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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天子后》作者:旅者的斗篷
简介:
玉栖生得雪肤花貌,只可惜是家中庶女,母亲为一洗脚婢,兄姊都不太看得起她。
谁想那日在寒山寺,天子多看了她一眼。
天子今年二十有三,骨色清澈,冷性深沉。
有朝臣欲献美人,皆被一纸书信冰冷驳回。
玉栖知道,天子垂青于自己,是因为她长得有几分像他亡妻的缘故。
天子欲娶,由不得玉栖说不。
为了好好活命,她必须时刻扮演他亡妻的样子,拿捏着温柔的样子,事事处处不敢逾距。
红烛高照,天子散漫地捏着她的下巴,沉沉地说,“栖栖如此温婉动人,将来给你一个位份也无不可。”
她只谦卑地笑笑,“谢陛下。臣妾不要位份,只要您。”
她晓得君臣之礼,他对她的好只是暂时的消遣罢了。
她唯一希望的是,他能早点放她出宫去!
直到后来,宫外传来“亡妻”并没死的消息。
玉栖松了一口气,正主终于回来了,他们之间的账该两清了。
于是她在出宫名单上报了自己的名字,典当了他赏的金银首饰,准备默默退出。
不想那人却不远千里追了来。
他冰凉的双手捧掐住她的手腕,“栖栖,朕说有个亡妻骗你入怀,你不会当真了吧?”
*纯架空
*大部分是甜的
*1v1,双c,男主南德优秀学员,无后宫,无白月光
*后续其他雷点被发现后,会及时补充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天作之合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玉栖┃配角:赵渊┃其它:
一句话简介:天子谋我
立意:人生没有山穷水尽的境遇,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放弃乐观的心态和希望
第1章
◎提亲◎
天青如碧,落叶沙沙,是澄朝疏淡宜人的十月末。
寒山寺后山青石小径的尽头,一条清亮的小溪蜿蜒而淌,两岸各数十尺见高的墨竹,夭矫高挺,古意森森,遮挡了大片的天光。
清晨晓雾未散,便见一梳双鬟的襦裙小婢,提着裙摆,匆匆奔至林间一片石几石凳处。
一青衣少女正在此处。她十七八的年龄,眼珠清明如水晶,睫下有一颗若隐若现的红痣,美若晨间生晕的明珠。
还没等小婢开口,少女便率先焦声问,“芦月,怎么样?”
唤作芦月的小婢喘了口气,“姑娘,施公子,他、他还没来。”
玉栖闻言一怔,眉间闪现几片落寞之色。
芦月见她如此,嗫嚅道,“姑娘,咱们都在此等了半个时辰了,奴婢也出去张望了三四回了,连个人影都没有……施公子,他真会帮咱们吗?”
玉栖没说话,盯着满山重重树影,眸中满是迷茫。洇红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纹路里。
过了半晌,才扬起头,语声坚定地说,“他一定会来的。”
……
玉栖原本是敬安伯玉家的女儿,母亲从前是名歌姬,靠抛头露面为生,府中众人都不太拿她当正经主子。
五日前徐小侯爷看中了她,要强纳她为妾,当第六房姨娘。
徐小侯爷是肃王的次子,年近三十,性躁如火,这几年来孟浪浮滑,最是不把下人当人。家中不到三年,已打死了数名妾室。
玉大人和大夫人见小侯爷给的聘礼还算充实,竟点头允了。
玉栖死也不愿这桩婚事。
她与京城施家的公子施昭云早有书信往来,已互约终生。眼看着施昭云就要来提亲,若此时被人强纳为妾,那真真是断送了一生。
她鼓起平生勇气,求大夫人不要把她嫁到徐府去。不想大夫人二话没说,直接赏了一巴掌,训责她不孝,罚她在祠堂跪了大半宿。
那时刚赶上霜降,祠堂地面冷硬如冰。直到玉栖跪得晕厥,大夫人才叫几个婆子把她抬回了房。
玉栖醒来后,大夫人对她说,“小侯爷的姬妾虽然多了些,门第却也是这京城中一等一的。你好好嫁过去服侍在他身边,也算高嫁,以后泼天的富贵是享不尽的。”
玉栖这才明白,大夫人把她许给小侯爷,不单是为了聘礼,更是给府上嫡出的大姑娘铺路。
如今天子初登基,朝中新旧势力斗法,敬安伯夹在中间,须得抱一棵大树。
肃王是当今太后娘娘的堂弟,小侯爷又是肃王最疼爱的幼子,只要玉栖嫁给小侯爷为妾,徐家可向太后娘娘力保,荐大姑娘入宫,伴君之侧。
等徐府的轿子一来,不管玉栖愿不愿意,都得为了整个家族,被送到小侯爷的洞房去。
眼见婚期一日近似一日,玉栖实在走投无路,才冒险约施昭云到寒山寺来相会,盼寻一条活路。
说起施昭云,还是三个月前玉栖在游园会上偶然认识的。
彼时她的风筝掉进了湖里,同行的公子贵女皆嫌她这七姑娘身份低微,只有一陌生少年赤了臂,一个猛子扎进湖里,替她捡回了风筝。
那少年便是施昭云。他年岁与她相仿,鼻梁高耸,浓眉深目,颇有几分异域的长相,笑起来如塞外暖阳。
他把风筝递给了她。自此,两人常有书信往来。
说来倒也奇怪,施昭云从没提过自己的家世,京城名流之中,似乎也没这么一号施姓人家。
玉栖偶尔疑惑问及,他也模棱两可,不肯明言。可见施昭云平日的行头,皆是锦衣玉带,颇不像寻常人家。
施昭云给她写的信中多有暗示之语,言道他正在办一件棘手的事,叫她等他,等他办完了此事,就会让家人来玉家提亲。
相识三月以来,玉栖隐约感觉施昭云是真心倾慕自己的。将来若真嫁过去,她不必担心被夫家拿捏,而且他性子是顶顶好的,将来即便要纳妾,也必会跟她商量,纳一二个好相与的,不用担心后宅不宁。
可如今,小侯爷的强势逼婚,把这一切都打乱了。
……
玉栖和施昭云会面的地方约在寒山寺后山。
寒山寺处在京城城远郊,隶属于皇家,是京城百姓最常去的一处寺庙。今日寺中有贵人到访,寺中僧人们都忙着侍奉贵人,对外客皆爱答不理。
玉栖不理会这些,径直来到了后山。
后山的溪水光滑得跟镜子似的,倒映着身后枫叶掩映的琉璃亭,亭上高啄的檐牙染着一层寒霜。这地方偏僻,平素也无人居住,不必忧心碰见什么人。
玉栖叫芦月到外面去守着,自己则在林间继续等候施昭云。
她心中委实难安,又等了甚久,才终见一天蓝长袍的锦衣公子姗姗而来。
那人望见了她的背影,高声喊了句,“阿栖!”
玉栖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回过头去,见一男子魁梧俊美,给人感觉如天边的苍鹰似的。
施昭云疾步而来,见玉栖巴掌大的小脸被冻得通红,忙脱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身上。
“对不住,路上马车坏了,我匆匆又回去换了一辆,才误了时辰,阿栖,你等久了吧?”
玉栖抬起头来,想说些什么,眼圈却先红了。
施昭云见她落泪,急忙抚慰道,“阿栖,怎么哭了?你急急约我出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玉栖喉舌像卡了一根刺,艰难地说,“……大夫人给我说了门亲事,是肃王府上的小侯爷。”
施昭云眼瞳微瞠。
“你没同意吧?”
玉栖摇摇头,“对方是肃王世子,我不能不同意。”
施昭云墨黑的眉毛深深地皱下去,半晌才沉然开口,“那你打算怎么……?”
玉栖偷瞥施昭云,只见他也惶然无错,拳头捏紧,面容上无一丝欢愉。
“昭云,你叫爹爹妈妈来提亲吧,”她拉了拉他的雪袖,语调尽量轻快,“只要聘礼给得合适,他们会改变主意的。我不欲嫁给什么小侯爷,咱们说好要在一块的。”
她这话又轻又虚,如蚊蚋一般。官家小姐与外男私通书信已是大大地不该,如今要腆下脸来主动开口提求亲的事,更叫人羞赧难当。
施昭云仍旧蹙着眉,方才还清澈的一双眼布满铅云。
“阿栖,你知道的,我……我现在不能。我家中长辈都不在京城,而且,姻亲大事不是儿戏,要他们接受你,须得从长计议才好。”
玉栖眨了眨眼,心却瞬间黯淡了一半。她晓得他有苦衷,也晓得自己这话对于他来说实在太突然了,可是她确实没法再等了。
玉栖犹豫了良久,像是拿了破釜沉舟的心,望向他,“要不,咱俩干脆走?还约在寒山寺,就咱们两个人,没有人会知道的。”
施昭云眼皮猛跳,袖子下意识往后缩了一寸。
“阿栖,你说什么呢?”
他的动作幅度有些大,玉栖的手指猛然从他衣袖上滑落。
玉栖登时觉失言,似有盆热油浇透她全身,弄得她满脸赤红。
许是察觉到了自己的粗鲁,施昭云舌尖抿了抿,歉然握住她的手。
“阿栖,不知我错意了没有,你说的‘走’,是……那个意思吗?”
他咽了咽喉咙,神情复杂,“你想过没有,要是咱们两个人真就走了,那就可是私通。被抓回来,轻的会被廷杖,重则会被凌迟浸塘的。而且我们两人到了外面,没有银票,没有依仗,受的苦可叫天价儿了。你真能受得了那苦吗?”
玉栖缄默,施昭云说的这些,她不是没想过,可她更恐惧当小侯爷的妾。
玉栖很快收了情绪,佯作平淡地笑了一下,“你想哪去了?我就是随便说说。亏你想得出来。”
施昭云轻吁了一口气,靠近她的额头,就想吻她一下。
“好阿栖,这样的玩笑可不兴乱讲。”
玉栖乖顺地点点头,只是那吻,被她不动声色地躲开了。她水葱似的手指握在背后,指甲被她横截掐断,也不晓得疼,只觉得落寞窘迫。
施昭云面露愧色,“其实,如果你不想嫁给那小侯爷,可以先跟着我。”
玉栖嗯了一声,仿佛没听清。
施昭云捻了捻腰带上玉石,“我在京中还有一处大宅子,原是陛下赐予的,三进三出,景致倒也算清幽。你先住进去,解了这一时之难,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玉栖更听不懂了。
别院?她一个未嫁女,怎么能在父母眼皮子底下,住进另一个男人的别院。
玉栖淡淡道,“昭云,只有外室子才无名无分地住人家别院呢。”
施昭云抿了抿唇,眼光向她瞥来,夹杂了关心,歉意,还有隐晦的渴望。
“只是解一时燃眉之急,”他重申道,“阿栖,我只认你一个妻,等我诸事办好,还是要三书六礼地迎娶你的。”
玉栖清瘦的身子骨往后踉跄了一步,瞧了他一眼,似是难以置信。
施昭云见状,脸色也沾了几分窘迫,“阿栖,我知道这样不太好,但是,咱们这只是权宜之计而已啊。”
玉栖心口堵着千言万语,只觉得凄楚难言,到最后,只化作一丝没有感情的轻笑。
“谢谢。不用了。”
施昭云欲言又止,见玉栖脸色骤白,关切地想要扶住她,却被她本能地用手臂挡开。
“你好好想想吧。”施昭云悻然缩回手去,嘴角也沉下来。
顿一顿,觉得语气太冲了,又补充说,“……要是真有困难,给我送个信就行。”
……
两人不欢而散。
透凉的秋风吹得树梢沙沙乱晃,漫山遍野的枫叶染着寒霜,处处皆笼罩着一层寒冷的阴影,连天空都是发灰的深蓝。
施昭云走后,玉栖一个人蹲在湖边,情绪有些控制不住。泪潮滴溜溜地打转,她独自一人蹲在湖边,断断续续地哭。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如蛛丝般断掉了。
她睫毛湿淋淋地挂在眼帘,冰块一样晶莹的眼睛溢着讽刺的苦笑。
外室。他不娶她,只要她做个外室。
那个被徐小侯爷强夺去有什么区别?都是给人做妾罢了,一样地没尊严。
玉栖想,实在走投无路,她就从跳到这片湖里去就是了。
万物寂寂,飒然的秋风吹得她脸颊生疼。
便在此时,一声极轻的冷笑透着枫林传来。
那笑低沉,却又隐带矜贵,清晰地传进了玉栖的耳膜。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求收藏求留言~
◎最新评论:
【营养液(1/1)成就达成,有一定几率掉落更新,请侠士再接再厉】
【啊我喜欢这种设定】
【有看到后面付费章节的姐妹们帮忙排一下雷吗?
后面女主跑路后会虐男主吗?我是男主控,不喜欢虐男主的文】
【大大那个文案应该是男德吧(你写的南德)如果我说错了当我没说么么嘻嘻。】
【能跑成功吗?一定要跑成功啊】
【还没看文,我说怎么那么多人提意见,一看作者专栏,金丝雀,好家伙,就是当初那个没本事还要强留女主的太子,当时就很好奇什么样的作者能写出这种文,现在一看,明白了】
【就…天子就算真的有亡妻,那也是要大婚的啊,天子大婚一般都会大赦天下,与民同庆的那种大喜事啊,女主就算是庶女也是臣子的女儿,怎么可能连天子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妻子都不知道???】
【这…看文案不应该加强取豪夺嘛,为什么加的爽文的标签…】
【没看文,看到文案忍不住进来说一下,男主是皇帝,又不是七老八十身体残缺面貌臭陋,就算是有以上问题,在古代,贵为天子,想要女主,应该没有人会阻拦吧?如果想要得到女主的心,为什么要找这么一个烂借口呢?而且还是拿女主当替身的借口。简直逻辑不通。】
【这皇帝是昏君恋爱脑吗?别人家女儿不是人?选进宫来陪他们玩宫斗?】
【王爷的儿子是小侯爷,同时还是世子?】
【但凡女主能说一句她对施已经没有情谊了呢、、、他俩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不同星球上的人对接不上信号,一个觉得在无理取闹,一个觉得这点事非常重要,累die啥时候才能讲清楚】
【话说天子有没有亡妻,女主不知道吗?或者可以试身边人的口风】
【撒花】
【芜湖大大好棒噶油!!!!】
-完-
第2章
◎初逢◎
玉栖着实被吓了一跳,她连忙擦了擦脸上未干涸的泪,四下望望,却是寂寥一片。
“谁?”
不远处有座琉璃亭,亭子位处山巅,在枫林深处,周遭有朦朦胧胧的秋雾笼罩。一个虚虚渺渺的人影就伫立在那里,他是个男子,隐约看出身形颀长,却瞧不清神色。
玉栖猛然倒吸了口凉气。这里竟还有赏景的人。
她忽然想起来,今日寒山寺有贵人路过。亭中之人,想来是来此游山玩水的贵家子弟。
玉栖怯意陡生,刚才她和施昭云的秘语要是被传出去,两人都会身败名裂,后果难以想象。
玉栖礼节性地屈膝,“不知尊驾在此,扰了您赏景的好兴致,小女这就退下。”
那人身形微动,漠然嗯了声。
“你怎么了?”
玉栖僵滞,自是不能直言相告。她嗓子还哽咽着,舌头有些捋不直,只说,“小女与……兄长,路过此处,玩笑了两句,污了您的清听,还望多多宽宥。”
那人低沉问,“兄长?”
玉栖大感窘困,定是她和施昭云方才的对话已被听了去,此刻猝然编谎,难叫人信服。
她心下惴惴,涩声道,“是。”
那人若有若无地瞥了她一眼,视线胶着。
“叫什么名字?”
他忽然问。
玉栖掌心全是汗,哪里敢报自己的家门,只想赶紧找个由头离去。对方的语气并不如何严厉,不疾不徐,却自有高位者的疏离气息,令她陌生害怕。
玉栖默然无语,假装没听见,转身就要走。
那人沉沉的笑却在背后响起。
“不错,官家小姐,竟与人预谋私奔,真叫大开眼界。”
玉栖直挺挺地站住。
蓦然转过头来,透过重重叠叠的霜叶,她窥见那人的脸生得极好看,如晨曦寒星,似一杆雪旗,皎然悬于秋色之间。可惜他的眼却是极令人害怕的,积着冷灰,那种高处不胜寒的肃穆感,叫人栗栗危惧。
玉栖咬着殷红的唇瓣,不得不停下脚步。
“……萍水相逢罢了,阁下何必要苦苦相逼?”
这嗔怒像被投入了一口深井,没激起丁点水花。
“萍水相逢,”那人端起手边茶杯,冷淡地抿了口茶,“寺里的和尚没告诉你们俩,这后院不能进吗?”
玉栖打了个寒噤,果然如她所猜,他是这寺里的客人。
再回想她这一路走来没见任何香客,虽然平日这竹林也游人稀少,却也没到一人看不见的地步。
方才,她和施昭云在这儿,冒冒失失地说了半天不韪之语,之后她又蹲在这河边哭,准是惊扰了人家,现在人家来兴师问罪了。
“扰了您在此清修,小女再次赔礼了。可否,可否高抬贵手?”她畏惧那人的神色,深深地埋着头,几乎是恳求,“……我立刻马上就离开,远远的,再不敢打扰您了。”
姑娘微翘的鼻尖上沁了一层冷汗,雪腮微微颤抖,氤着些许羞愧红晕,看上去像是一朵蓄泪的娇花。
琉璃亭中,赵渊轻嗤一声,晦暗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似是收不回来。
他登基才不久,恰逢新旧朝臣更迭,外戚干政严重,诸藩王割据夺权,太后催劝立后……好不乌烟瘴气。皇宫里更是诸事缠身,案牍劳形,令人烦扰难当。
趁着逢秋太后生辰,他才借着抄经的名义,出来走一走。
这寒山寺原是前朝皇寺,端是清修礼佛、平心静气之所。然他方在亭中呷了一杯淡茶,便听见有女子在湖边伤心痛哭。
微风徐徐吹来,他瞥见那女子容颜姣好,玉面动人,如一朵白茉莉似的,只是脸上洇了太多道泪痕,损了这份美感。
赵渊初时没理会。
他不知道寺里那些和尚是怎么做事的,也不知道这对怨偶是怎么闯进来的,他还没闲到管这些小男女的情怨。
可那姑娘哭得实在紧了,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沤了血,把心肝都哭出来了,他这才开了口。
本拟直接问了名字,发回族家,叫当家人自己解决,她却嘴硬也不肯说。待要再问,那姑娘珠泪暗悬,眼见着又要落下来。
他一声叹淹没在嗓子眼儿。
罢了。
赵渊挥了挥手,不冷不热道,“这后园,近来要给宫里的太后准备佛经。这几日都不能过来,懂吗?”
玉栖迷茫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如遇大赦,点头不迭。她眼中露出欣悦,连眼睑下的泪水都不是泪水了,像是花蕊上的露珠。
赵渊勾了勾唇,一抹微不可见的暗色揉在眼底。
他还是开了恩。
“去吧。”
*
方当秋寒时节,寒山寺木叶尽脱,青瓦灰檐之上遍布雨痕,放眼各处,皆笼罩一层素色的霜。
施昭云从后园出来,一路上心里都不大舒服。
他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的,他一直想以玉栖为妻,他喜欢她一点不比她喜欢他少,甚至还更多些。
那个什么混账小侯爷要娶她,他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若他真是什么世家富公子,定然会不顾一切地告求父亲母亲大人,不管聘礼多重,也要把她娶过门。
可惜他不是。家世非但没给他带来任何利好,相反还深深束缚着他。
施昭云原不是大澄朝人,他的母国是澄朝的附属国,西越,他是西越的皇子。
西越向来是女子为尊,女子继承宗室帝位、掌国家大权。
他七岁那年,国中发生了鲜有的□□,母皇不顾父王的反对,把他送到大澄来当质子,换取粮草救济子民。
澄越两国算是友盟,施昭云以质子的身份入朝,先皇未曾苛待过他什么,赐居在京城行宫,还允他在京城内自由活动的特权。
只是有一条,他不能擅自离开京城。
施昭云便这么日复一日地干耗着,空有个西越王子的身份,每日吃着珍馐美酒,却见不得光,不能科举不能武考,没有自己的功名封地,不能像澄朝正常男子一样建功立业。
连出门,都要卫兵前后看着。
他的日子,看似锦衣玉食,实则都是澄朝恩赐的,本身只是王室的彀中之物,随时可能变为阶下囚。
年幼的施昭云,很歆羡澄朝的太子。他和澄朝太子年岁相仿,同样有皇子的身份,他是身困囹圄的质子,而人家却是众星拱月的太子殿下。
十多年以来,施昭云从一个矮小懦弱的孩童长成一个高大峻秀的少年,可他母皇却再没来赎他。
他以质子的身份长久居住在京城,京城名流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没人把他当成正经人家的公子。
施昭云感觉自己就是个弃子,价值已经没了,直到他识得了玉栖,才觉得日子又有那么一点盼头了。
玉栖是闺阁女儿不能随便出门,正好他也不能,两人一拍即合,便时常以书信互诉衷情。
由于身份比较尴尬,施昭云一直没跟玉栖说真实身份,只道自己是个寻常人家的公子。施昭云想着,总有一天他能回西越去,到时候他再娶玉栖,就名正言顺了。
可这打算泡汤了,因为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侯爷。
施昭云当然生气,可他仍然是为人所制的质子,无能为力。
只要西越没人来赎他,他就得永远枯困在京城。身为质子,如何能和玉栖私逃,又如何能向她家提得了亲?
施昭云无奈,见澄朝许多高官都给心爱的女子买一所宅子,就顺口也对玉栖说了出来。
说出口,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权势他没有,自由他没有,银钱他却有的是,宅子可以随便买给她。
他常常幻想玉栖能住进自己的宅子,到时,他看书写字,她都能伴着他。晚上累了,他还能抱着她,比什么枕头都舒服,即便身陷囹圄,也不是孤单一个人了。
什么父母之命,三书六礼,仿佛也没那么重要。
可没想到却惹了玉栖伤心。
施昭云一直觉得,他们是天经地义的一对,在一起是迟早的。可就在刚才,玉栖最后看他的那个神色,令他有点忐忑不安了。
他蓦然说这样的话,会不会唐突了她?但他们的感情是那么好,自从确定情意以来,他和她还从没吵过架。
施昭云坐在马车上,胡思乱想了半天,脸上时悲时喜。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回去,给玉栖道个歉。
有什么事情,说清了不就行了?
施昭云深吸一口气,朝轿厢外的黑髯汉子毅夫说,“先不回府,我要回寒山寺一趟。”
毅夫是护送施昭云来当质子的武士,这些年一直忠心耿耿,做马夫服侍在施昭云左右。
他见公子忽然要回寒山寺去,算了算时辰,“公子,咱们该回府去了,否则……”
质子可以在京城中活动,但时辰有严格的限制。新帝登基以来,质子只被允许在辰时到巳时这两个时辰之间外出交游。出了这时辰,恐怕锦衣卫就要上门了。
“放肆,我连这点自由都没有吗!”
施昭云带了些薄怒,见毅夫那惶怯的神色,心想自己没来由跟毅夫发什么火,缓声道,“回去一趟吧……放心,不会误了时辰。”
毅夫见公子疾言厉色,也不敢再多说什么,马蹄哒哒,便折回了寒山寺。
刚一到寺门,便见寺门前多了一列列披坚执锐的卫兵。
施昭云下意识就以为那些卫兵是来拿自己的,心头一凛,迎面遇上了寺中住持。
住持道,“阿弥陀佛,施主可是要去后院?请莫见怪,有贵人降临敝寺,现已清了园子。施主此刻前去,恐有不便。施主若是要游览枫叶胜景,可往……”
施昭云神色凝重,没把话听完。
有贵人到寒山寺来了?
*
玉栖乍然从后园里出来,几乎是一路小跑。
傻芦月还在外面守着,见玉栖慌慌张张,脸上已全没了人色,鼻翼也冻得通红,忙上前问道,“姑娘,怎么是你一个人,施公子呢?”
玉栖惊魂未定,哆哆嗦嗦地跟芦月说了下经过。她原不是那么胆小的人,只是刚才那人给她带来的压迫感实在太强,太窒息,叫她脊梁发寒。
回想刚才的一幕,她敏觉的神经还在鼓鼓乱跳。
“芦月,今日寒山寺是有客人吗……?”
芦月惑然点点头。
玉栖深吸了一口气,鹅蛋般俏丽的一张脸上半红半白。
刚才全然顾着脱困思维混乱,此刻镇定下来,却是越想越不对劲儿。
太后?谁人能为太后娘娘做事?而且那人的口气更疏离平常,仿佛只是随口提一句罢了。
玉栖着实不敢往深了想。……幸好她刚才没把姓名报出去。
她不断说服自己,那人一举一动皆丰神不凡,没准是高官,或者王爷,最不济也是什么富家公子。既叫她离开了,应该就不会再来找她麻烦,也不会特意去她家里告状。
正当不安之时,不远处一小厮急急忙忙地奔过来。
“姑娘原来在这呢!我家公子找您找了半天!”
玉栖一愣,这小厮颇为脸生。
芦月问道,“你是谁,你家公子是谁?”
那小厮满脸堆笑,“小人是施昭云施公子身边的马夫,前日才新来的,姑娘不认识。现下施公子正到处找您吧,您赶紧随我来吧!”
玉栖听到施昭云这三字,双眸顿时紧了紧。
芦月小声道,“姑娘,施公子去而复返,是不是回心转意啦?”
◎最新评论:
【千言万语道不尽我的心意,只能努力用营养液浇灌你,你可感受到我无尽的情意!】
【撒花花】
【按爪】
【撒花】
-完-
第3章
◎相欺◎
缥缈的秋雾晕染了整个小山,琉璃亭内,如潮如涌般的火红枫叶灼灼晃人眼。
赵渊从蜿蜒的林间小径下来时,虽不曾饮酒,却隐约有股微醺之意。
他又想起方才那姑娘。她既那么大胆冒重罪和情郎密谋私奔,面对他时,却又跟个小鹌鹑似地诚惶诚恐。
赵渊勾唇笑了下,眼皮沾了些朦胧。
真有趣。
太后选了敬安伯玉家长女为妃,择吉日就要迎进宫。他微服至这寒山寺,抄经礼佛固是一方面,也是要瞧瞧玉家的底细的。不想在这山野之中,也能遇见妙人。
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
“微臣参见陛下。”
赵渊回过头来,地上叩首的人是太学大儒江润。
“不必多礼。”
江润规规矩矩地站起来,垂着头,将一份殿试名单呈予赵渊。
那名单上,以簪花小楷细细写下了三百多个学子的姓名,赵渊只粗粗扫了一眼,倒有一大半都姓“徐”。
这个徐,不是外姓徐,就是太后母家的徐。
无需细想便知,以太后为首的外戚盘踞朝政多年,肃王更是太后堂弟,卖官鬻爵,笼络人才,朝中小一半的官员都要仰仗肃王鼻息。
太学中所选的人才,也须得肃王看得顺眼,才能有锦绣仕途。
实行了百余年的科举考学,本是穷学子翻身的机会,如今这份名单上,却一个寒门学子都不见踪影。便是外姓人,也找不见几个。
赵渊心下了然,将名单随意甩在一边,并未多言。
江润走后,御前侍卫左凛走了过来。
左凛是当朝太傅左文山之子,自幼便是太子伴读,长大后在京谋了个武官,没有外出述职,一直伴在圣驾左右。
“陛下认为这名单有问题?”
赵渊眼底沉下蒙蒙冷光,心照不宣。
痼疾已深,待要拔除,非得温水化冰,缓缓而治才行。
*
“姑娘小心些。”
小厮在前方带路,殷勤地搀扶着玉栖,走过了一段很长很陡峭的台阶。
玉栖一边走,一边思忖着施昭云。她想她刚才确实太鲁莽了些,也忒自私了些。
私通逃婚确实是为人不齿的重罪,施昭云总要顾忌家族的颜面,怎么可能跟她说走就走。换位思考,如果她是施昭云,她也会考虑考虑,不敢贸然行事。
玉栖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此时见了他,他又会说什么?
没走多久,几间破败简陋的禅房映入眼帘,上面的彩漆七零八落,看上去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
芦月问道,“施公子呢?”
小厮指了指那些禅房,谄笑道,“公子就在这里面等着姑娘,姑娘自己进去吧。”
玉栖掐着指节,嗅出几分不寻常的味道来。
这是寒山寺翻修之前的一处废弃禅房,她和施昭云多次在寺中相会,却从来没在这种地方见过面。
天边日光隐去,西风甚紧,几只落单的大雁,孤鸣而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气渗入肌肤,玉栖轻轻打了个寒噤。
这地方太冷了,不是秋凉的那种冷,而是荒败腐朽的阴冷,令人滋生不详的感觉。
玉栖掩了掩斗篷,立在门口,停步不前。
“你去把公子叫出来吧。”
那小厮古里古怪地嘿嘿一声,并不照做。
便在此时,禅房里闪出个人影,穿了身褐色长衫,脚踏黑毡靴,矫壮魁梧,颏下新长几根短短的胡须,却是那徐小侯爷。
“七姑娘,某请姑娘的安好了!”
徐小侯爷嗓音本粗悍,此刻眉眼微笑,故意拿捏细酸的声音来,听来甚为难受。
玉栖登感受骗,冷冷道,“原是小侯爷大驾在此。何故要冒充他人?”
因为逼婚的事,她本就对此人恼恨已极,恨不得拂袖而去。
但此刻见他左右两臂各扣了一黄光锃然的金环――那是武考中获得“武功郎”才配扣戴的殊荣,身边更有一名小厮助阵,料来她和芦月两个弱质女流并不是对手,这才忍着没有发作。
小侯爷嘿嘿笑了下,“为了和美人私会,当然要使点小手段,否则,姑娘见到在下的影子就远远地跑开了,焉会这般和颜悦色地说话?令尊令慈已把你许配给了我,咱们提前亲近一番,也是顺利应当的……”
说罢搔了搔耳根儿,抬手就朝玉栖伸来。
芦月大叫一声,“别靠近我家小姐!”
话音未落,芦月就被掐晕了过去。随即哐地一声,破院子的门被沉沉带上。
玉栖抱住芦月的身子,低呼,“别伤害她。”
小侯爷踏在玉栖身前,影子将她全然笼罩。他那强壮的手朝玉栖伸来,言语多含威胁之意,“咱们是诚心实意想跟七姑娘亲近亲近,七姑娘若是敬酒不吃,咱们也只能来硬的了。”
玉栖盯着眼前人,急恨翻涌。她的行踪向来是低调的,尤其是此次和施昭云见面,更是半分也没告诉旁人。
小侯爷怎么会在这儿?
玉栖咽了咽喉咙,竭力稳住心神,和他扯些别的,以求拖延时间。
小侯爷皮笑肉不笑。
“这还不是你死也不从我闹的?实话告诉你,你家大姐儿想进宫,那是有求于我们徐家。你家大夫人没办法了,才安排咱们在此相会。你也不用盼着有人来救你,这几间禅房,我早就围死了。”
大夫人,竟是大夫人做的。
大夫人厌恶她们母女她是知道的,没想到竟绝情至此,泄露了她的行踪给小侯爷,叫她蒙耻挨欺。为了让大姐儿顺利入宫,大夫人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玉栖心口起伏,难道今日寒山寺来的那位贵人,竟然是小侯爷不成?
可回想方才竹林那人,丰神沉静,性如雪霰,却又绝不像是小侯爷之流所堪比拟。
当下却不容多想,小侯爷铁箍似的手已紧紧拽住她的斗篷,旋即就欲挑她的下巴、沾她的唇。
这男人放纵过多,内底虚空,再加之练武之人,常年经受日晒雨淋,三十多岁,已然有秃顶的趋势。
玉栖烦恶交加,一阵干呕,险些吐出来。慌乱之中,她能摸到的,只有发髻上一根并不算尖利的步摇。
想也没想,玉栖便使了十足十的力气,朝小侯爷的手臂上刺去。虽然并没直接划出血来,却也划破了他一大片衣襟,翻出一长条猩红的皮肉。
小侯爷登时吃痛,手臂一缩,暴怒道,“臭丫头!你找死!”
玉栖不理,抓紧了时机往门外跑。好在那破门年久失修,只是虚掩着,稍微一摇晃就被破了开。
“臭丫头,你给我站住!”
小侯爷捂着淌血的手臂,在背后穷追不舍,骂声不绝于耳。
呼呼的北风吹得玉栖耳朵生疼,她肺里灌满了寒冷的空气,像结了冰一样,偏生衣衫又凌乱,更添狼狈。
迷离之中,她只有一个意识,似她一个闺阁姑娘,这般褴褛落魄地跑出去,身后还跟着个小侯爷,纵使她最终能逃出小侯爷之手,流言蜚语也足以淹死她,让她名声扫地,再嫁不得他人。
思及此处,更是恨痒难耐,急泪就欲滴落而下。
脚下越来越疲软,呼吸沉重得破风箱,想从凛冽的西风中呼吸一口都困难。
周遭的僧人、香客越来越多,有的咋舌,有的发愣,有的指指点点。
跌跌撞撞中,玉栖也顾不得听别人在说什么,她只想着往人多的地方跑。可人越多,也就意味着她越难堪。
心力交瘁之下,她膝盖一弯,便僵挺挺地跌在青石地面上,膝盖、肩膀都传来钻心的疼。
玉栖痛得闷哼,泪似断线的珍珠链子般,簌然落下。
围观的人太多了,她完了。
迷迷糊糊中,玉栖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人影。也不知道是幻觉还是什么,一男子峻朗的眉目朦朦胧胧地就浮在她眼前,散发着冷调的旃檀香,好熟悉。
几乎是本能地,她揪住了那人的长裾,仰头脸来,泣不成声,“救救我、救救我……”
赵渊从马车上下来,猛然见到张熟悉的面孔。
跌在地上的人儿唇瓣毫无血色,肩头的衣衫都破烂了,只有她那双荏弱的手臂,恳求似地攥着他的衣襟。
是她。
这才分别不到两个时辰,她何以狼狈至此?
赵渊神色一暗,解下了自己的外袍,披在玉栖身上,将她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她的力气已经完全耗尽了,清丽白腻的手臂搭在他的肩头,幽香萦怀,像一只无骨的蝶。
小侯爷追到此处急刹,见到手的美人被人横刀夺了去,口中污言秽语。
谁敢管他徐家的事?
赵渊垂着眼皮,黯淡如深夜。
“左凛。”
左凛常伴御前,出刀何等迅捷,小侯爷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就被按在地上扣住。
小侯爷哼哼唧唧地伏在地上,见了身前人的剪影,才知道碰上了什么人。
他顿时求饶也忘了,骨骼熔化,面色酱紫如土。惊恐之余,更觉得自己眼花了,难以置信。
“陛……?!”
小侯爷浑身筛糠,还欲挣扎着起来再说什么,就听“咔嚓”一声,被身后的左凛断掉一截骨。
作者有话说:
赵渊:老婆有难的地方就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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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花】
-完-
第4章
◎上药◎
左凛瞥见主子竟把一素不相识的女子抱上了马车,心中不免暗暗咋舌。
他们……认识?
左凛低头看了看地上哇哇乱叫的小侯爷,沉唇一笑。
陛下近日来正欲办徐家,世上竟有如此蠢人,自己送上门来。
……
马车里,玉栖正战战兢兢地坐在软垫上。
长方的车舆被暗黄的纱帐笼住,四壁坠以沉静细腻的双璜白玉佩,幽幽散发清净的旃檀,庄敬而矜贵。
马车车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帘幕一放下来,就只有那人和她两个。玉栖愈发晓得自己撞上了大人物,坐在绵软丝滑的坐垫上,如芒在背。
她的肩角披着一件云锦斗篷,滑腻的缎料与她肩膀的肌肤贴触,丝丝残余的温度传过来,似乎在提醒她,她在和一个陌生男子独处。
赵渊把她抱上马车后,随手掀窗幕,朝外瞥了眼。
小侯爷杀猪似的哀嚎回荡整个寺院。
“很冷?”
他忽而问话。
玉栖耳根一凉,拨浪鼓似地摇摇头。她嗓音嘶哑,泪痕还没干涸,想说“谢谢您”三字,却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来。
“那抖什么?”
车舆里温热正好,远不至于冷得发抖。追她的小侯爷也被拿下了,没有任何威胁。
玉栖深吸一口气,方才的遭遇让此刻的她畏惧任何陌生男人,马车虽然暖,她却只感到昏昏沉沉的寒气,控制不住地紧张。
“公子,东西来了。”
左凛本想掀开帘幕把东西送进来,仿佛又觉得不妥,刚掀了一个角,又作罢,把一小青瓷瓶隔着帘角送进来。
赵渊应了声。
“自己拿着,涂上。”
玉栖方意识到自己额上还有一块磕伤,此刻想起来,额头还真是咝咝啦啦地疼。
她难为情地摸了摸伤口,伸手接过了小青瓷瓶,里面黑色的药膏清甘微苦,闻起来像是上好的跌打损伤之药。光那青瓷小瓶,釉色晶莹纯洁,也是件不可多得的好物。
然男子虽把药给她,言语之下却并无太多的关怀之意,完全是陌生人间的疏冷,给她药好像只是怕她弄污了马车。
玉栖咬着唇,左右尴尬。
她并不能抬手敷药。她已经够狼狈的了,发丝散乱,滑落鼻尖,耳坠也丢了一只。若是再抬手,肩头的斗篷就会滑落……她的肩膀上没有衣物。
玉栖一时讷讷,青眸盈盈,尽是隐忍。
这是人家的马车,自己本就是叨扰了,若是再请求主人暂时下车去,着实太过分了些。
赵渊见她手握瓷瓶,却没有后续动作,便已晓得了她的为难之处。僵持间,女子那雪白的面颊,仿如白絮,一时揉碎视线里,甚是惹人恻怜。
赵渊眼尾染了些晦暗,不动声色,接过那瓷瓶来,指腹取了少许药膏,在她额头打圈,动作却谈不上怜惜。
玉栖没想到他会亲自为自己上药,整张脸本已被马车中温热的空气熏得热,此时再被男子那陌生的力道所揉碰,宛如千万道神经同时麻痒,激灵灵地升起一道冰线,冷透全身。
她本能地要躲,男人手指上的力道却掐在她发髻间,把她的头扳正了过来。
“别乱动。”
玉栖登时像被打了穴道般没再动。
她生得本是清丽,身形堪称清瘦,方才在体壮如牛的小侯爷面前,宛若被泰山压顶。而眼前的男人虽颀长峻秀,英华隐隐,但与她比肩而坐时,压迫之感更甚。
药膏的清凉一丝丝渗入肌底,夹杂着马车上淡淡的旃檀,渐渐令她乱糟糟的心冷却下来。
赵渊为她敷完药,寻了个帕子净手。那玄黑的药膏很是粘手,饶是以湿帕子多番擦拭,也还是难以去除指尖的黑色。
玉栖忽生几丝愧疚,人家好好的手,明明是丰润如玉,斯文白皙的,蓦然被弄成了这样,衣襟也被她抓皱了,着实是麻烦了人。
改日,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定然要带着礼物登门拜谢。
玉栖思绪如潮,栗惧之意略减,歉仄和感激顿时弥漫心头。
“谢谢……您。”她憋了半天才说出口,语声细微,几不可闻,“能不能,带我去成衣店,换,换件衣衫?”
这话同样说得不合时宜,换不换衣衫的,着实不该对一个陌生男子说。可她不能这副样子回家去,大夫人怕是会打死她。
赵渊擦着指尖,听姑娘那喁喁低声,怀中的白罗衫似隐还露,几缕粉质感的甜弥漫在空气之中。
方才碰过她的指尖蓦然生出些别样的感觉来,难以说清,似要再刮一刮她那白茉莉似的柔肤。
但见她双臂紧抱,像防贼似地防着,恨不得缩到马车角落里……赵渊那点子旖旎之情终是消失得一干二净,意识复又被冰冷的暗流裹住。
赵渊将擦手的帕子丢在旁边,沉声吩咐道,“去行宫。”
马车辘辘而起,因为窗子被黄纱遮盖住了,玉栖并看不见外面的路。她手指碰到身下细滑的绸料,心中阵阵寒噤。
她暗暗猜度身边男子的身份,想来必是皇亲国戚,寻常百姓即便是普通大臣,也不配用黄之一色。
微风时不时地隔着帘幕吹进来,那人神色如常,喜也好,怒也好,都无半点,仿佛她是个物件,在不在都无所谓。
玉栖暗暗叹口气。
他应该也是好人,自己这般警惕,却是没必要。想开口再行道谢,可猛然又想起来上午她和施昭云私会的事……若是话茬儿一开,他再追究起来,可怎么是好?
思及如此,只得闭嘴不言。
方才出了寒山寺,就听前方一阵急马蹄哒哒哒之声。那急马的主人仿佛也是朝寒山寺而来,半晌,勒了缰绳,马蹄声猝然而止。
玉栖往外眺望,只见来人清峻美质,身形如孤鹤一般,竟是施昭云。他正跟几位小合上问询,连说带比划,神色甚是焦急,仿佛是在寻她。
小和尚阿弥陀佛了一声,细声细气地道,“小施主刚才不是叫手下请了那位姑娘到后院禅房吗?怎地又来问小僧?”
玉栖心中雪亮,方才是小侯爷假借了施昭云的名头,骗了自己,也瞒过了寺庙众人。她眉心隐隐跳,张口想呼施昭云,可之前他对她说的话却又浮上耳边。
……外室。
像是塞满了一嘴腌黄瓜似的,玉栖酸涩得不像话。忽然又想起自己此刻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若是贸然出去,更是要被轻看,到嘴的呼唤又生生咽了回去。
玉栖神思不属,坐在原位,神情似乎比方才还要落魄。
赵渊上上下下地冷剐着她,低嗤一声,手背轻淡若无地搭在她的手腕上。
“认识他?”
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她那点小秘密,他早知晓。
两人并排坐在马车,本挨得极近。玉栖神经烧烫,空惘地瞧向他,一时如无数火炭流入腹中,被他拿住的手腕更是被锢住了,动弹不了。
“不认识,”她小声道了句,声线也有些颤,趁机缩回了手,“还是,还是请您送我去换一件衣服吧。”
闺中女子名声大如天,此刻和施昭云见面,却是无可无不可。况且,她感觉她也走不了……
赵渊见她痴痴望着窗外,没来由地浮上股怫然。远处那抹清瘦身影依旧在焦急徘徊着,是她的情郎。
赵渊暗自冷噫。
她是很美,碧桃一枝蘸春水,即便是在如此的狼狈落魄下,也颇有动人之处。可是,她还用不着防着他。相反,他若真想要她,也由不得她说不。
赵渊收回视线,叫了声走。马车疾驰,从施昭云身边掠过。
……
行宫内,虽是秋末时节,地龙已烧得极为热暖,蒸得人浑身上上下下都暖融融的。房间铺着九彩戏凤的厚地毯,一座不大不小的瑞脑香炉袅袅吐着熏烟,宁静而庄重。
玉栖换好了衣衫,□□蝶裙质地轻盈,莲花胸襟,一条水玉带腰封宽大,正正巧巧围住了她的腰,显得腰肢越发窈窕,不盈一握。
她对着铜镜看了许久,觉得不妥,故意将水玉腰带弄得松弛些,又在里面把原来的腰带也系上,使腰瞬间粗了一圈,那股奇怪的感觉才略减。
她磨磨蹭蹭了良久,手心都被地龙熏出了一层汗,才垂着头从隔间里走出来。
那人正垂眸静立于书案之前,手执狼毫,沙沙在宣纸上写些什么。
他姿态是极好的,立如落了雪的松木,动静合宜,无一丝畏葸之态。那股隐匿的贵气,也是寻常男子所没有的。
见她出来,他淡淡扫了眼,“过来。”
玉栖心神一震,克服了忸怩,款步上前。
赵渊放下狼毫,抬头来瞧她。
只见她纤得衷,鼻若玉葱,两只绣鞋被裙摆所挡,拘谨地并在一起。只是腰间突兀地臃肿一块,一看就是她自己藏的小心眼儿。
她是符合他心意的,像这般沉溺似地瞧她,今日已是第二次,之前从没有过。
可是,她既然不愿意,他也不会强纳她。进宫为妃的人选早已定下,他不能为了一时的兴致随意更改,坏了远谋。
“你叫什么名字?”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问她名字。
玉栖尽量宁定心神,他对她有了大恩,这一次,她不能再如之前那样敷衍不答。
“家父姓玉,小女在家中行七,闺名不敢擅称。承蒙公子相救,才使小女免遭恶人之手。又赠衣给小女,恩德实是感激不尽。”
这番话她刚才在隔间就打好了腹稿,会不会登门拜谢不一定,但她总要这么说,礼数总要到位。
赵渊沉沉嗯了一声,听她言语间尽是疏谨胆怯,便晓得她是玉家那从小被当半个婢子使唤的七姑娘。
只是她如此道姓而不称闺名,和她那故作臃肿的腰带一样,欲盖弥彰,到叫人生了几分谑弄的意兴。
玉栖见他没再问下去,想来是知晓父亲名讳的。
她双手攥了帕绢,壮着胆子往下试探道,“不知……您可否留下高姓?也好日后叫小女的父母登门拜谢。”
赵渊闻言,眉睫下有长长的黑影,若隐若无地瞥了她一眼。
玉栖见他并不径答,想是不愿留名,一阵奇窘袭身。正当要岔开话头时,却听他沉沉道,“登门拜谢倒不必了,这里平素并无人居住。”
玉栖见他面容冷淡,想必是不愿与自己过多瓜葛。他已经为了她得罪了小侯爷,惹了徐家的事上身,日后少不得要被找麻烦,与她保持点距离,也不失为明哲保身。
玉栖念及此处,便不再问。
她局促地站在原地,微凹的眼圈下,残余些许洇红之意,既是尴尬,又是难言。
行宫久无人居,屋内高墙重幕,此刻临近黄昏,虽然点了一十二支朱蜡,却犹显周遭昏沉。可玉栖一站在那里,便乍现一抹亮色,把四壁都映亮了。便好似她天生是一颗生晕明珠,遥遥挂在天际,引得人去摘将下来。
赵渊染了些意兴,指节轻扣了下桌案,低声道,“过来,到我这里来。”
玉栖微有讶然,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已是不该。若是再行靠近,恐怕多少有些不便。
然见男子没有说第二遍的意思,她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她瞧不清男人的神色,却觉得自己宛如一只麋鹿,被放入沸水鼎镬里了,如烤如焙。
靠近了才看清他桌案上的是些经文,墨迹未干,还不曾写完。
灯烛那样活跳,浓光炙热,明晃晃地耀人眼生疼。
玉栖低垂的眼神落在他的绣银云履上,缓缓上移,扫见他腰间悬挂的月白玉片,最后才敢轻瞥他的面孔。烛光泄进来,溶进他瞳孔的珐琅质中,却如照进了暗色的冰中,只余光芒的残影。
男子撂下了笔,目光和蜡烛一样灼人。玉栖脸颊热得厉害,一时恨不得缩回到阴影中去。
下一刻,还没等玉栖反应过来,便觉得腰间一紧。
她脚下不稳,生生被带近了一步,额头差点磕在男子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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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5章
◎抄经◎
玉栖顿感全身热流冻结,额头碰到男子肩头的瞬间,仿佛连脉搏也停休了。
他本就比她高挑许多,腰间被他这么不轻不重地一锢,她浑身都微微上倾着,只能足尖略微点地。
“你……”
玉栖一急,眼白沾上几缕绯红,猝急又慌张地仰视着面前的男子。
本以为又遇上个急色之人,却见男子瞳孔颜色清明,如一片不起澜的湖,平静无波。
赵渊微微低着头,姑娘那水光隐隐的唇就在咫尺之距,香腮红晕氤氲。
他没理会她那防贼似的态度,修长的手指搭住了她腰上的丝带,轻描淡写地道,“腰带反了。”
说罢离开了她的腰,利落地将腰带的暗褶挑出来,在她后背系了个平平整整的蝶结。烛影恍惚中,他微凉的指节只在她柔软的衣带间穿梭,不高不低,却并无更多逾矩之意。
玉栖舌尖干涩,知他并无那意思,脸上不禁红潮迭起。再低头一看,那蓄意弄乱的腰带已被整理得完好平整,心知自己的心思已被看了出来,更是难堪。
这种感情很奇妙,她言辞凿凿地拒绝了施昭云,转眼却跟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来到了别院,还挨得如此亲近。
从认识以来,她对施昭云总是依赖多于爱恋,总是想着如果嫁给了施昭云,她就能得到某某的好处,譬如安身立命,或是富足稳定的生活……而眼前这个男子,却蓦然给了她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玉栖甩甩脑袋,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反正他和她只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缘罢了,以后也不会再见,想那么多也是没有必要。
“多,多谢您。”
她目光来回闪烁,尽量维持着恭谨。自己的声音落在自己耳中,颤得不像话了。
赵渊放任她远远躲开,幽幽睨着她,“怎么,很怕我?”
从两人刚一见面她就一直在抖,初时还以为是被小侯爷吓的,如今看来,她就是怵惧他这个人。
玉栖退出到好几步之外才心绪稍复,盯向自己的肩膀,确实,控制不住地抖。
于是她只好欲盖弥彰地解释道,“我想起来您因为我得罪了小侯爷,怕小侯爷来找您寻仇,心中担忧,所以才畏惧不已。”
赵渊凝声打断,“他不会再回来,你不必怕。”
这话说得轻淡,却又透着冷冽的笃定,不容置疑。
玉栖一时间想不到还有什么比肃王更只手遮天的势力,不过但见行宫庭院森森,想来面前人也是朝廷命官,背后也是有依仗的。
可她呢,今日躲过小侯爷只是侥幸,过不了几日小侯爷还会找上门来,变本加厉地逼她上花轿。或许还会因为今天吃了亏,更恼羞成怒地为难她。
到时候……玉栖心中芜乱,浑不知如何是好。
日头一点点地落下来,她偷偷踅摸着外界渐渐黯淡的光,也不知那人何时会送她回去。
她垂着眼帘,盯着他写字,盯了好一会儿,许是他被她盯烦了,才淡淡道,“也会写字?”
玉栖有些心虚,“会写的,但写得不好看。”
府上的大姑娘和三姑娘是大夫人所出,从小有女子学堂念。她只是个庶出的姑娘,母亲又不得大夫人喜欢,历来是当做半个奴婢使唤,不允准上学的。她肚子里那点学问,都是给大姑娘和三姑娘送饭时,站在墙角偷师来的。
他漫不经心地问,“真会写假会写?”说着随手卷了桌案上的一沓金纸和经书来递了给她,“若是你想报恩,就抄了这本经书三日后予来。今日时辰不早了,先送你回府。”
玉栖只盼着他说送她回去,闻言微喜,抄经书什么的却只是小事。她受了他的大恩,这样的要求理应尽力而为。
“不知三日之后在何地将经文交付给您?”
她来的时候心智大乱,根本就没记路,找不到这间别院里来。
赵渊沉吟了半晌,“你待着便好。我会着人去取。”
玉栖听他这么说,便是知道玉府宅邸在何处了。
当下她抱了经书和宣纸准备拜别,临走之时,想起今日一别后会无期,理应再深谢一番。不过言语道谢方才已说过,此刻再说却显噜嗦,只得三日后送经之时多备些贵重礼物,叫他家下人一道带去就是了,也算还了今日的恩情。
送她回去的还是名唤“左凛”的那位少年郎君,左凛把她送到敬安伯玉府所在的街巷,隔着半里之遥停下来,道,“敝上吩咐,姑娘家中门风森严,再往前送,恐怕多有不便。某便送姑娘至此了。”
玉栖下得马车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再问了一次。
“……不知可否透露公子姓名?蒙君搭救,若是连姓名都不问清楚,怕是府中阿娘要责怪。”
肃王睚眦必报,报复人的手段堪称恶毒。不知那人的身份,她总是难以放下心来。
左凛看出他的心思,“敝上姓赵,姑娘放心,敝上既告诉姑娘不必担心,那便不必担心。至于主人家的名讳,某身份低微,却不敢冒泄。”
说罢朝玉栖微微一拜,上马而去。
玉栖站在原地,痴痴想着,赵,那是国姓。果然不出她所料,那人是皇亲。
*
黄昏时分清寒铺面,深秋的晚霞在冷月清辉的映衬下,只有灰扑扑的颜色。
玉栖才刚进了府邸大门,前后脚儿的工夫,芦月也被左凛派人从寒山寺送了回来。
玉栖惦记着芦月被小侯爷掐了后脑勺儿,急忙探看她发丝深处,果摸到软塌塌的一块头皮,像是肿了。
芦月衣衫凌乱,遭此一难,本来极为委屈,被玉栖这么手忙脚乱地一摸,又破涕为笑。
“姑娘,我没事,就是些皮肉伤罢了,倒是您……”
芦月瞥见玉栖斗篷下的衣衫全换了,泫然说,“小侯爷到底是欺凌了您,是不是?”
玉栖摇摇头,“没有。”
今日发生的一切实在太离奇,玉栖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只告诉芦月她也没事。至于其中细节,却不必在这冷风口里细讲,回到闺房以后慢慢说不迟。
她们主仆二人相互搀扶着走进府去,本以为这么晚回来,大夫人上来就要劈头盖脸地数落,没想到后院各处一片静悄悄,当她们主仆二人不存在一样。
一问之下才知道,玉府阖府上下都去前厅瞧热闹去了。
宫里太后身边的刘公公过来传口信,叫玉家上下做好准备,不日就要迎长女玉梧入宫。
正式的圣旨,只等着陛下加盖玺印,这几天之内就会送到。
传闻当今天子陛下最重孝道,惯来是以孝治天下。既然太后娘娘看中了大姑娘玉梧入宫侍驾,陛下自是不会有异议。
眼见着夜色渐浓,前厅却是一片张灯结彩,人影杂乱,如过节一般,
芦月沮丧道,“姑娘,他们真是黑心,今日小侯爷忽然出现在寒山寺,分明就是大夫人安排的。大夫人故意泄露了咱们的行踪给小侯爷,好叫咱们声名狼藉,自己的闺女倒好,风光无限,这就要入宫当主子娘娘了。”
玉栖何尝不知大夫人暗害,可她人微言轻,阿娘也不得父亲宠爱,就算真给小侯爷欺凌了,也只能吃个哑巴亏。
何况大夫人本就要把她许给小侯爷做妾,若是闹将起来,更会反咬一口,说她不守闺节,先勾搭了小侯爷。到时候,就真没回旋的余地了。
见芦月眼圈还是红红的,玉栖拍了拍她的手,勉强一笑,安慰道,“大姐姐入宫,要伺候的可是天子陛下,那是何等庄严恭敬的活计,稍有差池就要掉脑袋的。我粗蠢愚笨,只盼着多活几年。”
芦月吐吐舌头,知她心意,便不多说。
两人顺着长廊回到了杏林小院,夏小娘正倚在榻边喝药,咳嗽剧烈,溅了好几滴汤药在身上。
夏小娘是玉栖的生母,年轻时是江陵甜水巷子里有名的歌姬娘子,后来因为怀上了玉栖,才被玉大人勉强纳作了妾妇。
因为这件事,玉大人没少被故去的老太君斥责,也没少被同僚的嘲弄。所以这些年来,玉大人一直厌恶夏小娘,只让她做大夫人身边的洗脚婢,赐居在府中最偏僻简陋的杏林小院中。
玉栖一回来,见阿娘咳嗽得如此厉害,眼中登时就含了泪,上去帮她顺气。
夏小娘却扬扬手,关切地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那施公子答应来提亲了吗?”
玉栖黯然。
夏小娘低眉一叹,叫女儿去求施昭云提亲,原本是她的主意。她活了这半辈子,深知为人妾室是何等地窝囊,更何况是小侯爷那样的人……就算拼了老命,也不能让她唯一的女儿落入火坑。
玉栖看阿娘身体实在孱弱,便没把施昭云叫她做外室的事说出来。
可不用说夏小娘却也知道,这番筹谋又失败了。
夏小娘一阵急火攻心,又是数声猛烈的咳嗽。
秋尽冬至,她们院子用不起银骨炭,只是拿些又呛又冷的灰炭凑合着,连汤婆子都灌不热,夏小娘生着病,手还冰冷着。
玉栖抽了抽鼻子,咬牙道,“阿娘等着,我去前院,给您找几块中用的炭火来!”
说找是好听的,正房的人如何肯给,今日前院来了客人,人影散乱,玉栖想冒险过去偷几块来。
夏小娘咳嗽得上气不接下气,“栖儿!你这是做什么,叫人看见了你还要名声不要?娘只是老毛病犯了,不打紧的……”
玉栖瞥见夏小娘的手绢上已然染了血丝,想是这些日子以来,没钱看病没炭暖身,已经病入膏肓。
她擦了热泪,将火盆里的炭灰捡了出去,然后到妆奁里拿了一颗“骨暖丸”,喂给夏小娘服下,夏小娘的咳嗽才稍稍缓解。
骨暖丸以数十种蓄热的百草炼制,虽能一时克制全身发寒,却治标不治本。要想根治,须得湖州产的一种能使得周身百骸洋洋生暖的奇玉,名为“生烟玉”,佩戴一块在身上,或可化解多年寒疾。
可生烟玉那样的宝物百年不产一块,历来都只作贡品送入皇宫,许多达官贵人都不曾见过,更遑论她们这命比草芥的妾妇母女了。
如今,就连骨暖丸,也只剩下区区三颗了。
玉栖指尖凝滞,忽然动了个念头,若是那肃王府的小侯爷手里有生烟玉,救她阿娘的性命,她便是委身做妾也答应了。
然这念头随即消泯,莫说小侯爷手里没有生烟玉,就算有,也不会把那样的稀世珍宝赐给她。小侯爷摆明了只是看重了她的皮囊,只想玩弄她罢了。
用自己交换生烟玉……玉栖苦笑,她未免把自己看得太贵了些。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走过路过都圆圆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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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疼女鹅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大大元旦也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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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6章
◎救难◎
翌日天色未亮,就听“砰砰砰”“砰砰砰”凶神恶煞的敲门声,肃王府的一队人马找上了门。
来人说他家小侯爷一条腿被打残,脸上也破了相,最重要的是,身体受了毁损,以后怕是再不能亲近女子……现在还昏迷着,京城名医轮流问诊,生死未卜。
肃王大怒,定要朝玉家讨个说法。小侯爷最后所见之人是玉家七姑娘玉栖,人人皆瞧见,是玉栖勾结了人,将小侯爷当着众香客的面废了肋骨,随即打残丢到了冰湖里。
玉大人和大夫人被肃王的人指着鼻子骂,恼羞成怒,当即便唤了两个婆子把七姑娘叫上来问话。
玉大人厉声逼问玉栖到底是什么人打残了小侯爷,玉栖徒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好像又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终是缄默不言。
打小侯爷者是左凛,指使左凛者,是那位不知名讳的神秘公子。
那位公子是皇宫里的人物,他出手救了她,还替她打残了仇人,原是对她有大恩,她又焉能恩将仇报,反手将他出卖。
玉栖隐忍道,“小侯爷咎由自取,女儿当时晕过去了,并不知晓其中过节。”
“你还嘴硬!”玉大人怒极,就要取家法来鞭笞玉栖。
肃王家的人冷冷道,“够了,谁愿意看你父女俩的闹剧。我家小侯爷是治不好了,伤了那里,今后也没有女儿家肯嫁他了。你家的逆女犯下了滔天大罪,想独善其身,却是没门儿。左右玉大人已收了聘礼,后日我家的花轿就抬过来。王爷说了,我家小侯爷要是活着,烦请七姑娘端茶倒尿伺候一辈子;我家小侯爷要死了,嘿嘿,七姑娘也得丢进棺材里陪葬!”
说罢拂袖而去,再无商量的余地。
玉大人重重拍了下桌案,震得桌上的茶杯摔得粉碎。伤了肃王爱子,此事是他玉家理亏,便是闹到陛下那里去,也讨不得什么便宜。
夏小娘闻声拖着病躯匆匆赶来前院,玉大人从她身边走过,冷眼一扫,咬牙切齿地道,“你生出的好女儿,好孝顺呐!”
大夫人亦是阴云满面,她倒不担心玉栖陪不陪葬,如今大姑娘玉梧眼看着就要入宫为妃了,只差一道圣旨,若是此时开罪了肃王,横生枝节,却是功亏一篑了。
大夫人回头瞥向跪在堂中的玉栖,只见她神色淡淡,嘴角反而洋着一丝笑,像是在嘲弄他们一般。
大夫人怒气腾起,“把她给我拖到祠堂里去,关起来!出嫁之前,不许给一口饭吃、一口水喝!看她骨头还硬!”
……
玉栖再度被关进了暗无天日的祠堂,对着一堆死人排位抱膝而坐。
外面站了四五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和仆役,嘀嘀咕咕地詈骂她这七姑娘如何无耻无伦,勾结外男,蓄意破坏大姑娘的婚事。
玉栖听在耳中已然麻木了,并无什么特别的喜怒。回想刚才,她不后悔,只是如此一来,答应那公子抄写的经书和谢礼,都不能完成了。
隔着门,玉栖隐约听见阿娘和芦月已经来过好几次了,无一例外地被那些婆妇挡了出去。
大夫人在府中的权威很盛,她既说不准给吃喝,那便无人敢给她一口。
玉栖昏昏沉沉地靠在祠堂渗凉的墙壁上,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是施昭云来了,朝她伸出手来;过了半晌,芦月和母亲也来了,还给她送来了热乎乎的饭菜……她刚要吃,一切却都幻化作无数雾气,最后只凝成一个玄色的剪影,陌生又熟悉,分不清是谁。
“七妹妹,醒醒?”
“七妹妹,你还好吗?”
“七妹妹……!”
有人连叫了好几声,玉栖才从昏沉中回复一丝意识。她睁开疲累的双眼,入眼恍恍惚惚,竟是二哥哥玉巍?
“七妹妹,你可醒了,可急死我了!”
玉巍见她无大碍,喜形于色,小心翼翼地把她从积灰的角落里扶起来,又给她披上了一件雁绒厚斗篷,“饿了吧,二哥哥先送你去吃点东西。”
玉栖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见玉巍风尘仆仆,身上负着铠甲,鬓上挂着寒霜,显然是刚从外面急赶回来。
她这同父异母的哥哥,本是大夫人所出,年纪轻轻就被提拔为御林军副统领,英勇有为,公职繁忙,平日里连人影都见不到,今日怎地甘违母命来给她送吃的?
玉栖摇摇头,从他的搀扶中撤出手来,浑身有些发虚。
“二哥哥,可是母亲叫你来的?烦请二哥哥告诉母亲,我真不知道是谁打了小侯爷,母亲就算把我关死在这里,我也是说不出来的。”
玉巍一愣,其实他对家中发生了何事一无所知。
他被拎出来时,正在武场带着新兵操练红缨枪。御林军总统令鲍扬冲匆匆忙忙就把他叫了出来,火烧了眉毛似的,只问他家中是否有个被刁难的七妹妹。
玉巍当时一脸懵,七妹妹他家是有的,好好的,怎么就被刁难了?
鲍扬冲哎呀了一声,急急抢过了他手里的红缨枪,只叫他赶紧回去看看。
玉巍待要再问,鲍扬冲说从没见过上头发这么大的火,姑娘若是被打破饿坏了一块皮肉,管叫你我都人头不保。
玉巍被吓了一跳,不敢懈怠,快马加鞭赶回玉府,连父母都没来得及拜会,火上房似地寻找七妹妹的踪影。
他还以为七妹妹怎么了,原只是被关进祠堂罢了,也值得上头龙颜大怒?
玉巍擦了擦额边的冷汗,道:“七妹妹放心,不是母亲叫我来的。你先随二哥出去吧,这祠堂没有炭火冷得}人,冻坏了你可就罪该万死了。”
玉栖被他三步两步搀了出去,却是越发不明白。
她回头道,“二哥哥,你这是怎么了,既不是母亲叫你前来的,你私自放我出去,就不怕开罪母亲吗?”
玉巍很难解释,他也不晓得这七妹做了什么,怎么就被母亲关祠堂,又怎么惹到上头了……他当然怕得罪母亲,但他更怕开罪了上头。
玉巍道,“七妹妹尽管去用膳休息吧,母亲那边自有我去回禀。若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一定要跟二哥说。”
玉栖惑然凝眸,对他这反常的关怀一时间有点难以消受。但既然这位二哥开口了,她就得抓住机会,给阿娘要来点能过冬的炭火。
“炭火?”
玉巍咬牙哎了一声,道,“我的好妹妹,炭火这种东西,婆子们都克扣了你的吗?无怪,无怪……嗯……要生气了。你尽管叫人到我院子里去搬,搬多少都行,再敢有人如此克扣你的,来跟二哥哥说,二哥管杀得他哭爹喊娘。”
玉栖抿唇不语,心道克扣我的人是大夫人,她是你母亲,你怎么叫她哭爹喊娘?
当下她谢了二哥哥,在婢女的搀扶下就要一瘸一拐回杏林小院。却听身后的玉巍低声唤了句“七妹妹”,欲言又止。
玉栖茫然停住,“二哥哥,还有其他吩咐吗?”
玉巍微笑,“没事,赶紧回去吧,一定要好好休息。”
……其实他很想问问,她跟陛下到底是什么关系。
*
寿松堂,大夫人听说自己儿子居然把玉栖给放了出去,先是震怒,随即更迷惑不解。自己这儿子和那丫头虽是兄妹,平日却无甚交情,按理也不该管这等闲事。
把玉巍叫来问话,玉巍只沉沉道,“母亲待人也忒刻薄了些!七妹妹和夏姨娘屋里连正经的炭火都没有,夏姨娘还病着,母亲这么做,冬日苦寒,会闹出人命来的。”
大夫人怫然道,“巍儿,你这是在数落母亲吗?”
玉巍撇脸不语,他今天差点被害死,若是七妹妹真被动了家法或被冻坏冻晕,他还有整个玉家就都交代在这儿了。
大姐玉梧道,“弟弟,你莽撞了,快点给母亲道歉。”
玉巍喝了口茶,闷然说,“我不道,是母亲有错在先。”
大夫人哼了一声,只当儿子此举是怜惜幼妹,少年人血气方刚,一时不平。
她眯着眼睛道,“巍儿,你长久在外述职,不知家中难事。你可晓得母亲为何要罚那贱丫头?”
见他沉默,大夫人把小侯爷被打残的事简单说了。顿一顿,又道,“你只觉得那跪祠堂的庶女可怜,可晓得,你胞生姐姐的婚事,差点被那丫头搅黄?”
大夫人话说得避重就轻,玉巍只明白了大概。
不过肃王的小侯爷他是认得的,那是个浮滑无行的登徒子,平日嬉皮笑脸,和他口角过几次,好生惹人厌烦,他早就手痒了,这番被打残却正好省了他的力气。
玉巍叹道,“母亲严重了,大姐是要进宫侍驾的,昨日刘公公不还来过?过几日圣旨都要下来了,怎么能说被七妹搅黄了,也忒……”
说到一半,脸色忽然巨变,似是想起一件极为要紧的事,“母亲和父亲,可还是要把七妹嫁给那小侯爷?”
大夫人不满他这副态度,漫不经心抚了抚指甲上的蔻丹,“当然。”
玉梧补充道,“弟弟,你别误会,七妹毕竟害那小侯爷残了身,肃王家一定纳七妹过去的,非是母亲心狠。”
玉巍紧闭双眼,眼角瞬间褶皱横生。
“母亲不能这么做!那家伙变了个太监,把七妹妹嫁过去,岂不是害了她一生!”
他舌头发僵,一时不知该如何说服母亲。但凭今日鲍扬冲的话,私下揣度,陛下八成也看重七妹妹了,他玉家人微言轻,怎敢把七妹另嫁他人?
大夫人却是真怒了,茶杯哐地一声就扣在了桌上,水花四溅。
“自古婚姻便是父母之命,那丫头的婚事,还由不得你这小儿多嘴!”
玉梧也被摔碎的茶杯吓了一跳,心中早知母亲的脾气发作起来比父亲还爆,连忙拉了弟弟退出去。
“你疯了,”玉梧凑近他耳边,“你今天是怎么了,喝迷魂汤了吗?怎么为了那丫头顶撞母亲?父亲母亲要把她嫁给谁,是咱们做儿女的管得了的吗?”
玉巍本打算把今日之事解释给母亲听,蓦然被茶杯摔了出来,也憋了一口闷气。
他吹哨叫来了自己的枣红马,抬腿跨上了马背,扬鞭便纵马出府。
临走狠狠撂下一句话,“大姐,我这么说,自是有我的缘由。你们等着吧,不听我的劝,你们,你们得把肠子悔青!”
……
玉巍回家这么闹一通,倒使得府上的婆子仆役们暂时不敢过于怠慢玉栖母女。
短缺的炭火如愿被送了过来,玉栖又跟他们要了被褥、暖毯、冬衣等物,也都按照份例补全。
唯有骨暖丸配方昂贵复杂,那些人不愿破费,推诿了玉栖说后日再送来。
可她却哪里有后日呢?
后日,小侯爷家的花轿就要抬过来了,那还是祈祷小侯爷不死的情况下;那家伙若是死了,肃王府可能真会叫她陪葬。
越是危急关头,越难心静。她盼着寻个活路,然嗜血的刀口却好像无时无刻不悬在她头顶,眼睁睁看着落下来。
玉栖叫自己镇定下来,莫这般乱糟糟地干着急。
昨日拿回来的经书和宣纸还平整整地摆在矮桌上,玉栖拿毛笔抄写那些经书。经书字数不长,她便一遍遍地抄,既是为了完成答应别人之事,也使自己平心静气,思忖退掉这门亲事的各种可能。
这一抄直从白天抄到了晚上,抄得手腕也疼了,眼睛也酸了。
便在这时,芦月扶着夏小娘推门进来,又仔细地关好了门,压着嗓子说,“栖儿,你走吧。”
走?
玉栖怔怔,只见夏小娘把手中的信摊出来,交给玉栖。
“施公子刚才托人给你捎来密信了,他在信中说,要带你走。”
作者有话说:
赵渊:你这哥哥怎么当的
玉巍:额,em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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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憨批】
【
【芜湖大大好棒噶油!!!!!!】
-完-
第7章
◎圣旨◎
此时朱漆门外,施昭云正徘徊在一堆杨柳树影中。
他看着那名叫芦月的婢女亲自拿了信进去,才稍稍吁了口气。
芦月是玉栖的贴身婢女,只有把信交给她,他才能放心。
现在是酉时三刻,清朗的秋光已然夜幕染黑,京城厚重的晚钟已沉沉然敲响,再过半炷香的光景,宵禁就要来了。
这当然不是质子被允许出门的时辰,施昭云是扮作了毅夫的模样,在下颌上贴了髭须,又在后背垫了个软枕装驼背,才勉强从馆驿中混出来的。
前一日他折返回寒山寺后,遍寻阖寺都没找到玉栖。又听小和尚说肃王的小侯爷借着他的名义差点掳走了玉栖,更是心如火烧,今晚才冒险跑到玉府门口来,盼瞧瞧玉栖是否安好。
他也当真是后悔,那日玉栖带着哭腔来求他,显然是被小侯爷逼急了。他当时顾左右而言它,说什么外室不外室的,白白使她在寒山寺遭此大难。
若是她真被小侯爷害得失去了冰洁,他便是万死,也弥补不回来。
施昭云在玉府门前的树影里躲藏良久,在此期间,他注意到蛰伏在玉府门口的人不止他一个,还有好几个鬼鬼祟祟的汉子,都是一身黑色夜行服,若隐若现,腰间系褐带子,瞧那装束,倒像是肃王府上的暗卫。
施昭云心中恍然,定然是小王爷强欺玉栖不成,便再次来逼婚。这几个家伙,一定便是肃王派来盯梢儿,防止玉栖私自逃婚的。
他原本没打算直接带玉栖走,毕竟逃婚授受是重罪,而他又是这么个尴尬的身份……但眼见这些人如此逼迫于她,施昭云捏紧拳头,一阵热血涌上心头。不能救玉栖出囹圄,他枉为男人。
两人分别的这一日光景,施昭云已经想好了,他要带玉栖一起回越国。这决定不单是为了玉栖,也是为了他自己。
他年华正好,但在暗无天日的馆驿之中却毫无用武之地,没有权力,没有自由,不知要挨到何年何月。
回到母国去,那就是他的天下了,即便澄朝皇帝派人追过来,他也总能有还手之力,不至于如现在这般任人鱼肉。
况且,肃王在澄朝拉帮结派,势力不可谓不大,他就算侥幸救出了玉栖,也难免那小侯爷不会再来找麻烦。只有回到了越国,他才能真正保护玉栖,他们两人才能做长久的夫妻。
踌躇了一会儿,施昭云越发觉得此计可行。
回母国是他的夙愿,他一直没有勇气真正去做,如今为了玉栖,居然就这么轻轻易易地决定了。
一想起玉栖,那些长久桎梏他的怯懦仿佛也都被冲破了。
施昭云取了身上的炭笔,撕下自己的衣襟为纸,将自己的打算写了出来。
正巧芦月出门倒水,施昭云便找准了机会,将手中的布条塞到她手里,急嘱她一定要送到七姑娘手中。
做完这一切,他如释重负,想自己初时只打算瞧一眼玉栖就走,临时竟做了这么大的决定,还真是恍然似在梦中。
既这么做了,就绝不后悔。正好玉栖也求他带她走,一举两得。
一想到朝思暮想的母国和玉栖,施昭云搓搓手,夜风微寒,也不觉得冷了。
他得赶紧回去了,在宵禁之前回到馆驿。
既然决定了要行大事,便万万不可在此之前露出马脚。
*
因着小侯爷的逼婚,玉栖心烦意乱,全篇两千三百一十五字的经书被她抄了三遍有余。
与那位赵公子所定下的三日之期已然来到,她便挑了其中写得最好的一遍,细细卷了起来,以红线缠好。
如今她得了施昭云密信,已然得知了施昭云是越国质子的身份,就要随他一起离开澄朝远赴越国了,有生之年怕是再不能回来。在澄朝欠下的恩情,还是一举还清了好。
玉栖本打算找些贵重礼物随着佛经一道送给赵公子,但环视妆奁钱箱,只有几根拿不出手素簪子,还有几张钱额小得可怜的银票子,如何能送人,左思右想之下,只得作罢。
想那赵姓公子不是凡人,便是自己拿出再多的金银赠予,他也未必在意。
玉栖将经书和墨迹平平整整地装进油布袋子,刚要系上口袋,蓦然瞥见桌上有一段绯红麻线,颜色鲜亮,用来打络子长度正好,便拿来挽了个平安络。
平安络原本寄予了平安的意思,放在佛经里也算好意头,代表她的一点心意。
但毕竟是粗陋的东西,玉栖怕惹了那人嗔怪,便夹在了经书中的隐蔽位置。
做好了这一切,果闻杏林小院的小后门被轻敲了一下。
玉栖小心翼翼地开了门,见门外停了一辆马车,一位劲装结束的男子在门口,正是左凛。
玉栖瞧着周围没人,小步赶上前去,将油布袋子递了出去。
她款款一福礼,“这是抄好的经文,还请左大人替小女再次拜谢公子。”
左凛接过油布袋子,微笑道,“姑娘有心了,某必然转禀公子。”
顿一顿,又说,“其实公子也甚为惦记姑娘,闻姑娘被豪强逼婚,几日来劳心劳力,不能放心。”
玉栖听他这话,嗅出几分不寻常的意思。微风卷过来,拂落几片晚秋的叶子,落在她肩头,她也没知觉。
左凛见她默然,又说了句恳切的话,“其实料理小侯爷对公子来说不算什么大事,姑娘若是肯去找公子,求一求情,那……”
玉栖眉头一紧,低声打断道,“劳公子忧心,这点小事不算什么。今日之后,公子便将小女忘了吧,只盼公子日后顺风顺水,也不负萍水相逢一场。”
左凛无奈,听她话语中隐带拒意,觉得有些惋惜。
陛下是看重这位七姑娘的,他跟了陛下十几年,陛下向来是冷情持重,从没见过对哪个女人这般上心过。不仅为她废了小侯爷,还为了怕她被冤枉责难,特点了她那御林军的二哥哥去服侍照料……偏生这女子不开窍。
陛下是这天下最矜贵之人,断不会要个不情不愿的女子。既然如此,终是她无福了。
左凛微微一矮身,道:“既然如此,便不多打扰姑娘了,某就此告辞。”
左凛携了抄好的经文从玉府归来,不敢到别处逗留,直奔至了行宫。
行宫距离寒山寺不远,是处静谧安详的所在,陛下离宫的这几日,都暂居在这行宫之中。
左凛回来之时,正见太后身边的刘公公携着圣旨出来,寒暄两句,才知道那圣旨正是纳玉家长女玉梧为美人的旨意。
其实这旨意本该前几日就传下来,只因陛下一直不在宫中,这才推迟到现在。
刘公公身着规整,手持拂尘,行色匆匆,正要去玉府宣旨。
左凛心想玉府可热闹了,自己这才刚去了一趟,刘公公后脚就又要来了……当下没多说,向刘公公道了句好走,便趋至书房向陛下回话。
秋日的阳光本就不盛,宏伟的殿宇遮住光亮,沉郁的阴影垂下来,使得殿中肃穆而庄敬。
左凛不敢多言冒犯天颜,恭谨地将玉栖所给的油布袋子呈了上去。
赵渊手中正批着奏折,只瞥了眼那油布袋子,“她送的?”
左凛道,“陛下,玉姑娘说,经文从头到尾为您抄录了,另外还要属下转达对您谢意。”
赵渊嗯了声,长睫如扇般开合了下,视线仍停留在奏折上。
抄不抄经文其实无所谓,那姑娘脸皮薄,不叫她做点什么,她心里总是难安,他这才随口吩咐了句。
“搁下吧。”
赵渊没在意,又批了半晌奏折,直到眼尾微微发酸,才撂下了笔。
他向来是不溺享乐的,也不怎么与女子亲近,这会儿闻着那油布包散发的若有若无的幽香,神思却有些不宁。
心思一动,赵渊打开了油布袋子,那股属于女子的柔腻芳香更浓了几分。几沓宣纸倾泄而出,其上小字娟秀奇丽,虽然字里行间法度不怎么森严,却也是能入眼的。
之前她说自己字迹丑陋,却是骗他来着。
某种情愫在眼中忽闪而逝,赵渊想起她和他在一起时,她那尖削的下巴,皎月似的肌肤,以及那含辞未吐的情态……丝丝缕缕,都如暖而不烈的阳光,勾人心弦。
为色所引吗?他也有这一天。
赵渊阖了阖眼,翻了两下抄好的经文,丢在了一边。
此时,一串柔柔软软的东西从经书的夹缝儿中掉出来,正好落在他手边。
经书的外皮是藏蓝,那物却绯红似火。
赵渊轻轻拿了起来,是枚平安络。
在白日并不明煊的灯烛下,泛着熠熠红晕。
平安络只是寻常之物,这一枚更添了简陋二字。有些线头没勾好,有些排线还是松的,可以看出,这是它的主人匆匆忙忙赶就的。
赵渊注视了一须臾的工夫。
鬼使神差的,他竟觉得编得还行。
方才滋生的微妙念头此刻一发不可收拾,他握着这枚平安络,忽然也想念把它的主人握在手里的感觉。
赵渊咽了咽喉,那抹不可言说的愫意再难释然。
“左凛。”
左凛正在殿外值守,闻声急步入殿,只听那年轻的帝王轻轻说了句话,“去把圣旨截了。朕要,换个人。”
作者有话说:
狗子你不要搞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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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搞事情=全书完】
【命运只能被他人安排真的心疼女鹅】
【撒花】
-完-
第8章
◎人呢?◎
肃王府。
徐小侯爷病歪歪地躺在床榻上,嘴里骂骂咧咧。一名侍妾近身给他送汤药,却被他用手边的玉如意砸中了额头,登时鲜血汩汩直流。
侍妾吓得跪在地上大哭起来,小侯爷恨不得冲过去再补两巴掌,苦于腿上还绑着衫木皮,动弹不得,邪火更是冲天。
“都滚!都滚!都是来看笑话的贱皮子!”
肃王急匆匆地赶过来,知爱子为人所害,伤了根基,这几日脾气癫狂无常,恨不得把玉家那庶女千刀万剐了。
明日,便在明日,他就派人上门去把那庶女抬回来。儿子现在所遭的罪,他必定悉数奉还在那庶女身上!
此时小厮前来禀告,骠骑将军手下副将、羽林卫总统领鲍扬冲来了。
鲍扬冲道,“陛下听闻小侯爷这几日身体抱恙,心中惦念,特意禀明了太后,派人来医治小侯爷的骨伤。”
肃王见竟是陛下的吩咐,跪地谢恩,“陛下皇恩浩荡。不知大夫在……?”
鲍扬冲点点头,向旁边两兵卒挥了挥手,低声道,“去把人抬走吧。”
那两兵卒得令,竟直奔小侯爷的卧房,不由分说就把小侯爷给抬了出来。小侯爷疼得哇哇乱叫。
肃王大怒,登时便要发狠,却被鲍扬冲一把拦住,“肃王,这充军沙场,可是治疗骨伤孱弱最好的灵丹妙药。”
肃王道:“岂有此理,鲍扬冲,你竟敢在老夫面前胡作非为,假传陛下旨意,这项上人头,还想不想要了!”说着怒极,直直拔剑刺向鲍扬冲。
鲍扬冲面不改色,“奉陛下口谕,今后令郎由属下恩师骠骑将军亲自督导训练,非诏不得归府。如今陛下已念了表兄弟情分,若小侯爷不服训导,那么之前令郎贩私盐、杀良民之事,可就要公事公办了。”
肃王被捏到了短处,一时掐紧拳头无语,鲍扬冲挥挥手,喝一句,“抬走!”
小侯爷哇哇大喊救命,肃王忌惮皇命,也不敢直言顶撞,只牙齿咯咯作响,道,“陛下绝不会如此无情的,鲍扬冲,你……你,就算告到太后娘娘那去,老夫也不会……”
“那便是肃王的私事了,属下不奉旨办事。另外,”鲍扬冲瞥了瞥正堂挂的红喜字,阴沉沉地道,“陛下口谕,请肃王爷亲自走一趟敬安伯玉府,亲自退掉七姑娘那门亲。”
*
玉府,夏小娘关紧了房门,替玉栖收拾逃婚用的细软。
明日一早肃王府的喜轿就会抬到,玉栖必得今晚上逃出城去,否则一旦落入虎口,必得被那些人往死里折磨。
玉栖见阿娘身形佝偻,拖着一副病体还为自己谋划,满腔哀愁不由得齐聚眼眶,化作一颗颗泪流下来。
她这么一走,回京不知何时,怎么放心留阿娘一人在火坑里?
夏小娘抱抱女儿,“阿娘已经年迈了,纵使不患病,也没几天好活头。你要是被那混账魔王抢了去,阿娘才真要一头撞死。和施公子好好走吧,往后成了夫妻,却也别陷溺太深。凡事都给自己留三分余地,不能傻乎乎把自己所有都给一个男人,别像阿娘年轻似的……”
说到此处,夏小娘语声渐低,长叹一口,只叮嘱她万事都好好的。
玉栖知这平平常常的几句,已夹杂了母亲太多凄楚和隐忍。鼻头一酸,更是不忍离去。
其实自打那日在寒山寺之后,玉栖对施昭云的热忱,早已不如先前。
这世上的男人总是专情者少负心者多,施昭云是越国来的质子,质子也是一国之王子,将来怎会专情她一个?和他私奔,也不是什么太好的选择。
还有在后山遇见的那人……那人对她有意,她是能感觉到的,可是那人的身份神秘,高不可攀,家中想来也是妻妾成群,若是她为了一时之难委身去求了他,等那人兴致过了,必得像玩意儿一样把她丢到一旁,任主母娘子随杀随卖。
她现在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施昭云总归是认识的人,虽然存在种种缺点,她也只能选择原谅。
芦月见玉栖愁眉不展,道,“姑娘放心吧,姨娘身边还有奴婢照顾着。奴婢就是拼着自己粉身碎骨,也不会让大夫人欺负了姨娘。”
玉栖破涕一笑,握了握芦月的手。心想等到了越国,总要想方设法给阿娘弄来生烟玉治病,至不济也得多找几颗骨暖丸来,再想其他办法送到阿娘手里。
这番筹谋,却不必跟夏小娘言明。
当下为了掩人耳目,让芦月穿了玉栖的衣物呆在房中,夏小娘趁着看守婆子们吃茶耍钱的工夫,将玉栖从小侧门送了出去。
因着玉府周遭已经被肃王的眼线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玉栖只得扮成小厮模样,戴了个灰黢黢的幞头把长发挽住,又在白皙的脸颊上抹了炭灰,躲到了送萝卜老汉的筐里。
施昭云约她在城郊三里处的小横桥会面,到时由他准备假路引,再伪造两张假身契,坐船走水路逃往越国。
玉栖隔着筐望见阿娘在门扉里越来越小的身影,心下又难过起来。泪水混着炭灰弄得她脸上糊了一脸泥,再加上穿了这么一身落拓寒酸的衣衫,任谁也认不出来她是玉府那个纤柔清丽的七姑娘。
……
馆驿,施昭云算计着时辰差不多了,拿着银票细软准备溜出去。
如今已万事俱备,他之前口无遮拦得罪过玉栖一次,后悔不迭,这一遭定然要把她平平安安地带到越国去。
正要走时,毅夫忽然从后面冒出来,死死地拽住他的手臂。
“公子,您真要跟那女人私奔不成?质子私逃王畿,被抓到可是必死的大罪!”
之前因为毅夫强烈反对私逃的事,施昭云怕他泄秘,已找了条软绳帮他打晕栓在凳子上,不想这会儿他居然挣脱了绳索,又来阻挠。
施昭云烦怒已极,却又不敢高声语,只得强压着脾气,“你给我走开,澄朝皇帝把我像笼中鸟似地关在这里,这样的日子我受够了!我早已下定决心,今日是非走不可!”
毅夫脸上涕泗横流,抱住他的腿。
“公子,那女人有什么好,分明就是个祸水灾星!奴已经打探到了,那徐小侯爷因为调戏那个女人被陛下问责,直接被羽林军的人拖走了,连肃王都没保住他!更何况是您!咱们在京城无依无靠,和天子抢人,那必得死无葬身之地啊!”
施昭云气得发笑,“肃王家的那混账被拖走,是他自己作恶,咎由自取。此事与玉栖何干?玉栖连皇宫都没进过,陛下又怎会识得玉栖?休要再胡言乱语阻挠!”
主仆二人争执不休,混乱间,毅夫抄起手边一只笤帚,便想朝施昭云后颈砸去。宁肯一时打晕公子,也决不能叫公子冒这弥天大险。
正当此时,馆驿外忽传来腾腾腾的脚步声。
施昭云忙按着毅夫,弯腰躲避在暗处,只见来人清一色的玉带飞鱼服,腰配长剑,竟是锦衣卫驾临了。
为首的指挥使阴沉沉喊了句,“越质子何在?”
施昭云从门后踱出来,心虚道,“众位大人……有何贵干?”
指挥使面如寒冰,却一句话也没多说。
“来人,拿下。”
*
一行大雁在暗淡的天空中孤鸣而过,今日是宫里的刘公公过来宣旨的好日子,玉府张灯结彩,玉大人和大夫人已在朱门口翘首以盼多时。
玉梧盛装打扮,娇怯地站在母亲身后。她是闺中女眷本不该抛头露面,因今日的圣旨乃是宣她入宫的,自然也得陪着父母,出面候着。
然刘公公却好像比预想中晚了很久,众人在冷风中等得手脚僵冷,才见刘公公的车驾驶来。
玉大人盯着圣旨,不敢怠慢,整理仪表便领着全家老小跪下来领旨。
玉梧的心更是砰砰直跳,想起陛下二十有三,英华隐隐,端是好郎君……一张桃花瓣似的小脸就晕红起来。
可这晕红没持续多久,就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惨白。
待刘公公宣读完圣旨,玉大人也仿佛被僵住了,连连眨眼,抚着自己的耳朵以为幻听了。
刘公公细声细气地说,“玉大人,恭喜,陛下对令爱垂青有加,一入宫就封为美人主子,那可是旁人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还不快领旨谢恩?”
玉大人捂着心口,似乎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再一看大夫人以及玉梧众人,人人俱是瞠目结舌,咬着双唇,既难以置信又愤妒难当。
玉大人颤巍巍地接过圣旨,“刘……刘公公,陛下的意思,可是要微臣的七女玉栖而不是长女玉梧?这……”
刘公公道,“玉大人,咱家已把圣旨清清楚楚地宣读啦。怎么,玉大人这是对陛下的旨意存疑?”
玉大人浑身一震,登时一个头深磕在地上,“公公错怪了,微臣万死不敢!”
刘公公道,“陛下天意难测,一时改变也是有的。无论是哪一位令爱,左右这浩荡的皇恩都落在了大人头上,大人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还不快点请府上的七姑娘出来谢恩?”
玉大人擦擦冷汗,连连称是,见妻子脸色灰暗如菜,玉梧更是失了魂儿似地呆滞不动,只觉得眼前的圣旨如梦一般。
玉栖……竟得了陛下垂青?
无怪上午肃王莫名其妙地过来退了聘礼。
玉大人对旁边的小厮,道,“去,把七女好生叫过来。”
小厮飞也似地去了,隔了好久好久,都没回来。
刘公公等了甚久,脸色越来越阴暗,质问道,“玉大人,七姑娘呢?”
玉大人倒吸了一口冷气。玉栖就在闺房,怎么请了这么久还不曾过来?
正当难熬之际,方才派去那小厮连滚带爬地奔了回来,破了嗓子大喊道,“老爷!不好了!七姑娘她她不见了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没狗,下面两章都会放狗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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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9章
◎皇宫◎
乌云遮住了残月,簌簌冷风裹挟着雨点,吹尽了入冬之前的最后一丝暖意。斜斜的雨丝落在池塘里,激起大大小小无数层涟漪。
行宫内,御林军总统领鲍扬冲沉沉跪在地上。
“果如陛下所料,玉家七姑娘此刻并不在府中,已经出城了。锦衣卫的指挥使已按陛下吩咐,拿了准备潜逃的越质子施昭云。下一步如何,请陛下决断。”
赵渊淡漠地嗯了声,沉郁地立在屋檐下。雨丝落在指尖,晕开微微的凉意。
他轻轻捻了捻,过了半晌,才道了句,“去把她哄回来。好好的。”
……
鲍扬冲领了命匆匆从行宫奔出来,玉家二哥儿玉巍已经在雨中等候良久。
见鲍扬冲出来,玉巍上前两步,略带焦急地说,“总统领!陛下怎么处置我七妹?父亲母亲当真不知道她竟敢逃婚,现在家里都急疯了,派了好几拨人出去找……父亲求亲自觐见陛下,万望陛下宽恕教女不严之罪!”
鲍扬冲紧抿着唇,摆摆手,道,“陛下此刻不会见你父亲的。这旨意来得突然,陛下谅解你父不知内情,迄今为止也并未怪罪。不过,把你七妹妹找回来却是你我责无旁贷的,若是这件事也办不好,脑袋可就真别要了。”
玉巍道,“这是自然。巍愿意随统领一同前去,找回,七妹向陛下请罪!”
两人都知此事急于星火,眼下虽拿住了施昭云,但若七姑娘自己离了京城,找起来也得费点劲儿。
当下耽误不得,两人一同调遣了御林军,分作前后两队,死死围住了京郊。城门更是提前关闭,任何人不论身份地位,一律不准外出。
雨势越来越大,嗖嗖的小冷风已变成吹人头皮的大风,细如丝的雨滴也变成了连珠不断的银线。
顺着水流方向一路向北,玉栖正躲在京郊小横桥的桥洞之下,顶着一片肥大的荷叶避雨。
她对城里的风波一无所知,还在数着时辰,等待施昭云前来会面。
倾斜的雨丝被寒风吹进桥洞里,已在地面上积了坑坑洼洼的雨水。此番出来得匆忙,包袱里都是一些食物和金银,并无厚衣物和雨伞。
玉栖仰望天色灰沉,铅云密布,连一颗星星也没有,雨势也颇有愈下愈烈的意思。再过不久,恐怕这小小的桥洞就要被雨水淹没了。
但她又不敢轻易离开,怕功亏一篑,施昭云找不到她。
小桥洞里低矮逼仄,地面泥泞湿滑,玉栖失足跌了一跤,摔得手臂红花花的一片血丝。
她忍了疼,靠在桥洞冰冷的石壁上。
过了许久许久,施昭云都没来。
玉栖心中的渴盼和欣悦渐渐冷静下来,变成了不耐的焦急。又过了一会儿,这焦急也慢慢褪去了,变成了透心凉。
时辰,早已大过特过了。
她被骗了。
根本没有任何人来接应她,也没有任何人愿意冒风险和她逃婚。
从始至终都是她一厢情愿。
玉栖眼皮垂垂地坠着,拎着包袱,从桥洞里走出来。她已经很傻了,再在这风雨交加的桥洞里干等下去,那就是蠢了。
雨水顿时打湿了她的发丝,顺着额头蜿蜒流下。她平日里秀气的一张脸上又是泥泞又是水花,此时也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黑乎乎的乡间小路就在脚下,她不知道该往何方,从未像此刻这般迷茫过。
离开,她无路引无身契。回头,又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她拖着泥浆浆的包袱漫无目的地走了片刻,忽见不远处暖光摇曳,似有数十匹马朝她疾驰而来,越近越亮,火光冲天,一时间雨夜都被点亮了。
率先冲来的一匹马在她面前急急刹住,从马下翻下来一披甲持剑的武官来。
那人直直朝她奔来,一把搀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急声道,“七妹妹!可算找到你了,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番模样?”
玉栖斜眼睨了来人一眼,借着火把的暖光,看清来人正是二哥玉巍。
不消片刻的工夫,御林军总统领鲍扬冲以及三五十名护卫纷纷疾驰而至,从内到外将玉栖包围个严实。
玉栖晓得事情败露了,哑声问,“你们是谁?”
鲍扬冲见人找到了,本欲挥手直接拿下,但念起陛下的吩咐,便低声对玉巍说,“你是她哥哥,你跟她说清楚。”
玉巍将备好的大氅披在玉栖瘦削冰冷的肩头上,柔声道,“七妹妹,咱们好好回去吧。你别等他了,他不会来了。”
那“他”自然指得是施昭云。
玉栖冷冷瞥了玉巍一眼,施昭云如何现在她早已漠不关心,只是肃王和小侯爷好大的威势,为了抓她,竟把御林军都差遣过来了,其只手遮天,恐怕和陛下也差不了多少了吧?
她自然是逃不了,但那小侯爷,却也别想如愿。
玉栖道,“二哥哥,你平日的清高都到哪去了?明知那徐小侯爷用龌龊手段逼迫于我,却还要与虎谋皮,为他甘为鹰犬。我此刻虽落于你手,却犹看你不起。”
这话颤颤柔柔的,声音不大,却透过沙沙的雨声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人的耳中。
玉巍被她说得有些发愣,还是鲍扬冲最先反应过来,咳了一声……这姑娘怕是误会他们是小侯爷派来的,想要追她回肃王府,所以才这般排斥。
玉巍捶足急叹,对玉栖道,“七妹妹,那小侯爷已被罚了充军,现在骠骑将军处不死不活的,你不要糊涂了。”顿一顿,深深道,“要你的,是陛下。”
话音未落,玉栖瞳孔猛然一震。她方才已经想过太多个玉巍哄骗她的借口,却唯独没料到这么两个字。陛……下?
这字眼如此地陌生。
陛下要娶的,不是她长姐吗?
她哽咽道,“我……我,与陛下素不相识。”
玉巍把雨伞都倾斜到了玉栖的一边,自己淋在雨中。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雨水,“七妹妹,圣旨都到了咱们府邸,还能作得假吗?你就不要闹了,好不好?你若是执意要抗旨不遵,便是置咱们玉家满门的性命于不顾,你亲阿娘夏姨娘,也得被你一人的行为连累。听二哥哥一句,咱们现在就回去,一切都没事,好吗?”
玉栖眉睫乱颤,如鲠在喉,细白的手臂挣扎着要推开他。然而情势已容不得她反抗,不由分说,玉巍就将她扶上了事先准备好的马车之中。
马车辘辘而起,快马加鞭,已不是驶往玉府,而是夜色最深处的皇宫。
*
也不知过了多久,玉栖昏昏沉沉地被扶进一座富丽静穆的宫殿,然后昏昏沉沉地被放进了浴桶里。
几个衣着华美的女使往盆子里倒水,热雾氤氲得满屋都是。然后她感觉到有人很轻柔地替她擦拭周身,用热巾帕清理她肩上的伤口,有些沙疼。
待她们把她从浴桶里捞出来,一件软绸做成的荼白寝裙穿在了她的身上。那料子很柔很滑,跟用天上的绵云织成的一般,穿在身上还不如一片羽毛重。
玉栖只是家中庶女,从小没少被苛待,这样的料子,她见也没见过。
做完这一切,又换了另一波人将她扶到了一座暗融融的宫殿之中。
她脚下没穿鞋子,踩在厚厚的印花地毯上,却感觉不到一丝冷,反而还暖洋洋,像是地下铺了地龙。
银骨炭有时还会散发细细的烟灰呛人,而这样的地龙却无声无息地弥漫暖意。
寝殿里挂着层层的曳地帘幕,她每走过一道,便有女使在身后放下一道。越往里走,灯火越黯淡,暖意越重。直到尽头,放着一张宽阔软糯的五方香床。
玉栖就被那些女使放在了那里。
之后,所有人都退出去,万籁俱寂,只有两三支红蜡发出朦胧的微光。
静得可怕。
玉栖抱着双膝瑟缩在床最深处的角落里,眼睛干涩涩的,也不知是哭得,还是被红烛的光晃得。
黑暗的夜弥漫在她的周遭,她想抬眼去看看外面的风雨停了没有,却被厚厚的宫墙阻隔,半丝声音也听不到。
二哥的话还回响在她耳边。
陛下要她。
所以,她这是被送来给陛下了?
这里是皇宫吗?
她至今还觉得自己活在一场不真实的噩梦中,掐一掐胳膊就能苏醒。然而她都把手臂掐青了,周遭的一切还是原样,冰冷而又坚固地围绕着她。
玉栖迷迷糊糊地蜷在角落里,感觉眼睑下干巴巴地发皱,泪水流下来又干了。
她靠在香床上假寐,过了好半天都没人理她。浑浑噩噩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小桥洞下,孤独,无助,雨水冰冷地打在她脸上。
玉栖猛然睁开眼睛,这才发现那冰冷的触觉并不是雨水,却也不是幻觉,是一只男人的手正漫不经心地抚摸她的眼睑。
他就坐在她身畔,不知何时来的。见她醒了,仍没收回手的意思,而是缓缓地搭上了她的下巴,感受她那颤颤战栗之意,柔冽地开口。
“和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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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以后要自称臣妾◎
玉栖浑身一激灵儿,揪紧了覆在身上的薄被,面色流露畏惧和痛苦。
虽然朦胧的光线只映亮了他半张面孔,但玉栖还是认出,他就是在寒山寺后山遇见的那位陌生男子。
天子平日都是穿明黄色龙袍的,可眼前人却并没有,只着一件暗色描金帝王常服,身形只恍若和浓浓的夜色融为一体,愈发压重了他身上那令人沉闷的气息。
玉栖抬起头呆滞地看向他,上下唇瓣颤抖得不停,费了好大劲儿才说出口,“你,你是陛下?”
男子长睫阖了阖,面无波澜,以视线做了回答。
玉栖惕然,死死咬着唇瓣,破出血来,舌尖隐隐弥漫铁腥味的苦意。她既然委屈,又不敢发泄,只是闷着哭腔,“你……您,没没告诉我你是陛下。”
赵渊指腹揉上了她的嘴角,使了点劲,迫使她牙齿放开已经出血的唇瓣。他那月白的指尖也染了些许的浓红,甚至突兀,与他浑身那矜贵的气度不符。
捻净了血色,他才沉声说,“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是怕你知道了反而会害怕。”
玉栖眉睫乱颤,情绪有些不稳。
不消多说什么,这殿中静穆的一事一物、一砖一瓦已经给了她无形的威慑,他那陌生又熟悉的触碰,更是把她带回到了几日前、那座他们两人独处的行宫里。
她嗫嚅地淌着细泪,“陛下,您能把我送回去吗?”
他认错人了。她是玉家老七玉栖,不是长女玉梧。
赵渊轻摇头,“你回去,那小侯爷还会追着你不放。”
玉栖怔怔,泪水像断线珍珠似地滑下。她死死地蜷缩在角落里,一声一声地抽噎着,化作迷惘酸涩的一问,“陛下,您要纳的,不是我长姊吗?”
赵渊未答,抬手拂上了她的颊,骨白的指节寸寸拭去她眼角的泪。
过了半晌,他道,“私通、逃婚都是重罪,只要你好好的,咱们就既往不咎,懂吗?”
那动作轻柔却又暗蕴力道,只像是夫妻之间才有的动作。玉栖恍然记起,那日在马车之上他也曾这般轻抚过她,与此刻殊无二致。
红烛暖黄透亮的光洒在他身上,缓缓飘来龙涎香铺天盖地将玉栖包裹住,似乎在提醒她,面前的人是天子。
那抚在她眉心的右手看似温存,却让玉栖感觉自己的脖颈像根嫩竹子,一折就断。
她此刻坐在熏暖惬意的寝殿之中,可若她不识抬举,或许下一刻就会被拖到雨夜中乱棍打死。
玉栖垂下眼帘,眼泪也没敢再流。
赵渊将她从角落里捉了出来,一吻落在她额发间,那吻只是全然的缱绻,安慰,却无更多的威胁之意。
他拍拍她抽动的背,眸色不明不暗,“你乍来皇宫,一时半会儿不习惯,朕不会逼你。但以后要自称臣妾,在宫里守规矩。”
玉栖半靠在他身上,泪水好几次想冒出来,都被她强行吞了回去。
在她印象里,他还是那个在寒山寺后园偶然遇见的贵公子,萍水相逢,帮了她一次,她感激,仅此而已。
谁想一夜之间,他和她就变成了这样。
这一抱没有持续多久,赵渊便松开了她。像所有君王的宠眷一样,轻轻浅浅,隔着君臣之礼,每一丝碰触都似恩赐。
他身影微微移开,此刻红烛噼啦一声爆了个灯花,燃得正欢,光线比之前亮了些。
他已经给了她美人的位份,今晚点了红烛,算是他们的新婚之夜。
赵渊听着这声灯花,望向红烛,红烛发热生晕,虽然不大,却似把心脏都溶化了。
他从小被立为太子,向来是冷矜淡漠,后宫之中也不像别人似地养同房封侧妃。唯一企念之人,就在今晚,这方寸之间的小室中,轻轻易易地得到了。
他涌上几丝不可见的暗愫。
方才的话头被掀过,赵渊随手拂拂女子脑袋,道,“把你手臂伸出来,朕给你上药。”
玉栖蹙着秀眉,她臂上确实有伤,还是在小桥洞子里面碰的,不知他怎么知道的。
她不情不愿地伸出手去,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药石盘早已备好在矮桌上,赵渊刚一碰她的手腕,玉栖就感觉被无数芒刺所扎,直透血液,渗凉渗凉的。
她怕得想哭,可手臂却落在对方手里。
“躲什么,”赵渊冷冷按在了她砰砰乱跳的脉搏上,已比刚才多了几分强硬,“方才跟你说的话,这么快就忘了?”
玉栖抽噎了一下,闭上眼睛不敢看他。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那冰冰滑滑的药膏涂上擦伤处。算起来,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给她上药了。
这次上药比上次还难熬,玉栖的伤口咝咝啦啦地传来沙疼,可他的动作却一点也不缓,从一而终地涂满了全部的病患。
那药膏似有催眠的功效,加之这大半夜的奔波,半晌玉栖便觉得眼皮沉重。
但她犹不敢睡过去,依旧蜷缩着,巨大的恐惧似一直看不见的网,不断催着她落泪,她自己也如堕入迷雾之中,分不清东南西北。
直到天色微明时,玉栖睁开了眼睛,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倒在了宽软的床铺上,旁边的人已经没了,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
还有几日便是太后的寿诞,因今年正好是太后五十九之龄,差了一年才到花甲,所以并没大办。
这日天色稍明,各方皇亲贵族便送了大堆大堆的礼物来,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其中一件坠着五彩玉片的金缕玉衣最是光耀夺目,不仅色泽美观,更是冬暖夏凉,穿在身上还可以抵御百般兵器,防止有刺客暗害。
“是苏老将军府上的小王爷送来的,”刘嬷嬷将金缕玉衣挂起来,照得满堂生彩,“太后,这是苏小王爷对您的一番孝心。”
太后瞥了那玉衣一眼,“苏家那孩子确实有心了,皇帝若是有他一半的孝心……”
刘嬷嬷陪笑着阻断道,“太后,陛下对您的孝心也是人皆所见,一早就派人送来了佛经,全是这些日子在寒山寺一字一字手抄的。”
太后合上眼睛,若有若无地哼了一声。
“纳了那登不得台面的玉家庶女,还养在紫宸殿边上,没把哀家气死就算好的了。”
主仆两人正说着,殿外的太监高声了句“陛下驾到”。
从殿外走来的男子披了件烟色长篷,掀袍跪地,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扬了扬手,“皇帝忙完了?”
赵渊落了座,“今日朝政繁冗,是儿臣来给母后请安晚了。”
太后皱皱眉,道,“哀家是说那庶女的事。皇帝何故改了哀家的旨意,不用玉家那贤良温婉的大姑娘,反而纳了个庶女为美人?”
赵渊眸色微微泛凉,却只淡漠道,“偶然遇见,瞧着喜人便要了。既是美人,位份不高,母后不必过于介怀。”
太后仍是不悦,“既是一时消遣,随便封个采女也就是了,又何必养在紫宸殿旁边?也罢,把她带来叫给哀家瞧瞧,哀家倒要看看,是不是个可堪用的。”
赵渊岿然不动,“她现下还病着,不宜面见母后。”
太后见皇帝不吐口,倒要没法硬把人要过来。
沉默片刻,又道,“一个女子而已,你后宫人丁稀少,收了便收了。可肃王家的小侯爷又是怎么回事?昨日肃王过来向哀家哭诉,听说登魁那孩子还病着,皇帝便强行命人把他带走充了军。那可是你的表弟,皇帝下手也忒狠了。”
赵渊嘴角泛着冷色的笑,“骠骑将军骁勇善战,朕那表弟这几日被训得安分守己,把一身的毛病改了七八成,原是好事,母后怎地反过来要怪罪。”
太后拳头捏紧。
好事?
昨日肃王过来还说,那骠骑将军下手没轻没重,可怜徐登魁身上的伤还没好,就要每日被各样的重刑折磨,不允肃王夫妇探视,不允家中送棉被衣服,形同被关了幽闭。
赵渊漫不经心地道,“母后偏爱幼子之心,儿臣明白。母后本该颐养天年。可这般不辨是非地乱求情,想是受了肃王蛊惑。为免母后烦忧,舅舅以后也不必再进宫了。”
太后手心一攥,长长的指甲险些扎进皮肉里。
“你……”
小侯爷徐登魁是肃王爱子,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折在皇帝手里。
她本想揪着皇帝私纳玉家庶女的错处,好好打一打亲情牌,把徐登魁给救出来,没想到被反将一军,事先准备好的措辞全无用武之地,不由得又怒又无奈。
赵渊起身,“母后若无其他吩咐,儿臣还有在紫宸殿折子要批,便先告退了。”
太后怿然不语。
待陛下走了,刘嬷嬷才靠近太后。
“太后何必要和陛下正面交锋?登魁小少爷本就是因为调戏玉家那庶女被重罚的,陛下现正在气头上,惹恼了陛下,对太后更不利。总归陛下是您名义上的儿子,您缓缓劝陛下,陛下会给您颜面的。”
太后眯着眼睛,死死捏着手心的白玉如意,细细的玉质快要被她捏碎了。
名义上的儿子?
到底不是她亲生的儿子,拿捏起来总得小心翼翼,弄不好就扎个满手刺。
若是她的韬儿没有夭折,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
紫宸殿依旧堆满了如山的奏折,赵渊翻了两下,将前几日太学大儒江润送来的殿试名单原封不动地发了回去。
朱笔未批,打回重做。
这举动虽然没放下任何话来,其深意却再明显不过。若是再送来满篇姓“徐”的殿试名单,江润的脑袋也可以不用要了。
赵渊一上午不得闲,到了午膳时分,御膳房送了一十八道精致的京南小菜,乃是御厨为了奉承讨好,日夜新出的菜式。
首领总管周福吉布菜,赵渊拿汤匙冷淡地舀了一口,一边听女使的掌事回话。
“……回陛下,玉美人的神志似乎不太好,总是一个人躲在暗处。奴婢等人按陛下吩咐送去了饭菜,玉美人也一口未动,说话也不知理会。”
赵渊放下汤匙,“她不肯吃?”
掌事女使畏畏缩缩地答是。
赵渊不动声色,脸上铁青。
周福吉正布了一道成色极好的咸水鸭呈上来,却见皇帝起身而去,留下这一大桌子菜却是不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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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吼吼太好看了,终于追平,大大加油更新!】
【追平了】
【
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挥一挥衣袖,砸下了一颗地雷】
【撒花】
-完-
第11章
◎跟朕犟?◎
芙蕖小殿原算不得是正经皇家宫室,只是紫宸殿的一个西南配殿。
虽然只是配殿,却也隶属皇帝的寝宫,靠近御湖,景致优美。若逢好天气,白日里阳光明烈,远处御湖中银蛇乱舞,如同一洼粼粼的金水,映得殿内也如白玉打造得一般。
玉栖在这间小殿内昏昏沉沉地呆着,时不时有女使过来送食物和果酒,她既没心情理会,也不下咽。
她至今难以相信自己已经到了皇宫之中,仿佛她只是做了一场噩梦,一张开眼睛,自己还是躺在玉府那张简陋安稳的小床上。
又半梦半醒地小憩了片刻,玉栖感觉肩膀微沉,似是女使又过来送膳了。
她不理会,那股力道却越来越强,糅着沉重幽冷的气息,却不似是女使。
玉栖心中一紧,从膝窝里把深埋的头抬起来,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冷似雪色的脸。
赵渊指节一抬,仰起她消瘦的下颚,“饭不合胃口吗?”
玉栖别过脸去,沉闷地道了句,“没有。”
赵渊的手沉沉按住她肩膀,身子微微倾下来,“那是什么?”
气息打在她身上,避无可避。他的面庞近在咫尺,玉栖几乎难以呼吸,不知是怕的还是紧张的。
她低声道,“就是没胃口,不是别的。”
赵渊又靠近了几分,半掩的浓睫几乎扫到她脸颊上,唇也靠得那样近。他目光犹如散出芒刺,玉栖被他这般注视着,手臂层层叠叠地起着鸡皮疙瘩。
就这么折磨了她好半晌,弄得她浑身又痒又煎熬,他唇角才展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你是在跟朕犟吗?”
玉栖神情潦倒,没法从他的包围中躲开。此刻他们确实处在某种微妙的对立关系中,她不好好吃饭亦是挑衅的一种。
“没有。”
她自己不想吃,也没有碍着别人。
赵渊却没打算放过她,“告诉朕,还想着施昭云?”
见她苍白的脸颊起了微妙的波澜,赵渊继续道,“朕知道你和他之前情深义重,所以没杀他,但你也得听话,懂吗?”
玉栖悚然,猛地要推开他。
他制住她纤细的手腕,拂了拂她散乱的头发,“好好上妆,好好用膳。别跟朕说什么你不在乎施昭云,即便没有他,还有玉府你的亲娘,那个叫芦月的丫鬟,一个个排下去,总有你在乎的人。你乖乖的,对谁都没有坏处。”
玉栖惊惧中夹杂着薄怒,又恨又怕地盯着他。她本觉得自己了无生趣,听他说起夏小娘,才蓦地被勾回魂来。她知道,他是天子,既然说得出来,便可以做得到。
“你不要伤害我阿娘。她是无辜的。”
赵渊森然道了句,“朕没有。”
他说没有的意思,就是现在还没有。
但是随时可以有。
玉栖默然垂下头,嘴角抿成一条线,隐忍不言,睫下闪烁了一层水雾,内心似在做着剧烈的斗争。
赵渊冷嗤一声,松开了她,转身欲走开。
他已经把话送到了,该怎么做她自己心里清楚。
没迈出一步,却觉衣带稍紧,一股微小发颤的力道传来。
回头见玉栖潸然抓住他的一小片衣角,舌头磕磕绊绊,“陛下,阿娘,阿娘她身子不好,有多年的寒疾,求求陛下赐一两颗骨暖丸给她,叫她不要被寒疾生生冻死,可不可以?”
她深深地埋下头,满是凄然的神色,“我……我,算我求求您了。”
赵渊略一凝滞,“你要什么药,和太医院的人说,他们会帮你配。”
玉栖抽了抽鼻子,“多谢陛下。”
她随即沉默无语。
赵渊见她情绪稍复,朝外吩咐了句,“把饭菜撤了,再换热的来。”
新派的宫人们都是察言观色的老手,早就对这位新来的美人主子关注备至,闻陛下吩咐,飞也似地换了菜来,都是补气血的温和之物。
赵渊睨着新菜,“过来,吃。”
玉栖听他答应帮忙配制骨暖丸给夏小娘,心中的憋塞之感稍减。她一天没进水米,此刻拿起筷子,闻着饭菜的腾腾热气,忽然也觉得胃烧得难受。
只是由于几日来哭得太多,她脸颊上皱巴巴地沙疼,暖暖的热气熏在脸上,传来咝咝啦啦地微痛。
玉栖怕赵渊不满意,吃了好半晌,直把一小碗菜都吃干净了,才放下了筷子。
她垂着眼帘,躲过他的直视,道,“我吃完了。”
赵渊挥了手,唤她近身。玉栖逆着脑皮走过去,离他身前半尺处未曾站定,就被他扣住了腰,拉到近身之处。
他灼灼的眸光自下而上笼罩着她,“以后都这么吃,会不会?”
玉栖微微点点头。
赵渊道,“别跟朕点头,说话。”
玉栖被逼得无奈,黯然说,“会。”
连着说了三声会,赵渊凌厉的唇线才终于柔和了几分。他挥了挥手,女使便把一盆热水、一块温巾端了上来。
热水氤氲着雾气,窗棂的阳光正倾洒其上。赵渊随手拿起水中温巾,骨节分明的手浸在水中,仿佛也染了些许金粼粼微光。他道,“来。”
自是来他身前更近的位置。
玉栖慢吞吞地坐了下来。妆镜台上的雕花铜镜是新打磨的,两人并肩坐在镜前,明透的铜镜将两人身影都映照其间。
她不知赵渊要做什么,却见他拭着温巾,把她眼睑下发皱的泪痕一点点晕开,然后抹上养肤膏。
那养肤膏是透明的膏药,装在一宝蓝镂花椭圆盒中,发出淡淡兰花的香气,像是用兰花的精华萃凝而成。
这么一来,倒不像擦泪痕,倒像是上妆。
一股热意透过皮肤,直达骨髓。赵渊的动作很柔很缓,和他方才那冷冰冰的训人语气截然不同,让玉栖恍然他的手和他的嘴不属于一个人。
他道,“别总在哭,叫外人瞧见,以为朕苛虐了你一般。若是再哭,也要受罚。”
玉栖恹恹不乐。情知他是天子,事事都要门面和规矩,连哭也不能她自己做主。
她沉下头本打算又不做声,但想起他刚才叫她说话,便轻轻浅浅地嗯了一声。
这番上养肤膏和上妆精细,持续了不长不短的时间。他似乎故意逗恋她的肌肤,直把所有的泪痕都匀去,使整张脸呈现白里透明的正常肤色,他才堪堪停住了手。
两人本离得甚近,玉栖水淋淋的眼左右逡巡,无意间扫见他的目光,便受惊似地避开。
赵渊微微一动,勾过她的脖颈,在她额头浅浅地吻了一下,兰花的香气便也沾染了一些到他唇上。
吻罢,他停在她耳边,音色刻意压得很低很低,“把施昭云忘了,朕给你时间,但也别让朕等太久。”
玉栖一怔。
女使、太监都被驱散到殿外静候。小室内香炉飘来袅袅篆烟,静谧无声,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摸着自己柔腻的脸颊,也不知这是一句叮嘱,还是一句命令。
所幸他朝政繁忙,摆弄她一会儿,终是没有再逗留。
殿中又剩下玉栖一个人,一景一物和他刚才来之前一样,仿佛又不一样了。
婢女们进来收拾碗筷,有条不紊,玉栖坐在一旁,人人也不敢多看她一眼,仿佛已经把她当成了这间宫殿的女主人。
她苦笑一声,嘴角干干的,又像情绪翻涌,什么味道都来了。
……
稍晚些时候,两名婢女被送到了芙蕖小殿,一位叫弹剑,一位叫听禅。
弹剑好武,善使剑,有以一敌十之武。听禅擅文,锦绣诗文,谈天论地,不比太学学子差。她们都是南海奇人会觉大师的弟子,此番被差遣而来,都是来侍奉玉栖的,宫人都管她们叫“文武侍女”。
玉栖知道这都是赵渊的手笔,想来他觉得自己还是不安分,特意派了两个才艺卓群的精明之人,来好好看着她。
晚些时候,玉栖的心情平定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不吃饭饿得是自己,自己之前不吃饭委实有些蠢。而且皇宫守卫众多,守卫森严,她想私逃不仅不可能完成,一旦被发现还是株连族人的死罪。
既进了皇宫,想轻轻易易地全身而退,恐怕是不可能的了。
这是场长久战。
她不仅得吃饭,还得每天吃好吃饱,养好自己的身体。只有这样,她才能有力气面对接下来的一切,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真正皇宫寂寞平淡,似乎没有话本里传闻的那般刀光血影、尔虞我诈,大多数时候,宫人们默不作声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根本没有什么波澜。
这几日都是无风无雨的好天气,在秋尽冬来的季节里,却是很少见的。
玉栖隔着窗棂眺望外面的阳光,鼓起胆子,踏出了殿门。
弹剑和听禅在宫女中威望颇高,玉栖想要出殿,只需她们两个陪同也就够了,并不太多其他侍女相随。
玉栖一开始对这两人极为抵触,认定了她们是赵渊派来监视自己的,不冷不热,也不与她们搭话。
然那两人似洞悉她心意,不刻意套近乎讨嫌,只是体贴入微地照顾她,倒也未曾显露什么别的目的。渐渐的,玉栖也没那么抵触了。
皇宫的天空渺远而寡淡,早晚都透着冷意。
自从那日之后,赵渊也没再来。他似真的遵守诺言,不逼迫于她。又似乎把她撂在一边,把她忘了。
玉栖仰头望着天空,双眼满是迷茫,她竟不知,以后的日子要怎么度过。
作者有话说:
狗人你会不会好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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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12章
◎那朕走◎
殿试名单被原封不动打回去后,文武百官人心惶惶。陛下这几日重罚了肃王幼子,又借太后身体欠安之名,禁了肃王入宫之权,政事动荡,谁都恐怕灾祸会落在自己头上。
负责科举的文官们闻风嗅味,眼见陛下龙颜不悦,立即重新遴选参与殿试的学子名单,将许多依靠家世混在其中的贵族子弟剔除,换了一批真正有才华的学子。
再三查验,才战战兢兢地把名单重新呈递上去。
新名单上人才济济,其中以一叫张闵伦的江南学子最是出类拔萃,写得一手好赋,针砭时弊,对如今实行的田制见解独特,被破格赐予了殿试的机会,其余众人许多不服。
一时间,朝中变化迭起。
这日北风卷地,一早就飘起了米粒大小的雪糁,落在地上又变成了霜雨。
紫宸殿内,赵渊临于窗棂前。殿内没怎么掌灯,暗沉沉的,一片沉静,偶尔只有香炉中忽闪几点红光。
刚和苏老将军家的小王爷下了一局,残棋还没来得及收拾。
小王爷道,“太学送来的新人,那个叫张闵伦的学子,听说才华甚是出众,陛下要见见他吗?”
赵渊静伫不动,“不急,让他再熬些时候。”
陛下重视人才,小王爷本以为他会见见这位后起之秀,没想到拒绝得那么干脆。
两人原是幼时挚友,苏老将军曾为先帝出生入死过,小王爷是他的大儿子,从小就被养在先皇后身边,两人也算是一同长大。而自从陛下登基以来,小王爷发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清他了。
小王爷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地问道,“您是不是心事?”
赵渊眺着窗外的雨雪,抿了口茶。
“是有些麻烦。”
小王爷略略有些迷茫。
这次又挫败了肃王,算是件大舒心事,却不知还有什么其他棘手的。
小王爷抱拳,“陛下可否告知微臣?微臣愿为陛下分忧。”
赵渊扬了扬手,隐去了一些情绪,“无关朝政,只是微不足道的私事。”
小王爷轻轻哦了一声。
陛下前几日纳了敬安伯玉家的七女,这些日子都一直养在宫中。想来那女子笨手笨脚,不擅侍奉,才惹了陛下不悦。
小王爷幽幽道,“这几日太后多次向微臣提起,说您私换了宫妃的人选,弃嫡留庶,不遵祖训。微臣不敢背后私议您,只好装聋作哑。不过此女若真对您不恭,直接丢进慎刑司也就是了,省得惹您烦忧。”
赵渊冷剐了小王爷一眼,“慎刑司?”
那女子娇气得要命,真要到了慎刑司,还不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小王爷微笑,“……当然,就怕您舍不得。”
赵渊黯淡道,“她不肯用膳,不肯睡觉,在朕面前一个劲儿地哭闹,日夜不得消停。骂不得打不得,简直是烫手的山芋。”
小王爷呵呵笑了声,搭口道,“这还不是陛下您自己选的?”
赵渊长叹了声。
他那日也不知道怎么了,看见经书中那枚平安络,就鬼使神差地叫回了圣旨,就连那枚寒酸的平安络,他此刻还随身携带在身上。
赵渊在朝政上大开大阖,带兵领战,杀佞戮奸,向来也没手软过。登基两年以来,后宫第一次来了个女人,却比朝政上的事还难缠。自她入宫以来,两人就如同陌生人一般,一次同床共枕也没有。
他自然也有千百种叫她屈服的办法,可但叫她那双眼睛沁出泪花,他便生出许多恻隐来,手段每每也使不出来。
小王爷温然道,“陛下这么说,可是后悔纳了那女子?若是实在恼人得紧,便逐出宫去吧,眼不见也能心为静。”
赵渊不怿道,“若是再说风凉话,朕明日便下一道赐婚圣旨给你。”
小王爷连忙叫苦,“别别,您可千万别,您不爱听微臣便再不说了。家中母上本就规矩严苛,若是再来一位夫人,臣腹背受敌,非得去跳河不可。”
赵渊轻揉太阳穴,懒得听这人胡言乱语。不过细想来,自己应不至于耽溺在一个女子身上。
玉栖也没什么特别的,把她养在身边,劳累时解解乏也就这了。
念及此处,忽然想起他也有好几日没去看她了。今日雨雪霜冻,冻人得紧,也不知道她在做些什么。
当下也无心再和小王爷攀谈,叫他退下。
*
从紫宸殿到芙蕖小殿不过百步的工夫,绕着御湖走不到四中之一圈就到。
这么近的路程,赵渊也没有传轿辇,只信步踱了过去。
内监总管周福吉深恐陛下会着了风寒,举油纸伞紧随其后,为陛下遮挡风雨,趋步小跑,倒弄了一身汗。
至芙蕖小殿口,两侧当值的侍卫、婢女见陛下驾到,跪地便要拜。
赵渊并没叫人通报,见了弹剑、听禅,淡淡问了句,“她呢?”
弹剑回禀道,“陛下,美人要我等在殿外候着,说是要和同乡的婢女单独谈谈心。”
赵渊长眉蹙了下。
同乡,她家不就在京城吗,这芙蕖小殿伺候的宫人,各个都是京籍人士。
他未深究,挥挥手驱散了院中众仆,径直走了进去。
寝殿内,玉栖正散着长发,由着一位叫碧荷的小宫女梳头。
那小宫女年龄小,不过十四岁,玉栖问她什么,她都知无不言,不像弹剑听禅那样嘴上密不透风。
玉栖知道碧荷常常有和年长嬷嬷出宫采办物品的机会,便借着闲谈,暗戳戳地从碧荷嘴里打探一些外面消息。
她自入宫以来一直郁郁不乐,恹然不爱说话,芙蕖小殿的人都盼着她多开口,是以她这般打探也没引起碧荷的察觉。
问起玉府或宫中的其他事情,碧荷总是对答如流,只是一跟质子施昭云沾边,碧荷就忽然住口,抿着嘴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玉栖垂眸思忖片刻,想来是上头的命令。
待要再盘问些别的,却见陛下来了。
他那云纹袖口微微向上弯起,露出一截清瘦有力的手臂。身形微微下弯,一手按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沾着她的柔腻的下颚。
“想知道什么,直接来问朕不就好了?”
小宫女碧荷见状,福了福身,飞也似地跑了。
玉栖蓦然被他浓重的气场所制,一点内心准备都没有,只觉得眼前隐隐发黑。她“蹭”地一下站起身,正对着他,眼睛却不敢看他,只是局促不安地盯着自己的鞋。
舌根讷讷,也不知该称呼他什么。
“陛,陛下。”
赵渊脸上氤氲了一层冷色,显然对被她这么推开甚是不悦。手上微一用力,直接又把她按在了矮垫上。这一次不是背对,而是两人面对面。
他揽住她的颈,垂头深深埋了一口。
“你身上抹了什么东西?”
玉栖浑身激灵,她什么都不曾抹,这几日连胭脂水粉都未沾,若说唯一用过的,也就是他勒令她每天抹的那盒养肤膏了。
她清泉似的眼睛戚然抬起,张了张嘴,刚想解释,却倏然发觉他鸦翅般深黑垂睫下隐匿的哑色,这才是意识到,方才那一句根本不是问句,只是他轻薄她的一个借口罢了。
玉栖欲再跑开,这一次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却紧了许多。她没办法,只得抵触似地别过头去。下一刻,下巴却被他两根冰凉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掐回。
赵渊似有沉溺地问她,“想清楚了没有?”
自是说之前他问她的话。
玉栖颓然难答。
“我……”
他眼色朦胧,她支支吾吾地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横抱在帘帐之中。
许是今日天气阴沉的缘故,夜幕来得格外早些。小雪糁依旧有一搭无一搭地下着,暮色浑浑噩噩,月光含糊若无,并看不见一颗星星。
迷离之中,他捏着她的唇吻了下,眼底却还是清明的,似在等她的意思。
玉栖神经格外清醒,一丝旖旎之意都无,手心只有寒冷的汗。
外面已经黑成了这样,他这样自然是要留宿。
一想到他要留宿,和他同床共枕整整一个夜,玉栖就犹如被火炙冰镇,那些令人悚然的情绪都来了。
混乱间,她的手碰到了他腰间的玉带。那玉带优雅素洁,只有两道带扣。
赵渊低下头,手心覆在她的手背上,细细摩挲着她的指甲。
这是再一次垂询她。
玉栖霍然站起,推开了他。她跌跌撞撞地退到了好几步之外,尽量逃离他的气息,眼角也溢出了一层亮色的泪。
“陛下,我,我不想。”
她又是带着哭腔说。
玉栖的力气本不大,这一推却是用十足十的力气,推得男子向后微微一动。
赵渊驻在原地,这一声哭犹如一记冰锥,顿时把意兴败得一干二净。
她面色苍白,唇上仿佛缺了血。
一只手掩在裙摆后,死死攥紧,仿佛刚才给他碰的地方都是被毒蛇螫了一般,就差拿帕子擦了。
赵渊尽数看在眼里。隔了会儿,他冷笑了下。起身,长身立在她面前,垂垂打下一片暗色的翳影。
停留半晌,未曾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外面值守的宫人见陛下今晚竟还会离去,纷纷也都惊了。
雨雪密如洒豆,寒风飒然,但见年轻的皇帝漫是冷怒,额头隐有青筋暴起,脸色黑沉得}人。
雪片落在他额角,瞬间蒸化,化作雪水蜿蜒流下,只片刻的工夫,便把他的发丝打湿了。
周福吉心中哎呀了一声,怎么看……怎么觉得陛下有些狼狈呢?
他不敢多言,骂了身后打瞌睡的小太监一句蠢货,撑着伞急急地追上去。
作者有话说:
漏夜冒着风雪被轰出来的狼狈不堪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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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不见她◎
弹剑和听禅见陛下忽然拂袖而去,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小步趋至殿内,却只见玉栖一个人蹲在帘幕之下,埋头抱着膝盖,看起来沮丧极了。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茫然。
听禅低低道,“玉美人刚刚入宫,年岁又不大,是否不懂那个……才惹得陛下不悦?”
弹剑亦满是忧色,“教习的嬷嬷前日就来了,已将侍寝的规矩都跟玉美人讲了,想是玉美人没用心听。”
两人无法,只得过去先将玉栖扶起来,见她眼圈红红,眉梢儿跟一弯残月似地往下坠,脸色看起来倒比陛下还差。
弹剑见玉栖身上衣物完好如初,便没叫汤沐浴,只用温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一边柔声道,“美人这是怎么啦?”
玉栖恸然摇头,似是极凄楚颓丧,无助地看向弹剑,小声道,“我……我刚才怕是惹陛下生气了,他,他会不会杀了我?”
弹剑轻抚她的背,“美人别乱想,陛下是看重您的。他不忍您去偏僻宫室,特意在紫宸殿辟了这间小殿给您。怕您乍入宫宫人会苛待于您,特意把我和听禅从南海召回来。更为了您拂了太后的意思,下重手严惩了徐小侯爷。陛下整个后宫就留了美人一个,又怎么会舍得杀美人。”
听禅也道,“弹剑说得是,想来美人近日一直绷着精神,才有些不习惯。无论发生什么,明日美人好好去给陛下道歉,陛下会宽宥您的。”
玉栖听着她二人的言语,只觉得似真似幻,时悲时喜。
她确实不是故意推开赵渊的,也没那个胆子拒绝他。
现在想来,只恐自己的一时冲动连累了玉府中的阿娘,惶惶难安,些微悔意浮上心头。
……
这日之后,陛下再没来见她。
没有什么惩罚降临在玉栖身上,弹剑听禅每日服侍玉栖的起居,一切按部就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日子平静得}人,越是平静,越像是有什么极为可怖的事,悄然酝酿在这平静之后。
玉栖数夜无眠,陛下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走了,像一把利斧高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来。
直到十一月初十这一日,太医院的华太医从宫外带来了夏小娘的消息,说她病势已到了危急的地步。
那股缥缈的不祥预感终于成了真,玉栖闻此噩耗,百蚁挠心。
华太医是太医院老一辈中医术最精湛的,前些日子陛下答应玉栖赐“骨暖丸”给夏小娘治病,便差遣的是这位太医。
可华大夫到了玉府才知道,夏小娘的寒毒已深入骨髓,身子便如秋叶般虚弱不堪,骨暖丸已经无济于事了。
华太医道,“贵人莫急。老臣几日来翻遍医书,湖州产的一种奇玉,佩之可使遍体生暖,令血液寒凉之人起死回生。”
玉栖黯然道,“太医所言,可是生烟玉?”
华太医道,“正是此玉。贵人若能在五日之内找到此玉,延缓病情,令慈或许还有回天之力。”
玉栖怅然,心头甚不是滋味。
她早知道生烟玉能救母亲的命,之前她蜗居在玉府,自是求不得此玉,如今她身在皇宫,又怎能眼睁睁看着阿娘浑身寒僵而死。
听禅道,“奴婢听说今年的朝贡中是有生烟玉的,还是一块成色极好、玉髓细腻的上品。那玉触手生温,给女子佩戴,可延年益寿,遍体生暖,内务府的人正要将其打造成一对玉镯。”
顿一顿,“美人何不去求求陛下?”
玉栖清瘦的脸蛋缓缓转过来,一双妙目疲惫无神。
她也曾想过软语去央求陛下,可那样的珍宝,必得太后皇后之尊才配拥有,又岂是轻轻易易能让她碰到的。
更何况,她才刚刚开罪了他。
陛下几日不见踪影,想来已经新欢在侧。此去讨玉,定然是自取其辱。
可为了阿娘,又容不得她退缩。
玉栖思忖了半晌,苦笑着摇头,“……他不会赐我的。”
听禅叹了声,握紧她的手拍了拍。
“姑娘,无论恩赐与否,现在除了陛下,都无人再能帮您。”
*
玉栖执笔写了书信,信中恳切地向陛下请了罪。
写好,仔仔细细地封了口,交给送信的小太监,亟盼着陛下能传召她。
小太监领命,在皇城中一阵小跑,将信送到了紫宸宫。
天色已然浑噩,紫宸殿很静,雄浑磅礴的大殿落了一层薄雪。
内务总管周福吉公公的徒弟顺子接了信,皱眉,“陛下不在宫中。今日是太后娘娘生辰,寿仙宫此刻正在饮宴。”
小太监得了消息,一溜小跑给玉栖回了话。
玉栖闻言心中增忧,她可以等得,阿娘的病如何等得,多等一刻,阿娘便多挨万分苦楚。
“无有宣召我不能见陛下,还请公公往寿仙宫,再跑一趟吧!”
外面风雪不断,弹剑自掏腰包,给了小太监些赏钱。
于是小太监又匆匆奔向寿仙宫。
寿仙宫中正悬珠挂彩,管弦丝竹,隔着老远便锵然成韵。十多盏影灯浮行半空,连属不绝,浑不似在冬日。
今日寿仙宫中人影攒动,虽是小宴,受邀的也多是太后母家一边的贵人们。
小太监身份低微,只得冒着寒风在寿仙宫外等候。
信几经辗转被送到寿仙宫的嬷嬷手中,嬷嬷又把信送到了内监大总管周福吉手中。
周福吉瞥了下署名,见是芙蕖小殿来的,啧了下嘴,“既是玉美人送来的,咱家还真不好说陛下会不会见,只得尽力通传了。”
周福吉捧了信,弯着腰踱入殿中。
寿仙殿正殿暖气团团,后墙以彩云装饰,杂以金银,画了个大大的仙桃样式。太后娘娘满面红光,就坐在其下正中间。
陛下在稍下首处,身着黧色??袍,盘领窄袖,袍角滚着一圈淡黄金边。身姿颀长,萧萧肃肃,面容英俊清疏,浑没被浓烈的气氛染指半分。
周福吉本欲绕过去呈信,却听太后忽然开口,引着她身旁一妙龄贵女,道,“纾儿,向你表兄敬酒来。”
那名唤作纾儿的贵女红似桃瓣,轻轻举起桌上的酒杯,涩然含了几分笑,在陛下前微微福了一礼。
“纾儿敬表兄。”
赵渊点头,礼节性地举了举酒杯。
徐含纾一饮而尽。饮罢,面色更加酡红,眼波流露。
太后满意地笑笑,眼角生出几丝皱纹。
“皇帝今日第一次见了纾儿,可还觉得乖巧?哀家想着,如今皇帝登基也有些时候了,后位一直空着,不若择日就把良期定下来。帝后在位,才好使天下安定。有个人帮皇帝料理后宫,皇帝也能腾出手来顾着前朝。”
说到此处,若有若无地望了徐含纾一眼。
徐含纾脸红若烫,脑袋几乎要低到桌子低下去,对那年轻的帝王半点也不敢看。
周福吉着急,寻思着赶紧找个机会把信送进去。
只见赵渊呷了口酒,神色犹然清冷。
“母后说笑了。”
太后嘴角顿时一沉。
赵渊眼神淡淡,“如今含笙去了不过三月余,尸骨未寒,儿臣怎能另娶她人。她虽无皇后名分,儿臣却也视她为妻,不忍背弃誓言。”
他这话说得不疾不徐,可一开口,现场便无人敢吱声。徐月纾脸色骤然转白,仿佛瞬时被破了盆冷水,失魂落魄已极。
太后道,“含笙是个好孩子,她为了护皇帝丢了性命,皇帝一直对她念念不忘,哀家是知道的。天可怜见,含笙没了,却留下了姊妹含纾。皇帝若执意不愿此刻立后,不妨先把婚事定下来,哀家也好放心。”
赵渊未置可否,漫不经心地赏着歌舞,却仍无半分应下来的意思。
“此事不急。”
徐含纾低着头。
太后察言鉴色,“不若这样,听闻湖州的生烟玉到了,皇帝也命人打造了玉镯。不若先将那宝物赐予纾儿,也好做你们二人定情之物。皇帝意下如何?”
周福吉听到太后提到生烟玉,后背一激灵,再不敢耽搁,众目睽睽之下便弯着腰小步快走了进去,将信捧了上前。
“陛下,是,是芙蕖小殿送来的……”
赵渊闻声,剜了周福吉一眼。
他取过信扫了下,长眉微蹙,随手又丢了回去。
“不见。”
周福吉感觉众人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浑身热汗。
陛下既然放了话,哪还敢停留,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周福吉退到殿外清新清冷的空气中,才敢稍微松了口气。
把信还给芙蕖小殿的小太监,肃声说,“走吧,陛下不见。”
那小太监在冷风中站了许久,早已双脚发麻。口中也不敢多问,只得脸上说“是”,埋头便跑回了浓重的夜色中。
信兜兜转转,又被送回到玉栖手中。
陛下不见。
玉栖脸上是灰暗的菜色,想来自己这次是真冒犯了陛下了。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拿帕子把眼泪都擦干净了,又拿起养肤膏,厚厚地抹了一层。随即自顾自地拿起斗篷,推门便要出去。
弹剑急忙道,“美人,您这是做什么?”
凛冽的北风卷着雪吹得玉栖身躯一颤。她不管不顾,仍是大步踏入霜雪之中。
“我亲自去寿仙宫。”
弹剑撑伞追上来道,“美人,您莫要这么急,冲撞了陛下和太后,那可是大罪。”
玉栖听在耳中,却没改变主意。
雪下了一层,落地结了薄薄的冰。玉栖脚下趔趄,摔了一大跤。她闷哼了一声,却不让弹剑扶。
“陛下不见我,我就一直等着。寿仙宫的宴会总会停,我总能见到陛下。”
作者有话说:
*非替身梗,男主无亡妻无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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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主真的绝了。也太软弱了,然后只知道怨天尤人】
【?感觉女主好像真的没有分寸感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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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在卖什么关子哦】
【awful
awful美女摔跤】
-完-
第14章
◎朕要什么,你难道不知吗◎
玉栖走得快,谁也拦不住。
弹剑和听禅怎么放心她一人去闯寿仙宫,当下两人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了,匆匆追上前,陪她一块。
寿仙宫的位置并不难找,冬夜的皇宫黢黑冰冷,只有一处歌舞升平光暖非凡,饶是不认识路,顺着光源也可以找见寿仙宫。
周福吉正逡巡在殿口,远远望见玉栖居然来了,登时瞠目。
“玉美人,陛下没有传召,您怎么来这了?此刻太后寿宴未毕,陛下谁也不会见的。这风口冷,您还是赶紧回去吧。”
玉栖身上披了件梅红的斗篷,雪花不算大,夹着零星的雨点,落在她肩头,冻红了她的鼻翼,显得她那柔弱的身形更摇摇欲坠。
“公公,我真的有急事要见陛下,求您为我通报。”
她声音不大,带着微微的颤音,甚是执拗。
周福吉没办法,只得长叹一声,“好吧,奴才就再进去为您通传一次。若陛下再不见,您就赶紧回吧。”
玉栖轻点头,站在原地等着。
歌舞声遥遥从里殿内传来,带着细淡若无的暖意,让玉栖恍然觉得自己和殿内在两个季节里。
听禅怕玉栖身子孱弱,禁不住寒风,把自己的斗篷摘下来给她。玉栖见听禅也冷得直打哆嗦,愧疚暗生,摇头拒绝了。
寿仙宫殿外,站着一排披坚执锐的卫兵,虽是严寒凛冽,那些人却也一丝不苟地守在原地,每半炷香一换岗,严苛值守。
约莫换了两次岗,内殿终于有了动静。周福吉匆匆回来,脸上愁云紧锁。
“玉美人,您就回去吧,别为难奴才了。”他苦着脸,“……陛下说您要再私跑出来,就派羽林卫扭您回去。”
玉栖舌噎,陛下这是还在生她的气。
她身子往前一挺,便想闯进去分辩几句。
弹剑暗叫了句祖宗,拦身在玉栖面前,“美人,美人!”她拉着玉栖的手臂,轻轻指着殿内,“美人,您看,殿内人影闪动,是徐二姑娘来了。陛下此刻肯定没法直接宣召您,咱们先回去,再行图谋,好不好?”
徐二姑娘?
玉栖恍然想起,那是肃王的嫡次女,也是小侯爷的亲妹妹,京城都传闻她是未来的皇后。
难怪陛下不见她。
他是九五之尊,身侧佳丽如云,她顶多算是他一个普通嫔妃,或许没有侍寝过,连普通嫔妃都算不上。此刻未来皇后在侧,又岂会理她这不受教的侍妾。
玉栖不甘地低下头来,目光与弹剑听禅相触。
两人的意思都是叫她先回去。
玉栖长长地叹了口气,在周福吉等人的注视中,缓缓地转过身去。
冰晶落在她卷翘的眉睫上,很快就融化了。雪夜的宫灯并不十分明亮,离开了寿仙宫,外面昏黑一片。
皇城之中,唯有寿仙宫灯火最盛。
玉栖暗暗咬了咬牙关。
她若就此离开,阿娘的命也像这渐渐远离的灯火一样,灭了。
玉栖忽然站住,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身子猛然前倾,两眼一合,便晕在了寿仙宫灯火辉煌的宫门口。
……
昏迷中,她听见周围人惊慌失措地低呼。零零碎碎的脚步声传来,她被抬上了一顶软轿,过了一会儿,被安置在了一张极软极暖的床上,身上盖严厚被。
虽然没有睁开眼睛,但她能感觉到这间殿很陌生,不是她住的芙蕖小殿。
有冷沉沉的训斥声。
随即,有太医扎她的手腕。下针如此之抖,玉栖几乎怀疑他会扎错穴位。
她不动声色,紧闭双眼,略有意识地屏住呼吸,或者气若游丝地呼吸。
“奇,奇怪……”
那太医结结巴巴地嘀咕,颤得不像样子,像是被恶刹抵着脑壳似的。
太医离了几步,到远处去禀告。声音含含糊糊,同样充满了畏惧。
半晌,传来低低一个字,“滚。”
太医的声音消失了。
一个沉重的脚步朝她走来,不疾不徐,玉栖感觉眼皮上方的光线倏然被挡,令人窒息。
“若再装晕,就拖出去打入慎刑司。”
玉栖立时惊觉,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入眼的是赵渊那黧黑的身影。此刻的他正处于全然的背光之中,面孔只余凹凸的棱角。
“陛下。”
玉栖一把拽住他的窄袖。
她确实是装晕的,她赌他当初既然改了圣旨要她,那么应该至少对她有一丁点的兴致。她还没有侍奉过他,他不会任由一个还没用过的物品冻死在雪地里,有可能会发那么一点的慈悲,把她捞回来。
――这是她走投无路之下,见他的唯一手段。
赵渊垂下头掐起她的腮,双目似淬了冰。他将她拘在怀里,五指扣着她的腰,叫她只能直勾勾仰视他,一动也不能动。
他问她,“知道欺君什么罪名么?”
玉栖本以为自己已经攒足了勇气面对他,可他这么只说这么一句,她便似身跌渊谷,一点对峙之力都没有。
许是阿娘的病已经让她抛下一切,她这次没流泪,只含着微微的笑,道,“臣妾甘愿受罚。”
臣妾,她第一次学乖了。
赵渊眯了眯眼,托着她的颈,加重了手上的力气。
“你又想要什么?”
玉栖吐气如兰,后脑勺已离了床铺,被他锢得生疼,疼得快出泪了,却又不敢显露一丝抵触,只觉得方才被冷风吹也没此刻这般难熬。
“臣妾想要湖州进贡的那块生烟玉,”她扼制住骨骼的战抖,清明的眼底鼓起勇气,“为救母性命,斗胆求陛下赐玉救命。”
他意料之中地不近人情,“那玉不是凡品,朕也有很大的用处,给不了你。”
玉栖眼睛犹然睁大,饱满了瞳孔浸了一层清水。
“臣妾求陛下!”
她更加死攥他的袖口,甚至更逾矩些,缠住他的小臂啜泣,“若得赐玉,臣妾愿为陛下结草衔环,当牛做马,一辈子都感激陛下的恩德……”
玉栖觉得自己已经在死缠烂打了,她从没对一个男人死缠烂打过,今日也算豁出去了。
赵渊的手被她搂在怀中,泪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他手背上,凉透透的,惹人恻隐。
他欺近了她一分,双唇靠近她的睫毛,似要吻上面的水珠,若即若离地,像是在品味她。
“朕要你当牛做马做什么。朕要什么,你难道不知吗?”
玉栖僵伏在原地,惘惘地皱着眉。她的神色似在极力隐忍,和那夜如出一辙,透露着不情愿。
赵渊耐心再无,抽出手臂便起身。
玉栖怀中倏然一空,动作几乎先于意识,未趿鞋就光脚朝他追去。
“知道,我知道,”她猛然从后面环抱住他的窄腰,十根手指把他紧紧锁住,涕泗横流地哽咽,使了很大的力气,“我愿意服侍陛下。”
猝然的柔软叫赵渊停下了脚步。
他掰开她的手,微微转过身来,玉栖正仰着精巧的下巴,水光朦胧地望着他。
下一刻,玉栖踮起脚尖,揪着他的衣襟,径直吻上了他。
她已经被逼到了绝处,她没有任何别的办法。
她必须叫他满意。
这一吻很是胡乱,赵渊生得高挑,她脚尖不能一直沾到他的唇,只得吻一下,再埋头抱他一下,再吻一下,再抱一下。
他是这天下的主儿。
只要他答应,她就能得到生烟玉。
玉栖心神跌宕,险些站不稳。
赵渊反手托住她。她跌在一个疏峻有力的怀抱中,强烈的男子气息将她包围,也把周遭的寒冷驱走了。
他已经不复方才那般冷峻可怕,指节在她脊背后有一搭无一搭地滑着,分不清他是喜是怒。
玉栖顿了顿,深怕他不满意,筛糠似的手颤巍巍地伸过去,尝试着去解他的衣襟。
然而却被他疏离地挡住。
“你先回去。”
玉栖懵。
赵渊摇头,“这里不行。”
玉栖神经蓦然清醒,这里是南书房,她刚才被抬过来,想来只是解一时之急而已。他是不会在这儿宠眷嫔妃的。
玉栖脸蛋登时憋得酱紫,闷闷地擦了擦脸上乱七八糟的泪,“陛下……”
“你母亲的事,朕会想办法。”
他允诺她一句。
玉栖稍稍释然。
她刚才一心想着生烟玉的事情,倒忘了南书房的规矩。
她衣衫并不算凌乱,这样出去倒是可以。只是四下偷瞥,自己来时穿的那件梅红斗篷不知哪去了,这么出去可能会冻出个好歹来。
不过赵渊已经答应了那最重要的事情,玉栖也顾不上这种小节了,麻利地理了理衣衫,“陛下一言九鼎,臣妾告退。”
听他方才的语气并不算欣悦,想她再留在南书房,定会惹他心烦。
玉栖抽了抽鼻子,刚要身后碰那厚重的殿门,却听赵渊低低道,“等等。”
玉栖一愣,只见赵渊拿了自己的长斗篷披在她身上,扣上了帽子,将她裹成了球。
她被他压在镂花的殿门上,赵渊上下打量她几眼,似乎很满意,解释了一句,“你的那件朕叫他们拿回去洗了。”
所以就穿他的吗?
玉栖心里五味交杂。
“多,多谢陛下。”
赵渊身着单衣,高挑的身影将她深深笼罩,与被裹成球的她对比甚是明显。
他纤长的五指叉入她发间,撩开她的发丝,在她额头上嘬了一口,才拍了下她的背,道,“去吧。”
门外已有步辇等候她,无需她冒着风雪回去。
玉栖摸着额头的温热,昏昏沉沉地踏上轿去。
按宫规,她这种位份的美人是不允乘轿辇的,可不知为何他又破例叫她乘了。
陛下他很奇怪,有时候讲宫规得很,有时候却又把宫规当废纸一张。
……
直到轿辇远去无踪影,南书房的殿门才又被沉沉关上。
肃王之女徐含纾伴着太后缓缓从这里踱过,刚好目睹了那一幕。
“姨母,她就是表兄新收的玉美人吗?”
太后神色不悦。
“不过是一时新鲜的玩意儿罢了。”
徐含纾久久出神。
太后道,“这是前几天的事,哀家本欲叫你父亲扶持玉家大姐儿进宫,先给你在宫中先铺铺路,没想到皇帝却指了这庶女。哀家知道,皇帝是念旧之人,这庶女能得皇帝另眼所看,不过仗着长得像你长姊含笙几分罢了。”
徐含纾低声道,“表兄终究是喜欢长姊的。长姊去了,表兄还是念念不忘,甚至爱屋及乌,连长得像长姊之人,也格外宠眷些。”
徐含笙本是徐含纾的远房姊妹,陛下还是太子时,便与陛下定了亲。临成亲之日却遇了刺,徐含笙舍身救了陛下,自此香消玉殒。
这些都是旧事了,太后也都快忘了,没想到方才席间皇帝又重新提起。
太后静思片刻,宽慰似地拍拍徐含纾的手。
“笙儿去了就是去了,也不能再回来了。纾儿,你要明白,无论是因为脸还是什么,皇帝是皇帝,将来会有许许多多像这庶女一样的宠妃。但皇后之位,总要握在咱们徐家手中。纾儿,你明不明白?”
徐含纾望着太后,似信非信。
作者有话说:
狗男人在女鹅的攻势下没有任何抵抗力
过了腊八就是年,祝路过的小伙伴们新年开开心心,心想事橙~
我喝腊八粥去辣!
◎最新评论:
【喜欢之人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不喜欢之人救命之就是做牛做马,结草携环(狗头)。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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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陛下很喜欢亲额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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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15章
◎侍寝◎
玉栖回到芙蕖小殿后,忐忑不安地度过了一日,也不知道陛下会不会真的把生烟玉赐给阿娘。
陛下虽然答应替她想办法,但他是君王,日理万机,玉栖担心他只是随口敷衍她一句。
想要再去见陛下,却被告知这几日太学正在安排考试,陛下要御批试卷,抽不开工夫来见她。
玉栖怀疑抽不开工夫是个借口。
就这么又干等了半日,内务总管周福吉亲自过来,说请她今晚夜幕之后到紫宸宫。
紫宸宫,那是陛下的寝宫。
玉栖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喜忧参半。
她是宫里的第一位嫔妃,承恩对合宫来说都是件大事。
一早便有专使宫女过来伺候她沐汤熏香,之后玉栖坐在黄铜妆镜前,及腰的青丝已全然被散开,由宫里专门的教习嬷嬷挽成了一个单髻。
冗长的大小中衣也被悉数解下,换上一件薄薄的丝绸襦裙,丝带系了个松松散散的蝶结。
要服侍陛下,带什么发饰,穿什么衣衫都有严苛的规矩。玉栖任人摆布着,浑像个没灵魂的人偶。
玉栖怔怔盯着自己镜中消瘦的倒影,心中胡思乱想着,那日在行宫赵渊也曾给她系过一个蝶结,当时还觉得自己跟他只是一面之缘,而今日,她就要真的成为他的嫔妃了。
以后呢,她会怎样?
人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以后要安身立命,是不是就得讨好他奉承他,跟他的其他嫔妃争斗?她不受家族倚重,心机又不如别人,恐怕是斗不过的。
她曾经想遵循阿娘的叮嘱,嫁一个普通的愿意爱她的相公,和他称夫道妻,生几个孩子,并肩牵手一生。如何看来,好像做不到了。
过了今夜,她永远只能是君王的女人。
玉栖出神了一会儿,身子凉凉的,怅然若失,像是什么都在乎,却又什么都不在乎。
教习嬷嬷见她总是愣愣的,温和地对她讲,“玉美人,待会儿见了陛下,可不能像现在这般沮丧着脸。不过您也不用害怕,您是咱们宫中这头一份的恩宠,以后的主子们都要羡慕您呢。”
玉栖凝眉应着。
皇城的晚钟沉沉擂响,戌时未到前的一刻,玉栖被送到了紫宸殿的东配殿中。
紫宸殿的正寝殿只有未来的一国之母、皇后娘娘才有资格留宿,其余嫔妃无论位份大小,都是送到配殿之中。
周福吉道,“玉美人请就在此等候,陛下此刻正在处理奏折,过不多时就来。”
说罢就叫人左右关闭了侧殿门。
玉栖穿着轻薄的衣衫,坐在殿中柔软的床铺之上。
地龙一如既往地烧得焙人,点在殿中的蜡烛却不是红烛,只是寻常的蜡烛。
她拘谨地僵着,脚丫从裙摆下露出来,没有鞋袜。虽然脸上热得发烫,脚底却还是渗凉渗凉的。
殿中氤氲着团团热意,闷得连一丝风都无。
玉栖忽然好怕,那种临阵脱逃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敲打她的心,她眼睛闪烁地盯着紧闭的殿门,想推开门就逃出去。
情知又不能。
外面站的,都是太监、嬷嬷、禁卫军。她已经得罪了陛下一次,若是这一回再功败垂成,一切便都前功尽弃,阿娘也完了。
各种思绪的碎片像疾风暴雨一样不断闪过,玉栖喉舌干枯极了,肩头像是顶着千钧重压,不住地咽喉咙。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无助,小时候被别的姑娘欺负后,也是孤独无助的,阿娘还会抱着她的头,唤她一句“栖儿”,然以后却不会有人这般叫她了。
“嘎吱――”
一阵冗长的动静,殿门被沉沉打开,似是一阵风吹来。
那身着帝王常服的男子缓缓走来,一身烟漆长袍,杂错金纹,带进来一阵冷冽的男性寒香。
玉栖凛然,站起身来,按照嬷嬷告诉的规矩便跪了下去。
她深深垂着头,低声道,“臣妾参见陛下。”
她紧张得很,地龙又热,熏得她额上渗出了些许细汗。这般跪在地上,视线压低,她只能瞥见他皂文靴上明明灭灭的小银光。
赵渊停了停,朝她伸出手来。
他两只手骨节干净得很,没有金银饰,连寻常贵族子弟惯爱戴的扳指也无,就那么原原本本的一双。
“起来。”
玉栖抬起头来,正好碰上他的眼睛。但见他视线胶结,眸含着一圈圈漩涡,像暗色的琉璃,漆黑慑人。
嬷嬷说过看陛下要低头三分,不能和陛下直接对视的,可玉栖此时鬼使神差地忘了。她只是觉得,若是单纯地欣赏的角度,他这双手、这副眼睛都很好看。
可这好看背后是距离和疏冷,并无温情流露。
赵渊将她拉起来,睨着眼帘,像是观赏似地,“等多久了?”
玉栖半贴在他身上,手指摸着他衣襟上凹凸的金线纹理,心脏突突地眺。
她不敢不答,规规矩矩说,“臣妾只在此候了半炷香的工夫。”
他嗯了一声,那霜白的指尖,只闲情逸致地沾着她的略带红晕的脸颊。
“怪朕吗?”
玉栖摇头,红唇一张一合,透着讷讷的乖巧,“陛下为国事繁忙,理所应当,臣妾多久都可以等。”
这是官话,嬷嬷教她说的,她一字字地背下来了。
赵渊揉了揉她脑袋,似很喜欢。他食指和拇指捏起她的微微上仰的脸蛋,那色淡如水的唇漫不经心地朝她靠近。
然这般接触,却让玉栖有种一点点被人掐住喉咙的感觉,对方瞳孔中那黑不见底的光快要把她淹没,她害怕,却又不敢动,浑身袭上一阵阵细小的痉挛。
那细小的痉挛促使她不断地往后躲。
赵渊忽然凝住了。
他泛一丝不悦,“朕没硬叫你来吧?”
玉栖登时被这句话泼了一盆雪水。
她眼睛犹然睁大,愣了一弹指的工夫,才明白他的意思,拨浪鼓似地摇头。
赵渊放开了她,从她肩头擦过,自顾自地坐在床榻间。
他从背后注视着她,喜怒不清地说,“若是再这样,便差人送你回去。”
玉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她如何能回去。
玉栖那紧攥的拳头倏然松开,转身朝他追了过去,一把伏在他的膝头。
“陛下不要。”
一汪清水蓄在眸底,把他的膝盖沾湿了一小片。
她被逼得没办法了,怕他会跑了,双手紧紧抓住他垂在身上的一条玉带子,“臣,臣妾是一直仰慕陛下,今日求陛下垂怜。”
赵渊微微弯腰,单手钳制住她的下巴,“一直仰慕?”
玉栖被他锢得难受,很小范围地点头。
赵渊轻扬唇角,却不像在笑。
玉栖左右为难,她长这么大,几乎没和男人接触过,就连施昭云,也是进来三个月才认识的。
除了嬷嬷教的,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讨男人欢心。
他的玉带子快被她拽下来了。
玉栖咬着牙关,瞧瞧赵渊,见他并无波澜,才站起身来,更他的衣。
灯烛晃晃,燃了好一段,她都没解开。
赵渊斜眼瞥向她,玉栖以为他耐心耗尽又要不悦,却忽见他扒拉开了她的手,两臂将她打横抄起,送到了帘幕之后。
帘幕层层落下,朦胧的烛光被隔在外面,光线黯淡得不像话。
玉栖天旋地转地倒在锦被之间,眼窝的泪犹如不受控制,溢在了外头。这泪水不代表什么情绪,像是被风沙迷了眼睛一样,是自己淌出来的。
赵渊伸手擦了下,低声若无地道了句,“又哭?”
那声音只似揣冰。
玉栖快眨眼,想把这眼泪咽回去。
“没……没有。”
赵渊压低在她耳边,轻淡若无地道了句。
“哭也没用了。刚才给你机会走,是你自己定要留下。”
忽然眼前一黑,双眼被什么蒙住了。
原是他的手。
意识随即也黑了。
……
清晨啁啾的鸟语阵阵传来,大殿内静闻落针。
等玉栖终于掀开沉重的眼皮时,淡黄的天光已顺着帘幕透了进来,外界已经大亮了。
身边的男子早已不在。
玉栖挣扎着起身,骨头缝儿就如同被万针齐刺一般,快散架了。
弹剑等人很快进来服侍她洗漱,几个小丫鬟跪在地上,都说恭喜她――她是这后宫中第一位正经娘娘了。
玉栖道了句赏,迷惘地靠在床背上。
听禅问,“美人还能走吗?这是陛下的寝宫,咱们不能多逗留,等回到了芙蕖小殿奴婢再服侍您好好沐浴休息。”
玉栖点点头,她也想早点离开。这间大殿阴沉沉的,全是不好的印象,她呆在这里也浑身不舒服。
她骨头难受,走也走不快,这么短的路程,却走了甚久。
弹剑和听禅知她侍奉陛下,必定浑身辛苦,倒也不催她,只一路陪她说笑解闷。
这才刚迈进芙蕖小殿的门,就见太后身边的孙嬷嬷在殿中,桌上放了一碗黑乎乎的汤汁。
孙嬷嬷脸色并不妙,想来她在这里已经等了甚久。
“请玉美人的安了。老奴奉太后之命,来给玉美人送补药。”
那黑汤汁当然不是补药,而是一碗避子汤。
皇室历来求子嗣繁衍,宫中嫔妃本不用饮避子汤的。但如今皇后还未立,玉栖身为嫔妾,却不能先怀上了子嗣。
玉栖还未开口,弹剑便严声问,“可是陛下吩咐的?”
孙嬷嬷道,“太后的旨意,自然也是陛下的旨意。”
听禅摇摇头,“我们美人只听陛下旨意。若不是陛下赐的,还望嬷嬷恕罪,美人恕不服用。”
孙嬷嬷佯佯不睬,“玉美人不要为难老奴,太后娘娘吩咐了,若玉美人执意不肯饮,那么老奴就只好得罪了,将奴才们帮玉美人一把了。”
说着挥了挥手,身后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便往前踏上一步。
听禅斥道,“孙嬷嬷,这是陛下独独赐予美人的芙蕖小殿,您要在这里动手么?”
孙嬷嬷身后自有太后撑腰,底气甚足,那两个小太监就要动手。
弹剑抬了抬腿,一脚便踹翻一个,听禅不会武功,却也跟另一个太监周旋。
玉栖气血不足,孙嬷嬷的张牙舞爪地招呼过来,长指甲在她脸颊侧边划出一道不长不短的血口。
她一吃痛,心想这是皇宫,自己如何能跟太后娘娘抗衡。
陛下的孝名早有传闻,若是伤了太后的人,恐怕就不是一碗避子汤那么简单了。
更何况,饮避子汤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本来也不想怀上他的孩子……
想到“怀孩子”,玉栖登时精神一抖擞,端起避子汤,一饮而尽。
“我喝。”
弹剑刚才把那两个太监料理了,轻呼一声,“美人!”
孙嬷嬷眯着眼睛仰了下头,“玉美人,算您识相的。既然如此,老奴便回去跟太后娘娘复命。至于您手下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婢女打伤了这两个太监……太后娘娘会不会怪罪,还得另说。”
弹剑骨节直响,上去就想废了这嬷嬷一条臂膀。
玉栖拦她在身后,沉声道,“由她去。”
孙嬷嬷拎了两个地上疼得打滚的太监,出门而去。
听禅望了望玉栖,又望了望桌上空空如也的白瓷碗,最后望向了弹剑。
弹剑也正望着她,失神地道,“完了完了,美人被这帮人灌了避子汤,陛下非得拆了咱俩的骨头不可……”
◎最新评论:
【从女主进宫后,女主人设就掉了。
之前女主说要去同质子私奔,也是因为那个小侯爷很可怕,但是女主也认识到质子并不可靠,只是没办法;而且还想报答陛下,对他印象也很好。而一进宫,就突然摆出一副为情所伤,喜欢质子的模样。按照女主的性格,进宫不是更好吗?而且陛下之前还帮了他,进宫可以帮母亲,小侯爷也被陛下给罚了?所以真的像换了个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药都喝了,俩丫鬟这会害怕了??】
【今天等不到更新了?】
【大大更新吧】
【好好看】
【我不信皇上不介意玉栖生下孩子】
【可以dream一个二更吗】
【大大加油】
【撒花】
-完-
第16章
◎回笼觉◎
玉栖饮过避子汤之后,便觉得小腹不大舒服。
倒不是避子汤药效多浓烈,只是夏小娘的寒疾老病根多少遗留一些给她,再加之这避子汤性属阴寒,气味苦腥作呕,她又是第一次喝,才这般不适。
不过比起这些,玉栖更不愿怀上孩子。有了子嗣就更是牵绊,她想要离宫就更不可能了。而且她若真有了庶子女,未来皇后也不会放过她的。
她还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孙嬷嬷虽恶,却无形中帮了她的忙。
弹剑颇有些幽怨之意,“美人,您怎么能喝那东西?”
玉栖不想透露自己心思,只道,“太后娘娘的旨意,我岂能不遵,况且皇后娘娘还不曾入宫,我饮这避子汤,本来也是规矩吧。”
听禅道,“陛下派奴婢两人特意过来,就是照顾美人起居的。陛下既无旨意,我俩便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了美人。也是我俩没护住美人,这一遭……陛下多半要动怒了。”
玉栖安慰了两句,想来应该不至于。
今日之事,只不过是针尖般的小事罢了。
陛下登基不久,她是他后宫中的第一个人,合宫的眼光才全集中到她身上。
待过些日子选了秀女,陛下这一时的兴致也就过去了,想来连她是谁都未必会记得。
到时候她再徐徐想办法离宫,应该是可以办到的。
当下听禅帮玉栖把脸上的伤口用温帕擦了擦,所幸孙嬷嬷挠得不深,只留下一条浅浅的红印,也不用处理什么。
沐汤过后,玉栖用了早膳,觉得浑身乏力,便迎头倒在了榻上,迷迷糊糊地睡回笼觉。
昨晚几乎一夜没睡,这一觉便睡了许久。
过一会儿,听禅的声音传来,似是叫她用午膳。
玉栖小腹还隐隐作痛,此时食欲不振,只是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句,抱了被子继续蜷缩。
又过了半晌,身畔绵软的被褥往下一陷,忽觉小腹处猛然升起一团热腾腾的暖意,传遍全身,熔化浑身骨骼。
原来是个汤婆子。
好暖。
玉栖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些。
她以为是听禅送来的,眼皮掀开一条小缝儿,想道句谢,入眼的却是一抹烟色的衣角。
一只骨棱凹凸的手正抚着她的额角,带着嶙峋的凉意。轻缓的幽香漏着指缝传来,淡而尖锐,是帝王常佩的龙涎香。
玉栖不禁倒吸了口气,睡意瞬间一干二净。
陛下……
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许是她睡着的缘故,赵渊的抚摸比昨日温顺许多,像和缓的风。有那么一瞬间,只像是普通夫郎在静谧的轩窗下抚摸睡着的妻子。
然这温存只是一瞬间的。很快玉栖就意识到,他动作轻柔并不是因为对自己有什么感情,更像是在把玩一尊精致的瓷器,一个新鲜别致的小玩意儿。
没人会对心爱的物件使大力的。
玉栖意难平,被他摸得浑身发痒,眼皮不由自主地颤起来。
她听闻陛下正在跟人说话,愈发不敢睁开眼睛。
只听赵渊断断续续地问,“……她喝了什么,谁叫她喝的?”
“太后娘娘身边的嬷嬷过来,带了两个太监,硬是逼着美人喝。孙嬷嬷还划伤了美人的脸颊。美人好像不太能承受那药力,从回来便一直睡着。”
是弹剑和听禅的回话。
“废物。”赵渊沉沉道了句,“……自去领罚。”
他仿佛动了怒,搭在她脸蛋上的手指也阴郁了几分。
玉栖僵挺挺地躺在床上,更是一动也不敢动。
她怕他一生气,忽然使大力气把她掐死。
她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生气,可凭感觉,陛下好似和太后娘娘不和,她奉了命太后的命令喝了避子汤而不是奉他的,他就要不悦。
这对母子,好像并不如宫外传闻得那般母慈子孝。
半晌,什么动静都没了,想是弹剑和听禅被训斥走了。
玉栖沉沉闭着眼睑,眼睑却透着暖亮。
她期盼着赵渊也赶紧走,可事与愿违,那男子强大的存在感一直都在。
他似故意要把她弄醒,力道游走到了她脖颈间,是如此地肆无忌惮。灼灼的目光注视着她,似要把她烧穿一个洞。
玉栖惴惴到了极点,眼皮好几次都要闭不住。那股龙涎香越发浓重,仿佛朝她欺近了过来。
他冰凉的体温落在她脸颊上,成为两个点,凭触觉,他好像正在张开手指,丈量她脸上那道被孙嬷嬷划出来的伤痕。
他这是要做什么?
净用些细碎的功夫磋磨她。
玉栖那叫一个煎熬。
量完了伤疤,他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黏腻锋利的视线层层叠叠地落在她身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仿佛她是什么意识昏迷的猎物,正等着她生吞活剥。
玉栖铁定是睡不着了,再这么和他僵持下去,有害无益……便狠了狠心,选准了时机,倏然睁了眼。
赵渊的半幅侧颜正映入眼帘,他身着玄衣c裳,头冠是前高后低的十二旒冕,皮肤却更比他旒悬上的白玉珠更白。
他此刻确实离她离得极近,冕冠两畔的彩缨都垂在她脸颊上,凉丝丝的,原来方才令人发痒的触觉便来自于此。
玉栖之前不曾亲眼见过皇帝,更没见过穿着衮服的皇帝。但见他气息肃穆,虽不过是弱冠上下的年纪,这衮服穿在他身上,却不怒自威。
赵渊眨了下眼,“醒了?”
玉栖避开眼帘,嗓子如紧绷的琴弦。
“陛下您怎么来了?您这是刚下朝吗?”
赵渊将她从枕头上捞起来,“本来不打算来,但听闻你惹了事,不得不来。”
他下了朝听说太后的人与她为难,未换朝服便赶来见她。初时她合眼睡着,他只呆在她身畔,也没打扰。后来她明明醒了,却还装模作样地摆架子,着实令人不悦。
见了他,也不知拜见。
赵渊惩罚似地吻了吻她的耳垂,“看来朕得好好找人教教你规矩。”
他向来喜怒不定,玉栖怎知他是真怒还是假怒,听他这般说,趿鞋就要下地。
“臣妾……”
赵渊知她又要说些冠冕堂皇的无聊话,便借了这股力道,轻托着她的双腋,把她重新搀在床上。
他另一手摘去繁重的冠冕,漆黑的长发作瀑散垂在背后,冷冷道,“你这小妇人觉得疲惫,朕在朝堂上也被那些老臣烦得不轻。正好朕也来睡个回笼觉。”
玉栖被他的衮服裹住,大眼睛一睁一睁。
她不知所措,生生被他的气息淹没,双手抵在身前,却不知该如何推诿,“陛,陛下,臣妾先服侍您更衣……”
赵渊把她那两只碍事的小拳头圈在头顶,含混地说,“不急。回紫宸殿再换不迟。”
小榻不算大,玉栖被他堵在了里面一侧,想逃都逃不开。她的长发也被他压住了一小截,动一动就要生疼,只得被固定在原地,任他抱着。
她不知该怎么拒绝他,只尽量保持清醒,抓住空隙说道,“陛下,弹剑和听禅对我很好,也很尽职尽责,那避……是是我自己喝的,您不要因此怪罪了她们。”
赵渊沉了脸,“罚不罚她们是宫规,朕身为天子,不会偏颇了谁,也不会冤枉了谁。”
玉栖嘴角一撇。
他又拿宫规堵她。
想孙嬷嬷还带着太监大闹芙蕖小殿来着,也不见有任何惩罚。可拼力维护她的弹剑听禅,却反而要被惩罚。
也当真不公平。
当然这话不能出口,孙嬷嬷是太后的人,避子汤也是太后的主意,她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诋毁太后。
“陛下,”玉栖瑟瑟,委屈地说,“陛下,臣妾现在腹中有点疼,能不能……”
赵渊冷剐了她一眼,没理会。玉栖以为他要做些什么,可半晌他也只是抱着她,并无其他过多的动作。
他凉渗渗的音色落在她耳畔,“好好待着,你以为朕要作甚?”
玉栖痛心疾首地闭眼。
赵渊鸦羽的长睫低低闭上,平缓匀净地呼吸着,好像真是来睡回笼觉了。
玉栖的睡意早被他驱散,卧在他怀里,枕不到枕头,却也不敢枕实颈下他的手臂,委实躺着比坐着还累。
想下榻去,也是不能的,她的两只手腕还被他一只手牢牢铐着。
玉栖试着也假寐,可午后的暖而不晒的阳光却一直透过帘幕滋扰着她。
正当她以为赵渊睡着了时,他却忽然翻了个身,微热的手覆上了她的小腹。
“你娘的寒疾,也传了给你?”
玉栖听他这么猝然一问,不知何意,“陛下,您也睡不着吗?”
他皱眉,“回话。”
玉栖被唬了一下,小声说,“只是一点小小的毛病,不打紧。”
“小毛病,”赵渊不以为然地低语了一句,忽然又转了个话锋,“那避子汤,你以后别再饮了。”
玉栖微有讶然,“可是太后娘娘说皇后未进宫,臣妾还不能……”
赵渊幽幽,“不听朕的旨意?”
玉栖只得瘪下气来。
“臣妾遵命。”
她偷偷去瞄他,见赵渊抿抿唇,好像是要解释解释为什么不让她喝避子汤。可等了良久,他却没有说话。
他只把她揽在怀中当卧具,口吻似在开玩笑,“乖乖的,你阿娘的生烟玉,朕便不会收回。”
玉栖本自低颓,闻言蓦地一凛。
生烟玉,他已经送给她娘亲了么?
他没有食言。
“臣妾多谢陛下!”
赵渊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他瞧见她眼中显露的淳真喜色,真是比赐她什么珍宝还高兴万倍。
他不禁也被她的笑也感染了,凭心而论,她确实很解忧,当初把她拦在自己身边,着实没有错的。
说来赐玉这件事情,经历了一番不小的风波。
本来太后看中了那块奇玉,要打造了成一双玉镯给徐家女做定亲信物。他本不在意,闻玉栖这般心碎地求他救母,便没能坐视不理,中途从内务府撤了那块玉送去了玉府,又另配了三位太医、仆人,一块发去了玉府。
好在夏小娘还能救得回来。
本因为此事开罪了太后,他准备这两天去请罪来着。
可又发生了避子汤这档子事。
竟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动他的人。
赵渊吸了一口气,把玉栖按在了他怀中,轻柔地吻了吻她颊边的红痕。
他好不容易娶来的姑娘,他都没舍得动她一根毫毛,却被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碰伤了脸。
作者有话说:
栖:你这大佛在这儿我怎么睡回笼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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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油】
【他好不容易娶回来的姑娘
有个孩子吧
然后和和美美的
迫不及待想看到结局了
希望不要有虐】
【皇帝追妻路漫漫啊,女主现在觉得皇帝的一切行为都是在逗小动物】
-完-
第17章
◎水晶糕◎
十二月初三这一日,太后寿仙宫中的掌事嬷嬷孙嬷嬷被慎刑司带走,打断了双手两寸五分来长的骨头。
孙嬷嬷是宫中老人了,从太后一入宫就伴在太后身边,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年轻时她曾有机会出宫嫁人,终因离宫后身无他技,无法谋生而作罢,自请留在了太后身边。
十余年来,孙嬷嬷成为太后左右手,在宫中培育新宫女,掌控各宫太监,权力宛然比先帝的那些无宠嫔妃还大。
据说小宫女和小太监们进宫时,都要先拜一拜孙嬷嬷。只有讨好了孙嬷嬷,今后在宫中做事才能平安顺遂,步步高升。
然而今时,孙嬷嬷一朝被慎刑司打残了双手,形同废人,往日的风光也不复了。
太后震怒,问责下来,慎刑司的人只说,是上头下的旨意。
慎刑司的上头是内务院,能使唤内务院的,也唯有那龙椅上的人了。
至于为何不长不短,只打断孙嬷嬷两寸五分的手骨,因她那日打伤了玉美人的脸,留下的伤痕不长不短是两寸五分之数,今日才被废去了两寸五分的手骨。
宫中人人皆知,这是陛下在隐晦地提醒太后,不要动玉美人。
太后岂肯罢休,召了皇帝问责,说到最后,竟以绝食相要挟。
皇帝素来有个孝的名头,若是真鱼死网破,太后就把不孝的罪名安到他身上,到时候看皇帝怎么面对百官的质问。
赵渊礼数周全地道,“母后若要辟谷,儿臣自不敢先食。只是朕那表弟,肃王府的小侯爷也要一道奉陪,母后还是以凤体为重。”
太后薄怒,“皇帝,你这是在威胁哀家么?”
赵渊未置可否便告退。
那背影冷冰冰,殊无半点温度。
太后满腹郁气,气得砸碎了一只青花瓷瓶。
随身的刘嬷嬷劝道,“太后,小侯爷还在陛下手中,您可千万莫要和陛下硬来。”
太后犹气抖,“皇帝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刘嬷嬷欲言又止,“太后,勿怪老奴多一句嘴,那玉美人眼下正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儿,新鲜劲儿还没过,太后怎么好直接动她?那日您叫孙嬷嬷带几个太监去逼那位饮避子汤,老奴当时就觉得不妥,这下陛下名正言顺地废了孙嬷嬷,害您失了位心腹之人……”
太后恨然掐住手边团枕。那个玉家的庶女,她还真是小瞧了。凭借那样卑贱的身份,竟也能把皇帝迷得团团转?
看这架势,以后避子汤也送不了了。若真有了孩子……
刘嬷嬷道,“太后,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陛下周围没有咱们的人。陛下正是血气方刚的年岁,若后宫花团锦簇,想不至于专宠那庶女一人。”
太后静下心来,刘嬷嬷说得没错,后宫还是女人太少。
皇帝本是冷性之人,此刻偏袒那庶女,不过是凭着一时的兴味罢了。只可惜皇帝借着徐家元娘亡故之缘由,推诿着不让徐二娘入宫,否则后宫焉是这般情势。
太后想到此处,“你差人跑一趟肃王府,叫肃王赶紧把那张姓书生安排到朝中去。另外,把二姑娘叫进宫来,就说哀家这几日头风犯了,进宫侍疾。”
徐家近日来时运不顺,先是被小侯爷被贬谪幽禁,随即殿试的名单又被打回去,这回连孙嬷嬷都被拖下水了,已经到了紧迫的地步。
太后绝不容许弟弟肃王、还有整个徐氏一族再出什么差错。
一切希望都放在徐二娘身上了。
刘嬷嬷刚要去做,太后却又叫住了她。
“把苏老将军家的小王爷也一道叫进宫来。”
刘嬷嬷会意。
小王爷名叫苏酌辰,太后是看着长大的,最是温顺孝顺,平日又能在皇帝面前说几分话。
直接把让皇帝纳妃定惹皇帝反感,若有小王爷在其中斡旋,情况估计会好很多。
*
孙嬷嬷被废残双手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有孙嬷嬷做前车之鉴,许多混迹皇宫多年的老奴都收敛了刁蛮的性子,一时皇宫死一般的寂静。
玉栖虽然也听说了孙嬷嬷的事,却不知此事和自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几日来,她都从华太医那里打听阿娘夏小娘的病状,闻阿娘因着生烟玉的缘故,暂脱离了性命之忧,一直揪着的心终于落下来。
她第一次体味到,自己枕边的那个男人,究竟拥有怎么样大的权势。
他可以只手遮天,可以颠倒黑白,可以凭着一时兴味想要谁要谁,也可以在一念之间把死人变成生,把活人变成死。
玉栖越发得怕他。
伴在陛下左右,她宛如走在深渊的蛛丝上,一不小心不单自己性命不保,还会牵连他人,这样的生活好累。
她之前以为自己很快就能找机会出宫,看来是痴人说梦了。
只要阿娘一日不痊可,她们娘俩的命门就一日被旁人捏在手中,她就一日无法摆脱皇宫。
这几日赵渊似乎很忙,几日都不曾来芙蕖小殿。弹剑提议,叫玉栖主动去见见陛下。
玉栖犹豫一下答应了。
她想着自己若是做一些糕点送给陛下,陛下应该会高兴。
他一高兴,没准会再赐些什么灵丹妙药给阿娘,也没准会施些恩德,准许她回玉府去省亲。
于是玉栖到小厨房,亲自做了一道水晶糕。
她没怎么和男人接触过,除了拴住他的胃,似乎也想不出别的更好的点子了。
好在玉栖对下厨之事比较熟络,只因她从小就跟着玉府下人一块做杂活儿,不像大姑娘五姑娘那般娇养,学会过很多糕点羹汤的做法。
如今再下厨房,难不倒她。
烹毕,玉栖尝了尝水晶糖糕,问听禅,“陛下是喜欢甜一点的还是咸一点的?我这个糕会不会太腻人了些?”
听禅道,“只要是美人您的心意,陛下都会喜欢的。”
听禅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玉栖左右品尝,终究还是觉得太甜了些。似乎男子都不喜欢太甜的,从前她二哥玉巍就是如此。
玉栖思忖片刻,想了个法儿,做两手准备,在糕盘左侧放了稍甜的,右侧放了稍咸的。
做好了水晶糕装在食匣,总觉得糕点上还光秃秃的。
玉栖拿了粉团沾了些红红的玫瑰汁,信手一拿捏,便变了朵双生花在上面。
这本事本属于三十六行里变戏法一门,是夏小娘在她幼时教她的小把戏。
绯红的双生花花开两处,与淡色的糕点相得益彰。
容色,味道都有了。
画好了妆容,玉栖心如擂鼓地拿到了紫宸宫,却被周福吉公公告知,陛下此刻并不在宫中。
玉栖微微失落,还想问陛下去哪了。
周福吉道,“玉美人,今日小王爷进宫了,正和陛下在御湖边小宴,您要不到侧殿等会儿?”
玉栖为难,掀开食匣看了看里面的水晶糕。
她当然可以等,只是这水晶糕一旦过了时辰,未免会流失最好的味道,上面的双生花也会发蔫。到时候呈予陛下,未免不恭。
玉栖道,“多谢公公,那我还是先走吧,晚些时候带着新的糕点再来。”
周福吉好言相送。
玉栖木讷转过身去,瞧着食匣里的糕点,颜色鲜亮诱人,终是觉得可惜。
她安慰自己,陛下此刻不在,晚上没准要熬夜批折子。到时候她再送夜宵来,也是一样的。
此番无功而返,一路转回芙蕖小殿。
天边云色疏淡,玉栖望着点点翩飞的寒鸦,被不冷不热的西风一吹,这点小怅闷倒也很快释怀。
走着走着,便转到了御湖边上。
几处矮桌矮凳零零落落地摆在草地间,一梳柔和的日光找到潺潺而流的溪上,瓜果醴酒放于其上,虽是冬日,却也颇有几分古时曲水流觞的雅致。
玉栖想起方才周公公的话,陛下正和小王爷在此摆宴。
果然,遥遥见渺远的天空上飘着两只艳丽的风筝,风筝线绷直到地面,另一端握在一位女子手中。
玉栖怕被生人看到,放缓了脚步,拎着食匣,走在一排常青树后面。
她目光不禁朝那边多瞟了几眼,那女子看样子像是一位贵女,衣着华丽,脸上丝丝笑意洋溢。
湖边的草地上立着木架画板,一紫衫男子正在给贵女作画。
陛下也在此处。几人有说有笑,好不其乐融融。
玉栖听见贵女管紫衫男子叫“小王爷”,紫衫男子管女子叫“徐二小姐”。
哦,她就是太后选定的那位皇后人选。
徐家二小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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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康,作者大大,加油?】
【又要误会了吧】
【到底是孙嬷嬷还是孔嬷嬷】
【撒狗粮】
【难道就没有人疑惑为什么太后的弟弟是王爷吗?】
-完-
第18章
◎难吃也吃◎
玉栖见此,心中七上八下,脑袋抬也不是低也不是,感觉自己像个偷看的贼似的。
她细细的手指趴着粗糙的树皮,把身形又往树干后移了移。
徐二姑娘柔情绰态,饶是被西风吹乱了发髻,也还是娴雅的,透露著名门淑女的风范。
徐二姑娘和陛下站在一起,比肩而立,宛若一对璧人。她看向陛下的眼睛,盛满了澄澄秋水,莹然惹人怜爱。
而陛下对徐二姑娘呢,也是温和谦冲的,眸中的一腔冰雪,仿佛都纾解了。
那是他从不曾给过她的和颜悦色。
相敬如宾,大抵如此吧?
玉栖站在原地,有些不是滋味。
倒不是羡慕徐二姑娘可以当皇后,只是羡慕她有人疼爱,有一个好家世,有疼爱她的爹爹妈妈,将来还有疼爱她的夫君,一生都会顺顺遂遂。
而她没怎么体味过被人在乎的滋味,唯一愿意疼爱她的阿娘,也患了重病,将不久于人世。
她毕生所求不过是一个完整的小家罢了,可惜就是实现不了。
玉栖垂着眼眸,指尖微颤,手中食匣差点没拿稳。
她一惊,才发现自己站在这里良久,早已逾矩了,连忙从混杂的思绪中退出来,转身匆匆而去。
……
不远处的赵渊微微一滞。
小王爷为徐二姑娘作好了画,正欲递给陛下,看要不要再添几笔,却见赵渊凝着眸,深邃的眼定定眺着一棵常青树。
小王爷也朝那棵常青树望了望。
风吹丫杈,丫杈微微颤动,并无任何特别之处。
“陛下?”
赵渊敛回目光,唇角略抿,神色染了些复杂。
徐二姑娘笑盈盈地走过来,从小王爷手中接过自己的画像,在赵渊面前欠身。
“陛下,您看小王爷这幅画画得如何?像不像臣女?”
赵渊淡疏地瞥了眼,“像。”
徐含纾浅浅一笑。
太后把她叫进宫来,本是叫她和陛下多亲近亲近的。她邀陛下放风筝,求陛下为她作画,陛下却把这活儿转给了小王爷,原不是她的本意。
徐含纾道,“陛下可否陪着臣女再放一趟风筝?”
赵渊漠然说,“风停了,改日吧。”
徐含纾一愣,望着被风吹得徐徐摇动的丫杈有点懵。
小王爷打圆场,“二小姐若有兴致,不如小王陪二小姐打一趟马球?正好小王技痒。”
徐含纾含糊不应,目光隐隐,还停留在赵渊身上。
赵渊却再不理会,只叫他们自便。
徐含纾生生看着陛下离去,落魄道,“小王爷,我,我可是做错了什么?为何表兄不愿理会我?”
小王爷深深地闭了闭眼。
“宽心,你没做错什么。”
徐含纾不解。
若她没做错什么,表兄为何对她如斯冷淡?他后宫明明很干净,只有个新纳的妾妃。他没理由对她这般无情。
她还欲再问,小王爷却只微笑,闭口不答了。
……
另一头,玉栖缓缓走回芙蕖小殿,听禅迎过来,“美人去了这么久,水晶糕陛下可还喜欢吗?”
玉栖茫然摇摇头。
听禅打开食匣,见四块水晶糕,两甜两咸,还好端端地摆在匣中。
听禅疑,“美人……?”
玉栖勉强笑一下,“陛下不在紫宸宫中,我便先回来了。”
听禅似信非信,见玉栖自顾自地坐下,那样子多少沾点失魂落魄,不像她口中说得那么简单。
“奴婢帮美人把糕点先收了吧。”
既然这次没见到陛下,糕点也不能再用,只得下次重新再做。
玉栖拦了她,“别了,我自己吃了吧。”
听禅一愣,“美人,您这么一来一回,糕已凉了,表皮也有些硬糙了。您若喜欢,我和弹剑给您再做来,别吃凉物了。”
玉栖嘴上只道没事,她接过食匣,飞快地把糕点上的双生花藏入袖中,然后才装作无事地把糕点从匣中拿了出来。
之前是她没想到,刚才徐二姑娘的那一幕却生生提醒她了――双生花,双生花,她真是迷糊了,她怎么能用双生花放在糕点上做饰物?
花开并蒂,各绽一枝,双生,同生,那是夫妻之间才能互赠的信物,而她和陛下算哪门子的夫妻。
玉栖一阵后怕,幸亏刚才阴差阳错地没把糕点送出去,否则陛下又要怪罪。
听禅没发现玉栖的小动作,见她执意要用那盘糕点,只得放在火上,帮她重新热了热,又帮她端上一碗暖粥,作为佐食。
听禅叮嘱,“美人少吃些,也慢点吃。”
玉栖点点头。她喜欢吃甜的,便先将那两块甜糕吞了。
饶是冷了,糕的味道也仍旧还不错,只是她吃得太快,腻腻的粉团一股脑儿挤在喉咙里,令人噎得很。
她咳嗽了两声,急急从碗里扒了一口稀粥,就往嘴里灌。
待稳了稳气,再要拿那两块咸的,却蓦然被另一只手冷冷止住了。
玉栖怔然抬起头,却是陛下。
只见他眸色晦深,带了几丝不悦,“什么粥这么好喝,至于你这般狼吞虎咽?”
玉栖着实没想到他会过来,明明片刻之前他还在御湖边和徐二姑娘放风筝,怎么忽然就到她这来了。
她忙不迭地站起身来,双生花差点从袖口掉出来。她胡乱地往里塞了塞,行礼道,“参见陛下。……陛下怎么来了,也没人通报一声。”
赵渊自顾自地坐下,瞥见吃得半桌狼藉的糕饼和碎渣,蹙了蹙眉。
玉栖有些窘迫,“臣妾这就叫听禅过来收拾了。”
赵渊止住她,“听禅是来教你礼仪伴你读书的,不是给你当下等婢女收拾残局的。”
玉栖见他此刻冷口冷面,方才他对徐二姑娘那温和的样子又浮上眼前,不禁鼻尖一软,略略有些委屈。
却又情知她原算不得他的什么人,他这么说话,原没什么不对。
玉栖迅速改了口吻,“那臣妾自己收拾。”
说罢,她赌气似地便欲动,可忽然被赵渊拦住。想从他怀里挣开,可他半条臂膀绑她绑得很紧,让人难以脱身。瞧他眼中那漫不经心的光,分别像是在轻侮她。
也不知是哪股急火蒙心,玉栖竟生出要和他对抗的念头。他越是不让她走,她越对着那股力道,顽强地使着劲儿。
然抗到最后,却也没抗过他,还把脸憋红了。
“陛下!”
玉栖一急,又混杂着难堪,怒泪几欲夺眶。
人前,他对徐二小姐彬彬有礼,光风霁月。人后,她就可以这么被他玩弄吗?
赵渊见她又开始咬唇了,唇皮被咬裂了一缕,这是她委屈时的一个下意识动作。
“不准咬。”
他轻掐她的下颚,迫使她两排牙齿抬起。
“急什么,朕还有半句话没说完呢。朕亲自给你收拾,成不成?”
玉栖别过头,仍自悻然。
别吓她了。
她焉敢用他服侍。
玉栖一想起他刚才还温情款款地碰过徐二姑娘,转眼工夫又这般招惹自己,心里就有些膈应。
不过她有什么办法。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赵渊才轻轻淡淡地提一句,“刚才去找朕了?”
玉栖不由得眨眨眼睛,淡淡的蛾眉愁蹙蹙地沉下来。她不愿承认,显得她蓄意与徐二姑娘争宠似的,她可没那心。
玉栖矢口否认道,“没……”
他审视,“没?”
玉栖只得改口,“只是路过罢了,想念陛下,就想见见您。不想去得不巧,您没在。”
她开始随口乱说。
赵渊却认真听,“想念朕?”
玉栖心下凉凉的,抿着嘴,很轻很轻地点头。
赵渊平静地说,“以后你什么时候要见朕,提前着人和朕说。朕若知道,不会离开。”
他一边说,还徐徐将她额前散乱的碎发拢至耳后,冰腻的手指刮在她肌肤上,又麻又痒,落在玉栖眼中,浑像是在把玩豢养的鸟儿。
玉栖知他这是哄人的话,假笑道,“多谢陛下垂爱。”
赵渊轻嗯了一声,在她干干净净的脸蛋上轻啄几下。
玉栖却算计着时辰,知今日徐二姑娘在,他应该不会在此留宿,便盼着他速速离开。
等了甚久,赵渊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漫然的目光落在了桌上剩余的那两块糕点上。
他问她,“刚才在吃这个吗?如此狼吞虎咽,看来味道不错。”
说着拿了一块在手,豆黄色的糕点和他素白的骨节相映衬,他的肤色也染了些粉质感。
玉栖轻啧,猛然抓去,想把糕点抢过来。
她恳求似地说,“陛下,这是臣妾闲来无事胡乱做的,做得委实失败了,又冷又硬,窗外的阿黄和花花也不喜吃的,您快快还给臣妾吧!”
阿黄和花花是一狗一猫,宫里养的散宠,靠吃百宫饭为生。
赵渊明净的眉堂顿时不悦起来。
猫狗都不吃?
难道这不是她本来要给他的东西么,猫狗都不吃的东西,她来给他?
真是放肆得没边儿。
赵渊手一动,绕开了她乱抓的动作,颜色冷淡地拧了拧她的腰,训了句,“呆着。”
玉栖憋着唇,被他训得恹然不乐。
赵渊尝了口,半晌无情地甩出两个字,“难吃。”
玉栖腹诽叫你别吃来着。
正待他将手中剩余的半块丢到一旁,却见他尝了口,又尝了口,半晌就把两块咸糕都吃完了。
作者有话说:
狗渊:她居然说这般话来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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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太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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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19章
◎双生花◎
玉栖酸楚又懵懂,不是难吃么,他还要吃?
这就是皇帝的癖好么?
然这般话也就腹诽一下,她怎么敢当着他面说出口。
当下只强整欢容,温婉地陪笑,“臣妾手艺粗笨,今后定然和听禅多多学习厨技,重新为陛下做来。”
赵渊面色平静,细细用着那两块咸糕,好像当了真,“那朕等着。”
凭心而论,她做的糕一般人尝来或许尚可,但在他眼里着实不算好吃,也就是一般味道。
御膳房有太多的天下名厨,每日穷极心思变着花样地做膳,赵渊从小吃到大,早已腻了。
可他方才瞥见她那样从御湖边落荒而逃,想来是误会了。
他虽没必要和她解释什么,可也不想她因为某些莫须有之事错会他。
她既做了糕来送他,总是因为心里在意他,想要讨好他的缘故。
不管味道如何,他吃便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磨蹭了一会儿,沉沉的暮色便欲到来。
今夜缺了一半月亮,道道银光缭绕在云雾之间,使得刚刚降临的夜色更缥缈虚幻。
皎月清辉碎在地上,映得玉栖如花轻体,如胭脂润。
赵渊本只是来看看她,可此刻听她一起一伏不甚匀净的呼吸,沉静的心性忽然淆乱了。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将她抱在膝上,拂一拂她那雪色的腮。
玉栖见他这般沉溺似地锁着自己,心脏怦怦大跳。
赵渊扣着她后脑吻了一下,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她背上原本系得森严的丝带,已被他轻轻易易地解了。
赵渊抬手将她抱上了榻,俯身撑在她身前,漆黑明亮的眼珠如雾霭山岚,朦朦胧胧地凝注着她。
她打了个寒噤,“陛下要留宿吗?”
他寂然未答,答案再明显不过。
玉栖嗫嗫嚅嚅,“让臣妾来服侍陛下安置吧。”
赵渊顺手反剪了她的双手在背后,“不必。”
这么一拉一扯之间,玉栖感觉胳膊下方一硌,竟是她方才匆忙藏在袖中的双生花掉了出来。
帘幕之下,光线虽然黯淡,但花儿的色泽红幽幽的很刺目。
赵渊动作一凝,“这是什么?”
玉栖吓了一大跳,迅速抓了花儿在手中。
“陛下,没什么,一朵花罢了。”
赵渊从她手中把花拈了过来,那是一朵双生花,但只剩下一个花骨朵儿,另一截茎光秃秃的,似是被人用指甲掐去。
他愣了一弹指,旋即看透了她的心思。
刚要出口斥责她两句,却见玉栖毛茸茸的脑袋紧紧贴着他,带了点湿漉漉的颤意,好像有些害怕,跟犯了错的娃儿似的。
赵渊鬼使神差地转了话头,不轻不重地道,“以后把你的东西收拾好。”
玉栖轻微若无地嗯。
双生花是她急中生智之下自己掐断的,只有皇后才配和陛下双生,她失手给用了出来,叫他看见,岂不是自取其辱。
赵渊微疑,“朕记得,宫里并未种植过这类品种的花,你打哪弄来的?”
玉栖只得拘谨地答道,“臣妾母亲教过臣妾一点戏法,臣妾信手变出来的。”
赵渊淡淡道了句是么,缓缓扫过她全身,看得极慢极慢,似是不信。
玉栖被他盯得发毛,不合时宜地抗拒了一下,委屈道,“陛下。”
这两字唤得甚是软糯,落在男子耳中,浑就是撒娇。
赵渊墨黑的眉峰一挑,暂时忘却了双生花的事,欺身把她桎在角落里。
一时间,两人都堕入深不见底的雾梦中。
……
迷迷糊糊地睡了大半宿,玉栖昏沉地扒开眼睛,感觉男子冰块一样凹凸有致的鼻骨正靠在自己额上,他们的发丝交缠在一起,无法描述地亲近。
玉栖感觉周身疲惫不堪,很快又闭上了眼皮。
这一晚睡得格外劳累,半梦半醒中,白天里徐二小姐的风筝似乎飞进了她的梦中,在梦中迎风起舞。
她站在远处,虚幻地看着风筝飞。
梦中不断地提醒她,陛下只是喜爱她的容色,喜爱她的乖顺,两人并没有什么别的关系。
等阿娘的病一好,她就会和他分道扬镳。
玉栖含糊着嘴巴呓语了一句,“陛下你娶了徐二姑娘之后,让我出宫么……”
当然这一声呓语她自己是不知道的,犹如石沉大海,很快就消弭在浑噩的意识里。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可这声呓语一出口,却像一根冰线,清晰地落在旁边男子的耳中。
赵渊这一夜全无睡意,只因玉栖睡觉不老实,抢走了所有的被子抱在身上。
地龙在深夜烧得并不甚热,他只身着单薄寝衣,竟被若有若无的清寒冻醒了,之后他便再睡不着。
她说梦话时,赵渊正托着瞳仁的眼白瞧着她。
“让你出宫……?”
他眸深处的冷光闪了闪,垂下眼帘,深深捏了下那朵只剩下一半的双生花。
那朵花,应也是她准备送给他的。
只是不知什么缘由,又被她临时掐断了。
赵渊不甚心悦,似有执迷地低下头,欲咬一下熟睡女子的唇,却见她眼角滚出点泪花。
被子都被她一人独霸了,整张床也被她占去五中之四去,他也被冻醒了,不知道她大夜里的还哭什么。
如果她当时把双生花给他,确实是僭越了,他会象征性地责备她两句。
但他会真生气吗,却也不见得。
相反,他应该还会有那么一点点高兴吧……
*
翌日恰是逢十休沐,按规矩,玉栖须得早早起了,服侍陛下更衣、用膳。
不知是不是因为上次孙嬷嬷的事震慑了太后,这一早也没见太后的人再送避子汤来。
一早,玉栖见赵渊眼圈微乌,似是昨夜并没睡好。
她本想象征性地关切一句,但转念一想能让他睡不好的,定然是朝政上的要事,跟她没什么关系,还是别问了。
按嬷嬷教的规矩,她须得先服侍陛下漱口、净手,然后再更衣、束发,待恭送了陛下,她自己再梳妆打扮便是。
然这一套流程被新手玉栖搞得不大成样子。
她先是失手洒了陛下一身水,随即又把他漆瀑般的长头盘成了鸟窝,跌跌撞撞的,还弄了自己一身汗。
赵渊脸色越发铁青。
他半垂着几缕凌乱的黑发,衣领章法混乱地敞着,愠然攥住她的手腕,“告诉朕,你到底是不是玉府那个老七?”
玉栖吓得发怔,懵懂地点头。
他冰凉的手指如剖骨刀似地寸寸滑着她的脸颊,讽然一笑,“朕还以为朕娶错了人。”
娶错人?
玉栖这才如醉初醒,他是说她既是玉府不受重视的七姑娘,从小干活,怎么还能把活儿做成这副样子?
玉栖咬咬牙,她有什么办法,要怪就怪他那天子的身份,跟他说话都得毕恭毕敬,稍微一靠近他,她就会浑身战战兢兢地紧张。
而她一紧张,就容易做错事。
早膳,陛下仍留在芙蕖小殿用。
玉栖陪他一起,生怕吃相不规矩再惹他生气,便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粥,时不时默察他的神色。
默察赵渊的次数多了,被他发现了。玉栖欲盖弥彰地埋了埋头,听他不经意地问起,“昨晚的花,是你用戏法隔空变来的?”
口吻散散淡淡的。
玉栖见那半朵双生枯花还被他放在桌角,小声地答道,“陛下,也并不算隔空,就是一点点小把戏。陛下懂得变戏法吗,就是民间三十六行当里……”
赵渊对其中诀窍并不感兴趣,只指了指,“现在演来给朕看看。”
玉栖推聋装哑,犹犹豫豫地站起身,低头绞着裙摆。
非是她不会,凭之前夏小娘教她的,信手变张小手绢、小花朵,她是做得来的。
可瞧陛下那复杂不明的眼神,怎么像是怀疑她呢?
她不知该不该演。
她有什么值得他怀疑的呢?
玉栖脸上藏不住情绪,赵渊看出她的心思,打断道,“也能穿墙入地么?”
玉栖微微讶然,“陛下,那怎么可能做到,那是神仙了。”
赵渊阖了阖眼,知晓。
隔了半晌,他只提醒她,“你已有了位份,以后这等事,莫要在下人面前展露,免得失了身份。”
玉栖蔫然答应。
又被训了。
这宫里的规矩真多,陛下的规矩也真多。
待阿娘的病痊可了,她可得找个机会摆脱他。
今日虽是休沐,政事也依旧是繁忙的。用罢了早膳之后,赵渊还是要去批阅奏折。
玉栖私下琢磨着他这一忙起来,说不定又好几天都见不到人影,心中怔忡,犹豫着要不要把那件事说出来。
她想回玉府去省亲,看看阿娘。
虽说华大夫已用生烟玉延治了阿娘的寒疾,但她为人子女,不亲自侍疾在侧,总是不能放心。
然而刚要说出口,殿外御前侍卫左凛急而求见,在赵渊耳边低语了两句。
赵渊本静宁的神色忽然覆上一层寒霜,他挥挥手驱退了左凛,撂了筷子,起身便要走。
玉栖也跟着起身,“陛下要走了吗?”
赵渊拉她近身,垂头在她颈窝处深深埋了一下,简短道了句,“前朝出了点事,朕晚些时候再来陪伴你。”
玉栖乖顺地缓缓点头,她还想跟他说省亲的事来着,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眼看着朝政有些紧急,玉栖也不好多拦他,只淡笑道,“那臣妾等待陛下。”
赵渊浅笑,只见在她鼻尖刮一下,才起驾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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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20章
◎白月光◎
年关将近,驻扎东南沿海的藩王吴懋有反心,拥兵自重,不缴贡赋,短短数十日纠集兵将近五万,沿海战事一度甚是吃紧。
太极殿内君臣议事,连续四五个时辰不见停歇,时不时传来皇帝斥责众官之声。
周福吉守在殿外,擦擦冷汗。
陛下理政向来是雷厉风行,太极殿内气氛这般阴郁,龙颜震怒,谁敢做声,连一只寒鸦从殿顶飞过,周福吉都急令小太监给抓到一边去。
正当沉闷之时,远远见一青袍的大人徐徐而来。
那人看上去年岁不甚大,长得一张书生脸,天庭饱满,头戴银莲华冠,形貌儒雅。
周福吉认得,这是太学新选上来的魁首,张闵伦张大人。
张闵伦本出身寒门,前些时候肃王殿试名单作假,被陛下打回重做,使得一众有真才华的寒门学子都有机会施展抱负,这位张大人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周福吉不敢怠慢,弯腰上前,“奴才请张大人的安了。张大人匆匆而来,可也为了觐见陛下?”
张闵伦站定,正了正衣冠,将双手叠在身前,才不卑不亢地开口,“周公公,下官听闻了藩王吴懋之事,特前来面觐陛下。”
周福吉道,“大人见谅,实不相瞒,陛下此刻正在和其他几位大人叙谈此事。陛下既未召见大人,想来还有其他吩咐,便请张大人回吧。”
张闵伦微微一笑,他知道自己只是太学提拔上来的新官,陛下连他的名字都未必记得,相议东南沿海这样危重的国事,他自然是不够资历的。
只见张闵伦不慌不忙,“还请公公为下官通传一下吧。请公公转禀陛下,说微臣张闵伦有一计,”说到此处,他端肃的神情带着点文人的自信,笃然道,“……定能平藩王吴懋谋逆之乱!”
……
晚些时候,太医院的华太医带来了夏小娘的消息。
缘着生烟玉的奇效,夏小娘的病势被稳住了,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其寒毒这么多年以来已深入骨髓,若求完全痊可,却是不太可能。
为今之计,只能缓一天算一天。
华太医道,“令慈还有一封家书,托微臣转交给玉美人。”
玉栖拆开那书信,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字迹是芦月的,口吻却是阿娘的。像是阿娘病弱体力不支,叫芦月帮忙代笔来着。
信中阿娘对自己的寒疾只字不提,只千叮咛万嘱咐她独身一人在宫中,要事事小心,切莫因为自己的病得罪了陛下,也切莫中了旁人的暗害。
玉栖读着信,想起阿娘慈爱的面庞,不禁一时腮边坠泪,想回家探母的念头便更加强烈。
弹剑知她心思,便道,“美人莫忧,陛下向来是疼爱美人的,回府省亲也不算什么大事,美人求一求陛下,陛下会答应的。”
玉栖忧惶惶,“可我听教习嬷嬷讲,宫中嫔位以上的妃嫔才准回府探亲,且一年只有一次,须得有孕才行。”
弹剑道,“规矩虽这么讲,但也是先帝时候的事了。先帝嫔妃众多,自然要定下这般规矩来约束众妃。可陛下待美人是不同的,陛下现今只有美人一个。美人不试一试,怎么知道陛下不会答应。”
玉栖一想倒也对,亟盼着陛下理完了政事来找她。
可陛下总是这样,刻意找他的时候他杳无影踪,平常不想见他的时候他又总会神出鬼没地出现。
这般惴惴不安地度过一上午,玉栖实在怅闷难解,便由弹剑陪着到御花园中走一走。
冬日里百花不开,地面上亮晶晶的,还残余着未曾融化的积雪,处处皆是一派苍白而单调的景色。
唯花园正中央设了一座暖房,整个暖房以透明琉璃搭成,里面层层叠叠养满了举国各地献贡来的名花异草,饶是寒风扑面,隔着老远也能闻见馥郁的花香。
弹剑解释道,“陛下最重孝道,太后娘娘喜欢品茶弄草,陛下去年便专门命人盖了这间暖房,使得百花冬季也能盛放,供太后娘娘赏玩。”
玉栖远远遥望那暖房,果然是气派非凡,称得上是一国太后所拥有。
她在离暖房十几步处停下脚步,拉着弹剑道,“既太后娘娘所独有,咱们贸然靠近,又要惹麻烦,不如就此回去。”
因为避子汤的事,太后和她已经若有若无地结下一层隔阂了,她可不想自找麻烦。
弹剑道,“美人思虑周全。不过时辰还早,倒也不必这就回去。美人若是还有兴致,奴婢领着您到别处转转就是了。”
玉栖点头称是,两人刚要转身径走,却听背后传来一个苍老的斥责声,“何人见了太后不来拜见?”
玉栖一滞,却见是太后身边的刘嬷嬷,不禁暗暗叫苦,自己本来只是从暖房经过而已,没想到真就遇见了太后这尊大佛。
当下无可躲避,只得上前几步,微微致意,“嬷嬷见谅,妾身原不知太后娘娘凤驾在此。”
刘嬷嬷看清了玉栖,“原来是玉美人,倒是老奴冒昧了。”说着跪下来给玉栖规矩地行了个礼,随即道,“太后娘娘请美人到暖房中去一叙。”
玉栖犹豫,看向弹剑。后者也轻轻摇头,想来是不得不去。
跟着刘嬷嬷往暖房走几步,果然透过琉璃幕墙看到一雍容华贵的妇人。但见太后身着暗红大凤袍,足不蹑地,虽有太后的尊称,皱纹却隐藏得干干净净,只如三四十岁一般。
玉栖谨慎地停在阶前,低垂螓首,恭恭敬敬道,“臣妾参见太后娘娘。”
透过重重花影,太后朝她望了一眼,“过来,离哀家近些。”
玉栖无法,只得上前,弹剑被刘嬷嬷留在了暖房外。
暖房中温暖如春,太后给玉栖赐了座,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半晌才道,“不错,是个俊俏的孩子。”
这甚是一句场面话,玉栖不知如何回答。
“多谢太后娘娘抬爱。”
一丝微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
太后从美人榻上起身,又道,“那日哀家赐你避子汤,原是为你好。哀家是太后,必须为皇帝的整个后宫考虑。你这孩子还这样年轻,过早有了孩子,并不是什么好事。待皇后过了门,哀家何尝不想子孙绕膝之乐?”
玉栖倒没想到太后会主动解释那日之事,也不争辩,“太后娘娘苦心,妾身明白。”
太后长长地嗯了一声,望着这满房的花草,眼神略微有些渺远。
玉栖注意到花房高处挂着一卷画作,画纸微微泛黄,画的是一位年轻女子。
太后长叹一声,不断对着那幅画失神。
她亲近地拉了玉栖的手,指着身前的一盆白茉莉道,“这白茉莉,原是哀家那长侄女儿生前最喜爱的。可怜她才十八岁的年纪就红颜殒命,哀家和皇帝现在想来,犹是时常叹息呐。皇帝这才命宫人建造了这间花房,把这些娇贵的白茉莉都养在这里,也好睹物思人。”
玉栖讷然无语。
陛下之前有一位心爱的未婚妻,名为徐含笙,这是整个皇宫人尽皆知的。她是徐家二姑娘的长姊,传言早与陛下定情,后又因为替陛下挡毒箭而死。
太后此时谈起,像是在暗示她什么。
玉栖顺着太后的话,“太后娘娘和陛下都是长情之人。”
太后命人将那幅画摘下来,拿给玉栖仔细察看。
她眼角隐然有轻泪流露,拍了拍玉栖的手,“果然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怪不得皇帝把你留在身边。也是,自含笙走后,皇帝总不愿再立皇后,后宫也形同虚置。也就是你这孩子眉眼生得巧,像了含笙几分,才有这样的好福气,一举得了皇帝的宠爱,哀家看着也喜欢。”
玉栖垂下头去看那幅画。
那幅画年代久远,墨迹大有挥发之感,虽远看能看出画中所绘是位贵家小姐,近看却并看不清那小姐的模样。
不过听太后这意思,自己的相貌很像这画中人。
画卷底部一行小字:吾妻笙笙。
玉栖不禁恍然一笑,照这么看来,陛下是因为她长得像他亡妻,才把她纳入后宫的?
好像没什么不对,进宫之前,她与他仅有几面之缘,他却莫名其妙地改了圣旨,对她多番庇护,甚至还赐玉替她阿娘治病。
原是为了这个。
玉栖心念转了几转,只推聋作哑地道,“陛下未曾在臣妾面前提起过。”
这话语声细微,仿佛含了幽怨,外人听来像极了吃了酸味。
太后眼光闪了闪,依旧沉叹道,“你也不要多心,皇帝对你也是宠爱的,哀家看得出来。只是含笙自幼便伴在皇帝身边,那是青梅竹马的情分。皇帝执拗,恐怕一辈子也忘不掉含笙,这不是你这孩子的错。”
玉栖听到此处已全然明白太后的意思,太后这是拐弯抹角地把陛下有个亡妻的事告诉她。
她心中微微异样,却不是吃味,而是有点愤恨赵渊明明对亡妻念念不忘,却还来招惹自己,当真是纯纯看重她的容色了。
太后这番话要是落在一心仰慕陛下的徐二姑娘耳中,想来是极酸楚的。但对玉栖而言,心中却无甚太大的波澜。
陛下拿她当替身也好,一时新鲜也好,她过不多久总会想办法出宫去,和他一拍两散。他爱缅怀谁,爱娶谁,又跟她有什么关系。
玉栖虽这般想,面色上却佯作失魂落魄。
太后很满意她这幅样子,没再缠着说些别的,只温声呼了弹剑进来,扶玉栖好好回去休息。临走前,还叫宫人搬了几盆开得正盛的白茉莉给玉栖送去。
玉栖脚步沉重,假作惶然地给太后告了个礼,才魂不守舍地离开了暖房。
直走出了好远好远,弹剑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太后娘娘刚才跟美人说了什么?恕奴婢多一句嘴,无论是什么,美人都不必放在心上。陛下怎样对您是真,旁人再怎么说都是假。”
玉栖眼底一片清明,“我知道。”
她知弹剑是好心,但太后的目的是让她吃味,那她就索性装得很吃味好了,这样才能隐藏自己内心真实所想。
陛下心底有个故去的心上人,对她来说,或许还是件好事。
他图她的容色,她又何尝不是图他的权势。两人在一块各取所需,好聚好散,不会陷溺太深,对彼此都是有益无害的。
她总不能在这死气沉沉的皇宫耽一辈子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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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太好了,男女主之间那种感觉,女主很可爱,男主也很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主为什么笃定自己日后会出宫,后妃出宫除非是有了孩子,现任皇帝驾崩才可以随孩子出宫生活吧?】
【撒花】
【太短了太短了呜呜呜】
【就爱清醒的女主!赞】
【万水千山总是情,多给一瓶行不行?行!】
【撒花
】
-完-
第21章
◎醋了?◎
这一头,太极殿的君臣议事还未结束。
藩王吴懋牢牢把握东南一带兵权,先帝在时,也算是朝中肱股之臣。
他造反不是没有原因的。
先帝在时,吴懋唯一的儿子吴勉入宫,和当时的太子赵韬玩斗鸡游戏。起初两个孩子还兴高采烈,后来赵韬忽然大声指责吴勉舞弊,两个孩子争执起来,赵韬失手将吴勉推入了莲花池之中。
当时正在冬季,吴勉掉进了冰窟窿,等再救上来时,已然断气了。
此事引起轩然巨波,先帝选择了回庇德贵妃母子,只不疼不痒地剥了赵韬的太子头衔,闭门思过。
自己的儿子意外死在皇宫,吴懋自此和先帝结下了仇怨。气急败坏之下,吴懋索性去了东南,自立为王,忍气吞声,暗中蓄养兵权,只为有朝一日得以复仇。
惊异的是,赵韬后来也不明不白地死了,人人都猜想是吴懋暗害,却没有实质证据。
这件事一直没有得到解决,直到新帝登基,吴懋终于养足了精神,反了。
持续一天一夜的君臣议事,便是商议压制吴王之策。
敬安伯玉远山道,“藩王吴懋心生叛心,乃是由于当年吴懋亲子意外死在皇宫之故。臣以为唯有重兵压制,才能将其斩草除根。”
左丞徐昌顺着话茬儿接口道,“若要出兵,苏老将军年老,长途征战,实在不宜。依臣之见,唯有肃王父子可用。”
小王爷在一旁旁听,闻言立即反驳道,“臣父每日啖三大碗饭,四大坛酒,龙活虎猛,老来益壮。若要出兵,上马便走。左丞此言,却是谬之千里了。”
徐昌不理会,仍自固执己见,坚持认为唯有肃王才能出兵。
小王爷冷笑道,“肃王刚刚犯下过失,教子不善。此时赐兵权,恐怕大大地不相宜吧?”
徐昌不甘示弱,“陛下明鉴,既有过失,才要叫肃王戴罪立功、将功折罪。”
两人一时争论难休,齐齐望向高位处的人,等待那年轻帝王的决断。
赵渊不置可否,虽是一言不发,那气息却自隐带锐气,叫人不敢多言。他先是扫过了玉远山、徐昌等人,又拂过了小王爷,最后目光停留在太学魁首张闵伦身上。
他指了指张闵伦。
“上前来。”
众臣不由得侧身让出一条通道,但见那清隽的书生整了整衣冠,谨小慎微地摆在了阶前,一头叩了下去。
“微臣参见陛下。”
赵渊阖了阖眼睑,“你有一计?”
张闵伦浑身一凛,初次面见天子,如冷风过境,多少有些怯场。
但他还是稳定心神,“微臣确有一计。吴王远在沿海之地,其实无需我大澄出兵,借助与东南边疆毗邻的越国之力,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轻轻易易地克制叛乱。”
话音一出,众臣脸上尽皆异色。
小王爷目光斜斜地盯向张闵伦,嘴角微微扬起,神色意味悠长。
使越国出兵帮忙镇压吴王?
越国一直是澄朝的友邦,越国质子现在还在京城押着,使越国出兵,倒也不是不可能。
玉远山对张闵伦怒目,“太学小儿,净会纸上谈兵!”痛心疾首地朝陛下拱手道,“此招太过冒险,若是那越国女王和吴王里应外合,岂不是为虎添翼?陛下万万不可听信此言,还是让肃王爷出兵更为稳妥。”
小王爷插口道,“玉大人,你急什么呢?又没说不让你家肃王出兵。”
玉远山顿时脸红,瞪眼,“你……!”
赵渊轻敲两下桌案。
玉远山立即低头住口。
赵渊起身,临走前看向张闵伦,撂下一句话,“你到朕的南书房来。”
徐昌等人见陛下竟真信了这无知书生的话,又是一阵不平。张闵伦面露微微的得色,掀起袍子,昂首跟了上去。
待陛下走后,徐昌无奈道,“小王爷,你我何必争执?这下好了,倒叫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子坐收渔翁之利。”
小王爷略略鄙夷,“徐丞,您踩小王之父,小王定要跟您辩论到底的。只是这位张闵伦大人……”
他泛起一个散漫的冷嗤,仿佛看透了一切。
……
张闵伦跟陛下恭恭敬敬地来到南书房。
书房里气氛阴郁,垂垂的黑影打在书案上,尽是书卷气,比之方才在大殿,另有一番静穆庄严之气息。
张闵伦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自己的怯懦和紧张。
“张闵伦,”赵渊信然坐于黑漆椅上,翻著名册,“你就是今年太学魁首?”
张闵伦规规矩矩地答是。
赵渊冽然问,“主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陛下问话简单,却又莫名有股阴沉的压力,令空气凝固。张闵伦安慰自己没事,是自己太紧张了。
陛下赏识他才把他叫到南书房,他不应该小家子气地紧张,他应该一展才华才是。
张闵伦深垂而答,“回陛下,正是。”
话音落下,那高位上的人没再开口,只余一阵诡骇的静寂。
张闵伦双拳微微发颤,不知陛下的意思。
半晌,只等赵渊随口应了声。
“行了,知道了。跪安吧。”
张闵伦诧然抬眸,本以为陛下会细问具体计策,没想到就这么轻轻易易地打发了自己。
他咽了咽喉咙,虽意犹未尽,却只得告退。
待张闵伦走后,赵渊眼底才真正染了些暗。
啪。
他将手中一叠小信摔在桌上。
真巧。
锦衣卫刚来禀说越国质子施昭云从馆驿中逃走了,张闵伦就来献计,很难让人不怀疑这两者之间没有关联。
居然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勾结营私。
真是胆大包天。
……
少顷左凛推门而入,禀告几句,原是太后在御花园中偶遇了玉美人,太后便屏蔽了周遭仆婢,与玉美人在暖房私语了好一会儿。
赵渊揉了下太阳穴,略略怫然。
因着他不肯立徐二为后的事,太后这几日总是蠢蠢欲动。如今私叫了玉栖谈话,不用想也知道她要给玉栖灌输些什么。
八成又是亡妻之类的话。
左凛道,“陛下圣明。弹剑姑娘已着人打听了,太后娘娘把徐家大姐的画像给玉美人看,说是您的亡妻。弹剑姑娘说,玉美人从太后处回来,精神就恍恍惚惚,魂不守舍,似乎不大对劲儿。”
赵渊斗地动念,“她恍恍惚惚?”
左凛诺道,“正是,想是玉美人心慕陛下,被太后这么一忽悠,以为陛下只把她当替身,全然无情,所以才……才伤心凄恻。太后此举,正是要离间陛下和玉美人。”
赵渊抬手把手边茶杯杂碎在地上,哐啷一声瓷片碎成无数片,片片冷到骨髓里。
左凛惧然,忙跪道,“陛下息怒!”
赵渊阴恻恻地道,“太后还做了什么?”
左凛小心翼翼道,“还有……临走前,太后叫人送了许多盆白芍药给玉美人,说是花匠精心培育的。”
赵渊冷厉道,“全丢出去,一盆也不许她碰。另外把她二哥调进宫来,带一路御林军,专门追随她。”顿一顿,声线略缓,“……埋伏在暗处保护即可,别叫她发现了误会。”
左凛道,“遵命。”
当下赵渊甩开狼毫,一时烦厌滋生,戾然只想杀几个寿仙宫的人祭天。
玉栖恍恍惚惚,魂不守舍?
想起左凛的话,她确是因为爱慕他,所以才吃了酸味么?
赵渊扶颐合眼,短叹几声。
是他之前太多心了,总以为她心里还有什么施昭云。她是该爱慕他的,他一直用心对她,她为什么会不爱慕他。
这番听了太后的话,那女子定然是吃醋醋得紧了。
虽然宫中嫔妃以贤良淑德、不争不妒为德,但她这点妒意,却莫名令他受用。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就好像他有心灯一盏,一直黯淡着,此刻却忽然从暗处缓缓升起。
怪不得她这两日都没缠着给他送点心之类的,原是醋了,她这是在乎他吧。
思及此处,赵渊缓缓融出一丝若隐若现的弧度来。
她在乎他有什么错。
此刻她肯定又在闹小性吧,说不定还躲在被窝里偷偷哭。
赵渊有些扰攘不宁。
*
此时此刻,玉栖正拿着一片金叶子给房檐下缓缓蠕动的蜗牛挡雪水。
金叶子是陛下赏给她的,她按嬷嬷教的礼仪,感恩戴德了一番,随即便觉得没用,一直搁着。今日在房檐下见了这枚冬日罕见的大蜗牛,便借花献佛地给它挡雨。
玉栖俯下去静静听蜗牛呼吸的声音,暗暗觉着,蜗牛真是好性子,慢吞吞的,又随和,要是陛下有它十中之一的好性子就好了……定会答应她回府看母亲吧。
她轻轻哼起了歌,想让蜗牛爬得快些。
弹剑和听禅远远地立在远处,看着玉栖蹲在屋檐下,眉头却深深地皱起。
弹剑道,“你看,美人魔怔了,都开始自言自语了。”
听禅叹息道,“这怪不得美人,原是美人用情太深了。陛下那样丰神英俊,美人听说了陛下曾有位亡妻的事,自然是要伤心的。”
弹剑道,“陛下绝不会如太后所说的那般对待姑娘。陛下心里是有姑娘的,别人不知,咱们俩还不知吗?”
听禅道,“咱俩知,美人却不知。”
此时,内务总管周福吉匆匆来到芙蕖小殿,弹剑听禅连忙叫了玉栖起来。
玉栖一看周福吉来了,便知道陛下的旨意要来了。
她撇下了蜗牛和金叶子,稳了稳内心,已然决定要把看阿娘的事说出来。
只听周福吉道,“奴才请玉美人的安,陛下传召美人现在便到南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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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花花】
【栖栖:不好意思你多想了】
【自信放光芒】
-完-
第22章
◎谑意◎
玉栖换了件湖水绿的襦裙,围了件曳地的厚披风,在周福吉的指引下,来到了南书房门口。
她曾经来过一次南书房,知道这里是书房重地,端严肃静。殿内的狻猊香炉袅袅传来薄似雾的篆烟,两扇沉重的镂金雕花殿门一关,外面的世界就被隔绝。
玉栖陷入一个静穆且封闭的空间中。
这不得不让她想起,入宫之前,她和陛下也在书房单独相处过,只不过是在行宫,那时她也不知道他是皇帝。
说实话,她很怵和赵渊独处,从第一次见到他就是。
他是天子,九五之尊,她很怕那种被他完完全全掌握的感觉,笼罩在他的阴影下,让她感觉无助无力,犹如走在悬崖边,时刻都得战战兢兢。
可她既选择做了他的嫔妃,以后独处的时间便多得很,便是再抵触,也是无计奈何。
“臣妾参见陛下。”
玉栖将双手侧叠在膝上行礼。
不知怎地,赵渊今日似乎比平日温和些。闻她来了,略一疏神,“过来。”
玉栖以为他要自己侍墨,却见他离了书案,将批到一半的奏折暂时搁到一边,引她到窗棂下的黑漆彭牙椅上小坐。
太监奉上新茶,赵渊示意她尝。
玉栖依言捧起茶杯,小口地嘬了一下。
她嘴里礼礼貌貌地说,“谢陛下。”
赵渊执溺地扫着她,似包含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他尖尖的手指向她伸出来,悬在半空中。玉栖以为他要握她的手,刚把手递上去,他却动了一动,径直抚上了她的脸颊。
“这几日睡得不好?”
玉栖暗暗皱眉,只觉得他这一问非同寻常,含着过人的诡诈,像是听见了什么话,故意试探她来着。
当然,这满皇宫都是他的眼线,她的一举一动,甚至连一个细小的情绪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玉栖委婉避开他,“并未。只是阿娘寒疾未愈,臣妾为人子女,不得不担着一分心。”
赵渊冲和平淡地道,“这是自然。”
玉栖觑着他的神色,有意无意地引导话头,“若是陛下准予臣妾回府探望阿娘,或许阿娘的病能好得更快些。”
她双唇微微发颤,尽量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来,显得自己只是闲谈一句,并没那么在乎,或许可以反向误导他。
赵渊略略沉吟,“这可不合规矩,若是放你出宫探亲,其他宫人必定效仿,朕不好厚此薄彼。”
玉栖淡淡应了一声,她早料到他可能不会答应,此刻亲耳听到,仍是有些落寞。她既然无法反驳他,便坐在原处,垂着脑袋,无话可说。
赵渊见她如此,容色转和,起身走到她身旁。他反手轻柔地拂着她的下颌,俯低身来,“怎么,不答应你便要闹脾气?朕还真是骄纵了你。”
心中所求既被掐灭,玉栖也就没有了委曲求全的好兴致。
她磨蹭着往边上移了移,哑然道了句,“臣妾岂敢。”
赵渊心中好笑,脸上却罩了层寒霜。她越是这般可怜委屈,他便越想欺负她,直到把她憋着的眼泪弄下来为止。
他想吓唬她。
赵渊略微强硬地扭过她的脸蛋,“朕早跟你说过,别耍什么小性子。在宫里就要守宫里的规矩。再敢跟朕甩脸子,朕便让你长点记性。”
玉栖脸扭着,被他胡乱威胁了一通,本来楚楚委屈的神色变得悍恶起来。饶是被他钳着两腮,牙齿犹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咬他的手一样。
她气得清泪徐徐而下。
赵渊漆眼斜睨着她。他甚是受用她此刻这般无比气愤、却又无计可施的样子。
玉栖倔然绷着嘴,柔柔弱弱的身子与他对峙。
“陛下不讲道理。”
她不敢直接表露对他的怨怼,闪烁吞吐地控诉道,“臣妾没有过分的请求,只想见一见病重的亲阿娘,是人之常情。自入宫以来,臣妾一直任劳任怨地服侍陛下,从未敢懈怠过,陛下却连臣妾的这点小小请求也要推诿。”
玉栖越说越颓丧,初时满腔怒火倒好像被她聪明地隐去了,转变成一种近乎撒娇的埋怨。她晓得他是九五之尊,掌控一切,对他来硬的铁定是不行的,便想借着撒娇骗他怜悯。
赵渊却不上当。
他拍拍她的脸蛋,“说不行就不行,一直任劳任怨也不行。”
说着竟还要松开她,拂袖而去。
玉栖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他一如既往地不近人情,但细细品味,他今日的口风中暗蕴着一层微小的戏谑,不是完全的冷冰冰。他的眸子也不是死水无澜的,而是闪烁着粼粼的小光泽……蛛丝马迹,都是他逗弄她的体现。
玉栖牵住赵渊的衣襟上的一条玉带。
后者些微一凝。
玉栖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平日柔若无骨的身姿犹如注入了某种不寻常的勇气。她仰头贴着他,双手青若冻僵,又烫似火炭,就那么毫不避讳地攫视着他,一时间,倒好像她反过来把他制在原地。
她幽幽道,“陛下今日若不答应,就别想从这个门出去。”
“是么,”赵渊挑了下眉,“好大的胆子。”
玉栖不理会他,抓着他衣领轻吻上了他的喉结。
她委实不愿这般惺惺作态的,但她实在太想出宫去探望阿娘了,不得已而为之。她知道赵渊今日并非铁石心肠,磨一磨,总还有希望。
吻完了他,玉栖估摸着他八成爱听的话,娓娓道,“陛下别不答应了。臣妾只是想去看看阿娘罢了,只有弹剑和听禅知道,不会告诉别人的,宫人们也不会效仿。臣妾不到半日就回来了,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她是一定得去看望阿娘的,要不然终是寝食难安。
赵渊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似是爱怜,又烦恼地掐了掐她的脸蛋,没有推开她。
“胡闹。”
玉栖面露切盼之色,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叹了口气,终于从这场博弈中败下阵来,妥协道,“好吧。”
玉栖忻然道,“多谢陛下。”
赵渊确实没打算拦她回府。诚如她自己所说,探母是人之常情,他亦懂得。而且他知她在太后那儿受了委屈,本就打算利用回门这件事,哄她一笑来着。
主要是越国质子施昭云忽然从馆驿中逃走了,他暂时还拿不准何人放走了施昭云,多半和肃王的人有关。
事发突然,冒然放她出去,若真有那么万中之一,她和施昭云又遇上,旧情复燃……所以他方才又犹豫了,逗了她几句。
不想她本事也长了。
也罢,应该也没那么巧施昭云就一定和她碰见。玉栖是最挂念她阿娘的,他既为天子,标榜以仁孝治天下,于公于私,他都得送她和她娘亲见面。
当下赵渊重新把她捞起来,狠狠地在她唇上啄了一口,算是报复方才她那大胆的举动。
他指了指她鼻尖,没把施昭云逃跑的事说出来,只淡漠地叮嘱,“好好去,好好回来。下次朕可不会再容情了。”
玉栖自是喜色。
她夸奖他,“陛下是明君。”
赵渊嫌弃地摆摆手。
他垂下头,唇瓣动了动,想解释另外一件事。那个什么亡妻,他得好好说清楚,免得以后她又被太后当枪使。
话到嘴边,却又想起了张闵伦和肃王的暗中勾结,以及蠢蠢欲动的徐氏家族。
他住口了,那涉及危险的政事,她知道得多了未必是好。
且继续瞒她一瞒吧。
她吃醋……倒也有意思得紧。
*
夜色幽阒,梅香冰冷。寅时,天色未明,一辆青篷马车便匆匆穿梭在通往南门的长街上。
马蹄“嗒嗒”发出有节奏的动静,踏在新雪后的水洼上,激起阵阵微尘。
半个时辰后,马车行到了南城门前。
一面相粗犷的男子从马车上跳下来,他四下逡巡了一会儿,弯腰掀开马车车帘,急声说,“公子,快点下车,咱们到了。”
马车中的男子衣着朴素,带了黑色面罩,正是从馆驿中逃走的越国质子施昭云,赶马的是他的随身护卫毅夫。
自从上次被锦衣卫拿下后,施昭云完全处于被幽禁的状态,这些日子以来连馆驿的门都没踏出去过。
这次偷跑出来,乃是得了一神秘男子的襄助,对方没有露脸,只告诉他们澄朝和越国即将开战,澄朝皇帝准备拿施昭云这个质子祭旗,叫施昭云赶紧找机会逃回越国。
那神秘男子帮他们开了馆驿的门锁,并且叮嘱他们,出了城门以后一直向南走,自然有接应的人。
毅夫帮施昭云换好了夜行衣衫,压低嗓子道,“公子,等一会儿城门开了,先由属下假意闹事,引开那些卫兵,公子便趁乱从墙根的狗洞处爬出去……公子?公子,您在听属下说话吗?”
施昭云有些神思不属,不断回头望着京城浓重的夜色。
毅夫推了推他,“公子,别犹豫了,赶紧走吧。澄朝皇帝既要杀您,这是唯一逃跑的机会。”
“毅夫,”施昭云忽然沉沉地开口,“能不能再容些时间?”
毅夫瞪眼,“公子!”
施昭云深皱眉头,“我当日和阿栖说好的,要一块离开这火坑,可我没能赴约,辜负了她,害她被抢进皇宫,落入那狗皇帝之手。如今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回越国……我若再撇下她独自逃命,还算是个人么?”
毅夫痛心疾首,“公子,您真是糊涂啊!七姑娘现在身在皇宫,就算您有心救七姑娘,就凭咱们两人,办得到吗?公子,等您回到越国恢复了王子的身份,再救她不是容易得多吗?”
施昭云眼球发红,凄然道,“毅夫!你如何懂得,我与那狗皇帝之间是夺妻之恨。他后宫美女如云,却一定要抢阿栖,满足他的私欲。那狗皇帝凶狠暴戾,我在馆驿之中尚受如此折磨,更何况阿栖日日夜夜被他玩弄。我宁愿自己死,也不愿再重蹈覆辙,抛阿栖一人在火坑。”
毅夫怔怔,“公子,您疯了,您还要去闯皇宫不成吗?”
施昭云站在冷风中不语。
寒风吹乱了他的发丝,显得他落魄又无力。
其实他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做,但他能确定的是,决不能就此抛下玉栖不管。
“玉府。”施昭云忽然道,“我要先去一趟玉府,即便见不到玉栖,我也要先见一下她阿娘。”
作者有话说:
赵狗真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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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够看哇】
【撒花】
-完-
第23章
◎阿栖跟我走◎
得了陛下允准,玉栖很快出了宫。护送她从皇宫到玉府的是二哥哥玉巍,和一小路护宫卫兵。
自古有母凭子贵的说法,到了玉巍这里,却是兄凭妹贵。
玉巍本是御林军统领鲍扬冲手下的一无名小卒,因为是玉家人,才被陛下知遇;又因为他是玉栖的哥哥,陛下才会破例提拔他到宫里来领巡逻兵,护送他亲妹回府探母。
可以说没有七妹妹,陛下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玉巍是大夫人所出,府中的嫡子,从前在府中自是众星捧月,从小到大的姊妹玩伴也都是大姐姐、五妹妹,他做梦也不曾想到自己将来的仕途前程,竟由那怯懦庶出的七妹妹把控。
命运也真是弄人。
玉巍好多日子没见到玉栖,寒暄了两句,“七妹妹,近来过得还好吗?”
玉栖对这位二哥却没有太多的话要说,只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从前在府中时,二哥哥对她不算好也不算差,两人跟陌生人也差不多。他之前违母命闯祠堂、赠碳给她,皆不是因为兄妹亲情,而是因为陛下有命,他不得不为。
既然二哥哥做什么事都是奉命而为,无论是好是坏,都不是出自他本意,那么玉栖也就谈不上对他感恩或仇怨了。
名义上的亲戚罢了。
两人再次回到玉府,风景可谓不似从前。
以前玉栖这个七姑娘在府里没少受轻看,如今乍一回来,丫鬟老妈子纷纷奉承讨好,那态度转变得可算是翻天覆地。
玉大人在外办公事不在府中,大夫人托病不见,大姑娘也不见影子。
玉栖知他们是刻意规避自己,也不介怀,径直往杏林院去看望阿娘。
芦月听说了玉栖要回来,一早就在院外迎接。
两人深深抱在一起,芦月泣不成声道,“姑娘!您又瘦了不少!姨娘这几日神志清醒的时候,一直念叨着您,没想到您真就回来了!”
当下一同进了屋,夏小娘乍见久别重逢的女儿,也是泪下沾腮,哭作一片。
玉栖怕阿娘情绪大起大落,再犯了病疾,只将那些肉麻的话都咽下去,抱着母亲哽咽。
夏小娘身侧有一用小金笼放置的玉,煞是流光溢彩,泛着如彩虹般的暖色光芒,想就是那不世奇宝生烟玉了。
夏小娘眼皮一直在抖,如风中颤动的树叶,干瘪的手抚着玉栖的脸颊,低声问,“栖儿,你和阿娘说实话,为了这块玉,你给陛下做了嫔妃了,是不是?”
玉栖情知瞒不过,很缓很缓地点头。
夏小娘的神色既无奈又惭愧,苦笑着出声来。
她哽咽着说,“阿娘曾盼着你能给嫁给老实人家,做大妇,堂正体面地活着,如今……终究是阿娘拖欠了你……”
玉栖摇摇头,“阿娘,不是,我是自愿的。”
夏小娘道,“你告诉娘,说实话,陛下他待你好吗?”
玉栖眸子暗了暗,随即微笑道,“阿娘,陛下待我很好,给了辟了单独的宫殿,每日给我吃用的都是锦衣玉食。”
母子两人少叙了一会儿,玉栖见夏小娘气血不支,深恐她病势会恶化,便照顾她盖好被子睡下,自己则悄悄退出门外。
芦月过来,偷偷把一枚小小的香囊塞到玉栖手中――那是枚避子香囊,是玉栖方才暗中吩咐芦月去采办的。
芦月略有担忧,“姑娘要这东西……是不想怀小孩吗?”
玉栖点了点头,将避子香囊小心收好。
“陛下过些时候会娶皇后,到时候,我会想办法离宫。如果没有子嗣的话,一切都会容易些。”
芦月低声,“姑娘这次回来,能住多久啊?”
玉栖叹,“住不了多久。二哥哥一会儿就送我回去。”
芦月知自家姑娘有为难之处,虽然舍不得,却也不好再多说些别的。她往周围瞧了瞧,见无人,又把玉栖往僻静处拉了下。
“姑娘,我有一件可疑之事要告诉你。”
玉栖不明,却见芦月掏出一个手帕来,手帕里裹了一些干干的药渣。
“姑娘,咱们姨娘的病,有可能是人祸而不是天灾。姑娘你看,这药渣,就是姨娘一直以来喝的汤药渣滓。前几日华太医过来,闻了这汤药只摇头皱眉,说这药味发甜,似乎被人多加了几味药,并不是寻常克制寒疾的药物。”
玉栖心间一凉,知此事非同小可,忙接过手帕放在鼻下嗅了嗅。她不懂医理,却也晓得这其中的厉害。
芦月和她自幼一起长大,此时两人四目对视,心意相通。
玉栖缓缓道,“你是怀疑大夫人做的,是么?”
芦月执拗地说,“姑娘,咱们府上除了大夫人,没人有理由这么害姨娘,一定是她做的。可怜咱们现在才发现,几乎害了姨娘的一条性命。”
玉栖银牙紧咬,骨节攥到了一块。她亲阿娘被人如此毒害,她不能不恨。
可芦月说是大夫人做的,也并没有证据。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任何凶手都得不到惩罚。贸然轻举妄动,还会打草惊蛇。
玉栖倒吸了一口气,把汤药渣滓揣进怀里,轻声道,“这东西我先带走了,芦月,我的好芦月,你帮我在府中好好留意着。”
她顿一顿,眼底盎然有怨毒之意,“……咱们必得为阿娘报仇。”
芦月自是答应,玉栖怕她会有危险,只告诉她暗中留意即可,有什么动静都先告诉自己,莫要轻举妄动。另外又将一根辟毒银簪留下来,叫芦月试毒。
刚吩咐完这一切,便听得小后门外忽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动静。
玉栖对芦月嘘了一声,牵了她的手,耳朵贴在门外。
玉府原是处几进几出的大宅院,只有夏小娘住的杏林院地处偏僻,有这一扇供厨房伙夫出入的小后门。不是玉家人,都很少有知道这扇门的。
此刻又是谁在敲门?
敲门声又短而急促地传来两下,玉栖想应是没带钥匙的厨房伙夫,便轻轻开了一扇门。
只见那人身着布面灰袍,焦黑面皮,看上去像是抹了炭灰,鼻梁高挺,神色微恍,手还做敲门姿势悬在半空,面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竟然是施昭云。
玉栖愣了约莫一弹指的工夫。
施昭云也面露惊讶,随即化为激亢的喜色。
正当他要开口说话时,玉栖却哐啷一声拉了门板,就要关门。
施昭云眼疾手快,将手掌硬生生地挡在门板之前,“阿栖!你不认识我了么?”
如今再见他,玉栖只暗暗齿冷。Ding ding
她没忘记她当日是如何满怀希望地想和他远走高飞,如何饥寒交迫地在桥洞下淋了半宿的雨,又是如何一点点地心凉、最终绝望,走投无路之下,孤零零地被送进那森严陌生的皇宫之中。
施昭云高兴得有些语无伦次,伸手就要拉她的手,“阿栖,太好了,你从皇宫逃出来了。走,咱们现在就走,咱们现在就到越国去!”
玉栖疏离地避开,淡淡地瞧着他。
她道,“施公子,你是想再耍我一次吗?”
施昭云一滞,“阿栖,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上次的事情,你打我骂我也好,给我一次机会赎罪行不行吗?”
他简短地将那日锦衣卫抓他的遭遇说了,又从心口处掏出一张竹纹手帕,颤巍巍地捧在她面前,“阿栖,你看它,这张手帕,你当初说我瘦得跟竹竿似的,才给我绣了竿竹子随身携带。如今,你却不记得了吗?”
玉栖嘴角抽搐了一下,咽了咽喉咙。她仿佛没听见般,一句话没说,仍要关门。
施昭云酸心,欲阻挠,蓦然盯见她梳着妇人髻。她一头乌云似的长发全部盘起,眼下似有泪痕,隐忍而持重,浑不似旧时为少女那般俏皮明艳的模样。
施昭云色若死灰,身子挡在门板前,“阿栖,你委身给那皇帝了,是不是?”
玉栖恨然道,“跟你有关系么?”
施昭云痛得钻心,“跟着那人,真的好吗?”
玉栖道,“侍奉天子,没有再好的了。”
施昭云听她这般无足轻重地讲,急泪几乎要落下来。
“他将来会有三宫六院,妻妾成群。你跟着他,本就违拗了本心,低人一等,不会有舒坦日子的。”
玉栖不禁哼了声,“那还要拜公子所赐。”
他方才的解释她已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听了,没错,他确实有苦衷,是锦衣卫扣下了他,才使得他负了约。
可解释又有何用呢?她到底还是在冷雨中等了一夜,到底还是入了宫。
她成了人家的妾妃,她得和她阿娘一样,为了生计强忍著作呕去讨好旁人,谨小慎微,余生都不得自由。
她或许不恨施昭云,但不能不怪他。
施昭云仍然不甘,“阿栖,我是真心诚意地想带你走。”
玉栖摇头,“我也是真实地不能跟你走。”
他现在还来跟她说走有什么用,二哥就在玉府看着,她根本就走不了。
施昭云凑近了一步,声如蚊蚋,“我这次是偷跑出来的,本打算一举回越国去。你现在被那皇帝看着走不了,是不是?那我也不走了,我等着你。我跟你说,岁首之日,我皇姐会从越国过来。到时候,我会跟皇姐说把你也接走,咱们要一块!日子还没定好,但是很快了,阿栖,你相信我……”
玉栖听着,暗暗诧然,她倒没想到越国女王会亲自前来澄朝,这倒是个新鲜事。
或许她真的可以借此摆脱皇宫,但却不是靠施昭云,而是靠她自己。
经过上次的事后,她早已明白,这世上之人皆会顾及自己的利益,唯有自己才能信得过。
施昭云见玉栖面色稍缓,以为她回心转意了,低声道,“阿栖,你先让我进去行吗?我进去细细跟你说。那些锦衣卫正在后面玩命追杀我……”
玉栖半信半疑,手指刚要松一松门板,却听得嗖嗖的一阵猎风声,一支长而尖利的箭倏然钉在了施昭云的发髻上,余劲犹颤。
施昭云望了玉栖一眼,喃喃道,“完了完了,这帮人已经嗅过来了。”
几乎眨眼的工夫,清一色的飞鱼服将他们团团包围。指挥使魏聿川骑着高马,蹭地一下,将绑成粽子的毅夫丢到施昭云面前。
魏聿川道,“质子殿下,您跑什么?就算天涯海角,我等也能寻到您。”
说着手一挥,两侧的锦衣卫已不由分说地将施昭云架走。
施昭云大喊道,“阿栖,别忘了我刚才跟你说的事……”话未说完,嘴已被堵住。
玉栖心惊,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
魏聿川下马来,沉声道,“玉美人,也得罪您了。陛下旨意,您也要同走一趟。”
玉栖下意识后退,微微垂首,“请你转告陛下,我还不能回去,我是来省亲的,如今时辰还没到。”
“玉美人,属下只是办事的,请您不要为难属下。”
魏聿川不紧不慢,森然露出白牙,“陛下有句话要属下转问您,‘情郎重要,母亲就不重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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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了,又来了,冲突又来了】
【《情郎重要,母亲就不重要了?》】
【哇!入V万更吗?】
【醋味】
-完-
第24章 (三合一)
◎你是觉得朕心慈手软么◎
玉栖喉咙猛紧,顿感一阵紧勒的剧痛,仿佛周遭有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捏碎她的骨头。
她后背发凉,隐忍着踏近一步,“陛下不能这么做,此事与我阿娘无关。”
魏聿川不为所动,只做了个请的手势,“这番话,还请玉美人亲自向陛下道来。”
玉栖脸色苍白如雪,她这才意识到,她虽然离了宫,却一直在皇帝的眼线之中,一举一动,都被清清楚楚地掌握着。
完了,她跟施昭云说的这几句话,想是闯了祸了。
玉栖缓慢地呼吸了一口,捏紧骨节。她别无他法,“好,我跟你们去。”
……
玉栖并未被送到皇宫,而是来到了一处质朴的民屋。
那院落并非什么高头大第,只有两间木质平房,隐匿在斑斑驳驳的墨竹之间。
竹子竿竿幽深高挺,凉渗渗的水意从地底透出,顺着腿肚子直往人心头蹿。
这里是京郊,离玉府并不甚远。
那些锦衣卫把她放到这里,随即就退到了院外守着。
瞧这架势,八成陛下是出宫了,就在此处。
玉栖不知道施昭云被抓到了哪里,独自一人站在幽篁之间,一丝丝悲沉绞着内心。
她好怕,又有点绝望,她不想因为这点事情害了阿娘,或者害了其他她珍视的东西。
细细的脚步声传来,玉栖心肝乱颤,猛地回过头来。
西风拂过,正是赵渊。他并未身着帝王服饰,只披了件冷簟长斗篷,从那一片暗漠无光的篁林深处走来,神色阴郁得可怕。
玉栖忍着血管的阵阵寒意,矮身道,“参见陛下。”
赵渊的长漆靴在她面前滞了滞,并未停留,也未叫她起来。绕开她,在堂前的竹椅上坐下。
他道,“你好大的胆子。”
玉栖知他这是在说施昭云的事,可她确实什么都没有做,甚至和施昭云的相遇都是场意外。
她仍维持半跪的姿势,眼中噙了些许倔强的泪,忍着强烈的不适感,仰起头来。
“陛下,您既然一直盯着我,就应该知道,我的确什么都没做。我阿娘跟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您不要伤害无辜。”
“什么都没做?”
赵渊轻笑了一声,忽然俯身拂住她的脖颈,不及她挣扎,又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玉栖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牙齿磕磕碰碰。身后正好有一竿墨竹,她的后背就这样被他抵在了坚实的竹干之上,传来细细的刺弄感。
他的吻袭上了她,那吻很奇怪,寒冷,却又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怪异温度,好像是妒火,在烈烈燃烧。
玉栖没见过他这般疯狂的模样,一丝冷汗划过鬓角,心脏沉甸甸地向深处滑去。
赵渊掌心灼烫的纹路覆在她的手背上,十指相扣,瞳孔中冰冷的暗流锁定着她,叩问道,“跟朕好好说说,施昭云碰你哪里了,左手,还是右手,还是两只手都碰了?”
玉栖感受到他口吻中的滔天愠意,略略有些麻木,却被他厉声斥道,“说。”
那一刻玉栖真的不知所措了,他怒如天上的雷霆火,好像她再敢违拗他一句,就把她直接烧烬似的。
她含泪说,“陛下,你干什么……?”
赵渊轻拂她的脸颊,动作轻柔,那神情比雪色还冷,仿佛这抚摸中藏了无数把小刀,寸寸剌剐着她。
他伏在她耳边低沉道,“你觉得朕发现不了,还是觉得朕心慈手软,不会动你们俩?”
玉栖后背被竹节硌得有些疼。
“陛下要杀臣妾,臣妾自然赴死。”
她沙哑地开口,眼白中尽是红丝,挂着泪,比平日更添几分美。然那一张一合的双唇,却一点服软之意都没,只轻声道了句,“……只怕陛下舍不得。”
他要想杀她,早就动手了。
他还像只贪食的鹰,还贪溺她的容色。
这是他的软肋,也是她最大的底牌。杀她,他还舍不得。
这话本身虽然挑衅,但玉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挑衅。她平平和和地道出来,不像蓄意激怒他,倒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赵渊顿时笑了,笑得阴沉惨怛。
良久,听他沉闷地承认,“不错,朕确实舍不得杀你。生烟玉已被你骗了去,朕还要好好留着你还债。不过施昭云,朕却可以随便处置。”
玉栖瘪着嘴,感觉自己落入火坑了,真真切切地落入了,甚至比入肃王府还可怕。
“你不能杀施昭云。”她还口道,“他是越国质子。”
赵渊冷漠道,“你也知道他是越国质子。多亏了你,才让朕这么轻易抓到了质子。”
玉栖难言,她知道此刻赵渊正在气头上,她越是求情,越会起反作用,越会害了施昭云的性命。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玉栖细微地啜涕了两声,伸手,试探着他的衣角。她知道他是九五之尊,最是冷傲,怒气不会自己消失,得由她先认错。
拉衣角这个小动作她以前就用过,且每次一用他的心情都会缓和。迫不得已,她只得又使出来。
玉栖她平了平心绪,一边拉着他的衣角,一边黯然道,“陛下不相信我。臣妾回一趟门,您还要找人跟着我,我是您的囚犯么?”
赵渊犹自岿然不动,浓重的霜色仍覆在他凹凸的眉宇间。她又连拽了两下,他才缓缓低下头,瞥了她一眼。
“朕好好送你去省亲,原派了你二哥护送你,没有他人,给足了你信任。可你却辜负了朕的信任。”
那些锦衣卫,原本只是追击出逃的越国质子施昭云的。他从宫里出来,一方面是担心她的安危,一方面也是为了盯着越国质子。
不想却撞上了玉府后门这一幕。
他原本就怀疑玉栖和施昭云两人藕断丝连,果然不错。
赵渊在她身边半跪下来,索性扯下了她被竹枝剐坏的外袍。
手掌这么一伸,玉栖才发觉他的手方才一直垫在她的腰间,护着她后心,他自己的手却血星星地被竹枝蹭出好几道小口。
“你……”
玉栖被他手上那鲜红的小伤痕吸引,眉心一皱,赵渊却扳了扳她的脑袋,气息沉重地警告她,“既然信任如此无用,那么以后就按朕的规矩来,不会再有信任了。”
玉栖几近哑声,到嘴边的关怀之语被生生截断。
她发觉她和他之间地位横亘在那里,只适合用规矩和礼仪相处,并不适合像常人一样温情地说话。
他刚才朝自己发了那么一大通火,玉栖此刻也懒得说些有的没的。她径直问出了自己最关切的问题,“陛下说‘情郎重要,母亲就不重要了’,是什么意思?”
赵渊道,“字面意思。”
他说话的语气浑然天成,自有股肃穆在里面,仿佛只要这么说了,就一定会这么做。
玉栖再不冒险顶撞他。
当下两人再无话。
玉栖随赵渊进了木屋。她没有跟他甩脾气的资格,只得主动妥协,寻药膏来,给他的手上药。
他这一次仿佛被气得不轻,阖眼扶颐靠在墙边,另一只手交到玉栖膝上,任她上药。
竹林幽寂,长日静默,最大的声音就是风打颤叶的沙沙声。空气略微有些冷凝,一场战火刚刚爆发过,弥漫在空气中的硝烟还未散去。
赵渊的手不知冷热地躺在她的膝上,凸起的青筋,骨白的肤色,事事处处都特别温顺,只像在依赖她,一点威胁都没有,不似方才恐怖得能掐断人的脖子。
他原本长得就不差,此刻这般静谧无害地闭目养神,那些冰冷高峻的气息仿佛也被敛起,让人敢接近了些。
赵渊给她上过两次药,这次反过来了,也轮到了她给他上药。只是玉栖没想到,皇帝居然也会受伤,也需要上药。
活死该,是他自己发疯弄的。
玉栖怕又惹他生气,手下轻轻地涂着药膏,大力也不敢使。他长长的睫毛阖起,遮下淡淡清辉,那样静隽,仿佛睡着了。
可玉栖却知道他并没睡着,只是气头没过,懒得赏眼看她罢了。
他的脉搏还那样怦然跳动,只要她敢离开一下,放在她膝上的那只柔弱无害的手立即变回锋芒毕露,把她给揪回来。
别再跟施昭云说话了。
玉栖心中暗暗对自己道。
太坏事,太拉胯。
赵渊的警觉已经被激起来了,她再和施昭云说两次话,恐怕这辈子就都离不了宫了。
有什么筹谋,还是她自己一个人悄悄地做比较好。
正当此时,左凛小心翼翼地进来,有事禀告。他见陛下正闭着双目,玉栖也垂头不言语,有点发怵,欲言又止。
赵渊未睁双眼,却硬声道,“说。”
左凛瞥了一眼玉栖,谨慎地道,“陛下……指挥使魏大人过来问一句,那越国质子该如何处理?”
玉栖回避,敏觉地抿着殷红的唇。
赵渊眼皮掀开了一个小缝儿,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玉栖,目光略微有些恐怖。
他没避讳她,径直对左凛道,“质子多次私逃,不守两国盟约。我大澄虽大,却容不下他了。送信到越国去,十日之内,叫越国女王亲自来领人。迟一日,便卸去质子一根手指。”
玉栖被他的目光扎了个洞穿,再也熬不住,脊背一凉便要起身。
赵渊却沉沉按住她,将她的两只手掐在一起,那气息已夹杂了太多难以言喻的阴森感。
左凛见皇帝已下令,不敢逗留,拱手领旨而去。
玉栖被他困囿住,腮边微微颤抖,不平地道,“陛下可是为了我而公报私仇,严惩越国质子?您这样做,更会损毁两国情谊。”
赵渊寒恻恻地道,“你再敢多说一句试试?”
他下如此重令确实大部分因为玉栖,但却不是全然。
因着吴王叛乱之事,朝中急需一位领兵大将前往澄越边疆去平定叛乱,张闵伦提议向越女王借道借兵,虽包藏祸心,也并非全无道理。
赵渊意欲将计就计,这就需要越女王的襄助。而作为质子的施昭云,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这些都是朝中波诡云谲的争斗,玉栖并不知情。她只觉得赵渊着实可恨可怕到极点了,入宫前她居然还觉得他是个好人,真是瞎眼。
当下竹林里来了许多高头大帽的兵将,一列列一排排,那场面甚是肃穆怕人。透过小小的窗幕,玉栖瞧见那些兵将都跪伏在赵渊脚下,谨然听他的令。
玉栖心脏一突一突地跳,轿辇一来,她就被囫囵地扔上了轿。
帘幕一放,赵渊和她又独处在一个小小的封闭空间之中。他仍黑着脸,手上虽然缠着纱布,却丝毫不掩那股肃杀之气。
玉栖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不知他这场气要生到什么时候。
赵渊见她连连后躲,浮上一股无名火。
她和那什么越国质子,便含情脉脉地叙旧。见了他,却永远只有这副态度。
赵渊大力拍了下马车上的矮桌,“过来。”
他朝她抓去,那颀削的五指正好挡住了帘幕的光,在玉栖的角度看来,浑似五个黑窟窿。
轿厢内是用明黄所饰,虽然光线并不明煊,却处处充满了天子的威仪。赵渊虽只身着常服,出现在这片明黄中却并不突兀,他天生就拥有这样的威严。
玉栖心中畏惧,可又不能拂他的意,温温吞吞地蹭过去。他一把揽住她,那缠着纱布的手托了她的脸颊,垂首就在她泛着水泽的唇上吻了下去。
显然是带有惩罚性的。
玉栖初时不服,可随着呼吸逐渐减少,周围的一切包括意识,也变得像梦一样恍惚失真。
她的头埋在赵渊怀中,这细微的动作终于让他阴沉的脸色好了一些。
赵渊指着她的鼻尖,沉厉地道,“以后把越国质子给朕彻彻底底地忘了。”
玉栖惫然,不想回答,攫在她腰间的手却重了几分,逼她回答。
她压抑道,“陛下这话,是命令吗?”
赵渊近乎无情地吐出一个字。
“是。”
玉栖无奈地闭上眼睛。
赵渊以前也说过叫她忘了施昭云这种话,当时还是商量的语气,现在却严厉了许多,就差给她下一道圣旨了。
其实在她内心之中,当真对施昭云没什么情意了。
她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尤其是对待感情一方面。她从前以为施昭云是良人,会全心全意地待她,所以才一门心思地想与他结为连理。
而现在,最初的期许早就被掐灭了。
她委身给赵渊,两人的关系不是夫妻,不像夫妾,非要说的话,更像君臣。
他更像她的上头。入宫这几日以来,她一直把赵渊当成上头来相处。
待了事,她就走。
可是经历了今日的事,玉栖感觉赵渊对她的占有欲更强些,仿佛逾越了一时兴致的藩篱。这无疑令她有些害怕,她怕他有了皇后之后,仍会让她继续做一个嫔妃,阻碍她出宫。
如今看来,这是非常有可能的。
轿厢上气氛迷蒙,隐约飘荡着迷离的香。香气若有若无,却钻人肺腑,把人熏醉。
玉栖伏在赵渊的膝上,揉揉眼,眼皮有些沉重。
方才的一番争吵已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加之这轿厢之中满目皆是矜贵的明黄色,头顶繁密的帘帐似乎在旋转。
她头晕脑胀,不愿挨着他,竭力坐起身子,背后却猛然传来一阵压力,将她困锁其中。那力道冷峻又温柔,像沉湎已久的噩梦,将她蒸得晕晕乎乎。
玉栖抬眼与赵渊四目相对。
似有一种鬼使神差的力量在作祟,她问,“陛下,您都快要成婚了,为什么还不能放过我?”
她舌头委实颤得厉害。这句话在她梦中萦绕了无数次,现在这么一个不合时宜的时刻,居然毫无征兆地脱了口。
赵渊微微凝滞了一下,他眉睫下纤长的阴影垂下来,锋利的视线层层叠叠地睨向她。这句话他曾在她的呓语中听过,此时她还清醒着,竟胆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问出来。
“那你想怎么样?”
玉栖知他不会答应,也没力气辩驳,就当自己刚才那一句是自言自语。她无精打采地道,“我没想怎么样。”
赵渊轻哼了声,幽森地道,“先帝在时,确实有恩准年老无宠嫔妃和宫女出宫的惯例,每年都有名单。可她们大多不愿出宫,因为出宫以后也不能寻到更好的活计。”
翘起她的下巴,“就算让你出宫,你能自己养活自己吗?”
玉栖泛上一丝忧郁,窃窃想了一会儿。
“这不是问题,我出宫总能养活自己。开间小买卖,做点小生意,如果情况好一些,我还想开一间女子私塾,很多女孩子都想识字的,我可以把我会的都教她们。”
赵渊神色不明。
玉栖见他居然没有径直拒绝,略有惊讶。
“陛下会延续先帝的惯例吗?”
赵渊长长地嗯了一声。
“这是仁政,当然会延续。”
玉栖心下暗自忻然,却忽又听他话锋一转,低柔微哑地道,“可那是针对无宠嫔妃和宫女的。对你……别痴心妄想。”
*
轿辇来到紫宸殿殿口。
玉栖这一路上被颠得有些发蒙,再加之被赵渊磋磨了许久,双脚乍一沾地,竟飘飘然有些发软。
这片四四方方的天空,她才离了不到半日,就又被弄回来了。
方一落地,赵渊的手还勾在她的腰上,沾着轿辇中熏然的香,蜿蜒的冷意似毒蛇一般爬上她的后背。玉栖不豫,欲挣一番,却被他一个锋厉的眼色剜了回去。
当着这么许多宫人的面,他竟也要如此肆无忌惮。亦或者,他是存心叫她颜面扫地,给她难堪,为了报复施昭云的事。
远远地,瞧见紫宸宫的宫门前,隐约站着一个人影。俏立而远视,竟是徐二姑娘。
玉栖可不想与她碰面,打了个寒噤,转身想跑,却被赵渊死死攥着手腕,哪里跑得了。
他似乎一点避嫌的意思都没有,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周身满是生人勿进的气息。
徐含纾匆匆迎过来,蓦然见了两人相携的手,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她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眸中闪过一丝落寞的情绪,半晌才反应过来行礼。
“参见表兄。”
顿一顿,扫见垂头耷脑的玉栖,也道,“玉美人,妆安。”
玉栖小声回应了句,“徐姊姊好。”把头埋得更低些。
那只被赵渊攥住的手烫似火炭,让她恍然想壮士断腕。就这么直愣愣地被徐含纾看见,徐含纾定然以为她是恃宠而骄,故意炫耀。
以后徐含纾做了皇后,她可就完了。
赵渊瞥了她一眼,那危险的五指已放在她腰间,缓缓地游移。他略略凑近了她耳畔,警告似地斥说,“站好了。”
玉栖冷汗排开毛孔,立即挺直脊背。
……天知道他还能做出什么来。
赵渊这才转过头,对徐含纾道,“你到这里做什么?”
徐含纾感受到皇帝今日口风中的冷冽。他神色还黑沉着,足可见心情之糟。
对于这表兄,她本身就是五分爱慕,五分畏怯的。此刻更是不敢乱说话,低声道,“姑母闻表兄回宫了,特地让含纾在此迎一迎。”
赵渊疏然说,“母后有心了。一会儿朕亲自去谢恩。”
他平日说话本就严肃,此刻不沾温度地说出这两句,距离感浑拉到了天涯海角。
徐含纾吐字如轻纱,“表兄刚刚回宫,定然口渴得紧了,含纾在招春榭摆下了冬日小宴,不知表兄可愿赏脸一去?”
赵渊不为所动,“尚有要事在身,今日便不了。”
徐含纾抿了抿唇,嘴角的落寞已掩盖不住。她还盼望着皇帝能多少再说点别的,她也好顺水推舟,可惜她那表兄惜字如金,仿佛一冷血动物,说不去便不去。
徐含纾站在寒风中,有点下不来台。她蓦然扫见了一旁绞弄裙摆的玉栖,便把一腔期望都放在了玉栖身上,“……那玉美人呢,你要来吗?”
玉栖本在一旁失神,忽闻徐含纾提起自己,抬起头,还没说话,便听赵渊清绝幽绝地替她道,“她还要受罚,也不能去。”
这话说得如冰冻三尺。
玉栖喉咙里如卡了碎刀片,他为什么不让她去呢,无非是因为刚才的事。惩罚她什么呢?……她想不到,不过既是惩罚,那铁定没有舒服的。
他不由分说地将她从宫外掳回宫来,一定就是为了这。
玉栖忽然觉得自己危矣。
她侧目望向不远处傲然耸立的紫宸宫,那暗沉沉的宫殿,像一口无底洞,她要是被他拖进去,不掉一层皮肯定出不来。
思及此处,玉栖觉得自己现在是被绑票了。她努力地眨眼,想传递给徐含纾――她想去啊,无论是冬日小宴还是大宴,即便是去面见太后,她也去了……谁能有陛下可怕}人,落谁手里应该都比落陛下手里要好。
可那徐含纾偏生读不懂,她福了一福道,“既然如此,含纾便不敢多加滋扰,这便退下了。”
赵渊淡淡应了声,对身后的周福吉道,“去送一送表姑娘。”
一转身,则带着玉栖,入了紫宸殿。两人刚一进去,沉雄的殿门便被重重关上。
哐。
玉栖看着他颀长的阴影逐渐朝自己踱来,连连向后退。
赵渊轻轻踢了下她膝窝,玉栖身子一颤,便瘫坐在明黄色的榻上。
玉栖皱眉,“陛下……”
他袖口往上略略挽起,露出清硬的一截手臂。手臂上的青筋还可以察见,并未完全消退。
赵渊目色晦暗不堪,按着她的肩膀。玉栖瑟瑟然,却见他伸手拽来乌漆矮桌,上面一盏烛台明晃晃的,火苗烧得正烈。
他食指和拇指捏了一张帕子。那帕子甚是普通,有些旧,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绣了一竿竹纹。玉栖认得,那是施昭云珍藏的那一条。
赵渊}然地吐出一字,“烧。”
帕子只有几根羽毛般轻,被他摔在乌漆矮桌上,却似铅块千钧重。
玉栖被他逼得没法,“它怎么会在你这里?”
赵渊面无波澜,“你说呢?”
她这一问确实傻。
质子施昭云都被抓了,赵渊是皇帝,要一条手帕还不简单。
灼灼火苗耀得玉栖眼疼。她委屈地问,“陛下是天下之主,何必跟一条手绢置气?”
从她绣了这竹纹手帕起,施昭云就一直带在身上。此刻手帕这样的死物尚要承受烈火焚烧之苦,施昭云这活人不知要受多大的罪。
她非是对施昭云旧情不忘,只是赵渊这么揪着旧事不放,有点没必要。
赵渊仿佛看懂她的心绪,“没错,朕是用了些手段,把这东西给拿了过来。他身为质子出逃,朕杀他也是寻常事,只要他一张帕子,着实悲天悯人了。现在朕便要你亲手烧了,你没听懂吗?”
玉栖僵在原地,对这些话浑未入耳。一个手帕而已,烧不烧的,倒也不心疼。只是她知道陛下绝非善类,对施昭云更是怨毒甚深,他既叫她烧她便一定要烧,若是违拗,还不知要惹出什么更大的风波。
玉栖只得接过了那帕子,丢进了火苗中。帕子的正中心被烧出一个黑洞,迅速扩大,帕子蜷缩、变形,很快就变成一撮灰了。
她眼中含了水雾,“陛下想惩罚我的,就是这个么?”
她以为他会把她丢进慎刑司。事实上,在慎刑司受审也比被他审舒服。
赵渊拭了拭她的泪水,沉沉道,“朕更希望你能长记性。”抚着她浑身扎起的毛,止住她幼鹿哀鸣般的哭声,质问,“烧了你们的定情信物,就这么令你难过?”
玉栖不理会他。手帕而已,又不是金子做的,最多只是个念想,她向来不那么在意这些虚幻的东西。
可赵渊这般咄咄逼人,委实叫人害怕。她不想每天都如履薄冰。
“我不难过,是你老在意这些无聊的东西。”
赵渊眼色深了,覆盖了一层厚重的铅。他将矮桌一脚踹到一边,俯身搂着怀中啜泣的女子,见她如此伤心,忽然又有点后悔。
他从没有过想伤她的念头,却又让她落泪了。她的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好像化作了一颗颗滚烫的、泛着烈火的金豆子,烧剜在他的心上。
那么一瞬间,他竟好生歆羡施昭云。若她也能为他落一滴泪,那么就算让他和施昭云身份交换,让他去当质子,他也甘之如饴了。
可惜没有过。她对他永远都是疏离的礼貌,他们同床共枕了这么久,仍然像一对陌生人。
赵渊暗暗骂自己疯魔了。
他从前向来是心如止水的。从什么时候起,他变得这般善妒,这般执念,这般被她的一举一动拿捏……这般变成了她的彀中之物?
*
越国质子二次私逃的消息,被快马加鞭送到越国女王手中。
越女王施素近日来本有亲访澄朝的打算,闻讯后迅速给了答复,要澄人不要伤害越国质子,她必会在十日之日来到京城。
要说施昭云这位长姊施素,可算是个世所难见的奇女子。
越国历来都是女子继承大统,施素十八岁登基称帝,如今不过二十三岁的年纪,已在朝政上大有建树,凭一己之力拯救了积贫积弱的越国,成为沿海诸国中强国。
她性子决断,杀伐果断,比之温和易拿捏的施昭云,她才是个真正的厉害角色。
登基五年来,施素后宫中还未册立君后。所以这次来,也是为了求亲。
若是能和澄朝皇帝强强联姻,两国君主,珠联合璧,那么澄越两国将成为永远的盟友,任何强大的势力都无法威胁。
另一头,太学魁首张闵伦听闻了越国女王即将进京的消息,心头的一块石头悄然落了地。
没错,越质子施昭云不是自己逃出去的,那日放走施昭云的神秘人正是张闵伦。
张闵伦这些年来寒窗苦读,却因为门第的原因,一腔才情无无用之地,愤世嫉俗,直到去肃王府上当门客,得肃王提拔,才得以入了太学,成了魁首。
放走施昭云是肃王的意思。肃王后面还有更大的棋,这次放走施昭云只是其中一环。
张闵伦效忠肃王,自是要奉命行事。
*
省亲回来之后,玉栖一连好几日都躲着赵渊。
两人处于微妙的冷战状态,虽然赵渊日日都来,可玉栖总感觉他有些喜怒不定,话也比以前少了些。
在某晚又一次得罪他之后,玉栖被罚闭门思过。
元月初五,在施昭云出逃后的第九日头上,越国女王施素抵临王畿,带着十余箱丰厚的金银礼物浩浩荡荡地进京。
两国君主会面,是重要得不能再重要的大事。太极殿内举行洗尘大宴,连续一天一夜,烟花漫天,丝竹管弦之声铺天盖地。
玉栖虽不用出席这些宴会,身在深宫之中,却也嗅到了风声。
她想起了施昭云之前说的话,越国女王是施昭云的长姊,这次前来,想必就是为了质子之事。
弹剑一边给玉栖梳头,一边道,“奴婢听说越国女王意欲与陛下联姻,强强联合,这样以后澄越不分彼此。陛下还未置可否,太后娘娘就先不答应了。”
提起陛下,玉栖有点懒洋洋的。
但弹剑既说起,她也只好随口道,“太后娘娘想让自己的侄女儿徐二姑娘为皇后,怎么肯答应这样的联姻。不过他们谁答应或不答应都不重要,反正也都做不了主。”
依赵渊那般矜傲的性子,怎么会容许别人凌驾于他之上,替他选皇后?
弹剑俯身,小声问玉栖,“美人心里盼望谁当皇后?”
玉栖悻然,“弹剑,你在打趣。我还在思过呢,谁听我的意思。”
弹剑抿抿唇,“好吧,美人,那奴婢私下问您,您觉得陛下会选谁当皇后?”
玉栖沉吟了片刻。
若是为了国事,赵渊没准会答应越国女王的联姻。但若顾忌亲情孝义,赵渊又可能会选徐二姑娘当皇后。
但论起他心底最在意的,还应该是画轴上的那位逝去的美人――徐含笙吧,毕竟他对那位姑娘的爱已经到了爱屋及乌的地步。
玉栖轻抚自己的脸颊,盯着镜中的自己。
赵渊留她在宫中,不就是因为她长得像那位替他挡箭的姑娘吗?
“哪一位当皇后都是好的。”
她无奈地摇摇头,“无论哪一位当皇后,我都只希望她能随和些,不要给我为难就好。”
……比陛下随和就好。
弹剑顿了顿,轻声道,“美人就没想过陛下会给您什么位份吗?”
玉栖道,“他不是已经给我了么?或许以后还会升一升,如果能当上昭仪,每月的月钱会比现在多很多。”
到时候她攒钱能更快些,走得也更快。
弹剑叹息,欲言又止。
她蹲下来,附在玉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似含了些许诱导之意,“美人怎么不好好服侍陛下,您也是高门之女,将来……没准陛下让您当皇后呢?”
玉栖捂住弹剑的嘴巴,蹙眉,“你疯了,这要是被别人听到,咱们都得完。”
她顿一顿,感觉事儿不太对。弹剑一向稳重,不大可能冒冒失失地说出这种话。唯一的可能就是……玉栖忽然低声道,“弹剑,是陛下让你来试探我的吗?”
弹剑连忙摆手,随即又凝固不动,不知该怎么跟玉栖解释。
玉栖无奈道,“他之前已经跟我生过一顿气了。你能不能替我告诉他,我真没那个意思?”
她略有些不平,似被人平白无故怀疑一场油然而生的委屈,“我留在宫里是为了我阿娘,不是想要缠着陛下的。陛下若要娶皇后,可以……”
弹剑G然打断,“不不,美人别多想了,根本是没有的事。怪奴婢多嘴,以后奴婢不问了。”
玉栖惑然,“我也不太明白。”
赵渊若真想娶皇后赶她走,几日前为什么又那么疾言厉色地把她弄回宫来,信誓旦旦地说不让她出宫?若想留着她,为什么今日又叫弹剑来试探她?
男人心摸不清,真是自相矛盾,令人匪夷所思。
弹剑略有窘迫,匆忙帮玉栖梳好了发髻,退出殿外。
听禅正在外面等着,见弹剑出来,忙问,“怎么样?姑娘怎么说?”
弹剑忧虑地摇头,“美人仿佛完全没有那个心思。”
听禅也有点泄气,“那咱们怎么向陛下交代?”
今日弹剑这一问,原是奉了陛下的意思。越国女王想和陛下联姻,徐二姑娘想当皇后,陛下对她们都不置可否,只叫弹剑这么拐弯抹角地来试探玉栖。
弹剑道,“我觉得咱们美人不太开窍,许是入宫时间还短的缘故。”
听禅不以为然,“倒也未必,我觉得……美人,美人是不是还不愿意喜欢陛下?”
弹剑又学玉栖捂听禅的口,见周围没人,才瞪了瞪她,斥道,“慎言。”
两人相对皆是一脸愁容,商量了好半晌,才把这件事禀了上去。
不一会儿,紫宸殿的周福吉公公便过了来。
“陛下旨意,传玉美人现在便往紫宸宫走一趟。”
……
玉栖惴惴不安地来到紫宸宫门口,赵渊明明叫她思过,不知道他这个时候又主动传她做什么。
他们刚刚大吵一架,都该冷静冷静,她委实不愿见他。
殿中隐隐有一层瓜果之气弥漫,越往里走,香气便越浓。桌上还有几杯未饮尽的残茶,赵渊斜斜地倚在其间,看上去有些劳累。
玉栖瞥见茶杯上有唇脂印,想来是越国女王刚刚来过,叙谈良久,还在此饮了茶。
她没多看,轻轻近身过去,弄出了一些些动静。
赵渊却依旧没醒来。
玉栖立在原处,左右为难,又OO@@地弄出些小动静,好把他弄醒。
她有些神游,想着女王是施昭云的长姊,这一次自然要带施昭云走。如果施昭云也带着她走,她能走吗?
或许她还不能,阿娘的病还没好,赵渊也不会让她出宫,而且她也信不过施昭云。这么冒冒失失地,总感觉不靠谱。
况且一切都还有变数,女王若真的和陛下联姻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半晌,赵渊幽幽睁开眼睛。
他看向她的时候仍然含了阴霾,仿佛前几日的过节还未完全过去。
“怎么磨蹭这么半天才来?”
作者有话说:
断断续续吵了一章的架……
赵狗:我这章的bgm就是夜后咏叹调,啊啊啊啊啊啊啊(抑扬顿挫花腔),超生气.gif
女鹅:……(超烦)
下章更新还是零点~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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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25章 (二合一)
◎心间月◎
玉栖进退维谷,明明是他在打盹儿,叫她等了许久,这会儿却反要责备她。
她不咸不淡地道,“臣妾见陛下疲累了,便没忍打扰陛下。”
赵渊朦胧地眨了下眼,见玉栖穿着一身□□如意襦裙,系着绯红的丝带,长身玉立,脸色红润,看起来一切如常……甚至有些傲气?
他叫她闭门思过,这过也不知思哪去了。
反倒他这几日悒悒无欢,心口似堵了一块大石。
赵渊的目光又往那带唇脂的茶杯处挪了挪。
越国女王方才来过,谈论赎回质子之事,话不投机,没谈两句便送了客。宫人过来收拾残茶,他忽然动了一念,没叫收拾,特意留着这满屋的脂粉气。
方才他也并未睡着,而是暗中默察着玉栖的反应。
他笑自己竟用这种手段试探一个小小女子,而她好像没什么反应。他要娶别人做皇后,她没反应;他留着脂粉气和带唇脂的茶杯给她看,她也没反应。
赵渊垂眼僵坐,若有若无的冷怒已浮了起来。
之前的讨好都是有所图而来,她有真心在意过他么?
几日冷战没见她,只见她腰肢更窈窕了些,虽没怎么打扮,却自有股素以为绚之意,环佩叮叮,宛若盛菊霜里色,逍遥得很。
赵渊强行按捺住想把她生吞活剥的念头,表情阴翳,“这殿内的味道,你没闻见吗?”
玉栖惑然,乍然听来,他好像在怪她没及时打扫一样。随即想到她又不是紫宸殿的洒扫宫女,这话他凶巴巴地说出来,好像并不是表面意思。
她低声嗫嚅,“闻见了。”
赵渊沉沉,“那你知道谁来了?”
玉栖更是懵然不解,小心谨慎道,“臣妾私下听弹剑她们说,是越国女王陛下来了。”
赵渊讽然,“那你装作不在意作甚?欲擒故纵?”
玉栖如痴如蠢,暗自咂嘴。
她半晌才明白他的意思。他是皇帝,皇帝理所应当是天底下最英秀的男儿,人人仰慕争抢,她作为他的嫔妃,自然该在意他。
这试炼来得突然,玉栖没有打好腹稿。她闪烁着目光,窃窃觑着他。赵渊脸上冷气阴阴,等着她的回答。
玉栖支吾断续道,“臣妾……不敢有丝毫妒忌之心。”
赵渊复杂的心迹百般难描。他一面日日夜夜地悬念着这女子,渴盼她说些山盟海誓的软话,诸如永远待在他身边之类的,让他放心;一面又克制着自己,深责自己混沌迷心,为个小小宫妃劳神劳思。
他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她却仍含糊其辞,在他面前佯作痴傻,着实可憎可恨。
赵渊心冷手快,拐了她的细腰就将她拘到身边。身下的罗汉榻是玉髓做成,不大不小,正好能搁下她的整张身子。
玉栖呼吸猛一窒,眼前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来时,自己已像只瘦羊一样被祭在罗汉榻上,那浓浓的黑影将她笼罩,杀性毕露,仿佛马上要将她一刀宰了。
他怎么又那么气?
她暗自心惊,有些后悔刚才没有服软。
“陛陛下……”
她望见赵渊玄潭般的眼珠黑加绯红,他扣着自己的手,冷极又烫极,麻丝丝的,痒悠悠的,令人极是难受。她知他素来不是软善之人,刚才她又拂逆了他的意思,这会子她定要受些苦楚了。
赵渊似乎含含糊糊地对她说了一句什么,泄愤似地,灌进她耳膜。玉栖耳朵被他咬得生疼,一时左耳进右耳出,也没听清他具体说什么。
良久,合合实实地折损了她一番,那男人才缓缓坐起身来,唤了弹剑和听禅过来收拾残局。
玉栖满是酸惫地从罗汉榻上爬起来,瞧见那男人衣着平整完好,连褶皱也不曾有一丝,出了门,仍是那个冷性自持、光风霁月的君子,心下更是憋着闷气。
听禅给玉栖披上一件外袍,略略咋舌,“陛下也……”
她原本想说孟浪来着,被弹剑及时瞪了一眼。在这紫宸正殿中,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万万不能口出不敬之语。
玉栖顾不得别的,在身上来回翻找,摸见了芦月给她的那枚避子香囊,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拂了拂额上温热濡湿的发丝,在弹剑听禅的搀扶下逃命似地离去。
……
这一头赵渊发泄了一些郁积的怨气,心境才秋风荡过般,略略清爽了些。
他瞥见那女子落荒而逃,不禁暗笑,他就这么可怖可惧,这么龙潭虎穴,让她逃起来跟阵风似的?
懒得跟她计较。
小王爷远远见皇帝立在露台上,吹在冷风中,悄立不动,不晓得又发生了什么。
小王爷小心翼翼地上前去,轻声试探道,“陛下?”
赵渊收起神游的思绪,嗓子还有些发哑。
他轻咳了声,肃然道,“什么事?”
小王爷道,“按照陛下吩咐,臣已安排越国女王住进琼林台了。臣与女王攀谈几句,女王高傲得很,似乎觉得臣不够资格,许多话也不愿跟臣深谈。她叫臣来问问您,什么时候与您正式地谈晤一次?”
嗖嗖的小凉风刮着赵渊的发丝,方才的温热已经褪去了大半。
赵渊略一沉吟,脸色逐渐恢复清明,道,“去告诉女王,如果方便的话,明晚朕便设立国宴,款待于她。之前没说通之事,也可以在宴上继续说。”
小王爷点头领旨意。他见皇帝对女王不冷不热,只限于政事的接触,仿佛对两国联姻并无意思。
女王进京不过几日,小王爷已和她数次交涉过,知她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此刻不问清楚,待会儿去与女王斡旋时想来又会被刁难,于是便多言了句,“陛下可有心意与越国联姻?越女王道,您和她联姻,是强强联合,今后共同治理澄、越两国,不分尊卑,相辅相成,乃是一举两得。”
赵渊冷漠道,“朕与女王早已叙谈过,话不投机。做个邻国盟友尚可,联姻却是不相宜。你先把朕的意思告诉她吧。”
小王爷见皇帝话说得很绝,没有挽回的余地,暗叹一声,只得告退。
其实他是赞成澄越两国联姻的,陛下和女王,两人都是君主,旗鼓相当,年岁差相仿佛,是段再好不过的姻缘了。
陛下不爱寻常女裙钗,对女王这般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想来会另眼相看……不想陛下却拒绝得如此果断。
小王爷深深遗憾,眼前忽然闪过玉家那位庶出七姑娘的身影。
他略有些惊异地摸着下巴,琢磨着,陛下不肯立徐二姑娘为后,也不和越女王联姻,别是因为太过耽溺于那庶女的缘故吧?
其实,何必呢。
*
越国女王进京这几日正赶上岁末,休息几日,再接风洗尘几日,真正入宫赴宴之时已到了小年夜。
小年之夜除旧迎新,宫中本就有宴会庆典。戌时一过,团团烟花爆裂在夜空之中,黄者似万道金光,紫者如蓬莱仙气,光色甚丽,给往日沉寂的皇宫添上一层朦胧的烟火气。
越国女王一身金丝软烟罗,披帛为霞影纱,其上绣着越国的十洲三岛,颇有一国之主的风范。
赵渊与越国女王一同登城门,与文武百官赏过烟花之后,才来到摘星宫,共用小年宴会。
因为两者都是君主的缘故,平起平坐,见面的跪拜礼节便两免。女王只向赵渊一点头,赵渊亦颔首回礼。
酒过三巡,女王有些不胜酒力,白皙的肌肤上染了几分酡红,手中一直拿着的泥金扇也搁到一边。
可她神志犹明晰,开口道,“陛下打算何时归还本国质子?”
她这次千里迢迢地来到澄朝,一大半目的就是为了把自己弟弟施昭云接回来。虽说在越国男子并无继承大统的权利,可施昭云终究是王子之身,长期流落在外,总是埋着隐患。
赵渊饮了口淡酒,“贵国质子在我朝可没少犯事,女王虽千里跋涉而来,之前种种,却也不能一笔勾销。”
女王微微一笑,眸色清亮,“当年本是母皇借了贵国粮草,这才抵押了质子在王畿,多年不曾赎回。如今素已继位,不忍见弟弟再流落在外,愿用边疆两座城为交换,接回质子,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赵渊晦然摇头,“澄朝地广人多,光是本国土地,已让朕自顾不暇。女王若再赠地,恐怕难以消受。”
“哦?”
女王眉尾轻提起。
小王爷这时插口道,“女王陛下,东南沿海一带靠近越国的边境正在战乱,若是女王能施以援手,那么我主自然送回贵国质子,岂不是一举两得?”
女王质问,“那么依陛下的意思,是既要两座城池,又要我越国出兵喽?”
赵渊缄默未答,那朗目疏眉中蒙着层锋利之色,答案再明显不过。
他道,“女王可以多考虑几日。”
请越国出兵镇压吴王,原本是太学的张闵伦提出来的。张闵伦的意思是,请肃王作主帅,纠结越国的兵力,定能将吴王的势力一举歼灭。
赵渊知张闵伦和肃王之间定有某种不可言说的关系,却故意没点破,反而顺水推舟,真的采取了张闵伦的谏言,请越国出兵,目的便是为了把肃王的阴谋全盘揪出来。
女王清雅慈和的脸浮上些微的森意,红唇轻轻动,摇着头,却似不答应。
“陛下不觉得,这样的要求太苛刻了么?”
小王爷暗暗焦急了一瞬,却听女王话锋一转,“不过,质子,我越国是必会迎回的。若陛下执意如此,素倒也可以如陛下所愿,做出让步。”
只听女王身后的女丞相继续道,“我主闻陛下年少有为,又无皇后,意欲与陛下联姻。婚后陛下仍是澄朝之主,我主仍是越国之王。两国相互扶持,同气连枝,却互不干政。若得如此,便是贵国多要我越国两座城、多平两处乱,我越国亦全然答应,不敢推诿。”
赵渊眼色中雪浪翻涌,却无一丝一毫的动容之意。小王爷暗自咋舌,之前他早已试探过陛下的意思,陛下当时拒绝了,现在女王亲自再问,想来也不会改变主意。
一时空间默寂一片,火炭静静烧着,似乎连窗外此起彼伏的烟花声都渺远了。
那日赵渊拒了女王的联姻,只是叫小王爷传话,明面上并不悖礼。今日朝臣俱在,若再要拒绝,便是真的决绝了,与越国今后的关系也跟着决绝了。
赵渊捻了下指尖,曾有过一丝的犹豫。在复杂的朝政和皇后之位之间,他身为帝王,必须要找好平衡。
眼下太后的徐氏一族对后位虎视眈眈,他与越国女王珠联璧合,似乎是个左右逢源的最佳之选。
然他心头这犹豫也只是犹豫,并未危及到真正的决断。一想起玉栖,诸般犹豫和算计便都如雨渗泥土,顷刻间灰飞云散了。
做皇帝本就是天底下第一桎梏事,年月越深,他心底真正的欣乐越少,真正在意的东西也越少。而玉栖,算是他为数不多的绝不愿舍弃的东西,这执念或许从他第一眼见到她时便注定了。
这些念头在他意识里一闪而逝,就像心墙裂开了一道小缝儿,很快又合上了,里面的人没来得及出来,外面的人也没能进来。
他整理神色,如裹了硬甲般漠然说,“女王此意,朕只心领了。两国君主联姻,多有不妥,只会委屈了女王。”
外界夜色浓重如墨染,烟花此时暂停了一瞬,女王的眉眼也黯淡下来。
虽然那日小王爷早已传过信,可她倒是没想到,澄朝皇帝真会拒绝。
越国虽从前是澄朝的附属国,近年来国力发展,也算是一强国。两国联姻,也不算谁折辱了谁。
然这皇帝两番拒绝,却都如斯干脆。
说起来女王并非爱慕澄朝皇帝的这人,反而觉得赵渊太文秀了,长得太细腻了,失了几分男子的粗野气质。
她第一次进宫见到赵渊后,就私下里跟身边的女丞说过,“寡人万万没想到,澄朝皇帝竟是如此文秀的一个少年男子?”当时她就不信的。
她们国中女尊男卑,男子向来都是偏文秀阴柔的,所以国中有权有势的好女子,都是更喜慕粗犷强壮的男子多些。
女王自小耳濡目染,当然也喜欢能扛大鼎、能流血汗的力士,而不喜欢赵渊这般翩翩冷色的少郎君。
但为了两国利益,女王还是提出了联姻,没想到还反过来被拒了。
虽然有些不愤,但女王见联姻之事告吹,倒也稍稍轻释了一口气――她不用嫁给不喜慕的男子,也不用因此对不起越国而自疚了。
第二次叙谈仍和上次一样,话不投机,赵渊命人送了女王回馆驿。
小年之夜才刚刚开始,女王想起又要被送回那清冷死板的馆驿之中,面色上有些不大高兴。
这澄朝皇帝着实可恶,不退让半分,左右质子施昭云还在他手里,他为所欲为,不改条件,女王也无计奈何。
小王爷护送女王到了宫门口,见女王嘴角仍然铁青,不由得讪笑一下,“女王莫恼,我们陛下已有了心间月,怕轻辱了女王,才没应承这桩婚事。”
女王一眼没看他,口中只冷然道,“小王爷请回吧,今日寡人已累了。”
小王爷善解人意地说,“不过……我们陛下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女王若是真心爱慕,可把此事托付给小王,小王替女王多说两句好话也就是了。”
女王闻他言下之意,似是自己倒贴澄朝皇帝,眉心一锁,更是怫然不悦。
她反唇道,“好啊,若小王爷真心相助,那明日寡人便要见质子施昭云一面。”
小王爷为难,“这个……”
女王道,“既然做不到,小王爷就不必噜嗦什么了。”
说罢,叫人扬鞭,赶走了马车。
小王爷觉得这桩天造地设的联姻就这么毁了,憾恨连连,想追几步,却又觉得不合身份,只得悻悻作罢。
*
小年是宫中的大日子,四处都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太监佩了红腰带,宫女带了红头绳,平日沉素静穆的皇宫中有了几分少见的活气。
玉栖想起去年岁首之时,她还窝在玉府的浣洗房,帮府上的周婆子干杂活。
在外经商的大舅公应父亲之邀来到府上,给众姊妹带来了西洋饴糖,那般黑灿灿的颜色,还带拉丝的,光闻着香气就很诱人。
她当时真是馋了,从没见过那么好吃的东西。她只分到了三块,一块给了阿娘,一块给了芦月,还有一块留给她自己。
玉栖舍不得一口吞掉,藏在了房梁上的匣子里,结果却被五姑娘养的猫儿偷了去,气得她掉了好几颗眼泪。
也是后来她才知道,西洋饴糖并不是什么金贵的吃食,大姑娘和五姑娘都拿到了很多,吃不掉的都丢掉了。
她自小不为大夫人待见,食苦多而尝甜少,才会把这小小的西洋饴糖当回事。
如今芙蕖小殿焕然若水晶打造,西洋饴糖更是吃不尽的,许许多多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贵品珍宝流水似地送进芙蕖小殿,可她吃来却仿佛味觉消褪一般,再无滋味了。
若真要分辨,她竟分不清到底是在玉府更畅怀些,还是在皇宫更畅怀些。
论起来,她从未想过进宫,也从未想过陛下。她的那个人不是陛下,可现在的她却如同误入迷雾之中,知道错却仍在错路上继续走着。
她对陛下无情无感,是她心中还有施昭云的缘故吗?
她对施昭云的感情,就像一张褪色的纸,颜色没了,纸却仍在那里……
弹剑和听禅总想逗她开心,找了些洒金红纸来,叫玉栖一起剪春花。又找了些红绳子来,问她会不会打络子。
打络子玉栖倒是在行,光平安络她就会编十几种。
小年之日,大家聚在一起,其乐融融,倒也不必过分守尊卑,玉栖便给弹剑和听禅一人编了一个平安络。
弹剑和听禅大赞好看,一人一个佩在了腰间。许多其他的小宫女小太监也歆羡连连,凑在窗棂边上眼巴巴地望着。
玉栖笑了下,心想平安络算什么稀罕的东西了,便又问听禅要了些红绳,给剩下的小宫女小太监们一人编了一个。
弹剑道,“美人手真是巧,若是也给陛下编一个,陛下必然高兴。”
玉栖一时语塞,这平安络,她仿佛早就送过陛下……当时夹在经书里了,在缝隙里,位置挺隐蔽的,想来他没看见。就算看见,也不会怎么样。
当下对弹剑说,“陛下不喜欢逾矩的,而且我给他的东西,他都不喜欢。”
是他亲口说她做的糕难吃,还说她变戏法有失规矩,以后都不准再变了。
那人难伺候得很,说落她时很是不留情面,她才不要去自讨苦吃。
弹剑无语,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这般蹉跎了一下午,用过晚膳,玉栖瞧着外面天色黑了,便困恹恹地解了头发,漱洗之后,便靠在枕被间漫然地读话本。
倒也不是她爱懒,只是这小年之日宫中虽烟花四绽,却也仅限在外面,待在这芙蕖小殿中,是感受不到热闹的氛围的。
相反,天一暗,一灯如豆,殿中还有些微的冷清之感。
今日宫中有夜宴,越国女王的到来,陛下定要忙碌一夜,是不会过来的。
无事可做,倒不如早睡。
刚躺下不一会儿,便听得殿外似有人低语,次第传来一阵拜见之声。
玉栖在昏暗中猛地睁开眼睛。
她浑然惊诧,知是谁来了,睡意全无,趿了鞋出门迎接。
此时天虽已黑透,但外界皎月微闪,宫灯明亮,倒也能看得见东西。
赵渊今日一改往日那老成的装扮,着了件月白长袍,腰间系了暗红的腰带。这般亮色映衬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他丰神潇洒,没有皇帝身上那股世俗的富贵气,反倒像冬雪中走来的遗世独立人。
一抬眼,胶着的视线,正好将她相碰。
这个时辰,不早不晚,他应是刚从宫宴上回来。
“参见……”
玉栖欲行礼,话未说完,却被赵渊顺手揽住了肩头,带向了内殿。
周围宫女太监见此,埋着头,看也不敢多看,只小心翼翼地散到各处做自己的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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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26章 (二合一)
◎栖栖如此温婉动人◎
赵渊见玉栖发丝散乱,双眼惺忪,不施粉脂,衣服也乱糟糟的内外不分,便掐了掐她莹润的腮,“这么早便睡了?”
他今日手心透着些温,捻在她脸蛋上有些痒,不似平日那般冰得}人。可玉栖仍被他撮弄得浑身不适,讪然道,“臣妾不知陛下前来。”
见他这般庄肃的衣着,分明是从宫宴上回来的。实在不明情由……难道今年宫宴这么早就草草结束了?
赵渊不悦道,“平时晚上翻来覆去的折腾半宿,偏生在这小年夜晚要早早就寝。”抬头望了望天,“这漫天的烟花都还没睡,还这般绚烂夺目,你竟也睡得着。”
玉栖腹诽,烟花怎么能睡觉呢?不过细一思忖,他应该是怪她没彻夜等着他,失了规矩,所以才暗戳戳地说落她。
今日确是洋洋喜庆的日子,烟花爆裂后若有若无的焦味儿弥漫在空气中,添了一丝节日的轻快喜意。
玉栖见赵渊今日穿了浅淡颜色的衣衫,与他平日里古墓碑似的那身暗袍不同,大是彰显了那清隽的少年容色,看起来不如平时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甚至有几分藏隐的……柔和?
玉栖顺口扯谎道,“陛下冤枉了臣妾,臣妾为陛下留了灯。”
说罢指了指那豆点般飘摇的小蜡烛。
她说这话是有几分心虚的,那灯不是给他留的,而是留给她自己,为了夜里如厕方便的。
赵渊却神色稍纾,似有还无地浮上几丝笑影来,“算你有几分良心。”
说罢他兴师动众,命人将殿内的红蜡全燃起来,顿时辉然生光,映得殿中一派暖色。
玉栖看这架势,今晚是别想轻易睡了,便闷闷道,“陛下,今日只是小年夜,也要彻夜守岁吗?”
赵渊信口道,“自是不必。只是今日合宫欢庆,只你一人孤零零地早睡,仿佛谁苛虐了你似的,朕不愿背负这苛待后妃的骂名。”
玉栖歪歪头,觉得他这前因后果甚是牵强。合宫欢庆的日子怎么了,她早睡就早睡了,怎么就和苛虐有关系了?谁又敢在背后议论他了?
她晓得,他就是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磋磨她。
玉栖靠在他怀里,顺着他的话头,缓缓道,“陛下待臣妾真好。”
赵渊轻轻地嗤了下,散淡若无。
他今日仿佛心情甚好,已经是第二次对她笑了。
自从竹林大吵了一架之后,他还没露过这般的好脸色。许是和越国女王的叙谈很顺利,才叫他心绪欢畅了几分。
玉栖暗暗感激越国女王。他高兴,她也能跟着好过些。
赵渊温柔地抬了她的下颚,悄然注视了她半晌,那眼神很糅杂,流出悲喜,有爱怜,有占据,还有些深含意韵的渴念。
他伏在她耳畔,沾了些晕染的醉意,玉栖这才发现他已经饮酒了。
只听他道,“栖栖如此温婉动人,将来给你一个位份也无不可。”
赵渊话说得很慢,声音又很低,仿佛这是个藏匿得很深很深的小秘密,只泄露给她一个人听。
还有就是,他破天荒地没叫她玉美人,而是叫了她一声“栖栖”。这样的称呼从前是没人唤过的,玉巍管她叫七妹妹,阿娘管她叫栖儿,施昭云管她叫过阿栖,却没人叫过栖栖。
玉栖蹙眉,陛下这话,几日前弹剑似乎也说过一样的。
她有些犹豫地问,“陛下……不是已经给了臣妾位份了么?”
赵渊却摇头,神色更迷离些,浸了层活气。
“是朕说错了,是晋一晋你的位份。”
玉栖哦了一声。她对美人上面的位份不太熟悉,贵人?昭仪?她有些分不清。
她只谦卑地笑笑,“谢陛下。臣妾不要位份,只要您。”
他估计会爱听?
“只要我?”
他果然爱听,将她抵在五方香床的镂空竖板上,囿住她的双手,专心致志地来吻她。
他的酒气本不大,这般接触却过渡给了玉栖一些,仿佛他的吻本身就是渗凉寒峻的清酒味的。
玉栖眼睛艰难地扒开一条缝儿,动弹却不得。
赵渊比她高挑出约莫一个头,局限的视野之中,她只见他削森的下颌线,和他的人一样,泾渭分明。
玉栖又被弄得呼吸凝滞。
好不容易等赵渊放过她,她才急喘了两口粗气,“陛下待每个女子都这么好吗?”
这个“好”当然是另有所指的。他是见了女孩就这么深情地吻么?还是只是因为今日微醺了,所以才多摆弄她两下?
玉栖无比盼着他能多纳两个嫔妃,这样她也能清静些,不必日日这般苦心孤诣地应对他。
赵渊指腹揉揉她的唇,揉淡她唇上星星点点的水光。他似是在认真答她,又好像是一时兴起,随口揶揄她,“不会,只有你。”
玉栖撇过头去,只倔然地不信。
赵渊抚着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不禁又觉得她有趣。
他之前明里暗里地试探过她两次,她都没什么反应,他也就懒得这么继续试探下去了。
他冒出些把她永远留在身边的念头。扪心自问,他一而再地推诿那徐二姑娘,又言辞回绝了越国女王的联姻,明里暗里的,仿佛或多或少都有为了她的成分。
他方才说给她一个位份,原不是说错。美人本是当初封给玉家大姑娘玉梧的,是他临时改给她的,乃是胡乱将就,算不得名分,他打算重新给她一个正式的。
那日在寒山寺后园,他第一次看见她,便觉得她符合自己心意。本以为当时是一时兴致,可过了这么多时日,这份情愫没有消褪,反而越来越汹涌,几乎到了他无法遏制的程度。
赵渊抿抿嘴,想把这番心思告诉她,忽又住口,换了副略微冷淡的神色。晋封位份原是天大的颁赏,天下女子都求之不得,他这般照直说出来,倒好像他这天子求她一般。
当下这话头被揭过去。赵渊虽饮了酒,却醉得甚是浅,并不想就此就寝。
红烛高照之下,玉栖巴掌大的小脸也被映得红扑扑的。赵渊瞥见玉栖桌上搁了许多洒金红纸,“你这是在做甚?”
玉栖想收起来,道,“臣妾想自己剪春花来着。”
赵渊道,“想要春花还不容易,内务局多得是,不必辛苦你自己剪。”抬眼一扫她这间小殿,清清素素的,也确实冷朴了些。便顺手执了手边毛笔,写了幅“花好月圆”予她,也好祛些晦气。
玉栖捧着这张字,心想皇帝的墨宝,她怎么能堂而皇之地贴在满是霜花的窗棂上?怕是要裱起来珍藏了,否则就是对御赐之物的不敬。
她这般想着,方要卷起来,赵渊止住她,神色却不甚拘忌。玉栖见此,便知他这是让她贴的意思,只得糊了浆子来,抹在红纸背面的四角。
赵渊今日格外清闲,也格外有耐心。他嫌她涂浆涂得不匀,便接过手来,动手亲自来做,一边数落她,“浆子怎生是这般糊的?这般做,要不了多久就会起角。”
玉栖讷然,她才不是他说的那样,她的手也是很巧的,糊了十八年的浆子了,都是这般做的,纯属他老喜欢挑她的刺儿。
赵渊糊完了浆子,自行挑了个好地方贴了。他那双手本生得洁长无瑕,搭在火红的洒金红纸上,写春联,糊浆子,没了九五之尊那股高高在上的孤傲劲儿,多了几分亲近的人间烟火气。
玉栖在旁边看着,心中闪过许多念头,但那些念头大多是不能说的,到最后只归结于简简单单的四字,“多谢陛下。”
赵渊不甚在意地嗯了声,与她并肩站在那幅花好月圆之下,注视良久。他仿佛不大满意,轻叹道,“许久不写,有些生疏了。你便凑乎着贴吧。”
玉栖凝视那四字,撇开赵渊的人品不提,单论他的字,那算是十分好看的。
具体怎么个好看法,她也想不到形容的辞藻,只是很丝滑、叫人看着很沉迷罢了,可比当日她给他抄的那几卷经书的字好看太多。
但他自己说生疏了,想来是从书法的角度来观赏。皇帝对自身的要求总是最严格的,自己看自己的字,总觉得不够完美。
玉栖微微露出一丝笑来,“可臣妾觉得很好看呢。”
赵渊尾音飘然上扬,“是么?”
他目中似泛出些轻淡的亮色。
玉栖眨了眨眼,随口道,“只要是陛下写的,都是好看的。”
赵渊将她揽过来,亲了亲她,复又将她揉在怀里。他的嗓子沾了些哑,喉结缓缓蠕动,玉栖略略慌张,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一只手下意识就在腰间摸索,去摸那枚避子的香囊。
不好的是,她刚才已脱了外袍就了寝,那系有香囊的宽腰带也一并被卸了,现下正安安静静地挂在不远处的衣架子上。
虽只有几步之遥,但她如何能当着赵渊的面,过去拿那枚香囊?
若被他发现她偷偷避子,定又是一场风波。
眼看着他欲将她打横抱起,忧惶惶之时,窗外的烟花又开始花团锦簇起来了。
今夜原是小年之夜,按照习俗午夜前后都有烟花盛放,那些四散的光亮宛如一道道流星,让御河边的宫女太监们祈愿祝祷,好让来年平安顺遂。
玉栖就要被放在被褥之间,当下再无其他借口拒绝,只得急中生智,缠住赵渊的手臂,“陛下,外面的烟花好漂亮,您带臣妾去看看好不好?”
赵渊微一不悦,他此刻自是无心赏看什么烟花。雨点般的吻仍袭上来,他只含含糊糊地敷衍道,“京城年年都放烟花,别跟朕说你没看过。”
玉栖气息不匀,艰难地抵抗着他,“可是臣妾没有看过宫里的,真的想看看,而且……而且御河边还能许愿,听说、听说很灵验的。”
话说着,窗外的烟花合时宜地叮了咣啷起来,震得屋顶瓦片阵阵哗哗之响。
赵渊的兴致被玉栖打破得七零八落,他手臂轻轻撑在她耳畔,却仍没打算放过她,眼神一下一下地剌着她,“你这又是在推诿朕呢?”
玉栖抓住这间隙的工夫,推开他,坐起身来。她听他这般冰冰透透地点破她,双颊窘红,两腋早已生了汗。
可这时候最是不能认怂,便半是撒娇地说,“陛下就带臣妾去吧,臣妾也有一个愿望要许。”
赵渊觑她一眼,兀自冷笑一声。倒也罢,若是不顺遂她的心意,她总要这般跟他缠夹不清下去,烦也烦煞人。
他发泄似地使劲儿咬了下她的耳垂,才起身,丢给她一句,“穿上外袍再去。”
玉栖轻释口气,他这般说便就是答应了。当下麻溜地穿上外袍,待要再梳上发髻,却被赵渊抢过篦子丢到一边,“左右夜色也浓,朕带你前去,还讲究什么。”
玉栖恼巴巴,哪有不梳妆打扮就出去的道理,虽是在夜晚,可要遇上什么熟人,蓬头垢面的成什么话。
不过好在她目的只是不与他同房,看不看烟花却不甚重要,他既这么说她也懒得反驳了。
赵渊将一云锦斗篷披在玉栖肩上,棉帽一扣,果然谁也看不见她的脸。
两人牵了手,提了盏宫灯遁入夜色,留周福吉、弹剑、听禅等人瞠目结舌地守在灭了灯的芙蕖小殿中。
周福吉不知自己该不该追上去,“这么晚了,陛下和玉主子……这是要去哪儿?”
听禅和弹剑对视一眼,没敢私下议论。
……
亲身来到御河边,那节日的喜庆气氛扑面而来,更直观强烈些。龙凤e水,宝影花灯,淡淡烟雾笼罩其间,当真宛如广寒清虚府邸,光彩照人。
这般过小年的习俗,还是从先帝时候流下来的。这一日没有宵禁,宫人们皆可到御河边自行祈福观景。虽是午夜,仍是喜气照人。
闻陛下驾到,御河边几十个宫女太监们要么做鸟兽散,要么噼哩噗噜地跪伏一地。赵渊挥挥手,紧随其后的周福吉便会意,叫他们自便。
虽说自便,但皇帝在此,谁还敢逗留,不一会儿御河边就没剩下几个人了。
御河边河风清寒,赵渊宛然立于河畔,身形修颀,远看来只似乎一株雪树。他仰了头,望着一泓明月和漫天烟彩,神情却并没太多的波澜,“这就是你要的对月许愿?”
玉栖轻声道,“陛下,是站在御河边对着烟花许愿,烟花像流星,许愿才有用,却不是对着月亮许愿。”
赵渊低嗤一声,暗暗摇头。
他自幼生在宫中,每一年的小年之夜宫里都有这般吵扰不宁的烟花,每一年都有许多人去许愿,却没见谁的愿望真的实现了。
玉栖双手握了一个拳头,装模作样地祝祷着。
她当然晓得许这样的愿是不灵的,但为了把谎圆好,只得煞有介事地祝祷一番。
时节积雪未融,髟鹿庀拢夜风如洒,宫中各处斑斓的色彩尽数融入御河之中,寒夜似乎也被热烈的色彩渲染,风也沾了些温暖。
待玉栖许完了愿再睁开眼睛,才发现这温暖并非仅仅是幻觉――而是身后的男子将她环抱,暖丝丝的呼吸正打在她耳垂之侧。
赵渊忽然问,“许了什么愿望?”
他的声音本偏沉冷,此刻压低了与她说话,莫名带了几分磁质感。
玉栖被他的气息弄得浑身震颤,原没料到他在背后,下意识就要推开,双臂一挥舞,正好甩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但见赵渊向后一步,手指捂了鼻梁,倒吸着冷气。
这一拳原是无心之举,挥舞时却带了七八分的气力,结结实实地打在他鼻梁上,被寒风一吹,一小块青肿登时就起来了。
“陛、陛下!”
玉栖满是愧悔,虚颤颤地搀住着他的手臂。
赵渊眉头蹙了蹙,心头升起一阵暗火,平时那般肃然的气度也已维持不住。
他张口便要训斥几句,却见玉栖双眸水般清亮,哀戚戚地在他身边,那般恸颤后悔的样子,倒仿佛要先落下泪来。
赵渊缓了缓,长叹一声,还是没舍得说重话,幽怨,怒,且无奈,最后只是捏了捏她的脸蛋,平淡无波地讲道,“栖栖……能轻点打么。”
玉栖听他轻讽于她,更是伤愧,一双尖尖的玉手就要拽下他捂着鼻梁的手掌,“陛下,臣妾有罪,让臣妾看看您的伤。”
赵渊眉心仍锁,烦扰着不让她看。
玉栖情不自禁地又在手上使了力气,把他的手拽下来,只见他鼻梁上那块小青肿糅了点微微的紫,方才那不经意的一打,着实是不轻的。
玉栖瞠目,忧惶惶的心上只有一个念头:陛下不会破相吧?
他五官生得雅度秀气,原比常人更好看些。若是这弓鼻梁毁了,今后长个大鼓包,可就被一般人比下去了。
玉栖搜肠刮肚地想说些好话却想不到,站在这里只会更惹他生气,手足无措之下呜咽了一声,便想开逃。
赵渊咳了咳,其实鼻梁上的急痛只是在刚一被打时,此刻缓了一缓,已然痛得没那么尖锐了。
这年关岁首之日,他犯不着和她一个小女子计较,这一打算是白挨了。
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如何能叫她轻轻易易地掀过这一节。
赵渊一把攥了玉栖的手腕,寒气隐隐地道,“伤了朕的龙体,自己倒还哭上了。走,跟朕去慎刑司,是哪只手伤了朕就把哪只手剁来。”
玉栖登时面色大变。
他寸寸打断孙嬷嬷手骨的事还犹记于心,若说剁去她的手,他还真干得出来。
玉栖不胜震颤,被他紧箍的手腕像被枷锁桎梏,怎么也抽不出来。
她哀凄道,“陛下,您能不能饶过臣妾?臣妾不是故意的,而且……”
赵渊眉峰一挑,“而且什么?”
玉栖口瘪,她本想说,其实只是不经意碰一下,碍不得什么大事,涂点跌打损伤的膏油就能好。
可转念一想他是皇帝,自是千尊万贵,一点皮儿都破不得,更遑论被这么结结实实地来上一拳了。
玉栖忧忧惘惘。
赵渊一把将她带向自己,那般声气神色,看起来比漆黑天幕还黑。他的手掐在她的脖颈间,撮着她的一小缕发丝,“朕看你还是不长记性!”
说着不由分说,将她打横抱起,却没丢到慎刑司,而是回了芙蕖小殿的寝殿中。外袍、发簪、丝带、玉佩……她身上那些累累赘赘的小玩意儿尽数被他卸去。
外界虽烟花尤明,却再无赏看之人了。
……
待风雨过后,玉栖累极了,清澈美丽的容颜掩映在薄被之间,润泽的双唇无意识地翕动着,沉沉地睡着。
赵渊拉上了帘幕,不想叫她这颗明珠被外人所看见,自己则踱到侧殿去,给鼻梁上药。
小太监颤颤巍巍地托着药膏,初次面对那阖眼的帝王,哆哆嗦嗦的,竟吓得不敢上药。
周福吉鉴貌辨色,立即上前轻骂道,“蠢才!连给陛下上药都不会吗?”
那小太监扑通一下跪下来,捣蒜似地磕头饶命。
周福吉赔笑道,“陛下,让奴才帮您上药。”
赵渊默然应了,小太监如遇大赦,跪爬着退出去,刚到门板,却听皇帝忽然开口道,“站住,滚回来。”
小太监差点被吓死,又退了回来。
周福吉也不明所以,只见赵渊轻轻起身,锐厉的双目扫向那小太监腰间,沉声道,“你戴的什么东西?”
皇帝周身气息若冰封,小太监筛糠似地垂下头看向自己腰间,却见只有一条暗蓝宫装腰带,规规整整,什么都没有,就只余一枚细小简陋的平安络。
周福吉连忙将那平安络双手捧给皇帝。
赵渊凝视那平安络,眸中隐隐暗暗,浑似黯冷的针。他将那东西扣在桌上,“哪来的?”
小太监浑身汗流浃背,哪里还敢撒谎,只不断磕头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是玉美人发恩赏,给奴才们每人编了一枚平安络,奴才才敢戴的!陛下饶命!”
玉美人……
赵渊一阵烦郁,挥了挥手,叫周福吉打发了那小太监。
他瞥着平安络那条理分明的经纬线,缓缓从自己身上将另一枚一模一样的拿了出来。
好哇,当初她在经书里藏平安络,他以为是代表了什么情意,一直留藏着,贴身带在身边。
如今她挨个分发给下人,竟是人人有份。
倒是他自作多情了?
作者有话说:
女鹅小拳头一甩带来的疼痛(约)=躺着玩手机时手机啪嗒掉脸上的疼痛
1月24日晚11:55更一章,五分钟后的25日晚0点再更一章(?据说夹子要这么更,我也有点晕,哭),以后每天固定晚上8点更新叭,我会尽量日六的,爱路过的小伙伴,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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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
【怎么说呢,作者还是有料的,不过我发现这类文有一个缺点就是男女主真的要别扭好久,一有点事就用亲吻和xx糊弄过去,这又不是纯那啥文。故事情节和人物描写能再细腻一些吗?唉,这年头想看个不套路的古言真难啊。】
【笑死一直都是自作多情】
【撒花撒花!】
-完-
第27章
◎拜见◎
翌日一早,人人都传言,平安络今年不能戴,违者……要挨陛下的骂?
没听说过谁因为戴平安络被罚的,大多数人对这样的传言摸不着头脑。
传言众说纷纭,其中最广为流传的一种是玉美人想用平安络讨好陛下,弄巧成拙,才惹得陛下厌恶了平安络。
一时间,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各宫的宫人们纷纷把自己的平安络藏了起来。
别人蒙在鼓里,一直跟在皇帝身边的周福吉却擦擦冷汗。
他晓得事情的全过程。只因玉美人送给陛下的平安络和赏下人的一模一样,叫陛下昨晚瞧见了,陛下才会如此不高兴。
本以为玉美人得受点惩罚,今后陛下也再不想见平安络这种东西,然而今晨陛下前去上朝时,玉佩长带间,分明还留着平安络。
天意难测,陛下他到底怎么想的?
*
马场上,冬气潇潇,广袤的地上奔腾着数十匹嘶鸣的马儿。
赵渊今日驾临此处,和小王爷苏酌辰连赛了三场马。三场下来,寒风凛冽,小王爷额上布了一层细汗,连枣红将军也喘着粗气。
却见不远处的赵渊依旧纵马疾驰,英华如初,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小王爷正了正额头的宝蓝抹额,追上前去,隔着风唤道,“陛下,您要不要休憩一下?”
赵渊紧了紧缰绳,脚步反而快了。
“不必。”
寒风洒在他鬓间,吹乱了几丝黑发。他纵马纵得这样快,却没衍出什么快意来,也没在磨炼什么马术,只像是单纯地放浪形骸,单纯地发泄情绪。
小王爷想起了宫里关于平安络的谣言。
难道又是佳人作乱?
他驾了几声,赶忙又追上去,关切地问道,“陛下,您那鼻梁骨是怎么弄的?”
赵渊眼中黑浪闪颤,“再问?”
小王爷笑笑,只得作罢。
其实为红颜两肋插刀,又是什么丢人的事,只不过陛下的面子重,这般话懂得却说不得。
两人两马又跑了一会儿才停下来,赵渊将马缰随手交给身侧侍臣,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王爷趁机劝道,“宫中那位姑娘对陛下不敬,臣已不是第一次听说了。要臣说,陛下不如答应了和越国女王的联姻。既得了佳人,又得了政事上的好处。到时候陛下新人在侧,这旧人自然就从心上移除了。”
赵渊拂了拂鼻梁,剌了小王爷一眼,似是听进去了,似又根本没听。
他不急不疲地道,“前日苏老将军上奏,说你年逾二十不婚配,不孝之极,言辞恳求朕为你择一门好婚事,也好早点了了他抱孙儿的夙愿。你看朕为你择哪一家贵女好呢?”
小王爷脸上完美的神色顿时垮下来,恹恹道,“老头子年纪大了喜欢碎碎念,陛下也要当真吗?”
赵渊侃讽道,“你胡言乱语,朕当然可以当真。”
小王爷被说得无精打采。
赵渊暗哼了声。他感觉自己近来有些患得患失,对玉栖那小小女子倾注了过多的心力。而她口中说尊他慕他,都是停留在肤浅的表面上的,从未有什么真切的实意。
真是烦煞人。
内务局的人过来,手捧了一张礼单。今年南洋进贡的珍珠中,有粉红珍珠三十颗,更为珍贵的大蓝珍珠十颗,问赵渊如何分配。
小王爷插口道,“臣刚才说错了,陛下莫要生气,臣以后不说便是了。也罢,陛下若真要那女子对您上心,对她好点就是了,这三十颗粉珍珠都给了她,她必定对陛下感恩戴德。”
内务局的人一惊。却听赵渊忽而低沉道,“住口。该怎么分就怎么分。二十颗送与寿仙宫,十颗送与越国女王。”
内务局的人领命告退。
小王爷吃了一瘪,不解地道,“陛下这是何必呢,跟那女子赌气吗?小姑娘家都喜欢粉粉嫩嫩的珍珠,臣看……”
赵渊脸上一本正经,丝毫没为小王爷这话打动。
半晌却又见内务局的人将整整十颗粉珍珠交给小王爷,竟要他亲自前往馆驿,送给女王。
*
小年之后的几日,按宫中规矩合宫都要拜见太后,听太后训导,行孝礼。因宫中妃嫔暂时只有玉栖一人,众人的眼睛便落在了玉栖身上。
一早,玉栖便穿了身清素的宫装,梳好了发髻,前去拜见太后。
待到了寿仙宫才发现,其他几位贵女也在寿仙宫,花容月貌,莺声细语,都是面生脸,只有徐二姑娘一人她还算认识。
徐二姑娘今日穿了身茜红血蚕丝望仙裙,上面点缀朵朵红蔷薇,在这岁末年关中甚是应景。
其余几位贵女也穿红戴绿,只玉栖一人身着素净。
进殿时,太后正抚着徐二姑娘的额角,眼神那样慈爱平和,仿佛只是普通的年老妇人与闺女享受天伦之乐。
玉栖没有多看,垂着头道了句,“臣妾参见太后。”
声音不大,却足以落在众人耳中。
太后道,“玉美人来了,怎么,皇帝没赏给你些粉珍珠么,穿得这般素净?”
玉栖哑然,这才看见,徐二姑娘衣上的朵朵蔷薇并非是纯刺绣,而是一颗颗粉绯圆润的珍珠。
她低眉顺目道,“臣妾身份低微,不敢奢想。原是初来乍到,不懂规矩,选错了衣衫,望太后娘娘宽恕。”
太后道,“这有什么宽恕不宽恕的,你这孩子也忒守规矩。”
徐含纾道,“姑母疼爱,将陛下送与您的二十颗粉珍珠都给了小女。左右小女一人也用不了,不如赠与玉姊姊几颗,也好叫玉姊姊做几件新衣裳。”
太后道,“净说轻巧话,你急手急脚,已将二十颗珍珠穿了线做了衣裳,还能再拆下来给人家不成?”
徐含纾格格巧笑,对太后撒娇。
殿中暖光溢溢,落在徐含纾裙角的珍珠上,更添她神仙般的姿容。
玉栖半跪在地上,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双腿有些发麻。她像是个外人,完全融不进寿仙宫的氛围,窘迫又僵硬地困在原地。
眼看着太后又与其他贵女攀谈起来,并无叫她起来的意思。正当难熬之时,听得外面高昂的一声,“陛下驾到――”
太后和众贵女均一滞。按规矩,皇帝天颜不可渎,殿中未出嫁的贵女都要到屏风后去避嫌,只有徐含纾凭着个皇帝表妹的名头,留了下来。
玉栖下意识把身子往角落处蹭蹭。
不知为何,赵渊一来她一点松释之意都没有,反而更紧张了些。
赵渊踱入内殿,因着外面还飘着小雪糁儿的缘故,他两肩落了层薄霜。一瞥见埋着头的玉栖,面色发沉,轻哼一声,也没理会,径直掀开长袍半跪于太后面前。
“儿臣给母后请安。”
躲在屏风后的贵女们影子动了动,似为赵渊那张出众的皮囊动容,但却不敢发出声音,更不敢逾矩。
太后挥挥手,“皇帝这时候怎么有工夫过来?”
赵渊道,“一早政务不忙,想起未曾看望母后,便过来请安了。”
说着,锐湛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蜿蜒在玉栖身上,叩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玉栖本想趁着皇帝驾到的当口起身,却不想他盯上了自己。她手心发紧,只得低声说,“臣妾也来拜见太后娘娘。”
太后见此,见缝插针地道,“玉美人本是来拜见哀家的,哀家老糊涂了,竟忘了她了……快快起来,你这孩子真是傻,哀家忘叫你起来,还不会自己起来么?”
玉栖这才被婢女扶起来,甫地一坐,双腿便如无数细小银蛇在乱撞似的,木麻已极。她欲伸手垂一垂,可此刻太后、皇帝俱在,又如何能有此无礼之举,只得强行忍住。
只听太后道,“皇帝来得正好,那肃王府的小侯爷,你的表弟,这些日子在骠骑将军处受罪受得也够多了,浑身都是伤,手上还生了冻疮,皇帝能不能把他暂时放回去?你舅舅他思子心切,也好过个安生年。”
说着瞟了眼徐含纾。后者会意,立时也胆胆怯怯地开口道,“表兄,弟弟他真的已经知错了。”
赵渊饮着茶,无太多的动容之情。他道,“母后过于悲天悯人了。军营有军营的规矩,即便是朕,也不好过于干涉。”
太后眼见求不动皇帝,一腔老谋落在了玉栖身上。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天亮再发,今日突然通知要全体做核酸,没有完全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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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快更呜呜呜看不够】
【真是烦煞人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活了】
【大大快更啊不够看!!!】
-完-
第28章
◎珍珠◎
太后眼中流露一丝精光,张张嘴正要开口,几盘浸在水中的红果子却先被宫人端上来,依次摆在面前。
赵渊道,“这是越国贡来的番果,儿臣特意送与母后,母后且尝尝。”
番果在澄朝并不多见,也不是冬日产物,这火红淌汁的番果也就只有处在沿海的越国才有。
太后剥食了一枚,顿时满屋流香,徐含纾也凑过去用了一枚,连连赞赏味道好吃。
太后道,“皇帝有心了,越女王也有心了。这果子好虽好,却太甜了,哀家牙齿零落,恐食不得几个,纾儿倒是个爱吃的。”
说着慈爱地笑了下,又叫宫人多给徐含纾剥了两枚。
赵渊道,“母后觉得尚可便好。表妹的那一份,朕已经命人送了去。”
太后点头,徐含纾更是脸上晕红,嘴角柔然的笑有些藏不住。
玉栖埋头坐在角落处,指腹一下一下地擦着腕上璎珞石,有些尴尬。倒不是多想吃那果子,只是她就这样被晾着,像空气一样,好尴尬。
番果只送了一盘在太后和徐含纾面前,她是没有的。那果子珍贵,是越国女王进贡的,自然只有一国太后才能享用的。
她心中窘迫,尴尬的情绪压倒了其他任何情绪。
以前听阿娘说,一家之中,男主人的妻才是女主人,妻的地位与旁人无法比拟,其他任何妾、通房都只能算是这家的奴婢,永远只是侍奉人用的,不能和正经主子相提并论。
从前她年幼还不能十分理解,此刻算是感同身受了。
君王的妾也是妾,也是奴婢。赵渊对她,若即若离,忽冷忽热,说不清有什么真情实感。
她虽在宫中,仿佛也得了陛下的几分宠爱,却始终是个局外人,无法融入真正的贵圈之中。
玉栖神游了一阵,听太后他们谈天越发兴浓。
她窃窃去望他们,徐含纾剥了一颗番果,露出里面柔软细滑的果肉,盈盈含情地送到赵渊嘴边。
那圆圆的番果像珍珠,和徐二姑娘身上的粉珍珠一样的圆润。
玉栖赶紧一低头,撤走了视线。
她知道,下一刻赵渊应该就要张嘴了,他们离得那么近……赵渊没准能碰到她的手指。
非礼勿视,非礼勿观。
玉栖晕晕乎乎地想起,施昭云和她从前一同坐在落日的霞光中,他指着一个很远很远的方向,说过,
“我的家乡在山外之外,那是个临海的地方,一推门就能看见雄涛涛的白浪和船帆。捞上来的珍珠能有番果那么大,有月白的,粉红的,还有湛蓝的,可好看得紧……”
玉栖当时道,“奇怪,哪里有蓝色的珍珠呀。”
施昭云笑了笑,“蓝珍珠是最稀有的,也是最罕见的。你不信,将来我给你捞来,给你衣服上镶满蓝珍珠。”
玉栖道,“衣服上镶满珍珠,那还走得动路吗?”
施昭云调笑道,“娘子本就不必走路,郎君自会背她。”
玉栖皱眉欲怒,噘嘴欲走。
施昭云却在后面喊道,“阿栖,你是我妻,你只要让我背,我就背你一辈子。等你成了老婆婆,我仍然背着你。”
……
这些记忆碎片像晨雾一样烟消云散,虽然都是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可玉栖如今再回想起来,却像读一本陌生的话本似的,每一句话都透着虚幻和不真实。
施昭云最动人的那一句,无过于“你是我妻”。没错,她虽生而为庶女,身份卑微,却绝不愿再像母亲夏小娘一般为人妾室,为主人家的奴婢,与人分享夫君。
比起虚无易折的感情和男人花言巧语的承诺,她更想要一个实打实的正妻之位。因为那是身份和权利的象征,那意味着掌握家中的财资之权,和丈夫地位平等,那还意味着,她可以某种程度上掌握自己的命运。
即便日后和丈夫分开了,也会被冠以体面的“和离”之名,走官府正式的序程,而不是被主人肆意打杀发卖掉。
可惜躲过了小侯爷,也没等到施昭云。终究还是没能如愿,不免遗憾。
玉栖坐在原地,想着这些往事,越想越觉得奥妙无穷,神情显露一丝旷远和迷离之意来。
太后他们的嘲讽声,仿佛也被淡化掉了,听不见了。
她自己愣着神,不知道的是,高位处的皇帝虽恂恂有礼地应对着太后和徐含纾,眼神却寂寂旁观,似一张网,一刻也没离开过她的身。
赵渊见她神色空惘,初时尴尬了一会儿,半晌连尴尬也没了,像秋天树梢上的最后一片叶子,空惘惘地从丫杈上落下来……她心里肯定又在想些别的,具体是什么,他不欲深挖……反正没想他,这些珍珠啊,番果啊,也统统没气到她。
他忽然觉得,想让她为了自己而发火生嫉,简直比登天还难。
她就是一片死水。
赵渊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他起身,向太后请了辞。
“儿臣还有琐事在身,这便告退了。”
徐含纾见赵渊说走就走,有些失望,想要挽留,却见他已然留了个黑幽幽的背影给她们。
玉栖也起身恭送,赵渊在她身前擦肩而过时,听他泠泠压低道了句,“过来。”
那语气,仿佛又不大高兴。
玉栖一凛,只好匆匆辞了太后,跟了上去。
……
细风如刀,皇城的天空,四方、通透、清寒。
晨曦照耀,树梢上挂满冰碴儿,红墙暖殿之外,是一片片孤寂的白色。
此时小雪已停了,赵渊没召轿辇,只留了玉栖跟在身边,周福吉等人远远地护随在后。
他没说话,玉栖也不知该不该搭话。走了半晌的路,两人倒好像真的在散步一样。
陛下他是会变脸的,方才在寿仙宫里就温和谦冲,在她面前就沉着脸。
“陛下,”
玉栖在心里纠结挣扎了许久,才小声开口道歉,“那个……平安络的事情是臣妾不对,臣妾不该草率地送给别人。臣妾跟您道歉。”
她也听说了宫中的谣言,着实没想到,她那日给他的平安络他居然还留着。这几日惶惶难安,怕他以大不敬之罪继续深责下去,索性先开口求他宽恕。
反正只是一句道歉而已,又不会死。
赵渊不冷不热地嗯了声,那淡淡的口吻,也跟十二月的寒风似的。
“你知道就好。”
玉栖疏然道,“多谢陛下宽恕。”
两人虽然并肩走着,却若有若无地保持着一段距离,仿佛两人仍在寿仙宫里似的。
赵渊忽然停下来,垂着眼帘,把她的手从斗篷里揪出来,一毫不漏地勒困住。
“你是朕的人,这双手也是属于朕的。没有朕的吩咐,不要给别人做东西,也不能让人家碰。记住没有?”
玉栖颤颤睫毛,一片小小的雪花落在上面。
她轻点头,“嗯,臣妾知道了。”
他又道,“以后寿仙宫少去。太后不喜欢你,你去了就是自找麻烦。”
玉栖想起他今日碰巧出现在寿仙宫,心头一动,便问,“陛下,您今日是特地去给我解围的么?”
她指的是太后叫她久跪那件事。
赵渊矢口道,“跟你没关系。朕是去给太后送那些贡品的,碰巧罢了。”
玉栖淡淡哦了声。
赵渊敛了敛眉,藏埋了一丝隐秘的情愫。他抚着她的脸,问她,“方才见你发愣了许久,在想什么?”
玉栖讶然,“唔……没有,臣妾是天然愣,老是无缘无故地发呆。”
他顿了顿,尝试着猜测道,“太后她们吃的那果子,你也想吃吗?若是你实在馋,朕也可以赏给你一些。”
玉栖摇头,“多谢陛下,臣妾就不用了。”
赵渊道,“吃过?”
玉栖没应。
他又诘问道,“那为什么不要赏?”
玉栖挤出一丝笑来,“臣妾不喜欢吃甜的。而且那是贡品,陛下还有大用处,臣妾不愿给陛下添麻烦。”
赵渊面色沉肃,心头升起的一丝希冀又黯淡下去。他怎么记得她喜欢吃甜的,前几日的水晶糕,就是先食了甜的。
她的唇角微微起了一丝皮,明明酸心,却又装作这般若无其事。赵渊想起她从前在玉府受尽刻薄,缺怜少爱已经习惯了。
赵渊转过身去,又往前走。
他缓缓地说,“既然你懂得规矩,那便算了。”
玉栖依旧跟着赵渊走,到了太极殿,赵渊还要见几位大臣,便先走了,留玉栖独自回殿去。
*
刚到芙蕖小殿,玉栖便感到眼前一阵蓝幽幽地发颤。
弹剑和听禅用帘幕把寝殿都给遮起来了,见她回来,盈盈上前去,“美人回来了?”
玉栖发懵。
“为什么要把寝殿遮起来啊?”
弹剑笑了一下,“当然是因为黑暗中咱们才能看清蓝珍珠的光。奴婢就说陛下看重美人,咱们的赏赐虽然来得晚些,却是整个宫里最好看的,她们的粉珍珠跟咱们的比,连萤火比太阳都不如。”
玉栖仍是一头懵,直被弹剑和听禅搀到了寝殿,才见一颗颗蓝珍珠吐耀冷光,有十颗之数,蓝隐隐,雾辉辉,忽青忽淡,映得寝殿恍然似海底的水晶宫。
珠光之下,是一箱箱密封未开的越国贡品,有许多珍贵未曾见过的东西,还有方才太后她们用过的番果,成堆成堆地积在宫里。
玉栖皱了皱眉。
听禅小声道,“美人别酸心,咱们陛下最疼爱您,虽表面上说不给,实际该给您的东西悉数都赐给您,方才十多个小太监搬了半天才搬完。只是陛下是君王,许多深愫,却不能跟您明说……”
作者有话说:
来了!晚上还有一章,八点可能发不了,九点发~
今天是小年,无论在哪过年,小年都要和和美美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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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小年快乐!!!】
【太太小年快乐!!!营养液在手,加更有木有?!】
【好看】
【小赵还可以】
【狗自好会啊】
【哇大猪蹄子没让人失望】
-完-
第29章
◎烫手◎
过了小年,宫中迎来了驱鬼逐疫的岁末大傩。
一到了寒冷的冬日,特别是除夕将近的时候,京城容易闹瘟病。在民间传说中,这一时候常有使人患病的“瘟鬼”横行无忌,是以宫中年年都要举办傩典,以祛除瘟鬼,好祈求来年平安。
行宫馆驿中,越国女王收到了十颗粉红珍珠,却并不以为然。她越国也是盛产珍珠的,且不比南洋的差,这种程度的珍珠并不能引起她的什么兴致。
不过女王到底是来澄朝谈判的,施昭云还没救到,她还得与澄朝皇帝维持着面子。虽然不怎么喜欢珍珠,却也携着女丞相入宫,向赵渊谢恩。
双方寒暄一番之后,女王要求见一见弟弟施昭云。
她的要求自然被无情地驳回了。
女王暗戳戳地磨牙,那澄朝皇帝看似峻峭文秀,实则心肠如铁石一般冷硬,可憎无比,除非她答应条件,否则休想见到弟弟一面。
硬骨头难啃,女王只得去找软柿子。
她去小王爷苏酌辰那里套话,想知道她弟弟在澄朝究竟犯了多大的罪,值得那皇帝这般咬死了不放人?
小王爷喝醉了,跟她讲,“贤弟所犯之事,两小一大。首先他身为质子,两次试图偷跑,都被捉了回来……此乃两小。他又跟玉家七姑娘不清不楚,多番纠缠,甚至想卷了七姑娘一起私奔,这是一大。”
女王惑然,“七姑娘是什么人?”
小王爷眨眨眼,悄声说,“我们陛下的心尖人。”
女王哼了一声,“这有何难?既然你们陛下和质子都爱仰那什么七姑娘,她都纳了便是。我们让一步,你们陛下为大,我们质子为小,岂不就解决了,你们皇帝至于这般咬死不放么?”
小王爷瞠目,啪地一下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酒杯一颠。
他虽然酒醉,神志却仍清醒,脸色也是白的,酒气并不上脸。他用手指在嘴边做一个噤声的动作,“女王,您在胡乱说什么呢?!”
女王皱了皱眉。
倒不是她信口开河,在她们越国,有权有势的女子娶上三四个贵男,本不是什么新鲜事。刚才一时心直口快给说出来了,倒忘了这里是澄朝,风俗不同,不比在她们越国本国了。
小王爷怀疑道,“女王陛下,您要是跟我们陛下联姻,不会后宫中还留着一群……贵男吧?”
女王摇头,“没有。对不住,方才一时失言了。”
小王爷提醒道,“我们陛下对那位玉姑娘爱赏得很,女王这番话千万别当着我们陛下的面说。”
女王自是知道。
这天下难事中,最属情之一字缠夹不清,剪不断、拆不开。
她这弟弟也真是令人棘手……怎么就和那皇帝有这样的情仇?
这样让她还怎么救?
女王心中思忖,若依澄朝皇帝的话,割让两座城、再出兵镇压沿海吴王的叛乱,而且两国还不联姻……用这三个条件来换取一个施昭云,似乎太亏了些。
现在越国的百姓刚富裕了一些,她不能这般草率地做赔本买卖。
看来明谈不行,只能来暗的了。
……
小王爷入宫觐见皇帝。
他犹豫着要不要把方才女王套他话的事告诉陛下,忖度片刻,还是算了。
左右女王只是说了句惊世骇俗的话,又没真的做什么。
入宫之时,正赶上岁末大傩的尾声。
陛下不喜那些装神弄鬼的习俗,今年的傩礼没有以往那般庄严凶煞,只以洒扫宫中尘土秽物、分发药草为主。
太极殿中,锦衣卫指挥使魏聿川正向赵渊禀告,肃王现下正四处勾结朝中大臣,拉拢自己的势力;可又因为幼子还在军营的缘故,不敢轻举妄动。
赵渊重重点了下狼毫,道,“肃王徐氏一族蠢蠢已久,朕一直在忍。去查,将与肃王有勾结的臣子悉数查出来,无论大小,名单都要送到朕面前。”
魏聿川领命而去。
小王爷进来,将女王的事大概说了一遍,随即又道,“臣方才听着陛下的意思……肃王如今不安分,陛下既已知道张闵伦是他的鹰犬之一,为何还不先行除去?”
赵渊寒声道,“肃王曾为先帝立下过汗马功劳,朕冒然动他的人,恐惹来非议。张闵伦不过是他的一小片爪牙,杀是自然要杀的,只是时机未到。现下吴王叛乱,朕还有用得着肃王的地方。”
小王爷也点点头,左右肃王的儿子现在还掌握在陛下手中,肃王必然有所忌惮;肃王拉拢大臣、纠结自己的势力,到底都是些暗地里的小动作罢了,却未必敢现在就谋逆。
*
自得了那些蓝珍珠后,玉栖如得了个烫手山芋,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日日夜夜放在高处供着。
原因无他,这是陛下赏赐的,若损坏了丝毫,陛下必然又要发火,到时候受罪的还是她。
听禅劝道,“美人,陛下赏了那些珍珠给您,就是叫您随意赏玩的,您这般谨慎小心地供着,实在没有必要。”
玉栖摇摇头,“你不晓得。”
陛下的心思可难猜得很。
近来,他总喜欢因为一些不入流的小事跟她生气,比如她编了平安络给宫女,比如她没主动向他求赏番果……她可不敢再触他逆鳞了。
午后,玉栖正在暖炉边烤火,赵渊又来看她。
他见自己送的珍珠不见踪影,便默冷地问,“怎么,朕送你的东西不喜欢么?”
玉栖早有准备,拉开匣盒,露出那精细摆放的十二颗珍珠,展示给他看,“陛下误会了,臣妾都给珍藏起来了。”
赵渊不屑道,“那便是不喜欢,珍藏起来还不是一样吃灰。”
世人对真正喜欢的东西,大约都是爱不释手的。譬如那条竹纹手帕,施昭云喜欢,便随身携带。还有那枚平安络,他觉得不错,也是贴身带着。
偏生他送她的东西,她要丢到这冷冰冰的匣柜里。
赵渊随手捏起一颗珍珠,放在玉栖鬓间比了比。
他赏看了半晌,有几分沉溺地道,“明日朕便命人给你打造一套首饰。这些蓝珠,发上戴一个,颈上戴一个,双耳、双手各戴两个,腰带上镶三个,还有一枚,留给你随手品玩……”
缓缓品咂了一下,手指移挪到她腰带下的香囊上,“正好,就放在这小锦囊中好了。”
玉栖浑身一激灵儿,登时如被人泼了一盆冰水。那香囊不是别的,正是她用来避子的那一枚。
赵渊察觉到她肩角细微的颤抖,沉声道,“怎么了?”
玉栖下意识就想把那香囊从他手下拽回来,可男子的手心压在上面,如无形的铅块。
“陛下……”
她这么一愣神的犹豫,已让面前的男人起了疑心。
赵渊的神色略微凝重,从她腰间勾出那香囊,便要打开。
玉栖浑身登时沁出汗来,此时再遮掩已是来不及,焦切之余,故意将手指贴向暖炉里的炭火,在将触未触之时,佯作痛叫。
“嘶!”
襦裙的袖口也被她蹭进去一些,烧破一片焦黑的缺口。
赵渊急而将香囊丢在一边,将她的衣襟捞回来,一脚朝那暖炉踹过去,暖炉滑出三四尺之外。
他轻攥了她的手指急切地看了眼,见洁白一如往昔,并未被炭火烫到,才轻嘘了口气。眼色剜向她,大为厌嫌。
“怎么这么不小心?”
玉栖余光瞥着那香囊,心脏怦然跳动。
她脸上挤出一丝笑,“陛下,臣妾刚才手冷,想离火再近些的,没想到差点烧到自己。”
赵渊似疑似责,眉间犹自冷沉着。
他左手攥着她,右手却垂藏在身侧,手腕侧的皮肤烫丝丝的,隐隐发炙发麻。原是刚才事出突然,他浑顾着捞她,自己的手却贴到了火炭。好在只有一弹指的工夫,并无什么太大的伤碍。
赵渊叫人将暖炉换了,加了一层盖网,防止以后再有人受伤。
玉栖好不容易挺过这一关,连忙将香囊塞在了妆匣之中,又用两层手绢胡乱盖住。
弹剑过来要帮玉栖换衣衫,却被赵渊打发走了。他亲自将她烧坏的衣衫换下来,口中一边说落道,“以后若再这般冒冒失失,朕必定要罚你。”
玉栖瘪瘪嘴,见他暂时忘记了香囊的事情,心中暗暗松口气。
她有些愧疚,却不知这愧疚从何说起。
别的话说不出口,她只得软然垂下头,低低地道了声,“臣妾知道了。”
*
这件事没过几日,便是宫中的除夕宴。
这算是岁末最隆重的一次宴会,太后、王爷还有许多皇亲国戚都要出席,玉栖作为妃嫔也要前往。
入宫以来,她还没参加过如此正式的宴会。
弹剑细心地将许多皇亲的画像拿给玉栖看,叫玉栖记一记人,免得到时候手足无措。
弹剑道,“宴上人多,陛下可能顾不到美人。美人自便就好,不必太过紧张。有什么事,只管叫我和听禅便可。”
玉栖点头应了。
她近日来心神不宁,一突一突的,总会莫名的烦躁。
……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似的。
作者有话说:
吐了,我的网一直崩,到现在才发出来
明儿个还是上午一章,晚上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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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为大,质子为小,挺好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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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30章
◎寡人给你一个虚职◎
除夕那日,宫中果然来了许多人。
太后、徐二姑娘、肃王、丞相都在,还有经常在宫中出现的小王爷苏酌辰以及几位贵女。
有些认识,弹剑在画像中画过的;还有些面生,玉栖既没听过,也没见过。
殿堂之中,次序最高最富堂的两个座位自然是留给太后和皇帝的,还有一个与皇帝平行的座位,一直空搁着无人坐,是留给越国女王的。
越国女王和徐二姑娘都有与赵渊结鸳盟之意,不过打玉栖内心深处,对那素未谋面的越国女王更有好感些,可能因为她是施昭云长姊的缘故。
那日施昭云说他的女王长姊会带他走,离开澄朝,彻底去越国生活,要她跟着一起走。
玉栖一直好奇这位越国女王,今日终于能见着面了。
宴会未开,赵渊便早早驾临于此。他一来,本来喧闹的氛围顿时凝重起来,众人噤口跪了一地。
玉栖也随众人跪下行礼,赵渊从她身边走过时,脚步停了一停,瞧了她一眼,仿佛在用眼神说“起来”。
含蓄得很。
玉栖微微动容,还以为是错觉。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间,待他登上阶梯,坐上皇帝之座后,就又恢复那不苟言笑的样子了。
宾客陆陆续续都到了场地,越国女王是最后来的。玉栖坐在宴席后排,远远地没瞧见女王的模样,但见她衣着素雅一片,如远山黛色,甚是高雅,卓尔不群,颇有不与群芳同列之意。
宴席开始之后,越国女王俨然成了众星拱月般的存在,被太后敬了一杯酒,又被赵渊敬了一杯酒。小王爷也站起身来,举杯,想再敬一杯,但见女王挥挥手,却不再饮了。
他们在谈论出兵的事。
这次镇压吴王的叛乱,由越国女王和肃王共同出兵。肃王之子还在赵渊手中,自是不敢轻举妄动;至于越国女王为什么也同意出兵,却是不得而知。
玉栖听了大半天,只听懂了这么几句。政事她既听不懂,也不十分感兴趣。垂下头去,倒转酒杯,给自己倒了好几杯果酒。
酒过几杯,玉栖感到微微醺醉,便告知了弹剑一声,自行到露台去醒醒酒。弹剑欲跟过来,玉栖只摆摆手,说想自己独自一人吹吹风。
殿内的空气……闷热。
是带着人的喧哗的闷热。
仍是在隆冬时节,外界的空气一派清寒。
玉栖深呼了一口气,四下望望,才感觉没那么上头了。
奇怪,从前她酒量还算可以,喝上七八杯也脸不红心不跳,现在却如此不中用……必是宫廷御酿比宫外那些浊酒都更烈些的缘故。
玉栖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半晌,只听得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
玉栖以为是弹剑,一回头,却见一女子雍容华贵,裙上绣赤线靛花,灿然生光,肤色欺霜赛雪,正是越国女王。
女王带着两个侍女,正站在玉栖身后两三步之处,定定看着她。
玉栖一愕,看清了女王。女王不是世俗女子柔弱的美,而是有威严的,傲立的美,如风中昂首的一株菊。
只听女王泠然问道,“你就是玉七姑娘么?”
玉栖有些陌生,玉七这个称呼,已经好久没人叫过了。
她叠了双手下跪,“妾身正是。参见女王陛下。”
女王打发了身侧两个侍女,抬抬手,示意她起来。
“寡人也出来醒醒酒。”
说罢并肩与玉栖凭栏。
玉栖注意到,女王似有意识地将周围的人全部屏开,蓦然这么做,醉翁之意不在酒,好像并不只想要醒酒那么简单。
待最后一个人离开视线,女王轻轻转头,盯向玉栖,目光如钉,“寡人弟弟的那心上人,就是你?”
玉栖舌头一滞。
这叫她如何回答。
她谨然,“妾身深居后宫,是陛下的一位美人。”
女王并不想听这些虚的,径直道,“前几日寡人去见了王子,他跪下求了寡人很久,求寡人带着你也一起走。”
王子是说施昭云。
玉栖呼吸微重。她悄悄看了女王一眼,月夜下斑驳的黑影打在女王脸上,透过女王冷峻的神色,无法分辨方才的话是真是假。
“女王陛下说笑了。”
女王打断道,“若是你跟寡人走,到了越国,你身为女子之身,寡人可以给你一个虚职,让你在朝中做事,享荣华富贵。不过有一个条件,你不可以做那负心之人,到了越国就要迎娶王子,且一生一世只准娶王子一人。否则,寡人不会轻饶了你。”
玉栖听得有些迷惘。半晌她才反应过来,越国是以女子为尊的,女和男的婚配叫做女娶男。
女王瞟了她一眼,“犹豫什么?这事可不是寡人求你的,是王子苦苦恳求,寡人才勉强答应的。你们皇帝很固执,要捞你和王子两人出去,得费寡人不少的力气。你若不愿走,寡人正好省了事……只是可惜了王子的一腔痴心。”
女王吐字清晰,一字一句无处不是傲气。
玉栖从未听过别人这样率快地讲话,心中对女王的防备与隔阂也放开了几分。
她捏了捏拳头,正准备开口,此时却见一个阴影从墙后树影中闪过。
玉栖低喝,“谁?”
那人影实在太快,根本看不清是谁。
女王皱眉道,“糟了。可不能被你们皇帝听见,不然寡人连质子都救不走了。”
两人本还有话要说,见此也不敢再深谈下去。
女王只留下了一句,“以后寡人会再找你的。”
玉栖不敢和女王同时归席,等着女王走了好一会儿,才提着心慢慢回去。
走到那片树影中时,她觉得不太对劲儿。往前一察看,竟是徐二姑娘正蛰伏在此处。
见已被发现,徐含纾也没再隐藏,径直走了出来,“你和女王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刚才偷听的人是她。
此时两人私下相见,却也没有再客套的必要。
“我知道你听见了。”
徐含纾挑了挑眉,“这么有底气,不怕我告诉表兄吗?”
玉栖平心静气,“我走了,不是更有利于二姑娘吗?”
徐含纾哦地上扬了一声,“姑母说你对表兄无意,心里只有那个叫施昭云的越国人。我初时还不信,现在看来,姑母说的还真对。”
玉栖眨眨眼。
“我人微言轻,自比不上二姑娘在太后心中的地位。但二姑娘若想借此陷害越国女王的话,恐怕是以卵击石。”
徐含纾却摇摇头,“女王?女王可是一国之主,我不会那么蠢。可我此时若想陷害你,可容易得紧呢。”
玉栖叹气,“我与二姑娘没什么仇怨,何必陷害不陷害的。”
徐含纾道,“非是我苦苦相逼于你,只是我生为徐家女,就要为徐家满门的荣耀争搏。你应当清楚,若非我长姊红颜殒命,如今伴在表兄身边的,肯定不会是你。”
她又自言自语地道,“本来姑母选了你家大姐姐入宫,为我铺路的。可陛下又偏偏选中了你。你挡了路,自然有人看你不顺眼。”
玉栖问,“二姑娘就看我不顺眼吗?”
徐含纾否认道,“不是。你人还不错,跟你接触几次,我感觉你不是张扬轻浮的人。但姑母、还有我爹爹都视你为眼中钉,我是他们的后辈,也不得不违拗心意,为难于你。”
玉栖暗哼了声。
徐含纾略微幽怨地说,“还记得生烟玉吗?你可知道,那原本是我的聘礼。表兄原本要用生烟玉为我打造一对玉镯,可你那么轻轻易易地一求,他就把玉赏给你了。”
玉栖解释道,“我不是要抢你的东西。我娘她危在旦夕,一定要用那个东西救命。”
徐含纾反唇道,“可你也该晓得,你娘亲,是烟花巷子的出身,只是个侍奉主母洗脚的妾室,连正经门面都登不得。我非是故意要诋毁你娘,可这世上就是如此尊卑分明,生烟玉那种东西,你娘亲确实是不配用的。”
她顿了一顿,补充道,“那块玉许多年难得一遇,真的很珍贵。不说是皇后的象征,却也差不多了。所以我说表兄对你真的很不一样。刚才听见你还想走……虽然我也盼着你走,但说实话,你真的很没良心。”
空洞的风声响彻在两人之中。
玉栖默然了半晌,隔了许久才说,“二姑娘,每个人想要的东西都不一样。我既不能明白你,你也不能明白我。”
徐含纾道,“算了,你我之间,本没必要说那么多。”
说着她眸中寒光一闪,极快极快地说了声对不住,随即跳进旁边的半结冰的御湖之中。她提前穿了阻隔冰水的内层衣衫,能保她不溺水,外人却看不出来。
玉栖本以为徐含纾会把自己的事情抖落出去,可没想到,她忽然来了这么一出。
这一定也是太后的意思。
玉栖不会水,一时间头脑一热,却想跳下去,把徐含纾捞上来。
这陷害的伎俩也太拙劣。这不白之冤,如何能轻轻易易地叫太后安在自己头上?
玉栖鞋尖刚沾上水,就听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传来。
“救命啊!二姑娘落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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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大早上给我看梗到了】
-完-
第31章
◎避子香囊◎
玉栖陡然一惊,脚下急急了两步水,忍着冷,靠近那徐二姑娘,伸手就要把她给拉上来。
“把手给我!”
徐含纾后退,混乱中打了玉栖的手一下。她既然打着陷害的主意,自然不肯轻易上岸来,只一味地大喊救命。
“来人呐!来人呐!”
玉栖好生烦躁。
这伎俩虽然幼稚拙劣,见效却毒。
一会儿太后等人过来,若是硬说是自己推徐含纾入水的,可怎生是好?
湖底是个很陡的斜坡,玉栖所站的位置水只及腰;徐含纾扑腾的位置,水不过也就半人多那么高。
常人在水中行走是艰难的,若说溺水,却是谈不上。
危急之下,玉栖不知哪来的劲儿,到徐含纾身边,揪住她的衣领子。
徐含纾双目大瞪。
这举动可把她给吓怕了,只道是玉栖忽起了谋害之心,要把她按溺在水中。
“你要干什么?”
徐含纾惊慌失措地喊了句。
玉栖不答,两手托在徐含纾的双腋,双拳使劲儿。
可徐含纾的衣裙浸了水,死沉死沉的,人又在不住地挣扎,任凭玉栖如何咬牙切齿,也捞她不上来。
可恶,是她的力气太小了。
若是有二哥玉巍那样强壮的肌骨就好了,拎谁都跟拎小羊羔似的。
正当此时,太后和肃王等人很快赶到,见此,太后险些直接晕过去,急命身边会水的宫女下水救人。
玉栖和徐含纾还纠缠在水里,弹剑匆匆赶至,一个箭步跳到冰上来。
“美人没事吧?”
玉栖当然没事,徐含纾也不见得有事,但后者正气息奄奄地仰在岸上,湿漉着头发丝,可怜至极。
玉栖没办法,只好随她一块装可怜,佯装也呛了水,断断续续地喘着粗气。
越国女王也随着众人赶到,一双水波眼看向玉栖,神色却有些怪罪和不解之意,好像在问……刚才两人分开时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落水了?
此刻玉栖自没法回答她。
徐含纾躺在太后怀里,病病歪歪地不知在说些什么。太后听罢,锐利的目光朝玉栖投来,像是要把玉栖给生吞活剥了。
玉栖不理会,继续闭着两眼装晕。
太后更怒,清了清嗓子,就要喊人过来处置玉栖。
便在这时,周福吉高声喊了声“陛下驾到”――
众人登时肃静起来。
在这合宫饮宴的日子里,发生了这等意外谁面子上也不好看。玉栖闭着眼睛,赵渊什么神情她不得而知,总之他的脚步声很沉重很沉重,心情不可能是好。
徐含纾还在一口一口地呛着水。太后阴阳怪气地道,“皇帝,看看你这玉美人,胆敢推皇亲下水,无法无天了!”
赵渊还未答,女王便冷冷地怼了一句,“太后娘娘言之过早了吧。”
言下之意是现下两个姑娘都还晕着,谁推的谁还不一定呢。
太后脸色无比地黑。可对方是越国女王,她是太后的身份,又是长辈,不能这么直接地跟小辈斗嘴。
玉栖暗暗感激了女王一瞬,可心脏仍然怦怦地跳着。
赵渊他会向着谁?她若跟他解释真相,他会不会相信?
他是个重规矩的人,此番八成会怜惜他的表妹。再不济,也要给太后一个面子。
想到此处,玉栖的脑袋竟真有几分眩晕之感了。
只听赵渊淡淡道,“母后稍安勿躁,眼下二姑娘受了风寒,还是先抬回去救治要紧。”顿一顿,瞟向玉栖,“玉美人也晕着,一并抬回去吧。有什么事,待两人醒了再说不迟。”
这话不偏不私,中规中矩,听不出什么喜怒。
玉栖额头一突一突地跳,还好她刚才选择了装晕,要不然……
要是她好端端地站在原处,太后必然咬死不放,必然逼赵渊立刻处罚她不可。
……
迷迷离离中,玉栖和徐含纾两个落水之人分别被送到了芙蕖小殿的西配殿、东配殿。
芙蕖小殿本是玉栖的寝宫,只因离得近,徐含纾才顺道被送到这里。
小王爷目睹事情的全程,觉得好笑,悄声对赵渊道,“陛下,您那位娇娇怜怜的玉姑娘又被人盯上了。太后在主殿中大闹了一通,此刻诸位亲眷俱在,您若是不遂了太后的意,恐怕很难收场。”
赵渊没理会小王爷的打趣,把弹剑和听禅叫过来,问话道,“她好好的,出去干什么?”
弹剑垂着头,怯声说,“回陛下,美人喝了几杯酒……说要出去吹吹风,醒醒酒。”
赵渊敲敲桌面,薄怒,“怎么不跟着?”
弹剑吓了一跳,“美人不叫跟着。”
赵渊心中郁结,硬声道,“以后她去哪都要跟着,明白不明白?”
幸好她和徐二姑娘都无大事,否则……不知要多棘手。
今晚宾客多,断断续续离席又回席的不在少数。光是赵渊看见的,就有玉栖、徐含纾,还有越国女王等等数人。
女王和这件事情有没有关系呢?
赵渊心中烦躁,问完了弹剑的话,去东配殿看了徐含纾一眼。
人虽然还闭着眼,但脸色红润,包括太后在内的一堆人正在守着,十几个太医跪成一片。
想来应该没甚大事。
他离了东配殿,去西配殿看玉栖。
殿内昏昏沉沉的,没掌太多的灯烛。华太医刚为玉栖诊完脉,见赵渊,忙禀告道,“美人无甚大碍,只是受惊过度,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赵渊朝帘帐里的人望了一眼。
华太医见皇帝无其他吩咐,刚要默默退出煎药,却听赵渊低声问起另外一件事,“玉府那边,怎么样?”
华太医是之前被派去玉府照顾夏小娘的太医。赵渊此刻这般问,自是在问夏小娘的现状。
华太医犹豫了一下,脸色有些严峻。
他用同样蚊子般的声音回禀道,“陛下,臣已尽力让生烟玉的效用发挥到极致了,可那位娘子她……寒毒太深,恐无力回天。臣每日已经加重了药力,效果却仍不明煊。”
赵渊闻此,神色也跟着黯淡下来。
“要尽力。”他隔了半晌,沉沉道,“朕明日再拨两位精明的太医辅佐你,你要尽量为病者续命。”
华太医惶恐,“陛下之命,臣自当竭尽全力。”
赵渊挥挥手,叫华太医下去。
内殿之中又静寂一片,赵渊欲过去瞧瞧玉栖。
她应该不是故意推徐二姑娘入水。他晓得她的性子,柔顺得跟只兔子一样,即便有贼心也没贼胆。
等她醒了,他要让她亲自解释解释。若真是太后一党有意构陷,那么他和她就得联起手来御敌了。
正当思量之时,忽听O地一声轻响,原是妆台边的蜡烛爆了个小灯花,缓缓流下些许灯油。
赵渊走了过去,见桌上的妆匣露出微微的一条小缝儿,甩出短短的一小截流苏。
打开妆匣,赫然露出一张被捏得皱皱巴巴的手绢,手绢底下潦草地盖着一枚香囊。
赵渊眯了眯眼。
这香囊,莫名有些眼熟。
仿佛是她戴过的那一枚。
赵渊拂了拂手背上的烫伤,忽然念起了那日的事……她当时好像很紧张似的,故意灼伤了衣袖,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赵渊背对着光,缓缓把香囊挑了起来,他颀长的身形被蜡烛投下一道浓黑的影。
拨开香囊,里面有层层叠叠的好几个小隔层,每个隔层中都放着些药材,没什么特别的。
赵渊瞧了一会儿,暗笑自己多心,随手将香囊放回了远处。
可转身的一刹那,他却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
香囊有香当然不奇怪,但这香熟悉至极,仿佛从记忆深处飘来。
他分明记得,母后怀幼子时,每日身上就有这样的气味。
后来没过多久,母后便小产了,一尸两命。
此刻手中的香囊虽然味道淡许多,但他绝对可以确定,这就是那种香料。
赵渊骨节死死地捏紧那香囊,回头看向床上的女子。
避子香。
他还道为何她与他同房这么久都没有身孕,他还以为有人暗害她。
她竟瞒了他这么久。
她就这么厌恶他,不愿怀上他的孩子?
他究竟哪一点对不住了她?
赵渊嘴角不住冷笑。
*
玉栖初时是有意装晕,后来许是风寒侵体了,脑袋越来越沉,竟真的睡过去了。
待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正躺在寝殿昏暗的帘幕之中,身边就只有赵渊一人。
他正掀了袍子,坐在她榻前。双眼如染了静夜的沉香,深深地盯着她。
玉栖略略起身,缓缓道了句,“陛下。”
虽然他平时也常自一副淡漠不近人情的模样,却从没有此刻这般暗含怒意,如古井中无澜的死水。
赵渊问,“你把徐二姑娘推入水了?”
玉栖瞧他这架势,多半是相信了徐二姑娘的话。
“臣妾并未。”
她直接摇头,说道,“陛下应该能瞧得出来,那只是低劣的伎俩罢了。”
赵渊轻轻点了下头,好像信了,但他并不是来问这个的。
他不疾不徐,缓缓从袖中,拎出另外一样东西。
一个香囊。
瞧着那色泽、绣工都无比熟悉,正是玉栖匆忙塞进妆匣中的那一枚。
玉栖心口骤然冷透。
赵渊骨节一震,将香囊摔在桌上。
“你能给朕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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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还不更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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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点更新呢大大,昂?】
【撒花】
【为什么骂女主呢,女主人间清醒啊,就算是甄旨侗鸸斗的也知道现在不能要孩子。男主心里对女主好,嘴上阴阳怪气,手段狠辣,又有太后表妹一堆,女主不想跑才怪。】
-完-
第32章
◎禁足◎
玉栖僵坐在原地,她在心中本想好了一千句一万句话来解释徐含纾的落水,此刻却全无用武之地。
那东西还是被他发现了……她无从狡辩。
她叹了一口气,双手缓缓垂下来。
“陛下既然发现了,臣妾认罪。”
这话落入赵渊的耳中,浑磨灭掉他心中最后一丝切盼。
他本以为,他救了她娘亲,他宽恕了她和施昭云的过往,他千呵百护地照顾她,会渐渐焐热她那颗冰块似的心,渐渐使她回心转意。
可一切都是一厢情愿的他以为。
赵渊将香囊捏在手心,俯下腰来,将玉栖困在一个狭小的角落,寸寸目光皆似暴虐的毒箭,积蓄着怨幽。
“和朕接触,就这么叫你难受,是吗?”
玉栖眼尾泛红,转过头去。
赵渊掐上了她的下颚,强行将她撇过去的脑袋给扭了过来。不同于平日温情款款的逗弄,此时的触碰犹如疾风暴雨,万分的冰凉万分的冷厉,要将她吞灭殆尽。
“回答朕。”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欺瞒于他了。
他就那么不堪,那么叫她恶心?Ding ding
玉栖的两只手腕被他攥着,悄立半晌,清水似的眼泪从眼眶子里流下来,双唇颤颤。隔了半晌,她只说,“陛下,您是对我有恩的。”
“只有有恩,”赵渊森然笑了下,十指如枯骨般,虚搁在她的心口处,“所以呢?只是你的恩人,不是你的爱人,所以你就要用这种东西骗朕,是么?”
玉栖手骨生疼,宛若戴了层沉重的枷。他那样按在她的心脏上,力量越来越重,仿佛下一刻就要把她的心脏挖出来。
“陛下!”
“朕真想把你的心给剜出来,看看是不是黑的。”
赵渊僵然道了句,“你知道你这么做,后果是什么吗?”
玉栖默然无话,却见他拨开她鬓间叮当作响的珠环,朝着她的脸侧厉然吻了下。她痛呼了一声,此刻的赵渊全身都长满了刺,从未如此毒光}人过。
玉栖死命想推开他。
可两人一个是常年深居闺房的裙钗女,一个是领兵打仗身怀武功的天子,体力悬殊实在太大,她的那一点点反抗犹如蚍蜉撼树,根本就无法逃脱半分。
两人如此咫尺相对,赵渊的额前微小的血管暴起,浑失了平日君王那矜贵稳重的模样,更似一具长眠的骸骨蓦然从墓穴里爬出来,要拽着她,一起到地府中去。
他稳重时可以稳重到骨子里,可他若是疯起来呢,同样可以疯得令人恐惧。
迷离中,玉栖感觉自己深陷深渊,眼前全然是黑暗,一丝微光都没有。
她哭,又似在提醒他,“陛下,您富有天下,又何必强求一人呢?”
赵渊眼色更烈。
她藏避子香囊就像一个最坏的结果,既然最坏的结果已然摆在面前了,他就无惧任何别的打击了,破罐破摔了。
这道理智的藩篱一旦越过,他也就不再想着怎么与她培养感情、怎么让她心甘情愿地爱上他了。情绪已染上了不正常的偏执,他控制不了自己,只想把她留下来,无论以任何手段。
赵渊忽然露出很淡的微笑,那笑全无暖意,恍若一道嗜血的刃口,溢满了暗藏的危险。
他道,“不错,朕富有天下。得到区区一个你,也应易如反掌。”
玉栖恸然睁大眼睛。
只听他冷冰冰地又道,“你既对朕了无情意,朕便没法再放过你了。你便在这芙蕖宫里好好待着思过,直到你想通为止。正好你因为嫉妒,推了徐二姑娘入水,犯了大过。从今日起,这芙蕖殿的门便关了,没朕的旨意不得踏出一步。”
一阵冷风卷过来,卷得他的声音寒厉无比。
徐二姑娘蓄意陷害玉栖的事谁都看得出来,他本不欲跟她闹僵至此的,
亦不欲惩她丝毫的。
玉栖脸色苍白,如一块大石压在心口上,拳头如雨点似地发狠,锤着他,“我没有因为嫉妒而推徐二姑娘入水!你胡说的!”
她心绪过度混乱,有点语无伦次,哽咽了半晌,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个昏君!”
赵渊堆起怒容,“你再说一次?”
眼前的女子既不平,又愤然,像一棵倔强的幼苗顶着泥土冒出芽。不过幼苗终究是幼苗,他稍微使一点手段,就可以让她这棵幼苗被风沙闷死。
他顿一顿,“朕若是昏君,就该把你娘的太医都撤回来。”他松开她的下巴,眼神半是鞭挞便是执溺,冷着嗓子道,“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次!”
玉栖登时泪流满面。
她娘亲就是她的死穴,他的一句话,就犹如拿锋利的刀尖指着她的喉管,她如何敢再说。
她呜呜地哭出来,一眼也不想再看他。
赵渊厌烦地擦去她的眼泪。他心头有两股暗流绞拧在一起,一股极寒一股极炙,一面极为克制地叮嘱自己她是玉栖,不能伤害她,不能伤害她;一面又遏制不住那嚼食脑髓的嫉妒和怒火,想把她勒困在身边。
这种感觉有多令人纠结……呢?他明明想要她真真切切的爱,想要她心甘情愿地和他做夫妻,可一时不慎,松弦垮音,他和她的关系都变了味。
可退而求其次,即便不能得到她的心,他也要永永远远地得到她的人。
这执念是从心底滋生而出的,不知何时就生了根发了芽……
……
周福吉守在殿外,听见殿内叮叮咣咣,一浪又一浪的动静传来。
陛下进去了这么久还不出来,也不知那玉美人吃不吃得消。
周福吉的干儿子吓得瑟瑟发抖,“干爹,您还说陛下在乎玉美人,儿子看陛下真正在乎的人怕是徐二姑娘吧,陛下因为她落水的事都这么生气了,肯定要重重地责罚玉美人!”
周福吉赏了干儿子一记爆栗。
“敢议论主子,找死啊!做好你的事,管住你的嘴!”
干儿子登时噤声。
周福吉叹了声,心头浮上一丝丝焦虑。
陛下对玉美人的好,他都是看在眼里的,那是怎么也做不得假的。可是如今太后、肃王等人都在东配殿,虎视眈眈,赖着不走,咬死了玉美人害徐二姑娘的命,迫使陛下下令重罚。
有这几尊大佛施压,陛下就是再怜惜玉美人,也得顾忌着前朝。
玉美人这下可遇上大难了……
又提心吊胆地过了好半晌,才见殿门被倏地一下摔开,赵渊神色晦暗地踏出来。
周福吉忙不迭地跪下,但见陛下他领口轻轻敞开,带着略微的潦乱之意,脖颈间鲜明地挂着三道红痕,像是刚被挠出来的。
赵渊周身的气场寒得迫人,如六月里滚滚翻腾闪电的阴云,氤着黑怒。
他朝周福吉觑了一眼。
周福吉如芒在背,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赵渊脚步沉重地往前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简短地说,“美人玉氏,妒悍不贤,害陷皇亲。今日起禁足。”
*
太后一党对这样的处罚甚是不满。
太后本欲借此直接扳倒玉栖,不把她逐出宫去也要把她废进冷宫,可皇帝却只给了个禁足的惩罚,不轻不痒,委实没什么大用。
女王目睹了这一切,相信玉栖是清白的。
她觉得玉栖没必要这么做,她已经许诺了带玉栖去越国,还会给她一个官职,叫她娶王子,玉栖实在没必要去争什么宠。
况且,这种互相陷害,互相争宠的无聊事……不是只有她皇宫里那些小肚鸡肠的贵男们才会做的吗?
最重要的是,玉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禁了足,大大影响了去越国的计划。
她答应了弟弟施昭云,要把玉栖给捞出来的。
她从前欠她这个弟弟良多,这点小事,她不想失信于他。
女王秀丽的眉间浮上一层忧色。
好好的一场宫宴,因为突如其来的污糟事,已经乱成一团了。
想来今晚也不能再见到玉栖了,女王心中烦躁,带了随身的女丞相,便想拂袖而去。
走了两步,正到一片树影深处,小王爷忽然追了上来。
他颇为遗憾地道,“女王陛下怎么说走就走?幸亏小王看见了,赶来送一送您,不然叫外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朝怠慢了您。”
女王冷冷地斥道,“寡人不走,还留着看你们皇帝后宫的烂事吗?”
小王爷忧郁道,“女王莫要这么说,今日之事只是意外。我们陛下是敬重女王的,它日自会为女王摆下宴席,专门赔罪。”
女王哼了一声,仍是不悦。
她指了指小王爷,扬起下巴,叩问道,“苏酌辰,寡人问你,你国的‘禁足’是不是和我们国的一样,不能出宫了?”
小王爷答道,“那是自然。犯错之人,别说出宫,就是踏出房门也不行。”
女王暗自磨牙。
什么时候禁足不好,偏偏她一准备带玉栖走,这令便下了。
这澄朝皇帝别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故意和她作对的吧?
女王清幽幽道,“那姑娘犯了什么错?”
小王爷双手一摊,无奈道,“女王,您不都看见了。”
女王皱眉道,“你们皇帝不分黑白。这事谁清谁浊,是明摆着的。寡人管束那些争风吃醋的贵男们之时,都会问清前因后果,叫他们各自拿出证据,仔细斟酌之后,再行处罚。不会偏袒了谁,也不会漏逃了谁。”
小王爷无形地审视了她一眼,“女王陛下,似对玉美人很关心呢?”
他生得一双甚是好看的桃花眼,此刻微微眯起,透着调笑和疑色,不沾染半滴酒而自有醉玉颓山之风操。
女王嗔道,“胡说!”
小王爷眼眯得更深,“女王陛下别不承认。女王打听玉姑娘,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很难不让人联想起施昭云。施昭云是女王的弟弟,玉栖又与施昭云有过那么一段不可说的情愫……那么女王关心玉栖,是不是在酝酿着些别的暗谋呢?
小王爷散漫地说,“女王陛下,小王多嘴提醒您一句,那位玉姑娘,是我们陛下握在手心里的人物,您救您弟弟自是无可厚非,可别打不该打的主意呦。”
话刚说话,小王爷忽感脸颊上轻微一辣,似是片带刺的羽毛,快飘飘地拂过他的脸颊。
小王爷一愣,还以为是什么鸟儿的翅膀贴在他脸上,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挨了一个小耳光。
小王爷难以置信。
只见女王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手,重新把银丝手套戴了回去。旁边的女大臣睨着眼说,“苏小王爷,您该注意注意和我主说话的礼节。”
小王爷生了些薄怒。
这女人也太高傲了些。
他也狠狠地擦了下脸颊,像是在报复女王那擦手的动作。
“陛下,您是女王陛下,要打要杀小王,小王自然受着。只是小王方才说得一字不虚,都是实打实的良言,您要不听,恐惹出祸患来!”
女王不为所动。
她乌发蝉髻仍然高高耸立着,挽成一个很优美的弧度。两侧的金步摇摇曳生响,一丝丝都没乱。
女王缓缓靠近一步。她的身形虽没小王爷高挑,但月光透过婆娑的树影筛进来,正好使得她的影子将小王爷完完全全地笼罩住。
她挑了挑眉,似衅然,淡淡地说了句,“厚谢小王爷提醒了。不过寡人自幼性子执拗,喜欢与人争个高低。本来对那玉姑娘只是关切两句,小王爷既要这么说,那么寡人就非要把她弄走不可了,且看看谁的手段更高些。”
小王爷被她逼到角落,脚下差点踩到泥土里。
他倒嘶了一声,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蛮硬的女子?
*
翌日初一,芙蕖小殿的大门被一队卫兵死死关了,另有一队披坚执戟的大兵巡逻值守在殿外。
宫中议论纷纷。
人人都晓得玉美人是如何地扶摇直上,受尽陛下疼宠,又是如何从云间跌落,恃宠生娇,落了个被禁足的下场。
嫔妃落到这份上,虽说还留着位份,却也和废入冷宫差不多了。
宫中人最拿手的就是见风使舵,眼见玉美人失了圣心,内务局必要克扣薄待……这数九严寒的,她可怎么活下去?
冷宫之中被活活冻死的嫔妃,历朝历代可都有。
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宫女动了慈悲心,七嘴八舌地谈论着玉美人的事,唏嘘连连。
然而越过芙蕖小殿紧锁的大门,只要深处其中的人才知道,芙蕖殿一点也不冷,青砖上连一丝雪花都没有,殿内更是温暖如春,地龙烧得火热。
吃,是小厨房单独开灶的,拨了两个御厨,每日都有新鲜的食材送来。穿,是绫罗绸缎,各路珍稀好物流水似地送入殿中。
弹剑和听禅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哪里是禁足,分明是打着禁足的名义娇养。
“陛下他……到底生没生美人的气?”
若说没生气,却禁了足。若说生气了,吃穿用度却一点不减,赏赐比平日还多些。
只是陛下他自己不来看美人罢了。
躺在殿中的玉栖快被闷死了,愤然砸了下枕头。
他这分明是把她当笼中雀,放到笼子里困死!
他要跟她耗着,要一点点磨光她的斗志,让她变得颓废,然后再轻而易举地拿捏她。
谁稀罕他的美酒珍馐,谁稀罕他的绫罗绸缎!
玉栖怅闷难消,一遍遍地叹气。
此刻,她的心中,只萦绕着女王和她说过的话……
作者有话说:
来啦!稍微晚了些,说声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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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哈哈哈哈哈哈笑活了哈哈哈哈哈哈叛逆的女王】
-完-
第33章
◎醉意◎
大理寺狱。
因为女王已答应出兵镇压吴王,附带押上两座城,质子施昭云算是被赎回来了。
女王去大理寺狱接弟弟时,见施昭云容色枯槁,两颧骨下深凹,眼睛上尽是黑眼圈,浑不似从前那不知膻腥的少年。
大理寺少卿裴兴亲自解了施昭云的枷锁,将人送到女王面前。
女王见弟弟被折磨成这副鬼样子,指甲掐进掌纹,“放肆。施昭云是王子之身,你们竟敢如此对待王子?”
裴兴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道,“女王陛下息怒,微臣全是奉旨行事。”
奉旨行事?
又是那皇帝的旨意。
女王懒得多说,命人将施昭云扶上了马车,坐到事先准备好的软垫之中。
马车疾驰,姐弟俩并排坐着,一个微仰着头,一个深埋着头,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他们上次见面,还是隔着大理寺的铁牢见的,当时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两人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如今真把施昭云救出来,女王却无话了。
“皇姐,臣弟谢谢您,”施昭云哽咽着,犹豫了一下,虚声问,“阿……阿栖怎么样了?”
女王眼色一横,想责备施昭云没出息,心里就只会想些儿女情长的事。
却见施昭云瘦削已到了几点,两手腕处骨肉发黑凹陷,尽是被镣铐铐出来的痕迹,便只哼了一声,到嘴的重话没说出口。
“已经把你打探了,她是澄朝皇帝的妃嫔,弄她出来不太容易。”女王尽量放柔了语气,但话语中仍流露威严,“寡人且问你,那女子的心,到底在你这儿,还是在那皇帝身上?”
施昭云猛然抬头,面露惊愕,随即被透进来的阳光晒到了眼睛,又埋下头去。
“皇姐为何这般问?阿栖的心上人自然是我,我们山盟海誓过。从前她想要嫁给我,还想跟我私奔。若不是那狗皇帝从中作梗,我们早就做成夫妻了。”
女王不甚高兴,压低了声音,“慎言。别一口一个狗皇帝的,你也不看看,这是在谁的屋檐下。”
施昭云嘴巴绷成一条线,他向来对这个姐姐又怕又敬,从来只唯唯诺诺,不敢顶撞一句。
“是,是。”
女王面色稍霁,“好了。既然玉栖喜欢你,那寡人就放心了。”
她可不想让王子把终生许给个三心二意的女子,到时候万一玉栖要纳君妾,越国皇室得传出多大的笑话?
施昭云若不是认定了玉栖,越国有许许多多的名门贵女,都可以娶他。
施昭云担忧道,“皇姐,那咱们什么时候回越国?”
女王美丽的面孔上布了一层愁云。
她思忖片刻,“尽快吧。这澄朝风俗很是奇怪,竟要男子抛头露面,还是男子掌一国大权。久久在这里逗留,想来没什么好处。寡人会尽快想办法把玉栖救出来的,在此期间,你就在馆驿中好好等着吧,不要再给寡人生事。”
施昭云仍是不放心,“皇姐,您想到什么办法救阿栖了吗?”
女王缓缓摇头。
“暂时没想到。”
玉栖被禁足了,如今那皇帝看她比死囚还严,明目张胆地带走肯定是不成的。
施昭云心头一紧,“皇姐,昭云求求你,一定救救阿栖。不然,那皇帝一定会往死里折磨她的!”
女王眉心一敛,“往死里折磨她?寡人看倒不至于。不过受罪是肯定的。”
她踌躇片刻,“为今之计,寡人也只有联络她,叫她自己聪明些,跑出皇宫了。”
……
刘伶阁。
皇帝不常出宫,出宫也不会饮酒,可今日他非但出宫了,还饮了酒。
小王坐在赵渊对面。
赵渊默冷着脸,一杯一杯给自己斟酒,一连饮了十八杯,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清酒顺着唇与杯的缝儿小流儿滑落,染湿他的衣袍,洇出一大片暗色。
他平日寒厉冽人,此刻醉意浓了,眼中的锋芒都被一层浑浊的蒙裹住了,让人恍然意识到,剥去九五之尊的那层身份,他仍只是个弱冠之年的普通男子。
小王爷忧色,伸手按住酒壶。
“公子,不能再喝了。”
虽然他们此刻身处雅间,却仍在宫外,小王爷只以公子二字代称赵渊。
赵渊许是真的醉得厉害了,连朕字也忘了,只淡淡地说,“我没事。”
小王爷劝道,“公子,刘伶阁的酒烈,您再这么喝下去,会伤身的。”
赵渊含糊地应了一声。可他那削长的骨节,却仍伸向酒杯,“最后一杯。”
小王爷又要叹气。
陛下是个不擅饮酒的,一连喝了这么许多,恐怕身子熬不住。就连小王爷这种爱喝酒的,陪着饮了几杯,都觉得脑袋轻飘飘的。
“公子,天涯何处无芳草?况且是您。”
每年选秀,都能选上来一大批又秀美又伶俐的姑娘,哪一个不比那不受训的玉七姑娘好?
况且凭赵渊这般英隽的相貌,便不是九五之尊、只是个普通人家的男子,也会被提亲之人踏破门槛。
赵渊垂着眼皮,听了这句话,不由得自嘲了下。
是,天涯处处皆芳草。
可他被她下了魔怔了,仿若掉在一个无底洞中,走不出来。
赵渊放下来酒杯,扶着太阳穴。
玉栖只是个普通女子。他当时对她感些兴趣,就纳回来了,浑没想到会生出这么许多事来。
小王爷欲言又止,“所以,您那日把她禁足了,被故意顺了太后的意?”
赵渊嗯了声。
小王爷凉薄地笑了下,“公子,谁家关禁足还关得锦衣玉食,像她那般滋润的?”
赵渊沉声道,“确实不像话。”
那叫什么禁足,纯属是找个理由,把她从太后的视线中隔离开罢了。
如今正是用兵之际,还要依靠肃王领兵,太后一党暂时还不能动。可太后联合她的侄女,三番两次地挑衅于他,大有朝玉栖下手之意。
那日他虽是极度盛怒,可决断时犹带着思量。禁了玉栖的足,正好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将她隔离保护起来,叫太后一党摸不着她的人影。
这是个临时做出的决定,一半是被太后她们闹出来的,一半是被玉栖给气出来的。
他素来知道宫里仆婢见风使舵的毛病,便暗中知会了内务局的总管,叫多加照应。若是芙蕖小殿有冬日无碳、盘中无食、生病无治一类的事发生……总管提头来见。
那总管自是战战兢兢地答应。
此刻大醉,再看向那枚避子香囊,赵渊自己都嘲笑自己。
又饮了一杯酒,他烦躁地将香囊丢进火里,烧成了灰。
……
从刘伶阁中出来,二月的夜风粗砺又冰冷,吹在人身上打骨髓深处发冷。
赵渊和小王爷两人身上都披了斗篷,却仍然挡不住扑面而来的寒风。
小王爷寒战了片刻,酒便醒了。
再一看赵渊,他垂垂阖着眼,了无生气,还上头得很。
小王爷轻轻问,“陛下还能走么?”
赵渊仰起头,却没上马车,一路步行朝宫门走去。小王爷急忙跟上去,只听赵渊忽然问了句,“那个越国质子,怎么样了?”
小王爷道,“依陛下意思,大理寺已经放了人,越国女王已将施昭云接走了。”
赵渊道,“叫他们赶紧走,离开澄朝,永远不许再回来。”
他虽然宿醉,发令之时却仍冷峻如冰,透着君主之风。
小王爷应道,“是,臣会盯紧这件事的。”
小王爷也想让女王赶紧离开。他总感觉女王想动玉栖,女王多留一日,出乱子的可能也就多一分。
赵渊没再说别的了。
他抬头,望向白雾中的月,朦胧的眼泛起丝丝亮色的涟漪,情绪让人分辨不清。
九五之尊如何,君临天下又如何,还不是为些小事所困?
他从前总以为玉栖喜欢施昭云,她是因为心里有施昭云才一直推诿于他的。
如今看来,一切好像并不是那样。
她就像是那挂在天边的遥不可及的月,淡漠而孤立,即便没有施昭云,也不会对其他人有情意。
半晌,月亮被乌云挡住了。
赵渊感觉脑袋一沉,也懒得再望,G然收回了目光。
*
夜色正浓,芙蕖小殿静寂一片,弹剑和听禅守着夜,其余小宫女太监们都去睡了。
两人正自打盹儿之时,忽闻一阵沉然的脚步声,忙起身察看,却见竟是陛下。
赵渊挥了挥手,她们别吱声,径直走进了寝殿。
弹剑和听禅相顾愕然。
闻见陛下周身有股既清冽又浓重的酒气,可陛下的脸色却依旧白净如常,他就是那种饮酒虽然会醉,但就是不上脸的体质。
赵渊屏开了弹剑和听禅,独自掀开层层帘幕,来到玉栖的床榻前。
榻上的女子还沉沉地睡着,手里握了根玉如意。
又瞧见桌上放着几张字帖,写得歪歪扭扭的。
真清闲。
他苦闷得不像话,她还有闲情逸致练字?
赵渊注视了半晌,身姿俯下来,圈住她那细滑白嫩的脖子,深深地埋了一口,吮吸她的气味。
他本来打算咬来着。
罢,弄醒了她她又要大喊大叫,还是算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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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花】
【来啦~】
-完-
第34章
◎似梦◎
翌日天高云淡,连续阴了好几日的天终于见了晴。
舒朗的天光缓缓投进帘帐内,玉栖有些疲累地睁开眼睛。
她又做噩梦了。昨晚,有一个模糊不可视的轮廓,就坐在黑暗中,贴近她,那力道冷峻而熟悉,她头晕脑胀,竭力睁眼想看清那人的样子,眼睛却被蒙住了。
玉栖定定躺了一会儿。
她长吸了一口气,坐起身来,想饮口水定定神。
这么一起身才发现,自己的肌肤上有零零星星的红斑,寝衣却仍是完好无损的。
玉栖神经发跳,禁不住轻呼一声。
……
半晌热水放好,玉栖坐在团团蒸汽中,蹙着双眉。
她似是后怕地抚着微冷的肌肤,一遍遍地回想昨晚的事。
昨晚的噩梦可能并不是噩梦,是陛下真真切切地来过了。这后宫之中,层层守卫,除了他,没人能三更半夜地进入她的寝殿。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深夜悄悄摸摸地前来?他不是生了她好大的气么?
玉栖想了一会儿,空惘惘的,心头愈加缠乱。
她其实不想和陛下闹僵到这种程度。首先来说,他帮了她很多,她阿娘的性命全要靠他来挽救。其次,私藏避子香囊,仿佛也是她的不对。
可是她明明白白地跟他商量的话,他是绝不会允许她佩戴这种东西的。
接下来怎么办,她要先服个软认个错么?
陛下他能半夜不声不响地踱进她的寝殿,就是无形中在警告她……他想要她,可以随时随地。她愿意便是宠妃,不愿意却也逃不开。
玉栖发了一会儿愣。
越国女王提出的条件,很诱人。
越国向来是女子掌权,如果她真的跟女王走了,到了越国,她可以得到一官半职。自此每日上朝下朝,出门有官轿,回家有府邸。
在澄朝,她只纠结于能不能当男人的正妻,可到了越国,这些问题都不再是问题。她不但可以风光体面地活着,还可以不奉承男人,独自建立一番自己的事业。
甚至,她会拥有自己的府邸,别人会叫她一声“玉大人”,而不是玉美人。
这样优渥的未来,没人能不动心。
但越女王同样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她要娶施昭云,做施昭云的女驸马。
曾几何时,她是很想和施昭云永结为好。可如今世殊月异,她要顾忌的事情很多。
首先就是她的亲阿娘。
她自己去了越国自然是顺风顺水,可阿娘呢?阿娘她还患着病,还要待在澄朝,依靠生烟玉续命。
这是她的死穴,她不能抛下她的血亲。
其次……是陛下他自己。
玉栖知道,他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她的。
她试图思索将来,但思索半晌,蓦然发现将来处处充满了变数,迷雾重重,根本就无从预测。
她忧扰地靠在浴桶边小憩,忽地小腹一痛,钻心似的,惹得她发了一阵冷汗。
唔,她的小日子来了。
……
玉栖窝在被里,抱着汤婆子。
她每月的小日子都是不好过的,她体质本身就孱弱,又因为夏小娘的寒疾传给了她一些,导致她每月这几天都疼得厉害。
碧荷给她沏了一碗姜糖水,抱怨道,“美人还疼不疼?咱们芙蕖殿阴气本就重,这下子又被封了大门,美人可要受罪了。”
玉栖追问道,“为什么说阴气重?”
她神思飘远了些,以为这芙蕖小殿有什么秘闻。
没想到碧荷只单纯地讲,“陛下不来,阴气能不重吗?这皇宫之中,唯有陛下能驱散阴气。”
玉栖瘪了瘪嘴。
可别提陛下了。
她现在恨不得烧高香祈求见不到他。
也不知是不是有人蓄意为之,芙蕖小殿阴气重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皇宫。都说玉美人晚间噩梦不止,被阴气所困,更腹痛难忍,神思不属。
有些拈酸之人嘲笑玉栖这是换个手段争宠。不过她人都被禁足了,还故意装可怜给谁看呢?
身处禁宫的玉栖对这些谣言杳无所知,直到隔日中午,她迷迷糊糊地睡着,小腹正疼得难熬,睁开眼睛,瞥见床畔静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竟像是赵渊。
玉栖神经迷惘,以为自己又到了梦中。可静峙了一会儿,那道身影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发清晰,她方知道这不是梦。
她小腹忽然又疼起来,忍不住嘤唔了一声。
赵渊把她扶了起来,靠在怀中。
他仍然未说一个字,拿了盏暖汤药来,给她灌了下去。
玉栖起初双齿还紧锁着,可他指腹施加在她喉咙的力道妙到巅毫,既难以闭着嘴,也不会呛着。汤药有些苦,她只得忍着咽下了。
玉栖想说些客套话,仰头睃了眼赵渊,但见他神色凛然,宛若雪埋冰冻似的,叫人望而生畏,便没敢开口。两人一个喂药,一个喝药,一时间倒也静静的,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片刻,小腹果然没那么疼了。玉栖私下里认为,应该不是汤药多有效,而是赵渊在她身边,她全神贯注地紧张着、警惕着,无暇去顾及痛感而已。
……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效用。
玉栖闭上眼睛,汤药的苦味始终在舌根萦绕着,带得喉咙都麻麻的。
她翻了翻身,想动一动,拿口水喝。可身后的男子却扣住她的腰,无声地将她揽住,垂头径直吻上了她。
她唇间的苦味在之中渲染,晕得整个吻都是苦涩的。迷离中,她盯见他深色的瞳孔中蓄着寒冷的火焰,怒气和幽怨若隐若现,且离她越来越近,仿佛要把她吞没。
玉栖呼吸有些断断续续。
她把眼皮闭起来,好像能让自己舒服一点。
再睁开眼时,水已经送到了她嘴边。
赵渊却不知何时离开了……
若不是方才的感触太深刻,玉栖险些以为自己又做了一场梦。
自己陷溺在这真真幻幻中,迟早得疯掉。她把怀里的汤婆子丢到一边,趿鞋下地,就往门外奔去。
听禅正好看见她,连忙给她拿了个御寒的斗篷,追了上去。
“美人!你去哪里?”
玉栖只穿过了芙蕖小殿的外廊,就被值守在殿外的卫兵拦了下来。
玉栖一愣。
卫兵面容冷硬,拿长戟将她拦了回去。
听禅追上来,给她披上斗篷,“美人,您怎么忽然跑出来了?”
玉栖懵懂,问了一句,“陛下呢?”
听禅婉然笑了下,“美人,陛下没来咱们这里啊。”
玉栖愈发疑惑。
不可能,他刚才肯定是来了。难道听禅她们都不知道吗?
玉栖怔怔挠了下脑袋。照这么下去,她非得神经混乱不可。
*
隔日,一大棵珊瑚铁树被抬进了芙蕖小殿。
这棵树原是越国女王带来的礼物,献于澄朝皇帝。那珊瑚树是极暖极吸寒之物,即便在寒风中也融融生温。
近日常常传来芙蕖小殿阴气重的消息,这棵珊瑚树便被抬到了此处,其中深意再明显不过。
宫人们都很震惊,这玉美人,即便禁了足也能如此得宠?
可皇帝并未下达任何赦免之令,亦不曾在玉美人处留宿。
其中缘由,着实令人费解。
寿仙宫内,太后和徐二姑娘也听说了此事。
徐含纾道,“姑母,咱们以后不要再为难玉美人了,好不好?我看得出来,表兄是真正喜欢玉美人的,咱们都已经陷害她到这份上了,表兄却还没有厌弃她,依旧疼宠她。我们越是为难玉美人,越会招来表兄的反感,这样会使我们的处境更加艰难。”
表兄一旦怒了,说不准被迁责整个徐家。近年来肃王依靠权势卖官鬻爵,留下的小辫子可真不少。
表兄要是查起来,整个徐家都得跟着遭殃。
更何况,她打心底里就认为陷害那玉美人,无甚必要。
那日徐含纾在树影后听得清清楚楚,越女王要和玉栖一起去越国,玉栖当时也没反对。
等她们自去了越国,表哥的后宫不就空了?何必现在这般费事地搞这些阴谋呢?
太后斥道,“无知小儿,你懂什么。”
皇帝惩罚玉栖,明里是禁足,暗地里就是将她保护起来了。此番陷害弄巧成拙,倒使得太后今后更不好下手了。
太后语气柔和了一些,“纾儿,你不要灰心。你要知道,皇帝如今宠爱那个女人,并不是因为那个女人本身,而是因为你长姊笙儿的缘故。你如今却自己打退堂鼓,还是不是徐家的儿女了?”
徐含纾沉默着不说话。
她和那玉美人接触过两次,觉得无论从相貌还是行为举动上说,玉栖都和长姊无半分相似。说是替身,完全谈不上啊……所以,表兄到底为什么钟情于玉栖?
太后又道,“哀家本就觉得那越国女王来势汹汹,如今看来,果然是个不好对付的。那女王登基五年,独自一人将越国遍地饿殍的惨状拉扯到了如今这般样子,当真不是一个简单角色。回去多多叮嘱你爹爹,和女王联合出兵,一定要打起万分警惕来。”
她怕,万一皇帝和这女王私下里有什么阴谋,那可就棘手了。
徐含纾的心不在这上,只低低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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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我的名字,大大你懂的】
【对啊,来个不那么坏的情敌吧,狗男人,至于你争我夺吗】
-完-
第35章
◎上元灯会◎
这些日子,小王爷被封为特使,住在馆驿附近,照料女王。
名为照料,实为监视。
一个外国女王堂而皇之地留在京师重地,搁谁谁也不能安心。
但监察女王这事,不能交给锦衣卫们去做,女王果敢机智,若是被她发现锦衣卫尾随她,又是一场风波。
可除了锦衣卫之外,赵渊又不放心叫别人去做这件秘事。
思来想去,赵渊还是把儿时同窗小王爷给拎了出来,叫他混到女王身边去,给女王做侍臣,一面照顾女王,一面将女王的行踪上报。
小王爷为人浮滑通透,叫他去监视女王不会有泄露身份的危险;而且小王爷那张嘴要是动起来,犹如舌灿莲花,说不定还能把那女王哄得团团转,套出点别的消息。
思前顾后,赵渊一道圣旨封了小王爷为特使,将他派去了女王身边。
小王爷初时不愿,那女王很是冷傲,他已经从她那吃过好几次瘪了。但圣旨既下,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去行此事。
女王的一天甚是不规律。
她初来京师,常亲身去各处体味澄朝的风土人情。去寒山寺烧香,去赛狗场观赛,去琴行学琴品茗……有时还在路边摊小憩,一碟糟豆,一碟咸鱼,她能和市井小贩聊上一整天。
小王爷暗中跟踪了几日,当真是无聊透顶了。
直到那一日,他发现女王竟扮作男人模样,往京西的甜水巷去,径直进了一家万春楼,许久都没出来。
万春楼是京都有名的勾栏馆子,隔着老远就能闻见浓烈的香粉味,各色花枝招展的姑娘们笑声一浪盖过一浪,平时出入此处的都是一些大腹便便的老爷,或是镶着金牙的新贵大人,让小王爷这种清白家室的郎君有点耐受不住。
最令人奇怪的是,女王并非一时好奇前往万春楼,小王爷发现她明里暗里至少去过三次!
小王爷顿时警觉。
这样的地方虽污秽不堪,却也是最掩人耳目的场所。女王多次男装出入此处,应不是有什么怪癖,应该是……小王爷联想起女王前几日说的话,莫不是在商量什么把玉栖弄走的阴谋吧?
明里暗里又偷跟了几次,小王爷始终没能探明女王来此的真实目的。他准备再深入一步,可还没等他行动,一把出鞘的利剑就先横到了他脖间。
小王爷斜眼睃向那剑。
长剑寒光闪闪,持剑者是位比小王爷还高还强壮的女武师。女武师的身后,另一清雅高贵的女子缓缓走来,却正是越国女王本人。
女王淡淡瞧着他,无任何温度。
“小王爷,你已跟随寡人多时了。”
小王爷委婉一笑,女武师的剑却在他脖颈狠狠一紧,险些勒出一条血痕来。
他没再乱动。眉梢挑了挑,却也不甘示弱。
“小王是贴身保护女王陛下的安全来着。”
女王问,“你们皇帝的命令?”
小王爷不径答,“女王金尊玉贵,却时常出入这秦楼楚馆之地,着实令人费解。小王既担了保护女王之责,就必得弄清楚,否则我主问起来,小王也没法交代。”
女王道,“看在你也是朝廷命官的份上,寡人今日就饶了你。今后你们皇帝若再让你监视寡人,须得跟他敷衍了事,答应么?”
小王爷笑道,“女王陛下这话说得也忒霸道。酌辰既是澄朝子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是生死都要效忠我主。女王三言两语就让小王对君不忠,小王虽不才,却也是万万做不到的。”
女王轩秀的眉宇间沉下一层霜色来。
“这么看来,你是一定要缠着寡人了?”
话音未落,拘着小王爷的女武师已然动手,挥剑就要抹了小王爷脖子。
小王爷双眼被剑光一闪,应变奇快,已经先行矮了一头,剑刃便没抹到他的脖子,而是深深地剌进了身后的墙壁里,留下触目惊心的一道刻痕。
小王爷暗呼了句好险,跃上了栏杆。
他本是苏老将军的儿子,武功都是他爹爹亲手所教,文能提笔治天下,武能上马打天下,一个区区女武师,却轻易杀他不得。
女王见没有胜算,才低呼了女武师一声,“武弓!”
原来那身材魁梧的女武师叫武弓。
小王爷半蹲在栏杆上,栏杆只有宽不过两寸多之长,他半张身子悬空,却也能稳稳地立住。
他道,“女王,小王虽今日刺探消息不得,您却也杀不了小王。小王今后估计还会叨扰您,在这先请一句罪了。”
说罢他身子向后一仰,径直从二楼翻了下去。
待武弓追过去之时,人早已遁入车水马龙之中,消失不见了。
……
后日,小王爷果然又来叨扰。
彼时正逢元月十五上元节,是岁首的最后一天,也是京城中最热闹的一天。
上元节万灯明,街头巷尾大陈灯影,灯明若画,彩烛漫天,京城宛若不夜城。
馆驿的女管事瞥见了小王爷,阴阳怪气地道,“今日我主要和京城百姓同乐,夜游灯会、放河灯,小王爷也要跟着吗?”
小王爷道,“自然不敢。不过小王自幼在京城长大,女王若缺个向导,小王正好可以凑数。”
女管事气呼呼地走了,腹诽了他一句甩不脱的狗皮膏药。
半晌女王身着霞色襦裙,臂间披了根长长的帛巾,矜丽地从馆驿中踱步而出。见小王爷又在此,飞快若无地翻了个极小极小的白眼。
她轻讽他,“小王爷在上元之夜也要如此克忠职守,不敢懈怠么?”
小王爷只抿着唇笑不说话,步子死死地跟在女王身后。
女王哼了一声,轻得跟针落似的。
她不知心里又打了什么主意,忽然话锋一转,对武弓道,“既然有小王爷为寡人做向导,你们便留在此处吧。寡人小游一番便回。”
武弓等人领命。
小王爷暗忖武弓不跟着倒好,女王一个弱女子,还不更容易拿捏。嘴上道,“正该如此。小王得女王陛下信赖,必领您遍赏上元美景,不敢有负所托。”
女王不听他把话说完,已自顾自地走入了人群之中。小王爷小趋两步跟了上去,只听女王压低嗓子,说落他道,“今晚在外面,你莫要叫寡人陛下。”
声音虽小,威严却盛。
小王爷把耳轻轻凑近她唇边,听清了她的话,问道,“那唤您什么?”
女王扬了扬下巴,跟他拉开了些距离,不疾不徐地道,“就叫大人吧。”
“大人?”
小王爷皱了皱眉,“这不好吧?”
女王瞪了一眼,“有什么不好的?”
称呼澄朝年轻女子,娘子者有之,姑娘者有之,姊妹者有之,还没听说称呼个不伦不类的大人。
转念一想,她们越国女子都是当官为王的,朝中也皆是女大臣。女王若要他称呼一句大人,从越国的角度来看倒也不稀奇。
小王爷洋洋笑笑。
灯影暖光中,女王芍药般的面容被映得微微暖色,秀丽无限,配上她那一脸的正经威严,越发让人生出几丝想逗弄她的意兴来。
他本有些浪子脾性,不是赵渊那般冷沉的君子,此刻众随侍都不在,便抑制不住地想胡言乱语。
小王爷道,“是,施大人。不过大人管小王叫做什么?郎君吗?”
女王摇摇头,“没听说这么叫的。同行的只有你我两人,你说话自然是跟我说,还这么麻烦干甚。”
小王爷眨眨眼,自顾自地背起了身。
便在这时,人群之中走过一对伴侣,男的一副书生模样,女子用红罗带梳了双环髻,手里拿着个糖人,双臂挽着男子,甜甜地叫了声,“郎君,你好坏!……”
只见男的俯低身来,在女子红透的耳朵边,又偷亲了好几口。糖人的糖都把两人的发丝粘住了。
“娘子说小生坏?那好,小生就坏给你瞧瞧。”
女王目如清水,面露严峻,看得略微有些尴尬。
小王爷心照不宣,“大人,他们之间叫的郎君,就是我朝对年轻男子惯来的称呼。”
女王微怒,褪下手套,一记小耳光又要扇在小王爷脸上。
小王爷已挨过一次,此番有了经验,腰肢向后略一仰,女王的掌风在他鼻尖擦过。
他蹙眉道,“女王,怎么又打人呢?”
女王嗔道,“还叫女王?!”
小王爷只得道,“是,大人。大人有话好好说,莫要动手。”
女王一记不中,顾忌着身份,也未再出手。她舒了一口气,戴上金丝手套。
她有些抱怨地说,“你朝风俗真是奇怪,男子出门非但不带面纱,还能摆摊沿街叫卖,自讨生计。难道他家就没有养家的女人吗?要他一个男子抛头露面?”
小王爷听了这话更啧啧称奇,“大人才奇怪。面纱我朝也是有的,不过都是年轻姑娘们戴得更多些。若男人戴那面纱,大人不觉得娘娘腔了么?”
女王不高兴道,“什么是娘娘腔,你这人说话缠夹不清,总是让人不明白。罢了,反正也跟你说不通,今日只是来观景的,便安心观景少说话吧。”
小王爷不以为然。瞧女王今日这神态举止,怎么都像是有心事,怎么都不像是纯粹来逛灯会的。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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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36章
◎刺客◎
又逛了一会儿,临近午夜,人群逐渐拥挤起来。一座巨大的鳌山立在城门之前,灯轮、巨树,高二十余尺。烟火隆响,交映璀璨,市井舞队络绎而过,当真如一片欢乐的海洋。
越靠近鳌山越拥挤,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大人们都让孩子骑在头顶,郎君们都将娘子搂在怀里。小王爷也怕和女王走散,可碍于身份,他又不能冒触女王丝毫,只得暗戳戳地拽住她的披帛。
又一阵震天动地的烟花燃响,小王爷堵着耳朵,想劝女王早点回去。可女王兴致不减,依旧往最拥挤的地方冲去。
忽然有人指着城墙最高处,激亢地喊道,“陛下驾到了,陛下驾到了!”
这一声犹如点燃烟花的火苗,顿时人群炸开锅。城墙鳌山下空前地拥挤,几乎所有人都仰着头,不错眼珠地盯着城墙,使劲儿往前挤,嘴里还在惊呼、喊叫。
听说天子驾临,谁人不想一睹天颜?
小王爷抿抿嘴,说天子驾到,却是未必。
陛下向来不喜这般喧闹的场合,且这几日来心情都不佳,未必会出现在此处。
果然,高台之上隐约看见一妇人人影,雍容华贵,瞧身形仿佛是太后娘娘。
小王爷叹了一声,对女王道,“大人看鳌山也看够了,这边拥挤,咱们还是回去吧……”
转头一看,女王却哪里还有踪影,他手里握着的,只有空荡荡的一条披帛。
……
小王爷跃上了房顶,连穿了四条街,以轻功奔回了女王的馆驿。
馆驿里也不见女王的踪影,只有王子施昭云在。
施昭云听说他皇姐不见了,愤然揪住小王爷的衣领,“你们澄朝人真是狼子野心,竟抛我皇姐一人独自回来!我皇姐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定然不会饶了你。”
小王爷心烦意乱,一把就推开施昭云,后者险些摔个大跟头。
小王爷不知女王是有意甩开他,还是真的走失了,心下一急,就要回府出动亲兵。
施昭云却又冲上来,“你要去哪儿?你弄丢了我皇姐,就想一走了之?”
他虽手无缚鸡之力,瘦得跟竹竿似的,那双手拽人的力气可不小。
小王爷想走走不了,怒极之下,只得一脚踢开他,喝道,“走开!”
虽然踢了一脚,但施昭云毕竟是越国王子之身,这一脚只使了四五成力气,不敢太用力。
当下小王爷奔至城门边,正好撞上太后娘娘銮轿回宫。小王爷躲避在一旁,不敢冲撞,等太后一过去,紧接着也进了宫,赶紧找皇帝报备此事。
……
且说女王这一头,她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小王爷给甩掉,和武弓接应后,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卸除了钗环,换上了一身淡绿色的宫女服。
这样的打扮只有一个目的,她要偷偷进宫去,联络玉栖。
按理说即便是偷进宫也没这么麻烦,可那澄朝皇帝偏偏派了个小王爷,日以夜继地盯着她,好不厌烦。
借着上元灯会人多眼杂之际,她才得以悄无声息地从小王爷的视线中溜走。
当下女王混进了太后的车架之中,随太后一起进了皇城。她已换了身宫装,武弓又帮她提前打点好了一切,入宫倒也顺利。
寒风在女王颊边簌簌地吹,女王穿着不合身的宫女装,独自走在皇宫冷硬的青砖上,心里咚咚擂着鼓。
巡逻侍卫走来走去。
这次为了施昭云,她可算是豁出去了。
决不能被人发现,否则非但她自己的名声不保,还会连累整个越国的名声。
她从前进宫过三次,对宫里也算熟悉,玉栖住在芙蕖小殿中,那座殿不大,离紫宸宫不远,只要顺着御湖走就可以找见。
小王爷一定想不到,她甩开他后径直来了皇宫。想到那家伙气急败坏的样子,女王嘴角露出若有若无的一丝微笑。
今日是上元佳节,守在芙蕖小殿的侍卫调走了一半,另外一半也是轮流值守,并非像往日那般严苛。
女王心下早就了然,她早知道那皇帝心慕玉栖,想来禁足也是迫于太后压力不得不罚,必不忍心真关玉栖。
如此,正好给她钻个空子。
女王越发觉得今日这日子选得好,齐得天时地利。今日便要把计划跟玉栖好好说清楚,以后可未必有今日这般的好机会了。
女王扮做厨娘,躲在了一棵松树之后。
她在等待侍卫换岗的契机,摸到芙蕖小殿中去。
便在万籁俱寂之时,忽觉肩膀一沉,似有一只手,重重地搭在了她的肩头。
女王细眉一皱,登时有种冰水浇骨的感觉。她这半生也做过不少惊险事,亲冒矢石,刀尖舔血,从未说过一个怕字。可此时被人这么一摸,恍然感觉一个幽魂正站在她身后,把她的密谋全给挑破了。
她缓缓转过头去。
但见身后之人是个男子,穿了身侍卫的衣衫,腰间还别了把侍卫的长刀。他的头发用发冠高高束起,微凹的眼窝被黑影所挡,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发狠似地呲了一下牙,一把就把女王拉进了太湖石之后。
“你疯了!敢私闯皇宫!”
小王爷按着女王半条手臂,几乎使出了擒拿的招式。到这时候,也顾不得礼节和尊卑了。
他从鳌山前被女王甩掉后,一路追到了馆驿,都没找见女王的踪影。无可奈何之下,只得进宫找皇帝坦白,不想竟在皇宫中遇见了扮做宫女的女王。
女王的手臂被他拉得生疼,训道,“放肆,快放开寡人!”
小王爷沉沉道,“您骂小王也好,日后记恨小王也好,小王都不能让您跟玉美人扯上什么关系,不然小王可就大祸临头了。”
说着指了指芙蕖小殿,“你看那里没什么人守卫是吧?其实不是,真正的守卫都在里面呢。陛下为了防止太后暗中伤人,特意让御林军的玉巍大人领了一大路卫兵,专门蛰伏在这殿周遭。可疑人一旦冒头,就立刻会被乱剑杀了。”
女王平整的衣襟被小王爷抓出一道道褶皱来,她又气又怒,却一时抗不过这男人的力气。小王爷平时便花言巧语,如今想凭几句话就打乱她的计划,又如何能够。
女王道,“你放手吧,寡人也后悔了。这么做确实不合礼数,这便出宫去了。”
小王爷疑色,“真后悔假后悔?”
女王怒道,“寡人一言九鼎,还能诓骗你个小小臣子不成。”
小王爷轻轻哦了一声,这才缓缓放手。一边说,“女王今日着实太冒失了,今后若是再这么做……”
女王骤得自由,啐了他一口,径直便跑了出去。
小王爷惊怒交加,抬手“诶”地一声恶叹,女王却早已跑出好几尺开外了。
小王爷捶足顿胸,不敢高声语,只发了愤似地追过去。
他倒不是担心这越国女王的安危,她被守卫抓了,她被押入慎刑司,她名声扫地,又与他苏酌辰何干?……只不过皇帝既将盯梢儿女王之事交到他手上,女王这般胡作为非,他难免要被骂个无能,受个株连之罪。
打他祖爷爷那一辈起,就被高祖皇帝效忠,到他父亲那里更是为国效命,曾打得越国精兵溃不成军……如今他也效忠皇帝,也为天子做事,怎么就不如父辈,被人骂无能?
小王爷越想越不平,足下急如旋风,加快了脚步。
两人这一逃一追,早已惊起了宫中守卫的警觉。玉巍认出了小王爷,忙跪道,“小王爷,何故深夜这般打扮……出现在这禁宫?”
小王爷大叹一声,见装不下去了,只得承认道,“快去禀告陛下,有刺客混进了芙蕖小殿。”
玉巍听见“刺客”二字,顿时面色一变,“小王爷如何知晓?”
小王爷急道,“来不急跟你多说,赶紧禀告陛下要紧。”
玉巍粗声安排了手下的侍卫,“快,快去禀告陛下,剩下的人,快点去保护玉美人!”
玉栖在寝殿中本来睡得正沉,忽闻有人大力敲门。弹剑迅速反应过来,开了门,但见一大路卫兵冲了进来,将寝殿团团围住,那股肃杀之气几乎生生把人胆子吓破。
玉栖在帘幕后,既不明情由,又不知所措。
只见玉巍隔着帘幕跪在玉栖面前,“玉美人,臣来迟,请玉美人恕罪!玉美人可知刺客逃去那里了?”
玉栖战战兢兢。
她上一刻还在睡梦之中,此刻并未完全醒转,只懵懵懂懂地说,“二、二哥哥,没……没有刺客啊?”
弹剑和听禅两人也是一脸雾。
玉巍滞了一下,此刻却听“陛下驾到”远远地传来。
漏夜的皇宫被照得灯火统领,只见赵渊匆匆赶来,长发半束着,领口也未完全系好,那肃寒的面容几乎让人怀疑他要杀人。
侍卫们跪了一地,“参见陛下――”
赵渊径直略过了众侍卫,来到寝殿之中,双臂几乎直接将玉栖锁起。他身上那阴恻恻的冷意透过薄薄的外袍透到玉栖身上,玉栖感觉他快要把自己揉碎了。
只听他森然道了句,“哪来的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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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37章
◎密信◎
谁知道哪来的刺客?
禁宫本长日寂寞冷清,忽然来了这么多兵,玉栖真是如堕五里雾中,摸不着头脑。
多日不见,她半仰在赵渊的怀里,对上他那漆色的眼睛,感受他身上那浓热稠烈的温度,恍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似又回到了梦中。
玉栖只着了一件纤薄的衣衫,打了个寒噤,肩头不由得微微抖动。
赵渊汹涌的情绪稍微收敛了些,略略松开她,沉声对众人道,“都先出去。”
众人不敢逗留,迅速退到了殿外,弹剑和听禅给带上了门。
狭小的寝殿内堂中,只剩下玉栖和赵渊两人。
玉栖深深地埋着头,拇指蹭着衣襟,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赵渊背对着她伫立在床帐边,两人相顾默然,许久也未说话。
他们从前相处,虽算不上是天作之合,却也是和睦融洽的。可几日不见,仿佛一道隐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两人又变回了陌生人的状态。
僵持半晌,赵渊自觉无趣。
方才抱她的柔软触感还停留在他指尖,他抿抿唇,指尖微微发痒,心上仿佛被这么一抱戳出个细小的缺口,许多隐晦的情绪从此流出。
他垂着眼皮,睨着她那窈窕的身姿,那股疯狂的思念越发按捺不住。这几日来,他都是趁着深夜悄无声息地来看她,次次都想把她抱起来狠狠吻,聊解相思之苦,可每次都强行忍住了。
今晚借着这场乱,他终于和她清醒相见,可蓦然发现,他们之间的气氛怪怪的,还停留在前几日的那场争吵中,此刻的相见宛如敌人相逢。
赵渊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她招呼他一句,更遑论什么其他思念之语了。
此刻的他,就像个入侵者,冒冒失失地闯入人家姑娘的地盘。
赵渊心头的那股幽火不由自主地又燃起来。
他不想再这么跟她对峙下去,开口道,“你二哥哥是直性子,办事鲁莽。深夜惊扰了你,你多担待。至于到底有没有刺客,朕自会查清楚,你不必理会。”
简单说了几句,例行公事。
玉栖仍旧埋着脑袋,坐在角落里。她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是对他的回答。
赵渊再无意兴,抬步便要走。
正当要推开门时,忽闻殿内O@地动了一下。那声音虽然比秋天落叶的声音还细,但在这静夜下,却清晰地传入了赵渊的耳中。
赵渊敏觉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来。
玉栖之前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见他忽然去而复返,直奔她床帐而来,也是一惊。
她顾不得两人之间的隔阂,脱口问了句,“陛下,怎么了?”
赵渊低道,“别出声。”
玉栖也听见了刚才的那声动静。
难道刺客真的躲进她寝殿中了?
玉栖搜肠刮肚地思索谁有可能会刺杀她,可想来想去,她真的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若说唯一有过节的,可能就是太后和徐二姑娘……可她们已经如愿把自己害到禁足了,应也不至于蠢到如此,派刺客在皇宫刺杀她吧?
思忖间,前日女王跟她说的话宛若灵光乍现般,冲上她的颅顶。今晚的“刺客”,不会是女王叫送信的人吧?
这个念头想不到还好,一想到了就开始在她内心疯狂滋长起来。
玉栖登时浑身如炸了毛一般,磕磕绊绊地道了句,“陛陛下!”
这声叫得又软又颤,如一道烈光,倏然劈在赵渊耳边。后者微露讶色,随即转为浓重的怀疑,“你怎么了?”
彼时,他正循着声音,欲打开一个柜子。
玉栖走了两步,紧张地拉住他的衣袖。
赵渊见她行为反常,以为她是怕了,淡淡地安慰了她一句,“没事。”
却仍要打开那柜子。
玉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柜子里藏着什么人。
随着嘎吱一声轻响,柜子被打开,里面只有摆放整齐的衣物,并没什么其他的人或物。
赵渊蹙眉,“这间殿你别住了,明日便搬到紫宸殿去。”
玉栖满心担忧,赵渊的这句话左耳进右耳出,浑似没听见一般。
赵渊出去后,寝殿外仍站满了卫兵。赵渊在和他们说些什么,玉栖贴在窗棂前,模模糊糊,怎么也听不清楚。
就在此时,床板的某处,又簌簌动了一声。
玉栖神经直跳。
确实有人藏在她的寝殿内,虽然她隐隐约约猜出是友非敌,但终究不能确定,只能倚着门板……左右赵渊他们就在外面,若真是刺客,她就立刻放声大叫。
玉栖的手掌生了湿汗,见自己床帐的层层厚被中,果然钻出一人来。那人似是个宫女,穿着身淡绿的宫装,待看到脸时,玉栖不由得心跳都停了……竟然是越国女王。
女王发丝散乱,也出了一身的冷汗。见了玉栖,连忙竖了根手指在唇边,急叫她莫吱声。
玉栖方才的猜想成了真。她下意识关紧了门,女王从被窝中脱身出来,用手指在她手心飞快写了几个字,大概意思是见你一趟真不容易云云。
玉栖七上八下,女王这般费尽千辛万苦地来见她,是真的想带她走了。
越国对于她来说就是一片未知的大海,现在她被困在澄朝这狭小的溪流中,根本就无法想象越国是怎样的一番天地。
女王飞快地将手中的纸条塞进玉栖的手中,纸条正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反面写着“阅后即焚”。
玉栖望了女王一眼,对方那双澄澈的眼睛正好也倒映着她。
她们心照不宣。从此刻开始,她们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盟友了。
……
殿外,赵渊叫了玉巍问话。
玉巍把额头紧紧地贴在地上,诚惶诚恐地道,“属下并不知晓刺客之事的原委,都是小王爷说有刺客夜袭玉美人。”
赵渊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小王爷。
小王爷沉着嘴角,无措地挠了挠后脑勺。他还穿着那身黢黑的侍卫服,腰间挂着侍卫的长剑。
赵渊语气不善,透着狐疑,“大半夜的,你穿成这副样子作甚?”
小王爷一瞬间觉得自己百口莫辩。
他心中狠狠把越国那妮子骂了千遍万遍,却犹豫着,该不该把她说出去。
他和赵渊之间自然没有秘密,但此刻众人皆在,若是女王扮成宫女的事传了出去,恐怕有损澄越两国的名声。
“臣……是私会宫女。”
赵渊道,“宫女?”
小王爷为难地说,“是宫女,确是宫女。”
赵渊低哼了声,片片目光灼剐着他,质问道,“朕叫你去照料越国女王,你反而到宫里来调戏宫女。苏酌辰,是不是苏老将军太久没打你,你皮痒痒了?”
小王爷欲哭无泪。
赵渊复又不紧不慢地诘问道,“那宫女叫什么名字?”
“叫……”
这谎言着实漏洞百出,如何能编得下去。
小王爷丧丧地道,“陛下,臣求您,莫再追问了。”
两人自幼一起长大,小王爷只神色一动,赵渊便明白了其中隐晦。
当下没再深问,只草草略过,单独引了小王爷到偏殿,小王爷才将知道的、猜测的,全说出来。
*
玉栖偷偷把女王给她的纸条打开来看。
上面提到了一家勾栏馆,叫万春楼。女王言道,若是她答应之前所提的条件,便想办法出宫来,到这家万春楼会和。
女王在信中还说,像这种私自进宫的事太过冒险,做这么一次已然是逾矩,不管成与不成,都不会再做第二次。
玉栖按女王说的,将纸条上的内容背了下来,随即放到火苗之中烧毁了。
时至今日,她仍然无法说服自己。
这个问题其实她之前就思忖过许多遍。往越国去本来是一件好事,她能得到很多东西。可她娘亲还在澄朝,她没法抛下娘亲。
玉栖叹了一口气。
这次闹刺客的事在皇宫引起轩然大乱,追查了半天,却也没捉到刺客是谁。
外界具体发生了什么,玉栖不得而知,但既然他们没捉到女王,想来女王的身份就还没有泄露。
玉栖开始有意无意地克制自己的脾气,期待着赵渊再来看她一趟,甚至有些后悔上次对他那样冷淡。
只要在这皇宫一天,她就在别人的屋檐下。在皇宫和皇帝对着来,肯定没有好下场。
而且若是她打算和越国女王走,现在这种情况肯定走不了。
她须得顺承赵渊的意思才行。
那日他漏夜闯进她的寝宫,看她的眼神依旧难以言说……他应该还是对她的容色感兴趣的。
玉栖想努力一把,为自己再搏一次。
作者有话说:
555好多亲戚来啊,他们还勒令我帮忙做年夜饭,这几天可能要化身厨子了,不能双更了,不过我会尽力的!
大年二十九拜个年!新的一年长高高,钱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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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节奏拖沓了,37章了男女主感情没有任何进展,目前女主不喜欢男主,如果女主成功了走了之后肯定回重逢,那么重逢后又是什么样子?如果没成功或者被男主发现了,男主生气女主会更怕男主,哪会对男主生出别的什么感情。就目前的描写我觉得他们有感情进展要不是生硬转折要不是就是这篇文又要写很长很长…】
【突然好奇以后的男女主如何顺其自然的有感情】
-完-
第38章
◎示弱◎
听禅见玉栖这几日似有愧悔之心,还以为她真开窍了。
她道,“美人不必这般忧心忡忡,前几日一听说有刺客,陛下就来看您了,足可见陛下心中还是有您的。若咱们真想复宠,给陛下递个书信吧。先服个软,也没什么。”
玉栖心中盘旋着和女王同去越国的事,有点心不在焉。她愣了一会儿,才顺着听禅的话头叹气道,“可是……陛下是不会轻易见我的吧。”
听禅语重心长地道,“都怪美人啊,美人之前干嘛在身上藏那种东西?在这宫里,哪个嫔妃不想有个子嗣傍身?您可知道,陛下为了不让您喝那伤身体的避子汤,在太后面前斡旋了多少次?”
玉栖摩擦着手指不说话。
听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不吐不快。
“美人,奴婢不敢责怪您。但您这么做,陛下的脸面都丢尽了。陛下是天子,是万民的领率,美人须得让合宫人都知道您爱天子,赶着要侍奉天子,而不是天子倒贴过来讨好您,您还不理会。”
赵渊是皇帝,皇帝的脸面大如天。
玉栖默然。她叫听禅拿纸笔来,要写一封信给赵渊。
一边写一边想:听禅之言,倒也有理。赵渊是天子,我是庶民。赵渊的脸面大如天,我的脸面却不重要。如今我被禁足了,人人都传是我违拗了他的心意,不肯屈服。那么我想解除禁足,就须得大肆宣扬,让所有人都知道是玉栖爱赵渊爱得无法自拔了,是玉栖苦苦追随、纠缠着赵渊,而不知赵渊强留玉栖。唯有如此,才能破开眼前的困局,图谋越国之事。否则就这么日复一日地被他关着,不知要挨到何年何月。
她下笔写了几句寻常的问候之语,想找几句情意缠绵的诗句来,一时却想不起。好在听禅在一旁提点,帮她添了好几句。
玉栖虽觉得肉麻齿冷,但单纯论文采来说,她的这封信已经相当哀婉了。
想更进一步,叫听禅帮忙整理成赋,后者却拒绝了。
听禅小嘴一撇,怪罪道,“美人也忒省心了。这封信大部分内容都是奴婢写的,若要再弄成赋,好是好,但陛下一眼就看出来假了。美人既要悔过,这么做未免不诚心。您是求陛下回心转意,又不是考状元。”
听禅让玉栖自己添一句。
玉栖漫不经心地叼着笔。悔了,平时没好好读诗书。
于是她随意写道:长日无聊,日日都在想您。
这封信写好之后,玉栖踌躇满志地等待回信。
然而许久也杳无消息,传信的人只说交给陛下了,至于陛下到底有没有看这封信,却是不得而知。
玉栖气得轻跺了一下脚。
看来他是跟她杠上了。
她没有办法了。她平常想见他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更别说现今被困在这冷宫之中。
好在前些日子的赏赐中,有不少奇珍异宝,都被玉栖堆放在库房之中。此时玉栖将它们打封查看,发现其中有一把成色尚好的古琴。
她听说古人琴为心语,以琴寄哀思,便试着也奏了一曲。她人既无法出去,琴声或许可以。
听禅却极力阻止,“美人不可在宫中弹奏这般哀怨的曲子,咱们芙蕖小殿正在皇城中央之处,来来往往的宫人许多,若是传了出去,必是有违宫规的。”
玉栖一愣,随即想通。来来往往的人既多,那她就更要大弹特弹了。
反正她本来的目的就是挽回赵渊的面子,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爱他爱得快发疯了。听到的人多了,正好有利。
琴声果然比信件好使,连续弹了一下午之后,许多宫人都怀疑玉栖神志不正常了,连太后那边也听到了动静,责骂议论她的人群起。
又连续弹了三四日,玉栖指尖都有点疼了,才终于再次见到了赵渊的人影。
彼时玉栖正如痴如醉地弹琴,他的手蓦然按在她的琴弦上。
玉栖讷讷抬起头来看他……许是因为他是被她逼来的,他脸色并不好看,有如边疆枯折百草的霜色,沉甸甸的,殊无一点欢喜之意。
赵渊道,“你可真是放肆,弹这些幽怨的曲子给谁看?都传到太后那里去了,太后叫朕过去一顿数落。若再敢弄出一丝声音来,朕便把你贬去永巷做苦力。”
玉栖撤了手,不敢再弹。
她扬起脖子仰望于他,眼圈下的双蚕被泪水浸得泛起红。一缕缕的碎发遮挡在雾蒙蒙的瞳孔之间,虽没梳妆,却自有一番凌乱易碎的美感。
“陛下。”
她的双臂抱住他的腰。
赵渊很明显地一滞,“哭什么?”
这么许多日没与他亲近,他还如从前那般,周身气息似雪霰,生硬又不好接近。
但玉栖的眼泪染在他的衣带上,弄得他一身脏皱,他却也没推开她……仿佛他们之间多日来的隔阂,正在被她的琴声和泪水一点点地融解。
玉栖喃喃道,“陛下,臣妾知错了。您别再不理会臣妾了,好不好?”
赵渊墨色的眉一皱,有些不自在,随口给自己开解了个理由,“近日在忙刺客的事,你好好在这待着,别给朕添麻烦。”
玉栖不理,自顾自地道,“臣妾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有时候觉得您来了,睁开眼睛,却又看不见。”
这倒是一句真话。午夜恍恍惚惚时,她总能看见他模糊的身影,有时候甚至能清醒地感受到他的动作、带着寒意的吻,在混沌之中与他痴痴缠缠,可真正一醒来,周围却空空如也,一丝他来过的痕迹也无。
她莫不是真神经了?
还是真如她送给他的信上所说,她情深而不自知,日夜悬念于他,连夜里都梦见他,神志都糊涂了?
情深仿佛不至于。
但她为他忽冷忽热的态度而忧心,却是实打实的。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赵渊,他垂在两侧的手终于抚上了她的背,顺势游走到了她的脖颈之间,翘起她的下颚。
他的眼神涌现几丝浓烈的光芒,一闪即逝,好像她这句话戳到了他的某处要害,叫人一时气血上涌。
“栖栖,你这般又哭又闹的,是想跟朕甩什么花招?”
“那避子香囊,不是你自己放的么?”
“你凭什么认为,朕就一定非你不可,嗯?你凭什么觉得,朕还要你这种不情不愿满口谎言的女人?”
赵渊这般说着,声寒如冰,手指含着恶意地揉在她的脸蛋上,那非是爱意的抚摸,真就是纯粹的惩罚。
那么一瞬间,玉栖真被骗过去,以为他真对她意兴阑珊。
新人在侧,他马上就要把她逐出宫去了。
可随即意识到他揉她脸的力道仍然充满了独占欲,他放在她腰间的手仍是那样紧锢着,甚至他称呼她的口吻仍是那一句“栖栖”……便晓得,这一切狠话都是错觉了。
她若顺着他的口风,接一句想出宫之类的话,他没准会直接把她丢床帐里宰了。
玉栖柔弱地贴近他,顺从着他的力道,湿着眼睛,缓缓道,“……就凭陛下前日还帮我捉刺客,就凭陛下今日听见琴声还来看我,可以吗?”
她靠在他怀里,觉得自己这话,委实是用心认认真真在说,起码是认认真真地在讨好他。
赵渊似是不屑,又似乎觉得她讨好的手段过于拙劣。这番话落地,他很久都没什么反应,虽没说什么重话,却也没宽宥她。
只听他低哑若无地说,“起开。”
玉栖顿时背后有些生寒,自尊心也如沙袋上被开了一个小洞,很细很快地流失。
她懊恼,不禁要骂自己自负妄狂……玉栖啊玉栖,你是什么身份,神仙妃子,天下第一美人吗,你怎么就轻轻易易地以为他会回心转意?你怎么就能有自信去拿捏天子?
方才的泪水是刻意流出的,此刻的眼角零零星星,倒有几分真实的悲哀了。
她在想如果当初她不入宫,倘若只嫁作一个普通人,又会如何?
她是否需要这么小心翼翼地逢迎夫君,是否得这么低微地讨好,是否夫君想关她就关她,想不见她就不见她?
伴君如伴虎,果然伴君是天下第一危险事。
玉栖飞快地敛起眼泪,松开双手,从他身上躲开。
她起身,想如他所愿,离他远一点。现在还是赵渊站着、她坐着,这样的姿态还是爱侣之间才能有的,他们现在是君臣,未免不合适。
可她刚要站起来,赵渊却又微微阻了她一下。他垂下头来看她,目光灼灼,明明勒令她起开,自己却又不肯放手。
下一刻,他的瞳孔忽然被一股晦暗的恶浪所遮,仿佛内心的什么东西蛰伏已久,蠢蠢欲动,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还没等玉栖完全反应过来,但见他双臂一挥,将她打横抱起,丢到了床帐之间,随即欺身过来。
玉栖禁不住低呼一声,却迎面被他捂住了眼……好像只要她是盲的,一身的刺就会被拔净,再无招架之力一样。
赵渊今日比任何时候都更疯狂些。
此刻才是真正的久别重逢。
作者有话说:
哇,刚做完中午的饭,休息一下,下午还要继续做晚上的年夜饭……不知道能不能写完第二更……
姐妹们除夕都要圆圆满满呦!
◎最新评论:
【还有二更吗】
【我表示:剧情能快一点吗?再拖下去,我怕我失了耐心????】
【好爱这种戏码!】
-完-
第39章
◎错赴枕席◎
大半夜的时光,玉栖被折腾得浑身骨架都散了。
月明星稀,赵渊伏在她耳边问她,“你长日无聊,日日都在思念朕……么?”
玉栖不想理会,脑袋晕涨涨的,快要炸了。可越是不想说话,那人越是穷追不舍,一遍遍地盘问她。
玉栖眼圈红了,跟只兔子似地窝在他怀里,冲着他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顿时一排小小的齿痕留在了他的肌肤上。
赵渊眉心一锁,任她肆意地咬了一口。玉栖待要再咬,却被他掐住了下颚,上下齿分离,动弹不了了。
玉栖干哑地低骂了句欺负人,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直到晨光熹微,仍然感觉身边的男子在细细密密地吻她,有一搭无一搭地磋磨着她,玉栖骨头缝儿都是疼的。
她翻了个身,禁不住嗔了句,“你好烦。”
这一声口齿模糊,带着点奶气。
赵渊在她发间深深地埋了一口,他的声音同样缥缈,像从清晨树林浓雾里传来的,窃窃,又沾了丝丝的冷,“以后别再和那越国女王来往了,听见么?”
越国女王。
仿佛被这四个字所牵拽,玉栖的神志清醒了一瞬,可随即就又跌入到沉沉的睡梦中。
她洋洋露出一缕笑,转过身,脸埋在薄被间,同时含含糊糊地道,“你说不来往就不来往啊?皇帝就可以管这么宽么,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身边的男人骤然冰冷,他半晌都没发出声音,玉栖感觉浑身微刺,有一道阴郁的目光朝自己投来。
可睡意为她提供了最好的庇护所,任凭那男人此刻多可怕,她都只想一头睡去。
“你和越国女王的那点小秘密,小王爷可都告诉朕了。”
赵渊的声音飘在耳边,沙哑缓慢,仿佛从深渊里升腾出来的,传入她半清醒半模糊的意识中。玉栖皱了皱眉,本来平静的睡梦倏然变成噩梦。
“不过……若是栖栖一定要玩一场猫捉鼠的游戏,朕也愿意陪栖栖玩。”
玉栖眉头皱得更深。
她倏然睁开眼睛。
迅速地,梦里的一切像云雾一般消散,弹剑那张精巧的小脸正和她四目相对,“美人醒啦?”
玉栖腾地一下坐起身来,望见空空如也的身侧,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陛……陛下呢?”
“陛下一早便上朝去了。临走时还特意叮嘱奴婢,说不要吵醒美人。”
玉栖挠挠脑袋,仍是不太敢相信,浑身跟灌了铅似地往下坠。
弹剑见玉栖脸色苍白,小心翼翼地问道,“美人这是怎了?做噩梦了?”
玉栖难以启齿。
罢了,可能真是她神经了,连做梦都能梦见他威胁她。
玉栖竭力稳了稳身,干巴巴地说,“是,我又魔怔了。”
她不断回忆刚才的梦,确应只是一场梦罢了。
她和越国女王之间的联络都是隐蔽的,女王给她的信她也都销毁了。赵渊政务那么繁忙,应该没理由整天揪着她不放……除非有人告密。
小王爷?
玉栖越想越乱,最终只得长叹一声。
看来夜长梦多这句话是不错的,她若真想和越国女王一起离开,得早做准备。
走出殿去,脑袋仍然昏昏沉沉的。
禁宫的卫兵一如既往地严苛值守,玉栖披了一件外袍,来到墙根底下,摸了摸凉渗渗的红砖。
清凉的触感透过指尖,玉栖深深呼吸了一大口凉气,才感觉芜乱的内心稍微平静了些。
黄亮亮的晨曦之光洒下来,红墙之内,初春的第一簇白玉兰不知何时已经盛开了,静悄悄地氤氲着芳芬。
红墙之外,玉栖这禁足还能得宠的美人,早已成了人人羡妒对象。
梳着双环髻的小宫女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芙蕖小殿最近发生的事。
“陛下昨晚留宿芙蕖小殿了,她究竟有什么本事,禁着足也能得宠?”
“芙蕖小殿前日遭了刺客,陛下应该只是去安慰一下罢了。”
“我在寿仙宫做事的姐妹说,太后娘娘今早生了好大的气,叫了陛下去问话,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照这么下去,陛下迟早要升玉美人的位份。封个贵妃什么的,也是可指日可待。”
……
“陛下不会要她做皇后吧?”
谣言如一枝不断滋生的藤蔓,顺着芙蕖小殿,爬过宫墙,越过宫门,直直传到了越国馆驿之中。
女王听说了玉栖复宠的消息,心中没什么波动,反而有些宽慰。
她之前一直担心玉栖死性,不肯向赵渊低头,影响出走大计,没想到玉栖会主动出击,倒免去了她一桩心事。
可另一头的施昭云,听到玉栖复宠的消息,却宛如头顶的天裂开一道缝儿,一时间魂都没了。
他头也未束,颌下的青胡子茬儿也未刮,送来的早膳也未食一口,一大早就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在侧殿里走来走去。
女主推开侧殿的门,瞥见施昭云,脸色顿时一黑。
“一国王子,成什么样子?”
施昭云见了皇姐,黯淡的眼神一亮,仿佛见到了救星。
他冲过来抱住女王的手臂,痛然叫了声,“皇姐!”
女王烦扰地挥挥手,“稍安勿躁,玉栖的事寡人听说了。寡人已经为你们安排好了一切,现在只要等待时机即可。”
施昭云欲言又止,“皇姐,你叫我如何能放心?咱们好不容易才说服阿栖一起离开,可那澄朝皇帝偏偏在这时候横插一杠,硬是逼迫阿栖留下……你不知道,外面的传言有多难听?这下可好了,阿栖复宠了,她还愿意跟咱们一起走吗?”
女王冷言道,“你担心这个做什么?她跟不跟咱们走都不是事。若是她的心不在你这,即便跟你走了,将来也会对你三心二意。相反,如果她身在富贵之中,还惦记着你,才能真正表明她对你的情意。”
顿一顿,又道,“外面传得没有多难听,都是说她和那皇帝帝妃一体,是一段佳话云云,只是你听着觉得刺耳罢了。”
施昭云委屈道,“可我就是放不下心啊。阿栖心中的人是我我知道,但……人心都是肉长的,若那皇帝整日对她花言巧语,威逼利诱,难保她不会一时糊涂,皇姐,你要想想办法赶紧把阿栖救出来啊!”
女王甩袖道,“好了!不要这样婆婆妈妈了。为了你,寡人已经夜闯过一次皇宫了,已经冒了极大的风险了。你也是一国王子,还未婚配,就整日对个外女魂不守舍的,万一将来传到越国那些世族贵男们耳中,你的名声还要不要!”
说罢拂袖去,留施昭云独自怅然神伤,再不理会。
施昭云呆怔地坐在原地,想他本是王子之尊,从小却被送到这异国来当质子,没享受过一丝身份带来的利好。唯一喜欢上的女子,也要被他人横道夺去。
想到玉栖和那皇帝依偎在一起,他们朝夕相伴,形影不离……施昭云的心就跟火灼得一样。他真的好怕,怕玉栖会爱上别人,移情别恋,陷在一段根本不值得的感情中难以自拔。
施昭云难受极了,他独自一人来到酒楼,大大地醉了一场。
腼腆而内向的他从不饮酒,可头一回喝就烂醉如泥。
……为什么,他比那皇帝缺了什么?
外貌吗,他不英俊吗?还是地位?可他也是王子啊,等回到了越国,他的身份不比那皇帝差。
如果此刻能见到玉栖,他真想好好问一问她,她到底喜欢谁。
她到底有没有变心?她为何如此举棋不定?
她到底还愿不愿意跟他去越国?
她为什么宁愿呆在那三妻四妾的皇帝的后宫里,枯守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也不愿意痛痛快快地跟他双宿双飞?
可惜,这些问题都像一团乱麻般,根本找不到答案。
“再来一壶酒!”
施昭云软醺醺地喊道。
很快就有细细的脚步声传来,施昭云抬起朦胧的眼,恍惚间,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玉软花柔,巧笑嫣然,竟像是玉栖。
她穿着身鹅黄色的襦裙,正端着酒壶,款款向他走来,要给他斟酒。
施昭云揉了揉眼睛,手边的酒也洒了一地。
“阿栖?”
模模糊糊地,他听见“阿栖”对他说,“……嗯,公子爷爷,您说谁?您喝醉了。”
施昭云不管不顾,一把抱住了那女子。
她身上若有如无的少女香气传过来,透着迷人的花香,叫人心神一荡。
他的手臂搂得很紧,自从他认识玉栖以来,一直谨守规矩,从不敢冒犯轻渎她一分。
如今许是酒意上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澄朝皇帝快让他嫉妒疯了,他也想拥有她一次,什么后果都不管!
可对方很明显地推了他一下。
施昭云手中的酒壶拿不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几滴苦泪从他眼眶中流出,他丧然说,“阿栖,求你,你别离开我。你与他甜言蜜意,形影不离,却连一个晚上都舍不得分给我。”
他呜呜咽咽地哭了很久,“阿栖”停了一停,没再动。她的唇靠在他的耳边,略微羞赧,却又怀疑地问道,“公子爷爷,你是想跟奴家……嗯?”
施昭云失神道,“阿栖,你为什么要这般生分地称呼我?你以前叫我昭云的。你怎么不叫我昭云了?”
对方犹豫了好久,才缓缓道了句,“昭……云?”
施昭云一把将她抱起,放到了罗汉榻上。他俯身来,就要笨拙地吻她,泪水流了她一脸。
“阿栖,你也答应我一次,好不好?我想你想得头疼欲裂,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许是他太恳切了,对方这次并没有再推开他,而是细声细语地在他耳边道,
“奴家只是卖酒的酒娘,原不做这种勾当的……不过没关系,奴家是真心爱慕公子的……今日既蒙公子垂青,奴家就侍奉公子一次,还望公子翌日醒了,别宣扬出去……”
作者有话说:
晚上应该还有一章!
◎最新评论:
【??酒后乱性??】
-完-
第40章
◎抓包◎
王子施昭云一夜不归之事引起了轩然风波。
越国民俗风土中,对男子冰洁要求极为严格,未婚配的男子别说夜不归宿,便是多跟陌生女子说一句话,都要被家长罚跪祠堂。
如今施昭云一夜不见人影,且不论名声的事,女王更担心澄朝皇帝出尔反尔,又派锦衣卫把施昭云给捉去了。
眼见侍卫们四下都寻不见施昭云,女王心急如焚,风风火火地进了宫,问赵渊要人。
南书房内,赵渊神色冰冷地转着笔,反唇道,“女王这是何意,若觉得用两座城换贵国王子不值,直接提出来便可,何必找这样拙劣的借口?”
女王沉闷道,“素只问陛下一句,本国王子,您到底动没动?”
赵渊道,“没有。”
女王起身便要走。
赵渊淡淡提点,“若是贵国王子真走失了,女主自是该好好找找。不过不该来皇宫,而是去甜水巷子勾栏楼找吧?”
女主停住脚步,怒然回头,“你!”
赵渊缓缓起身,周身气息如死水无澜,却自透着肃然。
他毫不留情地警告道,“女王陛下,你我两国是友好同盟,朕不会出尔反尔,也不会暗地里施些鬼蜮伎俩,去动你的人。不过……”
他轻嗤了一声,眼中那深深的偏执暗色,令人惶悚。
“女王却也别动朕的人。”
……
女王到皇宫要人不成反被警告了一通,带着一肚子闷气,铩羽而归。
武弓道,“方才那皇帝提点您,说王子去勾栏馆子了,要不咱们把这京城的勾栏馆子都找找?”
女主嗔道,“赵渊明显就是在轻辱寡人,武弓,你此刻也要说这些话,是存心给寡人难堪么?”
她死也不信那么乖巧软糯的一个弟弟,会去勾栏馆子?
施昭云向来都洁身自好,况且心中只喜欢玉栖一人,是断断不会行这种荒唐无耻的勾当的。
武弓见女王薄怒,只答了句“是,是”,不敢再提。
回到馆驿,小王爷正在此处。他迎面拦了女王的马车,“女王陛下,这是刚进宫?”
女王昂首,自行下马车来,并不与他言语。
小王爷悠然道,“贵国王子不见了,小王也是刚刚知悉。我主已派了御林军帮女王找人,幸甚,已把王子找到了。”
女王本待离这浮滑之人远点,闻此,身形猛地一滞。
“他在哪?”
众人来到香凝酒楼。
那酒楼本不是正经的勾栏瓦肆,只是时常有唱曲的姑娘在此流连,客人便夜不归宿,才成了半个勾栏馆。
饶是如此,也让女王平日冷若冰霜的脸红如桃瓣。
越国王子去勾栏馆,很好。
传出去,不仅王子会被唾沫星子淹死,她也可以不用活了。
女王做足了内心准备,才领人冲进那片缱绻楼肆中,嘴里恨恨骂了句,“不守德行!”几乎快把银牙咬碎了。
小王爷挑挑眉,无可奈何,随着也跟了进去。
屋内胭脂香粉味一阵盖过一阵,凌乱的衣衫、摔碎的酒壶被丢得遍地都是,让人难以直视。
女主本还抱着认错人之类的最后一丝希冀,这下彻底绝望了。
她将自己带的人都驱散了,又恳求小王爷道,“叫那些御林军也到外面等候吧。”
小王爷轻嗤了一下,应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对他软下语气。
往里走,但见施昭云正横七竖八地倒在一张罗汉榻上,抱着个枕头,枕头上有几枚粉红的口脂印痕。
他似睡得正美,阳光微微地洒在他颊上,他嘴边还吐着酒泡泡。
女王愈怒,一个大耳刮子扇过去。
啪!
施昭云倏然从罗汉榻上跌下来,脑袋懵懵懂懂的,浑还没意识到什么。女王那一巴掌不轻,直接在他脸上留下个五指红印。
施昭云忍着剧痛,揉揉眼睛,“皇……皇姐?”
他初时懵懂,但见小王爷也在,武弓也在,脸上懵懂的表情迅速转为了恐惧。
“阿姐!不是你想的那样!”
女王提着衣裙甩开他。
“武弓,来纸笔来,寡人要与他割绝关系。”
施昭云慌忙追了两步,发丝蓬得不像话。
“皇姐!你们都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神色惶惶,一时汗水混着泪汩汩而下,“阿栖呢?阿栖知道吗?阿栖不会也随着你们一块来了吧?她不会也误会了吧?”
女王怕这蠢物把玉栖和她的计划说出来,此刻小王爷可还在呢……忙打断道,“住口,你还有脸提别人,真是不成器!你说寡人误会了你,寡人且问,这女子是谁?”
说着武弓带上来一个鹅黄襦裙的姑娘,她垂着头不说话,脖颈间有几枚红痕,正是昨晚施昭云酒醉之时留下的。
“奴名叫小葵,是这间酒楼的酒娘子。”
施昭云一时被泼了盆凉水。
小葵,酒娘子。
原来昨晚陪伴他的,竟不是阿栖,而是小葵。
施昭云怔怔地跌坐在地上,宛若被施了定身咒,僵然石化了。
小王爷啧啧摸了下下巴。
戏演到这份上,原是不大好收场。
只听小葵怯怯道,“众位贵人不要误会,奴是自愿侍奉公子的。公子要奴便罢,若是不要奴,奴也定不纠缠。”
小王爷心下嗯了声。
这娘子说得是反话,分明就是看上了施昭云,想留施昭云在身边。
不过,玉栖和施昭云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也不算谁辜负了谁。
玉栖跟了陛下,若是施昭云要了小葵,两对伴侣,互不干碍,也算是各得其所了,省得这越女王成天想翘人家墙角。
小王爷觉得不错。
满屋之中,小王爷沉思,施昭云呆讷,女王愤然,小葵恭顺……静得跟死灰一样,谁也没开口说话。
良久,女王长叹一声。
她转过身,踽踽凉凉地走开,大有破罐子破摔之感。
“自作孽。寡人帮不了你了,你好自为之吧……”
*
皇宫深处,玉栖还对这场风波一无所知。
玉兰树下,她正在修一根古琴的琴弦。那日赵渊忽然前来,她神志慌乱,不小心将这根弦压断了。
瞧着古琴的成色不错,不忍就这么看着琴废掉,于是特意问弹剑学了修琴之术,看看能不能给补好。
赵渊轻轻走过来,他本是得了夏小娘快要不行了的消息,来知会玉栖,好让她提前有个内心准备……可见她这副岁月静好的样子,到嘴的颓丧之语却说不出口了。
华太医说,夏小娘本来是身染寒疾的人,这几日却高烧不退,嘴里总是说些胡话,常常泪流满面,怨玉远山撩而不娶,娶而不爱。
有时候说着说着胡话,忽然就清醒了,问她女儿玉栖和施昭云在越国过得好不好。
赵渊心下恻悯,然当世的医术已尽皆施治于夏小娘,再无其他挽救的办法了。
他想着,他先缓缓将这个消息告诉玉栖,这几日便送她回去,照顾老人最后一段日子也好。
玉兰树树梢颤了颤,玉栖茫然仰起头来,赵渊立在树下,轻抚初绽的玉兰花瓣。
初春暖而不晒的阳光洒在他颀长的身形上,恍若他周身都带着金色。
“二月快要尽了。”他说。
玉栖起身福了福礼,“参见陛下。”
赵渊自顾自地坐在琴前,十指拨了一下琴。
“修好了?”
玉栖点点头,“臣妾琴技拙劣,虽修好了琴,也只是随便弹弹解闷罢了。”
赵渊轻轻笑了下。那日她弹琴弄得合宫皆知,还说什么琴技拙劣,也真是虚伪。
他漆黑的眸子倒映着明媚春光,随口招呼她,“过来,来朕身边。”
玉栖眨了眨眼,慢吞吞地踱了过去,绕在他的臂弯中,坐在了他的膝上。
赵渊冰冰凉凉的双手覆上她的双手,玉栖微感麻痒,却听他娓娓道,“朕不会弹琴,你教教朕?”
这话诱死人。
私下里他总是这般肆无忌惮。玉栖虽然熟悉,但在这白日下公然被他抱着,脸上不禁也浮上了层薄晕。
她故作平静地道,“陛下别拿臣妾打趣了。”
赵渊仍没放开她。不知是不是错觉,今日的他比往常更柔和几分,缱绻又依恋,宛若个谦谦君子,浑不似前几日那怕人的模样。
赵渊低声道,“你若不肯教,朕便不放你。”
玉栖咽了咽喉咙,半是埋怨道,“陛下要让臣妾教,却拿着臣妾的手,这让臣妾如何教?”
赵渊将耳轮微微凑过她一些,“那你说给朕听。”
他清俊的眼尾泛了一些洇红,如饮美酒。
玉栖好大不舒服。
说?怎么说?他就是存心逗弄她。
玉栖软声央求他,“陛下别逗弄臣妾了,您昨晚那样……臣妾现在浑身还疼呢。”
赵渊拧了下她的鼻子,皱眉道,“当真是不解风情,朕来了,非但不讨好,还左右推诿。哪天朕烦了,把你送走,也好眼不见心为净。”
玉栖心脏轰然一跳,还以为他在说笑,“真的么?”缓一下,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了,找补道,“陛下不要臣妾了吗?陛下……要把臣妾送到哪去啊?”
他想了想,“玉府。”
“玉府?”
赵渊脸露冷傲,“夏小娘教出你这么个不懂规矩的,合该打回去,叫她重新教教。教好了,再给朕送回来。”
玉栖瘪瘪嘴。
她今天实在有点看不懂赵渊。
莫不是徐二姑娘马上就要进宫来了,他为了腾地,才愿意放手,把她打发回娘家的?
不过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她能回家就是好事,起码能看看阿娘。
玉栖只好低声说,“好吧,臣妾遵命。”
赵渊正要开口说些别的,左凛忽然过来禀告,说御林军统领鲍扬冲前来求见,越国那事有进展了。
越国那事,自然是指施昭云。
赵渊暂别了玉栖,单独见了鲍扬冲。
只见鲍扬冲跪道,“果然如陛下所料,我等和越国女王在香凝酒楼找到了施昭云,他当时正烂醉如泥,与一酒娘纠缠。两人曾共度了一夜,瞧那情势,多半施昭云得娶那酒娘为妾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走亲戚,更新时间可能不太确定[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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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41章
◎丧仪◎
二月的最后一日,皇宫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是联合军大败了吴王,班师回朝,陛下大喜,摆宴为其庆功;第二是联合军在澄越边疆的沿海之地,意外捡到了一位姑娘。
那姑娘是个小乞丐,但瞧那样子,竟与徐二姑娘的长姊徐大姑娘意外地神似,应该说不仅是神似,她简直就是徐含笙本人。
人人都知道当年徐大姑娘为了替陛下挡箭,红颜殒命,如今竟死而复生了么?
太后闻此,立即派人将其接进宫来,一见之下,更是大为震惊。那姑娘分明就是徐含笙本人,若说相似,即便是双生子也不可能这般相似。
陛下向来对亡妻情意深重,甚至为了亡妻多年不曾立后……若联合军捡回来的这位姑娘真是徐含笙,那么一切恐怕都要变天了。
几日来,“徐含笙”一直都被安置在寿仙宫,太后为其忙前忙后,热络得过分。不过那位姑娘仿佛失去了记忆,不认识人,也不爱说话,总爱一个人发呆。
徐含笙既然死而复生,那么一直以来,鸠占鹊巢的玉栖自然成了众矢之的。玉栖禁足期间陛下还屡次去探望,这本就引起了太后的不满,这下人人都在等着看笑话,看玉栖会如何失宠。
果然,一连好几日,陛下都没出现在芙蕖小殿。
徐含笙死而复生的消息传到了玉栖耳中,玉栖啧啧,真是邪门极了。
弹剑劝慰道,“美人可莫要伤心,陛下这几日不来看您只是因为政事繁忙,并不是因为别的。陛下对您那么好,将来即便有了皇后,也会给您一个正经的妃位的。”
说着还给玉栖拿来了帕子,生怕她当场哭出声。
玉栖不禁暗暗皱眉,自己哪里伤心了?
不管那莫名其妙出现的徐含笙是真是假,总归是有新的替身出现了。陛下是男人,男人都喜新厌旧,想来很快就会对她失去兴趣。
想到此处,玉栖非但不伤心,还隐隐有些期待。
她本来还纳闷赵渊为何忽然松口叫她回府,原是为这事来着。
其实赵渊实在没必要遮遮掩掩,他是君,她是臣,他就是明明白白地跟她说原主回来了,她又能怎么样?
她向来仰慕古时尧舜禅让的风操,甘愿退位让贤。
晚些时候,二哥哥玉巍领人来了芙蕖小殿,接她回玉府探亲小住。
行礼寒暄过后,玉巍放低声音,不无担忧地说,“七妹,你是不是惹陛下生气了?陛下为何忽然把你赶回府去?”
玉栖白了一眼,“二哥哥,你胡说什么。陛下的亡妻死而复生了,两人需要好好叙叙旧,好好亲热一番,自然要清理闲杂人等。”
玉巍仍是犯疑。
“不对吧。我瞧你好像很轻快似的。”
玉栖眨了下眼,“可以回府看阿娘,能不轻快吗?”
玉巍道,“父亲的意思,还是劝你留在宫里。既然那位徐姑娘回来了,你更得伴在陛下左右,让陛下时时看见你不忘怀才好,否则你好不容易才复的宠,在娘家这么一耽搁就是好几日,不是前功尽弃了吗?父亲还希望你能光耀门楣呢……”
玉栖挥挥手,闷声道,“父亲从未疼爱过我,也不曾好好对待过阿娘,从前只当没生过我这女儿一般。如今想借我攀附陛下,搏个‘光耀门楣’,也太便宜了吧。”
玉巍脸微黑,“七妹妹,别这么说父亲嘛。”犹豫片刻,还是不甘心地劝,“七妹妹,你真不留在宫里吗?即便陛下偏爱那位徐姑娘,咱留在身边,好赖分一点宠也是好的嘛。”
玉栖道,“二哥哥你莫要再说,回门之事本就是陛下提出来的,不是我说的。陛下既要送我走,我强留着也没用。而且陛下和徐姑娘本就是天生一对,我若强留下,那便是棒打鸳鸯,惹人烦厌了,我生平可最恨棒打鸳鸯之人……”
她平日少言寡语,今日要回门,有些激奋,那如簧的小嘴说出很一套理由来,直说得玉巍哑口无言。
见玉巍傻愣愣的样子,玉栖有些得色,正要再说教几句,忽听身后传来一深涧玉石般清冽的声音,“棒打鸳鸯,很好。”
玉栖兄妹俩同时回过头去。
赵渊正伫立在不远处,周福吉等人死死地低着脑袋,跟在身后。瞧男子那神色,黑雾氤氲,仿佛已经听了很久。
玉巍面如土色,登时便跪了下去。
玉栖也怔忡在原地,绞着衣袖。
皇帝到哪不都是大张旗鼓的吗?他怎么悄无声息地吓人?
“参见陛下……”
这话还没说完,玉栖就被大步走来的男子一把捞了过去。
他面有厉色,反绞了她的双手把她按在轿辇边,眯着狭长的眸子说,“敢在背后议论朕,活腻歪了?嗯?”
玉巍闻此言,更是汗流浃背。
周福吉等人很识相地将玉巍给拖走了,自觉退到数尺之外等候。
玉栖双腕被他给锁了,此刻半张身子也被他提起,略微有些呼吸困难。
她不想得罪他,错失了近在眼前的回门机会,示弱似地叫道,“陛下。”
赵渊仍是不满,他一只修长的手抵在她收紧的下巴上,像是要把她的嘴拧烂。
“朕和谁天生一对,用得着你说?玉美人大度至此,是不是贤良淑德得过头了?”
玉栖艰难地睁眼。她知道,她贤良淑德他肯定是喜欢的,他此刻生气,应该是气她刚才那种轻飘飘的语气,就好像不在乎他似的。
做了天子的女人,自应该全身心地挂念天子。天子有了别的女人,她失了宠,应该整天哭天抹泪地伤怀,而不是现在这般轻轻快快。
找到了他生气的症结所在,玉栖道,“陛下,臣妾错了。您要把臣妾赶回娘家,臣妾是伤心糊涂了,才有刚才的冒失之语。陛下,陛下?您饶了臣妾这一次好不好?”
他黑着脸,指着她,“再这么喋喋不休地叫陛下就把舌头割了。”
玉栖登时住口。
她不叫陛下叫什么?也不晓得他为什么要在这种枝头末节较劲儿。
“那我叫您什么?”
“刚才你在这儿胡言乱语,好生嚣张,”他拧拧她的脸蛋,“现在你要不说出个好话来讨饶,朕便收回旨意,你也不用回门了。”
玉栖不知他今天为何这般难缠。
但一想此去玉府,有十几天都不必再见他,不由得喜从中来,惹着脾性,伏在他怀里,叫道,“郎君。那臣妾今日就逾矩一下,叫您郎君,可以吗?”
那男人僵了一僵。
玉栖见他不说话,有点后悔。
她今日未免太口无遮拦了,徐大姑娘已经死而复生了,她如何能这般唤他?怕是这玩笑开过了。
刚想抬起头来找补两句,却被赵渊重新又按回了怀里。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下,对着她的红唇咬了一口。
玉栖忍着痛。这情深款款的一咬,多半是喜欢的意思。
她不禁有些疑惑,赵渊这般亲近于她,他寿仙宫的妻子知道吗?
男人果然都是两面三刀的,对着一个女人说白月光,转眼就可以若无其事地去咬另外一个女人的唇。
不过反正她马上就要回门了,能过十几天的安生日子;若是顺利的话,越国女王还会接她去越国。
到时候天高水阔,赵渊喜欢谁,玩弄谁,又跟她有什么关系。
面前的男子见她心不在焉,惩罚似地加大了力道,“走神?”
玉栖嘶了一声,委屈地道,“陛……您放过臣妾吧,再咬就肿了,见不了人了。”
赵渊轻轻放开了她一些,高挑的身形却仍把她圈在有限的角落中。
他收起一身的轻浮气质,抚着她眼下饱满的双蚕,忽然别有深意地道,“人生无常,悲欢是常有的事。得学会看开,别把两只眼睛哭得跟桃子似地回来,懂么?”
玉栖不明所以。
乍一听这话,还以为他彻要底扔了她,怕她怨妇似地纠缠,才特意说的。
她点点头,“臣妾能服侍您这些日子已是万幸,您要做什么臣妾都会看开的。”
赵渊浓叹一声。他眸中有悲意流出,似含了一层雾,叫人看不清。
当下赵渊把她从角落里拉出来,送到马车上,最后轻吻了一下她,纯属是告别。
他淡淡说,“若是实在扛不住,就派人来告诉朕,朕会去看你。有什么困难,也要跟朕说。”
玉栖混茫茫地更摸不着头脑。
愣神间,赵渊已召了玉巍过来,叫玉巍送她出宫去。
马车嘎吱嘎吱地发出动静,玉栖掀开帘幕回头去望赵渊,叫他仍然站在原地,对上她的视线,微微点了下头。
玉栖心中忽然添了一层忧。
她问道,“二哥哥,府里出什么事了吗?”
玉巍也茫然摇摇头。
玉栖顿了顿,倏而急切地问道,“阿娘呢?我阿娘的病怎么样了?”
玉巍道,“近几日我没回家,也不晓得。不过听母亲说……夏小娘她仿佛总是发烧,不大好。”
*
果然是夏小娘不好了。
玉栖回来时,夏小娘烧得正厉害,华太医、姜太医还有从峨眉山上请来的耆老清风先生都在,这三位是当世医术最高明的三人,昼夜不歇,轮流为夏小娘施针救治,却仍不能将夏小娘的高烧退下来。
房间中弥漫着股珍稀的药香味,好多名贵的药材都被化成了水,这几日夏小娘就是靠着这些药材续命。
这噩耗来得太急,玉栖呼吸都快停止了。
芦月和她抱了一抱,“姑娘,您可回来了?!”
玉栖急泪直涌,“不是有生烟玉吗?为什么阿娘还会这样,为什么?”
芦月哭道,“华太医说,姨娘中毒太深,生烟玉已经救、救不回来了!”
玉栖眼前一黑,只如千钧巨石狠狠砸在胸口,郁气攻心,直直呕出一口血来。
“姑娘!”
玉栖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待再醒来时,芦月正守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垂泪。
“姑娘千万要挺住!您这般急火攻心,反复呕血,可怎么是好!咱们姨娘清醒时总是惦记着您,只有您自己的身子挺住,才能送姨娘最后一程啊!”
玉栖眼泪簌簌而下,只觉得天昏地暗,精神也塌了。
她挣扎着起身,由芦月扶到了夏小娘身边。
夏小娘奄奄一息,本来这几日都睁不开眼睛,蓦地见了女儿,头也不晕了,也没那么烧了,甚至能坐起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精神对于一个垂死的老人来说,并不一定是好事,很可能是回光返照。
玉栖哭得稀里哗啦。
夏小娘露出一丝苍白若无的微笑,“乖女,莫哭了。”
玉栖哭诉道,“他骗我,他骗我!他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夏小娘摸着手边的生烟玉,望着满屋的珍贵药材、满屋奔走的太医。
“……不是,他已经尽力了。娘一生都为奴为婢,临了了,也尝了一回受人侍奉的滋味,都是托我乖女的福啊。”
叹一声又说,“幸亏没提前告诉你,否则你日日如今日这般呕血,可如何是好?娘得心疼死。”
玉栖嘴巴软得说不出来话,哭得更凶。
夏小娘从手边把生烟玉摘下来,“栖儿,你把这生烟玉还给陛下吧,娘要它已经没用了。如果有可能,你再做点别的什么报答陛下,娘不想让你因为娘的事欠人恩德,将来再影响了自己的选择。”
玉栖伏在夏小娘手臂边,“阿娘,我不要,你一定能好好的,华太医他们一定能救你的!”
夏小娘把生烟玉塞到了她手上,“傻孩子,你要听娘的话。”
夏小娘悬着最后一丝气力,从枕头下取出几枚红豆。
那红豆非是普通红豆,精金铸成,坚硬光泽,整整五枚,被透明的细线穿起来。
她痴痴地说,“这几颗红豆,还是阿娘的娘的心爱之物、定情之物。现在把它留给你,无论你将来送给陛下,还是给昭云那孩子,阿娘都赞成,只是别再像阿娘这般……错付了一辈子……”
晶莹的泪水滴在了坚硬的红豆串之上。
玉栖陪了夏小娘一整夜,看着她从清醒一点点地变糊涂,最后气息散尽。
午夜黑暗最深之时,玉栖听见她喃喃说,
“玉远山,你负心薄幸。若有来世,我宁愿做猪做狗,也不要再遇见你……”
作者有话说:
今晚没啦,要赶去亲戚家吃饭
主线已经很快推了,女鹅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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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突然快起来,我有点怕怕】
-完-
第42章
◎他就是扳不过来她,是吧?◎
丧仪在玉府持办。
因夏小娘至死都只是个姨娘位份,葬仪并不宏大,前来吊唁的人也并不多。只一具厚棺停在冷清清的杏林院中,玉栖和芦月守在灵前。
玉远山过来打个照面就走了,夫人和大姑娘、五姑娘始终都没露面,倒是玉巍跪在灵前深叩了一首。
玉栖并未过度沉浸在悲伤之中,她掌心死死攥着阿娘给她的那几颗铁红豆,一遍一遍地想到底是谁害阿娘得了寒疾,之前芦月发现的那些药渣又是被谁动了手脚。
她避开了华大夫等人,一个人偷偷把药渣拿到了药店。
药店的大夫确认那药多增了数位药材,夏小娘长年累月地服用,才使得寒疾不断加重,最终不治而亡。
玉栖暗暗捏紧了拳。
从药店出来时,一蒙面之人从她身边擦肩而过,重重地撞了她一下。她刚要回头,那蒙面人却把一张纸条塞到她手上,示意她跟过来。
纸条上写的是:知晓凶手
那蒙面人将她引到一处僻静的酒楼,进了雅室,才掀开面纱。
“阿栖。”
竟是施昭云。
他满是重逢的喜悦,凑过来欲摸她的手,玉栖却没心情跟他叙旧,急而往后退了一步,道,“怎么是你?”
施昭云似比以前更伶仃瘦弱了些,头戴竹帽,长下巴,瘦得如病猴一般。见玉栖往后躲,微微尴尬,双手悬在半空也不收回。
“阿栖,我是特意赶来见你的。这些日子见不到你,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我……”
玉栖不愿听这般话,轻轻打断道,“你说你知道害我娘亲的凶手,是真的吗?”
施昭云淡眉如斜月般地下垂,咬了下唇,实在避不开玉栖灼灼的目光。
“阿栖,在我回答你之前,你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他顿一顿,抬起微湿的眼眸,期待中带了点痛苦,“你和我们去越国吗?”
玉栖一怔。
施昭云催促道,“阿栖,你说啊!如今你阿娘也去了,你在澄朝已经再无牵挂了,你不跟我们走,难道还想继续伺候那狗皇帝吗?”
玉栖皱眉道,“我娘亲刚刚去了,我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些。”
施昭云扯着玉栖的袖子,“现在不考虑,以后考虑就晚了啊!你可知道,我听说你复宠了的消息,心有多痛?”
“你若跟我去越国,咱们赶紧完婚,到时候我皇姐封你为翰林院的官,高头大马,你我永远相依相伴,多么风光?”
“难道你非要自甘堕落,留在那狗皇帝乌烟瘴气的后宫里,做一辈子的妾?任由他欺凌抢占你?”
他情绪越来越激,虽然瘦,却用了很大的力抓玉栖的袖子,弄得人直疼。
玉栖心中缠乱,一把甩开他,“好了,别再说了!他对我很好,没你想的那么不堪。你若知道害我娘亲的凶手,便赶紧说了吧。”
施昭云愣愣落着急泪,“你喜欢上他了,是不是?我这般掏心掏肺地对你,日夜为你殚精竭虑,你却一点不领情。也罢,今天你若不答应跟我去越国,我便不会把凶手告诉你。”
玉栖本双眼通红,闻此,淡淡冷笑了声。
她道,“施昭云,你竟拿这个逼我么?”
话音未落,她便转过身去,“就此别过了。你爱说不说,我自己去查。”
施昭云抢上一步,伸开双臂,牢牢挡在房门之前,急切道,“阿栖,对不起!你别生气,我没有要逼你的意思。小葵用毒计害我……皇姐说,以你的性子,若要你跟我走,唯有这一个办法。”
他支支吾吾地说了半晌,净说些不知名堂的话,玉栖也听不懂。
玉栖感到被骗,耐心被耗得干干净净,面色冷淡,仍然要走。
施昭云被逼得没办法,表情阴翳了一分,“你着急要回去投入那皇帝的怀抱,殊不知是和杀母仇人同床共枕!”
玉栖脚步一滞。
她冷冷问他,“什么意思?”
施昭云笑哼了一声,“你当初是为了生烟玉才委身于他的吧?怎么会那么巧,他一想娶你,你娘亲就病了?”
“你真以为,他派太医给你娘治病,是在救你娘的命吗?那只不过是表面工夫罢了。一开始为了得到你,他故意去害你娘,后来无论是赐玉,还是送太医,都只不过是为了让你感恩戴德、死心塌地的一种手段罢了!”
玉栖沉默没说话。
施昭云以为她动容,又继续说道,“他可是皇帝,在区区一个洗脚婢姨娘的汤药里动手脚,那是再容易不过的。阿栖啊阿栖,你和杀母仇人同床共枕多日,到今日还不醒悟!”
玉栖道,“你说谁是洗脚婢?”
施昭云抱歉,“对不住啊阿栖,不过我说的就是那个意思。”
玉栖垂着眼,施昭云这话乍一听来很唬人,细想之下,又有诸多不对劲儿的地方。
首先他说的时间就不对,阿娘是先患病,然后她才遇见赵渊的。而且赵渊一开始要娶的人也是大姑娘玉梧,并不是她。
若说赵渊为了逼她入宫而蓄意在阿娘的药里动手脚,时间上根本对不上。
其次,她入宫侍奉赵渊,一开始也并不是为了生烟玉,而是迫于圣旨,不得不为。
玉栖虽不怎么喜欢赵渊,但也不想他被别人肆意诋毁。
她心下了然,不跟施昭云多分辩,“多谢施公子提醒,我会多加注意的。”
说罢,便下了楼。
直走到了酒楼门口,施昭云追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阿栖!你怎么就执迷不悟呢?我和皇姐这几日就会回越国,你一定要跟我们一起走啊!”
玉栖想甩开他却甩不开,别看施昭云身形枯瘦,那双手却如钩爪一般,极是有力。
玉栖低声斥道,“放开!”
大街上人来人往,她不想和施昭云拉拉扯扯。
施昭云执拗得紧,“阿栖若不答应,我便不放开。”
又道,“阿栖,你别老对我这般态度行不行?我是你的敌人吗?去越国,有百利而无一害啊,你自己好好想想!”
玉栖原本确有去越国之念,被施昭云这么一纠缠,反倒生了逆反之心。
她道,“你放开,我答应了。”
施昭云,“真的?”
玉栖点头。
施昭云一放开,玉栖便轻哼一声,头也不回地遁入人群中了。
“阿栖!你不要骗我啊!”
“阿栖,我等着你!”
……
施昭云这般在酒楼前大喊大叫引来了不少目光。
一辆装潢素雅的马车停在不远处,这“阿栖――”“阿栖――”的大喊自然也传到了马车之中。
左凛隔着车帘躬身道,“公子,确是他们。”
里面的人半晌没说话。
虽在喧哗热闹的闹市之中,车上之人仍散发着彻骨的寒。
赵渊抚抚腰间的白色绫带,今日他微服出宫,本是前来吊唁亡者的。
他身为皇帝,不能正大光明地为夏小娘送葬,但撇开皇帝这层身份,他到底是人家的女婿,送老人最后一程,原是他应该做的。
不想在这闹市中也能碰见熟人。
过往的亲暖悲辛一时浮上心头,他和她表明了多少次心意,他忍了她多少,又警告过她多少次……她却仍见缝插针地和施昭云私会。
他就是扳不过来她,是吧?
赵渊冷笑一声,手骨染上}人的白色,咯咯作响。
良久,他眼中的烈色褪去,化为死水一般的平静。
*
玉栖将药渣揣进怀里,然后匆匆回了家。
她仍然是从杏林院的小后门进的,一来离她的住所近,二来比走正门更掩人耳目一些。
然偌大个院子,却死气沉沉的无一人,连那些帮忙办丧的丫鬟和婆子、甚至猫儿狗儿都不见踪影,硬是没有一个活物出现。
玉栖这些日子哭得太多,眼睛有点疼。她揉了揉眼,又轻轻地喊了声,“芦月?”
无人应声。
她出门时,二哥哥还在灵前替她守灵,此刻二哥哥也不见了。
静到极致,便是诡异。
玉栖心下惴惴,直来到了灵前,才见到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雪衣缟素,腰间也系着白色的绫,伫立在火盆和纸钱之间。
风飒飒地吹,吹得纸钱四散,飘进猩红的炭火盆中。漆黑的棺木厚重无言。他仿佛在灵前停了许久。
玉栖走上前去,看见他微微垂着头,是缅敬和吊唁的姿势。可他幽深的眸色却比棺木的颜色更深。
玉栖不敢相信他会亲自前来,试探地叫了一声,“陛下?”
赵渊寂然不答,默念完了悼亡之经,才缓缓转过身来。
“我来看看你母亲。”
他看向她,一字一字地说,“顺便来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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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她要永永远远地离开◎
玉栖一时愣了,双脚如胶黏在原地。
皇帝亲自来吊唁,本是亡者极大的哀荣。可不晓得为什么,今日的赵渊沉郁而凛人,似有一股无形的怒流淌在两人中间,栗栗让人害怕。
每次他特别平静的时候,都意味着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多谢陛下。”她垂下眼帘,“阿娘若是知道陛下亲自来吊唁,一定会很高兴的。”
赵渊没过多的话,仍静得如井水。
“应该的。”
玉栖见他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心下难安。她猛然想起了施昭云,方才她和施昭云见的那一面,不会被他知道了吧?
她欲解释,她又不是真去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甚至还拒绝了施昭云同去越国的请求……她问心无愧。
她刚要开口,赵渊却截断道,“栖栖,别在你阿娘的灵前高声语,那是对亡者的不尊重。”
玉栖一瞬间有点错觉,他好像真的是来吊唁她母亲的,不是故意来找茬儿的。
赵渊陪着玉栖守了很久的灵,两人就在冷风中守着棺木,玉栖坐着,他站着。
傍晚之时,玉远山听说陛下前来吊唁,非要闯进来,被左凛不留情面地给叉了出去。
玉府饭食不比皇宫,只是一些粗茶淡饭,再加上夏小娘新丧,饭菜里更是一点荤腥都不见,就是馍馍和素菜。
这样的食物,没想到赵渊吃得下去。
玉栖也随着他用了一些。
白米粥里有一个小黑点,是糊锅底的小渣子,甚是突兀地出现在一片白里。玉栖用筷子将黑渣挑了出去,却忽然想起施昭云白日里说的话――
“你在和杀母凶手同床共枕!”
玉栖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寒噤。
恍惚间,身旁赵渊的声音隐隐传来,“白天,你去哪了?”
夜色降临,不远处诡}的丧乐徐徐奏起,他的这句话便是伴着丧乐一同问出的。
玉栖知白天的事瞒不过他,放下了筷子,缓缓说,“我去了一趟药房,去问一些汤药的配方。”
他专注地用着米粥,“之后呢?”
“之后……”
玉栖咬了下牙,“之后我遇上了施……施昭云。他只是有一些私事要跟我说,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她费了好大劲儿才把施昭云三字吐出来,这人就像禁忌,在赵渊之前根本不能说。
“什么私事?”
赵渊的双眼骤然冷厉了一瞬,却不是暴怒,是静寂而又隐忍的怒。
他放下筷子,定定地瞧向她,“栖栖,你入宫这么久了,到现在还和他之间有‘私事’存在,是么?”
他们此刻同坐在一张简陋的长条凳上,他的手一碰上她的肩膀,玉栖顿时就感觉浑身一紧,恍若沉重的枷落到了她身上。
“不是那个意思,你错会了……”
赵渊毫不留情地问,“告诉朕,什么私事?”
玉栖难以启齿。
可有母亲的灵位守在旁边,莫名给了她一股勇气。
“陛下,我阿娘她不是寿终正寝的,她是被人用有毒的汤药暗害的,”她顿一顿,眼圈有些红,“……施昭云说他知道凶手是谁,所以我才跟着他去的。我和他之间没有私情。”
浮云遮住了月亮,使得他们之间的光线更黯淡些,只有断断续续的唢呐声回荡在耳畔。
“朕信你说的。”
隔了半晌赵渊哑然道了句,声音低得几乎埋没在哀乐中令人听不见。
“所以施昭云说,朕就是暗害你娘的人,是吗?”
玉栖摇摇头,“陛下,臣妾不敢乱怀疑您。”
赵渊低嗤了声。
不敢乱怀疑,却不是不怀疑。
他恍然想起他从前向来是以权势压她,信任二字,是多么奢望的东西。
他想笑,又怒,暴烈地想发作,想吻她,又想一把掐死她,无比浓烈地爱慕她,却又牙根痒痒地恨她……最后这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归于荒凉,他心上荒凉一片。
他忽然晓得,她是不喜欢他的,这种不喜欢不会随着时间而改变,也不会因为他做了任何事而改变。
她就是那三尺坚冰,那捂不热的冷石头。
某些恶讽的字眼已在喉咙里成型,可见玉栖那瘦削的身形、青肿的眼圈,这些字眼又被咽了下去。
最后他只轻淡若无地道,“你阿娘的事,朕会帮你查。”
玉栖目光凝注着他,“陛下,我会自己查。”
赵渊瞥向她,她拒绝得很干脆,那灼灼而倔强的双眼,透露了她不用他查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怕他就是凶手,会暗箱操作,贼喊捉贼。
他的心被戳得稀巴烂。
“朕说朕会帮你查。”赵渊又说了一次,“而你,过了头七,就给朕到行宫去。”
玉栖皱了皱眉,敏觉地嗅到一丝危险。
他修长浓黑的影子就像只手遮天的乌云,将她的天空遮得一丝光都不见。
她禁不住后退了一步。
赵渊沉闷地道,“过来。”
玉栖仍要后退,“行宫是哪里?”
赵渊踏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脖颈,压抑着性子,尽量温柔地把她扣在怀里。
他能感到她的肩膀在瑟瑟颤抖,显得楚楚动人,惹人恸悯……可这一次他不会再手软。
他受不了她和施昭云一次又一次的接触,他受不了她姣好的眉眼对着他人笑,受不了别的男人碰她凝脂般的手臂,更受不了那大街闹市中回荡的一声声“阿栖――”,以及路人指指点点的哄笑声。
赵渊尝试温和地对她,“行宫是专门为你建的,很美的地方。它在地底下,没有门,没有窗户,没人可以伤害你。房间里四周都是软垫,这样你也不用担心被磕着。朕每天都会来看你,那是个只有我们两人的桃源,你每天都对着朕,朕也每天都对着你,咱们互相依偎着,纠缠到死……”
他平时从不这般说话,他平时永远都矜贵、高傲,充满了光风霁月之风操的。
而现在,他有些疯,有些狼狈,还有些执拗的偏执。就好像一个买梅子的小乞丐,固执地拉着过往的客人,卖力地吆喝他的梅子有多好吃,叫客人们不要走不要走……而她就是那客人。
玉栖难以置信地瞧着眼前的男人。
“陛下,你不能这么对我。”
她一把挣开他的手,拼了命地想逃开他,桌上的白瓷碗都被她碰在地上,摔个粉碎。
“我不回去。”
赵渊的所有温柔顿时灰飞烟灭。
他冷峻地警告,“你再说一遍?”
玉栖仍在后退,他仍在逼近。
她好害怕,害怕他的威严,可情知这次如果她怯懦让步了,以后等待她的将是无穷无尽暗无天日的日子。
她只得咬着牙关又重申道,“我不回去!徐姑娘已经回来了,你为什么还总是揪着我不放?”
赵渊对“徐姑娘”三字充耳不闻,眼中漆黑的激流只将她锁定。他似在极力控制着,可脚步仍将她逼进死角,没有丝毫收回成命的意思。
他烈烈地看着她,似要把她的骨髓熬干,下一刻仿佛就要疯狂地吻上来。
玉栖此刻才知道他刚才的平静之下,压抑了多少暗流汹涌。
她手边没有任何能让他清醒的东西,只得一个耳光抡了上去,啪地一声,只剩下空荡荡的回响。
这一巴掌打得不轻,似戳进骨的刀。
打完的一瞬间,玉栖后悔,可已经收不回来了。
赵渊的头微微侧开,长而卷的睫毛在风中翕动,狭长的双目死气沉沉地垂着。
明明是两人在对峙,可凉凉的夜风吹过来,只余他一人孤独又凄清。
玉栖失措地道了句,“对不起陛下,我……我……”
赵渊缓缓转过头来,没有陷入这一巴掌的暴怒之中,反而有些淡然。
他靠近一步,轻拍她的脸蛋。
她刚才那样使大力打他他完全不在乎,仿佛他天生只会这般温和地对人。
下一刻,他伏在她耳边,寥寥数字。
玉栖听来,如午夜里做了一场凶梦,大汗淋漓。
“过了头七,朕来接你。”
……
赵渊走后,玉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都睡不着。
柔软的被褥如生了一层细针,扎得她心上麻丝丝的,难受极了。
她后背汗湿,心尖一阵阵抽紧,仿佛在不停地提醒她――她现在在宫外,她还是自由的。
一旦回宫,就会落入到那人手中。
玉栖猛然推开被子,坐起身来。
之前酝酿已久的心事在此刻倏然破茧出土,再也抑制不住。
天空那么阔,九州那么大,她不要困在一个小院子里。
她得走。
这念头一动就再也睡不着,她收拾了阿娘的几件遗物贴身带着,又将一些银票、细软惶惶急急装入包袱之中。
芦月听到动静,“姑娘,您这是……”
玉栖嘘了一声。
芦月急忙把蜡烛吹得暗了些,压着声线,“姑娘,您疯了,您要逃?这要是被抓回来,陛下非得手撕了您不可。”
玉栖将包袱手忙脚乱地收拾好。
施昭云有一句话说得不错,现在不走,以后便走不了了。
她道,“芦月,我已经想好了,我是一定要走的。生烟玉留下,其他阿娘最喜欢的几样东西,我都带走了。还有就是,一会儿我可能会把你打晕,你要一直躺着,直到有人发现你再起来,否则我怕他们会为难你。”
芦月登时眼泪就下来了,“姑娘!你真要这么做?”
玉栖痛然点点头。
她想通了。
她要和女王一起去越国,永永远远地离开那人。
作者有话说:
晚些时候应该还能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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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皇帝有精神病】
【快跑啊】
-完-
第44章
◎逃亡(二合一)◎
还没出门,迎面便撞上了二哥哥玉巍。
玉巍本应陛下之命,在此守夜,忽见玉栖行色匆匆,身上还带了一个包袱,怔忡了一瞬,“七妹妹,你这是……”
玉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和玉巍对视了一瞬。玉巍正等她解释,却见玉栖什么话也没撂下,径直绕开他出了门。
玉巍大惊,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迎头却挨了一棍子。
“呃……”他闷哼一声,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玉栖将他搀到了墙角,小心翼翼地给他盖了一件冬衣。
随即她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开。
玉巍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心如火烧,脑袋却昏沉沉的,一点力气没有,很快便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还是被父亲玉远山给摇醒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玉远山、大夫人,还有大姐玉梧都在,满怀忧心地看着他。见他醒了,夫人谢天谢地地叹了口气,哭诉道,“是哪来的贼子竟敢害我儿?”
众人都以为是遭了贼。
玉巍挠挠脑袋,倏然想起了什么,顾不得别的,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嘴里叫道,“快,快!父亲,母亲,快去追七妹!晚了就来不及了!”
玉远山皱眉道,“你发什么疯,栖儿怎么了?”
玉梧道,“七妹屋里灯还没亮,想来还在安睡。”
玉巍痛心疾首地拍了下腿,跌跌撞撞地就往玉栖屋里奔去。余人见此,还以为他真疯了,也紧跟在后面。
然闺房中,哪还有玉栖的半点影子?
芦月横在地上,沉沉地晕着。
玉远山一记醒神香将她唤醒,厉声问七小姐在哪,芦月却只哭着说不知道。
玉远山大怒,就要训责芦月,被玉巍赶紧拦住。
玉巍急着嗓子说,“七妹妹是昨天半夜走的,这会儿想来已经出城门了。当务之急,还是进宫赶紧禀告陛下,否则陛下降罪下来……”
玉远山打断道,“轻声!断不能禀告陛下,皇妃私逃,那是株连的大罪,会害死咱们玉家满门的!”
玉巍怒道,“那您说怎么办?纸包不住火,七妹妹跑了,咱们根本瞒不住!”
玉远山摸着胡子,“为今之计,只有咱们先说那妮子病了,对外不见人,暗中赶紧派人去把她拿回来……在陛下发现之前!”
玉巍重重地“G”了一声,“爹,您就别添乱了!”
陛下派他贴身保护看守七妹妹,如今七妹妹跑了,首先问责的就是他。
玉巍知道陛下对七妹的看重程度,此番若是隐瞒不报,更雪上添霜,他颈上这颗脑袋就真可以不要了。
说罢也不再管乱成一团的玉府,骑上枣红马,如一支箭般,直奔皇宫而去。
皇宫的晨钟还未敲响,玉巍跪在紫宸殿之前,将夜里发生的事说了个遍。
“七妹妹那一棍子打得实在是猝不及防,臣来不及防备,就晕了过去,再醒来人就不见了……”
赵渊黑着脸听了半晌,周围空气都结了层霜。
左凛上来一脚揣在玉巍左肩,骂了句,“废物!为陛下做事还这般不中用!”
玉巍被这一踹弄得浑身骨头都快散了,忙道,“臣无用,臣无用!臣立刻就带人把七妹妹追回来,叫她亲自向陛下请罪!”
左凛道,“陛下,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吧,臣立刻就去封锁城门,严加排查出城之人,襄助玉大人一臂之力。”
赵渊握着拳,神色泛着怒,如暴风雪般汹涌。
他缓了缓,深吸一口气。
“不必封锁城门,”
他说,“直接给朕去越国女王那搜人,一寸一寸地搜!”
……
这一头,越国的仆役正在为女王装车,今日便是女王打道回越国的大好日子。
女王有一个特别稀罕的黑箱子,特意放到了行李车的最里面,用一层黑布紧紧盖住,搬进搬出都由女王身边的武弓亲自来,任何人都不准靠近。有些好奇的婆子多问一句,都会招来女王的冷眼训斥。
临上马车前,施昭云特意伏在女王耳边,“皇姐,他们,他们不会发现……在里面吧?”
女王低声道,“别总问。你越表现得在意,旁人越是会发现。”
施昭云脸上发白。
女王交换了文牒,带领着车队缓缓出了城门。
一路上施昭云总是提心吊胆的,害怕后面忽然有什么人追上来。
然而无论守城的士兵还是外交的大臣,都对他们和和气气的,到了城门,守卫例行检查一遍后便放行,一切出乎寻常的顺利。
待出了城门走到野郊的三里洼时,女王正停下来,在凉棚下慢悠悠地喝茶,忽然有一堆人马火急火燎地追了来,腾起好大一片尘烟。
女王略略不悦。依依向物华定定住天涯
只听有人喊道,“越国那群人就在那儿!别叫他们跑了!”
片刻之间,执戟的卫兵已将他们团团包围。
玉巍走在最前面,下马躬身道,“女王陛下得罪了,我等正在寻个人,须得查验一下女王的车驾。”
施昭云登时吓得浑身哆嗦,下意识看向女王。
玉巍也盯向女王,只听女王淡淡道,“这位大人,寡人的车货,方才出城时守卫已搜查过一次。此番再搜,却是没必要。”
玉巍瞥了瞥车架上那十几个大箱子,“有必要,只怕守城卫兵有所疏漏。”
女王道,“那依大人的意思,是寡人私藏你们澄朝人了?”
玉巍拱手道,“不敢。不过女王若真没挟藏,让我等搜一搜,也好自证了清白。”
女王哼了一声。
“叫你们搜倒是可以,不过寡人也不是好惹的,若是什么都没搜出来,寡人可是要折回去找你们皇帝评理的。”
施昭云闻此神经一跳,紧张地缩在女王身后,颤声叫了句,“皇姐……”
玉巍眯了眯眼,朝手下道,“搜。”
几十个精兵紧锣密鼓地搜查起来,一时将扎好的货物弄得一盘散沙。搜了半天,都只是一些衣衫珍宝之物,没什么特别的。
玉巍一阵沮丧,将目光投向了最里面的、用黑布遮挡的箱子上。
施昭云张开双臂挡在箱子之前,“这是本王子的心爱私物,肯定没有你们要的人,不能搜!”
玉巍不理,“王子且让开,这里的所有东西,都要查一个遍。”
施昭云溢出一丝泪来,仍死死抱着箱子。玉巍要拔刀,女王沉沉道,“昭云!起开!”
玉巍见施昭云如此护着这箱子,更觉可疑,一下子劈开了锁,哐啷一声就将箱子给打了开来。
然而――
箱子里并不是他期待的七妹妹。
是另一个陌生的姑娘,穿着身翠绿色的襦裙,两只眼睛水汪汪,显然也受惊得紧了。
玉巍登时感觉失魂落魄。
他强忍着怒火,用刀尖指着那姑娘,厉声问,“你是谁?玉栖呢?”
那姑娘被吓得话都不会说了,“奴,奴叫小葵,是王子殿下新收的妾室……”
玉巍道,“既是妾室,为何不坐在马车中,而是躲在黑箱子里?”
小葵怯怯地说,“奴、奴脸上起了疹子,见不得阳光,也见不得风,女王才叫奴躲在箱子里。”
她颊上果然有星星点点的红疹。
玉巍待再要盘问,女王上前一步,将箱子给盖了起来。
“玉大人,你查也查了,欺负一个弱女算什么本事?现在,是不是该轮到寡人算账了?”
玉巍见箱中之人不是玉栖,信心早已溃败到了极点。
可到越国女王处来寻玉栖,是陛下的旨意,陛下绝不会无根无据地这般说。
正当疑惑之时,一队绣春刀、飞鱼服的锦衣卫从远处奔腾而来,他们对越国女王一行人恍若没看见,直奔到了玉巍身前。
指挥使魏聿川道,“玉大人,奉陛下之命,叫你跟我等走一趟。”
玉巍一惊。
跟锦衣卫走?干什么,去下大狱么?
魏聿川难得解释了一句,“去拿人。”
此刻的拿人自然指拿玉栖。
玉巍这才退了一身冷汗,好言好语地跟女王赔礼道了歉,领着自己的人上马。
此刻天已大亮,阳光照在大地上,却一丝暖意都让人感觉不到。
玉巍等人走后,女王叫人重新装好了车,却见施昭云仍瘫在小葵所在的箱子旁边。
女王道,“走了。”
施昭云一动不动,堪堪回过头来,脸上全是豆大的汗珠,“皇姐,我……我好像动不了了……”
女王无奈,叫武弓搀了他一把,“没出息。”
施昭云轻声道,“皇姐,咱们明明把阿栖藏在这里面的,怎么,怎么变成小葵了?”
女王白了他一眼,“别多问。总之玉栖现在没事。”
女王早就料到会有人搜查她的货物,所以一开始玉栖找上她的时候,她就假装让玉栖躲在箱子里,半路上将玉栖放走,换成了小葵。
待出了京畿这危险地带,再与玉栖重新会和。
这番密谋之所以没跟施昭云说,乃是因为施昭云太感情用事,也太沉不住气,跟他说弄不好会坏事。
而且,多亏了施昭云刚才那般发自肺腑的阻拦,才让玉巍认定了箱子里有玉栖,很好地耍了那些人一通。
这番计谋她本来安排得天衣无缝,可锦衣卫这样忽然出现,会不会又有其他变故?
都说锦衣卫是直接听命于皇帝的,要和赵渊斗智斗勇,她得提起万分的谨慎才行。
……
这一头,玉栖已按照女王给的路线,翻过一座小山丘,来到一片水湾脚下。
这一片都是民宅,静谧得很,玉栖便将遮脸的纱巾拿下来,大口喘了好几口清新空气。
跋涉了这大半夜,快累死她了!
她腹中饥火难忍,急切地想找点吃的。
可这初春时节,树木刚刚开始发芽,漫山遍野连一枚野果也寻不到。路上虽陆陆续续地出现了几座茶摊,可玉栖根本不敢停留。
没吃的,起码有口水喝也行啊,她喉咙快冒烟了。
又往前走了几步,玉栖听见潺潺的流水声,好像有一条河就在不远处,可跟着水声走很容易迷路,并摸不着那河的影。
正当渴到极点,想摘些树叶子胡乱塞在嘴里时,忽听背后一阵马蹄腾腾之声。
玉栖登时神经大跳,这马蹄声已经深入灵魂之中,光是听就要被吓得魂不附体了。
她回头一看,果然瞥见了二哥哥玉巍的身影,还有一群太岁神似的锦衣卫。
果然有利剑嗖嗖之声,朝她飞过来,箭箭凌厉,箭箭却又故意不刺中她,只钉在她周围。
这是警告。
可逃到了这份上,她已撕破脸了,焉有再回去的道理?
玉栖狠了狠心,将生死置之度外,往乱草丛深处匍匐而去。草丛中满是荆棘和碎石,玉栖脚底一个踩空,重心猛失,竟直直从小山坡上滚了下去。
耳边犹自回荡着锦衣卫的大喊,“玉姑娘她掉下去了!她掉下去了!快点下去救人!”
玉栖忍着浑身剧痛,动也不敢动。
从乱草丛里爬出来,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河滩,河水刚刚解冻,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散落在河边,刚才那潺潺的水声就来源于此。
玉栖不怎么会水,周围又是陡峭的山坡,一会儿玉巍他们下来,她必被抓到无疑。
正当紧迫之时,但见河岸不远处的浅滩边,泊着一艘蚁舟。
蚁舟如一片叶似地漂在这淡云清水之间,不时震起微微的涟漪,好不和谐悠闲。
玉栖眺见,一个男子穿着银纹长袍正躺在船板上,嘴里衔了根草,翘着二郎腿,用草帽遮挡阳光。瞧那身形,倒像是常在宫里出入的小王爷。
玉栖登时大为叫苦。
不会吧……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人怎么也在这里?
闻声,小王爷也掀去挡在脸上的草帽,看清了玉栖,轻轻地噫了一声。
“怎么是你?”
玉栖不语。
两人对视了一弹指的时间。
不远处的追杀声传到了小王爷的耳中,他长眉弯下来,朝山坡上一望,数十个人正朝这边杀过来。
再低头一看玉栖,只见她浑身尘土,长发乱蓬蓬地还沾着草,手里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
小王爷登时明白,一下子从船板上跃了下来,落到玉栖面前。
“你是偷跑出来的吧?本事够大的,竟能从皇宫跑出来。”
玉栖艰难地闭上眼睛。
小王爷幽幽绕着她转了一圈,忽然隔着衣袖攥住了她的手,“走!跟小王领赏去!”
玉栖心如火焚,后有锦衣卫穷追不舍,前面的小王爷还这般揪着不放……她挣扎了两下,气急败坏地说,“放开我!我不是偷跑出来的,现在也解释不清楚。小王爷,你大恩大德,就看在女王的面子上,让我走吧!”
小王爷轻似羽毛地哼了一声,怪了,那女王和他非亲非故,能有什么面子,让他大发慈悲?
当下沉沉说,“这赏本王今日是领定了。你无需花言巧语,就算哭破了嗓子也没用。”
玉栖仍在拼命挣扎着,然小王爷常年练武,饶是只使二三成力气,她也根本挣不脱。
小王爷朝着不远处的魏聿川大喊道,“魏统领!过来这边,你们要的人在这边!”
这一声更让玉栖冷汗涔涔直冒。
“啪!”
清脆的耳光声。
小王爷先是感到左脸剧痛无比,随即右脚脚掌又跟针扎一样地疼,原是被玉栖先扇了一巴掌,又狠狠地踩了右脚一下,各用了十足十的力气。
“我……?!”
小王爷的脸被打得微微向右偏去,右脚也站立不稳,向后踉跄了几步,差点踩在鹅卵石上摔倒。
他原抱着玩闹的心思,根本没使劲儿,不想这女子下手这般狠。
趁他愣神的工夫,玉栖早已了几步水,先一步登上了蚁舟,拿起船桨就开始划。
如今初春时节,河里的水都是从山上融下来的雪水,汩汩而动,源源不绝,再加之有春风助力,使得玉栖只使三分力,就能得十分功。
片刻之间,她已划到了将近河心的位置了。
“你给我站住!”
锦衣卫这时也赶来,但见小王爷气急地啐了一口,脱下外袍丢给魏聿川,然后二话不说,就朝着蚁舟游了过去。
从小到大,还没人这么打过他。赵渊都没有!赵渊的女人更不行!
他虽是臣,但从小与赵渊一同长大,向来是把赵渊当做兄弟。玉栖虽是赵渊的女人,可这么扇他偷袭他,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咽下这口气。
真刀真枪地动手他会输?刚才他都没使力气好吧?
河水冰凉刺骨,玉巍等人站在河边大喊,“小王爷――!”几个会水的锦衣卫也下水游了过去。
小王爷本来水性极好,此刻猝然被打,屈愤满怀,手脚比平时更迅捷了几分。玉栖虽然仗着水流和风力划得一手快船,却仍被小王爷渐渐给追上了。
后面的锦衣卫朝她放箭,箭箭都钉在她身前几寸的位置。
玉栖知锦衣卫们不敢伤她,也就不再理会箭,直接将撑船的竹篙抽了出来。
此时小王爷已接近了船尾,手指扒上的船板子,眨眼间就要借力跃上船来。
“停船!停船!”
玉栖闭紧双眼,将竹篙高高举起,迎面就往小王爷脑袋砸去。
噗通。
两人一人在船上一人在水中,玉栖掌握着天然的优势,这一砸弄得小王爷重心骤失,哎呦一声,险些跌浸到水中去。
慌乱中,平日那潇洒如玉的小王爷吞了好几口泥水。
玉栖害怕,怕得想哭,她小声说了句对不起,随即又哭着将船上的小王爷的东西统统都丢了下去。
有什么账,便记在赵渊头上吧。
船体骤轻,借着东风,片刻间就飘得没影了。
几个锦衣卫把小王爷给捞上来,小王爷伏在鹅卵石上,大吐了好几口泥水。那些被丢下船的东西,却沉入河中,捞寻不见了。
小王爷气不过,夺过魏聿川的弓箭就要朝蚁舟飞去,可茫茫河上,却哪里还有蚁舟的影子?
魏聿川欲言又止,“小王爷……您船上的那些东西,重要吗?”
小王爷猛啐了好几口,隐隐的怒色跳跃在额头,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陛下呢?我要见陛下!”
*
小王爷的脸本就被打肿了,又被河里的脏水所染,半晌就有发炎之势。玉巍没办法,只得先带着小王爷去就近的医馆上了点药。
玉巍其实也没想到,一向文秀怯懦、逆来顺受的七妹妹,竟能对小王爷下这么重的狠手?
不过细想来,倒也不奇怪,毕竟他这哥哥都挨了一棍子。
小王爷积火难消,玉栖既抓不到,便对着玉巍这同父异母的哥哥一顿好骂。
玉巍本是他下属,知他正在气头上,不敢出声。
过不多时,陛下便到了。
赵渊见了小王爷半张敷着药膏的脸,不由得也蹙了蹙眉。
小王爷跌跌撞撞地迎了上去,刚要大倒苦水,赵渊却先凉凉薄薄开口,“她打的?”
小王爷懊丧地承认。
赵渊半是讥诮,“凭你的武功,能被她打?”
小王爷争辩道,“陛下,您如何知道,那女子打起臣来剽悍如斯,便是比臣再壮一倍的壮汉子也熬不住……”
赵渊冷淡地打断了他,“胡言,她平日在后宫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如何能打你?”
小王爷忿然道,“陛下若是亲自去拿那女子,可得多带几个人护驾。”
赵渊拎了他起来,“好了,你去给朕盯着越国女王,朕亲自去拿她。”
小王爷脸颊虽然还丝丝发疼,但存着报复的心思,总不想让玉栖逍遥了,只得强打精神,领人奔去了越国女王。
赵渊见小王爷离开,换了身平民的衣衫,又问魏聿川,寻了把锋利的长剑。
他和小王爷师出同门,武艺上都是差不多的。这些年虽做了皇帝,却也时常和人切磋,武艺并未荒废。
回想刚才小王爷那高高肿起的脸颊,倒不像是作伪。
他竟然不知,平日那依偎在他怀里的小雀儿,竟也能变成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
不过没关系。
有点锋芒,才更有意思。
赵渊用巾帕轻轻擦了擦长剑,漫不经心地道,“一会儿朕出去一趟,你们不要跟来。”
玉巍不敢吱声,魏聿川登时觉得不妥,“陛下独自出去,万一遇上了匪徒,我等理应护驾……”
赵渊清清冷冷地说,“不必多言。若有急事,小王爷会知晓你们的。”
不会遇上匪徒的。
毕竟在她眼中,他本身就是匪徒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最新评论:
【今天会更新吗?】
【我只想说打的好哈哈哈哈】
【写的太好看了,意犹未尽】
-完-
第45章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沉沉搭上了她◎
寿仙宫,皇帝最宠爱的玉美人失踪了的事也传到了太后耳中。
皇帝对外只宣称玉美人不慎走失,可这样的理由但凡懂点内情的人就不会信。
太后将肃王和丞相暗中叫来宫中议事。
肃王的儿子徐小侯爷还被皇帝扣在手上,肃王想凭着平定吴王的功绩,赶紧把儿子给赎回来。太后和皇帝不和是惯来就有的,丞相则想扶持徐氏姊妹登上皇后之位。
三人各怀心思,面对面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却相对沉默,谁也没把心中的筹谋先说出来。
最后还是太后咳了咳,低声开口道,“既然那女子离宫了,那便不能让她再回来。”
丞相问道,“如今陛下已亲督此事,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如何能让那女子回不来?”
“唯有一计,”三人之中,肃王因为儿子小侯爷与玉栖结仇最深,他道,“杀。”
丞相眯起眼睛,“你别忘了,陛下还在宫外呢,那群太岁神似的锦衣卫也在宫外。动了她,就不怕陛下顺藤摸瓜地问责下来?”
“微臣自是不敢冒犯陛下。”肃王沉沉说,“不过,陛下之所以下死令要拿追此女,不过因为此女借着省亲之故私逃,要把她追回来千刀万剐泄愤罢了。如今笙儿回来了,陛下又怎么会真在意此女?”
太后和丞相对视了一眼,都心照不宣。
陛下对徐大姑娘有多情深,这几年来有目共睹。
为了她一再拒立皇后,还特意在宫中修建了仙灵殿,每逢冥诞之日都亲去祭奠,等闲人连提她的名字都不能提……这数年的情意,又岂是一个温床的嫔妃可堪比拟的。
太后手心攥着佛珠,闻言哀然道,“到底笙儿曾经救过皇帝的命,皇帝自然是不能忘的。”
丞相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看向太后和肃王两人,两人面色如常。
“笙儿恢复得怎么样了?”
太后叹,“精神好些了,不过记性还是不大好。问她之前发生了什么,她也不会答。”
丞相道,“精神可以慢慢调养,只要脸没受伤害就好。陛下宠爱玉家那庶女,也是因为脸。”
肃王脸上露出杀意,“如今正主回来了,替身就该消失。”顿一顿,“太后娘娘,此事便由臣去做,如何?”
太后紧闭双目,佛珠转得快了些。
她似乎不忍,不想多造杀孽。可默诵了几遍佛经,口中只撂下一句,
“做得干净点。”
……
这一头,女王和施昭云一行人在约定地点等了玉栖整整三日,都不见人影。
女王的密探说,河滩边曾经出现过玉栖的踪迹,水中飘浮着断裂的箭镞、竹篙,还有一些玉箫、酒罐、草帽之类的随身之物……凌乱不堪,看样子像是刚刚被洗劫过一场。
施昭云忧心忡忡地道,“皇姐,阿栖这么多日都不来跟咱们会和,定然是遭到山匪洗劫了。她一个弱女,可怎么抵得过那些强盗啊?”
他越说越怕,越说越愁,泪水不禁簌簌而下,小葵在旁边帮他擦眼泪。
女王也在担忧此事,她既已向澄朝皇帝递了辞呈,那么她便不能再在澄朝国中久留,以免被人疑作是细作或另有目的,坏了越国君主的名声。
她思忖片刻,叹惋道,“若玉栖真不幸遭了山匪,那只能怪她自己命数不好了。最多等到今晚,她若还不来,明日一早寡人便启程。”
施昭云顿时阻拦道,“皇姐万万不可,咱们怎么能抛下阿栖不顾?救她一起走,可是你一开始就答应了臣弟的!”
女王眉头淡皱,“寡人是答应了你,这些日子为了你们也迁就了不少政事。可你们这私奔步步艰难,那澄朝皇帝摆明了就是死不放人,寡人又有什么办法?”
顿一顿,仍说,“明日一早,若还不见人,必定要启程。总不能为了你和她两人,损了两国的名誉。”
施昭云嘴角苦涩,“皇姐已许了臣弟和阿栖结缡,这次臣弟若嫁不得阿栖,越国那些贵男们会怎么看臣弟?臣弟怕是再寻不到好亲事了,不如也跳进那河中,追随阿栖去算了。”
女王顿时有些怒,“你还敢提此事……”
瞪了眼小葵,本想说你已不守君德,玉栖愿不愿要你都不好说,还敢拿婚事反过来威胁寡人?
九州各地,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越国及其周围几国将男子德行看得极重,像施昭云这般未婚先与陌生女子厮混的男子,饶是王子,若传出去也没有世家大族再愿意要。
失了德行的男子再做不得人家正室夫君,做个侍君都得带着许多聘礼,低声下气地求人家。
女王本想责备施昭云失德,但见弟弟身量纤纤,面色枯黄,这些年在澄朝做质子没少受折磨,她心中愧疚,便没再苛责。
她叹道,“好吧,寡人再命武弓去打探一次。若是再没玉栖的消息,可就一定要走了。”
……
且说玉栖从河滩边逃过一劫后,来到了京郊的桑榆镇。
过了此镇,便是和女王事先商量好的会和地点。
远走高飞,只近在咫尺了。
玉栖心如揣兔。
到越国之后,日子是变得更好,还是更差,一切还都是个未知数。
今日桑榆镇街市比往常热闹些,原是镇上有人家嫁女,吹吹打打,送嫁的队伍拉了老长,吵吵闹闹,许多百姓都挤在街边看热闹。
玉栖艰难地行在人群间,到了一间茶铺处,花两文钱买了盏茶,坐在摊子边双手捧着慢慢吃。
她此刻浑身的衣襟都皱皱巴巴的,沾上的泥水已经干了,脸蛋也黑乎乎的,浑似一个小乞丐,周围众人都忙着看新娘的花轿,谁也没注意到她。
远处唢呐声音越来越急,送亲的队伍近了。
玉栖一边默默饮着茶,一边盘算着如何趁乱混出城去。
茶博士殷勤过来,笑着问道,“这位姑娘可还要再续一杯茶吗?”
玉栖听他竟管自己叫“姑娘”,顿时心头一震,抬起头来,见茶博士忽露凶光,袖中洒出一大片粉雾来,直往玉栖双眼迷去。
再看那茶博士哪里是茶博士,分明是个练家子……嗖地一下从背后抽出一枚光闪闪的短刃。
霎时间,玉栖感到一股浓郁的甜香直灌鼻窦,踉跄地跌倒在地,揉揉眼,酸得不行,有些看不清东西。
周围茶客被吓得作鸟兽散,那刺客脱去茶博士的伪装,短刃刀刀往玉栖要害处刺来。
另有三四个人,也都是刺客,将玉栖三面包围了起来。
“救命啊!山匪来啦!”
慌乱之中有声音喊道。
“唰”地一声,玉栖跌在地上,膝盖疼得如同针扎一般。
一股热热的液体顺着她颊边流过,很黏,有腥味,一摸之下,原是血。
她忙察看自己身上哪里被戳窟窿了,摸了半天,却没感觉哪疼。猛然对上一名茶客的尸身,血原来是他的。
玉栖忍着尖叫,开始没命地跑。
可那些刺客明显是冲着她来的,三四个人围追堵截,明刀暗箭,毫不留情,定然要她留下性命。
街上那嫁女锣鼓声也忽停,迎亲的队伍一听说山匪来了,登时吓得魂不附体,亲也不迎了,新郎捞着新娘纵马快跑而去,连盖头都没来得及揭。
一时间四处乱作一团,人仰马翻,到处充斥着尖叫和哭泣。
膝盖越来越疼,可能是破皮流血了。玉栖疼得眼泪快要掉下,却丝毫不敢停下一步。她已孑然一身,除了自己,没人能救命。
一名刺客已先于她冲到了前面,白刃唰唰朝她招呼来。
若是周围没人,这一剑定能直毙玉栖的性命。好在周围逃跑的人实在太多了,那刺客剑走偏锋,只刺中了个书生的胳膊,惹得那书生疼得哇哇乱叫,却并没能刺中她。
此刻,那四个刺客分作四处,玉栖无论朝哪一方向逃,都难逃死字。
绝境之中,唯有那送亲的八抬大轿停在路中央,轿面是红铁皮做的,其中空空无一人。
几乎没别的选择,玉栖钻进了那喜轿之中。她蹲在地上,压低脑袋,尽量把身段都掩护在铁皮之后,以防止有刺客忽然伸剑刺她。
“那女的跑哪去了?”
“杀不了她,你我都得死!”
“她绝对跑不了!”…
外界的哭喊声越来越大,踢踢踏踏、踢踢踏踏,似有无数双脚从喜轿周围逃蹿而过。
玉栖捂着脑袋,浑身热流冻结,肌肉都僵了。她几乎神经错乱般,感觉下一刻就会有人冲进轿来,一剑刺入她的心口。
到底是何人要她的命?
过了许久许久,玉栖又听到一阵叮叮当当兵刃交织的声音,刺客的疾呼声便没了。
周遭渐渐归于平静,玉栖死咬着牙,流着汗,仍不敢轻易出去。
刺客好像真的没了,百姓的嘈杂声也跟着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缓缓靠近的脚步。
那脚步带着极致的压迫感,一步一步,仿佛都踏在她的心上。
玉栖闻到一股越来越近的龙涎香。
下一刻,轿帘被径直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沉沉搭上了她。
“栖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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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皇上未免太自信了……这差点真的死了】
【又要被抓到了,能跑的时间远点吗】
-完-
第46章
◎几日不见,就不认识朕了?◎
玉栖很缓、很缓地抬起头来。
赵渊正伫立在她身前,身形挡住了日光。他富有含义地注视着她,目光中没有明显的喜或怒,只如一泓清水,结了霜。
他手执一把长剑,掌心的纹路在滴答滴答地淌血,白净的雪衫上,染了斑斑驳驳的猩红。
见她发愣,赵渊倒转剑背,用干净的一面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蛋,“怎么,才几日不见,就不认得朕了?”
冷硬的铁器传来冰凉的触感,惊得她肌肤一颤。
玉栖一时间瘫坐在地上,猝然遇见他,就像她正在爬一座登天的梯,梯轰然断了。
她早该猜到,他不会善罢甘休,他不会那么轻易地让她去越国。
可是,她又不能把他当成敌人,他明明才刚从刺客手上救了她的命。
“你别走来。”玉栖颓丧地后退着,呜呜咽咽地喉咙发软,就只想哭,甚至连一句他为何会在这儿都问不出来。
赵渊轻嗤一声,俯身踏进喜轿,将她拦腰抱出。两人的身高相差许多,他那么一弯腰,在狭小的喜轿中犹如一杆弯折的雪旗,单凭一只手就轻易将她抱了出来。
他的袖口往上挽起,露出的一截手臂明明那样白净、长颀,像温润的水玉,可一旦扣上她的腰,却那样决绝无情,宛如铁箍一般,不由分说。
玉栖被抱了出来,双脚不着地,双手只得在他身上胡乱拍打,密如雨点,却都只是徒然费力。
巨大的恐惧笼罩着她,她只得无计可施地大喊,“救命,救火!山匪抢人了!”
“嗯?”
在一旁处理尸首的小王爷很奇怪,这个女人,刚才刺客对她利刃抵喉她没说救命,躲在喜轿里等死时,她也硬着性子没喊救命……此刻见了赵渊这等丰神如玉的郎君,反而撒泼似地乱喊起来。
赵渊啐了口中血水,从喜轿上随意扯了根红绳将玉栖双手缚了,顺便将手中长剑抛给了小王爷。
小王爷一把接过,横在最后一名活口的喉咙间,冷冰冰道,“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刺客已被废了一条手臂,倒在地上毫无招架之力。只见他倏然发狠,似要咬向后槽牙。
小王爷早料到那刺客欲饮毒,率先卸了他的下巴。
“冥顽不灵。”
“苏二。”
赵渊扬眉叫了小王爷一声,“留着活口,送皇宫。”
“得嘞。”
玉栖心慌手颤,被赵渊横放在轿前的栏杆上。
瞧这架势,方才便是他二人混合双打,将这四名武功高强的刺客轻轻易易地灭下。
从前听说过赵渊会武,以为是讹传,没想到他不但会武,还精通至此。
才离虎穴,又落龙潭。被四名手黑的刺客追杀,她犹能借着人喧之势,藏身到喜轿中去苟命;可眼下落入这精明强干的双兄弟手中,又如何能逃出生天?
玉栖忧心琢磨,只觉得不如刚才就被刺客杀了,也好过此刻囚犯般地受制于人。
小王爷手下灵活,半晌就拿捏了那刺客的几处死穴,管叫他自戕不得,又把满地的残局清扫了下。
“陛下,咱们走吧。”
赵渊嗯了声,瞥见玉栖一抽一抽地哭,膝盖处筛糠似地打软战。
他掀开她衣裙的一小角,在她膝上轻碰一下,便即明了,
“很疼?”
玉栖紧闭着双唇,既不看他,也不说话。
赵渊复又把她抱回了轿中,问小王爷要了金疮药。
放下轿帘,他半跪在她面前,褪去她的鞋袜,挽起裙角,给她泛红的膝盖上药。
喜轿中空间不大,帘幕一放,阳光透过红缎面洒进来,映得两人均是满面红光,宛若洞房花烛一般。
玉栖极不喜欢这样的氛围,更厌极了与他单独相处。赵渊的金疮药一倾,她便倔然地扭过身子去,弄得粉末洒在了空气中。
赵渊冷硬地剜了她一眼,不轻不重地勾了下她双手间的红绳,她便连人带绳都被拽了过来。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警告她,“栖栖,你能听话一点么?”
将金疮药细细地涂在她膝盖破皮处,包扎过后,又扯了块布将她黢黑的脸颊擦了擦,把她遮掩身份的脏帽子也一并除去了,露出她水晶般白皙的面孔。
涂完药,两人相对默然。赵渊掐着她的下颚,这才跟她算起账来,“我着实没想到,你会玩这一出。”
捻去她嘴角沾上的一小丝血迹,又说,“就这么跑来跑去的,还伤着自己,有意思吗?你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跟我说吗?”
他连说了两个我,再没用朕,仿佛他和她的关系已经亲近到用你我相称了。
玉栖泪水飞溅,如细针一般。近在咫尺的图谋皆变成了虚妄,只因眼前这男人。
她着实意难平,“你的妻子已经回来了,为什么还死缠着我不放?你对我公平吗?”
赵渊忽然哑然失笑,之前的狠厉和戾色转化为柔溺,抱着她,仿佛抱了个完全不解风情的傻人。
他叹道,“朕之前说有个亡妻,原只是为诱你入怀。你不会当真了吧?罢了,待回宫之后,再与你细细说。”
又说,“非是我老缠着你,就今日,若非小王爷及时把你的位置告诉了我,你焉还能有命在?”
玉栖不住挣扎,他说的话一概不听,他欲碰她也一概不让。
“晦气。谁要他告诉。我就知道遇上那男的没好事。”
赵渊没跟她计较,随手拿过搭在轿杆上的斗篷,披在她身上。
那斗篷玄色云纹,原本是他的,披在玉栖身上甚是宽大,几乎将她团团包裹住,除了一颗脑袋什么也看不见了。
两人从轿中出来时,外面的小王爷早已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见了玉栖,之前抢船、被扇耳光的那些仇不由得又浮上心头,扇风道,“陛下,这就把她饶了?您之前不是说至少要废一条腿泄愤?”
玉栖垂着目光,假装没听见,身子微微颤,不知是气得还是怕得。
却听赵渊说,“嗯,说过。”
小王爷跃跃欲试,“不如微臣替您动手?”
也好报他被扇之仇。
玉栖身子颤得更厉害。
“不急。”
赵渊漠然平静,那只手如高悬的斧头般,一下下地摩挲着她的背,仿佛在安慰她,可出口凿凿,又是在威胁她。
“下次不听话时,新账旧账一起算。”
过了半晌,玉巍便送来了崭新的马车。
蓦然见了玉栖,玉巍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有一肚子训责的话,但当着皇帝的面,他终究是一个字也不敢说。
玉栖累极了,在失去了一切希望后,索性倒在马车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虽是睡着,意识却恍惚还醒着,她梦见自己到越国了,被女王封为翰林院的史官,一身暗红官服,上朝下朝,过着和乐的日子。
有媒人给她说了个夫君,长得好,身段也好,她很满意,可洞房花烛那天,猛然发现是赵渊。
他狞笑着朝自己抓过来……
她倏然被惊醒,浑身起了一层寒栗子。
睁开眼睛,她正躺在一间陌生的暗殿内。
手腕上的红绳不知何时已被人解了,她身上压着重重的被,看样子像是睡了很久很久。
玉栖推开被子就要下地。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弹剑出现在她面前,
“姑娘醒了?哪里还不舒服吗?”
玉栖避开她的搀扶,喘着粗气问道,“这是哪里?这是什么地方?”
弹剑道,“这是陛下为您准备的新宫,四进四出,有山有水,只赐给您一个人住,没人能打搅您。”
行宫……
玉栖只觉得耳膜发涨,从前赵渊说过的话梦魇似地浮上心头。
她这回惹怒他私自逃了跑,他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他要找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把她藏起来,让她孤立无援。
玉栖眼前一黑,只觉得这是一场噩梦,把头埋进锦被里,只想再度睡过去。
……
武弓踉踉跄跄地跑回驿站时,施昭云正在马车前,焦灼不安地走来走去。
见了武弓的身影,施昭云连忙迎过去,
“消息怎么样?阿栖呢?她真的遭了山匪了吗?”
武弓摇摇头。
施昭云舒一口气,“那她在哪?是不是很快就过来跟我们会和了?”
武弓脸色很是难看,欲言又止。
女王从驿站中走出来,“武弓。”
武弓连忙奔上前去,跪在女王面前,“武弓无能,还请女王责罚。”
女王感到事态不大妙。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预感到这件事多半和玉栖有关,便追问了句,“玉栖呢?”
武弓费了很大劲儿,才咬牙切齿地道,“玉栖姑娘她……她被两个人带走了。”
“两个人?”
武弓没有进过澄朝皇宫,对澄朝许多王公贵族也不大熟悉。那两人中,只有一人她认得,是在上元节纠缠过女王的小王爷;至于另一人,生得剑眉星目,仪表堂堂,武弓却并不知道是何人等。
“小王爷?又是他。”女王捏紧了拳头,“另一人是御林军的那玉巍吗?”
武弓无法回答,拿起树枝比划了两下。
当时但见小王爷和那人一人持双短刀,一人持单长剑,游走在四名刺客的围攻之下,如若无人之境,相互搭配,又各具长短,快得如同两道白练。
追杀玉栖的那四名刺客固然被杀灭干净,玉栖却也被他们掳了去。
武弓当时躲在一个萝卜筐底下,目睹了这一切。她眼睁睁地看着玉栖被带走,却知自己武功不如人,出去了也是白白送死,才独自一人悻悻而返。
施昭云听到此处几乎崩溃,僵硬地跌在地上,“一定是那狗皇帝,一定是那狗皇帝!那狗皇帝掳走了阿栖,他想折磨阿栖!皇姐……皇姐!咱们怎么办?”
女王轻轻摇头,“若真是赵渊,那可就不好办了。”
应该说,她就不能办了。
因为玉栖的事,她之前已多次冒犯了澄朝皇帝。
她再不能因为一己之私,破坏两国君主之间的感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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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了个身段好,长得好的夫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讨厌这种男人说离开我,过的这么惨,还不是我救了你。要不是渣男,女主也不会被人追杀。女王的国度,是女子的乌托邦啊!女主傻了才愿意在笼子里过日子。这个男主,真是最近看的文里,最讨厌的了。】
-完-
第47章
◎她连一句话也吝啬给他◎
施昭云眼球里满是血丝,抬头望向女王,“皇姐,你真的要弃阿栖于不顾吗?你是怕了那个狗皇帝吧?”
女王没理会他,摸着下巴正自沉思。
施昭云见她这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认定她要见死不救,拽着她的披帛,哀然恳求个不休。
“没想到皇姐是这般见死不救之人!”
“阿栖不在,我不如也随阿栖去了。”
“反正越国也没人真把我当王子!”
……
女王见他这般样子,也生了几分厌烦。她心中虽有其他计谋,但尚没思虑成熟,暂时没法解释给施昭云听。
她着实懊恼,自己怎么有这么个窄心窄肠的弟弟?
“武弓,”她唤了一声,语气硬邦邦,“先把王子扶回去休息。”
武弓来到施昭云面前,“王子,女王心里也不好过,您就别闹了。”
“闹?”
施昭云恨然咬了下舌尖。
他求女王救阿栖,居然变成了闹。
看来他这个阿姐,是铁了心要无情无义了。
施昭云沉默着,抹了一把泪,起身跟武弓回屋了。
他的背影浸在夕阳里,走得很慢很慢。凉风飒飒地吹,连他的背影都是幽怨的。
女王回头看了施昭云一眼,愧仄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她是女王,不单要顾着弟弟,还要顾着越国整个国。虽然施昭云满腔诚心,她也想成全他,可若实在不行,她也只能放弃小情,顾两国之间的大义了。
是夜,女王睡得不踏实,午夜时还点了一次灯,叫武弓去看看施昭云怎么样了。
武弓道,“女王放心吧,王子闹归闹,睡觉还是好好睡的。想来他知道跟玉栖姑娘彻底没戏了,心里那道坎儿也就过去了。”
女王叹道,“但愿。”
然而翌日一早,武弓的一声惊叫将女王吵醒了。
女王匆匆披了件衣衫,见施昭云的寝房中空空如也,只留了一张字条:无法抛下阿栖。回京救她。勿念。
女王气得差点当场把字条撕碎。
勿念?他是她弟弟,又是越国王子之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能勿念?
若是他再被赵渊捉住,可就不是两座城能赎回来的了。
武弓也懊恼地捶桌子道,“都怪属下疏忽了,王子昨晚原是装睡的!”
当下女王忍了滔天暗火,匆匆叫人套了车就要赶去截施昭云。
却不想唯一的一架载人马车被施昭云驾走了,其上可兑可用的澄朝银票也被他捎走了,就连车上的一些干粮和水也跟着没了。
剩下虽还有五六辆马车,却拉着满满的货物,捆扎得很严实,根本就没法乘人。
武弓焦急道,“陛下,怎办?要属下从货马车上卸下一匹马给您吗?”
女王急得双唇直泛白。货车上卸下来的马如何能骑?那上面连个马鞍子都没有。
从驿站到京都少说也有大几十里的路程,若是直接骑在马背上,臀还不被颠散了。
这荒郊野岭,想找个马鞍子难如登天。
若不骑马,就只能步行。
可双脚如何能和四蹄相比,累且不说,恐怕她走到京都之时,施昭云早就成澄朝皇帝的手下枯骨了。
女王正要豁出去无鞍骑马,这时忽有一牛车老汉路过,牛车上有牛粪蛋,两只公鸡,还有一大蓬稻草。
老汉挥鞭哼歌,甚是乐呵潇洒。
最重要的是,牛车既不硌臀,又比两只脚生走快多了。
女王狠了狠心,拔下头上一根名贵的珠钗,叫武弓拦下那老汉。
……
牛车嘎吱嘎吱,从清晨嘎吱到了傍晚,才把女王和武弓送到了城门。
为了搭这趟牛车,女王头上华丽的朱钗没了,换成了朴素的牛粪菊。纤尘不染的罗衣上也沾满了泥巴,还有惹人发痒的鸡毛。
女王憋着暗火,恨不得手撕了自作主张的施昭云。又生怕被熟人看见,堂堂越国女王,竟也落魄至此。
到了城门,守城的卫兵要女王出示路引。
女王当然没有,她的文牒,以及其他重要的文书都落在那辆载人的马车上,被施昭云一股脑儿掠走了。
她手中只有一枚很小的、女君随身携带的玉玺,玺上刻着复杂奥涩的越国古文字,守城的卫兵自然不认。
近来因为皇妃出逃的事,京城的守卫甚是严苛。卫兵见女王支支吾吾拿不出路引来,便把她和武弓当成贼子,态度甚是蛮横。
女王何曾受过这种腌H气?心中不禁又把施昭云和澄朝皇帝骂了千遍万遍。
好在小王爷恰好从此路过,才把她们捞进了城。
小王爷问道,“女王陛下不是回越国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说着目光上下游移,落在女王鬓间的牛粪菊上。
女王啐了一口,冷言道,“施昭云呢?”
小王爷且疑且笑。
“贵国王子不是一直跟在女王身边吗?女王怎么反过来跟小王要人?”
女王哼了一声,不再理他,怕跟他透露更多。
当下和小王爷借了些钱财,随意在一间客栈留宿。
她们此次去而复返是私人行为,并未以越国女王的身份,所以之前住的高大宽敞的馆驿也不能给她们住了。
女王不欲入宫面见赵渊,只叫武弓暗中在京城揪捉施昭云。
然而在京城逡巡几日,始终也不见施昭云的踪影。
等来等去,只等到了皇家密寻眼疾名医的消息。
……Ding ding
玉栖自从那日被刺客一袭后,双眼就一直酸酸的,不大舒服,看东西也朦朦胧胧。
她想起,那日扮作茶博士的刺客曾用毒雾洒她,毒雾飘进了她的眼睛。当时只是觉得看不清东西,过了几日,眼睛越来越不舒坦了。
太医院擅眼疾的大夫轮流给她施治,开了许多比苦瓜还苦的汤药来。几日来她眼眶子周围几乎都扎着银针,乍一看还真像在受刑。
除了太医之外,她身边就只有弹剑和听禅伺候着。
守卫在行宫的卫兵都像铁做的,活尸一般严苛守卫着她,风雨无阻,不言不语。
这里不是皇宫,是一个被隔绝的牢笼。
听禅找了条白绫覆在她的双眼上,又怕她的眼睛被阳光所刺,找了许多暗帘来,欲将窗户给遮上。
玉栖阻止了听禅,她只是一时看不清东西,并不是眼睛完全不能感光。
她本就够憋屈的了,若再把这点阳光给遮上,那可真是用黑布蒙上笼中鸟,暗无天日了。
一个人若是完全没有希望,日子也就无所谓喜,无所谓忧了。日出便醒,日落便睡。给药就吃,给衣便换,纯当个傀儡戏木偶,倒也过得不苦不累。
如此过了几日,玉栖靠在床头边翻书,忽然感觉周遭空气一窒,冰冰凉凉的吻落下来,有人坐在了她身畔。
这个人当然不会是太医、奴才,或是任何一个守卫的卫兵。
“眼睛覆着白绫还看书,看得见吗?”
几日不见,赵渊的声音慢了,沾了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
玉栖将书合上,丢到一边。有他在,即便她眼睛完好能看书,她也没心情。
她抻了抻被子,背过头去躺到了枕头上,半蒙着脑袋。
是困了,也是不愿理他。
这样明显的排斥,赵渊只若没看见。
他将她枕边那本书抽了过来,翻了两页,自言自语地道,“若真想看书的话,我念给你听。”
这话玉栖浑未入耳,仿佛真睡着了。
赵渊等了半晌没回应,长眸黯淡了些,将书放下。他皙白的手指将挡住她呼吸的被子拨开,若有若无地暗示她回过头来,看他一眼,跟他说说话。
他今日发冠束得齐整,特意穿了新袍,身上佩了新香……这些都是给她看的,可她却连一句话也吝啬给他。
赵渊轻吸了一口气。
玉栖埋在被间,内心并不如她外表那般平静。她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抵触他又害怕他,怕他忽然发起狂来,把她拽到地上,拳打脚踢,或者直接拨开她的衣裳吻她……毕竟他来找她,不就为了床帐里的那点事吗?
玉栖的呼吸一会儿轻一会儿快,甚是难熬难过,眼角沁出几滴眼泪来,染在白绫上。
这点小反应并没能瞒过赵渊,他把她转过来,微凉的双唇吻在她湿润的白绫上。
“那些都是庸医,治了这么好几天也治不好。我帮你下了秘旨,全国之内遍寻能为你治眼的名医,过两天你必定就能看见了。”
他说这话时,伤悼而又低声,越发衬得他喉间的沙哑。有那么一晃神的工夫,竟让人觉得他这几日是因为为她遍寻名医,所以才这般疲累消沉的。
玉栖有些恻动。她虽恨他囚困于她,可这双眼睛到底不是他害的,她不是不讲理的人,不会把别人的账胡乱算在他头上。
她终于理了他一下,嗫嚅,“到底是谁要我的命?”
赵渊道,“那刺客受了一夜的酷刑,才吐出肃王二字,随即便断气了。”
肃王。
玉栖默念这两个字。
肃王和太后是一个徐姓,太后的身后还有丞相、张闵伦等官员沆瀣一气。
如果记得没错的话,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被害了。
玉栖仰起头来,认真地问,“那你想怎么处置他?”
如果把肃王调去外省,或者直接流放,她以后可能安全些。
可又知肃王刚和越国合力平定了吴王,身有功劳,赵渊未必会为了她,背负戕害功臣的罪名。
赵渊果然沉沉道,“没有证据,朕便不能将肃王下狱。而且徐氏一族盘踞朝廷已久,明面上治他们,他们未必会束手就擒。逼急了,还可能会有逼宫之乱。”
玉栖听到这里便明白,他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放过肃王,毕竟她只是眼睛受了点伤害,毕竟她现在被他关在这里连名分都没有,毕竟她人微言轻,即便被牺牲了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况且,肃王还和他那心爱的表妹沾亲。他嘴上说不在乎徐含笙,心里到底是放不下的吧?
毕竟是救命之恩。
玉栖冷笑了下,再次转过头去。
话不投机,不如不说。
赵渊却不肯放过她,按着她的肩膀,只把她平压在枕上。他的面孔无距离地埋在她颈间,力道带了些许浓烈,忍了这么半天,这会儿必要好好磋磨她一通。
玉栖双眼温热,泪水如消融的溪水,汩汩再也止不住。
对了,她和他就只是这种关系,她还在幻想些什么?她跑他没罚她,刺客要杀她,他救了她的命;关系不远不近,也仅此而已,她还在幻想着他能为了她得罪徐家吗?
赵渊的动作停下来,恻隐又爱悯地摘去她那半湿的白绫,“怎么又哭了?”顿一顿,“你若不愿意便罢了。眼睛还没好,别老是哭。”
玉栖推开他,“我的眼睛若是真被那些粉末弄瞎了,怎么办?”
他语气重了下,“别胡说。小伤而已,大夫都给你找好了,过不几日就会好。”
玉栖住口,没跟他争执。
她此刻着实痛辱交加,出逃一趟,非但越国没去成,还损了一双眼,着实不知是她本身太蠢了,还是她出逃这举动太蠢了。
两人静峙了半晌,虽然共同躺在温暖的床被间,可犹如寒冻三尺,相对如冰。
这样过了良久,赵渊忽然开口,“栖栖,你生气了?”
玉栖寂然不动,装作已睡着了,睫毛却在轻轻颤。
赵渊浓叹了一声,翻身从背后拥住她。那温暖坚实的胸膛焐在她身上,烘干了她眼角下的泪,似乎他不是皇帝,只是她的丈夫,用这种方式讨好负气的妻子。
“你为什么非要逼我说出来不可?”他喃喃问她,严厉又幽怨,“你的伤还没好,为何非要我亲口说出来那些脏东西来污你的耳朵?你就不怕做噩梦么?”
他这话说得莫名其妙,玉栖被他锢在怀中,听得也莫名其妙。
不过总和对肃王的处罚有关。
玉栖平淡说,“陛下不用为了我牺牲政事,也不必为了我改变主意。”
若是他为了哄她才给肃王点不轻不重的惩罚,显得她多胡搅蛮缠。她自己的仇她自己会报,不用他。
“没改变主意。”
赵渊接下来却说。
他的温柔尽数被敛起了,只剩下令人发麻生寒的杀意。伏在她耳边,他把图谋尽数告诉了她,
“没有证据,朕是不能将肃王下狱。但却可以……暗中除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稍微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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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男人活该!!】
-完-
第48章
◎把你的眼睛治好◎
翌日是惊蛰时节,春晓熹微,银白的露水挂在树梢儿上,慢慢被晨曦蒸干。窗明几净,玉兰、白杏竞相开花,幽淡静谧的香气顺着敞开的窗户弥漫进屋,愈发让人感受到春天那股融融的暖意。
玉栖伫立在台阶上听鸟语。摘下白绫,睁开眼睛,视线确实比前几日清楚了些,虽然还免不了有点朦胧,但总不是两眼一抹黑了。
她轻叹了一口气。
幸好,她瞎不了了,总算对得起她连日来饱受的针灸之苦。
弹剑和听禅刚刚出去一趟采办药品,回到行宫,见她又自虐似地把眼睛对着太阳,连忙把她扶回去歇着。
“姑娘也忒不爱惜自己,您的眼疾才刚刚好些,华大夫说最是不能见强烈的光,您就又摘下白绫。这要是被陛下知道了,又得把我们俩一顿好骂。”
玉栖不想提那人,只岔开话头问,“你们俩今日怎么这副打扮?”
模模糊糊地,她瞧见弹剑和听禅都戴着一副面纱,衣裙之外也套了一件紧身的白袍。
弹剑解释道,“姑娘不知,昨晚京城传的风言风语,说是有人看见黑衣黑面的瘟神了,夜晚游荡在咱们京城中的街巷中。传言那东西是不祥之兆,家家户户都得佩香草熏艾叶,否则就会招来瘟病。”
听禅打断道,“弹剑,这等捕风捉影的传说,你怎么敢在姑娘面前乱说?……不过春天里冻土消融,万物懒惫,又有柳絮飘来飘去,确实容易有各种病。我和弹剑便戴了面纱,多穿了层外衣,怕把外面的病带到姑娘面前来。”
玉栖哦了一声,反正她也出不去,外面什么样她也提不起兴趣。
待弹剑和听禅各自换了衣衫,赶来给她换药时,玉栖猛然注意到,她俩不再管自己叫“美人”,而是称她为姑娘。
弹剑和听禅都是细心谨慎之人,这样的变化绝不是空穴来风。她们既然这样叫她,想必赵渊已废去她那美人的位份,贬为庶人。
不过想来也是,她现在连皇宫都进不去,只被养在行宫,自不该再有什么位份。嫔妃私逃是大罪,即便赵渊没罚她,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对她。
想了一会儿,越想越乱。玉栖沉沉打了个哈欠,越发提不起精神,用过午膳后,索性倒头闷觉去了。
行宫内时光静静流淌,行宫外却闹得天翻地覆。
昨晚,有醉汉梦游,看见一黑面黑袍的瘟神钻进了肃王的宅邸,登时吓得面如土色,也不梦游了,扔了酒葫芦就夺路而逃。
虽说京都乃是天子脚下,百姓都不大相信这些捻神捻鬼的事,可第二日肃王病得下不了地却是事实。
瘟病最早是从肃王府传出来的,为了防止其他百姓也受染害,陛下只得下令封闭了肃王府,府中任何人都无法出入。
这病来势汹汹,这几日来,肃王的身子虚弱得越来越厉害,一身肥膘都没了,浑比街上遍地要饭的乞丐还瘦。
肃王病的第二日,有人发现太学魁首的张闵伦大人也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家中,浑身生了黑点,看样子也是被瘟神害的。
人人都知道张闵伦和肃王暗中勾结,如今死却也死到了一处。
百姓对这种神鬼传闻最是敏觉,听闻朝廷命官都没保住命,人心惶惶,纷纷都闭门不出。
宫中,太后眼见肃王大势将去,仅仅因为一场飞来的瘟病。她哪能甘心,待人径直闯去了紫宸殿,质问赵渊为何无情无义,过河拆桥,置患病的肃王于府中不顾?
赵渊道,“母后错意了吧,朕已派了数位太医前往医治舅舅,又怎么能说是无情无义?”
太后道,“哪有什么瘟神,这等荒谬的谣言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哀家。你身为皇帝,无情无义,诛杀忠臣,哀家要散播出去叫天下人都知道……!”
赵渊手中茶杯哐地一声就碎在地上。
太后吓得后退一步。
赵渊平静地说,“母后,您今日操劳了,想来精神不大好。以后前朝后宫的事也不必多管了,就好好在寿仙宫颐养天年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太后怒目圆瞪,“你想禁了哀家的足?休想。你别忘了,徐家大姑娘还陪着哀家。你若是敢动哀家,她也得跟着……”
赵渊漫不经心,缓缓地走近,“母后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儿臣?”
太后哼了下,“不然呢?别以为哀家不知道,你将玉家那庶女接回来,却不带进宫,不就是怕笙儿看了伤心?你若敢轻举妄动,哀家叫你这一辈子都见不到她信不信?”
赵渊阖了阖眼,细长的睫毛扫在眼窝下,喉咙中溢出几丝讽刺的笑来。
他目光倏然锐冷,反唇问,“母后以为,儿臣心中所爱一直是您的那位表姑娘?”不等她回答,又紧逼道,“母后非是儿臣生身母亲,又何以如此笃定?”
太后那两道因愤怒斜飞的眉顿时凝固了,她本来满心以为找来了个假徐含笙就可以蒙骗过赵渊,不想这么快就露馅了。
太后阴郁道,“你发现了?”
赵渊挑眉,“发现什么?”
太后吼道,“别跟哀家打哑谜!”
那个徐含笙确实是假的,不过她已经把相貌做得和真正的徐含笙一模一样,又有失忆作为挡箭牌,赵渊他根本就不可能认出来。
赵渊从前爱徐含笙爱得那样深,蓦然看见她死而复生了,也根本就不可能这般无动于衷。
“哦,哀家知道了,皇帝是真喜欢上玉家那卑贱的庶女了,所以把旧情给忘了,是不是?”
“错了,”
只见赵渊低头信然抚着尖锐的桌棱,缓缓道,“母后说错了,不是把旧情给忘了,是根本没旧情。”
太后僵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似神志一瞬间失常,猛地朝赵渊抓去,却只抓到了空气。左凛已经大步踏进来,拦在太后面前护驾。
赵渊不疾不徐地道,“母后知道为什么儿臣能轻轻易易地认出,你找来的徐含笙是个冒牌货吗?因为朕当时是亲眼看着她死的,死得透透的了,又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太后垂泪道,“是你杀了她?”
赵渊摇头,“不是朕杀的。不过,她的死跟朕倒有些关系。”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冬天,刺客忽然冲出来,徐含笙抢在他身边――却并不是外界传闻的那般舍身救他,或是替他挡箭。
她出现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推他一把,让当时还是太子的他撞到刺客锋利的刀刃上去。
至于后来怎么阴差阳错的,徐含笙自己撞上了刺客的剑,当时场面实在太混乱,谁也没看清楚。徐家姐妹,从一开始接近他就是受了肃王之命,前来杀他的。
赵渊淡淡道,“这些事,母后应该比朕更清楚吧?”
太后不语,像是疯了一样坐在地上。良久她才失魂落魄地开口,自言自语,“所以……所以你这些年来对徐大姑娘的情意都是装的?”
赵渊默认了。无可厚非,对一个要杀他的人,他能有什么感情?
之所以隐忍到现在才发作,是因为前些日子太后动了他的人……他最重视真爱的人。玉栖白白被伤了一双眼睛,这口气他怎能咽下?
赵渊道,“其实徐氏姐妹都是好姑娘,可惜生在你们徐家,从幼时就要被你们利用。”
太后崩溃道,“赵渊!你和你母后又是什么好东西了?哀家的韬儿,难道不是你那好母亲蓄意算计,让他和吴王之子双双跌入湖中?可怜韬儿才那么小的年纪!若是韬儿尚在人世,这皇位会是你的吗?”
赵渊苦笑了下,“所以,您就陷害,在我母后的安胎药里动手脚,叫她和怀了八个月的孩儿一起殒命?”
冤冤相报,又有哪个是无辜的了。他幼时精读儒经,相信人本善,也立誓做个善仁之人,可到头来还不是被逼得尔虞我诈,一身污秽。
良久太后没再出声。
赵渊亦耐心耗尽,转过身来离去。
往事已矣,没什么分辩的价值。太后年世已高,无论之前做过什么,他都不想再开杀戒,叫天下人指责他是一个不孝养母的暴君。
寿仙宫明净幽静,就叫太后好生颐养天年吧……
临出门的那一刻,太后忽然朝他大声吼道,“所以肃王忽然患病,不是瘟神,而是你做的,是不是……?”
赵渊眼色一凛,尚未说话,太后就被两个婢女给扶回了宫,随即大门紧紧关上。
左凛道,“陛下且放心。由于瘟神作祟,太后娘娘发了疯,属下会好生看守侍奉太后娘娘的。”
赵渊踏出寿仙宫,眼中一片黑色。
肃王的事确实是他有意为之。
不单肃王的徐氏一族,朝中的许多蛀虫宛如张闵伦、丞相等人,他都要一个个地除去。
为了平肃这天下,也为了玉栖。
*
由于京城闹瘟病,水米粮油大涨价,许多客栈怕染上恶疾,一概不让外乡人留宿。女王手中因为没有路引,也被客栈的店小二给赶了出来。
武弓气得想拳脚相加,欲上前揍那店家一顿。
女王及时拦住她,“武弓,住手。咱们算是偷偷潜回京都的,眼下王子还没找到,还是越低调越好。既然这家不肯收留,换一家便是了。”
武弓仍是生气,她们越国敬若神明的女王,竟然要受这种闷气……!
武弓怒气冲冲道,“他们澄朝真是乌烟瘴气,野蛮无理!陛下趁早捞了王子殿下,赶紧回越国去算了。”
女王叹气道,“只怕施昭云还不愿跟寡人走。”
她这个弟弟,可气死她了。
因为施昭云一人,耽了多少的事?
主仆两人又重新找了一间客栈,只不过条件更差些,能用的热水也没有。武弓气得直跺脚,女王倒是能屈能伸,暂时安顿在一间小暗室里。
白日里,女王和武弓分头去打探施昭云的下落;晚间,女王也不早睡,点一盏孤灯,独自坐在漆夜中思考最近发生的事情。
凭她多年为女君的直觉,京城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病绝不是被神鬼所害,也非是无根自生,这背后必定藏着什么阴谋。
若凭她从前的地位,心里有什么疑惑,进宫见赵渊一面就什么都清楚了。可现在她只栖身在这间简陋的小客栈里,政事武弓又搭不上话,有什么事都只能她自己拿主意。
施昭云那厮不知道躲哪去了,她是捞了施昭云直接就走,还是想办法一起带了玉栖走?
……后者肯定要冒极大的风险。
女王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闪烁的烛火叹了又叹。
她从前做过多少重大的决定,向来都杀伐果断,如今却要为这样一件小事失眠。
闭上眼睛,前日武弓带回来的那则消息忽然蹦上了她的心头。
玉栖的眼睛受伤了,那些人正在为她遍寻治眼疾的名医。
如果,试一试,她用这个机会把玉栖给捞出来呢?
……
几日来,玉栖的眼睛已经越来越好。
华太医不愧是太医院资历最老的太医,用药和针灸都十分到位,短短几日,玉栖眼中残余的毒就已经被除得差不多了。
赵渊依旧日日来看她,有时在深夜,有时在午后。不过自从那日她拒绝过他之后,他就再没主动碰过她。每日来看她,也只是两人相对坐着,说些不疼不痒的话而已。
玉栖不喜欢老遮个白布在眼睛上,既然能看清东西了,便想叫他别再日日让她戴白绫了,也别日日送那些苦得让人作呕的汤药了。
等到晚上赵渊过来,玉栖刚要跟他说此事,却听他先说道,“……明日送你去西山寺,那有一眼治眼的灵泉,还有一位得道高人,出家前就是眼疾圣手。我看你这眼睛好得也太慢了些,不如换人瞧瞧,说不定能有点奇效。”
玉栖本待告诉他,她眼睛已经好了,闻此忽然停住了。
不管是什么得道高僧,什么眼疾圣手,只要她能借机从这死气沉沉的行宫中出去一趟,那便是好的。
她收起瞳孔中的清明,重新又装作患病时那般浑浊直愣的样子。
“真的么?”
赵渊摩挲着她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缓缓说,“朕听闻,盲了几十年的人去看过这位高僧后,都能重见天日。你不过是被毒粉溅到了一丁点,想来…多半也是能治好的吧。”
他那语气夹叹夹忧,听起来,像是真的想为她治眼。
玉栖心下自然明白,她的眼确实没什么大事,其实何须什么高僧圣手?光华太医就已把她的眼治好了。
这般骗他,玉栖有些过意不去。她纤细的指尖微动了一下,似忍不住告诉他实情,安慰他一番;可转念一想,是他把她困在这行宫之中,原是他对不起她……那点怜悯之意便消亡得一干二净。
玉栖垂下头,淡淡地说道,“嗯,谢谢陛下了。”
赵渊定定看了她半晌,饶是隔着一层白绫,玉栖仍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中近乎偏执的情意。
他伸手揽了她来,又像从前在宫中时将她拥在怀里,双唇一张一合,声音很轻,轻得让人听不见,
“从前我与你相处得很好,你不像现在这般无情。如今可是因为伤了眼的缘故,疏淡了人,不爱说话?”
玉栖倒在他怀中,犹如个木偶。
明知故问。
他明明知道她不喜欢他,他也明明知道她为何疏淡于他。
玉栖懒得跟他争辩,只抛给他一个字,“是。”
他似乎笑了笑,但她眼前有白绫,无从得知。
赵渊吻着她的额发,柔声说,“那好,我给你治好。”
闲谈半晌,玉栖仍是那副淡漠的样子。赵渊欲言又止,晚上没留宿,很自觉地走了,一步三回头。
玉栖闭目养神,自不会留他。
赵渊走后,弹剑悄悄告诉玉栖,肃王死了――是得病死的,傍晚时候刚没的。
玉栖猛然一惊,汗浃浃地放大了眼睛。
“竟然这么快。”
弹剑疑道,“姑娘之前知晓此事?”
玉栖连忙说不知道。
她不过是从赵渊的话语猜出一丝端倪,赵渊可能要动肃王,没想到如此雷厉风行,这么快肃王就一命归天了。
不过,死就死了吧,到底是要杀她的凶手,她也犯不着悲天悯人地为一个凶手哀悼。
……
晚些时候,赵渊果然按照之前说好的,派车将她送去了西山寺。弹剑和听禅将她的日常所用也带去了一些,看样子她得在那儿住几天。
为了不让赵渊发现她的眼睛已经好了,玉栖仍然带着白绫,走路装作一副磕磕绊绊的样子。
赵渊一把牵住她的手,微凉,却又莫名其妙带了几分坚实,直把她送到了马车上。
“啪嗒”,上马车时,玉栖怀里的一个小包裹掉在了地上。
赵渊帮她捡起来,皱皱眉,“这是何物?”
玉栖把包裹拿回来抱在怀中,“陛下,这是我娘的遗物。”
赵渊哦了声,没作深问。
他轻轻在她耳畔说,“你娘入土立冢之事你不必担忧,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此去西山寺,只安心把眼睛治好了。”
玉栖听赵渊提到母亲,略微一动。
她又快又轻地道了句谢,随即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回来,上马车绝尘而去了。
◎最新评论:
【小包裹应该是逃跑吧,二次逃跑了耶】
-完-
第49章
◎离开(二合一)◎
女王和武弓暗中乔装打扮,快要把京城翻了一个遍儿了,也没找到施昭云的踪影。
最后两人都放弃希望了,准备直接亮明身份去皇宫找赵渊要人,就在这时,却在一个铁匠铺猛然遇见了扮作驼子的施昭云。
只见施昭云弯着身子,在后背弄出一个大鼓包,还装成一瘸一拐的跛脚样子,更在面颊下贴了大胡子,若不仔细看还真认不出他来。
找到他时,他刚从铁器铺偷了一把白如雪、薄如纸的匕首,有手掌大小,准备用这把匕首去跟澄朝皇帝血拼,救出玉栖。
女王和武弓发现他后,二话不说,一左一右把他架到了僻静的角落处。
施昭云还以为自己被什么强盗盯上了,大呼救命,直到看清了女王的脸才颤巍巍地住口,心虚地道了句,“皇……皇姐?”
女王抬手就给施昭云一个耳光。
若不是施昭云还跟她有血缘关系,女王真是宰了施昭云的心都有了。
因为他这一时冲动,使她冒着滔天风险暗中潜回京都,他这般自作主张,使得她为找他吃了多少苦?又耽误了多少事?
武弓道,“王子,非是属下说您,您也太鲁莽了。您跑就跑,还把女王的路引文牒都卷走了,害得她回不了越国,只能将十几车的货物和仆役停在驿站,把头上的首饰都变卖了。您知不知道,这几日我俩为了找您,挨了那小王爷多少次磋弄?您以为您自己私回京城天衣无缝,岂不知那狗小王爷一直在背后盯着我们呢!”
施昭云被打了一巴掌,又被武弓这样劈头盖脸地说一通,顿时难过,手里刚偷来的匕首也软软地拿不住了。
他倔然道,“谁让你们不肯救阿栖。我已经准备好了炸-药和火龙油,明日就去炸了西山寺,再趁乱用匕首捅死那狗皇帝。你们袖手旁观,凭我一人之力,也定能救出阿栖。”
女王怒极反笑,脸露冷色,看施昭云完全像是在看一个痴儿。
“寡人怎么有你这么个不成器的弟弟?”
玉栖在那什么寺她倒是不知道,不过就施昭云,想凭他独身刺驾抢人,根本就是异想天开。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施昭云被赵渊扭到她面前,和她以及整个越国当面对质,跟她要钱要地赎人。
施昭云哪里是去炸寺,分明是去炸她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两国邦交。
武弓呲着牙忍住发笑,哄他道,“王子,您这么做,岂不是把玉栖姑娘也给炸了?”
施昭云嘴巴绷成一条线,“我会先把阿栖救出来的。”
女王斜眼冷冷,“武弓,不必跟他多说。”手指指向施昭云,“寡人不准你这么做,现在就立刻跟寡人回越国去!”
施昭云大声吼道,“我不,救不了阿栖我绝不跟你回去!”
他挣扎着想跑,可竹竿似的手臂被武弓的铁夯大手一扭住,哪里动弹得了。
女王薄怒,“你再说一遍?”
施昭云忍着痛,“你问我多少遍我也要救阿栖!我非她不要!”
女王哼了声,“那可由不得你。武弓……”
她刚要叫武弓直接把施昭云给捆了,却见施昭云自由的那只手忽然把小匕首横在了自己脖间,用劲儿甚狠,直接划出了一道血痕。
“你们要是逼我,我就死。你们虽然能抓到我,却不能时时防着我死。皇姐,我好歹也是越国放在澄朝十几年的质子,我要是死了,你没法和越国的那些旧老勋贵们交代吧?”
武弓迅速打掉了施昭云的匕首,却仍晚了一步,施昭云脖颈下染了一小片的红。
“你!”
女王目眦欲裂,从未这般恼过。
“那你就死吧!”
施昭云胡搅蛮缠似地坐在地上,索性不起来了。
有一点他说得确实没错,女王此行澄朝的两个目的一是联姻二是赎回质子,眼看着联姻是联不成了,若是连施昭云也死了,女王无法回国向越国的旧臣们交代。
武弓皱眉道,“王子,女王陛下不是您的敌人,她是您皇姐,这几日为了找您殚精竭虑,四处奔走,坐牛车、吃粗粮,甚至都要为了您闯皇宫去了。难道您的亲阿姐还比不过澄朝一个认识没几月的陌生女子重要吗?”
施昭云抽噎了下,仍固执说,“阿栖不是陌生女子,她是我妻子。你们不救阿栖,又不容许我救。那好,你们也别想如愿,我是不会跟你们回越国的。”
女王见施昭云这副完全沉溺于情恋的样子,恨不得立马斩了他。
她本非无情无义之人,此来京城,夜夜不眠想计策,本存了救玉栖之心,但叫施昭云这一通威胁,反生了几丝抵触,倒不想救玉栖了。
“好吧。”
最终还是女王妥协,“告诉寡人西山寺在哪,寡人给你把玉栖救出来。”
施昭云双眼微亮,“皇姐又答应救阿栖了?”
女王如淬了冰,“救她可以,但一切都得听我的。若是稍出一点差错……寡人是越国君主自然能全身而退,但赵渊是不会放过你和她的。尤其是她,后宫嫔妃与人密谋私通,哼,谁都知道后果。”
施昭云一时高兴得欲落泪,保证道,“只要皇姐肯帮忙,我绝对听皇姐的,”顿一顿,“不过皇姐若是一时为了稳住我而这么说,以后我还是会潜回来炸西山寺的。”
女王早已失去了对这人的任何耐心,多说一句话都觉得疲累。
当下她叫武弓去买一套银针来,再送一封密信去给西山寺的道空大师。
成与不成,她都只试这最后一次了。
……
西山寺山水灵逸,半山腰上有自院的豆棚苗圃,到了夏日佳木浓阴,是处颐养身心的好去处。
马车上,玉栖偷偷摘下白绫,掀开一点点马车的窗幕,眺望西山寺的山水地形。
寺庙两面环山,中有一水相绕,两侧皆是茫茫丛林。若是她能寻个机会逃脱,钻进丛林中,巡逻的卫兵未必能轻易找到她。
可是丛林里有野兽且不说,就算她从此处脱身了,又能去哪呢?她凭空消失了这么多天,越国女王恐怕早已回越国去了。离开赵渊,整个澄朝根本就没她的容身之地。
玉栖浓叹一声,终是放下了帘幕作罢。
西山寺中的道空大师为她治眼疾,沉吟半晌,只有些疑惑,“贵主子这双眼睛早已能视物了,为何还要老衲医治?莫不成老衲年世已高,医术出了问题……?”
玉栖怕这话传到赵渊耳中去,事先就将弹剑和听禅给屏开了。
她揉着眼睛低声道,“大师,虽能见物了,可还是有点疼。烦劳您代为医治。”
道空大师又为她施了几针,仍找不出病患所在。
针下在哪,玉栖都喊疼。
最后道空大师恍然,慈祥地笑道,“阿弥陀佛,老衲明白了,贵主子是来此游山玩水的,不是来此治病的。”
玉栖见心事被点破,垂下头,也没敢多说什么。
“大师可否为我隐瞒,我夫君他……家教严得很。”
道空大师双手合十,不置可否,只阿弥陀佛了一声。
晚些时候,道空大师为玉栖找来了一位头戴面纱的医者,由那位医者继续为玉栖施针上药。
那位医者的面容遮得很严实,体形不大,根本分不清男女。不过那人施针的手法极好,像是有很深的功底。
施针过后,那人便被送走了。来来往往都有侍卫看守,外人并不能逗留太久。
玉栖正在寺里的灵泉边丢石子,赵渊来看她。他从后面拥住她,淡淡问道,“眼睛好些了?”
她此刻没带白绫。
玉栖点点头。
赵渊在她身边坐下来,道,“睁开眼睛,叫我瞧瞧。”
玉栖乖乖顺着他的意思睁开眼睛。赵渊那张英俊的容颜在她眼前无限放大,两人离得这么近,玉栖有点不适,眼睛不停地眨。
赵渊捧着她的脸蛋,透过她清澈的瞳孔,他可以捉见自己的模样。
赵渊浅笑了下,“不愧是道空大师,这眼睛可比前几日好很多了。”
两人此刻四目相对,有些谎言玉栖说不出口。
她别过头去,掖了掖发丝,装作一副羞赧的模样。
“陛下,别看了。”
赵渊握住她的手,沉吟了半晌,道,“过几日,朕便接你回宫去。你放心,太后近日来精神都不大好,不会再伤害你。以后的日子都只有咱们两个人,咱俩好好过。”
他这话说得缓缓的,又祥和,宛若长流的溪水,让人感觉他真想和她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玉栖一恍惚。
明明是商量的语气,可他握她的手又握得那样紧。玉栖知道,自己只能答应,根本没权力对他说别的。
很快暮色降临,山寺的小溪边起了风,凉飕飕的。
玉栖想起第一次和赵渊见面也是在山寺,当时以为只是萍水之缘,没想到竟发展成如今这不可收拾的地步。
赵渊给她披上了一件斗篷,扣了她的腰,两人缓缓往厢房中走去。夕阳中,留下了并肩而立的两道很长很长的影子。
*
明日,那个戴着面纱的神秘医者又来了。又过了几日,都是那位蒙面医者为她调理。玉栖实在没法忍住心中的好奇,便问道空大师这人的来头。
道空大师慈然笑了下,说道,“阿弥陀佛,施主,您该认得她啊。”
说着便自行退了出去,只留下玉栖和蒙面医者两人。
玉栖仍然一头雾水,那蒙面医者却显得早有准备,仔细地关好了门窗,来到了内室才摘下了面纱,正是越国女王施素。
玉栖费了很大力气才忍住惊呼。
女主镇定道,“你别惊讶,寡人本来是打算走的,是施昭云执意要带着你,也是他打探到了你在西山寺的消息,寡人这才借着道空大师的关系来见你。”
女王把这些日子以来的遭遇说了一个遍,玉栖这才明白,女王一直都逗留在京城周围没走。这次的西山寺,是玉栖去越国的最后一个机会,一旦回到皇宫,守卫森严,纵是大罗神仙也没法逃出生天了。
女王道,“这山寺是有个密道的,只是年久失修,施昭云和武弓两人正在竭力帮你疏通,估计要三日。三日之后的夜晚,你和我们一起走,此事一定不能泄露半点风声。”
玉栖艰难地摇摇头,“恐怕不行,陛下明日就要带我走。”
女王皱眉,“赵渊?这难办了。你就说你眼睛还没好利索,再拖延两天。”
玉栖仍是为难。她之前用眼睛这个借口已经骗了赵渊好几次了,赵渊不是傻子,再装下去,恐怕会被识破。
女王沉吟了片刻,缓缓道,“真的就一天都拖延不了吗?”
玉栖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她随身携带的夏小娘遗物。她立刻上前翻找了两下,果然找到了两枚红色的药丸,顿一顿,道,“我试试。”
那两枚红色药丸不是别的,就是夏小娘当初用来抵御寒疾的骨暖丸。这药是暖性的,能使人四肢百骸生暖,患了寒疾之人吃了自然可以治病,常人吃了却会浑身发热,症状像极了发低烧。
女王盯了那药丸一瞬,欲言又止。
她道,“吃这药,有没有什么不好的效果?”
玉栖道,“顶多也就是头晕脑胀几日,不妨事。”
女王叹道,“好吧,你用你的办法瞒过赵渊。三日之后,我来接应你。”
女王怕功亏一篑,不敢在此处过多停留,匆匆将计划告诉玉栖之后,便戴上面纱离开了。
玉栖本来已全无希望,猛然得了女王的消息,本来黯淡的一颗心不禁又重新亮起来。
她拿起骨暖丸,心怦怦跳了许久,终是放在嘴里,一口给咽了下去。
也不知骨暖丸是放了太久还是怎地,玉栖咽下之后,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她走来走去,不禁有些忐忑不安,若是今晚发不起病来,明日赵渊必定要带她走,可就误了和女王的约定了。
她思来想去,心头越发乱纷纷。躺下去后,很快就闭上了眼睛,浑浑噩噩地睡过去。说是睡,也没真睡着,不停地做梦,外边人说的话她也能听见。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光线甚暗,想来已经到了晚上。她嘴干得厉害,浑身也恶心想吐,想睁开眼睛,眼皮沉沉的,却睁不开。
正当难受之时,猛然一股凉丝丝的水滑进她的双唇间,随即一双冰凉宜人的手覆着她微烫的额头,淡淡问,“……怎么会忽然烧起来?”
是赵渊的声音。
还有其他人嘀嘀咕咕的答话声,但玉栖脑袋实在太沉,听不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温度正好的毛巾搭在她的额头上,随即她感觉自己的身子被托起来,有人把她一身汗津津的寝衣给换了。凭那手感,应该还是赵渊。
玉栖最怕他给她吃药,苦不说,万一把她弄得恢复如初了,她还怎么拖延三天,怎么跟女王走?
这些意识都只是一瞬间闪过,玉栖很快又跌入了梦境,直到半夜的时候她才又清醒过来。
身上那股汗淋淋的感觉消失了,摸摸额头,也恢复到正常的温度了。
周围静谧得很,没有点灯,昏暗一片,月光缓缓流淌,正好照在床头。赵渊就伏在她床畔间,支着太阳穴,沉沉地闭着眼睛。
他居然这么久还没走。
玉栖略略不豫了一下,想起身,可被子的一角却被他压住了。他睡觉本来就浅,但凡她稍微动弹,他定然能知觉。
玉栖不愿惊动他,手指悄悄地把被子往回拽。
可就在此时,不知什么东西,忽然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在静夜里听来甚是清晰。
玉栖吓得登时闭上眼睛装睡。
赵渊果然被这声惊醒,他轻轻地叹了一声,似乎把那东西给捡了起来。
玉栖镇定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应该是夏小娘送她的铁红豆掉地上了,才发出这等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声响。
赵渊既醒来,玉栖更不敢轻举妄动,只尽量均匀了呼吸,装作一副还睡得很沉的样子。
眼前的视线稍微明了些,应是赵渊点了盏小灯。
他伸伸手,又来抚她的额头。玉栖紧闭着眼睛,像是一只即将被拔毛的羊羔,笼罩在他的手掌下,难熬死了。
所幸他并未发现她装睡,将一冰冰凉凉的东西放到了她的脖颈之间,凭那触感,应该就是刚才发出动静的铁红豆――不知何时被他穿成了一串,变成了个项链。
这场风波之后,微光又没了,周围又恢复了静和暗。
骨暖丸的药力已过,玉栖再也睡不着。过了好久好久,久到她足以确定赵渊已经睡着了,才敢缓缓睁开眼睛,瞧向四周。
第一个看见的人当然还是赵渊,薄雾似的月光蒙在他身上,显得他整个人柔和而又谦冲,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和平日里他那副疾言厉色说一不二的样子截然不同。
这一次他没压到被角。
玉栖缓缓坐起身来,伸手在床头的矮桌边拿了口水喝。脖上的红豆发出叮当的一声响,惹得玉栖差点没拿住杯子。
杯中的水还是温的,玉栖难以想象原因为何,现在明明已经过了午夜,再热的水也应该冷下来了。唯一的可能就是刚才赵渊醒来的时候,又重新给她添了热水,为了防止她晚上起夜找不到温水喝。
温水顺着喉咙流向了腹部,蓦然弄着玉栖的心也沾了些暖。她忽然有些不自在,赵渊本是九五之尊,却这般衣不解带地照顾她,是否是……真的对她有那么一点点的真心?之前那些事,是不是她误会他了?
这个念头才刚转过,月光就移了移。乌云把月光遮住了,也把赵渊的面容挡住了。他此刻就安安静静地趴在她的床头,温顺,乖巧,像个邻家少年郎。
玉栖叹了口气。
其实她也不是非走不可。但是走,日子总能过得更好些。
越国女王描写的那幅越国生活画卷,实在是太吸引她了。
玉栖沉吟了一会儿,告诫自己不要心软,不要被赵渊的皮囊和表象迷惑。如今正是逃亡的关键时刻,若是心软可就功亏一篑了。
她闭了闭眼,终究是没改变主意。
……
三日后,女王果然来提醒她说密道已经挖好了,今晚就可以离开。
玉栖内心委实紧张到了极点,既有做贼的心虚,又有挑战新生的激亢。
她时时刻刻留意着赵渊的意思,虽然她的低烧已经退了,但若是赵渊仍要带她走,她只得再吃一颗骨暖丸,拼着难受恶心也得拖延在西山寺。
幸好赵渊没再提接她走的事情。自打她病了之后,赵渊如同变了一个人一样,事事都依从她,就连高声说话也没有过。玉栖无暇顾及他的异常,她的内心深处早已只剩下那两个字――越国。
与他的最后一次相见是在夜里。
那晚,他依旧伏在她床头相伴她,玉栖见约定的时辰差不多了,便留心察看赵渊何时睡熟。
然一看之下,发现他睡得很沉很沉,一切都像老天爷在故意襄助她一样。
玉栖拿了事先准备好的包袱和细软,悄悄地起身。她离开屋子,期间还不小心踢到了东西,发出了很大的动静……玉栖吓得要死,赵渊却出人意料地没醒。
连他仿佛也在帮她。
玉栖转身就要走,心头却不可抑制地对他生出几丝怜悯来。
窗户被吹开了,夜风呼呼地吹,吹在赵渊身上,赵渊只穿着单薄的衣衫。
玉栖不断在心里默念着了断二字,手里拿了个毯子,无比轻地盖在了赵渊的肩头,随即才离开。
她有意控制着力道,确定赵渊绝不会因为盖个毯子就被惊醒。
出了门后,玉栖望向天边明亮的明月,深吸了一口气。
越国,她来了。
……
屋里,静得犹如一潭死水。
赵渊缓缓直起身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将肩上的毯子扯下来,握在手心里。
他眯了眯眼。
还知道给他盖个毯子?
虽然他养了个白眼狼,但还不算太白眼。
玉巍走进屋来,跪下道,“七妹已走了,是从寺里的密道走的。属下可要立即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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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50章
◎夜长梦多◎
黑暗中,赵渊沉吟半晌,终究还是作罢了。
他掌心捏着残余的那一枚骨暖丸,剜心似地疼。
为了离开他,她竟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吃这种东西?
第一次,他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他留不住一个人。
可能她是真的想走吧……
玉巍见赵渊这般,也拿不定主意,犹豫道,“陛下?”
玉巍最害怕玉栖的屡次任意妄为会连累到整个玉家。
赵渊低沉道,“不必追她。她和越国女王在一块,若是冒犯行事,惊扰了女王就不好了。”
玉巍很意外,但还是闷着声道了句是。
玉巍退下后,赵渊又独自在寒山寺的那简陋寝室中呆了许久。
被子还敞开着,枕头上还有一根她的发丝,床帐间还残余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明明几个时辰以前,她还伴着他在此处,乖乖巧巧地睡觉,任他抚摸。
而如今,她像是展开翅膀的鸟儿,飞到宽广无际的天空中去,永远不回来了。
赵渊捏着泛白的骨节。
她的眼睛早就好了,她的低烧也是自己吃药制造的假象,她一直都在跟他虚与委蛇,她一直都把他当做敌人一样欺骗和防备。
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说生气,他又没有发泄的对象。
现在叫玉巍带人把她截下来,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可是截回来又怎么样,他又不是没截过,过一段时间她仍然要走,她的心仍然不在他这里。
他不想要她的虚与委蛇,他想要她的死心塌地。
或许,他该想个一劳永逸的好办法。
“去把苏酌辰叫来。”
赵渊挥手唤了人,吩咐道,“朕有些事要找他说。”
直到天亮时分,小王爷才赶到了西山寺。
小王爷在路上已听说了玉栖的事,故此番来特意着了一身戎装,只等着赵渊一声令下就去追人。
本以为赵渊会怒不可遏,可见了他才发现他神色平静,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陛下有何吩咐?”
赵渊瞧了小王爷一眼,沉沉说,“有个地方,你得陪朕走一趟。”
……
此时此刻,玉栖正在女王的马车上颠簸。
施昭云见女王真的把玉栖给捞出来了,喜出望外,更如获至宝,嘘寒问暖地对玉栖招呼个不停。
玉栖身上被施昭云围了厚厚的斗篷,手里捧着他给的热水,恍惚间,两人好像又回到了入宫之前私定终身时。
马车一边行进,女王一边派武弓留意着追兵。以赵渊的敏觉,想必这会儿追兵已在路上了,为避免被杀个措手不及,女王必须早做准备。挨过这一段,一旦度过了边疆到了越国,万事就好说了。
施昭云不停地跟玉栖找话说,玉栖心中担忧着追兵,没心情说话,只有一搭无一搭地应着。
这时,玉栖看见另有一脸生的少女服侍在施昭云左右,样貌甚是青涩,看样子与施昭云甚是亲密,不禁多嘴问了句,“这位是……?”
那少女闻言立即低下头去。
施昭云方才还兴致勃勃,闻言,顿时有些尴尬,满脸羞红地回过头去。
玉栖讷讷,还以为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话,却听女王咳了一咳,淡淡道,“她是小葵,是昭云收下的一个婢女。”
是婢女,不是通房,只因越国没有通房这么个说法。
“婢女……?”
玉栖略有些茫然。
施昭云欲赶紧岔开话头,殷切地道,“阿栖,你和我本来约定了终生的,我一直都在等着你。等咱们一到越国,就立马成婚。”
“成婚?”
玉栖这下子更懵。她忽然想起,女王之前说过,带她去越国的一个条件就是要她和施昭云成婚。
她皱了下眉毛,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此时该说些什么。
女王察言观色,打断道,“好了,玉栖才刚刚回来,这些事情以后再说不迟。等到了越国之后,有的是工夫说这些。”
当下这话头被女王一句话掀过,一行人一路快马加鞭,却始终没有追兵追上来。玉栖初时还觉得侥幸,慢慢的,她越发忐忑不安。
赵渊居然没追上来。
难道他懒得跟她较劲儿,默认让她走了?
玉栖在马车上打了个盹儿,始终做着噩梦。
马车依旧颠簸,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皇姐方才为何不让我说下去?阿栖早就与我有婚姻之约,如今我们重逢,就该让我们尽快完婚才是。”
“放肆,你还有脸谈婚事。”
“皇姐之前愿意帮忙救阿栖去越国,条件不就是让她和我在一起吗?皇姐之前看好这桩婚事,怎么现在反而这样的态度了呢?”
听着那声音,是施昭云和女王。他们两人的口气都不善,像是在争执些什么。
女王对玉栖有恩,玉栖不欲偷听他们姐弟之间的私话,刚要起身,却猛然听见女王厉声说,
“你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之前我之所以让玉栖与你成婚,是以为你和玉栖两人真心相爱,是赵渊从中作梗,才愿意帮你的。如今你竟酒后乱性,与小葵……覆水难收,你都这样了,还叫寡人如何强迫玉栖与你成婚?”
施昭云的口气也甚是冲,
“皇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小葵的事只是我那天喝醉了,一场意外而已!你为什么要揪着一场意外不放呢?你知不知道,澄朝的许多男人都会三妻四妾,根本就不算什么毛病。而且阿栖也被那狗皇帝玷污了,我们算是平了,谁也没对不住谁……”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女王给了施昭云一个耳光。
“皇姐,你为什么又打我?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亏你说得出这种话。寡人不管你在澄朝学了多少臭毛病,只要你一日还是越国王子,只要你一日还想在越国呆着,你就得守越国的规矩!”
“……”
“皇姐,我也不管,你一定要为我和阿栖赐婚,这是我和她共同的愿望。我们明明真心相爱,你为何不成全我们呢?”
“你……!”
玉栖听他们姐弟俩的争执越来越烈,仿佛是为了自己,连忙打了个哈欠,佯装刚刚醒来,懵懂地揉揉眼。
两人本来剑拔弩张,见玉栖醒来,脸色顿时都和缓了些。
马车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女王哼了一声,下车去透风。
施昭云来到玉栖身边,给她递上一杯水,温和地说道,“阿栖,你醒了?嗯……那个,刚才我和皇姐说话,可是把你吵醒了?”
玉栖接过水来,深深地看一眼施昭云。
他的容貌依旧文雅,和她初见他时差不多,可他看向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占有,不复当初那般清澈。
玉栖咽了一口水,又往四周望了一圈,茫茫全是荒野。
她假装没听见他们刚才的对话,淡淡问道,“这是哪里啊?”
“是越国,阿栖,我们已经过了越国边疆了,”施昭云满脸微笑地说,“你放心,那狗皇帝不敢越过边疆来捉你,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叫咱们分开了。”
他说话时,情不自禁地靠近她,离她越来越近,到最后好像要吻上她一样。
玉栖有些不自在,默默跟施昭云拉开了距离。
施昭云顿时显得有些沮丧,“阿栖,你为什么要躲开我?当初你一心一意地想和我私奔,如今我终于为你做到了,你反而不开心了吗?”
他又喋喋不休地说了好多话,总不过是那些情啊爱啊之类的酸话。
玉栖着实烦不可耐,她才刚刚脱离了赵渊的掌控,就要被施昭云给缠上了?
她不要,她还想一个人好好在越国过呢。
施昭云忽然问,“阿栖,是不是你也想背弃我们之间的婚约?”
那语气,跟天要塌下来似的。仿佛她只要点一下头,他就能拉着她一块撞墙。
玉栖盯着施昭云,“昭云,我阿娘才刚刚去了。”
施昭云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
“哦,对、对不住阿栖,我居然把这件事给疏忽了。”
玉栖不在乎地扬扬手,“所以就算我愿意和你成亲,也得等到三年之后。我须得为我阿娘守孝三年。你不如就听女王陛下的,暂时把此事搁下吧。”
她知道施昭云这人死心眼且爱钻牛角尖,只得用这几句先替女王劝服他。
施昭云迟疑道,“听皇姐的自然可以,但是阿栖,等到三年之后才成亲,这未免也太……”
玉栖道,“怎么了?”
施昭云一咬牙,“阿栖,我怕夜长梦多。”
赵渊给他带来的恐惧已深深印在心中,当初就是因为他一再迟疑,导致玉栖进了宫,两人生生分别。如今再等上个三年……谁知道赵渊会不会哪一天忽然蹦出来把她掳走?到时候他岂不是重蹈覆辙?
可玉栖的话又把施昭云生生噎住了,“你不是说到了越国,就没任何人能伤害到我了吗?”
“可是我没说……”
玉栖叹了一声,“好了,不要支支吾吾的了。就这么定了。”
施昭云还欲再说什么,见她如此态度,只得就此作罢。
他有些怀疑,阿栖明明是喜欢他的,为什么要推脱婚事呢?
一下子推脱三年,也太久了,他等不了。
一定是皇姐把那夜他和小葵的事情告诉了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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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傻口男二还好老子跳着看差点恶心死我】
-完-
第51章
◎美救英雄◎
一个月后,四月末。
越国,桑林麦陇,绿染林原。
都城建宁城内,远近笙歌,佳人巧笑,年轻男女们三五成群地出游,好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
建宁是越国的国都,经过十几年的励精图治,百姓人人腰包里富得流油,早已不复当年饿殍遍地的悲惨状况。
新任女君践祚后,更是允许年轻男子们出门,如今街头巷尾,处处可见带着面纱的贵男们在踏青游玩,和前朝男子那般谨守君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死沉模样大不相同。
茶楼,说书人抑扬顿挫地口吐飞沫,底下的茶客闹闹哄哄,正在议论着新上任的翰林史料侍读大臣玉大人。
“那位大人姓玉,单名一个西字,本是澄朝人,近来追随了女王,才来到咱们越国的,如今已是建宁城里最受年轻贵男们青睐的妻君。”
“小人前日去侯府跑腿,有幸远远瞧了那位大人一眼。只见大人生得杏眼桃腮,端正圆润,真乃是龙姿凤章,一表人才。”
“但凡大人经过,贵男们掷果盈车,那尖叫声震得人耳朵都疼,就差直接抢了。听闻宰辅的独生宝贝儿子也看中了大人,闹死闹活地非要嫁给她不可。”
……
“没用喽,听说她早已与昭云王子定婚,因为要为母亲守孝,才迟迟没行大礼。谁敢和王子抢妻君?那玉大人也在女王面前发过毒誓,今生今世只倾心王子一人,便是连君妾也不会纳的。”
“君妾?将军府的嫡公子说了,就算给玉大人做君妾也心甘情愿。”
众人谈到此处,不由得唏嘘声连连。
新贵玉大人娶谁也好,那都是大人物的事,她们这些平头百姓也只能在听书品茶时聊聊闲天。
从茶楼往西走几百步,建宁最有名的勾栏馆“姹紫嫣红”门前,鞭炮声震天。今日是花魁梅花青出阁的日子,前来围观的百姓摩肩接踵。
只见梅花青从二层阁楼上露出头来,用圆扇微微挡着面,露出一双狭长好看的丹凤眼,眼尾微微泛着红。他的头发用一根青色发带竖起,留了两缕垂在耳边,眼波湛湛,一副羞涩畏怯的样子。
花魁不愧是花魁,那皮相可比越国普通男子们好看太多。
梅花青刚一露面,底下众人就沸腾起来,往台上投银子、洒银票者数不胜数。
其中以国公府的纨绔郭小姐最为嚣张,直接抬来了两箱子黄金,只为一近梅花青的芳泽。
然就在这时,一截鞭炮忽然“轰”地一声巨响,带着火就飞进了二楼阁楼,噼里啪啦地着起火来。
梅花青的衣角被烧,场面顿时乱作一团,混乱中全是“救火啊”“救命啊”的尖叫声。
勾栏的几名护院急忙端水盆救火,人影杂乱,楼下看热闹的人一看着火了,也四散奔逃。
勾栏的方妈妈最惦记梅花青,如今梅花青可是摇钱树,要是他的脸被烧坏了,那还了得……可待将火扑灭了以后,梅花青却意外地不见了。
方妈妈一阵冷汗,劈头盖脸对着护院们一顿骂,厉声叫赶紧去找人。
这条街乃是建宁城最繁华的一条街,护院们人虽多,却也没法在人山人海中捞人。
护院们来到刚才梅花青暂时避火栖身的青呢小轿前,却见轿中并没有梅花青,却有另一位公子正在此处。
那公子戴着个帷幔。风徐徐将帷幔吹开,护院们揉揉眼,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世上焉有如此英俊朗润的男子?
只见那公子高八尺有余,腰悬宝剑,玄色衣履皇然。他的一张脸骨骼削硬,周身更是简练干净,一双眼英华隐隐,透着冷冽和肃杀之气。那股气质一看就不是待字深闺的贵男,倒像是逐鹿天下的君主,森意盎然的杀客。
他的样子,和越国那些粉雕玉琢、白眉秀面的贵男们差太多了。
那公子身边,还有另外一名男子,同样的一身英气,与他的相貌各具千秋。
莫说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护院们两眼直了,就连阅人无数的方妈妈,也差点把下巴惊掉下来。
在越国,男人最值钱的就是脸,蓦然见到这样的绝品男子,怎能不让方妈妈意动神驰?
把这两人弄到手,怕是金山银山也有了。
当下她再没心思搜捕梅花红,强行在大街上嚷嚷着这两位公子是她们姹紫嫣红走失的人,叫护院强行把人掳走。
不想那两位公子都身具武功,勾勾手指,就能把护院们打得筋折骨断了。
有人喊道,“方妈妈,大庭广众之下,你怎么抢人呐!”
余人起哄道,“方妈妈眼最尖,遇上神仙哥儿下凡了,能不打晕弄回勾栏去嘛!哈哈哈!……”
眼见周遭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方妈妈狠了狠心,直接把她养的十几个高手全都唤了出来,说什么也得把这神仙哥儿弄到手。
那两位公子武功虽高,却是双拳难敌四手,又加之没带兵刃,渐渐落了下风。
只听其中一紫衣喊道,“公子,这些越国蛮子胡搅蛮缠!属下都说了叫您男扮女装后再来寻嫂子,这样走在越国街上也能安全些,您偏不听,这下好了,要被卖到勾栏去了……”
玄衣公子低声道,“闭上你的嘴!”
紫衣公子道,“若是她们非得胡搅蛮缠,可怎么好?还找不找嫂子了?”
玄衣道,“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杀。”
“得嘞!”
……
这两人一来一回,说了好几句话,方妈妈以及其他看热闹的人愣是一句都没听懂。他们口音很浓,甚至有点莫名其妙,说得根本就不是越国话。
有个梳着新鲜发式的小姐咦了一声,轻声道,“他们说的好像是澄朝话,我妈妈带我去澄朝游历时曾听过,仿佛……仿佛还是京都那一带的皇室口音。”
方妈妈没认得几个字,可不晓得什么澄朝口音。她只看见两棵摇钱树在拼命挣扎,于是又加派了几名护院。在二十多人的围攻下,那两名公子终于被逼到了墙角。
紫衣奋力抵抗着十多双拳头,艰难地从牙缝儿挤出话来,“公……子,这下……可完了……她们越国人当街抢人,难道就、就……没人管?”
玄衣道,“她们洒来的香雾有毒。”
说着,膝盖便慢慢软下来,乃是中了毒的缘故。
他朝紫衣下令道,“先走!”
紫衣立即会意,咬了下牙,破开周围众人,“公子,您先随她们去,属下马上就来救您!”
说着长啸一声,跃上房顶,片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方妈妈见好端端的两名美男骤然少了一个,急得直跺脚,命手下护院将玄衣赶紧捆了。玄衣苍白的唇露出一笑,指尖已排出一枚细如针的暗器来。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喊道,“玉大人来了!玉大人来了!闲杂人等退避!”
“玉大人”三字仿佛有某种震慑人心的魔力一般,众人愣了半晌,随即才意识过来所谓玉大人是女王提携的那位新贵,顿时如炸开了锅一般,都想拥上前,瞧一瞧玉大人的风姿。
玉栖从官轿上下来时,正好撞见这边乱哄哄的,便有心过来瞧瞧怎么回事。
她老远就看见一大群壮硕的勾栏护院在围攻一个男子,想是又在强抢人。
男子地位低下,原是越国的风俗。强抢民男这种事,她来越国才短短一个月,已经见到十多起了,被抢的男子不是入了勾栏就是做了奴仆,苦不堪言。
玉栖想自己既已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便该忠君之事,叹了一声,便上前管了管这闲事。
方妈妈畏畏缩缩地跪在地上,见了新贵大人,再不敢放肆。侍卫为玉栖排开一条道,玉栖正了正官帽,走到那玄衣男子面前。
他戴着黑色的帷幔面纱,玉栖并看不清他的容貌。
她咳了一咳,低沉问,“怎么回事?”
方妈妈连忙抢先道,“回大人的话,这是我们姹紫嫣红走失的公子,我们这边是接他回家来着。”
玉栖淡淡道,“既是你们的公子,那你手中可有身契?”
方妈妈语塞了一瞬,“他……他是新来的,身契还没来得及去官府办。”
玉栖哼了声,“既无身契,你们怎敢当众抢人?速速退去,否则本官一人打二十大板。”
方妈妈吓得一激灵,领着她的人一溜烟地跑了。
玉栖瞥向角落处的那个人,黝深的面纱把他的容颜挡得严严实实。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不远处,凛冽的目光仿佛隔着面纱透出来,锁定她,像十二月的寒风,那么冷,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玉栖皱了皱眉。
一瞬间,她几乎本能地恐惧――那是刻入骨子的恐惧,好像她又看到了某个人……不过她知道这不可能。
好生奇怪,明明她是这公子的救命恩人,他却一点不领情,还用这般态度对她。
越国男子平日都不怎么出门,多半这人把她也当成方妈妈-的同伙了,所以才如此深恶痛绝。
玉栖定了定神走上前去,轻声问他,“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那人犹自岿然不动,半晌也得不到回声。
身边的奴仆怒道,“聋子还是哑巴?大人问你话呢!”
不知是不是错觉,玉栖好像听见玄衣冷笑了一声。
他手中本来捏了暗器,忽然改变了主意,又收起来了。他缓缓抬起头来,阳光照在他的帷幔上,恍惚可以瞧见他清隽的轮廓。
他给了她一个名字,“赵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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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国真好哇流口水】
【更新吗大大】
【早点在一起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搞笑了,一开始都摊牌是赵狗哈哈哈哈哈】
-完-
第52章
◎摘下你的帷幔◎
帷幔下,赵渊从没想过会与玉栖以这种场合这种方式相遇。
只见她脸颊圆润光泽,眉目间的娇气没有了,添了几分英气。一身绯红官服,头戴花穗,着实春风得意得很。
反观他,这一个月以来和苏酌辰日夜兼程,四处奔走,人瘦了一圈,肤色也黑了一度,落魄得真像是从澄朝逃荒来的难民。
赵渊心底情绪翻涌,修长的骨节一节一节地青白起来。
玉栖那姣好的面容一丝丝地挑弄着他的神经,他真想现在就动手,直接把她弄走,然后找个隐蔽的地方永远把她关起来,她还能这么风光得意?
情知是不能的。
她为了摆脱他,不惜要自伤身体。他之所以没叫玉巍等人追她,就是不想再大张旗鼓地伤害她,更不愿伤害两国之间的情谊。
忍。
即便要把她弄走,也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另一边,玉栖听到“赵渊”二字,神经狠狠地跳了一跳。
“什么?”
她脑袋猛然嗡一声,脸上的温和之色一瞬间之内消退,眉目间尽是戒备与严厉。
这要是在一个月以前刚逃出来时,她准会被这二字吓得魂飞魄散。
可她如今已在越国为官一个月,日日上朝下朝,结交有人,无论胆气还是实力都大有增长,蓦然听到赵渊两字,顶多惊慌一下,却不至于落荒而逃。
身边的小厮连忙扶住她,关怀道,“大人,您怎么了?他说他叫魏远,可是有什么不妥么?”
“魏远?”
玉栖很难相信。
“是魏远啊,”那小厮多少有点不明所以,咳了咳,指着赵渊沉声道,“再向大人把你姓字名谁重复一遍!”
赵渊黯着神色,外面的人虽看不见他的面容,帷幔内的他却可以将外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好啊,这妮子现在当了越国的女官,有女王庇护,可算威风凛凛了。可她那腰肢仍如从前一般细得可怜,那窈窕的风姿,与曾经的无数个日夜里在他手下颤抖落泪的模样有何区别?
才出来几日,便把自己之前那委曲求全的可怜模样忘得干干净净了?
也当真是冤家路窄,他本打算在越国掘地三尺地找她,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赵渊强忍着心头的不快,薄唇轻抿了下,轻轻改了口。
“魏,远。”
这两字落入玉栖耳中,一时间叫她如同喝了数坛酒一般酩酊。
强烈的恐惧感和熟悉感压抑着她,让她忍不住要掀开这人的帷幔,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
这时小厮及时道,“大人,可听清了?他是叫魏远,是叫魏远。”
玉栖皱皱眉,方才她明明听见这人叫赵渊,怎么小厮却说是魏远?
难道……难道她真对赵渊旧情不忘,以至于事事处处都想着他,出现了幻听的症状?
不,肯定不是旧情不忘,应该是阴影难消。
她疑心大作,默默退到了侍卫身后,然后才谨慎地说,“把你的帷幔摘下来。”
此言一出,周遭围观的百姓顿时轰闹起来。
这公子有多好看,有多像神仙下凡,刚才方妈妈劫人时大伙儿都看见了。
看美男谁不乐意,尤其是这种清清白白的美男,只是没想到,一向片叶不沾身的玉大人也会如此急色。
那梳着新式发髻的小姐又在打趣,“我还当这位新贵玉大人有多不近男色呢,这不也动了凡心?”
另一人道,“想来,大人是想背着王子找一位君妾,偷偷地养起来。呵,大家都是女人嘛,这点事心知肚明。”
有年长者不平道,“真是混账,人家公子家家的,当众揭下帷幔,还叫人家以后怎么活?真是不成话,明日我就让我长女上朝参她一本……”
赵渊的帷幔稍稍颤了一颤,似是被风吹的。他幽深的视线如蜿蜒的蛇一般缠在玉栖身上,轻捻了下手指,琢磨着一会儿摘下帷幔之后,怎么以最快的速度把她搞定。
可旁人怎知他心里有多黑,见他这般一言不发的样子,只当他是被逼无奈,楚楚可怜的清白烈男。
玉栖对周围的指责声假作痴聋。她承认这么做在越国人看来确实显得有些急色,但赵渊是她一生最可怕的敌人,她宁错杀一百,也不愿放过一个,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她催促赵渊道,“快点。”
一面命周围侍卫备好锋利的长剑,置于将出鞘未出鞘的状态。
赵渊伸手欲掀帷幔。
玉栖盯着他的手――赵渊手的样子她也烙在了心头,凭手也能确认他是不是赵渊。可惜他戴着越国贵男们都爱戴的银丝手套,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他似乎故意吊着她的胃口一般,掀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掀开帷幔可以,但这里不行。大人若想看,还请移步。”
众人顿时七嘴八舌起来。
人家好好的一个公子,刚从方妈妈-的爪牙下逃出,又要被急色的玉大人强逼着当众掀开帷幔,以后确实不能做人了。
“这要求不过分!”有人喊道。
玉栖摇摇头,移步?不行。
她之所以要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掀开帷幔,就是怕他真是赵渊。周围侍卫百姓俱在,她能有绝对的安全。
一句不行刚到嘴边,小厮便在耳边小心翼翼道,“大人,您收敛点。您才得了官位,若是您非礼良家少男的事被王子知道了,王子非得闹到女王那儿去不可,到时候可就糟糕啦。”
施昭云有多善妒,那是整个建宁城都有名的。凡试图接近玉栖的男仆,乃至雄性,都会被他暴打一顿,然后撵到天边去。
虽然二人如今还未成婚,施昭云却已把玉栖当成了自己的妻君。
玉栖听小厮这般说,一口差点啐出来,“什么非……礼!你懂什么……”
想想倒也真无奈,在越国风俗里,对男子清白的要求极为严苛。未出阁的男子若是稍微与陌生女子有逾矩行为,那便嫁不到好人家了。若是眼前这男子非要移步才肯掀开帘幕,她也不能强逼。
当下玉栖定了定神,对赵渊道,“好,既你非要移步,那就随本官来吧。”
她挥手叫侍卫把众人驱散,然后把人弄上了马车。
小厮大急,结结巴巴道,“大大大人,您越来越离谱,怎么能把这公子直接带走?”低声了些,“……这周围眼线众多,您不怕王子闻着风嗅着味找过来么?”
玉栖哼了声,故意大声说话,让周围不愿散去的百姓都听见,“本官是顺便把他送去医馆。这位公子方才中了迷心的毒,急需解药,本官并无它意。”
小厮冷汗直冒,小声说,“您英雄救美不要紧,可千万别叫王子知道!”
赵渊不由分说被推上了马车,他坐还没坐稳,就被一个孔武有力的侍卫捆住了双手,用一条很粗很粗的麻绳,牢牢套了好几圈。
马车的窗户也被遮了起来,叫外面那些起哄的闲人看不见他。
玉栖随即也上马车来,坐在他身边,冷冷道,“你到底是谁?”
赵渊望着双手,淡漠中又有点想笑。
分别了不过月余,这妮子就变得如此圆滑机警了。
他扬了扬被扎在一起的手腕,讽然说,“大人还真是当着人一套背后一套啊,明面说要送我去医馆,转眼却又这般对我。”
玉栖道,“本官当然会送你去医馆,但不晓得你是否老实,逼不得已,才暂时这般待你。此刻马车之中并无他人,你可以把帷幔摘下来了。”
赵渊反问道,“大人为何总揪着容貌不放?”
玉栖凛声说,“本官有本官的理由。公子只需让本官浅浅地看一眼便是,若是本官认错了人,自会向公子致歉。”
赵渊微妙地冷笑一声。他幽幽问,“致歉?一句致歉就可以轻轻易易地揭过?”
她以为,在马车之中束了他的手,他就不能对她怎么样了吗?就凭她那点小身段,就算他不解绳子,就算他闭着眼睛,也能轻轻易易地把她砍晕。
两人静默了一瞬间,却犹如一百年那么长。
就在这一瞬间里,玉栖嗅到了这男人身上的矜贵,阴翳,还有那似曾相识的如噩梦般的危险气息。
她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冷气,随即意识到她强他弱,她是大人他是小民,她有侍卫他孤身一人,无论他是什么人,她都不应该怕。
玉栖毫无感情地道,“你若再不掀开帷幔,本官就要喊人帮你了。”
赵渊手肘抵在膝上,漫不经心,“大人这么对我,我如何伸手掀?”
玉栖愈怒,这人明显跟她对着干,必然有鬼。
她挑了挑眉,“那好,本官给你掀。公子可莫要说本官污你清白了。”
她将他按到了死角,撸起袖子,就要把那挡人视线的破帷幔给挑开。
两人之间的距离亲近了许多,但玉栖的手劲儿可丝毫不留情,骨头缝儿的力气都使在他肩上了。
赵渊多少有些无奈,她的力气还是一点长进没有,那小胳膊还跟初春新生的杨柳枝一般细。
他想,不如就让她揭开吧,反正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直接吓死她更好。若是她大喊大叫地喊救命,他就直接打了她哑穴好了。
活了二十多年,赵渊第一次觉得,幼时母后逼他苦练的那些武功真的有了用处。
两人对峙之时,马车已不知不觉停了。
小厮掀开车帘,恰好撞见这一幕。
玉栖的身影挡住了赵渊,那样子像极了他家大人饥不择食,要在马车里强行非礼人家公子。
小厮惊得差点从马车上摔下去,都说玉大人情深不渝,今生只爱王子一人,如今看来,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大、大大,大人……!”
玉栖差一点就看见那人的脸了。
她猛然回头,见小厮这副样子,多半是误会了。她有点生闷气,小厮呆头呆脑的,她也懒得解释,只沉着嗓子问道,“怎么了?”
小厮结结巴巴地道,“大人,医、医馆到了。”
……
赵渊被送到医馆里解毒。
他方才被围攻时,为毒粉侵体,确实有那么一瞬间的眩晕,不过也只是一瞬间。后来和玉栖说了会儿话,早就自解了。
经过方才那些事,赵渊基本摸清了这里的情况。
玉栖,被那多管闲事的女王封了官,仗着皮囊受越国贵男们的追捧,还与王子有了婚约。
王子多半是施昭云,她果然还与施昭云藕断丝连。
好,很好。
越国庸医拿着一根针在他身上乱扎,还要给他灌那苦得要死的汤药,着实令人难以忍受。
赵渊眼皮一抬,两只寒星溅水的瞳孔直直盯向了那大夫。
那越国庸医愣了,随即一边往出跑一边大喊道,“好了,大人,小民已把公子的毒解啦!”
那庸医嗓门甚大,震得赵渊头疼。
他习惯性地想揉一下太阳穴,双手间麻绳蓦然一紧,却做不到。
片刻,玉栖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她的脸还铁青着,“好些了?”
赵渊道,“好了。”
他一直捏着嗓子说话,为了声线更难以辨认些,这样做委实又累又难听。
玉栖嗯了一声。
“还是要摘一下你的帷幔,望解谅。”
语气很横,哪里还是之前那个弱柳扶风的女娇娥。
她朝他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个小厮。
待她离他足够近时,赵渊轻勾了下食指,拉住了她的衣带。这一下突然,玉栖脚下略微不稳,赵渊却早已熟能生巧,轻勾变成了死攥。
玉栖打了个寒噤,脸色顿时变得极难看极难看。
这样的动作,她和某个人曾重复过无数次。关键是,这人那双手并在一起,仍能这般游刃有余地拿捏她。
小厮立即上前,“放肆!凭你的脏手也敢碰大人,赶紧滚开!”
不等小厮说,玉栖已滑鱼一般地起了身,旋即抬手给面前男子一个耳光。
――隔着帷幔打的。
玉栖斥了句放肆,但她毕竟不是神,光凭一巴掌的触感,还不能确认他的身份。
赵渊脸一歪,平淡地受了这一巴掌。
罢了,既然她要逞做大人的威风,那就别怪他将计就计了。
他缓缓把脸正过来,清冷地说,“大人,一定要这般毁人清白么?”
这句是在回应她刚才强揭他帷幔的动作,越国男子可把清白看得比什么都重。
玉栖发丝略微有一些凌乱,但眼前这人着实越看越像赵渊,她如何敢轻易放他走?
……只好拼着担好色的恶名了。
她镇定了口气,道,“不是故意要损你清白,只是看一下脸罢了。看过之后,本官便送你回家,再加五百两银子作为赔礼,如何?”
赵渊的手在细微地颤,白骨一样,毫无血色。似是因为被捆扎良久,血液不通,也像是毒没完全解,身子虚弱。
“回家?”他口风里夹着一层寒霜,咬牙切齿,“还有家么?”
玉栖愣了片刻。
这人莫不是孤儿?
那她这么拘着他,还扇他耳光,确实有点不地道了。
玉栖问道,“你的父母呢?你的妻君呢?”
妻君,那是越国人对妻子的叫法。
赵渊冷淡地答道,“死了。跑了。”
玉栖无语了片刻。
“那你还有其他亲人吗?”
他冷嗤一声,手中攥着的她的衣带收紧,起身步步朝玉栖逼近来。那气场压人极了,好像一座陡峻的山崖,矗立在眼前。
小厮见自家大人被纠缠,大怒,嚷嚷着要上来。
赵渊踢了脚屏风,将小厮拦了出去,顺便撞上了医馆的小门。
他低下头来,已靠得玉栖极近极近,闻着她身上诱人的体香,双眼一阖,就要朝她狠狠地吻下去。
玉栖身心猛地一沉。不管理智相不相信,意识已经相信了他就是赵渊。
两人一起摔在医馆的小榻上。他的唇已经扫过她的额,她的耳,她的颊好几次,次次都是隔着帷幔,蜻蜓点水般地吻的。若不是他的双手不能动,他一定还会将她揽在怀里。
玉栖心跳骤然一紧,她迅速向后退,衣带却还被他紧紧地拽着,退也退不了。
她下意识喊了句,“来人……”随即又改变了主意,强作镇定地道,“你是想,引诱我?”
这个男子如此奇怪,他是赵渊还罢,如果他不是赵渊,真的只是一个没有家没有父母的孤儿,那么他努力勾诱她,吸引她的注意力,妄图借着她一步登天享荣华富贵,是很有可能的。
赵渊听她这般问,长卷的睫毛眨了眨,没径答,却说,“解开我吧,你有什么疑惑,也都能解开。”
玉栖迟疑了须臾,她的衣带还牢牢握在他手里,恐怕她不答应,这男人会纠缠个不停。
她莹润的眼睛转了转,要缓缓地点头。
赵渊唇角泛出一丝毫无温度的笑。
乖,栖栖,咱们该回家了。
却正在此时,外面的小厮忽然卖力地捶门,门没撑住,哐当一声被捶开。
小厮冲了进来,屁滚尿流地跌在地上,喊道,“不、不好了!大人,快躲一躲吧,王子殿下带着人冲进来了!说是要……要捉……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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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男二也够奇葩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大文的男二都是搞笑担当哈哈哈哈哈哈来捉奸了】
-完-
第53章
◎男子也能当外室么◎
玉栖闻此,顿时血往头涌。
他怎么来了?真是添乱。
说起施昭云,从前他在澄朝做质子,窝窝囊囊,处事温吞谦卑。如今终于恢复了王子的身份,扬眉吐气,性子也跟着有棱角起来。
越国市井的话本子上都传,昭云王子爱玉大人爱得极深,两人在澄朝便结为伉俪。后玉大人被澄朝皇帝强抢去,囚在西山寺中,日日受折磨,是昭云王子须眉不让巾帼,孤身一人去炸寺,才有了与玉大人今日的姻缘。
这一个月以来,施昭云常常派人暗中跟踪玉栖,任何试图勾引她的男子都免不了被打杀发卖的命运。
曾有位柳姓贵男,不过和玉栖在后花园多说了两句话,就被施昭云命人拖了出去,强迫着用滚烫的沸水“洗脸”。
越国男人最重要的就是脸,施昭云便直接毁去他们的脸,看有哪些不知死活的妖娆男还敢勾引玉栖。
短短一月,昭云王子善妒的名声已远远传扬,饶是玉大人花容月貌,适龄贵男们也不敢轻易行逾矩之事……更别说如今日这魏公子一般,明火执仗地上了玉大人的轿子,还在医馆中与她纠缠了。
当下,玉栖感觉两道灼人的目光朝她投过来,是赵渊的。
他如不怕死般,手臂仍纠缠她,冽然道了句,“捉,奸?”
两人的衣襟散乱地交叠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莫名的旖旎香气,着实容易让人误会。
玉栖一急,拨开他的手,快声道,“你先去躲一躲。”
赵渊反问,“我为何要躲?”
笑话,他才是她的正牌夫君,从前在澄朝是,如今在越国也是。当初他顾念两国情谊,一时心慈手软才没整死施昭云,如今反过来倒要他躲躲藏藏?
玉栖不知他哪来的气势,渊s岳峙,真好像正宫似的。
其实她和他清清白白,本来也没什么,可施昭云必不信啊,若是叫施昭云撞到了他,必得把他按在地上,用沸水“洗脸”不可。
他一个越国男子,脸毁了,这一生可就完了。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事白白连累他。
门外已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可赵渊修长有力的手仍扣着她的腰。
玉栖厉声对赵渊道,“你是不怕死,还是不怕被毁容?”
赵渊冷沉沉地说,“真是放肆……”
话音未落,医馆的小门已被推开。
施昭云身着绣鹤云履,黑沉着面孔冲进来。
他用一条宝蓝色发带束了发,因为走得太急,额边垂下好几缕碎发。他的一双眼睛本是圆润的杏形,如今因为紧张和愤怒微微变了形,像三角。
看着小榻上纠缠的二人,施昭云细白的牙齿并在一起,瘦削的手臂上青筋暴起,颤巍巍地指向他们,愤怒已极。
“阿栖,你在干什么?他们跟我说你领了人在医馆里非礼,本宫本来还不信,竟,竟是真的……!”
玉栖不想事态越演越烈,挣扎着就要从小榻上下去。
可身后的男子仍然将她锢在怀中,勾着她的腰带,如山般纹丝不动,明晃晃地向施昭云挑衅,拒不放手。
施昭云眼尖,瞥见了玉栖身后那男子带了帷幔,双手还套着麻绳。他急呼了吸口气,气得直跺脚,
“好啊,阿栖,你对得起本宫吗?没有本宫以死相逼求皇姐救你,你现在还在澄朝皇帝那污秽的后宫里受罪呢!你,你当真是忘恩负义。”
提起赵渊,玉栖登时全身麻痹,如戳中了痛处。
她起身,整理衣衫,“王子殿下,麻烦您看清楚了事态再说好吗?我把他带到这里,只是要确认些事情……”
施昭云有些失控,“男女在卧,鸳鸯在枕,你还想让本宫怎么看清?阿栖,你不要用这种拙劣的借口狡辩了。你不愿与本宫成婚,却背着本宫与旁人厮混,本宫要去皇姐面前告你。”
玉栖深深吸了一口气,如今施昭云变得愈来愈像越国男子。他说的话,入乡随俗,不知不觉已用上了越国的思维。
玉栖疲惫不堪,不愿再和施昭云僵持下去。
她定定看向施昭云,“反正我问心无愧,施昭云,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这一个月来,你已经快把人烦死了。”
施昭云说,“若阿栖你洁身自好,本宫何苦于此?罢了罢了,看来这些乱七八糟的男子只得本宫替你修理了。”
随即把目光恶狠狠地锁定在赵渊身上。
赵渊微眯双眼,毫不避讳地瞪回去。
施昭云被吓了一跳,他定定神,见榻边的男子波澜不兴,如暮色中一颗皎洁神秘的月。
虽然帷幔遮住了容貌,仍然可隐约见他英气沉雄,果然如眼线禀告的那样,是一个有“神仙姿容”的清俊郎君。
那气场,更像极了某个人。
施昭云妒火中烧。
他挥了挥手,下人抬上来两大桶滚烫的沸水,冒着白团团的雾气。
玉栖掩饰着不耐烦,“你这是做什么?”
施昭云道,“你知道的。”
试图勾引玉栖的柳公子,就是被一盆热水毁了容的。
玉栖拦在赵渊身前,“不行,你别胡搅蛮缠了。”
施昭云反问,“凭什么不行?怎么阿栖,你还怜惜他?你别忘了,皇姐只是给了你一个翰林的虚职,你最大的头衔仍是本宫的驸马。驸马敢和本宫叫板?”
玉栖寒声道,“施昭云,你凡事不分青红皂白,就肆意伤害他人。你也别忘了,我与你还未成婚,你若执意如此,我便去女王面前,让她解除婚约。”
当初她执意要逃离赵渊,不过就是嫌他管得太紧,把她像禁宠一样养着。
她跑出来,就是图一个自由罢了。谁想施昭云也这般咄咄逼人,非要把人圈死不可。
施昭云眉心微动,眼圈已红了。
“好哇,你为了个男妾要与本宫解除婚约,好得很呢。不过你没了越国的庇护,难免要重新回到那皇帝掌心去。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玉栖稍一犹豫,施昭云就已命人用瓢舀水,将咕噜冒泡的沸水直直往赵渊脸上泼去。
时机紧迫,玉栖伸手就来拉赵渊,后者脚下微转了个圈,与她相贴在一起。
正值夕阳,太阳从粉红色的云片中游移出来,将最后一抹金光洒在紧紧依靠的两人身上,给他们的身影镀上了一层华美的金边。
无论从任何一个角度看,他们都像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施昭云更是恼怒,跺脚喊道,“给我泼!必定要泼到脸!”
一时间医馆的小屋被弄得蒸气四起,水花不认人,好几滴溅到玉栖身上,难受死了。
施昭云叫侍卫围追堵截,四面八方的热水直直朝赵渊泼来。
赵渊极轻地冷嗤,这种把戏还伤不了他。
只是匆忙之间玉栖被湿滑的地面崴了脚,紧接着一大瓢烫水朝她乱泼而来。
这一下若是泼实了,玉栖毁容不说,连周身都得起大燎泡。
赵渊右眼皮一跳,下意识轻呼了句,“栖栖,躲开!”
沸水从泼出到落地,不过是眨眼的工夫,且不说玉栖看没看见,即便是看见了,她脚崴了,也根本躲不过。
电火惊石间来不及犹豫,赵渊闪身在她面前,用后背替她挡下了这一瓢沸水。
“哗啦。”
晶莹的水花落在赵渊身上,失了蒸气,顺着他蜿蜒的衣角滴答滴答地往下淌。已是初春时节,赵渊只着了一层玄色单衫……单衫又烫又湿地贴在他皙白的皮肤上,顿时浮现好几片红肿。
他身形细微地颤了颤,闷声吸了口冷气。
施昭云惊呼,叫手下停手,冲过来扶住玉栖,“阿栖!怎么泼到你了,你瞎掺和什么?”
玉栖盛怒地推开施昭云,只想把他也按进热水里。
她转身看向赵渊,一双清透的眼沁出了些许泪,小心翼翼地拉住赵渊余温未消的袖子,哑着嗓子问,“你没事吧?”
赵渊摇摇头。
他甩了甩湿淋淋的袖子,眸中射一片锐冷的寒色。
周围侍卫都吓傻了,水瓢丢在地上,颤巍巍地退后。
施昭云也瘫坐在地上,被赵渊渐渐逼近的身影笼罩。
“你、你想干什么?放肆,你还想打本宫不成?”
不等他说完,赵渊一个飞踹,踹在施昭云的心口上。
后者飞出去好几尺,闷哼一声,吐出一只带血的门牙。
“啊,疼……”
那些吓傻了的侍卫才回过神来,
“来人呐!护驾!护驾!有人刺杀王子啦!”
玉栖不知这魏公子武艺如此高强,愣了愣神,连忙拉着他下了楼。
趁着众人都在救施昭云的当口,玉栖将赵渊推上马车,急命小厮快马加鞭,一溜烟似地逃之夭夭。
她把赵渊带到了自己在远郊的别院。
别院不大宽敞,是女王赏赐给她的。之前玉栖嫌远,一直都没来这里住。如今出了事,她巴不得走得越远越好,才把人带到了这里。
寝房内,她去叫人准备治烫伤的良药,再去冰室取一块冰,备好了沐浴更衣的汤。
因为施昭云这么一闹,她对这魏公子心有愧疚,之前对他的诸般怀疑也消散了。
是她亲眼看到,魏远挡在了自己身前,替她受了本来飞向她的热水。
之前她还怀疑他是赵渊,对他多加防范,真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若没有几分真心,谁能做到这般以身犯险,宁愿毁容也要替她挡热水?
之前是她疑心病犯了,错怪他了。他肯定不是赵渊,他比赵渊好太多了。
丫鬟备好了药膏和冰水,玉栖接过来,“交给我吧。”
轻轻绕过屏风,灯烛下,男子正斜斜扶颐。
她走了进去,将药膏放在桌上,沉声道,“你的伤都在后背,我来替你上药吧。”
赵渊闻声抬了抬眼,见玉栖眉目低沉,心知她性子软又爱哭,这一遭估计又被吓到了。
他摇摇头,“已经不疼了,我穿的衣衫厚。”
玉栖嗓子还哽哽的,“那也要上药,会溃肿的。”
赵渊心头微微一动,她没穿官服,也没摆官谱儿,这般真实又颓丧的样子,像极了她之前无权无势时,在他怀里哭诉的模样。
她这么关切他,他倒觉得身上的伤都不疼了,他想搂搂她的头发,吻吻她的泪,告诉她不用哭。
赵渊道,“大人,不想看我的模样了?”
玉栖嗯了声,轻轻褪下他肩头的衣裳,一边说,“不用看了,之前非要看你的模样,只是为了消除心头的一些疑惑。如今我知道你肯定不是……罢了,不提也罢。”
她的手很软,如花瓣一般软,触在肌骨上,如同春风化冻土,叫人浑身异样。
他从前也和她接触过无数次,亲近过无数次,却从来都是他主导,她总是抵触推诿,从未有过这般水到渠成的感觉。
赵渊一时迷离,他本来想到了别院就亮出身份,直接将她打晕掳走。可此刻她这般对他,蓦然让他有种两情相悦的错觉,沉溺其中,舍不得离开。
他忽然觉得魏远这个身份也不错,借着这个身份,他似乎与她重新开始了。
“方才我听见你唤我栖栖,谁允许你的?”
许是感觉氛围太旖旎了些,上完了药,玉栖又恢复那生人勿进的模样,淡淡地问道。
赵渊抿抿唇,她耳朵倒尖。
“只不过是随口叫的。”他淡淡道,“大人若不喜欢,我以后便不叫了。”
玉栖垂下头,没置可否,顿一顿,想走,却又踟躇着对他讲,“那个,从前我有个仇家总喜欢这般叫,很让人不喜欢,你以后便别这样叫了吧。”
赵渊心头闷堵了片刻。
仇家?
他舌尖略微有些苦涩,随即释然。
“那叫大人什么?”
玉栖眸光一凛,“就叫大人还不够吗?”
赵渊眼中流露悲喜,轻淡若无地哦了一声。
玉栖道,“等你伤好了,我便送你走。你真的没有家了?”
他点了下头。
玉栖叹了声,“我真的不能收留你。我与王子有婚约,你也看见了。若是你留在我身边,以后只怕还有的受。”
赵渊暗暗磨牙。婚约,什么狗屁婚约,他与她夜夜同衾,交颈而卧,转头她就与别人有婚约了?
一见她那莫名其妙的未婚夫施昭云,他就想杀人。
可若他真想和她培养培养感情,怕是还要以魏远的身份在越国耽一段时间。否则就算他强行把她弄回去,她也会再离开。
赵渊神色比雪还冷,口中却说着柔和的话。
“不碍事。只要大人肯收留,什么难处也不怕。”
玉栖内心做着极大的挣扎,她刚刚连累他名声尽毁,他又没有亲人,若是此刻就赶他走,怕是叫他在越国无容身之地。
可她如何能私藏个外男在别院?岂不真落实了养外室的恶名?
她提醒道,“魏公子,若你执意要留下,以后可就落下个‘外室’的名头了,你自己想清楚。”
眨眨眼睛,“……可不是本官好色妄为,非要留你。本官连你的脸都没见过,何谈个色字。”
赵渊不禁要笑,她还真是奇思妙想。
男人也能做外室?
这是他澄朝闻所未闻的惊天传闻。
赵渊见她实在拘谨得紧了,便主动道,“若是大人不方便,那咱们便做一对假夫妻。你只收留我,如何?”
玉栖小声,“你不明白外室的意思吗,那顶多算个君妾,不算夫妻的……”
赵渊垂眼僵坐,“不算夫妻。嗯,那么,大人是还要和施昭云成婚?”
他这话中夹杂森森的寒意,她若胆敢说个是字,那感情也不必培养了,直接把她砍晕掳走。
“不了,”玉栖很快说,“我和他性情不和,之前一直在用手段拖延他。可你要知道,就算没有施昭云,凭你的家世和身份,也不能和我做夫妻的。”
她现在可是当朝最炙手可热的大人呢。
赵渊略微有些无奈。
也当真是风水轮流转,从前她不配做他的皇后,现在他不配做她的夫君了?
这话惹得他头脑发热,随口串出一句,“我不要位份了,只要你便好。”
玉栖吓一跳,这话怎么听得那么耳熟呢?
栖栖不要位份,只要您。
她好像对赵渊说过。
玉栖不明白眼前这郎君为何处处都有赵渊的影子,让人实在难受。
她不由自主地又戒备起来,可他就那样躺在榻边,虚弱地跟她说着话,大片的烫伤还露在外头,一丁点攻击力都没有,她又戒备些什么呢?
玉栖心想这大概是个牛皮糖,既然被他缠上了,再想轻易地甩掉,怕是不大可能了。
她终于妥协道,“好吧,你就暂时留在我这里吧,就当我积德行善了。”
……
当晚安排魏公子宿在了别院的春水居,玉栖则自己另找了一个房间。
翌日天还没亮,玉栖正在梦中,就被小厮急匆匆地摇醒。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蓦然有点转不过神儿来,“弹剑,怎了……?”
小厮急得快要上火,“什么什么剑,大人,您还做梦呐!大事不好了,您昨日纵容妾室殴打王子的事已传开了,现在大理寺的人正堵在咱们门口,说是奉了女王陛下的旨意,要拿您下大狱问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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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54章
◎逼婚◎
玉栖猛然清醒,顿时睡意全无。
她匆匆趿鞋下地,果见一路卫兵堵在门前,举着火把。
大理寺的少卿大人向她拱拱手,说她身为驸马,公然与外男私会、纵容外男殴打王子,恶名已在建宁城传开。陛下闻言震怒,要传唤她去皇宫问责。
玉栖长嗟一声,神情比苦瓜还苦。
皇宫中,陛下的寝宫内,施昭云正含着泪跟女王倾诉。他门牙被打掉了一颗,说话时有些漏风。
女王拍拍弟弟的脑袋,道,“好了,别伤心了。皇姐明日再给你做一枚银牙来,管叫别人看不出是假牙。”
施昭云愤然,“皇姐,这是一颗牙的事吗?玉栖背着我在外面养外室,一个市井的贱民居然都可以殴打本宫,现在整个建宁城的百姓都在耻笑我,说什么正室暴打小三不成反被小三打,本宫的名节都没了,本宫……本宫不活了。”
女王细细思忖了片刻,还是不愿相信,“不会吧,玉栖不会养外室的,她不是那样的人,你们之间应该有什么误会。”
施昭云的声音尖锐起来,“皇姐,到了这时候你还替她说话!医馆里,我亲眼看见他们纠缠在一起,倒在榻上,那男人的手还放在她腰间,还有假不成?她就是对赵渊旧情难忘!早知如此,我,我……”
女王猛然打断,“嘘。对那皇帝旧情难忘?何出此言?”
施昭云本难于启齿,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她养的那个外室,虽然带着面纱,但身材体形都和那皇帝差不多。我被那皇帝折磨了十几年,一下子就认出那外室像极了那皇帝。她就是对赵渊旧情难忘,所以要找个替身。”
女王皱眉,“你说的哪里话,若是她真对赵渊有意,那当初就不该跟你跑出来。切莫整天胡思乱想了。”
施昭云落泪道,“皇姐哪一日亲眼见了那外室,就知臣弟所言不假。”
女王沉吟片刻,刚要再说些什么,内侍便过来禀告,“陛下,玉栖玉大人到了。”
女王点头,“传。”
施昭云理了理衣襟,坐正。他对玉栖来说不是外男,也不用到屏风后去躲避。
玉栖穿了身官服,见到女王下跪,叉手一揖,按照越国的礼仪规规矩矩地道,“微臣参见女王陛下。”
女王刚要叫起来,施昭云便水光朦胧地朝女王一瞪。
女王只好拍了下桌子,给玉栖一个下马威,用责备的语气道,“玉栖,你可知罪吗?”
在来皇宫之前,玉栖便已想好了应对女王的措辞。
她垂首道,“微臣知罪,但事情并非市井传闻得那样,女王陛下可否容臣解释?”
女王道,“不是市井传闻的那样,难道你还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成?”
玉栖道,“确是。”
女王看了弟弟一眼,施昭云哼了一声,气得像是喝了十两的酸醋。
女王道,“好吧,你有什么苦衷,说罢。”
玉栖便将勾栏的老母如何当街抢人,她又是如何送魏公子去医馆看病的事说了一遍。至于怀疑魏公子就是赵渊一节,证据不足,她便略去没说。
女王微笑道,“寡人就知道你不是那朝三暮四的负心之人,昭云,你可听明白了吧?”
施昭云心中犹不平,“即便事实真是如此,那本宫的这颗门牙就白白被踹掉了?必也得拔掉那贱民的牙齿不可。”
经过昨日的事后,施昭云总是咄咄针对。玉栖也不示弱,摇摇头,“女王陛下,不可。那位公子身体被王子泼了热水,还未恢复,如何能受刑?”
施昭云怒气忍不住,“玉栖,你还说对那人没私心?难道本宫的这颗门牙就白掉了不成?你既然不愿拔他牙齿,那就抽五十鞭子好了,本宫亲自命人行刑。”
玉栖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五十鞭子?宫中的鞭子上都带着锋利的狼牙,一鞭子下去,掀皮剌肉,常人别说五十鞭子,就连五鞭子也受不住。
那公子本是为了救她才被热水烫伤、惹下这泼天祸事的,她不能坐视不理。当下玉栖沉沉道,“仍不妥。若王子非要降罚,玉栖愿代为受过。”
施昭云又急又怒,“你……!”
女王整日处理越国大事,对这种鸡毛蒜皮的琐屑着实不胜厌烦。她冷声道,“好了!都不要争执了。五十鞭确实太多了,不如就三十鞭子吧,毕竟是以下犯上,不给点惩罚不像话。玉栖,你觉得呢?”
玉栖支支吾吾地不甚愿意。
施昭云见玉栖如此袒护那外室,心中对她的一腔幻想都幻灭了。
如今他因为泼人热水不成反被踢碎门牙的事声名扫地,早已落了善妒的恶名,若是再不能和玉栖结为连理,恐怕以后再无好婚事上门,皇姐没准还会送他去别国和亲。
当务之急,是他们得尽早完婚。
施昭云眼珠转了转,忽然态度一转,从座位上走下来,站到玉栖身边。
他温和地道,“阿栖,咱们是很多年的情意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心里也只有你,为了个贱民撕破脸,着实不值得。这样吧,你既不希望惩罚那魏公子,那便不罚了,本宫自去再安一颗银门牙就是了。”
玉栖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刚才咄咄逼人的施昭云,怎么就忽然改口了?
她低声道,“多谢王子宽宏大量。”
施昭云强自笑笑,“不过本宫也有个条件,你早日与本宫完婚如何?毕竟三年守孝时间太长了,那都是你们澄朝的旧俗了。我朝适龄待娶女子服丧,只需一个月即可。如今算算时间,你正好可以婚配。”
玉栖抽了口气。
就知道施昭云还憋着别的心思。
她刚要严词拒绝,就听施昭云对女王道,“皇姐,方才臣弟说得没错吧?还请皇姐下旨赐婚。否则,那位以下犯上的魏公子,要受至少三十鞭的责罚。”
不成婚就要受刑。
女王琢磨着施昭云的意思,这多少有点逼婚的意思了。可她这个弟弟早已失洁于叫小葵的那酒娘,若是玉栖也不肯娶,将来倒也难办。
更何况,施昭云深爱玉栖的名头已传遍大街小巷,男子的名声最重要,除了玉栖之外,也确实没有旁人再能迎娶王子了。
女王盯向玉栖,“你听见王子说的了?你可答应?”
玉栖愁肠百转,她本百般推诿和施昭云成婚,可这会儿若是不答应,恐那魏公子被打得皮开肉绽。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除了暂时答应成婚之外,好像也没别的计策了。
可施昭云要让女王下旨赐婚,若是她真应下来,以后就必得和施昭云成婚,否则就是抗旨不遵了。
她道,“微臣可以答应成婚,但却不是现在。”
施昭云道,“你若不答应现在成婚,你那位宝贝的神仙公子免不了要三十鞭子。”
玉栖瞥向施昭云,冷笑一声,“王子一定要这般苦苦相逼吗?王子别忘了小葵姑娘的事……”
施昭云登时惊怒,“你!”
这是施昭云最大的痛点。
女王轻斥道,“玉栖!”
玉栖对女王拱手,规规矩矩道,“陛下若无其他吩咐,下官便告退了。”
施昭云婚前与其他女子有染,按越国的风俗看来,是大大的耻辱,不可言说的忌讳。
玉栖点到为止,也不再多说些别的,只辞别了女王,留下怒气滔天跺脚连连的施昭云,出宫去了。
……
翌日赵渊醒来,左右也寻不见玉栖的踪影。询问婢女,婢女说大人一早便被女王传唤进宫了,为了昨日医馆中的事。
赵渊长长的墨眉皱了皱,怕那女王为难她,便欲入宫去探探情况。
抚着下巴沉吟半晌,转念又觉得此事她自己应该能摆平,毕竟她现在是红极一时的翰林大人,自己只是个身份低微无家可归的公子,低位者去救高位者,着实不符合常理。
且让她自己去历练历练吧。她总说他拘着她,那就让她独自去尝尝外面的风浪和苦头。这样她的性子也能磨平一点,将来他带她回去时,她也能心甘情愿。
待她实在摆不平找他哭鼻子时,他再出手帮她也不迟。
想到此处,赵渊心中的忧虞顿时消减。出门,伸伸腰,吮吸花园中清新的空气,一时神清气爽。
小厮见了赵渊,惊呼一声,一路小跑过来,“公子!您怎可不束发不穿外袍就出闺房?快快回去,小人帮您整理一下。”
赵渊斜眼冷睨着小厮,只觉得好笑。
他明明穿了长身的锦袍,头发是半竖起的,只是留了一半披散而已,这在澄朝是再正常不过的打扮,怎么就让人惊呼了?
小厮将他请回了寝房,赵渊心中烦怒,碍着入乡随俗的规矩,只得重新坐在了铜镜前。
小厮是个十八九岁的郎君,手很巧,半晌就将他漆黑如瀑的长发编了起来,全部束在头顶,用一根银色树叶形、闪亮晶晶的带穗发簪扣住。
赵渊瞧着铜镜的自己,眉头冷冽之色有点忍不住。
越国男人的这发簪,也太花里胡哨了些。
“世上怎么会有公子这般的好颜色?”
小厮一边感叹,拿起胭脂盒,又要往他轻淡如水色的唇上点画。
赵渊嘶了声,想也没想,啪地一下把小厮的手打开。
胭脂?他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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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去王子府,劫人◎
那小厮吓得一惊,他也服侍过不少贵男,个个都是轻声细语、温和贤淑,还从没见过手劲儿如此大的公子。玉大人这位新欢长得好看是好看,怎么眼神那么凛人呢?
小厮以为自己拿错了胭脂的颜色,慌忙跪在地上,“公子恕罪,公子恕罪!”
赵渊揉了揉太阳穴,强行忍了不适。
“你先退下吧。”
小厮已把他当成君妾主子服侍,见他吩咐,只得唯唯诺诺地退出去。临走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出于好意,善意提醒道,
“公子可是有武艺在身?不是小人多嘴,男子大多以温婉贤淑为主,无才便是德,公子日后若想长久地得到大人的宠爱,这手劲儿和脾气都得收一收……”
话未说完,赵渊飞来一记眼刀,小厮捂住嘴,跌跌撞撞地跑了。
赵渊将头上的长钗拔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出来。”
这话是朝着房梁喊过去的。
寝房里本静谧一片,须臾,传来蹭蹭蹭三声,从房顶跳下来个紫衣少年。
那少年身形修长,朗润端正,正是和赵渊一起来越国的小王爷苏酌辰。
苏酌辰站定,上下打量了赵渊一眼,使劲儿地憋着笑,
“陛下这是……真要留下来当人家君妾?”
他们陛下一向是高山仰止,如雪山冰莲般可远观不可亵玩,平日连一根发丝都没乱过,如今也跟个小媳妇似的,脸上被抹了胭脂?
赵渊声寒如冰,“再废话?”
苏酌辰开始抱怨,“陛下可真让臣好找,那日分别之后,明明说好了城门会合,您却不见踪影。臣以为您真被勾栏那鸨子拐了,还去勾栏大闹了一番。整个建宁城都快被臣翻个底朝天了,愣是找不见您,原来您在这儿暗会佳人呐。”
赵渊不悦,“怎么牢骚那么多,你昨晚就蛰伏在房顶上了,别以为朕不知道。若是再多说,回去就立马让你爹给你相亲。”
苏酌辰最怕这个,立时收起了那嬉皮笑脸的模样,不敢再埋怨。
他打量了下寝房的陈设,轻轻问道,“陛下,您既找到她了,为什么不直接把人带走?”
苏酌辰不太适应越国的风俗,只想赶紧回朝去。
赵渊却好像有别的打算,“再等等吧。”
苏酌辰道,“陛下,要臣说,您赶紧把人带走得了,干净省事。这越国着实鱼龙混杂,女人个个剽悍如斯,再耽下去,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呢。”
赵渊嗟叹一声,他不知该怎么跟玉栖撕破脸,告诉她他的真实身份。毕竟她对他的态度才刚转变一点,若是他此刻将她强行带回去,那么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再等等吧,”赵渊把眼底的情绪隐去,又重复了一遍,“朕希望,她心甘情愿地跟朕走。”
苏酌辰没有娶过妻,最不懂夫妻之事,见此,心里虽着急,却也没办法。
第二日,苏酌辰寻了个由头,在别院做起了男婢的差事,专门服侍赵渊。
然玉栖自打那日进宫后,就再没回别院。君臣两人在别院住了几日,连她的影子都没看到。
赵渊知会苏酌辰去打探一番,苏酌辰和管家套近乎,管家淡漠地道,“玉大人就要和王子成婚了,这几日都住在王子府,准备婚事,当然不会来别院了。”
“什么?”苏酌辰眼睛瞪大,“她,她要和那个施昭云成婚?”
管家撇了撇嘴,“你大惊小怪地作甚?还敢直呼王子的大名了,一点规矩也没有。玉大人和王子的婚约是一早就定下的,人尽皆知。”
苏酌辰咋舌,心绪不平,“可是……我们公子还住在别院呢,那女人竟敢当着我们公子的面另嫁他人?”
还是施昭云那烂货。
苏酌辰心中呸呸呸三声,真是一千个不屑,一万个不屑。
管家没好气道,“我说你这男婢说话也真奇怪,你以为你家公子是什么人,皇帝,还是王子?不过就是大人路上捡回来的一个君妾罢了,有个容身之地已是大人仁慈,还敢过问主人家的婚事?真是拎不清身份,一点尊卑不懂……”
管家这话还有些幸灾乐祸的鄙夷之意,意思是玉大人就要和王子成婚了,你们这些以色侍她人的君妾,终于威风不起来了。
苏酌辰虽然着恼,却也不会和这些无知小民一般见识。当下匆匆来到赵渊身边,将打听到的消息传给了赵渊。
赵渊批奏折的手倏然一顿,寒色道,“有这事?”
苏酌辰又叹又气,“千真万确。陛下,您前几日遇上那女人不拿回来,这下好了,她要和旁人成婚了。”
眼见赵渊脸色越来越黑,苏酌辰继续煽风点火,“那女人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又狠又无情又剽悍,她之前夺臣的船、拿竹篙砸臣的头,毒辣无匹,打臣那巴掌现在还疼呢。陛下,您要是再不出手,她可就真要将您始乱终弃了。”
嫁施昭云。
赵渊暗暗琢磨着这四字,她前日还在他面前信誓旦旦地说不喜欢施昭云,转眼就出尔反尔了?
赵渊不是耳根子软的人,此刻却顺着苏酌辰的话冷冷道了句,
“嗯。看来她还真是不想活了。”
苏酌辰拍了个巴掌,痛心疾首地附和道,“谁说不是呢,陛下您千里迢迢地来找她,她倒好,三心二意,还在和那个施昭云藕断丝连。”
赵渊凛然道了句,“走。”
苏酌辰有点摸不着头脑,“走?走去哪里?”
赵渊全是峻色,“去王子府,劫人。”
……
自从那日从宫中回来后,玉栖一直都住在施昭云的王子府中。
府中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四处都是大红喜字,正在准备大婚的陈设用品。
玉栖虽然恼怒,却因为魏公子那三十鞭子而无可奈何,任由施昭云折腾。
晚上,玉栖正在书房点灯看书,施昭云拿着茶水和夜宵来看她。
“阿栖,别总熬夜看书,伤眼。我亲自下厨给你准备了茶点,你多少吃一些,好吗?”
玉栖瞥了眼点心,又瞥了眼施昭云。他今晚穿了身牡丹纹暗红长袍,其上镶嵌富丽的金线。施昭云平日不喜穿这般喜庆的颜色,今日显然别有目的而来。
玉栖收回视线,手中的书仍没放下去。
她淡淡道,“多谢王子。”拿起毛笔,却并没有吃施昭云茶点的意思。
施昭云见她这副态度,略微有些尴尬。
他转而帮她研磨,一边研墨一边道,“阿栖,非是本宫强逼着你成婚,只是咱们的婚事已经耽搁太久了,早点办完早点踏实。”
顿一顿,又柔声道,“你放心,咱们成婚以后,只要你不纳妾,本宫会好好当个贤内助,辅佐你,有本宫的支持,你会在越国过得顺风顺水的。”
玉栖是被迫留在王子府中的,此刻听施昭云讲这些肉麻的话只感厌烦。她神思有些缥缈,不由自主地念起了别院的魏公子。
几日不见,也不知道他身上的烫伤好了没有。就算她要成婚了,也该把人家好好地送走。不然她这样说消失就消失,也忒不负责任,那公子必会摸不着头脑。
施昭云喃喃说了半晌,见玉栖心不在焉,醋意又生,皱眉道,“阿栖,你就别想着那个姓魏的外室了。他以下犯上,伤了本宫,本宫没跟他计较已是宽宏大量,是断断不会容许他入府为妾的。”
玉栖不冷不热地打断道,“王子别乱想,我没有。”
说着便欲起身,和施昭云同处一室着实拘谨难受,她准备寻个由头出去透透气。
施昭云沾了些委屈,不让她走,也不让她起身,“阿栖,你又要去哪,你为什么总要躲着本宫,一个笑脸也不愿给本宫?”
他说着,蹲下来,将下巴磕在玉栖的膝头,一副温驯而贤淑的模样。他的睫毛眨了眨,嗓音沙哑而亲昵,“阿栖,你能不能一心一意,只对我一个人好,行不行?”
他的下巴在她膝上蹭来蹭去,似是在撒娇。
虽然隔着厚厚的衣料,玉栖还是感到一阵令人不悦的麻痒,对这突如其来的接触极为不适应。
她几欲呕出来,激灵地甩开施昭云,站起身,眼中泛起些微的厌恶,“你……你别这样,行吗?”
她抵触的动作过于明显,施昭云被带得差点瘫倒在地上。
施昭云深褐色的眼珠滑过一抹羞愤,随即被更为浓重的不甘取代。
他强撑着挤出微笑,追上她,“行,行,阿栖,你不喜欢,以后我便不做了,你别生气。你要实在生气,打我一下泄愤好不好?”
说着又要抓她的手腕。
玉栖下意识闪开,口不对心地道了句,“没事。”
施昭云欣慰地又对她笑了一次,竭力展现他的友好。他比玉栖高,虽然没有高太多,但他总归是比她高的。
他低下头来欣赏她,红烛下的玉栖,有乌云般的头发,芙蓉般的面孔,清水般的眼睛,熠熠生辉。她的红唇仿佛会说话,不断拨动着施昭云的心弦,像一个引人躁动的无底洞。
那一瞬间,施昭云终于明白,那澄朝皇帝为何对她如此着迷、为何非她不可了。
饶是她站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他也拒绝不了她的魅力。
施昭云的手试探性地接近她的肩膀,用比水还柔的语气道,“阿栖,我们就要做夫妻了,我们将会携手一辈子。今晚,你就答应我一次,好不好?”
说着,将自己带来的茶水倒了一杯,送给玉栖,“今日匆忙,没来得及准备酒水,就暂时以茶代酒,阿栖你就喝下吧。过几日大婚之时,咱们再正式交杯合卺。”
这杯茶水中,他偷偷放了暖春散。
喝下之人,不出片刻,便会神志模糊,浑身燥热。
他每每想起她在别的男人怀里巧笑嫣然,他就嫉妒得要发疯。明明他们才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别人都是横刀夺爱。
用这种方法,他是逼不得已。
阿栖,原谅我。
施昭云唇角颤了颤,在心头默念。
玉栖显然对茶水不感兴趣,挥手格开,“我不渴。”
施昭云早已料到她会拒绝,道,“前几日的事,确实是本宫不对,本宫给你道歉。你喝下这杯茶,咱们就算和解了。不然,阿栖你就是没有原谅本宫,本宫就一直给你道歉,直到你原谅为止……”
他喋喋不休个不停,玉栖被他弄得厌烦至极,随口将那茶水饮尽。
“好了,别说了,我喝了。”
施昭云心头一阵狂喜,正要准备进一步计划,身后向后一歪,却不小心撞到那墨汁上,弄了一身的黑墨,还有几滴溅在脸上。
墨水有淡淡的臭味发出来。
玉栖见他那副脏样子,道,“王子,你的衣服脏了。”
施昭云想说不碍事,玉栖却替他说道,“先去换换吧。”
谁能想到关键时候发生这种意外,施昭云不悦,有种鱼刺卡在嗓子眼儿的感觉。
他不想走,玉栖目光寒冷,没有丝毫的旖旎之意,想是药效还未发作。
施昭云闻了闻手上的墨,只好妥协道,“好吧,阿栖,那本宫先去换件衣服。你就在这儿等本宫啊,千万别走开,本宫很快就回来!”
说着连跑带颠地奔了出去。
玉栖轻嗤了一声。
这人,奇怪死了。
换件衣服而已,怎么着急得跟投胎似的。
她摇了摇头,刚要叫人收拾一下桌上的墨汁,蓦然感觉头顶一沉。
这昏沉感来得太过突然,好像有个铅块,忽然坠在她脑子里。与此同时,她还有种身处沙漠般的巨热,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来气。
这感觉……
玉栖忽然看向施昭云的茶水。
遭了。
……
王子府高墙之外,赵渊和苏酌辰正准备翻墙。
两人都身负武功,高墙虽厚,却也难不倒他们俩。
赵渊低声道,“一会儿我独自翻进去,你在此处等着。最多一炷香的时间,我便会带着她出来。”
苏酌辰道,“得嘞。”又道,“陛下,王子府守卫众多,您要是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喊一声就行,臣在外面听得见。”
赵渊挥挥手道不必。
他当然不能正大光明地见她,他得潜入她寝房的屋顶,把她悄无声息地弄出来。
翻过墙,赵渊穿过一片太湖石,刚要踅摸一下玉栖的寝房,却蓦然看见了个熟人。
是施昭云那厮。
他穿着身墨绿色的袍子,急匆匆地往什么地方走去,旁边的仆役一边低声问他,“王子殿下,那药可管用了?”
施昭云走得甚快,风风火火,连话都来不及说。
“……她喝了,肯定管用。”
仆役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追上前去,“恭喜王子,贺喜王子。”
施昭云脸上晕红,略有得意,“等本宫好事成了,重重有赏。”
赵渊听了两句,心中猛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贼子在前,焉有不杀的道理。
他飞身上前,手起手落,就将那仆役砍晕了过去。施昭云“啊”的一声惊呼未尽,便闷哼一声,被赵渊踢进了太湖石林中。
赵渊不屑,顺着施昭云的方向,推开了偏室的一处寝房。
他将头上的帷幔摘下来丢了,反正已决定带走玉栖,无所谓她认不认得自己了。
然而方一推开门,室内一股浓烈的甜香便传过来。
女子迎头撞在了他的怀中,双脸晕红,唇珠微动,脸上全是凌乱的泪。她慌痛至极,死死地揪着的衣衫,两只瞳孔恍然已失了焦距。
她唇中吐出一股甜香,拔下一根朱钗,就要戳在赵渊心口处。
“施昭云,你好无耻……我,我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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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赵、渊?◎
赵渊喉咙微涩,避开了那致命一击,将玉栖手中的利钗打落。
他见她青丝散乱,微翘的鼻尖上满是豆大的汗水,眼尾泛红,连呼吸都是颤的,不由得恻然生怜,
“栖栖,你怎么了?清醒一点。”
此刻他就这么明晃晃地站在她面前,没有任何伪装,玉栖的双眼却好像看不见他一般,只将他当成施昭云,拳打脚踢。
玉栖有些体力不支,眼皮只能扒开一条小缝儿,巴掌大的小脸蛋上全是纵横的泪水。
赵渊瞥见了被打碎的茶水杯,忽然想起了方才施昭云和小厮嘀嘀咕咕说的话,稍加联想,便明白了其中原委。
她这是中了那种药。
赵渊羽睫轻颤,漆黑的瞳孔中瞬间染了血腥和冷厉。
好个施昭云。
竟敢这么对她。
他要不把这厮剁成肉酱真是枉为人君。
赵渊抿了抿唇,将玉栖打横抱起,平放在榻上,给她灌了两口凉茶。又疾而奔到墙边,用手指打了个哨儿,找苏酌辰要几颗那种药的解药来。
苏酌辰是个纨绔子弟,平日多流连于花丛之中,应该见识过不少这种场面。
赵渊并不确定此刻苏酌辰手中有解药,只抱着试试的心态问问,没想到还真要了来。
苏酌辰挠着后脑勺,“陛下匆匆赶出来,臣还以为发生了何事,竟是这事……原来您也这般风流,竟用这种手段……”
这家伙说话不着边际,赵渊拿到解药后,也懒得跟他多说,如一道虚影般就消失在了高墙之内。
解药一共有两颗,一颗颜色浅些一颗深些,浅色的要立刻服来解急毒,深色的则要等人醒来之后,再行服用,来清余毒。
赵渊这一来一回甚是快速,不过须臾的工夫。回去时,玉栖已禁不住浑身的暑热,自己微微扯开了衣领。
赵渊眼神暗了些,忍着性子将她扶起来,轻掐着她的下巴,将浅色解药先喂了下去。
玉栖昏沉之中放纵形骸,一边哭着说些谁都听不懂的呓语,一边双手乱抓,在赵渊身上胡乱抓扯。挣扎中,她花瓣一般柔软的唇如一片羽毛,碰上了他的手指。
赵渊嘶了声,她的每一下挣扯都像搅在他的五脏六腑上,弄得他抓心挠肺,着实忍不住了,在她耳边低声威胁一句,再敢乱动便不客气了。
他不欲趁她之危,却也禁不住这三番五次地拨弄。况且,自她离开后,他们也确实很久没有肌肤之亲了……
也不知是这句话起了作用还是解药起了作用,很快玉栖便停止了哭闹,安静下来。
赵渊摸着她脸颊上那烫人的温度一点点地褪下去,才轻舒了一口气。
总算。
姑娘的睡颜很美,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晶般的小泪珠,眉头微微皱着,看上去娇怜又脆弱。
赵渊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还跟从前在他身边时一样,令人沉溺,看着她,他不由自主地将此行的目的抛在脑后了。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有人轻敲了两下门。
“王子?王子殿下,您在里面吗?”
那声音甚是急促,即将要破门而入。
还有其他窃窃私语的声音传来,“怎么办啊,四处也找不到王子。
“王子方才还在玉大人的书房里,想必此刻也在。”
“王子怎么不应声?咱们要不要闯进去看看?”
……
赵渊双唇抿成一条线,想必那群仆婢四下也找不到施昭云,才跑到书房这边闹腾。
当下四处无遮掩之地,赵渊只好也躺在了小榻上,揽着玉栖,拉扯着被褥盖过了头顶。
这番动作才刚做完,门就被嘎吱一声推开。
那群人看见鼓起的被褥,顿时明白了一切。面面相觑,尴尬又不知所措。
“王子,王子殿下!原来您真的在这儿!小的们四下都找不见您。”
赵渊暗暗冷嗤,拿捏着施昭云的语气,“快滚。”
那些人有些犹豫,结结巴巴地说,“王子,女、女王陛下驾到了,正在前厅,宣您和大人过去。”
赵渊不为所动,仍说,“滚。”
那些人没见过王子如此疾言厉色,闻着这满屋的旖旎之香,不敢过多逗留。嘴上连连道,“是,是,小的们这就下去,您和大人也快些,女王陛下正等您呢。”
玉栖本自头痛欲裂,胸膛还被什么东西塞住,那种引人作呕的感觉断断续续地往上反。
但刚才有人往她嘴里送了什么东西,之后这闭塞感便慢慢消失了。
她眼前发黑,似乎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眼。一股极熟悉熟悉的幽香充斥鼻窦,惊得她心神巨震,不由自主地联想起了某个人。
她听见有人在断断续续地说话,睁开眼睛,视线一点点地由模糊变得清晰。
眼前的昏黑是因为被褥把她蒙住了,透过细细的微光,她看见有个男人正离她极近,与她贴身相合,紧扣着她的腰。他的眉眼那样熟悉,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都像印在她魂魄上一样。
赵,渊。
默默念出这两字,连她自己都忘记呼吸了。
她怀疑自己还在梦中,可连眨了好几下眼,那男人的样子仍纹丝不动地在她面前,用他的力量禁锢她,让她难以动弹。
这种惊吓宛如从云巅猛地掉进污泥里,摔得粉骨碎身。她啊地一声,尖叫就要从嗓子眼儿里冲出来。
却发不出声。
赵渊早发觉她醒了,已率先一步捂住她的嘴。
他那修长的手掐在她的脖颈上,状似威胁地道,“给我闭嘴,不然就扭断你脖子。”
玉栖差点被吓死。
谁能想到,一觉醒来,就遇到这位太岁神?
她乱动,在自己身上掐了又掐,仍不敢相信赵渊忽然在她身边出现是真的,呜呜呜地乱哭。
仆役刚要走,猛然察觉不对劲儿,“王子?”
赵渊直接把手边的茶杯给摔了过去。
仆役这下被吓怕了,再不敢耽搁,关上门惶惶地跑了。
茶杯哐啷一声碎在地上,也碎在玉栖的心上。她的眼睛睁得硕大,连眼眶子都快裂了,里面溢满了泪水。她看着他,就像在看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她的手指抖个不停,呼吸一抽一抽的,像是一头被猎人抓住无处可逃的小鹿。
“赵渊……”她失魂落魄地说,刹那间好像什么都明白了,“你,你……”
赵渊料理了那些多事的仆役,一把将被褥掀开,将玉栖也揪出来抱在他的膝上。
他轻佻地翘起她下巴的弧线,浓重的眼色将她吞噬,再不掩盖其中欲气。
挑明身份的感觉真好,他可以肆意占有她,再也不用像前几日那样忍气吞声了。
他道,“是朕,又怎样?”手劲儿忽然大了些,“栖栖,那日-你借着眼疾,枉顾朕对你的信任,狠心舍朕而去,可想过再见之日朕会怎么处置你?”
玉栖下巴有点疼,可在他的拿捏之下,只能定定地注视着他,连错眼珠也不能。
她满心绝望,心头空茫茫的一片,抽噎道,“你……罢了,反正你也找到我了,要杀要剐,都随便你了。”
赵渊俯身沾了沾她的朱唇,冷声地戏弄她,“朕不会把你杀剐,却也不会轻饶了你。野了这些日子,野够了吗?今日便跟朕回去,好好地反思己过。”
玉栖如何肯,这些日子的蛛丝马迹如走马灯一般忽闪而过,她蓦地想起别院那位神秘可疑的魏公子,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亏得她还心软,为了他受伤而愧疚,跟女王据理力争!早知道是赵渊,她早就卷铺盖逃之夭夭了,哪里还能容他找到这儿来?
玉栖哭着攥着他的袖子,想要说些软话,却被他毫不留情地给抱起来。她自是胡搅蛮缠百般挣扎,赵渊倒也由她,只是在她欲大喊“救命”时,猛然捏起她的下颚,逼她咽下去个东西。
玉栖喉咙猛然一塞。
欲再行呕出,却已来不及。
“你给我吃了什么?”
她神色又躁急又恐惧,眼睛都红了,全然是戒备。赵渊斜眼着她,顺水推舟道,“自是毒药。”
“毒药?”
赵渊一边往外走,一边淡淡解释道,“你若不听话,三日之内,毒药便会发作,全身腐烂而亡。”
玉栖闻此,更是竭尽全力地要呕出来。
“赵渊!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她懊恼道。
赵渊想笑,又觉得凄凉,没什么好笑的。
她对自己的偏见真是根深蒂固,他胡诌说给她吃了毒药,她就轻轻易易地信了,没有任何怀疑。
不过她信了也好,能消停些。
他将这些心事暂时搁在一边,带着玉栖离开书房后,一堆卫兵又冲进了书房,大呼小叫地喊王子。
“女王陛下已等得不耐烦了,王子和玉大人怎么还不过去回话?”
“真是的,王子要亲热,也得挑个时候。”
……
“不好了,不好了!王子不见了!玉大人也不见了!”
王子府里乱作一团,全是寻找施昭云的声音。
赵渊携着玉栖隐入黑暗中,一时间倒也没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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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搜寻◎
女王今日前来,本是来商议婚事的,然在王子府中等候良久,也不见施昭云的踪影。
不单施昭云,玉栖也像凭空蒸发一般,跟着一块消失了。
护院前来复命,一口咬定方才王子和玉大人还都在书房中,一转眼的工夫,就双双不见了。
莫不成匪人闯进了王子府,劫走了这二人?
可王子府守卫森严,就算是匪人,也不可能这般神不知鬼不觉地劫走这两个大活人吧。
女王大怒道,“真是一群废物,若是王子出了什么差错,你们个个提头来见。”
几十名护院鱼贯而出,将王子府翻了个底朝天。另外女王将自己的亲兵也调了过来,由武弓亲自统领,说什么也要把施昭云给找出来。
经过好一番周折,亲兵才在太湖石林的一片隐蔽的水池边,发现了施昭云的踪迹。
找到他时,他正头朝下背朝天地趴着,衣衫凌乱,沾满了污泥,半张脸颊还高高地肿起,一看就是被人袭击了。
太医掐人中,将施昭云掐醒。
施昭云啊地一声尖叫,懵懵懂懂,见一大群人围着他,女王还在面前,不由得惊慌失措,“皇……姐?我,我这是怎么了?”
女王急躁道,“寡人还想问你怎么了,你怎么会在这儿?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施昭云龇牙咧嘴地捂着脑袋,像是失忆了一般。
他茫然难答,脸上忽然涌起潮红,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抓着女王的衣袖,嘴里喋喋地喊道,“对了,阿栖,阿栖呢?皇姐,阿栖呢?”
女王听他阿栖阿栖地叫个不停,更是头疼,挥手叫人将施昭云抬下去。
她本以为玉栖和施昭云是在一处受袭,可翻遍了整个太湖石林,也不见玉栖的踪影。
这时武弓沉着脸疾步过来,附在女王耳边,“女王陛下,属下发现王子府边上有人鬼鬼祟祟的,不怀好意,属下没看真切,不过瞧着那身形样貌……竟好像是苏酌辰那厮!”
女王霍然一惊,对这个名字熟悉无比,“澄朝的那个小王爷?怎么会是他?”
武弓恨恨道,“他当时蹲在地上,有人怀疑他在放火。属下本欲过去将他给生擒了,不想那厮手脚实在太灵活,跃上了民宅的房顶,不到片刻就消失了。不过属下敢肯定,王子遇袭、玉大人失踪之事,一定与他有关!”
女王的忧虑深了一层,那小王爷是赵渊的左右手,与赵渊形影不离,既然小王爷出现在此处,那么说明赵渊也一定得知了玉栖的下落,找上门来了。
想到此处,女王忽然面色严峻,厉声道,“去,再多加派人手!一定要在他们之前将玉栖给寡人找到!”
……
昏暗的走廊内,赵渊冷眼打量着跑来跑去的卫兵。
他身手本不算差,少年时曾多次随父亲征,光凭这几个卫兵,还困不住他。若是他一个人,出入这王子府当真如无人之境,只是此刻身边带了个玉栖,脚步免不了要慢些,才耽在了这小小的走廊之中。
走廊虽小,胜在隐蔽,一时半会儿倒也无人发现。
抓刺客、救玉大人的高喊声此起彼伏地传来,兵荒马乱,半个夜空都快被火把照亮了。
赵渊伫立在如雾的月光下,斑斑驳驳的竹影洒了他一身。
玉栖被迫站在他身旁,浑身血液都快凝固了,赵渊却仍不慌不忙,拿捏着皇帝的做派,一副散漫的矜贵样儿。
玉栖垂下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眼睛眨个不停,心中飞速思索着脱身的法门。
她多次想要鱼死网破,直接开口大喊她在这儿算了,叫所有卫兵都来救她,顺便把赵渊拿下。
可想起刚才自己吞下的毒药,不由得毛骨悚然,不敢轻举妄动。
她咬了咬银牙,躲在赵渊的影子背后,想弄出些动静来,引卫兵过来。不想赵渊却似长了后眼一般,懒懒地道,“栖栖,你要做什么?”
玉栖见被发现,伪装无用,索性直接求他。
她哇地一声,扬起小脸,尽量把自己所有楚楚可怜的姿态都展现出来,哭给他看,“陛下,我承认没和您商量就私自离开是我的错,但事已至此,我已在越国安家落户,您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独独揪着我不放。”
姑娘说话时尾音轻卷,红彤彤的眼糅着泪,一声声地哭,当真哭得人心都要碎了。
只可惜赵渊清醒得很,她的话着实太过敷衍,一眼就让人看穿了。
赵渊帮她擦了擦眼睛,一双眸子古井无澜,“嘘,小声点哭。”
玉栖哭得更大声,“陛下……”
赵渊扬了扬眉,“栖栖,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你已在越国安家落户?我问你,安哪个家,落哪门子的户,施昭云吗?”
玉栖不悦,她是要在越国安家落户,却不是跟施昭云。
施昭云刚才那样龌-龊,她找他算账还来不及呢。
玉栖跟他解释了一番,小声嗫嚅道,“我本来就没打算和施昭云成婚,之前在别院时我都跟你说了,你不信。”
赵渊没有妥协的意思,“你觉得我会信?”
他当时确实信过,可换来的结果可不大好――她十几天的杳无踪影,以及王子府高高悬挂的、刺眼的喜字。
玉栖真是心乱如麻,张口就想对他大骂。随即想到自己方才中了施昭云的那种药,好像是赵渊救了她,并且他还没有趁人之危,轻薄于她……虽说他紧接着又给她吃了另一种毒药,但之前的这点恩情总无法抹去。她只好将满腹哀怨收了回去,耐下性子来磨他。
赵渊不为所动,一副“我看你耍什么花招”的神情。
玉栖长叹了一口气,眼中的狡黠和心机褪了下去,状似妥协地道,
“陛下,既然您不远千里都要来接我,那好吧,我被您感动了,以后就不嫁别人了,就乖乖待在您身边。您先把解药给我吧?”
这里到底是王子府,是她的天下。等要到了解药,她要整死他。
赵渊冷冽地摇摇头。
玉栖心头一紧,“难道陛下还信不过我吗?”
赵渊无情地道,“说实话,确实。”
玉栖气得轻跺了一下脚。
女王亲兵很是恐怖,半晌就往花园走廊这边移动过来。赵渊托起玉栖的腰,轻飘飘地跃上了房梁,紧接着对外打了声哨儿。
玉栖挣扎不休,不断地捣乱,赵渊只得竖起一根手指警告她,“再敢闹,就将你从这儿给抛下去。”
说着手作势一松。
玉栖望了望数尺高的墙,轻呀了一声,登时不敢乱动了。
赵渊带着玉栖顺利翻过了高墙,落地时,苏酌辰早已不在原定位置等候。赵渊左右逡巡了一圈,忽听草丛里有人轻轻走动,上前一看,正是苏酌辰。
苏酌辰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陛下怎么去了这么久?臣东躲西藏,您不知道,还撞上了武弓那个母老虎,差点被她结果了一条小命……”
瞥见玉栖,哼了一声。玉栖之前打了他一巴掌,还劫走了他的船,这仇他还没忘。
当下越国众兵仍在后面穷追不舍,苏酌辰道,“那女人又来了,臣先去把那些人引开,陛下先走。”
赵渊知苏酌辰身体灵活,将自己的剑抛给苏酌辰,叫他多一层兵器,道,“自己多小心。”
苏酌辰飞身而去。
玉栖被赵渊拉着,躲到了树影之后。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开学,今天忙着装箱,字数少了些,抱歉~
另外明天估计也更新不了了,要坐很久的飞机[哭]晕机会晕死
等到了学校安定下来,会稳定一点更新哒,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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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是稳定下来好好写吧,好好写呀大大】
-完-
第58章
◎独处◎
女王下令封锁了建宁城,凡出入者,一概都要仔细盘查,大至王公贵族,小至市井百姓,皆不例外,一只苍蝇都不能从城门飞出去。
众人不明缘由,议论纷纷,都说有匪人夜闯王子府,打伤了王子,劫走了玉大人,着实大胆嚣张,女王这才震怒,下令严查。
玉栖被赵渊牵着,一路上宛如他的人质般,被带到了城南。城南离皇宫和王子府稍微远些,却仍在女王的掌控范围之中。
玉栖心中暗暗思量,女王既已封闭了城门,还出动了亲兵,那就是动真格儿的了,赵渊纵有滔天的本事,也不能从这建宁城中脱身出去,更何况还带着一个她。
呵,看他怎么办。
他自以为能掌控一切,以为找到了她就万事大吉了,殊不知厉害的还在后面呢。
不想赵渊却不甚慌忙,熟门熟路地带她来到了一片阔气的宅院之前。
玉栖一愣,这宅邸不是别处,正是她前几日赐给魏远住的那一座。
她感到事情不大妙,“什么意思?”
赵渊踹开了宅邸的小侧门,将她拉了进去,“没什么意思。这不是你赐的宅邸么?那就得好好利用一番。”
玉栖始料未及,直吸冷气。
躲在这儿?他胆子也太大了些。
“你疯了,现在城里四处都在找咱们,你这是自投罗网。你知不知道,我的宅邸里有女王的探子和侍卫?”
不说别人,她记得那个管家就是女王赐的。
赵渊漠然,颀长的身段半倚在门板边,冰凉的双手弹了下她玲珑的小鼻尖,仍自漫不经心。
“关心我?”
玉栖避开,“不是。是怕你死了,我没解药。”
他嗤,“那么我给你解药,你便不怕我死了?”
玉栖目光闪烁,口不应心地嗯一声。Ding ding
……他要死也别死在她面前吧,毕竟他是澄朝皇帝,又多多少少给过她一点小恩小惠,就这么死了,她有点不忍心。
她固执地认为,这不忍心与情愫无关,只是对芸芸众生的一种普遍怜悯罢了,可并不是她喜欢他或者舍不得他什么的。
一只小兔一只小狗死在她面前,她也会不忍心。
赵渊见她沉默不语,自觉无趣,只告诉她,“多谢提醒,已经解决了。”
已经解决的,自是宅邸里的人,丫鬟,小厮,管家……
“解决了?”玉栖有点不明白,“什么意思?”
他散漫地道,“解决了就是解决了,你说什么意思。”
偌大的院落里静寂无声,处处皆是黢黑一片,只靠着月光照亮,连盏灯都没点,赵渊所言不虚。
玉栖忽然联想起他之前杀刺客时那手染鲜血的样子,“你不会杀了他们吧?”
不知怎地,他们今晚的话头,总是离不开死啊杀啊之类的字眼。
赵渊鸦翅般的黑睫垂了垂,不置可否。
玉栖颓然道,“赵渊,你滥杀无辜。你澄朝的子民是人,越国的子民便不是人了?”
赵渊挑了下眉,“玉栖,朕在你眼里,就是个滥杀无辜,昏庸残暴的暴君?”
月光很暗,但仍能察觉他眸底染了些暗欲,轻抿了下唇,臂弯圈住她的下颌,伏在她耳边质问她,“……凭良心,朕何尝残暴过?你娘亲的病朕有没有用心治?你身为皇妃,多次私逃,忤逆不驯,朕可曾按照律令,将你玉家满门流放抄斩?”
他语气平静无澜,不像是在生气。可吐出的每一个字又都像钉子,气势傲然凌人,叫人逃避不得。
玉栖双唇不禁轻轻噘起,他这么说,便是没杀那些人的意思了。
可是没杀就没杀嘛,他直接否认就好了,干嘛要说这么多别的话。
玉栖难为情,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我……错怪你啦?”
她自知理亏,却又拉不下脸子来跟他道歉,只得不疼不痒地拉了下他的袖子。从前她做他的臣妾时,一旦害怕无助总会拉他的袖子;想要讨好他时,也会这么做。
赵渊睨了她一眼,忽然狠狠攫取她那泛着水泽的唇。不是吻,近似于咬,扣着她的后脑勺,强势又凶残。
玉栖唔地惊呼一声,瞳孔下意识放大,可却没什么反抗之力……她像是被豹子捉住的羚羊,被鹰隼咬中的兔子,反抗皆是徒劳无功,只有等死的份。
她有点后悔,后悔刚才没跟他道歉。
赵渊一边吻,一边沙哑着嗓子道,“……怎么,玉大人才当了几天的官,就有了这份爱民之心了?我朝求贤若渴,也需你这样的好官,不如就跟朕回去,朕一样封你个翰林大臣,月月给俸,每日照样上朝下朝,想偷懒都不行。”
玉栖着实太难堪,不愿跟他在这明晃晃的月光下纠缠,只得将他带进了一间厢房。具体是哪一间,她根本看不清,她已经被他弄得神志不清了。
迷离中,她仍不忘挑衅他,“你要让我当你的大臣,那便不是你的妃子了。回澄朝也行,以后我们见面只在朝堂上见。”
赵渊反手拉了她挣扎的胳膊,将她身体扳正。他长长的漆发垂在她的颊侧,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那深邃的眼帘,仿佛要将她一口吞了。
“那可不行。白日在朝堂上,晚上来朕榻上。”
他是如何面不红耳不赤地说出这番话的?
玉栖咬牙切齿,想给他一个耳光,双手却做不到。
她心想这回完了,可算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他深更半夜地把她劫到这儿,不着急逃出城,就为了和她干这儿?
从前在澄朝时,她怵他怵得要死。在越国,想起他追来的场面,也是夜夜难眠。此刻一切噩梦终于成了事实,她反倒不怕了。
当下羞恼交加,那些尊卑规矩都被她抛在了脑后,既逃无可逃,那她就选择勇敢面对。她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发泄似地咬了一口,是在报复他刚才咬她那一下,一边故意气他,
“陛下,不,魏公子,公子别忘了,这是在越国,你答应了给我做君妾,是你侍奉我,不是我侍奉你。”
这话可极具挑衅,她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说的,目的是把他气死,至不济也得把他气得发狂。她和他鱼死网破,胜过如她现在这般,被他掌控在手上,肆意细碎地折磨。
本期待着赵渊神情骤崩的样子,不想他只哂笑道,“栖栖,反正咱们是夫妻,谁侍奉谁有什么重要。我劝你还是老实些,既被我逮到了,就该好好想想怎么求饶,净说这些花言巧语的可不管用。”
倒好像反过来气她。
玉栖的防线已被他全然打破,心上乌糟糟的一团,真是说不出什么反驳的了。
哭也不行,示弱也不行,硬刚更不行,他可比以前要难对付多了,对她就像个无赖,好色之徒,哪有半分皇帝的样子。
帐帘一放,夜更加浓重起来。玉栖累晕了又被弄醒,不知淌了多少细汗,才把这不平安的一夜度过去。
对赵渊而言,则是思念的成分更多一些。他有多久没这般搂搂她,吻吻她了?她可知,她离开的那三十多个夜晚,他夜夜独守着死白的月光,又是怎么煎熬如火炙的?
他把她掐死的心都有。
翌日清晨,空荡荡的别院中只有他们两人。
玉栖见赵渊仍然没有带她出城的意思,不知他是出不去,还是在筹谋着些别的阴谋诡计。
女王的亲兵现下都在城门和王子府这两个地方排查,根本就不可能挨家挨户地搜,找到城南这处不起眼的别院来。
玉栖无自救之力,也就懒得较劲儿了。她浑身累得慌,肚子又在咕咕叫,想来想去,只得跟赵渊商量,“陛下要不允我出去买点吃的东西?这都快到晌午了,谁的肚子也饿了……”
赵渊瞥了她一眼,无情地给了她两个字,“饿着。”
玉栖委屈,小声嘟囔道,“你若想带我回京,就得让我吃东西。不然,我会饿死在半路上。”
又贴在他肩膀上,柔声地道,“……奇品居的五色点心很好吃,离咱们别院也不远,不如我买来给陛下尝尝?”
赵渊扯了扯她脸蛋,驳回,“别打歪主意。你饿了,别院自有小厨房,还用出去吃?”
玉栖道,“可那些下人被你轰出去了。”
他蹙眉,“你不会自己做?我可是听说你自幼就在厨房帮忙,连给自己做口吃的都不会?”
玉栖嘴厌恶别人提起她在玉府的经历,赌气道,“不会。罢了,你要饿死我就饿死吧,反正要跟你回京,饿死了还干净。”
说着背过身去。
赵渊批道,“脾气见长。”
外面现在兵荒马乱,在别院里暂居是他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冒然叫玉栖出去难保不会节外生枝。
赵渊沉吟片刻,见她如此之懒,便想自己亲下灶炉,烧两个菜给她吃,也好叫她念着他的好处……转念一想,他自小文武全才,但于厨艺一项上却是空白,辛辛苦苦给她做了半天,搞不好还要被笑话,反惹烦恼。
他思忖半晌,只好妥协,冷着脸答应了她的要求。
总不能真叫她饿死。
玉栖喜道,“谢谢陛下,我会快去快回的。”
赵渊阻止,“等等。”
玉栖一愣,却见他意味深长地朝她浅笑了一下,顺便拿起衣架上的外袍,道,“陪你同去。”
玉栖登时不愿意,“陛下,你胆子太大了,你现在可是逃犯之身,他们还在到处抓你,还是我自己一个人去吧。”
赵渊道,“放肆了,朕还成逃犯了,他们要找的人是你,又不是朕。朕陪你同去,就算他们要掳你走,也不用怕,朕会护着你。”
玉栖不禁齿冷,掳她走?到底是谁在掳她?这人……怎么这么擅长颠倒是非?
见无转圜的余地,她只好叹道,“好吧,既然陛下有兴致,那就同去吧。不过要是被卫兵们抓到,我可无能为力。”
赵渊嗤了声,拿来个白花花的东西,贴在她脸蛋上,将她易容了。又将软垫贴身缠在她腰间,瞬间臃肿了一圈。
玉栖叫苦,“你这是干什么?”
赵渊自顾自地说道,“不是说外面许多人都在找你吗?若要保证平安无虞,自然要乔装改扮一番,免得你这炙手可热的小玉大人被人认出来。”
玉栖无奈道,“那你呢?你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出去?越国律令规定,男子若非妻君女儿陪同,不得上街。”
他剜了她一眼,退步道,“那我仍戴几日前你数次想揭开的那帷幔吧。”
二人携手出了别院,自两人相识以来,一直相处在刻板森冷的皇宫之中,还从未有过这般携手同游市井的机会。
不过玉栖一点闲情逸致都没有,她的双眼四处踅摸着女王的亲兵,想找个由头引起他们的注意力,甩掉赵渊这狗皮膏药。
若是她不易容,街上必定有许多人能认出她这玉大人来,脱困也能容易些。
可惜她被赵渊画得奇丑无比,冷眼看去得有二百斤,浑像一个乡下的嬷妇,任亲娘都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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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59章
◎皇后之位,你给得起?◎
奇品居的点心一如既往的美味,玉栖刚刚买完,就听赵渊低声跟她说,“咱们不回别院了,一会儿就出城,现在是最好的出城时机。”
玉栖嚼了一半的糕点差点噎在嗓子眼儿。
一会儿就出城?这也太突然了吧。
她狐疑地盯向赵渊,“你确定?”
赵渊轻快地说,“本来是不确定的,但因为施昭云,就确定了。”
玉栖这才知道,施昭云为了找她,特意带着亲兵,现在正挨家挨户地搜查。王子亲自下场搜人,调走了不少的兵力,方才苏酌辰传来密信,说城西有一处隐蔽的偏门,暂时无人把守,正好是钻空子的大好机会。
玉栖有些难过,赵渊的动作比想象中要快。
她推诿道,“我近日来身体疲弱,恐承不起奔波之苦,不如陛下先去,我在越国再住一段时间。反正你也知道我在哪儿,随时可以来找我。”
赵渊白眼,“随时,再来?越国和澄朝之间来往有数千里,这次来朕都调整了许多政事,才得以抽出这一个月的工夫来陪你胡闹,还能有下次?”
玉栖嘿嘿一笑。
赵渊道,“放心,朕带你走水路,船上给你安排上等的客房,舒适得很。”
玉栖仍然不愿,想起自己还被他喂了毒药,便道,“既然如此,你先把解药给我,否则我万一在路上毒发身亡了,你得不偿失。”
赵渊凝滞了一瞬,几乎把“毒药”这回事给忘了。他哪里给她喂过什么毒药,那不过是暖春散的另外半颗解药罢了,是他当初朝小王爷要的。
信口一诌,她竟信了。
当下却不说实话,赵渊神秘一笑,沉沉道,“那可不行,若是现在就给你解药,你焉会乖乖跟我回京?若是在船上作起乱来,我该如何是好?”
玉栖泄气,“我不会的了。既然答应跟你回去,就不会乱来了。”
赵渊道,“这话可是真心的?还是掺着假意?”
玉栖恳然道,“自是真心的,比真金还真。”
赵渊嗯了一声,在她耳垂上轻刮了一刮,似是对她的褒奖,却仍淡淡说,“不信。”
正当此时,施昭云带领的官兵忽然往这边袭来,约莫有五六十人,个个手执兵刃,凛然生威。
玉栖心头一急,怕赵渊真被他们给抓了去,那她的解药可就泡汤了,只好拉着他躲在了一处阴暗的小巷之中,按着他的头蹲下。
昏暗中,赵渊长长的剑眉浮上一层忧色,怪罪道,“你拉我躲在这里做什么?”
玉栖嘘了一声,嗔道,“自是怕你死了。”
赵渊指了指不远处,“他们是朝奇品居过去的,要搜查的是奇品居。咱们现在出去,正是时机。”
也不知这人是不是当皇帝当惯了,行事作风散漫又大胆,常常令人难以捉摸。
他削长的身形刚要起来,玉栖便急忙拽住他的袖子,使劲儿地往下一拉,
“站住啊,他们耳目了得,咱们才刚从奇品居经过,施昭云就追来了,你这会儿出去,无疑是自投罗网。”
赵渊被她生生一拽,只得重新半蹲下来。
他有些无奈,跟她解释道,“栖栖,没事的,路线都是苏酌辰算计好的,不必如此担忧。”
玉栖不平,“你就这么信他的?”
他道,“肱股之臣,为何不信。”
玉栖不悦道,“好,若你信他的却不信我的,那我们就此分道扬镳罢。”
赵渊嗤了声,“怎么又生气了?”
玉栖小声跟赵渊讲,“我上次不小心打了苏酌辰,他一直记恨于我,我清楚。他经常在你面前说我的坏话,我也清楚。你若是信他而不信我,不如带着他回京。”
赵渊不禁又要笑,苏酌辰因为上次被玉栖扇了耳光,一直对她颇有微词,不想玉栖也如此记仇。
他长叹一声,拍了拍她的背,“我自是信你……罢了,你若真答应跟我回京,路线便由你定,我跟着你便是了。只是你得靠谱些。”
玉栖瞧那小王爷不惯,此番口头上得了胜,心中浮上一丝丝畅爽。
她道,“我自然靠谱。那好,我们且从春风楼后面的小密道绕过去吧。到了京城之后,你须得立即把解药给我,且我不会回皇宫做你的妃子,咱们断得一干二净,各过各的日子。否则我就算毒发身亡,也绝不跟你回京。”
赵渊眼色冷冽了一分,摇摇头,“这却不行。”又问,“你要和我断得一干二净,各过各的日子,那你住哪?”
玉栖道,“玉府,那是我家。”
他提醒道,“你家人可未必喜欢你,你在家,免不了要挨白眼受闲气。你可想好了。其实你住在皇宫,朕也可以保证不碰你……”
当初出来时,玉栖本做好了一辈子都不回澄朝的打算,玉府的许多恩恩怨怨,她也尽量说服自己淡忘了。
如今若是要回去,她第一件事就是报她阿娘的大仇,把在她阿娘药里做手脚的真凶给揪出来。
这番打算,她没跟赵渊说,怕他插手她便不能手刃杀母仇人了。
玉栖只道,“我阿娘给人当了一辈子的妾,最后还是不得善终。她临终前告诉我,要我好好找个人家做正头大妇,风光体面地活着。我不能违背她的遗言,所以不能再和你纠缠了。”
赵渊眯了眯眼,“听你这话,好像拐外抹角地激我封你当皇后似的。”
玉栖不疾不徐地道,“也是激你,也是平心静气地和你说。你偏要这般锲而不舍地招惹我,可知我的聘礼比天重,你给得起?”
“你怎知我给不起?”
“皇后之位,是说给就给的?”
“给得起。”
赵渊眸底像墨潭,漆黑而又专注地凝望着她。
他抓起她的手腕,“你之前要死要活的,我以为你要怎么样才肯嫁我,原来竟只纠结这个。莫说皇后之位,便是你要往我心口戳上十七八剑,我也照样给得起。只是我须得你与立下白纸黑字,别到时候我将十里红妆抬来了,你却要临时悔婚逃遁。”
玉栖本待给他出个大难题,到时也有由头跟他断,不想他却答应得这么爽快。
她顿一顿,抿抿唇,未曾将这话放在心上。男人甜言蜜语时总是说得比唱得都好听,真正做起来却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盯见远处的官兵似乎分散了些,岔开话头,“好了好了,这些话我只是与你说笑的,你爱娶谁便娶谁去,谁又稀罕那什么皇后之位了。现在逃命要紧,刚才说从春风楼后面绕过去,现在趁着没人赶紧走吧。”
说罢,惶惶而逃,刻意躲他似的。
赵渊也没揭穿她,不过她方才竟说起要嫁给他的事,不禁令他心头一阵甜颤。此时回味起来,仍不禁莞尔。
一直萦绕在他心底的夙愿,就这么被她举重若轻地提出来了。他之前以为她厌恶极了他,宁愿死也不肯嫁她,那时的他才是真无奈,真绝望。
从前让她屈居美人之位,只不过是太后一党未除,蓦然把她放到皇后这个明晃晃的位置,各处的明枪暗箭会齐齐指向她,难保她周全。
如今……朝廷已被清肃一空,他和她,确实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赵渊心中诸般滋味翻涌,起身朝玉栖远处的方向追了过去。
*
小王爷给的路线本没错,两人顺利到达了建宁城外的荒野。
沿着古河道一直走,会渐渐看到一条新修的河道,河道的尽头就是一个码头,那里就是他们要上船的位置。
这条河叫曲河,是越国主河的一条分支,水流湍急,冬不断流,夏会涨潮,爆发的洪水还淹死过两岸的百姓。久而久之,百姓都不敢住在河边了,这一片也就变成了无人问津的荒野。
玉栖和赵渊刚到约定位置,便见有人在码头边上鬼鬼祟祟。
一人轻声说道,“这里荒凉又偏僻,劫持小玉大人的匪徒,真的会从此处经过吗?”
另一人粗声道,“没有错,那小王爷已被女王陛下抓了,受不住酷刑,吐露消息说玉大人被劫持到了这里。咱俩好好在这儿守着,等待王子一会儿带兵前来。”
“我瞧那苏酌辰油头滑脑的,未必说的是实话……”
“管他实话还是假话,咱们只是当差的,一会儿先按照王子的吩咐,把船板捅漏再说。嘿,这春末里水流急,船板一坏,本事再大的贼人也得葬身在河水中。”
玉栖和赵渊伏在草丛中,听得满脸沉重。
苏酌辰被女王抓了?
玉栖意味不明地看向赵渊,后者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一人又说道,“说来也是孽缘,王子干嘛非小玉大人不可呢?我在王子府当差的哥哥说,就是因为王子要给小玉大人下……那种药,才被匪人钻了空子。想来药性一上来,王子反为别人做嫁衣了。”
另一人沉沉地叹了口气,“谁说不是,不过王子说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是小玉大人真与贼人有什么勾结,那便只能使些强行的手段,将她给……嘿嘿。”
“给怎么样,你倒是说。”
“你可见过驯兽用的笼子?王子要将她的衣衫除了,关在暗牢里,金屋藏娇。听闻那小玉大人生得国色天香,一双眼睛如水晶一般。若是我能轮到看守她的差事,嘿嘿,现在立刻死了也值得。”
“难以想象,难以想象。不过我是你亲兄弟,若真有这种好事,你可别忘了我。”
……
那两差役的嗓音越来越低,还伴随着阵阵笑声,说的话更是不堪入耳。
玉栖死死地咬着唇,指甲掐在掌心里,快要沁出血来了。
她何曾被这样羞辱过,况且这人还是施昭云了。她又怒又哀,泫然欲泣,忽又想起当着这两个贼子的面,不应该落眼泪,应该拿起长刀狠狠地报复回去。
赵渊见此,将她紧攥的双手松了,轻柔地揽在怀中,拍着她的背,无声地安慰她两下。
随即,他将锐冷的目光投向那窃窃私语的两人,蕴含暴风雪一般的杀意。
赵渊飞身上前,手起刀落,将那两差役一刀结果一个。那两人哼都没哼一声,到头便跌进了滚滚白流中。
玉栖擦擦眼泪,也从草丛中奔出来,眉间愁云难散。
赵渊擦擦手上的血,啐了一口,冰冷的神色没移半分给那两头死尸。他率先跃上船板,朝她伸出手来,“来,把手给我,拉你上来。”
玉栖立在原地,恨然不动。
赵渊仿佛看穿她的心思,温声道,“放心栖栖,有我在,没人敢那样对你。若是谁敢对你不好,咱们便将他一刀斩了,别把那些脏东西放在心上。”
他不时常安慰人,蓦然安慰一次,竟有奇妙的效力。
有种又痒又温暖的情绪涌上心头,玉栖迟疑了片刻,终于把手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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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60章
◎回府◎
两人才刚上船,就听船上OO@@,似有个人影。
玉栖怕还有施昭云的人潜伏在船舱里,下意识捏紧了赵渊的手。
赵渊意味深长地瞧了她一眼,好像在挑衅她,怕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从前见面不是吵架就是相顾无言,她还从没有过这般小鸟依人的时候。
赵渊将玉栖掩在身后,沉着嗓子道,“出来罢。”
那人影仍然不动。
玉栖狐疑地望向赵渊,赵渊道,“若再不出来,便叫苏老将军亲自来揪你。”
苏老将军?
还没等玉栖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那人影就动弹了两下,猛地,蹦出一紫袍少年来,笑嘻嘻地道,“陛下怎知是臣在此?”
赵渊冷眼道,“这很难猜么,藏都不会藏,衣角早就露出来了。”
这样亮晶晶的骚紫色,天底下恐怕也就只有苏酌辰一人爱穿,绝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原来是看衣服识人……玉栖没想到苏酌辰会在此处,皱眉道,“你,你不是被女王捉住了吗?”
苏酌辰眯着眼睛看向玉栖,想起之前被劫船扇耳光的仇来,气氛略微有些凝滞。但赵渊在此,这口气只能忍了。
苏酌辰哼了一声,略有得色地道,“那本是故意的,凭小王的本事,怎么可能被那个女人给抓到?”
其实这话有吹牛的成分,他前日去将女王引开,中途确实失手了,被女王捉到了皇宫去。女王本待将他严刑拷打,他却脚底抹油先跑了,还散出消息说小玉大人在码头,引施昭云那些人往码头这边赶来。
玉栖不大高兴,“你干嘛要这么做,这是引狼入室。”
苏酌辰啧了一声,“诶,这怎么是引狼入室了?施昭云若是一直找不到你,必然不死心,把他引过来好好捉弄一番,才能叫他彻底断了念。”
玉栖仍是不平,赵渊握了握她的手,打断道,“栖栖,你想不想报复一下?”
玉栖懵懂,赵渊扬了扬下巴,点向河里那两具死尸。
玉栖犹豫了一下,终是克服羞赧和屈辱,问苏酌辰,“刚才那两人说的话,可是真的?”
苏酌辰点了点头。他瞥见赵渊和玉栖紧握的手,一时黠心大起,再加之此刻在宫外,尊卑礼节框得没那么死,便大胆地管玉栖叫了声“阿嫂”。
“阿嫂,那是小王亲耳听见的。这位王子,用心可龌龊歹毒得紧呐。”
这般称呼入了玉栖的耳,登时令她有几分异样。赵渊倒吸一口气,咳了咳,却没管。
当下玉栖勉强被说服,船帆扬起,三人顺着水路一路顺流向东。
行船没多久,施昭云就远远地追了上来,但不到一会儿就看不见影子了。
原来是苏酌辰事先诱施昭云来此,又在后者的船上动了手脚,使得施昭云自作自受,所乘之船沉了。
至于会不会死,全凭造化了。
玉栖站在船板上痴痴望着滚滚白流,和两岸郁郁的草木,忽然感觉自己的一个月越国之旅像一场梦般虚幻。
细想来,女王待她很好。若是没有施昭云从中当搅屎棍,她们其实可以成为知心的姊妹。
只可惜,女王有女王的宿命,而她也即将要回到澄朝去……这一走,恐怕今生都难以再见了。
玉栖心中五味交杂,既有对过去的不舍,又有对前路的担忧和迷茫。
赵渊来到她身边,见她一个人伫立在风中,一言不发地沉思,
“怎么,施昭云的船沉了,你担心?”
玉栖听他这不冷不热的一句,还以为他喝醋了。
她长舒了一口气,“说不上担心。只能说恶有恶磨,活该吧。”
……
借助春末河水暴涨和东风之力,船很快就到了澄朝边疆之内。
兜兜转转了许久,最后还是回到了这个熟悉的地方。
赵渊遵守约定,没有将她带回皇宫,而是把她送回了玉府。
临分别前,玉栖轻轻问他,“陛下曾答应了封我做官,让我也享受在越国同样的俸禄和名位,可还记得吗?”
赵渊闻此,忧愁地一愣,随即看见她眼睛小星星似地乱眨,才意识到她在说笑。
他也笑了下,“自然记得,不过不是现在。”
“为什么不是现在?”
春风中,他吻了吻她的唇,用极小极轻、近乎神秘的音色道,“因为我得先娶你过门,皇后的礼节可不简单,怕你忙不过来。等咱们的喜事一毕,你要做这么官朕都封给你。”
玉栖不悦,满心觉得,他是在骗婚。
她摇摇头,“我未曾答应嫁给陛下,还请陛下先封我当官。”
赵渊扬眉,“我朝向来是以科举甄选人才。你若是等不了,便去考功名吧。若是考中了,朕一样封你。”
这当然又是推搪的话。
玉栖觉得多说无益,不愿再陪他在这冷风口里待着,转身就要回府。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伸出手来,“我的解药呢?”
赵渊笑一笑,“凭良心,你真觉得朕会给你吃毒药?”
说罢,一扬马鞭,纵马走了。
玉栖独自一人站在玉府门口良久,想起这几日来身体却无半丝不适,反而越发爽利了,确不是服了毒药的征兆……不禁懊恼,自己又被耍骗了。
玉远山早知玉栖今日要回府,带了全家老小来接驾,不想陛下未曾停留,只将玉栖放在了玉府。
他对这个屡次惹祸的女儿又恨又无奈,但因着陛下的关系,也不好苛责,只得说些场面话,叫玉栖进了府。
一家子热热闹闹,为玉栖做了一顿团圆饭。这当然也是因为她要当皇妃的缘故,过去的她何曾享受过这种待遇。
玉梧许给了尚书府的嫡次公子,不日将出嫁,可比之玉栖的身份,还是差了一大截。大夫人眼见自己女儿被比了下去,心中不爽,却不敢明着苛责玉栖,只阴阳怪气了两句。玉栖也没客气,悉数怼了回去。
饭后,玉远山终于忍不住,拉着玉栖小声问道,“你跑到那什么越国,一去就是一个来月,究竟做什么了?家里人可都快急死了。”
玉栖敷衍道,“放松一下-身心罢了。爹爹放心。”
玉远山脸上皱了数道褶,“放心?如何能放心?那日-你不告而别,还打晕了你哥哥,为父急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说着把白发揪出来给玉栖看,又问,“陛下送你过来时,和你说了那么半天的话,是想给你什么位份?陛下为何不直接接你进宫,只让你住在玉府?你这丫头,是不是真开罪了陛下……”
他最怕自家这不知死活的丫头得罪了圣上,到时候她自己一人倒霉不说,满门都跟着受牵连。
玉栖知玉远山的心思,最是厌恶他这副嘴脸,故意道,“不瞒爹爹,我确实得罪了陛下,所以他才把我送回玉府。至于以后,令有新人在侧,应该也不会再接我回宫了。”
玉远山登时大惊,“什么?!你这丫头,还以为你哄好了陛下,竟惹下了这等祸事。立即进宫去给陛下请罪!走走,为父和你一块去。”
玉栖如何肯去,甩脱了玉远山,回到杏林院关上了门,任凭外边怎么叫也不肯再出来。
玉远山直上火,玉家好不容易出了个皇妃,他本来指着玉栖能光宗耀祖,这下可好,得罪了陛下,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还是玉巍安慰了一句,“父亲莫要忧心,七妹最是叛逆,想来刚才那番话是诓父亲来着。方才陛下送七妹回来时,儿子远远地瞥了一眼,陛下-面色如常,并无震怒,绝不至于像七妹说的那样严重。”
玉远山恨恨道,“这不孝女,连她老子都敢诓!”
虽然着急,也无计可施。玉远山提心吊胆了数日,陛下既没下降罪的圣旨,也没传玉栖进宫。
恍恍惚惚虚度了几日,宫里传来了要选秀女的消息。
这消息可如同鞭炮一般,在玉府炸开了锅。玉远山信了玉巍的话,抱着一丝侥幸,一直等着宫里来人接玉栖,不想却等来了选秀女的消息!当真是晴天霹雳。
大夫人和玉梧不禁对玉栖冷嘲热讽,还做着当皇妃的美梦呐,陛下都要开始广选秀女了!
芦月急急忙忙地来见玉栖,见玉栖手里正摆弄着几根花枝,顿时急得直跺脚,“小姐怎么还有心思玩这些东西?外面那些人说陛下要选秀女,您可听说了?”
玉栖的花枝被芦月一把抢过,温声道,“芦月,冷静,冷静。”
她自然听说了这回事。
确实有点意外,不过细想来,赵渊已登基许久,后宫一直空着,这会儿选秀女,也是合情合理的。
芦月急道,“那日陛下不是说好了要娶小姐的吗?不然陛下不远千里将您从越国接回来做什么?”
玉栖哑然,或许是他一时兴起?
她就知道,男人的甜言蜜语和山盟海誓都靠不住。
玉栖巴不得和赵渊撇清关系,很理智地道,“芦月,这话你可不能乱说。我跟陛下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从前我在宫里给他做妾妃,那是因为阿娘需要生烟玉的缘故。如今不需要了,我们自是要分开,分得干干净净,你可莫说这些话来污我清名。”
“小姐啊!”
芦月见她这副态度,有些词穷,“您怎么说这些自怨自艾的气话?在越国呆了一个月,都把您呆傻了。你现在一直住在娘家中,像什么话?外面的人都在说嘴,说您不守宫规,被陛下废弃。”
“废弃?”玉栖想了想,“……那倒不至于。若硬要说,大抵是‘和离’吧,我和他的关系有点像和离了。”
芦月觉得离谱极了,没再理会玉栖的荒谬言论。
玉府上下一听说选秀的消息,都知道这回玉栖算是彻底失宠了,对玉栖的态度也冷淡了许多。连玉远山也有些绝望,一天到晚地埋怨,他这个女儿真是笨,急得人挠心,怎么就一点都不会邀宠呢?
正当所有人都觉得玉栖回宫无望之时,两位温雅的大姊姊忽然来到了玉府,一个叫弹剑,一个叫听禅,自称是从宫里来的,奉了陛下之命,到玉府照顾玉栖的饮食起居。
这对玉远山来说无疑是柳暗花明的好消息,他又惊又喜,敞开大门欢迎。
玉栖听闻弹剑和听禅来了,却有些苦恼。谁都知道这两人直接听命于赵渊,他既派这两人来,就是还对她有意思。
弹剑微微一笑,“姑娘,别来无恙?”
那温柔的笑里,好像在打趣她逃往越国不成兜兜转转又回来的事。
玉栖心虚,小声道,“别来无恙,别来无恙。”
之前弹剑和听禅服侍玉栖的时候,常年在宫中,是以玉远山并未听过她们的名字。蓦然见她们前来,玉远山还以为是宫里什么教规矩的嬷嬷呢!若真如此,陛下应该不仅没厌倦玉栖,还有意提拔她重新为宫妃。
会给什么位份呢?贵人?美人?或者妄想一下,给个妃位?
玉远山想起自己的仕途和玉府满门的荣耀,抓心挠肺,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整个玉府都沉浸在一种猜谜语般的错觉中,所有的目光也都集中在了玉栖一人的身上。就连一向和她不对付的大夫人,几日来也主动示好,送些补品和胭脂,大有和她冰释前嫌的意思。
玉栖最怀疑是大夫人害了阿娘,暗中查探了几日,竟没查出破绽来。
直到立夏那一天,宫中要举行小宴,所有适龄的官眷女子都被邀请。
明眼人谁都看得出来,这便是选秀了。
玉栖心中琢磨着赵渊的心思,他说要娶她,转眼便大张旗鼓地选秀。
她倒要看看,他要选些什么样的佳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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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笔细腻】
-完-
第61章
◎相会◎
立夏日,树影间浮动着躁动的蝉鸣,空气中缥缈着一丝丝热气。
因为今日所有受邀的官眷女子都要入宫的缘故,玉栖早早地就被弹剑叫了起来,梳妆打扮。妆罢弹剑感叹道,“姑娘生得这样美,定能艳压群芳。”
玉栖不关心自己能不能艳压群芳,犹豫了片刻,忍不住问道,“弹剑,陛下他……究竟打什么主意?”
他真要大肆选秀吗?
弹剑知玉栖心中所想,笑笑,“姑娘放心,陛下他不是负心薄幸之人,既答应了要迎娶姑娘,便不会出尔反尔。”
玉栖登时有些难为情,“我倒不是那个意思……”
弹剑道,“姑娘别不承认了。”
不多时,玉远山便派人来催促,说进宫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玉栖摸摸头上的珠翠,本以为自己打扮得已经够招摇的了,不想见了大姑娘和五姑娘,才知什么是真正的招摇,那流光溢彩的样子,倒像是真去选皇妃的。
玉栖的马车由玉巍来驾,玉巍腾出工夫来,轻声问她,“七妹妹,你跟二哥说一句实话,你和陛下到底怎么了?”
玉栖反问,“什么怎么了。”
她知玉巍是奉了玉远山之命来探她的话,所以懒洋洋的,不爱回话。
玉巍急道,“七妹妹,你和二哥装傻不是?那日陛下走之前,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告诉父亲和二哥,到时候也好提前准备着……”
玉栖黠然道,“真的没什么。若真有什么,他还会大张旗鼓地选秀吗?”
玉巍叹了口气,“你呀,真是难缠。”
皇城门口,三五十架马车停得遍地都是,各家的官眷、贵妇,姑娘小姐们都像花儿一样,遍地都是。其中不少姑娘还是第一次来到这皇宫锦苑,对天子之地既仰慕又敬怕,紧紧地相随在父亲母亲身边,不敢乱走乱瞟一下。
玉栖不像那些官眷小姐一般胆怯,从前她日日都住在这里,自是熟门熟路,下了马车,便直接要进宫门。
玉巍及时提醒道,“七妹妹,你上哪去?要跟在母亲身后!”
玉栖一愣,这才看见大夫人慢吞吞地走在她背后,大姑娘和五姑娘皆戴着面纱,寸步不离地跟着大夫人。大夫人的神色阴沉沉的并不好,是在怪罪玉栖不守礼法。
玉栖哑然,心想在这点小事较劲儿什么,便退了回来,跟在五姑娘的身后。
五姑娘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嘲讽道,“七妹妹凭着在宫中当过几天的贵人,就以为可以横行无忌吗?今日来宫中的皆是官眷贵妇,还望妹妹谨言慎行,不要丢了玉府的脸面才好。”
五姑娘年岁比大姑娘小些,平日里最是喜欢为难玉栖,从前玉栖专门洗她的脏衣服,没少挨她的欺负。
玉栖笑一笑,平心静气,“是,五姐姐教训得是。只是一会儿到了陛下面前,五姐姐也要跟现在这般谨言慎行才好。”
五姑娘眼睛一瞪,刚要再补上几句,就见太监前来宣读名册,引路进宫。玉远山低声道了句肃静,无人敢再多说。
皇家的席面,自是磅礴贵气,规矩森严。
再次踏入这里,玉栖望见了紫宸殿旁边的那座芙蕖小殿,不禁有种恍如隔世之感。这小小一间殿似勾起了她什么不堪回首的回忆,叫她看也不敢多看,急匆匆地随着玉远山他们走过去了。
别了皇宫两个来月,皇宫的许多事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是肃王被废黜到江北,后又是太后大病,迁到行宫养病,名为养病,实为幽禁。如今满朝文武,怀有异心者大多被清肃干净,只剩下丞相一人打理政事。此番宫宴选秀,也是丞相提出来的。丞相知陛下不喜美色,本抱着试试的心态,没想到陛下真的答应了。
如今朝廷上下一片祥和,皇后未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皇后的宝座上。今日众多适龄官眷女子打扮得如鲜花一般,期待着能被陛下所看中,进而一步登天。
只有玉栖晓得赵渊的脾气……恐怕这次宫宴并不只是选秀那么简单。
待众人悉数落座后,才终于见到陛下的身影。只见他高坐于一珠帘之后,光瞧着背影,已是十分的英武帅气,不少姑娘已暗暗动了芳心。
酒过三巡,无聊的歌舞也已舞了好几出。玉栖本不善饮酒,便只喝了两杯桃花酒,不想那桃花酒也甚烈,两杯下肚,已让她醺醺然两颊发红。
她不禁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但见其他贵女们还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殷切地望向那高台上的人儿。
玉栖不屑一笑。
又看了一会儿歌舞,越发得无聊。左右醉都醉了,索性醉到底,玉栖伸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桃花酒。
桃花酒的味道很好,甜丝丝的,又带着淡淡的凉意,喝着很舒服。她以前在宫中时,赵渊却不曾给她喝过这样好喝的美酒。
再要给自己倒第四杯时,忽然来了个面生的小太监,一把拦住她,轻声道,“姑娘已喝了三杯,莫要再喝了,莫要再喝了,再喝便醉了。”
玉栖不悦,觉得这小太监多管闲事,小太监徐徐道,“……陛下正在内堂等姑娘呢,姑娘赶紧随咱家来吧。”
玉栖一愣,但见那高位处的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当下众目睽睽,小太监既说叫她过去,她也不能不过去。只得轻点了一下头,起身跟玉远山说去醒醒酒,片刻便回。
玉远山道,“要去醒酒?可要你姐姐们作陪……?”
他主要是怕玉栖独自一人出去惹事。
玉栖连忙道,“不必了,女儿就在那边的长廊处,不会走远的。”
玉远山只好答应,“那好吧,快去快回。”
玉栖随那小太监踱了出去,初时心中还有存疑,但见弹剑朝她微微一笑,便知无妨,也就安心去了。
那小太监在前面殷勤引路,穿过曲曲折折的连廊,没走几步,便走到了背光的小室之中。
小室门口摆着一面屏风,小太监把她送到屏风之前,道,“陛下在此等着姑娘,还请姑娘自行进去吧,奴才告退。”
说罢便没影了。
玉栖多少有点摸不着头脑,半信半疑地朝屏风里面走了进去,刚走几步,就被一只修长的手拉了过去。
她下意识地欲尖叫,却跌入到一个宽大温暖的怀抱中。那人束了一根手指在她唇边,垂头轻声对她道,“嘘,别出声,是朕。”
玉栖抬头望了望他,几日不见,他俊朗依旧,此时背对着阳光,嘴角微微含着笑,看向她的眼神旖旎无限。刚才他坐在高台上时,她怎么望也望不见他,此刻实打实地落在他怀里,仍觉得有几分虚幻。
她眨眨眼,调侃道,“陛下,竟然早退么?”
赵渊漫不经心,“那些谄词有什么可听的,朕早已不胜其烦,见你在台下一直津津有味地饮酒,才耐着性子,一直等到了现在。”
他一边说,一边靠她越来越近。玄色龙纹的帝王常服压低在她面前,龙涎香铺天盖地地涌入她的鼻尖,玉栖心脏怦怦直跳。
虽然两人也不是第一次亲近了,但在这众人皆在的宴会中与她私会,还是令她感到了一丝羞赧。
赵渊欲吻上她,却被玉栖轻轻地躲过去。她咽了咽喉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却又无比真诚,“陛下,你今日不是要选秀吗?”
赵渊那湖水一般的黑眸顿时眯了眯,翘起她的下巴,“这话你听谁说的?”
今日今日,玉栖已不再抵触他的抚摸,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没听谁说,就是今天看见了许多名门闺秀,她们目光灼灼,都盯着陛下一个人看。”
“所以你不舒服了?”他轻轻褪掉她身上华美的衣衫,将她头上的珠翠一根根地拆下来,泻下一头黑发。细细碎碎的吻落下来,带着隐忍和浓烈。
玉栖怕被人发现,想要拦住他,却听他缓缓说,“这是皇宫,你既答允了要嫁与朕,便是要做皇后的人,还瞻前顾后地怕什么?”顿一顿,柔和如暖阳,“……数日不见,难道你不曾想我吗?”
玉栖登时浑身一麻。
他对她冷淡无情或是横眉怒对都好,她最受不了他这般温情款款地说话。说实话,他的脸就已经长得足够诱惑人了,再配上幽深的嗓音,她着实遭不住。
见她不语,赵渊又重复问了一次,“你到底有没有想我?”
玉栖实在抵不过,扭过脸去,小声地说,“想……起过。”
只是想起,想起。
这是个相当模棱两可的答案,想起和想念不一样,想起可以想起很多人,想念却只能给一个人。
赵渊蹙了蹙眉,显然不大满意这样的答案。
“只是想起吗?”
玉栖脸上越来越红,只好搂住他的脖子,妥协道,“也想念过一点点,一点点。”
少到可以忽略不计……她这样认为。
赵渊叹道,“当真是没良心。亏得朕日日夜夜为你谋划,为你准备皇后的聘礼,这番宫宴,也是为了宣旨来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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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多更点吧】
【QAQ皇后和后宫不矛盾!】
-完-
第62章
◎比试◎
玉栖目光凝固了一瞬,好像忽然变成了石头。她半是开玩笑,半是怀疑地道,“陛下真的想娶我?”
赵渊深邃的眸子冰凉地瞪了她一眼,那意思仿佛在怪她都到了这节骨眼儿,还在怀疑这件事。
玉栖被他瞪得浑身一紧,只听赵渊徐徐道,“朕已经叫内务局的人开始准备了,只是还未曾昭告天下,也不曾通知你家。过几日便有宫婢过去教你册封大礼的事宜,好好跟着学便是了。”
玉栖一听学规矩就不愿,伏在他肩头,“还要学规矩啊?那我不要了,我最学不来你们皇家的繁文缛节。”
赵渊捏捏她粉嫩的脸蛋,笑嗔道,“懒死你,既要做皇后,总得有个母仪天下的样子,还跟现在这般吊儿郎当的,别人会笑你。”
玉栖反驳道,“我非是什么贵女,又没见过什么世面,即便硬学了那些礼节,也做不来母仪天下的样子…早跟陛下说过我非是你良配,你却不肯信。到时候别人若笑话我,自是要连带你,笑话咱们两人。”
“谁敢?”赵渊沉沉斥了句,随即又浅浅叹口气,妥协了。
“罢了,你愿学便学,不愿便罢了,左右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朕要娶的是你这个人,华美的礼节不过锦上添花而已,”
说着情到浓处,他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在她颊上嘬了口,动情地道,“……着实对你这个人情难自已,纵然你是个小乞丐,我也娶了。只盼着日后能夜夜这般抱着你,到时候四海宁定,天下祥和,若再能拥有我们自己的孩子,此生便别无它求了。”
他说这番话时,澄澈的眼波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他与她的未来都被囊括在这短短的几句话中。他的话音恳切又平静,泛着淡淡的期许,仿佛一切都是即将要发生的,根本无需任何担忧。
赵渊本生得极是清俊英朗,此刻又这般情深款款地表白,不免令人脸上充血,指尖都不由得发颤。……若光是如此也就罢了,偏生他平日里还总是冷若冰霜,蓦然温柔起来,杀伤力惊人。
玉栖想张口说些什么话来堵他,半晌却没找到措辞。
她恍恍惚惚地想着,大概自己也不是全然不喜欢他的吧。不知从什么时候,她对他有了难以言说的情愫,也许在他伪装成魏公子的时候,也许是他舍身救她之时……她对他那点微妙的情愫,如一株破开泥土在裂缝中悄然生长的幼苗,越发得高大。
玉栖侧身,捧住赵渊的脸颊扬唇回敬了回去,细细说,“你这是在说好听的吗?我虽然不敢听,也不敢信,但此刻听来,还叫人蛮舒服的……”
越说越羞,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如蚊响。
赵渊道,“不用不敢信,我不会骗你。”
夏日妙景,大好时光,两人相视脉脉,均含情意。
许久玉栖才起来,感到腰肢酸痛。为了避嫌,赵渊先行离去,隔一会儿玉栖再出去。
两人胡闹的时间不算短,周福吉在殿外守着,以防哪个不要脑袋的闯进来扰了驾。待赵渊出来时,但见他神清气爽,面色如常,锦袍穿戴整齐,并无一丝凌乱,看样子什么也没发生过。
此时餐宴已然结束,大部分宾客都移步到皇宫的马球场打马球。
玉远山已派人找了玉栖三次,都没见到她的踪影,急得团团转,甚至怀疑她被什么刺客给掳走了。
玉巍也满心疑惑,“七妹妹临走前只说要去醒酒,这皇宫大内的,她能跑到哪去?”
玉远山诚惶诚恐,双手合十道,“别是惊了驾被慎刑司的人拿了!那丫头最不懂事,最爱惹祸!”
玉巍摇摇头,“不会,断不会如此。陛下很是疼爱七妹妹,我看得出来。即便七妹妹犯了错,陛下也不忍心把她关进慎刑司。”
玉远山听玉巍这般说,感到福至心灵,“巍儿,你说陛下疼爱老七?那丫头前几天是不是没说实话?”
玉巍道,“儿子从前奉陛下旨意随身保护七妹妹,常能见到陛下与七妹妹相处。瞧着那样子,陛下对七妹妹还有情得很,不可能说休弃就休弃。况且,今日的宴会名义上是选秀,可这满庭的女裙钗,陛下又看中谁了?不还是谁都没看中,依儿子看,选秀根本就是个幌子,陛下欲见七妹妹才是真……”
玉远山本就期待着玉栖能入宫服侍陛下,听儿子这般分析,正中心怀,喜从中来,本布愁云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他疑惑道,“奇了,陛下若真还对栖儿有情,怎么不把她接进宫,反倒把她扔在娘家?”
玉巍小声道,“天子心意,谁能揣度?”
两人正要留下一人等着玉栖,另一人先到马球场去和大夫人会和,却见不远处忽然出现一个俏立的身影,穿着鹅黄的襦裙,脸上微微泛红,由太监周福吉引来,竟是玉栖。
玉远山和玉巍对望一眼,均是大喜,奔上前去。
周福吉微微躬身,“玉大人,玉公子,方才玉姑娘醒酒,一时迷了路,半天没找回来,这才害二位苦等了。咱家方才正好遇见,顺路便将姑娘送回来了。”
玉远山眼色不明地瞥了眼玉栖,甚是狐疑,嘴上客套道,“多谢公公,多谢公公。”
玉巍傻眼了,不是说去醒酒吗,怎么看七妹妹这衣裳都换了?方才她穿得明明是翠裙,这会儿怎么变成鹅黄的了?
而且……迷路?
应该不会吧,且不说七妹妹在宫中居住多时,就算她真的迷路了,又怎么能劳动周福吉亲自给送回来?要知道,周福吉可是太极殿的首领大太监,自幼便服侍在陛下.身边的。
玉巍额筋跳了跳,仿佛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周福吉走后,玉远山责备玉栖,“你这丫头,方才到底跑哪去了?明明跟为父说只是醒酒,怎么去了这么久都不回来?是不是要让父亲急死。”
玉栖不高兴道,“方才周公公不是已经和父亲解释了吗?您怎么又来问女儿一遍?”
周福吉的话如何能信?玉远山急于知道她女儿有没有得陛下青睐,正准备好好盘问一番,却见玉栖如滑鱼一般,先一步溜去马球场了。
午后片云难掩晴空,初夏的马球场被一片茵茵绿翠所包围,各色鲜花盛开其间,蜂蝶环绕,甚是令人心旷神怡。
草场的尽头放着靶,这一轮的规矩是,若谁能百步穿杨,便可以获得一对玉如意的好彩头。
不少年轻子弟跃跃欲试,闹闹哄哄的一片,不过最受瞩目的自然还是中央处那身穿龙袍拉开弓弦的男人,只听他一放箭,“嗖”地一声,正中靶心,赢得好一片喝彩之声。
“小生都没看清,箭已然飞出去了!”
“陛下好箭术!犬子就是再练上十年,不,一百年,也不及陛下万中之一!”
“老夫观陛下箭术,铿锵有力,当真称得上是神术!”
……
人群中央的赵渊面无波澜,许是这般的奉承之语听惯了,神色依旧淡淡的,如天上的云一般。
众贵女见了,更是春心怦动,想陛下今年才二十出头的年岁,面容清隽得跟神仙似的,他越是这般冷沉淡定,越有种雪山之巅的禁.欲美感,越是叫人抓心挠肺,心跟烧焦了似的。
世上焉有这般好颜色,权位又在万人之上的神仙郎君?
玉栖和众贵女站在一起,无聊地扇着团扇。见她们那狂热的样子,玉栖不禁想起,赵渊在越国时也被当地人抢疯了。
他当真有那么好?
玉栖漫不经心地朝赵渊望去,只见他芝兰般伫立,五官英挺,乍一看……似乎还真有那么一点点可人之处。
五姑娘跑来取笑她,“七妹妹,你怎地如此不争气?之前你也算伴在陛下.身边,不管怎么总还是宫里的人。如今被从宫里打发出来,无处可去,只得日日蜷缩在娘家,啧啧,今时不同往日呐。”
入宫时,五姑娘已经来找过一次茬儿,这会儿却又来挑衅。
玉栖笑笑,淡淡讥讽道,“彼此彼此,五姐姐不是也因为挤不过那帮贵女,近不得陛下的身,所以才来这里作陪妹妹的吗?倒也是,五姐姐手细,还弓都拉不开,自然也射不出箭,难和陛下搭腔,只得过来这边自己凉快了。”
五姑娘登时怒道,“小蹄子你胡说什么啊?还说我,你也见不到陛下才坐在这儿的。哼,说我箭术不好,你的箭术又好了?敢不敢跟姑娘我去那边比试比试?”
玉栖道,“比可以比,但五姐姐总要拿出些什么彩头来,否则妹妹我懒得累一身汗。”
五姑娘下巴一扬,闪了闪手中玉镯,“看清了吗?这只镯子是上好的和田玉做的,母亲专程托舅公为我生辰而打造,你见都没见过吧?若是你赢了,就把它给你。若是我赢了,你得给我下跪求饶才是。”
玉栖不屑,这要在以前,此玉镯确实算是个稀罕之物。可自从她和赵渊扯上关系后,金银珠宝就不断流地往她宫里送了,都没停过,一只小小的镯子,又有什么好大不了。
玉栖摇头道,“金银珠宝,尘世俗物,有何珍贵。不如这样,我要赢了,五姐姐就下跪给我求饶。若是五姐姐赢了,我也同理。”
五姑娘不屑道,“口气好大,你真以为你能赢吗?就凭你那麻杆儿似的胳膊,能拉得开弓?也罢,我便与你比试一场,看看到底谁向谁下跪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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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番外能让他们两个上驾校一下吗?】
-完-
第63章
◎帮她?◎
五姑娘说着,小手一挥,立即有两个丫鬟送上一雕镂花纹的锦盒,打开,其中放了一把赤海柳打造的小弓。
那小弓镶玉纹金,和她的身长正好匹配,就连那锦盒都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她将小弓握在手中,拉弹自如。
玉栖见这架势,顿时明白了,嗤了一声,懊然道,“原来五姐姐早有准备,却骗妹妹和你比试。罢了罢了,我认输了,五姐姐还是找别人消遣去吧。”
五姑娘朝玉栖放了一箭,小试牛刀,箭正好没入玉栖身前的土地中。她不依不饶道,“七妹妹,这会儿认输,却是晚了。刚才谁说我连弓都拉不开的?哼,如此狂妄。今日-你比也得比,不比也得比,姑娘我非要给你点厉害瞧瞧不可。”
玉栖着实无可奈何,她这五姐姐本来娇生惯养,又甚懒惰,平日连闺房都不出,谁料有如此量身定做的宝物?
看来大夫人为了这次宫宴,早有准备。
若她用男子的硬弓和五姑娘比试,就好比一人用三百斤沉重笨拙的方天画戟,一人用灵巧锋利的双刃剑,输是肯定的。
当下无可奈何,玉栖只得和五姑娘小试了两局。
结果不出所料,五姑娘仗着宝弓果然是胜势连连,而她虽然也不差,却始终难近靶心。五局三胜,眼看着五姑娘已经胜了两局。
玉栖将弓扔下,颓然道,“不玩了。”
她可不想向这讨厌鬼下跪求饶,便是耍赖逃遁也得混过去。
五姑娘讽道,“怎么,七妹妹这就投降了?也好,你现在就按咱们刚才说的,乖乖给我下跪求饶道歉,姑娘我宽宏大量,便饶了你了。”
玉栖哼了声,不甚在乎地道,“话不能这样讲,我不玩是因为累了,又不是因为怕了你。五局既没比完,又怎么能算我输。”
说罢转身就要跑。
五姑娘在后面喊道,“喂,你比不过我就耍赖啊?你今日不给我下跪求饶,我必定告到父亲和母亲那里去,叫他们好好责罚你。”
玉栖扬扬眉,“耍赖又怎么样,你便是告到陛下那里去,我也……”
话未说完,五姑娘却先哭了起来,将周围一众贵男贵女都给引了过来。众人大多都知玉府有两位知书达礼的姑娘,分别是大姑娘和五姑娘,却不知从小浆洗干重活的庶女七姑娘。
“这不是玉家的五姑娘,怎么哭了?谁敢为难佳人?小生第一个不答应。”
“她旁边那一位是谁?没听说五姑娘还有个七妹啊……莫不是外室生的女儿?”
“世道变了,外室的庶女竟也配入宫饮宴?陛下最重规矩,若是发现宫宴被下等人混进来,怕是要龙颜不悦的!”
“哼,这庶女知今日陛下有意选秀,便死皮赖脸地混进宫来,妄想一步登天呢。哈哈哈,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笑煞人了!”
一声声的取笑清晰地落入玉栖耳朵,全是讥笑她身份低微,妄想攀高枝的。从前赵渊接她进宫乃是暗中行事,是以大多数人都并不识得她。
众人一边安慰五姑娘,一边对她议论嘲笑,玉栖骨节忍不住攥紧。五姑娘被众人包围,那副可怜无辜的样子,引得好几个纨绔子弟大献殷勤。
当众羞辱她,便是五姑娘的目的了。从小到大,她一贯是这般被欺负的。
玉栖欲上前和他们辩驳一番,转念一想都是群乌合之众罢了,又何必大动干戈。
有人挑衅道,“这位姑娘,你说好了和玉姑娘比箭,怎地临阵脱逃?”
“五局三胜,必须比完!”
“就是就是!”
起哄的声音如潮水似地袭来,玉栖觉得自己待在这里只会越来越难堪,遁入人群中就要离去。
她擦了擦被风沙迷了的眼,迎头却撞上另一个坚实的怀抱,冷淡的龙涎香瞬间将她包围。
“到哪去?”
玉栖怔怔抬起眼,却见是赵渊。
他双目如两颗冰寒的星,溅出寒辉,那阴恻恻的气息令人害怕。
玉栖呼吸一滞,脚下踉跄,猛然被他托住了腰,有力而又温暖……她方意识到,他凛冽的目光不是冲她来的,而是对向那些人。
众人见陛下驾到,顿时都跟吃了哑药似的。虽说此刻君民同欢,不必行大礼下跪,可还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无人敢再乱吱声。
五姑娘见陛下来了,身子也猛地颤了颤,被身后的母亲悄悄拽了一下,才料到自己并没犯错,这般胆怯做什么。
赵渊扫了一圈周围,“怎么了?”
立即有宦官殷勤答道,“回陛下,玉府的两位小姐因为比箭的小事有几句口角,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板子上记着胜负情势,两人刚才已比了四局,一句平,一句玉栖胜,两局五姑娘胜。
赵渊辨不清喜怒地嗯了声,“怎么不比了?”
玉栖嗫嚅不语。五姑娘和周围一众纨绔子弟揣摩陛下的意思,仿佛是要她们再比下去,顿时都活了起来。
五姑娘被大夫人推了一把,瑟瑟缩缩地来到赵渊面前,抽噎了一下,“陛下,是七妹妹比不过就要耍赖,还出言不逊。臣女不敢与妹妹相争,原打算此事就此作罢的……”
赵渊淡淡道,“一支箭罢了,比了就比了,何必在此生事。”
五姑娘如捣蒜般地点头,周围众纨绔也附和“陛下说得有理”“是该比下去,是该比下去”。
玉栖为难地盯了赵渊一眼,他怕是来故意给她使绊的?
可她好像也没得罪他啊。
他是皇帝,自然说什么都一呼百应。这下可完了,她想甩赖都走不掉了。
难不成真跪下来跟那五姑娘求饶?
“陛下……”
赵渊挥挥手,打断道,“赌了什么?”
大庭广众之下,下跪求饶什么的似乎有点难以脱口。
五姑娘虽然心底呼之欲出,但颤着唇瓣就是不敢说,还是她旁边一个二傻不尖的纨绔直言直语道,“陛下,她们谁输了谁就下跪磕头求饶。”
赵渊深深地皱眉。
众人都觉得女孩子家这般赌有些不雅,大夫人察言观色,立即暗中示意了五姑娘一下。
五姑娘被母亲一瞪,立马改口道,“陛下,我身为姐姐,原没有刻意为难妹妹之心,不如这约定就算了吧。我们仅仅比试一场便好了……”
别人不晓得,玉家人却晓得玉栖曾经进宫伴驾过。
如何能当着陛下的面显得她们玉家刻薄不仁?
玉栖求之不得,张张嘴,要一口答应,却听赵渊沉沉道,“不必。”
玉栖一脸黑线,甚是无语,她几乎要怀疑,赵渊真的看上五姑娘了。
他到底向着谁?
这下所有人都摸清了陛下的心意朝向谁,五姑娘也顿时大喜。
玉远山刚才因为与人清谈被绊住了,此刻刚刚赶过来。他见自己的两个女儿在陛下-面前斗智斗勇,大为揪心。
看了半晌,见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愿相让,气得想骂人,手心里捏了一层冷汗,直紧张得胃里翻江倒海。
若惹怒了陛下,两个死丫头谁也别想好过!
玉家的脸,都被丢尽了……
五姑娘跃跃欲试地拿起了她的赤金小弓,朝玉栖道,“七妹妹,咱们开始吧?”
玉栖恨得牙根有些痒。
她踌躇不决,求救地看向赵渊,拉了拉他的袖子。
众人:……好放肆。
她以为她是谁,还想叫陛下收回成命吗?
传闻说陛下重尊卑,最不喜那些妄图僭越攀高枝的人,如今看来果然不假,要给这庶女一个下马威。
正等陛下叫人将这庶女拖下去时,却听那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唇角柔和了一分,轻轻对她说,“听话。”
众人一片哗然。
听话,没听错吧?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恍如雷霆似的,砰然打在人群中,激起一片浪花。这样亲昵的称呼……就好像他们从前认识似的。
局势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贵男贵女们一脸迷惑,大夫人和五姑娘却面色死白。
玉栖见苦求没用,想来赵渊今日一定要让她出丑了,无奈之下,只得下场与五姑娘比试。
五姑娘已不复刚才的得色,握箭的手指一直在颤。但借着宝弓之利,还是中了个不俗的比分。
周围一阵喝彩之声。
玉栖直觉得脑皮怦怦在跳,自己若要赢,唯有射中靶心。规则有曰,一箭中靶心者,不论什么比分如何,直接胜出。
可她焉能有那样好的准头?
喝彩之余,也有一些正直的老臣摇头道,“这位行五的姑娘舞弊了,若要比试,就都得使硬弓才是,怎么能自己独自用软弓?也着实不公平。那位七姑娘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还能胜出一局,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五姑娘见有人指责她舞弊,当着陛下的面,也不敢反驳,只默默无声地退回到了母亲身边。
终于轮到玉栖了,玉栖拿起硬弓,朝靶心瞄了两下,不知这一箭该如何放出去。
正当犹豫之时,忽然一双修长而宽大的手覆在了她的小手上面,
“不会放箭吗?朕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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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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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栖激灵灵一震,下意识回过头去,但见赵渊正靠在自己耳畔,一手扣着她的肩,一手轻捻着她持弓的手,那动作,委实亲昵得不能再亲昵。
周围众人都吓傻了,好几个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五姑娘和大夫人更是面如土色,跟座石像似地立在原地。
这……
赵渊神色依旧,镇定而淡然,当周围众人不存在,又似乎是刻意做出这副样子,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二人的关系。
玉栖满脸羞红,难堪极了,小声在他耳边道,“喂,你干什么呀。”
赵渊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这原本是很正常的一句话,喷薄在他的耳垂旁,带着温热,叫他越发动了几分想玩弄她的心思。
他掐了掐她的腰,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好好呆着,不然朕不能保证你不丢人。”
玉栖可算明白了,他刚才故意让她和五姑娘比下去,是有后招啊……
玉远山挤在人群中看到了这一幕,不禁喜出望外,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下来。
玉巍戳了戳父亲,“爹,儿子说得没错吧,陛下到底还是对七妹妹有意的。”
玉远山双手合十,“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这个臭丫头,藏得可真深呐。”
有了赵渊的襄助,玉栖这一箭稳稳地射中了靶心,周围的喝彩声如雷响。
当然,赵渊是皇帝,就算这样一箭射飞天际、烂得不行,也无人敢置喙一句。
方才那几个对玉栖指指点点刻薄讽刺的权贵见状,立即掉转了话锋,一边面红耳赤地鼓掌,一边把玉栖吹得天上有地上无。
“陛下好箭术!玉姑娘好箭术!”
“老夫早就料到玉姑娘会赢,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玉栖对这些奉承之声嗤之以鼻,从赵渊身边脱开,垂着头站到了一侧,像是逃难似的。
赵渊不慌不忙,两道柔和的目光不加掩盖地落在了玉栖的身上,洋溢着爱慕赞赏之意。
今日的宴会,原本就是给陛下选秀的。
有善于察眼观色者哈腰道,“陛下,这位玉家七姑娘淑贤有礼、亭亭玉立,又六艺俱全,果真是京城的名秀啊。”
赵渊敛了敛眸,吐出两个字。
“确实。”
这两个说得,恨不得叫玉栖钻到地缝儿深处去,全身都红得滴血。
她终于受不了,扭头落荒而逃。
宴会仍在继续,只是以这支箭为分水岭,一切全变了。
所有人都对玉栖卖力地恭敬起来,她这个平日里京城名流都看不起的庶女,瞬间多了五六个姐姐长、妹妹短的金兰姐妹。
连玉远山都被敬了好几杯酒,玉巍被一众贵妇包围,争着要把自家女儿嫁给他。
当然也有嫉妒的人,陛下那样一个神仙容貌的郎君,竟选中了玉家这小庶女?
有心焦者看不懂了,低声问大总管周福吉,“陛下平日是何等稳重淡薄之人,为何今日帮那玉家姑娘放箭?是否只是玩笑罢了?”
周福吉瞥了询问者一眼,只密不透风的说,“这位公子折煞了。陛下圣心深不可测,岂是咱家敢私下议论的。”
那询问者一凛,“是,是,在下失言了,公公莫怪。”
周福吉心中暗暗倒吸冷气。
开玩笑?
旁人被蒙在鼓里是旁人,他可比谁都清楚。陛下今日的作为非但不是开玩笑,反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只能用早有预谋四字来概括。
只恐怕,过两日封后的圣旨就要送到玉府去喽。
这一边,五姑娘给玉栖鞠躬道歉。
本来说好了输者下跪的,但五姑娘抹不开面子,加之玉栖并不愿深究此事,便只以鞠躬草草带过了。
五姑娘不情不愿,眼圈红红的,鞠完躬还不忘讽刺玉栖一句,“到底是七妹妹好本事,明明都被陛下赶出宫去了,竟还有让陛下回心转意的好手段。”
玉栖深深地皱眉,“我说是他主动缠我的,五姐姐信吗?”
这话听起来可太像挑衅炫耀了。
五姑娘气得浑身发抖,拂袖而去。
玉栖瘪瘪唇,想赶紧找了玉远山,套车回府去。
这宫里她可没法呆了,再待下去非得被人活生生看死不可。
然而见那边的玉远山,把盏交杯,高谈阔论,正在得意的兴头上,吹嘘玉家祖宗百年来是如何地忠良如何地英勇,他自己又是如何呕心沥血地教养这个女儿,才有今日……玉栖听得直作呕。
虚伪至极。
从小到大,她和她母亲受尽了刻薄和白眼,玉远山又何时管过她?
她闷闷不乐,正想找个角落自己清净清净,猛然却被周福吉堵住。
周福吉面带微笑,恭恭敬敬道,“玉姑娘,陛下有请。”
玉栖听他又要找自己,苦着脸,“周公公,我……能不去见他么。”
周福吉道,“姑娘还是去一趟吧,否则依陛下的脾气,肯定还会亲自来找您,躲是躲不开的。”
玉栖无可奈何,只得跟着周福吉。
赵渊这厢正在凉亭水榭旁小酌,许是意料到她要前来,周围一个闲人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湖光春色中就坐着他一个。
玉栖微微福身,变变扭扭地道,“参见陛下。”
他笑了,伸手扶她,“怎么忽然客气了?”
玉栖抬起眼睛,仔仔细细地审视他,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和之前不一样了。从前他们两人任凭怎么胡闹,都只是暗地里,这下好了,他帮她放出的那一箭等于昭告天下了,令人有点惶恐。
她埋怨道,“陛下怎么不和我商量?”
或者提前告诉她一下也行,也好让她心里有点准备。
赵渊将她抱坐在膝上,随手喂给她一只饱满甜爽的荔枝,一边慢悠悠道,“还不是你与你家姊妹在那里胡闹,我才临时改了主意。若是你真给了那丫头下跪,我的脸也丢光了。”
玉栖含羞道,“陛下是陛下,我是我,我丢我的脸,又碍着陛下什么事了。”
他道,“日后我娶了你做皇后,我们便夫妇一体。你丢了脸,自然也是朕丢了脸。”
荔枝甜甜的汁液在唇间蔓延,玉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麻麻的,席卷全身,仿佛心口也被破开了一个小缝儿。
别的不说,光凭他替她撑腰来看,还挺叫人喜欢的……
赵渊轻嗤一声,叫她搂在怀里。玉栖没抗拒,反手环住他的腰,红唇正好靠近他那泾渭分明的下颌线上。她浅浅一笑,不知怎么又被他的容色吸引了,扬唇在他下巴上如花瓣般印下一吻。
赵渊顿时喉结滚动了下,他的眼染了黑夜一般的颜色,低声对她讲,“今晚留在宫里,嗯?”
玉栖腻声道,“不要。他们都知道……咱们的事了,若我还赖在宫中,定又要引起一波风言风语。”
他道,“那你这样勾我?”
又说,“别人的风言风语何足道哉,传到朕耳朵里,朕砍了他们便是。”
玉栖暗骂了他一句昏君,却无论如何也不肯留下。
“在越国时,陛下说要以皇后礼节堂堂正正地娶我,可不能言而无信,无名无分地就来纠缠我。”
赵渊被她说得无可奈何,揉着微刺的太阳穴,只得妥协。
直到傍晚时分,这场宫宴才散去,玉栖披上一件斗篷,踏上马车。赵渊不能亲自来送,便将一件礼物托周福吉给她送了来。
打开一看,是一把成色极好的琴,弹起来铮铮作响。
玉栖恍然记起从前在宫里时,他们曾并肩弹琴过,当时弹的好像并不是这一把。
玉巍喜色道,“七妹妹,陛下送你古琴,肯定是取琴瑟和鸣的美意,看来陛下至少封你为妃,待它日诞下皇嗣,说不准还能封为贵妃。咱们玉家,可真是光宗耀祖了。”
玉栖白了玉巍一眼,懒得跟他解释,只将琴好好地收了。
回到府中,玉远山仍要摆宴,甚至想在门前放鞭炮,好大肆地炫耀一番,玉栖好说歹说才阻拦住。
兴许是喝大了的缘故,玉远山多说了两句,全是些陈年旧事,长吁短叹地和玉栖说对不起她们娘俩儿云云。
玉栖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玉远山既主动谈起她母亲,她便插口问了一句,“父亲,你可知道我阿娘是因何而患病的?”
有意无意的,她想试探玉远山一句。
玉远山真是喝高了,口中吐了个酒泡,面色发红,话说得不太利索。
他喃喃自语道,“你母亲?……其实当初我本不愿意那么做,但是拗不过,拗不过,哎,我是被逼的……是我对不起她。”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玉栖却听出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她命婢女将玉远山先扶回房去了,心中不断盘桓着阿娘的死因。
玉远山说对不起她阿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到闺房,听禅见玉栖神情凝重,“姑娘,从宫宴回来,可是有心事?”
玉栖看了一眼听禅,犹豫了半晌,才将心头的疑惑说了出来。
听禅是绝对可以信任的人,且听禅有一手打探消息的好本领,或许,她可以求听禅帮忙,把她阿娘患病的真相给揪出来。
她定定道,“听禅,你能帮帮我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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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夜半去找她◎
听禅点点头。
这件事对别人来说很难,对听禅来说,却只是举手之劳。她深谙“幻眠”之术,即有在人睡梦中与人对话的本事。
此刻玉远山大醉酩酊,正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去套他关于夏小娘患病的真相。
听禅轻声叮嘱玉栖道,“姑娘既有此意,那么机不可失,奴婢现在就去老爷房中走一趟,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就回来了。姑娘安心在寝房中等着即可,若有什么事,只管呼弹剑。”
玉栖自是答应。
目送听禅的背影离去,心中却忐忑不安。
她在想,若真是玉远山害死了自己的阿娘,她该怎么做?是与他断绝关系,还是忍气吞声,因着他是她父亲的这点血缘关系,将此事按下?
听玉远山刚才的呓语,即便他不是害死阿娘的主谋,也必定与此事有干系。
左右踌躇了一会儿,已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此时夜色已浓,一轮硕大无朋的月亮明晃晃地挂在漆黑的夜空中,亮得人发慌。
又挨了片刻,一炷香的时间早已过了,却仍不见听禅的踪影。
玉栖担心听禅会出什么事,转念一想,听禅又不是去什么危险的地方,只是去玉远山的寝房罢了。若有什么大动静,她应该能听见,不会像现在这般平静无澜。
她左思右想,难以静心,便点了安神香,吹灭了蜡烛,卧在榻上。
弹剑本守在屋外,见玉栖屋里蜡烛忽灭,隔着窗户问了句,“姑娘,你要睡了么?”
玉栖嗯了一声。
其实她哪里睡得着,只是灭灯强迫自己宁定下来罢了。
眼前一片黑,玉栖睁着两只大眼睛,瞪着头顶帘帐上被月光映得模糊的花纹。
前尘往事如走马灯般浮上她的心头,一些从没注意过的线索一点点地拼凑起来。
阿娘和玉远山,是何时相识的?从前听说阿娘怀过一个弟弟,后来无缘无故地小产了,真的是无缘无故吗?
黑夜一定程度上加深了压力和恐惧,不知不觉地,玉栖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她心底怦怦直跳,只恐一会儿听禅过来说,是玉远山暗中在她娘亲的汤药里动手脚。
不管玉远山对她如何,他总归是她名义上的父亲,她身为女儿是不能治父亲的罪的。相反,玉远山还会借着她飞黄腾达。她马上就要和陛下结了,玉远山便是国丈。不论他官位高低,满朝文武,又谁敢轻视国丈?
玉远山,大夫人,五姑娘,包括玉府许许多多欺辱过她的刁奴在内,都会因为她一人做皇后而鸡犬升天。
可这个皇后,她又不能不做。
若是她对陛下了无情意也就罢了,偏生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内心萌生出对他的一点点依恋……
是非黑白,想得她头痛。
即便玉远山就是害她阿娘的凶手,即便玉远山摆明了就是要借她这个台阶青云直上,到时候她为了跟赵渊相守在一起,只怕也得忍气吞声了。
她忽然觉得,如果赵渊不是皇帝,她也不是玉家的女儿就好了,那么很多事会简单许多。
玉栖翻了个身,正当愁肠难纾之时,黑暗中猛地传来O@的一声,随即,一只略带冰凉的手覆上了她的肩头。
她倏然一惊,全身顿时汗毛倒竖,张口就要喊人,嘴巴却被沉沉捂住。
一个玉石般清凉好听的声音萦绕在她的耳边,“别慌,是朕。”
玉栖圆瞪眼睛,“陛下?”
见他昏黑的身形上染了清冷的月光,确是赵渊本人。
她噌地一下欲起身,压低嗓子说,“陛下,你怎么来了?”
赵渊在她的枕畔坐下,圈住她的脖子吻了吻,“你既不肯留在宫里,朕只得来找你了。”
玉栖噘嘴埋怨道,“陛下怎么不早告诉我一声,吓死我了。”
赵渊扬唇一笑,俊隽的面庞被月光的微弱反光所洒,原本白净的皮肤显得更朦胧,跟隔着一层冷纱似的。越国那些人说得没错,他确实生得极好极俊,肩宽腰窄,光是个背影也担得起神仙郎君四字。
“我半个时辰之前便到了,见你一直埋头睡着,便坐在桌边小啜冷茶。直到方才你翻身,才晓得你并没睡着。”
玉栖恍然懊恼,半个时辰以前?那岂不是她刚一熄灯他就来了。
说什么坐在桌边小啜冷茶,这么半晌,她竟一点也没察觉……是她想事情太入神了还是他根本就是猫变的,走路没声音?
她颓然道,“半夜偷偷摸进未嫁女子闺房,岂是君子所为?看来……看来我以后得在门栓多上几道锁了。”
忽又想起弹剑就在屋外守着,竟也半点声音没发出来,当真是赵渊才有这般本事。
赵渊捻了下她的脸颊,云淡风轻地说道,“多上几道锁好。除了我,也不容别人再敢夜半进你的房间。”
玉栖怏怏不乐,提心吊胆地警惕着被人发现。她一颗心急速转了几转,一时间没想到什么好由头赶他走,只蹩脚地说,
“按宫廷礼数,新婚夫妻在婚前是不能见面的,陛下这么做,未免逾矩。”
他何曾理会这些规矩,只一边将她按在床榻上,一边褪她的寝衣。玉栖胡乱护着,却被他锁住了两只手腕挂到头顶。
“栖栖说得有理,只是我又不曾看见你,你也看不见我,我们在黑夜中相会,便不算逾矩了。”
何其强词夺理。
玉栖连连威胁道,“你若再这般轻薄我,我便要喊人来了。”
他长睫如扇般在她光滑的脸蛋上轻轻刮了一下,凉丝丝地说,“喊谁?弹剑还是听禅?你觉得她们敢进来坏朕的事么。”
玉栖恨恨道,“原来如此……我苦等听禅不至,原来是被你给支走了。”
赵渊散淡,“恰好碰上罢了,便叫她先去别处等着了。”
玉栖气得结巴,“我找她是有急事的!你……你怎么能如此……”
他道,“你叫她打听的那些事,她已经禀告给我了。你若想知道,便乖顺点,兴许我会转达一些给你。”
此时夜晚微风吹开了帘帐的一条小缝儿,如水般的月光正好点缀在他清澈的瞳孔间。抓住那一瞬间的光亮,玉栖看见他眼底闪现着浓醇的爱怜,对她的势在必得。
世上焉有这种强盗?明明是她命听禅去打探消息的,他中途截胡不说,现在还要她反过来求他?
玉栖挑了挑眉,“那我明日再问听禅便是了。”
赵渊道,\"好,那你便明日再知道吧。\"说着,仍要褪她的衣衫。
玉栖明白过来无论今晚她问不问,结果都是一样的。她浓叹一声,不甘这种受制于人的处境,放柔了声音,小声乞求道,“陛下放开我吧……”
他自是不放。
玉栖接着喃喃说道,“让栖栖来服侍您?”
赵渊顿了一顿。帘帐又把月光遮上了,他的神情无从得知。
半晌听他意味深长地发出了一个音节,“嗯?”
让人发麻得不得了。
玉栖从一片凌乱中爬起来,温婉地覆在了他的怀中。他躺在枕头上,双手轻轻地搁在薄被间,匀净地呼吸着,带着轻浅的嗤声,那样子一瞬间竟让人觉得很乖。
玉栖一只脚已经踩中了鞋,才敢俯下-身来,风拂柳梢儿似地啄了他脸颊一下。
赵渊既无奈,又不在乎,揶揄她道,
“怎么,你就这点本事?”
玉栖另一只脚也穿上了鞋。
她此刻只要向后一退,就能逃了。
她挑衅说,“自然不是。不过……我有一桩事要跟陛下说,沉思了许久。”
他道,“说。”
玉栖抚着他的心口,半是玩笑,“那就是,咱们的婚事就此作罢吧,我不嫁你了。”
话音未落,玉栖感到赵渊臂上的青筋猛地抽了下。她可以想见他的神色有多难看,不等他说话,便疾而往后退。然说时迟那时快,他比她更早一步,甚至没用得着起身,就将她风卷残云地拉了回来。
夸嚓,她重重地跌进他怀里,下巴直疼。
……聪明反被聪明误,大概说的就是她了。
玉栖可怜巴巴地望向赵渊,眼角凝聚起一点湿意来。赵渊却不怜悯,不甚留情地钳起她的下巴,阴渗渗地说,“你再说一遍?”
虽是阴渗渗,却又透着微哑的亲昵,既是威胁,也是亲密无间的闺房小语。
玉栖瑟瑟发抖,如何敢再说。
“我说着玩的,”她勉强一笑,“跟陛下玩笑的。”
赵渊仍然不高兴,“不许说这般的玩笑。”
他语气低沉,“栖栖,你是否到现在都对我没有一点情意,也不愿住在皇宫里,所以故意说这般话来试探我?”
玉栖沉默了。
片刻,她轻微摇头,“不是。”
她有点喜欢他,是真的。但没到喜欢得死去活来的地步。
嫁给他当皇后,注定要让玉家这些人也跟着鸡犬升天。
若真是玉远山或是大夫人其中一人害死了阿娘,她如何能让杀母仇人踩着她扶摇直上?
玉栖伏在他肩头,细细说,“从前我看不清你的心,觉得你把我当妾室玩弄,所以才一心想为难你,偏要你封我做皇后。如今,咱们既两情相悦……那些话就不提了。我想留在你身边,却暂时不能做你的皇后了。你还是把我封为玉美人吧,我仍住到芙蕖小殿中去伴着你。”
赵渊指尖微微寒了些。
“栖栖为何要这般说?你不做皇后,是要我另娶她人吗?百年之后,也要我和她人合葬同穴?”
玉栖心刺了一下,“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赵渊沉默了许久。
没办法的事?
她不在意皇后之位,不在意他娶别人为后,这一切到底还是不在意他,没那么爱他罢了。
若是她如他爱她一般爱他,焉能在眼中揉沙子,将他拱手推予旁人?
赵渊心中怅然,愁云大作,可低下头来,又沾上玉栖脸颊上那般清凉凉的泪。那泪仿佛无声地告诉说,她也不想这样,可她现在还不能做这个皇后。
她还有母亲的大仇没报。
赵渊眼中有悲喜流出,片刻,他垂下头,去吻她的泪水。
他安慰她,用这世上最轻柔的语气对她讲,
“栖栖,你不用担心。”
“你怀疑的一切,我已经先一步为你斩平了。”
……
“无论此刻还是百年后,朕的皇后,都只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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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伺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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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旧仇◎
清晨,玉栖从听禅那得到了阿娘的真正死因。
夏小娘本是烟花中女子,因曲儿唱得妙,得到玉远山疼宠,把她养成了外室。后来提督府的千金,也就是现在的大夫人进门后,得知玉远山还有一个妾室,妒火中烧,和玉远山大吵了好几架,命他休掉妾室。玉远山贪念美色,迟迟不肯。
大夫人见此,便叫亲族暗中在朝堂上弹劾玉远山,说他玩溺美色,私下不检点。玉远山因为这件事官位连降了两级,遭到了许多同僚的嘲笑。
因为贬谪的事,玉远山对夏小娘生了隔阂,不再喜欢听她唱的曲子,不再频繁去她屋里,就连平日无意间碰上了都要皱一皱眉头。
大夫人见此计奏效,暗中得意。她生性妒心强,掌控心也极强,容不得自己的丈夫除了自己之外再有其他女人。光使夏小娘失了宠还不够,只有将她彻底赶出府去或者打杀发卖,她才能彻底安心。
当时,夏小娘刚刚有孕,早产下一个女儿玉栖,需要很多的汤药滋补。大夫人便暗中对玉远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连劝带威胁,说夏小娘是祸水,若不今早除去,以后定然要影响他的仕途。
大夫人一定要在夏小娘滋补的汤药中下些毒,若玉远山不答应,就还找亲族弹劾他……玉远山很无奈,又懦弱,只得暗许了这件事。
但他又实在不忍夏小娘刚刚生完女儿就死于非命,于是偷偷背着大夫人,减轻了药剂的量,将一下子就致人死命的药改得微乎其微,只有长年累月地服用才会影响身体。
谁料夏小娘身子实在虚弱,在生产完玉栖后便患上了寒疾。这滋补的汤药本来只喝一时,这一下却要长久喝了。
大夫人察觉到了玉远山的猫腻,威胁说他减轻药剂的事,她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若是玉远山再包庇妾室,她就与他和离,然后叫亲族哥哥到锦衣卫那去告他。
玉远山登时就怕了。为官这么多年,谁还没点错处?锦衣卫是群杀人不吐骨头的煞神,若真被那帮人抓到了诏狱,白的能说成黑的,就算没有错处也能揪出错处。
玉远山为人爱投机又懦弱,听到锦衣卫三字真是怕了,再不敢回护夏小娘。
大夫人得了内外的管家权,将夏小娘母子赶去了最偏僻最简陋的杏林院,还把年幼的玉栖当丫鬟使唤,冬不给炭,夏不予冰,极尽磋磨之事。
且那被玉远山调了计量的汤药,夏小娘也一直喝着。
于是夏小娘的虚寒之症变得越来越厉害,身子也越来越虚弱……终于,连生烟玉这样的奇宝也回天乏术,一命呜呼了。
这些年,玉远山乖乖的,再没敢纳妾室。
可他的仕途却好像也停滞了,任凭怎么努力,都没再升迁过。
……
玉栖静静听完了这些往事,心中绞得直疼。
大夫人,果然是她,果然是她!
听禅道,“陛下一早就帮姑娘查清了此事,叫奴婢找个适当的机会告诉姑娘。实不相瞒,昨晚姑娘叫奴婢去盘问老爷,奴婢并没去。因为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清清楚楚了。”
玉栖喃喃道,“原来他早就知道了……怪不得……”
怪不得昨天晚上他说话那样笃定,那样深沉。
听禅握住玉栖的手,缓缓地说道,“姑娘为母亲报仇,陛下自然会帮您。可您不能因为这些旧事就弃了皇后之位,奴婢和弹剑,曾与陛下是同门师兄妹,从没见过陛下如此用心地对待过谁。他是真心对您的。”
玉栖柔肠百转,见听禅说得如此恳切,一时茫然不知该作何答复。
晚些时候,玉远山一脸愁容地找到玉栖。
他捏捏脑袋,懊丧地说,“昨晚为父多饮了几杯,可有失礼之处?”
玉栖冷淡地摇了摇头。
他呆呆哦了一声,欲言又止。
玉栖道,“父亲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玉远山极其艰难地挤出一个笑来,额上生出了许多条褶子。
“今晨,夫人被大理寺的人带去,说是娘家被锦衣卫查出了贪赃,要审讯问责……栖儿,这事你知道吗?”
玉栖抬头望了眼天,无甚波澜地说,“父亲现在说了,女儿便知晓了。”
玉远山悠长地叹气,“只怕那些污糟事会连累到咱们家。别人也就算了,就怕连累到你,毕竟你马上就要做……”
玉栖打断道,“父亲,那是大夫人一家子罪有应得,不会连累到别人。”
玉远山道,“也是,栖儿说得有理。”
半晌忍不住,狐疑地问,“栖儿,你告诉为父一句实话……这事是不是你求陛下做的,当年的那些事,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玉栖冷笑道,“父亲真是说笑,女儿何德何能,能掌控陛下决断?就凭锦衣卫查出的大夫人家的那些罪证,父亲觉得,是女儿轻轻易易能污蔑的吗?”
玉远山唯恐得罪了玉栖,“栖儿,为父只是随便问问罢了,你莫要动怒,莫要动怒。”
玉栖不想再理他。
玉远山试探道,“那好吧,既然不是你做的,那你能不能求求陛下,叫陛下饶了大夫人一家子?毕竟他们跟咱们玉氏有姻亲关系,在官场上也帮衬了为父不少。一笔写不出两个玉字,若是玉家不能兴旺发达,你这皇后之位也坐不稳不是?”
这话已沾了点威胁的意思。
玉栖怒极反笑,“父亲这么说,是让我求陛下徇私了?那我便要问问父亲,我娘的一条性命,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断送掉了?”
玉远山道,“旧事了,何必揪着不放。也是为父对不起她,明日为父和夫人一起,给她上柱香便是。若是你愿意,为父还可以把她的棺木迁到祖坟来,算是极尽哀荣了。大夫人的事,也请栖儿大量一些,高抬贵手,放过去吧。”
玉栖听他这般说,心底对玉府的最后一丝丝希望已彻底被磨灭。
说到底,玉远山只看重自己的飞黄腾达,眼下大夫人一族对他还有用,所以他就可以颠倒黑白,说些不轻不重的话,把旧仇揭过去。
玉栖泛起冷色,缓缓说,“若是女儿说,不呢?”
玉远山登时板起脸来。
“栖儿别忘了,你也是玉家人。陛下的皇后,须得从一个名门望族中选。若你执迷不悟,不听为父的劝,玉家就和你再无关系。你形单影只的一个女子,在这京城之中宛若无根之萍,还想做皇后?”
玉栖低声道,“原来我若不听父亲的,父亲便要把我从族谱除名。”
玉远山眯了眯眼,又放柔了语气,“栖儿,为父知道你爱慕陛下,和陛下也是一对天作之合。只是你别忘了,陛下富有天下,不是非你不可。若是你不是官家小姐,只是个平民富商的女儿,陛下焉会选你做皇后?要为父说,做人还是别太忘本的好,咱们各退一步,得饶人处且饶人。”
玉栖静静听玉远山把话说完,初时的愤怒已渐渐平歇,现在眼中已全然剩下疏离和冷漠了。
她道,“多谢父亲指点,女儿晓得了。”
玉远山喜道,“那好,你……”
玉栖转身对听禅道,“帮我套一下车,我要入宫。”
听禅见玉栖脸色凝重,没有多问,备了马车来。玉栖回房随意披了件斗篷,就匆匆上车,绝尘而去,全程竟一眼玉远山都没看。
路上,听禅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忽然要入宫,是去见陛下吗?”
玉栖隐忍而沙哑地嗯了声。
这个家,她已经没法再待下去了。
马车本来前行得很平稳,但在玉栖的不住催促下,不断加鞭,一路颠颠簸簸地到了皇宫。入了宫,通报了姓名,周福吉正纳闷这平日里羞涩的玉姑娘怎么忽然自己主动来了,就见玉栖风风火火地快步而入紫宸殿。
周福吉心里妈呀一声,这可太没规矩了!
他诚惶诚恐地奔了过去,“玉姑娘,可万万不敢乱闯啊!陛下不在此处,您快快退出去,先去偏殿等候吧。”
玉栖脸色微微泛红,眼睑下还有一两行清泪,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找不到赵渊急的。
她躁然问,“陛下呢?我要见陛下。”
周福吉道,“陛下此刻正和小王爷在轻音殿下棋清谈,还请姑娘等等吧。”
玉栖抬腿便要奔轻音殿。
周福吉生怕惊了驾自己人头不保,死命叫人拦着。
玉栖心头荒草丛生,正当泪坠腮边,迷茫无助之时,忽听一个沉雄的声音,“栖栖?”
赵渊一瞬间的惊讶,随即皱皱眉,挥手令周福吉等人都退下。他将那委屈的人儿搂在怀中,柔声说,“栖栖,谁欺负你了?”
玉栖深吸了一口气,攀着他的脖子,扬唇吻向赵渊。
又狠又娇,几乎是咬。
她道,“你什么时候娶我?”
不等他回答,便道,“我要你立刻就娶我,立刻,昭告天下。”
赵渊一愣。跟气话似的。
小王爷本一同随陛下前来,迎面见到这场面,啧啧,瘪了瘪嘴巴,静悄悄地退下了。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两万字正文会完结,然后是几个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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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爹真是拎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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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67章
◎战事◎
赵渊被她吻得怔忡。
她的吻咸咸的,泪水如断线的珍珠,滑过两人的唇边。印象中,她对他永远都是淡淡的,躲躲闪闪,从没有此刻这般浓情过。
赵渊反手托住玉栖,柔声说,“栖栖,别哭了。告诉我,你怎么了?”
玉栖犹自哽咽,红着眼睛问他,“你别打岔,刚才我问你的话,你究竟答不答应?”
他重重嗯了声,心头微感麻痒。
“自然。我早对你情致缠绵,听你说出这般话来,自是喜不自胜。”
玉栖破涕为笑,她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她不从玉家出嫁,这样她既不会委屈自己的婚事,又可以不叫玉远山得逞。
赵渊眼中泛起冷色,“那玉远山,为官数十载,功绩平平,实在难堪重任。你既不愿从玉家出嫁,倒也是好事,朕为你另行编造一个显赫的身世便是。”
玉栖抽了抽鼻子,“不用了,我已经想好从哪出嫁了。”
“哪里?”
“越国,”玉栖果断地说,“女王陛下待我如亲姊妹,当初虽施昭云百般为难,女王却不曾对我有一分的不好。当日不告而别,原是对不住女王,若是趁着这个机会,和女王赔罪,让女王为我送嫁,也能冰释之前的嫌隙。”
赵渊倒没想到玉栖会提起施素。
“越国与澄朝,相距千里。你这法子原本可以,但若你真从越国皇宫出嫁,恐舟车劳顿,会节外生枝。”
他沉吟了片刻,道,“不如这样,朕去将女王请过来,让女王充当你母家的主婚人,这样可两全其美,栖栖觉得如何?”
玉栖含笑答应。只要不跟玉家扯上关系,不如了玉远山的愿,无论谁主婚都好。
当下赵渊以皇帝的身份,修书一封,正式向女王提出邀约。
书信去了数日,却杳无回信。
玉栖怕女王为之前的事耿耿于怀,不肯原谅她,几日来忐忑不安。
她决意与玉府扯清瓜葛,今后都不再回去,是以这几日来,都伴着赵渊住在宫中。
见女王迟迟没有音信,她终于忍不住,去找赵渊问情况。
彼时,赵渊正在南书房批阅奏折,闻玉栖前来,放下笔,脸上覆着一层隐忧,道,“栖栖,你前几日说的办法,恐怕不行了。”
玉栖有种不祥的预感,“为何?”
赵渊沉重说,“越国出事了。”
玉栖耳边闪过一声晴天霹雳。
原来她从越国走后,施昭云心有不甘,极力劝女王对澄朝用兵,将玉栖给追回来。然而两国交战,岂是儿戏?女王不肯答应,还怒斥了施昭云一番。
施昭云心生怨怼,便利用王子这一层身份,偷了越国的兵符,联络疆外蛮族,想对澄朝用兵。
然那些蛮族生性狡猾,更善战好杀,得到了施昭云的兵符后,便悍然露出嘴脸,直直带领大军攻向越国的都城。
女王对此事全然不知晓,此番猝不及防,连点兵都来不及,匆忙之下,只得败走。
施昭云见自己被骗了,引狼入室,羞愤不已,也欲跟着女王一起逃走。而女王对施昭云早已厌恶失望至极,不愿再与这背国叛徒一道,便将他扔下了。
蛮族将施昭云俘获,据说这几日要把施昭云献给首领长女做男妾。施昭云不堪受辱,几次想要挥刀自戕,都被拦了下来。
如今的越国皇城,战火漫天,早已是蛮族的天下了。
玉栖静静听了半晌,不禁眉头越皱越重。
她没想到,那样一个英明睿智的女王也会遭遇这种事。
她知两国大事轮不到自己置喙,只试探性地问道,“陛下,咱们能救救女王吗?”
女王励精图治,费了多年的心血才把越国从饿殍遍地的局面治成了如今的繁华,若是因为一个施昭云就亡国,实在太不值了。
赵渊道,“朕已命苏老将军带人去查探女王的下落,相信不日就会有消息。但栖栖……”他顿一顿,握住她的手,缓缓说,“蛮族骁勇善战,且这次又是有备而来,先发制人。朕怕到时候不得已,必定要亲征一番。若是耽误了我们的婚期……”
玉栖毅然伏在他怀中,“我等你。若是你真要亲征,我便日日烧香拜佛,祈愿着你回来。无论这场征战要多久,我都认定你了。”
赵渊满眼悲颤,冰凉的指尖抚着她的脖子,G乃叹道,“得妻如此,朕这一生,别无所求了。”
……
过几日,女王被苏老将军找到了。
原是女王能屈能伸,暂时躲在一农户家中,做挑水灌粪的勾当,才得以逃过一劫,保住性命。
玉栖叫人套了马车,亲自接女王。
提起施昭云,女王被气得牙根痒痒。
女王道,“当日-你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在建宁城中又发现了小王爷的踪迹,寡人当时就猜想,是赵渊找上你了。寡人原本以为你对他了无情意,谁想你们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一起了……罢了罢了,都是注定的缘分。那施昭云自作孽不说,还害得越国百姓受战火摧残。都怪寡人轻信了奸佞!寡人就算现在死了,也对不起越国的列祖列宗!”
玉栖命下人为女王沐浴,又为她沏了凉茶,供她驱火润喉。玉栖劝道,“女王陛下万不可自怨自艾,如今越国百姓身陷囹圄,能救她们的也就只有您一人。若是您都垮了,她们才真是无望了。”
女王悲叹交加,仍是自责不已。
这一头,太极殿,苏老将军向赵渊禀告说,蛮族攻城略地,攻势很是猛烈,若是再不施兵支援,恐整个越国都要沦落贼手。
赵渊沉沉问道,“这次蛮族来了多少人?”
苏老将军答道,“大军三万。”
赵渊拿过一张舆图来,细细参详半晌,勾画了几处天险之处。
他道,“苏将军,朕予你精兵一万,十日之内,是否有把握拿回越国皇城?”
苏老将军一生没怕过什么,听到此处却有些为难,支吾了片刻,还是道,“臣愿为陛下死战到底!”
赵渊摇头,“非是要老将军死战,此次出征,朕也随行。”
苏老将军大惊,立即阻拦道,“陛下龙体矜贵,此行风险极大,万万不可!老臣愿替陛下-身先士卒!”
赵渊打断,示意苏老将军过来。
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在舆图上指指点点。
苏老将军先是面色惨白,随即啧啧称奇,到最后竟露出仰叹之色,赞道,“陛下真乃用兵如神!此计虽是一万人对战三万人,也必有胜无败!”
苏老将军从太极殿出来后,其子苏酌辰正在殿外焦急等着。
见到父亲的身影,苏酌辰连忙奔过来,“爹,儿求见了多次,陛下都没见我。方才陛下和您怎么说?”
苏老将军拍了拍自己的儿子,眼神颇有闪烁之意,只道,“陛下要让为父死战,一万人对抗蛮族三万人,以人作肉盾,叫蛮族知难而退。”
苏酌辰这一惊可不小。
他略有结巴地说,“陛下……果真如此说?”
苏老将军点头。
苏酌辰更是疑惑。
按理说不应该,他和赵渊一同长大,赵渊的性子他再熟悉不过。赵渊不做无把握之事,也不会这般残忍地以人作肉盾,逼退匈奴。
苏酌辰暗自心惊,“澄朝本是泱泱大国,若只出兵一万,只退不攻,恐怕叫蛮族轻看了去。”
苏老将军道,“兵家之事,哪有什么轻看不轻看的,胜败才是硬理。”
苏酌辰质问,“这样能赢才怪,我要去见陛下!”
苏老将军斥道,“逆子,回来!陛下圣意,岂是你能左右的。”
苏酌辰绷着脸。
他不信赵渊会如此,一定一定还有什么别的隐情。
……
晚上,芙蕖小殿里点着火红的龙凤花烛,玉栖坐在镜前,抚摸着黄灿灿的凤冠流苏。
玉远山已经差人来求见三回了,还送来了一封小信,信中言辞恳切,说父亲错了、那日只是一时失言云云,如她肯回归玉府,他可以再不管大夫人的事,甚至可以休弃大夫人,只求她不要与玉府断绝关系。
玉栖将信丢在烛火里,烧了。
她从前就没得到过父亲的一丝一毫关爱,如今长大了,自也没什么割舍不掉的亲情。
嘎吱,门开了。
一个沉沉的脚步声缓缓走来,停在她身后,双手轻按在她的肩头上。
两道目光停留在精致鎏金的凤冠上。
“喜欢吗?”
玉栖眼睛仍直勾勾地盯着镜子,“不喜欢,我能拿出来反复看吗?”
赵渊伸手,拿起凤冠,将它戴在了玉栖乌黑的长发上。
他浅浅一笑,俯身下来,也看向镜中的她。
“真美。”
也不知是说真实的她还是镜中的她。
玉栖的视线被眼前轻颤的流苏挡住了。她揪住他的腰带,将头轻轻靠在他身上。
“听闻你要亲征了。”
赵渊道,“是。担心我?”
“有点。所以我想和你一起去。”
玉栖说着,摘下凤冠,将头发挽成了一个结,“我可以扮成男子的模样,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赵渊一滞,眼中如蕴含了融融暖阳,柔柔地看了她半晌,嘴上却拒绝了。
“不行,征战很危险,风餐露宿。而且朕这回不是以皇帝的名义随征,是微服随行,更会有人暗中截杀,最是危险,你不能去。”
玉栖张口想要反驳,但见他神色坚定,绝知自己争辩也没有用,便口风一转,云淡风轻地道,“想什么呢,我只是突发奇想,跟你开个玩笑罢了。蛮族那么危险,你就算硬拉着我去,我也不去。”
赵渊无奈地摇了摇头,揉着她的脑袋,“这便好。”
玉栖拉开妆奁,从里面拿了个东西,随后自顾自地躺在寝榻上。
半晌两人都无话。
赵渊追了过去,从后面圈住她,“怎么,我方才说的话,叫你伤心了?”
玉栖嗤了声,“你看我像生气吗?我若真生气,必不叫你近我的身。”
他道,“那我怎么看你愁眉苦脸的,是还在为你那父亲的事烦忧?”
玉栖翻了个身,吹灭蜡烛。
“困了,睡觉。”
寝殿陷入一片黑暗。
夜深人静,浮月伴月,缓缓移动。床帐里的两个人,却谁也睡不着。
明日便是出征之日。
玉栖辗转翻身,手心里的东西都被她握得发烫了。那不是别的,正是她阿娘临死前给她的几枚铁红豆。夏小娘曾说,要她寻个良人,将红豆给予那人,相守一生。
玉栖一直没找到那个人,所以红豆一直留在她手里。
今晚,她想给出去。
玉栖握了握赵渊的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赵渊低嗤道,“栖栖,还没睡着啊?”
玉栖不答,飞快抽回了手,却将红豆留在了那男人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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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68章
◎伤逝◎
赵渊垂眸捻了捻手心的东西,感到有些熟悉,仿佛是玉栖母亲留下来的遗物,他之前只见过一两次。
他道,“怎么忽然想起把这个给我?”
玉栖翻过身来,柔和的月光光晕映在她眉骨上,显得人也沾了几分旖旎之意。她低低说,“随便给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陛下若是不要,便还给我吧。”
赵渊合上了手心,躲开她欲抢夺的手,“送出去的东西,焉有再要回去的道理。这是你第一次送我东西,我一定贴身带着。”
玉栖吐舌,没跟他解释这几颗铁红豆的深意,怕他会沾沾自喜。
临行前的最后一个夜晚就这么平静如水地过了,玉栖没说什么珍重的话,怕弄得好像生离死别似的。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出征,过不了两日他就会回来。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她错估了战事的形势,赵渊一连去了好几日都没有音信。她身居后宫,许多前线的消息也打听不到。周公公等人是内侍,三缄其口,也不敢妄议战事。
虽然当初答应了赵渊会好好等着他,可真一等起来,才知道这等待的过程是多么的难熬。
……就像是孤身一人航行在满是迷雾的大海上,永远望不到边。
前方战事如何,赵渊又怎么样了,一概都没有答案。
第八日头上,玉栖正在御湖边散步,忽听不远处一阵喧闹之声。
过去一瞧,原是小王爷苏酌辰要见陛下。周福吉苦拦不住,玉栖连忙上前,微笑道,“小王爷,陛下早已不在宫中了,你竟不知吗?”
苏酌辰愣了一愣,随即眉头拧在一起,“是你。”
环顾了一下四周,略有诧异地问,“七姑娘,你现在住在宫里吗?”
玉栖点了点头,将小王爷拉到了一边。
两人本是旧相识,从前有些嫌隙,一直也没解开。此刻见面,还是有些膈应。
苏酌辰压低了嗓子道,“你说陛下不在宫里,可是真的吗?”
玉栖耸肩,“有目共睹。”
他狠狠一拍腿,懊恼道,“我爹骗了我!我原本以为陛下要御驾亲征,可是出征之时,却并没看见陛下……我爹为了不让我跟去战场,骗我说陛下留在宫里了,唉!”
说着就要离宫,“我要去寻他们!”
玉栖急声道,“小王爷,你回来!你爹既没让你跟去,想必有他自己的理由,你就不要添乱了。”
苏酌辰焦躁道,“你懂些什么,前线吃紧,我爹带领的大军败退连连,已让蛮族逼近了三十多里了。他们带人本来就少,一旦被逼退入澄越交界的峡谷中,就腹背受敌了,只有被人乱箭射死的份!”
玉栖闻此暗暗心惊,“陛下也在其中?”
苏酌辰道,“陛下若不在皇宫,就必然在军中。”
一道雪亮的光忽然在心中滑过,玉栖想起那日赵渊说他会随军出征,但却不会以皇帝的名义,而是微服随行。她问苏酌辰,“那你现在要到哪儿去?”
苏酌辰道,“越国边疆。我要去前线找陛下和我爹。”
“越国边疆有数千里,光凭你一人,如何能知道大军现在移动到何处?”
苏酌辰闻言挠挠脑袋,咬牙说,“一寸寸地找,总能找到。”
玉栖摇摇头,“这样不行。”
苏酌辰怒道,“那你说该怎么?”
玉栖沉吟了片刻,其实她心中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她和小王爷都知道事情的部分真相,必须拼凑在一起才行。
“我和你一块去。我不知道大军在哪,但我应该可以找到陛下。前提是你带我出宫,并且一路护送我。”
苏酌辰的武艺她是不担心的。有苏酌辰在,她不用担心出宫会遇到什么危险。
“谱儿还挺大。”
这要在平时,苏酌辰是万万不愿跟这个扇过他耳光的女人共事的,但此刻情形特殊,若没有玉栖的帮助,恐怕难以找到陛下,更找不到苏老将军。
苏酌辰权衡了半晌,终是狠了狠心,答应了。
当下玉栖换了身男装,简单带了一些物品,和苏酌辰一道出宫去。女王听闻了此事,本来也该随行,但奈何她脚上还有伤,难以远行跋涉,只好留在了宫中。
苏酌辰问女主会不会骑马,并分给玉栖一匹千里马。玉栖于马术一道本来不精,但在越国做官时,也颇骑了几次,不至于被马摔下来。
苏酌辰嗤笑道,“你若是不会骑马可别硬撑着,真把你摔出个好歹来,陛下非得砍了小王的脑袋不可。”
玉栖斥道,“胡言乱语,我怎么不会骑马了。”
两人披星戴月,日夜跋涉,越过了山山水水。玉栖的心情也随着山水的起伏波动,她猜想着前路的无数种可能……赵渊他们是战败了,还是受伤了,还是说故意诱敌深入,另有妙计?
一路奔来,在澄朝国土内还好,一到了越国,就看见三五成群的蛮族兵在驱赶奴隶,那些奴隶不是别人,正是越国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
初时苏酌辰还动手解救,到后来,被俘虏的越国百姓实在多如牛毛,蛮族兵士也多得数不胜数,苏酌辰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狠一狠心,避开他们,径自去寻找陛下和苏老将军。
越国地形奇峻,南面靠着一片汪洋大海,最北面则是无尽的荒漠,蛮族便是越过荒漠,趁虚而入,占领越国皇宫的。这边冷暖不定,有可能前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刻便大雨如注。
苏酌辰抱怨道,“小王生平来过两次越国,第一次是和陛下前来为了捞你,第二次是和你前来捞陛下。你们夫妇二人,总是不让人省心。”
玉栖哼了一声,“这话你怎么不当着赵渊的面说?”
苏酌辰嘴硬道,“便是当着陛下,小王爷也说得……倒是你,直呼陛下大名,敢不敢当着陛下的面说?”
玉栖道,“说得。你若敢说,我便也敢说。”
苏酌辰责怪道,“恃宠生骄,陛下怎地选了你做皇后!”
两人正自缠夹不清间,一只红嘴巴的信鸽忽然扑棱着翅膀飞过来,苏酌辰打开鸽子腿上的密报,神色忽然犹如被冰冻了一般,凝固下来,“坏了。”
玉栖心里也跟着咯噔一声。
“怎么了?”
苏酌辰将纸条递给玉栖,让她自己看。
原是苏老将军不敌蛮族的三万大将,如苏酌辰之前所担心的那样,被逼退到了边疆处的峡谷之中。那峡谷呈一字形,左右皆是光秃秃的万丈山脊,后面接着广阔无垠的沙漠。
蛮族大军乘胜追击,现在苏老将军已是被围困的状态。
苏酌辰急得捶足顿胸,怒叹道,“陛下!陛下……他怎么就不让我爹多带些人马呢?那些蛮族不是等闲之辈,这一遭真是轻敌了!罢了,我现在回京,请求鲍大人他们的支援……”
玉栖将纸条撕碎,然后扔到了荒漠中。
她拦住苏酌辰,“你别慌张,回京有什么用,你没有兵权,就算回京也无济于事。况且……”
她皱了皱眉,望向荒漠中艳丽又悲壮的晚霞,缓缓说道,“我相信他不打无把握之仗。他一定会赢的。”
苏酌辰嗤一声。他虽然嘴上不服软,却知道自己手里确实没有兵权,即便回京也调不来精兵。只好按照玉栖的办法,纵马绕过整个峡谷,从峡谷的后面袭过去,希望可以遇上苏老将军的大军。
这样的路线按理来说,是完全避开蛮族大军的眼线的。偏偏遇上了两个蛮族的零散士兵,正在穷追不舍一锦袍公子,嘴里污言秽语地骂些谁也听不懂的言语。
那锦袍公子身形甚是瘦,已受了重伤,却还被一箭射中了左肩,伤口汩汩流血不停。
苏酌辰和玉栖对视一眼,玉栖默默下马救起那公子,苏酌辰则抽出腰间弯刀,一刀一个,将那两恶徒结果了。
玉栖扶起那锦袍公子,见他气若悬丝,体温已经发凉,便知已救不得了。她心有不忍,仍问苏酌辰,“有金疮药吗?”
苏酌辰点了下头,飞快地从袖中掏出一瓷瓶。
“快,给他敷上。”
他又从身上扯下一块布来,擦了擦那锦袍男子脸上的油泥和鲜血……虽然看身形不像,但他真怕这张脸是陛下或者老爹的!
“啊,”
苏酌辰和玉栖同时惊叫出来,“怎么是你?”
那张脸很瘦,又很黑,却是越国王子施昭云。
施昭云受了致命伤,此时神志已有些迷离。他强撑着精神睁开眼睛,见是玉栖,已有些涣散的瞳孔中顿时燃起浓烈的光彩,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发出些呃呃的声音,听起来很像是“阿栖――”。
玉栖手指颤巍巍地掀开他脖子上的衣襟,这才发现他脖子上还有一道猩红的致命伤。
人断断是活不了的了。
苏酌辰露出复杂的神色。因为施昭云叛国,才引起了蛮族这场祸事。本来苏酌辰对施昭云深恶痛绝,此时见其将死,那些重话也说不出口了,只是皱皱眉,背过身去。
玉栖轻声道,“施昭云,你想说什么?”
可惜施昭云没能说出更多的音节来,呃呃了半天,好像都在说阿栖两个字。他眼中的光彩一直盯向玉栖,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手艰难地扬起来,似乎想要抚一抚玉栖的头发。
“阿栖……”
气息已是极弱极弱。
玉栖始终对他之前的所作所为难以释怀,她在原地发愣,并没有低下来给他摸的意思。
半晌,许是知道玉栖不会原谅他了,施昭云苦笑一声,又咳出许多鲜血来,溅得玉栖一身。
他将手心一纯金之物抖着交到了玉栖的手上,玉栖低头一看,正是越国的兵符。
很明显,施昭云遭此杀身之祸,就是因为手里这个东西。
玉栖攥着兵符,“你是要我把它交给女王吗?”
施昭云艰难地点了下头。
玉栖道,“好。”隔了片刻,终究还是不落忍,道,“……你还能撑得住吗?我和小王爷带你骑马,去找大夫救命。”
他痛苦地闷哼了下,显然已经坚持不住了。
“阿……栖……”
玉栖垂了垂眼眸,将耳朵凑了过去。
施昭云眼角流出泪来,混合着血。他咳嗽着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气力,哆哆嗦嗦地说,“你……能不能……告,告诉皇姐,我……我把,兵符拿回来了……原谅我?”
玉栖一字字听了。
她看向他,点了点头。
施昭云笑了。
“阿……栖……”
他吐出来一口血,又最后叫了她一声。
玉栖垂着眼皮,终究,还是没有握他的手。
天暗了。
施昭云眼中的光彩黯淡了,闭上了眼睛。他的耳朵听不见了,眼睛也看不见了。
可过往的一切,如刻在他的灵魂中。
他的嘴角喃喃还在动,却没人再能听得清他说什么了。
……
“要不,咱俩干脆走?还约在寒山寺,就咱们两个人,没有人会知道的。”
“昭云,你叫爹爹妈妈来提亲吧。”
“只要聘礼给得合适,他们会改变主意的。我不欲嫁给什么小侯爷,咱们说好要在一块的。”
“昭云,我们……”
……
如果能重来,你当初第一次要跟我私奔的时候,我一定一定,不会拒绝你。
这样你就不会遇上他。
阿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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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69章 、正文完
◎谁说要嫁给你◎
黄沙漫天,卷积着天上的云。
鲜血蜿蜒流了一地,从鲜红慢慢变成暗红,最后变成黑渣。
嘶哑的鸟儿,扇着翅膀,成行成列地飞过旷远无际的天空。
施昭云意识到自己被蛮族欺骗后,又愤又悔,宁死不为她人君妾,于是便趁夜从蛮族长公主的营帐中偷跑出来,盗走兵符。
蛮族人很快发现了他,穷追不舍,终于在此处追上了他,砍了他好几刀。
兵符因施昭云而失,如今又被施昭云亲手送还,他也算将自己的孽还清了。
苏酌辰见玉栖站在原地久久没回过神儿,长叹了口气,“他是自作孽,谁也救不得,不必为了这种人伤心。”
玉栖嗯了一声,轻淡若无。
她缓缓从周围捡起石块,平静地说,“好好将他埋了吧。就算他之前再怎么罪大恶极,也不能叫他暴尸荒野。”
苏酌辰嘴巴抿成一条线。他本不想管这闲事,但见玉栖神色恍惚,一时难以拒绝她,便也跟着多捡了几块石块,敷衍似地压在施昭云身上。
“没想到,你还挺悲天悯人的。”
苏酌辰一边捡石头一边喃喃自语,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别是你还对施昭云旧情不忘吧?”
玉栖深深地盯了他一眼。
苏酌辰提醒道,“你可别忘了,你已是陛下的人了。”
玉栖无奈,恳然说,“你误会了。我对他,确实有些旧情难忘,但那旧情,不是你理解的那种‘情’。”
苏酌辰嗤道,“狡辩。那你说是什么?”
玉栖此刻没心情和他斗嘴,干脆也躺在地上,放空身心,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明煊的太阳,盯得眼前直发黑。
半晌,她才幽幽道,“只是一种哀悯罢了。施昭云苦苦钻营一生,到最后还是落得这么个结局。王羲之说‘死生亦大矣’,原是没错的。”
苏酌辰难过地说,“你不要掉书袋啊,我不爱听。”
他虽是自幼与太子同堂同学,却最不爱读书,也最恨别人文绉绉地说话。
玉栖斜了斜嘴,表示无能为力。
“我也只会这么一句。”
半晌她似释然了,淡笑着说道,“是我小时候给五姑娘她们送饭时,偷偷从学堂听来的。”
苏酌辰皱眉道,“不用读书还去偷听,没见过你这样找罪受的。陛下小时候读书也刻苦得要命,你俩还真是一对儿。”
说着将玉栖从地上拉起来,“……好了,忘掉这点事吧。起来赶路了,咱们还有大事要做,你不是还要见陛下吗?”
玉栖深呼吸,听小王爷的话,尽量忘掉这些枝头末节。
没错,她到这越国荒漠,本是来找赵渊的。
玉栖上马,重振精神,望了施昭云的简陋坟包最后一眼,然后毅然决然地纵马而去。
光秃秃的荒漠上,留下一阵马蹄飞扬的烟尘,随即被风吹得消失不见,一如那些消弭的往事,再无痕迹。
*
越往峡谷深处走,地势越是奇峻难行。流沙的旋涡隐藏在暗处,一不小心就会将人旋进去,是以小王爷和玉栖都不敢再骑马前行,下马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走路。
隔着老远就听苏酌辰喊,“是我爹的军旗,是我爹的军旗!他们果然这儿!”
一时间,竟激动得热泪盈眶。
玉栖揉了揉眼,也往苏酌辰指的方向望去。她倒不认识什么军旗,但见不远处黑压压的一片,想必停满了营帐和军队。
想起赵渊多日不见的英俊面庞,她沉闷的内心也多了几丝雀跃。
“咱们快点过去吧。”
苏酌辰在身上左右翻找,“等等,我先把我的令牌掏出来……”
找了半天,却不见令牌的影子,一摸脑袋,才想起令牌掉在刚才埋葬施昭云的地方了。
“坏了。我要回去找令牌!”
玉栖觉得不妥,“一定需要令牌吗?咱们少说也走了三四十里,这一段路又都是流沙,你现在回去,耽误时间不说,也实在太危险了。”
苏酌辰忧道,“没有令牌,咱们便靠近不了军营,会被卫兵当成蛮族细作抓起来的。”
“怎会如此,待你爹爹见了你的脸,还能不认你这个儿子吗?”
“军法森严,恐怕见不着我爹,咱俩就要被杀头了。”
两人正在辩驳间,不远处守营的巡逻兵果然已经发现了他们,厉声喝了句“什么人”,随即蹭蹭蹭奔过来,五六个披坚执锐的卫兵将他们扭了。
玉栖挣扎道,“放开我,你们看清他了吗,他可是小王爷,是苏老将军的嫡公子,你们敢……敢对他无礼?”
苏酌辰薄怒,玉栖这么冒然把他的名号丢出来,大大丢了他的脸面,也不肯示弱,“你乱说什么。喂,大家都好好听着,她还是皇后呢,谁敢对皇后娘娘无礼?”
巡逻兵常年跟随苏老将军打仗,并不认识苏酌辰,“苏公子远在京城,你们两个蛮子又胡言乱语什么!都给我带走!”
苏酌辰心想这下完了,本待悄悄潜入营帐,好好跟老爹解释一番,老爹没准能原谅自己冒然跟来。这下子跟细作似地被押着,苏家的脸都被他丢光了,还不得被老爹骂死。
挣扎中,玉栖的头发不小心被弄散,巡逻的统领一皱眉,“怎么是女人?”
苏酌辰拦在玉栖身前,立即接口道,“自然是女人,我方才说了,她是皇后娘娘,你们偏不信。怕不怕?快放了我们。”
玉栖也觉得丢脸,小声道,“别拿我当挡箭牌。”
那巡逻统领道,“这人失心疯了吧。”
另一人双手在头顶行一礼,道,“陛下此刻正在京城皇城中,这人竟敢乱诬陛下,当真是失心疯了。我看直接处置了吧。”
正要把他们二人拖走之时,忽听一成熟而苍劲的年老男声,“住手。怎么回事?”
那两巡逻兵立即恭谨地跪在地上,齐声道,“苏老将军。”
苏酌辰乍然见了爹的面孔,怕被责骂,低着头不敢见。
玉栖见缝插针道,“苏老将军,这位是小王爷苏酌辰。”
苏老将军圆目顿时一瞪,上去恶狠狠地抬起苏酌辰的脸,“逆子!怎么是你!”
苏酌辰叫了声“爹……”
闷闷地不敢多说一句。
周围押着苏酌辰的巡逻兵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手下顿时松了。
玉栖骤得自由,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正要活动活动被扭得僵硬的手腕,却见苏老将军身后还站着一人。两道灼灼的目光,正幽深地盯着她。
玉栖顿时木讷了。
那人喜怒不清地弯起一个弧度,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栖栖,这世上,还有比你更不听话的吗?”
……
玉栖被带到了营帐里。
如赵渊之前告诉她的,他此次是微服随行,是以连兵士都以为他还在京城。
营帐沉沉的帘子一放下来,昏暗的空间内就剩下他们两个。
赵渊冷冷道,“坐下。”
玉栖乖乖地坐下。
他卷了袖子,拿起药膏,涂在她脸颊侧面的烫伤处――这还是她之前不小心陷入流沙,被沙子烫的。
冰凉凉的药膏涂在脸上,激得玉栖的心也凉丝丝的。赵渊好看的手在她面前穿梭,幽香萦绕在她鼻尖,也不知是药膏上的,还是赵渊手上传来的。
玉栖想起,她初见他时候,他就给她上过药,当时上的是额头。
兜兜转转了一圈,许多人走了、去了,他却仍还在她身边。
可因为她不听他的话,冒着危险来到边塞,赵渊并不开心。
两人小别重逢,他没哄哄她亲亲她,却还这么冷着面孔给她上些凉丝丝的冷药。
玉栖终于忍不住,趁他将手抽走的前一刹将他紧紧握住,委屈地讲,
“我不远千里来找你,很想你,你理理我嘛。”
赵渊的手一颤。
他垂下头,不冷不热地道,“松开。”
玉栖眯着眼,双唇下沉,“不松。”
她变本加厉,还环住了他的腰,细细地摩挲着他的腰带。
她喃喃说道,“赵渊,你知不知道我这一路上经历了什么,你不问问我,还赶我走。你还有良心么。”
说着泪下坠腮,啜泣不止。
她似乎一向是要强的,一路上跟小王爷斗了多少次嘴,都没落下风过。唯独见了他,她才下意识地想卸下所有的防备,撒一撒娇。
赵渊的衣襟,被晶莹的泪水晕湿了。
他刚才确实很生她的气,怨她冒了天大的风险,这么任性地来到边疆。
幸好她只是被流沙烫伤了脸,若是落到蛮族手中,或者茫茫荒漠中她被渴着、饿着了,他难以想象,也不敢想象……
他本铁了心要不理她的,可谁又能禁得住她的一滴泪呢?
赵渊不由自主地换上了温柔的色彩,覆上了她脸上的泪。
玉栖柔柔地将下巴抵在他的腰带上,仰着两只眼睛注视他,“我就问你一句,你想我吗?”
赵渊眼色暗了暗,蓦然将她搂住,放在了膝上。他咬着她的耳垂,将她的的每一寸都吻了无数遍,才喑哑地说着,“想,快想死你了。你把我的命拿去吧。”
她攀向她的脖子,“那你还装?”
赵渊沙哑道,“不装了。这辈子都不装了。”
他装不下去了。
拒绝她,他做不到。连生她的气,都维持不了多久。
她随口道出的一句话是对他致命的毒,她轻轻易易地落一滴泪对他来说都是万箭穿心。
玉栖展开笑颜,如盛开的涟漪。
“那你还等什么?”
……
昏天黑地了一天一夜,玉栖才有力气爬起来,问一问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早在她和小王爷到来之前,蛮族大军就已经被清退了,追杀施昭云的那两蛮兵,只是剩下的余孽。
苏老将军言道陛下用兵如神,计策甚妙,先是故意装作连连败退,引得蛮族大军深入,待到这儿狭窄难行的山谷中时,再命埋伏的兵将放箭,直杀得蛮族首领丢盔弃甲,狼狈而逃,才有这以少胜多之壮举。
这一次蛮族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卷土重来了。越国兵力本来不弱,女王一回越国,就会整顿精兵,严守边陲,加之兵符已经被追回,想来不久之后将会重现之前的太-平盛世。
而苏酌辰因为私自前来越国的事,挨了苏老将军好一顿数落。
苏老将军已向赵渊请旨,回京之后,便给苏酌辰说一门亲事――必得找个规矩重的豪门贵女管着他,叫他不敢再胡作非为。
这对于生性不爱拘束、厌恶相亲的苏酌辰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惩罚了。但他老爹的意思,他也不敢不遵,只得把一腔怨气发泄在玉栖身上,说若不是玉栖怂恿,他才不会这般妄为。
玉栖破天荒地没还嘴。
谁叫她欠这小王爷点人情,抽过他一个耳光呢?
吃人者嘴短,打人者理亏。
少顷,荒漠中下起雪来,晶莹的雪花,如漫天飞舞的花瓣。
四月天里的雪,可不常见。
玉栖和赵渊并肩纵马,缓缓行在一望无际的天与地之中。
举目远眺,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二人。
“如今四海皆平,你还在想什么?”
赵渊凹凸的眉眼上,染了些许夕阳的霞光,“我在想,回到了京城该怎么娶你。”
玉栖羞赧,提着马缰快走了几步。
“谁说要嫁给你。”
他追上来,下马,将她从马上抱下来,悄声说,“玉大人,那我入赘你,行不行?”
玉栖哑口无言,红扑扑的脸蛋半晌才憋出一个笑来。
夕阳晚照,映在两人紧扣的十指上,娇媚无限。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后面是大婚番外,跪求收藏我的预收,应该很快就会开(文案还会细微调整,大梗不变),奉上膝盖!
爱每一个看到这里的读者!
◎最新评论:
【hahahahaha非常好入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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