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嫁给残疾反派后我每天都在变美》作者:姜困   文案   有没有遇到过那种戏耍你让你羞愤牙痒红脸又难堪的人?   沈执:谢邀,有,是我夫人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掐着我下巴,灌了我一碗粥,因为我不好好吃东西,她嫌我身材辣鸡,没有看头   更过分的是她威逼我都听她的话,叫我往东不能往西,叫我喝粥不能穿衣。   我是个失了势的侯府嫡子,娘早死爹不爱,腿还废了,我搞不过她,她就这样欺负我(泪眼捶胸)!   -   姜眠穿成了毁容替嫁炮灰假千金,准备在嫁给反派沈执半年后惨淡下场。   系统:只要你能挣取情绪值,阻止反派黑化,就可以改变书中命运 ,还能恢复容貌,走上白富美巅峰!   姜眠:!心动了   正当她拿起十二分勇气,对上这位凶神恶煞的大反派,一抬头,看到的却是俊脸苍白,没做什么就能闹个大红脸少年郎。   诶?   少年郎心死成灰,内心敏感又好强,恶劣的抗拒姜眠的所有好   姜眠没办法,只能靠威逼利诱,强迫他活得像个人样   后来。   姜眠威逼之下,少年郎终于受不住,赤红着眼骂出口:“恶毒!不知羞耻!给我滚!”   姜眠望着蹭蹭上涨的情绪值,忍不住沉思,她或许,可以再恶毒点?   #狠点就狠点,反正再气得上头他也不打人#   #后来看到反派战场上冷漠脸一刀一个的我腿软了#   *甜宠文*   男主腿残废不能走,后期会治好   内容标签: 女配 甜文 穿书 复仇虐渣   搜索关键字:主角:姜眠,沈执 ┃ 配角: ┃ 其它:甜宠   一句话简介:一天一个撩反派小技巧   立意:无论身处何地,抱最大的希望和勇气去面对一切未知,才有美好人生 第1章 反派的温暖   时序隆冬,京城才下一场大雪。   永宁街巷的侯府沈家,此刻灰墙青瓦皆变成了一派茫茫的白景,园子里雪意满枝头,压不住红梅傲挺。   雪方停,鞋履匆匆的女人穿过最后一道青石路,躲到一处檐下收了伞。   女人穿着不算厚实,隐隐能看出身段姣好,肌肤暖玉般白皙清透,可目光移至脸上,也大概会被爬满右脸的疤痕吓到。   雪水顺着浆伞滴落,啪嗒一声,溅没在衣裙,姜眠顾不得理会,天气太冷,她冻得唇色发紫,只好裹紧衣裳。   好在没等多久就逮到了人,姜眠冷不丁叫出来,“王妈妈,留步啊!”   她从柱后走出,努力站直了身子,笑盈盈的看像来人。   王妈妈穿着一身肥厚的青布袄子,捂着心口吓了一跳,又瞧见姜眠脸上骇人的疤,撇开脸,暗骂了句晦气。   “少夫人不忙着照顾大少爷,跑奴婢这儿来做什?沈府规矩多,不是什么地儿都能瞎走的!”   她心里嫌恶,话里便多了几分揶揄。   原以为这位嫁进沈家半月有余,容貌丑陋的少夫人,是个懦弱本分的,今日不知怎么竟从那处院子出来了。   出来做什么?丑人配残废,一块死在那破地方才好。   “王妈妈教训的是,”姜眠将伞随意挨放在红漆圆柱上,拍了拍手,“不过就冲王妈妈冲我喊的这声少夫人,那这下人的地儿我还是来得,您说是不是?”   王妈妈不料被她反将一军,脸色铁青,也不应声。   姜眠见她如此,便知表面工程作到这儿即可,笑意一敛,“我也不和妈妈您多说废话,只是这寒冬腊月的,我夫君那儿那炭火已经断了两天了,今儿还迟迟不见有人送来。妈妈您是管事儿的,这不是赶上我这少夫人来催了么。”   王妈妈还当是什么,原来是要炭火,也不慌,脸上敷衍着笑了笑,“少夫人您怕不是误会了,年关收紧,沈府这月的日常开支减少,大少爷那边这月份炭火的份额已经用尽了,再要得等下个月才有。”   姜眠:“真没有了?”   “那是自然,我骗您做什么。”   “好啊,那你进来!”姜眠一脚迈进门槛,还伸手将王妈妈给扯进来,手上的力气把握得十足重。   “少、少夫人!您这是做什么?松手、快松手!”   王妈妈气得叫嚷,偏偏又挣脱不开,她竟一路被拖拉着走。   她在沈家内宅做了数十载,连大夫人也会给她几分敬重,还没被谁这样推搡过!   这女人,叫她声少夫人,就真把自己当少夫人了?!   姜眠拽着她,径直找到了屋内烧着的暖炉,“你告诉我,这里面烧的是什么东西。”   王妈妈身子骨快被她扯散架了,怨气冲冲朝她的手望去,看到炉子里烧得火红的炭火,脸色微变,“这……”   “这是你们下人的份例?”姜眠哼笑,“我倒不知,哪户人家竟然有主人得挨冻,奴才烧炭受暖的事!沈府的奴才,可真是金贵!”   姜眠拍拍她的脸,垂眸笑,“就是不知这事儿传至京城,百姓们是个什么反应,应该都会争着来沈家当奴才吧?”   王妈妈手一颤,这话可不能乱说,忙争辩,“少夫人你可别说胡话!”   “哦,”姜眠淡漠的抽回手,轻飘飘道:“意思是你们这些管内府份例的奴才们中饱私囊,苛待主人了?”   “不是!”王妈妈矢口否认,一着急,她仰面对上姜眠的眼睛,咬牙说了句看似毫不相关的话:“大少爷是侯府的罪、罪人!”   这侯府,早就变天了,现在这个大少爷,哪还能同从前相比。   可姜眠等的就是这句,冷笑:“我夫君沈执带兵打潼关一战时战败,圣上只剥削了他的大将军之位,此外再无惩罚。连圣上都未曾说他有罪,你一个小小的婢子胆敢口出狂言,谁指使你这般说?还是说老爷子那授意你苛待嫡子了?!”   姜眠炮语连篇,王妈妈不知被那句话戳到了痛点,瞪着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大少爷之事,老爷气得不轻,但确然没有说过这话。   若是姜眠一个恼怒将这声“罪人”捅到那边……   王妈妈不敢想,久久才嚅动嘴唇,却已经改口:“是、奴婢失职了,忘了大少爷那处的炭火,老奴该死,这就给大少爷补上……”   姜眠露出个满意的笑容,手按在她肩上,将她提起来:“那就好,我不希望送过来的东西再有什么问题,也不想听见什么份例用尽了的话……都是主人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下人定罪。”   姜眠拍了拍她的肩,恶语低吟,“知道吗?”   王妈妈被逼得连连点头。   *   姜眠将人恐吓完,心情大好,拎起伞,慢悠悠离去。   突然她脑子里响起了一个软糯声音:“叮~任务完成!”   姜眠一顿。   没错,姜眠刚才是在做一个叫【反派的温暖】的任务,目标明确,她要从npc王妈妈手上拿回反派被克扣的炭火。   得知任务完成,姜眠心里松了一口气,“还挺简单的,比搞定沈执容易多了,系统,快看看我有没有产生情绪值!”   系统:“检测到王妈妈正在辱骂宿主‘**养的’、‘小*子’,属于背后说坏话行为,获得情绪值0.5%,当前总情绪值0.5%,总目标100%,本系统是文明系统,脏话已自动为您屏蔽。感谢收听本系统的播报,请您再接再厉~请您继续加油!”   ……这脏话屏蔽的,还不如不屏蔽呢,但姜眠没心思去顾及这个 :“这个任务完成所得情绪值连1%都没达到?”   系统:“经系统认定,【反派的温暖】属于智障级别任务,王妈妈为剧情边缘人物,回报率极低,其他任务皆为辅助手段,奉劝宿主从目标攻略对象入手,获得的回报率最高。”   目标攻略对象,就是沈执。   姜眠皱着眉:“可是已经我试过了,我花了两天时间当牛做马的,沈执每天在床上像一条死鱼一样,连点反应也不给!”   系统羞涩的声音在脑内传出:“嗯哼,由于本系统未成年,宿主不宜搞.黄色。”   姜眠:“……你几岁了?”   系统摇着小尾巴:“三岁啦!”   “……”   “别打岔了,不是说三天内无法获得1%的情绪值就会被抹杀吗,现在已经过去两天半了,好歹担心担心你宿主的危亡!”   姜眠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三天前,她还是现实世界的一个医生,每天加班加点救死扶伤,因为劳累过度猝死了。没想到死后穿到这个古代世界里,成了因火灾毁容,作为侮辱工具嫁给反派的炮灰女配姜眠,还绑定了一个系统。   系统:“沈执就是这个世界的反派,介于后期他黑化后太过强大,随时有毁灭大梁朝的趋势,为了避免世界的崩塌,宿主必须阻止反派黑化,挣取情绪值,等情绪值达到百分百,宿主才能真正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   “当然,通过挣取情绪值,宿主可恢复容貌。”   毕竟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姜眠对这个机会十分珍惜,“情绪值?“   系统:“没错,情绪值可在沈执身上挣取,也可在促成沈执黑化的对象上挣取,区别是前者需为正面情绪,后者为负面情绪,且后者要对宿主达到‘背后说坏话’条件。”   姜眠听完,抚了抚占满整张右脸的疤痕,斗志满满。   沈执是定北侯府沈家的嫡长子,虽说他是个反派,前期的形象却十分正直。   十五岁参军,骁勇善战,用兵如神,短短三年便为大梁打赢了数场战役,少年将军被皇帝亲封为镇国大将军,镇守边疆。   只是这样的神绩并未维持多久,三月前他被人谋害,战场上惨败,折了近五万的兵马,艰难撤退之际,还遭人暗算,双腿俱废。   皇帝震怒,却只先剥夺了沈执大将军的封号,没有定罪。   皇帝未下处罚,沈执便如不定时的炸|弹,时刻会株连沈府,甚至牵连他往日相交的同僚。   京城人猜不准皇帝的意思,就连定北侯对这位喜爱不起来的嫡子也是怨气冲天,将他关至家中一处荒凉的院落当中,名为养腿,实则软禁。   下人们看碟下菜,因为沈执不能行走,只需稍微苛待,便能让他生不如死。   这就是沈执黑化的前因。   “黑不黑化的我管不着了,我活命的任务还没解决呢。”姜眠郁闷道。   现在没有别的任务可做,剩下那点时间,根本不够她在沈执身上获取情绪值。   姜眠丧如老狗,系统打着小喇叭配乐:“宿主不要灰心,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春哒~”   “你要给我提供帮助?”姜眠忍不住问出声。   小喇叭瞬间停了:“……没有,人生没有捷径,一切要靠宿主自行努力奥!请您再接再厉~请您继续加油!”   得了,她的菜鸡系统就只会逼逼这两句话。   从院门到主屋的路程说长不长,却一人也没见着,小说里标配的丫鬟、小厮、嬷嬷……这里统统没有。   沈家人在原身嫁过来之后就把院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侍人遣退了,认为原身作为妻子能够照顾好……个屁啊,且不说原身原来也是娇养大的小姐,更何况她要照顾的沈执,双腿不能行。   分明是要让沈执自生自灭啊!   ……   地上的雪快化了,寒意四起。   姜眠挑开帘子进去,屋内的摆设十分简陋,但总算比外头暖和不少,她换了身衣裳,一身的寒气散了,才往内室走。   她叹了声气,沈执从天之骄子落到现在一个废人,又被家族抛弃,落到这个地步,也真是凄惨。   如果这半天真是她最后的时间,那她竭尽所能……给沈执最后一点温暖吧。   迈入内室,姜眠突然一眼看见床榻上的人影,冷硬着一张俊脸,费力地往床边挪蹭,最后一个闷声,上半身摔在了地上。   这紧皱的眉头、略显焦虑的神色,无不在说说明着什么……   哎呀,忘了她这两日投喂了沈执不少东西。   有吃就证明……得排泄嘛! 第2章 要听夫人的话,知道吗?……   “对不住对不住,忘了你身边不能离人太久!!”   姜眠嗖一下过去扶人,动作十分狗腿。   语气里满是歉意,“摔着哪了?没摔疼吧,你应一声?”   系统瞧见宿主那没出息样,哼哼唧唧,在她脑子里放出了一个鄙夷的小表情。   不得不说,沈执的长相十分俊美,此刻他乌发铺了满地,年轻的侧脸线条流畅,唇红鼻挺,眉眼清隽,就是身上有些邋遢。   这哪里像什么凶神恶煞的大反派?剥去将军的称号,分明只是个困极绝境的少年郎。   她来不及欣赏美色,赶紧绕过他身侧,手穿过他的腋下,试图把人给捞起来,但不知是触碰到了哪,沈执瞌着眼发出了一声闷哼,头微微后仰――   “放手,别碰我!”   沈执赤红着眼,年轻的面庞上沾满屈辱的汗水。   十九岁的少年,最是心高气傲的年纪,被撞到这难堪的一幕,强烈的自尊使他咬紧了牙。   虎落平阳被犬欺,皇帝弃了他,那个名义上的父亲要他死,这段时日,沈执尝尽了人间冷暖,一双腿遭人暗算中毒废了,哪也去不了,只能任自己摊在床上,当个连自己都恶心的废物。   这个女人来了半月的时日,一直畏畏缩缩,一副怕极他的样子,这两日如同换了个人,赶上他面来献殷勤,不知在弄什技俩,真可笑。   既然害怕,为何又要惺惺作态过来照料?   同情?可怜?这些想法瞬间漫上心头,在她过来扶他的一刻爆发。   沈执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咬牙推了她一把,奈何他手上绵软软的没力气,根本推不动。   他憋红了脸。   如今他连个女人都推不动了。   废物。   这个念头深深的在他脑里扎根生长,沈执痛苦又难过地闭上了双眼,他是废物。   姜眠眼里却瞬间充满兴奋:“G,你终于说话了!”   这两天来,她忙活了这么多,也没能见沈执嘴里蹦出一个词,此刻听见他开口,姜眠几乎要喜极而泣。   还有得救,她还能再带这小闷葫芦挣扎一下啊!   沈执没想过她会是这反应,一愣。   这一愣,就任由姜眠动作。   他穿着白色的中衣,身材高大,身上却没什么肉感,那双绵软的手环住他,摸到了一手的骨头。   被受触摸的身体一颤。   姜眠却一皱眉,好好一个人,也不知道是怎么瘦成这样的。   沈执不太配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他拉起来,又将长枕垫在他的背后,让他挨坐起来。   “你是想如厕?你的腿不能动,我去给你拿恭桶?”姜眠靠在床边,眼神诚恳地看着他。   “……”   女人半边脸上疤痕狰狞难看,另一边却肤白若雪,鼻子小巧挺翘,那双杏眼神采奕奕,亮得过分。   沈执很难想象她轻易能说出这种难以启齿的话,她回来就是想对他说这种话的?   她就……她就不觉得恶心?   他隐忍地闭上了双眼,手指紧紧扣住被褥,表情有些崩裂。   姜眠见他又不答,认真说:“长久憋着不好的,身体的毒素排不出去,对肾脏也有影响,哦,还有啊……”   “……我要。”沈执难忍她直白的话,终于泄了气,悲愤的声音从喉咙发出。   他的脑子很乱,一边想她闭嘴,一边又在一遍一遍地想,快点离开,不要再来注目他难堪的一面。   姜眠一愣,会意过来后连忙窜出去提回一个干净的桶,还贴心备了手纸和湿手帕,“你先凑活着用,我扶你过来。”   这两天她也问过,他没应声,没想到竟然忍到现在。   恭桶拿来了,姜眠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掀开了被褥,作势要给他解裤子,沈执像铆了劲儿一般,拉住了裤头。   姜眠疑惑的抬头。   沈执满脸通红,忍无可忍,“你……出去,出去。”   姜眠挑眉,“不需要我帮你?”   沈执眉眼染上了一抹憋屈,飞快摇了下头,“不需要。”   “奥,那你有事叫我。”   姜眠不强求,只是心里却有些意外,沈执一个从小受人伺候到大的大少爷自尊心竟然如此强烈。   这人还真别扭。   -   屋外,姜眠正好看见小厮送了两筐炭过来,“少、少夫人,炭要放哪?”   姜眠指挥着让人放好,王妈妈没敢亲自送,很明显心里有鬼。但和这号人接触之后,她大概能猜出,确实是有人在背后,刻意不让沈执好过。   只是不知道是谁。   姜眠也没多思虑,拿到东西心满意足的放入炉鼎内烧起了炭火,又将外间的窗子开出缝来通风,以免气体中毒。   屋子里很快升起一股暖意。   “我进来了!”姜眠叫唤了一声,想到沈执刚才的别扭劲儿,又稍微等了一下,沈执没回应。   没回应才正常。   姜眠估摸着他已经完事儿了,便不再犹豫地走了进去。   沈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被褥盖得严严实实,欲盖弥彰地只露出脑袋顶。   嗯?以为这样就不会面对这个场面吗?   姜眠觉得有些好笑,不就是帮他拿个恭桶,她在医院工作,比这更难堪的更多,病急不能忌医,何况,上厕所,多正常的事儿。   姜眠恶趣味地扯了扯他飘在外边的头发丝,凑近他说,“再有需要就叫我,你也不想弄床上吧?你敢弄,我就把你吊起来再清理床。”   被子中传来少年牙齿龃龉的声音,姜眠听到,脸上露出了得逞的笑容,把东西提了出去。   没想到,姜眠一出来,就听见系统的声音,它又打响了小喇叭:“恭喜宿主!获得攻略对象情绪值1%,当前总情绪值1.5%,成功获得重生机会!”   “真的!?”姜眠瞪大了眼睛,“我不用死了?”   姜眠激动差点没叫出声儿来,她可以活下来了!   冷静下来后,姜眠迷茫:“这1%怎么获得的,好像我也没做什么呀?”   系统软糯的声音十分残忍:“原因无法告知,需要宿主自行探索。”   “……好吧,”姜眠忍不住嘴角上扬,“难道是因为我拯救了他的膀胱?可他一开始还不乐意凶我来着,哎,男人心,海底针。”   话是什么说,她脸上却难掩喜色。   姜眠突然想到了什么,将铜镜翻出来,照看自己的脸,暗红色的疤痕在那张原本娇俏美丽的脸上依旧突兀,1.5%情绪值的作用实在太渺小了。   嗯……好像颜色比原来淡了一点点。   有变化就是好事,姜眠脸色雀跃,掀开帘子出去看到雪水半化、光秃秃的院子都觉得心情愉快。   *   姜眠刚来的时候,为了活命,注意力全扑在沈执身上了,都没来得及好好看过这处院子,当下终于解决了事儿,心思也就活络起来了。   院内配有一个小厨房,姜眠走进去,大概是自原主嫁过来之后就没生过火,灶台、水缸上都是灰,她一进去就被那烟尘味呛到,忙将窗子打开通风。   阳光照射进来,亮堂不少,姜眠惊喜地发现这里锅具一应俱全,米缸里剩有半缸米,旁边挨着一坛子咸菜和一个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袋,咸菜泡得发酸,姜眠掀开盖子时那酸股子味漫出来,弄得她直流眼泪。   布袋里装的是几只不大的番薯,算是意外收获。   姜眠心里一动,沈府每日给他们送来的吃食她早就受够了,大冬天的半温不热不说,饭菜的味道还一言难尽。   要是能自己做那再好不过。   得逼迫他们供应食物才行,她现在算是知道,不能等他们主动,要自己挣取,不然早晚得被这封建势力折腾死。   姜眠一边想着,一边开始清理起厨房,水缸里还剩有水,她舀出来沾湿了抹布,手被这冻人的温度刺激得一激灵,随即又咬着牙仔细擦洗起来,又捡来地上随意丢弃的破扫帚打扫了灰尘,卫生方面总算能看过眼。   她开始生火,柴火下细碎的木屑被她堆成一小撮,拿出火折子引火,姜眠弄了半天将灶火燃起来,没有别的什么食材,她只能煮小米粥。   咸菜用水清洗过几回,滤干后切碎,放入锅中炒,配小米粥正好。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姜眠端着热气腾腾的粥重新走回内室,“沈执,你该吃东西了。”   “粥是热的,你起来吃点?”   她怎地又来了。   沈执仍窝在被中,迷糊中带着几分烦闷,他极力地放空自己的感官,好控制不会产生饥饿感。   姜眠一把手掀开了被褥,沈执的头露出来,一对长睫颤了颤。   沈执固执地不看她,仰着面,眼睛无神的望着上空,一声不吭,好叫她知难而退。   无视她?姜眠的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下一秒,姜眠捋起袖子。   看他那死沉沉的样子,姜眠打算再次犯罪,准备掐着他的下巴喂。   她来到这看到沈执的第一眼时,就觉得床上那人半死不活只剩口气,也不知多久没进食,原身性子懦弱,每日食物端过去也不敢管他吃不吃。   还是姜眠强硬地给他灌了半碗粥下去,强把那条命从阎王殿拉回来。   这几日,沈执对她的触碰十分逃避,不过逃避能有什么用,一个瘦得只剩骨架子的人连句反抗的的话都说不出来。   姜眠如法炮制的灌了几回,怎么方便怎么来,现在想想,沈执的正面情绪值没涨,对她的怨气应该是涨了不少。   别的还好说,姜眠总是不能由着他饿着,饿出胃病可治不了。   一双充满罪恶的手伸了出去。   “等等――”   沈执俊美的脸瞬间凝固,缩着脸避过,“你……别碰我,我自己来。”   这才乖啊,不来点强硬的,他都不知道回应自己。姜眠暗暗偷笑,面上一派正经,“你得趁热喝,不然白费我一番苦心。”   她不由分说将他拉起来坐,枕头垫到他背后,沈执咬着牙,像无法脱困的兽,逃不出那双手的桎梏。   俊脸上写满了恼恨和憋屈,姜眠内心毫无障碍,丝毫不觉得冒犯,笑眯眯地激他,“你看啊,你不吃东西,一点力气也没有,别说外面那些人了,连我都反抗不了……看不出来,沈将军竟然喜欢我的掌控。”   “将军啊,”姜眠故意凑在他耳边,用一种轻飘又饱含恶意的声音说,“和你强调一下,我是你的夫人,要听夫人的话,知道吗?”   末了,姜眠弯着唇抬手碰他的脸。   沈执啪一声将她的手一拍开,愤怒道:“姜眠!”   哟,姜眠无辜挑眉,这人这么无声无息的,原来是知道她名字的。   沈执清隽的脸连着耳根爆红,连眼窝都逼红了,死死地瞪她,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她竟如此不要脸,三番两次的,说那种不知臊的话,她就、她就不知道矜持吗! 第3章 她可以给沈执弄轮椅!   “粥留下,你给我滚出去!”   好嘞,姜眠也知道适可而止,将热粥摆在他跟前,眉眼笑得像个无赖,“那你记得要喝完。”   这才大摇大摆地滚粗。   直至姜眠消失在他的视线,沈执紧拽的心才松懈下来。   他摸了摸脸颊,燥意迟迟退不下来,按捺不住的烦闷铺面窜来。   好一会,他垂眸,盯着那碗煮得浓稠的米粥和小碟咸菜,长睫微微闪动。   食物的香气在鼻尖环绕,直直钻到心里。   他缓缓地拿起了粥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热的,流到胃里暖洋洋。   沈执恍惚了一下,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喝到这般温热的食物了。   -   姜眠这几日都是宿在外间的木榻上,今天也不例外。   待客的小几被撤了下来,一番棉被是双人大红鸳鸯戏水绣样,应该是原身嫁妆里的一部分。   原身是安平侯姜府的养女。   姜家早年丢过女儿,为了弥补这个过失,姜家人抱回还是婴孩的原身当女儿养着,期间还攀上了和定北侯府的婚约。   不料十多年后亲女儿又意外寻回,姜家上下喜极而泣,本打算就此弃了原身,婚约也奉还,不想沈家出了这等事故,姜家人不舍得亲生女儿受苦,便强迫原身继续接手这烫手山芋。   原身早在嫁入沈家的半年后暴毙身亡,她脸上的疤,是半年前某个夜晚住处走水,下人・抢救不及时所致。   那场火来得蹊跷,姜眠认为这与那位刚回来的姜府真千金不无联系。   她翻看过原身的嫁妆,十几个笼嫁妆箱几乎都是她原本的衣衫杂物,连用到残缺的茶具、烧得过半的蜡烛都有,这……离谱,该不是把原主用剩的东西都一起打包丢过来了吧?   而首饰却只剩聊聊几样,姜眠除了在衣服夹缝里翻出的二百两银票,几乎没看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看来嫁妆是假,姜家好面子才是真,估计连添个重量十足的被褥都是为了给外人营造一种“嫁妆给得丰厚”的氛围。   说是嫁女儿,不如说是做足了不让她回来,让她在沈府等死的打算。   不过不少东西倒对她现在要啥啥缺的处境派上了用处。   尤其是这套被褥。   姜眠缩在被子里,听着风声从南面那扇破败的窗子的缝隙吹得呜呜响,像是鬼咆哮,不由得又将自己裹紧了一点。   她早早就将烛火熄灭了,没办法,这些东西缺紧,能省点就省点。   屋子里一片漆黑,姜眠其实有点害怕,双脚捂了半天越来越冷,她想跟沈执说说话的,但是内屋一点动静也没有,估摸着人已经睡了。   只能一遍又一遍催眠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怎么从沈执身上获取情绪值中去。   要想赚情绪值,那就必须让沈执过得舒心。   沈执现在最缺什么呢,对了……他现在寸步不能行,这是最痛苦的事情。   昏昏欲睡之际,姜眠突然想到他需要什么。   轮椅啊!   她可以给他弄轮椅!   -   隔日,透着窗纸照入的阳光照亮了屋子。   姜眠醒来得格外早,翻箱倒柜地找出了笔墨,埋头苦画了许久,终于画出了一副轮椅的构造图。   姜眠问过系统,得到答复说这个世界还没有轮椅。   没有就没有,没有就做出来,轮椅这种水平在古代还是能做得到的。   当然,她是不会做的,这里连最基础的木头工具都没有她当然办不到,但是不妨碍有木匠师傅能够做出来啊!   画出来也不难,如何出府找人做出来才是大问题。   她虽没受到拘禁,也没受到监视,但要出沈府的大门,肯定有人要拦她。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想到这,姜眠脸上的喜悦暗淡了下去,原本还想和沈执提这个好消息,让他高兴高兴,但她突然没了底气。   不行,轮椅对沈执的利处太大,再难她也得试试。   -   姜眠晨起了将近一个时辰,沈府后厨才把早点送来。   餐盒放在院檐下,送餐的丫鬟不进来,连通知她一声也不肯,不知情的还以为这儿有什么瘟病传染。   食物拿走后餐盒需放回原处,丫鬟下次来送餐会带走。   姜眠刚来时什么也不知,还以为沈府打算把他们饿死,等出了院门才知道,那一餐都放在门外凉透了。   她将餐盒提了回来。   说是早点,也不过几个能填肚子的馒头,馒头冷的快,姜眠一口咬下去又干又冷,还容易噎着。   算了,她也没报什么希望,自己拿去厨房重新热好,又烧了一茶壶的水,一起送到内室,赶鸭子上架叫沈执漱嘴吃饱。   而后自己边咬着馒头边出院子。   约莫又下过雪,地面铺上了薄薄一层雪白,光秃秃的树披了层霜雪,离小院落最近的一个湖景已然结了冰。   可真是够偏僻的。   寒风吹在她脸上像被刀刮,姜眠脸上伤痕处隐隐作痛,不知道是不是被烧伤后的后遗症。   回去得给自己做条围巾出来,不然出门可太受罪了,姜眠想。   她吃完了馒头,拍拍手,手缩回了袖中。   “宿主,你要去做什么?”   她家系统上线了。   “咳,在想办法给沈执弄个轮椅出来。”大概自己也觉得难以启齿,她没有直面回答。   “宿主要和沈府守卫硬刚出府?本系统可为您导航。”系统软糯的声音跃跃欲试。   它们这代人性化系统从不需要多加管制宿主的行动,一旦宿主搞事,它反而会获得奖励,所以它对宿主要做的事十分热切。   “你还能导航?”姜眠语气一喜,“大门就不必了,能导航出沈府哪个方位有狗洞吗,我能钻出去那种!”   啊这,狗洞是什么东西?   系统瞬间挎起个批脸,狗洞这种实在太逆天了,它怎么找上的这种脑回路清奇的宿主?   “不行,我只能告诉你侯府地图上有的东西,狗洞不在本系统检测范围之内。”   “好吧,那我再自己找找。”   姜眠可惜的叹了声气,左望又望不见人之后,放心摸寻到了墙根。   “……”它家宿主钻狗洞是真的!   姜眠不是没有考虑过出府,可那样太冒险了,出府这么抢眼的举动,很容易被人注意到,到时候被人怀疑暗鲨掉怎么办。   她现在可惜命了。   姜眠贴着沈府的墙走了起来,不得不说,一个侯府真的很大,姜眠走了好长一段路,别说狗洞了,老鼠窝都没见有一个!   姜眠眉头一皱:“哎,你说,找狗洞我是不是应该请教一下沈执啊,毕竟沈府是他家,肯定比我熟悉!”   “他可能会翻|墙而出,而不是钻狗洞。”   “啧。”姜眠抬头瞄墙头,确定是她翻不出去的高度。   姜眠略微尴尬的摸了下鼻子。   弄了半天,她也觉得自己的举动有点傻,但这不是想着这么多古装影视剧里的狗洞都能钻过人嘛?   “算了算了,今天出来吹的风就当交智商税了,回去吧。”姜眠看着被不小心剐蹭脏的衣服怜惜了好一阵,这里没有洗衣机,冬天洗衣服可难了。   “等等,请宿主继续前进,前进五米转弯。”系统突然警示。   “你检测到前面有狗洞了?哪呢?”姜眠惊奇又高兴,继续往前走了几米。   “……不是。”   姜眠还想问不是你叫我继续走做什么,耳边就传来一声惨叫――“啊!你放开我!”   “叫什么叫?等下就让你大爷我爽快爽快!”   “操娘的!小贱人还敢咬我?!”   ……   “你敢,我父兄不会放过你的!”带着哭腔。   ……   污言碎语里夹杂着衣帛丝裂的声音,粗鄙不堪的男人将一个年轻女郎按在了墙角。   在做什么可想而知。   “由于宿主心愿强烈,触发支线任务,解救……”   系统还没播报完,姜眠已经抄起地上的半块砖头,一骨碌往男人身上砸过去,那边传来了更惨烈的一声“啊”!   “做什么你!”姜眠怒吼一声,一把扯住男人发,后拉出一段距离,一脚将人踹趴。   真是的,随便出门走走都能遇见败类。   男人穿得厚,但依旧不能阻止板砖那一下疼得痉挛,他疼得弓起身子,姜眠觉得还不解气,凶狠地将人按在地上,拳脚不要钱似的往他脸和腰腹上揍:“敢在你姜爷爷眼底做坏事?知道知道自己是畜牲吗?行为这么恶臭,是觉得自己长了根**了不起是吧?看姑奶奶我今天不把你给废了!”   话音随着一脚跺在男人腿间而终结。   “嗷、嗷!”地上的人瞬间飙出杀猪一般的嚎叫声。   男人来不及捂身下,最后拼着一股劲儿推开姜眠,跌跌撞撞跑走了。   “艹?”姜眠一屁股落地摔蒙了。   是她跺太轻了?竟然还能跑?!   气喘吁吁还想追,奈何她没了力气,只好作罢。   等呼吸平促,姜眠转过头,将倚靠墙滑下的姑娘扶了起来,又帮她将扯开的衣襟拢好,“没事儿吧姑娘?”   “没、没事……”原先女子还满脸泪痕,现在连哭都忘了,怔怔地看着姜眠。   意识到自己看愣了,她刷地跪下磕头,“谢谢少夫人相救,大恩大德,采娘无以为报……”   “没事,你别跪,快起来!”姜眠打量采娘两眼,疑惑:“你知道我是谁?。”   声音突止,姜眠后知后觉摸了把自己脸上的疤,好吧,应该不少人都知道少夫人毁容。   采娘憋红了脸摇头解释,“民女不是这样意思。”   姜眠笑了笑,示意自己不在意,“我知道,你没事就好,刚才那个男人……”   采娘脸色羞愤欲死,“他是府里的奴仆,女民本是外头进来给沈府后厨送菜蔬的,前段时间被这厮看上,一味要我嫁与他,我才不愿……原先我只是推拒,不料今日他竟变本加厉,把我骗来此处,意欲……”   采娘说着抽噎起来,感激地说:“多亏遇见了您,民女才保全了清白。”   采娘崇拜地看了一眼姜眠,小声道,“您真厉害,我从未见过少夫人您这般厉害的女子,我也想向您那样……”   姜眠见她能走出刚才的阴影,欣慰地眨眨眼,“不必谢我,我们身为女子,本就该守望相助。   采娘眼睛一亮,“您说得对,这世道女子处在弱势,是该团结起来。”   “是这个理,”姜眠笑意盈盈的脸上出现一郁色,”虽是这么说,但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日后还是得提防他报复。”   “我晓得,”采娘苍白的脸上义愤填膺,“等说定的这半个月,我就再不来沈府送菜蔬了,在外头我不怕,我父兄都是一顶一好的木匠,敢对我动手动脚,我就叫我父兄拿刀砍他!”   姜眠笑着听她说完,随即一怔,“你说,你父兄都是木匠?” 第4章 她的音调叹息一般轻,“瘾可大……   姜眠方回到小院,隐隐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她记得出门时自己将院门合上了,眼下却大开着。   地上多了些凌乱的鞋印,混着泥水。   姜眠皱眉,随即大步往屋里去。   内屋传来书册凌空划落的动静,“――滚出去!”   是沈执的声音,姜眠心头一紧,他在对谁说话?   脚步向前,姜眠呼吸一滞,沈执床前站着个华服男子,而她面前,身着黑色紧衣的男人伸手挡住了她的去路,“不能进去。”   姜眠瞪了他一眼,“你是什么人,还敢拦我?放手!”   男人不答,姜眠伸手推他,又被挡了回去,他僵着一张脸:“不能进。”   系统提示:“宿主,里面是定北侯与继室之子沈汶,沈执的弟弟,也是他黑化后虐杀的第一人。”   他弟弟?   姜眠眼皮一跳,突然联想到那个背后吩咐下人苛待沈执的人,说不准也是这个沈汶,甚至不只这样,他或许还对沈执做了更狠毒的事。   沈汶像没注意到门口,对床上的人笑道:“兄长腿废后脾气见长啊,若要是传到父亲那里,他又该骂您一声‘孽子’了。不过兄长不必担心,今日之事父亲不会知道的。对了,兵权之事也不用担心,阿汶会劝说皇上交出来的。”   他依旧笑容和煦,“兄长可以安心了。”   沈执手指扣在了床沿,有血色蔓延出,他的眉眼是从未有过的冷厉,“做梦?他不会给你。”   “兄长确实只能做做梦了,” 沈汶姿态悠闲的整了整衣袖,轻笑,“给不给不看兄长怎么想,而是二皇子与我同皇上怎么说。”   沈执回以一声冷笑。   沈汶见他还不识好歹,逐渐没了耐心,“希望兄长能多撑几日,届时兄长趴着求饶的样子,必然令我动容。”   “临安,放手吧。”   “是。”黑衣男人松开了手,低眉让出一条道。   沈汶转身欲离开,姜眠猝不及防,对上他那双锋利的眼。   沈汶扫了眼姜眠可怖的疤痕,目光居高临下:“原来这便是嫂嫂。当日我为兄长去姜府议亲,姜侯爷忧虑嫂嫂样貌有毁,还能嫁兄长与否,今日一见,我才知是他多虑了,兄长与嫂嫂分明般配的很。”   姜眠暗暗磨牙,她要是听不出他话中的侮辱就罔顾为人了。   沈汶惋惜般笑笑,“嫂嫂照料兄长这般辛苦,本该给新嫂备见面礼的,遗憾的是今日来得匆忙……”   “现在也不迟。”   沈汶一怔,“什么?”   “我说,你现在拿过来送也不迟。”姜眠没空搁这看他演,抱手而立。   沈汶一句虚假的“嫂嫂想要什么”还没出声,姜眠继续道,“哦,还有,我和你大哥婚礼那日你也没送吧,一块儿拿来呗?省的日后多跑一趟。”   “对了,你要送我什么啊,宝石还是金子?或者一样一箱?如此需要我挑两个大点的箱子去装吗?”姜眠眼睛里闪着光。   “……”从挑衅沈执起,内心处于得意状态的沈汶此刻脸色黑沉,咬牙骂出一句:“不识好歹!”   沈汶死死地盯着那张疤脸,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冷笑一声,摔门而去,“走!”   临安紧跟在他身后而出。   “喂,侄弟?你不会不送了吧?”   姜眠朝门外无辜地喊。   “嗤,抠逼,有病。”姜眠不屑的喷了声气。   明明是他提出来的要送的。   果然啊,都是骗人的鬼话。   姜眠的眼神瞟了一眼床上的某人,溜回床边。   沈执的脸色十分难看,薄唇紧抿,姜眠知道他是生气了。   “沈执,他对你说什么了?”姜眠凑近去问他,语气温和。   沈执冷硬着脸,不回答,双手撑床,准备慢慢靠自已挪动躺下。   小兔崽子又倔了,姜眠拽了拽他的衣领,“不许不应声,开口说话!”   沈执面色如结霜,“说什么?说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残废?说我到如今地步有他一份功绩?说我如今那个父亲盼着我给他的好儿子腾位置?!”   说到最后沈执近乎咆哮出声,额上青筋暴起。   他扯开姜眠那只手,指着门口的方向,“姜眠,我劝你趁他们还未动手,赶紧走。”   姜眠没料过是这样的情况,更不知发脾气闷不作响的别扭精吼人这么凶,一时怔愣愣:“沈执,我是你……”   “是我妻子?”沈执冷笑,眼中布满红血丝,“我未认定,你便不作数。”   “你说什么?”姜眠原先眼睛都快红了,听见他这句话,气得翻身将人摁在床上,咬得牙痒痒,“凭什么你说不作数就得不作数,要说也得我来!”   沈执仰着面喘出一口粗气,轻嗤,“随你。”   “随我?”姜眠直勾勾的,像要看入他眼底,“那这话我可不说。”   “怎么,”沈执笑容有些病态,眼底闪过一丝嘲弄,“你不会照顾残废照顾上瘾了吧?”   姜眠沉默一瞬,掌心渐渐收紧,握住了他的几缕乌发。   慢慢地,姜眠笑出了声。   “还真是,而且不得不说,”她的粉唇渐渐逼近,离他的鼻尖只剩了一丝间隙,音调叹息一般轻,“瘾可大了……”   “你!”   沈执玉一般的脸,瞬间由耳垂起红至了颈根。 第5章 沐浴(一)   姜眠看着瞬间红透的耳根微愣,手指忍不住地想抚上去揉捻。   “起来!”   沈执厉声呵斥她,可微微颤抖的音色和脸上消褪不去的红轻易暴露了他的内心。   姜眠手腕一抖,缩回了手指头。   美梦破碎。   可惜了。   那瓣耳垂看起来十分柔软,没能摸着,她心里有些空落落。   “不起!”姜眠气头也上来了,抬手恶狠狠的拍了拍他的脸,“我一天没松口,你这个夫君的身份就得给我做下去,明白吧?”   姜眠轻哼。   小崽子,敢跟我斗!   沈执看她的眼神像在看犯病的病人,嘲弄道:“执意要一个残废当你夫君,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你腿不能行又怎么样,我还毁容了呢,也没见你嫌弃!”   姜眠扯了扯他的中衣,仔细打量几眼,径自道,“怎么就不能要了,这不是挺好的嘛,好好整饬整饬就能要了。”   沈执神色愈发古怪,“沈汶说的没错,我俩正好相配。”   一个残,一个傻。   姜眠没应,她没注意听,低头嘟囔:“你这衣服……怎么弄得这么脏。”   “你说什么?”沈执皱着眉,眼神复杂。   “我说,你的衣服脏了,”姜眠鼻尖凑近轻嗅了一下,突然道,“你多久没洗澡,是不是都有味儿了?”   “……”沈执脸色隐隐生出几分黑沉,难堪和悲愤在他胸中交替。   她嫌他脏。   他是有一段时间没清理身体,他腿废了,若要洗澡就必须依赖人,可他对一个说得上陌生的女子说不出口。   “你若是觉得恶心,大可以离我远些,不必虚与委蛇!”   话音方落,姜眠一副踟蹰的模样,神情若有所思,随后她真的站起来,离开了房间。   一瞬间,沈执的双手猝然握紧,一张脸绷得面无表情。   这便……走了。   呵。   走便走,正好合他意。   沈执躺平了身子,闭上了眼,尝试从中找出一丝畅快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自己的呼吸放舒缓,可发现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连气都吐不顺。   沈执勉强翻了个身,他膝盖以下没有知觉,翻不过来,被褥下的躯体呈现出一个怪异扭曲的状态。   不过没人能看见。   他开始催眠自己睡觉。   没过多久,再次翻向另一边。   睡不着。   …   不知又过了多久,沈执再次睁眼,眼中色彩晦暗不明。   他回忆方才自己说的话。   是他让她走的,为什么自己成了烦闷的那个?   他在恼什么?   这时。   门口传来了细碎声。   沈执胸中的暗流一股脑涌了上来。   他的身体的反应快过脑子,猛然支起身子,朝门口那人摆出一副冷漠的姿态:“不是要走?还回来做甚?!”   姜眠费劲的提着一只水桶,瘦弱的身板因手中的重量微躬而下,她奇怪地看他,“怎么,我出去一遭就不能回来了?”   沈执满腔的气堵在了喉间。   “真没良心,亏我辛辛苦苦给你烧水,死渣男!”姜眠把一桶水提了进来,嘴边骂骂咧咧,“咚”的一个闷声,水桶放在了地上。   她倨傲地瞪他一眼,紧接又搬进来一个浴桶。   沈执嚅动了下唇,直到听见自己心跳砰砰作响的声音,才艰难缓慢地问出声:“烧水……做什么?”   姜眠投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除了沐浴还能干什么?”   沈执不吭声了,突然不知将眼神往哪处放,那她方才出去是……   落到姜眠眼里,沈执脸色迟疑。   “不是吧,”姜眠皱眉,“虽然现在是冬天,也不能一直不洗啊,你堂堂一个将军,不能懒到这个地步吧?”   姜眠记性不太好,直到刚才才想起沈执需要沐浴之事,这算她的错,一个人长久不能沐浴,那肯定得难受,怕他小心眼,她赶紧去烧了水。   没想到这人根本不想洗。   “我没有!”   沈执气得一口老血要喷出来,这倒成他懒了?若非他腿脚不便,又怎能忍受自己身上脏着?   这女人,总这般峰回路转的冤枉他!   沈执掩下的目光幽怨。   “哦,那便好。”姜眠应声。   他抓了抓衣裳,内心像有一种不知名的情绪滋滋生长,痒痒的。   他说不出是什么。   姜眠没停留太久,一桶水可不够一个大男人洗澡。   反复提了好几趟,热水终于将浴桶填了大半。   姜眠额上都是汗,她都这么拼了,要是这小兔崽子的情绪值再不涨,她还一头撞死舒坦点!   也就是在这时,系统小声对她说:“宿主!情绪值上涨百分之三!”   哦豁。   姜眠瞥了眼男人,嘴角微微翘起。   看不出来嘛,沈执表面不情愿,原来内心在暗搓搓开心。   直说不好吗,真是个别扭精!   LJ  咳,要他真的洗完了澡情绪应该会更好吧,毕竟谁不想自己身上干净清爽呢?   姜眠试探性问出声:“水好了,看在我忙得出了一身汗的份上,你赏脸下来洗洗?”   浴桶隔床不算的近,姜眠主要是担心水洒出来,床榻沾了湿气散不掉。   沈执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僵硬地点了点头。   姜眠掀开被褥,自告奋勇,“我抱你下来?我力气很大的。”   沈执酝酿出来的那点感动和旖旎全散了,嘴角抽了抽。   他一个男人,被一个女子抱起来行走,这也未免太不像话!   沈执耳朵尖又染上不自然的红,“……你扶我下去便好。”   这可以说是这几天来沈执第一次对姜眠提要求,没想到姜眠不依不挠,“扶恐怕是不行,你的腿没有知觉,到时怕不是会拖地走,我背你过去吧!”   “可……”   不等他说出拒绝的话,姜眠已经拉过他的双臂,转过身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欲要背他起身。   “沈执,你配合点儿!”   不得不说,叫她一个女子去背一个男人,还是挺要人命。   姜眠使出了吃奶的劲,身板都快被压断了,将沈执整个人的重量都往背上压。   虽说她力气大,但也只是在女子中比较突出而已,现在要她背个男人,也算不得   轻松,但她手将他搂得很紧。   想不到沈执虽然清瘦,只是身量长而已,却依旧挺重,还硬邦邦的硌人。   沈执一开始深感抗拒,可直到这具比他小这么多的身子将他撑起,他觉得自己的犟气像在无理取闹,心中顿时五味陈杂,只沉默着低头,搂紧了女人瘦弱的肩。   姜眠背他到浴桶边时差些没收住劲,倚着浴桶将人放下。   姜眠气喘吁吁,她擦了把汗,弯下腰去,找到了沈执的中衣系带的结。   一扯,衣服敞开,沈执的胸膛在她的目光下若隐若现。   “你……”沈执未料到她会这么直接,根本来不及阻止,便被她扒去了衣裳,“等等!”   姜眠已经将手伸向他的腰带,沈执按住了她的手,红着脸结结巴巴,“我、我自己来,自己来……” 第6章 沐浴(二)   手腕上的粗砺触感不容忽视,姜眠抬起了头。   沈执脸色顿时一惊,头抵在了浴桶上,和浴桶密不可分。   “……”   忘了她家将军除了别扭之外还是个小纯情。   姜眠连忙松开了手,心领神会地做了个“你自便”的手势。又想她在沈执肯定洗得不自在,自己还是走开罢了。   沈执自便不起来,可见她要走,又生出一丝无措来,颤声:“我如何进去?”   怎么进去……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姜眠一时哑口无声,对哦,这么高的桶,沈执是迈不进去的。   还是得靠她。   送佛送到西。   姜眠心一狠,咬咬牙将人抵在桶壁上,托着向上拱,然后……拱入了浴桶中。   “噗”一声,水花四溅。   动作过于粗暴,沈执摔下去还磕到了木桶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他衣裳湿尽了,紧紧的贴在身上,身体的部位一展无遗,而他脸上露出一瞬间的痛楚和茫然。   从不知害羞为何物的姜眠对着这副肉|体咽了咽口水。   在现代的时候,她男男女女的身体不知看了多少副,早就眼麻了,而现在,见到沈执泡在浴桶里的场景,姜眠恍恍惚惚生出了种脸的温度比浴桶中热水高的错觉。   咳,不得了。   姜眠忽地静了下来。   她没作声,在沈执脸上那片茫然之色退却之前,欲盖弥彰的溜了出去。   出了屋子,姜眠抬起手拍了拍脸,直到外头的凉风朝她领口和脸庞刮得凉飕飕,那股热度才降下来。   屋里的沈执迟迟醒过神,缓慢抬起的手的捂住了后脑勺,有点疼。   他脸上依旧有些红,也不知是不是被热水熏的。   旁边的椅子上放好了方布和澡豆,衣裳整齐挂在椅子上。   沈执有些恍惚的想,这人总能将一切都给他安排妥当。   他将那身不知穿了多久微微泛黄的中衣脱下,刚想丢开,迟疑了一下,搭在浴桶边上。   这才拿起澡豆将自己浑身上下连带头发仔细搓洗了一遍。   热水熏腾,刚进来的时候他还觉得这水过于烫了,泡了一会儿,顿时觉得浑身通透。   很舒服。   沈执觉得自己胸膛深处也暖了半分。   *   好一会过去,姜眠又溜了进来。   隔着一面三折屏扇,她看不见人耳边尽是水声哗啦的声音。   姜眠呼出一口气,往脸上扇风,确保没有刚才刚才那种热劲。   她趁沈执洗澡的功夫,将他床上的东西尽数撤下,将换洗的铺好上去。   沈执太久没离开过床,连带着她也忽略了,被褥和床垫子太久不更换都会积攒很多病菌,虽然是冬天,但也不卫生。   沈执睡这样一番床,肯定很难受。   地面也紧接着收拾了一番,窗子打开通风,将屋里闷味儿都散去。又怕沈执冷,她将暖炉也一块挪了进来,内屋干净不少。   姜眠对自己的劳动成果十分满意。   折扇外收拾的动静方停下,折扇另一边,沈执那里传来劈里啪啦的声响。   姜眠她吓了好大一跳:“沈执?喂,将军?”   姜眠第一反应是沈执摔了,手里的东西一丢就急切奔进去。   丝毫没有考虑到冲进去自己可能会看到什么。   “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姜眠神色震惊。   面前的沈执倒在地上,连带着放在旁边的椅子摔落在地,也不知他是怎么靠着臂力爬出来的。他亵裤穿得稳稳扎扎,上衣却未穿好,敞着没来得及系好。   姜眠突然又想起之前那副场面,热水氤氲之间,沈执湿透的衣裳贴附在胸膛上,两粒茱萸尤为夺目,往下是劲瘦的腰腹,再往下……   姜眠觉得自己要疯魔了,赶紧甩开了思绪。   然后过去将人扶了起来。   姜眠一眼看见他手背的擦伤,皱着眉,“怎么弄成这样?非得自己来吗,叫我一声也成的呀!”   沈执“嘶”了声,敛着眸坐稳,“我可以自己来。”   “自己来,都摔伤了还自己来呢,厉害!”姜眠气得快笑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样像什么?”   沈执抬头略过她一眼,那意思像在像问什么。   姜眠重重掐上他耳朵,冷哼,“像王八,四脚朝天那种。”   “沈执,你是不是王八?”非要一直缩在龟壳里,撬都撬不开!   闻言,沈执脸上一阵黑红交替,不啃声,只压抑地低着头。   姜眠恨铁不成钢。   小古板!   现在说也说不通。   没办法,姜眠拉起他放在椅子上,“坐着别摔了!”   沈执隐隐觉得姜眠生气了,又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姜眠……”   身子突然像后斜。   她……干嘛!   “都说了坐好!”姜眠给他扶稳回去,继续将椅背下压,后边两只椅子腿做支撑,拖着凳子往床的方向拉回去,椅子一路划过地面发出了摩梭声。   沈执眼睫闪烁,还、还能这样?   “告诉你啊,我忙活一天了,没力气再把你背回去。”   “你要是再给我不配合,就自己爬回去!”   “听见没!”   沈执捏了一下擦伤的手,受她揉捏的耳垂还微微红着,他轻轻的应了声,“嗯”。   人重新被拖回床上。   沈执低头看了眼床榻,第一时间反应出身下躺着这番干净清爽的被褥不是他原来盖的那番。   被换过了……   “给你看一样东西。”   姜眠拿出了她画的轮椅图纸,摆在了沈执面前。   她没想到今从出去到现在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最重要的一件居然拖到现在才说出口。   也不知现在告诉沈执他还会不会高兴。   “是什么?”沈执声音微弱,修长的手接过她的图纸,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他思绪繁杂,触动却深,原以为自己这辈子便这样了,不料身旁有个人,还能对他做到这番境地。   沈执说不清的他的感觉是什么。   这般对他,为什么呢?   视线从姜眠身上随意的埋进了手里的图纸。   然而这一看,眼便挪不开了。   沈执拽着纸张的手指节泛白,久久,他嗓音沙哑道,“是要给我的?”   果然,沈执轻易便看出它的用处。   “嗯,这是轮椅。”姜眠将自己出门遇到的事挑重点说了,笑得眼弯成了月牙状,“采娘说她父亲几天便能做出轮椅来,有了它,你便不再受这张床的限制。”   “沈执,”姜眠仔细地瞧着他,“日后你想复仇,我陪你,可好?” 第7章 骂她,请狠狠骂她,不用怜惜啊……   薄暮溶溶,天色渐晚。   定北侯府的玉春院灯火通明,和暖安然。   膳桌上数十道精致肴馔色泽鲜美,错落而摆,飘散出诱人的香味。   两侧的侍女低眉而立,桌前的美妇衣容华贵,挽袖弯着腰正为主位上的人添菜,“侯爷您尝尝看,妾身给您特意做的。”   女人是定北侯继室徐氏,也是沈汶生母,她年岁算不得小,然而保养得宜的缘故,容貌依旧艳丽动人。   定北侯抬眼便见徐氏风姿绰绰,笑着拉过她的手,“不用伺候,你也坐。”   徐氏落了坐,笑容婉约:“妾身听侯爷的。”   沈汶见状,弯着唇停箸举酒,乖顺道:“儿子见父亲母亲伉俪情深,心中不胜欢喜,敬父亲母亲一杯,祝您二位长岁安乐、情如金坚。”   定北侯心中宽慰,哈哈大笑起来:“汶儿能有此心,是为父之幸!”   徐氏笑盈盈接话,“汶儿向来懂事,让我少操了不少心。”   “也是你教得好!”定北侯眉眼舒畅,轻揽过妇女的手,“如今汶儿在朝堂风头正旺,颇能入皇上的眼,进来皇上对我沈家的态度也有所转变。有汶儿在,来日,定能令我侯府门楣更上一层楼!”   “儿子定会努力,谨慎行事,绝不会有辱门风!”   “好!”   见嫡次子如此晓事懂礼,定北侯感念之余不由得皱眉,“若非那个孽子张狂惹事,又害兵权收回,又怎会令朝臣看笑话!”   定北侯府多出武将,向来手握兵权,只是先皇在世时先帝从老侯爷收了回去,而今圣看在沈执有将门之才时才又还了回去。   可笑的是定北侯说这番话时,竟然忘记自己一辈子都没上过战场。   “父亲千万别动怒,兵权被收,想来也非兄长所愿。”沈汶恳辞,“而且,今日我去探望兄长,他似乎……过得并不好。”   徐氏眉眼微变,略显神伤,“妾身疏漏,执儿他腿不能行,想来是很痛苦的,这事儿妾身当负责。”   “哼,”定北侯冷哼,“便只有你们母子俩肯为他忧虑,他那番态度,哪值得你们为他做如此之多!”   “真是个孽子,”他显然是动了怒,“本侯何曾亏待于他?不好就不好,你们也无需去理!”   “或许也有姜氏照料不好兄长的缘由,今日我与嫂嫂打照面的时候,她竟然……”   说至此,语气微顿,好像不知该不该讲下去。   定北侯看向沈汶的眼:“竟然什么?”   沈汶咬了咬唇,“儿子也不好编排嫂嫂之事,可今日嫂嫂向我索要新婚礼物,让我挑两个大箱子给她装满珠宝,儿子恐怕……拿不出这般多的东西来。”   姜眠今日说的话,在沈汶的花言巧语混淆之下,竟成了另一番意思。   “混账!”定北侯气的头脑发涨,“贪得无厌!姜氏算个什么东西,居然对你说这种话!不必理会她,来日我定叫人教教她规矩!”   “父亲勿动怒,不必为儿子生气。”   沈汶忙抚慰定北侯,徐氏起身轻拍他身背。   灯花闪烁,玉春院一派父慈子孝……   -   远在侯府偏僻小院内的姜眠此刻才刚拿到厨房送来的饭菜。   打开一看,两碗米饭,一碟看不出油腥的青菜、一碟寡淡无味的炒蛋,目测分量还不足两个。   耳边突然又冒出系统的声音,“叮~经检测,有人骂宿主您‘混账’、‘贪得无厌’、‘不是东西’,符合背后说坏话条件,获得情绪值1.5%,当前获得情绪值总数10%!”   “?”   姜眠提食盒的手一顿。   什么玩意?   反应过来,姜眠怒上心头,骂骂咧咧,“我要是贪得无厌至于连肉都吃不着吗?哪个王八羔子骂我!”   系统:“未知哦。”   “……”   姜眠怒翻白眼,身体倒是很诚实的回屋翻镜子。   她今日跟沈执说完那番话,情绪值猛涨了4%,带上某位佚名骂她所得,已经有了10%的情绪值!   姜眠觉得自己顿时成了小富婆!   镜子面前,姜眠看见自己右脸上原本大片又暗沉的烧痕颜色变淡了不少,原本伤至耳部的疤痕没了,露出一只白皙小巧的耳朵。   虽然她那张半张脸依旧不好看,却大大减少了那种恐怖感。   这变化说得上是很大了!   姜眠心花怒放,原主的脸和她的有七分像,照这个程度下去,还是有很大希望恢复容貌的。   试问哪个女孩子不希望自己漂漂亮亮的呢!   姜眠收回刚才自己的话。   骂她,请狠狠骂她,不用怜惜啊!   -   姜眠哼着歌来到了小厨房,决定拿现有的食物改造一下。   烧柴刷锅,她将米饭倒入锅中翻炒,很快空气中充斥满了滋滋声和米饭特有的香气,鸡蛋尽数倒入,充分和米饭混合,姜眠觉得太单调,还加了小碟咸菜。   炒饭很快就出锅了。   姜眠尝了一口,味道正好,炒饭香软,粒粒分明,裹挟着细碎的鸡蛋,并不会让人觉得腻。   她将饭分成了两份,一份端去给沈执。   内室内,沈执正在看书。   昏暗的烛光打在他流畅坚毅的下颌线,侧脸庞映出一片阴影,他骨相极好,眉眼深邃,白色中衣外盖着外衣,乌发披落肩头,却不显凌乱,自有一番风味。   真是个美人。   姜眠没忍住感叹,吹了声尾音百转的口哨,沈执闻声望去,姜眠笑嘻嘻,还冲他抛了个媚眼。   “……”热度刷地往脸上冲,沈执手一抖,书差点没掉出去。   这人怎地如此轻浮!   沈执实在看不出来,姜眠那些行为能是养在闺阁里的千金会做出的事!   “饿了没?我做的炒饭,尝尝?”姜眠将餐盘端到临床的桌面上,上边东西很多,是姜眠考虑到沈执的腿,将他能需要的东西尽数放了上去。   “谢谢。”沈执垂下了头,脸下表情微松。   这确实是他想说的话,可说出来又觉得单是这声谢谢太轻了,成不了什么作用。   可不是吗?谢谢不过是最无用的话。   他不想承认,却也无法否决,自己欠下姜眠的恩情越来越多了。   而且,他好像越来越离不开这个人。   他听见姜眠长长的“哦”了一声, “谢谁呢?谢她做什么呀?”   姜眠漫无天际地接话,眼底恶劣的笑正一寸一寸他身上扫视,吊儿郎当,活脱脱副女纨绔的形象。   沈执一瞬间有种自己全身赤|裸的错觉,涨红了脸:“姜眠,你别得寸进尺!”   “好好好……”姜眠应得随意,凑近他的肩膀,笑语轻喃,“我知道,你是我夫君嘛,不用说谢谢的。”   “再不吃就凉了。”她把碗递到他手中。   沈执冷脸接过,闷头进食,动作斯文规矩。   姜眠盯着他那副憋屈的小模样,嘴角弯了弯,这才猫着腰将他盖的末半截被褥翻了上来。   下边透进来的凉意使沈执的动作一僵,手按在被褥上,“你做什么?”   “我看看你的腿。”姜眠自然而应。   被褥下沈执的两条修长的小腿藏在裤腿下,安静得没有一丝生命力,她小心将两管裤腿掀起,“是膝盖以下都没有感觉吗?”   她的手抚在沈执的腿上,有温度,也没有萎缩的迹象,姜眠松了一口气。   没萎缩就好,比她想的情况要好很多。   “嗯。”   沈执轻轻地应了声,被褥一角被他捏在手心,捏得很紧,耳根也生理性发红。   不知为何,他的腿分明没有知觉,却好像能感受到姜眠那双细滑白皙的手在上面摸索。   是痒的。 第8章 所以……你不是姜眠?……   “你的腿,之前是如何伤着?”   沈执听她略微严肃的口气,沉默半响,“那日胡人偷袭,我从马上摔下,再醒来便成了这副模样。”   姜眠望着沈执修长健硕的腿发呆,她看不出来是什么原因。   他的腿没有受伤,完后无损,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却无法行走。   难道是伤及了神经?   姜眠踢一脚系统,把它叫出来:“系统,能知道在后面沈执的腿怎么好的吗?”   系统:“自然好的。”   “自然就好?没看大夫,也每经过救治,突然好了?这算什么?”   系统:“具体缘由未知,可告知剧情原文。”   一段文字瞬间出现在姜眠脑海:   【“想吃吗,少爷?”说话的小厮一副兔头獐脑的长相,一口黄牙,低着脑袋逼近沈执的脸。   他手里举着一碗白粥,在沈执眼前晃悠。   此时沈执已瘦得脱形,面容深凹,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粥上,没有一丝渴求,看小厮的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 死到临头还倔!我告诉你,汶少爷很快将你这条烂命处置了!”   小厮得不到所要的预期,发出几分怒气来,恶意将手里那碗满满当当的热粥从下唇往下,倒了沈执满身,“饿了几天了吧,想吃吗?想吃舔呀哈哈哈哈!”   那张脸在沈执面前放大,丑得不堪入目,“娘的!快舔,舔给我看……啊!!”   沈执眼中渗满血丝,发了全身的力,一口咬上小厮的脖颈,顿时血流如注,直直下流。   剧痛袭来,小厮惨叫地将人推开,未果,沈执猩红着眼,手死死拽住小厮的衣裳,双双摔在了地上,那只碗也应声而落,碎成了几瓣。   沈执将人按在了地上,喘起了粗气,却拼力抓起了碎瓷片,痛嗷声在碎片插入喉间后戛然而止。   小厮双眼瞪得老大。   最惊恐的一幕,他看见沈执赤着脚,从地上缓缓站起。   像深渊的恶魔,降临人世。   ……】   姜眠几眼扫完,恍惚了一下。   她一言难尽的看了眼少年薄且好看的唇,想不到他竟会有欺压到咬上别人脖颈的地步。   心疼感冲上心头。   姜眠暗暗发誓,有她在,绝不会让沈执沦落到那个时候。   “我帮你按腿。”   姜眠垂着眼,把握好力道在他腿上按摩。她在现世家中也有老人腿不好,便自己学了一套按腿的手法,常常给老人按,对舒通血管有挺大作用。   不知道给沈执用上会不会起帮助,但肯定不会有坏处。   沈执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出声,他看着姜眠那双漂亮又认真的杏眼,任由她在他腿上动作。   她的手法看起来……很娴熟。   一开始他尚且能看着,没过多久,他就被那双软若柔荑的手晃了眼,慌忙撇开眼。   “那你的脸呢,又是怎么伤的?”沈执忍不住扯开了话题。   他虽不介意,却也知道容貌而言对一个女子有多么重要,堪比性命之重。姜眠脸上的伤疤这般严重,想来当初伤得极其严重。   但她又是极其乐观的,沈执看不出她曾对自己的样貌露出半分难过来。   是好事,沈执想。   “哦,这个啊,”姜眠跟他卖了个关子,“我本不是安平侯府的真千金,你知道吧?”   沈执的脸上露出一瞬间的茫然。   他常年在军中,对于这个姜府的未婚妻的了解仅次于知道她的名字,结亲后,连面也未曾见过。   所以说,她是替嫁而来的?   沈执的心一缩,“所以……你不是姜眠?”   “我是!”姜眠哭笑不得,和他解释,“姜府早年丢了女儿,便抱回我做养女。”   “大半年前姜府真的千金回来了,我也该让位了。”   “后来某天我院子起火,第一时间无人来救,我来不及跑出去,便在火中伤了脸。”   “是那真的千金有意为之?”见她轻描淡写,沈执不由得皱眉。   他忍不住想,若是那场火来得再汹涌些,面前这个人是不是已经不存在了?   “我有这么想过,不过没有证据证明。”姜眠摇摇头,她并不喜欢冤枉人。   “说我做什么,你坠马不也是被害的?”姜眠提起他发的那场脾气,“那个沈汶,你弟弟?”   沈执一瞬间拽紧了拳,脸上浮出一抹痛色,“是。”   “他与他母亲害死了我娘,我父亲并不在乎我她,那个贱人满心眼是那对母子!”他已经极力忍耐,却无法遮掩事实的沉重。   姜眠一咯噔,这前因后果之下她终于明白沈执为何会犯那些罪孽。   不,单就他弑父杀弟这条,根本算不上罪孽。   他只是在为自己、为自己的母亲要一个交代。   若非逼到绝地,若非他们百般辱虐。   姜眠觉得眼睛有些湿润,忙低着头。   “你要让他们尽数付出代价吗?”她悄声问。   沈执自嘲一笑,脸旁落下的阴影照在墙上,看出几分孤寂,“如何报仇,我如今站立不起命不保夕,蝼蚁之争,又能做什么……”   “会好的,你的腿。”姜眠抹了抹眼睛,努力冲他灿然一笑。   “会有那一天,我帮你!”   -   翌日,姜眠再次出了门。   今日采娘还会来送菜蔬,姜眠与她约好了见面,问她轮椅的情况,顺便托她悄悄带些肉食来。   她左顾右看,并未看到采娘的人影。   地方离沈府后厨很近,来往的人不少。   姜眠不想引人注意都没办法,她的注意力格外敏锐,看到几个丫头长了火眼金晶似的,一溜烟都注意到她,但谁也未靠近。   好像在玩什么心照不宣的把戏。   等她反应过来,把手厨房门槛的人好像多出来两个。   ……防的是她么?   反正也被发现了,姜眠也不怕暴露她的来意,直接走上去,顺便试试口风。   果然,那几个人见她过来便开始严防死守,目的性很强,“大少夫人,后厨重地,为防外人投毒,您不能随便出入。”   姜眠微微一笑,随口编:“我夫君他身体不好,想拿碗肉羹补补身子,可否帮我取一份送出来。”   那婆子不耐烦:“您和大少爷的吃食自有人会送去,不是我们能管的。”   这便是不给的意思了。   硬闯她可打不过这么多人,姜眠扫了她们几眼,准备离开。   本来她也没抱多大打算。   正欲转身,背后突然传来个尖利的女音,冲她们颐气指使:“一个个站门口做什么,二少夫人的燕窝羹做好了?还不快送过来,主子等急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侍女面容怒色凶凶,她一身桃红色的衣裳,发髻梳得精致,配饰不少,看起来在丫鬟里品级不低。   “好了好了!”下人一阵慌乱,赶紧端出来,“彩蝶姑娘,二少夫人的燕窝在这!”   又恬着脸,“还劳姑娘多多美言几句,莫让夫人怪罪!”   姜眠挑眉而视,这态度可以说和刚才对她的天差地别了。   二少夫人,应该是沈汶的妻子?   怪不得。   彩蝶接过食盒,哼了一声,又凌厉地扫了眼一旁的姜眠,嫌恶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后厨钻,你们是想害二少夫人腹中的孩儿不成!”   乱七八糟,说她呢。   姜眠差点没翻白眼。   婆子小心翼翼地瞥了姜眠一眼,忙道下次不会,连番道歉,然后开驱赶姜眠。   姜眠没多做争执,一来她本就打算要走,二来,她看见自己要见的人了。   侧边经过一个人影,青葱色衣裳,正是采娘。   姜眠默不作声地转头走,很快消失在众人眼中。   “大少夫人!”采娘冲她招招手。   厨房背靠的小亭子偏僻无人,视角很好地被一面假山石遮挡住了。   姜眠赶紧提裙跑过去。   采娘红扑扑着一张脸,带着笑:“我阿爹他们说能做,昨天回去之后已经动手了,在过两天应当能做出来,您不用担心!”   “真的?”姜眠听完脸上附上了一层喜色,差点没蹦起来,“谢谢你采娘!”   两三天便能做出,这其中活量可不小,姜眠看得出采娘一家在为她的事赶工。   “大少夫人不用谢,我父兄说这是应当的。”采娘羞涩一笑,清秀的面庞露出少女的娇憨,“他们让我给您代为谢过,谢您当日救采娘一事。”   姜眠生出一分不好意思来,系统说那是个任务,当然,就算是任何一种情况她也会冲上去阻止。   “你也不用成我为大少夫人了,我叫姜眠,唤我名字便好。”姜眠听这声称呼总有点羞耻感,况且她现在算哪门子侯府少夫人,落魄到连丫鬟都比不过。   “侯府那帮人,他们如此待您和世子,真是狼心狗肺!”   姜眠说了她二人在沈家的处境,采娘愤愤不平,“我在外头都听说着呢,原先世子还是大将军,战功赫赫,不知给定北侯府挣过多少功绩,如今他们竟这般欺压!”   姜眠安抚她,“是,他们算不得人,但今日之仇,我们迟早让他们受回去。”   “采娘希望您和大少爷过得好好的,你们都是好人。”采娘心绪一动,“对了,这是您托我带的肉蔬。”   她将身上的背篓解下,拿给姜眠打开。   篓子塞得满当,姜眠看到肉时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都多少天没吃过肉了啊! 第9章 该不会是给哪个小丫头写甜言蜜……   告别采娘后,姜眠为了避人,抱着背篓折了一条偏僻的路,回到了小院。   内室窗户大开,刮进来的风呼啦啦,裹挟着雪的气息,外面是后院,从内望去能见到一株红梅傲雪而立。   冬日万物枯却,这株红梅是小院唯一一抹异色,但约莫栽下起便疏于打理,长势并不好。   沈执坐在床边,手肘支在临床的桌上,右手握着笔,不知在写些什么。   这几日经过姜眠勤勤恳恳地投喂,他终于没有开始那般消瘦,但依旧清减,像大病初愈的人。   他执笔的手十分好看,修长有力,落下的字迹遒劲利落,只是身体的姿势有些艰难,他歪曲着身子,有时呆久了不好受,还得扭动着舒缓一下。   姜眠见他表情颇为怪异,忍不住扑哧笑出来。   沈执只看她一眼便把目光缩回,手上却已经乱了,慌里慌张的,将信纸匆忙结了尾,最后一笔因为太过用力,墨水在纸背晕开一片。   漂亮的字迹上划上了污点。   沈执没有理,他收了笔,还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面上八风不动,有一丝冷酷。   “写什么东西要对我藏着掖着,”姜眠装模做样地瞪大眼,仿佛蒙受了巨大的欺骗,“不会是背着我同哪个小丫鬟的甜言蜜语吧?沈执,枉我这么劳心劳力对你,她哪里比我好了!”   她假惺惺地捂脸,仿佛要哭出来了。   沈执收纸的动作一顿,焦急道:“不是!你……”   却突地见她手一双手半掩下嘴角翘起。   满腹解释的话碎在了喉咙,他意识到是姜眠在拿他开玩笑。   自己昏头解释的反应像犯傻,沈执顿时面红耳赤:“你别胡说八道!”   这人果真就没有正经的时候!   “好――”姜眠像小学生应和老师,将尾调拉得长长的,又顾自嘟囔,“那你在写些什么。”   沈执耳尖一红。   他写信是为了联络一些旧部。   自三个多月前,他腿残归家后,便一直消沉不理事,谁的面也见不着,更不想见,可如今身旁多了个人……   这些腌H脏秽的事,怎能由她一直担着。   可这种话他如何好意思说出口?   沈执羞赧,支支吾吾酝酿着开口,却见姜眠已经挪至窗边,话题一转,“这窗户怎么烂成这样了?”   “……”   窗门与窗框的衔接处断开了,窗门歪斜又破烂,摇摇欲坠,说不好下一秒就要整个脱落掉地,她伸手出去,将半面窗子拉了回来。   “风吹的。”沈执不痛不痒解释了句,口气很淡,好似不欲多言。   “哦。”   风吹的就风吹的,这屋子年久失修,坏了很正常,她总不会以为是他弄坏,“什么时候坏的,你不会吹了一早上的风吧?”   她晨起给他送早餐时还是好的。   “刚坏。”   姜眠不信他,狐疑地往他脸望去,想看出点什么究竟来,   沈执面不改色,甚至还有些冷漠。   姜眠脸色一瘪,昨天他俩也算“推心置腹”了吧,今天就对她冷脸。   长能耐了。   她肉眼可见的不高兴了,也不再理会沈执,独自绕到屋子外面,钻研这面窗子该怎么修。   窗子的间隙满是灰垢,姜眠踮起脚尖,扶着窗轨把弄,没摸几下就弄得手灰扑扑。   真脏。   姜眠犯了难,皱着眉看窗扉,似和它隔有深仇大恨。   沈执见她闭了嘴,呆愣在床上,目光透过窗外紧紧黏上了她。   姜眠摆弄窗子时他眼睛盯着,她皱眉沉思时视线也紧跟不眨,一举一动皆落于他眼。   他能看到她长而翘的睫毛闪烁,小巧的鼻尖光泽如玉,可却没等来姜眠看他一眼。   沈执心里有些挫败。   而那边的姜眠像是终于定了主意,离开后又很快回来了,手上还抓着叠成方正的纸。窗子合上后在上下的空隙里塞紧。   修是修不好了,但起码能控制它不掉,好歹还是能挡风的,只是这面窗口不宜再开。   另一扇窗门合上前,姜眠终于往室内一望,透过空气的间隙,立马便和沈执的视线对上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双漆黑深沉的眸子似掺了几分哀怨。   姜眠眼皮一跳,狠狠剜他一眼:“看什么看?谁准许你看我了,不许看!”   她现在心眼小着呢,还在为刚才的事斤斤计较。   沈执被她喝了一声,目光一散,随即垂下了眼睑。   神情竟然有些可怜。   姜眠心中一乱,干脆撇开眼,眼不见为静。   -   采娘带来的背篓被她放在了厨房,姜眠洗净了手,走去翻看那些东西。   她买的东西不少,塞得满满当当,姜眠回来的话时候就切身感受到了,恐怕是考虑了她的难境。   菜蔬是一些萝卜和大白菜,姜眠并不觉得奇怪,这个时代菜种本就匮乏,更何况在现在冰天雪地,能剩些易于贮存的蔬菜就很不错了。   姜眠继续往下看,提出来一块约莫三斤重的猪肉、一只鸡和新鲜不少猪骨头,骨头她特意嘱咐采娘买的,打算给沈执熬骨头汤喝,给他补补身子。   想到这她就窝火,个小崽子,还敢对她耍脾气!   姜眠心情格外不爽。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鸡蛋,一袋面粉和一些调料物,包裹得好好的。   够了,再多也不宜放太久。   姜眠在内心感谢了采娘一万遍。   眼下时间充裕,姜眠干脆挽袖和起了面。   她想做饺子。   面粉倒在一个稍大的盆里,她打入了一个鸡蛋,又加入少许盐,这才开始一点一点加冷水和面,不一会儿就揉成了一个光滑的面团。   饺子若想做得好吃,面团揉得好不好尤为重要,做好了出来的饺子皮才筋道不易破。   趁着醒面的小段时间里,姜眠飞快地剁好猪肉,白菜也切得细碎,而后齐齐放入碗中加了调料、水和成糊状。   接着就是擀饺子皮,这里水平有限,姜眠拿不出擀面杖,便取来一只空碗,顺着碗壁擀。她加水拿捏得正好,揉出来的面团光滑紧实,擀出的皮儿也均匀漂亮。   一个人包饺子不算轻松事,幸而也就两人的分量,姜眠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白菜猪肉馅儿的饺子终于下了锅。   饺子带着肉香从锅子冒出,姜眠没用的咽了下口水,手中的筷条翻动水饺,避免它们粘连在一块儿。   约莫十多分钟过去,饺子终于熟透,一个个浮在汤面上,薄皮儿变得微微透明,露出漂亮的色泽,食物的香气四溢。   姜眠盛入碗中,月牙状的饺子个个饱满分明,馅儿鼓囊囊的裹在面皮里,汤色也清,翠绿的葱花飘荡在奶白色里,令人一眼看见便心生食欲。   她一口咬了半只,肉汁的鲜甜和饺子皮柔软清淡的味道交织着,顿时口舌生香。   不错,她的手艺还没退步。   姜眠意犹未尽的吃掉了另半只。   没坐下饮几口汤,姜眠叹了声气,起身盛了满满一碗的,给沈执送去。   她觉得自己现在像在养孩子,沈执就是那个处处让她不放心还一味惹她气结的大龄孩童。   可饿着谁也不能饿孩子呀。   姜眠步入室内的脚步声传来,沈执嗖一声翻开了被子,却在看见她后动作缓了下来,磨磨蹭蹭,支着手臂起身。   姜眠将木制托盘稳当的放于桌前,她不说话,场面一度有些冷清。   沈执只好硬着头皮,装作随口问,“……这是何物?”   姜眠冷飕飕扫他一眼,看得沈执头皮发麻,“饺饵,我做的。”   虽然二人尚在冷战时期,但姜眠也不能忘记本职工作,要在他面前刷刷好感。   沈执一眼扫过那碗吃食,看见的果真是饺饵,圆鼓鼓的躺在汤中,卖相极好,绝非现在侯府会给他的食物。   她做的?   沈执不免惊讶,姜眠虽说不是安平侯府亲女,但也是个正经主子,什么样的环境下才能让她练出这般手艺?   他连忙停下了思绪,他作为一个男子细想一个女儿家私事,实在非君子所为。   沈执实在找不出话来说,猛憋了会劲儿,也只憋出了声谢谢。   姜眠颔首,也不多说,便直接退了出去。   沈执望着她离开的身影,目光微深。   态度和往日的相差太大了。   姜眠竟没在逗弄他。   沈执一瞬间生出了种被冷落的情绪,还有种莫名的慌乱。   她生气了,怎、怎么办? 第10章 他陷入万般尴尬的境地   姜眠回到了桌前,继续享用着这顿午餐。   她吃东西时三心二意,总要花很长时间。   姜眠趴在桌上,小口小口的填着胃,百无聊赖。   来到这个世界后太孤独了,能和她说话的人很少,围着一个人转的日子还算充实。   要是沈执别那么无趣便好。   “反派的性格和他小时候所处的环境有很大影响哦。”系统突然出声。   “他小时候什么样子的?”姜眠好奇地问。   “沈执生母乃京城洛氏,不过自他五岁起,洛氏便缠绵病榻,无力保护这个孩子。定北侯爷不喜这个正妻,行为也浪荡无德,洛氏一病倒,他就从外领回一对母子,女人是定北侯母方家的表妹徐氏,孩子是他和徐氏生的,年纪和沈执相差不过半岁。”   半岁……怀孕时丈夫和表妹暗通款曲,生下奸生子,还带入侯府,可想而知这对于一个病重在床的女人的刺激有多么大。   定北侯沈敬德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   “洛氏气急交加之下不久离世,徐氏被定北侯以继室的身份抬进门,沈汶也顺理成章成为侯府嫡次子,深受沈父喜爱。”   沈执和徐氏受宠,姜眠一瞬间就能想到这个“不受宠”的沈执所面临的处境。   母亲离世、父亲非人、继母和继弟虎视眈眈……沈执自幼便处在这样的环境下,明明是嫡长子,却无人照拂,无人教导,所受的只有他们接连不断的陷害以及谩骂。   而他却凭借着自己的强大入了皇帝的眼,成了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   “姜眠――”   她听见有人在叫她,本以为是听错了,不料耳边又传来一声她的名字,断断续续的,还夹着两声咳嗽。   姜眠立刻意识到是沈执在唤她,神色一凝,急急挑开门帘,回到主屋。   他极少有这般叫他的时候,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姜眠神色焦急的站在他面前。   沈执坐在那里,俊美的脸庞有些发烫,他心里一直定不下来,叫她的时候只想着把人叫来,可姜眠真的过来了,他反倒不知要说什么了。   姜眠的紧切的目光让他有种的感觉进退失据。   说什么好?   沈执望着自己手中食不知味的饺饵,抬头晕乎乎,开始胡言乱语,“我想添些醋……以往我吃的时候都添的。”   ?什么玩意。   姜眠差些没忍住翻出个白眼来,这人粗羹淡饭吃了那般久,好不容易来顿好的,倒讲究起来了?   姜眠觉得他莫名其妙,但是她刚刚听系统说的,沈执从小没受到几分关爱,在如此多逆境当中才挣扎到如今,对她提出点小要求又怎么了,便也没多想。   折回去拿了醋碟,递到沈执手边,“喏。”   “谢谢……”沈执仓惶的接过。   他看着穿着浅杏色袄裙的姜眠,神色|欲言又止。   没等他出声,姜眠说了声“你慢慢吃”,便转身而出。   沈执错愕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那股心绪不宁、失意的感觉又涌现上来,心也仿佛被紧紧拽了一下。   姜眠回到了小厨房,她刚才起灶火时顺带着往灶子里塞了几只地瓜,此时灶中炭火未燃尽,烤地瓜的焦甜味已经散开。   姜眠拾起火钳,逐个翻了面烤,又挑拣出一只烤好的,掸了掸灰,拨开烤得发焦的外皮,金黄又冒着热气的番薯肉露了出来,满室的焦香。   姜眠趁着热乎咬了一口,美上天了。   冬天有比握着热气腾腾的烤红薯吃幸福的事吗?   她眉眼间尽是满足。   不料一个烤红薯没吃完,她又听见了沈执的声音。   今天沈执怎么这么多事,这会儿又叫她干嘛?   沈执看见姜眠略带审视的目光,捏着碗沿的手抖了抖,“……好吃,我想再吃一碗。还有吗?”   姜眠纤细漂亮的手指扣在碗沿上,“有,你等一下。”   她要拿碗,沈执却没松手,低声问道:“你的手怎么脏了?”   姜眠刚才拨皮,弄脏了原本莹白整齐的指甲,指甲边缘和缝隙都染脏灰。   “吃烤红薯弄的,你要是嫌弃我碰过这只碗,我便将手和碗洗净后再给你装来。”她不以为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执脸有些发烫,他恬着脸,语气有些急切,“那个,烤红薯,我也想要。”   姜眠狐疑的看他一眼,他也要?   她总觉得今日的沈执奇奇怪怪。   脑子抽了?   沈执发红的脸露出一丝窘迫。   “可以。”   姜眠将吃食一块给他送了过去。   而后她才回到榻上,准备继续缝补上回说要做的围巾,料子是她拆了一件带绒的衣服改的,绣工她是在不行,只能锁边勉强弄出大致个模样,至于好看与否,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针线来回穿插几回,屁股还未坐热,姜眠听见今天沈执唤她的第三次。   “又怎么了?!”   姜眠连进去也等不及,干站在门边,气势汹汹地的质问出声。   怎么老是些有的没的。   她现在才知道,沈执不折腾还好,折腾起来能把人累死。   沈执半掀开被褥,闻声直接结巴了:“我、我想如厕。你说有需要可以叫你的。”   “……”好吧。   这个确实需要她。   姜眠叹了声气,将恭桶提至床前放下,“你自便。”   “等等!”沈执忽地叫住他,飞快地掀开了被褥,“可、可以帮帮我吗?”   “什么?”姜眠看着他清俊的脸庞,一时不知道到他在说什么。   她听过这人沈执说过很多次“等等”,但都是在阻止她动手动脚的行径啊喂,怎么今天还反过来叫自己帮他。   不会真吃错什么药了吧?   “你自己不是能行吗?”   沈执的脸瞬间爆红至脖颈,“是、是啊。”   “那怎么还……”姜眠眼神疑惑。   沈执恍惚了一下,脸色突然羞愤欲死。   他以为姜眠喜欢扒他裤子,下意识觉得让她做这件事就能让她开心,那既然如此,也不是不可……   可竟然不是这样!   原来只是他自己误会了。   那便叫他陷入万般尴尬的境地了。   沈执完全绷不住自己的脸色,他竭力控制住自己想捂脸的动作,磕磕绊绊出声,“一个人……比较困难,不过不妨碍,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来便好。”   “哦。”   姜眠有满腹的疑问,但还是出去了。   沈执面上的臊意还未消散,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的速度解决完了自己的问题,然后把姜眠叫了回来。   “你是有话要对我说?”姜眠忍不住问出声,目光一寸一寸审视这个人。   “……是。”沈执嚅动了一下嘴唇,缓缓道,“我有件墨绿竹纹的冬袍在柜中。”   姜眠“嗖”的过去,几下从柜中找出沈执所说的那件衣裳,拿给他:“这件?”   “嗯。”   沈执拿到了衣裳,姜眠在旁边有些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的举动,他有些不好意思。   “你要做什么?”   “里面有些东西。”   有什么东西?   姜眠听了他的话,想到外间拿她的剪子来,未想还没转身便听见衣帛撕裂的声音。   沈执徒手将那件分外厚实的冬袍大袖处撕开了。   撕开的内层露出一个浅色的布包,巴掌大小。   他拿起了小布包,将里面的小玩意取了出来,放在手心给她看,“骨哨。”   那粒小小的骨哨和姜眠的小拇指差不多大,浅青色的,泛着漂亮的一圈色泽,触手冰凉。   “这是做什么用的。”   姜眠心里隐隐LJ有个想法,不知道是否是她想象的那般。   沈执这时拿出这样一个东西,还藏得这般深,决然不是来玩闹的。   “我部下有一种鸟,可传递信息,区别于飞奴,它飞的更高远,也不宜令人察觉,靠一些特殊的哨音可唤来。”   姜眠心说果然。   在她了解到的沈执黑化后的故事里,确然有一枚这种特殊的哨子存在。   她隐隐有些激动,“所以方才你写了信,是为了要联系他们?”   沈执见她眼中有了笑意,心口那道锁像咔嚓一声解了,他点点头。   “吹了那种鸟就会下来吗?”   沈执笑,“我未曾用过,你现在试试。”   当时他部下给他时只想着以防万一,一年过去也未派上用场,不料却让他在风调雨顺的京城拿了出来。   姜眠跃跃欲试,接过那枚骨哨,抵在唇边便铆劲吹出声。   骨哨的声音清脆响亮,姜眠确信在这处院子半空的范围内能听见。   然而毫无反应,二人等了一下,并未听见有什么鸟叫声。   姜眠又试探的吹了一声长的。   依旧没声响。   姜眠狐疑,“是不是鸟都藏起来过冬了,外边还有飞雪呢,总不能强迫一只鸟这时候瞎飞腾吧。”   她又吹了两声,不过这回断断续续的,并不走心。   突然。   “嘭”一声。   那扇她安回去的破窗子突然摔下了地,彻底报废了。   而罪魁祸首扑棱的双翅,一身雪白的羽毛,浅灰色的喙较寻常的鸟类大。   在窗前打转。   姜眠转头看着沈执惊喜说:“G,真的能召鸟!”   与此同时,姜眠脑中响起一道声音:   “叮~恭喜宿主,提前改变反派心志,进入‘获取旧部帮助’桥段,奖励情绪值5%。” 第11章 一人一鸟几乎要打起来   姜眠出乎意料地眨巴眼。   5%这么轻易就到手了?   还是奖励来的。   系统软萌的声音告诉她:“这段剧情发生的时间节点本应为一年后,也是沈执黑化的伊始,现在沈执没有黑化迹象,主动进入这段剧情,宿主功不可亏!”   这番话说完,姜眠理解了大半,系统的意思是沈执开始有自我“拯救”的意向了!   姜眠开心地朝沈执望去,笑得眉眼弯弯。   不错嘛,不枉她对他这么用心,总算有些长进。   沈执被这一笑闹了个红脸,手脚都不知往哪摆了。   她笑了。   果然,要把事情说清楚才好。   心中似乎暗暗冒出了一丝喜悦。   咳,他悄悄捏了好几下自己的手指头,告诉自己不要过分高兴。   鸟儿终于停止盘旋,爪子抓在窗沿上,它抖了抖漂亮光滑的羽毛,一双褐色的眼睛滴溜溜盯着姜眠看,一点也不畏生。   姜眠忍不住向前撸它的毛发,它竟也不躲。   手心触感美妙,姜眠撸着鸟露出了享受的神情。   “现在呢,要怎么做?”她转头问沈执。   沈执闷声不语,掏出了一只小小的筒子,比刚才那只骨哨大不了多少,“这个。”   “是你写的那封信?装在里边了?”姜眠好奇的接过,温润的手指头在他手心微划了一下。   痒痒的。   沈执心猛跳了下,收回去的手忍不住抓了一下掌心,好缓解那点痒意。   “对。”他应了声,完了觉得喉咙有些干。   “是要给它系到脚边吗?”姜眠低头观察那个小筒子,上面缠着两条细细的线。   她走到鸟旁边时还扯了一下那条线,竟然异常牢固。   沈执还未回答,窗边的鸟儿突然啼叫了两声,尖利的喙一啄,将姜眠手边的小筒子衔了去!   “哎!”姜眠猛然抬头,想把东西拿回来,手伸出去还未来得及阻止,却见它扬了脑袋,一口要将筒子咽进喉咙!   “不行!这个不能吃!”姜眠急得掐上了鸟脖子,“吐出来!快!”   她哪知道上一秒还觉得鸟乖下一秒它就能当着自己的面做出这种坏事儿来!   谁知这鸟通人性似的,死活不张嘴,扑棱着翅膀还两眼朝天翻,豆大的白眼珠子露出来,像在嫌弃她。   姜眠更急了。   一人一鸟几乎快要打起来。   沈执坐在床上:“……”   “姜眠,你先住手!”沈执急急叫住她,“它不会咽下去的,就卡在喉间。”   啊……   姜眠晃着鸟脖子的手瞬间松开了,她看看沈执,再看看鸟,场面有些难以言喻的尴尬。   居然是这么回事。   这类鸟不是把信系在腿上,而是卡在喉咙里。   那只鸟脱了桎梏,刷刷抬起翅膀拍了她一下,像在报仇似的,完了还扭头气汹汹地飞进内室,落在沈执床边。   姜眠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恼还是羞,染上了绯红:“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沈执一时语塞,刚想说没来得及,就她脸上露出一种此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又不小心卡了壳。   他再次飞快地扫了她一眼,然后被烫着一般缩回了视线。   好在这只鸟又闹出点动静,故意惹人视线般扑了两下翅膀。   这才将姜眠的注意力调开,瞪大眼:“看不出来,这鸟还通人性,我还以为只有鸬鹚能有这种特性呢。”   只不过前者为人传递信书,后者给人捕鱼。   “嗯,清林调|教的。”沈执眉眼带笑。   姜眠一愣,这男人眉目舒展的样子可太好看了,多了一丝温情,像画卷里原本容貌朦胧的美男,轮廓突然清晰了。   沈执拍了拍鸟头,“去吧。”   那只鸟听懂了一般,蹭了蹭他的手,展翅盘桓,钻过窗子,朝天际飞出,很快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白影。   姜眠重新看向沈执。   他一身素衣,乌发披满肩头,清隽如常。   她望着那双眸子,觉得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似乎多了几分坚毅。   “沈执,我帮你剪头发吧。”姜眠突然说。   沈执回了神,随即脸上露出几分呆愣。   剪头发?   姜眠盯着他那头长发,兴致冲冲:“怎么样?你看你的头发,已经很久没剪了吧,长成这样平日里应该很不方便!”   确然,而且现在是冬天,一洗便很难干。   沈执垂眸看着自己的长发,他有近三个月未修理过,已经快长到腰了。女子这般长度的乌发倒是常见,可他男子却少有留这么长的。   于是他应声:“好。”   姜眠得了同意,杏眼亮晶晶的,扭头去取了剪子回来。   她将沈执搀下了床,让他坐在椅子上,还在椅子后面铺了块废弃的布,方便事后收拾。   沈执身材高大挺拔,此时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那双修长的腿竟然有点憋屈。   沈执脸色微红,他记得母亲还在时有帮他修理过头发,自母亲过世之后,多半是身边的小厮、或是自己动手。   他很少有和女子这般接触的时候。   姜眠摸着沈执的头发,看到发尾有些发黄和分叉,这很正常,头发留长了营养供给不足便会这样。   不过现在她操心的其实不是这个。   姜眠握着羊角梳,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打算先帮他将头发梳顺。   她其实……没帮人剪过头发。   嘿嘿。   只是看着沈执枯黄的发尾突然心血来潮。   手下不知不觉使了劲儿,沈执“嘶”的一声。   姜眠的手迅速停下,凑至他的侧脸,“我弄疼你了?”   沈执耳根一阵酥麻,“还好。”   姜眠只得继续小心的梳下去,头发太长果然容易打结,她尽量在梳齿遇到卡顿的地方便缓下来解开,奈何没过多久她又听见了沈执的扯痛声。   哎啊,姜眠突然不好意思了,原来她也不太会给人梳头啊。   “没事,发尾无需管了,直接剪去便好。”沈执捻着自己的衣角,语气稍急。   他知道自己的头发不好打理,见她停顿下来,有点担心她就此放弃了。   “好。”   嗯,既然沈执不介意她手艺差,那她便放心大胆动手了,况且虽然她没经验,但头发这种东西修剪出来样子都差不多才是。   姜眠将剪子握在手中,依据脑中托尼老师剪发的步骤动起手来。   长发被剪子剪断的声音十分悦耳,姜眠觉得自己上了手。   ……   两刻钟后。   姜眠握着沈执的一缕头发,她看着变成狗啃状的发尾。   深深陷入沉思。 第12章 他一个大男人,头发丑不算事……   “怎么了?”   沈执见身后没了动作手抓了抓椅子把手,清俊的脸上有些疑惑。   “没、没事!”姜眠哆嗦了下,“还没好,你再等等,我还要修整修整!”   她的手穿过沈执的发下,将长发全拢至身后,赶紧补救一番。   手上的剪子咔嚓作响,终于在又剪短一截后齐整了些,但整体来看……好像变得更丑了?   呜呜呜呜呜。   姜眠欲哭无泪,恨不得回到半个钟前给自己来个大耳刮子!她不是故意的!   “好了?”沈执嗓音低哑。   “好了!”姜眠干巴巴的笑了两声,紧接道,“我帮你束发!”   不等沈执应声,姜眠便敏捷地开给他梳发髻,将先前取下的冠玉给他戴好。   不能被他发现了。   姜眠一边心虚一边自我安抚,沈执一个大男人,头发丑点不算事儿。   过段时间能长好的……   “好?你说能好就能好吗?!”粗莽的汉子嘶吼出声,身侧一个路过的女人吓得花容失色。   西街巷口人声寂寂,近处人家门檐边悬着两只灯笼受风吹得打着旋,马儿迎着风口,不耐地发出两声嘶鸣,腿下轻踏。   怕沾上是非,女人脚下走得飞快。   他身旁端方有礼的男子皱了眉:“邱之,不可说此胡话!”   “我胡说?”闫邱之怒着眉冷笑,“我若胡说便不会还跟在你身旁了!陆清林,你还看不清局势吗?那位已经说了,不介意你我过往随主,你又何必连分面子也不留,把话说到那般地步?”   陆清林听完那番话,眉眼染上几分冷肃,“你这是何意,莫不是还想投去那边?你可别忘了,少将落至那般田地皆是谁害的!”   闫邱之似被卡住了喉咙,低声道:“我……当然不是!只是你也知晓其中关系,便是他双腿好全,也难再回到以前的境地,又何苦在追寻一个没有希望的人?清林,这段时日我们饱受了多少欺压你不是不懂得,可你看他,可曾递出一丝音讯?我们这般苦等着有何价值?”   “可那边不一样,莫说他们在争夺兵权,以后若是真坐上了那个位置,难道还少得了我们好处?清林,我敬你有才,二皇子也惜才,你的本事不该无地施展!”   “别说了,”陆清林脸上失了色彩,面无表情,“多说无益。你若真想去,我也拦不住你!”   闫邱之咬了牙,“你不听劝,早晚连活路都不剩!”   陆清林冷声,“我只是不想去附庸那奸人。”   “你……冥顽不灵!”   闫邱之怒骂了一句,觉得他不识好歹,也便无话可谈,转身驱马离去。   陆清林敛了神色,从那道离去的人影中抽回了目光。他抬头望了眼天,空中飘起了细雪,凌乱、斑驳,又格外阴冷。   自三月前沈执被降了职,被拘在府中,他二人便再未有过联系。陆清林知道他处境维艰,若说找不着机会还好,只怕是人已经消沉得无力搏击,早已放弃了。   他其实比沈执大了不少年岁,只是沈执在战场上那份谋略和神勇却非任何人所能比拟的。他想起少年郎那番神采,只觉得似乎已久久未见。   只是如今……陆清林虽不会投靠那帮为了权势不择手段之人,却也觉得难以再支撑下去了。   他现在不过是个连朝堂都进不去的末流小官罢了。   他叹了声气,转身欲回去,忽地惊觉上空笼过一道阴影,在他头顶盘桓,随即才飞去。   陆清林只看了一眼,立即缩回了目光,沉寂的心猛然直跳。   ――这是想什么来什么!   他并未打草惊蛇,按着原路回到了家中。   鸟儿早先一步归家了,在凌空的小架子上荡悠,见陆清林回来,立马欢脱的往他的方向飞舞。鸟脖子弯曲出一个奇怪的弧度,“啪”一声,收着信物的小筒子摔落在桌面上。   陆清林眼中闪着光,他摸了摸鸟儿,“好孩子。”   -   “信中说些什么?”   “哎呀烦死了,这鸟坏得没边!”   姜眠委屈的蹲在地上。   是的,有回信了,那扇可怜的窗子又被撞了一回,木头边缘直接断开了,这回是真破烂得不回去了!   姜眠唰地站起来,沈执坐在床边,他展开的信掩住了半张脸的面容,可姜眠一眼看出他眉眼带着的笑意。   “笑笑笑,不许笑,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柴米油盐多贵你知道吗?窗坏了怎么换?晚上冻死你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   沈执轻咳了声,不再笑了,表情正经的不像话。   几眼扫过信的内容,沈执给她总结了一下:“是京中的局势和清林当前的一些情况。眼下皇上还未立太子,朝堂上势力有多股,摄入党争的官员都在明里暗里的规劝皇帝早日设储君。”   “二皇子也在其中?”姜眠问。   她还记得沈汶支持的就是这个人,那定然,沈执的腿与他也脱不开关系。   这些肮脏的手段,那些人总是可以为了权势层出不穷地使出。   沈执一愣,他捏紧了拳,“是。二皇子萧逸,生母为苏贵妃,外祖丞相;与之势均力敌的是大皇子萧册,乃皇后嫡子。二皇子表面做得漂亮,相比起略平庸的大皇子则更贤明在外,朝中立贤立长之声从未停止。”   “那皇帝要立谁做储君,他更喜欢哪个?”姜眠皱眉问他。   沈执眉眼一敛,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姜眠没明白。   “皇上正当壮年,事实上,哪方的呼吁越高,他越会反感。”   ……也是,纵使这样相似的事情在历代朝堂并不少见,但作为一个上位者,谁又能忍受自己的臣民不忠于自己,却暗牵着势力涉及党争呢?   “那两方岂不是都不立了?”   沈执道:“不是不立,是不能立。现在的局面,正好两方能相互牵制着,皇帝哪一方都不好得罪,却又不能脱离其中一方LJ而选择其他人。”   姜眠一懵:“那可怎么办?”   沈执眼中流出一丝狠厉,“那就,帮他脱离这个境地。”   -   姜眠想起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情要做。   约定的两日之期以至,采娘那边的轮椅应当已经妥当了。   采娘每日都来,送的菜食用一匹马驾着板车从定北侯府后门拉进来,今日也是相同,不过她带了两个汉子,说要赶时间快点卸下。   厨房掌事的省了份劳力,笑得脸上褶子开花,“当然没问题,不过今日的分量怎的比以往多出不少?”   车壁以薄板围成,他看着堆积的麻密高耸的菜蔬,皱眉,“侯府可收不下这般多……”   采娘笑笑:“您误会了,她将车尾的车栏放下,露出底下两箱果子,红艳艳的,“这是宁国公府那头定下的,待会我们还急着给那边送去。”   国公府可比定北侯府尊贵许多,掌事不好过问,“原来是这样,那你们先忙着,待会我再过来清点。”   采娘笑着应了声。   人走后,她朝那二人道:“哥哥们先搬开。”   “哎。”两个汉子闻声而动,上部的蔬菜被搬下,露出了轮椅的样貌。   二人齐力将东西扒拉出来,放到采娘脚边,她点点头:“辛苦哥哥们了。”   她推着轮椅,避开有人的方位往后走,姜眠一早在先前碰面的点等候,忙把东西交付给她。   姜眠又塞了一次银钱给她,采娘没收:“姜姐姐上回给的足够了,不必再给。”   “这是感谢费,你必须得收!”   姜眠坚持要给她,采娘也不好再推脱,“好……趁现在人少,姐姐赶紧回去!”   姜眠应了,她也知道,轮椅过于惹眼,现在可不好被人瞧见去。   二人并未多交谈便散了。   姜眠看着手中的红木轮椅,按捺不住一颗激动的心……若是沈执坐上去,应当会很高兴才是。   仍是走上回那条小径,本以为还是碰不着人,不料在一处转角的时候,一声哭啼的“四郎”传来。   姜眠浑身哆嗦。 第13章 你要做爹爹了,怎么在这时说……   姜眠心跳如鼓,脚步猛地一转,连人也没敢看清便闪到近身的门墙后,紧紧贴住了墙根。   做完这些,她攥着红木手柄的掌心已然满是冷汗。   姜眠放轻气息,胸脯起伏得厉害,神智却很清明。   那头的哭泣的声音还在继续:“四郎、四郎别走!别留下我一人……”   那位“四郎”平静开了口:“二少夫人,放手吧。”   调子平平,对女人的的哭诉没有半分的波动。   姜眠心想,这种时候还能秉持着高贵冷艳的,要么是真的高贵冷艳,要么就是个渣渣。   等等,二少夫人?   是她想的那个二少夫人吗?   姜眠瞳孔一缩,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惊天秘密,她屏着息,小心翼翼地将头探出去一些,想验证自己的想法。   视角太偏了,姜眠探出那点视线只够捕捉到女人的一方鹅黄色衣角,男人完全看不见。   还不够。   姜眠又脑袋又探出去一点儿,眼睛瞟得都要抽筋了,就是为了能看到那个女人。   她记得那日在厨房门口,那个侍女说了二少夫人是个孕妇。   若是此刻有人见着这副场景,非得被她狰狞的面部吓一跳。   二人的交谈还在继续。   “四郎……你竟唤我那个称呼,你以前从不那么称呼我的,可是真的怨我了?”女人哭得梨花带雨,她上前扒拉住玄衣男人的手,“这些时日我每日每夜不在想着你,就想着告诉你这件事的……”   这件事?   “好了,我现在知道了。”男人听着很不耐烦,“你不必再纠缠。”   “若不纠缠,你又如何能来见我?”女人红着眼将他的手按在肚子上,孤注一掷一般,“你看啊,这条小生命是我们的孩子,他已经三月大了,你要做爹爹了的,怎能在这时说不要他……”   墙后的姜眠已经瞪大了眼,惊讶的无言以对。   沈汶被绿了,不仅如此,夫人怀的还是奸夫的孩子?   这怎么比她想象得还要刺激。   姜眠手下一用力,轮椅两个轮朝前方滚了一步,碾过地面时传出一点沙沙声。   “我再说一遍,”男人眉目一凝,突然转头过来,“――谁在那里,出来!”   姜眠猛地缩回了脖子。   被发现了。   男人大步迈来,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姜眠四望欲逃,可站久腿僵了,一步都动弹不得。   就这么直直地撞上了来人狠厉的眼。   空气死一般的沉寂。   姜眠的心跳已经蹦到了喉间,堵得她喘不出一丝气。   她也顺利看清了奸夫的长相,桃花眼眼尾微挑,本当多情的眼眸锋利如钩,那人面如冠玉,一副小白脸长相,确实有让女子痴情不舍的资本。   但这并非重点。   姜眠手撑着墙面才未倒下去,她强撑镇定,眼神警惕又害怕。   不会直接开鲨吧……   她内心一片草泥马打滚。   “四郎,是谁!”二少夫人江映月狼狈地跟上来,神情紧张。   她眼泪未干,脸上花乱一片,心里却警醒,刚才那些话,是决不能被人听了传出去的!   男人抽回了目光。   “一只野猫,踩着树干跑了。”   “是、是吗?”   “走吧,”男子淡淡道,他回走了几步,又转身睥睨,“我说的事,你最好按着去处理。”   江映月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没想到男人还是这般决绝,追上去屈腰喊出他大名:“崔轶!我如何能忍心将孩子打掉?那是你的骨肉啊!”   “你说是便是?”   江映月愣住,久久才从他的目光中读出那分意思。   男人冷笑了一声,甩开她的手,一举从墙上翻了出去。   ……   姜眠也不知怎么回到小院的。   她的双腿一路在抖,生怕那位“四郎”突然折回,一刀要了自己小命。   直到自己迷迷瞪瞪掀开帘子进到屋内,看到这段时日来自己一直睡的小榻和喜庆的被褥,才终于有种回魂了的感觉。   姜眠歪歪扭扭的做到了圆凳上,因为太过用力,凳脚后挪几寸,发出一声尖利的摩擦声。   因该不会吧,姜眠在混乱的思绪中摸出一条线来。   他刚才不仅没有直接灭口,好像还……掩护她了?   “姜眠?”   沈执的声音从内室传来,他听见了动静。   对了,轮椅!   姜眠迷迷糊糊的将轮椅推进去,沈执正在床上安静的看她动作,姜眠挤出一抹笑:,配合夸张的音效道:“当当当,看我给你带回了什么~”   沈执的目光便顺着移到那把轮椅上。   不得不说,采娘的父兄木工手艺实在了得。   姜眠原先还担忧做出来的轮椅平稳性会不够,不料现下所见却大大超脱出她的预想,它的构造无半分差错,转向足够灵活,丈量出的椅座、靠背和脚托板对于沈执这样体魄的成年男子是合宜的。   “快试试,我扶你起来。”姜眠杏眼亮晶晶,冲他伸出了手。   沈执下意识抬了手,配合着被她扶起来,两个人费了些力气,终于从床上转移到轮椅。   “觉得的怎么样?”姜眠认真地问他。   沈执稳当地坐好,笑颜清隽,“很好。”   “那便好。”姜眠望了望门口,低头凑至他的耳畔,“推你出去转转?”   沈执捏着光滑的扶手,捺不住挪了挪位置,他心里好像有些急切,怦怦直跳。   他的神态没能逃过姜眠的眼睛,微微泛红的耳垂显出几分紧张,姜眠嘴角翘起来。   真可爱。   系统激动的声音响起:“检测到反派正面情绪直线上涨,转化可得情绪值8%,当前总情绪值23%,请宿主继续努力!”   姜眠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沈执应了声好。   姜眠得了准,开开心心的,刚推出去两步又顿住:“差点忘!”   她跑去衣橱那,拿了沈执的外衣过来,他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这么出去非得着凉不可。   “你身子前倾些,我给你穿衣服。”姜眠敞开他的厚衣裳抖了抖。   沈执一句“我自己来”憋在了心中,乖乖地将身子前靠,下一秒就感受到有衣服披在他身后。   姜眠身子贴了过来,双手环住他,将衣摆捋顺,“手抬起来。”   沈执红着脸,顺从的抬起臂弯,穿过她举起的袖子。   之后她蹲了下来,细心地给他系衣带。   沈执微微垂眸,看到女人纤细漂亮的手指在两根深色的带子上缠绕,几乎在贴近的瞬间,他不可避免地闻到了她身上特有的淡淡馨香。 第14章 不能总吃白饭,懂?……   姜眠仔细在他腿上盖了件大氅。   “走吧!”她站起身,捋了捋弄得微皱的素色袄裙,准备推沈执出了门。   沈执看着她垂眼,长睫挺翘可爱,似小刷子般浓密,往下是她烧伤后留下的疤痕,其实他并不觉得难看……沈执眸光微闪,那道片疤痕好像突然间变浅了,是错觉吗?   来不及细究,姜眠已经绕去他身后。   车轮滚动,她推他出了内室的门。   帘子一掀开,屋外凛冽的寒风便迎面吹了过来,几乎是同时,沈执握着扶手的手暗暗发力,手背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今日其实天色尚可,未下雪还出了日头,但这所小院实在没什么好转的,本就能称上一声荒凉,又是冬日,赏观的景色枯死不活的,四处都是冷冰冰的。   但沈执不一样,他从住进这儿起,里头那张床便成了禁锢他的枷锁,让他无论如何也解不开。   今日于他,仿佛重见天日。   “你冷不冷?”姜眠总担心他会受寒。   沈执摇了摇头,他以前在边关,那边的严寒可比这儿冷的多,“我只是腿不好,身子并无大碍。”   怎么会冷呢,他受这风一吹,才有种自己真实活着的感受。   “只是腿不好,你还真敢说,也不知道前段时间那个病恹恹的是谁!”姜眠哼唧唧将他拆穿,一点也不留面子,“以后再敢玩儿绝食……哼!”   一声“哼”,意思皆在不言中。   沈执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羞耻淹没了,他当时没了生念,才会做出那种举动,现在想想,真的幼稚万分。   绝食自尽这种念头,沈执万分不敢再说给姜眠知道,只好低沉着声糊弄,“我想去外边走走……侯府是什么景致,我近乎要忘了。”   若是换个熟知沈执的人,必定知道这话是在骗人,毕竟这几年他常在边关,住在侯府的时日少之又少。   再者,他早已学会对府里这些事物不抱任何感情,什么景致又能放在他心上?   不过姜眠不了解,她被转移了注意,心还软得一塌糊涂,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行行行,推你出去。”   说到底,沈执又有什么错呢,坏人为了权钱作恶,却将他拉进深渊。   姜眠满心眼都是心疼,径直地推他去院外,絮叨:“不能出去太远,你现在还不好被人看到。”   现在不是丫鬟来送饭的时间,这边也够僻静,没人会在大冷天跑过来晃悠。   当然,来找麻烦的不算。   “嗯,听你的。”沈执道。   院外侧行不远处有假山和亭子,姜眠慢悠悠的带着沈执晃悠。   相比她的闲情逸致,沈执还真四处望了一望,只是姜眠在他身后,并未看见他神色越来越冷淡。   “先停下吧。”   姜眠依言停在了亭子边。   “你还没告诉我呢。”   姜眠寻了块干净的阶石坐下,对他道,“你回那个陆……的信写了什么内容?”   “陆清林。”沈执在后面补全姜眠忘了的那俩字。   “哦哦,他是什么人啊?”   “他是……”沈执迟疑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同她解释,“算是我昔日的军师,极有本事。”   陆清林出身乡野,身份低微,连仕途的边角也够不着。   他去投军,招士兵的管事嫌他体魄不行,缨枪都抓不稳,也不想收他,然而陆清林神色激动,不肯就此放弃,说自己可为将军出谋献计,惹得周围人哄堂大笑,骂他口气大。   然而这一幕被沈执撞见了,沈执没由来的相信那番话。   见他一腔热血,他愿意给他一个希望,便直接收入麾下。   相处之后发现,陆清林确实极具才能,是个可造之才。   时至今日,二人间的情谊已不能用上下部署衡量。   “你们如何打算?”姜眠随口问出声,玉手随心地向他的手背摸去。   肌肤相触的瞬间,沈执心跳猛地加了速,手忍不住缩回去半寸,“做、做什么?”   “你的手,”姜眠刚碰上去就觉得他的手冰凉,“都冻成这样了,自己没感觉吗?”   姜眠拉起他的手往宽大的袖子里藏,遮掩的结结实实,“另一只手你自己来。”   “这样手就不会受冻了,像我这样。”   姜眠示范着将两只手都往大袖里藏,抖了抖袖子,带着点得意,“你看!”   她从这麻烦的大袖子中找出一个优点,就是能将整只手躲进里面挡风,没道理这些穿了小半辈子年岁的古人不知道吧?   沈执嘴角微扯。   他当然知道,可这未免也太不庄重了。   他还是头回有人会这般想。   沈执心里抗衡着,右手却不由自主地学她的法子,在姜眠的目光下将手藏得没了影。   姜眠满意一笑。   “那信,”沈执起了个头,又断续道,“我先叫清林去查些东西,三月前那一战……疑点颇多,加之我坠马同沈汶有关,我总怀疑……事情并非表面般浅显。”   三月前那场潼关之战,荔国来犯,他们应对了几日,虽说军心俱疲,但对抗之下好歹也除了荔国半数军马,可那日敌方的援军分明未达,当夜夜袭兵马,却远远多于营中所剩的将士。   大战后双方都精疲力竭的情况下还举兵夜袭多半还是两败俱伤,因而几乎从未有过,这才让他们疏于防范。   可问题是,荔国哪来得援军?   “若是这样……二皇子也脱不了干系?还可能和那折了的五万兵马同他也有关?”   沈执有些惊诧的看了眼姜眠,他没想到她能这般快的意识到这点。   姜眠内心:那是当然,她是站在上帝视角的好吧!   沈执低声道:“他既有争夺兵权的这份心,便不得不让我多虑。”   -   眼看有细雨飘落,姜眠和他回了院子。   穿过台阶门槛这种地方总是难行的,姜眠搭了块板子才好将他弄回去。   “那边是什么地方?”沈执忍不住问,主屋外廊顺延至和那间尚能看得过眼的小平屋,灰溜溜的却看不出是做什么用处的。   他对这屋子的构造全然不知。   “厨房啊。”姜眠漫不经心看了眼他指的地方,随即想起什么,“呀,午餐没做!“   姜眠笑眯眯道:“想吃什么,我去做?”   采娘给他们送了两回食材,吃这方面暂时还是足够的,但今天庆祝今日沈执顺利坐上轮椅,她决意做点高难度的!   “随你。”   你做的都好吃,他在心中补了一句。   “那成,我先推你回屋歇歇。”   姜眠步伐轻快,低头见他发顶上一茬短短的墨发翘起,呆呆的,在梳得整齐顺滑的发髻上十分突兀,“你等等,先别动。”   她忍不住手伸上去捋平,还顺手摸了摸这颗脑袋。   软乎,手感不错。   沈执被摸得心绪翩飞,他感觉姜眠像是对待小孩子,但被她这样摸着,好像内心又可耻的产生了一丝舒服感。   想叫停又不叫出口。   等姜眠心情愉悦地将手挪开,沈执耳尖红得欲滴血,他忸怩出声,“不回屋里,床上我呆腻了。”   姜眠一愣,“那你想去哪?”   沈执薄唇吐出俩字,“厨房。”   也成,厨房虽然小,但沈执一个人也不占多少地方。   姜眠这般想着,二人皆去了厨房。   “我们今天吃面!”   她把沈执安置在一旁,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陶瓷面盆,里面是之前揉好未用完的面团。   姜眠将手洗净,一手压在面盆上,一手揉了几下那块微微发黄的面团,软硬正好。   姜眠在现代时父母很早就离异了,从小和奶奶生活长大的,奶奶有一首好厨艺,面食更是一绝,她从小耳濡目染,倒是学过不少。   只是后来奶奶离世,她工作又能能整日忙到晚,又是独处,几乎没什么自己下厨的时候,只不过到了如今这个环境,动手成了常态。   不过,卸下压力做些寻常事,她人却是开心的。   依旧困难的是生灶火,姜眠拿着两块火石打了半天,迟迟不见火花。   这种事情,实在太为难她这个土生土长用惯煤气电力的现代人了。   被闲置一旁的沈执终于看不过眼:“给我试试?”   姜眠眼巴巴的,将火石递到了沈执手里,还将他推到灶台边。   沈执弯着腰下去,只听见“咔嚓”一声,那小堆做火绒用的枯草出现了星点的火星,生出了一簇火苗。   沈执熟练的递柴火,未过多时,便把灶火生了起来。   “这……”姜眠难以置信,这是怎么做到的?   她怎么每次都得弄半天呢!   沈执悄悄瞥见她带有些许赞叹的神色,轻咳了一声,泰然自若。   心里有几分暗喜,他也还是有点用处的。   然而姜眠惊讶只在一瞬间。   “果然,”手脏了不好乱摸,姜眠笑嘻嘻用身子碰了下他的肩部,“有个夫君帮忙就是不一样。”   “咳咳咳……”沈执咳得面红耳赤。   姜眠蹲下身去瞧他那张布满红晕的脸,“夫君,以后生灶火的功夫就交给你了,不能总吃白饭,懂?”   “我知道的。”   沈执低头应声,根本不敢看她。 第15章 掌心里握着把尖利的匕首,正……   约莫是事情过于棘手,几日过去,没再见到陆清林来消息。   姜眠显然有些迫切,“能查得出来么,陆清林不会被他们盯梢吧?”   沈执在离她一米远的距离处烤火,炭火烧得正旺,偶尔迸发出星点的火花,炉子边上划出了一隅空地,那里竟然烤着两只番薯。   听见姜眠的话,他的动作明显一滞。   这种事情,实在不好说,但沈执沉默过后还是给出了回答:“清林有自己的判断。他虽人脉有限,但若顺着几个疑点的方向去寻,不尽然查不出水花。除此,我许久未与他们联系,我不动,他们便不会太快生出警惕之心。”   沈执顿了一下,“……你的嗓子怎么了?”   说话间,沈执并不敢将目光向她投去。   这是在外间,属于姜眠的空间,此刻她曲脚坐着的榻子,寻常时候都用屏风相隔。   而现在,沈执正在这面屏风相隔的范围内。   尽管榻上的东西收拾得很齐整,没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但女儿家这样私密的场所,沈执一眼也不敢多看。   “今日起来有些感冒。”她抱着一杯热茶喝,鼻尖泛红,说出的话还带了一丝微弱的鼻音。姜眠平时很注意身体的保暖,因此极少生病,不料到了这副身子却中招了,此刻身体乏力得很,只得懒声挥挥手,“记得多翻几个面,别烤焦了。”   沈执低低的应了声,用长钳给番薯挨个翻了面。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拉扯声――   “……进来啊沈思h,你不是说要陪我来的吗?”   姜眠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和沈执对视了一眼,二人的心思摆到了一根指针上,无不在说明同一件事:   有人来了。   “沈思h是谁?”姜眠边说话边跳下了床,手上的茶杯一晃荡,茶水便洒在手边和衣裙。   沈执眉眼一冷,“沈敬德和徐氏的女儿。”   哦,沈汶的妹妹。   可是跑来这里做什么?   姜眠一头雾水。   她很快冷静下来,将茶杯放好,“你先进去,我去拦住她们。”   沈执没动,姜眠皱着眉,“去呀,别让她们看见你。”   他还坐着轮椅呢,要是让人知道他能离开那张床活动了,事儿肯定要坏。   要知道,沈汶这番肆无忌惮,敢放心将人丢在这儿还不派人守着,不就是因为沈执无法行动,她也翻不出什么花样吗?   沈执拧眉和她对视了会儿,最后没说什么,转动车轮,回到了内室。   姜眠松了口气,没注意到他最后微微变冷的表情。   ……   院门外,两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女还在僵持。   粉衣的咬着唇不愿踏入院门,织金红底的站在门檐之下,白净的脸上秀眉蹙着,“沈思h,是你说你那个残废哥哥像个又脏又瘦像个死鬼一样,我好奇,才答应来你们府上看看的,你说清楚,到底陪不陪我去看?”   沈思h脸色惨白,她虚着声道:“娇娇,咱们不进去了好吗?万一瞧见什么……”   “你住嘴,娇娇是你能叫的吗!”柳娇娇对她杏眼圆瞪。   沈思h浑身一哆嗦,“是,柳、柳小姐。”   柳娇娇不悦的哼了声。   沈思h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心里生出一丝屈辱。   她是定北侯府最受宠爱的嫡女,但也仅仅是府内,外头许多年纪相当的贵女并不与她深交,而这位脾气娇纵的国公府三小姐却不一样,她可以轻轻松松便成为小圈子里众人之首。   原以为和她交好便能在那群贵女们出人一头,未曾想到她这般难相处。   前两日沈思h为了让这位国公府小姐能来家中做客,将自己那个废物兄长形容得人不人鬼不鬼,才勾得她兴趣。   现在人是来了,本以为带她来院外走走便能息了好奇心,没想到柳娇娇一个姑娘家胆大妄为,在外面走两圈可不行,非要进去看看里面的是人是鬼。   可那里面的人是谁?   自她出生起,她就没见过这个兄长受过里人待见,自己也瞧不起他,可内心里,会对他的眼神畏惧,甚至害怕这个人。   那是因为……她见沈执杀过人。   杀的是一个侯府的刺客,可两年过去了,她还是忘不掉沈执一见挑断刺客脖子时喷薄而出的血,和他面上冰冷冷的神色。   太可怕了,沈思h有时会恨他,恨他为什么要当着自己的面杀掉那个刺客。   虽然他现在成了残废,但依旧让她安不下心来,依旧会令她害怕。   “思h……你就陪我走一遭嘛,你陪我这一趟,以后我们就是好姐妹,我把我认识的朋友都介绍给你怎么样?”   柳娇娇虽同她这般讲,脸上却还是矜骄的表情,可沈思h被她说的话动摇了,脑中嗡嗡的只剩和柳娇娇同样身份的贵女笑盈盈同她交好的场面。   柳娇娇知道她的心思,弯唇一笑,没费什么劲便将人拉进去了,“走吧。”   二人走进来的时候,姜眠也现了身,站在两人面前,表情近乎冷酷,“――不许进去。”   沈思h和柳娇娇说的话她全听见了,她没想到,这两个出身不低的高门小姐能有这种恶俗又歹毒的想法。   就因为有趣和自己的一己私欲?   姜眠一股子恼怒油然而发,她们当沈执是什么?   沈执作为一个将军时,在战场上为大梁的安危拼死而战,她们靠着有人负重前行,享受着数不尽的锦衣玉食却觉得理所应当,如今这颗将军之星陨落了,待遇便成了任人羞辱的落水狗了吗?   触及姜眠的目光时,沈思h没由得的心颤,后退了一步。   她只在姜眠嫁来府上的第一天远远见了一面,对方软弱又丑陋,那张令人作呕的毁容脸多看一眼都能让她做噩梦。   可如今再见到,恐怖的却不再是疤痕……她怎就觉得姜眠看过来的眼神,和、和沈执的锋利呢?   柳娇娇也被吓得有一瞬间的呆滞,到底是年龄不足,没见过多少风浪,但瞅见她脸后,便又强行镇静了下来,嘻嘻笑道:“我当是谁,思h,这便是你说的那位嫁给你哥哥的姜府丑女?”   “还真是挺丑的。”她嗤笑地对上姜眠的眼睛。   姜眠皱着眉,她没想到一个小姑娘小小年纪说出的话能有这么强烈的辱人色彩。   “我非要进去!”柳娇娇尽管身量不足,但气势却一点不输姜眠,直至她钻了空子,笑着往屋内跑。   姜眠皱眉去追,主屋那道门却啪一声,被柳娇娇反锁了。   她一拳砸在门上,柳娇娇发出一串少女独有的,清铃铃的笑声,柳娇娇左右望了望,翘起唇,漫步往内室走去。   她很好奇自己会看到的景象。   是会看到床上那个人一副苟延残喘的模样?   还是脏兮兮的浑身臭味的模样?   总不可能……已经死了吧?   她迈进去,没有预料中难闻的气息,因而又走进去一步。   然而每一种结果她都没预料对,而且每一种都没有眼前的来的真实。   柳娇娇瞳孔猛缩。   那个人披散着头发,半身掩在被褥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点也不丑,甚至算得上是少有的俊美,但这些都不是她身体僵住的理由。   床榻上那人,头微微歪着,他半眯着眼睛,修长有力的手掌举过耳。   掌心里握着把尖利的匕首,正泛着幽幽的寒光。   寒光四射。   他臂上施了力,匕首飞身而出,凌厉、急促,如风驰电掣。   好似只有一息的功夫,那把刀从从她耳畔险险擦过,斩断了她的一缕发丝,然后直直插入她身后的旧门框。   “锵”的一声。   柳娇娇木然的回头,她听见自己脖颈扭动时发出了咯咯的诡异声,然后,目光落在了那把匕首上。   那道寒光,映出了她自己的影子。   “啊啊啊啊啊――”   柳娇娇吓得面部狰狞,连滚带爬地往回跑,从这道门至另一道门的距离拢共没几步,她摔了两次,摔下又踉跄站起,“救命……我的耳朵好疼!救命啊!”   她想要开门,明明是自己锁上的,可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怎么,却打不开了,她拼命地拍门,语不成调,“杀人啦……救命、救救我!放我出去!我是柳国公府三小姐,放我出去呜呜呜呜呜!”   少女哭得稀里哗啦,哪还有刚才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娇娇你怎么了,你别急……”沈思h被落在门外,心情如凝上了一层冰霜,坠到了谷底。   柳娇娇在里面发生了什么,为何嚷嚷着有人要杀她……沈执都成那副鬼模样了,还有能耐杀人不成?   或许真的能,沈思h在这一刻,恐惧感铺天盖地而来。   ……要是人出了事,她也完了,可门打不开怎么办?   姜眠见门打不开,顺着后院的窗子跳了进来,见沈执安然无恙,稍稍安了心。   她走到门口,冷眼看着那个半跪着拍门哭泣的红衣女孩,等她哭累了,才施舍般上前,费点巧劲儿将门锁开了。   阳光顺着打开的木门一点点露出来,柳娇娇如临大赦,正向往外爬,被姜眠拎小鸡崽似的抓起她的衣领,拖到了外头一丢。   柳娇娇还在哭,丝毫感觉不到膝盖传来的疼痛,回头看了眼姜眠,目光惊恐万状,忙不迭起身跑出这座院子。   “娇娇……你等我!”   沈思h也面如土色,只悄悄地略过姜眠一眼,便追随着跑出,不敢多停留一秒。 第16章 情绪值下降警报!!……   姜眠望着那两个离开的背影,又气又恼,心情格外的不爽利。   任谁被这么说都会不高兴。   她用脚碾了会地上的石子儿,吹了会儿冷风。   “宿主――”   系统的声音突如其来,参杂着断断续续的电流音:“宿主,情况有变!”   姜眠一愣:“什么有变?”   系统:“您获得的情绪值下、下降了三点,只剩下20%。”   “什么?”姜眠试图对系统怒目而视, “为什么还有下降一说?”   这些都是她辛辛苦苦挣得啊!   系统哆哆嗦嗦:“原因未知,系统只检测出刚才此世界出现了微微的动荡,紧接就下降了,此情况头回出现,暂无应对措施……”   呵,意思是要她自己解决了?   姜眠无话可说。   既然刚才发生的事……对了,她差点忘了刚才那什么娇娇哭着嚷着说救命。   难道沈执对她做了什么?   姜眠回屋,一眼见到斜插在门架上的刀子,刀刃锋利得触目惊心,“哪来的匕首!”   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心也惊疑不定,握住手柄将其拔了下来。   床上的人不见动作,语气低沉沉的:“为何回来这般晚?”   见他出声,姜眠浅笑着望去,“你还担心我出什么……”   话音戛然而终,她迟疑了一下,这话怎么听着像是……质问。   她猜疑道: “沈执?”   房间很暗,沈执半身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晰。   姜眠也是走进才发现,他的眼里无波无澜,漆黑得像一滩死水。   她在他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你怎么了?”   姜眠突然有种错觉,系统刚才所说的世界的动荡……是不是和沈执有关?   ……   柳娇娇拼着一股狠劲儿跑出来,穿过假山和开满红梅的园子,沈思h在她后边,一直没能追上。   等她速度稍减,沈思h够得着她衣角的时候,却见对面一群女眷簇拥而来。   领头的女人姿态温婉,对旁的人笑道:“张夫人见笑了,那处园子也是栽下去三载才有如今的长势的……”   徐氏今日邀了各府的夫人小姐来赏梅,前路一切都好好的,方将人领至这处,便见前方两个人影跑来,你拥我赶,哗啦啦冲撞了一行人。   本以为是下人,徐氏暗下掐了掐帕子,想着等人过来打罚一下,也算不得在这些世家面前丢脸。   待那两人走近,徐氏的脸色几息间变了又变。   柳娇娇止了步,被这么多人撞见自己丢脸的样子,一张俏脸又冷又黑,却依旧如孔雀般高傲。   沈思h见到徐氏身后的那些夫人,脸一下变得僵硬,暗道柳娇娇真是个祸害,害她闯了大祸。   柳娇娇可以无礼,自己却不行,沈思h只得先给众人行了礼,又怯怯地喊了声“母亲”。   硬着头皮挽救几分在众人前的形象。   后边的人噤声,徐氏则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h儿和这个国公府的小姐不是在清棠院好好呆着么,为何会出现在这儿,还一副狼狈相?   她向来是听话的,而这个柳娇娇的骄纵秉性她也知道,必然是她逼着h儿陪她胡闹。   徐氏勉强镇定下来,挤出个笑,朝众人和柳娇娇解释,“h儿整日闷在屋中读书练字的,多亏娇娇才活泼些。”   徐氏没想到,她这话说出来却是火上浇油了。   几个夫人都是身居内宅颇有能耐的,怎么能听不出徐氏话说虽得好听,却全然是在对女儿的维护。   这声“活泼”从徐氏嘴里说出显然不稳当,世人皆知娶妻当娶贤德端庄的,又有哪户门府乐意娶个教养不行还跳脱的姑娘?   柳娇娇也听出自己被当枪使了,又有刚才沈执那番事在,一时怒上心头,哭斥:“好啊!你们定北侯府净会欺负人,我回去告诉我爹爹!”   一句话,将在场的不少人说慌了,她们这些人加起来,家世也不够一个国公府厉害,柳娇娇在家这般受宠,她回去告状,难保国公爷不会发怒。   也有些幸灾乐祸的,等着徐氏母女的洋相。   徐氏的脸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   她忘了柳娇娇是个能翻天覆地的主,更不好得罪。   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又有旁人在,徐氏只能咬着牙的放任她和丫鬟离开,沈思h跟在柳娇娇身边陪笑,她理也不理,直接坐上了会国公府的马车。   谁料事后她后面的几位家世相当的侯府夫人看足了笑话,便作鸟散般纷纷告辞,拦都拦不住,徐氏一时只觉得心凉了个透底。   面对徐氏略加冰冷的目光,沈思h身体忍不住发抖,哭出了声,“母亲,都怪那个残废!”   回到院里,沈思h和徐氏说了刚才在小院发生的事,徐氏水葱似的指甲掐上了掌心,一双眼睛不知望向何处,淡声道,“……想不到,他竟还剩些能耐,若是这般,我却觉得不能放心了。”   沈思h哭腔一止,她没听懂:“母亲……”   徐氏未答。   沈汶正巧过来问徐氏安,一来便见她们俩神色不得劲,“母亲、h儿。”   “你们在说什么?”   -   姜眠正苦恼着,她愣是没能从沈执嘴里问出个所以然来。   问他跟人发生了什么冲突吧,他不答,要是问他是不是心情不好,他也没个声儿。   好吧,他心情不好几乎是摆在脸上的。   但是姜眠还从没见过他这个样。   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姜眠对沈执的固有印象便是纯情还爱红脸,却没见过如今一身阴沉的模样。   她翻出沈执的手掌捏了捏,沈执却低下头,盯着被她握着的那只手,声音轻得不像话:“……方才,我是想朝她脸上划去的。”   姜眠呼吸几乎要停了,“……你说什么?”   他却没回答,温温和和的笑道:“姜眠,待时日得报,我将他们杀尽可好总归让那些人都付出代价的。”   那句话刚落音,系统警报声突兀响起――   “警报!警报!情绪值下降一点,当前总情绪值为19%!”   “情绪值有继续下降迹象,宿主请及时做出应对措施!”   姜眠瞬间懵了,她怎么觉得沈执要一瞬间黑化了?   急起来想到什么说什么:“不、不行啊,你的手怎么能沾上那些人的血,妈妈不允许啊!” 第17章 他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   沈执唇边的笑意突然一止:“妈妈是何意?”   沈执转场转得太快,听见他的话,姜眠意识才到自己说了什么,一口气解释不出,憋得个面部狰狞,“就是呃,夫人的意思,对!”   姜眠突然觉得自己很机智,眸光闪闪:“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沈执深邃漂亮的眼中似乎闪过些东西,他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乖乖的点了下头。   姜眠见他的反应,心中松了一口气。   不料下一秒,沈执面上又浮现出了诡异的笑容,“对,不能脏了手。”   “那我便先他们都抓起来,叫人一刀杀……不,要关起来一刀一刀割,看他们血流不止哀嚎不休……对了,刚才那名女子,要用刀将她的脸划破,划上数百刀,将她的容貌毁了,这般就不会――”   沈执的眼神游移至她的脸上,目光沉沉。   姜眠并未注意到,她听沈执的话听得毛骨悚然,整个背后都冒出了冷汗,原来即使有她的干涉,沈执的内心还是处于一片黑暗吗?   她抓住他的手臂,试图劝解:“沈执,你听我说……”   沈执缓缓地眨眼,他的目光飘至她水润的唇上,蓦然地想再看那两瓣红唇一张一合,他道:“好,我听,你说。”   “……”   他答应得太干脆,就连目光都是赤|裸的满是自己的身影,反倒让姜眠不知如何出声了,她努力想了想,认真道:“沈执,你要记着,错的是他们,不是你,无论如何你不该为他们的错担责。”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大梁律法惩罚那些犯错的人,公公正正活着,好吗?”   她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她只希望还得一个清白后,沈执不被过往的仇恨束缚,不被杀障迷眼。   沈执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没听,他看着姜眠的眼睛,眼神有些迷离,半天才道:“可是我――”   姜眠耐心地问,“可是什么?”   沈执凑近她的脸,“可是我……”   姜眠以为他要悄声说,凝神去听,忙不迭感受到了少年郎略高的体温,他轻颤的羽睫逼的越来越近。   姜眠慢慢瞪大了眼,杏眼里似融了一抹水汽。   那两瓣微凉柔软的唇轻轻擦过她右脸上的疤痕,像蜻蜓点水,然后脑袋一歪,枕在了她的肩上。   不动了。   好一会。   “沈执,喂?”   姜眠从脸颊温度忽高的状态回过神来,轻轻拍他,“你还好吧?”   沈执还是没动静,他挺拔的上身倒在姜眠肩头,像一只巨大却十分乖巧的狗,安静得不像话。   系统怯怯说:“宿主啊,他睡着了。”   睡着了?   侧着脑袋去看,确实看得出那双眼瞌上了。   姜眠忍住满腹的质疑,将人小心翼翼的将人从肩头弄下来,脑袋轻柔地挨在枕上,又将被褥给他盖好。   看着他的睡颜露出几分安静和柔软,她的疑惑放到了最大点,脑中质问起系统。   “你给我解释清楚,沈执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系统一身汗毛飙起:“原因刚刚得知,因为反派原先是要走上黑化道路,但由于宿主的干预,导致反派由内而外的变化,现在出现了某种介质的扰乱,迫使这些黑暗的情绪和反派的神经发生了共融,所以他突然呃,变态了……”   “不过宿主您不用担心,在我们系统局拼命地维护下反派已恢复正常!您的情绪值回来了,还额外增长了五个百分点,当前总情绪值百分之二十八!”   它求胜欲极强,郑重下了结论:“宿主!今天的你,又漂亮了!”   姜眠果然被转移了注意,若有所思地伸手拍了拍脸。   正在此时,院内传来一声怒吼――   “沈执!”   冲进来的沈汶怒色冲冲,一眼也没留给姜眠,径直朝着床榻上的人咬牙切齿:“你对国公府的小姐做了什么!”   “我奉劝你老实点,安安分分呆到死,不要给我惹不该惹而的――”   “闭嘴啊!”   姜眠的第一反应是这个神经吼这么大声把沈执吵醒怎么办,神色变得十分不耐。   她坐起身,上下打量他两眼,见他只身一人,提着刚才那把匕首朝他走去。   沈汶被她一声插话气得睚眦欲裂,“你说什么?”   不过是安平侯府一个小小的弃女,竟敢这样对他说话?   姜眠离他愈发近,气场却毫不输他的,匕首随手一转,划出漂亮的弧线,“该老实的是你吧?”   姜眠嘲弄一笑,“提醒你那个妹妹少来招惹,若是再来找事,我也指不定会发生些什么。”   沈汶冷笑:“好大的口气,你就不怕我先对你的好郎君做些什么?”   姜眠对他的威胁全无畏惧,“你尽管来――只要能同圣上交代。”   姜眠算是看穿了,沈汶除了能吩咐下人让沈执处境艰难些,根本不敢对他下狠手。沈执军功在身,且皇上还未下罪,难保不会哪一天想起他的苦功就此原谅他。   沈汶显然被她的话激怒,顺势而言:“他不行,不是还有你吗?”   姜眠没想到他还把算盘打到自己头上来了,挥着手上的刀子,眼神警戒:“你试试看!看谁先死!”   沈汶微不可察的后退一步,盯着那雪白的刀刃,咬牙含恨,“姜眠!我已知晓你联络外人送食蔬之事,我且告诉你,人已经被我赶走了,这等机会,休想再有!”   瞧见姜眠神色流露出一丝紧张,他的目光变得阴狠,“想吃好东西?这辈子也别想!”   他不知道,姜眠紧张的只是有关轮椅,听沈汶语气,看来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暗暗松了口气。   她面上还是装出一副事情败破的害怕:“你不得好死!罗刹早晚将你这恶人收了去!”   沈汶才不畏惧这种话,冷冷一笑。   正想再警戒一番,外头突然来了人喊他:   “二少爷!您在哪?不好了!”家丁的声音断续传来。   沈执拧眉看了姜眠一眼,三步做两,甩袖走出了屋子。   那家丁一路追过来,此刻见了主儿,顾不得抹汗,急急道:“大事不好啊二少爷,夫人她、她摔倒……流产了!” 第18章 你赶着上来认我当儿媳,我还……   沈汶一瞬间脸色变得难看,抬步便走出去,“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摔的?!”   他是知道自己这个夫人几日来一直心神不宁,听丫鬟回报江氏夜里有时还会哀伤恸哭。   妇人多作愁思,他只觉得烦躁,但怀的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孩儿,前几日二皇子那派来的太医还诊断出是个男婴,生下来便是他的嫡子,他自当在乎。   何况江映月乃江家独女,能生下嫡子两府之间自然也会高兴,现在……都成什么事了!   家丁疾步跟在他身后,屈着腰支支吾吾道:“二少夫人饭后和丫鬟去院外消食,晨间方落过雪,出去时正是雪水相融之时,地上湿滑,便……”   “府医呢,摔倒便保不住了?”   “府、府医亲口所言,已经叫人备药了。”   沈汶眼里满是戾气。   姜眠也很惊讶,当日意外见到江映月和奸夫会面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没想到如此珍重腹中孩儿的女人真能下得去狠手。   当然,偷情不对,这毋庸置疑,但做了诸多肮脏事的沈汶也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宿主,请您跟上去看看情况!”   姜眠皱眉,她不太想去,这又关她有何事:“不行,沈执还没醒呢,万一他醒了看不见我怎么办?”   系统很快回答:“他不会这么快醒的,您放心。何况,刺探敌情、摸清沈府结构的大好时机,宿主您怎错过?”   姜眠想了想,觉得可行,二少夫人小产之事足以让大半个侯府兵荒马乱了,没人会注意她,“那行吧,依你所言,去看看。”   说到底,原文中沈执黑化后所报复的人当中她还只见了其一呢。   沈汶匆匆离去,她远远地跟在他后面,不动声色,丝毫不慌。   姜眠这才发现,定北侯府内不少地方门庭挂上了红灯笼,张灯结彩,彩绘雕琢,连地面也清扫的很干净,处处洋溢着喜气,这才想起来年关将至,沈府人已经在作过年的打算。   想来只有她和沈执的住处是冷清的。   哼!都是些仗势欺人的狗东西。   沈汶到达院子时,里面已经乱作一锅粥了,数名丫头进进出出,端出了带有血水的盆帕,汤药一碗一碗送到了里面。   断断续续的哭声和讲话声传至沈汶耳中,一靠近,浓重的血腥气传来。江氏在层层叠叠的窗幔之中,一面忍着痛,一面哭得厉害,“孩儿,我的孩儿……大夫、大夫我求求您救救他……”   在江氏身边救治的女医大抵是个脾性大的,见她闹得有血崩的症状,呵斥:“闹什么!再动莫说能不能有下一个,大的都保不住,不要命了!”   江氏哭喊:“我只要这一个,只要这个啊!”   沈汶乌青着一张脸,听着那些话,隔着床幔轻飘飘的略了一眼便离开。沾了血的屋子阴气重,他不忌讳着点,要是坏了他的气运才是真正的大事。   江映月这妇人,也实在上不来台面了些,性格忸怩也就罢了,连一个胎儿都保不住。沈汶沉沉的磕上了眼……若非江家巨万的家赀,他又怎么殚精竭力娶来这么一个人。   明明如今以他的地位,什么样的找不着?   倒不如此前便选个贴心懂事儿的。   沈汶往堂屋走去,徐氏坐于首座,脸色并不好看,一身宝蓝如意绣的马面裙袄,遮住了些头上的珠光宝气,脚下不远跪着一个穿绯色衣裳的丫头,流着泪却不敢出声,脸上有指印,肿的已经不太能看了。   是二少夫人的贴身丫鬟青儿,事发之时她陪在江氏身边,却没能没能扶住江氏。   “没用的东西!”沈汶眼神阴鸷,冷得似毒蛇。   他走去,问也不问,缠金丝的黑色靴履踹在她身上,十足十的力,人立即飞出去几丈远。   青儿倒在地上,痛得浑身痉挛,呻|吟不已,她想爬起可又摔了下去,最后吐出了一口血,艰难道:“求、求二少爷给奴婢一个机会,夫人身体不好,还需要我照顾……”   沈汶并不理会朝徐氏示意,“母亲,你看着处置。”   徐氏揉着额,今日发生的事太多了,弄得她头疼,“行了,真是一事未平一事又起,江氏也真是命丧得很。年节近了,这等不吉利之事草草过了就是,江府那儿先瞒着,莫要冲撞两方的喜气。”   沈汶应下了。   姜眠只听了一点儿他们的谈话,几乎就要受不了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江映月的婆婆,一个是丈夫,这个妇人小产,可刚刚整个说话的过程竟无一人提及到她的安危,不仅如此,还要对她真正的会担心她的亲人隐瞒。   沈汶若是知道孩子不是自己的,姜眠可以预设到江映月的结局了,大概是……死。   姜眠不知不觉对江映月带了几分同情的色彩。   女医终于从江映月的屋中出来,人很高挑,远远看着有些瘦骨嶙峋,她手边提着药箱,神色冷淡的吩咐侍女:“药按着方子上去抓,服半月,一日三次,少一都不行!还有,小产后不能吹风,莫叫她哭,整日哭哭哭的,那破身子还要不要?”   虽然口气凶,但说的是实在话,姜眠看见这样的同行,忍不住生出些亲切的意味,可惜她在现代就是个儿科大夫,现在这样一个环境实在很难派上什么用场。   *   姜眠趁着现在这个时间点溜了出去,不期然地被侍女看到了,可是主子刚出完事儿,又跑前跑后的忙活,提不起精力应付一个脸生还无关紧要的人。   姜眠也不知自己朝哪个方向走的,路至中途,遇见了几个人走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他一身深色的官服,体型微微发胖,眼下浮肿,面部中支的颧骨略高。   很疑惑,姜眠竟然从他脸上看出了刻薄两个字。   她退至路边,中年男人走过时身旁的侍从一声呵斥:“大胆!你哪个院的,看清了,你面前的可是老爷――老爷打道上走过,还不快行礼?”   老爷?   竟叫她遇见了那个人渣爹!   沈敬德抬眼扫过姜眠,见她脸上的疤痕,步子瞬间一停,“姜氏?”   姜眠眼观鼻鼻观心,从内而外摆出来一副不想理他的架势,并不应声。   沈敬德看她衣着,并非侯府婢女,心里已经有了定论,冷笑连连:“果然汶儿一说我便知道了,这等不知礼数之人除至你这般的恶媳也不会有谁!”   姜眠心道,这等助纣为虐的恶心爹爹不愧是你。   她是真想先往那张脸上先来上一拳。   说完还见她不为所动,沈敬德脸上隐隐含了些怒气,“看来你这妇人是真未学过尊卑礼数,也罢,我今日便让人好好教教你规矩!”   姜眠这才有些动作,将身子站直些,然后虚虚的给他做了个礼,一面又笑得无辜:“原来是侯爷,怪我眼神不好,没看出您身上逼人的贵气……”   就你一身恶心人的气质也配叫人点头哈腰。   “不过,侯爷您或许对我有什么误会。”   毕竟你只有两只会听狗儿子汪汪乱叫的耳朵。   “我来侯府多日未能见到您,今日才和您一见面却赶上来训斥我一声恶媳,还要罚我,” 姜眠做作地抚了抚额发,脸色出现几分忧伤,“传出去,指不定会被人说您别有用心,侯爷不能乱说这话来坏我名声啊。”   姜眠说的话算不得硬气,但配上她那阴阳怪气的调子杀伤力勾得沈敬德的怒火四起,想压都没法压。   什么别有用心,姜氏是内涵他在对她图谋不轨?   他怎么会对这种女人图谋不轨!这姜氏,竟说这种话,她不要命了吗!   沈敬德圆目瞪得像要跳出:“姜氏!你不守妇道饶舌多话,因汶儿良善,还敢胁迫从他那里要钱财,我便是罚你也是理所应当!”   好家伙,原来沈汶就是这么跟他爹说的呀,不过也未当真有见珠宝送来啊,这年头,造谣都不需要成本了吗?   姜眠换上一副柔弱的表情:“是我不对。阿汶他当日问我和夫君要何礼,我怕拒绝会令他难受,这才提了些要求,谁知他说的是客气话……我真傻,真的,竟不知这些只不过嘴上说说便罢,做不得真。”   姜眠一会林妹妹附体,一会祥林嫂上身,说得沈敬德头脑都昏了,“姜氏,你给我胡说八道什么!”   姜眠被他呵得话音一止,随即又泫然欲泣,“您不信吗?也罢,为了阖府和气,这事儿还得揭过去,不能一直计较着让府中上下皆知。但是还有一事是要让您为我做主的,阿汶他两次三番往我们屋中闯,若说我夫君和他二人之间亲近倒也好说,可屋中还有我一个女眷在呢,这实在……”   听到姜眠拐着弯说沈汶不知礼义廉耻,沈敬德信也不信,气得七窍生烟:“一派胡言,汶儿平日最讲礼数,怎可能如你说的那般?”   姜眠隐隐忍不下去了,又是她胡说。   “且记得你的身份是我侯府儿媳,若是你把这话传出去坏他名声,我定要……”   “谁是你儿媳了?”   沈敬德说话一卡。   姜眠觉得面对这个事事偏到西北的人也没什么可说的,由上至下打量过去,“我说,你赶着上来认我当儿媳,我还不认呢!” 第19章 今日你梦游趁我不备偷亲了我……   “简直是蛮横无礼!安平侯府就是这般教养女儿的?”   沈敬德回到屋中时怒气冲冲,咽不下这口气, “果真是夫妇不错,和我那大儿子一样让人生不出半分喜爱来,生出来便都是来克我的!”   他气得上头,递上来的茶盏顺手往地上砸了个稀巴烂。   吓得那丫鬟“噗”一声跪了地,一声也不敢吭。   李管家走来,挥手将那婢子叫下去,叹了声气,安抚道:“老爷不必动怒,大少夫人不过安平侯养女,劣性只怕是承了不知哪处犄角旮旯的爹娘罢,何苦为一个无关紧要之人伤了身子,二少爷看到会忧心的。”   “倒是如此。”沈敬德听到沈汶的名字,神色微缓。   汶儿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什么品性他最为清楚,虽不是嫡长子,却不是谁都能比去的。   怎么任她姜氏诬告   好在没过一会儿下边的人来报,说了江氏今日之事,惹得沈敬德转移了注意。   转瞬对江映月怒上心头。   这江氏,如此不顶用,那可是汶儿的第一个孩儿,说没就没了!   ……   冬日的夜来得早,姜眠乘着晚霞而归,一路上听见系统滴滴提示情绪值增长的信息,心情有阴转晴。   系统撒娇打滚:“当前情绪值总数已达到30%,宿主您好棒棒鸭!”   那句棒棒鸭说得一板一眼,还掺着电流的杂音,但姜眠听得格外悦耳,大手一挥,表示让它可以退下了。   姜眠走回院中,看见从窗子里隐隐透出的烛光,才想起自己忽略了什么。   完蛋,沈执醒了!   姜眠的心怦怦直跳,她想起今日沈执的那些异状,和那句为何回来得晚的质问,脚下有些虚浮。   好像现在……是挺晚的。   幸好系统给她下过定心丸,说那些侵入的黑化的意识已经被剥离开了。   也便是说,沈执多半不记得那些事了。   一入屋,便见沈执安安静静的坐在轮椅上,姜眠并不意外,自打这把轮椅回来,他便极少呆在床上,就好像厌倦了一般。   昏黄的烛光之下,他身上披着玄色的大氅,背对着她,从姜眠的角度望去,只能见着沈执宽阔挺直的肩背和后脑。   姜眠放松了身子,突然生出几分盎然的闲意,于是悄然地走进沈执身旁,至他头顶弯下腰去,“做什么呢!”   姜眠并非故意吓唬他,这厮耳力好得很,像背后长了眼睛,以往姜眠还未近身,他便知道她要过来。   谁知今日沈执竟真未发觉一般。倒也不是受了惊吓,他久久作出反应,扭过头,和姜眠殷殷期盼的目光对上。   慢动作慢到一定程度,让姜眠产生了一丝神经上的紧张,她望着沈执深邃的眼睛,咽了下口水,“怎么啦?”   不是吧,难道还未恢复?   正在她踌躇纠结之时,姜眠看见一张宣纸从他的腿上缓缓飘落至地上。   “咦,陆清林回信了?上面写得什么?”   ……写的什么。   沈执的目光有些呆,半响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姜眠的注意力被纸张转移了,她认得这种纸,正是前几次陆清林递信那种,前几次沈执并不忌讳她,因而这回姜眠自然而然,捻起信便看。   “这……”姜眠向来是看个囫囵,可一路扫下去竟叫她哽住了,明明信里每个字都清晰异常,可连在一起,写的是什么意思她却几乎要看不懂了。   陆清林所言的信息量极其大,最关键的一点,他查清了潼关一战的迷点。   当日梁、荔两国交战,双方皆伤亡惨重,然而荔国的援兵却及时雨般赶至,当夜便夜袭了大梁国的驻地,所谓的援军……来的根本不是荔国的兵马,而是狄族人的兵马!   二皇子野心勃勃,为能夺到沈执手中的兵权,和狄族勾结。狄族出兵助荔国一臂之力,荔国自然喜闻乐见,允下了这笔神来之手。   而沈执在其中……自当是死了最好,安安分分做好那只替罪羊。   沈汶正是靠着这条路子和二皇子搭上的桥脉,他在京中离沈执最近,奸细也最好安插,只要时机一到,安排的人便可伺机而动,将人除去。   如今沈执虽未真正除去,却也如了他们大半的意。   毕竟一个废人,便是想翻天也翻不成。   信的末尾还写了个什么人,姜眠已然无法入眼,纵使之前早有预料,当真相摆于眼前,姜眠还是觉得十分难以置信。   对这位二皇子,这个身居高位的人,她只觉得可怕,难道说,只因为权势,便可勾结敌国,残害自己国土的子民吗?   近五万的将士,竟如此冤死……他凭何断定他人性命!   姜眠一时只觉得头晕目眩,她看着沈执的眼,隐隐有些看不真切,她不知他在想什么,但连她一个局外之人尚且愤怒至极,沈执作为那个被受算计之人,只怕会是最痛苦的。   姜眠的眼中哀伤了片刻,转瞬又坚毅起来,“沈执,既然已经查清,我知道你一定有那个能力一一让他们付出代价,是不是?”   沈执是谁,她的大宝贝!   沈执尚在沉默之中,忽闻她这般说,目光遗留在她小巧的下巴处,他突地一笑,“我确实有。”   姜眠总觉得他笑得有些诡异,但听见他说的话,又很高兴,“我便说嘛,你是个厉害角色!”   姜眠蹲下身来,她一高兴,手上的动作明显变多,还开开心心的抓到了他的手臂。沈执习武,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偾张,姜眠随手捏了捏。   沈执脸色变得些许古怪,姜眠低头未发觉,他看向她乌黑漂亮的发髻,问,“今日去了哪?回来得这般晚。”   姜眠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她心跳都快停下了,为什么又是这个问题?   沈执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眉,声音疑惑,“怎么了?”   “没、没事……”姜眠打了个哈哈,脸色却愈发的难看起来,艰难问出声:“你还记得今日发生的事?”   沈执手指一顿,“不过是有人来闹,你出去将人驱走……我在屋中睡觉,可是你在外发生了什么?”   姜眠猛地摇摇头,“没什么。”   姜眠暗叹了一口气,是她太草木皆兵了,眼前人分明还是那个规规矩矩的男子。   “那你为何如此反应?”   沈执显然不信她,见姜眠不说,面色微冷。   完了,见他这副清清冷冷的脸色,她又想做点坏事好不辜负这气氛了。   “咳,”姜眠装模做样的清了清嗓音,严肃道,“有倒是真有,不过……你确定要听?”   沈执淡淡扫了她一眼,“你道便是。”   “那你得凑近些。”   沈执闻声凑近她,姜眠飞快在他耳边大喊:“今日你梦游趁我不备偷亲了我!!!”随后双手凶狠地捧住他清隽的脸,挤得微微变形,沈执避无可避,脑子飞快运转,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何事。   沈执想挣脱却不敢用力推开,只觉得热气都往上涌,随后就着这个姿势,在她的目光之下。   一寸一寸地红遍整张脸。 第20章 我会偿还到你满意   沈执一张俊脸由红到泛紫,吓得姜眠以为他要不行了,赶紧松开了手。   得到解放的沈执像胸中堵着一口气,他粗鲁的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原是想缓那和残留下的滑溜溜的触感,却发现自己脸上热度惊人,赶紧又放下手。   卡顿许久,沈执才冷静下来,将头扭至别处,咬牙道:“……这不可能,你少骗人。”   一说出口沈执便后悔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用那种连自己都不能确定的口吻说出,别说姜眠,连他自己也不信。   ……倒像是狡辩。   果然,姜眠笑眯眯的,揪了下他一缕垂落的青丝,“都说了是梦游,你又怎知自己真的没做过,这般肯定做什么?”   沈执面色瞬间苍白似纸。   所以……他真的趁着梦游做了那等占她便宜之事……   沈执表情空白了几秒,心忍不住哐哐直跳,手也不知往何处摆去。这事实非君子所为,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姜眠,“我……”   “嗯?”姜眠托着下巴洗耳恭听。   沈执张了张嘴,可见她灼灼的目光,却不知作何解答。   “你什么?”姜眠继续给他下猛药,终于道出了目的,“这事儿你欠了我,知道不?”   她估摸着沈执对她并无什么男女之情,而且在她所了解的故事之中,黑化后的沈执也未对哪个女子动过情。也便是说,日后等他事成,他们说不定会和离。   姜眠嘴角微勾,算盘打得当当响,还是患难之友的名号实在些,只盼沈执能多记得些她的好,以后多多照拂几分。   沈执心中有些犯痒,他并未和她想到一处去。   这个“欠她”作何解释?   莫不是说,日后让她也亲回来?   沈执脸上的热度又焦灼起来,这当然不是不可以,可是她才是女子,这样的事情,总归是女子吃亏些的。   不过,姜眠说他二人是夫妻……夫妻之间,亲吻应该当属正常之事吧。   沈执手指抵在唇边咳了一声,俊脸微红:“我会偿还的,到你满意。”   偿还到满意!多么豪气冲天的说法!姜眠瞬间感动得要飘起,精准到每根头发丝都窜满喜气:“沈执!你人真好!”   然而沈执思路已全然和她不在一条线上。   他心里头更痒了些,答应这样的事,她竟有这般高兴。   但对于他是有些过于直白了,沈执垂下的脸微微羞赧。   几日过去,沈执对外的信件愈渐变多,却未出现什么转机。   沈执未多说,姜眠也不好出口问,她时时能看到他紧蹙的眉间,有些恍惚,就好像才突然发现他作为男性的那一面的刚毅,风骨峭峻,和寻常时候的差别尽数显现。   唯一令人发愁的一点,家里快没私粮了。   执着吃肉和给沈执补身子的姜眠蔫蔫的。   沈执虽处在身忙中,却也敏锐的感知到了她些许低落的情绪,“有什么事?”   姜眠讪讪摇头。   等沈执到夜间终于忙得停歇,他转动轮椅出去,路经姜眠的小榻时,偶闻她嘴中吐出的两声呢喃。   沈执转头过去,清冷的月光似雪一般,透过窗隙,照在那扇薄薄的屏风上,其实并不能透过去看见床上那个人影,他却躲闪着将目光从屏风上收回,才道:“你说什么,我吵着你了?”   他以为姜眠将睡未睡,被他弄出的响动吵醒了。   姜眠又发出两声呓语,沈执仍未听清,未见真容,他难以估摸她讲了何事,硬着头皮应她,“天晚了,你快些睡吧,我动作小些便是。”   话音刚落,小榻间传来的嘟囔竟大了些,似对他所言的反驳。   沈执皱起眉,却在下一秒听清了她的话音:“肉……”   什么肉?   沈执被她的言语弄得糊里糊涂,又见她道:“沈执不能没肉吃……”   “……”   她在说什么!   沈执千变万化,脸部疯狂充血的同时突然想起,近来几顿饭,确实与前段时间的相较起来差了不少。   她是在为这个忧心吗?   -   姜眠还不知自己昨夜说了什么尴尬的梦话被沈执听见了,一早便召唤起系统出来忙活。   “这种达官显贵的家里应该有不少赏观池子吧?”   沈汶既将她的食路断了,她便要掏他的家底,有池子便有鱼,那种他们养着显富的锦鲤,她非得见一只抓一只,见两只抓一双!   系统顿了下,“是有不错,不过鱼可不会平白上钩,而且现在水面结冰,难上加难。”   “就没有浅些的那种?”   系统为难,“有的,检测到沈老爷那边院子外的池子,鱼儿个个膘肥体壮。”   “……那算了。”   姜眠可还记得自己把沈敬德气成了什么样子,上次她侥幸逃脱,这回再遇上人把她拨皮抽筋怎么办?”   “宿主还是对厨房下手罢。”   “厨房人多……”姜眠也想啊,但这个难度指数也不小,“只能晚上夜黑风高之际试上一试。”   还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姜眠刚感叹完便把呸呸呸地把那声巧妇踢出了脑,做什么巧妇,她想做的分明是超级无敌美少女!   说至这个,姜眠便凑至一处冰面照了照自己,倒影并不真切,只是说她自己也清楚自身情况,虽然她这段时日又涨了五点情绪值,总的已达到了三十五个点数,但脸上再有的变化却难以用肉眼察觉了。   系统竟然理直气壮:“攻山越往上越难你不知道吗?之前变化大是因为那个过程易于修复,现在才有多少个点数?你还没挣过半呢,变化当然小!”   气得姜眠当场拍桌,岂有此理!   现在姜眠眼神放空的看着冰面。   这张脸上的五官和她原本的样貌有七八分相似,多了这难看的疤,自然是怎么也看不过眼的。   不过她认真地想了想,好像确实从未在沈执眼中见到嫌恶之意。   那还好,若是他嫌弃,非得打断他的腿!   姜眠吐出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消散开来,她打道回府。   院内却不只沈执一人。   青衣男子侧对着姜眠,正好容她窥见那副容貌,怎么形容呢?那男人分明是高大健硕的身姿,像个武夫,却长了张偏清秀的脸,像书童,可他全身的特色竟融会贯通,叫人说不出半分违和。   姜眠恨恨望着那人,猜不出大致年纪也就罢,叫她连职业也推断不出,真是可恨。   沈执此刻皱着的眉像能夹死苍蝇,对面浑然不觉,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让姜眠怀疑沈执下一秒会不会控制不住拳头。   青衣男坐在一个木墩上,姜眠认得出,那是厨房里平时她烧柴坐的那个!   男人嘻嘻笑道:“阿执,院子里这么冷,真不请我进屋一坐?”   沈执表情冷淡:“不方便。”   “那阿执你好歹也倒杯热茶过来,尽尽这待客之道。”   沈执冷声,“没有。”   青衣做出了受伤的模样,“阿执,你这般,合作恐怕不好谈……”   沈执毫不犹豫拆穿,“我们本就各取所需。”   青衣大失所望,声调缠缠复绵绵:“阿执……”   沈执终于忍不住裂开,脸黑得似能滴墨,“你再喊一声试试?” 第21章 “沈执,大畜牲!”……   青衣眼中沾染了几分寂寥,转而轻笑了声:“你看你,多日未见,连脾气也未曾改――”   “锵”的一声,刀剑破空的声音格外清晰。   青衣猛地止声。   一道剑尖横亘在他脖颈上,剑刃离他的肌肤不过毫米的距离,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仿佛下一秒便能在他身上划出一道血线。   姜眠这才发现,今日沈执竟佩剑而出,剑鞘平平稳稳配在身侧。   “嘴巴用不上正途可赠予别人,”沈执单手执剑眼中干脆得没有一丝表情,“裘洛楚。”   裘洛楚霎时不敢再嘴炮,觑着那银白的刃,身子僵直了,喉咙滚动:“我……错了,你别乱来……”   裘洛楚抖着手,抽出腰间别着的扇子,小心翼翼地拦开了那把剑,然后迅速地将自己的脑袋移开,“别激动、别激动!”   沈执面无表情,他手腕一动,剑光凛凛,刀刃瞬间穿过扇骨斜削而下,如削泥一般,裘洛楚只来得及张大嘴,瞪眼看着上段的扇身出现一道齐整的断口,紧接啪地落地。   最上面那根抵着扇的中指也好像感受到了剑气,指头一凉,再是一阵刺痛,随即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汩汩流出来,裘洛楚手抖得不像样,虚抓的半截扇子从掌心滑落。   “啊啊啊啊啊!手指要断了!”   裘洛楚哇哇乱叫起来,转身举着袖子往外跑去,姜眠一个不察,那人竟躲到她身后,攥得衣服褶皱深深,激动指着前面的人道:“小娘子,小娘子救我!你夫婿他要杀人啊啊!”   又从她身后伸出脑袋来,啐他一口:“沈执,大畜牲!”   盯他那副做派,显然是早知姜眠在那处站着,故意往她那处跑。   他早有推论,装模做样起来称得上得心应手。   想到裘洛楚对她的想法,沈执心中突地就不好了,抬眼朝女人看去:“你过来。”   姜眠未应声,她低了头下去,今日她穿了身梨花图样的浅色裙袄,然而此刻,染血的指头抓上她的衣裳,糊出了几个血印,难看至极。   很好,有被冒犯到。   姜眠压抑着脾气,勉强忍耐,“放手!”   裘洛楚始终不放手,高大的身材弯躲在她背后,发疯般闭眼大叫:“不!我死也不放!”   姜眠冷脸拽了两下拽不动,抬起头来,突然冲身后的人露出盈盈浅笑,裘洛楚眼中茫然一闪而过,然而还未来得及反应,她脸庞笑意一止,猛地抬脚。   发狠似的,一脚跺在他靴面上,还碾了碾――“啊!疼疼疼!”   裘洛楚清俊的脸面目狰狞,一瞬间犹如带上了痛苦面具,脸色深沉又苍白地捂住了自己脚。   姜眠面不改色的走回沈执身后,一个眼神也不屑分给后头的人。   简直是个神经病。   “这人是谁?你看我的衣服!”姜眠愤懑地捻给沈执看,上面血迹斑驳,真是让她忍无可忍。   沈执见她离开那个人之后,似有似无松了神。   把目光放在她指的衣料上,不由得又皱了眉,别个男人的血污落在她身上,果真是十分刺眼恶心,这肮脏的颜色让他难受得很。   二人同时出声――   “过后扔了吧。”   “又害我得洗!”   话音一落他和姜眠都顿住了,沈执眼睫微颤,神情略僵,姜眠则是一脸诧异:“还好好的扔去干嘛,扔了穿什么!”   他们二人的处境沈执又不是不清楚,哪能这么糟蹋?   沈执抿了抿唇,不应声。   确然,他现在处境维艰,她是自己的妻,而他如今却连件衣服也不能给她置换。   沈执目光沉沉盯着那件脏衣,生出几分紧迫感。   得抓紧将事情解决了。   “你先去将衣服换了。”   “哦……那那个男人?”姜眠望向还在跳脚的男人,怎么看脑筋都不像正常的样子。   “我和他有事相商。”   沈执这样说,她也只好先回了屋子。   沈执转动着轮椅 ,来到裘洛楚面前停下:“还要继续往下闹腾?”   那抱腿打滚的人终于停下,一骨碌坐在地面,不嫌脏也不嫌冻,眼神放在姜眠那道掀帘而入的倩影上,凝眸想起她脸上骇人的疤,笑容有点邪:“你那小娘子哪娶的?是挺特别,还真能让人疼……”   沈执剑扔了,剑鞘却还在,撩起来又一下打在裘洛楚身上,他腿是不行了,手上的力道却还在,这般重手,能疼到人肉里。   对方传来一声闷哼。   见沈执还欲再打,裘洛楚连连叫停,笑意消退:“好……我闭嘴。”   沈执将剑鞘掷于地面,懒得废话:“你帮陆清林查证,不会就是为了要见我一面?”   裘洛楚眉眼一弯:“见你一面还不够吗?阿执,在我心中你占的比重可比你自己所想的要多……”   沈执冷硬着一张脸,“依事实所言,四皇子萧则是你亲外甥。”   裘洛楚坚强笑笑,“阿执,委婉些说话才是当下潮流。”   沈执不为所动,“再者说,昔日之事我倒还记得,你我二人间只有陈年旧仇。”   “……”   若好坏有定义之分,无论如何相分,裘洛楚绝算不上什么好人。   他比沈执大上许多年岁,沈执初露锋芒时,裘洛楚已是京城中臭名昭著的人物,手段阴险无理,惹恼过不少权贵,也曾将算盘打至沈执身上。   裘洛楚那时逢人玩笑,一干人等无所事事讨教如何将官途正好的新臣一举拉下马,十多个纨绔中唯有他使手段将笑话弄成真,他将准头瞄上了沈执,千方百计用药迷了他,得手后将人送入了养小倌的花楼当中,还大肆宣扬沈执好龙阳。   梁律有令,京中为官者禁流连男风,违者惩处官职,虽说权贵当中养禁|脔之人不在少数,但既是有便也是偷偷摸摸,这般闹到面上来,可知沈执的名誉会有多伤。   想到这法子毁人官途,裘洛楚这手段不可谓不恶毒。   沈执官途有损,隔日便将裘洛楚这为患之人拎去那小倌之所将人打得个血流满面,又得了那群软脚鸭纨绔的逼控,才让京中的谣言散了大半。   几年前裘家还是显贵门府,尚能由着他作恶,后来裘洛楚的嫡姐,也便是四皇子亲母裘妃,犯了龙颜大忌,事后裘父也接连遭贬责,人如同被压成一株濒临枯竭的枯木,垂死病危,未过多时便去了。   此后裘府便如同去了大势,接手父亲位置的自然轮不到裘洛楚这样的人,是他的兄长。然则即便是兄长也未能将落魄如枯枝败叶的裘府拯救回来。   直至兄长去世,裘洛楚才一改恶相,咬牙将家族的责任担于肩上,裘家才勉强撑了下去。   如今二皇子和大皇子夺嫡之争闹得百官皆知,而作为年岁相当、几乎被边缘化的四皇子,即使无意皇位,也必定会受到牵连。   皇帝对两个儿子疲惫,前些时日偶一见得二人之外这个内敛沉默的四儿子露出了些头角,颇为舒心的夸了一句。   但也就一句的夸奖而已,然而在第二日四皇子出府的路上,马车的后壁竟突然破开,四皇子从马车中翻身掉下,伤了左臂。事情还未完,那日晚上,不知哪里窜出一只蛇,虽说是无毒的,但这么多人谁也不咬,偏生盯上了养伤的萧则,在他腿上咬了一口。   一句夸奖便可使那两位做到这般,裘洛楚心中疑窦重重,未来无论是哪一方登上那位置,则儿和裘府皆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裘洛楚自知名声狼藉,怎么样他都可说出一声无所谓,唯独姐姐的这个儿子,这个他如今血亲上最亲近之人,是个机敏恭顺的,有才干才智却要藏拙,唯独可以依赖的这个舅舅却保不住他。   若无动作,早晚皆是个死。   这也是他找上沈执的初衷,而且潼关一战中的事……沈执更应懂得其中仇恨。   若是沈执愿意联手,事情必然事半功倍。   “你要说之事,我答应。”沈执突然道。   裘洛楚愕然,他自知同沈执有一笔旧债,但依旧厚着脸找上门来了,未想到自己还未说什么对方便轻易应下了。   \"过往的事我不再究。只不过我多有不便,很多事需靠你接应。”   裘洛楚此下更为惊讶,他怀疑沈执这般爽快,必然有更严苛的索求。   裘洛楚颇为肃穆,冷下心去听。   若是条件他做不到,裘洛楚咬咬牙,大不了……另寻它道便是。   沈执拇指摩挲在光滑的扶手上,才缓缓地地说出了要求。   姜眠出来之时,正看到裘洛楚一脚蹬起来,身上青灰色袍子松松垮垮,身子有些摇晃。   转复见他哈哈大笑起来,“就这?哈哈哈哈哈哈!”   裘洛楚抱着肚笑得七上八下,“想不到昔日将我打得个头破血流的沈大将军,竟也和普通黎民百姓有个柴米油盐的烦恼。”   沈执微微偏过头,俊脸冷漠。   姜眠莫名其妙,这人又在发哪门子疯?柴米油盐又讲的什么?   裘洛楚不知道自己在姜眠眼中已成了个彻头彻尾脑子有病的。   她走过去,递给沈执一杯热茶,让他暖暖嗓子。   裘洛楚凝着眼看沈执水中茶杯氤氲而出的热气,一时觉得口中干冷,又并未有见多余杯子,笑着眼吊儿郎当:“沈夫人,我那份何在?”   “你啊?”姜眠也笑眯眯,“想想便有了,不若一试。” 第22章 “不能打腿”   裘洛楚嘴角的笑意一滞,抬手尴尬的在唇边咳了声,“茶水没有,总该清洁的水还是有的,劳烦沈夫人指条路,好让我净净手。”   他无辜的摊开手,沈执划伤的指头并不深,细细的一道伤,但此刻还在淌血,宽大的掌心沾了血迹和灰尘,大概是满地打滚的时候沾上的。   姜眠对他没好脸色,并不想出声。   沈执脸色很淡,用下巴指了厨房的方向,“厨房有,你自己过去。”   裘洛楚忍了劲儿没再笑得没脸没皮,规规矩矩拱手作了谢。   他转过身慢步往那间小屋走去,那没人看见的笑意里掺了些耐人寻味。   患难鸳鸯,貌毁残废。   真是凄惨啊……   -   院子里太冷,姜眠正要推沈执回屋,又见裘洛楚慢悠悠踱步而来,像个清闲贵公子。   简直让她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还未走?”   裘洛楚眼神澄澈,又伸出了那根指头,不依不挠似的:“血还未止,若这般回家,家中人会担忧的――劳烦沈夫人为裘某看看,裘某求个药再走。”   姜眠还未出声,沈执先皱住眉头:“无药可给,你走吧。”   “阿执,我问的是你的小夫人。”裘洛楚失望地叹了声气,手指送到嘴中含了几下,末了舌尖还意犹未尽的一舔,再看,“咦,血止了。”   沈执对他的一惊一乍并不感兴趣,也并不想理会,“大皇子那方我自有应对,眼下从沈汶眼皮子底取出证据有些困难,急不了一时。”   裘洛楚这才哈哈一笑,“阿执同我说这些话做甚,那好吧,既然已无事相托,裘某便先行一步离去……”   沈执冷笑,装腔作势,不就是想得一句保障罢?   再一看,裘洛楚已然跳到了墙上,扭回的脸上一副得意张扬的神态:“阿执放心,你交代的,我定不会辜负――”   声音远去,姜眠未错过他的最后一句,揪着他头发问道:“交代的什么?阿执阿执,叫得可当真亲切,不知情的得以为你们关系有多好。”   沈执的头皮似被蚂蚁了一口,微微发疼,张口却忽略她第一个问题:“极不好,你见到了的,是他死皮赖脸。”   姜眠也没有所注意,想到确实是那姓裘的死不要脸硬缠沈执,“那便好,下次再见到他可别让他这么叫了,听了怪烦的。”   “嗯。”沈执听她这般讲,耳根忍不住红起来,面上倒还算冷淡,“本就令我反感,日后再叫打断他的腿。”   姜眠心满意足地抚平他那缕凸起的头发,走了几步回头想想,关注点瞬间歪了。   要是腿打断了,他和沈执不就有共同话题了?   不行,绝对不行!   姜眠耐着性子,语重心长:“不能打腿。”   沈执:“?”   他脸肉眼可见的臭了……嘴上嫌弃至极,他一说到要打断腿她竟开始维护起裘洛楚了?   “你到床上去。”姜眠冲他下了指令,还作势要扶他上床。   沈执抬眼和她对视一会儿,这才闷声应她,一副郁郁不乐的姿态,弄得姜眠一阵莫名其妙。   他坐在床上,自觉主动的将外衣脱掉,还未来得及找到一个的位置坐好盖被,姜眠便去摸他的脚,还将他的裤腿向上挽。   一系列动作熟练连贯得令沈执抓心挠肺,一刻也缓不下来。   每每见着她动作得心应手,更让他觉得满身心不得劲。   姜眠一摸上他的脚就觉得生气,冰冷冷的,冻成什么样了,偏偏沈执自己感受不到,还不能指责于他。   此刻沈执和姜眠的想法又生了岔子,他看着姜眠比她小太多的双手附在他的脚上,对他的眼球有着极大的冲击感,鼻子也热得可怕。   沈执努力仰头。   他真怕这具身体会无所适从地出现些丢人的反应。   一时之间情绪不知不觉陷入了矛盾,一面庆幸于自己感受不到那双手上的温暖,否则可能就当场失态,一面又痛恨自己膝盖以下一点感觉也无。   脑中进行了场称得上激烈的风暴,沈执呼吸滞听,他脚上应该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味儿被她闻见吧?   沈执想不到还好,这会儿满脑都是这个问题,想得脑袋越来越昏。   不会吧?不会的……他每日都固定洗脚的。   洗脚就不会有味了吗?   沈执自我攻略未果,手臂撑着身子假装缓解臀部的麻意,实则悄悄后挪了些,想挣脱她双手的掌控。   被姜眠一把按回去,“别乱动!”   沈执被这一喝当真一动也不动,沉重地闭上了双眼。   他放弃了,任杀任打便是。   “我再给你按一下腿,好歹让血液能正常流通些……你先等等。”   姜眠飞快地跑到了外间,从床头内侧的小匣子里取出一盒香膏,又回来,当着沈执的面,打开了香膏的瓷花盖子。   小木勺挖出了小块白色膏体,抹在沈执裸露在外的腿部。   沈执攥着被褥,眼角跳了跳……他虽感知不到,确是闻得见那方膏体的味道的。   是栀子花的香味。   这是……做什么?   姜眠没同他解释,冬日里干燥,沈执的腿太干了,冷硬得像块铁,这里没有身体乳之类的,她只好拿女子护手所用的香膏充作给沈执揉上,能起润肤的作用,否则依正常人受她这么一按,定然会干疼的。   沈执自幼糙养到大,从未用过这种女儿家的东西,受她这一涂一抹,只觉得自己身上充满了栀花的香气,鼻尖净是香喷喷的气息,“……”   男子普遍毛发繁茂,姜眠想起有人因为腿毛太浓密而被人当作穿毛裤出门的段子,心想沈执虽然只能称得上正常,但摸起来的手感确实不太美妙,挑着眉看他:“沈执,改日我帮你将腿毛脱去如何?”   沈执正想着他一个男子满身花香不像样子,又听见姜眠说出的话,脸上浮出一抹红,简直诧异又羞恼,“不行!”   他一个大男人,将腿毛去了像什么话,简直胡闹!   “那好吧。”姜眠遗憾的叹了口气,但原本也便是未经脑子随口一问,并未放在心上。当下只挽起袖子,视线专注在沈执的两条腿上。   反倒是沈执,得她答复之后却不顺心起来,内里憋屈得紧,眼神从她安安静静低垂着的眼帘,扫至她挽袖后露出的皓腕,最后把目光落在自己的腿上。   他突然记起,军中偶然有将士谈及男子和女子的差别,说是女子的肌肤大多光滑如玉,尤其是纤细漂亮的一双玉腿,和他们这些糙汉是极为不同的。   事实上他从未见过女子的身体,得不出什么定论。   沈执脸有些黑沉,几乎要陷入沉思,姜眠的反应,莫不是觉得他的腿太难看了?   姜眠按摩的范围只在膝盖以下,然而她的手劲不小,按得手下结实有力的腿肌很快生热。   沈执放空了心神,猝然感受到突然的一阵钻心的刺痛,只在短短一瞬间,他来不及将疼痛咽压下去,仰着头,满是痛楚的闷哼声从喉间溢出来。   “怎么了?”姜眠不察,猛地抬头,眼中划过一丝惊吓,“你哪里不舒服吗?”   “是……”沈执压抑着喘着粗气,说到一半却突然止了声,一种异样的情绪在胸腔蓬勃,害他心跳震得厉害。   沈执张了张嘴,竟不知由何可说,他还想在感受一下方才的刺痛,可那种感受却一下子没了踪影,但若说是假的,可自己猛地绷紧的双臂还未完全松懈,额上一瞬间生出的冷汗也还未消散。   究竟是不是他的错觉?   沈执一下子失了神,瞳孔失了焦距:“……我的腿。”   “腿怎么?”   “疼……”   姜眠不明所以,皱着起了眉,她未多想,左右手毫不犹豫地摸索上他膝盖以上的位置,着急起来:“怎么会疼呢!哪里疼?”   沈执只有膝盖以上是有知觉的,因而他说疼时姜眠根本不曾考虑他膝盖以下的位置。   未曾想她接触到膝盖往上后他的脸色突然变得精彩。   那双温软的手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料子摸在他大腿上,又痒又热的感觉在集结在那块地方,被她无限制地放大了数倍。   而这股热还有慢慢往上延的趋势。   他瞬间就绷直了身子,身子躬向前,无措的抓起了她的手腕阻止,“不是这儿!”   姜眠茫然抬眼,只见沈执胸膛起伏得厉害,连眼尾也红得过分,不像是个腿筋抽痛的人,反而更像被蹂|躏后的做出了反抗。   可她什么也没做呀?   沈执喘息未定,稍微冷静了下来,意识到自己的剧烈反应将人吓到了,脸庞微红:“发疼的是小腿。”   这下被惊起惊涛骇浪的换作姜眠了,她脸上出现了难以置信的喜悦:“沈执!你有反应了?”   说完她在嘴边咀嚼了下自己的用词,感觉不太对味儿,又换个说法:“我是说,你的小腿恢复知觉了?!”   沈执未答话,他沉默了一下,紧接努力感知着能不能令小腿动一动……没有感觉,一丝也没有,哪怕是刚才那种突发的疼痛也好,可他盯着自己的腿,没有任何变化。   他吐出了一口浊气,声音沙哑,“没有恢复。”   姜眠笑意卡住了。   怎么会呢?难道这点变化是逗人开心的不成?   “刚刚是左腿疼还是右腿疼?”   “左……”   沈执虽还应她,却已经半躺了下来,眼睛闭着歇神了。   他虽然不止一次告诉自己这双腿能恢复,心中却又有个更大的声音告诉他,好不了的,他一辈子再也走不动路。   这大概是他的宿命,多想也只能算是空想。   姜眠不信邪,又对着那只腿又是捏又是摸索,甚至靠回忆重复了一遍她之前的动作,“还感觉疼吗?”   沈执仍闭着眼,随意摇了摇头。   姜眠咬着牙将他的左腿屈放,大肆折腾了一番,依旧没见沈执有任何反应。   最后姜眠有些气馁,堵着一口气,手握的拳头烦躁的锤在他膝盖上。   然后便见沈执无力的左小腿轻轻一蹬。 第23章 红漆木里的罪证   这一日,絮状的白雪飘飘扬扬下了整个白日。   酉时刚过,天色渐渐变得暗淡。夜风寒冷,霜雪貌状得了某个指令,悄然无息地停了,然则定北侯府中火光通明,各处亮如白昼,或者说,京中此刻许多地方都是这样的景象。   祈福灯于空中高悬,耀眼漂亮,权贵人家铺灯映彩,红绸满门楣,奢华无端;寻常百姓亦有窗花剪影、旧符作新,此外京中爆竹声声不息,香火气息汲满鼻盈。   今日是岁除之日,正月朔前,除夕。   姜眠趁天色擦黑之时出了门,一身轻便的深碧色衣裳,怀中还握着一颗夜明珠。   越离主家近的位置越是灯火煌煌,炮竹声夹杂着一些孩童玩闹的声音,侯府中仆人减了短工的部分,还有各院得了恩赐的,忙完便可停下歇歇,做些自己的事儿。   天寒露重,鲜少有人闲晃在外。   还有些部分是忙得一刻也停不下的,是主人家身边的贴身侍从丫鬟,领差办事儿,在各院人之间周转,而后还要陪在主人家边儿守岁,捧热场,说吉祥话。   而这样的日子却不会有人考虑到沈执和她,今年的宴又是徐氏相办,待当家的那两位回来,才会真正是他们“一家人”团聚之时。   **   徐氏这个侯夫人做得派头十足,当今的定北侯府自打老侯爷那辈之后是分了家的,继承爵位的是沈敬德,除此老侯爷身下,也便是和沈敬德异母的几个庶出兄弟,皆携着妻儿回来,正在后厅候着。   沈敬德未回,连徐氏也未接见他们。   徐氏此刻一身海棠色织金描花的裳裙,云鬓珠钗满头相绕,正同面前两位携礼而来的夫人陪笑,姿态放得甚低。   要知这两位家府中的老爷一位正四品,一位从三品,官阶皆高于自己的丈夫,徐氏有些怵,勉强谈笑了好一会儿,而后才安安稳稳派人协同将她们安全送回。   自然,礼是没少回送的。   好不容易将人送走,下人又回报沈家直系那几位已经等得焦急了,正催着。   徐氏暗骂了声麻烦,“叫他们再等等,时间就这么些,哪还够应对他们!”   左右望了一周,“h儿上哪儿去了?少叫她去接触那些堂姊妹,省得又将她带坏!”   下人应她:“是,夫人。”   那片地儿热闹至极,姜眠避过那里往一处稍微冷清的地儿走去,正碰上两个下人横亘在路中间,赶紧躲闪到一处门墙后。   训人的约莫是个妈妈,姜眠瞄见她的手正往身旁另一个小丫头身上拧了一把:“二少夫人小月子还未过,又哭又闹的,这种时候怎还能出席?还给她排位置作甚?老爷和二少爷还未回来,那去的可是和皇上和各个大臣、皇子们的宫宴,迟些才回,菜席得时时保证热的!”   姜眠听见她说的话,心里稍微定了一定,看来她听到的消息是没错,沈敬德和沈汶果然不在府中。   皇帝在宫中设宴,邀一众大臣同席以祝佳节。   自那日裘洛楚出现之后,沈执已同意联合,之后陆陆续续将二皇子箫同狄族勾结的证据查个通透,可问题是……   还有个大皇子。   这两年这两人明争暗斗的功夫愈加闹得厉害,皇帝看在眼中敢怒不敢言,倒是气病过多回。   但既是能争斗至这般程度,证明这其中谁也不清白,这两位手上所沾之事只会一个比一个脏,乃至单将二皇子捅至一小部分于皇上面前,便足以让皇帝气血翻涌。   他们要做好了一击即败的准备,便是不能,将天捅出个篓子来,背着天下之人的压力,也能逼皇帝将这罪降下。   但大皇子却是他们无可预料的一个变数,也是皇帝的一块心头病。   若说只将二皇子打压而下,大皇子反而没了压制。   大皇子独树一帜,于天下、皇帝,绝非是什么好事。   不过……沈执手中,恰有一份他分量不轻不重的罪证,当日陆清林交由他手上,并未真正派上用途,直至今日,这份罪证被沈汶所知。   这么一份东西对二皇子实在有利,当时沈汶为能入二皇子眼,多次打过它的主意,只不过都未能得手。   也便是因为这个,三个多月前沈,汶向沈敬德提议让沈汶离开此处去僻静处静养,便是为了方便自己能大肆往沈执院中搜出东西。   不料翻遍了他房中每一处角落,也未能发现想要的东西。   即使这样,沈汶也未完全掉以轻心,长期派人守在院门前,并不让人进去。   眼下,四面八方的寒风肆虐袭来,姜眠哆嗦得不像话,那两人还在说事。   那丫鬟被拧的吃痛,“呀”的叫出来声儿来,眼中不可避免有泪花挤出。   妈妈咬牙又往她后脑一拍,“叫叫叫,小贱蹄子叫什么叫,吩咐你做的事儿都做好了不成?”   丫鬟强忍着泪,哽咽道:“做好了,饭菜刚刚已经给看守着大少爷院子那俩人送去了,妈妈,都至岁除了,又是大冬日的,为何还要守着那出地方,他们都在抱怨呢!”   妈妈圆目瞪得厉害,又一巴掌拍在她脑上:“主人家的事情,容得着你来过问?做好你的本分!”   接而又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拿银子办事儿不乐意了是吧!那别干便是,待我回禀二少爷,将这两个人换下去,都给我滚出侯府!”   “知道了,妈妈。”小丫鬟一手捂着脑袋,一手卷着衣角,喏喏不敢再言。   背影慢慢走远,融入了昏暗之中。   **   姜眠终于从那堵墙后面出来,拍了拍身上,挨着墙太久,她的衣裳都有些潮湿了。   藏在袖中的的夜明珠捂得发热,姜眠还不敢拿出来。   不过脑中又多了些想法,依她们的话……守着院门处的只有两个人,姜眠摸了摸另一边袖口的东西,原先还起伏不定的心跳随之平定了下来。   沈汶想要的东西,确实就是在沈执屋中,甚至称得上远在天边尽在咫尺。   而姜眠此番出来,为的是尽早拿回这份颇为重要的东西,不能使沈汶得了逞,下手为强。   沈执行动不便,她是绝不许他这幅样子便出来,由她来做自然是最好的。   沈执说不出同意的话话,她便大言不惭说自己侯府的路都识清了,就他那处院子自己的路过好几回。   这才成功逼迫他同意。   实则这一路过来都是靠系统的导航。   沈执的推测没错,选在除夕这天晚上做这件事最好不过。   原先守着沈执院子的有四人,换到今日这样的日子锐减至了两个,沈汶还不在,确实是个大好时机。   若说是叫她□□之时去对付两个成年男人,姜眠还可能会发怵,但若是在现下天黑得只能勉强看清路的情形,然后让她应对吹了半日风寒,腿都忍不住发抖还满嘴怨怼和松懈的守卫,却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她想到了沈执的腿,唇边不由得漾出了抹笑。   这几日来沈执的腿断断续续的会有一些的反应,偶尔会抽搐一下,偶尔脚底板会扭动几下,像人类幼崽未驯服的脚丫子。   姜眠依旧记得看到自己脚在跳舞一般扭动时,沈执脸上那神色莫测却无法将其制服的诡异表情,至今能让她捧腹笑起来。   她质问系统,想知道沈执的腿是不是会恢复行走的能力,没想到它对这个问题不予解答。   不过依照系统的尿性,倒是让她更有自信了,他的腿绝对能在一段时间后恢复!   姜眠兴致冲冲地和沈执分享了这个想法,没想到这厮信也不信,当着她的面直接躺下床装睡。   姜眠直接揪起沈执的耳朵,逼到他耳边问他:“你到底还听不听我的话!”   沈执先是脸憋得通红,接而转为了满面的幽怨:“你这是开始嫌弃我是个残废了?若如你所言,过了那段时间却没有好,你是不是就此离开了?”   沈执冲她冷声笑,“姜眠,你真是心狠!”   姜眠不知所以,以为他是这样的想法,当真焦急厉害,还仔细解释几遍自己的意思。   过后才后知后觉,沈执竟不知何时学会了凡学!   她!竟!被!沈!执!凡!了!   一想到此处她就忍不住心痛,又痛又气。   沈执,她眼中好好的乖孩子!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姜眠暂时收住了满腹乱窜的困惑,目光望向前方。   沈执这处院子名唤桐院,此刻门前挂着两串灯笼,因为风吹一晃一晃的,地上似有鬼影在飘荡。   门檐下是亮堂的,一个裹着大袄子的侍卫在灯下抽着鼻涕,另一个半挨在门板下打盹,偶然刮过一阵风,睡梦之中还哆嗦几下,拢了拢衣服。   姜眠将东西捏在手中,这才慢慢走了过去,停在站在灯下的男人面前。   “什么人?跑来这里作甚?”男人第一眼便便锁定在她身上,但因沈汶之吩咐了不让人进入,他二人以为自己守在此处只是出于防贼的目的,并未心存警惕。   姜眠扬起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大哥,你这里沾了些脏东西……”   姜眠伸手过去指,转瞬手中洒出了一把白色的粉末,洒在了他脸鼻上。   “你……”   男人还未反应过来,突然觉得脑子一昏,身上一丝力气也无。   他翻了个白眼,身体绵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姜眠绕开他的身体走进去,另一个男人还在睡,省了她太多动作,药粉直接洒在他脸上,防止他醒来。   姜眠顺利的进入了这座院子,夜明珠从怀中掏了出来,盈绿色的光华瞬间泻出,能够照清面前的路,供姜眠行走。   迷药和夜明珠都是裘洛楚带来的,除此之外,还有供应他们生活的食蔬和一些其他的用品,她没想到,那日沈执说的和他达成的交易便是这么个交易。   沉浸在对生活品质提高不少的同时,姜眠忍不住愤怒地叫了出来。   这么些东西就换沈执合力推倒二皇子和大皇子,举力助四皇子上位,不值当啊这!   败家小沈!   但她一面这般想,一面又忍不住让心暖了个一塌糊涂。   *   姜眠手中握着夜明珠,走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脚下生凉,又有些虚浮。   这明明是沈执从小住到大的地方,本该是哪哪都充满了他的记忆才是,不料这里将灯息去,不留一人打扫整理让它荒芜了三月有余之后,竟然会如此阴森吓人。   姜眠一面安慰自己这是沈执的住所,这里的脚下每一寸路,每一阶石阶都被沈执踏过,连房门也是沈执摸索了无数次,开关张合都有他手经过的。   这般才下定决心走进了主屋。   屋内更加的阴沉,夜明珠只能勉强让她视物而已。   沈汶之所以搜遍了沈执屋内所有的书册都搜不出来,并不是因为沈执藏得有多深,而是因为那份证据,根本就不是纸质的。   其实说到字证,几乎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收录书册上的,就连姜眠听到之前也这么以为,对于当日头脑发热的沈汶,也理所当然以那些纸张字画为目标寻找。   事实上,那份所谓的证据书写在了一方薄薄的漆木薄片上,与沈执的床脚拼接融为了一体,那上面也没有字,只有用药水将上面的红漆洗去之后,那些字才会显现而出。   越加深入,姜眠的心跳得越发厉害,她强忍着心慌,依据着沈执告诉她屋子的布局,找到了沈执的床。   姜眠弯腰去看,她翻遍了那张床所有的床腿,竟然只看到了拼接相嵌的那只床腿的缺口!   薄木板……不见了。   ***   与此同时,侯府大门。   一匹马儿裹挟着寒风飞速跑来,停在了定北侯府的大门面前。   随着马被喝停,一个高大的人影自马背上跳落下来,在地面站稳。   守门的侍卫从打盹中醒来,定睛一瞧,才发现是自家少爷:“少爷,您怎么……”   不是宫宴,怎会回来得这般早?   沈汶没应声,径直将马鞭丢给奴仆,“帮我收拾好。”   转身往府里飞快走去。   他在宫宴上,身旁恰逢有人提及木板刻字之事,他突然想起自己前几日在沈执床腿下,拔下的那块奇怪非常的红漆木。   当时只觉得有那么一块木板极其怪异,但他着急着大皇子的罪证,并未有多少在意,随手丢弃在地。   ……现在想来,那片红漆木,说不定就是他想要的东西。   越想越越心急,越想越按捺不住。   沈汶一刻也缓不得,即刻起了身,禀上身体不适后,匆匆驾马出了皇宫。   眼下,他敛了心神,疾步朝桐院走去。 第24章 既然还未走,那就……永……   自定北侯府的后巷走出不足百米远,便是一片街市,寻常时刻茶坊酒肆、珍奇异宝满目皆俱,此刻不少歇了业,但其中又隐隐有些喜庆喧天的锣鼓声传来。   若往近些相看,可见半空当中似有烛光耀目,罗绮飘香,歌女软糯伊哝的轻快小调,与姑娘家的巧笑之音传得似有似无。   除夕的前半夜街市伴有灯会,戍时开,亥时前关。   这样的佳节,年长些的更倾向于守在家中,来往逛花灯的多为年轻一辈,或结伴而行的姑娘、公子,或新婚如蜜夫妇,但无论是何人,皆要在灯会结束后回门守岁,这是大梁多年来的传统。   桐院内,远边可见星子高悬,往里人寂无声。   姜眠无神地坐于冰冷的地面,那些交杂的花火与人声自远处传来,在空寂的院中入耳可察,却一概进不去她脑中。   怎么会不见了呢?   姜眠大口的深呼吸,努力的使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   她在几息间想到了许多,那物莫不是早已被沈汶发现拿走了?   不。   不大有可能,若是他发现了,就不该还派了人守在这儿。   再者,这些时日她不是没和这个人打过交道,沈汶表现出的多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她二人原地死绝的模样,若是真的得逞了,他绝非是这副神态。   沈汶虽发现了这块薄木,却未发现其中关跷,虽可能产生了些许疑惑,但心中不一定会计较这点事,也便是说……他不会有什么也不拿,独独拿一块薄板子回去研究的道理。   说明何事?   说明它极有可能还在这处屋中!   姜眠飞快地爬起身,就着夜明珠的莹辉循着房中地面一寸一寸摸寻起来。   说不准是被他丢在了哪个位置,她定要翻找出来,否则过了这个时机,等沈汶醒悟过来,就来不及了!   姜眠心急,四周角落逐一看过,连带床面被褥都翻过,这么一块东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连影儿也未见着。   ……难道真被沈汶拿走不成?   她目光投至窗口,隐约有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在地上映出星点浅淡的影子。   除此,死一般的沉寂。   姜眠揣揣不安的心被一股强大的定力强压而下。   只有她一个人,找不到再慢慢找便是,怕些什么?   姜眠说服自己,最后看了眼这间屋子,走了出去。   这里翻遍了,她确信不在这间屋。   但不代表在其他地方找不到。   *   前厅内人影绰绰,几个女眷在隔着珠帘在吃着茶果点心,聊起天来颇为怨声载道:“大哥何时回?真叫人好等!大嫂也是,面都不乐意露一下!”   “皇家的宴,到底不一样。”   “不一样又如何,又不是我同皇上同席,好处都是他们占着,这儿又不是皇宫,凭什要我们等着!”   那声“要我们等着”声调忽高,吓得坐在榻上的小孩子哇一声哭了出来。   众人纷纷围过去安慰,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外间宝蓝长袍的男人听着里边的哭闹声儿,终于耐不住了,起身而出,跑到外边。   那守在外间的小厮即刻叫住他,作势要拦:“二爷,您这是上哪去?”   来人和沈敬德有几分相像,正是前些年分家出去的的二老爷沈敬全。   他长袖一甩,撇开了小厮绕到他身后去,“不得了……不得了了!你也知我是二老爷,怎么分了家,我回来转转的权力都没了?都是父亲生的,大哥这么叫你们这般做人,不怕九泉之下他老人家得知?”   “这……”小厮哽住了。   老爷这辈分出去的几个庶出兄弟,如今官阶最高不过八品,手中握着最末的那点权,沈敬德确实瞧不上他们那点东西,待他们几人也敷衍嫌弃,但这不是他一个下人能够管教的事儿啊!   倒也不敢再出声,放任他走了。   “哼!”沈敬全乜了他一眼,背着手走出前厅。   他回来受到这般冷待,心下是十分不服的,如今他顶着个末流小官的位置,而大哥是天子近臣,他那二子也一样,连那宫宴都能父子共赴,怎能一口羹也不分予他们这些同胞兄弟?   正闹着心呢,眼前风风火火走来一人,黑的大氅,系在身上角袍灌风翻飞,威风凛凛,他走近沈敬全才看清,正是刚才自己一直嘀咕的大哥二儿子沈汶。   刚想叫出声,沈汶一个眼神也未偏,径直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沈敬全差点要呕出一口老血,这算什么敬待长辈的礼数!   但眼下不是怄气的时机,他憋着一口气,连忙叫住人:“阿汶!”   沈汶这才止住脚步,回头一看,扫了几眼前边眉开眼笑的人:“二叔过来了?”   “是啊!不是去宫宴,怎么回来得这般早?”沈敬全赶紧跟了上去,口气尽是长辈对小辈的关怀,“你父亲呢?也回来了吗?”   沈汶心中记挂着事,眼中毫无波澜:“父亲还在宫中,二叔先和几位叔伯聊着,侄儿有事先走。”   他作势要走,沈敬全忙不迭拉住他,他还没忘记自己所来的目的。   只见到沈汶也凑合,此前大哥的大儿沈执前途本是一片大好,他沾着些和沈执的名气倒还能过得不错,一朝触怒龙颜,竟也成了个废的。   如今沈汶在朝堂上跟着二皇子水涨船高,若得些帮衬,他的官途也能顺畅些。   沈汶垂眼扫过被拽住的衣袍,脸上一贯假面的温和和耐心好似要消失殆尽,“二叔这是要做什么,不妨听侄儿一句劝――人在这世上活着,还是要有些分寸得好。”   沈敬全听了这话哈哈笑出声,他向来脸皮厚实,区区一声分寸,倒还镇不住他:“你我叔侄相称,要二叔我说,一家人,便不该说两家话……哎!”   沈汶着急要去验证那回事,表面功夫也懒得做了,眼里流露出嫌恶来,甩开拽住他的手便离开,没等沈敬全跟上,转眼消失在拐角处。   他本就有一副健硕的身子,步伐走得极快,走至桐院不过几分钟的时间。   这里本是沈执地方,如今一切受他掌控,常年有人守着,不得他指令,谁也不许近。   挡一个残废,绰绰有余。   沈汶唇角弯起了一个笑容,等他拿到罪证助二皇子一臂之力,恐怕不久整个沈家都要听命于他,甚至,凌厉在更多人之上。   沈汶走至桐院门前,他面上本是带着快意的,猝不及防看见那两条倒在地上的人影,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冻成了冰。   “怎么都倒着?给我起来!”他快步上去,怒得足尖踢了踢那两人,姿势未变,呼吸倒是有的,肉眼可见胸膛微微起伏。   他捻了些二人脸上的粉末,轻嗅了下,意识到是迷药,转眼握紧拳头起身,锐利的鹰眼紧盯着那扇打开的门,目光阴暗。   沈执可走不出那院子,他几乎毫不怀疑,来的人,是敢同他负隅顽抗的那个女人。   人还没走,沈汶眯着眼确定。   他跳起将一盏灯笼摘下,提在手中,暖绒的光映出他那张微微扭曲的脸。   既然还未走,那就……永远别离开了。   他迈入了门槛,步子落在地上,在寂夜中发出的沙沙声。   -   姜眠终于找到那段红漆木,被压在一只碎得四分五裂的花瓶底下,与她隔了小段距离。   姜眠看得真真切切。   她还未来不及激动,耳边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丝轻微的、鞋履碾过石子儿的声音。   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她木然转动脖颈,朝外望去。   那条入院的长道内,有一束火光,忽明忽亮,越发靠近。   ……有人来了。   意识到这点,她的手心已沾满冷汗。   姜眠猛地扭回了头,心一狠,想着抓紧先将东西藏起,不料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飞扑而倒,右手重重在碎瓷上一刮。   痛得神经都在颤动。   鲜血淋漓。   姜眠忍着冲刷大脑的痛感,将东西收入了怀。   手心的血还在流。   她咬着牙努力爬起来,做完这步,身上已被冷汗浸湿得一塌糊涂。   几乎是同时。   门开了。 第25章 沈汶猛然朝掷石的的方向望……   夜幕幽深。   沈汶听到屋内传来的响动时,嘴角阴沉沉地,微不可察地一笑。   他好似整暇地捋了捋翻上来一角的襟领,抬头望了眼被火光照得蒙蒙亮的堂屋,慢悠悠地步入屋中。   “嫂嫂。”   那道呢喃如同带有魅惑般的轻柔感,像午夜叫人发颤幽灵,在空寂的屋里传荡。   姜眠捏紧了拳,头死死的倚贴于壁,手心的伤疼得她头昏眼涨,粘稠的血顺着指缝间隙流了下来,她咬牙闭紧了眼,忍住没发出一丝声响。   为什么,沈汶会提前回来得这般早?   “你在哪?”   他不紧不慢地转了个身,眉头轻挑,四方一望,未见到有任何动静。   沈汶舔了舔微微干裂的唇,低低的笑在悄无声息的夜里格外清晰,像嗜血的狼。   藏起来了啊……   没关系,沈执嘴角的笑容越发放肆,时间还有很多,他可以慢慢找。   毕竟猫抓老鼠的游戏才刚刚开始,不是吗?   脚步由近及远。   沈汶闲悠悠转入主卧,床底、屏后,举一翻找,未见踪迹。他出来了,叹息一般,声量恰是能让藏身某处的姜眠入耳,“……嫂嫂……你竟没躲在里边呢。”   他继续循着,能躲人的地方,一处接着一处,像姜眠找那块薄木一样。   时间无声无息的流逝,姜眠只觉得恍若经年。   沈汶脚下一停,将目光落在了白瓷上的刺眼的红,血滴子浑凝未干、鲜艳欲滴,漂亮得夺目,他嘴角勾起的弧度逐渐放大,一字一顿:“找、到、了……”   碎瓷堆不远处,靠着墙,一个寻常可见的木制高柜静静安放。   三个字一字一字砸在了她心口,姜眠的呼吸有一瞬间的滞停。   脚步渐渐逼近。   她一手按住了柜壁,竭力没使自己僵硬发麻的腿滑下去。   门隙间盖下了一条阴影,靴履声戛然而止。   那道声音比落下的阴影还沉重,看似友好的询问。   “嫂嫂可有捡到一块薄板,上了红漆的。”   沈汶的声音犹在耳畔,明知她看不见,却还是在空气中比划了几下,“长宽约莫有这般大小……”   他知道了,他竟然知道了!   声音突然停了下来,他笑了笑,换上一种几近温和的腔调――“嫂嫂是准备自己出来,还是让我把你请出来?”   姜眠的拳松开又捏紧,始终未出声。   手中那玩意儿捏得死紧。   “不说?”   他反问的同时“噗”的一声。   一道尖刀插入了门缝,凛冽的寒光微闪,伴着一声冷笑。   姜眠的心压抑不住的怦怦直跳,像要跳出来才罢休。   她的心是慌乱的,但黑暗中没人能注意到她一双眼逐渐清明。   迷药早在外头那两人身上撒了个干净,那就……   刀身借着强而有劲的外力,咚一下,抵开了半边的柜门。   几乎是在沈汶看清姜眠的同时,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飞速袭来,让他根本来不及避让――“看我不砸死你!!”   “啊――”   夜明珠狠狠地砸中他的眉心,强大的推力使他痛哼着踉跄后退,珠子咕噜地滚落在地,沈汶眉心瞬间喷出了一道血花!   姜眠趁着他此刻毫无反抗之力,猛地冲出,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不要命似的飞身跑。   她早就预算好门口的方位和摆物的布局,一路跑出去空旷无阻。   “贱人!”沈汶失声喊出,目光似能杀人。   他死咬着牙,额间痛得几乎能让他陷入昏厥,他使劲晃了几下脑袋,眼睛才勉强能视物,捂着伤处拔腿追了上去。   未能顾及身后摔出去灯笼里的火舌喷出,舔着了一处垂帘。   “给我站住!”   沈汶和她一样跑出了屋子。   姜眠焦虑又震惊,未想过他受了这么大袭击依旧能不依不挠跟上来,但她哪会听他的,捏着袖里的东西,满脑子都是要抓紧回到沈执身边。   她知道的,今夜被他发觉沈执和她的心思,她若是真落入他手中……恐怕难逃一命。   她冲出了桐院的院门,迫切想要离开这里,冲势过急,未料到前头站有人挡着路,那人竟在院门前打转。   沈汶紧随追上,“拦下她!”   那人闻声,还真手忙脚乱地去阻她,姜眠心中暗骂,对这粘的紧凑的狗皮膏药往脸上打去。   谁料挨了打对方也不松手,二人齐齐往地面摔去,袖口的东西啪一声摔出。   姜眠死摁中年男子的手力度一轻。   生硬的石板路,尽管隔着厚厚的冬衫,姜眠的膝盖处依旧摔得生疼,手腕被擦伤了,原本流血不止的手心伤上加伤。   她下意识还是先将漆木护在怀里。   就这段时间里,沈汶追了上来,见到眼前这一幕,眼中如蛇般阴冷的眸子多了几分快意,嘶哑大笑:“跑?你倒是继续跑!”   他瞳孔激越的猛缩,大步地迈向前去。   “阿汶,这是怎么一回事……”   来人一乱慌乱的爬起,正是不久前拉住沈汶的沈敬全,他虽说离开了几年,府里的布局倒还是清晰如初的,见沈汶离开的方向便知是往这处桐院来。   毕竟侯府北面颇为远僻,他只记得原先所住的只有沈执一位主子。   沈敬全既撞见了沈汶,便没打算放过这口肥肉,可一过来,还未弄清出情况,便见地上这个女人冲出来。   再来,就见着沈汶满脸沾血的狼狈相从里边出来。   这算怎么回事?   沈汶眼中杀意未退,疾步走来,泄愤似的,将她怀了的东西扯出,又一脚踢在姜眠背上,“再跑?”   姜眠痛得抽搐,被他一脚踹得几欲吐血,说不出话来。   痛苦之时,还忍不住分神想了一句,娘呀,她现在好过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沈汶淡淡撩起眼皮看了眼沈敬全,目光微寒。   这些人的心思太好猜,他想都不想便知道,什么叔不叔的,他向来没踩一脚直接放回去便是仁慈泛滥了,不过现在……   沈汶将随身的短刀丢至他跟前。   沈敬全眼神微凝,怔愣道:“阿汶,你这是做什么?”   沈汶笑容浅淡,“二叔同我关系匪浅,不是一直想为侄儿我做些什么?您看,如今机会来了,就看二叔你怎么选了。”   沈敬全一时忘了呼吸,喏喏说不出话来,沈汶的意思他听得出,是要他将地上的女人……杀了。   可他这辈子何尝沾过人命!   姜眠则在听见沈汶的话时浑身冰冷个彻底。   沈汶自己不动手,竟叫别人代杀她了事?   她艰难的爬起来,想逃开这个泥潭,脑中还忍不住想将系统呼唤出来,她不想死在这里。   见她动作,沈汶也不急,目光不急不徐朝他的好二叔看去。   像是早知道他的选择。   后者果然陷入了利欲的漩涡,在沈汶似笑非笑的目光中,哆嗦着手,捡起了那把短刀,转向已经站不起来的姜眠。   沈敬全抖着手举着短刀,走至女人身旁,盯上了她雪白的后颈,心跳猛然加速。   只要扎下去,后头无尽的富贵都等着他。   他咽了咽口水,闭上了眼,刀尖往下,一鼓作气往下――“锵”。   一枚飞石撞在了刀面上,沈敬全虎口一麻,刀从手中脱落而出。   沈汶猛然朝掷石的的方向望去,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   他怎会在此? 第26章 沈执虚握了一下姜眠的手,……   短刀落地。   时间仿佛陷入静止,无人再出声。   远处的灯火喧哗潮水般褪去,唯剩耳边呜呜作响的刺骨寒风。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木头焦灼的气息,伴随着缕缕烟熏,不过无人去在意。   沈执就在离他们两三米的距离,他坐在轮椅上,一身清冷的白袍,半边脸连同眼睛淹没在黑暗中,看不清情绪。   沈汶眼睛死死地盯在那人身下的东西,灯火暗淡,若是往那张脸上凑近些看,能看出他面部微微的扭曲和紧绷,那种阴狠的情绪好像要流出来。   站在沈汶前边些沈敬全望见了来人,一脸惊恐,他本就对要做之事害怕,被发现阻止了,手脚更是抖如筛。   特别是对来的这个人,他知道他的这位大哥虽自小苛待这个儿子,但自己摸混了这么多年,对沈家任何人都能没脸没皮,唯独沈执,不知为何,也许是他身上养就的那种凛冽的肃杀感,他从不敢在这个侄子面前放肆。   便是知道这个侄子残废了,也半分不减见到人时内心的发麻。   姜眠怕是最后一个知道沈执来了的人,沈敬全没有成功动手,短刀落地的瞬间,她忍者疼痛飞速掠过那刀,抓在手中做武器。   求胜欲极强。   等周遭安静安静,她才猛然发觉不对头,随他们目光向前望去,看见那人穿着淡薄的白衣坐于轮椅上,眼睛不觉有些湿润。   沈执,他来了啊。   沈执缓缓转动轮椅而来,他脸上面无表情,嘴唇紧抿着,可这样看不出情绪的表情,才最为致命。   随着沈执的逼近,沈敬全两股战战,在他停在自己面前时,终于腿上一软,屁股着了地。   “二叔怎么摔了?”   沈执的语气像是在对他的关心,实则声音冷至谷底,虽在对他说话,眼睛却未看他一眼,听得沈敬全头皮发麻。   这话说是关心,不如说是质问。   他又问:“二叔刚刚想对我夫人做些什么?”   沈敬全屏着呼吸往后挪下意识朝女人看去,这才看清她脸上的疤,这是……姜家塞来的嫁沈执的那个女人!   沈汶要杀她,而他却赶来救她……   沈敬全害怕到至极,神惊胆颤,“阿、阿执,我不知道……”   沈敬全第一时间是将罪责摆脱,而他身后诱他动手杀人的人眼神变也未变,一副不为所动的状态。   明明是在对身下那胆小如鼠的男人说话,目光却是绕过他,悬挺的头梁对着他身后的沈汶。   ――这话不过是借沈敬全对他的警告。   但是那又如何?   该震惊的是他吧,沈执身下坐的那物也不知从何而来,悄无声息就有,怪不得有了夺漆木的想法。   也不知离开那床多久了,瞒得如此紧实,倒是他掉以轻心了。   他往地上的女人身上分了些目光。   不得了,当真不得了!   沈汶冷笑了一声,捏紧了拳。   沈执未理,他垂下了眸,将手送到姜眠面前。   姜眠迟疑了一下,伸出未受伤的手,就着他的手将自己拽起来。   沈执盯着她另一只垂落的手,刺目的红色粘腻在手,连衣裳也染得斑驳一片,目光阴沉,瞬间将她拉至身后。   姜眠轻捏他的小指头,低声告状,“……被他拿走了!”   桐院内。   火势渐渐大起来,虽说是在冬日,可屋内可点燃的东西实在太多,酝酿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竟然发酵起来,浓烟和火光腾腾燃起。   不知是哪里先传来的声音――   “走水了!走水了!”   “在哪?”   “是大少爷之前那院子――快来人救火!”   呼喊声引来了家仆的注意,原本好好呆在屋中的一干子人一溜烟跑了出来,数十个家仆急急忙忙提着水桶赶了过来。   ――连徐氏也过来了。   不止是她,身后还有部分沈府的亲戚,乌泱泱全都涌了过来。   徐氏已经是急得不像样了,这大过年的日子,房屋着火是万分不吉利的事情,她是不太信这些,可如何叫外人看待沈府?   得赶紧将火扑灭!   可徐氏和她后边一伙人来到看见门前的一副场景,不由得都怔住。   “敬全?”   “这是什么情况?!”   “阿汶也在?脸怎么了,怎么会有血?”   “沈……”   执。   最后那个音没有发出来。   沈执慢慢地转过了身,目无波澜地对上他们一副副面孔,七嘴八舌的人群止住了话音,脚也被钉在原地。   所有人,在见到他坐着轮椅现身的那一刻,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寂。   ……他不是离不了床吗,怎会、怎会出现在此?   那长了轮儿的椅子又是什么东西?   尤其是徐氏,她的脸上肉眼可见的僵硬,眼中一瞬间划过很多复杂的情绪,却又很快冷静下来。   她将询问的目光向汶儿投去,她知道自己儿子的雄心,也向来支持,然而沈汶却未有回应。   徐氏几乎要咬碎牙,汶儿也不给个指示,这叫她如何处置?   沈执淡淡地笑出声,开口道:“不是来救火的,怎么都愣住了。”   徐氏勉强笑了笑,颤声回他:“是、是来救火的……”   她强行使自己镇定,苍白着脸转身,抖着手指挥人提着装了水的木桶去扑火,“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下人连连抬水扑火,幸而是冬日,火势并不是很严重,一阵兵荒马乱之下,火终于被扑灭,唯剩余烟徐徐。   僵持的众人很快醒过了神。   “也不知这火是如何烧起的……”徐氏干巴巴出声,又陪着笑,“天色晚了,阿执,不若你先回去歇息?”   她只扫了一眼姜眠,身上沾的都是星星零零的血点,便不再多看了。   明眼人皆知这里是闹了些什么事儿。   但便是如此,其中龌龊也不能泄出。   若是私下还好,今日这么多人在场,她要想拿他二人的乔免不了被人诟病,只想秉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先糊弄而过,可又怕这女人说出些不利于汶儿的话来。   她自然不能让汶儿的名声有损。   “回是自然是要回的。”   沈执撩起眼皮,他神情清隽,语气颇为慵懒,“但还请弟弟先将我的东西还回来,免得夜里我不能安睡,出来冲撞了人。”   那声“冲撞人”说得不轻不重,偏偏清晰得能让在场的人听见,不由得脸色微变。   沈执自幼失母,沈敬德也从未对他未有过好脸色,在那种环境下长成,对沈家所有人都冷血薄情,可就是这个人,却偏偏入皇帝的眼。   一时官衔加身,连定北侯的地位身份也抵不过。   那可是大将军,自他们父辈就被收回的兵权,就落在这个和定北侯府离了心的毛头小子手中。   这些年,无人敢轻视他,如今他落魄了,有人快意不止,但快意之后,不免还是心有畏惧。   旁边人开始乱糟糟,说不清是为了谁:“阿汶,你拿了你大哥什么,快还给他呀!”   “阿汶怎能占着兄长的东西?兄弟间闹了笑话可不好看……”   “……你也大了,总不好还让兄长谦让。”   沈汶想不到竟会有这么多道声讨的声音,竟然都向着沈执,脸黑的如同凝墨。   沈执算什么?一个带罪残身,如何能与他如今的位置相比?   沈汶冷着脸,不应声。   沈执目光淡然,他微侧着脸,朝身后的沈敬全微微笑道:“我瞧弟弟是懒得动了,二叔,你离得最近,帮他一把――我也好早些回去睡觉。”   “啊……?”   沈敬全本想趁乱离开,不料却被沈执叫住,要他向沈汶拿东西,岂不是让他当那个靶子?   沈敬全不想去,脸色为难,奈何又受到了多方的夹击和催促,不得不挺着微胖的身躯颤颤巍巍的,横了心一般,去从沈汶手上夺过那块东西,递到他面前。   沈执的手在夜色下骨节分明,有些发白,他接过那块漆木,不急不徐,动作优雅。   沈汶看着那只手,额上青筋爆出,连气息也重了不少,却迫于压力,不能动作。   眼见他收入了手中。   沈执虚握了一下姜眠的手,温声看她:“我们走。”   “……好,我们走。”   姜眠点点头,这场闹剧早该终结。   她顶着这具疲惫又犯疼的身躯,动作缓慢地将他推出这些人的视野,后面的世界如何,再与他们无关。   ……   “姜眠。”   不知走出去多远,直到周遭静悄悄的,只剩两人一长一短的影子落在地上,一直沉默的沈执张了口,声音低沉,“先停下。”   “嗯?”姜眠不明所以。   “你到我面前来。”   “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姜眠艰难地笑了一声……她其实不太想让沈执看见此刻自己的脸,大抵是这具身体对痛觉太敏感,又或者刚才血流得有点多,总之她现在脸色苍白得不像话。   然而沈执却拽住了她的手,那只微凉的手修长有力,带迫使姜眠不得不走到他眼跟前。   下一秒,一只手钩住了姜眠的腰身,“沈执!你――”   天旋地转过后。   姜眠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   她竟然、竟然被沈执半抱着,放在了他的腿上! 第27章 撕拉一声,姜眠听到了衣帛……   姜眠在这瞬间脑袋一懵,空空如也。   等他温热的体温传来,她才猛然清醒,支着手想要下去,掌心却传来某种紧实硬朗的触感,吓得赶紧松开。   她摸到的是……沈执的大腿。   姜眠头回坐在男性腿上,脸没出息地红了个彻底,喃喃着说不出话来。   幸好天色够黑,也幸好她和沈执不是面对面的姿势,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沈执一手将她捞了回来,嗓音在寂夜里格外的沉闷,“你坐着回去。”   “这怎么成!”   姜眠想也不想便挣扎着要下去,义不容辞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慌张,“我可以自己走的,坐你腿上还怎么回去!”   沈执不为所动,垂眸望着她,安安静静的,在她头上落下一片阴影,直到这一刻姜眠才知道自己的身量和他的差距有多大。   “可是……你累了。”他的声音低得有些不正常。   姜眠不由自主沉默了一瞬,她确实有些体力不支了,但也还不至此。   “抓紧了。”   沈执的声音响在她耳畔,双手转动着轮椅,想就这样带她回去。   “哎!”姜眠惊呼出声,一个惯性身背倒在他怀里,“不行啊,我这么重压你身上还怎么转轮,多危险!”   话毕,便见这小小一把轮椅滚出两米远,沈执抿着唇,眼神斜瞥她一眼,“瘟鸡才转不动,你不信我。”   她怕不是太小瞧一个成年男子的力气。   “我便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不是……”   姜眠被他堵得憋不出反驳的话来,这小子怎么还会咄咄逼人了?   沈执不欲再多谈,没费多少力便回到了小院。   姜眠一路担惊受怕,全身上下都充满了都不自在,屁股安定不下来,一路上磕磕绊绊,差点没从他身上跳下来。   沈执无奈地提醒她,“别动了,身上不疼了么。”   姜眠圆澄澄的杏眼半晌才一眨,然后僵直着不动了。   直到回到屋中的榻上,沈执一言不发,先是进入了那块小小的天地,拽住她的手用湿帕子给她清洗。   盥洗的盆中染红一片。   污血被洗去,露出她原本白净的、纤细的手,手心上算不得浅的伤口展露无遗,像条狰狞的血蜈蚣,缓慢在沈执胸中爬行,留下挥之不去的腐灼感。   他想起自己在军营的时候,自己、身边的人在战场上受的伤哪些不比这个严重,可看到她手上的伤,眼睛便被刺激得发涩难忍。   只觉得呼吸都要不畅了。   “怎么弄的?”沈执捏着她的手,脸色有些难看。   “躲沈汶时摔倒,手在碎瓷上伤的。”   姜眠泪眼汪汪地看着沈执按住自己的手,龇牙,“商量个事呗,你能轻点吗,捏得我好疼!”   “我以为……”沈执一顿,对上她扭曲的表情,好一会儿低声骂出,“笨。”   但手上却卸了力。   没等姜眠从他手上脱出,沈执又拿出了一瓶药粉。   白色粉末状的伤药洒在姜眠的手心,伤口受到刺激,她疼得将眼泪逼了出来,手也往回抽,“等等等等!你先别!”   手抽不回来,姜眠脱出鞋袜、垂在床边脚丫控制不住往前方一踢,正中沈执结实的腿部。   “疼疼疼――”   踢到的是沈执的腿骨,还是脚尖踢上去的,这种疼起来最要命,姜眠疼得眼睛一黑,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捂住抬起的那只惨兮兮的脚趾头七仰八歪,嘴边还忍不住嗷嗷叫,“我怎么这么命苦呢呜呜呜!”   “……”   沈执有些着急,清俊的脸庞上渗出了些许汗珠,连自已也未意识到小腿被踢得有些疼,“你别闹,先忍忍……”   “我哪闹了!我今天差点被你弟弟杀了,小命不保!”   沈执不出声了,抿着嘴,小心翼翼给她缠上纱布。   处理好手上的伤,沈执终于松开了她的右手,但随即又握上了另一只。   沈执将她的手拿开,露出藏在手底下的那只脚指头,小小的,圆润光滑,上面有些红肿。   姜眠惊疑不定,苦着眉头道:“干嘛?”   他未应声,从药箱中挑挑拣拣,又拿出一瓶药油,倒了些在那,指间抵上去揉开――“啊啊!”   姜眠又一声哀嚎,“捏断了捏断了!”   沈执停下手,叹了声气,“没断。”   姜眠立马将脚抽回来,腿盘在床上。   “你手劲怎么这么大,吃什么长的……”姜眠皱着眉嘀嘀咕咕。   沈执忽而抬起了头,看向她的脸。   往常姜眠这般说,他都要红脸了,但这回却没有,姜眠咽了下口水,紧张兮兮的问出声:“怎么了?”是她说得太过分了?   她试图补救一下,“咳,其实你按的也不是很……”   “对不起。”   姜眠一懵:“啊?”   沈执黑密的睫毛垂下,掩住了情绪,然而说出的话却带着沙哑,“我明知算不得安全,却放任你独自一人去桐院,至你于危险当中,是我的错……”   “你没错!”姜眠直接打断他,“你哪错了,打我的人是你吗?要杀我的人是你吗?”   姜眠鼓了一下嘴,微微将下巴扬起,说得掷地有声,“不是!是沈汶!他踢我了,你要是不快点帮我报着一脚之仇才是真的对不起我!”   沈执脸色突变,脸上扬起一丝难忍的怒气,“他还踢你,他踢了你哪了?”   他说得又快又急,听得姜眠愣愣的,才发觉是手上的伤痛太明显,叫她忽略掉了背部的痛意,等反应过来,她逐渐觉得自己后背痛得狠厉起来,哭唧唧地弯下腰往后背探去,“……哎,我的背……”   “你别哭……”   沈执有些慌乱,她手上的伤倒还算好,但用上了踢这个字眼,倒是让他害怕起来。   若是踢人的腹部,踢得重些,都能使人肝脾破裂而亡,便不是腹部,像他尚还正常之时,一脚下去也能叫人肋骨断裂,十分严重,因而一见她说疼,沈执当即两手无措地向她的背伸去,想看情况。   撕拉一声――   耳边传来了衣帛撕裂的声音。   姜眠猛然抬头。 第28章 “今天怎么了,还主动对我……   姜眠一脸惶恐,“你撕我衣服作甚?”   虽说她今日图方便,穿的这身衣服便利,且布料确实不比其它的好,但也没这般脆弱吧?   何况,这是冬衣啊,冬衣!   怎么说撕破就撕破了?   姜眠一时间忘记了疼痛,第一次对自己心中沈执纯良的形象产生了怀疑。   沈执也呆楞住了,他心一急就……   外衣裂开了,沈执轻而易举就能看见姜眠里面那件纯白的里衣,忙不迭移开眼。   他脸上出现了姜眠熟悉的薄红,并且一路蔓延到脖颈,他一阵恼悔:“我是想……”   沈执如鲠在喉,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姜眠就坐在床边,沈执同她面对着面,他身子本就前倾,着急起来,两个轮子受到推力,直接向后滑,他整个半身猛地往姜眠身上扑去――   “……”   “……”   二人同时传来一声闷哼。   姜眠被他扑倒在了床上,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懵,有一半是疼的。   身体交叠,沈执的额头磕在她的下巴,男人温热的身躯紧紧与她相贴,铺天盖地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流串。   沈执的发扫在姜眠的唇峰和鼻尖,痒痒的,她鼻间喷出的气又重又湿热。   淡淡的清香袭得沈执满鼻子都是,这是独属于姜眠的气息。   然而手下的这副身体虽娇弱,却无比的温软,尤其是她胸口的位置,绵腻得一塌糊涂,沈执脑子一嗡,一瞬间陷入了僵硬当中。   快要疯了。   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起伏,他生怕隔着衣服也能被身下的人所察觉。   无数的热浪将他席卷,沈执在感受到上方传来的慌乱不稳的吐息后,才知晓自己犯了怎样一个荒唐的罪过,烫着一般,支着手臂想从她身上侧身而下。   不料他上身下来了,双腿却还歪斜斜差了半截搭在她腿上。   看着两段无力的小腿,沈执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之中,只觉得自己要因为喘不上气而窒息。   ……难道当着她的面爬开?   这想法过于难堪,但沈执一旦产生,内心就忍不住催促自己照做,然而身子却不由心般动弹不得。   一双迷了雾气的眼睛扫过姜眠,带着点茫然,姜眠看在眼中,竟然还看出了一点可怜。   最后还是姜眠坐了起来,将他的一双腿放下来,摆正,放直。   一张小榻因为多了沈执这么个高高大大的男人瞬间变得拥挤许多,很奇怪,直到这一刻,他竟未觉得有太多的无所适从,倒是多了分舒了口气后的几分坦然。   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却比前几分钟多了几分调笑的意味,“今天怎么了,还主动对我投怀送抱。”   沈执耳根子红得能滴血,扭过头去,不搭理她。   姜眠双手托着下巴,眉眼轻挑,她还以为自己一句话能将他吓得落荒而逃呢。   他没过多久又将头扭回来,耳根的红还未消散,但脸色却强下了几分肃穆,“我看看你的伤。”   沈执这颗心实在无法悬定下来,他害怕姜眠会出什么事,可姜眠是女子,又担心她以为自己轻浮,所以沈执格外地难以启齿。   “好啊。”   相较他的别扭,姜眠脸上倒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流露,虽然她和沈执并非正经的医患关系,但也没在男女之别上生出什么妨碍,“骨头没伤到,就是疼的厉害,你帮我上药油吧。”   沈汶那脚虽然重,却未伤及根本,否则姜眠不至于现在还能条理清晰地和他玩笑。   但她的肩背肯定留了淤青,想到这个,姜眠就咬牙切齿得紧。   好在自己那一珠子砸他脑门上砸得够狠,否则受他一脚的事情绝对现在还能气得她脑门生烟。   姜眠自己看不见也够不着,只能依托他人。   她将外衣脱去,看见沈执在衣服背部撕破的口子时,头皮一麻,她嫌弃又难为情的丢在一旁,接着又脱去一件,只剩下一身雪白的中衣。   嗯,这件……   姜眠潋滟的眼尾挑起,将脚向他伸去,光滑白皙的脚趾踢了他两下,下巴冲他摆了摆,“你,眼睛闭上!”   不妨碍他帮她看伤,但不代表不妨碍让他多看到些别的,虽然面前这个人长了副两眼也不敢多看的性子。   沈执现在成了她专属工具人。   后者后知后觉,见她不忌讳,心下安了几分,又见她的举动,清俊的脸上睫毛颤了颤,转过身去,还闭上了眼。   衣料摩梭的声音无孔不钻。   好一会儿,他听见姜眠道:“好了。”   沈执转过身,姜眠趴在床上,中衣带子解了,朝后拉了下来,露出了半边白如腻雪的背部,而胸前遮掩的很好,只有精致深陷的锁骨露出,在微凉的空气中颤微。   她侧着脑袋趴在枕上,模样有些可爱,鸦色的长发拢在了脖间,她冷得微微发抖,“你快点,是不是都紫了?”   她继续絮叨,恶狠狠道:“沈汶那畜生,我非得将这脚还回来不可!想杀我斩草除根?下回在他脑门戳个洞!”   “……嗯。”   沈执只听见了叫他快点那句,他看见女人线条紧致漂亮的背部,眼睛盯着不到一秒便躲开了,手忙脚乱地去翻刚才的药油。   再回来,他硬着头皮,竭力将自己的视线转到伤处。   右侧蝴蝶骨下来的位置确实有伤,许多还是密集的红点,有些已经酿为青紫斑驳的瘀伤,在雪肌中尤为突兀,因而看起来十分严重。   沈执的目光变得肃冷,垂下的眼眸变得锋利,连周身的气息也变得阴沉。   他将药油涂在伤处揉开,揉到掌下的肌肤微微发热,又加了些力气,想将淤青揉散些。   姜眠几乎是同一时刻凄凄惨惨发出痛哼声,他只好无奈地又将力道放轻。   “是不是很难看?”姜眠一边犯疼一边又有些担忧,手半抱在头上,叹息道,“瘀伤最难消了,待会你再去外头取点冰回来给我冰敷。”   “冻,不好。”   “好得快!”   ……   姜眠最后敷了一刻钟的冰块。   冰是沈执到外边檐间敲下来的冰柱子,里三层外三层裹着棉布,然后才给她用上。   姜眠将中衣拢上,“你去拿点儿糕点蜜饯过来,那裘姓的不是偷偷送了不少进来吗?”   “是。”   沈执低低地应了声,却没有立即出去,仍在原地不动。   好像少和她呆上一秒她人就会消失似的。   “怎么了,快去呀。”姜眠诧异看着他,她两脚从床上挪下,坐在床边晃荡,“我的话也叫不动了,你是不是偷懒?”   沈执抠了抠轮椅边缘磨出的一处小缺口,脸上的表情虽淡,却透露着一股不情愿,他抬眸,和姜眠对视了一眼。   “别这么看着我,”姜眠走过去,将轮椅转了个方位,“我又没事。你跟那位裘大爷做了这么大笔生意,我们不吃空他对得起自己吗?”   姜眠一置而笑,捻了捻他软的要命的耳垂,“我还要换衣服呢,你走不走?”   沈执听见她最后一句时终于变了副神色,眼神微闪,“……我去就是。”   沈执拿过来一堆吃食,装在食盒中,他放在自己腿上,转动着轮椅进来。   “咳。”   ……她应该换好衣裳了吧?   等了两秒,便见姜眠款款走出来,她换了件海棠红的短袄,下身是鹅黄色的裙子,灯光映衬下,格外明丽动人。   沈执被微微晃了眼。   “你回来了,过来啊!”   姜眠见他回来,冲他招手,沈执过去,她接过他腿上的东西,眉眼间染上一丝笑意,“虽说今日发生了许多事情,但那都过去了,不是吗?”   她转过身去,将吃食点心一道一道往榻上的小几摆,刚才的一小段时间里,她将小榻收拾了一下,暖炉上架上了烧水的壶,现在那只壶正咕噜咕噜的往外冒着烟,热水氤氲,“但是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一件事情。”   “什么事?”   他缓缓问出声。   不知是不是被姜眠的话语触动到了,沈执心中有块冰封的地方好似微微的塌陷了下去,融作一股热流。   “守岁啊,大梁没有这个传统吗,这么好的日子我们当然得过啦!”   姜眠包着湿手帕将已经发滚的水壶从架上取了下来,倒了大半至茶壶中,里面放了茶叶,未过多时便飘出一股茶香来。   “辞旧迎新,我们总要守过了今日,才会迎来崭新的以后啊……你不想陪我吗?”   沈执眼神呆呆看她。   和她……守岁吗。   沈执有些恍惚,这么多些年来,每年的岁除,他不是在军营中,听着外面的将士们唱着念乡的歌度过,就是在桐院房中只身而过。   除却幼时母亲伴他守岁的回忆,就没有人再同他说过这个“陪“字。   “陪你。”   两个字脱口而出,沈执缓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何话,俊脸有些发热。   他解释不清这话不知是对姜眠说的,还是他对自己说的。   或者说,这是独属于他们二人间的相伴。   姜眠过来拉了拉他的手,“你和我到榻上去呗?”   沈执愣愣的应她,等自己反应过来,他已经听着姜眠的指挥坐上了榻,还将外袍脱下了,盖上了那番鸳鸯戏水的双人被,姜眠也躲了进来,往他手中塞了杯热茶。   “小心别泼床上了!”   手中的热茶一圈一圈冒着热气。   二人躲在被褥中,挨在墙面上,慢悠悠的吃着果脯糕点,像幼时的自己,贪乐着背着大人在被窝中嘎吱嘎吱偷吃零食吃得得响亮。   鞭炮声渐渐清晰起来。   姜眠将靠墙的窗子打开,刺骨的风传来,她毫无所觉,拉着沈执远远一起望着,能看见漂亮的烟花在远处的高空中绽放,一朵接着一朵。   声音越来越密集,似乎能听见许多地方的人热热闹闹的欢笑声。   “沈执――”   在绵密的烟花彻底淹没耳中时,姜眠凑到了他的耳畔,大声又热烈。   “新年快乐啊!”   新年,即至。 第29章 他们竟然就着同一张榻子睡……   天光大亮。   光线透过窗扉洒落,屋内的摆设渐渐清明,昨日点的灯烛和碳火已然燃尽熄灭,唯剩余烬。   姜眠一觉睡至了天明,醒来时脑子晕乎乎的,肩颈有些酸疼。阳光微微晃眼,她揉了会儿眼睛,从被窝里坐起来。   伸了个懒腰,腿也向前伸展,还没伸直,便蹬上了第三只腿。   结实的,藏在滑溜溜的寝衣里,仿佛蕴含了强劲的生命力。   姜眠:!!!   她被烫着一般猛然将脚抽回来,低头转去,便看到床榻边沿边偎缩着一具身体,他微微皱着眉,睡得并不安稳。   正是沈执。   昨日二人都太累了,守岁守到最后,伴着满耳的爆竹烟花的声响,他们竟然就着同一张榻子睡着了。   姜眠不自觉拍了拍自己的脸蛋,感觉有些发热。   说实话,姜眠活了二十多年,也就单身了二十多年,前世和来到这副身体起,这还是头回和一个男人共处一榻。   好像也……没什么感觉嘛。   大抵是因为沈执是一个极其让人放心的人。   呵……   姜眠赶紧将脑中的纯情至极的想法划掉。   笑话。   她一个现代人没见过猪跑猪肉吃得还少吗?!   当年她和室友专研人体结构,无聊时提笔写下的某种不可描述文学,那可叫一个对仗工整!   “宿主!你没出什么事吧?”   昨夜消失已久的系统突然上线。   “嗯,是没事,我就是死了你也管不着。”   姜眠简直被气笑了,昨天这么危险的境况之下,任她怎么呼唤它也不出来,现在倒好,事后问一句轻飘飘一句“你没事吧”,就想揭过不成?   姜眠冷笑,“作为我的系统,我十分怀疑你跟我根本不在一条心上,你好好反思一下自己!”   系统委屈得不行,巴巴道:“昨日之事来得突然,程序又受到某种介质的干扰,导致系统与宿主您的联系中断了。”   不然任务没完成,它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姜眠死在沈敬全手下。   “什么介质,又是上回那样的?不是说修好了?”姜眠难以置信,差点没破口大骂。   “额。”   系统支支吾吾,“修好后又破防了……”   “你们系统局是真的废。”   姜眠无语得不行,叫它闭了嘴,不再往下听了,心道照它们这个作死频率,迟早要生大祸。   即便如此,姜眠也不想再为这事儿糟心。   床榻并不大,虽然稍挤,但容纳两人的宽度还是有的,然而沈执睡在那里,整个人只占了小小一块地方,连被褥也未盖好,他右手边被沿不着床,凉飕飕的风透过那里能灌进来,若是他转个身,估计就能滚下床去。   就这样的状态他竟还能睡得着。   高大的身躯躺在那,略有拘谨,竟叫姜眠看出了几分和他本人极不相符的“楚楚可怜”的意味,像个被欺压的小媳妇。   姜眠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仰面乐呵了好一阵。   她那一脚跟挠痒痒似的,又或者是沈执睡得太沉,他并未醒过来。   姜眠弯下腰,凑近去看他的脸。   沈执生了一副好骨相,额庭生得漂亮,鼻梁高挺,他的眉眼对上那些人时向来是锋芒凌厉,此刻安安静静瞌上,却像附上了一层柔光,长睫微翘,沾染了几分流光溢彩的漂亮。   他的脸庞扫下一缕不长不短的发丝,姜眠忍不住伸出了一根手指,想将它拂开。   指尖正要触到那缕头发,沈执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枕在枕头上的脑袋微微一动,紧接那双掩在长睫下的眼眸猛然睁开――   四目相对。   空气一滞。   姜眠的心跳瞬间增到一百八,那只伸去的张开,手掌“啪”地一下落到他俊美的脸上。   沈执的脸被她掌心压着,他极缓,茫然地,眨了一下眼。   “……”   姜眠生怕他误会些什么,牙关轻颤着,艰难地和他解释:“你的脸上……有一只蚊子。”   她假意捻起来往地上一松,还用衣袖帮他擦了擦脸,强颜欢笑道:“看来是今年冬天不够冷,没能冻死它们,不过不要紧,已经被我拍死了。”   她起身,给沈执搭了把手,将他扶起来坐。   大概还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姜眠乖巧笑着,举止收敛得很。   沈执却比她还局促,眼神掩闪,安静得不像话,许久才见他轻咳出声,“你的伤……还疼得厉害吗?”   姜眠手掌握起又张开,认真的感受了一下。   说不疼是不可能的,冬日伤口愈合得慢,姜眠现在多用左手,就是怕受伤的那只稍微用力伤口便会再裂开,渗出血来。   但她说,“不怎么疼了。”   沈执也不知信没信,眼睛却不看她,将外袍扯了过来,作势要起身:“我先起来,待会帮你换药。”   -   节日里欢悦气氛还未过去,然而定北侯府今日的气压格外低沉。   徐氏今日正闹头疼,砸了个青釉瓷瓶,发了通脾气。   平日近不得徐氏身边的几个丫鬟躲了出来,倒是落得个清闲,小声说起昨晚那件事。   “听说了吗?昨夜桐院着了火,夫人和几个爷他们过去,府里两个少爷都在那!”   “两个?大少爷不是……”   “是啊,听说是坐了把长了轮的椅子才起来的,救火的下人都看见了!”   “什么轮什么椅?闻所未闻!”   “我哪知道!还有啊,二少爷额上的伤就是在那受的,回来之后二爷三爷五爷几家没待多久便回去了,谁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的几个诧异,“难道大少爷打的?夫人就是在为这个发火不成?”   “哪成啊?我听紫萃姐姐说的,老爷昨夜不知出了什么事,回来就生夫人的气,岁除呢!跑去柳小狐媚子那宿了整晚!”   “柳小狐媚子”是沈敬德的妾室,徐氏对她恨得牙痒痒,平日沈敬德眼皮子底下以外,都是这么喊的,底下人依葫芦画瓢,学了个精通。   府中换了几拨人,早没有多少人知道徐氏自己曾经也是她口中的狐媚子。   “你们几个,说些什么!还敢议论主子?都下去领罚!”   几个丫鬟抬头,先是见到了老爷身边的随身侍从,再来看见老爷站在她们身后,脸色黑沉,不知已经听出多少。   她们知道自己犯了大祸,瞬间脸色巨变,几张嘴不敢再多说一字,哗啦啦跪了一地。   “老爷!”   徐氏闻见了声儿,颤抖着手从屋中出来,脸色憔悴至极,以为他终于消了气。   不料便看见沈敬德冲她怒目而视,指着那一地的下人:“女儿教不好也就罢,看看教出的狗东西又是一副什么样子?都给我滚!”   他怒骂一句,摔袖而走。   昨日在宫宴上,柳国公爷盯上了他一般,当着皇帝的面,当众揪了他错处指责,害得他当面失了丑,皇上听了进去,也恼得罚了他两月的俸禄。   后来塞了银钱问国公府的人才知,是他府里的女眷得罪了柳国公府家备受宠爱的柳三小姐!   柳三小姐不过十一二岁,能被谁得罪?除了自己那个年纪相当的女儿,还能是谁?   可恨徐氏竟还帮着遮拦,叫他糟了这罪!   气得昨日他回来忘了这什劳子家宴,骂得徐氏在下人面前没脸,哪还记得分了家出去的那几个没什么脸面的兄弟。   “汶儿去了哪?”   沈敬德怒气冲冲走出去,没忘记问自己的儿子。   谁知昨夜府中竟也发生了事,还有,说到的那个孽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随行的侍从支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查!都给我查清楚来!”   *   此时的沈汶坐着马车去了一处酒楼的一间厢房。   他额上包着厚重的纱布,周身满是阴戾的气息,昨夜那事情一幕一幕还在他脑中,挥之不去,让他恨得咬牙切齿。   被那个女人砸中的位置还痛得厉害,脸上有瑕者不能入朝为官,若非府医称他伤处无碍,否则他定当连夜去那院中,将她的脑袋割下!   他就不明白,昨夜怎就变成了那样一番境地?   沈执……沈执!这个人腿虽未好,却能出入而行了!   沈汶一张扭曲的脸上露出阴狠的表情。   他当时,怎就没要了他的命!   沈汶匆匆往厢房赶去,到了门外,才缓了下来,换上了一副好脸色。   守在屋外的公公一眼睥睨,拂尘一扬,语气颇为古怪,“沈大人终于来的,叫人好等!”   沈汶忍着脾气,脸上陪着笑:“今日出些事耽搁了,还望公公同殿下通报一声,下官去给殿下好好陪罪。”   里边的人似乎听见了动静,一道低沉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公公面上露出了一个淡笑,迎他进去:“沈大人,进去吧。”   沈汶这才得以进入。   进入一道帘帐,沈汶瞧见坐上那人一身玄色衣裳,上面绣有金蟒图案,他面前放着一副棋,手中百无聊赖的执着一颗白子,正静静把玩着。   正是他倚仗的主子,二皇子萧逸。   沈汶低头行礼:“殿下。”   “沈卿终于来了!”   那人随意将棋子抛下,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出来,起身将沈汶扶起,看见他额上的伤,愕然,“沈卿这是如何了?”   沈汶勉强一笑,“晚间喝了酒,神志不清,不小心磕在了桌角,让殿下操心了。”   沈汶未说实话,一方面还不知如何开口,另一方面……二皇子萧逸从来都不是个好相与的好主子。   此刻沈汶有些庆幸,自己未提前同他说大皇子罪证之事,否则……邀功不成,未拿到那东西叫二皇子吃到利处,怪罪下来的恐是自己。   二皇子显然只是随口一问,也不管他解释了什么,笑道:“孤今日有一桩事,得劳沈卿帮忙――平乐郡主近日要回京,陛下有意让她选一位夫婿……   “沈卿年后家中历来有宴相请,邀一邀这位郡主如何?” 第30章 他将脑中某种不断浮现作祟的……   沈汶听了萧逸将完未完的的一句话,已经将他的意思理解了个通透,几乎是在瞬间陷入了沉寂。   平乐郡主是朝中异姓忠亲王独女,忠亲王原名梁昭元,战功赫赫,女儿一出世便封为了郡主,封号平乐,自幼养在太后身边,深受宠爱。   二皇子之心昭然若揭,他想……得郡主为妻,好将忠亲王纳入麾下。   见他久久不出声,二皇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不少:“沈卿以为何意,莫不是有什么难处?”   沈汶如鲠在喉,觉得不止是额头,现在竟连脑子也疼的厉害。   三月前,平乐陪太后去了宜山的护国寺参佛,如今方回。   平乐郡主婚龄已近,皇上太后宠她,有意为她择出一门婚事,但前提是,得是平乐本人满意的。   二皇子还未娶正妃,若能得平乐为二皇子妃,那便等同得到整个忠亲王府的助力,自然对二皇子大有脾益,这毋庸置疑。   只是以何种手段、又用何种法子达到……事发于定北侯府,事成与否,恐怕与定北侯府这个靶子脱不开关系。   可若得手,莫说二皇子离皇位更进一步,他在萧逸身边,必然连带他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他压下了思绪,咬着牙强笑,“殿下误会了,只是沈汶不知您如何打算?”   “沈卿的顾虑本宫知道,不过没有几分把握,本宫也不会动手。”   二皇子负手而立,那双带着笑意的眼落在他额上的伤处,“侯府只需配合备好些事情,至于事后如何,本宫只保你荣华不倒――如何?”   沈汶心中猛跳,终于敛眉掩住那抹勉强,拱手恭顺出声,“得殿下的信任,沈汶自当鞍前马后,供殿下驱策。”   -   二人不知,他们的对话早被躲在暗处的人窃了个干净。   小院内。   沈执不论一二,先将姜眠手上的伤药和纱布齐齐换了,整个过程都未真切和她对视一眼。   姜眠还在为早间被沈执抓包抓个正着的事儿有些尴尬,虽说她糊弄了过去,但却没糊弄过心里这一关。   心中像有几只碍事的蚁儿任性爬弄,叫她心痒又别扭起来。   因而她也未说话,只在他仓皇要出屋时才迟钝的反应过来有些不大对劲。   沈执一身衣服穿得凌乱,不让她扶着,也忽视自己从榻上移至轮椅时姿势诡异的窘境,借着手上的力便移到了轮椅上。   “我去寻些吃的来。”   姜眠在他身后愣愣的,半晌道:“奥……”   沈执离开了主屋,转去了厨房,然后在狭小的厨房内,松了口气般,发起了呆。   脸上的表情也松懈下来,他吐出了一口气息。   像是在平复心情。   刚才在姜眠面前镇定的模样全然是他在努力的掩饰的接过,沈执闭上了眼。   小厨房的门窗四面通风,一点也无避寒的效果,皆往他裸露在外的肌肤吹去,沈执穿的少,却一点也未感受到寒冷,这刺骨的风并不能将他脑中的记忆吹去。   他不知是身体的御寒机制起的作用,只觉得风呼在脸上,而后燥意愈加腾升。   那些回忆冲入脑中,沈执的耳根生理性的发红。   仿佛还历历在目。   那句新年快乐晃了他的心神,叫他几欲陷下去。   除此,昨夜姜眠还同他说了好些话。   他不善言辞,又自幼身处的环境和旁人不一样,和女子谈笑这样的事情在过去几乎为零,但听她的杂言碎语在耳边,一句接着一句,竟觉得如此简单的时刻好极,叫他想永远听下去。   但是姜眠似乎困极了,本来前夜便发生了许多的恶事,身子招架不住实在正常,最后她的语气越发的不着调,见她脑袋斜着斜着,便落在了自己肩头。   沈执压抑不住内心的狂跳,一边忍着血液的上涨,一边小心翼翼将肩部放得平缓。   枕了好一会儿,耳边迟迟未见那道好听的声音说出下一句,才知原来是睡着了。   沈执呼吸一缓,将脑中某种不断浮现作祟的情绪抑住。   小心扶着她的脑袋,侧身往枕子上放去,他本想将她安置好便回床,不料太过高估了自己,未能将人放稳也便罢,反连自己也倒了下去……   他手心几乎是瞬间生出了冷汗,然而姜眠却未醒,或者说她是困极了,睡沉得丝毫不想理会外界的环境。   因为倒下去的姿势缘故,沈执和她侧着身子面对着面,腿却叠在她腿上,简直是亲密又诡异。   沈执只觉得自己快疯了,连气也要喘不匀,身上还盖着厚实的棉被,没等他费劲地将自己的两条腿搬下来,那睡着的人却已经率先感受到不适,双脚蹬着踢开了压在自己身上那物。   反客为主一般,压在了自己腿下。   ……后半夜的事情,已经全然不在他预料当中。   沈执是想离开的,可一想将腿抽出,女人便开始乱动,连嘴边也接连发出几声呓语。   沈执不好将她吵醒,反复几次,只能做到上半身一点点移向榻檐,而后躺平放弃,迷茫着想等姜眠自己翻身将腿移开。   这一等,差些等到了天明。   此前说话的时候还未有发觉,等到后来那样一个寂静的环境之中,女子身上特有的清香仿佛无孔不入一般,扑向他的鼻间,就连耳边也是姜眠缓而悠长的呼吸声。   令他心中的悸动一阵接着一阵。   更奇异的事情在那之后。   沈执睁开了双眼,手试探着往腿上摸去,仿佛昨夜的感受还未消去。   他的小腿被姜眠压得太久,虽然依旧动弹不得,但在最后腿上竟有一阵一阵的麻意袭向他的大脑。   或许真会像姜眠说的那般会好也说不定。   沈执在这种稍痛又发麻的感受当中终于享受到了一丝真实感,不知在何时也睡了过去。   睡得格外沉实,沈执想。   不然不至于姜眠何时将腿从他身上放下也未可知。   思及此,他俊脸又开始有些发热。   不免庆幸,照她醒来时的那番反应,应该是不知夜里发生了什么的。   *   沈执收了神,将视线置于眼前的灶台上。   未过多时,他开始生火,所需的东西大多触手可及,姜眠的受伤的身子需静养,他得弄些热食。   不能将她饿着。   火生起了,可那灶口里的那口锅却偏里面了些,等他贴近够着,那身白衣、脸面却也沾了些灶台的脏灰。   裘洛楚来到时,见到的正是沈执这番灰头土脸的模样,倚着门栏嬉皮笑脸,“将军,你洗手做羹的样子好生迷人!” 第31章 “粥,我做的。”……   裘洛楚生了副桃花眼,即便身着一身玄青色的长袍,将整个人跳脱的气质都压下去几分,但给人的感觉却还是来惹事无端的轻浮形象,更别提他常常爱挤眉弄眼。   若对上个姑娘家,早该被安上地痞流氓的名头,骂他一句浪荡子。   沈执斥过他,倒是让他没再敢乱喊称呼,规规矩矩喊他一声将军。   也是与人不同,如今众人且当他将军之名早被虢夺,不过是在苟活于世,谁还喊他将军?   倒是沈执,如今又见他不着调儿的模样,脸色也不见龌龊难忍,只淡淡觑他一眼,将手中刚抬起的锅柄放下,“你过来。”   裘洛楚脸色肉眼可见的失望,以为自己的无耻功力有失往日水准,挺阔的长腿迈进去,小厨房立刻逼仄起来。   他眉头一挑,笑道:“你猜我今日在京城的御坊酒楼听见些什么?”   “你说便是。”   沈执抬头,将注意力放在他提起的话头上,示意他往下说。   “你弟弟和二皇子其中关系可真亲近。”   裘洛楚扬眉,“就连引平乐郡主来府中以便他行些不齿之事的要求也应得乐意,便是我这样的,这等查出把柄伤宗害祖败坏根基之事,也是不敢做啊……你说,此事一出,皇帝和忠亲王会不会放过定北侯府?”   裘洛楚将话摆置面上,不是在问事情败露皇帝是否怪罪……而是问沈执是否放过这些人害他失母寡待软禁的大好时机。   放过?   怎能放过?真正压垮了才是正合他意。   沈执捏了捏自己的指节,像在思考,却又看不出情绪:“何时?”   裘洛楚露出来了然的笑,慢悠悠的坐在了凳子上,身子歪得没个正形:“侯府年后的一场宴,阿……你该比我清楚才是。”   沈执听完,没什么反应,拿起长钳拨弄了一下火苗,以防那簇火熄灭了。   “不是,”   裘洛楚转身而起,不解,“话都说至这份上,你没有些表示?”   那他跑来此处,废了这么多腿力口水,岂非白费功夫?   他想冷笑,舌头抵在牙齿处,又忍住了,只是面上带了些嘲意,“不是吧沈执?你腿残了,心也跟着废了不成?我还以为你是有多在意那位小夫人呢,招惹也不给招惹……啧,怎么,腻了?”   沈执却未理会他,抬眼扫了那口锅,“将它清洗了。”   他出来太久,姜眠等急饿了如何是好。   裘洛楚:“?”   什么意思?叫他刷锅?   沈执脸上闪过淡淡的不耐:“你既说我腿脚不便,便该知道我做不了这些。”   裘洛楚表情微微扭曲,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是故意,就是在对自己方才那句“残了”的反击,但沈执确然腿脚不便,他还真拒绝不成。   等他反应过来,手中已经接过了沈执递来的锅刷,举着不知如何下手。   沈执又皱了眉:“这也不会?那你会些什么,表演笑话?”   裘洛楚嘴角一抽,觉得此刻自己就是那个笑话。   往日他一个侍郎家少爷的出身,便是现在落没了,家底还在,他是会这些才不正常好吗!   然而现下……   被沈执声色凌厉的盯了半晌,裘洛楚颤抖了一下,硬着头皮开始往锅里洗洗刷刷。   “弄干净些,刷锅水倒了,再过一遍水。”沈执指挥他。   裘洛楚手忙脚乱,他不想沾上锅灰,又不愿用手直接接触,便格外小心翼翼,导致沈执看他的眼色更为冷峻。   他见姜眠动手做过多次,做得流畅又好,他早以铭记于心,可却难以亲自动手帮她,虽说裘洛楚动作蠢的很,但却有一个健全的身子,支撑他动手。   “然后呢?”   裘洛楚说得有些艰难,他看着沈执的眼神,也开始怀疑自己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也许真是废物……   沈执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接下来的事情他看得多了,得心应手得很。   昨日煮的饭还剩,姜眠为了个年年有余的好兆头,多煮了些。   她得养伤,还是吃些流食得好,沈执心想。   他向来动手能力强,就着些食材在锅中煮出了浓稠的粥,担心她觉得单调,还飞快地剁了些鸡肉,加在了粥中,不消片刻,还真做出了份色味俱全的鸡丝粥,热腾腾的散发着香味。   香得裘洛楚脸上多了几分凝重,越发觉得,沈执这号人,远比他认知中的高深莫测。   是他小觑了。   不过……今日晨间他没胃口,一早便出了门,到现在还未进食,闻见这香味,才发觉肚中已是饥肠辘辘,“这粥羹不错,正好在你这吃了再回。”   “不好。没有煮你的份。”   沈执盛出了一份放在食盒里,像对一个用完就丢的工具人,冷眼睥睨,“我和她如此艰难,你竟要在我们嘴边夺食。”   “啊?”裘洛楚话音一滞,蹭碗粥的事罢了,如此罪大恶极吗?一碗粥能值多少钱?   不对,连这肉食米蔬也是他提供的好吧!   裘洛楚甚至觉得他话里的意思全是“你丢不丢人”。   算了。   他脑子转得飞快,不一会儿又想到沈执话间说的那个“她”,有意试探,“刚才问你你不答,怎么未见你家那位小夫人?今日年节,我上门是该备礼的,她想要些什么,衣服?首饰?下回给她带……”   沈执音色有点发冷:“不需要,不必费心思。”   他转出了厨房,不想做过多的理会,裘洛楚后脚便跟了上来,“阿执,我是要问你夫人。”   似曾相识的一句话,但沈执见不得他这副样子,听完脸都黑了,“你又乱喊什么!”   他还记得姜眠说过的话,此刻又在屋子外边,裘洛楚声可不小,若是被姜眠听到,他真是恨不得打断这人的腿!   裘洛楚摸了摸鼻头,一副无辜相:“情不自禁。”   沈执冷淡道:“届时侯府的宴你也过来参宴,注意二皇子动向,事态不对即刻动手。”   他不能再让姜眠出手,再受些什么他预判不到的伤害。   裘洛楚知道他动手是将平乐郡主及时相救的意思,但是……   “我如何来?你们定北侯府和我可没什么交情,爬墙进来可以,还能请我走大门不成?”   沈执冷笑,“谁能敌得过你死皮赖脸,还需问我?”   “有道理。”裘洛楚思考了一下,脸色颇喜。   想想自己以前做纨绔的日子,确实没有哪家的大门足以拦住他,届时收不到请帖,直接走进便是了。   当真是个好主意。   沈执正欲叫他离开,抬头便见不远处姜眠掀了帘子出来,外头罩着鹅黄色斗篷,在风中瑟缩了一下。   裘洛楚脸色更喜悦,走向前去:“哟,小夫人!”   姜眠太久未见沈执回来,有点担心,因而出来瞧上一瞧,没想到又见裘洛楚又过来,姜眠一顿,但总算比前两次脸色要好。   毕竟这人便是这样一个尿性,也不能指望别人能改。   况且他和沈执二人间还有合作,这些时日对她也却有帮助,脾气太僵,会显得她是在斤斤计较故意针对。   姜眠扬起一个还算明媚的笑,“嗯,新年好。”   裘洛楚闻声笑得比花还灿烂。   沈执在他身后,气压低沉,脸黑如墨。   ……她是不太喜欢裘洛楚的,怎地今日就对他转了副颜色?   姜眠后来才看见他身后的沈执,走去他跟前,“你去哪了?”   这般久都不见回。   沈执脸色稍缓,将怀中的食盒举给她,低声道:“粥,我做的。”   “你还会做这个?”   姜眠既惊又喜,接过了手,却没有打开。   沈执得了句夸,耳根微红,正欲再说些什么,裘洛楚却插了进来,“可不是?我还帮他――”   沈执却将他的话打断,“你先去吃,免得粥羹凉了。”   他抬头劝她,他面色平淡,又道,“我和他还有事相商。”   “哦……”   虽然姜眠还疑惑裘洛楚那句未完的话,但听到他的后一句,未过纠结,便先进了屋,“你们好好聊,对了――”   她想起什么,掏出了红色的荷包来,递到裘洛楚手边,“一点心意,不值钱,算是给裘公子封个彩头。”   裘洛楚含笑着接过,目送她进了屋。   沈执盯着裘洛楚将荷包塞入怀中的动作,刚刚转好的脸色瞬间风雨欲来。   裘洛楚瞧了他一眼,笑容耐人寻味,“将军还要对我说什么来着?”   沈执的脸上面若结冰,但还是控制住了,冷声道:“等着。”   他进了屋。   裘洛楚想跟着进去,被他回头时一个凌厉的眼神吓得动作一止。   姜眠在屋中,进去便是她的住处,他怎会让一个外男进入。   -   再出来时,裘洛楚总算识了些相,回到厨房门前等他。   沈执过去,将红漆木朝他抛去。   裘洛楚顺势抬手接过,目光放在手中之物上,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向沈执挑起了眉,“这是何物?”   “你索求之物,”沈执偏着头,解释的轻描淡写,“放我这里不安全,拿走吧。”   “大方。”   裘洛楚“嚯”了一嘴,面上却无太大波动,在表面摸索一番,“此物做何解?”   “去找陆清林,叫他弄……别忘了几日后的事。”   裘洛楚应下了,走前又多看他两眼。   沈执皱眉:“作甚?”   他放漆木时不小心将姜眠给的荷包掏了出来,握在手中掂了掂,笑开,“无事,觉得你家小夫人贴心得紧罢了……”   沈执猛地抬头,面含薄怒。   那人得了逞,哈哈大笑着离开。   沈执憋着一股子火气回去。   屋内,姜眠正在小口吃他做的鸡丝粥,动作斯文,她冲他招招手。   沈执过去。   见着姜眠,他薄而红的嘴唇翕张,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沈执看着姜眠明媚的脸,有点恍惚,怎的又觉得她脸上的伤疤淡去不少?   姜眠要是知道他的心思,定得翻个大大的白眼。   她的脸就跟沈执的心情映照机似的,要不是系统她还不蒙在鼓里,沈执的情绪值一夜之间上涨了10%,加上沈汶昨晚晚上发的一把火,她已经有了45%的情绪值!   脸上变化自然大了。   可明明今日起来她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高兴情绪,谁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沈执,觉得他那张脸太能欺世了,难道心底掩藏的是各种惊涛骇浪?   “你吃过了吗?”   沈执摇摇头,心中惦记着荷包之事,语气竟有些低落,“还未。”   姜眠举着勺子到他嘴边,笑道:“那你尝尝自己的手艺,看看如何?”   沈执这才扫过她的眼睛,随即又垂下,他未拒绝,眼帘波动,两边的耳尖尖上爬上了一抹红。   “好。” 第32章 别人家有的我们家大可爱当……   温热的粥送进嘴里,伴着鸡肉的香甜,沈执只顾盯着勺子和那只素净的手,根本没注意吃到嘴里的是什么东西。   “如何?”姜眠笑眯眯的,“我倒是不知道,你或许在厨艺上还有那么一丝小天赋?”   沈执答不上话来,棱角分明的脸慢吞吞抬起,红着耳根,连眼中带了些雾气,“味道有些淡了……”   他在沉思,“我再试试?”   姜眠有些呆住,随即杏眼笑开,又道:“好啊。”   又一勺喂进了沈执的口中,沈执矜持着吃着,细嚼慢咽地咽进了肚里,薄唇被一点水渍染的湿亮,他很浅地笑了一下,脸不红心不跳:“方才忙了许久,叫这两口粥暖了胃才发觉有些饿了。”   姜眠心想确然,他一个男人体力消耗的快,身子所需的能量也多,“那你先吃着……”   “好。”   沈执嗓音低沉,他顺势而为,像之前两次那样张了嘴,等着姜眠的下一口喂来。   姜眠本想将那碗粥拿给他,见他这番,反倒有些愣,但是手上还是下意识舀了下一口给他喂去。   沈执低头,薄唇再次贴向瓷勺,他吃东西时礼节性极好,并不会发出声儿来,连嘴唇动作的幅度都几不可察,然而放在姜眠眼里,喝粥时沈执嘴唇划过瓷勺,明显能感受到的微微的力道。   那股细小的力劲让她握勺的手有些发痒,导致整只手臂都有些颤微。   姜眠竭力控制自己的心绪,磨蹭着将手抽回,又喂他下一勺,来回几次,一碗粥就见了底。   她一脸迷愣地给他递去了帕子。   总觉得有些不对,但是沈执面上一派坦然,又叫她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莫不是她多想了?   沈执接过她的帕子,慢条斯理的擦拭,掩住的唇角微不可察翘了一下,又很快敛了回去,“尚可,与你的手艺相较还差许多。”   沈执将她手中的接到自己手中,目光和她的交接上,漆黑的瞳仁中带了些歉意:“抱歉,本是给你的,却饿急将你的这份吃了,我再给你盛份来。你手伤着了,这些时日琐事都交给我吧。”   姜眠下意识反问,“交给你你行吗?”   “可以学,”见她这样说,沈执语气有些急躁,叫她听出了了几分委屈,“莫不是你不乐意教我――”   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面上潮红爆发。   姜眠笑了一下,转过身去,手往枕头旁边的一个小匣子伸去,“先不说这个,你把手伸出来。”   沈执因内心因羞愤而乱作一团,但还是迟钝地将一只手伸出。他掌心朝上,轻易便注意到自己的手心又被弄脏的痕迹。   应该是在厨房弄的,太脏了,沈执脑子一懵,又要缩回去,却被姜眠强行拉住了。   “这是给你的!”   她将东西放在那只比她大上许多还有些粗糙的掌心上。   沈执垂眸,看见了一只小巧精致的荷包静静地躺在自己的手面上,和裘洛楚那个糙得不像话的不同,他手心的用金线绣了一只胖乎乎又圆滚的鸟儿,与他以往所见皆为不同,连带荷包边沿也绣着花纹。荷包内鼓鼓的,煞有分量,不知是放了什么。   他心中一时间不知作何想,蹦出了某个念头,又不敢深想,低声问道,“荷包……我也有份吗?”   “啊?”   姜眠一愣,这才想起他说的是自己不久之前给裘洛楚的那个。   也不知他怎在这项上纠结上了,姜眠挑眉笑道,“有啊,别人家有的我们家大可爱当然要有啦!”   沈执垂着眸眼睫一颤,他想驳回那声“大可爱”,又有些心生不舍,可爱不是形容婴孩的吗,他分明是一个大男人……   她……未将他当男人不成?   沈执此刻真想为自己正名。   然而便听见姜眠继续轻笑道,“本来就是要给你的,方才给出去那个是我练手所用,难看得紧,不送可就丢了……还有啊,里面的银钱可比他那个多了去了,你给我好好收着,别败家!”   姜眠的语气恶狠狠,一副容不得他拒绝的架势。   “好……”   沈执将东西捏在手心,拼命压住想疯狂上扬的嘴角,心中郁结的那点怨气也即刻消散,荷包上的鸟儿像蹦到了他心中,雀跃畅跳。   原来是沾了他的光,倒是便宜那没脸没皮的了。   -   年节一晃而过。   年后连着几日来皆是个见晴的好日头,京外抱佛山上和山脚下浣衣处栽的桃柳梢隐隐要勃发出新芽儿。   今日永宁巷定北侯家自天擦亮起便忙开始活得厉害。   京中凡是有些脸面的侯爵家族一年到头来总会办一两场宴,用以和朝中各个官员和宅府联系感情,称为寻青宴。   这般做的人多了,为了日子不相撞,便约定俗成地将寻青宴的日期固定了。   今日正月初十,正是定北侯府办寻青宴的日子。   这个习俗自定北侯沈敬德前两代便有,那时的沈府在京中尚且称得上官位繁盛,自兵权被收后,到这一代,这宴再办实属沈敬德强行挽尊。   眼光总是往高处看的,帖子是送出了没错,但并不意味着能将人请来,而往下家族相差较甚的又总不屑人来攀,定北侯府这寻青宴连着几年,再也未见有昔日门庭若市的景象。   今年却有些不同。   沈敬德在院内,吩咐侍人将几个方至且关系得近的官员领进了厅中奉茶,回来便见沈汶将一人接应了进来,侍人和其他官员问安皆跪了一地。   来人身着蓝袍,上边绣有金丝蟒纹,华贵得不可说,正乃二皇子萧逸。他一双眼睛狭长锋利,俯视人时有一种来自上位者的威严感,嘴边噙着笑,那抹笑却不达眼底。   二皇子前来,这像是一个信号,惹得嗅见了风声的人纷沓而至,比以往不知多来了多少官员。   沈汶将二皇子迎过去,笑道:“爹,二皇子来了。”   沈敬德眉梢尽是喜意,虚胖的腰身一弯,拱手做礼,将人迎进去:“殿下来敝舍,蓬荜生辉,乃是臣与小儿之幸,快往里请!”   二皇子摩梭着手中的一块芙蓉玉,笑意浅浅,“侯爷不必多礼,虽说君臣相隔,但今日您才是主,本宫为客。今日听阿汶说起此事,才来一观,多做打扰,未让众位受惊才是。”   沈敬德笑脸相迎,一伙人浩浩荡荡朝内走,“殿下言笑了!怎会有所惊扰,倒是汶儿,历事不足,未给您带来困扰便好!”   “阿汶在我身边助力颇大,是本宫该夸侯爷教导出的孩儿品性俱佳。”   “殿下谬赞了。”   沈敬德脸上笑出褶子来,“但汶儿能有助与您,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客套声你来我往,一句接一句的冒出。   ……   若说今日这身份贵重之人,来定北侯府的却不止二皇子一位。   定北侯府门前,一架马车平稳而至,车壁由白玉砌成,图案嵌有红玛瑙为饰,奢华无端,显然是某位贵族女子所用的马车。   车内传来的声音清如音泉,“可是到了?”   随侍声音平稳如钟,“是!”   不消多时,马车的帘子掀开,跳下一位粉衣杏腮的女子,紧接出来了一位身着华服的女子,由着粉衣侍女扶下了马车。   女子长了副好容颜,鹅蛋脸,细眉弯弯,拖尾的裙袍映出几分清贵i丽。   她还未启唇,旁的侍女便忧得皱了眉,“郡主,那人真在里面不成?”   “春桃,不可无礼!”   她轻声斥了一句,语气却是虚弱的,“……他既递了信来,约我相见,那此约定不会负我。”   “我只愿……能再同他说说话。” 第33章 喜欢什么样的男儿   平乐郡主望着门匾挥斥劲道的定北侯府四字,眼底生出了几分伤潮。   她伸手去寻春桃的手,露出一抹苦笑,“既都来了,我们进去罢。”   走至门前,定北侯府在门前迎宾客的管事远远便见人而来,见眼前的女子清姿i貌、飘然若仙,相貌衣品皆为不凡,但一看那驾华贵不已的白玉车架,便知家中较侯府高出几个品阶,一点也不敢松懈怠慢,笑脸迎上去, “小姐可是来参与侯府这寻青宴的?还不知您作何称唤……”   她只身一人,只带着一个丫鬟,虽身份贵重,但京中贵女比比皆是,来者皆与家中长辈同行,然而眼前这位不仅眼生得紧,还是独份的单人而行,叫人看不出家从何父的同时,不免让他疑惑。   春桃脸色忿然,竟不知定北侯府的人如此没眼力见,“大胆,可知你面前的……”   “春桃――”   平乐轻声将她的话打断,眉眼微微蹙起, “越发毛躁了,我素来不常出门,认不出实乃正常,不得无礼。”   管家口舌一哂。   她转过身温声解释道:“家父乃忠亲王。”   管家眉眼一变,有些慌张,忙拱手连连深弓,“是平乐郡主……怪老奴眼拙,未能认出!”   任他如何也猜不出,京中也便几位郡主,唯有这位最低调,偏偏寄养在太后身边,最是身份高贵,与众不同。   “无妨,”平乐温声解释道,“本该是我请帖也无便冒昧前来……可知能否入这宴?”   “当然、当然!您快往里先请!”   管家连连抹汗,他怎会敢拦呢?   他在沈府干了多年,虽说二少爷今年也为侯府挣回几分脸,得皇帝几分薄面,而今日这样一个受宠的郡主赏脸能来,在外人眼中,只会更显得侯府荣恩不减。   幸好这位平乐郡主脾性温吞得紧,未多对他有怪罪,虽不知她因何而来,却还是先以礼迎了进去,一面又赶紧通知了徐氏。   女眷这方,基本是由徐氏照应,先找她定然出不了差错。   徐氏闻声时正在花厅与各府众位女眷品茶谈笑,沈思h一副小女儿娇憨姿态,正在徐氏身边依侬,受得众人连连打趣。   命妇们捧她捧得热忱真切,连往日里那些同岁的闺阁小姐今日也怯怯的,不似平日里那副爱答不理的劲儿。   沈思h渐渐有些飘忽,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得意。   她先前惹柳国公府三小姐被禁的足早解了,幸好那事传得不广,知道的人甚少,柳国公也未曾在明面上将事儿说出,否则不知会有多少人会疏远她。   只是父亲被罚,她这段时日也不太敢再到父兄身边靠了,母亲虽在前几日生过她的气,但也便那几日而已,现下还是同往日一样心疼她的。   管家身边的小厮,一进来便招了众女眷的眼,顶着压力报出声儿:“夫人,平乐郡主来了。”   厅中的女眷俱怔了一下。   还是徐氏最先反应过来,“哟”了一声,她惊喜道:“可是太后身边的那位平乐郡主?”   小厮笑笑,“是真的。”   下边未见安静多久,有人牵强起了头,“徐妹妹真叫我们艳羡,这位郡主多年伴在太后身边,连家中的宴都不一定回去参与,今日竟来了妹妹家中――”   那夫人掩唇一笑,“莫不是……是太后的意思。”   座上人的神色各异,然而这话却极度取悦了徐氏,她脸上一度春风满面,但嘴上掩唇笑着道,“宋夫人说笑了,太后终日礼佛为大梁祈愿,又怎会惦记我们这点小事,大概是郡主自己兴起便来玩儿了。”   几位女眷的脸面越发古怪起来,此话听起来似推脱,但没谁比徐氏将这话信了去。   “还得先将郡主迎进来,总不能好失了礼数,让众位姐姐见谅了。”   “这是应当的。”   徐氏起了身歉意的对她们笑了笑,随即提着衣裙,让小厮带路引她出去。   一副当家主母的做派。   “母亲,我也去!”   沈思h@地起身,和徐氏出去,还不忘乖巧地与众位夫人揖身作别。   剩下的人在几人走后表情倏而一蹋,久久不见声儿再传来。   半晌,有人笑言,也不知指的何意,“二皇子今日也来了,看来,定北侯府说不准会再起呢!”   众人抬头看去,竟是女眷来宾中之首,太常寺少卿的夫人方氏,又是一阵沉默。   二皇子背靠丞相府,他来了,便是认定了定北侯府这门势力,那……平乐郡主呢?   “那倒未必。”   方氏身边的一位高眉的女眷浅笑着,她此前一直未参与到这些无趣的话中,闲得将台面的果脯吃得七零八碎,此刻却语气暧|昧起来,惹起了众人的注意。   话只起了个头便断了,被她声音勾住的几人抓心挠肺起来,只想着知道怎么个未必法儿,“眉莘,你倒是说呀!”   女子唤作常眉莘,她徐徐道,“徐妹妹说的虽客套,我倒有几分信了,近日圣上和老祖宗有意为郡主选亲――嗳,姐姐们知道吧?老祖宗疼惜郡主,又是忠亲王心尖尖上的人,不得选个郡主自己喜欢的?”   她的声音弱了下去,“近日来我在坊间听见些传言,说的是二皇子和平乐郡主这两位……虽说传得有鼻子有眼,我却是不怎么信的,毕竟他二人自幼便在宫中长大,若说有情,总不会得瞒到今日才传出。”   常氏停了嘴儿,啜了口茶润喉。   其他人思考,渐渐也恍然,“是这个道理!”   常氏又道:“虽说人言可畏,可今日二皇子一来,平日几乎不参宴的郡主竟也跟来了,我也因此有了几分动摇,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你们倒也说说,这是个什么理儿?”   听了她的话,有人神色微怔,正作思考,也有人不以为意,驳道:“不尽然,郡主与二皇子既是宫中人,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在宫中不是易事?何苦跑到外头来招人眼?”   “宫中啊……”常氏笑了下,“一个是太后身边的人,一个正受圣上忌惮着,要想躲过双方的眼线可不太容易呢,太后前些日子去敬佛可是去了三月有余,许是二人许久未见,这才按捺不住也说不定。若我说此次机会众位姐姐多放些心眼瞧瞧,还怕看不出来么?”   “若是真的,圣上能许他们在一起么……”   这句说得格外的小声。   可却在所有人心中无限放大,最后得出一个准确无比的答案。   不能啊……   -   那边的徐氏见着了这位平乐郡主,看着她摇曳的华服,当真是一副国色天香的面容。   她虽是位侯夫人,可就是在侯府风头最盛的时候也从未去过什么宫宴,此前有在因缘巧合之际同太后打了个照面,她身旁时时跟着的这位郡主也远远的瞧过一眼,窥得几分真容,而现在已然没了什么印象。   但她行礼之后,却亲热的握上了平乐郡主的手,仔细地盯着她的眉眼看,笑道:“郡主光临,臣妇有失远迎了……”   平乐平日在太后身边呆久了,并不畏事,何处都能坦然处之,她温声道:“侯夫人严重了。”   徐氏也不知该对这位郡主说些什么,又不回直白问是否太后太后发话派来的,只得套近乎道:“郡主出落得愈发漂亮了,前几年臣妇还见过您的,当时您在太后娘娘身边,几年间竟长这般大了,我如今看在眼中,竟也觉得奇妙。”   平乐勉强笑了笑。   徐氏这话委实算不上什么漂亮话,她将自己的身份放得太高,用这种好似长辈的口吻说出来,一点也不得当,甚至称得上僭越。   平乐是封了郡主的,与公主皇子虽不同,但却是与寻常官员便天然相隔着君与臣的礼节,出了皇室和家中人,谁能称她的长辈?   春桃都快将白眼翻上天了,偏偏郡主拦着她不让生事,否则她早该将这君君臣臣的礼节搬出来,砸到徐氏脸面上去,教她讲一声规矩!   徐氏真是荒唐得过分,继续抚着平乐郡主的手前行,“您往这边走,咱们女眷皆在花厅里头说着话呢,那里和暖,又栽了不少花,此刻都开着呢……”   平乐面上有些尴尬,徐氏手上力气太大,却又大力不好将她的手拂开,只得由着她握着,本不知向何处去的寻人步子也被迫跟向前。   春桃简直不能忍,她家郡主虽说性子好,可平日多少也有禁忌,太后身边又最讲究礼数,怎能任由一届命妇动手动脚?   可徐氏竟半分未注意到他人脸色,她将目光朝平乐望去,后者只是回了个为难的神色。   春桃憋着一口气,由着主子被拉到了花厅中,与众位夫人打了照面。   平乐来了之后,自然而然便成了主位上的人,与徐氏并坐。   平乐郡主在太后身边见过的人和物皆多,小小一个花厅的人并不足以让她失了分寸,相反,无论何处,她也能维持一副平稳温和的模样,心中更是极少会慌乱。   可现下却有些坐立难安,她心中记挂着一个无法摊之明面的人,叫她一刻也安歇不下。   那个人,现在或许便在此处。   但她如今看不见、摸不着,连证实也不知从何开口。   徐氏笑盈盈多次略过平乐的脸,心中越想越觉得这样的身世和容貌,若是真当得汶儿的妻该多好,而下边的几个夫人,大多也不着痕迹的产生了同一种想法。   在场的人打哑谜一般,至今未有人问她因何而来。   到底还记得是定北侯府的寻青宴,既是女眷的地方,台面上的人自然便绕不开儿女婚事。   沈思h年后已然十三了,豆蔻年华,虽听着岁数不大,但照京都人家,是时候也该开始慢慢选定一门亲事。   众位官家夫人将沈思h打趣得面红耳赤,不知是谁话音一转,只当玩笑道――   “郡主呢,郡主喜欢什么模样的男儿?” 第34章 思念得紧了   二皇子一路走来,脸色已同席间的变了个样,他眉眼锋利,处处透露着生疏和寒意,仿佛耐心即将耗尽。   他穿过长廊和一段卵石小径,至一道垂花门前停下。   沈汶就在他的后面跟随,为他指路,除此之外并无第三人相伴。   沈汶并不敢同他多说什么,直到他停下,才斟酌着问二皇子,“郡主便在里头,殿下可要进去?”   平乐郡主来至定北侯府门前的第一时间,消息便早已透过探子递了进来,远远早于徐氏知晓的时间。   二人不动声色,只先将前厅中来往的众多官员敷衍而过,不过要了解这一头的一举一动,实在太过容易。   “进。”   二皇子只说了一个单字,再转入那道门之前,脸上又变了副颜色。   花厅内。   所有人的目光在问出那句“郡主喜欢什么样的男儿”之后,集结向了一身华服的女子,心思称得上一声赤|裸。   徐氏出去迎接平乐郡主时漫天开聊的几个妇人早已干戈倒向,她们当中不乏生养有有适龄的孩儿,脑中肖想的念头逐渐升起。   方才所说的是真是假犹未可知,既然未知真假,那听到的事只能算捕风捉影,但若平乐郡主择婿能看中家中的嫡长,届时将其迎娶,那可就是家门极高的荣耀。   平乐一生十多载皆是温和待人,猝然受这么多目光扫射,矛头皆指她而来,心中没由来的生出烦躁,而这股烦躁像是无底的巨洞一样,一点一点,似要将她吞噬才罢休。   这些时日来受的苦楚,那些让她伤了情的话,天旋地转,一样一样的涌入她脑中。   方才还坐立不安,此刻平乐却挺直了身子,笑也不笑,如同一株孤傲的白梅,屹立在风雪枝头,连带眉眼也沾染了几分冷色。   以此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尽数堵了回去。   这些人,有哪些是真关心她的几分心意?   便是她的家人、皇太后,又有哪个会纵容她的想法?   虚、情、假、意。   四个字,一字一字落于她心头。   平乐将眼闭上,无论如何,她总是不能发作的。   无论是为太后、抑或家族的脸面。   平乐突地不说话,泛凉的脸色毫不遮掩,众位夫人瞬间知道自己踩在了人家禁忌上,心惊胆战,纷纷噤了声,方想酝酿着该如何挽救,便见门口走进个侍女行礼。   “夫人,二皇子和二少爷在正在外头。”   二皇子那样的身份总不好还坐在厅中,一屋的人乌泱泱起身去迎,这才强将事情揭过。   众人且知二皇子来了定北侯府这寻青宴,却未想他会过来,平乐更是不知他会来。   她和二皇子不熟,平日他来给太后请安,她在太后身边,情分也止于点头之礼。便是在私下碰见,她也未失过差错,从不落人口舌。   如今在他人府宅之中相遇这等事,却还是头回。   倒不是怯场,平乐想到自己的目的,手心微握,唯恐泄露。   礼是要行的,身份缘故,平乐站的位置显眼,叫人能一眼瞧见,二皇子敛了锋芒,一张脸上称得上温和如玉,温声唤她们不必多礼。   沈汶也在他身后,喊了句母亲,又给众位夫人行了礼,举手投足间一副君子端方的模样。   二皇子的眼神几次三番从她身上略过,他才眉眼一挑,带了些笑意,“平乐妹妹许久不见,今次皇祖母回来未在她身旁见到你,倒让人有些不习惯了。”   平乐勉强一笑,轻声应他:“太后娘娘说我许久未归家,正好此次先回一趟忠亲王府,以免父亲母亲挂念,叫殿下见笑。”   “平乐妹妹侍奉皇祖母,未能常常与亲王与王妃相伴,此番回去是为孝心,又怎会见笑,倒是叫本宫……”他轻咳一声,继续笑道,“叫本宫与兄长、几位妹妹都思念得紧了。”   那声“思恋”客套间又夹着一丝亲昵,平乐眉头微微一皱,但也只在瞬间,转瞬即逝。   原因无他,她与几位皇子公主皆算不上熟络,实在称不得这声思念,但在不知情的人面前,也无伤大雅。   可后面几个妇人不知想到些什么,在二皇子停顿处多了些心思,相觑几眼,神情若有所思。   还未再探得几分蹊跷,二皇子却未再和平乐郡主相谈,转而朝其他人道:“还是本宫打扰了几位夫人的雅兴,但想着既然到了府上,那便该来见一下侯夫人,这才托了阿汶同来,还望夫人不为此事烦恼才是。”   他的礼节叫人挑不出差错,让徐氏心中欣喜,“怎会烦恼,殿下言重了,这话非得折煞臣妇不可!”   沈汶安抚道,笑道:“殿下宽仁,母亲莫急。”   女眷当中不乏也有人出声,状似掺了一丝酸气,“是啊沈夫人,殿下给的福分,怎会折煞呢?”   沈汶脸上一笑,“母亲,我与殿下约着在府中一转,正打算先离开,对了,前些时日父亲请了护国寺的僧人,这会儿人已经来齐了,法事还得靠父亲母亲去主持。”   “好,此事我会同你父亲说的,你且陪二皇子去,哪用得着你一个孩子担忧。”徐氏面上缓了缓,朝二人笑言。   沈汶来不及答复,便又听见另一个声音。   “法事……在何处相办?”   数道目光朝那个轻飘飘的声音望去,才认出,是平乐郡主说的。   这是她到场这小段时间中,主动说的第一句话。   她们原本的兴趣都要被之前那回事凉了大半,这会儿冷不丁见她出了声,又勉强打起了劲儿。   平乐攥紧了半边袖口,勉强笑笑,“前些时日和太后去的便是护国寺,那里清净,有个唤‘净空’的师父为太后引注开解,回来时太后的头疾都缓了不少,若他正好在,我想去言谢一番,也算为太后积几分功德。”   沈汶便先笑着应她,“法事在侯府祠堂相办,郡主好机缘,父亲请的人当中好像恰好有位师父叫这名儿。”   平乐敛下了眉,轻轻应下了:“好,多谢沈公子。”   -   二人走后,花厅内重归女人家的欢声笑语,“侯夫人好福气,生得孩儿一表人才,又入了二皇子得眼,前途无量啊!”   徐氏笑笑,染着豆蔻红的指甲段儿掩着唇,“我何德何能,皆是汶儿自己的本事罢,只是看他能有出息,我心中也高兴得紧。”   “是啊,而且,定北侯府这有出息的公子哥可不止二公子一个……”这话说至一半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便没了踪迹。   徐氏脸色微变。   却依旧有人顺着她继续往下讲,原意是圆个场宽慰几句,未料徐氏这个主儿表里不一,在外有一个爱继子如亲生的好名声,实则母子二人鸠占鹊巢,巴不得这位原配留下的子嗣早些意外而亡。   这一说,反将她不爱听的说了出来:“都过去小半年了,但圣上未下刑罚,着实也说明这位大公子只占了其中一部分罪责不是?可惜那会儿子腿出了问题,现在呢,也不知如何了?”   徐氏咬牙笑笑,“不过是老样子,他一直静养在院子里,这事儿对阿执打击着实大,如今都不愿出来见人了。”   众人也不知信了否,但曾经的这位沈少将军她们是知道的,性子孤僻,甚少与人相处,腿废后气性变大了……倒也叫人挑不出什么问题。   好在这事儿而后便说过了。   平乐郡主的存在感太高,偶尔问些太后不打紧的小事平乐会似原本那样柔声答复,只是再未有人将些敏感的话头往她身上抛。   要知这平乐郡主背靠之人可是太后,真较起劲来,谁又能同太后抗衡呢?便没有太后,光是忠亲王的身份,跺跺脚也能让她们本家掉层皮!   平乐手中一杯茶握至冷也未动一口,知道那人是真的来了之后,心中平定了下去,接而又开始心神不宁。   那些世家夫人说了很多话,她一句也未听至耳中,脑中在自我折磨当中只剩了一个念头。   她要赴这个约。   她要再见到这个人。   哪怕是彻底一刀两断,或者将那拒绝人的话再过一遍耳,无论是哪种,也总该有个了断。   平乐突地站起身来,惊得周围人皆是一惧,“郡、郡主?”   平乐有些恍惚,她瞳仁渐渐聚焦起来,看清面前的人和物,“有些乏了,此刻想出去走动走动。”   徐氏一懵,听到她话之前还以为将人得罪了,而后才道:“郡主想出去?臣妇伴您出去如何?”   “不必了,侯夫人是主家,怎好丢下客人相伴,我一人即可。”   这番说罢也将其他人伴游的念头打消了。   一干人等眼睁睁看着她离去。   日头正到午时,阳光虽有些刺眼,气温却还是冰寒一片,冷风凛凛,吹在沈汶脸上。   “殿下。”   沈汶将远眺的目光收回,朝背身那个长身而立的男人望去,“出来了。”   男人转过身,“好。”   目光朝远处那道柔弱的身影上渐渐凝聚,她披着精致的斗篷,脚步停在原地,身边浅粉色衣裳的侍女正向迎面而来的一个小厮说话,多半在打探侯府路径。   二皇子唇边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一名黑衣探子不知从何处翻身而来,落在二人三米远外,“主上。”   二皇子皱了下眉,“何事来报?”   “裘侍郎裘洛楚前些时候进了定北侯府大门,属下认为……他的行为有些奇怪。”   “何处奇怪――”   二皇子目光一凉,迅速朝沈汶的方向转去,“侯府的帖子可有向他那儿相寄?”   “绝无此作为!”   沈汶几乎未作思考便出了声,裘洛楚在京中臭名远扬,多的是不耻与他相交的人,定北侯府是其中之一,“沈家从未与他有过哪方面的联系。”   若说那唯一的联系,除了早年他差些害得沈执清誉不保那回事,他朝那探卫道,“是不是多虑了?”   地上的探卫低声道:“他是闯进的侯府,此后行踪诡异。”   “他要做些什么?”沈汶脑子一乱,想不出来。   “怕不是知道了什么。”   二皇子冷笑一声,“裘洛楚……真是我四弟的好舅舅……无论如何,今日之事不能有差错。”   “你去盯着他。” 第35章 是叫她不要坏了他一介出……   姜眠昨夜睡得迟了些,导致今日近午时才起。   窗枢有光照进来,空气间可见有细碎的灰尘杂质飞舞不停,像小精灵在她跟前晃荡不止。   从被窝间出来,姜眠一个瑟缩,披上衣服之后,又将鞋子穿上了,随后“哒哒哒”的往内屋走去,“沈执?”   “你怎么没叫我起床?”   姜眠的自律性实在太差,又是在冬日,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要靠着沈执这个人形小闹钟把她叫醒。   一开始的时候,沈执只隔着屏风,一声一声的叫她,从不敢跨过那道屏障。   最初姜眠还是能被很快叫醒的,时间一长,那份对他的不好意思荡然无存。   更何况,沈执从未有过暴躁怒吼的行为,早晨每每听见他的声音,温和又低沉,简直就是一首动听的催眠曲,她就开始脑中一遍一遍的告诫自己,再听一遍再起,再听一遍再起。   这个“再听一遍”,她最长的一次足足拖了两刻才起,丝毫不管外边憋得面红耳赤的男子。   最后沈执以为里面的人出了什么事,咬着牙进去,看到姜眠在被褥下微微起伏的身体,正呼呼大睡,脸色犹如结霜。   再后来可想而知,沈执不知是突破了何种心理障碍,回回站至她睡颜前,将她唤醒,轮至她被吓一跳。   但也就第一回 被吓,后来每次姜眠醒来先惯性用言语调戏他两句,这厮竟嶷然不动,面无表情,唯有两只微微泛红的耳垂在昭示:   姜眠这个女人,她真是太坏了。   虽说如此,这独属姜眠的叫醒服务也未有过中断,一时让她疑惑不已,到底是古人普遍睡早起早,还是单纯是沈执这人意志力太强悍,回回能在每日同一个点来她榻前。   然而今日却断了。   纵使姜眠的时间观念不太好,但也知道她今日起来的时间点已然过晚。   沈执迟迟未叫她,难不成是因为睡过头不成?   姜眠不疑置否,往他床榻上去,床榻上肉眼可见的只有两床被子,姜眠极不信邪,将其翻开,下一秒又盖了回去。   好吧,真的没人。   她只好先将内心的疑惑压了下去,又去洗漱了一番,将衣服穿整齐才出了院子。   然后就发现沈执在萧瑟的小院中央,他在轮椅上坐着,看起来一身孤身傲骨,寂寥又坚韧。   姜眠才看两眼便皱了眉,这人穿得这般单薄,生病了可怎么办?   嘴边还未蹦出些话来说教他一番,这个不省心的便转过了身来看她,目光有些散,“怎么起了?”   “再不起太阳可要落山了,”姜眠漫不经心将方才想说的话咽下肚去,随即有些羞恼,“你当我是猪啊,睡这么多!”   “我并非这个意思……”   沈执挤出了几个字便停了声,俊脸瞥向了一边,有些发热。   姜眠几步便走了过去,站在他身旁,疑惑问:“你站在这做什么,这么冷的天,不会已经站了许久吧?”   “只出来了一小会儿。”沈执的声音有些轻。   事实上,若是姜眠手摸上他的几乎冻僵的手和发寒的衣袍,便知他不过是在说谎。   他自起身之后,便在院中呆了一个多时辰。   “你可要出去?”姜眠下意识的以为沈执想出去,往把手上搭,作势要推他出院逛逛。   反正外头那些人也知道了些不该知的,再被看见也无所谓了。   谁料沈执将她拒绝了,说得直接,“不去。”   “我们回屋。”   他话音极淡。   姜眠不明所以,“那你站这儿对着大门望个不停,不晓得得还以为我拘着你不让出!”   沈执面露薄红,“……可我此刻只想回屋中呆着,我记得你有一副棋。”   姜眠奇怪地看着他,总觉得他有事相瞒,但又说不出个因果来,“有是有,不过我不会玩。”   那是原主的东西,她确实不会玩。   沈执轻咳了一声,“我可以教你。”   姜眠不见有多欢喜,但沈执好不容易对什么生出些兴趣……那她就勉为其难舍身陪他一下吧。   背对着他回去,姜眠并不能看见,身前沈执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冷寂。   或许还是要出去的,只不过不在现在。   **   另一头。   平乐寻到了去侯府祠堂的路,春桃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出了声,“郡主,私下相见……传出去对您一点也不好,何苦、何苦为了个对您狠言相向的死和尚坏了自个儿呢!”   “春桃,莫要再乱叫!止霖……他不是什么死和尚。” 平乐又将这话说了一回,可分明她声音颤得几度停顿,捏着袖口的指节更是发白的厉害。   “郡主,就您还维护着他!”   平乐垂下了眼帘,她不想,可她忘不掉。   在护国寺的那段时日枯寂无聊,每日都似前一日一般相似无趣,她自幼养在太后身旁,一言一行皆代表太后的脸面,从小便比年长些的人沉稳,学的规矩甚至能当饭吃。   人人皆说太后疼爱她――是,太后确实疼她,但这样的疼向来是有代价的,离开父母是一,举止、言行与他人相比要占与上乘又是其一。   她是家中独女,父亲母亲向来也疼爱她,可这样的疼爱也抵不过他人在父母身边长久的相伴。   她回至家中,忠亲王和忠亲王妃是极其高兴的,可每每相处,却像与她隔了层什么东西,而后最终总会陷入尴尬当中。   与自己不同,她的堂妹仿佛更像他们的孩儿,她能够亲昵的扑向他们的怀中,也能够说俏皮话惹得他们连连发笑。   而这些……她早失去了能力。   她是能够恪守礼节,做好太后身边一个美丽的瓷器,可并不能代表她心中也是这样的想法。   她自幼羡慕能与父母亲撒娇的女孩儿,她也想恣意欢愉的活着。   她此生唯一叛逆的一次,只是单纯的喜欢上了个和尚。   和尚唤作止霖,护国寺的的僧人,明明平日只一身着朴素的僧袍,刻板冷淡,不近人情,可就这样一个人,叫她无论如何也忘不掉。   初入护国寺的一段日子里,平乐曾和侍女失散,误入了护国寺后面的山林。   她脚扭伤了,又逢大雨,一人在林间孤助无依,又饿,又冷,竟然连回去的路也找不着。   与那双清凌淡漠的眼相对上时,怕是平乐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   她方摔了一跤,衣裙上沾满了泥泞,发髻散乱,受那场雨的摧残,浑身上下皆在滴水。   少年显然认得她是谁,只淡淡地瞥了她扭伤的腿,而后只字未说,在天黑之前,将她背下了护国寺后门,放下她便离去。   整个过程二人一字未说,平乐望着那道雨幕中离去的身影,只得艰难的回至屋中,她记得当时模样将伺候的侍女吓得跪地不起。   那日的事情并未传出,侍女为不受责罚,也不约而同将她一身泥泞而归之事压了下去,就连脚伤也谎称是在院中不小心扭伤,太后一概不知。   平乐后来才知,那个将她背回的少年和尚,他叫止霖。   这似乎成了他们之间的秘密,或者说,这只是她一人的秘密。   三月的时间很长,足够她将那日昏暗之际少年背上传来的朦胧的温热转为勃发浑然的某种情意,叫她深陷其中,无法逃离。   她将这份情意藏在心底。   直到,临走之时,她忘了何为人伦常理,何为规矩典礼,只顾将这满腔的爱意付诸少年。   然而他冷然拒绝的话,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泼向她。   平乐从回忆之中脱出身来,目光落于定北侯府的一处花圃,冬日里只剩了几段枯黄的根茎,哪还见有什么花的影子。   她眼底流露出一分忧伤。   既然当日将话说得这般决绝,又为何还会给她递信相约?   平乐苦笑一声,怕不是要同她将那些见不得人的情爱说个透彻,叫她不要坏了他一介出家人的清誉罢。   -   还未至沈府祠堂,便见两个侍女自一处屋中出来,嘴边还在说话,“那位小师父长得真好,你说好端端的来给我们府中做法,怎会身体不适了呢?”   另一位嘻嘻笑,“谁知道呢,不过这个小师父不仅人长的好,名字也好,倒是不太像寻常的和尚。”   “他叫什么?”   “他呀!我听其他师父说的,他叫止霖!”   平乐的双腿突然僵得厉害。   许久,她呆呆朝那处屋子走去。 第36章 “平、乐、妹、妹。”……   花厅不远外的光景湖人影萧瑟,柳枝只剩光秃的抽条,湖面结着冰,透过冰面,偶见鱼影滑动。   裘洛楚挺拔的身材在湖边空荡的石几前驻足,往日里那双多情的桃花眼眼尾微翘,竟少了几分柔和,多了分尖锐。   “想不到今年咱们府中这宴来了这般多的显贵,竟连果酒都供应得有些紧凑。”   “是啊,酒水倒还好,就是冬日未过,新鲜的果子难寻,幸好府务那里也存了些。”   “那人是――”   两个碧色衣衫侍女提着食盒走过,见到那道高大的身影立足于此,相互对视一眼,另一个附耳悄声而谈。   本想行个礼便往花厅奔去,不料那男子突地转过了身,一双轻佻的的桃花眼瞬间撞入眼中,将她们弄得个脸红心跳。   裘洛楚方才身上无法屏住的几分肃气霎时烟消云散,他也不嫌脏,半倚沾了湿气的石桌,手边握着把半开的扇子轻摇,桃花眼微弯,“两位姑娘看衣束是在侯府当值?”   回答的声音怯怯的,“是、是啊。”   男子轻飘飘地“哦”了声,轻叹:“怎的侯府的姑娘皆生得这般好容貌?叫人看晃了眼。”   一句话将她们说得热气上腾。   这人好生奇怪,大冬日的,手中却摇着扇,明明是来赴宴的人家,却着了身没这么庄重的窄袖,叫人看不出身份来,更不知官职衔位。   思及此,二人脸色微微一变,这才想起来来此的人都是有名有姓之人,连忙屈身行礼,“大人说笑了,给大人请安……”   裘洛楚眉一挑,将二人叫起来,不禁感慨若是知道他身份,难保还有这番好脸色相对,他调笑道:“我方来,不认得路,方才听闻说侯府来了不少显贵,不知都来了谁,我也好去拜见一番。”   见他语气温和,那位方才附耳悄言的侍女红着脸道:“来了二皇子,先前去了前厅,就是那座堂屋――”   她将手往前边远处指,“女眷这边……来了个平乐郡主,不过不知去了哪。”   裘洛楚:“哦?我倒未见过平乐郡主是何样子,听说十分绝色,我倒不信,想来也不会有姑娘颜色好,也不知她在何处。”   侍女听得心花怒放,又太不敢表现而出,“大人说笑了,奴们怎可与郡主相比……大人去一观便知,不过方在花厅之时她曾说与来侯府祈福的僧人有几分渊源,不知是否往祠堂去了。”   “竟是如此……”   裘洛楚话未说完,猛然朝湖前边去,定北侯府沈二公子的身影来势汹汹,他身后跟着几个短打服饰的男人。   “少爷!”   两个侍女不明所以,见着这副架势心中吓得没了底儿。   沈汶抬眼扫了两眼两个侍女,随后目光死死盯住了裘洛楚,剑弩拔张,他声音中透露着一股寒意,却是朝身后的人说的:“下去!”   二人攥着手中的食盒,慌慌忙忙地退了下去。   沈汶目光不善,连同他身后的几个打手也虎视眈眈,裘洛楚眉眼不见丝毫慌张,摇了两下扇子,脸上还流出几分无缘美色的失望,只惆怅道:“沈兄这般警惕是作何,裘某心慌得很。”   沈汶顾及他的身份,未直接动手,僵持许久,才冷脸道:“定北侯府的请帖未曾递去给侍郎家中,今日乃我府要紧之时,侍郎何故来捣乱?”   裘洛楚厚颜无耻不是一时而已了,他握着扇的手有下没下打在另一边掌心,姿态闲适,“沈兄多虑了,我不过是恰逢路过贵府,进来讨杯佳酿,哪有你说的那般不堪,你看――”   裘洛楚拍了拍自己的身子,面露无辜:“除了夸那两个侍女貌美,别的我可什么都未做,沈兄可不能冤枉了我!”   沈汶冷笑,什么也未做?怕是来不及做些什么罢了!   “既然侍郎说来我府上讨杯佳酿,那未让你喝上倒显得我招待不周了――临安,带侍郎回前厅!”   裘洛楚身后即刻出现了个面无表情的男子,裘洛楚察觉到,轻笑了一下:“沈兄这样做不好吧?”   “寒天露重,好不好我与侍郎得回屋中商议商议便知。”   裘洛楚面露难色,“回屋中作甚?沈兄要对我做什么……这样不好吧,再如何,我喜欢的也是女子,不能强迫的。”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沈汶瞬间产生了怒色,身躯逼近了过去,生出些许压迫感。   “你可别靠近……”   沈汶充耳不闻,他想将这人的嘴脸给生扒下来,这里是他的地盘,周遭都是他的人,他有何可怕的?   只是他脚步再一次动作时,境况却猛然相转,裘洛楚的动作杂乱得看不清晰,等他反应过来,他被一股强筋的拉力拉扯着,脖间架着一把短刀,沈汶青筋暴涨:“裘洛楚!”   “别动啊……”短刀贴在了他脖颈,裘洛楚站在他的身后,一手拽着他背部的衣裳,目光一寸寸扫过其他人,还不忘低头在他耳边道:“都说了别靠近我,沈兄实在不听话。”   沈汶压着怒火,受他摆布,那把刀贴在他的动脉,他却似感受不到剑器的冻意,动也未动,“你想如何?”   “我啊?”裘洛楚笑着将他正摆在几个守卫的跟前,贴着湖,那面,一点一点后移,“你先叫他们别动,否则可就掉下去了。”   沈汶脖颈有刀,脑袋被迫仰着,只得眼神朝他们一扫,以临安为首的几人终于不再逼近,却也未放松警惕。   却在他们谁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裘洛楚侧过身,逃走之际一把将沈汶推向了湖中去――   “主子!”   “公子!”   冰面太薄,沈汶一个措不及防,扑通一声便坠了进去,几个人急忙去救,临安对着湖面迟疑了一下,随即往裘洛楚逃开的方向追去。   裘洛楚比不得临安,但遁地的功夫实在了得,二人过了两招,临安便中了招。   裘洛楚踩着轻功往沈府的祠堂而去――早前他找沈执人的时候,曾途经这处地方,还有些印象。   他急于脱身,出了险招,虽然成功了,但在谋划的事情便也瞒不住了。   之所以这般作为,他方才突然反应过来,沈汶不和二皇子在一处,反倒有时间过来拦他,恐怕是另一头鱼儿收网,正要下手了。   不能再耽搁。   他赶至沈家祠堂,往内去,却只见一堆秃子跪于地面,个个垂眸喃声,诵经声整齐有度不绝于耳,然而对是何状况一概不知的裘洛楚只对这声音吵得嗡嗡响。   裘洛楚随手抓起一个和尚,“平乐郡主在哪?”   被他拽起的小和尚瑟瑟发抖,“贫僧、贫僧不知……未见有哪位主子来过。”   不在这……不在这还可上哪去找?   他踉跄起身,最后转头看了一眼这些秃子,有个和尚转过了身来,竟在这时,裘洛楚还能注意到他面容白净出尘,不似寻常僧人,便连眼中那股泠然之感也奇异得很。   裘洛楚未多想,转身而出。   -   “春桃,你在外边看着,见人来了机灵些。”   春桃面露难色,看着平乐那两弯秀眉,不情不愿应了声好。   平乐只好道:“……只是说几句话,不用担心。”   她抬脚踏入那处屋中,这儿像是被临时整理而出的房间,稍微空荡,不知以前是谁的住处。   她有些心情复杂,止霖为了此约竟会称病,她垂下的手掌轻握,极是不安。   她不明白……止霖到底要做些什么?   屋内略有些发潮,垂卷的幔帐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平乐并未闻出,因为这空气中散漫着另一个味道。   是一种香气,或许是人来了之后侍女点上的熏香,平乐轻嗅着,只觉得原本发寒的体温有些长了。   “止霖?”   平乐眉头轻蹙,未为听见有回复。   她脑袋有些犯晕,但还是下意识往内室走去,不料一进去,那股香味更是扑面而来。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得扶了扶脑袋,令自己清醒一些,等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望向床上,模糊之间却未见一人。   ……为何他不在,还是说是不在这间屋子?   熏香来的快也去得快,然而平乐已然嗅不出什么味道了,她扶着墙壁有些站不动,终于在不久后,混沌的眼前出现一道人影,平乐喃喃道:“止霖?”   那双宽大的掌扶起她软得一塌涂地的身子,嘴唇凑至她的耳畔,“平、乐、妹、妹。”   -   原先这头。   “沈二公子落水了!”   “怎么回事?”   “汶儿!”   这是徐氏的声音她匆匆往这边跑。   这里离花厅太近,落水的动静轻易被人所闻,涌出来一大帮子女眷,将湖对边刚被拉出来如同落汤鸡般湿漉漉的沈汶看了个干净。   那些声音实在太杂,像要将沈汶的尊严打入谷底,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沈汶顾不得刺骨得要让他僵硬的冰冷,暗下的眼睛直勾,手率先拽成了拳。   但随即又松开,心中瞬时有了成算,他对赶来的众人道:“方才来了个刺客,打斗时害我受了奸计……恐怕他的目标不在我,他往祠堂那处去了――谁在那处?”   “郡主此前可曾问过祠堂所在,现已经离开花厅有段时间,莫不是……”   “你的意思是他是为了郡主?”沈汶面上一片讶然,唇却哆嗦着咳出了两口水,“眼下之计,不能让他得逞!”   他作势要离去,徐氏一把将他拦下,“不行!你快先回去将衣服换了,这般去,非得冻死在路上不可!”   沈汶无奈道:“母亲……”   “人手我带着,定将把郡主寻回。”有位夫人出了声。   听到这样的话,沈汶也只好让她去做,后来的一些人听见平乐郡主要出事,屁股更是坐不住了,纷纷出去,不知该说是争先找人好,还是争当这救命恩人。   一伙人急躁躁往祠堂去。   几乎是裘洛楚前脚跳进去刚找着地方,后脚便有些女眷的杂音自正门传来,正和郡主身边的小侍女理论,“平乐郡主是在里面?你拦着作甚,再拦你家郡主便要出事了!”   “郡主好端端的,怎会出事,你们这些人少些心眼!”   “我们当然是说真的!有刺客要伤人,你若执意要拦,我们便闯进去救人了!”   裘洛楚听了两嘴,暗道不好,抓紧了时间自窗户进去。   床上无人,他竟不知不觉松了口气。   出了内室,他目光一凛。   那一对身影分明便是二皇子和平乐郡主!   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竟使得平乐郡主扑在他怀中,亲昵的相搂着,像是正对着自己的心上人满是蜜意。   而二皇子脸色渐渐浮现出了笑意,显然是听到了外面的争吵声。   好心机的法子,若是到了床上,被人瞧见这两人就成了奸夫□□。   而若此时,只能算是坐实了坊间言论,二人身份相配,是一对有情之人……若要是逼得皇帝赐婚,那便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只不过……   裘洛楚笑意发冷。   萧逸时刻留意着怀中与外面众人,未对身后有防备,等他人的气息逼近,已然来不及。   手臂上被尖利的东西刺进肉种的声音清晰可闻,随后他才感受到痛楚,裘洛楚连刀子也未拔出,一拳将他打得松了手,“裘洛楚!”   “我名字有这般好听,都爱这般咬牙的叫?”   他一手接过绵软无力的平乐郡主,扛上了肩。   外头的春桃终于还是拦不住众人,一股脑往里涌。裘洛楚却不再逗留,几下来到窗边,带着人跳窗而出。   同时,来到的女眷未看到平乐郡主,却先被眼前一幕吓得魂都失了。   二皇子殿下……遇、遇刺了! 第37章 捅一刀便差不多了   二皇子右手捂着左臂的地方有汩汩的鲜血留下,他脸上阴狠的表情还未褪去,便率先听见涌进来那些无知妇人的大呼小叫,人心惶惶,“殿下……是遇上了歹人?”   徐氏最是心慌,二皇子在他们府上受伤,皇家血脉见了血可是件严重的大事。   她脸色慌乱,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平乐郡主,忙拽了下旁边的小厮,“快……去将府医叫来,再将此事告知老爷!”   小厮应了声,匆匆往往跑去。   被挤在后头的春桃才破开几人钻进来,看见二皇子的身影,脸色苍白到了极致。   她原本还害怕被人撞见郡主和那死和尚对话,按上个私相授受的的罪名,可却见到了二皇子?   他怎会在此?   她四望了一圈,未见自家主子的身影,更未见到那和尚。   春桃原是忠亲王府出来的丫鬟,伴郡主在宫中的时间不短,一些腌H事未见过也听了不少,结合那一股脑涌进来的夫人们,她几乎是在瞬间便想出几个极坏的念头。   府医来得极快,提着药箱的白胡子急得连滚带爬,仿佛再迟一秒就要掉了脑袋,料他大半辈子也未服侍过身份如此贵重的人物。   二皇子冷着脸,坐至了椅子上,府医几下止了血,又仔细包扎好,做完几步,他已经汗如滴雨,竟还不敢轻易拭额。   徐氏将在场的其他女眷驱散了,春桃却未离去:“殿下怎会在此?可有见我家郡主?”   未见郡主,她又怎能松下心来。   眼中恨急,内心怀疑也这个男人,口气便有些咄咄逼人。   二皇子充血的眼觑她,方才之事那临门一脚,将他的事坏了个干净,如今一个婢子,倒敢用这种语气质问他了,当真要找死。   沈敬德的身影匆匆而至,原本还喜色满天的脸色略带惶恐,连连叩首,“老臣该死,竟让殿下在府中遭此大难,殿下可有见到那对您行凶之人的面目,老臣定当将人抓拿,给殿下一个交代!”   二皇子冷笑一声,“真要给本宫一个交代?”   “这是当然,老臣应当做的!”   “那便好,我瞧那贼人离去的方向,是往此处北向,不知那处所住何人?”   “这……”沈敬德脑子一懵,从此处过去,是他让沈执迁过去后所住的地方。他虽厌恶这个儿子,但也确实未想明白此事能同他有什么关系。   “他定然还未脱身出府,说不准这府中有人帮着他藏匿起来了……定北侯以为呢?”他声音居高临下,一字一顿都透露着寒意。   沈敬德仓皇地抹了把汗,“那处所住是我那个逆子,是个残了的,若他真有包匿之罪,老臣绝不会手软,但凡交由殿下处置!”   “好一个不会手软!”   二皇子站起了身,大袖顺势而捶,那道伤处显而易见,“那便请定北侯随我一起抓拿那歹人。”   他走前往失魂落魄的的春桃身上看了一眼,睥睨道:“我寻着那人古怪的身影而来,未曾见有平乐的身影,春桃姑娘何不跟上,看看这郡主是不是被那歹人掳走了。”   “殿下说的是。”   春桃踉跄几步跟上,却对他的话不是十分信服,她抱着一丝侥幸的想法,郡主离开此处反而是平安的。   “你们都跟去搜人。”沈敬德使唤那几个护院。   二皇子走在最前面,气势如锋芒,任谁也知他忍着口怒气,神经的小心翼翼的过问:“殿下莫不如将此事交由老臣相办,您这伤……”   “不碍事。”二皇子扯出一抹阴沉的笑,“既然有胆子伤我,那这仇本宫定要亲自动手报回来不可。”   他偏不信,裘洛楚这厮胆敢从他手中夺人,与原先父皇有几分重视的前大将军沈执没有一分合谋的意思,尽管现在沈执是个残废,还是个他一手促成的残废。   他冷笑了一声,裘洛楚既然拖着个人,那便做不到轻易离开。   至于对平乐下的药,起的不过是致幻生情的作用,也便是说,他和她接触的一段时间,平乐只不过将他当作是那位心头好。   有那点她不敢对外而言的小把柄,若是叫她轻醒过来,恐怕连事情都不敢指认。   沈敬德不敢再言。   -   二皇子所料不错,裘洛楚确然来不及将人保全送出。   小院内,当他一把将人推入姜眠手中时,她整个人还是呆愣无端的。   平乐全身绵软无力,清艳的容貌染上了几分霞红,温软的身体倚在她怀中。   姜眠看着半瞌着眼的女子,惊得下巴都要掉下:“你哪弄回来的小美人,若是被沈执看上了不要我可怎么办?”   她的手探上平乐滚烫的额,“看起来还是个不太正常的小美人儿。”   一口茶水未饮尽的沈执差些将其吐出来,他何曾成了这样的人?!   裘洛楚脸色浮出几抹轻佻的笑,“怎么,此事他竟瞒着未曾告知你?”   “瞒着什么了?”姜眠蹙眉,搂着怀中人转了个身,眼神略有愤慨地看着沈某人,“说吧,你背着我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儿?”   沈执眼神微闪,才想说些什么,耳边突地传来些杂音――“便是此处。”   另一个声音十分冷硬,“那便搜吧。”   沈执的话在喉间哑了火,说了另外的话:“你带郡主先入屋。”   裘洛楚目光一敛,也开始催促姜眠,“你先进去,看看能否将郡主弄清醒。”   姜眠恰好听见一个“搜”字,发觉十分不对劲,一边扶着人进了屋一边没忍住道了句“你们做了什么?”   未等得回复,这两人太迅速了,已经朝院门出去。   裘洛楚先招认,悄声道:“大将军,我暴露了。”   沈执眼皮一跳,“还发生了何事?”   “我划了二皇子一刀。”   “……”   沈执凉飕飕的眼神觑了他一眼,“那你最好自己担着,休要牵扯至我与她头上。”   “……”裘洛楚眼神悲怆,“将军觉得我会如何?”   “你尚有官职在身,又是四皇子亲舅,他不敢太过分。”   裘洛楚表情还未来得及一松,便见他又道――   “捅一刀便差不多了。” 第38章 沈执忽地抓住她那只作怪……   姜眠将人扶至她的小榻上,让她躺下。   平乐郡主素雅的脸上、额间,皆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极度不安稳,掩盖住的眼珠子乱滚着。   姜眠坐在床沿边拍了拍她的脸:“姑娘,姑娘?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平乐拧着眉,她唇瓣翕张,泄出些声音来,“热……止霖……”   姜眠不明所以,只听懂了一个热字,温声同她商议:“你觉得热?我帮你将外衣褪下会不会舒服些?”   平乐仍未应声,姜眠只好先伸手去解她的衣襟,谁知手刚抓上她的衣带,便被衣带的主人牢牢捏在她腕上,仿佛要将她的举止打断。   姜眠出乎意料的盯上那只手,没想到这美人娇娇弱弱的,还处于意识不清的阶段,竟然还剩几分警惕心。   “我不是坏人,你放心。”   姜眠也不管她能不能听懂,她将手收回,转而用冷水洗了张帕巾将她面上的汗珠擦拭干净,也让她能尽快恢复清醒。   也不知是受什么影响,姜眠一番动作下来,美人竟缓缓张了眼。   院内,二皇子为首的几人将沈执和裘洛楚圈在了其中。   二皇子还未发声,沈敬德看了眼裘洛楚,又将目光移至了轮椅上的人,脸色难看,哆嗦着手骂出了声:“逆子啊逆子,竟勾结外人做出这等谋害殿下之事!我沈家门楣耻于有你这么个不肖子!”   沈执抬眼冷漠地扫了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一眼,自他们上一次见面已是四个多月前他受伤而归,如今再见,做派一如往常。   裘洛楚充傻装愣:“定北侯再讲些什么?我只是见这节日喜庆,而沈兄独守这院中都快饿死也未见侯爷来送口饭,这才送来了温暖,怎的再您嘴里却成了勾结外人?”   “胡说八道!我何曾少过这孽障吃的――”   “闭嘴!”   二皇子懒得听他们斗嘴,周身寒气逼人,“裘洛楚,你伤了本宫绑架郡主还在此拒不承认,你以为能逃过本宫手心不成?”   话音刚落,便见姜眠扶着平乐郡主出来了,平乐郡主眼角泛的红甚至还未消去,显然是强撑而出,她冷淡道:“我离了花厅一直在此地,二皇子到底想做些什么?”   她在听到那样的称呼之后便知原来这一切不过是个骗局,护国寺的僧人是来了,而止霖却根本不可能随同,偏生心中像被迷惑了一般,知道抱住她的人并非止霖,身子却不由自主地也将手抱上了他。   她被下了药,心中抗拒,却无可奈何。   方才从那张榻上渐渐清醒过来,才知自己已然得救。   她也知道,二皇子这般有恃无恐当作无事发生,是因为何事也未造成,不会有外人相信,除此,他抓住了自己的把柄。   裘洛楚心道来的好不如来得巧,笑着往下:“是啊,殿下实在冤枉……我何曾绑架平乐郡主呢,我也是来了此处才知,原来传言之中的平乐郡主正在此处同沈大少夫人聊着天呢。”   二皇子冷笑一声,“便是如此,你先前刺杀本宫,难道便可赖掉这伤人的罪不成?”   “你们几个,将他绑了,送至本宫的人手上!”   护卫闻声而动,将他绑了起来,裘洛楚不反抗,只是嘴上还在嘟囔,“殿下定是认错了人,您是人中龙凤,我作死才可能伤了您不是……”   二皇子冷眼瞥过他,不予理会,他最后看了平乐一眼,像是警告,又像没有任何含义。   一行人离去,随之离去的还有一个隐匿着的白衣男子,他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眼中始终清凌淡漠,也未打算出声,奇异的是他头上落了发。   是个出家人。   -   月夜中天。   皇宫中的禧宁殿灯火煌煌,进出的宫人井然有序,未发出一丝声响,影响主位上的人。   榻上坐着的人瞌着眼,暮容慈祥安宁,她静静打着坐,像能融入窗后一片葱茏的夜色当中。   时候未到,她身上衣着与发髻仍一丝不苟,规矩而严谨;手中转动着一串紫檀佛珠,佛珠有六颗,颗颗圆润光滑,似已经使用许久。   掀帘进来一女子,衣着素净,纤弱如柳,她穿过两道垂帐,来到老人身边鞠礼,“太后。”   宁太后眼帘未掀,只是转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徐徐转动起来。   女子动作轻慢的起身,而后走向她跟前:“平乐给您斟茶。”   宁太后任由她提茶,也未应声,耳边传来茶水沿杯壁徐徐而下的的声音。   她退至一旁,又欲言又止的看了宁太后一眼。   过了小段时间,才见她张眼,缓缓开了口:“清儿怎么回来得如此之快?”   清儿是平乐的小名,太后惯常爱这般唤她。   平乐咬着唇,许久才在她跟前跪了下来,深深的行了拜礼,“平乐今日……去了定北侯府,发生了些事。”   平乐颤着声,一字一句地将事情说了下去。   “恳请太后出面,让二皇子……放过裘侍郎。”   裘洛楚被二皇子带去,也不知会受到些什么伤害。   她知道自己向太后出面要付出些什么……但此事因她而起,这样的恩情,叫她实在难以承受。   宁太后对她最后那句话避而不答,静谧片刻,问出了另一件事:“你去定北侯府做什么?”   平乐脸色惨白,将头重重地磕了下去,声音颤抖:“恕平乐无法阐明……二皇子对平乐之心欲图不轨之事,平乐……平乐实在心中害怕,此后,愿将姻缘之事全权听由太后做主。”   -   小院内。   今日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虽然未听见沈执亲自讲出此事缘由,但有平乐郡主在前,姜眠下午又跟随她出去,一来一回也将这件事理解了个大概。   二皇子设计了平乐郡主,欲令众人知晓他二人之间有情,此番二人来至定北侯府不过是为私会。   虽传出名声不太好听,但以平阳郡主如今正议亲的情形而言,这桩人人求而不得的婚事,多半要落在二皇子头上。   可惜被及时赶至的裘洛楚所打断,还伤了二皇子,也难怪他后面反咬一口。   姜眠刚刚沐浴结束,她将身上的水珠擦净,水已经变得温凉了,她裸露的肌肤在冷空气中激起一小片的鸡皮疙瘩,她缩着身子,换上了一身雪白的寝衣。   她将换下的衣服收拾好才从小小的耳房出来,一出去,便看见沈执的身影,在枯寂的烛影下有些寂寥。   “你在等我么?”   姜眠轻笑了声,冲他走去。   沈执有些呆愣的看着只着一身寝衣的女人,单薄的寝衣将她身体的曲线勾勒了出来,雪颈顺着衣领交叠,往下可以看出微微鼓起弧度,沈执眼神一闪,不着痕迹的挪开。   片刻后,带着沐浴后淡香的身躯站在他跟前。   姜眠惦记着被二皇子带走的裘洛楚。   沈执虽不再看她,脑中却满是方才那一幕。   二人同时开口――   “二皇子会不会折磨裘洛楚啊。”   “天凉,你先去多穿些……”   沈执突地顿住了,嘴唇微张,口型还维持着要发出那个“衣”的音,他许久才应声:“他将人带走之事被不少人知道,裘洛楚又是四皇子亲舅舅,朝廷定会先过问此事,在此之前,或许会受些皮肉伤。”   姜眠闻言,稍稍松了口气,又想起他刚才那句未完的话,“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沈执闭上了眼睛,“没什么。”   “沈执。”姜眠不依不挠的扯了下他的头发,那股淡香简直瞬间环绕在沈执的鼻间,“说清楚,今天这件事为何要瞒着我?”   沈执偏头不答话,脖颈却红得一塌糊涂,幸而遮掩在衣襟下,看不出分毫。   “哦……”   姜眠发出的声音百转千回,故意似的指控他:“我知道了!你就是为了今日那平阳郡主是不是?碍着一个我正妻的面不好透露出来,实则你就是好她容貌比我漂亮性格温柔是不是!”   沈执因她的话懵了几秒,瞬间脸红脖子粗:“你别胡说!”   “那她究竟好在哪?”   这话说得有些胡搅蛮缠了,却依旧将沈执弄得风中凌乱,粗吼着压过她的声音:“我并未觉得她比你好看!”   姜眠一愣,随即难以置信的笑意涌上了脸,捏了把她泛红的耳垂,“真的吗?我不信,除非你再说一遍给我听!”   沈执却不肯再言。   逼她将心底的想法暴露出来,沈执红着张脸哑了声,他闭上了双目,任由她动作。   简直像个任人轻薄的小媳妇。   姜眠认错倒是认得很快,强憋着笑意:“好了好了,我不听了,不为难你――”   “你比她好看。”   他还是说出了口,脸红得像要爆炸。   “啊……咳,”姜眠轻咳了声,未想到他真的又说了一回,但她又实实在在被这句话取悦到了,一向厚的脸皮也浮出了绯红,说话都不利索了:“是、是吗,那你的眼光跟我还挺像的……”   她也是爱美之人,若是没有脸上这疤的存在,她长相绝对不必平乐郡主差,但疤在,她的假设就不成立了。   在不成立的条件之下沈执也觉得她好看,那么他究竟是……   不能再想了,她将自己都想得燥热了。   “我困了,不和你扯了,快回去睡。”   她用脚丫子踢踢他的脚,还掩着唇装模做样打了个哈欠。   沈执却忽地抓住她那只作怪的脚,因为想制止她,手上用了两分力。   “唔唔唔!”   姜眠哈欠还没打完,瞪着眼睛单脚狂跳,一只脚她根本站不稳。   正当她想怒言之时,沈执却松了手,古怪的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   姜眠蹲了下来:“怎么了,又有感觉了?”   她的手顺着裤管摸了摸。   “是,别……”沈执脸色流露出几分难忍,但他竭力地压了下来,“没事了,你不是说困了?”   “是啊,这回真去睡了。”   “……等一下。”   等等等,小兔崽子能不能一次性将事情说完!   姜眠诈呼呼把身子转回来,眼神哀怨。   “……你去内屋睡,我去外间。”   姜眠眨眨眼,像在问为什么。   “外间贴着门,我怕有什么动静。”   毕竟白日发生了那种事,沈执没有把握,他们会不会趁夜中袭来。   他这么说,姜眠心想真有人来她也应付不过来,只好照做,“那好,有动静你出声。”   姜眠去了沈执的床上,掀开了被子,被子的气息干净清爽,她接受得很快,没多久便入睡了。   沈执在外头顿了许久,才躺到她榻上,身旁放置的短刀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心中久久静不下心来,他方才因为羞耻没说,她触碰他的腿时只有痒,无穷无尽的痒,让他身上很、很难受。   他将手遮住自己的眼。   ……怎会这样。   -   沈执无法入睡,这个姜眠睡了多日的榻上沾满了她的馨香,若有若无飘至他鼻尖。   到了后半夜,几乎在瞬时,沈执听见一扇坏了的窗户发出些异常的声响。   有人轻轻的跳入了进来。   本想就此起身,但那人脚步虚浮,不似习武之人的轻快,且方向朝着他来,沈执一动未动。   那人终于穿入了屏风,他脸上一堆的麻子,嘴用气音道:“小娘皮……”   这人竟是一个多月前被姜眠痛打的过的麻子脸,他回去养了许久,花了许多积蓄,才救活了身下这根宝贝。   但受了这么多苦,这口气怎能轻易咽下?   他今日浑水摸鱼之间望了几眼,才知这臭婆娘竟独自睡在这外间的榻上,那就好办了,趁夜摸来,堵上她一张嘴,想做什么不行?   这臭婆娘脸虽不能看,身子看着倒是个不错的,今夜非得弄死她不可,何况这种事情,她后头告诉那残废大少爷,对方还能找来算账不成?   他摸到榻上去,隐约看到脑袋,手想着伸去将她的嘴捂住,未料榻上一双眼睛猛然睁开,扭住了他的手腕,痛觉还未传来,床榻上的人便坐起身,猛拽着将他拉近。   突见寒光一闪,一把刀割破了他的喉咙。   温热的血溢出,那人绵软的身躯摔在了地上。   双眼瞪大,死不瞑目。   沈执在床上缓了许久,身体在爆发后陷入了空洞感,但随即他脑袋一懵,像是收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信号,他颤抖着,将身子挪到床边。   猛然站立起来。 第39章 “你将我抱起来,快点!……   姜眠在沈执的屋中,前半夜睡得还算安稳,后来就觉得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自己身上。   姜眠有些喘不过气,闭着眼试图跟压着自己的东西打商量:“能下来吗?压得我胸闷。”   那东西闻声不为所动,还发出了“呼呼”的声音,像是将她请求拒绝了。   姜眠皱起了眉,很不高兴,又急躁,“哎,你怎么回事,这么不讲理?”   照旧是两声呼呼,姜眠怒得睁眼,脸色已经有要暴起的状态了,臭得下一秒就想要挥拳而上――然而她模糊中看见了一双圆滚滚的,红得发黑的眼睛。   姜眠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压在身上的庞然大物形状脉络一点一点清晰了起来,好像哪物是个恶心怪物,褐色的皮肤裸露在外,上面布满各种奇形怪状的疙瘩,每一个都有个小眼,一股一股往外吐出粘液。   更恶心的是那东西的头正对自己,张着血盆大口,鲜红的舌头垂落下来,粘液一样的哈喇子一串一串滴到她脸上。   哈喇子……   啊啊啊啊啊她的脸啊!   极难忍受的恶心感充斥全身。姜眠挣扎许久,终于脱身而出,忍着恶心唰一下将它掀下来,又猛然坐起身,表情惶恐的摸着自己的脸蛋,心中猛跳。   好恶心啊啊啊……啊?   姜眠呆呆地坐在床上,渐渐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面前黑呀呀的,正处在一片黑暗当中,姜眠沉默半晌,手迟疑地从脸上放下。   身上冷汗涔涔,她摸索了一下身下的床铺。   原来是梦魇了,压得她胸闷的是被子,呼呼声是破窗子被风吹时的声音。   虚惊一场。   姜眠松了口气,眼神空荡的扫了床尾一眼,浑身鸡皮疙瘩乍起――“……沈执!!”   天边轮月犹在,清辉透进来,她看见有道模糊的人影静悄悄地站在那里,已不知道停留了多久。   姜眠就头皮发麻,她把身后的硬枕摸起来就砸上去,打到那个“人”胸前,嘴边大叫沈执的名字,想把他从外面叫醒。   任谁醒来看到一个陌生人都会恐惧,尤其还在乌漆嘛黑的环境。   她全然是懵的,看来是真有人进来了,说不准是为了灭口,她满脑都期盼沈执能过来救她于水火。   那人却没做什么伤害她的举动,不知是来不及反应还是什么,被她突然砸去的枕头中个正着,后跌了两步。   他低低的发出一声闷哼,手上却顺势将枕头抱在了怀中。   姜眠本来要蜷成一团了,听见那个声音忽地一愣:“沈执?”   沈执将枕头放在了床尾,声音在黑暗中低低的,“是我。”   “你??”   姜眠不敢置信地蹦出一个词,而后什么也没说出,慌忙地翻下身去桌上点烛,她心里慌,手上也跟着慌,抖了许久,火折子才顺利将蜡点着。   昏黄的烛光将室内小片的区域照亮,她眼中出现了男人高挺的身躯。   姜眠仔细打量起来。   她见过这家伙漠然的样子,羞愤的样子,狼狈的样子,还未见过眼下这般,温和站在她面前长身玉立俊美无双的样子。   姜眠握着烛,赤脚朝他走去,光线将沈执脸上的轮廓映得清晰。沈执比她高了大半个个头,她竟得仰面才能看到他的脸了。   姜眠有些恍惚,又不太敢相信,为了证实这件事的真实感一般,姜眠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沈执竟还配合着微微低下了头。   手摸到了一片温热,男人的侧脸紧致光滑,姜眠抽回了手,嘴边嘟囔了句什么。   大抵是氛围在线,沈执轻笑了一声。   姜眠的反应更剧烈了,恼羞成怒:“笑什么笑,不许笑!”   沈执还真就收了笑意,不再发出一丝声响,眼神倒是专注的看着她的发顶。   太听话了……   姜眠脸上的恼意还未消,得以窥见几分难为情,纤纤五指握成了拳,不轻不重的打在他胳膊处:“你胆子肥了,怎的还敢夜半来吓我,谋杀亲妻不成?”   沈执被那声谋杀亲妻这个说法说得脸颊发烫,他把头抬起,将目光放置她身后的昏暗,不知如何向她解释:“……不是故意的。”   他原先将踏入屋中那人一刀夺了命,而后发现自己的腿脱了禁锢一般,恢复了生机,像有一股力量依托他站起。   沈执后知后觉,是他的腿恢复了知觉。   明明是很渴盼的场面,直到那一刻到来,他却十分淡定,连心中也无太大波动,只是内里突然抑制不住一般,很想的,即刻的,便把事情说与姜眠。   两只腿太久未走过路,他走起路来几次差些要摔下去,跌跌撞撞,废了许久的功夫才来到了她床前。   等见姜眠还在睡,才恍然惊觉天还未明。   沈执满腔的话尽数堵在喉间。   月色倾泻,狭小的空间静悄悄的。   姜眠在床上安安静静睡着,被褥只盖到了胸前,沈执叹了声气,将被褥拉至她脖颈,动作幅度不大,刚盖好,便见她睡梦中不安分,又想把被子挪下。   分明未醒,却满脸写着不悦。   倒像是他打破了她的安眠。   他只呆了小会儿的时间,未料到要走的时候,她反应如此之大。   姜眠想起自己刚才那一下。   “我没将你砸疼吧……我做噩梦醒来,见有人影在床边,被吓着了……”   姜眠的话里乱得很,她因睡觉将发髻都拆了,此刻乌发散在腰间,眼尾还有因惊恐未散的潮红,整个人纤瘦又无辜,刚才砸了那个枕头过去,用的力度不轻。   “无事。”   沈执回想了方才,硬枕砸在身上的痛感微乎其微。   “那你觉得如何,能走得动吗?”姜眠略有担忧地向下望去,他掩藏在库管下的腿修长笔直,那双腿四个多月未用过,她担心难以恢复到以前的状态,说不准还要花许久复健,“刚恢复也不好多站着,你先坐下?”   沈执无奈,在她面前缓慢的走了两圈,下身还好,上身不知是受什么折腾,松松垮垮,沈执头微仰,不动声色地拢好,又站回至她跟前,“尚可。先前能动之时有些艰难,现在好了许多。我待会再多练练,行动可与常人无异。”   沈执顿了一下,“你先将衣服穿上,再把你重要的东西都捡出来。”   “这是要做什么?”   姜眠前一息还在为沈执双腿恢复的速度所惊诧,措不及防听见他下一句,不明所以。   “收拾收拾,我们离开。”沈执回答她,目光格外沉稳。   姜眠愕然,“走?去哪?”   “离开沈府。”   -   一个时辰后。   京城烟雾蒙蒙的昌坊街巷像一块落了灰的画纸,周遭的茶楼酒巷还未开张,而街道上已陆续迎来了卖早点的小贩,蒸笼一掀开,热腾腾的气儿便争先恐后冒出,裹挟着包子饼子等食物的香气。   空气冰冷冷的,来往的行人中有人打着哈欠,随意哈出一口气便能在空气中迅速形成白雾。   一匹黑马飞驰而来,踏踏的马蹄声惊得几人一瞬间从瞌睡中清醒,定睛一看,奇了,这一大早,竟见着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女人同骑,也不知是要上哪去。   姜眠坐于马上,死死的拽着沈执的衣裳。   不久前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她到现在还觉得恍惚。   从她去收拾东西,看到地上躺着个死人,再到之后沈执直接去马厩拉来一匹马,横冲直撞一般,带她在守卫昏昏欲睡且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杀出定北侯府的大门,至今让她她产生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   除此之外,还有些腿软。   这个平日在她眼里没有任何威胁性的男人,提剑驾马,对前来阻挠他的人一路挥剑而下,鲜血飞溅之间,他一张脸上面无表情,眉眼冷如凝霜,将晨时的侯府搅得天翻地覆。   叫她窥见几分此人黑化后的影子。   等沈汶得到消息而出,他们已经离开了沈府,驾着马扬长而去。   此刻,姜眠生怕自己从马背上摔下去,整个身子都依贴在沈执身上。   她是知道要离开,但没想到是驾马离开,沈执也不提醒她换身好上马的衣裳,弄得她一路上悲愤欲死。   不知拐向了哪。   “吁――”   沈执拉住了马绳,迫使它停下,她这才把埋下的脑袋抬起,怔愣愣看着眼前的府门。   府门已开,门匾上竟是裘字。   马儿发出一丝嘶鸣,沈执平息了呼吸,朝裘府值班的府卫示意,“你们老爷回来了?”   府卫见来人貌正神逸,气度不凡,知是贵人,应道:“子时过半回了,您要找老爷的话,小人给您传音?”   沈执道了声“是”。   那人便跑了进去。   放回眼下,沈执感受到他与她两具身体之间密不可分,绷紧的表情有些松动,“姜眠,你先松手。”   姜眠闻言战战兢兢的松了手。   刚松开,未等她从茫然中醒过神,沈执便侧过身,利落地跳下了马。   离了依靠,姜眠在马背上犹如悬在空中,黑马耸动了下身子,她本就未坐稳,吓得“哎”地一声叫了出来,目光楚楚可怜地朝他看去。   沈执从未见过她那般神情,有些受不住,他轻咳了一声,配合着伸出手,将她接了下来。   落地的一瞬间,姜眠的双腿没忍住抖着差点软下去,她赶紧搂住了沈执的腰,隐秘的腿内侧被磨得微微发疼,她没好意思说出口。   “你……”   因着姿势的缘故,沈执得以望见她身后的光景,转瞬目光怔住了,他语气凝重:“你受伤了?”   受伤?受什么伤?   姜眠不明所以,但顺着他眼神转头望了眼自己身后,随即呼吸一滞。   她换上的是件颜色稍浅的裙子,此时身后略微尴尬的位置,开了大片红梅。   张扬又鲜艳。   姜眠才恍然想起来,来到这里不足两个月,这具身子还未来过葵水,眼下竟在这种时候来了。   怪不得她腿软成这样,姜眠现在紧绷的情绪松了,才发现不仅是腿,腰也软得厉害。   她一路上过来,面上心里太过紧张,根本没有心思注意身下的微妙变化,而后她又是跑又是马上颠簸的,难怪已经泛滥成灾。   她心中千头万绪,身下又是一阵暗流涌动,她瞬间绷直了身子,不敢再动。   忽闻裘洛楚的声音自内传来:“是谁来了?”   怎地来得这般快?   姜眠眼神惊慌,她求助般的看向身旁的男人,慌乱的解释:“我……不是受伤……”   她不想在这些人面前丢人,扯着男人的衣服,焦急的不行:“沈执LJ……你将我抱起来,快点呀!” 第40章 “混蛋!你还看!我不要……   那句带着迫切地“快点呀”说得沈执喉咙一干,他又扫了眼臀下的血迹,不再过问,抬手伸过她腋下,另一只手勾过她的膝后,轻轻巧巧把她抱起。   裘洛楚此时正好踏出裘府大门,“沈执?”   他惊诧地上下扫过他,略过埋在怀中的人,目光凝聚在沈执完好无损身下,难以置信:“你的腿――”   沈执打量他两眼,那张脸上与他分别之际还是完好,隔了半天一夜,如今添了几道青紫。他淡淡抽回目光:“已经好全,不必惊讶。”   裘洛楚还是一脸不敢相信。不用惊讶吗?这么大的事甚至能惊动京城,不惊讶才不寻常好吗!   偏偏事主风轻云淡,倒显得他大惊小怪。   他克制自己从此时中脱出身来,看向他怀中的人:“沈兄怀中之人是小夫人?大清早的,这般姿态,可真是好兴致……”   姜眠人脸面朝沈执怀中埋着,本来有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乱动起来身下的一片红便会引起人注意,偏偏这人又将她提溜出来说话。   真讨厌。   她手指暗暗地扯了下沈执的衣带,脑袋轻轻朝他腰腹处一撞。   沈执一瞬间握着人的手紧了两分,连身体也直挺得如一尊佛像,他喉结几不可察的滚动了一下,面上还是没什么感情,“我们已经离开沈府。”   “沈兄果断!”裘洛楚掷地有声,不止是这般,所有的事只发生在一夜之间,速度实在惊人。   沈执凉凉地看他一眼。   裘洛楚颤了下,一手拍在大腿上,“……沈兄和夫人折腾一宿想必都累了,裘某家中厢房空着许多,不知有幸能等得二位住下?”   沈执面色如常,抱着姜眠的手依旧稳当:“带路。”   裘洛楚很快将人带进了一处屋子,又临时指了些丫鬟人手,来人避免冲撞,守在了门外。   直到人离去,姜眠一下便从他怀中跳离了,下意识就要去翻一同送来的布包,里头装着她不久前打包好的衣物。   她翻出来一身衣服之后,想换掉这身脏污的,她拿着换洗衣物起了身――不对,姜眠猛然反应过来,这个世界没有前世她习以为常的卫生用品,这可怎么办?   沈执呆愣在原地几息,他的身影挺拔如松,脸上俊美清隽,那双眼眸眼尾稍长,掩住了平日待人的锋利感,带着几分迷茫。   他低头下来,垂下的眼眸瞥着左手,上面擦上了一块血迹,是他抱她进来时沾上的,现在已经变成暗红。   目光追随至不远之外女子的身上,能瞧见她侧脸和巧致雪白的脖颈,长睫扑朔,微抿的嘴角和鼓起的腮帮显露出几分愁意,他蓦然生出几分怪异来,手握成拳,缓缓收了回去。   “沈执……”   姜眠只好又朝男人求助,同样的事,她对外人避讳,但对沈执却没有半分介怀:“你去问门外那几个小丫头要些热水……还有,月事带!”   沈执张了张口,却未应声,面上浮出一抹犹豫。   ……不是,她帮了沈执这么多事,总不能这点小事也不愿做吧?   她正郁闷着,便听见沈执有些发涩的声音传来:“……月事带是为何物?”   “啊?”   姜眠怔了一下,还以为自己理解错了,以为那物不叫这个名儿,而后才后知后觉,应该单纯是沈执不知道。   是她下意识将自己习以为常的“常识”带入到了这个世界中,又或者她高估了沈执对女性的了解,但她现在身上粘腻得紧,实在不想纠结这些事:“算了……没事,你先去找裘洛楚去吧,你们不是有事要谈吗?”   她一路轻轻推他,愣是将他赶出门去,还顺道叫了一个侍女进来帮她。   侍女看见她的脸时心中还颇为惊讶,她们亲眼所见,这个女子被眼前长相俊美的男人亲手抱进来,与男人关系这般亲密的,竟会是个容貌有异的。   但是是裘洛楚一早亲自迎进来的人,侍女不敢怠慢,很快就将她恭敬将她所需之物呈来。   屋子的门打开又合上,屋内叮叮咚咚折腾许久,候着的侍女早已被姜眠叫开,沈执站在门外,并未离去。   凛风肆虐地灌进他的袖中,吹了许久,手掌都吹得有些生红,沈执才恢复了几分意识一般。   脸有些烧得慌,他盯着自己手上的痕迹,好像有些明白姜眠所说的是何物了。   他长到这个岁数,对女子之事所知甚少,但倒是有从某本杂书中匆匆一瞥,可恨他当时心中皆是孤独终老的想法,女子这样的私事,一方面觉得罪过,另一方面也确确实实不愿多留心看一眼,因而所知不过一个模糊的影子。   是他太蠢,沈执闭上了眼,连点小事也做不好。   又过了会儿,他听见门咿呀一声,姜眠掐着腰迈出了门槛,沈执对着前方猛然睁眼,身体不由自主的直挺挺。   姜眠小幅度的打了个哈欠,身子清理之后舒服许多,她今日醒的太早,又从定北侯府折腾到裘府,现在身体除了累,还有些困倦。   出来只不过是要看两眼,她刚要再转身回去,眼中突然捕捉到一抹异色:“沈执?你怎么在这,这么快就回来了……不对,你没去找裘洛楚?”   姜眠反应过来,心下讶然。   沈执对上她的眼,目光沉着,他未走,是因为看到她在府外无力的样子,还有那些血……她显然身子不舒服。   姜眠走近他,目光突然注意到他腰腹处的衣物,那里明显有小片地方颜色比其他要深些,又瞧到他微张的手心,那里也……   啊啊啊!   姜眠快要被密密麻麻袭满全身的羞耻感吞噬掉了,她不觉得月事来了在他面前有何见不得人的,但她无法接受身体流出来的污血沾到他的身上。   “你怎么不将手洗了,是没注意到吗?”   姜眠声音压得低低的,她忍着将脸遮住的强烈欲望,拉他往耳室走,脚步有些急切。   沈执垂下了头,盯着她牵住自己的手,心也跟着砰砰跳了几下。她的手很白,根根细长,指尖莹润,在阳光之下似能发光一般,与自己都是厚茧手的差别极大。   他极乖地跟在她身后,任其拉扯。   以至于姜眠停下的时候,沈执浑然不知的继续前进了一步,宽厚的胸膛瞬间与她的背紧密相贴。   沈执的身上的肉养回来了,这一贴她甚至能感受到沈执胸膛的紧实感,而且这样的姿势,像是他从背后抱着她一般。   两人的呼吸皆停。   下一秒,沈执迟钝的后退了一步,而姜眠也打着哈哈松开他的手,“你等等,我取水来。”   她眼疾手快,取来一瓢干净的清水给沈执冲洗。   姜眠的手十分细软,指腹擦过他的掌心时像在恶作剧似的勾他的魂,勾得他脑中空空如也。   沈执绷紧了身子,他将目光放去别处,只想着让自己拼命忘却掌心的触感。   姜眠洗完了左手还不放心:“不如右手也洗一下吧!”   她秉承着抹杀任何尴尬可能的作风,不等沈执回答,飞快拉起他另一只手清洗。   反正他刚才又是摸马又是握剑又是抱她的,肯定沾了脏东西。   完事,姜眠停手,她松了口气,随意将水瓢丢在一旁,抬头看他,“好了,你先去换身衣裳吧,无需顾及我……看些什么呢你?”   姜眠有些好笑,漫不经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还以为什么东西能引至他的注意,而后,她就笑不出来了。   沈执看的是她换在地上未来得及收拾的衣物,上面刺啦啦的鲜红看得一清二楚。   姜眠眼前一黑,一拳砸在他肩头,难以置信:“混蛋!你还看!我不要面子吗!!!”   沈执猛然醒神,这才看清自己为分散注意,一直盯着看的那片艳色是何物,脸色在慌乱当中爆红一片:“不是,我……”   -   裘府前厅。   裘洛楚憋得慌,第三次开口提醒,“沈兄有在听我讲话?”   沈执脑中皆是姜眠最后将他赶出屋子的场景,在那之前,她翻了一身他的衣裳丢在他身上,恶狠狠让他换上。   “你好好反思一下,”姜眠对他说,“今天之内都不要来见我了。”   然后门关上的余音还在他脑中回荡。   那门“啪”一声。   第一遍回响。   第二遍。   ……   第九十八遍。   裘洛楚的声音横空响起,直接将他的委屈情绪打断个干净。   沈执凉飕飕扫了他一眼,身上埋下的戾气不要命似的发泄而出。   裘洛楚:“……”   你继续。   一旦被打断,沈执也难以回到刚才,随意找起了个话头,“你昨夜如何从二皇子那处脱身?”   二皇子那般心狠手辣之人,从他手上走了一遭却未见血,实在不像他的手段。   裘洛楚有些犹豫,迟疑了许久才道:“我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是宁太后那处发了话。”   沈执紧接便皱起了眉,“太后?”   不怪他讶然,这件事,宁太后会掺和进来,其实有些不同寻常。   “是平乐郡主,”裘洛楚不知该给他解释,最后还是道,“听闻太后昨夜便往母家递了折子,说是思念几个侄孙。”   一句话的事,沈执将意思了解了七八分。   宁太后浸淫宫中多年,到头还是顾念家族,家族荣宠不衰,不过就那几个法子……平乐郡主与太后做了交易,将自己的姻缘交付了出去。   联姻,确实对宁国公府利益颇大。   沈执的手心握紧又松开,指节反复摩梭着姜眠划蹭到的位置,终于出声:“清林可快到了?”   “已经通知了,若顺利见到人,应当已经行进昌坊街区。”   “收拾一下。”   沈执终于找到被姜眠莹润指尖残存的触感,目光突地一定。   “进宫面圣。” 第41章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焉……   正月里寒意未散,料峭春寒有时比冬至寒节还令人手脚哆嗦,旧衣未褪,反更添一层。   而佳节之后喜气仍在,朱雀大街上几日积攒下的炮竹碎屑今日才被清扫,清除干净的两侧道路极广、极长,蜿蜒而去,直通皇宫大门。   早朝刚散,金銮殿外陆陆续续辗转出文武百官,朝宫门信步而出。   其中多的是相聚一块儿,嘴边小声交谈着今日早朝发生之事的人,一个个纳闷得出奇,“你说这二殿下和定北侯府沈二今日是和因缘?竟齐齐告假未至,让大殿下钻了空子,在皇上跟前掺他一本,告的是‘心思不正,罔顾人伦’,何解?”   “谁知呢,昨日二殿下将裘侍郎给抓了,未过子时又将其放回,到底这定北侯府寻青宴上发生了何事,何人说得清!”   “……二殿下和那半年前尚且名不经传的沈二走得到底近了些,黄口小儿,殿下还能叫他越过我们这些老臣头上?”   一番话说下来,有人拂了袖冷笑一声:“不过是个来路不正的角儿,不如他兄长一分一毫!如今皇上兵权与谁还未定,还真当自个有那本事拿到不成?”   众人一讶,朝那说话的人一看,看到参议道何恪的沉沉的脸面,“这如何能胡说,沈执他……”   “他如何?”何恪反问了一句。   其余人闭了嘴,缄默不语。   何恪嘲讽一笑,整了整袖,朝自家候在宫门外的马轿而去。   车夫见人过来,恭顺地喊了句大人,又掀起帘子,好让人进去。   何恪面无表情地上了马车,车夫驾马前行,寒风刮骨,他在马车内掀起了窗口竹帘,冷着脸,一点不避讳地看着过往同道的几架马车。   偶有人透过窗帘缝隙瞧见何恪那戾重的神色,吓得将眼神扶正,又将车帘拉掩得结结实实,不敢多瞧一眼。   何恪冷哼一声,将目光抽回,还未行出二里路,他转头与车夫吩咐,“你记着路过京兆衙门时停……”   “吁!吁!!”   未说完,前遭忽而传来车夫急切的声音,马儿刹停,何恪险些坐不稳,“怎么停下了?”   车夫颤声:“大人,前面有黑衣人堵杀!”   外头一同被迫停下的还有上朝而归的其他官员,何恪心中一沉,猛然拉开车帘,果真看到十几个黑衣人围着几人厮杀,“胆大妄为!竟在这朱雀道上干这等徇私枉法之事!”   此地不远便是皇宫,在皇宫附近还敢急不可耐拦人绞杀,那便是践踏王法,藐视皇威!   车夫长了副好记性:“大人,是裘侍郎!另一个好像是……是前大将军沈、沈……”   也难怪车夫说不出。   何恪目光一凝,似乎那人闯入了他的视线,他拽着车帘的手突然抓紧。   那双腿俱废之人,如今居然好端端在他眼皮子底下打杀。   沈执与裘洛楚一入朱雀大街,便被人所围住了,几十个死士个个身手不凡,刀光凌厉,皆是为夺命而来。   沈执手上的功夫还在,然而多月不曾运动过的双腿还是多有制挟,极大影响他的行动,剑上方挑杀一人,背后便有剑影闪过,险险擦上他的胳膊。   “该死!”裘洛楚暗骂一声,他自顾不暇,不过一会儿,身上便已多了道口子,鲜血直流。   虽说距沈执离开沈府不过短短一个多时辰,但消息确实如翼而飞,二皇子那处能做出这番应对,怕不是已经知晓他二人联手的目的,也是,脑袋再不拎醒,兜头而来的怕不就是罪责之名了。   这才急急赶在皇帝眼皮底下下死手。   实在不是你活便是我死。   只是,未免太迟。   电光火石之刻,前方突来一道声音:“沈将军!往这处!”   寻声而去,参议道何恪的脸清晰可见,沈执几剑拨开前方相阻的人,三步并两冲去,踩着车轮翻身跃上其车顶。   “走!”何恪咬牙对车夫下了命令,车马疾驰往皇宫。   黑衣人紧接而上,似风追捕,偏偏再往前便是皇宫,宫门外禁军如铁的身躯影影绰绰,他们的步伐相较原先多了几分迟疑。   马车颠簸得厉害,沈执跳下车头,钻入帘子中,他微微鞠了一躬:“多谢何大人。”   想这位大人看谁都带刺,不料这次竟不计后果出手相助,叫他惊讶。   他还欲再说些什么,何恪一把拦住他的话头:“你我便帮到此,想做些什么、又要做些什么,仅是你一人之事,无需同我多言。”   在宫门处停下,身后的黑衣人怕不是胆颤,已尽数消退,沈执最后落了马车,转身在次对何恪躬身:“多谢。”   道明身份,沈执顺利入了宫,禁军统事协往,他是皇帝的人,自然认得这位曾经的沈大将军,讶异他腿的同时,将其带至萧元帝跟前。   萧元帝那双审视的眼睛自上而下,扫过沈执,直至停留在他的双腿:“沈卿的腿倒是痊愈了,可朕那五万兵马倒是一去不回。”   沈执面不改色:“沈执今日前来,就是为把这五万兵马之事,做一清算。”   萧元帝冷笑:“清算?好大的口气!若是你今日不讲出个一二来,这殿门可就没这般好出了。”   “微臣知晓。”   他敛眉而跪,面若冠玉的脸上坚毅,腰脊如松柏挺拔――   “微臣告二皇子萧逸、定北侯二子沈汶,勾结狄族,援兵荔国,残害大梁边关五万将士,望陛下明察,给九泉之下五万冤魂……一个交代!”   -   元帝三十年春,其二子萧逸,不择手段,勾结外族,为一己私欲将大梁置之不顾。欺君罔上,天怒民愤,国法难容。   元帝痛定思痛,顾念血缘,将其收押天牢,终生押禁。   定北侯二子沈汶,伙同皇子,贪念不足,残害长兄,即日抓捕,择日问斩。   同月,沈执恢复将军之位,念其冤屈,赐将军府,以示皇恩。   沈汶行刑之日,沈执懒得去刑场,而是回了定北侯府,看他那名义上的,害死他母亲、未对他有过一丝关怀的父亲,最后的一出好戏。   徐氏已哭晕一次又一次,沈敬德瘫倒在床上起不来,病容满面,只有瞪沈执的眼神还是生机勃勃,比以往任何时候还要怨毒。   沈执随意一笑,时至今日,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虽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焉知非鱼之过。   是他向皇帝求了恩典,说的是沈敬德宠妾灭妻,无德有过,才促成今时之祸。七分真三分假,皇帝震怒,将沈敬德的爵位削去。   今日这定北侯府,门前冷落,名存实亡。 第42章 我就靠着你了   雪水消融,迟日春意浓。午日时分,大梁京都残雨笼晴,春光无限。   半年前的潼关战事终于在蒙蒙烟雨之中落了帷幕,二皇子一脉彻底栽了头,摔进泥谭中,再无起势,不过无论事态如何,也是他应当受的。   大皇子萧册失了这条掣肘,喜出望外,但还未得瑟得几日,江南水地洪涝爆发淹毁数万宅屋的消息便自千里之外传来,万民哭嚎,民怨书拦都拦不住,直递元帝手中,而当日监工之人正是他大皇子萧册。   连推及罪名也来不及,那罪证,条条列列,长了腿一般,赶着跑到皇帝手中。   大皇子被罚禁闭,手上丢了个最要紧的户部。   事出时日相近,元帝纵使对二方压制,却被他们皮下的龌龊模样气得吐血,一个两个,皆是往他心头上扎。   他的几个儿子,到最后,竟是他一直忽视的老四萧则最老实,也最恭顺。   这些时日,元帝疲惫不堪,唯独对四皇子的眷意多了几分。   -   朝堂之下,除了个成日春风得意的裘洛楚,沈执这个一朝重回天子近臣的人,却似要淡出人眼珠子似的,除了携那位无盐夫人迁去了将军府,再无异动。   别人看不出沈执心情如何,姜眠倒是觉得这厮脸上多了几分如沐春风的温柔。   迁府那日,姜眠坐于马车之上,沈执未与她同车,而是骑着马,随着马车而行。   他们在裘府耽搁了一段时日,到底算不得自己的地方,总觉得拘束。临走之期,姜眠见着沈执翻身,上了一匹高大的骏马。   时至今日,春风拂露,冬袄早已被换成了春衫,他在马上,风吹得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脊背如松,窄腰宽肩,下颌宛若削成,叫姜眠有些恍惚。   他不过双十有一的年纪,比之初见,此刻更能可窥见几分男人的坚毅和英气,清隽的眉目多出几分熠熠的神采,站在大街上,保不准就能将不少小姑娘弄得个三迷五道。   思及此,姜眠心中便隐隐生出韫椟而藏的念头,盯着马上那人多看几眼。   沈执却向她伸出了手,她心思被打断,结结巴巴道:“怎、怎么?”   沈执掌心几不可察微握,语调中透露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忐忑,“备的马车无用了些,不若上这马来,能快上许多。”   姜眠僵了一下,想到那次与他从定北侯府厮杀而出那战战的两股,和磨得腿疼的后遗症,阴影乍现,根本想不到其他,勉强笑道:“这个……就不必了吧,马车挺好的,不然你先行一步,入宅大事,总要先有人把把关头的不是?”   似乎僵持了一个轮回那么久。   “嗯。”   沈执不动声色将被冷落的手收回,对她说,“那边自有人收整,不急。”   行程启动,沈执骑着马,却慢悠悠随着马车身侧,车帘是掀起的,他们能互相看见对方。   不知为何,她本该觉着沈执该是高兴的,然而在他脸上看到的好像并非如此。   那微垂的眼睫,好像带了点低落是怎么回事?   这又让她有些怀疑,他到底是心情好还是不好?   姜眠趴在小窗处,仰头想和他对视,“沈执……你有没有发现,我最近都有什么改变?”   沈执闻声,眼眸一垂,便见她的脑袋歪在窗口,眼中似落了星辉,灵动中透出几分乖张。   可他那平淡如常地神色,分明是在说――改变?什么改变?   “你看我的脸!”   姜眠见他那副呆呆的模样,着急的很,沈执坐在骏马上,高高在上,可真是难为她。本想伸手去将他的脑袋拉下来叫他凑近看个清楚,奈何离他差距实在远,姜眠只好作罢。   她努力将侧脸转去,保持着那个姿势,她就真不信他看不出来!   这些时日来,她获取的情绪值猛飙,系统撒花加播报的滴滴声持续不断,终于在今日之前涨至八十点,而后开始出现涨停的现象。   姜眠还来不及细究它为何停滞,先关注到了脸上烧伤之处的巨大变化,原先惹眼可怖的红色疤痕已变浅几分,露出些许光滑白皙的面容,集中在脸颊这片区域,坑洼不平之感也大有消退,看上去更像胎记,而非烧伤。   若是将它遮了,虽不及以往,i丽的容貌也能显现出几分。   连裘府的侍女一早起来都忍不住频频瞧她,可沈执像是看不出差异似的,这就让她很窝火了。   在她的竭力之下,沈执终于发现点什么东西似的俯下腰来,不可置否的噤着声,手伸去,指节险险要擦过她的脸颊,但在触及的前一秒,又好似担心逾矩般抽回。   沈执的手抽回,握成拳,抵在唇下轻咳,但心中确实多几分蹊跷,“好像变了许多。”   姜眠十分感动,附和他:“是啊是啊!”   她笑眯眯的,眼中流过几分狡黠和光彩,“所以你得加油呀,我就靠着你了。”   靠他?   沈执不明所以,马车和他骑行的马匹几乎同步而行,他斜乜去看她的脸,姜眠面上闲适惬意,一边同他说话,一边素手又闲来无趣地拽上笼成一攒的珠帘,随着马车驱行的节奏一摇一摇。   他瞧见她搭在皓腕上的下巴尖尖,往上是娇嫩的朱唇,翘挺的鼻尖,美人目轻颤流转,沈执拽紧了手中的马鞭,余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姜眠突地抬目,那双漂亮的眼眸与他的在空气中相接。   沈执气息突然轻得没了踪迹,血滴似的红染上他的耳,忙不迭看向正道。   他对相貌的感官极浅,她的样子确实如往日有所不同,但他觉得那疤并不碍眼,纵论如何,在他眼中都是美的。   将军府的地状极广,队伍方停下,姜眠透过马车的小窗,便见朱红坚固的两扇大门,门前又两尊瑞兽,恢宏气派,庄严肃穆。   门口候着数十奴仆,管事的见到来人,忙领着众人行礼,迎接这座宅府的主人入住。   姜眠掀起车帘落地,扫了几眼此处。   太广阔了,只有她和沈执二人,确实费地方,但转念一想,没有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隔阂,又实在很爽!   姜眠兴致满满,沈执刚下了马,她便扯上他玄色的衣袖,“进去看看?”   “好。”沈执垂眸看了眼她落在他袖上的纤纤素手,随她步伐而入。   背后的管事未被二人搭理,笑脸还未露出,只得提裙跟上,又道:“奴婢是宫中内务府派下的,双木林姓,将军和夫人且随奴婢来,奴婢为您们引路。”   沈执眉间微蹙,对她的随同觉得有些碍事,但考虑到初入此处,姜眠或许会有所需,便默许了。   沈执是这处宅府的正经将军,自然是要住主院的,这点不疑置否,而姜眠不单单是要逛逛景色,主要还是为了挑出和心意的住处。   她左右一望,随意道:“那我们去看看院子罢?”   沈执自然随她,二人都没什么歧义,未作多虑便一同而往。   林嬷嬷跟在后头,面上泄出了几分不赞许的情绪。   这沈将军,未免太过顺从那位妻了,这般传出去,在外人眼中,夫纲何存?   她压下对姜眠作为将军夫人着摘责,想着刚来,日后多的是时间调|教,便先顺着二人对路过的院子聊有几分指点,“夫人请看,这将军府初建时是请了的老匠王璇大人构建的,各处院子的景致都属上乘……”   一番时间下来,林嬷嬷紧跟不迭,沈执微微皱了眉,姜眠也觉得耳边有几分聒噪,“嬷嬷您先歇着吧,我们自个儿能看的。”   林嬷嬷敛声笑笑,“这哪成呢……夫人是觉得奴婢讲得不好?”   “倒也不是。”   她这般说,姜眠也不好再劝阻,遂又扯了把沈执的衣袖,凑近道:“沈执,你说我住哪好呢?你可懂看风水?”   将军府这般大,她总得要挑个舒服的地儿,但也有几分讲究的。   林嬷嬷刚息声,又忍不住皱了眉,这姜氏女,本来说这副容貌配上大将军的身份就不合宜了,当然,若是夫君不嫌弃,又德才合一,在外也自当受人敬重,而现今竟听见她直呼夫君名讳,这、这礼数何在?   可她余光偷偷瞧沈执几眼,却不见其有异常。   “未有了解。”   他顿了一下,温声道,“不过贴着臻禄居旁那处清棠阁应当是极好的,坐北朝南的布局,阁景极佳,倒是个冬暖夏凉的好去处,我在某本书中听过,王璇大师有几处得意之作,这两处貌为其二。”   臻禄居便是这坐将军府的主院。   “真的?”   姜眠毫无察觉,眼前一亮,“好像刚才走了反方向,还未进过那处地方。”   沈执不动神色,语气随意:“那现在先去看看,你若满意,便住那处。”   “也好。”   “等等!”   听完二人对话的林嬷嬷目瞪口呆,她哪知这姜氏闲逛是为了挑住处,她从迷乱中剥身而出,慌忙道:“这,这怎能如此,将军和夫人怕是不知,清棠阁往常皆是给世子的住处,夫人住了恐怕有违礼制!”   沈执眼皮一沉。   姜眠心道这规矩真多,“那你说我应该住在哪里合适?”   林嬷嬷缓了语气,“照例是住……”   她还未说清,沈执淡漠的声音自头传来,含着戾:“嬷嬷说笑了,哪有照例一说,前任将军府主人的旧习还能带到如今说教?照本将的意思,是眼下的主子舒坦重要,您说是吧?”   林嬷嬷不语,牙关咬着咯咯打颤,她说不出一声不是来,更说不出一声是。   沈执转过身,朝姜眠道:“你先去瞧瞧,哪处不合心意的再挑着改,我随后过去。”   姜眠挑眉,道了声好,转身先离开了。   她当然不认同林嬷嬷的说教,这处宅府有她的一席之地的好吧,而且……离了侯府的争端,她又不会再找副枷锁给自己套上去,住哪嘛,自然要随她舒服来的。   当然,姜眠唇间弯出一抹笑,现在她更好奇,这条小狼崽子支开她,是想怎么做。   看着姜眠的身影走远,沈执默不作声,将目光收回,落于那身旁之人。   林嬷嬷并不敢直视,哆哆嗦嗦的跪下:“奴婢坚持方才所言,将军实在不该为一女子将这礼制反了……”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陡然加重,带着浓烈刺骨的凉意摄人,仿佛风雪欲来。林嬷嬷猛然止声,感觉脊椎骨都在泛寒。   “当着谁的面都讲规矩的习惯,嬷嬷是该改改了。”   沈执面无表情,甚至未多看她一眼,“嬷嬷从哪来的,便回哪去吧。”   林嬷嬷猛然抬头,她是宫中赐下的,就算是派至别处,那殊荣也当是有增无减,这个大将军,竟要赶她走?   她想要驳回,却见人已经慢步离去,徒留一个背影,他声音隔着好长一段距离而来轻飘得很,可叫人听了,又似夹着千钧的重――   “什么该讲,什么又不该说……您是该有几分清醒的。” 第43章 夜影   毫无悬念的,姜眠搬进来清棠阁。   清棠阁极为宽敞,屋中阁外早已经过收整,景物洁而有致,自院门一进来相连便是一道石板路,视野开阔,侧面有方喷池,池下鳞鱼游乐翕忽,自得其乐。   春意渐浓,景栽争先生长,堆起的既视颇有花团锦簇之感。   阁内景致物体皆换新制,焕然一新,与原先名头上给沈执静养的地方天壤之别。   不知沈敬德作何所想。   姜眠在屋中,拢袖将方才打开的窗面合上,一同关住了外头的春景。   想来知道也不会说什么好话,姜眠嘲讽一笑,毕竟有些人根本不配为人父母不是?   不过也无所谓了,他所期盼的、抱着贪欲以及原先所有的地位,不过化为空谈,甚至无需再他做什么,下半生也别再想翻出分浪花来。   外间似有人影攒动,隐隐传来两声应答声。   “冬杏?”   她冲外边叫了一声,稍等几秒,未得回复,她一手支着下巴,指尖闲得敲了几下窗柩。   冬杏是她留下来贴身伺候的一个丫鬟,她本是不习惯受人伺候的,但仔细想了想,许多事情她确实无法独立完成,再者,无趣时身边有个小丫鬟能逗弄两下,想来还不错。   过了会儿,一个杏眼粉腮、梳着双髻的女子掀了帘子进来,正是冬杏,她行了礼:“夫人,将军来了,奴婢方才给他上了茶,您快――呀,您还散着发!”   姜眠摸了下自己的头发,她往常独自一人的时候习惯了简单打扮,一根簪子把长发挽起来便成,落到冬杏手中,发髻便是各种花样层出不叠,花样都不带重复的。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繁琐了,还得依赖人,看看今日,没了冬杏自己都不习惯了,便由着散着发。   “奴婢给你梳发吧。”   “不必了。”   姜眠拒绝她,随意在漆木盒子当中挑出一只浅色的玉兰簪子,三两下,便把如瀑青丝固定住了。   要再等她将发髻梳好,那不知要过几时了,不好让沈执等太久,又道:“太长了,麻烦,改日帮我剪短些。”   冬杏为她的随意微怔,呆呆地看她动作,而后才惊醒上前捋好不平整之处,傻愣愣笑着:“不麻烦,交给奴婢搭理就好了,夫人的头发长度正好,又顺滑得很,将军摸着肯定欢喜!”   欢喜?   闻言,姜眠心中想着沈执才不会摸她的头发,他二人可不是什么正经夫妻,饶是这般,她还是不可避免的浮现出一幅沈执花灯下,温柔着眉眼抚摸她头发的场景……咦惹!   实在太过违和,姜眠猛然摇头,觉得有些头皮发麻:“净胡说!”   她转身出去,冬杏在她的身后,单纯的眼中迷茫又不明所以。   哪儿胡说了?   姜眠不得不承认冬杏一句话乱了她心思,直到慌忙地出来,看到沈执注视她动作,才稍微淡定下来。   她走至他身旁,抬手将茶杯子反转过来,倒了半杯茶,一边喝一边道:“你上朝回来了?”   沈执缓缓地眨眼,看着她一副不急不徐的模样,唇边道出几个字,“我今日休沐。”   “喔……”   姜眠胡乱将茶杯往桌上一放,沈执下巴绷得稍紧,脸上俊逸依旧。   姜眠余光又悄悄地瞥他一眼,她最近对沈执的近况所知甚少,连休沐的事也不知道,不管从何角度看,似乎对他关心都过于少了。   沈执不表明来意,姜眠也不好直接问他,只好又提起另一件事,“今日没人再来拜访了吗?”   自他们迁入这将军府,登门拜访的人来来往往,每日从早到晚门庭若市,应对都应对不过来,与先前落魄之时态度冷暖可谓一个天一个地。   大多不过是些势利眼。   沈执的面庞露出一丝不耐,似乎被这些事情闹得心烦,因为他们,他们好似连呆在一处的时间也少了许多,“不见了,他们烦人的很,待会便吩咐下去,今日一概闭门。”   姜眠点点头,“确实,精力不能都浪费在这些事项上。”   是了。   沈执心中想着,他们来到将军府之后,这些人事便接踵而来,他不禁有些怀念在小院中的时光,总想做些事情补回来。   他腿好了,能与她一同做许多事情才是,“你今日有什么打算。”   姜眠见他眼神又落在自己身上,又全然不知他要干嘛,只好硬着头皮,先应对那个问题,“或许可以出府逛逛,自我来到……自我离了姜家,还未出去看过这京城,也正好将午饭用了。”   沈执拽紧的拳微松,出去用午饭……确实不错,他努力忍着想要飞扬的嘴角,点点头,“好,我吩咐他们备好马车,与你出去转转。”   “嗯?”   姜眠胡乱应他,而后又后知后觉,就算是要去,她叶是打算一人独往的!   他一个大男人,应当对逛街不感兴趣吧?   可她还未从思绪中抽出,沈执便效率极高的将马车备好,回头看她,眉眼舒展,“饿了?我们现在走吧。”   没得法子,姜眠哆哆嗦嗦地就着他有力的臂上了马车。   本以为他这次又要坐马,不料下一秒沈执便一同钻进来了,空间一下子逼仄起来。   姜眠拽紧了手心。   她不知道,和沈执在这样狭小的空间呆在一块,周围温度也会上涨得厉害。   好不容易挨过了在马车上的时光,沈执终于带她到了地方。   可是。   她说出来吃饭,沈执就真的只带她出来吃了一顿饭。   一顿饭行了将近一个时辰,从酒楼出来,沈执携着她上了马车,冲车夫道:“回府。”   回……府?   姜眠强忍着心头的冲动,一手扣住另一只,瞥了眼身旁的人。   他看起来如同春风拂面,还带着股心满意足的劲儿,“……”   她……还想逛逛呢。   -   约莫白日被沈执刺激太大,这夜姜眠夜中睡得并不不安稳。   她自躺下起便睡梦连连,直至惊醒,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后背渗湿了雪白的寝衣。   姜眠知道是梦 ,将薄被踢开,迷迷瞪瞪缓了好几分钟 ,眼前才恢复清明。她将床帘扯开,望了眼窗外。   离天亮还尚早,她好似恍惚了一下,夜间扰人的梆子声刚离去不久,一慢四快,五更天方过,姜眠一丝睡意也无了,披了件外袍起身,随意穿上了绣鞋走出了房门。   她房中不留侍女守夜,不说世族官家,就连颇为富足的商户的房中也是有这规制的,姜眠觉得糟蹋人,向来是将人遣回去睡觉。   府中轮值的府卫还不够么,哪来这么多危险?   夜凉如水,月色寂寂,偶有两颗星子悬于天边。   姜眠走到院廊外,夜露深重,空无一人。如今还在春日,京城的深夜冷风徐徐,她打了个哆嗦,不由得裹紧衣裳。   姜眠细想了这几日,这个将军夫人当得不可谓不顺心,只是有一点,让她久久不能解,沈执心头之患应当算是全解了才是,为何情绪值却还会差20个百分点?   难道是沈执还有什么心意未满?   姜眠决意回头探探他的底,沈执这般实诚,应该不会对她有所隐瞒吧。   她自我安慰一番,眼神漫不经心朝四周瞥。   耳边传来几声虫鸣,明月中天,院落一路往前,引路灯彻夜照明,并不妨碍她视物,曲折的活池水声潺潺,鳞鱼没于水面,沉浸在静谧中。   清棠阁的院墙砌得高,不远处的墙边一颗歪斜的合欢树倚墙而生,细长的枝桠攀墙伸出。   她略过那枝合欢枝条,顺着它蔓延的方向看去,未过多时,她的目光陡然停滞。   枝头末端,一双黑底足靴稳稳落于高墙,似能同深色的树影融在一起,簌簌的阴风刮过,那道身影在漆夜里如同鬼魅,仿佛即刻扑来。   下一秒,黑影一跃而下。 第44章 眼下的夫妇恍若天作之合   夜如泼墨。   耳边的虫鸣本是接连不断,却在这时突地变缓,一声长过一声,最后不知是喊累了,抑或因清棠阁的动静受了惊,竟息了声。   姜眠踉跄得后退几步,心快跳到了嗓子眼,手紧紧抵上旁的红木漆柱,一眼一蹬,死死盯上来人,并未叫出声。   眼前的人,她认得。   崔轶。   昔日她在定北侯府看到的,江映月的奸夫。   一瞬间,她心头蒙上了许多疑问。   当日被姜眠窥见他与江氏之事,这人不但不杀她,还有几分掩饰意味。   此事,她未透露半分,连沈执也未曾提起,便是到今也该翻页了,更何况,如今沈汶已身死。   再翻旧案也没了主不是?   那他来这清棠阁有何目的?还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夜。   姜眠打了个寒颤……该不会,这种悄然探入之事,这男人已不止做了头回吧?   她陷入了害怕的情绪,心中还未算计出叫来冬杏或府中巡逻的府卫需要多长时间,便先听见眼中漆黑幽邃那人,低沉沉开了口:“阿眠。”   还好。   姜眠后颈的鸡皮疙瘩消了大半,心想,原来是和原身认识,那应该不是来伤她的。   姜眠不知原身如何与这个男人相处,只依着原身软弱的性子,眉目间流露出几分慌张来,猫似的:“你、你如何深夜来此?”   这句话,三分是真,其余皆是试探。   她对此人不甚了解,就算不是敌,总得先探探底。   谁知男人眸光暗了两度,竟是一副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阿眠,你的脸……我先前那半年不在京城,竟不知那场火将你伤成了这样,是我不在你身边,才害你受如此大罪……”   他说罢,还伸着手,忙乱地向前两步,似想触摸她脸上的疤痕一般。   眼中还弥漫着痛惋和浓浓眷恋。   姜眠心下大防,慌不择路地后退,后背紧贴在柱上。   这下她还有什么不知的?   她哪里能猜到,这个给沈汶戴绿帽的人,与原身并非简简单单的认识关系,而是横着一个“情”字!   她率先生出一阵恶寒。   原著中的姜眠就是条炮灰命,根本没这么多笔墨介绍与铺垫,这原身,难道这崔轶还跟原主有段情缘,等着她来收拾不成?   姜眠不信,半真半假叫住他:“你别上来!我脸上这伤如何,那皆是我与姜家之事,与你一板子钱关系也无,不必自贴高帽!”   她定了定神,朗声,“何况,你与江映月通奸……”   “阿眠!”崔轶猛地喝住她,看着面前对他煞有防戒的女子,有片刻的痛心,他嘴张了又张,艰难道,“我与她……是因我酒后被下了迷情的药,要她不过事态紧急,为解身体情|欲。阿眠你信我,纵使往日你对我无半分情意,我却心中满满皆是你!”   那日是在尚书之子的婚宴,京中许多官员皆有前往,他亦然。他心中难受,饮了许多酒,谁知那酒中出了问题,酒宴刚结束,他还未出尚书府,便发现身体的怪异之处。   倚在假山石边正难受之时,江氏的身影出现了,江氏自未出阁便对他有情,他向来知情……   那夜不过情急贪欢,江氏一个他人妇,他从前瞧不上拒了数次,那次更无半分真情。   谁知江氏竟怀上了,他要她打胎还被姜眠撞上。   一想到此事,他便有如心绞,疼得厉害。   什么叫要她只是为解决生理需求,呸,渣男!   姜眠听在耳中,全然没被他感动到,反而生出一阵恶心。   恶心的同时,又带了两分庆幸。   幸好崔轶于原身也只是单方面的纠缠。   姜眠的沉默被崔轶看在眼里,却成了动容,崔轶疾步上前:“阿眠,我知道的,你不乐意嫁给沈执那个残废,待我将你接出去,我便找最好的大夫,定能将你脸上的疤去了……”   “谁说我不愿意嫁沈执了,我夫君腿力好得很,要脸有脸,要权有权,哪样不比你好,谁跟你说他残废的?”   姜眠凶着脸一股脑说出来,一面避着他的手,在他难以自抑的脸色中叫出声――   “来人啊!有刺客!”   “快来人,救命啊!”   院内几间屋子很快咿呀而开,就连院外也传来了守卫匆忙的脚步声,齐齐朝声源而来。   姜眠有恃无恐,崔轶听了脚步,猛然回头去看她,死死皱眉,“阿眠,你――”   她小侍女的声音打回廊处传来。   “你走不走?!”姜眠冷声指着他跳进来那面墙。   崔轶咬着牙,目光沉沉,“我会再回来找你的,届时阿眠再与我说清。”   他奔过去,往墙边跳出,冬杏和将军府卫的身影同时而至。   “夫人还可好?”   “夫人可有见着那刺客?”   姜眠往人逃离的方向一指,“从那面墙跑了。”   领头的府卫带了部分人赶紧追上,另一部分守在清棠阁中。   姜眠望着那自以为情深的人渣离去的影暗暗啐了口,他若再敢来,便叫人将他两条腿敲断去!   -   姜眠回去补了觉,一下子睡得天昏地暗,直到日上三竿才起。   昨夜折腾许久,再醒来,姜眠在床上仰躺许久。   事实上,崔轶对她并没有多大影响,但她起了身,却觉得内心莫名的烦躁,直到展了珠帘出来时,她的焦躁感达到了最大限制,似要破开一般。   姜眠还未洗漱,披散着头发而出,柔顺的乌发坠至腰间,她身着一身寝衣,嘴唇怂得低低的,柔肌似雪,除却脸上的疤痕,倒像个厌世的美人。   走姿的也歪歪扭扭。   直到她和沈执的一双眼睛对上,姜眠不动神色低了头,看了眼自己的衣冠,随即慢不做声地扯了扯自己露出些许春色的领口。   心中在这一瞬陡然生出些慌意来,姜眠喉咙一干,脑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今日凌晨之事――倒像是自己真做出些对不起他的事来一般。   她假装四处一望:“怎地不见冬杏?你是不是都来许久了,该让她直接来叫我的。”   沈执干涸的喉咙动了动,叫她起身这样的事情,原是他来做的,现在却换成了别人。   他眸光微垂,“是我提醒她不必叫的,今晨我听吴统说了,昨夜……你可有看清那贼人面貌?”   吴统便是带着守卫的统领,沈执昨夜并不在府中,今日匆匆回来,才知有贼人潜入了姜眠的清棠阁。   沈执呼吸一乱,抬脚便往清棠阁走。   姜眠那时犹在睡眠中。   沈执望着阻隔他视线的重重窗幔,霎那握紧的拳又松了,还好人没事,否则……   姜眠被沈执最后一句话弄得魂不守舍,她是觉得原身与崔轶那点死缠烂打的情分微不足道,可要如何说明才能分毫不沾那些意味,便将她难住了,毕竟那样暧昧的时间点,确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最后她只能带着憋红的面颊,弱声道了句:“未曾看见。”   沈执又低低应了声“嗯”。   他仔细去瞧姜眠身上有无受伤的痕迹,似乎这样才能安心下来,可眼神自面颊至雪一样的漂亮纤细的脖颈,再往下只粗略一扫过,不敢再细看下去,他俊脸薄红,“没事?”   “没事。”   姜眠应完一句,又觉得不太够,连忙补充,“这不就是就被影响了睡眠,今早已经补回来了。”   沈执也不知听没听进去,“能有刺客进来,说明将军府的防卫不足,我调些人放在清棠阁,日后便不用担惊受怕了。”   姜眠勉强一笑,“那正好。”   那么崔轶再来,他的腿是非得打断不可了。   “不过,”沈执低下头,看着姜眠的微垂的双目,声音一点点在她耳边变得清晰,“总是依靠外人,有时也会防范不及。”   “嗯?那该如何?”姜眠懵懂的抬目附和,实则还浸在自己思绪,未听进心中。   沈执定定看她:“人心险恶,若能依靠自己的本事即是最好。”   “你可愿自己学些功夫?”   功夫!   姜眠当头一棒:“啊?”   她急急道:“这……不大好吧,我这般岁数,骨子都硬了,肯定难学!”   主要是,她不想受这份苦啊!   沈执却笑容和煦,仿佛怀有极大信心:“无妨,你还未过双十,何况只学些基本功作防身所用……”   他轻咳了一声,似带了分不好意思,余光扫过她细白的皓腕,“再者,有我。”   有我。   姜眠被那个声音败下了阵,两手之间四指扣着四指,极轻声的应他:“哦。”   沈执眉眼一展,目光扫过她素白的衣襟,薄红依旧,“好,你先洗漱一番,再用早膳。”   姜眠硬着头皮,“无需准备两日吗,今日便开始?”   “早练早成。”   沈执的眉眼多了丝温和,那抹笑意似因她而存,“我今日有空,正好能指导一番。”   姜眠牵强地笑,“果然是天时地利。”   等她换了衣裳出来,冬杏已经变戏法似的端出几样早餐出来,听说将军要教将军夫人功夫,脸上也是喜气洋洋的。   一方面觉得沈执和姜眠实在恩爱至极,另一方面,她对教人功夫的场面实在好奇。   这会儿,已经低下头,不知瞟了这二位多少眼。   沈执坐在凳上,吃着一碗粥,他回来时已经用过,但此刻他能陪着姜眠再用一回,心中却也是异常暖绒的。   姜眠也坐下,端起了另一个玉碗,小口小口地吃着,不着痕迹地拖延时间。   冬杏提溜的眼珠尽是笑,觉得眼下的夫妇恍若天作之合。   一顿早膳用了小半个时辰,姜眠终于放下玉碗。   “吃好了?”   “……好了。”   沈执起身,长身玉立,俊斐非常,他环顾一轮,“那到院中来吧。”   姜眠嘴上道好,心中泪流汪洋。 第45章 又蠢又傻,竟然拿身子给……   清棠阁的院外微风正好,阳光照暖。   沈执身着玄色劲衣,衬得身量修长,面容内敛清隽,他背手寻着目光而视,院中景致一件件落于他目。   他在主屋前,沿靠栏而摆的瓷景盆栽上凝神一会儿,姜眠终于磨磨蹭蹭出了屋子,跨过门槛,拘泥而站。她穿着一身鹅黄窄袖长襦,素簪缠发,唯有耳间的一对儿血红色石榴坠子鲜艳,映得耳下脖颈的肌肤瓷白。   前些时日冬杏给她梳妆,发现她的一对小小的耳孔将合未合,又是软声,又是孜孜不倦地劝告,若是彻底合上,这些一对一对巧若天工的漂亮耳饰便要蒙尘了。   居然把姜眠说动了,由着冬杏想法子又将耳孔通了,疼得她龇了几日牙。   沈执目光寻去,便见那对耳一晃,不自觉让他心中发痒,喉间有些干。   “还没问你,迁府那日,那个林嬷嬷……可是你做的什么,怎么后来不见了人?”姜眠硬着头皮,状似随意地提起当日那事。   她对这些动筋动骨还颇需耐力的事儿抗拒程度,犹如逼她上战场,对他看来的目光更是唯恐,只想寻些话题来糊弄一遍,说不准遍打消他念头了。   “自然是走了。”   想起这事,沈执面上浮出一抹不耐和淡嘲,但还是认真答她。   他缓步走近,眸光尽是她,又不经意扫去别处,“怎么问起这事?”   “她那日拦着就不让我住此处,当然得多几分提防,免得又得说我哪儿不对。”姜眠抓着朱红色门栏,眉眼恰到好处地放出几分忧愁和难意。   沈执果然听得皱了皱眉,“无需顾虑她,都一把老骨头如何能干事儿,不过添乱,是该回去养老了。”   姜眠长睫一眨,带了两份试探,“真的?可她是宫里人,就算对我颇有为难,面上还是要给几分敬重的吧?”   “将军府不养闲人。”   沈执目光聚拢回来,他抵着下唇咳了声,俊逸的脸染上薄红,“这不是她家,你才是女主子,府中规矩皆由你说的算。”   姜眠长长的一声哦,心想沈执给她的待遇还是不错的,外面里头面子皆给得足,“我说了算?那你呢,你……”   沈执双耳连着脖颈顿红,讲话也变得磕绊,“你我乃夫妻,自然也由你说了算。”   姜眠心满意足,那声“好”刚到嘴边,突地又顿住。   等等,除了府中事务,什么也由她说了算?   是她不对劲还是沈执不对劲?   姜眠心神一乱,抓着门栏方边的手倏然加重,眼底的情绪莫名慌乱。   那具修长挺拔的身躯凑近她,垂眸便可见他玄衣上的暗纹,甚至能听见斜上方传来的微重的呼吸声,和腾生的热气。   沈执的气息陡然加重,他的指节一握一松,难为情间仍故作镇静,声音只余她听到,“你要立规矩的话,我也会守的。”   这……   姜眠的脑中猛然炸开花,似乎连带某样东西也在她脑中清明起来。   她心中砰砰直跳,憋了半日,那双布满雾气的眼朝沈执看去,才颇为气恼地喊出一声:“谁、谁要给你立规矩了!”   怎么走向完全超脱她掌控了?   姜眠不敢去确定,便想着躲回屋去,从这个诡异的氛围中逃出生天。   却被沈执拽住了手腕。   沈执昏涨涨的脑袋醒神片刻,但眼中依旧透着茫乎,声音又低又失望,“不立了吗?”   立规矩,他与她之间……立什么规矩!   失望又失望个什么劲!   姜眠觉得自己要疯了,但面对沈执红晕中强撑疑惑的俊脸,她一个字儿也蹦不出来,只顾闭着眼摇头。   沈执松了手,垂下的眼一齐掩住了遗憾。   姜眠下意识捂住失去掣肘的手腕,下一秒又吓得撤开,那截手腕连着衣服,上面还残留他掌心灼热的温度。   未过多久,姜眠弱声道:“我要回屋了。”   尽管在这时,她也能强装镇定地用脚踢踢沈执的鞋靴,示意他让开。   沈执现在,完全是将她堵在了门角。   压迫性十足的身子偏开了些,但仅仅是姜眠能侧出个脑袋呼吸的地步,姜眠略带恼意的目光对上沈执的眼。   “还未授你练习。”沈执不知比先前恹下去多少,仿佛强打精神,但对教她些防人功夫的事儿又不依不挠。   姜眠萎得肉眼可见。   她拉着他出来,一脚跳下廊阶,忍辱负重,“好,这就来,先从何处开始?”   早死早超生不是?   只要忍着冲动不去想方才那事,一切皆会过去的。   “马步。”   一说起这个,沈执脸上多了几分肃意,“你身骨弱,底盘无存,刚开始需顾及根本,日后才好谈其它。”   姜眠点点头,心想着扎马步也不算得难,当即左右岔开了双脚,重心下移,一面又仰头询问,“初练时间需多长?”   她问这话,隐隐有些求放过的意味。   沈执未答,走向前去,姜眠上方有影子落了下来,随即便感受到,他的双掌定住她脑袋,随即又捏上了她肩头。   春衫轻薄,他触上去那刻姜眠便僵了腰身,温热透过两层薄裳透过肌肤,姜眠想逃离那热浪,那双手却已经移开,只为将她肩骨扶正罢了。   姜眠松了口气。   可那双手又移至她的腿骨,姜眠余光一瞧,沈执竟将腰深弯了下去,手掌并不带什么力的虚虚一触,“双脚间距与肩同距,你还差些。”   姜眠忙调动步子,摆正的脑袋不敢动,余光似瞥,比对着到肩部的距离。   做完这些,她已口干舌燥。   沈执站起后撤一步,与她分出段距离,但姜眠知道,他的视线仍在她身上,“重心朝下压,呼吸放缓,肩背挺直。”   “蹲好。”   他下指令。   姜眠头皮发麻,又不得不卯着劲一一照做,心中还惦记着方才的问题。   要蹲多久啊,蹲多久,多久。   姜眠默默数着秒,忽而那手又向她伸来,将她身子微微往下压,这一压,姜眠顿觉压力就来,先前一直为感到有什么压力的双腿颤颤,酸得她目中眩晕。   呜呜呜呜!   “姿势未到位,念在初次,先坚持半刻,休息片刻再往复。”   “不行!”姜眠嘴边泄了声,方才种种皆忘了个干净,她看向沈执的目光沉重一脸难色,“太、太久了些,我坚持不住的。”   半刻,那也还要七分钟啊!   她现在就觉得自己不行了。   这要求未免太高!   沈执听着她的话,和那双带了乞求的眼睛,喉结滚动,他道:“先坚持着,还未过多久呢。”   那便是服软了的意思。   姜眠最后坚持不过三分钟,起身时腿都是颤着的,沈执这人,竟眼睁睁看着不扶。   她顶着尴尬站在沈执跟前,看着他深邃无波的目光,觉得自己像个不思进取恶贯满盈的学生。   太磨人了。   在他看不见的暗里,姜眠有些发麻的脚趾之间一张一蜷,她强撑面子:“这个非一日之功,也不能急不在一时,就没些些快捷、能运用在实战中的招教我?”   沈执一顿,“……有的,只怕你跟不上。”   姜眠假怒,瞪得眉飞目圆:“你这是瞧不起我?既然如此,那我不学也罢了。”   她转身想趁此就此逃开,谁知沈执竟一副不肯放过她的样子,着急地自后拽住她的手肘,将人拉回身边。   沈执整个身子几乎要与她背脊相贴,声音又低又急:“我教的。”   他唇间还流转着一句迷离一般的“别走”,话音甫落,姜眠脊骨至肩颈,僵麻了个彻底。   他、他……   似乎感受到身前人的僵硬,沈执沉默着将手松开。   姜眠故作不经心地抚了抚额发,努力使自己平静,也不去看他,强笑,“那、那你教吧。”   沈执明显感受到她的疏离,一厢沉默,低声授她一个打斗的招式。   巧劲勾腿,挟击腰腹,推地抵喉。   快、准、狠,出其不意,沈执凌空比划,整个过程不过三秒,叫她看得眼花,“你将我当敌手试试。”   他稳声道。   姜眠没看懂,她只想硬着头皮迎难而上,然后将今日之事翻章。   沈执已绕去她身后,耳边传来他的声音,“用左腿。”   姜眠闻声而动,自后去勾他的腿,试图让他失了重心,但她腿脚并无底子,朝他伸去,完全勾不动那只如钟的腿腹。   怎就……做不到呢?   她虽想着划水,可这也太丢人了,脚下便发了狠去撂他。   谁料这后脚使力,身子前倾,她捍不动后边这如山如松的身躯也就罢,还弱得以这般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地面摔去,“哎――”   千钧一发,沈执瞳孔一缩,拉不及她,挡在她跟前,下一秒,二人齐齐摔于地。   预料中的疼痛未传来,姜眠缓过神,看到挡在她身下的沈执,以及自己按在他胸膛上的掌。   胸膛起伏,沈执却连眉也未皱,一声不吭。   “你傻吗这是!”姜眠起来,连拖着也将他拽起,眼中翻滚着某种情绪,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忍不住赤眼。   又蠢又傻,竟然拿身子给她挡!   沈执喉咙发干,“……我没事。”   姜眠顶着一双凶目,手往他承力的背去摸索,连说话都是气势汹汹,“这可疼?这呢?”   沈执注视着她,统统摇头。   “你……”   姜眠气急,又不能真去骂他,左右看他无碍,怒得回了屋,“你走吧!”   人在眼前消失了,沈执久久凝视她回屋的方向,紧抿着唇,缄口不言。   许久,他恍惚了一下,失魂落魄转身,目光投去了别处。   院中露阳,清风和丽,屋檐落下光阴斑驳,星点的阴影如同心中阴霾挥散不去。   他不知脑中是空是沉,填不满的是方才那人形色笑音,载不动的是她几番拒他千里的行径。   院中浣衣的侍女打他身边走过,LJ唯唯诺诺的行了一礼:“请将军安。”   沈执示意她自行其事,漆黑的眼定在她盆中的衣物。   侍女朝左离去,沈执目光所及,看到那排排的衣衫架子,上边晾着多是冬衣。   沈执寻步走去,喉结微动,“这些是夫人的衣物?”   “是、是的,将军。”侍女才将衣盆放下,竟然见着这位神色冷峻的将军也跟了过来,她哪和这样的人接触过,一时慌乱。   沈执未答话,侍女用余光捎去,见她的目光一动不动,落在一件衣纹为梨花绣样的裙袄上,她不明所以。   沈执皱着眉,一扯将那件衣裳带了下来,随意抓在手中。   他走出去三步,想起什么,又调过头来,眉眼风霜不止,“别告诉她。” 第46章 就是……未见将军来这儿……   侍女愣在原地,看着那道离去的身影一脸迷糊。   告诉什么?衣服?   衣服怎么了?   -   沈执出了清棠阁的院门,转身回至臻禄居。   臻禄居内走差办事者无一不是小厮,沈执一进去,便拥上来一个机灵模样的人,穿着青灰色褂子,跟在他身后侧,“爷,您终于回来了!”   闰喜见救急之人,如临大赦:“军中事务可再拖不得――再拖他们便要打起来了!咦,爷今日回来怎地带件儿衣裳,小的给您拿吧……”   他心中除了猜想是夫人的,也不知能猜是哪些个人的了,但是想想,何苦去夫人那一趟,独独拎回来件衣裳?   真的是,奇了怪了!   沈执停下,垂眸看了眼身侧的闰喜,又扫至手中的衣物,“不必。”   “哎!”闰喜应声,又低顺着眉试探问他,“那现在您是……?”   “不急。”   沈执步子继续前行,走去了书房方向,一面向他吩咐,“先叫吴统过来,我还有事找他……再去通知一声陆清林,半个时辰内过来。”   沈执去了书房。   书房往外,推窗便见假石蔓植,巧工筏栏,流水涓涓,若是将窗关上,水流声即被隔绝于耳。   处理公事的檀木桌前摆着几卷书册和墨台砚石,他坐下,目光短暂的在那件衣物上一扫。   侍女晾衣,应该是冬日已过,为了日后存放。   上面瓣状的梨花暗纹似雪纷飞,早已不见当时留下的血印。   虽说自那日之后,再未见姜眠穿过,但见到它的片刻沈执还是没由头的心塞,这才脑热之下做出那种举动。   她竟还留着它。   明明如今,他可以给她更多的东西,沈执有些脸热的想,她想要什么样式的衣服,他皆能寻来将她衣橱填满的。   沈执略微失神,想起今日她抵触的态度,心犹如被揪得发涩。   “将军!”   吴统匆匆而至,松开了腰侧握刀的手,抱拳行礼,声音如洪钟,“将军找末将,可有何事吩咐?”   沈执并未应声,沈执未看那行礼之人,他执起案牍的一封信折,展开而视。   时间流逝,待到吴统心中慌乱,肃冷的声音才在耳边响起,“昨夜之事,你可知罪?”   吴统将头埋低,慌忙道:“末将夜间监守不力,让夫人涉险……实在难辞其咎。”   沈执的书册放下,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啪”,“你知便好。”   吴统握拳的手紧了紧:“末将今后定当加强防备,护好将军府安危!”   沈执未接他这话,“闯府那人,一点踪迹也无?”   吴统迟疑片刻,将东西从腰间掏出,盛了上去,“末将在追出去时伤到他手臂,这是那人落的袖布,观其衣料,想来在京中有些身份。”   沈执皱眉,接过那块沾了些血迹的布料,上面绣有暗纹,颇为精细,确然不是普通人家能用得起的。   他将东西抛去还回,“去查。”   吴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声应道:“是!”   -   吴统走后,陆清林紧接很快而来。   青衣儒冠朝他弓身,“将军。”   “嗯。”   沈执朝他点头,朝椅子的位置示意,“先坐。”   二人之间已经足够熟悉,无需多余的客套。   自沈执重执京外玄霄军,陆清林也便回至他身边办事,如今重新归手,事务繁多,已经好几日忙着营中事务。   陆清林率先打量两眼位上那人,心中多出几分感慨,他与沈执相处至今已经有近三个年头,知遇之恩磨齿难忘,此前沈执沉溺于那种困境,好在现在翻天覆地,已经恢复之前。   昔日少年郎,似乎寻回当日风采。   不,或许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眼前这个沈执状似更加沉稳,脱了几分稚意。   “玄霄营中现下如何?”沈执沉声。   陆清林醒过神,拱手:“状态不甚可靠,清林查出,是有人蛊惑人心,煽动了斗乱。”   玄霄营乃大梁最强劲的军队之一,在沈执手下管辖了两年,然而人心易变,加之营中潼关一战后换血,乃至沈执又离开四月有余,这个队伍早不知潜入多少方势力,鱼龙混杂。   此番有人挑事生乱,连带了不少的士军闹起,驳了他。   将士离心,沈执再想管控着偌大玄霄营,实在不是易事。   沈执按了按眉骨,诸事不顺,尤其是他与姜眠关系影响,让他忽觉有些堵了心。   “先将大皇子那处人马诱出,军令处置,以儆效尤。”沈执一顿,指节在檀木桌上敲之,“此事晚些处理,等会同我一同见些人。”   “好。”陆清林应他,随之清秀的脸上浮出抹欲言又止的神色,“清林斗胆,想见将军夫人一面,聊表感激之意。”   两个月前与沈执取得联系,来回书信之间不是不知他身边出现的女子,或许对他影响颇大,后来裘洛楚找上他,之后更证实这一点。   能将沈执从深渊中拉出的人,他心中免不了好奇。   沈执想起姜眠与他如今情形,确是无论如何应不下声,他拧着眉,“改日再说。”   “那也好。”   陆清林话在嘴边一转再转,停顿好一会儿,还是道了事情原委,“清林还有一事,邱之求至我这处,说是想回到将军身边了,此人……将军是否还肯再用?”   闫邱之早在当日奔向二皇子萧逸,事后,二皇子倒了台,树倒猢狲散,竟又想着回玄霄营,实在太过可笑。   陆清林将此事盘出,虽是因着昔日那点情分受托转告,让沈执做定夺,却也不是为帮着他回来。   他心中无论从哪个方向量度,皆是此人不可再用的念头。   沈执许久未出声,陆清林也不知他在想什么,久久才听见他的声音,“先留着。”   -   清棠阁这边。   姜眠自跑回屋中,便躲在床上,床幔遮得严严实实,连冬杏疑惑唤也顾不理会了。   脑中尽是沈执方才所说的话和场景。   他让她给他立规矩。   他拉她手焦急辩解。   他用身子给她做肉垫。   这分明……是认真将她当了妻子的。   啊啊啊啊啊!   姜眠将头埋进了枕中,脑袋疼几乎要爆炸。   她虽知一来至这具身体身上,便与沈执有一纸婚约的束缚,但实则她并未当真。   沈执不也是如此吗?   何况她一开始多有调戏,不也遭他强烈反应?之后关系能推进一步,难道不是因为她们之间有了感天动地的难友情吗!   怎地如今好像,不是她想的那般?   姜眠心中震惊只余,差些想拿手当猪蹄啃,难道说,沈执喜欢她不成?   不能吧?   不能吧!   她前世是没谈过恋情,但不意味着没见过猪跑,那时身边认识的热恋中还带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朋友可不止一对,那些令人头皮发麻事迹还历历在目。   但放在她身上,姜眠心中自己清楚,她从未想过这样的情形,更是一直以为她己与他只是对心照不宣的假夫妻。   可如今,所有事情一旦沾了这个情字,便什么也不好清算了。   正如她现在,完全不知如何面对沈执。   浑浑噩噩躺了近一个时辰,姜眠将床幔掀起,素脸憔悴,她双腿下床摸索摸索着穿鞋。   “夫人?”   冬杏闻见声儿,穿过与外隔绝的一道珠帘而入,见她起身,忍不住一喜,“夫人饿了吗,可要用饭?”   “不了,我还不饿。”   姜眠微低着头,她的发髻乱得不成样子,身上的衣襟也弄得皱巴巴的。   “那奴婢给您梳洗一番?”   姜眠停顿了一下,半响才道,“好。”   冬杏便欣欣喜喜的扶她去了妆桌前,小丫头并无恶意,更不知她与沈执之间的那些暗涛汹涌,笑着道:“奴婢瞧着,只觉夫人天生丽质,就算是……脸上容貌有毁,但容貌也不是唯一的,而且奴婢看在眼里,将军真心待您好的!”   怎地又说到了沈执,姜眠脑袋嗡嗡的,心中五味陈杂。   她现在听不得这人了,一听只觉得心中难耐,似有细蚁在爬,但铜镜中的眼眸,又生了几分疑虑和探究。   她艰难地、小心翼翼地问道:“冬杏……我问你,你也觉得将军他待、待我好,是哪种好?”   “哪种好?”身后的丫鬟歪着脑袋想了想,吐舌笑了两声,“将军和夫人之间,难道不酒是有情人之间那种,情浓蜜切的,满心满眼,只属相互?奴婢瞧将军好像确实是这样的呀,就是……未见将军来这儿过夜。”   最后一句,冬杏吐着舌,语中还夹着两分的苦恼,分明是漫不经心的,可听在姜眠耳中,脑中似乎有根弦,崩了。   姜眠自是知道她说的“过夜”是何意,但是……怎么可能!   她咬牙切齿,连指节都是摁得咯咯响,“长本事了,又胡说八道。”   冬杏委屈至极:“夫人怎么又说奴婢胡说,奴婢都懂得的。”   姜眠暗暗磨牙,你懂个屁!   她换了身衣裳,正想出去转转,半响才想起什么,磕绊地问冬杏:“将军呢,可还在府中?”   “将军早些时候是出去了,和陆大人一起出的。”   和陆清林,那应该是去京郊玄霄营了。   姜眠不知不觉松了口气,“将军府呆久了烦闷,我们出府看看。”   “出去?”   冬杏眼中一亮,随即又息了光,“您若觉得将军府烦闷的话,奴婢陪您踢毽子可好?或者教您刺绣?外头不安分,昨夜府中还来了刺客呢,出去恐怕不安全。”   踢毽子、刺绣,都是些女人家小消遣时间的事情罢了,她无聊是可以玩玩,难道还能日日做这两样不成?   “冬杏。”   姜眠的声音有些低沉,“你如实说,你可是在外头听到了些于我不利的言论?”   她早在方才冬杏说容貌如何如何时听出异样了。   沈执一朝回势,圣上赐了将军府,来拜的官员一波接着一波,京中本就热谈,自然少不了会谈到她头上去的。   有沈执,将军府自然无人敢说这种话,可在京城中可就管不住了。   冬杏支支吾吾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夫人……”   姜眠不用想也知京中人会说些什么话,大抵是议论这貌丑的糟糠之妻,如何还能配得上这举重若轻、丰神俊貌的大将军,早该让位。   抑或是等着看笑话的,看看这位无盐妻还能在他身边呆多久,若是被写了休妻书赶出来后,又是一副何等凄惨的光景。   总之不会是什么好话。   姜眠闭着眼,并无太深切的感受,相同的事要是放在她前世,照样会引起谩骂和轩然大波。   一经议论,总归是女子被评头论足,总归是女子处在弱势。   但是。   姜眠张开眼,缓声:“无事,游街罢了,我要去。”   她并不畏惧这些,京城不是谁家开的,因他人的话让自我阉割束缚更不是她一贯作风。 第47章 将军府的马车穿过京……   将军府的马车穿过京城最繁华之一的街道。   姜眠在车上闲呆许久,还用了两块临行时冬杏备下的点心,一时口干舌燥。   街市上人潮来往,店肆小摊入目皆是,几家大的酒楼茶馆中宾客进出不止,食物的香气招摇,不断窜入鼻间。   姜眠在将军府时没感觉,一出来倒是将腹中的馋虫勾出了。她上回和沈执前来,支持了顿午饭,连此行目的也未施半分,便被他拉回了府。   便是再有可能,她定然不能再与这乏味至极的男人出游!   说到底,这绘于古书画卷之中的京都盛况,她来此多时,直至今日,才头次有机会见识。   冬杏看着姜眠欲言又止,想了又想,还是为她递了块素色面纱,张口道:“便快到了,夫人待会儿在下去,不若将面纱用上……”   姜眠垂眼去看那块面纱,摇头:“不必,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她知道冬杏这是为她好,不想让她承受京城中的流言蜚语,但若是她遮着拦着,连自己这关都过不去,到时被旁人拆穿,反倒更会惹人笑话。   “吁――”   驾车的车夫忽地拉马,“夫人,前面有架马车和我们对上了。”   这街道可容纳不下两架马车同时过去。   冬杏掀帘探头出去,果然见前方的马车拦路,她回头,“夫人,如何是好?”   “让她们先行吧。”   姜眠吩咐她,一点小事,她又不是出来打架的,让让对方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话刚落音,便听见前面那架马车内,有个女子的声音传至耳中,清清冷冷:“前面的,你们过去吧。”   这声音干脆得很,似乎还带了两分嫌弃,不似世家女子的温和有礼。   而说话间,那人的车夫将马车撤到了偏右的地方。   姜眠眉头微挑,生出两分兴趣来,也不矫情,一如她所回,“那便多谢姑娘。”   二人反向穿过,不多时,姜眠下了马车。   “冬杏,这边可有好玩儿的?”   “有的,夫人可要随奴婢来转转?”   姜眠踮脚而望,兴致冲冲随她而去,不多时便寻了一堆吃食,刘氏铺子的桃心酥、自个上手捏的糖人儿、还饮了些别具特色的花茶。   衣阁、脂粉、首饰铺子,这些少不了女人的地方姜眠一个也没少逛,添置的许多东西皆交由跟随的两个侍卫手中。   来往与姜眠几人擦身的人不在少数,她心中是意外的,在外那些说的难听的人竟一个也未遇上。   她脸上占了半边脸,有如粉色胎记一般的痕迹,确实会引来不少人的注意,但大多数人至多会多看几眼,在那些女儿家居多的铺子时,偶有女子与身旁同伴附耳交谈。   至于那些嘲讽、嫌恶的眼色,倒是未遇上。   不是说她貌丑难忍之事在京城热闹得很?这些人当中应当不乏有笑话过的,怎么遇到正主在场,素质就都变好了?   姜眠挑了挑眉,惊讶之余,去了处说书的茶楼歇歇脚,这一去,终于听着那番以她为中心,闹得“沸扬”的一番话。   “夫人可是来听书的,您这边请!”   茶楼中,小厮满面带笑地将她们引进去,“我们这说书的先生在京城那可是居一的位置,今日您来的巧,说的这则是新编的‘姜氏女’,您进去正好能听个新鲜!”   “你……大胆!”   那声姜氏女一出,冬杏便变了脸色,谁知这茶楼如此大胆,编台本竟编排到了夫人身上!   姜眠拦住了她,瞧了眼丝毫认不出正主来的小厮,轻笑,“冬杏,我们今日就听这个。”   正值说书先生说到冲突,嘴边抑扬顿挫,“洞房花烛夜,烛影凄凄,只见那大床边,红盖头自新娘头上滑落,露出一张残面,她对那缩在床脚的瘫痪夫君,诡笑连连,道,‘夫君,妾身伺候您更衣’……”   忽地,他手中醒木一拍,铿锵有力:“诸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台下众人刚听至兴头处,说书人戛然而止,久久未能从话音中醒过神,一时不满,高呼:“说书的,这回便完了?你们这茶楼忒会做生意!”   “就是!赶紧的,接着讲的是些什么,你与我说个明白。”   场子下有人麻利在宾客中游走,收赏银。   任他们说何,台上的说书人就是屏了音,一声不出,抬起茶轻啜。   这赏银若是收不足,这张嘴可就难张了。   他们听得意犹未尽,又不想出钱,只得与身边人七嘴八舌,谈笑不止。   不知是在笑这评书内容,还是其他。   “夫人……”冬杏窝红着眼,看着那小厮和台上的说书人,咬牙切齿。   姜眠拍拍冬杏的手,示意她宽心,又拉她往人少之处走。   她们去了二楼,比起这下面,上面环境更为雅致,每桌设屏扇相隔。   隔得住人,却隔不住声,方落座,邻桌两个男人传来的声音不可谓不刺耳。   “你说,如今这沈大将军权位也恢复了,还没把这姜氏女一封休书休了,大晚上看到这么一张脸,不得吓个半死?”   “我哪知?莫不是这沈执癖好别致,就爱这样的。”   “不尽然吧。男子谁不爱美貌,大将军不也是凡夫俗子?”   这个声音说到最后带了两声淫.笑,“怕不是是姜氏女功夫了得,别有滋味,才勾得他下不来床!”   姜眠本还觉得渴,然而执起的茶杯一口未动。   不止是冬杏,连带两个将军府侍卫脸色也已是难看至极。   姜眠未想到,除了攻击她容貌,竟有人还能揣测出这样肮脏的想法。   果然天下之人,无奇不有。   她将茶杯放下,“抓出来。”   这两个侍卫既随她出来,便全供姜眠差遣,得令后即刻过去,想将屏扇后的两人提了出来。   未及动手,茶杯打在地上的声音霹雳啪啦,伴着反抗的人声和鞭声,闹出了不小动静。   两个男人还不知自己犯了何事,看着面前之人,“你个女人是谁?“   女人未答,凌空的一道鞭声。   “啊!竟敢抽我?住手!!”   “嘴脏,故弄玄虚,抽得就是你们。”女人的声音掺着怒,话止,又是“哗”一道鞭声。   “你可知我是谁,我爹是……啊!”   “你爹那点官品,还是别拿出到我面前丢人现眼了!”   伴随着桌子倒地的声音,女子不留脸面地嘲弄。   姜眠瞳孔一震,寻声而去,看见个手执长鞭的红衣女子,两个抱头鼠窜不得的男人。   “姑娘侠肝义胆!但还请将人交由我们处置。”姜眠忙出声制止。   红衣女子停了鞭,高挑的眉在姜眠脸上来回巡视,半晌道:“是你?”   “是。”   姜眠应声,她自然听得出,这位便是方才马车上,让她先行的女子。   48. 四十八 “带我去将军府。”……   茶楼一层的人纷纷向上望,因为这动静惊恐不以,还有些要瞧好戏的,一概竖起耳朵听。   “发生了何事?”   匆匆来了茶楼的管事,劝阻的话还未说出,他一看在场几人,怕都是惹不起的,丧着脸:“几位息怒,息怒!”   红衣女子理也不理,未分给他一个眼色,而是毫无避讳,神色不变地往姜眠脸上瞥。   手中的软鞭材质上好,便是静静垂在地面,也如同它的主人一般,蕴含了某种力量,柔韧相结。   她垂下眸,不动声色整下衣袖,声音平淡,“交由你?你是何人?”   “自然是将军府中的。” 姜眠避及了身份,看着女子淡笑,“这两个男子,还望女侠给我们一个机会,好让我们正正这将军府名声。”   “哦?”   红衣女子方才还觉得意趣阑珊,这会儿眉眼处倒是堆出几分兴趣来,“将军府上的人,真有意思。”   她抬起的墨洗般的眼眸,上下打量了几眼姜眠,像似得出了什么结论,却未拆穿:“看来这传言是有几分离谱了,那便有劳夫人,将这两个带去处置了吧。”   “多谢。”姜眠偏了下下巴,冲身后的两个侍卫示意,“去吧。”   二人当即上前,将那两个男人压住。   那两个男子听见将军府的名头,相视一眼,同时出现了几分慌乱,挣扎起来:“什么将军府的人?怕不是拿将军府的名头来诓骗我们!”   他们自然不信有这般巧合,说两嘴话都能被将军府的人听到,何况面前这个女人看穿戴便知是个主子,而这京城何人不知,沈执反咬了定北侯府一口之后才分出的,如今这将军府只有沈执和姜氏女两个正经主子。   同朝官员羡慕有之,嫉妒有之,还有一类,虽说只敢在嘴下私谈,却是带有浓郁辱人意味的,用姜氏女不鄙,作为攻击沈执的手段。   至于这姜氏女一张脸如何疤痕纵爬,他们不得而知,总归转的这般广,不会是空穴来风。   至于眼前这位,怎的脸上也有东西?似疤不是疤,虽说不上丑,但他们可从未听说,将军府有这么一号人物。   谁知是不是来搅混水的?   “满口污言秽语,我便是要对你们如何又能怎样。”姜眠对那二人觉得好笑,“自己不认得,又怎知我非将军府之人?”   红衣女子脸上难得浮出一抹认可,闲适着倚在一旁的屏扇,“你们放肆言论之前尚且不知对方是何相貌,为何能够说得如此起劲?”   男人面色微变,心中齐齐冒出一个想法,这话是什么意思?   女子继续轻嗤,“便是连正主站在跟前也认不出,不觉得可笑?”   两个男人猝而脸色大变,正、正主?   他们齐齐往姜眠脸上望去,转瞬又被压在他们身后的手摁下头。   姜氏女?   其中一个一脸难以置信,呼道:“怎可能!分明、分明不是这样的……”   姜眠若有所思摸了摸脸蛋,微微苦恼,“实在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她说不好意思,脸上却完全没有表现半分,反而夹了两分冷意。   她寻了张凳子坐下,笑眯眯:“那现在也该轮到我与你们清算清算了吧?我倒是无所谓,可你们将我夫君也骂了进去,这侮辱当朝大将军之责,我却是不得不计较的……对了,方才听见你爹的名头,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两个不会要回去找做爹的擦屁股吧?”   姜眠遗憾道:“不过啊,我夫君不一样,他虽年岁比你们小得多,但都是靠自己能坐上高位,容貌有之,地位有之……”   她上下扫过他们,眼珠子清亮,“确实容易遭人嫉妒。”   嫉妒?谁、谁嫉妒!   男子被说得脸又红又臊,又不能说他们是这么想的,喉咙像是堵了口血,声音咬牙切齿:“大庭广众,你要做些什么?”   “我一个将军夫人,难道会做什么徇私枉法之事?”姜眠佯装惊讶,随即又轻轻笑道,“二位太过担心啦。”   反而是这声笑,说得他们内心愈发生寒。   “送至官府吧,京兆府定能比我会断案。”   潼关一战损兵五万,虽不是沈执之过,但他是主帅,哪能轻易说没有责任,如今他复位,外头这些人眼睛千双万双盯着,她当然不会自找麻烦。   可这番公事公办的举动,让他们脸色更难看了似的,生怕她弄出什么鬼把戏。   “去什么京兆府,不去!死也不去!”   “你有胆便来打我!来啊!”   姜眠对这声喊叫着实一惊,怎么还开始主动求打了,反战略改碰瓷不成?   她脑袋疼,挥挥手:“带他们去京兆府罢。”   侍卫很快将人带走,路过一楼听书喝茶的一干人等,将他们惊得要掉下巴。   她站在二楼,俯视而下,只影单身地伸出了手,拍了几下,将他们的注意力重新聚在自己身上。   声声缓慢入耳,她微微一笑:“我乃将军府大将军沈执之妻,今日之事……想来众位将事情听去了七八分,诸位有鼻有眼,便是将事情传出去,也必然不会失之偏差,便是有,也定不会比这些时日京城中所传来的离奇。”   “女子清誉最是要紧,请在座诸位坐个见证,若是再见着那坏我名声之人,将此人姓甚名谁道与将军府,赏。”   她这话意思有三层。   一是今日之事众目睽睽,与旁人说休忒曲解其意,偏个十万八千里。   二是既已经见她真容,那该知他们所听有误,好好把脑子里的水过一过。   三是他们今日与她冲突一笔勾销,若是今后有人再胡言,可举报索赏。   若是在她得以依靠获取情绪值恢复容颜的模样,他们所传之言却然相差不大,可如今她的脸已然恢复了七八分,这流言却在此时爆发。   能传起来的因由,姜眠只能想到一种。   从茶楼出来,姜眠正巧见方才的红衣女子走在前端,连忙拦下:“还未知姑娘名讳,也好来日还今日之恩。”   这个人与她有缘,姜眠对她好感颇多。   红衣女子此刻收了鞭,相比在茶楼少了几分凌厉,眉眼都柔和不少。   “萧明毓。”   萧?国姓萧?   姜眠费劲脑力思索这号人物,想起来她是先帝最小的女儿,长年居住京城外皇家行宫,她未下降,然而身边面首无数。   姜眠有些怔,实在看不出眼前这样女人身旁会男宠绕怀。   “何须来日。”   “什么?”   “你说欠下的恩情。”   萧明毓语气淡淡,“若是心诚,那便今日还吧。”   “带我去将军府。” 第49章 姜眠拉下了男人的脑袋,……   京城的另一条街市,两匹骏马飞驰而过,停于一家酒楼门前。   衣袂翻卷,两道身影齐齐落马。   “大人要用餐?宿留?”门前奔来的小厮赶紧牵过两匹骏马,满脸笑地对着那二人问候。   陆清林清秀的面容朝前方的人看去,目露询问之意,见沈执面色如常,视线望着食客来往不断的酒楼,算是默许。   陆清林转头对那小厮道:“是,你先将马牵去喂食。”   “好嘞!”   小厮将马牵去了马厩,交由那处的马夫好生照料。   这处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一楼只作寻常食客用处,二楼划成多个雅间,保密性极佳,三楼可供留宿。   陆清林随他而入,却不知沈执目的何在。   酒楼布局门道颇为取巧,楼梯往上,却不见所谓雅间,短短一条禅木道恍然有种曲径通幽之感,再入目,便是以某一意象作名的房间。   鞋履踩在木板上的声音微不可察,似沈执这般常年习武之人,几乎算得上毫无声响。   待走过清池、苔帘、露华的古木门匾,沈执停在末间的门前,陆清林忍不住抬首一望,那上头所挂的门匾赫然是“蜉蝣”的字样。   门开,陆清林忍不住往内望去,透过纱帐屏木,可窥见室内几上瑞兽熏烟袅袅。   走出来两人,其中一位,玄衣上绣着金丝暗纹,触及那人目光,陆清林瞳孔一缩,“四殿下。”   -   从将军府门前走至清棠阁的路程当中,姜眠的余光第四次扫过比她步伐稍前的萧明毓。   这位长公主与当今圣上一母同胞,却小了皇帝将近双十的年岁,如今也不过二十有五。   这人在姜眠眼中颇为特别,特别之处在于,在沈执原始黑化了的结局当中,萧明毓身为萧家人,萧逸姑母,却并受沈执为祸。   尽管萧姓当国已被覆灭,她在京外,享受的尊容却持续到了老死。   因而纵世几时载,世人对她的印象并非萧氏遗孤,而是荒淫无边臭名昭著的妖妇。   可是……妖妇?   姜眠悄悄打量这个女人,萧明毓尚处于女子最好的年华,姝色艳明,她的眼与姜眠过去见着的二皇子萧逸有几分影子,像是独属于帝王家的疏离感。   她的身量与姜眠的差不多,身材也……不,不知是不是萧明毓衣容修身的缘故,身材的曲线分明比姜眠明显许多。   咳。   姜眠暗道她前世好歹是科室一枝花,身材可比如今显眼许多。   “你在看什么?”   萧明毓微微皱眉,眼光斜去,长睫羽翼般翩跹,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打量,“怎么,知道我是谁,连表面装装样子也不愿了?”   她按了按收在腰侧锦囊的鞭子,随意一笑,“京中人对我好像颇有芥蒂。”   姜眠方想为自己解释一句“不是”,又见身旁的女人微微偏过了脸,入了鬓的眉细长动人,她修长的手抚上鬓发,“不过与我何干。”   “我生来所拥有的权力财富便是他们无法触及的,妄图影响我――”   她嘴角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未免可笑。”   “你住何处?”她问。   姜眠一指前方的院子,“清棠阁,便在前方。”   “喔。”   萧明毓提步走了过去。   步入清棠阁,她狭长的眼略一扫过便认出,“王璇之作,看来他待你还不错?”   “啊?”姜眠为她突来的一句话弄得没头没脑。   萧明毓抱着手,唇口微张,“沈执……是吧,是有些能耐。皇家近来,可没因他少乱。”   姜眠的手心蓦然拽紧。   未等姜眠出声,她便转了话音,“我乏了,给我收拾个住处?”   姜眠支使了冬杏去,萧明毓眼皮懒懒一掀,缓缓跟在她身后,真就一副困极的模样。   姜眠随后进去的时,冬杏正伺候她脱衣。   红色的外裳褪去,露出萧明毓雪白的中衣,她懒散道:“我睡这榻便好,呆会儿将凝神香点上,准备身衣裳……我与你主子身材相近,便不必大费周章去别处寻了,醒后我要沐浴,记得备水。”   “好、好的!”   冬杏迷迷瞪瞪,见萧明毓不咸不淡对她吩咐,脑子绕了几个弯终于清醒:   这位长公主,看来是真的要在将军府住下。   姜眠在门外,听萧明毓说了许多,心想此时打搅不宜,正向抬脚迈出去,便被那道淡然的声音叫出了。   “不是想知道我的事,怎么又要出去?”   姜眠瞬间顿住了脚。   薄纱做的屏风遮不住人影,便连姜眠朝那个方向望去,都能看到屏风后的那道娟丽的身影,正往榻上半躺。   姜眠提裙走进去,看见冬杏,提醒她先出去。   她将目光放置床上的萧明毓,后者倚在床上,皓腕支着脑袋,她将发髻拆了,墨发披肩,垂落至胸前,此刻不似方才在酒楼那般冷若冰霜,反倒多了几分媚态众生的柔美。   只是那双眼一如既往的清明。   萧明毓左手把弄着自己的头发,话音轻得难以捉摸,“过来。”   姜眠浑身一哆嗦,她怎么觉得这不是在叫自己,而是在召她的男宠?   她好不容易让自己冷静下来,走至萧明毓面前,问出心底的疑惑,“长公主为何不愿回宫,而是选择呆在这将军府?”   “哦?”萧明毓眼尾一挑,笑出了声,“是你说的要还本宫恩情,方才还答应的得好好的,如今怎成本宫不愿回宫了?”   姜眠沉默了一瞬。   方才萧明毓在屋外说的那番话有些迷惑性,圣上两个皇子、她的两个侄儿间接皆因沈执折了翅,若是旁人听来,保不准以为长公主是来兴师问罪,可姜眠却极快将这个念头掐灭了。   她虽对萧明毓了解不深,甚至认识只有短短一个时辰的时间,但她知,萧明毓来将军府定非此因。   萧明毓的手抚上了光滑的绸被,她常年握鞭,尽管再保养得宜,手上还是有层薄薄的茧。   不过片刻,她便不露痕迹的一笑,“将军夫人不必担忧,皇宫路远,我身子不好,只想借此处养养身子,不会打扰到将军和夫人的,请您放心。”   “若是这般,长公主叫人瞧着,兴致真不错。”姜眠皮笑肉不笑地附和她。   去哪不成,非来此处赖着不走。   萧明毓没什么感情地扑哧笑出声,“夫人说话真有意思,像我从前身旁的一个侍卫。”   “侍卫兼面首?”姜眠反问。   萧明毓又是噗的一声,“面首也行。”   她像是突然来了情绪,起了身,双手对她比划:“那时我方十六,我皇兄也不是皇帝,那年很奇怪,我总在宫中夜里见到鬼影,换了几次宫殿,仍是如此,我害怕,皇兄便将他扮成小太监,塞到我身边日夜守着。”   姜眠实在不知她是以何种心态与自己讲起了故事,表情有些淡:“然后如何?接着要讲你二人生出了感情,在宫中私自行事?”   她对这些实在没什么好奇心,说出的话也冒犯。   萧明毓微顿,许久,面色泛出一丝堪称妩媚的笑意,“是啊,鱼水之爱,云雨之欢……夫人应该也有几分了解。”   “没有!”   姜眠吼出了声,脸上腾然生出一股恼意,她想说自己不似她羞耻不知,可吼完发觉自己说的话有失偏矢。   萧明毓被她吼得微愣,但此刻她脾气极好,对她只是抿唇一笑,“没有?是因为感情不和,还是你夫君他身子……”   姜眠不由得想起近日她和沈执,想起她对他们之间,不知该如何的处理的、理不清的关系。   沉默半响,姜眠颤着唇,哑声道:“都不是。”   “那是为什么?”   大约是这话说得太温柔,又或者姜眠从这无解的难题中抓住了这根唯一的稻草,她艰难道:“我未曾想过与他……”在一起。   “哦?”   萧明毓似是坐累了,重新躺回了床面,一动不动,只有微张的唇表示她有在听,但说出的话,声音极低,“这有何难,既然以前没想过,那就现在好好想便是。你是不是傻的?”   姜眠心中鼓跳,突地抬头朝榻上的倩影望去,现在想?   想什么?   想她……喜不喜欢沈执?   她喜欢吗?   她喜欢……吗?   姜眠呼吸渐渐变乱,连心跳的声音也变得清晰,她好像……她好像……   她脑子好像变得很乱,又好像越来越清明,在几个急促的呼吸之,姜眠后退着转身,跌跌撞撞跑出了屋。   萧明毓似真的睡着了,但若凑近去看,便知她的一双眼其实张着,只是眼中迷离、失了神一般。   她用手将那双眼掩住。   许久,湿意渐浓。   姜眠跑出了清棠阁,往臻禄居跑去。   “夫人!”   闰喜见她匆匆赶来,放下了手中的活,“您别急。您这是怎地?”   姜眠拽上了她的袖子,“将军呢?他去哪了?他有说何时回来?”   “将军还未回呢,小的也不知在哪……您怎么了?”   姜眠蹲在了地上,她第一次有种要哭的感受。   她想见到那人,已经迫不及待了。   可他竟不在。   “我去门口等他!”姜眠猛然站起,眼前一片眩晕,她摇了摇脑袋,往将军府门跑去。   “哎!夫人!”   -   酒楼内,四人商谈了许久,未注意时间流逝。   四皇子年岁十七,还未及冠,却已是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应答之间可见真知。   裘洛楚在外甥面前,一改往日作风,人模人样,难得正经:“裘某和四殿下在此谢过沈兄与陆兄,若不嫌弃,还请让裘某做东,就此一聚。”   在此聚,那定当是要醉饮方休。   陆清林没意见,沈执一事方毕,脑中又不可避免想起姜眠对他避之不及的模样,心中沉闷至极,这会儿却也未想回去,便也一同留下。   裘洛楚见他这般,哈哈大笑:“沈兄豪气!今日定当痛饮三百杯,不醉不归!”   饭菜酒食上了桌,一时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便连沈执也未拒绝,只是脸色纵使因酒染上了一层薄红,表情也依旧淡漠。   裘洛楚深知他脾性,未有太过分的举动,酒便都喂往陆清林去。   陆清林性子温和,连拒绝也强硬不起来,在这条老狐狸颇不要脸的招式下隐隐有了醉意。   “陆兄酒量不太好,看来还得多练练。来,再饮下这一杯!”裘洛楚将酒递至陆清林跟前,手上稳当不已,未显半分醉态。   陆清林眼中有些找不清方向,唯有眼前这杯酒晃成了数杯,他勉强捏住了额,“裘、裘大人见谅,陆某实在有些喝不下了,若是这般回至家中……”   “陆兄太小瞧自个儿了,这点酒量放在外人面前会被笑话的,但是兄弟不会!在兄弟面前将酒量练好在谁跟前也不怕哈!”裘洛楚若有所思,随即问他,“陆兄成亲没?”   陆清林似被掐住了脖颈,头也不晃了,倒是脸上又红了两分:“还、还未。”   “既未成亲,那便更不需怕了!”裘洛楚笑得畅然,“那陆兄可有心仪之人?”   陆清林瞬间脸红了个彻底:“我、有,但是,但是……”   “但是如何?未能求娶到手?对方不同意?”   “是、是啊,”醉酒后的陆清林比平日大胆,掩着袖打了个秀气的酒嗝,一面头疼,一面苦闷不已,“我、我不知她是否对我有意,裘大人,如何、如何是好?”   “悖这还不容易,嗝……我教你。”   沈执垂着眸,俊脸微绷,在无人知晓之处,他将手握得死紧。   所有的思绪都聚集在裘洛楚所说的话上。   到底……如何是好?   “裘大人请讲!”陆清林迷糊着脑袋拉上了他的袖。   “你便听我说一句……咱们作为男人,当然要对女子主动些,主动主动,你若不主动,对方如何能知晓你心意,你说是不是?是不是!”   裘洛楚大着嗓,笑眯眯拍上陆清林的背。   陆清林仰面思考了许久,“对,对!裘大人说得对!”   “哎!再不行,我再教你一个法子,你将人按、按在墙上亲,看她什么反应!”   沈执眼帘下目光闪烁,握着酒杯的手微松,要主动,要亲……   沈执一口将酒一口饮尽,突地站起:“我先回去。”   几个人怔住的目光中,沈执看也不看,跑了出去。   跌跌撞撞,在找那条回家的,走回便能看见姜眠的路。   他由走至跑,一路上来酒意上头,眼前模糊又清醒,清醒又模糊,一路来未摔倒,但蹭了无数次墙,一身整洁的衣裳沾满了不知谁家的灰。   脑中不断闪烁的,是那声“要主动”。   要主动。   要主动。   要主动。   要将他的心意……告诉她。   春分,天色暗得极快,晚间的风有种瑟骨的凉意。   姜眠坐在将军府的台阶下,抱着腿,只行单影。   门匾上的字渐渐看不清明,她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却迟迟未见那道身影回归,她甚至不知沈执今夜是否回来,不知是否能等到他。   更不知自己若真见到他时说什么话。   可她想等着,她想在第一时间看见他回来。   温度越来越低,姜眠两只脚冻得都没了直觉,身子却越来越烫,脸也越来越烫。   姜眠迷茫的抬眼,渐暗的夜色中,前路有个身影跌撞着前来,与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人的身形独一无二,她几乎是一眼便看出。   沈执。   他怎么这副狼狈相?   姜眠心中不只是忧是喜,根本顾不得脚下的麻意,起身便朝那人奔去:“沈执!”   沈执看着那道身影,酒意翻滚,一时间以为自己花了眼。   未料下一秒,温香满怀,环住了他。   沈执下意识将人抱紧在怀,方才连自己都站不稳,现在因为怀中的人,他思绪转不起来,身体却再清醒不过,站得挺直。   他脑袋疼,胸中似有什么东西在熊熊燃烧。   是姜眠。   他凑在她颈间,闻见了她的味道,不知是陶醉还是什么,酒香喷涌,“姜眠,姜眠……”   姜眠脚站不稳,几乎是整个人歪在他怀中,被他抱得死紧,她惊喜又担心,“你从哪回来的?怎么醉成这样?还能站……”   姜眠说不出话了。   那颗头颅低了下来,温热的薄唇在她额上轻啄,如蜻蜓点水,随后又是眼下、面颊、鼻尖、他还努力去啄她脸上的疤痕,一路沿着到嘴角,仿佛一只极缺乏安全感、需要人安慰的小狗。   “欢喜你……姜眠……我欢喜你。”沈执一面喃喃着,一面仍笨拙的去亲她,又因不得其法儿,显出几分焦躁。   姜眠的一双眼几乎要湿透了,她哽咽出声:“不是这样的……”   身旁是棵树,姜眠直接将他推了上去,身子似与他连在一起,她心跳得极快,眼也赤红一片,“沈执,我来。”   暮色重重,往内是将军府灯火通明,往外是茫茫夜色。   树影下,姜眠拉下了男人的脑袋,仰首吻在他的唇上,摸索尝试,辗转厮磨。 第50章 “我也欢喜你”   夜幕渐深,春日的寂夜响着虫鸣,一声长接一声短,起伏不止。凉风习习,拂面的每一缕都缠绵至极,撩拨人的心房。   将军府门前的灯笼发出微弱的光,若是仔细些,偶得窥见不远处树下交叠的人影,一高一低,暧.昧纠缠。   许久,那道纤弱的身影支撑不住,微微下滑,一双手臂又重新将人捞起,紧紧拥在怀中。   姜眠脸红至透底,她方才坐久了腿麻,能撑至现在实属勉强,但在他怀中摇摇欲坠,这便很尴尬了。   再看沈执,远处传来的黄光微弱,依稀见得男人薄而红的唇泛着一层水光,像被人狠狠折腾了一番。   这是她干的?!   姜眠穿书前虽然见识不少,但加起来两辈子却是头回亲人,而且还是头昏脑热就……她一瞬间觉得脸更燥得慌了,“我……”   不及她将话说清,那颗头久久不见得召唤,又急急地埋了下来。   头顶的男人像是突然得了关窍,抵在她唇上的温软带了几分欲求不满的急切,细密的吻如雨般落下,强行将她跑去天边的思绪牵回。   那两分技巧是从姜眠处现学的,甚至比她略胜一筹。   姜眠脸红不已,心跳达到了从未有过的频率,连呼吸也乱得一塌糊涂,以为自己下一秒便要溺亡。   抱着她的身体很热,温热铺天盖地的萦绕着她,未过多久,姜眠觉得自己双脚更是软得厉害,气也喘的厉害,连忙向后挣脱,“够、够了!”   姜眠红着脸,心中极为羞耻。   过分了,不能再亲了。   她眼底氤氲了几分水汽,对上沈执的眼,又仓皇躲开。   他目光灼人,原先弥漫着酒气的眼泛出某种欲望的红,即便与她分开了,目光却还是一寸不离紧黏着她的脸。   怕是此刻身后来个贼人,他也无知无觉,分不出半分神应对。   沈执声音带着醉酒未消的沙哑,通红的眼中流露出几分不舍,喉结滚动得厉害:“好。”   啊啊!这种事情,不舍个鬼啊!!   姜眠要说的话全然忘了个干净,伸手去遮他的眼,已经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更气势,但依旧颤得厉害,“你不许再看!”   这样赤.裸的目光,她实在受不住。   沈执果真乖乖的地闭了眼,长长的睫毛扫在她手心,痒痒的。姜眠才松一口气,将手撤下来,下一秒,他又毫无预料地低头去凑近她。   姜眠惊恐地避开,然后便发现他不是为了再亲自己,而是将头埋在了她脖颈间,姜眠瞬间就僵硬了。   沈执鼻尖扫在上面,带着酒香的鼻息一重一浅,伴随他时不时的轻嗅。证实心中想法后,沈执像只兴奋的小兽,用脸颊去蹭她的颈间,流连忘返。   姜眠痒得头皮发麻,伸手去推推他,不料被他搂得更紧,差点让她喘不上气来,“沈执,喂――”   “你手劲太大,弄疼我了……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沈执闻言,终于离开了她的脖颈,重新看向她。   姜眠一喜,继续道:“你将手松开好吗,我们先回府。”   沈执反应了几秒,随即摇了摇头,眼中流出几分姜眠看不懂的担忧,姜眠不解:“为什――啊!”   沈执忽地空出一只手下移,将她抱了起来。   姜眠吓得去环住他脖子,“你抱我做什么。”   沈执向前走了两步,他很激动地眨了下眼,乖顺道:“会摔,抱。”   会摔,所以将她抱回去。   姜眠明白了他意思,脸上羞愤,这是在说她刚才站不稳的事。   她腿虽麻,但也缓缓就好,哪有这么容易摔啊!   但任她如何解释,沈执一声不吭,死也不将她放下来。   走回去时经过了许多佣人向他们问安,轮到姜眠要将耳垂烫掉了。在裘府那次沈执抱她,她心无所想,是因为那些人都不认识她,现在可不同,现在连心境都不同了。   姜眠在脑中对自己强调,没事的,他们是夫妻,夫妻,夫妻……   等默念到第五次的时候沈执终于跨入了臻禄居,她耳边传来闰喜的声音,“爷!夫人!爷,您终于回来了!夫人等了您好久,我去劝了好几次也没回来,夫人您没事吧,这是怎么了?”   姜眠直接表演了个气血逆流,差些昏厥。   这个闰喜,平时瞧着挺机灵,这会儿怎么将她的短都揭了?   闰喜跟在他们后头,沈执不理会他,径直走进了屋,“爷?”   姜眠拽了拽沈执的衣袖,忽然也觉得不对劲起来,沈执听了这话竟没反应。   一想刚才那些小细节,姜眠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沈执该不会,还在醉酒的状态吧?   可他走路又走得十分稳当。   直至砰的一声,将闰喜关在了门外。   偌大的屋中,转瞬只剩下了他们二人,姜眠不禁有些紧张,咽了下口水,她看不见沈执的脸色,说话有些小心翼翼,“沈执,你要带我去哪?”   沈执声音有些飘:“床。”   床?   姜眠差点没从他身上跳下来,是她想的那样?这、这么刺激吗?   她没能跑开,任由沈执将她放在了床上。   姜眠转头看了眼绸被和玉枕……这是沈执的床。   她转头回来,沈执蹲在了床边,仔细看着她,像在外面那样,她这才确认,现在的他实在不太对劲。   怎么可能对劲,要是正常时候的沈执哪会敢主动来亲她呢?   现在的这个,喝醉了。   姜眠举起手在他眼前晃晃。   沈执视线受阻,将那只手抓了下来,在手中不轻不重地捏玩,不消片刻,沈执感受到那绵软的触感,他惊奇低头去看那只纤细的手,又捏了捏,像是找到了什么新奇玩具。   姜眠瞳孔放大,脸上随即通红一片,手上用了几分力抽回,“……你别这样。”   沈执很遗憾,但他乖乖地松了手。   “你抬头看着我。”   姜眠指示他。   看这情况,沈执还是有意识听懂她说什么话的。   果真,他扬起了头,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过分专注的往姜眠脸上注视,仿佛世界之大,只容她一人。   被他这么看着,姜眠一句话也问不出声,缓了许久,等着脸上的潮红褪去一半,她微抬着下巴,郑重、严肃地道:“我问你,你刚才说欢喜我……是真的吗?不是因为感激而喜欢?也不是其他别的?”   乍一听这话,沈执还没什么反应,待他意识到他的喜欢被质疑,目光变得焦躁又可怜,想去凑近她蹭她,“欢喜的,欢喜!”   沈执终于够到了她的手,眼神像只受伤的兽,“姜眠……”   他不知如何说清,凭他现在的脑子,根本分不清她说的喜欢是什么喜欢,只知道眼前的女子是他心间流连牵挂的心上人。   姜眠突地一笑,眼中闪烁着几分晶莹,沈执看到更慌乱,手忙脚乱,“别哭,我错了。”   他下意识觉得是自己又不经允许牵她手才害得她哭了。   “没哭。”   姜眠努力笑了笑,反手握上他松开的手,其实她还有什么好质疑的呢,这样内敛的一个人,她从不怀疑沈执有别的心思,倒是她自己,才是不敢去面对的那一个。   但她又是庆幸的,两世为人,何其有幸,能够遇上这么一个人,能够站在她的身旁,作为她喜欢和喜欢他的人,弥足生命的空缺。   “我是想说,”姜眠将他的那只手双手捧着,认真道,“若你心意不假,你的心意,也便是我的心意。”   沈执闻声,抬头微愣。   姜眠将他拉到床上,笑笑:“我也欢喜你的。”   沈执微微瞪圆了眼,好像理解了她的话,又好像十足的难以置信,片刻,他周身的血液犹如燃烧起来一般,鼓着心跳,涩声,“姜眠也、欢喜我?”   姜眠笑得眯了眼:“对啊……唔!”   沈执瞬间将她扑倒在绸被上,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他的声音是愉悦的、兴奋的,拦也拦不住:“姜眠、姜眠……”   也正在这是,时隔多日姜眠再度听见情绪值暴涨的声音,+1+1+1……   滴滴作响,直至上百分之九十。   姜眠连反抗也忘了,脑中只剩一个念头:不、是、吧。   沈执最后是否逃离黑化的结局,与她有关?   姜眠红着脸闭眼,怎会如此。   是她不对劲还是沈执不对劲?不对不对,一定又是系统局出了差错!   改日得问清才行。   姜眠伸手捂住了身上小兽的嘴唇,“好了,不是说了不许再亲?你又不听我的话。”   沈执眼中熄了火,唇在她手心一张一合,可怜兮兮的,“听的。”   又问,“为什么呀?”   为什么不能亲呢。   姜眠爬下了床,脸不红心不跳地糊弄,“因为你喝醉了,身上还很脏。我叫闰喜送水进来,你去好好洗个澡。”   沈执听了她的话,脑袋一绷。他脏了,他如坐针毡,跳起主动去找闰喜。   待他极迅速地沐浴好,来不及擦干身上的水珠便裹上衣服出来,沈执松了口气。因为姜眠还未走,她在床前,为他换好了床单被褥。   沈执酒醒未醒,又不舍她走,去扯她衣裳,“不走好吗?”   姜眠笑了笑,“要我留下?也行。”   她也一同在臻禄居沐浴了,连寝衣都是换上沈执的,裤腿太长,她还挽了两卷。   回至床前,沈执耳尖红红的,他比先前清醒了,“那你睡床,我去睡榻。”   就像在沈府小院一样,他很怀念那时与她相处的时光。   “哟,”姜眠调侃他,“不与我一起了?刚说喜欢我便要去别处睡?”   “不、不是。”沈执被她的逻辑打败了,着急解释,又因她的话浑身晕乎乎。   与她一起啊。   ……   最后,他与姜眠一同睡上了那张床,姜眠睡里,沈执睡外。   沈执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说明着他的喜悦。   熄灯后一秒,姜眠气势极足的拽上他的寝衣,询问:“明日起来,你不会将今晚的事忘了吧?”   沈执满嗅皆是她的温香,他稍微紧张地摇了摇头,随后又觉得不够,解释:“不忘。”   “哦。”   姜眠得到答案,心满意足地瞌眼入睡。 第51章 翌日。沈执自睡梦中醒来……   翌日。   沈执自睡梦中醒来,醉酒后头有些疼,他的手按了按眉骨,朝窗口望去。   依稀见得外头雾蒙蒙的光线,天未全亮。闰喜唤他的声音还未传来,估摸昨日安寝得早,他与平日比醒来的时间也不同。   头脑还有些昏沉。   沈执闭了闭眼,忍着那股感受,掀起绸被一角,一只腿伸下床去。他半支着身子起来,下意识要出声喊人,身旁一只手肘毫无预料地划过他的腰际。   沈执瞬间张眼,一动也不敢动,脑子深处两个声音在回响:   -明日起来,你不会将今晚的事儿忘了吧?   -不忘。   随之而来的,是如断线的珠子重新串起般的,昨夜的记忆。   昨夜他与姜眠……沈执拽紧了拳,猛地转过头去。寤寐思索的一张脸就出现在眼前,她还未醒,睡梦间被他扰了安眠,那人微嘟着唇,翻了个身。   他是……在她身旁醒来的。   沈执俊脸热气烧起,想起昨夜她口中说出的那句“我也欢喜”,呼吸瞬间重了一度,心潮平添几分澎湃。   就好像,心底渴望着的事突然被人填满,如同梦一般不真实,可偏偏最大的真实此刻便展现在眼前,让他魂牵梦萦的人躺在他身边安寝,触得着摸得见,昭示着昨晚的一切、他听到的那些让他心动不已的话,都作不得假。   他又忍不住去看她恬静的睡颜,紧张得手心都有些出汗,胸膛装的玩意儿跳动得厉害,呼之欲出,似要跳出来才罢休。   突然想起,她昨夜有句话,说的是他不能亲是因为醉了酒,那现在……沈执清隽的脸染上一层淡淡的薄红,喉结滚了滚。   他弯下了腰,带着某种虔诚的期待,轻轻的在她唇角一吻,小心翼翼,怕惊扰了梦中人,又生怕她真的不知。   一吻即离,见她未被弄醒,沈执大着胆,挪动着身子,凑得更近了些。他的唇开始在她脸颊的轮廓上描摹,轻如鸦羽扫过。   动作隐忍又放肆,连同他心上也感受到了几分快活。   他按捺住心中滋长的野兽,终于恋恋不舍地要起腰,还未得逞,下一刻,那双轻闭的眼就陡然睁开――   两人相隔不过半寸距离。   四目相对,沈执的一双耳垂悄然变红。   偷亲之事被抓包,害羞之余,他又有几分隐秘的兴奋,“姜眠――”   回应他的是兜头的薄被。   姜眠惺忪的劲儿过了,直往他胸膛上来了一下,气势汹汹,怒不可遏:“大早上的胆肥了?!”   都敢趁着她未醒干这种事了!   薄被落了下来,沈执怔神地摸上了她打上来的位置,那股痒意后患无穷,沈执平日带着锋利的眼此刻含了情,再对上姜眠圆瞪的眉目,突然一把将她搂入怀。   姜眠被他一抱,原先凶狠狠的语调变得结结巴巴,“你、你做什么?”   沈执埋在她颈间,面色迷醉,“你昨夜……说的话是真的吗?”   他变得有些贪心了,低声奢求:“能再说一遍吗?”   “什么真的假的,你不会自己辨别吗……”姜眠语气变了调,随即又去推他,“问我做什么!”   她昨夜能说出那些话,那是因为氛围在线,她也是头回表白,只说一遍的,休想她再说第二遍!   “……难道你昨夜说的话是在诓我?”   这话便是间接认了。   沈执听出了她话中意,脑中飘然,高兴地在她颈上磨蹭,“我都记得。”   “滚滚滚!”   姜眠恼羞成怒,一面扒拉好微松的寝衣,一面朝他吼:“上你的朝去!”   沈执望了眼窗外,确实该到起身的时间了,他脸上难掩失望。   头回觉得上朝这般难熬。   -   沈执走至金銮殿外时,已是将近一个时辰后。   被姜眠赶下了床,他有些委屈。   他好似迷恋上了亲吻她的滋味,一旦沾染,好像如何也满足不了似的。   不能怪他。   金銮殿外,石砌的地面广阔无边,往上的石阶有上百阶,中间奉着石雕画像巧夺天工,龙飞腾云的雕画栩栩如生,传神威严。   来往的官员同他招呼,“沈将军眉眼舒展,想来是有喜事?”   本以为一如往常,只得他淡淡一应,不料这回竟见他眼中多了两份笑意,“嗯,确有。”   那人当即还以为太阳打西边而出,左右一望,那日头爬上,金光灿灿,与平日并无差别,看来是什么大喜事,“那便在此与将军道声恭喜,恭喜将军!”   “多谢。”   不少人见他今日变了人似的,平日套不着亲近的皆来跟他道喜,沈执一一应了,末了,听到一道区别与他人的声音。   “沈将军看来确实高兴,不知是何事?”   沈执转身去看那人,转瞬,眉间的两分肆意一敛。   空气中几可闻汹涌的暗流,沈执不动声色的摩挲着拇指,久久道:“崔大人。”   崔轶面无表情,“沈将军好记性。”   沈执比他高上一些,体格也较他大,肩脊悬直,朝服加冠,腰带束身之后,衬得身量极长。他闻言片刻,心中多了几分舒畅,笑出声,“是不错。崔大人……手上的伤不碍事吧?”   崔轶目光忽的一凛,染上些狠厉的气息,他紧拽着拳,直盯着眼前人。   那日伤了手,他手臂确然缠着绷带,掩藏在宽大的广袖之下。   “前几日我府上来了刺客,守卫防卫不当,惊了我夫人……夫妻连心,她因此难以安寝,我也很是头疼,好在刺客已经找到。不过还未经捉拿呢,崔大人以为,这名刺客如何处置是好?”   崔轶额上青筋暴露,未顺他话去回答,他咬牙切齿,声音含在喉间压得极低:“夫妻连心?怕不是胡言乱语。”   沈执神色浅得难以捉摸,顷刻面露几分笑意。   今日出府之际,他已在吴统的汇报之下,得知那夜姜眠见到的“刺客”所谓何人。也知道姜眠与他成亲之前,崔轶曾以姜府外戚的身份与她相识,对她至今存有男女之情。   那又如何。   他听到这些事情时心中嫉妒还愤极,恨不得将此人挫骨扬灰,但想到姜眠……他又很快释然。   他不曾参与她的过去,但她的现在来、皆与他相系,他们互通了心意,他们相互欢喜,他们还是夫妻,哪是他一个外人能掺和进来的?   沈执心中有如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看崔轶的目光居高临下,如同在看一个笑话,若不是他想将姜眠昨夜对他说的话珍藏于心,他真想一字一句搬出来,往他脸上砸去。   “崔大人多心了,”沈执给他一个杞人忧天的表情,脸上的淡笑恰到好处,击碎他的心理,“这般操心我们夫妻二人的感情,不若先操心操心公务?”   他将表情敛得干干净净,随即绕过他,迈上了入殿的石阶。   身后竖耳去听的人眼珠乱转,还未听出个所以然当事人便离了场,好奇得抓心挠肺。   文武百官相继而来,宫殿森严,大臣手举笏板,成列而排。最后是明黄色龙袍现身,众人跪安,行礼。   “平身。”   萧元帝落座于龙椅,摆手示意他们起了身。他双眼依旧锐利,但已有了几分风霜的痕迹。   近来皇位争夺之事争端不断,背后之事捅开,处处是血流与皑皑白骨,除此,与皇子背后的关系网脱不开关系。光就这些,已让他心力交瘁,老态初显。   内侍浮尘一扬,尖利的声音响起,“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承议郎崔轶,有事启奏!”那人出了列,举笏而跪。   沈执余光中感受到末位的人遮了些光影,他闭了眼,清隽的脸一如往常,只是嘴角多出来那抹笑意,若有若无。   耳边崔轶的声音平地炸起,“臣弹劾大将军沈执――玄霄营数日动乱不平,京中百姓人心惶惶,大将军身为掌理之人,无功有过,臣恐其德难配位,望陛下明察。”   在位之人无不被此言所惊吓,敢弹劾这位新贵,这点缘由实在不值一提,不怕最后反惹身骚吗?   还有些遇着在殿外那出戏的人,见识了二人间的剑拔弩张,更深有所想。   这可不像弹劾,更似报复,且举止幼稚。   然而元帝的举止出乎意料,他不记得这位承议郎是何人,却看向了沈执,“沈卿可知错?”   沈执出列,拂衣而跪,“臣知错。”   “哦……何处错了?”元帝坐于帝位之上,居高临下,询问中带着威严。   沈执从善如流,“臣治军不利,愧于陛下厚爱。”   元帝点头,“既知晓,朕限你半月之内清肃玄霄营,若仍不得成果……这位置,想来卿不再适合。”   退位让贤。   其余人纷纷闪过这想法。   沈执却未反驳,直接叩了首:“臣,谨遵圣言。”   “还有。”说至此处,元帝的眉间已多出两分烦躁,“淑宁何故去将军府?”   淑宁是长公主萧明毓的称号,这一提,众人这才纷纷想起昨日探子回报,这位长公主回了京,却不入宫,住进了沈执府中。   沈执滴水不露,“回京路远,长公主回时身体不适,正巧遇上了臣妻,便与家中休养。长公主曾有言,让陛下勿挂记。”   皇帝久久未有言,不知在想什么。   -   应付了皇帝,早朝一散,他却不能立即回府去。   连崔轶拦他也只是一眼瞥过。   这人,来后再收拾。 第52章 姜眠起床的的时候,日头……   姜眠起床的的时候,日头高照,天色澄蓝。   她还未在臻禄居仔细逛过,梳洗后看下来,光是屋中古板寻常的帷幕摆件,便让她轻易看出此地个男子的居所。她还看见沈执的几样枪剑,冷硬地摆放在兵器架上,套着护具,折射出锃亮的白光。   “夫人今日起得这般迟,可是昨日服侍将军累坏了?”   姜眠方将红枣粥第一口送入口边,耳边便传来冬杏分外高兴的声音。   臻禄居清一色的男小厮,梳洗还是她自己身边的冬杏帮忙的,但显然今日的冬杏给她送衣时便喜气洋洋,脸上的笑窝未下去过。   原先她还觉得不太寻常,甜滋浓醇的红枣香味在味蕾刺激了下,她还低着头下意识想,没啊,沈执怎可能叫她服侍?   而后脑子“嗖”了一下,恍然。   哦,昨夜她在沈执这儿过夜呢。   一解冬杏近来忧心忡忡的愁。   姜眠无言以对,捻起块糕点往她嘴中塞,“你这颗脑瓜子净想些什么?”   冬杏嘴边“唔唔唔”的几声,两指连忙衔下剩下半块,表情无辜极了。怎么夫人又说她脑瓜子!   被她这么一干扰,姜眠想起了另一出事儿,“淑宁长公主如何了?”   冬杏咀嚼几下将糕点咽了下去,忙道:“早些时候奴婢已经叫人将早膳送去了,对了,长公主的侍女也到了府中,正伺候着呢,用不着奴婢了……夫人,奴婢总觉得长公主有些奇怪。”   姜眠又送一口粥入唇,“何处奇怪?”   “奴婢说不上来,”冬杏绞尽脑子想了想,“就好像失魂落魄似的。”   失魂落魄?   姜眠一想昨日萧明毓意气风发使着长鞭,又对她笑得明艳妩媚的样子,这样一个人怎会失魂落魄?   她只当笑话一听,未放心上。   早膳后最终还是回了清棠阁,正愁着萧明毓到底要在她这处呆多久,便见脑中念叨着的人出现在目光范围内。   一身海棠红的淑宁长公主转头,轻飘飘看了姜眠一眼,语气有些轻佻,“……回来了?怎么,不躲着我了?”   姜眠紧了紧拳,她何曾躲着这人了,她分明那是找沈执这个美人乡去了好吧?   她瞥过脸,看在这人身份和点醒她的份上,姜眠决定没听见。   萧明毓也不见多在意她的答案,握着把小铲子在和身旁花团锦簇一片映照得平平无奇的植株中戳戳弄弄,“这个好玩,这是何物?”   那块辟开的方寸之地植了不少这些矮矮植株,它的茎叶还很嫩,蓝绿色,但有些上边开出了白色的小花,沾了些未散的露气,颤颤巍巍。   “神息草,安神凝香用的,也可用作伤药外敷,但它现在娇弱得很,不好养活――长公主可别给我毁了。”   姜眠煞有介事地提醒她,这药草是她前些时日找人移植来的,她近日在看医书。   既然如今她有能力,总要学学这千百年前的本行才是。   “神息草,魂去可归兮……”   萧明毓嘴边似轻叹了声,她眼中一点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随即唇角出现了抹轻快的笑,她拨弄了下神息草的小花,凑去轻嗅:“倒是有意思,离开前可赠我几株?我也想养活养活。”   -   沈执去了京外五里地驻扎的玄霄军军营。   皇帝近来坏事缠身,身子相比年前大为不济,但这其中最为忧心的一样,莫过于这道把握皇权命脉的利刃。   现在这道利刃混了杂质,生了锈,急叩需人重新打磨,今日对他一番当众打压,想必是,已经坐不住了。   皇帝能将这兵权再交由他手中,并非有多信任,而是笃定他与家族割裂,孤家寡人,唯自己可依仗。   沈执下了马,交由军中马厩处。   “将军――”   陆清林的声音自远处传来,伴随着越来越胶连的脚步声,青衫影立在他跟前。   他气息不稳,微喘着气,脸上沾了层薄汗,脸色涨红,眼下却泛乌青,沈执扫他额上一眼,“日后机灵些,少被裘洛楚骗了。”   陆清林额上有块地方肿起,不知是撞上了什么,他伸手捂住,“并未,裘侍郎人极好,昨夜醉了酒,他还亲自送了我回去,这伤是今晨……”   他突然卡了声,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还有些伤感,“今日遇上我鼓起勇气照侍郎所言,将心意主动说与心上之人,是……是我唐突了,她脸色变得极不对劲,闭着眼斥我‘轻浮’,而后被她会武的侍女听到,将我摁至墙上,磕、磕到了。”   但对于裘侍郎后来说的亲……   他却是万万不敢做的。   只是没想过,结局仍是如此颓然。   陆清林有些黯然神伤。   沈执一脸冷然,“太过没用。”   他都成功了。   陆清林又被一击,久久从伤感中脱身,又关怀道:“对了,将军昨夜如何回去的?我听裘侍郎道,您的马当日并未骑走。”   “……”   沈执的脸一瞬间冻住。   他摸爬滚打跑回去的。   沈执咳了声,将话题岔开:“营中情况如何?”   陆清林面色一肃,这才说起正题:“犹如散沙。他们训练依旧怠惰,我有些管不住那些人。”   玄霄营将士士气凝聚不起,若是放到战场上,这几乎是致命的弱点。   沈执两道剑眉一拧,他自然知道“那些人”指的是哪些,他未入主帐,叫相随多年的亲兵召了人集结。   战鼓一敲,所有人列队于校场之上,稀稀拉拉行了军礼,一眼便能瞧出,与半年前的玄霄军大为不同。沈执见怪不怪,人一旦生了惰性,便极其难再吃回往日受的苦,更何况这其中还有人的唆使怠惰。   沈执抽出旁边一人的配剑,跳至车台上,凌厉的剑光一闪,那道代表着歇息的高旗轰然倒地,他面无表情,“三军将士,继续训练――”   话音甫地,怨声载道即起,一道隐秘的声音自乌泱泱的人群中响起,“午晌时间不用餐,我们如何有力气……干什么?!”   众人还未来得及附和,只见大将军身旁的亲卫入了队伍中,精准无误地将人抓了出来。   “压着,面朝众人。”沈执声音中不含一丝感情,将剑插回剑鞘之,长身立于首位。   亲卫带着人转过了身,强压着那名士兵的脸摆在众人面前。   人群中骚动瞬间停顿。   “滋事挑衅,目无军法,传令下去,罚五十军棍。”   沈执环顾众人,目光古井不波,“有异者,同罪论之――若有不服今日加训者,可与我当面理论!”   底下一张张嘴似被堵住,不敢再出一言以对,若是仔细去检查他们的衣裳,便可知这些人当中有极大一部分人身上衣着仍旧洁净干爽,行军之人平日骑射练习并不轻松,然而在日升已过,不少人当中脸上却未见疲惫,可见有多松懈以待。   沈执不再多言,监督交由手下之人,他转身朝主殿走去,对身后的陆清林道:“将闫邱之叫来。”   人很快便来到。   来人顶着一副恼悔又感人的模样:“今日见将军无恙,邱之一直压在心口的大石总算是落了地……”   沈执从经册中抬头看他,疑惑道:“既然如此,这些时日一直未见你来见我?”   闫邱之长了张略加粗犷的脸,可照出几分性子的冲动易事,昔日相处,倒是称得上是身边身边亲近之人,但今时再见,无论相貌有异,皆无法与往时同日而语。   他于几月前投奔了二皇子萧逸,此为背主。然而任何一位背主者,无论经何唾骂都是轻的,何况此人在二皇子倒台后,还苦苦哀求回来之人。   这也是陆清林无法明白的点,为何沈执会应了他,难道真是顾及以往恩情?   闫邱之在陆清林与沈执的注视下跪了下来,哐哐磕地,再抬头时,已是泪盈满目,“邱之有愧在心,当时捱不过,应了二皇子,到他手下做事,未料此人竟是那为害将军,通敌害民之人,又……又有何颜面再见将军!”   “你我已相识多时,”沈执语气淡然,“既然已回,如往日一般便是。勿再犯差错,我自当不会怪你。”   闻言的闫邱之由伤转喜,一个大男人泪中带笑,他未发现何种异处,“是,不嫌我往日之过,将军大恩!”   沈执起身走至他跟前,玄色的衣袍在闫邱之面前垂落,他被眼前人扶起,“无妨,只是你此刻复职,难免遭人非议……如今玄霄军混杂,诸多势力掺入,皇上的意思,需得逐一排查,我将这清肃之权授你,若能成,算为立功;若不成,有我担着。”   …   “将军为何如此作为?”   陆清林望着闫邱之离去的身影,心中却全然赌不准沈执的意思。脑中流闪而过的,是闫邱之听到那话时,那满面的喜悦。   沈执缓缓将目光抽回,“江南洪涝之祸死伤百姓不计,然则皇上慈父心肠,大皇子总归要重回朝堂的。”   陆清林蓦然抬头,“您的意思是――”   “嗯。”   沈执并不否认,他道,“府中有事,我先回去。”   陆清林:“啊,此刻回去作甚?”   若是往常,沈执分明会在营中住下。   沈执撩起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我自然是与你不同的。” 第53章 自己选一个   沈执步履匆匆,大步迈回臻禄居。   闰喜瞧见了,赶忙接过他手中的东西,跟在他身后:“爷,你怎么回来了?”   他是知道玄霄营中近来事多的,沈执这几日除非休沐,否则都回来得极晚,或者就是第二日才回来,难道公务一下子都解决完了不成?   沈执没理会闰喜这话,径自问道:“夫人呢,起了吗?”   他依稀记得今日姜眠赶他下床后又睡了回去,不知现在如何了,他去京外玄霄营,一来一回之间日头早过午时,若还未起身,身体该饿坏了。   思及此,沈执垂了眸,明明才离她半日的时间,脑中的每个细胞就开始喧嚣着想见她了,恨不得时时将她拴在身边才好。还有今晨,明明是说好的事,她竟反了悔不让亲……   他简直叹惋又委屈至极。   闰喜道:“夫人已经起了,在这边用了早膳才回去的……爷,您和夫人夫妻间感情可真好嘞。”   他未娶亲,可村子里家中父亲母亲、抑或兄嫂,皆是骂声不断,便是容貌长得姣好的小妹嫁给了镇上商户作妻,那商户如今也是小妾纳了几个,若是放在高门大官当中,只能是更寻常。对于将军和夫人,他还真是头回见着这样的相处模式,虽然有些让他说不出的奇怪,但这两人还是让人艳羡的恩爱。   一回来便问及夫人,这急冲冲的架势让人误以为他回来只是为了看眼对方。   闰喜匆匆将这念头甩开,怎么可能呢这是,主子成亲都有近半年了,哪会现在才亲昵着要每日黏在一块呢?   他不知,沈执此刻回来,还真就是想和姜眠粘腻在一块的。   “爷??”   闰喜缓慢醒神,发现人早已消失在跟前。   连身朝服也不换,跑去哪啊这是!   沈执踏入清棠阁,第一眼未见着心心念念的人,反倒是见着了萧明毓,几不可察地皱眉,“淑宁长公主。”   “啊――”   萧明毓本来还在倒腾着姜眠那一小片神息草,闻声将手中小铲子放下,手上沾了些泥污,她站起,随手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随意擦净了,“沈将军,多时未见啊。”   姜眠从屋中出来,正好听听见了她后半句话。   她啧了声。   怎么,这两个人竟还认识?   沈执反应平平,略过那片纤弱的小药草,仿佛并不认同这声恍是旧识的招呼,“内子喜好的小玩意,还请公主手下留情。”   他知道萧明毓住入府中,确实未表示出什么反应,便连听到皇帝质问声也是迁就掩护,但并不代表他不留意她此意动机为何。   萧明毓哧一声笑开,“沈将军和夫人可真像。”竟能在一天之内与她说了相似的话。   如此大不敬的话,真是的,她像是那样的人吗?   姜眠走至沈执身旁,望着这身姿颀长的男人,气他什么事也没同她讲,小动作多了起来,暗暗往他后腰处划了一道。   沈执身子似乎绷直了一瞬,转眼将那只胡乱作为的手捏在手中不放。   “长公主光临寒舍乃微臣之幸,但若想让吴统领拦下之人入府,还请先移步臣为您备好的住处,以免在此地扰了您清净。”   姜眠不明所以,萧明毓倒是含笑:“好。”   倒不是怕扰她清净,而是怕扰他身后小娘子清净罢。   “如此,臣与内子先行告退。”沈执刚要转身。   “你们想做什么,不若加我一个,或许……对你们有用?”   那算不得轻柔的声音冷不丁宣之于口。   沈执步子一定,半晌转过身,点头。   他拉着姜眠要走,姜眠一个踉跄,满腹疑问地拽上他衣裳,低声道:“喂,带我去哪?”   沈执声音闷闷的,热气在她耳边传开,“这里不方便。”   姜眠脑袋噌的一下,像流星拖着条小尾巴划过。   虽然知道这人不是这个意思,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不方便个什么劲,怎么说话的?!   一个晃神的时间,沈执硬是带她回了臻禄居。   “等等等等!”   眼看主屋的房门闭上,姜眠绝不容许自己的疑问再被糊弄过去,“你还没说呢,你们背着我在做些什么事,为什么连长公主也知道,什么叫加她一个?还有,为何你们会认识啊?”   沈执只对她浅粉的柔唇迷迷愣愣,恍惚了下才道:“以防万一。”   “啊?”姜眠眨巴眼。   “大皇子行径,视子民命如草芥,与二皇子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若他成王,与百姓、我等,皆非好事……但事实而言,皇帝并不如此认为,至于长公主……约莫九年前,先帝还在世时,宫中传出一条秘辛――长公主在一场宫宴上,伤了大皇子。”   “这二人之间,隔着仇。”   “据说她一去行宫不复回,也因此事。”   姜眠眼瞪得浑圆,迅速抓住了关键点,“什么仇?”   什么仇能隔着血海,这么多年也未能让萧明毓释怀,连元帝、她的兄长也无法撼动。   沈执一顿,“不知。”   他不欲涉人私事,他只对姜眠有兴趣。   沈执垂下脑袋,清俊的脸贴上了姜眠的,她的脸白皙柔软,触及时沈执心底似有块沾了水的糖,甜滋滋化开,十分美妙。   见她不避开,沈执压抑着心中的欢喜,慢吞吞地蹭了几下,姜眠觉得痒,刚想避开,便听见他道:“我当年在行宫山下,曾受过她的恩惠。”   他受刺客所伤,恰巧遇上这位长公主,伤是她身边之人包扎的。   “她身边的人?太医吗?”   沈执张了张嘴,脸色有些不自然,“不是,是……”   他言未尽,而姜眠已经听懂了他意思。   是萧明毓的男宠。   想不到这年头连男宠都得多才多艺了。   “他的身份是个侍卫?”   姜眠不禁想起那个萧明毓特与说与她的,格外特殊的侍卫。   沈执道:“不是。”   不是?难道是那日带了别人,还是已经换新欢了?   “那今日你说被吴统拦下的……”   姜眠猜得出沈执让人进来的前提是让萧明毓住在别处的原由。   被拦下的估计也是萧明毓的男宠。   哪有让别人的男宠住在她院子的道理。   沈执无奈,实在不知她为何会被这些分了心去,但还是解释,“听吴统描述,与我当日所见,应当是同一个人。”   “……好吧。”   姜眠在心底叹了声气,即便听了事实,却还是觉得哪里不寻常的。   姜眠强笑着打趣他,“那平日也离她远些,救命之恩呢,万一哪日她看上你,她堂堂一个公主,那我肯定抢不回来。”   “不会的――”沈执有些紧张地搂上她的肩,几乎要把她按在怀里,他耳根的红飞快泛滥到脸部,“我是你的。”   我是你的。   姜眠本以为这种话会很油腻,乍一从沈执嘴中听到,所感受到的虔诚有如刻在胸骨般的深刻,她也忍不住脸红心跳起来,“你、你知道就好啊。”   “好了,你要勒死我了!”   姜眠推搡着将他拉开,“你是不是没吃午饭,先把衣服换了,我去叫闰喜备饭菜。”   他还穿着朝服呢。   沈执充耳不闻,他完全感受不到饥饿,闹了半天,竟然到了姜眠哄出声的地步,他才松了手。   在姜眠开始狐疑这男人学会得寸进尺之时,沈执当着她的面,张开了双臂,红着双颊,“夫人能帮我更衣吗?”   姜眠猛然瞪眼,这、这简直厚颜无耻!   在沈执称得上渴求的目光中,姜眠怒而奋起,将他摁至屏障后,语气残忍:   “自己换,或者我看着你换,自己选一个!”   沈执脸上热气更是蒸腾,他默默将手扶上了腰带。   那意思明显――他选后一个!   姜眠难以置信,他是不是魔怔了?是不是?是不是?   可眼前的人,那双格外黑漆的眼,仿佛是在说明,便是脱光了站在她面前,也是可以的。   她后退两步,简直无法再面对这样的沈执,转身便疾步出去了。   留在原地的沈执一脸失落地扯开了腰带,她又不讲信用,明明说好让他选……明明在沈府的时候,还逼着他来着。   -   饭桌上过得还算和谐,除了姜眠偶尔要接收沈执望来的、带着几分幽怨可怜的眼神之外。   “……”   姜眠强硬的板起脸,装作不知道。   闰喜来报消息时在二人之间望了几眼:“……”   来了,这种奇异的感觉又出现了。   “什么事?”沈执声音冷硬,似乎因为被打扰而十分不满。   润喜汗颜,“爷,府外来了人,说是夫人的妹妹!”   这话他也不知说好还是不说,夫人的姊妹,那便是她娘家的人,可他还是有几分警觉的,比如说,将军与夫人迁府多日,姜府送礼是有,但从未见夫人备礼回去,除此,也未提及任何与姜府有关的事。   沈执不动神色看了姜眠一眼,见她脸上有几分惊讶,戾气更显,“将她赶走。”   闰喜应声,“哎!”   “不急!”姜眠连忙拦住人。   这两主仆怎么风风火火的一个模样。   沈执听见她的话,眼神哀怨得似守了十年寡的怨妇,手却藏在桌底下捏得咯咯响,“你要见她?”   姜眠起了身,“见,有些事情还是弄清楚来得好,我自己去见,你不许跟来!”   沈执的身子瞬间绷的像块大山。   到底是没跟上去。   -   这位姜府的真千金,姜眠记得人叫姜瑜。   姜眠唇边弯出了一抹笑,她叫冬杏取来了块白纱,将脸遮住,终于在将军府的前厅见到人。   来人步子娉娉袅袅,素衫裹身,柔弱得姜眠都要露出几分慈爱。   正当她心中暗道的那“莲儿”落音,姜瑜终于停了步子,声线轻得似水,“姐姐。”   姜眠没忍住,浑身一激灵。 第54章 不敢再看她   姜眠坐得端正,脸上表情千变万化,最终调整为一个自己满意的姿态,姜眠亲亲热热地叫出声,“妹妹!妹妹坐,妹妹怎么来了?”   真像怕担待了这位养父母家的“妹妹”似的。   姜瑜略显苍白的脸上空白了一秒,她缓缓落座,敛下的眸张开,浑然多了分雾色,“家中近来状况不好,阿爹阿娘身子差了许多,未能来贺喜姐姐与将军乔迁之喜……许久未见,家中牵挂得很,只是姐姐许久未回,阿瑜便想来看看姐姐。姐姐怎么带着面纱?”   分毫不提过往的恩恩怨怨。   “哦,这个啊。”   姜眠见她终于说在了正点,也不管她看不见,掩在面纱下的面容露出了个和煦的笑,“近日变天,患处发痒不止,上了外敷的药……而且本就吓人,还是遮着好,怕吓到你。”   姜瑜攥起的手陡然一松,她摇了摇头,“如何会吓到呢,姐姐的安好与否才是最要紧的,天下之大,并非只有相貌一件重要,姐姐不要过分在意相貌。”   姜眠话间意味不明,“是吗?”   她叹了声气,兀自提起了另一事,“自妹妹回来,阿爹阿娘皆俱欢喜……我还以为,姜府的大门不让我进了,毕竟没有亲缘关系,回不来也算一番了却。妹妹以为呢?”   姜瑜默了好一会,抵在掌心的指甲段不知觉用了力,她微弱嗓音带着颤:“姐姐……怎会如此想?昔日阿爹阿娘收养你多年,感情深泽,姐姐不该说这般生分的话,伤了他们的心。”   真是如此?收养原身,不是怕后继荣华不保,因而找的联姻工具?   姜眠可有可无的笑了下,打了个哈欠,“妹妹说的是。”   “姐姐近来过得好吗?”   姜眠捏了下额心,似是十分困扰,“不太好,京城里碎嘴之人过多了,止也止不住。”   “流言伤人,姐姐切勿在意。”   ……   姜眠有一搭没一搭随她闲谈,偶尔放出些信息。   临走之时,姜瑜欲言又止,怯声道:“今日来见姐姐,怎不见将军在府中,阿爹阿娘有说让阿瑜代之问好……”   对她一口一个姐姐,对沈执的称呼非姐夫而称之将军,姜眠掩下的嘴角微翘,说出的话却带着丝歉意,“他啊,军务繁忙,我也扰不得的。妹妹的问安,我会代为劝告。”   姜瑜牵强一笑,“好。”   “姜姑娘,这边出去。”侍女迈过门栏,笑盈盈的引她出去。   “嗯……”姜瑜提裙走出前厅的门,瞧着不远外长长的廊,脚下有些迈不动。   侍女看着她有些犹豫的面色,“姜姑娘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她的脸色较刚才发白几分,“没事,走吧。”   “您请这边走。”   姜瑜随她而去,才走几米,忽而望见红漆柱木的长廊上,一道挺拔如松的背影正立着,玄衣加袍,贵气凛然,自成风景。   姜瑜的步子倏而一停。   那人转过身走来,黑如曜石的眸不带一丝波澜,似带有松间皑雪的寒意,自她身上扫过,转瞬,步朝前厅走去。   姜瑜素白的脸上蹦出一丝神采,几乎要再转过身去。   “姜姑娘,姜姑娘?您还好吧?”   姜瑜的指甲猝然嵌入掌心,面无表情地看向浅碧色衣裳的侍女。   侍女见她无事,笑了笑,“奴婢先带您出去吧,瞧这天色,或许快下雨了。”   “好。”   侍女走在前端,仔细领着她出去,毫无发觉,身后之人眼中,似乎流露出一种,堪称怨毒的情绪。   -   姜眠还未离去,面纱随手摘了,她漫不经心的走至门前,望着遥遥而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以至于侧向窜出的人一把将她搂住时,姜眠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挣脱,“做什么?!”   “太久了。”   “什么太久?”   “你们聊太久了。”沈执声音沉沉,带着丝不满意。   让他等了许久。   姜眠听完他解释,挣了挣他的怀抱,嘟囔道:“你还想将我成日拴在身边不成?”   沈执垂下的眼眸一亮,“可以吗?”   “不可以!”姜眠都要气笑了。   她从前倒是看不出来,现在才知,这人竟然这么黏糊。   沈执目露失望,慢慢将她松开,头抵在她额上,“为何还要见她?”   姜眠抬眸,看见他眼中的几分担忧。   沈执在担心吗?   姜眠其实对自己目的也不甚明朗,但就好像有种力量在驱动着会会她,便是见了姜瑜未有分毫破绽言行,心中却本能般生不出半分好感。   姜眠不可避免的归成是这副身体余下的情感作祟。   她想了下,解释道,“我想知道她要做什么……放心吧,她没那个能耐做成什么大事。”   “对了,”   姜眠笑吟吟,望着前面不远处,“看到我妹妹了,如何,好看不?”   沈执拧眉,“心术不正。丑。”   “奥。”姜眠抬手摸摸他的发,“我也觉得。不过……叫你别跟来的,你现在算怎么回事。”   沈执默不作声,像个犯了错又不听夫子管教的顽劣弟子,直至两人走回臻禄居,回了屋中。   天色愈暗,阴云呼啸中笼聚,风打着卷划过,落叶翻飞。想来真要下雨。   沈执跟在后头,看着面前纤弱漂亮的背影,咿呀一声关了门。   屋中有些暗,姜眠慢悠悠地挽起了袖,拿起火折子点了烛,又逐一将花纹镂空地的灯罩罩上。   灯火亮如白昼。   她从一打书册中捡出本游记,闲步去了床边――沈执的床,一副要独占江山的架势,这才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你公务是都处置完了么,将军?”   沈执喉结微滚,明明是赶客的一句话,他想起昔日在沈府,姜眠也喊过他将军,但这慵懒的腔调,与当时那声恶意满满、挟带威胁逗弄的“将军”甚为不同。   沈执看着她,床幔下姜眠执着书卷,未施粉黛的脸庞清丽动人,低垂的眉眼在烛光下平添一抹妩媚,他心头一动,走向前,匐在她身旁,“姜眠……”   他不自觉勾住那只垂落的柔荑,在手中轻握,姜眠甚至未看他一眼,仍旧将目光落在书卷上,纹丝不动。   沈执眼神有些受伤,只好抬头将唇轻轻印在她下巴处,像只求宠的小奶狗,不知是在诱哄,还是为了引她注意。   姜眠果真受到影响,眸光低垂,分了些到他脸上。   沈执像受到了鼓舞,眼眸发亮,又轻轻的吻在她嘴角,她的双唇带着粉泽,沈执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离开前微探的舌尖点落,湿热的气息一扫而过。   姜眠终于将书卷放下,像是提起了兴趣,静静的看他动作。   她倒是要看看,他会做到何种地步。   沈执似乎从她眼中读出些嘲笑来,又羞涩,又忍着心有不甘,他缄默着重新吻在她的唇上。最初始是温柔的、虔诚的,似是用尽了一切耐心厮磨,姜眠未躲,只是渐渐的,发现他眼中好似有些色彩,悄然改变。   恍若生理上的本能,又或者在姜眠不知不觉之间,沈执的手沿着她纤细的双臂蜿蜒而上,落在她的肩,触及她凝脂般雪白的颈间。   姜眠轻轻瑟缩了下,未及躲闪,那双手便抚上了她后脑,修长的手指插.入了松垮的发间――她与那张俊美如画的脸愈发贴近了,唇上微微发疼,是沈执在唇瓣上轻咬舔舐。   一切皆是湿热而柔软的,连姜眠也因这氤氲的热气颤抖。   不行。   她连神经都颤了下,脑中却只剩一个念头。   不能再继续了。   短暂滞顿后,姜眠开始挣扎,万分想脱开他的桎梏。   沈执却不退让半分,径自将人抱至腿上用力拥吻。   “唔……!”姜眠突而剧烈地挣扎,几欲忘记呼吸,她不是感知不到这人已在攻略她的牙关,她不由得在对他的认知当中,又一次产生了破灭和恐惧。   但是转瞬,禁锢着她的手松开,由着她“嗖”地下了他的腿。   她有些警惕地瞪他一眼,却发现沈执的身子明显的僵硬着,表情有些微妙,甚至不敢再看她。 第55章 二人的脸上的表情皆成空……   臻禄居的主屋内,风簌簌地自窗口的细缝灌入,空气中漂浮着清新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镂空白玉灯罩中的烛火啪嗒一声,不过无人在乎。   姜眠见了他明显不正常的反应,吞咽的声音有些艰难,“你……”   光线落在沈执清隽斯文的脸上,他的眼睫似乎轻颤了一下,并不言语。   那幕场景一下将姜眠击落的一败涂地,此刻她也不知在想何,眼中暗带着一丝探寻的意味,自然垂放的手不受控制般爬落在他腿边,似要找出什么证据,证实心中想法那样。   还未有任何发觉,那只纤细的手腕猛地落入他的掌中,伴随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由不得她挣开。   沈执眼睫颤动得厉害了些,身体僵硬的姿势未变,脆弱的脖颈后倾,他喉音有些低,“别――”   姜眠挑着眉去看他,眉眼含情,嘴角却还能在这时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   不知是不堪重负,又或是落荒而逃,沈执受不住那道目光,慌忙松开抓着的手,起身欲离开,却在下一秒,被她推倒在床上。   身下有柔软的云被,这一倒沈执未有半分疼痛,可他竟是绷紧了身子,容不得自己放松分毫。   然则事情远远不止于此,很快他便知道,再往下的,是何种人间炼狱。   一阵清香萦绕满怀,沈执也觉得自己强劲有力的心跳随着她匐下的身子而乱了频率,姜眠冰凉的唇贴上了那粒血滴般的耳垂,一字一句的声音犹如烟花绽放,“我、帮、你、啊,将、军。”   察觉到他的气息陡然加重,姜眠十分满意,思及方才他做的事,欺负回来的心思昭然若揭,已经满满占据上风。   这会让她觉得,这是她的主场。   姜眠笑了笑,明明不久前强势的是他,如今却是自己,一寸一寸将那只待宰的绵羊逼至了床脚。   沈执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慌乱,“姜眠……姜眠!”   他不敢用力推开她,甚至不敢用力抵抗,直到柔软的云被落在他身上,耳边衣带解开时的摩梭声清晰可闻,那只作恶的手终于得了逞。   沈执喉咙深处冒出了一声近似呜咽的低音,眼再睁开时,都染上了红意,他本该是迷乱的,可来自她的触觉却有如一根摆动的弦,牵动着他的神经。   姜眠停顿一瞬,似乎人也跟着迟钝了下,半晌才笨拙的开始了试探,越发试探越发艰难,她突然发觉,好、好像她并不会,这可、这可如何……   姜眠此刻才觉得自己过于冲动易事了,可她又不能丢下沈执不管,头昏脑热之下,眼前像蒙上了一层纱雾,她的视线也跟着模糊起来,一眼也不敢瞧他。   可尽管如此,任自己拿捏那人的胸膛起伏不断,苍白修长的手曲起,拽得云被发皱,声音一声无力过一声,叫人猜不准是痛苦抑或欢愉。   屋外雨滴落下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她耳边响起,伴随着数次她名字响起时微弱的乞求。   别叫了。   别叫她了。   似乎她的心声真被听到了。   姜眠猛然张眼,二人的脸上的表情皆成空白。   下一秒,反应过来的她鞋也未穿,仓皇下床,急急离开,跑去了耳房的方向。   洗了一遍又一遍。   姜眠许久才回,方才头昏脑涨之下做出的事,余下想想,她心中只剩下羞耻。   仍带着湿意的手背在身后,以图掩饰她的几分难堪。   然而在看到沈执半倚在床上,姿势一变未变时,这种极度的羞耻被放大了数倍,姜眠脚下久久才找回一丝勇气,向前迈去。   姜眠表情难忍,又做贼心虚,低声道:“你……怎么还躺着!”   沈执怔怔地看她,此前面上的红潮未褪,下一秒,他忽而起身去拥她,身上的被子随之滑落,衣衫凌乱的身体显露,还微微露出些胸膛。   姜眠眼皮重重一跳,分毫不敢往下看,还伸手推拒,“你快把衣裳穿好!快点!”   她方才都未曾直视,如今就更不敢了。   沈执不听,嗓音还带着欲念未消的沙哑,“再来一次。”   姜眠神色微变,“什么?”   “像刚才那样,”沈执着急去拉她手,像是迫切再证实什么似的,“再来一次好吗?”   姜眠心惊肉跳,怎么能再随他心意,慌忙躲着他的手,“为、为什么?!”   他不是已经……   沈执脸忽地通红更彻底,他如何说,是因为方才没多久就……他原来这么不中用吗……   他带了几分乞求,可姜眠却一概不认,挣开他的手,断他念头,“不要!!”   沈执的心也跟着碎了一地。   -   姜府门外。   细雨飘零,风中带着凉意,徐徐灌入袖袍,侍女打着伞,为自马车上而下的女子遮雨。   进了府,穿过好长一段石板道,还未及回阁,便先被姜母身边的嬷嬷拦下,“小姐您可回了,夫人那叫您过去呢!”   姜瑜垂眸看了眼,瞥见一路走来绣鞋裙摆上沾染的雨水,没说什么,“嬷嬷带路吧。”   姜母所在的堂屋亮起的灯火如昼,雨水顺着屋檐滚落,如一块雨帘遮挡视线。   姜瑜进去后才知,姜父也在,见着了她模样着急:“如何?阿眠怎么说的,她答应帮姜府一把了?”   姜父在户部上任,当年南边水坝钱财建造批下之际曾经他手,姜父也从其中得到两分便宜,如今事情闹开,皇上彻查,他姜家大把银子填了上去,这官位仍是岌岌可危。   没法之际,忽而想起他曾经认好的那个女婿,弃局翻了盘的沈执,未料在外多寻时机,却连他一个面也未能见着。   此番叫姜瑜去见姜眠,便也是为从她那端入手,让沈执拉上一把。   姜瑜动了动嘴角,眸光一低,“姐姐……她拒绝了。”   “什么?!拒绝了?”   大梁女子到了七岁,与长父间也有诸多避讳,而如今姜父竟激动得拽上了她的臂,脾气全上来了,“她怎敢?我们姜家将她养的这般年纪,再如何,她冠的也是姜家的姓!她不想着给姜家当牛做马,倒学会恩将仇报?!”   “老爷!”姜母连连去劝阻拽着女儿臂膀的丈夫,“你这是做什么,这是瑜儿!”   姜瑜嘴唇白得厉害,艰难道:“昔日之事……她怕是早怨上了我们姜家,父亲,我们还是另寻他法……”   “不行……还有何种法子,你!你再去找她一回,这事,必须让她帮我们姜家!”   ……   姜瑜带着张近似惨白的脸蛋回了闺阁。   烛光之下,她眼中某种情绪似要渗出,面目也变得狰狞。   贴身的侍女在一旁,吓了大跳,“小姐,您……”   “滚出去!”   侍女逃荒似的,瞬间没了踪迹。   姜瑜在铜镜边坐下,檀木首饰盒中一只接一只华贵精致的珠簪被她取出来试戴,镜中人一会笑靥如花,一会儿面露阴毒。   像是两个分裂的人格在交替着。   一会儿,那些东西全都哗啦啦的,倒至了梳桌上。   这些,这些,本该全是她的。   她的、她的、她的!   她怎么可能开口去求那个女人?她绝无可能去求那个贱人!   她才是姜府真正的千金,那个贱人本该匍匐在她脚下!   凭什么?   时至如今,父母要自己去相求,自己的表兄属意的是她,她想起那道身姿如松的背影……连那人也本该是属她!凭什么,因她的身份享受了十多年荣繁华也就罢,明明早该死了才是,为何还是能爬回她头顶来?!   姜瑜倏而想起原先那张惊心动魄的脸……不,已经废了。   那火没能将她烧死,至少也让她失了容貌,那样丑陋的疤痕还留在她脸上呢。   那样的一张脸,又还能留在他身边多久……她放出的明明是事实,可京城这几日,有关那贱人的流言竟齐齐止住了。   不知是用了何种法子骗过了京城的百姓,真是可笑,今日她也见了,那样的伤痕,又如何能真正恢复?   若当时、若当时嫁去的是自己……   那个人、那样的身份。   她脑中被潮流般涌上的一阵快感淹没。 第56章 那场火,是如何来的?……   自那日与姜瑜见面,已过去数日。   沈执这几日相比前段时间反倒空闲许多,出了上朝以及每日去玄霄营处理必要的事物,其余一概呆在将军府闭门。   或者说,整日和姜眠腻在一块。   当然大多数时候是红着一张脸死皮赖脸要与她,同进同出。   姜眠半卧在榻上,本是午睡时间,但她方才被扰了睡意,此刻虽有疲倦却再难以入睡。   沈执身着一身月牙白的袍子出现在屏风后,他头上散着发,衣领口松松垮垮,都快斜拉到腹部了,水珠顺着锁骨留至胸膛,肉身白的扎眼。他刚沐浴完,身上的水渍未有擦拭便披了衣裳,连带不少地方也濡湿一片。   长发翩翩,眼尾还有激出泪后的泛红。   姜眠沉痛地闭上了眼,想起方才一出,并没空欣赏什么美人出浴后的撩人,只觉得眼前的一幕羞耻得很。   伤风败俗啊伤风败俗。   沈执来到她榻边,清瘦的身躯瞬间落下一片身影,他身材瘦削,然而衣料之下却是壁垒分明的腹部,姜眠不久前才有过见识,她的手曾在上面流连,勾得他闷哼出声,神色迷离。   但是除此,余下的记忆便不是这么好述之于口的了。   沈执见姜眠不理会,牵过她柔软的手,在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似在讨好。   姜眠一点也不信这般看似柔弱安抚的举动,径直将手抽回,“大皇子禁闭都解了,你若真有这般空闲,不如先将玄霄营的事情解决了。”   她面露不满。   除了不满,还有几分心慌。一月之期越发近了,然而沈执却未有动作,连皇帝看在眼里,又当众斥责过他。   昨日大皇子解了禁,今日就重回朝堂,这消息迅速的传遍了京城,水患之伤历历在目,无数的江南百姓还在等着重建家园,不满之人有,但那是皇上的定夺,明面上的动静一概被压了下来,连沈执也被打压一番。   这段时日姜眠在臻禄居住下,连清棠阁都少回,今日她生怕他心中苦闷说不出,想了想,还是带着几分刨根问底的心思问他。   谁知有何苦闷没问出,倒是被他三言两语拐上了榻,愣是将他上回嘴边的“再来一次”之事了结了。   她惊觉沈执的小脾性,正比如在她认许了事情之后,他便会将事情归为他能够与她做的事,且积极得令人咬牙切齿,但除此,他不会有分毫僭越。   沈执就像一只有待开发的小狼崽……有时候,姜眠也怀疑他到底懂不懂。   “不急,还未到时候。”   沈执想和她一同躺下,他眉眼舒展开来,仿佛惬意无比,但他沉吟片刻,说出的话又认真且羞涩:“眠眠,方才……好舒服。”   那声“眠眠”到他低哑的嗓音中,配着他漆黑的双目,便会让人觉得他似在捧读着世间珍宝,姜眠虽嘴上不提,每每却能听得耳边酥麻,但此刻她哪管得他叫她姜姜还是眠眠,满脑都是他后半截露骨的话。   也不合适宜地跳出些方才的画面来。   她可没忘记那半个时辰后期,她厌倦得为了快些结束而下的狠劲,沈执红着眼、手臂绷紧的场面一晃而过,姜眠一瞬间那微妙的报复心理呼之欲出。   “那……刚才疼得忍不住声时,也觉得舒服?”她问。   沈执的脸上忽而变得红扑,他浓密的眼睫颤着,半晌才答:“嗯。”   “…………”   姜眠未曾想到他真敢应。   好了,论起脸皮,他可以出师了。   -   春日渐晚,清棠阁内繁花谢了满地,连神息草上的粉色小花也没了踪迹。   淑宁长公主似乎对清棠阁内她种下的药草情有独钟,分明已经搬去别院,却时不时闲得无事,过来翻弄照养。   姜眠瞧见过,萧明毓松弄土壤的动作甚至比她娴熟时,面色怪异。   萧明毓却不紧不慢,神色一忪,“自然是请教经验之人学习,我要做的事,向来有些原则。”   姜眠:“……”哦,那是她没原则了。   “长公主该喝药了。”   院门外远远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姜眠不由得循声望去,萧明毓没回头,却掷了小铲子,细长的眉微不可察一皱。   走来的人一身雪白的袍裾,声音质地温润如玉,便连眉眼也极尽温和,恍若一位谦谦无瑕的贵公子。   可姜眠先前虽未见过,但也勉强猜得出,这人便是被拦下的萧明毓的面首。   她微微挑起了眉。   男子在她身前停下,面庞的笑意一如进来时姜眠看他的第一眼,礼节也是会让人如沐春风的做派,“宣玉问长公主安。”   又转向姜眠,“沈夫人安。宣玉打搅多日,未能给夫人问安,心中惭愧。”   姜眠含笑,“无妨。”   萧明毓这才出声,声音不咸不淡:“你来做甚?”   宣玉歉意一笑,转回看着她,目光有些无奈:“公主再回不,这药便要凉了。”   他身后还跟着个侍从,手中稳稳当当地端着漆木托盘,上面玉碗盛着深色的药汁。   萧明毓看着那只玉碗皱眉,“我的事也是你能管的?”   “宣玉不敬之处自当要自罚,只是心中会担忧。”宣玉从漆木托盘上取下那碗药,声音清澈,“身体要紧,公主还是先喝了药。”   萧明毓接过,面无表情地饮尽了。   姜眠不动声色地看在眼中,开口询问:“长公主怎么生病了,可要紧?”   萧明毓将碗还回,宣玉接过,放在托盘中,又递了手帕过去,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服侍多回。   “陈年旧疾罢了,不碍事。”萧明毓眉眼淡淡。   姜眠虽怀疑她这般年纪有何陈年旧疾,但也并未再问。   -   天色暗淡,沈执自京外回来,路过姜眠喜爱的一家酒楼铺子,这家点心出名,他翻身而下,正打算给她带些回去。   未料刚进去,一抹身形如影接近,人来人往,沈执捕捉到那人身上香粉的气息,他背对着,在那人贴得更近时猛然出手――   “将军……是我!”那人的柔弱声音徒然激烈。   沈执收了手,他转过了身,目无波澜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将军可还记得我,我是姜瑜,那日在将军府多受阻碍,未能与您说上话。”   姜瑜巴掌大的脸上表情由惊转喜,她这些天来心中忐忑,心中所想越发清晰,她要见沈执一次――不能在将军府,若是她去了将军府,少不了对上的又是姜眠。她怎能不知,姜眠那贱人拦着她不让她和他见面?   她要单独的见他,她那日回去,夜晚辗转难眠,她忘不掉那惊鸿一瞥的一眼,那俊美如玉的人,本就该是属于她的。   是姜眠夺取了本该落在她身上的东西,沈执……也本当是她夫君才是。   一切都是错的。   姜瑜不甘,无论如何,她也要让他知道姜眠那副真面目。   姜瑜看着眼前长相清隽的人,脸颊微红,“我有些话相同将军说……有关我姐姐。”   她等待多日,直至今天,才终于等来这个机会。   她尚在襁褓中便流离在外,养母是个落魄户小姐,将她带回家,寒酸了十七载,她才找回家中认了亲,,她亲生的爹娘待她极好,本是该公布身世,又将与沈府的姻缘都从姜眠身上换回,可当时沈执受冤虢位,她定然是不能随意便嫁去的……   都是因那个二皇子。   这也致使如今,姜眠在名义上还是她姐姐,可她分明是姜府独女,相比起姜眠的脸,以及她原先孤儿的身份,终究是自己更合适站在他身边。   沈执目光极淡,他眼中蕴含着某种穿透力,似能将人看穿,姜瑜问出话之后,注意到他目光投来,连素白的脖颈也染上了一层薄红。   只是未过多时,那道目光便无影无踪。   沈执松了口,二人来到了一间包间。   风尘仆仆从城门外赶回,他连坐也未坐,更别提饮茶润喉,姜瑜怀着几分欢欣,斟茶递至他面前,“将军请喝。”   姜瑜仪态学的极好,她确定将自己方才那一帧一幕的动作都做得优雅儒静   但沈执一眼未瞧,也未搭理她递来的茶,“何事,你说吧。”   姜瑜面上有些难堪,“将军可知……您如今的夫人并无面上那般纯良?”   沈执凝眸看她,姜瑜咬了咬牙,将事情说出:“姜眠……她其实根本不是我的姐姐,也并非什么姜家小姐,我、我才是姜家独女,和您的姻缘也本该是……”   姜瑜未说完,却听见了沈执的轻笑,沈执不是不清楚姜眠来到身边时自己是何处境,也并不是不知姜眠与姜家的关系,这话听在耳中,像个笑话一般。   他牵了牵嘴角,笑道,“那我是该谢谢你们姜家,将她送来我身边。”   姜瑜整个大脑瞬间停止了转动,脸上温柔的笑意也凝滞,什、什么?   未给她说话的机会,沈执又道:“既然她非姜府中人,我也有一问。”   姜瑜不解方才那句话的意思,仍抱着一丝沈执因她的话动容的心思,却不敢再出声。   沈执目光毫无温度,“我夫人的脸,姜府那场火,是如何来的?   姜瑜表情瞬间被冻住,“是,那日她侍女守夜不利……”   “是吗?”   姜瑜强忍着与他对视,口中机械答道:“……是真的。”   沈执最后看她一眼,“我会查明。”   他转身出了房门,扬长而去。   他还得给姜眠买点心。   姜瑜独在屋中,她顺着桌子滑落在地,思绪已经全然崩盘,眼泪如串线的珠子一般滑落,她不知沈执听了这些为何还会这般护着姜眠,甚至是质问。   她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姜瑜死死地捏着帕,她要……去找崔轶。 第57章 展开的第一页平铺在了地……   沈执回去的路上,快到将军府之际,碰见了宫中内侍,为首马车中的人,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王臣,看样子刚从将军府出来。   他握紧了手中的缰绳,听见了王臣向他招呼的声音,“沈将军安好,咱家奉旨给淑宁长公主来了,正要回呢。”   沈执没什么好说的,微微颔首:“公公一路走好。”   嘹望四周,沈执感知到随萧明毓来后,将军府周围多出的那些气息荡然无存。   他进了府,正巧看见姜眠走来,她原先神色还有些不自然,倒是看见他时眼前亮了亮。   “方才来了圣旨,圣体难安,要长公主即日回宫……”姜眠低声和他说,一顿,眼尾一挑,“长公主说她给她几日的时间……”   “嗯。”沈执早有猜测,仗着身高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无需担心,迟早要面对的事,她心中应该自有结论。”   话毕,宣玉的声音远远传来,一如初闻时温和:“沈将军回来得巧,将军可有空,长公主有事相商。”   沈执望了那人一眼,眉心一蹙,转头对姜眠道:“你先回去等我。”   他将手中带回的糕点一同递给她。   姜眠知他有正事,“那你先去吧。”   沈执捏了捏她的手心,随着宣玉来至萧明毓面前。   那人应当是换了身衣裳,华服加身,显出几分公主的威严来,“大皇子之事要我如何配合皆可,只不过他这颗人头――得留给我。”   ……   相谈不过数句,沈执最后看了座上的人一眼,淑宁长公主年纪尚轻,风华绝代,可若是细观,可窥见眼角以生出几丝细纹。   她走出了这处院子的院门,不料那里已经有个人等候多时,沈执停下了脚步,朝那个方向一望,“何事?”   宣玉那张常年如沐春风带着笑意的脸此刻似失了魂,他掀起衣袍跪于地面,重重叩下一首。   “宣玉求将军,救公主一命!”   -   淑宁长公主回宫那日,山上芳菲皆谢尽了,阳日高升,可以说是那段日子温度最高的一日。   萧明毓走得突然,她一袭宫装,托着一个盆景去臻禄居时,姜眠正和侍女拿了大大小小的被褥出来晒。   场面颇为滑稽。   萧明毓示意她看手中蔫巴的几株药草,慢悠悠道:“早该先移至盆中的,倒像是我养不好似的。”   姜眠懵了一秒,没想到她还记得这遭,“养得挺好的。”   这些时日,确实只有萧明毓闲时在她的药草丛里费心思。   萧明毓下巴略微一抬,眼中带着几分傲气,“我将它们带走了。”   姜眠一愣,这才知晓她现在要走。   “哦。”姜眠笑得没心没肺,“终于要走了,我可算能清静些,长公主一路走好~”   萧明毓轻嗤,又想起她来时的一事,她逼近姜眠耳面,“我这会儿都要走了,说来这么长的时日,我见你可是日日住在这儿,当日所说鱼水之欢……该有尝过透彻吧?”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姜眠心说沈执未通半分窍她尝个仙人板板,但是面上毫不示弱,强撑道:“这是必须。”   “啊,”萧明毓声音低凉,“那挺好。”   -   沈执和陆清林去了裘府议事。   裘洛楚距上回与他们在“蜉蝣”相聚已是多日前,此人心中天性存得住喜存不住忧,在外评价还是副混子模样,分明所谈之事昭示前路险险,谈完还能留人阔谈。   裘洛楚还未成亲,没有家室,京中无人肯将女儿嫁与他,但他活脱脱一位情场老手的姿态,搂着陆清林的肩,在沈执越发暗沉的脸色下侃侃而谈:“陆兄问得好,你说的情缘问题吧,我恰有几分见解……所谓情之一字,它有时候不能单靠天运,自然得没有机缘,我们就制造机缘……”   大概是被那种氛围浸染,陆清林简直是近墨者黑,被他哄得智商全失。   他在情感问题上依旧荆棘重重,抓到根稻草就对他信服得不行,全然忘了上回被摁到墙上撞伤的自己是听取了谁的意见。   裘洛楚说到说到最后自己都乏了,“陆兄,你这心上人委实难追,天下之大,不如换一个追追。”   陆清林急红了脸:“不可,感情一事如何能……裘兄是否太过随意?”   “别那么古板……陆兄家中可有服侍之人?可知闺房之乐?”他说着便走拐去不知从什么地方抽出些本子,展开至他面前,“我这的画册,皆是些洛神书阁画技绝伦的孤本,床榻读物,可增进夫妻感情,保证你看了会起成亲念头……你看沈执做什么?就他这种闷葫芦性子,又喜爱拼命护他那小夫人的,说不准收藏的比我都多!”   “裘兄慎言!”   陆清林是个读书人,见首艳词脸都得臊红半日,寡淡小半生,如何见识过这样露骨的画直戳眼前,当即脸赤红了个彻底,好死不死名义上的主子还在身旁,他这才后怕地瞥了沈执一眼,看他反应,谁料裘洛楚竟把他拆穿了。   裘洛楚后知后觉,不甚在意的向沈执投去目光,只见到沈执边无表情地举着酒杯轻酌,而后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看了二人一眼。   二人之间瞬间隔出个三四米远,裘洛楚将东西随意收至目光搜素不到之处,并向陆清林眼神示意回头再给他。   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沈执又看了裘洛楚一眼,这一眼相比先前更多了抹审视的味道,裘洛楚眼观鼻鼻观心,全当作没看到,抠了抠手心。   丝毫不知此刻的沈执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谈论何事但又对那句“增进夫妻感情”产生了莫大兴趣,只好以喝酒的方式掩盖自己过于激动的内心。   但怎么没声了?   沈执心中的疑惑已经刨到了底,然而这该死得两人说到一半却闭了嘴。   那本子当中究竟藏了什么内容?为何说他收藏得多?   沈执好奇到了极点,但显然没人愿意再提起这个话题。   这导致他出裘府府门的时候脸格外的黑。   沈执思来想去,去了那个地方,裘洛楚口中的洛神书阁。   书阁掌柜见到这么尊神立在面前,他认不出是什么身份,但也知是个官品不小的人物,心中生出几分惶恐,小心翼翼才道:“大人可是要找什么书?这市面上流通的,除了些孤本,本店都有……”   沈执垂眸看了他一眼,思虑片刻,“可知闺房之乐……”是何书   沈执没说完,掌柜似松了口气,连连笑眯眯道:“有!有!本店画得最好的是柳虚道子,要价三两银子一册,卖得最好是凌华仙人的,要价二十钱一册,都出到八册了,大人您要哪种?”   “各要一册吧。”沈执干脆道。   掌柜喜笑颜开,立刻招呼人将东西包裹得严严实实,递到他手边,“大人您的东西!本店注重隐私服务,绝对不会泄露一丝一毫,您放心!”   沈执虽不知何意,但还是点头付了钱,转接才会府中。   他要和姜眠将这些东西看了读了,日后应该能增进情感。   想至此,心情还是十分美妙。   十多本画册叠加成一打落在眼里怪夸张,沈执提在手中并无大碍,只是姜眠看到他时颇为惊讶,“这是什么?包得这么严实。”   “书画册子。”   沈执将东西放于桌面,神色难掩开心。   未来得及解释,姜眠靠近他身上轻嗅,“你喝酒了么?”   沈执脸色微红,下意识解释:“喝了些,无恙。”   “哦……”   姜眠淡淡瞥了他一眼,准备吩咐冬杏将外头晒好熏了安神药草的绸被收回来,“没醉便好,否则――”   否则如何?   沈执眨了下眼,不明所以的看向她。   姜眠恶意的凑近他,在他耳边低声,“否则又只记得亲亲亲,像条小狗!”   沈执一时间烧红爬满了脖颈,看她的眼神有些羞涩。   姜眠轻哼了一声,去做自己的事情。她近来同府医学了些药理,倒弄药草,今日还帮忙帮了个受伤的侍卫包扎。   老大夫看她颇有天赋,给了不少东西让她先自己琢磨,刚刚才送到这儿,她正要去收拾呢。   沈执到底惦记着那些画册。   这个空挡,他将包裹得结实的洛神书阁外包拆了,拿起了最上层的一本。   姜眠来回路过他身边,沈执正巧翻开了第一页――   一瞬间。   沈执的眼眉跳了跳。   姜眠的脚步卡顿得死死的,眼眉也跳了跳。   那双修长稳健的手哆嗦一下而落,展开的第一页平铺在了地面上。   一道脚步声匆匆而来,冬杏的声音出现在了门口:“将军、夫人,那些冬日用的放在哪边的小仓库好?” 第58章 你将它们看完,少一本,……   画本子铺陈于地,一阵风顺着门栏刮进,簌簌翻过几页。   沈执还未移去的眼落在上面,一瞬间脑袋充血,几欲涨裂。这一册想来是柳虚道子的大作,明明是极为简约的画面和色彩,中心交叠的两道人影却细致无端,醉叹的神情亦是勾勒得淋漓尽致,半遮半露,张力无穷。   他如何知道,所谓闺房之乐,   是这般的水乳交融……   姜眠飞快了略过沈执红透的脸面,像个小呆子一样不知所措。门口的冬杏也不知发生了何事,自她那个角度看,应该是看不出什么的。然而的是,她见到这幕,脚步便下意识进来给二人捡书。   这怎么成?!   姜眠嘴比脑快,“你别动!”   冬杏迷惑不解,但闻声还是顿住了:“夫人,怎么了?”   “你……”姜眠磕巴了一下,飞快赶人,“当然是放哪个仓库都不妨外,这点小破事还用问细问不成,快去快去!”   “哦。”冬杏只好转身而去。   那个身影刚在门口消失,姜眠便嗖一下捡起了地上的书,努力压下自己狂跳的心脏,有些难以置信,她没想到看起来纯情得似张白纸的沈执,能有这么露骨大胆,将这种东西带至她面前。   姜眠倒吸了一口凉气,抖着手指着檀木桌面的一沓“读物”,突然觉得脸有些热,“这些,都是?!”   “不、不是。”沈执手脚都不知往何处安放,他脸已经红透了,连耳朵也是粉粉嫩嫩的,喉音里带着局促,“我不知道……”   “你怎么还学会狡辩了?我又没说要怪你。”姜眠瞪了他一眼,东西是他买的,难道还有人能对他强买强卖不成?   她轻轻的抠着手心。   男欢女爱,她心中本就无防碍,而沈执,只会在她用手对他做过那样亦折磨亦欢愉的事后,才会乞求让她对他再来一次。   “你都看了哪些?”姜眠嘟囔了一句。   看了应该也通了些窍吧?   手中的春宫图册无愧是五两银子买的,连封面都精细得过分,当然,这样的东西出现在沈执手中,她的反应是震惊远远大过羞耻的。   “我未曾……”沈执有口难言,仓惶地觉得自己跳进大梁大江流也洗不清,又伸出手去,想阻止她。   因为姜眠,已经开始在漫不经心地重新翻开了那册子。   如何能污了她的眼!   沈执是慌乱的,他声音小的几乎听不清,“我待会便去烧了。”   姜眠拦下了他,她所在的世界包罗万象,见识过的尺度自然比手中这东西大得多,根本算不得什么。   她抬眼去看这个未通一窍的正牌“夫君”,心念一动,他好像,还未完完全全属于她呢。   “烧了做什么,不是还没看?”   姜眠翻了两页,又合了回去,强势地塞到面红耳赤的沈执手中。   又走去翻看其余的册子,自上而下数了去,微挑起下巴:“带你手上的,十六本,便截至今日吧,你将它们看完,少一本,你就别找我说话了。”   沈执听了她的话,羞愧之余闭上的眼猛地挣开,似乎连呼吸也不顺畅了,看、看完?   他突然无措起来,捏着本子的力气几乎能将它撕裂,仍是难以置信,“眠……眠……”   可姜眠真似不打算再对他多说什么,漫步去了不远外的榻,声音轻挑:“看吧。”   她半倚在榻上,拿起了小几上的医书,慢慢悠悠记各类药草的药性。   也不打算管他。   沈执看着手中的画册,呆呆站定了好几秒,随后又陷入了无限的纠结当中。   可他怕姜眠真的不理他。   半晌过去,沈执终于落了座,无比艰难地看起了第一页。   那些画面露骨无比,等他眼前终于有一丝毅力聚焦,哆哆嗦嗦将上面标注的小字内容看清,就忍不住冲她在的方向开口哀求,“眠眠……”   姜眠不理他,甚至连头也未抬起,手上还捏着块点心,不紧不慢的咬上一口。   沈执只好委屈地将头埋回,翻开了第二页。   没过多久,他便又抬头,对着姜眠苦苦哀求两声,想让她松口。原因无他,他活了二十一载,终于在姜眠的逼迫之下,头回晓得了男女的异同。   姜眠心中也恼,听他这般叫唤,简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打算,他再叫一回她的名,自己便喊他闭嘴,或者她离开这里,只留他一个。   可一旦这个思绪落下,竟然再未听见沈执的声音传来,她一次也未实施,忍不住从医书中抬出头,却发现他真是在看。   太听话了。   怎么这么听话呢?   姜眠在这个想法里徘徊许久,想得昏昏欲睡,想到黄昏渐起。   等有道身影摇摇晃晃的出现在眼前,姜眠惊醒,忽然发现,天要黑了。   烛火燃烧,姜眠清晰地看得见明亮的光下,榻边的人裸露出的肌肤皆透着一层薄薄粉色,莫名让人觉得可爱。   姜眠迷迷糊糊,脑中只剩了个念头,“看完了?”   完全不不记得自己要他看的是何物。   “跳了部分。”沈执如实和她说,他的声音低得厉害,还夹着丝害羞。   重复的太多了,他都是晃眼而过。   原先他还不知,后来发觉自己打开了新一番天地,而他愚蠢如猪,竟然什么也不知。   夜浓稠了些,一如沈执的声音,好像也带着能融入黑夜的粘腻:“看完了,我们……试试吗?”   他学会了,也可以让她快乐的。   姜眠一懵,试?试什么?   她抬眼,看见沈执尤为羞涩的脸,他那双漆黑的瞳孔,仿佛难掩激动,等他靠近,姜眠才发现,他身上的温度惊人的烫。   姜眠原先迟钝得不行,现在脑袋像打了结,像是自己挖下了坑,再将自己埋了进去。可她给了沈执这个认知,又不好直接拒绝,但不如此,她又未做好准备,只得含糊着声音拖延:“那你……先……先沐浴去,脏死了。”   没想到一句话叫沈执眼中闪过光,脸红得厉害,声音却很清晰,“我与你一起,我在书中看了……”   “…………”姜眠可算知道自己挖的坑有多大了。   直至被他抱去浴池,姜眠心中的不真切感终于落了地,她慌乱的挣扎了下,低声屈辱:“不行,你先将灯熄了!”   在这种烛光下,未免太过坦荡。   沈执见哄不过,屈服道:“得留一盏照明。”   他将人放至浴池边,又逐一去熄烛,又返回来,脸贴着去蹭蹭她明艳的,疤痕已快好全的脸蛋,像只乖巧的狗狗。   但他的动作却毫无乖巧二字可言,甚至可以说是从未有过的大胆,因为昏暗朦胧的光线下,姜眠身上的衣裳,已经在一层一层的剥落开,直至不着一物。   姜眠闭着眼,有些不敢对上那双好奇的、带着探究的眼。   直至耳边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凝重。   姜眠羞愤难当,直接窜入了泛着热气的浴池当中,水雾氤氲,她只露出了圆润白皙的肩头,窝缩在一角。   沈执被那一幕晃眼晃得眩晕,他沉默的剥去了身上的衣物,清隽面庞之下的身体显出些力量的美感,腹部的肌肉紧实,线条流畅,这点在他贴近姜眠时她便有所感受。   伴随着哗啦的水声。   细密的吻落下,姜眠脑中乱糟糟的,她微微颤栗,那落下的吻便愈发虔诚。   她额上出了细细的汗珠,只觉得浴水是滚烫的,沈执的身躯亦是。她听见两道呼吸声愈发急促缠绵,还有两个砰砰的心跳声,占据了所有的感官。   “你别闹……”姜眠紧皱着眉,尾音抖得厉害。   她真不知这人究竟学了多少理论。   他便移了手,看着怀中漂亮得不可方物的人,眼神湿亮,带着某种乖顺的劲儿。   夜声寂寂,屋外闰喜和冬杏争辩的声音时隐时现,偶有几声微弱虫鸣作响,蝉声几阵。   浴池间水雾袅袅,水花作响,熏得人眼前雾气升腾,契合的一刻,姜眠在他肩头重重落下了一拳,泪花涌现,被始作俑者温柔吻去。   缠绵的吻逼得她话音尽数消尽,姜眠无力的瞪了那人一眼,他面带着红潮,环着她腰的双臂不自觉紧了紧。   他紧绷着思绪,也不知在算计何事。   浴池间水声激荡的声音渐起,与人声交融着,流向长远的寂夜。   ―――――――――――――――――――――――――――――――――――――――――――――――――――――――――――― 第59章 我很好奇,妹妹这杯茶里……   翌日,晨光大作。   将军府的两个主子处向来没有守夜的规矩,在这儿当差的,月银多、主家脾气好也便罢,份务还少得清闲,这些小厮婢子无事时总一副懒洋洋的调子。   冬杏今日也起的晚了些,她近来随着姜眠起居半住在了臻禄居,奈何沈执在时她少能看到姜眠,二人间同处一室时根本不需要她,今日更是。   “你说将军和夫人间是不是太腻乎了,成日见首不见尾的,昨日没入夜人便合门了,今日日上三竿还未起。”   冬杏忧心忡忡地问闰喜,她原先还觉得二人不够亲近,现在呢,倒是怕这二人日日腻过了头。   闰喜也嘿嘿一笑,虽然他从未见过有什么动静过,但对自家将军本事深信不疑,“我觉得,我们将军府迟早添位小主子嘞。”   “你说得对。”冬杏想到这处转忧为喜,大为信服,以后夫人生了她还能带团子,应该就没现在无趣了。   冬杏描想了一下将来,乐得转身欲走。   那张盈盈呆憨的笑脸转瞬要离开,闰喜忙拦住她,“你这是去哪?”   “嗯?”冬杏眨巴眼,指指东墙,“那边靠墙的桃花树的花都要被雨打得谢净了,我干脆揪秃做些桃花糕。”   “嘿,”闰喜笑嘻嘻,“冬杏姐姐最好了,带我一份如何。”   “少贫嘴……”   屋中那二位纠缠至夜半,确实还未醒。   还是春末,夜间下过绵绵细雨,空气间湿气很重,然而姜眠最后是被热醒的,绸被下一双有力的臂膀环着她入睡,热度源源不断从紧贴着她的身躯传来。   姜眠被这股热气刺激得要喘不过气来,身上极不自在,她皱着眉,忍不住一动。   这一动,身体过度消耗后的后遗症随之而来,腰处的酸软感似乎延续到尾骨,某个难以言喻的地方颇有不适。   她身体僵了僵,逐渐被昨日延续到后半夜的记忆铺天盖地淹没,那些迷乱的画面闪现,仿佛要深入魂魄。   浅色的床帐重重垂下,环住了二人。   罪魁祸首还在沉睡中,姜眠撇头看去,那人舒展着眉眼,侧脸朗月清风,仿佛正安然陷在一个甜美的梦中。   自己浑身无力,对方却惬意酣睡。   姜眠简直气不过,抬手便拧上他的腰。这副年轻的身容下腰腹硬实,姜眠狠狠下了力,沈执倏而睁眼,眼神带着点迷茫。   他刚睡醒,额上几绺发丝杂乱,显出了几分呆气。   沈执愣愣地注视她小会儿,不知也想到了什么,耳尖变作了粉色的,而后本能的将脑袋凑近她磨蹭。   他未着片缕,姜眠昨夜连那双布满欲色的眼都不太敢直视,遑论现在,连忙伸手推他,残忍道:“热,离我远些。”   “热吗?”沈执声音低沉沉的,只好松开了她,他觉得和她相拥十分舒服,忍不住再多些的触碰,并不觉得热。   他想起昨日,浴池温热的水下她的身体软滑软滑的,肌肤附上了一层粉色,漂亮得不可方物,便连那些细碎的声音也悦耳至极,叫他如何都听不够。   他默默的移开些,真怕姜眠会热,与她空出了些明显的间距来,但脸色没由来一变,“眠眠,红、红了……”   沈执反应过来都是自己弄出的,手忙脚乱想要看是否伤了她。   姜眠脸一热,不由得恶狠狠剜了他一眼,将那些露出的斑驳痕迹掩得干净,“你倒好意思说出口,将我衣裳拿来!”   思及他犯规的种种,她恨不得将人踢下床!   -   他们的关系像是戳破的灯笼纸,变得亲昵无间,沈执甚至缠她缠得越发熟手。   他像只求欢的小狼狗,成日在姜眠眼前,摆出可怜巴巴的表情,还会趁她午睡之际,偷偷叫冬杏教着,做一份甜汤出来,献宝似的捧到她面前。   直到某日,姜眠惊喜的发现,剩下未满的那十点情绪值,便是在这样细水流长的日子中满点了,系统久久未见有动静,自知事情圆满,出来给她道喜。   姜眠迫不及防地跑去了书房。   沈执正在处理文书,见她一来抬起了眼,姜眠瓷白的脸上盈盈,知道眼前人是彻底放下了过往戒防,“沈执!”   “你看我的脸!”姜眠双手轻轻捏着自己左右鼓起的脸颊的肉,示意给他听看。   她烧伤的痕迹已经全消了,一点痕迹也不剩,脸上滑溜溜的,明眸皓齿,瓷白如玉,连皮肤也变好了,散发着一圈漂亮的光泽,放在京城,绝对称得上一顶一的美人。   真是多亏了沈执。   姜眠牵着他的手,让他摸摸。   沈执顺着她,好奇地用指尖碰了一下她的脸。   “好看吗?”姜眠问他,眼睛亮晶晶的。   发现恢复容貌的一刻,她下意识要与沈执分享。   “好看”。沈执认真的应她。   好看得让他喉咙发干。   沈执的恋恋不舍般指尖划向了她的雪颈,在衣领处轻轻一勾,眼神简直明目张胆。   姜眠因他的动作瑟缩了一下,脑袋后撤,微微不解。   沈执的喉音有些沙哑,“我那日后又仔细研究了那些图册一番……”绝不会再让她不适了。   他食髓知味,又心痒难耐,发觉与她身体相贴极尽缠绵到底是一件多有意思的事。   姜眠知晓他的意思,她的脸也红,但心情实在好,并未推辞,“那你别太过分。”   沈执点点头,湿亮的眼透露着开心,他轻轻松松将她抱起,揽在怀中。   他的书房布置得十分特别,那扇关着的窗子一同关去了潺潺的流水声,外头绿意间清澈的流水淌过假山石和竹筒筏,自高处落下,落入池中。   池中栽中有白莲,此刻莲叶尚在长成,铺在和池水面上。   那里姜眠还曾去过,赤脚踩在光滑的青石上,十分冰凉。   冬杏满脑子则是吃,盯着一丛莲叶,说到时莲子长成便摘下做莲子羹。   不过如今她顾不得这些,她心似安上了个木鱼,每走一步的距离便是咚的一声。   姜眠还是不敢睁眼,折起被温热和湿意包围时他猛地瞪大了眼,逃避无果时,那扇未合紧的窗便被被一阵邪风吹开,绿色的植藻沾上了星点的水露,在阳光下泛出细碎的光,无助难耐的哭腔掩在外头瀑布般的流水声里。   -   姜眠出门那日,沈执去了玄霄营。   相比起闭塞在侯府的时日,她对偌大繁华的京城多了几分熟悉,夏日越发的近,夜间恼人的蝉声也渐渐此起彼伏起来。   碰见姜瑜时,她正要进一处酒楼用餐。   “姐姐。”   姜眠听着声音就忍不住发颤,那道身姿扶风弱柳,魅影般冷不丁出现在她身后。   她转身回去看,便见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妹妹一身鹅黄色织金百迭裙站在跟前,面容稍微有些苍白,一双眼睛秋水盈盈,楚楚动人。   姜眠反应极快,声音捏得脆生生的,生怕惊了这只娇弱的黄鹂:“妹妹!妹妹好巧!妹妹怎么今日也在此处?”   “…………”   一瞬间,姜瑜无声的瞪着她的脸,黑色的瞳孔动缩得厉害,面无表情,仿佛对上的,是沾满罪恶的、囿在深渊深处的恶鬼。   姜瑜声音发颤,“姐姐的脸好了?”   “哦……”   姜眠忍不住笑出了声,“是呀,妹妹不为我高兴吗?”   “当日,姐姐为何瞒着阿瑜?”姜瑜愈发白的脸色隐匿了几分愠意。   “瞒着?”姜眠佯装惊讶,温声道:“妹妹原来不知道吗?我原以为京城传遍了呢,还是说妹妹听见了未信?”   姜瑜掩着的衣襟下掐着手帕,脸色压着杂乱的思绪和怒火:“我鲜少出门,应该是错多了许多消息,姐姐别误会。”   “那就好,”姜眠也不拆穿,事实上她前几日调查来的消息,几乎可以确定,京城与自己沸沸扬扬的传言,包括茶楼那家的说书本子,皆和她脱不开关系。姜眠笑容干净,“我还以为妹妹见不得我好。”   姜眠倒是想知道,她这番装模做样,究竟想做什么。   “怎可能……”姜瑜笑意勉强,喉咙里发出的声音生硬如机械,“姐姐用过餐了吗,不如与阿瑜一道。”   “还未,”今日冬杏未跟出来,姜眠漫不经心的朝门口随她出来的两个护卫看去,唇角一弯,“便依你所言。”   二人去了二楼的一间包厢,色香俱全的饭食很快上来。   姜眠确实饿了,提筷便有一搭没一搭吃着,倒是姜瑜,坐立难安,姜眠停了筷子,“妹妹可是又哪里不适的?”   姜瑜脸色微僵,“是有些,东面窗子进来的风吹得头有些难受。”   “我去关。”姜眠放下筷子,慢悠悠起身,将姜瑜所说的窗子合上。   她将感官集聚,冷不遭看见屏风后有方玄色的衣角半露。   还是个男人啊。   姜眠关了窗回来,已经歇了提筷的心思,坐下时衣袍刚拢齐整,姜瑜稳当的推来一杯茶,“饭食干燥,姐姐润润喉。”   姜眠垂眸看了一眼,并不见有半分异色,她抬眼,看着姜瑜的目光清冷,“其实今日见到妹妹,我还有一事相问。”   姜瑜的眼神有些散,似乎还有点紧张,她过了会儿才缓过神,强笑道:“姐姐请问,阿瑜知道的一定会说出来。”   “那好。”姜眠轻笑了下,纤细的手指环上茶杯,缓缓执起,姜瑜目光闪了一下,心盖到了嗓子处。   手上的茶杯几乎贴至唇边,“我想知道,当日我在姜府被困于火中时,妹妹似乎并不在自己院内,那这大半夜的,妹妹到底在何处呢?”   姜瑜盯着她手上的动作,口水轻咽:“在母亲屋中……那日她叫我陪她安睡的……”   “哦?”姜眠那杯茶又落回桌边,发出不轻不重的声音,“……可母亲那日不是回了娘家,第二日才回的?”   “妹妹是在撒谎吗?”   姜瑜秀丽苍白的脸上一点一点变得僵硬,表情也似凝住了。   “还有一事。”   姜眠莹白的指尖慢条斯理敲击着杯沿,她微微歪头,那双通透的眼冒出几分不解。   “我很好奇,妹妹这杯茶里放了什么呢?”   姜瑜眼神仓皇到了极致,不小心掀翻了自己面前的那杯,茶水污了衣裳,她却丝毫未发觉。   “或者喂到你腹中再看看反应?”姜眠托腮思考。   “你想做什么?”姜瑜慌乱的眼色中流露出一丝害怕,她下意识想起身。   姜眠却快她一步抓着那杯掺了东西的茶,单手使了巧劲将她按住。   沈执那学来的本事还是管用的,特别是对付姜瑜这种弱鸡。   “‘做什么’这句话不该是我问?”   姜眠说着话的同时膝盖已经压上了她的腿,一手半环住姜瑜的脑袋,掐上她下巴。   姜瑜抬手挥舞挣扎,“你放手!崔轶……崔轶!”   姜眠的眼中变得冰冷,用力逼她开口,手下人挣扎之下茶水洒出来半杯,剩余皆倒进她口中,强硬使她咽了下去。   “啪”的一声,杯子落在地面,碎作几瓣。   姜眠朝屏风后瞥去,“怎么,要我亲自请你出来?” 第60章 卸他腿   屏风后的人一步一迟缓,玄衣终于露了出来,崔轶冠玉束发,清俊的面容露了出来。   对上姜眠冰冷至极的眼睛,崔轶苍白的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身旁传来道喘息声,夹着恨意,“姜眠,你不得好死!”   姜瑜从漆凳上摔了下去,她拼命的抠着自己的喉咙,然而不过是做无用功,不过半分钟的时间,她身子软了下去,细碎的哭腔越发明显,头发凌乱、衣裳也乱了,脸却渐渐泛出了奇异酡红,胸口亦起伏得厉害。   姜眠只淡淡的垂眸看她一眼,她不用猜也知放的是何下作的药物,却不想这么快就起了药效,看来下的分量不轻。   这招术下得拙略,但若是真在她身上成了,那或许真的无力回天。   只不过眼下可不是那么个情形,姜眠可有可无地笑出了声,“我会不会不得好死还说不定,看来是妹妹身上的药要紧些,妹妹不如先关心关心自己?”   姜瑜彻底怕了,到底长这么大心思养得毒却未见过什么大风大浪,她怨毒的盯着姜眠看,很快眼神便溃散一片,身子也忍不住地颤抖,一层又一层的热浪翻涌上来,神智失了大半。   姜眠没什么表情,撩起眼皮朝崔轶看去,“这就是你伙同她要用在我身上的招数,崔轶?我以你我二人少年相识的情谊最后问一次,你要对我做什么?”   “阿眠……”崔轶声音苦涩,手瞬间攥紧了,“你不肯见我,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将军府是否受人欺负――”   “――好一个受人欺负!”姜眠几乎想为他冠冕堂皇的话鼓掌,她还没见过有什么人,怕她受人欺负,需要谋合她居心叵测的妹妹下药才能说出口。   姜眠一想到这个人或许想对她做的事便觉得恶心到了极致,一个想毁女子清白的玩意儿,当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大情种不成?姜眠强忍着不适,冷嘲出声:“那我便好好说说,夫君与我情浓意切,倒也不至于什么人都能插足的地步。”   她这话不是只对在场一人说,姜瑜能以这般行径对付她,结合京城让人传的那些谣言,看来是对沈执颇有想法,而又记恨自己代嫁。   姜眠觉得好笑,别说沈执本就是和这具身体定了亲,当初否认后又将原主推过去的人可是他们,再者说,她与沈执之间,哪能是他们三言两语能定义的。   呵。   姜眠按捺不住想,都怪沈执这棵草风骚过了头,惹桃花。   崔轶久久说不出话来,顿了许久,神色痛苦:“阿眠,今日之事是我冲动,即便如此,你知我对你……”   姜眠简直都要气笑了,不欲再谈,转身欲走。   “阿眠!”   “拦、拦住她!”   两道声音交接而起,崔轶皱着眉望了眼地上面色绯红、难耐到极致的姜瑜,大掌拽住了姜眠的手臂。   确实,闹破了脸,不能这么轻易便走了去。   “全又林双!”   屋子的门猛地被推开,闻声闯进的是她带出来的护卫,一直守在外头,早在先前就通过她眼神得了指令。两个高大的男人就这么横亘在跟前,“夫人!”“夫人!”   崔轶面色难看。   姜瑜几乎要叫出声来,然而开口便是娇喘,身上痒得似有百只蚂蚁在爬动。   姜眠扯了两下,没能扯开,她忍着怒气,冷眼看着他的手,“我最后说一遍,放开――”   崔轶手上紧箍的力道大得惊人,盯着她几秒,半晌手指一只一只松开,姜眠躲开他,将衣袖捋平,面无表情的往外走,“走。”   姜眠走了出去,不忘叫全又和林双二人将门砰一声合上。   正是用膳的点,酒楼一楼客人往来颇为热闹,林双击了掌几下,将酒楼客人的注意力引来,姜眠道:“诸位,谁能去二楼最左的屋子将地面那只碎掉的茶杯取来,送至将军府,赏银百两。”   “可是说真的?”   “如假包换。”   百两银子不是少数目,众人看着穿戴非寻常人的姜眠,虽然有人在犹豫,却依旧不少人蠢蠢欲动,等反应过来,已有人迈上了木梯。   “哎!拦住他!!”有人冲着楼梯处喊,脚步急忙追随了上去。   不少人在这氛围之下纷纷动了起来,一群人往木梯走去,去寻找姜眠说的最左的那间屋子。   姜眠悠哉的往酒楼外走去,准备回府。   得饶人处且饶人,但对这两个人,她不想轻绕了。那就什么手段对付她,什么手段报复回去吧。   崔轶和姜瑜这副模样被人撞见,便先让他们尝一下人言可畏的苦头吧。   全又不知她何意,问道:“夫人便这么轻饶他们吗?”   林双跟着道:“小的们可以给一顿教训的。”   姜眠抚着马车车帘上的流苏,淡声道:“这样太便宜他们了。”   她笑了笑,“京城人不是最爱听书,这对神仙眷侣,且写个话本送去,叫京城几家茶楼说上三天三夜。”   京中百姓无所事事者不少,那日崔轶与姜瑜那副场面被众多人撞见,茶楼所说的话本儿三分真可谓提到了七分,信服度大大被捧了上去。   姜府丢失多年的千金和表兄不苟的传言传得满城风雨,这样敏感的话题,甚至再无需推手,便远远高过谈论姜眠和沈执的热度,也算一报还一报。   姜瑜这几日闭门姜府,抖着手缩在屋中,怨恨声几欲疯魔。姜父自顾不暇,根本无空管住姜府日渐坏下的门庭名声。   事情在京城群众中酝酿几日,终于在衙门找上姜府和崔府大门之时,被顶至了最高峰。   将军府夫人,将他二人告上了公堂!   事情流到沈执耳中,他手中狼毫笔断成了两半,脸上表情晦暗不明,好似怒中掺着某种愉悦的情绪。   他将断笔丢下,对手下没什么感情道:“送进去,将他腿卸了。”   手下应声:“是。”   沈执心中燥乱起来。他从前未曾问过姜眠关于那姓崔之人,他心中终归是害怕,怕她心中有那人的一席之地,尽管他提醒自己是该满足,但仍是忍不住地会去嫉妒。   今日他却松了口气,脑中满目充斥着即刻回到姜眠身边,将她拥在怀中吻得气息缭乱的想法。   他想与她再行那闺房之乐,拨弄她纤细却绵软的腰,听她情到深处时的浅声嘤咛,想得心痒痒。   他发现做这事极是快乐,更想让姜眠也快活,可那日他学着画中以唇相试,她哭得厉害,事了却连连瞪了他。   也不知是何处犯了错,沈执苦恼,想来他还未学透彻。   -   皇宫内。   宫殿里侍女躬身合上了鎏金熏炉的盖,细烟袅袅,龙涎香的香气流转。   萧明毓不自觉皱起眉――这个她多年闻过的、厌恶的味道,如今又重现她鼻间。   还是如当年一般的令人作呕。   元帝状态不佳,眉目已显老态,他挥了挥手,将留在殿内的最后一个侍女也遣了出去,他要同她单独说话。   萧明毓目光转向元帝,话音不冷不热:“皇兄龙体有恙,恐怕身旁不宜少人。”   元帝望着这个久久住在宫外,已经多年未见的胞妹,鼻孔中哼出了声,“朕还没到那个地步。”   萧明毓并未有什么特殊反应,应声:“是。”   皇家人天生薄情,何况多年未见,兄妹间的独处之时氛围几乎冷淡到了冰点。元帝的眼细细打量着这个妹妹,渐渐浮现出当年她在自己与母后的宠爱之下,快乐无忧的一点影子,正如漂亮的明珠,闪着柔和明亮的光泽,熠熠生辉。   然而此刻萧明毓微垂着眸,脸色淡然,元帝心中产生的一点柔情也急促流失。   终归是回不去了,可她眉眼间却还带着如他的几分相似,这不禁使他恼怒起来,想起了多年过去了都不欲回顾的往事。   做了十几载的上位者,一双眼见识了忠臣佞臣两面派的不胜数,谏言、欺骗、谄媚每日都在耳边流过,无论何种,麻木早有,但他最厌恶不过的是那些与他离心的人。   那是明晃的背叛!   明明是一介公主,却要与他随手赐下的一个卑贱的侍卫暗生情愫,明明是他捧在手心疼爱多年的妹妹,却要怨上护着杀了那侍卫的册儿的亲兄长!   为了一个低贱如尘的侍卫,要杀她亲侄儿,他的亲骨肉!   还要为了与他对抗,搬去了行宫多年未回!   元帝冷了脸,他是皇帝,万人之上,至亲又如何?至亲也该跪下,唤臣。   萧明毓却似当真知晓自己失了尊敬,走至殿中央,跪了下来,叩首道:“淑宁顽劣,和皇兄呕了多年的气,每每想起总觉得后悔,然则脾气控制不下,拉不下脸像皇兄求和,酿成大错。淑宁有罪,向皇兄请错。”   元帝猝不及防听了这话,又见她抬了头,眼底似有红意,心头一哽,“过往之事,毓儿当如何?”   他唤的是她小名,而非封号。   萧明毓跪于地,面色无波动,她稳声说:“毓儿早已忘怀。区区一个侍卫,便是还活着,也不过一面首。毓儿迟早要选驸马。”   元帝心中的重石落了地,眉目柔和。   终归是一母同胎,过往犯了错,罪不至疏隔,“你想通了便是好事,册儿处确然也有些错,晚些时候朕将他叫至你身前,让她向你道歉。既然已回,驸马一事是该考虑。”   元帝自然听说她在外养的男宠,虽觉得不悦,但相似的事于长公主的身份而言算不得常见,她终于收了心要找驸马,他颇为宽慰,“京中的青年才俊皆有你选。”   “谢谢皇兄。”   萧明毓的眉眼似染上了笑意,不似之前的冷淡。 第61章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夜幕幽深,景阳宫的仙池月影倒映,水光粼粼。   萧明毓驱净了正宫一溜的侍女太监,坐于紫檀梳妆桌前,手上把抓的黑发犹如光滑的绸缎,她另只手执着白玉梳理弄,眼神无波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沉寂无声。   只是片刻之间,入鬓的眉陡然锋厉,下一秒,手中的梳子猛然飞出,砸向了身侧的百凤插屏。   “哐”的一声,玉梳猛烈地震起又翻落,空寂宫殿划出刺耳的声音,“――出来!”   萧明毓转身而起,她珠钗与妆容皆卸了,连宫装也未穿,此刻却迸发出一股莫名尖锐、凌厉之感。   但是面对这盛怒的尊容,插屏之后的人却有条不紊走出,那双肖像的她眼微微眯着,带着柔和和探究的味道,“姑姑。”   “多年未见,册儿甚是想念姑姑。”   萧明毓就这么盯着他许久,手在不知觉中攥得死紧,她像是想从那双眼睛探出些什么东西来,久久才瞥头冷硬道,“大皇子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萧册走进了她,弯腰作了揖,“父皇说过的,叫儿臣来给姑姑道歉。昔日种种,册儿来同姑姑致歉了……这么多年过去,姑姑还想杀册儿吗?”   最后那句,仿佛喟叹一般,话音在她耳边盛放,萧册抬头与她平视,眼中含了三分情,眼尾挑起,带着笑。   萧明毓握紧的拳头猝然张开,被逼到极致后手猛然袭上他露出的那截脖颈,萧册却早会意识到一般,将她双手瞬间钳住,来到了她身后。   他脑袋弯至她耳畔,听着她咬牙剧烈反抗的声音,笑声厌恶至极,“姑姑,你伤不了我的,以及……册儿想同你说――将那个侍卫杀了,我从未曾后悔过,毕竟……”   萧册笑了笑,鼻息在她颈后流连,似要捕捉那份馨香。   “我杀了你!”萧明毓双眸赤红。   “长公主!”   殿门终于被打开,宣玉的身影出现在眼帘当中,面容清秀的人疾步赶来,双眼陡然睁大,下一瞬,那人却已经放开了禁锢萧明毓的手,转瞬将矛头对上了宣玉。   皇家人骑射功夫皆有人太傅授之,萧册力大,大掌将人箍得死紧,对着萧明毓笑得晦暗,“这便是姑姑多年在宫外所向?确然有几分相似。”   萧明毓面无表情看着他。   宣玉未涉武学,受人拿捏有如一只蚂蚁,他稍微一动,萧册便加大力度,卸了他下巴。   喀的一声,宣玉疼得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姑姑,”   萧册眼中似发狂,声音却逐渐清晰,“册儿不允许这般人接近你,一丝一毫皆不可……”   “但就暂且留他几日,伴着姑姑。”   他笑着松了手,转身离去,“姑姑好梦。”   萧册出了景阳宫,身后即刻有暗卫跟上来汇报。   “殿下,闫邱之那处报来,已安置妥当。”   沿路的宫灯笼在石罩中,灯火寂寂,漆黑如墨的夜撞出了一片暖融融的光,身形高大的男人不轻不重的捏着手中象征那身份的麒麟玉,声音似乎十分愉悦,“按计划进行便是。”   -   京外玄霄营边围,吴邵正领着一众卫兵巡视,脚步声与行动间盔甲摩挲声在寂夜中分外清明。不知是走至哪处,吴邵猛欲抽出手中的玄铁剑,忽而出声,“谁在那处?出来!”   “是我。”   重重树影之下走出一人,卫兵中有人举着火把,可窥见得那人身材拔挺魁梧,身上所着是玄霄营校卫统领的服饰。   吴邵将玄铁剑按了回去,对来人笑道:“闫统兵怎到着这处来了,夜间意外甚多,弟兄们差些当刺客动手了。”   闫邱之背着手,声音不急不徐,“我听到些动静追来此处,也以为是刺客,听到猫叫才知认错。”   “原来如此,”吴邵抬手抱拳,“我等误会。”   “无妨,”闫邱之挥了挥手,又疑惑说,“今日听闻将军带了个家眷,不知是将军何人?”   吴邵耐心解释:“是将军夫人,留宿于此。”   “留宿于此?”闫邱之皱了眉,“毕竟是女子,是有些不合军营规矩了。”   “将军之意,”吴邵的表情看不出分毫不悦,“那必然自有他想法,我等只需遵从便可。”   闫邱之脸色僵了僵,他想起自己尽管得了沈执允诺,实则在营中的权力少之又少,和以往相比根本不是一回事。   “对了,”吴邵没管他在想什么,声音徐徐道来,“将军正找您呢,说要问您那清肃之务如何了。”   “我这便过去。”   “正好同路,我们与您前往吧。”   闫邱之手握成了拳,“好。”   未过多时便到的沈执帐外。   主帐营前的守兵将来人报上来,沈执声音听不出情绪,“传上来。”   “是。”   就这间隙,姜眠执笔练字的手停下,她抬头瞥他一眼,望见他阔挺锋利的眉眼,“不需要我回避?”   沈执捏了捏她的手心,意思明了,是叫她无需离开。   吴邵与闫邱之一同近来,行礼作揖。   与她无关,姜眠继续垂下眉握笔写起来,一副任由他们商议的样子。   闫邱之见了她欲言又止,仿佛不甚赞同,吴邵却是没什么反应,朗声道,“将军,闫统兵来了。”   沈执翻着士军公簿名册,淡淡的应了声:“好。”   闫邱之终于收了心,握紧了汗涔涔的手,仔细汇报起来,事毕又道,“共计三百二十五人,此些我查了底,多半是是大皇子殿下及各世家安插的势力。”   沈执抬起了头,看他眼神轻如羽睫,“确无纰漏?”   闫邱之低下了头,“将军当知彻底揪出这些人是不可能的,我……”   “是吗?”   那个声音极轻,落在宽敞的帐中却清晰可闻。   “不若邱之先解释一番,此人是谁?”   闫邱之不由得拧起了眉,心中不妙的感觉升起。   守卫应声将人带了上来,领头的竟是陆清林,他身后两个功夫姣好的将士,压送着一个黑衣暗探,正被堵着嘴。   闫邱之转身看到陆清林身后的人,心在刹那坠到了谷底。   “可认清了,此人可否面熟。”   沈执缓缓落下的话音不咸不淡。   闫邱之的眼瞳瑟缩了一下,转瞬神色茫然,“将军……在说什么……邱之不懂。”   陆清林:“这是大皇子的人,闫邱之,你在二皇子倒台后又为大皇子做事,假意回头,回至玄霄营对付将军,证据确凿,你还有何狡辩?”   闫邱之紧紧盯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吴邵方听进来一位士兵的附耳回禀,只看了闫邱之一眼便抱拳道:“将军,营中八百一十二名士兵方已被制挟,听候您的发令!”   闫邱之神色一凛,整张脸变得苍白无比,耳边传来的那些话,仿佛昭示着自己在他人眼中就是个笑话!   什么不计前嫌受他清肃之权?原来这几人,从未对他有过半分信任!   前后皆有人,他朝侧边退了两步,冷笑了两声,指着一干人等,“原来你,你,还有你!”他指上了上位的沈执,“皆不过是在利用我!既然知晓,又何故戏弄于人?!”   一月之期便在即日,清肃出多少人什么人从不是问题,但若事后仍旧闹出动乱,沈执这个位置也不用再当下去了,他们的计俩便是闹反,闹的阵仗越大越好,闹到皇帝面前给他看。   不料这些人早有后手。   “自然是为了……引蛇出洞。”沈执看着他指来的手,面无表情答声。   闫邱之的表情瞬间蹋了下去,随即他便反应了过来,半跪不跪:“阿执、阿执你不能这般对我!我们相识了多年啊……这事、这事是我的错,是大皇子他逼迫我!我不该向着他来对付你……我知错了,阿执昔日我为你吃过刀子的!我……”   陆清林从来是君子作为,此时却激烈地打断他的言辞,“还在狡辩!那次若非你之过将军绝不会涉险,你仔细想想,此事你错有几分!”   沈执站在台面上,此刻姜眠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脸色并不算得好,绷得厉害,但出声仍是八风不动,“拉下去审问。”   闫邱之见他如是要处置他,破口大骂,很快被堵了声儿下去。   “下去吧。”   沈执对其他人道。   陆清林几番看了沈执神色,最后仍是下去了。   室内很快只剩沈执和姜眠两个。   沈执耸下了脑袋,起身一把将她抱住,头倚着她肩。   姜眠试探着摸了摸他脑袋,却听着他沉沉的声音传来,“我给过他机会的……”   姜眠沉默了,确然,闫邱之便是得了那份权,他大可如沈执吩咐来做,便是不如此,若是不勾结大皇子,意欲陷沈执于不仁,多年情分又何至于此?   姜眠道:“他罪有应得在先。”   “嗯。”沈执的声音低得厉害。   “好啦!”姜眠扳回她的脑袋安抚一般的吻落在他眼皮上,“你看我方才写的。”   姜眠将宣纸展开至他眼前,沈执看清了簪花小篆写出的那句诗,“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姜眠附在他耳边,轻轻念出意思:“思念从军的夫君,性情似玉般温和。”   沈执的声音似乎更低了些,“再念一遍夫君?”   姜眠眨了眨眼,故意笑着用轻柔的声音道:“夫君。”   紧接便见他仔细的打量落在脸上,转瞬,铺天盖地的吻倾落,几欲将她淹没。   -   大皇子与玄霄营统兵谋私制造动乱的消息长了翅膀一般飞至京中百姓耳中,民怨更甚。   皇帝罚他两月闭门思过   等来的竟是这么个消息,儿子涉了自个儿的底线,他气得差些喷口血出来,正要下令贬谪杖罚,萧册竟干出了件谁也想不及的事儿。   他将自己的父亲,当今的天子,挟持了!   任谁也想不到,大皇子手上,藏着一只三万人的军队,就分散在京城当中。   大皇子,反了! 第62章 今日我还你一个婚礼   一切发生在一夜之间,第二日朝臣上朝,文臣的奏折弹劾大皇子的还未呈上去,却才发觉来人并非萧元帝。   满朝文武等了半日,正躁动着不知元帝何去,出现坐在皇位上的赫然是萧册,上朝不许带兵刃,紧接重重的士兵便将金銮殿围住了。   皇宫守卫皆换成了他养的士兵。   这个谋反出其不易,却也显现了他的匆促。   沈执只先带了一批人马进了皇宫内部,想来萧册仍有顾虑,只先将皇帝被囚在他住的殿中,派了重重人马守护。   沈执取了巧将元帝换出,带出宫外。   而后的事情便容易许多,玄霄营的兵马在外等候多时,铁剑铠甲攻入,不消多时,便活捉了萧册,连同将金銮殿内一干被吓出屎尿的的大臣救出。   成王败寇,萧册原以为自己便要送进大牢,谁料兜转着,不知被关进了哪。   尽管如此,面前一身华服,容貌艳丽的人却是熟悉的。   熟悉又陌生,于当年相差的是那份巧笑嫣然的纯真,如今多出的锋利之感,怕是如同她手中刀尖一般。   -   一场谋逆来得快去得快,只是离返路上,不知是萧册的哪位忠仆,箭发称得上高超,射中了驾马的沈执。   离将军府实在近,一行人将暗卫杀了,没得法,只得先去将军府。   箭从肩部穿入,银质的箭头上淬了毒,姜眠再见到他时,沈执意识不清,抓着她的衣袖,虚弱的声音同她道:“……别担心……”   “闭嘴,你别说话……”   姜眠几乎是强忍着泪憋出一句话,随后帮着太医拔除那只箭。   生死病痛她十多年来她见的不在少数,离自己最近的一次,是养育姜眠多年、伴着她长大的奶奶病逝,那种无力回天的滋味仍藏在她的内心深处,然而沈执的毒伤却让那些不愿触及的回忆迸发,让她彷徨,让她恐慌。   宫中名声盛望的太医来了好几位,倾力相治,幸而中的是常见之毒,并不难解,及时抑制了箭毒扩散。   沈执那夜间发了烧,姜眠守了半宿,床榻上那人慢慢转醒,睁眼看见她的一瞬便要爬起。   听到了动静,原本困极小憩的姜眠忽地惊醒,病榻上的人未着外衣,露出的上身肌理线条漂亮紧实,只是右肩头斜绕过腰腹包扎的伤处十分显眼,纱布上渗出的血痕触目惊心。   姜眠才因他的苏醒的欣喜,又见他因失血过多而过分惨白的嘴唇,下意识便阻止他:“你别动!”   她手贴着感受他额头的温度,又摸了摸沈执的手臂,感觉他身上那股滚烫非常的温度已经消散下去,应该是烧退了。   “你别急,我去找大夫。”   “我没……”   姜眠不及沈执说一句话,抖着手便匆匆出去唤人。   事实上她作为医者自己也能判断,但是放在这样重要至极的人身上,她却仍是无法将悬着的一颗心落下。   直至大夫过来,仔细诊了脉,又检查了伤处,亲口对她说了声已无碍,姜眠才松了口气。   整个过程,大夫在诊治,沈执眼睛则紧紧跟在她身上,看着姜眠随着忙前忙后,仿佛又有几分回到沈府小院中她操劳自己左右的场景,突地有些责怪自己。   怎就不能小心些,让她担忧了。   沈执憋了半日,故作轻松道:“我无妨了,这伤十天半月便能好,以前在军营……”   姜眠听着他声音中有些掩饰不住的沙哑,剜了他一眼。   沈执即刻没了声儿,一句话也未再说。   灯火皎皎,姜眠的眼直视她,半晌吐出口气来,不再追究:“饿了吗?”   沈执垂着脑袋,摇了摇头。   姜眠问归问,却没打算听他反应,算来沈执有近一天未进食,这样身体当然是受不了的,她取了粥水来,给他喂了下去。   夜半时分,漫天的星子高悬,风声寂寥。   沈执用完了粥,轻轻扯着姜眠的衣襟,低声道:“夜很深了,你上来陪我一同睡罢。”   姜眠沉默的换了寝衣,睡在外边,虚虚地将头偎他身旁,脸埋得看不见半分,“不会压着你吗?”   “不会。”   沈执垂下眼帘看她,本以为她要再说话,但久久过去,才见她问下个问题,“……疼得厉害吗?”   “有点……或许你……”他像是认真一想,未受伤的手穿过她的后腰,贴在怀中紧了紧,“你亲亲我,说不准就不疼了。”   姜眠忍不住恼了脸,“什么跟什么?胡说八道。”   但过了会儿,她仰头,轻盈的吻在他唇边落下,沈执将脸贴着她,心满意足地一笑。   姜眠心底切的一声,不就是想骗她亲他。   -   皇帝禅位四皇子时,已是所有人意料之中。   大皇子萧册谋权篡位,最后死于长公主之手,可在年暮之际,彻底压倒他的却是接而的一出事。   长公主萧明毓自杀了。   皇室多波折,便是元帝也想不通,他受千万人俯首敬拜,内里家族竟不堪至此。   元帝病来如山倒,监国之权落至了四皇子手中,谦逊聪敏之姿跃于所有人面上,得了不少民声和赞许。   京中若说谁最春风得意的,当以跃居国舅身份的裘洛楚莫属,连以往的恶臭名声也盖不住国舅的光辉,一时京城侯爵门府择婿之选。   当然,国舅也有被人嫌弃的时候。   裘洛楚去了将军府探沈执的伤,还没进门,便被小厮挡住了,“国舅爷,我家夫人说了,将军病中呢,不宜下床见客,您就先回去吧!”   “啧,不见你家将军,进去喝口茶总行吧?”   小厮笑嘻嘻道,“我家夫人还说了,裘侍郎都成国舅了,哪缺这口茶呢,要真缺了,出门东转便是酒肆茶街!”   裘洛楚不由得皱眉,看着将军府的门匾,又觉得连口茶都不给喝便赶人的作风有些似曾相识,“她还说了什么?”   小厮门清儿,装模做样的学道:“夫人说:‘拜拜了您’!”   “嗬!”   沈执确实被姜眠拘着在床上养伤,这养伤之名着实好用,既不用上朝也不用去玄霄营,还能日日和姜眠呆在一处。   连梦都是甜的。   姜眠帮着沈执换了大半个月的伤药,怕他伤口触水,沐浴时会帮着擦洗,有时候沈执难耐的表现控制不住,便会低低地喊她名字。   姜眠望着与他清隽面容分毫不符之处,头皮发麻,“不行。”   沈执气息不稳,眨眼复睁开,雾气茫然,“为什么?”   “你伤还没好。”   他嚅喏,“不妨碍的,眠眠……”   姜眠看着这色令智昏的人,都快气笑了,“那也不行。”   沈执巴巴地眨眼,他这辈子也不想再受伤了。   -   又过去近一月,姜眠时常去府医处学医术,回来时撞破了沈执正进院门,两厢止步在原地。   姜眠望着穿戴整齐的沈执,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抱手在原地:“第几回了?”   沈执却跳过这个问题,顶着微红的俊脸高兴地拉她的手,“眠眠,昔日与你成婚时我一无所有,让你陪着我受苦,今日我还你一个婚礼。”   婚礼?   姜眠被这两个字砸得晕乎乎,直至与他说定的日子到来,她还是迷茫一片。   直至冬杏一大清晨拉她坐在梳妆镜前,嘻嘻闹闹帮她绾发梳妆。   凤冠霞帔加身,大红嫁衣纷飞似火,新娘子明艳婉约,绰态柔美,恍若朝霞中升起的旭日般明耀,只一眼便让人心神散乱。   沈执进来的一瞬间呆愣了几秒,他亦换上了广袖的红衣,腰带束身,衬得身量极高,墨发玉冠束起,丰神俊朗,腰间芙蓉玉伶仃作响,与姜眠腰间系的是同一对。   沈执走进她,姜眠有些不好意思,她是忐忑的,同时亦是欢喜十分。以前没想过穿上嫁衣是何种滋味,今日上了身,见了与她同衣装的沈执,才知将自己后半生交付给心爱之人,从今后共患难、共甜苦,是一件多么令人期待又紧张的一件事。   沈执没说话,弯下头,温热的气息拂来,在姜眠渐渐变得浅红的面庞前低下,与她唇齿交缠,久久才分开。   似乎将她唇上染的茱萸也分去一半。   声音动听,“我抱你出去?”   姜眠顶着一双含情的剪瞳向他点头,沈执正向抱她,忽地想起什么,左右巡视,找着了鸳鸯绣顶的盖头,给她盖上。   姜眠的视线落下了一片红,紧接听见他隔着红盖头在她旁边道:“不能让别人看见了。”   姜眠恼红着脸,拽紧他的袖子,拽得皱巴巴。   沈执愉悦的笑了声,将她抱出去,送进了迎亲的花桥。   沈执无父家,姜眠无母家,婚礼和别对夫妻皆不相同,但不妨外将军府外头堵着水泄不通,前来蹭着喜气的百姓,将军府的侍女小厮门分发着“彩头”,新娘子一出现,小孩们尤为兴高采烈。   “新娘子来了啦!新娘子来啦!”   炮声与迎亲乐器吹吹打打的声音传来,姜眠坐在花轿中,沈执骑上了前头挂上大红花的俊马,一声拉长的“起轿”落定,迎亲队伍走上了京城最繁华不过的朱雀大街,走过姻缘鹊桥,走过东街的三生石月老庙,又回起点。   满堂的宾客,牵着红绸的夫妻终于来到了堂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台前是沈执生亲的牌匾,姜眠与沈执久久俯首。   而后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喜房里红烛摇曳,红娘的喜庆话连篇不断,等她出去了,房内唯剩二人。   沈执挑开了姜眠的红头盖,姜眠原先有些热,此刻看来面上红霞一片,像一颗诱人的果实,散发着幽香。   接过沈执递来的酒樽,看着他含着情意的双目,似一同将白首不离的誓言交杯饮尽。   相守永远。   外头依旧锣鼓喧天,宾客同坐而饮。   裘洛楚与陆清林自是少不了人,几杯酒入腹,裘洛楚又应对完四面的寒暄,终于有机会同他天花乱坠聊起。   “成两次亲,我怀疑他是故意的!沈执,他就是在炫耀!”   向来认同沈执的陆清林也附和,“我也觉得,但我好羡慕。”   “……”   裘洛楚叹了口气,“谁不是呢?”   “你怎么样了?”   “你怎么样了?”   二人面面相觑。   想不到时至今日,裘洛楚还是孤家寡人,而陆清林除了心仪的姑娘登门代替哐啷砸了他一脑袋的侍女道歉外一无进展,虽然他至今可以笑得心神荡漾。   身后一个醉汉笑眯眯转过头,声音迷迷糊糊,“好办啊!你俩在一起得了!”   二人互看一眼,同时扭头呕吐!   -正文完结-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