没人要。”   “所以,你没发现吗?顾老板,你这个大腿,我一直抱紧紧的呢。”陶然给足了男人的面子,尽心尽力地讨好人。   顾淮云笑完,言归正传,“真的不需要我帮忙?”   他如果帮忙,至少不用等两天才能做人流手术。对现在的江翘翘来说,早点结束这一切意味着就能早点解脱。   但她不需要。   比起早日脱离苦痛,给她保留着最后的尊严,对江翘翘来说才是更重要的。   这也是陶然为什么一直不肯向顾淮云求助的原因。   “不用,明天我们带她去医院,何辉到时候也会去。”   顾淮云并未坚持,对江翘翘和何辉的事情也未多置一词,好像他特意来这里真的只是为了见她一面。   只是因为他想她了。   因为江翘翘还在卧室里,陶然不放心,怕她醒来找不到人,“我要进去了,你也快点走吧。”   男人又细细地看了她几眼才离去。   **   晚上,顾世铭果然守约,夜里十点多才从肥城回来。和陶然通过电话,让江翘翘安心睡觉,明天一早就来接她们两个。   早上,陶然在厨房里熬了一锅小米南瓜粥。   夜里江翘翘到三四点才安静地睡下,陶然做事蹑手蹑脚的,怕吵醒了她。   等粥煮好,还想着让江翘翘多睡一会儿,门外却突然起了一阵嘈杂声。   隐约中,陶然听到顾世铭的声音。   “顾世子,你在做什么?”打开门后,陶然压着声音喝道。   顾世铭正揪着何辉的毛线衣,拳头悬在他的脸上方。   “门关上!”顾世铭头也不回,目光还很凶狠地瞪着何辉。   “顾世子,他今天跟我们一起去医院,”陶然怕顾世铭还不肯罢休,“翘翘答应了的。”   顾世铭这次转过头来看她,难以置信地,但拳头已经放了下来。   从陶然坚定的眼神里,顾世铭明白她没有在骗他,推开何辉后,面色铁青地进了房间。   何辉还是穿着昨天的那件外套,深蓝色的,沾满了灰扑扑的尘土。刚才在和顾世铭的推搡中,外套被扯歪了,两边的衣襟一高一低地挂在何辉身上。   “翘翘她……”何辉开了口,又没问下去,他可能是怕自己没有立场问。   陶然的视线落在何的球鞋上。球鞋太脏,看不大出原先是黑色还是其它的深色。   “她还在睡,时间还早,让她多睡一会儿,凌晨三四点才睡着的。”   何辉没有任何意见地拼命点头,“对对对,让她多睡一会儿。”   “你进来等吧。”陶然将门打开一点。   “不用,我在这等着就行。”何辉一直后退着,直至到墙角站定,尔后坐了下来,抱紧了双腿,脑袋也无力地垂下。   陶然记得第一次见到何辉,是在江翘翘的手机里。那时她看到的是一个穿着体面、满面春风的何辉。   眼里闪烁着熠熠光辉,脸上飞扬着自信的神采,像是对现在称心如意的生活志得意满,和对未来的人生胸有成竹的把握。   可是现在,颓废地堆在墙角的那个人,哪里还能看出当初的影子?   陶然只把门合着,没关死,留下了一条缝,转身进入房间里。   刚走几步,一抬头,看到站在门框边上的江翘翘,脸色惨白得像得了一场绝症的人。   看过来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的情绪,但一直盯着她看。陶然叹气,“何辉在外面,你还要睡吗?现在才六点多,还早。”   江翘翘无神的目光向她的身后转移,又盯着那个根本就看不到何辉的方向,久久不肯放。   “翘翘,现在还来得及……”   所有的挣扎和苦痛的根源,他们都知道,但有些病就是无药可救,有些事,无路可走。   “我再躺一会儿,七点叫我。”   陶然手刚举起,便顿在了半空中,倚着门框的江翘翘像个幽灵一般飘进了卧室。   偏头,看到顾世铭嘲弄般的眼神。   “干嘛?”   顾世铭勾了勾食指,叫她过来。   陶然不明所以,怔忡着走到沙发边――   “想要孩子自己和我哥生去,她这个孩子不能生下来。”   “……”   陶然就着弯腰的姿势,眼珠一转,隔着一掌宽的距离看顾世铭,语气冰冷,“我现在心情不是很好,你不要老挑衅我和你吵架。”   顾世铭也不往后退,保持着近距离,眉梢一抬,反问道,“如果挑衅你吵架有什么下场?”   陶然还是冷着一张脸,“你想想,从小到大,十几年了,你哪一次吵赢过我?”   说完,陶然直起身。   “为什么自己不生,不想给我哥生?”顾世铭见缝插针一般地问道。   不想给顾淮云生孩子?   陶然的脑子里第一次浮出这样的问题。   但很快她就得出答案,这个问题不需要多想。   她不是不想给顾淮云生孩子,而是从来没想过生孩子这件事。   但陶然不是很想跟顾世铭讨论她想不想给顾淮云生孩子的事,别扭。   虽然她大部分的时候都是拿顾世铭当朋友看,但他毕竟还多了一层身份,小叔的身份。   这种事要讨论也只能跟顾淮云讨论。   “我只睡过你哥两次,怎么生?”像是要彻底地堵上他的嘴,陶然边走边无中生有地埋汰,“要怪就怪你哥不争气。”   “……”   身后,顾世铭的眼神晦涩。   七点半,三人出门。   门一开,原本还坐在墙角的何辉,手忙脚乱地应声站了起来。麻木的眼神在看到江翘翘后,又急速地泅出一缕凄凄切切的哀伤出来。   江翘翘看一眼就转开头,“走吧。”   电梯门开了,三人走了进去,何辉站在电梯门外,双手抓在两侧的裤腰上,手足无措。   “愣在那里做什么?是不是不想走?”   “不不不。”何辉低着头踩进了轿厢,在左边的角落里站得笔直。   从16层下去,电梯陆陆续续停靠,不断有人进来,轿厢里越来越拥挤。   直到第八层,进来了一个大胖子,轿厢里剩余的空间不堪承载。江翘翘和陶然被挤得往后退。   “不好意思,后面有人,麻烦别再往后退。”   出声的竟是何辉,陶然也没注意他是在什么时候靠近江翘翘和她的。   但也因为他的这句话,她和江翘翘没有再被推挤。   四人一路无言,到了妇幼保健院。   进入门诊大厅,然后乘坐扶梯到达三楼,最后走到妇产科,一路上何辉都紧紧地离着江翘翘一米的距离。   在报道机器上扫了就诊卡,等候叫号。   等候区有四排的候诊椅。江翘翘坐在第一排,何辉坐在她的身后,向前看的眼神里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陶然坐不住,江翘翘排在第六个,现在已经到第五个了,很快就轮到她了。   【请006号江翘翘到3号诊室就诊。】   【请006号江翘翘到3号诊室就诊。】   机器语音播报了两次。   陶然先和靠在一旁不言不语的顾世铭对望一眼,紧接着又看向了江翘翘。   江翘翘站起来的时候,身后的何辉也连忙站了起来,“翘翘,翘翘……”   江翘翘头往后转,但转到一半又堪堪停住。   “翘翘……”何辉双手合在胸前,颤抖着,最后一刻想求她,但没有说出口来。   “江翘翘,你是江翘翘吗?”有护士来叫号,“家属呢,需要家属一起进来,要签字。”   “我,我是。”何辉的声音是发颤的,但应的速度却很及时。   护士很忙,没有顾忌到两人不同寻常的表情,例行公事,“你们跟我进来吧。”   江翘翘和何辉一前一后,进了就诊区。   **   “顾世子……”   从昨晚开始,确切地说从预约了今天的手术开始,陶然就在心里暗示自己,一定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要失控,更不要崩溃。   但在这一刻,看着江翘翘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那个手术室里,她还是难以抑制地难过起来。   “哭什么?做完手术,她就可以和过去彻底告别了,你应该替她高兴才对。”   难得,顾世铭没有嘲笑她,而是很认真地安慰她。   医院里人来人往,陶然赶紧抹掉眼泪,平复着心绪。   不到一个小时,江翘翘从诊室里缓缓走了出来,何辉搀扶着她。   看她苍白的脸色,凌乱的头发,陶然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顾世铭先她一步焦急地问道,“人怎么样,能走吗?这个不需要住院吗?就这样可以回家了?”   江翘翘颤了颤眼睑,眼里抖着一层支离破碎的光,视线从顾世铭的脸上转移到陶然的脸上,久久地看着,尔后缓缓转身,回望刚刚走过来的那条通往手术诊室的过道。   过道里有许多人来来往往,周遭的一切都是纷繁嘈杂的,但江翘翘又觉得所有的人和声音都离她远去,整个世界孤独得只剩下她一个人。   “宝宝,再见。”   “我爱你,可是,对不起。”   她在心里说道。   何辉顺着她的视线跟着往回看,但他只看一眼就转回头了。   似乎多看一眼都不能。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只是面色蜡黄,如同一堆烧尽的死灰,找不出一点生机。   “走吧,别看了。”陶然扶住江翘翘另一边,说道。   走出就诊大楼,阳光从云层里投下来,明晃晃的一大片。陶然却觉得天气冷得不像话。   她不记得三月的天居然这么冷。   “翘翘。”何辉的嗓音嘶哑,磨砂一样,“我送你到这里了。”   江翘翘垂着眼线,陶然牵着她的手,能感觉到她的手一颤。   “翘翘就拜托给你们了,我在这里谢过你们二位。以后但凡能用得到我的地方,尽量开口,我绝无二话。”   为江翘翘做的,在陶然看来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却没想到何辉会特意感谢她和顾世铭。   “翘翘,”何辉的眼神痴痴地落在江翘翘脸上,“是我对不起你,遇到我,让你受苦了。我对你的伤害,这辈子都弥补不了了。”   “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从现在起,忘了以前的事,忘了我,开心起来,好好的,好吗?”   江翘翘像石柱一样对何辉的话无动于衷,连视线的方向都没转动过。   “翘翘,我走了。”   何辉说要走,却没动,他应该是在等江翘翘给他一句话,随便什么都行的一句话,但最终,江翘翘只是机械地点了一下头。   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陶然是看着何辉走的,拖着筋疲力尽的步伐,穿行在人群中,犹如游荡在人世间的一只孤魂野鬼。   大概走出几十米后,陶然听到前面爆出一声凄厉的哭声。   是何辉,边走边仰天长哭。   仿佛失去了全世界,又仿佛被全世界放逐了一般。   不远处的江翘翘紧紧地盯着前面男人孤苦伶仃的背影,望眼欲穿地看,脸上早已爬满了一样伤心欲绝的眼泪。   …… 第226章 我知道你对我疯狂地着迷   接下来的三天,江翘翘需要到医院输液。每天早上七点,顾世铭准时到公寓接她去医院。   江翘翘除了每天和江母通电话外,一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还都是非说不可的话。   三天后,江翘翘坚持要回文临镇。顾世铭又要去肥城一趟,下午五点赶回安城,亲自开着车将人送回去。   陶然也要跟着去,顾世铭不准。   “从这里到文临的路我还不懂么,用得着多你一个人?去吧,回去休息吧。”   顾世铭刚赶的路,又马不停蹄地开着车走了。   江翘翘走了,公寓里又空了下来。她坐在江翘翘常坐的位置上,那里的空气似乎还残留着伤心气味。   春末的白天慢慢变得长了,六点的时候,还有一束光穿过窗台跑到沙发后的墙面上。   尘埃静静地漂浮着。   还有一点曲终人散的空虚感。   “悲欢离合总无情。”   还真的是。   陶然突然觉得自己看明白了这个浮华世事、沧桑人间,但又似乎看不明白。   “叮――”   门铃响了。   到第三声的时候,陶然才醒过神来。   走过去,打开门。   “你怎么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昏暗的原因,搅得她脑子混沌。   顾淮云紧绷着的一张脸,因为她的这句话表情开始龟裂。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   陶然无语了片刻,作势要关门,“不记得了。”   男人一掌拍在门上,“走,去床上,我帮你回忆我是你的谁。”   陶然压下忍不住要翘起的唇角,扬起头,疑惑不解的表情,“请问你要怎么帮我回忆?”   “怎么回忆?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完,顾淮云一脚踏了进来,快速拉近了和她的距离,深邃的眼眸攫住了她,“敢不敢?”   好,输就一个字,她就认了这一次。   “不敢。”陶然很辛苦地憋着笑,“真的不敢,请大侠饶命。”   “那记起我是谁了吗?”男人一字一顿地问道。   陶然不敢怠慢,“记起来了,您就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顾老板。”   “嗯,还有呢?”顾淮云垂下头,轻嗅在她的耳垂边。   他的气息温热,喷在她的耳边,又痒又麻,陶然渐渐招架不住,“……你还是我的顾老板。”   “谁的?”   陶然认命地应道,“我的。”   男人这才放过她,“你朋友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   “阿铭说的。”   “哦。”   男人有一次被气笑了,“就哦一声,没了?”   陶然靠近他,娇滴滴地撒娇,“累了。”   果然,下一秒男人就扶住她的腰,饶过她,“腰怎么这么细,像根葱,一折就断。”   葱?这形容……   她能说顾老板这形容很有自己独特的想法吗?   不是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生么?怎么不能想一个好一点的来形容她呢。   陶然捕风捉影地腹诽着,却是口是心非道,“你不喜欢腰细的?”   男人的手在她腰间重重掐了一把,一个很有暗示性的动作,“喜不喜欢,你不知道?”   “顾老板,”陶然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开启了不要脸模式,“是不是我所有的一切,你都喜欢啊。”   男人心如止水一般的眼神睨着她,“陶……”   “我知道了,不用说了,”顾淮云刚张口,陶然两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封住他的嘴巴,眉开眼笑道,“我知道你对我疯狂地着迷。”   男人的嘴和鼻子被牢牢盖住,只露着一双幽深的眼,静静地看着她。   但是有一丝很明显的笑意,从他裸露着的双眼里,跑了出来。   就是这点笑意,陶然的嘴角向两边垂下,一副要哭的样子。   她会做这副模样,可能是因为在他面前,她可以放肆地笑,也可以,放肆地难过。   “顾老板。”   “嗯?”男人用气声应了她。   “翘翘……把孩子打掉了。”   “嗯。”   “我看到何辉哭得那么惨,心里太难受了。”   “嗯。”   “顾老板,假如换成你,你会原谅何辉吗?还是和翘翘一样?”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她,过了几分钟后陶然才听到他的分析。   “首先,何辉不仅欺骗了你朋友的感情,而且从法律层面上讲,他的行为算是涉及了重婚罪。再者,何辉虽然已经在起诉离婚,但婚没离,那你朋友生下孩子,也是属于非婚生孩子。虽然非婚生子女和婚生的拥有同样的权利和义务,但总有不同的地方。”   陶然没有回应他的话,她记得,他也算是非婚生孩子。   因为没有经历过,所以她没有立场开口跟他讨论非婚生子女和婚生的到底是哪些地方不同。   但他的话,却让她对这件事有了新的认知。   至少不再是完全悲观地看待这件事。   站了一会儿,见她不再固执于这些事,顾淮云开腔问道,“晚上要不要跟我回去?”   “嗯。”陶然见好就收,“我现在就跟你回去。”   男人弯下的笑眼,玩味地打趣,“怎么这么乖?”   “乖不好吗?”陶然抬眼问他。   “不用特地乖。”   “嗯?”   “喜欢和不喜欢,开心和不开心,全都表现出来给我看。”   “……”   这大概就是霸道中的战斗机了,陶然想。   “好,只要你不觉得烦。”   “嗯。”男人催她,但拥着她的动作却很温柔,“要走就快点,季博还在下面等。”   **   这几天在公寓,她一心一意地照顾江翘翘,却没怎么顾得上自己。回到别墅后,陶然才感到心力交瘁的疲惫。   “明天你陪我去个地方。”   陶然趴在床上,翻了个身,支起脑袋看他,“去哪儿?”   顾老板瞬间就起了范儿,“跟你说你也不懂,明天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一定!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地方!是跟她说了她会不懂的地方。   这一晚,躺在男人身边,陶然睡得特别踏实,甚至连一个梦都没做。清早,到了要醒来的时间,她还在坠在睡梦中。   直到她的鼻子莫名其妙地无法呼吸,而嘴巴也换不到一口新鲜的空气时,她才被迫睁开了眼。   然后她看到自己的鼻子被男人捏住,嘴巴则是被他的掌心堵上的。   男人冷眼看她,“醒了,猪?” 第227章 整个安城就你嫌我老(一更)   还好,他还有一点良心,在她快要窒息前,松开手。   从鼻子到肺部,一下舒服了,陶然要被他气着了,想破口大骂,却被人捷足先登,“一直叫你,你不醒,我只能堵住你的呼吸了。”   “……”   她就不信,她会睡得这么死!   但她没有证据。   这个哑巴亏,她只能咽下。   起来后,陶然才发现男人的装束和平日的不同。   今天他穿了一件牛仔外套,烟灰色的羊毛衫,一条深色的休闲裤。   认识小半年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做这样的打扮。   “干嘛这样看着我?”   男人的口吻里有欲盖弥彰的羞赧,很罕见,陶然觉得不放过这么难得的机会,“顾老板,没想到你穿牛仔衣,看起来年轻很多。”   “一件三万多块钱,能不年轻么?”   陶然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吵不赢他,因为她的七寸被他捏得死死的。   明知道她穷得只剩下人了,还故意戳她痛处。   “我都不用穿三万多的牛仔衣就能看起来很年轻。”陶然露出一个自信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她以为她一定会遭到反击,男人却出乎意料地收了手,表情认真,“整个安城就你嫌我老,我真的这么老?”   顾老板的套路,她永远猜不透,也走不出。   陶然摸摸鼻子,“我哪有嫌你老,都是你自己瞎猜。”   “快点起来了。”顾淮云一脸嫌弃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哦。”   浴室里,陶然抓着电动牙刷,一嘴的泡沫,又想起刚才的话题,忍不住问,“你这么在意我嫌你老?”   男人双手插在休闲裤兜里,身形慵懒地倚靠在玻璃门上,“快点洗!”   陶然转回身,和镜子里的顾淮云对视,然后听到他笑着说道,“我都没嫌你笨,你还敢来嫌我老?”   “……”   OK,她就知道最终都会是这样的结果。   吃过早饭,顾淮云带她出门,去哪儿还真的对她守口如瓶,只说,“带你去见个人。”   陶然想不管那个人是谁,对他来说一点是很重要的一个人。   今天他没开黑色大奔,而是开了一辆十分野性又张狂的悍马越野车。   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陶然噤声,坐上了副驾驶室。   越野车轰鸣声作响,很快驶离了停车场,顺着山路,开始下山。   平日里,他要管理着一家上市集团公司,而她则基本围绕着服装厂里的那些鸡毛蒜皮小事打转。像今天这样,两人能无事一身轻地出门,不太容易。   他应该是有计划的,一身随性的牛仔装束,再加上特意换成悍马车,所有的元素,不禁让陶然产生一种不该有的错觉。   好像出门约会。   她和顾淮云没有正儿八经地谈过恋爱。   当初答应和他协议结婚,也不过是为了报答他出手相救快要倒闭的服装厂。   后来即使渐渐有了感情,但也许是因为领过证,和他成了夫妻,他们终究不像普通的小年轻那样能正常地陷入甜蜜的恋爱中。   对陶然来说,这个未必不是一个遗憾。   仿佛很多事都还没好好地完成就被忽略过去。   今天天气很好,气温也有回暖。   男人一手抓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手肘闲适地搭在车窗上,手指则顶在下巴处。   方向盘上的无名指上,套着他们的结婚对戒。   陶然一眼就注意到。   她摸了摸左手间的对戒,转头看向车窗外。   心跟着暮春的风轻轻飞了起来。   悍马随着车流进入一环路,从一环路下来后上了环城高速路,最后从高速路驶离安城。   在平坦的柏油路上,悍马没有发挥出它独特的功能,但行驶平稳。   陶然看了,高速上限速120,但顾淮云的车速一直保持在110左右。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悍马开始向右并行,开下了高速路。陶然注意到指示牌上写着,这条路通往清溪镇。   清溪镇和文临镇一样,都是安城市下辖的一个城镇。   知道这个镇,但她从来没去过。   悍马的速度渐渐减慢,通过ETC,进入国道。直到这个时候,顾淮云才开口说了这个行程的第一句话。   “怎么都不讲话?”   陶然的脸往他这边侧了侧,很快又转走,“没话说。”   她自己都没能看到,刚才那个很短暂的笑脸,带着一个多小时路途颠簸后的慵懒,还有一点点清新和妩媚糅杂在一起的颜色,像极了窗外一路跟随他们的明媚的春光。   刚开始还是有一些车辆穿梭的国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悍马转入了一条水泥铺就的双向双车道。   水泥路蜿蜒,窗外的景也跟着转换。从绿色景观树变成了大片大片的田野。   此时的稻田很安静,偶尔有两三只的水鸟飞过。   陶然完全猜不出,他带她来这里去见什么人。或者说,对他来说重要的人怎么会在这样淳朴又落后的乡村里。   在一棵老榕树下,悍马结束了它的行程。   “下车。”顾淮云说完话的同时也解开安全带。   陶然从善如流地从高大的悍马车上下来。   一阵风从空旷的田地里吹了过来,湿湿的,还有一点凉。   陶然用手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到脑后,但没多久,又都乱了。   “走。”男人绕过车头,走到她的面前,朝她伸过手来。   陶然盯着那只宽大的手两秒后,也抬起左手抓住了。   男人戴了墨镜,陶然只看到他唇角的一抹勾起的笑,尔后她的手被牢牢握住。   沿着水泥路走,陶然才发现刚刚停下来的地方是村口。两人相携走了一段路,渐渐看到有几个小孩在奔跑,旁边跟着或年迈或年轻的妇人。   “叮铃叮铃!”   像是铜铃的声响,陶然好奇地回过头去看。   “啊,水牛,看是水牛!”   男人将她拉到自己身后,然后站到路边,给慢吞吞的水牛让路。   走在水牛后面的庄稼人戴着一顶尖尖的斗笠,荷着一把锄头在肩上,路过两人时,缓下脚步,借着寒暄的机会打量着他们。   “谢谢了哈,后生仔。”   顾淮云微笑着颔首。   黑色的大水牛,扭着大大的屁股慢慢走远了,只有古朴的铜铃声顺着风飘了过来,还能听得到。   “傻子。”   “什么?”   男人还在笑她,“连水牛都没见过的傻子。”   陶然不知道这人到底什么毛病,老是喜欢打击她。   “那你还看上我这个连水牛都没见过的傻子呢,那又怎么讲?”   其实说的时候她没有想太多,只为了反击他,一逞口舌之快,但说出口后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从来没有正正经经地亲口承认过他喜欢她这件事,没有很直接、很肯定地对她说,“我爱你”或者是“我喜欢你”。   她认为他看上她,是她的推测,依据就是婚前婚后他对她的好,帮过她,救过她。   在知道她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症,他没有嫌弃她,更没有抛弃她。   还有,她还握有一个极有力的证据在手里。那就是在他们的第一个晚上,她问他,他们的关系能不能和爱情有关时,他回答她能。   她以为她的判断不会错。   但眼下,她也有点不大确定自己的判断,甚至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是啊,他从来没有对她明确表示过呢,她怎么可以就擅自主张地认为他看上她了呢。   但她又不能直接问他,“你喜不喜欢我?”这样的问题。   要想说,早就对她说了,哪里轮得到她来问?   可是,不喜欢她,干嘛要对她这么好?   这样想着,陶然给了自己不少安慰。   能舒坦地过日子,就绝不给自己添堵,这是她一向的精神法则。   男人没再跟她抬杠,牵着她的手,继续向前走,“小时候我都替人放过牛,还捡过牛粪。”   陶然点点头,表示听进去他的话,走出了十来步之远后她才猛地扭过头,恍然大悟道,“那这里……”   “这里叫清溪村,”男人望着前方,“是我长大的地方。”   闻言,陶然抓紧了男人的手,脚步也倏然停止。   “怎么了?”男人笑着问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原本对她而言还是一个极其陌生的地方,因为他的一句“是我长大的地方”而变得不一样起来。 第228章 不再让他一个人(二更)   愣神了片刻,陶然摇摇头,用力拽了一下他的手,拉着他向前走去。   这次她不再是抱着置身事外的态度来看这个朴素的村子。   两人相对无言,肩并着肩前行。   “阿弟,你是阿弟吗?”   迎着光,陶然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戴着和刚才那个赶水牛的庄稼人一样的斗笠,腰间挎着一个大竹篮。竹篮上遮着一块蓝色印花布。   陶然自然不认得人,但她身边的人随即便开口叫道,“金兰婶。”   见对方叫对了自己的名字,妇人脸上的表情由不敢确定的疑惑转变成猜对后的巨大惊喜,笑的时候牙齿很白。   “还真的是你啊,这都多少年过去了,都长这么大了。”   “是。”顾淮云摘了墨镜,嘴角擎着笑。   妇人将大竹蓝放下,搁在地上,笑容热络了起来,“今天怎么回来了?”   “去山上看看婆婆。”   男人叫出“婆婆”这两个字时,用的都是轻音,好像一个几岁稚儿才会发的音。   但她知道,这个“婆婆”应该就是今天他要她见的人。   妇人的笑容在刹那间凝固了须臾,很快又接着笑,只是笑容收敛了很多,“难为你还有孝心。去婶婶家坐会儿?”   “改天吧,改天再登门拜访婶婶。”顾淮云婉拒道。   妇人倒没强求,重新挎起大竹蓝,“行,那婶婶忙去了啊,有空多回来走走。这村里的老人都走了一大半啦。”   陶然看到男人的笑依然保持着,但有些不自然,显得很刻意。   “嗯,好的。”   临走前,妇人的视线很直接地落在陶然身上,“这是……”   她的手还被男人牵着,“这是我老婆,去年刚娶的。”   “长得好俊。”妇人夸她。   陶然害羞地低下头。   倒是顾淮云,一点也不客气,垂眸看她,笑着应道,“嗯,是挺俊的。”   陶然急了,在他手心里挠了一下,暗示他别再胡说八道。   妇人又问了几句话就迈着矫健的步伐走远了。   因为他刚才的话,陶然觉得这风都变得燥热了起来。   “顾老板,有时候做人还是要低调一点好。”陶然欲盖弥彰地提起。   她想,刚才都敢当着外人的面夸她了,现在没人,怎么的也得夸她几句吧。   但是――   “我刚才跟人随便客气的,你听听就算了,别放在心上。”   她能说这人真的一点都不可爱吗?   “不行,我已经听进去了。”   男人又戴上墨镜,陶然看不见他的眼神,但是她可以想象得到。   一定又是冷嗖嗖的眼神,看智障一样看着她。   顾淮云带着她从水泥路弯入了一条羊肠小道,然后是曲曲折折的山路。   这时候太阳升得很高,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草木味道。   山路没走多久,在一棵松树下,陶然远远看见一座坟。   不用问,她也知道那里葬着谁。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顾淮云驻足不前,“害怕吗?”   陶然不解地看向他。   “害怕的话,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婆婆就来。”   陶然的唇角挽起笑,“不怕,我陪你一起去看望老人家。”   男人用赞许的目光看她,“真勇敢。”   坟墓不大,而且很老了。   顾淮云沉默地站着,笑意清浅。过了十几分钟后,才柔声说道,“婆婆,生日快乐。”   陶然突然猜想,他会不会每年的今天都要过来跟老人说一句,“生日快乐”。   男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是平缓的,语气没有特别的喜悦,也没有特别的感伤,但他的背影,站立天高地阔的旷野中,在说出“生日快乐”时,显得是那样的落寞,那样的寂寥。   陶然没有见过他情绪高涨或者是低落的时候,仿佛什么事他都能应付得很好,又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完全地进入他的心。   如同一个孤独的人踽踽独行在这个人世间。   走到头了,就算完。   想陪伴在他身边,是她此时此刻疯狂地涌现出来的想法。   在这之前,她想的都是他们要在一起,过一辈子。   现在,她更强烈的想法是,陪伴在他左右,不再让他一个人。   男人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后又安静了下来,又过了几分钟,他蹲了下去,手在古旧的墓碑上擦了又擦。   “婆婆,我讨亲了,去年刚讨回来的。她叫陶然,又乖又听话,样子也生得俊。今天我带她来看婆婆了。”   陶然在他身后,陷入了恍恍惚惚的状态。因为他说的,“又乖又听话,样子也生的俊”。   她不知道在他心里,她有这么好。   “婆婆,我叫陶然,第一次见面。”陶然往前跨了两步,规规矩矩地蹲在男人的身边,学着他喊“婆婆”。   男人朝她看来的目光很温和,也很柔软。   沉默良久后,顾淮云重新开腔,“婆婆,我们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两三分钟后,男人拉着她站了起来,“走,带你逛逛去。”   晚春的乡野到处都是优美的景致。   在一片开得很绚烂的油菜花地前,陶然停下了脚步。   “顾老板,你走到那边,我给你拍一张照片。”   男人不愿意,但还是如她的愿,走到那片油菜花中间。   “来,茄子一个。”   男人:“……”   不比茄子也行。   “笑一个,顾老板,来,笑一个。”   男人继续亮着一张很酷的脸:“……”   陶然举着手机就是拍不下去。   “顾老板,我问你啊,螃蟹为什么横着走?”   男人终于肯施舍一个眼神给她,像在询问她问题的答案。   “因为有钳。”陶然揭晓,伸出两根手指一张一合地比划着,“有钱任性,当然要横着走啦。”   “……”   男人终于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来。就在这个笑出现在他脸上的瞬间,陶然及时地按下了键。   画面定格住。   陶然立即调出照片看,“我去,我这拍照技术,简直了。我就是一个被服装厂耽误的摄影师啊。”   顾淮云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低笑,走出油菜花地,也没回头看她所谓的高超技术拍出来的照片。   陶然没有就此收手,而是对着蓝天和油菜花拍了几张。   男人站在田埂的另一边,招手道,“过来。”   那口吻,跟叫阿猫阿狗没什么两样。   哼!   陶然慢腾腾地挪过去,“干嘛?”   男人嫌她慢,最后揪着她的衣领拎到自己身边。陶然看到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来。   “嗯?”陶然回头看他,正要问,头被他转了回去,然后她看到他的手机界面是拍照。   “合拍一张。”   “……”   陶然一下忙了起来,赶紧对着镜头理了理被风吹乱了的头发,“我今天没化妆,面色好差。美颜开了没,赶紧开一下美颜。角度啊,顾老板,这个角度不好啊……”   还没等她说完,顾淮云已经按下了快门键。 第229章 别调戏我老婆(一更)   还没等她说完,顾淮云已经按下了快门键。   “……”   陶然顿时感觉受到一万点打击。   “顾老板,我没准备好,麻烦再来一张。”   男人却是要收手机,“可以了。”   “……”   陶然非常坚持,“不行,这是我和你第一次拍照,我一定要美美的。”   但她的抗议被赤裸地驳回了,“人就长这样,拍一百遍也是一样的德行。”   不还刚说她长得好看吗?   怎么还翻脸不认人了呢?   陶然对顾老板的双标彻底无语。   “那你给我看看照片。”   “没什么好看的。”   “顾老板。”   “做什么?”   “我要看照片。”   “怕你看了自卑。”   “……”   在长相上,她就从!来!没!有!机!会!自!卑!   陶然不识路,只是跟在男人身后到处走,尽情地游览春光。   从一拢田埂跳到另一拢田埂,陶然长开双臂,保持平衡,“顾老板,你觉得我们这样像不像在约会?”   “你哪只眼看出我们像在约会?”男人反问道。   陶然自给自足式地笑,“我两只眼睛都看出来我们像在约会啊。”   “你说像,那就像吧。”   “嗯。”   感觉这个时候的顾老板还是挺好说话,陶然锲而不舍地问,“顾老板,刚才的照片给我看一下呗。”   男人还是不能商量,“没什么好看的。”   陶然决定打退堂鼓,跟顾老板较真是没有出路的。   顾淮云带着她在山头绕了半天才下山。   村里也没有饭馆,两人一直走到村口,上了悍马,驱车离开。   出了村子,顾淮云找了一个环境还算干净的饭馆,解决了午饭。   下午两人返回安城。   悍马经过闹市,在一家花店前停了下来。   陶然昏昏沉沉地打着瞌睡,没注意男人下车做什么去了,眯着眼,只知道他下车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门被打开,有OO@@的声音,还有一阵扑鼻的花香。   陶然睁开眼,就看到一大捧的玫瑰花。   “送我的?”陶然惊喜,明知故问。   男人启动悍马强劲的引擎,“不是说今天像出来约会的吗?那就更像一点。”   他的说辞不太信服,但陶然没计较,她只知道他们今天约会去了,他还给她买了一束玫瑰花。   “还有时间,还想去哪里?”   陶然没有主意,不答反问,“你今天不用去公司吗?”   男人眼看着前方,唇角勾起一个很勾引人的笑来,“我今天一整天的时间都是你的。”   陶然愣住,从他那边收回视线的时候,耳根微微发烫。   这话讲得,好像今天他整个人都是她的一样。   “那去看电影吧,走了半天,累了,不想再走了。”   男人转动方向盘,悍马加速行驶。   陶然以为他会带她去大型商场里的影院看电影,结果,他去的是一家私人影院。   位置是在一座写字楼里,入门只有一道窄窄的门。进了门,陶然便看到门后有一张木柜台,后面一个烫头男人正在埋头玩游戏。   “操!又死了。”   顾淮云走过去,弯起手指重重扣在台面上。   烫头男人游戏玩输了,正气头上,猛地抬头,要发火,但看到来人后,立即变脸,十分惊讶的语气――   “阿弟?!”   男人眉眼淡淡嗯一声。   “什么风把您这个大总裁吹来的?”   顾淮云侧了侧身,把陶然露在了烫头男人面前,“她这个风吹来的。”   “这是……”烫头男人看着陶然皱眉猜得很困难,“秘书?情妇?还是……**?”   陶然突然想问他,秘书、情妇和**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老婆。”顾淮云冷声说道。   烫头男人的下巴掉了下来,合不上了。   顾老板不耐烦地催他,“你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做啥生意,兄弟难得来一趟,说这么见外。给你开一个最豪华最上档次的包间给你。”烫头男人说到后面还对着陶然挤眉弄眼,弹了一个轻浮的响舌。   “……”   陶然往后躲了躲。   顾淮云气笑了,“别调戏我老婆。”   “哪敢啊,顾氏集团的老板娘,借我十个胆我都……”烫头男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话说一半,转了,“要是借我十个胆,我估计敢。”   顾淮云笑着砸了一拳过去。   烫头男人叫了两个员工打扫出干净的房间。在等待的空隙,两人叙起了旧。   三人分坐在两张红色骚气的沙发上。   “这店生意怎么样,能赚钱么?”   烫头男人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递了过去,“还成,这里挨着大学城,现在是上课时间,要是周末或者节假日,很多学生过来玩。”   顾淮云手掌一扬,拒绝了男人的烟,“那就好,好好干。”   “必须得好好干呐,不然不辜负你的一番好意了么?”   陶然坐在沙发的角落,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语。但从烫头男人的话中,她推测出顾淮云应该是帮过他。   “来,吃开心果,反正你是大总裁,啥好东西都见过,就别嫌弃我这小老百姓的玩意儿。”   说完,烫头男人将一盘开心果端了过来。   这次顾淮云没有推托,伸手抓起了一把。   “我早上回了一趟清溪村。”男人接着聊天,抓着开心果的手却是一转,转到了她的面前。   不言而喻,这是要给她吃的意思。   陶然默默接了过去。   “怎么突然想起回去?”   顾淮云剥了一颗开心果放入嘴里嚼,“也不是突然回去,今天是婆婆的生日,我回去看看她。”   “这一晃眼,阿婆婶走了该有二十年了吧。”见顾淮云没抽烟,应该是顾及到旁边的陶然,烫头男人也只把烟拿到鼻尖嗅了嗅。   “嗯,”顾淮云笑着感慨,“十八年了。”   两人没聊多久,收拾房间的阿姨出来。   烫头男人给他们带路,突然回头问,“要套吗?”   顾淮云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你自己留着用吧。”   “我一个单身狗,跟谁一起用,跟我的手啊。”烫头男人说得一副委屈样。   陶然来过这种私人影院,上大学的时候,和室友一起来过。   当时她进入这种封闭的场所,就是冲着单纯地看电影来的,都没想那么多。   可是现在,陶然看着面前的榻榻米,不禁耳热了起来。   “想看什么电影,自己选。”顾淮云给她看了播放机后,将遥控器扔给她。   这个时期没什么大片上映,她还只喜欢看爱情喜剧片,可选择的范围更小。   最后她挑了一部文艺片。   男人脱下牛仔衣随手丢在榻榻米上,“要喝什么吗?”   陶然的眼神在落在男人精壮高大的身形上,只看了两眼就转开了头。   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不喝。”陶然随意换开话题,“影院老板,你认识?”   “嗯,我小时候的小伙伴,也是清溪村的。”   陶然接着问,“你帮过他?”   男人的回答不太果决,语气有些犹豫,“嗯,前几年他来找我,说做生意把钱都赔光了,我给了他一笔钱,他开了这家影院。”   陶然点点头,男人又说道,“小时候,遇上收成不好的时候,我经常要饿肚子,胖子的家住得近,他妈看不过去,经常让我去他家吃饭。”   男人对过往的经历轻描淡写,但特意跟她说了受人接济之恩。陶然沉默着想那个单纯又落后的清溪村,想当年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小男孩。   “你要站着看吗?”顾淮云脱了鞋,闲适放松的姿势坐在榻榻米上。   陶然的思绪被打断,开始审时度势。房间里有一张榻榻米,还有一张两人座沙发。最后她选择了沙发。   “过来。”   陶然不知道是被他突然发出的嗓音还是被他的话,吓得心惊了一下。   “没事,坐在这里也可以。”   男人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不在这里搞你,我套都没要,坐到我身边来。”   “……”   你套都没要了不起吗?   前面两次有套吗?   陶然坐到他的身边,开始看屏幕。   过了几分钟,她发现自己的思绪有点混乱,不大能看得进去。   她有点后悔,不该选择看电影的。   这原本也怪不得她。她以为要看也是去大型商场里的电影院里看,有很多人的那种,哪成想他带她来到是这样的地方。   电影没什么兴趣,陶然打算和他聊聊天。她想起了刚刚烫头男人的话,觉得有必要讨论一下。   “顾老板,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带秘书、情妇,或者是**来这里看电影?”   男人往后半躺在榻榻米上,手肘撑在身后,两条修长的腿交叠在一起,神色慵懒,“你说呢?”   陶然勾了勾腿,将裙子扯平整了。她今天穿了一条格子花纹的短裙,黑色的打底袜。坐下来,难免容易走光。   “不知道,我猜是有,不然那个老板怎么会这么说?”   “陶然,你他妈……”顾淮云好像被她气着了,从来都是他气她的。   这也是他第一次讲脏话。   陶然以为他永远都不会讲这种话。   “陶然,我劝你好好猜。”顾淮云捏起她的下巴,头往下,脸靠得很近,不过两根手指宽度的距离,嗓音也低了下来,变得很磁,莫名带了蛊惑的味道,“我第一次是和谁做的,别人不知道,你不知道吗?” 第230章 以后我不会再忘记,不会再让你等我(二更)   房间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线来源于正在播放电影的幕布上。但光线也不太亮,时明时暗的光打在男人立体俊朗的五官上,惹得陶然失了神。   他的眼神很深邃,还隐匿着旖旎的波光,在昏暗的光影轮换中,让人看一眼就很容易沉沦在其中。   他们的距离太近,陶然轻而易举地就从他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仿佛他把她全装在了自己的眼里。   从他视线里撤走,是因为她的心跳实在太快了,还有越来越接不上的呼吸。   陶然知道他一向都是讲得很凶狠,最后都是以雷声大雨点小来收场的,所以她主动挑起战火。   “可是你第一次做,怎么会知道那么多?”   恰巧,电影播放到一个安静的画面,陶然听到他胸腔的震动,很细碎的气息声随着笑散了出来。   “三十岁的老处男,要是什么都不知道,那也算残废了。”   “……”   这话N瑟得,好像自己无所不能。   无所不能的顾老板有些幼稚,紧抓着她不放,“你现在再说一遍,我有没有带秘书、情妇,或者是**来这里看电影?”   “嗯,我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   顾淮云得寸进尺了,“那你说说看我是什么样的人?”   “凡事以自己的老婆为重,坚决不欺负老婆的……”陶然最后才点明中心,“洁身自好的人。”   男人还算满意她的答案,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松开了去,拇指指腹擦过她的唇瓣,“今天开心吗?”   一瞬间,悸动如同一股强劲的电流快速穿过她的身体,浑身痉挛了一下。   “嗯。”她的喉头哽塞住,声音不好出来,“开心。”   男人似乎很满意她的样子,侧头,在她的唇瓣上啄了一下。   啄完,又静静地看她。   眼神灼热。   陶然觉得整张脸都是滚烫的。   “那你就没有什么表示?”   男人跟她索要表示,陶然才想起这件事,好像是要礼尚往来比较好一点。   但她的脑子在被他亲过之后就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太过突然,她竟想不起要怎么做才是最合适的。   最后陶然依照本能,就是身体最老实的反应,往上撑高了,吻在了男人的唇上。   会选择接吻来表示,不是因为她觉得他会喜欢,而是因为她自己喜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喜欢上了和他耳鬓厮磨。喜欢上了,和他津沫交渡时那种缱绻又悸动的感觉。   她的吻有些生涩,男人勾住她的脖子,身体往后一倾,两人双双倒在榻榻米上。   接吻被迫中断,但视线依旧和他的胶着着。   房间里旖旎又暧昧的气氛越来越浓厚。   她的呼吸急速地喘了起来。   却没有起身。   对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她抱着顺其自然的态度,甚至,还有一点隐隐的期待。   然而――   “快点起来了。”后背冷不丁地被他拍了一下,男人的语气不是太友好。   刚刚,就在他说这句话的上一秒,她还在想,在这里做会不会不大好,毕竟这是一个公共的场所。   陶然庆幸,还好房间里的光线很暗,不然被他看到脸红的样子,她会遗臭万年的!   陶然撑着坐了起来,打算好好看一场电影,增长一下见识,加深一下自己的文化底蕴,也顺便体验一把别人的人生。   结果!   “你去沙发上看吧,你坐这里,我没法集中注意力看。”   “……”   这真的是,无处话凄凉,唯有泪千行。   刚才,也是他自己!非要让她坐在榻榻米上的!现在居然倒打一耙?   男人,呵呵。   电影放到最后,整整120分钟时间,到底讲了什么,陶然也没能看明白,就这样草草地结束了两人第一次约会看电影。   从包厢里出来,他的发小还是端坐在柜台后,面前摆着一桶泡面,嘴里咬着面,没耽误他骂人,“操!这傻逼,都是什么猥琐输出啊?!”   “胖子。”顾淮云走过去。   “啊,”烫头男人抬头、低头又抬头,忙不过来,最后扔下了手机,“看完了?”   “嗯,走了。”顾淮云往门外走。   “再玩一会儿呗,不然,我请你吃饭啊。”   烫头男人从柜台后转出来时,两人已经出了狭窄的木门。   “请我吃什么?吃方便面?”顾淮云的脚步停在门口,笑着问烫头男人。   “那不能,怎么着也得请你去学生街最好的饭馆。”   “不了,”顾淮云指了指身边的人,“今天带她出来玩一天,累了。有时间再来。”   从写字楼上下来,上了悍马,顾淮云又把选择权交给她,“想去哪里吃饭?”   这个时候,晚霞还固执地残留着一抹,但夜幕已经有拉开的趋势。   她的肚子饿了。   陶然舔了舔嘴唇,畅所欲言,“火锅、小龙虾、麻辣烫,还有烧烤、串串,都成。”   “那就去锦膳楼吃吧。”   “……”   那还来问她?   锦膳楼对她来说,也算是故地重返。   之前来过两次,但都没吃到过这里的菜。   进入餐厅,值班经理亲自来接待,将他们迎到两人当初约好在这里碰面时顾淮云坐的那张餐桌。   这次终于正正经经地坐了下来。   陶然不知道这种情况算不算是物是人非。   她记起第一次在这里见到顾淮云的情形。当时她还不知道避孕套先生就是他,等她知道了,她气得翻脸走人,一点都不肯听他解释。   第二次来这里,那天他包下了整个锦膳楼,结果她却忘了他们的约定,放了他的鸽子。   “想吃什么,自己点。”男人将细纹纸做成的菜单递到她面前,示意道。   陶然摇了摇头,“你点吧,我都可以。”   男人拿回菜单,随意点了几道店里的名菜。   兜兜转转,她还是在这个地方,还是和对面的这个男人,一起吃饭。   夜色浓了起来,远处的灯光依稀亮起。   餐厅里环绕着轻柔的音乐。   “很累?”男人开腔问她,眉眼深邃,眉梢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陶然对上他的目光,“不累,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男人的唇畔立即浮出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来,“想起在这里发生的事?”   “顾老板,那天晚上,就是……我放你鸽子的那天,你知道我忘记了,你怎么还等我等到那么晚呢?”   明知道再次提起这件事,她可能会被秋后算账,但陶然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鬼畜心理。   有一点明知故问的嫌疑。   不管等多晚,他都是在等着她。   “我刚好有工作,谁说我特意在等你?做人安慰一下自己是可以的,但不要太过分。”   陶然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来了?你还挂了我电话。后来我又来了,你是不是很意外,很感动?”   男人投过来的视线很轻,不屑一顾的,仿佛对她的话嗤之以鼻。   “当时你打我电话,我记得是八点多吧,你问我还要你等多久,其实你应该早点打我电话的,我们约的是六点吧,最迟六点十分,不,六点零五分你就应该打我电话。”   男人冷嗖嗖的目光看着她,“敢情你放我鸽子是因为我没在六点零五分时给你打电话?”   “不能这么说。”陶然抱着茶杯,想了想,说道,“以后你别这么傻乎乎地等了。”   说完,她又沉吟片刻,改道,“不,以后我不会再忘记,不会再让你等我。”   头顶橘黄色的暖光拢在女孩清秀的脸上,月牙眼里有细碎的星光,微微抿起的唇,因为喝过茶的缘故,泛着水润的光泽。   顾淮云垂下眼,他怕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从多年前在楼梯上远远地望她一眼,到一步一步走进她心里,他没去计算走了多少时间,没去计算因为求而不得而失望过多少次。   “不要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记住自己的话,要是打脸了可不好看。”男人的话语里,郑重警告的意味非常明显。   陶然相当有信心,“记住了。相信我,在个人信用这一块,我可是拿捏得死死的。”   顾淮云睨过来的眼神,准确无误地表达了一个意思――我信你个鬼。   锦膳楼做的菜名不虚传,菜色精细,连摆盘都很精致,口味更是不在话下。   在清溪村的山头、田地里疯跑了半天,一路颠簸回来后又看了两个小时的电影,这个时候的陶然饿得吃啥都香。   顾淮云坐她对面,吃相比她优雅得多,更多时候则是看着她狼吞虎咽,然后三不五时地夹菜到她碗里。   但他嘴里的话却和做的南辕北辙,“真能吃,不知道的人看了以为你被我饿得多狠。”   陶然刹住筷子,眨了眨眼,心虚地笑,“我也是怕你吃不完,浪费。”   “吃我那么多东西还不长胖,这才是真的浪费。”   陶然不知道他一直嫌弃她瘦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但她对自己偏瘦的身材还是很满意的,长得高挑,腰也细。   但也有不好的地方,胸部没什么东西。   “顾老板,你喜欢胖的女生?”陶然试探地问,两手在胸前比划,“还是你比较喜欢大波妹?” 第231章 爱他爱得越多,这种莫名其妙的自卑感就越大(一更)   “顾老板,你喜欢胖的女生?”陶然试探地问,两手在胸前比划,“还是你比较喜欢大波妹?”   “我最喜欢聪明的女生。”   “……”   顾老板讲话总是喜欢这样一针见血。   好吧,她摊牌了,她就是一个瘦子,不是大波妹,而且也不太聪明。   “我早说了,我这个人走的是内在美路线,得慢慢品才行。”   男人对她的强大又盲目的自我肯定早就烦了,“吃,别讲话了。”   “嗯。”   从餐厅出来,夜色犹如泼墨般浓重。   “回去?”   “嗯,回去吧。”   陶然被他牵着,往泊车位走去。   从餐厅到泊车位,要经过一个广场。   广场上到处散着音乐。她的视线被一个正在捏气球的小丑吸引住了,他的面前排着四五个孩子,等待着他手里的小狗气球。   往前,是一群年轻人在玩乐队,正在做直播,一群人围着看他们表演。   歌声传入耳,陶然听出来,是崔开潮的《声声慢》,她也很喜欢的一首歌。所以当靠近他们时,陶然特意转头去看主唱。   嗯,挺帅,挺阳光的一个大男孩。   高瘦高瘦的,抓着麦克风的手指上戴着四枚骷颅头戒指。   唱民谣居然也这么有摇滚范儿。   陶然纳闷。   “要不要停下来让你看个够?”耳边冷不丁响起男人不咸不淡的嗓音。   陶然连忙收回视线,抬起手,转移了注意力,“咦,那边有小火车!”   是很常见的电动小火车,从远处缓缓驶近,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好在能岔开刚才她看主唱的话题。   两人继续往前走,身后是洒落而来的歌声,   “屋檐洒雨滴   炊烟袅袅起   蹉跎辗转宛然的你在哪里……”   陶然听着,下意识地抓紧了男人的手。   春末的夜风暖意融融,不知不觉间已然有了几分初夏的味道。   回到半山别墅,陶然洗漱完,把自己扔在两米宽的大床上,舒服地喟叹一声。   男人又不见踪影,但书房里的光透了出来。   陶然没进去打扰他,而是抱着一本速记本,一支铅笔,还有一盒彩铅,趴在床头涂鸦。   看书真的是有用。顾淮云给她的那五本书,虽然她没按规定的时间内看完,都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但就是这五本跟服装有关的书,给她打开了一扇窗,让她开始看到服装设计这个国度。   一种很久违的热情从她身体里睡醒了的感觉,仿若当年没有理由地喜欢上画漫画一般。   但又和当年的喜欢不同。当时的喜欢是狂热的,但也是盲目的。   现在,她好像在抓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试着往上爬。虽然她也不知道上面有什么。但她很想、也很确定自己想上去看看上面有什么。   速记本上是她根据看过的书里的要求,正在练习画的人体比例。   前面几页,是她凭着天马行空的想象,自己设计的服装手稿。因为不会有第二个人看见,所以她画得随意,也画得大胆。   正当她画得出神――   “又在偷偷地干什么坏事?”   陶然觉得做她的胆真可怜,随时都有被吓破的可能。   被吓到的第一反应,陶然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捂住了她的速记本。   “顾老板,”陶然觉得自己的抗议可能不具有任何实际意义,所以她软下态度,“以后别吓我了好不好?”   “我走路那么大的声音,你都没听到,怪谁?”   OK,怪我。   陶然不战而败,装作若无其事地收拾速记本,“你要去睡觉了?”   男人在她的身边坐下,“在画什么?”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虽然在他面前没少丢过人,也没少吹过牛皮,但陶然就是不敢摊开速记本跟他说实话,更不敢将自己设计的手稿给他看。   “你好奇心怎么能这么重呢,就随便画画。”陶然迅速坐起了身,顺道把速记本压在了屁股底下,“你洗澡了吗?还不快点去洗。”   “嗯。”男人应完她,又看了她几眼后才朝衣帽间抬脚而去。   没有了他意味深长的注视,陶然松了一口。   在他面前,那份最原始的自卑本能地就会跑出来,不用任何动力的辅助,只要有一丝丝的出口。   她知道这种心态不可理喻,也知道她应该对自己多一点信心。如果他真的不喜欢她,嫌弃她,就不会为她做这么多。   但实在是没办法控制。   好像爱他爱得越多,这种莫名其妙的自卑感就越大。   陶然趁着男人离开,将速记本收入床头柜里,又用两三本书压住,最后将彩铅盒遮在了最上面。   回到被窝里,胸口处是怅然若失的空虚感。   她也有自己的骄傲。比如,想和他分享自己正在喜欢上的服装设计,想给他看自己洋洋得意的设计手稿,想得到他一点夸奖。   一点点就好。   肯定她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就好。   但她没有勇气。   怕他对她不太满意,更怕他对她画出来的东西失望。   陶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理直气壮,甚至是趾高气昂地给他看她设计的服装手稿,她期待着有那么一天,但又害怕永远没有那么一天。   这种矛盾的心理没有折腾她多久时间,陶然就不愿意想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   作茧自缚,是最傻的傻子才干的事情。   她给自己最有力的理由是,顾淮云认识的陶然一直都是没什么用的人,没有一样可拿得出手的。   她一直是这样,他也都知道的。   故而,等顾淮云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她低落的情绪已经消散了一大半。   天气着实开始变热,陶然盖不住被子,索性光溜着两条腿,侧躺在床上玩手机。   男人穿着纯色的棉质家居服,发尾还是湿的,脖子上挂着白色的毛巾。   “怎么不盖被子?”   陶然踢掉他拽过来盖在她下半身的蚕丝被,“热。”   她穿着睡裙,两条腿修长匀称,往上,是盈盈一握的细腰。月白色的丝绸吊带睡裙遮住了该遮的地方,只留下引人无限遐想的雪白的身体。   男人隐忍下情动,要返回浴室,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腿,“盖好了。”   “别拍我的腿!”   陶然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大有要揭竿起义的嚣张气焰,顾淮云停住转身,吃惊的神色,“就拍你一下都不行?”   “不行!”她腾起一条腿,在空中自以为优美地划了划,“姐的腿不是腿。”   “你的腿不是腿是什么?”   陶然捂着嘴笑,拖腔拖调地,“是塞纳河畔的春水。”   还没等她笑完,先是脆响的“啪”的一声,紧接着是她猝不及防的一声“唉哟!”   顾淮云控制着力道,这一掌纯属装腔作势地吓唬她的,但她的表现比他的还浮夸,叫得凄惨,仿佛一出人间惨剧。   “接着春水。”顾淮云讽刺她。   真当她是软脚虾,好欺负的吗?   陶然抬起手指勾下睡裙的吊带一点,月牙眼变得风情万种,唇边的魅惑的笑,嗓音又娇又软。   “姐姐的背不是背,保加利亚的玫瑰。姐姐的腰不是腰,夺命三郎的弯刀。姐姐的嘴不是嘴,安河桥下的清水……”   很显然,顾淮云对她故意的引诱完全出乎意料,甚至措手不及。僵硬在原地,擦头发的动作也凝固住。   “陶然……”良久后,男人才用很危险的语气叫她。   “嗯,怎么了?”陶然知道自己报复成功,眼角禁不住地弯起,明知故问道。   顾淮云俯下身,扑在床边,直勾勾地盯着她,磨着后牙槽说道,“今晚,我要是还能让你的腿是塞纳河畔的春水,我就不是男人。”   “……”   陶然知道今晚她在劫难逃了,反正都是死,那就……死得彻底一点吧。   “嗯,来呀,谁怕谁?乌龟怕铁锤啊。”   挑衅他,还有一个原因,她喜欢他为她着迷,喜欢看他在她身体里失控、沉沦时的表情。   好像,当他们做着不可为外人道之的事情时,她才能确定,他是爱着她的。   “一会儿别哭。”   等他真的扑上来时,陶然咯咯笑着往外逃,“不行,顾老板,我投降,我是乌龟,我怕你这个铁锤。”   男人逮住她,捞着她的腰拖了过来,“铁锤哪有我的温柔?铁锤能让你欲死欲仙?”   “……”   “嘀”的一声,灯被他关了,房间瞬间暗了下来。   男人吻过她的颈窝,最后在她耳畔,用气声对她说道,“我轻一点。”   “嗯……”陶然没有一丝的力气,连应他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软成了一滩水。   ……   …… 第232章 和顾淮云在一起就得付出点代价(二更)   夜很长,又很短。   陶然感觉闭上眼还是刚刚的事,但睁开眼的时候,窗帘没关紧的缝隙里有白色的光跑了进来。   视线一转,是男人的睡颜。   顾老板的颜值是真能打,不管看多少遍,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都能让她有初见时怦然心动的感觉。   陶然伸着食指,隔空临摹着他的五官。从眉毛到眼睛,然后鼻子,最后到他的薄唇。   他的睫毛偏长,柔软的刘海凌乱,挡在眉目之间,陶然忍不住伸手去拨他的刘海。   只是她的手指刚碰触到头发,就被他抓住了。   “……”   啧,醒了还装睡,一点都不厚道。   “你醒了?”   男人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只有嘴唇动了动,语气有点烦躁,“没醒。别吵,睡觉。”   说完,他探出手臂,把她摁在自己怀里。   她现在没有什么睡意,但喜欢这样缩着,和他紧紧相偎。   她以为她睡不着,但困意很快就像一浪又一浪的潮水,朝她席卷而来。   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也不知道。   等她再睁开眼时,毫无预兆地对上了男人一双漆黑的眼眸。   在那一瞬间,她似乎看到男人眼神里都是温柔,似水一般。甚至可以说是含情脉脉。   但当她再看时,那抹脉脉的温柔已不复存在。   陶然想确认她是不是看错了,问道,“你刚刚一直在看我?”   男人说不清是刚好错开和她的对视,还是在躲避着她探究的眼神,转回头去,语气冷淡,“没有一直,你醒来的时候我也刚好睁开眼睛。”   “哦。”陶然姑且相信了他的说法,“你今天要去公司吗?”   男人不知道哪里起的脾气,“不去公司,让顾氏集团十来万的员工等着喝西北风?”   “哦。”   陶然想要起来,又闻听男人问她,“今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公司?”   “怎么想起要我和你一起去公司?”   这两天,陶然一直怀疑这厮突然转性,感觉特别黏糊。现在她可以确定,不是她的错觉。   男人昨晚完事后没穿上衣睡的,起身时,精瘦的上半身撞入了她的眼里,“你不是因为你朋友的事心情不好?”   她的脑子像被子弹打中了一枪,轰的一声,懵了。用力抓了抓被子,才找回地球引力的感觉。   她在为自己的好友担心难过的时候,他在她身后,担心她。   “还能一直心情不好啊?你以为我是波力海苔么,那么脆?”   男人起身,陶然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背上的两条新伤,“……”   这是她干的?   顾淮云顺着她的目光,迟疑片刻便知道了她在想什么。   “下次别再抓破了,上次打拳的时候被斯宾、常平几个人笑话。”   陶然的脸灼烧了起来,但是她也有冤情要申诉,“还说我呢,你看你都把我啃成什么样了。”   为了证明她没胡说,陶然爬了起来,视线垂下,所及之处,和前两次一样,胸前都是斑斑点点。   顾淮云眯着眼眸,靠了过来,手指捻在了遍布在她身上红色的印记上,不发一语。   表情像是无法置信这些都是他做过的好事。   片刻的怔忡后他勾唇一笑,哑着嗓音问道,“疼吗?”   陶然没有拉下他的手,任他摩挲着,只是偏开头,“你说呢?骗子。”   男人的手指像带了火,热热地烫在经过的皮肤上。   陶然深呼吸一口。   “你怎么这么脆弱,昨晚我明明只是亲了一下。”   陶然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看着他,人证、物证都在,他居然红口白牙地还要抵赖,她不敢相信还有人这么无赖的。   顾淮云似乎也知道自己说的有点过分了,绷着笑意,“下次我会再注意的。”   他以为她还会相信他的鬼话吗?   陶然拉高了被子,将他的手阻隔在外,“你后面的伤,要不要用碘酒擦一下?”   男人的眼神瞥来,过了几秒后才放出话来,“下一次做之前记得把指甲剪了。”   “……”   陶然第一个念头就是,我剪了指甲,你敢不敢拔你的牙齿啊?   啊?   畜生!   今天的身体没有前两次那样酸疼,只是有一些隐隐的不适感。   站在镜子前,陶然拉下领口,果然一个一个的红印赫然印入她的眼帘。   时间还早,陶然拿了衣服,快速的冲了一下澡。   在她进去洗澡的空闲里,男人整理床铺,在经过她这边的床头柜时,想起了昨晚她抱着不肯给他看到速记本。   抽开第一层柜子,里面放满了各种零食,以辣条为代表。   顾淮云磨着牙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又合上了抽屉。   在第二层的抽屉里,他看到了昨晚摆在床头的彩铅还有几本书。手指移开上面的书,露出了速记本的一角。   **   顾淮云先送她到企鹅服装厂,然后再驱车去顾氏大厦。   休整了一天后,陶然精神饱满地踏入厂长办公室,见到曹仲和李文强,还有两个主管正头对着头围在一起。   “你们在干嘛?”   曹仲抬起头,笑道,“他们正商量着去哪里春游呢。”   说春游不太准确,如果用顾氏集团那样的大公司的话来讲,“团建”这个词可能会更高大上一点。   但曹仲只认这种一群人一起出去玩的行为就叫做“春游”。   陶然放下包,“商量好了吗?去哪里?”   “我们打算去蝴蝶谷,那里玩的项目比较多。”李文强将商量后的结果告诉了她。   蝴蝶谷……   陶然暗暗叹了一口气,压下心里轻飘飘的异样感,拍板,“行,你们商量好就行。”   也许是昨天顾老板任性地旷了一天的工,今天估计忙成狗。中午打他电话,匆匆讲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下午,下班了也不见人影,只有季博带着大奔来接她。   “顾老板还在公司?”   季博的浓眉大眼映在后视镜里,“嗯。”   昨天还嚣张地跟她说“今天一整天的时间都是你的。”   她就知道他又在她面前装逼了。   不过这也都是为了陪她,陶然不禁同情起顾老板。   “他晚饭吃了吗?”   季博不如莫非圆滑,只会说实话,“下午四点多,老板才吃的午饭。”   黑色大奔向左并行,缓慢地汇入主干道中。   天边的云压得极低,把她的心也压得沉甸甸的。   大奔沉默着开上了高架桥。   途中,季博的手机响了。   他瞄了一眼,没接,却也没挂断。铃声响了将近一分钟后,来电自动切断。   但没多久,又再次响了起来。   如此反复了三次,陶然终于觉察到异样。   “是雨晴的电话?”   没想到她一猜即中,季博的表情有被人抓包后的困窘,“嗯。”   “那怎么不接?”   车往前开了一段路后,季博才回她,“我先把你送回去。”   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样,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虽然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季博,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但是,我是一直拿你当朋友看的。”   她交朋友,一向都是真心诚意,但凡有一点的藏着掖着,那她也不会拿着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   犯不着。   而且她一向讨厌“人心隔肚皮”。   “如果你觉得我们不大适合做朋友,那我就收回刚才的那句话。但是请你以后做事说话爽快直接一点,不需要表面上对我毕恭毕敬,心里不知道怎么想我。”   季博思忖了有一分钟之久,终于开口,“她今天在学校遇到了一点麻烦。”   也许是管理了服装厂一段时间,不知不觉间也会流露出一个管理者的威严来,“季博,别忘了,现在是你的上班时间。”   言毕,季博的脸色瞬时就变了。   “我知道了,下次不会这样。”   陶然没有接着追究,而是缓和了语气说道,“掉头吧,去中格。”   解决完廖雨晴的事情,回到半山别墅,已经是过了七点。顾淮云如她预料的那样,还未回来。   刚走到主楼外的屋檐下,陶然便看到站在那里的吴妈。   季博都不能和她心无芥蒂地做朋友,更别提宋黛如身边的吴妈。   她不是应付不了这些人际关系,只是疲于应付。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和顾淮云在一起就得付出点代价。   这样的代价虽然繁琐,但不至于付不起。   而她也没找到为了和顾淮云在一起能付得出的最大的代价是什么。   她只知道,现在一时半会儿应该是离不开他。   仅仅是听说他四点多才吃午饭,她就心疼得受不了。   “老太太让您晚上去她那里一趟。”   陶然转身便往附楼走去,“嗯,走吧。”   “陶小姐刚刚劳累奔波回来,可以休息一会儿再过去。”   “不了,”陶然的脚步没停,“走吧,去看看奶奶找我什么事。”   宋黛如的作息时间很严格,这个时间,她早已吃过晚饭。   一见面,陶然先扬着一张甜甜的笑脸,“奶奶好。”   “嗯。”顾老太太依旧是高冷人设,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   陶然走了过去,坐下,“奶奶找我什么事?”   宋黛如果然是个爽快的女中豪杰,下一句就问她,“你和淮云圆房了?”   “……” 第233章 我在顾家留下来的唯一理由是顾淮云心里有没有我(一更)   圆房?   这说法真矜持。   她在想,自从那套床单换下来后,整个顾家是不是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她和顾老板之间的床笫之事。   “奶奶,我们是夫妻,可以圆房吧?”陶然搞不清这豪门中的规矩,而顾淮云也从未跟她提过在顾家需要遵循什么规矩。   宋黛如的眼里迸着冷光,两边的嘴角都往下压,面无表情地揪着她看。   这副似怒非怒的表情,明明想生气却隐忍着不发,和顾淮云真的是一模一样。   而她真的很喜欢看这样的表情。   陶然感慨基因这玩意儿真是神奇。   只要有一个小乐趣,陶然就能将它无限放大,故意忘记那些不快乐的事。   “我刚才说你们不能圆房了吗?”   陶然乖巧地摇头,指着桌上的点心说道,“奶奶,我晚饭还没吃,饿了,可以吃一个这个吗?”   谁知她又踩中了宋黛如的哪颗雷,话音刚落,雷就炸了。   “晚饭还没吃?!你看看现在几点了,还没吃晚饭?”顾老太太将身体扭成了麻花,“吴妈!吴妈!”   “我在这。”   “去,吩咐厨房做几道菜,松茸还有吗?”宋黛如的语速飞快。   吴妈连连应承,“有有。”   “松茸蒸鸡蛋给她做一碗。”宋黛如边说边盘算着,“姜母鸭还有吧,热一下给她吃。”   宋黛如想不出还有什么菜,转回头看见陶然正捧着一只椰蓉大福吃,看了两三秒后,刚刚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算了,她不挑食,什么都吃,有什么就给做什么吧。”   吴妈点头,说了声“好”,疾步走向了厨房。   “我问你,”宋黛如此言一出,陶然立即正襟危坐,“你们有打算要孩子吧。”   陶然的表情空白了几秒,她想的是昨晚。   在关键时刻,她都忘了避孕套的事,顾淮云竟然记得。   他愿意避孕,说明暂时也没有要孩子的打算。   陶然回神,但她不敢真说实话,把事情往她的宝贝孙子上推,“奶奶,这个事情,您也知道,得顺其自然,反正我听淮云的。”   宋黛如挑不出她的毛病,“我孙子正是身强力壮的年纪,倒是你,瘦胳膊瘦腿的,赶紧调理好身体,好早日给顾家开枝散叶。”   当她是一棵树吗?还开枝散叶。要不要开花结果啊?   “我虽然瘦了点,但体检过,全都是正常的。”   她这个眼前活生生的人,顾家人没几个真正关心,倒是关心起还不知道在哪国的曾孙。   陶然不知道她是该替自己悲哀,还是该觉得自己可怜。   她的饭还没准备好,宋黛如继续用挑剔的目光看着她,“我孙子洁身自好,到现在只有你一个女人,你要知道他这个品质在有钱人家里是多么难能可贵。”   陶然想说,不好意思,我也挺洁身自好,到现在也只有您孙子一个男人。我这个品质在没钱人家里也很难得。   “嗯,我知道。”   “你们要是生下孩子,什么都不用管,我们会请最好的育婴师帮你们带孩子。”   陶然诚恳地点着头,表示十分赞同。   或许所有的老年人都这样,对自己的人生没什么更多的期盼,却总是挂念着子孙下一代。   就冲着这一点,陶然暂且忍下了她被当成了一个生育机器的悲哀和不满。   见到顾英霆,是在她吃完晚饭后。   顾英霆见到她,没什么表情,仿佛就是把她当做一个认识的客人。   而他派人到省立医院调查她病情的事,还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她的心上。   她没打算当面追问,同样的,顾英霆貌似也不会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宋黛如知道了她和顾淮云的那点事,顾英霆也不例外。   相对无言坐了一会儿,顾英霆连寒暄都没有,就开门见山地说道,“你和淮云在一起了?”   “嗯,”陶然不知道怎的,气就冲了起来,“不需要再去省立医院看心理咨询师了。”   顾英霆的眉形粗犷,其间夹杂着几根白色,更显出几分不近人情。他看过来的眼神透着凉意。   陶然弯起唇角,“爷爷以后要是想知道,大可不必大费周章,我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顾英霆有些惊愕地看着她,法令纹被压了下来,像是压着一股即将喷发的怒火。   陶然有点好奇,顾英霆是不是没料到她也有这般贼胆,故意揭破了他这张老脸?   无声地对峙。   顾英霆目光如炬,尔后笑了出来。只是笑的时候,眼里还是冷光迸射。   “小丫头片子,别高兴得太早。”   陶然垂下眼眸,刚刚还能对着宋黛如假意欢笑的表情,现在无论如何都装不出来了。   “一年。”   陶然下意识地抬头,她不知道顾英霆说的一年指的是什么意思。   顾英霆眼里是居高临下的洋洋得意,“最多我给你一年的时间,你的肚子要是还没有动静,我会再给淮云找个能给他生儿子的女人。”   几乎是在她听懂了顾英霆的话后,浑身的血液都燃烧了起来,手指都在抑制不住地抖动。   愤怒。   这是她经历过的为数不多、如此巨大的愤怒。   她不知道豪门里讲究的那么多的礼仪、规矩到底是什么,但只给她一年时间,让她生下一个孩子,否则就扫地出门,这样的做法居然就是从顾英霆嘴里说出来。   道貌岸然,是不是也不过如此?   “不用等一年,现在您就可以这么做。”陶然感觉自己不是在笑,而是脸部肌肉自己在抽动,“我怕我的肚子可能没那么争气,一年时间会不够。这样的话,您不是白白浪费了一年的时间吗?”   在顾英霆脸上的怒意明显地聚集起来的时候,陶然依然不肯收手,“看来您对您的孙子了解得还不够深刻,这样,今晚您就去找一个能和顾家门当户对的黄花大闺女给顾淮云,看他肯不肯睡,好不好?”   “陶然,你放肆!”   宋黛如眼睁睁地看着两人起了冲突,但眼下见势不妙,她也不敢再坐视不管。   “陶然,我们是说给你一年时间,只要在这一年内怀上淮云的孩子都可以,不是让你一年之内要生下孩子。”   “不好意思呢,奶奶。”陶然淡淡地笑开,笑容里有一抹决绝,“我和淮云在一起,没说不给他生孩子,但生孩子绝不是我和他结婚的唯一理由。”   “不是唯一理由?”顾英霆似乎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但生孩子是你能留在顾家的唯一理由。”   这个时候,陶然无比庆幸顾淮云的那一番感情、婚姻和性要保持一致的理论,才能让她生出笃定和孤勇,可以和顾英霆针锋相对。   “不,爷爷,我在顾家留下来的唯一理由是顾淮云心里有没有我。您可能不大了解,当初可是顾淮云先跟我提的要和我结婚。”   顾英霆终于被她的一身反骨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有胸口快速起伏着,像一口老旧的风箱,呼呼地往外冒气。   “好啦,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宋黛如活不了这团稀泥,只能拿她开刀,“不是我们顾家欺负人,对你要求过分,你去看看普通人家是不是也是这样?哪一个家庭不是盼望着多子多孙?”   陶然觉得很累,很无力,她明明占着理,却要被反咬一口。   但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很理智的声音,跟她说,这是顾淮云的爷爷奶奶,忍吧,看在顾淮云的份上,忍着吧。   但忍到最后,她发现实在有点忍不了。   “可是,奶奶,普通人家不会这么做的。”   宋黛如觉得自己是在给陶然台阶下,她也以为陶然会自己下来,所以一时不敢置信她还会说出什么话出来让场面更加恶化。   “什么?”   陶然又是勾起一个笑来。   但她的笑不是正正经经的微笑,而是带着年轻人天生无畏的叛逆,漫不经心中又透着一股玩世不恭来。   “普通人家不会给新嫁娶的媳妇一年的时间,如果一年内怀不上孩子就要赶出家门。这样的事,普通人家可是做不出来的。”   陶然有一种在玩火自焚的感觉。   会死。   但是感觉非!常!爽!   特别是看到顾英霆鼻子都要气歪了的样子时,骄傲和自豪简直就是油!然!而!生!   **   另一边,别墅的停车场里,一辆黑色的大奔款款行至,在泊车位里停稳后,熄火。   车上下来的男人西装笔挺,身形笔直俊逸。   手机响起。   “喂。”微凉的夜风中,醇厚低沉的嗓音浓得像一团墨。   一道妖娆的声音从电波里传了出来,“你这个没良心的,这都多少年了,一回国就没了音讯。”   顾淮云低低地笑道,“没事有什么好联系的?”   对方:“……”   “我早上传给你的那些图片,怎么样?”   对方的声音很骄矜,“不怎么样。我说你是从哪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手里拿过来给我看的吧。我呢,虽然还是没什么名气的设计师,但我以后是要在米兰、巴黎开个人时装秀的人,你这个是几个意思啊?”   “就一个意思,你给教教。” 第234章 不能拿顾淮云的前途做赌注(二更)   “教不了!”对方一口否决了他,情绪稍显激动,一副不吐不快的架势,“我是帕森斯设计学院毕业的,我和MarcJacobs,AnnaSui,还有三本耀司是校友,我是将来要在米兰、巴黎开个人秀的人,你让我去教一个连人体比例都画不清楚的设计师?”   对方义愤填膺般地说了一大串,顾淮云的笑依然没什么收敛,反而更加肆无忌惮,“行了,有时间收拾收拾滚回来教我老婆做衣服。”   “What?我跟你说个很多遍了,最后再跟你郑重声明一下哦,不,我警告你哦,我不是做衣服,我是帕森斯设计学院毕业的,我是一个服、装、设、计、师!OK?”   顾淮云差点脱口而出,欧个屁的K。   但对方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卡壳了,随后爆出了一声尖叫声。   “What?!!!你再说一遍?老婆?老婆?!!!”   顾淮云拿远一点手机,怕耳膜受罪,等话筒里那道石破天惊般的鬼吼声消去后才重新贴近耳畔,不咸不淡道,“嗯,我老婆。”   “老婆!老婆?你居然背着我找老婆了?!!!”   对方的反射弧相当长,但反应过来后的情绪犹如火山喷发一样瞬间爆满。   “嗯,去年刚找的老婆。”   顾淮云笑声轻缓,但只要有正常思维的人,一听就能听出来那笑声里低调的炫耀。   这就十分招人恨了。   周俊廷觉得整个世界都要崩溃了,“你他妈……真找啦?”   “我有必要骗你?”   确实没必要骗他。   周俊廷的声线迅速恢复骄傲的神态,“好啊,我明天就订机票飞去安城,我倒要看看你找的这个连人体比例都画得连狗都看不下去的老婆到底长了一张什么样的狐媚脸。”   “嗯,行程确定了,给我发个信息,我安排人去接机。”此时顾淮云已经走到别墅的前庭,“就这样,我先挂了。”   “你敢挂一个试试?我话还没讲完,你敢挂一个服装设计师的电话试试看?”周俊廷自以为很狠地威胁道。   “那你赶紧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周俊廷刚才挺凶狠,现在又蔫儿了,幽怨地问,“顾,你为什么不能接受我?”   顾淮云停下来,叹一口气,“我们性别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哪里不合适啦?”周俊廷拔高了嗓门。   他的声线本就是阴柔的嗓音,现在是快要失声了一般叫喊出来,更是有一股雌雄莫辩的诡异。   顾淮云不是一般的头疼,这个问题他曾经回答过不知道多少遍了,“我是男的,你也是男的……”   对方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立刻打断了他,“都是男的又怎么啦?伟大的爱情是不分国界,不分年龄,不分性别的……”   “我没说同性别不能相爱,但我只爱女人,”顾淮云故意放慢了速度,字正腔圆地补刀,“确切地说,我只爱我的女人。”   “……”   周俊廷的内心凄凄凉凉,声音悲悲切切,“你他妈……一定要这样扎我的心吗?”   “又不是第一次扎,我以为你早习惯了。”   他的一片痴心终究是错付了!   “挂了!”   几乎是话音刚出,通话就被中断了。   顾淮云神色无恙地收起手机,拔腿往上走去。   主楼的玄关处。   顾淮云换鞋,照例先问立在一旁的管家,“陶然呢,在房间吗?”   管家“呃”的一声,这才不慌不忙地说道,“陶小姐正在老太太那边。”   顾淮云的动作僵住,抬起头,“怎么想起去那边的?”   “是……老太太让陶小姐过去的,说是……有话要说。”管家斟酌着小心回应道。   顾淮云刚脱下的皮鞋重新换上,将手提包递给管家,“麻烦帮我拿到房间,我去接陶然回来。”   附楼里,陶然还不肯对顾英霆低头。客厅里的连空气都凝结在一块,剑拔弩张的氛围越演越烈。   “普通人家?哼,我们顾氏是什么家庭,你拿我们和普通家庭比?”   顾英霆像是厌倦了和陶然在口舌上争斗,对他而言,不过是浪费时间,浪费精力而已。   “我可以很直接地跟你讲,你要是不答应我们的条件,就算有他护着你,你信不信,我连他都可以撤掉?”   顾英霆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陶然的心砰砰跳得很快。她不想先乱了阵脚,她知道这很有可能是顾英霆的计谋。   拿顾淮云吓唬她。   但她还是压不住慌乱的情绪。   她极力掩饰的眼神在商海沉浮几十载的顾英霆面前,到底还是显得青涩了。   “怎么,不信?”顾英霆脸上的轻蔑之色显而易见,“他手里没有一点顾氏的股权,这你是知道的吧。”   陶然抿紧了唇线,脊梁骨挺得笔直,她不想被顾英霆看透,更不想被他看扁了。   “我可以把他捧到顾氏总裁的位置,我也可以让他什么都不是。我去国外找专业的管理团队,也不是不可以。不要以为有你老公撑腰,你就可以和我叫板。既然你的病好了,我让你生孩子,你就乖乖地去生,不然我要把你赶出顾家大门,我看谁能保得住你。”   她的脊椎里像是被人扯紧了一样,疼得想动弹,但又动弹不得。   但此时她顾不上这种看不见的疼。   顾英霆说了很长的话,她没怎么听,耳畔只回响着半句话,“我也可以让他什么都不是”。   “我也可以让他什么都不是”   ……   陶然努力抓住最后一部分残留的理智,在心里分析起这半句话的后果是什么。   具体一点来说,应该就是把顾淮云从顾氏总裁这个位置上撤下来,因为她。   她不是觉得失去这个总裁有多可惜,她只是觉得像他那样有本事的男人,只有在顾氏总裁这样的位置上才能充分发挥出他的才能。   在她看来,她的男人非池中之物,他是能在安城呼风唤雨的人物,他要站在高高的位置上,去实现他的理想、价值和抱负,去接受别人对他的尊重和敬佩。   他绝对不可以,被她拉下来,拉到泥土中,蒙了尘。   不可以。   所以,当顾英霆蔑视的、傲慢的眼神再次投来的时候,陶然低下了头。   她不能不低头。   就算她在顾英霆面前丢了面子,丢了尊严,也不能拿顾淮云的前途做赌注。   她输不起。   “对不起,爷爷,刚才是我说话太冲了。您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一般见识。”   弯腰低头说出道歉的时候,陶然也没觉得有什么屈辱的。   一切都发生得如此顺其自然。   陶然的视线落在橡木地板上,所以她没看到宋黛如复杂的神色,盯着她看的眼神渐渐失去了焦距。   顾英霆迟迟没出声,陶然也不敢直起身。   也是,她刚才把他气得够呛,三言两语的道歉根本不可能平息他的怒火。   凭他的地位,估计活了这么久,也没几个像她这样,敢这么顶撞他的吧。   “哼,雕虫小技。”顾英霆的语气全都是鄙夷,“是怕我把你老公拉下来,你就失去了荣华富贵了吧。”   陶然攥紧了拳头,没有回应。   有一句话叫做“夏虫不可语冰”。   还有一句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   没有什么不能忍的。   为了他,没有什么不能忍的。   “爷爷教训的是,刚才是我一时莽撞,惹爷爷生气,我保证没有下一次了。”   言毕,她的腰又往下压了压。   陶然不知道她的腰弯下几度不难,就是大腿韧带有点疼,这就是平时不锻炼的下场。   看来还是得锻炼,多一个技能防身总没有错。   被羞辱的时间太难熬,陶然拼命地转移注意力,这样才能好过一点。   她在心里倒数100下。   她想数完100个数,如果顾英霆还没叫她起来,那就……   再数100个!   自古以来,伟岸的大丈夫都是能屈能伸的。   那个谁,对,韩信!受过胯下之辱。   还有那个谁,越王勾践,不还卧薪尝胆过么?   她这个小蛮腰折一下,无妨!   “你这是在做什么?”   男人的声音出没得太突然,不仅陶然,连顾英霆和宋黛如都暗暗吃了一惊。   宋黛如的脸上还有一丝看得出来的惶然,只不过顾英霆除了一闪而过的错愕外,面色更加凝重。   男人的步伐极大,匆匆几步就赶到她的身边,没来得及去问坐在主位上顾英霆,先拉住陶然的手臂,上下看了一遍,“你在做什么?”   她其实不太想让顾淮云看到她这副怂包的样子,更不想让他知道,刚刚她败在他爷爷手里,很惨地败了。   “没事,晚上奶奶留我吃饭,我吃得太饱了,活动活动。”   这个借口也是才从她脑子里闪现过的,陶然突然好佩服自己的临场应变能力。   说得连她自己都要相信了。   男人的眼神深邃,黑漆漆的眸色像窗外的那片夜,深不可测。   “嗯,太晚了,别打扰爷爷奶奶休息,要活动我陪你去外面走一走。”   陶然闻言,心像解开了锁,透出了一口气。   她正担心他会不会揪着不放,刨根问底。   但她更担心顾英霆将她刚刚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抖搂出来。 第235章 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考虑别的女人(一更)   如果,万一,顾淮云选择站在顾英霆那边,毕竟他们俩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亲爷孙,而顾淮云有今天的一切,也都是顾英霆给的,那她的脸真真是打肿了。   “爷爷奶奶,如果没事,我就先带她走了。”   陶然被他牵走的时候,脑子还是混乱的。   她唯一的遗憾是,以后恐怕在顾英霆面前再也横不起来了。   出了附楼,顾淮云没有立即回主楼,而是带着她到庭院里闲逛了起来。   走到别墅的后区,他终于开腔,“你是打算自己主动坦白交代,还是我用手段从别人那边听到今晚发生的事情?”   她就知道用吃撑了活动一下的借口没有糊弄过他。   “能不能不说啊?”夜色中,陶然鼓着脸,眉头紧蹙。   “不说,我怎么给你讨回公道?”   “……”   她的眼眶倏地发烫了起来。   刚刚被顾英霆压制得死死的时候,折腰说出违心的道歉的时候,她都没觉得多委屈,多难受,现在所有的酸酸涩涩的情绪一股脑地发酵出来。   他说“给你讨回公道”,可是,他怎么就能笃定地认为,公道是在她这边?   但也仿佛,有了他的这句话,就可以抹平顾英霆无理地强加在她身上的威胁和诽谤。   “真没事,你奶奶……没说什么。”   陶然想欲盖弥彰,但她实在想不出什么完美的理由。   不是她想不出,而是在他这里,她所有的理由都能被他一眼看穿,无所遁形。   “没说什么,你弯着腰跟他们道什么歉?”男人似乎有些恼怒,捏着她的脸,“他们逼你的?”   陶然偏头避开,还想隐瞒他,“什么弯腰道歉,没有的事。我说了,我在做运动啊,吃太饱了嘛。”   “陶然。”男人沉下嗓音,像是在不悦地警告。   陶然急了,破罐子破摔,“别问了好不好?我和你爷爷是起了一点冲突,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我能摆平的,真的。”   深色的光线中,男人投在她脸上的目光很柔和,“我不是不相信你摆不平,只是……我受不了你受委屈。”   “陶然,只要有我在,顾家还没有人能欺负你,你不需要为我委曲求全。”   陶然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情绪顿时以一种排山倒海的姿势,汹涌又迅猛地淹没了她。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就想起了多年前的事情。   那时她和维扬刚陷入热恋,分开一刻都舍不得。有一次寒假,她把维扬强留在安城过年。   他妈妈知道他没回家,难过得哭了。   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留在安城陪她过年。   当时她没觉得维扬的选择有任何的问题,也没觉得在她和他妈之间,维扬选择了将养育他的妈妈摆放在她前面有什么不对之处。   现在回过头来看,如果是眼前的这个男人,或许会有不同的做法。   至少,他不会抛下她。   至少不会,让她受委屈。   陶然从短暂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下一秒,她向前,扑进了男人的怀里。   “我没有受委屈,更没有委曲求全,我很好。”陶然的声音像泡过水,软绵绵的,从他的胸前传了出来,“我虽然读书不行,但吵架能吵赢三条街,不信你去问顾世子。至今还是孤独求败。”   “那我以后不跟你吵。”   陶然得意地笑出声,“知道就好。”   “我直接打。”   “……”   顾老板,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现在还是四月的天,离夏天还有一段距离。夜风吹得久了,还是能感到深深的凉意。   顾淮云松开手臂,“走吧,回房间。”   她的心情还有一点起伏,陶然不想回去,“我想再抱一会儿。”   “回房间也能抱,让你抱个够。”   “谁要抱你抱个够?”   “你。”   “……”   顾老板的闷骚之气简直无!处!安!放!   那一晚,陶然睡得不好。很久没有做噩梦,那晚她又做了一晚的噩梦。   一会儿梦见她被顾英霆赶出了顾家大门,沦落到睡大街的悲惨命运。一会儿又梦见顾淮云的总裁帽子被撸了,他质问她,“你为什么要跟我爷爷对着干?现在满意了吗?我一无所有了。”   她没做梦的时候,怎么睡也睡不着。但做噩梦的时候,却是怎么醒也醒不过来。   痛苦的一夜过去,睁开眼的时候,窗外是白茫茫的光。   床边已经是空的了。   陶然的思维定格了几秒,转身,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柜。   果然摸到了一张纸。   “今天有事早起。起来后给我打个电话。”   他是她的丈夫,但同时他也是管理着一家亿万资产的上市公司的人。   晚上睡觉前能和他说一声晚安,早上醒来睁开的第一眼就是他,然后互道一声早安,开始新的一天。   这是她期盼的简单的婚姻生活。   他应该也是知道的。   所以每次他不能和她一同醒来时,总会留这样的字条,最后一句要求一定是要她给他打一个电话。   也许这个电话的意义就在于,他欠她的那句,“早安”。   还赖在床上的陶然不知道的是,刚坐上大奔从别墅离开的顾淮云是从附楼走出来的。   有些事,有一就有二。   除非是真的超过他能解决的范围,否则他不想昨晚的事重演一遍。   所以去公司前,顾淮云来附楼追根究底。   最终宋黛如在他执拗的要求下,将昨晚陶然和顾英霆之间的矛盾一五一十地全说出来。   “她问你爷爷,现在就去找一个能配得上顾家的女人给你,看你会不会接纳那个女人。还说什么,她留在顾家的唯一理由是你心里有没有她。”宋黛如拿着一只花剪剪掉了散尾葵的末端,修整后插入一只圆口瓶中。   “你爷爷都快被她气疯了。”   顾淮云没有插嘴,视线定在桌面上的大朵大朵的绣球荚o上。脑海里静静地回想起她的话,一个人能吵赢三条街。   看来也不是一无是处。   他的唇角微微弯起,但接下来宋黛如的话却让他神色一变。   “你爷爷用你来恐吓她,说如果不答应生孩子的事,就干脆把你撂了,到时候找专业的管理团队接手。她就听到这个,被吓坏了,想都没想就对着你爷爷鞠躬道歉。”   偏厅里,只有花剪剪下花茎的“咔嚓”声。   顾淮云沉默不言,面色却是紧绷着。   “你也别生你爷爷的气,你也都三十了,阿铭只懂得整天在外撒野,他妈都管不住他。我们顾家家大业大,我和你爷爷也没几天的活头,还能把这些带走?”   说到这些,宋黛如也只有无奈的唏嘘,“我们顾家人丁不旺,趁着还年轻,早点生下孩子,有人继承这份家业,我和你爷爷才能瞑目。”   “奶奶,您都说了,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什么家不家业的,都没有活着的人重要。”顾淮云说话的时候,表情依然不为所动。   宋黛如心下一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把陶然娶进门,不是让她给我生孩子的,我只想要她陪我度过下半辈子。”   “屁话!”宋黛如逼急了,修养也都被忘在一边,“哪对夫妻不是一起过日子的?但生了孩子就不能过了吗?”   “奶奶,那你们也不能这么欺压她。只给她一年时间,说出去也不怕被安城其它家族笑话。”   宋黛如面上渐渐退了色,目光也凌厉了起来,“不然要多久时间?我生你爸的时候,就两个月怀上的。你妈生你时,就跟你爸睡了一晚上就有你了。一年时间还不够,只能说明她身体有问题。”   “不管她能不能生,什么时候生,我都不可能做出背信弃义的事。既然我选择她做我的爱人,那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考虑别的女人。”   顾淮云没有逗留在附楼很久,得到他想得到的信息后,便告别宋黛如,驱车前往顾氏大厦上班。   大奔在盘旋的山路上行驶,顾淮云接到了陶然的来电。   心头的阴霾,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起来了?”   “嗯,”手机里,女孩的声音带了一抹刚醒的慵懒和软糯,“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还没六点。”顾淮云一只手转着方向盘,“起来了就去吃早饭,让季博送你去上班。”   “嗯。”女孩没有再说话,但也没中断通话。   “怎么了?”顾淮云笑着问,声线柔和,像是要把电话里的女孩宠上天。   她没什么话要说,只是做了一晚的噩梦,胸口像是有千根细线交缠在一起,勒得她透不过气来。   但她真没有跟人倾诉这些负面情绪的习惯。   在她看来,快乐可以分享,但不开心的事只想闷在自己心里,不需要也传染给别人。   更何况这个人是顾淮云。   压下沉闷的心情,陶然问,“顾老板,早上起来你是不是偷亲我了?”   “你是不是在做梦,还没睡醒?”   “真的没有吗?”这个本来就是她无中生有的事,陶然没有怀疑到男人声线中不自然的艰涩和紧张,“那你以后起来都偷亲我一下好不好?”   男人放松地笑了一声,“什么叫偷亲?被你知道了还叫偷亲?”   “那就不偷亲,我给你特权,每天早上给你一个亲亲的机会。”陶然翻了个身,“要不要啊,顾老板?” 第236章 顾老板,我要死了(二更)   “那就不偷亲,我给你特权,每天早上给你一个亲亲的机会。”陶然翻了个身,“要不要啊,顾老板?”   顾淮云模棱两可地反问,“你说呢?”   “顾老板,三思啊,过了这个村……”   “嗯。”男人悠哉地等着她把话说完。   “过了这个村,你会发现,依旧还有这个店,因为我是连锁店!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男人唇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放下来,低着嗓音问她,“这么想要我亲你?”   “……”   陶然想,顾老板怎么老是喜欢把天聊死了呢。   “嗯,我摊牌了,我就想要你亲我。”   “我知道了,晚上回去说,我在开车,先挂了。”   陶然听到他说在开车,嗯的一声,先挂了电话。   和顾淮云一顿不像话的打情骂俏后,陶然发现自己不再想着昨晚和顾英霆不愉快的事情,更想不起来一晚上的梦魇。   顾淮云结束和陶然的通话后,立即又拨了莫非的号码,“今天是不是有安宝春季拍卖会?”   莫非回道,“是的,老板,你不是说今天不去了吗?”   “你帮我把行程改一下。”顾淮云解释一句,“都没给陶然买过什么东西,去拍卖会看看。”   “好的。”   挂了电话,莫非只有一个感慨,有钱真他妈的任性。   上午十点,顾淮云现身在安宝拍卖行的春季拍卖会上。他到的比较早,主持人还在宣读竞买人须知。   现场总负责人眼尖,一眼就瞅见这个安城首富家的长子长孙,立刻马不停蹄地上前打招呼。   “顾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顾淮云从来者的胸牌上知道了他的身份,颔首示意。   “今天有几件清代的字画,都是出自有名的大家之手,您要是感兴趣,可以多看看。”   顾英霆有收藏字画的习惯,这在他们的拍卖行里是皆知的事。   顾淮云没开腔表态,还是微笑着点头。   总负责人也是见惯了场面的人,稍微寒暄完混了个脸熟便没再打扰,只让工作人员用心服务。   莫非交完竞买保证金后,回到座位边,将号牌和报价单递给了顾淮云。   “老板,有几件翡翠,成色还挺好。”   顾淮云看着主席台的方向。   莫非继续说,“我女朋友要是知道你这么宠陶然,我又要被她嫌弃死了。”   顾淮云露出一个笑。   不知道是臭味相投,还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主仆俩都是惯女人的一路货色。   拍卖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中途,确实有几件是如莫非说的,翡翠藏品。   顾淮云对这些不感兴趣,也就没怎么研究,直到他看到了一枚晴水玻璃种观音,一下来了兴致。   主持人在介绍着这枚晴水玻璃种观音。   “翡翠观音可佩戴于身,趋吉避凶保平安。这枚翡翠透晴水绿,是雨后天晴的湖水,在蔚蓝天空的映射下,泛起的均匀清淡的绿意,自有一份安详与宁静。雕工更是精巧,整体圆润饱满,观音容貌端庄温和,佛珠亦是粒粒分明。”   莫非看着顾淮云的表情有多时了,笑着问道,“老板,看上这个了?”   “嗯。”应完,又偏头不确定地求教莫非的意见,“陶然会不会喜欢这个?”   莫非笑道,“我要是用这个跟我女朋友求婚,我女朋友都能答应。”   话音落下,顾淮云手中的号牌也举了起来。   几轮竞买过去,最终,顾淮云以两百九十万拍得了这枚晴水玻璃种观音。   拍完,没有等这场拍卖会结束,顾淮云便带着莫非去后台签了成交确认书,交完尾款,离开了拍卖会现场。   莫非开车,“老板,现在回公司?”   “嗯。”   莫非的心理活动是,老板真沉得住气。   “莫非。”   “嗯?”   “如果我离开顾氏,你愿意跟我走吗?”   莫非的思绪有一瞬间的凝滞,但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说道,“跟。”   顾淮云莫名其妙地问了这么一个问题后,也没了下文。好像只是测试他一下,没有任何的意义,也不代表着他是认真的。   但莫非知道,顾淮云不会随意问他这个问题。   会这么问,那他要离开顾氏的可能性绝对有,而且不低。   莫非不怕离开顾氏,对他而言,顾淮云才是那个伯乐,给了他机会,而不是顾氏集团。   他只是猜不透,顾淮云怎么会突然想离开顾氏。   微微侧目,顾淮云正低头,垂眸于放置于座椅上的包装盒。眼尾处流露着若隐若现的笑意。   曾有冲冠一怒为红颜,莫非想,顾淮云突然的决定,和服装厂里的那位也许不无关系。   下午三点多,厂长办公室里,曹仲端来了胡英刚煮出来的银耳糖水。   “我听说你中午没怎么吃,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陶然半个人没什么规矩地挂在木椅的扶手上,有气无力,“天气热,没胃口。”   “这还没大热,怎么就怕热了呢。”曹仲给她装了一碗,“你英姨刚煮的,过来喝点。”   听说是胡英亲手煮的,陶然不敢拂了二老的美意,提起精神,将压在腿上的书移开,接过曹仲递过来的银耳糖水。   糖水有点甜,但不腻,陶然喝掉了一整碗。   曹仲很满意,“还要吗?这里还有。”   陶然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不用了,谢谢仲叔。”   “要是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反正这里也没什么事。”   陶然拿起刚刚看一半的一个知名品牌的春夏产品手册,接着看了起来。   这些服装设计,她其实是看不大懂,但比起那些只有文字的书,她还是更喜欢看这些书。   莫名地感兴趣。   她甚至起了一个念头,想去念书,念一个跟服装设计有关的课程。   这些书看得越多,她就发现不懂的地方也越多。   当初选择工商管理专业时,纯粹是按照陶利群的意思做出的选择,她没有什么想法,甚至对以后的人生也都没什么想法。   但现在有了。   现在,她忽然幻想着自己也能做出一套套很受欢迎的衣服,挂在漂亮的橱窗里卖。   但她到底走岔了路。   如果当初选择的是服装设计这条路,也许她的人生不会像现在这般蹉跎。   下班时,季博准时来接她。她打开大奔的车后座的门,有意外的惊喜。   “顾老板!”   狭窄的车厢里,男人穿着板正的西装,眉眼清淡,望过来的眼神是几分熟悉的疏离。   陶然丝毫不介意他的态度,急吼吼地跳上车,“砰”地关上车门,高兴道,“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下班?”   “刚好办完事。”   陶然靠了过去,偏头压在他的肩头上,“顾老板,我要死了。”   “好好说话。”男人搬开她的脑袋,语气很不耐烦。   陶然掰着手指头数道,“我居然对我们食堂里的椒盐鸡腿、椒盐排骨、椒盐鸡翅、椒盐猪蹄失去了兴趣!”   男人回头,嘲讽的口吻,“你们食堂只会椒盐吗?”   这个挑衅就很气人了。   上市公司就可以瞧不起人吗?   陶然斜着眼,拿出当年和人火拼打群架的架势,“我们还有红烧的,叉烧的,油焖的,还有爆炒……”   她数一个同时在男人的腰间掐一下。力道不重,像猫挠一样,偏偏就是不重,让他痒得吃不消。   别人有可能不知道,但陶然一清二楚,这个顾氏集团的掌舵人,怕痒。   男人将文件放在身侧,伸手抓住了正在他腰间作怪的小手。   “再闹,把你丢下去。”男人恐吓她。   陶然的手挣脱不得,还在笑,“我们食堂请的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只是我喜欢椒盐做的菜而已。”   玩笑闹完,顾淮云却没放开被他逮住了的手,问,“午饭没好好吃?”   不管怎么闹,她都不害怕,最怕的就是他突然安静下来的嘘寒问暖。   手感受着他粗粝的摩挲,陶然飞快地留意一眼前面跟木头一样毫无感情的季博,言简意赅地回道,“天气热,没什么胃口。”   “是不是生病了?”男人另一只戴着钢表的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发现没发烧,手离开前捏了一把她的耳垂。   吃她豆腐?   “没有。”   “要不要叫家庭医生过来看看?”   陶然怕了,立即拒绝,“不要,那个老医生只会开中药,我上次喝怕了。”   男人笑了,笑容不怎么厚道,“那就不要生病,好好的,不然我就叫老医生给你开十天半个月的中药。”   “……”   无聊的男人。 第237章 现在就给我滚,滚出顾家的大门!(一更)   车还没到半山别墅,顾淮云先给管家打去了一个电话,安排厨房准备一些清淡爽口的饭食。   等车停稳在别墅的停车场时,陶然蓦然清醒,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竟睡着了。   春困、夏倦、秋乏、冬眠,真的是四季如梦呐。   女孩大梦方醒的模样,微敛着睫毛,表情迷糊。下车时,膝盖打弯,竟有点站不住。   顾淮云快步踏来,扶住她,“怎么累成这样?我送你回房间,然后让家庭医生过来看看。”   这次他没有开玩笑吓唬人,但起到的效果还是把陶然吓到了。   “不要!”陶然跟炸了毛的猫一样,紧紧地抱住了顾淮云,可怜兮兮地求他,“我只是累了,真的。不要叫医生,好不好?”   “不然我让白忱过来看看?”   陶然心累,他这也是关心她,但过于草木皆兵。   一而再地拒绝他,陶然也心生不忍,她决定以毒攻毒。   “白医生?好啊,好啊。好久没见到白医生了,怪想他的。”   男人挑着眉,斜睨着她,“想他?”   “嗯呐,”陶然面不改色,“白医生长得多斯文,温润如玉的感觉。”   “喜欢白忱这一款?”   一刹那,陶然惊醒过来。   他问的这个问题很刁钻,他问的是这一款,不是白忱这个人。   她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但在她的认知里,白忱和维扬是同一类型的,都是生得高高瘦瘦、白白净净的。   至少两人在外貌上都属于同一种款。   “白医生这一款应该是大众款吧,像那个谁?”   男人停下来,深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就是那个……”陶然挠头,“就是宋威龙,对,你觉得像不像?”   男人的神色瞬间缓和了,像冰雪融化了一样,“真的不要叫白忱过来看?”   “不然……”陶然冲他暧昧地笑,手指在他的胸口上画了一个圈,“你给我看,看我得了什么病,好不好啊,顾老板?”   “我又不是医生,怎么给你看病?”   陶然抓起他的手,往前走去,“顾老板,如果我真生病了也是你害的。”   “我怎么害你了?”男人任她前后甩着自己的手。   “你害我对你没有免疫力啊。”   男人又是盯着她,一副无语到极点的表情。   别人用土味情话撩骚,但陶然觉得她是在用土味情话将顾老板逼上梁山。   一言以蔽之,就用她的智商来羞辱他的智商。   还挺爽。   “顾老板,你累不累啊?”   男人没想太多,回道,“不累。”   “可是你都在我脑里跑了一天了。”   “……”   每次看到顾淮云吃瘪的黑脸,她的心情真的好到想飞。   “猜猜我的心在哪边。”陶然在胸口左右比划了一下。   男人也知道她在玩他,但猜不出她的套路,只能老实回答,“左边?”   “错了,”陶然比了个心给男人,顺道给他抛了一个媚眼,“在你那边。”   “……”   男人显然是忍她到极限的表情,“走了。”   “嗯。”陶然乖乖地跟上。   快走到屋檐前的台阶下,男人蓦然回身,问她,“跟我在一起无不无聊?”   陶然一愣。   他问的这个问题,她再熟悉不过了,因为她曾经也这么没信心地问过维扬同样的问题。   “顾老板,这个问题这辈子我就回答一次。”陶然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喜欢和你在一起,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男人的眼里有一丝异样的神色划过,眼神像是失去了焦点,像在看她,又仿佛没在看她。   陶然牵住了他的手,声音轻轻的,“我们之间,我比你更依赖你,你没看出来吗?”   男人低头,敛着眉眼,但唇畔的笑没掩饰住,“嗯,看出来了。”   晚上厨房做的伙食确实不怎么油腻,但她的胃口照旧不怎么好。在男人亲自盯着的情况下,她勉强吃了小半碗的米饭。   “我明天带你去医院看看。”   陶然觉得这人真的是小题大做了,“到时候医生问,什么病,你怎么说?”   “做个健康检查也行,反正这个都要做。”   “我也就今天才这样的,睡一觉就没事了。”她对医院有天生的抵触感,“如果过两天还这样,我再去医院,可不可以?”   男人看她是真的抗拒,也就没有再逼她,“那你要跟我说。我忙,没时间照顾你。”   “嗯。”   吃过晚饭,陶然回到房间。洗漱过后,没什么事做,顺便给江翘翘打了一个电话。   自从回了文临镇,江翘翘就杳无音信,陶然想过问,都没机会知道。   “喂,陶小然,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呢,想我啦?”   江翘翘的声音洪亮,听上去精气神十足,但陶然不会完全相信她真的没事了,“嗯,想你这个没良心的是不是还苟活着。”   江翘翘嘻嘻地笑得没心没肺,“苟着呢,苟得好好的,谢谢关心哈。”   陶然又问了一些问题,江翘翘回答得滴水不漏,一点风声都没透露给她。   但听了江翘翘的声音,她多少也能安心一点。   等她结束了和江翘翘的通话,才意识到没见到顾淮云的身影。在房间里绕一圈,也没找到人。   时间还早,她也没放在心上,进了他的书房,找出了几本和服装有关的书,回到床上看了起来。   陶然不知道的是,顾淮云将人送到房间后,连衣服都没换,去了附楼。   刚行至附楼门口,顾淮云便看到宋黛如站在那里,神色是说不出的复杂。   焦灼的,疲惫的,还有显而易见的衰败。   “奶奶。”顾淮云心知肚明地喊了一声。   宋黛如朝里挥了挥手,似乎连话都无力多说,“进去吧。”   顾淮云深深地看了一眼宋黛如后,大步流星地朝着顾英霆的书房走去。   透过房门,顾淮云看到的是一地的狼藉。   碎了满地的青花瓷茶杯,宣纸像雪花般飘在地上,黑色的墨水砸在上面,迸溅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形状。   顾淮云提了提裤脚,蹲下去,一样一样地捡起来。   “不是要辞职吗?现在就给我滚,滚出顾家的大门!”   顾英霆的怒喝声像惊雷一样一道又一道地当头劈下来,蹲着整理宣纸的男人却是云淡风轻的态度,不为所动。   门外的宋黛如绞着手里的手帕,泪水无声地滴下来。   “反了,反了啊你,居然为了一个女人,一个要姿色没姿色,要头脑没头脑的女人,连顾氏总裁都不当了,你是在向我示威吗?你是不是以为我现在一定非你不可?”   顾英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因为一口气说了太多的,终于停下来喘气。   顾淮云依然在埋头捡茶杯碎片,只微微抬了抬头,又接着将一片茶杯放入叠放好的宣纸上。   “很好,翅膀硬了,要自己飞了是不是?”顾英霆缓了几口气,狠狠一掌拍在书桌上,“我要知道你是这么没出息,当初根本不可能把你拉到这个位置上。”   “不,”顾英霆阴恻恻的语气说道,“当初根本就不应该把你认领回来。”   顾淮云的动作一顿,眼睑的神经失控了一样,禁不住地颤了颤。   等他回神在手中的碎瓷片时,赫然看到一颗又一颗的血珠从划开的伤口里冒了出来。   抓了一张宣纸擦了血迹,顾淮云站了起来,“也没差别,你现在止损也来得及。”   “你!”   顾淮云站起来后,顾英霆才发现自己的孙子原来长这么高,这么迫人。   “这些年,我为顾氏集团卖的命,相信爷爷也都能看在眼里。我肯拼命,不是为了我个人的私欲,纯粹是因为我是顾家人,是我的使命。”   “既然爷爷觉得当年我不该回顾家……”顾淮云的眼里流露着坦然的嘲意,随后话锋一变,“我让爷爷失望,确实是我的不对。但我为顾氏集团做过这么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应该足够抵消了顾家对我养育之恩了吧。”   顾英霆全身都在用肉眼可见的幅度在颤抖着,脸部的肌肉抖动得更明显。   “抵消?”顾英霆一阵冷笑,“你这条命也是顾家给的,这个你要怎么清算?”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凝滞得让人无法呼吸。   两人的视线对在了一起。   人人都说顾淮云的长相和宋黛如更为相像,但只有熟知他们的人才知道,顾淮云骨子里流淌的血完全秉承了顾英霆。   “我这条命?你要想要,拿去也可以。” 第238章 总感觉对你还不够好,想为你做点什么(二更)   房门外的宋黛如倏地抬起头,雷劈了一样震惊的表情,僵在那里不得动弹。   紧接着她听到顾英霆狠厉的声音,“你以为我不敢?”   “说白了,我是爷爷养大的,我是什么样的人,相信爷爷一清二楚。但同样的,我对爷爷也不是什么都不了解。”   顾淮云的态度依旧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口吻也是淡定坦然,却是无懈可击,没有给顾英霆一丝机会。   “你们不用说,我也知道,当年我爸根本就不想要我。别人以为我从一个捡破烂老太婆的养子摇身一变,变成安城首富家的长子长孙,都觉得我命好。”   “我就想问一下,一个连亲爹亲妈都不要的人,命好在哪里?”顾淮云仰天一笑,脸上全是明显的嘲讽之意,“不要以为我不懂,爷爷肯培植我,看中的是我这个人吗?恐怕不是吧。爷爷看中的,不过是因为我身上流的是顾家的血液吧。”   话音刚落,顾英霆的眼里有一丝惊慌闪现过。   很快,他的眼神又沉得像凛冽的老北风,能剐到人的骨头缝里去。   “不管爷爷会不会觉得自己养了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但顾氏走到今天,里面有多少我的心血,爷爷不会不知道。”   顾淮云低下头去,默了几秒钟时间才再度开腔。在空白的几秒钟里,他似乎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但爷爷用顾氏总裁这个位置来威胁我的女人,那我只能做出决断。”   提起这个,顾英霆不禁气愤难耐,而且是实实在在的不解,“那么多的女人,为什么非要她不可?”   顾城峻年轻时,放浪形骸,除了玩女人,一无是处。而顾淮云则和他爸完全相反,平日里不近女色也就算了,居然还专情在一个女人身上。   顾英霆这辈子千算万算,就是算错了一件事――   “一个顾氏集团的总裁还比不上一个女人?”   顾淮云摇摇头,“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如果爷爷有真心地爱上一个人,根本就不会问我这样的问题。”   正在偷听两人对话的宋黛如立时痛苦地闭上了眼。   顾英霆愤恨地瞪着他,却是哑口无言。   “辞职信,我已经交到了人事部的邮箱里,还有几个董事,我也告知了。”顾淮云的语气很平淡,也很干脆,没有一点的拖泥带水。   “交接工作大概需要一个月时间。在这一个月里,我还是会做好自己该做的工作。如果爷爷不放心,那就尽快做好安排,以免影响顾氏股票。”   顾英霆对他的这番话还没做任何回应,门口响起宋黛如决绝的含泣声,“我不同意,我坚决不同意。”   顾淮云的心思都在和顾英霆的谈话中,宋黛如的出现出乎他的意料。   “奶奶……”   宋黛如没看书桌后的顾英霆一眼,径直走到顾淮云面前,红着眼质问,“你说你爸你妈不要你,你爷爷利用你,那我呢?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   顾淮云攥紧了拳头,对着宋黛如泪目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头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问你,顾氏总裁不当了,你是不是带着陶然离开顾家,从今以后再也不认顾家了?”   顾英霆手指着大门的方向,“想走就让他走,走了以后不准再踏入顾家半步。”   “你闭嘴!”宋黛如从来没有对顾英霆发过火,顾英霆闻声愣住,一时竟也不再出声。   “你爷爷用总裁这个身份威胁你,你就干脆撂了这个挑子。你也不想想,你离职对顾氏有多大的影响?你信不信这个消息一放出来,明天顾氏的股票就会跌?”   “顾氏集团只是我们顾家的吗?那些董事,顾氏十万的员工,和顾氏做生意的公司,还有买了顾氏股票的人,这些,你有没有想过?”   宋黛如眼底有泪珠牢牢地嵌着,但她仰着一张坚毅的脸看着顾淮云,几乎是泣血丹心,让顾淮云这个见惯风云的男人也不禁为之动容。   而他对宋黛如的逼问,也是没有话可回应。   “你一直是一个冷静理性的,为什么在这种事上犯糊涂?我们是逼着你在顾家和陶然之间做选择吗?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把那些话告诉你。”   顾淮云低下头。   “回去吧,还有,明天去人事部说一声,那封辞职邮件作废了,我就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哼!”顾英霆不冷不热地反问道,“这次你被他拿捏住了,我看你以后要怎么管住他。”   “管不住就管不住,我不用你管。”宋黛如的情绪显然激动了起来,“他都三十岁的人了,还不知道自己做什么吗?”   “你现在是不是也要和他一起跟我对着干?”顾英霆指着宋黛如,问道。   宋黛如转过身,面对向书桌,“老顾,我这辈子都在你的掌控中,从来没有反抗过你一次。可是,你不要忘了,我也是一个有自己想法,有自己情绪的人,活生生的人。”   “你做不到的事,不代表着我孙子也做不到。你觉得女人不重要,我孙子看重他的女人又有什么错?你们还不是要靠女人给你们生孩子?”   **   听到开门声,陶然下意识回头去看,“去哪儿了?”   男人敞着西装,腰间的爱马仕皮带一下就显现了出来。   “有点事。”   顾淮云说得很含糊,陶然没有追究到底,目光回到书面上。   “去我书房看书,这样趴着怎么看?”男人走到床边,俯身捏了一把她的脸。   陶然闻到沾染在他指间的烟草味,“这样趴着舒服。”   说完话,男人没走,站在她身边,似乎在看她的书。   学渣当久了,冷不丁勤奋起来,她自己都感觉到不好意思。   手不动声色地挡在书面上,陶然引开他的注意力,“以后就在房间里抽烟,不用特意跑到外面去。”   男人回答得轻描淡写,“二手烟对你身体不好。”   她很早就看出来他有这方面的顾虑,他的做法不能说有多正确,但不能否认的是,他的有心为之依然能让她心动。   有太多会抽烟的男人不会像他这样顾及到自己的家人。   “那你以后去窗户那边抽就好。”陶然退让一步,建议道。   男人对她的话未置一词。   陶然想了想,问他,“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虽然她也觉得抽烟对身体不好,但有些男人抽烟时真的很有味道。   比如顾淮云。   每次看到他抽烟的样子,她都忍不住多看两眼。那样的顾淮云有一种成熟的沧桑感,那种魅力是说不出的吸引人。   男人笑道,“怎么,对我的事感兴趣?”   这人,想象力怎么能这么丰富呢?她明明只想正正经经地和他聊个天!   陶然扭回头,继续看书,用沉默代替回答。   “我是在高中的时候学会抽烟的。”   陶然重新回头看他,像是不相信他说的话。   男人也看出了她的想法,“不信?不然你可以去问常平,他可以为我作证。”   陶然收起难以置信的表情,思忖了片刻问,“那个时候为什么要学抽烟?”   但她又蓦然想起曾经在宋黛如那里看到的16岁时的顾淮云。   眉眼间全是冷漠和尖锐,仿佛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又仿佛要和整个世界为敌。   男人站着,以一种放松的状态,垂着眸看她,眼里浮过一抹淡嘲,陶然看到了。   他看了她将近一分钟后才回道,“没为什么,那时学习压力大,就学会抽烟了。”   陶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他的话,但直觉是不相信的。   如果学习压力真的大,那他就不会跳过高二不念,直接上了高三。   电光石火间,她又突然联想到他右手臂上的那道狰狞的伤疤。   她想16岁时的顾淮云学会抽烟,一定和那道伤疤有关。   “什么时候去洗澡?”   陶然的思绪被打断,“你要洗可以先去洗,我一会儿再洗。”   在她不注意的时候,男人猛地说道,“今晚我帮你洗,好不好?”   “……”   当然不好。   但她直觉今晚的顾老板不太正常。   陶然起身,“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洗澡?”   “嗯,”男人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和她相望的视线一下子被拉得很近,“总感觉对你还不够好,想为你做点什么。”   果然有心事。   陶然的心收紧,“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顾左右而言他,笑得很痞,“之前就这么做了,怕吓到你,现在感觉时机成熟了。”   “那时机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它真的还没成熟。”   顾淮云拉起她的手到唇边,在上面印下一个唇印,“洗完有好东西奖励给你。”   在这之前,他们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可以说,她在他面前是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难为情是有,但也不是在排斥他的这个提议。   “我去放水。”男人没等她答应他,就擅自做主,进入了浴室。   到现在,浴室里的浴缸她统共就用过两三次。   似乎听到浴室里的水流声,她的脚指头都不由自主地勾了一下。   陶然还有一点的犹豫,但还是从床上下来,去了衣帽间。   自从和顾淮云有了夫妻之实后,那些卡通睡衣都被她打入冷宫,相反的,买了不少比情趣内衣保守的睡裙。   虽然她穿卡通睡衣,他也从未说过半句。   睡裙里大部分都是丝质吊带的,只有一条,带了一部分蕾丝的。摆明了是诱惑款。   当时她买的时候,有抱着引诱顾淮云的心理,但买回来之后一直都没勇气穿。   怕被他笑话。   今晚不知道为什么,她第一个想起的是这条蕾丝睡裙。 第239章 顾淮云是我的初恋情人(一更)   手指刚要抓到蕾丝睡裙时,余光突然扫到门框边有一个身影。   浑身的冷汗都要被吓出来了。   “吓死我了,干嘛不出声啊你。”陶然将气撒在男人身上,狠狠地埋怨道。   男人双手抄兜,眼尾摇曳着一丝媚笑,走了过来。顺着她刚才手势的方向,修长的手指一勾,那条羞羞的蕾丝睡裙一下展现在两人面前。   “什么时候买的,怎么都没见你穿过?”   陶然一拽,抢了回来,揉成一团塞到了衣柜里,搪塞道,“不好看,就没穿了。”   男人的右手拉住她的耳垂,带着很气人的笑容,明知故问,“你脸红什么?”   “……”   顾老板,这样做人有意思吗?   男人从身后搂了过来,见她拿起一条常穿的睡裙,唇落在她的耳朵上,将轻轻柔柔的气声扔了进来,“今晚穿我的衣服,嗯?”   潮湿的热气粘合着他性感的声线,陶然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半身的力气都没了。   两人相识之初,陶然就对他的这把低沉醇厚的嗓音招架不住。现在他还故意凑在她耳朵边上低声地魅惑她。   他明明知道她的耳朵很敏感的。   他更知道他的声音对她来说是致命的。   所以一切都是他的预谋!   然而,怪就怪在她没出息,都看穿了他的预谋,却被他得了逞。   顾淮云就着搂的姿势,移步到挂满衬衫的衣橱前。   “穿黑色的,好不好?”   上次,她穿过一次黑色的衬衫,当时他怎么数落她来着?   像一只智商不怎么高的乌鸦。   所以,现在又要她穿黑色的衬衫是几个意思?   **   平时她洗澡不用十五分钟就搞定的事,今晚两人齐齐动手,洗了半小时才算完。   顾淮云说帮她洗,没有骗她,从脖子到脚,全都是他亲力亲为。   刚开始她是羞涩的,夹着身体,不太配合。到后来,是怎么被他控制住了,陶然也没什么印象。   到最隐私的地方时,她要自己来,但男人坚持着,神情很认真,动作很轻柔,仿佛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   心像有一股热热的暖流淋过一样,情不自禁地痉挛了一下。   隔着缥缈的水汽,她看着男人清隽的眉眼,萌生出的是一种庆幸的情绪。   庆幸当初嫁给他。   但也有一种后怕。   当时她都已经拒绝了他,如果不是平安夜,游斯宾告诉她真相,也许这辈子她要和面前的男人错过了。   在拒绝他之后,她又厚着脸皮追到他的办公室,要求和他在一起。   其实那时她没抱着多少希望的,毕竟她曾对他说过挺伤人的话,就为了拒绝他。   结果,如她所愿。   他还愿意给她机会。   结束随她,开始也是她说了算。   他对她,一直都是宠溺的,只是她后知后觉。   陶然抓住旁边的扶手,微微抬起上身,趁男人不注意的时候,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顾淮云擦拭的动作顿住,随后朝她投来温柔的视线,还隐藏着一丝笑意,“别急,一会儿给你亲个够。”   等她被他用一条宽大的浴巾包裹住,抱到床上的时候,她才看到男人的穿戴还是一丝不苟,只有灰蓝色的法式衬衫上沾了水,被晕开了几处水渍。   衬衫的袖口也被他卷到了小臂处,露着小麦色的皮肤,但肌理刚劲有力。   男人从床上拿起刚刚他为她挑选的衬衫,陶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冲动,一把夺过,“我自己穿吧。”   “那我先去洗澡。”   “嗯。”陶然低低地应一声。   十五分钟后,男人再度出现在她面前,带着淡淡的木质古龙香,手里还擎着一个盒子。   看来这个就是他说的奖励。   她只穿着衬衫,不敢随意起身,抬高了手臂,“我看看是什么东西。”   “猴急什么?东西又不会自己长腿跑了。”   男人将盒子放了下来,亲自打开它。   陶然看清了,是一条观音挂坠的项链。她对首饰不热衷,但面前这个精致透明的挂坠,还是惊艳到了她。   一对视,男人似乎明白了她的惊讶和欢喜,但也默不作声。双手提起项链,帮她戴上。   “喜欢吗?”   顾淮云问她的嗓音有点暗哑,陶然摸着清澈的观音挂坠,点头,“这个是不是很贵?”   两人领证以来,陶然都没有开口向他要过什么东西。他给过她一张卡,她更是分文未动。   除了偶尔转红包给她,还有上次在商场里给她买了几条裙子,除此之外,她一直都和他分得很清。   这种感觉,他不是很喜欢。   好像,她一直都在避免着欠他。   “嗯,这个看起来就很贵的样子,多少钱?”陶然继续追问道。   他一眼相中了这条项链,戴在她身上,很合适。   “不贵,两万多。”   闻言,陶然皱起了眉头,“两万多还不贵,以后不要再买了,知不知道?”   没听到男人的声音,陶然疑惑着回过头,往上看,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男人幽深的眼眸。   他的眼神很直接,很凶狠,陶然可以看出,他是在隐忍。   隐忍着自己的情动。   手心里抓着挂坠,陶然的心跳得极快。   “砰砰砰!”   心脏重重的撞击的声音,又大又乱。   然后她看到男人俯身,从她的枕头底下摸出了一盒避孕套。   陶然轻笑一声,下意识问道,“我藏哪儿,你怎么都知道?”   “没点技能还怎么混?”   “……”   她被推倒的时候,男人恰好追了上来,附耳低言,“我关灯了。”   “……嗯。”陶然的声音已经无法控制了,尾音颤了颤。   男人无声地笑了一下,手一伸,遥控器发出“嘀”的一声,房间里陷入了旖旎的夜色。   在她意乱情迷时,男人抱起她,用唇碰着她耳朵处的软骨,“今晚去我书房里好不好?”   “……”   ……   ……   当窗边微亮的晨曦照进来时,陶然睁了睁眼睛,旋即又合上。等她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   摸了摸身边的枕头,照旧是找不到人。   陶然习以为常,又眯了一会儿。   手突然摸到了一个光滑的东西。   她疑惑着什么东西掉到床上时,手指知道了这个光滑的物件。   陶然提着吊坠,透明的晴水玻璃种观音在光的反照中,晶莹剔透。   “啧,两万多呢,顾老板真败家。”   陶然看了一会儿,放下吊坠,找出手机,依照惯例,给败家的顾老板打了电话。   男人接起她的来电,醇厚的嗓音,“醒了?”   “嗯。”刚睡醒,开口的第一声,含含糊糊的,“我现在起来。”   男人将嗓音压到最低,问道,“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   能不能当做她从来没打过这个电话?   “还好,我先挂了。”   “好。”男人笑着应她。   手机屏幕暗了,陶然的手背压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昨晚的一切变得清晰无比。   昨晚他要了她两次,破天荒的。   在书房里做完,后来回到卧室里,他不知道又哪根筋不对,没放过她,又折腾了她一回。   陶然躺了一会儿起来,两手胡乱地在被窝里摸了一通,什么都没摸着。   想起,昨晚那件衬衫好像被他丢在书房里了。   回头找了一圈,发现只有床尾搁着他换下来的白色浴袍。没办法,她只能先扯过浴袍,披在身上,去衣帽间里找衣服穿上。   **   被季博送到服装厂已经是八点半。陶然在柏树林前遇到了正在扫地的曹仲。   “仲叔,早。”   陶然刚打过招呼,就被曹仲神秘兮兮地拉过来,“小然,办公室里来了一位先生,问他,他也不说是谁。”   闻言,陶然朝着办公大楼的二楼看去,“没事,我去看看,有可能是给我们送订单的。”   曹仲将铁扫帚立在墙根下,双手拍掉身上的灰尘,“我跟你一块儿上去。”   两人一起没走出几步,一名员工匆匆叫住了曹仲,“仲叔,您过来,这个帮我看看。”   曹仲为难地看着陶然,后者笑笑,“我上去就行,仲叔忙去吧。”   青天白日的,又是在自家地盘上,曹仲略一思忖着,抬脚跟着那名员工先走了。   陶然看着曹仲的背影,笑了笑,抓紧了包,往上走去。   这是陶然第一次见到周俊廷。   周俊廷穿着一件很花的衬衫,白色的休闲西装,右耳戴着一只菱形耳钉。   这段时间她一直都有关注时尚杂志,所以她一眼看出来者身上穿着的是某知名品牌的早春系列。而且是在国内,有钱还不一定买得到的那种。   她在打量着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在观望着她,用一种又不屑又不解的眼神。   自从接手服装厂,她也见过不少各型各色的人,对于这种一看就不好对付的人,也能淡然处之。   “您好,我是陶然,听说您找我?”   “别跟我这么客套地讲话,听得我很不舒服。”周俊廷翘起了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咳了一声,像在整理嗓音,目光高高抬起,说道,“顾淮云是我的初恋情人。”   “……” 第240章 所以你们真的有一腿?(二更)   “别跟我这么客套地讲话,听得我很不舒服。”周俊廷翘起了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咳了一声,像在整理嗓音,目光高高抬起,说道,“顾淮云是我的初恋情人。”   “……”   她的脚反应得十分迅速,在花衬衫说完这句话的同一个时间点,就刹住了脚步,但她的上半身还保持着惯性向前冲,以至于她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向前倾倒。   还好,她稳住了身形,没有丢人。   “哈?你说谁?”陶然猛地回过头来看他。   周俊廷悠然自得地笑,有几分是捉弄成功的恶趣味,“顾淮云,Mr.Gu,是我这辈子都放不下的男人。”   有一句话说,这个世界太疯狂,耗子给猫当伴娘。   陶然觉得这样的疯狂还不够,突然有一天,一个男人,一个如假包换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她的情敌是一个男人,这才是真的够!疯!狂!   但是!   “你真认识顾淮云?不是,”陶然轻掌了一下自己的嘴巴,“顾淮云认识你?”   花衬衫的眉毛都要倒竖起来了,又气又委屈的样子,“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是骗子?”   嗯,看着也不像是个骗子。   所以说长得帅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看看顾老板,招的都是些什么人?   知道了来人的真正身份后,陶然的心底居然是感到有一点点小失望的――   不是来找他们合作的。   更不是来给他们甩订单的。   “放不下就放不下,有个念想总是好的。”陶然将包放在办公桌上,几步走到会客区。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缩褶衬衫,搭配着休闲风衣,一条黑色的阔腿裤。加上一头蓬松慵懒的鱼尾烫,整个人的廓形很宽松,但也很有个性。   在顾淮云的影响下,她的服装颜色逐渐以黑白居多。   “还有,我先生现在过得很好,谢谢你还能记挂着他。”三言两语,陶然找回了主场的优势。   “不用谢,其实我这次回来就是因为我想明白,想明白了我不能没有他。造化弄人,命运安排我们相遇,却不安排我们相爱。但我不认命,即使和他没有可能,但我还是想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只要能见到他,我也心满意足了。”   周俊廷一番长长的痴情话,陶然听完不是生气,而是生出了一丝怜悯之心。   长点心吧,陶然,虽然他是个男的,但他也是你的情敌啊。   陶然将为数不多的理智拉了回来,“你们是在什么时候相遇的?”   “他在哥伦比亚大学留学时,在一次野外生存训练中认识的。茫茫人海中,我们竟在异国他乡遇到了。”   仿佛那次相遇是多么的惊天动地,周俊廷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那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呢?”陶然很是疑惑不解地探询道。   周俊廷给了陶然一个“你怎么问这么白痴的问题”的眼神,傲娇的语气说道,“我们性别不合。”   “不是说美国人很崇尚自由么?再说,也不是性别相同的两个人就不能相爱啊。”陶然眨巴着眼睛,表情单纯又无辜。   “……”   周俊廷回答不出来,但他也看出来了,这个女人就是揣着明白跟他装糊涂呢。   一见面,周俊廷就说这么刺激人的话,他是故意的,也是想试探陶然。   他不相信顾淮云选的人会比他好到哪里去。   现在看来,是他轻敌了。   周俊廷的眼神轻轻地触了一下倒扣在身边的手机,再看向陶然时,嘴角掠过一抹苦笑,“你也知道顾家是个富豪家庭,他的家人肯定不会允许他找一个男人的。要是让人知道他是个同性恋,不仅他会被人戳脊梁骨,连顾家都跟着丢尽脸面。”   不知道为什么,陶然居然很喜欢对方的说话方式。   说得句句在理,还井井有条。听他讲话,像在听农村妇女闲来无事,头对着头凑在一块说东家长道西家短,很有趣。   听着听着还有点上头。   “而且,你也知道,这有钱人最想要人丁兴旺。可惜我投错胎,生错身,这辈子都不能给他添个一儿半女。”   “唉。”陶然似乎挺能感同身受地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你唉什么?”周俊廷感觉自己受到冒犯了,一双眼瞪得溜圆,眼线都快瞪直了。   “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可恨、可叹呐。”   不知道周俊廷是对她的前半句话深有感触,还是因为她的后半句话引发伤心事,竟是一脸的悲苦,仿佛满怀心事无人诉说。   “自古忠孝难两全,他为了成全家人,牺牲了自己的爱情,我作为最爱他的知己,应该体谅他的。”   陶然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点了点,“这里忠孝难两全用得不太恰当,不能这么说。”   周俊廷满面的不可思议,“意思差不多就行了,现在是讲究这个的时候吗?”   陶然客气地摇了摇头,又立即点头,然后面露难色,“可是顾先生没有牺牲自己的爱情啊。”   “嗯?”周俊廷不满地看过来。   陶然赶紧指了指自己,笑得挺羞赧,“我不就是他的爱情吗?”   周俊廷算是彻底看出来了,这人根本就是逗他玩儿,她自始至终都没相信过半句他的话。   “你以为就你才是他的爱情?”   陶然笑了,冷笑,“不然呢?你是?”   “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女人,顾怎么找了一个这么愚蠢的女人!”   周俊廷气得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现在我还在跟他通电话呢,你自己看!”   “……”   场面有点冷。   手机黑屏,什么都没有。   “嗯,这手机挺好,买的不便宜吧。”陶然打破尴尬的气氛,努力地忍着没去拿门后的那把扫帚,将人打出去。   周俊廷这下是真的有点方,这个顾淮云,居然敢挂他电话。   “等着,等着,我马上就给打他电话给你看……”周俊廷动了真格的模样。   只不过他的电话还没拨通,那边,顾淮云的电话打了过来,打到了陶然的手机上。   “喂。”   “陶然,”顾淮云一开口就是无奈的口吻,仿佛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叹气道,“那个人叫周俊廷,是我的朋友,我不知道他跑你那里去了。”   她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无法接受,手脚都在发软,“所以你们真的有一腿?”   顾淮云揉着跳胀的太阳穴,“刚刚你不还说你是我的爱情,你相信周俊廷说的鬼话?” 第241章 不要欺负我老婆(一更)   陶然懵了,但面前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总归让她做不到心无芥蒂。   她也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对顾淮云的占有欲像胀到极点的气球一下子爆发出来一样。   在这之前,她从未想过能完全地占有顾淮云,并且能一直长久地占有他。   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关系不同寻常了,也许他对她无下限的宠溺,让她以为他就是她一个人的,从头到脚,都是属于他的。   “他是服装设计师,我把他找过来是想教你怎么做衣服的。”男人就像是她肚子里的一条蛔虫,想什么都逃不过他,“你不是想设计服装吗?周是学服装设计的,教你应该绰绰有余。”   周俊廷听不到顾淮云跟她说什么,但他看到陶然看他的眼神十分愕然。   “哼!”   陶然震惊的是,“你怎么知道我想学服装设计?”   那是她耻于出口的白日做梦,连她自己都觉得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自量力得很。   但他看出来她这个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不仅看出来,现在还特意找了一个人来支持她这个痴心妄想。   就好像,他不觉得她这是一个痴心妄想。   又好像,他觉得她有能力可以去做这样一件事。她自己都没信心,他却对她有信心。   电话里,男人轻笑一声,醇厚磁性的嗓音说道,“天天睡在你枕头旁边,如果连你这点事都看不出来,那我不是白做你老公了吗?”   “……谢谢。”   陶然说不出别的,他为她做了这么多,她应该多说两句的,但她的喉头被她的情绪挤压得透不过气。   “知道了,我现在还有事要忙,你把手机给周。”   陶然愣愣地把手往前一伸,周俊廷领会了,却没立即接过,用一个冷漠的眼神从手机上擦过。   “我老公让你接电话。”陶然的手上下晃了晃,再次示意他接电话。   周俊廷这才不情不愿地用两指一夹,夹过手机,语气也是阴阳怪气得很。   “干什么?现在又找我什么事?”   顾淮云笑了笑,“你回来也不打我电话,我好安排人去接你,晚上我帮你订酒店。”   还算是好好地做个人,说了人话。   周俊廷的心里总算是舒坦一点,“不用,我很忙的,我还要飞去米兰看我偶像的个人服装秀,还要去LV实习。”   “这样,你教陶然,费用全部由你来开。”男人十分大方,一口买断。   周俊廷:“……”   这是钱的事吗?   是。   周俊廷没说话,顾淮云当他默认,“先这样。哦,对了,还有……”   周俊廷没来由地紧张了一下。   算来,他们有五年的时间没见过面了。   “不要欺负我老婆。”   “……”   渣男!   薄情寡义!   “啪!”   手机被砸在茶几上,陶然没顾上心疼,脸上腆着谦卑的笑,“周先生?”   “少来,我不吃你这一套!”周俊廷的一张脸气得发红,“也不知道你给顾灌的什么迷魂汤。”   “……”   说反了吧,应该是顾老板给她灌了迷魂汤才对。   这是顾老板给她找的老师,十几年的求学生涯给她造成的阴影,让她对“老师”这两个字都感到惧怕。   接下来估计会有不短的一段时间,她的小命都将捏在这人手里,陶然怂得毫无保留。   “顾老板那个人啊,唉,说起来都是泪,你以为当他老婆容易么?”总起的话匣一开,陶然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泪,“整天不是应酬谈生意,就是招蜂引蝶,前两天还爆出和一个流量小明星的绯闻,照片都登出来了,明明白白的。”   人的心理其实就这样,只要你过得不好,我也就放心了。   听到陶然诉苦,周俊廷施舍了一个冷眼给她,“这都是男人的尿性,你以为他会天天跟你睡一张床?”   嗯,他确实是天天跟她睡一张床。   “你也别气馁,男人嘛,还怕找不着吗?反正和他结婚也亏不着你,别的不知道,这点我还是了解他的,在金钱上,他一向大方。再说……”   周俊廷难以名状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就他那样条件,你能嫁给他,也算是哪里冒什么烟来着?”   陶然帮他说道,“老陶家祖坟上冒青烟。”   “哦,对!”周俊廷眼睛向上一勾,“你也知道我在美国呆久了,都是讲英语的。”   陶然很认真地点头,表示赞同。   “好了,我们来说说服装设计的事吧。服装设计不是你会随意画几张图纸就可以的。首先你要有自己的定位选择的理由和主导思想,这个你懂得的吧。”   周俊廷说起这个,立马变得像个人,而陶然一听到他提这些,立马不想做人了。   “然后你还要有色彩的提案,服装造型的提案,材料、制作工艺、后整理方式……”   “Excuseme?你在听我讲吗?”唾沫横飞地讲到半途,周俊廷赫然发现陶然的状态不对。   陶然其实也很绝望,哭丧着脸,“我在听,可是我听不懂。”   “……”   周俊廷,美国帕森斯设计学院的高材生,立志要成为像山本耀司那样男人的人,遭遇到了人生最大的挫折。   “你这么笨,顾知道吗?”周俊廷一脸凝重地问。   陶然点头。   她心惊胆战,周俊廷盯着她看了足足有一分多钟后,笑了,笑得陶然毛骨悚然。   “看到顾娶了你,我很安慰。”   陶然一脑袋的问号。   “看来是老天开眼了啊,顾拒绝了我,结果找了你这样的。”周俊廷越说越激动,“迟早有一天,顾会看清你的真面目而后悔抛弃了我!”   “……”   陶然想说,不是迟早有一天,而是早有这么一天了。   她的真面目,早就被顾老板看穿了。   “来,我们继续来讲。”   之后厂长办公室里时不时爆出周俊廷崩溃的怒吼声。   “我的妈喂,您画的是什么人体比例啊,用脚指头画的吗?啊?!”   “我说过多少遍了?人体的高度一般是八个头长的总和,你这是几个头长?十八个都有了吧?!!”   “我的天,四分之一处,这里是四分之一,不是二分之一。你这女人……”   陶然怕那只扬起来的手打下来,躲又不敢躲,只能抱住头。   到后来,周俊廷连吼的力气都没有了,“垂线,什么叫垂线,晓得吗?你这叫什么线,啊?你告诉我,你拐它一下是想要做什么?”   耗时两个小时,陶然勉勉强强画出一张完整准确的人体比例。   周俊廷累趴了,“叫你老公另请高明吧,多少钱我都不能再出卖自己的灵魂了。”   “谢谢你,周先生。”陶然似乎没听懂周俊廷的话,从座椅上站起来,郑重地朝着人鞠了一躬。   因为她看着这张人体比例图,仿佛听到了梦想花开的声音。   在外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但对她来说,这是她异想天开的第一步。   就算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唾手可得,所有的一切都要历尽千辛万苦才能得到,那也不要紧,她都不怕。   她只怕没有机会。   陶然立起身后,对着周俊廷微微一笑,笑得腼腆,又卑微。   这样倒弄得他的良心反而过不去了,周俊廷烦躁地抓抓头,“算了,算了,再给你一次机会吧。”   陶然从素描本上抬起目光,“谢谢周先生,我会努力不让周先生失望的。”   周俊廷在心里吐槽,我不失望,因为我早已经绝望了。   到了中午,周俊廷的时间差还没来得及调整,困成了一条狗。   说要给他接机,给他安排酒店的男人,半天了没露一个面。中午时分派了自己的特助来,美其名曰,为他接风洗尘。   莫非知道这人是贵客,不敢怠慢,脸上始终挂着和和气气的笑容。   陶然特意将人送到了厂大门外,“今天真是辛苦周先生了。”   周俊廷弯腰,正要坐入黑色大奔里,眼睛刚好瞄到陶然胸前的晴水玻璃种观音,顿时紧缩了一下瞳孔。   他是搞服装设计的,但对这些收藏品,特别是翡翠,略有研究。   “你这是晴水玻璃种吧。”   陶然一愣,马上意识到周俊廷说的是自己挂在脖子上的物件,伸手握住,“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周俊廷翻了个白眼,“这个是真的吧。”   陶然听得很茫然,表情更茫然。   周俊廷这下连白眼都懒得翻了,直接上手摸了摸挂坠,仔细观察一番后用了一种更为直截了当的方式问,“这个得有两百以上吧。”   “什么两百!”陶然将挂坠抢了回来,难得语气重了起来,“顾老板说买了两万多呢。”   “多少?”周俊廷仿佛天生和陶然相克,两三句说不到头火气又冲上了天灵盖,“你他妈……”   但他又哪里能想到顾淮云的小心思,一心只想将扳回一城,“我是说两百万,不是两百。” 第242章 怎么突然想起找我?(二更)   “多少?”这下换成陶然傻眼了,她下意识地辩解道,“不可能,顾老板说是两万多买的这玻璃观音。”   听陶然这“玻璃观音”的叫法,周俊廷就知道她被骗了。   周俊廷莫名其妙地就对陶然的智商起了同情心,“这个呢,叫晴水玻璃种观音,去年一个拍卖会上拍了275万,你这个呢,只会比它高,不会比它低。就算你不相信我的为人,你也不能质疑我对时尚、对收藏品的专业水准,好吗?”   周俊廷坐进车,走了,陶然还愣在原地,浑然不知。   她的脑子里只被一个数字满满地占据着。   275万。   陶然混沌地低头,视线怔怔地落在掌心中被她捂得发烫的挂坠。   他跟她说两万多的时候,她一点都没怀疑。她甚至都还觉得两万多块钱买这么一块小玩意儿真是钱多烧得慌。   现在,她只想把这一块小玩意儿给高高地供起来!   回办公室前,陶然将挂坠攥得死紧。一想,还是不妥。然后抬起脖子,将挂坠从领口藏了进去。   右手隔着衣服压住了,她才有一点点心安。   回到办公室,陶然试着画了两张人体比例,但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   周俊廷说明天过来教她打版、也就是做做纸样。她找出网上的教学视频,想先预习一下,免得明天又要被周俊廷骂得狗血淋头。   但视频来来回回播放了两三遍,她也没记住那些人体结构分析,还有人体数据图。   真的是无知者无畏。   早上半天了,她一直这么挂着这玩意儿,还跟着周俊廷学着画了半天的人体比例。   自从知道她胸口里揣着的是200多万的祖宗,她不仅寝食难安,还坐立不安。   摘下来,怕摔了,也怕丢了,甚至还怕被人偷了。   戴着吧,一想到他为她花了这么多的钱,还想到他费尽心机就为了能让她接受。她还怎么能装聋作哑?   下午半天,陶然连车间都不敢下,一直躲在办公室里,两只手轮流着按在挂坠处,确保这祖宗不会不翼而飞。   这个时候,她倒发现了其实没钱也有没钱的好处。无牵无挂,能吃饱,能穿暖,乐乐呵呵地也是过一天。   四点多的时候,她再也坐不住了,给顾淮云打了一个电话。   “喂。”   这个时候是他上班时间,一定很忙,但顾淮云的语气很平淡,没觉得她打这个电话是有事还是没事。   “我现在想去你公司找你,可以吗?”   男人笑了笑,“我让季博过去接你。”   这次陶然不敢逞英雄,嗯的一声答应他。   半个小时后,季博到达服装厂。   再过半小时,陶然被送到顾氏大厦。   一路上,她隔着衬衫,将挂坠牢牢地抓在手里。   到了一楼大堂,季博去停车,陶然接到顾淮云的电话。   “你不用上来,我再过几分钟就下去了。”   “我自己上去啊。”   男人在整理大班桌,“我下班了。”   陶然以为他是为了她,“我等你,你不用特意这么早下班啊。”   “那行,那你上来等着,我先走。”   “……”   要不是她手里还兜着两百多万的家伙,她真要冲到52楼去揍他一顿。   在等的时候,陶然特意看了前台一眼,不是之前那个小妹,但颜值也很高。   又年轻,又清纯。   怪不得顾老板说她给顾氏集团当前台都不够格。   大堂侧面的墙壁上挂了一副巨型油画。陶然百无聊赖,站到了油画前。   身后响起一串混杂的脚步声,陶然算了算时间,不大像是顾淮云,也就没有回头。   一道严厉的声音突然炸起的时候,陶然才转过身来。   “你是谁?怎么随随便便站在这里?”   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一身职业装,栗色的卷发蓬松。五官长得不算上乘,但她的妆容精致,托起了她的外貌。   陶然应道,“我在这里等人,很快就走。”   陶然示弱,女人却不买账,又冲着刚刚赶到的前台大声说道,“这是怎么回事?顾氏集团是可以让人随便进出的吗?”   陶然不认得新前台,同样,新前台对她也是陌生的,但态度可比眼前这个趾高气昂的女人好多了,“请问您找谁?”   “我找你们顾总。”   公司上上下下有很多“总”,但“顾总”只有一个。   新前台按规矩办事,“请问您有预约吗?”   陶然摇头,她想说,你们顾总马上就到了。   而职业装女人只看到陶然摇头的动作,似乎是早就料到,又好像她对她找顾淮云这件事充满反感,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保安呢,去叫保安,将无关人员请出去。”   这顾氏集团,她来来回回也走了好几趟了,今天是第一次要被赶出去,陶然连忙开口解释,“你们顾总马上就到,我刚刚和他通过电话。”   女人不耐烦的神色,看了一眼手表,“那就请你到外面等去吧,这里不是公共场所,请你配合。”   随后又大声地叫嚷起来,“保安,保安!”   陶然咬着唇,朝电梯间望了一眼,那里还是空荡荡的一片,而她手里还有一个和一环内一套房子的价格差不多的晴水玻璃种观音。   正当陶然抬脚往外走时,电梯铃“叮”的一声响了。   然后,她看到了顾淮云大步流星地向她这边走来。   男人的目光已经向她投过来了,陶然的唇角还没勾起,视线却突地被挡住。   职业装女人刚刚还一副严厉苛刻的模样,马上露出娇羞的笑,“顾总。”   顾淮云还不知情,见下属和她打招呼,在离着两三米的距离,停住,颔首回道,“嗯。”   “顾总是要出去吗?”女人的嗓音春风化雨般柔美,陶然站在后头,有点听不下去。   “嗯。”   陶然看不大见男人的脸,但她听得到男人的声音。冷沉的,没有太多的情绪,更像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其实他和她说话时,也是这样的。但总感觉哪里不太对,跟她讲话时多了一些东西。   陶然没来得及思索多了什么东西时,顾淮云已经越过人,走到她的面前。   谁都还没开口时,职业装女人先两步抢在顾淮云面前,讪讪地笑,“这人说要找人,我已经叫保安将她请出去了,以后类似的事情不会再发生,无关人员也不会再随意进出顾氏大厦。顾总,请放心。”   顾淮云的神情掠过一丝不解,他没去问正和他解释的女人,而是将视线直接放在陶然上,“怎么回事?”   想到自己的话有可能会影响职业装女人的前途,陶然斟字酌句说道,“我在这里等你,她可能不知道,以为我是无关人员。”   “无关人员?”顾淮云倏地转身,黑洞洞的眼神看着职业装女人。后者的面部表情也很精彩,魔怔了一样杵在那里。   新前台涉世未深,没见过什么大风大浪,一见眼下这情形,立马慌了,“那她是……”   莫非似乎看不下去,及时替陶然亮明身份,“这位是顾太太,在这里等顾总。”   现场的气氛极其诡异,至少陶然是这么觉得。   她很怕成为别人的焦点,或者说成为事物的中心点。聚集起来的目光会让她很不自在。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转了个身,用头发挡起了自己的脸。   而顾淮云本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她的举动,几步跨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几人震惊又难以消化的眼神。   “这、这……”职业装女人脸色变得难看,不管是对着陶然颇有几分嚣张跋扈的态度,还是对着顾淮云有阿谀奉承之嫌,眼下,都已不复存在,“我刚刚问过她……顾太太,她只说是在这里等人……”   话音小下去的同时,女人和新前台交换了一个眼神。   如果没有记错,刚才陶然有说过,她等的人是“顾总”。   女人应该是性格强势的人,继续开口说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是、是顾太太,莫特助,你也知道这个规矩的,不是我们公司的人不能随意进入……”   她的话是被莫非一个手势打断的。   顾淮云侧目,看过来,表情和刚才无异,更准确地说法是面无表情,“没事,你们忙去吧。”   几人悻悻离去,但也没走多远,都在前台处停住了脚步。   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就看到男人高大的背影,和从他身前露出的衣袖和下半身。   “怎么突然想起找我?”男人的语气还是冷淡的,甚至还带有一点质疑的口吻,但垂下来看她的眼眸却是柔和的,还有一点点笑意。   陶然没空闲跟他废话,直接切入主题,“你老实告诉我,昨晚你送我的那个透明观音多少钱?”   男人沉默着看她,只是眼里的笑更甚。   “说啊。”陶然压低了嗓音,像是在发火的边缘。   她揣着这祖宗小半天了,看得比她自己小命还要紧。男人还一派云淡风轻,这还怎么叫她淡定?   但她越是恼怒,男人的心情似乎越愉悦,“不是跟你说了吗?两万多。”   “屁!”事到如今,还不肯跟她说实话,陶然直接爆粗口了,好在她的声音很小,没在他的员工面前让他下不来台。   “周先生说这个得这么多!”   陶然猥猥琐琐的目光扫射了周围,连“两百万”三个字都不敢说出来,只用两个指头比划。   怕他看不懂一样,陶然踮起脚尖,唇凑近了他的脸颊,“两百多万,到底是不是?”   男人猫逗老鼠似的玩她,“如果是呢?” 第243章 不知不觉中对他的宠上了瘾(一更)   闻言,陶然的心还是紧了一下。   哪怕她早就知道。   顾淮云看她神色过于紧张,太好玩,决定继续刺激她。低下头,学她的模样,耳语道,“290万,将近三百万。”   陶然明显感觉到抓着将近三百万的手手心里都出汗了。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它这么贵啊,我今天还戴着去厂里了。万一我不小心把它磕坏了,怎么办?”   男人像是特别稀罕她手足无措的样子,慢悠悠地说道,“坏了就坏了,反正是买给你的,你喜欢就好。”   木已成舟,陶然只能收下他这个将近三百万的晴水玻璃种观音。但不得不说的是,顾淮云还是了解她的,一开始就骗她,不然借她十个胆,她也不敢要这么贵重的礼物。   虽然这不能完全说明什么,但一个男人能费尽心机取悦你,这样的心意还是很能打动人,更何况一出手就是290万。   陶然也不能免俗,一句“你喜欢就好”让她的心彻底沦陷在一片粉红色的泡泡海里。   陶然承认,自己飘了,飘得都找不着北了,明知故问道,“干嘛没事给我买这么贵的玩意儿?是不是想巴结讨好我?”   她的自我感觉好得简直不要脸,都是顾老板给惯的,不关她的事。   男人收敛了笑,眼神深邃地看着她,说道,“我爷爷如果说了让你不开心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陶然的呼吸凝滞了一下。   “我说过,只要有我在,没有一个人能无缘无故地欺负你。我爷爷不厚道,但他毕竟是长辈,我只能用这个来弥补你。我和爷爷说清楚了,他以后应该不会再找你麻烦。”   陶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和他爷爷说清楚的,又是说清了什么事,但现在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地点也不太对。   此时的陶然还不知道,这两天顾氏集团的一群董事都炸开锅了,就为了顾淮云要辞掉总裁一职之事。   “那你也不该乱花钱的,290万。”说起这个,陶然真真是肉疼,290万摞起来,得有一层楼高呢。   “反正我死了以后我的钱也是留给你的,而且对我来说,这不算什么钱。”   不管他说的对不对,但陶然特别听不得他说什么死了的字眼,“你死的时候,我也离死不远了,我们就差五岁,不是差五十岁。”   顾淮云转开这个话题,问道,“和俊廷学设计学得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又是另一个悲伤沉重的话题了。   她能说她啥都不会,上课的时候都怕把老师给活活气死吗?   不能吧。   “还好,我都听懂了,今天我还跟周先生学画了人体比例,晚上回去我画给你看。”   女孩的眼睛亮亮的,像载了一船温柔的星光,看着,他的心襟跟着摇曳起来。   顾淮云想,就算拼尽全力,他也要保护这点点星光。   “好。”男人的声音像被什么绊了一下,突然变得喑哑。   听到男人说好,陶然弯着唇,月牙眼笑得更媚了。   顾淮云看着她笑,不发声,也忘了两人正身处公共区域,后面还有几双眼睛盯着他们看。   “你是不是很累啊,你这里,都快有黑眼圈了。”陶然的指尖点在顾淮云的下眼圈上。   “还好,不累。”   他说的,陶然一律不信,在犹豫片刻后,伸手抱在了他的腰身上。   顾淮云的手臂轻轻地绕住她单薄的后背。   好像,一直以来,她所有的问题,所有的麻烦,包括不好的心情,他全都给她兜着,一点委屈都不让她受着。   物体自身有一种属性,叫做惯性。他的宠溺仿佛有了一种惯性,而她竟在不知不觉中对他的宠上了瘾。   意识到这个,陶然缩了手臂,将男人抱得更紧。   两人相拥着,后面的人也不敢打扰,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看着他们平日里看到的那个不苟言笑、作风雷厉风行的老总,此时此刻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温柔又多情。   两三分钟后,陶然依然没有松手的迹象,男人的唇在她的脑袋上抿了一下,“昨晚不是都给你两次了吗?是不是还不够?”   “……”   陶然的情绪开始全面崩盘。   男人耍流氓耍得意犹未尽,“要不够,也要等回去了再给你,在这里不行,或者去我办公室?”   陶然登时撒开手,转眼看向外面,手又开始摸上贴身戴着的290万。   顾淮云不依不饶,贴近她,“要不要去我办公室试试?很久之前就想了。”   陶然的脸颊像被一把猛火瞬时烧着了一般,这下她不能再姑息养奸了,“你再这样,我生气了啊。”   男人是真的坏,好像就喜欢看她被他的话挑得七窍生烟的样子,手臂继续圈住她,“我们是夫妻,答应我,好不好?”   刚才他是为了让她松手故意吓唬她的,但说着说着,顾淮云竟感觉有点刹不住这种感觉。   “嗯,宝贝儿?”   他是对着她的耳朵,用气声灌进去的,陶然先是一麻,然后是一震,整个人呆若木鸡一样睁大了眼看着男人。   他平常从不叫她“宝贝儿”,只有在做的时候,才会这么叫她。   而现在是光天化日,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陶然觉得,这人的脸皮是真的不想要了。还是她以前瞎了眼,没看出他是这!种!人!   男人是在笑她,但现在的笑不算是纯粹的嘲笑,一些冰裂出来的表情掩不住。   那是情动的表情,陶然看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管是昨晚的两次荒唐,还是之前的那几个晚上,只要一想起,就会有一股麻痹的电流窜出来,一路烧过她所有的神经。   这是他们之间秘而不宣的事,只有他们知道。   陶然撇开眼,露出一个嫩红的耳垂被他看到了。   见气氛还算轻松,有一个女职员拿出手机,只是还没拍上照,意图就被莫非识破了。   “你要敢拍了往外传,你就自己去人事部辞职吧。”莫非冷笑道。   他的脾气在公司是出了名的好,但有一点,他特别看不惯没脑子的人。   那个女职员手一抖,差点没拿住手机,脸上是尴尬到要飞起的笑容,“我不是要拍照,我是要看时间,看时间。”   莫非走之前都没再给女职员一个眼神,走到顾淮云身边,“老板。”   三人走出大厦时,站在前台看了有一会儿的几人,还愣着,不约而同地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黑色大奔里。   “我的天,刚才那个真的是顾总吗?这也太温柔了吧。”新前台也就二十郎当岁,正是青春好做梦的年纪,两手托着腮帮子,感慨万千。   “不怕人长得帅,就怕帅,还有钱,还专一。刚才那位小姐姐怕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是刚才想要拍照的女职员,一脸花痴相,“要是顾总亲我一下我的脑门,我情愿用我身上十斤的体重来换。”   新前台表示不服,“我都愿意用十年的寿命来换,刚才有没有看到顾总,对着小姐姐一直笑。这是我进入公司以来,第一次看到顾总笑耶。顾总笑起来,整个世界都是阳光灿烂呀。”   “你进入公司还只是上周的事,好吗?我入职一年多了,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会笑的顾总,真是太甜了,甜得我的心脏都要爆了。”   两人一来一往,说得眉飞色舞,却没看到站在一旁的上司。   职业装女人铁青着脸,“都没事情做了吗?这么闲?志愿者还差几名,要不要派你们去啊。”   女人口中的志愿者是口号为“我努力一分,城市美十分”的一项公益活动,说白了就是到大街上捡垃圾、撕小广告的活儿。   这是顾氏集团的文化价值取向,但不见得所有员工都热衷于奉献自己。   一听上司开口,两人赶紧散了,各忙各的去。   **   晚上,顾淮云在书房里忙着处理公司的事,陶然便一个人趴在床头继续画人体比例。   在连续画了十几张后,不用看书本,自己闭着眼睛也能画得出来,哪里到哪里是二分之一,哪里到哪里是四分之一,她都能做到心中有数。   那枚晴水玻璃种观音,一到别墅就被她收了起来,和宋黛如送她的凤簪放在一起。   夜深人静,顾淮云结束完工作。合上笔记本时,捏了捏酸胀的眉心。   关灯走到卧室里,发现女孩趴在床头,早已睡着了,手里还抓着一支铅笔。   顾淮云小心地抽出被她压住的素描本还有书本,又给她将被子拉高,掖好。   做好后,男人打开她的素描本,一页一页地翻看过去。看到最后一页,合上素描本,顾淮云走到了露台外。 第244章 我是来找你的(二更)   在五星级酒店的一间套房里,周俊廷同样站在露台上,手中夹着一支烟。   之前他听回国的朋友说起倒时差这件事,现在亲身经历后才发现倒时差是真的让人崩溃。   接到顾淮云的来电时,他的烟还没抽上几口。   “喂,终于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顾总?”   顾淮云轻松的语调,“太忙了,没时间给你接风洗尘,等过两天再请你吃饭。”   “别,你请我吃饭,肯定是又有什么目的。”   一而再再而三地吃哑巴亏,真拿他当傻子了吗?   顾淮云一点也不心虚,“那行,饭不吃可以,那我直接跟你讲讲我的目的吧。”   “……”   周俊廷心凉了,他是没想到这人对他真的凉薄到这种地步。   “我出资,你和陶然一起做一个自己的服装品牌。”   顾淮云话音刚落,周俊廷感觉到自己的心天塌地陷了一般在摇撼着。   和顾家相比,他的家境算是一般,能供得起他出国留学,但绝没有豪到出钱给他开办自己的服装公司的程度。   他有才,也肯努力,但抵挡不住现实的残酷。   现实就是,他处处向各大服装设计公司兜售自己的设计理念,但毫无疑问地,都被拒之门外。   周俊廷没有马上答应,反问道,“你就对我这么有信心?”   回答他的是打火机清脆“咔嚓”声,随后他仿佛看到顾淮云吞云吐雾的面容。   “其他人我信不过,你,我相信。陶然和你在一起做事,我比较放心。”   也就是说,他相信的是他的人品,而不是他的设计才华。   想到这一点,周俊廷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但,说来说去,都是为了自己老婆。   “行啊,你就不怕我和你老婆朝夕相处,把你老婆勾引走?”   顾淮云气定神闲道,“能勾得走,算你赢。”   除了维扬,他连自己的弟弟都不放在眼里。   周俊廷吃瘪,觉得这人没劲透了,“傻不拉几的,就你还当个宝。”   “也不是一无是处,”顾淮云的视线穿过落地玻璃窗,落在床上的人上,“她和你一样,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困难,都不会轻言放弃。她是一个很有韧性的人,以后相处久了,你就会知道。”   他知道了有个屁用!又不是他老婆。   周俊廷在心里默默地爆了一个粗口。   但顾淮云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留学时,那么多美艳动人的美女向他求爱,都被顾淮云拒绝了。他以为顾淮云是个gay,就勇敢地向他表白了,结果也惨遭滑铁卢。   当时他就在想,会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打动顾淮云这一个铁石心肠一样的人物。   和陶然相处半天,第一印象就是很普通的女孩。   但她会成为顾淮云的心头好,在他的意料之外,但又好像在情理之中。   想起陶然,他的眼前又晃过她那张扬着一双俏咪咪的月牙眼,对他说,“不好意思,我重新再画一个,这个我记住了。”   陶然虽然没有国外那些女人性感妩媚,但她充满了一种东方女性含蓄内敛的美。   这种美,乍看之下没什么特别,但时间久了,就会慢慢渗透到人的心坎里去,然后让人想一直捂在心里。   “和你老婆一起做服装品牌的事,让我考虑考虑吧。”周俊廷说道,“你老婆这么笨,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呢。”   “她不是笨,只是没专业系统地学过,但是她的天赋不错。”   好吧,是你老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而且,”说到这里,顾淮云停顿了一下,“她有工厂,等于有了自己的生产线。”   周俊廷沉默了下来,顾淮云说的这些,对他来说,有着致命性的诱惑。   “有了这些也不一定就能成功,现在服装类竞争力很大,大小魔怪各出奇招。”   “周。”顾淮云截走他的话,“你和陶然都有一个相同点。”   周俊廷疑惑,“嗯?”   “都对自己的能力缺乏信心。”   这么说,还觉得挺光荣呗,还相同点。   但他对顾淮云一针见血式的指点反驳不出来,“你安排这么多,是帮我还是在帮你老婆?”   他会这么问,原因是他真的获益太多。钱有,生产线也有,他只要出技术就行。就好像天降馅儿饼,咣当一声,砸到他头上一样。   意外总是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你说呢,肯定是帮我老婆,顺便拉上你。”   “……”   太伤自尊了。   周俊廷反省自己怎么总在做这种自取其辱的事。   好在顾淮云及时说了几句人话,“也没多大区别,帮陶然和帮你都是一样的。”   “不用说了,没有用的,我已经看清楚你的真面目了。”周俊廷的语气十分鄙夷,他气不过,“我是真的没见过像你这样重色轻友的,顾总,你真的是,我们男性同胞的脸面你放在哪儿呢?”   “自己的老婆自己不宠,谁来宠?这个跟脸面没多大关系。”顾淮云吸了一口烟,“她喜欢做这个,趁我还有能力帮得上就尽量帮她,其它的我也给不了她什么。女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比较好一点。”   周俊廷听了,心里更加发酸,恨不得没接过他这个来电的好。   不,他就不应该回国,呆在美国给工作室里的那些大咖们端茶倒水也不应该回来。   **   自从顾淮云把周俊廷从美国纽约招了回来,陶然过上了鸡飞狗跳,忙碌又充实、勤奋又好学的日子。   工厂里的事大部分都是按部就班,但账本、数据她都要亲自过目,做到心中有数。   剩下的时间她都被摁在办公室里学着做服装设计。   四月中旬,是春深的时节,但安城早已扮上初夏的模样。   站在蝴蝶谷的溪涧边,陶然戴着一顶鸭舌帽,眯着眼往郁郁葱葱、杂花生树的山里探去。   有几年了吧,蝴蝶谷好像都没怎么变。山还是一样的姿态,树也是,连水摸着都是一样的凉。   但也不是全都一成不变。   比如上次来时,还是维扬陪着她。而现在,她已嫁作人妇,他也另娶他人。   算是,各自天涯,各自安好了吧。   “小然,过来,吃烧烤啦。”   陶然被叫得灵魂归位,也从面目全非的往事中恢复了清醒的意识。   “好。”陶然朝一群人挥了挥手。   回身最后看一眼远山深涧后,陶然踩着石块走到营地。   蝴蝶谷名字取得雅,其实和蝴蝶一点关系都没有。   自从被开发成集休闲、娱乐、餐饮等为一体的度假式旅游地后,蝴蝶谷便成了人们休闲放松的首选佳地。   此刻,企鹅服装厂的员工集中在一片绿意盎然的空地上热火朝天地烧烤。   曹仲是不爱吃这些玩意儿的,但架不住年轻人的撺掇,陶然到的时候已经撸了好几串羊肉串。   他将烤好的两串羊肉串放到陶然面前,“来,看看仲叔烤得怎么样。”   陶然抓住竹签,笑道,“谢谢仲叔。”   羊肉串还没咬住,陶然便闻出了一股浓郁的羊膻味。这种味道让她不由得将羊肉串拿远了,避开羊膻味。   “怎么了?”   曹仲信心满满,刚刚他自己也吃过,还挺香,所以他才敢给陶然吃。看到陶然的动作,他心生纳闷。   陶然也觉得怪异,平日她有吃羊肉。不管是涮火锅,还是烧烤,羊肉都是必不可少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突然很怕闻到羊肉的味道。   她又试着咬了一小口,肉刚碰触她的舌头,一股更为刺激的味道霎时冲进她的鼻腔,顿时掀起了排江倒海般的反胃感。   几乎是条件反射,陶然吐掉了那口羊肉。   曹仲吓到了,“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肉坏了?”   陶然摆手,又拿起石桌上的矿泉水,拧开,漱了两口,才勉强压制住呕吐感。   “没事,仲叔,可能天气太热了,吃这个有点反胃。”   曹仲见她这么说,没多想。他记得胡英也不吃羊肉,说羊肉膻,一口都吃不得。   “那你吃点别的,还有烤玉米、烤茄子。”   陶然擦掉嘴角湿润的印渍,“我知道,仲叔,我自己找吃的。”   陶然以为自己只是吃不下羊肉串,后来找一圈,才发现对所有的烧烤,都不太感兴趣。幸好,她的肚子也不太饿。   除了烧烤,一部分人拿着手机玩,还有人是带着扑克牌来的。来团建,除了吃就是玩。   陶然没打扰任何人,寻了一个空闲的时间,又沿着水涧,这次是往下走。   溪水清澈且活泼,溅到水道边的石头上,炸了一个水花后继续往前跑去。   陶然对着石头拍了几张带水花的照片后,在微信上给顾淮云发了过去。   男人应该是见到照片了,给她回过来电话。   “喂。”   顾淮云问道,“现在在哪儿?”   “嗯?不是在蝴蝶谷吗?”   男人笑了笑,决定不卖关子,“蝴蝶谷哪里,我也来了。”   “……”   陶然不知道是该相信还是不该相信他的话,一时拿不定主意。   “你真的来了?”   她的潜意识里还是相信了他的话,所以陶然的情绪一下激动了起来,“你来做什么?你们公司今天也来这里团建了?”   “没有,我是来找你的。”   “……” 第245章 只要是她的,我都不介意(一更)   “没有,我是来找你的。”   “……”   陶然表示她又双被顾老板撩到了,而且是被撩得要死要活的。   “你真的来了吗?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她的开心和惊喜顺着电波抓着他的心,“你站着别动,我去找你。”   “好,那我现在发个定位给你。”   顾淮云发的是位置共享,陶然还是第一次用这个功能。两人相差不太远,几分钟的步行。界面上能清晰地看出,他正渐渐向她靠近。   这种感觉还是挺奇妙的。   因为可以直观地看出,两人的距离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顾淮云离她不到两三百米的距离。   手机上显示的路线是,顾淮云和她之间有一个很大的折角,陶然抬头巡望一眼,是她前面的一块大岩石。   陶然没乖乖地站在原地等人,沿着定位指示的方向旋身正要走,余光突然扫射到一道身影,心惊的同时,她大声喝道,“谁?谁在那儿?出来!”   回应她的只有风擦过枝叶的声音,还有原本被她忽视的溪水声,现在变得格外清晰。   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顾淮云现在离她不到400米的距离。   有可能刚才只是她的幻觉,也有可能会是一个猥琐的男人鬼鬼祟祟地跟踪她。   但不管是什么可能,她最好的做法应该是立即离开,去找顾淮云,或者保护好自己,原地等待他的到来。   陶然却没有这么做。   她缓缓地矮下半个身子,眼睛却是一直盯着树荫里不放。   手摸到一块趁手的石块后,陶然举了起来,“谁在那里,给我出来!我看到你了!”   有时候她觉得很怕死,天黑了怕,看恐怖片也怕。但有时候她又觉得自己胆子大到作天作地。   鞋子是一步一步擦着松动的石块走过去。   离那个身影出没的树荫越近,陶然的心跳就越是快,在快接近目的地时,她突地叫一声――   “顾淮云,你快点来,人在这里!”   然后举起石块正要往前砸……   时间像被人掐断了一样。   “维扬?”陶然似乎在呓语,说得极轻。   手突然失去了力气,“哐啷”,手中的石块应声落地。   她的心也落了地。   好险,还好她最后没有把石块扔出去。   “你怎么在这里?”   维扬从树荫里弯身走了出来,没说话,只是眉眼清冷地看了她一眼。   “你知不知道刚才你吓到我了,我喊是谁,你为什么不出声?要不是我反应及时,你差点被我砸了,知道吗?”陶然跟着他身后,心有余悸地质问道。   “然然,”维扬张手遮在额前,望向远处,然后回头看她,“你还是这么鲁莽,一点都没变。”   陶然的心口一窒,因为维扬说的她“一点都没变”。   她怎么会一点都没变呢?   她变了呀。   变了很多很多。   最多的是,她爱的人变成了一个叫顾淮云的男人。   “呵呵……”陶然傻笑了两声,转移了话题,“你怎么在这儿?”   维扬还是没回答她的问题,却是模棱两可地说道,“这里是你最喜欢来的地方之一。”   “你在跟踪我?”   话脱口而出的时候,陶然想扇自己一大嘴巴子,让她说话不经大脑。   握在手里的手机渐渐变得烫手,她开始走神,想,待会儿顾淮云要是看到她和她的前男友单独两个在一个荒郊野外的地方,会怎么想她。   会不会觉得她朝秦暮楚?   又会不会认为她在和维扬旧爱难断?   “我、我有事先走了,再见。”   陶然怂了,在匆匆地维扬道别后,她转身就走。   边走边低头看,看来不来得及将顾淮云拦截在大岩石的那头,不让他看到维扬。   但刚才她耽误了太多时间,一抬头,男人高大颀长的模样就落入了她的视线内。   顾淮云站着,却没在看她,而是透过她,看向她身后的维扬。   陶然的脑子瞬间就空白了,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不知道该说什么样的话合适。   说她和维扬只是偶遇?   如果现在他们站着的地方是安城任何一个街头,都有偶遇的可能。可是这里是蝴蝶谷,这该有多恰巧才能偶遇得上。   又慌又乱的情绪顺着她的脊椎丝丝缕缕地爬了上来,像攻上来一群噬心的虫蚁,让她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茫然无措过。   压了压唇角,陶然惊慌的眼神看向顾淮云,“顾老板……”   “过来。”男人朝她张开了宽大的手掌,声色低沉。   陶然盯着那只大手,被人掐得紧紧的心也开始松了绑,大口地喘了两口气后,迎着那只一直在等着她的手走了过去。   溪边的石头松动空泛,不踩稳了很容易滑动。她的心思整个都在对面这个男人身上,哪里顾得上。   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对她颇有微词,“能不能看着点走?”   陶然的脸部神经抽动,想对他笑一个,但她控制自己表情的能力有点弱,没能成功地笑出来。   “啊!”   在她彻底失去平衡前,男人的手臂牢牢地圈住了她的身体,垂着深冷的眼眸,“笨死了。”   “然然。”陶然刚站好,就听到山路的另一端,维扬在叫她,然后问她,“你到底是看上他的钱,还是看上他的长相?”   陶然不太明白维扬这么问的用意是什么,但她还是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回答道――   “都有。”   回答完之后,她觉得不太全面。   不只是钱和长相,还有他对她的好,照顾她,还有……他床上的功夫也挺让她满意的。   “所以,你把当年对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重新对他说一遍、做一遍吗?”   “……”   像寒冬腊月里,被人迎面泼来一盆冷水一样,陶然只觉得从头凉了下来,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冷战。   山风不应该这么冷的。   慌乱的眼神跌跌撞撞地挨进了顾淮云的眼里,陶然张了张口,却突然失去了语言功能,只能抓紧了他扶着她的手臂。   “我不介意。”男人的嗓音浑厚低沉,带着无法抵挡的坚决,“只要是她的,我都不介意。”   这话,是他替她回答维扬的。   听到石块被踩动的声音,陶然没有回头去看,但她猜应该是维扬离开了。   她维持着原先的动作不动,只是低下了头。   维扬……   你差点陷我于不仁不义之中,你知道吗?   “在想什么?”她的下巴被男人抬了起来,“人都走了,你在想什么?”   陶然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问道,“如果我说我没有再和维扬联系,刚才真的只是意外碰到他,你信吗?”   男人不答反问,“你在怕什么?”   这个时候,陶然才发现自己的掩饰实在有点拙劣。她的身体是抖的,连牙关都在打着颤。   “我怕你生我的气。”陶然实话实说,“我是沿着溪水一路走过来的,给你发了信息后,就接到你的电话,然后在这里一直等你。你来,我很高兴……我没想到维扬居然也在这里,你来之前,我和他才说了几句话……”   陶然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话,最后没说完就被男人揉进了他的怀里。   他喟叹了一声,“我信你,我说了不相信你吗?”   “嗯。”   “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别害怕。”   “嗯。”   “你和维扬感情结束,你是受害者,没有对不起谁。”   “嗯。”   “你看上我,是因为我太有个人魅力,这个也怨不得你。”   “嗯。”陶然像是要破涕为笑。   “还有,”顾淮云掰起她的脑袋,手指从她柔软的发间穿过,“以后再遇见维扬,不用这样跟见了鬼一样。”   “……”   可以,顾老板的想象力日益精进,很好。   “做不成恋人,可以做朋友。做不成朋友,但也不要做仇人。”   陶然想狡辩,“我没有……”   对于维扬,她很清楚,早已完全放下。   如果说还有什么遗憾,那就是她始终不想和那段时光和解。   她用尽全力爱过的五年,到最后告诉她,她是错的。她实在接受不了。   顾淮云看着她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要是像仇人一样,那只能说明你还没有彻底放下你的心结。你不能让过去的事一直搁在你心底不去解开,不然对你……”   说到这里,男人顿了一下,“对我,都没有好处。”   “叮叮――”   溪水清凌凌的,声音也干净,经过两人的身边,又顺势流走。   “对不起……”她没什么好说的,因为他说的都对。   男人眉眼深沉,低头在她唇瓣上轻咬了一口,“走。”   “回去吗?”陶然的手被他抓在裤兜里。   路不好走,她总要走两步滑一下。但她也是故意的,反正身边有人不会让她摔着。   男人却是走得沉稳至极,视线往前方投去,唇畔逸出一丝笑来,“不回,踏春去。”   “……” 第246章 她对他来说,是失而复得(二更)   男人却是走得沉稳至极,视线往前方投去,唇畔逸出一丝笑来,“不回,踏春去。”   “……”   看来他这顾氏总裁做得真闲,越来越随心所欲了。   男人说踏春,不得不说,这山间的春色真的是钢筋水泥森林所不能比的。   满眼葱茏的绿,深绿叠着浅绿。山花开满了,沉甸甸的,一茬接着一茬。清风拂面,荡漾着人的心也不安分起来。   陶然一路恬不知耻地找话,“你怎么找来了?是想玩,还是想我了呀。”   “呵……”顾淮云的笑声很轻,也很短,短得不像是在笑,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一声嘲笑。   “你觉得我想你的几率有多大?”   没多大。   陶然在心里暗暗说了一声。   “嗯……应该不大,差不多有个七八成,顶天了。”   男人偏头,睨着她,无语的表情保持了几秒后又是一声轻蔑的笑,“你怎么不说八九成呢?”   陶然摇头,说得头头是道,“做人还是保守一点比较好,话说太满了容易比较没有余地。万一打脸了,很疼的。”   “没事,多打几次,习惯了就好。”   陶然继续摇头,“做人也要有志气,不能总被打脸,还被打习惯。这不是我做人的风格。”   “那你做人的风格是什么?”   “我做人的风格啊,”陶然想了想,脸不红心不跳地扯着歪理,“就是高调做事,低调做人。比如说,我明明知道你想我有八九成,但我只说成七八成。”   “呵呵……”这次,男人是真的笑了,“行吧,你说几成就几成。”   “真的啊,顾老板,”陶然感觉自己算得真准,“你这样可不行,你这叫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不太好,真的。”   “陶然,”顾淮云蹙起眉头,“要是再给我蹬鼻子上脸,我就……”   “啪!”猝不及防地,陶然在他脸颊亲了一口。   亲完,陶然弯着笑眼,“忘了告诉你了,其实我和你想的一样多。”   她的月牙眼,不管看几次,都能轻而易举地撩拨起他的心弦。   有几丝碎发被风吹乱了,拂在她的眼睛上。   顾淮云用指腹拨开碎发,俯下腰身,一个温热的吻落在倩秀的眼睛上。   会来蝴蝶谷找她,是因为他派去的人回报说,看到一个和维扬很相像的年轻人跟在了企鹅服饰的员工后面,去了蝴蝶谷。   这段时间,他会开始留意维扬,是上次在白忱的诊室意外遇见维扬和他母亲。   后来,他又打听到消息,就在年初,维扬母亲的病情复发。而这次,他们采用的是保守治疗。   根据主治医师的判断,维母最快就两三个月的寿命,最长也不过四五个月。   前一段时间,他去服装厂接人回家,在厂区外遇到过维扬。彼时他戴着鸭舌帽,半张脸还被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就是故意伪装过的维扬还是被他一眼看出来。   就算他知道,现在陶然的心在他这边,但他也不敢赌。七年前的事,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一次。   她对他来说,是失而复得。   人生没有几次失而复得的机会,他不敢再冒险。   顾淮云的吻很克制,时间也不长。亲完后,掌在她后脑勺的手却没松开。垂着眼看她,眼神里流露出的是些许难以言喻的情绪,很明显。   她不相信一个人会没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他只不过是把这些情绪都控制得很好罢了。   但现在,他却对她展现出这些,陶然莫名地感到心疼。   “这里,你来过吗?”   顾淮云勾起唇,哑着声,“没有。”   “我带你去个地方。”陶然调皮地挑了挑眉头。   顾淮云跟着她走,“难得还认得路。”   “嗯,我就是这么一个宝藏女孩。”陶然大言不惭。   蝴蝶谷在被开发前也是有人住过,都是几十年前的一些老猎户。后来人走的走,死的死,最后只剩下半山腰落着几处荒废的房屋,被一把把生了锈的锁锁上了。   一段旧光阴也就这样被锁在了抛荒的旧屋里。   只有明媚的春光一年又一年地,如约而至。到时间了,也走了。   “累吗?”山路难行,陶然的额头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细汗。   男人的体力比她好,连呼吸都还很均匀,勾手掐了一把女孩红扑扑的脸颊,“看来你又欠练了。”   你才欠练。   你还欠打。   陶然带他来的是一处快到山顶的平地上。平地不是人工凿的,而是一块平整的巨型石头。   站在平地上,视野辽阔。远处云和山相接,白色和青色交融。天地交接,把万事万物都容纳于中,很容易让人生出“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的感慨来。   顾淮云站在山崖的边缘,临着风。   陶然不放心,将人往里拽了两步,“走进来一点,我恐高。”   “是你恐高,还是怕我掉下去?”   男人很不给她留面子,陶然不服气地嗤了一声,“你要掉下去了,我有多少的财产可以继承呢?”   顾淮云瞪她一眼,“整天就想着我的钱。”   陶然忘乎所以,“不止,我还整天馋着你的身体。”   “……”   男人快要转走的眼神猛地又移回到她脸上,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接。   陶然自知失言,但她不打算挽回,反而是变本加厉,“我就不信你们公司的那群女员工不馋你的身体的。”   男人抓住了在他胸前指指点点的手,左手揽在了她的后腰上,“正经事没办几件,整天就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们馋也没用,因为……”陶然鹦鹉学舌,曲起食指勾住他的下巴,“你已经被我得到了。”   “嗯,就属你最厉害。”男人笑意吟吟地看着她。   也许是两人挨得太近,又也许是这个话题太有内涵,陶然竟觉得有几分热意,滚滚地从神经中枢窜到她的大脑里。   “别再这样看着我,这里没人,挺适合打……”   剩下的两个字,顾淮云是紧贴着她的耳廓说出来的,只有她听到,连站在旁边的歪脖子老树都被瞒住。   陶然偏开头,啐他一声,“流氓。”   “骗你的,我也舍不得。但是什么时候答应我去我办公室做一次?”   陶然不太理解,男人为什么总在这些事上念念不忘,连看起来清冷禁欲的顾淮云也不能免俗。   但这,是不是也说明,她对他,还是有很大吸引力的?   “再说吧,你们公司女员工要知道她们的老总是这样一个人,估计心都得碎了。”   男人对自己的行为毫无辩解,抱着她,开心地笑了起来。笑容放肆,胸腔震动得很厉害。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后,沿着山路继续在山里晃荡。   在路过一个佛龛时,顾淮云停留住脚步。   看神像,供奉的应该是土地公和土地婆。   佛龛也很简陋,左右并排的两尊神像摆在一个山洞里。   山洞是人为凿出的还是天然形成的,不大能辨得出来。连神像的彩塑也都褪得七零八落,能看得清的是两尊神像的表情。土地公的表情偏于严肃,而土地婆则面带微笑,慈悯地看着众生。   陶然跟着驻足,这个地方,她曾经路过,但都是看一眼就走。   “你还信这个啊。”   男人抿着嘴,半晌才开腔道,“你说等我们老了,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   “……”   陶然没想到他特意停下来,思考的是这个问题。   “我觉得,你老了,肯定比土地公帅气。”   顾淮云回她,“那我觉得,你老了,肯定比土地婆笨。”   好吧,笨就笨吧。   智商这玩意,她就不配拥有,是吧。   两人边走边进行无聊的对话。   “顾老板,那等我老了,你会欺负我笨吗?”   “应该会。”   “世事难料,也有可能你得了老年痴呆呢。”   顾淮云失笑,“你怎么不是盼着我老了以后住进ICU,就是盼着我得老年痴呆?”   “嗯,人生还是要有点盼头的好。”陶然说得振振有词。   “那你就不能盼着点我好?”   陶然讨价还价,“如果你答应不欺负我,我就盼着你好。”   “没良心。”   没良心带着老了有可能会老年痴呆的顾老板在山里兜兜转转了小半天才下了山。   到山脚的停车场,陶然拨了曹仲的电话,说是一拨人还未尽兴,打算留在农家山庄里吃过饭再回去。   顾淮云开车来,陶然和曹仲说明先行回去。   挂了电话,陶然看到前方的公共厕所,“我去一趟洗手间。”   顾淮云从车里找出烟,点燃了,等在车头旁。   “顾先生。”   维扬现身的时候,顾淮云毫无准备,差点被含在嘴里的烟呛了一口。   “嗯。”惊讶转瞬即逝,顾淮云面色无异地回看维扬,口吻也是稀松平常的,“还没回去?”   “刚刚从山上下来,没想到又碰上顾先生。”维扬恍惚,说话的语气更像是喃喃自语,“这里有太多回忆,一不小心就花了这么多时间。”   顾淮云点点头,似是对他的话的肯定,吐出一层乳白色的烟雾后,不紧不慢道,“你还年轻,凡事还是得往前看的好。”   维扬扶额苦笑,“人是要往前看,但有些事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   “如果是这样,那吃苦头的还是你自己。”   顾淮云年长维扬不过两岁左右,但他的成熟和稳重,就算维扬再过两年也不会拥有。   “嗯,我知道,当初我逼着然然分手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第247章 做能让那个男人骄傲的顾太太(一更)   一再被维扬挑衅,顾淮云并未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连表情也是安之若素,就好像,维扬对陶然的念念不忘也从未被他放在心上。   “她现在过得很好,这点你不用挂念。”   维扬叹息一声,“嗯,这个我看得出来。”   “令堂的事,如果有需要,尽管开口,不用客气,能帮得上忙的我会尽量帮。”   “你怎么知道……”维扬面色突变,但很快就显得了然,“是白医生说的吧。”   顾淮云不置可否,只吸了一口烟。   维扬沉默完,问道,“你不介意我和陶然的过去?”   “都说是过去了,介意它做什么?”顾淮云看着手中转动的烟蒂,笑答道。   维扬抓住他话里的漏洞,紧追不舍,“是因为过去了不介意,还是你根本就不介意?”   这话,乍听之下,相当的绕。   顾淮云吐出一口烟,表情掩映在烟雾中,染上了几分思索的深沉,最后才开口说话。   “我认识陶然比你还要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太过刺眼的缘故,维扬紧缩着瞳孔,目光带着一点怒意和不善看向了对面的男人。   顾淮云似乎料想到他会有这样的表情,两肩随着喷薄而出的笑一耸,“我第一次遇见她时,在我家,那时她才上高一。”   维扬只觉得身体像沙漏一样正在流走,偃旗息鼓的语气,“她肯定感动坏了吧,看到你爱她爱了这么多年。”   “她还不知道。”   顾淮云在维扬难以理解的眼神中抽完了最后一口烟,“知不知道这些事,意义都不大。没有必要再增加她的负担,现在这样也没差。”   “她……是在什么时候爱上你的?”维扬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的唇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里也是空荡荡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顾淮云滚了滚喉结,那颗燃到头的烟蒂被他踩在了脚下,“具体是什么时候,我也不清楚。这半年来,她经历了很多。很多次,甚至连命都快没了。我只是比你幸运一点,陪在了她的身边,也算是我趁虚而入。”   “不是,”维扬面如死灰,否认道,“你不是比我幸运,而是你从来没有放弃过她,而我却亲手将她推进深渊。”   “这也怪不得你,有时候有些选择就是这么无奈,但你不得不做。”   维扬摇头,“可是我现在后悔了,后悔了。”   走之前,维扬说了最后一句话,“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不会离开她。”   **   从卫生间里出来,站在春日下,陶然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手搭凉棚,远远望去,男人正立在停车场中央。   “等久了吧,突然肚子疼。”陶然一蹦三跳,来到男人面前。   “怎么突然肚子疼,要不要看医生?”   这个就是小门小户和他这种高门大户之间的区别。屁点大的事都要找医生看。   陶然跳上车,绑好安全带,“如果你把看医生的钱直接给我,我保证以后都不会再突然肚子疼。”   顾淮云没理她,一打方向盘,黑色大奔开出了停车场。   那天晚上,两人谁都没有再提起维扬。不知道顾淮云有意还是无意,陶然几次想提起,都刚好被他遮盖过。   只是那天晚上,他做的时候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凶狠。温柔也有,但陶然还是被他弄到哭。   后来,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眼眶还是潮湿的时候就睡了过去。   **   立夏过完后没几天是母亲节。原本是西方的一个节日,但被年轻人也过得热热闹闹的。   陶然决定上班半天,翘班半天。下午去龙云寺找她妈过母亲节。   这一段时间,周俊廷教她打版。凭着她笨手笨脚的资质,费了周俊廷不少的口水,也费了不少的纸片。   做好纸样后,她有时候也会跑到车间去找出合适的面料,剪裁后,试着车成样品。   大多数都毫无意外地遭到周俊廷无情的吐槽,也有一两件,他看了只是哼一声,便不说话了。   陶然知道他这是还算满意的意思。   周俊廷有一次问她,被他骂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毕竟她是顾太太,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应该都会衣食无忧,完全不需要她这么拼命。   陶然回他,他愿意骂她,说明她还有的救。有名师出高徒,也有严师出高徒的说法。   至于顾淮云会保她一辈子衣食无忧,这点她不否认。但这个不是她想要过的人生。曾经她已经混吃等死虚度了二十多年,现在她不想再一无是处地过日子。   她说她想做能让那个男人骄傲的顾太太。   当时,她就这样回得挺壮志豪情的,结果还是被周俊廷泼了冷水:不要随随便便地白日做梦,不是所有的丑小鸭都能变成白天鹅。   这天,陶然对着人台做纸样,曹仲兴冲冲地进到办公室里来。   “小然,好消息。”   陶然将顶针固定好牛皮纸,才抬起身来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啊仲叔。”   “周先生好。”回话前曹仲先对着周俊廷问好。   在企鹅服饰,周俊廷的地位很高,连曹仲都对他敬三分。   周俊廷抱着书在看,闻言,点头回礼。   “就是上次你们设计的那款校服,这次在会展上被很多家学校看中了,这不,订单上门了。”   陶然还茫然着一张脸时,周俊廷的视线一直没离开书面,但从鼻孔哼出气来,唇角往一边勾起。   他这个表情,很淡,但不难看出,有几分是高兴的。   “这次还多亏了周先生,本来这次服装会展,我们的展位排得位置也不好,但宣传效果是最好。”曹仲话里的感激不言而喻。   周俊廷翻过一页书,并未搭腔。   陶然笑道,“人家周先生可是帕森斯设计学院毕业的,他的校友都是大佬,什么MarcJacobs,AnnaSui,山本耀司,都是。人家可是要在米兰、巴黎开个人时装秀的人,设计我们这些中小学生的校服,小意思。”   周俊廷的口头禅说的次数多了,陶然也背得滚瓜烂熟。但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都多了一份讽刺的意味。   周俊廷终于抬头,向她投来警告的目光。   陶然不在怕的,笑笑道,“快十点了,我请周先生吃点东西吧。”   “你把钱转过来,我自己点外卖。”周俊廷一点都不客气道。   “小然,那些订单,我这边就处理了。”曹仲报告完好消息,没空多闲聊,转身就要走。   陶然点头,“那就麻烦仲叔,受累了。”   曹仲摆摆手,脚步匆匆地走了。   周俊廷点了一份水果拼盘。他在身材管理上比季博还要严苛,一日三餐都要计算着卡路里吃饭。   陶然无法理解他的做法,如果说他是模特她还好理解,不过一个服装设计师,有必要吗?   水果店离服装厂不远,十几分钟后便被送了过来。   自己出的钱,陶然没客气,丢了铅笔和曲线板,凑到周俊廷身边要几块水果。   周俊廷数落她,“你现在一个电话过去,顾淮云能立即给你盘下一家水果店。”   陶然装作没听见,“周先生,我只要几颗圣女果就好。”   “嗯。”   周俊廷嘴上狠毒,但事情办得还是挺人性化,看他点的三大盒水果拼盘就知道有她的份。   陶然拿起水果签要去扎圣女果,周俊廷正在打开第三个水果盒。   一道恶心的呕吐声破坏了难得的和平美好的画面。   周俊廷:“……”   陶然想忍住,脸色尴尬地指着一块榴莲,“这个好臭……呕……”   周俊廷一脸便秘的神情,有点绝望地看着陶然。   陶然挤出一丝活跃现场气氛的笑容,可惜胃里的反酸感越来越强,她只得先冲进卫生间里。   她庆幸的是,她的失礼行为没有影响周俊廷多大的胃口。等她清洗干净再出来时,周俊廷正在吃让她恶心到吐的榴莲。   这心理素质真好,要不说是森帕斯设计学院出来的人。   但是,陶然也有疑惑。榴莲这玩意儿,她是不吃,但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才对。   “你不吃榴莲?”周俊廷边吃边问。   陶然站在窗口,鼻子捏着,“不吃。”   周俊廷白眼瞟了她一下,“不吃就不吃,至于么,闻一下就能给你闻吐了?”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感觉特别臭。”陶然往窗外偏了一下头,换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哎,我说,你是不是怀孕了?”   “……” 第248章 翘翘……我怀孕了(二更)   周俊廷问得很随意,估计他自己都不大相信陶然怀孕了。这段时间,他天天来服装厂报道,也没听说她怀孕。   看着也不像是怀孕的样子。   “不会是真的怀孕了吧。”周俊廷往嘴里塞下最后一点榴莲,也愣住了。   陶然努力转动着僵固的脑子,本能地矢口否认,“没有!”   除了最初的两次,后来顾淮云都戴套了。   不会那么刚好。   “哦。”周俊廷被她吼得莫名其妙,怏怏地说道,“没有就没有。”   脸转向窗外,陶然大口地呼吸着,心跳有点快,是被吓的。   下午去龙云寺,陶然没有打车,而是选择坐公交走的。   公交车摇得慢,似乎这样也能把时间放慢。   因为周俊廷说的一句有口无心的话,她到现在还硌在心里。   有这种翻江倒海一般的呕吐感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在蝴蝶谷吃了一口羊肉串也是这样。   如果说榴莲是她不喜欢的食物,那羊肉呢,她明明有吃羊肉的。   其实去药店买一支早早孕测试一下就可以知道到底是不是由于怀孕引起的,但她下意识地就断定自己没有怀孕。   因为她只想过暂时不会要孩子,却从没想过如果有了该怎么办。   因为没想要,所以觉得也不会有。   再慢的车,也有到的时候。从公交车上下来,阳光照了她一身。   夏天越来越浓烈了。   走了一段路,陶然又看到拱形的红漆金钉门外站着的夏寄秋。   “妈。”陶然加快步伐。   “没事又过来干嘛?”夏寄秋嫌光线强,用手遮着眉头,看她。   “今天母亲节,还不让我过来啊。”陶然将怀里的花束递给夏寄秋。   里面有康乃馨和玫瑰花。   “又乱花钱。”   说起这个,陶然一脸苦恼,“顾老板一直给我钱,我都花不完了。”   夏寄秋装腔作势地斜了她一眼,表示不买账。   陶然笑了,“这个真没骗你,妈,你女婿真给我好多钱。”   至于具体多少钱,陶然都不敢直说。一枚晴水玻璃种观音都快300百万了。   “淮云今天没陪你来?”   “他今天忙,没时间,不然他也来看你了。”   夏寄秋接得很合情合理,“没时间就不用来,我都这样,有什么好看的?男人啊,事业最重要。还有你,也不用来的。”   “……”   陶然悲哀地断定,在她妈心里,她真的连顾淮云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迈过第二道门后,夏寄秋照例说道,“来,先给菩萨请个香。”   陶然也不知道给菩萨请香的意义在哪里,对她来说,烧那三炷香的意义纯粹就是为了她妈高兴。她妈比那有求必应的菩萨还重要。   “妈,今天母亲节,我带你出去吃饭好不好?”   “不好。”夏寄秋拒绝得很果断。   从木架上抽出三支檀香,在一旁的红油烛上点燃了,交到陶然手里,叮嘱,“诚心一点拜,求观音娘娘赐一个孩子给你。”   “……”   陶然在心里对着金身塑像说道,“我妈开玩笑的,菩萨千万别当真。”   白色的香烟袅袅,安静地升腾着。   陶然拜了三拜,正要往香炉里插香,喉头又不由分说地涌上来一股酸水,直冲到她的鼻腔里来。   她拼命地压制住,忙将香插入炉中,又往后退了两三步。檀香的味道没有那么浓郁了,她的气才顺了一点。   但气顺了之后,她的心却是慌了。   不能再自欺欺人。   “妈,我突然想起下午还要签一个合同,我现在先回一趟服装厂。”   陶然顾不上她妈的碎碎念,急急忙忙地拦下一部出租车后,赶回公寓。   她没有用过早早孕,她说要早早孕,药店的店员问她要哪一种时,她才知道早早孕原来还有这么多种。   本着一分钱一分货的原则,陶然选了一个最贵的。   回到公寓,她一头钻进卫生间里。   说明操作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不下十遍,陶然才开始测试。   她在心里默念,一条杠是安全的,两条杠是危险的。   说明书里写道,要等三分钟,但没有三分钟的时间,陶然就看到了结果。   是危险的两条杠。   那个时候,陶然的脑子还是懵的,好像还没真正意识到,这到底代表了什么。   只知道,她测出来的是两条杠。   然后呢,然后怎么办?   陶然回头翻看说明书,可惜说明书并没有写明如果出现两条杠,要怎么处理。   测之前,她很慌。甚至从龙云寺坐到公寓,这一路,她的心都是揪着的。   但现在出现了她最不想看到的结果时,她居然没有什么想法。   也不感到害怕。   冷静地处理掉纸杯里的尿液和验孕棒,陶然将马桶盖翻了下来,坐在上面。   思绪像凝固了一样。   但她也不是什么都没想。   她想的是,到底是哪一次中招的,第一次,还是第二次?   顾淮云的办事效率是真的高,就这么两次,就把种埋在她的肚子里了。   等她从卫生间里出来,一抬眼,才发现窗外的天都黑透了。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她不过坐了一会儿,怎么天都黑了呢。   陶然没开灯,而是摸到沙发,从包里翻出手机。   “喂,小然。”   几个小时了,她终于听到声音。江翘翘的声音像是一把剪刀,把她的混沌剪了一个口子。   “翘翘……”陶然很平静地说道,“我怀孕了。”   江翘翘的声调比她的生动一点,“那不是好事吗?恭喜你们啊。”   “可是我不想要。”陶然垂下肩头,把自己缩成一团。外面是无边无际的黑,显得她太渺小无能。   “干嘛不想要?你跟我的情况不一样,顾淮云是很有担当的男人,你会对你、对孩子负责任的。”   “这些我知道。”陶然吸了吸鼻子,疲倦至极的声音,“但是,翘翘,我怕。”   “怕什么?你们是缺钱还是缺房子?还怕养不起一个孩子吗?”江翘翘嗤笑道。   陶然的眼在黑暗中抓不住一个焦点,“不是的,我也不知道我在怕什么……”   电话那头,江翘翘也沉默,她也说不出有利的话来开导陶然。   都是第一次生而为人,很多事,她懂的未必会比陶然的更多,也未必比她看得更明白。   “翘翘,”良久后,陶然艰难开腔,她想在混乱的脑子里抓到那一点不安和畏惧,“我不知道什么东西能够长久,万一、万一哪一天我和顾淮云分开了呢,这个也是说不定的事,对吧。”   “山盟海誓、至死方休,怎么可能?很多事都是说结束就结束了。要是有孩子,顾家肯定会霸着不放,到时候放手的肯定还是我呀。”   这个世道有多狰狞,多残酷,江翘翘是体会过的。   所以她无法反驳出陶然的话,她自己凉掉的心都还没捂热呢。   “那你要是把孩子打掉,顾淮云同意吗?”   江翘翘不知道陶然那边的情况,半天不见她回应,正要叫她,却听到陶然说道,“我没打算告诉他。”   “哦。”江翘翘应道。   挂了电话,陶然身体一松,倒在了地垫上,双手盖在了脸上。   顾淮云知道她不想要孩子,所以后来的每一次都自动地采取了避孕措施。   但这些不代表着他不想要孩子。   如果被他知道她把他的孩子打掉,陶然想,他会怎么对付她。   她可能会死得很惨。   还有可能会被扫出顾家大门。   但是,太快了。   真的太快了。   正如谢兰说的,他们连对外公布她名分的酒席都还没办。   顾英霆也根本没承认她这个孙媳妇。   她被顾英霆摁着欺负时,顾淮云有保护她,但不过是用钱来弥补她。用290万的晴水玻璃种观音来讨她的欢心。   她什么底牌都没有,在顾家站不住脚。连顾家的管家和佣人都没把她放在心上,她到底算哪根葱?   没有孩子还好,万一顾家翻脸不认人,她也就一个人,撕扯得不会太难看。   要是有孩子,她只会死得更惨,更难看。   远处有光走在天花板上,陶然睁着空洞的眼睛看一道又一道的光走过。   有一道逗留得挺久的,仿佛有几分钟时间。但最后还是消失不见了。不是跟其它道光那样滑走,而是慢慢、慢慢地淡下去的。   果然,什么都会消失。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陶然从茶几上摸下来手机。屏幕的光刺眼,她没看谁的来电便接了起来。   顾淮云的嗓音清清冷冷的,“怎么还不回家?”   “我在公寓。”   男人什么都没问,只嗯了一声,“我现在过去接你。”   “好。”   半个多小时后,男人拎着一袋东西打开了公寓的门。白色购物袋上印着一家生鲜超市的logo。   刚进门,顾淮云顺手开了灯才发现陶然躺在地上,连灯都没开。   将购物袋放在厨房的水槽里,顾淮云朝她走去。   光线来得猝不及防,陶然用手臂挡在眼睛上,顺便也不用看男人。   顾淮云站在她的身边,双手搭在腰间,默默看了她一会儿后,弯下腰,将人打横从地上抱起,放在沙发上。   “怎么突然又闹脾气?”原本质问的话,被他用无奈的口吻说出后,更像是变相的溺爱。   说她闹脾气,还不是拜他所赐?   没事,投那么准干嘛?   后面的措施都白做了。 第249章 孩子,我不打了……(一更)   顾淮云伸手帮她整理头发,“是不是跟俊廷学做衣服学累了?”   陶然的脸色不是很好看,连话都不肯说,只摇了一下头。   “那是厂里遇到麻烦了?”   陶然又摇了一下头。   顾淮云看出这是撬不出话来,没再问。平常看着挺听话懂事的人,要是让她倔起来,他也拿她没办法。   “肚子饿了没?我去做饭给你吃。”   陶然的表情终于有点缓和,委屈地撅了撅,“好饿了。”   男人刮了一下她的鼻头,起身,冷冷地扔给她一句,“等着。”   陶然将抱枕抱在怀里,坐在沙发上看这个男人摘了钢表和袖扣,挽起袖子,站在一个小得可怜的厨房里,沾着油烟,给她做饭。   她的肚子里怀上了他的孩子,正打算打掉,而他还一无所知。   **   “最后一次月经是什么时候来的?”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拿着报告单面无表情地问道。   陶然流利回道,“2月18号。”   “你怀孕十一周多了,身体有没有感到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   女医生按照正常的流程开单子,“这样,我给你开一点叶酸,你先吃,下次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到医院里来建档……”   “医生,这孩子,我不想要。”   女医生略微吃惊,“你这个有点大了,已经十一周多,确定不要?”   站在陶然身后的江翘翘一言不发,任由陶然跟医生商讨流产的事。   从门诊部出来,陶然躲到树荫底下。   怀孕了的身体就是不一样,这么折腾小半天,她就有点累得吃不消了。   江翘翘跑到医院对面的小卖部给她买了一瓶水。   “走吧,去那边打车。”   陶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我叫了车,快到了。”   江翘翘在路边找了一个位置蹲下,等车来。   昨晚顾淮云什么话都没问,盯着她吃了饭后,又收拾碗筷,洗干净了。   从头到尾,她什么都没动,就负责出个嘴吃饭而已。   忙完,他开车带她回了半山别墅。   对于她任性地消失半天,还让他到处找,最后找到公寓的事,只字未提。   连原因都没问一句。   仿佛,她任何发泄脾气的做法,他都能包容。她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哪怕任性得毫无道理,哪怕还不肯跟他透露一点点这么做的理由。   其实,他要是生气地质问她,一句话也好,也不至于她现在会有如此大的负罪感。   他对她,真的太好,太过纵容她。   车来了,两人同时上车。   陶然跟曹仲说的是出来见客户,只请了半天假。江翘翘心疼她,“还上什么班,回去休息吧,明天不是要动手术?”   “周俊廷还在厂里呢,我怕他起疑心。”   江翘翘只好施施然地将要劝的话都咽回到肚子里去。   下午两三点的时候,一个意外的访客来到服装厂。   “奶奶?”见到宋黛如,陶然诧异地叫一声。   宋黛如穿着一套淡紫色的套装,戴着一顶紫色的帽子,一见面就白了她一眼,“做什么一惊一乍的?”   她可不得一惊一乍的么?   现在的她做贼心虚着呢。明天她还得上医院一趟,把顾家的第一个曾孙给扒掉啊。   “奶奶,这里乌七八糟的,您怎么来了?”   “我有事跟你说。”   陶然的心冷不丁咯噔一下,这老太太耳朵不会这么长吧,不会是知道了她怀孕的事吧。   “什么事啊?”陶然淡定地装傻充愣。   “耽误你一点时间,前面有个茶楼,去那里说吧。”   说完,顾老太太径直朝她的车走去,陶然只得跟在她身后,心情十分忐忑。   小轿车缓缓驱动,没多久就停在了路旁的泊车位上。   直到下车,陶然也没想到什么对策。   那就只能横着来了,如果老太太非要专制统治的话。   毕竟孩子是在她的肚子里。   茶楼的环境不是特别好,一股的烟味,还有满地的葵花籽壳。难为老太太也下得去脚,在一个泛着霉味的小包厢里坐了下来。   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的司机立在门外,给两人阖上门。   茶水还没上来,宋黛如便开了腔。   “淮云为了你,要辞掉公司总裁的事,你知道吗?”   陶然一门心思想着,宋黛如会怎么对她说,比如,“孩子是我们顾家的,你敢打掉试试看。”或者,“孩子生下来,你想要什么条件尽管开口。”   所以,当宋黛如开口说的是顾淮云要辞职,陶然一时没转过弯来,“辞职?辞什么职?”   宋黛如压下嘴角,法令纹也被扯了下来,鼻孔被气得张大了不少。   陶然看着她七窍冒烟的样子,然后听到她冷哼一声,“你果然不知道。”   她该知道什么吗?   “你说顾老板要辞职,是辞什么职?”陶然没空计较宋黛如阴阳怪气的嘲讽,强压住大脑里疯狂跳动的神经,又一次问道。   宋黛如拍了一下桌面,“还能是什么职,他现在做什么,你不知道吗?”   陶然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人抡了一拳,懵了,连问出口的话也很傻。   “好好的,他为什么要辞掉总裁的职位?他辞了以后要干嘛?”   宋黛如抿紧着唇角,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最后把所有的怒火都压制住了,“上次他爷爷不是为难你么?拿他的总裁位置来威胁你,他为了给你出气,索性就不要了,看他爷爷以后还敢拿什么来威胁你。”   顾氏总裁,他不要了?   为了她?他不要了?   陶然立即停止了思考这些问题,她的脑子不停地盘旋着往外上升,没有尽头地不停地旋转着上升。   她有点承受不住这种感觉,胸口又像涨到了极限的气球,濒临爆炸的临界点。只要再放一点点的气进来,就会立即爆炸。   “奶奶,您等一下,我去看看,茶水怎么还没上来。”   “好啦,”宋黛如的情绪也是激动的,“我不是来喝茶的,我是来让你劝劝淮云……劝他别再做傻事。”   头越转越晕了,陶然想吐。   “那帮老董事也不同意他辞职,可是他……谁都劝不听,执意要辞,下一周就要开董事会。”   “他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你如果是真的为了他好,就劝劝他,不要任性妄为,一切以大局为重。”   陶然从茶座上下来,走到窗边,开大了窗户,大口地透着气。   耳边还响着宋黛如的“不要任性妄为,一切以大局为重”。   他原本就是一个成熟稳重的男人,带领着顾氏集团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奇迹。   而现在,他为了她,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变成了宋黛如说的任性妄为的人。   可是,真的是为了她吗?   “你听到我的话了吗?”见陶然一直没表态,宋黛如真急了,“既然他做这些都是为了你,那你也应该为他着想。不仅仅是公司需要他,他也一样,也需要公司做他的平台。”   “奶奶,您放心,您说的我都懂。”透了两口气,陶然才缓和下气息,“这些事我不知道,淮云是瞒着我的。但是现在我知道了,该怎么做,我心中有数。还有,谢谢奶奶告诉我,也谢谢奶奶能这样全心全意为淮云。”   宋黛如重新戴上帽子,“嗯,我相信你能好好劝淮云。”   在路过陶然时,宋黛如留住脚步,“他爷爷一辈子强势惯了,对谁都是这样的做派,对我,他也没几句好话。如果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宋黛如走后,陶然终于坚持不住,急急忙忙地找厕所,弯着腰,吐得一塌糊涂。   吐干净后,陶然冲了几分钟的水,才把嘴巴里的苦味冲淡了。再回到包厢时,只有一壶沏好的茶,静静地被人放在茶桌上,等着凉掉。   她想喝点,又不知道孕妇的禁忌,不敢喝,只好让服务员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慢慢喝完那杯热水后,陶然找出手机。   “喂,小然。”   “翘翘……”   “嗯,怎么了?”   “孩子,我不打了……”   **   “庐城那边的季度表还有账目表整理一下,晚上发给我。”男人的身形俊拔高大,一身西装板正挺括,手腕处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衫袖口。   跟在他身边的莫非应道,“好。”   “走之前,我得给顾温蔓找点事情做做。”男人低头笑了笑。   莫非心领神会地也跟着会心一笑,“庐城那边是该管一管了,好日子过太久容易废。”   “这两天再帮我约一约冯总。”   “好。”   两人边走边聊,走到办公室门口,顾淮云伸手推开门的刹那,便觉得有异样。   很快,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看到了人。   莫非的目光及时收回,往后退一步,“老板,那我先回去。”   “嗯。”   陶然并没有睡得多沉,门开启的时候,她就醒了。   “什么时候来的?”顾淮云翻看钢表,指针指向6。   陶然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语气软绵绵的,“还没五点来的,我看你不在,就在这里等了。”   “怎么突然想来找我?”男人走过去,面对着她坐在茶几上。大腿敞开着,模样有点慵懒,但又有说不出的魅力。 第250章 给你生一个小顾淮云,这个好处要不要?(二更)   “嗯,来查岗。”陶然盘腿坐了起来,往后一倒,歪在沙发背上。   男人眉宇间都染着笑,“那查出什么没?”   “暂时没查到。”   “如果查到,你打算怎么处理?”男人手握成拳,抵在膝盖上。小麦色的皮肤,手背上两三根青色的血管微微鼓胀着。左手手腕处,戴着一只钢表。   陶然的视线从他的手上收回来,翘起唇角,“等查到再说。”   她朝他勾了勾食指。   顾淮云眼睛一转,假装没看到,兜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偏开头去。   “……”   你大爷的,一定要这么傲娇的吗?   “你过不过来?”   顾淮云睨着她,面无表情,“如果不过去,你能奈我何?”   陶然放吓人的狠话,“最后再给你一次洗心革面的机会,再不过来,我可就要过去了。”   男人垂下头,两肩一耸,像在偷笑,“有种就过来。”   被下战书,陶然果断地怂了,偏偏还很倔强,“有种你过来。”   “我有没有种,你不知道?”   陶然心想,她太知道了,都播在她肚子里了,她还能不知道?   “我要过去了,你可别哭,你等着。”男人用指头隔空指了一下她,起身,走到大班桌边。   陶然还没想透他要怎么对付她时,男人迈着大步走过来,然后往她身上砸下一个东西。   “自己挑一个地方,在这里,还是去办公桌那边,还是去里面?”   陶然捡起那盒避孕套,目瞪口呆。   有一个成语叫做,自投罗网。   他一直都企图和她在办公室里做,跟她说过不止一两次,她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她来了,来就来了,还主动挑衅他。   不死她,死谁?   陶然将那盒避孕套压在屁股底下,用全身的力量护住,仿佛这样她就安全了。   最后一步,就差跪地求饶了,“我有正经事找你。”   陶然特地强调了“正经”两个字。   男人噗嗤一声笑了,暂且饶过她,“行,先说说你的正经事吧。”   “你先坐过来。”陶然展开手臂,求抱的姿势。   顾淮云麻木不仁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后,最后还是纡尊降贵地坐到她身边。   陶然投进男人的怀里,像只猫,安安静静的,但身体又是柔软的。   “是不是又遇上什么事了?”男人抬手,拥住女孩清瘦的薄肩。   “下午,你奶奶来服装厂找我了。”   陶然仰起头,和他对视着,她相信这样说,他一定能明白她想跟他说的是什么。   果然,男人问她,“你都知道了?”   他是俯视着看她,眼里落着软软的光,淡淡的微笑洒在光里,仿佛被人偷知了他干的好事后顽劣的笑。   “你奶奶说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男人的眼神深邃,且温柔,反问她,“那你相信吗?”   她有些相信宋黛如说的话,又有些不太确定。她怕宋黛如为了让她帮忙劝他,故意这么说,好让她心中有愧。   “我可以相信吗?”   陶然的上半身被他托着,悬在沙发外缘,双手攀在他的肩头。   “你是不是真的为了我,不做这个总裁的?”   问到最后,陶然的声音有点哽咽。   她希望她是那个罪魁祸首,但又害怕自己真的是那个罪魁祸首。   “如果我说是呢。”   顾淮云还是吊着她玩的语气,但陶然在心里基本可以确定了,“你为什么这么傻?”   男人轻描淡写的口吻,仿佛漫不经心的聊天,“在领证那天,我对你说过的,我不会后悔让你跟我结婚。我也说过,在顾家,没有人可以无缘无故地欺负你。”   陶然的眼眶热了,连呼吸都变得烫了起来,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还没开口,眼泪先顺着眼尾滑落下来。   眼泪没掉下来,被他擦走了,“哭什么?你是我老婆,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也不能这么说啊。   顾氏集团的总裁,不是随随便便的一个什么身份。这是多少人穷其一生,也达不到的高度,他竟然说不要就不要了。   对他来说,她是不是真的这么重要?   “那你能不能不辞职?”   男人含笑看着她,调侃道,“怎么,喜欢当总裁夫人?”   “嗯,”陶然很认真地回道,“总裁夫人多拉风,说出去能让人羡慕死。”   “做顾淮云的老婆就不能让人羡慕死?”男人掐了一把她的脸,咬着牙问的。   她的脖子悬空着,动一下都不容易,她还是点了点头,“嗯,我喜欢做顾淮云的老婆,但更喜欢当顾氏集团的总裁夫人。”   “现实的女人。”男人不痛不痒地嗔骂她一句,接着又问道,“是不是我奶奶叫你来劝我的?”   “你奶奶不说,我也会来劝你的。”   男人沉默半晌,“真稀罕总裁夫人这个身份?”   “顾老板,你要是不辞职,我给你一个好处,干不干?”陶然狡黠地眨了眨眼。   男人没把她的话当回事,有些敷衍的态度,“先说说看,是什么好处我再考虑考虑。”   陶然坐了起来,挨近他,又拉过他的手覆在她的小腹上,“给你生一个小顾淮云,这个好处要不要?”   陶然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顾淮云,整个人傻掉了一样。   什么反应都没有,像个木头人,直愣愣地杵着。   凡事走一步都要先算好几步的顾淮云好像被她这个消息打得完全措手不及。   “你傻了?”蓦地,陶然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心底腾地升起一股不祥的感觉,“你是不是也不想要孩子?”   顾淮云缓缓在她的小腹上贴近了他的手,眼睛再抬起来看她时,陶然似乎看到了他眼里翻涌而出的情绪,像一锅煮沸的水。   但是她完全读不懂他这样的表情,到底是喜还是怒。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的声音紧绷,甚至有些隐隐的颤抖。陶然禁不住把事情给招了,“昨天知道的。”   男人眼球终于浮动了一下,冷淡至极的口吻,“昨天就知道了,你现在才告诉我?”   陶然缩了缩脚,两手抻在沙发上往旁边挪动了一个身位,抓着最重要的王牌,“我现在是一个孕妇,昨天吐了一次,今天还吐了两次。”   “你刚刚说我也不想要孩子,是什么意思?”男人果然没有被她的苦肉计迷惑,条分缕析地找她算账,“你不想要这个孩子?”   陶然只觉得一股冷气从尾椎处倏地往上窜,然后横了横心,“是,我一开始是不想要这个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探一探她在顾淮云那里的底线在哪里。   “是不是跟我奶奶说的话有关?”她的手被男人死死地攥住,“我奶奶要是不跟你说要辞这个总裁,你就偷偷瞒着我把孩子打掉了?”   她以为她愿意改变自己的想法,他会高兴,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追究她的责任。   她只是想过而已,又没有真的把他的孩子打掉。   “如果我打掉孩子,你打算怎么着我?”   “陶然,我是不是太纵着你了?”   顾淮云阴沉的嗓音,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翻脸无情也不过如此,陶然也豁出去,“所以,你现在是后悔了吗?后悔了就说一声。”   但她的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她来这里找他,是因为不想他为了自己放弃顾氏总裁一职,是不想他为了自己牺牲这么多。还有,也想告诉他,他们的婚姻有了结晶,而她愿意破了自己的誓言,给他生下这个孩子。   她没料到事情的走向会是这样的。   记忆中,他们没有真正地吵过架,之前的争执都是有原因,因为误会引起的。但现在,明明什么矛盾都没有,他为了她跟他爷爷反抗到底,她想说的话不是这样的。   可是,为什么,她要说这样的话?   “对不起”就在她的唇边,她却没有勇气说出口。好像,说了就输了一样。   顾淮云没有再跟她吵,起身,踱到落地玻璃窗边,只留给她一个沉默寡言的背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玻璃窗外的天太空,他单手撑在玻璃窗上的背影显得过于寂寥。他的头往下垂着,陶然不知道他一个人在想什么,但他的样子好像是被人抛弃了一般。   这样的顾淮云看起来很脆弱,很无助。   陶然瞬间就心疼了,刚才还计较着输不输的问题,早就被她抛去了。   站在他的身边的时候,男人不为所动。   看来是真的气得不轻。   陶然又往前靠近一步,巴巴的语气,“我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以前,他很好哄的,哄几句气就消了,但现在,陶然没什么底,毕竟她是要把他的孩子打掉,这个事情确实有点严重。   “呐,我先声明啊,我只负责生啊,你来养,我养我自己都费劲。”   陶然看到他的侧颜,线条不再是紧绷着。   “我生啊,真的生的,以后我要是再敢提打掉孩子的话,你就打死我,行不行?”陶然在他面前坚定地竖起三根手指头,就差一句狠毒的诅咒了。   顾淮云的眼风扫了过来。   陶然松了一口气,“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别生气好不好?我最怕你生气了,真的,你一生气,我就好慌。” 第251章 在你心里,是不是孩子比我重要?(一更)   顾淮云终于转过一点头来看她,满眼的凉意。从脸颊到下巴的线锋利流畅,鼻梁高挺,薄薄的唇紧抿着,透着一股无情的疏离感。   也许人的骨子里就是贱的,他越是冷硬的模样,偏偏也是最能撩拨她的心,连眉梢都显得勾人。   “慌什么?你还懂得慌?”男人讽刺她。   陶然一句话都不敢顶的,“那你不生气了罢。”   “以后做事再敢擅自做主你试试看。”恶狠狠地说完这句,顾淮云的语调又软了下来,“有事你告诉我,我哪一次没有依着你?你不想要孩子,我后来不都戴了套了?”   “就刚开始那两次没戴,我就有孩子了。”陶然觉得自己真是冤死了,多渺茫的概率啊,就这样被她给撞上了。   “那就说明这孩子跟我们有缘。”   陶然翘了翘鼻头,不想反驳他。   “那你呢,还没答应我呢。辞不辞职啊?”陶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扑到男人怀里的,这时抓着他的西装前襟,不依不饶地摇着他。   “你想想,等孩子上学了,老师问,喂,这位同学,你爸是干什么的?孩子答曰,我爸是总裁。这画面,想想就爽,有没有,有没有啊顾老板?”   顾淮云受不了,“有有有!”   “那你是答应了?”陶然眼眸亮晶晶的,像是发光一样。   男人眼眸深深地看着她,点了头。   他答应了,陶然却是百感交集。   他们都太傻,都只想着为对方。   顾淮云松开她,陶然看到他走到大班桌边,拿起手机。   没多久,电话通了。   “喂,是我……嗯,你明天安排一个妇产科的专家,你嫂子好像是有了……”男人低低地笑,“好,那我明天就带她过去做个检查……有时间请你们……还怕没机会?孩子百日宴、周岁宴,有的是机会。好,知道了,先挂了。”   陶然在一旁都听得热了脸。   刚怀孕十一周就谈到百日宴、周岁宴,会不会太心急了一点?   她就知道他是想要孩子的,避孕也只不过是因为知道她不想生。   她现在突然有一点点庆幸,庆幸自己改变了主意。   结束和白忱的通话,顾淮云收拾桌面,按了内线,“我先走,有事打我电话。”   陶然在一旁听着他和莫非交代事情,然后她又听到他用很风骚的语气说道,“嗯,陶然好像怀孕了,我得先带她回去。”   通话没两分钟便结束了。   男人提上公文包,走过来。   “你怎么这么心急,等明天检查好了再说也不迟。”   说起这个,顾淮云的脸又是一变,“如果你昨天就告诉我,我还会把你的产检拖到明天吗?”   “……”   在这个梗过去之前,陶然决定她一定要夹着尾巴做人。   不是说孕妇的地位会提高吗?她怎么越混越落魄?   “晚上回去给我写2000字的检讨书。”男人想了想,良心估计过不去了,改口道,“先写1000字,剩下1000字,等你生完孩子再给我补上。”   “……”   她真的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   大奔从顾氏大厦离开的时候,陶然指明想回公寓。顾淮云没说话,但在分岔路口的时候,大奔朝着公寓的方向开去。   回公寓前,两人去了一趟超市。   在超市的生鲜区,陶然见顾淮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手机。   “是不是公司有事?”   陶然的视线接触到他的手机上,顾淮云也没遮挡着让她看,陶然下意识地将屏幕上的信息读了出来,“怀孕后,孕妇不能吃的食物大全,别为一时的侥幸埋下苦果……”   “以后不能再让你胡乱吃东西了。”男人自言自语的口吻跟她说道。   “……”   问题是,她什么时候胡乱吃过东西?!!   一路走过去,陶然看见红艳艳的山楂,突然想吃。   之前是没发现,现在知道自己怀孕了,陶然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的饮食习惯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比如,以前她不爱吃山楂,因为酸。但现在,她就喜欢酸的。   再说,山楂也不是很贵的东西。   平常,她说喜欢吃什么,顾淮云都会千方百计地满足她。   知道她喜欢吃松茸蒸鸡蛋,别墅的厨房里,再也没断过松茸。   结果――   “你不能吃山楂。”   陶然锁紧眉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时,被他的手机怼了回来,上面明晃晃的一行字,“孕妇不能吃的食物:山楂。”   “……”   这孕妇,她能不当了吗?   男人难得的低眉顺眼,“忍一忍,等孩子生下来以后,你想吃多少我都给你买,好不好?”   好不好?   好吧。   这趟买菜花了比平日多了将近一倍的时间。他不仅要查什么东西不能吃,还要查吃什么对孕妇有好处。   购物车也被他一直推着,原本这都是她该干的活儿。   收银台排起了长队,顾淮云推着购物车站在了队伍的最后面,低头刷着手机。   结账的时候,陶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柜台上的辣条。男人像是没看到她的暗示,径直刷了支付宝买单。   陶然是带着情绪走出超市的,故意大步地走在前面,和不给她买辣条吃的人拉开一段距离。   “别跟我耍脾气,没有用。”男人用冰冷的声音警告她,“给我走慢一点,天黑,万一摔倒怎么办?”   怒火就像一点就炸的汽油桶,被她压在爆发的边缘,陶然站定了,回身,几个箭步冲到他面前,“在你心里,是不是孩子比我重要?”   原来怀孕不仅是口味变了,连脾气也变了。   在这之前,打死她也不能问出这样酸到能掉出一身鸡皮疙瘩的问题来。   这次顾老板比较会做人,挺正经地回答她,“不是,你比孩子重要。”   “骗人!”陶然觉得他就是在忽悠她,“那你只想着孩子的事,还不让我吃辣条。”   他又不是不知道她喜欢吃辣条,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就买了很多辣条的。   “就算你没怀孕,我也不会给你买辣条吃。”   “……”   陶然用意念狠狠瞪了男人几眼后,气呼呼地转身,往前走。   走几步,回头,“我记住了,以后等你老年痴呆了,我就把你丢出去,让你找不到家。”   恐吓完,陶然头也不回地走。   顾淮云拎着购物袋,笑了。   能陪他相伴到老,他还有什么好怕的呢?他这辈子都没有遗憾了呀。   回到公寓,陶然是真的累了,想作都作不动,瘫在沙发上,只有喘气的份儿。   男人脱了西装,立马给她做晚饭。   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陶然又有点不舍,抱起葡萄干罐子,走到厨房里,“你也要上班,以后回别墅吃,或者去外面吃也行。”   男人没回头,将豆腐倒入锅中,“怎么,心疼我累?”   陶然往嘴里扔了两颗葡萄干,“行不行?”   “行。”男人朝她飞了一个笑眼,“我喜欢做饭给你吃,而且,你怀孕了,我什么都帮不上,给你做个饭,以表我的诚意。”   这说法挺迂腐的,谁叫她这辈子投胎做女人,生孩子不就是女人才能做的事吗?   但不是每个男人都像他这样。   其实做饭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恰恰是小事,能做到的反而不多。以他今时今日的身份,要吃什么没有,不一定非要自己动手。   但他愿意给她做饭,这一点,陶然不得不承认的是,她很受用。   只不过,男人的心意她受用了,但那道鲫鱼豆腐汤她受用不起。   只喝了一小口,她就吐了。她现在连鱼腥味都忍受不了。   第一次,陶然发现,孕吐是真的很恐怖,一点都没开玩笑。   “怎么了,是不是很难受,我现在送你去医院。”顾淮云急得团团转,更无奈的是他完全束手无策,“陶然,你别吐了,听话,不吐了,好不好?”   她不是故意要在他面前做样子,是真的抵抗不住胃部不停地翻滚。   等肚子都吐空了,那股反酸感才渐渐消了下去。   在洗脸的时候,陶然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看过去还挺吓人。   其实她觉得还好,就算第一次怀孕,她也知道孕吐是正常的现象。但刚刚的阵势把身后的男人着实吓得不轻。   从架子上拿下她的毛巾,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拧干了,男人拿着毛巾,仔细地帮她把脸上的水珠都擦干净,动作无比轻柔。   “别担心,等过一段时间就不会这样。”   男人的眼神压抑,静静地看着她,嗓音是从未有过的挫败,“如果可以,我真想帮你生孩子。”   “噗……哈哈……”   经过这么一顿折腾,她本来就没什么力气,她不想笑,因为笑也要费力气,但她实在忍不住。   “让我想象一下,顾老板怀孕了,顶着一个大肚子,哈哈……”   顾淮云失神地看着女孩满眼欢喜地开怀大笑,手捧住了她的脸。   她的皮肤很白,凝雪一般的白,铺在他的心头上,让他不禁喜欢。   现在也是白的,但却是犹如一张白纸,带着一种不太健康的面色。   小时候他经常饿肚子,有时候饿得都眼冒金星了。但他都不觉得苦。   现在看到陶然为他生儿育女要遭受这样的罪,舌根都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犹如黄连一般的苦味。 第252章 顾老板,你知道怎么做爸爸吗?(二更)   他的眼神很直白,也很浓烈,像黑暗的海水,还有温柔的波纹在他眼底微微荡漾,看得陶然心惊肉跳却又不免面红耳赤。   陶然想,也不能怪她怂,这个男人要是动起情来,换成谁都招架不住。   下一刻,深情款款的男人,用磁性、迷人的嗓音对她说道,“看你这么辛苦,今晚的1000字检讨书就先放过你了。以后再让我抓到你把柄,我就数罪并罚。”   哦豁,好吓人。   陶然甜甜地笑,“谢谢顾老板。”   “都要当妈的人了,还顾老板、顾老板地叫,一点规矩都不懂。”男人眼底对她的嫌弃半分都不掩饰的。   “嗯,我就喜欢这样叫。”吐完,陶然浑身都无力,倒在他怀里,娇软的声音问道,“顾老板,你知道怎么做爸爸吗?”   怎么做爸爸?   从小,别说父爱,连母爱他都没有得到一点。   对他来说,爱他的父母、相亲相爱的家庭一直都只存在他的梦里,一个是他可望不可及的梦。   “不知道,”男人的语气也是温柔的,“但我会试着做一个合格的爸爸。”   陶然相信他说的话,手摸着还是平坦的小腹,“嗯,我相信你会是一个好爸爸。”   “陶然。”   “嗯?”   “你别怕,我对你会比对孩子更好。”   陶然勾起唇角,“你傻啊,你还真以为我会跟孩子吃醋?”   两人静静相拥。   这个孩子来得很突然,也很顽强,两次就有了。但也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陶然觉得她和顾淮云之间多了一层再也剪不断的纽带。   成了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   那碗鲫鱼汤,他一个人全喝了。陶然矫情,不想吃饭,后来是顾淮云一口一口给她喂的稀饭,喂了一小碗。   晚上两人直接睡在公寓里。   陶然也察觉出来他不想回别墅,好像就想自己静静地体会这种喜悦。   卧室的窗外,月光皎皎如细盐,给房间里蒙上了一层纱。   顾淮云平躺着,陶然趴在他的胸口上。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想打破这种静谧又安逸的气氛,只有一室的月光在无声地流淌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陶然攀着他的肩头,唇凑到他的唇边,蜻蜓点水一般碰了一下。   碰完没走,借着皎洁的白光,男人深邃又平静的眼眸,她看得一清二楚。   呼吸几乎是在两人视线交接的时候变开始变得灼热起来。   陶然又情不自禁地低下头,轻轻地含住了他的唇瓣。   睡裙下,他粗粝的大手探了进来。   感觉到身体的变化,陶然放任着闭上了眼,像往常的每一次,把自己交到他手上,让他带领着自己去飘荡在人世间最美的感官刺激中。   只不过,预期中更亲密的接触却没有到来。   她睁开眼,便落入了男人意味不明的眼神里,他好像在克制。黑色的瞳仁压抑又深沉。   陶然受不了他这样看她,哑着声问,“怎么了?”   她其实想问为什么不继续,为什么明明很想要却又停下来。   顾淮云翻身,撑在她的上方,又引下脖颈在她眼睛上亲了一下,笑道,“想要?”   陶然在被子里扭了扭,像条蛇一样,以为他在故意吊她胃口,回答得很诚实,“嗯。”   “不给。”   陶然的指头狠狠地戳着他的胸口,“顾老板,别拿乔,好好地做个人,可以吗?”   男人吃吃的笑声闷在她的脖颈间,“傻子,你现在不能做。”   “!”   陶然不解又郁闷,“不能做是什么意思?怕少儿不宜?”   “你现在刚刚怀孕,对胎儿有影响。”   “……”   陶然震惊了,“所以我现在是吃也不能吃,做也不能做?”   男人又是一声笑,“猴急啥,等你生完不就可以做了?”   陶然的脑子转得比什么时候都快,“生完?那要等几个月?!!”   “呵呵……”男人从她身上下来,倒在枕头上笑个不停。   “但是之前不都还有做吗?还不知道怀孕之前。”陶然的反应迅速,一下抓到这个大漏洞。   顾淮云捏着她的鼻子,“之前?之前我是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还能由着你胡来?”   她胡来?   他怎么这么好意思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呢?这种事是一个巴掌能拍得响的吗?   陶然审时度势一番,发现自己不死心也不行了,躺了一会儿,她问男人,“这么长时间不能做,那你忍得住吗?”   顾淮云看着天花板,幽幽说道,“三十年我都忍得住,你说呢?”   话虽这么说,但陶然还是担忧,“我听好多人说,男人都会在自己老婆怀孕期间出轨。”   “那是别人,我说过,只要我们不离婚,这辈子我都只有你这一个女人。”   “不离不离,打死你我也不离。”陶然把自己缩起来,往男人怀里钻。   男人闷笑道,“打死我你也不用离了,直接守寡。”   陶然整个人都飘了,想入非非,“守什么寡,带着你的孩子和还有你的钱,再找一个!”   话音刚落――   “哎哟,我都快当妈的人了,你还打我?”   薄薄的被子里,她的屁股被一只大手毫不客气地招呼了一巴掌。   男人把话撂在她面前,“不听话,就算你以后当奶奶了,我也要打你。”   “……”   人生真的是多灾多难。   “打就打,谁怕谁,就是,以后能不能不要当着孩子的面打?”   “行,这个答应你。”   她的人生中最不平等条约就这样诞生了。   “睡吧。”男人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暗哑的嗓音在朦朦胧胧的视线里被拉扯得很有质感,像一只手无端拨弄着她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她的欲望来得快,去得也是匆忙。月夜静谧冗长,陶然在他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没心没肺地睡了过去。   等身边的女孩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顾淮云才睁开了眼,眼里一片清明。   从女孩身下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顾淮云起身,走到了卫生间。   没多久,卫生间里响起了“哗哗”的流水声,间隙夹杂着一两声男人压抑的叹息声。   **   陶然半夜醒来,想喝水,还没动弹,先感觉到腹部被压住了。不是很重,但能清晰地有知觉。   刚醒,眼皮太沉,半睡半醒间,她伸手去摸。   “顾老板?”等她知道是什么压在她腹部的时候,陶然短促地笑了一声,手指绕着他的耳廓转,“你躺我肚子上干嘛?”   男人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把你吵醒了?”   “没有,”陶然想起来,身体却使不上劲,最后只好作罢,“我渴了,想喝水。”   闻言,男人掀开被子,落地,走出卧室。   应该是给她倒水去了。   陶然心安理得地躺着,等着他来伺候。   果然,顾淮云端着马克杯进来,“起来喝。”   见有人照顾,她全身上下的细胞都矫情得要死,“起不来,你抱我。”   男人坐在床边,抬起她的上半身,陶然这才配合着把水喝了。   “还要吗?”   “不要了。”躺下后,喉咙的干涩瞬时得到了解脱,陶然又问回原先那个问题,“大晚上,你不睡躺我肚子上做什么?”   顾淮云帮她掖好被子,端着马克杯,把剩下的水喝完了。   知道他这是在逃避,陶然没让他得逞,“顾老板,你是不是太高兴了,高兴得都睡不着了?”   今晚的夜色太美,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   陶然看到男人眉眼都沾满了笑意,唇角高高挂起,嗓音顽皮,“我刚刚和孩子打了个招呼,告诉他我是他老子。”   “……”   陶然也是服了他这清奇的脑回路,“他现在才多大,还打招呼。”   男人又是笑。   月光下,他笑得跟个孩子一样。   陶然心疼,“赶紧睡觉去,明天再跟你孩子卿卿我我,培养感情。”   顾淮云收了笑,终于肯顺顺当当地上床睡觉去了。   陶然想,第一次当爹当傻了,这人。   **   第二天一早,陶然跪在马桶边吐得撕心裂肺,边吐边控诉,“你这什么破小孩啊,我不知道怀孕的时候,啥事儿没有,现在知道怀孕了,就可劲儿地折腾我。呕……”   “等他出来,看我打不死他我,呕……”   差点没把胆汁吐出来后,陶然终于感觉好点。   今天要去医院做检查,她还得空腹去。可是,就算让她吃,她也吃不下什么东西,搞不好刚吃下去又得全部吐出来。   哪怕她饿得眼睛都在发黑了,陶然也不敢吭一声。因为身边的男人的脸色看起来比她还糟糕。   自己痛苦其实不算最痛苦,真正的残忍是明明自己最在意的人在受苦,而自己只能束手旁观。   大奔里,季博在前面开车,顾淮云拥着她,神色凝重,“想吃什么,等检查完我就给你买。”   陶然想起小时候打预防针,陶利群就是这么哄她的,“等预防针打完,爸爸给你买好吃的。”   现在,她都这么大了,还有一个男人也愿意这样宠着她。 第253章 我对他的爱不会输给周先生(一更)   有白忱在,每一次到省立医院都开了绿灯。一个小时后,她拿到了所有的检查报告。   陶然是看到三维立体彩超的报告单,才对肚子里的孩子有一个真实的感受。   看着图片,有一种一下被拍踏实的感觉。   “顾老板,这是……我们的孩子?”   顾淮云站在她的身后,环住她半个身子,和她一起拿着那张报告单,“嗯。”   “怎么是这么个玩意儿啊?”陶然极其失望的语气。   顾淮云笑着用下巴撞了一下她的脑袋,“才十一周,还没发育好。”   陶然跟着笑,“长得丑不丑的先不说,但是脑子一定得随你,随你聪明。”   顾淮云的另一只手抱住了她的腰,鼻尖在她发间嗅了嗅,“现在肯承认我聪明了?”   “……”   陶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自取其辱的话题,收了报告单,手压在胃部,“饿了。”   “我去和白忱说一声,马上就来。”   男人步伐迈得很大,皮鞋踏在大理石上沉稳有力,因为走动,带起了西装衣摆。   不知道为什么,陶然想起了一句不怎么应景的诗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夜看遍长安花。”   两分钟后,顾淮云走出白忱的诊室,“走吧。”   和昨天那个女医生诊断结果差不多,她有孕十一周多,目前看来,胎儿都算健康。   做完产检,陶然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你不会再罢工了吧。”   男人倾斜在座椅上,姿态慵懒,手指包住了半张脸,“不会。”   别人巴望都巴望不来的工作,他倒好,赶鸭子上架似的,还得人哄着。   陶然觉得她的心可太累了。   “陶然。”男人正色道。   “干嘛?”   男人转过眼来看着她,“怀孕的事,暂时先不用告诉别人。”   陶然的心突然“砰砰砰”地跳得很急躁,只愣神了两三秒,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答应了他,“好。”   大奔滚滚往前跑。光线透过窗,在她的身上投下一块剪影。明晃晃的,亮得她心头发慌。   “别怕,有我在,我会护好你们娘俩。”顾淮云抓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安抚她,“你安心好好养胎,剩下的事交给我。”   对他,她从来都是放心的。他给她的安全感,就像一道墙,高高地筑在她的心头。   “我自己会小心的,你忙你的,不用担心我。”   她现在除了孕吐,身体状况还算良好,顾淮云也就放任着她回到服装厂里。   但放她回去之前,顾淮云跟她约法了很多章。   等她踏进厂长办公室,耳根才觉得清净一点。但也没清净太久。   “听说你怀孕了?”柠檬有多酸,周俊廷的语气就有多酸。   陶然吓一跳,明明她谁都没说的,“周先生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顾淮云亲口说的,你说我怎么知道的!”周俊廷拿着哀怨的眼神斜看陶然,“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陶然猜出顾老板十有八九是没好话,不敢再刺激他,昧着良心猜测,“说多谢周先生这段时间的指导和教诲。”   “屁!”周俊廷眉毛都快要气飞起来了,“他说你现在怀孕了,叫我不要再给你心理负担,说什么能学得成就学,学不成也不能再对你大吼大叫,更不能骂你了,以免影响你的心情,不利于他的儿子健康茁壮地成长!”   知音呐。   顾淮云怎么能算得这么准呢。   陶然默默开着小差,周俊廷见她不吭声,把自己越说火气越大,“你说我什么时候给你心理负担了?”   陶然求生欲很强,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我对你大吼大叫了?”   反正你就没有轻声细语过。   “还有,最过分的是,我、骂、过、你?”周俊廷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道。   陶然叹了一口气。   如果说“你这个笨女人,你脑袋长着是干嘛用的?”、“见过蠢的,就没见过你这么蠢的。”这些都不算骂人的话,那他确实没骂过她。   有一次,用中英文骂她,她还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这脑子有点two啊。”   当时陶然想,她脑子怎么会吐呢。   还有一次,周俊廷一脸肃穆地跟她说,“画图不要用手画。”   陶然疑惑不解,不用手画,那要用什么画。还没等她问出来,周俊廷冷冷说道,“用脑子画,OK?”   这是在拐着弯儿骂她呢。   当时陶然只觉得自己突然玻璃心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大堆的委屈。   但也只能放在心里,表面只是乐呵呵地应承道,“我比较笨,周先生多担待。”   晚上回到别墅,她把白天被周俊廷骂得狗血淋头的纸样重新做了几遍,一直做到凌晨一点。   等到第二天把最后一份纸样交给周俊廷的时候,陶然才从他眼里看到一丝称得上是惊讶的神色。   这些事,她从未跟顾淮云提起过,但她明白他应该是知晓的,只是不说而已。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这个道理,他比她懂得透。   “顾老板这不是头一回当爸爸吗?紧张也是难免的,周先生多多包涵。”陶然笑脸真诚。   周俊廷拧紧了眉头看她,看着看着,突然就换上了一副凄婉哀怨的表情,陶然一时措手不及。   但周俊廷接下来的话,更是把陶然吓到花容失色。   “他都是怎么疼你的?”   “他最喜欢什么方式,前面还是后面?是站着还是躺着?”   “他是不是很厉害,战斗力特别强?”   果然是留过学的人,思想就是跟她这种连英语四级都过不了的人不一样。   陶然呆若木鸡地看着周俊廷,但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漂浮过她和顾淮云在夜深人静时颠龙倒凤的一个个画面。   “好了,你不用告诉我!”周俊廷眼里泛起了一抹红,“不用在我面前显摆他对你多好!”   陶然震惊了。   她显摆了吗?她显摆什么了?话不都是他一个人说的么?   但对周俊廷,她是从心里敬重他的。不管顾淮云和他达成什么样各取所需的协议,但他教会她很多东西,这是无法辩驳的。   “周先生,可能你在外求学,见多识广,我做不到周先生这样坦诚外放。你刚才说的那些是我和我丈夫之间的事,这是我们夫妻间的私密事,希望周先生能尊重一下我。”   这是周俊廷被顾淮云从纽约叫回来,陶然第一次对他说的重话。   周俊廷一时错愕。   “我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至少在顾淮云上,我做不到大方磊落。周先生对他心心念念,我偶尔也会不舒服的。”   陶然特意强调“偶尔”,十分谨慎地措辞,“其实,有时候我也很慌的。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自己配不上顾淮云。我和他相识的时间不如周先生来的早,但现在,我可以确定的是,我对他的爱不会输给周先生。”   “我会努力地变成一个很好的人,我会努力证明他没有选错人,这样周先生才不会失望。”   陶然匆匆说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还在微微颤抖,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部冲。   完了,她冲动了,也叛逆了。   虽然从小到大她都是妥妥的一枚学渣,但她尊师重道的精神十分顽强。一直以来,她都不敢冒犯周俊廷。   可是,刚刚她强有力地顶撞了周俊廷。   现在回头再跟他道歉,估计会被赶出办公室吧。   怎么就没控制住呢?   万一把周俊廷气走了,顾淮云是不是还得头疼再去哪里挖一个服装设计师来教她?   一孕傻三年,她这么快就犯傻了。   在厂区里兜了三圈,陶然也没把自己吊着的心给兜冷静了。   兜第四圈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看着来电,陶然没来由地不安。   但不能不接。   “喂。”   “没在办公室?”   这个时候给她打电话,她就不信这么刚好,“顾老板,如果我把周先生气走了,你会怪我吗?”   “不会。”顾淮云突然笑了一声,“我会把周俊廷的腿打断。”   陶然噗嗤一声,也笑了出来,“顾老板,你怎么这么坏?”   “刚刚周俊廷给我打电话,说要跟你道歉。”   陶然愣住,随后撇撇嘴,“他也知道自己说的不对?”   男人笑问道,“要不要我收拾他一顿?”   “好。”陶然只觉得大快人心,“这个可以有,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觊觎我的老公!”   “如果是按这个标准的话,那我得收拾一批人了。”男人的腔调不紧不慢,还略带一些优越感,“估计整个安城有一大半的名媛都要被收拾。”   陶然咬着牙,“顾老板,你儿子还握在我手里,信不信我撕票啊?”   “陶然,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更希望你肚子里的是女儿?”顾淮云又是一声轻笑,而且笑声极其轻浮浪荡,“都说女儿是爸爸的前世情人,我想看看我上辈子的情人长什么样。”   “……”   陶然恨声道,“想都别想,我这辈子只给你生儿子,想看你上辈子的情人?下辈子吧!”   “下辈子?”顾淮云略带遗憾地说道,“下辈子你也不用给我生女儿了,因为这辈子的情人长啥样儿我知道了。”   这话听着,怎么能让人恼,又能让人感觉甜甜的呢?   两人都不出声,沉默良久后男人又轻轻柔柔地问道,“心情有没有好点?” 第254章 以后你再欺负她,信不信我打死你?(二更)   两人都不出声,沉默良久后男人又轻轻柔柔地问道,“心情有没有好点?”   “心情没有不好,只是怕把周先生气走了,就没人教我做设计了。”陶然望天,叹息道。   顾淮云见不得她这种怂包样,给她撑腰,“别怕,他走不掉,他的合同还握在我手里。要走,也得赔了违约金才能走。”   陶然豁然开朗,心头像放了一个大晴天。   顾老板真是奸商啊。   不过奸得好。   “以后……”   “嗯。”听到他的声音,陶然本能地应一声,大有洗耳恭听的姿态。   “周俊廷要是再问起你我喜欢用什么姿势,你就说我都喜欢。”   “轰”的一声,陶然的脑子炸了,一切都灰飞烟灭般。   男人继续一本正经地说道,“不管是前面还是后面,躺着还是站着,我都能爽。他要是不相信,你让他自己去找个女人试试。”   “不,他应该是要找男人试。”   陶然没脸再听下去了,一声不吭地把电话挂了。   她能感觉到血管里的血液都沸腾了一般,脑子已经被臊懵了。   都是一些什么虎狼之词?这样的话,让她怎么说得出口?!!   那边,被突然撂了电话的顾淮云,盯着一只已经黑屏的手机暗自发笑。   他是几分钟前突然接到周俊廷的来电,说是不小心把他的小老婆给惹毛了,让他赶紧打电话,不要出什么意外的好。   电话里,周俊廷把事情发生的经过全都说了一遍。   “我发现你们还真的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平时看着挺胆小的一个人,任打任骂的老实人模样,凶起来的时候真是哪里狠就捅哪里。”说完周俊廷气不过地控诉道。   “她明知道赢了我,还特意在我面前说什么‘我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至少在顾淮云上,我做不到大方磊落。周先生对他心心念念,我偶尔也会不舒服的。’”   “还有啊,更狠的呢,‘我和他相识的时间不如周先生来的早,但现在,我可以确定的是,我对他的爱不会输给周先生。’”   “你听听,这是什么话,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呢。明明是大尾巴狼,还装什么乖乖小兔子。”   顾淮云听完周俊廷一长串废话后,只回应了一句,“以后你再欺负她,信不信我打死你?”尔后直接挂了周俊廷的来电。   脑子里却在盘算着她跟周俊廷说的话。   她对他的爱不会输给周俊廷?   他倒想知道,她对他的爱到底有多少,敢跟周俊廷叫板。   爱……   他倒是从来没有听她说过这个。   爱他吗?   那一刻,顾淮云的心匆匆地就飞了起来,像一个愣头小子,情窦初开。   有些事不能替代,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才能给他独特又清晰的肯定。   她跟周俊廷说她爱他啊。   **   回到厂长办公室,周俊廷正伏案设计一条夏季裤子。   陶然走过去,讨好的语气,“周先生,我给你带了一份锡兰红茶,不加糖的。”   周俊廷虽然是单眼皮,但眼形狭长,眼线画得比她这个女人还精致。   挑了挑眉头,似乎也有意要跟她化干戈为玉帛,总是对她挑三拣四的态度不见了,接过红茶,“那就谢谢了。”   刚才的事总归是不太愉快,陶然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拿起铅笔和打版尺开始工作。   现在有很多的打版软件,但周俊廷坚持要她用手工的做。说是这是一个服装设计师最基本的素养。   周俊廷坐在座位上,心不在焉地啜着锡兰红茶。茶,他只喝锡兰红茶。但今天的锡兰红茶似乎品不出什么味来。   看着眼前瘦弱娇小的身影,周俊廷想,看来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真把她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周俊廷想,真把人怎么样了,顾淮云会把他撕了的。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往下,她的小腹还是平坦的,但那里已经有了顾淮云的种。   早知道掰不弯,以后不掰了!   **   陶然约了江翘翘一起吃晚饭。下班前,江翘翘找到厂里来。陶然打了一通请示电话。   “你能不能别乱跑?”顾淮云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在莫非递过来的文件上飞笔签字。   陶然靠着椅子,坐姿散漫,“没乱跑,就出去吃个饭嘛。”   “那就去锦膳楼。”   陶然抗拒,“那得多少钱,人均至少好几百呢,岂不是便宜江翘翘那丫头了?”   当着她的面说这种无情无义的话,江翘翘在茶几上叩了两下,无声地想问她是不是要逼她断绝关系。   陶然秒懂江翘翘的表情,笑了,“她还求之不得。”   江翘翘用嘴型说道,“算你狠。”   “去锦膳楼,那边环境也好点,一会儿我让季博过去送你们。”   现在毕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陶然只能听从他的安排。   电话刚中断,江翘翘便跟她跳脚,“没良心,嫁出去的女儿果然泼出去的水。想当初你是怎么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的?有福同享有难各自当,对不对?”   陶然点头,“当初年幼无知,现在才幡然悔悟。”   “行,你可以的,陶小然。”江翘翘认清了她的真面目,“我记住了。”   “哈哈……”陶然终于绷不住,被江翘翘的一脸怒相喜得手舞足蹈。   半个多小时后,季博过来接人,晚饭时间给送到锦膳楼去。   季博是看着人进去后才驱车离开,这也是顾老板千叮咛万嘱咐的事。   自从知道陶然怀孕后,陶然在顾淮云心里变得更脆了,轻不得重不得。   季博不太能理解,直到后来廖雨晴怀孕后才深深体会到当年顾老板的心情。   陶然和江翘翘刚踏入餐厅的大门,就有值班经理迎上前来,“顾太太,这边请。”   值班经理边走边解释,“刚刚顾总打来电话,吩咐我们给顾太太留一个座位。”   锦膳楼她不是第一次来,但这样高规格的接待,还是给陶然赚足了面子,觉得自己的脸还是挺大的。   江翘翘跟在后面,啧啧称奇,好酸好酸的语气,“顾太太,看来以后我得好好抱你大腿了。”   “抱吧,顾太太罩你。”陶然慷慨大方地大手一挥,答应道。   有人买单,两朵塑料姐妹花一点也没心慈手软,点起菜来豪放不羁。   江翘翘还是有一点心理负担的,点完菜后又过意不去,“会不会太狠了?”   “会。”陶然回答得铿锵有力。   “狠就狠了吧,不来狠一点,怕你们都不尊重我。”江翘翘一拍桌面,心里顿时敞亮了。   怀孕的人是她,但身边的人都比本人还要小心谨慎。   菜上来后――   “螃蟹这碗你不能动,吃了我会打死你的。”江翘翘爱吃清蒸螃蟹,给自己点了一份,但三申五令不准陶然动它一筷子。   “还有这盘酱猪蹄你给我放下,这里面放的香料太多了,你也不能吃。”   陶然的筷子转了一圈,准备夹几根凉拌海带丝给自己开开胃,江翘翘眼疾手快地叉开她的筷子,“海带含有碘,吃了会导致胎儿甲状腺发育障碍。”   “……”   陶然放弃了,“行吧,我就吃我面前的这碗白米饭吧,这样可以了吧。”   江翘翘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道,“可以。”   “合着顾老板出了1300多块钱,我就讨回一碗米饭的本钱对吧。”   江翘翘掰了一条肥美的蟹腿,咔嚓一声咬碎了,“是你自己不争气,怀孕了不能吃,又不是我不让你吃。”   一顿饭,吃得一家欢喜一家愁。   吃完,江翘翘抱着圆滚滚的肚子感慨万千。   “你还别说,高档餐厅就是高档餐厅,味道真的一级棒。”江翘翘往陶然的伤口上疯狂地撒盐,“我跟你说,打娘胎起,我就没吃过这么好吃还这么贵的东西,我真他妈的奢侈啊。”   但事实证明,做人真的不能太N瑟。   这边陶然刚用顾淮云的卡付了账单,那边江翘翘的现世报就来了。   “哎哟,吃太饱了,我要去上个厕所,大的,你等一下哈。”   陶然抱着手机给顾淮云打电话,顺便控诉一下江翘翘对她惨无人道的压制。   **   什么叫做“冤家路窄”,江翘翘不太明白,直到她在锦膳楼的洗手间遇到了廖润玉,她才明白这世上真的有“冤家路窄”这样的缘分。   廖润玉看到江翘翘,惊愕两秒后,露出一个风情万种的笑容和她打了个招呼,“你就是陶然的闺蜜吧,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好巧。”   江翘翘唯一庆幸的是,还好她上完厕所了,不然看着这张脸,她会便秘的。   当初,她第一次见到廖润玉,便断言这人是个当小三的狐狸精,会插足别人。   她就是没算到,被插足的会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她最看不惯廖润玉这样的绿茶白莲花,明明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还装出一副无辜的受害样。   特别是当初廖润玉哭着说,“我也不想爱他的,可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的心,对不起……”   当时江翘翘也就很窝火,狠狠地问廖润玉,“你控住不住你的心,你怎么不去死?”   “下一次见面,就别打招呼了吧,因为看到你,我的心情就会很不好。”江翘翘伸到感应水龙头下,边洗手边说道。 第255章 陶然她现在过得很好,比你还好(一更)   廖润玉微愣,尔后也走到洗手池边,细嫩的双手在流水中揉搓着,嘴角边的笑掺杂了一份讥讽,“人总得往前看,我和维扬是真心相爱,就算你们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做了婊子能不能就别立牌坊了?我也是个女的,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犯贱的。”   廖润玉的脸色沉得像锅灰,毒辣辣的眼神看着江翘翘,拳头攥了起来。   江翘翘见她脸色变了,整个人都畅快了,“所以你以后见到我们,避开一点,别上赶着找骂行不行?”   “我和维扬真心相爱有什么错?”廖润玉的语气委屈,“当初我又没逼维扬,是维扬选了我,你们怎么都把账算在我的头上?”   这句话把江翘翘问住了。   她恨廖润玉,但更恨维扬。在一起的时候,甜言蜜语、山盟海誓。分手的时候,陶然整夜整夜地哭,哭得眼睛都快要瞎了,都挽不回男人变了的心。   “再说了,谈恋爱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陶然还要赖维扬赖一辈子吗?”   江翘翘差点跳脚,她后悔了,刚才就不应该费那唇舌替她爸妈教训人,“一对奸夫**!陶然需要赖维扬吗?她现在嫁的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顾淮云。顾氏集团的总裁,三十岁,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研究生毕业,还有,他长得怎么样,你也见过的吧,会比维扬差吗?只会比维扬好吧。”   江翘翘见廖润玉的脸色刷白,只觉得很解恨,“你以为得到维扬你就赢了吗?没想到吧,陶然她找了个更好的。维扬算什么,充其量也是陶然用过的,二手的。她现在就是顾淮云的一块心头肉,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这一点,她没有夸张,也不是故意气廖润玉而夸大其词,顾淮云是真的将陶然宠上天了。   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得出来的。   被江翘翘刺激大发了,廖润玉狠毒的诅咒撕破了最后的体面,脱口而出,“有钱人的婚姻有几个能长久的?人前风光,背后呢,说不定晚上都躲在被窝里哭你可能都不知道。”   江翘翘一听,听出她这是激将法,没上当,“随便你怎么想咯,只要你高兴就好。”   江翘翘不想多做纠缠,错身之际,又想到什么,回头笑道,“忘了跟你说一声,他们两人夫妻恩爱,伉俪情深,陶然现在又怀孕了。母凭子贵,知道吧,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是你们这种老百姓做梦都梦不到的。”   “死心吧,陶然她现在过得很好,比你还好。”   廖润玉的面容是茫然不知所措的,像遭受到无法承受的打击。   “你别老是提什么你和维扬真心相爱,别忘了,当年他和陶然在一起五年,他对陶然也是真心的,爱得死去活来。陶然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能想办法摘下来给她。可是,后来呢?不也是说变心就变心?”   “做人得留点余地,不要什么事都说满了,不然打脸的时候连退路都没有。”   江翘翘一口气说完,没给廖润玉反击的机会,就甩着手走出了洗手间。   廖润玉僵化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但眼周一圈都发了红。   顾淮云又算什么?   除了有几个臭钱,还有什么?   她爱的人是维扬,只要维扬是属于她的,只要他陪在她身边,别的她根本就不在意。   风水轮流转,她就不信,她陶然能一直这么走运。   再说,人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算什么?有了孩子又算什么?   过得比她好,是吧。   她倒要看看她陶然能好到几时!   “你说你是不是暴殄天物,1000多块钱就不能在肚子里多呆一会儿。”陶然见到从洗手间走出来的江翘翘,拿起包,从卡座上站了起来。   “你管我呢,反正我吃的时候爽到了就行。”   “行行行,走吧。”   这顿饭边吃边聊,花了不少时间,等她们走出餐厅的时候,已经是暮色深重。   陶然拿出手机想叫辆车,挽着她的江翘翘碰了碰她,“你老公来接你了。”   “呃,哪里?”陶然抬头找。   江翘翘不耐烦地将她的脑袋拨到九点钟方向,“那里。”   “顾老板!”最后一声,陶然都喊破音了。   像小蝌蚪找妈妈,最后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青蛙妈妈一样,场面极其感人,陶然百米冲刺,一头扎进顾淮云的怀里。   惊喜的画面一人一半,陶然是喜,顾淮云则被惊出一身冷汗。   “别跑!别跑!”   话音刚落,已经拦不住人跑,男人只能展开手臂接住人。   “你怎么来找我来了?”男人一脸冷霜也没吓住胆大妄为的陶然,扬起笑嘻嘻的脸,开心地问。   “下一回再让我看到你跑这么快,看我怎么收拾你。”   陶然撒手,笑得好傻气,“看到你高兴,嘿嘿……”   江翘翘看到这样的陶然,又想起刚刚和廖润玉起的争执,心里却有百般滋味。   “好了,人你给接回去吧,省得在外面丢人现眼,我走了。”江翘翘挥挥手,作势要走。   “你去哪儿?”陶然一把抓住江翘翘的手,“你不回公寓吗?”   江翘翘看了一眼深蓝色的夜空,“不了,我和顾世子约好,他一会儿来接我回去。”   “你又要回去啊,留在安城不行吗?”陶然恋恋不舍。   江翘翘在安城念的小学、中学、大学,毕业后在安城上班。可以说她的前半生就是在安城度过。   她的成长,她的青春,还有她的回忆全都给了安城这座城市。   但安城也有她最深的痛苦。   十几二十年的时光抵不过几个月的伤害。   江翘翘收回思绪,笑了笑,“以后再说吧,我妈还等着我呢。”   刚说完,江翘翘就接到顾世铭的电话,“顾世子打电话催了,我得走了,听话一点,小心一点,知道了没?”   陶然撇着嘴,一句话没说。   “好好对我的干儿子,有空多看看书,别把你的低智商遗传给我的干儿子。”   江翘翘的心都快要操碎了。   最后,陶然没能留住人,看着顾世铭将人接走。   孕妇的情绪来得蛮不讲理,陶然眼圈都要红了,“最讨厌这种分别了。”   顾淮云一把揉住她,“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心情不好对胎儿也影响不好。想和你朋友在一起,我让季博送你去文临镇。”   陶然还是面朝着顾世铭和江翘翘离去的方向,一言不发。   顾淮云任由她看了一会儿后,趁着她不备,打横将人抱起。   “啊,干嘛?”沉重的离别伤感戛然而止,陶然惊呼一声。   男人抱着她,步伐稳健,“不抱你走,你是不是还打算看到明天?”   “顾老板,江翘翘那个女人好狠心,晚上都不给我东西吃。”   “你没吃饱?”男人相信她的话,不由得起了同情心,“那你想吃什么?”   陶然想了想,“简单一点的吧,就麻辣烫吧。”   “信不信我给你扔下去?”   男人的话不像是危言耸听,陶然抱紧了,退而求其次,“那你回去给我热一杯牛奶就好。”   “除了麻辣烫,还有别的吗?”男人的怀抱很有力,走了这么长的路,气息还是均匀的,“还有想吃什么?”   “没了。”   男人垂眸看她,“先欠你一顿麻辣烫,等你生完就带你去吃。”   “好。”陶然搂紧了男人的脖颈。   顾淮云停住脚步,看她的眼眸盈着轻柔的光,一目了然的温柔从他眼波里倾泻而出。   看完,他引下头,微凉的唇在她的额头上碰了一下,“辛苦你了。”   “……”   陶然看着男人俊朗的眉目,有些愣神,“不辛苦。”   男人一勾唇角,抱走了。   陶然没看后面的锦膳楼,自然也没注意到从头到尾一直盯着两人看的维扬和廖润玉。   “你知道吗?陶然怀孕了呢,这动作真快啊。”廖润玉看向维扬的目光切切,“维扬,我们……也生一个孩子好不好?妈也说过希望我们有一个孩子,这样她也就没什么遗憾的了,维扬?”   维扬面无表情,连眼神都是死的,只动了动嘴,“再说。”   廖润玉看着维扬朝着和前面的陶然背道而驰的方向走去的背影,终于绷不住情绪,悲伤铺满了她整张脸。   谁也不知道,只有她和维扬知道。和维扬都已经领证了,夜夜和他同床共枕,但他一次也没碰过她。   他什么都答应她,就是不肯碰她。   有一次,她特意将人灌醉,要和他同房。但烂醉如泥的维扬却把他心底隐藏的事暴露在她的面前。   “然然,然然,不要和别人在一起,我爱你,我爱你……”   哭着叫喊陶然的维扬,让她一下就失去了兴趣。   廖润玉从回忆中拔出来,做了一个深呼吸,追维扬去了。 第256章 256我刚怀孕你就出去花天酒地,你完蛋了你(二更)   五月安城,晚上十一点,热火酒吧火树银花,红男绿女蠢蠢欲动。   在一间包厢里,坐着六七个人,清一色的年轻男人。   “先举个杯,庆祝一下我即将当上干爹。”游斯宾拎着一只香槟杯,脸已经喝红了。   “老游,人家正儿八经的亲爹都还没吭声呢,你还是一个干的,看把你给激动的。”干爹一号这个名头被抢先,常平十分不服气,可劲儿地往游斯宾身上泼冷水。   今天莫非难得也在,跟其他人比,他的酒量就算菜的了,还没喝半瓶,他觉得有点上头了。   “老板,你这效率真的高,和工作效率一样高。”   白忱端着酒杯,嘴角挂起,“哥,恭喜你升级当爸爸,也恭喜我们升级当干爹。”   顾淮云的酒杯一一碰过后,又是一饮而尽。   知道他要当爸后,几人吵吵囔囔地就要聚一次,奈何都是大忙人,统一不出一个时间。到了周末游斯宾放出狠话,再不来热火,以后就别来了。   “你也喝,一会儿叫代驾。”顾淮云回头对季博说道。   季博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没事,老板,你们喝。”   顾淮云没勉强他,却是将烟盒扔给他。季博接过,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来。   他给顾淮云当保镖,顾淮云有什么都分他一份,虽然他嘴上什么都没说。   这场酒局只组了一个小时,顾淮云便要说走。   “老顾,夜生活才刚开始,OK?”游斯宾难以置信顾淮云居然真的说走就走,兄弟情毅然决然地统统抛下了。   顾淮云穿上西装,“我怕没我在身边,陶然不肯好好睡觉,又在偷偷玩手机。”   “……”   几个人同时被这句话雷到了。   常平调侃他,“顾老板,你这是娶老婆,还是养女儿呢。”   “老婆娶回来当女儿一样宠着,行不行?”顾淮云冷言冷语地回一句。   常平点头,对他这波操作表示没意见,十分OK。   顾淮云先走,另外几人继续留在包厢里喝酒。常平则和顾淮云勾肩搭背一同往外走去。   “顾老爷子当初承诺你的,应该还算数吧。”   两人立在路边的一团阴影里,常平将烟头递到顾淮云的烟上,借了火。   顾淮云吸了一口烟,“无所谓算不算数,我也不拿自己的孩子做筹码。”   “顾老爷子这是空手套白狼,吊着你呢。”常平也朝暗夜里吐出烟雾,“让你给他当牛做马,又要你乖乖听话。”   顾英霆的心思,不用常平说,顾淮云早就摸透了。   一个巴掌一个枣,都是用这招对付他。   见顾淮云只顾着抽烟,常平又说道,“你没有公司的股份,毕竟被动。你现在还能给公司挣钱,那帮董事才站在你这边,万一哪一天公司效益没那么好了,你看那帮人还会不会再帮着你。”   猩红的火光在夜色中隐隐绰绰地亮着,顾淮云低着头,“我没打算一直给他们这样卖命下去,我也不稀罕这些。要不是这次董事会不肯放我走,我早就辞了。”   两人相顾无言地抽着烟。   “常平,我现在有陶然,还有孩子,从来没有这么满足过。”夜风中,顾淮云笑着说道。   认识十几年,顾淮云很少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常平在他的肩头砸了一拳,“真挺羡慕你,真的。男人在外拼命,还不是为了老婆孩子热炕头?”   抽完一支烟,顾淮云没有再停留,“走了。”   **   偌大的房间里,散着一阵又一阵初夏的风,随风而来的还有新鲜的草木香。   顾淮云没有开灯,只有他给陶然买的小壁灯泛着一圈柔和的白光。   女孩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掉在地上。   顾淮云弯腰捡起了她的手机放在一旁,又蹲着看了一会儿女孩。   他的西装被她穿在身上,袖口只露着她半截的手指头。下巴藏进了衣襟里,几缕乱发掩着略带苍白的小脸。呼吸轻微。   男人弯了弯唇角,探出手臂,轻轻地将人拥起。   她是睡得很沉,但并没有完全睡死,被男人抱起的刹那,陶然本能地受到惊吓,身体条件反射般跳了起来。   “别怕,是我。”男人立即出声。   陶然睁开的一条缝又闭上了,鼻子用力地嗅了嗅,“你又喝酒啦。”   “嗯,刚从热火回来。”   陶然转着脸,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软糯的声音抱怨,“顾老板,我刚怀孕你就出去花天酒地,你完蛋了你。”   男人喝了酒,体温偏高,陶然摩挲的他的脖子,感觉到暖意。   顾淮云低头看她的眸光很柔软,带着歉意说道,“就坐了一小时,你要不喜欢,以后我尽量少去。”   陶然突然对他脖子的温热起了兴致,微微抬起下巴,牙尖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种咬,不疼,但很痒,还带着她唇瓣的碰触,十分要他的命。   “陶然,松口。”男人喉结滚动,用沙哑的嗓音艰难地出声制止。   陶然松开牙尖,男人偏过头去,垂眸,却看不到她的眼睛,只看到她勾起的唇,粉嫩的。   下一秒,一股麻酥感瞬间侵袭了他的五脏六腑。   陶然不咬他,改为吮吸他的脖子,湿润的触感。   男人扬起头,一边让那股麻酥感占领了全身的感官,一边又深呼吸着让自己冷静。   “陶然,适可而止。”   仗着自己是孕妇,陶然觉得自己十分安全,舌尖在他脖子上撩过,妖精一样,“如果我不呢?”   男人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陶然被看得忐忑不安,起了不祥的预感,“你笑什么?”   “你说呢?”男人直勾勾地看着她,眼底的笑一看就知道没安好心。   陶然被放在床上,不自觉地往后退,“你要做什么?你说过现在不能碰我的。”   “嗯,不碰你。”男人收起笑,但收得不干净,还残留着若隐若现的坏笑,道貌岸然的模样,问道,“你不是会吸吗?”   陶然的瞳孔倏地放大。   她不是蠢到一无所知,男女间的那点破事,她也不知道怎么就好死不死地知道了。   比如说,他说的“吸”,陶然简直就是秒懂。   “我不会!”陶然的脸像坐在火上的锅炉,热得直冒烟,她拖过被单往头上罩,留着下半身都在外面,典型的顾头不顾尾,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顾淮云猫着身,伸过手去,一把抓下被单,把人揪了出来,“不会没关系,我教你。”   “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陶然痛改前非的可怜样,想要他给条生路。   “宝贝儿,”顾淮云的指腹擦过她粉嫩的唇瓣,眼神迷离,“今晚可能要委屈你了。”   “……”   委屈她是想要怎样?   陶然装不了傻了。   “不行,我不要,哈哈哈……救命……”   “哈哈……顾淮云,我不要,我怀孕了……”   ……   窗外夜色华浓,房间里一片春情。   **   怀孕的事,陶然没有立即告诉她妈。有一个顾淮云时时刻刻盯着她看,就已经够让人烦的了,如果再被她妈知道,陶然可以想象得到她的日子会有多精彩了。   但不告诉也不行,迟早得知道。   夏寄秋知道女儿有孕后,在大雄宝殿里长跪不起。   “妈,我怀孕,你一直谢菩萨干嘛?”陶然不能理解她妈的做法,坐在一旁的跪垫上,“这个不是我和顾老板同心协力的结果吗?”   夏寄秋闭着的眼睛打开一条线,狠狠地瞪了陶然一眼,随即又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念完,又虔诚地低下去磕头。   足足有十分钟之久,陶然才见她有了结束的征兆。   起身后,夏寄秋才找她算账,“你这张嘴能不能不要乱说话,在菩萨面前也敢胡言乱语。”   “知道啦。”自从陶家出事后,陶然总会无条件地向她妈投降。   讲完这个问题,夏寄秋拉出新的问题,“怀孕了就应该在家好好呆着养胎,怎么还敢到处乱跑?现在是前三个月,要小心,孩子很娇气的。”   陶然无力望天,感觉她这怀孕怎么跟坐牢似的,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   “我已经很小心啦。”   夏寄秋松开手,又退后两步,端详着她的肚子,“你这肚子圆的,八成是男胎。”   昨晚顾淮云看她肚子,说她开始显怀了。到她妈这里就更厉害了,都能看出是男是女。   漂亮。   “妈,你端个小板凳到街头给孕妇看胎儿性别,一次两百块,保证你生意兴隆。”   夏寄秋举起手作势要打,理智拉住了她的手,“给你攒着,等你生了以后再打。”   “……”   怀孕了也没能提高她的地位。   卑微的人生!   两人并排坐在正殿外的石阶上。   陶然挽着夏寄秋的手,靠在她的肩头,跟小时候撒娇时一样。   …… 第257章 顾老板,400亿有几个零?(一更)   陶然挽着夏寄秋的手,靠在她的肩头,跟小时候撒娇时一样。   “都要当妈了,要自觉一点。服装厂的事,都不要管,交给曹仲就好。”   “嗯。”   “都有到医院做检查吧,医生怎么说?”   陶然左右摇晃着身体,懒洋洋地说道,“医生说很好,宝宝发育都是正常的。”   “嗯,”夏寄秋任由着她摇晃,抬头看天上的太阳,“生孩子是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事,自己要懂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妈,你就别老操心我的事,顾老板把我照顾得很好。”   夏寄秋无声地叹口气,“以后肚子大了不方便,不要再往这里跑,打电话就行。”   “可是我想见你了呢?”陶然撅着嘴,不满。   夏寄秋思忖片刻,“见和不见都那样,生离死别,都是我们要面对的。”   怀孕后,她变得容易伤春悲秋,更听不得她妈说的生离死别,“不要,大不了以后让顾老板送我过来,一段时间不见你我就受不了。”   夏寄秋一声叹息,转着手中的佛珠,一声一声的“南无阿弥陀佛”地念。   陶然倚在夏寄秋身上,耳边听着佛号,视线抬高,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绿油油的老银杏树。   金黄的阳光成片成片地洒下来,风一吹,树影婆娑,很容易就迷晃了人的眼。   “想当年,我也是有孕两个多月的时候才知道有你了。”夏寄秋缓缓开腔,把时光拉回到二十多年前。   “知道有我的时候,你高兴吗?”   “怎么会不高兴?”夏寄秋手中的佛珠在转动中发出“嘎啦嘎啦”的响声,听着却能让人平心静气,“知道有你之后我就天天给你织衣服,织毛衣、毛裤,还有帽子。”   风不知道从哪里送来一阵花香,沁人心脾的。   陶然眯了眯眼,转过头来,对夏寄秋说道,“妈,谢谢你生了我,也谢谢你爱我。”   父母对子女的爱,像海,永远都不会知道会有多深。这一点,陶然也是在知道自己有孕并决定生下来后才彻彻底底地体会到。   **   陶然陪着夏寄秋,在寺庙里晃荡了大半天时间。晚上五点多,顾淮云亲自开着车到寺庙来接人。   看到穿着海青的夏寄秋,顾淮云先恭恭敬敬地叫一声,“阿姨。”   夏寄秋微愣,很快面色恢复正常,“这丫头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顾淮云长身玉立,“应该的。”   “听话一点,快要当妈的人了,别总让人操心。”这话,夏寄秋是对着陶然交代的,和顾淮云说话时的语气大相径庭。   陶然丝毫不介意她妈的双标做法,点头,应得很好听,“知道,知道,我一直都听话得很,不信你问顾老板。”   顾淮云给足了她面子,“她确实很乖,阿姨不用担心。”   夏寄秋将人送走后,心里想着从明天开始要多诵几遍《地藏菩萨本愿经》回向给陶然肚子里的孩子,可以消业障。   **   日头渐渐沉了下去。   顾淮云开着车,“去鼎尚?”   陶然盘腿倒在座椅上,“怎么想起去鼎尚了?”   “嗯,去买点东西。”   大奔在落日的余晖中行驰,车里是一首温柔的……嗯,安胎曲。   顾老板这爹当的,快疯了。   陶然以为顾淮云要买夏季的服装,或者是鞋子,再不济给她买点衣服鞋子包包之类的啊,但顾淮云却是带她去了母婴店。   “顾老板,你家孩子才三个月大,还有半年多的时间才出来,你现在这样会不会操之过急?”   顾淮云拉着她的手,好似闲庭信步,简单地说道,“去看看。”   这家母婴店是全国连锁的,店面占地面积大,而且种类十分齐全,几乎涵盖了婴幼儿所有物品。   陶然不想来,但看到架子上挂着一件件衣服,她就拔不动腿了。   那衣服可爱得快要萌化了她的心。   “顾老板,你看这件大象连体衣,可不可爱?”   “还有这件,小蜜蜂的,还有一对小翅膀耶,真的是太可了。”陶然举着衣服,浮想联翩,“我们的宝宝要是穿上这个衣服,绝对是最好玩的玩具。”   玩具?   顾淮云凝着一双冰凉的眼,“我就站高高的,看你以后怎么当妈。”   “不不不,”陶然想了想,说道,“如果生的是儿子呢,我就跟他歃血为盟,结拜为异性兄弟。如果是女儿的话,我就跟她义结金兰。”   顾淮云拿着衣架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你可真有志气。你跟你儿子、女儿称兄道弟的,那你叫我什么?跟着你兄弟姐妹叫我爸爸?”   噗!   陶然笑喷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也可以算是我的爸爸,金主爸爸。”   金主爸爸横眉冷对,“我没你这么一个没脑子的不孝女。”   “……”   顾老板是个会聊天的好手,一言不合就把天聊得死透透的。   陶然没看几分钟觉得无趣,自个儿跑到玩具区。这个敲敲,那个打打,把展台上摆着的玩具摸了个遍。   一转身,却发现不见了身边的人。   “顾老板?”   陶然边走边找,最后是在卖婴儿床的地方找到人的。彼时,顾淮云正弯腰看一张造型可爱的婴儿床。   一边的店员不遗余力地介绍着商品,“这款婴儿床是直接从德国进口的,材质是新西兰松木,环保架条,能保护孩子柔软的身体。底下是万向轮设计,非常方便。”   “顾老板。”陶然走近了。   顾淮云看她一眼,又回头看婴儿床,对店员的话未置一词。   店员拿捏不到他的态度,更加卖力推销,“您要是不满意,我们这边有一款日本全实木无漆婴儿床,符合欧洲标准还有日本标准,是一个著名设计师设计的。”   顾淮云屈指在床板上,敲了翘,未回应店员的话,偏头问起了陶然,“你喜欢哪一个?”   先不说她有严重的拖延症,就是换成眼下,她肚子里的这位还有整整七个月才出生,陶然以为顾淮云只是随便看看,真没想到他是跟她来真的。   陶然踮起一点脚后跟,捂住嘴在男人耳边说悄悄话,“会不会太快了?等孩子快出生时再买也来得及的。”   男人的唇畔挽起笑,“怎么还要等这么久?”   “……”   火急火燎地当爹的,她就没见过比他还着急的。   店员一看两人的互动,似乎找到了突破口,“这位就是宝妈吧,这身材真好,完全看不出来生过孩子呢。”   陶然一愣,随即对着顾淮云笑了。   现在孕期有三个月,但她生得纤细,衣服穿着,完全看不出来。   她知道店员这是误会了。   也是,应该很少会像顾老板这样这么着急买婴儿床的吧。   最终两人笑了笑,走出了母婴店。   “再过半年再来买吧,现在买的衣服到时候也不能穿。预产期是在冬天呢。”   “累不累?”男人投在她身上的目光柔和,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他所有的心思都被她牵住。   “不累。”陶然抬起下巴,弓起手臂,做了一个强壮的姿势,自豪地炫耀,“想当年我逛街的最高纪录可是十、二、个、小、时!”   “你人生中能拿出来吹牛逼的也就这个了吧。”   “……”   不行吗?有本事来逛街啊,一逛逛十二小时的那种。   大奔爬上最后一段上坡路,徐徐开进半山别墅的停车场。车没停稳,中控台上的手机响了。   顾淮云索性摘了蓝牙耳机,直接用手机接起。   “喂。”   “老板,顾老先生他们都在正厅等你们,好像是知道了陶然有孕的事。”   车厢里封闭,再加上四周寂静,陶然也从手机里听到了季博的声音。   顾淮云面不改色,单手操纵着方向盘,“好,我知道了。”   通话切断,大奔倒车入库。   陶然还怔怔地坐在座位上。男人先解了自己的安全带,又探过手来,帮她弹开安全扣。   她没问,但如果没事,季博不会特意打这个通风报信的电话。   “走了,发什么呆?”顾淮云拉起她的手,攥了就往前走,山间微凉的夏风拂面而来。   “你之前不让我告诉家里人怀孕的事,可以告诉我原因吗?”陶然扯住男人的手,停在那里。   顾淮云呵的一声轻笑,很短促,“你知道你肚子里这个如果是男孩,生下来值多少钱吗?”   陶然茫然地看着他,没敢猜。   “顾氏集团7%的股份,懂得怎么算吗?”顾淮云用更直接的数据砸她,“顾氏现在资产超过五千亿,7%的话,差不多有400亿左右。”   陶然的表情非常生动,瞪大了双眼,嘴巴也张得很大。顾淮云伸手在她鼻子底下探了探,果然连呼吸都没了。   “吓傻了?”   400亿是个什么概念,她完全想象不出来,只是目光呆滞地看着顾淮云,“顾老板,400亿有几个零?” 第258章 那我对你怎么样?(二更)   “顾老板,400亿有几个零?”   “自己不会数?”男人斜看着她,嘲讽的语气。   这个时候陶然没时间去计较男人对她毫不留情的鄙视,掰起手指头数,“个十百千万……”   十个手指头数完还不够百亿,陶然从头掰一遍,掰完还是懵的,不知所措的表情,“我手指头不够。”   “……”   顾淮云连吐槽都懒得吐槽,“你怎么这么笨?!别算了,走吧。”   有钱是好事,但太有钱了就未必。   面对着有可能从天而降的400亿,陶然只感到心慌意乱。   她又绕回原先的那个问题,“那为什么不能告诉你家人我怀孕了?”   顾淮云再次驻足,深色的眼眸冷静地看着她,“因为他的出现会影响到一些人的利益。”   谁的利益,顾淮云没有明说,但她也能猜想得到。   不是谢兰的,就是顾温蔓。   “那怎么办?”豪门里的水有多深,陶然想都想不到,但她只想过平静的小日子,不想掺和这趟浑水,“那我们能不能不要这400亿?”   顾淮云的面色并未多惊讶,“为什么不要?”   “原先我也不是冲着你们顾家的钱来的,我答应和你在一起,只是想报恩。再说,我现在也不差钱,我只想和你还有孩子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顾淮云拉高她的手,亲了一下,笑眼看着她,听她说话,听她说她的担忧。   整个安城,想要嫁给他的女人,要不爱慕他顾氏总裁的身份,要不爱慕他的长相和学识,只有眼前的这个傻女人,一心一意地要报她欠下的恩情。   其实有时候,他自己也分不清,他们之间,到底是谁欠了谁。   “有些事,你不用管,我会护好你和孩子的。”   陶然也不想在他面前把担忧表现得太明显,“我知道。”   到了主楼,站在玄关处,陶然看到正厅里坐了几个人。   “你先上去等我。”顾淮云贴近她的耳朵,说道。   陶然没给他添麻烦,从善如流地直接走上旋转楼梯,回到三楼的房间。   在三楼的过道上,陶然见到了正在一盆绿植边抽烟的顾世铭。   “顾世子?”   顾世铭转身,眉骨往下压了压,还没等人走近,他就先熄了烟头。   这段时间,顾世铭一直在外面,能在别墅里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你怎么回来啦?”   顾世铭的视线却是落在她的腹部上,不答反问,“你怀孕了?”   他第一次知道,是从江翘翘那里得知的。他也不停地告诉自己,对她来说,这是好事。   “嗯,刚知道不久,三个月了。”   三个月了啊。   早就知道她会有这么一天,嫁人,生孩。而那个对象不会是他。   在他们的人生渐行渐远的时候,他感到过恐惧。但令他更颓废的是他无能为力。   顾世铭吐出一口气,却怎么也无法摆脱心被压制住的痛闷感。   他也说不清,对他哥是什么样的感觉。   羡慕有之,嫉妒也有之。   “我哥一定很高兴吧。”顾世铭木然的表情,像在自言自语。   “嗯?”陶然低头,羞赧起来,“嗯,高兴坏了,巴不得明天就能生出来。”   顾世铭被迫露出一丝干涩的笑,“我也很高兴,我当上叔叔了。”   “回去休息吧。”顾世铭懒懒地靠在过道的墙面上,用下巴指了指她房间的门。   “好,你也早点休息。”陶然转身。   “小然。”   “嗯?”   顾世铭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没事,怀孕了,自己多加小心。”   “我知道。”   房门终于合上,他们两个,一个在房间里,一个在房门内。   这道门,他进不去,只有他哥可以。   **   半个小时后,顾淮云拧开房间的门。   “在干什么?”   陶然已经洗完澡,趴在床上看书。   “上来啦。”陶然眼巴巴地看着他,想问的话没有问出来。   顾淮云单手抄兜,走过去,“我爷爷只是跟我确认你怀孕的事。”   陶然犹豫后问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好像是从廖家那边传过来的。”男人的手揉在她的发间,像摸着一只小动物。   “廖家?”陶然吃惊不已,“怎么可能?”   也是这么及时,话音刚落,江翘翘给她发来一条信息。   “小然,前几天我们在锦膳楼吃饭时碰到廖润玉那只狐狸精,我告诉她你怀孕的事。这几天我想了想,感觉自己有点冲动了。”   答案知道了,陶然回了一条安抚的信息,“没事。”   江翘翘很快又发过来,“她跟我炫耀她跟维扬是真心相爱,我就跟她显摆你现在幸福的阔太生活。不挫挫她的锐气,我咽不下这个气。我就是要让她明白,你现在过得比她好太多了。”   “廖润玉估计要被你气死了。”   “就是要气死她。”   回头,她将手机递给顾淮云看,“这个翘翘也真是的,跟人争这些干嘛?”   男人很快看完聊天信息,轻描淡写的口吻说道,“维扬对他的女人不好?”   陶然被问得莫名其妙,“这个我怎么知道。”   “那我对你怎么样?”男人问得漫不经心,似乎不过是随意交谈,无足轻重。   但是,几乎就是在一瞬间,陶然一下就听懂了男人做作的心态,和他唱起了反调,“不怎么样。”   男人感到意外,“我对你还不够好,嗯?”   陶然甩了甩脑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自己造过的孽,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男人情不自禁地笑,“那还不是你先来招惹的我。”   行吧,到最后,全都成了她的错。   “不喜欢?”   陶然抓着书的手微微紧了紧,话都不能说利索,“还、还好。”   “要真不喜欢,以后我就不让你做。”男人身子一侧,坐在了她的身边,“除了这个呢,我对你还可以吧。”   “我也没说不喜欢……”陶然的声音比蚊子叫大声一点,“你不要老是曲解我的话。”   陶然知道他在盯着她看。   “你快点去洗澡了,别打扰我看书。”   男人仿若没看到她羞涩的表情,又用捉弄的眼神看她羞红的脸,半晌才有所动作,起身去了衣帽间。   **   怀孕后,她的身体确确实实有在发生着变化。不仅仅是肚子肥了一圈,就连胸部也明显大了起来。   这是陶然感到最欣喜若狂的地方。   “顾老板,你有没有发现我有什么变化?”晚上,陶然洗完澡,在肚子上擦好防妊娠纹的精华油,问顾淮云。   刚才洗澡时,她照了一下镜子,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不就肚子变大了么,还有什么变化。”顾老板属于典型的直男癌晚期,无药可救的那种。   “你先别看书,看我,再看看我。”陶然挺了挺胸脯,问得很有自信。   顾淮云穿着一套月白色的睡衣,侧身靠在床头看书,听到陶然的要求,含糊地给她一眼,“睡裙换新的。”   “这条睡裙我已经穿五次了。”   见答错,顾淮云又撩起眼皮,看她一眼,“脸变胖了。”   “……”   好气哦。   “除了脸变胖了,还有哪里变大了?”陶然觉得她这个暗示已经够明显了,不能再透露更多。   顾淮云一怔,终于肯抬头好好打量她,从上到下,最后视线停留在她的胸部上,笑得色眯眯的,“嗯,是有变大,这应该有……”   男人思忖片刻,说道,“应该有B罩杯吧。”   “我怀孕之前就有B罩杯了,现在至少是C了。”陶然觉得男人的眼睛瞎了,一点都看不准确,“你再好好看看。”   “怀孕之前有B?我怎么觉得你一直是A呢。”男人十分诧异。   兹事体大,凡事皆可忍,唯有此事不可忍。   “你都没留心,自从和你做了之后,我的咪咪就长大了。”陶然说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一阵羞涩。   顾淮云翻过一页书,一声轻笑,不以为然的语气问道,“A和B有区别吗?”   区别?   怎么会没区别?!   那是有着本质区别好吗?   想当年,看着别的女生D罩杯,E罩杯的,她就暗暗奢想,老天爷啊,请赐她一个B吧,她只要有个B罩杯就好了。   她都愿意用自己身上十公斤的肉换胸前的这二两肉。   但是她是一个很大度的人,不计较他的睁眼瞎,开始异想天开,“顾老板,以后你再给我摸摸,最好能给我摸到D罩杯。”   一想到D罩杯,陶然就觉得人生从此走向巅!峰!   “陶然。”   “嗯?”陶然结束异想天开,从美好的幻想中回到现实里来。   “你要再这样说下去,我怕你的嘴又要遭殃。”男人目光幽深地盯着她的嘴,像一只饿狼恶狠狠地盯着一块肉。   “……”   现实果然残忍。   OK,干不过,她闭嘴。   **   这两天,周俊廷飞到欧洲去找能长期合作的原材料供应商,刚好在美国留学时结交的一个设计师愿意给牵线搭桥。   陶然也很想去,她也要去法国、意大利开开眼界,整天窝在安城都窝成一个土鳖了。   只是她还没开口,就被顾淮云一个眼神杀给挡了回来。   意思很简单,乖乖当你的土鳖,敢有去欧洲的心思,狗腿都给你打断。 第259章 盛小姐说了,她会等你离婚(一更)   周俊廷不在,也有好处。她可以明目张胆地以公谋私。   前几天和顾淮云逛了母婴店后,她突发奇想,自己给孩子做衣服。   下午做完一套以她的恐龙睡衣为模版的连体衣后,厂里的下班铃打响了。   陶然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视线从窗外辽阔的云天收了回来。   **   “老板,和盛天集团的签约在下周三。”   盛天集团和顾氏一样,也是做的房地产起家,只不过这几年把精力投放到了网络电商这一块,而原先的实业渐渐跟不上发展的进程。再加上这两年房地产的萎缩,盛天落得两头空的下场。   资金链出现断裂的征兆,盛天只能弃卒保车,刚落成两年的盛天茂以58亿的价格卖给了顾氏集团。   “嗯。”   这个项目也是顾淮云一力促成。   “下午还有安排吗?”   莫非查看日程安排,“没有了,就是盛小姐让人约了几次,希望能和老板共进晚餐……”   盛天集团的老总盛天刚有一儿一女,儿子早已成家,也接了班。女儿盛菁菁二十七岁,出落得楚楚动人。但眼高于顶,任凭媒人将盛家的门槛踏平了,也没看上一个。   顾淮云抬起手,示意不用再往下说。   莫非也是硬着头皮开口说了盛菁菁的事,毕竟顾氏和盛天正在合作中,他不想节外生枝。   盛氏千金盛菁菁在第一次谈判中见过顾淮云一次,就对顾淮云展开猛烈进攻。   现在几乎整个顾氏都知道,盛天集团的千金正在追求他们的顾老板。   莫非正在找话题,桌上的手机恰好亮起。   顾淮云第一时间拿了起来,点开,沉凝着的面色随即展颜一笑。   莫非不用看也能猜得出是安城北区一家不起眼的服装厂里的那位发来的信息。   “顾老板,我给宝宝做的衣服,跟我的睡衣是情侣装。”   后面是一张N瑟的表情图。   在她做衣服这件事上,顾淮云从来就不吝啬称赞,“嗯,做得很好。”   “顾老板,以后我也给你做衣服,你敢穿吗?”   “嗯,敢穿。”   不说她会不会真的做衣服给他穿,毕竟顾老板身上穿的都是高级定制,就说他说的这句“敢穿”,陶然就很心满意足。   “什么时候下班,我去接你。”   陶然抱着手机坐在办公椅上,唇角向上弯起,“你什么时候来接我,我就什么时候下班。”   “好,等我,我马上过去。”   顾淮云勾勾唇,风风火火地收拾好文件、笔记本,从衣架上取下西装,抖一下便穿上。   莫非见还有一个烂摊子留着,连忙请示,“那盛小姐那边……”   “你把我的结婚证发过去给她,叫她死了这条心。”顾淮云的手指在桌上若有所思地叩了两下,“记得把陶然的信息都遮掩过去。”   “没用的,老板,”莫非头疼得很,“盛小姐说了,她不介意这些,她会等你离婚。”   “那你就告诉她,那就准备等到死吧。”   这句话刚说完,顾淮云已经快步踏至办公室大门了。   莫非叹一口气。   他不过一个拿工资的打工仔,何必为难他呢。   季博开着车,从后视镜里偷窥一眼顾老板的风采。   自从当上准爸爸后,顾老板每天的心情都好得不得了。   大奔一路风驰电掣,向着北区的工业园区进发。   企鹅服装厂,季博不知道来过多少次了,这条总是穿行着务工人员,各式流动摊点遍布,低质的霓虹灯闪烁的街道,他闭着眼睛都能从头开到尾。   大奔在人群和烟火中穿过,最后停靠在企鹅服装厂的厂门口。   季博刚松开刹车,余光中一闪而过一个意外的身影时,他略为惊诧,再定睛一看时,发现没有认错人。   “老板。”季博用眼风提醒坐在后排的顾淮云,“一点钟方向,有情况。”   顾淮云抬头,还不知道季博小题大做般的慌张从何而来,直到他看到一个并不陌生的背影。   哪怕那个人戴着一顶鸭舌帽,黑色的口罩遮挡住大半张脸,顾淮云只用一眼就能判断出这个人是维扬。   “老板,我要不要下车给他一点教训?”   顾淮云抬手,表示制止,“静观其变。”   “陶然出来了。”   顾淮云转眼至厂区大门,果然看到人晃悠悠地踏着余晖朝他们走来。没有选择继续坐在车里,而是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顾老板!”陶然挥着手,兴奋得像久别重逢。   顾淮云大步流星,“能不能慢点,不知道自己是孕妇?”   两人相对而行,不长的距离很快缩短,顾淮云牵住人,走在了她的左边,“今天宝宝乖不乖?”   “乖,乖得很。”陶然笑嘻嘻地说道。   “嗯,那就好。”在走出厂区伸缩门的那一段路时,顾淮云微微侧了身,挡住了陶然左边的全部视线。   男人的手抬了起来,吸引住了陶然的注意力,“车在那边。”   “哦。”陶然觉得男人多此一举,那么大的大奔,她会看不见?   顾淮云打开车门,将人塞了进去,紧接着他也坐上车。车门关闭,大奔很快启动,离开了那条凌乱的商业街。   厂区外墙边上,维扬拉低了鸭舌帽,一步一步离开了服装厂。   刚才陶然和顾淮云的一举一动,全部落入他的眼中。他可以确定,顾淮云看到他了,所以才会故意遮挡着陶然,以免陶然发现他的存在。   维扬低着头,眼底的晦涩,只有他自己知道。   此时,大奔车里。   陶然迫不及待地将下午做好的婴儿服展现给顾淮云看,顺便感慨万千,“啊,我真是太能干了,我自己都想不到我居然有一天会自己做衣服。”   顾淮云还有一半的心思留在维扬偷偷来厂区外看她的这件事上,手摩挲着婴儿服,只是微微点头给予赞许。   但他的心不在焉落在陶然眼里便成了敷衍她的表现,“这个是我的处女作,不太成熟,肯定不会给宝宝穿的。等我再多做几套,兴许我会做得更好。”   “有时间给我也做一套,就跟这个一样的。”   陶然喜出望外,“一样的?恐龙造型?”   顾淮云肯定地点头。   陶然立刻笑翻了,她想象不出来顾淮云穿着一套这么幼稚的卡通睡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模样。   “你说的哦,到时候你一定要穿。”   “嗯。”   季博专注于前面的路况,唇边露出的笑也是不由自主的。   有些东西,对有些人来说是砒霜,对有些人来说却是蜜糖。   安城有太多名门权贵挤破头要攀上盛家这门亲事,但他家的老板却钟情于一套做工拙劣、根本上不了台面的恐龙睡衣。   爱情有时候盲目起来,简直不可理喻。   **   晚上,陶然擦着湿头发进了书房。   男人正在忙,听到动静便抬起眼,“过来。”   陶然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走过去。   干发巾被男人接走,动作温和地替她擦头发,“你下周三产检?”   因为擦头发这个动作,陶然顺势反身坐在了他的大腿上,“嗯。”应完,她转过头去,“你有事?”   “下周三有一个合同要签,我必须到场。”   “那你忙你的去,”陶然回头,“我自己一个人可以。”   顾淮云:“医院那边我会让人安排好,到时候季博送你过去。”   “好。”陶然拎着湿漉漉的发尾,“顾老板,我的腰越来越粗了,25码的裤子穿不下了。”   “生孩子都是这样。”顾淮云不以为意。   “唉,”陶然长吁短叹,“那你不准嫌弃我变胖。”   “你最大的缺点,我都没嫌弃过,怎么会嫌你胖?”   陶然马上被转移注意力,转了半个身,面对着男人问道,“我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顾淮云一本正经,“笨。”   “……”   好吧,她就承认了吧。   “我不仅笨,还会胖,跟别的女人比不了,差好多。”陶然身体一歪,投进了男人的怀里,也不管头发未干。   “别的女人?”顾淮云一手抓着干发巾,一手搂住了人,“谁啊,这么优秀?”   陶然慢条斯理地回道,“盛家大小姐啊。”   别以为她在服装厂里就不知道他的破事了,就那点破事也能从顾氏集团吹到她耳朵里。   “盛菁菁?”男人若有所思的口吻,“那确实是比你聪明不少,谈判会上,一个女人能顶得上三个男人。”   “那你下周签约的时候她也会来?”女孩挑着清秀的眉头,一脸凝重的表情。   顾淮云点头,“她是盛天的代表,肯定会来。”   “哦。”像一只软体动物,陶然重新倒在男人宽厚的肩头上,“听说她看上你了。”   “听谁说的?”   以为男人不肯承认,陶然又爬了起来,亮着嗓门说道,“听谁说的?你们整个公司的人都知道,你还想瞒我?”   “整个公司都知道了?”顾淮云十分讶异,“我怎么都不知道?”   “你不用装模作样。那个盛家小姐,长什么样?”陶然垂头丧气地再次倒下。   男人收紧手臂的力道,“管她长什么样,反正不是我的菜。”   陶然:“是吗?你刚刚不是还说她很聪明,一个顶仨?”   “是啊,”男人低头,在她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可惜我不喜欢聪明的,我啊,就喜欢笨的人。”   陶然没有想到有一天,她的人生竟是以笨取胜。 第260章 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二更)   陶然没有想到有一天,她的人生竟是以笨取胜。   但他的话无疑让她开心。   “有孩子了,别整天胡思乱想,你去问问,整个安城当老总的,有几个男人没在外面养女人。”   陶然不屑地嗤一声,“那你也去养,又没有不让你养。”   “我要真养了,到时候你可别哭。”男人戏谑地看着她。   “不哭,谁哭谁是狗。”   顾淮云点头,表示了解,“好,就这么说定了。”   下一刻……   “汪汪――”   陶然自己主动打脸,模样可怜死了,“我是狗,我会哭,所以你不要养别的女人,好不好?”   其实说什么养女人的话,纯粹就是开玩笑,顾淮云是没想到她连这个也能当真。   性感的薄唇弯起一丝弧度,贴近她的唇瓣上摩挲着,气息交融,男人哑着声说道,“骗你的,不养,我就养你,还有我们的宝宝。”   “嗯。”   男人的眸色浓黑,眼光却清亮,像缀满了九天繁星。陶然怔怔,一不小心就跌落在男人温柔的眼神里。   唇齿间,他趁机而入,和她交缠在一起。   陶然闭上眼,身体软得化成了一滩水般。   **   “自己小心一点,走路,别跑,也别跳,记住了没?”   陶然喝完牛奶,舌尖在唇上划了一圈,很是配合地点头,至于有没有听进去,那就看缘分吧。   顾淮云伸手帮她弹掉落在衣襟上的面包屑,“季博要是告诉我你跑,或者蹦,等我回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这句话终于起了一点效果,陶然咽了一下唾沫,那是被吓的,“知道了。”   两人分两辆车走的,走之前,陶然抓着男人的领带,也有话要叮嘱,“尽量不要看盛家小姐,知道没?记住,你们现在是敌对的状态。你收购了人家的产业,她对你不会真心有好感的。”   “要不要我把眼睛戳了,这样一了百了,什么都看不到?”男人从她手里把领带夺回来,催她,“快点走,医院那边约好八点半的,别迟到了。”   “哦。”   男人走到大奔边,给她开了车门,“检查完给我打电话。”   “方便吗?你不是要签约?”陶然坐进车内,仰头看他。   “嗯。”男人扶着车门,手指夹着她的脸,“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忙完就回来。”   “哦。”   “小心一点。”   说完,顾淮云俯下身,在她唇上吻了一下,浅尝辄止。陶然知道这是他表示歉意的吻,因为不能陪她去医院做产检的缘故。   莞尔一笑后陶然终于不再逆反,“保证不跑不蹦不跳,行不行?”   “嗯,真乖。”回头顾淮云嘱咐的人变成了当司机的季博,“车开慢点。”   季博:“好。”   车缓缓起行,和他坐的保时捷一前一后相继离开半山别墅的停车场,又在山脚下的分岔路口分道扬镳。   大奔抵达省立医院,从绿色通道直接进入到地下车库。   车停稳,季博打了电话,没多久便有医院里的引导工作人员来带领两人。   做完所有的检查,陶然偷溜到医院里的小花园里透透气,留着季博在门诊大楼里等检查报告。   五月的安城,俨然有了浓厚的夏天味道。   临近午时,气温已经升得很高。阳光从紫藤花密密匝匝的树叶中透下来,风都带着挥不去的燥意。   陶然穿着一件无袖长裙,脚上蹬着一双平底小白鞋。早上顾淮云给她硬套上的针织开衫被她脱了,挂在手臂上。   她坐在供人休息的长亭里,用发到的传单当扇子扇出一丝风,懒洋洋地看日头下来来往往的人。   “陶然,是你吗?”   听到声音,陶然下意识地回头。乍看,她没认出人来。也不是没认出人,确切地说,是没敢认。   “阿、阿姨?”   面前的人形如枯槁,整个人瘦得像一张薄薄的纸片。一头干枯斑白的头发稀稀落落,勉强地附在头皮上。一张脸,憔悴得像一颗风干的核桃。   只有眼神,还能看到曾经的模样。   陶然在脑海里快速地算着和沈钰有多久没见了。有一年吗?好像没有。可是,为什么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震撼的,痛苦的,惋惜的,但更多的是无法接受。   维扬的长相像他妈,年轻时候的沈钰她没见过,但年老后的沈钰是她见过为数不多的没被岁月败过的美人。   沈钰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手上戴着病人身份识别的手环,不提她判若两人的尴尬和困窘,只简单地问,“你怎么在这里,是生病了吗?”   陶然穿的是宽松的棉麻长裙,再加上胎儿的月份小,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她孕妇的身份。   时间不过短短一年,再见早已物是人非,其中的故事,陶然刻意回避过,含糊其词道,“我是来做体检的。”   “结果没事吧。”沈钰的问话显出几分真诚的关心。   陶然笑着点头,“嗯,一切都是正常的。”   “那就好,那就好,”沈钰面容憔悴,连精神都略显恍惚,“人呐,最重要的就是健康,没有健康就没有一切啊。”   可是沈钰看过去就不可能得的是小病,陶然忍不住问道,“阿姨,您是……”   后半句话她没敢问出口,卡在喉咙间,像卡着一块尖锐的石子。   “阿姨是重病,看了好久了。没事,人吃五谷杂粮,哪能不生病?再说,人迟早都有这么一天,我早想开了。”沈钰比她坦然,接下去把话说完。   都说了是重病,陶然觉得说什么安慰或者祝福的话都是多余的,咽下吼间如鲠在喉的酸涩感,直接问道,“阿姨,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量开口。我的手机号码没变过,您应该有。”   也许是陶然的这句“没变过”,揭开了两人心知肚明的遮遮掩掩,沈钰的面容变得悲戚又凄婉,“陶然……”   “阿姨,有话您直说。”   沈钰未语眼眶里已先有泪意,“维扬……那孩子苦哇。都是我拖累的他,要不是我生病,当初他也不会……”   “妈!”   陶然和沈钰双双回头,维扬冷凝着一张脸,缓缓走上前来。   “阿杨。”   沈钰唯唯诺诺地喊一声,维扬低头拉了了一下她的手,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容,“然然,这么巧。”   突然的打岔,陶然也忘了问沈钰刚才是想要跟她说什么,展颜一笑,“对,我刚做完检查,坐在这里休息,碰到阿姨了。”   “你只有一个人来吗?”维扬目光流转,并未找到顾淮云的身影,几不可察地蹙起眉头。   沈钰不知道她来医院做的是什么检查,但维扬一清二楚。   陶然手里还抱着开襟衫,抬手抚了一下额间的碎发,“没有,有家里人陪我过来,在上面等我。”   维扬落眼于她手中收着的衣服,“把衣服穿上吧,这里有风,别着凉了。”   突如其来的关心,熟悉又陌生,让陶然一时无法适从,发着愣的时候将手里的开襟衫穿了起来。   穿另一只袖子的时候,没有事先掏出来,又反着手,陶然往里伸了几次都落空。   “袖子没掏好,怎么穿?”维扬走到她的身边,替她把衣服整理好,“都快当妈的人了,怎么还这么糊涂?”   陶然猛地侧头,对上了他的眼神。   他的眼神很温柔,含笑。微风恰好经过,拨弄了他眼里细碎的光,也晃住了她的眼。   曾经,这样的场景日日夜夜,再平常不过。她总在闹,他也在疼惜着她所有的快乐。   这世上最远的距离是什么?   也许是生死,但她觉得还有一种距离也是即使赔上一辈子的遗憾也填充不满的。   就是你和我明明近在咫尺,但我所有的一切都与你无关,而你亦将永不属于我。   “谢谢。”陶然先低下头,将手伸进他为她抻好的衣袖中。   风吹过去后,她也穿好顾淮云为她准备的开襟衫,白色的平底鞋往后退一步,拉开了她和他之间的距离。   “阿杨,你和然然聊聊天,妈先上去了。”沈钰说完,还没等维扬回复她,便急匆匆地离去。   等陶然反应过来,紫藤花架下只剩下她和维扬了。   两人相视而笑,陶然是尴尬中带着一点紧张,而维扬则比她落落大方得多。   知道她是个快要当妈的人,陶然知道,该知道的他都已经知晓。   “上次在锦膳楼吃饭的时候,翘翘遇到廖小姐,我不知道。如果翘翘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我替她给廖小姐赔礼道歉,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维扬将视线转移到她脸上,喉结滑动,却没有开腔说话。 第261章 那是爱,不是别的什么感情(一更)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T,外面是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牛仔裤。   陶然认出来,这件短袖衬衫是去年春末夏初时,她给他买的。   良久后,维扬才说道,“然然,你是不是还在记恨我?”   “没有。”   是真没有,所有的伤疤就算会留下疤痕,但伤痛迟早都会消失,最不济都会变得麻木。   “那你跟我说话要这么客套吗?”   陶然一时语塞。   顾淮云教她,和维扬做不成恋人就做朋友,做不成朋友也不要成为仇人。   她是个蠢人,怎么都不能大大方方地把握住那个尺度。   别人是拿得起放得下,她放下了,但放得蹩脚,也放得一身伤痕。   “对不起,维扬,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一片光落在她的脚边,她伸脚去踩它,结果踩了个空,被它跑了。   她这个小动作,维扬知道这是她紧张的表现,随口转移话题,“怀孕几个月了?”   “嗯?”陶然抬头,懵懂的表情,“三个多月。”   “挺好的。”维扬说得意味不明,“上次在蝴蝶谷碰见顾先生。”   “嗯。”   “顾先生说他很幸运,在你最需要人帮助的时候刚好能陪在你身边,他说……”维扬停顿住,看了过来,“他算是趁虚而入。”   陶然蹙起了眉,“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维扬唇角浮现出一抹带着嘲意的虚笑,“怎么,我说的话,你不信?”   “没有,不是不相信。”   她的心莫名感到有些慌,但揪不到那个心慌的点在哪里。   “然然,我觉得顾先生说的也不无道理。人在空虚的情况下,确实会容易混乱感情。”   “不是的。”陶然生生打断了维扬的话,打断完才发觉自己失态,脸涨红了,“顾淮云说得不对,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顾先生一表人才,又是一家集团的老总,有钱有势,是很容易让人着迷。”   维扬说的都对,顾淮云确实长得英俊不凡,出身名门,但这些都不是构成她爱上他的全部条件。   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爱上顾淮云的,但她可以确定的是对他,那是爱,不是别的什么感情。   “那个,我的检查报告应该出来了,我先上去看看。”   维扬垂下眸,眼底一言难尽的情绪统统都被遮掩住,再扬眼时,只有一片清冷的神情,“需要我陪你上去吗?”   陶然刚要出口拒绝,无意间,看到不远处的季博,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不用了,有人来接我了。”她朝季博的方向,指了指。   维扬顺势看过去,当下便没再坚持,“好,自己小心一点,医院里人多,避着点。”   “好,谢谢。”   维扬先行离开,没有回头。   陶然从维扬的背影里收回视线,迈步走到季博身边。   “我和维扬是意外遇见的。”   季博黑超遮面,脸上一点表情都看不出来,“嗯。”   陶然沉默片刻后,低着头往前走。   走了不到十几米后,又停住返回到季博面前,“顾老板不仅忙公司的事,还要操心我和宝宝。我对顾老板问心无愧,只是刚好遇到而已,说了几句话,就这样,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怀孕的原因,她的神经变得敏感,也变得脆弱,情绪也是说来就来。   季博抬手摘了墨镜,无奈地看着她,“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说了也没事,我说过我问心无愧,你说了又怎么样?”   她在无理取闹,她知道,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她也很清楚,所有的触发点是维扬的那句“趁虚而入”。   “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我,管家不喜欢我,吴妈不喜欢我,顾英霆还有宋黛如,全都不喜欢我。可是我什么都不能做,还得爱屋及乌。”头发被吹到她的脸上,陶然烦躁地拂去,“随便你们怎么想我,喜欢也好,讨厌也好,都是你们的事。”   “我没有。”季博叹气,“真的没有,老板看人一向很准,他觉得好一定是很好。你别动气,你要出了什么差池,老板肯定饶不了我。”   季博这么说,陶然一下子觉得舒坦了。   至少,在顾淮云心里,她比季博重要。   **   安城大酒店五楼宴会厅,成片的水晶吊灯流光溢彩,“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此起彼伏,整个会场正式庄重,井然有序。   这是顾氏集团和盛天集团的签约现场。   坐在正中的男人,一身板正挺括的黑色西装,五官如雕刻般棱角分明,眼眸冷峻深邃,周身的气场看起来让他像是一头蛰伏的雄狮。   这是在签约中的顾淮云。   他旁边坐着是盛天集团的董事长,盛天刚。   三十分钟后,签约正式结束,两人起身面朝着媒体的方向握手。   在酒店安保的保护下,双方代表优先离场。通过贵宾通道,相继往酒店大门走去。那里早有一排豪车在等候。   顾氏的代表昂首阔步,鱼贯而出,走在人群最前面的是顾淮云。   “顾总,请留步。”   莫非应声回头看来者,这一看,头又要大了,腹诽道,大小姐,外面一群看好戏的媒体正苦于没有文章好做呢,您倒好,上赶着往枪口上撞啊。撞也就算了,您这拉上人一起撞是怎么回事?   顾淮云完全猜得出盛菁菁叫住他的目的是什么,但他还是绅士地没有拂她的面子,停了下来等她。   “顾总,”盛菁菁踩着十几公分的高跟鞋快步走到顾淮云面前,“之前跟顾总邀约,您日理万机,不知道今天有没有这个荣幸,能和顾总共进午餐。”   身后的盛天刚来晚了一步,没来得及阻止盛菁菁的大胆鲁莽的行为。   也是,盛菁菁孤注一掷也是有原因的,现在不把人当场拦下,下次再见到顾淮云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顾淮云在故意躲避着她,盛菁菁早就看出来了。   “菁菁,顾总贵人事忙,等以后有机会了再邀请顾总吧。”   虽然58亿的价格转让盛天茂不是一个很高的价格,但整个安城能接下盛天茂这个烫手山芋的也只有顾氏集团。这也间接替盛天刚解决了财务的燃眉之急,对于顾淮云,盛天刚还是心有感激。   盛天刚这句话无疑是给自己女儿台阶下,奈何盛菁菁像是没听懂似的,“今天我们两家公司顺利签完合同,理应庆贺,所以还请顾总赏光。”   门外一群媒体人瞬时嗅到了八卦的气味,长枪短炮的全都架了起来,等着顾淮云的态度。   是接受盛菁菁的殷勤邀约,还是当众让盛家千金下不了台面。   而不管是哪一种结果,都能给他们提供最好的一手资料。   盛天刚见女儿将自己架到进退两难的境地,黑沉下脸,不再言语。   顾淮云的唇角适时地往上弯起,“盛小姐的邀约,是顾某的荣幸,十分感谢。顾氏集团能和盛天集团合作,追求共赢,也是我们的心愿。只不过今日顾某确实有要事在身,抽不出时间,恐怕要辜负盛小姐的一番好意。”   顾淮云的话说得再冠冕堂皇,也改变不了他当着这么多家媒体拒绝盛菁菁的事实。   盛家人的脸色没有一个是好看的,特别是盛菁菁,似乎是要釜底抽薪,“顾总当真是抽不出时间,还是故意搪塞我?”   “菁菁!”盛天刚出声,让自己女儿适可而止。   可惜盛菁菁置若罔闻,咄咄逼人的气势,势要顾淮云给出一个解释。   莫非上前一步,“老板,公司还有一个会,还有三十分钟就开始了。”   不得不说莫非这个梗抛得极好,顾淮云点点头表示知晓,尔后拿出手机,“这样,我加盛总的微信,改日我一定邀请盛总,当做赔礼道歉。”   盛天刚傻住,两三秒后才反应过来,拿出手机,在各家媒体的见证下,加了好友,以示两家公司融洽的关系。   坐进保时捷,莫非吁出一口气,“这个盛菁菁,真不会看人脸色。”   顾淮云坐在后座,坐姿闲适慵懒,对于莫非的话笑着评价道,“被人宠坏的大小姐。”   保时捷缓缓驱动,车外还有媒体人对着拍照,闪光灯在后视镜中划过一道刺眼的白光。   顾淮云拿出手机,拨出一通一直挂在他心头的电话。   “喂,顾老板。”女孩的声音清爽娇俏。   顾淮云的声线柔和,“产检都做完了吗?”   “嗯,做完了,医生说宝宝很健康。”   “现在人在哪里?”男人倚靠在椅背上,嗓音里透着几分疲倦。   莫非也听得出来,不由得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人。   “今天厂里没什么事,我先回来了。”陶然报完自己的行程,禁不住问他,“你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总是这样,从不对他提出什么要求,一次都没有。哪怕是期待他早点回家。   想起刚才盛菁菁明目张胆的咄咄逼人,她的乖巧懂事总能让他坚硬的心化为绕指柔。   男人翘起唇角,“公司还有会议,看情况,尽量早点回去。怎么,想我了?”   最后那句话,莫非听得心都一哆嗦,恨不得将自己隐形起来。 第262章 你现在三个多月了,自己看着办(二更)   最后那句话,莫非听得心都一哆嗦,恨不得将自己隐形起来。   刚刚在签约会场上,还是一副冷酷深沉的模样,跟自己老婆说起情话来,居然也是这么黏糊,甚至还有一点点……可爱!   莫非惊得冷汗都要下来了,怕自己被老板的宠妻做派掰弯,赶紧宁心静气。   电话那边,陶然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白,只觉得这人太轻浮,“谁说想你了?刚刚那个盛小姐都邀请你吃饭了,怎么不去呢?”   “你怎么知道?”顾淮云捏了捏眉心,笑道。   “顾老板,这年头有一个玩意儿叫做直播,直播懂不懂?”   顾淮云回击,“直播我不懂?飞鱼直播的老板就是你老公我,你说我懂不懂直播?”   “飞鱼直播的老板是你?!!”   陶然很震惊,她震惊的理由很简单,飞鱼直播是以游戏直播为主,涵盖了娱乐、综艺、体育、户外等多种直播内容,是一个实力雄厚的直播平台,也是国内第一家率先进入D轮的网络直播平台。   “要不要把经营许可证给你看一下?看看法定代表人上面写的名字是不是你老公的名字?”   “……”   你牛掰,可以了吧。   等她消化了这个信息后,陶然已经想不起刚刚跟他说的正题到底是什么了,只知道这人还要去公司开会,一时半会儿回不了。   等陶然挂断电话,才想起盛家小姐邀他共餐这笔账还没算完。   狡猾的男人!   **   半山别墅一直都是冷冷清清的,那种冷,是没有人气的冷,透着一股令人厌烦的心寒。   晚饭她是在别墅里吃的,除却她一个,还有顾城峻和谢兰两人。   “叔叔,阿姨。”   谢兰点了一下头,“吃饭吧。”   陶然还是穿着那条无袖棉麻长裙,绑着高高的马尾。纤细的长臂露着,奶白的肤色,全是年轻的痕迹。   而三个月多的孕期让她的身体多少有了变化,更多了一点女人的韵味。   顾城峻的目光不自觉地放在她的身上多了一点。   “这么早穿裙子,会不会冷?”   陶然没想到顾城峻一上来先关心的是这个,面色不算热络,“不会。”   “会冷的话,她自己不会穿衣服,要你操心?”谢兰的话很酸,算是一点面子都没给顾城峻留。   陶然硬着头皮当做没听见。   吃到一半,顾淮云发来信息。   “在别墅里吃饭?”   他也知道,到现在她都没能融入这个人心分崩离析的家庭,她一个人在别墅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地担心她。   “嗯,正在吃。”当着顾城峻夫妇的面,陶然言简意赅地回道。   “真好,我还在开会,饿死我了。”   陶然差点笑了出来,顾老板被逼无奈,隔着手机屏幕她都能感受得到。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然后对着面前的她最爱的松茸蒸蛋快速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引诱他,“想不想吃?”   “陶然,有一件事你可能不太了解。”   此言一出,陶然立刻感到一阵恐慌,她直觉她不太了解的这件事不会是一件好事。   下一秒,顾淮云发来一张截图,陶然下意识地点开来看。   “怀孕满三个月,如果没有**出血,没有腹痛的话,胎盘位置正常是可以同房的。但是同房的时候动作一定要轻柔,不能粗暴,不能压迫到腹部,不宜过深,频率不宜过快,时间不宜过久……”   后面还有一句话,他特意用红线标注出来,“一周1-2次比较合适……”   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张截图看,看一次脸红一次,再看一次心跳加速一次,看到最后陶然感觉好像都不认识图片上面的文字。   “你怎么了?”   她的心率太快了,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往脑部挤压去,连顾城峻面对面的问话都听不大清楚,“嗯,什么?”   “我看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人不舒服?”   她的耳朵里有很多的声音,嗡嗡嗡地响个不停,只能勉强地捕捉到顾城峻说的“人不舒服”几个字眼,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摇了摇头。   顾城峻穷追不舍,“这些菜合不合胃口?”   “呵……”谢兰冷笑一声。   这声冷笑给陶然降了温,“我有吃。”   话刚说,手机震动了一下,陶然的心也在瞬间颤了一下。   那条信息,她最终没有在饭桌上打开看,而是匆匆吃完饭,和顾城峻、谢兰打过招呼后走到楼梯处才敢看的。   信息是在十分钟前发的。   “你现在三个多月了,自己看着办。”   让她看着办?   如果可以,她现在好想收拾收拾,离!家!出!走!   在耍流氓这个领域,陶然觉得自己可能不会是顾老板的对手,所以她不说话,扒了扒表情包,选出一张表情,扔过去。   “这位网友,我劝你善良。”   觉得不解恨,后面又砸了一张表情,一个小人扛着两米长的大刀。   威胁感十足,看起来很唬人的样子。   顾淮云回得很快,“现在做还有一个好处,不需要戴套,考虑一下?”   “……”   事实证明,她果然还是太!年!轻!   陶然怒了,“你现在不是在开会吗?!”   一边开会,一边对她耍流氓,还有没有一点王法了?   “你以前上课的时候没有偷偷背着老师开小差?”   陶然义正言辞,“没有!”   顾淮云:“那你成绩怎么那么差?”   陶然有一种被他摁在地上毒打的错觉。   不带这样欺负人的。   给手机锁了键,陶然决定将他打入冷宫。   **   顾淮云的这个会开完,已经是过了七点。罗晓给订的商务套餐,顾淮云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番风卷残云后,大班桌上只留下空的打包盒。   他正要走,莫非又抱着厚厚的一堆文件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怎么还没做完?”顾淮云吃惊地抱怨道。   话虽这么说,他也知道,现在的盛天茂正在过渡期,很多事情都不过是开了一个头而已。   莫非也想哭,“这些是这次盛天茂全部到期及未到期的债务,还有发票、合同。”   “好,你放这。”   莫非也看出自家老板归心似箭,“不然明天再来看这些?”   “不用。”顾淮云简短回答,说话间已经打开了第一个文件夹。   他习惯了今日事今日毕。   等莫非走出办公室,他才打开手机,给陶然发了信息,“晚上可能会晚回去,累了就先睡,记得喝牛奶。”   “现在还早,我等你回来。”   将手机搁置一旁,顾淮云拿起一份文件接着看。   这样牵肠挂肚的感觉总让他的心里像缺了一块的拼图,怎么都拼不满,得见到她才可以。   不是太好受的滋味,却却让他甘之如饴。曾经他的人生,玩命的学习,学习结束就是玩命地工作,充满了泛善可陈的单调。   现在不是,现在有了她,还有了孩子,他的世界也全都有了色彩。   九点,顾淮云处理完所有的事情,打道回府。   那个信誓旦旦说要等他回来的人,又穿着他的衣服,一个人霸着一张沙发,睡得昏天黑地。   顾淮云叹息一声,要将人抱回到床上时,女孩却揉着眼睛自己爬起来。   “你回来了?”   “嗯,”顾淮云带着一身的仆仆风尘挨着她坐下,“以后不要在沙发上睡,要睡就去床上睡,万一翻身掉下来怎么办?”   “掉下来?”陶然顶着一头蓬松的头发,惺忪的双眼努力睁着,怎么看怎么傻气,“没事,掉下来我还会爬起来接着睡。”   顾淮云打横将人抱起。哪怕她已经有三个多月的身孕,他依然抱得很轻松。   “你晚饭吃了吗?”陶然的手臂缠绕着他的脖子,柔柔的发尾摇荡在空中。   “嗯。”男人深色的眼眸转过来看她。   陶然被他放在床上,睡过一觉,她也没了睡意,更何况他刚回来,总觉得有好多话要和他说。等了一天,等到他回来时,又发现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话要说。   男人摘了钢表,“今天检查还顺利吗?”   陶然犹疑,迟缓片刻后答道,“嗯。”   随后,她赤脚下床,走到沙发那边从包里拿出检查报告递给顾淮云,“你自己看吧。”   男人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会看这些报告单,低着头,一张一张、一项一项地仔细看过去。烟灰色的衬衫袖口被卷到小臂处,露着一段小麦色的肌理出来。   看到一半,他抬头快速看她一眼,“有一点贫血。”   “这个医生也有说过。”她一直都有贫血,陶然不以为然地说道。   男人训她,“以后再敢挑食试试看。”   哟嚯,好怕哦。   事实是,陶然举着一只手,“如果我以后再挑食,就让我这辈子都没有辣条吃!”   这誓发的,简直是要了她的小命一样狠。   男人这才给她一点好脸色,转身去衣帽间拿衣服洗澡。   陶然跑到沙发上,捞起平板看综艺节目。   看着看着,她就走了神。 第263章 对他告白(一更)   男人出来时,她晃过神来,节目刚好播放到几个嘉宾在做任务。   其实都是很无聊的任务,笑点也不高,但节目的后期剪辑给整得好像很好笑。   “平板不要直接放在肚子上,有辐射。”男人穿着白色棉质短T和黑色的短裤,走过来,从她身上拿走平板电脑,又给她架在前方的茶几上。   陶然盘着腿,手里的平板换成了龙猫造型的抱枕,“一会儿还要工作吗?”   顾淮云正要离开的动作顿住,瞧出一点端倪来了,“今天怎么这么黏人,嗯?”   今天她黏人吗?   好像有一点吧。   但是这样掉面子的事她能承认吗?   能。   陶然问得挺硬气,“一句话,给不给黏?”   男人朝她抬了抬下巴,回得也挺霸气,“给。”   “哈哈……”陶然受不了这样二百五的对话,笑翻在沙发上,“顾老板,我感觉我们怎么越来越沙雕?”   “沙雕是什么意思?”说给她黏,顾淮云说到做到,两步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坐在沙发上,手臂搭在她背后的椅背上。   男人刚洗的澡,一股干爽的清香钻进了她的呼吸道。淡淡的花草香和麝香,很容易迷幻人的心智。   见她频频走神,男人用胸膛撞了一下她的后背,“嗯,问你了,沙雕是什么意思?”   “沙雕啊,”陶然深知这个词的意思,但一时半会儿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解释它,随口绉道,“就是可爱的意思。”   “可爱?”男人像是醍醐灌顶,“那我不沙雕,你最沙雕。”   “……”   陶然看着男人,傻眼了,怎么有一种自己挖坑然后把自己给埋了的感觉?   她果然是沙雕。   如果她不是撤回视线撤得晚,那她就真的被他骗过去了。   “你在笑?!”   男人绷住表情,冷酷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智障,“没有。”   “你有!我刚刚看到了。”   顾淮云的嘴抿了起来,还想再板着一张维持他冷酷人设的脸,可惜破功了。   “你又在耍我!”陶然恨声道,一下子扑了过去,“你才是沙雕,你全家都沙雕。”   “呵呵……”男人被扑得往后倒,双手却紧紧搂在她的后背上,笑得很大声,“行,我全家都沙雕。”   得了,她又被沙雕了。   “说吧,今天遇到什么事了。”男人把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扒下来,问道。   上午在医院的小花园里,维扬和她说的话就像退潮后露出的暗礁一样,慢慢地浮现,又横亘在她心头。   陶然欲言又止,终于开腔,“我今天在医院里遇到维扬了。”   顾淮云的神色没有几分诧异,波澜不惊的面色,也没紧急地问她话,把她的手抓住,低头吻了一下才问道,“维先生生病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过于敏感,这声“维先生”莫名地让她品出一丝不同寻常的硝烟味。   “不是他生病,是他妈病了,看过去病得还挺严重。”陶然的视线停在她的手和他的唇之间。   男人的动作蓦地僵硬住,漫不经心的口吻问道,“什么病?”   “不知道,没敢问,但是看着不像是小病。”陶然的脑海里再一次浮现出沈钰病入膏肓的模样,不禁唏嘘,“维扬他妈妈曾经也是一个大美人,今天碰到她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生病,谁也不想,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顾淮云安慰道。   “嗯,”也许是快要升为人母,她的心境也与往常不同,“你说,人怎么这么脆弱呢?病一场,整个人都变了。”   顾淮云淡淡的语气,“以前你和维扬母亲相处得怎么样?”   陶然略一思忖,平心而论,“不是特别好,怎么说呢,可能我不是她理想的人选,觉得我配不上她儿子。”   “这个应该不是最主要的。”男人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里把玩着,“维扬对你好,让他妈心里不舒服了,自然而然也就看你不顺眼。这种心理很正常,跟你没多大关系。”   陶然没想到他不但不介意她和维扬曾经的过往,反而反过来安抚她。   其实时过境迁,当时沈钰对她的态度她不介意,现在更激不起一点的涟漪。   更何况那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她又怎么会计较?   但男人的做法让她心头舒坦了。   现在的她,他时时刻刻地维护着。过去的她,他也要维护着。   “顾老板,”陶然抬起眼,看着他,踟蹰着说道,“维扬跟我说,去蝴蝶谷那天,你们两个在停车场还遇到过?”   “好像是吧,聊了几句。”顾淮云垂眸,眼里揉着点点柔光,分明洞若观火,却不肯多说一句。   陶然见套不出他的话,只好主动先提及,“你跟维扬说,我们在一起,是你趁虚而入的结果?”   “我和维先生说过这样的话?”顾淮云像是很吃惊。   陶然望着男人的眼,认真地说道,“维扬说我们是在我最落魄的时候在一起的,那时的我是最容易被感动的,所以我有可能自己都分不清对你是什么样的感情。”   男人的唇角勾起一抹笑,“他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在特定环境下确实会容易迷失,认不清自己的本心。”   “你也觉得我是这样的吗?”   顾淮云:“我不知道,这个得问你自己了。”   陶然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蒙她,这个回答,不得不说,多少让她感到失望。   “你不知道吗?你真的不知道吗?”   有些话她是没有说出口,但她以为他应该会明白,应该能看得出她心里有谁。   “陶然,这世上最难猜的是什么,知道吗?”顾淮云眉眼深深地对着她,“是人心。”   “可是我的心,不难猜。”她的声音有点低,有讨好的嫌隙,陶然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得出来。   男人笑道,“今天找我找了一整天,就是想跟我说这些?”   “嗯。”   陶然决定把话跟他说清楚了,特别是在遇到沈钰之后,她不想再拖了。生命有多脆弱,多经不起挥霍和蹉跎,她终于明白。   “我想跟你说,我们之间不是你趁虚而入,而是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在我最狼狈不堪的时候遇见你,是我三生有幸。”   后来,陶然才知道,能在她最狼狈不堪的时候遇见顾淮云,不是因为她三生有幸,而是因为他对她自始至终,都念念不忘。   男人的笑意逐渐淡去,看她的眼像黑洞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直接又很深情。   陶然受不了他这样眼里满满的都是她的眼神,微微错开眼,耳垂染上了一抹红晕,“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没骗你。所以你不要这么想,要说趁虚而入,那个人也应该是我才对。”   “陶然。”男人的声线紧绷,干哑又性感,揪着陶然整颗心都在胸腔里狂乱地颤栗。   “干、干什么?”   男人没有甜言蜜语,直接问道,“今晚能不能给我做一下?”   “……”   陶然难以置信地看向男人。   “嗯?我会很小心的,不会伤害到宝宝。”男人的语气好到近乎乞求。   这算不算恩将仇报?   她明明对他告白,还是鼓足了勇气的。   但她就是跟见鬼了一样,不但没反抗,还傻傻地点下头。   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这样的,她还怀着孕呢,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反悔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的吻便压下来,就这样全被他喂了回去。   夜深人静,陶然什么时候再度睡过去的,她一点印象也没有。只在朦朦胧胧中,她依稀感觉到男人拂起她的睡裙,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落下一吻。   **   第一缕晨光照进窗里来,床上是一个穿着白色睡裙的女人正在酣睡。   顾淮云洗漱好,走到床边,将一张巴掌大小的便利贴轻声贴在床头柜上。   又看了熟睡的女人一会儿,顾淮云弯了弯唇角,尔后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大奔在山路里穿行时,浓绿的阴翳间还氤氲着潮湿的雾气。还有不时入耳的鸟叫声。那叫声,悠扬婉转,藏在高高低低的树林中。   顾淮云降下车窗,问季博,“怎么还有鸟叫声?”   “这是麻料鸟吧,每天都有,只是老板你没注意到而已。”季博的视线跟着顾淮云往外看了一眼,很快又回到山路上。   “是吗?”顾淮云笑了一下。   季博抓住了问题的重点,“老板今天的心情很好。”   顾淮云的唇角噙着一抹若隐若现的笑,对季博的话不置可否。刚好又有三两声的鸟鸣声破空而来,顾淮云闭上眼,似在享受着清晨空灵的大自然。   **   陶然是被一阵暴力的敲门声给吵醒的。   门敲得不仅大声,还很急。   这门敲的,是被鬼追了,还是被狗咬了?   “来了。”陶然拖着长调,不怎么耐烦,拉好睡裙,下床去开门,“谁啊?”   门外站着顾世铭,低着头,盲目地敲门。陶然开门时,他的手还举着,正要往下砸。   门开了,顾世铭抬头。门里的人一袭白色的睡裙,宽松的圆领口,泡泡袖,露出来的锁骨精致白皙。 第264章 顾温蔓就是要我哥死(二更)   陶然打了一个哈欠,“这么早你就来砸我的门,我欠你钱了?”   顾世铭的目光不自然地垂下,这才看到她没穿拖鞋,圆润的脚指头紧缩重叠在一起,像是一群小人相互依偎着。   “这么早?这都几点了。我哥让我送你去服装厂,快点!”顾世铭的语气很冲,仿佛一堆干茅草,一点就能着。   闻言,陶然抓了抓乱发,声音还是刚睡醒的绵柔,“你送我?季博呢?”   “季博今天有事。”顾世铭的头一直是偏开的,补充说明一句,“好像是雨晴找他。”   “哦。”陶然手遮着嘴,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转身,“你等一下,我很快就好。”   陶然是刚从被窝里被挖出来的,等她能下楼,至少要十来分钟,顾世铭却没走,退到后面,背靠在墙面上,真就这样等人。   十五分钟后,陶然背着包出来,“你今天这么闲?”   “闲?”顾世铭双手抄兜,模样吊儿郎当,“要不是我哥拜托我,再闲我也懒得送你。”   陶然司空见惯,自动屏蔽过他话里的冷嘲热讽,冲着顾世铭一笑,“那也得谢谢你。”   “白痴。”顾世铭斜她一眼,轻嗤道。   刚好走到楼梯处,陶然顾着和他说笑,第一级台阶她就差点踏空,还好她抓紧了扶手。   “小心!”顾世铭心脏都要被吓停了,瞬间抢到陶然身边,快速扶住她的手臂。   “没事,没事。”陶然没事人一样相当淡定从容,挣脱开他的手,“刚刚不小心而已,我这手抓得紧紧的,怎么也摔不下去。”   “……”   顾世铭有气也难出,只好硬生生地咽下,吼一声,“手!”   陶然被他的这声吼吓得缩起了肩头,只好伸出右手搭在他的手掌心里,让他牵着自己,一步一步缓慢地往下走。   走到二楼,顾世铭才缓过气来,指着她的肚子,“你摔死了我都不想管,你知道吗?但是你要把他摔出个好歹,我……我打死你,信不信?”   陶然知道刚才那一下她是真把顾世铭惹急了,赶紧给人顺毛,“信。”   “哼!”   陶然拽了一把他的手,“别生气了,下次我一定小心,好不好?”   她的手很小,柔弱无骨,牵在手里让人不禁想抓得更紧一点。   不经意的,顾世铭又想起刚才看到的那对白皙的锁骨。压下这种莫名其妙的念头,顾世铭缓和了口气,“以后你别走楼梯,去坐电梯。”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陶然张口就来,“嗯,我知道了。”   两人吃过早饭,一同出门。   谢兰站在玄关处,遥看着齐齐往停车场走去的两人,对着一旁的吴妈说着,“不知道的,还以为陶然肚子里怀的是他的种。”   这话,吴妈不好接,“两人相识了十几年,感情都是有的。”   “有什么感情?他就是在给陶然当狗,没出息!”   说完,谢兰拂袖而去,吴妈站在原地,一声不敢吭。   顾世铭开的还是那辆低配的白色奥迪A4,然而被嫌弃的不是他的车,而是他的车速――   “顾世子,能不能加点速度?这样爬要爬到什么时候?”   顾世铭手握方向盘,凉得牙疼的酸讽味,“要快?要不要我飞起来,直接给你飞到服装厂啊?”   陶然怼回去,“最好,你要是能飞,我跪下来叫你三声爷爷。”   “陶小然,你一天不气我,你是不是会死?”   “不会死,但是会疯。”陶然叉着腰,如同一只活生生的母夜叉。   顾世铭笑了,气笑的,“行,老子看在你肚子的份上,暂时先不跟你一般见识。”   奥迪的车速提了一点,但也不过是从40几迈提到了50几。   陶然见状,死心了,反正这个点到服装厂横竖都是迟到。   “你怀孕后有没有碰到顾温蔓?”   顾家人都是这样,不管隔着多少的辈分,一张口都是连名带姓地叫,仿佛上辈子都是有着血海深仇。   “没有。”   顾世铭点点头,“以后看见她也要避着走。”   “为什么?”   她不是不同意,只是不能理解。   “叫你远离她,你就远离,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   陶然被凶得莫名其妙,脸转向窗外,“哦。”   顾世铭从后视镜里瞥一眼,软了语气,“我是怕顾温蔓对你不利。”   “对我不利?”陶然转回视线,在后视镜里和顾世铭撞上目光。   顾世铭:“你记得我哥右手臂上的那道伤疤吗?”   那道伤疤很深,疤痕也很狰狞,她数过上面缝的针数,超过三十针。   她有问过顾淮云伤口是怎么来的,他只说是从楼梯上滚下来划伤了。   “嗯。”陶然的身体前倾,双手牢牢地抓着安全带。   “你给我坐好了。”顾世铭看一眼瞬间就来气,“一说到我哥你就激动。”   陶然的上半身不着痕迹地往后靠去,被戳破心事有点羞赧,但更着急了解顾淮云的伤,“你哥那伤是怎么来的?”   顾世铭车开得慢,话说得更慢,好半晌才骄矜地开了腔,“是顾温蔓把他从楼梯上推下去时,被栏杆的一角割开的。”   顾世铭一句话就轻描淡写过去,像顾淮云手上的那道疤,连着皮肉都把往事封存了起来。   但陶然还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惊心动魄。   “你姑为什么要把他从楼梯上推下去?不知道那样很危险吗?搞不好是会出人命的。”   “呵……”顾世铭的笑里只有浓浓的讽刺,“出人命?顾温蔓就是要我哥死。”   “为什……”后面的话吞在了陶然的嘴里,不用再问,她也能猜得出顾温蔓这么做的目的。   顾世铭以为陶然被吓傻了,从后视镜里窥了一眼,看她是否有异样,“当时我爷爷正式打算把我哥当做他的接班人培养,顾温蔓就想除掉我哥。”   她猜对了。   陶然的后背有一股黏腻的冷意顺着她的中枢神经爬了上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是我哥上高三的时候,16岁那年,那次我哥差点活不成。”   16岁……   陶然猛地回忆起顾淮云16岁时的那张照片。   眼神里全是对这个世界的敌意和厌倦。   可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给了她整个世界,给了她人世间最大的温暖。   昨晚,他还在她耳边倾诉,有了她,有了宝宝,他的人生不再孤单。   “怎么了,心疼我哥了?”顾世铭的唇角边勾起一丝不太正经的痞笑,像在嘲笑,但就是不知道嘲笑的对象到底是谁。   陶然压下胸腔里像气球一样不停膨胀起来的酸涩感,还有得知当年顾淮云非人遭遇后的心有余悸,努力地挤出一点笑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现在有能力保护自己,也说过会保护好我和宝宝的。你姑……她会遭到报应的。”   顾世铭嘴角的笑意渐渐冷冻,“你倒是听我哥的话。”   “嗯,什么?”   陶然心不在焉,顾世铭眼底的温度彻底冷了下来,“没事,别跟我讲话,我在开车。”   “哦。”   一路上,陶然都是心事重重,到服装厂的时候,她的心情还无法纾解。   不过也有惊喜。   周俊廷从欧洲浪了几天,终于回来了。   “小然啊,你过来摸摸,这是周先生从意大利带回来的面料,摸着好软好舒服。”   一打眼,陶然便看出曹仲手里的面料很有时尚感。还没来得及将包解下就过去,她就一把抓住了面料。   “这个面料拿去做女装,一定很好看。”陶然边说着,脑海里已经开始设计衣服的款式。   和批发或者贴牌模式的产品开发不一样,品牌服装最注重的便是面料,都是先找面料,再定款式。   这一点,周俊廷没有和她说过,但从他亲自去欧洲找面料供应商,陶然就知道了他的野心。   他要做品牌服装。   周俊廷显然是刚从机场直接来的服装厂,办公室里立着两口大行李箱。   一项对自己外貌严格要求到苛刻的地步的周俊廷,此时竟冒着一圈的青色胡茬,眼底也泛着淡淡的青晕。   陶然放下面料,“周先生辛苦了,不然今天就先回去休息一天,我们明天再来说事情?”   周俊廷抱着胸,衬衫都打着几道皱褶,露着慵懒又疲惫的笑,“行,我上午睡半天,下午再来。”   相处久了,陶然也知道周俊廷一堆的臭毛病,对什么事都喜欢吹毛求疵。   比如喝茶只喝伯爵红茶,铁观音、大红袍,都不行。每天都把自己意恋霉庀柿晾龌共凰悖还说她作为一个女人,活得太粗糙。   但他有一点,是她望尘莫及的,就是对服装设计的热爱,那是真的热爱。仿佛,他这个人的存在就是为了做服装的。   也难怪顾淮云会找这么一个人放在她身边,教她做服装设计。 第265章 他就别想动你一根汗毛(一更)   “哦,对了,这里都是我带给你们的礼物,有喜欢的就自己拿吧,没看上眼的就扔了。”   临走之前,周俊廷从行李箱里搬出几个礼品袋,唰地全都扔在办公桌上。   陶然和曹仲面面相觑,同时手足无措般的发愣。   周俊廷将礼品一股脑都卸在办公桌上,原本说要走,却迟迟不见行动。   “周先生,怎么还敢教你破费呢。”曹仲脸上带着受宠若惊的表情。   周俊廷打了个哈欠,摆摆手,“也不是特意买,就是去逛面料的时候,刚好看到就买了。”   “这些肯定都很贵吧。”曹仲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只礼品袋。   是一条皮带,看样式,是适合他这个年纪用的。   “这个一定是周先生特意为仲叔选的,我知道佛罗伦萨的皮革制品很有名,都是纯手工制作的。”陶然为曹仲科普了周俊廷的一番苦心。   曹仲拿着皮带喜出望外又诚惶诚恐,“这怎么好意思,国外的,一定很贵吧。”   “这两条丝巾好漂亮。”陶然也好奇地打开了一只礼品袋。   周俊廷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直到陶然掏出那两条丝巾,说道,“有一个你拿着,一条送给英姨。”   听闻他还给胡英带礼物,曹仲错愕,“这怎么使得?太破费了。”   买都买了,曹仲也只能盛情难却,承了他的情。   陶然也能理解周俊廷为什么会记得给胡英带。他的口味很刁,食堂里很多饭菜不合他的胃口,偏偏胡英做的饭菜,他都吃。   对胡英,陶然总觉得周俊廷对她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她没有戴丝巾的习惯,征求道,“这个,我能不能转送给顾老板的奶奶?”   “借我的东西给自己做人情,你这算盘打得倒是不错。”周俊廷不冷不热地瞥她一眼。   陶然当他同意了,笑眯眯地说道,“我这个叫借花献佛。”   周俊廷嗤的一声,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盒状的玩意儿朝她抛了过来。   陶然条件反射地接住。   “这是给你老公的。”周俊廷目光在躲避着,也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一点火气来,“这种胃药对他很有效,国内没有卖。”   陶然怔怔出神,翻看着手中的药盒,“那我就替顾老板先谢过周先生了。”   女孩的微笑明媚又坦然,周俊廷一下就转走眼神,嘴里还是不耐烦地啧一声。   这一天陶然在厂里马不停蹄地忙到六点多,直到顾世铭来办公室里来接她。   “你怎么又来了?”   顾世铭的视线轻飘飘地掠过和她共事的周俊廷,“接你回家。”   陶然这才想起顾淮云都没给她打电话,“你哥呢?”   “你这女人,不知好歹!”顾世铭用车钥匙在她头上敲了敲,“公司刚收购盛天茂,我哥忙得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哪有功夫管你?”   下一秒,忙得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更没有功夫管她的顾淮云给她打来电话。   “喂,顾老板。”   男人嗓音深沉,“我让阿铭过去接你,到了没?”   “嗯,刚到。”陶然关心他,“你什么时候能回家?”   电话那头男人轻笑一声,“估计要晚一点。”   闻言,陶然不免失落,但还是尽力劝他,“有顾世子在,你不用担心我,你自己也别太累了,早点回来。”   “嗯,”男人很喜欢她这份乖巧的善解人意,说道,“我快点把能做的事先做了,等你生孩子时,我就可以抽出时间来陪你。”   哪怕他是在电话里跟她说的,旁边的周俊廷和顾世铭应该听不见,但陶然还是耳热了起来,悄无声息地移步到窗边,“好。”   “困了就先睡,不要在沙发上等我,睡之前记得喝牛奶。”顾淮云事无巨细地一一叮嘱道。   陶然压低了声音,调戏男人,“那我可以穿你的衣服吗?”   “什么癖好也不知道。”男人笑骂她,“把我惹毛了你负责就行。”   “……”   结束通话,陶然跟着顾世铭先回到半山别墅。   四十多分钟后,白色奥迪在别墅的停车场熄了火。   陶然在整理周俊廷送的礼品袋时,看到了那条丝巾。   “顾世子,我要去附楼一趟。”   顾世铭正在解安全带,顿住,“去附楼干嘛?”   “周先生送了我一条丝巾,我不戴丝巾,我想送给你奶奶。”   车门连着“砰砰”两声,两人相继下车,又一同朝附楼走去。   “那个周俊廷长得不男不女的,我哥怎么把他安排在你身边?”   陶然耸耸肩,“周先生人还是很好的,特别是在服装上,很专业的。”   顾世铭藐视的眼神丢过去,“我哥就不怕他对你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啊?”陶然差点被雷死了,笑得眼花都快飙出来后才说道,“因为他对你哥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啊。”   这次换到顾世铭无法接受,“什么?周俊廷那小子喜欢我哥?!”   陶然笑岔气了,点头,“嗯,听说是在美国留学时看上的。”   “怪不得阴阳怪气的,”顾世铭觉得自己还是太嫩了,“陶小然,你他妈心可真大,跟自己的情敌学做服装。”   “顾老板魅力,无人能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庭院空阔,夜间的凉风拂过她的脸颊,陶然觉得惬意,“再说,我也相信他,对我一定能一心一意。”   顾世铭听不下去,“反正我哥什么都是好的。”   陶然恬不知耻地肯定,“嗯,就是这样。”   附楼里的家佣给两人开了门,顾世铭换鞋,“我奶奶呢?”   家佣回道,“老太太不知道在老先生的书房里还是在二楼侍弄花草。”   顾世铭眼尖,瞥到一双银色镶钻高跟鞋,“来人了?”   家佣点头,“是大小姐来了。”   大小姐就是顾温蔓。   顾世铭没往下问,顾温蔓的事,他一律不感兴趣。   书房在一楼,两人先去了书房找人。   书房的门半掩着,顾英霆冷冷的嗓音就从没关牢的那条缝里透了出来。   “行了,别在这里跟我哭哭啼啼的,自己没本事,怪得了谁?”   顾温蔓带着哭腔,“现在陶然怀孕了,万一她生下来是男的,爸爸不是要遵从你们的协议,给他7%的公司股份?”   “哼,”顾英霆接下来的话像一把尖刀一样插在陶然的心上,“等孩子生下来,我就把那女的解决掉。孩子,我要自己养,不然就像他老子,怎么养都养不熟。”   书房里外都安静了下来,突然――   “啪嗒!”   顾温蔓警觉地喊一声,“谁?谁在外面?”   无人回应。   “应该是佣人在外面做事,别疑神疑鬼的,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来附楼。”顾英霆捏着眉心,疲态俱现,“你回去吧,沉住气,没到最后谁都说不准。”   顾温蔓看着冒着鹰隼一样尖利眼神的顾英霆,突然就噤了声。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面前这个和她有着最亲血缘关系的男人十分陌生。她在想,他血管里流的血是不是也是冷的。   另外一边,顾世铭找到刚刚碰见的那名佣人,从皮夹里拿出所有的现金,“别跟人说我们来过。”   能被留在顾家做事的都不是笨的。那名佣人往屏风后退了一步,将人藏到屏风里才接过顾世铭的钱,“顾先生放心,我绝不多嘴一句。”   顾世铭在他肩头按了按,见陶然还怔愣着,拉起她的手,快步走出了附楼。   夜风习习,无知无觉地从她发间掠了过去。   “你醒醒,别这样。”顾世铭带着她没往主楼走,而是避到了别墅外的山路旁。   陶然的表情呆傻木然,像被人捉走了魂魄一样。   顾世铭没有办法,只能陪着她站在杂树野花丛生的山路边。   七、八点钟,天沉了,黑qq的一片,一无所有。   顾世铭的烟瘾犯了,走到路的另一头,不太远,可以看得到她的范围内,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来。   野风缠着乳白色的烟雾,同归于尽似的,散开了。   等他抽完烟,走近来,陶然终于有所反应,抬着迷蒙、涣散的眼神看他,“顾世子,刚才你爷爷是什么意思?”   哪怕她穿着宽松的棉麻长裙,顾世铭还是看出来她整个人都在筛糠一样地颤抖。   一刹那,他的心就疼了。   顾世铭走过去,将她轻轻拥入怀里,“你不用管我爷爷是什么意思,他老了,这个家做不了主。”   “顾世子,你爷爷刚刚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陶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走不出来了,但是眼泪找到了发泄的出口,汹涌地奔了出来。   顾世铭滑动喉结,艰涩地开口,“你听懂我的话了吗?不用管我爷爷说什么,他没那么大的能耐,一把老骨头还想只手遮天,他做梦!”   “他刚才说等孩子生下来解决我,是什么意思啊?”陶然抑制不住地哭了出来,“顾世子,你告诉我啊,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陶小然!”顾世铭低吼一声,又轻柔地安抚,“小然,你听我说,你现在怀着孩子呢,别激动,小心孩子。你别听他放屁,有我哥,还有我,他就别想动你一根汗毛!” 第266章 他打算学古人,去母留子(二更)   陶然麻痹的心开始感觉到跳动,想用力地握拳,却发现怎么也使不上劲。   顾世铭拍着她的脸,“现在好点了没?”   “嗯嗯。”陶然努力地回应他。   顾世铭放不下心,“我现在要给我哥打电话吗?”   陶然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他现在很忙。”   **   回到自己的房间,陶然走进衣帽间,找出了顾淮云的一件西装,把自己裹得紧紧的,缩在了单人沙发上。   她的牙关还在打颤,手更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身体总算在渐渐回温,陶然低头摸着隆起得有点明显的肚子。   现在回想起来,她依然无法置信。   她知道顾英霆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但怎么也想不到他能狠到这种可怕的地步。   眼里只有权势和私欲,亲情、道德,可以统统不顾。   一个人,怎么可以卑鄙无耻到这种程度?   手机响起的时候,陶然如惊弓之鸟一样,胆战心惊地看着茶几上那部机器。   一分钟后,铃声断掉了。   下一秒,铃声又疯狂地叫了起来。   她揪紧了身上的黑色西装,眼圈发红,恶狠狠地瞪着手机片刻后,终于起身,接起了来电。   “到别墅了吗?”是男人倦懒的嗓音。   “顾老板……”   就在听到他的声音那个瞬间,陶然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情绪全线崩盘。   “怎么了?”顾淮云的声线一下子绷紧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现在在哪里?”   陶然吸了吸鼻子,缓和了自己的情绪,“我在房间里,我没事,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快到了,”顾淮云的语气很冷,像凝着一层寒霜,“宝宝没事吧。”   “嗯,没事。”   “好,我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还没等到他吩咐,季博已经给大奔提了速。   车是直接先开到主楼前。在车停稳前,顾淮云已经推门下车。   “陶然,陶然。”卧室的门意外地被锁上,顾淮云打不开门,高声喊着,“开门,陶然。”   毫无动静。   顾淮云等了一两分钟,门还是纹丝不动,连房门里都是无声无息的。   倒是旁边虚掩的房门打开了。   顾世铭应声走出来,自从把陶然送回房间,他的心一直就系在隔壁的房间里,“她没在房间里吗?我一直听着呢,没发现她出来过。”   顾淮云表情凝重,“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顾世铭沉吟片刻后说道,“今晚我带她回来,她说要送奶奶一条丝巾……”   “咔嚓!”   面前的房门开了。   顾淮云从顾世铭这边刚掉回头,怀里冷不防地扑进来人。   “怎么了?”陶然扑进怀的时候,顾淮云的心也坠回了原位,脸上是一丝对女孩宠溺的笑。   顾世铭也松了一口气,垂下头去,往后倒退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唇角的笑容黯淡苦涩,连他自己都没发觉。   顾淮云微微俯身,将怀里的人打横抱起,脚一踢,房门轻声关上。   “我跟你说过这几天事情多,没时间陪你,你就跟我闹脾气?嗯?”顾淮云径直走到沙发区,坐下的同时将人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问道。   陶然伏在男人的肩头上,沉默不语。   “不然我明天不去公司,陪你一整天?”男人耐性十足地哄着。   “不用。”   顾淮云的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怎么突然把房门锁上了?”   陶然的身体一僵,“锁上了吗?可能是回来的时候顺手锁上的吧。”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顾淮云的眼神冰冷,“别怕,我在这里。”   “嗯,我没怕。”   她的口是心非,顾淮云看破不说破,拉开一点距离,空出的一只手摸在了她的肚子上。   “好好养胎,有什么事都交给我。要是不喜欢在这里住,就搬出去。”   她的棉麻长裙单薄,男人手心里的温度透过布料熨帖着她的肌肤。   他跟她提过很多次搬出去住,她都没同意。她想,这是他的家,这里有他的亲人,不想他为了她和家人离了心。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多虑了。   有一个处心积虑置他于死地的亲姑姑,还有一个往死里算计他的亲爷爷,这样的亲情不要也罢。   最主要的是,她要逃,不能再在这个家里坐以待毙了。   “可以吗?搬出去可以吗?”陶然从他怀里退了出来,用殷切的眼神望着他。   顾淮云揶揄道,“你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得想办法给你摘下来。”   “不要,我不要天上的月亮,”陶然重新搂紧了男人的脖颈,第一次说得直白,“我只要你。”   “我现在不就是你的人么?”男人笑道。   “嗯,我知道。”   男人拥着人,偏头在她鬓角边亲了一下,“洗澡洗了没?”   “没有。”   “起来,去洗。”   陶然犯懒,扭了一下身体不答应,“我再抱一会儿。”   男人没有勉强她,信手拈来的诱哄,“我来给你洗,你起来去洗澡。”   自从知道自己现在也并非十分安全,陶然便多了一个心眼,“我不要。”   此“不要”非洗澡“不要”,她没说清,但顾淮云就是能立马判断出她说的“不要”具体指什么。   “没要。”   陶然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被人牵进了浴室,被人当宠物一样从头到尾伺候了一遍。   早上六点起来,忙到九点下班,回来还得给人当佣人,顾淮云累得直不起腰,拿着浴巾往她身上一裹,“出去,自己擦干净。”   陶然被洗得香香的,压在心头上的阴霾也淡然散去,还挑三拣四,“哦。你这服务不行,不够到位。”   男人猛地转过身来,“再不出去,我就服务到底。”   陶然一手抓着一会儿要穿的睡裙,一手抓紧了身上的浴巾,马不停蹄地走。   十点半,陶然还在速记本上画手稿,顾淮云将一杯热好的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牛奶喝了,洗洗睡觉。”   “我这部分画完就去睡。”   怀孕后她就不能趴着画,顾淮云给她弄来一张小方桌摆在床头。   顾淮云站着看她娴熟地画出一笔又一笔的线条,竟看出几分趣味来,“你这是在设计大衣?”   “嗯,今年秋冬流行复古的格纹元素,我在想怎么运用格纹。”   这些都是周俊廷告诉她的,她也在网上看了不少时装周上发布的服装。   服装上的事,他没有深入了解过,只说道,“那先把牛奶喝了,最迟十一点睡觉。”   “好。”   十一点,卧室里的灯准时被关掉。   陶然心里还想着事,顾淮云给她摸背,摸了一个多小时才把人哄睡着。   半夜十二点多,顾淮云看了一眼正在熟睡的陶然,轻声起床。   **   房门只敲一下便开了。   顾世铭像是恭候多时,扶着门笑问,“要进来吗?”   “不用。”顾淮云的声音压得低,“晚上你们去附楼了?”   “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然不会半夜三更敲他的门,可惜顾世铭没给人痛快,磨磨唧唧的态度,问一句才答一句,“去了。”   “是不是顾英霆?”   顾世铭挑了挑眉头,脸上的痞笑也收了起来,“他打算学古人,去母留子。”   顾淮云一愣,随即眼底漫上来一层乌泱泱的厌恶,“也不看自己还有几年活头,还想再重新扶植一个。”   “哥,你们做过检查了,应该知道她肚子里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吧。”顾世铭的脸色也是冷凝着的。   等了半晌,顾淮云才开腔,“知道。”   顾世铭不无意外,直接猜道,“男孩?”   顾淮云的下颌线绷紧,“嗯。”   顾世铭愣住了几秒后才让情绪冷静下来,“多防着点顾温蔓,还有陶小然,我怕她想不开。”   “我知道。”   隔壁房门关闭的声响,在这万籁俱静的半夜,落在顾世铭耳朵里,像是震耳欲聋般。   他靠在门框上,笑了又笑。   有些事,不能想,一想就很容易让人崩溃。   比如,那个穿着白色睡裙,露出一对漂亮锁骨的女孩,此时此刻正在别的男人怀里睡觉。   而顾淮云和顾世铭都不知道的是,附楼的一间书房里,顾英霆坐在黄花梨木椅上沉思,一台老式电灯散着发黄的光,他的手里正握着一条花纹繁复的丝巾。   **   早起的闹钟响起的时候,陶然凭着身体本能去床头柜上摸手机。只是还没等她摸到手机,铃声便自动消失了。   一丝光照进她睁开的一条缝隙里,迷糊的嗓音像一只毛茸茸的动物,“你今天怎么还没去公司?”   “今天我送你去厂里。”男人立在她的床头,低头看她。   “哦。”陶然拉高了被单,往头上一罩,又把自己缩进了被窝里,看样子是不想起。   顾淮云不让她如愿以偿,长手一探,被子被扒了下来,“起来,送你到厂里要耽误不少时间,别赖床了。”   她眨着可怜兮兮的眼,“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男人的眼底藏着笑意,大发慈悲心,“那就给你十分钟时间,赶紧睡。”   说睡就睡,陶然翻了个身,又梦周公去了。   被子在两人一拉一扯中退到了她的身下,露出了陶然变得圆润的身体。   奶白色的皮肤在晨光中泛着白瓷般柔嫩的光,看着就能让人爱不释手。   顾淮云没再看下去,掉头去了书房。 第267章 谁敢动他们娘俩,我就跟谁玩命(一更)   昨晚关于搬出半山别墅的事只说了说便没了下文,大奔快到企鹅服装厂时,陶然在酝酿着该怎么提醒身边的男人才显得顺理成章又滴水不漏。   “下午有没有时间?”男人突然发问。   陶然:“嗯?应该有吧。”   “以后多把事情交给周俊廷,不然我白白付他工资了。”   “……”   陶然想,如果周先生听到这个话,心里的阴影面积恐怕不好算。   “哦,好。”陶然觉得为了照顾顾老板,就只能委屈周先生了,“那我下午有时间。”   “叫季博带你去看看房子。”   心想事成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陶然努力压制住欢腾的情绪,故作矜持道,“去哪里看房子?”   男人抬起深邃的眉眼撩她一下,又低头去看平板上的股票走势图,“一共有三处,都离服装厂不太远,自己选一处喜欢的。”   意外和惊喜都来得太及时,陶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倾过身去,在男人的下巴亲了一下,眸光闪烁,“谢谢你,顾老板。”   男人的余光倾斜下来,指腹摩挲过她翘起的唇角,喉头却像被一团棉絮堵住了一样。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酸酸的,又甜甜的。   如他所料的那般,对于顾英霆,她跟他只字未提,却害怕到连自己的房门都要锁起来。   现在他不过是给她一个安稳的家,他早该给她的家,却又无端地惹她高兴,惹她对他感激涕零。   大奔泊在服装厂的大门外,顾淮云下车,将人领到办公大楼下才步行回大奔里。   “砰!”厚重的车门被撞出沉闷的响声,音刚落下,顾淮云冷声吩咐正在驾驶的季博,“回半山别墅。”   季博迟疑,不过两三秒的时间,启动了引擎,黑色大奔离开了泊车位。   他和顾英霆算是爷孙俩,但更确切地说,应该算是各取所需。   顾英霆需要借助他的手继续控制顾氏集团,而他也需要借助顾英霆的力量帮他成为一个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人。   十六岁那年被顾温蔓从楼梯上推下来,死里逃生,而他却没有能力报复回去。   那个时候,他便深深懂得,要想在顾家活下去,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强。   顾世铭有谢兰,而他一无所有。   他以为和顾英霆之间就算没有亲情可言,也有合作关系,不至于对他狠到要赶尽杀绝。   在这之前,哪怕他只不过是他爷爷手里的一颗棋子,但他对他爷爷还是心存一丝感念。   就算是利用,他也是他爷爷一手造就的。可以说,没有顾英霆,也没有现在的顾淮云。   但他不应该将手伸到他的女人、孩子上来。   不应该。   **   到达半山别墅的附楼时,顾英霆正坐在茶室里,摆着一盘棋,自己和自己对弈。   他的围棋就是顾英霆教的,当时顾英霆告诉他这么一句话,“如果你把自己研究透彻了,也就能一眼看出来别人的想法。”   所以对于他不请自来的登门造访,顾英霆只看了一眼,淡淡说道,“坐吧。”   “不用。”   顾英霆缓缓抬起头来看他,眼里似有意外的神色闪过,“想说什么就直说。”   窗户纸捅破了,顾淮云倒觉得痛快。   “不要打我老婆、孩子的主意,我敢把陶然带回来,我就有护她的能力和把握,希望爷爷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我的底线。”   顾英霆用沙哑的嗓音问道,“如果你养的一条狗有一天不听话了,你会怎么对付它?”   顾淮云没有回答,只是用目光和顾英霆无声地较量。   原来他只是顾英霆养的一条狗。   或者说,顾英霆把他当做一条狗来养。   顾英霆的眼白比常人的要多,看起来眼神更死,也更狠厉,更阴鸷。   对视有两三分钟,顾淮云面无表情地说道,“狗忠心认主,但人心叵测,不是有这么一句话么,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呵……”顾英霆冷笑一声,摇摇头,手中的棋子落下后才嗤笑道,“畜生到底是畜生,一辈子都成不了人。”   顾淮云怔怔地看着对面的人,眼底冷凝着无动于衷的光,语调也是古水无波,“人活一辈子,是非成败转头空,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去,什么都带不走,执念太深不是一件好事。”   “是吗?”顾英霆像在琢磨着他的话,又笑出声来,“我死了,两眼一闭,什么也管不了了。但我活着的时候,就不允许别人在我面前放肆。放肆,我会教他好好做人。”   顾淮云反唇相讥,“人老了就该干点适合老年人的事,有机会安享晚年的时候就抓紧机会,不要等机会失去了才后悔莫及。”   顾英霆眯着眼看过来,眼周的脸皮在不停地抽动着,像是脸部神经失了控,老生常谈的调,“我最后悔的是当初真不应该把你捡回来。”   “后悔也晚了。”顾淮云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阴沉的戾气,他从摆好的棋盘上一抓,抓散了一盘棋局,再微微松手,棋子一颗一颗地从他手中掉落下来。   “陶然和孩子就是我的命,谁敢动他们娘俩,我就跟谁玩命,不管是谁,我说到做到。”   **   以前睡眠不好的时候,她总做各种噩梦。但天一亮,那些噩梦也随着褪去的黑暗,销声匿迹。   昨晚顾英霆的一番话也犹如曾经做的那些噩梦,白天忙起来的时候,也不觉得有多恐怖。   但这些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噩梦,昨晚在附楼里的那一幕摆脱不了,像一根刺一样扎进她的心底。   陶然努力逼自己不去想。   害怕和懦弱都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途径。   就像顾世铭说那样,她也不相信顾英霆,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还能只手遮天。   更何况还有顾淮云在。   敌未动,她先自乱阵脚,算是最愚蠢的不战而败。   陶然的手按在鼓起的肚子上,一遍又一遍地鼓励着自己。直到十点左右,她收到一份快递。   拆开快递后,陶然“啊”的一声失声尖叫了起来,同时,快递被她扔了出去。   周俊廷不解,看着大惊失色的陶然顿时拧紧了神经,不由自主地关切道,“怎么了?收到什么东西了?”   陶然脸色煞白,双手捂在嘴上,却对周俊廷的问话没有回应,只觉得胃在不停地收紧。   周俊廷讶异,只能俯身去捡快递,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让陶然这么惊恐。   “这、这不是你说要送给顾淮云奶奶的丝巾吗?怎么回事?”周俊廷将快递包装袋里里外外看了三遍,除了一条丝巾,再无其它,“她不要,给你退回来了?”   “是。”陶然的声音虚弱无力,但好歹是缓过来了,“昨晚和他奶奶闹了一点不愉快。”   周俊廷不大相信她的说辞,但他也没有窥探别人家事的癖好,只不痛不痒地说道,“顾淮云没有妈,你和他奶奶相处不好也是人之常情,你想,天下有几个婆媳关系是和谐的?”   陶然接过周俊廷递过来的丝巾,苍白的脸绽了一点笑意出来。   “我知道,谢谢周先生。”   陶然压着重重心事,几次想拨打顾淮云的电话,但最终都没有拨打出去。   下午两点多,季博到服装厂接她去看新房。   顾淮云为她准备了三处房产,但刚到第一个,她就满意得想立刻搬进来。   房子是小洋楼,带独立庭院,装修主打现代简约风,带着轻奢感。   “这是顾老板的房子?”陶然看完主卧看次卧,目不暇接。   季博点头,“嗯。”   看来她家的顾老板真的是深藏不露。   这个小区是高档小区,一平米近十万的房价。放眼整个安城也找不出几个。   “顾老板喜欢这里吗?”   季博微愣,又是点头,“嗯。”   “那就这套吧,别的我也不看了。”陶然给自己找了正当的理由,“这里离服装厂也很近,方便。”   “老板说,你要是看中这套,叫你顺便过来看看婴儿房。”说话间,季博带着她到二楼,朝着最里间的卧室走去,一把拧开了房间的门。   陶然跟在后面,不太明白季博说的话,直到她站在了房间外。   她愣住了。   “这些都是老板亲自安装的,婴儿床,滑滑梯,连那辆婴儿车都是老板装的。”季博在她身后,介绍着。   陶然怔忡着走进了他亲手布置的婴儿房。   这一切,他对她绝口不提。   那个男人,到底有多爱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陶然计算不出来。   至少比她对孩子的爱要多。   那一次和她一起逛母婴店,不是随便看看,他是来真的。   “剩下的两套房子呢?顾老板不是说有三处吗?剩下的那两套房子也都有婴儿房吗?”   季博微有迟疑,尔后坦白道,“是的,也都是老板亲手布置的。”   “砰”的一声,犹似一块石头坠在冰面上,砸出网一样碎裂的痕迹。   陶然背过身去,不让季博看到她的表情,但声音没控制好,有一丝哽咽的颤抖,“我想给顾老板打个电话,麻烦你先出去一下好吗?”   季博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走之前还很体贴地帮她把婴儿房的房门关上。 第268章 如果你死了,我不会再娶(二更)   “喂,你等一下。”电话接通,顾淮云出声,之后陶然听到他正在和莫非讲话的声音。   电话没挂断,约莫两三分钟后,那边窃窃私语的嘈杂声没有了,男人的声音又清晰地进来,“房子看好了?”   陶然低头,右手抓在婴儿床上,“顾老板,我问你一个问题,我和宝宝,哪一个重要?”   男人想都没想便回答她,“你重要。”   “那你怎么给宝宝的房间布置得这么好?”   “陶然,”顾淮云哑然失笑,“不要跟还没出世的孩子争风吃醋。”   原木做成的婴儿床,散发着木头原始的清香,安静得与世无争一样。   陶然的指腹摸过光滑的表面,然后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顾老板,如果我和宝宝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她还增加了一个附加条件,“只能选一个。”   “陶然。”男人叹息,叹息完是长长的沉默,似乎在表达他对她这个胡闹的问题无力的情绪。   陶然坚持道,“你说嘛,随便说一个都可以。”   他不回答,陶然觉得自己应该知道答案了,不说,只不过是不想伤她的心。   终于男人回答她――   “我会先救宝宝。”   没有什么悬念,陶然猜到这个结果,嘿嘿地干笑两声,“是要先救宝宝。”   “但是如果你死了,”男人的嗓音很深沉,仿佛带了很多很多的感情,“我不会再娶,一个人把孩子带大。你等我,等我死了以后,我就跟你道歉,求你原谅。”   男人的语速缓慢,像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曾经她幻想过最美的爱情的模样,从十六七岁对爱情懵懂开始,她便憧憬着她的人生一定要找到一个深爱她、她也深爱的人。   他们的爱情将会是这世上最伟大的,最纯洁的,最神圣的,轰轰烈烈,还要至死不渝。   后来,她明白,这世上没有她想要的爱情,没有所谓天长地久的爱情,更没有至死不渝的爱情。   爱情,其实也就这样,没什么了不起的。有时候,爱情甚至,一文不值。   哪怕到现在,她依然不了解爱情。   只知道,顾淮云跟她说,“如果你死了,我不会再娶。”她感动到哭了。   只知道,如果顾淮云选择救孩子而抛弃她,到死的那一刻,她都还能爱他。   陶然擦着泪,“好,你说的,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不可以再找别的女人,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男人又是一声无奈的长叹,“陶然,孕妇的情绪很容易受影响,没事你别胡思乱想。有一种病叫做孕期抑郁症,你自己要控制情绪,尽量想开心的事,知道吗?”   她不过随口说说,哪里有那么严重。   在陶然缄默的空档,顾淮云问道,“你们现在在南七里?等我一会儿,我现在就过去。”   陶然连忙阻止。她没那么娇贵,也不希望耽误到他的工作。   “你别过来了,我去你公司找你,可以吗?”   男人一声短促的笑,“我在办公室等你,自己小心一点。”   结束通话,陶然调整了情绪,打开门走了出去。   上午收到顾英霆寄来的丝巾开始,她的心就乱麻似的,慌乱做一团。   她甚至想,要不要打掉孩子,这样顾英霆也就没有理由对付她。虽然没有孩子会是一个遗憾,但至少她可以保命,可以活在顾淮云的身边。   现在,所有的想法都没有了,连恐惧也没有了。   如果为顾淮云生孩子会没命,她也认了。他都说了,如果她死了,他不会再另娶。   这样应该也够本了,她活这一世,有他这样的承诺,足够了。   大奔从南七里驶离的时候,季博从后视镜里看到后面尾随着一部路虎,也是黑色的。   陶然坐在后排若有所思,自然不会注意到后面紧跟着的路虎,但季博知道,这是顾淮云刚刚安排的人,专门保护陶然的安危的。   大奔经一环路上了高架桥,最后进入顾氏大厦地下车库,陶然坐着专属电梯直达52楼的总裁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关着的,陶然没有擅自开门,而是先敲了两下门。   就这个动作,进来后被男人说教了,“以后别敲门,直接进来就可以了。”   陶然是带着情绪来的,办公室里就他们两个人,她大刀阔斧地走过去,硬挤进他和大班桌中间的那点空间,坐在了男人的大腿上。   话说得冠冕堂皇,“我是怕在办公室里有别人在,直接闯进来不太好。”   男人手抚在她的腰后,眉眼间可见一丝的疲态,声音低哑,“有谁在?我这办公室除了莫非、罗晓来得比较勤快,还有谁?”   见无法狡辩,陶然转了半个身,看大班桌上的文件,“看来你这个老总当得也没那么风光,每天都在给公司卖命。”   顾淮云笑了笑,问她,“季博说你只看了南七里那套?”   “嗯。”   “怎么不看另外两套?”   陶然不答反问,“这房子你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去年和你领证后就开始装修了。”男人的眼梢染着笑。   此时是傍晚时分,落日熔金,斜坠着的阳光穿过落地玻璃墙铺在他的身上。他的五官在夕阳中缀着一层如丝绸般的柔光。   但无处不在的阳光,也比不过他此时此刻看她的目光。   似水一般柔情,又如陈年的佳酿,一口就能醉下。   “那么早……”陶然失神了一般喃喃自语,“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他低下头,在她眉心亲了一下,蜻蜓点水般的吻,“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你。”   那个瞬间,陶然有一种直觉,他在比她以为他喜欢上她的时候更早就钟情于她。   这种直觉很无厘头,也毫无证据,但她就是这样强烈地、不可理喻地感觉着。   “喜欢吗?”   男人唤回她的神识,陶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呆萌的表情,“什么?”   顾淮云笑笑,手紧紧地掌在她的腰上,“房子的装修风格,喜欢吗?”   “喜欢。”陶然再一次肯定,“很喜欢。”   “打算什么时候搬?”   陶然略一犹豫说道,“明天就搬进去,我晚上回去收拾行李。会不会太赶?”   男人在她耳鬓边厮磨,温热的气息悉数喷在她的脸颊,痒,又让人心动。她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就乱了。   “你说什么时候搬就什么时候搬,以后这个家你做主,都你说了算。”他耳语道。   她不知道有没有女人能抵挡得住这样的蛊惑,用性感的嗓音对她说最迷惑的话。   反正对这样的顾淮云,她是毫无招架之力。陶然只觉得全身的筋骨都要被软酥了。   “嗯。”陶然闭上眼睛,身体也在他手里越来越无力。   突然,他的额头抵着她,吃吃发笑。   “宝贝儿,别这样,你这个样子我会把持不住的。”   陶然的呼吸有点喘,懵懂又迷离的眼神像雾了一层水汽,黑色睫毛轻颤,又无端地裹了一层无辜、纯情的诱惑。   男人从她身后空出一只手,贴住她的后脑勺往他这个方向推过来,趁她还在失神,薄唇在她微张的唇上啄了一下。不够,又啄了一下。   用额头摩挲着她的额头,男人嗓音因不该起的情欲而变得干燥嘶哑,“想要了?嗯?”   这下陶然彻底清醒过来了,唇角勾起一抹笑,她是在笑他不够厚道,也是在笑自己毫无定力,这么容易就中了他的蛊。   “顾老板,你别老是欺负我。”   男人狡辩,“我欺负你什么?”   陶然上前,咬住他的下嘴唇,扯了一下,“你说你欺负我什么?”   “自己经不起一点诱惑,怪得了谁?”   陶然不服气,“那你还故意诱惑我?”   “好,我的错。”   他这是在承认错误吗?分明又是在撩拨她!   陶然从他大腿上站了起来,在他的文件夹上拍了拍,色厉内荏的样子,“赶紧做事情,上班时间还开小差,我看你这总裁是不想干了!”   男人失笑,伸手在她屁股上掐了一把,“累了去套间休息,我没这么快,饿了叫罗晓给你买吃的。”   “哦,好。”陶然走的时候,脸都是板着的。   气质这一块,她坚决不能输。   **   怕影响顾淮云办公,陶然老老实实地呆在休息室里,顺便带上门。   担惊受怕了一整天,也忙忙碌碌了一整天,她早已累了,躺在床上,闭上眼,意外的是毫无困意。   床的高度很低,比普通的榻榻米高不了多少。被单上沾染了男人的气味,有一股淡淡的薄荷迷迭香,还夹杂着似有似无的烟草味道。 第269章 看到了底裤上有一点点红色(一更)   躺了几分钟,陶然放弃,拿出了手机,给顾世铭发了一条信息。   “我明天搬出别墅,”   还没打完,她的手指不小心触到发送键,半条信息发出去了。   她重新打起,补充未说完的话,那边顾世铭秒回,“回公寓住?”   看不起人,是不是?   陶然在心里鄙视了一下顾世铭,发出了剩下的半条信息,“去南七里,你哥在那里有一套房子。”   “哦。”顾世铭回得不咸不淡。   陶然被这个“哦”激起了空前的胜负心,“南七里,麻烦了解一下,均价8万起。”   顾世铭故意埋汰她,“那栋半山别墅造价几个亿,你了解了吗?”   “……”   所以,跟不会聊天的人,就是这么费劲。   陶然草草发过去,“在7-B。”然后被子一蒙,不想再说话了。   顾世铭也没了动静。   他一直被外放,远离顾氏集团权利中心,甚至工地上都没几个人知道他是顾家二公子。   她会搬出半山别墅,在他的预料之中,只是比他预料的时间要晚很多。   但触动他心底的是她发给他的“南七里、7-B。”。   有时候,他也会问自己,这样作践自己是为了什么。   看着她爱上了维扬,看着她爱上了他哥,又看着她嫁做人妇,有痛意,但没有悔意。   一点后悔都没有。   因为陶然让他知道他没有爱错人。他爱的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她值得他这样作践自己,只是他们没有那个缘分而已。   **   晚上,陶然站在衣帽间望着衣橱犯愁。   一个男人,单单衬衫就有一两百件,要不要这么奢侈啊?   衬衫嘛,穿在里面,能看到多少?   搞得这么金贵!   陶然啐一口,开始认命地一件一件收拾男人的衬衫。   收拾一半,陶然扶着腰,毕竟肚子挺着,有点吃不消这样的劳动强度。   门口突然出现刚从浴室出来的顾淮云,冷冷的嗓音砸下,“你在做什么?”   陶然正一心一意地喘口气,这冷不丁的出声,小命要被吓丢半条。她气不打一处来,“没看到我在收拾你的衣服吗?你说你一个大男人,买这么多衬衫,是要骚给谁看?”   “还有啊,”陶然拎出罪证,“这两件衬衫有什么区别吗?哦,最大的区别就是,一个白一点,另一个更白一点。”   男人的发尾还在滴着水,眉眼间全是清淡的神色,走过来,“让佣人收拾,或者到新房那边再买,谁叫你自己动手?累着了,该!”   她一直忘了自己是豪门太太这个身份。   哈哈,好尴尬。   “反正今晚也收拾不完,先收拾这么多吧。”陶然将一缕头发捋到耳后,“我也不累,如果连这点事都做不了,那你有老婆跟没老婆一样。”   男人从身后锁住她,微微低下头,附在她耳边轻声地笑道,“谁说有老婆跟没老婆一样?没老婆得靠手,自力更生,有老婆就不用,这个就是本质区别。”   “……”   陶然的身体僵硬了片刻,她受不了他这样时不时地耍流氓,要挣开他的怀抱。   顾淮云没让,伏在她的肩头笑得花枝乱颤。   陶然觉得委屈,“我好心替你收拾衣服,你还调戏我,你怎么这么坏?坏透了你。”   顾淮云两手撑在她的腋下,在陶然突然“啊”的一声尖叫中把她举了起来,然后让她踩在自己的脚面上。   陶然皱着眉头,很难理解他的笑点在哪里,只能看他的笑容飞扬、放肆,怎么都停不下来。   但是她突然又好喜欢这样的顾淮云,他开心,他快乐,她可以拿她的全部去换。   一番玩闹打乱了陶然的计划。   她打算先整理一部分必需品送到南七里,结果被顾淮云摁回床上,“睡觉,明天我让人整理好送过去,听话。”   “……”   那她就听话一回吧。   关灯后,陶然拉过他的手臂,又掰过来他的腿,把自己蜷缩在他的怀里。   男人任她摆弄自己,等她找好喜欢的姿势后,另一手拨开她掉落在脸上的乱发,柔声地哄她,“睡吧,明天我们就去新房住。”   “嗯。”   夜阑人静。   **   翌日,陶然醒得很早,比闹钟还要早。她心里惦记着事,自然睡不着。   很难得的是,顾淮云还躺在床上,不过也醒了。   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又都会心一笑。   那个时候,顾淮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来――   “万千荣耀,不如日日晨昏间的琐细来得更有幸福感。”   男人掐住她的脸,沙哑的嗓音,“不再睡一会儿?”   陶然摇头,“你是下班后直接去我们的新房吗?”   “嗯。”   “那你早点下班。”陶然叮嘱道。   “好。”顾淮云答应她。   陶然又问,“那你能回来给我做饭吃么?”末了,她加了一句解释,“第一天搬进新房,得庆祝一下。”   “能。”顾淮云按住她的脑袋吻了一下,“现在能安心起床了么?”   陶然笑得跟掉进米缸里的老鼠一样,“能。”   **   人逢喜事精神爽,到了服装厂,陶然保持住了很长时间的满面春风,周俊廷都看不下去了,十分的痛心疾首。   “顾淮云怎么就看上你这么一个二傻子?!”   “嘿嘿,”二傻子傻笑,“周先生,我们这两天搬新家,等都安顿好了,请周先生到我们新家做客。”   呸,谁稀罕?看她和他暗恋多年的对象恩恩爱爱把家还?做梦去吧。   刚好又有厂里的一个小工拿着一件快递送上来,“厂长,你的快递。”   昨天也是这个时候收到顾英霆寄来的快递,陶然瞪着小工手上的快递,心有余悸,愣是没敢伸手去拿。   周俊廷也起了戒备心,主动接过快递,拿起工作台上的剪刀,拆开了快递包装盒。   里面是她在网上订购的一双平底凉鞋。   陶然觉得自己的胆子真的是变小了,如果是换当年,昨天她就会操着收到的丝巾冲到顾英霆的面前,正面跟他开战。   现在不行,现在她有了宝宝,有了顾淮云这两个软肋,不敢再轻举妄动。   但刚才,她是切切实实地被吓到,等到她的神经放松下来,陶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腹部竟隐隐地感到一阵不适。   有一种疼痛的下坠感。   压住心里的莫名恐慌,陶然赶紧坐在沙发上去休息。   周俊廷见状,也不敢掉以轻心,倒了一杯温水,“你脸色好差,要不要给顾淮云打电话带你上医院做个检查?”   坐下后没多久,下坠感也在一点一点地转圜,陶然接着温水,喝了一点,明白地告诉周俊廷,“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先观察一下,要是还不行我就给顾老板打电话。”   “你别硬撑着,我这就给顾淮云打电话。”   周俊廷知道陶然的肚子要是出了什么差池,顾淮云未必能饶过他。   “小祖宗,”电话被接起之前,周俊廷觉得自己真是倒霉,对着陶然的肚子自言自语,“你可千千万万要没事,不然你老子会宰了我的。”   陶然苍白的脸掠过一抹笑,有气无力地说道,“周先生真会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周俊廷一脸肃穆,人命关天的事他能开玩笑?“顾淮云什么人,我还不清楚?他这人,本来就冷酷无情,要是触碰到他的底线,他真的会要人命,你信吗?”   她信吗?   当然不信。   他不是冷酷无情的人,只是看着挺唬人,顶多就是一个臭流氓。   结果,顾淮云的电话没接到,是罗晓接的电话,“顾总正在开视频会议,需要我跟顾总传达吗?”   陶然一听,连忙接过手机,“没事,那等你们顾总开完视频会议叫他给我打个电话就行。”   这事其实找顾淮云也不是万全之策,周俊廷随时待命,“这样,再等一会儿,要是还难受,我先送你上医院。”   看着剑拔弩张的周俊廷,陶然的心底漫上来一层暖意。   不是所有人都像顾英霆一样,也有他这样的,是真的关心她和孩子。   “好的,谢谢周先生。”   之后陶然没有再走动,连纸样都没碰一下,直到临近十一点,她上洗手间时,看到了底裤上有一点点红色。   这下她没有再保守观察,而是立即让周俊廷开车送她去省立医院。   在车上,她又一次拨打了顾淮云的电话,结果被告知视频会议还在进行中。   陶然给罗晓留言后,挂断电话,紧接着拨了白忱的电话。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凑巧,电话是被白忱的助理接到的,而白忱正在进行一台大型手术。   周俊廷正在开车,从陶然三三两两的话语中猜出两通电话都没有找到人。   车速不禁加快,在一个没人的红绿灯路口,他破例闯了一个红灯。方向盘被他抓得汗渍斑斑。   半路上周俊廷专心开车的同时忍不住抬眼,想看后座陶然的情况,但在后视镜里,周俊廷起了一点疑心。   “后面好像有一辆黑色的路虎跟着我们。”   陶然的心思都在肚子里的孩子上,哪里能顾得上路虎还是路马,“不管它,先去医院再说。” 第270章 你又去医院做流产?!(二更)   没能联系到顾淮云和白忱,但陶然意外的冷静,哪怕她的肚子又开始隐隐作痛。   上次去医院做产检时,她留了一个心眼,存下之前带领她的医护人员的手机号码。   当时她只是想以防万一,没有想到这么快就用到。   之后她指挥着周俊廷将车开到医院绿色通道里的特定车位上,那里果然有那个医护人员在等候他们的到来。   “顾太太,现在情况怎么样?”   刚从周俊廷的车上落地,陶然便被安排上急救床。   “谢谢温医生。”陶然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哪一个科室的,为表敬意,尊称对方一句医生。   感谢完,她躺在病床上,被众人快速往妇产科方向推动,“上午九点多开始不舒服,肚子疼,有下坠感,到十一点的时候有一点见红。”   被她叫做温医生的医护人员扶住急救床边缘,神色凝重,健步如飞,“先让医生看一下。”   仰躺着的角度看到的事物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一大片一大片白色天花板不停地晃动而过。   耳边是滚轮滑动的声音,还有温医生焦急的催促声,“麻烦借过,借过。”   但一闭上眼,这一切似乎又如潮水般慢慢退散,只有她的呼吸和心跳声,响彻在一片荒无人烟的旷野中。   应该是顾淮云和医院的妇产科打过招呼,她的出现引起了妇产科不小的骚动。   人被推进去检查,周俊廷退了出来,落座在长椅上等着。   “刚刚是什么人啊,排场这么大。”是一名小护士,说的话很酸。   另一个年纪稍长一点的护士回答道,“听说是顾氏老总的老婆,排场能不大吗?”   小护士恍然大悟的表情,“这有钱人呐,命就是值钱,怀个孕就好像怀了哪吒一样金贵。”   “你也不看看顾氏集团每年给医院基金会捐了多少钱,这个在安城有钱人中算是很有良心的了。”   “顾氏老总,我记得叫什么顾淮云吧,他都有老婆了?我怎么都没听说过。”   另一个护士笑她,“人家是豪门,你一个小老百姓,能让你知道豪门里的事?”   小护士嗤之以鼻,“切,豪门不是人啊。哎,里面那个长什么样,刚才看清了吗?”   “你关心这个干吗?”   小护士长相可人,心眼也多,“我想知道嫁给顾氏集团老总长什么样。”   “嗯……”大一点的护士思忖道,“还行吧,长得挺清秀的,皮肤好白。”   “那跟我比呢?”小护士问道。   两人的窃窃私语,一句不漏地全都进了周俊廷的耳朵。乍闻之下,他下意识地去看那个小护士。   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心理,出声道,“比你好看多了。”   小护士先是错愕,等听懂了周俊廷的话,臊得面红耳赤,不满地瞪了周俊廷一眼,“关你什么事?”   另一个护士扯了一下她的衣袖,“别说了,去安排叫号吧。”   诊室里,陶然躺着问主治医师,“医生,之前过来做检查都好好的,是不是跟我受到惊吓有关?”   主治医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个子很高。   “有一定的关系。你的孕酮比较低,这样我开点药,注意保胎。哦,对了,”女医生转过身来,“你和先生现在还有性生活吗?”   陶然的脸灼烧了起来,也只能老实回答,“前几天有过一次。”   “现在还是克制一下。”女医生似乎司空见惯,“本来你已经到十四周是可以偶尔有夫妻生活的,但你现在有出血,保守起见,还是控制一下。”   “嗯。”   陶然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太丢人了……   注射完黄体酮,陶然又躺在休息了一会儿,就被安排入高级病房观察。   从急诊室出来的时候,陶然接到了顾淮云姗姗来迟的电话。   “你打我电话了?我刚刚才开完视频会议。以后有事直接让罗晓把电话给我就行。”男人的语速飞快,语气也是焦躁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有情绪,陶然下意识地就想抚平,“没事,我在医院里……”   她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一名护士扯着嗓子喊,“36号、36号做人流的,跟我进来。”   陶然怕被撞到,侧开身,给人让出一条道来,也就是在这时,电话里的男人石破天惊般喝道,“流产?!你又去医院做流产?!”   陶然霎时懵了,“不……”   “陶然,你要是真把孩子打掉了,我就、我就……”   就怎么样她,电话里,顾淮云没说下去。   但也不重要了。   因为他没信任她。   陶然黯然地低下头,失魂落魄的嗓音,“顾老板,不是我打胎。”   “那你去医院做什么?你没到产检时间你又跑去医院做什么?!”   他的低吼就像一根烧红的钢针贯穿进她的神经里,痛得她快要承受不住。   陶然抬头,看窗外恰好游荡过的一片云,“我……”   一开口,她才发现胸口里一片酸涩,“我肚子疼,中午的时候见红了,我就到医院来了。”   说完,她感觉到有一颗冷汗从额头上滚了下来。   这句解释,她用了她全部的尊严和骄傲,也碾碎了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电话里,顾淮云没有出声,像突然断了线一样。   还是陶然打破了这种微妙的沉默,“我打你电话,你在开视频会议,我就让周先生先送我过来。”   她还是没听到顾淮云的声音。默了默,她想结束通话,“我刚打了针,现在要去病房里观察,先挂了。”   “陶然,”顾淮云终于有了声音,“我现在就去医院。”   他把她肚子里的孩子看得有多重要,她是知道的。所以也能理解刚刚他误会她要打胎时的失控。   也怪她,当初有过要打胎的“前科”。   伤心和难过也是一刹那的事,现在她想理解和包容他。   在电话挂断之前,陶然把话说了,“我现在没事了,你别紧张。开车慢一点,我等你。”   “嗯。”   虽然陶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最后一点尾音露出了马脚。   手机收进了包里,陶然又被人送到高级病房。还是周俊廷和那个温医生陪同着。   不到半个小时,顾淮云出现在高级病房里。   陶然躺在病床上输液,听到开门的动静转过头来,她看到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只是在和她眼神相接的瞬间,不知道为什么,蓦地停在了原地,驻足不前。   周俊廷很有眼力见,下一刻,连招呼都省略了,主动从病房里消失。   人家一家三口团聚,他站在那里算怎么回事?   窗台上挂着白色的纱帘,滤掉了黄色的阳光。   四目相连的时候,陶然竟觉得顾淮云的脸色惨白得比躺在病床上养胎的她更加骇人。   停顿的脚步终于重新迈动,走到她的床头,慌乱的眼神怔怔地望着她。   在她心里,他一向冷静自持,管理公司,运筹帷幄,无不是成竹在胸、志得意满,也是属于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伟丈夫。   她何时见过这样茫然无措的顾淮云?   陶然伸出手,主动去牵男人的手。等她摸到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手跟冰块一样,没有一丝的温度。   “干嘛啊,宝宝没事了,你别这样,怪吓人的。”   陶然想调侃他两句,缓和他的情绪,男人却突然俯下身,抱住了她。   高级病房里很安静,仿若只有空气流动的声音。不安分的,只有对面桌子上摆放着的一盆初初开出的白色茉莉,淡淡的花香肆无忌惮地四处飘荡。   陶然感觉到肩甲骨都被压得很紧的时候,她开腔了,“顾老板,不要抱这么紧,我都快没办法呼吸了。”   话音落下,身上那股力量果然减弱了不少,但他依然没有放开她,声音低哑恳切,“我以为你不要孩子。”   “我没有……”陶然嗫嚅道,“当时是旁边的一个孕妇要做流产手术。是你自己不相信我,还吼我……”   顾淮云呼吸一窒,半晌才开腔,“这事是我不对,我和你道歉。”   “那我接受你的道歉了呗,下不为例了啊,再吼我,我就、我就……”   和顾淮云一样,陶然“我就”了两下,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惩罚轻了没意思,但重了,她也舍不得。适合的,一个都想不出来。   “不会再有下次了,我改。”   男人说得郑重其事,想起他刚才煞白的脸色,陶然一下子于心不忍,“夫妻间哪有不吵架的?现在宝宝没事,你也别放在心上。”   顾淮云不说话,也不放开她,就这样抱着她。   “顾老板,你先放开我,”陶然失笑,“你这样一直抱着我不累吗?”   陶然保守估计,他抱了她至少快有二十分钟了吧。   顾淮云终于又开口说话了,“我以为我爷爷说的话让你怕了,所以要把孩子打掉。”   她就知道那天晚上的事没能瞒过他。 第271章 那是他的眼泪(一更)   良久后,陶然问道,“是顾世子那个大嘴巴说的?”   “不是,是我问他的。”   还替他弟弟兜着,陶然暂且先记下顾世铭的这一笔账,“我没怕你爷爷,他说的话我都当他是在放屁。”   陶然感觉到男人的胸腔在闷闷地颤抖,像在笑。   她继续大言不惭,“有你在,我还能怕他不成?他说怎么样就能怎么样,他是不是真以为自己是太上皇了?”   顾淮云似乎很赞同她说的话,“嗯。”   “还有,”陶然的手抚上男人的腰身,“我也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嗯?”   男人的声音有些恍惚,陶然不确定他有没有认真在听,但她还是把话挑明了,“你不是说过,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不会再娶,一个人抚养孩子长大么?”   陶然感觉他的手臂在一点一点僵硬,她的唇角挽出一点笑来,继续说道,“你爷爷说要解决掉我,我不知道他说的这个解决是什么意思,最坏不过一个死……”   这些做生意的手上有几个人没沾过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更何况顾英霆把顾氏集团做到安城头把交椅上。   “淮云,为你,我死而无憾……”   曾经,她的人生走到了最黑暗的尽头。如果不是他,她根本爬都爬不起来。   顾淮云的手臂又在一寸一寸地收紧,仿佛要把她勒进他的身体里,和他的紧紧相嵌。   而她衣领下,有一颗液体滴落在她的脖颈上,带着一丝凉意,缓缓往下滑落。但又像一团火,一路灼烧着她的皮肤。   陶然知道,那是他的眼泪。   这种生啊、死的,肉麻兮兮的话,她原本是说不出口的。   选择说出来,她也是想让他知道她心里是有他的,他不必对她这么没有信心,也不必这样没有安全感。   而落在她脖颈处的那滴眼泪,是陶然万万没有想到的。   她没想到她随意一句好听的情话竟让他感动于斯。她也没想到,自己对他的影响竟然这么大。   可是那滴转瞬即逝的眼泪,让她意外,也让她感到心疼了。   也就是这个时刻,陶然才知道,这个世上最让她难以忍受的事是,顾淮云伤心了。   “陶然,你不要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男人的嗓音除了有一点嘶哑外,并没有异常,“我会保护好你和孩子的,不然我枉为男人。”   陶然自然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但也不想他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和负担。说白了,他也是人。   “我知道,我不怕的。”   陶然在他背心轻拍两下,安抚他的情绪,却在下一秒听到他说――   “陶然,我不想孤独终老,我想要你陪着我。”   她可能不太了解他有多怕孤独,但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了她,活着对他而言,真的没有太大的意义。   一股浓浓的酸楚顿然梗住了她的喉咙,陶然咽了几次都咽不下去,只能用哽咽的嗓音回答他,“好,我们……一直在一起,永不分离。”   **   晚上,顾淮云陪周俊廷到医院的食堂吃了一顿简单的便饭,以示感谢之情。   周俊廷看着面前的鱼香茄子、西红柿炒蛋、干煸花菜、醋溜白菜,怨念很深,就差把“我对你很不爽你知道吗”这几个大字刻在脸上。   “你说我回国多久了,你很早也说过要请我吃饭的,结果呢?”   顾淮云笑了笑,拿过一听灌装啤酒,勾开拉环,要给周俊廷,结果被挡了回来,“我还要开车,不喝。”   闻言,他就把啤酒转了回来,自己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精刺激着他的中枢神经,也压下了被吓得惊魂未定的心绪。   “我会多付你双倍工资。”顾淮云说道。   周俊廷冲他不屑地发脾气,“又拿钱打发我。”   下午他看到顾淮云赶到医院时,整个人失魂落魄,如果陶然和肚子里的孩子出了什么意外,好像天都要塌下来一样。   对他呢,只会用金钱来算。   他们之间只有钱!   “不用钱打发你,那用什么打发你?”也许是病房里陶然母子都平安的缘故,顾淮云竟难得地跟他说笑,眉眼间神采飞扬。   他的身体微微侧着,五官棱角分明,线条锋利。五指抓着易拉罐,啤酒灌下的同时,突出的喉结跟着上下滑动。   这样的顾淮云真的太让他沉迷了,简直欲罢不能。   周俊廷知道自己不能再对顾淮云动心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地看。   这男人连喝啤酒都这么好看,真是太没有天理了。   接下来,周俊廷说了一句发自他肺腑的话,“用你的身体打发我啊。”   话音刚落,他就遭受到顾淮云一个冷冷的眼风。   也是这个不经意的玩笑话,打开了尘封多年的记忆。   其实很久之前他便垂涎顾淮云的身体。   还在哥伦比亚时发生的事情。   有一次,周俊廷喝了酒,不知道起了哪门子的熊胆,把不备的顾淮云一把推倒在他的床上,想要图谋不轨。   结果,两人力量悬殊过大,他被顾淮云一脚踹到了床底。   这件事,周俊廷没提,但他相信顾淮云一定记得。   “行了,你老婆也是一个有趣的人,我也不横刀夺爱了。”周俊廷给自己找面子,自我感觉良好地说道。   顿了一会儿,他又对着顾淮云飞了一个欲言又止的媚眼,“下辈子我要投胎做女人。”   “……”   顾淮云被恶心得黑了脸,“那就先等你死了再说。”   靠!当真绝情!   “哼!”周俊廷操起筷子,化悲愤为食欲,不管是鱼香肉丝,还是醋溜白菜,还是西红柿炒蛋,都被铲除干净,还边吃边唠叨,   “我以为我稀罕你们顾家人啊,做你们顾家人不容易的好不好?前天晚上,陶然是不是和你奶奶吵架了?亏她还特意把我从米兰带回来的丝巾送给你奶奶。结果呢,用快递寄到服装厂,几个意思也不知道。你们这些有钱人,兜里有几个臭钱就喜欢用鼻孔看人。”   顾淮云的脸色沉了下来,一抹冰冷的神色映在眼底,他掏出了手机,打给顾世铭。   下来吃饭前他特意去找了陶然的主治医师,医生和他说的是陶然因为受到惊吓而引起的流产先兆。   之前顾世铭说的时候根本没提到他奶奶。   他也打算晚一点查个清楚,现在周俊廷提起,虽然牛唇不对马嘴,但他隐约明白了一些事情。   没想到他的话没有对顾英霆起到震慑的作用。   也就是说,顾英霆把他的话当作耳边风。   两三分钟后,和顾世铭通话结束。   从顾世铭那里得到的信息,果然印证了他的猜想。   看到顾淮云阴沉的脸色,周俊廷大气都不敢出,尾巴夹紧紧地做人。   **   从食堂回到病房的小路上,顾淮云站在一处低矮灌木丛里。   “喂,老板。”是莫非兢兢业业的声音。   顾淮云单刀直入,“之前我要的资料,你明天整理好给我。”   莫非的脑子卡壳了两三秒,反应过来后忙应道,“好的,老板,明天上班前我就传到你邮箱上。”   “打印出来,再用文件夹装好,我爷爷年纪大了不大习惯用邮箱。”   顾淮云说得是云淡风轻,莫非听得却是心惊肉跳。他就知道这爷俩迟早有这么一天。   “好的,老板,我知道了。”   在暮色的掩护下,来来往往经过的人都没注意到,灌木丛中站立的男人周身布满狠厉、鬼魅一般的气息,犹如暗夜中的索魂者。   打断他如同嗜血一样复仇情绪的是陶然来的一通来电。   “你和周先生还没吃完饭吗?”   “吃完了,在下面抽烟,抽完就上去。”他的说话声温柔,犹如刚刚穿过灌木丛的那阵初夏的风。   陶然听得全身上下的矫情劲都病发了,嗓音都被捏得细细的,“嗯,那你快点上来。”   偏偏男人就吃她这一套,百依百顺,“好。”   说完,那半截烟蒂被他掐断在垃圾桶上的灭烟处,紧接着便快步往住院大楼走去。   **   晚上顾淮云在医院里陪床。   病房里,只有一盏壁灯在静静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   床上,陶然侧躺着,双手护在自己的肚子上,正在酣睡。   顾淮云默默地垂眸,视线全部都投放在陶然苍白的脸上。   远处有一束光从窗户的缝隙间漏了进来,打在病房白色的墙壁上,又匆匆滑过,然后无影无踪。   他想起了陶然跟他说的话,“为你,我死而无憾。”   当时,他整个人都像被撞了一下,多年积聚起来的防护盾刹那间就土崩瓦解了。心尖都在疼,疼得眼泪都忍不住流出来。   她把他的坚硬的外壳全都剥下来,又温柔地放在了她最坚强的地方。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舍得用命来护他。   从来都只有利用他,或者巴不得他立刻消失,又或者对他漠不关心。他这个人存不存在,无所谓的。   只有她,对他是一心一意的好。   夜渐渐地深了,顾淮云浑然不知,只是一眼又一眼地看着熟睡中的陶然。 第272章 剪除顾英霆耳目(二更)   早上七点多,陶然披头散发,挺着肚子大马金刀地坐在病床上闹革|命,“我想回去,我想去新房。”   顾淮云不费吹灰之力就镇压下去了,“你回一个试试看。”   “……”   她不敢。   “那我什么时候能出院?”陶然自诩能屈能伸,硬的不行,她来软的。   顾淮云的态度也立竿见影,温柔了不少,“我今天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忙,你要出院我不放心。我让季博去接你妈来医院里陪你,好不好?”   这有商有量的口吻,还算不错。   陶然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就是投降了也要降得有骨气一点,免得以后她的家庭地位越来越低,“那我今天就先呆在医院里,明天医生如果同意,我一定要回去。”   “好。”男人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好乖。”   夏寄秋不知道自己进来的不是时候还是太是时候,一踏入病房就看到自己女婿哄女儿的一幕。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还要人哄,这样的女儿真是磕碜。   一大早,顾淮云便给她打电话,说是陶然有流产的先兆,正在住院,让她过来帮忙照顾一下人。   她一听,吓坏了,连忙跟着来接她的人赶到医院来。   还有心情撒娇,看来是没事。   “小然。”夏寄秋收起尴尬的表情,出声提醒坐在床上有伤风化的陶然。   “妈?”陶然完全想不到自己在她亲妈心里被diss了无数遍,很是吃惊,“你怎么来这么快?”   “我一个小时之前就叫季博去龙云寺接阿姨。”   早跟她说啊,她要知道她也不闹了。   “妈,早饭吃了吗?”见到夏寄秋,陶然乖巧得不行,“不需要这么早赶来的,这里都有医生在。”   夏寄秋虽然埋汰自己的女儿,但还是关心的,包刚放下,便问道,“好好的,怎么会见红了呢?你是不是又不安分?我早跟你说了,服装厂的事你先别管,孩子要紧。”   陶然和顾淮云相视一笑,顾淮云转头看夏寄秋,“阿姨,是我没照顾好陶然,医生说暂时没事了,以后我们会更小心的。”   “当妈了,一点自觉都没有。”有顾淮云护着,夏寄秋根本拿不了自己女儿。   “阿姨,一会儿我还要去公司,陶然就先拜托你了。”   夏寄秋摆摆手,“去吧,放心,她要是敢再给我蹦Q一个,看我打不死她。”   顾淮云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抄兜,看着一脸生无可恋的陶然,笑了笑。   出了病房,顾淮云的表情像瞬间冰冻了一样,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笑意,只有乖戾和阴沉。   拽了一把领带,顾淮云用舌尖舔了舔后牙槽,“跟常平说过了吗?”   莫非紧随其后,同样面有寒霜,“昨晚就和常律师说过了。”   **   天心阁是安城一家有名的茶楼。   初夏,下过一阵暴雨,来往的赶路人步履匆匆。   茶楼二楼的一个雅座,顾淮云从开启的木窗往下看。他不是在看景,而是在给对面的张海考虑的时间。   张海,62岁,顾氏集团元老级人物,顾英霆的左膀右臂之一。   “张叔,我也算先礼后兵了,还希望张叔不要考虑太久,毕竟这事比较急,我也赶时间。”顾淮云从楼下湿漉漉的马路收回视线,面色漠然地望着对面的张海。   古香古色的金丝楠木茶桌上横七竖八地散着一沓纸,而张海面如土色,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   顾淮云用眼神指了一下摆放在两人之间的那沓纸,“涉嫌信息披露违法,只要我把这些证据往证监会一递,张叔,我怕你辛劳图谋一辈子都成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张海两鬓须白,瞪大了眼对着顾淮云。   “就张叔做下的这些事,我敢打包票,一定会被移送司法机关,到时候,张叔,你猜猜,需要付什么样的刑事责任?”   张海一拳砸在茶桌上,油滴盏被震得跳动,盏里的茶水剧烈晃动。   等茶面平静了,顾淮云才把似笑非笑的视线从茶盏里收了回来,把话说得更明白了,“张叔,我现在不是来找你商量的,现在我为刀俎,你为鱼肉,你没有和我谈判的资格。”   张海怒着一张冲冠眦裂的脸,蓦地,笑了起来,“知道张九龄这个人吗?”   顾淮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应。   “他曾经劝过李隆基,安禄山这个人不能留,李隆基没听啊,结果呢,唐朝爆发了安史之乱。”   张海痛心疾首,换来顾淮云一声淡淡的嗤笑,“把自己比作张九龄,也不怕被人笑话,真是人越老越不要脸。”   “……”张海的眼里簇出一团火来,胸膛呼呼作响。   和张海怒火中烧相反的是,顾淮云一派的云淡风轻,“不如我们来打个赌,我把你扔到证监局去,看我爷爷会不会捞你,好不好?”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   ……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地响,不免让人想起“雨打芭蕉”的情景来。   顾淮云倚在茶椅上,偏头望着窗外的雨幕。对面是人去楼空。   后面站着季博、莫非,还有常平。   “常平,你说,我这么对我爷爷,是不是忘恩负义?”   常平不知道为什么,心情突然就惆怅起来。也许是因为这凄凉的雨,又也许是因为顾淮云孤独的声音。   “老顾,你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忘恩负义?不存在的。”   顾淮云突得笑了,转头看后面,“你们都站着做什么?都坐下来吧,想吃什么自己点,我买单。”   早上半天,他们约见了张海、赵万理和杨培臣三个,并成功拔了这三个钉子,早已累得筋疲力尽。   顾老板阔绰,常平根本不客气,拿起菜单便点了一桌子的菜。   菜上来,四人围坐在一起,其他三人吃得欢快,只有顾淮云一筷未动,只不停地啜着一杯清茶。   蟹黄包都堵不上常平的嘴,“老顾,我说你也别有心理负担,你爷爷根本就不拿你当孙子看,是他不义在先,那就别怪我们不仁了。”   季博咬着虾饺,拼命点头。   顾淮云一笑,从桌面上捞过打火机,把玩着。   莫非知道这打火机的来路,从来都不敢借用它点过烟。   “这三人算是我爷爷的左膀右臂,把这三人除掉,就是剪除我爷爷在公司里的耳目,我爷爷估计要被我气死了。”   常平不以为然,“八十多岁的人了还有几天活头?现在不享清福留着什么时候享?”   “咔啷!”打火机被打开,跳出一簇火苗来,“话又说回来,这次能这么成功拿下张海这三个老不死的,你这个狗头军师功不可没。”   “……”   常平的筷子正伸向蒸凤爪,闻言,一脸的懵圈。   狗头军师?   常平感到委屈,“老顾,昨晚我一整晚没睡,就为了整理出最有力的证据,帮你扳倒这三个。”   “呵呵……”顾淮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凤爪放入常平的碗里,“嗯,我替陶然和孩子谢谢你。”   提到陶然,常平不免关心一句,“陶然现在没事了吧。”   陶然被顾英霆威胁的事,他还是昨天才从莫非嘴里得知的。知道后,他就怒不可遏。   欺负他兄弟的老婆,等于欺负他兄弟。欺负他兄弟,就等于欺负他!   这口恶气,无论如何他都要替他兄弟出了。   “没事,就是人被吓得不轻。”   常平嚼着软烂的蒸凤爪,“没事就好。”   接着想了想几人刚刚做过的事情,又忧心忡忡地问顾淮云,“你这么对你爷爷,万一他报复你,报复陶然,怎么办?”   “呵……”顾淮云冷笑,眉眼间寒气逼人,“他要胆敢再动一下陶然,我就让他活不了。”   那模样,仿佛要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常平看着不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然后朝着顾淮云竖起大拇指,“你真是丧心病狂……得好。”   “老板,我们手里还握着顾老董事长的证据,除掉张海几人,也算是杀鸡儆猴,不怕顾老董事长不忌惮。”莫非分析股市行情一样分析道,“放心,他再傻也不敢再报复陶然和孩子了。”   “嗯。”顾淮云从火炉上拎下茶壶,给自己重新添了一杯茶,嘴角却是勾起一抹轻快的笑。   **   下午半天,顾淮云把工作撂了,和常平几人窝在茶楼里听了半天的雨。   傍晚,雨势才收。橘黄的光从云层间穿透下来,空气一碧如洗的干净。   从茶楼出来,顾淮云直接驱车去了省立医院。车刚在医院的停车场停稳,就接到白忱的来电。   “哥,我刚下手术台,嫂子今天怎么样?”   顾淮云心生一暖,原本疲惫的神色也微收敛,“今天没事了,我也刚到的医院,我丈母娘在病房里陪着她。”   “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好,去陶然病房碰面吧。”   几分钟后,两人同时出现在陶然的病房。   “白医生。”不管什么时候,陶然看到白忱都控制不住一副花痴样,眼神都贴到人白医生身上。   白忱含笑颔首,打了一声招呼,“嫂子。”   穿着白大褂的白医生确实玉树临风、一表人才。   陶然觉得白医生就是省立一道最靓丽的风景线。 第273章 我老婆快乐,我们全家就快乐(一更)   白忱走到床边,取下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给陶然听心率。   听完心率,他又要准备听胎心,“嫂子躺下来,我听一下胎心。”   陶然喜闻乐见,倒也没给顾老板太丢人,躺下来前把病号服扯得整整齐齐的。   “白医生还会看产科?”   白忱戴着口罩,露出来的丹凤眼笑得亲昵,“只懂一点皮毛。”   给陶然检查完,白忱收了听诊器,回头跟顾淮云说道,“哥晚上留在医院吗?”   顾淮云还没出声,陶然先试着商量道,“晚上你不用在这里陪我了,这里有医生、护士。”   高级病房条件再好,到底比不上南七里的小洋楼。   白忱听出她话背后的意思了,笑着打趣道,“嫂子这是心疼哥了。”   顾淮云的目光落在陶然羞赧的脸上,轻声轻语,“晚上我在这里陪你。”   **   夏寄秋被季博送回龙云寺前,顾淮云陪着她一路步行至停车场。   “阿姨放心,我会照顾好陶然的。”   她是过来人,知道怀孕都会有这样那样的意外,对于陶然的状况更多的只是担心,“小然生性顽劣,也就是你,愿意纵容她,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夏寄秋也是后来才知道自己的女婿是多么了不起的人,安城首富,一般人攀都攀不来。   但她却并未为自己女儿找到富人子弟而高兴,相反,只有无尽的忧虑。   但相处这么久,见到顾淮云对陶然是真的好,也渐渐打消了她的疑虑。只当是自己女儿苦尽甘来,遭到维扬无情抛弃后终于得到好的果报。   “阿姨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顾淮云帮夏寄秋关上车门后才回到病房。   **   半山别墅的附楼,一片愁云惨雾。   “董事长,我们授人以柄,这也是被逼无奈的事。”赵万理垂着头,唉声叹气。发间可见一大半的白发。   张海握紧了拳头,“老顾,这事你也别怨我们,我们都土埋半截的人了,不想临了还晚节不保。”   顾英霆沉默不语,戒了多年的雪茄,重新点燃了,夹在他的指间。   杨培臣始终阴着脸,抽了一口辛辣的雪茄,眉头紧蹙,“我说董事长,这事也是您做得不地道哇。小顾总上任以来,那做的业绩都是有目共睹的,您不应该把手伸到自己孙子身上的呀。”   “老杨!”赵万理变了脸色,连忙出声阻拦。   “呵……”顾英霆似乎丝毫不介意杨培臣的话,用夹着雪茄的指头比了比,“跟着我吃香喝辣的时候,怎么不嫌我做事做得不地道?”   三人同时一声不吭。   气氛陷入了死沉的寂静。   半晌后,顾英霆掐了烟头,“行了,你们选择明哲保身,我也能理解,回去吧。”   话落,杨培臣便起身。赵万理迟疑着,到最后只能无奈的一声“哎”,跟着离开了别墅。   **   “顾老板,平板呢,我明明放在这里的。”   顾淮云的声音从病房的独立洗手间里传出来,“被我收起来了,去睡觉,别玩了。”   他刚给陶然洗了澡,现在正卷着袖子在洗手间池台里给她洗贴身衣物。   顾老板又当顾氏总裁,又当老公,现在兼职干起了保姆的工作。   陶然被洗得清清爽爽的,连头发都已经吹干。身心一舒坦,就喜欢造个反,“现在才十点,我不困。”   “不困就看会儿书。”   “……”   当年陶利群、夏寄秋,还有她的班主任都没这么管她的。   早就知道他嫌她没文化。   腹诽完,陶然只好翻出来一本书,“顾老板,以后你不要再给我这么难看的书。”   顾淮云懒理她的故意找茬,问道,“那你想看什么书?”   “我想看漫画书!”陶然掷地有声道。   顾淮云笑了,“反正你就不想看有文字的书就对了。行了,别吵吵了,明天给你带。”   陶然这才作罢,突然又心生一计,抱起她的速写本,右手抓了一支2B铅笔,跑到了洗手间门口。   “不去休息,又要做什么?”顾淮云刚在晾衣架上晾好衣服,回身便看到陶然倚着门框。   陶然言简意赅,“画你。”   顾淮云的手还是湿的,走过去,往她的速写本上看了一眼后赶她走,“画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出去,我要洗澡了。”   Diss她没文化可以,但是diss她的画,陶然就不干了,“画得不好吗?明明画得这么好!”   男人怕了她了,“算你画得好,可以了吧。”然后抬了抬下巴,说道,“出去。”   陶然觉得她是可以为艺术奉献自己一切的人,丝毫不介意道,“没事,你洗你的,我画我的。”   陶然全神贯注在速写本上,完全没有注意到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陶然。”   “嗯?”   她抬起头的时候,男人开始解开衬衫的纽扣,一颗接着一颗,“你确定还要画?”   话音结束,他的手指已经捻到最后一颗纽扣,衬衫敞开来,从上到下露出小麦色的皮肤,隐约可见平实的腹肌。   完了。   陶然很没出息地咽了一下唾沫,硬撑着,“嗯,还要画。”   “是吗?”   衬衫被剥下,扔在池台上,顾淮云光着上半身侵近她,右手已经搭上了皮带扣,“确定要一边看我洗澡一边画我?”   “……”   不确定。   估计是她的摇摆不定早已被他看穿了,顾淮云撑在门框上,将她困在自己和门框的中间,“陶然,老实告诉我,看到我的身体有什么想法没?”   有!   陶然摇头。   “真的没有?”顾淮云魅惑一笑,“还是你不敢承认?”   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诚实,陶然的手抚上他的胸膛。   这男人真的是绝色。   身形高大挺拔,宽肩窄腰,长期锻炼的身材被保养得很好,肌肉硬邦邦的,男人味十足。   “顾老板,”陶然一点底气都没有,感觉自己已经抵挡不住了,“你这样赤裸地勾引孕妇,真的好吗?”   顾淮云的头低得更低,挨近她,声音柔得只有气息声,“那你被勾引到了吗?”   陶然笑了,“嗯,好心动。”   “傻子。”顾淮云眼里的柔色更深了,将她连人带速写本拥入怀里,“别看了,我怕我也受不住,你现在不能做,听话,嗯?”   陶然红了脸,心跳得飞快,捏着蚊蝇一样大的嗓门问道,“你也心动了吗?你是不是也被我勾引到了?”   “嗯,心动了。”顾淮云在她耳边笑了一声。   “你怎么这样,我还是一个孕妇,身材都走形了,又胖又肿。”陶然口是心非地说道。   顾淮云在她耳垂处捏了一下,“是想听真心话,还是想听虚伪的谎话?”   陶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揶揄,不肯承认自己的小矫情,“当然是想听真心话。”   “真心话?真心话就是……你七老八十了,对我还是有吸引力。”顾淮云拉开一点两人的距离,以便更好地将她所有的表情都收入眼中,“这样满意了没有?”   陶然用速写本挡住了半张脸,勾着一双笑眯眯的月牙眼,“顾老板,你这样说,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男人的嘴角也噙着笑,“我的良心说老婆最大,凡事以老婆快乐为第一宗旨。我老婆快乐,我们全家就快乐。”   说完,男人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摸了一下,“对吧,宝宝,你妈是不是我们家老大?”   “胡说八道。”陶然推开他,这样的情话听得她的心脏都超负荷了,“好了,不画你行了吧。”   顾淮云亲了她一把才放她走,“自己去把牛奶热了喝了再睡觉,牛奶我放在微波炉那边。”   “好。”   **   一直等到了第三天顾淮云才答应办理出院手续。   夏寄秋站在病床边帮忙整理衣物,叮嘱的话不知道说了第几遍了,“千千万万要小心,知道了吗?这是第一胎,一定要很小心才行。淮云要管理这么大的公司,你自己心里有点数,别老给他招惹麻烦,知道没?”   陶然闻言看向窗边的男人,刚好他的眼神对了过来。   “知道了,妈,没给他招惹麻烦。”在顾淮云面前被当做小孩一样训话,陶然觉得真的很丢人。   她的肚子里有两条蛔虫,一条是顾淮云,另一条就是她妈,“知道丢人现眼?知道就好,好好休息,就安生这几个月,等孩子生下来,你就是蹦到天上去,我都懒得管你。”   陶然感觉自己的身世是真的凄凉。   窗边,顾淮云、季博、白忱,还有到医院里看望她的周俊廷站在一起聊天。   莫非是个兢兢业业的好助理,跑上跑下的,把所有的出院手续都办妥妥的。   拿着一沓发票,莫非推门而入,“老板,办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几人和白忱道过别后,一同走向停车场。   “小然,不然妈先跟你回去,等你胎稳定了,妈再回寺里去。”顾淮云安排莫非送夏寄秋回龙云寺,在停车场,夏寄秋还是放心不下陶然。   对夏寄秋的提议,陶然还是挺心动的,但她不想老让她妈担心她。   这一年又一年的,她不知道她妈操心她的事,何时是个头。   仿佛,自己怎么样无所谓,自己的人生怎么样也无所谓,只要自己的孩子能过得好。   为了孩子,先是掏出来自己的时间和自由,然后是所有的喜怒哀乐,最后掏出自己的骨血。   直至死去的那天,这种付出才会停止。 第274章 手心里有他的温度,肚子里有他的骨肉(二更)   “阿姨,”顾淮云开腔了,“您要是想去南七里陪陶然,您给我打个电话,我就让人去寺里接您。但是陶然的生活,您不用担心,我已经请了专门的家政人员照顾陶然。我这边也会尽量减少工作陪她。”   最终,夏寄秋坐上了莫非的车,而陶然则被顾淮云拥着坐进了大奔后座。   大奔刚刚驶出停车场,就有大把的光铺了进来。四五点的阳光很柔和,金黄的,陶然靠到窗边,摊开手去接阳光。   她的手纤细柔弱,三四个月的孕身也没有让她多肥胖。   蓦地,另外一只大手从她身后覆了上来,和她的手十指相扣。   男人的手干燥、宽大,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一股悸动的电流从他的手里导到她的手指间,不用任何的言语表述,她就能感应到他那颗心。   看完阳光和顾淮云的手后,陶然抬眼,视线不经意间在后视镜里扫过。   本来也是无意,但她突然想起来省立医院的路上,周俊廷说过的话,有一辆黑色的路虎跟在他们的车后面。   当时她担心胎儿的安危,没想那么多,现在又再次看见,不得不引起陶然的多心。   顾英霆还在盯着她,她没办法不多想。   “顾老板,你有没有看到后面那辆路虎,黑色的,我怎么感觉它一直跟着我们。”陶然怕打草惊蛇,没有回头看,只是看着后视镜里的车小声说道。   顾淮云抬头,只看一眼,不以为然的口吻,“是我安排的人。”   “你安排的人?”陶然面露吃惊的表情,“为什么?”   顾淮云本来没打算将这些事告诉她的,免得她紧张,“小心一点总会好一些,你不用管他们。”   顾淮云失算了,陶然的神经比他想象的要大条,只见她转过身去,明目张胆地看路虎,“这些人算是来保护我的吗?”   “嗯。”   陶然扒在椅背上,她的关注点永远都是那么别致,“雇他们贵不贵?一个月要多少钱?”   “不多。”   陶然不太满意他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不多是多少?他们什么事都没干,整天跟在我后面,这样也能赚钱,这钱可真好赚。”   “……”   顾淮云捏着酸胀的眉心,“坐好了,车一会儿要上高架。”   “哦。”   **   半个多小时后,大奔抵达南七里。   如果不是出了这个意外,他们早就搬进这个新家。   想起得知自己即将要入住南七里的那天晚上,陶然还兴奋了一晚上。   幸好,现在也不晚。   顾淮云在指纹锁上按压,立即有“嘀嘀”的声音响起,随即门开了。   “老板,那我先回去了。”季博将行李袋放在门口处,说道。   陶然转身,“你不住这里吗?”   她知道季博的身份,不仅是顾淮云的司机,更是他的贴身保镖。   顾淮云提起行李袋往里走去,“他暂时住在后面,也是在这个小区里。”   陶然踢掉鞋,边走边看,对这套小洋楼哪怕再喜欢也还是陌生的。   “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男人提着行李袋在前面等她,“请的家政人员明天才会到。”   小洋楼整体构造她看过了,一共两层半,陶然看到男人没有上楼,疑惑问道,“我们在一楼住吗?”   “先在一楼,等你生完孩子要是想去二楼再搬去二楼。”   他和她妈对她永远透着三个字,不!放!心!   这个也算是他们的爱巢了,陶然难免激动,趿着拖鞋到处趴趴走,结果被顾淮云一把薅住后衣领,“过来洗澡,刚从医院回来,要消消毒。”   顾淮云忙活了半小时,终于把她清洗干净,套上新的睡裙,扔到客厅的沙发上,又马不停蹄地钻入厨房给她准备晚饭。   陶然一刻也闲不住,拿出手机,在客厅里拍了几张照片,传到“四级必过”群里。   江翘翘:“这是哪里?”   陶然:“南七里,我和顾老板搬到这里来了。”   江翘翘:“这是小洋楼?”   陶然发了一张乖巧的表情图。   江翘翘:“你就这样无情地抛弃了你的帝豪华庭?”   别跟她提帝豪华庭,提,就是一个寒酸。   “没呢,还租着,以后要是跟顾老板闹翻了,要离家出走的话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江翘翘给她点了一个赞。   顾世铭冒泡了,“出院了?”   陶然:“嗯,下午刚办的出院手续。”   江翘翘连发了几张黑人问号的表情图。   “别刷屏,看得我眼睛疼。前两天我身体不舒服,见红了,到医院住了两天,现在没事了。”   陶然轻描淡写地解释过,江翘翘也没有再打破砂锅问到底,只和夏寄秋一样的话,“老老实实地呆上几个月,等我的干儿子出来了,你想像个冲天炮一样蹦Q都可以。”   呸!   一个个,都把她当什么人了。   陶然刚想着用什么犀利的语言怼回去的时候,厨房里的人出来了,“手机收起来,别玩太久,有辐射。”   靠!   这边还没怼,那边又受到暴击。   她这什么歹命,什么歹八字啊?!!   吃完晚饭,陶然要去洗碗,被男人拦下。   “顾老板,你别这么紧张,我一整天什么都没做,你比我更忙,更累。”   顾淮云最后退步,“那你把碗放进洗碗机里。”   两个人动手,很快就收拾好饭桌。   **   夏夜怡人。   饭后,顾淮云牵着陶然在庭院里散步。   两人肩并着肩走着。陶然觉得似乎可以说点什么,但又很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手心里有他的温度,肚子里有他的骨肉。   一切都圆满得一塌糊涂。   走了几圈后,顾淮云问道,“累了没?”   陶然摇头,“我不累,真的,如果累了我会说的。再陪我走走吧,我喜欢和你这样散步。”   这几天在医院里,除了坐着就是躺着,她都呆怕了。   男人应允,沉默着又和她继续往前走。   深蓝色的夜空浩渺无垠,缀着几颗星。偶尔吹过来的夏风有点暖,被周围的草木染上一点味道,更添几分醉意。   又走了一圈后,陶然停了下来,她仰头,远远望着夏夜的天空。   “明天可以让季博陪我回一趟半山别墅吗?”   外面的路灯探进来微弱的光,陶然借着这点光,看到男人犹豫的神色。   “有一些东西我要搬过来,书本,还有我设计的图纸。”   男人没有再坚持,开腔说道,“我让季博陪你去,拿完就走,不要逗留。”   陶然踮起脚,在男人的下巴似吻似咬地亲了一口,“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顾淮云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继而改了口,“不然明天晚上等我下班了陪你回去一趟。”   “不用了,白天去吧。”陶然心里想的是,大白天的,出意外的概率会更低,“而且你忙了一整天,还要陪我跑一趟,不累的吗?就拿一些书和图纸,不用怕。”   顾淮云想起已经成功剪除掉张海几人,料想顾英霆不会再有所动作,也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了。   “好,走楼梯时要小心一点。”   陶然被说得耳朵都生出茧来,不耐烦了,“要不要爬着上去,再慢慢地爬下来?这样最保稳。”   男人带着警告的目光投过来,陶然撅着嘴,十分委屈,“顾老板,说,在你心里,到底是我重要还是宝宝重要。”   顾淮云斩钉截铁地让她死心,“这还要问?当然是宝宝重要。”   陶然一腔胸有成竹的把握被摔了个稀巴烂,“你个骗子,你说过就算我到七老八十了也能吸引到你的!”   “我随便说说你也信?”   “……”   做人太苦了。   陶然掉头就走,“我恨你们!”   看着前面圆滚滚、气呼呼的身影,顾淮云低头偷笑。   最终,陶然也没气多久。男人在她鼻尖上啄了一下,说道,“吸引吸引,到死了都能吸引我。”   在新家新床上,陶然推开顾淮云,爬了一圈,对他亲手置办的家具满意得不得了,“别再甜言蜜语了,顾老板,你的‘吸引’已经没有任何保障了。”   顾淮云倚在床头,笑容绝色,“过来。”   陶然坐在床尾,看着他朝她伸出来的手,像是被鬼附体了一样,竟是乖乖地朝他爬过去,跨坐在他的身上。   四目相视,却是相顾无言,只有落地灯橘黄的光照满了一室的寂静。   草丛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的虫鸣声。   陶然缓缓软下身体,倒在男人的身上,侧耳倾听那许久未听的虫鸣声。   仿佛,几声,就能把夏天的夜晚全都叫了出来。 第275章 顾老板,今天怎么这么会做人哦(一更)   清晨,陶然是在几声清脆的鸟叫声中醒来的。睁开眼的时候,入目的都是陌生的环境,愣神了几秒她才记起,她身在何处。   房间里找不到顾淮云,陶然连头发都不管,穿着睡裙出去找人。   “顾老板,顾老板。”   “我在这,叫什么?”顾淮云的声音是从餐厅传来的,音质冷硬。   陶然见到人,揉着惺忪的睡眼,咕哝道,“你现在就要去上班了吗?”   男人端坐在餐桌布,拿着餐巾纸擦了一下唇角,“嗯,你想要吃什么,叫阿姨给你做。”   话落,陶然这才注意到厨房里立着一个人。四十岁出头一点,比夏寄秋要年轻,单看模样,还是老实巴交的。   “太太要吃什么,您跟我说,我给您做。”   陶然第一次见到人,也没把人真当做佣人看,先是热情地笑了一个,“阿姨好。”   “您好,您好。”家政人员估计是没想到陶然这么没主人的架子,僵硬的笑容里还能看出些许受宠若惊的意味。   这边寒暄完,顾淮云戴好钢表,西装的外套挂在他的臂弯里,另一只手提着深色的公文包。   陶然送到门口,手背在身后,什么都没说,但看得出来,有点舍不得人。   顾淮云没有立刻走,而是折返回去,走到她的面前,将公文包放到左手,“去洗洗,吃早饭,晚上我尽量早点下班。”   “嗯。”陶然应着,却没动,视线抬高了,抓着顾淮云的脸不放。   “这是睡傻了?”男人的手抚上她蓬松的乱发,帮她捋了捋,“好了,别黏糊糊的,晚上就回来了。”   也因为他帮她捋头发的这个动作,陶然松开了背在身后的手,抱住了男人的腰身,“今天这是怎么回事,感觉特别舍不得你。”   男人单手抱住她,“当妈的人还这么黏人。”   “嗯,就是想黏你。”   几分钟后陶然终于放开手,退开半步,“好了,抱够了,去上班吧。”   男人含笑的眼神落在她脸上,抬手,指腹摩挲了一下她嫩白的脸颊,“好。”   陶然看着男人换上皮鞋,开了门,走了出去,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大门“咔嚓”一声轻响,她的心一下子空了下来,失落的情绪瞬间像潮涌一般包围了她。   回到厨房,陶然看到家政阿姨,“阿姨,早饭有什么?”   “有菜粥,包子,我还包了一些鲜肉小馄饨,您看您是想吃什么。”   陶然的眼睛亮了起来,“阿姨,你做的怎么都是我爱吃的呀。”   “那是的,这些都是先生交代我做的。”   怪不得,她就纳闷刚见面怎么就了解她的口味。   陶然哑然,怔怔地回头看那扇被他关上的门,好像还能看到顾淮云的身影一样。   “那麻烦阿姨给我做一份小馄饨吧。”   “好。”   吃过一碗香气四溢的小馄饨,陶然背起包,和家政阿姨道别,“余阿姨,谢谢你做的馄饨,我先走了。”   一顿饭的功夫,陶然便和刚到的家政阿姨混熟了,甚至都知道她儿子正在安城大学上学,183的身高,至今单身。   家政阿姨连忙放下手中的抹布,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跟着到门口,“太太慢走,对了,太太中午想吃什么,我来准备。”   陶然坐在玄关处的皮凳上换鞋,“我都能吃,冰箱里有什么就吃什么吧。还有,晚上多煮一点,先生可能会早回来吃晚饭。”   “好的,晚上我多加两道菜。”   换好鞋,陶然立起身来,“余阿姨再见。”   “再见。”   人走后,余秀钦压着自己胸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做家政服务这一行最怕遇到刁钻、难伺候的雇主。   早上刚来的时候,看到顾先生,满脸冷若冰霜的模样,余秀钦的心咯噔了一下,以为自己要倒霉,当真让她挑中一个不好相处的雇主。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看着冷冰冰的顾先生竟对顾太太十分宠溺,可以说是她做过的所有雇主中,最疼爱老婆的人。   更出乎她意料的是,顾太太不仅年轻貌美,性格还很好,最重要的是她很尊重她。   其实做家政服务人员,能得到雇主家的尊重最是难能可贵。毕竟他们干的是出卖劳力的工作,被人看不起是经常的事。   余秀钦开心地回到厨房,打开冰箱,照着顾先生给她的菜单,准备顾太太的午餐。   顾先生对顾太太的偏爱,从她手中的菜单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顾太太喜欢吃的,不喜欢吃的,还有忌口的。早餐吃什么,午饭吃什么,下午点心要准备哪些,晚餐的菜又是什么,事无巨细地全都写在了上面。   这个真的是疼到了心窝里才会做到这么细致。   余秀钦一下对顾先生改观了,面冷心热,是个好男人。   顾太太真是好福气。   善良的人都有好福气。   **   大奔停靠在半山别墅的停车场内。   时隔几日,重新回到这栋顾世铭口中市值不知道几个亿的别墅里,陶然生不出更多的情绪。   没有不舍,也没有依恋,要说有什么值得留念的地方,那就是,在这栋别墅,在他们的房间里,她和顾淮云情定终生。   陶然收拾好行李后,站在卧室的中央,环顾四周。   她想起来到半山别墅的第一天,她故意穿着很保守又很幼稚的卡通睡衣,就怕被顾淮云占了便宜。   虽然她不喜欢这栋别墅,顾城峻的阴阳怪气,谢兰的冷嘲热讽,顾英霆的暗箭伤人,就连偶尔回来的顾温蔓也是笑里藏刀,但她对这间卧室还是有割舍不下的念头。   这里有太多关于她和顾淮云的回忆。   从相识,到相知,再到相爱。   甚至连他们的第一次,也是发生在这里。   手机来电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陶然回了神,接起了来电。   “现在在别墅?”   “嗯,刚收拾完,正准备走。”她正想着他,刚好他就给她打来电话,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你在公司?”   “嗯,要视频吗?”   陶然无声地翘起唇角,“不用,我现在要走了。”   “东西不要提,让季博帮忙拿。”   陶然都替季博这个马车夫感到身世可怜,“知道啦。”   “我早点下班,晚上带你出去逛街。”顾淮云提议道。   他们一起逛街的次数屈指可数,陶然自然高兴,“顾老板,今天怎么这么会做人哦。”   听到她欢快的声音,顾淮云这才放心地挂断电话。   季博出现在房间门口,只现身了一下,又退了回去。他听到陶然的最后一句话,知道她这是在和谁打电话,不敢打搅。   刚好电话也结束,陶然把人叫了进来,“季博,这些麻烦你帮我放到车上去吧。”   季博很快重新走了进来,指着地上的一个大纸箱,“就这个吗?”   “嗯,有点重,要不要分两次搬?”   季博弯腰,两手合抱起纸箱,试了试,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不用,搬得动,我先搬去车上。”   “嗯,小心一点哦。”   临走前,陶然去了一趟浴室。   肚子大了,上厕所的频率似乎也有所增加。   几分钟后,陶然最后望一眼房间的全貌,然后轻轻地带上门。   隔壁是顾世铭的房间,这个时候人也不会在房间里,陶然只停留片刻,便径直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那天三楼的过道,陶然只觉得过分的安静。走到半途,她甚至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总觉得后面好像有人在跟着她。   可是回头后,什么人都没有,空空如也,只有她自己模糊的身影。   是她想太多了吗?   陶然叹了一口气,快步往前走去。   因为刚刚的杯弓蛇影,她的精神还处于紧绷的状态,当她走到楼梯处,乍然看到站在下一楼层的人影时,陶然的心陡然提了起来。   **   那边,顾氏集团的总裁办公室里,顾淮云在和自己的下属取经。   “你和你女朋友一般去哪里逛街?”   莫非正全身心地投入在工作中,冷不丁地被这么一问,他一时反应不过来,表情蠢得一览无余,“什么?”   顾淮云有点不满下属的反应,“安城哪里好玩?”   如果问他安城哪里适合开发成住宅区,哪里开发成写字楼比较有人流量,哪里建造一座商业综合体能赚钱,他一清二楚,至于去哪里约会比较好,他实属外行。   莫非还没傻到底,立即给出专业可靠的建议,“如果是吃饭购物,去步行街。1912街区,老板你也知道,那边年轻人比较多,酒吧一条街。”   顾淮云默默颔首赞同,热火酒吧就是位于1912街区。   “去银泰中心那边,吃饭、购物,还有酒店,都很方便。”   莫非一口气说出三个去处,却看到自己老板只是保持着沉思的样子,一时拿捏不住。   “我有一个朋友是开画廊的,挺大的。我听说陶小姐喜欢漫画,他画廊里有一部分是专门展出漫画作品的,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过去看看。”   莫非投其所好,能成为顾老板身边的红人,没两把刷子是不行的。   “画廊安静,而且画廊附近有两三家餐厅,我去过,感觉还不错。” 第276章 宝宝可能……保不住……(二更)   这次,顾淮云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那你一会儿把画廊的定位发给我。”   “好。”莫非掩住嘴角漏出来的一丝笑意。   “对了,帮我订一束玫瑰。”顿了顿,顾淮云又增加一句,“11支就行,不用太多。”   “好。”莫非默默记下。   忽而,顾淮云手忙脚乱地又问道,“哦,你说附近的餐厅哪家比较好,要不要提早预订,还有陶然现在是孕妇,忌口的食物比较多。”   “老板,”莫非没想到自家老板也有今天,“这样,我先帮你预订一家西餐厅,我去过,还不错,也有适合孕妇吃的,放心。”   莫非这么说了,顾淮云紧张的神色才有所转缓。   “我女朋友经常说,吃什么、玩什么,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肯抽出时间陪她。女生应该都是一样的吧。”   顾淮云从莫非话里听出隐晦的劝解之意,眉间沾着笑意,放轻松地展开了颜,“我知道了,你先帮我订餐厅吧。”   “好。”   **   半山别墅,陶然站在三楼的楼梯处,不敢往下走,和顾温蔓遥遥相望。   “怎么,见到姑姑怎么这么害怕?”顾温蔓涂着深红色的口红,眼影还是明晃晃的金色,冲着她笑。   陶然下意识地往后退,退到过道里。   她没有怀孕时,别说一个顾温蔓,就是十个顾温蔓她都不会怕。   不知道是不是怀孕后容易疑神疑鬼,心底那股不安的情绪又开始躁动起来。   “没有。”陶然用指甲扎了一下手心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姑姑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   “咔咔咔……”   顾温蔓踩着高跟鞋走了上来,她走得很慢,陶然眼睁睁地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朝着自己逼近,那声音仿佛踩在她的心上。   “怎么就你一个人?听说你怀孕了。”   等背撞到了墙面,陶然才发现已无路可退,讪笑着,先把顾温蔓的话给应了,“嗯。”   “你知道如果你生下男孩,你爷爷会怎么做吗?”   “咔!”   顾温蔓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陶然想不动声色地往回走,刚有这个念头,她已经往右边移了两个身位了。   只不过顾温蔓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偏偏,站到了她的右侧,拦下她的去路。   “我不知道。”陶然不欲和顾温蔓多做纠缠,胸口一股又闷又慌的情绪一路蔓延开来,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我也不想知道,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只希望他平安健康地长大就好。”   顾温蔓一步踏了过来,带着几分讥讽的笑,说道,“你希望他平安健康长大?可惜老头子不这么想啊,你不知道他重男轻女的思想有多严重。”   陶然下意识用手护住肚子,“这个和我没有关系。淮云还在等着我,我要先走了。”   “走什么?!”   手臂被猛得往后一拽,陶然猝不及防地跟着趔趄。刚刚站稳,背后冷汗顺着毛孔呼了出来。   “你要干嘛?”陶然忍无可忍地大声问道,怒气浮现在她惨白的脸上。   顾温蔓的笑渐渐变得夸张而狰狞,但眼里却没有一点的笑意,仿佛有人在操纵着她的脸部神经,又仿佛她脸上蒙着一层人造皮。   这样的顾温蔓像极了她看过的惊悚片里的那些女鬼。   “姑姑,你今天这口红色号是多少,我怎么觉得这色号很大方,很显肤色。”陶然焦急地用余光瞥了一下楼梯,期盼着季博能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也不敢大声呼喊,怕刺激到顾温蔓。   万一她还没叫来人救她,顾温蔓先对她不利。   顾温蔓脸上鬼魅般的假笑不复存在,鼻孔张得很大,牙齿眦了出来,犹如一只恶鬼,“不用跟我打哈哈,陶然。你知道我忍辱负重了多少年吗?你知道我卧薪尝胆了多少年吗?凭什么?凭什么家产要留给你们?凭什么公司要留给你们?就因为我是女人?!”   她的手腕被死死抓着,陶然试着往下挣脱,但她现在毕竟是孕妇,力道上根本比不过神志不清的顾温蔓。   “姑姑,求你了,放手好不好?”   “求我?”顾温蔓瞪大了双眼,金色的眼影犹如贴在纸钱上的金箔,浮动着诡异的光,“你们也有求我的时候?早干嘛去了,啊?”   “嗯嗯,姑姑,求你。”陶然往后退着,身体慢慢弓了起来,想用胸口挡住肚子,“医生说了,我肚子里怀的是女儿,做过B超的。”   “女儿?”顾温蔓瞪大了眼,吃惊地盯着陶然的肚子看,“真的是女儿?”   “是的,”为了和顾温蔓保持最大的安全距离,陶然的手伸到最长,又不能挣脱,她感觉肩膀处已经酸痛到快要断裂了,“医生说的,检查了两次都是这么说的。顾淮云也想要这胎是女儿。”   “老天开眼,老天终于开眼了啊,哈哈哈……”   手腕一松,陶然快要哭出声来了,但她不敢大意,警惕地防备着顾温蔓会不会又突然失控。   刚才季博搬的那一箱是最后一箱,他应该是在停车场等她下来,不然不会这么长时间都没见到他。   她回来的时候,顾城峻和谢兰刚好也都不在别墅里。   什么叫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个就是了。   陶然只盼着顾温蔓能自行离开。   但她期待的事情没来,顾温蔓蓦地又抓起了她的手,“这一胎不是女儿,难保下一胎不是。只要你们一直生,总会生出一个儿子来的。老头子还是会把公司传给他的曾孙,不会交给我。”   陶然的眼眶里已经浮出泪花,她的手臂又被别了过来,“姑姑,你现在先放过我好不好?”   “放过你?”顾温蔓的嗓音猝然尖锐了起来,“你骗我对不对?你肚子里是男的,对不对?对不对?!”   陶然吓得眼泪纷乱,“没有,没有!我没骗你,你不信,你跟我去车上拿B超单看啊,看我说的有没有骗你。”   “好,我跟你去拿,万一你骗了我,我就杀了他,杀了他!”   顾温蔓眼角猩红一片,兴奋地攥起了拳头,仿佛一条生命在她手中被生生掐断了一般。   陶然背上的冷汗唰的一下统统都冒了出来,“我怎么敢骗姑姑?姑姑先走。”   顾温蔓依然狐疑,但总算肯放过她,朝前走去。   陶然暂且松了一口气,跟着慢慢挪动步子。   但,有时候意外总在不经意间来临。   顾温蔓已经往下走了两级台阶了,就在这个时候,陶然的手机响了。   手机响的时候,原本停止的眼泪猛地又冲了出来。   “你手机响了,为什么不接?”顾温蔓原本往下走的步伐折了回来,“你是不是在骗我?”   陶然麻木地摇头,只觉得身体在发冷,“我没有,是……是季博的电话,他在停车场等我,我和姑姑马上就现在,不需要接。”   “季博?那个穷酸鬼?哦,我知道了,”顾温蔓乍然兴奋地狂笑起来,“你骗我去车上拿B超单,你是想向季博求救?你果然在骗我。”   “不,不是的,”这个场景她总觉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看见过,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不敢想,“姑姑,求你,别伤害孩子,这是淮云的命,你要是伤害孩子,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善罢甘休还能拿我怎么样,啊?顾氏集团,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坐上老总的位置,我还有什么好怕他的啊?”   “不、不要……”   季博在停车场等了几分钟,发现陶然还未下来,便开始往回走,走的时候顺道给她打了电话。   他没想到这通电话没被接起,就在他返回主楼,正要往楼梯上走时,楼上传来凄厉的喊叫声,接着便是有人从楼梯上滚落下来的碰撞声。   “陶然!”   季博猛地往上冲。   **   “呼――”   “老板,怎么了?”顾淮云突然捂着胸口,眉头紧皱,大口地喘着气,莫非紧张地问道。   顾淮云抬手,“没事,就是心脏突然不舒服。”   “要不你休息一下吧,是不是太疲劳造成的。”哪怕顾淮云说了没事,莫非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麻痹大意,“这样,我先给你安排一次健康体检,刚好你也要好好检查一下。”   顾淮云应允了莫非的要求,“行了,行了,别一直叨叨,跟个老妈子似的。”   莫非心都快要被伤碎了,太委屈,“老板,我自己的身体我都没这么慎重过。”   “知道,知道,去吧,帮我泡杯咖啡。算了,换成普洱茶吧。”   莫非出了办公室,顾淮云也暂停下手里的文件。   刚刚心绞痛来得蹊跷,现在他的心还是慌的,莫名其妙的慌。   沉默良久后,顾淮云干脆合上文件夹,拿着手机起身走到落地玻璃窗前。   电话拨通了,却无人应答。   机械的声响每“嘟”一声,他心里的不安就扩大一分。   就在他想要挂断电话时,手机里传来陶然哭腔,“淮云……呜呜……”   顾淮云的心陡然拧紧,“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从别墅主楼到停车场,一行鲜血跟着季博走动的路线一路蜿蜒。   她一直在不停地流血,哪怕她没有看也能感知得出来,“我被你姑从楼梯上推下来,宝宝……宝宝可能……保不住……呜呜……” 第277章 病人需要做清宫手术(一更)   她一直在不停地流血,哪怕她没有看也能感知得出来,“我被你姑从楼梯上推下来,宝宝……宝宝可能……保不住……呜呜……”   顾淮云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心脏突然又开始绞着痛。   用了几秒钟的时间缓了缓突如其来的冲击,顾淮云的左手抓住不停颤抖的右手,才让手机稳定下来,“你呢,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我没事,季博现在带我去医院。”   “别怕,陶然,别怕。”顾淮云快步往外走,“我现在就去医院,我马上就到,你别怕。”   “嗯,好。”   “老板,你的茶!”莫非端着茶杯回身叫着与他匆匆擦肩而过的顾淮云,很快,把茶杯随意扔在地上,跟了上去,“老板。”   “陶然,你不要有事,听到了吗?坚强一点,撑住,叫季博车开快一点,你不要有事,知不知道?”顾淮云一边嘱咐,一边连着按了十几下电梯下行键。   “嗯。”   **   顾淮云先赶到医院等着。   在等待的时间里,他的心像被架在了烈火上炙烤一样。   十来分钟后,顾淮云终于看到黑色大奔横冲直撞地开进省立医院的停车场。   “陶然,陶然。”顾淮云打开后车门的一刹那,冲天的血腥味顿时扑鼻而来,整个人呆住了,“陶然……”   “哥,快!嫂子很有可能是大出血,快点送嫂子上去。”白忱在一旁焦灼地催促道。   大出血……   顾淮云呼吸一窒,铁青着脸,将人从大奔里抱了出来。   陶然直接被推入了手术室。   “哎,顾先生,你不能进去。”顾淮云被护士拦了下来。   白忱见状,连忙上前,“哥,你冷静一点。”   “白忱,”顾淮云额头上全是汗,豆大的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眼神茫然无措,“陶然会没事吧,嗯?”   白忱的眼眶霎时红了,“哥,你别这样,嫂子会没事的,你先坐会儿,我给你倒杯水。”   “哦,不用,不用。”顾淮云挥挥手,往后退着,退到座椅前,跌落在上面,仰头紧紧盯着头顶上亮着红灯的“手术中”标识,再没有任何的动作。   “陶然的家属是哪位?”手术室的医用门自动开启,匆匆出来一个护士。   顾淮云立即从座椅上站起来,“我是陶然的丈夫。”   “是这样,病人需要做清宫手术,这份同意书签一下字。”   护士把话说得稀松平常,但只要有一点常识的人都知道,清宫手术意味着什么。   顾淮云还抱着最后一线希望不肯放弃,“护士,我的孩子……”   护士赶时间,没过多照顾家属的心情,直截了当回道,“孩子保不住,送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有妊娠组织排出来了,你不知道吗?麻烦快点签字,大人现在大出血,需要马上安排手术。”   闻言,顾淮云没有任何疑问,快速落笔签字。   护士拿着签好的同意书,盖上笔帽的同时正要转身,被人抓住了手臂,“麻烦,无论如何都要保证我爱人没事。”   护士下意识地蹙起眉头,可是等她抬眼看向抓着她的人时,心头不免一震。   在这个工作岗位上,她见过太多等待在手术室外焦灼又恐慌、彷徨又无助的家属。一道小小的医用门,简直就是生和死的分界线。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面前男人这样的眼神。眼角一片赤红,明明看得出是哀伤,但他的神情又是坚定、赤诚的乞求。   “放心,病人现在生命体征都是正常的,这个也是很普通的手术,等着吧。”   白忱走过来,将两人分开,放护士进入手术室。   “哥,别担心,嫂子没事的。”   顾淮云投过来的眼神太过热切,白忱,这个拿惯手术刀,也见惯了生死的人竟也不禁感性起来,“护士说没事那应该就是没事了,你先坐着等一会儿。清宫手术很快的,里面的郑主任也是省立最好的妇产科医生,不会有事的。”   顾淮云神色茫然,额头上的冷汗一直未干,连一双浓厚的眉毛都被打湿。   退坐在座椅上,他又开始刚才的动作,一动不动地看着亮着红色光的灯箱。   “老板……”知道现在不是说事情的时机,但季博忍不住,惴惴不安地走到顾淮云面前,挨罚挨打,他都认。   听到声音,顾淮云慢慢回头,视线从下往上,直至季博的脸上,忽地又落下。   季博的目光跟着顾淮云的视线移动。   顾淮云在看他身上沾染上的血迹。   都是陶然的。   单单是看着那些血迹,季博看到顾淮云的眼神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一般,那是不可遏制的心痛。   “我让你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怎么还会让顾温蔓把她从楼梯上推下来?”   顾淮云从下往上静静地看着他,嗓音嘶哑低沉,季博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唾沫,呼吸急促,“对不起。”   “季博,我把我最重要的老婆孩子交给你保护,那么多人,我只信任你一个。”   顾淮云的这句话,犹如一块巨石“砰”的一下,砸在季博身上,下一秒,季博没有任何一句辩白,直挺挺地跪在了顾淮云面前。   白忱错愕,看到跪在地上的季博一时竟不知所措,还有几分难以接受的震惊。   顾淮云冷漠地盯着跪在他面前的季博看,“你别跪我,我孩子没了,我一定要让顾温蔓和廖言文陪葬!”   季博猩红的双眼倏地睁大了,恍惚中,他的声音很低,低到不知道顾淮云能不能听得到。   “老板,那可以放过她吗?下半辈子我给你做牛做马,我什么都不要。”   顾淮云突然站起来,谁也没注意到手术室的灯暗了,刚要往前走,他又回头,垂眸看季博,“倾巢之下焉有完卵?下半辈子不需要你做牛做马,你我到此为止,你好自为之。”   “不,老板,不能这样。”季博急急往前膝行几步,一把拉住顾淮云的手,“老板,你不要赶我走,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顾淮云竟被拉住,一时挣脱不开,高大的身影像雕石一样坚硬地屹立着。眼周赤红。   周围一干的医护人员和病人都瞠目结舌却又百感交集。   谁都看得出来这一场主仆情深。   白忱咳了咳酸楚的咽喉,缓和下情绪,“哥,现在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嫂子快出来了,先照顾嫂子要紧。”   顾淮云微微低头,视线往下,压着嗓音喝道,“还不快点滚起来!”   恰好,手术室的医用门打开,推出来一架移动病床。病床上,陶然闭着眼,一脸蜡白,毫无生机。   顾淮云攥了一下拳头,几步踏过去,扶着病床一起往电梯间走去。   白忱等候在手术室外,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即上前,“辛苦了郑主任。”   “哪里话,你也是做医生的,应该知道这都是我们医生的本分。”   他一向都是在手术室里救治病人,只有这个时刻,白忱才能深刻领悟到手术室外家属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这个医生身上时的心情。   “况且只是一个清宫手术,小意思。”郑翔锦笑得憨厚。   白忱连连点头,又踟蹰地问道,“我嫂子不会留下后遗症吧。”   郑翔锦摆摆手,极力安慰道,“没事,好好将养一段时间,再要受孕,问题应该不大。”   “好的,谢谢郑主任。”   白忱来到陶然住的病房时,看到季博站在门外,走过去,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我哥心软,没事。”   季博一言不发,低下头。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被原谅,而是怎么赎他犯下的罪。   一走进病房的那一刹那,白忱不由自主地便将脚步放到了最轻。   这是高级病房,除了专门的陪护外,还有一对一的医护人员时刻待命。   白忱张望了一眼和豪华酒店一样的病房,最后落眼在病床上一躺一坐的两人。   在生死、疾病面前,高级病房也不过是豪华的虚无。   白忱悄无声息地走到顾淮云身边,得到顾淮云的询问,“主治医生有没有说什么?”   “郑主任说嫂子没事,将养一段时间就好。”   顾淮云将偏移的视线转回陶然的脸上,“没事就好,谢谢。”   “哥,别难过,你们都还年轻,不怕,郑主任也说了,等嫂子的身体养好了,再受孕,不难。”   顾淮云看到白忱的这番话说完,陶然的眼睑轻轻颤动了一下。   “嗯,我不急,只要大人没事,其它都不是问题。”   白忱:“那我先不打扰嫂子休息,有事叫我。”   顾淮云坐着没动,只是颔首,应道,“好。”   人走后,病房的门被轻轻关上,充斥着消毒水的病房里,阒然无声。   男人紧紧地握着陶然的手,良久后又引下首,在上面深情地吻了一下。   “陶然呢?”病房外,闻讯而来的顾世铭和宋黛如被四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黑色墨镜的男人拦住去路,“我要去看看她,你们放我进去。”   “对不起,顾先生,老板交代了,暂时不希望任何人打扰。”   顾世铭跳脚了,“我今天就是要进去,我看谁敢阻拦我?!”   四个男人个个都比他高,还比他壮,顾世铭威胁的话根本不起作用。不管他怎么往前冲,都被四人用人体筑起来的肉墙堵得寸步难行。   “算了,阿铭,别白费力气了,陶然有你哥在,应该没什么问题。走吧,我们回去吧。”宋黛如说完,也不管顾世铭,转身就走。   顾世铭和宋黛如来去不过几分钟时间。   此时病房里,一片寂静。   顾淮云起身,脱下西装挂在椅背上,绕过病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侧着身体躺在了陶然身边。   午后天阴了下来,房间里光线暗沉,病床上紧紧相偎的两道身影显得寂寥又落寞。 第278章 你到底摸过几个女生的头发?(二更)   廖家,随着一声瓷器炸裂声,廖言文怒不可遏地吼道,“顾温蔓,我知道你蠢,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蠢。”   “廖言文,你说话给我小心一点!”顾温蔓丝毫不让,声色俱厉道,“你以为你很有本事吗?啊?”   “我再没本事,我也知道老虎须拔不得这个最基本的道理。你现在把顾淮云的孩子推掉了,你能得到什么好处?我问你,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廖言文一巴掌劈在桌面上,顾温蔓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你放屁!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推陶然了?你少在那里血口喷人!”   廖言文看着面前这个和他做了二十多年夫妻的人,但此刻又发觉这个人很陌生,陌生到宁愿这辈子都没认识过。   “蔓蔓,你相信吗?顾淮云肯定到派出所报案了,一定会动用所有的人脉关系请最好的律师。你以为你能逃得掉?”   顾温蔓脸色骤变。   廖言文苦笑一声,“别说你逃不掉,我们廖家也逃不掉。”   “怎么可能,我就不信他顾淮云有这么大的本事。”   廖言文摇头,无声地讥笑,笑顾温蔓的天真和无知,“现在你爸都拿他没办法,你说他有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你以为现在的顾淮云还是十几年前那个被你随随便便从楼上推下去的顾淮云?”   顾温蔓咬着唇不说话,良久后才怒着一张脸,恨恨地说道,“那还不是都怪你没本事?大半辈子了还不能帮我把顾氏集团抢过来!”   廖言文表情痛苦,“蔓蔓,就算让你坐到老总的位置,就算你爸把顾氏集团交到你手里,那又怎么样?你现在享受的荣华富贵还不够吗?”   “够个屁!只有你这样的窝囊废才会说这些没出息的屁话!我顾温蔓比他们差哪里了?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看不起我?”   “那好,那你自己跟顾淮云比,你能比得过他?”廖言文从未这样在顾温蔓面前大发雷霆过,“你差哪儿了,这些年你还没看清楚吗?现在房地产大环境是什么样的,你不比我清楚?盛天集团都被逼着卖楼了,你侄子还能一口气吞下去,换成你,你能做得比他更好?”   “廖言文!”脸面被廖言文撕得一点都不剩,顾温蔓气急败坏,“你算哪根葱?你一个窝囊废你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廖言文的眼里划过很深的伤痕,“是,我一个窝囊废是没资格说你,但我也不会蠢到主动去招惹你侄子。”   “我就主动招惹他了,他顾淮云请得起最好的律师,我顾温蔓就不能找最好的律师吗?这些年我卧薪尝胆,所以你们是不是都以为我是吃素的?”   廖言文无话可说地摇了摇头,久久之后才说道,“我们廖家,迟早要败在你的手里。”   **   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陶然毫无印象,等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蒙上了一层暗色。   也许是感应到她的动作,身后有一道沙哑的嗓音响起,“醒了?”   鼻尖隐隐地钻入来苏水刺鼻的味道,她的脑子里才一下回忆起发生过什么事。   怪不得她心中会有这么巨大的悲痛。   “现在几点了?”   病房里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是顾淮云手机发出的,“8点38分了,人还难受吗?”   陶然没说话,躺着让大脑发空,让悲伤痛噬着心脏每一寸地方。   后背一空,一丝冷意顿时裹上她的肩头,只是她还没动,已经起身的顾淮云立刻帮她掖好被子。   他又问了一遍,“人还难受吗?难受的话我去叫医生。”   “不难受了。”   真不难受,整个身体都是麻木的,根本分不出是痛还是不痛。   这话,陶然不会说,只是看着男人从床尾走了过来,然后穿上西装。   “我让人把晚饭送上来,有没有想吃什么东西?”   黯淡的光线中,顾淮云只能看到陶然虚弱的小脸,像是知道她会说不想吃,先说道,“我也要吃,陪我吃一点。”   陶然弱弱地答应道,“好。”   “我开灯了。”顾淮云走到一旁,在按下开关前先征求她的意见,等到陶然说“好”才开了灯。   病房里霎时亮起了暖黄的光。这光太温柔,让她怀疑这一切是不是都是在梦中。梦醒了,一切都没发生,而他们的孩子还在她的肚子里。   陶然撑着手臂,抬起了上半身。下腹还有坠胀的痛感,这种痛感很坚硬,像一块石头。   她的动作才做一半,就被男人叫停,“别动,我帮你把床摇起来。”   陶然没再坚持,应声又躺了下去。随即,背部起了一股推力,视线也缓缓升起。   顾淮云走到沙发区,打电话。   还没一分钟的时间,通话结束,他又走回到病床边,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先喝点水。”   陶然用手指做梳,顺理着头发,“有镜子和梳子吗?我想看看。”   “傻里傻气的,有什么好看的?”男人的语气里有揶揄,但还是帮她去了病房自带的洗手间拿了梳子来,“镜子找不到,我来帮你梳吧。”   “算了,用手机里的镜子吧。我手机呢?”   陶然转身要去找她的手机,被顾淮云一把拦住,“别动,我来帮你梳。”   不知道为什么,当男人粗粝的大手并不娴熟又极尽耐心地梳着她的头发时,温热的液体蓦地又充盈上她的眼眶。   垂下头,眼泪跟着从她的鼻尖一颗一颗落在白色的被单上。   顾淮云似是毫无知觉,只是梳的力道更轻,也更柔。   “头发怎么这么柔软?”   陶然被他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分去了一点心神,笑道,“头发不是软的,难道还是硬的?”   “你的特别软。”顾淮云将一束发尾掬在手里,说道。   将剩余的一点眼泪不着痕迹地抹去后,陶然的笑声更大,“顾老板,你说这种话,很欠打,知道吗?”   顾淮云将她的脑袋掰了一个角度,一本正经地虚心求教,“我怎么就欠打了?”   “你说我的头发特别软,说得好像你摸过很多女生的头发一样。”陶然说着就要刑讯逼供,“说,你到底摸过几个女生的头发?”   “好吧,我摊牌吧,怕了你了,”顾淮云一点挣扎都没有就投降了,略一沉吟,说道,“不多,大概也就一百来个吧。”   陶然愕然地抬起头,舌头吃惊到快要打结了,“多、多少?”   “一百多个。”顾淮云回得很认真。   陶然万万没想到顾淮云一点都不珍惜她给的机会,还敢骗她,“顾老板,作死也要有个限度,好好活着不好吗?”   顾淮云手握成拳抵在唇上,笑了一下,“这只是一个大概的数,具体的应该还不止。”   “……”   心碎了。   陶然低下头去,不想讲话了。   “这些都是和你在一起以前的事了,你不会连这个醋都要吃吧。”   嗯,有谁规定这种醋不能吃的么?   “谁要吃你的醋?自作多情。”陶然偏开头去,留了一个后脑勺给他。   男人的手像一把笊篱盖在她的头顶上,将她的脑袋转了过来,语气还有一点掩饰不住的得意,“这么在意我?”   陶然打掉头上的那只手,动作粗鲁得像一只野性难驯的小野猫,“谁在意你了?你爱摸一百多个,一千多个,摸去。”   “呵呵……”看她张牙舞爪的模样,顾淮云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笑完挨着床边坐了下来,“有一年顾氏集团的基金会到养老院做慈善活动,我是代表,我就给养老院里的老奶奶梳头发,那天一上午到底给多少位老奶奶梳头发我也记不清了。”   所以,他刚才根本就是挖了一个陷阱让她跳,而她还真傻傻地跳进坑里了,是吧。   “这样满意了么,醋坛子?”男人拉起她的手,执住,亲了一下,眉开眼笑道。   男人这模样落在陶然眼里成了小人得志的无耻行径,“我说了我没吃醋。”   “行,没吃,一会儿吃点饭,嗯?”   提起吃饭,陶然才想起被他打断的悲痛,但现在却有点连接不上,“嗯。” 第279章 把他的孩子弄没了,他有没有怨她(一更)   顾淮云让人送了易于消化的瘦肉粥,还有鸡蛋饼,他则给自己要了一份大分量的牛肉炒饭。   看着满满一大份的牛肉炒饭被他吃了一点不剩,陶然的心是安慰的。   事情已经发生,悲伤和难过都是最无用的消极情绪。而她最看不得人伤心,那个人还是顾淮云。   幸好,他比她想的要坚强,好像还能承受得住。   他没有那么伤心,是不是就可以代表着她的内疚可以少一点?毕竟他那么深爱着他的孩子。   饭后,顾淮云走出病房打电话。陶然知道他走得不远,因为她会间歇听到一两声他的声音。   醒来后,她就被喂了一杯水,又喝了大半碗的粥,陶然想起身去洗手间。   顾淮云一直在外打电话,她也就没有叫他,自己慢慢从床上起来,再忍着身上那股不适,缓缓走到洗手间。   果然是高级病房,洗手间装得很家居。陶然慢慢地挨进去,只是当她无意间落眼在侧面盥洗台上的镜子时,整个人定住了。   镜子里映照出一个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脸上毫无血色,就像一个刚刚去世的人。   她的视线颤抖着一寸一寸地往下,最后停留在她的小腹处时,陶然的眼睛灼烧似地通红了起来。   那里,原本应该是一座小山丘一样的形状,现在只剩一片平坦。   陶然的手像过去那样,摸着自己肚子,可是她再也摸不到那个隆起的生命,再也摸不到了。   她没有保护好她和顾淮云的孩子,她彻底失去了那个孩子。   ……   ……   病房外,顾淮云在打电话,面色凝重,仿佛把所有的柔情都留在了病房里。   “顾先生,三楼那边的摄像头被人动过手脚,我们这边的人动作慢了一步。”   得到不利的消息,顾淮云只冷静了两三秒钟,沉着声说道,“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找到视频证据。”   通过持续了近两分钟后结束。   顾淮云将手机放回口袋里,朝着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走去,“你明天早上把简茹雪给我带来。”   “老板,需不需要我先绑住她的儿子?”   顾淮云冷笑一声,“廖言文肯定已经藏好他的儿子了,你去哪里绑他的儿子?”   视频都没能拿到,更别说活的人。   “这个放心,多花一点时间总能找出来。”   顾淮云微微停顿,“算了,大人的事,就别算在一个五岁孩子的头上了。”   黑色西装面露愧色,点头,“知道了,老板。”   顾淮云推门而入的时候,陶然坐在病床上,对他展开一个笑容。   回身关门之际,顾淮云趁机隐藏起眼底的阴霾,走到她的身边,“一直坐着不累?躺下来休息。”   “嗯。”   顾淮云站在床尾,将病床摇平,“明天让你妈妈过来照顾你,好吗?”   陶然攥着被头一紧,看了天花板片刻后说道,“好。”   男人不再言语,从衣柜里拿出换洗的衣物进入洗手间里。   十五分钟后,男人顶着一头微湿的头发打开洗手间的门。   “你晚上还留在这里吗?”陶然跟他确认道。   男人投过来的眉眼柔和,笑道,“不想要我留在这里,要赶我走?”   陶然艰难地侧过身,因为疼痛,眉头轻蹙了起来,“我哪有这么说?老是诬陷好人。”   刚才她的那一下蹙眉,就像一把刀片划了一下他的心头,顾淮云眼底漫上了一层阴郁,却没让陶然发现。   “那是想要我留下来陪你?”   她还不舒服着呢,居然这样也能调戏她调戏得下去。   陶然有点小脾气了,“随便你。”   男人走到另一边,坐了上来,又贴着她躺了下来,鼻和唇触在她后面的脖颈处,说的话更是温柔缠绵,“是我,是我想留下来,想和你日日夜夜作伴。”   他低沉磁性的嗓音本来就对她具有毁灭性的杀伤力,现在又故意抵在她敏感的脖颈处,说着肉麻的情话,温热的气息麻痹了她的神经中枢。   “那你躺到家属床去,这是给病人睡的床。”   陶然的身体反抗地拱了拱,但毫无作用,身体根本没能挣脱开男人火热的怀抱。   “不行,”顾淮云拥着她,埋首在她的颈间,贴着她的皮肤发出来的声音有点闷,还有几分撒娇的意味,“没有你我睡不着。”   陶然忍不住乐了,这样的顾老板还是她认识的顾老板吗?   脑子没坏吧。   “陶然,告诉你一个秘密。”   “好。”   顾淮云抬起头,声音终于明朗一点,“你记不记得我们刚开始一起睡的时候,每天早上你总是睡在我身上?”   “……”   为什么,这段黑历史怎么还没过去?   顾淮云知道她不想提这个,自顾自地往下说,“你知道为什么每天早上你总是睡在我身上吗?”   电光石火间,陶然的脑中像有一股强大电流通过,瞬间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是你?”   身后的男人抱着她吃吃地笑开,“现在知道了吗?”   “……”   真真是千古奇冤呐!   幸好,她终于沉冤得雪。   “是你抱我的,是不是?然后还装模作样地嫁祸给我?”陶然愤怒地要给自己讨回公道。   顾淮云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是。”   陶然一时无语,却又听到他说道,“其实那个时候我就迷上你了,但我知道那个时候你对我没有意思,我就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了。”   陶然的身体一僵,实实在在地木在了那里,脑子也像灌了浆一样,凝固成一团。   唯有心是软的,软得一塌糊涂。   那个时候她确实对他没有任何的想法,但她没想到的是,他在那个时候就开始对她动了心。   那时候的他面对着不喜欢他的她,是怎么想的?   伤心?难过?还是一边喜欢她一边怨恨她?   明明知道她不喜欢自己,却要自欺欺人地在她熟睡后将她抱在自己身上,假装是她抱着他的样子。   假装出她也和他情意相投。   想想,陶然便替他感到心疼。   陶然没办法忽略的是,他刚才说他自己用“下三滥的手段”。   明明只要招招手,就会有一群千姿百媚的女人趋之若鹜地跟着他,可是,他却只对她一个人,用尽手段,也用尽心思。   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傻?   “顾老板。”陶然压制着强烈的情绪,但还是没能控制住淡淡的鼻音,“不是这样的。”   “嗯?”   陶然翻过来身,和他面对面,“是我不知好歹,是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顾淮云勾起唇角,在她额头上一吻,“这不是你的错,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种事勉强不得。”   “可是……”陶然撇了撇嘴,一缕又一缕的心酸像气泡一样密密麻麻地冒出头来,“我让你失望,让你难过了。”   顾淮云抱紧她的同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喟叹,“没有,真的没有。陶然,你知道吗?和你在一起之后,我没有再羡慕过任何人。”   “呵呵……”   笑的时候哭出眼泪,或者说哭的时候还能笑得出来,到底是一种伤心,还是一种幸福?   陶然分不清。   但是她越是想笑,眼泪却是越来越多。只不过她的眼泪还没流到底便都被他吻走了。   “别哭了,我舍不得。看到你哭,我心都跟着疼。”   最后,眼泪止不住,陶然只好用双手盖在眼睛上,只留下笑得合不拢的嘴巴在外面。   在失去孩子的第二个晚上,陶然在男人细细绵绵的柔情中,慢慢打开了心锁,慢慢释怀,也终于接受了这个残忍的事实。   那天晚上,她在顾淮云的怀里睡得很沉,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个孩子,一个长得酷似顾淮云的孩子和她挥手说完再见,就往上飞去,越飞越高,最后再也看不见。   **   翌日吃早饭的时候,陶然问起了季博。   “这两天怎么没见到季博?”   顾淮云给陶然剥好鸡蛋,掰成两瓣,放了一瓣放在她右手里,“帮我处理一些事情。”   闻言,陶然的口气稍微放松,“那天的事不关季博的事,他刚好帮我把东西搬到车上去。”   顾淮云正要把剩下的一半鸡蛋往自己嘴里送,顷刻间动作固定住,“嗯,我知道,吃吧。”   “还有,你姑姑,”陶然的心里忐忑,没底,视线垂在手中的半个水煮鸡蛋上,“你打算怎么做?那天我苦苦求过她了,可是她还是……”   这些话,她本不想说,因为说一次等于凌迟她一次。但孩子的公道她不能不讨回来。   “我上网查了,你姑姑这种行为可以追究她的刑事责任的。”   顾淮云将她面前的花生红枣粥往前推了推,提醒道,“先吃,凉了。”   感觉他在敷衍了事时,陶然又听到他轻描淡写一样的话,“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他说得很简洁,但话里透出来的却是一股拧不开的狠劲儿。   陶然一下就说不出话来。   想想也是,他比她还爱孩子。孩子没了,她都会心痛,更何况是他。   但陶然心慌的是,她把他的孩子弄没了,他有没有怨她。 第280章 离婚吧,你们离婚(二更)   “要挂什么科?”   挂号处的女人精神恍惚,似乎没听到问话,坐在柜台里面的医务人员没什么耐心,拔高音量,对着麦又喊了一遍,“要挂什么科?”   简茹雪恍然大悟,急急说道,“内科,神经内科,我要挂白忱白医生的号。”   “白医生是神经外科,你到底要挂哪一科?”   “神经外科?”女人将心神不宁都摆在了脸上,最终确定地说道,“我挂白忱医生的号。”   里面的医务人员冷漠地看了她一眼后,在键盘上快速操作,打印机上吐出一张就诊单,然后被拍在大理石台面上。   女人似乎没注意到对方的服务态度,一味地道谢,“谢谢谢谢。”   捏着就诊单和就诊卡,简茹雪迈着虚浮无力的双腿朝着自动扶梯走去。   前两天上午,她突然接到廖言文的电话,说顾温蔓把顾淮云的老婆从楼梯上推下来,把人推流产了,让她赶紧收拾东西带着孩子先离开安城避避风头。   乍闻这个消息,简茹雪眼前一黑,人差点晕了过去。   陶然曾经撞见过她和廖言文在一起,但令她意外的是,陶然没有将这一切公之于众。   也许,揭穿她和廖言文对陶然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好处。   但也可以看得出来,陶然是一个聪明的人。知道损人不利己的事不要做这个最基本的道理。   可顾温蔓就不同了,损人更损己的事,她居然做得出来。   一想起这个,简茹雪就恨得牙痒痒。   她有想过逃,带着廖言文的孩子远走高飞,但最终她还是留了下来,只让人安排将孩子送到国外去。   因为她没办法放下廖言文。   是死是活,从她决定跟着廖言文那一天开始,她就做好了一切的心理准备。   只有一点,她从不后悔跟了廖言文。   除了名分她没得到,该有的她都有了,也就没什么遗憾。   昨晚有陌生人将电话打到她的手机上,跟她说今天早上到省立医院找白忱。   那个时候,她就预料到是顾淮云找上门来了。   只不过,手段比她预料的要温和。   在白忱的就诊室里,她果然见到了顾淮云。   男人一身黑色西装,端坐在座椅上,面色覆着一层冷霜,只微微向她投来一个眼神,简茹雪吓得腿有点站不住,“顾、顾总。”   “嗯。”顾淮云平静地示意她坐在另一张座椅上。   在劫难逃。   当时,简茹雪的脑海里跃进来这个结果。   既然逃不过,那就不逃了吧。   “顾总,只要您放过我儿子,其它我什么都可以答应您,只求你放过孩子,他才五岁,什么都不懂。”   顾淮云捻着左手腕上的袖口,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的孩子在他妈肚子里才四个多月,他更是什么都不懂。”   简茹雪噤了声,闭了一下眼。   确实,人之常情,不能怪顾淮云,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要想我放过你儿子,也不是不可以。”   闻言,简茹雪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您说,您要我做什么,我一定义不容辞。”   顾淮云冷淡的眉间浮出一丝笑来,简茹雪看着却是心一紧,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控制到最小。   “让廖言文把视频交出来。”   简茹雪垂着头,没有吭声。   顾淮云继续注视着她,“还有,找个时间和媒体公开你和廖言文的关系。”   “哐啷”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地,砸碎了。   简茹雪面色灰败,等着顾淮云还有什么发话。   “虽然这件事中,你是无辜的,但你死得也不冤。从你给廖言文当情妇那一天开始,你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都逃不了。再说,”顾淮云的话说得不紧不慢,“你们这些年从顾氏里捞到不少好处吧。”   简茹雪的脸色更加惨白。   “我的人会跟你保持联系的,该怎么做,相信你应该知道。毕竟廖言文能顶着我姑和你生儿子,简助应该也是聪明的人。”   “我知道,顾总放心。”简茹雪面无血色,但思路还是清醒的,“谢谢顾总高抬贵手,放过我儿子。”   等简茹雪离去后,白忱才现身。   “哥。”他将一杯温水放在顾淮云的手边。   顾淮云看了一眼,没动,浑身的气压像凝着千年不化的寒冰。   这样的顾淮云,他多久没见过了?   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就算在顾温蔓置他于死地的时候,他都可以饶过,哪怕是后来他有足够扳倒顾温蔓的能力。   “我要跟他们一笔笔地算清楚账,连本带利地全都讨回来。”   白忱听得心一惊,因为顾淮云语气犹如勾魂的鬼煞。   “哥,这些人罪有应得,但是你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顾淮云抬起头,扯着嘴角笑了笑,尔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没事。”   白忱走过去,号上他的脉搏,“你还没事,你瞒得过别人,能瞒得过我吗?别忘了,我是一名医生。”   顾淮云又淡淡一笑,什么都没说。   白忱心疼不已,“你看你,都瘦了一圈了,脸色也不好看。”   “好,答应你,等我解决完这些事,我就好好放松。”   得到顾淮云的亲口保证,白忱才没紧逼,“我给你开点复合维生素,一会儿我去拿药送到嫂子的病房。记得多休息,少操心。”   **   早饭过后,顾淮云便离开病房,什么都没跟她说。   今天她的身体状态明显好了很多,下床行走也自在不少,不再有硬邦邦的疼痛感。   病房的门被打开,陶然应声看过来,是她妈过来了。   陶然的心一下被提了起来。她在想,她妈要把她骂得狗血淋头了。   “妈。”陶然笑得很心虚。   夏寄秋只瞟她一眼便转身,将一只保温桶放在桌面上,声音干哑,“刚刚小产的,别站在风口,小心以后落下病根。”   “这风不大,我也是刚刚站在这里的。”陶然低眉顺眼,返回到床边,乖乖地坐好。   顾淮云见状,走到窗台边,将窗户关小一点。   “来,过来喝这个。”夏寄秋一刻都没停歇的,打开保温壶,倒了一碗红色的汤出来。   陶然俯首帖耳,立刻接过夏寄秋递给她的碗,先凑近鼻尖嗅了嗅,皱着眉头,“哇,这是什么啊?”   “让你喝你就喝,哪儿那么多废话?我还能用药毒你吗?”   得,她妈这是气不顺,她要夹着尾巴识相一点做人了。   不用一分钟,陶然就差捏着鼻子,灌完了一整碗红汤,打了一个恶心的嗝。   夏寄秋接过空碗,这才给点好脸色解释道,“这是阿胶和红糖一起熬的,补血、补身体。你做过清宫手术,喝这个,有利于子宫收缩。小产,多伤身体。”   陶然用余光瞄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顾淮云,讪讪地笑,“妈,有补,医生每天都有给开药。”   “那都是西药,消炎的,有什么用?”夏寄秋生硬地打断她的话,“你现在看着没事,等你上了年纪身体垮了,看你后不后悔。”   陶然不住地傻笑,要岔开这个话题,她看到顾淮云的脸色不是特别好看。   “妈,一会儿来看电视剧,你不是喜欢看那个韩国电视剧么?一会儿在中央八套有播。”   夏寄秋一眼看穿她的鬼把戏,啐一声,“少来哄我。”   “妈。”陶然抱住夏寄秋,撒娇,“人家跟你好嘛。”   “哎呀,知道了,烦死了,松手,松开!”   “不要,人家要抱抱。”   “我要把这个碗给洗了,这样怎么洗?”   顾淮云走到母女面前,“阿姨,给我吧,我来洗。”   半天时间,陶然黏在夏寄秋身边,寸步不离。   吃过午饭,陶然被赶去睡午觉,夏寄秋才得到喘息的机会。   “怀云,你出来一下,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顾淮云看了几眼熟睡中的陶然,又将空调温度调高两度后跟着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有人看着,顾淮云请夏寄秋到医院里的一家西餐厅里说话。   “你姑姑为什么要推陶然?”夏寄秋听到陶然是因为这个原因流的产时,震惊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顾淮云手指捏住杯耳,却没提起来喝,沉默了片刻后才说道,“陶然如果生下来的是男孩,我爷爷会把公司的股份赠给孩子,也会将孩子培养成公司的接班人,我姑姑因为这个起了杀心。”   这个理由,夏寄秋相信顾淮云没有在撒谎,完全说得通。   但真因为这个原因,一个生命就这样葬送了,想想,又是多么的荒谬,多么的狠心。   “淮云,陶然当初嫁给你的时候,什么都不图,甚至连一场不那么像样的婚礼都没有。她说做人一定要懂得感恩,她一直记着你帮她救回服装厂。”   顾淮云盯着面前的咖啡杯,没有任何的反应。   “是,你们是豪门,家大业大,我们什么都没有,但陶然也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们不疼,我自己的女儿我自己会疼,没有你们这样欺负人的。”   说到这里,夏寄秋早已是泪水涟涟。   “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好好的一个人,被你们欺负得什么样了?好好的一个人……”夏寄秋哽咽到说不出声,停了一会儿才哭着继续说道,“好好的一个人,现在只剩下半条命。”   这个时间点,西餐厅里没什么人在,只有轻柔的音乐毫无知觉地播放着。   夏寄秋攥着拳头控诉道,“如果是这样,如果在你们家生个孩子都这么危险,那离婚吧,你们离婚。你们顾家,我们高攀不上。” 第281章 你别为难他,不然我会心疼的(一更)   “阿姨,”顾淮云终于开腔,“这件事是我没处理好,责任全在我,我在这里向您保证,绝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件,我也会好好地照顾陶然,尽快恢复健康。但是离婚,对不起,恕难从命。”   “你保证,你怎么保证?”夏寄秋抹了泪,拍着桌子,“你能保证你姑什么时候能不再伤害陶然吗?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还年轻,你也有钱,过个一年半载的,你大可以再找一个,而我呢,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顾淮云垂着眼眸,半晌才幽幽地开腔道,“阿姨,陶然对您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可是,有一点您错了,她对我来说,也是,无人取代。没有她,我的生活也会失去意义。”   顾淮云的话还是打动了夏寄秋,没有再用强硬的口吻说话,“淮云,我当初是相信你能对陶然好,我才放心地把她交给你的呀。”   “我知道,是我辜负了您的信任,是我没做好。”   夏寄秋到底是一个柔弱善良的妇人,三言两语就软了心肠,“陶然很乖的,她是我女儿,我最了解她,你别看她不着调的模样,但是她听话懂事,对你也是一心一意。她就差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了呀。”   顾淮云放在膝盖上的手渐渐攥紧了,脸颊处的咬肌紧绷,垂着的眼眸里兜满了晦涩的情绪。   对于夏寄秋的指摘,他没有一句可以反驳的。   作为一个男人,他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也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妻子。   夏寄秋见顾淮云沉默,还想说些什么,手提包里的手机恰好响起。掏出来一看,发现是陶然的来电,急忙先接了起来。   “喂,怎么了?”   “妈,你在哪儿?淮云呢?”   夏寄秋用眼风扫了一下对面的顾淮云,又侧了侧身,错开了两人面对面的方位,“我们在楼下说说话,一会儿就上去。”   “你们说话就说话,干嘛还要到楼下说话啊。”   都说知子莫若母,可陶然对夏寄秋也是了如指掌,“妈,你是不是怪淮云啊,我跟你说,这件事跟他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夏寄秋用的是老人机,习惯将声音调到最大,无疑,陶然的话也都落进了坐在对面的人的耳朵里。   刚说了一通顾淮云的夏寄秋感觉自己的脸都被女儿打肿了,“我知道怎么做,不用你管,你睡你的。”   “我不睡,不然你们上来,有什么话当着我的面说。”陶然当场就在电话里犟起来了。   夏寄秋啧一声,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老话说得一点错都没有,女儿就是外向,留都留不住。   听不到她妈的声音,陶然换成恳求的语气,“妈,这事怪不到淮云,你别为难他,不然我会心疼的。”   顾淮云的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连眼神都僵直在那里。   “妈,这两天都是淮云没日没夜地照顾我,你看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你别再说他了好不好?”   夏寄秋受不了陶然这一声声的诉苦,说得好像她是多恶的一个人一样,没好气道,“知道了。”   说完,夏寄秋就挂断了电话,低低地骂一声,“没良心的东西。”   “走吧,上去吧,免得陶然又担心我把你怎么着了呢。”夏寄秋将手机砸进手提包里,重重地拉上拉链,连看都没再看一眼顾淮云就往外走去。   夏寄秋走得急,也走得心不甘情不愿,顾淮云连句好话都没来得及安慰,叹声气,只能跟在后面一同回病房。   从西餐厅出来,正要往住院部走去,顾淮云的眼神突然瞥见住院大楼转角处的一个身影,脚步倏地停住了。   刚才只是一晃而过,等他定睛看清后,对着身边的下属打了个招呼,自己兀自朝着那个身影走去。   顾世铭是等到人还离着他十几米远的时候才发现的,并未有激动或是惊讶的神色,而是接着抽没抽完的烟。   顾淮云走到他的身边,一句寒暄都没有,直截了当地说道,“前两天不让你进去见她,是没那个心情,孩子突然没了,一时承受不住。”   顾世铭沉默着咬着烟,须臾,烟头的那点猩红才重新亮了起来。吐出嘴里的烟雾,顾世铭哑着声回道,“没事,她……现在怎么样了?”   顾淮云的眸色一沉,倒也没有隐瞒,“人是缓过来了,但身体还没痊愈,还要养一段时间。”   “医生怎么说?她的身体能恢复好吗?”   顾世铭焦急了,但他却没发觉,顾淮云默不作声地压下心底的烦躁,说道,“恢复不了也要慢慢养好了,她还年轻,以后多多锻炼,再注意合理饮食,应该没什么问题。”   “哥,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让她受伤?”顾世铭知道自己没什么立场说这种话,但他还是讲出来了。   孩子没了是她和他哥的事,说到底,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理智告诉他,他的关心对她来说,可有可无,因为有人会在她身边照顾她,陪着她,完全不需要到他。   但他的情感逼着他怎么割都割不断他对她深深的牵挂。   她受伤了,她流产了,她怎么样了,她好不好。   所有的一切都抵不过,他想见她一面,想亲眼看她一面。   不求什么,只要让他看一面就够了。   而这一面,对他而言,是这世上最奢侈的东西。   “对不起,陶然这次流产我有无法推卸的责任。”   “……”   顾世铭错愕地看向顾淮云,木讷地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怪你……”   “要上去看看吗?”顾淮云打断他的话。   “嗯?”顾世铭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后低着眉笑了笑,“不了,等以后再说吧。”   闻言,顾淮云转身准备离去,又被顾世铭叫住,“哥,这次你不能再放过顾温蔓了,那年你是命大,没找她算账,这次居然又用这种卑鄙的手段。”   “我知道怎么做,回去吧。”   **   顾淮云回到病房前,陶然坐在病床头已经用眼神往房门外找了好几圈了。   “妈,你不是说你们一起上来的吗?人呢?”   夏寄秋暗暗翻了个白眼,“还怕人丢了不成?兴许是上厕所去了也说不定。”   话音刚落不久,陶然在望穿秋水后终于看到了人。   “怎么去这么久?”   顾淮云:“在下面碰到阿铭了。”   “顾世子?”顾世铭来医院找过她还被拦住的事,陶然并不知情,疑惑道,“他怎么来了?来了也不上来看看我。”   “你现在这样,他上来也不太方便,等出院回去后再说。”顾淮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醒来了?”   “嗯,睡不着。”陶然拉下男人的手,“今晚我妈在这里陪我,你赶紧回去好好休息吧。”   男人不为所动,说道,“我让人在医院外的酒店订了房间,阿姨今晚暂时先在酒店里凑合一晚。”   他话里的意思还是要留在医院里陪她。   夏寄秋立即说道,“不用订酒店,给我搬张简易床,对付一晚,能睡。”   “妈,你不用给他省钱,”陶然一言中的,“顾老板现在穷得只剩下钱了。”   “说什么话,谁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就你这样,怎么过日子?”夏女士随时随刻开启教育女儿模式,“钱都是能省则省。”   顾淮云听到夏寄秋的话,心有一瞬的动容。   他像是明白陶然心肠软的性格是遗传谁的了。   刚才还要他和陶然离婚,一转眼的功夫,又训起陶然要好好过日子。   “阿姨,晚上你去酒店休息一晚,明天早上早点过来,我还要去公司一趟。”   后来,夏寄秋还是被顾淮云让人给送到酒店去。   等人走后,顾淮云拿了睡衣到洗手间里洗澡。   洗完出来,擦着头发,见陶然还坐在床头发呆。   “顾老板,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现在呆在医院里没什么太大的作用,但顾淮云想要她多留两天,她便随了他的意。只是有一点,她住院一天,他也要陪在医院里一天。   连她妈陪夜都不行,一定要亲自陪着她。   “想回家了?”男人刚洗的澡,一身的清爽,连浓郁的眉毛都被打湿,变得柔和了不少。   “嗯,”陶然伸手拍了拍床面,让人坐到她的身边来,“反正在医院也没什么用,还浪费资源。”   陶然接过白色的毛巾,帮他擦头发,“哪有人小产还要住这么久的院,说出去肯定被人笑话。”   顾淮云垂下脑袋,方便她擦头发,“谁要是敢笑话你,你就怼回去,老子钱多,烧得慌,你管得着?”   陶然笑开了花,攥起拳头就砸男人硬邦邦的肩头,“顾老板,做人能不能不这么嚣张?你这样要是没被人追三条街打,算我输。” 第282章 他的底线,就是她和孩子(二更)   男人怕她累了,拿过毛巾又往自己头上胡乱抹了几圈,“那我就把那三条街全都盘下来,看谁还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你狠!”陶然竖起大拇指,心服口服。   男人忽然改了口径,“明天我问一下你的主治医生,没什么大问题就让你回家。”   这对她来说,是个意外的惊喜,陶然抿唇一笑,“好。”   将毛巾随手挂在椅背上,顾淮云问道,“我再去热一杯牛奶给你喝。”   “啊?又要喝?”   往日她要这样抗议,顾淮云没打死她都算他慈悲心肠了,而现在,竟然耐心十足地跟她解释,“你现在体质虚弱,机体免疫下降,需要多补充蛋白质,知道吗?喝一点,嗯?”   在顾淮云细致的哄诱下,陶然喝了小半杯的牛奶才上床睡觉。   关了灯,陶然小声讲悄悄话,“不行,我明天要去称一下体重,肯定胖了。今天我妈让我吃了好多。”   顾淮云调整姿势,将手臂枕到她的脖子底下,无法理解她的苦恼,“胖就胖了,睡觉吧。”   “什么叫胖就胖了?猪都怕壮的好吗?你现在是这么说,等哪一天我真胖了,你肯定又会嫌弃我。”   顾淮云一把压下她的脑袋,“怎么嫌弃,糟糠之妻不下堂,这句话你没听说过?”   “你才糟糠。”陶然安心地躺好,“你最糟糠!”   “行,我糟糠。”顾淮云闭着眼睛,义无反顾地认了。   夜色慵懒、沉醉。   宁静中,陶然轻声问道,“我睡一半,你不会又走了吧。”   她说的“又”指的是,晚上九点多睡着时突然惊醒,发现顾淮云和夏寄秋都不在。   “不会。”顾淮云给她掖好往下滑的被子,哑着声说道,“睡吧。”   陶然这才放心地沉沉睡去。   **   翌日,陶然醒来时听到有人在讲话,声音是特意放低了的。   “你去上班吧,这里有我呢。”   房间里蒙着白色的光,陶然睁开惺忪的睡眼,看到夏寄秋在和顾淮云讲话。   “嗯,我这边安排人办理出院手续,陶然就麻烦阿姨了。”   顾淮云的涵养一直都很好,不是刻意伪装的那种,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一种绅士风度。   但他对她妈,陶然还是能察觉得出来,那份尊重,是不一样的。   如果不是因为她,他也不会对一个年近五十的妇人谦虚敬慎、恭顺听从。   也许是感应到她的目光,顾淮云率先把眼神向她这边投了过来,“醒了?”   陶然答非所问,“你现在要走了吗?”   “嗯,事情忙完我就回来,自己乖一点,多吃饭,嗯?”   夏寄秋听不下去了,出来讲话,“淮云,你忙你的,有我在,她不敢不听话。”   陶然:“……”   她这脸哦,该往哪里搁哟。   顾淮云果然在取笑她,“嗯,好。”   有她妈镇压着,陶然一点都没有蹦Q的机会,八九点,实在百无聊赖,打开了病房里的电视。   “妈,你要看什么,我给你按。”   夏寄秋戴着老花镜,坐在窗台边看经书,没空理她,“看你的,别吵我。”   “哦。”陶然将电视台调到一些娱乐频道,专门讲八卦新闻的那种。她需要吃点瓜来丰富一下无聊的住院生活。   都说吃瓜要谨慎,陶然没想到这一吃居然吃到了一个大瓜。   50寸的液晶显示器上醒目地打出一行标题――“顾氏集团某高管出轨助理”。   一行字,犹如一记惊雷,轰得陶然脑子一片空白。   顾氏集团某高管指的是谁,助理又是谁,陶然心知肚明。   更让她吃惊的是,这个猛料不是哪个狗仔挖出来的,而是当事人自己现身爆的料。   是简茹雪。   因为是当事人提供的证据,板上钉钉,廖言文几乎没有翻盘的机会。   这个时候将这些事全都揭出来,陶然第一时间想到了顾淮云。   她记得他说过和顾温蔓之间不会就这么算了的,这个就是他的一个报复吗?   没有心情再去看下面的报道,陶然转身,急急地就去找她的手机。可是越是心急,这手机就像是在跟她玩捉迷藏一样,越是找不到。   “妈,你看到我手机了吗?”   夏寄秋还在默念经书,不冷不热地说一句,“你自己的手机来问我?你用我的手机打一下电话。”   “那你的手机呢?”   “啧,你这孩子,做事怎么总是慌里慌张的?”夏寄秋终于把视线从经书上转了过来,“在那边柜子上。”   陶然疾步走过去,拿起她妈的手机拨打了自己的手机,铃声是从病床上透出来的。   “手机就在床上,还找不到。”得到她妈一句完美的嘲讽。   陶然心不在焉地从被子里摸出手机,拨出电话去。   “喂。”男人的嗓音醇厚冷沉,岿然不动的模样。   陶然心机浅,按捺不住所有的疑问,开门见山问道,“我看到新闻了,怎么回事?”   男人呵呵笑,还跟她打哑谜,“什么新闻?”   “你姑丈和他助理的新闻,还能是什么新闻?”陶然没耐心慢慢磨,“顾老板,是你吗?是你让你姑丈助理主动去爆料吗?”   “嗯,”这下顾淮云倒挺爽快,一口承认了,“我要让他们狗咬狗,一点一点地都给我讨回来。”   不知怎的,陶然一个激灵,打了一个冷颤,不敢再往下问话了。   他话里的意思很好懂,这个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报复动作,至于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会比这个来得更狠。   “淮云,这样对顾氏集团会有影响吗?还有,你姑姑肯定猜得到是你做的,她会不会报复回来?”   顾淮云原本冷眼旁观的态度顿时改变,对着手机柔和的语气笑道,“怎么,不相信你老公的本事?”   “不是啊,犯不着嘛,你把你姑丈的事给爆了,你姑肯定气炸了。”   “这样就气炸了?”顾淮云冷冷一声嗤笑,“别急,好戏在后头。欺负我顾淮云可以,但是敢欺负你,简直是活腻了。”   “……”   男人的心狠手辣、冷酷无情,在她面前完全没有半点掩饰。   曾经顾世铭在她面前经常说他哥如何唯利是图,又如何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陶然不太相信。   现在她看到了另一面的顾淮云,也相信了顾世铭的话。   但她知道,这样的顾淮云并不是真正的顾淮云,只有触碰到他的底线他才会这样疯狂地报复回去。   而他的底线,就是她和孩子。   “顾老板。”陶然风牛马不相及地问道,“我对你来说,这么重要吗?”   “你说呢?”男人笑着又把问题扔给她。   陶然垂下头,只觉得心里的某个部位变得很软很软,低喃道,“谢谢你,顾老板。”   “傻不傻?有时间多看看书,别看这些没用的新闻。还有,想吃什么就让人给你做。一会儿莫非就过去给你办出院手续。”   “嗯,好。”   电话挂断之前,陶然听到莫非的声音,“老板,顾经理到廖经理的办公室闹起来了……”   接着就是电话“嘟嘟”的盲音。   既然他不想她插手,她就不管了吧。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   此时廖言文的办公室确实一片鸡飞狗跳。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顾温蔓红着一双眼,质问廖言文以及正被廖言文护在身后的简茹雪。   办公室的门洞开,没有人犯傻,凑进来看热闹,但都躲在自己的工位上竖起了耳朵,就怕遗漏了精彩的部分。   52层的总裁办公室里,莫非坐立不安,“老板,要不要派人下去解决一下?这样会不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顾淮云捻着一支钢笔,似在怔忡,嘴角生生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来,“不急,就让他们狗咬狗。封锁好,别让消息流露出去就好。”   “……好。”   面对顾温蔓的质问,廖言文略一思忖便老实回道,“七年前。”   “七年前?七年?!”顾温蔓不敢置信的眼神在廖言文和简茹雪之间来回扫射,“你们这一对奸夫**,居然勾搭了七年?”   廖言文压了压怒火,冷静道,“蔓蔓,当年是我用利用职务之便逼迫的简助。”   这句话里,廖言文对简茹雪的维护,顾温蔓不可能听不出来,“你还敢为她说话?她现在都把你们的丑事都爆给媒体了,你还在为她说话?”   身后,廖言文感觉到简茹雪抓在他手臂上的力道重了一下。   “啊,你说话啊,你是不是鬼迷心窍了,廖言文?还是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我顾温蔓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对我?没有我顾温蔓,还有你廖言文的今天?你看看,你现在坐的是顾氏集团的总经理的位置,一年拿着几百万的年薪。要是没有我,你连街头的一坨狗屎都不如啊你!”   顾温蔓越说越激动,而廖言文则是越听脸色越沉,冷声喝道,“你说够了没有?”   “廖言文!”顾温蔓狂怒道,“你什么意思?现在是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还敢这么大声对我说话?”   而她转眼看到被廖言文护得滴水不漏的简茹雪,更是怒火中烧,“你到现在还要护着她,是吧?你到现在还要护着这只狐狸精是吧,啊?” 第283章 好好想清楚,别寒了老板的心(一更)   “你能不能别再闹了?你是不是嫌还不够难看?”廖言文的手重重指向办公室大门的位置。   “难看?”顾温蔓气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廖言文,现在到底是谁在闹,到底是谁把事情做得难看了?是你们啊,现在整个安城的人都知道,你,廖言文,顾家的女婿,出轨了自己的女助理,这件事好看吗?你们真是不要脸,不要脸!”   顾温蔓吼一句,在桌面上拍一下,简茹雪在廖言文的身后埋下了头,她迫使自己努力地去想自己的儿子,在新的环境里能不能适应。这么小,没有父母陪在身边,会不会哭,会不会想他们。   “够了!别再说了!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廖言文的话里有烦躁,有不耐,也有决绝。顾温蔓一听,心顿时一寒,“什么意思,廖言文,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什么意思?”   廖言文合了一下眼睛,然后平静地说道,“我们离婚吧,我净身出户。”   顾温蔓的表情犹如晴天霹雳,“离婚?哈哈,离婚?廖言文,你离开我,离开顾氏集团,你一文不值啊你!”   “蔓蔓,我们做夫妻二十几年,你拿我当你丈夫看了吗?你拿我当一个男人看了吗?”廖言文满目的苍凉,无力地问道。   **   11点,莫非来到省立给陶然办理出院手续。陶然自然欢天喜地,去衣柜里翻找衣服,准备提前换好,等手续一办理完就打道回府。   这个来苏水的味道,她真的是受得够够的了。   在打开衣柜后,陶然愣住了。   之前她穿的宽大的裙子,适合孕妇穿的裙子,竟然一件都找不着了,柜子整齐叠放着修身的衣服。   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不是痛,就是难受,憋得难受。   换下病号服,陶然照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情是说不出的空洞。   来来去去,结果还是一场空,好像不过是做了一场梦。   回到南七里,余秀钦应该是得到了顾淮云的知会,做好了午饭等着他们回来。   陶然没什么胃口,环顾四周,总觉得哪里变了。她以为是她敏感多虑,结果不是,因为她看见原来的婴儿房面目全非,改成了一个工作室。   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做衣服打版的工作台,旁边摆放着缝纫机,还有挂烫机,有1∶1人台,有大小剪刀、曲尺、软尺、画粉、牛皮纸……好多好多。   可是不见了他当初亲手安装的婴儿床,亲手安装的婴儿车,婴儿防摔的地垫也都统统拆除掉了。   不留一丝痕迹。   余秀钦跟在她的身后,看到陶然落寞的表情,自作主张地说道,“这些都是先生让人换的,怕太太您看了伤心,先生也是好心一片。”   陶然扬起一点牵强的笑意,“我知道,走吧,吃饭去。”   **   下午五点多,顾淮云关了电脑,准备回南七里。从专属电梯下来,在停车场碰到了站在大奔前的季博,穿着休闲的服装,应该是专程在这里守株待兔。   顾淮云抬脚走了过去,人未到,先用遥控给车解了锁。   听到“嘀”的声音,季博立即回身。   “老板。”   顾淮云似乎猜到他的来意,径直越过他,要打开车门。   “老板。”季博的声音更为恳切。   顾淮云终于不再熟视无睹,问道,“今天的新闻看了吗?”   季博脸色僵硬,“看了。”   “是我用简茹雪的儿子威胁她这么做的。”   季博蹙了一下眉头。   顾淮云继续说道,“这个只是开始,接下来我要让顾温蔓爬都爬不起来。”   季博继续沉默不语。   顾淮云等了他半晌,在耐心告罄前,拉开了车门,“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车门重重关上,只是没有预期中“砰”的声响,而是遭到了阻挡。   顾淮云抬眼去看,发现是季博的手夹在了车门中间,“松手!”   “老板,不管你怎么对付顾经理,我都跟着你。我曾经发过誓,这辈子都不会背叛你。”   季博说得很坚定,顾淮云怔愣,良久后才艰涩地开腔道,“等我和顾温蔓的事了解了,你再来跟我说这些话吧。”   “不需要,”季博抓着车门不肯放,“我现在就可以做出选择。”   “那雨晴呢?”   季博眼眶红了,“她和我没关系。”   莫非见状,拉住季博的手,“老季,别这样,我们和顾经理之间的事不会太长时间,一个月之内就会解决完。”   在他微愣间,“砰!”一声车门被关上。   莫非反身拍了拍季博的肩头,“到时候要是想回来,老板肯定会让你回来的。”   季博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莫非,“莫助理,你替我跟老板说说,让我回到他的身边。我怕顾经理会找人来找老板的麻烦,我得保护他。”   “老季,有些事,你还是不懂啊。呐,你看后面。”   季博应声回头,看到四五个人高马大的保镖,又一筹莫展地回看莫非。   “你以为你很能打,老板才把你放在他的身边?错了,老季,能打的人多着呢。回去好好想想吧。”   季博呆若木鸡般站立着,没有一丝的反应。   莫非叹口气,“好好想清楚,别寒了老板的心。”   大奔缓缓驶出停车位,季博依然停留在原地。   副驾驶位上,顾淮云闭目养神。莫非体贴,伸手替他将遮阳板压下来。   “顾温蔓后来怎么样?”   莫非专注开车,回答的口吻有点随意,“差点没把廖经理的办公室拆了。”   “看来廖言文没告诉她,这些事是我逼他们做的。”顾淮云闭着眼,唇角却是向上勾起。   大奔要掉头,莫非转着方向盘往前倾身探看路况,“廖经理不傻,说了对他没好处,他现在不敢再和我们对着干。”   “哦,对了,”莫非想起什么,补充道,“听说廖经理要离婚,还说要净身出户。”   “呵……”顾淮云不屑地讥笑,“净身出户?早就捞够了,还净身,鬼才信。”   莫非同样一声哂笑,“不过,对那个简助理,看来廖经理是动了真格的,怪不得顾经理要跟简助理拼命。”   “拼命?都死太晚了,现在才来拼命。”   说起来,这些都是大老板们的家内事,莫非不敢妄加评判,只笑了笑。   谈话刚到此,车厢里响起手机的来电铃声。   顾淮云看了一眼手机,眉眼间浮现着厌恶的情绪,“喂。”   “你现在有没有空,回家一趟。”顾英霆用看似随意又亲和的语气商量道。   “没时间。”顾淮云回得直截了当。   顾英霆接腔道,“公司的人说你已经下班了。”   “有什么话,爷爷,您直接说,用不着拐弯抹角。”   “我……”顾英霆刚开口,顾淮云紧接着抢断他的话,“但是如果是为了姑姑的事,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你……”顾英霆呼吸粗重了起来,“爷爷叫你现在就回别墅,你也不听了吗?”   “回去也没多大的作用,麻烦爷爷告诉姑姑,当时陶然求她的时候,她怎么不肯放过陶然,怎么就没想到她也会有这么一天?”   顾英霆也不做戏了,打开了天窗说亮话,“那你怎么才肯收手?”   “我实话告诉爷爷,我是不会收手的。”   “你!”   “我孩子四个月了,就这样说没就没了,这笔账,我是一定要向姑姑讨回来的,姑姑慢慢等着吧。”   顾英霆刚放下手机,顾温蔓就迫不及待问道,“爸,怎么样,他说什么?”   看到顾英霆脸上沉默的愠色,顾温蔓又哭了起来,“他是不是不肯放过我?我就知道这个畜生养不熟。他这是要逼死我呀,妈,我不活了。”   宋黛如左右为难,还没出声,顾英霆先怒喝道,“够了,一天到晚只会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爸!当初要不是你说把他的儿子培养上来,我会把陶然推下去吗?”顾温蔓的怒火跟着上来。   “是我让你推下去的?”   “一个还在肚子里的孽种,你都愿意培植他,为什么我就不行?我是你女儿,我为什么就不行?!”   顾温蔓歇斯底里地吼,顾英霆瞪大了双眼,两人怒目而视。   “好啦,好啦,你们能不能别吵了,别吵了。”宋黛如大声喝止,“这事我站在淮云这边,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如果不是别人先来招惹他,他绝不可能做出伤害别人的事来。”   “对,只有你孙子最好,只有你孙子最善良!”顾温蔓垂着泪,声嘶力竭,“现在廖言文逼我离婚,都是你孙子一手造成的,这个怎么说?”   “你自己老公出轨了,怪到淮云头上?”宋黛如反问,“是淮云让他出去找女人的吗?”   “妈!就算你一碗水端不平,那能不能也别这么偏?我也是姓顾,他还是一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凭什么处处都要偏袒他?”   顾温蔓的这句话影射到坐在一旁从头到尾都未发表言论的顾城峻,不痛不痒地说一句,“淮云他不是来路不明。” 第284章 没说禁房要禁多长时间?(二更)   “好啊,你们全家人合起伙来欺负我是不是?”顾温蔓红着泪眼用审视的目光一个个看过去,“你们都要看着我死才甘愿是不是?”   “去死!”顾英霆的嗓音犹如一道霹雷炸响,“那你就去死!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死。”   顾温蔓惊住,连哭声都断得干干净净,半晌后才抽抽搭搭地说道,“我要是死了,晴儿怎么办?她才十几岁,还有一个多月她就要参加中考了。”   “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我警告你,你们的事别再拖公司一起下水,今天的事我暂且不予追究,如果还有下次,你也给我收拾收拾滚蛋!”   顾温蔓不敢置信地盯着顾英霆勃然大怒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英霆像是怕她听不懂,补充道,“滚出顾氏集团,永远都别想再踏入公司一步。”   “……”   顾温蔓万念俱灰的表情,眼睁睁地看着顾英霆拂袖而去。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就想到了廖言文。   以前,她每每在顾家受了气,就要回去找廖言文,边抱怨娘家人对她如何狠心,边把所有的气都撒在他的身上。   而每每这个时候,廖言文都会笑意盈盈地任打任骂,直到她心情舒坦了为止。   可是现在不行了,现在他要逼着她离婚。   那一刻,顾温蔓才发现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前几天的冲动,她感到了一点点后悔。   “回去吧,和言文好好说说,哪家夫妻不吵架?你也是,平时个性太强了,这次回去先低个头,好好劝劝言文。”   顾温蔓面无表情,对宋黛如的劝解也是无动于衷,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你们一个个,都不能让我省点心,回去吧,赶紧回去看看言文。”宋黛如挥挥手,自说自话,“孩子都十几岁了还离什么婚。”   “妈,现在是我要离婚吗?”顾温蔓突然呛道。   宋黛如显然被惊吓到,捂着胸口,“你这么大声做什么?你把淮云的孩子推没了,他把你家的丑事爆了。这一来一往,也算扯平,你也别埋怨,赶紧回家吧,我也去休息了。”   顾温蔓冷眼斜了一下宋黛如的背影,回头正好对上顾城峻的目光。   “都怨你,当年要不是你干下的蠢事,哪有这些?”   顾城峻哑然,但面容是有怒意的。   吼完顾城峻,顾温蔓便往外走,高跟鞋踩得咔咔响。   刚走到车旁,顾温蔓接到了廖雨晴的电话,她余怒未消,来电接起来时语气都带着火,“打我电话干什么?怎么还不去复习功课?”   “妈,你快回来……”电话里,廖雨晴是哭着的,“爸爸要走,你快回来。”   顾温蔓心一颤,“……你说什么?”   “爸爸收拾行李,说要走……”廖雨晴这边没讲完,那边又哭道,“爸,爸,你别走,别走哇……”   “晴儿,你放手。”   父女俩的对话,站在半山别墅的停车场里的顾温蔓听得一清二楚,厉声道,“晴儿,你把手机给你爸。”   “喂。”   廖言文的神情疲倦,刚出声,电话那头的顾温蔓就怒不可遏地吼道,“廖言文!你能不能长点脑子?晴儿还有一个多月就中考了,中考!你现在跟其他女人搞外遇,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这么丢人的事你就不能瞒着晴儿?”   “晴儿这么大了……”   “多大?再大也不过十五六岁,她懂什么?你现在这样知不知道会造成她的心理负担,知不知道会影响她的学习?万一她考不上好的高中,是你负责,还是你的姘头负责?!”   顾温蔓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一脚踢在汽车轮胎上,“廖言文,你还是不是人?”   对着电话一顿臭骂后,顾温蔓没去想廖言文的心情,直接命令道,“你把手机给晴儿。”   很快,听筒里重新传来廖雨晴战战兢兢的哭声,“妈。”   “晴儿,你听妈说,”顾温蔓尽量将语气放平和,“妈妈和爸爸正在吵架,没事的,大人的事情你别管,你现在好好复习,还有一个多月就中考了,抓紧时间复习,知道吗?”   廖雨晴不是三岁的孩子,一哄就相信,“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顾温蔓已经坐进了驾驶室,车钥匙怎么对都对不准钥匙孔,气得拍了一下方向盘,“我说的话你不听了是不是?我说没事就是没事,你一个孩子管好自己学习,你管那么多干嘛?”   “妈,你是不是和爸爸在闹离婚?”   廖雨晴一句无助的问话像根烙铁,一下贯穿顾温蔓的心脏,“谁跟你说我们在闹离婚?没有的事。你现在回到自己房间,专心地复习功课,知道吗?妈现在在外婆这边,马上回去了。”   “嗯。”廖雨晴将信将疑地回道。   在挂断通话前,顾温蔓鬼使神差地说道,“晴儿,别怕,妈永远和你在一起,不会离开你的。”   廖雨晴一怔,拼命点头,“嗯,嗯。”   没多久,空旷的停车场里响起保时捷911的轰鸣声。   **   晚上七点多,陶然听到发动机的引擎声,连忙趴到窗台上。夜幕里,大奔的轮廓渐渐清晰。   陶然穿好拖鞋,去开了大门。   很快,男人从车上下来,第一时间,便向她投来目光。   距离有点远,陶然看得不是很真切。她没按捺住,换了鞋,便朝着男人的方向奔出门去。   弯曲的小路边,路灯散着橘黄色的光,夏夜的飞虫绕着光,不停地扑腾着。   男人展开一只手臂接住了飞奔而来的女孩,“出来做什么?”   陶然微微喘着气,极力隐藏起那点见不得人的羞赧,“不做什么,来接你回家。”   男人回身先对着驾驶室上的莫非说道,“明天早上七点来这里接我。”   莫非颔首,“好的,老板。”   顾淮云牵起陶然的手,踱步回小洋楼,“晚饭吃了?”   “嗯,吃了,我让余阿姨给我做手擀面吃。”   顾淮云侧头,看着她,“怎么喜欢吃手擀面了?”   他记得她喜欢吃米线、粉丝一类的,不喜欢吃面食。   “嗯,余阿姨做的手擀面很劲道,还用老母鸡汤煮,我吃了一碗多。”陶然自豪地邀功。   果然,如她所愿,得到了男人的夸奖,“嗯,很好。”   行至大门口,顾淮云察觉到房间里的安静,“你妈呢?不在?”   “我让我妈先回去了,反正我也没事了,不想她总操心。”陶然从鞋柜上拿出一双男士拖鞋弯腰放在顾淮云的脚边,“你吃了吗?”   “没有。”男人边走,边转动着脖颈放松,发出一声叹息声。   陶然紧跟在后面,“那你想吃什么,余阿姨回家了,我煮的可能不大好吃。”   “还有面吗?”男人走到洗手池边,压了洗手液在掌心里。   “还剩一点,你吃吗?你要吃的话,我去热一下。”   男人冲掉手上的泡沫,“不用,我自己来。”   他的话音刚落,陶然已经趿着拖鞋朝厨房走去。   面已经煮好了,热一下就好,陶然用保鲜膜包好汤碗,放入微波炉里。   做好这一切,男人已经走到她的身边。   “为什么把你妈还有家政人员都赶回去?嗯?想做什么坏事?”   顾淮云将她困在实木壁橱和他之间,搂住她的腰,发出邪恶的三连问。   “我还能做什么坏事啊,顾老板?”陶然返身,用指尖戳着他僵硬的胸膛,“我今天才从医院回来的,你思想能不能健康一点?”   “出院时你的主治医师没说什么?”男人引下头,轻咬着她嫩白的脖子。   陶然想躲,躲不掉,只能用手推着他的脑袋,“没有,只说注意休息,注意补充营养就好。”   “没说禁房要禁多长时间?”   陶然又是羞,又是恼,真是太过分了。   “说了。”   男人终于肯抬起一点头来,问得很认真,“多久?”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吧。”陶然回得也煞有介事。   “你的主治医师真这么说?”   “嗯。”   “行,”男人坏笑一下,“明天我就让人吊销了他的医师资格证。”   “你可以,顾老板,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出来的?”陶然憋不住笑,问道。   闻言,顾淮云将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处,长吁短叹,“睡我老婆是我现在做不出来的事。”   “……”   陶然真心觉得顾老板的本质太狗了。   晚上洗漱完,陶然自觉地抱着一本书到床上看,顺便孕育一下睡意。   顾淮云拿着一盒东西踢开卧室的门,“这么早睡觉?”   “你今晚不用工作吗?”陶然撑起身体,看着男人走近来。   顾淮云摇着盒子,立即有“嘎啦嘎啦”的声音发出来,陶然福至心灵,胸有成竹地猜道,“里面是饼干?”   男人举起盒子敲了一下她的脑袋,“除了吃,你还知道什么?”   提起这个,陶然有点不太乐意,掷地有声地反驳道,“吃喝玩乐,我难道就只知道一个吃吗?”   “还觉得挺有出息?”   陶然赶紧点头,“必须有出息。”   顾淮云啼笑皆非,给她揭开谜底,“让你失望了,不是饼干,是……” 第285章 有些话这辈子还是要说一遍给你听比较好(一更)   顾淮云啼笑皆非,给她揭开谜底,“让你失望了,不是饼干,是……”   盒子一打开,陶然的小脸立马垮了下来,“怎么是拼图啊。”   “不喜欢?”   陶然郑重其事说道,“凡是需要用到脑子的玩意儿我一律都不喜欢。”   “很好,”顾淮云唇角的笑意流露了出来,“凡是需要用到脑子的玩意儿我一律都喜欢。”   陶然一听,感觉大事不妙,以最快的速度往被窝里钻,“我困了,我不能玩这个,我不要玩。”   “脑子就是要用起来才不会生锈,起来。”   几分钟后,陶然生无可恋地陪着玩拼图。   “顾老板,你为什么喜欢玩这个?”在她看来,拼这玩意儿没有太大的意义。   陶然看着眼花缭乱,无从下手,顾淮云教她,“你先从边缘拼起。”   这个她还是懂的,边缘好认。   “这个只需要自己一个人玩就好。”   这句话是回答她刚才的问题的。   但是她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他的孤独。   之后,两人安安静静地拼着,没有任何的语言交流,却又好像什么都懂,任何的语言都是不必要的。也许原因就在于他们在做同一件事。   一个小时,两人才拼完两个区域。   顾淮云将拼好的拼图装进透明包装袋里,“明天再玩,现在去睡觉。”   陶然竟有几分的意犹未尽,说话的语气就不同了,“还以为这个有多难,看来也不过如此。”   顾淮云眼神冷漠地看着她,最终还是选择了不打击,“嗯,你好棒。”   陶然躺在床上,拗了一个造型出来,“我一般不轻易展示我的智商,怕你会吃惊。”   “说得挺吓人。”顾淮云拿着装好的盒子,在她的头顶胡乱抓了一把,“我去热牛奶,等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就被养成睡前喝一杯牛奶的习惯,而她也逐渐接受了原本不喜欢的奶腥味。   **   陶然是睡到半夜醒来的,迷迷糊糊中习惯性地去找身边的男人,结果扑了个空。   睡意顿时消散。   房间里只有一盏小夜灯的光,但这个光足以让她看清楚男人并没有在房间里。   陶然起身。   理智上,她知道这个时间点,他如果不在卧室里,最大的可能性是在书房,或者下楼去厨房,也许去了卫生间。但绝不可能在不告知她的情况下,把她一个人丢在这个小洋楼里,自己出门去。   但找不到人,这个觉,她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果然,甫一打开书房的门,她就看到了顾淮云。   一团乳白色的烟雾后,顾淮云也看到了她,干哑的嗓音开腔道,“怎么醒来了?”   陶然光着脚走过去,刚睡醒的声音绵软娇嗔,“你不是跟我一起睡的么?怎么坐在这里抽烟?”   在她到他身边前,手里的烟便被顾淮云捻熄在烟灰缸里,皮质座椅往后滑开,揽住了人。   “突然想起还有一份文件没看,就起来了。”   陶然的目光往堆满了大半烟头的烟灰缸一看,心底沉了沉,两只手臂都往男人的脖子上挂去,身体坠在了男人的怀里,撒着娇,“那你现在陪我睡觉。”   “好。”夜色浓厚,男人低醇的嗓音像一层纱蒙在她的心头。   话落,他起身的同时,她也被抱了起来。   深棕色的水曲柳桌面上放着一张纸。   刚刚她还没注意到,是顾淮云走到书桌旁时,她因为被打横抱着,高度不过比书桌高一些,桌面上的那张纸这才进入她的眼帘。   陶然顺手拿过那张纸看。   只一眼,她便知道了。   是她第一次做三维立体超报告单。   顾淮云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很快又转眼和她对望。   陶然抿了抿唇,问道,“你怎么还留着这个?”   他把她所有的孕妇装都拿走,连婴儿房里的东西也搬得一点不剩,就是不给她留下一点怀过孕的印记,但自己却留着时时刻刻都能提醒他伤痛的报告单。   顾淮云垂着眸看她,若无其事地回道,“之前放在书桌的抽屉里,还没来得及处理掉。”   “是吗?那我现在撕了它?”   顾淮云不置可否,但他的眼神安静地告诉她,敢撕一个试试看?   “干嘛这样瞪着我?又凶我了,是不是?”报告单在她手里,撕不撕也就是分分钟的事,陶然觉得自己应该能横得起来。   顾淮云快步回到卧室,把她放在床上,探过手,从她手里拿过报告单。   “以后再有了孩子,等他长大,我要拿着这个告诉他,他曾经有个哥哥。”   陶然从床上滚了起来,“哥哥?”   “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顾淮云的表情瞬间变得柔软,甚至还有一丝可以称作父爱的温柔。   “我看看。”陶然重新慎重地看向那张报告单,黑白的一团,不管怎么看,她都看不太懂,“哪里看出来他是男孩?”   “是白忱告诉我的。”报告单很快就被他收了起来,“睡吧,别看了。”   躺在男人的臂弯里,陶然眨了眨眼睛,毫无睡意。   “睡不着?”男人的胸腔在她的手掌底下微微震动。   陶然抬起头,“嗯?吵到你了吗?”   “没有,我不困。”   她不困,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刚刚睡过一觉,但他没有。   怕她难过,他把所有有关于孩子的痕迹全都清理干净,自己却沉湎在丧子之痛里不肯走出来。   深更半夜,对着一张刚刚成型的胎儿的彩超单,抽了大半烟灰缸的烟。   其实从她出事后,两人一直闭口不谈那个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达。   失去孩子,除了悲痛,还是悲痛。   而有时候悲痛会沉重到真的无法说出口。   陶然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对他的打击,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要是睡不着,我们来聊聊天好不好?”   “想聊什么?”   陶然平躺着,望着朦胧的天花板,让沉淀在心底的伤痛切割着她的神经,“这个孩子本来就是一个意外,当时我也没打算要,你说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孩子又走掉的呀。”   “没有的事,别胡思乱想。”顾淮云的手臂用力地收了一下。   又是一阵沉默。沉默过后,陶然率先开了腔,“顾老板,其实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来着。”   “嗯。”   “对不起。”   她冷静的情绪只能维持到她说出这句简短的话,至于为什么对不起,她怕说出来后情绪容易崩溃。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陶然一直知道他是一个隐忍的人,至少现在他的声线还是平淡沉稳的,“你知道这几天我最害怕的是什么时候吗?”   顾淮云兀自说了下去,“是那天我看到你面无血色地坐在车里,你的裙子上全部都是血,那时候是我最害怕的时候。”   “陶然,对我而言,没有什么不可以舍弃的,但是只有你,是我最害怕失去的。”   陶然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擦在他的睡衣上,笑道,“顾老板,你怎么这么会哄人?”   “没有哄你,说的都是我的心里话。”男人叹息道。   陶然撇撇嘴,“那这些话之前你怎么都不说,今晚要不是我先聊起,你是不是还是不打算说?”   “说了也就这样,”顾淮云轻笑出声,“我对你怎么样,你还不知道?”   “那你不要再难过了好吗?我最受不了你这样。”   顾淮云浅浅一笑,“受不了我哪样?”   “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不睡觉。熬夜也就算了,还抽烟,抽一堆的烟。”说起这个,陶然是真的气了,她爬起身看着男人,“以后不开心时不准一个人偷偷躲起来。”   他的眼形狭长,静静地看着她的时候,总是有很多情,“知道了。”   也许是气氛好,又也许两人将自己的伤痛都坦诚在彼此的面前,陶然就把自己的真心话也掏了出来,“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一句话?”   顾淮云淡淡一笑,“对不起?”   陶然摇摇头,视线大胆地望进男人的眼里,轻声说道,“我爱你。”   说完,陶然笑了笑,“其实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的,但是就是觉得有些话这辈子还是要说一遍给你听比较好。”   好半晌,男人都是木讷的,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了,傻掉了?”   哪怕他们早已心意相通,但这样赤裸的爱意宣之于口时,陶然不可避免地,还是感到几分羞涩和难为情。   在她壮起胆子表白后,他居然无动于衷,陶然暗暗叹口气,觉得这个“白”表得有点失败。   “说话啊,干嘛这样看着我?”陶然脸烫熟了,埋进了男人颈窝里,“你要是想笑就笑吧。”   男人没笑,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陶然倒有点想笑了,“顾老板,我现在在跟你表白啊,你说句话啊。”   男人还是没说话,但下一刻,她被他紧紧勒住,吻劈头盖脸地就下来了。在一起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他吻得这么凶的。 第286章 今天我才知道顾淮云这么刚!(二更)   陶然被迫承受着他强硬的热情,好几次,她的唇都被他咬住。   “陶然。”男人终于开腔,但音是颤着的,喘着粗气,陶然能感觉得到,他的呼吸也是灼热的,“你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多久了吗?”   陶然不太理解他的意思,如果她没有理解错的话,好像他等她这句话等很久很久了一样。   可是,他们是去年才认识的,到现在不过半年多的时间,再久能有多久?   “多久?”   顾淮云帮她拂开垂下来的长发,声音低哑,“很久。”   “很久是多久?”   “我也不知道多久。”   陶然低头,在他薄唇上啄了一下,“那你呢?你都没对我说过这句话。”   她都说得这么明显了,男人依然不松口,只是说道,“我应该要比你久一点。”   微微回味了一下他的意思,陶然翘起唇角,脑袋贴在他的胸口上,“有没有觉得吃亏了?”   “那觉得吃亏了有没有补偿?”男人笑道。   陶然想了想,“等我身体恢复了,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好吗?这次我一定好好怀。”   男人又用气声笑了出来,“不急,先调理你的身体再说。”   在那之后,陶然一直保持着清醒的状态,怕他趁她睡着,又爬起来偷偷抽烟。   但顾淮云似乎猜准了她的心思,很配合地躺着睡觉。   在听到他绵长的呼吸声后,陶然也渐渐进入睡梦中。   **   翌日,陶然被勒令留在南七里。闲来无事,一一给她妈、曹仲打去报平安的电话,最后拍了一张自拍照,发到了“四级必过群”里。   江翘翘抛砖引玉般发来探口风的信息,“你看到新闻了没?顾氏集团某高官出轨!”   “看到了。”陶然抱着一盒蓝莓酸奶吸了一口,开门见山回道,“那个高管就是顾老板的姑丈。”   “果然!”江翘翘没啥耐性打字,直接发语音,“善恶到头终有报,陶小然,那个女人得到了她应有的报应!”   陶然咬着吸管,慢悠悠地打着字,“这个新闻是顾老板搞的。”   “???”   江翘翘终于领悟过来,“我就说这个现世报怎么来得这么及时呢。”   “顾淮云可以的,这招太阴险,太毒辣了,我好喜欢。”   这次换陶然发问号,“把话给我说清楚了,是喜欢他的人,还是喜欢他阴险毒辣的招数?”   “呸,看我这表达能力,太歇菜。”江翘翘回道,“两者姐都喜欢。”   陶然好久都没回信息,估计是被吓懵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发来一张扛着两米长大刀的表情图,“你再说一遍?”   “吓死人。”江翘翘不敢再乱开玩笑,只是八卦道,“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都没有后续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气死了?”   顾淮云不要她管这些事,陶然知道的也不多,“不知道,我在南七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昨天顾温蔓冲到廖言文的办公室里大闹了一场,还打了廖言文。”   顾世铭及时出来给了后续报道,满足两人的八卦之心。   陶然吃惊,不知道该怎么回他的信息。就在她惊愕之际,顾世铭又发来信息。   “廖言文现在逼着顾温蔓离婚。”   江翘翘懵了,“谁逼谁?”   顾世铭没回答,又炸出更大的消息出来,“我哥揪出顾温蔓两家公司的违法证据,已经提交给证监会。等着吧,这次顾温蔓不吃个几年的牢饭,我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下陶然的脑子完全空白了。   这些顾淮云统统没有告诉她。   “我的天,今天我才知道顾淮云这么刚!”   顾世铭回复江翘翘的感叹,“我哥刚很多年了,之前是不想跟顾温蔓计较,这次是踩到我哥的底线了。”   “这才是真正的爷们,看以后谁还敢再欺负陶小然。”   这边两人还在热火朝天地聊着,陶然完全没顾上,急急地退出群后,给顾淮云打去电话。   **   六月的田间一派生机盎然,阳光懒洋洋地照着,虫鸣鸟飞,草木丰美。   男人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身形笔挺,面对着一座低矮的坟墓。   “婆婆,在顾家我算是众叛亲离了。你交代我在顾家要乖乖地听话,我没听你的话,对不起。”   “我很努力地想融入顾家,十几年了,但是他们都没有把我当做顾家人。”   “婆婆,你别怪我。”   “我有过一个孩子,但是没了,四个多月的时候,还在他妈肚子里,被人推下楼梯,流产了。”   “婆婆,在下面,你要帮我照顾好我的孩子,B超检测出来是一个男孩,医生还说,跟我长得很像,你应该能认得出来。”   说完,顾淮云抬头,视线投向遥远的天际。   悲伤也跟着蔓延到无边无际的天边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裤兜里的手机乍然响起,树梢的一只鸟被惊得振翅飞远了。   “喂,怎么了?”   男人甫一开口便有关心流露出来,陶然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问,傻傻地把心里话一股脑地对他说了,“我听顾世子说你找到你姑违法的证据,你姑会坐牢?”   她基本算是一个法盲,只知道坐牢那是犯了很严重的罪的结果。   “陶然,我姑如果坐牢的话,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自己触犯了法律知道吗?不然不管我怎么捏造,都不可能把她送进监狱里。”   他话里的意思好像在表明她的不懂事,陶然的心顿时紧了起来,“嗯,我知道,我没说是你。”   “陶然,我没那么善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个就是我,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   其实她什么都没说,是他自己心里的纠结和矛盾在作祟,却借由她的口说出来。   在报复顾温蔓前,他有犹豫过。最后的结果就是自己对顾温蔓仁慈不值得。   他不是没给过顾温蔓机会。   他也怕别人说他狠心、冷血,不顾亲情道义。   “顾老板,你先别生气呀。我知道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了孩子。”   “没说你,是我把话说严重了。”   陶然小心翼翼地应对,“你现在在哪里?公司吗?”   “没有,在外面。”应该是感觉到她微妙的情绪,顾淮云将自己的安排事先透露给她,“下午我会早点回家,到时候给你一个礼物。”   陶然顿时喜笑颜开,“什么礼物?”   顾淮云跟她卖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应该会喜欢。”   挂断电话,顾淮云又对着老人的墓碑说道,“婆婆,你不用担心我,现在有一个人她对我很好,像婆婆一样。”   **   下午夏寄秋没打一声招呼,自己搭着公交车,居然找到南七里这边来了。   陶然接到她妈的电话,略一吃惊,赶忙打了一把太阳伞到小区大门外去接夏寄秋。   “我说亲妈喂,你要来打个电话让顾老板派车过去接你呀,这么大的太阳,我的天,赶紧进来。”   夏寄秋拎着一个包袱,陶然想接过去拎,被拒绝了,“没事,我拎着就行。派什么车还派车,我先坐东21线,再转38路就到了。”   陶然挽着夏寄秋的手臂,将太阳伞遮去两人头上的阳光,“妈,别告诉我这里面又是吃的。”   “你刚小产,不补身体,以后落下病根怎么办?”   陶然拍了一下额头,对她妈无话可说了,“好,走吧,走吧。”   南七里都是独栋别墅,一路上除了树荫和蝉鸣,未见有人路过。   “妈,进来。”到了小洋楼门口,陶然回头招呼夏寄秋。   “家里就你一个人在?”   陶然拿了一双凉拖给夏寄秋换上,“没有,还有家政阿姨,在里面。”   陶然出院那天她来过小洋楼,当时没怎么看。现在视线从房屋内的陈设一一扫过,夏寄秋发现自己的担忧有点多余。   别说这里小区环境、安保,就是房屋里的装修,无一不透着顾淮云的用心。   “淮云呢,去上班了?”   刚好余秀钦端着一盘洗净的水果拼盘出来,脸上堆着笑,“太太妈妈,您来了。”   “是,阿姨,”夏寄秋起身,“谢谢您帮忙照顾陶然。”   余秀钦“哎哟”感叹一声,“您这是说哪儿的话,顾先生花钱请的我,照顾太太是我份儿内事,应该的,应该的。”   “陶然比较费,给阿姨添了不少麻烦吧。”   “哪里哪里,太太人很好,我在这里做真的很轻松。”   陶然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地说着客套话,头大得很,一句话都不敢插,拿着叉子安安静静地吃水果。   半个多小时后,才见两面的二人已经聊出相见恨晚的感情来,情绪也是越聊越激动。   陶然半躺在沙发上,打了一个哈欠,继续听两人吹趴。   “姐姐,你真的好有福气哦,找了一个这么好的女婿。”   陶然也不知道两人什么时候开始以姐妹相称。她妈年纪大几岁,顺理成章地做了姐姐。   “嗯,淮云那孩子确实懂事,对陶然也好。”说到这儿,夏寄秋回头看了一眼瘫在沙发上的陶然,见缝插针地训一句,“坐也要有坐相,要是累了就回房间躺着去。”   余秀钦抿嘴笑,“我做保姆这行快二十年了,从来没见过哪家的雇主像顾先生这么疼自己老婆的,那是真的好,眼睛都能看到的。” 第287章 你啊,什么都惯着她(一更)   余秀钦抿嘴笑,“我做家政服务行业快二十年了,从来没见过哪家的雇主像顾先生这么疼自己老婆的,那是真的好,眼睛都能看到的。”   “我跟你说啊,顾太太一日三餐吃什么,不吃什么,顾先生怕我记不得,忘了、漏了,都写在纸上,全都写得清清楚楚的。”   陶然怔忡着问道,“什么纸?”   “就是这个。”余秀钦从围裙的兜里掏出一张A4纸大小的纸张来,展开,递给了陶然看,“你看上面,是不是写得很仔细?”   “现在的男人整天忙着事业,哪有空关心自己的老婆?有几个能像顾先生这样,对顾太太您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了解得一清二楚的?”   “我上一个雇主家里,也很有钱,可惜,男人一个月在家不到七天。那雇主每天都在想她老公是不是有外遇了。为了留住男人的心,说是要保持身材,晚上都不吃饭的,都是吃一把一把的什么维生素啊,酵母之类乱七八糟的,哎哟,你说这有钱有什么用,对不对?”   余秀钦话长话短地碎碎念,陶然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他亲手写的这张纸上。   大大小小,一共列举了二十几项。   第一行写着,“陶然对芒果过敏,切记。”   第五行写着,“陶然不吃的食物:香菜、胡萝卜、香蕉、核桃。”   第九行写着,“陶然习惯饭后半小时吃水果。”   下面一行写着,“提醒陶然每天午睡半个小时,睡完起来喝一杯牛奶。”   第二十一行,“陶然肠胃不好,不要给她吃生冷的食物。”   最后一行写着,“如果看到陶然偷吃辣条,一律没收。”   陶然凝望着手中的纸,心情久久无法平静。她不知道一个男人的感情也可以细腻到这种程度。   该有多爱,才能做到他这样?   扪心自问,她也很爱他,可是绝对做不到他这个地步。   在小洋楼里没做几天的活,但余秀钦憋了不少的话,“说实话,我第一次见到顾先生,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又凶又冷,一点都不好讲话的样子。没想到他对顾太太那么温柔,那么体贴。像顾先生这样的男人哦,真的是不多见。”   哪怕对余秀钦说的话,她全都赞同,但夏寄秋还是谦虚地说道,“我天天跪在菩萨面前求菩萨保佑我们陶然能遇好人。”   “那这菩萨真灵验。哎,姐姐,你们是在哪里拜的菩萨,哪天我也去求个平安。”   “就在龙云寺,你要想来拜拜,打我电话。”   两人的话题瞬间转移,互相掏出手机,留了对方的联络方式。   那边陶然将纸张顺着折痕重新折叠好。   不敢多看。   怕多看一眼,她就会泪目。   **   因为和余秀钦的志趣相投,夏寄秋留在了小洋楼里吃晚饭。   还没六点,楼外一阵车辆行驶的声音由远及近。   “应该是先生回来了。”余秀钦说着,走到门口去迎接。   只是人还没见到,一道黑影先快速地蹿了进来,吓得余秀钦尖叫一声,“妈呀,什么东西?”   “边总!”   陶然冷不丁也被吓了一跳,还没等她看清,那黑影听到顾淮云在后面叫唤,又摇着尾巴,跑了出去。   是一条边牧犬,黑白的。   想起他上午跟她说过的要送她一个礼物,陶然惊喜地跟着走了出去。   男人穿着白衬衫,黑色西裤,俯下身,揉着边牧犬的脑袋,“安静一点,听到了没?不然你今晚没饭吃了。”   边牧犬像是真听懂了男人的话,乖顺地跟在他的身旁,没再蹦Q。   “这狗哪来的?你刚买来的?”陶然没有走过去,离着一段距离问道。   自从在短视频上刷到狗狗的各种奇葩、搞笑的视频后,陶然就一直想养一条狗。   但她毕竟没有养过,对狗还是有着天然的恐惧。再加上边牧犬属于中型犬,她更加不敢靠近。   男人没有直接走过去,在十几米开外站定了,边牧犬也跟着停下步伐,投过来的眼神深邃又盈着一脉的笑意,“害怕?”   见边牧犬听话,陶然壮起胆子走了过去,“有点,从来没跟狗狗接触过。”   “不用怕,这狗通人性,你要不要摸一下?”   有他在,陶然伸出手,试着在边牧犬的头上轻轻抚摸了一下。毛发粗硬,陶然摸了一下后又大胆地摸了几下。   所有的犬类中,她最喜欢边牧犬,不仅模样讨喜,而且性格温和忠诚。她还听说边牧犬的智商是犬类中最高的。   “它叫什么名字?”几次抚摸,边牧犬都很乖顺,没有一点狂躁的迹象,陶然蹲了下去,手顺着它的身体往后摸去。   “边总。”   “边总?”陶然笑道,“人家是边牧犬,又不是姓边。”   男人淡淡笑出声,“不然叫陶总也行。”   “啧!”陶然抬头向上看去,“信不信我叫边总咬你?”   男人但笑不语。   “顾先生,这狗是要养在家里吗?”余秀钦惊魂未定,躲在大门后探出头问。   看样子是个怕狗的人。   陶然站起身和顾淮云交换了眼神,不答反问道,“阿姨怕狗?”   余秀钦没敢直说,她是雇来的保姆,必须是她要去适应雇主家的生活。   “还好,”余秀钦笑容勉强,“有一点点怕。”   但她更害怕丢了在这里的工作,毕竟这份工作工资高,活儿也轻松,最主要的是两个主人都好相处。   “没事,刚刚开始会有一点怵,等相处久了应该就不会怕了。顾先生,这狗不会咬陌生人吧。”   狗听不懂人话,只管欢快地摇着尾巴,模样娇憨可爱。   顾淮云不开腔,陶然明白他不会为了一个家政人员而将狗送回去,正为难地想着两全其美的方法,大门里转出来夏寄秋。   “秀钦,这是边牧犬,很温顺的,而且很听话,你不用怕它。”   余秀钦将信将疑,但顾虑应该是打消了,咽了咽唾沫,打定主意要豁出去,“好,这狗看起来就可爱。”   “边总。”顾淮云叫了一声,然后打了一个前进的手势,眼里暗藏着不为人知的笑意。   边牧犬看懂了他的指示,瞬时撒开了四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前奔去。   等余秀钦反应过来,来不及后退,边牧犬已经拱到她的面前了。   “啊――”   又是一声惨叫声。   惨叫声还没消弭,又爆出几人的哄笑声。   顾淮云款款步行至小洋楼里,见到站立一旁的夏寄秋,问道,“阿姨什么时候过来的?”   夏寄秋脸上的笑容还未褪去,又添上一点新的,“嗯,下午来的。”   男人背对着立在鞋柜边换鞋,身形高大颀长,“怎么来的,坐公交?”   “坐公交也很方便。”   男人换好鞋,又顺手将皮鞋放在了鞋架上,“以后阿姨要来,直接给我打个电话,我安排人过去接。”   夏寄秋笑笑不答。   顾淮云:“这样阿姨过来,我们也不会有心理负担。家里有车有人,没必要吃那份苦。”   “好。”夏寄秋低着头,没把心里的动容表现在脸上,“快洗手吃饭吧,余阿姨都把晚饭准备好了。”   “嗯。”   顾淮云往厨房方向走,看到陶然拿着一只狗玩具和边牧犬玩得正嗨,出声道,“别玩了,洗手吃饭。”   陶然意犹未尽,在边牧犬的腮下揉了一把,“一会儿再陪你玩,我要去吃饭饭了。”   因为夏寄秋在,余秀钦也上桌吃饭,拿着一碗米饭,坐在夏寄秋一侧。   “淮云,你怎么还给她弄一条狗回来,还嫌她不够疯是不是?”   陶然对她妈吐了一下舌头。   顾淮云从她那边收回视线,回道,“她想养狗想很久了,刚好我朋友不要,我就带回来了。”   那边牧犬实在听话,这会儿正趴在角落里吃完狗粮,用舌头舔干净饭盆,还把饭盆叼回狗窝边。   尿尿也会主动到厕所上。   “你啊,什么都惯着她。”   陶然保持沉默,她没转头,但她知道男人在看她。   顾淮云看了她一会儿,笑着否认道,“没惯着,一条狗而已。”   晚饭吃了半个小时。饭后,夏寄秋没再留在小洋楼里,要回寺庙。顾淮云抓起车钥匙,“阿姨,我送你回去。”   “现在还有公交车,不用送,你都忙一天了,快回去休息吧。”   夏寄秋拿上手提包,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顾淮云也走到玄关来,将皮鞋从鞋柜上拿下来。   “开车很快的。”   陶然静静地看着男人的背影。   白色的衬衫勾勒出一个宽肩窄腰的身形,黑色西裤包裹着的是修长又有力的双腿。   只是这样看着他,陶然觉得身体深处有暖流在汩汩地流出来。   她一定是疯了吧。   还在她开有色小差时,男人穿好鞋,旋身对着她交代道,“一会儿余阿姨回去,你把门锁好了,我马上回来。”   说完男人抓着钥匙出门去。   没多久,陶然听到了引擎发动的声音。 第288章 今天早上你凶我了(二更)   无所事事,陶然过来找边牧犬,“走,边总,我伺候你沐浴更衣。”   谁知一直都很听话的边总突然对她翻脸不认人了,冲着“汪汪”地叫了两声。   陶然蹲下来,和它面对面交流,“可以啊边总,顾老板一走,你就给我脸色看是吧。”   “汪汪!”边牧犬又叫了两声,似乎是在回应她的话。   “行,你可以,”陶然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你真狗。”   陶然转回一半身体,想起来,“不对,你本来就是狗。”   边牧犬不识好歹,陶然不管它,回到二楼的主卧里,先把自己意粮删弧   顾淮云回到小洋楼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   刚刚吃过饭,又开车送人,忙里忙外这么久,顾淮云浑身黏得难受,暂时留在卧室的窗台前透气。   彼时,陶然换上了一件乳白色吊带睡裙,从男人身后抱了上去。   “还没洗澡,一身的臭汗味,不嫌弃?”男人的头向后转,也只是看到她露在外面的肩头,肌肤香滑白嫩。   陶然的手沿着他的身体往上滑到他的胸口,满腹牢骚统统倒出来,“今天早上你凶我了。”   “我怎么不记得我凶过你?”男人偏着头,笑问道。   陶然:“还不认账。”   “来,你跟我说,我怎么凶你的。”男人将她从身后拽了出来,拥在自己的胸前。   如果要具体地说怎么个凶法,陶然感觉还真有点困难,毕竟也没有很明确的凶她的字眼出来。   “我说凶了,就是凶了,怎么,还想抵赖么?”   陶然摆明了不太想讲道理,顾淮云由着她使性子,“行,那早上的事是我不对。”   陶然这才扬起脸,趾高气扬的神情,“顾老板,你这认错态度不够端正,最近的表现退步得很厉害啊。”   “……”   顾淮云冷漠地看着她。   陶然装不下去了,乐不可支地在他怀里笑得东倒西歪。   “好了好了,不笑了。”   终于把笑意掩了下去,陶然觉得可以说其它的正事了,“你真的要把你姑姑送进监狱里坐牢吗?”   一想起“坐牢”两个字,陶然浑身都能感到不寒而栗。   “是。”顾淮云没有隐瞒,“如果你没有求过她,我或许还不会这么狠。”   “你怎么知道……”   陶然脱口而出的话说到一半便断开了,顾淮云帮她印证她的猜想,“我拿到摄像头的视频。”   拿到视频,就代表着他看到视频了。   “当时是不是很害怕?”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何止是害怕,简直就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绝望。   陶然深吸一口气,豁达地说道,“都过去了,不要再想它了好不好?”   “对了,你表妹呢?她怎么办?”   正如顾淮云说的,所有的事情都是顾温蔓咎由自取,如果不是她做了违法犯罪的事,哪怕他再有恨意,也没有办法惩治她。   但顾温蔓有罪,不代表廖雨晴也要跟着付出代价,更何况她还是一个未成年人。   顾淮云久久不出声,陶然只见他抿紧了唇线,面沉如水。   在顾家,除了宋黛如,廖雨晴算是和他走得最近的一个亲人。   现在,他为了她和流掉的孩子,伸出复仇的刀刃时,也伤到了他不想伤害的亲人。   如果他是铁石心肠、绝情寡义的人也就算了,可他偏偏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   那一丝凉薄的血脉亲情,他从来没想过要割舍掉。   陶然不知该怎么安慰,抱紧他的同时,踮起了脚后跟,笨拙地吻住了他紧闭着的薄唇。   男人明白了她的用意后,勾起唇角,手掌贴紧了她的后脑勺,掌握了主动权。   一阵缠绵的亲吻,两人的气息都不太均匀。   顾淮云放开她,“我先去洗澡。”   陶然没应,也没松开手让他走,只用身体去蹭他的。   她只穿着又薄又软的睡裙,而他穿的是夏季西裤,也是轻薄的布料。陶然一蹭,便轻而易举地感应到他突兀的地方。   越是蹭,陶然越是觉得不够,身体又往他那边压过去。   顾淮云放任着她闹了一会儿,才用双臂捆住她,不再让她乱动,“想干什么,嗯?”   这时的陶然有了很明显的情动,双眼都是湿漉漉的,眼神迷离,“什么?”   男人觉得好笑,勾着唇,问道,“不知道现在不能做?故意的是不是?”   她知道,但就是因为知道,那股情动反而来得更猛烈。以前可以做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的。   “那你想要吗?”其实他的身体已经很诚实地告诉她,但陶然还是明知故问。   男人的眸色幽深,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纳了进去,嗓音干哑,“嗯。”   这一声“嗯”把陶然的心甜化了。   “我帮你洗澡,好不好?”她的脸红透了,但她也没打算掩藏,焦急又期待地问,“好不好?”   顾淮云看得很明白,却还故意逗她,“只是帮我我洗澡?”   陶然的声音细如蚊蝇,“我还、还可以帮、帮你那样。”   顾淮云眼眸一紧,目光落在她嫩红又饱满的唇上,只觉得身体肿胀得要炸了。   “可以吗?”陶然扬起脸,偷偷看他一眼,脸又烧了起来。   下一秒,她便被男人打横抱了起来,径直走进浴室里。   ……   当晨曦的第一缕光透进来的时候,陶然睁了一下眼,“唔”地逸出一声,跟猫叫一样。   随即她就卷入一个缱绻有力的怀抱,后背被轻轻地拍打着。   陶然抬头,房间里的光线足以让她看清男人的睡颜。鼻梁高挺,眼深唇薄。   这样的顾淮云给人的感觉有点……乖,有点无害。   陶然盯着人,明目张胆地看个够。   以为他跟她一样,也是刚刚清醒过来,可是等了良久,依旧不见他睁眼。   那一刻,陶然突然意识到,所有的动作都是他潜意识里的。哪怕在睡梦中,只要她一动,他的身体都会本能地抱住她,拍打她的后背,哄她入睡。   陶然闭上眼,让悸动游走在全部的感官神经里。   这一闭,陶然睡到了日上三竿了才醒。彼时,男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以为他早去公司上班,却在餐厅见到他的人影。   “顾老板,今天是要造反吗?”   顾淮云难得没穿正装,而是套了一件宽松的T恤,下面是一条浅色的运动裤。   “我要造反的话你能镇压得住?”   陶然啧了一声,“你要是造反带上我啊,一!起!造!”   顾淮云直接用一个冷眼回答了她的话,“少废话,快点来吃饭!”   “好!”   陶然安分了没多久,又开始蠢蠢欲动,“顾老板,你今天是要翘班吗?”   顾淮云低头看手机上的新闻,“今天我休息。”   “你也有放假不上班的一天?”陶然觉得稀奇,毕竟忙碌的顾老板才是正常的顾老板。   男人只是抬头看过来,还未出声,陶然便识相地咬了一口水煮鸡蛋。   早饭过后,顾淮云带着一人一狗在庭院里的草地上玩。   陶然及时跟顾淮云告狗的状,“我跟你说,顾老板,边总真的是心机狗,昨晚你送我妈回去,我好心要给它洗澡,结果它朝我汪汪地叫。”   “很正常。”顾淮云将飞盘抛向高空,“边总要去宠物店里洗澡,还要人给它按摩的。”   “……”   陶然吃惊地看着顾淮云,几秒后突然喷笑了出来,“现在的狗都这么会享受了吗?”   “边总从小就开始享受了。”   陶然还不太懂顾淮云说的话的意思,直到几个意外的不速之客上门来,她才明白。   第一个发现来客人的是边牧犬。原本玩得好好的,突然大声狂吠着往庭院外的铁门飞奔而去。   铁门外有人接应,“儿子!”   陶然歪着身子探头,疑惑地看向铁门外,却看到边牧犬站立着,前爪扒在铁门上。游斯宾正弯着腰,双手紧紧抓着边牧犬挂在铁门上的两只前爪。   这催人泪下的感动场景,怎么看怎么像……探监?   顾淮云对于几人的突然出现并不感到意外,走过去打开铁门,“你们来了。”   没有了阻拦,游斯宾立即和边牧犬抱成一团。   身后的白忱、常平忽略这个感人的场面,径直往里走。最后一个是顾世铭。   “顾世子。”其实刚才她便看到了顾世铭,等人走近了她才满脸惊喜地喊道。   和她的满心欢喜不一样,顾世铭的表情很寡淡,甚至有点恹恹的,“嗯。”   今天陶然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T,一条白色的阔腿裤,腰间扎着一条棕黄色的腰带。   身材纤瘦,腰肢细软。   顾世铭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她平坦的小腹,又漫不经心地瞄了几眼她的脸。   哪怕她喜眉笑目,但依然可以看得出她的脸色比常人的要苍白。   “身体,没事了吧。”顾世铭表情不太自然。   “没事,好很多了。”   几人一起进入小洋楼里,余阿姨端上来水果。游斯宾抱着边牧犬,现在是上演父子情深的戏码。   陶然在顾淮云的腰间偷偷戳了一下,附在他耳边问道,“这狗是他家的?”   顾淮云用同样的音量回答她,“现在是我们家的了。”   “……” 第289章 等我喂完我老婆再来跟你们拼(一更)   有些事说不太通啊。   陶然再次问道,“你不是说这狗是你朋友不要的吗?”   她不知道他说的朋友原来是游斯宾。   难怪这狗被养得那么娇贵,洗澡还要人“马杀鸡”一下。   “一条狗而已,没事。”   陶然没话说了,顾老板一定要说没事,那就没事吧。   “我儿子怎么看起来不怎么快乐。”游斯宾抱着边牧犬,模样真像一个当爸的。   陶然一头黑线。不快乐吗?一早上都在撒欢好吗?   顾淮云靠着沙发的扶手,笑得很慵懒,“你的狗儿子告诉你它不快乐?”   “不用它告诉我,这一看就知道,明摆着的事实。”游斯宾抓着边牧犬头上的一撮毛,往前拖,让整张狗脸展现在所有人面前,“你们看它,都不会笑了。”   “那你问问它,早上吃了我多少东西,鹅肝、牛肉干、鸡腿、鸡蛋,不快乐胃口还能这么好?”   游斯宾被呛了回来,但反应也是极其迅速,“你就给它吃这些?我跟你说,要营养均衡,除了吃肉,也要多吃点蔬菜啊。”   “哦,”顾淮云不紧不慢地回答道,“还有两根莴笋,忘记说了。”   这下游斯宾没茬找了,低头摸着边牧犬的头,过了一会儿又开始新的话题,“不是老顾,你要养狗就养狗,你抢我儿子做什么?宠物店里那么多狗,泰迪、哈士奇、金毛、德牧,都可以选的,为什么非要我儿子?”   顾淮云简单粗暴地回道,“因为你儿子跟我熟,我怕其它的狗会伤害到陶然。”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游斯宾的老脸真的挂不住了。   为了陶然,顾老板不仅生生抢了别人的爱狗,连多少年的兄弟情都搭进去了。   他做人这么失败的吗?   游斯宾心寒了。   “我说老游,大方一点,多大的事,女人不好找,狗儿子还不好找吗?”常平在一边看热闹还不嫌事大,添油加醋,“只要你有钱,要多少的狗儿子还怕没有?”   白忱补刀,“我看这边牧犬都一个样,没什么特别的,晚上我就陪你去宠物店买一只一模一样的。”   这些人没养过狗,说的话都跟放屁一样。   游斯宾见自己势单力薄,只能饮恨,“儿子,要是想爸爸了记得给爸爸打电话,知道了没?”   陶然拉了一下顾淮云,轻声道,“不然你把狗还给人家好了,我们自己也去买一条。”   “再去买麻烦,还得重新培养感情。这狗,我是从小看到大的,比较熟。”   “哦。”   **   中午几个人就留在小洋楼里吃饭,顾淮云看着云淡风轻的样子,但陶然知道,今天他是很高兴的,应该是孩子没了后难得的高兴一回。   “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拿酒。”   陶然闻言,想替他去拿酒,刚说一句“我来拿”,还没起身便被他摁在座椅上,“我去拿,你吃。”   白忱笑意吟吟地看着陶然,“嫂子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就是感觉容易疲劳,经常会头晕,有时候呼吸还会突然急促。”   话音刚落,还没等白忱开口,顾世铭先“操”一声,“我刚才问你身体怎么样了,你说没事,现在又冒出这么多问题?”   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聚集在她和顾世铭之间,陶然看到常平脸上的笑容别有深意,突然有些烦躁,“你又不是医生,跟你说那么多也没什么用。”   白忱适时地帮她打破尴尬的氛围,“嫂子这是贫血,没有太大的问题。多吃一些补血的食物,也可以去医院做个检查,让医生开一点铁剂吃吃看。”   “好,谢谢。”   顾世铭将面前的咖喱牛腩往陶然的那边推,“多吃点。”   陶然抿了抿嘴,刚好顾淮云拿着葡萄酒从厨房里走了过来,她的紧张才得到一点舒缓。   一顿饭,在酒的助兴下,吃了三四个小时还不能散场。陶然吃饱后先回到二楼休息,剩下几个人边吃边聊,难得悠闲。   桌面上空酒瓶摆了四五个。   其中顾淮云喝得最多,眼尾通红。   “哥,少喝一点。”白忱替他把手边还剩一半的朗姆酒瓶拿远了。   顾淮云端起酒杯,对着游斯宾敬道,“边总,谢谢你了。”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游斯宾还无法释怀,“照顾好边总,别亏待它。”   “这个你放心。”顾淮云喝了一口酒,喉结滑动,咽下后继续说道,“陶然现在情况比较特殊,有了边总作伴,她就不会想着孩子的事,对她心理创伤的治愈是有好处的。”   顾淮云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游斯宾只能顺着台阶往下走,“是兄弟就别说这么见外的话。”   “对,陶然没事才是最主要的。”常平帮腔道,“陶然没事,你也就没事,对吧。咱们兄弟几个,别说是一条狗,就是两肋插刀,咱都不带犹豫的!”   顾淮云讪讪一笑。   顾世铭垂下眼眸,唇角也挽着笑,只是没人知道他在笑什么。   白忱目不转睛地盯着顾淮云的脖子看,“哥,你抬起头来。”   顾淮云疑惑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你咽一口唾沫。”白忱继续发指令。   顾淮云咽了一口唾沫。   白忱凝着眉头,半晌没个话。常平有点急,“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总觉得哥的甲状腺这边有点怪的,好像比较肿大。这样,哥,你有时间到医院,我安排给你做个检查。”   顾淮云没放在心上,但也没拂了白忱的好意,“行。”   游斯宾忐忑地问道,“老顾没事吧。”   白忱摇摇头,“我不是甲乳科的,懂的不多,应该问题不大。”   “你自己的身体也要多注意,别一天到晚只顾着你老婆。”游斯宾说得很直白。   顾淮云笑了笑,低头摇晃着杯中的红酒,轻飘飘的语气说道,“她比我重要。”   游斯宾一愣,半晌才笑骂一句,“老婆奴。”   陶然睡完午觉起来,发现餐厅那边还是吵吵闹闹的一片。   她站在楼梯最矮的一阶,不知道是过去打扰他们几个酒友的相聚,还是回房间继续睡觉。   不过须臾,正在和常平聊得风生水起的顾淮云突然转过头来,目光和她相接。   “起来了?”   “嗯。”陶然的手指往上指了指,“你们继续聊,我回房间了。”   男人问道,“要不要过来坐一会儿?”   陶然摇了摇头,“不了,你们聊吧。”   说完,她已经踏上了楼梯。   等不见陶然的身影后,游斯宾歪着头,用小拇指刮了刮眉毛,“刚刚那个是陶然吗?以前不是一只泼辣的小野猫么,怎么到老顾手上成了一只乖顺的家猫了呢?”   “关你屁事!”   游斯宾反应很快,成功躲开了顾淮云丢过来的一团湿巾,“粗鲁了啊老顾。”   顾淮云起身,拉开座椅,“以后再敢议论她,缝了你的嘴。”   “呜呼――好,投票支持你缝了他的嘴!”常平也喝高了,还是挑事的主角儿。   游斯宾呸一声,喊他的狗儿子找安慰,“边总,边总,过来,你爸爸被人欺负了,快来。”   边牧犬蜷在狗窝里正打着盹,一听它爸爸深情的呼唤,立即跳出了狗窝,冲到游斯宾身边。   “还是我儿子对我最好。”   顾淮云起身后没有再坐下,而是走到厨房里来。   余秀钦还在厨房里,见到雇主,忙问,“顾先生是要煮什么吗?”   “陶然醒了,我热一杯牛奶给她。”   顾淮云身上弥漫着浓浓的酒气,眼尾一片绯红,余秀钦要接过热奶锅,说道,“您喝了不少酒,坐着吧,我热好就给太太送上去。”   顾淮云摆了摆手,“不用,你忙你的。”   说完,继续拆牛奶盒,却是一直打不开牛奶盒的盖口。闭目,缓了缓酒精带来的眩晕感,终于打开了牛奶盒。   接着是剪开盖口,乐利包是硬包装,他的手无力,剪了几次都剪不开。   余秀钦知道这是典型的醉酒表现,伸出手去,“我来吧。”   顾淮云还是那句,“不用,你忙你的。”   接下来,倒牛奶、开火,顾淮云都是亲力亲为,动作慢条斯理。   两三分钟后,牛奶热好,倒入玻璃杯中,顾淮云极力控制着手的力道,还是溢出了一点牛奶。   “倒好了。”男人抓着玻璃杯口,对着余秀钦炫耀似的一笑。   余秀钦也笑了,“那拿上去吧,太太现在多喝牛奶好。”   “她不爱喝牛奶,”顾淮云走得很慢,像是在找平衡感,“她最讨厌喝牛奶,都是我逼的。”   在路过餐厅时,常平看他端着牛奶出来,笑他,“怎么,喝趴了?换成喝牛奶了?”   “这是给我老婆喝的,等着,等我喂完我老婆再来跟你们拼。”   游斯宾尽摇头,抱着酒杯痛心疾首,“老顾完蛋了,这辈子都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哥对嫂子一往情深,是个痴情的人,很难得。”白忱喝得最少,只有他眼里最是清明,只不过他的笑容里除了艳羡,还有感伤。 第290章 你喝醉了,回去吧(二更)   陶然回到卧室后,抱着平板,核对起服装厂里这个月的订货单和出库单。   “在做什么?”   陶然应声抬头,见是他,唇角挽着笑来,“我查厂里的订货单和出库单。”   男人霸道,不由分说地抢走她手里的平板电脑,“先把牛奶喝了。”   “你抢我平板干嘛?”陶然埋怨一句,只得先照他的意思做。   喝完牛奶,她才注意到他一身的酒气,皱眉道,“你喝了多少酒?”   “没喝多少。”用平板交换她手里的玻璃杯后,顾淮云俯身,单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吸走沾在她嘴唇上的奶渍。   陶然蹬了一下脚,要推开他却没推动,“你个酒鬼,别亲我,都是酒味。”   “很臭?”男人松开她后保持了一点距离。   虽然他的言行举止和平常没什么差别,但陶然肯定男人有点喝醉了,至于醉到什么程度就难以估量了。   “嗯,是不是很臭?”男人捏着玻璃杯,站着不走,很固执地继续问道。   “没有。”将平板锁了屏幕后,陶然站起来,“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顾淮云像是站累了,转个身坐在了床边,“没喝多少。”   得,和一个醉酒的人说这个,永远都说不清。   “还要接着喝吗?”陶然用手背贴着他的额头,果然温度很高。   顾淮云很认真,“嗯,不能输。”   陶然气笑了,她无法理解男人之间的这种胜负欲,喝酒喝赢了是很光荣的吗?喝输了又能怎么样?   “能不能不喝了?”   “不喜欢我喝酒?”   陶然在想他难得和朋友这么开心,喝醉也就这一回。再说,如果真让他输了,以后在他朋友面前是不是就抬不起头来做人?   男人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唇角勾起笑来,“你要不喜欢我喝,那就不喝了吧。”   陶然故意调侃他,“那你输给他们怎么办?”   顾淮云环住她的腰,在她胸前狠狠闻了一下,“输了就输了,老婆要紧。”   行吧,别的男人怎么样她不知道,但顾老板在喝醉酒后还不忘疼老婆,这点一定要表扬一下。   陶然低头,在他唇上蜻蜓点水,“尽量少喝点,你都醉了。”   “我今天问白忱了,白忱说最好一个月。”   陶然懵懵的,下意识地问,“什么最好一个月?”   男人阖上眼帘,但唇畔的笑带了几分痞气,“最好一个月后再同房。”   “……”   哎呀,原来喝醉了的顾老板也没忘自己好色的本性。   她现在没办法跟一个醉鬼计较,然后她听到醉鬼发出直击灵魂深处的拷问,“怎么要这么久?我要忍这么久,陶然,你知不知道我忍这么久很难受?”   越说越不像话了,这下,陶然真想把这只醉鬼塞到床底下去!   最后,顾淮云没能下去完成男人之间这场关于酒量和尊严的较量。   因为他站起来时踉跄了两步,把陶然吓到了,这下她什么都顾不得,没把顾醉鬼塞到床底下,而是塞到床上。   “能不能躺着,别动弹?”   醉鬼笑眯眯地点点头。   看他配合,陶然突然又于心不忍了,“人难受吗?”   醉鬼笑眯眯地摇摇头。   “等着,我下去给你泡一杯蜂蜜水,别动,知道没?”   醉鬼再一次摇了摇头。   “哎呀?”陶然刚要发火,醉鬼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唇,眨了眨眼睛,“亲一下,你亲我一下,我就不动。”   “……”   行,好样的顾老板,酒醉后不仅好色,还会卖萌。   陶然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俯身,在男人的唇上留下一吻,“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萌萌哒啊,顾老板?”   觉得自己特别萌萌哒的顾老板开心地点点头。   陶然无奈地笑了,又在他的唇上怜惜地亲了一下,轻声道,“知道啦,你最可爱,嗯?”   陶然下楼正要和几人说顾淮云的情况时,发现除了白忱是清醒的,其他三人也都是醉醺醺的模样。   再转眼看桌上的空酒瓶,她记得她离桌时,顾淮云只拿出来两支红葡萄酒。而现在桌上还摆着三四支朗姆酒。   怪不得都喝倒了。   “嫂子,哥呢?”白忱扶着额,问道。   看来也有几分醉意了。   陶然正想着对策,“喝醉了,我让他先躺着休息。”   “哥今天难得高兴,多喝了几杯。”   “嗯,我知道。”她一向不想干涉顾淮云做事,“先扶他们去沙发那边躺着?”   “不用,”游醉鬼嗓门还挺洪亮,陶然的好心好像是对他的蔑视,“老顾老了,不中用,我不一样!我还能喝。”   白忱弯着眉眼笑话游斯宾,“都醉成这样了,还说大话。”   “我没醉,谁说我醉了?谁?!”游斯宾瞪大了一双眼,模样凶狠,像是要跟人拼命,可惜说话时舌头都捋不直。   “……”   陶然突然发现,同样是醉酒,还是顾老板那样的好一点。默不作声地醉着,会笑,会卖萌,还会索吻。   陶然想,以后还是立下一条家规,规定他不准喝醉酒,要醉也要醉在家里。万一在外面醉了,跟别人索吻,看她不活活打死他。   想起还在楼上躺着的顾淮云,陶然顾不上这几只醉鬼,“白医生,我先倒一杯蜂蜜水上去给顾老板,这几个人你先帮忙照看着。”   “没事,嫂子,我已经打电话让人过来处理他们了,你先去照顾哥。”   听到白忱说“处理”,陶然差点笑出来。   急忙来到厨房,先泡了一杯蜂蜜水,离开前陶然吩咐余秀钦,“余阿姨,你帮我泡几杯蜂蜜水,给他们一人灌一杯下去。”   余秀钦笑着答应,“知道了,放心吧。”   端着蜂蜜水,来到房门前,陶然把脚步放轻了,进到房间里时,看到男人端端正正地躺在床上,连姿势都没变化过,只不过右手握成拳,压在额头上。   葡萄酒的后劲很足,他这是开始难受的征兆。   陶然说不清心里那股焦灼是因为气的,还是因为心疼他,几步走到床边,轻声唤道,“顾老板,起来喝点蜂蜜水。”   顾淮云没有反应,陶然以为他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呼出来的气息也都是酒味。   连醉酒的难受也都要隐忍。   叹一口气,陶然突发奇想,如果可以代他难受就好了。   男人抬起一点上半身,抓着玻璃杯,几下把水喝完了。   将玻璃杯放置在床头柜上,陶然抖开薄被,搭在了男人的身上,“你先睡一会儿,我下去看看,他们也都醉了。”   男人还是醉得很安静,闭着眼也能准确无误地抓到她的手,哑着嗓音无理要求道,“那你得快点上来。”   “好。”陶然的手稍微用力,和他的紧紧相扣在一起。   等她下楼,客厅里来了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壮硕男人,这几人应该就是白忱说的来处理几个醉鬼的帮手了。   “嫂子,那我先带他们走了。”白忱和她打着招呼。   白忱喝了酒,不但不上脸,脸色反而更加苍白。   知道他是顾淮云最重视的人,陶然不放心,问道,“要不留在这里休息吧,我让阿姨去收拾一下房间。”   白忱笑言,“不用了,谢谢嫂子,等有时间再来看嫂子。”   陶然只好作罢,目光一转,落在了同样酩酊大醉的顾世铭身上。   对于顾世铭,她没有和白忱交流时那份拘谨和束缚,走过去伸手先掐了一把,“没酒量还跟人拼酒,活该!”   这群人的酒量,她统统不了解,连顾淮云的酒量,她都摸不到底。但对顾世铭,她再清楚不过。   啤酒也就三四瓶的量,居然跟人拼朗姆酒这样的烈酒,醉倒是毫无悬念的事。   和顾淮云一样,顾世铭的醉态也不算难看,都是一副傻笑的模样。   “陶小然,你怎么对我总是这么凶?”   跟醉鬼讲不起道理,陶然索性闭嘴。   顾世铭迈着蹒跚的脚步走近她,“你对我哥都那么好,对我总是凶巴巴的,嗯?为什么?”   陶然的脸顿时火烧了一样热,视线也是做贼心虚地往白忱方向瞥了瞥,对着顾世铭说道,“你喝醉了,回去吧。”   刚一侧身,手臂就被人狠狠逮住,“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去医院找你,我哥不让我见你。他凭什么不让我见你?你又不是全部都属于他的。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哥、我哥都还不认识你。”   顾世铭说话,表达清楚,思路清晰,一点问题都没有。可是这些话,如果不是喝醉酒,打死他都不可能说出来。   都说酒后吐真言,可是有时候还真的怕酒后吐出来的那些真言。   顾世铭的这些话简直像是把她架在火上烤,“你喝醉了,等你清醒后再说吧。”   她想息事宁人,但顾世铭就是不肯放过她,“你在避着我?你是不是害怕我哥,还是害怕我对你……”   陶然的心一直都是提着的,所以在顾世铭还没有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之前,她及时地捂住了他的嘴。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陶然瞪着顾世铭的眼神有点发狠,“我是你嫂子,懂吗?” 第291章 发现当年的情书(一更)   说他清醒,他却说出能让他们的关系万劫不复的话来。可是,说他醉了,他却又好像听得懂陶然说的话。   顾世铭被酒精麻痹过的双眼是意外的澄澈、干净,一尘不染,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只是淌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又无端地勾着人的心魂。   她的心里突然衍生出一种罪恶感,好像这样对他,太残忍。   “住院的时候,是我不想见任何人。那时我的孩子……突然没了,我没心思,不是单单针对你一个人,明白了吗?”   “我明白。”陶然没捂紧他的嘴,顾世铭的声音也能出得来,“我明白……我和你,什么也不是……”   陶然的眼眶突然被他的这句话烫红了,“……”   白忱过来,揽住顾世铭的肩头,“走吧,弟弟,我送你回去,你喝多了。”   “等一下,等一下,”游斯宾大着舌头,推开身边的人颠簸过来,“什么意思?你俩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斯宾,斯宾。”白忱挡在游斯宾面前,“别闹。”   游斯宾盯着陶然的脸,直逼过来,“你把话说清楚了,你背着我兄弟做什么了?”   陶然冷着脸,撇开目光,“我没有。”   游斯宾质疑地看着她,白忱一阵推搡也没推开喝醉酒的游斯宾,“你最好没有,我兄弟为了你连命都能豁出去,你要做对不起他的事,我第一个不饶你。”   “斯宾!”   “老游!”常平忍着头痛欲裂,克制着保留了一点清醒,“别闹事。”   游斯宾跟常平说道,“老顾把我狗儿子抢走,就为了哄她开心。”   陶然咬紧了后牙槽,忍着游斯宾的冷嘲热讽,就因为他是顾淮云的好兄弟。   “够了,可以了,斯宾。”白忱的脸色沉了下来,指着身边的黑色西装男人说道,“你们两个帮忙一下。”   “别动我,我话还没说完。”游斯宾耍起了酒疯,撞到顾世铭面前,“你,你来说。”   “要说什么?”   一道清冷的嗓音冷不丁在楼梯处响起,打断了一群人的争执。   陶然应声转过身来,看到一个俊挺的身影晃悠悠地踱步过来。   见到顾淮云,游斯宾手指着陶然先开了腔,“我在说她,她要是给你戴了绿帽子……”   “噗!”   场面失控就在于顾世铭给了游斯宾一拳。   “你他妈的放的什么屁?她也是你能说的?”顾世铭还要再揍游斯宾,但左右被人架住,拖着往后。   “老顾,你看他!他看上你的女人了!”游斯宾捂着被揍的地方,冲着顾淮云嚷道。   这句话一出,常平的酒被吓醒了一大半,后背冒出了一身的冷汗来。   “白忱。”   白忱眼皮一跳,应道,“哥,什么事?”   “你带斯宾回去。”   “老顾!”游斯宾吼了起来。   “闭嘴!再逼逼老子炖了你的狗儿子!”   不错,这也没算醉到家,还知道用他的狗儿子威胁。   “好,算你狠。”游斯宾咽下一口恶气,谁叫儿子在人手里。   聚会也不算是不欢而散,陶然知道酒醒后,他们还是好兄弟。但她和顾世铭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再也不能单纯地装作什么都没有。   一群人走后,小洋楼里恢复安静,只有余秀钦在收拾碗筷的声响。   “在想什么?”顾淮云低声问她。   陶然抬头看他,“你怎么起来了?”   顾淮云抓住她的手,指腹在她的指关节上不断地摩挲着,“我看你一直不上来,我只好下来找你了。”   “头疼吗?”   男人的眼眸深邃,但很亮,好像倒映着一片璀璨的星光,“疼,很疼。”   陶然抚摸着他的侧脸,“那现在上去睡一会儿?”   “好,你陪我。”   “好。”   关于刚才游斯宾说的给他戴绿帽子的事,陶然不知道他是有心还是喝醉,一句话都没有问她。   顾淮云这一觉睡到天暗了都还没醒,陶然核对完服装厂里的订货单和出库单后,又在庭院了走了半个多小时。   远处的山被染成了深浅不一的墨色,天际有一群鸟飞过。   静静等着那群鸟飞远,再也看不见时,陶然走回楼里去。   “太太,什么时候吃晚饭?”   陶然没什么胃口,回道,“阿姨先回去吧,我等顾老板醒来再一起吃。”   “那我等一等吧。”   陶然笑道,“顾老板今天喝了不少酒,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余秀钦最后妥协道,“行吧,那我就先回去了。”   陶然给人送到门口,关上门后,返身回到二楼。   二楼的卧室里,顾淮云还在睡,陶然没打扰他,起身去了他的书房。   书房里摆着几口大纸箱,里面大部分都是顾淮云的,都是从半山别墅搬过来。   因为前几天发生的事,这些书到现在都被耽搁着,还没整理好。   陶然发现他是真的很爱看书,文学、历史、哲学,各类的书他都有涉猎。   他的沉稳睿智找到了最好的解释。   闲来也是无事,陶然将书籍一本一本地搬到书架上。   他的书多,书房的装修也很简单,除了一张书桌外,三面墙都做了顶天立地的大书柜。   纸箱里的书早已分门别类地归置后,她就一个纸箱一个纸箱地整理。   最后一个纸箱里的书明显有点年头,有些书甚至还是线装书。陶然知道这些书的珍贵,整理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   刚将好几本线装书放置到书架上,陶然回身正要重复刚才的动作时,发现纸箱里的书面上躺着一封信。   信封是很古老的那种黄色信封,没有任何的特色,但信封的封面写着“To陶然”。   写给她的信?   什么时候写的,怎么也不给她看?   既然是写给她的,陶然不疑有它,顺手拿了起来。封口没有黏上,她的手指一划,就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和信封一样的是,信纸也是很简单的白底红线的格式,纸质僵硬、酥脆。   当信纸上刚毅遒劲的字撞入她的眼帘时,陶然没有一点点的心理防备。   “陶然:见字如面。首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叫顾淮云,是阿铭的哥哥。”   “今年二十四岁,身高187厘米,体重68公斤,健康状态良好,目前正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念硕士研究生。”   陶然心生疑惑,急急地接着往下看。   “你应该是不认识我,所以给你写这封信,是我唐突了。但我写这封信,是有一些事想告诉你。”   “还记得三年前,你在我家时的初次相遇吗?我想你大概是不记得了,但是我记得,而且记得很深刻。直到现在,依然无法忘却。”   “也许你会觉得我的话不可理喻,但是我还是恳求你能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让我了解你、照顾你的机会。”   “虽然我们只有一面之缘,但我并非心血来潮,也非一时玩笑,而是真心诚意,这也是我考虑很久的结果,至少考虑了三年。”   “我知道你现在年纪不大,我们之间也有很大的差异,但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你愿意给我机会,我会尽快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盼等你的回复。”   一封信,不长,陶然很快看完了全部。   看完后,她的脑子被放空了一样一片空白。   如果没有理解错误的话,无疑,这是一封表白信。虽然信里并没有明确的字样说明他要追求她。   捏着信,陶然努力地回忆着他们的初次相遇。   可是,不管她怎么绞尽脑汁,发现都是徒劳无功。她根本就记不起当初让他刻骨铭心无法忘却的场景。   那天相遇时,她在做什么?而留给他抹不去的回忆又是什么样的?   为什么她一点记忆都没有?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她一点记忆都没有?   这封信,明明是写给她的,又为什么没有寄给她?   陶然着急地寻找写信日期,发现那时她刚和维扬交往没多久。   如果寄给她,大概也是没有用的,她绝不可能会答应顾淮云,因为那时她的眼里只有一个维扬,容不下任何人。   可是为什么,去年他们领证后,甚至是他们已经确定了相爱的关系后,他都没有告诉她这些?   拿着信纸,陶然失魂落魄地走到卧室。   “起来,你起来,别睡了。”   男人没有睡得不省人事,几乎是她刚叫完,他就醒来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顾淮云的眼里还有通红的血丝遍布。   陶然在他面前抖了抖信纸,质问,“这个,这个是你写给我的?”   等他看清陶然手上的东西后,男人紧张的神色稍微舒缓,用气声一笑,“这个怎么在你这里?”   虚惊一场后,男人准备闭上眼继续睡,却被陶然揪住了领口,“这封信是什么意思,你说啊?”   男人闭着眼笑,“你不会自己看?”   “我看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身体被她摇晃着,顾淮云不得不睁开眼,叹口气,“这是一封情书,看不出来?” 第292章 顾老板,我曾经是不是伤透你的心?(二更)   身体被她摇晃着,顾淮云不得不睁开眼,叹口气,“这是一封情书,看不出来?”   陶然失神地和他对望几眼,又低头去看自己手中的信,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重新看了一遍,寻找着他说的这是一封情书的证据。   “哪里啊,我怎么没看到你跟我表白的话,哪一句是在说你喜欢我的?”   顾淮云从她语气里听出了着急和疑惑,不得已,忍着醉酒后的头痛撑起了上半身往后靠在床头上。   “这样写得还不够直白?一定要写‘我喜欢你’才算?”   陶然抬眼,怔怔地看着顾淮云的笑眼,“可是,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起过这件事?”   怪不得。   怪不得前两天她跟他说“我爱你”时,他会回她说,他等她这句话等了很久。   “因为我知道就算把这封信给你,你大概也不会接受我。”   “为什么呀,那时我们明明不认识,你也只是看了我一眼……”陶然这句话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他已经那么优秀了,哥大的研究生,还是顾氏集团内定的接班人,可以说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没有道理会看上那么平平无奇的她。   “怎么,是不是很难相信?”顾淮云的唇角勾起一抹自嘲般的笑,嗓音因为酒醉显得更加浑厚磁性。   她的心口在发涩,“这个才是你当初托顾世子跟我提协议结婚的真正原因对不对?”   男人的眼里盈满笑,“对。”   陶然哽咽着继续问,“其实你很久很久之前就喜欢上我,去年知道我和维扬分手,才开始找机会接近我的,对不对?”   “对。”顾淮云一一承认。   “你喜欢我什么?”   顾淮云抬起手,抚着她的脸,注视良久后才哑着声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可是我就是对你心动了,无法自拔地。”   陶然一低头,把嵌在眼眶里的泪水都流入他的掌心里,“你怎么这么傻,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而且我现在也得偿所愿。”   “如果,”陶然抬头,“我是说如果,我没有喜欢上你的话,你怎么办?一辈子都这样藏在心里都不说?”   男人沉默,不是他不会回答,而是从未想过这种假设。   “嗯?是一辈子都这样暗暗喜欢我,还是再喜欢一段时间就不喜欢了?”陶然的语气很有几分如履薄冰的意味。   她犯轴,非要在这种没什么意义的问题上钻牛角尖。可是一想到他们的感情有可能因为她而错过,她的心就会后怕地颤动起来。   男人长臂一伸,把她拉入自己的怀里,“小时候,婆婆跟我说过,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事事都圆满,总会有遗憾,也总会有得不到。”   “我努力过了,除了没有跟你坦白,该做的我全都努力做过了。如果真的得不到你的心,那也是我们之间没有缘分。”   他做事一向当机立断,手段也是雷厉风行,可是在她的事情上,却用了最含蓄、最隐晦的方式。   这是不是因为她对他来说,永远都是那个独一无二、与众不同的存在?   在摸透了他的感情后,陶然反省道,“顾老板,我曾经是不是伤透你的心?”   顾淮云笑了笑,收紧手臂在她额上亲了一下,“知道伤透我的心,以后就对我好一点。”   “你太倒霉了,真的,顾老板,你看上我是你这辈子倒大霉了,你值得更好的人来爱你。”陶然捶着男人坚硬的胸膛,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男人突然肆意地笑了起来,“我不算是最倒霉。”   “嗯?什么意思?”   陶然抬头,落入他深邃的眼神里,听到他略带得意地说道,“阿铭比我更倒霉。”   她的呼吸一窒,太过紧张,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说两句话。   “你在怕什么?”男人收敛了眼里的笑意,用力捏着她的脸,“阿铭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陶然眨眨眼,在没摸清顾淮云的态度之前不敢轻举妄动。   “其实这也没什么,你这么有魅力,我都为你倾心,阿铭暗恋你,也很正常。”   陶然沉默了很久,她的喉头又涩又紧,根本说不出话来。   男人似乎很满意她的表情,眼尾拉出一丝淡淡的笑纹,“我比阿铭幸运……你选择了我,我怎么可能让你输、让你过得不幸福?”   “领证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我不会让你后悔你做出的决定。”   陶然抽了抽鼻子,说道,“我和顾世子什么都没有,我也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这个不用你说,我全都知道。”   男人的手掌摩挲着她的脸颊,“感觉好点了没?”   “嗯。”陶然从他怀里推了起来,“头还痛不痛?余阿姨留了晚饭,什么时候起来吃?”   顾淮云皱紧了眉头,身体下滑,卷了被头往里躺,“不想吃,我酒还没醒。”   陶然将信纸小心地折好,仿佛这信比他这个大活人还要重要,“那你睡吧,想起来吃的时候说一声。”   **   顾淮云这一觉直接睡到半夜山更了才醒。睁开眼的时候,脸上还是茫然的神色,眼神空洞地望着面前的陶然。   陶然抱着一本速写本在写写画画,看到男人醒了,停了笔,“醒了?”   “几点了?”顾淮云起身,手指捏紧了山根,表情皱着。   她没像他这样醉过,还特地上网查过醉酒后遗症,网上说会有头痛头晕、恶心、呕吐等症状。   “都半夜了,你说几点了?”陶然从床头柜上拿出一盒药,拆开,“这是解酒药,你先吃了。”   估计也是被酒醉的后遗症整得束手无策,顾淮云安安生生地接过药,吃掉。   刚喝完陶然倒的水,手机来电了。   手机上跳动着“斯宾”两个字,陶然见了,嗤的一声。   顾淮云暗笑,接起了来电。   “喂,老顾。”   顾淮云五十步笑百步,“怎么,酒醒了?”   “嗯嗯……”电话那边游斯宾一点也不爽快,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一句整话来。   “有事说事,我晚饭还没吃。”顾淮云起身走到浴室里。   陶然不放心,怕出意外,跟在了后面。她没想到顾淮云急匆匆地来到浴室,不是洗漱,而是径直站在了马桶前。   怪她跟得太紧,该看不该看的,全都看到了。   陶然连忙往后退了两步,专注地看着高处的灯。   “就是今天兄弟喝多了酒哈,有些话口不对心,你们别往心里去。兄弟在这算是给你们赔礼道歉。”   游斯宾说的“你们”,怕是不好意思明说,这通电话就是专程给陶然道歉的。   “嗯。”顾淮云单手抽好运动裤上的裤绳,自动马桶响起冲水的声响,“再有下次,要不咱们的兄弟就别做了,要不你的狗儿子就没命了。”   “……”   顾淮云没看到,游斯宾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我告诉你,你要敢动边总一根狗毛,信不信我跟你拼命?”   “信。”顾淮云不耐烦他这婆婆妈妈的做派,“没事挂了。”   下楼来,陶然盛了一碗粥放在顾淮云面前。   “蔬菜虾仁粥?你煮的?”顾淮云用汤勺搅了搅浓稠的米粥,笑道。   “我哪会煮?这是我让余阿姨做的。”陶然坐在他的对面,语气有些生硬。   她就无法理解,喝酒就喝酒,非要把自己喝到烂醉如泥,是好玩还是显得自己很厉害?   男人舀了一口,“那我明天问问阿姨。”   “啧,”陶然烦他,“快点吃,事儿真多。”   香糯的米粥裹腹,顾淮云一口气喝掉了小半碗,停歇下来的时候,用试探的口吻漫不经心地说道,“刚刚斯宾打来电话,让我跟你道个歉,说他酒喝多了,说的话都是有口无心的,你别往心里去。”   陶然双手托着腮帮子,又是嗤一声,不屑地转开眼。   “怎么,不能消气?”   陶然斩钉截铁,“你兄弟诬蔑我,一句酒喝多了就算了?”   男人吃着蔬菜粥,笑眼觑她一下,“看来是气得不轻,等着,天亮后我就帮你找他算账去。”   “少来。”陶然不信,“一听就知道你在敷衍我。”   “没敷衍,真的。打是不能打,但也得讨回一点公道,免得他下次再乱说。”   米粥不知不觉见了底,白色汤勺和镁质瓷碗相撞,发出“叮叮”的响声。   “行了,吃你的。”陶然看着他快要吃完一碗蔬菜虾仁粥,很是满意,“要不要再来一碗,锅里还有。”   顾淮云还在纠结游斯宾的问题,“要真不能解气,我去揍他一顿。”   “不要,不用这么麻烦,想要我消气,你就揍你自己几下吧。做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是吧。”   男人放下空碗,抽过桌上的湿巾,擦了嘴,“这样,我给你打,狠狠打,打到你舒坦为止,行不行?”   看着男人大方地横过来的手臂,陶然毫不犹豫低头,一口咬在了上面。 第293章 我在管教我女朋友,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一更)   她不可能真往死里咬他,但也是使了劲的,松开口的时候,陶然看到他小臂上嵌进肉里的两排牙印。   男人皮糙肉厚,仿佛一点知觉都没有,“一口够不够?”   “口感太差,不想咬了。”陶然一把推开了他的手。   男人笑着凑过来,很低的声音问道,“那咬那个的时候,口感好不好?”   陶然完全愣住了,不敢置信的表情瞪着他。   男人笑得很有深意,“嗯,口感好不好?”   本来她还不敢太确定,以为堂堂顾氏总裁怎么说都应该保留一点礼义廉耻的,但刚刚他的那一笑,陶然知道她没想歪。   歪的人是他。   “再说!再说!信不信我咬死你?”   陶然边打边咬牙切齿,“你个色狼,喝个酒什么脸面都不要了。”   “要什么,做都做过了,还怕我说?”男人侧着身,只护着头,剩着身体任她打。   “还说,还说!晚上睡沙发去!”   男人依然笑着打趣她,“这么凶,跟母老虎一样。”   “那就别要!”   “怎么不要,不要我就没老婆了。”   “哼!”   **   中格是私立学校,校门宽阔气派。校门前是一条双向六车道的柏油路,两旁商店林立。   六月份,除了一个高考,还有一个紧跟其后的中考。   此时接近中考不过半个月时间,连学校外的气氛都凝固成紧张的一团。   路旁的一棵大榕树下停着一辆白色别克,车里的季博安静地抽着烟。头顶上的蝉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叫得人心烦意乱。   突然学校里的下课铃声响了起来,划破了学校周围闷热的宁静。   很快,铁门打开,学生浪潮一般蜂拥而出。   烟刚好抽完,季博推开车门,下车。   没等多久,人群中,他找到了想找的人。   廖雨晴自然也看到了逆行的季博,但故意避开他一样,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季博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人群渐渐散开,廖雨晴和几个男生走在一起,说说笑笑。   学校的侧面有一片还未拆迁的老旧房屋。一座三层楼的建筑物,山墙边是用钢铁焊成的楼梯。   廖雨晴就和几个男生顺着楼梯走了上去。   季博抬头看,三楼悬挂着一块长方形招牌,“龙猫网咖”。   中午,太阳正盛,季博找了块遮阳的地方躲着日头,从口袋里摸出来手机。   通话比他预想的要快一点被接起,女生的语气充满难以驯服的戾气,“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季博还想着说两句软话哄她,电话那边猝不及防地直接挂断通话,只有耳边“嘟”的一声响。   “谁的电话?”   廖雨晴黑着脸,没回答同伴的问话。   同伴也是识趣,很快换了话题,“中午吃什么,我现在叫外卖。”   “随便。”廖雨晴丢了两个字给他,就开始操作鼠标和键盘,径直玩起了游戏。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的时间,一道高大的身影堵在了网瘾少年的身后。   刚才点外卖的那人也没回头,感觉到有人,说了一句,“今天外卖送得挺快。”   说完,伸出了手,想要接住外卖,却迟迟不见后面的人有所动作,惊讶之余,不禁回头去看。   “你是谁?”   季博没看男生,却直勾勾地看着正在忙碌于游戏中的廖雨晴。   “喂,是不是找你的?”男生凭着季博的视线方向,用手肘捅了捅廖雨晴,压低声音问道。   廖雨晴摘了耳罩,声音很大,很烦躁,“干嘛?”   “后面的,是不是来找你的?”男生又用眼睛斜了一下她的后方。   廖雨晴应声,茫然地回头,正正地对上季博冰冷的眼神。   “你是自己乖乖地跟我走,还是我扛着你出去?”   廖雨晴一愣,然后勾起一抹桀骜不羁的笑来,“你谁啊?让我跟你走,信不信我报警?”   季博站着,她坐着,更何况季博将近一米九的高大个头,两人间差距极大,但廖雨晴一点都不怵他。   周围的一圈已经有人停下手中的活儿,纷纷投来观望的目光。   “我说你跟我回去,听到了没?”对旁边的动静,季博视而不见,只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廖雨晴。   廖雨晴冷笑一声,摇摇头,像在嘲笑季博的行为不可理喻,回身继续玩起了游戏。   他的话被无视,季博用最后一点耐心下了最后的通牒,“你别逼我在这里跟你动粗,跟我走,听到了没有?”   “你他妈的谁啊你,凭什么对我下命令?”廖雨晴摔了鼠标,大声叫了起来。   “大小姐,他是谁?”刚才点外卖的男生以为来者是廖雨晴的家长,但现在看这架势,他有点吃不准来者和廖雨晴的关系。   廖雨晴没好脸色,“我不认识。”   话音落下,季博的瞳孔紧缩了一下。   “喂,听到了没有啊,人家说不认识你,还不快走?”男生也不敢和季博正面对上,只是坐在位置上阴阳怪气地说道。   下一刻,季博没有再说话,抓住廖雨晴的胳膊将人拽了起来。   他常年健身,手上的力气有的是,再加上正气在头上,拽人的时候不知不觉就使过了劲。   廖雨晴疼地叫唤起来,捶打着他铁打似的腕,“放手,你给我放手!”   这些动静不小,他们这一排都站起了身。   离得最近的那个点外卖男生率先走到两人的中间,“你要干嘛?快放开她。”   “滚!”季博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怒喝道。   男生被吼,惊了一下,但很快就镇定下来。   “你谁啊你,在这里跟谁撒野呢?”旁边围上来一个比点外卖男生还要高的男生,耳朵下一片黑色的刺青极其醒目。   季博凉薄的眼风转移了过去,刺青正勾着唇轻蔑地冷笑。   “我在管教我女朋友,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听到季博说“女朋友”,几人同时都瞪大了眼,呆若木鸡的状态,包括廖雨晴。   良久后,几人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点外卖男生先打破僵局,“大小姐,这人说是你的男朋友。”   廖雨晴的头垂着,长发遮去了她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刺青也操着懒洋洋的口吻问道,“喂,廖雨晴,这人是你男朋友?”   “不是。”廖雨晴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有淡淡的语气让人听得到。   她的这个否认,让点外卖和刺青都壮起了胆量,也有了底气,“听到了没?她说不是,赶紧走,别找不痛快,打扰我们玩游戏。”   季博自然也听到了廖雨晴的话,失落和沮丧在他眼里一闪而过,但他再次伸手抓住廖雨晴的手臂,只是这次轻了很多,语气也柔和了下来,“晴儿,跟我走,好不好?”   “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刺青突然暴躁起来,“不来点狠的,你就不会识相地滚,是不是?”   刺青的狠话刚刚撂完,紧接着是一阵“嗷嗷”的叫喊声,“松手,你他妈的给我松手!我叫你松手,听到了没有?!”   季博单手将刺青的手臂背了过来,压制住了整个人,这些学生对他来说,除了面相凶狠,简直不堪一击。   刺青这么一叫唤,立即围上来五六个人,全都是十七八岁的社会小混混。   季博不怕打架,放倒这几个人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但他怕麻烦。万一被请到派出所喝茶,又要费大半天的功夫,搞不好还要在里面过夜。   见季博松开手,刺青以为他是怕了自己身后的这帮兄弟,更加蛮横起来,眦着牙,“你他妈找死是不是?敢动我?也不打听打听,这里是谁在做主!”   刺青拳头挥过来的时候,季博轻而易举地躲过。他的拳头软绵无力,最主要的是出拳速度太慢。   刺青在众人面前挥了个空,太没面子,气焰愈加嚣张,无功而返的拳头再次向季博拔去。   这次季博没有躲,而是稳稳地抓住迎面而来的拳头,五指一抓,狠狠用力,便听到关节“嘎啦嘎啦”的声响。   “啊――”   刺青又是一阵惨痛的叫声。   见自己的老大被打,剩下的几个人也没闲着,一拥而上,小小的空间顿时炸开了锅。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廖雨晴根本反应不过来,但她的心却是揪成了一团,提心吊胆地看着季博一个人对六七个人。   哪怕知道他很能打,一身的本事,但廖雨晴还是被吓得花容失色,“别打了,别打了……”   在给了最靠近他的两个人两拳后,季博空出一只手,将廖雨晴推开,推出危险的范围。   六七个人对付一个人,不但占不到便宜,还连续被伤了几个,刺青他们彻底愤怒了,打起来也是不管不顾。   大家都是围着看热闹,谁都不敢出来说句话,只有一名网管心急如焚,“要打出去打啊,电脑打坏了要照价赔偿啊。”   “别打了,季博,别打了。”廖雨晴要冲进去劝架,被点外卖的拉住,然后眼睁睁地看到七手八脚中,季博的右脸挨了一拳,吓得廖雨晴尖叫了起来。 第294章 他们终究是走散了(二更)   “叫什么名字?”   “季博。”   民警拿着身份证核对了一遍,又看了看面前的人,接着问道,“年龄。”   闻声,季博抬眼看着民警,然后又认命地回答,“二十九岁。”   “为什么要打架斗殴?”民警边记录边问。   季博的表情很安静,“说了一些话,起了冲突就打起来了。”   民警不太满意他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问得很具体,“说了什么话?”   季博的眼神往对面墙边靠着的连排椅上瞄了一眼,速度很快,但还是被廖雨晴及时地捕捉到,紧张地坐直了身体,一直往季博这边看。   “我跟我女朋友闹了一点矛盾,想带我女朋友回去,我女朋友没答应,那个混混就为我女朋友强出头。”   民警了然地点点头,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虽然季博挂了彩,但对方伤得更狠,一直叫嚣着要季博赔他们医药费,不然就申请做伤情鉴定,要告季博故意伤害罪。   廖雨晴听了之后,脸色“刷”地变得惨白,“我有钱,他们要多少,我来赔。”   “是他们先动的手,我也要申请做鉴定。”   两边都没有占着理,又都咬着不肯协议调解,民警不想跟他们耗时间,全都给拘留了起来。   眼看着人要被押走,廖雨晴站在原地泪如雨下,“季博,季博……”   季博让人通融,“年纪小,没经历事,我说两句就走。”   哪怕是因为她才进的拘留所,但此时季博看她的眼神依然是纵容的,“哭什么?明天就出来了。”   廖雨晴呜咽着,抓紧了季博的T恤,“是我不听话,害了你。”   “不哭了。”季博捧着她的脸,指腹擦掉眼泪,“小事,我以前也有进来过,没事的。”   女孩的眼睛都哭红了,季博心疼,“要觉得对不起我就好好读书,知道吗?”   “嗯。”   几乎是一夜之间,她的家散了。父母离异,顾温蔓因为推陶然摔下楼梯致人流产,被顾淮云一纸诉状告上法庭。而她的公司也陷入各种纠纷中,她持有的股份已被司**候冻结。   女孩投入季博的怀里,哇哇地哭,“季博……”   季博僵硬着动作,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她,“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   季博被带进去后,廖雨晴肿着一双红眼睛走出派出所,迎面撞上一个人。   这个人她很面熟,但喊不出他的名字。   “你是季博的小情人吧,季博在里面?”常平一头的汗,问得急匆匆的,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用词。   “季博在里面,被关起来了,因为我,被关起来了。”廖雨晴原本干涸的双眼又像开闸的洪水,泄了出来。   她自己都还是一个需要监护人监护的未成年人,再怎么任性,在这种地方难免会惶恐不安、惊慌失措,现在见到了一个熟悉的大人,还是能帮她解决问题的大人,廖雨晴将满腹的害怕和委屈跟着眼泪宣泄而出。   “妹妹,没事啊,哥哥了解了,季博这个只是打群架而已,最多被关个48小时就被放出来了,没事的啊。”   因为廖雨晴是季博小女友的身份,又看她年纪小,常平不由得安慰起人。   但他还不确定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打群架有大有小,又想起季博那个武力值,常平摸不准他到底把人打成什么样了,说关48小时不过是安慰小女生的说辞。   可是廖雨晴一听到48小时,小脸一下就变了色,“怎么要关这么长时间?呜呜……都是我害的他……”   常平抹了一下汗,长叹一声。这季博,哪儿给自己找女朋友,分明是给自己找了个女儿养着嘛。   “别哭,别哭,哥哥不是来救他了吗?”   廖雨晴立即止住哭声,“你有办法?”   为了显示他有办法,常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哥哥是律师,很厉害的。”   廖雨晴懵懵懂懂地接过名片,端详着,“你是……”   这次顾淮云和顾温蔓之间闹得这么大,他也参与其中。但他不过是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原则上顾家的恩恩怨怨他不好插手,但情感上他是偏向于顾淮云的。   “你表哥叫我来的,哦,是你的大表哥,他很担心你。季博的事,你放心,哥哥会解决的。你先回去吧,自己可以回去吗?”   廖雨晴攥紧了手中的名片,眼神失去了焦点一样,只是茫然地点点头。   常平话不多说,很快错身进入了派出所。   **   自从那次在小洋楼里喝醉了酒,陶然和顾世铭再次联系上是十几天后的事。   那天,她在厂长办公室里正在和周俊廷商量开服装店的事,顾世铭给她打来了电话。   陶然接起电话时,心里还有一点别扭,犹如一根绳子上系了一个结,还没打开。   “喂,顾世子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陶然走到办公室外。   “小然,我要走了,跟你说一声。”电话那头,顾世铭的声音很平静。   但陶然却是像被人打了一记闷棍,太过震惊而说不出话来。   顾世铭见没有回声,一声意味深长的笑,“陶小然,我说我要走了,离开安城,你好歹给点反应吧。”   “你要去哪儿?”   这下换顾世铭哑巴了。   陶然再次焦急地问,“你去哪儿,为什么要突然离开安城?”   对于顾世铭决定离开安城的原因,陶然更关心的是,他离开安城后要去哪儿,离开安城后他要怎么生活。   不像顾淮云去北京上过大学,去美国留过学,管理顾氏集团时三不五时的出差也是家常便饭。   他不是。   在她认知里,顾世铭就是一个得过且过的人,因为他对生活太漠然,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好好地活着。   陶然担心的是,他离开安城,会过得不好。   “公司有一个派遣到外地的项目,我要跟着去。”   他这是借口,陶然假装没听出来,“那以后会回来吗?”   “回啊,怎么不回来?怎么,怕我不回来?”顾世铭的口吻很是吊儿郎当,听不出一丝一毫郑重其事的意味。   仿佛就是随意来说个再见。   陶然杂乱的心一下就冷静下来,“什么时候走?”   “现在在机场了。”顾世铭低声笑道。   “……”   他是故意的,故意在最后一刻告诉她,让她连一个送别都来不及。   “嗯,知道了,自己照顾好自己。”   说完这句话,她的心口被一种复杂又失落的情绪平静地充斥着。   就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里剥离了出去,而那个东西原本也不属于她,只是呆的时间太久,让她误以为是属于她的。   她知道,那是她曾经走过的一段时光,而这段时光里有顾世铭的参与。   现在人走了,时光也散了。   独独剩下一截难受的舍不得丢给她。   通话有静了近半分钟的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和顾世铭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她也不知道。   她没有怪他把他们好好的一段关系弄得面目全非,十几年的时间,说长不长,但说短也不短。   她是怪她自己没有胆量去面对,欠他的那句“对不起”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不敢碰及这个问题,假装他们还是好兄弟,假装有一天,他们还能回得去。   “小然,不用挂念我,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是活下去应该是没问题的。”   顾世铭终于肯说出一句真心的话,陶然却顿时悲从中来,“不走不行吗?”   “我想出去走走了。”顾世铭停了一下,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漫不经心地笑道,“就当做疗疗情伤。”   其实陶然一直都很感谢顾世铭到最后都没有对她表白,保存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颜面和可能性。   而他的这句调侃也不过是不想她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和我哥好好过日子,我哥是个好男人,一百个都挑不出一个。”   “好,我知道。”   “养好身体,别再让自己受伤了。”   “好。”   “开始登机了,先这样。”   “好。”   “嘟”的一声,他先切断了通话。   陶然握着手机,整个人空了一样。   他们终究是走散了。   江翘翘、顾世铭,还有她。   曾经形影不离的三个人,曾经她随时随地都能见到的人,先是江翘翘,现在是顾世铭,都离她远去。   她的生活取而代之的是服装厂,是她的工作,还有和顾淮云的婚姻。   她还是她,但又好像不是她。   因为除了她没变,其它的,都找不到了。 第295章 特意推了酒会,赶回来吃你包的饺子(一更)   “喂,老顾。”常平蹲在派出所里蹭空调。   “嗯,说。”男人言简意赅。   “人捞出来了,现在怎么办?”   顾淮云噗的一声笑,“什么怎么办?你去问捞出来的人,问我干嘛?”   常平一跨入三十岁就成了油腻大叔,说话油腔滑调,“你们两个闹别扭要闹到什么时候?不要做渣男,人家季博被你冷很久了,你有时间也要雨露均沾一下。”   “嘟――”   “喂?”常平对着电话喊了一声。   行,可以的,有事就叫他,现在没事了就甩他电话。   渣!   常平回头找季博,“找,哥们请你喝酒去,当做压压惊。”   “不用。”   季博拒绝得刻不容缓,刚刚被顾老板伤过的心还没好,又被这头扎了一刀,常平觉得活着太难了。   “那你请我喝酒,大热天的出来捞你,我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不香的吗?”   季博一愣,这才勉强地露出一丝微笑,“好,去哪里?”   常平打了个响指,“兰桂坊,怎么样?”   “……”   季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常平不吊着他了,实话实说,“行了,去热火吧,钱也不能给人赚,对不对?”   “改天行不行?”季博略带歉意说道,“除了今天,其它时间都可以。晚上我有事。”   “一点诚意都没有。”常平嫌弃的眼神斜睨着,“你怎么跟你老板一个德行,这么深厚的兄弟感情在女人面前一文不值!”   季博纠正道,“他也是你的老板。”   “好,就在这里,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不用管我。”   季博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行,今天谢谢了。”   常平:“……”   这他妈的都是什么人间疾苦!!   **   晚上七点,晚霞还留着一抹红在天际。   南七里的小洋楼二楼的露台上,陶然坐在双人吊椅上漫无目的地眺望远处的红霞。   双人吊椅的另一边坐着无所事事的边总。   半个多月时间,人和狗总算混熟了。   “边总,去,老地方,把辣条找出来。”   边牧犬跳下吊椅,跑出了卧室。没多久,嘴里真叼着一包辣条,迈着得意的步伐回到陶然身边。   陶然摸了摸边牧犬的头,撕开包装,给狗喂之前先约法三章,“不准跟顾老板说我们偷吃辣条的事啊。”   边牧犬“嗷呜”一声表示协议达成。   陶然先给狗喂了一根,“这个很辣啊,要吃不了自己去找水喝。”   边牧犬顾着吃,一根辣条吃完,赶紧跑到外面的客卫去找水。   “啧,边总,哪有狗像你这样馋的?”看着狗狼狈的背影,陶然看不顺眼。   咬着辣条,脚一点,吊椅又晃荡了起来。   才吃第三根,陶然便听到楼下有车慢慢驶近的声音,探出脖子一看,大事不妙,顾老板回来了。   毁尸灭迹后,陶然才匆匆下楼。   “今天不是说有酒会么,怎么这么早回来了?”陶然说着接过男人手里的公文包。   顾淮云扶在鞋柜上换鞋,“嗯,酒会没参加。”   “晚饭吃了吗?”   顾淮云解下领带,“家里有吃的吗?”   陶然把他的领带也接过来,“余阿姨包了很多饺子,我去煮一点,可以吗?”   “好。”   顾老板就是这点好,给什么吃什么,从来不挑食。甚至,家里的剩菜剩饭都是他吃掉的。   陶然先将公文包和领带放在沙发上,再去厨房煮水饺。   锅里放了水,在等水开的时候,她的腰间突然围上来男人的手臂。白色的衬衫袖子被卷起,露出麦色的皮肤。   陶然的身形往后,靠进男人的胸膛,“等一会儿,很快就好,饿不饿?”   “嗯,饿了。”   陶然耸了耸肩膀,示意他走,“餐桌上有草莓,洗干净了,先吃点。”   “不吃草莓。”   男人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陶然被搔得痒到不行,扭着身子躲他,“那你要吃什么?”   “吃你。”   “……”   这货三不五时地都要这样抽一下筋。   “你要能吃我就给你吃。”刚好水开了,陶然端起盘子,将水饺拨入沸水中。   “还有十三天,等十三天过后,我希望你还能这么嚣张地对我说这句话。”   陶然盖上锅盖,咯咯地笑,“我傻啊我。”   饺子煮好,端上桌。   陶然坐在顾淮云的对面,支着手肘,看着他吃。   “怎么样,好吃吗?”   顾淮云咽下一只饺子,又从碗里扒拉出一只,“这是你包的吧。”   “胡说。”陶然抵赖,“你有证据证明它是我包的?”   顾淮云夹着那只饺子,转了转筷子,“你能找到比它更丑的饺子?”   “……”   每天都被顾老板嫌!弃!   这日子真是太水深火热了。   “找到了。”   陶然不解,“找到什么?”   一只形状不规则的饺子暴露在她的眼皮底下,“找到比刚才那个更丑的水饺。”   “顾老板!”陶然出离的愤怒,站起来抱过碗,“我特意赶回来给你包的饺子!”   男人空留着一双筷子在手中,眼底有一丝笑意掠过,“所以,我特意推了酒会,赶回来吃你包的饺子。”   顾老板的情话也是说来就好,一点征兆都没有。   陶然压制住嘴角的笑容,不声不响地把碗放回去。   顾淮云捞过碗,继续吃了几个,“你要不要?”   “不要,吃饱了。”陶然把双手压在桌面上,看他吃得香,“你要是不够我再去下一点。”   男人伸过手,抓住她的手腕,示意她别动,低头吃着饺子,“阿铭今天去庐城了,知道吗?”   陶然安静了两三秒,“他给我打过电话,说要去外地。”   男人又咬了一只大饺子,“庐城那边的项目本来是我姑在负责的,现在我让阿铭过去接管。”   “庐城那边有新的项目,还是顾氏重点投资的项目,我比较信得过阿铭,而且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历练机会。”   “我刚从哥大毕业回来,我爷爷也是先把我扔到外地去干了一年才调回安城。”   陶然让他抓着自己的手,说道,“嗯,这是公司里的事,你跟我说干嘛?”   “会不会舍不得阿铭走?”   刚才他一直低着头吃,问完这句话,突然抬头,灼热的视线和她相交。   “想听实话?”陶然的眼里跳跃着光。   男人垂下视线,“随便。”   “嗯――”陶然拉长了音,作思考状,良久后才用认真的口吻说道,“舍不得肯定是舍不得……”   还没说完,她的手被一股蛮力捏紧,但不至于到疼痛的程度。   陶然不吊着他了,柔和的嗓音说道,“你也知道的,我和顾世子,还有翘翘,我们是从初中开始认识,然后一直玩到现在。”   “先不说以前那些厮混的日子,就说去年的事吧,我和维扬分手,我爸卷钱跑路,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要不是有他们两个陪在我身边,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走出来。”   “翘翘因为何辉,离开安城回了老家,现在顾世子也走了。都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还真的是。”   “白天,顾世子打我电话时,我吓了一跳。知道他要走,……怎么说,就感觉空落落的,一整天了。”   “十几年的感情,舍不得是难免的嘛。”   顾淮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不发一语。但投过来的眼神很平静,像一口古井,却是深不可测的。   陶然反手抓住他,“好了,我都坦白了。”   “现在呢,现在还是空落落的?”   这句话听起来怎么这么讽刺呢?   陶然用空的那只手摸着自己的心口,胡乱摸了一通,煞有介事道,“糟糕,好像还有一点,怎么办?”   “等着,等我吃饱了再来收拾你。”   陶然捂着嘴笑得乐不可支,“行啊,快点,我等着你来收拾我呀。”   玩笑开完,餐厅里又陷入静谧中。萤火虫树枝独活吊灯绽着温柔的光。   “陶然。”男人突然开腔,嗓音低沉浑厚,又温柔动容,“你还有我,我不会离开你,所以你别难过,也别感到空落落的。”   “……”   一瞬间,感动贯穿了她的五脏六腑。   缓了好半晌这种酸涩的情绪,陶然才笑着回应他,“你是不是就是因为怕我难过才推掉酒会,赶回来的?”   男人的眉眼间闪现过一丝忸怩和困窘,“不是,前段时间刚喝醉过一次,不想再碰酒,所以就回来了。”   陶然给面子地点点头,“一会儿陪我出去走走?”   “好。”   **   六月中旬,安城的初三毕业生进行了为期三天的中考。廖雨晴也参加了这次考试。   最后一门考完,从学校里出来,在大榕树下廖雨晴看到一直等在那里的季博。   廖雨晴拔腿走过去,夏日炎炎,不过一小段距离,已经走出了细密的汗珠,“季博。”   “考得怎么样?”季博用手背替她抹去额头上的汗,“有没有都写完?”   季博对她的要求不高,或者说从来没对她有过要求,所以廖雨晴一点都不伤感,“十有八九考砸了,对我你就别抱希望了。”   季博闻言却是乐呵呵的笑,“没事,考完就算了,不想了。”   站在一旁的常平看得有点懵,不知道两人这是什么脑回路。毕竟他也是学霸出身。 第296章 只能等你七年了(二更)   “走吧,热死了,你车停哪里?”廖雨晴催道。   “这位是常平常律师。”   廖雨晴这才注意到是季博身边的人找她有事。   在一个成年人眼里,廖雨晴还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但季博似乎从未这样看过她,连给她介绍人都是一丝不苟的。   廖雨晴伸出手去,大大方方地笑道,“我知道,之前麻烦这位哥哥,还没来得及道谢。”   这话说得,还挺懂事,常平刮目相看,“好说好说,季博也是我兄弟,应该的。”   “哥哥找我有事?”   听廖雨晴一口一个“哥哥”地叫常平,季博蹙了蹙眉头,“要叫常律师。”   常平装聋作哑,“嗨,叫什么常律师,多生分,叫我哥哥就好,或者常平哥哥。”   季博脸一黑,别过头去。   廖雨晴多精的人,立刻就看穿季博的心思,狡黠一笑,“常平哥哥找我什么事?”   “确切地说,是你的大表哥找你有事。”   闻言,廖雨晴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   十几分钟后,三人一起在学生街的一家饮料店里坐下。   他们家会变成今天这样,廖雨晴的潜意识里认定是她的大表哥造成的。   虽然她也知道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她妈把陶然肚子里的孩子给推掉的,但她没有办法做到不怪她表哥。   “说吧,我表哥找我什么事?”   廖雨晴收起古灵精怪的表情时,没有人能看得出她才不过十六岁的年纪。   “你表哥说如果你想进入好的高中,或者是想出国念书,他都可以帮你。”常平开门见山就把顾淮云的意思给说了。   廖雨晴微愣,显然是没有想到顾淮云要说的是这些,但很快她的嘴角扯出一丝怪异的笑,“你跟我表哥说,谢谢他的好意,不过不用了。”   常平双手握成塔状,目光如炬,“你在怪你表哥?”   廖雨晴还是小孩心性,撅个嘴,不回应,但一看就能看出是一种默认。   “你也知道你表哥的身世。”常平难得的严肃,“他是被父母抛弃的人,严格意义上来说,他没有一个真正的家人。那些和他有血缘的至亲,有哪一个真心善待过他?”   “他爸妈不用说,他爷爷不停地利用他操控公司。他的后妈,一直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你妈,顾经理,更是恨不得他这个人从这个世上永远消失。”   “他好不容易有自己的孩子,好不容易有一个在这个世上和他血脉相连的亲人,而顾经理却故意推下楼,把孩子推没了。”   “陶然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都已经成型了。”   常平说到这里,廖雨晴的表情终于松动,有难过,也有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苍凉。   桌子底下,季博握紧了她的手。   “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当年也有发生过类似的事件……”   当常平安安静静地说完整件事后,廖雨晴震惊的表情久久不能缓解。   “你表哥不是没有顾念亲情而对顾经理手下留过情,这次是踩到了他的底线他才这样做的。”   “当然,”常平摊了一下手,“我说这些不是你表哥授意的,是我多嘴,不是想替你表哥辩解,只是希望你能慎重考虑你表哥提出的建议,这对你来说,对你未来的人生来说,有益无害。”   “在这件事中,谁都不无辜,同样,谁也都是受害者,没有谁对谁错。但是对你,你表哥虽然没说,但我能感觉得出来,他是有愧意的,你也可以说这是他的一种弥补。至于接不接受,在于你。”   “你不必着急拒绝,可以慎重地考虑一下。”常平又看了看季博,“妹妹,你还小,难免看得比较近,也比较浅,所以哥哥作为过来人,真心想劝劝你,不要意气用事,就算不为你自己,也要为了他。”   感受到手心里的小手僵直了一下,季博立即安抚道,“没事,这个看你自己,想上就去上,不想上也没事,我养得活你。”   廖雨晴看过来,摇摆不定的神情,“你说呢,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季博没有急着回答,沉吟后问道,“你要听实话?”   “废话。”   “我希望你能听老板的话。”   季博此言一出,常平顿时感觉自己应该能完成顾老板交代的任务了。   廖雨晴听季博的,而季博简直就是为顾老板马首是瞻的人。   “我都忘了,你和我表哥是一伙儿的。”   廖雨晴想从季博的手里拽出手,却被他攥得紧紧的,“没有,老板还没原谅我,到现在都还没叫我回去。”   “他叫你回去你就回去是吧。”   “是。”季博说得很认真,“老板有恩于我,我却有负他所托。”   常平:“……”   刚刚才感觉事情有一线的转机,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被季博这个不开窍的钢铁直男掐断。   常平捂着脸,暗暗叹气。   造孽啊。   “男人都有保护自己老婆孩子的义务,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还是男人吗?说实话,这次如果换成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常平心跳加速,不敢置信这些话是从季博嘴里说出来的。   作为一名律师,他实在无法了解有些人说话怎么这么随!心!所!欲!   话音刚落,廖雨晴的脸色果然登时就变得不好看了,“季博,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季博耿直的脸也急得泛起了一点红,“我当然是站在你这边。”   常平的心落了下来,刚才他真是替季博捏了一把汗,还好,还有一点点智商在线,不算无药可救。   “但我们也不能不讲道理是不是?”   常平:“……”   石锤了,这人就是来裹乱的!   “那个……”常平咳一声,决定拯救一下季直男,谁知下一秒就被人粗暴地打断,“你先别说话!”   廖雨晴一双大眼都能喷出火来,一巴掌重重甩在桌面上,“你!给我说清楚,谁不讲道理?”   常平垂首扶额,无言以对,反正这事他是管不了了。   没法管,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说话还这么直。   “有话好好说,拍桌子干嘛?”季博牵过廖雨晴的手,轻轻揉着,“疼不疼?”   廖雨晴委屈,“你说疼不疼?”   “摸一下,不疼了。”   常平:“……”   “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你还看不出来吗?为了你,我都跟老板闹翻了。”   季博低头敛着眼神,口吻是无奈和挫败。   “要不是老板,我可能就随随便便找个工作,也不会遇见你。”   “当时陶然从楼梯上滚下来,孩子没了,她也因为大出血差点没命。将心比心,如果是你,被人从楼梯上推下来,我也会跟人拼命。别说是告她坐牢,就是杀了她的心都有。”   不知道是因为被他揉得舒服了,还是因为他说的这些老实的大白话,廖雨晴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目睹全过程的常平目、瞪、口、呆。   “你还小,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学习。不用你多努力用功读书,但至少得接受教育,上完高中,上完大学,到时候你才有能力立足在这个社会上。”   季博像个老妈子,如果这些老生常谈的话换成顾温蔓来说,廖雨晴能听得下去她都不姓廖,但季博说的话,她全盘接受。   “高中加大学,得七年时间。”   季博似乎听懂了她的顾虑,豁然笑开,眼睛里是很明媚的春色,“那只能等你七年了,还能怎么办?”   “你真的等吗?七年后你都快四十了,想想都觉得好老。”   常平感叹幸亏自己定力好,才没爆笑出来。   这是什么人间极品活宝?太好玩了。   季博仿佛看穿他的心理活动,一个警告的眼风适时丢了过来,“不然等你二十周岁,我们可以先领证。”   “……”   廖雨晴唰地脸红透了。   其实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谈个恋爱,也没想那么多。   奶茶做好,被送过来,廖雨晴咬着吸管喝奶茶,良久后吞吞吐吐地问常平,“律师哥哥,我妈的案子,能不能跟我表哥说,让他撤了,别告我妈?”   “你表哥拿到视频证据后便立即到公安机关报案,开庭时间也确定下来了。相信顾经理应该收到法庭传票了。”   常平的话很明确,第一顾淮云完全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协议调解,第二案子已经进入司法诉讼阶段,一切都是势在必行。   早已预想到会是这样,廖雨晴的表情麻木,喃喃自语道,“那……那我妈这样会被判几年?”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闻言,廖雨晴痛苦地捂上脸。   三人的谈话持续半个小时,走出饮料店时,因为街对面的一辆黑色大奔齐齐停住脚步。   廖雨晴还不太确定,但季博和常平一眼就看出来那辆大奔属于顾淮云。   车在这里,那人应该也在车里,至少离得不远。   果然,就在三人停留的闲暇里,大奔的车门被推开,穿着黑色西装的顾淮云从车上下来。   眼看着顾淮云穿过马路,向着这边走过来时,紧张的不只是廖雨晴一个,季博也是。   那种心情非常复杂,说是百感交集,一点也不夸张。 第297章 刚才一直盯着我看,在想什么(一更)   “老板……”季博愣愣地看着顾淮云。后者只是朝他点点头示意,又径直看向站在后面的廖雨晴。   比起两人尴尬又窘迫的模样,常平则是一脸意外的神情,“你怎么来了?”   “我怕你搞不定。”   顾淮云转过视线看他,说得不咸不淡,可惜彻底伤透了常平的心。   为了给表兄妹腾一个说话的空间,大热天,常平和季博钻到隔壁沙县小吃店里蹭冷气。常平被迫点了一份拌面,季博则要了一份扁肉。   再次见到顾淮云,廖雨晴比想象中冷静,“常律师都和我说了。”   顾淮云点头,喝了一口摩卡,抿抿嘴,“这是我和姑姑之间的事,但伤害到你,无可避免,我也没想过推卸责任。你要恨我就恨,但别拿自己的前途赌气。姑姑现在没有能力保你上好的学校。”   她的这个大表哥从来没有把她当一个孩子看待过,总是尊重她的意志。   但她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和他站到这样一个对立面去。   “我没恨你,季博也跟我说过了,这件事是因我妈而起。”廖雨晴低着头,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哽咽,“但我妈也因为你们和我爸离婚了,接下来还要坐牢。我们的家散了,没了。”   眼泪从女孩的脸上无声地滑落下来。   只有在廖雨晴面前,他无话可说,愧疚和自责像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掐住他的喉咙,闷得他透不过气来。   “是表哥对不起你……”   “表哥……”   廖雨晴坐在顾淮云面前,泣不成声。   **   今天陶然预约了到省立医院妇产科做复查,起得早了,在楼下和边总逗了一会儿。   上周,因为天气渐渐炎热的原因,陶然怕边牧犬热得难受,趁狗睡觉的时候,拿个剃毛机把它全身的毛都剃个精光。   边牧犬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的毛没了,顿时抑郁了好多天。   “边总,理一下我嘛,理一下我。”陶然拿着一条牛肉干当诱惑,巴结傲娇的狗。   边牧犬瞄一眼,头又垂下,娇贵地合上眼皮。   “别这样,边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是不是?而且啊,你看,你现在这样也是帅得不要不要的好不好?”   陶然将牛肉干怼到边牧犬嘴里,“吃嘛,边总,生气归生气,但也不能亏待自己是不是?”   “太太,边总一般是八点以后吃早饭,现在还早哩。”余秀钦现在对这条娇滴滴的狗也是照顾得无微不至。   顾淮云从楼上走下来,“一会儿还要去医院,还不快去吃早饭,整天跟条狗也能吵吵闹闹。”   “太太是小孩心性,天真无邪。”余秀钦帮忙说话。   陶然拿着牛肉干在狗头上戳了戳,气呼呼地说道,“行,看你能斗气斗到什么时候,以后你的零食全都没了。”   边总果然是边总,沉得住气,居然无动于衷。   陶然坐到餐桌边,“你不用去啊,反正是复查而已,我自己可以的。”   男人勾着咖啡杯的把手,视线全神贯注在平板电脑上,慢条斯理地开腔,“没事,我陪你去。”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纯白的美式衬衫,咖色的西裤,垂直感很好,包得他的腿非常修长。   陶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这货真的太养眼了。   “行吧,你要想去就去吧。”   **   在医院里,照旧是有人安排,她只要跟着人走就可以了。   妇科常规检验和白带检验很快就完成了,但B超需要在膀胱充盈的情况下完成,陶然只能拼命地灌水。   其实流产后一周她就来医院做过检查,当时检查结果是一切都是正常的。   顾淮云坐在等候区,视线垂于手机上。哪怕是在医院这样杂乱的环境里,他也是悠闲的做派。   雪白的衬衫被他宽阔的肩头撑起,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紧。咖色的西裤褶裥笔直,裤脚下露出一截同色系的中筒袜。   陶然总会被他腰腹那段吸引走注意力。   那里有她最喜欢的八块腹肌,还有翘臀。特别是被合身的西裤包裹后,更显出几分内敛的性感来。   陶然突然想起,这两天好像刚好满一个月了。按照医生的说法是,禁房要禁一个月。   但她想更多的是,调理好身体后再给他生育孩子。   想起一个月前孩子流产后,他各种疯狂的举措,她的心里有说不清的触动。   就在她望着他出神时,男人刚好抬头,视线转了转,最后定格在她的身上。   陶然握着护士给的一次性水杯,急急埋下头去。   他的目光太过深邃,太过灼热,她一下子接不住。   她发现一个怪异的现象,越是和这个男人相处久了,就陷得越深。   他的柔情,他的深情,犹如一片漆黑的海,永远都窥测不到它到底有多深。   从他的目光中逃走后,陶然知道他没有转移开视线,一直看着她。这种注视让她的心跳迅速加快,却又无所适从。   她只能做点事来缓解这种心猿意马的情绪,抓着纸杯一口气往下灌。   太急,水流呛到呼吸道里去了。   一定被他看见了她这副愚蠢又尴尬的模样,陶然背过身去,压制着咳嗽。   一只手覆上她的后背,并给她轻轻拍打时,陶然才知道他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后了。   “喝水也能呛到,喝慢点。”男人揶揄道。   陶然的脸通红,不知道是因为咳嗽咳的,还是因为被他看了笑话。   从他的角度看,顾淮云看到纤细白嫩的脖子浮出了一层淡淡的粉色,耳朵的颜色要深一些,接近于胭脂红。   “你刚才一直盯着我看,在想什么,嗯?”男人帮她顺着背,问得似乎很是漫不经心。   暂且忍住咳嗽,陶然坚决否认,“哪里一直盯着你看?你别含血喷人。”   男人抬手,捏住那段白嫩嫩的脖颈,俯身靠近她,在她耳边低语,“是不是在想那种事?”   “砰!”   感觉有什么东西炸了。   原本耳边还有清晰的交谈声、机器叫号声、人来人往的脚步声,现在全都模糊成一团呜鸣声。   心跳已然失去了规律。   男人不依不饶,用滚烫的手掌覆在她的后脖颈上,看得出心情愉悦,“不回答,嗯?那就是了。”   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说不是,这样丢人的事情怎么能承认?你一口咬死说不是,他没有证据,能拿你怎么办?难道还能爬到你脑子里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像哑巴了一样,到最后她都没能说出话来。   “晚上回去满足你,别担心。”   “……”   好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没脸见人了。   **   “妈,我来拿着吧。”   “好。”   沈钰迈着极其缓慢的步伐。炎热的夏天,她还穿着长袖长裤。只是她太瘦了,袖口里看起来空荡荡的。   “妈,你在这里坐着,我拿到窗口那边去做检验。”   沈钰气若游丝般回道,“好。”   扶着沈钰到一边的连排椅上坐下,又帮忙把她的衣领整理好,维扬才拿着标本走到检验窗口。   维扬刚走没多久,突然有人在叫她。   “阿姨,是你吗?”   陶然站在一旁有看了一会儿了,但她还是无法准确地认出面前这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就是维扬的母亲。   沈钰的视线从维扬离去的方向慢慢地转移了过来,等她看清来人后,枯槁的面容上露出一点笑意来,“陶然?你怎么来这里了?”   “嗯,我来做检查。”   她和沈钰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是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   但不管多久,不过一两个月未见,沈钰又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整个人瘦骨嶙峋,病入膏肓的神态,犹如灯尽油枯。   “阿姨,你的病没看好吗?”   不说她是维扬的母亲,就是一个相识多年的人变成这样,都会诧异,也都会替她的健康担忧。   沈钰虚弱地笑道,“没事,阿姨的病就这样,没事,孩子,你去忙你的吧,去吧。”   沈钰的手挥了挥,像在驱赶着陶然离去。但就是这个细小的动作,她做来也是吃力,只动了两三下便气喘吁吁。   陶然上前一把握住沈钰的手,才发现她的手很冰凉,一点温度都没有。   “维扬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   陶然感觉到沈钰的手想往回抽,但她实在是太虚弱,连抽回的力气都没有。   知道老人的意图后,陶然不动神色地将她的手放回在她的大腿上。   “阿扬去前面了,一会儿就回来。”   闻言,陶然举目向前方一排的检验窗口望去,果然在人群中看到维扬的身影。   “没事,阿扬一会儿就回来,你忙你的去吧。”   沈钰话语中的有很明显的拒绝之意,陶然转回头,心生了然,“那我就先走了,阿姨多多保重。”   就在她转身离去之际,沈钰突然又急急叫住她,“等一下。”   陶然不明所以,站定了看着沈钰。   “你、你……”沈钰落在陶然腹部的目光惊诧,“你……”   陶然也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一丝隐隐的苦笑后直接道别,“阿姨,没事那我先走了。”   在沈钰回过神前,陶然只留下一个背影。 第298章 天天晚上摸我的喉结睡觉(二更)   几分钟后,维扬返回到沈钰身边,“妈,做好了,走吧。”   沈钰还是沉浸在刚才的震惊中,模样失魂落魄。   维扬见状,以为是她又疲累了,双膝一弯,蹲在了沈钰面前,“妈,是不是累了,我来背你回去吧。”   说完,身体一转,露出后背给沈钰。   “阿扬啊,”沈钰拍拍维扬的肩头,示意他起来,“我刚才碰到陶然了。”   维扬起身的姿势一僵,转过脸来呆呆地看了沈钰半晌,后来应该是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惊愕又失落的神态才淡去。   “是吗?这么巧?”   维扬坐进塑料连排椅中,弓着身,双手交叉抵在腿上,“她没说来医院做什么?”   沈钰焦灼的语气不答反问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告诉我。”   “好。”   “之前我看到陶然时她明明是怀着身孕的,今天看,肚子是平的,她的孩子呢?”   沈钰说得急,一句话说完还要喘着大气。   但维扬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得知她掉了孩子还是因为无意中听到廖润玉和她妈通电话时讲到的。   听说是被顾淮云的姑姑顾温蔓从楼梯上推下来,把孩子摔没的。   乍然听到这个消息,他的胸中登时烧起一团熊熊的烈火。   顾淮云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顾家人到底又是怎么做事的?   怎么就能让人把她从楼梯上推下来,还是顾淮云的亲姑姑?   事情的起因经过,他一概不知,但他又无从得知。   在廖润玉面前,他不能说起陶然一个字,否则又是一场无休无止的争吵。   可是越是不知道内情,他的心里就越是抓肝挠肺般痛苦。   孩子掉了,她有没有受伤?   孩子掉了,她是不是很难过?   甚至想,孩子掉了,她和顾淮云的婚姻会不会受到影响。   后来别无他法,他就去了服装厂,偷偷守在厂外,看能不能遇见她。   半个多月前的一天早上,他终于看到陶然从一辆黑色大奔上下来,跟着从车上下来的还有顾淮云。   顾淮云将她一路送进了办公大楼后才折返回到车内,再驱车离去。   见到她平安无事,见到顾淮云对她呵护有加,连日来的牵肠挂肚才有了一点缓解和安慰。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才发现自己从来就没有放下过她。   也许这辈子都放不下了吧。   “阿扬,阿扬?”   维扬的意识清醒过来,笑道,“我们回去吧,这里人来人往的空气不好。”   沈钰不肯,紧紧拉住他的手,“阿扬,你告诉我,陶然的孩子是不是没了?是吧。”   她是过来人,女人的这些事,根本瞒不住她。   “妈,这是别人家的事,和我们没有关系。”   维扬这是变相承认,沈钰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阿扬,也许你还有机会,还有机会呀。”   维扬十分了解他妈到底在想些什么,无奈一笑,“还有什么机会?她都结婚了,我也结婚了,不说了。”   “妈没有几天的活头了,真的,我天天想,夜夜盼,我怎么还没死呢?”   “妈……”维扬的眼里闪现过晦暗的光,脸上的悲伤显而易见,“别这么说。”   沈钰专注在自己关心的事上,“你看啊,她都有孩子了,偏偏又没了。夫妻俩有孩子,那就不容易散,孩子那是纽带。但现在陶然的孩子没了,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维扬眼神空洞地往前注视着,半晌才幽幽开口,“妈,覆水难收,破镜怎么重圆?这不是一个孩子的问题,陶然现在和她先生感情很好,她先生也很疼爱她,就算现在开口,她也不会同意的。”   “那你跟陶然说去啊,说你要和她分手的原因,也许她会原谅你呢?”   沈钰着急地摇着维扬的手臂,维扬任她摇晃,嘴角边的笑意很是苦涩,“那润玉呢?我曾经承诺过她,这辈子都不会离开她。”   沈钰顿时没了话,灰败的脸色更添了一层失望的愁容。   “妈,你不是一直在跟我说缘分吗?或许我和陶然的缘分就尽于此。”维扬的声音很低,“润玉是个好女孩,对我也是一心一意。我伤害过陶然,现在就不能再辜负她。”   “可是,可是……”沈钰黑紫的双唇不停地颤抖,“可是你心里……”   “妈,”仿佛知道他妈想说什么,维扬出声打断她,“人这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很快就过去了。没事,我会好好地活着,你不用担心。”   **   “你去哪里了?”   刚从手扶电梯上下来,陶然和找她的男人撞了个正着。   陶然先牵住男人的手,“二楼洗手间人太多了,我去三楼上洗手间去了。”   “走吧。”男人反手握住她,在穿过层层人群时始终将她护在自己身后。   在到达地下停车场时,顾淮云接到了白忱的来电。   “喂。”   “哥,”电话里白忱干净清润的嗓音流淌了出来,“今天嫂子来医院做复查吧。”   “是,刚做完,现在带她回去。”   白忱连忙说道,“哥,那你的甲状腺做B超检查了吗?”   “没有。”顾淮云这才想起还有这件事。   “哥,你现在就到我诊室,我带你去做个B超。”   白忱的语速不疾不徐,但语气里是不容人拒绝的果断。   顾淮云还在犹豫,白忱劝道,“哥,做一个检查很快的,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你自己也要关注自己的健康状态,这样才能更好地照顾嫂子对不对?”   白忱还是很了解他的,两三句话就让顾淮云点头答应了。   结束和白忱的通话,顾淮云问陶然,“我要去白忱诊室一趟,他有事找,你跟我一起去?”   “白医生找你?”陶然下意识的反应是,“他找你有什么事?是不是你哪里生病了?”   顾淮云不知道是该惊讶于她的敏感,还是该佩服她的直觉,但也没有故意瞒着她,“他说我的甲状腺比较粗大,最好去做一个检查看看。”   “粗大?”陶然两步走近来,手摸到他的甲状腺位置,但又因为衬衫领袖的阻挡,她的手没办法往下摸去。   “什么毛病啊?不然白医生好端端的干嘛说你甲状腺肿大?甲状腺肿大会怎么样?怎么突然会肿大呢?”   因为白忱说他“甲状腺肿大”,搅得陶然心慌意乱,手也七手八脚地要去解开他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但怎么解也解不开。   顾淮云抱住她的手时才发现她的手在颤抖着,心疼瞬间便跃上他的胸口,眼里却是流露出孬坏的笑,“干嘛,干嘛?在这里就敢对我动手动脚?”   知道他是在打趣她,但陶然现在没什么心情开玩笑,“你解开,我摸一下看看哪里肿大。”   男人的手横在她的腰间,一收,两人轻轻地撞在一起,“我哪里最大,你不知道?”   “……”   陶然又急又恼,砸了一下他的胸膛,“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认真一点!”   男人低头在她脸颊亲了一下,嗓音醇厚磁性,“就算给你摸,你能摸出什么出来?天天晚上摸我的喉结睡觉,没给你摸吗?”   这个时候,衬衫的第一个纽扣还是被她解开了,陶然上下左右摸了个遍,另一只手在自己的脖子处对比着摸,但她到底不是医生,摸了半晌也没摸出个所以然来。   “那我们现在就赶紧上去吧。”陶然催道。   男人单手扣上纽扣,左手包裹住她的手,往来时的路径走去。   陶然再一次见到穿着白大褂的白忱,后者满面的春风倒是给了她些许的安心。因为她知道顾淮云要真有什么事,白忱不可能还会这么宽心。   顾淮云松开她的手,对白忱说道,“带她去你的办公室。”   陶然闻言,立即回绝,“我想跟你一起去。”   白忱夹在中间,衡量之后,对陶然说道,“哥做这个只是一个检查而已,嫂子过去也没用,等检查结果出来后会跟嫂子说的。”   最后陶然还是被安置在白忱的办公室里等候,顾淮云则由白忱带着直接去超声波室做彩超检查。   又因为白忱的关系,二十分钟的时间做完检查并拿到了报告单。   彼时白忱看着报告单发愣,脸色不是很好看。   顾淮云发现了他的异样,拿过那张报告单,看完之后,聚焦在报告单上的几个字眼上――“MT待排”。   “这是恶性肿瘤的意思?”顾淮云问白忱,镇定得好像跟他无关一样。   这些医学上的专业术语,他并不懂,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白忱“嗯”的一声,表情也没有刚才的错愕,“不然我去安排一下做一个活检穿刺,这样会更准确一点。”   “我这个可以做吗?”   白忱重新看了一遍报告单,“你这个结节已经超过一公分了,可以再做一个确定一下,也有可能不是恶性的。”   “好,那你给我安排明天早上做吧。”   白忱没有想到顾淮云这么积极配合,立刻应下,“可以,没问题。对了,明天来之前,哥最好空腹,也验个血。”   “好。”   拿着报告单,白忱苦恼道,“这个跟嫂子怎么说?” 第299章 真的没骗我?(一更)   顾淮云接过报告单,对折两三下,塞到白忱的白大褂外兜里,“不要跟她说实话,她要问起,就说报告明天才出来。”   “这样也行?”   顾淮云笑了笑,“要是不相信大不了就再换个说法。”   两人并肩走着,“哥,你担心吗?”   “嗯。”顾淮云接着说道,“感觉还有很多事没做过。”   “重点是想和嫂子白头偕老吧。”   白忱故意开玩笑,顾淮云很认真地接道,“是,和她在一起很快乐,感觉自己没白来这世上一趟。”   “挺好的。”白忱揽住顾淮云的肩头,做出勾肩搭背模样,“没事,哥,就算是恶性肿瘤,摘除了就好,没事的。我是医生,在这方面,我比你懂得多。”   “好,我相信你。”   回到白忱的办公室,陶然早已等得急不可耐,“怎么样,没事吧。”   白忱和顾淮云交换了一下眼神,笑笑不语地走开。   顾淮云对着陶然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没事,走吧,我一会儿还要回公司。”   陶然狐疑,“真的没事,没骗我么?”   “嗯,走吧,别打扰白医生。”   因为顾淮云的这句话,陶然没有再继续追究,而是和白忱道别离去。   直到坐到大奔,系上安全带,陶然才再度开口问,“你跟我说老实话,刚才检查到底有没有问题?”   男人启动引擎,大奔缓缓驶出停车位。在路过一个收费二维码时,将手机扔给陶然,“忘记交停车费了,帮我交一下。”   陶然的注意力再一次被打散,低头调出支付宝扫码。   在排队等候出地库时,陶然基本可以断定男人在忽悠她,情绪一下绷紧,“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怎么还哭了?”男人空出右手,抚在她的后脑勺上,笑道,“真的没事。没必要瞒着你,要有病也瞒不住是不是?”   “那你怎么不给我看报告单?”   “白忱带我走后门做的检查,连号都没挂。做彩超的医生已经违规了,还让人打印报告单,这不是给人留下把柄么?”   陶然听了觉得也有几分道理,眼泪还坠在眼眶里,将信将疑道,“真的没骗我?”   “不骗。”   男人信誓旦旦的保证,并未完全消除陶然的顾虑,“骗我怎么办?”   “骗你?”男人回头瞥她一眼,“你倒是先跟我解释解释藏在我书房里的辣条是怎么回事?”   事情发生得简直措手不及,她连借口都来不及找,直接爆了粗口,“擦,是边总吧,是不是边总告诉你的?”   男人冷哼一声。   “边总这个叛徒,回去看我不踢爆它的狗头!说好不出卖我的。”   男人操控着方向盘,压下快要翘起的唇角,“你怎么不说说你偷藏辣条这件事?”   关于这件事,她无话可说。   “还挺会藏,都藏到我的书房里来了。”   陶然得意一笑,“没听说过一句话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些歪门邪道,脑子倒是挺灵光。”   陶然不服气地撅了一下嘴。   “真的这么喜欢吃辣条?”男人的语气似乎没有在多追责她偷藏辣条。   “现在不喜欢吃了。”陶然托着腮,视线转向车窗外。说这话,赌气的成分很大。   男人叹口气,“要喜欢吃,我去做。”   “嗯?”陶然惊讶地转过头来,“你会做?”   男人又伸手揉了一把她柔软的头发,“不会做也要学会做啊,你不是喜欢吃么?”   陶然这会儿感到心虚了,“不用那么麻烦,买的和自己做的不一样么?”   “买的毕竟不卫生,自己做的比较放心。”男人说道。   “哦。”   陶然又用手托着腮帮子,转眼向车窗外,但心境已然和刚才的有所不同。   没过久,她又问,“什么时候做?”   “我得先学怎么做。”   陶然去翻手机,“这个应该不难,你好好学,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男人忍不住笑道,“对我还挺会要求。”   百度出辣条的做法后,陶然对男人的话不以为然,“哪有人用辣条哄老婆的?除了你吧。”   “那照你这么说,我这个老公当得是最失败的?”   陶然放下手机,眼看前方,一本正经地回道,“还行,你对自己要有信心,不用这么悲观,不过,还是有待进步。”   “那在你那里,我可以打几分?满分十分的话。”男人边开车边和她进行这么没什么意义的谈话。   陶然没有立即回答,认真地想了想,“那就十分吧。”   “这么高?”男人笑道,“确定是实话,不是因为想忽悠我做辣条给你吃?”   陶然抓着安全带,“说的都是实话,本来我想给你打十二分,怕你骄傲,给你扣掉两分。”   闻言,男人没有再说话,又刚好遇上红灯,大奔慢下速度,停在了斑马线后。   陶然低着头,耳尖有灼烧感,因为她感应到男人炽烈的眼神落在她这边。   “看来我还得继续努力,争取拿到十二分。”男人执起她的手,快速在上面吻了一下。   陶然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头低在了她的手面上,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动容道,“你已经很好了,真的。”   绿灯亮起,顾淮云对着她一笑,踩下油门,大奔跑出了停止线。   **   车开到企鹅服装厂,两人同时下车。陶然打着太阳伞,擦了一下鼻头上的汗渍,隔着车对男人说道,“你不用陪我进去了,好热。”   男人却是大步朝她走来,“送你到办公大楼我就走。”   陶然想,这人做事总喜欢跟人反着来。   他们刚开始的时候,他都是坐在车上目送她进去。现在该办的事都办了,恋爱也谈了,反而要腻腻歪歪地坚持送她到办公大楼。   一只脚踏进厂长办公室的刹那间,陶然就被扑身而来的冷气刺激得浑身毛孔都舒服得张开了。   “周先生。”   周俊廷正伏案工作,闻声抬头看来,“去医院回来了?”   陶然收了太阳伞,走到柜式空调的出风口,“调查公司的人来过了吗?”   “早上打过电话,说要11点才能到。”   等身上的热气散去,陶然拎起茶几上的茶壶,倒了一杯。   一杯茶水还没喝完,办公室的大门响起两声“笃笃”的敲门声。   陶然走过去,开了门,看到门外站立着一个穿着正式的年轻男人。   还未等陶然询问,男人先自报家门,“您好,我是创融的余嘉豪,早上我和周先生通过电话的。”   陶然立即将人迎了进来,“我刚刚还和周先生问起你们的人怎么还没来。”   “不好意思,因为一些事耽搁,来晚了。”余嘉豪拘谨地步入办公室,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   周俊廷摘了眼镜,也走过来,在一张单人沙发上落座,开门见山,“调查结果带过来了吧。”   “是,”余嘉豪忙不迭地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一人递了一份过去。   陶然落眼在白色封面的文件上一排大字上,“ZT服装店商圈分析调查报告”。   安城创融是一家专业的第三方调查公司,这次他们委托创融调查安城几大商圈的优缺点,以便于选择出最优的服装店店址。   如果这次不是因为她出了事,她和周俊廷的服装店应该早有了更为明朗的眉目。   打开报告,陶然跳过前面的“前言”还有“目录”这些形式上的东西,直接翻到“主要结果摘要”。   “你们是怎么调查的啊?”   陶然这个问题问得相当业余,余嘉豪不紧不慢地开口回答,“这个还请陶老板放心,我们创融是专业做这个调查,有二十几年的时间,可以说整个安城,我们算是资历最深的一家调查机构之一。”   “我们的调查流程分为线上、线下。线上呢,主要依托大数据进行,线下是经过抽样调查、实地调查整理出来的资料。”   余嘉豪留在厂长办公室就这份调查报告详细说明了近一个小时后才离开。   陶然继续前前后后地翻着调查报告,看到“购买服饰时主要考虑因素”这一项调查结果,开心地笑了起来,“我以为品牌会是一个很重要的考虑因素,没想到才8%。”   陶然原本是想做男装,她有私心,想以后可以承包顾淮云所有的行头。但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两人最后还是决定做女装,主要还是因为周俊廷在纽约主攻方向是女装。   消费群体没有异议,定位在白领和高薪阶层。   他们自创品牌。ZT这个品牌在市场上,就是一个新生儿,陶然担心在竞争激烈的女装市场里存活不下来。毕竟她只有过做校服的经验。   对于她的欣喜,周俊廷只是勾勾唇角,眉眼间兜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仿若一切尽在把握之中。   “周先生,那我们什么时候去选店铺?”   周俊廷说道,“嗯,我有一个朋友在银泰,说是有一个比较好的商铺,下午就过去看看,如果可以,到时候先请人做一个店面评估。”   这么快就能有眉目,陶然眼前一亮的感觉,腼腆地自动请缨道,“那我晚上回去问问顾老板,看看鼎尚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商铺。”   两人经过商量,准备先开三家品牌专卖店试试水。   “我都忘了你还有一个财大气粗的老公。”周俊廷笑道。 第300章 只希望最后你能回到我的身边(二更)   陶然垂眸,后脖颈都晕红了一片,“顾老板不管这些的,在他看来我们这些就是小孩子过家家,就是玩儿。”   “那是,我们这个不过三四百万的投资,跟顾老板起手就是几十个亿、几百个亿相比起来,可不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么?”   陶然只想低调,“几十个亿、几百个亿,那是顾氏集团,也不是他的。他就是一个高级打工仔,在公司,没有股份的。”   这个“高级打工仔”的称号,当初还是顾温蔓说的,陶然觉得很恰当。   “我怎么听说他本来是有公司股份的,是因为强行非要和你结婚,股份被他爷爷扣下来的。”   在周俊廷揶揄的目光中,陶然不自然地错开视线,却是无言以对。   这件事,也是她后来才得知的。   因为顾英霆坚决反对,拿公司的股份威胁顾淮云,只是谁都没料到,顾淮云真的会放弃顾氏的股份。   不管是投资者还是专业的评估机构,得出的结论都是顾氏集团总市值有可能超过5000亿人民币。   如果不是和她结婚,娶的是安城某一家名媛,那他手上将握有3.5%的股份。那是多大的一笔财富,陶然算不清。   在这笔数不清的财富和她之间,顾淮云的选择是她。   而他在做了这些后,统统都没有告诉她。如果不是阴差阳错发现他那封别扭的情书,她应该会被他蒙在鼓里一辈子。   原来她一直拥有着这个优秀的男人全部的深情,而她一无所知。   “像顾淮云这样的男人,世间应该是没几个了吧。”周俊廷眼神放空,像是在喃喃自语。   到现在,他也不是还没放下,只是一想到有人得到那个男人这样处心积虑的爱,他就会感到嫉妒,就会感到羡慕。   “周先生你这么好,一定也能遇到很好的人。”   周俊廷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把陶然的这句话纯粹当做是一种没用的安慰,“托你吉言。”   “嗯,”陶然似乎听不出他的敷衍,“一定可以的。我总觉得周先生和顾老板是一类人。”   周俊廷不解,“什么意思?”   “都是可以对人好的人。以后,谁要是能得到周先生的心,那他一定会是一个很幸福的人。”   周俊廷微愣,随即唇角弯起,“没想到你还挺会说话,顾淮云是不是就吃你这一套?”   陶然捂着嘴偷偷笑,“对付顾老板一套不够,得很多套,方方面面,你懂的。”   “行了,别贫了,收拾东西,吃个饭一起去银泰。”   陶然从善如流,“得令!”   **   下午在银泰中心探看了周俊廷朋友介绍的商铺。周俊廷对商铺周围的环境还不是特别满意,但陶然是一看就喜欢上了。   “租金不是问题,我想要位置更好一点的商铺。”   那位朋友面露难色,“旺铺太抢手了,就这个,还是我压下来的,不然早就留不住。”   “周先生。”陶然怕周俊廷不答应,暗中不停地使眼色。   周俊廷瞪她一眼,“这么沉不住气?”   陶然捣蒜一样点着头。   “就这点出息,真不知道顾淮云看上你什么。”周俊廷埋汰道。   陶然从容应对,“估计就是看上我没什么野心,容易满足。”   从银泰中心出来,白色的君威刚刚动身,陶然的手机响动,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是是苏城的归属地。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海里突然就浮现出沈钰那张病入膏肓的脸。   忐忑间,陶然接起了来电,“喂。”   电话里透出的一道嘶哑无力的嗓音,“陶然吗?是我,我是阿扬妈妈。”   果然。   “嗯,阿姨好,找我什么事吗?”   沈钰咳了两声,说道,“你有时间吗?有些事我想和你说,你可不可以来省立医院一趟。”   她的心跳莫名加速起来,“现在吗?”   “是。”   犹豫了两三秒后,陶然答应了,因为她亲眼见过沈钰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   “好,阿姨,我现在就去省立,大概半小时后能到。”   挂了电话,陶然让周俊廷改变方向,朝着省立医院驶去。   在去医院的路上,陶然主动给顾淮云去电,不仅因为沈钰是她前男友母亲的身份,还因为沈钰突然要见她。   她有一种预感,沈钰找她,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   电话接通没多久就被男人接了起来,“喂。”   陶然突然局促起来,原本很顺溜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会不会觉得她老是和前任牵扯不清?   “什么事?”男人的声线寡淡,听不出他现在的心情是好还是不好。   陶然支支吾吾之后,说道,“刚才维扬的妈妈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一趟省立医院。”   电话里回应她这句话的是久久的沉默。   有些话,不必明说就可以不言而喻。   其实刚才她答应沈钰的时候,想到的只是她那行将就木的病情,根本就没想到维扬,没想到这个人是维扬的母亲,是她深深爱过还伤过她的人的母亲。   “我知道了,我这就……”   “陶然。”顾淮云喊她。   “嗯。”原本斜倒在副驾驶室上的陶然立即正襟危坐起来,“我在。”   “去医院看望病人最好带点水果或者鲜花去。”   “……好。”   “还有,不要打扰别人太久,病人需要休息,快去快回。”   “哦,好。”   刚才是她想太多了?   结束通话,陶然抓着手机,心绪不宁。   她到底有没有做错?   她是不是无意间又做了一件蠢事?   陶然恍然大悟般,立即打开手机,给顾淮云编辑信息,“顾老板,我不去医院……”   只不过男人的动作比她快一步,正在编辑的信息还没来得及发送出去,她就先收到他的。   “陶然,不管你做什么都可以,只希望最后你能回到我的身边。”   她的眼眶在看完他的这句话后就发热了起来,胸口像堵着一团棉花,连呼吸都透着一份心疼。   “周先生,麻烦你掉头吧,送我回服装厂。”   周俊廷看出她的异样,只是他正在开车,没办法多分出心神来关心陶然。   白色君威很快下了高架,在一个有红绿灯的路口掉转了车头,往北城区的工业园驶去。   那条编辑了一半的信息,陶然接着往下打字。   “顾老板,我不去医院,现在回厂里,你晚上早点来接我回家。”   过了几分钟男人终于回道,“好。”   哪怕是短短的一个字,也能把她的心砸实了。   因为她的临时变卦,陶然斟酌了一下,回拨了沈钰的电话。   “喂,陶然,你到医院了?”   陶然顿感喉咙干涩,咽了一下唾沫才出声,“对不起,阿姨,我突然有点事要处理,没办法去医院看望您了。”   “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阿姨等你。”   陶然没办法回应她。   沈钰失望道,“这样啊,没事,我知道了,是我为难人了。”   “对不起……”   通话很快中断,陶然靠在椅背上,怅然若失的表情。   她和维扬分手的那一刻开始,余生是悲是欢,都没有关系了。   他有了更爱的廖润玉,而她也遇见顾淮云,也不是非要深仇大恨,老死不相往来。但现在既然顾淮云在意,那她得先顾着他的想法。   他不喜欢,那她可以不再和维扬有任何牵扯。   不管沈钰要和她说的是多重要的事,都没有顾淮云的担惊受怕来得重要。   因为这人看起来无所不能、所向披靡,但他内心因为父母、因为家庭的原因,有多没安全感,只有她最清楚。   说到底,每个人都有生老病死的那一刻,而沈钰的健康状况,真的和她没有太大关系。这也不是她可以关心得上的问题。   她让顾淮云早点来接她回家,不过是想让他放心,告诉他,她不会走,更不会离开他。   但顾淮云真的早早来服装厂接她。   彼时,顾老板背着手,手里勾着车钥匙,慢慢踱步在办公楼二楼的走廊上。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名人画,那还是陶利群的手笔,一直没摘下来,顾老板站在名人画前仰头看着,很有几分领导视察的派头。   陶然从洗手间里出来就遇上了,有意外的惊喜,“你怎么来了?”   男人幽幽地转过头,目光冷峻,唇角的弧度勾到一半又被压下来,“不是你叫我早点过来接你?”   陶然甩着手上的水珠,颠儿颠儿地走到他身边,“那你也不用这么早,现在还没到下班时间呢。”   “以后把时间说清楚了,几点几分来接你,免得来早了也不行。”   哦豁,这气性,够大哟。   下午的事是她的不对,陶然放下身段哄人,反正这事她干得多。   “不是,你来早我很高兴。” 第301章 特别招人稀罕(一更)   男人眼神冰冷地往下睨着她,却是骄矜地保持着沉默。   这样的顾老板,她早已司空见惯,这是还没哄到位的迹象,陶然继续给好脸色。   “外面好热,进来,里面有冷气。”陶然不容拒绝,拉起男人的手就往办公室里带。   “下午我和周先生去了银泰中心选商铺,虽然店租贵了点,我还是很满意,毕竟我们走的是比较高端的路线。本来是想在大学城那边的学生街开一家,但根据调查公司的结果是不大适合。”   男人表情像是不情不愿,但还是跟着她走进了办公室,这还是周俊廷第一次在这里看到这位爷。   心里还是有一丝的紧张。   当年在纽约和顾淮云相识时,他还是一个只能靠自己打拼的穷酸学生,而顾淮云则可以算是富三代。   那时,他跟顾淮云夸下海口说,总有一天他周俊廷要出人头地给他看。   现在他别说出人头地了,还窝在一个小小的服装厂里,继续打工上班。   “顾。”   “嗯。”顾淮云将车钥匙搁在陶然的办公桌上,朝着周俊廷颔首,“忙你的,不用管我。”   陶然一门心思都在顾淮云那股还没消下去的怒火,马不停蹄地调低柜式空调的温度,还调整了出风口,确保冷气能到达会客区这边。   空调捣鼓完,紧接着给他洗茶具、烧水、泡茶。   周俊廷画着设计图,往陶然这边瞄了一眼,看她那狗腿样,忍不住低笑一声。   下午从银泰中心出来,陶然原本要他去省立医院,半途又掉头回来。等到了服装厂,陶然才跟他道出原委。   周俊廷想,顾淮云对她好的同时,她又何尝不是毫无保留地真心对待顾淮云?   “来,喝点茶,口渴了吧。”   顾淮云翘着二郎腿,手工皮鞋一下一下地晃着。现在不是领导的派头,完全是来收保护费的既视感。   “不用,来之前刚喝的咖啡。”   你奶奶的,不早说,眼睁睁地看着等我忙活了一顿再来说你喝过咖啡?   当然这个只敢是陶然的心理活动,面上却是挂着笑,“那不能喝茶,茶和咖啡最好不要同时引用。那你喝点水吧,不然我现在下去买点西瓜,厂门口就有的卖。”   陶然不是随便哄的,她是来真的,话刚说完,起身就要去给男人买西瓜。   还没走,手腕就被男人抓住,“我不吃西瓜,坐下。”   陶然的手没动,任他抓着。他的手心有点烫,热度滚滚地全都传递到她的皮肤上。   借着靠近他的空档,陶然俯下身,在他耳边悄声说话,“别生气好不好?”   顾淮云抬了一下眉梢,眼里闪过清冷的微光。   陶然知道他这是忌惮周俊廷也在,不好意思对她发作。   再一次俯下身,这次她的话说的比较多,“别生气,会气坏身体的,也很影响心情。这样,晚上回去我随便你怎么罚,好不好?”   陶然用余光偷鸡摸狗一般观察了一下周俊廷,用手捂着嘴,对准顾淮云的耳朵,“早上我问过医生了,医生说可以那个了。”   顾淮云完全没反应过来,或者说他反应过来了但不敢相信她会这么大胆地挑逗他。   男人捏着她手腕暗暗加重力道,“你给我等着。”   刚好有员工进来,“厂长,仲叔找你有事。”   陶然二话不说往外走,“你先坐会儿。”   顾淮云倒没有陶然那么忌讳,等人走后,自己给自己倒茶喝,“怎么样,在这里工作还顺心吗?”   周俊廷站起来,拿着剪刀开始剪纸样,“你说呢?你老婆什么德行,你不知道啊?”   “我觉得我老婆挺好。”顾淮云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   茶色清浅,茶味香醇。   别的优点还真不好找,就是这茶泡得,确实没话说。   “你觉得好就好。”周俊廷阴阳怪气的语调,说得很不客气。   “是不是还在怨我把你叫回来?”   周俊廷握着剪刀没剪下去,卡在那里,半晌才扭捏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怨你的?”   这个他还真没怨过顾淮云。   虽然顾淮云给他的条件很丰厚,但说到底,如果他真是一万个不愿意,就算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可能从纽约跑到安城这个二三线的小城市来。   更何况,留在纽约,或者去米兰、巴黎,他自己也没把握什么时候能有出头之日。   “做自主品牌,未必不是一个好的出路。”顾淮云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身形闲适又带着点散漫,“只要你把它做好了,一样可以实现你的梦想。”   周俊廷觉得这人真烦,搞得自己很懂他似的,虽然他确实是那个最懂他的人。   “人活在世上,身不由己的事多了去了,真正心想事成的人又有几人?”   周俊廷踟蹰完决定反驳他,“那你自己呢?不是求仁得仁吗?好意思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   顾淮云手握在唇边,遮住了弯起来的唇角,“我如果说我根本就不想当这个顾氏总裁,你信吗?”   “鬼才信你。”   周俊廷的话,顾淮云不无意外,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轻松的笑意,但表情算正色很多。   “其实我最大的梦想是当一名医生,可以帮人治病。”   这个也是他最羡慕白忱的原因之一。   最早萌生这个想法,是当初跟在养育他的老婆婆身边时产生的。那时穷,不怕没吃的,没穿的,就怕生病。因为一生病没钱看病。   后来回到顾家,顾英霆根本就不会允许他学医,他连提都没提过。   顾淮云的神色不像作假,周俊廷清秀的眉目闪过一丝诧异。   “那你为什么不去学医?”   不像游斯宾、常平那几个人对他了如指掌,对周俊廷,他没有告诉他太多自己的身世。   “我爷爷当时是希望我能接管顾氏,我就顺理成章地学了金融。”   他把人生最大的梦想和遗憾说了出来,周俊廷知道,他这是在安抚他、鼓励他。   “我也没觉得现在这样不好啊,反正我也只想做衣服而已,在哪儿不是做?”   顾淮云点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好。”   话毕,谁都噤了声。   但周俊廷手中的剪刀已经不能果断地裁下。   在纽约时他就知道顾淮云是个什么样的人。面冷心热,除了他自己,能对接近他的人都很好。   而这种好,他总是喜欢以不动声色的方式。   **   因为对要做的校服存疑,曹仲和制版师发生了分歧,陶然赶到,顺利解决了问题。   之前,她凡事都要倚靠曹仲,但不知道从何时起,曹仲和她的位置发生了改变,变成了曹仲处处都要询问她。   接近六点,陶然处理完事情回到办公室,看到顾淮云正用笔记本电脑办公。   就知道他没这么闲。   “忙完了?”顾淮云发现她的时候,手中的笔记本电脑也随即被关机。   “嗯。”   车间里就算有空调,但温度也是高得像蒸笼。来来回回地走,陶然耳边的鬓角都被汗水打湿。   本人倒觉得无所谓,就是把顾淮云给看得心疼死了,“我高薪把你请回来,你就只管设计的事?”   周俊廷被吼得懵了圈,“我不管设计,管什么?”   “以后厂里的日常运作熟悉一下,该做的事情也要自觉一点帮忙。”   “……”   周俊廷觉得这人真的是翻脸无情,刚刚还苦口婆心地劝他人活在世上,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转眼间,就不认人了。   还有谁比顾老板更渣的?   “我不懂管理,回来之前我们说好我只负责设计。”   顾淮云冷冽的目光投过来,“不懂就学,没有谁天生就懂得管理。”   瞧瞧,上嘴唇碰一下下嘴唇,说得多轻松。   但顾淮云身上散发着一股凌冽的气场,周俊廷莫名就怂了。说到底,他还是有点怕这个男人。   陶然看出来男人突然对周俊廷冒火所为何事,连忙出来打圆场,“我这个只是一个小小的服装厂,要什么管理,都是一些鸡毛蒜皮小事。周先生除了负责设计外,现在服装店的事也都是他一个人在忙。人又不是机器,精力有限的。”   她着急着替周俊廷说好话,没注意到自己现在面色酡红,映在细腻白嫩的脸颊上,特别招人稀罕。   “要实在忙不过来,我就去请专业的经理人过来帮你管着这个厂。”   “忙得过来,”陶然的音量一下拔高,“不信你问周先生,我是不是都很闲?就刚才有点事情碰巧被你遇上了。”   她还真的担心顾淮云把她这个厂长给撸了。虽然当初她也是赶鸭子上架被逼着坐上这个位置,但现在她也舍不得放了。   不单单是可以赚钱,最主要的是她的生活充实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混吃等死、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顾淮云看出来她的紧张,严肃的脸上终于裂开一丝柔软的表情,“忙也可以,不要过度。”   自己暗恋的人当着自己的面和别的女人狂乱地撒狗粮,这种痛,没经历过的人完全体会不到。   周俊廷认命地保持沉默。   过度?   呵。   他连着几天几夜没睡,通宵做衣服的时候,都不知道“过度”是什么。   换到陶然这里,不就上上下下跑了两三趟,流了一点汗,这就过度了?   他算看透彻了,在顾淮云眼里,他和陶然比起来连个屁都算不上。 第302章 到现在,只有你这样抱过我(二更)   厂里的事情安排完早已过了下班时间,陶然便和周俊廷打了个招呼,就被顾淮云带着一起回南七里。   夏天的七点,天边还挂着一条烧红的云霞,一路迤逦而来。   顾淮云开着大奔,手放在出风口试探温度,“怎么又不去省立医院了?”   车里正放着一首民谣,曲调清新欢快。   陶然支着脑门倚在车窗上,微微合眼跟着哼,“嗯,觉得没必要去就不去了。”   “为了我?”   陶然立时停了哼唱,弯起唇角,“行不行?”   男人没有再说话,车厢里只流淌着民谣的歌声,歌手的嗓音略带沧桑,很是能安抚浮躁的人心。   到了南七里,车刚停稳,陶然便听到边牧犬摇晃铁艺围栏的声音。   陶然边解安全带边笑话道,“边总跟你真好,一看到你的车就这么激动。”   “我对谁最好,你不知道?”   陶然用头发遮挡住红起来的脸,跳下车,没回答男人这句半是玩笑又半是缱绻的情话。   打开铁艺围栏,陶然蹲下来抱了抱边牧犬,“一天不见,边总又帅了。”   傲娇的边总总算没拒绝她的拥抱,虽然它一身帅气的毛都被眼前这个女人剃了个精光。   顾淮云跟在女人和狗的后面,单手抄兜,慢慢走进小洋楼里。   身后,深蓝色的天空余晖脉脉。   晚饭后,陶然鸠占鹊巢,用了顾淮云的书房。她要看店铺设计。   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勤奋好学的一天。   男人端了一把椅子坐在书桌的侧面,九点半,美股开盘,他上网看。   浏览了一圈店铺设计后,陶然突然想起白天跟周俊廷拦下的活儿。   “顾老板。”   “说。”   男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抿着薄唇,神色因为清冷带出几分禁欲感来。侧颜的轮廓有如刀削一般棱角分明,又干净利落。   陶然看着看着就忘了初衷,竟然脱口而出,“你长得真好看。”   闻言,男人冷冷的眼神透过来,“不用拍我马屁,想说什么?”   “这个就是我想说的。”陶然单手托着下颌,用猥琐的目光欣赏眼前的男人,明目张胆地调戏道,“你说我上辈子到底做了多少好事,积了多少德才能得到你?”   男人的手在笔电的鼠标触摸板上继续操作,落在屏幕上的视线也没转移开,但浏览器上的内容却没能看下去。   “你要没事做就给我出去,别吵我。”   男人的话放得挺狠,但陶然早已摸清他的脾气,从皮质座椅上起来,靠到男人身上,手臂搂住了脖子,很不像话地说道,“顾老板,你要是去当鸭子,绝对能成为头牌。”   话音落下,她的屁股便被顾老板甩了一巴掌,“我是不是太久没收拾你了?”   “哎哟!”陶然浮夸地叫了一声,反手摸着屁股,“又家暴我,是不是?”   知道她是故意的,但顾淮云还是下意识地给她揉着挨了打的地方,扬起来的眉眼间浮着点点笑意,“这个也叫家暴?”   “嗯。”   “那父母打孩子叫什么?”   陶然努着嘴,“那不一样。”   “不听话都要挨打,打了才听话。”   屁股本来就没什么痛感,但男人抚摸的动作没有停止,没多久的时间,这个动作渐渐地就变了味。   男人还穿着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被解了开来,露着小麦色的肌肤,还有坚硬的锁骨。   抱着他,陶然才发现哪怕他忙了一整天,身上也没有汗臭味,反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木质香味和烟草味。   陶然的脑袋突然缺氧起来,身体疲软了一般无力。   倒在他的颈窝处,陶然用唇去触碰他短短的发尾,就是说话时也没什么力气,“下车时你还说你对我最好。”   男人没有抱她,双手握成拳,艰难地抵在书桌上,“对你还不够好?到现在,只有你这样抱过我。”   一想到自己要说出口的话,陶然先忍不住笑了,“到现在,也只有你睡过我。”   这句话太过刺骨,很容易就引起男人身体本能的反应。   “晚上要不要?”男人嗓音低哑,里面的情欲昭然若揭。   陶然侧脸抵在他的颈窝上,嘴角显露出的是得逞的奸笑。   陶然觉得自己真是变态的矛盾。有时候明明很怕和他过夫妻生活,在那方面,他虽然克制,但做起来的时候能凶狠得把她吞下去一样。   但又因为她只用一句话就能轻轻松松地挑拨起他的欲望,陶然又莫名地充满了满足感和幸福感。   她对他还是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要什么?”陶然明知故问,心里却是涌出了捉弄他的愉悦。   男人的身体紧绷,仿佛没看穿她的把戏一样,偏头咬了一口她的耳尖,嗓音已经是嘶哑到快要失声了,“你说要什么?”   “我说啊,我说你想要和我做……”最后一个字,陶然用气声把它送进了顾淮云的耳朵里。   被肆无忌惮地挑逗,男人用最后的意志力控制着仅存的一丝理智,“陶然。”   “嗯。”陶然假装一本正经。   男人几乎是要咬牙切齿,“今晚做好心理准备,别哭。”   “嗯,谁哭谁就跟边总做姐妹,不,做兄弟。”   边总是个爷们,纯爷们,虽然它被游斯宾拖到宠物医院里进行惨无狗道的绝育手术。   “行,这话是你说的。”接下来顾淮云的话让陶然不敢再豪横,“今晚不把你弄哭,我就不是男人。”   “……”   “我错了,错了。”陶然捶打着男人宽广的胸膛哈哈大笑,“顾老板,我说我错了。”   男人站起来,抱着她往外走,“那就知错就改。”   陶然抱紧了他的脖子,轻声地呢喃,“那你要轻点,我怕疼。”   “……好。”   **   今晚的夜色很好,月光皎洁。一楼的玻璃窗穿进来一捧雪霜,静谧又轻盈。   边牧犬枕着这条白练正睡着香,但犬类天生机敏,很快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竖起耳朵倾听时,发现那声音竟是从二楼传出来的。   “淮云,淮云……”陶然隐着哭腔,“不要了,不要了……”   男人抱紧她,“陶然,不会让你失望,相信我。”   陶然慢慢抬起头,嘴唇触碰一下他的,“不会失望,永远都不会……”   男人停了下来,探出半身。陶然偏头去看,立即拉住他的手,“不要,不要用那个。”   “要是有孩子了呢?”顾淮云眸色深深地看着她。   陶然连笑都是无力的,“有不好吗?你不是想要孩子?”   男人将手收了回来,“想再给我生个孩子?”   “嗯,有了孩子才能绑住你。”   ……   紧接着,边牧犬又听到一阵异样的喊叫声。 第303章 还是摆脱不了他骨子里那份低贱的自卑感(一更)   书房里,一片白色的月光从窗户里落了进来,落了一地的白霜。   “哥,穿刺结果出来了,是恶性的,我这边安排甲乳科最好的医生给你主刀。”   白忱的这句话萦绕在他耳边一整天了。也不是害怕或者是恐惧,就是会时不时地想起这句话,擦不掉一样。   还没告诉陶然这件事,就是怕她恐慌。昨天不过是听到他要做检查就吓哭了,要是知道检查结果是恶性肿瘤,还要动手术,估计得被吓晕过去。   一室静谧,连烟草被燃烧的声音都能清楚听到。   下午陶然发信息跟他说,维扬的母亲找她。   他预测得到维扬母亲突然找她为的是什么事。   有些事让人去医院一探就能明白。   维扬母亲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到达生命的极限。人在临死前,把之前永远都不会说出来的秘密吐露出来,不足为奇。   到现在为止,他依然对自己、对他和陶然之间的感情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相信陶然是爱他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把他和陶然的感情摆在维扬面前,摆在维扬到现在还爱着她的事实面前,他就不太能确定了。   说出来比较可笑,但这就是他。   不管他多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风光无限、功成名就,但还是摆脱不了他骨子里那份低贱的自卑感。   一个不被自己亲生父母亲接纳、容忍的人,就算他长大成人,一样不被人真正地需要。   这就是他的观点。   这就是他对自己的定位。   他不知道陶然为什么又突然为了他改变主意,不去见沈钰。   也许她迟早也会知道真相,到时候离开他也不是不可能,但下午她为了他拒绝去医院,他还是高兴的。   很高兴。   那种高兴,像是赢得了全世界一样。   **   早上陶然起床时才知道她为昨晚两人的荒唐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她不死心地问一身清爽的某人,“顾老板,你不会不舒服吗?”   顾淮云很自然地反问她,“哪里不舒服?”   “……”   得,她就知道了。痛快是他的,痛苦才是她的。   看她不说话,顾淮云突然间领悟过来她问的不舒服指的是什么,顿时眉梢的笑敛都敛不住,“很疼吗?”   这不废话吗?   陶然拧着不满的眉头,斜睨着男人春风得意的脸,“你说呢?连着三次……”   后面的她说不下去了,想想就觉得可耻。   男人温柔地说道,“以后我会注意,今天要不要休息?”   “算了。”陶然讪讪道,忍着身上的不适往外走。   走楼梯的时候才是最痛苦的,陶然抓着扶手,尽量把身上的重量都靠在扶手上。   男人走在她的身边,“我抱你下去?”   虽然说这事不能完全怪他,但昨晚他才是罪魁祸首,凭什么所有的苦果都要她来吞?   一想到这,陶然就憋不住想发火,“不用!猫哭耗子。”   “行,那你自己小心一点。”男人扣着袖口,迈着该死的斯文优雅的步伐从她身边走过。   “……”   最终还是她一个人抗下了所有吗?   凭什么?   臭男人!   捱到餐厅,陶然尽量把身形放自然了,毕竟余秀钦也在。万一被看出来,她这脸算是彻底丢干净了。   男人已经吃上了,看着她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坐下来时,嘴角偷偷逸出一丝笑。   陶然面无表情地瞪着他。   “想吃什么?”男人还算有良心。   陶然垂眸在桌面上的水煮鸡蛋壳,不少,恐怕得有三个水煮鸡蛋,“这些都是你吃的?”   男人拨了拨那堆鸡蛋壳,“嗯,昨晚蛋白质流失过多,得补一补。”   “……”   陶然看着顾淮云道貌岸然的嘴脸,好想扑上去狠狠咬一口才解气。   一整个早上,陶然都看顾淮云十分不顺眼,从来都没发现这人烦起来的时候也能烦死个人。   顾淮云也自知自己惹毛了人,一早上都在夹紧尾巴做人。   大奔行驶到服装厂门口,一熄火,顾淮云立即下车,几步小跑到车的另一边,帮她拉开了车门。   男人一边伺候着陶然下车,一边真诚地问,“还是很疼?”   “闭嘴!”   顾淮云脸上的笑比早晨七点半的阳光还灿烂,“要不别进去了,你这走路姿势太奇怪……”   陶然杀气腾腾的眼神立即迸射过来,“走你的!”   “陶然,你知道吗?你现在这个样子……真可爱。”   “……”   陶然想死的心都有。   男人简直不要脸,还在作死地撩拨她,“以后少那样做,这样你的腿就不会那么酸了。”   “你到底走不走?”陶然忍到极限,要不是她凤体有恙,她能追着他三条街打,信不信?   “好好,我马上就走。”   早晨的风也是暖的,但不像中午那样炽烈,也没有男人的眼神灼灼。   顾淮云满口答应她要走,却迟迟不见他有所行动。   陶然不知道是受不了这黏糊的气氛,还是受不了男人深邃的目光,又一次催道,“怎么还不走?”   一样是在赶他走,她的语气弱了很多,男人估计也感受到了,一把抓住她的手。   他的手微凉,陶然抽了一下手没抽回来也就没再动了。   “真的在生气?”男人的手一用力,将她拽到自己的胸前,低声问道。   陶然偏开头,脸被暖风吹得温度越来越高,“没有。”   “你要真不喜欢,以后我再也不那样做了,好不好?”   这个男人真的太懂得怎么讨她的心软了,一句话就把她拿下,“也……没有不喜欢。”   “你喜欢什么样的,跟我说,嗯?”   男人明明说着能让人无地自容的话,但陶然竟从他温柔低哑的嗓音中听出几分绵绵的缱绻来。   陶然羞红了脸。   这个问题,她没法回答他。   男人又把灼热的视线放在她脸上许久后才缓缓开腔,“陶然,不仅是夫妻上的事,包括所有的事,只要你喜欢,告诉我,我一定尽我所能满足你。”   这下,陶然终于嗅出一点不同寻常的气味来。   直觉告诉她,这样的顾淮云不太正常。或者说他有心事,而且是瞒着她的心事。   “你说老实话,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陶然欺上前去,注视着男人的眼睛。   “我有什么事瞒着你?”顾淮云的笑容瞬间涌了出来,“怎么,担心我出去找女人?”   和他也做了半年多的夫妻了,不算久,但他的脾气,陶然多少也能了解一点。   就像现在这样,又在跟她声东击西地玩障眼法。   “少跟我耍花招,老实交代!”   陶然有点怒,在他胸口上狠狠砸了一拳,一点都不客气。但每次都是这样,她打他,痛的往往都是她的手,他倒像是没事人一样。   男人包住她的手,给她发疼的手心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昨天维扬母亲不是找你了吗?我担心你会不会又被她找回去当她的儿媳妇。”   “……”   陶然做梦都没想到他担忧的心事会是这个。   他的智商不是挺高的么,怎么也有犯傻的时候?   “人家有儿媳妇啊,顾老板。”陶然拉下脸,冷声道,“你会不会想太多了?”   “嗯,是我想太多了。”顾淮云的嘴角噙着笑,“进去吧,太阳大了。”   “嗯。”陶然突然感到依依不舍起来。   “车间里粉尘多,天也干燥,要多喝水。”男人细细嘱咐她。   陶然故意反唇相讥,“你每天都让人送那么多水果,哪有机会喝水?”   男人点头,“嗯,也别吃冰的东西。”   他会说这个,是因为他看过她痛经。痛起来的时候真的很要人命,就差在地上爬。自从那一次开始他就很注意这些。   虽然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但如果不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也不会去关注她这些事。   男人说完掉头就要走,陶然没撒手。   她有时候很讨厌自己怎么这么嘴笨,也讨厌自己脸皮怎么这么薄,甜言蜜语都不懂得说两句。   他们是夫妻,其实有时候说一两句无伤大雅,还会促进两人的感情。   “顾老板。”   男人转回头,静静地看着她,他在给她时间,让她把话说下去。   “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想说,你很好。”陶然决定豁出去,为了给男人一个定心丸,“我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我能找到一个这么好的老公。高、富、帅,是吧,你全都占齐了。”   阳光越来越刺眼,陶然微微眯起眼,继续对着男人表白。   “这样的老公,打着灯笼都找不着,我傻啊,我要不懂得珍惜,我就是天底下最傻的大傻瓜。”   男人被她取悦了,嘴角弯起,“早上吃蜜糖了?嘴巴这么甜。”   “我说的是真心话。”怕他不当真,陶然的脸色变得正式起来,“你不用怕,离不开的人是我,我对你很依赖的。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   男人的眼神似乎凝固了,表情涂抹上一层讶异之色。   “我说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你别不相信。我真的……不能没有你。所以你别胡思乱想。”陶然的脸不可避免地红了,这样露骨的话不知道有没有恶心到他。   男人的表情也是动容的,“没有,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我都相信。” 第304章 她要阿扬跟她结婚,她才愿意给我捐骨髓(二更)   捏着她红彤彤的脸,男人换上了不无可惜的语气,“早知道你要跟我说的是这些,我应该用手机录下来的。”   “这有什么?想听有的是。等我哪天心情好了,我再说一箩筐,就怕到时候你听厌了,听烦了。”   “不会。”男人的眼神缠绵着温柔,开腔的嗓音里浓浓的都是化不开的宠溺,“你说一辈子我都爱听。”   “陶然,有你在,我再也不怕孤独。因为你,我的人生才有了存在的意义。”   **   走到办公大楼二楼楼梯口,陶然慢下脚步,伫立着。   手背贴上两颊,脸还是发烫的。   本来是她讲情话给他听的,结果反倒被他的一两句话死死拿捏住。   其实他也没有说多肉麻、多煽情的情话,但不知道为什么,毫无吹灰之力,就把她感动得几乎是落荒而逃。   脚缓慢地拾级而上。   他刚才怎么说来着?   “因为你,我的人生才有了存在的意义。”   她哪有那么重要?   一定是为了哄她高兴才故意这样说的。   又或者是觉得自己昨晚太畜生,感到羞愧和内疚,良心过不去了。   臭男人,真真假假的,迷得她五迷三道。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迎面,曹仲走了过来,神色凝重,“小然你终于来了,快去你的办公室,有一个老太太说要找你。”   陶然一怔,一股不祥的预感顷刻间袭上心头,“老太太?”   曹仲点头,跟着陶然往办公室走去,“我问了好几次都不说她是谁,只说要找你。而且……生病了,看样子,应该是病得不轻。”   闻言,陶然刹住脚,惊愕的眼神看着曹仲,下一秒,她拔腿往办公室疾步而去。   她预料的没错,来的人果然是沈钰。   “阿姨?!”   “咳咳……”沈钰瘦如干柴的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咳嗽蜷缩起来,“陶然,咳咳……”   陶然抢到沈钰的身边,帮她顺着背,回头跟曹仲说话,“仲叔,麻烦给我倒杯温水。”   曹仲从惊吓中回神,“哦哦,我这就倒水。”   “不……”沈钰摇着如枯枝一样的老手,“不用……”   水倒来,沈钰喝了几口,终于缓下咳嗽。靠在沙发上,呼吸声粗重。   “阿姨……”陶然面有愧色。她没有想到沈钰竟找上门来。   “陶然,我有话要跟你说,很重要的话……”沈钰稀疏的头发黑白交叉,被人挽成一个发髻,额角的头发还是散乱了,随意掉开。   “阿姨……”陶然欲言又止。最终顾虑到眼前的老人,没有把话说出来。   沈钰就像是没有看到陶然为难的神色,用力抓着她的手,“陶然,阿扬、阿扬他到现在还是只喜欢你一个人……”   陶然毫无反应地看着这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随后“呵呵”笑了两声,“阿姨,我先送你回医院好吗?”   “真的,真的,阿扬是为了我、为了我才跟你分手的。”仿佛看懂了陶然怀疑的表情,沈钰更加激动,“真的,陶然,相信我,我一个快死的人,没必要骗你。”   陶然直勾勾地盯着沈钰看。   “前年我查出来得了白血病,医生说需要、需要做骨髓移植……”沈钰停了下来喘了几口气才接着说道,“润玉,刚好和我能配型成功,但是她有一个条件……”   陶然石化了一样,只有眼圈渐渐泛了红。   “她要阿扬跟她结婚,她才愿意给我捐骨髓。”   陶然突然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了,就像被人一头摁进深水里,喃喃自语,“骗人,骗人……”   “不,我说的全部都是事实。”沈钰抹了一下眼泪,“都怪我,都怪我,害了阿扬……”   看到陶然震惊到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沈钰眼里有光闪现,“陶然,你原谅阿扬好不好?他当初和你分手也是被逼的,他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他到现在还在念着你。”   陶然一怔,很快转开身体,吸了吸鼻子,冷静下来,“阿姨,我已经结婚了。”   陶然没有看到沈钰如同石蜡一般的面色呈现出的是怎样一副失望的样子。   “那阿扬怎么办?那我的阿扬怎么办?”沈钰放声哭了起来,“他日日夜夜念的人都是你,没有你,他什么都不想做。”   一直站在一旁的曹仲束手无策地和陶然对视一眼。   “你知不知道,他到现在都不肯跟润玉同房……我可怜的阿扬啊,都是妈害了你啊……”   “小然,小然!”曹仲突然拔声叫了起来。   陶然也看到沈钰突然昏厥过去,登时慌了手脚,“阿姨,阿姨,你怎么了,醒醒啊。”   “快!打120!”   陶然急忙回身找手机,而维扬刚好打过来电话。颤着手划开接听键,陶然不管不顾地喊道,“维扬,你快来,你妈在我这里晕倒了,你快来啊。”   维扬算是镇定,冷声问道,“她在你的服装厂里?”   “是,是。”回头看着毫无人气的沈钰,陶然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吓得冰冷,哭出声来,“你快点来。”   “我快到服装厂了,是在办公室吗?”   “是。”陶然用手背擦掉淌下来的泪水。   维扬的声音放软了,“我马上就到,你别怕。你让门卫先开门,我叫救护车直接开进去。”   “好。”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省立医院的救护车停在了企鹅服装厂办公大楼前的空地上。   维扬跳下车后带领着两名医护人员径直往厂长办公室跑去。   这里所有的一切他都是熟悉,包括厂区的建筑分布,那片柏树林,还有服装厂特有的布料味道。   “妈,妈。”跃上最后几级台阶后,维扬甩下身后的医护人员,先往办公室冲去。   陶然还在办公室的会客区看着不省人事的沈钰,却是心急如焚,终于听到维扬的声音便马上站立起来,“维扬,这里。”   最后几人一起用担架将昏迷着的沈钰抬上救护车。在救护车里,医护人员先对沈钰进行检查。   看着躺在救护车里,被戴上氧气面罩的沈钰,陶然依然心有余悸,“维扬,怎么办,阿姨会不会有事?”   维扬抬手,正要落在陶然的肩头上时忽然又顿住,停在了半空中,清秀雅俊的眉色间有难掩的焦灼,但和陶然说话时语气被故意放缓了,“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我先带她去医院,你回去吧。”   陶然的视线一直看向救护车内,双手紧紧揪在胸前,“我也跟你一起去医院吧,阿姨这样,我不放心。”   维扬有片刻的踟蹰,最后答应了她,“好。”   随着车门“砰”的一声,救护车启动,驶出了服装厂的大门。 第305章 为她抵挡掉所有飞短流长(一更)   随着车门“砰”的一声,救护车启动,驶出了服装厂的大门。   一行人没有注意到的是,救护车刚开出服装厂,厂区外的林荫树下一辆黑色路虎同时启动,跟了上去。   “老板。”   很少接到私人保镖的电话,坐在顾氏集团总裁办公室里的顾淮云立即紧张起来,“什么事?”   “刚刚看到一辆救护车开进服装厂里,很快又走了。”   刚和陶然分开还没一个小时,怎么还需要叫救护车了?   顾淮云已经合上笔记本电脑,“陶然怎么了?”   “不,不是陶小姐。”私人保镖立刻澄清,语调平平,没露出慌乱的马脚,“但是陶小姐也跟着上了救护车。”   电话里保镖明显听到顾淮云舒出一口气,“行,我知道了,你们跟着就行。”   “好的,老板。”   “是哪一个医院的救护车?”   保镖回道,“省立医院。”   顾淮云没有再说话,保镖也不敢擅自挂电话,只能用机器一样的嗓音喊道,“老板。”   顾淮云简洁开腔,“跟紧了就行,保护好太太。”   “好。”   九点多,早高峰已经过去,救护车在一阵牵扯着人的神经的鸣笛声中畅行无阻,一路风驰电掣到达省立医院。   车门两边同时被打开,移动病床从车厢里被推了下来。   陶然跟着跳下车,着地时腿一软,没站稳,差点摔了的时候,一只手拉住她。   “没事吧?”   对上维扬殷切的眼神,陶然看了一眼被渐渐推远的移动病床,摇了摇头,“走吧,去看看阿姨。”   维扬从她的手臂上松开了手,跟着一起朝前走去。   急诊科的医生已经接到信息,人一被送到,立即进入抢救室里进行抢救。   陶然站在抢救室外,茫然无措地盯着那扇高大冰冷的推门。   “要不你先回去吧,在这等着也没什么作用。”维扬走到她的身边说道。   他的面容憔悴,却对这样的突发状况淡定从容,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陶然怔怔地看着他,心头翻上来的全是一股一股锥心的疼。   这一年多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承受了多少?   “不是说阿姨和廖小姐的骨髓配对得上,做了骨髓移植手术吗,为什么阿姨的病没好?”   维扬直直地看着她好一会儿,等错愕的情绪缓和好才用沙哑无力的嗓音回道,“做了移植手术,去年十月份做的。做完后又出现排斥现象,也就是说手术失败了。”   陶然听懂了,目光重新转回到那扇厚重的推门上。   人,多么脆弱,如果要死,怎么都逃不了。   过了一会儿,陶然又问,“那再去找合适的骨髓呢?”   其实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太大的意义。但凡有一点点的办法,他都不会放弃他妈的这条命。   要知道,他为了他妈,连她都可以放弃掉。   “很难,而且我妈也等不起。她自己也不想治疗了,她说活着比死了还痛苦。”   陶然低下头,怪不得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沈钰会判若两人。   “阿姨、阿姨还能活多久?”   问完这个问题,陶然的眼里有潮湿的迹象,维扬倒是坦然,笑笑道,“医生说只有三到六个月的时间,现在已经拖了半年了。”   可是,再能拖还能拖多久?十天?还是半个月?   曾经在她面前,他也总爱笑,不会夸张地开怀大笑,而是浅浅一笑,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似乎都和他的笑一样,纯洁而美好。   现在他明明也在笑,可为什么她看着心会这么痛?   “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维扬神色复杂地看着她,随后又摇摇头,勾唇一笑,“没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是所有的事都需要解释得一清二楚。他也没有那个必要非要跟她解释,因为她不是最重要的那个。   她明白了,但也有点后悔,不该那么冲动问这么不自量力的问题。   “维扬,维扬!”   陶然寻声望去,视线经过维扬时,似乎看到他有话要说,但被突然赶来的廖润玉打断。   “妈呢?妈怎么样了?”   维扬朝着急诊室偏了偏头,“还在里面抢救。”   廖润玉立即有眼泪掉了出来,一滴接着一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突然这样?我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我不是说过这几天要寸步不离地看着她吗?”维扬的语气听不出责怪,只有无奈的感叹。   廖润玉却是变了脸色,仿佛很委屈,“我就离开一会儿,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公司里的事乱糟糟的,我根本就没时间处理。”   “好了好了,别哭了。”维扬上前,拥住她,轻声抚慰。   陶然嘴角向上弯了弯,往后退了几步。   三人守在急诊室外,一时无言。   陶然看着急诊室的推门,脑海里是空洞的,身边的人犹如潮水一般,涌过来又退走了。   哪怕里面躺着的人是即将要死去的人,但人毕竟是在她的办公室里晕倒的。   如果今天沈钰走不出这间急诊室,那她一辈子都会有芥蒂。   不管沈钰的生命是还有三天还是五天,她也不想剥夺了她几天的生命。   她更不想让维扬觉得他的母亲是因为去了她的服装厂才死的,因为他母亲的这条命是牺牲了他们的爱情换来的。   “我听说我婆婆是去了陶小姐的服装厂。”   廖润玉的话很有意思,没说完的那一部分谁都心知肚明指的是什么。   “是,她突然去了服装厂,我早上到服装厂上班才知道她来找我。”陶然没有不声不吭地将所有的责任都揽下来。   “如果没事,我婆婆会突然找你?”廖润玉一双修得过分精巧的柳叶眉提了起来,语气里尽显不怀好意的猜度。   陶然知道,她一直是廖润玉的眼中钉肉中刺,跟这样的人,她永远都是有口难辩。   “是,她跟我说了她生病的事情。”   陶然对视了回去,只是用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将廖润玉堵得哑口无言。   生病之后连带出来后面她以骨髓捐赠相要挟,陶然没有说,但明白人一听就都知道。   她无意再掺和廖润玉和维扬之间的事,但她也不想当一个任人搓圆捏扁的傻子,以为什么脏水都可以往她身上泼。   果然,廖润玉一副怒火中烧的面孔,眼神狠厉地戳着她,“我婆婆病入膏肓,神志经常都是不清醒的,希望以后陶小姐能自觉一点,别一直再插手别人家的事。撕破脸,难看的恐怕就会是陶小姐。”   廖润玉一口一个“我婆婆”,是了,说到底里面躺的那个人是她的婆婆,她和维扬还是一对看起来挺恩爱的夫妻。   陶然的视线状若无意地扫过维扬的脸,却见他面无表情。   陶然觉得有点难过。这个难过仅仅在于,维扬脸上那份冷清的麻木不仁。   她以为,他们好歹也交往过五年,五年的时间,再怎么样他也应该在廖润玉含沙射影讽刺她的时候,能站出来为她说一句公道话,不是吗?   分手后,她有没有纠缠过他,有没有试图再插足他和廖润玉的婚姻,他不是应该最清楚的吗?   而且,是沈钰主动去服装厂,在这件事上她根本也不需要撒谎,难道他看不出来吗?   可是,维扬,只字片语都没有。   “我太太有做得冒昧的地方,我替我太太向廖小姐道歉,但也请以后廖小姐以后说话也注意一点分寸。”   陶然惊得忙转过身,就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的顾淮云,神色冷漠。   男人没看她,用冷沉的嗓音继续开腔道,“不是顾某说大话,能让我太太难看的人,我到现在还没遇到过。”   “因为,”男人低头整理西装纽扣,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谁要是给我太太难看,我也不会让她好看。”   “……”   陶然背对着维扬和廖润玉,头埋得很低。   顾老板这话说得是挺霸气,但会不会太高调了一点?   “顾先生,就算顾家家大业大,但也不能横着走吧。现在可是人人平等的法治社会,可不是一百多年前的封建社会。”   陶然看不见廖润玉的表情,但听得出她现在应该是气得不轻,语气愤恨。   “嗯,法治社会也不是没有人犯罪对不对?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太太是个老实人,很容易被人欺负,我这个做丈夫的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欺负了还无动于衷。廖小姐,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陶然伸手拉了一下男人的手,用眼神暗示他别再说了。   不是她怕廖润玉,更不是在顾虑维扬,而是没必要。她知道,廖润玉就算有廖家做靠山,真要跟顾淮云斗起来,也是以卵击石。   “顾先生严重了,润玉没有这个意思。她也是因为家母生命垂危,一时心急才会口不择言。”   是维扬在为廖润玉说话。   陶然感觉自己的心瞬间往下沉了沉。   原来只有她才会傻傻地顾念旧情。   “走吧,顾老板,我们走吧。”陶然意兴阑珊地劝道。   顾淮云跟她确认,“现在吗?”   陶然又往急诊室看了看,点了点头。   不相信她,或者说对她怀恨在心的,说再多都是无济于事。   她没有对不起沈钰,她自己问心无愧就足够了。   下一刻男人就将她拥入怀里,就好像为她抵挡掉所有飞短流长。 第306章 顾老板,你醋劲咋那么大捏?(二更)   在转身之际,陶然和维扬的视线短兵相接而过。   速度很快,但她还是看到了维扬眼神清冷,表情淡漠。   陶然迅速转移视线,心想,他们以后真的要再无瓜葛了,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顾淮云带着她直接坐升降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   “你怎么来了?”陶然扣好安全带问道。   男人语气带了几分冷嘲热讽,“我不能来?”   “……”   得了,傲娇男人又开始作上了,怎么办?哄着吧,只能哄着了。   “顾老板,你刚才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陶然挠着脑袋,苦恼地问道。   顾淮云扶着方向盘,“我刚才说了那么多话,我怎么知道你说的那句话是哪句话?”   “嗯……我想想啊。”陶然煞有介事地思考半分钟,突然砸了一拳,顿悟的表情,“我想起来了,是……‘谁要是给我太太难看,我也不会让她好看。’”   “是吗?顾老板,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吧。”   顾淮云还是不苟言笑,“忘记了。”   陶然往驾驶室那边挪近一点,“顾老板,你知道吗?我刚才听到你说这句话,整颗心,哗啦一下,该怎么形容那瞬间的感觉呢,就是真的太感动了。”   男人的唇畔浮现出似有似无的笑,“求生欲还挺旺盛。”   能不能不要这样一语中的?   “这怎么能说是求生欲呢?全部都是我肺腑之言,肺腑!”陶然哐哐砸着自己的胸脯,激动道,“那个廖润玉,我早看她不顺眼了,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寸进尺。你这么一收拾,我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跟我斗!”   “就这么点出息!今天我要不赶到医院,你就得被人欺负死了?”   陶然牢牢抓住时机打出了苦情牌,“那可不得被她欺负死,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被她欺负了。没办法,她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我说不过她。”   “那要不要我找人给她一点教训?”   就一句话,顾老板刷新了陶然对他的认知,如果不是认识,不知道的人以为这人是混哪条道上的大哥。   “不用了,”她到底心善,也心软,最主要的是还怂的一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跟她这种人犯不着。”   “是因为维先生?”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顾淮云毕恭毕敬地一口一个“维先生”,陶然的眉心都会心虚地跳三跳。   夫妻之间,信任是基础。但信任不是凭空来的,互相坦诚才能拥有对方无条件的信任。   “今天早上我一到厂里,维扬的妈妈就到办公室里等我了。”陶然开始交代。   只是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有些事她确实要和顾淮云说清楚。   “她跟我说,她得了白血病,只能做骨髓移植手术。刚好廖润玉的血型和她配得上,但是有个要求,就是要维扬娶她。维扬也是因为这个就跟我提出分手了。”   早上听沈钰说的时候,她除了难以置信外,还有一点类似于伤感的情绪。   她没想到她的爱情,她付出一切的爱情,是这样败在廖润玉无耻又无理的行径上。   “维先生的母亲是想让你回到维先生的身边?”顾淮云突然出声问道。   虽然她坦坦荡荡,光明磊落,但男人的这句话还透着另一层信息,那就是维扬心里还有她。   自己的前男友还惦记着自己,对陶然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她甚至闻到了一股挺浓的酸味。   “我也很明确地跟维扬妈表态了。”陶然为了表忠心,什么话都说得出口,“我说我已经结婚了,我跟我先生夫妻恩爱,情投意合,琴瑟和鸣。”   顾淮云从鼻尖逸出一点冷哼,脸上写满了“我信你个鬼”。   陶然早有准备,“跟你说真的,维扬妈就是听到我这么说,她才晕倒过去的。”   男人的脸色这才好看一点。   大奔往前开出一段距离,顾淮云才问道,“知道维先生和你分手的真正原因后心里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你觉得我会怎么想?”陶然眨着眼睛,手指伸到他胸前点了点,“顾老板,不是我说你,你醋劲咋那么大捏?”   男人抓住在他身上作乱的手,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我吃什么醋?”   “如果说我真没怎么想,你信吗?”陶然将身体侧了过来,面朝向顾淮云,“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想法。就是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反正挺复杂的。”   顾淮云专注地开着车,保持了沉默。   “我没想到维扬妈竟然得了这么严重的病,维扬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他很爱他的妈妈,这个我也跟你说过的。当初他留在安城陪我过年,因为他妈不高兴,他就再也没有留在安城陪我过过年。”   “我也没想到廖润玉居然会这么卑鄙无耻,不择手段也要和维扬在一起。爱一个人就一定要占有他吗?”   顾淮云没有回答她,其实陶然已经有了很清晰的答案。   “顾老板,如果换成是你,你会这么做吗?”   这次顾淮云开腔了,“也不一定,每个人想法不一样,不能以偏概全。”   陶然却是笃定的,“我觉得你不会这么做。别忘了,你暗恋我那么多年,你也没想过要拆散我和维扬。”   自从被她撞破了顾淮云暗恋她多年的这件事,陶然总会时不时地拎出来得意一下。那种优越感无与伦比。   “这件事你打算说到什么时候?”男人不悦地问道。   陶然傲娇地摆正了身姿,“怎么,不能说吗?暗恋就暗恋了呗,这又没什么。”   顾淮云噤声,不与她争辩。   陶然言归正传,“像廖润玉这样靠拙劣的手段硬逼着维扬和她在一起,这样抢来的感情会幸福吗?”   廖润玉到底幸不幸福,她无从得知,她只是庆幸,她和顾淮云的感情是水到渠成。   想到这点,陶然又假设道,“顾老板,假如你是维扬,你是不是也会选择和我分手,然后为了救人而和廖润玉这样的小人在一起?”   “那我如果选择和你分手呢?”顾淮云笑了出来。   “我觉得你不会。”陶然坚持道,“我想如果是你,你一定不会放弃我。” 第307章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一更)   其实她这么说也没有证据证明顾淮云不会放弃她,这不过就是一个假设。   没有真的站到维扬当初两难的抉择中,谁都没有资格评判。   “维先生这么做其实也无可厚非,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应该也不会和你分手。”   “嗯。”   陶然顿时甜滋滋地坐好,眼看前方的道路。   吃醋归吃醋,但顾老板能站在公正的立场上替维扬说一句公道话,这样的胸襟和气魄很是让她满意和感动。   “顾老板,明天你让白医生帮我打探一下维扬妈的情况吧。”   “好。”   **   十几分钟后,大奔回到服装厂。陶然解安全带的时候余光瞥见一辆黑色的路虎才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去省立医院的事是不是后面那群保镖跟你通风报信的?”   顾淮云将钥匙拎在了手指间,左手要去开车门,“不然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千里眼。”   “……”   陶然下车,边走边回头朝黑色路虎狠狠地看着,“也就是说我的一举一动全都在你的监视之下?”   “那你想干嘛?”男人背着手,走在她前面。   陶然转回身快步跟上他,“被你监视着我还能干嘛?做点叛逆的事情都没机会!”   男人大手张开,罩在她的脑袋上,“想做什么叛逆的事,跟我说说,嗯?”   “我还能做什么叛逆的事啊,老大。”陶然垂头丧气,“就有时候无聊,摇摇附近有没有小哥哥陪我聊聊天啊,畅谈畅谈人生啊。”   “想得还挺美。”顾淮云的五指收紧,低下头,和她平视的高度,“让我发现你去摇附近的小哥哥,一晚上十次!”   “……”   陶然冷不丁缩了缩肩头,努力地笑,“顾老板,我开玩笑的,我的叛逆期在我十六岁那年就已经终结了。真的,我向你保证。”   “出息!”   两人向前走,到柏树林时,顾淮云说道,“早上唐煜几人给我打电话是因为救护车进了你们厂区。”   他这是在跟她解释保镖会跟他通风报信的原因。   等她领悟他话里的意思后,陶然拍着胸脯回道,“没事,以后让他们监视我,咱身正不怕影子斜啊对不对?”   “不是监视,我只是让他们确保你的安全。你要是出什么意外,我可能会发疯。”   “……”   陶然眨了眨眼,但她还是看到了粉红色的泡泡围绕在她的眼前。   那种感觉叫幸福。   “你放心吧,我自己也会照顾好自己的。”在主动亲完男人的脸颊后,陶然轻声保证道。   声音是娇滴滴的,犹如风扶弱柳般。   男人勾唇,偏头朝二楼的厂长办公室抬了抬头,“上去吧,我在这里看着你。”   “嗯。”陶然抓着包,跟他挥手道别,“开车开慢一点。”   等到陶然的身影进入办公室后,顾淮云才迈步走出服装厂。   大奔刚启动,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响了起来。车头掉转的同时,顾淮云按了蓝牙耳机的接听键。   “哥。”   “人怎么样?”   白忱回道,“暂时没事了。”   “好,谢了。”   白忱赶紧说重点,“哥,你什么时候安排手术?你也知道,恶性肿瘤会长得很快,反正都要切除掉,你尽快腾出时间好不好?”   就两天的时间,白忱至少催了他不下十次。   “下个月吧,我得先把公司里的事安排一下。”   白忱难得严肃的口吻跟他讲话,“哥,你能不能先把自己的身体放在第一位?公司的事永远都忙不完。再说,你又不缺钱,这么拼命干什么?”   “我知道。”顾淮云软着语气说道,“很快的,最迟不会超过下个月。你也知道,我动手术的事不能泄露出去,不然媒体不知道要怎么写,写我快死了都有可能。”   想到顾淮云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白忱便愤慨道,“这些人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   顾淮云无声地笑了笑。   “那说好的,哥,最迟到下个月你就要乖乖地给我进来动手术,知道没?”   “好。”   白忱还有其它的顾虑,“哥,真不打算跟嫂子说吗?”   “先瞒着她。”   白忱笑得很无奈,“这个能瞒多久?到时候你的脖子上拉了一道口子,要怎么瞒?”   顾淮云不以为然,“等动完手术再告诉她也不迟,晚一天知道就少一天的担忧。”   “哥,你对嫂子真的好到没话说。”白忱触景生情,主动提及伤心事,“当年我要是对念念有哥对嫂子一半好,念念是不是也不会离开我?”   顾淮云心疼,“白忱,过了这么多年了,走出来罢,走出来好不好?”   白忱轻声一笑,反问道,“哥,你说这辈子我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念念?”   **   重症监护室里,维扬抓着沈钰的手,神色哀戚。   “阿扬,阿扬……”   “妈,我在这儿,我在这儿。”维扬哽咽道,他用力地摩挲着老人冰冷的手,企图让那只枯瘦黝黑的手重新温热起来。   “阿扬,阿扬……”沈钰不停地呼唤,气若游丝。   有眼泪从维扬的眼眶里掉了下来,“妈,我在这里啊,你看看我。”   “阿扬,是妈连累了你啊。”氧气面罩里的气息极其微弱,“我不该逼你和陶然分开啊。”   维扬紧紧地抓着老人的手,就仿佛能把她从阎王那里把她的命抢回来一样,“妈,别说了,别说了,妈,我跟润玉也很好,真的很好。”   “你骗不了我,阿扬,你骗不了妈呀。”一滴泪静悄悄地从沈钰眼角滑落下来,“我不该连累你,我不该害你失去陶然。”   “妈,你不要这么说,你好起来,好起来,我和润玉马上就给你生一个孙子好不好?”   老人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又轻轻地放在维扬的头顶上。   很多年前,当维扬还是小孩子时,她就经常这样抚摸着他的头。   她的儿子就是她的命,她一辈子的牵挂啊。   “阿扬,是妈对不住你。答应妈,等妈走后,你要开开心心地活下去,答应妈。”   维扬身体前倾,拉下沈钰的手,紧紧地贴在脸颊上,“好,我会好好地活下去。”   “嗯嗯,我的阿扬最乖,我的阿扬最听话。”   沈钰眼神放空了,盯着天花板,突然轻声地唱起了歌,   “天黑黑要落雨   阿公仔举锄要掘芋   掘呀掘掘仔掘……”   这首儿歌,是小时候的维扬最喜欢的一首儿歌,每天晚上他都要缠着他妈给他唱才肯睡觉。   维扬跟着低声唱,“掘着一尾旋留鼓,依呀夏都真正趣味……”   等一首《天黑黑》唱完,沈钰艰难说道,“阿扬啊,你给妈唱一首《鲁冰花》好不好?妈很久没有听你唱这首歌了。”   维扬瞬间泪崩了,开口唱之前就已经是泣不成声,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天上的眼睛眨呀眨   妈妈的心呀鲁冰花……” 第308章 她怎么和他吵架了呀(二更)   晚上陶然得知沈钰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一颗吊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在干什么?”顾淮云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用毛巾擦着湿头发。   陶然翻起了半个身,“在看合同,前两天不是和周先生去银泰中心看了商铺么?明天过去和商场管理签联营合同。”   顾淮云弯下身,视线落在合同上,很不给面子,“你看得懂?”   陶然很不服,抖着合同,大声质问,“我怎么就看不懂了?这白纸黑字的,我怎么就看不懂了?”   “嗯,那就好好看。”男人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就走掉了,陶然瞪了他的背影足足长达五秒钟才收回视线。   男人的质疑虽然很无情,但不是没有道理。几分钟后,陶然被一行字难住了。   “甲方每月应提取的收益,在次月的第一个工作日结算,甲方可于乙方每月销售额中直接划扣,双方结算后5日内,由甲方将扣除相关费用后的剩余销售额返还给乙方。”   陶然不太确认这条关于甲方收益的规定是不是她理解的那样,不得已,跑到了浴室里求助起来。   “顾老板,这个是不是说我们的房租得先被扣完了商场才把剩余的钱还给我们?”   顾淮云正在洗脸,“你自己去我书房里找联营合同范本,右边的抽屉。”   “……”   已经对她漠不关心到这种地步了吗?   善变的男人!   不过,她倒是忘了,除了鼎尚,安城有几处大商场都是顾氏集团开发的,实打实的甲方爸爸。   这边的书房格局基本是照搬半山别墅里的。陶然不禁想,这人真的是很念旧的一个人。   “联营合同……联营合同……”   陶然按照他的指示,直奔书桌边。   书桌右侧有三个抽屉,陶然犯难,“也不说是哪一个抽屉。”   凭着直觉,陶然先打开了中间那一层。一个抽屉不大,满满地叠放着一整摞的文件。   不想回去再去麻烦顾淮云,也因为有一点点想窥探他工作的心理,陶然索性一份一份地翻开查找。   文件很多,但都摆放整齐,没费多少工夫就探到底。   第二层没有她要找的东西。   在第一层和第三层之间,陶然稍微犹豫,选择了第三层抽屉。   这一层的抽屉没被放得满满登登的,不多。在往下翻了两三个文件后,陶然看到一份文件夹,上面贴着“合同范本”字条。   找到了。   陶然伸手将文件夹抽了出来。   文件夹刚刚拿到手,“啪嗒”一声,是纸张掉到地面上的声响。   陶然怕弄乱了男人的东西,忙将文件夹先合上,低头去看掉落的文件。   文件是用白色的皮纹纸做封面,中间偏上一点的位置印有一行红色字体,写着“关于维扬先生的调查报告”。   陶然先将合同那份文件夹夹到了腋下,下意识地翻开了那份调查报告。   但同时,一股心惊胆寒像烟雾弹炸开了,弥漫在她的全身。   第一页是维扬的个人信息,出生地、家庭环境、求学历程,详细到连他出生时的身高体重都有记载。   不知道震惊了多长时间,陶然突然清醒,手快速地翻到了第二页。   不出她的意料,第二页写着维扬和她的交往过程。   这一页没有停留太长时间,因为这一页的内容她比谁都清楚,陶然想翻到第三页。因为她的心慌意乱,翻错了页码,直接跳到了第五页。   当她落眼在第五页的标题上时,陶然的心口一窒。   “找到了吗?”男人的声音冷不丁地在房门口响起,陶然猝然抬眼,恍惚间应声望过去,手中的调查报告还是被打开的状态。   在男人审视的目光中,陶然整个人像被定住了魂一般,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由远及近。   是他做的事,所以站在房门口时,隔着十几二十米的距离,顾淮云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恍悟过来她手中捧着的文件是什么。   陶然再一次低头去看手中的文件,然后囫囵吞枣一般翻到了最后一页。   “你叫人去调查维扬?”陶然打开音腔后才发现她的声音紧到颤抖。   男人的眉骨往下压,神色冷沉,“是。”   陶然打量着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叫人去调查维扬?”   “没有为什么。”男人回答得很快。   陶然突然就没了可以说的话了,脑子空白的一片,茫然不知所措时,她再一次低头翻开调查报告。   “你想说什么?嗯?陶然,你想说什么?”顾淮云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压了过来。   “我能说什么?我能说什么呀?”陶然激动地提高了音量,“这是你的权利,你有钱,又有人,想做什么不都是你的权利吗?”   “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手段卑鄙的人?”男人冷冷问道。   陶然心一惊,抬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男人的眼底仿佛缀满了冷雪冰霜,说话的语气也跟着没有温度,“现在发现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吗?我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记住了,陶然,我不是一个好人。”   说完,男人转身离去,留她一个人在书房里。   他的背影高大挺拔的,但同时,又给她孤独又倔强的感觉。   陶然委屈地撇撇嘴,重新看向手中的那份文件。   她刚才说他是坏人了吗?凭什么冤枉人?   不可以给她一个理由吗?跟她解释为什么会去起底维扬所有的事情。   陶然翻着文件,但其实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脑子是乱的,六神无主一般。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和他吵架了?   她怎么和他吵架了呀。   懊恼吞噬她所有的神智时,她的心也跟着闷闷地痛了起来。   合上文件,腋下的那份文件夹一同被她胡乱放在书桌上,陶然朝外走去。   随着脚步的走动,不安和惊惶从脚底下攀缘上来,再到心脏,最后到脑仁里,直至淹没了她。   只是还没等她走出几步,原本走掉的顾淮云竟又去而复返,两人相视的刹那间,陶然看到他微微驻足,但很快,又气势汹汹地朝她走来。   “如果你真的难以接受,我可以道歉,我也可以保证以后再也不犯同样的错误。”   男人一双深沉的眼眸很直接地看着她,漠然的,但又带了几分凶狠。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陶然仿佛在他眼里捕捉到一丝几不可察的恐惧。   她能看得出来是因为她也有类似的情绪。   一瞬间,心疼像颗子弹,一下打穿了她的心脏。   “我没有在怪你。我只是……”陶然叹一口气,无奈道,“你想知道维扬什么事,你可以来问我,我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告诉你的。”   “但是有些事,你也不知道。”   原本她不太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突然就想起了那份调查报告第五页的内容。   上面全部都是关于沈钰得病前后所有的报告内容。   陶然像是在猜测,但已经很有把握了,“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维扬妈生病的事情?”   “很早是多早?”顾淮云的唇角勾起一丝淡嘲,“你第一次去李文浩那里看PTSD,我去了白忱的诊室,在那里我碰到维先生和他母亲,知道了他母亲生病的事。”   他是何其聪明的人,一点点的蛛丝马迹就能看出事情的端倪。   “所以,那时你就怀疑维扬和我分手是因为他妈得了白血病?”   “是,我以为维先生是不想拖累你才提的分手,没想到这里面还有廖润玉插一手。”   他会花时间、花精力去调查一个对他而言算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说到底,他也是因为过于在意她。   “你是担心我知道了维扬执意分手的理由后会回头去找维扬,是吗?”   顾淮云眼力的光闪烁了一下,“我不太确定。”   陶然气恼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回头找维扬,他也不会改变初衷?”   “维扬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他做决定前会瞻前顾后,但是一旦决定了,就绝不会反悔。和我分手,应该是他想清楚后才做的决定。”   男人沉默着由她继续说下去。   “你以为有几个人会像你这么傻,把我当个宝一样捂着。”陶然悲伤道,“我刚才是在气你,为了完全不可能的事也要不择手段,也要费尽心机。”   陶然仰起头,问道,“你想听实话吗?你想知道维扬妈和我说出真相后我是怎么想的吗?”   男人用眼神默认她告诉他答案。 第309章 是迷路了,我给带来的(一更)   “很多很多,但对我和维扬错过的这段感情,我没有悔恨,也没有遗憾。我只是对自己有点失望,因为被维扬逼着分手,我曾经怨了他那么长的时间。”   “如果我早知道他是因为他妈的原因,或许当初我也不用那么痛苦,如果可以,我也一定会陪着他一起度过最黑暗的时光。”   “这些就是我所有的想法,其它没有了。至于你担心的,对不起,你全部都白担心了。”   陶然望进男人深邃的眼眸里,动情地说道,“顾老板,无论是此时还是将来,我心属于你,也只属于你。”   男人眼里微微浮掠过一点动容的神色,接而向前紧紧抱住了她。   “偷偷瞒着你去调查维先生,我只是想知道你们的分手原因,没有其它的目的。”   “嗯。”   “知道调查结果后继续瞒着你是怕你回到维先生身边去。”   “嗯。”   “原谅我。”   “不需要原谅,因为我根本就没有生气。”   **   翌日上午十时,陶然坐在周俊廷的白色君威里,一同去了银泰中心。   刚好负责接待两人的管理人有事临时不在,需要等候半个小时。   周俊廷不想浪费时间,“我到商场里走走,你要一起吗?”   这个时间点,商场刚刚开始营业,完全没有逛街的气氛,而周俊廷说要到商场里走走不过是想看看商场的营业环境。   陶然不想打扰他,留在了会客室里。   “周先生,你要记得原路返回啊。”   共事了一段时间,陶然意外发现周俊廷一个致命弱点――路痴。   如果路痴有等级,一级是最低,十级是最高的,那周俊廷绝对达到十级以上,只多不少。   “嗯。”   今天周俊廷穿着卡其色衬衫,牛仔长裤。锁骨处露了出来,戴了一条卡地亚玫瑰金项链。   手腕处,是一只沛纳海前行系列军绿色的腕表。   果然是干设计的,着装上就能看出他独一无二的品味。   叮嘱完陶然放人走。   占地面积超过十万平方米的银泰中心汇集了各种大牌奢侈品。一楼的业态是手表珠宝、还有各种美妆,从二楼到五楼都有服装配饰。   周俊廷乘坐升降电梯直达二楼。   半个小时的时间只够他走马观花逛到了三楼,看差不多到点了,周俊廷才想起要回会客室去。   陶然提醒过他要记得返回的线路,但就是这么寸,逛完后他完美地将返回路线抛之脑后了。   周俊廷对时间要求非常苛刻,说白了,他无法忍受迟到这种事,更何况迟到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商场是近似于圆形,沿路返回到二楼后他就彻底失去了方向。   这个点的银泰中心冷清得像个鬼城。   周俊廷匆匆走进一家服装店,抓住一名提着水桶、拎着拖把的店员问,“请问客服中心怎么走?”   店员语速飞快,“前面右转。”   “……”   他就是从前面走过来的,他怎么都没看到客服中心?   “是这边前面吗?”   店员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用手潦草地挥了一下,“这边。”   “……”   最后周俊廷还是保持住了优雅的风度,“好的,谢谢。”   没有再做停留,周俊廷大步流星地按照自己的直觉走去。   曾经陶然教过他一个秘诀,“周先生,你要是迷路了,就照着你直觉的反方向走。”   当时他还以为她是在讽刺他,现在看来陶然说的没错。   在疾走了一百米之后,周俊廷放弃了挣扎。这样无头苍蝇一样地乱撞,不可能让他找到正确的方向。   正要当他想给陶然打电话求助时,从他身边走过的一个男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因为周俊廷听到男人对着手机讲,“是在一楼的客服中心?好的,我现在马上下去。”   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个就是了。   周俊廷快步跟上,“您好,我要去一楼的客服中心,请问您是要去一楼的客服中心吗?”   跟陶然的通话还在保持中,常平条件反射地转头看向跟他搭腔的男人,“嗯,好,我马上到。”   粗粗瞄了一眼,是一个白面红唇的男人。   常平穿着白色衬衫深色西裤,打着黑色的领带,发型简短,但干净利落。   很职业的装束,但同时,也很直男。   用审视的目光将周俊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后,常平略带矜贵的态度,回道,“是。”   虽然面前男人的眼神有些傲慢无礼,但事急从权,周俊廷压下心里的焦躁感,“那太好了,我刚好也要去客服中心,不认得路,烦请这位先生行个方便,给我带个路。”   虽然对方的态度可以说是非常客气,而且谦逊,但常平还是没有回以一点恭敬的表情,“嗯。”   他在心里想,老大一男人,居然连路都找不着,就这智商,还敢出来逛商场?   后来,常平回忆起和周俊廷初次见面时,自己钢铁直男式的花样作死表现,恨不得坐上时光机亲手掐死那时的自己。   “常律师,你到啦。”常平率先走入客服中心的会客室,陶然一见到人便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昨晚她在看合同时被人嘲笑,问合同上的问题时被人冷漠对待,结果今天他竟然把常平给她叫了过来。   虽然有点小题大做,但这份心意让她很是受用。   令陶然意外的是,周俊廷紧跟其后,同时出现在会议室里,“周先生?我还以为你又迷路了呢。”   常平下意识回身,去看跟了他一路的男人。   刚才没仔细看,现在他才发现一直跟着他的男人长相俊美,五官精致内秀,眼尾有着压不住的一缕难以言说的风情。   被赤裸地注视着,周俊廷不像刚才有求于人的谦卑有礼,而是换上了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   呀哈,这个就是传说中的过河拆桥吧。   常平顿感人心险恶,低声嗤笑,“是迷路了,我给带来的。要不是遇到我,他估计得摸到天黑。”   “……”   周俊廷的脸闻声便沉了下来。   虽然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但陶然本着和气生财的原则,连忙给两人介绍,“周先生,这位是顾氏集团法务部的常平常律师。常律师,这位便是我们服装厂特聘的设计师,周俊廷先生。”   她的话说完,场面还是僵持着。   “搞服装设计的?”   常平的这句诧异别有深意,仿佛在质疑说,搞设计的人怎么会连路都找不到?或者换一种说法,连路都找不到的人能设计出什么样的服装?   周俊廷不可能听不出来他话里暗藏的讽刺,“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能有什么问题,就是……嗯,挺有意思的。”常平抱着胸,食指顺着鼻梁摸,表情和他的话却是截然不同。   周俊廷挑不出他话里的毛病,放在心里暗暗骂道,做律师的果然都是巧舌如簧。   两人一左一右地对峙,站在中间的陶然纳闷,这是结上了什么仇什么怨,初次见面需要做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样子来?   最后还是陶然努力尬笑,力挽狂澜,“常律师,今天有劳了,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真是麻烦了。”   常平拽了拽领带头,痞痞地笑道,“没事,反正我就是专门给人干这个的。正所谓隔行如隔山,搞得定设计,就未必能看得懂一份简单的合同。”   周俊廷本身就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高冷气质,常平这句指示性很强的话一出,他周遭的气场就更冷了。   陶然想,或许有些人就是这样,天生的不对付,哪怕是初次见面也可以互相看不顺眼。好像上辈子的仇来不及报,这辈子接着补上。   好在两个都是成年人,没有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在常平的把关下,双方顺利签完了所有的合同。   从会客室出来,差不多也到了午饭时间,陶然借机还人情,“常律师,如果不嫌弃,一起去上面吃个饭吧,今天麻烦你了。”   常平自然而然地抬起左手,看向腕表,“不了,我还得回公司去。”   陶然知道这些人的工作量有多少,不敢再轻易打扰,便点头,“那就先记下,等常律师有空了我们再一起吃饭。”   “好。”   常平露出腕表的时候,陶然没注意,但站在一旁的周俊廷一打眼便发现常平戴的手表,跟他一样,也是沛纳海的。   只不过他戴的是潜行系列,常平戴的是黑色的鲁米诺杜尔,比他手上的这只贵了不只一倍。   这些人,除了知道砸钱买贵的,还懂什么?   这边还在应付陶然的客套话,那边只扫一眼,常平就看到了周俊廷眼里淡淡的蔑视和讥讽。   对两人之间的明争暗斗,陶然依然是被蒙在鼓里,“那常律师现在是要去地下车库取车?”   不知道常平是不是故意膈应周俊廷,抬高了手腕,右手指点在表盘上,“嗯,赶时间,我要先走了。”   “好,常律师慢走。”   周俊廷用右手捂住了沛纳海,他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戴沛纳海了。 第310章 知道有顾太太,还敢来招惹我?(一更)   和常平道过别,陶然跟随周俊廷一同回了服装厂。在白色君威里,陶然给顾淮云打了一通电话。   电话拨出去没多久,她便听到男人醇厚的嗓音,“喂。”   “在忙吗?”   顾淮云说道,“没有,合同都签好了?”   陶然连忙回报,“签好了,你怎么还让常律师特意跑一趟,怪麻烦人的。”   “不然我一个月那么多钱养着他,他还不给我老老实实地做点事?”   反正常平是他的员工,也是他的兄弟,他要觉得OK,她更没问题。   说完正事,陶然不禁问起了私事,“晚上什么时候回家?”   “尽量早点回,要是晚了,你自己先吃饭。”   “好。”   结束通话,陶然发现车已经上了高架。返程的路上,刚好能看到省立医院。   那一刹那,被她放下的事又开始浮上她的心头。   也不知道维扬妈现在怎么样了。   而维扬,现在又怎么样了。   有时候比失去更可怕的是将失去又未失去。   明知道会失去,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等车彻底驶过,再也看不到医院任何一角时,陶然才觉得那种沉闷的压抑感得到一点舒缓。   **   晚上顾淮云临时参加了一个酒局,推不掉,和陶然打电话说了之后,便带着莫非去了酒会。   露天酒会是在私家花园里进行的。   顾淮云驱车到的时候,主人带着家人一起到入口处迎接。   “顾总,晚上好。顾总能来,真是蓬荜生辉。”   顾淮云下车,快速扣起西装的纽扣后伸出右手,“苏总客气,今晚打扰了。”   “哪里,哪里,里面请。”   酒会办得很有格调,男男女女都穿着高级定制的服装,端着鸡尾酒杯,言笑自若。   在花园的一角,有一个乐队,主唱是一个女歌手,正在用一副烟嗓浅声吟唱。会场中间是几张白布铺就的长桌,上面摆着各式酒类、冷菜、果品。   顾淮云一到场,立即便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陆陆续续有人向前跟他敬酒。   “顾总,晚上好啊。”   “顾总,今晚可要多喝两杯啊。”   “自古英雄出少年,江山代有才人出。我们这一辈都已经老啦,以后要看你们年轻人了。”   酒会的氛围轻松愉悦。   晚风吹过,带起了一阵又一阵纸醉金迷的香味。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顾淮云已经被灌下了不少的酒。得了一个空闲的机会,男人走到花园一处偏僻无人的地方,拿出手机准备给家里的人打电话时,想了想,又把手机放了回去。   从裤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支点燃了,狠狠吸了一口,夹在了手指间。   新鲜的烟草味瞬间弥漫在温燥的空气中。   顾淮云突然警觉地向后看,厉声喝道,“谁?”   “顾总。”   是一个成熟的女人的声音。   人未到,顾淮云先闻到一股浓浓的香水味,眉头蹙起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发现。   女人从暗处走了过来,近了,顾淮云才看出来者是谁。   “苏小姐。”   苏安安走到顾淮云的跟前。   从他进入会场后,她都没有机会接近他。现在他近在咫尺,苏安安的心跳快到了极点。   这个男人果真是极品。   不,应该说是极品中的极品。   虽然光线很差,但苏安安眼里的神色,顾淮云一看就看懂了,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苏小姐,有事还请到会场那边说。”   “怎么,难不成顾总在怕什么?”苏安安不知道是仗着自己东道主的身份,还是依仗自己年轻貌美,这样的话不乏有步步紧逼的挑衅。   顾淮云垂眸,嘴角噙着笑,只是笑意冷淡,“苏小姐觉得我在怕什么?嗯?”   顾淮云的回应,在苏安安看来,是另类的调情。   这些有钱人都喜欢欲擒故纵,反而不喜欢太直白地直奔主题,那就失去了逢场作戏的情调和乐趣。   “还不是怕顾太太?”苏安安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大胆地爬上男人坚硬的胸膛。   顾淮云精准地抓着她的手指,低头嗅了嗅,“知道有顾太太,还敢来招惹我?”   他在低头的刹那间,有一股独属于他的气息喷在了她的手指上,激得苏安安的身体发热、发软。   “顾总的魅力,我相信没几个女人能拒绝得了。”苏安安任他闻嗅自己的手,没有抽回来。   男人的这个动作让她很满意。   下一刻――   “拒绝不了,那也不顾自己还在闺阁的名誉和清白?”   她的手还落在他的手中,男人的手干燥有力,让她不禁想知道,他的身体是不是也是这样,能满足女人所有的要求。   只不过,他的话真的是一点面子都没给人留下,苏安安难以置信地呆住。   “知道顾太太为什么会成为我的顾太太吗?”顾淮云放开她的手,唇畔逸出一丝轻浮的笑。   苏安安的表情由怔愣转变为无地自容,可惜顾淮云并不关心。   “因为她懂得矜持,也懂得自重自爱。”   “……”   在苏安安载满怒意的目光中,顾淮云低头,将手中的烟一口气全部吸完,扔在了草丛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因为这个小插曲,酒会还没进入尾声,顾淮云便先跟苏家人打过招呼,离开了会场。   莫非帮忙开的车。从酒会现场到南七里,顾淮云一直安静地闭目养神,看来是酒的后劲上来了。   降下一点车窗,让风透了一点进来,莫助理十分体贴,“老板,那个格子里有解酒药,是我下午特意去药店买的。”   季博的忠心无人能比,但在照顾人的细节上,莫非确实无可挑剔,季博比不上他。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季博来。   “季博最近在忙什么?”顾淮云按照莫非说的,从储物柜里找到了一盒解酒药,话也是闲谈的口吻说出来的。   莫非笑了笑,“还能忙什么?除了练散打,就是在陪他的小女友了。”   “小日子过得还挺滋润。”   那天,他找廖雨晴聊过之后,没多久,廖雨晴答应他去了市里一所有名的私立学校上高中。   之所以不肯出国留学,也是为了季博。   “不过,他天天给我打电话,烦都烦死了。” 第311章 因为这一眼,该是诀别(一更)   顾淮云明知故问,“没事干嘛天天给你打电话,是吃太饱闲的吗?”   “可不是闲的嘛。”莫非轻声一笑,顺着顾老板给的台阶顺溜地往下走,“还不是天天问我什么时候能回来做事。”   顾淮云的态度捉摸不透,“要太闲了就让他自己找点事情做。”   莫非见委婉隐晦的说法没戏,索性就替季博求起情来,“要不老板,你就让他回来吧,给你开开车也是好的,没必要跟他置气。”   “再说吧。”   顾淮云还是不肯松口,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肯松口。   正如莫非说的,没必要跟他置气,但他就是意难平。   于情于理,季博都没有背叛他的理由。   但他就是背叛他了。   车行到南七里,已经是过了11点。   莫非快速下车,走到副驾驶室旁,打开了车门,“老板,到了。”   顾淮云神色疲倦,捏了捏山根,踏出了大奔,“这么晚,辛苦你了。”   “不会,老板,我送你进去。”莫非要去扶顾淮云,被顾淮云推开,“很晚了,你也快点回去休息吧。车开慢点。”   令顾淮云没有想到的是,半夜11点多,陶然并没有在家。   顾淮云的酒立即醒了一半,随即拿出手机拨打了陶然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陶然有哭腔。   顾淮云开门见山,“你在哪儿?”   “我在医院,省立医院。”陶然吸了一口气,“维扬妈快不行了,我来见她最后一面。”   末了,为了让男人放心,她特意交代,“唐先生也跟我在一起。”   “嗯,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医院接你。”   和顾淮云结束通话后,陶然依然坐在病房外的联排长椅上,眼圈还是红的。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一个生命的逝去。   接到顾淮云不回来吃饭的电话后,她和余秀钦两人一起吃的晚饭。饭后没多久,突然接到了维扬的来电,说是他妈快不行了,想要见她最后一面。   匆匆换下居家服,赶到省立医院时,她的脑子还是发懵的。在病床上,陶然见到了沈钰。   当时沈钰还是处在昏睡状态,面容就像一张泛了黄的白纸,同时又是枯瘦的。   原本伏在病床边哭的廖润玉见到她的出现,立即指着她质问维扬,“她来干什么?嗯?什么意思,维扬?”   维扬是怎么回答廖润玉的,她没在意,她只是看着沈钰,心想,原来人是这样走的。   挺好的。   安安静静地走,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无休止的病痛,也没有无休止的牵挂。   死了痛一时,但活着,也是烦恼不尽、苦海无边。   既然是要走了,那就走吧。   夜晚的医院冷清得不近人情。   陶然没想到沈钰醒过来后第一个要见的人是她。   “阿姨,我在这。”握着沈钰的手,陶然哽咽出声。   沈钰已经摘了检测仪器还有氧气面罩,连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只有不停起伏的胸腔犹如一口旧风箱,艰难地往外冒气。   “阿扬……”   沈钰的另一只手伸向半空中,很快就被维扬紧紧抓住,“妈,我在……”   刚出声,便有泪从维扬的眼眶里砸下来。   沈钰将两人的手合在一起,“阿扬,妈要走啦……你们好好过日子,千万别吵架……”   “妈……”维扬向前一扑,抱住沈钰,失声痛哭,“妈,你别走,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阿扬,听话啊……”沈钰“呼呼”地大声喘气,“有陶然陪着你,不要怕……”   “妈……”维扬头栽在沈钰身上,已然是泣不成声。   沈钰醒来的时间很短,没多久又陷入昏迷中。蜷缩成一团的身形和出生时的婴儿别无二致。   她知道沈钰已经到了弥留之际,神志混乱,对于沈钰的临死前的嘱托也是将错就错。   “妈,妈,你睁眼看看我,我才是你媳妇啊,妈!”廖润玉从病床的另一边扑了过来,“妈,你睁眼看看我,我是润玉啊。”   维扬还伏在沈钰身上,哭声停止了,但陶然看到他的肩膀,只穿着一件单薄T恤衫的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抽动着。   悄然退出病房后,陶然接到了刚从酒会回来的顾淮云的电话。   他说来医院接她,陶然便坐着等人来,来带她回去。   陶然坐在座椅上发呆,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房门轻声开合,维扬走了出来。   “阿姨睡着了?”陶然抬眼,心跳得很急。   现在,沈钰就差一口气了,至于什么时候断,谁也不知道,但谁也不想看到她真的就没了这口气。看到维扬出来,还以为沈钰走了。   维扬坐到她的身边,双手狠狠撸了几下脸,“嗯。”   两人静坐良久,陶然才捡起嘶哑的嗓音开腔道,“阿姨走了,对她来说未必就是一件坏事,你要看开一点。”   “嗯。”维扬的情绪比起在病房里要平静得多。   之后,两人又是相顾无言。   这次打破沉默的是维扬,“谢谢你能来医院见我妈最后一面。”   陶然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过脸来问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阿姨得了这么严重的病?”   维扬的眼神放空,怔怔地往她身后的长长走廊望去,失神良久后才回过神来,垂下了眼眸。   “阿姨都跟我说了。”陶然看着维扬,“她也跟我说了你跟我分手的原因。”   维扬的身体一僵,握成拳的双手渐渐收紧,嗓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分手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维扬,你真正对不起我的是你把我瞒得好苦。”   闻言,维扬僵硬而缓慢地抬起头,眉眼一如从前那样清隽雅致,但又多了一味痛苦埋藏在眼底,“那时我别无选择。”   “你知道吗?被你甩了之后,我差点走不出来,我甚至连死都想过。”   陶然句句泣血,维扬无言以对,只能又一次将头颅垂下去。   “如果没有顾淮云,我可能会恨我自己恨一辈子。”陶然用手背拭了一下鼻尖的泪珠,“我以为你不要我是我的错,是我不好,你才会跟我分手。”   “不是,你很好……”维扬无力地摇着头,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哽咽。   陶然似乎不接受维扬的说辞,“你应该跟我说清楚,那样我也不会那么痛苦。你跟我说一声,我也肯定会同意分手的。”   维扬找不到一句可为自己辩驳的话,“然然,是我伤害了你,是我对不住你……”   “你是对不住我,你也对不住你自己!”陶然质问道,“我们在一起五年,就算不做男女朋友,但你在我心里还是最重要的。这么大的事你不该瞒着我,不该自己一个人扛着。你看看你,你把自己累成什么样了?”   “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现在我知道了,那又怎么样,什么都晚了不是吗?我曾经还、还怨了你那么久,恨了你那么久……”   “然然……”维扬的心头也是酸楚的。   和她分手,放弃她,无异于是从他心头生生地剜去一块肉。如果不是情非得已,他是宁愿自己去死,都不会选择走这条路。   陶然掩面而泣,维扬忍着悲恸,犹豫过后伸手揽住她的肩头。   “别哭,别哭了,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维扬在她耳边低声说道,“然然,别哭了,你知道我最怕看你哭的。”   像曾经的无数次,她一哭,维扬就一筹莫展,只能求她,“你一哭我的心就乱了。”   陶然的哭声终于收住,只剩下低低的抽噎声。   病房的过道上,离着两人大约二三十米的距离,一前一后站着两个人。   “老板……”落在后面的莫非紧追着顾淮云的步伐,视线不小心瞥见前方拥在一起的两人,立即停驻脚步。   顾淮云也是驻足不前,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滔天一般汹涌的情绪,只是谁也没看见。   但又很快,他迈动脚步,走了过去,“陶然。”   两人同时都被这一声呼唤惊醒,维扬的反应先她一步,以最快的速度收回拥在陶然肩上的手。   “你来了……”陶然的眼睛还是湿的,表明她刚刚哭过。   顾淮云朝她伸出手,“嗯,我来接你回家。”   陶然很自然地接住他的手,被他带着站了起来,然后落入了男人的怀里。   “生离死别,是每个人都逃不过的宿命。你这样,维先生只会更难过,听话,嗯?”   “嗯。”在顾淮云的面前,陶然犹如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我不哭了,我现在进去和阿姨说一声再见。”   “好,去吧。”顾淮云松了手去。   沈钰已经没有意识,但陶然还是想好好道个别。她有预感,沈钰应该是撑不过今晚。   廖润玉见到陶然又来,哭红的眼睛恨恨地瞪着陶然,却又看到房门口站立着的男人,立即从陶然身上收回视线。   “阿姨,我先回家去了。你不用担心维扬,我们会相互照顾,相互扶持。”   手在老人稀疏却很柔软的白发上轻轻抚过,陶然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容颜,像是要永远地铭记住。   因为这一眼,该是诀别。 第312章 我代陶然来送阿姨最后一程(二更)   回到南七里,陶然的心绪还是起伏得厉害。长这么大,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生死。   两人一到家,边牧犬就跑了过来。这狗是夜猫子,典型的晚上不睡觉,白天睡不醒。   边总跑到顾淮云身边蹭,被男人轻踢一脚,“这么晚了还不去睡觉?”   边牧犬“啊呜”地叫一声,摇着尾巴,也不走远,一直看着绝情的男人。   顾淮云无奈,勉为其难地探出手,在狗头上抚摸着,“去睡吧。”   边牧犬仿佛听得懂他的话,心满意足地转身往狗窝放心走去。   陶然咬着牙,“哪天你把边总送回去吧。”   “为什么要送走?你们两个又吵架了?”顾淮云扭头诧异的神色看着她。   吵架?她和这条狗吵得还少吗?   不是,他这话说得,她能跟一条狗过不去吗?   从下车后,陶然就一直粘在他身边,“你不觉得你对边总也太好了一点吗?”   顾淮云拿着马克杯喝水的动作僵住,笑了,“你跟一条狗也要争风吃醋?”   “嗯。”陶然撅着嘴,“我要你的心全部都属于我。”   “这样?”   陶然任性地肯定道,“是。”   男人未置可否地继续喝水,喝完才问道,“那你呢?你的心是不是全部属于我?”   陶然像是逮住了机会,试探地答非所问道,“我去医院见维扬妈,你有没有不高兴?”   在打心理战上,男人的经验显然比她老道,“那你觉得我为什么会不高兴?”   “不高兴……维扬抱了我……”陶然的声音越说越小声,表明了做贼心虚。   男人抬手,虎口掐住了她的脸颊,嘴巴都被捏变形了,咬着后牙槽,阴恻恻地说道,“还挺坦白。”   嘴巴都被他钳制住了,也不影响陶然笑,还有说话,就是说话不怎么方便,“我知道,我需要坦白的地方很多。”   男人掐着的手没松开,只是眼里的不悦肉眼可见地增加了。   “首先,我坦白,我和维扬没有藕断丝连。”   陶然感觉锁着她两颊的力道轻了一点。   “其次,我很清楚我自己的感情,我只爱一个人,那就是我的老公,顾淮云先生。”   男人深邃的眼神直直地看了她好久,终于松开手,背过身去,仰头,静静地喝水。   陶然拿捏不到他的情绪,忐忑地站在他身边,心想,如果他要不信,她该使出哪些绝招好。   整栋小洋楼里就两人一狗。谁都不说话,餐厅一下就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中。   良久后,男人先笑了一声,无奈又落寞的语气,“每次都挑我会心软的话说给我听。”   这是不追究她的意思,但预料中的轻松并未降临在她的心头,反而是一股来路不明地酸涩袭上她。   多好哄的男人啊。   随随便便的一句肉麻一点的情话就能让他心软,就能让他对她所有的事都既往不咎。   陶然走近他,展臂抱住了男人的腰身。   “今天我和维扬都说清楚了。”   男人没有回抱她,不冷不热地应一声,“说清楚什么?”   “我跟他说,不应该瞒着我分手原因……”抱着顾淮云,陶然将她和维扬所谈的话一句不落地全都交代清楚。   “顾老板,我这样够不够坦白了?”陶然摇了一下顾淮云,“嗯?我这样说,你心里还难不难受?”   “我什么时候心里难受了?”   死鸭子嘴硬的男人。   “不难受?那就好。看来是我想太多了。”陶然再次抱紧了人,又摇了一遍,“那你抱抱我。”   “还不快点上楼洗澡睡觉?是不是被边总带坏了?”男人话说得挺糙,但将手里的马克杯放下后,还是老老实实地拥紧了怀里的人。   “那你把它送回去。”陶然还是没忘了这个茬,“一直粘着你,烦死了。”   男人胸腔震动,笑道,“如果它再惹你不高兴,我就让斯宾过来领走。”   陶然这才打算放过整天和她争宠的边牧犬,“行吧,我再给它一次机会。”   **   得知沈钰的死讯,陶然并没有多伤感,只是心里总觉得像坠了一块铅块,沉重得无所适从。   三天后,沈钰的葬礼在安城殡仪馆举行,陶然没有去,只是在服装厂魂不守舍了一整天。   维家亲朋好友都在苏城,沈钰的葬礼自然是冷冷清清,除了廖家来了廖旭文夫妇,整个吊唁厅再没有一个多余的人。   廖润玉哭得撕心裂肺,被廖言文夫妇一左一右拉着。   维扬抱着沈钰的遗像,脸上没有眼泪,也看不出悲伤,只是双目空洞地望着沈钰的遗体。   顾淮云的出现,谁都没有想到,连正在服装厂的陶然也是浑然不知。   彼时,顾淮云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戴着墨镜。进入吊唁厅前,将墨镜摘下递给一旁的莫非,又弯腰从入口处的长桌上拣了一支白色的菊花,步入厅内。   廖旭文夫妇看到顾淮云时早已是吃惊不已,但也没急着过去寒暄,而是静静地看着顾淮云走了进来。   在沈钰的遗体前,顾淮云拿着白菊,郑重地鞠了三鞠躬,然后将白菊放在了沈钰的身侧。   “阿姨,我是顾淮云,是陶然的丈夫。她身体不适,不能来送您最后一程,我代她来送您。阿姨一路走好,不必挂念。”   莫非跟在他的身后,也是恭恭敬敬地三鞠躬后将菊花轻放下。   略过廖旭文,顾淮云径直走到维扬面前,沉重的口吻说道,“维先生,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   维扬表情木然,眼神僵硬地抬起些许,看了看顾淮云后又无力地垂下,嘴唇动了动,“谢谢。”   顾淮云点头示意,手往莫非伸去,要来了他的墨镜。正要动身离去,被一旁的廖旭文叫住,“顾总怎么会……”   顾淮云戴好墨镜,“我太太和维先生是大学校友,听说了维先生的事后,一时伤心,没能来,我就代我太太来送阿姨一程。”   “哦哦,这样啊。”廖旭文白色衬衫,黑色裤子,看不出太多的忧伤,倒是惊讶后复杂的表情更多,“我都不知道维扬和顾太太还是挚友,没听维扬提起过。”   顾淮云身体左转,表明了不想过多交谈的打算。廖旭文看出来了,将廖润玉往她妈那边一靠,下一步便抬脚跟在了顾淮云身后,“我去送送顾总。”   莫非默默地看着廖旭文的巴结和讨好。跟在顾淮云身边久了,这样的事早已是见怪不怪。   没有人阻止廖旭文,只有早已停止哭腔的廖润玉焦急地喊了一声,“爸。”不过,廖旭文已经走出吊唁厅。   维扬抱着遗像的姿势僵持着,纹丝不动,只有眼睑微微颤了颤。 第313章 浪费他的感情!(一更)   安城接连下了几场雨后,天气一下退出了闷热的酷暑。   和银泰中心签订了合同后,陶然和周俊廷也把其它两处商场店铺一并签约。一签完约,两人就紧锣密鼓地开始了装修。   这天陶然和周俊廷一同到ZT银泰店察看装修进度。到了中午,两人一人捧着一个盒饭坐在临时搭建的简易小桌板上吃午饭。   “你真的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周俊廷没头没脑地突然来一句,陶然有点懵,嘴角塞着青椒炒肉都忘了嚼。   愣了几秒钟,陶然才笑着问,“什么意思?”   周俊廷吃相斯文,咽下嘴里的饭菜后才慢悠悠地说道,“相处久了我发现你还真是顾淮云会选择的人。”   这下陶然更懵了。   “挺好的。”周俊廷笑了笑。   知道是在夸她,陶然低头吃饭,顺道将话题换了,“周先生,你对我们的品牌有信心么?”   店没开,陶然总是忐忑不安。   在她印象中,除了把顾淮云成功拿下,她还真没做成过哪些事。   谁知周俊廷一开口就把陶然吓个正着,“没信心。”   “……”   不带这么玩的。   陶然生无可恋地看着他。   周俊廷笑了笑,“你知道我为什么从纽约回来吗?”   不是因为顾老板高薪聘请回来的么?   陶然觉得直接说钱有点不太尊重人,思忖后谨慎回答,“为了追回顾老板?”   这次换成周俊廷生无可恋地看着陶然促狭的表情,“你觉得你老公有这么大的魅力?”   “我觉得有。”陶然没有犹豫。   “……”   行吧,他真的还是太年轻,人性的多面性,他还不懂。   “你知道在过去,提起‘中国制造’会想起什么吗?”   陶然摇头。   周俊廷正色道,“会想起山寨、高仿这些负面的隐晦含义。”   陶然的心一下被压沉了。   “其实,中国已经超越美国成为了全球最大的消费市场,而中国设计师也是最具原创性和创新性的设计师群体之一,他们的设计理念独一无二。我觉得我们中国设计师在中国乃至世界也应该得到认可和接纳。”   “我想创立出一个品牌,能代表中国文化和核心价值的一个品牌我要国外的消费者对我们的品牌,对中国品牌认可。”   她一直都是没什么志向的人,从不去想人生该有什么样的抱负。赚钱就是她最大的追求。   但周俊廷说的这些,就像给陶然猛地打开了一扇门,让她睁开眼去看看,拉着她一脚跳进中国设计师以至于世界这样的宏大的舞台上。   说起这些,周俊廷像打开了话匣子,“今年来中国的时尚产业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说是‘中国制造’,我觉得不如说是‘中国创造’更为准确。”   陶然还在回味着他话里的意思,周俊廷又再一次肯定道,“嗯,‘中国创造’。”   感觉自己的想法有可能会吓到她,周俊廷将话题拉了回来,“怎么样,你有信心么?”   信心是一种很魔幻、很玄乎的玩意儿。   刚刚她还对他们尚在腹中的服装店一点信心都没有,现在又因为周俊廷一番壮志凌云般的描绘,身体里所有无知者无畏的冒险因子全被激活,然后蠢蠢欲动。   但她也怕打脸,不敢轻易狂放豪言,还在斟字酌句时,店内意外地响起了清脆的掌声。   陶然和周俊廷同时回头,看到了不知道何时出现的常平。   “常律师。”陶然惊喜地喊人,“今天怎么过来了?”   “嗯,刚好和一个客户约在这里吃饭,顺道过来看看。”   说话间,常平走到了两人面前,环顾一下,从墙角找来一把沾满乳胶漆的椅子,坐了下来。   陶然起身,给常平拿了一瓶矿泉水。   周俊廷继续端坐着,只有最初脸上闪现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那种表情非常快,转瞬即逝,更像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他只是不太明白为什么在见到这个巧言令色、巧舌如簧的律师会有这样的感觉。   中午的牛排吃咸了,常平拧着矿泉水喝了一口,“刚刚不说得挺好的,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了?”   说你妈。   周俊廷心里想。   周俊廷冷漠到不近人情的模样,陶然看着是不住地操心,这俩冤家,怎么一见面就能掐架。   但常平看到周俊廷不爽的表情,心里却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和激动。这种变态心理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周俊廷越是不爽,他就越爽。   但不得不说一点,刚才周俊廷的那番关于中国设计师、中国创造的言论,确实挺令他刮目相看。   他没想到这个路痴还藏着这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非分之想呢。   还真敢想。   不过,他对他的这个类似于痴人说梦的想法不但没有鄙夷或者是嘲讽,反而觉得这人挺有想法。   又莫名其妙地在某种程度上,相信他有可能会成功。   热脸狠狠地撞上冷屁股,常平不恼,反而迎难而上,“你们这个服装店什么时候开业?”   像是知道周俊廷不会回答,为避免更尴尬的场面出现,陶然抢说道,“下个月应该就能开业了,到时候常律师可要帮我们多多宣传。”   常平属于典型的没事找抽型,“宣传肯定是要帮忙的,不过服装店要想生存下去,最主要的还是要靠服装本身的设计。怎么,对你们自己设计的服装没把握?”   周俊廷暗暗翻了个白眼,在心里爆了一个很没素质的粗口――把个**握,把握,呵呵。   “我设计的服装怎么样,就算跟常律师说了,怕也是对牛弹琴。”   陶然感觉自己要疯,很想破罐子破摔,叫两人索性痛痛快快地吵一架,或者直接出去干一架也行。   总好过现在这样不断地挑战她的神经极限。   常平被人明嘲暗讽了一把,等他消化了周俊廷的话后,却是大声地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把陶然整得是云里雾里,但周俊廷原本冰冷的脸则是黑到底。   很简单,常平这一笑直接证明他刚才的攻击是无效的,甚至可以说是失败的。   嗯,除了巧舌如簧,周俊廷又给他贴了一个标签――厚颜无耻。   “我对服装设计确实是门外汉,以后我要向周设计师多多请教,多多学习,希望周设计师不要吝啬赐教。”   对于常平抛来的和平橄榄枝,周俊廷没打算接,但脸色总算是好一点了,“术业有专攻,常律师学服装设计没有意义,还不如多打几场官司多赚一点钱。”   “话也不能这么说。”常平将右腿叠放在左腿上,身形慵懒闲适,“生活不能和工作划等号,要工作,更要生活,不是吗?”   周俊廷噤声,但不表示他赞同常平的话,而是纯粹不想搭理人。   常平挺会给自己找补,“或者有机会我也可以请周设计师帮我设计服装。”   周俊廷挑眉。   “当然,费用方面我也不会让周设计师吃亏。”   这还差不多。   周俊廷不吭声,常平权当他答应了,“这样,我们先加一个微信吧。”   说完,他就自作主张地掏出了手机,“是你扫我还是我扫你?这样吧,我扫你。”   扫你妹。   周俊廷觉得遇上这个人,他的素质全都喂了狗。   他不动,但凡有点自尊心,或者说稍微识相一点的,都会知难而退,但常平不,他简直就是越挫越勇的典型代表。   常平擎着手机,笑眯眯地望着面无表情的周俊廷,自尊心不知道有没有,但是耐心他有的是。   “周设计师,不然加一个吧,以后要是有法律上要咨询的问题,也可以方便问常律师。”   陶然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要再坚持着,反而显得他不够大度。   就这样半推半就中,周俊廷被常平要走了微信号。   加完好友,常平未卜先知般叮一句,“对了,周设计师,不要对我屏蔽你的朋友圈哦。”   哦你麻痹哦。   周俊廷觉得跟这人打交道真是太痛苦了。   后来常平才知道,为什么周俊廷那么爽快地答应不屏蔽他看他的朋友圈。   他是只要有空,一天吃喝拉撒都会发条朋友圈的人,但周俊廷正好相反,他根本就不发朋!友!圈!   不发也就算了,还设置什么仅三天可见,害他天天蹲点在周俊廷的朋友圈上。   欺骗他的感情,不,浪费他的感情!   一个盒饭因为常平的打扰,吃了半个多小时还没吃完,结果被顾淮云抓了个正着。   “中午你就吃这个?”   明明是她吃盒饭,搞得感觉好像欠了顾淮云一样,陶然赔着笑,“时间赶,先将就着吃一点。”   常平是个糙老爷们,不太能理解顾老板这种心态,“这盒饭不挺好的吗?有荤有素的。我们法务部要忙起来,别说盒饭,连泡面都吃不上。”   顾老板一个眼风直扑过来,还未开口,常大律师便义无反顾地叛变了,“那也没有可比性,我们男人扛造,你还是要吃好一点。工作重要,身体更重要。”   顾淮云懒得理墙头草,“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吃盒饭,马上收拾东西回去,别想再干了。”   就是在这样威胁加恐吓的环境下,陶然快速扒了几口,把剩下的一点饭菜全都扒进嘴里。   一嘴的鼓鼓囊囊,“嗯,这是最后一次了,放心。” 第314章 连一场倾盆大雨都没能阻止他们(二更)   顾淮云带着陶然先走,也不管留下来的两个人对付不对付。   这一段时间,顾淮云忙,她更忙,以至于这样的两人时光很是久违。   “有没有想去哪里?”顾淮云牵着她的手,一起收入他的西裤兜里。   也因为这个动作,两人的举止也变得亲密。   但陶然似乎很习惯这样的行走姿势,仰起头看男人,“没有想去哪里。”   她的话没说完,开始日常撩男人,“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去哪都无所谓。”   男人的唇角微微弯起,但又很快放下,捏紧了她的手,“那就先去吃午饭。”   陶然立即不干了,“我刚刚才吃的午饭!”   一个阴恻恻的余光落下来,“我还没吃午饭。”   “……”   不早说。   “顾老板,你是特意来找我一起吃午饭的吗?”   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的就是她这号人。   别的没啥,就是特别欠抽。   顾淮云现在就有点手痒,想抽人,不过正在大街上,抽起来不大好看,而且他也舍不得抽。   “你都吃饱了……”   话没说完,陶然就抓住机会打算将功折罪,“没事,走,我陪你,我看着你吃也行。”   “那好,锦膳楼好像就在一楼吧,就去锦膳楼随便吃点。”   “……”   所以,她吃一份十五块钱的盒饭,他去锦膳楼吃大餐,她还要坐在旁边看着他吃,是这个意思吗?   这种感觉,好像她错过了一个亿。   顾淮云没有跟她开玩笑,还真的去锦膳楼。去也就算了,点的四五道菜全部都是她爱吃的。   “顾老板,做人要厚道,这些全都是我的菜。”陶然的下巴栽在桌面上,眼珠子都快要掉进面前的盘子里。   顾老板悠哉地享用,还狠狠地怼她,“做人要厚道?你自己去翻开菜单,看看哪一道不是你的菜。”   被怼得无话可说,陶然不管,脑袋凑了过去,张开血盆大口,“顾老板,给我夹一个那个鸡爪。”   柠檬无骨鸡爪,酸酸脆脆,锦膳楼招牌凉菜。   “自己不会夹?”   陶然的嘴还张着,“快点,顾老板,来一个,别这么小气。”   顾淮云不情不愿,但还是夹了一只肥大的鸡爪塞入陶然的嘴里。   “哇哦,好好吃。”陶然幸福得都想哭了。   男人终于憋不住笑,又夹了一只鸡爪,“还要不要?”   陶然抵抗不住美味的鸡爪,更抵抗不住男人这个溺爱的动作,一口咬住。   “再吃一点。”顾淮云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递给她。   陶然捂着胃,痛苦道,“真的好饱,吃不下了。”   “那你自己点,晚上让他们送回南七里给你当晚餐。”男人不是在说假,特意把菜单跟侍应生要了过来,给了陶然。   陶然将菜单接过后又放置一旁,眨着眼露出一半烦恼一半可怜的模样,小声说道,“可是比起这里的大厨,我更喜欢吃顾老板你做的菜,怎么办?”   “人家的厨师可是高级厨师,专门从上海高薪挖过来的。”   陶然脸上的表情自然切换成几分不屑,又几分愤慨,“就算他是高级厨师,就算是从上海高薪挖来的,那又怎么样?我就是觉得你做的菜比这里的强、比这里的好吃!”   这彩虹屁拍的,任谁听了都会心花怒放,更何况是顾淮云。   “那行,晚上想吃什么,让阿姨把菜提前准备好。”顾淮云立刻就投降了。   “嗯……”陶然两手托着腮帮子,“椒盐虾姑。”   “好。”   “荔枝肉,酸酸甜甜的,开胃。”   “嗯。”   “我还要青菜豆腐汤,晚上不想吃太油腻的。”   顾淮云没有不答应她的,“好。”   见她没接着往下叫菜,顾淮云主动问道,“就这些,没有别的了?”   “别的不是没有,就是不知道方不方便。”陶然的手指在脸颊弹着,感觉很是为难。   顾淮云直接道,“没什么不方便的,想吃什么,说。”   男人很直接,陶然更直接,下一秒就接道,“你。”   “……”   男人的眼神说不清是错愕的,还是茫然的,但陶然很少见过他这个样子,有点懵,还有点呆,总之是可爱。   她接着一本正经地撩可爱的他,“你啊,我还想吃的就是你啊,是你自己说过的,没什么不方便。”   几秒钟时间够他缓过神来了,顾淮云立即煞有介事地点头,“可以,也不用等晚上,我下午三四点才回公司,就现在吧。”   “嗯?”   顾淮云的视线直白地勾着她,眉头往上挑了挑,“上面有酒店,现在就走吧。”   陶然淡定地装蒜,“现在去酒店干嘛?”   “开房,给你吃。”   “……”   陶然十指收拢,捂住了整张脸,笑颜便被隐藏了起来,只有咯咯的笑声如一串被人拨过的风铃,飘荡出来。   “走吧。”男人抬手,捏住了她露出来的那段后脖颈,很白,嫩藕一样,禁不住地想咬。   陶然确定这人不是在吓唬她,更不是在跟她开玩笑,头抬起来,月牙眼冲他弯着,“我错了。”   顾淮云拿起桌上的茶水,漱了漱口,“没事,将错就错。”   陶然不知道为什么,明知道撩他会“死”,偏偏就要撩。又明知道自己其实一点也不想拒绝他,但偏偏又要装出被逼就范的做派来。   “等一下。”陶然将还没怎么吃饭的男人拉了回来,“吃完这些东西再走啊,午饭都还没吃呢,肚子不饿么?”   顾淮云提起筷子,在骨碟里对了一下,开始风卷残云。   这种狼吞虎咽的吃法很粗糙,但一点也不影响美感,反而让陶然咂摸出几分粗犷的男人味出来。   视线微微侧移,她便看到男人小臂上小麦色的皮肤。   那只手很有力,曾经两人在玩闹时,他就用这只手,单手将她提了起来。   米色的棉质衬衫,勾勒出男人宽肩窄腰的身形。隔着衬衫,她似乎还能回忆起他那坚硬的胸膛还有平坦紧实的小腹。   再往下,她就没敢看了。   但就这样看着,陶然分明感觉到腹部中有一股热流不断地涌了出来。   她低头,一抹羞涩的笑情不自禁地悄然飞上她的面部。   在结账时,陶然的脸还是红的。   其实她是知道,他们要火急火燎地赶着去做见不得人的事,是不可能被人知晓的。奈何她做贼心虚太严重,连侍应生热情的微笑仿佛都是在嘲笑他们的迫不及待一样。   从餐厅里出来,竟下起了雷阵雨。   昨晚她看了天气预报,今天会有雷阵雨。只不过陶然不知道该说这雨来得太是时候,还是来得太不是时候。   锦膳楼在商场的一楼外侧,现在走到酒店,得淋一段雨。   停驻在屋檐下,陶然回头,想看看顾淮云是什么打算。说实话,这雨浇得她有点失望。她担心他会因此而打消念头。   转机很快就出现了。   餐厅的值班经理抓着一把黑色的直骨伞追到门口,“顾总,外面雨下很大,这里有伞,可以先拿去遮雨。”   陶然盯着那把直骨伞,心里有点雀跃。看伞柄长度,还是挺大的,应该够两个人遮。   她以为顾淮云十有八九会借用餐厅的雨伞,没想到这人不知道是该说他客气,还是说他固执,居然拒绝了经理的好意。   仰着头看雨幕,“不用,谢谢。”   经理拿着伞,也挺惊讶,“其实这雨看着是下得急,但很快就会停。要是不急的话,您们可以在这里稍坐一会儿,我让人给您们煮一杯咖啡。”   陶然的身体向右侧一点,视线在梳着油头、穿着职业装的经理脸上快速地扫了一下,心想,服装店开业后,她也要让店员这样机灵。   她的身体还没转回来,就被身边的男人拽了一下,光线突然暗了下来,等她抬头去看,顾淮云已经将她整个人都罩在了他举起来的西装下。   “走!”   “??”   就这样,两人在他西装的遮挡下,跑进了夏日午后的雨中。   有多少年没有在雨中狂奔过了?   还是这样傻傻地裸奔,有伞都不用的。   跑出一段路后,最初的惊吓和难以置信随着哗哗的雨声变成了冲动后的疯狂和惊喜。她甚至连路都不看,任由男人带着她奔跑。   很多年后,当陶然再次回忆起这段往事时,心里依然能翻起缱绻的悸动。   她要怎么说,两人急着去酒店开房干不要脸的事,连一场倾盆大雨都没能阻止他们。   锦膳楼离酒店不远,两三分钟后,两人狼狈地冲进了酒店的大堂。   狼狈是她自己冠上去的,因为她看到身上一半干一半湿的顾老板面不改色地往前台上甩上他的身份证和银行卡,“我要一间套房,快点。”   在雨中狂奔后的兴奋劲还没过,乍然闻到顾淮云十万火急的一声“快点”,陶然的心又是狠狠一抽。   这人,没法做了,因为没脸做了。   前台刚登记完,把房卡放上来,才开口,“先生……”顾淮云便伸手卷了房卡,拽起陶然,大步地往前走。   如果说在餐厅还能骗自己说侍应生一定猜不到他们接下来要去做什么,但现在这种幻想彻底破灭了。   这里是酒店啊。   噗,酒店…… 第315章 她想看到他为了她意乱情迷(一更)   等房门开了,她被拉进了房间里,身后的门又“咔嚓”一声关上,陶然的笑还没停下来,甚至是笑得站不住,靠在了墙面上。   顾淮云终于慢了下来,不再着急,右手撑在她头顶上方,另一只手还抓着那件被淋湿的西装外套,大口喘着气。   陶然笑完,可是一碰到男人的目光,又压着肚子笑了起来。   “顾老板,你猜下面的那些人会不会觉得我们太饥渴了?”   顾淮云幽深的眼神投了过来。这种眼神很平静,看起来好像没什么情绪,但陶然知道底下正暗流翻涌。   果然,还没等她笑完,他的吻就扑了过来。   速度很快,犹如刚才的那场骤雨,但意外的是,他吻得很轻。他的唇还滞留着一丝雨的凉意,却是温柔的,小心翼翼的。   她今天穿着长款雪纺裙,裙角到现在还滴着水。而她顾不上,踮起脚,双手抚上男人的脸,急不可耐地回吻回去。   一吻结束,两人喘得更厉害了。   男人眸色很深,但没什么情绪,淡淡的,不像她,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他这副不为所动的模样,陶然不大满意,她想看到他意乱情迷,为了她意乱情迷。   其实他也有为她意乱情迷的时候。每次他们亲热,一看到他迷乱、不能自已的表情,她就跟着沉沦。   陶然手臂直接挂在他的脖子上,把他往下拉,嘴唇迎了上去。   她的吻毫无章法,逮着就啃。舌尖冲进了他的牙关,盲目地找。   男人无声地笑了一下,又弯下一点腰身配合她。   这个吻,有没有把他迷惑住,陶然不知道,但她自己把自己给亲得快要窒息了倒是真的。   唇想要退出来的时候,她的后脑勺一把被人摁住,“唔”的一声,主动权已经到了男人手里。   这个吻持续了两三分钟才结束。   分开的时候,陶然面色潮红,整个人都是晕的。   “要、要先洗个澡吗?”   她的唇红肿着,上面还沾着他的唾液。顾淮云低头,将上面的湿意啄掉。   男嗓醇熟又缱绻,“做完再洗。”   平常不是这个顺序的,但陶然还是乖巧地答应他,“哦,好。”   男人靠在她的颈窝,气息也是不稳,笑道,“我等不及了,现在就要做。”   “……”   陶然还想吐槽他两句,整个人已经被他抱起来,往那张大床方向走去。   ……   醒来的时候,陶然看到有橘黄色的光从落地遮光帘的边缘透了进来。   她躺着,像是在醒神,更像是在回味着和顾淮云那荒唐的一个多小时。   她累得一动都不想动的时候,隐约中听到男人附在她耳边说道,“我要先回公司,你好好睡,醒来给我打个电话,晚上我来接你。”   房间里开着冷气,陶然拉高了被子,盖到下巴处。被子底下,她依然是不着寸缕。   躺了没多久,陶然拥着被子艰难起身,视线在床上床下搂了一圈,都没找到她的裙子和针织薄外套。   房间里就她一个人,陶然还在犹豫要不要就这样起来找,一低头看到了床头边放着一套浴袍。浴袍被叠放成整齐的方块。   披上浴袍,陶然用肩夹着手机,边系浴袍的腰带。   “醒了?”男人醇厚的嗓音带着笑意传到她的耳蜗里。   “嗯。”   她的身体在听到他的声音后本能地收缩,陶然缓了一下那股犹如海浪一样的痉挛,问得很小声,“你把我的衣服放哪里去了?”   一股急促的气息声冲进了听筒里,陶然知道,这是他的笑声。   “我洗了,挂在浴室里,现在应该干了。要是没办法穿,我让人给你送一套衣服过去。”   陶然找到浴室,果然看到她的裙子、外套,还有内衣底裤。   不错,挺自觉。   “干了。”   男人说道,“你在酒店那边等我,我这边忙完过去接你。”   现在天色已晚,再说她这浑身都是他留下来的印记,也不想再随意晃荡出去见人,陶然答应道,“好,我等你,你别急。”   挂了电话,陶然才好好看这个套房。   房间面积有一百多平米,270度的全景视角俯瞰外界。装修风格偏素雅。   陶然赤着脚走到小吧台,倒了一杯水。微凉的液体经过喉咙时,她才觉察到咽喉的干燥。   吧台里还有其它的零食,陶然挑挑拣拣,最后拿了一包干奶酪,抱着坐到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前。   太阳已经沉下去了。   整个房间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过分,她像是被凝固在一个空白的平行空间里。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连地球吸引力都仿若失去。   只有下午和顾淮云那场抵死的欢爱,清晰得都能从她的每一个毛孔里透露出来。   她是被一阵突兀的铃声惊醒的。   以为是顾淮云打来的,等她清好嗓子,要接起时,才发现是没有存起来的电话号码,但这个号码她认得。   “喂。”   她刚出声,听筒里就爆出一个嘈杂的环境,中间夹杂着一道女声,“我是廖润玉。”   陶然:“什么事?”   “你能不能来焦点酒吧一趟?”廖润玉大声喊道。   陶然想拒绝,却听到廖润玉说道,“维扬在酒吧里喝醉了,还磕了药,拜托你来一趟好不好?”   到后面,廖润玉已经是在求她了。   匆匆换好衣服后,陶然边穿鞋,边拨打顾淮云的电话。   男人第一句话就是,“我已经到酒店了,你开门。”   陶然愣了一下,白色运动鞋还没穿好,就踮着走过去开门。   见到顾淮云的一刹那,陶然失去了语言般,不知道该怎么征求他的同意。   但男人很敏锐,直接问道,“有事?”   “廖润玉说维扬在一家酒吧里磕摇头丸,要我过去。”在男人直视中,陶然说道。   男人很平静,“在哪一家酒吧?”   “焦点酒吧,你知道吗?”   男人在手机上搜索,“我查一下。”   “不用,廖润玉有给我发来定位。”   男人站在门口,连房门都没进,手伸过去抚住她的肩头,“走吧。”   陶然想在他脸上寻找任何不愉悦的迹象,但无功而返。   他对她太了解,以至于她的视线刚投过来,顾淮云就开腔道,“走吧,我没吃醋,也没不高兴。” 第316章 这辈子都要这样爱着我,行不行?(二更)   陶然刚把心放下来一点,顾淮云接着说道,“维扬母亲去世的时候,我去了殡仪馆。”   陶然吃惊地抬起了头,鞋穿了一半也暂停住。   “悼念的时候,我和维扬母亲说过,不必挂念。”   眼圈几乎是瞬间就红了。心就像被面前的这个男人狠狠地凿了一下。   她还在怔忡的时候,男人对她的心思一目了然,嘴角挂起一抹笑,“我和维先生说过,我尊重你所有的自由,我也相信你。”   “顾淮云。”陶然扑着抱过去,不让他看到她的脸,“这辈子都要这样爱着我,行不行?”   顾淮云心疼地在她的鬓发上亲了一下,宽大的手掌贴在她的背上,“担心有一天我会不要你?”   “嗯。”陶然吸了吸鼻子,但没能把眼泪吸回去,“很害怕。在这世上,我再也找不到比你对我更好的人了。”   男人只是笑。   “真的。”陶然说道,“维扬不要我,我还能活,但是,你要是不要我,我真的活不下去。”   顾淮云拥着她的手臂收紧,喉结狠狠滚动,语气并无异样,“这么严重?”   陶然一定要得到他肯定的回答,恶狠狠的语气,“是,我就是这样。你太好了,没有你我宁愿去死。”   “都和我结婚了,怎么还说这么丧气的话?”男人一副拿她没辙的态度。   陶然不罢休,“不管,反正你要答应我。”   “好,答应你。”男人在她的眼睛上落下一吻,用宠溺到了极点的口吻。   **   和顾淮云几人开的热火酒吧不同,一进入焦点酒吧,陶然就感到这个地方的乌烟瘴气。   昏暗颓靡的射灯快速摇动,酒池肉林里充斥着酒精和汗液融合在一起的低劣又淫|乱的气味。   陶然在暗无天日的台阶上抓紧了顾淮云的手。   “不然你先在外面等我?”   顾淮云正要叫身后的人将她带出去,陶然没答应,“我没事。”   顾淮云随手拉住路过的一个穿着红衬衫、黑马甲的服务员,“卡座13在哪里?”   “那边,最左边的角落。”   随着服务员指示的方向望去,光线太模糊,劣质的射灯晃得更看不清楚,顾淮云拍了一下服务员的肩头,“谢谢。”   说完,他牵紧了陶然的手,穿过疯狂的人群和激烈的噪音,缓慢地找到13卡座。   在白的、绿的、红的、蓝的灯光下,陶然看到了一个人影,坐在那里,兴奋地随着音乐晃动着,头部像拨浪鼓一样一刻不停地摇晃。   她有点认不出那个人,那张清隽文雅、一尘不染的脸。   或者说她不太敢认。   在一束光快速在她眼前飞过的时候,陶然想吐出来,胃里的东西也跟着光线蠕动、翻涌。   但在要呕吐之前,她更想哭。   没有和顾淮云打一声招呼,她兀自松开手,恍惚着朝那个癫狂的人走去。   所有的人影,所有的嘈杂,像潮水一般,纷纷退走。只有光,一道一道地照过那个不停晃动的人。   陶然听到了她的呼吸声,极其困难的呼吸声。   她抬手,想抓住维扬舞在半空中的手臂,但她很害怕,没有理由的害怕。   “维扬、维扬,你别这样,别这样……”   她终于抓住维扬时,曾经的熟悉感才回到她的身体里,而恐惧也变得不再恐惧。   维扬还在摇着,手臂越来越大力气地要从她手中挣脱出来,继续摇晃。   “维扬,别这样,你变回来,你变回原来的维扬好不好?”   “啊啊――”   舞池里爆出尖叫声。   是DJ往疯狂的人群里撒了一把白纸片,像是引燃了导火线一样,瞬间全场暴动。   狂叫声一并掩盖了陶然的哭声。   廖润玉赶过来的时候,陶然还在想方设法地叫醒维扬。   “不用叫他,没有用。”廖润玉说道,“你帮忙一起把他拉出去。”   陶然正在想着将人拉出去的可行性,顾淮云走到她身边,怕她听不见,嘴唇碰到她耳边说,“我让人带他走。”   从酒吧出来,陶然的耳朵还是有强烈的轰鸣声,耳边还在不停地回荡着那些暴躁得让人心慌意乱的音乐。   维扬被两个私人保镖一左一右架着,带进了黑色路虎里。   廖润玉紧跟在后面,也坐了进去。   隔着深色的车膜,陶然还能清晰看到维扬晃动的双臂,脑袋也在摇晃着。   陶然的眼神像被烫伤了一样,连忙收了回来,问顾淮云,“摇头丸也是毒|品对吧,能戒得掉吗?”   在她的认知里,这些东西不能沾,沾上就戒不掉,戒不掉人生就全毁了。   她无法想象维扬的人生就此毁掉。   男人深沉的眼神在她焦急的脸上停留片刻后,说道,“维先生应该是刚刚开始吸这个,一两次不会上瘾……”   他的话还没说完,陶然大声打断他,“不会上瘾?怎么不会上瘾?这是毒|品,哪有毒|品不会上瘾的?你看他,整个人都疯了一样,好好的一个人,居然变成了这样。”   顾淮云的眼神很深,但语气却是变得柔和了,轻抚着她的情绪,“我也有遇到过吃摇头丸的人,但他们确实都戒掉了,都过上了正常的生活。”   “摇头丸成瘾很慢,药力比较弱,主要是会心理成瘾。这个就需要维先生自己努力戒掉了。”   陶然知道自己不对,“对不起,我太害怕了。”   “走吧。”顾淮云捏了一下车钥匙,黑色大奔的大灯倏地亮起。   “顾老板,我想……”   “快点,不然就跟丢了。”顾淮云朝着缓缓起步的路虎扬扬下巴。   陶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但她没时间再去理会,懵着脑袋,坐上了大奔。   在一个十字路口,大奔和前面的路虎相差了一个红绿灯。红灯亮起的时候,大奔停在了停止线内,而路虎已经往对面的路口开去。   再起步时,顾淮云说了两人上车后的第一句话,“你让廖小姐发一个定位过来。”   “不用。”   顾淮云疑惑的目光投过来。   “这个方向是去维扬住的单身公寓,我知道怎么走。”   陶然的视线笔直,她是下意识地不敢往顾淮云那边看,但她依然能感应得到,顾淮云在她说完这句话后收回目光。 第317章 这样的顾淮云对她而言,很陌生(一更)   十几分钟后,大奔在一座有三十几层高的建筑物前停住。   陶然推门下车的时候,看到前面的路虎边,几人正七手八脚地抓着维扬。   “维扬,快到家了,你别闹了行不行?”因为维扬的不配合,廖润玉急得快哭出来。   陶然没有再袖手旁观,走上前去,将维扬挥动的一只手抓牢了,“维扬,回家了,天黑了。”   话音落下,维扬安静了下来,连脸上诡异的笑容一并消失了。   “然然。”他的嗓音粗哑不堪。   双臂被人控制着,他只能整个人倒过来,靠近陶然,又喊了她一句,“然然。”   一瞬间,陶然便盈满了一眼眶的泪水。   “你们放开他吧。”   唐煜往前面的顾淮云看去,似乎在用眼神征求他的意见,随后他和另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私人保镖松开了维扬的手。   维扬得到自由,扬着笑脸,踉踉跄跄地走到陶然面前,“然然,天黑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陶然垂目,看着伸到她面前那只颤颤巍巍的手,再也没忍住,眼泪扑簌而下。   “然然。”维扬的脸部神经不受控制地抽动着,一个畸形的笑贴在他的脸上,像一只黑白的小丑面具,但他的眼里透露出来的却是难过。   他咬字很困难,坚持着说完,“跟我回家。”   陶然红着眼,把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被他牵着,一步一步朝着入户大堂走去。   这套单身公寓是他租的,大学毕业后一年,他攒了一点钱,租下来。   房门打开,里面的陈设没有一点的变化,还是当初她最后一次离去时的模样。   铺在餐桌上的那块布是她选的。   右边墙壁上做了一个木架子,上面摆着一排的多肉,是她养的。   沙发后面的墙上挂着的时钟,是她从淘宝上买回来,亲手装上的。   所有的都没错,不对的是她。   “然然,你坐,我去给你拿吃的。”   所有的记忆他都封存着。   众人看到维扬从壁橱里拿下来一只塑料的收纳盒。   别人不知道这只收纳盒里装的是什么东西,陶然只看一眼便一目了然。   “维扬,我已经不吃辣条了。”   维扬似乎不能理解她的意思,脸上的表情因为茫然而变得木讷,“辣条啊,你最爱吃的,我给你买了,好多好多。”   “啪啪”的两声,收纳盒的扣被打开,维扬抓了一把辣条,“你看,我没骗你吧。”   “维扬……”   “哗啦!”   整只收纳盒被打翻在地。   维扬震惊地看着廖润玉,“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做什么?我倒是想要问问你,你在做什么?”廖润玉怒气冲冲,“你是不是觉得,现在你妈去世了,你就可以过河拆桥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维扬面沉如水,“我妈在苏城好好的,你咒她?”   陶然倒吸了一口冷气,廖润玉也不敢置信地盯着维扬,“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妈现在在苏城老家,你有什么事冲我来,别扯到我妈。再敢咒我妈,我跟你不客气!”   房间里冷得像结了一层冰霜,陶然和廖润玉情不自禁地递了视线给对方。   廖润玉走向前,“维扬,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该知道你是谁吗?”维扬反问道。   廖润玉静静地看着维扬,眼神悲愤,“很好,跟我装蒜是吗?玩失忆是吗?”   “他是在跟你玩吗?你不知道他刚刚吃了药,现在神志不清么?”陶然忍不住为维扬讲一句公道话。   很快,廖润玉将矛头指向陶然,“你算哪根葱?要你在这里装好人?你当然觉得他不是在玩失忆,不是在玩我了,他忘记了我,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到他身边了是吧。”   陶然觉得这个理已经说不通了,极力地忍让着廖润玉的恶语中伤,但这并没有换来廖润玉的平静。   “我知道他从来就没有爱过我,他心里只有你。当初他是为了救他妈,想要我的骨髓而已。现在他妈走了,他没有把柄握在我手里,你满意了吧。”   “你真的是冥顽不灵。”陶然终于忍无可忍地反击道,“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吧。当初你就不应该用那么卑劣的手段逼他和你在一起。”   “那又怎么样?我还不是照样拆散你们,最终还不是我嫁给了他?”   陶然实在无法忍受廖润玉嚣张的气焰。   她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知羞耻的人存在。   “然后呢?嫁给他之后呢?他爱上你了吗?他爱的人自始至终还不是只有我一个!”   廖润玉的脸色转而变白,死死地咬着下唇,瞪着她。   僵持几秒后,廖润玉突然笑了起来,“是,他是爱你,可是你们不可能了,永远也不可能了。”   廖润玉死死按在她的一个死穴上,就是――我得不到的,你们也别想得到,大家同归于尽。   “你怎么能这么坏?当初要不是你,我根本就不会离开维扬,我们也不会分开。”陶然握紧了拳头,她的身体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栗,“你这样,就不怕遭到报应吗?”   “怕啊,怎么不怕?但怕有用吗?他还不是坚持要跟我离婚?”廖润玉仰起来头,将眼泪逼了回去。   “你现在满意了?只要他耗到离婚,把我一脚踹了,你们就可以在一起了,哈哈哈,你们就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陶然心惊,倏地转头去找顾淮云,只是小小的公寓里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廖润玉眼珠一转,笑道,“我忘了,你也要先离婚才行。”   “你闭嘴!”陶然低喝道。   廖润玉来了劲,刚才伤心欲绝的神态也是一扫而光,“怎么,舍不得离开你那位有钱有势的老总?也是,多少人挤破脑袋都要往豪门里钻,你这好不容易钻进去,怎么会舍得离开?”   “那怎么办?忘不了维扬,毕竟你们是初恋,死去活来地爱了这么多年。又不想离开顾家,只要傍着顾淮云这棵大树,你这辈子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一边是爱情,一边是金钱,这可真的不好选。”   “廖润玉!”陶然知道廖润玉是故意在刺激她,明知道这是个圈套,但是她钻进去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贱?故意挑拨离间?你还有心情在这里给我选呢,不哭哭自己吗?不管是维扬,还是顾淮云,我有的选啊,你呢?机关算尽,到头来还不是一厢情愿?费尽心机,赔上自己的骨髓都没换来他的心!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怜吗?”   “你!”   廖润玉恨恨地瞪着陶然,“别以为你能痛快,我得不到的,你陶然也别想得到。”   在一阵“咔咔”高跟鞋声响后之后,刚才还在激烈争吵的房间,瞬时沉寂下来。   陶然转眼,沙发的右侧,维扬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平静下情绪,陶然连忙从包里掏出手机,还没打出去电话,鼻尖就触到了烟草的味道。   心安定了下来。   “唐哥,麻烦你们帮忙把他抬到床上去吧。醒来后,给他多喝水。记住,一定要多喝水。”   唐煜的职业素养还是很高的,刚才她和廖润玉愣是吵翻了天,他也把自己当做背景墙,一动不动。   吩咐完唐煜,陶然抓起包往外走,在门外,果然看到了正在吞云吐雾的顾淮云。   惊慌失措的情绪在和他视线相接的同时也被她收拾好,“你在这里啊,我还以为你走了。”   男人侧着头,低下脖颈,两颊狠狠一收,然后又缓缓地吐出乳白的烟雾。   这种抽烟方式,充满了野性和侵略。   却不是她所能驾驭的。   这样的顾淮云对她而言,很陌生,她甚至不能确定,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是说过爱她的顾淮云,是七年前就偷偷给她写过情书的顾淮云。   “没有,出来抽根烟。”男人隔着烟雾看她,神色清淡,“可以走了吗?”   陶然的心像一只正在泄气的皮球,越来越无力,她硬着头皮走到他的面前,仰起头,“你抱抱我。”   男人的身形往后,和她微微拉开一点距离,又低下头抽了一口烟。   他的意思应该是想等烟抽完,再来抱她,至少他没有明确表明不抱她。   但陶然等不及,吸进去的那口烟还没被吐出来时,她就先抱上了。   “我想回家了,你带我回家吧。”   男人的手虚虚地搭在她的腰间,并没有收紧,这在陶然看来,算半个拒绝她。   “顾淮云,你抱我呀。”   男人轻笑一声,终于手臂上带了力道,将她拥入自己怀里。   “天黑了,我想回家。”陶然贴近他心脏的地方,努力寻找他的心跳声,“我要回南七里,我还要去找边总,我怕它趁我不在家,又偷吃我的辣条。”   “好。”男人将肺部里的气沉沉地全都呼了出来,让酸胀的心脏可以有地方安放,“我们现在就回去。”   “嗯,好。” 第318章 为什么会这么不安?会这么难受?(二更)   回南七里的路上,关于维扬的事,谁都没有提及。但这种可以回避的默契又让陶然的心头像卡着一根刺一样难受。   如果不是耿耿于怀的事,不会这样避讳,因为无需避讳。   但偏偏他又表现得若无其事,这让她找不到一个契机跟他解释,跟他道歉也无所谓。   换平日,他要是吃醋了,或者不爽了,都会有草蛇灰线,然后等着她来哄,把他哄高兴了为止。   她想要不然她自己坦白好了,这个本来就是她的错,她惹他不高兴了。   但一路上她都寻不到一个完美的开场白,等她鼓足勇气了之后,南七里已经到了她的面前。   陶然推门下车,边牧犬照例趴在围栏上“汪汪”地叫。   顾淮云一成不变地走到边牧犬边,在狗头上揉了一把便收回手,然后朝房子里走去,边牧犬摇着尾巴跟在他身边一同回去。   “我严重怀疑边总其实是母的。”   顾淮云拉着门把回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异性相吸。”   “……”   被说和一条边牧犬相吸的顾老板脸色很菜,不耐烦道,“进去,快点!”   男人放下公文包,径直走到厨房里。   下午,在锦膳楼里,他答应晚上做饭给她吃。后来他们淋着雨,跑到酒店,做了一场激烈的情事。   陶然靠在餐桌边,仔细回想了这半天来的所有事情。   她只是不懂,明明都好好的,她现在身上还带着下午激情过后的痕迹,为什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就站在她的面前,触手可及的地方,却觉得他离她很远。   “我这边快做好了,你去洗手把饭装了。”   陶然心神不宁,走神走得厉害,竟然没有听到男人的话。男人是说了第二遍,才将她的神识拉回来。   “在想什么想这么认真?”男人走到她面前,眼神冰冷,“嗯?”   “没有。”陶然下意识地否认道。   她看不到,或者说没掩藏好自己惊慌的表情,像是做错事后的心虚和忐忑。   男人弯下腰,接近平视她的高度,“要这么不放心维先生,等吃过饭,我就送你过去。”   陶然的眉心陡然颤了颤,惊呼出声,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没有,不是维扬,我刚才不是在想维扬的事。”   “那你在想谁?”   陶然扁着嘴,不想被他看到委屈,“没在想谁,我就是有点累了,发呆。”   男人的眼神别有深意,注视了片刻后,说道,“去吃饭吧,吃完就回房间休息。”   陶然转头后,男人落在她背影上的视线晦涩阴郁。   晚上,陶然睡得很早。除了睡觉,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手机一直都很安静。其实有唐煜看着维扬,她应该放心才是。更何况,真有事,廖润玉也会给她打电话。   心事太重,她又开始做梦了。   在梦里,她看见维扬躲在一间玻璃房里正在吸毒|品,而她被隔离在玻璃房外,拼命地拍打玻璃,“维扬,不要,不要吸!吸了你就戒不掉了啊。”   但她喊破了喉咙,维扬也没听到,手里的粉末慢慢靠近他的鼻尖。陶然看到,他笑了,闭上眼,深呼吸一口。   “不要……”   她知道已经晚了。   在吸最后一口时,维扬突然倒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维扬!维扬!”陶然尖叫起来。   突然玻璃整块碎裂,齐齐往她头顶倒下,“不要!”   “陶然,你醒醒,醒醒!”   脸部感觉到一点痛感,陶然倏地睁开了眼,入眼的也不再是梦境里坍塌下来的玻璃,和生死未卜的维扬。   等她清醒后,男人转身站了起来,拧开房门,走了出去。   “顾老板……”她的声音湮灭在她的咽喉里。   坐在床上静静等了一会儿,还没等到顾淮云出现,陶然掀开被子,下床。拖鞋刚穿好,门口传来走动的声响。   顾淮云回来了,手里端着一只玻璃杯。   “喝点水。”   陶然接过来,莫名地冒出了一句不太合时宜的“谢谢”。   知道自己说错话,陶然对着顾淮云讪讪地笑。   男人没表态,只用眼神示意她喝水,“快点喝,喝完再去睡。”   “我又吵醒你了。”   男人拿过还剩半杯水的玻璃杯,抬手,指腹在她唇上划了一下,“做什么噩梦了?”   “梦见维扬吸|毒死掉了。”男人的手收回去之际,被陶然猛地抓住,“我没见过这些,我只是在电视或者是网络上看到这些东西很可怕。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没想别的,真的。”   男人从她手里抽出了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我知道,别胡思乱想,躺下来睡觉。”   陶然依言躺好了,“你呢?不睡吗?”   “我放一下杯子。”   顾淮云起身,将玻璃杯放在圆几上,又重新关灯,躺回原处。   她的心还是慌的,止都止不住。她想让顾淮云紧紧地抱着她,压在她身上,这样她的心就不会慌,但她没敢说。   抓着被头,有如水的月光倾洒进来。   她想起有一次关了所有的灯,顾淮云带着她在窗边做。没有人看见,但全被月光知晓了。   月色朦胧,见证了他们所有的恩爱。   再偏头回去,她看见男人背对着她侧身躺着,背影冰冷又疏离,让她不敢靠近。   闭上眼想睡觉,却是毫无睡意。   静谧的夜,五官变得特别灵敏,不想听的声音,也会精准无误地全都跑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都不知道原来深夜也会有这么多的噪音,想浪潮一样,退下去又卷上来,吵得人心烦意乱。   手心被她握出了汗,黏粘的,很不舒服。她也不敢有大动作,轻轻地、不动声色地将被子揉在手里,吸去手心里的湿意。   现在是几点了?   不知道时间,这种感觉就像在茫茫大漠里迷了路,找不到一个方向。   她更迷惘无措的是顾淮云的态度。   那道背影就像座山一样,横亘在他们之间,她想跨也跨不过去。   刚才她在梦里喊维扬的名字,不知道有没有真的喊出来。   她更偏向于是没有的,她很清楚都是梦境中的事。那她喊,也应该是在梦里。   也许他只是困了,现在深更半夜,正是好眠时分。不睡觉还起来蹦迪嗨吗?   又也许他刚好换成侧躺的姿势。她也会。经常左边换右边,右边换左边,翻来覆去。   这都没什么。   什么都说明不了   可是,她的心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么不安?   会……这么难受? 第319章 你是不是一定要和我离婚?(一更)   睁开眼的时候,维扬只觉得浑身疲软。脑子里冒过去一个念头,哦,我还活着啊,原来我不用死。挺好的,那就活着吧。   双目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又觉得,昨晚,是昨晚吧。算了,管它什么时候,那种感觉真好啊。   那种自由的,放纵的,狂放的感觉,太好了。   什么时候他要再来一把。   那才是真正的活着的感觉。   嗯,什么时候他要再来一把。   旁边的沙发上突然有人坐起来,但是他并没有去看。虽然这个公寓只有他一个人住,不会让第二个人进来。   这间公寓,他和房东一口气签了五年的租期,租金也是一步到位。   他更想将这套公寓买下来,但他妈治病花了他全部的积蓄,他已经未能为力了。   不,他已经是一无所有了。   “你醒了?人觉得怎么样?”   维扬偏头,木然的眼神看着出现在他视线范围里的廖润玉。   廖润玉的眼底有一层厚厚的青灰色,显然是没休息好,气也很冲,“怎么,还真打算将失忆的梗玩到底?”   “失忆?什么意思?”维扬打开嗓门,才发现干哑得完全不像是他的。   “什么意思?你这是嗑药把脑子都磕坏了?”   维扬收回冷冷的眼神,“我不想和你吵架,你要是想吵架就请你出去。”   “昨晚的事你还记得么?”廖润玉转换了话题,没有让气氛更紧张。   维扬将拳头压在眉间,皱起眉头,“不记得了。”   他太过冷漠,廖润玉似乎耐心告罄,“你是不是一定要和我离婚?”   维扬一怔,眼神又转移过来,嘶哑的嗓音,“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离婚的?”   “那你为什么要去酒吧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买醉?你还吃摇头丸!”廖润玉态度激动,“摇头丸是什么东西,你都敢碰?”   维扬转回头,继续静静地看着天花板,眼睛里空空如也,“我以后不会再磕了。”   廖润玉无法相信他的话,“和我在一起真的让你这么痛苦?是不是,维扬?你老实告诉我!”   “没有,我没这么想。”   “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但你骗不了我!”廖润玉抢近到他面前,“你和我结婚,也不过是我逼的你,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对不对?”   她以为只要时间够久,他总会看到她,看到有这么一个人陪伴在他身边。   维扬和她对视了很久,他看到了她坠下来的眼泪,但没有什么太大的触动,“润玉,我已经把我的人给你了,我已经……把我最爱的人伤得体无完肤了,你还要我怎么办?”   廖润玉在他的话里哑了。   “你知道我跟她说分手的那一刻,我是什么感受吗?”维扬的声音很轻,如一阵飘无定所的风,“那是我这辈子最痛的时刻。我曾经答应过她,会疼爱她一辈子。可是我却深深伤害了她。”   他想起在医院的病房外,那张长椅上,她捂着脸,哭着对他说,和他分手后,她差点走不出来。   如果没有遇见顾淮云,她的人生也许就完了。   “我也不想这样,但我心里只有她一个,拿不出来了。有些感情,不是你用点手段就可以得到的。不是这样的。”   廖润玉泪如雨下,“你是不是恨我,恨我逼着你和陶然分开?”   “不恨。”维扬回答得很果断,“这笔交易是我自己答应的,和你没有关系。”   这笔交易。   这笔交易……   在他心里,他们的婚姻不过是一笔交易。   他不恨她,也不会跟她离婚,但他快乐不起来,他的希望都跟随着他妈的死去而去了。   剩下的不过是一具苟活在这世上的躯壳罢了。   他失去了至亲的人,也失去了至爱的人,这世间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混沌的、冰冷的人间炼狱。   而他在这座炼狱中修行着生离死别的最大苦痛。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爱上我?你跟陶然这辈子都不可能了,为什么就不能爱上我?你这样不痛苦吗?你这样活着不痛苦吗?”廖润玉哭着质问他。   维扬只想着最后一个问题,这样活着不痛苦吗?   痛苦啊,太痛苦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事到如今,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不怕痛苦,这是我该受的。我害得她伤透了心,我就该用我下半辈子来偿还她。”   廖润玉怒道,“什么下半辈子都用来偿还她?她现在和顾淮云恩恩爱爱,早就把你们的感情忘得一干二净了,你清醒一点好不好?维扬,你看清楚,在这世上,最爱你的人是我,是我最爱你啊。”   “不,润玉,你不懂。她和顾淮云过得好,我才能得到一点救赎。我继续堕在深渊里没关系,只要她幸福就好。你不是最爱我的人,你不明白怎样才算真正地爱一个人。”   “她从来没有怨过我,哪怕我逼她分手,她也不要我觉得亏欠她。她只有把自己的生活过好了,我才有可能放下,我才有可能不那么恨我自己。”   “她懂得我,只有她才懂得我。”   **   廖润玉从公寓大堂走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是黑云滚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到头来,她还是输了。   彻底地输了。   当时她想过这种可能性,现在的这种可能性。   但那时她被能得到维扬的巨大喜悦冲昏了头,一想到能朝朝暮暮和他在一起,她觉得自己可以付出一切的代价。   现在,她知道自己还是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或者说她把自己对维扬的爱想得太伟大了。   这种滋味,不比当初失去维扬的好受。   还不如当初就失去他。   她机关算尽,而陶然不费一兵一卒,依然稳稳占据着维扬的心。   其实这个才是让她最意难平的。   比起得不到维扬的心,这个才是她最无法释怀的。   凭什么?   陶然到底有什么好?   顾淮云将她当掌中宝,连维扬也对她念念不忘,到底她有什么好的,让这些男人一个一个,跟中了魔一样?   廖润玉愤恨地想着的时候,视线里走来了她不想见的人。   “维扬呢?他现在怎么样了?”陶然问道。   “这么关心他,自己上去看一下不就全知道了?”   陶然点点头,朝着大堂的入口走去。   今天她穿着一条乳酪色的连体裤,显得高挑又优雅。腰被一条腰带收得很细,再往上,很容易吸引人的是她露在外的天鹅颈和凹凸有致的锁骨。   抛开一切恩怨,她不得不承认的是,这样的陶然是男人喜欢的那一款。   但是,为什么?   当初她抢走维扬时,陶然半死不活,她明明都把陶然比下去了。   可是,为什么现在陶然越来越好,而她却越混越差,甚至不如陶然?   **   陶然站在公寓门外,思忖片刻后才抬手拍门,“维扬,你在吗?”   拍门声落下后,她隐约听到门里有走动的声响,几秒钟后,防盗门打开,维扬穿着白T和五分裤站在门里。   精神看起来还可以。   陶然朝里指了指,“我来看看你,可以进去吗?”   维扬将门开大一点,侧着身,“进来吧。”   今天在他身上已经看不到任何亢奋和激动的痕迹,表情也变回原先的平淡和干净。   “人会不舒服吗?”陶然自己找了单人沙发坐下。   “不会。”维扬坐在了她的对面,手还插在两边的裤兜里,用下巴指着桌上的水果说道,“想吃什么自己拿。”   他现在头晕,精神不济,连给她削个苹果都很困难。   陶然只瞥了一眼桌上的水果,见他神色正常便打开了话题,“为什么要去碰那些东西?”   维扬噤声。   他是背着光坐的,光源在他周遭镀了一层毛边,像是把他定格在那里。   对于这个问题他无话可说,但让她看到那么狼狈无能的自己,维扬只觉得无地自容。   曾经为了她,他努力地成为更好的自己。但现在,他面目全非,不再是当初那个可以让她喜欢上的自己。 第320章 真正该说对不起的那个人是我(二更)   “回答我,维扬。”   陶然没有给他保留最后的面子,在她看来,他们不需要那层面子,他们相知相爱过那么多年,完全没有必要遮遮掩掩。   因为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他还是维扬。   但对维扬来说恰恰相反。他想保留他在她心里最后那点好感,哪怕那点好感早已消磨殆尽。   “我没事了,你回去吧。”维扬逃避道。   “好,我回去了,那你呢?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是不是打算过两天再去酒吧嗑药?”   维扬扬头看过来,目光里有隐而不发的压抑和无法自处。   “你知不知道昨晚我一晚上都没睡好?”陶然沉声道,“如果阿姨知道,你做这些事,你有没有想过她会不会心痛?会不会担心?”   片刻后,维扬又将视线沉默地收回。   “维扬,答应我好不好,从今天开始,不要再碰那些东西了罢,好不好?那是毒|品,会上瘾的,会毁掉你一辈子的,答应我好不好?”   陶然求他。只是她不知道现在她说的话对他还有没有作用。当初,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说什么他就答应什么。   房间里一片窒息的沉寂。   “然然。”不知道过去多久,维扬突然开腔问道,“比起顾先生,我是不是很差劲?”   陶然的心倏地加速,但又像被什么东西拖着,沉甸甸的重,“维扬,和你分手后我没想过会遇到顾淮云,也没想过我会爱上他。”   “你一直跟我说对不起,其实真正该说对不起的那个人是我,是我对不起你才对。”   就像一个人死的时候不是他真正消失的时候,而是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想念他,知道他曾经存在过,那个时候才是他完全从这个世上消失殆尽。   在她看来,维扬先说的分手,又找了廖润玉,这些都不算真正的背叛。她才是,她爱上顾淮云,把全部的感情转移在了顾淮云的身上,她断得比他还干净,还彻底。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不如他,我说真的。但是,他为我做了很多事,我没有办法拒绝。”   “所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才对。”   她进来的时候没有关门,应该是隔壁的邻居回来,有开门的声音,然后“砰”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房间里重新陷入鸦雀无声当中。   “不说谁对不起谁了吧。”维扬探出身,从茶几上捞过烟盒和打火机,“是我们没有缘分。”   陶然看着他娴熟地点了一支烟,然后再晃悠悠地将烟雾呼出来。空气中顿时弥漫了一股烟草味。   而在分手前,他还不会抽烟。   维家家境不好,但维扬有沈钰替他挡风遮雨,虽然不富裕,但一路走来并没有吃多少苦。   相比之下,顾淮云就不一样了。他在尔虞我诈、险象环生的顾家长大,能活到现在,是他命大,也是他努力长本事保存自己的结果。   可是,差不多的年纪,维扬因为沈钰的离去而被打击得一蹶不振,而顾淮云则是给自己披上最坚硬的铠甲,拿起最锋利的刀,硬是向命运挣回一个坦荡开阔的人生。   她突然萌生出一个念头,想回去抱抱顾淮云,想告诉他,余生不必那么坚强,她会好好爱他。   “维扬,那天在医院里我答应过阿姨,会好好照顾你。所以,你的事,我不会袖手旁观,我也不会任由你胡来。”   她怕自己没有立场、没有资格管他这些事,只能把沈钰搬出来。   可是尽管她提到了沈钰,维扬依旧没有开口答应她。   言尽于此,陶然环顾四周,又顺势起身,“我就是来看看你,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然然。”   陶然站定,回头看他。   “你来找我只是因为你答应过我妈吗?”   陶然眨了一下眼,思忖后答道,“不单单是因为阿姨。”   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了下来,云层很厚,只有一束光穿破云层射了下来,刚好从窗户投进来。   就在这束白光中,维扬踏着光影朝她走来,眼神很直接地看着她。   “怎么了……”   陶然刚开口询问便猝不及防地落入了一个怀抱。   维扬抱得很克制,她感觉得出来他很用力,但也不过是虚虚地环绕着她。   “然然,如果我没有跟你提分手,你会不会一直爱着我?”   “……”   陶然咽下喉咙处的酸涩,答道,“会。”   “如果我们没分手,你会不会变心,爱上顾淮云?”   “……不会。”   因为她没这个机会。按照顾淮云的性格,他根本就不会接近她,她又怎么可能有机会认识他,又爱上他?   维扬继续保持住这个姿势半分钟后才松开她,往后退,“我知道了,谢谢。你怎么回去,打车吗?”   陶然也垂下首,状若无意地将耳畔的头发塞到耳后,“不是,有司机送我过来,现在在楼下等。”   在一问一答间,刚才的情难自控仿佛不过昙花一现,而在此之后,陶然知道,她应该可以放心了,维扬不会再做傻事。   “有事给我打电话。”快走到门口了,陶然又回身说道。   “我知道。”维扬露着虚弱的笑,“你天天往我这边跑,顾先生不管你吗?”   还好,还会涮她。   “我现在就去顾氏集团找他,哄一下就好。我走了。”   在陶然转身走出那道门后,维扬嘴角的笑就放了下来。   陶然从安全通道那扇门路过,往电梯间走去。她走得急,没看到有个人正躲在阴暗的角落里。   **   季博被顾淮云打入冷宫后,顾淮云就调了唐煜到她身边保护她,顺便兼职当她的私人司机。   陶然偶尔也会想念季博,虽然他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又总是保留着一段疏远的距离,但也比这个唐煜好。   整一个木头人。   在去顾氏大厦和回南七里之间,陶然徘徊了三个红绿灯的时间,最后她还是选择了后者。   这个时间,顾淮云也快要下班了,再去顾氏大厦意义不大。   小区的南门有一家小型的精品超市,陶然让唐煜将她先放下来。   她的例假快要来了,就这几天,刚好家里没有卫生巾。   买了几包卫生巾后,在经过宠物用品区时,陶然停下了脚步。   虽然她和家里的那条狗总是不太对付,但勉勉强强也还是能相处得下去,免得她被人说跟条狗过不去就不太好了。   陶然对比了几种狗粮口味后,挑选了两包边牧犬爱吃的。   正要擦身而过的时候,余光又刚好看到一个不倒翁造型的漏食玩具,想了想,又拿了一个草绿色的放到购物车里。   要买的东西买齐后,陶然推着购物车去结账。   前面有两三个人在排队,陶然接在了队伍后面。柜台的左侧放着一个木柜子,上面整齐地摆放了几层避孕套。   陶然看见了,没动,先隔空观察,等找到她要的型号后,快速从柜子上抢下一盒来。   她记得家里好像没有了。   因为上次的意外流产,顾淮云坚持不要孩子,说是让她先养好身体。   也不知道要养到什么时候,好龟毛的男人。   陶然腹诽道。   从超市出来,陶然钻进大奔里,随后进入小区。 第321章 那晚,顾淮云没有回来(一更)   拎着购物袋,陶然开了门,见余秀钦正在客厅打扫卫生,注意了一下鞋柜上的鞋子,没看到顾淮云的皮鞋,随口问道,“先生还没回来吧。”   余秀钦放下抹布要去接陶然手里的购物袋,“没呢。您要先吃晚饭吗?要先吃的话我现在就去把饭菜拿出来。”   陶然攥紧了购物袋,低头换鞋,“不用,我等先生回来一起吃。晚了,阿姨先回去吧,卫生等明天做也可以。”   余秀钦又空着手收回来,笑道,“我这边擦完再回去。”   陶然没提异议,拎着购物袋上了二楼。   原本正趴在沙发边慵懒打盹的边牧犬突然转了性,竟像条尾巴一样跟在了她的身后。   陶然憋着笑,购物袋却是拎得紧紧的。   狗鼻子。   边牧犬四条腿并用地走在楼梯上,却是一直嗅着购物袋。   “干嘛?走开。”陶然换了一只手拎着,“平常不挺拽的么?看都不看我一眼。”   边牧犬低下了它高贵的狗头,连大气都不敢出的,顺顺溜溜地继续跟紧了。   陶然从购物袋里掏出了一包狗粮,“哎哟,还是牛肉味的呢,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呢。”   边牧犬开始摇尾乞怜,瞪着圆溜溜的黑眼睛居然对她卖!萌!   陶然努力板着脸,“没有用,不好使,知道吧。你不是只要顾老板吗?去吧,去找顾老板吧,叫他给你买这个牛肉味的狗粮,他有钱。”   边牧犬没上当,开始往她腿上蹭。   “干嘛,干嘛,想碰瓷啊?”陶然已经走到房门口,用购物袋推开紧追不舍的边牧犬,“要碰到了我可不赔的啊。”   进了房间,陶然留着房门,边牧犬趁机走进来。   “想吃啊?”陶然觉得这胃口吊得差不多了,再吊就该说她欺负狗了,“给你吃也不是不行,但就这么给你吃,我不是太没面子了?”   陶然坐在沙发上,拉近了和边牧犬的距离,“以后跟我好一点还是跟顾老板好一点?”   边牧犬在她脚边蹭了一下。   “行,记住了啊,以后跟我好一点,顾老板排第二,知道了没?”   “汪--”边牧犬叫一声,当做知道了。   赢得一条狗的心,陶然感觉自己赢得了一片江山,志得意满地摸了摸边牧犬的头,“这还差不多。识时务者为俊杰,懂?”   边牧犬不懂,它只懂陶然手里的狗粮。   “去吧,拿你的小碗过来。”   边牧犬二话不叫,转身就麻溜儿地跑去找它的狗碗去了。   没多少的功夫,边牧犬便叼了一只碗来,放在了陶然的脚边。   陶然打开狗粮包装袋,往里倒,却见边牧犬又快速窜走了。   “喂,吃你的狗粮啊,干嘛啊?”陶然转身,有点小欣喜,“是不是顾老板回来了?”   还没等她起身,边牧犬重新跑回来,嘴里叼着一条长形包装袋。   陶然从它嘴里拿下那包长形包装袋,是她的辣条。   “这是你之前偷的?”   边牧犬摇着尾巴,仰着头看她。   陶然失笑,“行吧,以后不准再偷我的辣条了啊。去吃吧。”   边牧犬这才将头埋在它的碗里,“嘎啦嘎啦”地吃。   购物袋里的东西被分门别类地归置好,最后一盒避孕套,陶然捏在手里,走走停停,最后放在顾淮云的书桌上,一个明目张胆的位置上。   她这个暗示够明显了吧。   最近她有点畜生,昨天下午才在银泰的酒店里颠鸾倒凤过,现在又开始肖想顾老板的身体了。   啧,太不应该了。   等陶然再下楼,余秀钦已经回去了。客厅里整洁得一尘不染,可偏偏是一尘不染,似乎又少了一点烟火气。   她的肚子都开始饿了,等着回来吃饭的人还音讯全无,连个晚归的电话都不给她打一通。   越来越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陶然坐进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抓着手机,主动给他拨过去电话。   她都给边总买了狗粮,还给他买了套了,这么体贴入微,怎么也能得到一点表扬。不用很麻烦,给她一个亲亲就够了。   机械的“嘟嘟”声,响了一声又一声,打乱了她的计划。   看来是还在忙。   “喂。”   就在她以为通话不会被接起时,听筒里传来声音,是罗晓的声音,不是顾淮云的。   “陶然吗?”   “嗯,顾老板呢,还在忙吗?”   “老板正在开会,需要我传达吗?”罗晓问道。   陶然呐呐开口,“这样啊,那要开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估计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公司的高层都在。”   **   电话挂断了,陶然还坐在沙发里发呆。刚才的饥饿感,也都消失不见。   很沉闷、很失落,又很压抑的感觉。   这种感觉操蛋的地方就在于,她只想简单轻松地活着,而她却对顾淮云的世界一窍不通。   她不知道他在开什么会,她也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她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家。   而她顺着这种操蛋的感觉往回倒,抽丝剥茧后,她发现症结在于昨晚睡觉她做噩梦后、他没有抱着她睡觉,而是留给她一个冷落的背影。   这个不是终点。   再往回回溯。   她感觉事情的节点在于她和廖润玉的争辩。   她对廖润玉说,“当初要不是你,我根本就不会离开维扬,我们也不会分开。”   当时,她就有预感,她说的这句话会伤害到他。   可是,只要他稍微理智地想一下,这种假设性根本就不存在。   其实昨晚,她想告诉他的是,她没有遗憾和维扬错过,真的没有遗憾。   现在她想说了,又没有机会了。   陶然没想到她这一等就等了一晚上。那晚,顾淮云没有回来。只是在10点多的时候给她打了个电话,叫她别等他,自己先去睡觉。   她都还没来得及多问几句,就被切断了通信。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陶然还没回忆起昨晚的事情,只觉得心口沉闷得像压了一块巨石,却又空虚得像缺了一块,空落落的。   等回想起昨晚男人那通匆忙的通话后,陶然又摸出手机,看了看,没有留言,也没有未接来电。   时间显示的是6:36。   而枕头的另一边,没有睡过的痕迹,干净得找不到一丝属于顾淮云的气息。   陶然趴在他的枕头上,做了一个深呼吸。   她在想,这次要怎么哄才能把那个傲娇又无聊的男人哄好。   怕是得哄好长一段时间了,毕竟这次她犯的错比较严重。   洗漱完,换下家居服,陶然在衣帽间挑挑选选,最后选了一条西装连衣裙,小香风,里面穿的是白色的吊带。   她知道,他最迷恋的就是她穿白色吊带。   换好衣服,又笨手笨脚地用烫发夹给发尾做了一个蓬松的造型。   最后化了一个自然的裸妆。   “呀,这位美女是谁家的啊,长得真好看。”   “谁家的啊,顾家的啊,顾淮云的。”   化好妆,陶然对着镜子一番自问自答,然后再自认完美地收好化妆品。   还真不是她自卖自夸,余秀钦一打眼就笑道,“太太今天穿得真漂亮。”   刚才对着镜子臭美,现在她又端出一份矜持来,“哪里哪里。”   “对了,余阿姨,麻烦你帮我打包一份早餐吧,那边橱柜里有保温桶,我要给顾老板送过去。”   “好。”余秀钦执行力很强,立刻掉头就去准备,“先生也太辛苦了,这钱啊,是赚不完的,不能这么拼。”   陶然快速解决完早餐,拎着保温桶,让唐煜送她到顾氏集团。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对陶然来说,她什么都不怕,只要顾淮云能给她机会,他怎么消气都行。   他们出门得不算早,碰巧遇上了早高峰,等到了顾氏大厦后,已经是八点半了。   陶然拎着保温桶,走在上班的人群中,过闸道,又挤上了电梯。   电梯里,沙丁鱼罐头一样,脸都快要挤变形了,陶然只能高声喊道,“麻烦帮我按一下52。”   52,这不是普通的楼层,这是总裁办公室的地方。   就这句话,电梯里其它的沙丁鱼全都齐刷刷地朝她看来。   场面太壮观,陶然目光坚定地注视前方,努力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好在好奇的目光很快就散去,而电梯也在52层停住,陶然下了电梯。   很奇怪的是,越是靠近他的办公室,她的心竟莫名其妙地加速起来。   陶然捏紧了保温桶,脚步却没有迟疑。   还没踏进顾淮云的办公室,她便遇到罗晓。   “陶然?”诧异从镜片后折射出来,“你怎么来了?”   等罗晓把话说完,陶然才知道罗晓为什么会这么问她。   “来找老板的吗?可是老板今天一早就去运城了,你不知道吗?”   你不知道吗?   你不知道吗?   你不知道吗……   罗晓的话像回声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回荡在她的脑海里。   她不知道,原来他一早就去运城了。   回声过后,她的脑子空白成一片,连接下来要做什么都失去了判断力。 第322章 我就给你这一次机会(二更)   还是罗晓善良,同情她的遭遇,帮她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你先进来吧。运城那边有一个合并案出现问题,昨晚几个高层连夜开了会议,今天一大早老板便去了运城,还没五点吧。老板应该是怕打扰你。”   太早,打电话不方便,那发信息留言呢?总可以了吧。可是,她一样也没有收到。   罗晓算是给她兜回了面子,陶然终于缓了过来,笑道,“谢谢。”   “不用,我在隔壁办公室,有事叫我。”罗晓虽然说得很客套,但笑容还是真诚的。   陶然拎着保温桶往里走,一直走到大班桌边。   大班桌很简洁。   桌上摆放着三台液晶显示器,他有时候也会看盘。桌面的中间整齐地摞着文件,左上方有一只造型简单的笔筒。和笔筒摆放在一起的是一个相框。   一张她的个人照。   照片中,她正冲着身后的人回眸一笑。弯弯的月牙眼,一口的白牙藏都藏不住。   身后的那个人是顾淮云,拍这张照片的人也是他。   看到这张照片,陶然很自然地勾起了唇角。这笑容太容易感染人了。   笑得真好看,她想,不然顾淮云也不会特意冲洗出来摆在桌面上。   可是,那是以前,以后呢?   陶然捏着相框,心沉了下去。   既然人不在,陶然在办公室里仅仅逗留了几分钟后就拎着原封不动的保温桶回到了服装厂。   给顾淮云发去两条信息也是石沉大海,直到临近中午,常平到服装厂来找她,带着顾淮云委托的离婚协议书。   “他没说要离婚的理由么?”   常平坐在单人木椅上,面色有些为难,“他没说,不过他留了话,夹在协议书里,你看看。”   协议书很薄,两三张纸,就像他们的婚姻,只有短短的一程。   陶然觉得她应该感到晴天霹雳,或者是难以接受,恼羞成怒地让顾淮云给个说法。   但恰恰相反,那一刻,她无比清醒,又无比冷静。   “顾老板去运城什么时候回来,有说吗?”   常平摊摊手,“不清楚。”   这个时候如果她还看不出来他这是在刻意躲着她,那她就真的是太蠢了。   “这个协议书,我可以签,但不是现在签,有些话我想要和顾老板说清楚了再签。”陶然扬着手里的纸张说道。   “陶然。”常平停顿住,像是在酝酿措辞。   只要顾淮云想离,这婚就离定了。她再怎么挣扎,不过是让大家都弄得难堪了而已。还不如痛快一点,好聚好散。   这些应该都是常平想要说的话。   陶然打断了他的话,“我没说不离,但是他不应该给我一个理由吗?”   她到底不够坚强,当着常平的面,眼圈还是猝不及防地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   “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周俊廷连忙出来说话,“怎么说离婚就离婚,前两天顾还来厂里接你下班回家。”   陶然苦笑。   她要怎么说,就在昨天,他们还在酒店里疯狂地寻欢作乐?   周俊廷从工作台走过来,常平多分了一点眼神在他身上。   今天周俊廷穿着随意,一件宽松的印花T恤,衣摆有一部分塞在破洞牛仔裤里。有点瘦,骨骼透过T恤现出轮廓来。   常平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俊廷,但他的话却很理性,“老顾不是那么冲动的人,有误会基本都会先解决好,不会直接闹到离婚这一步。”   周俊廷冒着火的双眼使劲瞪着常平,心想,这人情商真他妈的低,居然还能当律师,这律师资格证恐怕是用钱买回来的吧。   常平被瞪得缩了缩头。知道自己的话不太好听,但忠言逆耳不是?   陶然的脸又白了一层,“这样,常律师,你回去转告顾老板,要离婚就亲自来找我。”   等常平走了,陶然猝然跌坐在座椅上,面无血色。   “你还好吧。”周俊廷带着几分同情,几分担忧问道。   她的耳膜像是被蒙上一层薄膜,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太阳穴不停地跳动着,猛地一下,又嗡嗡作响。   看陶然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周俊廷知道她绝不想离婚,“你和顾淮云到底怎么回事?你就是他的命,他怎么舍得跟你提离婚?”   陶然挤出一点微笑,想证明她还好,还撑得住,不需要太多的同情和怜悯。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但不太成功,脸部肌肉怎么挤都挤不出一个笑来,仿佛突然间忘记了要怎么笑。   周俊廷见状,想起常平的话,手指着文件袋,提醒她,“刚刚那个律师不是说顾淮云给你留了话么?你看看他是怎么说的。”   陶然这才清醒,后知后觉地打开文件袋,里面果然有一张白纸,有他遒劲的字。   “陶然,我想了很久,决定给你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我不想给你造成一辈子的遗憾。当初你为了维扬的幸福可以离开他,现在我也可以为了你放手。”   “如果你还是想回到维扬身边,把协议书签了,等我回来后我们就去民政局办手续。如果你想继续和我生活,那你可以把协议撕了,就当做没有见到它。”   “你想好了,我就给你这一次机会。”   周俊廷看不到顾淮云写了什么,只看了个轮廓,不算很长,寥寥数语,很快就能看完。但陶然盯着那张纸看了五分钟,还没有任何的动作。   “顾淮云说什么了?”周俊廷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闻言,陶然从纸上抬起目光来,随后把纸递过去给周俊廷,“周先生,你帮我看看顾老板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不是真的想和我离婚?”   周俊廷依言接过纸张,他一目十行地看,看完后又谨慎地重新看了一遍,确认道,“不是,你老公不是真的想和你离婚,这里都写着呢,如果你不想离婚,你就把协议书撕了,当做没见到它。”   不是真的想和她离婚。   他不是真的想和她离婚。   只要她不离婚,他们就可以不离婚。   陶然死死地抱着这个想法,就像身在洪流中抱着一根能救命的浮木一般。 第323章 让他快点滚回来,咱们民政局见!(一更)   “放心了吧。”周俊廷打趣她,也是替她开心,大胆问道,“顾淮云说给你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是什么意思?除了你老公,你还有其他的男人?”   陶然擦了擦眼角的湿意,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前男友,因为一些不得已的苦衷,被迫和我分手。前段时间发生了一些事,我刚好知道了他和我分手的原因,顾老板才说要给我重新选择的机会。”   周俊廷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这个顾淮云,还能找得出比他还死脑筋的人了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这是爱惨了你了吧。”周俊廷说道,“换个男人,没追究你和你前任余情未了都不错了,还能让你重新选择?有的男人甚至还会家暴。”   陶然疾呼,“我没有和我前任余情未了!”   “嗯。”周俊廷不太敢相信的语气。   现在还是上班时间,陶然先将协议书揣了起来。   周俊廷能不能工作得下去她不知道,但她一直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倒是真的。   发现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是在吃午饭时。她拿着筷子,怎么也不能让手停止住颤抖。   周俊廷慌乱起来,“你没事吧,啊?”   陶然麻木地看着自己抖动的双手,仿佛看的是别人的手一样。   “你别吓我啊,振作点,走,我带你上医院。”   周俊廷要起身,被陶然一把拉住,“没事,我没事,我不去医院。”   周俊廷沉默地观察她几眼后,还在坚持,“不行,还是上医院看一下,你看你,整个人都在抖。”   陶然想会这样,应该是她长时间处于过度紧张的状态下。   “周先生,我觉得还是去一趟运城。”   不把这件事解决了,她没法活。   这么说了,陶然一刻都等不及。站起来,转了一圈,想不起自己的包被她放在哪里了。   “你等一下,我打顾淮云电话。”   周俊廷一边按住仓惶无措的陶然,一边将号码拨打了出去。   这次他终于接起电话了。   “喂。”   周俊廷开的是免提,时隔一夜,乍然听到男人的声音,哪怕是短短的一个字,陶然的心还是陡然抽动了一下。   同时,悲愤和委屈也疯狂地滋生出来,杂乱无章地缠着她。   “你在干什么?陶然说要去运城找你。”周俊廷一张口就是质问,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口吻。   “她有没有在你身边?你让她接电话。”   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就像火山一样,瞬间就喷发出来,“我不接电话,你告诉他,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字了,让他快点滚回来,咱们民政局见!”   本想当一名合格的和事佬的周俊廷抱着手机,顿时凌乱了,事情的走向让他很方。   “签字了吗?”顾淮云淡淡的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好,我这边还要忙两天,忙完就回去。”   “……”   周俊廷捧着断线的手机像捧着一个烫手的山芋,“这……他……”最后他都想哭了,“怎么办?”   当事人比他冷静,将手机放到包里,陶然神色匆匆,“我还是去运城吧,现在就走。周先生,厂里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周俊廷不肯放她走,“你这样怎么去运城?我陪你去。”   “不,不用,”陶然努力地搅动着还有些混沌的脑子,“你要留在这里,服装店那边也需要你。我去找季博,我让季博带我去。”   在走出服装厂的时候,陶然站在树荫底下,给季博打电话。   其实她也没把握季博会不会带她去,毕竟他是顾淮云的人,不会听她的。   更何况顾温蔓的事情过后,他们就和季博生出了龃龉。   电话很快被接通,一开口,陶然便求道,“季博,你和我去一趟运城行不行?我要去运城找顾老板。”   电话里只空白了片刻,便听到季博问她,“什么时候走?”   “现在,现在就走,可以吗?”   季博没有犹豫,“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接你。”   “在服装厂。”雪中送炭也不过如此吧,陶然用一只手捂着眼,感激道,“谢谢,谢谢你,季博。”   季博只暂停了一两秒钟,先挂断了电话。   在等季博的时候,陶然走到街边的一个卖小吃的流动车上买了一根热狗,又要了一杯说不出什么味道的奶茶。   她没什么胃口,但不得不吃。她有低血糖,不能饿着。她得补充能量,得撑住。   从这里到运城要开三个小时的车,到了运城,她还得哄顾淮云,还得挽救她的婚姻。   热狗一口一口咬着,奶茶一口一口喝了咽下去,什么味道都品不出来,她也不管,只要能充饥就行。   季博来得很快,二十分钟不到,陶然就见他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   陶然冲他挥了一下手,然后径直走到停泊在厂区外的大奔旁,敲了一下车窗。   “我要用车。”   唐煜愣了两秒,给车落下锁。   “你起来,我让他给我开车。”   这下唐煜明了了,视线往她身后投去,见是季博,先点头打了招呼,然后解开安全带,给季博腾出驾驶室。   唐煜:“老板让我确保您的安全……”   陶然心想,可别跟我提你那狗屁老板了,气死我的人就是他,“不用,有季博跟着,有什么事我会跟你老板解释的。”   唐煜话少,做事也是干脆利落,下一刻就让季博将车开走了。   大奔上了高速了,季博也没问陶然出了什么事。也许这种相处方式是他还被派在陶然身边的时候就养成了。   摸着大奔的方向盘,身体里那股熟悉的感觉全部复活了一样。   季博沉默,陶然也没有特意找话说,放任车里的沉默继续沉淀着。   大奔一路向西,从太阳炽烈高悬到渐渐偏西。   临走前,那份离婚协议书还是被她带在了身上。   要撕,她也要当着他的面撕,看他敢不敢再这么随意地给她送离婚协议书。   曾经还跟她保证,说什么结了婚就不会轻易地想着离婚,全都是放他妈的狗屁。   哦,忘了,他没妈。   臭男人,被她逮到了,看她怎么收拾他一顿好的。   到达运城收费站的时候,陶然还是恍惚的。   一路上都在赶着路,等她看到“运城”两个字的时候,她又觉得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第324章 她横不过他(二更)   运城那边,下午三点,一家西餐厅里。   “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遇到你。”杨子芮正切着牛排,笑容很得体。   顾淮云嘴角勾起笑,视线从手机上收了回来,“这次回来还打算去英国吗?”   “不去了吧。我爸年纪大了,我哥也忙不过来,这次回来就打算接手家里的生意。”   杨子芮左手拿叉,右手执刀,切下一小口牛排时,没有发出一点的声音,然后叉起牛肉轻轻地往嘴里送。   杨子芮的优雅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刻在她的骨子里。   “嗯,挺好的。”顾淮云将鸡尾酒杯放下,问道,“斯宾知道吗?”   杨子芮的眼里明显有一抹窘迫的光掠过,“知道吧,我的事他还能不知道?”   顾淮云的嘴角又往上弯起,“他都追着你跑了这么多年了,真不打算考虑考虑?”   “再说吧,我现在没什么时间。”杨子芮的脸上腾地微微泛了一点红,思忖后才开腔,“我都不知道他是来真的,还是说只是因为得不到不甘心罢了。”   顾淮云看着她,正色道,“他要是只是想跟你玩玩,有的是手段,你以为你还能吊着他这么多年?”   “他只是看着花,其实他很专情的,不说别的,这么多年他都没想着再找一个就可以看出他对你是认真的。”   杨子芮不置可否地啜了一口红酒,挑了挑眉梢,“专情?这些年他睡过多少女人,别以为我不知道。”   “呵……”顾淮云笑道,“那还不是为了忘记你?”   杨子芮转头向窗外,脸上浮上来不屑的神情。   “他现在不找女人了,应该是打定了主意要等你。”   杨子芮回头,“不说他了,影响我的胃口,难得有机会和你一起吃饭。”   “你现在回国了,有的是机会一起吃饭。”顾淮云端起酒杯往前一递,那是碰杯的动作。   杨子芮笑了笑,以前是能离她多远就离多远,现在说的好听,还不是因为她不再纠缠他。   两人又安静地进食几分钟后,杨子芮打破沉默,“你要有事就先走吧。”   顾淮云连忙从手机上转回目光,“嗯?”   “我看你一直在盯着你的手机。”杨子芮用眼神指了指他手边一直搁着的手机。   “哦。”手指在手机侧面按了一下,又收了回去,“陶然说要来运城,现在正在来的路上。”   顾淮云拿起刀叉切着五分熟的西冷牛排,没有看到杨子芮眉眼间转瞬即逝的落寞。   几乎是季博刚把车开走,他就接到唐煜的来电。而他也是抱着默认的态度,没有阻止陶然来运城找他。   会让常平拿着离婚协议书给陶然,是他考虑一天一夜的结果。   那条视频,十几秒的视频,至今还保存在他的手机里。   是陶然和维扬相拥在一起的视频。   视频里,维扬问她,如果他们没有分手,她会不会一直爱着他。陶然回答说会。   维扬还问她,如果他们没有分手,她会不会爱上顾淮云。陶然说不会。   后来他查证过视频的来路,是廖润玉让人特意发到他的手机上。   意图很明显。她和维扬的婚姻保不住,那陶然也别想安好。   他不会傻到上了廖润玉的当,但有些事确实是他回避不了的。   他不是真的想放她走,但是如果和维扬在一起能让她更快乐,他可以选择成全。   这么多年,他一个人习惯了。   剩下的人生,他应该也可以一个人过。   想到季博带着她正在来运城的路上,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和放松。   也知道她正在气头上,他便将信息发到了季博的手机上,包括他下榻的酒店和房号。   “你……和陶然还好吧,前段时间我听说陶然从楼梯上摔下来,还流了产。”   她也是事后辗转得知,但她觉得她的关心不太被需要,一直到今天才有机会说出来。   “嗯,五月份的事。”顾淮云说道,“从半山别墅的三楼楼梯摔下来。”   杨子芮觉得胸口有点闷闷的,也许是因为没掉的那个孩子是他的。   “反正你们都还年轻,努努力再怀一个就是了。”   对于她的开导,顾淮云全盘接受,笑笑道,“好。”   难得的相聚,一次共餐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到四点多才结束。   顾淮云一问,才知道杨子芮住的酒店和他的一样。   “走吧,我先送你回酒店。”   “不用。”杨子芮刚从化妆室出来,脸上的妆容又保持着鲜艳的色彩,“你忙你的,我走回去就行,这里离酒店很近。”   顾淮云:“我也要先回酒店一趟,陶然快到了。”   “……”   所以她……   唉,不说了。   “淮云,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顾淮云刚付好账单,朝她看过来,点了点头。   他的眉眼深邃,眸色很深,总是一副淡然的模样。但他看着人的时候,那种专注的眼神又很让人招架不住。   这是三十岁的顾淮云,和当初十六七岁时的顾淮云不一样,但时间赋予他的沉稳和泰然,是十六七岁时的顾淮云所没有的,也是其他同龄男人所无法与之比肩的。   “为什么我不行,为什么你最后选择了陶然?”杨子芮还没问完就垂下了眼睑,手紧紧地抓在餐桌的边缘。   顾淮云神色一僵,随即走到杨子芮身边,倾上前轻轻地拥了一下她。   他的动作有温柔,也有绅士。即使拥抱她的时候,两人的身体也保持着距离。   拥抱也不过是浅尝辄止。   “不是你的问题。”顾淮云不想随意敷衍杨子芮,虽然对于这个问题他也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刚开始被她吸引是因为她长得像我亲生母亲,后来相处久了反而是因为她不着四六的性格所着迷。你知道,这种事就是凭感觉,不能用理性来思考。”   “其实斯宾真的不错,这么多年也一直在等着你。走出死胡同,你会发现我也不过如此。”   杨子芮悲伤的神情早已被她妥善地处置好,扬起带着娇笑的脸,“别再提游斯宾那家伙,我们还是好朋友。怎么?老是撮合我和那家伙,是觉得亏欠我?”   顾淮云听得出她这是在自我解嘲,跟着笑道,“嗯,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要不接受斯宾那家伙,我怕他这辈子都找不到像你这么好的当老婆了。”   “走了。”杨子芮用手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你什么时候当起媒婆这个行当的?”   **   运城,季博是第一次来,从收费站过来之后他就打开了手机导航,一路跟着导航接近目的地。   坐了近三个小时的车,陶然的身体有点僵硬,微微活动着脖子,便看到左侧一栋建筑物,很有特色。   她惊喜出声,“季博,左边那个是不是就是悦曼酒店?”   季博比她先看到,“是的,我要去前面掉头。”   “哦,好。”   陶然有点意兴阑珊,但她的视线并没有收回来,跟着车往前走了一段路。   也因为她保持了向后看的动作,恰巧她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她和杨子芮正儿八经地算起来,正式见过面的也就一次。   而她们现在还隔着一条双向六车道的距离,但她依然能一眼认出来走在顾淮云身边的女人是杨子芮。   也许是因为杨子芮追求过顾淮云,又也许如果没有她的出现,顾淮云娶的人极大可能就会是杨子芮。所以她对杨子芮特别上心,说白了就是特别介意这么一个人。   杨子芮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她不是在英国留学么?   不对,她怎么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和顾淮云在一起?   陶然现在的神经特别敏感,确切地说是对顾淮云的事很敏感。   她很怕她在和顾淮云的感情最脆弱的时候,有人横生枝节。   别人她不会这么担心,但那个人是杨子芮。   如果是杨子芮,她没有胜算。   万一和她相处一段时间后,顾淮云那个冤大头突然幡然醒悟过来,发现杨子芮比她好太多,比她适合自己呢?   毕竟这两个人太般配。   “季博,能不能开快一点?”车开得远了,两个人超出了她的视线范围,陶然回头,六神无主地催开车的人。   其实她觉得自己的担忧有点莫名其妙,她相信顾淮云不是这种人,不会做这种背信弃义的事。   但一碰到顾淮云的事,她就无法冷静,脑子特别容易乱。   季博刚刚将车速提上去一点,又被迫减速。   这里是市区,不是高速公路可以飙到120码,在这里,除非你飞过去,不然只能乖乖地跟在前面的车,只能等着几十秒转换一次的红绿灯。   陶然只是觉得这条路太长了,怎么走也走不到头。   “怎么都没有一个可以掉头的地方?”   季博用余光瞥一眼后视镜,“前面快到了。”   陶然抻长了脖子,果然看到一个蓝色的掉头标识。   她想,就冲她这种火急火燎的速度,一会儿跟顾淮云别说是谈判,就是吵架都不一定能赢。   不,是一定赢不了。   她横不过他。   因为她离不开他。   他就是水,而她就是那鱼。见过没有鱼的水,可谁见过离开水的鱼?   没关系,陶然,没关系。   陶然抓紧了包,里面的离婚协议书,她现在就想撕掉。但当着季博的面,这么做不太好。   顾淮云心很软,只要她态度好一点,跟他好好说,没事的,会没事。   陶然从来没有这般焦灼过,她不明白,明明就在眼前的路,走起来怎么就这么长。 第325章 你在这里,那房间里的人是谁?(一更)   陶然从来没有这般焦灼过,她不知道明明就在眼前的路,走起来怎么就这么长。   心就像被架在火上炙烤一样,不见血,却是热辣辣地疼着。   大奔的车头掉转的时候,陶然就像快要窒息时终于呼进来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浑身绷紧的神经才松开一点。   等车开到酒店的前门,还没停稳,陶然已经一脚跳下车来。   刚跑出几步,她又十万火急地冲回来,“忘了问你,顾老板住哪个房间来着?”   就在她一来一回的时间里,季博也快速给大奔熄了火,锁好车后,对陶然说道,“在3101,我陪你上去。”   陶然将包背好,手机被抓得滚烫,茫茫然地点下头。   季博很配合她的心急如焚,虽然没用跑的,但他的步伐又大又急。   进了电梯间后,陶然的心稍微得到安定,“谢谢你哈,季博,每次,每次都麻烦你。”   季博比顾淮云还高一点,视线垂下来看她,神色平淡,“你不是说过拿我当朋友看的吗?朋友之间,需要这么客气?”   从安城一路追过来,她一直处在一种孤立无援的被动中,而季博的这句生硬的玩笑话,无疑给了她最大的安慰。   她挺庆幸的。   总会在不知不觉中,有意外的收获。   老天爷对她总算没那么苛刻。   电梯的门向两侧收起,刚停稳,陶然便一步踏出了轿厢。   “3101,是3101么?”陶然回头跟季博确认。   季博拿出手机,对了一下,“是。”   陶然调整了一下呼吸,朝着指示牌指示的方向走去。   过道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去了两人慌忙的脚步声。   在看到3101的瞬间,陶然骤然止住了步伐。她看到房门掩着一条缝,并没有完全关死。   她朝后看向季博,松了一口气的季博莞尔道,“进去吧,跟老板说我在车上等着。”   陶然:“你先去酒店下面吃点东西吧,开了这么长时间的车,休息一下。”   季博点头表示同意,却未见他有行动,应该是打算等她进去后再离去。   陶然转身,朝前走。   季博是倒退着往后走的,正要转身之际,3101房间里传出来一声女人的声音,他猛地转回来,瞪大了双眼,看到如遭电击一般的陶然。   她的面色惨白如雪。   “啊……啊……”   房间里女人的*呻吟声一道一道地传出来,不绝于耳。   季博先反应过来,拿出手机对照着房号,但看了几眼都发现没错后,拿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掉下去。   陶然机械地抬头,目光钉在“3101”门牌上。   看着看着,眼睛觉得酸涩起来,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   还好,女人的叫声停了。   万籁俱静。   陶然往回走。   季博伸手拉住她。   陶然朝他摆摆手,继续走着。   “呼――呼――”   她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呼――呼――”   “吃太多这些东西对身体不好。”   “我怕你想不开,从这里跳下去。”   “如果,我的长相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你怎么办?”   “陶然,我不会让你后悔今天做出的决定。”   “陶然,你要不要考虑和我做一对正常的夫妻?”   “受委屈了就打回去,不必忍着,一切有你老公给你撑腰。”   “安城待嫁好女儿万万千,但陶然只得一个。”   “陶然,半年时间要是太短的话,下半辈子我都给你,够不够?”   “陶然,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笨的女人。”   “陶然不管你是什么样的,我都认,我都要,知道了吗?”   “陶然,我不想孤独终老,我想要你陪着我。”   “陶然,对我而言,没有什么不可以舍弃的,但是只有你,是我最害怕失去的。”   “呼――呼――”   和他第一次见面,后来和他来往,再到最后爱上他。   他对她说过的那些话,伴随着记忆中的一帧帧清晰的画面快速地从她眼前飞过。   走到电梯间的时候,陶然再也支撑不住,扶住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叮!”   电梯门打开,陶然撑着走了进去,行尸走肉一般。门刚合上,她便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留在原地的季博攥紧了拳头,他有一种冲动,想进去,问他老板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最终他还是忍住了那股强烈的念头,转动脚,缓缓转身。   就在他转过来刚一抬头,一个身影骤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季博倏地放大了瞳孔,震惊道,“老、老板?”   “嗯,陶然呢?”顾淮云单手抄兜,开口便问道。   “你在这里,那房间里的人是谁?”事情的转机来得太突然,季博激动地说道。   顾淮云一头雾水,表情因为见不到人而显出几分燥意,“什么房间?陶然人呢?”   “房间里,你的房间,这个,里面的人是谁?”季博拼命指着3101的房门说道。   顾淮云蹙起眉头,“我怎么知道这个房间里的人是谁?”   他纳闷一段时间不见,季博怎么变得这么不机灵。   “这不是你的房间吗?3101啊。”季博连忙将证据掏出来。   顾淮云用所剩无几的耐心看向季博的手机,上面是他发给季博的信息,“悦曼酒店,3101。”   “哦,我发错了,是3110,这边。”   顾淮云的话音刚落下,3101里重新传来女人难耐的声音,“啊……”   这种声音,代表了房间里的人此时此刻正在做什么,一目了然。   季博给顾淮云捋着线索,“我刚才开车经过酒店的时候,看到你和杨小姐一同进入酒店里。我们上来找你,便听到了里面女人的叫声,我们以为你和杨小姐正在里面……”   正在里面做什么,不言而喻。   顾淮云陡然变了脸色,一瞬间他便推断出季博刚才异常的原因,他心一惊,又问道,“陶然呢?说啊!”   “她、她好像下去了。”季博的脑子里突然起了嗡鸣声,怎么也摆脱不掉。   顾淮云猛地转身,大步地往外踏去。   他的脚步越走越急,到最后渐渐地小跑起来。同时,手机被拿了出来,一键拨通了陶然的电话。   在他按下电梯的下行键时,响了有一会儿的通话终于被接起,只不过接电话的人不是陶然。   “喂,喂!”   “你是哪位?我太太的手机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接电话的人听声音年纪不小,像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你好啊,我是酒店的保洁员,我刚刚看到有一个年轻人摔倒在酒店门口,手机也掉在这里,被我捡到了。”   “摔倒?那麻烦你叫我太太听一下电话。”顾淮云左手搭在腰间,头向下垂着。   “那年轻人走掉了,不在这里啊。”   “……”   电梯叮的一声,刚好到达一楼。   顾淮云的心没来由地惊慌起来。没有犹豫,他快步跑出了电梯间,往酒店大门方向匆匆而去。   在偌大的电动感应门前,顾淮云看到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   那个男人也看到了行色匆匆的顾淮云,恭敬的神态,“刚才是您打的电话吧。”   顾淮云看到了对方手里的手机,那是陶然的手机。他接过手机,“我太太人呢?”   保洁员摊开手往外一指,“她刚刚在这里晕倒了,不过很快又起来,我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不要。”   “那她现在人呢?”   “人啊,”保洁员走到门外,指着一个方向,“我看到她上了一辆出租车,往那边去了。”   顾淮云的脸色往下沉,刚好有大堂经理赶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去把你们酒店的负责人叫出来,我要调查监控,快!”   顾淮云住的是高级商务套房,大堂经理不敢怠慢,连忙应声去打电话。   那边季博行至顾淮云身边,早已是六神无主,面色苍白地喊道,“老板……”   顾淮云转头过来,“你现在去打常平电话,让他把区派出所所长、还有市刑侦大队队长全给我找出来,然后叫他马上来运城找我。”   “哦哦,好。”季博似乎找到了主心骨,人也回神了不少。   **   运城派出所里忙得人仰马翻。   “我见她面色很差,还问她要不要紧。她一直坐着,毫无反应,也不说去哪里。我只能沿着相城路一直往前开。”   说话的是一个年逾五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很旧的条纹Polo衫。   “那你的车开到什么地方停下来?”顾淮云问道。   出租车司机印象很深,“在松花路和相城路交叉口,乘客突然开口说话,说她没钱,让我先把她放下来。”   顾淮云:“我太太下车时是几点,记得吗?”   “具体的我不知道,大概5点多。”   那边有人很快下达命令,“派几个人去松花路和相城路的交叉口找人,还有调取今天5点后方圆五百米的监控。”   出租车司机把知道的全说完,还在说,“我看她整个人状态就不对,本来想带她去附近派出所的,乘客一直说不要。”   “哦,她还跟我要手机号码,说以后有机会再把车钱还我,反正也不多钱,我也就没要了。”   下一刻,顾淮云转身问季博要了一百块钱递给了司机,“师傅,谢谢你载了我太太一程,谢谢。”   他的语气恳切。也因为太过恳切,让人很难不发觉其中暗藏着的沉重的忧心。 第326章 她在运城走失了(二更)   司机一时心善做了好事,但他也需要养家糊口,难为情地笑笑,接下了钱,“不用客气,举手之劳。”   “这样,我再去那边找找看,我认得人,要是有看到我一定把人带过来,行不行?”   顾淮云敛着神情,只是眼神灼灼,“那我就先谢过师傅了。要是师傅能帮忙找到我太太,我一定会重重感谢。”   “不不,”司机也是个淳朴老实的人,惋惜地叹了一口气,“我今天真应该直接带着您太太去派出所的。”   顾淮云垂下眼睑,没有人能明白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没多久,两辆警车从刑侦大队开了出去。   运城刑侦大队队长严锋过来,“顾总别着急,现在有目击证人,相信很快就能找到顾太太。我们这边也一定会全力以赴找到人的。”   “谢谢。”顾淮云的面色一直是凝重的,但他对每一个人都是恳求的态度。   一名图侦年纪小,忍不住小声吐槽,“搞什么?就算人找不到也要等24小时才能到派出所报案,48小时警方才立案呢。现在才多久,就直接转到我们刑侦大队来了。”   旁边一名警员马上压着声音说道,“你懂什么?这走丢的不是普通人,我听头儿说了,是顾氏集团总裁的老婆。前两年运城招商引资,好不容易才把顾氏地产引进来。”   “一个几十亿的项目,别说交税了,就是就业岗位,都能提供多少。”   年纪小的图侦瞬时就不说话了。   “赶紧找吧,人是在我们运城丢的,就是掘地三尺,我们也得把人给他找出来。看到那顾淮云的神色了没有,要是找不到他老婆,我估计把我们刑侦大队铲平了都有可能。”   小图侦连忙开始看无聊又乏味的监控视频,嘴还碎着,“人是自己走丢的,又不是我们把他弄丢了,有本事自己找去啊。”   “闭嘴,做事!”   “哦。”   根据出租车司机提供的线索,技侦很快找到有出现陶然的监控视频。   但带来好消息的同时也带来了坏消息。   那片是运城最大的城中村,鱼龙混杂不说,很多地方都是监控拍不到的地方。而陶然进了一个下穿的人行通道之后再一次失去了行踪。   **   正在江城的顾世铭难得接到他哥的来电,“喂,哥。”   “嗯,阿铭,陶然有没有跟你联系?”   “小然?没有啊。”顾世铭的声音瞬间紧了起来,“哥,是不是小然出什么事了?”   顾淮云没有隐瞒,“我们闹了一点误会,她在运城走失了。”   “走失?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走失?你打她电话了吗?”   “她没带手机。”   没带手机意味着什么,顾世铭很快就领悟过来,也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我现在就去运城。”   在顾世铭那边得不到信息,顾淮云的心往下沉了沉。他拿出陶然的手机。手机是图案解锁,是一个“G”。   顾字的首个字母。   解锁后,他找到维扬的号码,拨了出去。   “然然?”维扬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惊讶,仿佛接到她的来电很让他意外。   顾淮云收敛起所有的情绪,沉声道,“我是顾淮云,维先生,陶然有没有跟你联系?”   维扬一开口,顾淮云又一次跌落失望的深渊,“没有啊,然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得已,顾淮云只能把跟顾世铭解释的话重新对着维扬说一遍。   维扬一样的回答,“我没接到然然的电话,如果有,我会马上跟你说的。我现在就赶去运城。”   按下结束键后,有那么一瞬的时间,他甚至想,如果陶然真的去找维扬就好了。   不管她怎么想,不管她爱谁,只要能让他得到她平安无事的信息就好。   顾淮云抓着手机踟蹰了几秒,还是拨通了夏寄秋的电话。   正如他预料的那样,也如他担心的那样,夏寄秋对陶然的走失一无所知。   “报警了吗?运城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身上没带手机也没带钱,她能去哪儿?”电话里,夏寄秋得知后立即被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颤得聚都聚不起来,“淮云呐,你要帮阿姨找到她啊,阿姨求求你了。”   顾淮云:“阿姨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找到陶然。”   “好好,阿姨相信你。”夏寄秋不敢再往顾淮云身上添加心理负担,“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有什么事都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这不急死人了吗?”   “阿姨,我这边一有消息就跟你说。”   夏寄秋焦急,这样等待的时刻对她来说每一分都是煎熬,“淮云啊,你把你那边的地址发给我,我现在就去运城一趟。”   顾淮云犹豫片刻,很快回道,“阿姨,这样,我派人接你来运城,你在寺庙里等着就成。”   “好好好。”   **   虽然这是一个网络高速发展的时代,人和人之间的联系不过在须臾之间,可现在陶然没有带手机,少了这个媒介,在一个几百万人口的城市里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到暮色降临的时候,寻找还是一无所获。   而随着时间拖得越久,找到的几率就越小,难度也就越大。   晚上九点多,夏寄秋被接到运城,在派出所里见到顾淮云。   一见面,她就巴巴地问,“怎么样,还没有小然的消息吗?”   顾淮云的眉头揉着一股阴郁,“对不起,阿姨,我还没找到陶然。”   夏寄秋登时就站不稳,两眼一翻,快要昏厥过去,还好顾淮云手快,及时扶住了人。   “阿姨,你别急,我已经调动所有的人员,一定可以找到她的。”   夏寄秋坐在长椅上,头靠着墙面,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等找到人,看我不狠狠地打她一顿!”   维扬一声不吭,走出去,掏出烟盒,一个人对着夜空默默抽烟。   烟抽一半,余光中看到一个极其狼狈的人匆匆进到派出所里。维扬没多留意,他也只瞥到一眼,那人身上沾满不知是灰土还是血迹。   “哥,哥!”顾世铭刚踏进派出所的大门,先着急撩开嗓门。   顾淮云正在安抚夏寄秋,闻声便转过身来,只一眼,他脸色一骇,出声问,“怎么回事?”   顾世铭摸了摸头部受伤的位置,疼得眦了一下牙,却是满不在意的口吻,“没事,今天庐城下雨,路上堵车,骑摩托车去赶高铁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第327章 万一她真的想不开,会不会做傻事?(一更)   常平是被季博一个电话叫到运城的,到了之后才知道事情还不小,“暂时还没有陶然的什么消息,要不要我带你先去附近的医院检查一下?”   “没关系,就一些皮外伤。”顾世铭的视线从常平那边转过来,问顾淮云,“这么久了还没找到?”   顾淮云面色沉重,“还没有。”   “她没带手机,其它的有带么?钱,还有银行卡。”   “走的时候她带包了,但她平常都是使用手机支付,包里应该没多少现金。”顾淮云凝着声回答道。   “不用怕,这么大的人了,不会怎么样。”顾世铭说不清是在安慰顾淮云还是在安慰自己,“也许她闹了一段时间,等明天她就会主动联系我们。”   “怕就怕在她不会主动回来啊。”坐在角落的夏寄秋扯着哭过的嘶哑嗓音接道,“这孩子就是脾气倔,死倔。她要想不开,谁劝都不听。”   闻言,顾世铭的脸色更差了。   和陶然相处十几年,她什么脾气,他又怎么不懂?   “我去洗一下脸,这里厕所在哪儿?”顾世铭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原地。   他怕自己多想,多待一会儿都会崩溃。   半夜,运城下起了雨。派出所里灯火通明,却很安静,走路声、键盘的敲打声,还有一两句很低的交头接耳声。   突然一道干哑的呼声打破了所有的寂静,“小然!”   这一叫,夏寄秋从冗长的噩梦中惊醒过来。   “阿姨。”顾淮云就坐在她的身边,立即探过身来,手压在她的手臂上。   夏寄秋的眼神还残留着噩梦后的惊恐,半晌才开口,“有陶然的消息了么?”   面对夏寄秋遍布希冀的脸,顾淮云只能狠着心,“还没有。”   好在夏寄秋接受得很快,她偏头看向窗外,侧耳倾听了片刻后幽幽地开腔问道,“外面……是在下雨吗?”   “是。”   “下雨了啊。”夏寄秋眨了几下眼睛,才把巨大的担忧压了下去,但嗓音里的苍凉却是压不住,“也不知道陶然现在在哪里躲雨。”   她没看到,她说完这句话后,顾淮云的手背绷了起来,青色的血管根根分明。   “阿姨,我叫人送您回酒店休息,好不好?”   夏寄秋从无边的墨夜中收回视线,转头就看到顾淮云眼底红色的血丝,拒绝的话已经到嘴边了又改成,“好。”   顾淮云送她到门口,一出来登时便有微凉的湿意倾身而来。   在房间里还没感觉,出来后他才发觉这雨下得不小,从望不到头的夜幕中倒下来,在地面上砸开大大小小的水坑。   季博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雨伞,“砰”一声打开,遮住夏寄秋,护送着到黑色大奔里去。   顾淮云目送着车慢慢消失在雨夜中。   他站在门边,微微抬起头,目光定格在落成帘幕的大雨中,一动不动。   右手握着的手机暗了又亮起,亮起后又暗下。   手机上的内容,他没给其他人看。   是陶然来运城找他前,发给他的两条信息。   是他没回她的两条信息。   “顾老板,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顾老板,你能不能别不理我,你这样,我很慌很怕。有什么事,你来问我,我都跟你坦白,统统都坦白。有空你回我一声好不好?”   所有人都在担忧她去了哪儿,都在担忧她的安全,可是他们都不明白,他有多后悔。   但凡他对她不那么狠,但凡他对她松开口,说一句话,哪怕回一个字,他都不会让她在那么绝望的情况下离开。   他自作聪明地给她一个选择幸福的权利,却不知她要的,早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了。   那天在银泰酒店她说过的,没有维扬她还能活,要是没有他,她真的会活不成。   顾淮云适时切断了所有的思路。   他不敢再往下想。   万一她真的想不开,会不会,会不会做傻事?   ……   夏寄秋被送回去,一同在派出所里等消息的还有游斯宾和杨子芮。   陶然突然离开的原因,杨子芮也是后来才得知。   虽然这件事与她无关,但杨子芮还是不放心,坚持一起等陶然的消息。   顾淮云跟她说过他心里只有一个陶然,但她还是不太服气。也许是对自己很有信心,又也许觉得陶然过于平凡,她内心其实还是没有完全承认顾淮云和陶然这段悬殊的感情。   但今天,她见识到了。   见识到了顾淮云疯狂地爱着一个人时是什么样的。   “你要不要也先回酒店?”游斯宾靠在墙上,离她一个不远的地方,问得漫不经心。   “不要。”杨子芮冷声拒绝道。   游斯宾的耐心好像一瞬间都用完了,“啧,你说你在这里能干什么?在酒店等跟在这里等有什么不一样?”   深夜了,但杨子芮的精神状态一点也不疲倦,甚至连妆容还是一丝不苟的。   丹凤眼不满地朝游斯宾瞥来,“我愿意在这里等,关你什么事?你要回酒店就自己回。”   她的语气不算温和,但绝算不上差,可惜游斯宾仿佛一下就听出来她话里蕴藏着的不悦。   “行了,不愿意走就等着吧。”   从来都是被人伺候的主儿,难得纡尊降贵伺候人。派出所里什么都没有,他只能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温水过来。   就是语气有些生硬,“喝了。”   “……”   杨子芮收回发作的眼神,接过了水杯。   “饿不饿?我给你叫点宵夜?”   游斯宾不自觉地将关心往外袒露,可惜没得到相应的回报,“你觉得我还吃得下?大家都在担心人找没找到,我在这里吃宵夜?”   游斯宾被噎得无话可说,叹一声,脱下西装强行盖在她的大腿上,“以后出门在外记得住游家开的酒店。”   “那我要是去到没有游家开的酒店的城市,我还不能去了?”杨子芮轻轻抿一口温水,眉梢一抬,问道。   游斯宾沉吟片刻后,“这样,你以后去哪个没有游家产业的城市,跟我说,我立马把酒店开过去。”   游斯宾说这不靠谱的话时,神色很严肃,不像开玩笑。   杨子芮相信这个神经病很有可能这么做,她捧着一次性纸杯,目光闪躲着游斯宾,嗫嚅道,“就你们游家的酒店了不起啊,无聊。”   “没说我们的酒店了不起,行了,你想住哪儿就住哪儿吧。”游斯宾弯腰,将她把西装整理好。   她穿的是半身裙,怕走光,一直拘谨地端坐着,身体难免僵硬。他这么一盖,确实能让她舒服不少。   是以,游斯宾靠近时,杨子芮也任由他摆布着西装。   “你什么时候能跟我说话客气一点,不用太客气,只要有你跟老顾说话那样一半就好。”   游斯宾说得很无奈,甚至还能听出一点点的小委屈。   杨子芮偏开头,口气却是放软了,“我跟你说话哪里不客气了?我怎么都没发现?”   游斯宾帮她整理好西装,已经立起身了,浅浅地笑了一声,“没发现就没发现吧。闭上眼休息一会儿,现在已经一点多了。”   怕她不同意,他又说道,“有陶然消息我叫你。”   杨子芮看着他,忘了反应,只觉得有一股暖融融的触感在她身体里行走。半晌她才低下头,错开和游斯宾的对视,“好。”   她刚合上眼,靠在座椅的椅背上,有人走了过来,“斯宾,你先带子芮去酒店。你们都守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去吧。”   这话他刚和杨子芮提过,但她没同意,所以顾淮云说的时候,他不敢替杨子芮答应。   杨子芮望着一脸疲惫的顾淮云,“那好吧,那我先回酒店,有消息第一时间打电话。”   游斯宾在临走前看了一眼自己兄弟,无奈,但心疼却是实实在在的,“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顾淮云笑笑。   “晚上你出去找了那么久的人,不休息还不吃东西,你想把自己累垮吗?”   顾淮云伸手在游斯宾手臂上捏了捏,“没那么夸张,我自己会注意。”   游斯宾没有说太多。换位思考,如果下落不明的人是杨子芮,估计他也得发疯。   “行吧,反正我说的话你也听不进去。我先送她回酒店。”   顾淮云接腔道,“送她回去后你也去休息吧。”   游斯宾带着人走了,送完夏寄秋到酒店后折返的季博没多久又出现在派出所里。   “老板,我买了一点白粥,你多少喝一点吧。”   彼时顾淮云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段黑白监控视频。   季博只看一眼,喉间便泛起了酸涩。   那是陶然走进地下人行通道的一段视频,也是她出现在他们面前最后的画面。   就是这个黑白的、连声音都没有,只是看到一点身影的视频,顾淮云前前后后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现在看这个视频没有太大的作用,他只是想她了。可是越是看视频,他的思念和担忧就越是浓厚。   顾淮云接过季博手里打包好的一份白粥,在烟灰缸里捻灭了烟头,“你吃了吗?”   季博迟疑须臾,“吃过了。”   “那你先去车上睡一会儿,然后再陪我去外面转转。”   季博将剩下的两份白粥放到常平和顾世铭面前,转身便走了出去。   包装盒被打开,白粥的米香味迎面而来。   那一刻,顾淮云想的是,她现在有没有在饿肚子?   身上带的钱够不够她买一份白粥?   如果不够,有没有好心人施舍给她一碗饭吃? 第328章 不要离开我,陶然,求你了……(二更)   凌晨三点多,雨势收小,黑色大奔缓缓滑入无边的夜色中。   “老板,我们还是去相城路和松花路那边吗?”季博在车掉头前问道。   “嗯,就去那个地下通道。”说完,顾淮云阖上眼假寐。   雨水在挡风玻璃上砸出一道道水痕,季博开着车,两眼像鹰一样,搜寻到偶尔路过的一两个人影时,总会放慢车速,然后又失望地开过去。   凌晨的街头,连路灯都像鬼魅般站立着,投下陈旧的光。   大奔在地下通道入口处停住,顾淮云下了车,照着陶然的行走的路线重新走了一遍。   季博跟在他的身后,寸步不离。   地下人行通道连接的是一片城中村。运城市区最大的城中村,在几个小时内,已经被两拨人搜过两三遍了。   这个时候找人,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胜过在派出所里等消息来得好受一点。   这个破旧、混乱还有贫穷的城中村是他第一次来。   他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跟这个陌生的地方以这样的方式产生了联系。   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季博打着伞,没让雨淋着顾淮云,自己倒是湿了半个身体。   “陶然来运城的路上有没有说什么话?”   季博仔细回忆后说道,“一路上她基本都没说话。”   顾淮云继续沉默着往前走,漫无目的地走着。   季博明白,他这是想得到有关陶然的只字片语,想了想又说道,“中午我接到陶然的电话,她很着急地求我带她去运城,什么事她也没跟我说,只说要来运城找你。”   “嗯。”   谈话到此又无以为继地断掉了,之后两人并肩行走着。   顾淮云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但他又觉得没走多久的时间,天边竟是开始翻出了鱼肚白。   原本沉寂的街道开始有人活动。一两家早餐店已经开门做起了生意。   一连走了三四个小时,他犹未觉得疲惫,他总在幻想着,也许在下一个转角处突然就看到了陶然的身影。   季博看不下去,“老板,要不你先去车上休息,我接着在这里找。”   顾淮云摆摆手,迈着同样频率的步伐游荡在街头。   一直到八点多,寻找未果,顾淮云才让季博驱车离开。   前脚刚迈进派出所的大门,后脚刑侦队大队长严锋急得像火车头一样撞了进来,神色凝重,“刚刚在三里河发现了一具女尸。”   顾淮云还没坐下的身体倏地站直了,两眼恶狠狠地盯着严锋看。   严锋这才发现自己说话有些鲁莽了,“还、还没确认死者身份。”   “老板!”季博眼疾手快扶住了站都站不稳的顾淮云。   顾淮云一手撑在椅背上,一手扶着额,身体倾斜着,“没事,我没事。严队长是要我过去一趟吗?”   “嗯。”作为刑侦队队长,严锋见惯了这些,说起话来也是直截了当,“今天早上七点多,河道管理人员发现的,报了警。”   “三里河在哪个位置?”顾淮云的脸色煞白,但眼神还是清醒的。   严锋在心底暗暗佩服这个民营企业家敏锐的思维,“离我们搜寻的那片城中村不远,几百米的距离。”   闻言,顾淮云慢慢闭上了眼。   再多的信息,他没有问,只是跟着严锋往外走。在大门口迎面撞上不知道去了哪里归来的顾世铭。   “哥,你们这是要去哪儿?是不是找到小然了?”顾世铭的唇周冒出了一圈的胡茬,身上穿的还是工地上那套蓝色工作服。   滴在上面的血迹早已干涸成一块,和蓝色的涤棉细斜工作服融合成了浑浊的深色。   顾淮云眼里的阴郁压得人心惶惶,顾世铭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哥,你们是不是有小然的消息了?”   “在城中村附近的一条河里发现了一具女尸。”   顾世铭怔在了原地,整个人像被封住了一样一动不动了好几秒,最后才抽动脸部肌肉,“什、什么意思?”   顾淮云是看着顾世铭的眼圈红了的,“不确定是不是陶然,我们现在过去看。”   “那……那我和你们一起去。”顾世铭缓了很久才缓过那波强烈的冲击感,头顶有豆大的冷汗滚了下来。   顾淮云怕他承受不住,伸手拍在他的肩头上,“我去就行,到时候打电话。”   顾世铭狠狠撸了一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哥,我也想去看看,可以吗?”   犹豫了片刻,顾淮云沉声道,“好。”   河边发现尸体的地方,已经拉起了两道警戒线,办案人员和法医已经在现场勘验。   严锋边走边问行动组的警员,“死者身份确定了吗?”   那名警员摇头,“天气热,尸体腐烂得很严重,身上也没有可以确定身份的东西。”   “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警员跟在身边解释道,“法医初步诊断是夜里12点到2点之间,具体的还要回去做化验才能知道。”   “死者身上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顾淮云跟着严锋被放进了第二道警戒线。   警员顿了一下脚步,“好像是蓝色的吧。”   季博不禁出声道,“昨天来运城时陶然穿的就是蓝色的裙子。”   “……”顾淮云猛地扭过头来看他,双眼像个钩子一样抓着他,这种表情保持了几秒后,他又沉默着往前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河边的沙石路滑、不好走,没走几步,顾淮云竟是脚下一个打滑,差点摔了一跤。   身体趔趄了半步后,他又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去。   “陶然……”   “陶然……”   “陶然……”   走一步,他在心里喊她一声。   “不要有事,不要离开我,陶然,求你了……”   在越过第一道警戒线前,顾淮云停下了脚步,面无表情地望着不远处的河滩上躺着的人形物体。   “顾总。”严锋的手搭上了警戒线,正要往上拉高,看顾淮云的眼神犀利,“是不是,都要确认一下。”   顾淮云只不过犹豫了两三秒的时间,手跟着拉起警戒线,腰一弯,钻了过去。 第329章 她只是在接受顾淮云出轨的事实(一更)   顾世铭留在了第一道警戒线和第二道警戒线的中间,他从未感受过心跳这么快,呼吸这么急促。那种恐惧和害怕无法用语言形容,就像突然来了一场泥石流将他彻底掩埋。   他想掉头,想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他没有他哥那么勇敢。   他无法想象,如果躺在那里的那个人是陶然,如果真的是她,怎么办。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了陶然,他该怎么办。   他想走,但脚却像生了根一样,深深地把他定在了原地。   远处白茫茫的河水泛着清凌凌的光,再远处,雾蒙蒙的水汽遮蔽了青灰色的天。顾世铭恍惚着,这一切仿佛不过是一场梦。   多希望能是一场梦。   梦醒后,他听到她笑着喊他,“顾世子。”   老天,放过她,要命,把我的拿去好了。   尽管拿去。   顾世铭盯着顾淮云看,他看到他一点一点走近那具尸体,看了一眼,很快就退到了一旁,再也忍受不住一样拼命地呕吐起来。   季博连忙扶着他,帮他拍着后背。   “呼――”   陶然,那个人不是你,对不对?一定不是你。   陶然,不要对我这么残忍,可不可以?   直到顾淮云被季博搀扶着踉跄到他的面前,顾世铭还是茫然的,嗓子像是被什么挂住了一样,半天都出不来声音,嘴巴开开合合几次都问不出话来。   顾淮云面色惨白,知道他要说什么,摆了摆手,“不是、不是陶然。”   顾世铭往后退了半步,尔后竟是顺势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小声地哭了出来。   顾淮云动了动酸涩不已的喉头,眼圈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也变成了猩红的一片。   **   在一段废弃的水泥管道里,钻出来一个瘦小的身影。   这几天运城到了多雨的季节,昨晚又下了太多的雨,铺在管道里的拼接海绵垫全都被打湿了。陶然移了出来,晒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找了块木板,将流到管道里的雨水扫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她仰起了头,但双眼经不住炽烈的阳光,又都眯了起来。   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天,收回的视线落在了这几天的容身之处。   从昨天上午开始,她便没有再进食。随身携带的一点零钱全部花完了。   她没打算就这样饿死在这截埋藏在杂草丛生中的水泥管道里,但也想不出什么解决的办法。   那就这样耗着吧。   浑浑噩噩地耗着。   其实这样逃避的生活挺好的,能过得下去。   陶然从周围拢了一些树枝、干草,堆积在管道口,将管道隐藏了起来。   她怕连最后这点容身之所都要失去。   做完后,陶然背起包,沿着小路往外走。   这是一处废址,拆迁了一半,只剩着堆成山的红色砖头,一段一段倾倒在地的白色墙面,各种垃圾和被人遗弃的家具。   大约走了十来分钟,有一座公共厕所,陶然走了进去,给自己洗了把脸,漱了漱口。   照着镜子,她强迫自己露出一点笑来。   在路边,陶然看见一只黑色塑料袋,顺手捡了起来。   临近中午,太阳太大,陶然暂时先回到废弃的拆迁地里。   还没走到,远远地,她看见有一米多高的杂草中,晃着一个比杂草高一点的身影。   “小星。”陶然喊了一声。   “姐姐。”那个叫小星的男孩子转过身来,“你去哪儿了?我以为你走了呢。”   陶然拎着半天的战利品,走了过来,“姐姐不走,就算以后要走也会跟你说一声再走。”   小男孩个子不高,身材瘦弱,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红T恤,和一条灰扑扑的裤子。鞋子不刚好,短了不少,他就索性在鞋头的位置戳了洞,脚指头就这样露了出来。   “姐姐,这些都是你捡的?”男孩很是惊喜地问道。   陶然将塑料袋放在地上,抱走树枝和干草,又把晒好的海绵垫放进管道中去。   “小星,下午你能带姐姐去卖这些瓶子吗?”   “嗯。”男孩答应得极快,又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姐姐,你这里能卖好几块钱。”   男孩长得面黄肌瘦,但一双大眼睛像两颗黑葡萄一样,煞是惹人怜爱。   陶然看着他,笑了,“是吗?卖了钱,我们一起去买东西吃。”   男孩是附近一个拾荒老太太家的。不是亲生的,是几年前捡垃圾时从垃圾箱里捡到的。   老太太没舍得,偷偷留在了自己身边养大。   陶然住到水泥管道的第二天就认识了这个男孩,一见到就心生欢喜。后来听说了男孩的身世后,更是觉得亲切。   也许,他让她想起了当年幼小的顾淮云。一样的身世,一样的境遇。   捡废品卖钱,这个也是男孩教她的。   下午,等太阳偏了西,陶然戴了一顶草帽,沿着上午的路线重新走了一遍。   收获也还不错,比上午捡到的还要多一点。纸箱捡到好几个,还都是好的纸箱。   天色擦黑的时候,小星带着她到了废品收购站,卖了所有的废品,赚了16块钱。   陶然留下十块钱,把剩余的六块钱塞给小星。小男孩慌忙拒绝,“姐姐,我有钱,我不能要。”   见状,陶然没有再坚持,带着小男孩到一家包子铺前,给他买了一个肉包。   小男孩没吃,把陶然送回水泥管道后,手里攥着肉包子,一溜烟跑掉了。   朦胧的夜色笼罩了下来。远处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喧嚣热闹,这片被人遗忘了的栖息地却得到了难得的安静。   陶然骑坐在水泥管上,仰望着深蓝色的夜空,嘴里啃着干巴巴的馒头。   她没舍得吃肉包,也许明天就捡不到这么多废品。   这样的夜太安静了,很容易就勾动人所有的心绪。   其实她也知道她太任性妄为,只是回不了头。   当时坐上出租车时,她什么都没想,只想着离开那里。就好像,离开了,就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原本是想着等明天就给她妈,或者是顾世铭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接她回去。   结果到了明天,她又想着等明天。   一天拖着一天,就变成了眼下这样不可收拾的局面。   她实在是没有那么多的勇气回头去面对。   面对顾淮云的离婚。   面对顾淮云的出轨。   难道就这样一直躲在这里,躲在这截水泥管道里,靠拾废品度日?   应该是不能。   她妈还在龙云寺,她还有一家服装厂,还有三间即将开业的服装店。   可是,所有这些能羁绊住她的,统统都没有让她有勇气回头。   她不觉得自己是在逃避,她只是在接受顾淮云出轨的事实。只要给她一点时间,她能想得通的。   到时候再回去。   到时候她一定会回去。   夜色如水。   她的心也像平静的海面,风平浪静到一世安好,但也空空的,空到一无所有。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到这一步。走到流浪街头,靠拾荒为生,寄居在一段废弃的下水管道中。   她明明很努力的。   她真的有很努力地活着的。   每一次她都倾尽全力,好好地爱一个人。可是,每一次她都失败了。   如果不能爱她到底,为什么又都来招惹她?   为什么等她沉沦到底之后,又把她一个人扔下去,让她自生自灭?   那些对她说过的山盟海誓算什么?对她说过爱她的话又算什么?   她,这个人,活生生的人,又算什么?   陶然抓着咬了一半的馒头,用手腕擦了擦流下来的眼泪,艰难地吞咽着干硬的馒头。   后悔吗?   后悔爱上顾淮云吗?   她也说上来后不后悔,只知道如果再来一次,她应该还是会陷入顾淮云给她埋下的温柔的陷阱。   她就是这么傻,永远都学不乖。   **   清晨五点多,夏寄秋打开酒店的房门。在寺庙里养成早起的习惯,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   对面的房间也有了动静,夏寄秋应声望去。   “淮云,怎么这么早?”   顾淮云穿着米色衬衫,和深色的牛仔裤。干净整洁的着装也难掩眉目间的一缕疲态。   “阿姨。”顾淮云神色清淡,朝夏寄秋点点头,“走吧,我陪阿姨一起吃早饭。”   想要询问的话凝结在了舌尖上,夏寄秋挽起一个浅笑,“好。”   几天了,依然没有陶然的消息,所有人的心都是揪在一起的。她是,顾淮云也是。   她相信顾淮云对陶然的担忧和焦灼绝对不会比她的少。   不问他有没有陶然的消息,就可以少在他的心上划一刀。   不过几天时间,人还是那个人,但他的脸颊明显消瘦了一整圈,人也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她经常看到顾淮云一个人站在那里,默默地抽着烟,有时候一抽就是一包。   他们来得早,酒店的早餐供应刚刚开始。   “阿姨,您坐着,要吃什么我去拿。”   夏寄秋按在了他的手腕上,“我也去吧。”   “好。”   这两天,他们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心照不宣地不提起陶然的事,把恐惧和担忧统统都埋藏在心底。   夏寄秋坚持留在运城,一来想等陶然的消息,二来也是想陪伴顾淮云。对他们来说,痛苦是一样的。   虽然她不能帮助顾淮云减轻痛苦,但有她的这一份痛苦在,顾淮云的那份痛苦也就不那么孤独。 第330章 为什么能这么狠心,就这样一走了之?(二更)   吃过早饭,顾淮云将夏寄秋送回房间后,给余秀钦打了一通电话。   电话里,余秀钦问道,“先生,还是没有找到太太吗?”   这个问题,他已经被人问起过无数遍了。   其实他也想知道,陶然到底去了哪里。   “还在找,家里没有情况?”   余秀钦这几天一直留在南七里,为的就是以防陶然回到了南七里。   这种几率不大。因为出运城的各个线路都被公安局控制住了。   “没有,我一步都不敢离开房子的。”余秀钦回道,“家里的座机我也一直盯着的。”   “嗯,阿姨辛苦了。”   顾淮云要挂断电话,余秀钦及时说道,“要快点找到太太才行,不然边总迟早要生病。”   “边总怎么了?”顾淮云倒是没料到边牧犬的问题。   “它天天叼着一包辣条蹲在台阶上等太太回来,饭也不好好吃,晚上很晚了也不回去睡觉,怎么叫它都不肯。”余秀钦无奈地说道。   一瞬间,犹如大厦倾塌,这几天强撑起来的精神就这样轰轰烈烈地崩塌了。   下一刻,顾淮云连声招呼都没打,立刻切断了通话。   连养几天的狗都有感情,她为什么能这么狠心,就这样一走了之?   比思念更无法解脱的是无穷无尽的担忧。   一个人,吃什么,住哪里,这几天她是怎么过的,过得好不好。   全都化成高耸的大山,压在他心头上,连喘气都能透出一丝丝的痛楚出来。   稍稍平复好心情后,周而复始的一天又开始了。   先去一趟公安局。如果公安局没有消息,他就开着车在运城兜着,一条街一条街、一条马路一条马路地兜着。   “老板,中午要回酒店还是去派出所?”季博问道。   顾淮云:“去城中村吧。”   “好。”   **   中午时分,太阳毒辣。   季博将大奔停泊在路边后,跟着顾淮云走进了一家小吃店。   “两位老板要吃点什么?”塑料玻璃帘被人拉开,老板娘立即回头去招呼客人。   顾淮云找了一张稍微干净的桌子,问季博,“想吃什么自己点。”   季博了解顾淮云的喜好,看着菜单说道,“来两份牛腩面。”   “好嘞。要啤酒吗?”老板娘拉扯着生意。   季博抽了几张纸擦着桌面,头也不抬地回,“不用。”   老板娘长得有点胖,极其热情,也有点看到帅哥想套近乎的嫌疑,趁着等面的空闲,扬着笑脸问道,“两位老板是外地人吧。”   “嗯。”顾淮云环顾着这家小店,“是不是外地人,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您们两位看气质就觉得不像是我们这里的人。您们是来这里做生意的?”   顾淮云不答反问,“这里是不是有很多外地人?”   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呆久了,老板娘的嗅觉也灵敏得很,“您们是不是来找人的啊?”   顾淮云和季博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保持了沉默。   “这几天,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看到好多人在搜寻,像是在找人。”   老板娘自说自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又犯了命案,警察在抓杀人凶手呢。”   刚好面上来了,老板娘给端到两人的面前,继续絮絮说道,“这里人又多又杂,运城有名的城中村,五湖四海的都有。您们要想找人,估计难。”   季博掰了一双一次性筷子递给顾淮云。   现在是饭点,但自从顾淮云进来后就再也没有其他的客人进店。   塑料玻璃门帘又被拉开,晃进来一个小男孩。   “小星,你今天又去哪里鬼混啦?”老板娘换了一副大嗓门,和刚才跟顾淮云讲话时判若两人。   小男孩拖了一张椅子,放到空调的出风口下,嗓子都被热得冒烟了,“今天跟我的姐姐去捡废品去了。”   “自己去那边拿瓶可乐喝。”老板娘指着墙角叠加成两层的饮料筐说道。   小男孩没动,黝黑的小脸还淌着汗珠,一头的平头被剪得参差不齐,一看就是被人用剪刀随意剪短的。   “饿不饿?叫叔给你煮碗面条吃。”见他没拿可乐喝,老板娘又问道。   厨房里有男人的声音传出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来,不就想吃面吗?”   老板娘凶道,“不就一碗面,你吃不起?”   “婶儿,我不吃面,我吃过了。”小男孩滚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欲言又止的神情,“婶儿,你上次给我看的书我看完了,我还想再看。”   “看什么书,你看得懂么?学都没上过一天的。”厨房门口出现了一个健壮肥胖的身影,穿着围裙,拿着一只大容量的水壶,一手扶在后腰处。   小男孩在这个问题上倒是很较真,瞪起了乌黑的眼睛,“我怎么看不懂了?那些字我认得。我姐姐也会教我。”   “姐姐,姐姐。”男人笑得不以为然,“你哪来的姐姐啊,你连爸妈都没有,还姐姐。”   “跟孩子怎么说话呢?”老板娘不满地骂一声自己的老公。   男人露着一口黄牙,笑道,“他打小就知道他没爸妈,没事。”   “我有姐姐,不信,我下次带她来。”小男孩激动地攥着小拳头,“她长得可漂亮了,还懂得很多。”   “好好好,你有姐姐。”男人笑笑,转身又带着水壶进了厨房。   小男孩年纪小,但不代表他听不懂男人在反着笑话他,“我告诉你,我姐姐叫小然,我下次真的带她来,看你信不信我的话。”   “……”   顾淮云和季博对视,谁都错愕到说不出话来。   顾淮云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问,“小孩,你过来。”   小男孩见是陌生面孔,警惕的表情,“你叫我吗?”   “嗯。”顾淮云尽量控制住激动的情绪,“我问你,你说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眨了眨黑亮的眼睛,反问回去,“你问这个做什么?我姐姐和你又不认识。”   说完,他根本就没给顾淮云再开口问话的机会,丢下一句“婶儿,我先走了。”便飞快地跑出了小吃店。   身后老板娘也是一头雾水,“哎,你的书还没拿,这孩子。”   “怎么办,老板?”   这是几天来唯一一条有用的线索,眼看着要断了,季博忍不住紧张起来。   顾淮云低头,接着吃牛腩面。   他的动作很缓慢,面条也是一口一口地细嚼慢咽着。   季博看了他一会儿,忍下所有的话语,也提起筷子吃面。 第331章 在你未满十八周岁前,我是不会碰你的(一更)   吃完面,付好了款,顾淮云却是坐着不动,从怀里拿出一张银行卡,低声吩咐季博,“取出一万块来。”   老板娘过来收碗筷,“味道怎么样?还吃得习惯吗?”   顾淮云一只手肘架在餐桌边沿,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味道很好,牛腩做得很不错。”   顾老板这张脸本来就可以颠倒众生,这一笑,直接把老板娘笑晕了头,“喜欢再来啊,下次我给你多加两块牛腩。”   “嗯,这一段时间我会都在运城,有时间我就过来。”   顾老板的语气很平和,再加上醇厚低沉的男嗓,更显得几分柔情出来,两团很可疑的红晕立即飞上老板娘略显粗糙的脸颊,蓦然娇羞道,“哦,好的。”   “记得过来哦。”一手端着一只大面碗,老板娘走出几步还回个身,郑重地约定一下。   见到顾淮云点头了,又是一个羞答答的表情,刚回个身,就被面前的人吓得“妈呀”一声,一嗓子吼了出来。   “干嘛,也不出个声,吓死人了。”   碗里剩的汤汁跟着摇晃,还好都被老道的老板娘稳住了。   “一碗牛腩面才赚多少钱啊,就要给人多加两块牛腩。”男人还是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擎着大容量水壶。   老板娘甩了一下有点油腻的头发,扭头就走,“我乐意!”   男人被呛得脸色铁青也没发作,正要回身进厨房,被顾淮云及时叫住,“老板,你这面做得挺好吃。”   “嗯。”男人回得很冷漠。   顾淮云像是没看到他脸上的不情愿,接着说道,“你们夫妻俩开这么一家面馆,齐心协力,挺好。”   这话让店老板听着舒心了不少,“也没啥,这年头生意不好做,你看这条街有多少做吃的,我们也就混个糊口而已。”   顾淮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在店老板要走之前又不着痕迹地开腔道,“老板,我们这次来运城是来做生意的,不止我们两个人,还有一些小工。这样,这几天的午饭我都跟你包了行不行?”   这生意来得猝不及防,店老板一时没反应过来,“都包了?要多少?牛腩面吗?”   “嗯,就牛腩面,中午送,一天……”顾淮云思忖着公安局里有多少个为他们这个案子办案的人员,“送50份吧。50份可以做吗?”   “可以,可以。”店老板难得绽开了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身上的赘肉都跟着抖动起来,“几点送,送到哪里,您说一声就成,保证给您做好好的。”   顾淮云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很淡然,好像只是走了一下神。   “老板,钱取来了。”   顾淮云拿着钱,也没点,整沓都放在了桌面上,“面的钱,我先放这了,不够我再补。”   一碗牛腩面也就十几块钱,50碗面,别说送几天,就是送一个月也花不了这么多。   夫妻俩目瞪口呆地对视着,等男人抓着钱追出来时,顾淮云和季博已经坐上黑色大奔,扬长而去。   **   大奔驶出了热闹又混杂的商业街。   “老板。”季博开车,忐忑不安地抬头看一眼后视镜。   后视镜里,顾淮云陷入沉思。   季博以为他不会搭理自己的时候,顾淮云又开了腔,“派人去找那个小孩,然后跟紧他。”   “只要跟着?”   顾淮云又停留了片刻后才回答,“嗯,跟着,别打草惊蛇。”   “好。”   那边小男孩从面馆匆匆离开后,又像一条鱼一样混入人群里,再从人群中迅速剥离开,到了人迹罕至的废弃空地。   陶然正支起一根竹竿,试图架上两棵树。   “姐姐,我来帮你。”小男孩跑过去。   陶然笑道,“你怎么帮?人还没这个树杈高。”   小男孩发现确实也是,背着手在空地上一顿溜达,然后跑到树林里,没多久时间抱着一堆的树枝。   “小星真能干,帮姐姐拾到这么多的木材,晚上姐姐不怕不够烧了。”小孩的心思,一看就懂,陶然也不吝夸奖。   小男孩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塞到陶然手里。   “姐姐,这个给你,如果你碰到坏人,就用它打坏人。”   陶然刚把洗好的衣物挂到竹竿上,手里还带着水,低眼一看手里的东西,不由得惊慌,“小星,为什么要给姐姐这个?”   手里是一把削笔刀,旧的,一看就是小孩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小孩不肯坦白,支支吾吾道,“我就是怕姐姐一个人在这里,要是有坏人想欺负姐姐,姐姐又打不过坏人。”   陶然将削笔刀攥在手里,蹲下来,和小孩平视,“谢谢小星,小星对姐姐真好。不用怕,姐姐会武功,很厉害的那种。要是有坏人来,姐姐就打趴他。”   “真的吗?”小男孩很意外,“坏叔叔有两个,长得这么高、这么大,姐姐也可以打趴他们吗?”   话音刚落,陶然的笑就凝固在脸上。   小孩口中的坏叔叔,陶然一下就联想到顾淮云。   也是,她不见了这么多天,他一定是在找她。   她明明可以出去打一个电话,不用他再无头苍蝇似地到处找她。   她这样的做法,除了伤害到顾淮云、她妈,甚至是顾世铭、江翘翘之外,除了伤害他们之外,没有任何的意义。   “小星,那两个叔叔长什么样,你跟姐姐说说看。”   小男孩绞尽脑汁了描述道,“很高,很大。”   陶然等了半天就等到这么两个特征,哭笑不得,“其它的呢?”   “看过去好像很有钱,穿的衣服很气派,看过去很贵。”   从小生活在底层,温饱都成问题,在他眼里,能在第一眼就关注到的就是有钱还是没钱。   行吧,顾老板要是没钱,谁有钱?   “嗯,姐姐知道了。”陶然捏着削笔刀,“姐姐会武功,还有小星给的这个,姐姐打得过他们的。”   男孩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姐姐,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住?”   陶然轻轻一笑,“谢谢小星,不过,过两天姐姐可能就要走了。”   “走?姐姐要去哪里?”小男孩抓紧了她的手腕。   “姐姐要回家了呀,回家找姐姐的妈妈。”   “哦。”小男孩情绪明显失落,“那姐姐会再回来吗?”   陶然不想欺骗五六岁小孩,“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吧,姐姐的家离这里很远。但是小星如果想姐姐了,可以给姐姐打电话。”   “哦。”小男孩掉头就走,一口气走出了好远也没回头。   那背影太倔强,长大以后估计就是顾老板那款的。   **   季博是临时被陶然叫到运城来的,他以为去去就回,没想到这一去,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陶然还是没有消息吗?”   廖雨晴是在陶然出走后第二天得到消息,她每天都要打通电话询问。   也每天都在等季博回安城。   “今天有点眉目了,有一个小孩子好像知道陶然,老板正在派人追踪那个小孩。”   廖雨晴刚下的钢琴课,“你别担心,我表哥这么宝贝陶然,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陶然的。”   廖雨晴年纪不大,但心思很透。这几天季博一直把陶然走失的责任背在自己身上,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你别想这些事。我不在的这些天,有没有乖乖的?”季博故意将话题叉开了。   “有啊,怎么不乖啦。”廖雨晴撒起娇,“就是想你了。”   季博的心像被猫挠了一下,不无愧疚地说道,“等回去了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补偿?怎么补偿?”廖雨晴问道。   季博没想太多,随口就答应她,“随便,你想我怎么补偿你?”   廖雨晴既简单又粗暴,“很简单,我想跟你XXOO。”   “……”   电话里,廖雨晴没有看到季博涨红了脸,半晌才憋出几个字来,“在你未满十八周岁前,我是不会碰你的。”   就这句话,她都听出老茧了。   自从和他确定男女朋友关系后,廖雨晴时不时地勾引他一下,奈何她用尽了手段,季博说不动她就是不动她。   到最后,她是真拿这个木头人没辙。   “行吧,我知道了。”廖雨晴悻悻打断了季博的话,“车到了,先这样。”   “晴儿……”   “干嘛?”女孩炸毛了。   季博叹口气,“我是为你好。”   “知道知道。”廖雨晴偷笑,口吻还是生气的口吻,“那你想要我吗?”   “嗯。”   女孩满意了,“这还差不多。不说了,我先挂了。找到陶然就赶紧回来,知道没?”   季博对她完全没有免疫力,都是有求必应的,“好。” 第332章 为什么要躲在这里不回家?(二更)   “咳咳……”   几场雨过后,运城市热热闹闹地进入了酷热的暑季。   下午三四点,空气中浓稠的热浪一波又一波地翻涌而来。   陶然将从垃圾场淘来的一把废弃的折叠躺椅搬到大树底下,摇着蒲扇乘凉。   过了几天的拾荒生活,她的身体没撑住这艰苦的条件,中午开始,她就发觉自己不对劲。   “咳咳……”   她最怕的就是生病,因为没钱看病,连去药房买消炎药的钱都没有。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破罐子破摔到什么时候。   可是,那又怎么样?   陶然躺在躺椅上,看到浓密的树叶间有碎金一样的阳光摇晃下来,疲惫地闭上了眼。   他都和杨子芮做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在酒店房门口听到的女人叫声,这么多天过去了,怎么都无法散去。   甚至在半夜三更,她都能梦见两人在房间里正在做着苟且的事。然后大汗淋漓地惊醒过来,抱着一大团一大团的沉痛,和着一串又一串的眼泪,睁眼到天明。   当初和维扬分手后,她也是这样痛不可当。   现在呢。   阳光太刺眼,陶然将蒲扇盖在了脸上。   废弃的荒地地势空旷,不断地有风吹过,拂得她摇摇欲坠。感觉头很沉,人也变得沉了。   在睡过去之前,陶然想,回去后如果见到顾淮云,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她是被人摇醒的。   “姐姐,姐姐。”   脑袋沉重得抬都抬不起,但清醒过来的一点意识让她听见小男孩的声音。   “姐姐,现在不热了,我们一起去捡废品吗?”   “嗯。”陶然感觉自己的脑袋被灌注了水泥一样,一出声就发现喉咙肿痛得僵硬成火辣辣的一块。   她掀开眼皮,“小星,姐姐有点不舒服,你别靠姐姐这么近。”   小男孩将手搭上她的额头,然后哎呀一声,“姐姐,你发烧了。”   “咳咳……”   陶然转过另一边,咳得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姐姐,奶奶有草药,我让奶奶给你煮。”   小男孩说完就跑出去,速度太快,以至于最后撞上了人。   男人眼神放在了正躺在大树底下的人身上,两手却是扶住了身形不稳的男孩。   小男孩一眼就认出面前的男人,回头就冲着陶然喊,“姐姐,你快跑,坏人来抓你了。”   他这声音一出,顾淮云已经将他移到一边,交给身后的季博,自己却是径直往大树方向走去。   和大树正对面,有支架起来的火堆,上面悬挂着一只烧黑了的铝锅。铝锅边放置着一只红色的塑料桶,被一层塑料膜封住。   他接着往里走,视线可以充分看清那截水泥管道,里面铺着红色和黄色的海绵垫子。   最后,他又转头看向大树底下躺着的人。   陶然弓着身,手里攥着一把蒲扇,也看了过来。   顾淮云看完陶然,目光茫然地又返回到这几天她躲避的地方。   一截水泥管道,一只铝锅和塑料桶。   这些天,她就是在这种地方过的吗?   陶然看着从天而降的男人迈着缓慢的步伐,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心顿时就像被刀锋刮了一下。   她感觉有新鲜的血液从被刮的地方流出来。   不太痛。   该痛的,早就痛过了。   剩下的不过就是麻木。   还有,结束。   她被他找到了,一切也都该结束了。   男人走到她身边,俯视下来,面上的表情犹如狂风暴雨前的滚滚乌云。   陶然没错开和他对望的视线,唇角勾出了一丝笑。   “为什么要躲在这里不回家?”男人蹲了下来。   她在笑,但是也有温热的液体从她脸颊上缓缓地流下来,“我、我不想离婚……”   睡之前她还在想见到他要说什么,一开口竟然是这句话。   最终,她还是没能抑制住心底最害怕的东西,也没能保全住自己的尊严。   其实这也没什么,她爱他,爱到失去自我。   她知道这样很不应该,可是那又怎样?   她也就烂命一条,没什么可珍贵的。   陶然躺在躺椅上,歪着脑袋对他笑,“回去了,我就失去你了。”   顾淮云盯着她,眼神犀利,嘴唇紧抿着。半晌,他突然站起来,背过身去。   陶然偏过头去,仰望着无垠的蓝色。   又一阵风吹来,树叶簌簌作响。   她的脑子,还有的她的身体,空空如也,却也很轻松。   那种感觉像迷蒙的雾一般,轻轻的,柔柔的。但说散也就散了。   她把她所有都掏在他面前了。   她一无所有了。   时间跟着树荫不知道晃动了多久后,男人终于转过身来,弯腰抱起了她。   陶然顺势圈上他的脖颈。   男人一口气朝前走了好几步,又停了下来,目视前方,哽着酸涩的喉音说道,“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找你都快找疯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就像湍急的水流一泻而下,她所有的思绪也都跟着被冲塌了。   陶然只觉得眼前一黑。   顾淮云垂下眼眸,眼底有很重的难过,问她,“陶然,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活?”   眼泪汹涌地夺眶而出。   她不懂。   不懂他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姐姐,姐姐。”小男孩被季博拦着,对着季博拳打脚踢。   顾淮云再抬头时,神色已然恢复平常,“把他也带上吧。”   **   “同志,我们是来送牛肉面的。”张大勇站在刑侦大队门口,犹豫了良久,才壮起胆子问正在岗亭上站岗的人。   昨天,那个男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小商人,顶多就是钱多了一点,结果今天接到送面的地点居然是市刑侦大队!   这年头做点生意、赚俩钱一定要这么难吗?!!   好在对方态度还算和蔼可亲,“哦,你们是送牛肉面的吧,顾总提前打过招呼的,来,送到那边一楼就好。”   “好的好的。”张大勇连忙应承。   搬面的时候,他老婆没了在面馆里的气势,畏畏缩缩的,“老公,你说昨天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该不会是对他们的面馆有所企图吧。   还是对他们夫妻俩有什么企图?!!   “不管是什么人,反正我们就是卖牛腩面给他的。我们知法守法,不怕他是什么人。”张大勇显出了男人的胆识。 第333章 你是不是以为我哥和杨子芮睡了?(一更)   中午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飘满了浓浓牛肉面的香味。   “我的妈嘞,这顾淮云还算有点良心,用牛腩面收买人心啊。”   “唉,给我两块牛腩,这几天,我都累瘦了。”   “去,我也要补补。”   “这面好吃,比我的老坛酸菜牛肉面强多了。”   “顾淮云的老婆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你们八卦出来了没有?”   “没有啊。你们谁扒出来了?”   没有人知道。   “我该说你们什么好?二十几年前的命案,你们都能把凶手扒得一干二净,就豪门里的这点小事你们居然扒不出来?”   “你能,你去扒扒看,看严队不扒了你一层皮!”   “这个顾淮云跟我想象中的有钱男人怎么有点不一样呢?”   “什么不一样,不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么?就是多了一点钱。”   “去你的。你不觉得他对他老婆也太痴情了吗?关键是,这男人要颜值有颜值,还是安城首富,这条件哪儿找?”   “就是,就是。本来吧,我觉得这有钱人也太矫情了点,夫妻间闹点小矛盾,还闹到我们刑侦大队来了。结果,这几天一接触,我发现这男人对他老婆是真用心。我都被感动了是怎么回事?”   “我也是啊啊啊,妈呀,我这千年单身狗又开始相信爱情了。”   “先别急着信,赶紧把之前那桩情杀案的卷宗给我整理好了。”   “……”   “瞪我干啥,就是那个他老婆出轨了,他把他老婆杀了之后再碎尸的那个案子。”   “你是不是一定要在我吃牛腩的时候提‘碎尸’这两个字?”   “哈哈……对不起,我故意的。”   “是不是要打架?”   “来啊,来战啊。”   **   陶然睁开眼的时候,眼前不是她熟悉的阴暗低矮的水泥管道。视线微微转移,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面,右边高高挂着一只透明的输液袋。   像是在病房里。   哦,她想起来了。她正躺在大树底下睡午觉,后来被顾淮云找到了。   “醒了?”   陶然被一道男嗓吸引了过去,看到人后,她心虚地扯出一点笑容来,“顾世子?”   顾世铭看她的神情很复杂,很矛盾,估计想直接掐死她,但又下不去手。   陶然继续讨好笑道,“顾世子。”   虽然她身上的那种沉重感没了,但换成了一种绵软的无力感,一样不好受。   她只微微皱起眉头,顾世铭的心便瞬间软了,脸色还是高冷的,“你高烧39.5度,你知道吗?”   “我发烧了吗?我怎么没感觉?我挺好的呀。”陶然睁眼说瞎话。   顾世铭一眼瞪了过去,那表情就是在说,我听你放屁!   她的皮够厚,对顾世铭的怒火一点压力都没有,但架不住她刚刚高烧才退,实在没什么力气怼回去。   而顾世铭更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但压在心头上几天几夜的担忧全部转为无处发泄的愤怒时,他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想的?什么都不玩,玩消失?陶小然,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真的很没良心?”   陶然脸上的笑意还维持着,但已经非常薄弱了。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担心你,你妈,我哥,季博,常平,游斯宾,杨子芮,还有白忱,所有人都系在这破地方,到处找你?”   被子底下,陶然的指甲抠进了掌心的肉里。   她说得很没有底气,“我没让你们找我。”   “没让我们找你?你一声不吭地一走了之,你说我们会不担心吗?”   陶然视线往侧面转移,不再和顾世铭对视,眼底有很明显的倔强,顾世铭知道她这是在不服气。   “你不见的第二天,刚好三里河那边发现了一具女尸,公安局的人让我哥过去认尸,你能体会我哥那时是什么心情吗?”   他没说,还有我,我那时的心情,是什么样的,你知道吗?   陶然的牙尖抵紧了下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喉咙就像被塞了一团棉花一样。   “你不见了几天,我哥就找了你几天。整日整夜地开着车,满城找你。他已经好几天没睡觉了,现在人就躺在隔壁,从你检查完后就一直昏睡,到现在都还没醒。”   “你……别说了。”陶然的声音破了,剩下的话也没能说出来。   顾世铭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伤人的话一句又一句地说个没完,“有什么事你不能来找我们解决,自己一个人跑到那种地方,把自己弄得那么凄惨?你是不是想用这种自残的手段来惩罚我哥?”   “我没有。”陶然抬起红通通的双眼看着顾世铭,“我没这么想。”   “那你他妈的为什么就不能打个电话?!你跟我哥吵架,是不是就把全世界都抛弃了,都可以不要了?包括你妈,包括我?!”   顾世铭吼了起来。   “行了,阿铭,一会儿你哥醒来看到你这么对他老婆,小心他削你。”   讲话的人站在病房门口,也不知道在那里站多久了。陶然没起来看,但听声音她也知道是常平。   顾世铭终于控制住情绪,冷静下来,等目光触及到陶然一双空洞的眼睛时,神经又像被熊熊的烈火烧过一样。   那是一种悲痛交加的表情。   看起来很绝望。   病房里同时缄默了片刻后,陶然强打起精神,看着顾世铭,“顾世子,你别生气,以后我不会再做这种蠢事了。这次害你们担心,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听到陶然求和,顾世铭猛然清醒了一样,“我不是在跟你生气,我也没在怪你……”   他其实是想说,除了我哥,你能不能把我也看得重要一点?有什么事解决不了,你可以来找我。你找我,我就在。   但常平就站在门口,就算常平不在,他也说不出来这些话。说这些话像什么样?   她是嫂子,他是小叔。   小叔对嫂子说这种话,像话么?   “别对我笑得这么傻,现在换手段了?不想气死我,想恶心死我?”顾世铭烦躁地坐在了病床前的蓝色折叠椅上,又好好地整理了思绪,谨慎措辞道,“你是不是以为我哥和杨子芮睡了?”   陶然半天没回应他,目光先是凝滞的,然后又闪躲地移开去。   “你到底把我哥想成什么人了?”   撕裂般的剧痛停留在她的身体里,陶然做了几个深呼吸后再慢慢捱着这些痛楚。   “你现在想说什么?我亲耳听到的,还有季博,季博也听到的。”   顾世铭问道,“那你亲眼看到了吗?”   陶然难以置信地看着顾世铭,感觉这人是在故意跟她抬杠,“只有亲眼看到你哥和别的女人睡在一张床上才算数对不对?听到的还不能算他出轨了对不对?”   顾世铭叹了一口气,软和了说话语气,“那天房间里的男人不是我哥。”   “……什么意思?”   “我哥发错房间号给季博了。3101发成了3110了,所以那天房间里的那个人不是我哥和杨子芮,你要不信我可以去调酒店的监控给你看。”   “……”   **   “陶然!”   病房里突然炸开了声,游斯宾猛地从浅眠里抽回了神识,看向病床上的人。   顾淮云睁着双眼,呼吸急促。   游斯宾靠向前去,“你醒了?”   “陶然呢?”   游斯宾看不下去,拧着眉头,语气颇为不耐烦,“在隔壁好好地睡着呢。”   听到游斯宾说她好好的,顾淮云松了一口气。   刚刚他梦见她被人尾随,就在他见到的那个下水管道里被人奸杀了。   “你又要干嘛?”看到顾淮云起身,游斯宾只觉得心底又窜起一阵怒火。   “我去看看陶然。”   “老子真是服了你了。”游斯宾被气笑,“你能不能先顾顾你自己,几天几夜没睡觉,现在人都被你找着了,你就不能歇停一会儿?”   顾淮云套上拖鞋,往门口走去,“要是太闲找你的杨子芮去。”   “……”   就这么薄情寡义的么?   他这劳心劳力的,都是为了谁?   终究是错付了。   顾淮云以为陶然还在睡觉,行至病房门口时意外听到低低的呜咽声。   他转头看向正倚在门旁低头看手机的常平。后者自觉性太差,没办法,顾淮云走过去给了他一脚。   常平被这一脚踢得有点懵,抬起来的脸也很迷惘。   顾淮云用下巴指了指房内的情况,“怎么回事?”   和游斯宾一样,常平真心觉得心累,这是八辈子娶不到老婆,这辈子好容易找到这么一个,所以才这么巴心巴肝地疼着,是不是?   “你弟告诉她那天酒店房间里的人不是你和杨子芮,知道后就哭了。”   闻言,踢他的人面色暗沉了下来。   “这边没事了,你先回安城去吧。”   常平无所谓的耸耸肩,手机顺手塞入裤袋里。   “老顾,你知道吗?看到你和陶然这样,我突然有点害怕爱情了。这谈恋爱都快谈出人命来了。”   顾淮云言简意赅,“滚。”   话没说完,他怎么可能滚?   “你说我要是一辈子都这么单着,有没有可行性?你看啊,老游现在和杨子芮也勾勾搭搭上了,你嘛,情种一个,就不说了。老白呢,一直在等着他的小妹妹。”   “你们都成双成对的,没道理就我一个落单啊。哥的条件也不是这么差,对吧,都摆着呢。”   顾淮云懒得理他,脚步一转,径直步入病房里。 第334章 你别打她,别打(二更)   “你们都成双成对的,没道理就我一个落单啊。哥的条件也不是这么差,对吧,都摆着呢。”   觉得自己各方面条件都很不错但就是莫名其妙地单了身的常律师被人明目张胆地无视了。   为了缓解没人爱的郁闷,常平走到住院大楼下透口气。   很多事情,他没经历过,但都能理解。就是爱情,他捉摸不透。   身边的兄弟一个一个为爱所困,连游斯宾那样的情场浪子都被一个杨子芮吃得死死的,他就是不太明白,爱情能使人这般疯狂。   要这么说,这爱情到底是救人的还是害人的?   想着想着,他的脑海里居然飘过周俊廷那张长得比女人还漂亮的脸。   这是白日见鬼了吗?   常平连忙掏出烟,点燃了一支。   “这种事情不能开玩笑,真的不能,常平。你是一个男人,他也是男人,如假包换的。”   耳畔似乎还有另一道声音,“男人又怎么样?不还有同性恋么?”   “你是活腻了么?你要是搞同性恋,你会被老常活活打死的。”   “那你没事想周俊廷干什么?不想女人,想一个没认识多久的男人,你是不敢承认吗?”   “承认个鬼!老子喜欢女人!”   “那你倒是喜欢啊,快三十岁了也没见你对哪个女人心动过!”   手一抖,烟头竟掉落在地。   常平打了一个哆嗦,不敢再想了。   **   病房那边,顾淮云和顾世铭交换了一下眼神后,没有开口打招呼,而是走到病床边,伸手探了探陶然的额头。   在顾淮云的手刚刚触碰到她的皮肤时,陶然一阵惊愕后连忙止住了哭声。   “哭什么,嗯?”   陶然掀下被子,被泪水冲刷过的双眼红红的,跟兔子似的,“你……”   她刚刚开口,病房外的过道上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伴随着还有夏寄秋的呼喊声,“陶然,陶然。”   “妈……”刚开腔,陶然的喉头立即漫上来满满的酸涩感。   没多久,陶然看到了她妈。   “陶然,陶然,是你吧,真的是你。”夏寄秋抢到病床前,握住了陶然的手臂,“你到底在干嘛?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啊?”   夏寄秋一边哭一边摇晃着陶然的身体,情绪登时崩溃了,抡起拳头就打,“这几天多少人找你你知道吗?你怎么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阿姨,阿姨,她生病了,你别打她,别打。”顾淮云没料到夏寄秋刚见面就打陶然,拉住夏寄秋时,陶然已经挨了她妈好多下拳头。   夏寄秋打不着,继续哭着嘶喊,“谁不学,你学你爸?啊?要走就走远一点啊,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妈……”陶然爬起来,跪在床上,双手合着求她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跟你爸一个德行,一个德行!”夏寄秋跺着脚,吼得歇斯底里,“都是没良心,没良心啊!”   “妈,呜呜……”陶然头栽在床面上,跟着大哭。   “阿铭,你来抱住阿姨!”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顾世铭怔愣着,傻傻地让陶然的痛哭声一声一声地撕裂着自己的心肺,直到顾淮云叫醒了他。   夏寄秋被顾世铭和季博拉住,顾淮云连忙到陶然身边,拥住她,“别哭了,陶然,别哭了。没事了,没事了。”   在一片混乱的哭声中,他没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了调。   陶然哭得无力,倒在顾淮云怀里,依然对着夏寄秋求饶,“妈,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不敢了,你原谅我,好不好?呜呜……”   “原谅?你让我怎么原谅你?你一走这么多天,连个电话都不肯打,我们到处找你,你说你这样我要怎么原谅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夏寄秋涕泪四流。   “不是的,妈,不是我不肯打电话,是我不敢,不敢。”陶然双手捂住了脸。   顾淮云闻言,只觉得心像拿着冰锥往上捅着。   她说她不敢。   她抛弃了所有,宁愿无家可归、四处流浪,也不愿回头。只是因为她害怕要跟他离婚,害怕他和杨子芮在一起。   顾淮云仰起了头。没人发现,他的眼圈发红。   那天母女俩先是一个骂,一个求,到最后两人抱头痛哭。   顾世铭后悔了,很后悔。他不应该在她刚刚醒来的时候就随意地指责她。   看到陶然跪在床上苦苦哀求她妈原谅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指责她。   她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一直都很通情达理。   会做出这样的事,也不过是因为无路可走了。   这几天他们不好过,但她就未必过得好。   他听说她躲在一片废弃的拆迁地里,睡在水泥管道中,靠捡垃圾为生。   从小到大,她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   如果不是他哥运气好碰上那个小男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她。到那时候再找到她,也不知道她病成什么样了。   一切看似是因为一场误会,但追根溯源,不过是她太爱他哥了。   她就是这样傻,爱上了就会奋不顾身。   **   第二天,顾世铭从酒店来到医院,本来是来看陶然的,后来徘徊在病房门口近三十分钟也没进去看人。最后原本的目的变成了辞行。   “你现在就走?”顾淮云昨晚留在医院照顾陶然,刚刚起来,连胡子都还没刮。   “嗯。庐城那边还有事,我也不能离开太久,你跟小然说一下。”   顾淮云点头,“好。开车小心一点,别再太莽撞了。”   他指了指顾世铭的头,那里还有为了赶高铁骑摩托车摔伤的伤口。   “我知道。”   要不是他哥提醒,顾世铭都忘了还有这件事了。   话说完,正要走,顾淮云突然说道,“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跟她吵架了。”   顾世铭喉头一紧,展颜淡淡一笑,“那是你们夫妻俩的事,我可管不着。”   “我叫人送你到火车站,有事打我电话。”   “哥。”顾世铭转过身来,决定给他哥吃个定心丸,“就算没有你,我和小然也不会怎么样,我们还是会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嗯,我知道。” 第335章 无形的生疏感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一更)   八点多,医生来查房的时候,陶然还在睡。昨晚抱着夏寄秋哭过一场后,一晚上都在梦呓,睡不踏实。   顾淮云看她睡得沉,没舍得让人叫醒她。   “没有发烧了吧。”来查房的医生问道。   顾淮云轻轻握了一把陶然的手,确认道,“没有了。十二点多的时候还有一点低烧,38.1度,到三点多就退了。”   “好。今天安排做脑电图和心电图,等病人醒来就可以过去检查。”   “对了,医生,”顾淮云没放过一丝可疑,“昨晚我太太拉了三次大便,都是稀的。”   主治医师脸上浮上来一点惊色,他倒不是因为顾淮云描述病人的病情。作为医生,见过不少疑难杂症,腹泻是再普通不过的。   他惊讶的是面前这个男人对他老婆无微不至的照顾。   主治医师沉吟后回答道,“有可能是她这段时间吃的东西不干净导致的腹泻。这样,我先开点药调理一下她的肠胃,如果不见效再做个肠镜检查。”   站在一旁的夏寄秋一字不差地都听进去了,她两手撑在病床边缘,不敢惊扰正在熟睡的陶然,只是深深地望着。   没多久,脸颊上的泪水便无声无息地跌落在白色被单上。   医生走后,夏寄秋看着陶然的睡颜,轻声说道,“听说这段时间她都在捡垃圾?”   “嗯。”顾淮云一起看着陶然,沉着声回道,“应该是带在身上的钱花完了,就去捡废品卖。”   “淮云,你现在就给我一个准话,这婚你到底是离还是不离。如果要离,我就带着陶然走,以后绝不会打扰你。”   夏寄秋转过脸来,表情悲切,“如果不离,你就跟她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她是一根肠子通到底。她心里有你,就会一辈子认定你,绝不可能再三心二意。我自己生的,我很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别再跟她说什么让她选择你还是维扬,行吗?”   顾淮云无言以对。   “把她交给你,阿姨本来是很放心的。”   “对不起……”   “但是你现在看看她,你看看……”夏寄秋哽咽着说不下去。   顾淮云还想着开口道歉,病床上有虚弱的声音比他更快一步响起,“妈,你别骂他,你骂他我会心疼的。”   顾淮云和夏寄秋同时转头,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陶然。   “这件事是我自己任性,和他没有关系。你别怪他,好不好?”   “你!”夏寄秋走过去,在她脑门上狠狠一戳,“下次你要敢再这样,以后再也不要叫我妈,我没你这样的女儿!都是来讨债的。”   陶然拿下夏寄秋的手,牢牢地抓在手心里,声音绵软无力,但带着撒娇的意味,“我知道啦,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担惊受怕了。”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夏寄秋抽回手,凶狠的目光瞪着她,“我下去买点水果。”   正要走,被顾淮云拦住,“我去买。”   夏寄秋语气很不好,“不用,你陪她聊聊吧。”   说完还破罐子破摔地补充道,“好好聊,要是过不下去了就趁早离,别一天天的,跟过家家似的。”   房门关上,也隔离了外界的噪音。   病房里,只有她和顾淮云。   陶然坐了起来,但她身体虚弱,一个简单的动作做起来也让她倍感吃力。   最后是顾淮云抱着她坐起来的。   “肚子饿不饿?”他问道。   陶然推了他一把,头往另一边转去,“你走开一点,我还没刷牙。”   她低下头,说不出第二句话。   不是不想说,而是无话可说。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很是陌生。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运城的哪家医院,哪间病房。   顾世铭见到她就痛痛快快地发泄了一场,她妈见到她则是先打了她一顿。   可是,她和顾淮云之间,却是连话都说不上。   一种无形的生疏感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其实这种生疏感很让她无力,也让她感到恐惧。   就仿佛,她和顾淮云真的走到了尽头,然后就是分道扬镳。   可是,他们明明都深爱着对方。   “在想什么?”顾淮云先开了腔。   陶然摇头。   她听到男人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后她就落入了他的怀抱里。   登时,他的气息,他怀里的温度,还有他手臂的力量,全都清晰明朗起来。   而刚刚那股让她心惧的疏离感不知不觉间淡化不见。   “你要跟我闹到什么时候,嗯?”男人的嗓音很低,带着不自知的无奈和柔情,“要闹也可以,在我身边闹,不要再这样不见人。”   陶然想起顾世铭说他这几天为了找她整日整夜不睡觉,还以为她出了意外,去河边认尸时吓得腿都软了。   她可以确定,在找她的这几天里,所有人都在担心她,也都在怒她。   只有他,没开口骂她一句。   最重的话就是刚刚找到她时,恶狠狠地问她,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要他怎么活。   许久后,陶然牵着干哑的嗓音说道,“我以为那天房间里是你和杨小姐。”   “我真想凿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男人说着,真扣起食指,在她脑袋上敲了两下,“我是那种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人?”   陶然辩解,“可是我看到你和杨小姐一起走进酒店的,而且你发的房间号刚好就是那间。”   发错房间号确实是他的责任,顾淮云又抱紧了人,“那天走的时候在想什么?”   回想起那天的情形,她没多大的感受。最大的感受就是觉得,一切都结束了。   包括她和顾淮云的婚姻,也包括,她的人生。   “嗯,是不是恨死我了?”顾淮云将她往左边移一点,偏下头去看她,“是不是觉得不能再和我在一起,但又舍不得离开我,就把自己逼上绝路,不肯再回来面对这些事?”   陶然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顾淮云自动将她的反应归为默认,“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伤害自己,听到了吗?”   陶然依旧没说话。   她觉得她可能做不到。   在每段感情里,她都毫无保留地一头扎进去,也不管会不会被伤到,也不问有没有退路。   每次,她都给了自己所有的爱,却忘了保护自己。   她不懂得物极必反的道理。她的爱太满,到头来反而被爱伤得体无完肤。   最终也伤害到顾淮云,还有其他爱她的人。   想到这,陶然的额头在顾淮云的胸前蹭了蹭,闷闷的声音说道,“顾老板,这次回去,我就把离婚协议书签了,有时间我们把婚离了吧。”   顾淮云的心像是被一把生了锈的铁锯缓慢又不停地切割着。   为了摆脱这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他顿了顿呼吸,“回去再说,先把你的病看好。”   **   中午病房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让陶然的心情总算有了一点起色。   “姐姐!”   “小星?”陶然惊喜道,“你怎么来了?谁带你来的,奶奶呢?”   “奶奶在家,是这个叔叔带我来的。”小男孩指了指季博。   是季博带他来见她,但指使季博的那个人一定是顾淮云,小男孩不知道,陶然却是心知肚明。   “姐姐,你的病是不是很严重?什么时候能好?”孩子的脸上凝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紧张和忧虑。   在他的认知里,住在大医院里那都是生了很大的病。   陶然伸手摩挲着小男孩黝黑又带着一点粗糙的脸颊,“不严重,姐姐没事,很快就能出院了。”   听闻陶然说能出院,他又开始担心上另一个问题,“那出院后,姐姐是要回家了吗?”   陶然摸着男孩的头,顾淮云应该是叫人带他去理发店理过头发了,虽然很短,但很平整。   还有,他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她倒是没想到,顾淮云竟能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子也能细心地照顾到这种程度。   “嗯,姐姐要回家了。”   小男孩一下就不说话了,低着头,两手手指绞在了一起。   陶然看着心疼,但她对即将到来的分离也是毫无办法。   可这个人世间又有什么东西可以是永恒的呢?   她以为她可以和顾淮云走完这辈子,不需要多恩爱,只要能陪着他过完这一生,结果不到一年,就要结束了,无可挽回地。   小男孩在病房里呆了不久的时间就被季博带着去了他心心念念的肯德基吃汉堡去了。   病房的角落,是夏寄秋拨动佛珠的声响。另一边是顾淮云抱着笔记本电脑办公时敲打键盘的动静。   关于离婚的事,最终顾淮云没反对,也没答应她。 第336章 她总是让她妈为她叹息(二更)   当天下午,顾淮云因为公司的事,先行离开运城。陶然没有跟随他一同离开,而是选择第二天办理出院手续,跟着夏寄秋也回到安城。   倒是在病房里洗漱完吃早饭时,来了一个意外的惊喜。   季博牵着小男孩的手,另一只手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包。   “姐姐!”一见面,小男孩就扑了过来,随后就扬起笑脸,“叔叔说我可以和姐姐一起走。”   陶然提着筷子,怔然片刻后笑道,“真的?”   “嗯,等过几天我再回来。”   小男孩没说清楚的是,顾淮云原本是要领养他,但他舍不得养育他的老人,最终折算后是他也跟着去安城,玩一段时间后再送他回来。   陶然知道后,舌根都泛着难以言说的苦涩。   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孩,顾淮云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因为她。   也许是看在她躲在废弃空地时,是小男孩笨拙地照顾了她几天。又也许是因为她和小男孩的感情深厚,不舍得她忍受分离之苦。   回到南七里小区,刚刚走到小洋楼前,她便听到一阵犬吠声,一声接着一声。   这狗子,当初她就不应该答应顾淮云养在家里。   当时她刚流的产,说是给她解闷的,结果硬是养出了一肚子气。   吃了她多少好东西,还是不肯跟她亲。   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只是,当她刚走进前院,边牧犬倏地一下,撞了过来。   那模样,不像是不待见她,更像是久别重逢后的乍见之欢。   陶然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却见边牧犬对她吐着舌头,尾巴摇得极其欢快。   “干嘛?”陶然跟一条狗也很计较,警惕地看着边牧犬,“几天不见,你都不想我吗?你个没良心的狗!”   “想啊,怎么没想。”听到声响就迎到门外来的余秀钦展颜笑道,“太太,你可算回来了,边总天天守在这里等你呢。”   “等我?”陶然感到意外又不敢置信,笑了,“有这么好心?”   她话说得不好听,但人还是蹲了下去,抱住了边牧犬的脖子,“来,说说看,你怎么这么好心?是不是又偷吃了我的辣条,怕我回来后揍你?”   边牧犬听不懂她这么多话,但它似乎听懂了两个字――“辣条”。   从陶然的怀抱挣扎出来后,边牧犬掉头往回走,走到有四五级的台阶前叼了一样东西,重新回到陶然身边,低头,把嘴里的东西放在了地上。   陶然看一眼,眼圈就开始发热了。   是一包辣条。   陶然没有想到,她居然有一天被一条狗戳中了泪点。   “干嘛,现在终于肯讨好我了?”陶然薅着狗头上的毛,“没有用的,不好使,知道吗?”   狗不知道,更不会说话,但它会叫,“汪”的一声,把陶然的眼泪叫了一串下来。   “行了,行了,别号了,吵死了。走,回家去。”陶然捡起地上的辣条,回头找小男孩,却见他紧紧地躲到了夏寄秋的身后。   陶然回身又给了边牧犬两巴掌,“你看你,长得多吓人。”   “小星,别怕,来,这是边总,它不咬人。”   小男孩有过被狗咬的经历,对狗有阴影,不管陶然怎么说还是不敢靠近,脸从夏寄秋的腰间露出了半张来,盯着那条边牧犬看。   但礼貌还是有的,冲着边牧犬远远地招了招小手,“你好,边总,我叫小星。”   “走吧你。”怕边牧犬冲过去,陶然拍了一下狗头,牵起边牧犬的项圈,走进楼里去。   长途奔波后,陶然上楼冲了个澡,吃过一点东西后,回到房间休息。   顾淮云没有在家,得知她平安到家后就没有再打过来电话。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渐行渐远的默契。   吃晚饭前,陶然坐在二楼的露台上,看晚霞烧红了半边天,一群鸟在天际盘旋着飞过。   “要不要吃点水果?”   陶然从发愣的状态中收回神识,看向身后的夏寄秋,笑笑道,“不吃。小星呢?”   “还在睡呢,快五点了才睡着的。”夏寄秋拂身坐在了单人座椅上。   陶然又将视线投向那片红霞中去。   落寞的神色即使被她在刚才的一刹那掩饰得很好,但夏寄秋还是一眼就看穿。   “淮云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陶然面色一怔,嘴角弯了弯,“没说,这几天他都在运城,刚回来,应该会很忙吧。”   “你就打算这样和淮云耗着?”   陶然笑不出来了,低下头推压着左手手背上的一块淤青。   那是输液针头扎出来的淤青,推压时有一阵钝钝的痛感。但她现在很需要这股痛感。   似乎这边痛了,就能分解掉心头上一部分的疼痛。   “妈,前两天我和顾老板说了……离婚。”半晌后,陶然才低声说道。   陶然没去看她妈是什么反应,她直觉她妈应该会反对,但出乎她的意料的是,她妈只是沉默,良久后才平静地问她,“你自己想好了吗?”   “嗯。”   夏寄秋又问道,“淮云也答应了?”   “……应该吧。”   他没说好,但也没说不好。   然后陶然听到她妈长长的一声叹息。   对这总是不能尽如人意的人世间一声叹息,还是对她的所作所为一声叹息,陶然分辨不出。   但这一声叹息却是因为她。   她总是让她妈为她叹息。   “你自己要想清楚了,那就离吧。姻缘的事强求不来。”   陶然如鲠在喉,“嗯。”   “离婚后你要去哪里?”   这个她早想好了,“过两天我就搬出去,以前租的那套公寓我还没退掉,先到公寓里住。”   说完,陶然握住她妈的手,“妈,你不用替我担心这些,我怎么着都有去处。”   “人生就是这样,坎坎坷坷,没有人是一辈子都一帆风顺的。”夏寄秋反握住陶然的手,“以后别犯傻了,知道没?你还有妈,妈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陶然嘴一撇,在眼泪流出眼眶之前身体一歪,头倒在她妈的肩头上,眼泪笑着就流下来了,“我知道,我以后不会了。”   夏寄秋一下一下摩挲着陶然的手,在落日的余晖中。   “妈,我的心好痛。”   一想到以后就要和顾淮云成为毫不相干的两个人,那种痛说是挫骨扬灰都不为过。   她以为经历了和维扬分手后,她可以变得坚强一点。   不是的。   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夏寄秋眼里含着巨大的悲凉,“撑一撑,会过去的,什么都会过去的。”   “可是妈……”陶然咬着牙,还是哭出来一两声,“我是真的很爱他。”   “那就接着爱,即使分开了也不是不能爱。”夏寄秋满目凄凉,嘴角却泛起了微笑,看向远处的落霞,“懂得爱人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要是没有爱,活着不太孤独了吗?”   “嗯。”   “淮云,他是一个值得你去爱的一个人。你爱他,都值得。但有些事,不是只有爱情就能解决的。”   夏寄秋展开左臂,抱住了陶然,“既然你们夫妻的缘分尽了,那就放手吧。可以痛一时,不要痛一世。”   “嗯。” 第337章 你现在不是不想理我吗?(一更)   顾淮云回来是夜里的事。   陶然在等着他回来,所以即使睡着了,好像有一部分的神经还清醒着。卧室的门很轻地被打开的时候,她就立即从睡梦中醒来。   “你回来了?”   顾淮云的眼里掠过一抹意外的神色,借着小夜灯微弱的白光,他看到陶然穿着一件白色的泡泡袖睡裙,坐起身来,右手还揉着惺忪的睡眼。   “吵到你了?”在静谧的深夜里,男人的声音醇厚低沉。   “没有,我很早就去睡了。”陶然抚了抚散乱的头发,“你晚饭吃了吧。”   顾淮云走到陶然的梳妆台前,摘了腕表放置在上面,“吃过了。你接着睡,我去洗澡。”   “现在几点了?”陶然掀开被子,下床。   顾淮云重新拿起腕表,却见陶然进了衣帽间,“一点多了。”   再出来时,陶然捧着一套睡衣还有一条深色的宽边平角裤,“赶紧去洗,洗完睡觉。”   顾淮云接过换洗的衣物,沉默几秒后,开腔道,“好。”   陶然回到床上,坐着靠在床头,扭开了一盏壁灯,捞过手机看,时间显示是1:38。   浴室里传来流水的声音。   陶然愣着出神。   壁灯拉出一段安静又缠绵的光来。   没等多久,顾淮云洗漱完毕,头发用干发巾擦着,“你怎么还没去睡?”   “等你一起睡觉。”   顾淮云擦拭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别等我,我还有一些邮件要处理。”   陶然垂下眼睑,从他身上撤回了视线,“那没事,我等你吧,我刚刚也睡了一觉了,不困。”   他的身影在地板上被剪辑出来,她不敢去看他本人,却揪着他的影子不放。   半分钟后,影子动了,进了浴室。   陶然抱紧双臂,等着看他是不是还要继续处理工作,还要继续躲着她。   浴室里有电吹风的嗡鸣声。   几分钟之后,嗡鸣声停止了。   那一刹那,陶然莫名感到紧张。   就好像一张白纸被撕出一道扭曲的裂痕一样,他们的婚姻也是。   现在,他们就已经开始形容陌路了吗?   是不是,不离不行,离也成了她的不对?   顾淮云走到床边,身上披着橘黄色的光,沉默着低头看她。   “你不是还要去处理邮件吗?很晚了,赶紧处理完后过来睡觉吧。”   回应她的是他摸她额头的动作。   在他的手探过来的瞬间,身体反射地要往后躲,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后陶然没动,而是屏住了呼吸,等着他的手触及到她。   他的手掌宽大粗粝。   在他测她的温度时,她的头微微前倾,额头和他的手贴得更紧。   “回来后人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他的手撤离了,额头上残留的那抹触感也逐渐冷却掉。   “还有没有拉肚子?”   “还好。”   男人跟着问,“今天拉了几次?”   “三次。”   “要不要预约做个肠镜再检查检查?”   陶然倏地扬起紧张的表情看他,“不要。”   男人似乎猜到她反对的原因,嘴角露出一点笑,“做无痛的,很快。”   “才吃几天的药,肠胃调理需要一段时间,哪儿能好那么快?”陶然坚持己见。   男人沉吟后说道,“那就再过几天看看,如果还有拉肚子,我再带你去医院检查。”   陶然没回答他,是因为她回答不出声来。   他说再过几天,还说他带她去医院。   她设想了把离婚协议书签了再还给他后,他们之间的种种可能性。   但绝想不到他还能带她去医院做肠镜这一种。   想不到他们还能联系、还能见面,她还能得到他关心这一种。   也因为他的这个安排,在他关了壁灯,躺在她身边之后,陶然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和冲动,一个转身就抱住了他。   起初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很快回抱她。   黯淡的房间里,男人似是无奈地开腔,“今天一直都在忙,开了一整天的会,连喝水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你想说什么?”陶然将脸埋在他的胸前,汲取着他身上的味道。   男人笑了笑,“想说没时间给你打电话,你有没有又在胡思乱想。”   “别自恋了,顾老板。”   男人又是一声笑,笑完后声音有点哑,“睡吧。”   “嗯。”   陶然松开手,要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抱在一起睡难免会不舒服。但她刚一动,就被男人拉了回来。   “就这样睡。”   陶然问道,“会不会不舒服?你手臂不是经常被我枕麻了?”   “嗯,我想这样抱着你。睡吧。”   陶然不买账,“那你刚才还说要去处理邮件。”   “你现在不是不想理我吗?”   所以不是他故意躲着她,他没有在故意躲着她。   “你什么时候开始怕我不理你?”   顾淮云拍了一下她的后背,“睡吧,陶然,我很累了。”   “……好。”   **   早上醒来的时候,陶然发现床上就只有她一个人,她正躺在顾淮云的枕头上。   发了几分钟的呆后,起来,快速洗漱完下楼。   “阿姨早,小星早。”   七点多,余秀钦正坐在餐桌前看着小孩子吃早饭。   “姐姐早。”小男孩笑容灿烂。   “先生吩咐做了馄饨,还有鸡蛋面,太太要吃什么?”余秀钦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陶然淡淡笑了笑,“鸡蛋面吧。”   小男孩不太理解,嘴里的馄饨还没咽下去,“姐姐,吃馄饨,里面有肉,好吃。”   “好吃那你多吃一点。”陶然抽了一张纸帮他擦掉嘴角的油花,“边总呢,还没起来?”   “没呢,”余秀钦站在厨房里,给她下鸡蛋面,“没个八九点它是不会挪出窝的。”   陶然笑了笑,这狗,越来越不像话了,都是顾淮云给宠的。   有顾淮云在,就算没有她,那条边牧犬也会过得好。   **   早上十点,常平从法务部跑到52层来,像鬼打墙一样在总裁办公室外转了没有十八圈,也有十六圈了。   “咔”一声,办公室的大门被打开,莫非正从里面走出来。   常平仔细观察了一番他的脸色,手臂揽了上去,小声问道,“今天天气怎么样?”   莫非看着窗外骄阳似火的晴天,重重叹一口气,“要是真下一场大雨就好了。”   “几个意思?”常平打不中莫非的哑谜。   莫非朝后撇了一下脸,“自个儿闷着呢,就靠拼命地工作来发泄。”   “从运城回来后就没休息的?”常平的脸色登时暗沉了下来。   莫非愁苦,“没有,昨晚一直干到夜里一点才回去。”   “这个老顾。”刚才还怕殃及池鱼,现在啥都顾不上了,常平捋起袖子往前冲。   “叩叩!”   “进来。”他的嗓音是哑的。   常平拧开门,大步跨入。   “我听莫非说你没休息,一直在玩命工作?”一上来,常平就开门见山问道。   撑到现在,他确实有点吃不消,顾淮云握拳放到唇边,咳了两声,“上来找我什么事?”   常平将手里的一封文件袋直接递了过去,“离婚协议书,陶然已经签好字了。”   顾淮云面色一僵,手已经抬起来了,却迟迟不接。过了几秒后,他才恢复神色,将装有他和陶然的离婚协议书的文件袋接了过来。   如果一张纸有重量的话,那对他来说,这一份离婚协议书犹如千钧。   “陶然……”顾淮云咳了一声才找回声音,“什么时候过来的?”   “十几分钟之前。”   顾淮云捏紧了文件袋,“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皇帝不急太监急,常平语气有点冲,忘了自己下属的身份,“一个女人而已,别这样糟蹋自己行么?”   顾淮云面无表情地看着桌面上一个虚空的地方。   “老白让我劝你赶紧安排时间动手术,你都拖了快一个月了。”   “我知道,这两天我安排时间。”   常平怕他只是在敷衍他,“不用你安排时间,我让莫非来安排。”   顾淮云轻声一笑,“好。”   等常平离开后,顾淮云又重新落目在手中的文件袋上。   手指机械地绕开了细绳,抽出了里面的协议书。   还没看清协议书,一张白纸随之掉落在大班桌上。   白纸不是空白的,是陶然写给他的话,满满的一张纸。   “老公,我好像很少这样叫你,但是你知道,一叫你‘老公’,我心中满满的都是幸福感。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叫你老公。”   “我想来想去,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还是觉得离婚是对我们这段关系最好的处理方式。”   “我爱你,深深地。在运城流浪,不敢回家就是因为我离不开你。一想起以后不能每天见到你,不能每夜与你共枕而眠,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我不敢回头,想走着走着就这样消失好了,连带着余生和你分离的苦痛一起消失。”   “其实就算和你离婚,我也不是一无所有。我还有自己的工厂,还有即将开业的服装店。可是,失去了你,我却懦弱到只想逃避,只想用这种极端的手段逼着你后悔,逼着你内疚。”   “你说这样的我有什么资格爱你?我连独立的思想都没有,和你在一起只会依赖你,向你不断地索取。”   “其实说到底,离婚又有什么呢?无非是不能得到你,无非是不能和你朝夕相处。但你还是你,我还是我,生活还是生活,而我依然可以爱你。” 第338章 你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支教吗?(二更)   “其实说到底,离婚又有什么呢?无非是不能得到你,无非是不能和你朝夕相处。但你还是你,我还是我,生活还是生活,而我依然可以爱你。”   “可是我爱你,爱得太满了,爱得失去了自我。”   “对不起。我知道不应该说这个的,可是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是那么好,值得被爱,而我却把我们的婚姻经营得一塌糊涂,还伤害了你。”   “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好了,什么时候去民政局,和我说一声就好。下午我会回南七里,将东西搬出去。”   “老公,谢谢你给我的爱,它是我最大的财富。离婚后,我也会坚强做自己,望你也多多珍重。”   “陶然亲笔。”   看完,顾淮云深深吐了一口气出来。   她把所有的事都大包大揽在自己身上。   其实在这段婚姻里,他又何尝毫无之过?   十几分钟后,顾淮云起身,捏着那份协议书走到碎纸机前,打开了开关,将协议书投了进去。   **   下午,陶然特意抽出一个顾淮云不在南七里的时间,打算回南七里去搬回自己的东西。   只是刚从办公楼下来,她接到了维扬的来电。   “然然,现在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见一面。”   在运城,他得知找到陶然后便独自一人先回了安城,还没来得及看她一眼。   陶然思忖后答应维扬的要求,“你在哪里?”   “我现在就在你厂门口。”   陶然脚步因为意外顿住后又快步走出去,“那你等一会儿,我马上出来。”   **   绿灯亮起,季博重新启动大奔,左转,进入工业园大道。   黑色大奔车速不快,像驮着金黄的烈日在柏油路上散步。   季博是在远远望见两个相拥的身影时就立即踩下刹车。   “怎么了?”后座正在闭目的顾淮云问道。   他闭着眼,但刚才转弯时他知道那是到企鹅服装厂最后一个红绿灯。   这条路,他为她走过太多遍了,闭着眼睛都认得。   还没等季博说话,顾淮云睁开眼,透过挡风玻璃也看到了不远处,维扬和陶然正抱在一块儿。   季博低下头,余光偷偷往身后瞄。   结果没瞄到什么,就听到顾淮云沉沉的嗓音,“走吧。”   “……”季博难得没执行他的命令,“来都来了,不过去打个招呼吗?”   顾淮云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来,“你是想打招呼,还是想打扰人?”   季博又紧盯着前面两个人看了几秒后才发动引擎。   正如悄悄地来,走的时候,黑色大奔也没惊动任何人。   那边,维扬和陶然也分开来。   “这次走,会回来吗?”   维扬平复心绪,再出声时声线是平稳的,“会回来,和润玉的离婚手续还没办。”   回来也不过是为了办离婚手续而已。   也是,对他来说,安城不是他的故乡,也没有他的念想,留在安城毫无意义。   “我听说支教生活很苦,你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支教吗?”   维扬抬起头,视线穿过明亮的阳光,“然然,你知道我一直想当一名老师的,当初留在安城也是为了你。”   陶然的手指头反射一般蜷了一下。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荣华富贵的生活,我是从穷苦中来,现在,也应该回到穷苦中去。如果可以用我所学的去教会那些孩子,我的人生也算值得了。”   他的目光灼灼,像是看到了他想要的未来。   陶然笑着流下眼泪,“维扬,我为你感到骄傲。”   闻言,维扬从远处收回视线,指腹轻轻地帮她擦掉泪水,看她的眼神温柔,“我妈走了,在这个世上,然然,你就是我唯一的牵挂。我不在安城,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再做傻事了,知道吗?”   “嗯。”提到分别,脸上的泪水怎么擦都擦不干净,陶然点头,“你到了支教的地方就给我打电话,要是不方便就给我写信。以后有时间了我就去你那边看你。”   “好。”他的喉头一片酸涩,咽了几下唾沫都无法咽下去那股酸涩,“跟顾先生好好生活,有事摊开说,别再像上次那样任性了,知道吗?”   “嗯。”   “顾先生……他是真的很爱你,在运城的时候,我也都看得出来。跟着他,你不会吃苦的。”   那几天找不到人,顾淮云是怎么为她发疯的,所有人都看得到。   “好。”   又是一股热流从她眼窝里淌了出来。   **   和维扬匆匆分别后,陶然兜着满腹的悲伤去了南七里。   其实别离最难的就是离别之际。   而这一天,她同时经历了两次。   一次是和维扬,一次则是和顾淮云的。   上午离婚协议书拿到顾氏集团去了,现在收拾她的东西,一切都在结束。   在南七里住的时间不长,陶然以为两三个行李箱就可以打包完走人。   可是收拾来收拾去,收拾了一个小时,才发现要带走的东西比她以为的要多的多。   她问自己,如果这些东西全都不要,可不可以。   答案是,可以。   但是她最想带走的回忆却是永远带不走。   陶然回来的时候,余秀钦正站在庭院拿着水管给边牧犬冲澡。   小星,一个半大的孩子,没给狗冲过澡,兴奋得不得了,忘了怕狗这件事,攥着水管的后端,一起嘻嘻哈哈地给狗冲澡。   等狗洗完,小男孩也浑身湿透了,余秀钦接着洗孩子。   一人一狗拾掇好了,她摸着上来二楼,想问看看陶然,顺便问她还出不出去,晚饭有没有在家吃。   人还差着主人卧室几步路的距离,余秀钦就听到房里有人在低声呜咽。   还在运城的时候,顾淮云就一天两三个电话地往南七里这边打,还要她留在小洋楼里守着,看陶然有没有回家。   她没问主人家的事,但也知道这两人闹了矛盾。   余秀钦只是唏嘘,这两人的感情有多好,她是一清二楚的。那都是真感情,不是演戏,更不是作假。   现在竟然闹到找不到人的地步。   余秀钦叹了一口气,掉头往回走。   “哎,你干嘛去?”刚下楼梯,余秀钦看到小男孩带着狗正要往上冲,出声拦住了。   小男孩刹住脚步,眨着毛茸茸的黑眼睛,天真的表情,“我要去找姐姐。”   “你姐姐累了,回来休息,你别上去打扰她。”   小男孩扶着扶手,伸长脖子往上望,失望道,“哦。”   “要不要吃馄饨,阿姨再给你包馄饨吃。”余秀钦拍拍他的背。   这孩子,问他几岁了,他说他也不知道几岁了。只知道他是奶奶从垃圾场里捡回来的。   小星立即眉开眼笑,“要吃,谢谢阿姨,阿姨你人真好。”   余秀钦心疼这孩子,挺懂事的,“谢什么,走吧。”   给小孩下了一碗鲜肉馄饨,又给边牧犬倒了一碗狗粮,忙完,余秀钦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突然震起来的时候,失神很久的余秀钦被惊了一下。   “喂,先生。”   那天顾淮云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还是冷冷的,“太太有没有回来?”   “有。”   然后顾淮云就没说话了。   余秀钦静静等着。   通话中断了五六秒的时间,顾淮云才开始说话,“太太回来后在做什么?”   余秀钦的耳朵贴着手机,“好像是在收拾东西吧。”   电话那头又没下文了。   这次余秀钦先开腔,“我刚才听到太太在房间里哭。”   “好,我知道了。”   还没等余秀钦再次开口,手机里传来了两声盲音。   **   到最后,她准备的三个大容量的行李箱全都没派上用场,只是简单地带了两套换洗衣服,还有设计书和设计手稿,其它的她全都留在了小洋楼里。   回到帝豪华庭后,陶然放下行李,就开始打扫卫生。   当初可以在这里开始,现在也可以。   等她忙完,停下来的时候,夜幕像一块深蓝色的绒布铺了开来。   陶然不想动,抱着手机给自己点了两份煎饼。   很久没吃煎饼了,因为顾淮云不喜欢她吃煎饼。他觉得煎饼没有营养。   其实一份煎饼就够她吃的,但她就是点了两份。   从现在开始,她要按自己的方式活着。   点完外卖,她就开始无所事事地闷着。她最怕这样安静的时候。一安静下来,所有逃避的现实全都自动回到她的大脑里,如蛆附骨一般。   从茫茫夜空中收回视线,陶然低下头,划开了手机屏幕。   她在朋友圈里写了一行字。   “祝一路顺风。也祝我们能后会有期。”   下面配了一张图,是一张旋转木马的照片。   照片是开始,文字是结束。   六年前是开始,而现在是结束。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发这么一条朋友圈,有点神经质,还有点无聊。   也许再过几年,时过境迁后,当她再回首,她会记起那天维扬跟她说,他要用自己的所学去教那些贫苦孩子,去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还会记起维扬对她说的,在这世上,她是他唯一的牵挂。   不是所有故事的结局都要是圆满的。   其实这样,就很好。   在这个世上,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人,他心里有她,这样就足够了。 第339章 没人像你这样欺负人的(一更)   季博是在五分钟之后刷到陶然的这条朋友圈的。   看完之后他一头雾水,突然灵光乍现,乍现后他有一丢丢想喜极而泣的冲动。   “老板,老板!”季博激动地拍着皮质椅背,喊醒坐在后排正闭目假寐的顾淮云。   顾老板的心情十分糟糕,语气中都带着冰碴子,“什么事?”   季博顾不上这些,举着手机,“你看陶然的朋友圈,是、是什么意思?”   他的手都在抖,但总算引起顾老板的注意。   手机亮度刺眼,顾淮云微微眯起了眼。   季博有点紧张,他不知道一直揪着他手机看了很久的顾老板到底体会到了他良苦用心了没有。   “老板?”季博试探地叫了一声。   顾淮云面色如常,往后靠近椅背中去,未发一语。   季博摸不着这里的意思,只好先收回手机。   难道是他判断有误?   **   发完朋友圈后还没一分钟,就有电话进来了。   在运城的事,为了找人,顾世铭也让江翘翘知情。原本江翘翘也要赶着去运城,顾世铭没同意,忽悠她在文临镇等着,以防陶然去文临镇找她。   后来找到陶然,江翘翘天天都要跟她视频小半个小时。   见着人了,她才放心。   “喂,小然,你发的朋友圈是什么意思?谁要走?”电话刚接起,江翘翘就一顿咋咋呼呼。   也许是公寓太过冷清,也或许是她的心太空,江翘翘中气很足的嗓音从听筒里冲出来的时候,陶然竟觉得很温暖,也很怀念。   “是维扬走了。”   江翘翘一定要用高音量来表达自己的吃惊,“走了?去哪儿?”   陶然的唇角勾起,单手抱紧了自己,“去偏远的山区支教去了。”   “支教?怎么突然想起去支教去了?那他老婆呢?”   跟这类单细胞生物真的,说话太费劲了。   支教就是支教,哪来那么多的问题?   “维扬说准备和廖润玉离婚。”   “离婚?”江翘翘又是一个问题抛过来,“他真的要跟廖润玉离婚?”   陶然觉得心好累,“他是这么跟我说的,至于是真是假,你自己去问他去。”   江翘翘的脑回路十分奇葩,“我说陶小然,你不会想跟维扬死灰复燃吧。”   复个屁的燃!   亏她想得出来。   “麻烦你再回头多看两遍我的朋友圈好吗?什么叫做‘一路顺风’,什么叫做‘后会有期’!看看!”说到后面,陶然忍不住地吼了起来。   “哦。”江翘翘偃旗息鼓了,“看不出来,这维扬还挺有爱心。”   说完这个,陶然便再没说话,江翘翘承包了所有聊天,“对了,陶小然,你还真的要跟顾淮云离婚啊。”   “你说呢?今天我把离婚协议书交给他了。”她的声音不大,还有点鼻音,听起来就知道这人不太好。   可惜江翘翘的心让猪油蒙了,“哎,顾淮云有没有说离婚你能得多少钱?夫妻共同财产有多少,你有没有算过?”   “……”   她哭得眼泪都不够掉了,居然还有心情在这跟她提夫妻共同财产?   “江翘翘,麻烦你长点心行吗?我都难过死了,你……”   “嘻嘻……”电话里头,江翘翘乐得很开心,“我明天去安城陪你。”   陶然硬起心肠,“陪我做什么?”   “陪你难过啊。”江翘翘说得理所当然。   “……”   陶然怒道,“难过个屁!看我好戏还差不多。”   “啧,这话给你说的,我是这么没良心的人么?”   陶然斩钉截铁,“是。”   “哎,是就是吧,那个啥,有没有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江翘翘不像在开玩笑,陶然也收敛起情绪,“别,我还好,不需要你陪我。你……”   她的话再次被江翘翘打断,“这样就不够意思了啊,陶小然,咱俩谁跟谁呢?虽然咱们有福不能同享,但有难能同当就同当吧。”   陶然还觉得有点感动,总算没白交这么一个朋友,接下来就听到江翘翘说道,“你要是过意不去,大可以拿钱来打发打发我,反正你和顾淮云离婚了,肯定能捞到不少好处!”   没给江翘翘继续瞎逼逼的机会,陶然毅然决然地挂断了电话。   手机被扔到脚边,陶然想着想着就笑了。   这丫头,当初离开安城时,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安城了。   现在为了她,愿意回到这个伤心地。   江翘翘这边刚挂断电话,顾世铭的来电无缝衔接。要说他们也是玩了十几年的铁关系,没这点默契那都不用混了。   “维扬走了?”顾世铭劈头盖脸地就问道。   “嗯。”   陶然的声音没什么力气,顾世铭的问话就绕到她身上,“怎么有气没力的,病还没好?”   “没事,就是有点困了。”   “是困了,还是维扬走了,你心里不舒服?”   这顾世子说话和江翘翘一个德行,哪里疼拧哪里。   “都有。维扬去山区支教去了。”   “支教?”顾世铭也是意外的口吻,“这个倒是没想到,还算个爷们,不拖拖拉拉的。”   “什么意思?”   顾世铭兀自笑了一声,“当初他为了救他妈,一脚踹了你,现在他妈去世了,我还真怕他又回过头来缠着你不放。”   “维扬不是这种人。”   “……”   通话莫名其妙地沉默了四五秒的时间。   “行,我知道了,反正在你眼里,在你心里,维扬和我哥都是最完美的,啥缺点都没有就对了!我说一句都说不得!”   “嘟……嘟……”   陶然拿下手机,确认真的是通话结束,啧了一声,“什么毛病嘛,这人。”   有点匪夷所思的是,这两人一前一后来电,让她没能再继续刚才难以忍受的孤独和忧伤。   她在想,明天江翘翘要真来了,她该怎么安顿她。   江翘翘回到文临镇后,在一家连锁超市里找到一份管理工作。凭她的能力,很快就被擢升为经理,工资也不低。   如果她要来安城,这份工作怕是保不住。   这两人就是这样,平时打打闹闹没个人样,但对她就是毫无保留地好。   她的思绪是被一阵不重的敲门声拉回来的,“来了。”冲着门外的人喊一声,陶然跳下飘窗。   应该是她的煎饼送到了。   陶然不疑有它,趿着拖鞋走了过去。   门开后,顾淮云会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的面前,这是陶然万万没有想到的。   “你怎么来了?”   男人往上提着东西,“这是你叫的外卖?”   诧异很快从她心头掠过去,她伸手接过塑料袋,“懒得做饭了,就点了这个。”   煎饼交给她,顾淮云还站在门口,仿佛在等着她邀请他进去。   “你……要进来吗?”她感觉这句话有点拧巴,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比较适合。   男人没应她,却是一脚跨了进来,走到了她的面前,是很近的面前。她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他的胸口。   “就吃这个当晚饭?”   陶然暗暗懊恼,怎么一做坏事就被他发现了呢?   “陶然,你是不是一离开我就开始放飞自我了?”他的吐息被压了下来,陶然莫名地涌起了一点紧张感。   离得太近,他身上的气息热热地,全都钻入她的鼻孔里。   那一刻,她突然有想抱住他的冲动。   他对她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陶然低着头,借着将煎饼放到小厨房的机会,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我今天做了好几个小时的卫生,累了,不想动。我也好久没吃煎饼。”   刚刚,在他进门前,她还在想着以后自己的人生自己主宰。现在,完全破功了。   没有用,所有信誓旦旦的决定,在他面前,全都会不堪一击。   “那现在带你出去吃饭,要不要?”他的态度是反常的好,要换成以前,早把她的煎饼扔厕所里了。   但是陶然没领情,“不要,我就吃这个。”   顾淮云回身关了门,又换了鞋。   这是没打算离开了?   陶然提醒道,“那个离婚协议书我给常律师了,你收到了吧。”   “嗯。”顾淮云眉眼间是淡淡的神色。   陶然点点头,“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民政局吗?”   “陶然。”男人再次迫近她,“离婚协议书已经被我撕了。”   陶然猛地抬头,怔忡道,“为什么?”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我要离婚的?”   “那你让常律师给我离婚协议书是什么意思?那不是离婚是什么?”陶然大声问道。   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有多介意被他送离婚协议书,哪怕是要她来做这个主。   “你不离婚,你让人给我送离婚协议书?现在等我签字了,你又来告诉我你不想离婚?你当我是什么人?嗯,顾老板?做人不能这样随心所欲,你知道吗?!”   小小的公寓里,聚积着她猛烈的情绪。   “当初是谁说的,一旦开始就不想着结束?是谁说的,让我不会后悔跟你结婚的?现在,我告诉你,顾淮云,我他妈的我后悔了!”   陶然撇着嘴哭了,她知道她这个样子在他面前不太值得,但她忍不住。   “我后悔了,呜呜……没人像你这样欺负人的……” 第340章 我都做好准备过没有你的生活了(二更)   “我后悔了,呜呜……没人像你这样欺负人的……”   没能说完话,陶然蹲在了地上,抱着头哭了起来。   顾淮云愣愣地看着她,尔后仰起头,喉咙狠狠滑动后,撸了一把脸,也跟着蹲了下去。   手摸着她的侧脸,“这次是我混蛋,再给我一次机会,嗯?行不行,陶然,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以后我不会再犯浑了。”   “不要,我信你的鬼话!”   哭得太狠,又加上头是低下来的,她的鼻涕跟着眼泪一起往下掉。   反正都已经撕破脸了,陶然不在乎他嫌不嫌弃,正想要抹掉,一只大手先她一步,在她鼻头上一捏,替她捏掉了黏糊糊的鼻涕。   陶然看到男人将粘在指头上的一挂鼻涕在地面上擦了两擦。   她继续控诉,“我和你领证结婚才多久,你就给我送离婚协议书。这次不离,搞不好哪天你又给我送协议书。”   “不会了,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我才不信你屁的保证!”   不过是一个开头,便有万般委屈像开了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当初就去民政局一起领个结婚证,九块钱,十块钱都不到,没有婚礼,什么仪式都没有,我也都没穿一回漂亮的婚纱,当一回漂亮的新娘子。啥都没有,你居然就给我离婚协议书。哇……”   顾淮云抿紧唇沉默片刻后,开腔时嗓音紧涩,“这样,你想要什么样的婚礼,我马上就给你补上,行不行?”   陶然恨声道,“行什么行?婚礼哪有补的?还是我说的你才补。你连求婚都没求过的!”   顾淮云有点傻眼,这进退两难,完全找不到解决的方案,索性摊牌了,“那你说,我要怎么做你才消气?”   “离婚!我就是要离婚!”   她蹲着打过游戏,蹲着吃过路边摊的小吃,但蹲着大哭还是少有的。没哭多久,脑部就开始供氧不足,头昏脑涨。   下一刻,男人像是下定了决心,“行,你要真想要离婚,那就离吧。”   “……”   陶然忘了哭,顶着哭红肿的眼泡,鼻头重新挂上两行鼻涕,表情怔怔地看着他。   顾淮云吃不定她这副模样又是想干嘛,赶紧甩锅,“我现在按照你说的做也不行?”   静止的画面在几秒后再次启动,这次陶然是静静地哭,嘴角向下压,一点声音都没有,但看起来更可怜。   顾淮云看着她,手掌在她右边脸颊上重重一横,又反手在左边脸颊上也一横,接着说道,“离完婚后再复婚。复婚前,我把所有的程序都给你补上,求婚、婚纱、婚礼,一个不少,全给你补上,这样行不行?”   陶然偏开视线,没有做声,只剩下时不时的哭嗝。   半晌,她又无声地哭道,“我都下定决心要离开你了。”   “我都做好准备过没有你的生活了。”   她做出那么痛苦的选择了。   是真的狠下心来做的选择。   可是,他几句话,就把她几天的痛苦击得粉碎,轻而易举地就动摇了她曾以为坚不可摧的决定。   “我相信,你离开我也会过得很好,但是我不行,陶然,我对你要是能放手,几年前早就放手了。”   “你陪我罢,好不好?陪我这辈子。我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我也没有被人深深爱过,只有你一个。”   顾淮云小心翼翼地伸手,握住她的。   “我虽然没给你婚礼,也没让你做漂亮的新娘,但这一年来,我对你怎么样,不说多好,但也不差是不是?”   “当时我几乎是哄着骗着,你才和我领证的,对吧。那种情况,我要说举办婚礼,你会同意吗?”   陶然默不作声地回想了当时的情形,发现他说的也不是太冤枉她。   男人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这次是我做得不对,但是你也惩罚我了不是?在运城找你的那几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几天。要是不信,你可以去问季博、常平几个人,问阿铭也行,我是不是为了找你吃没吃好,睡也没睡好?”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已经被他说服了。   “可是,跟你在一起,我都变得不像是自己了。”   男人的脸上漾起淡淡的笑,“怎么不像是你自己了?”   “我也不知道。很没用,患得患失,就怕你哪天不要我。”陶然幽幽地想着那股折磨她的感觉,“你的生活不只是我一个,而我却只想着你。这样太不公平了。我不想爱你那么多,可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一直以来,他不相信眼泪。可是看到她又有眼泪出来,男人只觉得心疼。   当这种心疼无法解决时,心疼就很容易演变成无能为力的烦躁,男人的语气不知不觉间生硬了几分,“别哭了。”   “……”   陶然感到自己的两只眼睛都哭得沉甸甸的肿痛,他居然还烦她哭?   她都告诉他这么多的心底话,都把最不堪的自己摆在他面前,他居然还烦她哭?   “顾老板,别以为你说几句好话我就会点头答应,我也有我的骄傲的!我跟你坦白了,这事,没完!”陶然一抹鼻涕,捶地狠狠说道。   “……”   顾淮云的头彻底大了。   “好好好,没完就没完。先起来好不好?坐着哭不比蹲在地上哭舒服?”   陶然整张脸都被眼泪和鼻涕糊得一团糟,抬起眼看他的时候,嘴唇还在不停地颤抖着。她指控道,“你要是觉得累你就自己起来去坐着,舒服地坐着!”   “你真是蛮不讲理!”   当然,顾老板也没昏了头,这句话怎么敢说出来?找死。   “好好好,我陪着你,你想蹲多久就蹲多久行不行?”   今天的顾淮云变了一个人,要换往常,他早打她几巴掌的屁股,今天却是一再容忍她。   陶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骄傲或者是高兴的事。相反,她觉得这个就是男人的伎俩。   因为他现在要求着她不离婚。   也许,她答应他之后,他又开始压制着她,而她又开始卑躬屈膝地爱他爱到尘埃里。   这答应他不行,可是不答应他她又舍不得,一着急,她的两只眼睛又开始汩汩地冒眼泪。   他们到底是独立的两个人,就算心心相惜,也做不到完全明白她所思所想。   但在这一刻,顾淮云鬼使神差地对陶然的顾虑一点就通。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神色极为无奈,“这样,我们先暂时分开一段时间,我再给你时间好好考虑考虑,如果到时候你还想着和我离婚,那我们就离,行不行?”   陶然眉头拧在一块,质疑他,“那我到时候真的还是要离婚,你不会像现在这样再跟我耍赖皮?”   “不会了。”顾淮云嘴角挂着一抹无法言喻的浅笑,看起来很是伤感,“你想要我做的,我赴汤蹈火都为你去做。你不想要我做的,哪怕是割舍我所有的爱,我都愿意。”   陶然嘴一撇,又想哭了,“骗子,全都是骗子,你就是欺负我心软。”   顾淮云抚摸着她软软的头发,苦笑后深深地叹息道,“你说你患得患失,就怕我哪天不要你。其实我不也是一样的?我疼着你,对你好,就是想让你死心塌地地跟我在一起。”   “我们之间若要论公平,若要论谁爱得多,我自认为自己不会输给你啊,陶然。”   就因为他这几句话,陶然的心又疯狂地疼痛了起来。   她将头抬起来,哭诉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啊?怎么能这样啊,太过分了。”   “我怎么过分了?”男人笑眯眯地问她。   陶然微微扬起脸,让他好擦掉眼泪,“就知道把我吃得死死的。”   男人单膝跪在地上,往前倾去,搂她入怀,笑言,“反正这辈子你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他这么说,陶然感到很不服,在他肩头上咬了一口,“别以为很了不起,我还没答应你呢。”   “知道了。”男人在她耳垂边低声应道。   那天,陶然一边抽噎着,一边抱着煎饼啃。   刚回的公寓,卫生才打扫好,冰箱里一点吃的都没有。顾淮云只能给她烧了一壶水,配着煎饼吃。   看她干啃煎饼,顾淮云也拿起了另一份都已经软掉的煎饼,陪着她,当成了自己的晚饭吃掉了。   过了十点,陶然开始轰人走。   “今晚我留下来。”   陶然竖起眉头,“顾老板,你说好的,给我时间考虑,你这样,我还怎么好好考虑?”   顾老板开始找借口,“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放心,不然你回南七里,我搬出去住。”   “顾、老、板,拿出一点诚意好吗?”陶然一字一顿地说,“我这刚起义呢,就这么被你镇压了,以后我还怎么混?我还怎么行走江湖?”   顾淮云抓住她乱舞的手,放到嘴里,想狠狠地咬,最终也狠下劲来,“那你晚上记得锁好门。一个人害怕吗?”   “不怕,我把灯都打亮了就行。”   “嗯。”顾淮云眼底的情绪晦涩,但也很快就收敛起来,“有事打我电话。”   “好。” 第341章 爱到最后,应该是成全,而不是占有(一更)   等人走后,陶然关上门,背靠在门上,不禁想,现在这样算什么?   这样的结果无非是间接给了顾淮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原本她不是这么想的。   乱了,她的心全乱了。   也理不清了。   她也不想理了,拿了睡衣,陶然就去卫生间里洗了澡,头发都还是半干的状态,她就把自己扔到床上,迫不及待地闭上眼睛梦周公去了。   **   估计是怕她又乱点外卖,顾淮云一大早就让人送来早饭,白粥,菜包,还有一点小菜,都是她爱吃的。   他自己倒是很自觉地没有现身。   陶然接受他的好意,匆匆吃过早饭后赶去服装厂上班。   这一段时间,她任性,把厂里的事情丢给曹仲,把服装店的事情丢给了周俊廷。   曹仲一如既往地怜爱她,想关心地问她在运城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会落到失联的地步,但又怕触及她的伤心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只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俊廷对她就没这么宽宏大量,陶然受尽他的白眼,一顿诚意满满的道歉也没能换来周俊廷的谅解。   “去吧,拿着这两块布料给我设计出五款秋装出来,设计好了,我就放过你。”   陶然郁闷,但谁叫她被人拿住错处,只好抱着布料。   先是好好研究一番布料,然后在素描本上构思款式。怕做不好,还先用白胚布做了纸样。最后在用划粉在布料上画出形状出来,再一点一点剪裁,一点一点地车出衣服。   她就是无法理解,她一个服装厂的厂长,怎么就落到这么可怜的境地。   至于顾淮云的那个缓兵之计,她也没有花时间认真考虑。   不想花时间,更不想费那个精力去思考。   她现在就想用一种舒适的状态和顾淮云相处。不用特意,也不会战战兢兢,一切水到渠成就好。   早上,他就发了一条提醒她吃早饭的信息,之后也没有了音信。   但这样就很好。   他在忙,她也在忙。   她爱他,但不附属于他。他们是相爱的两个人,但也是独立的一个人。   其实有时候,想法只要有一点转变,就很容易想明白所有让她痛不欲生的挣扎和困惑。一切都不过是她自己作茧自缚罢了。   当初她和顾淮云走在一起并不纯粹,在她心里,她一直觉得她是亏欠他的。   现在还好,这样的想法渐渐被驱逐出,取而代之的是她和他是平等的。   她爱他,同时,他也会害怕有一天会失去她。   他们之间只有爱和不爱,不存在谁亏欠谁。   而她有这样的转变,不过是倚仗着顾淮云对她的宠溺。   对她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不需要万贯的家财,也不看他俊朗出色的外貌,就凭借着他愿意给她的宠爱,她就可以继续对他死心塌地。   因为这样的付出,就会值得。   到中午,陶然已经顺利设计出一套服装。   是一条连体裤。九分裤的版型,很简约,穿着不仅显瘦,而且很减龄。   至少周俊廷看到后,没说她设计的裤子丑,只鸡蛋里挑骨头,“半天才设计出一款,看你磨到什么时候。整天就知道磨洋工。”   陶然一点也不受打击,反而喜滋滋地找了一件白色T恤,搭配着自己刚做出来的背带连体裤。   “我真是太优秀了。”没人夸,陶然对着镜子自己吹捧自己,一点都不手软,“这条背带裤拿到店里卖,绝对是爆款。”   “哼。”周俊廷本着杠精杠到底的精神,连出气都是不屑一顾的。   陶然走到周俊廷的工作台前,谦虚地问,“周先生,你再帮我看看,看哪里还需要改进的,我拿去改一下。”   “这里,腰带收得不够高。还有版型再做得阔一点,下面做成阔腿裤看看。”   态度恶劣归恶劣,但周俊廷没有拿她设计的衣服开玩笑,提出的意见也很中肯。   陶然认真思索后,“谢谢周先生,我现在就改。”   “现在别改了。”周俊廷冷声道。   陶然以为自己又是哪里得罪这位娇贵的祖宗,问道,“怎么了?”   “那儿,有人来。”周俊廷抬了一下下巴。   陶然得到指点,带着疑问缓缓转身,看到了正立在办公室门口的廖润玉。   **   在服装厂外的商业街上有一家咖啡店。老板原来也是服装厂里的员工。去年服装厂关门的那段时间,咖啡店老板为了谋生,便开了这家咖啡店。   “小然,你来啦,要喝什么?”店老板一见到她热情招呼道。   大家都叫他老蒋,陶然也跟着叫,“随便,哪个拿手就给我上哪个。哦,对了,来两份。”   说完,她连问廖润玉的意见都没问,径直在最外面的长桌边坐下。并收起了和店老板说话时的笑脸。   廖润玉一张脸始终也是冷冰冰的,说是在恨她,也不准确。反而像是在她面前兜着姿态,以免被人嘲笑看不起。   “说吧,来找我什么事?”陶然拉开皮质木椅,坐下来,两腿分开着。   姿势可以说是很粗鲁。当然,对普通老百姓来说,没那么多讲究的话,怎么坐都无所谓。   但对廖润玉这样算是半个豪门千金来说,她这样,应该可以算得上是没教养了。   其实让她收敛一点也不是不可以。但陶然下意识地就这样做了。   因为她太明白廖润玉的痛点在哪里了。   廖润玉一定到死都不能理解,像她这样粗鲁庸俗的人,维扬为什么会看上她。   “你能不能劝维扬回头?”   陶然拿着纸巾擦桌子的动作戛然而止,侧着脸,掀开眼皮朝廖润玉这边看了过来,“劝维扬回头?”   “对。”   陶然眨了眨眼,顿时就想明白了廖润玉来这一趟的目的。   她先是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一抹浅浅的笑容在她脸上以一种缓慢而又娇羞的形态绽放开来。   “你觉得我来劝维扬就能劝得动他?”   她的心里一定是住了一个无耻又邪恶的恶魔。明知道廖润玉要不是走投无路,是绝不可能厚着脸皮来这里求她的。   虽然廖润玉毫不掩饰对她的厌恶,但陶然就是能自以为是地品出,廖润玉是来求她的。   而她这句话,是真的在拉仇恨。但同时,也很解仇恨。   果然,廖润玉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沉了下来。那眼神,恨不得当场给她108个大嘴巴子。   “如果你能劝维扬不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支教,那我同意离婚。”   廖润玉的眼里浮着一层淡淡的红色,除此之外,就只有冷若冰霜似的轻蔑。   原本她是想掉头离开的,不想在这里跟一个恨她恨到巴不得她明天就去死的人浪费时间,但廖润玉开出的条件让她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如果维扬坚持要去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支教,你还能不离婚是咋地啊?”   说完,陶然微笑着欣赏廖润玉的表情。   她想起吾皇的一句话,“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简直不要太爽!   “维扬走之前跟我说了,等你们两地分居满两年后他再回来跟你办离婚手续。”   廖润玉气得发抖,“维扬,他到底是瞎了眼,还是坏了脑子?为什么会对你这种不要脸的女人爱得死去活来?”   陶然轻轻一笑,接过了店员端过来的摩卡,低头抿了一口,朝前面的人抬起手,“蒋哥,味道不错。”   前台的男人笑得憨厚又爽朗,“谢谢。要续杯,免费给你续。”   陶然报之以琼瑶,“蒋哥,中秋节的时候,我就在厂里发你们家的咖啡券好了。”   这个老蒋,是一名退伍军人。一次,他出任务,在洪涝灾害抢险救援中不小心伤了右腿。   退役之后,也没接受安排,自己找了服装厂里的工作。   陶然是没想到,一个粗汉子做的咖啡是真的还挺香。   因为她和咖啡店老板的这个小插曲,刚才还怒火中烧的廖润玉,像是平静了下来。   陶然手指勾着咖啡杯,又抿了一口,继续刚才的话题,“不管是他瞎了眼还是坏了脑子,他爱我就是爱我,没办法改变的事实。”   说完,陶然嘴角上扬。在廖润玉发飙之前,不慌不忙地开腔,“你为什么要反对他去支教?”   廖润玉拉着脸,哼一声,“这个还需要问?他年纪轻轻,在安城有大好的作为,有大好的前程,为什么要去穷苦山区?去那种地方几年后回来,他还能做什么?又万一,他就留在了那里怎么办?”   陶然笑着摇摇头,“你有没有想过维扬他到底想要什么?你有没有想过所谓的大好的作为,大好的前程,都不是他想要的?”   廖润玉变了脸色。   “廖小姐,我在爱他的时候,从未逼迫过他做他不想做的事。”陶然收起了笑,仿佛当年的一切都在眼前展开,“爱到最后,应该是成全,而不是占有。”   “他去山区支教,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我,而是为了他自己,因为这是他想做的事。”   “你不需要对我这么恨。就算你再怎么恨我,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的意义。你不需要跟我作比较,因为你的人生根本就没在我眼里。你非要跟我比,也不过是自讨苦吃罢了。”   “我现在过得很好,过得很心安理得。我爱过的男人,我全身心付出,没有欺骗,也没有要挟,相爱就在一起,缘分尽了就体面地退场,我们成为另一种亲密的关系。我从来都是问心无愧。” 第342章 以他自己的方式深爱着她(二更)   “我现在过得很好,过得很心安理得。我爱过的男人,我全身心付出,没有欺骗,也没有要挟,相爱就在一起,缘分尽了就体面地退场,我们成为另一种亲密的关系。我从来都是问心无愧。”   陶然直视向廖润玉,“你呢,廖小姐,你也可以吗?你恐怕不行吧。你猜,你用骨髓救治过他妈妈,他对你是感激更多,还是怨念更多,你自己心里都没底吧。”   廖润玉目光狠厉,却是哑口无言。   陶然莞尔,手指指着自己心口,“做人得凭心。要想得到一个人的心,你得拿自己的心去换,别的什么都不行。”   “嘎――”一声,木椅被往后推去,陶然站立了起来。   “廖小姐,离不离婚,是你和维扬的事,我插不上手。关于要他回安城,不好意思,恕我爱莫能助。我觉得他这样做,挺好的。每个人理想不同,追求也不同。不是金钱和名利才是一生唯一该追求的。”   “就算他支教几年回来,还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那又怎么样?只要有我一口吃的,我就绝不会让他饿着。我会罩着他一辈子。”   廖润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还有,”陶然临走前又折回身,“我想跟你说的是,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阻止不了他去当一名支教老师,你也阻止不了他和你离婚。”   接着,廖润玉就问她,“如果我能阻止你和顾淮云的幸福生活呢?”   “……”   瞬间,一股压制不住的怒火像汹涌的岩浆一样,从她脑海里不停地喷溅开,又奔腾而出。   “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动顾淮云一根毫毛,我会跟你拼命,你信吗?”   陶然双手压在桌面上,人往前倾斜了三十度。   “你以为顾淮云是维扬?你以为现在的我还是去年的我吗?”   廖润玉一下怔在了原地,因为陶然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或者说,她根本没想到陶然的反应会这么激动。   “小然,需要帮忙吗?”剑拔弩张的场面是被店老板打破的,他见这边形势不太妙,特意过来问问。   陶然愤怒的视线还逼着廖润玉,话是对店老板说的,“没事,不需要帮忙,谢谢。”   店老板又看了几眼,走之前还不是很放心,“我就在前面,有事喊我一声。”   “好。”   廖润玉蓦地一声笑,“看来你更紧张顾淮云。”   陶然觉得自己因为廖润玉很随便的一句话而乱了阵脚,是很不理智的做法。她慌张了,正中廖润玉的心怀,太傻了。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也许因为维扬就是被廖润玉抢走,她有阴影。又也许正如廖润玉所说的那样,比起维扬,她更紧张顾淮云。   “我跟你说,我疯起来会很疯的,会做出什么事来,我自己都不敢保证。所以,你别随意挑战我的底线,不然我会让你很难过,很难过。”   对于陶然的警告和恐吓,廖润玉毫无压力,她挑了挑眉梢,笑道,“你以为我的骨髓可以很随意地跟人匹配上吗?哦,对了,就算匹配得上,那也应该让顾总的爸爸或是其他家人先得个白血病。”   这话说得太缺德,陶然满脸厌恶地看着廖润玉。   “退一步讲,就算所有条件都成立了吧,顾总会像维扬一样,乖乖地接受我的条件吗?应该不会吧。”   知道廖润玉都是无稽之谈,但陶然在心里不禁跟着假想出这种情况来。   她想,廖润玉应该不会得逞。因为顾淮云不是维扬。他不会抛弃她。   在这个世上,他抛弃他自己,也不会抛弃她。   “我这里有一个视频,你要是感兴趣,不妨花点时间看看。”   她防备着廖润玉,不知道她葫芦里又要卖什么药,陶然的视线转向了手机屏幕。   视频的光线不太好,偷拍的人在拍摄时手应该是抖的,所以镜头也一直在晃动。但这一切都不妨碍她看清楚视频中的两个人。   是她和维扬。   是维扬嗑药后第二天,她去维扬的公寓里找维扬。   视频没看完,陶然就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要给她看这个视频,陶然想不出廖润玉这么做的目的。因为那天她就在当场,那天发生的事情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你居然偷拍我们?”陶然怒道,“你这人还有没有一点廉耻?”   “看到这个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廖润玉摇了摇手机,问道。   廖润玉笑得越是称心如意,陶然就越是烦躁,“你到底想做什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好。”廖润玉唇角向上弯起,那种笑,颇有几分大家闺秀的风范,如果不算上她阴毒险恶的内里的话,“前一段时间,我给顾总发了一段视频,就是从这个视频里截取出来的。”   陶然倏地变了脸色,心跳得很不安,“什么视频?你截取的是哪一段?”   很快,廖润玉就让她知道了廖润玉给顾淮云发的是哪一段视频。   果然是她担心的那一段。   她和维扬相拥。维扬问她,“然然,如果我没有跟你提分手,你会不会一直爱着我?”   她说,会。   下一刻,维扬又接着问她,“如果我们没分手,你会不会变心,爱上顾淮云?”   她回答,不会。   老蒋一直关注着就餐区那边的动静,一听到异常的声音,他就立即转过头来看。   是咖啡泼到脸上的声音。   令他没想到的是,被泼的是那个看起来很凶的女人,泼咖啡的人却是陶然。   老蒋走出工作台,不敢靠太前,离着两三米的距离神色戒备地观望着。   陶然将整杯咖啡都倒精光后,又重重地压下咖啡杯在长桌上,发出“啪”的声响。   做完这一连串动作后,陶然才觉得浑身的血液开始慢慢回流。   理智也慢慢回笼。甚至可以联想到顾淮云为什么会给她那么一份离婚协议书。   应该是看到这个视频。   所以他想成全她和维扬。   这个傻子。   廖润玉的刘海还在滴滴答答地垂下来深色的液体,整张脸更不用说,狼狈不堪。   “如果再有下次,就不是一杯咖啡的事了。”   陶然推开廖润玉,疾步往前,“蒋哥,算我那杯咖啡的钱。”   “不用,小然,自家人喝算什么钱?”老蒋面上是镇定自若的客套,但看到陶然余怒未消的脸,心里还是有几分忌惮和吃惊。   陶然没废话,照着菜单上的价格扫了支付宝,将咖啡钱打了过去。   走出咖啡店,陶然才发现后牙槽咬得太紧,以至于颞部都感到一阵胀痛。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怒火才慢慢平息下来。   平息完之后,她发现刚才的那杯咖啡泼得有点冲动了。   廖润玉给顾淮云发视频的事,她并不知道。到现在,顾淮云也是对她守口如瓶。   而廖润玉让她知道了这件事,应该是想将功折罪。   视频里,廖润玉没有动过手脚。但恰恰没有动手脚,才更显得视频里她对维扬说的话全都是她的真心话。   很容易就给看视频的人造成她到现在还在对维扬余情未了的错觉。   所以,廖润玉狠就狠在这个地方。她将视频掐头去尾,不交代前因后果,只是单独截取这一段。   想到这一点,陶然又释然了,甚至还有点后悔,刚才应该更冲动一点。   如果再给她一个大嘴巴子,是不是就更完美了?   陶然被自己无厘头的想法逗笑了,转而思索,这个误会该怎么跟顾淮云澄清的时候,一抬头,她便看到厂门外站着一大一小,还有一条黑白相间的边牧犬。   脚步猝然停在了原地。   远远地,她看到男人弯腰,不知道在和小男孩耳语什么。没多久,小男孩和边牧犬朝着她狂奔而来。   像带着铺天盖地的喜悦朝着她狂奔而来。   “姐姐!”小男孩边跑边喊。   边牧犬怕争不到宠,亮开嗓子,跟着“汪汪”地叫。   陶然先是无语地笑,笑着笑着,胸口又冷不丁地泛起了一点苦涩。   他为什么总是喜欢自己背负一切?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就像他亲口对她说的那样,“你想要我做的,我赴汤蹈火都为你去做。你不想要我做的,哪怕是割舍我所有的爱,我都愿意。”   他一直都爱着她,以他自己的方式深爱着她。   只是他不说,而她傻到一无所知。 第343章 自己娶的,跪着也要宠下去(一更)   “你们怎么来了?”陶然从远处男人的身上收回视线,接住男孩。   男孩气喘吁吁,“叔叔说可以带我们过来找姐姐。”   陶然在他短发上抹了一把,抹得满手都是汗,掏出包里的纸巾,要帮他擦,“你们找我什么事?”   “不是的,是叔叔问我们要不要来这里找姐姐,还说如果来这里找姐姐,他就带我们出去吃肯德基。”   小男孩寄人篱下,本就是非亲非故的关系,再加上他敏感细腻的性格,一下就把来的锅都甩在男人的身上,彻彻底底地。   陶然的视线升起,投放在男人那边,还没品出舌尖上五味杂陈的味道,便被小男孩拉着往前走,“我听叔叔说,姐姐是厂长,能做好多好多的衣服。”   小男孩的手很小,但抓得很使劲,很是迫不及待,“姐姐,你走快点。”   “小星,慢点。”   陶然也不是故意要走得很慢,但脚步就是提不起来,越是接近前面的那个男人,她就越是想退缩。   就像他们做了第一次后的那天早上,想他,又怕见到他。   终于走到男人的面前,视线在不经意中碰触。但很快,陶然又将目光转走。   “你们……怎么来了?”陶然摸着后脖颈讪讪地笑。   男人对答如流,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一样,“小星说想你了,还有边总,我刚好有时间,就带他们来了。”   刚才要不是小男孩不小心跟她兜了底,她就真的就相信了他的说辞。   “走吧,外面好热。”陶然垂头,无所事事地给边牧犬踢了一脚。   男人却是往她过来的方向望过去,“你怎么从那家店里出来了?”   提起咖啡店,陶然蓦地又想起廖润玉发给他的那一小段短视频。   突然间,她不想急着跟他解释视频的事,倒是很想知道他看到视频时心里是怎么想的。   是不是真的觉得在她心里,维扬比他还重要?   一直以为她对他的感情,已经表达得够清楚的。她给他的安全感已经够多的了。这个问题,完全没有必要再特意说明。   可是,从他主动给的那份离婚协议书看来,他对自己还是没有信心。他还是不相信,到现在为止,她真的只爱他一个。   她心里没有其他人,真真切切地只有他顾淮云一个。   顾淮云立在原地没动,看样子是要她回答他的问题了。   “没事,有一个朋友来找我有事,我就请她到店里坐坐,喝喝咖啡。”   顾淮云语气生硬,“很熟的朋友?”   陶然牵起了小男孩的手,“不熟。边总,跟上。”   就这样,陶然和小男孩走在最前头,边牧犬在中间,顾淮云被落在了最后面,几人进了服装厂。   陶然原本是想带人和狗到办公室去喝茶吹空调,谁知男孩对做衣服这件事异常地执着,非要去见识见识生产衣服的车间不可。   陶然拗不过他,回头看向顾淮云时,还没张口,他便先说道,“一起去吧。”   在车间里,小男孩瞪大了本就乌圆的眼睛,嘴巴都闭合不上。   他拉了拉陶然的手,示意他有话要说。陶然弯下腰去,听他问道,“姐姐,这些衣服是给小孩子穿的吗?”   “是的。”陶然半蹲着,边牧犬也不知道凑的哪门子热闹,也靠了过来,“这些都是校服。”   “校服?什么是校服?”   小男孩眼里闪着晶莹剔透的光,陶然不禁笑了起来,“嗯,就是给读书的孩子穿的衣服,一个学校的孩子统一都穿这样的衣服。”   那一刻,陶然看着小男孩缓缓睁大了双眼,绽出了不可思议又无比羡慕的神态。   良久后,他又问,“那这些衣服是要自己买的还是学校里的老师会给我们穿?”   这话,陶然是等了两三秒才悟懂的,简单地说,就是这衣服要不要钱。   “是要自己买,学生把钱交给学校,学校再跟姐姐订衣服。”   小男孩的手在大腿处来回擦了两下,才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校服的一只袖子,口吻很淡然,没了刚来时的惊讶和欣喜。   “姐姐,这校服多……贵不贵?”   在小男孩改口前,陶然以为他要问她的是这校服多少钱。   “嗯,这套校服差不多要200块钱左右。”   “两、两百啊。”小男孩重复着她的话,然后将校服的衣袖缓慢地放了下来,很是依依不舍的模样。   相对于五六岁的孩子来说,这样的心思算是重的。但没瞒过陶然,她勾起唇角,从成品里找了一套110码的校服,拆了透明包装袋。   “小星,你帮姐姐试一下这校服好不好看。”   小男孩的脸上立刻显出喜悦来。那份喜悦太过巨大,陶然看着忍不住心疼了起来。   她手上的这套校服是蓝白相间的运动服款式,翻领,带拉链的。   她拿的110码对小男孩来说,还是大了一点。也因为小男孩过于消瘦,根本撑不起衣服。   但小孩穿上后,还是爱不释手。   观看了全程的顾淮云后,走了过来。   “叔叔。”小男孩穿着校服,眼神一搭上顾淮云的,立刻害羞了。   顾淮云帮他整理领口,“很好看,很适合你。”   她没有和小男孩面对面,但从侧面看来,她好像看到小男孩的眼圈红了。   陶然的心一下子变得不好受。   很多苦,她都没吃过,但这个不过五岁多的孩子全都吃过。   吃过的苦,他不觉得苦,只是一点点的甜都能让他感动。   “小星,你喜欢这件衣服吗?”陶然问。   小男孩腼腆地笑,手指一直抚摸着胸前的衣物,看得出来他是喜欢的,喜欢到有点手足无措。   陶然忍住笑意,“那姐姐就把这套校服送给你,好不好?”   小男孩看过来时表情有点茫然,好像她说的话让他感到费解。   他看看陶然,又看看顾淮云,直到两人朝他肯定地微笑时,小男孩方才领悟过来陶然话里的意思。   他转过身去,突地抱住了陶然。   抱得很紧,陶然有点被勒住的感觉。   “小星乖,姐姐有很多的衣服,以后小星都可以有新衣服穿了。”   陶然以为他会很高兴,小男孩却是伏在她的肩头上,哭着说,“姐姐,我想上学……”   **   下班铃打响后,陶然紧赶慢赶才设计出两套服装,离周俊廷要求的五套,一半都不到。   “什么时候能下班?”陪在厂长办公室里半天的顾老板开始不耐烦了。   陶然有一种被留堂的错觉。虽然当年她被留堂的记录不少,语数英三科的科任老师就不说了,连体育老师都留过她。   留下来练仰卧起坐。   往事总是不堪回首啊。   “前一段时间我不是离家出走了么?被周先生罚了,罚做五套衣服。”   顾淮云的眉眼间明显压着火气,“你已经做几套了?”   陶然颤颤巍巍地竖起三根手指头。   顾淮云惊讶,“你还有两套没做?”   “不。”陶然绝望地摇头,“是还有三套没做,只做了两套,其中有一套还需要修改……”   没等陶然说完,顾淮云的耐心告罄,“那你留下来慢慢做吧,我先带小星和边总去吃晚饭了。”   陶然死死压住顾淮云的手臂,小声道,“别这样啊,顾老板,还能不能愉快做朋友了?”   顾淮云当机立断,绝了她的后路,“不能。”   “……”   她万万没想到顾老板居然是这样背信弃义的小人。   “就你这样,今晚12点都不可能做完。你慢慢做吧,我肚子饿了,先去吃饭。”   “……”   从来就没有这么绝望过。   还跟她谈什么离婚复婚的事。   一点义气都没有。   陶然想起了当年大家都兴高采烈地回家吃饭,而她被留下来写作业。   真是天道好轮回。   顾淮云站了起来,陶然在心里骂他。   “你还不下班?”他走到周俊廷的工作台前,曲起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周俊廷没抬头,戴着眼镜,在人台上用白胚纸做纸样,“我还没忙完。”   “晚上一起吃饭?”   周俊廷终于肯分了一点视线,但也只看一眼,“不用了。”   “那行,那我先把她带走了。”   在顾淮云露出他的司马昭之心前,周俊廷早就看破了,直接讽刺道,“还挺能宠。”   “没办法。”顾淮云一脸无奈,恨铁不成钢又束手无策,“自己娶的,跪着也要宠下去。”   最后陶然还是顺利地被他带出了服装厂,条件是明天接着设计。   办公室里有冷气,还不觉得炎热。一出来,陶然就被外面三十几度的高温吓到了,“小星,你要不要把衣服换下来,这样不会太热吗?”   他们现在接的订单都是秋冬季的校服,她给小男孩穿的是长袖长裤运动服。   但得知她要把衣服送给他后,小男孩说什么也不肯再脱下校服。   “不会,姐姐,我觉得挺暖和的,穿着好舒服。”   陶然揉着小男孩的脑袋,笑了笑,只是帮他将袖子还有裤脚全都挽了起来。   晚上顾淮云兑现自己的承诺,带着小男孩去了肯德基。   吃的时候,顾淮云悄声问陶然,“你要不喜欢吃这个,我去给你买别的。”   在桌子底下,陶然主动牵住顾淮云的手。 第344章 我到底哪里表现出来我不够爱你的?(二更)   手指刚触及到他的手背时,她感觉到他的手往后退了一下,像是下意识的反应,又像是他意料之外。   退缩只是一个起势,他的手一直没动,任由她从触碰到紧握。   “顾老板,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顾淮云的视线垂下,仿佛状若无意一眼,“你在想什么,我怎么知道。”   “我在想五岁时的你。”   跟眼前的小男孩一样,在享受人间富贵前,他也是吃过人间最大的苦的。   陶然看到男人的眼睑颤了颤,似是很意外,随即又看到他的嘴角掠过一抹笑意,“为什么要想五岁时的我?觉得那个时候的我很可怜?”   “嗯。”陶然凑过去一点,嘴唇快要碰触到他的耳廓了,“不仅可怜,也一定很可爱,很善良。”   顾淮云低下目光,笑得别有深意,“你想太多了。”   小男孩在五岁时遇到了他们,以后他可以结束清贫又无依无靠的生活。   但是五岁时的顾淮云没有这份幸运,他依然在受着生活对他的煎熬。   即使是后来,生活依旧没有太过善待他。   她也没有。   她甚至觉得他对她不够好,她甚至害他在整个运城找她找了几天几夜。她还逼着他求她,下半辈子要和他在一起,不要再让他孤零零地一个人。   想到这些,陶然只觉得心亏得厉害。   “顾老板,你知道今天谁来厂里找我?”   顾淮云余光往她这边扫,“谁?”   “廖润玉。”   说完,陶然就盯着男人的侧颜看。   男人漫不经心地往嘴里塞了一根薯条,“她来找你是为了维先生的事?”   她就猜出他不可能会从实招来。   陶然不知道他怎么就形成这种别扭的性格。   既然他不老实,她就陪着他周旋,“嗯,她说让我去劝维扬回头,别去支教。”   “然后呢?”   陶然压制住嘴角往上勾起,严肃的口吻说道,“然后啊,然后我就没同意啊。”   男人瞥她一眼,视线很轻,还没正式看她就转走了,“没同意什么?”   “就没同意帮她劝啊。”陶然吸了一口可乐,冰得呲起了牙,“我觉得去当一名支教很好啊,这种行为本身就很伟大啊,为什么要劝他?”   “嗯。”男人的声音有点沉闷,情绪也不太高,“还在拉肚子呢,肠胃不好还敢喝冰可乐。”   陶然说上瘾了,“看来两个人还是得理解,不然就算硬绑在一起,也是得不到幸福的。”   顾淮云已经彻底把“不爽”两个字挂在脸上了,“快点吃,吃完送你回去。”   陶然决定见好就好,不然闹大了她还得收场。   “除了维扬的事,廖润玉还跟我说起了另外一件事,跟你有关的。”   顾淮云微愣的表情没有控制好,其实也就转瞬即逝的事,但没逃过陶然的眼睛。   陶然不再跟他拐弯抹角地绕着玩,直截了当问道,“你怎么不告诉我,她给你了一个视频?”   停顿了两三秒的时间,顾淮云才回她,“视频里没什么重要的内容,我也就没特意说。”   “其实她还有一个更长的视频,给你的那个只是截取其中的一小段。”   这次,顾淮云看过来,一直看着她,“什么视频?”   陶然整理了一下思绪,她想该怎么跟他说清楚她和维扬现在的关系比较好。   “维扬妈去世对维扬打击很大,他去酒吧里吃摇头丸,更多的是因为他无法接受他妈不在这个人世的事实。”   “你知道那种药,吃多了是会上瘾的,会毁了他下半辈子。那天下午我去维扬公寓看他,也是想劝他,希望他能及时脱手。”   “你看到的那段视频,就是我从维扬公寓要走的时候被廖润玉偷拍下来的。”   再次回忆起那天的情形,她的记忆已经变得很模糊,她只记得劝维扬要戒掉药,不能吃,除此之外,她真的没什么更深刻的印象。   陶然依靠着视频往回想,慢慢地跟男人解释,“我和维扬说完话之后,他……就走过来,然后、然后就抱着我,问我那些问题,就是你看的视频那些。”   “其实,其实那些话也不能完全那么理解。”   男人沉默着听了半天才吭一声,“那要怎么理解?”   陶然有点急,脸憋得通红,“当时维扬说的是假如嘛,假如的事,怎么说都可以的,对不对?”   “你说的也没错。”顾淮云缓缓开腔,音色低沉,“如果维先生没跟你分手,现在你爱的人应该是维先生没错,而不会是我。”   当时他看视频时,是以现在的角度看的,他下意识地认为陶然这么说依然对维扬旧情难忘。   但现在再理智地重新审视那个视频,看法完全不一样。   他只是以旁观者陈述一种可能存在的事实,并没有带上个人的感情,但陶然听了就不行了。   “顾老板……”   她的心态有点崩,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她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直接问顾淮云,“那你要怎么样才能相信我心里只爱你一个人?”   顾淮云整个人傻住了,但他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所以陶然问完,看他没有任何的反应,咬紧下嘴唇,眼圈开始发红。   “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我到底哪里表现出来我不够爱你的?那你说,我要怎么做,才能证明我只爱你一个人?只要你说出来,我就去做!”   陶然想,这话要是被江翘翘、顾世铭听到了,她估计要被笑话三天三夜。   她自己都难以置信这样肉麻的话会是她说的。   但是很遗憾,确实是她说的。   陶然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不然她都不能保证自己又会对顾淮云说出什么惊天之语。   “对不起,我先出去一下。”   说完,陶然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深吸一口气,她的心跳跟着闷热的空气这才全部回到她的胸腔里。   陶然没有走远,刚好有一家金店新开业,有一个小丑扮相的人正站在商铺前面的大街上招揽顾客。   陶然走过去。   小丑化着很浓的妆,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样貌。陶然看着他的时候,小丑立即对着她职业性地展颜欢笑。   然后她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泪就笑出来了。 第345章 七天见不到你,我怕会想你(一更)   对方一定会觉得她莫名其妙,或者觉得她有病。陶然赶紧用手背擦了眼泪,笑着道歉,“对不起,我今天心情不太好。”   小丑摇了摇头,没开口说话,但陶然明白他是在说他不介意。   “这个,可以送我一个吗?”陶然指着他手里的宣传气球问道。   小丑的反应有点慢,像在走神,过了两三秒才点点头,将手中的气球递了一只过去。   陶然接住气球,冲着小丑弯唇一笑,月牙眼也是娇媚可人,“谢谢。”   “陶然。”   陶然应声回头,看到顾淮云领着小孩和边牧犬在叫她。   得走了。   “再见。”陶然对着小丑挥手,平白无故拿了人一只气球,她又指着门面上方的招牌“金氏黄金”说吉祥话,“祝生意兴隆。”   说完,她便朝着男人的方向快步走过去,没看到小丑眼底阴暗而又复杂的情绪。   坐上车,陶然站在车旁给小男孩绑安全带,一摸他的脑门,全是被热出来的汗。   “顾老板,你把冷气降一点。”   说完,她又伸长手,从前面的储物柜里掏出纸巾盒,给小男孩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她才坐回到副驾驶室上。   正在拉安全带时,男人问道,“你现在要回公寓?”   扣安全锁扣的动作一顿,陶然反问道,“不然呢?”   男人沉默不言的脸掩映在远处照过来忽明忽暗的灯光中,面容俊朗挺立的同时,也在阴暗的光照中显出了几分冷峻和幽深。   她甚至还能在他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和失望,和落寞有关的痕迹。   “陶然,我明天要出差,大概一周时间才能回来,所以你能不能……”   顾淮云沉默半晌后还想挽回的时候,被陶然惊呼的声音抢断了话,“一周?这么久?”   其实他经常出差,一周时间也有过,但现在,她就是不想他走这么长的时间。   可是不想又能怎么办?   他是顾氏老总,岂能容她任性?   “没事。”陶然打算把自己刚刚夸张的表现自圆其说回来,“怎么突然去那么长时间?也不是,那个……偶尔出出差也挺好,可以四处走走看看,增长见识。挺好。”   男人醇厚的嗓音响在幽闭的空间里,“怎么,不想我去那么久?”   陶然垂着头,撩了好几下头发到耳后。要是往常的话,她是绝不会承认,但现在不同。   刚才站在金店前,对着小丑流泪时,她就下定了决心,要消除顾淮云对她所有的不信任。   “是。”她还是低着头,让头发遮去她的脸,这样她也好说一点,“两三天还行,七天见不到你,我怕会想你。”   顾淮云不是去启动引擎,而是用手掌拂开她的头发,“七天都受不了的话那我以后要是出差个十天半个月,你怎么办?”   他的掌心一直贴着她的耳朵,像个热源,烫着她的脸颊,她的耳朵。   烫得她有点心酸。   “不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要是实在受不了,我就去找你呗。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只要你不嫌我烦,你到哪儿,我就去哪儿找你。”   他的五指拢起,抓了抓她的头发,“那你晚上还要回你的小公寓么?”   “我本来是打算跟你回南七里的,怕你笑话我,没敢说。”   “……”   这个世上,没有第二个女人像她这样,只用一句话就可以挑拨起他所有的情绪。   顾淮云压制住喉间的涩感,转身倾过去,在抱住陶然前,先命令后面的一人一狗,“都把眼睛闭起来。”   小男孩立即捂住了眼睛。边牧犬则把狗头低到座椅下。   总之都很识相地配合。   男人见状,勾唇一笑,这才将人拥入他的怀中。   “那是你的家,你要回家我笑你什么?”   顾淮云垂眸看她,在她眼睛上轻啄一下,“现在回南七里?”   “我要先去公寓里拿东西。”   男人又在她另一边的眼睛上蜻蜓点水般一吻,然后松开她,发动黑色大奔。   等车从帝豪华庭转到南七里时,小男孩已经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陶然下车,不舍得叫醒他,想直接抱回小洋楼里,顾淮云也从驾驶室下来,“我来抱他。”   被抱起时,小男孩揉着惺忪的睡眼,声音含糊,“叔叔。”   “嗯,我们到家了。”男人没有特意放软声音,但在如水的夜色中,不经意就流露出几分温柔来。   “叔叔,你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   顾淮云打横抱着他,脚步沉稳,“没事,叔叔抱着你。”   “谢谢叔叔。”小男孩懂事到让人心疼的地步。   顾淮云应该也是心疼他,无声地笑道,“睡吧。”   跟着男人后面的陶然,突然想,顾老板以后会是一个很合格、很有爱的爸爸吧。   以后谁做他的孩子,一定会很幸福。   他抱着孩子不方便,陶然快行几步,替他开了门。进门后,男人抱着小男孩进了专门给他的客房。   他在照顾小男孩,陶然想起还有一个麻烦精,她刚转过头去找边牧犬,只见麻烦精箭一般,奔进了一楼的公共卫生间里。   “……”   还懂得一路憋回来。   这狗东西,真的是要成精了。除了不会讲话,真的什么都懂。   陶然笑着摇摇头,去厨房里准备狗粮。   收拾好边牧犬,陶然看到顾淮云待在客房里还没出来,就先回二楼卧室找睡衣,准备洗漱。   卧室还是那个卧室,和她走之前别无二致。一样的床单被套,两个枕头。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本她没看完的书。   浴室的妆台上,她的化妆水还保持着瓶盖未盖的状态。好像就等着她回来给它盖回去。   陶然洗漱完,正往脸上拍着精华液,顾淮云推开了卧室的房门。   “怎么这么长时间?”   顾淮云回身将门轻合上,“小星要我给他讲故事,讲完了才肯去睡觉。”   陶然一听乐了,“顾老板,我怎么觉得你特别喜欢小孩呢?”   “还好。”顾淮云边走边解衬衫纽扣,随口说道,“要不然你考虑考虑什么时候给我生一个?”   说完,顾淮云才发现这话说得太随意了。   后知后觉的眼神向她投来的时候,陶然也有很明显的怔忡的表情。   他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都想起了那个四个多月的胎儿。   顾淮云往回走,单手抄兜,另一只手环在她的肩膀上,适时换开了话题,“今晚怎么想回来了?”   “顾老板,”陶然扬起脸,抿了抿嘴,说道,“要不我现在就给你生一个吧。”   他的眉眼映在深浅不一的阴影中,轮廓也变得格外深邃,仿若一副浓淡交叠的水墨画。   让她格外心动。   陶然踮起脚尖,吻上了男人的薄唇。   鼻息交接间,呼吸也渐渐失去了原有的节奏。   她的脚后跟落地,两人的双唇分离开来,可还没等她缓口气,顾淮云又低下头来,追着她的唇。   后脑勺被他扣死了。   外面的夜很静,房间里的光也很静。   一个吻持续了两三分钟,在她快要透不过气来时,男人终于放开她,呼吸也是急促的,嘴角绊着笑意,“生孩子的事不急,再过一段时间再说。一个你都让我吃不消了,再来一个孩子,我还活不活?”   “我哪里让你吃不消了?”   “还不肯承认?”顾淮云在她脑门上轻弹一下,“今天还有没有拉肚子,嗯?”   “……”   这个问题真他妈的接地气啊。   “早上拉了两次,下午就没有了。”   顾淮云拧眉看着她,像是在衡量着她这句话的真实性,“有没有按时吃药。”   “有!”   男人笑眼看着她,话题又重提回去,“今天怎么舍得回来,嗯?”   陶然啧了一声,她怀疑顾老板就是想从她嘴里撬出来肉麻的情话。   要情话么?   简单啊。   “我以为你会想要我回来呢。”   陶然一本正经地看着男人,顶住他鹰一样探究的目光。但她修为不够,很快就顶不住,俊俏的月牙眼里禁不住就跳出了光。   看得出她在玩,顾淮云却是认真,幽深的眼眸攫着她,“回来后还走吗?”   “如果你对我不好,我就走。”   男人的眉骨压了下来,有隐隐的厉色。   “走几天我再回来。”   话落,男人的脸色立即转圜,“学什么不好,跟人学离家出走?”   “嗯。”陶然将头压在他的肩上,“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我。”   “到底是谁欺负谁?”   陶然言之凿凿,“就是你欺负我。”   男人没再跟她继续争辩这个话题,静静地抱着她,享受她柔软的身体在他怀里的感觉。   “我……相信你的话,陶然。”   夜太静了,被他抱着,陶然开始有了几许困意,自然也理不清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嗯?”   “晚上你说的,你心里只爱我一个。”   “……”   陶然轻声笑了一下,伏在他肩上伏久了,嗓音都有点懒懒的,“我心里本来就只爱你一个,我说了你又不信。”   “我现在信了。”   “……嗯。” 第346章 你这个妖精!(二更)   “我心里本来就只爱你一个,我说了你又不信。”   “我现在信了。”   “……嗯。”   这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像什么?   就像一颗一直漂泊的蒲公英种子终于找到了属于它的土地,从此不用再漂泊不定,不用再无依无靠。   他们的感情也是这样。   开始生根发芽。   开始有了基础。   在这个静谧的夜。   在他们吵过、闹过、哭过,还差点离婚之后,她无比地坚定地相信他们的感情。   怎么都不能分散他们,连生死都不能。   **   夜色旖旎,令人安心的同时也令人心动。   陶然抬起头,想偷偷看一眼他,却不想一下就撞入了他深邃的眼神里。   “在想什么?”突然开腔,男人的嗓音有点哑。   陶然摇摇头,重新靠在他颈窝里,欲盖弥彰地问道,“明天你要去哪里出差?”   她以为这个问题很简单,能冲淡一点刚才那一眼里让人心慌的暧昧,谁知男人迟迟不肯出声。   “怎么,这个还是商业机密?”陶然笑道。   男人摆明了糊弄她,“是一个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嗯。”陶然跟着他装傻,“什么小地方,还值得顾氏几十亿、几百亿的投资?”   “一回来就跟我闹。”男人端出大家长的姿态,“我不在,你要是再不老实,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那我要是老实听话,有没有奖励?”   男人抬手,掌住了她的脸颊,投放在她脸上的眼神也是轻轻柔柔的,声音很低,“那你想要什么奖励?”   “这个就要看你的诚意了,顾老板。”陶然贼兮兮地笑道。   男人一下就被她的笑感染了,眉眼上也都落满了轻松的笑,“那你说怎样才算有诚意?”   见问题像皮球一样又被他踢回来,陶然就不大爽快,撅着嘴,“顾老板,做人要真诚一点,现在是我问你呢。”   “那我现在就去立一份遗嘱,将你变更成唯一的继承人?”   陶然的脸倏地变了,接着,她的拳头就像雨点一样纷纷砸在男人的胸口上。   “呸!乌鸦嘴,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你!混蛋,你混蛋啊,顾淮云!”   “陶然,陶然。”男人抓住她的手,“冷静一点,听我说,听我说。”   陶然顶着潮湿的红眼圈瞪着他。   “我是说立遗嘱,又不是说我马上就死了。”   陶然立马就不干了,“不行!说‘死’这个字就不行!”   “好好好。”顾淮云稳住她的情绪,“不说,不说。反正我们是夫妻,我的也都是你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现在不想跟你讲话,我要去睡觉了。今晚不准你睡这里,你给我去隔壁房间睡!”陶然一脚踏上床,站得高高的,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顾淮云的鼻子说道。   这样的陶然是不可理喻的,但同时,也是充满生机活力的。   顾淮云突然就很喜欢这样蛮横无理的她,想就这样宠着她到老,到死。   吵架这种事是双向的,得两个人一起吵,这样才能越闹越大。可如果只有一个人在热火朝天地干,另一个人则是笑眯眯地看着她闹,那这个架吵起来,真的就太没意思了。   陶然现在就是这样的感受。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男人,“你在笑什么?”   男人走近来,“笑你像个泼妇。”   “……”   她觉得她不仅像个泼妇,还像个傻子,彻头彻脑的大傻子。   陶然一脚跨下床,要走,被男人一把搂住了,“刚回来又想离家出走?”   她想拽,没拽动男人,“放开我。”   “别闹,陶然,别闹了,好不好?”男人的力气很大,但声线却是疲软无力的,“我明天一大早就要走了,乖,不闹了。”   “那你以后不准再说那些话。”陶然哽咽道。   “嗯,不说了。是我不对,以后我都不说了,好不好?”   顾淮云连声答应她,这个时候,似乎让他把心掏出来给她都可以。   **   那个夜晚,两人久违地相拥而眠。   陶然躺在男人的臂弯里,没说话。顾淮云也都很安静,只是不停地捏着她的手指。   “怎么不说话?”   “要说什么?”   好像确实没什么话说。但仅仅是这样被他抱着,她的心里就充盈了沉甸甸的满足感。   也许是他们重归于好,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很久没做了,不知不觉间,她的身体里就开始游走着蠢蠢欲动的因子。   而男人却是一反常态,一点想法都没有,只是规规矩矩地抱着她。   但这种事,她不太好意思主动要求,虽然,她是真的有点想了。   “顾老板?”   “怎么了?”   怎么了……   “……没事。”   行了,这个天瞬间就聊死了。   陶然换了个手段,“顾老板,我想亲你喉结,你给我亲一下。”   说完,陶然翻身躺在了男人的身上,朝着他喉结的位置低下头去。   顾淮云仰起头,将突出的喉结暴露出来,给她亲。   陶然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她就不信撩不动他。   这个夜晚,在他即将离开的夜晚,她想要疯狂一点。   “好了没?”男人艰难地滚动喉结,哑着声问道。   “……”   她这是失败了吗?   陶然松开了他的喉结,身体慢慢往下滑。   男人笑出来的声音沙沙的,“想干什么,嗯?”   “你,不想要吗?”问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跳快极了,终究还是难以启齿的。   男人很坏,明知故问,“你想要了?”   陶然豁出去,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嗯。”   她能感觉得到男人给她的回应。   他和她是一样的,也是想的。   明白了这一点,原本羞耻的心情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陶然。”   “嗯?”   “你这个妖精!”男人磨着牙说道。   她知道她的奸计得逞了,还没偷笑完,突然一个令人眩晕的转动,她就被他压在了身下。   ……   ……   夜色迷人。 第347章 他不是昨天动手术吗?(一更)   早上,陶然特意调了闹钟,起了个大早,就是想和顾淮云一起起床,顺道再一起吃早饭。   要去七天呢,那么长时间。   早饭吃过后,陶然拎着男人的行李箱,亲自送出家门,不忘叮嘱,“顾老板,当你在外面看到很漂亮的小姐姐、走不动道的时候,一定、一定要及时想起苦守寒窑七天的我,答应我,好吗?”   她的苦口婆心只配得到顾老板的一个白眼。   行李箱被季博接过去,放在大奔的后备箱里。   “有时间就给我打电话,没时间就给我发微信,答应我,好吗?”   男人已经走到副驾驶室旁,正要拉开车门,被陶然一把按住,“顾老板……”   顾淮云面无表情地垂眸看她。   没时间再将废话了,陶然垮着一张可怜兮兮的小表情,说出了心里话,“顾老板,舍不得你走,怎么办?”   男人无奈地轻叹一声,“怎么还不如小星和边总听话?”   陶然回头看了一眼立在台阶前的一人一狗,撇下嘴,那情态很是委屈,“那你要记得想我。”   “嗯。”男人单手拥着她,在她鬓发上轻轻一吻,“不想你,我要想谁?”   “哦。去吧,路上开车小心一点,等到了先给我打个电话。”   男人没松开她,深邃的目光圈着她,“自己在家想吃什么就让阿姨给你做,钱要不够跟我讲。我不在家,不准吃零食。”   “没有没有,我都好久没吃零食了。”陶然矢口否认,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真的,我可以对天发誓。”   “我劝你最好别发这个誓。”男人眯起眼,冷冷地问道,“要不要叫边总把你的辣条都找出来?”   “……”   果然啊,人间不值得。   几分钟后,陶然看着黑色大奔离开了她的视线。   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回楼里去。经过边牧犬时,陶然狠狠捶了一下狗头,“你个叛徒,我看透你了,哼!”   **   一直到了服装厂,那种分离的失落感才有所缓解。   路虎在厂门口停住,陶然提着包刚推开车门,看到了特别魔幻的一幕。   常平和周俊廷不知道在争吵什么,一个铁青着脸色要往里走,另一个则是赔着笑脸拉着人不让走。   这个画面,莫名地在陶然的脑海里植入一个信息,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对吵了架的小情侣,一个在生气,一个在哄人。   刚刚有过这个念头,陶然便抖了个恶寒,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   人家常律师,周设计师,多!么!正!直!的两个人。   她在想啥呢?   为数不多的智商怕是跟着顾淮云一起走了吧。   “常律师,周先生。”陶然扬着笑脸走过去。   两人的争执也就此被打断。   周俊廷依旧板着脸,常律师不错,还能保持风度,“早啊。”   “你们这是……”陶然给两人留足了面子,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常律师大驾光临,是公干还是私事啊?”   常律师稳稳地hold住被人撞破的尴尬场面,笑容自然又得体,“是这样,我找周设有点私事。”   “哦,是吗?那你们聊,我先上去了。”   陶然刚转身,常平突然咦了一下,“今天不是老顾检查……”   恰巧,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话。   不得已,常平先接起了来电。   也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电话,周俊廷被放走,面色僵硬地朝着办公大楼走去,而常平一边跟电话里的人谈笑风生,一边看着周俊廷的身影越走越远,也只能束手无策。   陶然和常平挥了挥手,示意先走一步。   至于他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服装厂里,如果不是一个意外,那也只能是冲着周俊廷来的。   周俊廷的话,她能理解,毕竟他的性取向,她很早就知道了。   但是,常律师……   等顾老板出差回来了,她一定要好好拷问拷问。   毕竟这个瓜不是一般的大啊。   实不相瞒,她还挺有兴趣吃。   **   中午陶然接到了顾淮云的电话,说是到达出差地。   挂断电话前,顾淮云突然说道,“陶然,好好吃饭,不要乱吃零食,有空多出去运动运动,一定要健健康康的,知道吗?”   “……”   什么都不说,说一个“健健康康”是什么鬼?   陶然没来由的不安和心慌,“顾老板,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在顾淮云的事情上,她总是特别敏感,又特别脆弱。   “呵呵……”男人笑道,“紧张什么?我就是随口跟你说说,听话,嗯?”   现在她看不到人,只能从他的声音里寻找着蛛丝马迹,但是很难,什么都听不出来,最后她希望自己不过是杞人忧天。   “我知道,你好好出你的差,忙完就回来,别老担心家里的事。”   “好。”   在电话即将挂断之际,陶然似乎听到有人在旁边说着“明天安排第一台手术”这样的字眼。   再仔细辨听时,只有“嘟”的一声盲音。   “顾老板啊顾老板,有没有人像我一样,想你想出精神病来了?”   **   花了两天时间,终于完成周俊廷交给她的设计出五套服装的任务,陶然不免放松。   一空闲下来,她就想起了那个男人。   今天是他出差的第三天。   不知道他有没有像她想他这样,想她。   如果让他知道她思念成灾了,会不会笑话她?   陶然拿出一支红色的油性笔在台历上圈了一个日期,那是他归来的日期。   从来没有试过这样过日子的。时间不是一天一天地过,而是一分一秒的,极其缓慢又极其冗长地,从她身上碾过去。   把她对他的相思,碾成跟时间一样,没有尽头。   “顾老板啊顾老板,以后不让你出差了。你要再出差,我就去龙云寺出家给你看,哼!”陶然对着手机自言自语。   她的手机屏幕是他的照片。他带她回清溪村,在一片黄灿灿的菜花地里拍下来的那张照片。   而他的手机屏幕是两人的合照。当初他死活不给她看,说她照得看不下去,说完就自作主张地设成手机屏幕。   如果骚气有段位,那她就是青铜,而顾老板绝对妥妥的王者。   太他妈的骚了。   想想,一个有颜有钱有地位的男人,把你像块宝一样捧在心窝里,换成谁都无法抗拒这样的感动。   见不到人的时候,她就靠回忆过日子。   原本她是在想顾老板都是怎么欺负她的,可是想着想着,所有的回忆都变成了他是怎么对她好的。   越想,时间越是变得格外难熬。   接到顾世铭的来电时,她还对着顾淮云的照片睹物思人。   “小然,我哥现在怎么样了?”   电话里的嗓音充斥着顾世铭的焦灼、担忧,陶然一听便听出了其中的诡异,“什么意思?你哥不是去出差了吗?”   两人的信息完全对接不上,顾世铭忙着担心顾淮云,没注意到,“我哥去出差了?他不是昨天动手术吗?”   “轰隆!”   有什么东西坍塌了,滚滚白烟蒙住了陶然整个视线范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顾世铭惊讶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知道?你还在跟我哥闹呢?”   陶然完全找不到正常的思绪,大脑像被切割成一块又一块的碎片,“他动手术了?他为什么要动手术?他只是跟我说要去出差,七天后就回来,叫我在家等他七天。”   “我知道了,我哥这是在瞒着你,怕你担心呢。”   从顾世铭这里得不到更多的有效信息,陶然想挂了他的电话,“我现在打电话问问。”   她拨通了季博的电话。   季博老实,容易套得出话来。   果然,没问两句,她便从季博嘴里得知昨天顾淮云在省立医院动了手术。   “你现在就来服装厂来接我,不然我自己去省立医院,一个病房一个病房地找过去也行,你看着办。”   她把气撒在无辜的季博身上,说完就挂了电话。   很快,她在厂门口看到疾驰而来的黑色大奔。   车到了,顾淮云的电话也很及时打到了她的手机上,“你别怕,我没事,就是甲状腺这边长了个肿瘤,切除掉就没事了。”   他的声音应该是动过手术的原因,有点嘶哑,但安抚她的时候,又变得格外温柔。   刚刚从顾世铭那里知道他动手术时,她是被吓到连怕都不会怕。而现在,她的恐惧慢慢幻化成一重重摸不到的烟雾,丝丝缕缕,不绝的。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活不下去。”坐在车里,陶然哭道。   大奔掉了个头,便提起了速度。   陶然抹了一把泪,无意识地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行道树。   男人轻轻笑了一声,笑声还没结束便咳嗽了起来,“没那么严重,要是真严重,我也不会瞒着你了。”   “你骗我,我以后再也不相信你的话了。”   男人耐心地安慰她,“让季博开慢一点,别急。到了医院,你一看就知道我有没有在骗你。”   通话结束,听过了他和往常一样的声音,陶然的心还是处于始终状态。就像飘在半空中,没着没落一样。   她将手中的手机抓了一路。 第348章 心都要疼裂了(二更)   到了医院停车场,季博带着她到了住院部大楼。是刚竣工的一栋大楼,陶然跟着一群照顾病人的家属站在电梯前等电梯。   光亮的大理石地板被白色的光照得折射出亮光。   她就盯着那点亮光看,直到把自己的眼睛看出了一片乌黑。   病房门打开的时候,陶然匆匆往里望去,和顾淮云的视线毫无准备地交汇在一起。   彼时,男人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站在窗前,拿着手机讲电话,转过头来,就看到她推门而入。   “我知道了,这个项目你按规划书继续跟进就好。嗯,有问题你直接找莫非。”   陶然往里走了一段距离后,男人便切断了通话。   脸色不是很好,有点苍白。头发没有梳成大背头,而是软软地垂了下来,到了眉梢。   她的视线继续往下,看到了他咽喉处贴着白色纱布。一根引流管从纱布里穿了出来。   那根引流管特别刺她的眼睛。她知道引流管的一端是连接到他的伤口里去的。   但她看不得这样的顾淮云。   她只能看完整无缺、无病无灾的顾淮云,看那个高冷俊朗、又无所不能的顾淮云。   这样带着病态的顾淮云,她统统看不得。   心都要疼裂了。   “怎么,傻了?过来。”男人朝她打开一只手掌,招呼她到他身边去。   活到现在,她为很多人心疼过。   她妈捻着一串佛珠,孤零零地立在龙门寺的老银杏树下时,她感到过心疼。   江翘翘流掉孩子,从医院出来,一边流泪一边看着何辉疯了一般哭嚎时,她也会为她心疼。   顾世铭的唇角边勾着混不吝的讥笑,说道,“活着呢,死不了。”一想起这个画面,她就想对顾世铭好一点,以弥补别人对他的亏欠。   但这些心情在看到穿着病号服、插着引流管的顾淮云时都太过微不足道。   如果可以的话,那一刻,她都想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健健康康的顾淮云。   “跟你说了,没事的,别哭了。”最后是男人走到她的身边,用手指勾去她眼底的泪水。   他的手指凉凉的,陶然不喜欢他指尖的温度。因为平常,他的手都带着很高的温度。   “这里疼不疼?”陶然小心翼翼地触摸着那块贴在他脖子处的白色纱布。   “还好,小手术而已。”   “我听季博说化验出来是恶性肿瘤对不对?”问完,又有新的眼泪涌了出来。   这种东西,一听就觉得可怕,更何况是长在他的身上。   男人神色淡然,“嗯。”   “怎么办?”她的恐惧更为具体了,从一重重摸不着的烟雾变成了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压在了他三十岁的人生路上,“以后是不是还要化疗?”   “这么怕我有事?”   见他还有心情拿她寻开心,陶然急得又要掉眼泪,“你能不能认真一点啊。这个是癌症,是……”   是治不好的病,是会死的。   男人单手抱住她,“傻瓜,不需要化疗,以后定期来复查就行了。”   “你不要有事……我还没跟你生孩子,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我不能没有你……”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深爱着这个男人,离不开他。但从来就没有这么害怕过,害怕会有一天失去他。   男人嘴角挂着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有没有想我?嗯?”   要说他一点恐惧都没有是不可能的。他也怕死,也惜命。因为他知道,她没他不行。   很久以前,得知她妈连见都不肯见他时,当时他就觉得他是这个世上多余的一个人。   回到顾家,顾城峻对他不冷不热,不管他表现怎么优秀,就是得不到他的一点关注。   他也为此很沮丧过。   好像全世界没有一个人是需要他的,他不被任何一个人需要。   而现在,怀里的这个女人,没有他活不下去。   “想,想疯了,每天都想要你快点回来。”   男人听到她的情话,从胸膛里滚出几声笑来,“就知道哄我开心。”   “你刚动的手术,可以这样站着吗?怎么不躺床上休息?”陶然将男人的手臂挂在自己的肩膀上,朝病床走去。   “你说你,怎么想的也不知道。这种事还要瞒着我,你这样瞒着我有什么意义?瞒着我我就不担心了吗?”   因为伤口,顾淮云撑着僵硬的身体,在陶然的搀扶下,直挺挺地躺在了病床上,“到那时我已经出院了。前段时间,你在运城那样胡闹,身体还没调理好。”   他是昨天早上八点第一台手术做的,下午人还觉得没事。等麻药退了之后,半夜他便开始低烧。   后来打了止痛药才有所好转。   分离的日子里,她在想他的同时,他何尝不也是在日日夜夜地思念着这么一个人?   特别是动完手术,难受的时候人也变得很脆弱。想见到她,想告诉她头很痛,告诉她人很难受。   他的话有点凌乱,前因不搭后果的,但陶然还是一下子明白了他的用意。   “顾老板,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呢?你怎么能这样?”埋怨完,陶然又开始哽咽。   男人笑得不厚道,“现在也被你知道了,不一样的么?”   “要不是顾世子告诉我,我真的要被你蒙在鼓里了。”掖好被子后,陶然抓着男人的手,他的手腕上还戴着医院里的手环,上面写着“甲乳科,顾淮云,男,30岁”字样。   还有住院日期,是他说的出差那天。   “顾老板,以后别这样的了。好的坏的,我都要陪在你身边,夫妻不就是这样的相互扶持,相互照顾的么?”   男人投过来的眉眼温和,戏言道,“你不是一直说等我老了就把我扔在医院的病床上?现在让你愿望成真了。”   见他这样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地开玩笑,陶然急得怒了,低头在他嘴唇上重重地咬了一口,“再说这种话,我咬死你!”   莫非几人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情景就是这样。两人头对着头,嘴唇凑在了一起。他就不敢往里走了,以至于游斯宾、常平几人都挤在门口。   后面来的穿着白大褂的白忱不解,“怎么都堆在这里,进去啊。”   因为他的这句话,听到动静的陶然抬起上半身朝病房门口看来,就看到了一群大老爷们噤若寒蝉地缩着,模样滑稽。 第349章 兄弟哪有老婆重要?(一更)   游斯宾双手插兜,首先没型没款地晃了进来,“我说老顾,你可悠着点吧。半夜还发着烧呢,早上四五点还打了止痛药。可别这么猴急,忍两天。”   游斯宾说的忍,陶然一下就心领神会过来。   成年人的荤话就那些意思,无聊透顶。   倒是游斯宾说他半夜发烧,打止痛针的事,意外被她知道了。看她怎么跟他算这笔账吧。   躺在病床上的顾淮云对他的调侃笑了起来,和陶然交换了一下眼神,“是甲状腺动手术,又不是下面动手术。一个小手术而已,就不能做了,你也太菜鸡了。”   “可以啊,老顾,引流管还插着呢,居然也不影响你卖弄风骚啊。”常平接腔道。   “那你们还进来搅我的好事?没看到我们夫妻俩正在卿卿我我么?”   “……”   谁能告诉她,这人是顾氏集团总裁顾老板没错?   确定他只是切除肿瘤,而不是换了一个芯儿?   怎么变得这样浑了呢?   男人说完浑话自己也乐了起来,手拽着她的手指揉着玩。   游斯宾听不下去,“啧,兄弟们一心关心你的健康,你好意思这样狼心狗肺?”   顾淮云抓紧陶然的手,一刀子往兄弟们的心窝里捅,“兄弟哪有老婆重要?”   常平一愣,紧接着跳脚了,“老白!快点,把他给我再拖到手术台上去,给他几刀,不用缝。人面兽心的畜生,令人发指!”   “哈哈……”   高级病房里盈满了男人们的笑声。   白忱笑着走到病床另一边,把住顾淮云的的脉,“嫂子来了?”   “嗯。”因为男人荤素不忌的话,她的脸一直热着,退不下去。   白忱一边把脉一边把顾淮云的底都抖干净了,“动手术之前,我就劝哥把嫂子叫来,陪在哥身边会好一点,哥还不听我的劝。昨天夜里难受睡不着觉,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嫂子的事。”   话说完,陶然感觉到握着她的手的力量又加重了几分。   “昨晚我拉着你的手?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   “唉,唉?”游斯宾一下就抓住顾淮云话里的漏洞,“别想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啊。连‘兄弟哪有老婆重要’这样猪狗不如的话都说得出口,现在装什么矜持?!”   “多少还是装一下吧。”常平伤感地看一圈,然后一个个数过去,“你有杨家大小姐,季博呢,有他的小女友,莫特助就不用说了,一只脚已经踏进了爱情的坟墓里。老白,就剩我和你了。”   白忱一本正经地在他伤口上撒盐,“我不急,好歹我也谈过那么一回。”   “你们!”常律师被虐得好惨,“你们就是这么做兄弟的?”   “行了,哥几个今晚就去找找看有没有适合你的,有就给你带回来。说吧,想要什么款式的?”游斯宾人脉广,在风月场混过的人就是不一样,底气很足。   “什么款式?”常平愣神。旁人看来,他好像是在思索这个问题,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脑海里又一次出现了周俊廷那张总是对他发脾气的脸。   他爱男人,不爱女人。   如果没有遇到周俊廷,也许这辈子他都不会知道他这个毛病。   但是知道后呢?   知道后又能怎么样?   周俊廷让他知道了自己的性取向,但他永远都不可能爱上他。   也就是说,他看上了一个永远都不可能爱他的男人。   世上那么多好看漂亮的女人,他一个都看不上,一个都不想要,却想要一个周俊廷,多可笑?   “不会吧,这个问题很难吗?需要思考这么久?”   “不用了。”常平笑了笑,喉咙里像咽下一团难以言说的痛楚,“我还想潇洒两年,自由,它不香吗?”   季博突然补刀,“自由对单身狗来说,确实挺香的。”   “唉,我说,你好歹也是一名律师,人模狗样的,就没被人看上过吗?”游斯宾疑惑。   顾淮云一脸的病容,说道,“有,他们法务部的就有一个女员工看上他了,扬言要追他,结果差点没把他吓死。”   “哪能跟你比啊顾老板,你不是一般人,你的追求者肯定也比我们的高级。”常平把话说得酸死了。   说起这个,陶然也是深有体会。   “还记不记得老顾当年被人下了药,差点失身?”游斯宾特意提起了当年顾老板的糗事。   这件事,她不陌生,罗晓和她说起过。   作为顾太太,陶然觉得自己能和顾老板走到一块儿是多少幸运的事,毕竟顾老板这个唐僧肉,太多人惦记了。   “还有啊,我还听说有一个男人喜欢上顾老板了。”   至于那个男人是谁,陶然不好提。都认识,不能把周俊廷的隐私都抖露出来。   “嗯?男人?谁?”常平立即精神起来。   “想知道?”顾淮云丝毫不介意掉面子这件事,冲常平勾了勾手指头,让他过来,用只让常平听见的音量悄声说道,“就是那个会做衣服的男人。”   陶然坐在不远,眼看着顾老板和常平说完悄悄话后,常平被雷劈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足足过了有一两分钟,常平才有了反应,但也不过是直起了身体。   而顾淮云,连眉梢都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游斯宾不知道这两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满地拍了一下桌面,“喂喂喂,几个意思啊,大老爷们还讲悄悄话,恶心不恶心啊你们两个?”   “我有事先走了。”   半晌,常平才丢下这么一句话,火杂杂地冲出了病房。   “这老常,又是抽的什么疯。”游斯宾被整懵了,朝着他的背影喊,“女人,女人啊,还要不要了你。”   常平头也不回地跑,大声喊回去,“我不要女人,你留着自己用吧。”   也是这么刚好,这两人关键的一问一答,全都被掐着点来的杨子芮一字不漏地听到了。   游斯宾看到穿着一身英气利落的职业装,踩着恨天高的杨子芮,吓得脸都绿了,“完了完了,我完了,这老常,这回害死我了。”   没多久,杨子芮出现在病房里,怀里还抱着一束香水百合。   陶然起身,接过香水百合,把摆在床头的那把座椅让了出来。   “谢谢。”   看一眼杨子芮,作为女人,陶然都觉得杨子芮是真的美。她的美张扬放肆,自信大胆,但又不会让人生厌。   看完杨子芮,陶然又去偷偷观望病床上的男人,心想,这男人眼光跟智商是成反比的吧。   但幸好,他看人的眼光不行,不然又怎么轮得到她?   “你来了?”   谁都看得出来,游斯宾这厮是想假装洒脱大方的,但奈何他的眼神出卖了他的心灵。   那份喜欢,就算被他刻意隐藏起来,但都从他看杨子芮的眼神里一分不差地跑了出来。   也是,陶然想,不然按照游斯宾这种纨绔子弟的性格,还能暗恋这么多年?   杨子芮对他的态度明显偏冷淡,“嗯。”   “你来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我是说,大家一起来,刚才我们还拿常平开涮,要给他找个女人。”   陶然也是刚到这里,环顾四周后,到饮水机上接了一杯温水递给杨子芮。面上是和杨子芮客套的笑,但其实绝大部分是在笑游斯宾狗腿一样的做派。   这爱情啊,还真的是缺德。让人痴,让人狂,让人咣咣撞大墙。撞完大墙后,心甘情愿地成了一个傻子。   “你们是兄弟,反正你那里一堆的女人,随便捞一个给他,挺好。这个主意不错。”杨子芮叠着腿,宽大的裤管下露出了一截白皙的脚踝。   “……”   “你他妈……”被她故意曲解,游斯宾气笑了,脏话刚出口又无奈地憋了回去,“午饭吃了没?”   杨子芮犹豫片刻后才回他,“还没。”   “还没?!你看看现在几点了?都快两点了午饭还没吃?你这女人,真是反了天了。”游斯宾果断地下了决定,“走吧,我陪你去吃午饭。”   “没事,我不饿。”   游斯宾:“……”   顾淮云适时插话,“一会儿先去吃饭吧,别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你看我,躺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你知道就好。我很早就提醒你要多多保重身体,你呢,就把我的话当耳边风,跟个拼命三郎一样为公司卖命。”   和顾淮云讲话,杨子芮的语气明显温柔得多,就如刚才劝慰他的话,听着也像是一种嗔怪。   “嗯,现在想通了,以后会照顾好自己,我还想和她多过几年好日子。”顾淮云用眼神指代了离两人不远的陶然。   杨子芮往后微微转头,嘴角弯了弯,“好。那你就多多休息,有时间我再来看你。”   顾淮云开口吩咐人,“陶然,帮我送一下子芮。”   游斯宾直接帮他挡了,“送什么?我们还不会走了是怎么的?走了。”   “那我们先走了。”杨子芮起身。   “嗯。”顾淮云看着她,眼里漾着柔和的光。   杨子芮站了一会儿都没动,视线从顾淮云的眼睛慢慢转移到他脖子上的伤口,看了十几秒才垂下目光。嘴角勾起的笑很淡,带着不为人知的伤感。 第350章 我一直都挺珍惜你的,没看出来?(二更)   “哥,我也要先走了,等晚上下班了再来看你。”白忱两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脖子上挂着听诊器。   “你们都回去吧,这里有陶然就够了。”   几分钟后,一群人陆陆续续退出了病房,房间里又只剩下她和顾淮云两人。   想起游斯宾刚刚说他半夜发烧,陶然先过去覆上男人的额头,另一只手摸着自己的额头。   “测出来了没有,我有没有发烧,陶医生?”她的关心得到的是男人的揶揄。   有没有发烧,她还是摸得出来的。很明显,男人体温正常。   放在他额头的手一转,抓了一下他高挺的鼻子,陶然凑过去,本来是想狠狠骂他几句的,“以后别这样了。我不想你的兄弟都知道你生病住院,只有我这个当老婆的还傻乎乎地以为你是去出差。”   说完,陶然还酸溜溜地补充一句,“连杨小姐都知道你的事。”   “子芮也是斯宾告诉她的。”男人握紧她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摩挲片刻后又拉到嘴角边吻了一下。   虎口处感受到他带着凉意又有点干燥的触感。   “为什么会长肿瘤,是不是跟你过度劳累有关?”   “这个应该没有必然的联系。”   接下来,顾淮云花了半个小时时间跟陶然科普了甲状腺肿瘤,总算能消除掉一些她的恐惧和顾虑。   “我给仲叔和周先生打个电话,这几天我不去厂里。”   顾淮云明知故问,“都在这里照顾我?”   “不要太感动,顾老板,我也是善良的人,乐于助人是我的品格和风尚。”陶然跟他瞎扯,“像我这么好的老婆不好找了,知道不?珍惜着点。”   “嗯,我一直都挺珍惜你的,没看出来?”   男人灼灼的目光里缀满了融融笑意,就像一瓢温水淋在了她的心头上,让她心酸,也让她心疼。   “嗯,看出来了。”陶然的声音低到不能低了。   **   那边,曹仲和周俊廷分别接到陶然的电话。曹仲什么都没说,只让她专心照顾病人,厂里的事不用着急。   周俊廷多了一分担忧,“现在人没事了吧。”   “没事,昨天就动过手术了,瞒着我,不让我知道。”一说起这个,陶然就来气。   周俊廷笑了笑,“你老公也是煞费苦心,怕你跟着受累。”   “这几天又得麻烦你了,周先生。”   “行了,这种客套话就少说两句吧。”周俊廷毫不留情说道,“好好照顾你老公吧。”   陶然弯起了嘴角,软软的口吻说道,“好,谢谢周先生。”   结束通话的周俊廷还不知道,有个人正往他这边火速赶来。   常平开着车,从省立医院一路风驰电掣,抵达企鹅服装厂。   等车停在了服装厂外时,他又开始退缩了。   他有点害怕。   即使知道周俊廷的性取向和他是一样的,但那也不代表着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追求他。   但总比他喜欢女人的好。   常平也是想到这一点,才没出息地紧张了起来。   因为他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也有可能能追到周俊廷。   就是这个可能性让他心慌意乱起来,就像十七八岁的小毛头,一点都不稳重。   他就是做梦都想不到,周俊廷喜欢顾淮云。   他居然喜欢自己的兄弟。   好吧,他承认顾淮云那家伙确实还不错,是比他要优秀一点。   但他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一想到周俊廷喜欢顾淮云,他就恨不得冲上去给他抡两拳,让他清醒一下。   “叩叩!”   车窗被人敲响的时候,常平应声看过去,等他看见车窗外的那张脸后,呼吸不由得停滞了一下。   在愣了几秒钟后,他才记起来降下车窗。   “你怎么又来了?”以周俊廷的身高,要从车窗的高度看到驾驶室里的常平,腰部要弯下很大的弧度。   常平也不知道为什么,再次看到周俊廷,总觉得他哪里变了。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不过他的心,在和周俊廷相望的那一刻,柔软得一塌糊涂。   那一刻,他产生了一个念头,想好好怜惜他,想给这个人幸福。   这个人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天天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和他的老婆伉俪情深。常平想知道,他的心有没有很痛。   痛的时候,他都是怎么做的。   “咔嚓”一声,车门落下了锁。   周俊廷迟疑须臾,打开了车门。   “你现在方便送我到鼎尚一趟吗?我的车昨天送去保养了。”   常平未发一语,启动轿车,掉转车头,开往鼎尚商场。   车开出有十几分钟,都跑到高架桥上来了,常平还没开口说话。   周俊廷莫名觉得气氛有点沉闷,心想到底是坐了别人的顺风车,总得先主动说点什么比较好。但他和常平实在没有太多的共同话题,想来想去想到了顾淮云。   “那个顾,还好吧。我刚才接到陶然的电话,说他住院了。”   听到周俊廷居然只简单地称呼顾淮云一个“顾”字,常平心中的无名怒火噌的一下燃烧起来。   “这么关心老顾,要不要现在就送你去省立医院看他?”   “……”   周俊廷坐姿立即端正起来,面无表情,“不用了,谢谢。”   车里的空气又开始沉寂下去。   常平也很懊丧,自己刚才说的话太刻薄。想挽回,又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怎么不说话?”   周俊廷从窗外收回视线,拧着眉头,反问道,“你要我说什么?”   常平抓了一下脑袋,暗暗叹息,“老顾没事,昨天手术很成功。再说他这个动的也是小手术,你不用担心。”   “我没担心。”周俊廷很自然地接腔道,觉得好笑,“我担心他什么?”   “哦。”常平这才觉得舒缓了一点,也不再和周俊廷针锋相对,想缓和一声气氛,找了一个无聊的媒介,“要听什么歌?”   “随便吧。”周俊廷抬起左手抓了一下头发。   他的手腕上戴了一条黑色手镯。手镯是皮质编织的,中间有四颗镀钯金属件。   造型挺简单,但周俊廷的皮肤偏冷白,戴着这样一只手镯,有一种意外的时尚感。   常平开了手机蓝牙,连接上车载音乐,问道,“你喜欢戴这个?”   “嗯?”   “就是这个。”常平在自己的手腕上指了指。   周俊廷意会过来,捏着那只手镯,笑笑,“还好,随便戴着玩的。”   他看到常平的手腕上只有一只腕表,还是沛海纳的。   常平没话找话,“多少钱?”   “不贵,三千多。”   常平喷笑出来,“就这么小小的编织带,三千多还不贵?”   周俊廷回道,“在你们有钱人眼里,三千多算贵?顾淮云给他老婆偷偷拍了一个晴水玻璃种观音就290万了,我这个算什么?”   “那是顾总,我不过一个打工仔,拿工资的,你以为我和他一样?”   周俊廷似乎不太想深究这个问题,只是敷衍着想结束话题,“是吗?”   就算他没有和顾淮云的几个兄弟打过交道,但多少也耳闻了几人的显赫家世。   游家自不必说,白家世代行医,已有百年以上的历史。而常家家里开着自己的律所,是安城三大律所之一。   他和这些人没有共同的交集。   “怎么,不相信我的话?”   周俊廷眼望前方,有点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那种笑更像是对常平的话一种敷衍。   “我爸本来是想让我去自己家的律所上班,到时候让我也成为律所的合伙人之一。只可惜我坚持要去顾氏上班,就这样,我爸从我毕业后就和我断绝父子关系。”   余光里,常平看到周俊廷的眉梢挑了一下,嘴角有一抹不太认可的浅笑。   “反正我毕业后就自己赚钱养活自己,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不信,你可以问老顾。”   “那也不一样,常律师,你只是暂时没那么多的钱,不是真的没钱。”周俊廷摇头说道。   常平觉得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这样有差别?”   有差别吗?   周俊廷想,还是有差别的吧。反正都是他高攀不上的。   “对你来说,应该是没什么差别吧。”周俊廷不想再争论这个没什么意义的话题。   常平却是较了真,“那对你来说,有什么差别?”   “哦?”周俊廷没想到这里还有他的事,失笑道,“这个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你是不是不喜欢跟有钱人打交道?”   他确实不太喜欢跟有钱人打交道,大家不是一个层次上的人。跟顾淮云相交是个意外,当初他根本就不知道顾淮云家里有那么大一坨矿。   “也不能这么说,我更喜欢能聊得来的人。”   轿车从高架桥的出口驶出,在一个红绿灯前缓缓停下来,常平踩了刹车后问道,“那我呢?你觉得你和我能不能聊得来?”   车停住之后,周俊廷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晃了晃,而他的心也跟着一动。   “怕是有点难。毕竟我是个法盲,关于法律知识我一窍不通。”   手机里正在播放的是一个男歌手唱的歌,常平不知道歌名是什么,但歌词部分他听到一点。   “如果不爱了就别勉为其难,虽然我也不想说再见……”   他没觉得这首歌好听,但刚好听到了一个词,“勉为其难”。   别勉为其难。   确实。   刚才周俊廷那样回答他已经算很客气了,但也很直白。   直白得一点机会都没有。 第351章 用一颗炙热的心去深爱着这个世界(一更)   常平一手抚在方向盘上,一手抓着换挡杆,失神。   一直到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催促,常平才发现绿灯亮了。   车进入商场的停车场,周俊廷下车,“谢谢了,常律师。”   常平跟着下车,手搭在车顶边缘,隔着车身,问道,“什么时候有空喝一杯?”   “好。”周俊廷礼貌性地弯了一下嘴角。   **   送完人,常平开着车回顾氏大厦。半路上,他气不过,给始作俑者打去诘问的电话。   “喂。”电话里男人的嗓音懒洋洋的,“怎么样,人追到手了吗?”   不说还好,一说,常平确认这人是故意的没错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顾淮云问道。   常平咬着后牙槽,“知道我看上姓周的。”   顾淮云低低地笑了一声,应该是牵动了伤口嘶地痛叫出来,“做了这么多年兄弟,要是连这个都看不出来,那也不用做兄弟了。”   常平闷住了声。   虽然这种感觉有点矫情,但他确实为顾淮云的这句话感动了。   一样是兄弟,游斯宾没看出来,白忱没看出来,就连莫非、季博统统都没看出来,就他一个看出来了。   “你太三八了。”常平呐呐地说一句。   顾淮云接着问道,“怎么,是不是被姓周的拒绝了?”   “……”   这张乌鸦嘴,他好想缝了它!   “我听说周俊廷喜欢过你?”   做了这么多年的兄弟,没想到到最后竟成了情敌?!!   多么感人的孽缘。   顾淮云的笑声好不得意,“把听说去掉。”   “……”   常平有预感,十几年的兄弟情怕是要反目成仇了。   “那他现在还喜欢你?”   “我怎么知道,去问周俊廷啊。”   “我知道了。”常律师十分不爽地兀自挂断自家老板的电话。这份胆量,放眼整个顾氏集团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个。   反正他看顾老板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常律师电话?”陶然刚刚伺候人上完厕所,洗完手便拿了一个红石榴剥着解闷。   “嗯。”   陶然立即抖擞起精神,旁敲侧击,“我总觉得常律师对周先生怪怪的。”   男人的头下让人垫了两个枕头,视线斜睨了过来,“又被你知道了什么?”   这话说得有门。   “那个常律师是不是对周先生有那个意思?”陶然抱着大石榴,也不剥了,靠近男人,小声道,“你别想蒙我啊,我的直觉很准的。”   “别人的事心操得倒挺碎。”顾淮云轻蔑地冷哼一声,“当初怎么都没看出来我对你有那个意思?”   陶然咽了咽唾沫,怎么哪儿都有坑?现在不是说常律师和周先生的事么?怎么又扯到她的旧账中去呢?   “顾老板,你想想,你是什么身份,我一个濒临破产的小厂的头儿,哪儿敢肖想你啊?对不对?对我而言,你就是那天边的月,池里的荷,只能远观而不能亵玩焉啊。”   陶然机智地拍着顾老板的马屁,总算把这一关给通过了。   “怎么,对常律师和周先生的事感兴趣?”   陶然支着下巴,对着男人眼睛放光,嘴角翘得很高,“嗯,感兴趣。”   男人抬手揉了一下她的前额,“正事都没见你这么积极的。周应该是拒绝常平了。”   “周先生拒绝了?”陶然的语气里全是浓浓的讶异和失望,“常律师多优秀的人,干嘛拒绝。找一个和自己性取向一样,多难找。”   “那是在你看来。”   陶然撅了撅嘴,表示不同意,但她无法反驳。   “其实这个社会对同性恋还没那么大度宽容,周应该也是害怕被人知道自己是个同性恋,所以才特意隐藏起来。”   “不能因为常平和他一样,他就要接受常平。他也有自己的感情取舍,喜欢谁,不喜欢谁,都是他的权利。”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能接受常平,那常平的家人会接受他吗?这个社会会接受他们两个吗?这些都是需要谨慎思考的问题,不是脑子一热,谈个恋爱就没事了。”   顾淮云说完话,陶然陷入沉默中去。   爱情是伟大的,但这个社会是自私的。如果没有万全的准备,又如何抵御得住蜚短流长,又如何抵抗全世界异样的目光?   “那就这样,什么都不做?”陶然不免失望道。   男人柔和的目光投放在她脸上,似乎是在不舍得她眉间的那频蹙起,“那就看常平要不要追到底,还是就此罢手。也要看两人的造化了。”   后来,顾淮云的担忧一语成谶,两人走过来一路坎坷,也一路荆棘。   晚上陶然留在医院,日用品、还有换洗衣物让余秀钦整理好,叫季博送到医院来。   “小星一直问你和顾先生什么时候能回来。”电话里,余秀钦跟陶然传达小男孩的想念。   “还要几天。我明天让人带他出去玩,这样他就不会一直惦念着。”   电话收了线,陶然想,小男孩的父母当真是铁石心肠,这样乖的孩子也舍得丢弃掉。   晚上,毕竟刚动的手术,顾淮云体力不支,早早便睡下。陶然搬了一张单人床,紧挨着病床。这样,她一伸手就可以摸到男人。   夜里男人有什么需求,他也可以摇醒她。她怕自己睡太死,男人叫不醒她。   10点多,护士过来测最后一次体温的时候,顾淮云早已睡着。   陶然接过体温计,像对待五六岁的小男孩一样,轻声地诱哄着,“顾老板,我们测个体温哈,睡你的,抬一下手就好。”   男人没有清醒,倒是很配合地任由她将体温计夹入腋下。   他的睡相一直都很好。   安安静静地。   微弱的光在他脸上落下来光影,五官变得尤为深邃、动容。   他只是不太爱表达,其实从他的面相上看,他真的是一个多情的人。   和那个小男孩一样,用一颗炙热的心去深爱着这个对他冰冷又残酷的现实世界。   **   “顾老板,今天吸出来的血量变少了很多。”   今天是顾淮云动完手术的第五天,确实如陶然所说那样,身体恢复得很快。   陶然别的不懂,她只知道引流管出来的血水越少越好,等到没有血水再出来时,他就可以痊愈出院了。   “在医院里呆两三天了,累不累?”   “顾老板,相识以来,我从来没为你做过什么,这次难得的好机会,你就让我好好照顾照顾你。我要你欠我一个好大的人情。”   男人靠在床头,笑意浅浅地看着她,“你愿意呆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就是这样,只是被他很认真地看着,陶然都会觉得脸红心跳。   这个男人真的有毒啊。   “对了,之前那份离婚协议书,你真的撕了?”   男人变换了语气,“终于知道害怕了?”   协议书不可怕,可怕的是她在上面签了字了。   陶然推了一把男人的手,不干了,“说啊,到底撕没撕?”   男人咽喉处的伤口还没完全痊愈,笑的时候也是隐忍着笑,“怎么,还怕我把你给休了?”   “怕啊,怎么不怕?我怕死了好不好,顾老板?”陶然抱着男人的手臂,往前靠去,下巴放在他的腹部上,低声地撒着娇,“嗯?到底有没有撕?”   男人的眼睑垂下,目光幽深地望着她,良久后才开腔,“怕什么?这辈子我都不会跟你离婚的。”   他的嗓音因为低哑而带上了一层朦胧的柔色,就像平静的湖水被拨乱了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一样,她的心也变得不平静。   “顾老板,我以后再也不跟你闹了,再不让你担心。”   他在运城几天几夜都没休息,都在找她,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会累垮。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她难免会自责自己的胡作非为。   “闹可以闹,但是别再找不到人就行。”男人眼底搂着笑意。   “不闹了。”陶然将耳朵贴在他心跳的地方,“以后我会对你很好很好。”   “嗯,这话说得我挺爱听。”   “叩叩!”   两人的甜言蜜语被敲门声打断,陶然抬起头来,喜出望外的神色,“顾世子!”   “嗯。”顾世铭简单地和陶然打过招呼后转头看向顾淮云,“哥。”   “刚从庐城过来的?”   “本来想前天过来的,有事耽搁了。”顾世铭一身的风尘仆仆。   “医生怎么说?”   “没事,这个肿瘤切除了就没事了。”陶然搬来一张椅子给顾世铭,“你怎么还特意赶回来了呀。”   “我特意赶回来看我哥,又不是看你。”顾世铭拉过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陶然不爽地踢了一下椅子腿。   顾世铭没空跟她怼,问顾淮云,“真的没事吗?肿瘤不会扩散之类的?”   “来,吃点水果,顺便堵上你的乌鸦嘴。”陶然从果篮里拽下一根香蕉。   顾世铭回头瞪了一下陶然,伸手拿了香蕉剥了吃。   所有的水果中,他就偏爱普普通通的香蕉。   “不会扩散。”顾淮云紧接着就提起庐城那边的项目,“我听说十一商场就能正式开业?”   “嗯,九月份先试营业。”顾世铭边剥香蕉皮边吃,“公司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养好身体再说。”   “阿铭。”   感受到顾淮云难得严肃的口吻,顾世铭抬起头,眼光先转了一眼陶然,问道,“哥,有什么事你直说。” 第352章 你不是一个没人疼的人(二更)   “阿铭。”   感受到顾淮云难得严肃的口吻,顾世铭抬起头,眼光先转了一眼陶然,问道,“哥,有什么事你直说。”   本来他没打算这么快提,但现在是个很好的契机,顾淮云便直言不讳道,“美国那边的并购案不是很顺利,我想派你去。”   顾世铭鼓着腮帮子,愣了一下神,“并购那些我不懂……”   “没事,那边有专门的律师还有风投公司,会帮着你。”顾淮云的话说一半突然打住,因为他看到顾世铭的眼神恍惚,“你要是没时间,那就当我没有说过这件事,我会另外派人去纽约处理这些事。”   “哥,你让我想想。”   顾世铭静默几秒后,突然转过头看着顾淮云,“哥,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纽约的并购案两三年前就开始谈判,到现在已经步入正轨。顾淮云派他过去,最重要的就是捡个现成的功勋。   他是浑,不求上进,但他不是傻。   顾淮云知道顾世铭应该是想通了其中的关节,“我为顾氏卖了这么多年的命,也该到了我为自己筹谋筹谋了。”   “那你筹谋到我头上来了?”顾世铭难以置信地张大了眼。   “呵呵……”顾淮云笑了起来,伤口又疼痛起来,他压住了纱布。   就这个细微的动作,顾世铭没再开口直接拒绝他哥的意图。   “哥,我就是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你别把我捧得那么高。”   “谁说你是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了?”顾淮云止住了笑,眼神温和地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有些事,你不过是不想做而已。”   顾世铭怔怔地看着顾淮云,头无意识地轻微摇晃着,只有他自己知道,全身的神经都挂满了情绪,一股脑地往大脑奔涌而去。   “阿铭,你可以的。”   就像一顶古钟猛然被人撞响,沉闷的钟声回荡在他的脑海里,久久不能散去。   顾世铭不太适应这种陌生的情愫,不太适应这种陌生的亲情,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我只答应你去美国的事,其它的我还没答应你。”   “嗯。”   顾淮云没提那么长远的事,毕竟现在的顾世铭还太稚嫩,也许还要再历练几年才有资格坐上顾氏总裁这个位置。   顾世铭走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   他就是有点想不通,他只是来探望一个病人,怎么就莫名其妙地被他哥绕了进去。   陶然因为无所事事,送顾世铭到住院大楼楼下。   按下电梯键时,她回头打量着顾世铭。   她的目光太直接,顾世铭拧着眉头冷言冷语,“注意一点分寸,不要以为我哥不在,你就可以对我乱来。”   陶然依然没有收敛肆无忌惮的眼神,感慨道,“哎呀,你连破英语都不会说两句,居然要到美国纽约去。你说你万一在美国街头迷了路,会不会连路都不会问?”   刚好电梯到了,门往两边收去,顾世铭很烦躁,一把抓着陶然的衣领,给拽进了轿厢里,“你这女人,还能再无聊一点么?”   “顾世子,美国的报警电话是911,知道吧。不知道的话,最好记一下。”她的衣领被拽歪了,陶然也没顾上整理,一本正经地建议道。   “……”   顾世铭狠狠瞪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电梯到达一楼,他的车停在地上停车场。   “行了,外面太阳大,回去吧。”在分别的时候,顾世铭还是愿意正眼多看她几眼。   陶然双手别在身后,站在一米多开外,月牙眼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顾世子,苟富贵勿相忘啊。”   “忘你个头忘!”顾世铭剜了她一眼,视线朝外看去,但余光又偷偷地扫回来两三次。   陶然的笑渐渐淡去,正色起来,“顾世子,你不用担心你哥,也不用担心我,我们都会好好的。倒是你,一个人在外,靠谱一点。”   “行了,我要先走了,有时间回来再一起吃个饭。”   顾世铭一直走出一两百米后才回身,看到那道娇小瘦弱的身影还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他。   然后他一咬牙,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等到顾世铭融入人群中,陶然才收回视线。   曾经的浪荡二世祖,正在慢慢做个人了,而且是做个很好的人。   天气闷热,陶然正要回病房,不经意瞥到大楼前的小花圃另一端有一个卖冷饮的。   就是这一瞥,瞥得她嘴馋了。   脚步一转,陶然朝着卖冷饮的走去。   站在冷柜前,隔着钢化玻璃,陶然看中了一支可爱多,“我要这个,多少钱?”   找了一处树荫,陶然坐着吃冰淇淋。   知了隐藏在枝头尽情地叫着。   这个夏天,她在省立医院住院部的一间病房里,照顾她的丈夫。偶尔间,她偷了个闲,躲在一处吃了一个冰淇淋。   陶然用写日记一样的叙述方式,想了一遍这件事。   以后她也会按照这个方式,去回忆。   冰淇淋还剩两三口的时候,陶然站起身。   有时候她觉得缘分就是一种海底捞针,但有时候她也挺相信缘分这回事的。   比如说她竟然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遇见李静和她的女儿。   “疼不疼?”   “还好,妈,这个会不会留疤啊,我怕。”   陶然的视线往下,隔着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看到了李静女儿右边膝盖用白色纱布包扎着。她猜想,应该是膝盖受了伤。   “伤口不深,应该是不会留下疤痕的。刚才马医生也说了,留疤的几率不大。”   “要是有疤的话,我不想活了,我这辈子都穿不了短短的裙子了。”女孩好像要哭了。   李静立即喝止,“说什么傻话?一个小小的疤痕就不活了?你啊,这么一点小事就担不住。都怪我和你爸,从小就把你惯坏了。”   “什么小小的疤痕,多难看啊。夏天一穿裙子就露出来。你看嘛,看嘛,这样是不是很丑?”   李静还在教育她的女儿,温柔又溺爱的语气,“MM,做人不能只看表面,更重要的是内在的修养和文化底蕴。”   那个叫MM的女孩,低头揉着眼睛哭,“我不要,我就是要漂漂亮亮的,完美无瑕的。”   “你呀你。”   李静和女孩的声音渐渐小去,陶然看见一个垃圾桶,将冰淇淋的纸质包装扔了进去,随后进入到住院大楼。   她下去不长的时间,哪怕她忙里偷闲,吃了一支可爱多,听了一会儿的蝉鸣,但还是短暂的。   在房门手柄被压下的时候,男人的眼神就一直在等着她了。   进门后,陶然将门轻声关上,也将外界的噪音摒弃在外。   看到男人坐在单人沙发上看书,陶然皱起了眉头,“顾老板,你怎么老起来,躺着休息不好吗?”   顾淮云的视线在她进来的时候就重新投放在手中打开着的书本上,“躺累了,起来看会儿书。”   因为脖子处的伤口,他看书的姿势很是僵硬,头不能自然垂下,只能将书本抬高了。   “要不要我帮你拿着?”陶然走过来,要帮他拿书。   “没事。”   男人坐在亮光中,坐姿端正笔挺,浓黑的剑眉下眼神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精装本。   胸膛因为呼吸而缓缓地起伏着。   半晌后,男人转过头来费解地看着她,“你看我干吗?”   陶然的神思被他搅乱了,弯了弯唇角,从他身后拥住他,偏头在他脸颊上印了一个温热的吻,“顾老板,以后我会好好护着你,你不是一个没人疼的人。”   男人似乎对她的情话很是麻木,一点表示都没有,连感动都看不到,反而提了一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我让阿铭去纽约那么远的地方,你会不会怪我?”   “我要怪你什么?”陶然将下巴虚虚地抵在他的肩上,脸颊感受着他颈侧的温度。   几秒后男人又跳了话题,“你刚才下去是不是又去偷吃什么了?”   陶然的头压住男人,偷笑起来,“你猜?”   “嘴巴伸过来。”   她的身体稍稍往前,以便让男人看得见。   陶然以为他检查是用眼睛的,直到他的嘴唇覆了上来,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男人的舌尖堂而皇之地攻了进来,缠着她的舌头绕了一圈,又在她的口腔里肆无忌惮地扫了一遍才放过她。   这样霸道的吻让陶然差点被夺去了呼吸。   一吻毕,她用额头顶着男人,低低笑问,“猜出来了没?”   “偷吃冰淇淋了?还是草莓味的。”   “哈哈……”陶然开怀大笑,“顾老板,你好厉害,牛掰!”   顾淮云任她抱着笑,右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嘴角也跟着上扬,“怪不得嘴巴这么甜。”   陶然微愣了一下,随后便明白他说的是她刚刚对他表白的,要好好守护他那句话。   但仔细一想,也难怪他会拿这句话调侃她,听着就不大真实。   有可能是从小到大都没有人这样为他做过吧。   李静的女儿因为一个小小的疤痕而寻死觅活,李静应该想不到自己的另一个亲生儿子正在住院,刚刚动过一个肿瘤摘除手术。 第353章 这位便是总裁夫人吧,看着像个小女生(一更)   李静的女儿因为一个小小的疤痕而寻死觅活,李静应该想不到自己的另一个亲生儿子正在住院,刚刚动过一个肿瘤摘除手术。   为了摘除肿瘤,他的左边甲状腺连带着都被切除掉。   他生病住院的消息被掩得密不透风,连顾家人都未能知情。   这么做,陶然知道很大程度是顾虑到他生病的消息要是被放出去,那顾氏股票会受到什么样的影响,不得而知。   还有一个他不愿意对外公布,甚至是瞒着家人的原因,陶然猜想是他单纯地不想被人知道。   如果顾家是一个有着亲情温暖的家庭,那可以另当别论。但不是,在顾家,只有冷漠,只有利益之争,给不了他想要的。   要是被谢兰知道他生病的事,怕是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去关心他好不好?   不是她小人,喜欢无端揣测别人,但这就是一个事实。   “顾老板,晚上想吃什么?”陶然抹去悲观的情绪,问道。   没关系,李静不要他,没关系,从今以后,她会陪在他身边,疼爱他。   男人冷漠地回答她,“自己去床头那边看看我有什么饮食禁忌再来问我。”   他的一日三餐有人安排,但陶然就想给他亲手做一顿晚饭,屁都放出去了,怎么也得意思意思。幸好病房里有自带的小厨房。   陶然立即掏出手机上网查找。   “顾老板,网上说你不能吃鱼虾海鲜。”   顾淮云继续看书,“嗯。”   “不能吃辛辣刺激性的食物,如生姜、大蒜、辣椒、大葱等食物。”   “嗯。”   “不能吃动物脂肪和动物肝脏。”   男人不耐烦了,“你能不能别查这些没用的废话?查一查哪些是我能吃的。”   “哦。”陶然抱着手机,继续求百度,像是漫不经心地随口说道,“我还得查一查夫妻生活得禁多长时间,这个也很重要,是不是?”   说完,她状若无意地快步走开,和顾淮云保持出一段安全的距离。   “要是禁太长时间恐怕我会忍受不了。我也是发育这么成熟的一个人了,有这方面的需求很正常对不对?”   说完,陶然回头看男人,果然脸黑了。   “哈哈……”她再也装不下去了,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男人咬牙切齿地问道,“我问你,如果需要禁很长时间,发育这么成熟的你要是忍受不了,你想怎么解决?”   陶然天花乱坠地想着,“我听说在网上有卖那些东西的是不是?比如那个什么棒,什么蛋的。”   “陶然,你过来。”顾淮云觉得两边的太阳穴都在疯狂地跳动。   过来干嘛?她是嫌自己命活太长了吗?   “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   顾淮云站了起来,“你是不是以为现在我拿你没办法,你就可以上天了?”   “怎么,我要上天,你还能拦得住?”陶然边往后退躲着男人,边嚣张道。   男人点头,“行,两天后等我纱布拆了,你要还能继续上天,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陶然仔细一想,发现这个后果还真不是她能承担得起的。   “算了,算了,做人还是得低调一点比较好。晚上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出去买点东西回来煮。”   男人看了一眼外面刺喇喇的阳光,“你想要买什么,让季博去买过来就好。”   “顾老板,我今天刚说的,要照顾你对你好呢,总不能屁刚放出去就打脸吧,怎么也得做点什么让你感动感动。”陶然说完,对着男人抛了一个媚眼,弹了一个响舌。   男人:“……”   **   医院的对面就有一个红府超市。考虑到顾淮云的身体状况,陶然决定晚上就煲排骨瘦肉粥。   重点是她的厨艺真的支撑不起她的异想天开。   拎着购物袋,路过住院大楼前的那片绿荫时,陶然下意识地慢下脚步。但毫无意外,那里早不见了李静和她女儿的身影。   他生命中缺失的那部分,她会帮他填满。所以不重要,不管是李静,还是母爱。   “顾老板,我回来啦。”   陶然推门而入的时候,病房里几双眼睛同时朝她看来。   除了莫非,另外三个男人都是陌生的,年龄均在四五十左右。   陶然想应该都是顾氏集团的人。   几人临时的商讨,因为陶然的突然到来而中断。   顾淮云并没有因为她的打扰有任何不悦的情绪流露,反而将深邃的眼神投放在她身上,低沉的嗓音说道,“过来。”   早知道这么多人在,她肯定去哪里溜达一圈后再回来。但现在已经没有机会给她退缩了。   陶然的脸上露着得体的笑容,走到男人身边的过程中微微低下头。   刚走到,男人便拉住了她的手,帮她介绍三位的身份,“这三位董事都是我在顾氏的指路人,要没有他们,我这个总裁位置恐怕也不会坐得这么稳。”   随即,陶然的目光转到三人的方向,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两三秒钟,并一一微笑颔首。   顾淮云为三人说话的分量很重,这也是一种驭人之术,她也必须谨慎对待。   陶然的身份并不难猜,坐在中间的董事开口道,“这位便是总裁夫人吧,看着像个小女生。”   这是暗戳戳地在夸她年轻呢,陶然但笑不语。   顾淮云笑道,“不是像,就是一个孩子心性。”   “能有一颗赤子之心,最是难得。”右边的董事捧道。   “累不累?”男人抬头看她。   在大烈日下走了一遭,她的脸颊上还留着红晕,发鬓边还有被汗水打湿过后的潮意。   “不累。”打过招呼了,陶然想走,“会不会打扰到你们?要不然我先下去走走?”   “不用,我这边也快结束了。”顾淮云用下巴指了一下病床的方向,意思是让她留下来。   陶然也不再扭捏,转身往小厨房走去,“那我去洗一点水果出来。”   坐在中间的董事年纪最大,资历也是最老,不经意间用了类似于长辈的口吻,冲着陶然的背影小声说道,“不错,挺懂事。”   顾淮云的视线从进入小厨房的身影上收了回来,自谦道,“普普通通的一个人。”   “未必,看着普通,但心里都明白着呢。”   另外一个董事笑着插话道,“重点是不拿乔,低调。年纪不大,但挺聪明,还懂得藏拙。”   “是,这样才不会给你惹麻烦。”   莫非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是眼神里勾到了顾老板轻微上扬的嘴角。   自己的宝贝疙瘩被人夸了,可不得骄傲骄傲么? 第354章 压到了我就把你踹下去(二更)   顾淮云很快将话题引向商场上,“金氏要是有意参加科学城的开发,我认为不必阻挠。”   “我让人查了,这个金氏集团是做黄金的,突然在房地产项目上插一脚……”中间的董事欲言又止,话里明显透着不赞同的意味。   顾淮云毫无反应,像是陷入沉思中,几秒后才哑着嗓音说道,“税务局那边的土地价格评估出来了没有?”   “下周就会出来。”莫非及时回应。   “嗯。”顾淮云低着头,谁也吃不透他心里的想法,“这个科学城的形态也只是一种新的尝试,如果金氏能陪着玩,那就让他陪着,玩不起……商场如战场,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不必担心那么多。畏首畏尾的,反而做不成大事。”   中间的董事瞬时明白顾淮云的意思,没再开腔,左边的董事还想拦一把,“这个科学城一旦开发下去,没有五百,至少也要这个数。”   在几人的眼皮底下,他郑重地抖了抖三根手指头。   三根手指头代表着三百亿,只不过没吓退顾淮云,他笑了笑道,“总要有第一个人吃螃蟹,别人不敢,那就让顾氏先吃。”   接下来没有人再持反对意见的。对于顾氏这个年轻的当家人,三位董事对他都是心服口服。   后生可畏。   陶然在小厨房里磨蹭着,等时间磨得差不多了才端着一份水果拼盘重新出现在几个大男人面前。   将拼盘放在玻璃圆几上,说了一句“天气热,吃点水果”后,陶然便退到顾淮云的身后。   莫非眼疾手快,一人给分了一片三角形西瓜,自己则是插了一小块凤梨塞到嘴里。   顾淮云也捻起了一块西瓜,不是自己吃,而是转身递给身后的陶然。   几人在轻松的氛围里边吃边聊着时下的时事,还有经济大环境。   陶然解决完顾淮云给她的那片西瓜后,安安静静地回到病床边,拿出素描本修改昨天的设计图。   周俊廷看过她的设计图,提出了几点意见,她想了一天一夜都没什么特别的修改方案,就在刚才,她突然萌发了灵感。   没多久,几人一起离开了病房。   等人走后,陶然才松了一口气。   修改完方案,陶然嗅到了肉粥的香气。   “顾老板,你今晚还真的有口福。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天我做的排骨瘦肉粥绝对是史上最成功的一次。”   和几位董事谈了近两个小时,顾淮云觉得疲倦,回到病床上躺着。他的鼻尖也隐隐约约萦绕着瘦肉粥的味道。   “那我还真是托福了。”   陶然托着腮帮子,笑得贼兮兮的。瘦肉粥她一口都还没尝过,至于好不好吃,先忽悠住人再说。   男人平静地望着她,手在床边拍了一下,“到这边来。”   他的视线灼热,深色的眼眸带着化不开的柔情,能一下把她的心看软了。   陶然感觉被他抓住了魂,任由他摆布自己,乖乖地坐到他的身边去。   男人平躺着,仰望着她,眉间缀了浅浅的笑意,“刚才那几位董事夸你了。”   陶然感到意外,以为几个大老爷们坐在一起肯定是在谈论生意场上的事,没想到还提起她。两眼顿时闪着光,“夸我了?夸我什么?”   “夸你懂事。”   陶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董事夸我懂事?”   顾淮云静静地看着她笑,小女人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看得他的心竟然有了几分醉意。   “这几天在这里陪我,无不无聊?”   “呆在这里有吃有喝,还不用做事,”陶然打了一个响指,“简直爽歪歪!”   男人目光里的柔色清晰,“这几天辛苦了,有没有想要什么礼物?”   陶然眼珠子向上转了一圈,深思熟虑后回答他,“最想要你。”   其实这不过是她的调侃之词,她不想顾淮云总觉得对她有亏欠。但她没料到男人却是认真地说道,“这个我问过白忱了,他说最好是禁一个月。”   陶然的表情瞬间冻结了。   不敢相信,他真的问了白忱这么丢人的问题。   这种事情,她也有份的。   白医生会怎么想他们两个?   人还没出院呢,就迫不及待地想着这些腌H风流的事?   这个画面似曾相识,她记得她第一次怀孕时他也是这样,刚怀上他就急匆匆地去问白忱什么时候能同房。   为什么每次都要问白忱?就不能换个人问?   陶然好想原地投胎算了,“顾老板,你怎么这样啊,我都不敢见白医生了。”   男人的笑声被压抑着,发出来的声音变得虚弱,但不影响他的好心情,“这有什么?你去问问哪一对夫妻不做这种事的?不做才不正常。”   陶然觉得没法讲下去,越讲越离谱,“我去看看粥好了没。”   **   在医院里,多少年的作息都被更改了过来。晚上还没十点,陶然就给顾淮云擦洗了一遍。   她就没见过几个动手术住院还要天天嚷着洗澡的,顾老板就是这么龟毛。   给他洗干净了,她反而出了一身汗。   等她洗完出来,男人正靠在床头看当地的财经新闻频道播出的节目。   陶然跟着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下方打出一行蓝色标题,“金氏黄金第二季度收入降8%归母净利增1%珠宝首饰销售承压”。   屏幕上播出的画面刚好是几天前她遇到的那家金氏黄金店面。   她还记得那个小丑,看到她哭了,将手里的气球赠送给了她。   什么降8%,归母净利,这些经济术语她似懂非懂,但后面的销售承压她多少能理解一点。   应该是表达了不太乐观的意思。   但这一切都与她无关,陶然转身,任电视里的主持人用字正腔圆的声调继续播报新闻。   “顾老板,来,把这个药吃了。”   男人还盯着电视看,几秒后才肯将注意力从新闻里拉了回来。   “电视还看么?不看我就关了。”陶然走到电视机旁问道。   “关了。”   “……”   这语气,怎么感觉跟这电视机有仇呢。   陶然照例搬出她的折叠床,还没铺上床垫,顾淮云直接开口命令,“今晚不要睡小床。”   陶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傻了,“不睡小床我睡哪里?”   “上来,跟我一起睡。”   陶然羞涩,“这样不好吧,万一我压到你的伤口了呢?”   “压到了我就把你踹下去。”   “……”   你大爷的。   灯熄了,陶然躺在男人的左侧,小心地避开他脖子间的引流管。   虽然这个已经是整个医院住院条件最好的病房,但还是不能和家里的比。   再加上他还有伤口在,陶然侧身躺在他身边难免拘谨、紧张,身体紧绷着,连动都不敢动。   但哪怕是这样,她还是更愿意睡在他身边。   靠近他,感受他身上的温度,仅仅是这样,就能让她心生欢喜。   “怎么了?”暗夜中,男人的嗓音嘶哑。   陶然知道,这不过是他想和她说话的前兆。   “没什么。”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陶然先笑了笑,有些感慨,“顾老板,这几天没跟你一起睡,这种感觉好怀念。”   男人没应她,陶然以为等一会儿就能等到他说话,结果他一直不开腔。   “你赶快好起来,我想要你抱着我睡觉。”   顾淮云抬起手臂,“躺上来。”   陶然想到他的伤口,又想起平日里她总会睡着睡着便趴到他胸口上,只能将他的手臂压了回去,“没事,等你好了以后再说。”   没答应他的要求,陶然就用动听的情话弥补他,“顾老板,我发现越来越离不开你了,怎么办?”   男人鼻尖逸出一声气息,不发一语,只是薄薄的被子下抓紧了她的手。   陶然微微抬起一点头,“你呢?你对我是不是也是这样?”   男人又是用气声笑了一下,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为了方便聊天,陶然索性翻过身来匍匐在病床上,“嗯?顾老板,你是不是也是有这样的感觉?”   “嗯。”   他的声音很干燥,尾音有点失声,但还是很动情。因为他承认他也越来越离不开她了。   陶然往前靠了靠,嘴角的弧度一直挂着。看着他,将他的话放在心口上慢慢地品着,越品越甜。   顾淮云像是被她看难为情了,身体缓慢地朝她这边侧过来一点,手掌盖住她的脸,“躺好了,睡觉!”   “哦。”陶然抱着一肚子的欢喜,乖乖地躺好了。   可惜男人貌似还是不太满意,“躺过来!”   “我这样可以的,我睡相不好,怕睡着了又爬到你身上去……”   “没事。”   男人简单两个字,却是有着不容她置喙的强硬态度。   陶然只得依了他,往他那边蹭了蹭。   “蜗牛似的,磨叽死了。”   男人的手劲不是一般的大,只一下,陶然便被扯过去大半个身位,和他紧挨在一起。 第355章 宝贝儿,把眼睛闭上(一更)   “顾老板,你就承认吧,你是不是爱惨了我?”陶然的手臂顺势横在了男人宽大的胸膛上。   男人没有回音,陶然也知道他不会回答她这个非常不要脸的问题。   “上来一点,亲一下。”   嗯,自己行动不便,想亲她,还得她主动过去亲。   顾老板,人霸道也要有个限度的。   陶然念在他还是病人的份上,身体向上拱了拱,嘴唇贴近了男人的唇面。   接吻这档子事,最好是适可而止,还得是速战速决,不然容易一发不可收拾。   在尝了男人的味道后,陶然竟然觉得意犹未尽。原本分开了,在停顿了两三秒后,她又低下头去,不管顾淮云愿不愿意,用牙尖咬住了他的唇瓣。   对于她的行为,男人采取了放任的态度,等到陶然咬得重了,他才嘶一声,用沙哑的嗓音说道,“疼。”   陶然也知道她把他咬疼了,但她控制不住,还笑,“顾老板,你真好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是无心的,只有两个人的夜晚,她很容易变得有恃无恐。   但她不知道男人的心思早已和她南辕北辙。   “我什么好吃?”男人的眼神在幽暗的光线下越发的深沉,连嗓音都干哑起来。   陶然还没发觉,认真地回答起他的问题,“嘴巴好吃,甜甜的,香香的。”   “还有……”   “还有什么?”   这个时候,陶然才发现他的嗓音里带了太多浓厚的情欲。   这种感觉很微妙,明明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表达出来,但她就是能明白他此时此刻身体里的密语。   非常不可思议。   也许只有和他做过真正夫妻的人才会明白他这些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身体本能的反应。   陶然心想这下坏了,把他点着了可不好收场。   “顾老板,我有点困了,我们先睡觉好不好?”   “好。”   陶然打了个浮夸的哈欠,连忙闭紧了眼睛装睡。   病房外很安静,病房里也很安静。病床上,被子底下,一只大手正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她的睡裙。   “你疯了?”陶然紧张地逮住了那只作乱的大手,将声音压到最低。   男人也用气声说话,夹着点点笑意,“今天你不是说你是一个发育很成熟的人?”   “不行!”陶然觉得这人真的是疯狂,她快要哭了,“顾老板,咱们冷静一点,你引流管还插着呢,不着急,等一个月再做好不好?”   “你想到哪里去了?”   “……”   她想错了?   没道理啊,也不看看他的手往哪里摸呢。   “那、那你把手先拿出来。”陶然心有余悸。   “呵呵……”男人低声笑了出来,嘴唇碰到了她的耳廓,温温柔柔地诱哄道,“宝贝儿,把眼睛闭上。”   “……”   陶然感觉被他的这一声“宝贝儿”催眠了,身体像过电一般痉挛起来,然后按他说的,乖乖地把眼睛闭上了。   ……   ……   安静的夜晚把所有的感官都无限放大。   他们的“作案”时间不长,因为她太紧张了,也太刺激了,所以陶然没有挺多久。   她还在喘息的时候,男人笑话她,“现在舒服了没有,发育的挺成熟的人?”   “……”   陶然把被子一裹,现在不想装睡,想装死去了。   男人踢了她一下,“起来,去拿纸。”   “拿纸干嘛?”陶然转过头,心惊胆战地问道。   都没看出来沉稳可靠的人居然是一个作货,一点病人的自觉都没有。   男人的语气不太爽快,“擦手!”   “……”   下一秒,陶然赶紧下床,灰溜溜地跑去找纸去了。   **   手术后一周,主治医师为顾淮云拔除了引流管,纱布也换成了轻薄的。   “三个星期后再过来复查就好。”   陶然趁机问,“医生,那个优甲乐是要一直吃吗?”   主治医师不禁笑了起来,因为陶然脸上的忧色过于明显,“药要一直吃,不能停。每天早上空腹,先吃两粒半,等复查后再看看要不要减量或者增加。”   之前网络上流行一句话,“药不能停。”   没想到竟应验在顾老板身上。   顾淮云坐在椅子上,压了压刚贴好的纱布,“陶然,邢主任还有事要忙。”   陶然从失落中回过神来,“谢谢邢主任。”   “顾太太也不用太过于担心,所有肿瘤中甲状腺肿瘤算是最轻的了。”   陶然讪笑,“我明白。”   话落,她的手被人轻轻执住。男人的大手温热,带着薄薄的粗粝感。   一想起他下半辈子都要吃药,陶然的心情怎么都无法轻松起来。   主治医师带着几个实习的走了,陶然站在一旁,沉闷地收拾两人的衣物还有日用品。   “过来。”   穿了几天的病号服终于可以换下,男人穿着纯白色的圆领T恤衫,一条破洞牛仔裤。   陶然放下手里的衣服,心情还很差,“过来干嘛?”   男人看着牛仔裤上的破洞,故意找茬,“你看你,给我穿的是什么衣服。”   跟着周俊廷,她不仅学会了做衣服,也继承了对他自己做出来的衣服神圣不可侵犯的臭毛病。   “顾老板,这个是时下最流行的破洞牛仔裤,麻烦有时间也关注一下时尚界,跟上潮流,OK?”   这一杠,把陶然原先焦虑、担忧的情绪分散了不少。   男人抚着她的头顶,笑了,“平常都是穿的正装,会不会别扭?”   陶然抱着他的腰身,猛摇头,“不会不会,你穿什么都好看。更何况这个还是你老婆我亲手做的衣服。”   白T一个logo都没有,那是因为陶然真的想不出要印上一个什么logo。   她曾经建议过顾淮云,“不然印上MadeinTaoRan?”   男人古怪的神情,冷声道,“你要敢印上,看我穿不穿。”   顾淮云还是不太习惯这样的装束,毕竟他穿衬衫西裤将近十年了,但因为这是她亲手为他做的衣服,他打破了自己的穿衣习惯。   “顾老板,要是别人问你,你这身衣服在哪家店买的,你要怎么回答?”   “企鹅服装厂?”   陶然的脸沉了下来,这人真是带不动,一点都不上道,“你要说这是我老婆做的,外面买不到。”   “嗯。”男人眼底含笑地看着她N瑟。   “顾老板,你老婆亲手给你做衣服,你幸福吗?”   虽然这很流行的破洞牛仔裤穿在身上,但顾老板依然不太能接受这样的审美,“破破烂烂的,还幸福呢。”   陶然踮起脚,啃了一口他的下巴,“说幸福!”   “幸福。”   “这还差不多。” 第356章 请问你是哪根葱,我需要给你微信?(二更)   主治医生除了开优甲乐,还开了其它两种治愈伤口的药。陶然不想假于他手,亲自跑到门诊大楼去帮男人拿药。   九点多,正是看病的高峰期,就连拿药的窗口都是人满为患,排着长长的队伍。   陶然只能排在队伍后慢慢等。   半个小时后,顾淮云见她还没回来,打她电话,“药还没拿到?”   陶然望了一眼前面的队伍,“嗯,人很多,还要等一会儿,不过快了。”   “我现在过去。”   陶然一头黑线,“顾老板,麻烦你先去车上稍等片刻,好吗?这里人这么多,你过来是想要闹哪样?”   住个院也能把一个好端端的人住得任性蛮横、为所欲为也是奇迹了。   “我快到门诊大楼了。”男人笑道。   “……”   你行,霸道总裁的人设非常稳。   挂了电话后,陶然的视线便转向大厅的出入口,想要寻找男人的身影。   收回注意力是因为她的肩头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是你?”   陶然揉着肩头,转回头时微微蹙起了眉,她要看看是哪个憨批居然用这么讨厌的方式打招呼。   打她的是一个男人。   也不能完全说是男人,像是介于男人和男孩之间。明明先打招呼的人是他,但陶然看到的是一张漠然,甚至是冰冷的脸。五官都聚着生硬和疏离。   这种冷漠和顾淮云的有点像,但又有着本质的区别。   顾淮云的冷是天生的属性,但冷得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这人就不一样,更像是装出来的冷,故意做作的高傲。   这张自带惹人生厌的脸有点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陶然在记忆里搜寻了一番,却记不起他到底是哪里蹦出来的憨憨。   金禾杰看着陶然茫然的表情就知道了她这是没认出他来,眼底的神色更加冷若冰霜,“你也有病?”   “……”   你才有病!   你们全家都有病!   “这位先生,你是认错人了吧。”陶然看到队伍往前空出了一小段距离,她也紧跟着往前走了两步,想就此终结和这个憨批不太愉快的交谈。   谁知这个憨批还是一只跟屁虫,“不是我认错人,而是你记性太差。几天前我们刚见过面。”   陶然懵了一下,“几天前我和你刚见过面?”   她的记忆力这么差?   “小丑,气球!”憨批不阴不阳地提醒她,把不耐烦的情绪全都摆在脸上。   “……”   你大爷的!   一张脸都涂成那样了还指望她一眼认出他来?   但她想到那天自己的失态,还有他还很有善意地给她的那只气球,陶然决定忍下这口气,“哦,那天你装扮成那样,我没认出来,谢谢你的气球。”   金禾杰脸部表情也微微收敛,“其实去年我们在江城也见过一次。”   “江城?”陶然诧异地反问道。   去年她确实去过江城,瞒着顾淮云偷偷跑到那边去找他。   对方哂笑,竖起了中指,“这个,忘了?”   记忆像是一扇门,突然被人推开,陶然一下想起了对方是谁。   怪不得她会觉得这人面熟。   不是因为他们曾经见过两次不三不四的面,而是这人的神态,在一定程度上,和顾淮云有那么一点点相像。   毕竟他们两个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陶然。”   听到声音,陶然才从错愕中清醒过来。但看到顾淮云时,她的脑子又懵了。   懵的时候还有一点点慌神,心率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他知不知道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人是和他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弟弟?   “这位先生,麻烦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对我的太太做这么不雅观的动作?”   金禾杰竖中指是为了帮陶然回忆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但顾淮云出现得太及时,及时到他还没来得及收回中指。   顾淮云的情绪是克制的,但说话时语气难免不悦,让人听起来像是在责问。   陶然知道他这是误会了,想开口澄清,却被金禾杰抢先了话,他的表情十分震惊,“太太?你结婚了?”   对方的语气太过吃惊,以至于让人听着仿佛这是一个很难让人接受,甚至是很难容忍的事。   就算他们见过两次面,顶多也就算认识。   陶然的心里顿时产生了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她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家境是不是很富裕,三番两次表现出这种“我很了不起,尔等都是贱民”优越感。   李静到底是怎么教育自己孩子的。再联想到前两天在住院部遇见的那一幕。她的女儿,那么大的一个人,连磕了一个疤都要跟她妈哭哭啼啼。   一对儿女,一个是高傲自大狂,一个是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   真好。   “季博在外面,你先出去,我在这里排队。”   顾淮云面色冷沉,看得出来他对对方的态度也很不满意,但他的涵养是真的很好,哪怕是陌生人,也没有让人难堪。   这要是换一个脾气急躁的,能当场干起来。   “你可以吗?”陶然看向他的脖子。   他刚拔的引流管,陶然怕累着他了。   “没事,去吧。”男人目光渐渐软和下来,脸朝外转了一下。   陶然决定听从他的话,先去车上等他。只是人还没走,旁边这只高傲自大憨自以为是地又开腔了,“你好,我是金氏黄金的金禾杰。”   金啥?   一句话,陶然没听清,只听到有好几个“金”字。   “你好。”顾淮云应付性地回了一句,随即低头,靠近陶然的耳旁,“去吧,人多,小心一点。”   他对她说话,难得这样轻声细语的。   陶然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顾老板护她护得可真紧。   刚才金禾杰对她已婚的事那样吃惊,很难不让人多了一个心思。吃惊的背后隐藏的一个信息就是他好像对她已婚的事实很失望。   但一个普通的陌生人,为什么要失望?   他有什么理由失望?   看来不是她的神经太敏感,觉得金禾杰有点不正常,连顾淮云都看出来了。   下一秒,陶然没有再耽搁想要往外走。   “小杰。”   “哥!”   一前一后的两个声音同时穿过有点吵闹的大厅,到达他们这边。   陶然转身的角度刚好对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只一定睛,她的脸色霎时变了。   是李静和她的女儿。   “哥,你怎么在这里,我这边好了,走啦。”   陶然慌张地去看顾淮云。   李静的儿子顾淮云应该是不认识,但李静那张脸,他绝对一看就认出来。   果然,男人一副错愕的表情,其中还夹杂着几乎从未有过的六神无主。   他还是在意的。   在意这个把他生下来又从未爱过他一天的女人。   陶然回身,小心翼翼地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没有一点的温度。   倏然之间,陶然的眼圈酸胀了起来。   她体会过被人抛弃的感觉。   去年,她爸带着小三,卷钱跑路的时候,最让她伤心的不是突如其来的负债累累,而是她爸抛弃她的事实。   她自觉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不应该得到她爸这样对待她。   而身边的男人更是何其无辜。   一生下来就沦为弃婴。   “哥,走啦。”女孩挽着李静的手,依偎在她身边,站在人圈之外,朝着里面的人挥手喊道。模样无忧无虑。   陶然将顾淮云的身体转了回来,刚好前面还有两个人,没费多少工夫便到他们。   “你好,655号。”陶然递了手中的号码单过去,又将石台上的药盒统统拢在一起,装进了塑料袋里。   系好塑料袋,陶然重新牵起男人的手,“走,我们回家。”   男人的神色恢复过来,低头时弯了弯嘴角,“好。”   一些旧事早已是过眼云烟,没必要再为之伤神,陶然也不舍得男人再被这些往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勾起负面情绪,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伤到。   一切的事情既然在三十年前就被注定,那三十年后的今天也应该尘归尘土归土,毫不相干地变成比陌生人还陌生的关系。   她在拼命护着顾淮云的时候,奈何就是有一个脑子不知道有几个坑的金啥玩意儿的来搅她的局。   陶然拎着塑料袋,刚走出人群,还没到大厅的出入口就被人拦下了。   金禾杰也就是脑子一热,没考虑太多叫住陶然后到底想要干什么。只是那时他觉得这样偶遇的机会不会有太多,也许这一次见面会成为他们最后一次。   当陶然的视线从面前拦她的手臂上移到金禾杰的脸上时,金禾杰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也是,平常他哪里需要追人,都是女生上赶着来追他。   但他也没有傻太长的时间,很快就反应过来,拿出手机,又是理所当然的口吻,“那个,我想加一下你的微信。”   “……”   在安静了两秒钟后,陶然彻底爆发了,“你想加一下我的微信,我就要给你微信?对不起啊,这位先生,请问你是哪根葱,我需要给你微信?”   陶然的话非常狠,没有给金禾杰丝毫的颜面,后者也是一脸惊愕,措手不及的神态僵在了原地,要微信的手机还举在半空中。   就在这火药味浓厚的一两分钟内,李静带着女儿刚好赶到了几人身边。   “喂,你怎么说话呢?会不会说人话啊你,我哥不就是跟你要个微信吗?不给就不给,拽什么拽?” 第357章 就好像在恨她一样(一更)   “喂,你怎么说话呢?会不会说人话啊你,我哥不就是跟你要个微信吗?不给就不给,拽什么拽?”   怼她的是李静的女儿。   顾淮云拥着她,要把她推到自己的身后,陶然用力一挣,挣脱开了他的束缚。   “觉得我拽啊,我就拽了怎么的?我拽我犯法了吗?哎,我说你们自我感觉会不会太好一点?是不是觉得地球都围绕着你们转啊?你们算老几啊你们,麻烦去那边称称,称一下自己有几斤几两重,可以吗?”   李静女儿还想还嘴,陶然没给她机会,继续噼里啪啦地说道,“我跟你们很熟吗?要微信我就得给?脸怎么这么大呢?你们可以不要别人给你们的脸,但你们不能不要自己的脸啊,对不对?”   “你!”   “还有你,”陶然对准李静女儿,“有脸就做好你的人,没脸就闭好你的嘴!你妈……没教过你怎么做人?”   “你闭嘴!”李静女儿受不了似地,怒吼了一声,嗓音尖锐。   这一次顾淮云没有再让陶然跟人吵,而是用力,一把将她摁在自己的胸口上。   “不好意思,我太太年轻,脾气比较冲,这位太太……”顾淮云看向了李静,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我代我太太向你道歉。”   话落,陶然闷在他的身上,停止了挣扎。   “骂了人就打算这样吗?年轻了不起啊,年轻就可以这样像疯狗一样乱骂人?”   “MM!”制止她说难听的话的是金禾杰,他的面色一样余怒未消,但还有一丝理智尚存。   “妈,你说说看,这事要怎么解决,我们总不能无缘无故地被骂吧。”   金禾M不肯善罢甘休,摇了一下李静的手臂,只是她的话没有得到李静的回应。   “妈?”金禾M转头看向李静,而李静的神态却是让她一头雾水,“你怎么了妈,说句话啊。”   李静又被金禾M摇了一下手臂才大梦方醒的模样,语气很轻柔,但也很犹豫,“请问你是安城人吗?”   顾淮云脸上保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他心思,“这样,我太太顶撞了各位,我愿意付精神损失费。今天没有带名片,你们随时可以到顾氏集团找我,报上莫非这个名字,就可以找到我。”   “你站住!”见人要走,金禾M连声叫住,“谁稀罕你几个臭钱?当我们没见过钱啊。”   顾淮云转过身来,面无表情问道,“那你想要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金禾M将头抬高了起来,指着顾淮云怀里的人说道,“我要她现在当面向我们道歉!”   陶然要起来,被男人紧紧地抱着,“如果不道歉呢?”   “哼!”金禾M不依不饶,“那我们就去报案告你们。”   顾淮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好,想告就去告,我奉陪到底。”   “MM。”李静拦住金禾M,还没开腔说话,对面的男人身边围上来几个人高马大、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   “老板。”   “老板。”   季博先走进来,紧跟其后的是唐煜几人。   季博先是等在外面,见人迟迟未出现,不放心刚出院的顾淮云,正要进来寻人,刚好看到顾淮云带着陶然和面前的三人僵持不下的场景。   而金禾M嚣张的气焰也因为这几人的出现立即偃旗息鼓下去。   别说个子接近一米九的季博,就是戴着黑超、一脸凶神恶煞的唐煜几人,一看都是不好惹的主。   “没事,走吧。”   “好。”季博撩了一眼李静母子三人后,转身跟着顾淮云走出了门诊大厅。   人走了,金禾M才敢大声讲话,“哥,那女的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这么嚣张?”   金禾杰也不知道有过两面之缘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那个男人穿着毫不起眼的白色短T,一条破牛仔裤,甚至脖子上还贴着白色纱布。   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但他却能让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对他唯命是从。   还有他说话时,那种镇定又从容的神态……   “小杰。”   金禾杰纷杂的思路被打断了,他看向李静。   “刚才那位先生说他叫什么?”   “妈,你管他叫什么。”金禾M不耐烦地说道。   金禾杰稍作思索,“好像是叫莫非?”   “莫非吗?”李静呐呐地重复一遍,“他是顾氏集团的?”   “好像是。”金禾杰点头。   “哥,那你明天就去请一名好一点的律师,就去告那个叫什么莫非的,他以为他有几个臭钱就可以横行霸道了吗?”   “MM!”李静重声喊道。   从刚才见到那个年轻人开始她就一直心神不宁,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那个年轻人看她的眼神很复杂,就好像……在恨她一样。   “算了,走吧,回去吧。”   “妈。”   金禾M还不甘愿,被金禾杰捏了一下,“行了,你也别闹了,没看见妈很累吗?”   李静心不在焉,“小杰,你帮妈查一下那个叫莫非的先生吧。”   金禾杰狐疑地多看了李静两眼,最后应道,“好。”   **   被男人带上黑色大奔后,陶然还是气鼓鼓的模样。   “怎么,还不高兴?”男人眼神揶揄地看着她,多此一举地问道。   也许是他的语气太过随意,陶然一不小心就把本不能说的事都抖露了出来,“那一对兄妹俩真是过分,简直就是被宠坏了。”   “宠坏”两个字出口的时候,陶然立即反应过来,不应该在他面前说这些。   因为那两个人被李静“宠坏”,而他则被李静抛弃。   陶然懊恼自己言行不当,顾淮云倒是泰然自若地笑道,“第一次看到你跟人吵架,真看不出来人不大,吵架倒是一点都不逊色。”   如果看到李静的那个瞬间,她没有去握他的手,没感受他那时颤抖的手以及并不平静的心情,也许她就相信了他的话,相信他对李静突然的出现真的是无动于衷。   陶然压下心里酸楚感,勉强地笑了笑,“我说过了嘛,我吵架可是很厉害的,一个人能吵赢三条街。”   “嗯,知道你厉害。别的不通,居然通这个。”   她现在一点也不介意他嘲笑,“是啊是啊,人总要有一个擅长的嘛,不然那不就废了吗?”   今天,她的怒火来得也不全是无缘无故。有很大的程度上,她是冲着李静去的,虽然跟她吵的人是李静的儿子女儿。   这一点,她自己心中有数,而顾淮云自然也看得出来。   “现在还生气?要不要我找人修理一下那对被宠坏的兄妹俩?”   “……”   顾老板,你以为那两人是机器啊,还修理呢。   陶然豪横道,“不用,你没看到吗?那她女儿被我骂得鼻子都气歪了。要修理,也是他们找人来修理我。”   “那你担心吗?”   “担心什么?”陶然嗤笑一声,“担心他们找人修理我?我怕个球我怕。敢来,我接着骂!”   放完狠话,陶然的视线移回来,没有防备地,就落入了男人带笑的眼眸里。   “顾老板,”陶然往上踮起来,下巴支在他的肩头上,“对我们来说,你很重要。”   顾淮云一愣,嘴角很缓慢地绽开笑意。   她跟在他身边不长,还不到一年时间,但他的心事,她都懂。   **   “小然姐姐!”   回到南七里,车还没行到,小男孩和边牧犬就撒欢地跑过来。   “边总,让开!”边牧犬跑得急,迎着车头就要冲过去,小男孩边跑边叫。   最后,季博被迫先将车停在了道路边。   顾淮云推开车门,小男孩已经站在了车旁等着,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   看到乖巧的小男孩,顾淮云心生暖意,抚摸着他的头,“走,回去吧。”   “好。”   小男孩的尾音慢慢拖长,因为他的目光不经意看到了顾淮云的伤口,笑容也逐渐淡去。   “小星?”   小男孩突然惊醒,避开顾淮云,朝着车尾走去。   “季博叔叔,我来帮你。”   顾淮云蓦然回头只看到小男孩的背影,还有他用手背在脸上蹭的动作,像是……在擦眼泪。   季博将后备箱里的行李一一搬下来,挑了一个最轻便的小包递给小男孩,“你来拿这个吧。”   小男孩二话不说,提起包就走,“边总,走了。”   陶然也过来帮忙提行李,就看着边牧犬唯小男孩马首是瞻,跟在小男孩后面屁颠屁颠地走回小洋楼。   这狗,真是越来越不识抬举了,简直是把她当空气!   回到小洋楼,陶然倒在沙发里,喟叹一声,“还是家里舒服啊。”   “先上去洗个澡。”顾淮云过来拍拍她的肩。   陶然听从地上了楼。   折腾了小半天,顾淮云也累了,在沙发上大马金刀地坐下。   “叔叔。”小男孩靠了过来,但保持着一段不小的距离,似乎是在害怕他,叫声也是怯懦的。   顾淮云试探地伸出手去,温和问道,“什么事?”   小男孩盯着面前的那只手,良久后才迟疑不决地把自己的手放在上面,尔后慢慢缩短两人的间距。   他的眼神总是时不时地飘忽在顾淮云的伤口上,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样,“叔叔。”   “嗯。”顾淮云耐心地应答他。 第358章 跟着我,让你受苦了(二更)   小男孩喊了他两声了,却没有更多的言语,垂着头。   “有话要跟叔叔讲?”   小男孩再抬起头时,眼圈蒙着一层的水雾,手想摸男人贴着脖子上的纱布又不敢碰,只是哽咽地问道,“疼吗?”   小男孩问他,疼吗。   伤口倒是不疼,只是心有点疼了。   他不善表达自己的情感,对别人好,想帮助别人,都不会很直接地展露出来。   对小男孩也是这样。   从找到小男孩,再到带他来安城后,他对小男孩的态度都不算很热情,虽然他打心底也是喜欢这个孩子的。   他以为小男孩对他也不会有多深的感情,因为他似乎跟陶然更亲近一点,和他总会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但现在,小男孩的表现让他动容。   顾淮云两手握紧小男孩纤细的手臂,微笑道,“不疼,一点都不疼。”   “那什么时候能好?”   小男孩忍住眼泪的表情透着稚嫩的倔强,把顾淮云看笑了,“再过几天就能好。”   “叔叔……”小男孩欲言又止。   顾淮云低声道,“嗯?”   “叔叔,你会死吗?”问这句话的时候,小男孩的眼泪终于从眼眶里跌落下来,“你不会死的,对不对?”   顾淮云心一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才说道,“不会,叔叔不会死。”   小男孩自己将眼泪擦干净了,“嗯。”   边牧犬似懂非懂地蹲在一旁,舌头伸得老长。   顾淮云的手摸着边牧犬的头,“有没有偷吃辣条?”   “汪――”   “没有,边总在家很乖。”小男孩给边牧犬做证明。   “嗯。”顾淮云看着边牧犬问道,“那是,我们的边总比你们的小然姐姐乖。”   边牧犬听不懂他的话,小男孩着急了,立即纠正道,“不是,小然姐姐最好,边总第二。”   顾淮云转过头,“那小星呢?”   小男孩羞涩一笑,小声说道,“我第三。”   “那我怎么觉得小星比小然姐姐还要乖呢?”男人眼底蕴藏着浓浓的笑意,打趣道。   “不、不要这样说,小然姐姐会不高兴的。”小男孩的头都快垂到胸前了,耳尖通红。   男人笑道,“那我们不让小然姐姐知道,叔叔觉得小星最乖。”   小男孩头低了有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是的,小然姐姐是个好人,如果不是小然姐姐,我现在还在捡垃圾,没有肯德基吃,也没有新新的衣服穿。”   “……”   顾淮云抿着酸楚的笑,看了小男孩好久后第一次将他轻轻地拥入怀里。   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也没有人让他记得感恩,但这个五岁多的孩子却将这一切铭记于心。   “小星,你给叔叔和小然姐姐,还有边总,带来很多的快乐。我们喜欢你的到来,以后,这个家,也是你的家。”   “嗯。”小男孩在顾淮云的颈侧转了一下脸。   顾淮云感受到脖颈处有温热的触感。   陶然说她从见到小男孩的第一眼开始就喜欢上这个被抛弃在社会最底层的孩子,也许是因为孩子从小的经历就和小时候的他很像。   一样被父母遗弃,一样被拾荒的老太婆抚养长大,一样懂事、孝顺。   她还笑话他不容易,那样的环境下居然没有长歪。没有长歪也就算了,还长成了一个学霸,最后长成了一个顶顶有出息的霸道总裁。   她怜爱他,以至于连带着连和他有相同经历的小男孩也怜爱上。   **   晚上,小洋楼里灯火通明,一群人聚集在一起谈笑风生。   “儿子,儿子,过来,让爸爸看看,你怎么又变丑了?”游斯宾搂着边牧犬嘘寒问暖。   别人对他这副损粗样早已见怪不怪,可惜杨子芮是第一次见,她大吃一惊,“儿子?它是你儿子,那我是它的谁?”   “妈。”游斯宾的脸贴着狗头,齐齐向她看来。   杨子芮:“……”   几秒后,她被气笑了,“滚!你给狗当爸我不反对,别拉上我。”   游斯宾不答应,指使他的宝贝狗儿子,“边总,叫妈,快点。”   顾淮云看不下去,端着水果拼盘走过来时踢了游斯宾一脚,“它今天要是能叫子芮一声妈,我马上把它还给你。”   “此话当真?”游斯宾喜出望外,“来,边总,咱们父子俩今天能不能团聚就看你的了。”   只是边牧犬不但没给他长脸,反而很不给面子地“汪”一声,跑回了顾淮云身边。   游斯宾难以置信又一脸受伤地看着边牧犬:“……”   “你完犊子了狗儿子,你叛变了,你居然认!贼!作!父!”   常平几人都笑得不能自已,只有杨子芮捂脸,“这二百五,我真是受够了。”   陶然捻着一小串青提,一声不吭,只顾着吃和笑。   顾淮云探出上半身,从茶几上抽取了几张纸巾,给陶然擦了擦下巴,一边笑杨子芮,“这么快就受够这二百五了?路还长着呢。对了,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   陶然嘴里还咬着半颗青提,闻言,立即竖起了耳朵,八卦的眼神迅速投向当事人。   “没这么快。”杨子芮面容羞赧。   游斯宾点头,略显遗憾,“我妈找人算日子,说什么最快也要等到年底才有好日子。”   “年底?”莫非惊道,“那也没多久了,差不多半年时间。”   “可以啊,兄弟,这速度非常满啊。”常平笑道。   这些年游斯宾追杨子芮追得有多辛苦,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现在这个皆大欢喜的结果,不得不说,为游斯宾高兴的同时,也感慨有情人终成眷属。   游斯宾得意忘形,“必须的,吃到自己肚子里才放心。”   “你给我闭嘴!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的求婚了?”杨子芮拿起一颗青提砸了过去。   又是一个令她羡慕的事情,陶然咽下嘴里的青提,向往的表情,“哇哦,还有求婚,好浪漫。”   说起来都是N瑟。   游斯宾笑得好贱,“上个月在美国,我租了一条游艇,把她骗到东太平洋上,就跟她求婚了。我寻思,她要是不答应,我就……”   “你就怎么样?”杨子芮冷声问道。   游斯宾心想,就地办了你,还能怎么样?在海上,看你往哪儿跑。   “不怎么样,不答应……我就换到西太平洋再求一次呗。”游斯宾一脸怂包样,求生欲那叫一个旺盛。   陶然眨着星星眼,面前仿佛展开了一副画卷。   一望无际的大海上,清爽的海风吹着白色的浪花。游艇上,一个男人手举着戒指,单膝跪在女人的面前,求她嫁给他,余生共度。天空中,海鸥盘旋着飞过,见证他们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没看出来啊,老游,挺有一手的嘛,深藏不露!”常平一本正经地竖起了大拇指,“以后必须得高看你一眼。”   女生的关注点不一样,陶然问杨子芮,“然后呢,然后呢。”   常平不要脸地捣乱,“然后等天黑,睡觉。”   “哈哈……”   白忱问道,“哥,当初你跟嫂子是怎么求婚的?”   求个球!   当初他就拟了一个说是协议,更像是合同的玩意儿,然后让顾世铭带给她。   接着就开始了约饭。   约个饭,还三番五次地闹乌龙。   想想,陶然都觉得往事真是不堪回首。   “我们当初很仓促,也就直接省略了这一步。”一对比,陶然就觉得太寒酸,都不敢实话实说,为了给男人兜面子,只能含糊带过。   顾淮云的眉眼间染上了笑意,“那时她还看不上我,我还是处于暗恋她的状态,怎么求婚?我只能先把人骗到手再说。”   “……”   现在轮到陶然害臊了。   “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少了求婚这一步呢?这不是委屈嫂子了么?”白医生也变孬坏了,撺掇着。   “没有没有,不委屈不委屈。”怕在他兄弟面前跌份儿,陶然连连否认道。   其实现在说这些没有什么意义,毕竟他们领过证了,谁知顾淮云当了真,“不然我现在补一个?”   “……”   以为是补票吗?这事还能补的?   陶然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因为现在这个氛围就是玩乐起哄,嘻嘻哈哈一笑而过,谁也不会当真。却没想到,男人真的起身,又缓缓地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这个动作很普通,但做起来时却有着莫名的神圣和庄严。男人一米八多的高个,当着这么多人,还是他最亲近的人的面,诚诚恳恳地跪在她面前。   “干嘛,起来。”几人都笑嘻嘻地看着他们,陶然感觉脸都要烧了,压低声音说道,“顾老板,我知道了,快点起来。”   男人没有理会她的着急和惊慌,抓住她的手,低头在手背上吻了一下。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唇瓣贴在她手背上时,也是谨慎小心的。然后陶然听到他醇厚又低沉的嗓音――   “老婆,谢谢你愿意爱我,陪在我身边。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犹如一记闷棍打在她头上,陶然一时忘了怎么回应他,只是和他久久地对视着。   他的眼眸深邃,看她的眼神更是温柔,令人动容,仿佛在他眼里,她就是他的一切。   最重要的一切。 第359章 我倒要看看那孙子能躲多久(一更)   “老婆,谢谢你愿意爱我,陪在我身边。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不是说好求婚的么,哪有人求婚说这个的?   作弊。   刚才还是放声说笑的大厅里,登时一下鸦雀无声。   在男人含笑的眼波里,陶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   “知道了,还不快点起来。”陶然哽塞着喉咙,将男人一把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看看,这才叫做求婚,这才是浪漫。你那个算什么?顶多算耍流氓!还把我骗到太平洋去,你个混蛋!”杨子芮几乎是咬牙切齿。   游斯宾十分不服气,“我花了那么多心思,那么多钱,怎么就成了耍流氓了呢?你看看老顾,还是临时补的!”   “求婚求的是一片心,不是钱!”   两个人感觉要吵起来了。   游斯宾寸步不让,“哦,我跟你求婚的时候没有用一片心吗?老子用了整颗心好不好?”   杨子芮针锋相对,“呸!还整颗心。你怎么跟我求的婚,敢不敢跟你兄弟说说看?”   “要说你说,我不说。”   杨子芮冷哼一声,“知道这混蛋求婚时跟我说什么吗?他说我要是不答应他,就把我扔到太平洋里喂鱼去。”   “哈哈……”   “啧,我这不是吓唬吓唬你么?怎么可能把你丢到太平洋去。”   杨子芮怒目圆瞪,“我信你的鬼话!”   “反正日子都已经找好了,你就老老实实地等着我娶你回家就完事了。”   游斯宾是属于纯种的作死小能手,硬生生把杨子芮给气得脸色霎时就变了,“行,你要是能娶到我,老娘就跟你姓。”   杨子芮说完还不解气,拿起靠枕杀过去打游斯宾。   游斯宾被打得不敢还手,也不敢逃,只能嘴贱地大声嚷道,“你这狠心歹毒的女人,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吗?还没过门就谋杀啊。”   杨子芮气在头上,没注意到在口头上被游斯宾占了便宜,挥着抱枕使命打,“我就谋杀你这只猪!”   “老顾,老顾,救我!”   顾淮云不仅冷眼旁观,还要落井下石,“活该。”   “好,打得好!”常平更过分,带头鼓个掌。   游斯宾没法了,声嘶力竭地喊,“儿子,快叫你妈住手,不然你就没爸爸了。”   杨子芮看一眼边牧犬,下手更重了。   **   一群人吵吵闹闹到八点多,便纷纷告别走人。   “哥,晚上早点休息,人要是有不舒服随时给我打电话。”白忱临走前不忘嘱咐一番。   顾淮云揽着他的肩膀,一同往门外走去,“我知道。”   站在庭院里,游斯宾回身,他的手拦在了杨子芮的腰际,“行了,回去吧,我们转场了。”   “好。”   游斯宾透过缝隙,朝门内的边牧犬招手,“儿子,爸爸先回去了,有空再来看你。”   “……”   杨子芮面无表情地转身先行离开。   “等我,你这个女人,真是,没见过像你脾气这么暴躁的。”   “滚!”   几人陆陆续续开着车,缓缓驶离了南七里,最后一个落单的是常平。   陶然撩一眼,马上说道,“我先进去帮阿姨收拾东西了。”   顾淮云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的视线柔和缱绻。   “老顾,先管管我吧。”常平叹气一声。   顾淮云收回视线,笑了,“想要我怎么管?”   “前天我跟我哥摊牌了。”照顾到面前的人刚大病初愈,常平忍着烟瘾,说道。   “你哥怎么说?不同意?”   “也不是不同意,就是……”常平苦笑,眉眼肃穆又薄凉地看向远处,“觉得我是一个变态。”   顾淮云一怔,手抬起压在常平的肩头,久久没说话。   “别人的思想,你改变不了。”顾淮云思忖着措辞,“需要我出面跟你家人说吗?”   浓郁的夜色中,常平的眼睑颤抖,鼻翼翕张,像在压抑着情绪,良久后他才开腔,“不用,大不了被踢出家门,这些都是小问题。”   顾淮云捏紧了他的肩头,笑道,“那大问题是什么?”   “大问题啊,”常平仰天,“大问题就是周俊廷那鳖孙子一直在躲我,不肯见我。”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中,远处不知道藏在何处的夏虫不停地叫唤着。路灯下的飞蛾扑着撞向光源,发出清晰又干脆的“啪啪”声。   顾淮云先出声,“他躲着你是什么意思?”   常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怎么知道,估计是被我缠得烦了。”   “未必。”顾淮云说道,“如果他对你真没一点意思,没必要躲着你。不然我叫几个人帮你逮着他?”   常平突然就不舍得了,“算了,强扭的瓜不甜,我倒要看看那孙子能躲多久。”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服装厂找人?”   常平冷笑一声,“没找到,昨天开始就找不到人了。”   这几天陶然都在医院里照顾他,对周俊廷的行踪肯定也是不了解。   “那你有什么打算?”   如果说顾淮云的性格是沉默内敛的,常平则是属于外向奔放那一挂。毕竟他是家里的老幺,从小就是众星拱月般长大的。   但他骨子里还是一匹狼,有着最原始的扩张和血腥的狼性。如若没有一定的本事和手段,是不可能在28岁就成为顾氏集团的法务部法务主管。   要知道,像他这个年纪,能在顾氏集团里当一名合同管理员,更好一点,法务助理都已经是个人能力极其突出的了。   这样的常平,要是就这样被周俊廷躲掉,那就不是他常平了。   “找。”常平简简单单地吐出一个字,“就算把整个安城翻过来,我也要找到那个孙子。”   顾淮云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他的决定,轻笑道,“就这么满意那个孙子?”   “嗯。”常平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笑得浪荡又轻浮,“那孙子长得好看,而且……好白。”   “白?”顾淮云倒是没想到他居然看上的是周俊廷这一点,“行吧,你喜欢就好。”   对着顾淮云,常平从来都是不避讳的,有什么话都说得出口,“看到胸部很大,屁股很翘的女人,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但是只是看到那孙子的这里,”常平手指在锁骨的位置,“我他妈的就硬了。”   他们的爱好根本就不在一个频道上,但顾淮云不是不能理解,“行,需要帮忙说一声。”   其实他不需要顾淮云的帮忙,他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而这个对象只能是顾淮云,因为只有他能理解自己,也只有他似乎会纵容自己。   “老顾,我发现你这兄弟我真是没白交。”   当年,他还是十来岁的小孩,假装仗义地跟顾淮云说,以后我罩着你,这样的屁话。谁知,能换来顾淮云一辈子罩着他。   “以后我们还是保持适当的距离吧,就你这性取向,我也是怕怕的,就怕哪一天被你看一眼锁骨,就把你给看硬了。”   “……”   常平挥挥手,不带任何感情地,“走了,别送了。”   **   在一间十几平米的民房里,维扬坐在一张划满各种痕迹的旧书桌前,打开了一封从千里之外送来的信件。   “维扬,见字如面。”   “我看到了你寄来的照片,感觉玉林乡的夏天好美。还有你教的那些孩子,看起来是那么天真,那么淳朴。你发来给我看那些孩子的作业,真是太可爱了。虽然他们的作文写得很稚嫩,但是很有心。”   “我可以想象得到,你在那边的生活一定很简单,但是也很富足。顾老板刚刚出院,不然我非要找个时间去看看你喜欢的玉林乡。”   “你那边冷得快,听说八月份就开始进入秋天了,所以我给你寄了几套秋装。我还寄了一些米线、桂鱼干和咸肉。你上次寄过来的照片,明显瘦了。你要支教,我不反对,但是你一定也要对自己好一点,照顾学生的同时更应该要照顾好自己。”   “我们的新店开业了,就在昨天。也不知道销售额怎么样,总之先干再说。希望能赚好多好多的钱。”   “哦,对了,附带着说一句,顾老板说了,顾氏集团的基金会里拨出一笔钱,希望能捐给你们学校,用来建学生宿舍,这样孩子们不用再翻山越岭地去上学。这笔钱,你务必要收下,千万不要客气。”   “好了,废话就不多说了,就此搁笔。遥祝身体健康。”   “陶然亲笔。”   一封信,不长,但随之送来的衣物却是满满的一大包。   维扬手抚在包裹上,心头涌动的是久久无法平静下去的感动,还有这辈子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他和最爱的女人注定擦肩而过。   她在千里之外关心着他,但这种关心也不过是发乎情、止乎礼,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了。 第360章 因为你爱的人是安城里人尽皆知的顾太太(二更)   正当他沉浸在痛苦又幸福的漩涡中,门外有人叫喊他,“维老师,维老师!”   维扬将信重新叠成方形,投入信封里,拉开书桌的抽屉,放入抽屉的最底层后,才从木凳上站起来,“什么事,张校长?”   被称呼为张校长的男人旋即从门外踏了进来,这是一个五十开外的男人,穿着一件七八十年代的确良短袖,和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开胶了的解放鞋。   “维老师,有一个叫廖润玉的姑娘来找您。”   张校长的普通话带着浓厚的乡音,维扬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大声问道,“谁?”   “廖润玉,您认识吗?”   维扬愣了一下,“她现在在哪儿?”   还没等张校长回话,维扬先急急走出民房,只是还没走出几步,他就刹在了原地上。   对面的廖润玉背着单肩包,手里提着行李包,正站在离他不到三十米的距离。   “你怎么来了?”维扬停顿几秒后,拔动脚步向廖润玉走去。   等他走到廖润玉面前,看到廖润玉的眼圈里早已聚集了眼泪,“我来找你。”   “维老师,这位是……”张校长小心翼翼地打听着。   “哦,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张校长,张校长,她是……”维扬在介绍廖润玉时卡了一下,很快又往下说道,“她是我爱人。”   “爱、爱人?”张校长一时惊愕,目光快速转向廖润玉,双手在裤子两侧来回擦了几遍,伸过去,“您好您好,我是玉林乡小学校长张爱民,欢迎您来玉林乡。”   张爱民的态度突然恭敬起来,不为别的,就因为她是维扬口中的爱人。   玉林乡穷乡僻壤,交通闭塞,刚重要的是这里严重缺水,愿意来支教的是少之又少。   在这里不仅要忍受严峻又贫苦的生活条件,还有忍受精神上的孤独和寂寞。   维扬来这里支教几个月了,从没有表露过对这里苛刻环境的不满,他吃苦耐劳,对学生和教学也是尽职尽责、兢兢业业。   玉林乡小学需要这样一个老师,那群孩子更需要这样的老师。   是以,张爱民对维扬从来都是感恩戴德、毕恭毕敬。   面对面色饥黄、穿着落后的男人的热情,廖润玉咳一声,眉头将要蹙起时又勉强地扯出一丝不自然的笑意。   “你、你好。”   张爱民僵硬地收回被忽视的双手,脸上的笑容却还是没有减淡,“维老师,别站在这太阳底下了,赶紧带您爱人进屋里坐吧。”   维扬将两人的互动收入眼底,原先吃惊的面容也敛起,淡淡地说道,“走吧,进去再说吧。”   张爱民跟在一旁,手指着廖润玉提的行李袋,“这个重不重?给我吧,我来帮你提着。”   廖润玉立刻拒绝,“不用。”   维扬神情清淡,“张校长,麻烦您了,您先忙去吧。”   张爱民“哎”的一声,“好、好的,那维老师,我、我就先走了。”   最后,张爱民是带着窘迫的表情走的。   维扬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头,暗暗叹声气,“行李给我。”   廖润玉这才把手里的包移交了过去。   她知道支教生活很艰苦,但亲眼所见,才深刻体会到这种苦比她想象中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站在房子前,廖润玉就蹙起了眉头,“这个就是你住的地方?”   房子是只有一层的瓦房,外面的墙体早已剥落,破败不堪,只留下凹凸不平的砖面。屋顶上架着裂开的乌黑圆木。   这样的房子,似乎只要一场暴雨就能把它冲垮。   维扬不回答,越过廖润玉,径直走进了屋子里。   而廖润玉看到屋子里的陈设后更加的失望,她像是难以置信,维扬居然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了几个月的时间。   “你还真打算在这种鬼地方呆一辈子吗?”廖润玉连站着都觉得难受。   “你先坐。”维扬将行李包搁在书桌上,指着唯一的一张木凳说道。接着,他走到房屋里侧,拿出一只搪瓷杯,将保温壶里的水全部倒进了杯子里。   廖润玉看了一眼木凳,却没有任何的动作,而她失望的视线一一扫过这房屋里的一切。   “喝吧,这里只有这个了。”   不知道是因为那只缺了口的旧搪瓷杯,还是因为维扬说的“只有这个”,廖润玉突然发起了火,一把将搪瓷杯扫到了地上,“哐啷”一声响。   维扬盯着扬在泥土地面上的那摊水渍,“润玉,你知道吗?这是我今天一整天的水量。”   “……”廖润玉跟着看向地面,似乎无法理解维扬的话。   “这里物资匮乏,什么都缺,但最缺的知道是什么吗?是水。”维扬走过去,捡起了搪瓷杯,用手擦去了杯身沾上的泥土,“这里的老师每天发到两杯水,一杯用来刷牙洗脸,一杯用来饮用。我要好一点,校长每天给我三杯水。”   廖润玉震惊地看着维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今年玉林乡干旱,最近的水源早已枯竭,要到十几公里外打山泉水喝。”   廖润玉的手指抠紧了单肩包的背带,恨恨问道,“所以,你要在这种鬼地方作贱自己吗?啊?”   维扬一声不吭,更没有反驳,只是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莫测,说不清他在笑什么。   几个月不见,人还是原先的那个人,但又变得很陌生,廖润玉似乎记不起当初自己爱上这个人什么了。   “你怎么突然来这里?”维扬言归正传,那丝抓着廖润玉不安的微笑也从他的脸上消失了。   廖润玉颤抖着双唇,动了几下才说道,“你说我为什么突然来这里?还不是为了找你?”   这个答案不出他的意料之外,但维扬的情感还是出现了波动,“润玉……”   “维扬,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们好好过日子。如果你真的想当老师,我可以叫我爸安排你到学校里去当老师。反正都是教书育人,在哪里教不都一样的?”   维扬刚刚情动的神态逐渐淡化。   廖润玉紧张地抓住了他的手,“维扬,你答应我好不好?你走后,我没有一天不是想你的。我也就这样跟你离婚,就这样跟你结束算了。可是我不能没有你,我离不开你,我……我是真的很爱你啊,维扬。”   维扬的眼睑颤抖,手被她牢牢地抓在手里,却没有抽回。   “维扬……”廖润玉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身体一点点地靠近他,“维扬,我好想你。”   倾诉完,廖润玉的视线痴痴地纠缠在近在咫尺的那张形状好看的薄唇上,虽然唇瓣因为干燥而起皮。   就在她即将亲到的时候,维扬突然往后,手压在了廖润玉的肩上,“别这样,润玉,你冷静一点。”   维扬的拒绝,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廖润玉眼波里千姿百媚的流光也就此奄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愤恨又羞愧的神情。   “你知道我是怎么千里迢迢地来这里的吗?从安城出发,我整整走了三天,”廖润玉咬了一下嘴唇,声音渐渐哽咽,“三天。火车,汽车,然后是走山路,我一个人,才找到你。”   维扬低下了头,不说一句话。   “维扬,我问你,在这个世上,除了我,还有谁会像我这样放不下你?”   “润玉,你对我的感情,我一直很感谢。”   廖润玉突然悲痛地大声道,“然后呢?你对我就只有感谢吗?”   维扬的视线在和她短暂对视几秒后,闪躲开,“对不起,润玉……”   “知道对不起我,然后呢,然后你是怎么做的?和我离婚,想要摆脱我和陶然在一起,结果呢,陶然移情别恋,爱上了有钱有势的顾淮云,不要你。然后,你就收拾行李,破罐子破摔,跑到这种破地方来。”   廖润玉情绪激动,“你把我当什么了,维扬,啊?在你眼里,我究竟算什么?”   “是,当初我用骨髓移植要挟过你,但后面的事是我的错吗?”   维扬滚动干涸的喉管,“别说了,润玉,别再说了。”   廖润玉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继续扬着声往下宣泄,“你妈病情复发是我的错吗?做人要凭良心啊。需要我的骨髓时就答应和我在一起,我的骨髓用不了了就抛弃我,翻脸不认人。维扬,你看着我,你就打算用一个对不起来打发我吗?”   维扬的脸色已经是青白,“我和你离婚,不是因为骨髓……”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他妈离开不过几个月时间。这几个月,他是怎么过来的,没有人知道,没有一个人。   但是安城,他回不去了,他的故乡,江城,更是回不去。   只有这个一无所有的玉林乡,在这里,他才能得到一丝喘息的空间,他才能摆脱过去,心无杂念地活下去。   “不是因为骨髓,那是因为什么?因为你不爱我,因为你爱的人是安城里人尽皆知的顾太太?!” 第361章 今天我动完手术刚好满一个月了(一更)   “够了!”维扬终于低喝一声,打断了廖润玉咄咄逼人的追问,“别再说了,说这些都没有意义。”   “那我现在这样求你,我特意从安城,千里迢迢地追你到这里,维扬,你就不能为我着想,为了我,离开这里,回到安城吗?”   维扬平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无波无澜,“润玉,你回去吧,我不可能放下这里的孩子跟你回去的。”   这种结果,廖润玉不是没预料到,但听到维扬肯定的回答,她还是感到了深深的失望。   对维扬这个人,感到了深深的失望。   她的目光无力地垂下,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暗笑。视线随意移动,恰好落在了有半人高的黄色包裹上。   包裹的正上方贴着铜版纸标签,上面打印着寄件方。   寄件方赫然写着“陶然”两个字。   廖润玉闭了一下眼睛,换了一口气,才走了过去。   她没有看错,是陶然从安城寄过来的。   维扬将一切都收入眼底,张口闭口了几次,最终没有做出任何的解释。   “为什么?”廖润玉转过头来的时候,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砸了下来,“为什么你就是要对她念念不忘?为什么你对她能这么宽容,对我就这么狠心?为什么?!”   “……”   廖润玉几近歇斯底里的诘问,维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淡漠又疏离。   有些事如果不懂,那说得再多也都是无济于事。   “晚上你就在这里睡一晚,明天我送你出去。”留下一句,维扬转身离开了幽暗逼迫的民房,也把泪流满面的廖润玉留在了那里。   **   “你打算几点去睡觉?”   自从服装店开业后,陶然忙成了一条废狗。天天晚上霸占顾淮云的书房,抱着账本算业绩。   对于男人显而易见的怒火,陶然置若罔闻,“你先去睡,我还要再重新算一遍。”   “就你那一天几万块的营业额,算了几个小时了还没算明白?”   “……”   好扎心的问题。   陶然一掌击在书桌上,“你走开!”   “再给你十五分钟时间,再不过来睡觉,今晚别上床睡觉了。”顾淮云下达了最后通牒后,转身回到卧室去。   这男人,看来是不收拾不行了。   但问题就在于,他不是她能收拾得起的人。   他没来收拾她就不错了。   陶然审时度势,立即合上账本,关了笔记本电脑,匆匆跟在男人身后赶回卧室。   “你那些账本呢?”男人摊手,突然朝她要账本。   陶然愣住,“你要账本做什么?”   男人开始不耐烦,“拿过来,还有,笔记本电脑也搬过来。”   “……”   陶然压下嘴角,把笑意压制住,忙不迭地回身,从书房里抱来账本和笔电。   “过来。”男人穿着黑色的真丝睡衣,靠在床头,看过来的眼神深邃黏稠,叫她的心无端地扎了一下。   陶然想,也许是她神经过敏,想多了,压下那份异样的心慌,踱步过去。   “从哪里开始算起?”   陶然立在他的身旁,因为要翻账本,手臂不由得挨住了他的身体,“这里开始。”   隔着又薄又软的睡衣,陶然感受到男人坚硬结实的肌肉,像一块铁。   男人单手擎着账本,另一只手拉住她,“上来。”   陶然懵懵懂懂地坐在了床边,还没等她坐稳,身形一晃,被男人圈在了自己的怀里。   “顾老板……”陶然的声音都是颤的。   顾淮云却是面无表情,“认真听,我只讲一遍。”   “嗯?”陶然扭了半个身体,对上了男人冷漠的眼神,“你不是要帮我算账的么?”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帮你算账的?”   “……”   没有吗?   那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美丽的误解?   陶然摸着鼻子,“哦,你要讲什么?”   “我教你怎么用软件来记账。”   男人说得云淡风轻,但陶然小命生生吓掉了半条,“不用、不用,我用记账本就行了。”   “什么年代了,记账还用记账本?陶然,”男人拿着她的账本抖了抖,“你老公好歹也是上市集团的老总,管理着一家世界500强的企业,你就靠这个记账,好意思?”   “……”   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陶然想哭,她哪里能想到祸从天降,“万一我学不会怎么办?”   “笨死你算了!”男人笑骂道。   也因为他的忍俊不禁,陶然起了一点胆子,在他怀里拱了拱,“啊,顾老板,我要是学不会,那我们就不学了好不好?”   男人稳住身体,任由她胡乱地蹭着自己,冷眸看她,“学不会,那就学到会为止。”   一言以蔽之,她就是非学不可了。   陶然扭回头,感觉生活没有希望了,嘀咕道,“我要管理服装厂,还要照顾店里的生意,还要忙着搞设计,我都累死了,你还不放过我。”   “傻子。”顾淮云用下巴磕了一下她的脸颊,嗓音变得温柔,“有你老公在,你还怕学不会?放心,我教你的这个软件很简单,保证一学就会。”   陶然被哄得骄矜做作,“行,那你不准笑我笨,不然我不学。”   “你啊你,说你笨,还不肯承认。”   就这样,男人拥着她,她抱着笔电,两人用一种极其缠绵别扭的姿势开始了教学之路。   “先设置你们商店的套账管理。”   陶然按照他的指示,开始完善表格。   “你看这里有出纳、账簿、报表、税务。”男人点开一个新的界面,边示范边讲解,“你比如说这个出纳,有现金日记账、资金报表、核对总账。”   男人环绕着她,手掌直接覆盖在她手上,操作鼠标。呼出的热气擦过她的耳廓,紧贴在她后背的胸腔因为说话而微微振动。这一切都在不停地分散着她的注意力。   “你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讲?”   陶然心虚,但仗着他看不见,很是理直气壮,“听着呢,怎么没听啊。”   男人一时抓不到她的把柄,只能忍下,接着讲道,“这个是凭证,里面有记账凭证,这个看清楚了。你在这里输入库存商品和单价。”   她现在脑子有点混乱,也许是夜已经深了,她困了,又也许是他拥得她太紧,让她无法不注意他们之间亲密无间的身体接触。   他的胸膛温度有点高,烘得她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烫。   陶然在困窘的同时,没有发现身后男人脸上时不时浮现出不怀好意的坏笑。   “我记得你大学念的是工商管理吧。”   “啊?哦。”   男人又问道,“那你没学过会计吗?工商管理这个专业应该有学会计才对。”   “……”   她,半夜三更被人拖起来学算账已经够凄惨的,为什么还要算她大学里的账呢?   她是学渣这个梗,真的就这么不能放过吗?   “有、有学过。”   男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很低,还有点磁,“那我刚才讲的你都懂了没?”   好像……懂了吧。   “顾老板。”   “嗯?”   陶然的视线还在前面的笔电上,但她能感觉得到男人在看她,目光灼灼地看她。   “现在有点晚了,我们明天再学好不好?”   男人义正言辞道,“我明天还有事,就剩下一点了,我全部讲完,明天你自己再好好琢磨。”   “哦。”陶然感觉被堵在了死胡同里,只能换个请求,“那、我们去书房那边教,好不好?”   “为什么?这样不能学吗?嗯,陶然?”   陶然以为他一定会同意她这个要求的,毕竟他一直都喜欢在书房里办公。   但她不能说出原因。   不能跟他说,他这样抱着她,她会分神,会学不下去。   “嗯,感觉在床上有点热,想、想去书房那边坐着。”   头发被她盘了起来,露出了一截修长的、嫩白的颈部。男人的目光停留在上面,无法转移。   陶然以为他也不会同意时,他竟然吻住了她的后脖颈,“陶然,你老实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   “……”   刚刚被吻过的地方被男人用指尖轻碰着,陶然只觉得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紧,一阵一阵地发烫。   “嗯?”男人这次靠得更近了,鼻尖在她颈侧不断摩挲着,“你刚才开小差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陶然拼命地摇头,但她发现,这样简单的动作做起来也很吃力。   男人似乎浑然不觉她身体正逐渐变得绵软无力,“陶然,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多少拉回陶然的一点清醒,“今天?什么日子?你生日?”   “不是。”   “我生日?”   男人轻笑一声,“你自己的生日几月几号都能忘记?”   对,她生日在10月份,早着呢。   “那是什么日子?”   男人的吻沿着她的颈侧慢慢往上,到她的耳垂,“你再猜。”   陶然不想猜了,闭上眼,享受他的亲吻,“我猜不到。”   “今天我动完手术刚好满一个月了。”   一瞬间,她的呼吸乱了,心跳也乱了。   她太明白这句话暗藏他什么样的心思。   刚刚还逼着她学算账的男人,手臂越过她的身体,合上笔电还有账本,随手放在了床头柜上。 第362章 我倒要看看你什么时候给我生孩子(二更)   陶然还想诈个尸,“时间过得很快哦,一下子都一个月了。”   “快吗?”男人横在她腹部上的手臂一收,将她往自己怀里箍紧了,“我怎么感觉过得很慢很慢?”   顾淮云用牙尖磨着她的后脖颈,陶然只觉得呼吸困难,“顾老板……”   “怎么这么白?像豆腐一样。”   “什么像豆腐?”陶然仰起脖子,浑身的血液叫嚣着往头部冲去,身体也渐渐瘫软在男人的怀中。   男人的吻开始往前,他边吻边说,“你的皮肤,白得像豆腐。”   “……”   陶然冷不防打了个寒颤,她害怕今晚男人会因为禁欲一个月而疯狂报复她。   果然,她听到他咬着后牙槽说道――   “今晚做死你。”   在一簇胆战心惊后,陶然被吓出来一身冷汗。但随后她又莫名其妙地感到了期待,还有一丝隐隐的虚荣感。   她其实不大热衷于夫妻之间的事情,至少顾淮云的需求明显比她旺盛一些。   但男人对她越是狠,从另一面来说,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他越是爱她爱得无法自拔?   陶然就像一条渴水的鱼,只能张着嘴拼命的呼吸着,“你舍得?”   男人将她的睡裙推高了,“舍不得。”   在躺下来之间,顾淮云伸长手臂,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盒许久未动的避孕套。   “不要,我不想要用这个。”陶然打开一条眼缝,抗拒道。   “不怕怀孕?”男人停止了打开盒子的动作。   陶然抱住男人的腰身,反问道,“你不想要孩子吗?”   那天在省立医院意外遇到李静后,她便有了生孩子这个念头。   在他三十岁的人生里,他活得实在太孤独了。   “好。”男人粗鲁地一把拽下了她的睡裙,笑道,“今晚我们就生孩子!”   这野蛮劲,陶然怕了,顿时心生退意,“等一下,顾老板,要不明天生也不迟。”   “管它什么时候生,先做再说。”   “哈哈……顾老板,你冷静一点,冷静啊。”   “冷静个屁!”   **   一个多小时后。   “顾淮云,你个畜生……”陶然骂不动了。   男人支着脑袋,和颜悦色道,“嗯,知道了,睡吧。”   “我恨你。”她哭的力气也没有了。   男人百般顺从,“好,很晚了,先睡觉,明天起来再恨。”   陶然打着哭嗝,眼尾还是赤红一片,她咽不下这口恶气,“我与你不共戴天。”   男人轻薄地笑了,手在她后背上有节奏地轻拍着,“还说要给我生孩子,就你这副德行,我倒要看看你什么时候给我生孩子。”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静谧的夜色和他一起观看女人恬静的睡颜。   突兀的手机铃声猛然响起。   顾淮云皱了皱眉头,左手覆在陶然的耳朵上,转身去找手机。   这是他的私人号码,能打到他这个号码的,就游斯宾那几个人。   眼睛在手机刺眼的光线中条件反射地眯了起来,顾淮云发现是常平打来的电话。   在起身时,男人也按下了接听键,“喂。”   电话里瞬时传来劲爆的音乐声,还有常平的鬼哭狼嚎,“老顾,老顾!”   顾淮云快步走出卧室,“你在哪里?”   “老顾,我好难受啊,老顾。”   “你喝醉了?”顾淮云判断道,“你现在在哪里,我过去接你。”   常平还在说醉话,“那孙子要跟我吹,周俊廷那孙子说要跟我吹。”   “……”   顾淮云一个头两个大,跟一个酒鬼怎么也说不清,幸好他的手机被一个酒保接走了,“喂,你好,你的朋友在我店里喝醉了,你现在方便过来接他吗?”   顾淮云找到车钥匙,“我现在过去,你们在哪一个酒吧?”   **   半夜的安城街头要比白天空了很多,顾淮云的车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常平买醉的酒馆。   见到顾淮云,常平忘了刚刚做过的事,眼睛都喝得睁不开了,傻笑道,“老顾?你怎么来了?来,陪我喝一杯,我请客。”   顾淮云的眸色沉了下来,晦暗的神色在眼底流转,“跟我回去,能站得起来吗?”   “不,我不回去。”常平拍着桌面,要站起来,刚起了个身又倒了下去,“老顾,陪我喝酒。”   顾淮云看了一眼堆满空酒瓶的桌面,再从酒瓶底下抽出常平的手机放入裤兜里,然后将常平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肩膀上。   酒保在一旁看着,“行不行?不然我安排一个房间让这位先生先睡一晚。”   顾淮云想起来,扶住七倒八歪的常平,回身问酒保,“酒钱算了没有?”   “还没。”   顾淮云从兜里掏出钱夹,取出一张银行卡,“刷卡。”   “好的,好的,谢谢。”酒保欢天喜地地拿着卡去结账。   把醉鬼塞到大奔后排座位上,顾淮云累出了一身汗,随即,他钻入驾驶室,开启引擎,朝着南七里的方向开去。   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顾淮云带着常平回到小洋楼。   常平的酒品还算可以,不会大吵大闹,就是不省人事地睡着。   一米八多的大老爷们,顾淮云拖到一楼的客房,也费了他不少的力气。   等身体接触到床时,常平本能地锁紧了身体,嘴里反复低喃着一个名字,“周俊廷,周俊廷……”   顾淮云面有愠色地看着常平痛苦的样子,良久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通话倒是很快被接起,周俊廷的声音在半夜一点多里也是清朗干净,没有睡觉的痕迹,“喂,怎么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   顾淮云单刀直入,“常平在酒吧里喝醉了,我刚从酒吧捞他回来。”   闻言,周俊廷那边没有了任何的声音。   “他说你们吹了,是什么意思?”   “吹了就是吹了,还能是什么意思?”周俊廷反问道。   顾淮云坐在皮凳上,目光看向大醉不醒的常平,居然八卦道,“你们什么时候好上的?”   “没好多久,也就十来天吧。”   顾淮云听到周俊廷用打火机点烟的声音,“这么快就玩腻了?”   “嗯,没什么好玩的,就腻了,不想要了。”   “周俊廷,常平没跟你玩,他是来真的。” 第363章 那你死得一点都不冤(一更)   “周俊廷,常平没跟你在玩,他是来真的。”   周俊廷呵呵笑了一声,“顾淮云,你对我还真是薄情寡义啊。我知道,常平是你十几年的兄弟,我他妈在你眼里不过是一个认识的老熟人而已,什么也不是!对吧?”   “……”   顾淮云感觉到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我在跟你说常平的事,你扯哪里去?”   “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不然你就跟他说,我心里还是忘不了你。之前是想跟他试试看,现在试完了,发现我们不合适。这段时间承蒙他关照,以后他走他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顾淮云气得直接撂了通话。   **   卧室外筒灯散发出橘黄色的光,房门一打开,光线就探了进来,模模糊糊照见床上人的轮廓。   “顾老板?你怎么还没去睡?”陶然半睡半醒着,说话声音似乎比地上的那团暖色的光还绵软无力。   顾淮云换了一身睡衣,走到床的另一边,“常平喝醉了,我去接他过来。吵醒你了?”   “常律师?”她的头发睡得像一捧蓬松的稻草,脸庞蒙着毛绒绒的光,迷瞪着惺忪的月牙眼,模样就像一只慵懒的猫,在他的心上挠了一道。   “不管他,很晚了,睡吧。”   陶然重新栽倒在枕头上,阖上眼,嘀咕着,“哦,我要你抱着我睡。”   男人掀被上床,伸长双臂,将人搂了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睡吧。”   **   另一边,一辆不起眼的白色别克车停在了南七里小区外。   周俊廷半躺在驾驶位上,手指抚摸着腕间的蛇形手链。   这条手链是常平送他的,算是两人的定情信物。   当时他一时头热,竟然就被他戴上了。   他真不应该收下他的手链的。   真的不应该。   **   “常律师,这是椰奶西米露,你喝吗?”一觉醒来,陶然一点也不惊讶常平为什么会半夜出现在他们家里,更不好奇他为什么要去酒吧买醉。   如果不是真的遇到坎了,谁不想体体面面地活着?   常平宿醉后头痛欲裂,却不敢表现出来,半夜让人去酒吧捞人就已经够麻烦的了,“不用了,我喝点水就好。”   “啪!”   桌面上落下来一盒药,常平抬眼,见到了刚刚外出归来的顾淮云。   “这是止痛药。陶然,你给他热一杯牛奶,吃完走人吧。”   常平:“……”   这样的人生好无奈啊,人情过于淡薄了。   陶然什么都没问,起身进入厨房热牛奶去了。   顾淮云拉开常平旁边的一张椅子,跨坐下来,“昨晚是最后一次,你失恋了我不管,但是别给我整这副要寻死觅活的死样。”   常平再也装不下去,哀伤的神情立即在他脸上龟裂开来,端起面前的水杯,一饮而尽,如同喝的是一杯烈酒。   “说说吧,周俊廷那孙子为什么又要跟你分手?”   常平被痛苦包裹着的心被顾淮云的这句话猛地碰撞了一下,然后支离破碎。   他和家人摊牌后,所有人都把他当怪物、当神经病看待。对他失望,对他震惊,对他难过,对他恐惧,什么都有。   总之,他所有有过的努力和成就因为他喜欢上一个男人而全部抹灭。   也可以说,在他们眼里,他常平现在就是一个不配活在这世上的废物。   但在顾淮云这里,他爱上周俊廷这件事,好像就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小事,和别人谈恋爱没什么两样。   他的这份尊重,是常平在失恋,在家人不能理解的双重折磨中,感受到的唯一的善意。   “我爸知道我爱上男人后,就给我找了一门亲事。周俊廷得知后立马找我分手。”   顾淮云喝西米露的动作一顿,诧异道,“他跟你搞在一起时不知道你家人有可能会反对?”   常平苦不堪言,“问题不在于这个,他以为我同意我爸给我安排亲事。”   “那你死得一点都不冤。”顾淮云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着西米露,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做派。   “……”   常平忍着头痛、恶心,手指点在桌面上排兵布阵,“这样,你帮我去找那个孙子说清楚行不行?就说我是死也不会接受家里人的安排的,我一定会抗争到底,让他等等我,给我一点时间。”   “常平,”顾淮云打断道,“周俊廷要的不是时间。”   常平愣住,“不是时间?那要的是我家里人的同意?”   “也不是。”顾淮云搁下白瓷汤勺,认真地看着常平,“他更需要的应该是安全感。”   “你们两人前途一片茫然,你让人要怎么跟着你去赌明天?”   “你什么都不缺,家庭、工作,爱情对于你来说,不过是一时的新鲜感。但对周俊廷来说,他押进去的可能要比你想象的多的多。换句话来说,在这段感情里,他付出的成本要比你多很多。”   “我这样说,你能听明白吗?”   他能听明白,就算他现在脑袋要炸开了,他都听明白了。   “你们都决定好了谈恋爱,你万一半途中撇下他,周俊廷怎么办?就像现在这样,你们刚刚开始,你就被家人逼着去娶别的女人。”   所以,不是周俊廷不够爱他,而是他没有给周俊廷足够的安全感,没有很好地去准备这一段恋情的开始。   他只用一条自以为很好看、跟周俊廷很配的手链就把这段感情轻轻松松地定下来了。   却没有考虑到以后。   也没有考虑到这段不被人接受的感情会对周俊廷造成的伤害。   “我以为我们两人坚持在一起就好了。谈恋爱不就是这样吗?不就是两个人的事?”常平失神,喃喃说道。   刚好陶然端着热好的牛奶走过来,听到了“谈恋爱”,她怕偷窥别人的隐情,又要给常平腾出隐私的空间,“我上楼去看看……”   “看什么看?坐下来。”顾淮云拽住她,“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喝了。”   所以她的早餐比他兄弟的面子还要重要,是这个意思吗?   陶然一厢情愿地推测着,坐下来接着喝椰奶西米露,感觉今天的西米露更甜了。   把快乐建立在常律师的痛苦之上,只会让快乐加倍。 第364章 心头涌上来的是一股酸溜溜的滋味(二更)   周末的鼎尚人流如织,洁净的大理石地砖光可照人,拱形建筑顶悬挂着一盏十几米长的大型吊灯,流光溢彩。   女人穿着白色立领细条纹衬衣,黑色高腰直筒裤,头发绑成韩式高马尾,手机贴在耳边,站在上行的自动扶梯上。   同时,另外一边的自动扶梯上,迎面下来两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   其中一个激动地拍着同伴的手臂,提醒对方,“喂喂喂,你快看那边的那个小姐姐,好漂亮哦。”   同伴早已注意到,连忙赞同,“气质好好。哎,你快看她的衣服,我好喜欢这种简单,又很显气质的衬衫。”   “对啊,过两天我要去面试,还在发愁穿什么样的衣服去呢。”   “要不要上去问问小姐姐衣服是在哪里买的啊?”   “神经,都下来了还要特地跑一趟。”   “这有什么,走,快点。”   那边被人夸赞的陶然浑然不知,只顾着和电话里的男人讲话。   “我在鼎尚这边的店里,你来接我吗?嗯,好,那我在店里等你。”   挂断电话,将手机收进手提包里,陶然正要往前走,却被人拦下来。   “小姐姐,小姐姐。”   陶然驻足,见了两个陌生的女生,“你们是在叫我吗?”   其中一个女生惊为天人的表情,“小姐姐,你长得好漂亮,近看更好看。”   陶然一头黑线,特意叫住她就是想告诉她这些?   没想到她也有今天!   “谢谢。”尽管她的心里飘飘然快要成仙了,她的面上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正想要离去,另一个女生又出声了,“是这样的,小姐姐,很不好意思,我们是想问小姐姐身上穿的这件衬衫在哪里买的,我们也想买。”   像是增加说服力,她还指了指一旁的女生,说道,“她后天要去顾氏集团面试,想买一件和你同款的衬衫。”   哟吼,去顾氏集团面试?   这还真的是有缘分。   陶然微微一笑,“这件衣服是我们店里的,这样,我刚好要回我们服装店,如果你们想要买的话,可以跟我来。”   两个女生露出意外又欣喜的表情,“好啊好啊。”   其中一个嘴甜,“谢谢小姐姐。小姐姐,你不仅漂亮,人也好好。”   “谢谢夸奖。”   ZT服装店位于鼎尚三楼,几分钟后,陶然到达店内。   “你们先看看吧,要是有喜欢的,一会儿买单时叫店员给你们打八八折,就说是我的意思。”   说完,陶然率先往里走去。   “店长,你可来了。”店员小黎看到她像看到救星一样。   陶然的视线往里探去,“怎么了?”   小黎走近来,用手遮着耳语道,“来了一个超级难伺候的主儿,选了半天一件都不满意,还说要见我们的设计师。”   陶然闻言继续往里走,“周先生呢?”   “周先生在伺候着呢,快要发飙了。”   “那两位顾客你先帮我招待着,她们要是想买,记得给她们打八八折。”   小黎松一口气,“好嘞。”   在看清了小黎口中难伺候的主儿后,陶然停住脚步。   她以为安城这么大,应该不会再和李静相见,至少不会这么快。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缘分啊。   上次在省立医院遇到时还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   那次算是很不愉快的见面。   但陶然有预感,今天的见面应该也愉快不到哪里去。   等陶然站在李静和金禾M的面前时,李静母女俩也是吃惊的模样。   “怎么又是你?”金禾M面露不悦的神色来。   “MM,不能没礼貌。”李静弯了弯月牙眼,笑道,“你也来这里买衣服?”   看着李静那双柔美的月牙眼,陶然有点庆幸自己和她生了一双同款的月牙眼。   要不是,她又怎么能被顾淮云牵挂在心上?   “这家店是我开的。”和在医院时不同,陶然收起锋芒,怡颜悦色回道。   “什么?!”金禾M瞪大了眼,反应很大,“这家店是你的?”   当她看到李静母女时,今天的这单生意,她原本就没打算做,但来者是客,陶然刻意忽略过去金禾M生出的厌恶的神情。   倒是李静,除了诧异外,居然还有一丝赞许流露在她的眼神里,“我刚刚听店员说这是老板自己设计的衣服,原来那个老板是你啊。”   陶然摇头,“不单单我一个,主要还是您身边的这位周先生,他才是主要的设计者。”   话音落下,李静又转头去看一直招待她们的周俊廷。   周俊廷接收到她的目光,硬是温和一笑。   “切,现在只要能做出衣服都可以开店,拿出来卖。这服装店的门槛真是越来越低了。”   冷言冷语自然是出自金禾M之口。   看来再说下去,没什么意思,但买卖不成仁义在,陶然又忍了,“真不好意思,无法为你们提供满意的衣服。一楼还有很多大牌的服装店,这位太太不妨移步到一楼去看看。”   金禾M又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一点好处都没讨到,收敛了跋扈的做派,“其实你们这些衣服也不贵,几千块钱而已,几百的也有,但是确实不太招我喜欢。我过两天要去相亲,你们也知道,第一次跟人见面,还是慎重一点比较好,给人留下好印象很重要对不对?”   当时陶然第一个跳过的念头是,这样的角色,谁娶回去吃得消?   “那倒是。”陶然赞同地点点头,“我们店里的衣服偏向休闲风,确实不太适合用于相亲场合。”   这样的话,金禾M听着心头舒服了不少。再仔细观察陶然,她也不免惊讶于陶然的容颜。   这女人的精神状态,不是昂贵的化妆品和营养品能养得出来的,那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好气色。   足可以说明她的生活很好,很幸福。   金禾M不免想起上次在医院护着她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人,能被那样高深莫测的男人保护着,她想过不好恐怕都难吧。   想到这点,金禾M心头涌上来的是一股酸溜溜的滋味。   “不会啊,我觉得小姐姐店里的衣服很好看啊,很大气,也很显气质。相亲穿一板一眼的衣服很难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还不如这些休闲一点的,舒适,还比较特别。”   这呼啦的一大串话蹦出来,金禾M的脸色一下变得铁青,她眯起眼,看向说话的人。   是刚刚的那两个女生。   真是个率真的人。   陶然想笑却只能憋着,“就像食物,衣服也是一样,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我觉得这些衣服难看,那就是难看,怎么样?”   金禾M不讲道理的话一出,两个女生面面相觑,尴尬得不行。   陶然暗暗叹一口气,觉得这人的矫情真是无药可救,只是还没等她开口和稀泥,一旁一直都未开口的周俊廷厉色说道,“如果觉得我们的衣服难看,那就请你们出去,到别家去买吧,我们不做你们的生意了。”   “你们就是这种态度对待顾客的吗?”   “MM,够了!”李静喝止道,“行了,别再说了,买就买,不买就不买,干嘛要说这些没有礼貌的话?”   金禾M还想争辩,李静面朝向一脸怒容的周俊廷,“这位先生,真不好意思,是我教女无方。这样,刚才我们试过的几套衣服麻烦给我包起来,我都要了。”   “妈,你干嘛要给他们钱赚啊。”   李静重声说道,“你要是还要再闹,我跟你爸说取消你下个月的零花钱。”   这下,金禾M才彻底噤了声。   “不用,我们的衣服只卖给有缘的人,只卖给喜欢我们衣服的人。”周俊廷意外的固执,“还请太太见谅。”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闪身进入店内的休息室里。   金禾M被气着了,“什么态度?!妈,人家都说不卖了,走吧。”   被当众拂了面子,李静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不好意思,那我们以后有机会再来。”   陶然将视线收了回来,继续赔着笑收拾烂摊子,“没事的,谢谢光临,希望以后有机会能为太太服务。”   金禾M闻言,冷哼一声,趾高气扬地走在前头。李静走出几步后似乎是想起什么来,踟蹰后问道,“上次在省立医院遇到的那位先生是……”   陶然几乎是立刻就明白她想知道什么,“是我的丈夫。”   李静点点头,又问道,“他上次说他是在顾氏集团上班是吧,叫什么莫非?”   对于顾老板给出的半真半假的信息,陶然不知道他用意何在,但也不敢擅自替他更正,只能将错就错道,“是的。”   谁知道李静接着说道,“可是我让我儿子去顾氏集团询问,问到的却不是你先生本人。”   陶然一下怔住,她没想到李静居然真的会去打听顾淮云,但那又怎么样?   下意识的,她也不想将顾淮云的实情告诉李静,“我先生身体还在恢复期,还没去上班。”   “我上次看到他,是甲状腺这边动手术?”   “是。”   “我其实也有动过甲状腺肿瘤摘除手术,十几年以前。”说着,李静微微抬起头,将脖子上一道细细的纹路露给陶然看,“其实这个甲状腺肿瘤没事的,我都十几年了,一直没有再复发,不用怕。”   陶然知道李静这是在安慰她,但她依然感到了一股难以置信的震撼。   据说这种病有一定的遗传概率。   哪怕李静撇下顾淮云,一眼都不看,但他们骨子里流淌的血,永远都无法割清。 第365章 你不应该一点机会都不给他(一更)   陶然收敛起情绪,“谢谢,我会告诉我先生,让他宽心。”   也就是这么巧合,说曹操,曹操到。   “陶然。”一道醇厚低沉的男嗓传来,陶然转眼便看到了正迎面走来的顾淮云,眼皮不禁跳了跳。   而李静也闻声望去,当看到顾淮云时,面色一凝。   金禾M嘀咕道,“真是冤家路窄。”   声音不大,但陶然听到了。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在店里,娇娇女百般刁难,她都能忍得住,但一听到针对顾淮云的话,她的火气瞬间就冒出了头,“真是不好意思,我也有同样的感受。”   金禾M立即对着陶然瞪眼睛,刚好被顾淮云捉了个正着,他将目光全部放在陶然身上,周身却是散发着冷冽的气息,“可以走了么?”   “嗯,我进去拿一下包。”   上次见面,顾淮云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今天他却是一身板正挺括的西装,白色衬衫,深色的领带,梳着整齐正式的大背头。   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这样的顾淮云气质出众,更有几分上位者不容侵犯的气场。   李静看着看着不禁忘了礼数,顾淮云也感受到她直接的视线,嘴角勾起一丝轻笑,“这位太太有事?”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这个年轻人,她总会莫名其妙地起了心慌,“你上次跟我说你是在顾氏集团上班,叫什么,莫非?那为什么我儿子去问,是另外一个年轻人?”   顾淮云眼底快速溜过一点惊诧,紧接着是不动声色的浅笑,“顾氏集团那么大,重名的也不是没有。”   “哦,这样吗?”李静的眉头解了开去,露出释然的笑意来,“你太太是这家服装店的老板兼设计师,年纪轻轻的,不容易。”   金禾M听到她妈夸陶然,气得两腮都鼓了起来,但也只能按捺着。   顾淮云将公文包换了一只手拿着,“谢谢夸奖,我太太确实很上进。”   “你们夫妻俩,男才女貌,又情投意合,很是般配。”李静继续夸赞,心里想的却是金禾杰和金禾M兄妹俩的婚事。   先不说结婚,两人连谈恋爱的对象都还没有,这不得不让她这个当妈的着急。   刚好金柏磊的一个旧相识,是一家律所的合伙人。有一个小儿子,在顾氏集团的法务部上班,三十岁了也没找到对象,便向金柏磊提出联姻的请求。   因为是相识,自然先入为主,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儿子也有几分兴趣和好感,很快便答应下对方的请求,打算两天后安排两个年轻人先见个面。   “谢谢太太,我先失陪了。”说完,顾淮云转身迈进服装店。   不知道是不是她心思敏感,总觉得男人虽然对她有礼有节,但李静从他眼里看不到一点温度,只有无声的冷漠和疏离。   可是,为什么,她总对这个不过是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这么上心?   就好像他们不是见过几次面这么简单。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李静揪着心底疙瘩一样的疑惑,拉着金禾M离开了ZT。   **   陶然说是去拿包,其实是回头去休息室看被气坏了的周俊廷。   进入休息室,她就见到正闷声整理衣物的周俊廷。   “周先生,晚饭要一起吃吗?”   周俊廷这才停下手中的活儿,“不用了,谢谢。”   陶然暗暗叹一口气,要不是这一年来在服装厂里被各种俗事磨得没了脾气,她估计也是和周俊廷一样要被金禾M气昏了头。   “这种被父母宠坏了的天之娇女,你跟她犯不着生气。”   周俊廷一愣,他以为把自己的情绪掩藏起来了,“没有,我不跟女人计较,更何况是这种没教养的女人。”   “噗嗤!”陶然失笑起来,这周俊廷一向挑剔,吃的挑剔,穿的挑剔,做衣服挑剔,甚至是对朋友也挑剔。   “说得没错。这种没教养的女人,以后迟早有一天会吃到苦头,社会会教她做人。”   陶然和他一唱一和,周俊廷的气这才顺了一些,“嗯,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忙完这些也回去了。”   陶然看着忙得一身疲态的周俊廷,想说的话凝在了舌尖,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知道,周俊廷的症结不在刚刚金禾M那场无理取闹中,而在于和常平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上。   自从和常平的感情出现了问题后,他就整天把自己埋在一堆衣服里,像个机器一样不分疲倦地运转着。   感情的事,最是说不清,旁人也无从下手。   想到这,陶然又深深看了几眼周俊廷的身影,“那周先生也早点回去休息,什么事都比不过身体健康。”   昨天晚上,他知道常平被顾淮云带回南七里,很难说,陶然对他和常平的事毫不知情。   他也很感谢这个看着傻里傻气,实际却是比谁都通透的女人给他保存了最后的颜面,没自作聪明地把他的伤疤掀开,然后再以关心的理由安慰他。   周俊廷对她露出倦懒的笑容,那抹笑无关乎喜怒哀乐,纯粹就是对陶然的一种表示,“我知道了,回去吧。”   刚好顾淮云推开了休息室的门,还好她的动作不够快,不然她的鼻子恐怕要遭殃。   顾淮云还是受到惊吓,“有没有撞到?”   “撞到了要怎么赔偿?”陶然佯装被撞到,摸着鼻子问道。   顾淮云笑了笑,“自己的老公也要碰瓷。”   “我愿意!”陶然继续摸着鼻子,说一句,“我在外面等你。”便先出了休息室,把房间留给顾淮云和周俊廷。   周俊廷几乎是一看到顾淮云就知道他找上门来为了什么事。   “如果是给他当说客,那就请出去吧。”   被下了逐客令,顾淮云云淡风轻,直奔主题,“常平让我告诉你,他不会接受家里安排的联姻,希望你能给他一点时间,他会处理好这些事情。”   “……”   这个人。   伤口在别人身上,他一点都不知道疼的。   “我知道了。”   顾淮云点点头,似乎真的只是跟他说这些话,多一句都不肯多费唇舌,周俊廷以为他还要再劝自己,结果就没了下文。   “你告诉常平,失个恋而已,大老爷们的,还要去酒吧里买醉,醉给谁看!”   顾淮云压下幸灾乐祸的念头,严肃道,“反正你们都分手了,你管他是死是活呢。”   “……”   周俊廷一噎,过了几秒才说道,“你跟他说,要死也别扯上我,我可不想被人说他是因为我死的。”   明明是关心,偏偏要做出强词夺理的样子来。   顾淮云把周俊廷的心理看得一清二楚,“当初我拒绝你的时候,也没看到你有多痛苦,现在跟常平谈了不过十几天的恋爱,就这么痛不欲生吗?”   “谁痛不欲生了?”周俊廷不爽地扔下手里的千鸟格外套,“我活得好好的,谁为那个王八蛋痛不欲生了?”   “常平痛不欲生了,因为你。”   “……”   顾淮云:“他看着挺混,但对你是动了真感情。在碰到你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的性取向。爱上你,他措手不及。但就是这样,他也不管不顾地一头栽进去。”   “周,常平是第一次谈恋爱,不成熟,你不应该一点机会都不给他。”   周俊廷抿着唇,面色黯然。   “人,能遇到真心喜欢的人不容易,你们更不容易。希望你多珍惜常平,不要这样随随便便就撤了他。”   **   陶然以为顾淮云要跟周俊廷讲很久时间,结果她出来后不过三分钟时间,男人紧跟着出来了。   效率这么高的吗?   “跟周先生都说完话了?”陶然忍不住凑上去问。   在她看来,这种事不开导个两三个小时根本开不完的。   男人十分肯定,“说完了,走吧。”   “……”   陶然想问他,这么快,您走心了吗?看着就相当不靠谱。   她不禁为他兄弟的下半辈子幸福隐隐担忧起来。   **   今天余秀钦有事,请了半天假就回去了,晚饭自然落到了顾老板的头上。   “顾老板,今晚给我做什么好吃的?”陶然将晚餐提拔为重中之重的事情来办理。   顾淮云睨她一眼,“有啥吃啥,别给我挑。”   陶然看到他手里正在料理一条鲈鱼,拍手叫好,“清蒸鲈鱼我爱吃!”   顾淮云:“不清蒸,我准备炖汤。”   “炖汤也好,搁点豆腐,喝了美容又补钙。”陶然见料理台上摆着一块五花肉,“五花肉我要红烧的!”   “我做梅菜扣肉。”   “……”   行了,她已经知道了,就是要跟她唱反调就对了。   “梅菜扣肉是你的拿手菜,下饭,做它!”   男人被她几句马屁给逗乐了,“行了,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说的就是你这号人物。”   陶然从身后抱住男人的腰身,脸贴在他温热的后背上,“哈哈哈,说明我也不是一无是处啊。”   “合着你还挺骄傲?”   陶然:“那我可以骄傲吗?”   男人温润的眼眸稍稍往后,声线却故作严厉,“适可而止。”   陶然自然是不怕他这只纸老虎的,两只手上下作乱,摸摸胸肌,掐掐腹部,又一路往下。   “陶然。”男人警告的口吻叫她。   她装蒜,“嗯?怎么了?”   “看到这个了吗?”男人举着明晃晃的菜刀在她面前亮了亮,“手,在哪里乱摸?” 第366章 叫他看了又想看(二更)   “看到这个了吗?”男人举着明晃晃的菜刀在她面前亮了亮,“手,在哪里乱摸?”   “没在哪里乱摸啊,就摸你的爱马仕皮带啊,一条四万多呢,你都不知道我买的时候心有多疼。”   陶然言之凿凿,还满嘴胡缠,男人没耐心,直接说道,“想要就先把裤子脱了,别在这里跟我玩。”   撩拨的奸计暴露,陶然强装镇定,“干嘛不是你先脱?”   “我要脱了你可别哭。”   呀哈,这是吃定她的意思?   来啊,谁怕谁啊,大不了明天酸着腿去上班呗,多!大!点!的!事!   “嗯,保证不哭。”   话音刚落下,男人丢了菜刀和鱼,开始洗手。   事实证明她也不是那么社会。见他来真的,陶然开始后悔,“喂,顾老板,你要干什么?”   “你说我要干什么?”   陶然彻底怂了,“这里是厨房,我告诉你你可别乱来啊。”   洗掉手上的鱼腥味,又慢条斯理地在擦手巾上将水渍擦干净,最后开始解皮带。   “好了,好了,我错啦,我以后不敢了,顾老板,放过我好不好?”   顾淮云转过身来,手指在她脸颊上刮着,“你先喂饱我,我再喂饱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   陶然终于明白惹祸上身是多么沉重的代价,“等晚上好不好?”   男人似乎没听见她的告饶,眼神变得灼热又直接,但她就是这么没出息,被他两三眼就看得口干舌燥,“顾、顾老板?”   “站着,好不好?”   陶然本能地抗拒,她欲哭无泪,“不要,顾老板,真的不要。”   男人直接把她转过去,摁在大理石台边,“我快一点,嗯?”   “……”   所以,她为什么要作死?!!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   一个半小时后,陶然才坐到餐桌边吃上热乎乎的晚饭,就是姿势,怎么坐怎么不舒服。   她故意找茬,“以后清蒸鲈鱼少放一点姜片,我不喜欢这个味。”   顾淮云立刻挑出鱼身上的姜片。   “还有这个红烧五花肉,多放一点糖,我喜欢吃甜一点的。”   男人自己吃饱餍足,对她也是百依百顺,“好,下次我注意。”   刚才被他欺负得太狠,都哭了,现在她的眼睛还蒙着哭过的痕迹。脸上还带着放纵过后的红晕,这样既奢靡又淫逸的媚态,居然叫他看了又想看。   然而当事人还不知道自己事后有多惹人怜爱,微蹙起眉头,瞪圆了湿漉漉的双眼,“看着我做什么?还想耍流氓?我告诉你,顾老板,适可而止!”   男人忍俊不禁,夹了唯一的一块鱼尾放到她碗里,“吃吧,晚上给你按摩脚底半小时。”   这还像个人。   其实会完全纵容他,在厨房里就把自己就地正法了,如果不是她完全自愿,顾淮云绝无得逞的机会。   她是想起在服装店里偶遇李静一事。   “顾老板,我怎么觉得你……”妈字快要吐出口时又被她临时改了说法,“就是那个阿姨,好像对你很有兴趣,你有没有觉得?”   说起这个,顾淮云的兴致明显不太高,“不用管她,这个跟我们没关系。”   “嗯,我随便说说的。”陶然立刻明白他的态度,用白瓷勺舀了虾仁鸡蛋羹,“啊,张嘴,多补点蛋白。”   顾淮云用嘴接了,眉眼间的神色软和了不少,反而主动提起李静的事,“我不管我妈对我是不是真的有兴趣,对我影响都不大,我更不可能回头认她。我小的时候都能不需要她,现在更不需要。”   陶然听着这话,心底了然。   难怪他给了一个李静错误的信息。   但这也说明,他不原谅李静。即使没有恨,也不原谅她。   这也能理解,毕竟他不是圣人,他会痛,也会记得恨。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又开腔说道,“在我心里,如果非要认一个妈的话,就只有谢兰一个。”   那一瞬间,陶然心里一下喷涌出巨大的情绪,裹挟着她,逼得她的眼圈发热发烫。   谢兰,一个他叫了十几年阿姨、实则是他后妈的人,其实并非真心待他,她不相信他会看不出来。   但他却愿意认谢兰当妈,只是因为谢兰给了他表面上的母子关系。   他是一个多缺乏母爱的人啊。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他都认,他都要。   “知道了,不说这些了,来跟我讲讲你是怎么把周先生劝回心转意的吧。”   “回心转意?”顾淮云突然失笑,“谁跟你说我把周俊廷劝回心转意了?”   陶然不解,“那你和周先生谈论什么?”   “没说什么。”顾淮云说道,“这是他和常平的事,外人都插不了手。”   “嗯。”陶然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夹了一块最大的扣肉放入他碗里。   有时候她看着身边的朋友被爱情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她不禁庆幸自己和顾淮云。   他们也不是一帆风顺,经历过波折,风风雨雨后他们还在一起,她还能拥有他的爱。   “自己吃,吃饭夹来夹去,也不嫌不卫生。”男人说完就一口咬住她夹过去的扣肉。   “你连我的口水都吃过了,还怕这个?”   “那倒也是。”男人突然不正经地笑了起来,“不仅口水,其它的也吃过。”   “……”   陶然噤声,一声都不肯再出了,只想顺顺当当地吃完这顿晚饭。 第367章 她已经结婚了(一更)   鼎尚商场三楼ZT服装店。   走进服装店,金禾杰随意看了店内的陈设。店面面积不小,纵向型,以莫兰迪色系为主色调,看起来非常高级。   当他猝不及防地看到最里面的一个衣架前站立的女人时,金禾杰的唇角情不自禁地往上弯了起来。   女人穿着一条黑色刺绣连衣裙,梳着蓬松的麻花辫,正低着头安静地缝纽扣。   他站着的角度,只看到她的侧面。她的脖颈修长白皙,简直就像一块玉脂,柔滑白腻。   纱裙下露出的那截小腿也是,白得不像话,和裙子的黑色相撞,让人挪不开眼。   谁也猜不到,那一刻,金禾杰脑海里闪过的一个疑问是,衣服遮盖下的身体是不是也是这么白。   “是你?”   前两天,李静和金禾M刚来过服装店,现在金禾杰又找上门来,陶然头疼,这又是要搞什么事情吗?   这一家子,怎么就阴魂不散了呢?   陶然将针扎在插针包上,迎了上去,“怎么,今天是替你妹妹讨公道来了?”   金禾杰眉头一紧,随即说道,“不是,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陶然意外,笑了笑,“找我有何贵干?”   陶然说话夹枪带棒,金禾杰的语气冷淡了下去,“没事,我听我妈说你在这里开了一家服装店,我顺道过来看看。”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卖女装,不适合你,你请便吧。”   “你这女人!”金禾M所有的好脾气都耗光了,语气开始不善,“我说我是来看你的,不是来买衣服!”   这下陶然更懵了,“看我?你来看我?顺便帮你妹妹跟我吵一架?哎,我说你们兄妹俩怎么就这么霸道呢?”   “……”   金禾杰脸色黑沉,明眼人都看得出他这是在压着火,陶然挺直了身体,暗暗盘算着,万一这人闹起来,恐怕要影响到她的生意。   今晚回去,她一定要在顾淮云面前狠狠告一状,不然叫他找人去修理一下他的弟弟妹妹,免得三天两头地来找她的茬。   既然李静不会教育,那就叫人去教兄妹俩做人。   就在她严阵以待之际,金禾杰突然又转身离去。   这一下又整得陶然措手不及。   可是,她以为没事的时候,原本都快走到门口的人倏地又转回来了。   陶然连忙摸向插针包,拇指和食指捏住一根针,“你又想怎么样?”   “你叫什么名字?”金禾杰竖着眉头问道,好像很是心不甘情不愿。   陶然是真的看不出对方的套路,但她没有效仿顾淮云,而是给他真的姓名,“陶然。”   “陶然?”她的名字在金禾杰嘴唇上轻轻转了一圈,“好,我记住了。”   说完,他又回头,一个招呼都不打地,走掉了。   “……”   陶然郁结,对着一直愣头愣脑的小黎抱怨,“神经病嘛这人。”   小黎讪笑,“店长,你们认识啊?”   “不认识!”陶然冷冷回答完便接着干刚才没忙完的事情。   “哦,这样啊。哎,店长,你有没有感觉他长得有点像顾先生?”   陶然心更塞了,“哪里像!不要把这种人跟顾老板相提并论!”   “哦。”   **   一家高级日料店里,李静一家正坐在一个包厢里。   包厢面积很大,将近七八十平米,装修也是纯日式风格。   “妈,你看我,要不要再去补个妆?”   李静还没出声,一旁金禾杰先提醒道,“十分钟前你才去的洗手间。”   金禾M不满地撅起嘴。   “今天只是初次见面,不用这么紧张,是不是怕自己嫁不出去?”金禾杰笑道。   金禾M急了,娇声娇气跟李静控诉,“妈,你看哥,又在笑话我了。”   “小杰,你妹还小,你别总拿她开玩笑。今天让你过来,是要你一起帮忙看看人怎么样。”李静说完金禾M,转身问自己丈夫金柏磊,“不是约的七点吗?这都到时间了怎么还没到?”   金柏磊穿着正装,墨蓝色的领带打了一个饱满的温莎结,雪白的袖口上戴了镶钻的袖扣。   “再等一会儿。”男人的嗓音温润如玉,犹如长桌上的那杯玄米茶。   李静就被自己丈夫短短一句话安抚了下来,“嗯。”   金柏磊又偏头看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温柔,“肚子饿不饿?不然我先让人给你上一份面条,你胃不好,不能饿肚子。”   李静浅笑着摇头,“不饿,万一一会儿常先生一家刚好来,那不是闹洋相了?”   “和老常认识这么多年,不需要这么拘谨。”   李静还是没有应允,“我来之前吃了一点东西,不要再麻烦了。”   金柏磊眼里还是有质疑,但最终还是依了李静。   “我呢,其实也不是想找多优秀的男人,就像爸爸这样的就好了,看爸爸对妈妈多好。”   李静,就跟她名字中一样,生性恬静内秀,她和金柏磊感情几十年如一日,两情相悦。   当初她一个完整之身,却被顾城峻糟蹋,而金柏磊不但没有嫌弃她,反而不离不弃。后来意外怀孕,又因为身体原因,不能流产,他也不计前嫌,让她生下别的男人的孩子。   之后,他便带着她离开安城,到其它的城市一边给她疗伤,一边开始新的生活。   可以说,没有金柏磊,她也不会有这样无忧无憾的人生。相反,如果没有金柏磊,她这一生可能在被顾城峻陷害的那个晚上就废了。   金禾杰先来打岔,“爸爸这样的?你以为你这要求很低啊。这世上有几个像爸爸这样的绝世好男人?”   “……”金禾M鼓着两颊,不悦地瞪着金禾杰,“那你怎么知道我就遇不上爸爸这样的绝世好男人?”   “好啦,你们两个别吵了。MM,你呀你,都要跟人相亲的大姑娘了,还不肯停歇。”李静哪怕是教育孩子,也是轻声细语。   金禾M见李静不向着她,转头向金柏磊求助,“爸爸,你说,刚才是谁的不对?”   金柏磊对李静为他生养的兄妹俩是百般溺爱,他温和笑道,“是哥哥不对,不应该说MM,我们MM值得更好的男人娶回家。”   “哼!”金禾M示威似地朝着金禾杰抬了抬下巴。   金禾杰投降,“好好好,我也预感我会有一个最好的大舅子,这样行了吧。”   “小杰,你别说你妹妹,你呢?你都二十七了,比妹妹还大三岁呢,就没有喜欢的人吗?还是你故意瞒着爸爸妈妈?”李静喝了一口玄米茶,问金禾杰。   金禾杰没料到话题一下转到自己身上来,“我?现在是MM相亲,怎么说到我了呢。”   “那什么时候可以说你?妈妈也不是催着你赶快结婚,但是你到现在为止就没有遇到喜欢的女生吗?”   蓦地,金禾杰面前就浮现出一张眉眼弯弯的笑脸来,那张笑脸酷似李静。   但很快,那点情难自禁的心动被紧跟着的失望和怒意所取代。   她都已经结婚了,他还想着她做什么呢?   “小杰?”看到金禾杰在走神,李静不安地怀疑他是不是真有隐情,“你老实告诉爸爸妈妈,你是不是真的有喜欢的女生。如果有,不要瞒着我们,爸爸妈妈也不是那么保守的人。”   “也说不上喜欢,就是有点好感。”金禾杰撇开眼神,说道。   金柏磊放下茶杯,“有好感也可以啊,什么时候带回来让爸爸妈妈认识一下。”   “没什么好认识的。”金禾杰抓了抓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已经结婚了。”   “……”   李静和自己丈夫面面相觑,金柏磊也是满脸的惊愕。   “那结婚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好女孩多的是,慢慢找就是了。凭我们金家今日的身份和地位,还愁找不到一个好姑娘?”   面对自己父母的开解,金禾杰难为情道,“该怎么做我知道,爸爸,我没有放不下。”   “嗯,爸爸知道你会处理好。”   这个意外的话题在常平一家到来的时候,被暂时搁浅。   “常大状,别来无恙啊。”金家同时起立,金柏磊出声打招呼。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有事耽搁,来迟了。”常斌连步走近,伸出双手握住金柏磊的手,“还望多多包涵。”   金柏磊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过的人,对付这样的场面游刃有余,还不失他的绅士风度,“言重了,我们也是刚到不久。来,快请就坐。”   常平落在最后,眉宇间的烦躁分明,眼神毫不留情地一扫,顿时留在了对面一个年轻女孩的脸上。   金禾M是第一次见到常平,那一眼,常平的视线搭过来的时候,她也刚巧壮起胆子要去看和她相亲的对象长什么样,一下就撞入了最后面男人的眼神里。   她看清了,那人说是有三十岁,但她感觉比实际年纪要年轻五六岁。   她知道对方叫常平,比她大七岁。   这样的年纪差距是她想要的。   同年龄的,她觉得不够成熟;差太多的,她又觉得太老了,没有共同话题。   常平的家境还有工作,都符合她对未来另一半的幻想,唯一令她没想到的是,常平的长相远远超过她的期待。   五官斯文俊秀,但眉宇间那份显而易见的不安的乖戾又给他增添了一份冷酷桀骜的气质。   金禾M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大声。   “世叔,婶婶,我是常安。”跟在常斌身边的年轻人开腔问好。   常斌跟着介绍,“这是老大。”   金柏磊和常安握手,另一只手拍了怕常安的手臂,“虎父无犬子。”   常斌摇头笑了笑,“这位就是MM吧,都成大姑娘啦。”   “常伯伯、常伯母,您们好。”金禾M微微鞠躬问好,抬起头时,脸已经红了。 第368章 很抱歉,我已经有心上人了(二更)   日式房屋内,一团和气。   “你就是常平了吧。”李静率先问起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常平。   常斌回头,厉声说道,“还不快点过来见见你的世叔婶婶。”   常平这才不情不愿地走向前来,颔首,“您们好,我叫常平。”   虽然常平的态度不太友善,但李静看了还是满意的。   “都坐吧,坐吧。”金柏磊又一次邀请道。   “好好。”   两家人依次坐下。   常平刚好被安排在金禾M的正对面,只不过除了刚进来时无意间看了她一眼,就再也没有正眼看过金禾M,只是低着头刷手机。   两名服务员安静地上菜,先是两道前菜。   “这是莼菜青梅冻吧,吃起来很爽口。”坐在常斌身边的魏雅娴吃了一口前菜,将杉木筷横放下,微笑说道。   李静接腔道,“是的,这个也是这家怀石料理店的招牌菜。”   “很不错,酸酸甜甜的,很开胃。”魏雅娴说道。   就是这样和谐的氛围里,突然爆出了突兀的声响。金禾M抬眼看对面的人,只见着常平唏哩呼噜地喝着清酒。   金家这边是一脸的诧异,而常斌的脸则是比锅底灰还要黑。   “常平。”常安碰了一下自家弟弟的手肘,低声叫唤道。   常平搁下酒盏,面朝向金氏夫妇,郑重其事的口吻说道,“世叔,婶婶,我很感谢您们的抬爱,但是这门亲事我不能同意。”   “常平!”常安心一慌,急了。   常斌再也压制不住情绪,怒气冲冲道,“你让他说!逆子!”   餐桌上空气一下凝固下来,透着一股冷气。   常平酝酿过后,很平静说道,“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只不过还没和家里人协商好,所以,很抱歉,要辜负您们的一番好意。”   要说金柏磊夫妇不失望,那是假的,但两人毕竟是长辈,也碍于金柏磊和常斌多年的交情,两人并没有当场给常家人难堪,场面也没有进一步恶化。   只不过金禾M沉不住气了,“你有心上人了,为什么不早说?那你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是耍我们玩吗?”   “MM。”李静连忙喝止。   对金禾M,常平就没有那么好的态度了,他挑了一下眉梢,“不是想耍你们玩,我们也没那么无耻,只不过我爸不死心,非得拉我过来。你看,我早说了,你们是按不住我的,现在这样满意了?”   后面的话,他是对着常斌说的。   金柏磊自然也看到正压着怒火的常斌,连忙打圆场,“婚姻上的事,讲究个缘分。没事,今天不说这个,就当做一次会餐也很好。”   “对对,我听柏磊说过,当年他困难时曾受过世伯的资助。”李静也附和道。   常斌的脸色总算有了转圜,“哎,那么多年前的事情,我早忘啦。”   刚好,服务员端着刺身,弯着腰身放在每个人的面前。   包厢外的过道上,有一个人正在经过,“我到了,你们在哪里?包厢叫山茶?”   周俊廷擎着手机,抬头看前面的障子被拉开的房间上方,上面写着“白梅”。而当他的视线落下,正不偏不倚地对上了常平那双眼睛。   “常兄可以忘,我却是记一辈子。点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金柏磊拿起清酒,给常斌的酒杯倒满。   “哈哈,不值得一提,不值得一提。”   这边还在其乐融融地叙旧,那边常平蓦地站起身,喊了一声,“俊廷!”紧接着就往外冲。   “常平!你给我站住!”常斌冷声喝道,见拦不住常平,命令自己的长子,“去,你去给我拉回来。”   常安和满脸诧异的金柏磊夫妇点头后,也跟着快步走出了包厢。   **   就在怀石料理店外,常平截住了周俊廷。   “俊廷,你听我解释,我可以解释。”常平眼神凶狠地看着周俊廷,气息急促。   周俊廷冷冷地看着他,“你不用解释,我来问你,你们刚才是在干什么?是在相亲吗?”   常平感觉脊背上有一股冷意蛇形而上,直冲脑仁儿,他只是暗暗叫苦,怎么就这么刚好被周俊廷给碰上了。   这两天他们正在冷战,周俊廷执意要分手,现在好了,被他拿了个人赃俱获。念法学专业好几年,入行也有几年,现在他居然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百口莫辩。   “你听我说。”周俊廷刚要转身就被常平一把抱住,“你听我说!”   常平脑袋顶在周俊廷的脑门上,眼露凶光,“俊廷,别这样,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周俊廷挣脱不开,索性一拳抡在常平的腹部上,咬牙暗声道,“你他妈给我松手!”   常平闷哼一声,痛地弓起了身,但他抱着周俊廷的手臂却是更有力了,笑道,“你真下得去手啊。”   “……”   周俊廷脸颊的咬肌鼓了起来,沉默了几秒后才狠声道,“你再不松手,我还打。”   “行,打就打,只要你能解气,你随便打。”   常平能感觉得到周俊廷浑身肌肉都是紧绷着的,但他始终没有再对他出手。   “你个瘪犊子,脾气怎么这么火爆?嗯?”常平用鼻尖蹭了蹭周俊廷的脸侧,笑道。   “你他妈到底要这样抱到什么时候?我朋友还在里面等着我,撒手!”   常平依然是耍流氓的行径,“你他妈、你他妈,跟我说话这么没大没小?我妈以后就是你婆婆,收敛着点,我不想听到你再说这个词。”   下一刻周俊廷动用全身力量,就要跟常平拼命的时候,常平像是预感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立即安抚道,“好了好了好了,我不说这些了。”   “今天确实算是我和别人相亲。”   周俊廷一愣,心刹那间凉透了,也空了。 第369章 如果活着,那他现在又在哪里?(一更)   周俊廷一愣,心刹那间凉透了,也空了。   常平是真的没想到周俊廷的反应会这么大,怀里的人瞬时像一口池塘被人用吸泵抽干了一样绵软无力,登时,他的心不可遏制地疼了起来。   “对方是我爸一个故友女儿,我爸逼着我来。我跟那个女的说清楚了,我跟他们说了我有心上人,真的,刚才,你来之前我都跟他们说清楚了。”   “俊廷,你给我时间,给我机会,让我先处理这些事情好不好?”   周俊廷缓着头晕目眩,冷静地说道,“那你先处理这些事,处理完之后再来找我。”   “你什么意思?”常平惊问道。   “我说的不够明白?”周俊廷说道,“你这样算什么?一边吊着我不放,一边跟别人相亲吃饭?”   “我说过我和金禾M说清楚了,我有心上人,不能答应这门婚事,你个孙子,这样都不行?”   常平生硬的语气逼着周俊廷也竖起了全身的刺,“你说清楚了算个葱!难保你还会不会有其他的相亲对象。等你把这些事都摆平了再来找我,或者,干脆以后再也不要来找我了。”   “你再说一遍?”   常平冰冷的话砸下,周俊廷犹豫了,但很快他又硬下心来,“我说你以后再也不要来找我了,我们没结果的,还是……算了吧。”   常平阖了一下眼睛,缓着异常困难的呼吸,他想起这段时间总是不停地找他和好,求他原谅,但周俊廷就是死活不肯松口,突然觉得有点累了。   “周俊廷,老子就不值得你努力一下吗?说算就算了?”常平心灰意冷地问道。   周俊廷忍着心如刀绞一般的痛意,无力地说道,“我累了,常平,这段时间我吃不下睡不好,连做设计都做不出来了,放过我吧。”   “……”   常平突然感觉喉咙被一块很尖锐的利物给卡住了,一句话都吐不出来,只有心脏的位置像被人用最锋利的刀片一刀一刀地划着。   就连现在的拥抱都让他觉得硌得慌。   巷子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狭窄的巷子里却是幽静得就像是与世隔绝。   他和周俊廷保持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但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气氛沉默到令人窒息。   也许他们谁都知道,他们的关系就像这条死胡同,走到了尽头。而往后退,则是一拍两散的结果。   “俊廷,没有其它的办法了吗?”常平从来没有感到这么无能为力过,这辈子都没有过。   周俊廷神情恍惚,嘴角抽动,“常平,太累了,我怕了。”   猛地,常平抱住了他的肩头,“我给你一段时间冷静,等我把我爸妈这边的问题解决后,我会再来找你的。”   说完,常平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巷子,徒留下周俊廷一个人,他的拳头握起,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   黑夜中,一辆迈巴赫驶入私人别墅。   金禾杰刚把车停稳,还没开车内顶灯,后排的车门已经被人暴力开启又重重甩上。   金柏磊默不作声,也下了车,拉开了后排的另一边车门,手搭给正要下车的李静,“很暗,慢点。”   李静借了金柏磊的力,一下车就看向发脾气的金禾M,“这孩子,都怪我,没有教好她。”   金柏磊牵着自己妻子往家中走去,“这个怎么能怪你?常家小儿子也是,早说自己有喜欢的人,MM也不至于丢这么大的人。是我事先没打探清楚,委屈孩子了。”   “谁能想得到这些?回去吧,我一会儿找MM聊聊。公司的事够你忙的了,这些事你就别操心。”   金柏磊执起妻子的手,轻轻一吻,“静儿,辛苦你了。”   李静娇羞地低下头去,连眉梢都绕着温柔的风情。   **   夜深人静。   一间豪华的大居室里,清新淡雅的液体香薰充盈着全部的空间。   美式实木大床上两个身影背靠着床头并坐着,紧紧相偎。   “MM心情好些了吗?”安静的落地灯光中,男人温柔的嗓音也被蒙上了一层暖色。   李静叹一口气,似是无奈,“MM对常家小儿子挺有好感的,谁知道会出这么一个岔子。”   “小孩子情窦初开,对第一个要谈婚论嫁的异性难免容易动心,再等一段时间兴许就想通了。”   李静最担心的倒不是自己的女儿,她仰起头,“老公,小杰今天说的那个有夫之妇,你也不知道吗?”   金柏磊略一沉吟,“我也是今天才听小杰说起,平常也都没见他和那个女生走得比较近。”   不知道为什么,李静的脑海里总是会无缘无故地跃进来一张熟悉的女人的脸来,说是熟悉,是因为那张脸和自己的太过想象。   会无端猜测到那个萍水相逢的女孩,不知道是因为她刚好是已婚的身份,还是因为她的丈夫,那个每次见到都会让她心有点发闷的年轻人。   “老公,你觉得小杰会像他说的那样,不会再去想那个女生?”   金柏磊揉着怀里女人的手,“不会的,小杰又不是小孩,他自己知道轻重。”   “老公,你们公司那么多女孩子,还有你生意场上合作对象有没有可靠的适龄女孩,你给找找。”   金柏磊一下笑了出来,“这种事急不得,但是我会留心。这种事也要看小杰自己。”   “孩子还没大时盼着孩子长大,现在都等他们长大又要愁他们的婚姻大事。”李静唉声叹气。   “没有必要。”金柏磊搂紧李静,“你看你,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着想?你也要对自己好一点,知道吗?”   李静的思绪突然回到二十多年前,“老公,你说我们的老三,要是还在,现在应该也大学毕业了吧。”   金柏磊沉默了下来。   当年李静生金禾M时难产,好在母女平安,但李静的身体遭到了重创。   因为有一儿一女了,金柏磊也就不打算再要孩子,谁知两三年后李静又意外受孕。   当时他是坚决反对生下来,但李静却舍不得打胎,最后金柏磊也只能由着她。   可是千算万算,就在胎儿六个多月时,突然胎停育。又因为死胎稽留在宫腔内无法自然排出,不得不做清宫手术。   经过这件事以后,李静的身体变得更加虚弱。   一想起这些,金柏磊就后悔不已。说到底,李静会吃这些苦头,全都是因为他。   “有小杰和MM,我已经很满足了。”   李静靠进金柏磊的怀里,“老三其实很乖,怀他时我一点也不受罪,不像怀小杰和MM,孕吐反应很强烈。是我太不小心了,如果能早点发现问题,也就不会发生那些事。”   “不想了,嗯?很晚了,去睡吧。”金柏磊拥着李静齐齐躺下。   落地灯被关了,眼前陷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   世界静了下来,但李静的心却静不下来。一些本不应该想起的事,却在时过境迁后像一张张黑白的剪影在她的眼睑后反复掠过。比如,她的第一个孩子,那个不是她和金柏磊生的孩子。   其实她的身体变差不是因为生金禾M时难产,也不是第三个孩子的胎停育,而是生第一个孩子时。   怀孕后,她抑郁了很长一段时间。又在生下孩子后不足七天,连月子都不肯坐,就跟随着金柏磊踏上去他乡的路,远离安城。   随着三十年的时光流逝,当年那些梦魇一般的恨也渐渐变得面目全非、模糊不堪,但那个孩子,那个被她抛下的孩子,却总会在午夜梦回时不经意地想起来。   他应该还活着吧。   如果活着,那他现在又在哪里? 第370章 那你移情别恋一下,跟他处处对象怎么样?(二更)   “游先生,白先生,快请进来。”余秀钦给几人打开了铁艺铁门,目光却是在最后一位年轻人身上多逗留了几秒钟。   年轻人从没来过南七里,二十出头,生得精致好看,眼皮一直低垂着,透着几分内敛的羞怯。   她一个家政服务人员,管不了主人家的事,也许是几人的好友,余秀钦连忙收回视线,跟在了后面。   游斯宾难得不是开口叫他的狗儿子,“常平,常律师!”   顾淮云穿着家居服,知道人到了,正从楼梯上步行而下,“别鬼吼鬼叫的,他在客房。”   “哥。”白忱换下了白大褂,也是一身休闲的打扮,见到顾淮云便笑了一下。   顾淮云面色温和,点头道,“今天没上班?”   “昨晚值夜班,今天放假休息。”白忱和顾淮云并肩朝客厅走去。   游斯宾见到边牧犬才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只寄样在别人家的狗儿子,“儿子,想你爸没?”   “边总,快说不想。”小男孩在南七里生活了一段时间,性格也被照顾得格外开朗活泼。   “啧,你这熊孩子!”游斯宾抡起一只大手掌,作势要打。   小男孩笑着往后躲,“边总,快跑,你爸爸要打人了。”   等小孩和狗跑远了,游斯宾坐在沙发上,一回头,“坐啊,站着干嘛?”   那个被余秀钦多看了几眼的陌生年轻人才引起顾淮云的注意,“这位是?”   游斯宾捏了一颗龙眼剥开了吃,“他是给常平治病的。”   顾淮云一时没领悟过来,转眼看白忱,“他是你们医院的医生?”   “……”   白忱医生保持了沉默,表情是难以言说的尴尬。   从白忱的沉默中,顾淮云似乎明白了什么,猛地转过头去看那个一直站得规规矩矩的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老顾,为了兄弟,我也是操碎了你啊,你能不能理解?”游斯宾语气沉痛道。   “理解个屁!”顾淮云面色冷沉,“一会儿看常平怎么收拾你。”   “哦豁,是不是不拿我当兄弟啊?”   顾淮云没理他,问被游斯宾带来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回答他,“顾总好,我叫钟泊君,停泊的泊,君子的君。”   “钟泊君?这名字还挺文雅。”白忱笑着点评一句。   顾淮云快速看了白忱一眼后接着问钟泊君,“你在哪里工作?”   “我是采舍酒店的一名服务员,在南山分店。”   顾淮云用手指了指侧面的单人沙发,“先坐。”   “谢谢顾总。”   顾淮云两腿分开,手肘支在膝盖上,视线往上看着钟泊君,“你知道他要你做什么吗?”   钟泊君坦然一笑,“我知道。”   还没等顾淮云问他,钟泊君接着说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顾总应该会明白我的苦衷。”   “明白。”顾淮云脸朝一边偏了偏,“喏,人来了。”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朝着刚现身的常平看去。   “你们怎么都来了?”常平顶着一头乱发,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走到白忱坐的长沙发边,倒了下来。   游斯宾直摇头,“常律师,你说你要是为了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折腾成这个德行,我也就忍了,为了一个男人……”   游斯宾恨铁不成钢,头疼死了,“哎哟喂,出去别说是我的兄弟!”   常平一句话都不回,双腿架在沙发的扶手上,手指在手机上飞快地点击着。   还没一分钟时间,他把手机甩到茶几上,捏着山根,又打了一个哈欠。   第一个发现常平发朋友圈的人是季博,因为他刚好正在刷朋友圈。   季博心善,不忍拆穿,只把手机默默地递给游斯宾。   常平发的朋友圈很简单,也很无聊,一张他和游斯宾的合影,配了一行字,“这是我兄弟,大家都看清楚了。”   “……”   游斯宾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不管是智商上的还是身心上的。   两人的火药味很浓,还没爆发,有一道清润又小心的声音分解开两人的冲突,“你好,常律师。”   常平这才注意到这个陌生人的存在,“你是谁?”   “我叫钟泊君,是采舍酒店的一名员工。”   常平转回头,同时也把目光收回去,不冷不热地回道,“哦,是老游的手下。”   这话钟泊君不太好接,再往下说就纯属尬聊了,但游斯宾接了,“我这手下长得怎么样?”   常平重新转过头去,明目张胆地打量着,“嗯,还不错。”   “那比起姓周的呢?”   一语点醒梦中人,这下常平才用半是认真半是揶揄的眼神看向游斯宾,“比周俊廷好看。”   游斯宾感觉八字已经有了一撇了,“那你移情别恋一下,跟他处处对象怎么样?”   常平先是惊愕,很快笑了,怒极反笑,“你他妈,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啊。”   “好说好说,为兄弟两肋插刀都OK的,更何况是找一个美男来抚慰你受伤的心。”游斯宾摆摆手,表示小事一桩。   “老游,我现在是没力气,不然我会揍得连杨子芮都认不出你信不信?”   他信个鬼!   这几个人当中,也就季博和顾淮云是他惹不起的人,除了这两人,还有谁能让他游斯宾害怕的?   都半斤八两,吓唬谁呢?   常平的这句话吓唬游斯宾的同时,也间接拒绝了他的美男计。游斯宾怒了,“你能不能争点气?多大点的屁事?你要女人,兄弟给你找,现在你要男人,兄弟我还给你找。就这样的,”游斯宾指着钟泊君,“比那姓周的俊俏,还比姓周的听话,有什么不好?”   “如果你真这么关心我,也行,把杨子芮给我好了。”常平勾起唇角笑道。   “……”   游斯宾压抑了一会儿后,阴沉着脸,“死吧死吧,去死吧,你可以去死了。”   知道钟泊君是游斯宾进贡给他的,常平坐正了,视线也正正经经地投放在钟泊君身上,但嘴唇张张合合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该问什么?   问什么都不合适。   最后,常平只能谢绝好意,“你回去吧,他逗你玩呢。”   “啥就回去了啊,老常,你这样很伤人的心知道吗?什么叫做怜香惜玉,懂不懂?”   交了这么一个奇葩好友,常平认命了,没什么好说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哈,等哪天我请你喝一杯行不行?这个,”他指了指钟泊君,“就别祸害人家了行不行?”   “老常,你不懂。”游斯宾拍了一下手,“你祸害他就等于是帮了他。”   “……”   常平是真的无语了,钟泊君的表情也很尴尬。那种尴尬更像是被人扒光了裤子示众一样。   顾淮云突然用低沉的嗓音对钟泊君说道,“这是刚从泰国空运过来的龙眼,很甜,你尝尝。”   钟泊君唇角抽动两下,微微弯下腰,“谢谢顾总。”   钟泊君只说不动,顾淮云探出身去,将果盘端起来放在钟泊君的面前。   “谢谢顾总。”钟泊君终于拿起了两三个龙眼。他将龙眼拢在手心里,欲言又止后才说道,“我和游总做了一个交易,所以常律师对我不用太戒备,就、就当做多交我这么一个朋友。”   听到钟泊君说到交易,常平将目光移向游斯宾,用眼神询问。   游斯宾耙了耙头发,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了,“他妹妹病了,需要钱动手术,我看他姿色也还可以,就这样。”   客厅里谁也没有再吭声,再往下说就是在往别人的伤口上撒盐了。 第371章 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一更)   白忱咳一声,问道,“你妹妹是什么病,方便透露吗?”   对白忱的工作他也打听清楚,钟泊君连忙道来,“医生说是心脏收缩无力。”   “那是要放心脏起搏器?”白忱判断道。   “是,医生说我妹妹这种情况只能这么治疗。”钟泊君的双肩无力地垂了下来。   顾淮云对这些不了解,问白忱,“放一个心脏起搏器要多少钱?”   “几万块吧,单腔起搏器会在4万元以内。双腔的价格稍微要贵一点,4万到10万。三腔起搏器,价格比较贵,一般要在8-10万元左右。”   白忱说得很明了,最贵的也不过是10万左右,对他们来说也许不过喝一晚的酒,但对钟泊君来说,这是他的卖身钱。   顾淮云微微一瞥,看到钟泊君的头低得更下了,“放心脏起搏器手术大不大?”   “不大,算是个小手术,是微创治疗。”白忱怕钟泊君听了担忧,避重就轻解答道。   果然,钟泊君抬起脸来看着白忱,眼里的光颤抖着,“白医生,如果我妹妹装了心脏起搏器,她这样能活多久?”   “装了心脏起搏器其实和正常人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坚持每年复查,如果有出现心悸、胸闷、头晕、或自测脉搏缓慢,就要马上去医院。不用太担心。”   钟泊君听完白忱的话后忐忑的表情明显有些缓解,不住地点头,“谢谢白医生。”   这几人都是富贵人家出来的,没吃过这些贫穷的苦,难得被他们遇上了,常平直截了当道,“这样吧,你妹妹手术费用我来出。”   “不用。”对于常平的慷慨解囊,钟泊君拒绝得很快,后背也挺直了,似乎是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点冲,又回道,“真的不用,谢谢。”   “是不用你出,但差不多也是你出了。你只要要了他,我就答应负责他妹妹所有的手术费用。”游斯宾笑笑说道。   常平忍无可忍,终于爆了粗口,“要你妹啊要。”   “我要是有妹妹,给你也可以,可惜没有。”游斯宾两手一拍一摊。   “滚犊子!”   两人有来有往地吵着口角,谁都没注意到钟泊君越来越消沉的脸色。   争争吵吵一个多小时后,几人从客厅移到餐厅。刚开饭,陶然踩着点回来了。   忙了一整天,陶然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一放下包就扑到餐桌边,捏了一块糖醋排骨塞到嘴里,“阿姨做的糖醋排骨就是好吃。”   余秀钦笑眯眯道,“太太回来得刚好,去洗个手,我去拿碗筷。”   顾淮云站到她身边,抽了一张消毒湿巾给她擦手,“怎么忙到这么晚?”   “嗯,没办法,周先生病了,今天只有我一个人。”   “周俊廷病了?!”常平惊呼道,“我昨天碰到他时还好好的。”   常平的反应很大,陶然微愣了一下,有些诧异,但还是老实回答,“嗯,好像发烧了,早上打我电话跟我说今天请假一天。”   所有人都跟着安静下来,因为谁都心知肚明常平心如急焚般的担忧。   游斯宾一手搭在常平的椅背上,给常平的杯子倒酒,“你们都已经分手了,他是死是活,你都别想。”   常平似笑非笑,因为他只是牵了一下唇角,“也是,再想着他,显得我有点犯贱。”   顾淮云沉默着退出餐厅,一路走到客厅才拿出手机。   几分钟后,他重新回到餐厅,坐下时说道,“我刚刚给周俊廷打了电话,说是扁桃体发炎引起的发烧,下午烧就退了。没事了,吃饭吧。”   “现在可以放心了吧。”游斯宾揶揄道。   常平怼回去,“死边。”   “嗯?啊!”陶然惊呆了的表情,拼命地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觉,“顾老板,我看到一个好帅好帅的小哥哥出现在我们家,你能看到吗?”   顾淮云一脸的无语,转头就是一个冷眼送给了游斯宾。   “……”   游斯宾觉得自己很冤,“你没看错,陶然,他叫钟泊君。”   陶然都没问这人的来路,立即显露出一个又白痴又花痴的笑来,“哦哦,钟先生,你好啊,欢迎你来我们家。”   顾淮云拉下脸,一巴掌盖在陶然的脸上,“吃饭!”   钟泊君抿嘴一笑,眼神快速和陶然对接了一下。   钟泊君本来就是一个很俊朗的小伙子,这一笑,又带了几分阳光的气质,惹得常平也不禁多看了两眼。   也许是因为他是游斯宾“买来”献给常平的,对常平的感觉自然也有所不同。   就在常平看他的时候,钟泊君的眼神不经意也飘了过去。   两人隔空对视。   像是一场无声的对话。   笑意点点还残留在他的脸上,那边常平已经收回视线。   钟泊君的笑也一点点冷却下来。   两人的交流其实很短,不会超过五秒钟,是以陶然没有察觉到,她咽下一口松茸蒸鸡蛋后,拿出手机,“小哥哥,留一个微信呗,我觉得你这条件很适合给我们服装厂当模特。”   还没等钟泊君答应他,手一空,手机被人抽走了,陶然回头,“顾老板,你拿我手机做什么?”   “吃饭,加什么微信。”   陶然努力地绷着脸,“那也行。小哥哥,那吃完饭后加个微信,昂。”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顾老板的脸色不佳,钟泊君又是微微一笑,隐约其辞道,“吃完饭再说。”   陶然刻意忽略身旁逐渐变低的温度,“好。钟先生别客气,吃好喝好,当做在自己家……一样。”   她突然停顿了一下,是因为有人在桌子下掐了一把她的大腿。   “好,谢谢顾太太。”钟泊君将每个人的身份分得清清楚楚。   几人都是大老爷们,吃饭不讲究,还没十来分钟就已经都吃完了,只不过都端着酒杯喝酒。   其中,常平喝得最凶,不要钱、也不要命地喝。   一直到十点多,饭局才算结束。   白忱、季博,还有游斯宾都有去处,只有不被常平接受的钟泊君的处境有点尴尬。   “你是要留下来照顾老常,还是回去?”游斯宾问道。   常平喝醉了,被人抬回客房,现在正蒙头大睡。   钟泊君沉吟片刻后,“我留在这里吧,可能要打扰了。”   顾淮云想了想也允许了他这个决定,毕竟那只酒鬼还真的需要人照顾。   至于游斯宾这个用新人代替旧人的不靠谱的想法,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回到二楼的卧室,陶然给顾淮云解领带,顺带吐槽道,“你们这帮人可真行,人家昨天刚分的手,你们今天就给人重新找了一个。”   顾淮云仰着脖子,用气声笑了一下,“你们当中不包括我,也不包括白忱和季博。”   行,合着把锅甩得干干净净。   说起这个,陶然也有一笔账要算,“我还听说,当初我们打算解除婚约时,游斯宾也给你找了两个女人,是不是?”   “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没印象?”   “还装!”陶然将刚解开的领带索性绕回男人的脖子,紧紧地拉住,恶狠狠道,“说!你玩没玩那两个女的?”   顾淮云抓住领带,“你明目张胆地管人要微信,我都还没说什么,去年的事情你好意思翻出来跟我提?”   “嗯,就是这样。”陶然踮起脚尖,嚣张地说道,“在我们家,我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顾淮云面无表情地睨着她,只是眼底的笑意刹那间就泄露了出来,“行,你厉害。”   “哼,我早说过的,迟早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陶然刚得胜地转了个身,男人便从身后合腰抱了起来,“还要让我知道你的厉害,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厉害。”   陶然两只脚腾空,奋力地蹬着,“你放我下来!”   男人钳得她根本动弹不得。   “最后再说一遍,放我下来,我要跟你大战三百回合。”   最后,顾淮云放她下来了,不过是放在了大床的中央。   陶然翻了个身,男人一条腿曲在她的身侧,另一只腿踩在地上,领带被随手扔了,随即开始解衬衫的纽扣。   “……”   陶然暗叹不妙,“你、你想要干什么?”   男人已经解开了所有的纽扣,开始抽皮带,“不是说要跟我大战三百回合么?”   因为摘除甲状腺肿瘤手术,两人被迫禁房一个月。一个月之后,顾淮云对她开始了报复性的“消费”。   几乎是天天晚上都要她,有时还不止一次。   两人刚在一起时陶然还觉得他挺节制,对房事上也不太热衷,往往好几天才做一次。现在,她觉得自己错了,错在自己太年轻,没看清这匹色狼的真面目。   “顾老板,冷静一点,常律师还在楼下呢,还有那个小哥哥,让人听到不太好。”陶然极力劝道。   顾淮云爬上来,很有耐心地靠近她,“这个你可以放心,这房间的隔音效果非常好,就算在门外也听不见,你叫小声一点就行。”   “……”   陶然随手抓来一个枕头挡在了身前,好想哭,“不要,顾老板,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 第372章 她的老公就是顾氏集团的老总(三更)   顾淮云抽出一张湿巾擦去她嘴唇边的奶渍,“就你一个人去?”   “没有,周先生也有去,我怕我摆不平。”说着,陶然的眼风不自觉地就往常平那边移了一下。   顾老板才不管兄弟的心情,他只担心自己老婆的安危,“让唐煜陪你们一起去,到了发个定位给我。”   “放心吧顾老板,我只是去给人做衣服,你不用这么紧张。”   顾老板还是不放心,“要不要我陪你去?”   陶然又往嘴里塞了一个圣女果,“不用不用,我先走啦。”   **   十点整,陶然和周俊廷带着量身用的工具抵达顾客家中。   顾客在订单中签的名字是胡太太,留的地址是深水湾区的一处别院。   和顾家的半山别墅大抵相同,除了造价昂贵之外,都很注重隐私这一点。   在管家的带领下,陶然和周俊廷进入住宅区的大客厅。   里面已经有客人在了,陶然静立时,意外地看到了两三个老熟人。   其实也称不上是老熟人,顶多是知道这么一号人。   金禾M也很惊讶,“怎么又遇到你们了?”   “MM。”李静小声提醒。   旁边便有人好奇地问道,“怎么,你们认识?”   “嗯,这位太太在鼎尚商场开了一家高级服装店。”李静按压下自己的女儿,笑笑答道。   “你也知道她家的服装店?”主人胡太太一脸惊喜,“我就是太喜欢他们店的服装,听说都是两个老板亲自操刀设计的,今天才把他们请到家里来给我设计几套服装。”   “你们也知道的,那些大牌的服装,看着是不错,但很容易跟别人撞衫的。上次在杨家的酒宴上我就跟李太太撞上了。哎哟,那叫一个难受啊,那个李太太……”胡太太做了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至少两百斤吧,那衣服给撑的呀。”   “是是,撞衫是挺尴尬的,还是在酒宴上,那么多人看着呢,对吧。”旁边那个富气十足的阔太连忙附和道。   另一个穿着紫色衣服的阔太也帮腔道,“谁说不是呢,这穿一样的衣服很容易就被人说三道四的。”   “我呢,也不是不能去巴黎专门找服装设计师帮我做,但是你们也知道的,巴黎那边忒麻烦了,一件高定都要做几个月时间,哪有那功夫跟他们瞎磨蹭啊。”   胡太太说话很接地气,几人听完后都捂嘴笑。   胡太太挽了一下头发,“得了,你们先聊着吧,我跟他们先进去量一下尺寸。”   “您先去忙。”紫色衣服忙不迭地应承着。   在一间小型的会客室里,陶然给胡太太量身,采集数据。   陶然不知道她名字,她所有的生活,包括她的丈夫、孩子,一概不知。只知道她有钱,而且性格大大咧咧的,喜欢把自己打扮得珠光宝气的,深怕别人看不出来她是一个有钱人。   其实这也没什么错,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性格,也有每个人的活法。说不清楚哪个高尚,哪个低劣。   “胡太太,我这里带来了几款布料,您看一下,喜欢哪几款。”等陶然采集完数据,周俊廷拿起一个棕色的皮质手提箱,要打开。   胡太太摆了一下手,“不用,不用,我相信你们的眼光,你们怎么做,我就怎么穿。至于费用方面,你们说多少就多少,一分钱我都不会跟你们讲价的。”   这样的信任实在太难得,陶然和周俊廷交换了一下眼神,面带笑容说道,“谢谢胡太太对我们的信任,我们会尽全力帮您设计出您满意的服装。”   “哦,对了,”胡太太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镂空披风,“衣服我就一个要求,就是要洋气,要时尚,我说的,你们懂不懂?”   陶然又看了一眼周俊廷,发现他的眼里也有笑意,“胡太太放心,我们周先生是从纽约帕森斯设计学院毕业的,掌握的就是最前沿的时装资讯。”   胡太太似懂非懂,“那就麻烦你们多多费心了,钱的事你们不用担心,只要合理收费,我都能接受。”   这时的胡太太还不知道,站在她面前这个服装店的女老板,她的老公就是顾氏集团的老总。   “我知道,胡太太,到时候我会列一张清单给胡太太过目。”   这边刚结束谈天,会客室的房门被人轻叩两下。   胡太太直接说道,“进来。”   陶然还在埋头整理软尺,视线还盯着刚才记录下来的数据,乍然听到金禾M的声音,“不好意思,打扰您了,胡太太。”   相较于刚才,胡太太的口气有些冷淡,“没事,说吧,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也想请这两位帮我做一两套晚礼服,不知道可不可以?”   胡太太不冷不热地应道,“那你问他们啊,问我做什么?”   陶然转过头去看金禾M,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毕竟前几天在他们服装店里,她才说过不喜欢他们设计的衣服。   金禾M端着得体大方的笑,仿佛他们之前那些不愉快的嫌隙全都不存在,问道,“请问可以吗?”   陶然用眼神询问周俊廷,见他微微点头,才开腔道,“可以啊,只要你付得起钱就可以了。”   “就是,打开大门做生意谁会不要赚钱?那他就是个傻子。”胡太太快人快语道。   金禾M眼底有异样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又扬着笑容,“这个是自然。”   “行了,你们自个儿慢慢谈吧,我先出去了。”   胡太太说完,就把会客室留给了三人。   而人一走,金禾M就变了一张脸,“前天在日料店包厢外的那个人就是你吧。”   周俊廷面无表情地看着金禾M,当时他只看到常平,还有坐在常平对面的女生的背影,匆忙之间并没有看清和他相亲对象的脸。   现在金禾M只要微微一提,他便全然知晓。   “是我。”   话音落下,金禾M的脸色骤然一变。   “常律师说他已经有心上人了,我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是一个同性恋。”   人的直觉真的是一件不可理喻,也无法解说的事情。单凭常平的这句话,以及他撇下两家的家长单独冲出去追人的行为,金禾M几乎立即就可以断定面前的这个男人就是常平说的喜欢的对象。 第373章 你知道她是谁吗,你就敢打她?(一更)   她脸上变现出来的厌恶,甚至可以说是恶心的表情深深刺痛了周俊廷,“同性恋又怎么样?同性恋也是人。”   “真他妈恶心。”   金禾M只不过是小声地嘀咕了一下,周俊廷却是忍无可忍地爆发了,“你再给我说一遍,你说谁恶心?”   “周先生,周先生。”陶然第一时间按住了冲动的周俊廷,“你冷静一点,别中了她的计!”   金禾M忌惮着往后退了半步,还要应逞着嘴皮子,“你说我说谁?两个大男人谈恋爱,不是恶心是什么?”   “你嘴巴放干净一点,我们一没伤天害理二没犯法,你算什么东西,说我们恶心?”   金禾M冷笑一声,“我就说了,你能拿我怎么样?嘴巴长在我身上,我爱怎么说你们就怎么说你们,敢做不敢当吗?你们敢不敢告诉别人你们是同性恋啊?”   “啪!”   很脆的声音。   金禾M捂着左脸,木桩子一样定住了。   连周俊廷也难以置信地看着陶然。   画面逐渐转动起来。金禾M的眼睛里能砸出火星子,“你敢打我?”   “手长在我身上,我爱打谁就打谁。”陶然握了握手掌。刚才那巴掌她没控制好力道,差不多是用尽了全力打的,现在手心里还在隐隐地发麻。   “你个臭女人,敢打我?啊?敢打我?”   金禾M扭手打过来的时候,陶然早有防备,所以并没有让她得逞。也因为没占到便宜,金禾M更加疯狂地和陶然纠缠在一起。   周俊廷吓了一跳,连忙从中间横加进去,抓住金禾M的双臂,护在了陶然的面前,“你给我松手,发什么疯?!你知道她是谁吗,你就敢打她?”   “我管她是谁,今天我就是要打死她!”   金禾M被周俊廷用力地架着,打不到陶然,立即抽回了手,朝着周俊廷的脸打了过去。   “周先生!”   周俊廷吃痛,心烦了。他毕竟是一个男人,一个使劲,便将金禾M掼倒在地上。   金禾M始料未及,她还要挣扎起来的时候,房门被人推开,急急进来了人。   “MM,你们在干什么?”李静慌乱的眼神一转,便看到倒在地上的金禾M,一声惊呼,“你这是在做什么?”   “你们在吵什么?”胡太太也不悦地质问道。   金禾M当场泪就洒了出来,“妈,妈!他们打我,他们两个人合起来打我。”   李静赶紧走过去抚金禾M,“快起来,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妈,我被他们打了,都打得我起不来了。”金禾M的哭声更大了。   “……”   陶然感觉自己活这么久就没有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   “好啦,别哭了。”李静的目光偷偷瞟了一眼身后的主人,“来,妈扶你起来。”   金禾M不得已,只得从地上爬起来,除了眼泪吓人外,她身上算是毫发无损。   “妈,你可千万要为我做主,我长这么大,你和爸爸都没有打过我,他们居然打我。”   李静沉着脸色,胡太太先发问,“他们为什么要打你?”   “为什么?你去问问他?不就是我说了两句不好听的话吗?”金禾M眼泪瞬时收住,指着周俊廷说道。   胡太太看向周俊廷,“周先生,你来说说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吧。”   “不关周先生的事,是我先出手打的人。”陶然站在了周俊廷的面前。   陶然这么一说,变相地承认了他们是不讲理的那一方。   人是她请来的,胡太太不由自主地偏袒向陶然的这一边,“金太太,我想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这样好了,你家女儿的损失我来付了,毕竟这事是在我家里发生的,是我这个主人照顾不周。”   李静是个明白人,一下就听出了胡太太话里的意思,是不想追究陶然两人的责任,而她自己也清楚自己女儿并未受到什么伤害。   “胡太太,既然是误会,那怎么还会让胡太太赔偿损失的道理?我们MM也是被我和她爸爸从小惯坏了,不是胡太太照顾不周,而是我们做客人的没有礼数。”   “妈!”金禾M咬着牙,着急了,准备鱼死网破,“你知道常律师喜欢的人是谁吗?就是他!”   “轰!”   陶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她急忙去看周俊廷,果然,他的脸色煞白一片。   “常律师?谁是常律师?”胡太太问道。   李静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才让自己理智下来,“没什么,他们几个玩的朋友。MM,够了,我们回去吧。”   “妈,我们干嘛要回去啊,没道理的人是他们,说好跟我相亲,结果跟一个男人鬼鬼祟祟地好上了。现在我不过是说了他们两句,讨回一点属于我的公道,结果他们居然、居然出手打我。”   说着,金禾M的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说下来就下来。   陶然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李静啊李静,你是怎么把自己的女儿教养成这样卑鄙无耻、蛮横不讲理的?   对于金禾M避重就轻的控诉,陶然不吭声,周俊廷更是一句话都不想说,也是不屑于和金禾M争辩。   现在,在场的所有人都只听到了金禾M的一面之词,更何况几人进来时也都看到了她被周俊廷推到在地上。   “爸爸要是有在就好了,他一定会为我争一个说法,绝不会任我被人白白欺负。”金禾M捂着左脸,哭得热闹。   作为主人,胡太太不得不发言,“不管是什么事情,什么原因,打人总归是不对的。他们两个也是我请来的,这样好了,我代替他们向你赔个不是,行不行?你就卖阿姨一个面子,先不跟他们计较。”   李静立即惊慌,“胡太太要这样说,我们可过意不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们会私下解决。打扰到大家的相聚时间,真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其中一个富太太,长得就很富态,呵呵笑道,“年轻人,做事容易冲动,不是太大的事情,我们就不掺和了,让他们自己解决去。想我年轻的时候,也没少跟人干过架。”   “是啊,是啊。”紫色衣服也跟着说道,她把握住风向,“我看这两位服装店老板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才出手打的人吧。”   “这位大婶,你这么说,意思就是我活该……”   金禾M的话没说完,李静怒意十足地阻断她,“够了,不要在这么多长辈面前丢人现眼了,你现在到底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第374章 那你有没有被打?(二更)   丢人现眼?   她丢人现眼?   金禾M原先被打散的怒气瞬间聚集成一团,把愤怒明明白白地摆放在脸上,“我现在不回去,我让爸爸过来接我。”   李静感受着其他几位富太太别有深意的目光,努力地压制住怒火,“行,我现在就给你爸爸打电话。”   几位富太太视线交换,隐忍着不说话。   不大的会客室里暂时陷入诡异的安静中。   突然有佣人来问话,“太太,门外有一位自称是顾先生的客人说来接陶店长回家。”   顾老板?   陶然错愕地看着那个佣人。   “陶然,是来找你的?”胡太太问道。   陶然连忙回应,“嗯,是我先生,我跟他说我今天来您这边,应该是他刚好在这附近办公,所以顺便来接我。”   不管她怎么圆润地粉饰顾淮云这个接人的行为,都瞒不过有心人的猜度。   这是不相信她,还是害怕自己的老婆在她这里会有什么人身安全问题?   不管怎么样,胡太太都装作相信陶然的说法,“行吧,今天就到这里。衣服什么时候能做好?”   陶然看向周俊廷,将问题抛给他。   周俊廷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我们先制作胚布样,到时候会先给胡太太过目。”   “可以。”胡太太对周俊廷的安排一贯没有任何的异议,回头吩咐佣人,“去把顾先生请进来吧,难得都到家门口了,我也想看看能娶到又漂亮又能干的陶店长是一个什么样的有福之人。”   因为顾淮云这个不速之客,刚才的冲突全都被搁置在一旁,没有谁再去关心眼圈还在发红的金禾M,也没有谁注意到神色有些异样的李静。   一想到就要见到那个总是令她心神不宁的年轻人,李静心跳又一次开始紊乱起来。   五分钟后,陶然和胡太太在玄关处见到了不请自来的顾淮云。   “不好意思,没有预先打招呼就登门叨扰,实在抱歉。”   顾淮云一身深色西装挺括,大背头一丝不苟,衬得他浓黑深邃的眉眼更加成熟稳重,但他五官立体,又自带了一种神秘的禁欲感。   不得不说,顾老板真的是太拿得出手了。   果不其然,胡太太的眼里有惊艳的神色,她完全忽略过顾淮云的场面话,“陶然,你都没跟我说过你先生长这么出色。”   夸顾老板就等于夸她。陶然面容有羞赧,但也大方地调侃道,“您也没问过我这个问题呀。”   “啊,哈哈哈……”胡太太一怔,爽朗地笑了起来,“如果不嫌弃,就请顾先生到里面坐一会儿,喝杯茶吧。”   “那就打扰了。”顾淮云将手里的一只手提袋递给给他通风报信的佣人。   胡太太立即嗔怪起来,“来就行了,哪里还能接受礼物的道理?”   “一点小意思而已,胡太太不要嫌礼物轻薄才行。陶然受胡太太照顾,这个小礼物也是应该的。”   “呵呵……”胡太太用指尖捂着嘴笑了,“既然是顾先生的一片心意,那就收下吧。”   陶然在心里给顾老板默默竖了一个大拇指,这要论吹嘘拍马,她怕是连顾老板的一个零头都比不上。   果然是个社会人。   转身时,陶然看到男人悄悄投过来的眼神,微笑着,很温柔的眼神。   刚刚对着胡太太还一本正经的模样,转个身就对她抛媚眼,调戏她。   陶然觉得顾老板真是越来越欠扁了。   “我们今天刚好有一个姐妹聚会,这位是徐太太。”胡太太简单地给两边的人做介绍。   就是那个很有富态的富太太。   “这位是乔太太。”   穿紫色衣服的那位阔太。   胡太太转而给介绍李静,“这两位是金太太和她的女儿。”   从侧面看过去,陶然看到的是顾淮云自持的带笑的脸,仿佛这位金太太和刚才的徐太太、乔太太一样的,一样的客套礼貌,也一样的陌生疏离。   徐太太比较大胆,主动和顾淮云握手,“陶店长的老公长得真是一表人才啊。”   陶然看一眼两人的动作眼睛就直了。   这位胖阿姨,你握手就握手,握完你就撒手啊,你在顾老板手背上摸啊摸的,是几个意思啊?   还好,顾老板收回手了。   “谁说不是呢?”胡太太也用赞许的目光边看顾老板边……揩油,“陶然真是好福气,找了这么标致的老公,长得帅,还长得这么高。”   “……”   这些老阿姨到底是要闹哪样啊?   陶然绝望且无语地看着胡太太那只涂着枣红色指甲油的手在顾老板的后背上摸了两下,又在他手臂上摸了三下。   还有,还有,胡太太,麻烦你不要这么满意地看着顾老板行吗?   陶然感觉这样笑眯眯的胡太太好像……想要把顾老板整个都吃进去。   “哼。”突然一道违和的声音插了进来,金禾M冷冷地看着顾淮云,“刚才你老婆打了我一巴掌,这笔账我们该怎么算?反正我是不会就这样算了的。”   顾淮云面色一凝,转头就去看陶然,陶然被看得}得慌,下意识就说道,“是她先说周先生的,而且说得很难听。”   “怎么,嫌我说得难听,你们事儿就做得不难看了吗?”金禾M还在咄咄逼人。   闷不吭声了足足有一两分钟的时间,顾淮云突然问道,“那你有没有被打?”   “……”   这神转折,吓她一跳。   “我没有,但周先生挨了她一巴掌。”陶然急忙告状,“她比我打的还要重。周先生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才把她推倒在地上的。”   周俊廷太知道顾淮云的死穴在哪里了,他慢悠悠地补一句,“如果不是我挨她一巴掌,被打的很可能就是陶然了。”   两人唱双簧一样抖露真相,金禾M一时措手不及,突然对上顾淮云的视线时,脸色倏然一变,惊慌失措地说道,“是她先动的手!”   顾淮云沉默地看着她,但他周身的气息已然变得冷冽,金禾M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眼里生寒的神情,她急急错开了对视。   还不肯认错,但她的语气早已没有了刚才那股理直气壮。   “怎么?难道我无缘无故地被人扇了一巴掌,就傻傻地什么都不做?从小到大,我爸妈都没打过我,她凭什么打我?” 第375章 我太太脾气不好,我事事都得顺着她(一更)   “我看啊,金太太,这件事要不到此为止算了,一人打一巴掌,也算扯平了对不对?”富态的徐太太拢了一下肩上的围巾,出声说道。   乔太太也来凑合着,“是啊是啊,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扯皮要扯到什么时候?今天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还是不要扫兴的好。”   “刚才你怎么都不说你也被打了?”胡太太面有愠色地看着周俊廷,“虽然你和陶然是我请过来替我做衣服的,但也可以算是我的客人。我的客人在我家被人打了,这要传出去,别人会我说没有待客之道。”   三人一前一后地说着,明着暗着都指向金禾M,李静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她的嗓音微颤,“是我教女无方,各位,今天真是给大家添麻烦了。”   几位富太太虽然都在摇头,但也都不表态,似乎默认了李静的说辞。   总算能过去了,陶然好容易想松口气,却见顾淮云走到李静面前。   “回去告诉金先生,要想和顾氏集团合作,那就请他在自己的网络社交平台上发一份公开道歉声明,具体怎么做,希望你们两个做父母的有个清晰的认识。”   “还有,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我太太脾气不好,我事事都得顺着她。下一次你要是再惹她不高兴,我就不是这么好讲话的了。”   “自己的子女教育不当,那我就替你们教教她怎么做人。”   这些话,他是轮流对着李静母女说的。   陶然静静地听着顾淮云严肃认真地训斥李静母女,心里却像是掀起了滔天的风浪。   知道他是一个很护短的人,也知道他对她是真的用心,但他为了她,对着自己的亲生母亲都能这样不留情面,这一刻,陶然承认,自己被感动得一塌糊涂。   “声明?要发什么声明?”金禾M像是强弩之末,却又被顾淮云的威严震慑住,脸上的表情不单单是茫然,可以说是很蠢。   顾淮云只给了她一个冷冷的眼风,然后转向胡太太,“今天陶然打扰了,我这就先带她回去。”   “嗯。”胡太太恍然大悟的表情。她也不知道自己五十几岁,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怎么会被一个二三十岁的后辈的言行所威慑到。   几乎是本能的,她的说话态度就谨慎起来,“让您太太在我家受惊,是我照顾不周。”   顾淮云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虽然不怎么明显,但很有杀伤力。   陶然和周俊廷被顾淮云带走了,金禾M这才觉得喘过气来,“妈,你干嘛答应他啊,凭什么要发什么公开道歉的声明?”   “你闭嘴。”李静闭了闭眼睛,让自己的情绪慢慢缓和下来。   金禾M再也不敢放肆,不情不愿地噤了声。   “我看这个陶店长的老公很是面熟啊,好像在哪里见过。”紫色衣服的乔太太自言自语道。   胡太太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悦的嗓音喊道,“阿莱,这茶凉了,快点给我换一杯来。”   佣人阿莱在胡家做了十几年,摸清主人的脾气,知道这是胡太太生气的征兆,赶紧上前端走茶杯,“我这就给您换一杯。”   乔太太还深陷在回忆中,“他刚才是不是提到顾氏集团?”   再一次听闻顾氏集团,李静面色惨白,但令她痛苦的不是这个,而是顾淮云刚才说的,“要想和顾氏集团合作”。   按照他的意思,金柏磊是瞒着她在和顾氏集团合作吗?   “顾氏集团?哪个顾氏集团?”胡太太摆了骄矜的坐姿,“难不成还是安城最有钱的那个顾氏集团?”   刚才她还真没往这个方向想。   如果陶然的老公真是顾氏集团的人,还能说中止就能中止一个合作项目,那他在顾氏集团里的地位应该不低。   这也不能怪她。   因为他要真是顾氏集团的,那他的太太还要出来抛头露面给人做衣服?没这个道理啊。   乔太太感觉到自己的话没引起别人的重视,有些急了,“就是做房地产的那个顾氏,还能是哪个顾氏集团?对了,陶店长的老公是不是姓顾?”   看乔太太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胡太太没有再麻痹大意,立即拿出手机,因为这次叫他们两人设计衣服的缘故,她特意加了陶然的微信。   陶然的朋友圈关于私人的信息很少,但还是有那么几张透露了个人信息。   还是几个月以前的,一个男人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照片中男人没有露出正面,但看身影,她也能肯定这个男人就是刚才那个外貌俊朗出色的男人。   文字写着,“成功偷拍到顾老板,呀呼――顺便说一句,顾老板连背影都这么惊艳,这么拽!有没有人赞同我冲过去……亲他一口?”   “是姓顾。这里,陶然叫她老公叫顾老板,那应该就是姓顾了。”胡太太确认道。   乔太太激动地砸了一下手心,“是吧,我就说是他吧。”   “哼,骗子,当初还骗我们说叫什么莫非。”金禾M这句话说得很小声,以至于没人听见她在嘀咕什么。   那边乔太太继续激动,“你们知道那人是什么来头吗?”   徐太太眨着浮肿的双眼,不敢置信,“什么来头?顾氏集团,又是姓顾的,难不成还是顾氏那位老总不成?我听我家死鬼说过顾氏集团的老总很年轻,但很有本事。”   “对啊,就是他,他就是顾氏集团的老总。”乔太太表情因为激动而变得很生动,眉头似乎快要拧在一起了。   “啊?!!”剩下的几人,包括金禾M都是目瞪口呆的模样,只有李静脸色突变,没有一丝的血色。   “哦,天哪!”徐太太用双手捂住嘴,“天哪!”   乔太太仿佛很满意几人的反应,更加气定神闲了,“刚才他一进门我就觉得他很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我记起来了。是有一次商会会长举办了晚宴,我也陪着我老公出席了。”   “你们也知道,我们这样的身份地位,根本不配到人家跟前交谈,所以我就远远地看了他几眼,也没在意。”   “刚才那个确定是他太太?”徐太太的言外之意就是,确定不是小三之类的?   “是他太太。”胡太太感觉自己有点消化不了这么大一个信息。她还真有胆量,在顾氏集团老总的老婆面前说什么钱不是问题,只要衣服好看,多少她都出。   现在想来,还真的是无知者无畏。   “这有钱人也是奇了怪了,放着安生的日子不过,偏偏跑东跑西地给人做衣服。”乔太太笑道。   “这又有什么?”徐太太很快就接受了这个实现,“我要是有这个本事,我也出去给人设计衣服。至少有自己的事业,不用每天呆在家里看男人的臭脸色。”   金禾M阴沉着脸,“呵。”   “我还听说顾家有两个儿子,这大的还不是谢兰生的呢。”乔太太突然扒起了顾家的八卦旧闻。   “哎,我也听说了,”徐太太一副门儿清的样子,“这大儿子好像是顾城峻当年在外风流后生下的私生子,后来不知怎么的又找了回去。”   “哼,这顾家到顾城峻这一辈,完全不行,还是顾老爷子一力挺着,等孙子顾淮云长大成人了才算有接班人。”胡太太对这个顾城峻偏见很大,听到顾城峻的风流轶事,直接贬低道,“顾淮云也没辜负他爷爷,甚至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乔太太也感慨,“谁说不是呢,幸好这孩子争气。听说顾淮云回顾家前吃了不少苦,是被一个收破烂的老太婆养大的,一直到这老太婆去世了他才被领回顾家。”   “哎哟哎哟,”徐太太母爱泛滥,听不得这样辛酸的故事,“你们说这些人怎么这么心狠呢?他妈呢?也不管吗?那孩子没爹没娘的,该有多可怜啊!”   胡太太一脸的鄙夷,“那顾城峻不做人,天晓得是在哪个女人床上一晚风流,意外生下的孩子。”   “能让顾城峻睡的女人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我看啊,十有八九是奔着顾城峻的钱去的。”徐太太言之凿凿道。   胡太太质疑,“那好不容易有了孩子,还是男孩,那怎么还不要呢?不应该母凭子贵,带着孩子嫁入顾家才是正理吗?”   这个问题,谁都回答不出来,除了李静。   “哎,金太太,你怎么了?”胡太太一声惊呼,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挖了过来。   李静强打起精神,眨了眨眼睛,发现面前的影像还是重叠的,根本无法聚焦,“不好意思,我有点不太舒服,我先回去了。”   “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徐太太担忧道。   “没事,我没事,就是人有点累了。回去休息休息就好。”   李静执意要走,胡太太赶紧去叫家里的司机过来,安排将人送回去。 第376章 我今天见到他了,被我扔掉的那个孩子(二更)   陶然那边,她和周俊廷分两路离开,她直接上了顾淮云的车,而周俊廷则坐唐煜的车回去。   车门关上,陶然就给他结结实实的一个大吻,还是当着司机季博的面。   “顾老板,今天男友力爆棚,干得漂亮。”   顾淮云不吃她这套,“今天我要是不过来,你就白白被人欺负了?”   她就是看着狠,其实是货真价实的怂包一个。   “怎么能算是白白被人欺负呢?我打了她一巴掌啊。”陶然很不服气,“我真的打了,手心都打麻了。真是应验了那句话,我狠起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害怕。”   “差不多行了,吹牛逼也该有个限度,我都听厌了。”   “……”   这些都是事!实!   居然说她吹牛逼。   谁吹牛逼是给人一巴掌的?   没被人砍死都不错的了。   “说吧,你和李静女儿怎么又吵起来了?”男人双腿叠放,开始审问。   “还是不是因为常律师和周先生的事情。”陶然叹口气。   顾淮云诧异的眼神看过来,“常平和周俊廷的事,关她什么事?”   说起这个,陶然又叹了一口气,“常律师的相亲对象就是李静女儿。”   这该死的孽缘。   “然后呢?”男人对这些事不以为然,轻挑了一下眉头问道。   “然后李静女儿不知道怎么就知道他们两个交往,就骂周先生是恶心的同性恋者,我气不过,一时头脑发热就给了李静女儿一巴掌。”   当时是冲动,现在冷静下来,陶然也不是后悔打了人,只是觉得如果能理智一点,应该能处理得更妥善一点。   “打了就打了。”   顾老板说得不咸不淡,陶然感觉自己的三观有被颠覆到,“所以啊,你也别再追究了,那个什么公开道歉,就算了吧。”   “算什么算?除了周俊廷的那一巴掌,还有李静女儿辱骂常平的,我都要讨回来!”   “……”   行吧,霸道顾老板护短真的是护到家里。   夕阳垂了下来,落下了橘黄的光,懒洋洋的,追了他们一路。   等黑色大奔驶入南七里,靠近小洋楼时,陶然透过车窗看到常平的车,钟泊君正坐进了他的车。随后,小车缓缓启动。   “完了,常律师真的不会要移情别恋了吧。”   “他要移情别恋你能拦得住?”   陶然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拦不住。”   “那还不快点下车?!”   “……”   这该死的吃了枪药的顾老板!   陶然这才如梦方醒。   也许和李静杠上,顾淮云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无所谓。   男人心情不好,她得哄。   想到此,陶然赶紧推开车门下车,追了上去。   **   另外一边,李静和金禾M被送回金家。   “妈,你到底是怎么了?”   金禾M不能理解李静怎么突然之间变了一个人似的。如果她没有记错,就是刚才那女人说他是顾氏集团的老总之后她妈就变成这样了。   听说他是顾氏老总后,怕了吗?   老总又怎么样?   李静和送她回来的司机道了谢,匆匆回到房间里。   一个小时后,金柏磊闻讯赶了回来。   “爸爸。”见到金柏磊,金禾M受了一肚子的委屈通通跑了出来。   “妈妈呢?”金柏磊似乎没看到金禾M委屈的面容,一开口先问的李静。   “妈妈在她房间里。”金禾M刚开腔就哽咽起来,“爸爸,我今天被人欺负了。”   “谁欺负你们了?”   还没说,金禾M先哭了,“就是那个陶然嘛。还有常平喜欢的人,是一个男的,就是上次在鼎尚里服装店里给我和妈妈脸色看的那个男的。”   不知道是因为金禾M描述得颠三倒四,还是金柏磊根本就无心关注这些,一心只想去看李静,金柏磊拍拍她的肩,“好了,别哭了,这么大的人了一说起事来就知道哭。我先去看你妈妈,一会儿再来跟你说。”   “哎?爸爸?”金禾M的眼泪还没流完,眼睁睁地看着她爸真的就撇下她不管了。   金柏磊大步流星地走到房门前,慢下了脚步。   “静儿?”   美式双人床上有一个人的轮廓。   金柏磊轻声关上门,边走边脱下西装,穿着一件藏青色衬衫,“怎么了,人不舒服?”   李静正紧闭着双眼,嘴唇微微泛着青。   “静儿?”金柏磊连忙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发现体温正常后才缓了语速,“我听MM说有人欺负你们娘俩了?”   从两人十几岁开始谈恋爱起,他就把李静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   李静缓缓睁开了眼,眼神无波无澜,哑着声说道,“柏磊,我今天见到他了。”   其实不只是今天,原来她早就见过他了,只是她一直不知道那个年轻人原来是她的孩子。   难怪,难怪每次见到他,都有心慌的感觉。   “谁?”金柏磊没反应过来。   “淮云。”这个名字当初是她随意取的,没想到他还是叫这个名字,“被我扔掉的那个孩子。”   一开始金柏磊还不清楚“淮云”是谁,直到他听到李静说是扔掉的那个孩子。   金柏磊也是一时惊愣,“你确定是当年的那个孩子?你们从未见过面吧。”   当年李静要扔掉孩子的时候,其实他是不舍得的,就算这个孩子带着她的污点,但毕竟是她生的,他愿意视如己出,抚养长大。   但当年的李静一看到那个孩子就会发疯,不得已,他只得半夜将孩子放在一家银行门口,随身的只有一张他亲笔写的孩子姓名和出生年月的纸,和一罐没有开封的奶粉。   “嗯。”李静的眼里登时有清泪淌了出来。   她本来也不是很确定,直到胡太太几人说着顾家的那些不可为外人道的往事,她才真的相信那个年轻人就是当年被她抛弃的孩子。   金柏磊仰起头,陷入沉思的状态中。   李静也是无言,只有眼泪汩汩地流着。   这么多年,她不是没有想起过这个孩子,带着伤,带着痛,想起过这个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   远走他乡后,她在金柏磊的精心照顾下,渐渐从那些不堪的伤痛中走出来。   虽然她给自己找过无数个理由,但她骗不了自己的一个事实是,不管顾城峻多可恨,那个孩子,一生下来没几天就被她扔在了一个银行门口的孩子,他是无辜的。 第377章 顾老板,你能不能别整天调戏良家妇女?(一更)   其实她有过一次挽回的机会。   就是那些事情发生后十年,有一天她妈妈突然给她打来一个电话,说是那个孩子找上门来,问她要不要认回去。   当时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再之后没多久,她妈妈因病去世,而她也彻底断了那个孩子的所有线索。   没想到二十年后的今天,她亲眼见到了他。   “那个孩子现在过得怎么样?好吗?”   李静像是想起什么,转过身来,抓着金柏磊的手臂,“金氏地产是不是在跟顾氏集团合作?”   “合作?”金柏磊眼里有诧异的神色,“我不知道。房地产这块我不懂,一直都是交给小杰做的,我也从不过问。”   三十年前,金柏磊带着李静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去。在那里,他在一家卖黄金的商店里做店员,一做就是五年。   他吃苦肯干,得到老店长的青睐,还说他和这家黄金店有缘。那个老店长一生未婚,也无儿无女。突然有一天,说是要去美国,就把整间商铺送给了他。   就此,他凭借着一间黄金店铺起家,一路做到上市公司。   但儿子金禾杰却对房地产开发感兴趣,在他的资金支持下,五年前大学一毕业便成立了一家地产公司。   而他自己还是留在金氏黄金里管理。   金柏磊也知道顾氏集团对李静意味着什么,那是她这辈子都解不开的结,放不下的仇恨。   “你知道吗?那个孩子……”李静眼神涣散地看着金柏磊,喃喃说道,“那个孩子回到顾家去了,现在是顾氏集团的老总。”   “……”   看着她的视线一凝,金柏磊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很久之后,他才打破沉默,“那不挺好的?顾家有的是荣华富贵,你应该替他感到高兴才对。”   “柏磊,你说我是不是一个狠心的人?”李静的眼泪沾到了刺绣枕头上。   “说什么傻话呢?”金柏磊俯身抚摸着自己妻子的头发,柔声说道,“当年如果没有送走那个孩子,我怕你都活不到现在。”   “淮云……淮云他应该不知道我吧。”   她也不确定他知不知道她。   好像不知道,又好像知道。   因为他每次看她的眼神都夹杂着一些莫名的冷淡和讥讽。   是讥讽。   一想到这个,李静不寒而栗,下意识地裹紧了空调被。   金柏磊见状,帮她拉高了被头,“冷吗?”又站起来去调节空调的温度。   回到李静身边,他说道,“既然那个孩子过得不错,那你就不要再去多思多想。身体本来就不好,万一再累垮了怎么办?”   李静终于破涕为笑,“哪里会说累垮就累垮的?我只是觉得当年,对不起那个孩子。”   “静儿,既然决定彻底忘记过去那些事,就不要再去想它了好不好?当年你也是有苦衷的,不存在对不对得起这个问题。”   李静弯了弯一双湿漉漉的月牙眼,手紧紧地握住金柏磊的手。   这辈子,要不是这个男人对她不离不弃,她早就废了。也许像他说的那样,根本就活不到现在。   **   凌晨一点,苍穹中泛着深蓝色的光,远处的山峦只有朦朦胧胧的轮廓。   一辆路虎揽胜停留在山路边。   “你他妈现在问我怎么吧?嗯?等到现在了你才来告诉我那块地是集体用地?”   “楼市调控?我操你妈!你现在跟老子说什么限购、限价有什么用?啊?早干嘛去了,吃屎了吗?!”   车里的男人继续咆哮。   “怎么办,你问我,我问你妈啊?!等着烂尾吧!!”   “啪!”手机被砸向挡风玻璃,又被弹了回来,跌落在车座上。   金禾杰一巴掌重重甩在方向盘上,骂了一句“操你妈逼!”往后靠在了椅背上,闭上了眼。戾气像一团浓黑的烟雾笼罩在他的脸上。   几分钟之后,越野车启动引擎,烦躁不安的轰鸣声搅碎了深夜里的寂静。   回到别墅时,早已是四下无人的光景。   金禾杰将车钥匙扔向实木边柜上的装饰盘,一手正扶着边柜拖鞋。   突然亮起了刺眼的光,金禾杰偏开头躲过光照。   “怎么这么晚回来?”随着光线的突如其来,金柏磊的声音紧跟着突兀地响起。   金禾杰阴狠的表情在转过去看金柏磊的瞬间就已经被收敛起来,“嗯,工作比较忙,就到现在了。”   “要不要我在市区给你再买套房子,免得你两头跑?”金柏磊问道。   金禾杰弯下腰,将皮鞋规规矩矩地摆放在鞋柜上,再穿上室内拖鞋,这才回答道,“不用,我喜欢和你,还有妈妈、妹妹一起生活。”   金柏磊解释道,“不是要把你赶出去,是怕你太累了。忙到这么晚还要开车一个小时回来睡。晚上开车也不安全。”   金禾杰笑容疲倦,“年轻人就是要多拼一拼,这点苦我还吃得了。”   金柏磊的眼神里有动容的神色掠过,他捏了捏自己儿子的肩头,“爸爸有钱,你没必要这么拼。再者说,把身体拼坏了,得不偿失。”   “爸爸,我自己有分寸,你不用替我担心。”金禾杰站在金柏磊身旁,竟足足高出半个头,“不过还是谢谢爸爸关心我。”   金柏磊深深凝望着儿子纯真的笑容,一如小时候他捧着一张张奖状笑着站在他面前。   “好好。”金柏磊将心里的百般感慨压了下去,这才说起这么晚等人的目的,“我听说金氏地产要和顾氏集团合作?”   “爸爸是听谁说的?”金禾杰面色陡然露出几分愉悦。   金柏磊一言带过,“你妈妈听人说的。”   “顾氏集团,爸爸你也应该听说过,在国内那是排得上的房地产开发商。如果能和顾氏集团合作,对我们金氏地产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金禾杰眉飞色舞地对着金柏磊描绘着他构画的蓝图,似乎没有注意到金柏磊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只要这次能搭上顾氏集团这辆顺风车,金氏地产就可以很顺利地打开安城的市场。你也知道,现在金氏地产没什么知名度,只要能成功和顾氏集团一起打造科学城,那金氏的口碑也就打出来了。”   “小杰……”   金柏磊欲言又止,金禾杰却是滔滔不绝地说道,“不过这些都还在谈判阶段,还没有最终确定,所以我也没跟爸爸说。我还记得爸爸教过我的,做人做事要脚踏实地,还没做到的事情就别说得太早。万一没做到,就会被人看笑话。”   “嗯,嗯,你做得没错。”金柏磊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爸,很晚了,你也早点去休息吧,我回房间了。”   一直到金禾杰进入他的房间里,金柏磊也没说出想说的话。   **   “小星,把生菜吃了,不能挑食。”陶然将被小男孩挑出来放在餐盘里的生菜夹起来,示意他张嘴。   小男孩自然不敢拒绝,磨磨蹭蹭地张了半张嘴。   “张大一点!”   “哦。”   小男孩被迫咽了一大口生菜。   顾淮云眼带笑意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我先走了,让唐煜送你去上班。”   “哦。”从江城刚回来的那一段时间,他可是一有时间就守在她身边,现在好了,早出晚归,都不管管她。   简直就是想搞婚外恋的节奏!   陶然跟着从餐椅上起来,一直跟到了玄关处,她才小声地对男人说道,“顾老板,小星……你怎么想的呀?”   男人垂眸,神色温柔,“陶然,我们以后还可以有孩子,但是对那个拾荒的老婆婆来说,小星就是她生活的全部希望。”   陶然抿了抿嘴,没事找事地说道,“之前你做一次就怀上了,这次怎么这么久都还没有动静?”   一丝晦涩从顾淮云的眼底转瞬即逝,唇畔间有一丝坏笑,“你是在怪我不够勤快?”   “……”   陶然哑口无言,正要转身就被他拥入怀里。脸颊感受到他西装柔软的面料,鼻尖还萦绕着淡淡的木屑清香。   男人勾起唇角,“我喜欢顺其自然,这种事更不能强求。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做。”   陶然的手伸入西装底下,拧了一把,扬起小脸,“顾老板,你能不能别整天调戏良家妇女?”   “恐怕不能。”   陶然竖起眉头,“你在外面也是这样?”   男人不满地捏了一下她的脸,“什么话都敢说。”   陶然笑得很顽劣,“以后我不叫你顾老板了,就叫……流氓哥?”   “也行。”顾淮云煞有介事地点头,“叫一遍就做一次。”   “……”   陶然出离地愤怒了,“顾老板,你真的是,小心肾亏。”   “好了,回去把粥全部喝掉,我走了,上午还有一个会要开。”说完,顾淮云打开门,走了出去。   陶然双手抱胸,目送男人坐进黑色大奔。指尖似乎还留有他胸膛的温度。   而收养小男孩的事,被她抛在了脑后。   也许他说的没错,对小星来说,富裕的生活条件、良好的学习环境都不是他最想要的。   他昨天还问起什么时候回去,回到那个老婆婆身边,他说他已经好久没见到奶奶,奶奶肯定想死他了。 第378章 人心,是会变的啊   鼎尚商场十点才开始营业,陶然先去了一趟服装厂。在那里,她又看到了和常平分手后就变身成为拼命三郎的周俊廷。   “周先生早。”   周俊廷面色寡淡,“早。”   “周先生这是在给胡太太设计服装吗?”陶然走近工作台才惊讶发现台面上铺满了设计稿。   “嗯,你一会儿帮我看看哪些样式适合胡太太。”   陶然的手抚过雪花似的设计稿,突然心有戚戚,因为她想起昨天晚上,钟泊君坐上了常平的车离开。   再怎么样也不应该是这样。   如果这两人不能走在一起是因为世俗的眼光,她也就认了。可是,如果常平和周俊廷分手后回头却和钟泊君好上,不知道为什么,陶然总觉得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周先生。”陶然按住周俊廷的手,有些事就是要一鼓作气,想太多反而束手束脚,“周先生,你真的打算和常律师就这样算了吗?”   爱上常平,是他身不由己,但他从来都不能坦然面对。不能像其他正常的恋人一样公之于众,哪怕是在陶然面前,他也不敢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这是他们难得的坦诚。   周俊廷的脸上掠过一抹苦涩的笑,“不这样算了那要怎么办?”   “你自己看吧。”陶然早有准备,她将手机里的相册翻出一张照片来,那是几个人在小洋楼里喝酒时她随手拍下来的。   “这个人,”陶然指出钟泊君,“是游斯宾几个介绍给常律师的。”   后面的话,她不用明说,相信周俊廷也明白她要说的是什么。   果然,周俊廷紧缩起瞳孔,久久地盯着照片,面部线条紧绷,像刀削的一样锋利。   照片里,陶然说的那个人长得英俊阴柔,是常平喜欢的类型。   周俊廷突然觉得呼吸不上来,急急地将手机倒扣在台面上,眼神飘忽,“这是常律师的事,和我无关。”   “周先生,这个钟泊君就是冲着常律师来的。就算常律师现在不接受他,难保会一直不接受他。人心,是会变的啊。”   周俊廷低下头,笑着摇摇头,“他没变心的时候,我都不能和他在一起。变心了,我还想着去挽回?”   看来周俊廷是铁了心要分。顾淮云说得靠他们两人自己想通,旁人说再多、做再多都无济于事,看来是对的。   “不过,还是谢谢你。”   看着周俊廷强撑着的笑脸,她的脑海里闪过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那时的周俊廷骄傲又龟毛,为了自己的梦想,从中国到美国,又从美国回到中国。   她从没有见过一个人像他这样,十年如一日地坚持着自己的初衷从不曾改变,十年如一日地追逐着自己的梦想从不曾停歇。   “周先生,我是永远都支持你的。”   周俊廷微笑着点了点头。   **   因为要和周俊廷讨论胡太太的服装,陶然在服装厂滞留到吃过午饭后才去了鼎尚商场。   现在她每天都蹲点在服装店里,看看销售情况,盘点库存,统计哪些款式的衣服最畅销,哪些款式最不受欢迎。每天都跟陀螺一样转,但她转得很开心。   黑色路虎抵达商场的地下车库后,陶然走去电梯间等升降电梯,期间,手机响起。   “喂,陶小然。”   “咋了,想我了?”陶然耸起肩头,夹着手机,视线盯着跳动的电子面板。   “姐,我叫你姐。姐姐,你知道现在多少度吗?我还穿着短袖呢,你就给我寄来冬天穿的外套了?”   自从开了服装店后,只要有她觉得好看的衣服,陶然都要给文临镇的江翘翘寄过去一套。   到现在,前前后后一共有寄了十几次了。   “再过几天就立秋了。秋天到了,冬天还会远了?”陶然泰然自若地说道。   “……”   江翘翘无语了,“行吧,那你可别再给我寄衣服了啊,真的,你要再寄,我都可以在文临镇开一家服装店了。”   陶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后她觉得有点酸涩的难受,“你一天换一套,还怕穿不完啊。”   她们相隔两地,上一次见面还是一两个月前的事情。她有她的生活,江翘翘也有,她们不再有交集。   陶然很怕,如果不努力保持联系,她们真的渐行渐远,最终会渐无书。   所以她只能不停地给江翘翘寄去衣服。   “行了,那你也别一直寄啊,不要钱的吗?”   “去,钱算什么东西?肤浅!”   江翘翘觉得陶然这暴发户的气质越来越突出了,好俗不可耐,“可以,陶小然,你算是真正做到视金钱如粪土了。”   和江翘翘结束完无聊的通话后,陶然刚好步行至服装店门口。而在那里,她看到了一个不是很想见到的人。   “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陶然连店门都没来得及迈进去,无奈朝外偏了偏头,“去一楼的星巴克吧,这里连坐的都没有。”   李静颔首,“好,谢谢。”   好在今天只有她一个人来,那个蛮横娇气的女儿没有跟着来。不然,她都想用挂烫机将人赶出去。   “不知道金太太今天又有何贵干?”   星巴克里飘着咖啡的香味,坐在一张小方桌前,陶然的语气不算友善。   李静却很和气,“昨天的事,是我教女无方……”   陶然有点烦躁,“如果是为昨天的事,金太太没有必要再跟我道歉,你也看到了,你女儿也被我们欺负了。”   “我不是只为昨天的事情来找陶小姐的。”李静的声音有点低,很像是小心翼翼地在讨好她。   陶然叹了一口气,语气也稍显缓和,“行吧,有什么事,你说吧。”   等她开门见山后,李静反而拘谨起来,端起咖啡杯,魂不守舍地啜了一口。   “就是你先生说的,要我们发一份道歉声明,那个,是这样的,能不能协商一下,换一种道歉的方式?”   陶然的眉目间凝结着冷意,看向李静。   其实她也不是那么绝对的人。今天,但凡换个人这样求她,她肯定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都是出来混口饭吃的,都不太容易,没必要将人逼绝了。   但陶然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李静为自己蛮横不讲理的女儿特意来找她求情,她就心底就不想原谅那个被宠坏的女孩。   同样是她的孩子,凭什么另外的两个孩子能得到她全部毫无底线的溺爱,而顾淮云却要孤孤单单、无依无靠地长大? 第379章 下次她再来找你,你直接叫唐煜来处理(一更)   “可以吗,陶小姐?”李静极力争取道,“或者我们可以用金钱的方式来补偿,至于金额多少,陶小姐可以随便提。”   陶然笑着摇摇头,“金太太,慈母多败儿这个道理,我相信你一定比我更懂才对。”   李静一噎,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随后借着低头喝咖啡的动作来掩饰尴尬的神情。   将咖啡杯放在桌面上,李静重振旗鼓,“我原先也是安城人,三十年前我离开这里去了其它地方,直到三年前才回到安城。我先生将生意搬回安城不久,刚刚才在自己的家乡站稳脚跟。如果这时发一份这样的声明,不管是对他的生意,还是他的名誉,都会有不好的影响。”   “我想请陶小姐能高抬贵手,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们一马。我保证以后MM绝不会再冒犯陶小姐。”   最后,李静又打了一张情感牌,“我们本来可以在外省生活得很好,但是始终记得安城是我们的故乡,我们也是想把企业转回这里,能为安城贡献自己微薄的力量。”   “金太太说的,我能理解。但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这样,金太太亲自跟我先生说,要是我先生同意,我也没有意见,你看这样可以吗?”   李静碰了个软钉子,一时没说话,考虑了足足有一分多钟后,才决定道,“那能麻烦陶小姐给你先生通个电话?我想跟他沟通一下。”   这次陶然没有再拒绝她,很快就拨通顾淮云的电话。   “喂。”   男人沉稳磁性的嗓音传来,笼罩在她心头的燥意似乎被拂去,“顾老板,那个金太太想跟你说几句话,你现在方便吗?”   陶然撩起眼皮向李静望过去,李静的面色莫名其妙地起了几分慌张,然后她就听到顾淮云紧张问道,“你们现在在一起?”   “嗯。”陶然补充道,“就我和金太太两个人,在鼎尚一楼星巴克里。”   “那你把手机给她。”男人直截了当地命令道。   闻言,陶然将手机递到李静面前,“可以。”   最后一步,李静却是胆怯了,深深换了一口气后,她才缓慢地接过手机,对着手机话筒用力地说道,“喂。”   听到李静这声颤抖的“喂”,陶然的眼神里有意外闪现过。   她感觉得出来,李静似乎很紧张。   “有事请说。”   心就像被人拿刀片在上面轻轻地划开一下,三十年前就已经腐烂的伤口依然还会痛。   李静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嗯,嗯,打扰到你,不好意思。”   “没事。”男人的声线冷淡。   “我想问你,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你之前跟我说,你叫莫非。”李静的另一只手紧紧地压在胸口上。   “不,上次是我骗了你,我不叫莫非,我叫顾淮云。淮河上刚好飘过来的一片云。”   陶然不知道电话里顾淮云说了什么,她看到李静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对不对?”   因为这个名字就是她取的,当时她站在淮河上,仰头看见天空中飘过来一片云。   “知道你是谁重要吗?嗯?金太太,你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吗?”   李静的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嘴巴张张合合几次都说不出话来,低下头去时,眼泪纷纷坠落,“不重要,是不重要。”   “你找我就为了这件事?”   李静感觉被人狠狠抡了一棍,眩晕感铺天盖地地袭来。   她这个时候才明白她这个当妈的没有资格问这些问题。对他来说,她是谁不重要,甚至她这个人的存在对他来说,也都毫无意义。   十几秒钟后,李静再开腔说话时,连声音都找不到一丝异样,“不单单是为了这件事,我是为MM的事找你的。”   顾淮云不温不火地问道,“想让我撤回对你女儿的惩罚?”   李静忍着心痛,“是,可以吗?只要你答应,尽管提条件,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绝无二话。”   回应她的是一句嘲讽似的低笑,“金太太,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答应你这个要求?你可能不太了解,我这个人不喜欢随随便便改变主意。不过是一份道歉声明,要是觉得很为难,那不用发表也可以的。没人逼你。”   “那金氏地产和顾氏集团的合作……”   “金太太!”顾淮云喝止道,“做人不应这样得寸进尺。”   “……”   李静面上毫无血色,她连求情都不配,拿什么去要求他可以答应不发表道歉声明,又希望能和顾氏集团合作?   “对不起……”他的名字,她给取的那个名字,她唯一为他做过的一件事,凝结在她的舌尖上,怎么都叫不出口,最后李静只能黯然说道,“顾、顾先生,是我为难人了,请你不要与我一般见识。”   “好说,谈不上为难。还有事吗?要是没事了,麻烦你把手机交还给我的太太。”   “啊?”李静神态窘迫,慌忙将手机递还给陶然。   看李静这表情,陶然也猜得出顾淮云怕是没答应。接过手机时假装若无其事,“喂,顾老板。”   “下次她再来找你,你直接叫唐煜来处理。”男人说得很霸道。   陶然微微往侧面转身,以防顾淮云的声音落入李静的耳朵里,“我知道了。”   “她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你自己要小心一点。”   陶然惊愕地看向李静,“哦,我知道了。”   “我现在叫唐煜过去接你,你呆在那里别动。”   陶然想说不用,但这个时候她不方便拂了男人的好意,又是一句让人猜不透的,“好,我知道了。”   和男人结束通话后,陶然给手机锁了屏,静静地,什么都不说。   都是心怀鬼胎,谁都不肯先道一句真心实意的话。   李静突然问道,“我看你年纪也不大,你和顾先生什么时候结的婚?”   这个时候,陶然才想起,对面这个才是她的正牌婆婆。哪怕顾淮云不肯承认她,但她始终是他的亲生母亲。   “去年。”   李静了然地点点头,“可以冒昧地问一下,你们是家里大人安排的,还是自己谈的恋爱?”   这个……   好像都不是。   他们的婚姻,都是顾老板一手筹谋来的。   “算是自己谈的恋爱,我和他弟弟,同父异母的弟弟,是同班同学,认识的淮云。”   李静认真地听完,又点了一下头,“挺好的,自己谈恋爱有感情基础,这样夫妻感情才会好。”   这样的谈话多少令陶然感到如坐针毡。   一切都太假了,太空了。   “要是没什么事,我先回服装店了。”陶然拿了包,起身后直接步出了星巴克。   **   三天之后,金柏磊在个人社交平台上发了一条信息,里面包含了金禾M辱骂并殴打了陶然和周俊廷的事实,检讨自己教子无方的痛心和悔恨,以及对陶然和周俊廷深深的歉意。   总之,诚意满满。   陶然前前后后看了不下十遍才心满意足地关了网页。   不得不说,顾老板这招是真狠,但也是最解气的。   对于这些有身份有地位、最主要的是不缺钱的有钱人来说,最怕的就是名誉受损。   网友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说金柏磊就算事业有成又怎么样,结果教育出了一个失败的女儿。   另一派的观点则是支持金柏磊严父的作风,敢做敢担。理由就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但不管网友怎么吵,在安城的名流圈里都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金家的小女儿是个性格野蛮、骄纵的人。   那几天金禾M天天躲在家里发脾气,见到东西就摔,佣人收拾了碎片、碎渣不知道收拾了几遍,也只能忍气吞声。   李静到最后也拿她没办法,只能让她摔东西发泄怒火。   这件事一度顶到热搜上,常平不想知道都很难,但知道了以后很生气。   仗着顾氏老总是我兄弟这一层得天独厚的关系,常平还没到下班时间就溜出了法务部,一脚油门踩到了企鹅服装厂。   将车大喇喇地停在厂门口,常平拎着车钥匙,一阵风似地刮进了服装厂大门,再刮上了办公大楼,在厂长办公室里把正在做纸样的周俊廷堵得严严实实。   周俊廷面沉如水,“你又要发什么疯?”   “你说呢?”常平一路都忍着火气,“你他妈被人欺负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周俊廷只是冷冷的一句,“跟你有关系吗?”   常平一怔,他答不出来。   听顾淮云说他被金柏磊的女儿辱骂是恶心的同性恋时,他愤怒、心痛、懊恼、担忧,许许多多,这辈子都鲜少有过的情绪,一股脑地全都逼进他的大脑里。   常平拽着他的衣襟一把拉了过来,“你他妈就不能跟我好好说话?跟我睡的时候什么都肯做,现在吹了就翻脸不认人?” 第380章 我是真的怕你烦我(二更)   周俊廷一脸怒容,两手也同时抓住常平的衬衫,“你给我闭嘴!那些事以后不准你再提!”   “什么事不准我再提?嗯?哦,我知道了,”常平任他对自己露着恨之入骨的样子,邪魅一笑,“你是说你喜欢在做的时候不停地叫?还是你喜欢……”   “闭嘴!我叫你闭嘴啊,听到了没有?!!”周俊廷举起了一个拳头,手背上青筋暴涨,却没有砸下去。   常平笑着看他,在他拳头抡起来的时候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你生气了?你生气了,是不是说明你根本就没放下我?”   周俊廷往后猛地一推,常平趔趄了两步,“滚!现在就滚!”   “俊廷,别再跟我闹了行不行?没有你……没有你,我真的……快要疯了。”常平脸上的痛苦一览无余,在他面前,他不介意将自己最脆弱、最无能的一面展现出来给他看。   他就是这么没用的一个人。   周俊廷的眼底很快划过一丝伤痕,“留着这些鬼话给你的新欢去说吧,别把我当傻子一样糊弄,行吗?”   “新欢?”常平不解问道,“什么新欢?”   周俊廷冷冷一瞪,“行了,别装了,赶紧走,我还要工作。”   电光石火间,常平似乎想到了什么,“你是说钟泊君?”   周俊廷的呼吸一窒,垂下视线,无力说道,“我不知道你新欢叫什么名字,不过,他长得不错。你很有眼光,常律师。”   “……”   常平觉得自己死得可太冤了,他哭笑不得,“那钟泊君是老游发神经跟我开玩笑的,那天晚上大家一起喝过酒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跟他联系了。不信,这事你可以问老顾。我跟你发誓也行。”   周俊廷捏着划粉,太过用力,三角形的划粉无声无息地被捏成了碎片。   “我跟你说过了,这是你的事,跟我无关。”   “行行,你说无关就无关。我只跟你说一遍,我常平心里只有你周俊廷一个人,我这颗心完完整整属于你。至于那个钟泊君,根本就不在我眼里,你大可放心。还有,以后再被人欺负,跟我说。你是我的人,我不想让老顾为你出头。”   周俊廷雕塑一般,一动也不动。   “还有最后一句话想跟你说。”常平走到他的身边,低下头,嘴唇凑近他的耳边,温热的气体喷出来,“我很想你。”   常平也觉得自己肉麻了,忍俊不禁又温柔地说道,“不管你信不信,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   周俊廷无动于衷地抬起了清冷的双眼,但手中碎了的划粉逐渐被捏成了齑粉。   “我只是跟你说一下,你不用放在心上。俊廷,你可能低估了我对你的爱有多深。这一段时间我没来找你,不是我同意你分手,更不是我不爱你了,我是……真的怕你烦我。”   常平说到一半,苦笑一声,“反正你记住了,我一直在原地等你,等你回头看我,等你……重新回到我身边。”   “这些,你都不要有任何的心理负担,因为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愿意为你做这些。”   “曾经,我的生活里除了工作、赚钱,就没想别的了。也不是不想,是完全没兴趣。你能理解我说的意思吗?直到遇到你,俊廷,直到遇到你,我才明白人生真正的意义。”   “我人生所有的意义,是你。”   ……   ……   常平在对着他说了一堆不着调的甜言蜜语后离开了办公室,周俊廷摊开右手,手心里沾满了粉末。   从那堆不着四六的废话中,周俊廷仔仔细细地拣了一句,他说,他低估了他对他的爱有多深。   他确实没信心,当初接受他的手链时也是抱着苟且偷生的态度和他谈恋爱的,走到哪儿算到哪儿,根本没想到跟他会有什么将来。   分手是他主动提的,这在他的规划之中,他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预料到会来得这么快。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但现在,他乱了,乱得一塌糊涂。   常平似乎,真的要跟他善不罢休。   **   “妈妈。”   李静正在岛台上准备晚餐,见到金禾M主动叫她,按捺下激动的心情,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个字都不提,只说道,“去叫你爸爸一起吃晚饭。”   金禾M嘟着嘴,上前从后面抱住李静,“妈妈。”   “这么大的人了还撒娇。”李静任由金禾M抱着,将炸好的天妇罗摆放在日式冰裂餐盘里。   金禾M探手,捏起一条天妇罗放入嘴里,咬着说道,“多大了我都是妈妈的好宝宝。”   李静努力眨了几下眼,让眼眶里的热意回落,“行了,快去叫你爸爸来吃饭吧。”   “爸爸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金禾M边走边问道。   李静叹口气,“你爸今天没去上班。”   “哦。”金禾M看见正在偏厅里泡茶的金柏磊,甜甜地、带着一点小心,喊道了一声,“爸爸。”   金柏磊偏头,将手边的烟头熄灭,“嗯,终于不闹脾气了?”   金禾M换上撒娇的表情,坐到金柏磊身边,“这几天我不乖,害爸爸妈妈担心了。”   金柏磊难得笑了笑,“MM,知道错了就要改。一个人如果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是做不成大事的。”   “哦。”金禾M低下头,谈兴明显不高,“爸爸你也别再责怪我了,这次我吸取大教训了。你看看柳依依那几个人的朋友圈,多过分,全部都是在含沙射影地说我。”   “她们想说,就让她们说去。这次出了这样的事情,对你的人生不一定是坏事。人,有时候总要摔一个跟头才会学着长大。”金柏磊落在自己女儿头顶上的目光温和,那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期待,也是对她的疼爱。   金禾M垂头看着拖鞋,“我才不要让她们看我的笑话,等哪天被我抓到把柄,看我怎么报复回去!”   “……”   金柏磊面色复杂,酝酿好的话语也统统咽回到肚子里,“走吧,以后再说这些,先去吃饭。”   “好啊。”金禾M总算又开心地笑了,“我跟你说哦,妈妈又做了你最爱吃的天妇罗。”   “好。”金柏磊也展颜一笑。 第381章 你谁不好招惹,去招惹这么一个人?(一更)   餐桌上,是金家这几天最安逸的一顿晚饭。   “妈妈,你也别忙了,快点过来吃饭。”金禾M给金柏磊拉开座椅后,又招呼着李静。   李静端了罗宋汤过来,跟着落座,“小杰不是说今晚回来吃饭的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打他电话。”金柏磊说着要去拿手机。   金禾M理所当然地说道,“有可能又被公司里的事缠住了,没事的,我们先吃吧。”   金柏磊刚要起身,便听到大门那边有“嘀嘀”的声响。   “应该是小杰回来了。”李静已经站起了身,“我再去拿一副碗筷来。”   等李静回到餐桌边,果然看到金禾杰,“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我们都还没吃呢。”   金禾杰并不搭腔,将车钥匙抛到桌面上,便开始脱西装。   金禾M被车钥匙砸出来的声响猛地吓了一跳,露出不满的神态,“干嘛?吓我一跳!”   金禾杰面色难看,双手搭在腰间,头低得很下去,不言不语。   “小杰?”李静看了一眼主位上的金柏磊后,站起来,“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你为什么要跟顾氏老总的老婆过不去?你不知道顾氏老总护老婆是出了名的吗?”金禾杰终于抬起头,冲着金禾M就是一顿诘问,“你谁不好招惹,去招惹这么一个人?”   金禾M被问得莫名其妙,又极度委屈,“哥,你怎么能这么说?你都不问问事情的前因后果就来骂我?怎么?就因为她是顾氏老总的老婆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前因后果?你是在家里脑子呆傻了,还是被宠坏了?这个社会,”金禾杰食指朝下,重重点了点,“这个只有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说了算的社会,会需要跟你讲什么前因后果?啊?!”   金禾M被金禾杰突然爆出的喊声吓得汗毛倒竖,瞪大了双眼,怔怔地看着暴怒中的金禾杰。   “小杰。”金柏磊双手握拳压在桌面上,“有什么事好好说,别这么大声,吓到你妹妹了。”   “吓到?我这样说话就会吓到她了吗?爸爸?她已经二十四了,不是四、五岁的小孩。”金禾杰的手掌在空中划了一圈,“你们要这样保护她到什么时候?”   李静看了一眼金禾M后,抿紧嘴站了起来,走到金禾杰身边,“小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这样冲着你妹妹发火,肯定是因为什么事吧。是不是妹妹和陶然发生的事情影响到你了?”   “影响?呵呵……”金禾杰仰起头冷笑了两声,“有什么影响?不就是顾氏取消和金氏地产的合作?”   李静面色霎时苍白,问金柏磊,“怎么会这样?他明明答应好的,只要你发了道歉声明,就不会影响这次合作的。现在道歉声明你也发了,怎么还会这样?”   “这群卑鄙无耻的小人,我就知道他们不会这么好心,妈妈,你上当受骗了呀。”金禾M近乎于痛心疾首地说道。   金禾杰的情绪绷到了极点,“所以,你为什么要去惹他们?啊,为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要是失去这次机会,金氏地产就别想再在安城立足了!”   金禾M的眼圈通红,“妈妈,你来说句公道话,那天的事能全怪我吗?是不是我先被陶然打了一巴掌后我才还回去的?”   “人家打你一巴掌你就要还回去?你能不能别这么天真?能不能把你这套大小姐的做派收起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不低头,就只能等着被人宰割,你知不知道?”   “哥哥,你……”金禾M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金禾杰,似乎看到的金禾杰和原先的判若两人。如果不是亲眼见到站在面前的人,她都要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她认识的亲哥哥。   一直都保持沉默的金柏磊开了腔,“这里面有没有什么误会?你问清楚了?顾氏集团真的要中止两家合作?”   “是啊,小杰,按理说,那个顾总……不像是这种出尔反尔的人。”李静说着看向自己的丈夫,但她的语气透露出了底气不足。   “有什么误会?能有什么误会?人家都上门来说了,本来是敲定过两天就签合同的,现在好了,什么都没了。”金禾杰两只空手往前摊了摊,“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努力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有了。”   餐厅里,一下陷入鸦雀无声的死寂。   渐渐的,响起了金禾M抽泣的声音。   “这能怪我吗?明明就不是我先出的手。那个常平,是个同性恋,还跑过来跟我相亲,到底是什么意思?”   金禾杰手指压在猛烈跳动的太阳穴上,头不停地摇着,声音充满了支离破碎般的无力感,“人家是同性恋关你什么事?相亲会上,他也亲口说了,他已经有心上人了,耽误你什么了吗?”   “你不觉得恶心吗?两个大男人的。”   “就你最好,别人都恶心,行了吧。现在这个结果,你满意了?”   “够了!”金柏磊一声怒吼,暂停了这场纷争,只见他一脸铁青,“如果非要追究责任的话,那也要算上我一份,是我教女无方。这样吧,明天我亲自去一趟顾氏集团找顾总问个究竟。做生意,不应该这样感情用事,带着这么明显的私人恩怨。用这么大的合作来打压报复,没这么做事的。”   “爸爸,我早说过了,那个顾淮云疼老婆是出了名的,动他没事,但动他老婆,他会跟人拼命的。”金禾杰已经是精疲力尽,“再说,想跟顾氏集团一起分科学城这杯羹的开发商多的是,金氏地产,一个刚刚起步几年的公司,拿什么跟人碰?”   金禾M只顾流眼泪,一个字都不敢吭声。   金柏磊思索片刻后,沉着声道,“那也得跟顾总要个说法,他要我做的我都做了,现在他言而无信,出尔反尔,没有这个道理。不说清楚,他还真以为我们金家是那么好欺负的。”   三十年前,他们顾家的人就玷污了一次他的女人,三十年后,他金柏磊怎么可能还能再让顾家的人欺负到他们头上?   还以为他还是当年的那个金柏磊吗?   “我明天去一趟顾氏集团。”金柏磊面向李静,像是宣告,也像是在征求。   李静慢慢收回视线,一声不吭,过了两三分钟后才回答道,“我陪你一块儿去吧。”   金柏磊平静地看着李静,“好。”   金禾杰不抱任何希望,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要走。李静连忙问道,“你要去哪儿?”   金禾杰回了半个头,“我出去透透气,今晚就不回来了。”   “咔嚓”一声,厚重的实木木门关上,一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争吵戛然而止。   一顿丰盛的晚餐,却是谁也提不起胃口吃饭。   还是金柏磊先振作起来,“有事明天再说,先吃饭。”   “嗯。”李静提起筷子,挑了两三颗米粒放入口中,食不知味地嚼着。   一顿饭,热热闹闹地开场,最后是各怀心事、冷冷清清地结束。   **   同样的时间,南七里的一栋小洋楼里却是截然不同的景儿。   “边总,快,加油!”   落日的余晖还映照在庭院里的草地上,晒得女人脸颊一片绯红。   陶然兴奋地拍着手,“耶!边总又赢了一包辣条,边总怎么这么厉害!”   小男孩弯腰扶着膝盖大喘气,“不行,边总作弊。”   “边总作弊了?怎么作弊的,我怎么没看到?”   小男孩指着疯狂摇晃着尾巴的边牧犬,不服道,“边总用四条腿跑,我只有两条腿,肯定跑不过它啦。”   “哦,是这样啊,那是边总不对。”陶然蹲了下来,抬起边牧犬的前肢,“那边总,要不你就这样跑步呗,行不行?”   “好好,可以,我要和边总再比一次,我就不信比不过它。”小男孩蹦着赞成。   “或者,我还有一个好办法。”   “还有一个好办法?”小男孩的黑色眼眸立即放光,“你快说是什么好办法,姐姐。”   “那就是……”陶然忍不住笑出声,等笑了将近半分钟时间才憋住笑,“你也可以加上手一起跑啊,像边总这样。”   “……”   小男孩耷拉下脸,感觉这个姐姐脑子又间歇性抽风了。   “好了,别疯了,回去吃晚饭。”一直站在她身后的男人在纵容地看着一大一小和一条狗的玩耍。   小男孩委屈地扁着嘴,“可是,叔叔,我想赢回来。”   他的脑门上沁满了汗水,眼珠乌溜溜的,难过地看着顾淮云。   男人微微弯身,帮他捏去鼻尖上的水珠,“你赢不过边总的。”   小男孩倔强地偏过头,狠狠瞪了一眼正吐着舌头的边牧犬,“边总作弊,它四条腿,肯定比我跑得快。”   “所以,你为什么非要跟它比跑步呢?”男人直起身,双手抄兜,“你拿自己的短处跟别人的长处比,你输了不是很正常?”   “……”   小男孩鼓着嘴,不肯说话。   “你应该跟它比画画,比唱歌,比折纸飞机,你想想,这些边总能比得过你吗?”   小男孩渐渐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男人。 第382章 你以为你老公真是神人?(二更)   顾淮云伸出手,摸住小男孩的头,“记住,一定要知道自己有什么优势,再拿自己的优势跟别人比。不足的地方要慢慢地给它补回来。”   小男孩似懂非懂,但总算是不再纠结一场实力悬殊的比赛,抬手拍了拍边牧犬的头,“边总,以后我不跟你比赛跑,我要跟你比别的,画画,写字,还有折飞机。”   陶然站在边牧犬这边,“没关系,我只要有一样比你强,你就永远是我的手下败将,对吧,边总。”   小男孩刚刚释怀的心情瞬间崩塌,苦着脸求救似地看向顾淮云,“叔叔。”   顾淮云睨了一眼小女人得意的表情,蹲在了小男孩的面前,“你想不想骑大马?”   小男孩毫不犹豫,“想!”   “上来吧,叔叔给你骑大马。”   陶然有点懵,还能这么玩的?   “那我也要骑大马。”   那边,顾淮云已经将小男孩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站了起来。他空出一只手,食指和大拇指掐了一把陶然肉肉的脸颊,意味深长地笑道,“晚上再给你骑大马。”   “……”   陶然彻底傻眼了。   她的肾上腺素瞬间就狂飙了起来!   真的不带这么玩的,顾老板。   看着前面小男孩骑在男人身上的背影,陶然用冰凉的手贴在发烫的脸上,感受着过快的心跳速度,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走了,边总,回家吃饭了。”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暮色渐渐晕染开来。   小洋楼里,橘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上传透了出来,一并洒落出来的还有时不时的笑声,和犬吠声。   人间烟火最是迷人。   **   夜深人静,陶然像条被拎上岸的鱼,瘫痪在“大马”上。   被骑了大马的男人手掌贴在她单薄的后背上,气息也是不稳,弥漫着情欲的双眼漫无目的地盯着天花板。   “顾老板。”陶然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   “嗯?”男人嘶哑着应了她,微微偏头,一枚很淡的吻擦过她的额上。   “没事。”   男人在她后背上轻拍一下,“还不起来?”   “等一下。”陶然继续趴在他的身上,无动于衷,良久后才笑了笑问道,“顾老板,今晚我厉不厉害?”   男人的胸腔在细碎地震动着,出声极其温柔缱绻,“嗯,厉害。”   陶然得到表扬,胆子也大了一些,抬起头来问,“我刚才那样,你喜欢吗?”   “哪样?”   “……”   陶然觉得顾老板又在给她设套路了。   “就是刚才那样嘛。”她脸上的热度还没褪去,现在又臊得慌,微微往前一蹬,脚尖顶在床面上,嘴唇刚好够到他耳边,极小声说道,“喜欢吗?”   男人没有回答她,但掌在她背上的手逐渐加了力道,“看来今晚你的精神很好,还不累。”   这个是真的冤枉死她了。   “都快累死了,你说累不累?你看我,都没力气起来了。”陶然的拳头象征性地捶了一下男人似铁一般的胸膛。   顾淮云笑了笑,“我抱你起来去洗洗,然后睡觉,嗯?很晚了。”   “好。”陶然声若蚊蝇。   半小时后,顾淮云拥着昏昏欲睡的陶然重新躺到了床上。   今夜月色很好,温柔洁白的光穿过纱幔铺洒了一地。   临近12点,顾淮云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视线放在窗外那捧雪白上,“我听说你们还搞了什么时装秀?”   “嗯,这个月月底。”陶然勉强撑起一点精神,回答了男人的问题。   男人也不想搅了她的好梦,只是叮嘱道,“别把自己搞得太累了。”   陶然突然对这个话题来了兴趣,嘴角往上弯了弯,又往男人的怀里钻紧了,“顾老板,你猜猜看,我们服装店到现在为止赚了多少钱了?”   男人调整姿势,让她躺得更舒服,笑问道,“赚了多少了?”   “五十多万了。接胡太太那单比较赚钱,赚了十万左右。”陶然的语音带着一点得意,又带着一点羞赧,“我知道,这些钱在你这里根本就算不上什么钱,你不准笑话我。”   “笑话你什么?这才开业几天时间就让你赚了五十几万,还嫌不够?”   陶然闭着眼睛嗤嗤地笑。   “比我厉害。”男人说道。   陶然没什么力道地在他肩上咬了一下,“取笑我,顾总。”   “是真的比我厉害。你知道我第一次学炒股,亏了多少钱吗?”   陶然这次是笑出来声音了,“顾老板,你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唉。”男人重重叹息,“你以为你老公真是神人?”   “那跟我透露透露顾总人生第一次学炒股亏了多少钱,也让我高兴高兴。”陶然幸灾乐祸地挖苦道。   “五百多万。”   “……”   她都不知道原来顾老板人生也有这样至暗时刻。   也不是那么牛逼轰轰嘛。   “我赚了五十几万,你亏了五百多万,照这样看来,顾老板,你老婆好像确实是比你还能干一点。”陶然自我感觉不能再好了。   “那当然,我老婆能干,超乎我想象。”   这话给她夸的,陶然有点心虚,“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啦。”   “必须有。”男人低下头,抵住她的额头,悄声说道,“我老婆都会跪着让我爽到,你说能不能干?”   “……”   登时,石化了的陶然像只蚂蚱一样在被窝里不停地蹦Q着,“让你说我,让你说我。”   “好了,好了,不说了。”陶然折腾上瘾了,还在挣扎,男人精准地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再动!”   “哈哈……”陶然很开心,“顾老板,你个老色胚!”   “快点睡觉!”   “哦,好。”   “晚安,顾老板。”   男人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晚安。”   **   早上八点半,顾淮云准时到达52层的总裁办公室。莫非照例将日程安排表递到他手边。   “和金氏地产说清了吗?”   说起这个,莫非还有事情要告知,“今天一早,金氏地产的金柏磊说要见老板,现在正在会客室里等。”   “谁?”   顾淮云是感到意外金柏磊会找上门来,而莫非以为是他不知晓金柏磊是谁,“金柏磊金先生,就是原先来跟我们谈判的金禾杰的老爸。” 第383章 是命中有数,还是报应?(一更)   顾淮云是感到意外金柏磊会找上门来,而莫非以为是他不知晓金柏磊是谁,“金柏磊金先生,就是原先来跟我们谈判的金禾杰的老爸。”   “他来找我做什么?”   这个问题,莫非比他还懵逼,“十有八九是因为顾氏不同意和金氏的合作吧。”   顾淮云略一思忖,说道,“我先去见见金先生。”   现在轮到莫非诧异,“现在?”   “是。”   **   “叩叩。”在两声清晰的敲门声中,顾淮云看到了金柏磊,还有李静也在。   金柏磊在见到他的那一刹那,眼光中有震惊,也有错愕的神色掠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你好,你就是顾总吧。”   顾淮云边走边颔首,走到单人皮质沙发边入座,“是,坐吧。不知道二位来找我,有什么事情?”   “哦,”金柏磊从容一笑,也坐了下来,“我听说前几天我女儿冲撞了顾太太,我代替我女儿跟顾太太道歉。”   “这个就不需要了,金先生在个人社交平台上发布的道歉声明很有诚意,我太太说她很满意。”   金柏磊的视线往下,及时调整尴尬的表情,又用很平和的口吻说道,“我太太说,顾先生跟她约好,只要我在网上发布道歉声明,那就不影响顾氏集团和金氏地产的合作,我这样说,没错吧。”   “嗯,没错。”顾淮云淡定自若地承认了自己说过的话。   金柏磊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下也在紧张地注视着他的李静,嘴角露出笑,问顾淮云,“昨天小杰回来说,顾氏集团取消这次合作的打算,那我该怎么理解顾总的做法呢?”   “难道令公子没跟您说清楚取消这次合作的真正原因?”   金柏磊和李静面面相觑,两人皆是疑惑的神情,“小杰以为是他的妹妹不懂事,和顾太太起了冲突,这才波及到这次的合作。”   顾淮云似乎早有预料,回头找莫非,“你把我桌上的那份文件拿过来给金总和金太太过目。”   莫非点点头,沉默着退出了会客室,很快又拿着一份文件回到会客室。   长长的几分钟过去后,金柏磊面若沉水,而李静则是目瞪口呆。   “怎么、怎么会这样?”李静自制力不如金柏磊,当场就问了出来。   商海沉浮二三十年,金柏磊一眼就看明白顾氏集团取消合作的真正原因,再联想到眼下,他为了儿子,为了金氏的颜面,还特意追上门来要说法,金柏磊真觉得今天这事办得丢人了。   “我没想到小杰在江城开发的三个楼盘都烂尾了。”金柏磊坦然地说道。   “这个就是顾氏决定不跟金氏地产合作的原因。虽然这些内幕消息还没爆出去,但是迟早的事。”顾淮云点到为止,“希望金总和金太太能理解。”   金柏磊将文件搁到茶几上,透过金丝眼镜正式打量着坐在眼前的年轻人。   器宇轩昂、沉稳内敛,进退有度,举止有礼。   连他这个年过半百的人都不得不承认,顾淮云比自己家的两个孩子优秀得不止一点,而是要好太多。   一出生没几天便被他们放在银行门口,被一个拾荒的老太婆抱走抚养,12岁才回的顾家,顾淮云一直都走得很端正。   如果说他想要教育两个孩子长成什么样子,那就是顾淮云这样子。   然而金禾杰和金禾M都没有长成他想要的,顾淮云却是远远超过李静亲自抚养长大的两个孩子。   这该说是命中有数,还是该说这是老天爷对他们夫妻俩抛弃这个孩子的报应?   “我感到很抱歉,顾总,甚至感到很羞愧。我以为是因为前几天的事……”   顾淮云笑笑打断了金柏磊的话,“金总,我还不至于那么小气。科学城,那么大的一个项目,我不可能把它当做挟私报复的筹码。该说抱歉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只不过我要从公司的利益出发,所以很遗憾,不得不做这个决定。”   “这个可以理解,在商言商,没有什么遗憾可说。”金柏磊努力地撑起后背,“希望下一次有机会能和顾氏集团合作。”   “这个自然,我也很期待。”说着顾淮云扣好西装纽扣,伸出手去。   金柏磊回应了顾淮云,握住了递过来的那只手。   “那我就先不打扰顾总办公,告辞了。”   说话间,李静也跟着站了起来,身体却是不由自主地晃动了一下。   “静儿!”金柏磊立即就扶住李静,紧张道,“怎么了?”   李静面色苍白如纸,却还是摇了摇头,“我没事,走吧。”   “真的不要紧吗?”   李静强撑着最后一点精力,“不要紧,回去吧。”   金柏磊拥着李静,“顾总,那我们先走了。”   顾淮云幽深的眼眸锁在摇摇欲坠的李静身上,对金柏磊的话置若罔闻。   “老板?”莫非在身后小声提醒道。   “好,慢走。”顾淮云冷声开腔说道,视线还是处于怔怔出神的状态。   金柏磊投在顾淮云身上的目光意味深长,但思量之下,还是沉默着带着李静步出了会客室。   等人走后几分钟了,顾淮云还保持着原先站立不动的姿势。   莫非陪着站了几分钟后才轻声喊道,“老板?”   “莫非,你跟你父母的关系怎么样?”   莫非费解,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在一番思前想后的斟酌之后,莫非实话实说,“还行吧,就那样,跟我爸不对付,一见面都说不上两三句话,第四句就开始吵。跟我妈的关系好点,比起我姐,我妈更疼我一点。”   莫非难为情地笑了笑,“我妈重男轻女的思想比较严重,我占了一点便宜,其实我姐比我要孝顺多了,但我妈还是凡事都先想着我。”   顾淮云脸上露着笑,仿佛是对什么事物很向往的笑,“你也是个孝子。”   “跟老板比起来,我不行,不然我爸也不会一直看我不顺眼了。如果是老板当他们的儿子,我看他们肯定做梦都会笑醒。”   听着像是莫非拍自家老板的马屁,但天地良心,真的都是他的由衷之言。   顾淮云果然不相信地笑了笑,“做梦都会笑醒?”   “必须的。”莫非跟在顾淮云身后,走出会客室,“老板,你都不知道你多优秀,你就是别人家的孩子类型。有你这样的儿子,做父母的脸上倍儿有光!”   顾淮云的脚步猝然一顿。   “老板?”莫非思索是不是说过了。   “没事,走吧。”   看着前面渐渐走远的身影,莫非突然感到闷闷的不适感。   那个背影看似坚毅,却又形单影只,多看两眼,只让人觉得一阵心酸。   **   那边金柏磊和李静上了宝马730后,开出了顾氏大楼。   “我先带你去中医院看看。”   李静没答应,“不用了,我回家躺一会儿就好。”   金柏磊又用深沉的目光看了她几眼后,还是依了李静,回到金家私人别院。   车刚停稳,那边李静的眼泪不声不响地就流了下来。   金柏磊解开安全带,探过身去,帮她把眼泪擦了。   “柏磊,小杰到底在干嘛?”李静一开始说话,眼泪又唰的一行掉下来,“真的三个,三个楼盘,都烂尾了?”   金柏磊暗暗叹一口气,“当初他想做房地产时,我就不同意。他执意要做,我就只能答应他。当时我就没想着他能做出什么样的成绩出来。”   李静悲痛,“那也不至于烂尾了三个楼盘啊。”   “小杰那孩子心性高,但他的能力又配不上他的野心。失败,对他来说,也不完全都是坏事,摔打一下才会知道天高地厚。”   “可是,可是……”李静恍惚地看着挡风玻璃,“别人为什么就能做得那么好?”   李静说的别人,金柏磊知道指的是顾淮云。   “静儿,你应该为他感到高兴。他真的很棒,做得很好。”   李静的眼睑颤了颤。   “我们也应该感到庆幸,那个孩子能出人头地,而不是走上歪路。他不仅有勇有谋,还有情有义。”   李静转过头去看金柏磊,面上有疑虑。   金柏磊解释道,“以金氏地产的资质,根本无法参与科学城这么大一个项目。那孩子恐怕是早就知道了小杰的底细,故意给了他这么一个机会,谁知道小杰自己没抓住。”   说到最后,金柏磊几乎是惋惜的口吻。   李静黯然无语。   金柏磊苦笑道,“也许我们真的亏欠了那个孩子很多。”   李静失神,眼睛里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仿佛被人捏去了灵魂,“可是,小杰怎么办?失去了和顾氏的合作,金氏地产哪里还有爬起来的机会?”   “我当初给了小杰十个亿,就是给他历练的,原本就没指望着他能还回来。金氏地产要破产了,那就直接收了,让他乖乖地跟在我身边打理黄金店,别的就别再想了。有多大的本事就做多少的事,做人就应该要循规蹈矩、脚踏实地。”   “可是小杰那孩子心气高,我怕他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压。”李静愁眉苦脸。   金柏磊闻言便笑了,“他亏的都是我辛辛苦苦赚的血汗钱,我都还没说什么,他还有什么可承受不住的?” 第384章 陶然,我好不好?(二更)   李静摇头,“这跟钱没有关系。我怕他受到太大的挫折,会不会就这样一蹶不振?”   “静儿,你还是心太软。如果这样就站不起来,那他也不配做我金柏磊的儿子。”   他自诩比顾城峻强,顾城峻只不过是仗着自己出身好,还有什么?而他金柏磊的儿子也没有理由比顾城峻的儿子差很多。   “小杰也就二十七岁,就要他负担这么多。”李静难过得又有眼泪蓄满了眼眶,“我这个当妈的怎么不心疼?这孩子,比上不足,但比下是绰绰有余的。他从小就好强,也上进。”   看到李静伤神又伤心,金柏磊赶忙安抚,“好了,别想这些了,交给我,嗯?”   李静投入自己丈夫怀里,“还好有你,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傻瓜,”金柏磊摸着她的脸,“小杰是我儿子,我所有的家产以后也都是留给他和MM的,我不帮他,我要帮谁?”   “嗯。”李静终于破涕为笑。   **   “周先生,我听说时装秀那天还要邀请一些嘉宾来。”陶然第一次办时装秀,已经焦虑了有段时间了。愁主题、愁模特,愁完模特愁场地。现在又要烦媒体、嘉宾这些。   周俊廷在纽约时就参与了大牌的时装发布会,虽然当时他也不过是打杂跑腿的,但比起陶然,他显然游刃有余得多。   “嘉宾,我有请了几个朋友来帮忙。”   陶然没在意周俊廷说的几个朋友,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后来她才知道他请的几个朋友都是时尚圈、娱乐圈里的人物,还有一个居然还是流量小鲜肉。   “周俊廷,你说,我要是请顾老板来当嘉宾,能不能也算一个?”陶然说得不太确定,毕竟这种以私谋公的事情她还干得不是那么得心应手。   她继续说道,“你看啊,顾老板在安城呢,多少也算一个小名人,也能造起一点势。再说,媒体也是用他那边的人,虽然嘛,他跟我的关系在这摆着吧,但也得表示一下,比较好,对不对?”   周俊廷停住脚步,用下巴指了指前方不远处,“能不能行,你别问我啊,问他去。你想请,人家还不一定来。”   陶然顺着周俊廷指明的方向望去,看到了男人正长身玉立在晚风中,只不过面部表情冷酷,看起来像是来收保护费的。   周俊廷笑着把话说完,“你要能请得动你老公当嘉宾,我绝对把嘉宾席的C位留给他。”   陶然迎着收保护费的人走去,“你怎么来了?”   “嗯,来接你回家。”男人的声线平淡,但说的话一下搅乱了她的心。   “什么时候来的,也不打个电话。”陶然兜着软绵绵的心,拉住男人的手。   男人的眼神在落日里显得深邃,“刚要打你电话,你就出现了。”   陶然凝视着男人,恍惚间只觉得胸腔里满上来悸动,“顾老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黏人了呀。”   说他黏人,顾淮云不做任何辩驳,执起她的手,在上面落下一枚吻来。   这个动作,不仅带着绅士的风度,而且还有一丝旖旎的缱绻。就这样一个单纯的吻,瞬间打动了陶然的心。   这个男人,真的太会了。   她以为这个就是全部了,谁知下一秒,男人便紧紧拥住了她。   “陶然,我好不好?”   陶然一下子就堵上来一心窝的情绪,因为她触摸到了男人最单薄的脆弱,像张纸片,不堪一击。   “好啊,怎么不好了?”陶然回抱住男人的腰身,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处,“顾老板,我能为你做所有的事,你信吗?”   “信。”   所以还是他庸人自扰了。   只怪自己不能很好控制自己的情绪,到现在,依然还能受到李静的干扰。   “傻子。”陶然退出男人的怀抱,踮起脚,在他下巴咬了一口,“是不是你亲妈又来欺负你了?”   陶然一下就挖出了他深藏不露的心事。   男人注视着她忿忿的眼神,蓦地笑了出来。   真是很记仇的小女人。因为这声“亲妈”够辛辣讽刺。   李静还真的担不起“亲妈”一职。   但在她面前,他还真把自己都不耻的软肋摊开来,“她早上来我公司找我,问我为什么不跟金氏地产合作。”   “顾老板,以后你能不能不想她的事了?”陶然气呼呼道。   男人笑了,“好。”   陶然回厂长办公室拿了包,又去简陋的卫生间里补了一点妆,才和顾淮云相携着踏上回家的路。   “对了,顾老板,时装秀那天要请嘉宾来。”陶然投石问路,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得懂。   顾老板一下听出她的画外音,“想让我当嘉宾?”   “可以吗?”陶然期待地问。   “可以是可以,就是商量个合适的价码。”   “……”   奸商!   陶然在心里暗暗捶道,然后她犹豫着伸出了三根手指头。   男人面无表情地打了一下她的手,又捏住她的手腕抖了抖,抖出剩下的两根手指头才作罢。   “好,五次就五次,成交!”陶然咬咬牙,狠心道。   为了这次时装秀,她付出了多惨痛的代价,做出了多大的牺牲,除了天知地知,还有这个顾扒皮知道,谁都不知道。   男人迈着轻松闲适的脚步走出厂区,来时抑郁的心事早已烟消云散。   这世上,她就是他最好的良药。有她,其它都无所谓。   **   晚上,暑气降了下来。星星不太多,月光也不明朗,朦朦胧胧的一片,但有夜风。温热的夜风,没有白天那么急躁,却带了几分蠢蠢欲动,让人的心情禁不住就想飞扬起来。   南七里七幢小洋楼的庭院里,灯光比夜空里的星光还要热闹。   草地上摆了两张大圆桌,一个长形烧烤架。   因为顾老板心情低落,陶然一个电话把他的几个好兄弟统统叫到南七里来烧烤。   白忱有夜班,跟人调换了。   游斯宾原本要去找杨子芮共进烛光晚餐,临时放鸽子了。   常平还有半米高的合同要看,最后决定让合同先见鬼去。   总而言之,什么都没顾老板的心情大。 第385章 他们谁不知道我在追你?(一更)   “儿子,来,吃一口。”游斯宾刚烤好几串羊肉,试吃了一口,发现真是美味,没忘了心爱的狗儿子。   陶然刚好从厨房里捧出来一盘洗好串好的蔬菜,路过的时候粗鲁又自然地给了正在欢快吃羊肉的边牧犬一脚,“少吃一点昂,看你,都胖成球了。”   游斯宾惊得眼珠子要夺眶而出,“……”   顾淮云穿着一身黑色的短袖短裤,拿着夹子在烧烤架旁烤生蚝。   游斯宾连忙将还在埋头苦吃的边牧犬拖到他身边讨公道,“你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你老婆欺负我儿子,一声都不吭的?”   顾淮云往生蚝上撒椒盐,大声问道,“生蚝只要椒盐吗?”   “我要再加点生菜!”游斯宾接道。   立刻身后有女声应回来,“你看着加就好,不要加生菜哦。”   游斯宾:“……”   他误会了。   游斯宾有气没地方撒,低头看一眼边牧犬,见它正心满意足地吃这陶然丢过来的一串西蓝花。   他好痛心疾首。   想当初,他儿子是多骄傲的一条狗!洗澡一定要让人给它“马杀鸡”,牛肉都要吃澳洲进口的,谁跟它说话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曾经,多飒、多酷的一条正宗边牧犬!再看看现在,就跟从乡下刚进城的土包子一模一样,还带着一股蜜汁浓郁的傻气!   都对不起“边总”这个霸气的名字了。   游斯宾都不忍直视,因为辣眼睛!   “哥,生蚝烤好了,我也要两个。”白忱对医院里的食堂饭有阴影,偶尔出来放飞一次,也顾不上烧烤对身体有什么严重危害。   闻言,顾淮云拿了一次性盘子,装了四只生蚝,端到白忱面前,问常平,“你要不要?”   “我不要,我最怕这种软乎乎的东西了。”   一旁的钟泊君笑出了声,“怕?常律师为什么会怕?”   钟泊君是游斯宾带过来的。游斯宾对两人上次没有下文的结果很不满意,不死心,这次继续让钟泊君过来跟常平培养感情。   皇帝不急,把太监急死了,说的就是他。   钟泊君也知道常平对他没意思,所以他的态度也不敢太热络,这是今晚他和常平说的第一句话。   常平一愣,难得地露了个笑脸给钟泊君,“不喜欢那种软绵绵的口感。”   钟泊君说道,“那我跟常律师刚好相反,我就喜欢这样软绵绵的口感。”   “喜欢?”常平下意识地从白忱的盘子里匀了两只生蚝给钟泊君,“喜欢就多吃一点。”   看着面前两只烤生蚝,钟泊君面色动容,半晌才动手拿起生蚝,低声说道,“谢谢常律师。”   “这有什么好谢的,想吃我去给你烤。”常平心想,总不能让顾老板动手给人烤吧,怎么说他的工资还是顾老板发的。做人还是要自觉一点的好。   钟泊君微愣,眉眼间缓缓晕开了一抹清淡的笑,还是同样的那句话,“谢谢常律师。”   钟泊君和他相处,除了谨慎小心外,总是会自带了一份莫名其妙的低微感,常平不太喜欢这种感觉。他交朋友不讲出身,也不讲身份,只讲有没有眼缘。   “我怎么感觉你有点在怕我?”   “怕你?没有啊。”钟泊君笑容窘迫、羞涩,“常律师怎么会这么觉得?”   “没有最好。”常平起身,“等着,我去给你烤生蚝去。”   钟泊君的耳朵开始红了,他大胆地说道,“我跟你一起烤吧。”   “吃你的。”常平将他压在椅子上,“多大点儿的事。”   刚说完,一转身,常平愣在了原地,脑子霎时懵了,“你、你怎么来了?”   周俊廷勾唇一笑,“陶然说今晚烧烤,让我过来一起玩,怎么,我不能来吗?”   闻言,钟泊君转头去看说话的人。一打眼,他便呆住了。   从常平那里,他知道了周俊廷。他没见过周俊廷,但很好奇能被常平看上的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同时,在心里也不免猜测,自己是比周俊廷长得难看,还是好看。   不是他自信,因为有太多人说过他长得比女人还好看。   上次,他照顾常平一整夜。虽然常平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还吐了两次,但他对常平的第一印象还是不错的。   直觉他是那种理性的,靠得住的人。   他家境不好,从小就承担起生活的重担,现在又要照顾他妹妹,他也想找个人来替他一起分担这一切。   周俊廷,怎么说,看一眼,他就知道,他应该是赢不了这个人了。   钟泊君在收回视线时,刚好和周俊廷的目光一擦而过。   常平也往钟泊君那边看了一眼,怎么就这么寸!他到底哪根筋又抽了,好好的为什么要给钟泊君烤什么生蚝!   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命运为什么要这样蹉跎他?!   常平往前一步,脸面通通都不要了,“我有说过你不能来吗?你都不知道看到你来我有多高兴,多开心。”   “噗嗤!”白忱不厚道地喷笑出声,赞叹道,“常律师真顽强。”   陶然见白忱都能勇敢地拿倒霉催的常律师开涮,她也不禁大胆起来,“常律师加油,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周俊廷倏地转过身来,在他犀利的目光投来之前,陶然缩着脖子往顾淮云身边靠了靠。   常平用眼神朝陶然表达感激不尽之情,扔了手上的竹签,一把拽起周俊廷的手腕,把原先答应钟泊君的事撂给了顾淮云,“老顾,帮我多烤几只生蚝给钟先生。”   手腕冷不丁被人抓着,周俊廷暗暗涨红了脸,使劲要摆脱掉常平,奈何都是男人,也不知道这挨千刀的狗屁律师哪里来的力气,他就是无法甩开他的手。   “放开!”周俊廷压低了声音对着一脸傻笑的常律师怒道。   谁知,他越来气,人家脸上的笑容就越开心,“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烤去。”   在场的都不吱声地看戏,周俊廷用余光偷偷瞥了周遭,怒意更多,微微大声了一点,“你先放手。”   “不放!”常平却是高声了起来,震得周俊廷心尖都在抽搐,“干嘛?他们谁不知道我在追你?谁不知道我喜欢你?”   “……”   他妈的,这辈子就没这么丢人过。   陶然憋着笑低下了头,心悦诚服地给常律师竖了个大拇指。   这一招真是太可以了。   “走,给你烤东西吃,想吃什么?”   吃你妹啊吃。   周俊廷这次学乖了,他不敢再挣扎,就怕从这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律师嘴里又蹦出什么污言秽语出来。   一场小小的风波揭过去,半个多小时后,陶然盯着顾淮云手下的两只澳洲大龙虾,急不可待,“顾老板,什么时候能吃?”   顾淮云又往大龙虾上刷了一层油,“再等等,先吃海胆。”   她能说她已经吃了七八个海胆了吗?   在她印象里,烧烤不应该烤一点韭菜、金针菇、腰子、面筋,条件允许的还有牛肉、羊肉,这一些的么?   生平第一次,她见到了这么高端的烧烤,龙虾、海胆、竹蛏王,还有雪花牛肉。   “顾老板,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烧烤烤大龙虾的,感觉好奢侈哦。”   顾淮云掩映在升腾起的白烟里的眉眼藏着轻松愉悦的笑意,“以后想吃就给你烤。”   “陶然。”常平的食指往上翘,“你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老顾也会想方设法地给你摘来。”   顾淮云拿起一只海胆壳往常平那边砸过去,就是后者知道自己造孽了,躲得挺快。   陶然突发奇想,想试试常平的这句话灵不灵。她娇里娇气道,“顾老板,那我想要天上的月亮。”   结果可想而知,结结实实地挨了顾老板一个大白眼。   “……”   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叔叔,我还要吃烤鸡翅。”小男孩的个头只到他的腰部,奶声奶气地求道。   顾淮云沉默地看着小男孩,最后还是将一串烤好的鸡中翅用纸包住竹签递给了他,“最后一串,不能再吃了。”   小男孩欢天喜地,“谢谢叔叔。”   “吃完多吃点水果。”   小男孩已经咬上了热乎乎的鸡翅,“嗯嗯。”   他们已经和小男孩的奶奶联系好了,明天就给送回去。   陶然看着小男孩跟边牧犬跑开的身影,怅然若失的情绪悄然在心头滋生起来。   相处了一段时间,不舍是难免的。   烧烤吃了,酒喝了,几人无聊,玩起了更无聊的真心话大冒险。   到玩游戏的时候,陶然已经喝高了。没人灌她,没人敢灌她,都是她自己灌的自己。   这一把,钟泊君输了。他隐藏得够深了,这个还是他第一次输。   游斯宾问道,“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选一个吧。”   “我也没什么真心话好说的,那就来大冒险吧。”   “大冒险?你确定?”游斯宾多精明的一个人,钟泊君的那点小心思根本就瞒不过他,“行,成全你。那就找在场的一个人,亲一口。”   这个要求可以说很膈应人,但大家互看一圈,发现游斯宾也没有将人彻底玩死。   他只说随意找一个人,没有指定一个人。   陶然头晕,倒在顾淮云的肩头,两眼冒星星,咧着嘴笑,“钟先生,你可以亲小星。” 第386章 姓常的,你是不是个傻缺?(二更)   陶然头晕,倒在顾淮云的肩头,两眼冒星星,咧着嘴笑,“钟先生,你可以亲小星。”   小男孩被白忱抱着,两眼皮都快要粘在一起了,听到陶然叫他名字,马上激灵着从白忱的怀里直起脑袋,“嗯,什么?嗯?”   而钟泊君的视线在小男孩身上只停留了几秒后错开了,然后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转向了常平,“常律师,可以帮助我完成这个游戏吗?”   “???”   陶然感觉自己的脑袋又昏又沉,失去了思考能力。   这是什么走向?   要……亲常平?!!   常律师最方,他多无辜!   他根本什么都!没!做!   周俊廷也喝了酒,他的酒量也不大好,估计一心一意搞服装设计去了,眼尾被酒精涂上了一层绯红色。一只手支在下巴处,笑着看常平被钟泊君索吻。   游斯宾在反应过来现场的局势后,嗨了,他趁机煽风点火,“老常,这就是一个游戏,怎么,还玩不起了?”   常平瞪着游斯宾,眼神往周俊廷那边游离了两下,意思不言而喻。   游斯宾是个混账玩意儿,“老常,这就是你不对了啊。怎么,一个大老爷们,这么矜贵,连亲一口都不给亲啊。那个,要不我勉为其难给你亲一下,咱们常律师玩不起这个游戏。”   几个人眼睁睁地看着常平被架在火上烤,一个个都无动于衷地看好戏。   周俊廷用手肘碰了一下常平,“有人想亲你,你还不快点答应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常平有点恼了,拿游斯宾泄火,“你出的什么馊主意,换一个。”   话音刚落,他的脸颊上贴上来一个温热的东西,一触即走,等他惊得想要跳开时,钟泊君已经撤离开了。   他笑眯眯地对着常平说道,“就这么简单,常律师,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常平怔住了。   钟泊君弯起唇角,他的嘴唇上沾着葡萄酒,显得嫣红湿润,“常律师,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刚好也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我也知道,我不是常律师会看上的人。但能认识常律师,还是我很想感恩的事。”   “因为常律师,我妹妹的病能得到及时的治疗,我也不用那么辛苦地一天打三四份的工。”   陶然拉起顾淮云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什么都没说,但顾淮云的指腹主动地在她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揉着。   这个钟泊君,她还真是小瞧了他。   这招以退为进,不仅大方得体,保存了自己的颜面,还逼得常平进退两难。   高明。   “不用谢,谢我做什么?要谢也是谢老游啊,不是他给你的钱么?”常平还在拼命地往回捞,就怕周俊廷误会。   “是,最后我想感谢的是游总。”钟泊君眼眶里竟泅出了几分湿意,“我妹妹还小,二十岁,正是最好的年纪。要不是因为游总,我妹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装上心脏起搏器。”   游斯宾勾起唇角,无声地接受了钟泊君的道谢。   “你是个有责任有担当的人,以后留在酒店里好好工作,少不了你的好处。”   钟泊君感激地点点头。   跟情商高的人相处就是有这点好处,多尴尬的场面都能很好地化解开,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   如果不是周俊廷和常平先在一起,那她也不会反对钟泊君追求常平。   今晚注定不是一个平静的夜晚,这边事刚了,那边又起波澜。   “俊廷,”常平陡然抓住周俊廷的手,“哥几个都知道我是个最好面子的人,几人当中就属我最会装逼。但是,为了你,我豁出去,不要脸面了。”   说着,常平一个旋身,蹲在了周俊廷的身边,那姿势不认真看,更像是跪在地上,“今年我三十岁了,没有喜欢上一个人,除了你。你是我第一个看上的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谈恋爱,不知道该怎么好好地去喜欢一个人,但是我愿意努力地去做。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好,只要你开口,我立马就改。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对服从,绝无二话。”   稀里哗啦说了一堆,周俊廷仍然是垂着眼眸看他,毫无表示。   常平越说越着急,往日里口若悬河的本领也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变得嘴笨起来,“我跟你说过的,我家里人就算不同意,我也不会放弃你。俊廷,和你在一起,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我想和你在一起,这辈子都在一起,日日夜夜。我想和你春天看花,冬天看雪,晴时看云,雨天听雨。”   这话,连白医生听了都觉得酸牙,常平竟然毫无知觉,自顾自地往下说。   “你要是觉得我会欺负你,你让他们都来给我作证,将来我常平要是动了你周俊廷一根汗毛,就让他们唾弃我,打死我,行不行?他们不行,你不还有陶然吗?她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周俊廷面色有所松动,眼波流转间又看向了蹲在他面前苦苦求他的常平。   “你不要再和我闹了罢,以后我都听你的,一辈子都对你好,好不好?”常平按上了周俊廷的腰侧,手里使了点劲暗暗推了推。   游斯宾听不下去,也看不下去,只能用手挡住眼睛,为了从不肯吃亏的常律师痛心疾首。   常律师这把着实是栽得不轻。   周俊廷还真是铁石心肠,就这样了,还不肯松口给句话,常平被逼之下卖弄起了悲惨的人设,“我为了你,算是和家里彻底决裂了。要换古时候,我已经被我爸革除出族谱,换现在来说,就是我被我爸从财产继承人里除名了。我都为你做到这步了,你要再不要我,我……”   “你!”周俊廷终于有所反应,还没有等他发出火来,常平立马抓住他的手,怂道,“当然,当然,这都是我自愿的,我自愿的,为了你,我愿意放弃律所所有的股份、不动产,还有其它财产,跟你没关系。”   “姓常的,你是不是个傻缺?”周俊廷开腔时带上了一点沙哑的哽音。 第387章 顾老板,你是不是厌烦我了呀(一更)   “姓常的,你是不是个傻缺?”周俊廷开腔时带上了一点沙哑的哽音。   就是这一点点的哽音,让常平松了口气,感觉能活下去。   “这个怎么说呢,说傻也傻,说不傻也不傻。”常平仰着头乐呵道,“只要有你,那些身外之物都不重要。要是没有你,我要再多的钱财又有什么用?”   听听,这话居然是嗜财如命的常律师说出来的,多新鲜。   游斯宾摆摆头,表示这孩子已经走火入魔太深,没救了,“常律师,你能不能别这么油腻?”   眼看着即将动摇周俊廷心里的那座山,就这样被游斯宾搅了局,常平憋着火,“走开,没看见我在追我老婆吗?”   这话一出,连周俊廷都要甩脸走人了。但也有例外,钟泊君的笑容里有几分苦涩,陶然则是忍着昏沉欲裂的头痛,笑道,“周先生,你赶紧答应他吧,其实常律师人真挺好的。”   常平转头,朝着陶然瞥出感动的眼神。   下一秒,陶然补充道,“常律师要是不好,我们家顾老板也不跟他做朋友的是不是?就算你不相信常律师的人品,那你总该相信顾老板吧。”   常平:“……”   这个逻辑说也可以说得通,就是显得他有点悲哀。   “赶紧的,答应算了,不然等我哪天把他塞到他的床上,到时候你连哭都来不及了。”游斯宾指着钟泊君吓唬人。   实锤了,这人就是来破坏他的幸福的!   常平冲着游斯宾恨声道,“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尽干畜生的事?好好做个人行不行?!!”   说完,他又回头骂,“牲口!!”   这个时候的常平很怕前功尽弃,“放心,我不睡别人,我只想睡你一个人。”   周俊廷无力闭了一下眼,在心里暗骂,“你个丢人现眼的傻逼。”他眼疾手快,拿起一块烤玉米塞了常平的嘴,“还不快点起来!!”   钟泊君垂下眼帘,脸上挂着笑,遮掩住了眼里的失落。   白忱也高兴,当他端起酒杯时,手腕却被人隔开。他落眼向阻止他喝酒的人。   “晚上喝不少了,别再喝了。”顾淮云说道。   白忱抿着嘴笑,“哥,我高兴,为常平高兴,真的,你让我喝一点吧。”   顾淮云眸色深沉地看着一脸笑意的白忱,“最后一杯。”   “谢谢哥。”说完,白忱一饮而尽。   刺喉的酒精一路向下,滑入胃里,辛辣的味道呛得他忍不住咳了两声。   顾淮云后牙槽咬了一下,暗叹一口气,“喝慢点,没人跟你抢。”   白忱眼中有朦胧的泪意,不知道是不是被酒给刺激的,他扬着羞赧的笑脸,“今晚我太高兴了。”   顾淮云挪了挪陶然的脑袋,偏头看,颈窝处有均匀绵长的吐纳出来的气息,应该是睡着了。   有些人,有些病,真的是无药可救。   就像当初,他把陶然装在心里的那几年,明知道这样的暗恋很愚蠢,但就是放不下。   而现在,他也劝不住满心想着沈念的白忱。   人要是钻进死胡同了,怎么说都是徒劳的。   **   夜深了,凉意也加深。   顾淮云怕冻着睡得不省人事的陶然,将她抱了起来,“吃完就散了吧,很晚了。”   将陶然抱回卧室后,顾淮云回头又伺候小男孩洗澡睡觉,最后是边牧犬。   等他全部忙完,庭院里早已是人去楼空。   站在露台外,顾淮云点燃了一支烟。乳白色的烟雾被夜风一吹,四下飞散而去。   夜色朦胧,风透着凉意,一阵一阵地吹着。   骤然间有娇柔含糊的呼喊声隐隐绰绰地入了他的耳朵里,“顾老板?”   顾淮云应声转过身来,却见到陶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床,揉着惺忪的睡眼,正赤着脚走过来,睡裙的右边肩带滑落了下来。   “怎么起来了?”   陶然扑进了男人的怀里,靠在他肩头上继续闭着眼,“起来找你啊。”   男人宽厚的手掌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摸上她的手臂,笑道,“什么毛病?”   陶然登时闹起了小情绪,“不要,我就要你抱着我睡觉。”   男人的手臂收紧,打横抱起了怀里的人,“小星都一个人睡。”   “顾老板,你是不是厌烦我了呀。”陶然这话说得极其委屈。   男人迈着沉稳的步伐往里走,“胡说八道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睡觉?”陶然撅着嘴,越说越难过,“你现在连睡觉都不肯跟我睡了。”   顾淮云弯腰,将她放在床上,双手撑在她的左右,“今晚吃多东西,还不困。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想跟你睡?”   “那你对我还有感觉吗?”   她躺着,可怜楚楚地看着他,琉璃一样的眼波里潋滟着妖媚的光芒。白皙修长的脖颈下,一对精致嫩滑的锁骨俏立着。   这样的陶然能勾得他的心瞬间都软了,也酥了,麻了。   男人的眼神深邃,也很直接,很少这样把所有的情欲都堆积在眼里,让人一目了然。   不用回答,陶然就都懂了,但她还是明知故问,“嗯?顾老板,对我还有感觉吗?”   “现在睡饱了,有精力了,就跟我撒野,嗯?”   陶然勾起左腿,横在了男人的大腿上,白花花的一条。顾淮云故意不把眼光放在上面,只是用右手抓住她的脚踝。   陶然不太满意他这样跟她打太极,身体接着往下,右腿也夹了上来,“说不说?说啊。”   “说什么?”   陶然的腰突地发力,再借助两腿夹击他的力量,坐了起来,“说你对我还有没有感觉?”   男人唇畔拂过一丝浅笑,两手放在她的腋下,抱了起来,让她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你说呢?”   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又是单薄的衣服,陶然一下感应到他身体的变化。   陶然的视线微微往下,落在男人幽深灼热的目光中。他的眼里,全部都是她。   “顾老板,你怎么这么好勾引呢?”   男人的唇畔噙着笑,“这样不好吗?”   “嗯,我怕在外面哪个小姐姐随便使点手段,你就被勾引走了。”   顾淮云在她腰上打了一下,“除了你,还有谁能勾得动我?”   这话说得……也是哦。   陶然笑傻了,“顾老板,你真是好老公。”   “现在头还痛吗?”好老公的嗓音有点干涩。   她现在不是头痛,而是头晕,被男色迷得晕头转向。   陶然将唇瓣印在他的唇上,鼻翼间重重地呼吸着他的气息,“你疼我一下,疼我我的头就不痛了。”   “我这么管用?”   她的嘴唇沿着向下,将他的下巴抬了起来,再一口咬在了他的喉结上,“嗯,你不知道吗?”   男人的气息变得粗重起来,“那你明天早上起来不准跟我哭腰酸腿酸的。”   “好。”陶然答应得很爽快。   在她这里,一言九鼎什么的,那都是君子干的事,跟她这种弱小女子完全搭不上关系。   “嘀!”一声,房间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她的睡裙被男人剥了下来,随手扔在了地板上。   ……   ……   **   这两天,江城有一部分人在茶余饭后总会讨论起一件事。   “你们家是不是买了万业锦江城?”   “害,别说了,烂尾了哇。”那人一副欲哭无泪的脸。   “这开发商真是黑心,把人的钱收了就这样逃啦?你们买了这小区的人一起去告他们去啊,让政府必须出面出来解决!”旁边的人义愤填膺,“两三百万呢一套房子,说烂尾就烂尾,这还不让人活了?”   买了万业锦江城的人愁眉苦脸,叭叭地抽着烟。   也有人说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咱们小老百姓怎么跟那些房地产开发商斗?只能自认倒霉咯。”   刚才那个人狠狠地诅咒道,“看着吧,这些黑心开发商不会有好下场的,这一个小区得有多少户人家受了灾难,赚这些黑心钱,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且等着看吧。”   “就是就是,这些人,迟早得遭天打雷劈。”   **   此时金家,气氛是滴水成冰。   “有多少人辛辛苦苦攒钱,就为了买一套房,你现在给人烂尾了,你让人怎么办?”金柏磊面露雪霜,厉声质问金禾杰。   “那是我愿意的吗?我愿意让房子烂尾?”金禾杰面容憔悴,唇周长了一圈的青茬子。   “那你也不能让房子烂尾在那里!你不能就这样逃避自己的责任。”   金禾杰:“金氏地产资金链半年前就断裂了,你让我怎、么、办!”   李静被金禾杰打在桌面上的声响惊得心都在颤抖。   金禾杰觉得他爸简直不可理喻,“爸爸,江城那边的项目也不是我们公司负责开发的,我们只是出钱而已,现在我的钱全部打水漂了,我几个亿的钱全部打水漂了,你还要我怎么办?”   金柏磊坚持道,“去找有没有愿意接手的房地产公司,或者去找政府共同解决,总之我不允许你就这样甩手不管。”   “咳咳……”金柏磊的情绪也是激动,说到后面捂着嘴猛烈地咳了起来。   李静连忙过来拍打他的后背,“你跟孩子慢慢说,急什么?急也解决不了问题。” 第388章 妈妈居然在你之前跟别的男人生孩子(二更)   “小杰,你爸爸说得没错,让房子烂尾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不能做,妈妈知道你很难,但是难也要接着往下做。我们金家不能被人逮着尾巴说我们在外面坑蒙拐骗别人的钱。”   金禾杰的额角青筋暴涨起来,“伤天害理?坑蒙拐骗?妈妈,现在是我蒙受巨大的损失,你知道吗?”   “怎么跟你妈说话?什么态度跟你妈说话?”金柏磊看着金禾杰冷声道。   金禾杰坐不住,站了起来。李静怕父子俩起冲突,忙从中调和,“不是资金链断裂了吗?柏磊,你那边能不能想想办法,先帮孩子度过这个难关?”   金柏磊面色暗沉,却没回答李静的这个问题。   金氏黄金进入安城不过三年,在这三年里,一直都处于扩张的状态,钱都是投进去,根本没见盈利。   几年前他拿出十亿给金禾杰当启动资金就已经是把他多年来积攒下来的钱都搬空了。   现在哪里还能再凑出资金去填金禾杰的这个深不见底的大窟窿?   对于李静的期待,金柏磊说得模棱两可,“我再想想办法。”   和金柏磊做了二三十年的夫妻,李静知道金柏磊应该也是束手无策,但金禾杰不懂,在他看来,他爸爸这是放任不想管他的死活。   他不相信偌大的金氏黄金会拿不出钱来周济他一下。   “还能想什么办法?全国楼盘烂尾的还少吗?那些烂尾的开发商两条路,要不跑路要不就跳楼,一了百了。”   金柏磊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这样的金禾杰似乎有点陌生,他难以相信这些话竟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   “你好高骛远,心比天高,不肯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嫌做黄金赚得少,非要跟着别人去做房地产。”   金柏磊这些话无疑是把金禾杰最后的脸面都揭下了,金禾杰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眼里阴鸷的戾气也越积越浓。   “我失败了,在你眼里就什么都不是。我要是成功了,你就不是这么个说法了吧。人啊,就是这样现实,哪怕是父子之间也是这样。”   李静插话道,“你爸爸说的哪里不对了?我们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什么叫父子之间也是这样?这种话亏你也说得出口。”   “是,爸爸说的都对,我就是好高骛远,眼高手低的人,我没本事,所以我开发的楼盘才会烂尾。我比不得有些人,开发的每一个楼盘都能赚得钵满盆满,我这样说,你们高兴了吧。”   金柏磊压下眉骨,锐利的眼神从金丝镜片后穿透过来,“有些人是哪些人?”   金柏磊冷冷一笑,“你以为我像妹妹一样蠢吗?”   李静听完心里咯噔一声,只觉得有些事不过是她自己掩耳盗铃罢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妈妈,你知道,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一件事就是被人拿来做比较,说我不如别人。所以,从小到大,我都要做到最好,最优秀,让人无话可说。你们只看到我光鲜亮丽的表面,却没看到我痛苦挣扎的过程。现在我没做成,你们就劈头盖脸地指责我心比天高。”   金禾杰不肯正面回答她,李静却是隐隐感觉到有些事他应该是知道了,“小杰,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事?”   “怎么,妈妈是怕我知道了什么事吗?”金禾杰翘了翘唇角,问道。   “你妈妈她行得正坐得直,有什么事会怕被你知道?你小小年纪,心思不放在正途上,一天到晚在想什么?”金柏磊喝止他。   “不怕我知道,那你们瞒了三十年?”金禾杰面部现出诡异的笑,“爸爸,我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妈妈居然在你之前跟别的男人生孩子。”   “你混账!”金柏磊猛地站起身,将茶杯砸在地上。   李静面无血色地坐着,一动不动。   “当年的事,你什么都不懂,你有什么资格评判?!”   李静置身在父子俩激烈的争吵中,恍惚间想起了顾淮云。他也一早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她的身份,对她的怨恨也许有,但自始至终没有对她有半分的轻蔑和嘲笑。   在这个世上,最该嘲讽她的人没有嘲讽她,而她把所有的爱都倾注的孩子却对她冷嘲热讽。   李静突然站了起来,思绪也回笼,听到了金禾杰的话,“一样是妈生的,顾淮云可以把顾氏集团做到行业标杆,我建的房子却烂尾了,你们可以尽情地嘲笑我,我无所谓!”   “对于顾淮云,我,没有做过一天当妈妈的责任,所以,这辈子我们都不会是母子关系。他只不过是借着我的肚子来到这个世上而已。而你,小杰,你是我和你爸爸第一个孩子,我们最爱的孩子。”   李静的脸上缓缓流下眼泪来。   “你一直是我们的骄傲,每一个父母都是这样的,不管你有没有成就,哪怕你再平凡,再普通,你也是我们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们怎么可能会嘲笑你?你开心,我们比你还开心,你难受,我们比你更难受。”   金禾杰面有难堪,却没有可以反驳的话语。   李静像是厌倦了一般,脚步缓慢地走上楼去。   **   “天上人间”是安城最有名的销金窟,在这里,只要有钱,就能买到人世间最奢靡的快乐,最无度的享受。   和金柏磊、李静不欢而散后,金禾杰驱车来到了“天上人间”娱乐会所。   车刚到,会所的经理眼尖地认出人来,立马笑脸向前。   在这里,天天都有安城有钱有势的人出没,金禾杰的家世只能算一般,但奈何他出手阔绰,比那些真正的暴发户还要大方,所以金禾杰成了顶受欢迎的人。   金禾杰被迎进了一间贵宾包厢。房间呈半圆形,哥特式装修风格,豪华奢侈。欧式沙发三面摆放,坐了几个红男绿女。   “禾杰,来了?”中间那个年轻人,穿着白西装,松开女伴,朝他招了招手。   金禾杰勾勾唇角,单手抄兜,身形松松垮垮地走了过去。   左边沙发上坐着的男人,穿着一件刺绣黑色短袖,右手露出一整条的花臂,领口上也是密密麻麻的一圈刺青,笑道,“这一段时间金老板都去哪里发财了,神龙见首不见尾啊。”   金禾杰听了,但笑不语。   右边沙发上的男人相较而言,文雅了许多。短头发,衬衫、西裤、皮鞋,手上戴着一只劳力士手表。   但说的话却是不伦不类,“那个,晓丽,过去陪你金哥喝两杯。你金哥看起来心情不是很爽啊。”   被点名的那个女生一头曲柳似的长头发,穿着紧身的白色连衣超短裙,先是看了一眼金禾杰的方向,然后是不紧不缓地起身走到金禾杰的身边去。   那样凝滞的动作多少带着一点不情不愿,而在金禾杰看来,这不仅仅是不情愿,更多的是对他的怠慢。   以至于这个被称作晓丽的女人刚落座,他便讥讽,“不愿意玩还敢出来卖?”   女人面有愠色地直接看着他,“请你放尊重一点,我是来工作的,不是出来卖的。”   在金家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来这里就是来泄火的,却没成想,刚来就被人添了堵。   金禾杰的眼里蒙着一层不近人情的寒冰,“怎么,来这里工作还想当贞洁烈女?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嗯?”   左边穿黑色短袖的朝名叫晓丽的女人皱起了眉头,“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呢?把金哥伺候好了,少不了你好处。”   那女人很刚烈,虽然不再出声,但冰冷的脸色摆在那里,任谁看都觉得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金禾杰的怒火几乎就在那一刹那就完全控制不住,他一把抓住女人的头发往后扯,“你跟谁嚣张?跟谁横呢?”   女人被打得猝不及防,但她却没叫出声,愤恨的眼神倾斜着射在金禾杰脸上。   不仅女人都没想到金禾杰会直接出手,就连来寻欢作乐的三个同伙也是始料未及。   离他最近的白西装忙劝道,“她是这两天刚来的,还带着傲气呢,来,小美,你过去陪金哥。”   金禾杰抓着女人的头发不撒手,“傲气?行,老子今天就来灭灭她的傲气。”   “放手!”女人的头皮被拽得疼了,最主要的是这种姿势在她看来很屈辱,“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再不放手我报警了。”   “报警?”金禾杰不但没有受到恐吓,反而起了兴致,“去报,来,手机给你,你去报一个给老子看看。”   “晓丽。”一旁叫小美的“公主”低声说道,“不要犟,快跟金哥赔个不是。”   晓丽说的报警,多少拂了几个男人的面子,也扫了他们的兴。都是成年人,来这种乌七八糟的地方,谁还想一尘不染地全身而退?你要是嫌这里脏,那不就等于嫌他们几个脏么?   “唉,我说你们这些人,赚钱就这种态度?”黑色短袖翘着二郎腿,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们以为哥几个是冤大头,还是钱多人傻啊?哥几个来这里是花钱找乐子,不是花钱找气受。” 第389章 嫂子应该是怀了双胞胎(一更)   旁边的两三个“公主”都吓得不敢吭声,小美在这里混了不短的时间,还有临场应变能力,她笑道,“那是,那是。金哥,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她这种人一般见识,这样,我喝了这一杯,当做给金哥赔礼道歉。她不懂事,我现在就换个人来。都是小事,就是搅了金哥的好心情就不好了。”   换个人都知道这个时候该骑驴下坡了,可惜这个叫晓丽的,就是这么刚烈,别说认错的态度没有,看金禾杰的眼神还是冷漠鄙夷的。   而现在的金禾杰最忍受不了的就是别人用这种鄙夷的目光看他。   “啪!”金禾杰一掌甩在晓丽的脸上,“老子今天就叫你横!你们几个出去!”   说着,金禾杰站了起来,开始解衬衫的纽扣。   “金哥,金哥,她是新来的,您高抬贵手,放过她吧。”小美的脸煞白,连忙恳求道。   旁边的“公主”站立着,不敢动。   “还不快点滚?!是不是要留下来给我们干啊?”金禾杰怒喝道。   这一声,吓得那几个“公主”连忙踩着高跟鞋惊慌失措地半走半跑地离开了包厢。   最后一个小美,也是踟蹰着,咬了咬牙,退出了包厢。   “你们想干什么?”晓丽退到了沙发的角落里,睁着惶恐的双眼。   几个男人脸上都是心照不宣的笑。   金禾杰的衬衫只是解开了扭开,没脱,但已经开始解皮带了,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阴狠,“我先来,还是你们几个一起上?”   “金哥你先来吧,哥几个一会儿再上。”白西装笑道,“我来录个视频。”   录视频是留一手,防止这些女的事后拖泥带水,麻烦。   这种事,他们不是第一次做。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这样是犯法的?”晓丽通红的双眼恶狠狠地盯着渐渐逼近她的金禾杰。   她的声音已经被恐惧扼制得变了形,但面容还是凛然厌恶的,“你们以为你们当真能无法无天?除非你们弄死我,不然让我走出这道门,你们的死期就到了。”   说话间,金禾杰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死期?那就看看是你的死期先到,还是老子的死期先到,行不行?”   话音刚落下,他就抓过女人的两只手,又一把拉高了女人的超短裙,露出黑色的内裤。   “你们会遭报应的。”女人恨声诅咒道。   “啪!”   她被金禾杰一个巴掌抽得眼冒金光。   还没等她恢复视线,她的两条腿被人往两边重重掰开,然后迷迷糊糊地,她看到那个满脸阴狠的男人脱下了他的裤子。   “啊――”   ……   ……   **   陶然从来没有想过,办一场时装秀是这么麻烦,不,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还有十天左右就是时装秀了,基本该敲定的事情全部完成。但她没经历过,时刻担忧着到时会不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状态,闹了笑话,反而得不偿失。   十月份的安城虽然早已褪去了最热的暑气,但秋老虎的反扑让这几天的温度不断攀升。   陶然刚从策划公司跑了一趟回来,把最后的细节全部核对一遍,又仔细核准了线上发布会的全部流程。   忙的时候,她不觉得有多累。但脚刚踏进她的办公室,陶然就像一条被人拔走气门芯的轮胎,瘪了下去。   当所有的疲惫像排山倒海一般席卷而来,陶然一时承受不住,突然有点反胃,想吐。   “你是不是不舒服?”周俊廷抱着茶杯刚喝了几口锡兰红茶,就见到陶然坐在座椅上,面色苍白。   “有点。”陶然不敢逞强,“周先生,我想先回去休息,人有点难受,有事情你给我打电话就好。”   “行。”周俊廷一口答应,“你自己可以吗?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陶然摆摆手,“我让唐煜开车送我回去。”   周俊廷接着喝茶,只是茶杯刚送到嘴边,他便听到一声异响。忙回头去看,周俊廷面色一骇,失声大叫道,“陶然!”   **   从厂区外的大马路上到厂长办公室,唐煜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飞奔上来。   “人在这里!”周俊廷抱着昏迷不醒的陶然,焦急地喊道。   唐煜顾不上后背的冷汗,面沉如水,一个弓身抱起了陶然,“你打老板电话,我送太太到医院。”   周俊廷回去就去找手机。   “算了,你还是打白医生的电话吧,他的号码你有吗?”   周俊廷稍微冷静,想了想,“我有他的微信,我现在就打给他。”   “好。”唐煜一个闪身,抱着陶然步出了办公室的大门,向着楼下疾走而去。   **   此时此刻,顾淮云正在顾氏大楼的大型会议厅里开会,副总经理陈楠正在做关于科学城园林景观设计方案的汇报。   “宁静的道路伴随着温暖的阳光,林荫道上,奢华的轿跑可以缓缓驶入。”   “坐在铺满落叶的草地上去享受怡然自得的慢生活,唤回老安城人的记忆……”   手机在西裤口袋里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顾淮云把视线从前方大型电子屏上收了回来。   竟是白忱给他打来电话。   顾淮云的眉头一蹙,还是接起了来电,“喂。”   “哥,你在忙吗?”白忱的声音轻快。   顾淮云:“我在开会,什么事?”   “那你现在能来一趟医院吗?”   顾淮云压低了嗓音,“有什么事直接说,我在开会。”   白忱的笑声先传了过来,“哥,我看你还是先来一趟省立吧。”   顾淮云没耐心,“我正在开会,要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哦哦,这样啊,那你先开会吧,我让嫂子先好好休息,等我下班了再把嫂子送回去。”   “陶然怎么去医院了?”顾淮云的身形陡然坐直了。   白忱终于揭开了谜底,“哥,恭喜你,你要当爸爸了。”   “……”   那一瞬间,顾淮云有点懵。他下意识地抬头去看还在口若悬河的陈楠,视线又绕着会议桌茫然地走了一圈。   “哥,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顾淮云感觉自己的呼吸有点紧,“你刚才说什么?说谁要当爸爸?”   “我说你要当爸爸了,嫂子怀孕了,刚刚检查出来的。”   顾淮云抬手抹了抹额头,“陶然怀孕了?”   “嗯。”白忱笑道,“嫂子在服装厂里晕倒了,唐煜送她过来,以为是得了什么病,后来检查才知道是嫂子怀孕了,再加上劳累过度,体力不支晕倒的。”   白忱把前因后果解释得非常清楚了,他的脑子还是像少了油的机器一样,转动得非常吃力,“陶然现在怎么样?母子都平安吗?”   说话间,他已经站了起来,会议厅里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陈楠的发言也被打断,疑惑不解地看着顾淮云。   “嫂子没事,宝宝也很健康,哥放心。你现在要是有过来,就直接来住院部,我今天刚好值班,你来我办公室找我。”   顾淮云手用力地一握,才感觉到力气,刚才身体头重脚轻的,失重得太厉害。   “谢谢,白忱,谢谢你。”   “说什么傻话呢,跟我还要这么客气呀。”白忱的嗓音一直都像一缕清风。   “嗯,我现在马上就去医院。”   “哦,对了,哥……”白忱话还没说完,只听到“嘟”的一声,通话被切断了,剩下的半句话他自言自语了出来,“做超声波的医生发现两个妊娠囊,也就是说嫂子应该是怀了双胞胎……”   “哥还真是性急的人。”   **   通话一结束,顾淮云掉头就要往外走,突然意识到他还在开会中,甫一回头,就跟几十双的眼睛大眼瞪小眼。   “咳咳……”顾淮云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那个,不好意思,我太太突然进了医院,我现在要去一趟。接下去的会议由陈副总帮我主持,有什么问题可以交给莫特助,或者发我邮箱也可以,晚点我都会处理。”   与会高管都从鸦雀无声中回过神来,莫名其妙地拼命点头答应了。   陈楠的发言被打断,索性轻松地笑道,“我们的老总是个疼爱太太的好丈夫啊。”   “齐家治国平天下嘛,把家庭放在第一位才是正道理。”   “是啊,是啊。”   那边,顾淮云从57的会议厅一路往下,一直疾走到顾氏大厦外的一环路边,他才停了下来。   停驻脚步后,他也跟着傻了眼。   他这是在干什么?   不是应该去地下车库,开了车直接去省立找陶然的吗?   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后来,他回想起那天站在一环路边的情形,历历在目。   那天天色是灰白的,看不见云朵,太阳也不刺眼。下午三点多,一环路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他一个人站着,就像是被隔绝在这个车来车往的世界外,但他并不感到孤独。   顾淮云双手搭在腰间,仰望着硕大无边的天。眼眶里不断地有温热的酸涩感涌了出来。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激过。   感谢老天爷能给予他这一切。   陶然怀孕了。   他又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又可以当爸爸了。   ……   不远处一声喇叭声将他的意识拉了回来,顾淮云做了一个深呼吸才彻底平静下来。他掉头往大厦里走去,边走边拿出手机。   他没有给陶然打电话,虽然他恨不得现在就飞到她和孩子的身边去。   惊喜是巨大的,又也许太过巨大,他一时想不出该和陶然说什么好。   顾淮云在微信上和陶然联系,两手捧着手机打字,一不小心撞上了一个路人。 第390章 宝贝儿,辛苦你了(二更)   顾淮云在微信上和陶然联系,两手捧着手机打字,一不小心撞上了一个路人。   是一个头发发白的老大爷,他出声教训道,“年轻人,走路不要看手机。”   “对不起,您没事吧。”顾淮云暂停编辑信息,给对方道歉。   老大爷见他态度还算诚恳,面色转圜,“没事。”   “不好意思,我……”顾淮云举起了手机又放下,欲言又止后笑道,“我刚刚得知我老婆怀孕了,我、我要当爸爸了,心情有点激动。”   老大爷先是一愣,然后是露出了笑容,脸上的皱纹堆积了出来,“那要恭喜你了。”   “谢谢。”   “都要当爸爸了,做事可不能这么鲁莽了。”   “是。”   “去吧,忙去吧。”   “再见。”   老大爷的目光随着这个莽撞的年轻人的背影而去,他也有过相同的经历。   那是很多年前,得知自己有孩子,立即跟单位的领导请了假,骑上二八大杠自行车就往家里跑。结果一个不小心,自行车骑进了路旁的一条大水沟里。   **   坐进黑色大奔的时候,那条写了一半的信息还挂在那里。   车内昏暗的光线中,男人独自一人凝神。在静坐了几分钟后,男人重新操作手机,发了一条信息给他的妻子。   “宝贝儿,辛苦你了,我爱你。”   在点击发送后,顾淮云拿起手机,在他发出去的文字上落下一枚吻来。   将手机放入储物格里,黑色大奔的引擎在宁静的地下车库发出了轰鸣声,随即一条流畅的线条划过,越野车开了出去。   在大奔汇入主干道后,手机在储物格里跳动了一下。   从前方的路况稍微分出一点神来,男人快速拿起手机查看,果然是陶然发过来的信息。   “顾老板,我们又有孩子了,你知道吗?”   顾淮云不知道的是,此时身在医院的陶然一样震惊、狂喜、忐忑不安,还有一点点的后怕。   她甚至责怪自己的粗心大意,为什么每次怀孕她都不能及时发现。幸好没事,如果有个万一,她会悔恨得想掐死自己。   刚才白忱是当着她的面给顾淮云打的电话的,白忱早已把所有的情况都一一告知给他。   但在收到他那条黏腻、直白的信息后,陶然想不到更准确的话语来回应他,回应他的表白。   原来被圆满的幸福结结实实地砸中,是这样的一种美妙到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觉。   但又有一点来路不明的害怕和担忧。   因为这幸福来得太不真实,她怕她不配拥有这一切。又或者,是老天爷搞错了,哪一天又将这些幸福收了回去。   太令人不安了。   陶然侧躺着,手一直抚在小腹上。   她需要有个人来告诉她,不必惊慌,也不必不安,这一切都是属于她的,就是她的。   顾淮云用语音打字,“我知道,我现在正在去省立的路上,大概还有二十几分钟到。你先好好休息。”   “好,”知道他在开车,陶然发了语音过去,“那你开慢一点,不要急。”   “好。”   在高架桥的汇合处,黑色大奔的车速提了上去。   到达白忱的办公室时,白忱刚好正在和一名患者家属沟通病人的病情。   白忱眼里有诧异的神色掠过,“这么快?你先等一会儿,我这边快好了。”   “没事,你忙你的,我先去看陶然。”说完,顾淮云转身便走。   他一刻都等不及。   白忱很是理解他哥的心情,无奈地笑了笑,“那行,嫂子还在原来的那间高级病房里。”   他的话音刚落,顾淮云人已经行至办公室门外。   **   “叩叩。”   病房的门被人轻敲了两下,紧跟着就有门锁开启的声音,陶然抬眼望去,视线就和推门而入的顾淮云撞了个正着。   猛地,她的心被提了起来。   “你来了,怎么这么快?你不是在公司么?”   “嗯。”顾淮云回身,将门轻声扣上,然后走到病床前,静静地看着陶然白皙的小脸,她的唇色接近于苍白。   他的心被她糟糕的脸色掐了,紧紧地疼做在一处。   陶然先探出手去,拉住了男人的手,扬起了脖子,冲他微微一笑,“顾老板,你高兴吗?”   “嗯,高兴。”男人的声线僵硬,表情也是呆滞的。   “那你怎么不笑一个?看起来怎么这么严肃啊。”陶然将他朝自己拉近了一点,抱住了他的腰身,下巴抵在他的腰带上,目光里盈着琥珀色的光亮,“顾老板,你是不是在生气?气我又没及时发现怀孕的事?”   顾淮云叹一声,手抚在她的后脑勺,将她贴紧自己,“不怪你,我是在怪我自己,没有照顾好你。”   她就没见过像他这么傻的人,手指在他平坦的腹部上乱画着,陶然的声音低低的,“顾老板,你怎么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是我的错。这几个月都没戴套做,我就该想到你有可能会怀孕。”   这么说,其实她也有责任。陶然还想着说些什么来开解这个讲不通的榆木脑袋,病房的门再次被人敲响。   在得到进来的回应后,白忱拧开了门,笑眯眯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恭喜你,哥。”   顾淮云终于露出笑意来,“嗯。”   “对了,医生有没有说什么?只是因为疲劳过度才晕倒的吗?”   白忱的脖子上还挂着听诊器,白口罩也戴着还没摘下来,“是,还有营养也不够。总之,嫂子的身体比较虚弱,接下来还是要多多注意休息,毕竟上次流过一次产。”   顾淮云脸上那点好容易才挤出来的笑容登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严肃惶然的面容。   白忱接着往下说,“而且这次嫂子怀的还是双胞胎,会更加辛苦了。”   “……”   顾淮云凝滞的表情,白忱估计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震惊的,茫然的,难以置信,又惊慌失措。   他这才想起,他哥好像还不知道陶然怀的是双胞胎。   “我刚才在电话里想跟你说来着,结果你太着急,没听我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顾淮云没再听白忱说话,直愣的视线机械地往下,先面无表情地看着陶然的脸,几秒钟后又继续往下,盯着她的肚子看。   “哥……”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白忱的胸口上翻涌上来心酸的感觉。 第391章 为什么你现在就坐在我面前,我还想你想得厉害?(一更)   因为他的人生尝遍了辛酸苦辣。   这世道很公平,有舍才有得,有得便一定有舍。他得到了最大的荣华富贵,却活得身不由己。直到遇见了陶然,他才真正快乐起来。   他要的一直都不多,也不过分,但得到这一切,他有多不容易,所有人都看得到。   “顾老板。”被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么长时间,陶然也有点害怕,“你怎么了,你说说话呀。”   顾淮云终于动了,他蹲了下来,手缓慢地伸向陶然的小腹,声音低哑,带着一丝难以自控的颤音,“是……我们的儿子吗?陶然,他又回来找我们了是不是?”   倏地,陶然的眼眶热了起来,酸酸涩涩的痛感伴着心疼,跟针刺的一样密密麻麻地全都戳在她的心头上。   “应该是。”有白忱在,陶然咽下情绪,尽量保持声音的平稳,“淮云,这次我一定会加倍小心,不会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了,你放心。”   顾淮云扬起一只手,摩挲着陶然的脸颊,声音温柔,“我知道。”   白忱微笑着,倒退出了病房,将温馨和感动都留给了夫妻俩。   **   晚上,陶然在医生的同意下被接回了南七里。从省立医院的高级病房到南七里的七栋小洋楼的卧室,陶然一步路都没走,都是顾淮云抱着。   回到南七里,余秀钦便满面春风地到跟前照应,“太太晚上想吃点什么,我现在就去做。”   还没等她回答,顾淮云先轻声问道,“我让阿姨煲一个乌鸡汤好不好?”   她不怎么爱吃鸡肉,但现在,陶然却不敢再任性,“好。那我可以多喝汤,鸡肉少吃一点行不行?”   “……嗯。”顾淮云斟酌了一下,“还有,再多炒两道青菜。”   余秀钦连忙应好,回到厨房忙活开。   小星半个月前就被接回去,整个小洋楼就剩一条边牧犬无所事事。   顾淮云将陶然放在大厅的沙发上,一回头就看到乖巧得不行的边牧犬朝他吐着求关爱的舌头。   他略微皱眉,“你现在怀孕了,还是不要把边总放在身边的好。”   陶然心惊,“你要把边总送走?”   “暂时的,等你生下孩子了再领回来也不迟。”顾淮云看出来她的不舍,没把话说死了。   陶然知道他这也是为了孩子着想,她把同情的目光放在边牧犬上。可怜的边牧犬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还在对着无情无义、铁石心肠的顾老板撒娇卖萌。   陶然一时心软了,“顾老板,边总都有打预防针的,能不能不要送走?”   顾淮云犹豫道,“这样,我明天先去问一下医生,看怎么处理再做打算行不行?”   “哦。”   以后没有狗再来偷她的辣条,没有狗再来跟她争宠,那她的日子该有多寂寞啊。   “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放洗澡水,先洗个澡再吃饭?”   “……”   以后,她在顾老板的眼里估计比那琉璃还要易碎。   洗完澡,顾淮云又给她吹干了头发。再牵着到饭桌边,又是乌鸡汤,又是松茸蒸蛋,又是时蔬青菜地喂着。   等她打了饱嗝,实在吃不下了,回头才看到顾淮云碗里的米饭居然一口未动。   “顾老板,不要等我生下孩子,你就累倒了。”   “我一个大男人,哪那么容易倒?”顾淮云提着筷子将她盘子里剩下的蒸蛋和青菜都扒到自己碗里,大口大口地吃,“不累,我很开心。”   纯种的大傻帽一个。   大傻帽心好狠,第二天就把她妈从龙云寺拎到南七里来监督她。   夏寄秋这次也动了真格了,带着两大包的衣物来的,说话的时候差点要跟她捋起袖子,“从今天开始我就盯着她,一直到她生完孩子为止。淮云呐,你忙你的去,放心。”   陶然:“……”   所以,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呢?   “那就辛苦阿姨了。”顾淮云回答夏寄秋。   一旁的余秀钦听了半是认真半是打趣道,“怎么叫阿姨啊,不是应该跟着太太叫声妈的吗?”   陶然牙疼似地啧一声,这人真是太实诚了,有啥就说啥,一点都不避讳的。   果然,她看到顾淮云和她妈的脸色都很尴尬。   这顾老板不叫她妈一声“妈”,她总不能摁着他的头逼他叫吧?   可是,对于顾老板来说,这一生,最不适应的称谓恐怕就是“妈妈”了吧。   他三十岁了,一次都没说过这两个字。因为没有机会。   夏寄秋接了腔,“现在的年轻人没那么多的规矩,你看她,有时候也是没大没小的,叫我阿秋小姐姐。”   这是在帮顾老板解围,陶然感激地朝她妈瞥了一眼。   “那我去上班了。”顾淮云嗓音低沉,提着公文包往庭院里走。   陶然跟在他的身后,等到了庭院的铁门处,她才将人一把拉住了。先在他下巴亲了一口,黏糊的劲头,“早点回来,不然我和孩子会想你的。”   男人眼神里的温柔透着笑意,沉默着点点头。   “无所谓的,我妈也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她要是介意,早就跟我说了。”陶然的手指顺着男人衬衫的纹理滑动着,“我知道你尊重、孝顺我妈,我妈也知道,这就够了,别的都是形式。”   “总要改口的,再给我一段时间适应适应。”   他不是不能叫,只是叫不出口。   “嗯,去吧,我等你回来。”   男人的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腹,温柔地说道,“爸爸去上班了。”   陶然也低头看,情绪的起伏不仅是因为他对她和孩子的溺爱,还有失而复得的感恩和庆幸。   “你进去,我再去上班。”顾淮云用下巴指了指大门,示意她进去。   陶然抿嘴笑了笑,听话地往回走,还特意走得不紧不慢的给他看。   **   夏寄秋女士展露出了她从未展露过的铁腕手段,对陶然全面展开军事化管理。   八点出门,在小区里溜达了近一个小时。九点,准时喝了一杯250毫升的牛奶,而且一滴都不准剩下。九点十五分到十点半是陶然的自由时间,但她的手机被没收了,电视她不想看,最后只能抱着素描本和设计书开始学习。十点半,她吃了一小串红提,还有一颗牛油果。十一点半,午饭时间到。   小半天了,她妈一个和蔼可亲的微笑都没给过她。在饭桌上,陶然乞求一点母爱的温暖。   “妈,下午我想出去走走,可以吗?”   她妈一双冷眼看着她,“昨天刚从医院回来的,记得吧。你是不是还想出去走走,然后顺便再晕倒在哪里?”   陶然:“……”   “你安分一点行不行?你掉过孩子的,你知道吧。现在肚子里的孩子才七周多,是最娇气的时候,我拜托你行行好,可怜可怜一下两个孩子可以吗?”   陶然:“……”   “淮云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能快点有个一儿半女的。他都三十岁了,老大不小了,别人在他这个年纪,孩子都能上幼儿园了,知道吗?”   “你要是有个好歹不要紧,如果肚子里这俩孩子有个好歹,你说我和你要怎么跟人淮云交代?我们娘俩还有什么脸对淮云负责?”   “妈,”陶然心力憔悴,“我只是随便说说的,你别当真,我不出去了。真的,我要迈出那扇门半步,你就打断我的腿,这样你放心了吧。”   夏寄秋绷着脸继续吃饭。   所以,母爱最终也是会消失的,对吧。   **   下午一点多,陶然打着哈欠,“妈,要一起睡个午觉吗?”   夏寄秋正在诵《心经》,“走,自己安静地睡去,别来吵我。”   所以,她到底有多被她妈嫌弃?   夏寄秋是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诵经书的,听到外面铁门自动开启的声音,她便往外投去目光。   没多久,顾淮云出现在玄关处。   夏寄秋将经书合上,起身走过来,“你怎么回来了?午饭吃了吗?”   “吃过了。上午去参加了一个发布会,刚刚才结束。陶然呢?”说着,顾淮云便往里走,视线已经先寻找了一圈了。   夏寄秋向上指了指,“在房间里睡午觉呢。”   “我上去看看她。”顾淮云颔首,边大步往楼梯处走去。   夏寄秋看着男人匆忙离去的身影,微微一笑,回到沙发边,拾起了《心经》,用更虔诚的心继续念诵起来。   此时正堕在睡梦中的陶然还不知道,顾淮云为了见她,特意赶了几十公里的路回来。   窗台那边开着一半的窗户,有风漏了进来,吹拂着纱幔轻轻飞扬。照进来的光被揉碎了,洒在白色的墙壁上。   陶然不知道是被风吵醒了,还是被那碎光给叫醒的,甫一睁开眼,乍然就看到了意外的惊喜。   “顾老板?你怎么回来了?”   她要起身,男人的手压在了她的肩上,“嗯,刚好顺道,不再睡一会儿?”   他垂下来的目光轻轻柔柔的,陶然很容易就品读出藏在里面的疼爱。   “一会儿还要去公司吗?”   “嗯。”男人帮她把被子盖到腋下,“晚上要晚回来,你和阿姨先吃饭,不用等我。”   “哦。”   之后是相顾无言。   陶然觉得她应该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她用低低软软的嗓音笑着说道,“顾老板,为什么你现在就坐在我面前,我还想你想得厉害?” 第392章 想孩子,更想孩子的妈(二更)   陶然觉得她应该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她用低低软软的嗓音笑着说道,“顾老板,为什么你现在就坐在我面前,我还想你想得厉害?”   男人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直接又凶狠,就像是一头盯着自己猎物的雄狮。   陶然被看得难为情了。素颜也就算了,还是刚睡起来,面容肯定是有碍观瞻。   她推了一下男人,“别看了,丑死了。”   “谁说我老婆丑了?”顾淮云的唇畔浮起点点笑意,然后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回应的是她刚才那个问题,“我也在想你,都快没心思做事情了。陶然,你说你该怎么办?嗯?”   “……”   这可冤枉死她了。   但这个冤枉,却让她心花怒放。   她还嘴硬,“顾老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耍什么花招。说什么想我想得没心思做事,鬼知道你到底是在想我还是在想你的两个受精卵。”   “孩子就孩子,说什么受精卵?你就是这样当妈的?”男人再一次俯下身,惩罚似地在她鼻尖上咬了一口,然后嗓音温柔低沉,耳语一样,“都想,想孩子,更想孩子的妈。”   顾淮云没呆几分钟,很快又赶去了公司。   夏寄秋不太能理解年轻人之间的打情骂俏,“真是吃饱闲的,就为了看他老婆一眼,来回跑了几十公里。”   余秀钦端了个洗菜篮,又找了一把塑料矮凳坐在一旁择四季豆,她笑道,“先生一直都是这么疼太太的。到现在为止,太太的内衣内裤都是先生洗的,不让我动手洗。”   夏寄秋一愣,笑道,“那敢情好,你还图个清闲。”   “老天开眼,让太太怀了个双胞胎,最好是一男一女,有儿有女,都齐了。”   夏寄秋盘腿坐着,舒服地眯了眯眼,“不管男女,平平安安地就好。”   “谁说不是。”   **   晚上,陶然在夏寄秋的房间里陪着看了一会儿电视,又聊了聊天,说了晚安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彼时,顾淮云洗得一身清爽,正靠在床头看书。   陶然不疑有它,踩着轻快的步子N瑟过去,捏腔捏调,“顾老板,又在看什么高深莫测的外文书呢?”   她妈就在楼下,她感觉自己有了一座不小的靠山,可以稍微活得肆意一点。   但顾老板直接把她当空气,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哦豁,好高冷。   陶然凑过去,想看看高冷的顾老板到底在拽什么。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把陶然惊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办,我第一次做胎教》   《280天完美胎教天天做》   《孕妈准爸轻松胎教》   《孕产无忧:备孕・怀孕・生孩子・坐月子》   下面的书就更离谱了。   《坐月子新生儿护理每天一页》   《宝宝生病妈妈这样做》   《协和专家:宝宝疾病与意外防护手册》   “顾老板,”陶然哭笑不得,“你就在看这些书?”   男人骄矜地掀了一下眼皮觑她一眼,“你又不看,你要看了我还用得着看么?”   好了,都是她的错。   陶然蹬掉了拖鞋,从顾淮云的身上爬过去,偎在了他的身侧,“也给我一本吧,我也好好学习学习。”   “不用。”   陶然刚整理好被子,回头迷惑地看向顾淮云,又听到他说,“你怀孕已经够辛苦了,这些都交给我,去睡吧。”   “……”   陶然的唇角弯了起来,伸手环住了男人的脖颈,“顾老板,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这样就算好了?”男人笑问道。   “嗯。”陶然靠在男人的胸膛上,说道,“我听说好多女人得了孕妇抑郁症,还有产后抑郁症什么的,很多是孕妇本身的压力太大了,而她们的丈夫却没有及时分担走她们的压力。”   男人的胸腔有细微的震颤,“所以你有心事都要跟我说,当孕妇不容易,更何况你还怀了双胞胎。”   “放心吧,我是天生的乐天派,抑郁这玩意儿跟我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男人被她逗乐了,似是无奈,“你呀你。”   **   因为她突然有孕,服装厂、服装店,还有时装秀全部扔给了周俊廷。周俊廷累得嗷嗷叫,恨不得也原地怀个孕,就盼着能休息两天。   顾淮云对此无动于衷,就是把常平心疼得就像在他心头上挖去一块肉。   “老顾,你不能只顾着你老婆,你认真仔细地看看我老婆,几天时间脸都瘦了一圈了。”   顾老板一副“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表情,冷冷地说道,“我已经叫猎头公司去找职业经理人了,再忍忍。”   常平不放心,“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啊,多花点钱,别不舍得昂。”   顾淮云:“……”   **   金家。   “金先生,金太太,这是隋春雪的验伤报告。当时她还被打了,这是脑震荡的诊断证明和证词,你们可以过目一下。”一名公安人员从蓝色文件包里掏出了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金柏磊几乎不敢相信对方的话,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验伤报告时,表情还是目瞪口呆的。   “你、你们是不是弄错了?”金柏磊只匆匆瞟了一眼手上的纸张,连声问道,“我们家孩子交友很广,三教九流的都有。他性格开朗大方,很愿意接纳别人。”   旁边一名公安人员是高瘦的年轻人,他否认道,“被害人明确指控金禾杰是最大的嫌疑人,但现在找不到金禾杰,希望你们作为父母能帮忙找到他。”   “这个隋春雪是什么人?我们根本就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先前给他递材料的公安人员说道,“她在一家叫‘天上人间’的娱乐会所里上班,化名晓丽,至于有没有做一些违法乱纪的事,目前还不清楚,需要金禾杰配合调查。”   金柏磊呆滞的目光开始恢复神情,“请问一些,如果,我是说万一的情况下,我儿子金禾杰涉嫌强奸罪,他这样会被判几年?”   “这个……”那名公安人员不敢明确地说,“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年轻的公安人员直截了当,“强奸罪属于较重的犯罪,法定刑起步就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我建议金先生尽快委托专业的刑事律师介入处理。”   金柏磊睁大了双眼,久久说不出话来,只有眼周的细纹在不停地抽动着。   “希望金先生劝你家儿子能及早归案,配合我们调查。要相信我们公安办案人员,不会随意按一个罪名在无辜人身上,但逃避法律的制裁也是不可取的。”   直到两名公安人员离去,金柏磊还是心神剧震,他依然无法相信刚才那两人所说的一切。   等他回过神来去看李静时,李静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昏迷倒在沙发上。   “静儿!” 第393章 为什么,她这辈子都无法摆脱这种恶心丑陋的痛苦?(一更)   夜里十点多,李静才缓缓苏醒过来。   “妈妈,你醒了?!”金禾M守在床头,第一个发现,惊喜地呼叫道,“爸爸,妈妈醒了。”   闻言,金柏磊便熄了手中的烟头,快步踏至卧室内,眼神直接找到李静,声音温柔,但难掩一丝焦灼,“静儿。”   李静鼻翼翕张,眼里的光也是颤颤巍巍,一抖动,先有两行泪淌出来,“小杰呢?回来了吗?”   金柏磊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还没有,打他电话没人接,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   李静收回视线,苍白的面容平静得如一潭死水。   金柏磊侧目,“MM,你先出去,我跟你妈妈有话要说。”   “哦。”金禾M慢慢吞吞地走出房间。   等房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李静用被捂面,放声哭了出来。   金柏磊没有制止,只是一下一下抚摸着李静的头发,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上的某一处虚空,心里的痛楚无限地蔓延开来。   到现在为止,事情过去了将近十个小时了,他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的儿子会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来。   他也无法相信,做出这样卑鄙无耻的事会是他的儿子,他金柏磊的儿子。   “我手机呢,我手机给我,我要打小杰的电话。”李静拉下被面,披头散发着就挣扎起来,用她的电话号码打,她就不信连她的电话都不接。   金柏磊只能微微起身,探手从边柜上捞过李静的手机,“你别激动,手机在这里。”   李静面沉如水,拿过手机就拨打了那个她曾经拨打过无数次的号码。   但在短短的十几秒后,她得到了结果――“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金禾杰的手机关机了。   李静的情绪也在机械的女声中彻底崩溃,“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被他的那些狐朋狗友给骗了,呜呜……”   金柏磊上前拥住嚎啕大哭的李静,“别哭了,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小心哭坏了身体。有我在,我不会让我们的儿子有事的。”   “他知道自己闯了祸,肯定是在哪里躲起来了。”李静哭道,“这孩子,怎么这么糊涂哇,这么大的事躲能躲得掉吗?”   金柏磊沉默不语,手掌在李静脸上轻轻抹去泪水。   李静想了片刻后问道,“柏磊,是不是因为江城楼盘烂尾的事,孩子的压力太大,把他逼上了绝路的啊。”   说起这个,金柏磊也有悔意,“不排除这个可能。”   “我们就不该逼他啊,直接破产清算,孩子的压力就没这么大了。”李静揪着金柏磊的衣襟,痛哭流涕,“柏磊,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要真出了事,我也活不下去了。”   “说什么傻话。”金柏磊抱紧了李静,“现在具体的事情是什么样的,我们都还不清楚,那个女的……也不能只听她片面之词。我明天就去联系全安城最好的律师,一定会保小杰没事的,嗯?”   “可是,柏磊,万一是真的呢?”李静抬起头来,惊恐地看着金柏磊。   这种事对她而言,并不陌生,那是她整个人生中无法抹去的阴影和梦魇。   而现在,这场噩梦在时隔三十年后又开始向她张开最狰狞的面目。   换成了她的儿子。   为什么,她这辈子都无法摆脱这种痛苦?这种恶心丑陋的痛苦?   “静儿,不管是谁,只要是人,都会有犯错误的时候。”   “可是,为什么会是小杰?为什么会是我们的儿子?我们明明给了他所有最好的,为什么他还会走上这么一条路?”李静想不通,越是想不通就越是哭得委屈,哭得凶狠。   对于这两个孩子,她可以说是连骨血都愿意掏出来奉献给他们。   “静儿,你冷静一点,事情还没有最终的定论,我们应该相信小杰,他不是这样胡作非为的人。”金柏磊斩钉截铁地说道。   李静却是痛苦地捂上了脸,只剩下穷途末路般的呜咽。   **   一星期后,陶然在顾淮云的亲自陪同下,到省立医院做了一个更详细更全面的检查。   检查结果也是令人满意的,除了有点贫血外,各项指标和胎儿的发育都在正常范围内。   报告一出来,有人就开始趾高气扬了起来,“怎么样,顾老板,服不服?”   “嗯,服。”顾淮云感觉自己是在伺候一尊老佛爷,他堂堂顾氏集团的总裁沦为一个奴才,“累不累?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再回去?”   “不用!”陶然大手一挥,从排椅上摁着膝盖站了起来,“我现在还能爬三十楼一个来回都不带喘的。”   男人无语的表情眼睁睁地看着她N瑟,陶然眯起眼,“顾老板,你仿佛是在质疑我?”   “自信一点,把‘仿佛’去掉。”   哟嚯,没想到古板得跟个老头子似的顾老板也会说幽默话,陶然抬起下巴怼道,“你凭什么质疑我?”   “凭我是你肚子里两个孩子的老子。”   “……”   这种蛮讲道理的霸道,她还挺喜欢的是怎么回事?   “行吧,卖你一个面子,走,回家!”   顾淮云左手臂挂着一只保温壶,右手臂搭着她的小西装,双手虚虚地揽在了她身体外侧,亦步亦趋地跟紧紧的,“把外套穿上,外面凉。”   有些人又开始了反骨,“一会儿直接上车,穿什么穿,热死了。”   男人垂眸,眼底的烦意只能用无声的叹息来化解了。现在开始,他有三个人得罪不起,首当其冲的就是眼前这个十分不听他话的小女人。   “你慢一点。”些微晃神的空档里,她已经走出五六步了。但好在她也有自知之明,停下来,朝他伸过来手,“顾老板,牵。”   男人疾步,握住了她的手。   **   一处废弃的仓库里。锈迹斑斑的铁门紧锁着,只有一束白光从偶尔转动两下的排风扇里穿了进来。   也就是这束忽明忽暗的光搅到了睡在墙角单人床上的人的好梦。他皱紧了眉头,用手臂挡在了额头上。脸上烦躁的戾气合着光源里的灰尘一起暴露出来。   静静躺了一会儿,男人的眼睛适应了光线,放下手臂,在枕头底下胡乱摸了一通,手指终于碰触到他想要的东西,拿了出来。   烟盒里空空如也。   下一秒,男人单手将烟盒捏成一团,又狠狠砸了出去。   半旧的单人弹簧床因为男人猛烈的动作发出了嘎啦嘎啦的声音,又久久地回荡在幽暗空旷的仓库中,仿佛在嘲弄着男人的怒火。   随后不久,响起了手机开机的声音。   手机是二手的,里面的电话卡也不是他原先用的那张。   开机后,金禾杰打开网站,点开了地产新闻。   今天地产新闻首页的大标题便是,“烂尾楼背后的野蛮江湖:有房企刻萝卜章,‘借’走预收款”。   金禾杰点了进去,内容报道的是近日,多地政府发文加强对新建商品住宅预售资金的监管,试图减少烂尾项目的存在。但现实情况是,预售资金监管一直存在,烂尾项目并未间断。   内容乏善可陈,但新闻的正中间有一张图片,是并排在一起的几幢烂尾楼。   金禾杰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他们在江城开发的楼盘。   他咬了咬后牙槽,额角的青筋暴突起来。   又等了一会儿,手机页面被退回到新闻首页,金禾杰的目光在一行行新闻标题中搜寻到刺激到他神经的一则新闻――“顾氏集团权益占比行业领先锁定利润能力高于同行”。   刚从这则新闻撤回视线,落目之处是另外一条新闻――“顾氏集团前8月累计权益销售额全国第一”。   “砰!”   手机被重重倒扣在床面上,金禾杰仰面看着仓库的悬梁。   但这样的安宁没有多久便被一阵来电铃声打破了。“嘀嘀……”手机伴随着音质极差的乐曲震动起来。   “喂。”金禾杰的嗓音也像生了锈一样干哑,“什么事?”   “金哥,是我。”   “你他妈脑子是不是有病?这个号码只有你知道,不是你是谁?能不能每次都说事,别说这些没用的!!”   “哦哦。”对方也是个老实的,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也无动于衷,只是说道,“金哥,现在外面都在找你,怎么办?那个女的已经到警察局报案了。”   金禾杰本来就心烦,他鬼鬼祟祟地躲在这个暗无天日的仓库里,还不是因为那个不知好歹的女人要跟他鱼死网破,这些还用得着告诉他?   “你问我怎么办?我要是知道怎么办还用得着你?!”金禾杰面容阴狠毒辣,对方没看到,“我让你找人把那女的做了,为什么还不动手?”   “金、金哥,这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把她做了啊。”   金禾杰怒道,“你他妈就是一个吃屎的!怎么做还用我教你?一个女人都摆不平,你怎么不去死?!!”   老实男人不紧不慢地叹一口气,“金哥,你知道我虽然没本事,但这种犯法的事我从来不做的。就算做了,我也吃不了兜着走,现在的警察都不是吃素的。我还有老婆和孩子。” 第394章 言里言外,全都是他的顾太太(二更)   “……”金禾杰噤了声,他有气无处发泄,“滚!以后没事别打我电话,还有把嘴给我闭紧了,要是给我走漏了风声,或者把我供出去……”   老实男人立即打断了他的话,“不会,金哥,这个你放心。兄弟别的本事没有,但我还是知道‘仗义’这两个字怎么写。”   “金哥,当年是你给了我一口饭吃,这个恩情我还记得呢。”   对方说的话,金禾杰信,不然他在逃命的时候,会来投靠他,也是因为他的忠厚老实。   对方又说道,如履薄冰的语气,“金哥,要、要不然你自首吧,这个强奸罪判、判不了几年,你让你爸用点钱找找人,没事的。你这样躲到什么是个头哇……”   老实男人的话没说完,金禾杰便挂断了电话。   自首是不可能自首的。   想他过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多少人都巴结着他。   就差一步,他就差一步了,愣是被顾淮云给掐断了。   如果金氏地产参与到科学城的开发中,他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跟条丧家犬似地缩在这种鬼地方,有家归不得。   顾淮云……   我过得这么惨,你凭什么风光无两?   **   安城院子,一辆黑色SUV缓缓驶停。   车刚停稳,顾淮云率先解开安全带,从驾驶位上下来,行至副驾驶室旁打开了车门,将陶然从座椅上牵了下来。   “顾老板,你去上班吧,等这边的事情忙完了我和周先生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顾淮云不容质疑的口吻,“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陶然回头,仲秋早晨十点的阳光穿过薄薄的云雾,洋洋洒洒地落在男人高大俊挺的身上,而他眉眼间的温柔比这金黄色的光还要迷惑动人。   这次怀孕,他可以说是草木皆兵也不为过。   “那我们快点,你要是无聊先去兜一圈再过来接我。”   那边胡太太早已听到了动静,从别墅里走出来,“是顾先生吗?要是不嫌弃,可以进来坐坐。”   顾淮云颔首示意,“谢谢胡太太美意,等她忙完了我再来接她。麻烦胡太太帮忙照顾陶然。”   言里言外,全都是他的顾太太。   胡太太穿着的是一条米白色修身羊毛裙,面上端着笑靥,只是眼神望着顾淮云离去的方向微微失神。   “走吧,到屋里去。”   今天,两人来是给胡太太试穿他们设计好的衣服。   因为顾淮云显赫的身份,还有他对陶然显而易见宝贝的样子,让胡太太的态度多少有了一些变化。   之前她对两人只能算是客气,但现在不知不觉中带了一些敬畏。   “其实你们只要打个电话,我到你们店里去就行了。”胡太太在前面引路。   陶然笑道,“胡太太是第一位来我们ZT做专业定制服装的顾客,怎么可以疏忽怠慢呢?”   到了别墅里,周俊廷被留在客厅里喝茶,陶然带着衣服和胡太太进入一间客房试衣服。   胡太太看着傲慢,但是个不难相处的人,也不会仗势欺人。更何况她现在的“势”在陶然面前根本提不起来。   一共设计了秋冬六套服装。胡太太试一套满意一套,没有任何的意见。   其实陶然之前有意无意地隐瞒自己是顾太太身份,还是有她的道理的。   陶然无奈道,“胡太太,有不满意的地方,您尽管提,您付我们费用,我们尽力为您提供最满意的服务是我们应尽的责任。”   “满意,真的很满意,我不需要骗你们,你们自己也说的,我花了钱。”胡太太穿着周俊廷为她专门设计的服装,站在一面全身镜前,说道,“这条裙子我就很喜欢。”   胡太太身上穿的是一条深蓝色长裙晚礼服,搭一条白色细腰带,立领和纽扣设计很好地体现出了时下流行的中国风的元素。   “您满意就好。”陶然教她搭配,“您可以戴白色的珍珠耳钉,还有胸针,别在领口这里会显得端庄柔美。但别在左胸这边,则变得干练沉稳。”   胡太太眼里的惊喜不像是做假。   其实这套服装是出自她之手。   陶然不好意思说出来,但心里还是欢喜的。   只半个小时,胡太太便试穿好六套服装。   回到客厅里,她让佣人上了茶点。   “我是没想到你们年纪轻轻的居然这么了解我们中老年妇女的心声,每一套衣服设计得都很合我的心意。”   周俊廷也很会搞人际关系,“我主要是根据胡太太的外貌和气质来设计的。高端定制就是有这点优势,不管客人的年龄和身材,都要让每一位客户穿出独属于自己的风采。”   “你这小嘴会说话。”顾太太侧坐着,姿势优雅,“这样,我呢这边也有一群小姐妹,如果有需要,我会帮你们介绍的。”   陶然按下内心的狂喜,“那就太感谢胡太太了。”   上一次来的时候,两人还和金家的女儿发生了一些矛盾,但今天谁都没有提及这些不愉快的事。   胡太太心直口快,有话就说,“后来你们和金太太都把事情解决了吧。”   “嗯嗯,解决了。”陶然随口敷衍道。   胡太太长吁短叹,“这个金太太,看着知书达理,温文尔雅,谁知道教出来的孩子一个野蛮霸道,另一个更是,啧啧啧,真是生了这样的儿子还不如不生。”   陶然不太明白,下意识地问道,“她儿子怎么了?”   “怎么,你还不知道?”金太太将红茶杯放在杯碟上,“听说犯了法,在外潜逃呢。警察都追上门去了,就是找不到人。”   陶然和周俊廷面面相看,吃惊道,“犯了法?这么严重?”   “嗯。”胡太太难以启齿的表情,她压低了声音,“听说在一家私人会所里几个人轮|奸了一个酒吧女,她儿子就是带头的。”   “……”   陶然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金禾杰,她对他的印象一直都不太好。在江城第一次见面时,她就莫名地不喜欢这个人。   但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是这样的人。难以想象这人是跟顾淮云一母同胞的兄弟。   这个话题太乌烟瘴气,陶然也没有在人背后议论人的习惯,很快就打住了话头。   一个小时后,顾淮云开着大奔来接两人。   胡太太站在离着几米远的距离,姿态风情万种,但顾淮云除了跟她打了一个照面后,目光就一直锁在他的太太身上。   男人,她也不是特别稀罕。有没有男人她都能过,反正她有的是钱。   但顾淮云这样的男人,本身就能吸引女人不顾一切地往他身上扑,偏偏又这般温柔多情,这般霸道深情。仿佛只要能得到这样男人的爱,让人死都是心甘情愿的。   没多久,黑色大奔绝尘而去。胡太太摸着刚做好的连衣裙,很多年来给自己筑起的盔甲有些摇摇欲坠,而一直被她打压着的孤独和寂寞渐渐笼罩了她。   **   “累不累?”男人一边开车,一边问着自己的小娇妻。   “不累,”陶然想低调一点,“胡太太对我们设计的衣服很满意。”   顾淮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却是说道,“接下来你就不要管厂里还有店里的事了,专心养胎,等孩子出生后你再去上班。”   还好,顾老板虽然专制独裁了一点,但他对她做的事一直都是支持的,哪怕她赚的钱还不如他给她的生活费。   “那时装秀呢?到时候我可以去看看吗?”   时装秀从敲定方案到场地设计到媒体宣传,甚至连模特面试她都亲自参与,花费了她太多时间和精力。   顾淮云没一下子松口答应她,“到时看看你的身体状态再说。”   “哦。”   “接下来的半年多时间就辛苦你了。”顾淮云对着后视镜里的周俊廷说道。   周俊廷觉得这人好虚伪,他勾勾唇角,“好说,给加点工资。你总不能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对吧。这种伤天害理缺大德的事,我相信顾总这么慷慨大方的人也做不出来。”   “我发现你和常平还真的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张口闭口的都是钱。”   “……”   周俊廷将视线别扭地挪向车窗外,说道,“他现在被他爸踢出常家,一分钱都得不到,我还不得多赚点钱啊。”   顾淮云握着方向盘,笑道,“这个你放心,就算常平分不到常家财产,就他自己赚的钱也够养你了。”   虽然在这几人眼里,都没有把他和常平当怪物来看的,但周俊廷也有觉得屈辱的地方。   凭什么都把他当做那个臭律师的老婆来看?!   怎么说他也是正儿八经的一米八多的大男人。   他不服,小声地嘀咕,“我用得着他养?他算老几?我赚的又不比他少。”   此时,尚在顾氏集团法务部当社畜的常平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谁?!到底是谁这么阴险狡诈,居然在背后说我坏话?” 第395章 因为她丢弃的是这世上最好的一个人(一更)   顾淮云先开到鼎尚商场,将周俊廷送到服装店,紧接着又马不停蹄地开着车,往南七里的方向奔去。   其实也是无关紧要的事,她竟然驱使了顾氏总裁大半天,陶然心里也是过意不去。   “占用你这么长时间,你只要让季博或者唐哥过来就可以了。”   有了前车之鉴,顾淮云不想再把自己的老婆孩子交到别人手里,“知道占用我时间就好,今天还有三个会议在等着我,就为了你的事,全部都放到下午晚上了,多少人都得跟着调整日程。”   “……”   陶然不敢再说话了,她深知自己罪孽深重。   “但是,”顾老板话锋一转,右手伸过去抓住她的手,“什么事都没有我老婆和孩子来得重要。”   陶然低头,抿嘴笑了。   SUV继续行进,宽大的车厢内安静了几分钟,阳光从车窗外打了进来,温暖极了。   “对了,顾老板,有个事我想跟你八卦八卦一下。”   男人眼里含着浅浅的笑,“嗯,八吧。”   “是跟你亲妈那边有关的,你听吗?”陶然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男人投过来一个短暂的目光,“嗯,听,你不是想说吗?”   陶然骄矜地挪动了一下屁股,“不是我三八,喜欢讲别人的事,就是这事吧,有点惊悚。”   “那我求你给我讲讲,到底是什么事让你惊悚了。”   陶然忽略过他话语里的讽刺,在窗外疾速后退的景物中,她缓缓地开了腔,“我听说你亲妈的儿子,是叫金禾杰吧,他和几个朋友在一家娱乐会所里轮奸了一个女服务员。”   顾淮云飞快地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应该是感到很惊讶吧,但他什么都没说。   陶然继续说道,“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你亲妈看着那么知书达理的一个人,她亲手教出来的儿子,居然会做出这种事,真是想不到。”   “知人知面不知心,很多人、很多事,单从表面上看,根本看不出来。”男人沉稳地驾驶着SUV,车速丝毫不受影响。   陶然唏嘘道,“那个金先生,看起来也是一个明事理的人,如果知道自己的儿子居然做出这样畜生不如的事,该是多伤心。”   男人笑笑。   “唉,顾老板,你说这算不算是老天爷对你亲妈的一种惩罚啊,嗯,说报应会更准确一点?你说,算不算?”   到现在,她依然为顾淮云被李静抛弃的事而意难平。   男人的面色从容,并无过多的情绪,“如果真是她的报应,那也不是因为她当年丢下我不管。慈母多败儿,惯子犹如杀子,她儿子有今天,应该是她常年教育不当的原因。”   他这么说,虽然不能抚慰她的意难平,但多少也能让她释怀一点。顾老板不愿意再追究李静的不养育,是不是可以证明他对当年的事不再那么在意?   “顾老板,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你真是不容易。”陶然不免感伤地说道,“我真希望有一天你亲妈会后悔,为当年做的事后悔。她真的是亏大了,因为她丢弃的是这世上最好的一个人。”   顾淮云说道,“每个人想法不同,也许在她眼里,我仍然什么都不算。”   停顿了片刻后,他继续说道,“我也不需要她后悔,毕竟不是她,这个世上也就不会有我存在。”   陶然突然有醍醐灌顶的感觉,“嗯,有道理。”   半个小时后,黑色大奔抵达南七里。   顾淮云低头要去解安全带,被陶然按住,“都到家门口了,还不放心?”   恰好小洋楼的大门被打开,夏寄秋正站在门内往他们这边瞧过来。   “那你进去吧,下午多睡一会儿,别偷偷玩手机。”   陶然下车后绕过车头晃到驾驶室外,屈指轻扣了车窗。   车窗降下,露出男人清隽又淡漠的脸,眼神一点温度也无,“又想要折腾什么?”   陶然手肘撑在车窗上,腻着一张油腻腻的笑脸调戏道,“给我啵一个。”   说着她嘬起嘴巴往前送,男人忍无可忍地笑了,一巴掌盖在了她的嘴巴上,“赶紧回家,我还有一堆的事情要处理。”   “不行,不亲一下不给走。”   陶然的嘴又像软体动物伸出来的触足一样伸得很长,顺势还把眼睛都给闭上,那贱嗖嗖的小模样要多销魂就有多销魂。   男人无可奈何,只能将头探出了车窗,在她粉嫩的唇瓣上啄了一下。   “这样可以了吧。好了,别闹了。”   陶然往后退两步给他让路,双手背在身后,“晚上早点回来哦。”   大奔启动向前,男人抓着方向盘,视线却一直留在左侧倒车镜上。镜子里,女人婀娜柔软的身影渐渐缩小。   **   另外一边,常平在鼎尚见完客户,马不停蹄地就往三楼卖服装的跑。   这段时间店员对这位高大帅气的年轻律师早已熟稔,一见面就冲着里面喊,“店长,常律师来了。”   一句话都还没说,就帮他把人叫出来。   等了几分钟,常律师的心都等憔悴了还没见到他想见的人,没办法,只能他主动出马进去逮人了。   “你怎么来了?”周俊廷还在缝纫机上修改衣服,“你等我一下。”   常平穿着一身银色的西装,左手拎了一只公文包,款款走到工作台边,“我说姓周的,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大活人?”   姓周的烦他,语速极快地呛道,“你现在别跟我吵,要吵也先等我把这件衣服改完再吵,下周六就要举办时装秀了,我现在烦着呢。”   常平瞬间没了脾气,“我来这里就是来找你吵架的?”   周俊廷这才抬头,飞了一个笑眼给他,“不然你来找我干嘛?”   常平凑过去,手指捻着周俊廷耳后的发尖,“午饭吃了没?”   “哦。”周俊廷倏然挺直了背,如梦初醒般,“忘记吃饭了。”   “我他妈……”   常平的粗口还没爆完,周俊廷一个眼风便刮了过来,“你再说一个试试看。”   “啪啪啪!”常平连打了自己嘴唇几下,“你看我,心一急就乱讲话。”   周俊廷低头的时候,嘴角也情不自禁地扬了起来。   “你一会儿有空吗?”   常平警惕道,“你想干嘛?”   “吃饭。”周俊廷生无可恋地看着眼前的傻大个。   “有!必须有!”常平眼神温柔,“快点忙吧,忙完我带你去吃饭,刚刚我和客户吃的那家淮扬菜馆还不错,里面的蟹粉狮子头和大煮干丝,你肯定喜欢。”   周俊廷手指捏着柔软的面料,收回视线,“那你请客。”   常律师的头脑突然短路,“那必须是我请客,谁叫我是男人……”   貌似正在修改衣服的这位也是男的。   “我请我请。”常律师求生欲旺盛,连连改口。   “白痴。”周俊廷骂了一声。   几分钟后,周俊廷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摘了手腕上的针包,“走吧。”   常平似是还在走神,落在周俊廷身上的目光纹丝不动。周俊廷含羞带怒地白了他一眼,“你到底走不走?”   常平却是粘了上来,脸皮超级厚,“周设计师,你长得真好看。”   “到底走不走?!老子都快要饿晕了。”周俊廷用力推开他。   常平这才松手,“走。”   错身之际,周俊廷一把逮住了他的领带。常平不解,“怎么了?”   “你的领结,没打好,别动,我重新给你打一遍。”   找个专业做服装的人就是这点好,里里外外都能给他收拾好。   周俊廷打领带的手法娴熟,一两分钟的时间,一个漂亮的交叉结就完成了。   常平不在乎这些,迫不及待抓起周俊廷的手要走,“快点走吧,都快两点了,饿不死你。”   “你记住,你的身体不是铁打的。现在陶然不管事,你别往死里玩。”   周俊廷的嘴角不知不觉就翘高了。 第396章 你能不能先给我一点钱?我没钱吃饭了(二更)   金柏磊夫妇有了金禾杰的消息是在派出所来人后的第三天的夜里,十点多的时候,李静的手机打进来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那时李静已经度过了担惊受怕的三天时间,神经快要绷到极限。来电接通后,乍然听到多日不见的金禾杰的声音,李静瞬间就哭了出来,“小杰,是你吗?你现在在哪儿?”   金柏磊守在一旁,示意她将听筒外放。   很快,一道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有点陌生,但金柏磊听得出来这是他儿子。   “妈,对不起,让你和爸爸担心了。”   李静赶紧止住了哭声,“小杰,你听妈妈的话,先回来好不好?有什么事跟爸爸妈妈说,我们会一起解决的,你先回来好不好?”   听筒里有急促的气流声冲了过来,是金禾杰的笑声,“妈妈,你不用管我,我没事,你能不能先给我一点钱?我没钱吃饭了。”   听到这句话,李静感觉心都要裂了,眼泪挡都挡不住地往下掉,“好好,你把账号发过来,我现在就给你转账。”   金柏磊连忙抢过手机,“小杰,你听爸爸说,有什么事先回来,凡事都有解决的方法,但你这样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回来,不管你做了什么事,爸爸都替你兜着,你不用怕。”   手机里没有了声音,李静吓得连忙去看手机,发现通话还在继续,半晌后金禾杰才说道,“爸爸,这事你兜不了。怪就怪我大意了,没把事情办干净利落了。”   “小杰,妈妈想你了……”李静颤着手围在金柏磊拿着手机的手,“你这样,妈妈很担心你知道吗?你回来吧,小杰……”   电话那头,金禾杰咬了咬嘴唇,“妈妈,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但是我不想坐牢,我真的很怕坐牢。”   “不会,不会的,小杰,你爸爸已经请了最好的律师,一定会没事的。”李静急哭了。   金禾杰却是不想再争论这个问题,“妈妈,我一会儿把账号发给你,你让爸爸随便叫一个人给我转账,别用你的卡给我转账。”   “你要钱可以,多少我都给你,但是你要回来拿。你回来我就给你。”金柏磊严肃说道。   “柏磊!”李静惊讶地斥一声。   “爸爸,你别逼我,反正我现在就烂命一条。”金禾杰的笑声诡异,“如果我让你为难的话,我以后不会再打电话回来了。”   “不,小杰,你先别挂电话,妈妈转,妈妈马上给你转。”李静哭成了泪人,“我们不逼你,你自己慢慢想,慢慢考虑。还有,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钱不够就给妈妈打电话,知道吗?”   “妈妈……”金禾杰也是一声哽咽。   “小杰,别忘了,你还有爸爸妈妈,不管你做了什么,犯了什么错,你都是我们最爱的儿子,记住了吗?”李静哭道。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说完,金禾杰便截断了通话。   “喂,喂,小杰?”李静对着手机喊,但毫无反应。   没多久,手机里跳进来一条信息,是一个账号和姓名。   金柏磊拿过手机,再拨过去那个号码时,那边的手机已经关机了。   “柏磊,快,你去叫个人往里面打钱,小杰一定是走投无路了才冒险给我们打电话。”李静催促道,也不管现在已经是夜里快十一点钟了。   金柏磊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还是按照李静说的去做了。   但在电话的末尾他跟自己的助理说道,“你暗中查一下这个账号,越详细约好。”   助理答应道好。   “记住,事情办得隐秘一点,一定不能被人知道了。”   助理姓陈,跟了他二十多年的时间,金禾杰可以说是陈助理看着长大的。   “放心老板,我知道怎么做。”   等金柏磊和助理的通话结束了,李静脸上紧张的神色还未褪去。   “我让人把钱打过去了,你先去睡吧。”   李静仿若未闻,只怔怔地说道,“柏磊,不然我们去找那个酒吧女私了吧,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她能撤销诉讼,多少钱随便她开好了。”   “你以为这个方法我没想到?那个女人就是不肯松口。”金柏磊说道。   李静沉默了一会儿,眼神空洞,像是在梦呓,“不然……我们用点手段?我就不信,打不开一个缺口。”   “静儿。”金柏磊按着额头,阖上眼,“你这样只会害了小杰。”   “我害了小杰?我怎么害了我自己的亲儿子啊?”李静情绪激动地大声道,“不然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东躲西藏的?他还这么年轻,难道就这样毁了一辈子吗?”   金柏磊耐心地解释道,“静儿,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小杰真犯了错,那该怎么办就要怎么办,该接受法律的制裁就要接受法律的制裁。我们做父母的不应该包庇他,不然才是真的毁了他一辈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静沉默了,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纷纷地坠落下来。   **   时装秀的筹备工作前前后后至少有两个月时间。等时间慢慢推近,终于来到发布当天时,周俊廷的心情比谁都紧张,都忐忑。   “你先坐下来吃点东西,晚上发布会有两个小时呢。”常平带着三明治、咖啡,找到周俊廷。   周俊廷在后台正在对服装管理者千叮咛万嘱咐,“那个顺序,千万被弄错了。”   对方一脸严肃认真,“放心吧周总。”   “店长,那个模特裙子的配饰不见了!”一名穿衣工慌里慌张地找到周俊廷。   发布会还有一个小时就开始了,这个时候出岔子,连紧跟在后面的常平都不免捏了一把汗。   周俊廷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到出事的模特换衣间,“怎么回事?”   那名模特也很着急,“不知道,下午我还看到我的项链的,就放在这里。”   周俊廷记得模特说的项链,确切地说是一条项圈,很性感的珍珠项圈。   “都找过了吗?”   穿衣工焦头烂额,“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我都找好几遍了,别的模特也问过了,都说没看到。”   常平急得上火,“你们怎么这么不小心?知道这些东西很重要,为什么不先收好?现在怎么办?”   模特的脸由红转白,牙尖咬着下嘴唇,一句话都回答不出来。   “你现在别骂她,她一会儿要上台走秀。”周俊廷却是将矛头对准了身后的男人,“你出去,别在这里给我添乱。”   常律师:“……”   周俊廷深深看了几眼模特,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工具箱,又找来了一段黑色的蕾丝,在一台缝纫机前坐下来。   后台的环境吵杂,缝纫机的声响被掩盖住,周俊廷的动作竟像一个默片,优雅而从容,让常平看得入了迷。   但没多久,他就慌了。只见周俊廷车好一段黑色蕾丝后,又拿起剪刀,只犹豫了两三秒,一刀剪短了戴在左手腕上的手链。   常平瞠目结舌,那是他们的定情手链啊啊啊,这王八羔子就这样给剪了?   常平的呼吸都不顺畅了。   这是给气的。   “你在做什么?”   周俊廷没搭理他,但常平很快就知晓答案。周俊廷从手链上拿下吊坠,穿在了那段黑色蕾丝上。   他的速度很快,一条性感的蕾丝锁骨链就在他手里变魔术一样被变了出来。   和常平心痛不一样,模特和穿衣工面露喜色,都感觉到得救了。 第397章 顾总,我现在只要你痛苦(一更)   周俊廷起身,亲手为模特戴上。   穿衣工是一个年轻的女生,二十出头,“店长,大小刚刚好耶,你怎么做到的?”   周俊廷欣赏刚做好的锁骨链,“还能怎么做?熟能生巧。”   穿衣工拍起了小手,眼里冒着星星,对周设计师肃然起敬。   一段小风波总算被摆平,周俊廷又开始了满场飞,常平这才想起来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我可求求你了,先把这些吃了,不要时装秀结束,你也累倒了。”常平埋怨的语气。   周俊廷掏出三明治,咬了一口,“你吃了吗?”   “我吃过了,你赶紧都给我吃完。”常平给开了咖啡杯盖的嘴,酸溜溜地说道,“我说你是不是缺心眼?哪有人打工像你这样不要命的?人老板都不着急赚他的钱。”   周俊廷仰头喝了一口咖啡,“这些跟钱没有直接关系。”   “知道知道,梦想,梦想,对吧。”   周俊廷笑了笑,吃完一块三明治后,常平理所当然地接过包装盒,正举目找垃圾桶,被人一把拉住了手臂。   “我的手链被我剪断了,你得赔我一个。”   常平:“……”   这是上辈子的冤家,这辈子来找他要债来了。   “行,赔你一个。”常平磨了磨牙,“你办事可真地道。”   **   晚上八点,时装秀正式拉开帷幕。   长50米,宽1米的白色T台上,气质出众的模特穿着ZT品牌的服装踩着音乐的节点,或亭亭玉立,或仪态万方,或惊鸿艳影,出现在观众的面前。   陶然来得不早,顾淮云怕开场前人员繁杂,一直到维护好秩序后才让她出现在秀场上。   “你坐在这里别动,有事打我电话。”带她到特定的位置上,顾淮云叮咛道。   今晚他是嘉宾,得坐到嘉宾席。   陶然挥手,“走走走,赶紧的,别影响别人看秀。”   顾淮云揉了一下她的脑袋,这才回到他的嘉宾席上。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谁也没有想到一场阴谋正逐渐向两人靠近。   时装秀大概进行了一半,每个人都沉浸在T台上。陶然的心情更复杂,因为模特身上穿的服装凝聚了多少她的心血,谁都不能体会。   腰间出现尖锐的物体顶着的时候,她先是皱了一下眉头,刚要回头去看,那尖物往肉里刺进一点,被刺的地方更疼了。耳边附上来男人阴冷的嗓音,“别动,站起来,往外走。”   坐在陶然后面两个位置的唐煜十分警觉,当陶然站起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了,但触摸到他神经的是陶然身后紧贴着一个人,看身形是一个男人,那男人也跟着站起来。两人前后站立着,往会场外围走。   唐煜慌了,站起来的时候拍了一把身边的伙伴,冷声道,“太太有情况,快!”   金禾杰似乎预料到他的挟持会被人发现,推着陶然往外越走越快。   陶然的脑子是木的,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感觉到腰间的那把利物,应该是一把尖刀,正隔着衣服的布料戳着她的肉。   “走快点!”男人阴狠地说道,“不然我一刀捅死你。”   话落,陶然就加快了步伐。她听到了身后凌乱的脚步声,她也想到应该是唐煜几人。所以她不停地示意自己别害怕,要冷静,会有人来救她。   “站住!”唐煜暴喝一声,冲了过来。   金禾杰早有准备,身形一转,左手臂锁住了陶然的颈部,原先抵在陶然腰间的刀一下就转移到她的咽喉处,将陶然转了过来,“别动!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唐煜瞳孔紧紧一缩,瞬间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很简单,因为那把刀离陶然太近了。   因为陶然怀孕了。   等陶然被人挟持出一段距离后,唐煜又带着人赶紧跟上。   那边顾淮云坐在嘉宾席上,抱着胸看这一场服装的盛宴。但手机刚响动的时候,他立即拿起来接通了来电。   “什么事?”   “老板,不好了,太太被人绑走了。”   顾淮云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刹那冰冻住了,手机还贴在耳边,下意识转身就去找陶然,却已是看不见人影。   “你们现在在哪里?太太被谁绑走的?”顾淮云在众目睽睽之下往外飞奔而去。   “在会场的西南门,不知道那人是谁。他用刀架在太太的脖子上,我们不敢直接上前动手。”   顾淮云眼前一黑,双腿竟软了一下,“我马上到。”   陶然,我马上到。   你要撑住,你和孩子千万都要撑住。   等顾淮云飞奔到西南门的时候,他看到一辆面包车刚刚启动。   “老板,这边!”唐煜几人的动作也很快,路虎已经轰鸣了起来。   顾淮云二话没说,路虎没停,他直接敏捷地跃了上去。   “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带走陶然?”顾淮云满头都是汗。   唐煜咽了一下唾沫,脑子混乱到有点语无伦次,“那人在会场的时候坐在太太身边,太太突然站起来,我紧跟着出来,但是那人手里有刀,我不敢接近。”   到底是谁敢劫持陶然,顾淮云此时此刻判断不出来,他全部的精力都系在陶然和孩子的安危上。   那是他的身家性命。   手机响了,顾淮云看一眼来电,心跳快到了极限。   是陶然的来电。   “喂。”   “顾总。”   果然不是陶然的声音。   “你是金禾杰?”顾淮云就从对方说的两个字里一下就判断出来。   金禾杰笑道,“是不是很意外?”   “你想干什么?”顾淮云说道,“放了我太太,条件你可以随意开。”   “你现在求我啊,啊?”   电话里除了金禾杰肆意的笑声外还有一声很短暂的尖叫声,顾淮云听出来,是陶然在叫。   “是,金总,你有什么需求,我们可以好好谈。”   “哈哈哈……”金禾杰仰天长笑,“顾总啊顾总,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我当初是怎么恳求你的啊,我恳求你和我们金氏地产合作,一起开发科学城,你呢?你为什么要拒绝呢?”   顾淮云立即说道,“我现在就让法务部拟一份合同,顾氏集团愿意和金氏地产合作科学城这个项目。”   “现在拟?现在拟有什么用?你不知道金氏地产已经破产清算了吗?”   顾淮云提出另一个解决办法,“那我可以给你现金,你要多少,开个价?”   “我不要钱,顾总,我现在只要你痛苦,你知道痛苦是什么吗?”金禾杰狰狞地笑道,“说起来还真是讽刺呢,其实我们还有另一层关系,你应该知道吧。”   “……”顾淮云盯着前面的面包车,眼里冷光闪现。   “听说你是我妈被人强奸后生下来的孽种?这样看来,我还得叫你一声哥呢。”金禾杰的语气阴阳怪气,“我真是没想到啊,我居然还有一个本事这么高的哥哥。”   面包车跑得再快,又哪里比得过价值百万的路虎?很快,黑色路虎便和面包车并驾齐驱。   顾淮云降下车窗,头探了出去,面包车贴上了单向透视膜,根本看不见车里的情况。   但金禾杰对顾淮云这边看得却是一清二楚,他立即开腔要求道,“顾总,麻烦你保持一定的距离,不然会很麻烦的。”   紧接着,又是一声女人充满恐惧的尖叫声。   那一声,简直就是一把刀狠狠地砍在顾淮云的心上,“等一下,等一下,开慢点。”   唐煜踩下刹车,让面包车超过了自己。   “还有,别报警,不然我们一起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听明白了吗,顾总?”   “我明白,但是你也别伤害陶然,不然我就不是同归于尽这么简单。”   “哈哈哈……”金禾杰又疯狂地大笑起来,“顾总,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我就是光脚的,而你,还没有资格跟我谈。”   路虎车里,男人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剑,似要去毁天灭地一番,他的嗓音冷沉,“金禾杰,你也不是一无所有,鱼死网破对谁都没有好处。只要你放了陶然,我愿意答应你任何条件,而且事后我绝不追究。”   “行,那我先好好想想条件。”   通话结束了。   顾淮云的耳蜗里震起了嗡鸣声,忽高忽低,忽远忽近。   唐煜已经六神无主了,“老板,怎么办,要不要报警?”   “不能报警。”理智告诉他,最好报警,和警方合作是最理想的解决方案,但他不敢赌,哪怕赢面有百分之九十九,但凡有一点伤害到陶然和孩子的可能性,他都不敢赌。   “给我找出来金柏磊的电话,我要找他。”   旁边的一名黑衣人很快翻出来金柏磊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   “喂,我是金柏磊,请问是哪位?”   “我是顾淮云,你儿子金禾杰绑架了我太太。”   “啪嗒!”手机跌落在地。   金柏磊瞪大了双眼,喉咙像被人掐住,久久说不出话来。 第398章 要是孩子真保不住,顾淮云会不会发疯?(二更)   陶然清醒过来的时候,头还是昏的,手想提起来时,才发现双手被绑在了头顶上。   意识慢慢往回流,她想起了一件事,她被金禾杰抓了。   陶然猛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腹部,好在她还能感应到肚子的两个小生命。   从被金禾杰带走后,她一直都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不能慌,不能怕,因为她肚子里还有两个孩子。   只要她能挺住,顾淮云一定会找到她,一定会救他们娘仨出去的。   她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稳住自己的情绪,保住胎儿。   陶然的视线最大范围地搜寻着,但除了看得出这是一个闲置的仓库外,其它的一无所知。   浑身酸痛不已。   陶然想动一下脚,可是金禾杰连她的脚都没放过,绑得死死的。   “你醒了?”灰暗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了金禾杰的声音。   这声音出得太突兀,吓得陶然心突地紧了一下,“你绑我做什么?用我来威胁顾淮云?”   “威胁?也可以这么说吧,随便了。”金禾杰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来,陶然看清了他的脸,沧桑颓败又阴暗的一张脸。   他蹲了下来,狞笑着,“你是顾总最在意的女人,都说打蛇要打七寸,我用你来折磨顾总应该是最能让顾总生不如死吧,哈哈哈……”   “顾淮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金禾杰像听到了什么最可笑的笑话,掩面笑了起来,“无冤无仇?行吧,就算是无冤无仇,但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怎么办?我就是想让他死可以吗?”   她全身的寒毛都倒竖起来,但还是极力平复着快速的心跳,不让自己的情绪太过激动,“你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金禾杰猥琐、阴冷的视线在她身上游走,“别急,一会儿就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说着,金禾杰从腰间掏出来一把刀。   那把刀,在排风扇口照进来的光线中,发出令人胆寒的冷光。她认出来,那是昨晚抵在她咽喉的那把刀。   陶然咽了一下唾沫,她颤抖着问,“你要杀了我?”   “杀了你?”金禾杰摇摇头,笑容诡异且冰冷,“为什么要杀了你?杀人是犯法的。”   噗通一声,陶然只觉得自己的心又能重新跳动起来了。但接下来,金禾杰对她做的,也不比杀了她好多少了。   金禾杰将刀收在左手上,右手一粒一粒地扭开了她的开襟衫的纽扣。   开襟衫里面是一件白色立领花边衬衣。   陶然是看着金禾杰又一粒一粒地解开了衬衣的纽扣。   他的动作很慢,笑意一直扭曲着他的脸,但他的动作没有停。   再里面,就是文胸了。   陶然闭上了眼。   胸前一凉,她知道衬衣被他全部解开了。   这时候,金禾杰却是收住手,“来,睁开眼,看镜头,来跟顾总打个招呼。”   听到顾总,陶然心惊,忙睁开眼,看到金禾杰左手的刀换成了手机,打开了摄影。   “拍个视频,让顾总看看我是怎么对他最爱的顾太太。”   “……”   陶然的眼眶骤然红了,她死死地盯着金禾杰。   而那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到他的右手上,刀尖刮过她肩部,肌肉顿时感受刀具冰冷的温度。   文胸的肩带被勒紧了,很快又绷了开去。随后另外一边肩带也被割断。   陶然闭上眼的时候,有眼泪顺着两边的太阳穴滑落下来。   “顾总,这个惊喜,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哈哈哈……但愿你会喜欢。”金禾杰疯了。   一阵刺骨的寒气从她的尾椎骨慢慢爬了上来,恶心的感觉翻涌着,不停地搅动着她全身的神经。   “来,别闭着眼啊,看镜头,不想跟你老公说两句吗?”   陶然嘴唇发紫,紧闭着双眼,眉头痛苦地拧了起来。   她在心里想的却是,“宝宝,乖,坚强一点,跟妈妈一起挺下去,千万别再离开了,不然你爸爸会伤心,会很伤心很伤心……”   只要孩子没事,不过是一具肉体而已,无所谓。   也许是觉得这样玩还不够刺激,又也许陶然没有哭着求饶,没有达到他预期想要看到的她的反应,金禾杰结束了拍摄,“跟个死人一样。”   陶然咬紧了牙关,不管他说什么样的污言秽语,只是不住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好了,顾总现在应该收到我发给他的视频了,你说顾总收到视频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陶然倏地睁开眼,泪水立即蒙上她的双眼。   那一刻,金禾杰却是顿住了。   他抬手,指腹在她的眼睛上抹过。   这双月牙眼跟他妈李静实在太像了。   这双月牙眼不仅他爸金柏磊喜欢,连顾淮云的亲爸顾城峻恐怕也是爱不释手。不用说,顾淮云应该也是喜欢这双跟他亲妈一模一样的月牙眼吧。   他也觉得很好看。   弯弯的,真的像一弯新月,勾得人心痒,也勾得人心慌。   尤其是现在这样,被泪水沁过的眼睛,娇嫩欲滴的模样,更是楚楚动人,教人只想占为己有,时时赏玩。   陶然的眼泪还没流完,她以为金禾杰的报复手段就是这样了,可惜她错了。在一片胆寒和惊悚中,她看到金禾杰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似曾相识的一幕。   很多年前,在一间肮脏狭窄的出租屋里,她也被人绑在床上。因此她得了PTSD多年。   等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时,陶然心灰意冷地想,孩子要怎么办?   要是孩子真保不住,顾淮云会不会发疯?   她后悔了,真不应该来看时装秀的。   真的不应该。   对不起,宝宝,妈妈对不起你们……   **   “顾总,这个惊喜,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哈哈哈……但愿你会喜欢。”   顾淮云死死地盯着手机,脑仁里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棍贯穿而过。   金柏磊只看了两三秒就没往下看,他确认视频里的人是金禾杰没错,而他的无耻行径更是让他做梦都想不到。   “还没追踪到金禾杰吗?还没找到吗?!”顾淮云猩红着双眼,怒吼着问唐煜。   他的情绪已经到达崩溃的边缘,他不知道此时此刻陶然和孩子正遭受着金禾杰什么样的折磨。   也许……   也许什么都来不及了。   唐煜茫然地低头看手机,要是有金禾杰的消息,手底下的人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他。   可是,现在手机里什么都没有。   唐煜的沉默是顾淮云最怕看到的结果,“咔”手中的打火机被他折断,“金、禾、杰,要是让我抓到你,我一定要亲手宰了你!”   金柏磊猛地抬起头,瞪大了双眼惊悚地看着凶神恶煞般的顾淮云。 第399章 照这样打下去迟早会出人命(一更)   “砰”的一声,金禾杰只觉得颈部一阵发麻,在晕倒之前,他晃悠悠地转过身来想看看偷袭他的人的脸,但还没看清,金禾杰便失去了意识,布袋一般跌落在地。   于大壮举着铁棍还在瑟瑟发抖,嘴里喃喃自语,“对、对不起,金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但是我不能再看着你犯错,对不起。”   她以为今天她怎么着也是必死无疑、难逃一劫了。   在看到金禾杰晕倒在地时,她终于承受不住地哭出声来。   于大壮像是回了神,扔了手里的铁棍,俯下来轻拍着金禾杰的脸,试探地叫唤两声,“金哥,金哥?”   确定金禾杰是真的昏倒,于大壮抬起了金禾杰的上半身,再将人拖到一旁,靠在了墙角处。   做完这一切,于大壮又走了过来。   陶然的哭声戛然而止,惊恐又警惕地看着面前这个老实又木讷的男人。   “顾、顾太太,你别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于大壮的手伸出去,想帮陶然拉上衣服,但视线一接触到她,又连忙转开头去,最后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了她的身上,“你先凑合着遮一下。”   陶然顾不上这一切,只哀声乞求着,“求求你救我出去好不好?”   这是她最后的一线生机,她怕错过这次机会,等金禾杰醒过来,她可能真的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我怀孕了,两个多月。”陶然慌不择路般求道,“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于大壮震惊地看着陶然的小腹。   “求求你……”于大壮愣着不肯答应,陶然绝望到极点,“求求你……”   **   十五分钟后,陶然听到仓库外有车胎急刹的声音,紧接着,她看到顾淮云破门而入,身形只微微一顿,便朝她拔足狂奔而来。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顾淮云颤抖着声音问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陶然努力地笑了笑,“我没事,孩子也没事。就是、就是肚子有点不太舒服。”   她撑到现在已经是到极限,又因为男人的出现,让她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我先给你解开绳子,然后就送你去医院。”   “嗯。”   男人的身子压低了,陶然能闻得到他身上的味道,令人安心的味道。   但她的脸上有湿热的液体滴了下来,陶然疑惑,抬头去看,却看到顾淮云的眼泪,一颗一颗一声不吭地往下掉。   她没有见过顾淮云哭,只有看到他最难受的时候眼圈微红过。   “哭什么?我又没事,宝宝也没事。”陶然的手被他解开了,拿下来的时候又酸又痛,麻到毫无知觉,“真的没事,他们在我肚子里,我知道。”   “嗯。”顾淮云哽咽道,随后又去解开绑在她脚上的绳子。   手能动了,陶然低头,看到的是一件黑色的夹克遮住了她赤裸着的上半身。   僵硬的手刚想要去拉好文胸,顾淮云已经脱下自己的西装,扯下黑色夹克的同时,西装覆盖在了她的身上。   “宝贝儿,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好不好?”男人在她发间温柔一吻,轻声问道。   没有什么不好的,就冲着他这一声“宝贝儿”,就是叫她去死,她都能做得到。   “好,快点。”陶然应允道。   顾淮云站立起来的时候,两只拳头已经握了起来,眼神像两支利箭直射向倒在墙角的金禾杰。   于大壮那下不敢用全力,金禾杰幽幽转醒过来,手反向摸着后颈,“嘶”的一声,嘴角都痛得挂了起来。   等眼前的光线被一道黑影遮挡住的时候,金禾杰才仰起头来去看那道黑影,只是还没等他看清楚,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紧跟着一记狠辣的老拳打在了他腹部。   “是你?你怎么……”   接下去的话金禾杰说不出来了,一个又一个拳头,雨点一样,砸在他的身上。   “噗――”   最后一拳打在金禾杰的右脸上,喉间的血登时喷射了出来。   不知道挨了顾淮云多少下拳头,金禾杰站立不住,背脊沿着墙面缓缓下落,意识也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丝。   但顾淮云似乎还不打算收手,坚硬的皮鞋朝他胸口蹬了过去。   唐煜站在不远处,他知道自己老板的拳头不是普通男人的拳头,他练过拳击,拿过黑带,打几个普通人都不是问题。   照这样打下去迟早会出人命。   “老板。”唐煜上前,按着顾淮云的肩膀,阻止他再往下揍金禾杰。   其实唐煜低估了顾淮云的怒火,也低估了他的理智,刚才那一脚他就打算收手了。   顾淮云没理会唐煜,提了一下裤脚,蹲了下去,说话透着和刚才揍人时一样的狠辣阴鸷,“你动谁不好,偏偏去动她?你活腻了是不是?”   金禾杰却是一笑,“顾、顾总……你老婆、真嫩……”   顾淮云眦裂着双目,一手提着他的衣襟,拳头悬挂在了金禾杰的上方,要不是唐煜及时拉住了他的手,这一拳砸下去,金禾杰怕是不死也得残废。   “老板,老板,一会儿警察就来了,交给警察来处理,你千万别着了他的道。”   顾淮云推开金禾杰,起身,走到陶然身边,刚才狠厉的神情早已销声匿迹,虽然是面无表情,但脸部线条变得柔和。   “没事了,从现在开始我绝不离开你半步,别害怕,嗯?”他一只手臂抬起了她的上半身,另一只手虚虚地覆在她的小腹上。   “……好。”   直到落入男人结实有力的怀里,陶然的一颗心才彻底地安了下来。   她得救了。   他们的孩子也得救了。   时间拨回到十几二十分钟前。   金禾杰正欲对她图谋不轨,她以为她今天死定了,却不想有人从身后将金禾杰打晕,她就此逃过一劫。   那个人,长得高大魁梧,却是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于是她死马当活马医,拼了命地求他,求他能放过她一马。   可是不敢她怎么哭,怎么求,那个老实男人似乎都不为所动。   就在她心灰意冷的时候,老实男人却是拿起了她的手机,让她说出解锁密码后,给顾淮云发过去定位。   收回心神,陶然的视线从顾淮云的臂弯里看了过来,她看到老实男人垂着肩头站着,目光的方向是被揍得奄奄一息的金禾杰。   她的视线继续拉长,看到的是她躺了一晚上的木板床,上面还有两根两指宽的白色尼龙绳。   结束了。   她安全了。   陶然眼睛一闭,慢慢陷入了昏厥的状态。 第400章 不仅救了我太太,也救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二更)   “老板,人就在里面。”季博将大奔停在一家饮料店门前的泊车位里,熄了火。   顾淮云一言不发,推开车门下车。   饮料店有两层,一楼是点单台,二楼才有休息座位。   顾淮云径直穿过点单台,朝二楼的楼梯走去。   “先生,不好意思,上面是消费区。”有店员在柜台里拦阻道。   季博掏出钱包,在台面上放了一张百元钞票。   二楼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女人,二十多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白色卫衣。顾淮云的脚步没有迟疑,继续往前走去,走到了女人的面前。   女人抬起头,表情有些茫然。   “你就是隋春雪?”顾淮云在女人对面的座椅上落座,开门见山问道。   女人的眼神有些闪烁,脸颊也微微由白转红,“是,请问你是……”   “顾淮云。”   “顾、顾总,”女人垂下眼眸,“你好,听说你找我。”   “是,为了金禾杰的事。”   女人紧紧地咬了一下嘴唇,脸色又由红变白了,一抹凄凉的笑意出现在她嘴角边,“听说顾总可以帮我请律师告那个禽兽?”   “是。”顾淮云从见面后就一直单刀直入,“我和他也有过节,我保你平安无事,但是你要做证人,控告金禾杰叫人轮奸你。”   听到“轮奸”两个字,隋春雪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多日来一直挥之不去的阴影就这样被男人简单粗暴地拎到了她的面前。   想求她合作,却一点也不顾忌她的感受,这个男人,太过冷血。   但隋春雪没忘了自己的目的,现在的她没资格矫情,她就是要金禾杰那个禽兽付出代价。   “我答应你。”   “好,那我就先谢谢你。”顾淮云捻着袖扣,“我会叫人24小时保护你的安全,接下来的事我会派律师跟你讲。”   隋春雪知道谈话到此该结束了。她微微抬起眼来,大胆地将视线投向对面的男人,一身笔挺合身的西装,高大俊朗。   男人有着很好看的五官,棱角分明,眼神深邃,但很清冷,一点温度都感受不到,看一眼就让人心惊胆战。   隋春雪的目光像被火烫了一般,连忙转移开来,“好、好的,我会配合,只要能让金禾杰得到法律的制裁。”   顾淮云拿出商人做生意的口吻,“还有,我会让人转你十万块,等事情结束后,我会付你十万块。”   “不,不需要……”隋春雪急急说道,“我不要钱,我只要……”   “隋小姐,不管你需不需要,在我这里,这是你应该得的报酬。”男人脸上有一丝丝的笑意,隋春雪差点忘了去听他说的话,“我这个人一向算得比较清楚,我也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   “不是的,我们互相合作,你……你没有欠我的。”   隋春雪的声音弱了下去,她不知道男人有没有听到,因为男人已经站了起来。   “有事打季博电话。”   女人还在怔愣着他就要离去时,顾淮云示意季博给她留一个号码后,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饮料店。   **   大奔从热闹的商业街驶出,顾淮云坐上车后就开始闭目假寐。在一路摇晃中,他竟生出朦朦胧胧的睡意,是季博的一声“老板,到了”叫醒了他。   城东县隶属于安城市,是一个市郊县。   顾淮云从副驾驶室上下来,站在一条双向四车道的水泥马路上。展眼望去,路旁是一排商铺,各家店的规模都不是很大,修电动车店最多,一排就有三四家。   水泥路上也是稀疏,他站着的工夫里,只有几辆电动车匆忙打他身边经过。   “老板,从那条巷子里进去。”季博指路道。   顾淮云颔首,朝着季博说的那条巷子走去。   巷子不深,不过十几二十米,到头了右转,有两排民房,高高低低地挨在一起,房前晒着衣服,鞋子,还有大头菜。   季博又出来认路,“老板,中间那家,晒着孩子衣服的那家,就是了。”   顾淮云点头,问道,“钱带了吗?”   “带了,按老板说的,取了二十万出来。”   闻言,顾淮云抬脚往前走去。   走近了,两人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坐在门边织毛衣。   那女人见两个陌生的男人,脸色警惕起来,张口便是城东腔调的普通话,“你们要找谁?”   季博向前问道,“这里是于大壮家吗?”   女人从矮小的塑料椅上站起来,防备的神色,她应该是想否认,但她不擅长撒谎,答非所问道,“你们是谁?”   顾淮云开腔说道,“我们是于大壮的朋友,你是于大壮家人吗?”   他的音色深沉醇厚,但声线却是柔和的,能让人感受到其中夹杂着的一丝善意。   女人的表情有些复杂,欲言又止,最后说道,“大壮他、他不在家,你们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于大壮肯定不在家,他早已经跟金禾杰一起被刑拘了。   顾淮云并不惊讶,也不失望,只是点点头,“没事,我以后再来找他。今天我是来还钱的。”   “还钱?”女人难以置信,吃惊了两三秒钟后笑道,“你们肯定是弄错了,我们大壮不欠着别人钱就不错了,哪还有余钱借你们的呢?”   女人的眼神在顾淮云和季博身上来回穿梭,意喻很明显。   从两人的着装上看就知道不是差钱的主,更不可能跟于大壮借钱。   顾淮云一下读懂这个老实善良的女人的心思,他牵动唇角,浅浅一笑,“我没弄错。”   女人懵了,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于大壮救了我太太一命,今天我是特意来登门道谢的。”   女人抿着嘴,鼻翼翕张,眼睑不停地扇动着,“大壮他救、救了您太太?”   顾淮云“嗯”了一声,“不仅救了我太太,也救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女人陡然转过身去。   季博适时递上来一个黄色牛皮纸袋,顾淮云接了过来,“这里是我的一点心意,麻烦你帮我交给于大壮。”   “不不不。”女人还在匆忙地擦着眼泪,“救人是救人,这钱大壮没跟我提起过,我不能收。”   “但是当初我跟于大壮承诺过的,我答应过要还他这个人情。”   女人呆愣的表情,不再拒绝,但也不敢伸手接。   顾淮云脸色温和,“于大壮救了我太太和孩子,对我来说那是有大恩大德,这点小钱不能报答,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他出手相救。”   “哇哇哇――”   是婴儿突然啼哭的声音。   谈话进行不下去,顾淮云也准备要走,拉过女人的手,将纸袋子塞在她的怀里,“拿着,跟孩子好好过日子。”   说完,他的视线转移到屋里的一张简易木板床上,看得到床上有一团东西在晃动着。   女人抱着钱,进退两难。   原先他打算给了钱就走,但眼下他突然改变了主意,男人从靠窗的桌子上拿起了笔和纸,“这是我的手机号码,我姓顾。以后要是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打我电话。”   留下钱和一串他私人号码后,顾淮云从满屋都是贫困味道的民房里走了出来。   女人抱着纸袋紧跟了出来,嗫嚅道,“顾老板……”   顾淮云的脚步一顿,这个叫法倒是跟家里的那位不谋而合。他仰头眯着眼看了看高处的天,没再停留。   **   回到顾氏大楼,莫非迎了上来,汇报道,“老板,金先生说要见你,已经等了几个小时了,现在正在会客室里。”   顾淮云的步伐略有停驻,但也不过是瞬间的事,他看了一眼郑重其事的莫非,往会客室走去。   如果不是他现在回来,莫非估计还要晾着金柏磊。   他以为金柏磊在金禾杰被捕的那天就会找上门来,没想到还沉得住气,熬了这么些天。   踏进会客室,顾淮云一眼看到正坐在沙发区的金柏磊。他穿着正式的西装三件套,但脸色却是掩盖不住的疲倦和黯然,连鬓角的两缕白发都显而易见。   金柏磊的苍老是迅速的。   “顾总。”见到顾淮云,金柏磊立刻起身。   “坐。”顾淮云抬手招呼他坐下,自己也在单人沙发上入座,“金总找我有事?”   “是,我是为犬子的事特意来的。”金柏磊郑重开腔道,他的语速有些慢,似在斟字酌句,“其实我早就该登门谢罪的,但顾总也知道,我们金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一时半会儿也没来得及……”   不管他的风度和修养有多好,但说到自己儿子的事,金柏磊情到深处,还是难以为继地哽咽住了。   如果抛开金禾杰对陶然所做的一切,那他看到的就是一场伟大的父爱。   但金禾杰做的事,比起当年李静抛弃他更让他无法原谅。   顾淮云直截了当说道,“谢罪什么的就免了,法律自会公道处理。”   此言一开,金柏磊脸色更加暗沉,“顾总,顾总,我知道我们没有任何的脸面和资格跟你说情,但求你能不能念在你们是、是同母异父的兄弟的份上,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同母异父?”顾淮云不为所动笑了一下,“那请问我母亲是谁?”   金柏磊的脸部在微微抖动,“李静,不是吗?”   “那请问,她什么时候拿我当她儿子了?”   “……” 第401章 说你是不是真的介意(一更)   “那请问,她什么时候拿我当她儿子了?”   “……”   金柏磊无言以对。   “可是,可是,她毕竟是你母亲不是吗?”   “金总,如果你拿别的商业利益来跟我做交换条件,我兴许还能考虑一下。这个……”顾淮云自嘲地讥笑一声,“现在提着,没有任何意义。三十年前,她恨不得我去死,三十年后,我把她亲生儿子送进监狱,恐怕她还是恨不得我去死。”   “不是这样的,她恨的不是你,她恨的是你爸。”   金柏磊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接下去的话说出来都是谁都不愿提及的伤痛过往。   短暂的沉默过后,金柏磊再次开腔,“当年发现有孕时,我是劝李静将胎儿打掉的。那时她整日被那些事纠缠着,一晚一晚地做噩梦。整个人都崩溃了。但就算这样,后来她还是决定把你生下来。”   顾淮云表情肃穆,似乎对金柏磊的话无动于衷。   “她从怀孕后就得上了抑郁症,时间越久,病不但没有好,反而越来越严重。甚至到后面,有了自杀的倾向。”   是,想带着他一起跳到淮河里,一了百了。   “在那种情况下,她根本就无法抚养你。看到你,就会想起你爸对她做过的龌龊的事。那时她也不过是二十岁,她弟弟生病了要钱看病,她辍了学,被家里逼着出去赚钱,酒吧那个地方来钱快,她只能去那种地方赚钱。”   “金总。”顾淮云打断了金柏磊的回忆,“她没抚养我,我不怪她,我们这样就算一笔勾销了。但是你儿子的事,我是不可能收手的。如果那天他绑走的是我,我也不至于做到这样绝。”   “你知道吗?我老婆怀孕两个月了,那天他对我老婆做了什么事,你也看到了吧。你应该庆幸跟他在一起的那个胖子还没有昏头,及时阻止了他,不然,我还能让他完好无损地呆在里面吃牢饭?”   金柏磊脸色煞白。   “回去吧,金总,别再来了,对你儿子,我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   十月底的安城,有了深秋的模样。马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开始发黄,风一吹,片片飘落。   黑色大奔碾压过干枯的落叶,缓缓驶进南七里小区。   进门时,顾淮云只见到他的丈母娘,随口便问,“陶然呢?”   一到家就先问这句话,夏寄秋早已司空见惯,“在楼上呢,刚洗了澡。”   顾淮云沉默须臾,脚步不停地要上楼,“我去看看她。”   “你先去吃饭,累了一天了,我去叫她下来。”这一段时间顾淮云又要忙工作,又要陪着陶然,夏寄秋看着就心疼。   “陶然吃了吗?”顾淮云解下领带。   “没吃。下午四点多喝了鸽子汤,说还不饿,要等你回来一起吃。”   顾淮云的手放在了楼梯的扶手上,回头对夏寄秋浅笑道,“我去叫她下来吃饭。”   夏寄秋叹声气,转身往厨房方向走去。   卧室的房门半掩着,顾淮云伸出的手踟蹰了片刻才推开了房门。   陶然正卧在贵妃椅上发呆,听到了动静才把视线转过来,惊讶道,“你回来啦?”   她居然没听到大奔的声音,平时车离着还很远的距离她都能听得到,知道他回来了。   陶然坐起来时,顾淮云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单手抄兜,一只手抓起她的湿发,“怎么不擦干头发?小心着凉。”   “我不冷。”陶然扬起小脸笑道。   一张小脸,不施粉黛,素净是素净,但也透着一股虚弱的青白。   男人的眼底漫上来一丝晦暗的情绪,“今天医生过来给你做检查了吗?”   说起这个,陶然忍不住想吐槽两句。   那天她被解救出来后,立即又马不停蹄地被送往省立医院。   幸好是虚惊一场,除了人受到惊吓外,其它的都是正常。   在医院里躺了两三天,确定人没事了,顾淮云才带着她回到南七里。   回来的第二天便有专门的妇产科医生每天早晚来小洋楼给她做检查。   事后她才得知,她在省立住院的那两三天里,顾淮云直接收购了一家私人妇产科医院。现在她拥有一整间妇产科医院的所有资源。   这不仅仅是受宠若惊这么简单了,简直是在夭她的寿啊。   好在那家私人妇产科医院生意还不错,这收购也可以算是一笔不会亏本的买卖。   “来过了,说宝宝很健康。”   闻言,男人不吭一声,转身进了浴室,出来时手里抓着一条干发巾。   陶然刚想躺下,男人走过来,“坐好。”   她现在怀孕了,不宜用吹风机,但她实在没耐心用干发巾一点一点擦干净。   男人站立在她面前,帮她擦拭湿发。   他的表情有点冷,深色的眼眸里更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但他的动作却是极其轻柔,又十分小心翼翼,像是怕扯痛了她。   他站着,她坐着,陶然的视线范围是男人精瘦有力的腰身。今天他穿着纯黑的衬衫,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清心寡欲的气息。   但她突然就想搅了他这股气息。   手臂抬起,牢牢实实地圈住了他,然后又把半边脸贴紧了他的小腹。   他只管擦头发,随意她怎么抱他。   陶然抱着还不安分,右手跟蛇一样从他的皮带里钻了进去,但手腕却被卡住。试图往下伸了几次都无果。   “又想干什么?”男人的嗓音低醇,但语气轻快,应该是带着笑。   陶然气恼,索性直接将他藏在裤子里的衬衫下摆抽了出来,手心摸在了男人紧实的后腰上。   不管她怎么上下其手,男人都八风不动,擦头发的动作也没停下,只是笑骂她,“能不能安静一点?我快点擦干头发,你妈还等着我们下去吃饭。”   陶然拿他的话当耳边风,她在执意着要搅了他这几天来将近于断情绝爱式的表现。   手从他后背绕了回来,两手一掰,皮带扣被她分离开来。   之后,她又一路往下,畅通无阻地拉下了男人的裤链。   等她还想解开西裤纽扣时,手被人按住了,动弹不得。   陶然这才抬起头,不悦地瞪着男人,“松手!”   男人将干发巾盖在她的头上,身体往后的同时,裤链再一次被他拉上,整理好衬衫,腰带也重新扣好。   “一会儿要吃饭了,你想干什么?”   他的语气很轻,更像是宠溺的嗔骂,但陶然鼻翼一动,难过的酸楚莫名其妙地就涌上了鼻头。   “你、你是不是嫌弃我了?”她仰着面,小脸苍白,只有眼周红了一片。   男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拿下头上的干发巾搁置在一旁,然后坐在了她的身边。   他搂着小女人温软单薄的身子,“我什么时候说过嫌弃你了?你先说说看,我嫌弃你什么了?”   那天,从仓库里被救回来,两人都对那个视频只字不提。   她是因为羞耻,根本没办法说出口,想都不能想,一想就觉得自己被金禾杰弄脏了。   但陶然想不通,为什么他也绝口不提那天的事情,明明他都看到了。   她还是情愿他说出来的,堂而皇之地说出来,说什么都好。狠狠地跟她抱怨他的老婆,他的女人被别的男人看光了身体,还被别的男人亲了胸部。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从回来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说,就像这些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一直等着他的态度,等他的处置。   可是,他到现在还在跟她装聋作哑,还在问她,他该嫌弃她什么。   陶然突然觉得索然寡味,低下了头,“算了,没事,走吧,去吃饭吧。”   在她要起身时,男人猛地弯下腰,抱住了她。   “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一个“都知道”,让陶然的眼圈霎时又红了起来,“都知道,为什么都不说?”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男人说道,“你不提,我都不敢说。”   陶然突然笑了,“你让我怎么说?说你介不介意我差点又被人强|暴了?”   男人身体一僵。   陶然推了他一把,男人抱得很紧,没推开他,“说话!说你是不是真的介意。把你的真心话都说出来,我现在没那么脆弱,我能承受的得住!”   男人的手臂像个铁桶一样箍着她,良久后他才沉声说道,“对不起。”   陶然愣住了。   这种时候,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   是不是……真的介意她被金禾杰那样对待过,所以要和她道歉?   “对不起什么?”陶然冷声问道。   “我没有保护好你和孩子。”他的话到此结束,乍一听似乎是说完了,但陶然知道,他是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的声音里有一线一闪而过的哽咽。   “这辈子最怕的两个时候,一个是你上次在运城走失时我去河边认尸,那时我很怕看到躺在那里的那个人是你。另外一个就是你被金禾杰抓走的时候。”   “陶然……”顾淮云蹲下腰身,单膝跪在了她的身前,“如果这次,你和孩子出了什么事,我会自责一辈子。”   陶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堆积了几天的眼泪滚落下来。   “我没问你,是怕你有心理负担。这几天,我每天每夜守着你,看着你,我以为你会懂我的意思。”   陶然的脑子凝固了,别的想不出什么,但她只执着于一件事,“那你到底介不介意我被金禾杰扒了衣服?啊,介不介意啊?” 第402章 让我哥看见,我会被我哥削的(二更)   “那你到底介不介意我被金禾杰扒了衣服?啊,介不介意啊?”   “我介意什么?你是我老婆,我老婆被人扒了衣服,我回头介意我老婆?我不把他打得半身不遂,我还要介意我老婆,这算什么男人?”   陶然:“……”   从被金禾杰侮辱的那天开始,她的喉咙就像被人掐着一般,总透不过气来,只是留着一线呼吸。   沉闷,压抑。   闻言,陶然却是笑了,笑着笑着,就把眼泪笑得夺眶而出。她捂住脸,哭得伤心,“呜呜……我好怕,我一直都好怕……怕你嫌弃我……”   “不会,怎么会?”顾淮云将她紧紧地搂进怀里,喉间也是酸酸涩涩的,“你和孩子就是我的命,你们能好好活着,我都该谢天谢地,感恩戴德。”   陶然抹了眼泪,说道,“那你这几天怎么都不抱我?我以为……我以为你嫌我……”   说到后面,陶然又感到委屈,“你别想骗我,我都看得出来。”   “看出来什么了?我嫌弃你?”男人笑道,“不抱你就是嫌弃你?”   差不多这个意思,但他这么一结论,反倒显出她的几分矫情出来,陶然闭了嘴不说话。   “那行,今晚早点睡,我慢慢抱行不行?”男人说得煞有介事,但仔细一听,分明就是在调侃她。   他明明都在顺她的意了,但陶然还是不舒心,偏偏她翻不出什么心的说词出来,闭紧了嘴无声地继续闹脾气。   男人眼里装着笑意,低头在她软软的耳垂上咬了一口,“傻瓜,每天晚上我不都抱着你睡吗?每天早上我要出门不都亲了你吗?还是当着你妈的面亲的。你还要我怎么抱?”   陶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再说,”男人的音量变轻了,“你现在又不能做,我只能忍着,我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陶然的耳根被他的嘴唇碰得发烫,还想要据理力争一下,“你、你不是还有手吗?”   “笨女人,那哪能一样。”男人的轻笑声轻浮又孟浪,“没有你的时候,这手还能凑合,自从有了你之后,它就不满足了。如果你愿意用……”   陶然用双手堵上了他的嘴,“闭嘴,别再说了,臭流氓。”   臭流氓安静地看着她,眼里的温柔全部都是给她的。   夏寄秋迟迟未见两人下楼来吃饭,担心陶然又缠着顾淮云,工作一天不累也要饿了,她左等右等,只能上楼来探看情况。   谁知还没走近房间,隐隐约约听到啜泣的声音,还有男人低低的诱哄声。夏寄秋怎么也没法再往前走去。   打从前几天陶然一晚未归后,她看得出来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陶然的精神状态明显欠佳。   但她问了几次,就是没办法从两人的嘴里撬出来一点有用的东西来。   可是,转回来想,就算陶然遇到了什么,有顾淮云在她身边,怎么都轮不到她担心。   这样,她也该知足了。   人生在世,哪能事事都称心如意?陶然也不能什么坎都不遇着,什么苦都不吃着。   有了顾淮云陪在自己女儿身边,她这一声一声的“阿弥陀佛”佛号就算没有白念。   夏寄秋想着,摇摇头,转身离去。   **   自从出了被绑架的事情后,虽然是虚惊一场,但陶然仍然是心有余悸。她尽量将生活圈子缩在了南七里的小区内,以为会觉得无趣,但窗外的树木渐渐染黄,树叶凋零,不知不觉竟是到了冬季。   而她六个月的身孕,因为怀了双胞胎的缘故,孕肚能比得上别人快要生产时的大小。   顾淮云把顾世铭拎到了顾氏集团副总的位置上,开始把手上的烂摊子打包丢给他处理。   一天,顾世铭西装革履地摇摆到南七里来看她。两人一照面,忍不住噗嗤一声都笑了。   “陶小然,我怎么觉得你跟母猪越来越像了呢?”   “啥?母猪?”陶然瞬间崩溃,“母猪有我长得这么好看的吗?!”   果然啊,一孕傻三年。   好在她很快就回过神来,“呸,你怎么可以拿我跟母猪比?”   孕妇不仅容易犯傻,还很容易情绪化。   下一刻,她哭丧着一张脸,“我真的这么胖了吗?可是我怀的是双胞胎,肯定是要胖一点的。”   自言自语完,她是真的想哭了,“不会吧,我真的像母猪吗?我真的这么胖吗?呜呜……我怎么变成这样子?呜呜……”   顾世铭:“……”   到现在他还是搞不清女人这种物种。确切地说,应该是到现在他还是搞不清一个叫陶然的女人。因为自从她进到他心里后,他就再也没有留意过别的女人。   一不小心把人搞哭了,更何况她还怀胎六个月,顾世铭顿时方了,“没有没有,我开玩笑的。”   陶然抬起头,眼圈真的红了,“那你到底几个意思?”   顾世铭头大,跟陶然大眼瞪小眼,“我还能几个意思啊?跟你开玩笑的,这都听不出来?就几个月没见,你怎么笨成这副德行?”   “……”   被他骂的小女人眼眶里迅速聚起了水雾,顾世铭这下真的手足无措,“不会吧,真哭啊。行行行,姑奶奶,我错了,行不行?”   陶然头偏向一边,咬紧了下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喂,别哭啊,我跟你开玩笑的,真的。”顾世铭抬手想给她擦眼泪,陶然一撇头,不给他机会,他只能继续求饶,“我错了,你别哭了。一会儿让我哥看见,我会被我哥削的。”   “我没哭!”陶然顶着兔子一样的红眼睛恨声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哭了?”   “行行行,”顾世铭怕了,不敢再跟一个怀孕六个月的女人叫板,他哄道,“没哭。你也不胖,也不傻。”   谁知,他束手束脚地劝完,那边的小女人又发飙了,“够了!就知道你在笑话我,这话听着就是在讽刺我。”   “……”   顾世铭彻底没招,但看到女人委屈的小模样,一下又投降了,“真没笑话你。”   他的视线渐渐往下落在高耸的孕肚上,眼神情不自禁地就变得柔了,连带着唇畔的笑容也是宠溺的,“不骗你,骗你我就是小狗。”   陶然这下听得才觉得舒坦了一点,终于想起了正事来,“你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   他本来是想说,我来看看你。但话到嘴边就变了,“来找我哥,公司里的事。”   陶然不疑有它,点点头。双手撑在后腰上,就站这么一会儿工夫,她就感到腰酸。   顾世铭突然就看出来她的异样,“累了?赶紧去那边坐着。”   恰好,顾淮云穿着家居服,从二楼款步而来,“你来了。”   “哥。”   本来是来看她的,结果顾世铭真就公司里的事和顾淮云谈了一个多小时。说是谈,更多的是来征求他哥的意见。   陶然听到一半就哈欠连天,被顾淮云赶回卧室睡觉去了。   安顿完陶然,顾淮云回到客厅时,见顾世铭正在抽烟。   “可以抽吧。”   顾淮云没应,却是从茶几上也拿了一支烟点上。   “陶然……这一段时间情绪很容易波动。”在袅袅烟雾中,顾淮云缓缓开腔道,“你别拿她的话当话。”   顾世铭面容一滞,小心问道,“是不是上次金禾杰的事情给她造成阴影了?”   “有这方面的原因。以前整天吵着要出去,家都待不住。现在,整天蹲家里,哪里都不敢去。”顾淮云吐出了长长的一串白烟,像是吐出胸中的沉闷之气。   “金禾杰那个畜生。”顾世铭恨恨说道,“听说他被判了十几年?”   “十五年。”顾淮云伸手在烟灰缸里点了点烟头,“轮奸罪加上绑架陶然的罪罚。”   十五年的牢狱之灾,虽然不能解他的心头之恨,但也不算是轻,顾世铭心情愉悦地拿他哥开涮,“怎么说他也是你弟弟,你倒好,一头给他摁进去。”   “谁说他是我弟弟?”顾淮云拿着烟头指了指顾世铭,“我只有你一个弟弟。”   “……”   顾世铭想,这莫名其妙的感动是怎么一回事?真是活见鬼了。   他连忙扯开话题,“公司的事我先担着,你就安心先陪她生孩子。等她生产完,我可不想再管了。一天天,都是破事。”   听顾世铭抱怨,顾淮云不厚道地笑了,“不然你还以为我这个总裁当得容易。” 第403章 大不了我哄一辈子就是了(一更)   两人沉默着抽着烟,半晌后顾淮云才说道,“今年过年,我和陶然应该是不回去过年。”   他说的回去,指的是半山别墅。   顾世铭仿佛有所预料,“你们要不回去,我就更不想回去了,没意思。”   “你不回去,兰姨会被你气死。”顾淮云耸耸肩,笑道。   顾世铭眉眼间凝着失落,随后嘲弄地笑了一声,“谁叫她生了我这么一个不孝子。”   “如果你不回去,那年夜饭你来我这里吃吧,反正这里也就我和陶然两个人。”   顾世铭怔怔地出神,很快又摇了摇头,“还是……不了吧。”   不太合适。   他哥一直包容着他对陶然的心思,他也不能做得太过分。他只有和陶然保持绝对的距离,才对得起他哥说的,只认他这一个弟弟。   “阿铭,如果可以,还是回去陪陪兰姨吧。再不好,她也是生你养你的人。”顾淮云低着头,视线漂浮着,“好歹你有妈,我连个妈都没有。”   “但是哥,你得到了这世上最宝贵的人,不是吗?”   ……   ……   **   顾淮云将人送走后,回头便上了二楼。房门开着,他静静地倚在门框上,看床上正酣睡的女人。   怀孕后她变得很怕热,隆冬时节,她也不肯穿长袖长裤睡觉,依然是穿着夏季的吊带裙。   被子盖一半,抱一半,腿脚和手臂全都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幸好家里开着地暖,不然早晚得感冒。   顾淮云无奈地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地拉出一点被子盖住了女人的腿。   被子底下,依稀可以看到她高耸的肚子。   隔着被子,顾淮云的手拂着她的肚子。   如果可以,其实他只要一个孩子就好。却没想到,她一次性给他怀了两个。而他也没能预料得到,怀孩子竟是这么辛苦,他却只能看着她受苦什么忙都帮不上。   刚才顾世铭问他,她是不是精神压力太大了。   连许久不见的顾世铭都看得出来,他这个枕边人,肚子里孩子的爸爸,怎么会不知道她精神压力很大?   但是没办法,就像白忱说的那样,有些罪只能她自己来受,有些苦还不得不她自己来吃。   “顾老板?”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双眼迷瞪。   顾淮云下意识地就将她抱了起来,“渴了?”   女人揉着眼睛,双腿大开着。孕肚太大,连坐着都很困难。   “要上厕所?”   这下她点了点头。   顾淮云扶着她下床,俯下身给她穿拖鞋时,发现她的脚似乎又水肿了不少。   原先36码的脚,因为怀孕水肿,得穿41码的拖鞋。   自从五个月后,尿频便加剧了,几乎不到一个小时就要上一次厕所。如果吃得多,半个小时就有尿意。   还有将近四个月才到预产日期。   这么长的时间,顾淮云想,也不知道她这小小的身体能不能熬得住。   上完厕所,陶然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刘海翘了起来,“顾世子呢?回去了?”   “嗯。”顾淮云蹲下来,拿起她的脚搁在自己腿上,细细地按捏着,“他今天就是过来看看你,顺便说说公司里的事。”   也许是被他力度刚好的手法按捏得舒服了,陶然微微眯起了眼,两手撑在身后,身体后仰,“叫他以后没事别来了,鳖孙子,一来就给我气受,居然说我胖得跟母猪一样。”   “好。”男人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陶然觉得蹊跷,现在的她疑心病重得很,“顾老板,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胖?”   顾淮云给她换一只脚按捏,“你去医院里看,看看哪个孕妇不是胖的?”   “……”   陶然的视线垂下,看着面前的男人,穿着米白色圆领毛衣,浅色的休闲裤,却是难掩他身上出众的风采。   “顾老板,你不能嫌弃我。”   这句话,在她怀孕期间,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但每一次,男人都极其有耐心,“不嫌弃。”   放下她的脚,顾淮云站了起来,两手抵在她的身侧,低头在她唇瓣上细细研磨了一番,嗓音有点哑,“你这个样子,不知道有多美,有多迷人。”   陶然自然不会将他的情话完全当真,但确实也被他取悦了。   男人似乎猜到她的心理活动,说道,“我想是不是我从小缺少母爱,所以特别迷恋你这个模样。”   “什么模样?”   男人的目光灼灼,毫不掩饰他的爱意,看得陶然的心尖都在打颤。   “有妈妈的味道。”   陶然一愣,在他胸口上有气无力地打了一下,笑道,“你不会对每一个孕妇都有这种感觉吧。”   男人的头往下,沿着她的颈侧一路吻下来,最后停留在她丰满的胸上,那里有奶香味了。   “没有,只对你有这种感觉。”   男人的吻似咬又似啃,叫她痒得受不住,陶然双手捧住他的脸,“别亲了,痒死了。”   “这里什么时候出奶?”   “嗯?”   男人弯了弯眉眼,不太正经的口吻,“我想喝奶,长这么大我还都没喝过女人的奶。”   “……”   陶然怀疑他是不是又在拿她取乐,作势要打,扬起的手却被他抓住,“真的,没骗你。”   “顾老板,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陶然摇头晃脑,简直无法接受他这种想法。   男人伏在她肩窝里也笑了,“以前是不是都想不到我是这样的人?”   “嗯。”   “那后悔了吗?看上我这样的人。”   陶然想都不想,就在他脖颈处咬下一口,“后悔有什么用,宝宝都有两个了。”   男人笑了笑。   “我先说好了,到时候你可不能跟宝宝抢奶喝啊,两个呢,到时候也不知道奶够不够。”   “知道。”顾淮云又开始毫无章法地乱亲她,逮哪亲哪的那种,“但是我要喝一口,尝尝我老婆的奶的味道。”   “……”   陶然觉得这人还真是深藏不露,顾氏集团的女员工打死了也想不到她们英俊潇洒的总裁居然是这样的人。   真是没天理。   “谢谢你,顾老板。”   男人装聋作哑,嘴角噙着笑,“怎么突然要谢我?”   “谢谢你包容我的坏脾气。”这段时间,她总会无缘无故地闹情绪,她也知道这样不好,但总控制不住,“你忍一忍,等生完孩子,我就不闹了。”   “闹吧,闹一辈子也没关系,大不了我哄一辈子就是了。”   男人的声音温柔缱绻,陶然的鼻头一酸,差点又要掉出眼泪来。 第404章 嫁到我们游家,我绝不让你受着半点委屈(二更)   游家和杨家的联姻是这段时间安城人津津乐道的事。一来郎才女貌,这门亲事也算门当户对。二来,两家都是高门大户,这聘礼多少,嫁妆又陪了多少,都是小老百姓茶余饭后喜欢的话题。   婚礼在农历的十二月初九举行。   那天因为跟新郎厮混了近二十年的关系,顾淮云这个准爸爸也被抓去当伴郎。   除了他一个伴郎,常平和白忱,还有季博、莫非,全都生平第一次当了伴郎。   只不过他们这几个伴郎当得一点负担都没有,只是当做一项任务来完成。   游斯宾这个新郎官就惨了,“哥几个,给我出出主意,怎么样才能让我的心跳恢复正常。麻蛋,这辈子就没有这么紧张过。”   常平笑道,“不然我们以毒攻毒好了。”   游斯宾懵道,“怎么以毒攻毒?”   “抢婚哪。”常平哈哈大笑起来,“把新娘子抢走,让你结不成婚,看你是害怕还是紧张。”   这要放在平常,游斯宾非要跟无聊的常律师大干三百回合不可,但今天他却没这份心思,仍然不停地搓着手,“不行,太紧张了。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要不我们现在就去接亲吧。”   白忱:“喜娘说没到吉时呢。”   游斯宾泄了气,又担忧道,“杨子芮不会临时变卦,跟我玩逃婚这一出吧。”   几个伴郎面面相觑,都憋着笑,他们实在不忍心再在游斯宾心上撒把盐。   游斯宾自言自语,“那女人对我狠心得很,很有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来。不行,我先给她打个电话,要是敢跑,老子非打断她的腿不可。”   通话很快被接起来,游斯宾听到女人绵柔的声音,一颗心才稍许安了一些,只是他的语气有点欠,像是调戏,又像是上门讨债的,“喂,在干嘛呢?”   几个伴郎:“……”   这人就喜欢没事找抽!   杨子芮说了什么,几人听不清,只看到游斯宾捂着手机往旁边走去。   “我现在正在化妆,还能在干嘛?没事我挂了。”   游斯宾连忙低声下气,“你……你紧张吗?”   “结婚紧张什么?游斯宾,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被人挖苦嘲讽,游斯宾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子芮,我到现在还感觉像在做梦,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杨子芮给他提了一个中肯的建议,“要不你狠狠打自己一巴掌,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游斯宾笑道,“你知道我刚才在担心什么吗?”   “担心什么?”   “我在担心你会不会临时反悔,等我到你家接亲时,发现你已经跑掉了。”   “……”   杨子芮暴躁,“你能不能动动脑子?我逃婚?我要有那种闲情,我还答应跟你结婚干吗?吃饱了没事干撑的吗?再说,今天来了那么多宾客,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也不想想,我要是逃了,我爸怎么办?德言珠宝怎么办?”   游斯宾呵呵傻笑,“也对,是这个道理。”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没事我挂了。”   “子芮。”游斯宾喊了一声。   杨子芮翻了一个白眼,“又怎么了?”   “以后我们家你最大,不管大事小事,我全听你的,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嫁到我们游家,我绝不让你受着半点委屈。”   他一直知道她的心里有顾淮云,从来就没有放下过。但他不介意,也没有问过她打算这样兜到什么时候。   他要的不多,只要能让他陪在她身边,他就知足了。   至于,她爱顾淮云多少,爱他游斯宾又有几分,都不重要。因为他害怕她不要他。他在她心里分量能有多重,他不敢想。   杨子芮的心顷刻就被浇得湿透了,“我明白。我既然答应嫁给你,就是想和你共度一生的。我的脾气也不是很好,以后也要请你多多包容我。实在容不了,跟我提,我尽量改。”   这话很平常,一句露骨的情话都没有,却像给游斯宾吃下了一颗定心丸,惴惴不安的情绪也在慢慢消退。   当初一直追,一直痴心妄想,一直得不到时,他也没觉得有多受伤,有多痛苦。   现在,不过是她轻描淡写的几句软言软语,却把他的心揉成了一团,拧出了这么多年来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委屈和难过。   见他不说话,杨子芮问道,“怎么了?”   游斯宾忍着鼻酸,仰面笑道,“没事。”   “你们现在快出发了吗?”   “还没,估计还要半小时。”游斯宾翻了一下腕表,说道。   “好。”末了,杨子芮轻声地加了一句,“我等你。”   游斯宾的嘴角无声地弯起,“嗯。”   上午九点零九分,在一阵鞭炮齐鸣声中,十几辆婚车准时从游家出发,浩浩荡荡奔赴杨家接亲。   主婚车是劳斯莱斯的幻影,由顾淮云这个伴郎亲自驾驶。   一个小时,婚车陆陆续续抵达杨家私人别墅。毫无例外,一行人被杨家亲友团挡在了大门外。   想顺利接亲?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这是要干嘛?”常平抱着一筒礼花,问。   站中间的伴娘气场很足,“你们派个人出来,把这份听力给做了吧。”   常平上前瞄一眼,“这是啥?英语题目?”   “好像是雅思听力试题吧。”顾淮云侧着身看,回道。   那伴娘嘴角隐藏着笑,“顾总说得没错,这是一份雅思听力真题,你们先完成这份听力吧。记住,错一道题都不行哦。”   “兄弟,你可真是命途多舛哪。”常平穿着一身深蓝色天鹅绒质地的伴郎装,白色衬衫平整地打着黑色的领结,也是一表人才。   就这身装束,他已经炫耀了几个星期了。因为这服装是周俊廷亲手操刀设计的。   “这个馊主意是谁出的?站出来。”游斯宾朝自己面前划了划手指。   对面的伴娘都捂着嘴偷笑,旁边一个长得娇滴滴的伴娘扬起下巴,大声说道,“我出的,怎么样?”   “行。”游斯宾捋起袖口,提着黑色中性笔,开始看题目,还不忘调戏那伴娘,“长这么漂亮,有没有男朋友?”   那伴娘也大胆回应,“没有男朋友啊,难道游总还能给我介绍一个?”   她的目光往游斯宾身后的那群伴郎意味深长地探去。   游斯宾回身,在一群人中间挑挑选选,说道,“这个有老婆,不行,剩下的你看着随便挑。”   娇滴滴的伴娘看一眼有老婆的顾老板,脸霎时红透了,“赶紧做题目吧,别耽误时间了。”   对顾淮云,她是有所耳闻的。平日哪有机会见到真人,现在见到,不管是出众的长相,还是冷峻的气质,都能让人怦然心动。   英语对游斯宾来说,不算太棘手的问题,更何况身后还有在美国留过学的顾淮云做他的军师,很快通过了这项测试。   下一个就难住了新郎官。   常平看一眼新的一份试卷,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先是雅思,现在是高等数学,老游,看来今天你是非被整死不可了。”   游斯宾:“……”   别说几人早已离开校园多年,就是在学校里,这题目对他们来说也是不容易解出来。   “姐姐们,这样,我们加个好友,一人一个大红包,通融通融,你们看这样行不行?”关键时刻,常平使出了用钱收买人心的腌H手段。   有伴娘笑道,“大红包,多大的红包啊?”   常平见有门,赶紧拿手捅游斯宾,“老游,游总,看你的。”   不就是用钱砸吗?   他会。   游斯宾朝常平暗暗竖起大拇指,开始掏手机出来。   “我来看看。”   事情有了新的转向。   只见顾淮云拿起黑笔,落座,开始在A4纸上答题。   没多久的功夫,一道一道让几人差点抓狂的数学题,被男人轻而易举地写出了答案。   “哥,你还记得这些知识点?”白忱吃惊道。   顾淮云边写边说道,“还行吧。”   游斯宾乐享其成,顺便调侃道,“你和陶然的婚礼还没举行,你就当做练习了,以后你接亲时就有经验。”   顾淮云老神在在道,“放心,我不会碰到这样的问题。”   众人:“??”   “因为陶然根本不会出这种题目。”顾淮云拎着纸张,“她估计连题目都看不懂,怎么出?”   白忱也看不惯他这种气定神闲的N瑟样,吓唬他,“这些嫂子是不会出,小心嫂子让你当场设计一套服装。”   “哈哈哈……”   托了顾淮云这个学霸的福,半个小时后,游斯宾见到了今天他要娶回家的女人。   杨子芮一身大红色的龙凤褂,金、银线刺绣而成龙凤图案,端庄美艳。乌黑亮丽的头发盘成裙褂发型,一张精心描绘过的脸隐在繁复精致的凤冠下。   游斯宾痴呆呆地走过去。   他有想过这一天,她嫁给他,那是在梦里的时候。   现在,一切顺遂,皆得他所愿。   十一点三十三分,新娘从杨家被接出,坐上了主婚车。   劳斯莱斯缓缓起步,杨子芮回头,透过玻璃车窗,看到杨德言夫妇还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去。   养育二十多年,还没回报一二,便要嫁了出去,只剩了不舍和牵挂留给身后两个老人。   从此,她便是杨家一名最亲的客人。 第405章 那你想要这样的婚礼吗?(一更)   “以后你想回来就回来。”游斯宾看出了她隐忍在眼里的泪意,拥住她,劝慰道。   杨子芮生性好强,从来不喜欢在别人面前袒露自己失控的情绪,更何况前面还坐着顾淮云。   “嗯。”再出声时,她的面容已不见悲戚。   游斯宾垂下揽她肩头的手,改成紧握着她的左手,一直到游家别墅区,都没有松开过。   接婚车一辆接着一辆停靠在了道路两旁,新娘还没下车,顿时有鞭炮热热闹闹地爆响开来。硝烟滚滚,足足放了两三分钟才停熄。   接下来就没有他的什么事,顾淮云功成身退,退出人群,走到僻静的地方。   “喂。”女人的嗓音娇嫩轻柔。   顾淮云心下一软,像被包裹上一层薄纱,“在做什么?”   “刚和我妈浇完花,现在我们准备包饺子,中午吃饺子。”陶然想起今天他要去给游斯宾当伴郎,问道,“新娘子接亲接回来啦?”   “嗯,刚接回来。”顾淮云回头,隐约看见新郎正背着新娘跨过火盆,头顶上遮着一把大红伞。道路上只留下一地的鞭炮碎屑和礼花纸屑。   “哦,那接下来是要拜堂了。”陶然接腔道,“那还早着呢,游家家族庞大,单单拜堂这一项就要拜好久。”   刚好风吹动了树叶,光影浮动,顾淮云晃神问道,“懂这么多?”   陶然不以为然,“这有什么?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我以前有参加过同学的婚礼。”   “那你想要这样的婚礼吗?”   男人突然发问,陶然愣了一下,“宝宝都快生了,有没有婚礼也都没差啦。”   “晚上我回去接你去酒店喝喜酒,你晚饭别吃。”   婚礼的话题就这样被打断,陶然“嗯”一声,答应了。   结束完通话,陶然并未将刚才顾淮云提到的婚礼放在心上,转身和夏寄秋、余秀钦两人包饺子去了。   而那边顾淮云却是陷入了沉思。   他想,没有一个女人是不期待自己的婚礼的。而他的女人,更不应该有这个缺憾。   正如陶然预料的那样,由于游家过于庞大,单单一个拜堂,花费了将近两个小时时间。   游斯宾打算意思意思就够了,他主要是担心杨子芮没有那么多的耐心应付这些繁文缛节,却是被喜娘一口回绝。   结婚这么大的事,一个环节都不能少,少了不吉利。一个头也不能少磕,少磕了谁,都容易引起争端。   杨子芮在一旁拉住游斯宾,“一辈子就这一天,忍忍就好。”   闻言,游斯宾的嘴角马上挂上了笑容,“我是怕你累着了,早跟你说别穿这么高的鞋子,受罪了吧。”   杨子芮冷冷地瞪着他,“我愿意,要你管。”   “傻女人,我是心疼你。”   杨子芮表情不自然地转开脸看向别处,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两人没交往前,游斯宾也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一些不着调的话。但不管是真心的,还是玩笑话,一律都遭到杨子芮不屑一顾的回应。说过了头,她还会冷落他很长一段时间。   以至于游斯宾后来老实了很多,就算是真的关心,也都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宣之于口。   但自从杨子芮不再拒绝他,后来允许他默认两人男女朋友关系,再到后来她答应了他的求婚,他的胆子这才大了起来,敢对她说一些露骨的关心。   没多久,杨子芮小声嘀咕道,“我还不是想给你长脸么?”   “长脸给谁看?”游斯宾硬声问道,杨子芮的表情还没显出怒色,他又哼的一声,“我游斯宾看上的女人,他们谁敢说一句?敢说,我头都给他拧下来给你当椅子坐。”   “……”   杨子芮压制住将将要翘起的嘴角,吐槽他一句,“二百五。”   **   婚宴在一家五星级大酒店举行,酒店也是游家的产业。当晚这家酒店停止对外营业,全心全意操办游家太子爷的大婚。   黑色大奔在酒店前的喷泉边停住。顾淮云先下了车,走到后排车门边,拉开了车门,把手递给了车里的女人。   因为怀着孕,陶然穿不了精致的晚礼服,她便给自己做了一条酒红色高腰长袖孕妇裙。   一条蝴蝶结腰带系在胸部下,勒出了丰满的孕味,这是她耍的一个小心机。   女人,在任何情况下都是爱美的。   “顾老板,我今天美不美?”陶然被男人牵着手,挺着大肚子,踩着外八字,大步往前走。   男人眼观前方,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回道,“美。”   人生本就是世事漫随流水,不必太认真。   陶然一点都不计较男人的敷衍,点头赞同道,“我也觉得我今天有点美。”   男人的眼尾拉出一丝促狭的笑意,握紧了柔嫩的小手,“嗯,走吧。”   两人的身后是紧跟着的季博和唐煜。   因为之前被意外绑架的经历,游斯宾特意让人空出一桌专门留给顾淮云和陶然几人。   当陶然被牵着进入宴会大厅时,铺着深蓝色花纹地毯的过道那边,刚好走来顾英霆、顾城峻几人。   游家和顾家算是世交,游家唯一的儿子大婚,顾英霆和顾城峻势必要出席。   陶然六个多月的身孕,再加上怀的是双胞胎,避无可避地让几人看到。   算起来,他们是有一段时间没见。   宋黛如的眼神复杂,惊喜中又有着抑制不住的哀伤。   既然撞上了,就不能当做视而不见,顾淮云带着她向前,在几人面前站定了,“爷爷,奶奶,你们来了。”   顾英霆的表情依然是威严到不近人情的地步,语气也是冷冰冰的,“怀孕几个月了?”   “六个多月。”男人挡在她前面替她回答了。   “六个多月?”宋黛如惊呼一声,“六个多月肚子这么大?”   陶然低头,垂眼在高挺的孕肚上,她实在听不出宋黛如这话里藏着的到底是不是贬义的意思。   却听到顾淮云轻声一笑,目光也落在她身上,“她怀的是双胞胎,肚子可不就比平常的孕妇大了不少么。”   “双胞胎?”宋黛如真的是大吃一惊,眼珠子都直了。   陶然抬起来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顾英霆的脸,注意到他的表情有松动的迹象。   顾英霆掩饰地咳了一声,“有没有做过B超,是男孩还是女孩?” 第406章 她倒是没想到陶然的肚子这么争气(二更)   顾英霆掩饰地咳了一声,“有没有做过B超,是男孩还是女孩?”   “做过检查。”   陶然的目光收了回来,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觉得这人心眼真小。   明明知道他爷爷想知道的是后面那个问题,他偏偏不说,吊着人胃口。   不过,不得不说的是,她也觉得这种“想知道?求我啊”的感觉很爽。   宋黛如不想打机锋,直截了当重复了刚才的问题,“那是男孩还是女孩?”   从头到尾,她就没开过口,所以陶然不准备开口回答宋黛如的问题,而顾淮云摆明了不想给人一个痛快。   两人一前一后不肯开口,落在对面几人眼里,下意识认定陶然肚子里怀的两个都是女孩。   谢兰的脸色回暖,笑道,“不管男孩女孩,母子平安才是最重要的。上次陶然不小心流产,我还担心会不会留下后遗症,这不,也没多长的时间,这么快就又怀上了。”   宋黛如一直盯着陶然高高隆起的肚子看,只是眼神似乎有点失焦,“是啊是啊,不管男孩女孩,都好,都好。”   陶然不想更正他们的误解,只是看到顾英霆的嘴唇抿紧了,唇线锋利刻薄。   然后她又听到顾淮云悠哉悠哉地开腔说道,“之前我也苦恼着到底是要男孩好还是女孩好,她倒争气,直接怀了龙凤胎,这下我也不用纠结了。”   话音落下,陶然立即感觉到了一份令人窒息的安静。不仅没有了声音,连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   宴会厅里鼓噪的喧哗声变得异常清晰。   她在想,得知她怀的是龙凤胎,有谁会为他们真正高兴?这龙凤胎又会刺痛谁的心?或者,又会打了谁的脸?   “真、真的是龙凤胎?”   陶然看到宋黛如眼里泛起了淡淡的水雾,眼周的神经也在不停地跳动着。   顾淮云点下头,表示千真万确。   “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奶奶说?如果不是今天遇上,你们是不是不肯跟我透露半句话?”宋黛如心痛地问道,“再怎么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曾孙,我是他们的曾祖母,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做?”   宋黛如说得也没错,这份亲情关系就算再怎么疏远也是撇不清。   “妈,人家都不认我们,你说这些干什么?不是自找没趣么?”谢兰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挽住了宋黛如的小臂。   谁知,还没等她的手挽上来,宋黛如直接就甩开了她,对着顾淮云铮铮说道,“你现在就给一句话,是不是以后都不认我这个奶奶,要是是,以后我死了,你们也别给我送葬。”   谢兰一脸铁青地后退了一步,抱着胸,视线转到了别处。   “奶奶。”顾淮云叹一声,“今天是游家大喜的日子,怎么说这些话?”   老太太始终意难平,坚决要讨个说法,“那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么长时间?上次,她被你姑姑推下来,流了产,我还一直担心着她的身体。你倒好,都六个多月了,半点口风都不肯透露。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奶奶?”   宋黛如张口闭口,都只提到她自己一个人,陶然听得出,她这是有意无意地将自己和顾家区分开来。   也不能一棒子打翻了一船人。也不是所有的顾家人不待见他们,至少宋黛如对顾淮云是真心疼爱的。   但他为了她和曾经没掉的那个孩子,却连唯一真心疼爱他的奶奶也都划清了界线,保持了距离。   搬出半山别墅后,她也就没去想和这家人之间的恩恩怨怨,但她也忽略了顾淮云和他奶奶之间的感情。   现在,面对着老人的质问,他怕是一个理字都讲不出来吧。   陶然替男人说道,“对不起,奶奶,这件事是我们没做好。”   冲着她这一声“奶奶”,也冲着她肚子里的龙凤胎,宋黛如没有再为难两人,“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别忘了,你们生下来的孩子也姓顾。”   老太太八十多岁,一点老态都看不出来,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呢大衣套装,是大家闺秀才有的气质。   “进去吧,肚子挺这么大,别站着了。”语气不再咄咄逼人,陶然又听出老太太妥协后的无奈和失落。   陶然顺从了老人的意思,转身去找顾淮云,宴会厅里人山人海,她也不敢麻痹大意。   顾淮云夫妻俩先步入大厅内,顾英霆、顾城峻特意慢了几步走进大厅,谁都没留意到谢兰晦涩青白的面容。   两个老人都八十几了,特别是顾英霆,就算现在跟顾淮云僵持着,但又能僵持几年?手里的股份还能带到棺材里去?到最后,就算落不到顾淮云头上,那也肯定要给陶然肚子里的两个。   呵……   她倒是没想到陶然的肚子这么争气。   刚进门没多久就有了孩子,还是个男婴。孩子没了,这么快又怀上了,怀的还是龙凤胎。   自从两人搬出半山别墅后,她更加谨慎细心地伺候顾英霆和宋黛如。   叫顾世铭娶妻生子,她也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也许等顾英霆死了都等不到。   但顾世铭总要结婚生子的,所以她要争取,让顾英霆给顾世铭的孩子留着一份。   现在好了,什么都不用再争了。   **   婚礼办得不仅隆重而且奢华无度。   陶然坐在留给她的专属座位上,看着美得如梦如幻一般的舞台,不禁心旌摇曳。   她有了幻想,幻想着站在台上的那个新娘是她,也穿着这样古香古色的龙凤褂裙,而新郎是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   台上游斯宾正在对杨子芮表白,虽然这不过是婚礼中的一个环节,但架不住现场气氛好,再加上游斯宾是真心爱惨了这个女人,不知不觉就走了心。   “子芮,我游斯宾是混了一点,不是你想要的那样优秀的男人,满足不了你对另一半的所有要求,但是我游斯宾对你的爱,我敢说,绝对是这世上最深的。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下半辈子,我会豁出命去爱你,让你绝不后悔嫁给我。”   说完,游斯宾就走过去抱住了杨子芮。   现场爆出了雷鸣般的掌声,都是在祝福这对天作之合的璧人。   陶然鼓掌也鼓得挺起劲,她甚至快要被感动得哭了出来。   孕妇的情绪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地说来就来。   顾淮云则恰恰相反,他甚至都没认真看台上那感人的一幕,他在忙着给娘仨夹菜。   “吃点龙虾。”酒店做的是清蒸澳龙,顾淮云将肉挑了一筷子出来,用另一只手接着,举到了陶然嘴边,“这个有蛋白质,多吃一点。”   陶然激动不已的心情就被一筷龙虾肉镇压了下去,“顾老板,我忽然又相信爱情了,是怎么回事?”   “又相信爱情了?”男人冷眼看她,“我让你对爱情失去信心了?”   “……”   陶然对他们之间的代沟已经彻底绝望,连吐槽都很无力,“顾老板,你不懂,这是时下流行语。”   男人被嫌弃了却不着急,重新夹了一筷子龙虾肉递到她嘴边,“趁热吃。”   “顾老板,”陶然咬住龙虾肉,小声说道,“不需要你喂我吃,这么多人看着呢。”   “想看就让他们看吧,我在喂我儿子女儿吃饭。”   陶然:“……”   好嚣张哦,顾老板。   **   在婚宴结束之前,顾淮云和游斯宾打了个招呼,提前带着陶然离开了酒店。   走的时候,陶然瞟到顾英霆那一桌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们。   她不禁可怜起顾英霆来。杀伐决断了一辈子,最终想要的却是一个带着顾家血缘的男孩。他这一生,估计没向谁低过头、服过软,多硬的骨头啊,却输给了她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   也许这就是人类延绵不绝的奥义吧。   如果连自己的子孙后代都不想要,那这样冷血的人还有什么可以拯救?   所以,她才觉得顾英霆可怜,可怜他这个时候也不过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盼望着顾家有后。   等从酒店回到南七里后,陶然便把晚上的意外相遇抛之脑后,扔给了顾淮云处理。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得到过顾家人的承认,她也不可能傻傻地再往上贴。   只不过,她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翻过去了,没想到三天后,宋黛如竟是亲自找到南七里来。   当然,她知道老太太要找的是她的曾孙,她可没那么大的脸能驱使老太太不顾自己的身份纡尊降贵。   这是夏寄秋第一次见到顾家的家长,有些猝不及防,“这位是淮云奶奶吧,快请坐。”   宋黛如边走边拥着皮草披肩,四处打量着小洋楼的犄角旮旯。   “这房子不便宜吧。”老太太主动在正中央的位置上落座。   陶然和她妈交换了一下眼神,摸不清这老太太来的目的,暗暗思忖着要不要给顾淮云打个电话,让他回来,不然她还真对付不了这尊老佛爷。   但她又转念一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差不多三千万吧。”   顾老太太平静地点点头,看不出是什么态度,倒是把夏寄秋惊着了。   她是个老实人,紧接着说道,“亲家奶奶,原先我不住这里的。这不,陶然怀了孕,上一胎还流掉了,这次我不放心,就来这里照顾她一段时间。等她顺顺利利地生下孩子,我就回寺庙里去,不会再住在这里。” 第407章 这祖孙俩出手怎么都这么狠?(一更)   闻言,陶然的喉头立马就被一团棉花塞住了一样,有说不出的难受。   顾老太太也听出了夏寄秋的弦外之音,说道,“那也倒不必,反正这小洋楼就他们两人住着。还有,有亲家母在陶然身边照顾着,我们也比较放心。”   余秀钦切好一盘水果端出来,放在了宋黛如的正前方。   “我今天来,是想给我的曾孙送点东西。”   陶然懵着看宋黛如示意司机出去。没多久,司机又从门外进来,两只手各拎一只皮质手提箱。   陶然咋舌,这叫送点东西?   手提箱被放在茶几上,司机又一一打开。   等陶然看清了手提箱里的东西后她再也坐不住了,“奶奶……”   宋黛如抬起一只手,打住了她的话,“这些都是送给我曾孙、曾孙女的。”   言外之意就是,这些跟你无关,你也无权利替他们两个拒绝。   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分明就是送给她的。   陶然盯着满满两箱的金器、玉器,干咽了一口唾沫,没什么出息说道,“这事我做不了主,我得叫顾老板回来。”   说着,她就要拿手机打电话。   宋黛如急了,“你怎么就说不听呢?这些我留着做什么?难道我还能带到棺材里给我陪葬么?”   “……”   陶然心想,这古人不就是用这些陪葬的么?   “但是这些太贵重了,我不敢收。”   她掂量了一下,先不说那箱黄金,就是一箱的玉器实在让她发慌。她记得顾淮云曾经给她拍下一块晴水玻璃种观音,小小的一枚就要290多万。   这祖孙俩出手怎么都这么狠?   顾老太太挑了一下眉头,哼一声,“你敢收也要收,不敢收也得收,自己看着办吧。哦,对了,还有……”   “还有?!!”陶然觉得今天她的小心脏要被这八十多岁的老太太玩脱了。   “小何。”   司机接收到,点头,“好,我这就去拿。”   陶然眼睁睁地看着司机出去了,又眼睁睁地看着司机拿着一沓的文件过来了,交到老太太手里。   老太太慢条斯理地一份一份拿给她看,“这是湖心湾的一处别墅,我留给我曾孙女的。”   陶然眨了眨眼睛,努力保持住清醒。   “这是鼎尚里的七间店铺,我留给我曾孙的。”   “……”   老太太继续往外砸,“这是我投资的一家美国公司的股份,也不多,当时就是投着玩玩的,谁知道后面还赚了钱。我打算把它留给曾孙女,但是在她十八岁成年之前,每年的股息全部给你。”   陶然的视线往下,她看到那家美国公司。是一家跨国公司,知名度估计十个人里有九个知道。   “这是一家医药公司的股份,留给我曾孙。同样的,在他成年之前,每年的股息都交给你来保管。”   说完,宋黛如拿着手里的那份文件,“这是给你的。”   陶然一脸茫然地看着宋黛如说的给她的东西。   “半山别墅,你和谢兰一人占四分之一,我和你爷爷占四分之一,剩下的四分之一,我留着以后给阿铭的老婆。”   陶然的胸口漫上来温温热热的暖流来,把她的胸口堵死了,连呼吸都不太畅快。   这是……终于肯承认她是顾家人的意思?   还是,想要用这种方式将她绑回半山别墅、绑回顾家?   但感动归感动,陶然也没昏了头,她很清楚,顾老太太愿意给她这个,不是因为她陶然,而是因为她肚子里两个顾家的骨肉。   一刹那,陶然起了情绪,“这个我不要。”   她没说出口的是,不是不要,而是不想要。   不承认她,无所谓,她也不稀罕。再说,一个宋黛如承认她又有什么用?顾英霆还在呢,他还没说一句话,她怎么敢就一厢情愿地再回到半山别墅?   她是没出息,跟顾淮云结婚,是她高攀了,但这些不代表着她就没骨气。   宋黛如沉下脸,“不要也得要。”   陶然:“……”   “你是不是觉得委屈了?你去问你妈,哪一个女人嫁到别人家是不用受一点委屈的?”   “就算他姑姑把你孩子推没了,她不也付出代价了?别忘了,她现在还蹲在牢里呢,今年过年都得在里面过。她是顾家的千金,活了几十年,什么时候受过这么大的罪?”   “你想犟到什么时候?哪家人过日子不是磕磕碰碰?”   “陶然,我老了,这个家以后得靠你来撑着了。谢兰不行,她有才无德,她欲望太大。你是长媳,长孙媳,你得担起你的义务,你的责任。”   顾老太太的声音逐渐收紧,“你以为这些都是冲着你肚子里的孩子给你的?”   陶然抬起头,看向顾老太太,腹诽道,难道不是吗?早不给晚不给,现在给,不是给你的曾孙曾孙女,难道还是给我的?   也许是她的表情一览无余,宋黛如冷哼一声,给了她一个“我就知道”的白眼。   “我明说了,这些迟早都会给你们的。以前没给,现在不也给了吗?就算现在不给,以后也总会给你们的。我说是给你肚子里的孩子,但是,你看看,这些股息,我不都留给你了吗?足足18年。谢兰我都没给这么多,要是被她知道,非跟我吵翻了不可。”   听到这里,夏寄秋不敢再保持沉默,笑着调和着凝滞的气氛,“亲家奶奶说的没错,这给孩子和给你都一样的,没区别。”   “我老了,没几年活头啦。也没别的奢求,就是以后等孩子出生,等他们长大懂事后,别忘了告诉他们还有我这么一个老太婆,是他们的大大奶奶。”   “这个一定,一定,怎么可能不认呢?这血连着血的,不可能不会认您这个大大奶奶。”夏寄秋笑道。   “好了,该给的给完了,该说的我也都说完了,我回去了。”   顾老太太起身,陶然和夏寄秋也跟着起身。   “你就别送了,肚子这么大,也不方便,好好养胎吧。过两天,我让人送点安胎的补品过来。”   宋黛如走了,留下了一堆价值连城的身外物给她。   透过那扇大门,陶然看到宋黛如年迈的背影。   她走得很缓慢,也走得很骄傲。   人到这个岁数,该走的路都走过了一遍,剩下的时日没有太多可以期待的事,唯有等着死亡到来的那天而已。   从她肚子里到宋黛如,之间就是一段生和死的距离。   后来宋黛如逝世后,陶然总会想起这个背影。   这个给她和她的孩子送来一辈子都能丰衣足食的背影。 第408章 太太的羊水破了(二更)   腊月廿三,顾淮云将公司里的事统统交给了几位副总,又有顾世铭在公司里压着,他直接当起了甩手掌柜,干脆地休起了假期。   “顾老板,我要贴窗花。”   顾淮云正坐在沙发上,腿上摆着笔记本电脑,抬头就看到陶然一手拎着一片红色的窗花。   七个月的身孕,让她看起来更加臃肿不堪。   顾淮云将笔记本放在沙发上,起身向她走去,“你说你,一早上又是要到超市购物,又是放烟花,现在又要贴窗花,你能不能安生一会儿?”   陶然的两条手臂垂了下来,小脸一垮,“所以,顾老板,爱最终还是会消失的对吗?”   “……”   顾淮云冷冷地看着她,“说吧,想贴在哪里?”   “那边!”陶然立即兴奋起来,指着偌大的落地玻璃窗说道。   顾淮云接过窗花,无奈地笑,“合着我几千万的独栋别墅让你玩出了乡村风味?”   “什么乡村风味。”陶然不承认,扭头就走,“这叫年味,浓浓的中国年!”   男人将其中一张窗花照她的意思贴在玻璃门上,问,“这样?”   “嗯。”   男人的嘴角弯起一丝若隐若现的弧度,剩下的一张窗花对称地贴在了另一侧玻璃门上。   晚上七点,年夜饭正式开锣。   小洋楼里,只有夏寄秋、顾淮云和陶然三人,却一点也不显得冷清。   桌面上,火锅熏燎,咕嘟咕嘟的冒泡声,映衬着窗外不时升起炸开的烟花声。   厨房里,顾淮云还在给一道松鼠桂鱼勾芡。   “顾老板,快点过来吃啦。”陶然大马金刀地坐在餐桌边,招呼着。   随后,顾淮云端过来刚出炉的松鼠桂鱼。   陶然别的不会,但拍马屁她绝对在行,“啧啧啧,顾老板,你这刀工,绝了。”   “吃你的。”男人穿着家居服,身上围了一条围裙,烟火味十足。   “嗯嗯嗯,”陶然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嘴里,还没咽下去就夸道,“好好吃!怎么做的,怎么能做得这么好吃?”   顾淮云眼底晕染着一抹浓浓的笑意,夹起最中间的鱼肉放入马屁精碗里,“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夏寄秋脸上也是一直挂着笑,“淮云,你吃你的,别管她。她从一开始就一直坐着吃到现在,没停下过。”   “阿姨你也吃。”   三人齐齐动筷。   团圆饭吃一半,顾淮云给夏寄秋倒了一杯红酒,也给自己倒一杯红酒,陶然见状,举起了自己的空杯子,也想讨一杯红酒喝,被顾淮云挡回去,“喝你的雪梨汁。”   夏寄秋看着红色的液体缓缓注入高脚杯里,还没喝,人先醉三分。   酒倒好,顾淮云举杯,“谢谢阿姨对陶然无微不至的照顾,让她和两个宝宝都很健康。”   夏寄秋笑眼看着顾淮云,“我都看得出来,你是真心疼爱这疯丫头。”   “我先祝阿姨新年快乐,吉祥如意。”   “阿姨也祝你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做什么事都顺顺利利。”   两只玻璃杯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啷”声。   一顿团圆饭在热气融融的气氛中吃了两个多小时。陶然见时间不早,抱着年前早已准备好的零食去沙发上坐着看春晚。   顾淮云挽起袖子要帮忙,夏寄秋连忙挥手,“去跟陶然一起看电视,这里我来就好。”   顾淮云没说话,收拾碗筷的动作也没停,夏寄秋又一次阻止道,“油腻腻的,脏,快去洗手……”   “妈。”   相当轻微的一声。   夏寄秋的眼睛慢慢张大,脸上的表情说是震惊也不为过。   餐桌边谁也不去看谁,但两人都是心潮澎湃。   顾淮云的耳后烧起了滚烫的温度,忸怩的眼神飘忽着,嘴巴张了又闭上。   夏寄秋嘴角边的笑容渐渐扩大,“刚开始是不习惯,多叫几声也就不觉得别扭了。”   顾淮云的视线始终不敢抬起来。   “以后陶然怎么叫,你也跟着怎么叫。你娶了我的女儿,你是我女婿,天底下的女婿都这么叫自己的丈母娘。”   “嗯。”   夏寄秋说道,“佛祖保佑我,能有你这么一个好孩子,我也算是有福气。”   那天晚上,夏寄秋和顾淮云一起边洗碗边聊天,聊的主要都是陶然小时候的一些说出去笑死人的糗事。   说到半途中,顾淮云回头去看坐在沙发上捧着大肚子笑得东倒西歪的小女人。虽然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那种快乐仿佛感染了他,让他也跟着愉悦起来。   **   春节期间,顾淮云都留在家陪着陶然。假期结束,他不得不回公司上班。   陶然就像逃出笼子的鸟儿得了自由,恨不得撒欢地绕着小洋楼跑上三圈,嘴里还假模假式地哼哼道,“唉哟,你这突然回公司,我还怪不习惯的。”   男人睨她一眼,“不然我直接请假请到你生完孩子为止?”   “……”   那她还有的活?   “那……也不太好吧,你是公司老总,顾氏集团缺了谁都不能缺了你,对不对?”   陶然心里发虚,但她心理素质一直都不错,睁眼说瞎话的功夫更是炉火纯青,“再说,顾世子老跟我抱怨你一直不来上班,把活儿都丢给他,他都快累秃头了。”   “那你就不怕我累秃头?”   完了。   她这是生生把自己给玩脱了。   “啊啊……顾老板。”陶然使出了杀手锏,抱住了男人,“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嘛。哎呦,伦家还是最关心你了啦。”   男人一向不吃她这套,“好好讲话,不然我把你舌头拖出来鞭三百!”   陶然闭紧了嘴,最后实在憋不住笑,实话招了,“顾老板,明天你就去上班了,你说我先打半天的游戏好呢,还是去游家看边总好?”   “那你说我回来是打你手心好呢,还是打你屁股好?”   “让我选啊?”陶然一本正经地问道。   男人偏过头来看她。   “我……都不选,因为我觉得你舍不得打我。”说完,陶然钻进男人的怀里笑得花枝乱颤。   男人宠溺地看着她笑,“再忍忍,嗯?”   陶然止住笑,“忍什么?”   “等孩子生下来,你想去哪里玩我陪你去哪里。”   心生了然,陶然又被男人的心思打动,就仿佛她生孩子遭了多大的罪一样,“好。”   现在七个多月,陶然掐指算着时间,再等两个多月,就可以看到这一对龙凤胎长什么模样。   可是,龙凤胎没有按照她的预想来,他们有自己的想法。   一个月后,陶然正在房间里睡午觉。突然下面流出了一滩温热的液体,她顿时从睡梦中惊醒,大声喊道,“妈!妈!”   夏寄秋正在楼下打坐,一听到声响,立即就往二楼赶。余秀钦也慌里慌张地跟在夏寄秋身后。   “妈!阿姨!”陶然又喊道。   “怎么了,小然,怎么了?”夏寄秋的腿肚子都在打着颤,千小心万小心地养胎养了这么久,她可经不起一点的折腾。   陶然躺床上一动都不敢动,见到匆忙赶来的夏寄秋,连忙哭道,“妈,我下面有水流出来了,怎么办?是不是宝宝怎么了?”   夏寄秋急忙去掀开被子,看到了被单上晕开的水渍。   余秀钦比较冷静,说道,“应该是羊水破了,得赶紧送到医院去,我现在就去打电话。”   “羊水破了?”陶然茫然道,“可是我不是还没到预产期?”   “这是要早产。”夏寄秋提着的心放下来一半,还是揪着,提早一个多月不是好兆头,但她还是耐心安慰陶然,“不打紧,胎儿已经八个多月了,早产一个多月也是常有的事,更何况你怀的还是双胞胎。”   “妈,你给淮云打电话,叫他马上回来,我怕。”陶然脸色煞白,泪水被吓得汩汩往外冒。   “阿姨正在打,你放松,一会儿医院就会来人。”她是过来人,知道女人生产是多凶险的事情,夏寄秋心疼地哽咽起来。   想当初,她刚把陶然生下来,仿佛还在昨天,一转眼,自己的女儿也要遭受这世间最大的痛苦。   医院那边早就随时待命,一接到余秀钦电话,立刻派出救护车赶往南七里。   接着,余秀钦给顾淮云打电话。   铃声刚响两声就接通了,顾淮云先问道,“是不是太太有什么事?”   “太太的羊水好像破了。”   “……”   顾淮云脑子里突然出现真空,完全懵了。   余秀钦以为是信号不好,大声重复了一遍,“太太的羊水破了。” 第409章 宝贝儿,谢谢你(一更)   余秀钦以为是信号不好,大声重复了一遍,“太太的羊水破了。”   “……好。”顾淮云终于回过神来,“太太现在怎么样了?”   “只是羊水破了,肚子好像还没开始阵痛,我已经打了医院那边电话,应该很快就能到。我现在先给太太换一身衣服,跟着救护车去医院。先生,你是先回来,还是直接去医院?”关键时刻,还是余秀钦最冷静、最稳妥。   “我去医院。”顾淮云的心也慢慢沉静下来,“你把手机给陶然。”   余秀钦快走几步,回到床边,把手机贴在陶然耳边,“先生的电话。”   “喂,顾老板。”陶然刚止住的眼泪开始娇气地往外流,“我的羊水破了,怎么会这样,还有一个多月才到预产期。我什么都没做,就安安静静地睡觉,睡着睡着突然就流了好多水出来。”   “没事,没事。”男人的嗓音温和轻柔,“宝贝儿,别怕,没事。”   “嗯。”他的话穿过电波到达她的耳蜗里,陶然的心登时平静了下来。   顾淮云的语速不快,但说话都沉稳有力,“阿姨已经打了医院电话,救护车正在赶去家里接你,很快就能到。我现在就去医院。”   “嗯。”   “宝贝儿,你最乖,坚强一点,嗯?”   “好。”   电话结束,顾淮云立即叫上季博。他现在情绪不稳,不敢开车。   等黑色大奔抵达私立妇产科医院时,他被告知陶然已经推进产室。   “人怎么样?大人和小孩都健康吗?”顾淮云的西装抓在手里,额头上全是汗珠。   接引的护士见状,竟不由自主地紧张到口干舌燥,“啊?哦,没事,陈医生亲自给做的检查,说孕妇和胎儿都很好。”   “谢谢。”顾淮云郑重说道。   小护士立即红了脸,“不、不客气。”   晚上十一点多,陶然顺利产下一名男婴,一名女婴。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护士出来报喜,夏寄秋噗通一声跪在医院冰冷的地面上,对着窗户外的天,双手合十不停地拜着。   等夏寄秋念了几声后,顾淮云搀住她的手臂,“妈,起来,地上凉。”   夏寄秋情绪激动,起到一半,膝盖突然打弯,差点又跪倒在地,是顾淮云用力扶了她起来。   “是个勇敢的好孩子,生两个呢,都能咬牙顺产下来。”   顾淮云眼里含着笑,“嗯,是不容易。”   “什么时候出来?这都生了怎么还没出来?”夏寄秋着急问道。   顾淮云回头看还处在紧闭的大门,“应该还在做检查。”   话音刚落,产室的门被打开,接着两名护士一人退出来一辆小推床。   护士锦上添花,“恭喜顾先生,喜得龙凤胎!”   “哎哟哟,”夏寄秋这边看看那边看看,皱着眉头笑道,“这两个都长一样,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妹妹,这该怎么认哟。”   余秀钦拍着手,也大声笑道,“可不是吗?这娃长得真好看,好像像先生多一点。”   顾淮云看向后面的小推床,“这个是哥哥吧。”   护士也是喜笑颜开,“还是顾先生眼睛尖,这个是哥哥,那个是妹妹,前后就差两三分钟。”   “那不行,差两三秒也是差,谁叫你后出来的啊。”夏寄秋弯腰,轻轻逗弄着妹妹的小下巴。   余秀钦也凑近来看妹妹,“这俩孩子可真乖,不哭不闹的,睡得真香。”   顾淮云看完妹妹,视线就久久留在后面这个孩子脸上,眼里流淌出来的温柔,孩子看不见,也不会懂。   “我太太呢?”   顾淮云这一问,夏寄秋也直起身来看着护士。   护士这才解释,“顾太太还要一会儿,应该很快就出来了。我们先送宝宝去病房。”   “妈,你们先带孩子进去,我在这里等陶然。”   夏寄秋很放心,和余秀钦一人推着一个,喜笑颜开,“走咯,我们回去喝奶奶咯。”   十几分钟后,产室的门再度打开,这次推出来的是移动病床。   顾淮云怔怔地看着病床缓缓靠近,竟是忘了移动半步。等他看得到陶然的脸后,心又像被无数的针密密麻麻地扎了一通。   那张小脸透白,毫无一丝血色,双眼紧闭着,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睫毛都湿透了。   蓝色的一次性医用帽子歪斜着罩在她头上,额头、两鬓紧贴着几缕湿发。   顾淮云伸出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攥紧了拳头后找到陶然的手,轻声呼唤她,“陶然,陶然。”   声音哽咽。   顾淮云深深换了一口气,平复情绪,又试着唤道,“陶然,能听到我说话吗?”   湿漉漉的羽睫轻微地抖动,尔后缓缓睁开了眼。   目光刚刚和男人接触,陶然便莞尔一笑,用气声虚弱地说道,“顾老板。”   顾淮云咽下喉间酸涩,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枚吻。   “辛苦了,宝贝儿,谢谢你。”   陶然累到极点,她刚用命拼了才生下兄妹俩,浑身再没有一点点多余的力气吐露一个字,只是对着男人又是微微一笑。   “睡吧,我在你身边,不走。”   说着,男人从护士手里接过病床,很缓慢地往前推去。   等走出几步之后,男人阳刚俊朗的脸上悄无声息地滑下来一行眼泪。   **   陶然的月子是在安城最顶级的月子会所里坐的。当时都是顾淮云一手安排的,她什么都没问就被人接了进来。   后来是余秀钦随口问了一下里面的工作人员,“这里环境这么好,怕是不便宜吧。”   那名工作人员大约三十出头,一身标致的工作服,长得明眸皓齿,微笑着说道,“顾总订的是最高套餐,一个月118万。”   “噗!”陶然一口将老母鸡鸡汤喷了出来,傻了眼,“多、多少?”   工作人员抿口笑了笑,委婉地说道,“看来顾太太还不知情呢。”   陶然仍然被雷劈中了一样,“你刚才说我这月子多少钱来着?”   “118万。”   “一个月?”   “是的,顾太太。”   陶然捂着胸口往后倒在单人皮质沙发上,胸闷得连气都喘不上来,大脑紧跟着就缺氧缺得厉害。   夏寄秋也是心疼了好一会儿才叹气道,“淮云这孩子也真的是,我听别人说这月子会所是很贵,但一个月也都不过是几万块钱。118万,啧啧啧,也舍得。” 第410章 你看老顾都当爸爸了,我也要当爸爸(二更)   那边余秀钦抱着妹妹乐呵呵地笑着,“这说明先生是真心疼爱太太。就那天晚上,刚生下咱们俩宝贝的那天晚上,先生坐在太太床头边,整整看了太太一晚上。”   这个梗,陶然早就听余秀钦讲过,而且讲了不下十次。   陶然回头,“阿姨,别一直抱着妹妹,小心抱习惯了。”   兄妹俩一个母胎出来的,前后就差三分钟,但出生到现在有一周了,两人的脾气却是迥然不同。   几乎都不见哥哥哭,就是半夜里饿了要讨奶喝,也不过是嘤嘤两声,猫叫一样。   妹妹则是活脱脱的爱哭鬼,嗓门还大,稍微一个不顺心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偏偏顾淮云就喜欢宠着,只要妹妹一哭闹立即就抱着哄。不用几天,孩子就知道只要一哭就有人抱。   宠妹妹的除了顾淮云,还有余秀钦和夏寄秋两名中老年女士,也是宠得不像话。   “再抱抱,这孩子刚生出来,没有安全感,就喜欢人抱着。”余秀钦抱着妹妹不肯放手。   话音落下,房门被人打开。   陶然应声看去,这不看人不打紧,一看她又是一口老血要涌上来,“顾老板,你过来,我有事问你。”   顾淮云没理睬她阴沉下来的脸,转身就接过余秀钦怀里的孩子。   “妹妹啊,你看看是谁来了?是不是爸爸来了啊?”余秀钦将孩子托过去的同时,还开心地逗弄着。   顾淮云立即绽出了一抹笑容来,“妹妹又要人抱抱,嗯?你看哥哥多乖,自己躺着玩。”   “顾老板,你怎么没跟我说这月子会所一个月要118万呢。”陶然始终惦记着这个茬,一想起118万这笔巨额,心疼得都要碎了。   男人抱着自己女儿,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也没问我多少钱。”   “……”   陶然只能默默肉疼。   118万啊,这男人,真是败家!   顾淮云见她沉默,走到她身边,低声说道,“钱的事你不用管,你老公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赚钱。”   陶然仰起头,看到男人嘴角边流露出来的笑意,嘟着嘴,“没必要这么铺张浪费,在家里坐月子就好了,或者去普通的月子中心,一个月五六万就够了。我在朋友圈看到好几个同学都是在普通的月子中心坐月子的,人家也都挺好的。”   夕阳西斜,从玻璃窗外洒了进来。陶然因为118万碎碎念个不停,男人抱着女儿站在阳光底下只是笑。   **   龙凤胎满月时,顾英霆不顾陶然和顾淮云的反对,硬是在安城大酒店席开百余桌。   最后顾淮云妥协,对外公布龙凤胎,但有一个要求,当日陶然和龙凤胎并不到场,只是在宴会大厅的巨大LED显示屏上播放了龙凤胎的照片。   但在南七里这边,顾淮云还是叫了几个好友小聚。   几个大男人在楼下喝酒聊天时,杨子芮和特意赶回安城喝满月酒的江翘翘来到陶然的卧室里看两个孩子。   “来,让我来猜猜,你那个是哥哥,我这个是妹妹。”江翘翘抱着龙凤胎其中一个,打趣道。   杨子芮摇头否认,“我听说哥哥比较安静,你那个应该是哥哥,我这个是妹妹,你看她,刚才开始就一直笑。”   两人僵持不下,江翘翘烦躁道,“等我扒了他的衣服,看他有没有***就知道了。”   说完,她就将孩子放倒在床上,埋头就要去脱孩子的衣服。   陶然:“……”   无能为力。   “哎哟。”一分钟后,江翘翘惭愧道,“有***,还真的是哥哥,啊哈哈哈……”   眼下身份是确认了,但江翘翘这一顿不像话的骚操作也惊着孩子,很少啼哭的哥哥顿时嘹声哭了出来。   江翘翘紧跟着手忙脚乱,“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是故意要看你***的,对不起哦,别哭了好不好帅哥?”   “……”陶然扶额,“把他抱过来吧,我给他喂奶。”   连纸尿裤都来不及穿好,江翘翘两手托起孩子就赶紧把他还给陶然,担忧道,“完了,一见面就闹得这么不愉快,真是好尴尬。哥哥以后不会讨厌我了吧。”   陶然先给孩子包好纸尿裤,又安抚着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嘴里“嗯嗯”地响。   刚好,她的奶也涨了,陶然也不避讳同为女人的江翘翘和杨子芮,直接解开文胸,给孩子喂奶。   “妈呀!”江翘翘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陶小然,你是奶牛吗?啊?你是奶牛吗?”   孩子吃到奶,登时安静了,陶然这才抬起头,用眼神询问。   江翘翘激动地用手在胸部上比划着,“你当初明明比我还小的,怎么可以变这么大了?”   杨子芮的视线默默地投向江翘翘的胸前,笑道,“那是变化挺大的。”   受到一万点伤害的江翘翘跳脚道,“哼,我也要找个男人生猴子!”   “话说,你家顾老板天天看着你这一对白花花的……”江翘翘对着陶然挤眉弄眼,“能受得了么?”   杨子芮一本正经地接腔道,“今天满月了,应该不需要再受了吧。”   江翘翘英雄所见略同的表情,点了点头。   杨子芮:“看来今晚战事会空前激烈。”   “啧啧啧,天雷勾地火,那可不得激烈死。”江翘翘一脸凝重道。   陶然:“……”   杨子芮一转头,“哦,天雷来了。”   “嗯?”江翘翘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附和道,“是来勾地火的么?”   “哈哈哈……”两人恶作剧完,相视而笑。   “把妹妹给我,你们下去吃饭吧。”顾淮云走到杨子芮身边,要抱她怀里的孩子。   江翘翘由衷佩服,“厉害啊顾总,一下就能看出这个是妹妹。”   顾淮云嘴角噙着笑意,动作温柔地接过孩子。   杨子芮双手得了空,这才发现抱一个十斤的孩子居然这么累,“那我们先下去了。”   “哦,刚才斯宾让我劝劝你。”顾淮云随意的口吻说道。   杨子芮问道,“要劝我什么?”   顾淮云垂目在怀里的女儿身上,“劝你早点也给他生个孩子。”   “……”   杨子芮僵硬在了原地,只有一团团羞红的热气从头烫到了脖子。   “游斯宾!”杨子芮咬牙切齿地叫出这个名字。   江翘翘隐着不怀好意的笑,“看到这一对龙凤胎,你确定不生一个?”   “嗯,”陶然煞有介事地说道,“今晚去勾勾你的天雷,搞不好明天就有孩子了。”   “哈哈哈……”   几个人都在笑,游斯宾刚好到,不知道他们的笑点,火上浇油,“老婆,你看老顾都当爸爸了,我也要当爸爸。”   杨子芮羞得想钻进地缝里去,赶紧撇下游斯宾走出了房间。   江翘翘跟妹妹挥挥手,“我也先下去吃饭饭咯,一会儿见。”   房间里只剩下顾淮云一家四口,他走过去将房门关上。   陶然觉得那声门响震在了她的心口上,不自在地说道,“干嘛要关门?”   顾淮云冷冷的目光扫过来,“你还在喂奶呢。”   陶然一噎,突然想起游斯宾有进来过,虽然他离了有一段距离。   自知理亏,陶然赶忙岔开话题,“哥哥好像吃饱了,你把妹妹抱过来喂吧。”   之前她还担心两个孩子,奶水会不足。结果,这奶是越喝越多,现在两个孩子基本都是母乳喂养。   没多久,妹妹也喝饱,陶然把她放在哥哥的身边睡。   兄妹俩性格、脾气迥异,但有一点,睡觉时妹妹一定要紧挨着哥哥才肯睡。   十几分钟后陶然意梁茫下楼来。楼下一片喧闹的景,餐桌上杯盘狼藉。   看到顾淮云和陶然出现,几人赶紧让出两个位置,又让阿姨重新添了两副碗筷。   “嫂子,我先祝贺你和哥两人喜得龙凤胎。”白忱显然喝了不少酒了,眼周都晕染开一圈绯红色。应该也是高兴,很少见他这样放肆地喝。   顾淮云二话不说,提起倒了大半杯的香槟,一口气灌了下去。   陶然还在哺乳期,不能饮酒,她用椰奶代替。就是看到男人喝得这么凶,打算阻止。又想,难得高兴一回,就放任他喝。   白忱这一开了头,接下来,一个接着一个,顾淮云连着喝了六七杯的酒。   理应说,他的酒量不止于此,但顾淮云似乎有了几分酒气,喝完最后一杯坐下来时,手在唇边一抹,另一只手拥过陶然,当着众人的面紧紧地揽在自己怀里。   “今天是两个孩子满月,可以说,我顾淮云的人生,在这一刻是无比的圆满!”   “好!”一群人不分青红皂白,一顿鼓掌喝彩。   “首先,我得感谢我的老婆大人,陶然小姐,辛苦怀胎十月,又冒着人间最大的痛苦,为我生下一男一女。”   “好!”这下这群人面上除了有喜色,还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感动的神情。   陶然被顾老板这一顿猛如虎的操作惊着了,谁知还没等她开口,后脑勺被人按住,然后眼前突然落下一道阴影,紧接着便是她的唇被人堵住了。   “……”   唇齿间涌进来一股浓郁的香槟味道。 第411章 不再是他印象中那个傻里傻气 横冲直撞的女孩子了(一更)   好在顾淮云的吻持续了不到两秒钟的时间,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群好事者八卦地齐声叫好。   “你是不是喝醉了?”陶然哭笑不得地看向刚好正垂眸温柔看她的男人。   “我没醉。”   “那必须没醉。”游斯宾笑道,“要醉了,就不是一个亲嘴这么简单了。”   “陶然,你以为他很正人君子吗?其实最骚的人就是他,这个衣冠禽兽!”常平补刀道。   陶然如坐针毡。   白忱慢条斯理地开腔道,“你们不要这么说老大,他要不骚一点,那龙凤胎是怎么来的呢?”   “那是哦。”游斯宾醍醐灌顶,“那我是不是也要再骚一点?”   杨子芮立即翻了一个白眼,搬起椅子往旁边移了移,表示要和这种白痴划清界线。   顾淮云一手拥着陶然,一手拿起酒瓶给自己倒酒,“这一杯,我敬你们。”   所有的话,都在这一杯酒里。   感谢你们从小到大的陪伴,让我灰暗阴冷的人生多了许多温度。   有些感情不能提,一提容易惹人伤怀。   几人一句话都不说,都提杯,把话一口闷进胃里,闷进自己的心里。   陶然似乎也感受到男人难以抑制的情绪,她听到他胸腔里那颗火热的躁动的心在狂乱地跳动着。   他看似无坚不摧、无所不能,但他那颗遍体鳞伤的心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一丝关怀和温暖。只要人对他好了,哪怕是一点点的好,他都感恩着,铭记在心。   接下来,桌面上的画风倏然改变,是从杨子芮开始的。   “陶然,我敬你一杯吧。”   “你知道吗?曾经我最恨的人就是你。因为你抢走了我认为这世上最好、最有魅力的男人,我做梦都想嫁的男人。”   “后来,我想通了。这个男人他心里只有你,他心心念念只爱你一个。只有你,才能给他幸福。也只有你,才能让他真正快乐地活着。”   杨子芮的这一番话太重,陶然不敢用椰奶应付,她拿过男人用过的酒杯,仰头乞求他的同意,“我只喝一小口。”   男人眼底流淌着清浅的笑意,“抿一点,意思意思就行。”   紧接着是白忱,“嫂子,我也要敬你一杯。嫂子生下一双那么可喜的儿女,嫂子功劳最大!”   常平端起杯子,“陶然,来,这杯我敬你,感谢你对老顾不离不弃。”   “重点是不嫌弃!”游斯宾重重拍了一下桌面,“还有忍受他禽兽不如的骚气!”   “对!没错!”   这酒赶紧散了吧,越喝越不对劲了。   最后是江翘翘举着酒杯,她要敬的人换成了顾淮云,“顾总,首先恭喜你们喜得一对麟儿。这女人傻,有什么都往外掏,从不为自己谋划什么,希望以后顾总能知她,疼她,从一而终地对她好,善待她。”   顾淮云也郑重地回敬,“放心,今天我顾淮云拿自己的性命跟你担保,我要是有半点对陶然不好,就让我不得善终,行不行?”   陶然皱起了眉头,“怎么越说越离谱了?”   几人的聚会进行到夜里十一点多,在快要散场时,顾世铭才姗姗来迟。   和一群醉醺醺的酒鬼打过招呼后,他上楼来,要看他的侄儿侄女。   彼时,兄妹俩刚喝过奶,带着一身的奶香味正酣睡着。   “这是哥哥,这是妹妹?”   陶然吃惊,“好眼力,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你知道翘翘那王八蛋怎么做的吗?直接扒了我儿子的纸尿裤。”   现在外面是乍暖还寒时候,顾世铭带着一身的寒气,手指头也染着深夜里的凉意,不敢抚摸两个孩子,只是在孩子的脸颊上轻轻点了点,“我随便猜的。”   “这么晚了怎么还来?等有空再来看他们不就好了?”陶然瞧出他风尘仆仆的模样,还有眉眼间的那丝疲倦。   他要来。   听闻她生下孩子,还是早产一个多月生下的,他就担心着想过来嘘寒问暖。   但终究是不行,他怕越了界,对谁都没好处。所以他等了一个月,等到今天满月了,大家都来了,他也可以来了,他才从千里之外赶回来。   他没说的是,他刚刚下的飞机,行李还在外面的汽车后备箱里,来看孩子,也来看她。   顾世铭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陶然身上匆匆而过。   她变了。   变得更美、更有女人味了。   不再是他印象中那个傻里傻气、横冲直撞的女孩子了。   顾世铭敛下眼睑,嘴角挂起一抹嘲弄的笑,“他们不还在下面闹吗?”   陶然习以为常地丢了一个白眼给他,嘀咕道,“不识好歹的家伙!我这不是怕你累着了吗?”   闻言,顾世铭低头,笑容也渐渐扩大,“没什么累的,早就在被你老公骗进公司管理层后,我就被人当骡一样使唤了。”   陶然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没心没肺。   也是,顾老板要是想算计一个人,那人绝对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的。   不管是顾世铭,还是她。   暖黄色的灯光下,她的笑容还是一如从前那样灵动活泼。只要她一笑,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跟着笑。   “我先走了,你也赶快去休息吧。”   怕吵到孩子睡觉睡觉,陶然把声音放低了,但又意外地显得绵软,“肚子饿不饿?我去煮点东西给你吃,今天他们聚餐,还剩好多东西。”   顾世铭的眼神大胆地放在她的脸上,足足有两三秒时间他才开口说话,“不用了,晚饭我吃过了。有空再来看你们。”   见他这么说,陶然便没有再做挽留,确认两个孩子还在熟睡,她加了一件外套,送顾世铭下楼。   “现在就走?”顾淮云站在一楼扶手旁,陶然也不知道他站这里站多久了。   顾世铭上楼统共也没多长时间,十分钟都不到。   “嗯。”顾世铭笑道,“恭喜当爸爸,还是两个孩子的爸爸。”   顾淮云晚上不管是自己主动喝的,还是被人灌的,总之是喝了不少,面色没怎么变化,但眼神里游离的光出卖了他。   他好兄弟一样揽住了顾世铭的肩头,并肩往外走,“谢谢。”   大门打开,一阵寒风兜头袭来。顾淮云立刻回头,“外面冷,你先回房间去。”   陶然“哦”一声,裹紧了大衣,“那个顾世子,谢谢你这么晚还来看孩子。现在我出月子了,有时间我就找你们玩哈。”   “顾世子。”   听到有人叫,顾世铭转过身来,见是江翘翘。 第412章 要是再被他骗,你就出家当尼姑吧(二更)   听到有人叫,顾世铭转过身来,见是江翘翘。   “你小子可以啊,飞黄腾达了连联系都不联系了啊。”   顾世铭反手就怼道,“日理万机,懂不懂?能者多劳。”   “哎哟,还挺有能耐。”江翘翘过来前就特意带上包,“不知有没有荣幸能请日理万机的您载我一程?”   “回文临镇?”顾世铭皱紧了眉。   江翘翘三步两步走在了前头,“赶紧的,都快冻死我了。”   陶然顿时明白过来两人这是都要走,着急道,“这么晚了你还回去?在这里睡一晚,明天我再让人给你送回去啊。”   “不了,”江翘翘没转身,朝着身后挥了挥手,“怕影响天雷勾地火。”   陶然:“……”   这都是什么人啊。   滚吧,滚吧,这朋友也是越做越没意思了。   顾世铭开着小车驶上回文临镇的国道。   此时深夜,国道上偶尔有稀稀疏疏的几辆货车来往。江翘翘闹腾了一天,累了,掌心托着脑袋,偏着头看顾世铭,“越来越像顾总了。”   顾世铭专心开车,冷不防听到这句话,用气声笑了一下,“像我哥?”   江翘翘点了点下巴,“嗯,气质上像,都是霸道总裁的样子。”   顾世铭应该是觉得这个话题过于无聊,没有再开口说话。   江翘翘沉默了一会儿又笑道,“怎么样,陶小然给你哥生的龙凤胎是不是很可爱?”   是很可爱。   兄妹俩在顶级月子会所被精心照养了一个月,模样自然白胖富态。   但江翘翘这句话损就损在前半句话,他最爱的女人和他哥生下来这么可爱的一对龙凤胎,他是什么感受?   顾世铭抿紧了嘴唇。奔波到这么晚,他的唇周又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子,说是沧桑,不如说落魄更贴切一点。   江翘翘见他不回应自己,叹了一口气,然后把视线转向前方,幽幽地开口道,“放手罢,顾世子,放过你自己,她现在跟你哥挺好的。”   “我早死心了,你不知道?”   江翘翘心里想,我知道你个锤子!   有时候良药苦口,忠言逆耳。   “你要真死心了,还特意这么晚了坐飞机赶回来看她?”   谁都以为他千里奔波是想看龙凤胎吧,他也是这么以为的,但江翘翘一针见血,偏偏把他的虚假和狼狈戳了个对穿,让他避无可避。   在前年他哥找上他,让他帮忙牵线搭桥,而陶然迫于金钱的引诱答应了他哥的结婚协议开始,那时开始,他就告诉自己要停止了,对陶然可以罢手了。   但他非但没有回头,反而越陷越深。   后来他得知他哥竟在那么多年前远远见过陶然一面,就看上她,而他和她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始终没有勇气为自己谋上一划,他觉得自己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有时候他甚至想,如果当年,他没有把陶然带回家,没有让他哥见到陶然,那他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江翘翘不是在看他笑话,而是不想他在糟践自己,“顾世子,你试着走出来,外面还有好多好女孩,一定会有一个愿意爱你,对你好的人。你别把自己溺死在里面行吗?”   顾世铭呵地一声笑了,突然又急促地咳了起来。车窗被降下一条缝的高度,登时有剧烈的风声灌入车内。   “翘翘,你不用替我担心。”顾世铭止住咳,但嗓音还是干痒的,变了音,“她在我心里装了这么多年,说踢掉就踢掉,是不大可能的。但我也没有拒绝别人,这不是还没遇着合适的么?”   这话听着还像是一句人话,江翘翘决定给他几分薄面,没再揭他的伤疤,只是恨铁不成钢地提意见,“那你再接着相亲吧,你不是相过亲吗?再接着相。”   顾世铭:“……”   就他这条件,还得靠相亲找女人?   “你让我给你送回来,就是想说教我?”   江翘翘不避其讳,老神在在地点头,“嗯。您现在日理万机呢,想在你伤口上撒把盐都没机会,现在遇上了可不得抓紧点吗?机会可是稍纵即逝呢。”   “你他妈……”顾世铭笑骂道。   从安城到文临镇二十多公里的路上,两人说说笑笑,没几句是正经话,也没几句是能听入耳的话。仿若年少时,他们聚在一起,没什么重要的话讲,讲出来的十句有八句是损对方的,还有一句半是骂对方的。   顾世铭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江翘翘也很怀念这种感觉。   人真的不能回头看,一回头,才发现,原来自己失去了这些。   等车压着柏油路转进通向江翘翘家的时候,江翘翘突然出声,“唉,先去文临街一趟。”   “现在?”顾世铭立即掉转车头。   “嗯,我……我去买点水果。”   顾世铭不疑有它,立即朝文临街的方向开去。   等快要接近目的地时,江翘翘欲言又止地开了腔,“去那家水果生鲜店买吧。”   顾世铭朝她指示的方向看了一眼,开始转动方向盘。   “那家水果店是何辉开的。”   “嘎――”   因为急刹车,江翘翘被惯性甩了出去,还好有安全带绑住了她。   顾世铭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失态,确认道,“谁?”   “何辉!”江翘翘不耐烦道。   再听到这个名字,顾世铭唯一的想法是――这人还活着?   “你又跟他好上了?”   江翘翘用力拍了一下中控台,“我哪知道他居然跑到我家附近来开水果店的?”   “那你现在来是什么意思?”顾世铭将车霸占在街道正中间,也不走了,跟江翘翘对吼了起来。   江翘翘的嘴角往下压,“我找过何辉了,我让他走,别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可是他不听我的。”   “然后呢?”   “他说他就在这里开一家店,赚点钱能维持生活就好。我也不用管他,就当他这个人死了。”   顾世铭冷笑,“还有呢?”   “他说他根本就不奢望我会原谅他,更没想过我会跟他复合。”江翘翘垂下脖颈。   “但是你原谅他了,还想过和他复合,我说得没错吧。”   “你不也是这样吗?你不也是放不下陶小然吗?”江翘翘越说越小声,越说越无力,“我是不是很蠢?蠢得无药可救?”   她后来才知道,何辉在和他原配妻子正式离婚后就辞掉了公司高管的工作,拿着积蓄来到文临镇开了这家水果超市。   那天晚上很晚,她和同事吃完夜宵准备回家。恰巧下起了大雨,她便躲到了水果店里。   她用纸巾擦拭身上的雨水时,抬起头就看到了何辉。她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的男人,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后来的事,其实也没有什么事。   她不肯提起往事,他也不做任何纠缠。但他的店哪里都不开,偏偏开在她的家乡,她没办法当做什么事都没有。   终于她提着满腔的勇气和怒火冲到水果店,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既然断了就断干净,这样算什么?   何辉很平静,说,如果不能做一点点事来赎他的罪,那他可能要痛苦一辈子。将店开在离她最近的地方,每天都提醒自己,曾经是怎样伤害过她。   他还说,我不会打扰你,如果不是机缘巧合,她怕是永远都不会知道这家店是他开的。因为他白天几乎都不在店里,就是要刻意回避。   “知道自己蠢,还要走回头路?”   江翘翘掩住脸,抽泣了起来,“可是……可是我还爱着他,我能怎么办啊?”   顾世铭狠狠撸了一把脸,启动引擎,将车开到水果店对面,最后降下一般的车窗,对着暗沉的夜空点燃了一支烟。   等顾世铭手里的烟只剩下一截烟蒂时,江翘翘开腔,语气决绝,“这事由你决定,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如果你不同意,我就再也不想那个男人了。”   “如果你又被他骗了怎么办?”顾世铭的视线往外投去,三间店面组成的小型水果超市,店里灯火通明,三两个店员正埋头整理水果。   “……”   江翘翘安静良久后说道,“要再被他骗了我也认。”   “要是再被他骗,你就出家当尼姑吧,一辈子都不要再嫁人了!” 第413章 顾笙和顾苇   “喂,顾世子。”因为两个孩子在身边,陶然将声音放到最低。   “翘翘的事,你知道了?”将人送回家后,顾世铭还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就给陶然打去电话。   陶然用气声笑了笑,“嗯。”   就这做贼一样的笑声让顾世铭更加确定他心里的猜测,“你怂恿她跟何辉复合?”   “我怂恿啥啊我怂恿,这种事能怂恿的吗?我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吗?”   “是。”顾世铭斩钉截铁地回道。   陶然不乐意了,“顾世子,做人能不被人讨厌尽量不要被人讨厌好吗?”   “你这女人……”   “我怎么样?”   顾世铭的面前浮现出女人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模样,忍俊不禁道,“你行,你有胆。”   “知道就好。”陶然感觉自己扳回一城后语气和缓了,“你不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吗?”   顾世铭没出声,陶然也看不到他眉梢上吊起的笑意。   “我觉得可以再给何辉一次机会,也许这次他们真的能有一个好结果呢?”   顾世铭语气冷冷,“你觉得怎样就怎样吧。”   “因为一次伤害就再也不敢爱了,这样的人生不是太懦弱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嘛。”   “想爱就爱,受伤害也不怕,这样的人生态度是不是很酷?”   顾世铭对着夜风笑了一声,“嗯。”   是了,想爱就爱,就算受了伤害又怎么样?不过烂命一条而已,又有什么大不了?   如果他早一点知道这个道理多好?不至于畏首畏尾了那么些年,最终失去了她。   顾世铭对着夜风感慨人生,电话那头,陶然简直是焦头烂额,因为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   他弓身匍匐在她的胸前,睡衣的纽扣被他用牙齿咬开了两三颗,手已经钻入睡衣里。   陶然瞪起眼,用口型说道,“别闹!我在讲电话。”   那男人却是情态顽劣地一笑,继续啃咬她胸前的纽扣。   不得已,陶然只好起手推他,奈何他身型高大魁梧,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哪里那么容易推开。   但她又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电话里的顾世铭听见了,以后见面就很尴尬,她捂住话筒,附到顾淮云耳边,“你等我打完电话。”   那人应该是真的醉了,头从她胸前抬起,眼神被酒精熏得迷离涣散,“我要吃……”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就被陶然用手堵回去了。   陶然被他吓出一身冷汗,心跳还没恢复正常速度,只听见顾世铭说道,“行,那你跟我哥先休息吧,我挂了。”   还没等她出声,通话已经被切断了。   看着手机,陶然总觉得顾世铭应该是听到了顾淮云的声音,但听到跟听懂是两回事。   现在,她纠结于,顾世铭到底听没听懂顾淮云的话。   像是没听懂,但又像是心领神会。要不然他怎么会把电话切得这么干净利落?   陶然还在盯着手机思忖着,那边顾淮云已经大举进攻,她的文胸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他解开……   今晚他们有的是时间。   ……   ……   善后的事他做得是得心应手,没有多久,便将她的身体擦拭干净,又将新拿出来的一条底裤给她穿好。   底裤是棉质纯色的,很清新的果绿色。周围是一条白色的蕾丝。右侧有一个爱心的图案。   就喜欢这种孩子气的玩意儿。   顾淮云帮她穿好后,又给她盖好被子。   收拾好,他转身去了隔壁的婴儿房,两个孩子正睡得香。妹妹照例黏在哥哥身边,手塞在嘴里吃。   今天夏寄秋回寺庙去,雇请的育婴师明天才会来,今晚他得自己照看孩子。   顾淮云先抱起妹妹到主卧去,放在双人床旁的小床上,接着又将哥哥抱过来。   虽然兄妹俩才出生一个月,但性格已经可以看得出来。妹妹爱哭爱笑,哥哥则是安静得多。   此时,小男婴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就是这样一个不太明显的笑,瞬时软化了男人一颗刚毅的心。   他轻轻地拉起小男婴攥成拳头的小手,俯下身体,唇在小手上点了一下。   “宝贝儿,谢谢你还愿意来做我们的孩子。”男人在心里默默说道。   他的视线透过朦胧的光线投放在已经睡熟的女人的脸上,眼神深邃。   这一大两小,就是他的身家性命。   **   “哥哥,哥哥,你等等我。”顾苇奶声奶气地喊道。   兄妹俩,顾淮云给取的名字,哥哥叫顾笙,妹妹叫顾苇。   转眼间,兄妹俩已经两周岁了。   顾苇在九个多月的时候第一次开口喊妈妈,一周多的时候说话咬字就很清楚。但是顾笙到现在还不会说话。   陶然以为自己生了一个哑巴,急得没少哭。顾淮云找了最权威的儿科医生给自己的儿子做过检查,说是一切正常。至于为什么两周了还不会说话,医生也拿不出一个确定的解答。   听到身后妹妹的呼喊声,顾笙停下拉博基尼,回头等他的妹妹。   兄妹俩在一周岁时,顾英霆给他们一人送了一辆小型跑车。   没多久,顾苇开着一辆红色的法拉利呼呼跑到哥哥身边,伸出肉肉的小手拍着车身说道,“哥哥,爸爸说了,要慢慢开,不然危险。”   顾笙面无表情地等妹妹说完,很快又启动他的座驾,轰轰烈烈地往前跑去。   “哥哥!危险,慢点!”顾苇急得大声叫唤,只能驱动小跑车,跟了上去,“哥哥,我要告诉妈妈,说你不听话!”   春末的暖阳并不暖和,空气里还夹杂着丝丝凉意,但顾笙还是跑出了一头汗来。   这个跑车是他的最爱。平日在南七里他没办法玩,只能在半山别墅的时候,趁着妈妈不在,偷偷地开上两圈。   显然,顾苇操作这个跑车不如他流利,很快又被他甩在了后面,只有她的尖叫声传来,“哥哥,等等我,不然我不跟你好了,哥哥!”   别看是小孩玩的玩意儿,但这兰博基尼要是开起来速度还真不慢,连照看两人的佣人都吓出一身冷汗。   一名佣人紧追在顾笙后面,“小少爷,小少爷,你开慢点,这路不平,容易摔。哎呦喂,小祖宗,你慢点哟。”   橘黄色的斜阳下,小男孩沉默的笑容慢慢露了出来,他的车被他提到了最快的速度。   **   “喂,顾老板,你们到哪儿了?”从服装厂里下班,陶然坐在黑色路虎里,给顾淮云打去电话。   男人这几天去了运城。   当初那个收留小星的老婆婆三天前去世,顾淮云得知后连夜去了运城。   今天老人的葬礼结束,顾淮云带着小男孩一同回安城。   “快下高速了,大概还要一个小时左右到半山别墅。”电话里男人的嗓音醇厚低沉,但陶然还是捕捉到嗓音里一丝沙哑的疲惫。   老人身边连个像样的亲人都没有,只有几个远亲,谁会这趟没有任何好处的浑水?就连她的葬礼也都是顾淮云一手操办的。   “嗯,那我差不多时间到半山别墅。”   “好。”男人停顿,“让唐煜开车开慢点。”   陶然:“嗯。”   **   六七点是晚高峰,在路上堵了将近一个小时,黑色路虎才抵达半山别墅的停车场。   陶然拿着包刚推门下车,远远听到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抬眼望去,看到了顾淮云的座驾。   她就站在原地等着黑色大奔款款驶近,然后停靠在她的身边,熄火,最后男人从副驾驶室上下来。   透过深色玻璃膜,她看到倒在后排座位上的小男孩被男人叫醒。男人打出来的手势是打算抱小男孩回别墅,但小孩自己就蹦下了座位。   “小星。”陶然轻声地叫了他一声。   小男孩转头,很快露出微笑,然后挣开顾淮云的手,朝她走来,一开口便有哭腔,“姐姐。”   距离和他初次相见已经过去三年,今年小男孩八岁了。个头明显高了,脸也渐渐脱去稚嫩。   但再怎么说他也是一个不过七岁的小孩子,一个刚刚失去对他来说是这世上唯一至亲的孩子。   陶然弯下身,抱住了小男孩,“不哭,不哭,以后你就跟叔叔和姐姐一起生活,还有弟弟妹妹、边总,嗯?”   “嗯。”小男孩连忙把眼泪擦干了。   顾淮云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在小男孩的头顶揉了揉,“走了,回家。”   **   主楼的楠木大门开了,坐在大厅里的人齐齐朝玄关这边望了过来。   陶然从鞋柜上拿出一双适合小星穿的棉拖放在他的脚边,然后再换自己的鞋,习惯性地唤一声,“小笙,小苇。”   “爸爸。”顾苇从沙发上跳了下来,走到顾淮云面前的时候,一直憋着的眼泪硬是跟串珍珠似的,一大颗一大颗地往下砸。   顾淮云立即将公文包递给身后的季博,蹲在女儿面前,神情关切,“怎么了?”   “没事。”顾苇打着哭嗝,奶声奶气道,“摔了,这里,痛痛。”   顾淮云将女儿揽进怀里,视线看向她一直擎着的手腕。细小的手腕上有一道擦伤的痕迹,已经用碘伏消毒过。   他将女儿的袖口往上提,伤口不深,但也不短,得有四五公分长。就这样的小擦伤,那也是她打娘胎起受过的最严重的伤。   陶然拉过她的手,也看到了手腕上的擦伤,“没事,一点点,这不涂过碘伏了么?明天结痂了就好。以后自己小心一点,昂。”   顾苇:“……”   陶然说完,回头就去看小星,“走,先进去吃饭,饿了吧。”   “爸爸。”顾苇伤心地一头倒在顾淮云的颈窝处,那只手腕还被她小心地举着。   陶然心里就一个词,矫情!   顾淮云单手抱起了女儿,轻声细语道,“还很痛?”   顾苇摇了摇小脑袋,“不会很痛,一点点而已,我能忍受得住。”   陶然:“……”   好演技!   “哥哥呢?”陶然牵着小星往里走,问完就看到了正杵在顾英霆身边的顾笙,他的头都快要垂到胸前了。   虽然顾笙不会说话,但陶然一眼就看出他这是有情况。   去餐厅的脚步一顿,陶然先拐到沙发区,“小笙,你把头抬起来。”   顾苇是个人小鬼大的性格,说她机灵也是机灵,说她狡猾也可以。但顾笙跟顾淮云一个德行,就是个闷葫芦,除了他不会开口说话外,连基本的情绪都很少外泄出来。   陶然说话,他无动于衷,反而将头低得更低了。   “妈妈,你别怪哥哥。”顾苇在顾淮云怀里,眼泪还没干,“是我自己不小心。”   陶然一下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她的语气变得严厉,“你是不是又去飙你的兰博基尼了?”   顾笙不会说话,但他很多事都比顾苇学得早。一周多一点就会自己喊大小便,不再用纸尿裤,而顾苇现在晚上睡觉还要包着纸尿裤。   再比如开那辆兰博基尼。他也是很快就上手,开得有模有样。   但她有一天晚上做梦,梦见顾笙开着那辆小跑车,被一辆货车撞到了。   虽然是个梦,但陶然总觉得这个梦不吉利,自此之后她就勒令顾笙不能再开他的兰博基尼。   今天应该是趁她不在家又偷偷开跑车。   陶然看向一言不发的顾英霆,“爷爷,我说过很多遍了,孩子还小,不能开那个车。”   顾英霆还是板着那副十年如一日的冰冷面孔,“那么小的玩具车怕什么?”   “以后你要是再给他玩那个车,我就不带他们回来了。”陶然简洁明了地回道。   他们夫妻俩,一个是顾氏集团的老总,一个是服装厂的厂长,就连周末也难得有时间休息。   自从双胞胎出生后,顾英霆对陶然的态度便有了很大的转变,不断地释放出和好的信号弹。   陶然自然也不会跟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过不去,更何况她还收了宋黛如那么多的家产。   于是,和两个老人商量好后,决定周末两天,全家都回到半山别墅来住。   陶然这招百试百灵,一下就镇住了顾英霆。只见作威作福了大半辈子的人,双手抱着胸,一脸铁青,却也是敢怒不敢言。   镇压住老的,陶然开始收拾小的。   “还有你,以后敢不敢再开那辆车了?”   顾笙还是垂着头,摇了一下。   “再开你的破车,我马上拿把锤子砸了它!”   话音刚落,顾笙立即抬起来头,眼里布满惊恐。   他不会说话,所以不会表达他的恐惧,只是巴巴地看着她。陶然的心一下软了,“等你再长大一点才能开,知道没?”   顾笙轻轻点头,眼里的惊恐也渐渐转化为泪水。   “你要同意,我就不砸你的车。”   顾笙又一次配合地点了一下头。但他的配合看起来更像是屈服在陶然的砸车恐吓之下。   顾淮云单手抱着顾苇走到顾笙旁边,将他的脑袋捂在自己的大腿侧,“别吓唬孩子。小笙,这样,你想玩车,明天爸爸陪着你玩,好不好?”   顾笙的眼里立刻放出惊喜的光芒,但随即又朝陶然方向看了一眼,弱弱地摇了一下头。   顾英霆受不了自己曾孙的这副委屈样,开口说道,“明天太爷爷也陪着你玩。”   顾笙没敢点头答应,只是偷偷地瞟了陶然两下。   那小眼神,明明想玩却又怕她会生气,硬生生地压着不敢说好,陶然的怒气就像一只被人扎了一针的气球,一下泄了气,“明天让你玩。”   闻言,顾笙扑向陶然,紧紧抱住她。   只差不会说话,但他确实比妹妹懂事得多。   “来,妈妈跟你们说,这个是小星哥哥,以后他就和我们在一起。”陶然将小星介绍给双胞胎。   她不担心这个敏感又脆弱的小男孩会对兄妹俩不好,倒是担心他没办法真正将自己融入顾家。   “小星哥哥。”顾苇见到人,快速地从顾淮云身上滑下来,嘴甜地叫了一句。   后来,顾淮云还是保留了小男孩的名,只是给他冠上了顾家的姓氏,正式取名叫顾星。   顾星垂眸看着面前这个跟洋娃娃一样可爱的小女孩,有些手足无措。   他没想到,一句“小星哥哥”竟成了他一生的紧箍咒,并且甘之如饴地当她的小星哥哥。   这是后话。   原本顾苇都是黏在顾笙半米之内的范围里,顾星来了之后,被黏的对象就变成了顾星。 第414章 去做该做的事,去爱该爱的人(正文完)   “然然,见信好。一晃两年未见,甚是想念。”   维扬写来的信,陶然只看开头一行,眼眶便微微酸胀起来。她压着情绪继续往下读。   “上次你帮我寄来的书本和材料均已收到,我代孩子们谢谢你。然然,有些话我知道你不喜欢听,但我还是想对你说,我欠你的实在太多了,也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机会偿还给你。”   陶然撇撇嘴,感觉这人千里万里地写信来,尽写一些没用的废话。   “对了,上次你说想看于悦的照片,上周我特地去镇上的照相馆里把照片洗出来,寄给你看。”   看到这里,陶然又一次看了随信寄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中,维扬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头发很短,模样还是她印象中清隽俊朗的模样,笑容却多了一抹真心的快乐。   他的身边紧紧站着一个女孩,一身火红的呢大衣,留着一头短发,长相清甜。   他的身后是苍山绿木,天高云阔。   维扬去山区支教后半年,廖润玉终于答应他离婚。就在那次他匆忙回来办离婚手续时,他们见过一面,之后就再也没有相见。   这个名叫于悦的姑娘,也是一名支教老师,对维扬一见钟情。追了他一年多时间,终于是打动了他的心。   维扬上次写信来的时候告诉她这件事,陶然便想看看像她一样走进维扬心里的女孩长什么样。   挺好。   她一看就觉得两人很般配。   他们来自不同的省市,却在千里之外的玉林乡相遇,这样的缘分,如果不把握住,怕是月老都要被气死吧。   “很普通的一个女孩子,但性格和你很像,也是坚强上进的好女孩。在玉林乡支教,没少吃苦,但她也都扛下来了。”   陶然又一次将视线放到照片中女孩的脸上去,女孩笑容矜持,但可以看得出来,她心里应该是幸福的。   “还在看维扬的来信?”   男人什么时候进来,陶然浑然不知,思绪也被他的问话打断。   “嗯,顾老板,维扬找到女朋友了,给你看。”   顾淮云稍稍倾过身来,语气平淡,“嗯,长得还行。”   陶然收起相片和信纸,“我觉得挺可爱的,和维扬很配。”   顾淮云绕到床的另一边,“你不觉得这女孩长相很熟悉么?”   “熟悉?怎么会熟悉?她是海南人,我这辈子都还没去过海南呢。”陶然打开床头柜抽屉,将信封塞了进去。   还没等她起身,便听到顾淮云阴阳怪气的声音,“你不觉得这女孩长得跟你有几分相像?”   “……”   听他这么一说,陶然细细回忆照片中女孩的面容,确实有点像她。   陶然揪起鼻头,装腔作势地用力嗅了嗅,“什么味道?”   顾淮云转过头来看她,“有味道?”   “嗯,酸酸的味道。”陶然郑重其事地回道。   男人一下明白她这是在涮他,没好气道,“睡觉!”   陶然乐了,“顾老板,你怎么这样啊?这种醋你也吃啊。真有你的。”   “睡不睡?不睡给我出去!”   这暴脾气。   陶然认命,开启每日一哄老公模式。   “顾老板,顾老板?”   “干嘛?”   嚯,脾气还不小。   陶然的心里开心地在冒小泡泡,“你怎么这么小气呢?还怕你老婆跟人跑了呀。”   “他维扬敢说他没惦记着我的老婆?找了一个跟你长这么像的当女朋友,到底是什么居心?”   “没错,我就是怕我老婆见到自己的初恋爱上别人,一时犯傻,抛下我们爷仨,跑去追人去了。”   用最傲娇蛮横的态度说最怂的话,这样的顾老板也是可爱得没话说了。   陶然兜着甜甜的笑意,翻身爬上男人身上,模样既委屈又难过,“顾老板,本来呢,维扬也是喜欢我的,现在他有了女朋友,肯定就不再喜欢我了。怎么办,少了一个人爱我?”   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陶然撅起嘴,“那这样好了,以后你多爱我一点,把维扬少去的那一份给我补上,好不好?”   男人狠狠地掐了一把她的屁股,“我对你还不够好?你个小没良心的。”   “好好好,我知道你对我好的。”陶然低下头,鸡啄米似地在他唇上一个接着一个亲,“现在心情好点了没?”   “你说呢?”男人冷冷反问道。   陶然心中一颤,她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   果然,男人命令的口吻,“自己把裤子脱了。”   陶然:“……”   “好好算算,几天了?”   几天?从他去运城那天晚上算起,统共也就三四天的时间。   男人耐性告罄,“主动一点还是我动手?”   陶然默默翻下来,心里暗骂一句,“流氓!”   ……   夜晚,陶然在男人强悍坚实的身体下时不时逸出两三声娇喘。   一个多小时后,一场抵死的缠绵才缓慢收场。   事后,陶然躲在男人的怀里,苦口婆心地劝道,“顾老板,三十三岁了,都快奔四了,悠着点好吗?”   男人笑了笑,“三十三就奔四了?你的数学老师当年是这么教你的?”   “你管我数学老师是怎么教我的,反正你就快奔四了,我才二十七。”小女人得意地算着。   “二十七?你不是二十八么?”   陶然:“……”   这个钢铁直男再这么冥顽不灵,迟早有一天要失去她的!   “顾老板,我说的是周岁,周岁!”   顾淮云:“嗯,给我算到快四十岁,你自己按周岁的来?”   陶然气着了,“我说了算!”她嘟哝着后半句,“我下面还痛着呢。”   “现在还痛?”顾淮云吃惊道。   “痛啊,怎么不痛?”   顾淮云彻底拿她没辙了,“好吧好吧,我快四十了,你才二十七,我配不上你了,这样行不行?”   “嗯,没错,就是这样。顾老板,你的觉悟咋这么高呢?”陶然笑倒在男人的怀里。   男人看着她笑得手舞足蹈,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往上翘起。   不过两天未见,陶然便将厂里的,店里的,还有两个孩子的事事无巨细地跟男人讲来。   半个小时后,男人见枕边再没了声音,低头去看,小女人已然睡得香甜。   在她鬓间亲吻一下后,顾淮云起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先到顾星的房间。   借着走廊外微弱的灯光,顾淮云看到了小男孩安静的睡相。伸手一摸枕头,果然是湿的。   他暗暗叹口气,帮小男孩的被子掖好,然后退出房间,将房门关上。   从顾星的房间出来,顾淮云旋身进了双胞胎的房间。   一米八的大床上,顾笙盖着被子,顾苇则穿着淡黄色的睡袋。两人头碰着头,正睡得酣甜。   他小心地翻开顾苇的手腕,看到伤口处有结痂的痕迹。   在双胞胎的房间里没呆多长时间,顾淮云就回到自己的卧室。   每天晚上睡前,他都要这样照看一下孩子。   陶然提起过还想再生一胎,不管男女。想起她第一胎流产,第二胎虽然顺利生产下来,但也没少遭罪。再者,他觉得有一男一女也够了,顾淮云便没答应她。   当初他想要孩子,不过是弥补自己在这世上孤独无依的遗憾。   现在他才发觉当年觉得的遗憾,不过是他自己的一个执念。   也是有了顾笙顾苇的这两年,他才不再去想李静当年对他造成的伤害。   去年年底,在一次酒宴上,他偶遇到金柏磊和李静夫妇。两人明显老态很多,想来该是为了还在狱中的金禾杰。   他不知道李静有没有恨他,应该是恨他的吧。如果不是因为他,她的儿子也不会入狱。   但李静恨不恨他,他都不会再放在心上了。包括顾城峻对他自始至终的漠不关心,他也早已看淡。   不是他学会和李静和解,和顾城峻和解,而是和过去那个整天抱着遗憾和不甘的自己和解。   人生就是这样,想得越多越复杂,就越是艰难行进,甚至会画地为牢,最后生生困住自己。不如敞开了心胸,放过自己,也放下生活对自己的刻意磨难,去做该做的事,去爱该爱的人。   **   翌日,天气晴朗。顾淮云没去公司,特意空出半天时间,兑现自己的诺言。   “哥哥,快点!”顾苇开着小法拉利,欢快地奔跑着。   而一贯将小跑车飙到最高速度的顾笙今天反而老实很多,兰博基尼晃悠悠地往前开着,比顾英霆散步的脚速都快不了多少。   顾苇见她哥无动于衷,甩了甩她的小羊角辫,朝前去追顾星,“小星哥哥,等等我。”   顾星骑的是一辆小型的山地车,比起这种玩具车一样的小跑车,他更愿意骑自行车。   听到顾苇叫他,顾星慢了下来,最后单脚支地等她赶上来,“边总,别跑。”   边牧犬是在陶然还在坐月子时被顾淮云接回南七里的。   现在的边牧犬早已成年,疯跑起来,连顾星的山地车都追赶不上。   顾星一叫,边牧犬果然掉头回到他的身边。   顾淮云抬头看一下前方,尔后低头看身边的顾笙,“想开快一点吗?”   顾笙犹豫后笑着摇头了。   顾淮云知道自己儿子想开快车,不过是因为陶然训斥过他不能开快。   “你可以开快一点,爸爸跟着你跑,嗯?”   顾笙的眸色发亮,看得出他很心动,但还是严格守住了冲动。   下一秒,顾淮云直接用行动说服自己的儿子,他跑动了起来,“来,跟爸爸比,谁跑得快!”   顾笙的笑容很大,在阳光下显得灿烂无比,但也是无声的。   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安静得不可思议,唯一的声音便是他的哭声。   顾淮云收敛起晦涩的情绪,继续边回头看顾笙,边往前跑着。   “呜――呜――”   兰博基尼开始显示它的威力。   顾笙终于尽情地驾驶着跑车。   当人和小跑车经过顾苇和顾星的身边时,顾苇兴奋地尖叫起来,“爸爸加油!爸爸加油!”   “汪汪!”   边牧犬也很激动,很快就加入到赛跑的队伍中去,竟然毫不逊色。   但顾淮云毕竟是用两条腿跟喝油的机器杠,哪怕他体力再好,也受不住长时间的奔跑。   当他脚步渐渐放缓时,被兰博基尼逐渐缩短了距离。就在他慢下速度,要回身跟顾笙说暂停比赛时,兰博基尼却是不减速度,依然快速地冲刺过来,而顾笙也没想到前面的人会减速,直直朝着顾淮云冲去。   “小心!”   哪怕顾笙知道打方向盘,要避开人时,但因为距离太短,给他反应的时间只有四五秒钟,兰博基尼的尾部还是撞上了顾淮云。   这车虽然是微缩版的,但质量好,车身是用碳纤维强化材料合成的金属,再加上速度快,这一撞,不轻。   顾淮云疼得本能地弯下腰身去抓被撞到的小腿,眼神却是看向车里的顾笙,只见他脸色惨白,看来是被吓着了。   顾苇在后面将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收入眼底,她急匆匆地开着法拉利赶了过来,大声呵斥道,“哥哥,你怎么搞的?”   “小苇,哥哥不是故意的。”顾淮云忍着痛,走到顾笙身边,摸了摸他的头,“爸爸没事,别怕。”   “哥哥,你以后不能开这么快,小心妈妈又要骂你。”   顾笙的目光一直盯着顾淮云的小腿看,面容惶恐,嘴唇没有一点的血色。   “爸爸说了,爸爸没事,嗯?”顾淮云知道自己儿子吓得不轻,连忙忍痛走了两步给他看,“是不是?爸爸是不是没事?”   顾笙依然没什么反应,视线直直地盯着顾淮云的小腿看。   顾淮云没有再犹豫,直接将顾笙从车里抱了起来,回头交代顾星,“小星,看好妹妹。”   “好,叔叔。小苇,我们走。”   回应他的是脆生生的声音,“好的,小星哥哥。”   顾星骑着山地车,带着顾苇和边牧犬跟着回别墅。   顾淮云则抱着顾笙,步伐缓慢。刚才被小跑车撞到的痛楚也在渐渐消退。   顾笙趴在他的肩上,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   “小笙,在想什么?跟爸爸说,好不好?”   虽然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不会开口说话,但顾淮云还是忍不住跟他交谈起来。   果然,没有一点的声音。   顾淮云继续说道,“刚才爸爸也有不对的地方,停下来了没跟你说,你也不知道对不对?所以爸爸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你看,爸爸的腿不是没事?要有事,爸爸肯定走不了路,对吧。”   顾淮云还在斟酌着字词,突然,耳边响起一道颤巍巍的声音,“爸爸……”   顾淮云泥塑木像一样僵在了原地上。   刚才就像是幻听,但他确确实实听到了顾笙在喊他爸爸。   “小笙?”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叫道。   顾笙搂得更紧了,脸埋在他的脖颈间,又怯生生地开口叫了一声,“爸爸……”   顾淮云的眼眶霎时间滚烫了起来。   他对顾笙能开口说话这件事没抱什么希望,就像医生说的那样,也许在某一天,孩子就会主动开口说话。   但也有可能,顾笙这辈子都不会开口说话。   这是陶然最害怕的事,他虽然总是劝慰她孩子还小,不必杞人忧天,但说一点担忧都没有是假的。   他甚至设想过,如果顾笙这辈子都不能开口说话,如果是这样,也没关系。他有钱,他会更努力地赚更多的钱,他一定能护顾笙一生周全。   阳光打在两人的身上,把男人俊挺的身影投影在草地上。   至今他的钱夹里还保留着那个未出世孩子的B超单。他在潜意识里总会把顾笙当成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他对那个孩子的愧疚全部转化成对顾笙的疼爱,可是顾笙却不会开口说话,这是他心里最大的伤痛。   而现在,老天爷成全他,给了他一个健全的孩子。   他太懂事了,太乖巧了,只是晚说话而已。   “嗯,好孩子,爸爸在。”顾淮云滑动着酸胀不已的喉头,说道。   “爸爸……”顾笙却是大声地哭着喊他。   顾淮云抬头看天。   今天的天色真的好。蓝色的,非常干净。柔软的白云一朵一朵地散着,洁白无瑕。   他却感动得想哭。   “小笙,再叫一声爸爸,好不好?”   这次,他的话有了回应――   “爸爸。”   只不过事情有点糟,要是让陶然知道,顾笙开口第一句话是“爸爸”,而不是“妈妈”,怕是又要跟他生很长时间的气了吧。 第415章 番外一   这段时间,陶然总感觉一种压抑的情绪沉甸甸地堵在她的胸口上,但她又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   十点半,她刚哄顾笙顾苇睡着,回到卧室,发现顾淮云果然还逗留在书房里。   陶然看了几眼偌大的床铺后,双手插着腰,准备去书房逮人。   行至书房前,毫无例外,房门是关着的。   这段时间顾老板像是在做贼,更像是在偷情,反正往日里从不关闭的房门,现在关得严严实实。   这房间里能喘气的,除了他,就剩下她。房门关着是防谁,不言而喻。   陶然仿佛能嗅到房门后那一股股奸情的味道。按捺下烦躁,陶然抬手敲了敲门。   “进。”   陶然:“……”   看吧,是不是出轨的迹象?跟她说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多一个字都不肯施舍给她。   陶然忍住掉头的冲动,拧下把手,推开了房门,还没等她开口,顾淮云连头都没抬起,朝外摆摆手,“我这边还有事要处理,你先睡。”   “……”   这种现象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而是第……第几次,她也记不清了。   陶然顺势倚在门框上,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下周一,小星学校要开家长会,是你去还是我去?”   “你去吧。”话甫一脱口,顾淮云又改了主意,“算了,还是我去吧。”   见陶然还没走,男人终于肯把视线分过来,硬邦邦地问,“还有事?”   “……”   话到如此,再说下去就变成她自讨没趣了,陶然回道,“没事,那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睡,别忙太晚。”   “嗯。”   陶然后退两步,刚要转身,又瞪了几眼两米多高的房门,最后拿这两米多高的房门泄愤,“砰!”一声给重重关上。   要防就防着吧,反正她身正不怕影子斜,等哪天让她捉贼拿赃后,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陶然的心理活动既酸楚又委屈,无措又忐忑的灵魂无处安放,最后在手机上找了江翘翘来当她的知音人。   “翘翘,在忙吗?”   翘翘:“在忙。”   “……”   陶然自动忽略过江翘翘的“在忙”,努力地组织语言,“我感觉顾老板好像对我变心了,肿么办?”   发送完毕后,她还附加了一张欲哭无泪的表情图,表示自己现在真的很困惑,急需得到对方的开导。   但不管是文字还是表情图,都像石沉大海,得不到一点点的回应。   陶然抱着手机有点恍惚。这是一个个都要离她而去的意思?都说人走茶凉,她还没走呢,茶就已经开始凉了吗?   为了挽回一点尊严,陶然想了想,在对话框里编辑,“也有可能是我自己想多了,没事了,这么晚打扰……”   她还没输完,江翘翘终于有回音了,“真的吗?那你是怎么感觉到的呢?给姐说说看。”   陶然盯着那行字,半晌都想不出要怎么回。她怀疑江翘翘故意在她伤口上撒盐,但又觉得江翘翘这话似乎没毛病。   最后,她只能模棱两可地说道,“感觉就是感觉,还能怎么感觉?”   这次江翘翘几乎是秒回,应该是嗅到八卦的味道,“比如说顾老板做了什么事让你有这种感觉呢?”   “早出晚归,算吗?”   “人家是上市公司的老总,能归就不错了。”   “有时候打电话总避着我,算吗?”   “让你听你能听得懂吗?自己几斤几两重没个数吗?顾氏集团是上市公司,世界TOP500,要我说你们不在一个高度。”   陶然不死心,“以前他在书房时房门都不关,现在都要关着房门,也不知道鬼鬼祟祟地躲在里面干嘛。”   “女人,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陶然刚想反驳,这江翘翘也不知道是什么打字速度,又甩过来一段鸡汤文字,“亲爱的,你要知道爱情就像一把沙子,你握得越紧,那沙子流失得越快。所以有时候你得学会适当放手,懂?”   懂?   懂个屁!   啥叫适当放手啊?   她这放手是要对顾老板给她戴绿帽子报以宽容,还是让她直接离婚算了?   原本是来找安慰,结果……这是找了个比寂寞还寂寞的寂寞?!陶然匆匆回道,“打扰了,告辞!”   江翘翘对她很不放心,还嘱咐道,“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你要相信顾老板对你绝对是一心一意。这世上,所有男人都会出轨,他也不会出轨,真的,相信我,我要是输了,明年你们家的水果我全包了。”   自从和何辉破镜重圆之后,江翘翘便辞了原先的销售工作,心安理得地当起了水果超市的老板娘。导致的结果就是,时不时都要拿水果说事。   陶然心塞,没心情稀罕他们家的水果。   试想,顾淮云要是真出轨了,她哭都来不及,还要她家的水果做什么?   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陶然双手枕在脑袋后睁着眼睛瞪天花板。别说一点睡意都没有,就连玩手机的欲望都没有了。   不都说七年之痒吗?她这连一半的时间都没到就开始痒了是什么道理?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陶然叹一口气,翻身趴在床上,手指扣着真丝床单。   她开始泄气地想,如果顾淮云真有什么事瞒着她,她要怎么办。   钱,她是不要的。重点是两个孩子。一人分一个?那她要哥哥还是要妹妹?可能是顾苇归她,顾英霆那个封建余孽眼里只认能传宗接代的人。但顾淮云又明显偏爱顾苇。   还有小星跟着谁?   还有那条越来越土气的德国边牧犬。   陶然一想三叹,越想越糟心。还没等她糟心完,手机有了动静。陶然只能伸长了手臂去摸手机,结果没找准位置,刚刚触及到手机,就听到“啪”一声,手机被她不小心扫掉在地。   不顺心的时候,真是喝水都塞牙。   陶然只能撑起上半身将手机捞上来,点开一看,居然是书房里的那位发来的。   “我在忙公司里的事,别胡思乱想,快点睡觉。”   这文字仿佛自带冷酷无情的BGM,看得人极其没趣。   但话又说回来,他是怎么知道她在胡思乱想的?   关心她还把姿态端得这么高,陶然没打算回复,下一秒,微信上又跳出新的一行字,“要是不困看会儿书,或者玩会儿手机,我这边大概半个小时就能完成。等我一起睡觉。”   这还差不多。   陶然手指戳着屏幕,就像戳在某人的脸上,不咸不淡地给了一个字,“哦。”   **   早晨的小洋楼就是一个鸡飞狗跳的灾难片。   “小苇,牛奶喝完,听到了没有?”   顾苇的嘴唇沾着一圈的奶渍,手里还抓着半块红豆吐司,“妈妈,小星哥哥也没喝完。”   “小星,给妹妹做个榜样,去,喝干净了。”陶然刚回身,又叫道,“别再跟边总玩了,你上学要迟到了。”   顾星在这里的生活越来越适应,导致的结果就是性子越来越不受约束,开始展现这个狗都嫌的年龄独特的烦人气质。   “还有啊,老师跟我说你上课玩那个什么卡片是不是?”   顾星一听,马上回到餐桌边把剩余的牛奶一饮而尽。   “我会跟你老师每天都打电话,要是你老师再跟我说你上课玩卡片,我就把你那一抽屉的卡片都给你烧了。”陶然边说,边逮过顾笙,给他套上园服外套。   “什么卡片?”顾淮云走近,问道。   顾星小声回道,“奥特曼SP卡。”   顾淮云不问还好,一问陶然的怒火立即蔓延到他那边,“我跟你说了,不要给他买这些没用的东西,多影响学习。”   顾淮云识相地闭了嘴。   陶然没发完火,“你让人带他去报一个编程,免得他整天无所事事。”   顾星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顾淮云,后者立即明白,“学编程挺好的,但也要看孩子有没有兴趣。这样吧,我让人给他安排一个乐高老师教他,刚好他对机械这方面更感兴趣。”   陶然回头看着顾星,仿佛还能想起三年前他教她怎么捡废品赚钱时的情景,“好吧,只要不浪费时间就好。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啊。”   “你现在终于知道这个道理了?”   陶然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顾淮云这是在取笑她年幼无知又荒诞不羁的青春期。   “别上赶着找抽啊顾老板。”   陶然瞪了他一眼,正要去抓顾苇穿外套,转身之际,屁股猛地被人抓了一把。   “……”   有桌子遮着,更何况她都是背对着三个孩子,理应是没人发现,但陶然还是被男人的野蛮行为惊呆了,“你干嘛?”   顾淮云没回答她,而是神色泰然地举起桌上的牛奶杯优雅地喝了起来。   陶然:“……”   这就是耍流氓的最高境界了吧。   **   两人的上班时间都是九点,双胞胎的入园时间是八点半,但因为顾星的上学时间是八点,所以两人每天的晨起时间硬生生提早了一个小时。   送完顾星和双胞胎,陶然倒在副驾驶室上打了个哈欠,一副睡眠不足的窘迫样。   “早上要是起不来就不用起来,让唐煜送他们去上学就好。”   陶然闭着眼,“你晚上不折腾我,让我早点睡,也是一个解决的好办法。”   男人有商有量地点了一下头,“我尽量。”   这句“尽量”,一听就知道没多少诚意,陶然早已看淡,继续闭目养神。   接下来的路程,顾淮云也保持了缄默,在可以看见服装厂的视线范围内他才重新开了腔,“猪,到了。”   陶然是真的睡着了,睁开眼的时候脑海里还是一片云山雾罩,“呃?到了?到哪儿了?”   “……”   顾淮云略一思忖,重新挂挡,踩了油门。   这下陶然总算清醒了,“这不是到了么?我还没下车。”   顾淮云继续打方向盘,观察着路况,“看你没睡醒,带你去个地方睡觉。”   什么地方这么适合睡觉呢?   “哪里?”   “我办公室。”   陶然:“……”   “顾老板,哪天我一定要好好修理你一下。”陶然急得在男人肩上砸过去一拳,“快停了,不然我还得走回来。”   男人继续转动方向盘,等于在原地绕了一圈才熄了火。   “你不是担心我有外遇?让你跟在我身边,省得你疑神疑鬼。”   “我哪有……”否认的话还没说完,陶然立即想到了一个人,“是江翘翘那个叛徒,对不对?”   “这事怪不到翘翘身上,既然你这么说,那也是确有其事。怎么样,今天要跟我一起去上班吗?”   陶然懒得跟他扯,“拜托,顾老板,哪个捉奸的这么光明正大地去?就算我今天一整天都守在你办公室里能找到你出轨的证据?赶紧放我下车吧,我今天还有一堆的事要忙。”   下了车,陶然抓着手提包,想了想又从车头绕到驾驶室外,还没等她走到,顾淮云已经将车窗降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套白色西装,里面是杏色的雪纺衫,简约的OL风,也是顾淮云喜欢的风格。   “怎么了?”   陶然半眯着眼,一只手搭在车顶边缘,西装的袖口拉高至肘关节处,“我跟翘翘说的那些话都是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没这么想,那怎么会跟你闺蜜说这些话?”男人的手扶在方向盘上,侧目看着她,嗓音低沉,但挺愉悦,很有几分调情的意味。   陶然一时想不出话来应对,只能恃强凌弱般回道,“反正我没这么想就对了,你也别多想,嗯?”   虽然江翘翘满嘴不靠谱的言论,但有一点说的没错,夫妻间是要相互信任。   此时九点多,阳光明朗,开始变得炽烈。男人在明艳的光线中仰起脸来看她,英挺俊朗的五官糅杂了一份柔软的朦胧,搅得陶然一时心神不宁。   有个词叫“见色起意”,陶然觉得现在自己就是这么一个状态,这张脸好歹她也看了三四年了,居然还会被诱惑到。   但她有一个任何人都没有的优势,那就是她起了意就可以付诸行动,所以陶然没怎么考虑就低下头去,将手提包放在男人的大腿上,就去勾他的脖子,然后霸道地吻了上去。   男人在开始的前几秒里有些许的怔愣,很快就掌握了主动权。一个大胆又失控的吻并没有存续多长时间,陶然的脑子还处在发热阶段,只觉得脖子后被人一捏,一个吻很快戛然而止。   这个时间,厂里员工早已开始上班,但街上依然有来来往往的人。   陶然看着面前的男人,眼里的光迷离中又带着一点不解,表明了是对刚才的吻意犹未尽。   男人左手探出窗外,摩挲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擦过自己的唇,手指上立即印见一抹红色的口红,看过来的目光中有点点戏谑,“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嗯?”   陶然从脖子上一把扯下他的手,抓到唇间用牙尖咬了一口,“你管我啊,顾老板?”   “行,反正我是管不住你了。”被咬的手顺势一变,五指贴住她的脸颊,“快进去吧,晚上我来接你。”   陶然这才放人,“哦。”   再不走,显得她有点腻歪,腻歪过了就是肉麻,陶然转了身,还没走出两步,车里的男人又叫她,“陶然。”   陶然立时止步,却只是停留在原地,“干嘛?”   男人靠在真皮椅背上,目光从挡风玻璃那头穿了过来,却没了下文。   陶然觉得这男人真是越来越麻烦,她往回走了两步,等于刚才白走了,“顾老板,痛快一点,咱能有话就说,有屁快放,行吗?”   “说话越来越没规矩了。”他就像训家里的三只小的一样训她,但收效甚微,“提醒你,口红被我吃掉了。”   “然后呢?就提醒而已吗?”   顾淮云笑了笑,“那你想怎么样?”   陶然略为沉吟,指腹在唇上用力蹭了蹭,又将指腹的红色用力印在了男人的嘴唇上。   他的唇瓣中间立即呈现出突兀的红色,显得荒谬又好笑。   男人刚要抬手,陶然马上制止,“不准擦!”   男人的手还真没再往上,“一会儿我还要去公司开会,这样怎么见人?”   “我不管。”陶然忍俊不禁,“是不是嫌弃我的口红?”   不让他擦,顾淮云也有办法,只见他的牙齿咬住下嘴唇,脸颊微微蠕动,等再恢复原貌时,她印在唇上的口红已然被他吃干净了。   她也不能说他嫌弃她的口红,都吃进肚子里了还怎么说他嫌弃?   陶然只是觉得这男人真是好有手段,“快走了啦,烦人。” 第416章 番外二   窗外夜色迷人。   “淮云……”   顾淮云受不了女人这种情难自控的叫声,脑海里登时有一束腾空而起的烟花炸开了,绚烂无比。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女人绵软无力的身上翻下来。   “顾老板,”陶然的声音还拖着哭腔,可怜至极,红润的脸蛋挂着泪痕,“我想睡觉了。”   顾淮云抹了一把她的脸,温柔出声,“嗯,睡吧。”   陶然拉高了被子裹得紧紧的,仿佛这样能给她带来安全感,在将将快要进入睡梦中时,她依稀听到男人说到“婚礼”、“酒店”之类的字眼。   过了片刻,男人问道,“可以吗?”   陶然一心想睡觉,闭着眼,点头,“嗯,好,你做决定就好。”   这一觉,陶然睡得特别踏实,甚至还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见她坐在高中的教室里上课,讲台上老师斗志昂扬地讲课,讲台下学生昏昏欲睡地听课,窗外是一浪高过一浪的蝉鸣声。葱绿的树叶纹丝不动。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辈子她会遇见一个男人,一个叫顾淮云的男人。   这男人……不是好东西!   贪得无厌。   夜夜索求无度!   在梦中,陶然越想越气,想问候他顾家十八代祖宗。   突然一个激灵,她从梦境里跌落出来,醒了。   撑着坐起来的时候,她才感觉到卧室里有点空。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今天她休息,不用早起。   陶然坐着醒了一会儿神,转头,看到数字闹钟跳动着“10:12”的字眼。   洗漱干净,陶然走到落地窗边,拉开窗帘。登时,明媚的阳光扑了个满怀。   陶然还沉浸在阳光里不想动弹,手机响了。   “喂,妈。”   夏寄秋:“小然,你有没有时间?”   陶然擎着手机,“嗯,我今天休息,怎么了,妈?”   “不是这个,我是说,你有没有时间,给我做身衣裳。这些年我住寺庙里,也没什么新衣服。”   陶然打岔,“我早跟你说了给你做新衣服,你都不要。”   “平常是用不着,但现在你和淮云要补办婚礼,我不是要准备一两身新衣裳?”   “喂?小然?”   “喂?”   夏寄秋以为是手机出了问题,自言自语,“又坏了?这手机也要换了。”   “不是,妈,我什么时候说过补办婚礼?没有啊。”陶然终于反应过来了。   “淮云早上打我电话跟我说的。你这孩子,你现在是不是还在做梦呢?”   电光石火间,陶然记起昨晚她困得不行,隐约听到的顾淮云说的那几个词,“哦哦,是的是的。妈,我一会儿再打你电话,放心,你要什么衣服,我全给你做出来,放心。”   匆匆挂断她妈的电话,陶然的心脏跳动剧烈,茫然着将所有的事都捋了一遍后,笑了起来。   “喂,起来了?”男人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冷清。   陶然现在没空品他装腔作势的高冷劲,直入主题,“昨晚你跟我说的是我们要补办婚礼?”   男人笑了笑,嘲笑的笑,“终于睡醒了?”   “顾老板,我的祖宗喂,你咋不等我睡着了再跟我说这事呢?”   “不一样?”   陶然气恼又苦闷,又无计可施,“好吧,一样的,那你现在跟我再说一遍吧。”   “嗯,下个月初五,在安城大酒店补办我们的婚礼。”   这下她听清楚了,也弄明白了,但陶然一时三刻也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感觉有点多此一举。证三年前就领过了,顾笙和顾苇也两周多了,原本应该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现在变成最无关紧要的事。   婚礼,不过是步入婚姻的一个仪式。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也很满足,没有婚礼,是有点小遗憾,但不是非有不可。   现在他给她补上,仿佛凭空多出来一个巨大的意外的惊喜,让她一时无所适从。   她想,中了五百万的感觉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男人给足了她缓冲的时间,但左等右等还是没等到她的意见,开始拿捏不住自己的安排,“怎么了?不喜欢在安城酒店办婚礼?”   “也不是……”   顾淮云紧接着问道,“那去马尔代夫,夏威夷?希腊也行。你想去哪儿?”   陶然听出他很紧张她的想法,叹一口气,“去啥马尔代夫、夏威夷啊,去年你不刚带我去了这些地方吗?”   “陶然,这是我欠你的,现在你想要什么样的婚礼,跟我说,我尽量按照你说的去做。”   “按我说的啊,”陶然挠着头,眺望着远方如洗的碧空,“我觉得根本没必要补办,我拥有的已经够多了。”   “这么容易满足?”男人轻笑一声,语气放松了许多。   “人要是不容易满足,那他拥有的会被老天爷收走的。”   男人不赞同她这种想法,但又觉得有这种想法的女人真是善良温柔,“陶然,这些本该都是属于你的,你不贪心。”   话说到这里,陶然不再忸怩,“行吧,那你来安排吧,我都可以。辛苦啦,老公,么么哒。”   顾淮云叹声气道,“别的不行,就这张嘴甜。”   “这也是一种求生之道啊。哈哈哈……”   **   这场姗姗来迟的婚礼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自然少了那么一点神秘感,但陶然的焦灼和忐忑还是与日俱增。   顾淮云看不惯她这种怂包样,揶揄她,“看你,就这点出息,你还能做成什么大事?”   “……”   陶然把头发一甩,抱着一筒薯片,一边吃一边压惊,顺道打个电话跟杨子芮取取经。   “你结婚前不紧张?”   杨子芮笑意很有内涵,“这个问题你问错人了,你应该去问游斯宾。”   人生难得一知己啊。   在杨子芮这边找不到安慰,陶然死马当活马医,心一横,拨打了还没出嫁的江翘翘电话。   江翘翘再次笑出了公鸡打鸣声,“咯咯咯……陶小然,你这个没出息的,咯咯咯……”   陶然:“……”   她就不懂了,这笑点是从哪里挖掘出来的。   电话挂断之前,陶然还能听到江翘翘魔幻的打鸣声。   笑得这么难听,也不知道何辉看上她哪点了,还当块宝儿一样捂着。   没有人能理解她的心情,陶然真要愁断肠了,手机被她抓得余温还没消退时,突然来了电。   陶然以为是江翘翘良心发现,特意回她的电话,一看却发现不是她的来电。   “喂,顾世子。”   “听说下个月你要和我哥补办婚礼?”   “嗯。”   自从顾世铭进入公司的管理层后,整个人的行事作风都跟回娘胎重新塑造了一样,“想要什么礼物?”   “礼物?”陶然临时想,“钱,可以吗?”   顾世铭啐她一口,“陶小然,你上辈子是被钱饿死的吗?啊?!”   陶然义正言辞地跟他吵起来,“钱多不压身!”   “行,知道了。”   陶然以为这通来电要结束了,哪料到顾世铭来个180度大转弯,“你怎么不紧张?”   “……”陶然狠狠咬碎了一片薯片,“紧张啊,怎么不紧张?刚刚还被你哥还有江翘翘那死丫头嘲笑了呢。”   “呵呵……”顾世铭笑了起来,“那你在紧张什么?”   陶然举着薯片沉思,“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婚礼嘛,毕竟也是一件人生大事,对不对?”   “你紧张,那是因为你对和我哥的这场婚礼太在意了。”   陶然无话可说,想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她立即跟顾世铭倒苦水,“他们都说我没出息,这根本就不是出不出息的问题。”   “嗯。”   “顾世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没用?”陶然语调怅然。   “没有。”顾世铭难得没有落井下石,“你这种心理应该是很正常的。翘翘那丫头,你不用理她。等哪天轮到她结婚时你就看她紧不紧张得了。”   陶然噗嗤一声笑了。   “还有我哥,他的淡定肯定也都是装的,他一定也很慎重对待你们的婚礼。”   “嗯。”陶然感觉心口的那点堵塞感正渐渐消去,“我也觉得,你哥最会装逼了。”   顾世铭:“你放心,就算你那天打扮成乞丐婆,我哥都会跟你完成婚礼的。”   “哈哈……”陶然开怀大笑,一不小心打翻了一筒的薯片。   接着两人又聊了各自的近况,又互相叮嘱保重身体,临了,陶然正色道,“我刚才说要钱,开玩笑的,你来就好了。”   顾世铭含糊其辞道,“我知道了。”   通话结束,顾世铭看着手机出神。   要他的钱算什么?就是要他的命,他都给。   **   时间一天天地走,以一种忽而快忽而慢的速度前行着,转眼到了婚礼前夕。   陶家的别墅在陶利群跑路后没多久就被法院查封,夏寄秋又一直住在寺庙里,陶家没有多余住宅,陶然只能选择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出嫁。   按照风俗,结婚前夕,新人不能见面。一早顾淮云就送陶然到预订的酒店。   难得不用管三个孩子一条狗,陶然浑身上下都充斥着自由的气息,神采飞扬。   “刚才子芮打我电话,说晚上组了一个局。”   顾淮云开着车,“什么局?”   “告别单身局。”   顾淮云问道,“你不是早就告别单身了?”   “仪式感,顾老板,生活需要仪式感。”陶然不服气。   顾淮云笑道,“你就直说你晚上想出去玩。”   陶然巴巴地看着男人,那眼神仿佛想出去玩的孩子恳求父母,“可以吗?顾老板,可以吗?我想去。”   顾淮云开了几百米的路程后才回答,“但是你不能玩太晚,十一点之前回酒店。还有让唐煜跟着。”   虽然顾老板的要求还是霸道了些,专横了些,但对陶然来说已经足够了,她答应得欢天喜地,“好嘞。”   没几秒钟的时间,陶然又开始想入非非,“顾老板,那你今晚干嘛?你们也有局吗?”   “嗯。”顾淮云回道,“斯宾他们说晚上一起喝一杯。”   陶然立即想,这是要放纵?   她找借口,“你也要出去玩,那三个孩子怎么办?边总怎么办?你要不盯着它,今晚它绝对要熬夜嗨。”   “那你的意思是我今晚要留在家里?”   陶然扭正了身子,煞有介事,“嗯,最好是这样。”说完她觉得自己掩盖得还不够,心虚地画蛇添足道,“我们两个都不在家,我总是不放心孩子。而且小苇夜里经常会哭。”   “怕我晚上出去乱来?”她说的理由,顾淮云全都没听进去,直接要害问道。   被戳穿的瞬间,陶然还是心惊了一下,但她稳住了,“没有,没有,这个绝对没有。反正……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吧。我是觉得你没必要出去对不对?”   “你要不想我出去,今晚我就留在家看孩子。”   这句话说得好像挺通情达理的,但陶然仔细一品就品出了他话里有话,不是他不想出去,而是她不想要他出去。   但那又怎样?   她就是不想他跟着游斯宾几人出去花天酒地了!   陶然心安理得,“嗯,这样也好。”   男人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   **   虽然陶然是在酒店出阁的,但顾淮云没有委屈她。酒店的第56层,整整一层都被他包下来。   夜幕深沉,陶然站在偌大的落地玻璃窗前,俯瞰着大半个安城。被夜色笼罩住的安城有着别样的风韵,地上的灯火和星空相互辉映,犹如一杯沉浸过后的红酒,璀璨又迷人。   “叮叮叮……”   手机响了。   陶然看向手机,发现是顾淮云打来的。   这种感觉非常微妙,他们早已做了两三年的真正夫妻了,但因为明天的一场仪式,仿佛又把她拎回那种情窦初开时莽莽撞撞的感觉。   “喂。”陶然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   男人问道,“睡了?”   “还没。”陶然的手贴在钢化玻璃上,触摸到光滑的凉意,但她的心却犹如冰雪消融了一般,“孩子呢?都去睡觉没?”   “没呢,刚刚洗完澡,阿姨正在给他们热牛奶喝。”   陶然一听,立即来了火,“我不在,你们是不是都造反啦?”   男人低低地笑,“也就这一次,让他们开心一下。”   行吧,这次姑且就放过他们。   “晚上和子芮她们玩得开心吗?”   “嗯,开心。”陶然笑道。   不仅是开心,还有放松。   自打双胞胎出生后,她就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再加上服装厂和服装店的事,她就像一个不停旋转的陀螺,没有喘息的时刻。   顾家有的是人想要帮她带孩子,但陶然没答应。她不算事业型女人,当初接管服装厂也是赶鸭子上架,没办法了。其实在事业和家庭之间,她更看重后者。   “晚上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男人叮嘱道。   陶然转个身,倚靠在钢化玻璃上,“睡不着,现在还不困。”   一想到明天就要举行婚礼了,紧张和兴奋应该都是人之常情吧。   果然,她也听到顾淮云说道,“我现在也睡不着。”   “嗯?”   她准备倾听顾淮云跟她诉说将要当新郎的心情,结果――   “斯宾他们今晚都在小洋楼里,估计要闹一整晚。”   陶然:“……”   反转得要不要这么快啊?   “哦。”   陶然要挂断电话,听到男人又说道,“现在要视频吗?”   她记得新婚前夜不能见面的习俗,虽然她不懂见了面会怎么样,但陶然还是保守地拒绝,“还是不要了吧,反正明天就能见到了。”   谁知顾淮云却很坚持,“我就看你一眼,很快的,乖。”   陶然恍然,“晚上你是不是又喝很多酒了?”   “呵呵……”男人笑了,“没喝多少。”   信他就有鬼了。   她一不在,大的,小的,全都反了天了。   “顾老板,我警告你,不准再喝了,听到没有?要是被我知道你再喝酒,我现在就回去打你!”   顾淮云只是笑。平时他都是以一副冷清的面孔示人,但喝多了的顾淮云就像脱下那层伪装的保护壳,露出他狡黠、跳脱,甚至还有一点点以捉弄人为乐趣的幼稚无聊的本性。   “跟你说了没喝多少,不信你问斯宾他们。”   都是一丘之貉,她会相信游斯宾的证词?   “自觉一点,知道没,顾老板?自己的胃什么情况,你自己清楚吧。”陶然的语气变得严肃。   男人的嗓音混在夜色里,充满了蛊惑,“反正你把我管得死死的就对了。”   “谁想管你?我才懒得管你。”陶然低声嘀咕道。   “呵呵……”男人今晚的心情相当不错,“是我想要你管着我,这样可以吗?”   陶然嘴一撇,“管你,你又不听。”   “你和我在一起这些年,你说的哪句话我没听?”   以后谁要是说顾老板最擅长的是赚钱,她第一个不同意,花言巧语才是他的看家本领。   “那现在呢?我让你别再喝酒了。”   顾淮云爽快道,“那就不喝,兄弟不做了也不喝,我老婆的话就是圣旨。”   这狗男人,哄她的话一套又一套。   “嗯,那我去睡了,不然明天要顶着黑眼圈当新娘了。”   顾淮云又把话绕回去,“真的不视频了?”   看来是真喝醉了。   “不视频。”陶然拒绝完又耐心跟他解释道,“我妈说了结婚前见面不吉利。”   “但我想你了怎么办?”   “……”   加了全糖的奶霜红茶都没有这么甜的。   男人放低了哄诱的声音,“宝贝儿,给我看一下,好不好?我是真想你了。”   要不是喝多了,想从这男人的嘴里撬出这些肉麻的话,基本没这可能。   但此时此刻的陶然郎心似铁,再一次拒绝了男人的请求。   也不是她迷信,但这种事,特别是关系到他们幸福的未来,陶然还是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好。   “那你看相册,一样的。”   怕他继续歪缠,更怕自己会心软,陶然干脆掐断了通话。   仰面躺在双人床上,陶然顿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知道,自己也想城市另一端的男人了。那里有她的孩子,她的狗,还有她的家。 第417章 番外三   顾淮云确实有点醉了,但不像在应酬的酒会上被人灌醉,这种醉,薄薄的一层微醺,很舒适,很惬意。   但也有人不同,比如游斯宾,拎着一瓶红酒,醉得都快认不出自己的亲爹姓甚名谁了。   像是要借酒浇愁,又像是要大醉三千场,了断浮生梦。   见顾淮云打完电话回到餐桌,他大着舌头问,“杨子芮呢?跟陶然一起回酒店了没?”   今晚游斯宾一副喝酒不要命的架势上看,顾淮云就知道这两人之间又有问题了。   他回到座位上,转着酒杯,却是没喝,“回酒店了。”   闻言,游斯宾又狠狠灌了一口。   常平抬高了手臂,拦下酒瓶,“明天还要给老顾当伴郎呢,悠着点。”   他今天打扮得很休闲,一件粉色的连帽衫,加洗白的牛仔裤。这品味,都是被周设计师给传染的。   几人都笑话他,三十多岁的老男人了还做这副青春期躁动的打扮,真是恬不知耻。   确实,在精英层里,哪个不是西装革履,哪个不是名牌傍身?但他就是独爱这一味。   自从他和家里人断了来往后,他也自得清闲,不再有任何的负担。   常平跟父母保证在外面,他会小心自己的言行举止,不会给常家抹黑,只求父母就当做白生了他这个不孝子。   对于这一点,周俊廷替他惋惜,还替他忏悔。毕竟,常平和家里闹到这一步,他也得负一半的责任。   但常平却很知足。得到和失去,有时候没法衡量,但现在和周俊廷踏踏实实地生活,是他想要的生活。   和家里的关系撇得一干二净后,而他的父母反倒开始审视自己的儿子。双方抻了两三年的时间,常家父母竟有了破冰的举动。上个月两人甚至偷偷去了鼎尚服装店里看了把自己儿子迷得六亲不认的周俊廷。   周俊廷认出是常平的父母,硬着头皮邀请两人去一家日料店吃饭。以为不过是客套,没想到常平父母居然答应了。   等一顿饭结束,他送走二老后,回到服装店,脱下衬衫时才发现衬衫湿透了。   事后,这件事成了常律师焦头烂额的工作中唯一的笑点,笑了几天几夜。   好在,这顿饭之后,常平父母在家设宴,说是回请周设计师。   和父母的关系缓和,这让常平多少感到了如释重负。   虽然他现在翅膀硬了,能和逐渐年迈的父母叫板了,但他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这么洒脱,这么坦荡。多少次夜深人静时,他还是会觉得愧对父母。   和家里割裂,那是他被迫着做出的选择。   他没办法,家庭和周俊廷,他只能选一个。   那天回家吃饭是时隔两年多后第一次回家吃饭。满满一桌都是他爱吃的菜。   一顿饭下来,常平却没见他妈吃几口,都是在拼命地往他碗里夹菜。   那顿饭常平吃得很饱,但也吃得五味杂陈。   也许未来还是会有变数,也许他和周俊廷会幸运、携手到老,不管是什么结局,至少常平的心态变得沉稳。   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更不是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他混账过,在他离家的两年多时间里,他不知道他的父母受过多少煎熬。   这些事,他不愿提,他的父母同样默契地选择闭口不谈。他是从他妈肚子里掉下来的,在三十多年后他长成了一个独立的个体,却也让两鬓斑白的老人不约而同地和他保持了距离。   他们本可以不原谅他,本可以继续让他带着愧疚活下去,却在爱他的同时,也畏他。   这是二老的悲哀,也是他这个做儿子失败的最好证明。   常平扭转回心思,看着眼前醉得东倒西歪的游斯宾,抱着酒瓶,就是不肯撒手。   “杨子芮那个女人,那个女人……”   顾淮云走过去,直接夺过他的酒瓶,“你们都结婚三年了吧,怎么还闹腾呢?”   “老顾,你还是不是兄弟?胳膊肘怎么都是向着外人呢?”游斯宾激动地砸着桌面,哐哐响,“结婚都三年了,那女人心多狠,现在居然要跟我……要跟我……离婚。”   顾淮云面色一变,“怎么回事?”   游斯宾捋了一把脸,笑容颓废,“还能怎么回事?不就生不出孩子,就吵着要离婚么。”   常平的反应挺迅速,“是你的问题?”   游斯宾抬起惊呆的表情,“你才有问题。”又想了想,“哦,反正你有没有问题都无所谓。”   “那是子芮的问题?”白忱问道。   游斯宾摇头,“检查了,都没问题。”   常平继续剖析,“那是你不够勤快?”   “放屁!”游斯宾觉得常平这个问题相当冒犯他作为男人的尊严,“老子比头牛都勤快!”   “你们结婚也不过三年,临床上有很多夫妻也有七八年才怀上孩子的。既然你和子芮都没问题,放轻松,总会怀上的。”白忱宽慰道。   这话题,顾淮云觉得自己没有发言权,毕竟他一举得了双胞胎,说再多再好都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常平对这种事早就看开,跟着帮腔,“就是,三年时间急什么?我有一个客户,努力了十二年才有孩子,你们这才哪儿跟哪儿?不是,生不出孩子,为什么要离婚?”   他明明不是直男,但看问题和直男一般无二,就比如顾淮云和白忱就不会问这种白痴的问题。   游斯宾苦笑,“就是因为生不出孩子,杨子芮那个狠心的女人才要跟我离婚,说什么游家三代单传,她不能让游家断子绝孙。”   常平哑然,顾淮云捏着游斯宾的肩头,沉声说道,“子芮也是为了你,她是爱你才要跟你离婚。”   “我他妈的不要她这种自以为是的爱,我……我,”游斯宾指着自己的胸口,“我他妈就是断子绝孙了又怎么样?我又不在乎这个,我跟她说过多少遍,她就是铁了心要跟我离婚!”   游斯宾撸了撸脸,拿起桌面上的酒杯一口气倒进了喉咙里。   剩下的几人,没什么话说,都举起了酒杯。   顾淮云想起刚和陶然做过的保证,及时刹住了,“这酒我先欠着。”   常平极力劝说,“酒还能欠的?老顾,不是我说你,你看你,就半杯酒,你喝了就完事了。你再看看老游,我仿佛看到他的心在滴血。”   顾淮云眉头一扬,不以为然,“是他的心在滴血,又不是我的心在滴血。我明天就要当新郎官了,我现在心情好得很。”   “老顾,别这样,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咱们多少年前就说过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个难,我怕是当不了。”顾淮云脸朝向游斯宾,“不然我让我儿子女儿认你当干爹?”   游斯宾的表情片片龟裂,他不知道自己这是造的什么孽!   “你们俩能闭个嘴么?”   **   旋转木马停了,音乐也停了,她还坐在一匹白色俊美的大马上,回头看维扬,就听到他说,“然然,我们结婚吧。”   陶然用力地抓紧了竖杆,她张口说话,却发现没有声音。   “不,陶小然,你不要答应他,真正爱你的人是我,你跟我走,好不好?”   陶然惊得立即转头,看到了顾世铭正朝她伸出一只手。   “小然,你不要和维扬交往,也不要和我哥在一起,跟我走,好不好?”   听到顾世铭说“我哥”两个字,陶然才记起来,顾淮云。   可是顾淮云呢?   他到哪儿去了?   从木马上一跃而下,陶然没有答应维扬的求婚,也没再回头看一下顾世铭,提着裙子往外跑。   风呼呼地从她耳边刮过。   顾淮云……   顾淮云。   你在哪儿?   我是陶然,你在哪儿?   “叮叮叮……”   一阵铃声乍然响起,陶然蓦地睁开了眼,胸膛快速地起伏着,好像真的跑了很长很长的路。   就为了找顾淮云。   是闹钟的铃声,陶然回过神来后伸手关掉。   手机还被她抓在手里,陶然稍微犹豫几秒钟,就给梦里找了许久却找不到的人拨去电话。   顾淮云很快就接起她的电话,低哑的嗓音透露出他刚刚睡醒,“怎么这么早起来?”   “顾老板。”陶然软软糯糯地喊了他一声,然后语无伦次地怪道,“你到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我在家,你说我到哪儿了?做梦了?”   “嗯。”陶然一手握拳压在额头上,抵制住那股心慌意乱,“我梦见你不见了,我到处找你。”   顾淮云猜道,“没找到我?”   “嗯。”陶然将糟糕的心情从梦境带到现实,“顾老板,你今天千万要记得来接亲。”   顾淮云捏了捏额角,因为宿醉,头隐隐阵痛着,但陶然这话比宿醉还令他头疼,他还得安慰她。   “我知道,你别胡思乱想,做梦而已。”   陶然的智商在梦里跑丢了,油盐不进,“顾老板,你一定要来接我回去,不然我无家可归了。”   顾淮云:“……”   “顾老板,顾淮云?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男人很无奈。   “哦。”陶然意识到自己搅了他的清梦,有点后悔,“那我等你哦。先这样,拜拜。”   “陶然。”   陶然根本就没挂断电话,她连忙“嗯”一声。   “小笙小苇需要妈妈,小星需要姐姐,边总也需要你回来照顾它,我这样说,你有没有安心一点?”   陶然反问道,“那你呢?”   “我更需要你。”   陶然用手臂盖住了双眼,咧着嘴偷笑,“嗯。”   十月的安城还踩在夏天的尾巴上,六点的天透出了乳白色的亮。   此时她和顾淮云的媒介,除了手中的这部通讯设备,还有窗外的这片素雅的天青色。   “顾老板,我也需要你。”陶然停顿须臾,接着说道,“刚才做梦梦见找不到你,我好怕,怕你真的不要我了。”   说完,她也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不可理喻,笑了。   “傻瓜,怎么会不要你?在你看上我之前,我可是肖想了你好多年了。”   陶然擦拭了一下眼角滑落下来的一滴泪水,“嗯,我知道了。”   “还早,再去睡一会儿。”男人说道。   昨晚和杨子芮几人疯到接近十一点才回到酒店,因为认床,也因为今天的婚礼,她辗转反侧到凌晨两三点才有一点蒙蒙睡意。   一个晚上她才睡不到四个小时,但陶然再也睡不着,她还是答应了男人,“好。”   **   回笼觉最终还是没睡成,七点,两名化妆师敲响了她的房门,也正式拉开了她当新娘子的序幕。   先是换上绣着双凤的中式褂子,接着陶然坐在椅凳上,任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涂抹抹。等到腰开始酸背开始痛的时候,化妆师让她看镜子。   “红衣一袭怜娇软,梨靥双涡惜嫩香。”   陶然有些恍惚,镜子里这个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的女人是谁?   是她么?   “顾太太真好看,是我化过妆的客户里少见的漂亮。”化妆师笑道。就是分不出这话几分是真心,几分是吹捧。   但江翘翘看陶然的眼睛也是直的,“陶小然,你这么一打扮,我还真认不出你来了。”   “很奇怪么?”陶然略有无措地摸着金色刺绣图案。   “不会,”杨子芮夸道,“很美。今天淮云怕是要被你迷倒了。”   江翘翘摇头,“不单是顾总,是男人,魂都要被你勾走。”   陶然转回身,“哪有那么夸张,今天你就拿我开涮吧,尽情笑话我。”   “小然,小然?”一大早,夏寄秋已经里里外外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好了吗?淮云那边打来电话了,说是婚车已经出发了,半个小时就能到。”   陶然的心猛地一紧。   “好啦好啦,阿姨,你看,你还能认出你女儿吗?”江翘翘推着她,面朝外转了过来。   她看到她妈的表情瞬时凝固了,隔了几秒才给反应,“好、好看。”   “妈。”陶然两手抓着裙边,怯怯地喊道。   夏寄秋的视线从陶然身上撤离开,一并掩饰了眼里的失意,只是不住地点头,“好看,好看,现在这服装就是好,喜庆,人也精神。”   “好,好。”夏寄秋重复着这话,头一转,又离开了房间。   陶然望着她妈仓惶的背影,喉头像是梗着一块石头。   江翘翘莫名其妙地跟着这对母女伤感起来,“我好像看到阿姨哭了,是不是?”   杨子芮拽了一下江翘翘的手臂,“哪个女儿出嫁,当妈的不会不舍得?我听我哥说我结婚那天,被接走后,我妈难过了好久。”   “那不一样啊,她孩子都快三岁了,还会难过么?她这盆水不是早被顾总端走了么?”   陶然一下被江翘翘的胡言乱语逗笑,“好啦,别贫了,收拾东西。对了,我的鞋呢?”   “哎呀,昨晚那些整蛊的道具还在我房间,我去拿。”江翘翘说着就趿着酒店的拖鞋跑出去。   昨晚她可是和杨子芮头对着头商量了一晚上才想出来的整蛊流程,今天不管是新郎还是伴郎,一个都别想逃。   江翘翘和杨子芮一副枕戈待旦的模样,一人扛着一只充气锤子,准备砸人。   陶然是做梦也没想到看过去十分高冷的杨子芮居然和江翘翘是一路货色,都是二逼青年一枚。性格这么可爱,也难怪游斯宾死活都要等她,娶她进门。   半个小时后,房门被轻扣起。   “他们来了?!”江翘翘摸着鼻子,“这么有礼貌的吗?”   杨子芮也疑惑,“怎么这么安静,不应该是砸门?”   陶然从落地窗边走过来,又听到了两三声的敲门声,这次伴着人声,“您好,我是这一层的管家,打扰一下。”   江翘翘警惕是顾淮云请来的托儿,“什么事?”   “是这样,麻烦请顾太太到顶楼一趟,顾先生说有一份礼物要送给顾太太。”   杨子芮一听,让江翘翘把着门,快跑几步到落地窗边,虽然距离遥远,但楼下只有一两辆车在移动。   “开门,他们应该还没到。”   陶然对整蛊顾淮云不感兴趣,她只是好奇顾淮云会送她什么礼物。   开了门,外面果然站着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穿着端庄的工作制服,面带微笑。   “是在顶楼吗?”陶然问道。   管家微微颔首,“是的。”   江翘翘拎着狼牙锤子跟出来,却被管家劝阻了,“不好意思,顾先生说只能让顾太太一个人看这份礼物。”   陶然对江翘翘和夏寄秋投去稍安勿躁的眼神,“那我去去就回来,既然是顾老板安排的,没事。”   “顾太太请。”管家侧身,打了个手势。   裙褂轻轻摆动,应景的绣花鞋轻盈地踏在花团锦簇的地毯上,陶然的心像打着鼓点,既忐忑又期待。   乘坐电梯直抵63层的顶楼,早已两名男人守在那里等候。   而推开门的刹那,陶然倏地止住了脚步。   这是五星级的酒店,建造时就专门修建了一块停机坪。而此时此刻,停机坪上停留着一家红色涂装的单旋翼式直升机。   唐煜出现在出入口,依旧黑超遮面,酷到没有表情,“太太,走吧。”   陶然怔忡着往直升机走去,“这是顾老板要送我的礼物?”   “太太过去便知道了。”唐煜不肯透露一点口风给她。   陶然丢了两眼给唐煜后提着裙褂继续往前走,手搭在额上努力地瞧着庞然大物。   她没坐过直升机,连这样近距离的观看都是第一次,自然而然地对这机器产生一种敬畏的心理。   不知道顾老板的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当她靠得近了,透过半球型玻璃前脸,陶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没错,现在正坐在驾驶员位置上的黑衣男人正是顾淮云,她的丈夫。   “顾老板!”   男人很淡定,转过头来看她的眼神淡漠,嘴角却勾起一线弧度,“上来。”   随即站在机身下的工作人员帮她扶上副驾驶员的位置。   “安全带绑好。”顾淮云从前方摘下耳机递给她,陶然茫然又慌张地接过,“顾老板,我们这是要干嘛?”   男人戴上了一面墨镜,笑了笑,“来接亲啊,你不是担心我不来接你,你就无家可归了么?”   “接、接亲?”陶然咽了咽唾液,“不是……不是开车么?”   男人的视线越过她,却是对直升机外的人说话,“都检查好了吗?”   那人竖了一个大拇指,“检查完毕,一切正常。”   机门被关上时,陶然真的慌了,“不是,顾老板,你会开直升机?”   男人带笑的嗓音从耳麦里传进她的耳朵,“你老公学开直升机时,你估计还在高中里混日子。”   “别怕,嗯?”男人温柔地说着,拉起了操纵杆,陶然缓慢地感受到了扶摇向上的力量。   “准备好了吗?”   “啊?”耳边是螺旋桨的嗡鸣声,她的脑子里也好像盘旋着一支超大的螺旋桨,将她搅得天翻地覆。   接下来,男人的操作更是要了她的命。只见他晃动摇杆,机身顿时四十五度倾斜,彻底离开了建筑物。   陶然顾不上恐惧,只是攥紧了安全带,身体早已僵硬成一座泥塑木雕。   她突然想起还留在酒店的她妈、江翘翘、杨子芮,还有来接亲的人,他们就这样开着直升机走了,那些人要怎么办? 第418章 番外四   “你们怎么都站在这里?”电梯门打开,拥出来一群来接亲的人,游斯宾打头,一眼瞧见正站在楼梯口的女方亲友。   夏寄秋神情焦灼,目光扫射,没发现新郎官的身影,“淮云呢?”   “他还没到?”常平胸前别着红艳艳的伴郎的礼花,落后游斯宾半个身位,吃惊道。   夏寄秋一怔,“没呢,你们这不是刚到吗?哦,对了,淮云托酒店的管家说要送陶然一份礼物,让陶然去顶楼,到现在人还没下来,我们正要上去看看。”   游斯宾的视线短暂地在杨子芮的脸色掠过,“那一起上去吧,别紧张,老顾安排的事情不会出差错。”   “我相信淮云,我就是怕误了接亲吉时。”夏寄秋说不担心,但脚步却是匆忙,“淮云不跟你们一起来吗?他人呢?”   游斯宾和常平对视,“我以为他先到了。我们本来一起出发的,半路上,他的车突然转到转了方向,和我们走了不同的路。”   种种蹊跷,都证明事情很反常。   两边汇合在一起的人很快抵达顶楼,只是,他们只看到了直升机渐行渐远的背影。   “哇哦,直升机耶,好帅!”江翘翘手搭凉棚,感叹道。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游斯宾脑海里闪现过,他逮住还没撤离的唐煜就问,“老顾在直升机上?”   唐煜对谁都是面无表情,“是。”   “那陶然呢?”夏寄秋难以置信,“她是不是也在直升机上?”   唐煜继续言简意赅,“是。”   江翘翘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打破沉默,“哇哦,陶小然不怕吗?她不是恐高吗?啧啧啧,我都还没坐过直升机。”   夏寄秋没空理会直升机的事,她双手一砸,“哪有人接亲这个接法的?!”   江翘翘如梦初醒,哎呀一声,“就这样接走了?那我们还准备了那么多整人的玩意儿怎么办?不是,这人我都还没整到呢。”   事已至此,一群人只能望着那抹小点束手无策。   “淮云这孩子,也太乱来了。一声不吭,瞒过所有人。”   江翘翘还在巴巴地留神着越来越模糊的小点,“可是阿姨,你不觉得这样好浪漫吗?就好像……好像新娘被人抢走了一样。”   这神出鬼没的,可不像是来抢亲的么?   知道陶然是被顾淮云接走的,夏寄秋也松了一口气,往回走,“一惊一乍的,还浪漫呢。”   “我还是第一次遇见接亲开直升机的呢,还是顾总会玩,哈哈哈……”江翘翘挽住夏寄秋的手臂,跟着走。   常平懊恼道,“起早贪黑地来接亲,结果,接了个寂寞!”   众人一阵哄笑。   常平继续吐槽,“白瞎了我这造型。”   白忱的手搭住常平,“没白瞎,晚上还有酒席呢,到时候可要帮哥挡酒。”   游斯宾故意落后,走到杨子芮身边,偷偷地抓牢了她的手。   杨子芮抽了一下没抽出来便任由他牵着,只是目光始终没落在游斯宾身上。   没一两分钟时间,天台上只剩下暗地里闹别扭的两人。   “怎么,现在看到我又像见到仇人一样?”游斯宾笑得很冷,眼底里无波无澜。   杨子芮这才抬起头来正视他,“我说过了,这婚我是一定要离的,你这样拖着有什么意思?”   “那你给我一个理由。”   “你!”杨子芮撇开头,“你能不能别老是耍无赖这种手段?很幼稚你知道吗?”   游斯宾的脸上浮现出受伤的表情,他不至于这么心痛的,在结婚之前,在追她的那几年里,这样的冷言冷语他应该早听惯了才对。   “那你说我耍什么手段才不幼稚的?你说说看,嗯?”游斯宾用力一拽,将杨子芮拽到跟前来,“也想坐直升机?”   “……”杨子芮瞪了他半晌才冷哼一声,“无聊。”   “子芮,”游斯宾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狠心?其实我没你们看起来这么没心没肺,我没那么坚强。”   杨子芮的眼睑微微颤抖。   “我早说过了,有没有孩子无所谓,就算断子绝孙我也不在乎,但是我不能没有你。”   这样的游斯宾看起来真的很卑微,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怜。   可惜杨子芮依然沉默无语。   游斯宾看着她,看着看着就笑了,他松开了手,“要离婚也行,今天你就给我一个痛快。”   杨子芮握了一下被松开的手,“什么?”   “我问你,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嗯?和我结婚的这三年,你有没有爱过我?一点也行,也算。”   游斯宾红着一双眼,发了狠似地瞪着杨子芮。他在等一个审判,他逃避多年的审判。   今天,他就打算做个了结。   别说是一段婚姻,就是一段感情也不能只靠一个人来维系,再爱也会感到累。   他现在就觉得筋疲力尽。   他审判的依据只有一个,那就是爱和不爱。有孩子,还是没有孩子,全都是借口,她要跟他离婚的借口。   三年,她也算跟他耗得挺久了,他也挺知足。   “嗯,这么难回答吗?这个问题。”游斯宾舔了舔牙冠,问道。   杨子芮面色冷漠,“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拒绝?为什么要拒绝?Yesorno?随便说一个,这么难吗?”游斯宾步步紧逼,“或者我替你回答,你没有爱过,对不对?你当初会跟我结婚不过是因为你跟老顾没希望了,你退而求其次才找上的我……”   “啪!”   一巴掌打出去后,杨子芮才后怕起来,“我……”   “我说过,你打我哪里都可以,就是不要打脸。”游斯宾的身体往前倾,舌头扫过齿冠,附在杨子芮的耳旁轻声说道。   “斯宾,我们离婚吧,再这样纠缠下去,真没什么意思。”杨子芮感觉到鼻子在发酸,“因为你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   “好。”游斯宾眼里犹如蒙了一层寒霜,“不过我有个条件,你要跟我睡一次,最后一次。”   杨子芮倏地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游斯宾,你是人吗?你还是人吗?”   眼泪顺着她的鼻梁淌了下来。   “怎么,后悔跟我结婚了?”   杨子芮咬着唇,“是,我真是太后悔嫁给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男人。”   游斯宾手抄裤袋,往直升机离去的方向望去,“那怎么办,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   “游斯宾,我恨你,恨你一辈子!”   听到杨子芮说“恨”这个字时,游斯宾的面部陡然僵直,仿佛完全没有意料到她会说恨他。   “恨吧。”他手一拽,拖着杨子芮往前走,“不是想离婚吗?现在就去你住的房间,睡完我就成全你!”   “你放开我,游斯宾,你放开我!”杨子芮又是打又是拉,但还是没能从游斯宾的手里逃脱。   **   先行回到56层的,不管是女方这边还是来接亲的,都突然不约而同地产生一种无所事事错觉,本来今天应该是相当繁忙的一天的。   新郎带着新娘偷偷跑了,留下他们要做什么呢?大眼瞪小眼吗?   过道上的人挺多,站了大约有二十来个人,但空气很安静,气氛也有点尴尬。   常平走到窗边,抽烟,“不应该是他们两个被我们涮吗?怎么感觉我们反被涮了一把?”   夏寄秋笑道,“这两人做事没谱,害我们大家都白忙活一场。要是早知道他们玩这一出,我们才不陪着在这瞎耽误功夫。”   “没事,阿姨,您先回房间休息,下午我再来接您去喝喜酒,哥特意交代过我,今天我要照顾好您。”   夏寄秋对白忱没什么印象,之前见过几次面,都没说上话,只知道他是自家姑爷的好朋友。   现在看,这孩子高高瘦瘦、白白净净的,说话时透着一股读书人的儒雅气质,真是广大中年妇女心目中的好女婿人选。   “谢谢谢谢,你就是在省立当医生的是吧,年纪轻轻的,真有本事。”   白忱羞赧,“阿姨先回房间吧,我们没事也先走了。”   刚好常平抽完了那根解闷烟,将烟蒂摁在角落里的垃圾桶上,“老游呢?不会是也开着什么直升机又抛下我们了吧。”   话音刚落,电梯门打开,出来两个扭打在一起的身影。确切地说,是游斯宾扭着杨子芮,而杨子芮在打他。   常平看到游斯宾一脸铁青,本能地往后退半步,“老游,你们这是在干嘛?”   游斯宾直接走到已经吓呆的江翘翘面前,“她住哪间?”   江翘翘偷偷瞥了一眼身后的杨子芮,然后在游斯宾强大的气场下没义气地出卖了她,手指往一侧点了点,“那、那间。”   众目睽睽之下,游斯宾又押着杨子芮往江翘翘说的那间房间走去,“开门。”   “游斯宾,你这是犯罪!”在一路的扭打中,杨子芮的头发早乱了,眼角通红,模样很狼狈。   游斯宾嘴唇一弯,笑得很邪,“你非要在这里让人看笑话?”   杨子芮搓着拳头,冷漠的眼神盯着游斯宾看,看了半晌她终于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开始放弃挣扎,伸出颤巍巍的手指在密码锁上按了密码。   游斯宾将人推了进去,又重重地甩上门。   夏寄秋收回错愕的视线,问江翘翘,“她、她没事吧,要不要找人……”   江翘翘暗叹一口气,虽然她和杨子芮接触的时间不长,但对杨子芮的印象很好,这女孩就是一个外强中干的人。   “没事阿姨,那男的是她老公,夫妻俩可能吵架了。”   那就是别人的家事,夏寄秋也不好插手,转头便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来接亲的人,连新娘的面都没见着,算是空手而归。   常平揽住白忱的肩,苦笑道,“感觉接了个寂寞。”   “呵呵……”白忱笑意融融,“你说的没错,哥真的会玩,把我们都玩得团团转。”   常平赞同地点点头,转念一想,当初四个好兄弟,三个都算是找到主了,现在就只剩下白忱一人单身。   在接亲车上,常平开车,问白忱,“你也老大不小了,就打算这样单下去?”   白忱一怔,“可能吧。”   “心里还是放不下念念?”   沈念是白忱这辈子都打不开的死结,知道的人谁都不敢在白忱面前提这个。   但提了,又好像也没什么事。   白忱静默片刻后,笑道,“当初是我不够勇敢,逼着她离家出走。只要一天找不到沈念,我这心里就悬着一天,哪里还有心情再去找一个?”   哪怕他经历过这些情啊爱啊,还是无法感同身受。常平说得很硬气,“没事,有兄弟陪你一辈子,有没有女人也无所谓。”   “你没有女人肯定无所谓,你又不要女人。”白忱晃悠悠地堵了常平一个哑口无言。   “呵呵……”   常平也笑了,“你被老顾带坏了你。”   “那也好过被你带偏了。”   白忱继续兵不血刃地撕常平,气得常平嗷嗷叫,“是不是歧视?说,是不是?”   白忱依旧是眉开眼笑,“是又怎么样?”   “哎呀哎呀,老白,”常平感叹世风日下,“多少年的兄弟了,就这样?你的良心不会痛吗,啊?”   接亲的车,一辆接着一辆往安城大酒店开去。   **   今日的阳光很好,这一点陶然再清楚不过。等她缓和过来第一次坐直升机时的紧张感后,新奇的感觉开始冒了头。   她试着大胆地往下看,成片成片的楼房蜿蜒在她的脚下。远处连绵的青山抱着安城,河水被光照成了白色,波光粼粼,从城市的中央贯穿而过。   陶然转回头,偷偷看了几眼身边的男人。   顾淮云戴着墨镜,耳机压在他的头发上,鼻梁高挺,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   会单手操控方向盘的男生,她觉得很酷。游戏打得很好的男生,她也觉得很酷。甚至看到腰间挂着一串工具,嘴里叼着一支烟,满身的油污,蹲在马路边修车的男人,她也觉得挺有味道。   但世间凡此种种,都比不过这一刻这个男人带给她的冲击。   “在想什么?”耳机里传来男人醇厚的嗓音。   陶然低下眉头,思忖片刻后说道,“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劳师动众,其实没必要的,坐车也是一样的。”   “一辈子就办这么一次婚礼,我想给你一次难忘的婚礼。”   “嗯,难忘。”外头洒进来的阳光照得她心头暖烘烘的,“嫁给你,所有的事我都不会忘记。”   她还记得四年前,她和他去领证的那天。那天她站在办证大楼的阴面,一阵风拍过来,把她的心都吹得冷嗖嗖的。   那时她曾以为自己的人生旋入了无望的境地。   直到后来她爱上他后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   十几分钟后,直升机的高度慢慢往下降。   “到了?”克服了恐惧后,陶然还没从初次坐直升机的兴奋感中回过味来,这段神奇的旅程就要结束了。   “嗯。”男人听出她的画外音,笑问,“喜欢坐这个?”   陶然迎着明媚的阳光,金色的光将她脸上的绒毛都镀了一层柔色,她没隐瞒,说道,“嗯。本来有点怕。”   “那怎么又不怕了?”   陶然没怎么想就回答道,“因为是你在开啊,你说不用怕的。”   男人抿紧了嘴唇没说话,“不然再带你绕一圈。”   “不要了。”陶然终于能相信当年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干出烽火戏诸侯的蠢事来。也许男人都一样,不管是两千多年前的周幽王,还是现在的顾淮云。   直升机缓缓降落在安城大酒店的停机坪上,一直到螺旋桨停止启动时,陶然的心还是躁动的。   她回头看顾淮云,男人的眼神藏在墨镜难以窥探到,但他薄薄的唇向上弯起,“老婆,你今天真好看。”   头一回,陶然感觉到心像糖一样融化了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除了甜,还是甜。   **   酒店的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厚重的窗帘边缘漏进来一线光,浮尘在光中轻荡着。   地板上,女人的丝袜和男人的西裤纠缠在一起。   杨子芮侧躺在床上,白色的被子遮盖住她裸露的身体。游斯宾从她身后紧紧拥着她,胸口像垒了一块大石块在上面。   呼吸都呼吸不上来。   他们在很多方面都不合拍。比如他喜欢摇滚劲爆的音乐,她喜欢冗长沉闷的古典乐。他喜欢飙车蹦极,她喜欢泡茶冥想。还有,他喜欢她,而她喜欢的却是他的好兄弟。   但也有合拍的地方,唯一的一个,就是在床上的时候。   曾经他混账过,夜夜流连在不同女人的床上,但大多都是睡一晚第二天起来连脸都不会记得。   唯有她给他的感觉不同,那种快感是他从其他女人身上体会不到的。那一瞬间,他都想把自己的命交代给她。   他甚至想,和她的身体这么契合,那么灵魂呢?是不是也会慢慢跟上身体,融入到她的灵魂里?   或者换句话来说,他不相信有人能把性与爱切割得这么泾渭分明。她和他的身体这么合拍,那其中是不是也掺杂了一点点她的爱?   他就是靠这点信念来维持着自己的自信心的,他就是靠这点莫须有的感觉来麻痹自己的。   直到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他提离婚。   一次,两次,他还能当做这是她对他变相的爱,按老顾的话来说,她这是为他、为游家着想。   次数多了以后,他是真的分不清她到底是为了他,还是为了她自己,非要和他离婚。   但不管是为了什么,这婚是一定要离了。   现在,抱着她,身体还紧紧地楔在一起,只不过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了明天。   他还是栓不住她的心,现在连人也栓不住了。   游斯宾等了几秒,又过了几秒,最后终于放开怀里的女人,起身,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穿上。   “要离婚明天吧,今天是老顾大喜的日子。”   过一会儿,床的那边才响起很低的声音,“……好。”   西装抓在手里,游斯宾又看了几眼床上的女人,转身离开。   他哀伤的神情,谁都没看到,连他自己都看不见,只觉得每走一步,心就跟着不可抑止地痛一下。   房门轻轻地“咔嚓”一声合上了。   房间里寂静得可怕,连那道打在墙面上的光都要逃走一般。   杨子芮辗转过身体来,眼底嵌着泪水。   这个时候,他应该是进入电梯,早已离开,但她还盯着房门看,在空气中,她还能勾勒出游斯宾痞里痞气的模样。   抹不去了。   朝夕相处三年,他说话时模样,不说话时模样,又或者是他睡觉时的模样,她都不用特意回忆,就能轻轻松松地想起来。   但是她没办法,她无路可走。   不能生育,只这一条罪名就可以把她判死。   就算游斯宾无所谓,游家这么大的家族,还有那么大的家业,不可能都跟他一样无所谓。   她不可能不生育还想在游家有立足之地。到那时,别说是她,连游斯宾都要跟着她遭殃。   眼泪汩汩地淌出来,即刻又浸到枕头里去。   无声无息。   一如她一直都掩藏得很好,她对游斯宾的爱。   **   下午三点零六分,一对新人在安城大酒店玫瑰大厅进行拜堂仪式。   顾英霆和宋黛如端坐在正位上,顾淮云在左,陶然在右,正正式式地拜了三拜。接着是顾城峻和谢兰换坐,受了新人三拜。   新人拜完,轮到顾城峻和谢兰拜顾英霆和宋黛如,整个顾家,流水一般,从大到小,一个个按规矩来。   喜娘喝彩一声比一声亮堂,一个比一个出彩,引得在场的亲朋好友全都拍掌叫好。   气氛很是热闹,又很融洽。   陶然的手一直被顾淮云包在自己手里,站着看廖雨晴和季博跪在蒲团上拜顾英霆和宋黛如。刚好有保姆带顾笙和顾苇过来。   顾淮云见状,立即松开汗都牵出来的手,从保姆手里接过顾苇。   “爸爸。”顾苇叫得又甜又黏,又有一点点小撒娇。   今天他一早就开始忙,忙到现在都没怎么抱她。   顾淮云听到女儿声音里暗藏的委屈,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温柔地开腔,“想爸爸了?”   顾苇一把搂住男人的脖子,头一偏,靠在了他的肩头上,不说话。   陶然牵着顾笙,斜睨一眼身旁这对腻歪的父女,撇了一下嘴。   都说女儿是爸爸的上辈子情人,反正有顾苇在,顾老板的眼里就容不下她了。   顾家这边大大小小都拜完,喜娘准备喝彩结束拜堂,却被顾淮云阻止。   他拨开人群,走到夏寄秋身边去,“妈,你过来。”   夏寄秋同样不知所以,直到被顾淮云一把摁在刚刚宋黛如坐过的主位上时才略有所悟,“使不得,使不得,淮云,这不合规矩,不行,不行。”   夏寄秋摆着手要起身,顾淮云硬是让她坐着,“妈,是你辛辛苦苦把陶然拉扯大,没有你也就没有陶然。谢谢你为我养育了一个这么好的人生伴侣,这一拜,你应该要受的。”   说着,他后退几步,拉着陶然一起跪了下来,郑重地给夏寄秋磕了三个头。   夏寄秋眼含热泪,双手向上捧,“好了好了,起来吧,可以了。” 第419章 番外五   晚上九点多,婚宴结束。回到南七里,照顾三个孩子洗漱完睡觉,自己也清洗干净后,陶然恍惚,似是做了一场大梦。   极度的喧嚣过后,心里就像被扯开一个口子,空虚得厉害。   她靠在飘窗上,一点一滴地回味着今天的每一个时刻,就像在收集今天的所有记忆。   “在发什么呆?”男人穿着藏青色睡衣,手里抓着一条毛巾边走边擦头发。   陶然伸手,侧抱住男人的腰身,鼻尖瞬时盈满了沐浴过后的清香。   “累了?”男人揉了揉她的头发。   伤感的情绪还堆积在她的心口上,陶然关心的是别的,“听说今天的婚礼上了热搜?”   一直都是她搜别人的八卦新闻,没成想有一天她被别人搜。   婚礼现场他让人严密布控过,但一点风声都不走漏是不可能的。网上的报道他看过,爆出来的照片不过就是一个安城大酒店的外景。   顾淮云低头,“要是不喜欢,我让人撤了热搜。”   陶然摆了摆头,“不用,明天自动就会掉下热搜榜了。”她扬起脸,下巴抵在男人的小腹上,“你说,我要不要利用这次热度给我们的服装店炒一波人气?”   “现在还懂得用你老公的名气赚钱了?”男人一掌压在她的额头上,“这个顾太太当得真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陶然叹气,“没办法,这年头赚两片钱不容易。”   “现在,我给你指一条赚钱的明路,你要不要?”   陶然眼放狼光,但说话还是很谨慎,“你先说说看,何为赚钱明路?”   顾淮云直言不讳,笑意隐隐在眼里浮现,“侍寝。”   呸!   她还以为什么赚钱明路,又是来这卑鄙无耻的一套。   “顾老板,如果有诚意,先说个价码吧。这笔生意,我也是可接可不接的。你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我也不是缺钱的主。”   顾淮云捏着她的脸颊,“我知道,你现在好歹也是一名小富婆。”   小富婆这个称呼,陶然还挺喜欢,“你知道就好,我呢,现在算不算是你惹不起的人?”   顾淮云放下毛巾,将人抱起来,一起坐在飘窗上,“不是现在,你一直都是我惹不起的人,这样说有没有高兴一点?”   这个男人,明明可以在安城商界呼风唤雨的人,在她面前,却总是甘愿做她的裙下之臣,把她捧得高高的。   不仅满足了她所有的虚荣心,也维护着她所有的自尊和自信。   陶然前倾,在他唇边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奖励给你的。”   “还有没有别的奖励?”男人暗示性很强地摇了一下她。   “嗯……”陶然煞有介事地深思熟虑一番后下了一个狠决定,“要不然,今晚去你书房?”   男人一愣,抱着她站了起来,一刻都没停留地往书房方向走去。   陶然笑着直拍他的肩膀,“喂,开玩笑的,顾老板,做人要不要这么认真啊。哈哈哈……”   ……   ……   书房的温度逐渐升高。   陶然像一滩水软在男人的办公桌上,只有被欺负的份。   男人坏坏地顶了她一下,要笑不笑地俯视着她,“陶然,我们要不要再生一个?”   陶然:“……”   “顾老板,”她的指甲嵌进男人紧实的肌肉里,“你要再让我怀孕,我要……”   顾淮云挑着眉梢等着她说下去,陶然一时情急,居然一个惩罚都想不出来。   没用,现在她说什么都要遭他无情地摆弄,她才不会傻傻地往枪口上撞。   “反正,不行,我不要再生了,好不好嘛,老公?”   有一句话叫“百炼钢化为绕指柔”,陶然这招服软似的撒娇果然成功拿下男人,“好,不生就不生,听你的。”   没多久,男人到了兴奋的极点,眉头微微蹙起,喃喃自语,“陶然,陶然,我的宝,我的命。”   陶然在沉沦的漩涡里被他的话唤回一点清醒,瞬间发笑。   和他在一起的这些年里,像“我爱你”、“我想你”这些话,他很少说过,说过的次数恐怕五根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但这个男人有他独特的表达方式,就喜欢在两人水乳交融时说这些,“陶然,我的宝。”“陶然,我的乖乖。”“陶然,我的命。”   她也很喜欢男人这种失控时的胡言乱语。   她知道顾淮云爱她,但爱到什么程度,是否如他说的那样,是他的宝,他的命,陶然从来不敢这样奢侈地想过。   一个人要奋不顾身地去爱另一个人,这是有多爱?   她想象不出来,也不大相信真的会有这么深的爱存在。   更何况他们是在极致寻乐时说出来的话,这样的可信程度又有多少?   但回过头来,顾淮云这些年对她,是真的没说的。凭他的条件,要找一个对他好的又有姿色的女人,简直易如反掌。但他谁都没找,就只要她一个。   这些年,他从未沾过花,也没惹过草,一直就只有她一个。   也许在大多数人看来,忠诚不过是一个男人对自己妻子最起码的尊重,顾淮云做的也不过是他最应该做的。   但又有多少男人,事业有成的男人,更遑论是顾淮云这样站在金字塔尖的人,连这最起码的尊重都做不到?   正宫和小三的戏码是一方唱罢我登台,无穷无尽的撕裂和仇恨。原本恩爱的夫妻又有多少因为男人的三心二意而变成仇人?数不胜数。   如果顾淮云真要在外面养一两个女人,她相信整个安城没几个人会骂他薄情寡义,充其量只会说豪门薄幸,没有爱情。   她是能感受得到顾淮云是爱她的,她也很庆幸遇到的人是顾淮云,而不是别的男人。   至于爱多、爱少,她不想去窥究,傻子才会整天问你到底爱我有多深,她只想把这个问题交给时间来回答。   也许等十年、二十年,等到他们都白发苍苍,老老垂矣时,她应该就能知道他到底有多爱她,而她也多爱着这个男人。   “在想什么?”男人似乎不满意她在这个时候还会走神,以为是自己不够卖力。   陶然在他后背上抓了一下,“轻点,讨厌。”   “乖乖,陶然,我的命,要不要再来一次?”   陶然心惊,她要哭了,“不行!再来一次,你的命就没了。”   “真是没用,拿去卖都没人要你,”男人逐渐减轻对她发狠的力道,轻声嘲笑她,“也就只有我要你。”   “你不要也没关系。”陶然傲娇道。   “要,我的命,怎么能不要?”   男人喟叹一声,把她抱得很紧,在她身上寻找着原始的快乐。   夜逐渐深沉,一室内,两人如交颈天鹅,缠绵着,缱绻着。   **   “晚上出来喝酒,庆祝哥恢复自由。”游斯宾在群里甩了一张离婚证书的照片。   顾淮云看到游斯宾发的信息是在两个小时之后,他刚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正要给陶然打电话,就看到了这惊天消息。   “喂,你真的和子芮离婚了?”   电话里,游斯宾懒洋洋地回道,“离婚还能离假的么?”   顾淮云沉默了片刻,说道,“晚上再说,我这边还有事要忙。”   收了线,他把手机塞进裤兜里,茫然地呆立着,脑海里什么东西都翻不出来。   游斯宾和杨子芮会离婚,在他的意料之外,但好像又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两人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以为两人注定没有缘分时,竟然结婚了。而就在他以为两人可以白头偕老时,突然又离婚了。   他是一个外人,并不清楚这对夫妻之间的事情。只是感慨这世间的事,看似牢不可破,其实真是脆弱。   “老板?”莫非捧着一份文件走到顾淮云身边,诧异道。   顾淮云收敛神思,“拿到办公室,走吧。”   等他把所有的文件都签了字,他才想起要拨打给陶然的电话。   现在还没真正入冬,但陶然已经开始忙碌明年春季的服装,接到男人的电话,三言两语道,“喂,顾老板,有事?”   “晚上一起吃饭。”   陶然犹豫,“今晚我可能会到很晚,不然……”   顾淮云直接掐断她的话,“我去服装厂。”   “好啊,”陶然笑道,“顾氏集团老总光临寒舍,服装厂要蓬荜生辉了。不过先说一声,你来只能跟着我吃食堂饭了啊。”   “又不是没吃过。”   陶然无话可驳,嗯一声,“晚上我让食堂的师傅另外炒两道菜来招待我们的贵宾。对了,英姨还做了一些咸肉,也是你爱吃的。”   男人回道,“好,那我大概六点到服装厂。”   电话结束后陶然还摸不着头脑,今天刮的是什么风,把日理万机的顾大老板给刮来了。   这件事不仅陶然想不明白,连当事人也想不通。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要和她一起吃饭,做这天底下最普通的一件事。   其实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寻常的一天,但每一天又都是值得他庆幸的一天。   **   “游总,要不要上来喝一杯?”   游斯宾摸着女人一头柔软的卷发,“今晚就到这,下车,乖。”   女人娇柔的嗓音说道,“人人都说游总风流多情,看来都是子虚乌有的事。”   “哦,”游斯宾勾起唇角笑道,“为什么说是子虚乌有?难道我不够风流多情?”   女人手掌托着腮帮,嘟着嘴,做思考状,“算多情,不算风流。”   游斯宾饶有兴趣地问,“怎么算多情,又怎么不算风流?”   “多情嘛,就是游总对我们都很好,在小桂坊再没有比游总出手更阔绰的了。至于风流嘛,游总从来没有让小桂坊里的人爬上龙床,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哈哈哈……”游斯宾单手抓着跑车的方向盘,另一只手从中控台上夹起一张卡,塞在了女人饱满的胸间,“拿去花。”   女人从胸前拿下银行卡紧紧地抓在手里,下一秒便开门下车,“谢谢游总送我回来,晚安。”   “晚安。”   说完,女人还站在马路边,而跑车只剩下一溜儿的尾烟,和响彻街道的轰鸣声。   和杨子芮离婚两个月了,游斯宾彻底放纵,白天在公司度过,晚上则在各种香艳的名利场里泡着。   而他夜夜笙歌,每晚换不同女人的身影也频频登上八卦新闻。   一开始,他想杨子芮看到这些和他有关的新闻会是什么想法,会气?会恼?会咬牙切齿地恨他?还是雷厉风行地来到他面前,让他适可而止地收敛一点,免得给刚成为前妻的她招黑?   然而,都没有。   她就像凭空消失在这个世上一样,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他的一切,她全都不在乎。所以,不管他怎么作,她都不会管他的死活。   他游斯宾,今天就算死在街头,她也不会为他哭一声,或许还会觉得他死有余辜吧。   跑车在寒冬的三更半夜咆哮着。   他已经不能在晚上睡觉,这种症状很久了,自从和杨子芮离婚后就变成这样。   一到晚上,特别是夜深人静时,就很容易想起和杨子芮在一起的那三年。   三年里,他们同床共枕,耳鬓厮磨。   而没有她的夜,漫长得格外可怕,好像怎么过都过不完。   他就只能夜夜流连在各种女人之间,去填补他空洞的灵魂。   **   离婚时,游斯宾大手一挥,分了不少家产给杨子芮,单单是不动产就有五处。原本杨子芮是拒绝的,只不过游斯宾一句“不要就别想离婚”,一下堵死了她的路。   但杨子芮没动过游斯宾给她的不动产,甚至连去看都没看过,离婚后,她回到了杨家。   要掌握她的行踪,对游斯宾来说,只不过是愿意还是不愿意的事。   那天下午,他应该是被鬼捏了,竟然开着车来到德言珠宝安城分公司来。   离婚时,他暗暗下定决心,这辈子他都不能再主动去找她,连看一眼都不行。   外面的女人有的是,他游斯宾一不缺钱,二不缺女人,凭什么要让她这样侮辱地涮着?   现在不过才短短的两个月,他就亲手打碎了曾经发下的誓言。   来到德言珠宝分公司前,他特意换了一辆很普通的奥迪A6,停在路旁的泊车位内。   收票的人打了票,夹在雨刮器上便走了。   他隐藏在一个卑微的位置,不求能看到她,哪怕他知道见到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只是想离她近一点。   靠近她一点。   日影慢慢倾斜。他在车上,在明晃晃的冬日下,在离她最近的地方,睡了一个好觉。   不知道谁按了一下喇叭,眼皮突然一睁,整个人刹那间就醒了。   游斯宾看了一下表,启动了引擎准备要走,目光不经意间就触及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的心陡然被提了起来。   游斯宾确定那个人是杨子芮,但他有点不敢认。   他们离婚到现在也不过才两个多月,但眼前的杨子芮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变胖了,而且是胖了很多很多。 第420章 番外六   “喂,老顾,在忙吗?”   顾淮云:“什么事,说。”   游斯宾吐了一口气,“这段时间你和子芮有联系吗?”   虽然说起来有点可笑,但他前妻的事,他想了一圈,最终想到的人还是他的好兄弟。   “子芮?没怎么联系。”   听到顾淮云的回答,游斯宾感到失落,但又有一点微微的欣慰。   虽然她和他断了来往,但也没和顾淮云联系。他竟然从这样的角缝中去寻得一点心理安慰。   顾淮云很快又说道,“陶然好像一直都在跟子芮保持联系,前天晚上我看她们还在微信上聊天。有事?”   游斯宾突然哑了,“没有,能有什么事,随便问问。”   刚离婚那会儿,他很硬气地将离婚证拍给他们看,还高调宣布自己自由了,这会儿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还偷偷尾随到前妻公司来看她,那他这脸面是怎么捡都捡不起来了。   顾淮云倒是没有深究,“没事,我先挂了,还在忙。”   结束通话,游斯宾脑海里一直萦绕着杨子芮的影子,怎么都挥之不去。   启动小车后,掉头,转了个方向,却是向企鹅服装厂开去。   没办法,说他贱也好,说他没骨气也罢,如果不把这件事弄清楚,他怕是会寝食难安。   还好,陶然知道他来的目的后,倒是没有嘲笑他,也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唯一令他失望的是,这两个月陶然也没有和杨子芮见过面。如顾淮云说的,两人只用文字的方式在微信上聊过几次。   “我和翘翘一直约她出来玩,但她总说没时间,等空闲了再说。”陶然抱着保温杯取暖,“我觉得应该是你们离婚的事对她打击太大,不然以前约她的时候一约一个准。”   游斯宾的头脑有点混乱,他有点找不准自己的判断。   离婚的事对她打击太大?这事怎么想怎么不可能。   怎么可能呢?   没要到他想知道的,游斯宾起身要走。陶然一直好奇两人离婚的原因,她也为两人的婚姻惋惜,但木已成舟,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说什么都像是在游斯宾的伤口上撒盐。   “哦,对了,子芮前一段时间问过我,说什么知不知道有什么方法能治药物的副作用。”   游斯宾瞪大了眼,“药物?什么药物?她生病了?”   陶然被对方的反应吓到,搓着保温杯连忙说道,“我问过她,她说不是她,是替家里人问的。”   杨子芮在骗她。   游斯宾确定了这一点,却没说,只匆匆道别,“我知道了,谢谢。”   临走前,陶然事儿妈一样多嘴了一句,“我觉得子芮心里还是有你的,如果你还关心她,做事隐秘一点,别天天上八卦新闻。”   说完,陶然又感觉自己好像管太多了,往回捞,“就……看那些照片,谁看了都不会好受的,是吧,呵呵呵……”   游斯宾脸色微变,“好,我知道了。”   **   “你还敢来?”杨子秋一见到游斯宾,一手抓着他的衣领,一手抡起拳头。   杨德言见状,立即喝止,“子秋!”   杨子秋替自己妹妹打抱不平,所有的绅士教养都抛到九霄云外去,“爸,对这种人渣我们还需要客气什么?你看看子芮,被他害成什么样了。”   游斯宾瞳孔一缩,紧张道,“子芮怎么了?”   “怎么了?”杨子秋推开他,“她的死活现在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   游斯宾顾不上杨子秋对他冷眼相待,一心都铺在杨子芮上,“求求你告诉我,子芮怎么了?她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说什么说?!”杨子秋当初就不赞同这门婚事,谁都知道游斯宾风流成性,嫁给这种人能有什么幸福,还得被人戳着脊梁骨说他们杨家攀龙附凤,“你们离婚了,早没有关系了,你现在来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嗯?”   见从杨子秋这里撬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游斯宾掉头问杨德言,“爸,子芮怎么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杨德言神色复杂,将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中,“她很好,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你们既然离婚了,以后还是少来往的好。”   游斯宾不相信杨德言说的话,他心里的不安在杨家父子不肯告诉他杨子芮实情中渐渐扩大。   “子芮,子芮。”   游斯宾径直往房间里走,可惜杨子秋挡着他,让他寸步难行,“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你放开我,放开我!”游斯宾赤红着脸和杨子秋用力推搡了起来,谁都没客气,完完全全撕破了脸面,“我警告你杨子秋,你再拦着我,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游斯宾恐吓的话刚落音,杨子秋的拳头先毫不客气地招呼了过来,“不客气?你个孙子,你以为我会怕你?来啊!”   “子秋!”见杨子秋动了手,站在一旁的杨德言急了,他始终记得游斯宾是游家太子爷的身份,之前是高攀不上,现在则是惹不起,“住手!”   好在被揍一拳,游斯宾没有还手回去,舌尖舔着口腔内壁,缓解着被打后的痛感。   杨子秋也停止粗暴的动作,整了整衣服,“回去吧,以后别再来找我妹。”   “不可能。”   “你!”   两人又要剑拔弩张之际,杨母白一梅出现,“你们在干嘛?她好容易才睡下,你们能不能安静一点?”   白一梅说完,眼里掠过诧异的神色,“你怎么来了?”   游斯宾放下平时混不吝的做派,低低的哀声恳求道,“妈,我想见一见子芮。”   这声“妈”叫得白一梅猝不及防。   想当初他们还是女婿和丈母娘关系时,她都难得听到游斯宾叫她一声妈,现在两人早已离婚,又得到游斯宾这样不太恰当的称呼。   但白一梅还是保持了理智,她回避了游斯宾的请求,不轻不重地说道,“先坐吧。”   家里的佣人端来一杯热茶,游斯宾看都没看,他现在的心情比热气腾腾的茶水还要焦灼几分。   “妈,你实话告诉我,子芮到底怎么了?”   杨子秋不想和他凑一块儿,却不走远,抱着胸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门神一样盯着游斯宾。   听到游斯宾仿若真的担心杨子芮的话语,兀得轻笑一声。   白一梅听得出杨子秋是在讥笑,用余光朝他那边瞥了一眼,思忖后说道,“子芮现在很好,你不用担心。”   游斯宾知道白一梅这是在糊弄他,没再强硬着来,“你们应该也知道,这婚不是我愿意离的,要不是子芮坚持,我是绝不可能跟她离婚。”   “不愿意离,不也离了么?离完你游总的生活难道会寂寞?不一天换一个女人睡么?”杨子秋冷言冷语地挖苦道。   白一梅听不下去,哪怕她是游斯宾的前丈母娘,但她也忌惮游家的势力,“子秋,你回你的房间去。”   游斯宾却对杨子秋的话没有一句辩驳,现在他要是说在离婚后的这两个月里他没有睡过新闻报道里的那些女人,他知道没有一个人会相信他的话。   “斯宾,”白一梅心情沉痛,但世间事又是这么磨人,“既然离婚了,你们就好好地各过个的吧。子芮……”   白一梅的话难以为继地顿住了,好一会儿才续上,“她有我们照顾,你放心吧。谢谢你还愿意来看子芮。等她醒了,我会向她转告你的好意。”   可惜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没能糊弄住游斯宾,反而收到适得其反的效果,游斯宾更加确定杨子芮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子芮在睡觉是吧,那我就在这里等她醒来。”说完,游斯宾打定了主意耗到底。   一直沉默不语的杨德言终于开腔,“斯宾,既然你们离婚了,那就好聚好散。子芮还没从离婚的阴霾中走出来,等她以后恢复精气神了,你们可以再约时间见面。”   杨德言一句“还没从离婚的阴霾中走出来”犹如当头一棒打在游斯宾身上。他不懂,这婚是杨子芮坚持要离的,她应该是得偿所愿才对的,为什么又会走不出来?   “是啊,你爸……你伯父说得对,你给子芮一点空间,”一说起自己的女儿,白一梅总是一副痛苦的欲言又止的表情,“你们离婚,我们不怪罪你,缘分的事,我们也不强求。是子芮福薄,不能给游家生下一儿半女。”   杨子秋轻嗤一声,“妈,生孩子的事跟福薄不薄有什么关系?”   “你闭嘴!”白一梅骂自己的儿子,“你进去,别在这里打岔。”   说来说去,离婚还是因为孩子。但这个原因,游斯宾觉得特别不能接受。在他看来,如果是因为不能生育而导致的离婚,这婚离得特别操蛋。   他根本就没有什么继承香火、延续游家后代的封建思想。说白了,少一个他游家,人类照样能生生不息地繁衍下去。   他这辈子就没什么大的志向,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有。唯一的愿望就是想和那个叫杨子芮的女人过完这一生。   他也想和她生一两个孩子,像顾淮云那样,一男一女,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长得都要像她。像他没出息,像她才好。   但老天爷不愿意成全,他也就不乞求。   他就想不明白了,他从来没有给过她生孩子的压力,为什么她就犟在这条死胡同里了。   犟到最后,他们的婚姻也死了。   “妈,”游斯宾低着头,显得无力,“我和子芮早说过了,没有孩子没关系,我们可以去收养一个。再说你看我这么一个混不吝的,能生出什么样有出息的孩子?”   “你可以没关系,但子芮呢?她生不出来孩子,她在游家就抬不起头来做人啊。”白一梅情绪变得激动,“你知道你伯母当面是怎么说她的吗?说她是不下蛋的扁毛鸡!”   游斯宾愕然地看着白一梅,“陈婷居然敢这么说她?”   陈婷是他伯母的名讳,游斯宾相信她是会这么做。他一直都厌恶陈婷,不为别的,长舌妇一个,什么事都要插一句。   “子芮怎么不跟我说?她要跟我说,我非拔了陈婷那老女人的舌头不可!”   白一梅摇头,“你以为整个游家就你伯母一个这样说子芮吗?那不过是你伯母人傻,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别人聪明,只是不敢当面说罢了。”   “还有,游家是家族企业,现在是由你爸来管理。如果子芮生不出孩子,那游家的其他家肯定对游家的家业虎视眈眈。”   游斯宾惘然地坐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虽然我们杨家不如游家,但我们也不做那伤天害理的事。再者说,离婚时你给子芮那么多套房子,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我们都记着呢。”   “所以,孩子,回吧,回去吧。”   “可是,我们才结婚三年。”游斯宾感到混乱,他着急地澄清着,“三年没有孩子不能说明我们生不出孩子,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了呢。”   “那如果没有呢?”白一梅正视着他,“斯宾,你已经三十出头了,不算小了,如果再耗几年,就算你耗得起,子芮呢?”   游斯宾倏地睁大了眼,“什么意思?”   “你以为呢?我妹也不是非嫁你们游家不可。老实跟你说,当初我就反对这么婚事,要不是我妹坚持嫁给你,你以为我妹在你们游家还能受这么大的委屈?”   杨德言和白一梅都拦不住杨子秋。   “不妨告诉你一声,飞凌电器老总的儿子看上我妹了,他不在意我妹刚离的婚,已经跟我妹求婚了。”   游斯宾心一紧,“子芮答应了?”   杨子秋一脸痛快的表情,还是白一梅没故意吊着他,“没有,子芮怎么可能答应?她刚跟你离的婚,你把她当什么人了?”   游斯宾噤了声,他只是太害怕杨子芮真的嫁给了别人。   “妈,”游斯宾不顾杨家人对他的冷淡态度,一口一个妈地叫着白一梅,“反正今天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走的,我一定要见到子芮。有些话,我要和子芮说清楚。”   最后,游斯宾说出自己的打算,“我想和子芮复婚,孩子的事,不能成为我们离婚的缘由,这事以前是我疏忽了,以后我会处理好,绝不会再让子芮受半点委屈。”   原本白一梅是想劝游斯宾打退堂鼓的,没想到反而适得其反。但人,他们又不可能明目张胆地硬赶走。   毕竟游家的太子爷,他们还真的是得罪不起。   只有杨子秋跟他硬刚,“你走不走?不走我就报警。”   “我就和子芮说几句话,就说几句话。”面对杨子秋的强硬,游斯宾却是服软了,“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拜托你给我这一次机会。”   杨子秋按捺住打人的冲动,“说什么,啊,说什么?我妹被你害得还不够惨吗?”   “子秋,这事你不用管了。”杨德言抽着烟说道。他脸上沟壑一般的皱纹和烟雾一样沉闷。   “爸!”   游斯宾连忙感恩戴德一样,“谢谢爸,谢谢你。”   **   头痛。   浑身绵软无力。   这是杨子芮唯一的感受。   她知道她醒了,她还知道她睡着了。   但除此之外,她一无所知。   比如现在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今天是几月几号。   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厚重的窗帘被拉拢上,严丝合缝,一线的光都没能照进来。   但杨子芮很喜欢这样的环境中。因为在这团浓稠的黑色中,她才能感到安心。   她已经多久没有睡过一个正常的觉了?   好像和游斯宾离婚后她就睡不着觉了吧。   喧闹又混乱的白天,她可以不去想起那些事。但一到夜深人静时,闭上眼,她就能清晰感觉到那种撕心裂肺般的疼痛一点一点地在她身体里滋生出来,再蔓延到全身的神经。如蛆附骨般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那种痛,会让人生生窒息而死。   随后,她做了很多努力。但每次努力都在看到和游斯宾有关的新闻里,瞬间土崩瓦解。   在选择和游斯宾离婚时,她以为她能离得开游斯宾的,就像当初她能够彻底放下顾淮云一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几年在游斯宾的温柔里泡软了,她变得不够坚强,变得脆弱。更可怕的是,她变得不像她了。   最后,实在无路可走时,她开始依赖上安眠药和黑暗。   走进游斯宾的圈套,太容易,可是她没想到走出游斯宾的圈套会是这么艰难。   “子芮。”   “啊!”   “是我,子芮,别怕,是我。”   杨子芮惊魂未定,哑着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特意来找你的。”   他们两人性格不合,真的很不合,都很骄傲,也都不肯低头。但游斯宾毫无费吹灰之力就投降了,“我想你了,子芮。”   她一直往床的另一个方向躲,但她的手被他攥得很紧,“你怎么进来的?我爸妈还有我哥呢?”   “嗯,我求了他们很久,他们才同意的。”   黑暗中,杨子芮没有再说话,等了许久后才说道,“你先出去吧。”   游斯宾没回应她,在一阵OO@@的声响中,杨子芮突然听到“啪”的一声,接着便是她最恐惧的亮光瞬间照亮在房间里。   “关灯!”   还没等游斯宾的眼睛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模糊中一道身影从眼前快速晃过。   等他能看得清眼前的事物后,他看到床上的被子紧紧地裹成了一团,她的声音像是在瑟瑟发抖,“关灯,求你……”   游斯宾的心就像是一块石头沉到了海底,他咽了咽难受的情绪,抬手把灯关了。   再一次,房间里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子芮,灯关了,你别怕。”他摸上床,靠近那团被子,试图和里面的人沟通,“你先出来,这样闷着会憋坏的。”   “你走,你走啊!”   游斯宾连着被子一起抱住,他深深叹气道,“我走去哪儿啊。”   杨子芮只顾着哭,“你走,你快点走,求你了……”   “子芮,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记忆里,他真没见过她哭这么大声的,只有见她微红着眼眶过几次。她的哭声,像把刀,一下一下扎在他的心坎上,不见血,但很痛。   “我没有跟新闻上的那些女人睡过,一次都没有,我要是骗你,我现在出门就让车撞死。我是故意让媒体爆出来,是用来刺激你的。”   游斯宾历数自己罪状,“我也不该去泡夜店,不该在这两个月里对你不闻不问,只顾着自己寻欢作乐。”   “还有,我以为我不在意没有孩子,就一点事儿都没有,是我的错,我没考虑过你的感受。子芮……”游斯宾摸着被子,却摸不到被头,“子芮,离婚时你说的没错,我不是人,我游斯宾不是人。”   被子里的哭声“哇”地又大了起来。   “子芮,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我保证我再也不犯这些错误了。如果再犯,再伤你的心,你打死我,你打死我行不行?”   杨子芮嚎啕大哭,“可是我生不出孩子,我怀不上……”   “不是,子芮,这次我答应你,要是实在不行,我们就去做试管,我答应你。”   去年,杨子芮就提出做试管。到了医院后,游斯宾看到隔壁一个产妇也是因为不孕不育,想利用人工助孕技术,也就是想要试管婴儿。前前后后折腾了半年多,好不容易怀孕了,结果在三个多月时胎停育,不得已又去医院做了清宫手术。   游斯宾听那名产妇讲述自己艰难的生育历程,听出了一身冷汗,最后硬是拉着杨子芮就走。   他舍不得杨子芮遭那份罪,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孩子。   “可是……可是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杨子芮了……”   游斯宾梗着喉头那团硬邦邦的酸楚,喉结狠狠滑动,“没事,没事,你什么样我都要你。”   他想起下午远远看见她的模样。   刚才放他进她房间前,白一梅跟他坦言了这段时间来杨子芮的变化。   离婚后,她就一直在调节自己的身体。医生说她宫寒,是不易受孕的体质。于是她就开始吃药,医生开什么她喝什么。   所谓宫寒的病有没有治好先不说,她的身体出现了药物的副作用,再加上失眠,导致内分泌严重失调。   两个多月,整个人胖了整整三十多斤。   听完白一梅说的话,游斯宾除了愕然,除了懊悔,还有深深的自责。   他算什么男人啊?   杨子芮说他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她。   她说得对。   他不相信她是爱他的。   现在,他自食恶果了。 第421章 番外七   走出杨家大门时,游斯宾还是没能见上杨子芮一面。他怕再逼她一点,她就会把自己闷死在那团密不透风的棉被中。   临近年尾,大街上肃杀和繁华扭曲在一起。   游斯宾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开着。   他的车何去何从,他不知道。而他的人生,他和杨子芮的将来何去何从,他也不知道。   他过惯了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的生活,头一次感觉到茫然不知所措,更是头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做无能为力。   又也许,他的前半生过得太顺了,真的太顺了,现在总得付出一点代价。   可是,为什么要拿杨子芮来抵呢?   他可以拿他自己的任何东西去抵,为什么要动杨子芮?为什么要动他的命根子?   那天晚上,游斯宾绕着安城开了整整一夜。   之后,他会三不五时地去一趟杨家。每次去都很平和,每次都见不到杨子芮,但他不会再和杨子秋动手,也不会再执意要求见杨子芮。   到了,就在杨家稍坐片刻,有时候遇上杨德言在家,就喝几杯他亲手泡的茶。   坐坐,然后带着说不上来是不是失望的情绪离开杨家。   除夕那天,游斯宾拎着礼品摁响了游家的门铃。结果杨家人都不在家,给他开门的是一名家佣。   “先生、太太他们都回沪城过年去了。”   游斯宾这才记起杨家多年前就已搬至沪城,半数时间都不在安城。前几年是因为杨子芮嫁到游家,杨家人才留在安城过年。   现在杨子芮和他离婚了,自然也就不需要再在安城辞旧迎新。   将礼品袋随手递给家佣后游斯宾没有立即离去,而是一个人静静踱进杨子芮的房间。   没有人在,房间里不再是令人窒息的黑暗。窗帘拉开,迎进来一地橘黄色的光线。   走到露台外,游斯宾伸手摇着空荡荡的藤编吊椅。这是前两年他给杨子芮装的。   那时,他们的感情如火如荼,他对她说的所有事都是有求必应。而她对他的感情也是有应必回。   扶着吊椅愣神时,手机动了一下。   游斯宾掏出手机,发现是常平在群里发了一个新年快乐的土味表情。   他没心情回,在这万家团圆的日子里,他被抛弃,成了一个孤家寡人。但不是每个人的境遇都像他这么惨烈的。   顾淮云回了,他回的是一张照片。照片里陶然正带着三个孩子包饺子。   画面其乐融融。   不得不说,吃了不少苦的顾淮云还真的是人生赢家。   求仁得仁,爱和被爱全都占齐了。   游斯宾还没从对顾淮云的羡慕中拔除出来,那厢招人烦的常平也晒了一张照片。   是他和周设计师的照片。   照片照的是两个人的影子,影子有一部分是重叠在一起的,晦暗中带着一点唯美。   按道理说,这照片从构图到光影,都算是不错的。但千不该万不该在他孤苦无依的时候,拿出来刺激他。   群里的信息到这里还没完,白忱冒泡,保持队形,也是发的照片。   白忱跟他一样,勉强算是形单影只的单身狗一枚。但白忱一点也不孤独,因为他有他的患者。   照片中,他坐在一名六七岁小孩的病床边,对着镜头比出一个土得掉渣的剪刀手。小孩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不看镜头,却是转头看向了白忱。   一个个都过得有滋有味。   游斯宾一个一个地羡慕过去,羡慕完胸膛里只余下一味落寞,就着冰冷冷的阳光,自斟自酌下。   在杨家呆了近一个小时后,游斯宾才驱车离去。   门外引擎的声响还在,门里家佣给沪城拨去了通风报信的电话。   “喂,老林,什么事?”接电话的是白一梅,声音听起来有一丝的疲倦。   家佣还用手圈住话筒,“太太,那个姑爷……他刚才来了。”   白一梅留白了两秒才问,“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家佣一五一十地告知,“姑爷只是在小姐的房间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嗯,我知道了。”   通话结束,坐在一旁的杨子芮早已听得一清二楚。白一梅未置一词,因为她看到杨子芮的眼里全是空洞。   母女俩沉默了几分钟,白一梅终于开腔,“子芮,要不……”   “妈,别说了,走吧,去看看晚上准备吃什么,一会儿爸和哥就回来了。”   白一梅望着杨子芮臃肿的背影,悄悄叹息。   缘起缘灭,真是半点不由人。   **   大年初一的晚上,顾淮云拿着一本书给双胞胎和顾星讲故事。   “‘拿去吧!’巫婆说。于是她就把小人鱼的舌头割掉了。小人鱼现在成了一个哑巴,既不能唱歌,也不能说话。”   顾苇睁大了一双明显受了惊吓的眼睛,“爸爸,小人鱼的舌头没有了吗?”   顾淮云倚靠在床头,眼神穿过暖和的光线投在小女孩的脸上,“是的,她和巫婆做了交易。”   男人接着往下讲故事。   “……她知道,头一道太阳光就会叫她灭亡,她看到她的姐姐们从波涛中涌现出来了。她们是像她自己一样地苍白。她们美丽的长头发已经不在风中飘荡了――因为它已经被剪掉了。”   顾苇的眼眶里堆积了泪水,她忍着,奶声奶气地问,“爸爸,姐姐们的头发为什么要剪掉?”   她早早地就知道留长发好看,所以不过三岁,顾苇就有一头长发。   这故事顾星在识字时就看过,见顾苇伤心,忍不住替她解惑,“她们用头发跟巫婆换了一把刀,只要小人鱼用这把刀插进王子的心脏,流出的血滴到小人鱼的脚上,她就能变回尾巴,游回大海,就不用死了。”   后面,顾淮云一口气讲完了整个故事,顾苇哭得伤心,顾星早已知晓通篇故事,而顾笙则是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   顾淮云问他,“你不喜欢这个故事?”   顾笙沉默片刻后回道,“爸爸,我更喜欢听打仗的故事。”   他说的打仗故事,是顾淮云之前给他讲过的春秋战国时期那段历史。   “好,”顾淮云站了起来,给两人盖好被子,“明天爸爸再讲打仗的故事。”   顾星拿着故事书,回到自己的房间。   “睡吧,晚安。”顾淮云关了灯,也退出了房间。   给三个孩子讲睡前故事,几乎是顾淮云每晚的必修课,他也很享受这样的亲子时刻。   因为小时候的他从未拥有过这样的时刻。   回到自己的房间,顾淮云开始意磷约骸   陶然冷眼旁观着他往自己身上抹男士香水,“顾老板,做人这么没义气会遭天打雷劈的。”   顾淮云对镜捋了捋头发,不以为然,“嗯,所以我不能爽约,不然斯宾他们会说我眼里只有老婆,没有兄弟,没义气。”   陶然扑过去,“我是说你这样抛妻弃子的做法没义气!”   男人摊开手臂接过人,顺手抱了起来,笑容明朗,“一年365天也就今天才有机会抛妻弃子。”   陶然向下滑,踩在男人的脚背上,发誓道,“总有一天我也要抛夫弃子。”   顾淮云垂眸看她,眼底是浓得发稠的宠溺,“斯宾和子芮离婚后心情一直不太好,今晚哥几个要开导开导一下他。”   哦豁,明明是出去鬼混,还说得这么大义凛然。   陶然呸一声,“少找借口。”   男人的铁臂收紧,声音轻柔,“我早点回来。”   “算了,”陶然看他还有一点诚意,决定大人不计小人过,“免得你兄弟又要笑话你妻管严。”   “我会怕他们笑?”   陶然用额头触摸着男人颈动脉的温度,手指覆盖在柔滑的西装面料上,笑道,“顾老板,做人不能太拽,不然很容易被打的。”   顾淮云偏头,一枚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了她的发间。   “有你之前,我是他们几个当中最嚣张的。有你之后,我是他们几个当中最没出息的。”   陶然不背这锅,“顾老板,是你自己没出息,别拉上我。”   男人揉了揉她的头,将她放在地上,转身就走,“哥要出去潇洒了,晚上你自己先睡。”   陶然:“……”   顾老板,你怕不是想挨打。   **   “老顾,这边。”常平望穿秋水后终于把顾老板给望来了。   顾淮云落座前将西装的纽扣解开,笑道,“哄孩子睡觉,来迟了。”   “没事,自罚三杯吧。”常平往一只酒杯里倒酒。   顾淮云二话不说,拎起来就喝。   喝完,他的视线特意一转,看向游斯宾。他一向不擅长安慰人。正如他有什么心事也不擅长向人倾诉。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地陪着兄弟,再静静地感受他秘而不宣的伤痛。   “别这样看着我,”游斯宾举起酒杯,唇边的笑痕明显,“我都怕你把我看硬了。”   顾淮云不计较游斯宾不伦不类的玩笑,他给自己酒杯里满上酒,和游斯宾碰杯,再一饮而尽。   他的关心从来都是这样不着痕迹,无声无息,但他的关心也从来都不是逢场作戏。   游斯宾讪讪地笑,还没笑完,就被一口烟呛到,咳得眼圈都泛红了。   “我出去一趟。”   他的模样太狼狈了,不想在兄弟几个面前太跌份,他选择了落荒而逃。   站在离店门口不远的地方,几口冷冽的空气灌了进来,从喉管一路凉到肺部。   一支烟还没抽完,有个人过来,笑着跟他问好,“游总,好久不见。”   游斯宾吐出烟雾,眯起眼来看面前的人,有点面熟,却是记不起这人到底是谁。   “我叫凌霄。”   游斯宾目光一C,锋利的视线射向对方,他记起飞凌电器老总的儿子就是叫凌霄。   他又想起杨子秋说凌霄跟杨子芮求过婚。   “有事?”   相对于游斯宾冷若冰霜的表情,凌霄则笑得春风和煦。他彬彬有礼道,“哦,我今晚和朋友一起来玩,刚好碰到游总,所以过来打个招呼。”   游斯宾不觉得他纯粹只是想打个招呼这么简单。   他和凌霄没有交际,但都在安城混,大大小小的场合总会遇到过几次。之前从未见他这么主动打招呼,而现在不过是偶遇,就端出这么亲热的态度,游斯宾不想买他的账。   敢觊觎他的女人,他不把他的腿打断,都已经算他仁慈了。   “我们不熟,以后碰到了不用再跟我打招呼。”游斯宾很不给面子,说完低头继续抽烟。   凌霄面色尴尬,但也不过是转瞬即逝,“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我以为……”   “以为什么?”昏暗的光线中,游斯宾面有愠色,“你以为你追求我的女人你就可以跟我套近乎了?你信不信我捏死飞凌电器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都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他在商场上也混了好多年,这个道理自然摸透了。   但他游斯宾一向混账,更何况这个姓凌的做什么不好,非要插足他和杨子芮,那就不怪他飞扬跋扈了。   这话顿时起了作用,凌霄低头,“我知道了,以后我见到游总一定避着点,希望游总大人有大量,不与我一般见识。”   就这点胆量,也敢肖想杨子芮?   游斯宾冷笑。   凌霄识相地退开,转身之际,他又回头,“对了,杨小姐去沪城过年,听说身体不适,不知道现在好点了没。”   游斯宾倏地看向凌霄,眼里的震惊毫不掩饰地暴露出来。   别说杨子芮身体不适他不知道,连她去了沪城过年,他也是昨天去杨家才知晓的。而这一切凌霄全都知情。   凌霄的嘴角刚露出一丝笑意,随即就被他抹去,谨慎的态度说道,“游总和杨小姐本该是天作之合,但……怎么说,总之我感到非常遗憾。其实我仰慕杨小姐多年,希望我能有机会能给杨小姐幸福。”   “给她幸福?就凭你,你也配?”游斯宾的语气冷嗖嗖的,说的话更是像把刀戳着凌霄。   凌霄垂着眼,原本被他隐去的笑意终于显现出来,“我也觉得我不配,但感情这种事不分贵贱。”   “再者说,杨小姐和游总离异的原因,在我这里不是问题。”   游斯宾的脸色暗沉,“什么意思?”   “家母和游总伯母是闺中好友,关于游总离异的事,我多少也耳闻到一些。”   陈婷那个多嘴婆,他迟早要缝了那婆娘的嘴!   游斯宾忿忿地想着,却又听到凌霄说道,“不瞒游总,我其实有一个儿子。”   游斯宾诧异,还没等他开口,凌霄兀自又解释道,“说出来也是家丑,本不可外扬的。但对游总说说也无妨。其实我有一个私生子。当初我和他妈谈恋爱,因为她家境不好,遭到我父母反对,后来只能是不了了之。”   “谁知,分手后,她有了身孕,还把孩子生下来。但生完孩子后不久,她因为……”凌霄停住,缓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得了不治之症,离开了我们。”   游斯宾一下了然凌霄为什么会说他和杨子芮离异的原因在他这里不成问题。因为他有儿子了,也就无所谓杨子芮生不生孩子。   那一下,游斯宾有一种魂魄掉出来的感觉。   他甚至觉得有私生子的凌霄确实比他更适合杨子芮。 第422章 番外八   回到酒吧里,游斯宾一句话不说,只是不要命地喝酒。顾淮云看不下去,拦了一回,游斯宾红着一双眼看他,“让我喝,就今天晚上。”   安慰的话是有的,但此时此刻所有的语言都是多余的,剩下的三人没一句话,全都拎起了酒杯陪着喝到不省人事。   幸好酒吧是四人自己开的,店员自开业以来破天荒看到四个大老板同时喝醉的奇观。最后一人抬一个,给扶到休息室里,安顿好。   顾老板醉酒了嘴里不停地嚷嚷,“不行,我要回去,陶然在家等我。她胆小,不敢一个人睡觉,我要回家陪她。”   值班经理不禁唏嘘,原来再大的老板也不过是怕老婆的凡人。   那边倒在沙发上的常平舌头都捋不直了,抱着手机一顿乱戳,“嗯?嗯?怎、怎么肥事?”   站在一旁的店员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辛苦,“你要打谁的电话?”   “姓、姓揍的。”   还有人姓揍?   店员接过手机,点开通话记录,姓揍的没有,姓周的倒是有一个,通话记录一天之内达到17条之多。   “喂。”   周俊廷的嗓音刚从听筒里传出来,常平立即清醒了一般,抢过手机,“歪以。”   “你喝醉了?”只要没有工作,周俊廷的作息十分规律,这个时候早已梦了一回周公了。   “没有,我没喝、喝多,我现在就、就肥去。”   “……”   周俊廷掀被,下地,“我现在去接你,你等着。”   “不、不用,外面忍。”   周俊廷对着漆黑的夜空,远处还有一两朵烟花正腾空而起,冰凉的玻璃门上倒映出他清隽的五官。   还行,都成醉鬼了还知道操心他会冷。   “那你晚上睡哪儿?”   “我肥、肥去。”   常平挣扎着要起来,被店员摁住,手机也被拿走,“喂,周先生,老板喝醉了,晚上应该要在店里睡了。”   周俊廷礼貌回应,“那麻烦你们照顾了。”   店员收线时,看到常平头一歪,靠在沙发上开始打着鼻鼾声了。   另外一边,白忱也不见了往日里温润儒雅的气质,多年不见的失魂落魄的神情爬上了他的脸。   如果几人都还清醒着的话,一定会想起,同样的表情出现在白忱的脸上时还是沈念刚刚离家出走,下落不明的那段时间里。   成年人习惯把自己的伤口捂得紧紧的,不肯轻易示人,只有到了某一个时刻才会露出它最狰狞的本来面目。   醉酒的情态最不堪的要数游斯宾。一会儿大笑,笑完开始大哭,真的是嚎啕大哭,石破天惊似的。   值班经理和店员被吓得不轻,就连顾淮云也从酒精的麻痹中努力挣脱开来。认识快要二十年了,他也没见过游斯宾哭得这么伤心。   他扶着床,再扶着墙,一路踉跄过去,“想哭就哭吧,痛痛快快地哭。”   谁知他这安慰,游斯宾反而把眼泪一抹,咧着嘴笑,“我没哭,老子不哭!”   还没笑完,嘴角往下一压,又哭了,“老顾,我这里难受,难受哇。”   他抡起拳头一下一下砸在自己的胸口上,毫无痛觉一般。   顾淮云抵着他的头,嗓音压得很低,“难受就别放弃,啊,别放弃。”   游斯宾挂满了泪水和鼻涕,“不行啊,不放弃不行啊,和我在一起,只会害了她啊。我没用,我给不了她幸福,我他妈就是一个废人。”   “斯宾,你听我说,”顾淮云的脑子坠了铅块一样沉,凭着本能说道,“你可以跨过这道坎的,你一定可以跨过去。坚强点,嗯?”   游斯宾摇头,脸上全是一溃千里的绝望,“不行,老顾,我不行……呜呜,我他妈不行……”   他不再是哭得撕心裂肺,而是捂着脸呜咽了起来,那哭声犹如三岁小儿。   听到哭声,白忱顺着床爬过来,他酒醉时只会傻笑,眼里的光也更清澈见底。游斯宾哭得越是惨烈,他就笑得越是灿烂。   那年的大年初一晚上,过得实在是兵荒马乱,以至于几人在很长的时间内都不愿再提起。   当太阳照常升起时,新的一天又来了。酒醒后,买醉时暂时忘记的喜怒哀乐也重新被延续下去。   **   那晚遇到凌霄后,游斯宾再也没有往杨家踏过半步。三个月后,媒体捕风捉影地爆了一则八卦新闻,德言珠宝千金深夜幽会男子,据说男子系飞凌电器老总的儿子。   而这则新闻会上到热搜榜,不过是标题的前缀打了几个字――“游家前媳妇”。   豪门加上感情纠葛,足够香艳,也足够狗血,是一个吸引眼球的好噱头。吃瓜群众往往不辨真相,就喜欢有鼻子有眼地传着。   天气进入阳春三月,草木青翠。   游斯宾看到和杨子芮有关的新闻时,正坐在米其林三星餐厅里,暴饮暴食。   三个月来,吃成了他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忽然觉得三个月来他所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但可悲的是,他感受不到难过。   杨子芮深夜幽会别的男人,他居然觉得感受不到难过。   挺好,这是好事。   她终于能从他们失败的婚姻里走出来了,而他也能控制自己不去想她整整三个月。   挺好。   **   “子芮,你放心,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联系了,以后绝不会再打扰你。”   “你和凌霄的事,我听说了。我就先道一声恭喜。凌霄有儿子,你和他在一起不用再想着生孩子的事,这确实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   “想来想去,还是想和你说一声,对不起。遇上我,算你倒霉。和我结婚三年,你受尽委屈。我没机会补偿你,只有一句对不起了。”   “子芮,现在我只想告诉你,哪怕我们离婚了,哪怕你又嫁给别人,我们的关系还是像从前一样不变。哪天你要是被人欺负了,千万要记得回来找我。别的我不敢保证,只要在安城,就没有人敢动你一根汗毛。这点,你千万要记住了。”   “子芮,没能给你幸福,是我的错,也是我没有这个福分。从此以后,你一定要开心地活着,快乐地活着。”   上面一大段文字,游斯宾来来回回编辑了将近三个小时后才发送给顾淮云,再由顾淮云转发给杨子芮。   他现在连和她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死去活来地爱了她十几年,做了三年的夫妻,最后落个这样的下场,他不知道他该不该值得可怜。   “服务员,结账。”游斯宾站起来时,凸起的肚子不小心撞倒红酒杯,红色的液体划满桌面,一滴一滴往下流。   两个侍应生同时赶过来,一个负责清理倒出来的红酒,一个负责道歉。   “不好意思,需要帮您换一条西裤吗?”   游斯宾撑得慌,无意于一条被弄脏的裤子,他捏着裤线稍稍抖了抖便迈着虚浮的脚步走了。   顾淮云收到游斯宾发来的信息,只犹豫了几分钟,原封不动地替他转发给了杨子芮。   他想从中斡旋,又怕触动杨子芮那根敏感的神经,只能不痛不痒地在边缘试探,“这是斯宾叫我转给你,你要是有什么想回的,我也可以替你代传。”   没有人能理解游斯宾打下那段文字需要多大的决心,这意味着他和杨子芮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真的再无瓜葛。   但杨子芮能理解。   她几乎是看到第一行文字的时候,眼泪便流了出来。   她气,她也恨。   “你也觉得我深夜幽会男人?”   顾淮云没有想到杨子芮回他的会是这个。   陶然看着他的手机,开始头头是道地分析,“这是一句典型的反问句,转换成陈述句就是,你不能觉得我深夜幽会男人。这说明什么?”   顾淮云垂眸看她,配合她装傻,“说明什么?”   “说明子芮和那卖电器的没关系啊,这完全就是无良媒体在那造谣呢!”陶然气得捋起袖子,义愤填膺道,“你想想,子芮能看上那卖电器的么?”   顾淮云引用她对凌霄的称呼,“你怎么就能断定子芮看不上那个卖电器的?”   “那必须的啊,听说三十多了吧,都一大把年纪。”   男人的眉心跳了跳,“陶然,我也三十三了。”   “……”   陶然心虚地笑,“啊?你三十三了?我怎么记得你才二十多岁呢。”   男人没空理会她,他正想着怎么回杨子芮信息。但他的沉默被陶然解读成了不高兴。   天大地大都没有顾老板的心情来的大。   “顾老板?顾老板?”   谄媚没用,陶然决定来个实际的。她轻轻地掌着自己的嘴,“小的说错话,小的该死。”   顾淮云:“……”   男人拉住她假模假式掌掴的手,“傻不傻?”   哪怕她不是真打,他也舍不得。   陶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不是怕你生气么?”   在游斯宾几人眼里,他就是一个孩奴、妻奴。但全世界只有他自己知道,她是怎么宠着他,是怎么毫无底线地取悦他的。   “没生气,去睡吧。”   顾淮云想到陶然刚才说的话,不再拐弯抹角,回道,“陶然说她不相信你和凌霄的事,说媒体造谣。”   杨子芮很快回过来,“别人造谣,你们不也都相信了么?”   这个“你们”范围看似很广,其实就一个,游斯宾。   “子芮,有时间去看看斯宾吧,他过得很不好。”   这条信息发完,杨子芮没有再回复过来。   **   五月,安城有了初夏的模样。空气中开始飘动着丝丝温燥的风。   人民广场热闹非常,天上是花花绿绿的风筝,地上是花花绿绿的人。   游斯宾穿着一件黑色T恤,套着薄夹克,肥大的工装裤,坐在树丛中的一张休闲长椅上,仰头看风筝。   他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虽然他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等他的眼睛看得酸了,他才低下头来,却发现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孩子。   反正也是百无聊赖,他问,“你认识我?”   孩子摇头。   游斯宾又问,“有事?”   孩子继续摇头,但摇完头,视线却是不时地飘向他手边的购物袋。   袋子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零食。   游斯宾弯了一下唇,打开了购物袋,大方地让孩子选自己喜欢吃的。   小孩继续保持沉默,只有眼神不停地逡巡在零食堆里。最后,他伸出小手,拿了一根奶酪棒,“叔叔,我想要这个。”   游斯宾又从袋子里找出两三根奶酪棒,“这两个也给你。”   小孩没接,“这个够了,谢谢叔叔。”说完便跑开了。   还挺有礼貌。   游斯宾笑了笑,打开奶酪棒,咬了一口在嘴里嚼着。   他不是很喜欢奶酪棒,他只是喜欢吃。   他爱上了吃东西,无可救药地,哪怕他把自己吃得不成人样。   很多人劝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包括他的家人,包括他的好兄弟。可是如果不吃东西,他不知道要怎么在没有杨子芮的人生里活下去。   小孩跑出了一段很长的距离后才停下来,面朝着他这个方向,打开奶酪棒,吃了起来。   游斯宾突然一阵恍惚,现在的他不就像这个孩子,和人保持着一段自认为安全的距离,生怕别人打扰,然后掩耳盗铃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收回神思,再看向小孩时,小孩的身影已经汇入到人群中去了。   等他再把视线往回拉时,他犹如触电了一般,整个人僵住了,变成了一尊泥胎。   “……子芮?”   他以为出现在他面前的人只是他思念过甚的幻象,但不是,他知道她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杨子芮出现得他措手不及。他低头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他甚至可以看到肚皮底下堆积着的脂肪,令人作恶的脂肪。   这一低头,他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当初他千方百计只想见她一面,现在她就站在他的面前,他却希望她离开。   手肘依然靠在椅背上,手里的奶酪棒被他折变了形。   他的狼狈和不堪,无处遁形。   那就只能面对了。   “你……怎么来了?”游斯宾努力笑道。   杨子芮的气色比去年最后一次见到的时候要好,人也瘦了不少。   她还是这么美,这么好看。   “你打算作贱自己到什么地步?”   仿佛有人在他的胸口开了一枪,游斯宾不知道哪里痛,只是费力地捂住了胸,“没有啊,我为什么要作贱自己?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杨子芮两三步冲了过来,抓起那堆零食,再用力地甩在他的身上,咆哮着,“那这些是什么?啊?这一堆吃的是什么?”   一包薯片砸到了他的脸,游斯宾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但包装袋尖锐的角还是划过了他的额角。   火辣辣的痛感像把刀子,将他的脸皮割裂下来。   游斯宾歪着头笑,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在她面前还能笑得出来。   “你怎么来这里了?你也来放风筝?”   杨子芮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他,但仔细看,他还是能从她冰冷的眼神里看出一点点类似于失望、愤怒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说的都是废话,她哪来的时间,哪来的闲情来这里放风筝?   将洒落的零食拾起来,放回购物袋里,游斯宾笑得很坦然,“我没事,我很好……”   一听到他颠倒黑白、口是心非的话,杨子芮倏然就跟开了闸的洪水般爆发了,“你很好,你就是这么个好法吗?你回去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了!你把自己吃得跟头猪一样,这样就是你说的很好?!”   游斯宾脸上的笑慢慢僵化,像是一只提线木偶,被人操控着。   这辈子他站在风光的险峰上俯视着那些悲苦的众生努力挣扎着,只为了能体面一点活着。但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跌落回到惨不忍睹的废墟之中,惹了一身的屈辱。   猪?   在她眼里,他跟猪一样?   游斯宾扎紧了购物袋,拎着站起来,“我想起来还有事,先走了。”   “你站住。”错身之际,他的手臂被她抓住了,游斯宾浑身一颤,视线战战兢兢地投向拦住他的手。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回头,只是贪婪地感受着她抓他的那抹若隐若现的触感,“你……有事?”   等了两三分钟,也没等到她的回应,纵然他贪恋着与她的这点亲密接触,他也知道这也不过是饮鸩止渴而已。   “子芮?”   他正要回头,身体猛地被人往后一推,紧接着他的怀里扑进来人……   “子……”   杨子芮一边抱紧他,一边捶打着他,哭了。   “游斯宾,你混蛋!你混蛋!!你混蛋……”   手指不知在哪一刻松了,购物袋掉落下来,一袋的食物散落在地。   游斯宾本能地提起手,想要抱住打他的女人,但手臂弯曲,却是没有落在她的身上,只能任由女人歇息底里地打砸他。   广场上人来人往,杨子芮疯狂的架势立即招来了不少好事之人停下来围观。   过了许久,游斯宾原本凝固住的思绪才渐渐恢复理性,“子芮,你冷静一点,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好不好?”   一通发泄后杨子芮停止了偏激的举动,她紧紧地抱着游斯宾肥胖的身躯,埋首在他颈间,隐忍的嗓音控诉,“凭什么这么对我?你个混蛋,你凭什么?”   手臂往回收,就在指尖刚刚触碰到她衣服的面料时又戛然而止。颈间,她的眼泪似是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皮肤。   游斯宾微微仰起头,让剧烈起伏的情绪慢慢缓解、回落,“子芮……”   话音刚出,杨子芮骤然抬起头来,对他怒目圆睁,“你知不知道你很讨厌,非常、非常讨厌?”   游斯宾面色一僵,顺从答道,“知道。”   杨子芮咬住了双唇,眼里的愤恨不知什么时候消散,换成了埋怨,“可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很难受?”   游斯宾的心一恸,嘴角却是缓慢地挽起笑来。   “子芮,”他的手始终都无处安放,拳头捏了放,放了捏,“跟你没关系,真的。我说过了,我放你走,是真心实意地放你走。你不用担心我,下周我就去找白忱介绍的医生给我减肥。我、我就是胖了一点,其它都很好,真的很好。”   他喃喃自语了半天,说到后面连他自己都相信了他一切都很好。   “你很好?你好什么?”杨子芮厉声质问,“高血糖、高血脂、高血压、脂肪肝,还有动脉硬化,这些都很好?”   游斯宾瞳孔紧了紧,知道他这些问题的人不多,但她知道,他可不可以理解她对他并非斩得那么干净?   在分开的这半年里,她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关心他?   **   结婚后为了方便杨子芮方便就近上班,游斯宾在一环边上买了一套300多平米的大平层。平日住在这个小爱巢里,节假日才双双回游家。   只不过还没离婚,杨子芮便搬离了,但游斯宾一直住在这里没走,他也舍不得走。   毕竟三年的婚姻,能被留下的回忆也不少。   从人民广场驱车回家的时候,游斯宾从后视镜里看到杨子芮的车一直跟在他后面,直至进了小区的地库。   说实话,离婚时他对他们的婚姻还没有完全死心。直到三个月前凌霄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他才彻底恐慌。   之后,他就给自己判了无期徒刑,关押在他和杨子芮曾经有过的那段短暂的婚姻里。   他是怎么也想不到,她会主动来找他的一天。   房门打开,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房子里从家具到生活用品都没变,连她还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他也都完好无损地保留着。   他现在的体重有200多斤,杨子芮用“猪”来形容他,真的很形象。就这么一番折腾,游斯宾便感到体力不支,他提着沉重的步子赶忙坐到沙发上,喘着粗气。   杨子芮站在单人沙发后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正式通知他,“从今天晚上你不要吃饭了。”   游斯宾爽快地答应她,“好。”   他想,等她走了他想怎么吃就怎么吃,谁能管得到他?   杨子芮的眼神里掺着冷漠和轻蔑,冷哼一声,往厨房走去。 第423章 番外九   游斯宾的体能超负荷,他的目光却跟着杨子芮一直到厨房。   他的嘴角扬起一点弧度。   心脏的地方被填充得满满当当的,但又有点酸,有点疼。   常平说他中了杨子芮的毒太深了,根本无药可救。   他也说不清,遇见杨子芮到底是劫还是缘,可是他一点也不后悔。哪怕他爱了她十几年,哪怕他把自己弄得一身伤痕,最后成了这副多走两步都要喘上三喘的猪模样。   杨子芮端着一杯水过来,“喝了吧。”   游斯宾又看到她放下水杯后,拿着一只超大塑料袋,开始将沙发上、茶几上,还有地面上的零食统统砸了进去。   “子芮,子芮……”   杨子芮忙碌不停。   “你别忙这些,明天会有家政人员过来清理。”   下一秒,杨子芮倏地转过身来冷冷地瞪着他。   游斯宾缩了缩脖子,避开了杨子芮的直视。   在他低下头后,杨子芮的眼神慢慢变得温和,心疼和难过的情绪也纷至沓来。   她知道自己依然能拿捏得住这个男人,是因为她在他心里还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   十几年了,一直都是这样,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从来都不会违抗她说的每一句话。   只要她的一个眼神就可以让他老实。   他爱她何止是低到尘埃里去?   杨子芮继续从犄角旮旯里掏出来薯片、坚果、话梅,云淡风轻的口吻说道,“今晚我不走了。”   她说完这句话好长时间偌大的客厅都是寂静无声的。   其实她的心情是忐忑的,她还真没什么底气能在这个房子里想留就留,想走就走。毕竟他们早已离了婚,早已分道扬镳。   她知道游斯宾误会她和凌霄在一起,但她就是不想解释,她就是要让这个误会系在他的心里,打成一个死结。   杨子芮等不下去,径直走到游斯宾的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我说我今晚不走了,我要留在这里。”   游斯宾扬着头,表情木讷地看着她,似乎很迷茫。   杨子芮揣度不出他的态度,蛮横的口吻说道,“怎么,我不能留下来?”   游斯宾终于魂魄归位,“不是说你不能留下来。你别忘了,这房子的房产证上写的还是你的名字。”   杨子芮面色转圜,点点头,“然后呢?”   “子芮……”胖了的游斯宾看起来很憨,特别是不知所措的样子,就像是一只晕头转向的小动物,“你不用管我,你要是留在这里,那个姓凌的会不会……”   “我没有和凌霄在一起。”杨子芮转开了身子,语气别扭,“不管你信不信。”   她都说到这份上了,居然还不懂吗?   见游斯宾没出声,这下杨子芮真的气恼了,她倏地转回头来,却是呆愣住。   她看到游斯宾哭了。   眼泪静悄悄地从他的眼角沿着鼻翼滑落下来。   杨子芮鼻头一酸,侧过脸去。情绪压制了几分钟时间才压了下去,她从茶几上连抽了好几张抽纸回到游斯宾身边,再将抽纸统统甩在他的脸上,“把眼泪擦了。”   游斯宾抓了一把抽纸,胡乱抹了几下。   从她这个角度俯视,能清楚地看到游斯宾山形的肚子,上半身跟堵厚厚的城墙一样。   想当初,他虽然混账,但相貌和身材却是无可挑剔。除却他游家唯一继承人的身份,人模狗样的外表也是他能勾引一个又一个不管是未婚还是已婚女人芳心的利器。   想起他竟然能误会她和凌霄的事,她就来气,但见到游斯宾魂不守舍,理智还是占了上风。   “那些都是媒体胡编乱造的,那天晚上……”   她很不擅长解释,在她看来,懂她的人不用解释,不懂她的人无需解释,但她竟然破天荒地很想跟他说清楚那天的真相。   “凌霄是一直都和我联系,他也表示他对我有好感,但我拒绝了,一开始我就没答应。后来我们就成为了普通朋友。”   “那天晚上,就是媒体拍到我们在同一家酒店吃饭那天,”杨子芮觉得实在荒唐,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越说越觉得没劲,但她还得说,“那天我们刚好都在……”   “不用说了。”游斯宾意外地打断了她的话,“你说没有就没有,我知道了。”   杨子芮诧异地看着他,闷了好久的怨气登时冲了出来,“你知道?那你让淮云给我转发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游斯宾眨了眨眼,强作镇定说道,“姓凌的说他有一个私生子,我就觉得……”   “你就觉得什么?”杨子芮举起拳头,斜睨着男人,“觉得我就会和凌霄结婚?”   游斯宾瞥了一眼离自己很近的拳头,搜肠刮肚地想着词,“凌先生确实比我好,成熟稳重,你要是嫁给他还没有压力。哪像我,”他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陈婷嘲笑你生不出孩子,我都不知道。”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本来想为你挡风遮雨,到头来你的风雨他妈的都是我带给你的。”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杨子芮的声音很轻,似乎是在喃喃自语,“我觉得你比凌霄好。”   空气都静止了一样。   突然笑了一下,游斯宾搓着手,他的声音和手一样局促不安,“谢谢你愿意这么说,有、有安慰到我。”   “斯宾,我后悔了。”   游斯宾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心跳得很大声。   然后他听到杨子芮哽咽着对他说出了后半句话,“我后悔跟你离婚了。”   游斯宾大口地喘息着,突然,他给了自己一巴掌。   “你在干嘛?”杨子芮大惊失色。   是痛的,他的脸是痛的。   游斯宾的笑容落寞且伤,“是真的,我不是在做梦,是真的。”   杨子芮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你是不是傻?游斯宾,你是不是傻子?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人。”   游斯宾突地站了起来,绕着茶几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他一会儿摸着自己的身体,一会儿看着自己的手,看完又摸自己的脸。   “子芮,”他走到杨子芮面前,咽了咽唾沫,“你……还恨不恨我?”   “不恨,我……”杨子芮顿了顿,笑着闭上了眼,泪水缓缓流淌下来,“我爱你,对,我爱你,只是你不相信而已。”   游斯宾的眼眶渐渐染成了血红色,嘴巴张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紧紧抱住了杨子芮。   “对不起,子芮,我只是太爱你了,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   杨子芮笑得很苦,“我知道。” 第424章 番外十   “念念,这个就是哥哥,你喜欢哥哥吗?”一个女人牵着一个比他矮一个头的小女孩到他面前。   那个小女孩仰起头,眨着亮亮的眼睛看着他,笑容天真甜美,“嗯,我喜欢哥哥。”   这是白忱第一次见到沈念。那年他十岁,沈念七岁。   白一帆提醒白忱,“叫阿姨,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白忱应声抬头去看女人,是个长相很温柔的女人,但他莫名其妙地就是不喜欢。因为这个女人就是来代替他死去的妈妈。   “我还有作业没写,先回房间了。”白忱说完就起身回到房间里去,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给陈冰和沈念好脸色看。   白一帆气得叹了一口气,“怪我,没有教好白忱。”   陈冰莞尔一笑,“白忱妈妈刚走没多久,我就进来,孩子的心情我们应该要理解。慢慢来,不要逼孩子,顺其自然,嗯?”   “就是要委屈你和念念了。”白一帆把目光放在沈念那张可爱的小脸蛋上。   “委屈什么?你给了我和念念一个家,我感激都来不及。”陈冰低头,面部表情浮出几许不自然。   其实她也沈念也不是完全没有家。   她和白一帆是在大学校园里认识的,那时他是医学院的高材生,她是文学院的系花,走到一起在别人眼里看来那是天作之合。可后来,他们并没有如大家所预料的那样有个美满的结局。   他们的这段恋情遭到了白家的强烈反对,白一帆苦苦挣扎,苦苦抵抗,但陈冰有自己的骄傲,果断地提了分手后收拾行囊去了另一个城市。   后来,白一帆遵从家里的安排,娶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也就是白忱妈妈。而沈念知道白一帆已经娶妻生子后,不再守着这段无果的感情,匆匆接受了一个追她最久的男人,三年后生下来沈念。   就在一年前,陈冰辗转得知白一帆的妻子因病去世,她才明白自己对白一帆自始至终都没有放下过。正如她走得义无反顾,回来的时候她也很决绝。   和沈念爸爸离婚时,陈冰净身出户,只提了一个要求,要沈念跟着她。   沈念爸爸见挽回不了自己妻子的心,应该说,他从未得到过这个女人的心,没有做太多的努力就主动放弃沈念的抚养权。他甚至没有让陈冰净身出户,而是让财产一分为三,他得一份,剩下的两份留给了陈冰和沈念。   陈冰知道沈念爸爸是一个好男人,而她也辜负了这个男人的一片痴心。她承认自己是个自私自利的女人,但她回不了头了。   十几年前她因为自己的好强而和白家斗气,离开白一帆。十几年来兜兜转转,她发现自己还是忘不了当年那个医学生。   给公司递上辞呈后,陈冰便带着沈念回到安城,而这一切白一帆都一无所知。等到陈冰追上门来时,他震惊且无奈,不得已只能将母女俩先安顿下来。   十几年过去,现在的陈冰不再是当年那个浑身都是刺的陈冰,她在白家长辈面前懂得低头,也懂得讨好。   白忱妈走了,白一帆父母也知道当年棒打鸳鸯时和白一帆的关系破裂成什么样子。也许是时过境迁,知道人生无常,又或许是明白强扭的瓜不甜,这次,两个老人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就让陈冰带着一个拖油瓶进了白家。   因为是二婚,再加上白忱妈没走多久,白家长辈不愿大张旗鼓,白一帆和陈冰的婚事办得很低调,低调到没几个人知道白家又娶媳妇的事。   对此,白一帆有些愧疚,但陈冰对白家父母的做法并无二话。她只对白一帆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给自己女儿取‘沈念’这个名字吗?因为我对你一直念念不忘。现在我得逞所愿,再计较其它的,怕是会天打雷劈。”   结婚后,有一次白一帆暗地里问了沈念,“你爸爸的手机号码你知道吗?”   沈念流利地背出了一串数字。念完后,一股难言的思念在这个几岁的小女孩脸上一览无余。   白一帆温柔地揉了一下她的后脑勺,给沈念爸爸打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通电话。   “喂,你好,沈先生,我是白一帆,冒昧打扰你了。”   电话那头有几秒钟的空白,沈宏大大方方地说道,“你好,白先生。”   白一帆还在斟酌措辞时,沈宏又问道,“白先生,念念……她还乖吗?”   白一帆心颤,连忙回道,“乖,她很乖。”   电话那头,沈宏再无话说。白一帆接着说出了打这通电话的来意,“沈先生,念念在我这里你放心,我会把她当自己的女儿一样看待,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沈宏颤着音,“好。”   “你要是想看女儿,随时欢迎你来。寒暑假我有时间也会送念念到你那边。”   “谢谢。”   白一帆低头看垂着脑袋的小女孩,“念念也很想你。”   下一秒,沈宏主动切断通信。   两个男人相隔千里,也素未谋面,但他们爱着同一个女人,因而也最能理解彼此。   因为和陈冰的那段无疾而终的初恋,他无缘无故割舍了别人的挚爱,这一点,白一帆对沈宏只有说不尽的愧疚。   **   “不要,为什么她要和我上同一所学校?”   白一帆感到头疼,“念念为什么不能和你上同一所学校?白忱,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讨厌陈冰阿姨还有念念?”   白一帆知道,白忱排斥陈冰母女无非是因为他妈的缘故。   虽然和白忱妈结婚是因为父母之命,但这么多年的相处,她还为白家生下儿子,白一帆对过世的白忱妈并非一点念想都没有。   “是不是因为你害怕我娶了陈冰阿姨,就会忘了你妈?”   白忱眉眼间稚嫩和叛逆并存,他的个头长得快,不过十岁已经到他的肩头。   “难道你心里还记着我妈?”   “如果你还记着我妈,我妈才走一年,你就着急着再找老婆?”   白一帆没料到白忱是这么看他的,眼周的神经都在不停地颤抖,就是没有力气说出话来。   白忱瞥一眼脸色发白的白一帆,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可是不管白忱怎么反对,沈念还是跟着他上了同一所学校。   白一帆是省立医院心外科主任医生,还担任安城医科大学临床外科教授,医科大临床外科博士生、硕士生导师。在家的时间本来就不多,更不用提陪伴孩子。   陈冰在一家外贸公司做销售经理,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白忱和沈念每日的上学、放学都由家里雇佣的司机专门接送。   白忱拿白一帆和陈冰没办法,但拿捏沈念犹如拿捏着一只蚂蚁,轻而易举。   “到了学校,不准跟我讲话。”坐在宾利车里,白忱对沈念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沈念扎着两条羊角辫,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不准叫我哥哥。”   沈念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露出怯来,“那我要叫你什么?”   白忱靠坐在紧靠车门的位置上,翘着二郎腿,骄矜地扬了扬眉梢,“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不准跟我讲话。”   “哦。”沈念的小脸像朵萎缩了的凋花,死气沉沉。过了几秒,她复又抬起头来想和白忱说点什么,白忱却是阖上眼,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到了诺德国际公校校门口,停在一排豪车之间,宾利都要自惭形秽。但白一帆行事一向低调,而白忱在物质上也从未和其他同学攀比过,所以宾利一直是他的交通工具。   穿着诺德的校服,书包挂在左肩上,步伐迈得慢条斯理。不过十岁的白忱在学生鱼贯而入的校门口也是鹤立鸡群。还没进入校门,便有好几个学生围在了他的左右,大有唯他马首是瞻之势。   沈念双手攥紧了书包带子,立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眼看着白忱越走越远。   “念念啊,你怎么不进去?”司机叫老马,在白家干了二十来年了,算是白家半个长辈。   沈念瞒着初来乍到的心慌,强颜欢笑道,“嗯,我现在就进去,拜拜,马伯伯。”   老马笑吟吟地摆了摆手,“去吧,下午我就在这里等你。”   沈念乖巧又懂事,再加上长得跟洋娃娃一样的可爱脸蛋,老马一看就心生欢喜。她被白忱一路上怎么欺负,老马全都看在眼里,眼下不由得开始心疼起这个没爹的孩子。   沈念跟着人流,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踏进了诺德公校的大门。   她安慰自己,在这里我还有一个哥哥,我不用怕。   **   诺德有寄宿制,但也可以走读。最开始白忱也是寄宿在学校里,后来他妈生病,为了珍惜那屈指可数的母子时光,白忱收拾东西回到家里来。   他走读,沈念自然也跟着走读。   当最后一节课下课铃打响时,沈念松了一口气。她是插班生,跟着上二年级。在新的班级里,她没有受到排挤,但也没有接收到任何友善的信号。   她现在就是一只孤雁。   她想念曾经的同学,更想念她的亲生爸爸。   白忱不喜欢她,甚至是厌恶她,这一点沈念看得出来。但比起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同学,哪怕白忱再讨厌她,她也更愿意接近他。   因为在这个偌大的学校里,她只熟悉他一人。   放学后,因为是转学生,又是第一天来,放学后,她被班主任留了下来。   在诺德上学的孩子,非富即贵,班主任一点都不敢疏忽,给足了关心和爱护。   “沈念同学,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教你们语文的,我姓林,你认识我吧。”   今天上课时见过了,沈念赶紧点头。   林老师和蔼可亲,继续关爱学生,“你有什么不懂的,或者是遇到学习上、生活上的困难,都可以来找老师,嗯?”   沈念在林老师还没说完话之前又抓紧时间点头。   她着急,怕耽搁时间,白忱的车先开走了。   但林老师看不出她的焦灼,模样温柔,“对了,沈念同学,你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沈念心急如焚,“没有,老师,我只喜欢学习。”   林老师的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这个兴趣爱好好,老师喜欢。老师看了你之前的档案,你的成绩非常好。老师希望你在我们这个新的班级里也能考出更好的成绩,好吗?”   沈念茫然地点点头,她听不进去可敬的林老师在讲什么,她只是不住地想,白忱有没有在等她,如果在等是不是等着急了。   林老师拉着她说了大半个小时后才让她走出办公室的大门。   凭着早上来时的记忆,沈念一路狂奔,宽大的书包跟着一颠一颠地甩在她的屁股上。   诺德校园环境优美,占地面积也很大,不同功能的建筑物一幢又一幢,这苦了沈念,横冲直撞后她的担忧得到了印证。   她迷路了。   “哥哥……”沈念环顾四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想起白忱的嘱咐,她又攥紧了书包带,往前冲,“白忱,你等等我,别先走了。”   最后,她拉住了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学生,才把正校门口的确切方向给问出来。   等到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出校门时,沈念抬眼往老马早上停车的地点看去――   是那辆熟悉的宾利车。   吁,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沈念马不停蹄地赶过去,这个时候她只有一个念头,白忱会怎么凶她。   上学第一天,她就让他等了这么长时间,他肯定要生气了。   还有,他应该更加讨厌她了吧。   沈念做了一个深呼吸后拉开了车门,弯腰坐进去,她连看都不敢看一眼白忱,只对着前面的老马讪笑,“马伯伯,对不起啊,让你等了这么久……”   “再有下一次,我绝不会再等你一分钟时间!”   听到白忱暴躁的声音,沈念心惊肉跳,她笨拙地解释,“是我们班主任留我下来说……”   “开车!”白忱一声令下,老马都不敢忤逆他的意思,宾利很快启动,驶离了诺德公校。   车窗外,景观树不停地倒退。   沈念扒在车窗边暗暗地顺着气,连呼吸都控制着,尽量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脾气是坏了一点,但人也还行,至少没有把她丢在学校里不管她。   沈念突然发现,自己对白忱的畏惧减少了一点点。 第425章 番外十一   晚上七点,白一帆还站在省立医院的手术台上,陈冰也还在应酬的酒宴上,白家只有白忱和沈念外加三个家佣,大大小小五个人在。   沈念房间里的台灯不知道什么原因,坏了。她自己检查过,找不出哪里出的毛病。   只能去求助白忱。   抱着台灯,沈念摸去白忱的房间。房门虚掩着,她壮着胆子,手指戳在门上,只敢用一点点的力气。   “哥哥……”她猫叫一般唤了声,头先往里歪。没听到任何动静,视线范围内也没看到白忱的身影,她的手指又使了一点劲,门缝更大了。   “念念?”   沈念整个人都要被吓得跳起来,“啪”的一声,怀里的台灯摔落在地。   “马伯伯,你走路怎么都没声音的啊?”她赶紧弯腰去捡台灯,顺道把惊慌失措的神态给掩盖好。   老马往房间里看,“小忱今晚去他同学家了,你找他有事?”   沈念松了一口气,“哦,我台灯不亮了,我想找哥哥帮我修修看。”   “给我吧,我帮你看看。”   沈念把台灯递给老马,一溜烟儿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她的心跳还是乱的。乱归乱,她的眼前却是浮现过白忱的房间一角。   跟她的公主房不一样,他的房间感觉很特别。但具体特别在哪里,沈念又说不上来。   他的房间,跟他的人一样,神秘而且稀奇,对她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等心跳恢复平稳了,一个念头爬升了出来,挠着她所有的神经。   她清楚记得刚才马伯伯跟她说的,白忱去他同学家了。   也就是他现在不在房间里。   从小爸爸教育过她,没得到别人的许可,不能随意进出别人的房间。这些道理她都懂,但现在的沈念顾不上这些。   因为她太想看白忱的房间。   只是看看罢了,应该没问题的吧。   刚有了这个决定,沈念的心跳重新加速了起来。   万一被白忱知道了呢?   他绝对又会跟她生气。   但是,她不说,也没人看到,他又怎么会知道?   沈念没有挣扎太久时间,等她抱着作业站在了白忱的房间里时,她的脑海里想的还是不能进白忱房间,被他知道她就惨了。   但她的眼睛里放着光。   房门的正对面是一扇倾斜的玻璃窗,能看见大片的夜空。原木色的床、衣柜和书桌连接在一起,书桌的上方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她的房间都是粉粉的,相比之下,显得她幼稚死了。   沈念不知不觉地走了进去,仰头看那一排排的书籍。   这些都是他看过的书吗?   他不是只比她大三岁么?怎么能看得懂这么多这么深奥的书呢?   沈念的手指在犹豫过后,抚在了白忱的书桌上。   顿时一阵巨大的兴奋感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还不知道白忱读书成绩到底怎么样,但下意识的,她就觉得他应该是很厉害。   白忱的台灯很简单,弧形的黑色灯罩长长的,金属质感很强,冷冰冰的。   沈念想,他喜欢这样的吗?   捻亮了灯,她坐了下来。   心情依然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这是白忱的书桌,他曾经每天晚上都坐在这里写作业的地方。   沈念铺开了作业本,抓着笔开始写作业。   她的心是慌的,脑子是飘着的,但她的学习状态异常的好,学习效率也很高,不知不觉就把所有的心思都投入了进去。   这个时候沈念还不知道,十年后,就在这里,也就是在这个她觉得神秘又神圣的地方,白忱夺走了她的初吻。   “你在这里干什么?!”   当她看到白忱时,沈念就像掉了魂一样,整个人木了。   “我问你,你在我房间里干什么?”白忱几个大步踏到她的面前,怒气冲天。   “我、我的台灯坏了,马伯伯说你去同学家,我想用你的书桌写作业。”沈念的脑子一片空白,生平第一次这么害怕过。   “骗子!”白忱怒不可遏,“你跟你妈一样,都是骗子!你妈霸占了我爸,现在你也要来霸占我的书桌?”   沈念下意识辩驳,“我没有想要霸占你的书桌,我只是用一下,我现在就走。”   “你还好意思哭?我爸就是被你们这副装可怜的模样给骗了的。”   沈念连忙擦眼泪,“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滚!”白忱大声喝道。   沈念毕竟不过一个七岁孩子,又是从小到大在沈宏的爱里泡大的,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被白忱这么一骂,她直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白忱看她哭,心更烦了,从他妈去世到陈冰母女进门,积聚在他心里的痛、恨、怒,全都不肯不可遏制地爆发了。   他抓起了沈念的课本,一个用力,课本被他一分为二。   沈念听到声响,伸手就要去救她的书,“不要撕,哥哥,不要撕,呜呜……”   这时的白忱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哪里还能听得进沈念的哀求声,见沈念要抢书,他撕得更狠了。   “不要撕我的书,求求你了,哥哥,不要撕……”   已经来不及了,课本被撕成一张张残缺不齐的纸,雪花一样飘落在地。   沈念蹲下去,泣不成声,“怎么办?我明天还要上课,怎么办?”   白忱冷眼看着沈念,看着满地的碎纸,感觉吐出了一口恶气,畅快无比。但同时,他也知道自己冲动了。   可是知道了又怎么样?   撕了就撕了,还能叫他变回去不可?   不撕她一回,下次她肯定又会擅自进他的房间。   “念念,你怎么了?”房间口乍然响起陈冰的声音,白忱抬头看去,他爸也在。   白一帆快步走进来,场面一目了然,“念念的书是你撕的?”   白忱没抵赖,“是。”   “你为什么要撕她的书?”   白忱面无表情,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他爸,“因为她偷偷进我的房间。”   白一帆感觉到额角的血管都在鼓胀,他捏了捏额角,沉默片刻后蹲下身来,“念念,没事,叔叔明天让人重新给你买一本,别哭了,乖。”   沈念止住了哭声,但还是将所有的纸片一张一张捡拾起来。   “你为什么要进哥哥的房间?”陈冰问沈念。   沈念垂着脑袋,两条羊角辫也耷拉了下来,抽噎得太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那就是她想看白忱的房间。   “别这样,吓到孩子了。”好在白一帆打断了陈冰的诘问,“不管是什么原因,白忱你也不应该撕妹妹的书,你不知道她明天上课还要用书吗?你把她的书撕成这样,她明天还要怎么上课?”   白忱头一偏,将愤怒和叛逆全都摆在脸上。   白一帆再一次忍住怒火,“你跟妹妹道个歉,这件事就算了。”   “我为什么要道歉?是她先偷进我的房间的。”白忱也是横,不留余地地顶撞了回去。   虽然他很少有时间管教白忱,但在他印象中,白忱不是这样的,他一直都是彬彬有礼的孩子。   白一帆痛心白忱的变化,也痛心自己对他的变化一无所知,但更痛心自己对他的变化束手无策。   “她不过是进了你的房间,你就可以撕她的书?”白一帆冷声问道,“你撕了她的书,害她哭成这样,让你道歉不应该吗?”   这次白忱不再还嘴,而是用了另一种沉默的方式来对抗。而这种对抗带着不屑,带着轻蔑,更让白一帆恼火,他冷眼盯了白忱几秒后,终于是扬起了手,一个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白忱的脸上。   “一帆,你这是在做什么?”陈冰急忙拦下白一帆的手,她知道白忱一直不接纳她和沈念,这下她和白忱之间的矛盾更加不可调节了。   白一帆的这一巴掌是沈念万万没有想到的,她直接惊愣住,当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时,吓得又哭出了声。   “叔叔,是我的错,是我偷偷进哥哥的房间,我想看哥哥的房间,你不要打哥哥,是我的错……”   她说的都是实话,但落在两个大人眼里却成了她想替白忱背锅的举动。   白一帆抿紧了嘴唇,喉咙硬得跟块铁一样。   而沈念只顾着哭出自己所有的不安,“叔叔,你不要打哥哥,这样哥哥永远都不会喜欢我了。呜呜……” 第426章 番外十二   “叔叔,你不要打哥哥,这样哥哥永远都不会喜欢我了。呜呜……”   陈冰的心像是被人擂了一拳。   和沈宏离婚,不管不顾地来到白家,她是为了成全自己那段意难平的初恋,她有所求。所以她可以放低所有的姿态,迎合白一帆,讨好白忱,甚至是向白一帆的父母低头示好。   但沈念和她不一样。沈念是被她逼来的。她原先过的生活很好,沈宏把他所有的爱全都给了她,把她当做无价之宝疼爱着。   现在她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却叫七岁的沈念和她的亲生父亲分离,又让她和白一帆父子生活在一起。   她也知道白忱排斥她们母女俩,但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厢情愿地以为时间长了白忱就会接纳她们。   她只是没想到沈念为了不让白忱讨厌她,竟然卑微到这种地步。   陈冰感到难过,当初她强硬地从沈宏身边将沈念带走,却没有照顾好沈念。   她抱起了哭得不能自已的沈念,说道,“不哭了,念念,妈妈明天就给你买新的课本,不哭了,我们走吧。”   “陈冰,”白一帆挡在了母女俩面前,“这么晚了,你要带她去哪里?”   陈冰想了想,“不管去哪里,反正总有我们母女去的地方。大不了我再回头去找她爸……”   “陈冰。”白一帆面色凝重地阻止她把话说完,“孩子不懂事,你也意气用事?”   “现在是我的女儿被人欺负了。”   “你的女儿?你的女儿,不也是我的女儿吗?我也把她当做自己的女儿。”白一帆提高音量,“一家人之间哪有不吵不闹的?像你这样一吵就离家出走,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虽然他们是初恋,但也是半路夫妻,更何况都有了各自的孩子,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除了当初还没被磨灭完的爱情,还有更多现实的东西。   很多东西,他们不是不知道,只是小心翼翼地不敢去触碰,因为他们的爱情经过十几年时光的拉扯,经过各自婚姻的牵绊,都变得太脆弱,太敏感。就怕一碰就碎了。   白一帆的话成功阻止了陈冰的冲动,她转眼去看沈念,沈念也顶着红肿的大眼睛看她,声音绵绵软软的,惹人心疼,   “妈妈,没关系,我以后再也不偷偷进哥哥的房间了。”   瞬间,陈冰的眼眶热了。   白一帆闻言,立即从陈冰手里抱过了沈念,往她的房间走去,“今晚的事是哥哥的不对,你没有错。以后你可以进哥哥的房间,但是要经过哥哥的允许,嗯?”   沈念双手抱牢了白一帆的脖子,那种感觉和爸爸抱她时是一样的。   “嗯,我知道了。”   两人边走边说,“念念乖。还有,哥哥以后要是进念念的房间,他也要问过念念才行。”   沈念破涕为笑,“不用,哥哥要是想进我的房间,随时都可以。”   “那叔叔要是想进念念的房间呢?”   “那更可以啦。”   这边陈冰无声地看着白忱。   她没见过白忱妈,在她进入这个房子,成为新的女主人之前,白一帆便把白忱妈留在这个房子里的痕迹全都抹得一干二净。   唯一让她想起白一帆和别的女人有过一段婚姻的是白忱。白忱长得清隽秀气,特别是眼睛,双眼皮很浅,但狭长工整,和白一帆高眉深目完全不一样。   她知道他长得像谁。   “白忱,以后你有什么不满的可以直接对我说,不要再把气撒在沈念的身上,好吗?”   白忱没回答她,但陈冰也没等白忱的回答,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   地上还有没捡干净的纸片,白忱瞪着凌乱的地面,转了半圈的椅子,他突然想起他上小学第一天时的情景。   “哇啊,小忱好棒,这个‘a’写得真好看。”庐佳玫坐在儿子身边,陪他写作业。   那时白一帆刚刚被评为主任医生,一天到晚忙得焦头烂额,庐佳玫便做起了全职太太,一心扑在丈夫和儿子身上。   在庐佳玫眼里,丈夫是救死扶伤的大医生,而儿子是聪明伶俐的天才少年。   她知足,她也感恩。   但命运和这个性格柔弱又善良的女人很残忍。就在白忱升上三年级时,她被检查出来胃癌。   一天到晚都在琢磨丈夫、儿子三餐吃什么合适的人,竟然自己得了胃癌。   白一帆仗着精湛的医术,从死亡的边缘线上拉回了不少病人,但他没能力挽回自己妻子的性命。   他用尽了各种手段,最后只能留了庐佳玫不到一年的性命。   庐佳玫走后,白一帆还是那么忙,但白忱的生命中再也没有一个人陪着他。哪怕他拿回一张张满分的试卷,也没有人再为他鼓掌,说,“我们的小忱怎么这么厉害?”生病时,也没有一个人像庐佳玫那样,一夜一夜地守着他。   刚才在沈念哭得梨花带雨时,谁都没注意到,其实他的眼底也泛起了点点泪花。   那是他对他妈妈最深、最痛的思念。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白忱用手掌将眼眶的热度抹去。   “白忱,这个周末你还来我家吗?”是游斯宾发来的QQ信息。   白忱摁着手机按键,“来,我们接着玩游戏。”   “好。”游斯宾年纪不大,但完美地掌握了财大气粗的精髓,“到时候我派我们家司机去你家接你。”   白忱回道,“好。”   游斯宾又问,“那个叫顾淮云的小子,你认识吗?”   白忱:“不认识。”   “下一次我介绍给你认识。我觉得那小子挺狂,我决定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白忱将情感转移到友情上,盲目答应,“好。”   **   昨晚的事,白一帆和陈冰都认为是白忱的错,是白忱将对两个大人的不满发泄在了无辜的沈念上。但沈念不这么想,在她看来,昨晚是她不对。   因为她心怀鬼胎。   还在吃早饭的时候,陈冰的私人助理便送来了新的课本。   沈念攥着课本,愧疚更深了。看吧,这书不就来了么?可是昨晚要不是她哭得那么伤心,白忱也不会挨那一巴掌。   坐在宾利车里,沈念有意无意地把目光瞥向一旁的白忱。她想找机会跟白忱示好,最好可以给她一个道歉的机会,但她只要一看到白忱冷若冰霜的脸色就不敢开这个口了。   她彻彻底底地惹毛了白忱。   一整天,沈念的心情都是沉的。不管是上课还是下课,她都在想,用什么方法和白忱道歉,他才会接受。   下午快放学前,前面一个男生将隔壁女生的作业拿错了,在上面写写改改,弄得一团糟。女生发现后直接撩开了嗓门哭。   男生头大,他搔了搔头发,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百元钞票,“赔你的,别哭了。”   女生拿过钱后果然止住了哭。   沈念不禁感慨有钱家的孩子啊,一本练习本才十块钱,一言不合就赔了几百块钱。   但感慨完,电光石火间,一个想法在她的脑海里诞生了。   白忱那边,因为昨晚的撕书事件,他又想起他去世的母亲,确实难过了好长的时间。但经过一个晚上的发酵,意难平的情绪早就渐渐消散去。   早上在宾利车里,他看得出来沈念想跟他示好,但他故意装作没看见,也没给她好脸色看。   他没把他爸打他的那一巴掌算在她的头上,并不代表着他会原谅她。   想鸠占鹊巢?   门都没有。   想在白家安稳地住?   做梦去吧。   因为昨晚的事情,白一帆和陈冰破天荒地早早下班到家。一家子难得一起吃了像模像样的一顿晚餐。   但白忱从头到尾都瘫着脸,自顾自地吃饭。   白一帆看着儿子,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是叹息,“吃慢点,这样对胃好。”   说起胃,白忱扒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白一帆几乎是心照不宣地也想起了庐佳玫。   当初他如果也这样关心她的胃,也许她也不会走得那么早。   最终他难得放下手里的工作换来的一顿饭也吃得不伦不类。   白忱快速吃完,搁下碗筷,拎着书包便回自己的房间。只是他没注意到,在他起身离开饭桌时,沈念的视线一直黏在他身上。   她的心噗通噗通地跳。   她不知道白忱看到她挂在他房间门把上的东西后会怎么做。   是会原谅她,还是生气。   原谅她是不奢望的,只求他不要再生气,不要更讨厌她便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沈念觉得难熬,她时刻担心着白忱拿着她送他的东西冲出来。   好在半小时过去了,依然风平浪静。   没有消息便是好事。   房间里,白忱将挂在门把上的礼物袋拿下来。他正要回头去问家里的佣人,刚好瞥见礼物袋里的东西。   红色的一卷人民币,和一张小小的便笺。   他先夹出便笺看,上面是沈念用铅笔工工整整写的字。   “哥哥,昨晚是我不对,我发侍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进你的房间了。这些钱是我的líng花钱,我都给哥哥。还有,叔叔打你一巴zhǎng,我也可以给你打一下,让你讨回来,好不好?哥哥,你能不能别再生气了,我保证我会很听你的话的。哥哥,我喜欢你做我的哥哥。” 第427章 番外十三   “哥哥,我喜欢你做我的哥哥。”   白忱提着购物袋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他掏出那卷钱,估摸了一下,大概有一千块钱。   想用钱来收买他?   白忱想想就觉得好笑。他是缺钱的主吗?还是觉得他是见钱眼开的人?   将钱塞回袋子里,白忱又看了一遍便笺上的字。小小的纸张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地捏了几遍,最后,他还是把便笺也放回了袋子。再拎着袋子以同样的方式挂在了沈念的房门上。   **   周末前夕,白一帆坐在客厅的主位上宣布了一件事,“明天我们全家人去白云山郊游。”   这是他和陈冰想出来的一个缓解和白忱之间矛盾的方法。说到底白忱还是一个孩子,只要多接触,多了解,白一帆相信让白忱接纳陈冰母女只是时间的问题。   “去郊游?”沈念先开心地拍手,“好啊好啊,我要去,我要去。”   陈冰笑着嗔怪,“就你最贪玩。”   重点人物还没表态,白一帆耐心地等待着白忱的意见,并不追问。沈念一边笑得开心,一边往白忱的方向投去鬼鬼祟祟的视线。   自从她的钱和便笺被白忱退了回来后,她还在努力地想方设法和白忱示好,奈何她就是想不出高明的手法。   要是他愿意一起去郊游,说明她还有被他原谅的机会。   白忱的目光只轻飘飘地在白一帆的脸上停留了数秒,“周末我答应了游斯宾去他家玩。”   “下一周再去你朋友家玩。”游斯宾是游家的太子爷,本来白一帆不大愿意白忱和这样的大富人家来往,但他不想干涉白忱交友自由,也就没反对白忱和游斯宾交朋友。   “不行,我答应好游斯宾的。”白忱说得斩钉截铁。   白一帆深呼吸一口气,“白忱,这周周末我和你陈冰阿姨特意空出来时间,就是想多陪陪你和沈念。”   “那为什么你们想去郊游,我就要跟着去郊游?我想去我朋友家,为什么不能去?”白忱转过身来,直直地对上了白一帆的目光。   “不是不让你去,是让你下周再去你朋友家。我们很忙,要空出一整天时间有多不容易,你知道吗?”   白忱激动道,“那就不要空啊,谁让你们空出时间了?”   “你!”白一帆的手隔空指着白忱,脸上的愠色显现出来。沈念对前几晚的那一巴掌还有阴影,她见父子俩又要吵起来,连忙起身按下白一帆的手。   “叔叔,没关系,我们可以去郊游,哥哥去他朋友家玩,这样不就可以了吗?”   沈念的话音刚落,白忱的嗤笑声也刚好响起,她的耳廓不禁红了起来。   白忱算是软硬不吃,白一帆所有的耐心都告罄,他改了软和的态度,强硬地说道,“白忱,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商量,明天郊游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不去郊游,你也别想去你朋友家玩。”   “一帆。”陈冰喝止,原本是想化解和白忱的矛盾的,照这种形势,她怕矛盾不但没化解,反而是激化了更深的矛盾,“孩子不想去郊游就不要逼着他去吧,明天我们三个去,反正我也很久没和你出去游玩过了。”   陈冰也是一片好意,但在白忱听来,咂摸出的是另一种意思。现在他的感觉就是他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局外人,而他们三个才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陈冰,你别替他说好话。这孩子,是我没教好。”白一帆看向沈念,“你把念念教得这么好。”   陈冰噤了声。她没说的是,沈念从小到大基本都是沈宏带的,而她更多的是忙着自己的事业。   白一帆站起来,俯视着白忱,“明天一起去郊游,下周你要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就这么说定了。”   沈念紧张地望着白忱,小手不由得攥紧了。   好在白忱低着头,冷冷地笑了笑,尔后双手插兜,也离开了客厅。   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下去,沈念按着胸口长松了一口气,但她还是感到失望的。   她彻彻底底地明白,白忱是真的真的很讨厌她和她妈,讨厌到巴不得她们立即消失在他面前。   白忱回到房间,给游斯宾打了一通告知毁约的电话。   还好游斯宾没抱怨,“没事,下周来我家也可以。”   “我其实想去你家玩游戏,不想跟母女俩去郊游。”是他失约在先,白忱觉得对不住游斯宾,尽量表忠心。   游斯宾的注意力却在话的后半句,“白忱,你想不想将母女俩赶出你家?”   白忱的心咯噔了一下,问道,“你有办法?”   “就是不知道管不管用,你要不要试试?”   白忱犹豫了几秒,“那你先说说看是什么办法?”   游斯宾笑得别有深意,“办法肯定是好办法啊,就看你敢不敢做了。”   那一瞬间,白忱想起的是沈念哭着对他爸说,“叔叔,你不要打哥哥,这样哥哥永远都不会喜欢我了。”想起的是她用铅笔写在便笺上的字,“哥哥,我喜欢你做我的哥哥。”   但他对游斯宾说出的话是,“敢。”   **   周末是个晴朗的好天气,适合出门,适合郊游。但沈念的情绪不是特别高。她背着她的小书包,耷拉着脑袋,不像是即将出门游玩的样子,更像是要去参加一场没有复习的考试。   她嘴里叼着半片吐司,低头换鞋子时,视线里出现了白忱的双腿。   沈念艰难地仰起头来,茫然地看着白忱垂下来的眼神。   “我跟你们一起去郊游。”   沈念以为自己听岔了,拿下吐司,来不及咽下嘴里的吐司便问,“真的吗?哥哥和我们一起去?”   白忱问道,“怎么,不行吗?”   沈念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还真的像一只拨浪鼓,两条羊角辫就是两条小细绳,“可以啊,怎么会不行呢?我最喜欢和哥哥一起去了。”   白忱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笑开了花的小脸看了两眼,打开了鞋柜的门,开始换鞋。   平时上学,他们都是穿的校服,今天白忱换上了T恤和蓝白相间的格子衬衫,卡其色的工装裤,戴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   沈念的视线不由得地追着白忱的背影。   她知道有“帅”这个字,也知道这是用来形容男孩子的,但在这一刻她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一个帅气的男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是此刻白忱的模样。   阳光、高大、俊逸,所有的感觉全部都糅合在一起,浪漫又清新,让人即使蒙住了眼睛嘴角还是会有笑偷跑出来。   “哥哥,等等我。”   沈念开心地高喊一声,背起小书包追了上去。   这时的沈念还不知道白忱突然改变主意打的是什么算盘,更不知道接下来她将要经历什么样惊恐的一天一夜。 第428章 番外十四   白忱上车的时候,坐在驾驶位上的白一帆颇为意外,虽然不发一语,但脸色平缓。等车驶出车库时他顺手打开了车载音乐,问坐在后排的白忱,“想听什么歌?”   白忱将脸扭向窗外,“随便。”   白一帆忙着开车,没再纠结于歌曲上的事。车开出了百来米,一阵甜美的歌声轻轻地流淌在了车厢里。   “我的思念是不可触摸的网,   我的思念不再是决堤的海,   为什么总在那些飘雨的日子,   深深地把你想起……”   这是属于他们时代的歌,陈冰年轻时一度也很喜欢听这首歌,时隔多年再次听到,自然而然地轻声跟着哼唱。   “妈妈,这首歌叫什么?你唱得真好听。”沈念因为车上坐了一个白忱,心情愉悦,连带着嗓音都捏细了。   陈冰的心仿佛回到年轻时候,笑道,“叫《心雨》。”   沈念继续问,“妈妈可以教我唱吗?我好喜欢这首歌呀。”   陈冰的眼神转移到外侧的后视镜里,镜中映照出她精心打扮过的妆容,“可以啊。”   “别唱了。”   “嗯?”陈冰没听清,“你说什么?”   白忱的脸色差得不能看,冲着陈冰大声呵斥,“我说你别唱了。”   陈冰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第一时间关掉了音乐,面带尴尬地笑了笑,“是不是阿姨唱歌很难听?”   “不是。”白忱扔下两个字后身体扭转的幅度更大,快要把脸怼到玻璃窗上。   被一个十岁的孩子这么无礼地驳了面子,陈冰不是无动于衷,但她总算保持了成年人的理智,不问白忱无缘无故呵斥她的缘由,只是把目光转向了身边的白一帆。   白一帆感受到陈冰沉默的视线,为她揭开了谜底,“这是他妈最喜欢的一首歌。”   活了三四十年,陈冰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这么屈辱。   对,就是一种屈辱的感觉。虽然她也说不清自己什么地方被羞辱了。   说不介意白一帆的婚史是骗人的,毕竟他曾答应过她,这辈子非她不娶。但她还真没办法介意,因为她和沈宏也有过一段婚姻,还有了一个沈念。   这段错误的人生统统被她归结为天意弄人,归结为她和白一帆有缘无分,但从始至终她都不敢去深一层探究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白一帆当年为什么会娶庐佳玫。   那个当年信誓旦旦地说这辈子只爱她一人的男人,回头娶了别的女人,还和那个女人生下一个孩子。   放在十年前,她一定会恨他的,因为在她看来这就是一种背叛。只不过现在,她没有资格评判,也不敢去评判。   能和白一帆再续前缘,或者说白一帆还能接受带着沈念的她,她都要感恩戴德了。   她想和白一帆重新来过,只是一个死去的女人,总会见缝插针地提醒着她,这辈子她最爱的男人最想白头偕老的人不是她。   而是那个叫庐佳玫的女人。   车里没有了杨钰莹的歌声,也没有了陈冰的声音,显得格外沉寂,也显得格外沉闷。   白一帆侧了侧眼,右手在中控台上一按,光盘槽自动退出来一张CD。接着,白一帆又取出了那张CD放在了储物格里。仿佛要把过去一并储存起来,不再让它和现在的陈冰相见。   陈冰冷静地看着白一帆做这一切。她除了接受白一帆的生命中有过庐佳玫外,别无他法。   白云山在安城南面六十多公里,驱车一个多小时到达。景区里有各种娱乐拓展项目,还有特色农产品种植,垂钓,体验一把时下流行的农家乐。   今天的白云山阳光明媚,微风不燥,入目的是蓝天、白云、翠木,把陈冰在来时路上的不愉快一扫而空。   下车时,她戴了黑色太阳镜,涂着烈焰红唇,沐浴在金黄的阳光下。这样的陈冰不费吹灰之力就攫住了白一帆的心。   而陈冰也很快觉察到白一帆浓烈的视线,低头娇媚一笑,甩了甩头,径直往前走去,留下白一帆在原地发呆。   那一刻,她能确定,他们的爱情并没有走远。   因为有白忱和沈念在,白一帆没有经过过多的考虑就选择了适合孩子游玩的拓展项目。   滑草、丛林穿越、军事射击,一项项,沈念都是跟在白忱的屁股后面转,也转得不亦乐乎。   别说这些项目有意思,能让她跟着白忱,她都能穷开心。   一路转着玩,到了山地越野车区域,白忱面无表情的脸总算是焕起了一丝生动。   白一帆及时问道,“想玩这个?”   闻言,白忱重新端起了架子,酷酷的表情,“都可以。”   白一帆觉得是一个好机会,建议的口吻说道,“妹妹还太小,不然你带着妹妹玩?”   沈念的眼睛一下亮了,渴望地看着白忱,却不敢吱声。   白忱的目光瞟过沈念,似乎很为难,“好吧,带她就带她。”   “谢谢哥哥。”沈念谢得很快,好像怕下一秒白忱就反悔了一样。   并排坐在一辆越野车上,对他们两个来说,空间不算小,却是认识白忱以来,沈念离他最近的一次距离。   近到她能闻得到阳光中的草木味,还有白忱身上幽幽的暗香。   这一切,都被她深深地印在脑海中,像刀雕刻进她的身体一样,以至于长大成人后,她还能轻而易举地回忆起那时坐在白忱身边紧张、兴奋,又幸福的感觉。   在这之前,沈念从来没有坐过越野车。当白忱驱动越野车,在崎岖的砂石路奔走时,她还是免不了阵阵心慌。   偶尔她会抬起头来看白忱,阳光软化了他总是冰冷的脸,但脸部线条还是紧绷着,依然是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容。   这时她只能攥紧了座椅旁的扶手,没敢告诉白忱,她有点害怕。   而白忱熟悉了操作后,越野车的车速越来越快,沈念几乎都要把心提到嗓子眼来。   围着场地跑了两圈,结束这趟惊魂之旅。   沈念坐在车里,白一帆过来抱她,看到她的面色发白,关切地问,“不舒服吗?”   沈念摇头,她的心还跳得很快。确实有点不太舒服,但她不敢和白一帆说,怕白一帆又去责备白忱。   只是在她回头看准备下车的白忱时,看到了白忱嘴角边勾着戏谑的笑。   他是故意的。   他知道她在害怕,所以他故意把车开到最快。   沈念把头一转,带着赌气的成分要白一帆抱她下车。她决定要和白忱绝交十分钟时间。   算了,绝交五分钟吧。   下了车,沈念开始盘算时间。   最后五分钟被她缩短到一分钟。   从越野车场地出来,白一帆接到了医院的电话。他走到一旁接听,没多久,便面色僵硬地走过来。   陈冰知道他怕是又有工作了,“医院来的电话?”   白一帆抱歉道,“嗯,有一个患者要动手术,比较棘手,我必须赶回去一趟。”   “去吧,两个孩子我来带。”对白一帆的工作,陈冰还是十分支持。当年她就喜欢医生这个职业,现在也一样。   对于陈冰的通情达理,白一帆只有更多的愧疚,他在陈冰耳边耳语道,“这次欠你的,以后我再补回来。”   “车我先开回去,我已经叫老马过来接你们了。”临走前,白一帆安排道。   陈冰答应,“知道了,你快去吧,时间不等人。”   白一帆走出一小段距离了还回头看了看白忱,“听你陈冰阿姨的话,别到处乱跑,知道没?”   白忱双手插兜,眼神忸怩地偏开,点了点头。白一帆这句叮咛更像是不放心他的关心,而白忱很不适应这样的关心。   吩咐完,白一帆才快步走去了停车场。   面对白忱,陈冰是束手无策的。白忱不喜欢她,同样的,陈冰也未必真心想当他的后妈。只因为他是白一帆的儿子,她不得不接受。   “白忱,接下来想玩什么,走,阿姨陪你去。”   白一帆不在场,白忱的叛逆反而有所收敛,但也谈不上友好,“你们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我随便。”   三人继续在景区里看似安然无恙地兜着,但除了沈念的开心没有因为白一帆的中途离去被打断外,白忱和陈冰都是在努力地熬时间。   僵局是被陈冰的一个来电打破的。和白一帆一样,陈冰的公司也有突发状况,因为事态紧紧,只能让她在休假期间临时回一趟公司。   陈冰倒是松了一口气,因为她终于不用再尴尬地面对白忱。   “白忱,阿姨现在也要先回去,我打了老马电话,他说还有半小时就能到。这样,你带着妹妹等老马来接你,可以吗?”   沈念一听有点慌,“妈妈,那我也不玩了,我们一起回家吧。”   她对白忱很是矛盾,喜欢接近他,又害怕他。   陈冰想这是一个办法,只是她又要和白忱多相处一个多小时。   她和一个十岁的小孩哪有什么怨什么仇,只不过是因为看到白忱,她难免会想起白一帆的前妻。   这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她也不知道需要多长的时间才能彻底拔除。   “现在还早,我带着她等马叔吧。”   陈冰知道,白忱也不喜欢面对她。   相看两相厌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分道扬镳,最后陈冰一样叮嘱了沈念要听话之类的,便离开了景区。   白一帆和陈冰一前一后离开,是白忱没有想到的。他突然想起了游斯宾的计划,感觉老天爷都在帮他。 第429章 番外十五   “沈念。”   沈念像是被一块滚烫的烙铁烫了一下,心尖都在抽搐着。   她不知道自己对白忱的喜欢更多一点,还是恐惧更多一点。这时她有点想哭,想求白忱能不能对她好一点,不要这么憎恶她。   出乎她的意料的是,白忱没有为难她,不但没有为难,反而和她商量,“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玩,你要不要去?”   沈念不敢轻举妄动,她甚至怀疑这个白忱是不是她认识的白忱,怎么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   白忱看着她,眉梢染着自相识以来第一次露出的笑意,“不去?不去那就算了。”   “去,我去。”沈念来不及探究白忱为什么对她变好了,她只是害怕她的拒绝会让白忱不高兴,她再一次郑重地说道,“哥哥,我跟你去。”   “那走吧。”白忱说着就掉头先往前走了。   沈念揣着忐忑,紧跟上白忱的步伐。   白忱没告诉她要带她去玩什么,沈念自然也不敢开口询问。在她看来,她所有的举动都有可能引起白忱反感,包括她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令白忱讨厌。   白忱个子高,步子迈得也大,她要走几步跑几步才能勉强跟上他。   沈念只顾着跟他走,等她吃力地背着小书包,体力实在不支的时候才抬起眼来环顾四周。   “哥哥……能不能停一下?”沈念的额头冒出了汗,刘海被打湿了,贴在她光洁饱满的脑门上。   白忱慢下来步伐,却是没有停,侧目睨她,“快到了。”   沈念防备地看着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早已走出热闹的景区,入目的是遮天蔽日的高大树木,脚下是越来越陡峭的山路。   “哥哥,我们要去哪里?”   白忱回道,“你别管,跟着就行。”   一丝不安从心底爬了出来,沈念喘着粗气,“哥哥,要不我们不玩了吧,马伯伯找不到我们该着急了。”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来玩的人是你,现在都走半路了又说不玩了?”   白忱露出了她熟悉的面容,尖锐的目光中有一股戾气一闪而过。   沈念一个激灵,咽了咽唾沫,抬手去擦不停流下来的汗珠,不敢再吭声了。   白忱接着带她继续往山的更深处走去。   山路的坡度更为陡立,白忱的速度也在不知不觉中慢了下来,而沈念几乎是要双手双脚并用爬着才能前行。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过去,沈念也不知道她爬了多久的山,更不知道白忱还要带着她爬多久的山。她不过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还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孩子,体力终于撑到了极限。   “哥哥,呼呼……”沈念一屁股坐在了一块凸起的小石块上,小脸煞白,“我、我真的……走不动了,呼呼……”   白忱往上看了看,又向四周观察了几眼,解下背包放在沈念的身边,说道,“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方便一下。”   沈念瞪大了眼睛,谨慎问道,“什么叫方便?”   白忱垂着眼皮,“方便就是小便的意思,这样懂了吗?”   “哦哦。”   白忱扶住一棵杨树树干正往上走,沈念又叫住他,“哥哥,那你会回来找我吗?”   女孩的瞳孔乌黑发亮,弯弯的眉毛工整得像美工画过一样。带着婴儿肥的脸蛋,让他想到了Q弹的水晶果冻。   老实说,抛开沈念是陈冰女儿的身份这层关系,他其实并不真的讨厌沈念。她算是他见过的女孩子中最漂亮也是最可爱的一个。   当沈念向上凝视他的时候,白忱是想放弃捉弄她的念头的。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抹去,白忱用眼神勾了勾她身边的背包,“当然回来了,我的包不是还在你这里么?”   沈念用右手揽住了包,放心地笑了笑,“那我就在这里等哥哥哦。”   白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脚步不再停留,走得比刚才还急了。   **   白忱走后没多久,沈念就开始感到害怕。一棵棵大树仿佛都生出了一双眼,瞪着她。风从林间呜咽着过来,擦过树叶、树枝时发出能让人惊慌失措的声响。   “哥哥,哥哥。”朝着白忱离去的方向,沈念尝试着喊了两声,回应她的只有树林乌压压的沉默。   视线收回来时,不经意落在了白忱的黑色背包上,沈念将背包提到胸前,抱得很紧。   “哥哥,你怎么还不回来找我?”   其实白忱并没有走远,他只不过是躲在更高一点的山头上,沈念叫他的那两声他都听得到。   他也知道沈念害怕,但沈念越是害怕,他就越是兴奋,好像连他妈去世的那份怨恨都能抵消掉一部分。   他停下来的地方刚好有一块平整的大岩石,紧挨着一棵大树。白忱拂了拂石块,坐了下来,身体倾靠在树干上。   光线从树叶间透射下来,风一吹,碎金一般的阳光忽闪着,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   **   白忱是一个激灵突然清醒过来的,醒来的时候茫然四顾,一时回不过神来自己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他先是想起他和他爸、陈冰母女出来游玩,接着两人都先回去,他带着沈念爬上了白云山的背面,最后他才想起来沈念还被他骗在下面。   白忱抬起手腕看表,这一觉他竟然睡了两个小时。   伸展着酸痛的肢体,白忱向下t望,却没看到沈念的身影。没有多加犹豫,白忱沿着山路往下走。   回到沈念原先该呆的地方,依然没有看到她。   “沈念,沈念。”   睡着之前是沈念叫他,现在换成了他叫沈念。   静待了几秒钟,还是没有回声,白忱拿出手机给老马拨去电话。   这通电话打通,白忱才知道他睡着的两个小时里,老马几人找他和沈念早已找得人仰马翻。   “沈念没跟你在一起吗?”   老马声音都哑了,“没有啊,她不是应该和你在一起的吗?”   白忱的脑子“嗡”的一声响,他的思绪是混乱的,也是空白的。   不在这里,也没去找老马,那她会去哪里呢?   “沈念,沈念!”   这时候太阳开始下山,阳光经过枝叶的过滤,进入林间的寥寥无几。晚风时不时地呼啸两声,更显得萧条阴森。   这辈子他一共把沈念弄丢过两次,这是第一次。 第430章 番外十六   天边留着最后一线光亮的时候,景区里的游人走得差不多了,白日里喧闹的园区只余下狂热后的筋疲力尽,还有隐约欢乐过的影子。   在进入白云山背面的唯一入口处,两辆警车闪着红蓝色的警灯。   “对,七岁的小女孩,没有,没有,监控调查过了,没看到,应该还在山上,对,还在找,好,你们那边多派点人过来,我估计要搜山,好的,好的,要尽快。”   陈冰肩上披着白一帆的西装外套,妆面被泪水冲花了,“我女儿有消息了吗?”   接到报案后出警的是白云山区派出所中队队长王亮,“我已经给消防队打电话了,让他们加派人手过来。”   “求你们,我求求你们……”陈冰泣不成声,白一帆将她揽入怀中,“别这样,陈冰,王队长会尽力找人的。”   陈冰伏在白一帆肩头哭,“沈念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怎么跟沈宏交代。”   王亮看一眼,返回去下达新的命令,“扩大范围继续搜索,务必要把人找到。”   白云山占地逾十八平方公里,开发出来的景区是在山的南面。开发时间也就是近几年的事。而山的北面则是人迹罕至的树林。往山里深处一点找,连通讯设备的信号都没有。   要在这么大的一座山里找一个走失的小女孩,无异于在一条河里找一条指定的鱼,困难程度可想而知。   白忱坐在老马开来的车里,木头桩子一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老马拧开保温杯,面容和蔼,低声道,“小忱,来,喝点水。”   白忱从入定的状态浮了出来,嗓音干哑,“马叔,能找到沈念吗?”   老马噎了噎,又弯了弯眼睛,“能,你看,那么多人呢,肯定能找到,来,我们先来喝点水。”   白忱的视线呆滞着垂下,接过保温杯就喝,老马着急,“哟,慢点喝,小心烫嘴。”   十岁的孩子,想法简单又幼稚,怎么样会使人痛,他就专门挑使人痛的方式去做,也不管这样做到底有没有意义,不管这样做的后果会是什么样的。   原本游斯宾是让他趁机把沈念带出去,然后随意将她丢弃在什么地方,再找借口说是她自己跟丢了。   他没采取游斯宾的这个计划,他只是想吓唬一下沈念。   他真的没想要弄丢她,他只是想吓唬她一下。   她们打扰到他的生活了,他想还一点颜色回去,想让她们也不好过而已。   他没想到沈念真的找不到了。   白天艳阳高照,谁知入了夜后,一场大雨下了下来,下得昏天暗地。   白忱被老马裹上了一条毛毯,隔着茶黑色玻璃车窗往外看,大雨下成了巨大的帘幕,偶尔有闪电劈过,乍然亮起了一道亮光。   雨在玻璃窗上砸出一条条蜿蜒的水痕,看着水痕,白忱禁不住想,这时候沈念在哪里。   下这么大的雨,她会在哪里。   恍恍惚惚中,他的眼皮逐渐变得沉重。在最后一点意识消失之前,白忱想的是,如果没有骗沈念该多好。   大雨持续到凌晨四点才停歇,此时山里的气温骤降十几度。搜寻工作还在进展中,依然是没有任何发现。   七点多,太阳出来了,从厚重的云层后面投下来光线。山里的浓雾和潮湿的土壤混合在一起,搜救人员踏着腐烂的树叶和泥泞的泥土,深一脚浅一脚寻遍每一寸地方。   那个时间点,陈冰能记一辈子,七点四十七分,王亮过来说,在一个小山洞里找到疑似孩子。   一个晚上,一中队,一消防队,外加三名医护人员,二十多名人员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白一帆和陈冰对着搜救人员千恩万谢。   三十多分钟后,一名穿着橘色的消防防护服的搜救人员背着小孩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念念!”陈冰喊得撕心裂肺,冲了上去,“念念!”   搜救人员先朝着救护车快步奔来,“孩子状态不太好,麻烦你们给看看。”   医护人员早已准备就绪,从他背上抱下沈念后立即进行检查和急救。   五分钟后,救护车从白云山开出。之后,民警和消防人员也陆续撤离。   八点,太阳终于冲破云层,万丈光芒铺天盖地地洒落下来。   **   沈念在医院里住了三天,陈冰推了所有的工作,在医院里陪了三天。怕勾起沈念不好的回忆,在白云山上发生的一切,她只字未提。   好在沈念恢复得很快,不论是身体受到的轻微伤,还是独自一人在荒山野地里度过一晚的恐惧,似乎都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的阴影。   三天后,沈念出院,白一帆亲自来接。   “叔叔好。”沈念翘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笑得眉眼弯弯。就算在医院里将养了三天,她的脸色依然没有回复往日的红润。   白一帆的手掌轻轻按在她的头顶上,目光幽沉,“嗯,走,我们回家。”   沈念点头答应,却是偷偷往病房门外瞥去,但她的目光藏头露尾,被白一帆一眼看破,“哥哥去上学了,等他回来我让他给你好好道歉。”   沈念惊得连忙摇手,“不用不用道歉。”   她最后见白忱是那天白忱把她撇在了山里。在她住院的三天里,白忱一次面都没露过。   到了白家,沈念洗了热水澡,陈冰按照习俗,给她煮了压惊的太平面。   中午白忱不回来,所以一整天的时间,沈念还是没能见到他。   好容易等到天黑了,晚饭都吃完了,她听到白一帆和白忱在讲电话,她摘了其中一句话。   “那晚点我派老马去你朋友家接你。”   也就是说他暂时不回来,他又去他朋友家了。   八点刚过,陈冰就让她去睡觉。   沈念抱着卡通抱枕在看书,“妈妈,我可以再看一会儿书吗?我现在还不困。”   “听话。”陈冰说话一向是说一不二,“医生说你现在身体虚弱,早睡对你有好处。”   沈念望了一眼窗外泼墨似的夜空,踟蹰着爬上床,盖好被子。   “晚安。”陈冰捋开掉在她脸上的碎发。   沈念浅浅地笑,“妈妈晚安,替我跟叔叔说晚安。”   陈冰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柔声道,“好,睡吧。”   灯暗了,房门也被关上,沈念原本阖上的眼睛在黑暗中复又张开。几天前一个人在山里走失,那种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害怕和绝望在相同的黑色中大张旗鼓地拉开了序幕。   等房门外最后一点声音也沉溺下去后,沈念从床上爬了起来,光着脚来到书桌前,拧开了台灯。   见到光的那一刹那,她的心不由分说地安静了下来。   书架的正中间摆着一本精美的密码锁笔记本,那是沈宏在她离开来安城前送她的,说有什么想对他说的话可以写在里面,然后寄给他。   沈念将笔记本抽了出来,从笔筒里抓了一支笔。千头万绪,想对她爸说的话有很多很多,但她不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   攥着笔,她盯着白色亮光看,直到把自己的眼睛看得酸涩不已,眼泪蒙住了视线。   回到空白的笔记本上,她写下了第一句话。   “爸爸,我想你了。”   写完这几个字,沈念伏在桌上,用最低的声音抽泣着。   这几个字还有一种魔力,仿佛她是对着她爸哭的,仿佛她所有的哀伤都可以被他知道。   沈念怕被陈冰发现,哭的时候尽力把哭声压到最低,但即使是这样,她也觉得释放不少。   等把最后一点委屈哭干净了,沈念抽了两张纸,擦干泪水,接着往下写。   “爸爸,我想回家,你可以来接我吗?”   看着这行字,沈念又有了哭意。不为别的,只是单纯地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爸不可能来找她,更不可能来接她回去,回到原来她熟悉的家,熟悉的学校和熟悉的生活。   “爸爸,我是不是很讨厌?为什么哥哥这么讨厌我?他把我扔在山里,不要我了。”   大雨瓢泼,电闪雷鸣的画面让沈念不由得瑟缩在座椅里,毛骨悚然的感觉从心底里散发出来。   “爸爸,你说我要乖一点,可是我已经很乖很乖了,哥哥还是不喜欢我,怎么办?”   也许,这次白忱扔不掉她,还会有下次,再把她扔掉。   沈念不敢再往下多想,将笔放在笔记本上,又捂住脸哭了起来,泪水淌过她的掌心,浸湿了手腕。   放肆地哭过之后,沈念觉得头昏脑涨,让台灯亮着,笔记本摊开着,自己躺回到床上。闭上眼睛后睡意伴着眩晕的感觉慢慢地送她入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感觉是在做梦,又不像是在做梦,梦里梦外她分不清了,因为她好像看到了白忱。   他依然穿着那套她很喜欢的格子衬衫和工装裤,站在她的床头。   沈念睁着迷离的双眼,对着虚空的幻象笑了笑,唤了声,“哥哥。”   白忱竟然嗯了声,果然是在做梦。   梦里,沈念对他的胆子大了起来,“哥哥。”   这回,她叫得极其委屈,还有埋怨。   白忱又应了她一声,“嗯。”   “哥哥。”   这一回,她情难自禁地哭了出来。   白忱往前跨出一步,离她更近了一点。   “哥哥,你别再丢下我了,我好怕……”   她是真的很怕,她以为她会死在那座山里。她走了好久,也找了他好久,可是怎么走,怎么找,她都找不到他。   “哥哥,我会很乖很乖的,你不要讨厌我,不要……”   沈念哭得伤心,所以她没听到白忱喃喃自语,“不会了,以后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第431章 番外十七   翌日早上,沈念睁开眼的时候,窗边刚好迎进来一束洁白的光。在薄纱一样的光里,她回忆起了昨晚做的那个梦。   在那个梦里,白忱对她很温柔。真的是做梦都想不到的那种温柔。   视线偏移,书桌上,台灯还亮着光,但被虚化了不少。如同她心里被抛弃在深山老林里的恐惧和无助也被梦里白忱的温柔抹去。   她起得不算晚,到餐桌边的时候,白忱还没去上学,手边的牛奶杯里还剩半杯。   沈念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来时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叔叔早,妈妈早。”   往日里还有一句,“哥哥早”被她省略了。   “怎么这么早起来?”陈冰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头发跟鸡窝一样,吃完去拿梳子,妈妈帮你梳。”   白一帆早已仔细观察过沈念的脸色,“叫阿姨中午熬一点老母鸡汤,加一点党参,补补。”   “不需要,总吃那么滋补也不好。”   沈念沉默几秒后,小心翼翼地探询道,“妈妈,今天我想去上学。”   “我跟你老师请了三天的假。”   白一帆瞥见沈念眼里暗下去的光,替她拿主意,“算了,孩子想去上学就让她去吧,鸡汤等晚上回来喝也可以。”   陈冰看着沈念坚持了片刻,最终无奈地松口,“好吧,那你自己小心一点,要是有不舒服让老师给妈妈打电话。”   那天晚上沈念找不到的时候,她的绝望跟着大雨不停地下下来。她甚至想万一沈念真出了什么意外,她的人生也到头了。   在这之前,她对沈念真的太严苛,严苛到不肯多分一点时间、一点精力给她,还自以为自己是最爱她的妈妈。   沈念下意识地笑道,“谢谢妈妈。”   以前是她忽视了沈念,现在陈冰才明白,自己的女儿多么懂事。   “谢什么,吃吧,吃完妈妈给你梳头发。”   沈念抓着三明治咬一口,目光始终不敢往白忱那边碰触一下。   早饭结束,陈冰照例给她梳了两条羊角辫。梳完,陈冰抚摸着她的脸,一想到她有可能失去沈念就后怕不已。   “走吧,妈妈送你去学校。”   沈念立即跑去拿书包,羊角辫跟着一上一下蹦跳。陈冰看着,嘴角不禁上扬。   两人走至门口,白忱穿着诺德的校服,正倚在鞋柜边。   “还没去上学?”看到白忱,陈冰很是意外。   沈念还不知道,她住院的那三天,白一帆罚白忱跪了整整三个晚上。   但即使这个惩罚对一个十岁的孩子不算轻,陈冰依然做不到心无芥蒂地原谅白忱对沈念做过的一切。   只是为了白一帆,她还得维持着对白忱最起码的表面功夫。   白忱似乎看不到陈冰眼里的疏离,开腔说道,“你不是要去上学吗?”   沈念惊讶地抬起头来看他,恰巧白忱也看过来,“还不走?”   对于白忱判若两人的举动,不仅沈念愕然,连陈冰都拿捏不住他又在打什么小算盘,她客气地拒绝,“不用了,我送她去吧。”   老马早在一旁等许久了,笑呵呵地说道,“小忱说要等念念一起走的。反正两个孩子都是一个学校的,就不用太太再跑一趟。放心吧。”   陈冰垂眸问沈念,“要妈妈送,还是跟马伯伯走?”   沈念仰着小脑袋,看看陈冰,又看看老马,心里却是盘着老马的那句话,他说白忱在等她一起上学。   她突然觉得,梦里的白忱很不一样,现实里的白忱怎么也不同了?   但她依然还是她,她不敢不跟白忱走,只是因为他特意等她了。   “那……我还是跟马伯伯一起走吧。”沈念小声说道。   那时她正看着陈冰,没看见白忱的脸上显示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因为有老马在,陈冰最后让沈念跟着老马走。   **   在这之后,她和白忱依然没有交集,除了早上一道上学,晚上一道放学。   关于那天在白云山发生的事,她没有和白忱讨个说法。非要说清楚的话,无非是白忱希望她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他们的关系若说有什么变化,那应该是白忱照旧讨厌她,而她却不再想讨好白忱。   但其实这种感觉让沈念很失落。之前她还能抱着一线的希冀,希望白忱有一天能看到她真心想叫他做她的哥哥,而现在,她知道这种希望永远都不可能有实现的那天。   这天,吃过早饭,沈念背着书包,和白一帆、陈冰道过别后爬上宾利后排的位置。   车刚刚启动,沈念将昨晚练习了很久的话说出口,“马伯伯,今天放学我值日,你不用等我了,我妈妈会来接我的。”   老马没有立即回复她,等了将近一分钟后,见白忱没有吭声便默认道,“这样啊,那好。”   说完,沈念贴着车门,转头看向车窗外。   在诺德学习一段时间后,沈念逐渐引起全班人注意。不为别的,只因为不管哪个科目,每次考试,都是她拿第一名。   但好成绩并没有给她带来好人缘,她还是游离在班级的边缘。   不知道为什么,在原先的城市,原先的学校,她很受欢迎,也得到很多人的喜欢。但在安城,不管是白忱,还是新的班级,不论她做什么,都得不到该有的喜欢。   好在她习惯了,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的寂寞。   下午放学后,沈念留下来打扫卫生,一起的还有另外三个女生。   等所有的学生都离开教室后,沈念拿起扫把开始扫地。   “喂。”   沈念扫得很认真,没听到这声“喂”叫的是她,直到叫她的女生挡在了她的面前,“你耳聋了,还是哑巴了?”   沈念问,“有事?”   “也没什么事,你能不能转学?或者去其它班也可以,就是别呆在我们班了。”那女生个子不高,比她还要矮一点,但讲话时颐指气使。   沈念问得很冷静,“我为什么要转学?”   那女生回得也很理所当然,“因为你每次都抢走第一名,我只有第二名。”   “那是你的事,跟我什么关系。”说完,沈念又低头去扫地。   女生应该是霸道惯了的人,沈念不听话,一下激怒了她,她推了一把沈念,“你抢走了我的第一名,你说跟你有没有关系?”   沈念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推,往后趔趄了两步,站稳后难以置信地看着女生,“那你有本事也抢啊,只要你考得比我好不就可以抢回第一名了吗?”   女生无言以对,变了脸,“你知道我爸爸是谁吗?你信不信明天我就让校长开除你?”   沈念红脸白脸交织着,满腔的怒火翻涌着出来硬是被她摁住了,她咬紧了嘴唇,“那下次考试,我让你得第一名。”   女生这才显现出得意的神态来,“不行,我要每次考试都要得第一名。”   沈念思忖着事情的可行性,却没发觉身后有人在悄无声息地靠近。   “那你好好考,考高一点,我不想考得太差。”沈念的这句话意味着她跟蛮横不讲理的女生妥协了。   对她来说,考好不难,难的是考差。   “自己没本事,要别人让你,你好意思?”   闻言,沈念倏然往后转,果然看到白忱。   “哥……”   快要喊出声时,沈念突然想起第一天去上学时白忱叮嘱她的第一句话,在学校里,不准喊他哥哥。   声音被她闷死在了喉咙里。   女生再怎么跋扈,在面对念五年级的白忱时,嚣张的气焰还是被打压了下去。   “你是谁?不用你来多管闲事。”   沈念不懂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道理,刚要出口“我不认识他。”白忱却是比她还快一步说道,“我是她哥哥,你说这闲事我还管不管得了?”   沈念机械地转动脖子,用木然又费解的眼神看向白忱。她看到白忱的眼尾挑起漫不经心的浅笑,“在等你,快点把地扫干净了回家。”   “……”   女生没有再找她的麻烦,但沈念的脑子还是没能转过弯来。   如果告诉她,明天天要塌了,地要陷了,她或许都能相信,但眼前的白忱太不真实,假到她都怀疑他是不是又在算计她。   但不能否认的是,白忱刚刚承认的那句,“我是她哥哥”,在她心上扎扎实实地戳了一个洞。   她期期艾艾,她如履薄冰了这么久,不就是想要他当她的哥哥吗?   有白忱盯梢,四个小女孩很快就把教室打扫干净。临走前,第二名还狠狠瞪了她一眼,就差把“势不两立”四个大字写在脸上。   但沈念哪里还有什么心思想第一名还是第二名的小把戏?她的心里兜满了白忱一反常态的举动。   等她背起书包,白忱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还是带着不耐烦,“能不能快点?”   “哦哦。”沈念本能地跟紧了他。   从教学楼出来,穿过一片足球场,再经过体育馆,快要抵达校门口时,沈念终于忍不住问白忱,“你不是说在学校里我不能叫你哥哥么?”   白忱的眼神突然飘忽起来,“是啊。”   沈念追问,“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同学你是我哥哥?”   白忱觉得这熊孩子怎么就不懂得见好就收呢,“那我为什么就不能告诉你同学我是你哥哥?”   沈念顶着两条羊角辫,两只黑得发亮的大眼睛鼓着,嘴角却是往下压,好似十分委屈,“为什么你说就可以,为什么我就不能说?”   白忱没想到打从初次见面就对他无限献殷勤的小人儿居然也有胆大包天的一天,但他知道理不在他这边,“那从今天开始,你也可以说了。”   白忱以为这下她该息事宁人了吧,确实也是如此,沈念一听,不再做声,双手抓着两边的书包带子,闷着头往前走。   走了大概有十来米,她又回过头来,气冲冲地返回到他面前,“那我现在要是叫你哥哥呢?”   “……”白忱不知道这熊孩子怎么就这么犟,“那叫吧。”   沈念愣了一会儿神,突然又不叫了,掉头走了。这次走了不到十米的路,白忱见她又回来了,“这次又怎么了?”   沈念反问道,“你想干什么?你是不是又想骗我?”   白忱还没反应过来“骗”这个罪名是怎么得来的,沈念接着问道,“你是不是又想骗我,然后把我丢掉?” 第432章 番外十八   “你是不是又想骗我,然后把我丢掉?”   这种感觉,白忱觉得很陌生,又十分压抑。   那晚在下着倾盆大雨的白云山上,他感到的是恐慌,害怕真的找不着沈念。   后来找着了,他被他爸罚跪了整整三个晚上,跪到连走路都成问题,他也没半点的怨恨,因为他知道这是闯了祸之后该付出的代价。   事情早已过去一段时间了,好像可以尘埃落定的时候,沈念却瞪着一双眼问他,是不是又想骗她,是不是又想把她丢掉,他的心瞬间就被击得溃不成军。   倒一倒,捋一捋,白忱发现,这种陌生又压抑的感觉像是愧疚,又像是后悔。   还没等他理清思绪时,沈念却是不要和他善罢甘休架势,“你真的就这么讨厌我吗?”   白忱张了张嘴唇,还没说话,沈念的眼泪从眼眶中坠了下来,“可是我爸和我妈离婚了,不住在你家,我要去哪里呢?”   沈念低头,双手揉着眼睛。   她从没跟她的爸爸妈妈说过心里话,跟他们说她其实不想要他们离婚,更不想要离开爸爸来到白家。   可是,她太小了,小到她的想法,她的感受统统都可以被大人忽略。   “你说的不对。”白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丢掉你。”   沈念觉得这人真是可恶,明明都把她丢在白云山里了还说这种话。   白忱把目光别扭地移开,“不管你信不信,我就是没有想过要丢掉你。那天,我只是想吓你,我想等一会儿就下来找你的,可是我……我睡着了。”   “等我醒来,我马上就下来找你,但是你已经不在原来那个地方了。”   沈念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她的眼睛乌黑得发亮,特别是刚被泪水冲刷过,就变得特别清澈无暇。   就是这样半信半疑的眼神像只手在他的神经轻轻地撩拨了一下。白忱被她看着恼火,很快又恢复本性,“反正事实就是这样,你爱信不信。”   对沈念来说,这种口说无凭的事看似棘手,却也简单,她空出一只手,小拇指翘了起来,“那你跟我拉钩,以后你要是再骗我,你就是小狗,全天下最傻最笨最丑的小狗。”   一线不屑的气息从白忱的鼻翼呼出,果然是七岁的小孩子,幼稚、无聊。   过了几十秒,沈念的小拇指还很倔强地等着他来勾。   两人第一次较量的结果是,白忱快速环视了一下四周,看到离他们还有好几十米距离的地方,有三四个学生正要走过来,他伸出小拇指,应付性地在沈念的指头上勾了一下。   “这样可以了吧。”   虽然她看不到白忱的诚意,但拉过钩了就算作数,沈念这才点头,“我姑且相信你一回吧。”   白忱晴天霹雳一般看着比他矮许多的熊孩子,努力地想着“大人不记小人过”,再努力地想着“好男不跟女斗”。   沈念的脸色就好看多了,“你怎么到我班里来了?”   这个问题要回答起来就很跌份了,白忱一拉书包,转头先走,“想去就去,你管我。”   沈念又想起第一天回到学校时他也是特意在门口等她的,“哦,我知道了,你肯定又是来找我,想跟我一起回家,是吧。”   白忱气得牙根都发痒,“差不多得了啊沈念,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沈念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得了便宜还卖乖是什么意思?这是成语吗?还是歇后语?”   歇后语你个鬼!   白忱按捺着暴躁的情绪,“现在可以走了吗?”   “不行哦。”   白忱回头瞪她,沈念咧开嘴笑道,“我妈妈说好来接我的,我要在这里等她。”   “我让马叔给你妈打过电话,让她不用过来接。”   沈念的五官登时都绽开了,说到底她还是想跟着白忱混的。   七岁的熊小孩,喜怒都形于色,一听说可以和他一起回家,沈念就将所有的开心都展现得淋漓尽致。但她的表情又很生动、可爱,如画的眉眼就像一滴墨不小心滴进了宣纸里,晕染开来。   白忱压下快要弯起的唇瓣,嗓音是硬硬的,“再不走我就先走了。”   “哥哥,等等我。”   从此,白忱的身后就多了一条小尾巴,还是一条梳着羊角辫的小尾巴。   **   白忱对她态度的转变,让沈念在经历了父母离异、背井离乡后好过了许多,至少在白家,她变得不再拘谨。   虽然白忱对她还是喜欢用不苟言笑的表情,但沈念知道他不会再讨厌她,更不会不要她。   上学时,她敢跟他说两句话。最期待放学,放学后她就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和白忱在一起。   在教室里,她只负责听课,从不主动发言,除非被老师点名点到。但对着白忱,她有说不完的话,哪怕白忱基本不应她。   两个人,就像一锅半生的米饭,沈念就是熟的那部分,而白忱则是生的。   当季节悄然进入初秋,叶子黄了,掉了,但她和白忱的关系却是愈加好了。   偶尔白忱还会辅导她作业,周末有时候还会带着她去他朋友家玩。   白忱的朋友叫游斯宾。游斯宾一见到她就喜欢捉弄她,捏捏她的脸,扯扯她的羊角辫,甚至还开她玩笑,问她愿不愿意给他当童养媳。   这个时候白忱就会说话,“你能不能别这么无聊?”然后,一把将她拉到自己的身后。   其实她不介意他的朋友戏弄她,但她喜欢白忱维护她。只是觉得,有哥哥保护的感觉,真好。   时间就在这样真好的感觉里溜过去。一天晚上,白一帆留在医院值班,陈冰出差去了。   沈念独立能力很强,洗漱完,躺到床上,和陈冰打完电话便去睡了。   睡到半夜,突然一道响雷毫无预警地炸了起来,把沈念从睡梦中炸醒过来,也炸得她心惊肉跳。   原本她是不怕打雷的,自从在白云山经历了惊魂一夜后,雷声、闪电,这些统统都成了她最恐惧的东西。   一声雷响过之后还没完,她从窗户看到一道长鞭一样的闪电撕裂开夜幕,还没等她捂好耳朵,一道更惊心动魄的雷声在屋顶疯狂地炸响了。   “啊――”沈念大声尖叫,她起身想要去找她妈,才想起来她妈不在家。   “妈妈……”沈念的心就像怀里的被子,被她紧紧揪成一团。   在第一声雷响过之后,白忱也被吵醒。只不过醒来之后,白忱很自然地又翻了个身睡去了。   迷迷糊糊中,他再一次被吵醒,这次吵醒他的是一阵断断续续的敲门声。   “谁?”白忱下意识喊道。但没等门外的人说话,他就猜到是谁。三更半夜还有谁跟老鼠出洞一样鬼鬼祟祟敲他的门?   白忱懒得起身,用被子蒙住脸,“进来。”   门轻轻地被打开,女孩的声音跟猫叫似的,“哥哥。”   “怎么了?”好梦被搅,白忱烦躁地踢了一下被子。   沈念贴在门框边,没进去,“哥哥,外面打雷了,我怕……”   白忱拉下被子,清醒了不少。因为他豁然想起她在白云山走丢的那晚也是这样电闪雷鸣的天气。   他没起来,只说道,“进来。”   沈念时刻提防着雷声什么时候会再来,听到白忱让她进来,她没有丝毫的停留,立即走了进去。   白忱往旁边挪了挪,又捱不住沉重的睡意,闭上眼。可是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苦等,却等不到沈念过来。他只好抬起头,隐约中看到沈念正窝在懒人沙发上。   “你怎么不过来睡?”   “嗯?”   “快点!”   “哦。”   躺上床时,沈念才发现白忱睡的床比她房间里的床要硬很多,被子也比她的薄。   “被子自己盖好。”白忱交代完就转过身去。   “哦。”沈念一点一点扯过被子,恰恰盖住自己身体,之后便没再动了。   骤雨下下来了,铺天盖地的。这雨真的很大,疯了一样,虽然看不见,但她能听得出来。全世界都被这雨摧毁着。   “害怕?”白忱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来的,“哥哥在,不怕。”   窗外是暴雨如注的世界,一窗之隔的房间里,是白忱轻声细语的温柔。   “嗯。”   沈念放平了身体,又轻轻地闭上了眼,再一次摇摇晃晃地跌进了梦里。   **   时间走得好快,转眼间她上初一,白忱上高一了。   诺德有小学部和中学部,所以,哪怕升级,对两人的影响也不算大,顶多换了同学,换了老师。   几年过去,沈念的性子变得活泼跳脱,白忱的性格则渐渐变得沉稳内敛。   “哥哥,哥哥!”沈念刚刚在身高表前量了,一阵风一样刮进白忱的房间,“你猜猜我身高多少了?”   白忱正端坐在书桌前看一本外文杂志,被打岔了他面露不虞,“怎么不穿拖鞋?”   话落,沈念转身便往外跑去,没多久,拖鞋的“啪嗒啪嗒”声由远及近,“哥哥,你知道我现在有多高了吗?”   白忱捻过一页纸,不以为然,“多高都没我高。”   这话,把沈念打击得体无完肤。不管她怎么变化,在他哥哥眼里,她始终是那个小肉团子,长不大的。   沈念泄气,“哥哥,你好讨厌。”   “行,那你说说看,你多高了。”白忱浅笑道。   沈念扑到他的桌面上,双手托着下巴,笑得好不得意,说话时又带着羞赧,“一米六了。”   闻言,白忱这才侧过目来从上到下地打量着,“嗯,比过年时高了三公分。”   沈念站直了,连脖子都抻到最长,“我还要再长高,我要比你们班的陈彦茜还要高。”   “没事跟她比什么?”   为什么要跟陈彦茜比,沈念也说不清。反正她就看那个陈彦茜不顺眼。   白忱上初二时,陈彦茜就开始追他,追得整个诺德都知道陈彦茜喜欢的人是白忱。   真讨厌啊,这个陈彦茜。   “不行吗?我比不过陈彦茜吗?”   白忱扶额,熊孩子一天一个脾气,而且还一天比一天大,“行,你爱比就比。哦,对了,昨晚让你写的编程写完了?”   “……”   沈念一凛,心想,这下完蛋了。   “编程啊,我想想啊,好像是写完了,我回去看看去。”   说完,溜之大吉。   白忱摇摇头,一抹笑意浮在他的唇畔,继续看外文杂志。   正如沈念想的那样,白忱一直拿她当一个小孩看。直到有一天,这个小孩开始真的蜕变。   那天是周末,午后,白忱自习完高三的生物,正靠在懒人沙发上闭目养神,沈念进来了,还是哭哭啼啼的。   “怎么了?”   “哥哥……”沈念夹着双腿,手捂在肚子上,脸上的泪水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   白忱立即坐直了身体,“怎么了?肚子痛?”   沈念摇头,“我流血了,流了好多血。”   “流血?在哪里?”白忱紧张地找她身上伤口位置。   沈念缩紧了身体,有点难以启齿,“流、流在裤子里面。”   “……”   白忱一下愣住了。 第433章 番外十九   知道女生到了一定的年纪会来月经,是在他上生理课时学到的。初二时,班上有一个女生来月经不知道,结果印得裤子后面全是血红色。   这些也让白忱对“男女有别”有了具体的概念。   但也仅仅是限于知道,限于了解,他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他要教沈念这些生理知识。   可是不管是在生理课上听老师讲,还是看到同班女生被月经染脏了裤子,他都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当他面对的人变成了沈念时,白忱又觉得哪里不对。   好像有点羞耻。   又好像有点难为情。   沈念感觉到肚子又有一股小小的绞痛,她反手擦了眼泪,看着一直发愣的白忱,“哥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然好好的怎么会流这么多的血,而且肚子还会痛?   白忱因为沈念一无所知的话而啼笑皆非,“死什么?”他站了起来,“你在这里等着。”   白忱到白一帆和陈冰的房间,果然在浴室里翻出了两包卫生巾。捏着卫生巾,他头疼该怎么跟沈念解释。   等白忱将卫生巾递给她的时候,沈念还是懵着的,“这不是我妈的东西吗?”   小的时候,她见她妈买卫生巾就感到好奇,问过她妈这是什么。但她妈只是敷衍着说,等她长大了就会知道。   她不知不觉间就长大了,陈冰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这些女生的秘密时,她就遭遇这些了。   “这个你会用吗?”白忱还不知道,他的耳廓呈现出淡淡的粉色。   沈念的视线在白忱的脸上和卫生巾之间来回了两三次,茫然地摇了摇头。   白忱突然发现只会读书也不全是好事,他无奈地叹声气,“看包装上的说明书。”   “哦。”沈念幡然醒悟,低头看手里的卫生巾,这个时候有一些似懂非懂的念头偷偷地冒了出来,“哥哥,我为什么会流血?”   白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你先去用这个,一会儿哥哥跟你说。”   “哦。”   走的时候,沈念有一种落荒而逃的错觉,她只是觉得刚才的气氛不对劲,连白忱的表情看起来也不太对劲。   到了浴室里,她换下了脏的衣物,冲洗干净后又按照卫生巾包装上使用说明慢慢摸索着垫在了底裤里,到最后她都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做完后她回到白忱的房间,看到白忱坐在书桌前,书本打开着,眼神却是盯着墙壁上的某个虚空恍惚。   “哥哥。”沈念唯唯诺诺地叫醒他。   白忱的眼神匆匆和她照了一面就走,然后招手让她看电脑,“你来看看这些。”   “啊?哦。”第一次使用卫生巾,不习惯,也不适应,走路的姿势都改变了。踩着小细步,沈念扭扭捏捏地来到白忱的身边。   “坐在这里看。”白忱将位置让给她,自己站了起来。   “哦。”   沈念看着白忱离开房间,等他走后,她才回头去看白忱要她看的东西。   “月经由来   首先必须了解女性的生殖器官结构及其生理功能,才能说明这一问题。   女性的内生殖器官由卵巢、子宫、输卵管,**构成。卵巢的主要功能是产生卵子和合成卵巢激素,子宫和输卵管则是生育器官,卵巢中含有几万个卵泡,每个卵泡中含有1个卵子。”   一段话,很多都是她不懂的专业术语,但沈念看着看着就羞红了脸。   白忱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先是去了厨房,东翻西找,最后在壁橱里找到了益母草红糖,用热水泡了,端到他的房间里。   “把这个喝了。”   沈念感觉脸一阵一阵地发烫,她低着头不敢看白忱,“这是什么?”   “红糖,你不是说肚子疼?”   “哦。”沈念从桌子上拿起玻璃杯就往嘴里灌,刚刚入口就被烫得全部吐了回去。   “刚刚烧开的水,你急什么。”   “哦哦。”沈念借由吹红糖水来掩饰自己的局促不安,“谢谢。”   白忱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话,视线胡乱地转移,最后是落在电脑上,界面上有一张女性的生理构造图。   他赶紧撤离视线,“你自己慢慢看吧。”   白忱走了,沈念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红糖,但她没能好好品出白忱要她喝的红糖水的味道。因为她太过心不在焉。   但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更不知道她的心去了哪儿。   走到浴室时,白忱止步,思忖片刻后,走了进去。   在洗衣篮里他看到了沈念换下来的衣物。粉色的棉质内裤上果然有一片鲜红色。   将内裤卷了卷,他准备投入垃圾桶里,手臂扬起来的时候他又鬼使神差地放了下来。   前后思考不过一分钟时间,最后白忱拧开了水龙头,蘸上洗衣液,将内裤上的赃物一点一点地清洗干净。   **   喝完红糖水,再看完那些生理知识,沈念大概明白了身体会莫名其妙流血的原因。   但明白归明白,这并不能减轻她身体的不适感。人生第一次来例假,沈念实在是措手不及。   白忱让她躺在他的床上,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缘故,她的脸显得特别苍白。   “很难受?”   清楚来例假不是一种病后沈念不敢再矫情,摇了摇头,“还好,也不是很难受。”   白忱敛了敛目光,他的双眼皮很薄,但睫毛却很长,有一种清隽秀逸的美,“女孩都会这样,忍一忍。”   等“女孩”两个字退口而出的时候,白忱才如梦方醒,曾经的熊孩子已经变成女孩子了。   “哥哥,我晚上可以在这里睡吗?”   白忱马上答应了她,“可以。”   自从七岁那年的下雨夜她怕得躲到他的床上开始,她就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沈念又问道,“那哥哥要一起睡吗?”   “不能。”   白忱的语气非常果断,沈念的心瞬间凉了,“为什么?”   其实在白忱上了初中后他们就没有在一张床上睡过,但在这之前,白忱允许过她在他的房间里过夜过几次。比如她考试考砸了,又比如她比赛没有得到第一名。   虽然他上初中后,她没有再在他的房间里留宿过,那是因为没有留宿的缘由。   但现在她面对人生这么重要的第一次,白忱怎么可以拒绝她拒绝得这么干脆?   “念念,你现在长大了,不可以再和哥哥一起睡了,男女有别,知道吗?”   “可是你是哥哥。”沈念很是委屈。   “哥哥也不行,哥哥也是男孩子。”白忱耐心解释,“你以后都不能随随便便地跟男生一起睡,嗯?”   沈念有点失落,她都不知道原来成长的代价这么大,她害怕,是不是越长大就会离白忱越远。   她不想要这样,她想和白忱一直在一起,一直这样生活在一起。   **   终究她的生活变得不再纯粹,她会时刻担心着白忱。   有时候她会拿着飞行棋的棋盘,“哥哥,我们好久没下飞行棋了,你陪我下飞行棋呗。”   这时候白忱就会拿看智障的眼神看她,“多大了还玩飞行棋,奥数写完了?编程编完了?下周英语口语比赛都准备好了?”   沈念感觉自己的担心要成真了,大逆不道地直呼白忱的名讳,“白忱,你变了。”   白忱:“……”   熊孩子果然是熊孩子,欠收拾!   在诺德,白忱绝对算得上是风云人物。学习好,长得也好,从初中开始就有女生给他写情书。   她是白忱的妹妹,在她上小学时就人尽皆知。有的女生胆小,不敢亲手将情书交给白忱,她就成了鸿雁传书中的那只鸿雁。还有的女生不是因为胆小,而是因为白忱不肯收,所以她自然而然地也成了这类女生的突破口。   帮白忱收情书收了几年了,早已见怪不怪。但有一天,她又被一个和白忱同年级的女生塞了情书,“妹妹啊,麻烦你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你哥哥,可以吗?”   妹你个头的妹!   沈念在心里暗戳戳地爆了一个粗口。   “不好意思,白忱说了,下学期就是高三了,他要忙着学习。”   说完,她利索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掉,比白忱拒绝女生还冷酷无情。   回到家,她的怒火还没消,真是气得够饱的。   谁知,等她转悠到白忱的房间,看到他的书桌上居然摆着两封粉粉的信封。   不用打开看她都知道里面写的是啥。   “白忱,你怎么乱收别人的情书?”   白忱抬头,眉骨一压,冷冷的语气问道,“你叫我什么,再叫一遍。”   沈念顿时怂了,“哥哥。”   白忱这才低下头去继续写作业。   不但没有阻止白忱收别人的情书,反而遭他一顿训,沈念难受得在当年沈宏送她的日记本上写道,“白忱是个大白痴!”就这句话写了满满一整页。   可是,晚饭过后,她到他房间里找他讲题时,看到垃圾桶里扔着两封情书,就是让她挨了白忱训的两封情书,信封的封口都没打开。   也就是说,白忱根本就没看这些情书。   她的心情突然之间又好起来了。   日子就在这种患得患失中走着。她终究是要和白忱分开的。   因为白忱的高考摆在了她的面前。   高考考完,他就要离开诺德了。 第434章 番外二十   知道高考完白忱就会离开诺德,但她没想到他会离开得那么远。有一天晚上,在路过白一帆的书房时,她不经意听到父子俩的对话。   “爸爸还是希望你念医学。”   对于白一帆的安排,白忱没有异议,也许是他的身上流淌着白一帆救死扶伤的基因,从小白忱也觉得自己以后是要走上从医这条道路的。   “好。”   “爸爸可以托人帮你安排,你去考,Harvard或者是JohnsHopkins,要不然去爸爸的母校Stanford也可以。”   这次白忱没有立即给出答案,而是僵持了片刻后才问道,“国内不行吗?”   “小忱,爸爸没有崇洋媚外的思想,但是你要知道,你学的是西医,目前最先进的医科大学不在国内。”   白忱保持了沉默。   “爸爸不是故意要把你赶到美国去……”   ……美国?   沈念的眼前突然一黑。   书房里,白一帆的话还在继续,“等你学成之后,你也可以回来报效祖国,这些都不矛盾。”   不矛盾吗?   白忱觉得矛盾极了。但具体矛盾在哪里,他也说不上来。心沉得很难受,快要喘不过气来。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决定,白一帆说完便没再逼着他,“这样,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走出书房的时候,白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踏出房门刚转了个身,他突然惊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也不出个声。”   沈念幽幽地看着他,“哥哥,你真的要去美国吗?”   看着沈念,白忱猛地明白刚刚压在他心里的那个矛盾是什么。   不是该不该去美国学医,也不是学成后要不要归来的问题。   是沈念。   白忱慌了一下,手心里都吓出了冷汗出来。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不该啊。   白忱偏开头,断开了两人的视线,稳住心神说道,“还没最后决定,应该是要去的吧,我爸也希望我去。”   说完,白忱的余光飞速往沈念探了一下,非常快,但他还是看到了沈念的表情,失魂落魄。   像是完全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那个时候,连白忱都理不清这种复杂的,混沌的,朦胧的情绪,直到三年之后当他听说沈念跟同班一个男生早恋的时候他才彻底明白。   “要去多久?”沈念的声音哽咽了,虽然她把自己的表情控制得很好。   虽然最后的那点颤音非常短暂,但落在白忱的耳朵里却是振聋发聩。他的心也被那点颤音重重捶了一下,有点疼。   “几、几年吧。”   “几年?”沈念固执地追问着,“你说啊,到底要几年?”   白忱被她问得也有点烦躁,“沈念,学医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三年五年应该是完成不了的。”   因为心底莫名其妙的烦躁,白忱语气难免重了。等他说完话时他便后悔了,“沈念,我……”   所有的事情必须是两厢情愿才有意义,像现在这样,她为可能会到来的分离而惊慌失措,而惶恐不安,更多的是舍不得。但对白忱来说,这不过是白一帆为他铺好的一条人生道路而已。   那时,沈念才真正地意识到,她不在白忱的未来里。   也就是说,白忱的未来不预备有她。   但她不能跟他哭,更不能跟他闹。   别的先不说,出国留学确实是白忱最好的选择。要不然白一帆也不会千方百计让他上诺德。   这样想,沈念冷静了不少。她拂了拂头发,挤出一丝笑容,也不管那笑容比哭好不了多少,“挺好的,嗯,这样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沈念朝白忱挥了挥手,忘记了刚才路过书房要去做什么,她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接下来几天,两人都很有默契地不再提留学的事。照常一起上学,若是刚好,还会一起放学。   以往她只有碰到不会做的题目才会去白忱的房间问他,现在她直接搬了一张椅子霸占了白忱半张书桌。白忱也不说她,反而是默许了她的行径。   “哥哥,来,一起拍一张。”两天前,沈念缠着她妈给她换了一部新的手机,交换条件就是期末考她要进年段前十名。   白忱正在写一道物理题,还差最后一步就解出来了,不想被分心,继续写着,“好端端的拍什么照?”   沈念的胸口一窒,随意找了个借口,“试试看我新手机拍照功能强不强大。”   白忱泼她冷水,端起一盆多肉放在她面前,“你又不上镜,想试拍照功能还不如拍它。”   “……”   沈念生不如死,“哎呀,你到底是拍不拍嘛?”   “拍!”   说拍就怕,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白忱一下靠了过来。   靠得太近,他的气息擦着她的耳廓,暖暖的,柔柔的,瞬间麻痹了沈念所有的神经。   “快点,我还有好多作业没写。”白忱没察觉到她的异样,催她。   她的身体僵硬得就像一块史前化石,舌头都是直挺挺的,“你、你干嘛要靠这么近,过、过去一点了啦。”   白忱保持着近距离,“不靠近一点,你的手机屏幕能装得下?”   “哦。”   等摄像头对准了,从屏幕上沈念看到了白忱,他也正看着她。他们的眼神在巴掌宽的手机上相遇了。   仿佛周遭的所有事物都被按了暂停键,只有他们的相视是动的。她的目光像是被白忱吸住了一样,半分都挪不动。   从小到大,她从没有见过白忱这样的眼神。灼热的、直接的。充满了攻击性,也有着能将她整颗心都融化掉的温柔。   明明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可是沈念又好像看到藏在里面的千言万语。   只属于他们之间的千言万语。   她想究根寻底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到底是什么,但是找不出来。一切都是朦胧的,忐忑的,不安的,甚至是惶恐的。   看着看着,沈念的眼圈漫上来潮湿的热度。   是她先投降,垂下眼眸的。接着她将手机压在桌面上,没拍。   “怎么了?”白忱的声音有点低,有点哑。   沈念的视线一直落在地面上,“没怎么,不想拍了。”   “是哥哥太丑了?”   “??”   沈念笑着摇头,“不是。”   “那你是没信心,担心颜值被我碾压了?”   “当然不是。”沈念一急又忘了规矩,直呼其名,“白忱,你怎么这么自恋?”   “那为什么不想拍了?”白忱一直追问着,好像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很重要。   因为她还在难过,自从知道明年他要去美国,那么遥远的国度之后,她的快乐就像死了一样。   但她不能说什么,什么都不能说,那样会显得她无理取闹,会显得她任性不懂事。   比起害怕他漂洋过海地离开,沈念更害怕的是白忱觉得她不够乖、不够好。   “算、算了吧,我这手机好几千呢,拍照功能肯定很强,不……”   掰扯的话没说完,手机被他抢了过去,脑袋突然被他的另一只手摁住,“看过来。”   等她将将看向手机时,白忱便按下了快门键。   照片定格。   拍完这张照片,沈念突然觉得一切都已成了定局。   她终于可以面对白忱要去美国的事实,攥紧了手机,她豁出去,问白忱,“哥哥,去了美国后你会不会忘了我?”   “……”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