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题名:嫁给残疾权臣冲喜后   作者:第138   文案   【文案1】   一朝国公府没落,罪臣之女宋沅被迫嫁入侯府冲喜。   她要嫁之人残了腿,性格冷漠阴鸷,凶名在外。从草芥之辈到权倾天下,身下不知累了多少人的白骨。   不少人劝她逃走,宋沅红唇微扬,轻轻摇摇头。当天一顶小轿义无反顾地入了楚家的门。   楚家之人皆以为会看见一张愁眉苦脸的哭丧脸,谁知宋沅从头至尾都是笑盈盈的,即便对上楚那张阴鸷冷漠的冷脸。   仿若嫁于一个残废冲喜是多么大的喜事。   他们皆不知。宋沅是重生之人。   上一世,她听了别人的话,逃了婚。谁知被人所害身陷囹圄坏了身子。   在她行将就木之际,是楚救她,给她安置之地,并陪她走完了剩下的日子。   灵魂消散之际,他看见这个向来冷肃的男人流了一滴眼泪,在她冷透了的手腕上烙下一吻。那一瞬,宋沅似有所悟,仿若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   所以这一世,宋沅无论如何也要嫁入候府。她要知道,上一世,她究竟错过了什么。   【文案2】   楚小时就见过宋沅,那时他来京认亲被轰出侯府大门。寒冬腊月里害了病差点死在街头。五岁的宋沅将他拾去医馆。   那年冬天很冷,脏兮兮硬邦邦的雪结了厚厚一层。小姑娘摔倒在冰面上,掉了两颗牙,仍坚持不懈地日日来看他。   得知他偷偷走掉的时候,小姑娘张着掉了两颗牙齿的嘴,伤心地哭了。   很久之后,宋沅早就将他忘了,但楚一直默默看着她。他于寂静无声处看她长大。看她渐渐长成了他心里的样子。   他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直至潞国公府覆灭,举门被抄。   那日潞国公剩下一口气,目眦欲裂:“楚小将,宋家军三万人性命交到你身上了。”   他,一个不良于行的人,累累血债未报,三万坟土未干,他此生必在血海中栖栖不安。   楚要将她推的远远地。   他终日这般告诫自己,却总是在宋沅一次次地回护中,在她的温柔中逐渐沉沦,逃无可逃。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天作之合?甜文?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沅,楚┃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今日火葬场了吗?   立意:珍惜眼前、活在当下 第1章   京城三月连日细雨,春寒料峭。   西房本就是杂房,年久失修,挡不住风、遮不住雨。水珠滴滴答答的打在窗棂上的“帧薄   几道声音融入细雨中,OO@@的。   “嬷嬷哭什么呢?这是圣上赐婚,天大的好事呢?”   “让表姑娘早些安置,明日过了卯时便走。”   “……”   这是什么声音?阿沅躺在床上,迷迷瞪瞪地想。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   阿沅想起她死的那天。   那天,烟霞如醉,天气从未那般好过。这座落成未有一年的青砖小院在橘色的夕阳下,发出一种陈旧的温馨感。   阿沅半躺在院里的摇椅上,桃子树上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红的发黑的果子。   男人不良于行,坐在院角光秃秃的树干上,他身形高大遒实,那树干坐他不下,只得委委屈屈地蜷着手脚。   但他一动也不动,黑黝黝的目光犹如实质一般定定地看着阿沅。   他总是这样,不远不近地听着她,不远不近地看着她;但对阿沅短暂又冗泛的半年来说,这样的陪伴她已经很感谢了。   说起她和男人,只有四个字,造化弄人。   她早就听说过男人的名声,真恶鬼、活阎王,视人命为草芥,甚至还吃过人。   阿沅本该是他的冲喜新娘,可亲迎前夕,阿沅因着害怕,跟着杜家二公子逃了。只是刚出了舅舅家的大门,便被舅母身边的家丁抓去了刑司。   刑司刑责严酷。杜二公子是卖命的架势,卖白菜的胆。刚上了夹棍,他便痛哭流涕道是阿沅勾引他,说阿沅欲逃婚,给他当外室,甚至还翻出了之前往来的文书。   阿沅从未与杜二公子往来过什么,可那书信有理有据,甚至还有人证。   尽管舅舅在里转圜,但最后,阿沅还是没能出刑司,在里面耗了三月,她身子便不行了。   阿沅没想到那位煞神能醒来,也没想到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救她。事实上,她也没想通为什么救她。   或许是存心报复或者只是单纯的因为无聊?但又好像什么都不是。   他救了阿沅后,将她安置在一方青砖屋里。最先时,阿沅终日病着,日日昏睡,醒着也并不敢与他多说话。   他的腿脚并不方便,每日来阿沅的小院总坐在一边。   好在他是个沉默的性子,常常一日也说不上一句话。渐渐地,阿沅也不怕了,醒来闲来无事的时候,还会同男人说些闲话。   无非是东家的锅。西家的铲,谁家与谁家磕碰了;谁家的狗偷吃了什么东西;谁家的猫寻了几天的食美滋滋的晒太阳。   只是打发无聊,他有时候应答,只是短短几个字。阿沅会以为他不想听,但每当她停下的时候男人就会轻轻看她一眼。   就像只倔头犟脑、盯着猫的食盆,明明想吃却不好意思吃的呆狗。   那小屋是真的好,温馨幽静,还有一方小院,小院还有一颗李子树,阿沅日日支着头,坐在房檐下,眼巴巴地等李子熟成黑红色。   她从春天等到秋天,到后来等到了,可她那时候已经什么都吃不下去了。   阿沅魂魄散去的前一刻,仍漂浮在小院里。   她等了很久,等到天幕四合,沉甸甸的星子爬满天际。看见一轮弯月爬上天际,才看见他一瘸一拐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抱着她的尸体,将她放在李子树下。   他将她因为病着打结的长发用长指梳理开,甚至从屋中取了一张深粉色的胭脂纸,细细的擦在她颊边。   阿沅飘在上空道:“不要这个颜色,太俗了。”   他没有听见,阿沅看见他的喉结很艰难地耸起又落下,像是有许多未说的话卡在那里。   阿沅等了片刻,看见一个吻印在她青白失真的手腕上。青石板上发着二三亮光,过了好久,阿沅突然意识到,那是他的眼泪。   那一瞬间,阿沅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她感觉自己本来怀拥着人世间最珍贵的无价之宝,但是她没有注意,任由它蒙着厚厚一层灰,然后轻手轻脚的把它碎掉了。   夜晚将至,墨色浓重。阿沅感觉自己在消散,她蓦然发现,她像是第一次才看见男人的面容。   男人的发是深褐色的,不同于他的人,他的发很细软,男人有一双刀锋一般齐整的眉,他有高挺的眉骨,还有一双在阳光下微微发着青的瞳。   他身材高大,他的脖颈侧面有一颗浅褐色的痣。   “楚,以后,照顾好自己吧。”   …………   阿沅猛地惊醒过来。脸上凉凉的,她伸手一摸,脸上都是泪。   她脸上的惊讶还未动,窗扉突然轻轻一响,传来“噔噔――”得声音。   一道男子的声音,打破淙淙雨声:“阿沅姑娘,我听说了一件事。早些年那煞神在司南坊做腌H地痞时,曾拉扯过姑娘,被姑娘的哥哥,也就是那时的宋世子看见,狠狠一脚掼到地上,当场便断了一根肋骨。   那煞□□声你是知道的,那是睚眦必报、阴鸷毒辣;未去北疆前他便是恶鬼,京城中多少好人命丧他手?遑论这两年他去了北疆平乱。   我听说那地方冰冻三尺,地无水草,马吃冰、人吃人,他在那地方打了胜仗,早就不将人当人看了。   现在他回来了,剩下了半口气,若是他死了便还好说;若是他活过来了……”   “阿沅姑娘与他同床共枕,怕不是要被活吞了?”   “杜家当年曾受过潞国公的恩惠,愿报答给姑娘。你若跟我走,我便差家里的婆子带姑娘到一个镇上落脚,再安排一间铺子安身……”   深沉夜色里,阿沅的手被自己捏的青白,一阵尖利的疼痛从手心传到阿沅的心脏:这一切不是假的,都是真的。她竟然重新回到了改变她命运的半年前!   半年前,她正是信了这杜家二公子的鬼话,三月牢狱之灾受尽酷刑败了身子!   这动静越响,宿在外间的赵嬷嬷听见了,忙托起一边的青瓷烛台进了内室查看。   窗前,杜二公子又道:“阿沅姑娘,外面的护院已经被解决了,你就放心吧。”   赵嬷嬷皱紧眉头,半晌绕过屏风。   闺床上锦绣帷幕被绑了起来,阿沅倚着床,灯火摇曳,一张脸瓷白瓷白的,看着她的一瞬间,她眼波颤动,碎了的春水一动,猛地扑进她怀中。   “嬷嬷。”   赵嬷嬷本是心系窗外的动静,被她一抱,察觉到她脸上湿漉漉的,忙问道:“怎么了?姑娘?可是哪里不舒服?”   阿沅摇摇头,不说话,她只是开心。   在她的梦里,这晚,赵嬷嬷为了帮她逃走,被丈杀在当庭。如今赵嬷嬷还活着,她怎能不开心?   赵嬷嬷以为她害怕,便轻轻拍了拍她道:“姑娘听见外面的动静了吗?”   阿沅抬起头看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撞着光,弯了下唇角。她知道赵嬷嬷是为了她好,可是经那一场梦,阿沅已经想通了。   “我不走了,嬷嬷。,”   自冲喜这事尘埃落定之后,阿沅终日躲在房中落泪,如今有机会逃走,阿沅竟一反常态。   赵嬷嬷也没有多想,只当阿沅吓坏了。   她轻轻地拍了下阿沅的背,道:“你才及笄,心思单纯,脾性又善良,你又怎能想象到,那人手下的人头,许是比你一个闺阁中的小姐见过的人都多。”   赵嬷嬷亲眼见过他处置人。   那天她带着阿沅采买误入穷巷,远远地,听见里面传出哀哀的求饶声,她透过外围垂头站着的几个皇司的侍卫看见一只手,那只手极其冷白,擒着底下跪着之人的脖颈。   赵嬷嬷认出那是皇司的人,吓了一跳,只来得及捂着阿沅的眼睛。下一瞬,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青筋鼓动,只听“咔嚓”一声,像一块翠竹被生生折断,那人如同豆腐一般滑倒在地。   阿沅抬起头,轻声问:“嬷嬷,那是什么声音?”   赵嬷嬷慌忙地“嘘”了一声。但还是迟了,明明离得很远,那人蓦然转头。   赵嬷嬷先看见一双狭长幽深、眼尾上挑的眼睛,看着是棕色,却在淅沥阳光下发着与众不同的青,像是从冰天雪地里,锃明出窍的一把铁剑,幽幽地发着冷光。   赵嬷嬷一眼认出那人正是皇司的楚大人,当下腿便软了。   那人远远地看了他们一眼,“咔嚓”得一声,他单臂提起尸体,扔进了一边的枯井里。   明明只是一面之缘,但那“咔嚓”得一声重响,却在赵嬷嬷的脑海中记了许多年。   便是一具尸体,都没有全尸,那人如此冷血阴鸷,阿沅跟着他,焉有好果子吃?   想到这里,她眸色深沉,又劝道:“不若还是走吧,那楚大人并不是好相与之人;楚家也并非良善之家…老奴不能眼睁睁看着姑娘走入穷巷。”   “眼前有出路,姑娘还是…走吧,这里老奴替你瞒着!”   窗外雨丝如麻,水淙淙的顺着窗头滴下,将窗上的“喜”洇的湿透。   阿沅看着窗外,轻轻道:“杜二公子说,门外的护院被他放倒了,可前半夜嬷嬷有听见外面传来响动吗?”   一旁的赵嬷嬷摇了摇头。   阿沅轻轻地叹了口气,抓住了赵嬷嬷的手:“况且如今细雨绵绵,泥地松软,眼前的出路,也许正是死路。”   赵嬷嬷眉眼一抬,悚然道:“姑娘的意思是…莫非这是圈套?”   怎能不是圈套呢,若不是圈套,上辈子又怎会那般凑巧,若不是圈套,阿沅怎会被那偷情实证与口供牢牢地钉在刑司呢?   “嬷嬷,我们没有出路,只能一直往前走。” 第2章   一灯如豆,阿沅的眼睛那样亮,像是黑白宝石般对撞着光,竟看的赵嬷嬷一愣,她总觉得她们家姑娘经这一夜,似是成熟了不少,以前的姑娘是从来不想这样多的。   她不知道这一切是好是坏,只是有些心疼。   当年潞国公府没有被抄时,宋家玉堂绣门,一呼百诺,阿沅从小便众星捧月、锦衣玉食的长大;哪里见过这些阴私,哪里又经历过这样进退两难的局面?   可悲的是她一个半老婆子,竟什么都做不了。   半晌,她轻轻地擦了下眼睛道:“既然姑娘已经有决断了,老奴便没什么好说的了,反正刀山火海我陪着姑娘!”   ……   清晨,小雨淅淅沥沥,半轮朝阳从东边升起,天擦亮,赵府上便沸反盈天。   来往货郎好奇的打量进去。便见几个穿着刑司官皮的衙役押着个一脸倒霉相的锦衣公子,推推搡搡、摔摔打打地走出来。   有认识的货郎看着热闹,交头接耳:“那不是杜家的公子吗?怎地被刑司的人从赵家给抓出来了?”   言谈间,一顶红毡小轿擦着众人停在了门口。   半晌,朱门一响,远处花树一动,一双细长的白手扶住了乱颤的花枝。   细风斜雨,那手的主人乌黑润泽的发沾着水珠子,头上一对儿红珊瑚白玉丝镂空繁花簪,衬的脖颈细长如花梗。   团扇覆面,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如同黑白曜石煜煜垂辉。   阿沅裹着一身莲纹宽袖软罗喜服。莲步轻移,她站在轿前朝空无一人的门口盈盈一拜,上了轿子。   雨声淙淙,轿子出了坊,进了市。   等人走远了,才有人道:“这位新嫁娘长的可真是花容月貌,她刚才一走出来,仿佛整条街都是香的。”   “是啊,只是,这赵家嫁的是哪个?怎不见赵家人出来相送?”   “就是,只见那婆子提这个包袱,连陪嫁的箱子也无?莫不是丧嫁?”   还真有知道的嚷嚷道:“算不上丧假,不过也快了。”   众人不明所以,这人又压低声音道:“这位是赵大人府上的表小姐。”   “表小姐?可是先帝三十八年前,谋逆的潞国公府那位?”   “可不是,这表小姐也是命苦,父母兄弟都死了,捡了一条命,这就要嫁给楚大人冲喜去了。”   “啊?楚大人?楚大人还未醒来?”   “未曾,听说北疆苦寒,耽误了治疗,昏迷了好些天了,新帝的药一批一批的送进去,人却还是迟迟不醒。这才想到了冲喜的办法!”   “要说着楚大人,可真是个枭雄。还瘸着腿,在北疆那种冰天雪地的鬼地方,愣是大败北梁八百余里,生擒北梁王。”   “可惜了,若是楚大人能醒过来,又要升官了吧。”   …………   喜轿简陋,“吱呀”了几个时辰,终于到了楚家。   两人在侧门直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来了个小丫头:“因着下着雨,老侯爷身子不爽利,吩咐了一切从简,夫人便…直接去三爷的院子吧。”   阿沅本也不欲多麻烦,听着这话便垂眸点头:“劳烦带路。”   近了见月斋小丫鬟便瑟瑟缩缩的走了,仿若里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赵嬷嬷上前扣门。半天,一个头发花白的护院颤着腿出来看了一眼,他打着寒噤,上上下下的打量完阿沅,他开了门,又回屋睡着了。   主仆两出了前院,进了后院越走越远,院里本就没几个人,见了她俩也不说话,只快步躲开。   赵嬷嬷忍不住抹眼圈:“一顶破花轿,半晌摇晃着进了门,连一个接应的人也没有,正经人家的妾室进门都不好如此糊弄!他们楚家好歹也是钟鸣鼎食、世代簪缨的!怎能这样欺负人呢!”   正是初春,院里有桃花开得灼灼,细雨寒风沉甸甸的打在上面,花枝乱颤,一地香雪。   阿沅避开地上碎碎的瓣子,轻轻咬着唇。   半晌她轻声道:“三爷如今病着,楚家想必也是惶乱,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也是情理之中。况且三爷的庭院门庭雅洁、室庐清靓;这花也开得不错,便是逛逛也心旷神怡的很,嬷嬷就不要生气啦。”   赵嬷嬷只得叹气。   主仆两穿过山斋,行过有一道长长的九曲回廊。不知怎的,阿沅越走越觉得这个地方似曾相识。   只是翻遍自己两世的记忆也没想出来,索性不再想,进了正厅。   因着下雨,正厅十分昏暗,阿沅一开门,便闻见一股潮潮的苦腥气,这味道阿沅倒是熟悉,上辈子她临死前,通身都是这样的味道。她自己都很厌恶身上这种味道,常常躲在院里树下。   阿沅又漫无边际的想:许是上辈子楚大人离她那般远,正是被这味道给冲的。   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笑出了声。   一旁的赵嬷嬷正在摸黑,听她动静吓了一跳,忙问道:“怎么了,姑娘?”   阿沅轻轻摇了摇头,止了笑音,嘱咐赵嬷嬷去寻厨房和火烛,她顺着味道摸进了内厅。   内厅古朴又空旷,一张方桌、一个扶手椅、一个茶几、一个挂瓶。一扇繁繁梨花的落地屏。阿沅发现这些东西摆放的顺序与她上一世的那方青砖小屋无二,便知是楚的手笔,不由地放松了些。   只是她刚推开内室的门,寒风便夹着雨丝兜了满头满脸。阿沅冷的打了个寒噤,抬头一看,这竟然是个没有窗槛的敞室!   这种敞室本是长夏住的,可现在才是初春,前前后后下了那么多场雨,凌晨的时候甚至还有薄霜。这样的天气,便是正常人也要冻着的,而那个人还病着……   阿沅急忙往里走。   一人平静静躺在床上,发褐的青丝半打结散在地上,被风吹地扬起来。   他身上搭着薄薄一条被子,被面洇着乌红。因着身量极高,半截小腿和森白的脚踝露在外面,冻得已有些青。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整个人青白到不似活人。   阿沅害怕死人,更害怕变成死人的楚大人,一时有些害怕,踩住裙角踉跄了两步。半晌,她终于鼓起勇气蹭了过去。   她想看一下他的伤口,刚掀开薄被,蓦地身子一低,一只滚烫的手牢牢地将她的脖颈攥在了掌心。   “咯……”阿沅听见自己的脖颈发出脆弱的声响,登时痛的脸就白了。   “楚…大人…”阿沅断断续续的喊。   面前的男人眉峰如刀、鸦黑的睫半压住瞳孔,一双眼睛满是煞气,涣散成一片,显然是条件反射,没有醒来。   阿沅疼得很,使劲扳着男人粗大的指节。男人毫无所动。 第3章   蓦地,一阵杂乱地脚步声传来,赵嬷嬷的呼声随之而至。   “咚”地一声,一个挂瓶应声碎开,阿沅臂间一重,男人的头重重的撞到了她肩膀,晕了过去。   赵嬷嬷忙拉过阿沅的头,脖颈处一圈青紫,看着十分渗人,她气急:“哪里来的煞神!天杀的,是要杀了我们姑娘吗?”   阿沅摇摇头,她无心自己的伤,她掀开被子,刚解开男人的衣领,她便愣住了。只见男人上半身摞满了深深浅浅的伤。   而他肩膀上,一道深可见骨的新伤正渗着血,因着没有处理,有些地方已经略微发紫。   阿沅又伸手碰了碰男人的额角,只感觉手下的皮肤异常滚烫。   果然。   阿沅脸色沉沉道:“楚大人引发温病了。嬷嬷,你先前出去可有找着伺候的人?”   赵嬷嬷脸色不好看:“别提了,人也是木头人,想是得了人的吩咐,对着我一句话也没有。   阿沅拔下头上那根一根簪子来:“下头人要是想阳奉阴违,法子多得是。楚大人的情况很糟,我们要热水,要外用的创伤药、要治疗风寒的药,还要几床干净的棉被。嬷嬷将这簪子给她们。”   赵嬷嬷摇头道:“老奴试过给银钱了,不成的。”   “那便是不够。”阿沅思虑片刻,道:“嬷嬷从我们带着的妆奁里,挑出那副金镶玉红宝石琵琶耳环给她们。”   赵嬷嬷一愣,道:“那可是先夫人留给姑娘的!怎能…”   阿沅轻声摇头:“再好的珠玉都是死物,比起这些,人命才是最紧要的。”人命关天,便是个不认识的人也是救得的,更遑论楚大人对她还有恩情。   赵嬷嬷长叹一声,急匆匆地打着伞出去了。   阿沅脱下自己的披风,轻手轻脚地搭在男人脚下,又将落地屏移到窗前稍微挡着风。   风是挡着了,亮光却也挡着了。   屋子变黑了,阿沅走到榻后的方椅上坐下,外面打雷了。   阿沅远远地就雷电的一点亮光看着楚。   一时间,仿若时光兜转,阿沅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方小院里,只是她与男人的位置互换了。   阿沅其实并不怕打雷,也不怕黑,但男人好像总以为她怕,虽然他不说,但每个雨天,阿沅从昏睡中醒来,总能看见男人静静地坐在窗外的门槛下,望着雨幕下的沉沉花树。   先前赵嬷嬷在的时候,阿沅不愿让她担心,是强撑出来的沉着。   如今屋中无人,她突然就茫茫然起来了。就像是下完雨走夜路,深一脚浅一脚的,不知道下一脚会不会踩着泥泞。   阿沅回过神来,男人那边黑黢黢的,一点声音都没有,阿沅见过的他,其实多的是背影。从来是高大的、沉默的,像一块沉郁的巨石,坐在那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风仪。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般气息奄奄的样子。   半晌,阿沅抬起头,止住眼中的水雾,她捏紧自己的手轻轻道:“楚,窗外桃花开了,这几天一直下雨,花都要被打掉了,你若是不醒来便看不见桃花了。”   “楚,快些醒来吧。”   楚……   …………   天地混沌,万般寂静。楚昏昏沉沉地睡在黑暗里,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他动不了,也睁不开眼睛。倏忽,几道细小的声音传进他耳朵。   好像有人轻轻啜泣着喊他的名字。   谁?他这一生听多了别人喊他,有哀求的、有痛苦的、有恐惧的,但好像从未有人这般喊他过。   他正想着,鼻端却恍惚间闻见一股清香,是那种仿若新开了的茶花,悠远而清甜的味道。   这味道同他记忆中的某个味道混杂在一起,一瞬间,他仿佛又听到了环佩叮当作响的声音。   他仿佛变得很小很小,小到被一个壮汉单手拎在手中,狠狠地掼在下着雨的泥地里。   “夫人、姑娘,就是这个偷儿!”   “不,我不是偷儿。”他听见自己说话,口音很奇怪。   大汉听不懂他的话,哼道:“还是个外邦的小贼。”他抹了一把额角的雨水,从他怀里抢过一个散着茶花香气的盘金绣海棠花荷包。   “姑娘,要怎么处置他?不若废他一条腿?”   一双绣着飞鸟的云头屡停在他眼前,他抬起头来,对上小女孩煜煜荷花冠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油伞落地,溅满了褐色泥点,雨水滴滴答答地打在绘着繁繁茶花的紫竹伞上。   “嚓”的一声巨响。   “啧啧……”   ……   他的思绪蓦地被打断,有一只手,很是轻柔地触碰到他,楚神识一绷,条件反射的便想擒住这人,但那皑皑茶花的味道像是一张网,将他牢牢地钉在原地。   恍惚中,他听见一道浑厚的女音道:“姑娘,那几个婆子收了簪子和耳环,却腆着脸说他们没有伤药,只给了棉被和热水。”   过了好一会儿,另一道轻柔的女声轻轻地叹了口气,道:“算了,再想想办法。”   迷迷糊糊中,他觉察到有人轻手轻脚地处理好他肩膀上的伤口。又将一条温热的毛巾覆在他额角。   有人敲门,一道脚步声渐远,那道轻柔的女声远远道:“我知道了…明日……正院,定拜见…大夫人……”   那声音渐远,楚的意识又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   翌日。   主仆两刚收拾完毕,正院便派了小丫鬟来领人。阿沅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打了个哈欠。   赵嬷嬷见她I烟眉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泅满了血丝,脸白的吓人,自责道:“若是知道你熬一夜照顾楚大人,我便不听你的去睡了。”   “熬一宿而已,我没事的,嬷嬷别担心。”阿沅微微一笑。   正厅远远地露出个屋檐来,阿沅蹙紧了眉头,攥住了赵嬷嬷的手,轻声问道:“嬷嬷知道正厅的事情吗?”   赵嬷嬷知道阿沅紧张,想要宽慰几句,话没一出口,却是一声叹息。   当年潞国公府权门高户,国公爷身上累的赫赫战功,便是他侯府当时也是巴结过的,赵嬷嬷自是听说过他们家的事情。   她缓缓道来。   “姑娘当时还小,许是不知,三爷出身并不……”   赵嬷嬷想了半天,“并不光鲜,听说是老侯爷年过半百之后生下的私生子。楚老侯爷当年戍守北疆,与北疆的一位卖花女有过露水情缘。”   露水情缘,便是天亮了便了无痕迹的,便是连湿人的鞋也许都算得上是痴心妄想。   所以,在某一日,有个北疆来的少年,千里迢迢来忠毅侯府认爹,却被打出家门之事。被楚家人当做笑柄讲给了潞国公府。   谁曾想,未有几年,潞国公府倾覆成了另一桩笑柄。   而曾经被当做笑柄的那个少年在京城混迹了多年后,瘸了腿,摇身一变成了天启国新皇手中所向披靡的一把刀,只要出鞘,势必燎下一身血肉。   而这刀锋第一次对着的,正是楚家。   “三爷手中不知有楚家何种把柄,明里暗里地一直针对楚家。当时楚世子,也就是楚家大爷正好病逝,老侯爷更是被三爷亲自送进了刑司。   楚家二爷是个没主见的,迫于形式做了妥协。他邀族长将三爷接回了侯府,又将他亡母的牌位送到了楚家祠堂,就摆在楚家老夫人旁边。   三爷这才将老侯爷从刑司放出来。老侯爷不知在刑司受了何种罪,回来后便眼斜嘴歪地躺在床上,到如今都见不得人。”   赵嬷嬷最终叹口气:“我昨日特意问了后厨的丫鬟,说是楚家大爷去了之后便是大夫人在管家,二夫人身子不好,多数场合不会露面,二房反倒是杜家的一个妾室在管事。大房和二房如今是沆瀣一气,不会给咱们好果子吃的。”   “我实在是担心,不若现在回绝,姑娘还是别去了吧。”   阿沅摇摇头:“三爷的伤不是太好……要拿伤药,就得从正院想办法。”   赵嬷嬷叹气道:“他们怎么肯的啊!我的好姑娘。”   细雨未歇,地上浅浅地积了一层水。阿沅避开散在地上的桃花,有几步踩在了水洼里。   “我有办法。”阿沅低声地与赵嬷嬷说了。   ……   正院,茶寮。   茶香氤氲中,楚家大房大夫人坐在楠木方桌左边,她年近四十,长相实在一般,只是眉目舒展,加着保养得宜,看着有一股说不出的气质。   她缓缓开腔:“那小孤女来了?” 第4章   “就在外间呢。”说话之人长相艳丽,正是二房的杜姨娘。   “是有些胆子。”大夫人喝了一口热茶,“竟让你家二郎白忙活了一番。”   杜姨娘皱着眉:“这便让她进了楚家的门?”   大夫人缓缓开腔:“那你当如何?你当咱们侯府当真如此风平浪静?盯着的人多着呢。你又着急什么,总有忍不住出来搅局的人。”   杜姨娘叹口气道:“我自是知不太平,可若是这件事都成不了,想来二爷升任的事情是不行了。若是二爷升不起来,那爵位当真给了三爷不成?”   大夫人从鼻腔轻轻哼笑一声:“那也得他有命才行。他回来那日你又不是没看见,那般重的伤……”   她话音顿住,屈指轻轻一敲茶几。“说起这个,你家二郎如何了。”   杜姨娘脸上笼着一层苦色,道:“别提了,昨日,烨儿独自便被刑司的人给带走了,亏得提前打了招呼,倒也没什么大碍。”   “说着也怪,早就听说了这个小孤女,是个风里摇摆的锯嘴葫芦……怎昨天烨儿那套说辞就不行了呢?莫非……”   赵姨娘走来走去:“莫非,那小孤女不愿听烨儿那套说辞,是真心实意地想嫁给一个死瘸子守寡!”   话说到这,她自己忍不住捂着帕子笑:“不可能,不可能,那小孤女又不是个傻的。”   大夫人也笑了:“人就在外面,也该把人放进来瞧瞧了。”   她续了一杯热茶,细白的手腕上一对碧玺手串儿叮铃一响……   阿沅和赵嬷嬷等在廊下。   正间外间“哐当”一叩门,两个丫鬟请人进去。   主仆俩人绕过紫檀插屏,进了茶寮外间。屋里装饰温馨幽静,又烧着火盆,十分温暖。   阿沅往前走了几步,突地停下,她转头对对赵嬷嬷道:“嬷嬷,你就在这里等着,我自己进去。”   赵嬷嬷一听,慌慌地拉住她的手:“不行,你自己怎应付的了!”   阿沅轻轻地弯了下唇角,摇摇头道:“知您心疼我,我有分寸。”   “我不动,也不说话,姑娘便让我跟着你一起进去吧。”   阿沅轻声道:“您在这里等着。”   她话意如此坚决,赵嬷嬷彻底无话,眼巴巴地看着阿沅一步一步走远。   阿沅今日阿沅身上穿着的,还是在赵家时候的衣服,是阿沅的表姐拿错了尺寸让给阿沅的。   衣服并不合身,有些大了,穿在阿沅身上,显得她羸弱又纤细。   她长得又面嫩,莹莹一张巴掌脸釉般冷白,却衬的一双乌黢黢的眼睛分外地亮。   明明是个瓷器一般易碎的人,如今却发出玉石一般的质地来。   许是姑娘真的长大了,赵嬷嬷不禁有些眼热   内室的门微微一开,又关上了。   赵嬷嬷试了几下泪,她盯着面前的门,凝神听着里面的零星细语。   有一道平和的女声道:“外面那些丫鬟全是些懒骨头,竟然没有通报,妹妹等急了吧。”   ……   “好妹妹,快些坐下,咱们姐妹好好说说话。”   …………   声音渐低,许久。   “啪”地一声脆响。   一道女声愤怒尖叫:“你这小贱人,才来一天便如此糟践我,看我不撕烂了你的嘴。”   “咔嚓――”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地,突然静了一刹。   有一道声音缓慢道:“叫嚷些什么?”   …………   赵嬷嬷正心惊肉跳,不多时,便看见阿沅出来了。她脸白的像纸,另一只手用帕子捂着胳膊,胳膊上的血顺着帕子洇到了她手心。   赵嬷嬷忙跑过去,因着太急,险些将一个进门的丫鬟撞翻。   小丫鬟抬头看她一眼,猛地低下头跑远了。   赵嬷嬷忙着搀扶阿沅,并没有注意看……   ……   里间,杜姨娘半张脸红肿着,跺脚尖声叫道:“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竟然这般糟践我,说我一日为妾,终生下贱。她倒是个好的?我且看着她这三夫人的名号能叫多久!”   外面有丫鬟叩门,送进来一封信。   “不知好歹的东西!推她一把都算轻的了……”   大夫人被她叫的头晕,轻轻一拍桌,沉声道:“先坐下。”   她拆开信看完,斜眼瞥她:“同一个死人,你有什么可置气的?”   杜姨娘阴着脸,大夫人扬起手中的信,道:“你看看。”   杜姨娘狐疑的接过信,一目十行将信看完,半晌眉梢含喜道:“这也能成?这女人还真有些能耐,竟能使的动刑司的人!”   “这就好了。”她将信合住。欢喜一笑。   不想这一笑,扯动了脸上的伤,疼地直吸气。缓过来杜姨娘又疑惑了。   “不过我实在是不懂,这个小孤女究竟是有什么特别之处,让人巴巴的,就是想要她的命?”   大夫人也想不明白。   她想不明白的还有当年潞国公府被抄,宋家众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怎就唯独这个宋沅得了恩典呢?   她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再为难自己。   “这些都不重要,反正她也捱不了多久。”   她将杯中的茶水倒向屋中火盆。“嗤”得一阵青烟,水消失地无影无踪。   …………   另一边,阿沅和赵嬷嬷已经到了见月斋。   赵嬷嬷拉着阿沅坐下,阿沅的伤口足有两寸长,裂在她莹白的小臂上不住的往外渗血,看着十分严重。   赵嬷嬷吹也不是,包也不是,半天红着眼睛问:“这到底是怎么弄的?”   阿沅没听见,她一直在想出门的那个丫鬟。阿沅隐约觉得她有些面熟,她一定见过。   但阿沅的记性一直不是太好,怎么想也想不出来。但阿沅隐约感觉在楚家见着能认识的人并非偶然。   阿沅先前回家时候便一直心不在焉、目光游离的,赵嬷嬷只当她是疼的分神。   又轻轻喊了一遍,阿沅才恍然回神将正厅的事情说了一遍。   赵嬷嬷想着当时的情景,眼睛便红了。   阿沅道:“嬷嬷别哭,阿沅一点都不疼,只是可惜被我我撞碎的花瓶还插着好几株新摘下的玉兰。”   听了这话,赵嬷嬷更忍不住了,哽咽着:“姑娘从小便喜欢在屋中、穿花纳锦、侍弄花草,何曾破过这么大一个口子,回头落下疤来了。”   阿沅摇摇头,她弯起唇角,轻轻一动自己的伤了的胳膊,翻转手心,献宝似的,轻轻地拿出一个沾着血的瓷瓶来。   “你看,嬷嬷,这么大一瓶金疮药,管够三爷用的了。”   赵嬷嬷垂眸看见了阿沅的手。她的手那般小,这瓶药甚至还没有她的手大,赵嬷嬷突然无限心酸,她的唇轻蠕了好几下,最后只叹了口气。   ……   赵嬷嬷端着热水进了内室,正看见阿沅蹲在床边,裙角散在地上,她小心翼翼地剪开男人因血粘在肉皮上的衣服。   赵嬷嬷离得远,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她将水放在一边道:“姑娘,不若还是我来给三爷换吧。”   阿沅手上动作未听,头也不抬道:“过几日的吧,过几日若我……”阿沅的话头停在当场。   赵嬷嬷眉睫一跳,道:“什么?若你什么?”   阿沅怕自己多想,说出来惹赵嬷嬷担忧。强笑道:“过几日若我起不来,三爷可不就得嬷嬷照看了吗?”   她这一句话勾起了赵嬷嬷的回忆:“以前在国公府上时。一到下雪天,姑娘便起不来了。还要将汤婆子搁在脸上装作害了温病,最后房中的丫鬟都不信了,偏老爷次次都信。”   阿沅也笑道:“是啊,爹爹后来一到下雪,多忙也来看我我,每次进门怕我染了寒气,还要站在外间细细的搓热了手,烤热了衣服才肯进来……”   她这话一说完,赵嬷嬷眼睛便跟着红了。主仆两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   阿沅轻手轻脚地给楚上完药,直接将瓷瓶收了起来。   赵嬷嬷以为她忘了,忙道:“姑娘,你自己的伤口还未处理。”   阿沅轻轻摇摇头,抬起胳膊,轻笑道:“不妨事的,你看嬷嬷,已经不流血了。”   比起上辈子她在刑司受的伤来,这点小伤实在是算不上什么呢?只是流血罢了,终会好的,不若省下药来……   赵嬷嬷知晓自家姑娘看着温和,实际上再执拗不过,她自己认定的事情,便是任她磨破嘴皮也不会更改。   楚大人都不知道会不会醒来,赵嬷嬷不知姑娘这样做,到底是值不值得。   ……   阿沅下午歇了会儿,晚上垫了些厨房送来的粥菜,赵嬷嬷精神不济,阿沅便早早地让她去东屋暖室里歇着了。   阿沅则独自躺在内室屏风后的一方小榻上,小榻许是平时是楚用来小憩和看书的,一边摆着熏炉、衣架、箱奁书灯。   不知是不是因为地方狭小,阿沅晚上却没睡好,做了一晚上的梦。 第5章   整晚,阿沅都梦着自己奔跑在浓黑天幕下,大雨如注,沉甸甸的压在她身上阿沅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第二天雨停了,天刚亮。阿沅便被外面的喧嚣声吵醒了,远远地阿沅听见院中赵嬷嬷与人在争吵些什么。   “我家姑娘温和守礼,怎会与人私相授受?是不是您几位寻错了人?”   侍卫不耐烦道:“你若知晓宋沅在哪里,便指路;若是不知道,若是不知便让开,不要妨碍公务。”他说话间便推开赵嬷嬷。   赵嬷嬷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那道声音又粗声粗气道:“我们也是依着证据抓人。你若是有问题,自可以去刑司问询找案底。”   阿沅出门便见了这一幕。阿沅以为她会像上辈子一样,惶然不知如何。可事到如今,她她心知刑司的人自是携证而来,她避无可避,反而十分镇静。   莲步轻移,她走到几个侍卫跟前,见礼道:“妾便是宋沅,给各位官爷裹乱了。不知可否稍微通融一下,让妾收拾一下细软?”   一边的赵嬷嬷眼眶有些发红,阿沅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臂。   三月,京城仍是乍暖还寒,雨刚停,院中仍有寒风。她人纤细瘦弱,着一身半旧的烟色软罗裙,眉睫低垂,细白的脖颈如同花梗一般,看起来羸弱又无害,几个侍卫具面面相觑。不多时,便应了下来。   两个人进了里屋,冷风将人一顶,阿沅抬眼看看,原是挡着窗户的屏风被风吹偏。阿沅将屏风挪回去,又将楚床头被风吹歪的香瓶摆正。   “这又是什么事情呢?天杀的。没有的事情,也可以来构陷人。”赵嬷嬷吸着鼻子,一边收拾两人的物件一边念叨:“刑司监牢湿冷,少不得多带几件衣服。”   又能管什么事情呢?刑司吓人的不是湿冷,而是刑罚。   腰斩、车裂、棍刑、针刑、水刑……   阿沅一时间,耳边回荡起无边的哀嚎,眼前蔓延着暗色的血。半晌,她回过神轻声道:“嬷嬷不必跟着我去刑司。嬷嬷年岁大了,怎吃得下那样的苦?”   赵嬷嬷道:“姑娘这是说得什么话,姑娘吃得苦,我就吃得。”   阿沅垂下眉目,轻声道:“嬷嬷听我一句,这事未必没有转圜,若是舅舅知晓,焉能不管?还有三爷。”   阿沅低下头,对上楚地凛凛乌眉。   “他若是醒来,也会救我的。”   赵嬷嬷不知阿沅哪里来的信心,只是抬头看见她见黑眸沉沉,表情严肃,不自觉地便信了。   ……   赵嬷嬷跟到侯府正门,哭的眉梢都是红的。   阿沅手上戴着木枷,上了车,赵嬷嬷一路跟着,哭的眼角眉梢都是红的。   阿沅探出头,轻轻拭去她的泪,弯起唇角轻声宽慰:“嬷嬷不必担心,我定会回来的。”   待挥别人放下帘子。阿沅眼眶发酸,眼泪几乎裹不住了。   她比谁都清楚,她这一去,许是和上辈子一样,凶多吉少。   上辈子,舅舅虽去了刑司打听,但因着避嫌,整件事情都未曾插手。而楚,阿沅比谁都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阿沅抬起头,将眼眶里的泪憋回去,待再低下头时眼睛一片清明。   她不能就这样束手就擒,不能两世都踏入同一条暗河里。阿沅蹙紧眉头,开始回想自己上一世的记忆。   ………………   刚下完雨,刑司正堂阴暗潮湿,阿沅被带进来,按在地上,手枷哐地一声砸在地上。   地板上一堆红褐色,那是经年累月的血渗透进里面,怎么冲都冲不下去的颜色。   不多时,杜家二公子杜烨被带上来,软脚虾一样伏在了地上。   “请证人和证物来。”   外堂传来咚咚脚步声,一个穿着素绒绣花褶裙、绣海棠坠粉色明珠云头鞋的女人“咚”地跪在地上。   阿沅一直以为这些记忆已经成了灰烬,她想起来的时候,应该没有情绪,只有一声叹息。   可如今再看见,阿沅才发现,她没忘记。关于刑司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甚至连“证人”的鞋子,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但是阿沅已经不是上一世那个惶恐无措,话都不会说的阿沅了。   堂上之人发问:“证词所写所记,罪妇,你可看清楚了?”   提着“明形弼教”的四字大匾下,阿沅仰起头来,乌漉漉的眼睛对上张主事一黑一灰两只眼睛。   那眼神黑白分明,对撞着堂间泠泠暗光,一瞬间,张主事不由地后仰了一下,只感觉万事万物在她眼里都无从遁形。   这种眼神他在另一个人眼里见过,而那个人的眼睛更加冷,也更加肃。张主事不知这是不是自我暗示。因着知晓那人与面前之人有渊源后产生的心理暗示。   张主事不知道,但还是一瞬间的心惊肉跳。   一边的署事见他走神,轻轻地咳了一声。   张主事方回神。   不,那个人没有醒,朝堂之上因他那般风起云涌,他以后许是也不会再醒来了。   他将手里的醒木重重一拍:“堂下之人可认罪?”   “民妇不知何罪之有。”   “自是你与杜家二郎私通之事。人证物证具在,你竟还敢狡辩,是不是真以为自己的骨头比刑具更硬?”张主事高声斥责。   一边的署事轻声唱白脸:“想必你也知我朝律法:犯奸必杀。杜家二郎与你那丫鬟已经招认了,若是你也主动招认,张大人慈悲心肠,必可从轻发落,免你二人死罪、减刑一等处置。”   阿沅没有说话。   一旁伏倒在地的杜二公子低声哀道:“阿沅姑娘,你就先认,待这事有转圜之后,你我再翻案也不迟。”   另有转圜,翻案?阿沅心中冷笑:“为什么要承认我没有做过的事情?”   杜二郎回道:“若是不认,恐是要受一轮棍刑,那般粗的棍子,我一个男子都受不住,你又……”   阿沅偏头看他,他的脸十分干净,身上的锦衣混着血和汗,粘连一片,看着不成样子,上面却未有破损。   阿沅上一世受过棍刑,自是知道棍子打下去,身上的皮肉与衣服,自是没有好的。而且人趴着,因着疼源源不断地出汗、流泪……   杜家二公子的脸实在是太干净了一点。   半晌,阿沅轻轻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因何要害我?”   杜二郎一愣,回道:“我自是因为心悦阿沅姑娘,不愿姑娘吃苦。”   阿沅唇角弯着,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她高声道:“民妇从未犯奸,因何招认?” 第6章   她没有做过的事,不可能招认。上辈子她没有招认,这辈子更不可能。   “堂上所呈证物皆是他人仿写,并非民妇的字迹。”   一边的女人跪到阿沅面前,红着眼,嘶哑着嗓子道:“表姑娘你就别辩解了,从实招认,好歹还能留一条命在。。”   阿沅瞥她一眼:“辩解?”她拿起放在自己面前的信,翻到最后一张,道:“这封信所写,是六月十八观海楼一聚。时间是三年前。可观海楼三年前动土,却是去年才完工。”   那女人讷讷无语。   阿沅又轻轻道:“你叫我一声表姑娘,我便姑且当你是赵家的丫鬟。舅母贤惠勤俭,赵家从上至下的月例银子都很少,我一个表小姐穿的都是旧衣服,你一个丫鬟。月例需积攒多久,才穿得起缀着粉色明珠的鞋?”   那女人一愣,本能地收回脚,有些错愕地望向堂上的张主事。   张主事本想着速战速决,只要她认罪收监,他可以念在她弱智女流的份上,让她少受些皮肉之苦,但他没想到这女人这般不识好歹,不吃好果子,宁受敲打。   他当即一拍醒木,暴喝道:“大胆罪妇,你这样说东道西,是公然装疯卖傻、蔑视公堂。”   “上刑具来!”   黑森森的刑架被推上来,上面隐有血光。   阿沅抬起头来,平静道:“张大人,天日昭彰。民妇是朝廷命官的妻,我朝刑法有言:命妇犯事,需刑司、民司、殿司逐次上报查明,协同处理。如今大人一言不合便要对我用刑,是想让我不明不白的死在狱中吗?民妇身无诰命封赏,确实只是一条贱命而已,许是死了也不打紧,可若是楚大人醒来知晓这一茬,得知他名义上的妻被打死在刑司,不知会不会详查?”   刑堂大而空旷,阿沅的话带着回音荡在上空。长风过境,她乌黑的秀发被吹着垂在脸侧,衬的她一张脸莹如白玉。   张主事多看了她一眼。   突然,坏了多年的眼睛突然毫无征兆的疼起来,他眼前一亮,瞎了的眼睛蓦地出现了幻觉。   是在刑司后牢。   另一个他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个男人,男人高大挺拔沉默地站在那里,如同一棵蓊郁的树。   他一双狭长幽深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他。手中拿着一根通体漆黑的拐杖。   他看见自己伏在那根拐杖下,冷汗如浆,筛糠般讷讷道:“大人听我解释!宋姑娘之事,我也是遭人蒙骗!并非有意……”   男人黑色的拐杖敲在他背上,冷道:“多年前取你一只眼,是想你看得更清。可原来……”   “你是从这里瞎了。”   寒光凛凛,一把刀斜着插进张主事心口,猛地□□,血淙淙地带着些内脏碎片流出来,张主事抽搐着摔在地上……   身后的署事见他发愣,问道:“主事,你怎么了?还要刑审吗?”   半晌张主事方从这噩梦一般的幻觉中回过神来,他擦了一把津津冷汗,   半晌吩咐道:“将人收拘,改日再审。”   ……   不多时,正堂便散了。   张主事瘫坐在木椅上。半晌,从侧门处探出一道人影,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倚在他面前道:“不是说好逼供让她招认,如今又是唱的哪一出?”   张主事犹豫了一瞬,摆手道:“今日看见那女子,我眼前出现了些不好的预感,心神不宁的很……”   来人打量他几眼,哼道:“心神不宁,我看你是听见那男人名字慌了神。怎么,不就是在他手下瞎了一只眼,怎胆子也被吓破了。”   张主事轻轻瞥他一眼,道:你也是站着说话也不腰疼。你只是赶上了好时候没到楚大人手下当差过而已。   我当差那会儿……刑司、民司、军司,皆归于楚大人手下,楚大人做事狠愎自用,对我们几个下属是赏信必罚,在他手中做事,那是绑着爆竹升天,飞得快,望得高,摔得却也疼,我们几个没人不怕他。”   说到这,张主事又想起今日朝堂想到之事,实是心神不宁,半晌轻飘飘道:“这件事,我干不成了。”   旁边男子站起来,气愤道:“糊涂,你糊涂啊。那姓楚的受那么重的伤,药送不进去,人也出不来。再耽误几天人便死了!到时你的刑司、我的民司,便都归于宇文大人门下!宦海浮沉十几年,到现在你我只是五品,张大人啊,你真的不想再进一步?”   升官是好事,但是也要有命享受才是。   半晌它他摇头,敷衍道:“杜大人,此事便交接到你民司,正好此事另侄也牵涉其中,你操作也方便些。”   男子气地连道三声好,拂袖而走。   “那将来可休怪我没提点你!”   ……   楚家。   赵嬷嬷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乱走。   阿沅已经走了有两天了。那天临走阿沅说的轻巧,说她一定会回来,可是这都两天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赵嬷嬷想出门打听下消息,但只要出了正院便会被架回来。   赵嬷嬷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嘴角急出了一圈火疮。   蓦地一道雷声。赵嬷嬷吓了一跳,一抬头天边黑沉了一片,又要下雨了。刑司阴冷漏风,阿沅又只带了那么点衣服,若是再下了雨,再害了病该怎么办。   “天爷啊!”赵嬷嬷长了一圈疮的嘴角嗫喏一声,两行泪下来。   赵嬷嬷仰头祈叹道:“老天爷,老婆子愿意减寿十年,不,二十年,用我余生换我家阿沅平安……”   “我家阿沅…”   ………………   轰隆巨响,一片混沌中,楚听见雷声,还有一道哀哀哭着地苍老声音。   “天爷,我家阿沅我家阿沅再善良不过……”   “我家阿沅胆子那般……”   “我家阿沅……”   阿沅?混沌中,楚迷迷蒙蒙地想,这名字可真熟悉。,在哪里听过呢?   朦朦胧胧中,他似乎听见一道娇软的声音道:“我叫宋沅,沅芷澧兰的沅。你呢?你叫什么?”   一道粗犷的男声道:“小贼怎会有名字?想是就叫什么阿猫阿狗罢。”   “……”   不,他是有名字的,他叫……他想起来了,他将一切串联起来。   赵嬷嬷听得屋中咚得一声,像是什么硬物敲在地上的声音。她怕里面进了贼,忙沾了泪。   刚进屋,她仰头撞进了一双狭长幽深的眼睛。   小雨郁郁,屋中昏暗,那双眼睛却极亮,看着像是发着青光。   赵嬷嬷被吓得踉跄,她转身就往外跑,嚷道:“鬼!鬼啊!”   一根沉黑的拐杖拦住了她去路。男人眉睫压低,狭长眼里夹着几分冰冷冷的凝视。   福至心灵,赵嬷嬷一下子认出了来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楚大人,求你救救我家姑娘吧!” 第7章   张主事吃过晚饭,正在书房消食。   外面还飘着细雨,沥沥雨丝下天幕被染成灰蓝。突然一阵异响,像是辘辘车声压过石子路的声音,张主事循声望出去。   中门大敞而开,远处身形高大的车夫架着马车破开雨幕进了后院。   张主事蹙紧眉头,问身边的署事:“那是谁的车?守院怎不通报一声?”   驾车登堂也许是自恃身份,也有可能是不懂规矩。若是前者,那守院定会通报一声,若是后者,守院更会拦着说明情况,鲜少有这样的情况。   署事拿捏不准,撑开一把伞出门,走到车驾前弯腰问道:“尊驾何人,可否下车一叙?”   驾车之人不看他一眼,当空气一般路过了他。   佥事受了冷遇,心中不忿,见那车十分普通,那车夫也不是见过的样子,当即沉声喊道:“尊下进人后院如入无人之境,是否是不合规矩?还请尊下下车一叙。”   玄布皂顶的马车停在书房外。   “张大人好大的威风,是不是还要我亲自拜到你跟前?”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   张主事心头一跳。   他看见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掀动门帘一角,男人玉冠博带、黑衣锦袍被风猎猎鼓起,他立在雨幕中,乌黢黢的眼睛对上张主事。   张主事脸色青白,跌跌撞撞跑出门,嗫喏道:“下官眼拙,未见楚大人大驾光临,竟未亲自迎接……”   男人脸上有三分不耐,张主事话音一顿,对上了他那双阴郁幽深的狭长眼睛。   楚道:“知道我是为何事来吗?”   一瞬间张主事想起那把直插他胸口的刃,当下胸口发堵,冷汗直下。   张主事一点都不觉得他是同他这个老部下叙旧而来。   楚大人重伤昏迷人尽皆知,醒来之时却未见风声,想来是才醒不久,消息还未来得及传出来。如今形势因他如此混乱,而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来刑司,想必是知道了什么,为那个女人而来。   张主事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看不清形势,他不该听信别人的话,信楚大人重伤不愈,剩下了半口气。   张主事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明知道这人眼里最容不得沙子,却还是同别人勾结,虽是悬崖勒马,未做出无法挽回之事。但今日之事,终究不能善了。   半晌,张主事吐出一口浊气,“咚”得一声,跪倒在满是泥泞的路上,道:“楚夫人如今正在狱中…大人放心,夫人一点油皮未破,我这就派人先把夫人放了。”   楚眸色一深,拄着拐杖急急迈出两步,又蓦地停下,他脸上表情晦暗不明对身边马夫道:“明三,你亲自去。”   明三俯首称是,他跨出中院,外院一群小厮卫兵远远地跟了出去,竟都是他刑司的人。张主事不知自己的刑司竟混着那么多楚大人的亲兵,只偷眼一看便眼观鼻,鼻观心,密密麻麻出了一身的汗。   ……   不多时,明三便回来了。连拖带拽地提着个男人,“啪”得一声,摔在地上。   张主事抬头一看,正是杜烨,比起早上他那张干净的脸,如今的他鼻青脸肿,都看不出样子来。   “头儿,人已经带到了。”   雨声沥沥。   “抬起头来。”楚用拐杖点起他的下巴。   杜烨抬头,认出了来人,眼神大为震慑。他也是个聪明人,一下子想明白其中关窍,以头抢地道:“楚大人饶命,小人也是被人指使,若给我个机会,今日之事我定重新招认,还阿沅姑娘清白。”   “重新招认?你招不招认又有何打紧?”   杜烨脸面发白。   楚冷冷一笑,他不知何处拿出一把通体寒白的薄刃,把玩在手心,道:“放心,今日我不杀人。且今日心情好,我还可以给你个机会。   今日呈在堂上的证信,若你能一字不差的背下来,我便放了你,让你全头全尾的回去。”   杜烨见了那薄刃,又惊又吓,脑子里一片空白,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该说的时候不说,不该说的时候,反而巧舌如簧,要我说,你这舌头究竟有什么用?”   他手中寒光极快地一闪,“噌”得一声。   杜烨瞳孔蓦地瞪大,一缕血喷射而出,所有的话永远地封在了舌里。   “送去民司,让杜永昌看着处理。”   顷刻间,人被拉了下去。   张主事心惊肉跳。   院中一时无话,楚冷冰冰的俯眼看他,唇角轻动,:“哪只手接的东西?”   张主事知晓终究无法避免,强笑道:“不烦大人脏手,下官自己来。”他走远几步,从卫兵手中抽出一把刀,一使劲,一只右手“咚”地掉在地上。   张主事闷声嘶吼,血远远地喷溅而出,一滴都没沾上男人的衣袍。   楚点点头,道:“你向来是个聪明人,以后的路怎么走,自己掂量掂量。”   张主事捂着断手,白着脸喉间溢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脸色煞白地跪下来道:“多谢大人不杀之恩。”   ………………   街头,阿沅似有所感,她抬起问一边的黑衣人:“裴二公子?你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裴二给她撑伞,抬眼看向刑司正院,他知晓那是他们头儿在处置人。   “属下未曾听见,夫人叫我裴二便好。”   阿沅没听惯那声夫人,一时有些呆愣,回过神之后脸上沁起一层粉。   两人行至轿前,阿沅停下脚步又问:“楚大人是真的醒来了吗?”   今日发生的事情多,变数也多,阿沅心里纷乱如麻。楚今日便醒了吗?这可比上一世整整提前了三月。那他身上的伤怎么样了?前几天看着还很严重…阿沅实是有些担忧。   从刑司后牢到这里短短百步,阿沅问了将近十几次楚大人,话音十分诚恳,脸上不乏惊喜和担忧。   裴二心里觉得奇怪,平常姑娘家见了他家头儿除了害怕还是害怕,他这也是第一次看见有姑娘这般念着他家头儿。   莫不是这个姑娘是真心喜欢他家头儿?似乎只有这个解释了。   他转头瞧她,阿沅拢了一下头发,傍晚昏黄的光笼在她清丽的眉眼上,衬得她桃面红唇,清丽非常。   裴二心想:不愧是头儿的夫人,单单只是站在这里,便将开在一边的桃花也比了下去。   可惜了,头儿心里还装着一个姑娘……   此事想来军司上下无人不知。   他们头儿少年时曾喜欢过一个姑娘,将她捧在心尖上,许诺此生非她不娶。后来这姑娘早早地去了。从那天后,他们头儿的内心便成了一片荒芜的土丘,长不出一株桃花来。   这几年,新皇和贵妃给他指过多少人家,明里暗里都被他一句旧情难忘给拒了。   夫人虽嫁,但总有一日头儿会为了那盏白月光与她和离。   想到这里,裴二唏嘘不已。再看阿沅便带着几分看失意人的可怜,不自觉声音都放轻几分。   “大人确实已经醒来了,正在办事。特意嘱咐您家里嬷嬷在等,早些送您回去。”   既在办事,阿沅怎好打扰?低低一声劳烦进了轿子。   ……   一墙之隔,明三跟在楚身后。   楚放缓脚步,凝眉问道:“人送回去了吗?”   明三知他在问什么,故意道:“杜家二郎已经在送去民司的路上了。”   楚抬眼,面无表情看他一眼。   明三一拍脑袋,装作才听懂的样子:“哦,大人说的夫人吧。夫人被裴二那个傻子接走了。怎么?头儿想等着夫人一起回去?”   楚冷冷瞥他,道:“不准叫夫人。”   --------------------   作者有话要说:   阿沅:“我听说,你到处和人说我死了。”   楚:“听我解释。” 第8章   明三在他身后轻笑:“不叫夫人叫什么?”   楚眉睫低垂看路,他走的很稳,手中雕着螭兽的阴沉木拐杖敲在地面上,深深浅浅地。   “多嘴。”   他话刚出口,动作突地一停,一声沉沉地咳嗽,嘴角溢出一抹红,被他极快地擦干净。   明三表情一变,紧走几步要扶住人,被楚拦住。明三见他额角全是细汗。   急地来回踱步:“头儿,是那罩丹发散了吗?”   楚轻轻招手,明三知晓那是不让他多言的意思,闭了嘴。   楚又问道:“我昏迷期间,外面动静如何?”   明三皱紧眉头道:“皇上的人、宇文大人的人在府外对峙,咱们军司的兄弟们远远地在外面观望调置,他们双方虽未曾占据上风,但我们也被拖住了。   明三跪在地上:“属下等办事不利,请头儿责罚。”   楚沉声道:“起来,回去再罚。”   明三站起来,见他脸色奇差,忍不住道:“头儿,不若今日还是先回去吧。”   楚闷闷咳嗽,声音捂在齿唇间,“想必宫里和文渊阁已经收到消息了。此时回去,等同于临阵脱逃。况且……”   楚一时没说话,半晌棕青瞳孔微眯,道:“去皇城。”   ……   楚由一个小太监从前门引入,穿过高墙飞瓦,阴沉木杖敲在皇城青石砖上,发出咚咚的回声。   明处,路过的太监、宫女,路过时纷纷停下见礼。暗处,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混在里面起起落落地打量楚。   都是别人的耳目,得了消息等在他必经之路上。楚知道他们看不出端倪来,大大方方地让他们看。   他身形本就高大健硕,今日穿着一件暗色的流□□线云锦宽袍披风,行动间衣袂流金翻飞,便连跛都弱了几分。   刚走出前门,耳边突然听见辘辘车声。他回头,一个红皮太监架着一架四轮车停在他面前。   车帘一掀,一道身穿朱红官服的人弯俯身探出头,他年纪看着很大,长脸长鼻,脸上密布皱纹,一双眼睛看着却很精神。   傍晚最后一丝光亮湮没在地平线上,雨停了有一阵了。一阵穿堂风将宫灯高高扬起,斑驳灯光下,两人良久对视。   半晌,男人俯下一双晶亮眼睛,似笑非笑的看向楚。   “远远看着像,原来还真是楚大人。不知大人夜入皇城,所为何事?”   楚微微仰头:“圣意罢了。”   宇文呵呵轻笑:“圣意?那楚大人闯入刑司,且带走一个女囚之事呢,可也是圣意?”   “未想宇文大人身坐班房,竟知天下事。即是如此,大人想必该知,那女囚正是下官之妻,误入刑司实属误会。”   “误会?我怎听说那女子是叛臣宋家之女,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别的事情。”   “臣下之妻是何人想必和宇文大人无关,宇文大人如此关心下官的家事,下官着实感动。不若这样,待这事了了之后,下官定会亲自誊写结案文书给大人一份。”   宇文冷冷一声哼:“誊写结案文书是刑司之事,楚大人是不是僭越了些?”   楚轻笑,靠近宇文车驾,低声道:“僭越?自家后院之事怎叫僭越?倒是宇文大人,准备好将我后院的钥匙还回来了么?”   “下官等着宇文大人物归原主。”   宇文眸光一闪。   “天要尽黑了,还不快些将首辅大人送回府上。”   ……   内廷的安宁宫清净典雅,丫鬟与太监远远地守在外面,楚闭眼坐在翘头桌边,熏炉里面冉冉地升着水沉香。   那是一种奇怪的味道,介于凉味与甜味之间的气味,。   楚有些出神。   珠帘一动。身着明黄色袍子的昭明帝与刘贵妃进来了。   昭明帝很年轻,弱冠的年龄。他有一双透亮圆润的黑眼睛,也有一张即便不笑也弯着的唇,他上来便免了楚的礼,拉着他入了座。   高声笑道:“楚卿醒来,真是江山社稷之福啊,传令下去,下月初一开百花宴。”   传令太监下去,昭明帝屏退四周人,等人走了,刘贵妃坐在楚旁开始试泪。   昭明帝轻轻拍拍她的手背,道:“都说了阿吉人自有天相,人都醒来了,你这是怎么了?”   楚轻轻叹口气道:“阿姐,我无事。”   刘贵妃用帕子沾脸,一双眼睛红红的:“说的轻巧,快半月了,我们连你伤成什么样都不知道,差点急死我。”   直说了许多话,楚才缓缓开口:“今日来是有是有事要问。”   他还未开口,昭明帝便压低声音道:“朕知道你要问什么。   委屈宋姑娘给你冲喜之事是朕自作主张,那天你昏迷的消息传出来。赵府的人便有了动静,专挑赵大人不在府上的时候,虽然明里暗里被贵妃的人拦了好几次,最还是无济于事。   朕实在是没法子,才想起这么个蠢办法来。此事是我自作主张,阿勿怪。”   说到最后昭明帝称呼都变了,足见诚意,但楚没有说话,一双幽深狭长的眼睛缓缓掠过昭明帝,看向刘贵妃。   刘贵妃轻轻一叹气,她就知道瞒不住楚。   要保护宋沅办法有千百种,将宋沅赐婚给楚是最下乘的办法。   确实是她的主张,能说出来的便由着昭明帝替她说出来了,而说不出来的却是:   “若是你再也醒不过来,那个女人有何活着的必要?她就该为你殉葬。”   刘贵妃触及楚那双乌棱棱的眼神,率先移开视线。   昭明帝轻笑着转移话题:“阿这次实在是凶险,快些想想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多贵重都得让你阿姐赏你。宫中的物件都带着龙气,正好压晦气。”   刘贵妃也在一边强笑:“那天新得了一架雕花洋玻璃大插屏,还有一件紫烟玉兽宝绦环、各色锦缎,还有别的物件,前些日子波斯那边进贡的东西花样都很新,你先看看喜不喜欢,都赏了你。”   刘贵妃便要招手让人把东西摆上来。   “不必。”楚摆手拒绝。   昭明帝轻轻一笑,道:“先别记着拒绝,如今也是有家有室的人,不若问问自己夫人喜欢什么?”   楚眉睫低垂,站起身轻轻见礼道:“贵妃赏臣物件,还要问臣喜不喜欢,臣不胜感激涕零。只是她不是物件,贵妃不问她愿不愿意便将她赐给臣。   当年贵妃与在司南坊行转时,是知晓世道艰难,尤其是女子之路。臣等男子安身立命,行错踏错,亦能回头重来之时,可女子不行。   贵妃未想,将她赏赐给我,便也未想,若是她不愿意,寻了死或是受人蒙骗,行错踏错,这辈子便完了。”   刘贵妃脸色发白,急急辩解道:“可我这是为……”   楚打断道:“阿姐,这种事情永不要有第三次了。”   “阿姐,我们都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幼童了,你我坐在今天这个位置上,确实是想要什么便有什么。   但珍贵之物,并不一定要捧在手里任她碎掉,远远地看着便好了。”   半晌,楚站起身,弯腰见礼道:“今日之话,确实是臣恃勋骄慢,逾越之言,臣日后自会去军司领罚。今日臣还有事在身,便先走了。”   “晚了,不若用过饭……”   窗外,深浅杖声渐远,刘贵妃被颓唐坐下,问身边之人:“确实是我错了吗?”   半晌她有些哽咽道:“可我是他阿姐,我也是为了他好。”   “皇上今日听着了吗?那女人在刑司,顶的主事署事哑口无言!想也不是阿所说那般软糯善良之人。”   “阿这样,值得吗?”   昭明帝轻轻拍拍她的手道:“是冷是暖,值不值得,都是自己觉得才算。别想太多了,回去好好歇息一下。”   ……   明三驾着轿子。   楚阖目养神,万籁俱静中,他突然闻到一股水沉香的味道,那是在安宁宫里沾染上的。   楚向来不喜欢熏香,甜腻腻的。   刘贵妃说,这叫水沉香,后来楚想起来,这是茶花香。   楚记得,潞国公夫人独爱茶花,国公府内院的廊前种满了香雪。人行走间便会碰下许多碎碎的瓣子,落在石阶上,人的发上。   ……   半晌,明三正驾着车,车厢里递出一道披风,楚道:“无人的地方,扔了去。”   明三本能称是。接过来单手抖开看了眼,纳闷道“这不是好好的吗?为何要扔。”   他随手将披风放在了一边。   …………   近了前门,明三半勒住马,低声问道:“头儿,宋姑娘等在中门。” 第9章   楚掀开门帘,看见远处回廊的栏杆处,一道身影斜斜地半趴着,鸦黑的发散在臂弯,藕粉色的百褶裙摆堆在脚底,头顶的黑石路灯的光,明明暗暗的穿过三五杏花,斑驳地映在她清丽的五官上。   她像是等了很久,脸上染上一层倦倦温柔的昏黄。   明三犹犹豫豫道:“像是在等您……”   楚不说话,放下车帘,道:“从后门进。”   明三知道自己做不了楚的主,驾着马车从后门绕路。   马车刚走开,轿中又传出声音:“传信给裴二,让他带着人请宋姑娘回去。”   明三嘴上称是,心中腹诽:分明面对面便可以解决的事情,还要一个一个的传信,非要一大帮人翻嘴学舌。   ……   裴二将阿沅带去东房的暖阁,道:“宋姑娘,这是特意为你收拾的暖阁,那位赵姓嬷嬷已经歇下了,这几日,你们便住在这里,有什么缺的便只管告诉我们。”   阿沅轻声笑道:“好,多谢。”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弯弯的,一点没有因在正门枯等,却未等到人的失落不满。   半晌,她又问道:“楚大人睡了吗?”话一出口,阿沅有些脸红,慌忙解释道:“我只是想隔着门与他说几句话而已。”   “头儿已经收拾……”裴二正在说话,不防被一边的明三踩了一脚,他唉了一声,问道:“你踩我做什么?你是不是有见光瞎的毛病?劳烦去治治,天天见光一脚一脚的踩我。”   明三白他一眼,呵呵一笑,对阿沅道:“头儿刚回来,想还未收整。”   ……   正厅后院亮如白昼,楚回来便叫人在九曲回廊处点满了灯。   屋中却很黑,只有内室西南角屏风后的一张小榻后面,燃着一盏小灯,灯芯烧着厚厚一层,一边摆着熏炉衣架,一边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楚随手翻了几下。   远远地,他听见外面OO@@的脚步声。   楚以为是裴二,远远便道:“何事?”   阿沅的脚步声一停,再听见楚的声音她竟然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可转念一想,可不正是隔世?阿沅不由轻轻一笑。   “楚大人,是我,我是宋沅。”   里面十分寂静,久久未传出一点声音。   阿沅知道她在,未听见他声音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听见他的声音反而定下心了。   阿沅立在外厅,仰起头,透过窗棂便看见廊下的无骨花灯,花灯双层盏状,呈淡橘色,玲珑剔透的灯璧上印着繁繁梨花。   阿沅看着灯有些出神,半晌轻声道:“这个院子本来是很大很空旷的,可你一醒来,空荡荡的院子便变得很亮很亮。以前……”   以前,上一世,在那个青砖小院里,院中的墙头、花树上也挂满了灯。   有时候阿沅从昏睡中醒过来,一切静静悄悄的,阿沅远远看见外面灯都亮着,心里便知道楚在外面。   “今日之事,谢谢你。楚大人。”   “楚大人,早些休息,明日见。”   她刚转身,突然听见里面“哐”地一声响动,像是什么摔倒了一样。   阿沅停下脚步,不确信的喊:“楚大人?楚大人?”   里面悄无声息,阿沅有些着急,忙走到院中喊人。   楚不喜奴仆成群,院中只几个厨娘守院,其他便是他潜伏在院中的下属。这个时间,裴二本是在的,只是刚刚被明三给拉去了中院。   阿沅等不到来人,进了屋子,便看见楚高大的身影倒在卧室一边,看样子已经昏迷了,她忙奔过去搀扶男人   她低估了男人的重量,刚将人扶起来,男人朝前一头栽下来,阿沅胸口蓦地一沉,男人栽下来,她往后一个趔趄,与男人一起摔在地上。   阿沅小臂上的伤口裂开了,她顾不得喊疼,只感觉男人的肌肤带着不正常的灼热。   裴二和明三这时才来,两个人将楚扶在了榻上。   明三试了一下楚的脉搏,他知道自家主子的情况,知晓如今的情况正是回光丹发作。   回光丹说起来只是一味药,但这个药是用一种毒虫做好的。   这毒虫是句神医养的,会让重伤者状态立马回春,与常人无碍。原理便是毒虫进入人的身体里,暂时串联人身体里受损的地方;过一日或者几日,身体中受损的东西长出来,虫子会吃掉这些新长出来的东西,接着才会被排出身体里。   虽然过程有些触目惊心,但句神医已经在路上,想也不会出什么纰漏。   但明三转头看见阿沅实在是担忧,为安她心,还是请了郎中。   郎中来了又走,自是诊断不出什么来。明三劝阿沅休息,阿沅心中惴惴,摇摇头仍陪在床前。   半晌,明三又从外面进来,搬来一方铺着垫子的胡床,手中拿着件披风,道:“夜间寒冷,姑娘坐着等吧。”他将手中的披风递给阿沅便又去了院中。   正是下午那个暗色的流云锦缎披风。   阿沅道了声谢谢,揽着披风轻轻抖开,一刹间,披风上笼着的细细密密的味道,铺天盖地朝阿沅而来。   阿沅眼圈霎时间红了,她将披风抱在怀中。   ………………   楚醒来,肺腑疼地厉害。他眯着眼睛忍了半天的痛才回过神来。腿脚酸乏无力,他挣了好几下,这才轻轻地动了动,正要起来,却觉察到胳膊上有些重。   他狐疑低头,原来是阿沅压住了他的胳膊。   正是熹微,天光初破。   她鸦黑的发披散在背上,润泽的唇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瓷白的牙,小巧而高挺的鼻子之上,睫毛打着卷翘的弯儿。   这时候她的脸,仿若一轮春日的满月,皎洁而温柔。   楚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心中无限涌动。很难形容他自己这一刻的心情。   就仿若下在春日月亮底下的大雪,看着轰轰烈烈,实则寂静无声。   楚视线移开,又轻轻将自己的胳膊移开。她睡得不安稳,头跟着轻轻动了几下,脸差些蹭着楚的手。   拿开胳膊的一瞬间,楚才看见阿沅小臂上的血流干结痂的伤口,又看见她怀中压着个披风。   半晌,他看见她睫毛一动,一小滴晶莹剔透的泪裹在卷翘的睫毛上。   阿沅没有醒来,半晌,她轻轻呢喃道:“阿娘。”   阿沅做了个梦。   梦中,是潞国公府,廊前院中种着许多沉沉得茶花,十岁的阿沅远远地从外面跑进琴斋,身上裹着馥郁的茶花香味。   琴斋的珠帘挡不住光。   屋中,女子正在梳妆镜前绾发,一道插屏之隔,男子着着宽袖青衣撑着木案,正在看书。   两人听见阿沅跑进来的动静,齐齐抬头看向她。   “慢些,仔细摔着。”女人清亮的声音带着薄嗔从屏风那边传过来,男人望着她,只是笑。   阿沅轻轻应了一声,跑到男人跟前,她记忆中的男人经常是一身铁甲,很少看见他穿这般柔软明亮的颜色。   阿沅用手支着他的膝盖,低头看他案上的书,一字一句念道:“兵法之道,在于分合之道。”   男人亲昵地拍了拍她的头发,目光仍在书上,阿沅轻轻一撇唇,抢过那本厚厚的书跑走了。   她身后,女人清亮的声音远远道:“阿沅,这本《十二略》是你爹爹看的兵法,你又看不懂,还不快些还给你爹爹。”   阿沅转过身来,身上层层叠叠的粉色纱裙混在茶花里,她脸上笑道:“我去找大哥,让他讲给我听!”   女人道:“你大哥今日不在,你去找谁?”   阿沅远远地跑走,听见身后沉稳的男声轻声道:“一本书而已,书馆中有的是,阿沅想看便看,我的女儿,想干什么便干什么。”   女声道:“她又不看,白白地扔在那边。就你这样,将她纵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将来哪家世家公子敢娶她?”   “阿沅这样好,谁家的公子嫁不得?再说,也不一定要什么世家公子,只要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事事让她顺心、高兴,能珍惜她,爱护她便好了。”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此时说这些做什么?阿沅现下才十岁,嫁人还早,等到那一天再说吧。”   骗人。他们最终谁也没有等到那一天。   阿沅惊醒过来,脸颊冰凉。   她其实已经很久未梦见过爹娘了,只是最近偶尔会想,若是她这一世,早些重生,重生至国公府未倾覆之时该有多好。   可阿沅自己也知道,重来一世已是不易,又怎能世事事事顺心呢?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能做的,只是把握当下,珍惜眼前之人,好好活下去。   阿沅半晌才回过神来。   这才发现她身上披着另一件披风,怀中的披风不见了。   眼前的床榻也空了,阿沅摸了摸被子,仍有余温。忙站起身往外走。 第10章   刚一出门便撞到了赵嬷嬷。   赵嬷嬷见她双眼红着,头未梳,衣服也未整,忙问道:“怎么了?这样着急忙慌的?”   阿沅蹙眉问道:“嬷嬷,楚大人醒来了吗?”   赵嬷嬷脸上带着笑模样,将她拉回屋中,道:“醒来有一会儿了,同一个郎中去了后斋。”   “他好些了吗?”   阿沅这话一出才觉察出这话的蠢来。楚本就受了很重的伤,昨天醒来已是已是上苍庇佑,又为着她的事情奔波劳累,伤势不加重已是不易。   阿沅心中满是内疚:“不行,我得去看看他。”   她刚埋头走了几步,脚步又蓦然停住,半晌眼睫低垂,轻声道:“我过去又能做些什么呢?”   赵嬷嬷看出她脸上的低落,道:“姑娘想要报恩,也要先照顾好在自己再说。”   赵嬷嬷拉过她手臂,阿沅小臂上深深一道红痕,看着触目惊心。赵嬷嬷取出一个通身雪白的小瓷瓶。“这是刚才楚大人的下属送来的,说是止血止痛,且不会留疤。”   她轻轻将药点在阿沅的小臂上,半晌又低低道:“未想到,楚大人竟还记得你手上的伤,特意让人送药。这样妥善细心,可见外人之言果真不能尽信。”   阿沅的嘴角勾起一抹笑:“他本就是个好人。”   赵嬷嬷见她脸上虽是带着笑,但一双眼睛沉沉地,看着心事重重,便拍拍她的胳膊安抚道:“姑娘这几天若是无事,正好想想接下来如何安排。”   “接下来?嬷嬷什么意思,我怎有些听不懂?”   赵嬷嬷脸上浮现出惊讶来:“楚大人原来未和姑娘细说。”   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道:“下月初一皇城开宴,楚大人会向圣上为姑娘求一个女户,并与姑娘和离。到时姑娘是自由之身,自是可以自己安排……唉,姑娘,你去哪里?药还未上完!”   阿沅埋头一直走,等反应过来,已经跑到了后山。   后山楚所在的山斋是二层。阿沅刚到了底层门外,脚步一停,最后又绕了出去,最后停在后院一方池塘前。   她想找楚问清楚。因何要做女户?因何要和离?难道像上一世那样互相陪伴、过安稳妥帖的日子,终老一生不好吗?   她站在池塘边的杏花树下,碎碎的一吹,整个人才冷静下来。   若现在,她贸然进去,说什么好呢?又用什么身份说呢?更何况现在郎中也在,她若贸然进去,指不定会添什么乱子,不若仔细想好了,等楚回了正院再说。   …………   只是阿沅未想到,这个过几日,阿沅生生等了半月。楚吃住办事都在山斋。阿沅日日去山斋等人,每次都被裴二拦在底楼,便连堂中也进不去。   这样往返了几次之后,阿沅心中也明白了,这是楚在躲着她。阿沅实在是不知道自己有何可躲。明明上一世,楚每日下了班房便来自己的小院陪她。   风吹日晒,风雨无阻。   阿沅又想到这一生她嫁给楚之后,他的奇怪举止,越发想不明白,怎么明明是一个人,这一世和上一世怎会这般判若两人?   阿沅想不明白,索性放过自己不再想,依旧见天寻着花样去寻楚。   一日阿沅折了窗外的杏花送去,亲手插好给楚送去。花是进去了,可阿沅被挡在门外。   第二日阿沅便看见裴二折了好多枝杏花、桃花、不知名的草花,掼在挂瓶里,从她面前拉着脸过去。   过几日阿沅又带着赵嬷嬷过去,说是自己的院子太过于冷清寂静,一到夜晚,只零星几个人,想沾些人气,也搬到后斋附近住。   搬是不可能般的,倒是当天晚上,裴二往阿沅住的院子里搬了许多的丫鬟婆子。   便是在潞国公府的时候,阿沅出行也未用过这么多丫鬟婆子,阿沅只觉得做什么都不方便。   她合理怀疑楚是故意给她安排这么多人手绊着她,苦于没有证据。   隔日,阿沅便提着个粉彩花卉食盒又来了。远远地便看见今日楼下值守之人换成了明三。明三总是比裴二好说话一些。许是今天可以见到楚也说不定。   阿沅眼里含笑,朝明三走过去。   明三上次因着未扔掉披风之事,犯了楚的规矩,刚从后牢里被放出来,第一天当值便看见阿沅带着一群丫鬟婆子走过来。   明三愣了一瞬,恭敬见礼,问道:“夫……姑娘这是?”   阿沅轻声笑,美目流转,仿若三月风吹皱水光潋滟的水面,她润泽的红唇弯起来:“我来给楚大人送吃的,是我自己做的。劳烦你进去问一下楚大人,我可不可以进去?”   明三早上当值的时候便得了禁令。   他脸上有犹豫,半晌轻轻应一声,上了二层,立在门外轻轻地问:“头儿,宋姑娘带了食盒,等在外面。”   屋中一时无语,明三又等了许久,才听见楚淡漠低沉的声音传出来:“不见。”   明三脸上隐有犹豫,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转身又下去了。   ……   书桌前,楚手里捧着一卷书,一双幽深狭长的眸久久的看着同一行字,半晌,他听见外面“噔”得一声轻响,食盒被放在地上,女人难掩失望的声音细细地传进来:“这样啊,那我明日再来。”   直到听到细密的脚步声远去。楚才缓缓撑着梨心扶手椅慢慢站起来,踱步走到窗前,他将竹帘轻轻拉动。看见了阿沅文弱窈窕的背影。   人影憧憧,她身边跟了十数个丫鬟婆子,她似是不习惯这样的前呼后拥,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她身着一抹身着素绒绣花绒裙,她走得很慢,低垂着眼睑,黑的有些富丽堂皇的秀发简单的绾在脑后,头上只戴着一朵小小的杏花珠钗。   楚想到许多年之前,他见过的阿沅。   那时候她跟着国公夫人出行,远远地身后跟着一群奴仆,她穿一寸一金的蜀锦,头上戴赤金和宝石打的莲花冠。   他久久地看着阿沅的背影,直至那抹粉色渐渐地远了。   过了好一会儿,明三走进来道:“头儿,刚才工部尚书府上送了拜帖过来。”   楚道:“赵家?”   明三将一封誊写过的信递给楚,楚细细看完,沉声道:“送去前院。”   明三正要退下,楚又叫住了他。半晌,他缓缓吩咐道:“把食盒拿进来。”   明三心心中很有几句腹诽,低低称是。   “哐”得一声,他将那粉彩花卉食盒拿进来又退下。   楚重新握回自己那本看了许久的书,翻了几页,半晌,他将书放到一边,颓然后靠,敲了下自己发痛的腿,他揭开食盒。   盘中一道沙鱼烩,一道沙鱼衬汤,颜色金黄,微微发着香气,看着令人食指大动。   只是因着放了太久,肉已经有些散了。   楚喉头一动,里面像是哽了硬物。   半晌,他举起筷子,细细地尝了一筷子,然后一口接着一口地吃了下去。   ……   阿沅刚回了院子,远远地看见赵嬷嬷同一个丫鬟在说些什么,手里拿着一张拜帖。不知是谁的人。   这几天楚醒来的消息传开,日日都是送拜帖的人,都被楚的人推拒了。送到她手里的,这还是第一次。   赵嬷嬷与人说完话,将拜帖递给阿沅,皱眉道:“姑娘,舅夫人明日要来。”   阿沅一听,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来:“舅母明日要来?那可是好事。”   赵嬷嬷心里不这样觉得。 第11章 (重修)   赵嬷嬷本是宋家外姻赵家的人。   五年前,宋家因涉谋反被抄,连累到赵家。赵家举族被贬三千里,去往了岭北。   而宋家处死的处死,流放的流放。最终留下了阿沅一个孤女。本是要跟着赵家一起去岭北的,当时赵家的当事人并没有同意。   赵嬷嬷那时回乡奔丧避开了祸事,乡下僻远,等赵嬷嬷赶回去才知道天塌下来了。   所幸当时阿沅已经被时任兵部侍郎的舅舅接进府中。   赵大人与京城赵家是同族,但关系已经出了五服。赵大人家祖业是在宁州,虽祖上也出过大官,也曾是书香门第,可早已没落,几辈人经商为生。   赵大人当时科举入仕,是得过潞国公几分照拂的。许是因为这些,赵大人收养了阿沅。   阿沅当时只有十二岁,赵嬷嬷实在是放心不下,她那时已不是贱户,但还是去自愿去了赵家照顾阿沅。   赵氏,赵嬷嬷还是在潞国公府时候见过。那时她总跟在国公夫人身后,脸上总带着些谦卑的笑容,还经常给阿沅捎些京城里没有的东西。   赵嬷嬷以为她是个和蔼可亲的,她也是到了赵家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表明上的。   伺候阿沅的丫鬟谁也支使不动;月银买几斤白面都费劲;阿沅的衣服鞋子紧了,谁也当没看见;最忍不了的是还是吃食还是夹生的。   主仆两过的艰难,尤其是阿沅,高门大院里出来的官家小姐,本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到了赵家便是烹饪浆补,过得比一般人家还艰难些。   寄人篱下,有些是难免的,可总不能知道是条歧路还一条路走到黑。   赵嬷嬷提过离开。   赵氏笑眯眯地顶她一嘴:“嬷嬷,我是阿沅的舅母,我总要为她考虑的,若是阿沅跟着你回了那穷乡僻壤的,将来该寻什么样的人家呢?”   “不若留在赵家,等阿沅及笄,我给她寻一门顶好的人家。”   顶好的亲事还没等到,阿沅便嫁到楚家冲喜来了。   ……   阿沅带着笑意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再怎么说,舅母都是我的长辈,让她来看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怎还能不去呢?”   赵嬷嬷叹口气,只想说:你将她当做长辈,可她却从来没有,否则又怎么会多年来不闻不问;出阁那天又何至于一顶破轿子便出了赵家?   可赵嬷嬷回头看见阿沅清灵灵的眉眼时,就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阿沅这孩子从小便顾念感情。   她照顾阿沅多年,阿沅从不将她当做下人看,连她病了她都会陪着她。后来去了赵家,过得是苦日子,可有什么还是紧着她。   阿沅第一次见赵大人,赵大人只是个人微言轻的县丞而已,宴上被众家取笑挖苦说不出话来,是阿沅牵着潞国公的手,笑眼弯弯叫他舅舅,解了他尴尬。   这样好的姑娘,她又怎舍得让她一颗心落在地上呢?罢了,罢了,赵嬷嬷叹了口气。   …………   第二日,吃过早茶便有人来请。阿沅想着同楚说一声的,但是人催的急,阿沅也没顾上,带着赵嬷嬷和一个丫鬟去了正院。   丫鬟叫白芷,是裴二挑过来那一大帮人中的,身世清白。赵嬷嬷见很是有几分机灵,手脚也麻利,便将她提成了阿沅贴身的丫鬟。   几人一道去了北院,刚近了北院一进门,便看见里面走出一位身着藕荷色曳地锦裙的少妇。   这妇人年岁尚小,丝绢帕子捂着脸,脸上几道重重的红痕,像是被人打了。   她眉睫低垂,一双I烟眉轻轻皱着。听见声音,她抬起头与阿沅对视了一眼。   阿沅一愣,认出来来人,轻轻叫了一声:“青罗姐姐。”   来人眼眉中也全是怔忡,半晌,她先回过神来,捂紧脸上的帕子,俯身见了一礼,轻声回道:“三婶。”   阿沅手上的动作一僵,来人跟着丫鬟已经走远了,   阿沅还认得她,她是常胜将军府上的二姑娘叶青罗,她还有一个身份,便是阿沅亲哥宋浠的未婚妻。   早年潞国公府与常胜将军府挨在一块,两家是世交。叶青罗虽比阿沅年长四岁,因着两家关系好,她又与宋浠定了亲,一直以来,二人都亲如姐妹。   后来,潞国公府的火烧到了常胜将军府上,宋家倾覆,叶家也遭灾被贬。   阿沅被接到舅舅府上后见天不出门,便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此时在楚家见着叶青罗,又听见她的一句三婶,半天回不过味来。   赵嬷嬷轻叹一口气,道:“叶家姑娘也是个命苦的,小少爷去了之后她守了整整四年节。去年不知家里怎么了,草草地许给了楚家大房的大郎。”   赵嬷嬷压低声音,“楚家小辈里那几位本就才能泛泛,楚大郎更是出了名的纨绔没正形,文不成武不就,却有侍妾通房一大堆。”   阿沅一时之间没说话,半晌轻轻道:“看青罗姐姐的样子,日子过的艰难。若是……”   若是当年宋家无事该多好,如果当年得了恩典的人不是她,而是哥哥该多好啊。   可世间之事没有如果,阿沅叹口气。   ………………   下人一声通报,阿沅跟着进了正厅。   今日屋中倒比阿沅上一次来时人多,楚大夫人身边另外坐着一个妇人,一个少女,都是生面孔。   那少女看着比阿沅大些,坐在左边的扶手椅上,撑着胳膊,胳膊上挂着个累金丝镯子,人长得白皙微胖,看着十分富贵。   一边的妇人长相端庄,着一身莲色忍冬纹锦缎襦裙,低垂着头,腕子上沉甸甸地吊着串楠木佛珠。   赵嬷嬷在一边轻声道:“那是楚家二房的夫人,另一位,是大房的独女。”   阿沅轻轻点了点头。   一边的赵氏抬起头打量她。阿沅走近几步,福身一礼:“舅母。”   赵氏见她裹着一身品红色烟罗散花裙,乌黑润泽的发上簪一对儿红珊瑚白玉簪子,瓷白的脸上透着丝红晕。   一看便是日子过得舒畅。   赵氏将茶杯一放,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轻轻一敲木案,脸上带着笑,道:“早就想来看看你了,谁知没时间,听说你前几天进了刑司,可把我和你舅舅给急坏了。”   阿沅恭敬见礼道:“多谢舅母挂念。阿沅无事。”   赵氏噗嗤一声笑:“看你这面色红润的样子也知你无事了。”   赵氏边说边笑,拿起空杯子看了一眼。一旁的白芷走前几步正要给赵氏斟茶。   赵氏又抬起头笑道:“现如今也是一家主母了,便是舅母来你家,也由丫鬟给斟茶了。”   赵氏脸上笑意未变,拿起杯子,将里面的茶水一扬,将杯子“咚――”地一放,摇头道:“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虽你我也不是母女,但我也曾费心费力的养过你,没想到一朝嫁人……唉。”   赵嬷嬷听了这话便来气。   当年潞国公府在的时候,赵氏,一个粗鄙的五品小官家的女儿。哪回见着夫人不是扯着那一表三千里的关系,装惨扮可怜,求着照拂赵大人。如今倒是狗头嘴脸露出来了,在姑娘的婆家自比国公夫人,等着姑娘敬茶?   无非是看着姑娘无人护着而已。赵嬷嬷忍不住上前一步,正要开腔,被一边的阿沅给拉住了。   无处可去之时,确实是赵氏给了她一方安身之处,地方虽不大,过得虽然艰难,但好歹可以遮风挡雨。因为这个,阿沅确实感激她,她也愿意在一些无伤大雅的地方顺着她。   捧过赵氏的杯子,满满倒了一杯,轻轻道:“舅母养育之恩,阿沅永远记得。”   赵氏呵呵一笑,亲亲热热地拉着阿沅坐下。   身后的楚安然见着这一幕,噗嗤一声笑:“宋姑娘端茶倒水的功夫确实不错。这样一看,与我三叔父还算般配。”   阿沅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神,沉沉地,静静地掠过她,似有似无地;她又低下头仿佛并未看见她。   她的话泥牛入海般未掀起一点波澜。   楚安然被那乌凌凌的眼神一沾,一瞬间便想便想起以前每年的百花宴上,先懿德皇后坐在首座,先章华长公主坐在次位,接下来便是宋沅。楚安然坐在对面的末席上,偶尔宋沅的眼神飘过来,便是这样似有似无的。   以前的潞国公位高权重也就罢了,如今的宋沅一介孤女也不知哪里来的自信还敢这般看她!   楚安然冷冷笑道:“三叔父不良于行,宋姑娘喜欢伺候人,可不是很配吗?”   她呵呵一声笑,是被自己的话逗笑了。   赵氏是阿沅舅母,阿沅不愿下她面子。可这个楚安然又是什么人?阿沅先前只是懒得同她计较。   可阿沅不是面团。如今才是真正抬起了眼,她看楚安然眼熟,实在是想不是什么地方见过,又在什么地方惹了人黑眼。   阿沅低垂眼眉道:“也是及笄的人,说话便该注意一些,当着我们长辈家里人的面没什么,若是楚姑娘将来寻了婆家,也这样德礼有违,难免被人笑话。”   阿沅只是寻常的一句话,没想到正戳中了楚安然的七寸上,她很难不怀疑阿沅是在说她嫁不出去。   楚安然是楚大爷的姑娘。楚大爷是继过爵,可老侯爷的爵位是军爵,那都是结结实实打下来的。楚大爷一个病秧子,屁股还未坐热人便没了,渐渐地,侯爵府便没落了。   所以楚安然明面上说起来是侯府的嫡女,却名不副其实。这些年来侯府提亲的,不是门槛低的,便是续弦的。楚安然怎受得了这种委屈,拖拖拉拉一直到现在都没嫁出去。   听了这话,她气的浑身都在抖:“好你个小贱/人,敢讥讽说我嫁不出去!”   阿沅还未来得及说话,她猛地站起来,往前几步,指着阿沅的鼻子骂:“你这个小贱/人又有什么能耐?还不是到头来嫁给一个低贱的残废!”   她人还未曾过去,“啪”得一声,脸上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   满室寂静中,楚安然愣愣地捂着脸,脸火辣辣的疼。她不可置信的看向阿沅。她竟然被这个女人打了一巴掌?她是什么东西,她楚安然长这么大,还未被打过!   半晌,楚安然回过神来,喘着粗气几步走过去便要打回来。行动间,阿沅腕子上的伤口挣开了,顿时血从包着的布巾里渗出来了。楚安然看见了,伸着胳膊就要掐阿沅的伤口。   人刚扑过去,便被一边的白芷给钳住手腕。   楚安然没想到一个丫鬟能有这样大的力气,钳住她得手腕,她根本挣都挣不开,她疼的脸都白了,只能扑腾着另一只手骂骂咧咧。   阿沅护着自己的胳膊,轻轻“嘶”了一声,将手藏在了宽大的袖子里。   这是阿沅第一次打人,尽管她面上不显,那只手却一直忍不住都在颤抖,半晌,阿沅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冷道。   “再怎么说,楚大人都是你明面上的三叔,你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口出秽语,看来确实是不懂规矩。”   “既然你不知规矩,那我作为长辈,便好好教教你。”   楚安然又怒又气,手却被白芷牢牢拽住。   楚大夫人脸色阴沉,指着旁边人道:“还不快去帮姑娘!”两个嬷嬷忙过去帮忙。   她没想到宋沅这个小贱/人,打了人还这般牙尖嘴利,竟然说出这种话来!真是该死!她恨不得上去还她两巴掌,偏那赵氏坐在一边好整以暇的看戏。   她只得指着一边的白芷,指桑骂槐道:”你这小畜/生是仗着谁的势?还不快快松手!破了安然姑娘的油皮仔细我将你皮剥了,发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   一片混乱中,外头突然有人朗声道:“楚大夫人好大的威风。”   楚大夫人一回头,远远看见明三走了过来。 第12章   楚大夫人手上的动作一下顿住,她强笑一声:“明指挥怎么来了?”   明三见她假模假样,回道:“我若不来也不知竟大夫人竟要发卖我们西院的人。”   “最下等的窑子有什么好的?不若送去刑司去。楚姑娘同我西院的人一起去,当着主事的面,也好分辨分辨。”   他抵着唇一声口哨,数位黑衣劲装的人从隐蔽处现身,分开人群,虎视眈眈地围住了茶寮。   军司的人,大夫人吸了一口凉气。这么些年,她在楚面前做低伏小,北院与西院相安无事,从去年,楚奉命北征到如今,她足有一年多未见过军司的人。时间太久她便给忘了。   军司直属皇上,可以随意处置任何人,包括皇亲国戚和朝廷官员。遑论她这个七品的诰命。   楚大夫人一面后怕,一面又觉得奇怪,明三是楚的臂膀,既然他来了,这一切必定是楚的意思。   据她所知,楚与这个女人之前是未有交集的,那因何楚对这个女人与众不同,甚至是青眼有加?   几日前,那个小孤女进了刑司,楚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救这个她。还有今天的事情,怎么会这么巧?北院刚闹出事来,甚至这小孤女都不是下风,明三竟然来了。   这么多年,楚的人踏入北院的次数屈指可数,今天竟然会为了这点小事出头?   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难道是旧识?大夫人的眸光逐渐晦涩,深沉地看了一眼阿沅。   半晌,她低声道:“明指挥许是听错了。”   明三道:“听错?那大夫人说的是什么?”   大夫人听见这话知道这事不能善了,她不愧是活了这么久的人精,当着众人面,她将楚安然往跟前一扯,一巴掌扇过去,“啪“得一声,楚安然脸颊高高肿起,楚安然脸一偏,唇角登时便出血了。   楚安然一愣,散着头发讷讷地喊了声:“娘。”   大夫人冷着脸:“我怎生出你什么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她转头厉声吩咐周围的嬷嬷:“还不快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带下去?”   几个婆子扯着楚安然的胳膊刚把人带出廊下,人还未走出院子,一道冷漠低沉的声音从廊前传出:“谁说她可以走了?”   阿沅正看着这飞转直下的场面,冷不防听见一声熟悉的声音,回头,远远地便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院落尽头缓缓走近,   他身形高大健硕,着一身深色宽衣,浮光掠影中,狭长冷肃的眉眼在光中笼着一层绀青。他走过来,乌发上的玉冠顶到廊前的护花铃上。   若是他不做人人都怕的楚大人。若他的腿与正常人一样。也许,楚大人也会是别人的春闺梦里人。   许是她的眼神看着太久,那人绀青的瞳孔微微一瞥,似有似无地,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阿沅以为是错觉,再看,果然那人脸上已经恢复了一惯的冷漠。   他站在廊前,冷漠道:“被得罪之人还未放话,谁准她走的?”   大夫人看见楚心头便直跳了,一瞬间反应过来,喝道:“安然,还不快给你三婶道歉!”   楚安然抬起头来,正好对上楚的眼睛。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双眸子阴郁骇人。她缩着脖子往后退几步,几乎要被吓哭了。   很多年前,从她第一次看见楚,在黑洞洞的刑司被关了许久之后,她便清晰的知道,她们楚家人的命,攥在这个男人手里。   她战战兢兢地转向阿沅,道:“对,对不起三婶。”   “你该说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三叔。”   阿沅不是因楚安然称呼她什么生气,她气的是楚安然称呼楚的口气。   即便不是一家人,便只是个陌路人,又怎能说出低贱的残废那般恶毒的话来呢?还好未让他听见,若是让他听见了。他心里该如何不好受啊……   想到这里,阿沅莫名的有些心酸,她轻轻地吸了下鼻子看向楚。   自从阿沅进了着茶寮,他们说的一字一句,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有人向他汇报,是以,楚才能这般快的赶过来。   他自然,也听到了楚安然说的话。其实这么多年来,这样的话。明里暗里的比这些更难听的话,他听过不知有多少。   他已经习惯了别人表面上敬畏他,暗地里用最恶毒的话诅咒他。   但他没有习惯有人在他被谩骂的时候,用自己的方法固执地护着他。   她向来是个温柔平和的性子,什么时候都是笑着的,从不与人红脸,也不与人多争辩些什么。楚不知道这次,她为他出头,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   楚没有看向阿沅,但他知道阿沅一定在看着他,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执拗地看着他。   半晌,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圈,吩咐一边的白芷道:“将阿沅姑娘带下去包扎伤口。”   不多时,赵氏也被带下去。   大夫人看见他在角落一把扶手椅上坐下,高大的身影往后靠,一双狭长幽深的眼睛盯着他。   屋中一下子便剩下她和二夫人来。二夫人那种人,整日里除了佛堂便是佛堂,大夫人一点都不以为楚会同大夫人有说上的。   只能是她的事情,她思绪翻涌,想着自楚昏迷后她也算是安分守己,并没有参与到任一方;那能是什么事情呢?   半晌她又想起阿沅嫁进来那天的事情,难道还是为了那个小孤女?   大夫人强忍着七上八下的心绪,赔笑开口:“不知三叔还有何事?”   楚沉沉道“你心知肚明。我本想着最近事多,一些事情之后在处理,未想到大夫人连这几日也等不及。”   大夫人还拿捏不准,试探道:“若是三妹妹嫁来那日的的话,我确是有些怠慢,但那是因为……”   楚不愿听她废话,黑黢黢的眼神转向楚家二夫人,道:“你来说。若你将一切说明白,让大夫人懂了,便赏你个恩典。”   楚二夫人手中戴着的佛珠一停,瞧了大夫人一眼,缓缓开口。   “那日一顶破轿子、大夫人冒着雨便把三夫人从侧门抬了进来。”   “大夫人因着‘平步青云’的意向,生生让三夫人从侧门走到南院。”   “三夫人与杜姨娘争吵,大夫人只在一边看戏,让三夫人的胳膊伤着了。”   大夫人青着脸道“这些事都是杜姨娘提出来的。”   楚不说话,仰靠在身后的扶手椅上,冷冷地看向大夫人。   大夫人一下子明白了楚的意思,他知道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青着脸后退一步:“你要做什么?” 第13章   大夫人一下子明白了楚的意思,她知道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青着脸后退一步:“你要做什么?”   楚道:“从今天起封正门。从正门到北院开始修路,既然大夫人这么喜欢平步青云的路,便亲自跟着工匠一起修,什么时候修完,大夫人什么时候回北院。”   即是修路,定会在外面抛头露面,若是让人看见了…大夫人脸色发青,心中将楚骂了个狗血淋头。   紧走几步,抓着楚的袖子,脸上赔着笑道:“这恐怕不好吧,我好歹也是候府的大夫人,同工匠一起修院子,这就是尊卑不分。是要被当做笑柄的,我若被笑话,三叔同样脸上无光吧!不行,不行啊。”   “呵。”楚站起身,发青的瞳孔斜着睥她:“我看大夫人还不明白,这不是商量,是吩咐。”   大夫人抬眼,见他一双眼睛满是倨傲、幽深骇人,不觉后退一步。   楚推开他,看向明三:“将人带下去。”   …………   院落外的回廊处,赵氏一边倚着栏杆观鱼赏花,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阿沅。   她觉得奇怪,阿沅她算是从小看到大,她还在赵家待了这么久,赵氏自觉自己早就把她看透了。   娇弱、心善、温和没主见,对着谁都是一负副笑相的倒霉样。   这么多年赵氏未见她红过一次脸、未见她说过一句重话。更遑论出手打人了。   今日,她见阿沅出手打人,脸色深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垂着含着戾气,看的她都有些怔忡,若不是看着阿沅的模样未变,行为举止都未变,赵氏都会以为阿沅的躯壳里是不是换了个人。   阿沅觉察到赵氏对她的打量,心头微微泛起不舒服的感觉,默了片刻。   阿沅抬头轻声问道:“不知舅母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赵氏唇角勾起,轻轻笑道:“你这孩子,没事便不能来看你了吗?”   赵嬷嬷却在一边轻轻地撇了下唇。赵氏说的还真是对,以前她没有事可从来不看阿沅,即便有事,也是叫着个耳瘸的丫鬟来传,如此屈尊降贵地亲自来看阿沅还是头一次呢。   赵嬷嬷知她肯定有事,便看见赵氏捂着帕子轻声一笑,细长的眼睛挑起,犹犹豫豫的开口:“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阿沅如今嫁人了,离得远许是没听到消息,宴儿要回来了。”   赵宴?阿沅一听这话,压不住喜气,轻笑道:“表哥?他不是前几年跟着镇海将军平海乱了吗?这便回来了。”   赵氏下巴轻轻扬起来:“南海海乱已经平了,宴儿平乱有功,升了都尉,虽才是个五品官,好歹人是囫囵个儿的回来了。”   阿沅真心实意道:“恭喜表哥,真是太好了。”   “昨日信便来了,说是今天回来,你舅舅打算我们一家人好好聚聚,便想着让阿沅也来沾沾团圆气,也不知阿沅愿不愿意来?”   赵氏说的话不是滴水不漏,阿沅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赵氏的意思。若是她愿意让阿沅去,便不会问。也不会说出我们“一家人”好好聚聚,让阿沅“沾沾”喜气这种话。   阿沅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半晌轻声道:“多谢舅母好意,只是阿沅已经出阁,许是有些不方便,便不去了。”   赵氏听见了她想听的话,轻轻拍拍她的手,细长眼一扬,道:“你不来也好,这几天坊里封路着呢,原是想大大操办一番,现如今也不行了,只能一家子聚聚了。”   阿沅看着她的眼神心头一跳,总觉得赵氏话里有话,轻声问道:“为何封路?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   赵嬷嬷带着阿沅往回走,边走边叹气,心中越想越不是滋味。半晌,她没忍住,轻声道:“就知道她是个虚头巴脑的,她就是算准了姑娘不会说她不爱听的话。”   “还说出她们‘一家人’好好聚聚,让姑娘沾沾团圆气这种话来!拿话在这里点对,当谁傻听不出来似的,有够气人的。”   阿沅心中只是有些失望而已,但这点失望早就被赵氏临走前说的话冲散了。   她听见赵氏说是封路,问了一嘴赵氏也不说,半天只叹口气说天晚了,便一脸讳莫如深地走了。   阿沅越想越觉得奇怪,半晌,她问出声:“嬷嬷,你觉不觉得舅母最后那几句话很奇怪?”   赵嬷嬷心头还有闷气,半天道:“哪里奇怪?那是她不想让姑娘见表少爷的幌子。”   她冷哼,“她那点心思!真以为表少爷做了个五品小官儿,便成了天潢贵胄人中龙凤,姑娘便立马和离了追着喊着要给他?散德行的样儿!”   “天天防些什么呢!表少爷当时拦着闹着说要娶姑娘,姑娘还没防着呢!”   阿沅听得这话,忙打断赵嬷嬷道:“嬷嬷可不能乱说,本来就没有的事情。”   赵嬷嬷轻轻一声哼道:“那是姑娘看不上他!”   阿沅被她说的尴尬,脸上浮现出一抹薄红,嗔道:“嬷嬷!没有的事情,我向来只是将他当做哥哥的,你再乱说我要恼了呀!”   “别说只是个都尉,便是个将军,姑娘也看不上。”赵嬷嬷轻轻哼了一声,缓缓开腔:“姑娘记不记得,那时候姑娘才豆丁大,老夫人人问你将来要寻个怎样的良人?”   “姑娘说,定不寻什么劳什子将军,只愿嫁得一个性情清和平允的,能举案齐眉的普通书生、相敬如宾的过一生。”   赵嬷嬷说完便叹了口气。   阿沅向来记忆力不好,况且这些已经过去了两世,听赵嬷嬷这样一说,阿沅想了半天才想起来。   她是说过这样的话,那时她许是还没有十岁。有这样的蠢念头,只是因为当时的潞国公忙于战事,又一次忘记了她的生辰,说出来的气话罢了,也当不得真。   而且,阿沅心中隐隐的还是有偏向。毕竟她父亲潞国公,她哥哥宋小世子,她表哥,还有楚,都是武将。   想到这里,今日她在堂前看见楚,还是很惊讶的,可惊讶过后,便开始担心男人的身体。可惜在堂前还未说上两句话,楚便让人将她送走了……   她想着这些,思绪发散,又想到楚要与她和离。阿沅想到现在也不明白男人因什么要和她和离,可偏偏男人不说话也不见她。   半天她心不在焉地腹诽:“倔头犟脑的,木头一样!”   她抬头看路,一眼对上呢不远处一道黑黢黢的眼睛。   刚才腹诽的人出现在面前,阿沅又惊又吓,轻轻“啊”了一声,往后退去,背几乎要抵着一边的赵嬷嬷身上了。   …… 第14章   ……   她怕他,楚想。   他心中并不意外,他听说过自己的恶名,冷漠阴鸷,杀人不见血,甚至坊间还流传他在北疆打仗时吃・人为乐。   他这人本就阴沉,沉着脸的样子能吓哭小孩。这些事传来传去的越来越离谱。   他本人未曾做过之事,懒得解释。只是他懒得解释,大多数人便觉的是真的。   过来之前,他想的是他只看一眼阿沅胳膊上的伤。   看是看了,好像还给人吓了一跳,楚心垂下眼睫往回走。   阿沅见他要走,忙紧走几步,回追他:“楚大人身体好些了吗?”她声音轻快,尾音上扬,听着便是欢欣的语气。   楚低不可闻的嗯了一声权当回答。路过她身边也未曾看她。他大步往前走,脸色愈发沉。   明明害怕,为什么还要装出欣喜的样子,为什么还要跟着我?   楚的心沉沉地坠着。   他不喜欢她这样,也不愿意看着她这样。她应该像他少年时遇见时那样,想笑便笑,不高兴便不高兴,不必时刻拘束自己,也不必讨好谁。无论是他,还是赵氏。   阿沅丝毫不知楚在想什么,她提着裙子快步跟在他身后。   她着一件白披风远远追在后面;楚着一身黑色宽衣大步走在前面,二人一白一黑,一追一赶。这场景简直莫名。   楚听见她在后面沉沉地喘气声,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两人穿过花树,路过矮屏,行至一片密密的杏花林附近,阿沅小声惊呼,楚停下脚步,回头看,原是她头顶一朵小小的杏花珠钗被树枝挂住。   她不好挣开,只好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楚。   楚默了片刻,走近几步俯身将簪子取出,“咔哒”一声,那珠钗的珠子散掉。顺着阿沅的头发流泻了到地上。   阿沅终于抓住他的袖子问:“楚大人为何要与我和离,我们分明成亲分明还不到半月。是我什么地方做的不够好吗?”   楚看着地面上与碎碎的杏花瓣混合在一起的珠子。心里一阵烦躁,她为何会觉得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够好?   他微侧过身子,挣脱阿沅的手,沉声道:“你没有做的不好的地方。”   “以后也不会有。”他幽深地目光看向阿沅。   “救你只是举手之劳,并不需要你以身相许。”   “你嫁我冲喜,是我之过,待下月初一,你我和离之后,若你以后二嫁,我另给你出凤冠霞帔,千工床万工轿,全铺房的嫁妆。”   “请姑娘忍了这十几天,不必去我的山斋了。”   阿沅还从未听他说过这么多话,一时间,整个人的反应是呆住。半晌她反应过来脸“刷”地红了,又生气又委屈。   “楚大人,你自说自话了这么一通,说了这么多却不告诉我为何要与我和离。还说让我二嫁。是不是你觉得我不愿意嫁给你,你便替我做了决定。”   “可是,你怎知我不愿意呢?你又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呢?为什么不愿意问一下我的意见呢?”   “也许我是愿意的呢?”   自从重生回来,阿沅不知道前路在何方,心绪一直都很紧绷,心中茫茫然地如同深夜出海一般。   她只是想过安安稳稳能看见前路的日子。上一世,楚是她的灯。可这一世,突然之间,这灯不亮了,还告诉她,他以后也不会再亮了。   阿沅心里委屈,不自觉眼眶便酸红起来。一个没忍住,几滴颗泪滚落了下来。她提起袖子,狠狠一擦眼睛,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不是的。”人都走远了楚轻声道。   他放下颤抖的手。   他想给阿沅擦干眼泪,他还想叫住阿沅解释清楚。但他张开嘴来,没说出话来,只有满嘴的苦涩。   半晌,阿沅已经看不见,楚活动着自己有些酸痛的腿,慢慢地踱步到阿沅刚才站着的地方。   那里芳草与厚厚的杏花花瓣铺在上面。楚垂目看过去,半晌,他缓缓地俯身,从一地的草叶花瓣中,一颗一颗地捡起那些珠子。   他耳边回响起那些话。   **   “楚小将,宋家军三万人性命交到你身上了。”   “姑娘只愿嫁得一个性情清和平允的,能举案齐眉的普通书生,相敬如宾地过这一生。”   “你又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呢?为什么不愿意问一下我的意见呢?”   “也许我是愿意的呢?”   她还只有十七岁,也许不知道,有些事情,心甘情愿的愿意同没有选择下的愿意,是不一样的。   而他,一个不良于行的人,累累血债未报,三万坟土未干,他此生必栖栖不安。远远地看着便好了,怎敢耽误她呢?   他敲了下僵直的腿,将捡起来的珠子一一收好,站直身子。   远处,明三走过来,手中呈着一封信:“头儿,民司那边过来的信,说是送去民司之前,杜烨就已经死了…但话这样说,那边好像也没什么行动。”   说到这里,明三又道:“下月宫中开宴,想必到时杜大人会借题发挥。”   “便让他发挥好了,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   西华坊。软轿子在坊口停下,马夫探头道:“夫人,前面车驾就过不去了。”   赵氏下车,远远地便看见街口放着口棺材挡着路。四周挂着花圈和白色的灵幡。街头巷尾几个专门哭丧的大张着嘴嚎啕。   “晦气!”赵氏嘴里念念叨叨了几遍见棺发财,远远地贴着墙根走,道:“这杜家也真够晦气的。棺材摆了十几天了,也不知还摆到什么时候,眼看过几天都要热了。”   一边的嬷嬷扶着她,给她挡着一边的灵幡道:“要老奴说,这棺材该放在楚家门口。放在自家门口是图什么啊?”   两人匆匆过了杜家门,赵氏斜眼睥她:“你的意思是说人是姓楚的害死的?”   嬷嬷一愣,压低声音:“都说是刑司刑死的,难道不是吗?”   赵氏一双眼远远看向杜家,半晌唇角勾起一半,唏嘘道:“这谁知道呢?”   嬷嬷又道:“我听人说是因为表姑娘,楚三爷才……”她说到这里,话音一顿,道:“夫人,楚大人不会查到咱们身上吧?“   “查我们什么?不就那丫头出阁那天,没关后门吗?就这点事。”赵氏轻轻哼了一声。   “说起来那丫头也真是个丧门星,谁沾上谁倒霉,偏宴儿还老惦记着这个丧门星!那么个兔崽子,外面那么多好人家的姑娘,瞎了他了。”   一边的婆子道:“夫人也莫急,男孩本就成熟的晚,也是还小着才思慕这个那个的,等他定了亲,成了家谁还记得谁呀。“   ……   正说着人,到了府门口,赵氏被人给拦住了。   来人一身半旧胡服,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听见脚步声,他乌眉往上轻抬,剑眉长扬;眉骨下一双深邃的黑眼睛闪着疲惫。   赵氏一愣:“宴儿!”   她紧走几步,拉着人的袖子上上下下一寸寸的打量。   赵宴轻声一应,舔了下干裂的唇,问道:“娘见着表妹了吗?”   赵氏的脸一拉。   --------------------   作者有话要说:   楚:国家一级竞走运动员。   一级抬杠运动员! 第15章   赵宴轻声一应,舔了下干裂的唇,问道:“娘见着表妹了吗?”   赵氏的脸一拉,抓着他袖子的手一撇,唇跟着一动:“一回来就问她,也不懂的问问你娘怎么样。”   赵宴打量她一眼:“娘这不是挺好的,看着还圆润了些。”他说完唇角微绷起,“所以过几天表妹回来吗?”   赵氏不说话,斜斜一瞥他,嘴角几分冷笑:“人现在可是候府的三夫人,怎想回咱么这弹丸之地?”   “阿沅表妹不是那种人,定是娘未说明白。”他转身往外走,身后赵氏喊道:“你去哪里?”   赵宴给她一个背影:“我去和表妹亲自说。”   “她是有多大脸让咱们赵家的,一次次的去!你给我回来!”   赵宴未回头,赵氏又骂:“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冤孽!她都嫁人了,你怎还上赶着去别人门前犯贱呢!走!走了就别回来!”   ……   赵宴出了坊间,租赁了马。   本来是骑着的,眼看楚家越来越近,他又下了马,牵着往前走了。   他团手摸索腰间一个破旧的香囊,几里路来来回回地磨蹭了好久。眼看楚家越来越近,他心中莫名有些慌,手里出来一手心汗。   他第一次上战场杀人都没这么慌过。   他想起三年前。   那一天是个雨天,科考放榜,他又名落孙山,在城门口的招兵令前站了很久才回家。   “娘,儿打算弃文从武。”   赵氏气道:“你是赵家独子,从小是当眼珠子看着长大的,怎能从军?科举罢了,考不上便慢慢考,你爹考了六年不才中了进士?”   赵宴摇摇头:“可儿已经考了快十年,也许我根本不是科考的料。”   “或文或武,儿总要有一样拿得起来,才好成家立业。”   赵氏骂他:“你爹如今官至三品,用得着你去尸山血海里搏命才能成家?你是要尚公主吗?”   赵宴没有说话,门环被轻轻一扣。透过纱窗,她看见阿沅站在外室门前,手里拿着一个刚绣的香囊,她微微抬着头,同一边的赵嬷嬷轻语,乌黑的发散在身后,一双繁星似的眼睛弯弯的。   赵氏一边吩咐阿沅进来,一边狠狠瞥他一眼:“去祠堂里给我跪着仔细想想!”   赵宴从后门出来,没有去祠堂,他等在阿沅西院门口。   阿沅回来便看见了他,她没往前走,远远地站在青墙前朝他见礼。   赵宴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阿沅朝他一笑,轻声道:“表哥不必灰心,科举而已,明年后年再来便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知她是在安抚他,默了片刻,问道:“阿沅妹妹,你觉得上战场挣军功的武将如何?”   阿沅如何聪明,转念一想,便明白了他的想法,她轻轻道:“文官或是武官,只要尽职尽责,于国有功,于民有用的便都是好的。”   赵宴握紧自己青白的拳头。半晌,他下定决心,抬起头认真道:“若我去从军,阿沅妹妹会等我吗?”   阿沅脸上的表情很是怔忪,半晌,清风传过她的回答。   “表哥一路平安。”   赵宴心里也知道,一个女子的答非所问,其实已经是答了。   他知道阿沅不会等着他,他也知道前路凶险,他这一去,可能得好几年才回来,也可能回不来了。   可若他不去,一年年考下去,一年年落榜,只是一介布衣怎配得上阿沅?   若是从军,只要他敢搏命,不怕死,怎能没有前途?毕竟在天启,便是楚楚大人那种原是泥地里打滚的残废都能爬那样高,他赵宴有手有脚,有血性,有出身为何不行?   他走的第一年,觉得阿沅一定会等他。第二年,他心里也有奢望;到了第三年。   赵宴不确定了,他和和赵氏说了他心悦阿沅之事,希望赵氏能多留阿沅几年。   第四年春,他回来了,修书给赵氏说他升了官,回去便要娶阿沅。半路他就收到了赵氏的回信,说是阿沅奉旨做了冲喜娘子。   嫁的人是那个残废。   就半月前。   四年,赵宴都熬过来了,就差这么几天,他与阿沅就这样错过了。   想到这里,赵宴喉头有些哽,他眼睛红红的。   阿沅性情那样平和,胆子又那样小,嫁到侯府那样的高门大院里,她该有多害怕啊。   他到了候府正门,正门真在修葺,周围围着一圈人,正对着工匠指指点点。赵宴顺着看进去,远远地似是看见工匠中间混着个妇人。   他来也不是为了看这个,只轻轻看了两眼,走到守卫跟前。   ………………   明三进了山斋。便看见楚抱着臂后仰靠倒在扶手椅上,微微蹙着眉。   他面前放着个香缘盘,香缘盘里摆着几颗珠子,楚看着那主子,模样很有几分颓然。   他偷眼观他表情,心里一咯噔:头儿这是怎么了,莫不是与阿沅姑娘吵架了?   见他进来,楚抬眼问:“何事?”   明三俯身道:“头儿,阿沅姑娘的表哥来了,在府外,说是要见阿沅姑娘。”   楚应了一声:“你去见月斋通报。”   明三转身要走,刚到了门口。   楚又道:“等等。”   “你家中可有女眷?”   明三一愣,道:“属下还有个姐姐。”   楚一时之间没再说话,明三又等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若是,你惹你的姐姐生气了,会怎么办?”   还真是同夫人吵架了!   明三一阵腹诽:能怎么办?惹女人生气无非就是凉拌,洗干净脖子等死的办。   嘴上却道:“用金银首饰什么的哄哄?属下看见街坊里首饰店里都是女子,她们应该是最喜欢这些东西。”   楚抿唇沉思,指了下手边书架。明三走过去,打开书架秘格,便看见里面上上下下放着好几排款式相同的青花冰梅山水纹双层盒子。   明三常见他们家头儿瞧这盒子。只是盒子从来没打开过,明三也不知里面放的是什么。   楚道:“最下面那一排,随手拿一个盒子捎给她。”   明三一应,提起一个盒子来。盒子看着小,分量还挺沉。明三心中隐隐约约有了想法。   **********   未有一柱香,明三便回道:“头儿,阿沅姑娘说不见赵公子。”   “不见便不见,打发了去。”楚对这等小事并不在意,又问道,“东西,收下了吗?”   明三摇摇头,“咯噔”一声,将盒子放上来。   曲着手指敲了两下桌子问道:“她看了吗?”   明三点点头。   楚又问:“她说什么了?”   明三道:“阿沅姑娘说:‘多谢楚大人好意,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楚默了一瞬,裴二又将手上拿着的妆奁放在桌子上,试探道:“要属下再给姑娘送过去吗?”   “不必。”   ******   门被关上,楚后仰倚着椅子,半晌,屋中只剩下楚一个,寂寂中,他的目光放在手边架子上一个粉彩花卉食盒,上回阿沅提过来的时候,头上钗着的一只杏花珠钗,那只杏花珠钗,今日阿沅头上也钗着。   可是因为他,簪子碎掉了……与那簪子一起落下来的,还有阿沅的泪。   他惹了她生气,她不原谅他,所以不收他的东西吗?还是……别的原因?   楚打开盒子,盒子里装满了金灿灿的首饰,一片锃亮中,他看见盒子边隙被塞进一张纸,楚默了一瞬,将那叠了好几叠的纸条抽出来打开。   三行隽永的小字映入眼帘。   “不要。”   “太俗。”   还有最底下一行字:“将我的食盒还给我!”   --------------------   作者有话要说:   楚:“别问盒子里是什么,问就是给我老婆攒的老婆本!”   阿沅:“真俗。” 第16章   ………………   候府的灯火与赵家的灯火注定是两个世界。   赵宴垂头丧气,近了巷口,巷口设着个简易灵堂,站在灵堂的几个人臂挽白布,手里撒着厚厚的纸钱。。   赵宴刚踩了“买路钱”过来,那撒纸钱的女人突然窜上来,上来便撕打他。   赵宴愣了一瞬,将女人推开,脸上挂了些彩。面前的女人一双桃花眼肿得和核桃一样,赵宴觉得人眼熟,看了好几眼认出来了。   原是杜家那抬去楚家做二房姨娘的杜姨娘。   赵宴看见楚家的人便生气,当下没好气,一双沉沉地眼睛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女人嘶哑着嗓子指他:“还敢瞪我!一家子没个好东西,你那表妹水性杨花,勾了我家二郎不承认,害了他性命!”   赵宴听见她骂阿沅,当下脸子一沉,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杜姨娘后退两步,站在杜家人群里,敞开嘴大骂:“若不是你表妹那个狐媚子,成日里搔首弄姿的勾引我家二郎。”杜姨娘擦了把眼泪:“我家二郎怎么会死?”   “还有你那黑了心肝的娘!她那日若不给烨儿开门,烨儿怎会进你家门,又怎会进了刑司!”   赵宴脸色一沉,抓住她领子,道:“仔细说来。”   话音刚落,便见他家门帘一动,杜家老三从里面出来,冲赵宴歉意一笑,指了指杜姨娘的脑子,道:“她脑子受了刺激,赵公子勿怪。”   带着几个婆子连拉带拽的将人给拦了回去。   赵宴站在原地一头雾水,半晌只能又怒又气的回了家去。   赵大人和赵氏正在正堂吃饭。赵宴收整完坐下,瓮声瓮气地喊人。也不动筷子。   赵氏心里还恼他下午之事,冷冷的哼了一声。   倒是一边的赵大人看他欢喜的很,轻轻拍拍他胳膊:“怎也不吃饭?”   一边的赵氏“嗤”的一声,仿若嘴巴漏风,道:“闭门羹吃撑了,怎还吃得下饭去?”   赵大人默了一瞬,偏转头教训赵氏:“你若是当时好好和阿沅说,阿沅能不答应回来吗?就我们几个吃个团圆饭的事而已,若你办好了,他怎么还用的着去吃闭门羹?。”   赵氏把碗一放,大声道:“是她亲自说不来的,不信你去问问桂嬷嬷。”   赵大人不说话,沉着脸扒了一口饭。   赵氏的火气窜了上来,道:“怎么的?要不要你亲自求到跟前去?什么东西啊,是不是灯草芯吃多了,说话怎能如此轻巧?”   赵大人道:“你说的什么话?”   赵宴轻轻皱眉:“别吵了,过几我生辰。表妹一定记得,我亲自同她说,表妹一定见我。”   赵氏将碗一放:“一个表了三千里的表小姐,都出阁了。你几次去找,丢不丢人,你不要脸,我还要呢!传出去还娶不娶媳妇了。”   赵宴脸色也不好了:“娘还要说这些?我走的第三年明明同阿娘说过。我说我心悦阿沅表妹,求你先给她一个名分,您不答应。   您不答应也就算了,那您告诉我表妹出阁那天您干了什么?”   赵氏被他这么一顶,又气又恼,说不出话来,半晌伸着指颤着指他,拂袖而去。   她一走,堂中两个男人也止住了话茬。   半晌,赵宴又问他杜家之事。   赵大人一声轻叹,将之前刑司里发生的事情同赵宴说了。   ………………   这日是个阴天,吹着风,外面有些冷。   赵宴搓了搓手,裹紧身上的棉袍。刚近了楚家修葺的正门,便听见那边的工匠在那闲话,像是在说谁掉下来,摔断了腿。   他没心思多掺合这些,紧走几步到了门口守卫的面前。   “能否代为传达一下,我找宋沅姑娘。”   监工的正是裴二与明三。   明三抬眼一看,看见是他,心中便想起昨日查到的事情。明三心下有些瞧不起他。当下也没好气・道:“没空,你未看到那边出事了吗?”   他遥遥指着监工中的一道身影。   赵宴远远一看,见着中间是个中年妇人,她捂着腿,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折着,她面色白皙微胖。   赵宴觉得人有些眼熟。便听见说那人又道:“那可是我们家大夫人,如今掉下来摔断了腿。这样的大事,怎能让你进去,看了笑话。……”   “况且正门还在修葺,怎能进门?不若表少爷隔日再来?”   “反正阿沅姑娘也不一定会见你。”   赵宴不是温和的人,一次次地被人顶心头有些烦躁,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得头。半晌,他还是挤出一抹笑容,道:“大夫人摔断腿之事我也不会传,而且我可以走小门,角门,甚至也可以逾墙,劳烦通报一声,今日宋沅姑娘一定会见我的。”   *****   明三通报给阿沅后,便又去了后山。   “头儿,属下刚才去见月斋了,看见阿沅姑娘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像是病了。”   片刻,楚低沉的声音问道:“请大夫了吗?”   明三轻轻摇头:“阿沅姑娘要出去,像是要去见那位表少爷。”   楚轻声一应:“将人带进前门,你们几个远远守好了。”   明三俯首称是,人却没走。半晌,他犹豫片刻,斟酌着低声同楚说了那事。   …………   这几天本就倒春寒,阿沅没休息好,今日起来便有些头晕脑胀,赵嬷嬷给她冲服了两碗姜汤也不管用。   外面隐隐有雷声,天又是阴天。赵嬷嬷刚扶着阿沅歇下,便有人道听着外人通报说是表少爷来来了。   赵嬷嬷都有些烦了:“日日都来,有什么可来的?姑娘都出阁了,他一个外男,见天的来,也还好这是在楚家,因为有楚大人,旁人不敢说些什么,换着个门第浅的,唾沫都给人淹死了。”   “他都多大了,怎还这般会给人添麻烦?”   她刚说完,便看见阿沅撑着身子起来,赵嬷嬷忙将人扶住按到架子边,认真道:“你今日不舒服,外面也快下雨了,快别出去了。”   阿沅摇摇头,今日是表哥生辰,她不去见一面说不过去,再说,她早就该见表哥一面,同他说清楚。   其实早在很久之前,她便说过,说的也够清楚的了,可他就是这样沉默而固执的不听。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的逼着她。   可她记得,很久之前,表哥对她是很好的。   表哥第一次见着她的时候,手心里留着给她的一颗糖。   她吃的第一串冰糖葫芦是表哥买的,第一个河灯也是表哥带着放。   阿沅在赵家受了委屈,表哥不止一次地顶撞赵氏,护着她。   作为表哥,他真的做的已经够好的了。可从从始至终,她也只是把他当做表哥而已。   永远都不会变了。   半晌,阿沅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赵嬷嬷,她脸上白的有些不正常,脚上踏上云头鞋,“嬷嬷去把我妆奁里那块砚台拿过来。”   ……   出门不多时,天上便下了雨,白芷一边撑着伞,一边扶着阿沅。   天太阴,什么都笼在一层郁郁的色调里,明明是半下午,看着却很暗。外面的风吹动阿沅的襦裙,又将阿沅的长发扬起来。   蓦然,回廊台阶前的无骨花灯亮起来,阿沅抬起头,花灯将她的脸染做暖黄,她怔忪地看着不远处的楚。   他身量高大修长,着一身黑色,臂中放着一件灰青色锦缎披风,头顶植物硕大的叶子在雨幕与灯火下招展。他站在灯下,灯照暖他的发,却照不暖他眉眼中的冷意。   他似是有些不高兴,阿沅想。   可他有什么不高兴的,上回将她惹哭的明明是他,没有将她的食盒还回来的是他,送那么俗气的赤金首饰的是他,送完了不理人的也是他。   阿沅知道上回那俗了吧唧的赤金首饰许是这个男人用来哄她的。   可她还未原谅他,他竟然不理他了。哪有人哄人哄一半的?阿沅轻轻哼了一声,这个人等在这里,她倒是要听听这个人有什么好说的。   雨打在回廊上的琉璃顶上,啪/啪作响。   她走到跟前,正要同他说话。呼地一声,她身子一重,已在那件灰青色的锦缎披风之下了。 第17章   她走到跟前,正要同他说话,“呼”得一声,她身子一重,已在那件灰青色的锦缎披风之下了。   雨打在回廊的琉璃顶上,啪啪作响。   他的声音笼在雨中,听着有些不真切,他道:“外面正下着雨。”   阿沅微微抬起头,一缕发丝飘在脸颊上。她用指尖轻轻博拨开,轻声一哼,:“那又怎样?”   阿沅想听见男人说:不若你别出去了。只是等了半晌,男人也没有说话。   阿沅将手伸出伞外。雨水“滴滴答答”的打在她白皙的掌心。   “我知道正在下雨。所以,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楚眉睫低垂,低低地看了一眼阿沅的手,将自己头顶的伞盖住阿沅的伞。男人没有抬头,轻声道:“有什么事情回来再说吧。”   阿沅轻轻一哼:“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也许我这次出去便不回来了。”   话一出口,阿沅便有些后悔和忐忑,只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和小时候为了听几句自己爱听的,吵着闹着说气话的样子差不多。虽是气话,但她自己知道,说出来还是想让人哄的。   阿沅心想:他若说些挽留的话,我便原谅前几天的事情。   但阿沅等了好一会儿,对面的男人锯嘴葫芦般一声不吭。一时间,四周只有风雨的声音。   半晌,阿沅转过身,身上的宽袖轻轻坠下。头也未回的走了。   她同白芷走进雨幕中,缓慢地踏着积水走出见月斋,身后一直未曾传出声音来。   阿沅的眼睛有些发热,眼前有些模糊,脚步不自觉踉跄几步,她边走边在心中默念:我只是因着身子不舒服而已,没有一丝一毫别的原因。   可这个法子根本没用。   走出见月斋,阿沅鼻端闻见一股清香,她抬头望去,便看见外面一大簇压压的桃花被雨打的低了枝头,阿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想起上辈子的事情,那也是个雨天,春天快过了。有一天,她从昏睡中醒来,嗓子干哑,身上都是虚汗,她压着声音,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外面的男人听见了,她撑着拐杖从外面进来,他身着一身墨青色的宽衣,带进一股湿润的草木香气,远远地看向她,轻轻问询:“怎么了?”   阿沅当时被他从刑司带出来不足月余,平时还是很怕他的。但那日她不知怎的,也许是看见他身上穿的鲜亮,也许是闻见他身上草木的味道。   她将头微微转向门口,轻轻嘟囔了一句:“我想喝桃花熟水。”   话说出来她才觉出不妥来。她可能当时病的迷糊,莫名其妙的便说出这个来。但话一出口,不说当时已经五月多了,桃花难得,街外卖桃花熟水的已经改卖玫瑰熟水了。   再者,就说她的身份――一个逃了婚的人,怎能这般理直气壮地呢?   是以她刚说完脸便刷地红了,立马嗫嚅道:“对不住,我只是随口一说,我只是有些渴了。”   楚当时也未曾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吩咐婆子喂她水喝。   只是晚间便有婆子捧着个小瓦罐进来,里面正是桃花熟水。阿沅当时便有些惊奇,不知是谁从哪里送来的。   第二日,她看见楚脖颈上有几片荆棘划伤的印子。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如今坊上街上的桃花是谢了,可山上偏僻,高处的桃花也许还开着。那熟水里的桃花,必定是他登高亲自摘的。   也是从那个时候她才注意到冷漠沉郁表象下的他,是温柔又细心的人。   他不爱说话,却能在阿沅聒噪时细细聆听;会以为阿沅怕黑,在深夜的院子里点那么多盏花灯;会尽量满足她的种种她自己都不放在心上的小要求……   之前楚没有醒来的时候,她想的好好的。上一世他对她那般好,这辈子她一定要与他好好的,相敬如宾的过完这一生。   可如今她却茫然了。她不知道楚究竟在想什么。   她心下委屈,又有几分懊恼,不觉得红了眼睛,泪珠轻轻挂在眼睫上,低低哽咽了一声。她本是不喜欢落泪的,上辈子无论身处怎样的境地,她都没有哭过,这一世不知是怎么了,动不动眼眶便红了。   一边的白芷听见了,忙偏过头问道:“姑娘怎么了?”   阿沅迅速用指腹试干了泪,她不想让白芷看见她的眼泪,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半晌,她看着远处一大簇沉沉地、被雨打弯的桃花,轻轻转移话题道:“雨下的太大,桃花都快打散了,桃花也太可怜了。”   ………………   赵宴等在正门前院的回廊处。他视力极好,隔着远远的雨幕,他看见阿沅裹着一身莲纹宽袖软罗粉色襦裙,莲步轻移,水月观音。   比起三年前,她好像长高了,也长开了,行动间娉娉婷婷,一举一动有说不出的风仪。   她脸上还是带着如同往日一般温和的笑。霎时,仿若时间停驻,没有凄风苦雨,没有似水流年,只有三年前的她,站在雨幕中,眉眼弯弯道:“表哥一路平安。”   这么多年来,他漂浮在海上同镇海将军剿匪,有过危难的时刻,也有过想放弃回家的时候,但是每次想到阿沅那双弯起来的黑白分明的眼睛,他便又拥有无限力量了。   阿沅走近他,带过来一股桃花的清香,她细细地打量了赵宴一眼便移开视线。   片刻,她轻轻开口:“表哥黑了,也瘦了,想是军中辛苦。”她说完话,轻轻地咳嗽一声,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赵宴没有吱声,看着她有些苍白的面和微红的眼圈,看着是受了委屈,伤心到极了的样子。半晌,他低下眼睛,喉结滚动了几瞬。   ――你过得好吗?   短短五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怎会好呢?楚家之事错综复杂,基本是靠楚把持,而楚那人冷漠阴鸷手里沾满了鲜血……她这样柔软善良的一个人,许是只站在他面前便害怕的不行,又怎会过得好?   若是他早回来半月一月就好了……   阿沅自是不知他所想,她看见赵宴,一瞬间,多年前的宝马香车、上元彩灯仿若就在眼前。   --------------------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更!! 第18章   她看见赵宴,一瞬间,多年前的宝马香车、上元彩灯仿若就在眼前。   插着银鱼袋、身量抽长的少年,被赵大人从远处的挂着彩灯的坊市中揪出来,迎面撞上潞国公夫妇和阿沅,阿沅差些被撞倒,少年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躬身赔罪。   在直起腰的瞬间,他从袖子中抓出一颗糖塞到阿沅手心。   阿沅接过糖,闻着一股酒气。低头,少年的宽袖露出半个个瓷瓶,酒气正是从里面传出来。   见着阿沅看见了,他将酒瓶放好,又抓出几颗糖塞给阿沅,明目张胆的贿赂。   他神色开朗,眼里映着十里花灯,对着阿沅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现在想来,如果一切都可以停留在第一面,少年眼中开朗的笑意与他怀中方糖的香气,经久不息,那该多好啊。他永远是她的表哥,她永远是他的妹妹。   不必发生三年前赵氏所说的赵宴欢喜她,要纳她为妾,将她留在赵家一年又一年……   半晌,阿沅才从过往种种中回神。她轻轻提起袖子,将一直藏在手心的盒子拿出来,温声道:“表哥生辰快乐。”   她将盒子往前递:“这是我送给表哥的生辰礼物。”阿沅脸上表情有些羞赧,道:“我如今也没什么好送的,希望表哥不要嫌弃才好。”   赵宴呵笑,声音发紧:“我怎会嫌弃。”   他往前走了几步,快要走进雨里了,半晌,他眉头皱着,紧紧地握住手中盒子,半晌,轻声道:“你过得不好。”   阿沅怔忪一瞬,眉睫缓缓地轻眨了一下,半晌轻轻摇了摇头:“表哥何出此言?”   赵宴盯着阿沅脸上的表情,道:“你若是过的好,眼圈又怎会是红的?脸色还这般差?”   阿沅轻声一笑:“表哥误会了,我脸色差只是因为最近变天气,身子不太爽利而已。”   “你说谎。”他又往前走了几步,阿沅被他逼的连连后退。不远处,几个丫鬟小厮好奇地朝这边张望了几眼。   刮着风,雨斜斜地被吹动,阿沅打了个喷嚏,裹紧身上的披风,后退几步。   不远处,几个丫鬟小厮不断地往这边探头。   阿沅心中有些恼怒,她与表哥没有什么;可落在旁人好奇打量着的眼神里,她还是觉得难堪,后背细细密密的如同扎满了细针一般,阿沅面无表情地低下头来。   一边的赵宴看她眉睫低垂,鸦青色长长的眼睫轻轻煽动几下,裹住微红的眼睛,衬得一张脸苍白得几乎失了真,一副羸弱易碎,像是受了很多委屈的样子。   赵宴克制着自己,几近颤抖,才没有伸出手拉住她细细宽慰。   他一双眼睛深沉地看着阿沅,缓缓开腔道:“我来的时候想了很多,很纠结,即怕你过的好,又怕你过得不好。但我转念一想:你怎会好呢?你最怕他那样的人,平日里便是见了也是远远躲开,如今要你日日同他在一起,你怎能好呢?”   廊外,雨声淙淙,阿沅抬起眼睛,眉心皱着道:“表哥想多了。”   赵宴轻轻挥手,又继续道:“这几天,我常常想到表妹,想表妹的处境,想表妹过的有多么的艰难。”赵宴眼睛红着,紧紧捏着自己的拳头,“我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些回来?   “或许更早的时候,我不拘泥于什么建功立业,直接和表妹把婚事定了不好吗?”   阿沅长长呼出一口气,面色有些冷:“表哥不必再说了。如今阿沅已经嫁人了,我不知表哥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是故意让阿沅难堪吗?”   “不,我只是有些后悔未早早的和你定下来。”赵宴轻咬着牙,“好在如今并不晚,世事之间,没有一定之事,你们虽然有媒妁之言又怎样呢?表妹知道,我对你一向有意。楚大人并非良人,不若与他和离……   如果他不愿意,表妹便跟我走吧,我们抛却一身俗物,远山高飞。”   “表妹长于皇城,还未见过海吗?大海一望无际,连着苍苍远山,白天的时候云映在海面上,夜晚的时候,月亮倒影在海面上……我带表妹去看!”   阿沅抬头看他,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隔着郁郁的雨幕,阿沅的眼睛原是那般的黑,被雨幕压的沉而剔透,像是黑曜石一般,望向他的时候,闪着冰冷的光芒。   赵宴总觉得她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她,多的是言笑晏晏,娇声细语的,并没有这般黑沉的眼色,也不会说刚才那样的重话。   看着阿沅的眼睛,他心里本能的有些惴惴,阿沅神色冷冷道。   “表哥说对我有意。可什么是有意?是许久之前,让舅母留着我将来好让我做妾?还是明知我有夫,大庭广众之下一次次的来寻我,还让我背信弃义与你私奔,陷入艰难的境地?”   赵宴一愣,脸色刷地白了,手忙脚乱地跺了两下脚,慌忙抢白道:“什么?妾?我娘是这样同你说的?我若是娶你,定会堂堂正正,光明正大,让我娘、让所有人都真心实意地认可你是我的妻。”   听得赵宴这话,阿沅不知道是不是该说他天真。   半晌,阿沅轻轻摇摇头,只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赵宴,她缓缓开腔:“不用多说了,不重要。”   什么不重要?解释的话怎能不重要呢?赵宴正在脑子中组织解释的话语,突然对上了她那双冰冷剔透的眼睛。倏忽,仿佛有人冲头一壶凉水浇到他头上。他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他对她而言不重要。   多年前的错过、这几天一次次的拒绝,阿沅脸上冷漠的表情刺痛着赵宴。   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七尺高的身子趔趄几步,鼻腔粗粗喘着气,紧走几步上前想叩住阿沅的手腕。   阿沅往后一退,只是她身娇体软,步子也小,避无可避。伶仃的手腕猛地被他捏在手里,阿沅一声闷哼,顷刻间眼圈便红了。   她强忍着痛与眸中的湿意,沉声道:“表哥,你弄疼我了!”   一边的白芷赶忙去掰赵宴的手,可赵宴眼睛猩红,只紧紧地盯着阿沅;另一只手将白芷推开。白芷年纪尚小,一把被他给推下长廊。   阿沅一声惊呼,被扯着走了几步,身后几声脚步,眼前一亮。“嘭”地一声,面前的赵宴被踹飞数米,仰面被踹到了长廊的柱子前。   廊下白芷被明三扶住,阿沅眼前一黑,看见一抹高大的背影挡在他面前。男人腿脚不好,远远见着赵宴拽着阿沅,使了轻功又发了力,到了阿沅跟前趔趄了几步,阿沅忙将人扶住。   正是楚,原来,他一直在不远处护着她。   男人狭长的眼睛转向她,轻轻吁了一口气,他嘴角绷着,目光垂下来看着阿沅手腕上的红印子。   阿沅离他很近,鼻端闻见一股血腥味。阿沅忙抬头,楚脸色也有些发白像是伤口崩开了。可他着一身黑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阿沅也是着急了,抬手往他肩头抹去,果真蹭到了血。她当下就有些着急,抬着脸两颗泪沿着脸颊“啪嗒”掉下来,她吸了口气嘤咛一声,问道:“你没事吧?”   楚一默,心想:像是反了吧?他应该问她有没有事情的。   楚低头看去,她脸上挂着两行泪,鸦青的睫低低地颤着,像是两只惴惴的蝶,眉心蹙着。   楚心头一紧,缓缓地摇了摇头,将目光生硬地转到不远处的赵宴身上。   若是对着阿沅,他脸上冰冷的表情绷不住,但对着赵宴,他眸色逐渐幽深冷漠,森森地发着冷光。   阿沅觉出了,忙拉住他的袖子摇头。   赵宴被他那么一踹,早回了神,半躺在地上,一脸怔忪的看着阿沅和楚。   他看见阿沅的手紧紧地拉着面前之人的袖子,也看见阿沅脸上不加掩饰的担忧和关切。   半晌,他仰着头看楚,半晌将眼神落在的左腿上,“嗤”地冷笑:“你不愿见我,也不愿跟我走,竟然是为了他。表妹,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为何会输给他这样一个…这样一个…”   ――一个性情阴鸷的残废。 第19章 (修)   “那他喜欢你吗?他可有像我一样因为想娶你,明知自己愚笨,却还是一年又一年的科考;因着想娶你,尸山血海里用命去搏杀,去建功立业吗?”   “他有经常想起你吗?在白天、夜晚、晴天或是雨天的时候,一遍遍的想起你吗?”   ……   阿沅听着这话,不由怔忪了一瞬。   楚他喜欢她吗?阿沅无法从他冷漠的眉目看出端倪。   却想起见月斋满宿、满屋满院的花灯;又想起上辈子下雨时,静静坐在廊下的背影;想起她病时的桃花熟水,又想起上辈子她死后落在自己手背上那滴炙热的泪。   世上是有很多人同他一般,对着人的时候讷讷无言,说不出一句中听的话。人后,却默默的什么都做了。   半晌,阿沅开口道:“可我从来都是将表哥看做是亲哥哥。”   她苍白的脸上带着疏离的笑容,只给予他短短一个眼风,没有多余的表情。赵宴眼里的亮光一点点的熄灭,半晌,他声音有些哽咽:“只是因为我晚来了半月吗?”   他指着楚道:“可他有比我先遇见你吗?他只是比我多了些运气!若再给我几年时间,我也可以位极人臣!”   “表妹,你看他,他若不是身份在这里,他这样的腿怎能与你站在一起?”   “表哥!”阿沅终于听不下去打断赵宴的话。淙淙雨声中,她站在廊下,偷眼看向楚。   男人站在一边,仿佛没有听见赵宴的话。他低垂着眉目看着雨中的石子,他脸上面无表情,只眼睫凝着几分冷漠。   是要听多少这样锥心刺骨的话,才能这样不动声色?阿沅不知道,莫名的心脏抽紧,她眉目冷凝,带着嗔怒,“表哥又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夫君?”   夫君?听着这个词语,楚低垂的睫仓促地抖动了好几下,半晌才克制住抬眼看她一眼的冲动。   一边的赵宴却呆住了,这么多年,他从未见她生气过,如今他生气,却是为了别人。   阿沅身子本就不舒服,又情绪激动,不自觉地有些头晕脑胀。   楚见她脸色不好,吩咐一边的白芷:“你先带着阿沅姑娘回去?接下来的事情我会处理。”   阿沅也不愿再听赵宴分辨,转头道:“这雨越下越大,路上泥泞,表哥还是早些回去吧。阿沅今日身子确实不适,便先失陪了。”   她说完这话,微微见了一礼,便领着身边撑伞的白芷走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一时间,赵宴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与她这一面之后,便是真正的没有交集了。赵宴突然不顾一切地从地上爬起来,要冲进雨幕去追阿沅。   他刚走了几步,便被一边的楚拽着领子拉回来。一使劲,将他贯在一边的柱子上。赵宴没想到他手劲那样大,当下一声闷哼,双眼猩红地抬眼看向楚:“你干什么!”   楚压低眉睫,沉声道:“你未听见让你早些回去?”   赵宴挣松他铁钳似的手,额角绷起几条青筋:“我与自家表妹说话,与你有何干系?”他盯着楚。“要知道,现在不是在朝堂,楚大人!”   楚口气森然,低声道:“不巧,你说的自家表妹,正是在下的夫人。”   赵宴红着眼睛道“你不就是仗着自己身份高吗?可你不还是借着刘贵妃的势才会爬这样高?不然,你一个泥地里爬出来的瘸子,当真以为自己配得上她?”   听了这话,楚冷冷一声笑,撩起眼皮:“那你呢?若没有你那个做兵部尚书的爹,你这样一个被瘸子单手捏起的纨绔,会晋升的这样快?”   楚没给赵宴回话的机会,拽着赵宴脖子的大手逐渐收紧。赵宴被掐的脸色青白,说不出话来,猩红的眼睛狠狠地盯着楚。   楚道:“你是不是当真以为若是没有我,宋姑娘定会嫁给你?”   楚放开钳着他脖子的手。   赵宴狠狠几声咳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本就如此,我与阿沅是青梅竹马。我会娶她。”   “娶?你是当真不知宋姑娘在你赵家过的是怎样的日子?”楚眉心蹙起,眼中含着戾气:“你说你要娶她,赵氏那样的性子,焉能同意?”   楚与赵氏有过交集,自是知道赵氏不会是真心实意的同意。若不是真心的,赵宴娶了阿沅,阿沅是要一辈子看着赵氏的眼色过活。   而阿沅,永远不会想过那样的生活。   阿沅性情看似温和软糯,从从容容,实则很有自己的骄傲和原则。   半晌,楚终于开口道:“你并非宋姑娘的良人。”   赵宴听了这话,脸色一变,厉声道:“我不是?那你是吗?若不是你仗着自己的身份逼迫她嫁你。她如今已经和我定了亲。我也与我娘说过,待我回来便娶表妹。”   楚知道赵宴这样的人,嘴上说着喜欢实则还是为了自己。明明什么都给不了阿沅,还要同赵氏说留着阿沅,一年又一年的耽误人。   若是没有他……赵氏应着约定,定会给阿沅安顿一个差不多的夫君……何必等到这时候,又卷进这样的局面里?   赵宴许是明白阿沅嫁给他的处境,但他就是自信的认为他可以护着阿沅,又说出这样冠冕堂皇的话来。   半晌,楚吩咐军司人,将赵宴送回去。   赵宴蜷着手脚被几个人围住,塞进轿子里,还在大声叫嚷:“我不会放弃的,总有一天,我要让阿沅看见,谁配的上她,谁才是能护住他的人!”   楚并不说话,一张脸寒得像冰。   几个手下将赵宴的嘴巴塞住,带了出去。   明三道:“吠的倒是大声,只是再大声又有什么用?”   楚没有说话,走了几步楚停住脚步问道:“关外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   明三道:“裴二前几天传来消息说阿沅姑娘的事情已经和宋世子说了。”   楚曲着修长的食指,轻轻敲了下手下的杖,道:“说什么?”   明三道:“还未传回别的消息,想必是要等几天。”明三想了片刻,又试探道,“那宋世子还活着的消息需要告诉宋姑娘吗?”   楚蹙紧眉头,半晌未松,他想了片刻,道:“未免变故,便先不说了,等宋世子回来亲自同宋姑娘说吧。”   明三低头应是。   过了片刻,楚像是才想起来一样又问:“刚才宋姑娘手中拿着的是什么?看清了吗?”   明三一愣未想到自己家大人如此耳聪目明。刚才在院外守着这里的时候,分明是明三离得更近,但他还真未怎么注意到阿沅手中有东西,楚这一问,着实想了半天才想起。   “好像是一方砚台。”明三说完抬眼看楚一眼:“大人的意思是?”   楚不说话,黑黢黢的眼睛轻轻睥他一眼。   犹如醍醐灌顶,明三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这才是他真心想说的事情吧?明三心中着实腹诽一番,嘴上却从善如流:“宋姑娘的东西,怎能放在他手上,手下这就去追回来!”   …… 第20章   …………   北院听风斋。   几个丫鬟拥着一个微胖的姑娘急匆匆地行过回廊,停在外室的雨幕里。絮絮的说话声从里间传来。   “妹妹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啊。”   说话的人用帕子假惺惺的拭泪,正是在前院跟着修葺院子,“不小心”从高处摔了下来的楚大夫人,如今她半躺在一张贵妃塌上;一只腿曲着放在塌上,另一只腿裹着厚厚的木板,垂在地上。   说话的空当,她的腿密密地疼了一下,她轻轻地啊呀了一声。   听她说话之人,带着一顶白麻帽子,脸色苍白,一动也不动。原是杜家的杜姨娘。   听着她的动静,杜姨娘一双暗淡失神的眼睛才一寸寸地挪到大夫人脸上,又挪到大夫人的腿上。   “大夫人的腿怎么了?”   楚大夫人指着自己的腿,摇着头道:“是那孽种害的,那日你不在,他为那小孤女出头,冲到那正院让他那些下属绑着我,非要让我修前院的路。   我从假山上掉了下来,便这样了。大夫来瞧过了,说是会留下病根。”大夫人用帕子拭了几下泪,白着脸:“不过好歹还留下一条命。”   “我听说,我听说,你家烨儿……”   大夫人长吁短叹,轻轻地拍了拍杜姨娘的手:“妹妹,节哀啊。”   “我真是没想到,那孽种竟然如此狠心!割了你家烨儿的舌头不说,还狠心将他给杀了!烨儿我也是见过的呀,那样俊秀有为的一个少年郎,便这样没命了!”   杜姨娘听得这话,脸上全是森然的恨意:“那个畜牲!若不是近不得他身,我恨不得活剐了他!”   大夫人道:“是啊,烨儿与你亲如骨血,对你那样重要,他杀了他,如同剜了你的心啊。”   对了,我听说过几日是朝中大宴,若我这条腿好着,我定去亲手毁了他心头之好,重要之物!让他也试试这锥心刺骨的滋味。”   大夫人一边“动情”地落下几滴泪来,一边偷眼觑着杜姨娘的表情。   果然,杜姨娘听了这话,脸色微变,眼神里划过一丝寒光,道:“心头之好?重要之物?”   大夫人哎呀了一声道:“就是那孽种冷心冷情,也不知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杜姨娘“嗵”得一声站起来,寒着脸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撞翻了门口的花瓶,还险些将等在门口的楚安然给撞倒。   楚安然面色不善,正要发作,内室传来一声咳嗽――是她母亲的。楚安然当下脸色一变,急急地进了屋。   大夫人见她着急忙慌地跑进来,笑着摇头:“慢些,仔细摔着。”   楚安然蹙着眉,看她包的严严实实的腿,道:“母亲的腿……”   大夫人这几日在门口修路,门口人来人往的,简直是把脸都丢尽了!她好歹是高门大户出身,这种被当猴看的事情是第一次经历,实在是忍不住。便假意从假山上摔了下来,本来只是假模假式的演一下,谁知道弄假成真,还真是摔着了。   疼当然是疼,只是大夫人看见楚安然着急的样子,只轻轻摇了摇头,笑着说不疼。   楚安然还是一脸担忧,半晌,冷着脸道:“该死的楚,终有一天,我要狠狠教训他。”   大夫人轻轻拍怕她的头,一脸不赞成,道:“一个女孩子,成日里喊打喊杀的成什么体统?母亲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何必要自己亲自动手?”   大夫人促狭一笑,点着外面道:“不是二房的吗?再不行……还有你祖父?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楚安然想起刚才大夫人对杜姨娘说的话,这才明白过来。   大夫人伸出食指点点她的头,又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通,宠溺道:“我家姑娘生的珠圆玉润,看着就有福气,何必陷在这种腌H事情里。”   楚安然搂着大夫人的胳膊笑,大夫人想起些什么,又道:“对了,过几日宫中不是开宴吗?你这几天该去看看衣服首饰什么的,我的女儿,就是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楚安然笑着应是。   母女两刚说了两句话,不多时,前院的几个丫鬟慌慌地进来,将不久前前院发生之事同大夫人说了。   说到那赵家公子爱慕宋沅时,楚安然满脸不屑一顾。倒是大夫人笑道:“原还有这层关系?赵氏还真是生了个痴情种。”大夫人眉头一转,想到了什么一般,脸上全是冰冷冷的笑意。   一边的丫鬟轻轻打了个冷颤。   ……   ……………………   楚不自觉便走到了见月斋东阁。   正是黄昏,雨已经停了,外面的九域回廊处便挂满了灯,东阁外室的西窗轩窗北风吹开,地上落满了碎碎的花瓣。   阿沅清脆的话音从看不见的内室传出来。   “嬷嬷离远些,小心被我染了。”   阿沅脑袋沉沉地,身子一阵阵发虚,她支起身子往床里面挪,又将头扭到里侧。   赵嬷嬷“恪钡囊簧:“都什么时候了,姑娘还惦着这个!快快躺好。”赵嬷嬷轻轻按住阿沅,又将她身上的被子细细盖好。   不多时,白芷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走进来。   阿沅上辈子吃多了药,现如今看着汤药便发怵,皱着小脸拉赵嬷嬷德袖子:“今日不是喝过了吗?怎还要喝?”   赵嬷嬷从白芷手中接过药,给阿沅背后垫了个靠枕,道:“那药是中午的,这是晚上的。”   说到这里,赵嬷嬷不由摇头数落:“姑娘就是不听话,下午不出去便好了,病情不加重的话,许也不用吃晚上的药!”   “今夜我蒙着被子好好睡一觉,保管一觉睡到大天亮,能不能不吃药啊?”   赵嬷嬷摇头:“你身子本就弱,不吃药怎能行?姑娘听话。”   阿沅轻轻一声哼:“可是今日楚大人同我说,有什么事情等我回来了再说。我若吃了药,待会儿睡着了怎么办?”   赵嬷嬷道:“外面都黑了,楚大人必也不会来了,姑娘听话。”   阿沅轻啊了一声:“不是说好了的吗?”   赵嬷嬷道:“许是明天来。”   阿沅咳嗽一声,气鼓鼓地爬起来,道:“他若明天来,我肯定不见他!几次了,怎能次次都拿话哄我呢?我又不是小孩,我也有自己的骄傲好不?”   赵嬷嬷轻轻拍他背,给她顺气,应答道:“好好好,姑娘不见他,来,姑娘喝药吧别置气。”   赵嬷嬷边说边舀起一勺汤药递到阿沅嘴边,阿沅咬着唇闭着眼,半晌认命的张开嘴。   药一入嘴,阿沅便轻轻眨动了几下眼睛,;内室之间再无话音,像是被苦到了。   片刻,一阵脚步声传出来。   楚看见端着药碗的白芷走出来,她看着外室的窗户开着。走上前正要关上,探出头才看见楚挨着外面的墙站着。   白芷吓了一跳才道:“大人是不是要进去坐坐?”   楚摇摇头,屈指轻轻刮了一下碗底黑乎乎的药底子,送进嘴里。   苦,是有些苦。   …………   皇城,回春阁。   “细辛、防风、甘草…煮成沸水,饭后清茶送服用,每日两到三次,虚症头痛慎服。记住了吗?”   一位老者坐在扶手椅上同站在一边的小童道,小童手中拿着一干药材称,细细抓了几把他刚才说的药材,连连点头。   老者正要继续说话,有人从后门破门而入。   老者微微一皱眉,定睛一看,见是军司的衣服当下一愣:“军司的人?莫不是楚那小子又做了什么死,要老头子的罩虫续命?”   来人摇摇头:“句神医,我们头儿有请!”   半刻钟之后,句神医连夜被颠进见月斋后山,楚好好地坐着手中拿着一方砚台仔细端详。见了他,他黑黢黢的眼睛一压。   “有没有甜的风寒药?”   “你是不是被虫子吃了脑子?药就是药,甜的咸的能有多大区别?”   楚从手边的香橼盘中拿出一株植物,道:“药方拿出来,这个归你。”   句神医眼神一亮:“冬夏草!说清楚哦,给了我以后可不再要回去了。”   楚黑眼睛稍微一弯,句神医当即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平案上,开了一张方子。   句神医开完了捧着便要走,又被楚给叫住。   句神医脸上有不耐,看在冬夏草的面子上,回身问道:“什么事?”   楚唇角轻轻一勾:“验尸。”   句神医一愣,愤愤地喷着口水沫子:“你把我当做什么人了?我不和死人打交道,多少年的规矩了,我老句不是什么都干的人!”   “两株冬夏草。”   句神医话音蓦然一顿,道:“什么地方?叫什么?”   楚:“民司。杜烨。”   --------------------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一下,把上一章拆开了又新添了些,希望不影响阅读 第21章   ……   翌日,天幕刚刚擦青,赵嬷嬷便起了,一边走动一边吩咐丫鬟打水收整。   她以为阿沅还没有醒来,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子才发现阿沅不仅醒来了,正倚在架子床上看书,眼中一片清明,也不知是醒来多久了。   “起了怎也不喊我。”赵嬷嬷言语中带着嗔怒,试了试她额角的温度,道:“还有些烫,今日还不是不能出门。”   阿沅蔫蔫地嗯了一声,问道:“昨天夜里,我模模糊糊听见像是有车声直接去了后山。是找楚大人的吗?”   赵嬷嬷摇摇头,差人去问。   半晌,一个婆子回来,说是楚大人同明三昨夜里便出去了,一直未回来。   赵嬷嬷道:“楚大人也是忙,身子还未大好还要出去做事。”   一边的阿沅轻轻哼了一声,   由着人给她穿戴洗梳,赵嬷嬷又传了早点,阿沅本就没胃口,捱着吃完,又看见白芷端着药来了。   倒是准时准点。阿沅轻轻一哂。抓住赵嬷嬷德袖子:“昨日都喝了一天了,今天我是真的不想喝,好嬷嬷,我今天真的好多了,可不可以不吃药啊。”   赵嬷嬷将她的手扶开,脸上的表情多少有点不尽人意:“不行。”   阿沅轻声一叹气,拿着勺子抿了小口。   料想中苦到发腥的味道却没有传到舌头上。阿沅不可置信,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捏起勺子又喝了一口。   她眨巴了几下眼睛,看向一边的白芷:“这不是昨夜的药方吧?”   白芷惊讶道:“新药方是昨日楚大人送过来的。”   阿沅眨巴几下眼睛,问道:“新药方是楚大人亲自送来的,还是差明三送来的。”   白芷道:“是昨夜楚大人同明三大人一起送来的。”   阿沅小小地弯着唇角,不露声色地嗯了一声。   白芷还是觉得奇怪,问道:“姑娘是怎么知道换了药方的?”   因为什么?因为这个药是甜的,带着一副梨子的甜味。   阿沅将药一口气喝完,又想起那天他答应好了,昨夜没亲自来看她的事情。将勺子往回一推,鼓着脸哼了一声。   赵嬷嬷一愣。这种小女儿神情,赵嬷嬷曾经在小时候的阿沅脸上多见过。   可自从国公府覆灭之后,她看见的阿沅多的是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的,甚至多的是忧郁,脸上哪里还有过这种生动的神色。   是因为什么呢?这个问题在赵嬷嬷的脑中浮现,赵嬷嬷却并未深究。   这是好事,这说明姑娘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了。赵嬷嬷由衷的想。   …………   半下午,阿沅半梦半醒中听见外间有人OO@@的在说话。   “姑娘还睡着呢,不若少夫人先回去吧,等姑娘醒来了,婆子亲自去您院里。”是赵嬷嬷特意放低了的声音。   另一道声音温声细语,低低地:“无妨,我等等便是了。”   阿沅听着这道声音耳熟,仔细想了想,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张低眉顺目、眉目清秀的脸来。阿沅忙支起身子:“嬷嬷,快叫叶姐姐进来。”   半晌,一道身着茜素八幅罗裙,身量娇小的女子含背打着门帘,后面一个丫鬟走进来,两个人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那娇小女子抬起眉眼,露出一张有些苍白的清理面容,正是叶青罗。   阿沅见了她自是欢喜,掀开被子便要下地。   叶青罗紧走几步,按住她的手,轻声道:“三…三婶不必了,我只是来看看而已。”   “叶姐姐还是叫我阿沅妹妹吧。”   叶青罗粉白的唇动了一下,半晌拒绝道:“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无论我如今的身份怎么变,你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还在的,叶姐姐。”   叶青罗没有说话,阿沅见她一直站着,要叶青罗坐在自己床上,叶青罗却怕压着她,连连摇头。   阿沅只好吩咐叶青罗带着的丫鬟,“去侧室搬个凳子来。”   那丫鬟从进来便垂着头立在一边看自己的指甲,听了阿沅的话当是没有听见。   阿沅仔细端详她一眼,这才发现前这丫鬟长的还很妍丽,身量也很窈窕。   叶青罗道:“我自己去拿吧。”   阿沅轻轻拉住她:“叶姐姐你这丫鬟长得精明,不想有耳疾,家中可有给她看过?”   那丫鬟这才抬起头来道:“我不是聋子,您说话可不中听。   以后咱们可是一家子人。再者,我是大少爷房里的大丫鬟,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   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就是个小通房恃宠而骄,欺负到了叶青罗身上!   阿沅毕生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丫鬟,气笑了:“哦,是个不懂规矩的。不若留在我这里学学规矩再走?”阿沅叫人,几个孔武有力的嬷嬷从外院进来。   那丫鬟这才急了,喊一边的叶青罗:“少夫人你站着干什么!快救救我呀。我可是少爷最喜欢的,若是我有个三长两短,少爷定不会放过你!”   叶青罗面色苍白:“阿沅妹妹,不若将她给放了吧。”   阿沅摇头道:“叶姐姐不必怕,这里可是楚大人的地盘,你那边真有什么问题,便叫大少爷来见月斋来。”   阿沅仗着楚的势,说出话来一点都不含糊。外面候着的几个嬷嬷瞬间将人给拉了下去。   屋中瞬间只剩下了叶青罗和阿沅。   阿沅拉起叶青罗的胳膊,她的胳膊上满是淤青。阿沅见她进来捂着胳膊便觉得有些不对劲,真看见她胳膊这个样子,不由紧紧崩起唇角。   叶青罗有些不好意思的将胳膊放下,轻声道;“我没事,阿沅妹妹。”   阿沅先前处置那个丫鬟的时候眼皮子撩都没撩,此刻却红了眼睛。   “若不是哥哥…”阿沅哽咽一声,半晌才继续道:“哥哥若是娶了叶姐姐,怎会有这些。”   半晌,叶青罗轻轻安慰他:“你哥哥若是看见你还活着,定然十分欣慰。”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阿沅有些泛红:“可是叶姐姐过的并不好。他,是不是还打你?”   叶青罗的眼神有些涣散:“忍忍也就过去了。也不是日日都这样的。”   半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   直到叶青罗走了,阿沅也没回过神来。赵嬷嬷进来便看见阿沅侧着脸,眼神怔忪地看着窗外。   赵嬷嬷坐到她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姑娘若是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可以和老奴说说。姑娘小时候,有了什么烦心事,可是最喜欢同老奴说的。”   “老奴可是属蚌的,嘴巴再紧不过。”赵嬷嬷做了一个合蚌的动作。   阿沅噗嗤一乐,笑着笑着,突然眼睛里浮现出了一层水光来。   赵嬷嬷叹了口气:“是因为叶姑娘吧。” 第22章   赵嬷嬷叹口气道:“叶姑娘是叶家的独女,从小娇养着长大,哪见识过这般阴私的场面。但姑娘今日做的很好。”   半晌,阿沅摇摇头,闷声道:“可我护不了叶姐姐一辈子啊,今日我看见叶姐姐胳膊上全是伤。叶姐姐还说忍忍就好了。可是一辈子这么长,这些真的是能忍的吗?”   “我不明白。”   阿沅又道:“遇见合适的人,需全力以赴。遇见不合适的人,难道不是要及时止损吗?”   赵嬷嬷轻轻拍拍阿沅的头:“许是叶姑娘有苦衷的。姑娘以后得空了,多去开解一下叶姑娘,许有一天她会想明白的。”   阿沅想不通,又恹恹地躺了好一会儿。   半晌,听见外室的动静,才抬眼问道:“外面只有明指挥吗?”   赵嬷嬷点点头:“楚大人还没有回来。姑娘要不要看看楚大人送了些什么来吧。”   阿沅点点头,不多时一个四五寸大、上面描着岁寒三友的双层花梨木盒子送到阿沅手上。   又是个首饰盒。   阿沅想起上一次那些金灿灿的,险些闪瞎她双眼的赤金首饰。当下轻轻将盒子一推,看也未看。   “肯给我买首饰,却不肯对我上心来看我一眼。不要了!”   赵嬷嬷道:“楚大人特意差人送的,上回送来的姑娘直接送回去了,这次姑娘还是收下吧。”   阿沅不说话,又恹恹地朝里躺下,无声的拒绝。   赵嬷嬷只好又拿出去,只是明三早就走远了。赵嬷嬷实在无法,只得又将盒子收起来。   ……   晚上阿沅早早喝了药便睡了,半夜只觉得阴冷冷的。   阿沅没睡踏实,半夜醒来后才发现里间的窗户被风吹开,两扇锦帘也被吹得向两边大开。   夜色深沉,都不知是什么时辰,阿沅不好麻烦歇在外间的白芷,自己搭着鞋子去关窗子。   刚走了两步,被冷风一吹阿沅一下子清醒过来。   不对劲!   那锦帘厚重,晚间的风再大又怎么可能吹的那样展?分明是被人拉开的。   阿沅心念一动,脚步一停,叫着白芷,转头便往外间跑。   听见她的动静,从黑黢黢的屏风后立马窜出个黑衣人,她手里拿着一把寒光泠泠的匕首,紧走几步便朝阿沅扑过来。   “救……”   阿沅今日本就病着,腿有些软,冷不防被来人捂住嘴,重重地扑倒在地上。   那人手起刀落,匕首朝着阿沅的脖颈扎过去,黑沉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   她是真的对她满是杀意。   这一刀要是真刺进去,阿沅会被割开喉管,登时便会没命。阿沅使劲抓着女人的手腕,将那把刀拦住。   那杀手铁了心,另一只手直接抓着刀刃向阿沅推过来。   嗤――   阿沅听见她的手被利刃刮开的声音,她手上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阿沅身上,甚至还有几滴落在阿沅的脸上。   “你就等着死在这里吧!”来人阴森森道。   阿沅听这声音耳熟,半晌想来起来,不可置信道:“杜姨娘?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因和要害我?”   女人狠狠将阿沅反制住,幽幽冷笑道:“无冤无仇?我弟弟杜烨因你而死,你说无冤无仇?”   阿沅怔忪一瞬:“什么?杜家公子死了?”   女人一双眼睛血红,带着狰狞:“怎地?装不知情?最讨厌你这种装模作样的白莲花!若不是你和楚那个畜牲,我家烨儿会孤零零地死在刑司那个鬼地方!”   “如今他的尸首还在民司里放着!就在你和那个畜牲亲亲热热的时候,我的烨儿,他孤零零的一个人躺着民司的停尸房里,眼睛变作灰的,一动都不能动。”   女人声音哽咽,突又一下子忍住,一双黑沉的眼睛冰冷冷地盯着阿沅:“烨儿活着的时候便说过喜欢你,那么,你就下去陪他吧!”   女人狠狠地将匕首朝着阿沅砸下来。   电光火石之间,阿沅思绪万千:不,她不能死。她这一生还有许多憾事。   宋家覆门之事还未有水花;她未陪着赵嬷嬷到老;还未和楚说清楚……   她绝对不能死。   人在困境时会爆发出无尽的力量,阿沅一脚踹在杜姨娘腿上。   杜姨娘身子一歪,匕首“噔”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阿沅毕竟还病着,这突然的爆发抽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阿沅眼看着杜姨娘拔出匕首,又朝她走过来。   果然还是不行了吗?阿沅闭上了眼睛。   嗖――得一声。   杜姨娘一声怪叫摔在地上。   阿沅睁开眼睛。杜姨娘一动不动地迎面躺倒在地上,她额角嵌着一块石子,汩汩地流着血,一双眼睛睁的老大。   “啊……”阿沅轻轻惊呼一声,身子突然变得僵硬,半拖着身子狠狠往后退,直到撞到后面的屏风架子,发出“咚”地一声。   她一双眼睛不知道移开似的,空洞洞地盯着赵姨娘的尸体,半晌才轻轻眨动了几下。   有人从窗外出来,带进外面的晚风和花香。   楚从未见过这样的阿沅,乌发松松垮垮地披着,身上的衣服脏了也乱了。她长睫垂着,落下浓重的青影。像是被梦魇住了。   楚不顾腿上的疼,大步走上前,轻轻将阿沅拉起来。阿沅任他拉着,一张瓷白的脸上好几处深红的血迹。一双黑沉的眼睛空茫茫地映着一片虚无。   “宋姑娘?回神。”楚捏着她腰扶起她,不让她掉下去。   阿沅半晌没动静,楚沉着脸轻轻蹭掉阿沅脸上的血迹。   他的手颤地厉害,没有控制好力度,万幸阿沅脸上的只是血。他无法想象,阿沅若是破了相,该有多么伤心。   脸上一阵疼痛,阿沅轻轻打了个寒颤,缓缓地抬起头来。   身形高大的男人与她面对而立,一双黑沉幽深地眼睛里满是焦灼,阿沅看着男人脑中紧绷的弦一下子断掉,她红着眼睛,扑进男人的怀里。   “你怎么才来啊,我好害怕呀。”   恰这个时候,明三和白芷两人从外面进来。见着这一场面,两人脚步同时一顿,又同时退了出去,明三还十分贴心地将门给关了上。   阿沅哭够了才回过神来,她抬起头,一眼一眼对上楚带着焦灼的双眼,阿沅一愣。这次注意到楚双手搂着她,两人挨得很近,姿态亲昵,仿若耳鬓厮磨般。   阿沅一惊,一张脸倏地红透了,连刚才那种恐慌害怕到没有知觉的感觉都被压了下去。   楚松开自己的手,开口解释。 第23章   阿沅一惊,一张脸倏忽红了,连刚才那种恐慌到没有知觉的害怕都被压了下去。   楚轻轻松开她,垂着眼解释:“刚才你魇到了。”   阿沅低着头,整张脸红的滴血,局促不安地捏着自己的袖子。   楚低咳一声,不再说话,他远走几步,撤下一边的帷幕挡住尸体。不多时,赵嬷嬷进来将阿沅给带去了别的屋子。   明三从外面进来,掀开帷幕看了眼地上的尸体。   楚眸色阴沉,道:“仔细查,还有今日在府中当差的人,罚。”   未过多久明三便回来报:“有人看见晌午的时候杜姨娘是从大夫人那边过来的。”   “那便送去大夫人的北院,让她送回杜家。”   明三心下一咯噔:“这……这般明目张胆,会不会被有心人借题发挥?”   楚哼笑一声,眉目发寒:“出什么事我担着,也让一些人知道,我楚的人,不是谁想动便能动。”   明三低头应是,方走了几步,突然听见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赵嬷嬷迎面装进来,慌慌张张道:“楚大人,我家姑娘突然晕倒了!”   ……   句神医又被连夜“请”到见月斋。看见楚好端端站在一边的瞬间,句神医出奇地愤怒了。   “又有什么事?”   楚将人领到正室,阿沅躺在床上,鸦青的发散着枕上,她蹙着眉头,一张小脸白得失真,唇上也没有一点血色,脖子上一道长长的伤口沁着血珠。   楚远远站在一边道:“她受伤了。”   不多时,句神医带着自己徒弟,挎着医包进来,看了看阿沅脖颈上的伤,鄙夷道:“我以为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你这臭小子!以前自己伤筋动骨的也不找我一回,娶了个媳妇倒是好了啊,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也敢烦我来了!”   “一株地涌金莲。”   句神医斜睥他一眼:“行了行了,别报菜名了!前天那个什么甜的风寒药也是给你这媳妇的吧?你自己糙的跟狗一样,娶个媳妇倒是身娇肉贵的很。”   楚不听他们的调侃,见他将阿沅脖子上的伤处理了,才又拧着眉头道:“她刚才晕倒了。”   句神医都不用号脉,看一眼便道:“这不是极正常的事情,染了风寒,半夜起来受了惊讶,一时紧张便晕了。”   楚拦住他:“她看着很不舒服。”   句神医低头看,见病人蹙着眉头,鬓发汗湿,呼吸微急。   “不就是做梦了吗?”句神医啧地一声,满脸嫌弃地从药包里拿出数根长长的银针,道:“这几针下去,保准这位小娘子灵台清明,几天都用不着睡觉。楚大人要不要试试啊?”   楚垂眸睥他一眼。   句神医瞥回去。最后燃了枝安神香一走了之。   ……   北院,大夫人腿疼了一宿,刚刚睡着便被身边的卞嬷嬷给拍醒。   “夫人,西院的人过来了!”   大夫人迷迷瞪瞪了几瞬,猛地回过神,捞挂在衣架上的衣服披在身上问道:“怎么?杜姨娘没成?”   卞嬷嬷摇摇头:“没见着,应该是没成!”   外面的动静太大,连睡在东厢的楚安然也被惊醒了。大夫人披着衣服出来的时候,正看见楚安然也睡眼惺忪地出来。   院子里灯火通明,大夫人笑眯眯地看着明三,轻声笑道:“不知明指挥深夜来此,何事?”   一边的楚安然则满脸不忿:“究竟是什么不能明日来送?扰人清梦是什么意思!”   明三懒得同他们多费口舌,道:“主子吩咐,让大夫人明日送杜家一份大礼。”   大夫人脸上笑容一僵,心中正有一个猜想,便看见明三一招手。   啪-――   一具尸体远远地被扔在大夫人和楚安然面前。   谁尸体灰败的面容上沾的全是血和灰尘,一双眼睛蒙上一层灰t,死不瞑目地盯着面前的人。正是杜姨娘。   “啊!”楚安然一声惊呼,被吓得直接晕了过去。   大夫人厉声喊找郎中,又喊人将尸体抬走,奈何北院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丫鬟小厮,半天人仰马翻。   ……   阿沅做了一晚上梦。   她混混沌沌地陷在梦里,他梦见杜姨娘满脸是血的朝着自己爬过来,身后还带着血肉模糊的杜烨。两个人要她偿命。   阿沅很害怕,她不敢回头,只能一直跑,跑着跑着,突然撞进了一个怀抱里,她抬眼一看,是楚。   梦中的楚腿好好的,他挡在她面前,高大健硕的身体无限变大变厚,发着磐石般的质地。   石头精楚一出现,身后索命的厉鬼突然便不见了,不多时阿沅便从梦里醒来。   外面天色灰青,已经有亮光了。阿沅盯着床帷,半天才从茫茫然中回过神来。   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阿沅以为是赵嬷嬷,动作小小地转了个神,喊道:“嬷嬷进来。”   半晌,一道低沉的男音轻声传进来。   “我可以进来吗?”   是楚的声音。   阿沅一愣,她轻轻啊了一声,微微收整了一下,又坐起来才应了一声。   楚走到屋子西南侧的插屏旁便不往前走了。靠在一边他轻轻捏了下眉心,缓解双眼的酸困。   后半夜阿沅做了噩梦一直在说梦话。楚一夜没睡。   但实际上他也睡不着。他现在只要闭着眼,眼前就会浮现昨日夜里,阿沅单单薄薄地躺在地上,有人用匕首对着她,她身上是脏的,脖颈和脸上全是血的样子。   他那时是回来的正是时候,若是他再晚回来一些呢?   楚第一次觉察出自己的蠢来。   在他的安排里,他会与阿沅和离,宋世子从关外回来将阿沅带去黑水城。   宋世子如今在关外黑水城的地界带兵,那里是楚的故乡,也是南召同北梁的交界。那里地势复杂,十分安稳。   京中日后会日渐动荡。她的身份不安全,若是能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自是再好不过。   她这个人他是了解的,再心软不过。别人对她一点好,她会加倍对别人。他救过她,但他并不希望她用自己的终生来回报。   所以他冷着她。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他远远地躲着她,也就意味着他第一时间保护不了她。   她那样孱弱单薄,如同反季养在温室里的娇蕊,若是没有人仔细护着,那怎么能行?   楚按下心头酸涩,轻声问:“难受吗?”   阿沅一愣,轻轻摇摇头。才想到他和她隔着个插屏,想来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出声道:“好多了。”   简短的交流一结束,室内顿时一片寂静。   阿沅等了半天,才听见楚低沉的声音从插屏那头传来。   “昨夜,你梦魇了。”   所以他才会在她门口守了一夜?阿沅一愣,突又想起自己昨天乱七八糟的梦来,不由有些脸红轻声道:“那我没有说些什么奇怪的梦话吧?”   楚沉声否定,又道:“昨夜的事情,是我之过,是我同杜家的恩怨连累你,但是宋姑娘放心,这种事情,以后不会发生了。”   昨夜,阿沅梦里一直在说害怕,想是被尸体吓到了。她一个小姑娘,即便家道中落,也是个娇养的小姑娘,未见过害人之人,也未见过尸体。   阿沅知道楚的意思,轻轻蹙眉,摇头道:“为何说是你的过错?最开始,杜家的事情是因我而起的。”   “无论是诬陷,还是杀人放火都是重罪,是他们要害人,难道还不要人反击吗?昨夜你是一时情急,况且杜姨娘死有余辜,你有何错之有?”   “我是害怕死人,但我更害怕自己变作死人。”   “况且,昨日,杜姨娘说她是为给杜烨报仇才来的。可杜烨的死,我想是与你无关的。”   “我出刑司那天,临走时看见有人将他带出去了,他当时还活着,依你的性子是不会翻旧账的。”阿沅轻声一笑:“我信你。楚大人,你没有杀他。”   听着她这话,楚心里一麻,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一直以来,别人误解他、讽谤他,将一些别人干的坏事安在他头上。他其实早就习惯了,也懒得多解释徒费口舌。   久而久之很多人都信了。可他没想到,会有一个人同他说:“我信你。”   半晌,楚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也是因为我未护住你,若是见月斋人多一点,把守严一些……”   阿沅突然不说话了,一双眼睛微微眨巴两下:“所以,楚大人是在表达歉意吗?”   阿沅笑道:“那你可要拿出表达歉意的诚意呀。” 第24章   “如果楚大人真的想要补偿我。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呀。”   楚未想便应下:“若你现在未想好,可以日后再提。”   “你可以好好想想。”   “可我已经想好了呀。”阿沅的声音带着笑意。   楚微微怔,便听见阿沅道:“我现在还未收整,等待会儿我收整好了,可不可以一起用早膳?”   楚未曾想她会说这个,一阵失神,待自己反应过来,已后知后觉的应了一声。   ……   今日小厨房多做了许多早膳,白芷以为是自家夫人今日胃口好。看见楚的一瞬间,她一下子愣住。   男人身材高大健硕,着一件绛紫宽袖外衣,他有些跛,故而走得缓慢。他行过来,黑黢黢地眼睛沉着,高挺地眉骨给眼睛打下一片乌黢黢的阴影。   察觉到白芷的眼神,他微微垂眸,低头瞥她。   白芷身上一冷,忙低下头拉开方椅。   明明见过楚大人许多面,也知道楚大人并非外人眼中那般是杀人不眨眼的罗刹恶鬼,但不知怎的,白芷每次看见他还是会觉着他阴森森地发着活人勿近的冷。   不多时,阿沅从内室出来。她脚步轻快,额角几缕碎发跟着一动一动的,她快步走到楚大人跟前坐下,甚至还冲他笑了一下。   白芷注意到,夫人一走出来,楚大人身边那股阴森森的冷气压莫名就有些散了,甚至他的唇角还轻轻勾动了一下。   白芷一愣,以为自己看错了,多看几眼又注意到阿沅今日也穿了一件紫色的散花百褶裙。   一身紫的二人相对而坐,远远一看竟然也十分登对。   这时,楚抬眼,冷飕飕地看她一眼。白芷身子一僵,登对什么的都是假的,白芷打了个寒噤十分有眼力见的退了下去。   两人相对而坐,低头用膳。   楚沉默寡言,阿沅吃饭时也不爱说话。两个人安安静静吃饭。   阿沅拿着勺子,将最后一勺红枣粥送入口中。   她吃的不多,一小口一小口地,但吃得很慢,楚早早吃完了便在一边静静等着她。   阿沅吃完了擦干净手,下人将桌子撤下去。   “好久没有人陪我一起用早膳了,有人陪着的感觉真好。”   楚轻轻瞥一眼阿沅,她莹白清丽的小脸沁着红晕,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眯成月牙状,里面全是晶亮的笑意,连声音都高扬了几分,看起来满足又开心。   原来世上真的会有这样简单纯粹的快乐。楚眉睫低垂。   此时正是上午,窗外,纤细明亮的阳光如同饵线一般,晶亮亮的洒进屋子中,落在正襟危坐地楚的发上,给他深褐色的映的发青。   记忆中,阿沅像是见过这种场面。她不由微微愣住,轻声道:“以前在那个院子里……”   她话音一出,自知不妥。   “什么?”一边的楚还等着她说完。   阿沅却垂下眉眼缄口不言,直过了很久阿沅才又道:“楚大人会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吗?”   人会有前世今生吗?楚垂眸看向自己的手。那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这样握着的时候许也看不出来,他这双手曾握着多少条人命。   人若有前世今生的话,像他这样满手是血的人,可还会遇见她?   楚低下头来,长长的睫遮去带着几分阴鸷的眼瞳。   “我不信人有前世今生。”   阿沅没有吭声。   阿沅虽然没有说话,但楚还是觉察到她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楚不知是因为什么,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又听见阿沅轻轻笑着转移话题。   “我刚才的那个要求好像真的是太小太小了,对你而言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所以……”   少女轻轻扬起眉,黑白分明的眼睛眨巴几下,两只手对握着放在胸前。期待道:“我可不可以再加一条啊?”   她的眼睛那样亮。仿若晴天夜里的万千星光,温柔又闪亮。   她轻声道:“以后日日陪我用早膳,好不好啊?”   楚的视线轻轻碰着星河了,星河闪烁。楚蓦地低下头来,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阿沅一下子站起身来,双手紧紧地抓着楚的袖子,扬声道:“真的吗?”   楚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轻轻地袖子抽回去,又应了一声。   等楚走出见月斋,他才突然回神自己答应了什么。   …………   杜家的灵堂还没有撤下去,远远地便看见幡子。   马车停在杜家门口一地的白纸钱里。   到了杜家门口,楚大夫人坐着轮椅由卞嬷嬷推进去。   卞嬷嬷打量着周围,轻声道:“这杜家也是够惨的,才死了人挂上了幡子……这就又……”   “不过说来也奇怪,别人家的丧事,最多七日,这杜家死了个庶子,停在这儿都快一个月了。”卞嬷嬷远远地看着里院放着的棺材,捂着鼻子:“尸体都放臭了吧。”   楚大夫人轻轻打量了四周,不多时,便被杜家的人请进正厅来。杜家当家老二杜永昌和老三杜永吉正好都在。   尸体一送回来便被人小心翼翼给搬下去,置办灵堂去了。   楚大夫人将一切看在眼里,一边簌簌落眼泪,一边假惺惺地说话:“我和杜姨娘素来姐妹相称。杜姨娘死的惨,只要想起她来,我这心里惴惴地疼。若有可能二位大人一定要给她讨个公道。”   杜家两个人在一边应和。   三个人神色各异,却没有一人真心实意的难过。楚大夫人装了片刻,也实在是受不了这假惺惺的场面。只好告辞。   ……   路上,卞嬷嬷道:“杜姨娘或者的时候,杜家对她也就那样,未想到死了之后,倒是……”   楚大夫人摘下头上戴着的白色绢花,随手扔进地里,冷冷一笑道:“哼,那当然。对于杜永昌而言,尸体可比活人有用多了。”   卞嬷嬷未懂,轻轻“啊”了一声。   大夫人幽幽叹一口气,道:“等着吧,戏台子已经搭好了,角儿们又要上场了。希望这杜主事不是个自砸戏台的蠢货。”   说到这里,她冷冷笑道:“楚那个孽种,那个疯子!这次我看他如何翻身!”   “对了,那孽种最近在府上吗?” 第25章   卞嬷嬷道:“这几天倒是日日凌晨都在府上。”   主仆两搭着话回府,马车停在了正院门口。正院还在修缮车进不去,卞嬷嬷只能扶着大夫人下车推着她的轮椅走。   一进院子便看见旁边停着个青布皂顶的轿子。卞嬷嬷脸上一喜:“这是少爷的车架,想是少爷回来了!”   轮椅到底不是软轿,大夫人的腿时不时地被震到,短短几步路走了一头的冷汗。   刚走到假山处听见几声调笑。一个青年倚着假山壁正搂着一个丫鬟嬉闹。   听见声音,青年回头,露出一张有些发青的脸,他唇角一动,嬉皮笑脸地叫了一声母亲。   正是大夫人的儿子,楚家的大少爷,太学生楚元庭。   楚大夫人厉声喝下那丫头,那丫头临走了,楚元庭还恋恋不舍地掐了一把人的屁・股。   楚大夫人见了便生气,曲着手指骂:“你那三叔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二房的年前也中了进士,你再看看你,二十有八了吧,马上就而立之年,仍是只懂得逗弄些猫狗。”   楚元庭嬉皮笑脸地随便应了两声。将卞嬷嬷给替下来,亲自扶着轮椅。   他走地缓慢,轻轻看着大夫人的腿道:“母亲,你这腿疼不?”   大夫人额角沁着冷汗,冷冷回道:“不疼。回来见着你妹妹了吗?前几天她可被吓得不轻!”   “见了见了,儿都听妹妹说了。可恨那天儿不在,早知道便不去上学了,定能护着母亲和妹妹,将那三房的打的满地找牙,不敢进我们北院才好。”   便是宫里的都奈何不了楚,他又怎么能行?也是自己的儿子,就算再不成器也是向着她的。楚大夫人心里很是熨帖,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软言问道:“这几日学业如何?”   一停这话,楚元庭的脸蓦地一垮,道:“别提了。母亲,儿不想去做太学生了,反正将来侯位也是儿的。”   楚大夫人点着他:“你就是个蠢的,这侯府早就是个空架子了,只等你祖父一死便散架了!”   “难道娘是要儿考功名吗?可太学院四百人,儿排在三百九十名。这样下去,儿到底能学会些什么?”   “你就是个蠢的。要你去太学,是要你长点脑多交些朋友,知道该怎么如何察言观色!甭管能学到什么,只要是学到的东西就都是自己的。”   楚元庭嗯嗯随口应答,根本不放在心上。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挨着湖,亭榭里的两个人身上。   远处亭榭处,如盖绿植下两道女子的身影藏在那里,正倚着栏杆说话。   其中一道身形纤细,远山黛眉凤眼,着一身青色滚雪襦裙,微微耷拉着眉眼。楚元庭认识,正是他那妻子叶氏。   楚元庭不喜叶氏,叶氏性格木讷,木头似的。平时讷讷不吭声,打她骂她有时候才会反应几句。楚元庭没有完全厌了她,完全是因为她一张脸还得上清丽。   只是清丽的脸,比着她身边的女子尤有几分不足。   那女子红唇弯弯的,着一身烟罗紫的散花裙,她穿的简约,头上只绾着一株粉色的杏花珠钗,但整个人却发着一种灼灼地难以言喻的风华。   一阵风吹落枝头琼花,片片扬在她身上,脸上未着粉黛,偏还是般般入画的模样。   越看越美。楚元庭不由看地呆了,半晌才找到自己的眼睛,将轮椅推给一边的卞嬷嬷,道:“母亲,儿还有事,待会儿再去陪您。”   他往亭榭边走去。   ……   亭子里,叶青罗拉着阿沅的手:“阿沅妹妹知道几天后的宫宴吗?”   阿沅一愣,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便是四月初的那个?”   楚说是要在宫宴上与她和离,但是杜姨娘的事情之后,楚再也没说过。   阿沅抬头看叶青罗。她一双眉轻轻蹙着,一双眼睛也没什么神采,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怎么了?叶姐姐?”   “前几天,家中连着来了三封信,说是弟弟得了急病。我实在是慌张的不行,奈何府中事务繁多,需我操持。实在走不开。”   “若是你们开宴,可不可以带我进宫见见我爹爹?”   说是府中事务繁多,但府中的事务叶青罗连枝头都沾不上,只是楚大夫人单纯不让叶青罗回去而已。   叶青罗自也是知道,她没有明说,阿沅便更不会直说让叶青罗脸上挂不住,半晌,她点点头道:“叶姐姐不必担心,我去和楚大人说。到时候定可以。”   有了这句话,叶青罗松了一口气。与阿沅告别之后,带着丫鬟出来亭子。   刚走了几步,一道粘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夫人刚才在与谁说话?”   叶青罗一回头,见了楚元庭那张长脸,脸登时便有些发白,往身后退了几步。   楚元庭捏着叶青罗的胳膊坐下,神色微动,远远地觑着还坐在亭榭里的阿沅,转头问叶青罗:“说话啊?哑巴了吗?”   叶青罗轻轻后退,蹙着眉头开口道:“那位是三婶。”   楚元庭话音一顿,半晌呵呵一笑:“原是三婶啊,以前还未见过,原是这样一位风姿绰约的。”   他说的话流里流气,叶青罗不禁有些听不下去,半晌,抬起脸道:“你想做什么?那可是楚都督的夫人。”   楚元庭半天呵呵一笑:“说起来,我那叫绿云的通房还在三婶那里吧?”   “是不是该挑个时间,亲自拜会一下三婶才是?”   ……   阿沅心里惦着叶青罗的事情,回屋之后得知楚傍晚才回来。便去了楚后山的山斋。   山斋有人守着,阿沅以为自己进不去,谁知守卫直接让她进来了。   二楼同见月斋正屋的陈设没什么不同。有一架胡床;一边的木案上放着熏炉、衣架、箱奁书灯,小几上放着香药玩物。可见平时楚是将这里用做卧室。   想到这里,阿沅轻轻一哂,腹诽:又不是没屋子,非要来睡书房。   四周有很多书架子。阿沅坐在胡床上等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是本晦涩难懂的兵书。阿沅看不太懂,刚看了几行便有些犯困,偏心里又惦记着楚何时回来……   等楚回来,隔着竹帘,正看见阿沅正襟危坐于案前,她眼睛半闭着,长长的睫毛蝶翼似的微微颤动,头微微低下又扬起,一点一点的。   怎不回屋睡?   楚放缓脚步,他正要撩开竹帘进去,阿沅听见声音,轻轻一仰头。   咚地一声。她一头磕在头顶的架子上,额角被撞得微红。   她手里拿着的书“啪”地掉在地上,阿沅一下子站起来,手扶在额角上,一眼对上了竹帘后的楚。   阿沅脸微红,将书捡起来。   楚那边迟迟没有说话声,半晌,她听见他低低地咳嗽声。   阿沅一下子抬起头来:“你是不是在笑。”   楚绷紧嘴角咳道:“没有。” 第26章   “你分明就是笑话我,你这人怎么这样。”阿沅轻轻一哼,红唇微嘟。   楚还未说话,外面守卫的声音传进来:“头儿,午膳好了,摆在哪里?”   楚本是要随口应一声,阿沅已越过他道:“摆在正厅。”   这几天二人是一起吃早膳,午膳并不摆在一起。   闻言楚抬眼轻轻看她一眼,阿沅道:“我有事情同你说。先吃过午饭好不好?”   楚吩咐下去,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刚走了两步,他觉察到后脚一重,原是身后的阿沅轻轻踩了他一脚。   楚回过身垂眸看他。身后的阿沅后退几步。她偏着头,几缕发丝垂在侧脸上。一双乌漉漉的眼睛弯着看向他。   “对不起呀。我不是故意的。”   她红唇弯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如同两颗宝石对撞般煜煜生辉,倒映着他。一瞬间,楚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弹动了一下。   ……   身后之人默了半天,半晌,阿沅听见他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阿沅莞尔一笑。   她当然是故意的。自从上次杜姨娘的事情之后,两人天天见面。阿沅明显感觉到,两个人的相处已经没有之前的紧绷感了。   虽然有时候两人相处还是会尴尬,但已经是进步了。什么都是一点一点来的,阿沅相信,只要她们每日多相处一点,长久以往下去,他一定不会像这样冷漠寡言了。   ……   惦着阿沅的事情,刚撤下饭桌。楚便问:“你说有事情同我说,是什么事情?”   阿沅便将楚安然的事情说了。   楚沉吟片刻便道:“今日我差人去问一下,若她想回去,今日将她送回去便是。”   阿沅听了想了一下,摇头:“叶将军如今在京外顺天府,来来回回便得好几天。况且侯府的人也未提前知会什么,贸然回去,肯定是要被街坊说闲话。”   “后日,后日不是皇城里要开宫宴吗?一年只会开这样一个大宴会,五品之上的官员需带着家眷去。介时叶大人和夫人应会去吧?”阿沅问道   楚点点头,已明白了她的意思:“无妨,你若去带上她便是。若不去我便安排别人。”   听了这话,阿沅便笑道:“好歹也是圣上赐婚。我若不去的话,会不会有人说楚大人恃宠骄慢,然后说我恃宠而骄?”   楚直起身摇头,认真道:“你若是不想应付,便可不去。”   知他是怕自己不习惯,阿沅心中一阵暖意。   半晌摇摇头道:“我去,好久未看见舅舅了,有些想他了。”   楚点点头,两人一时无话。   过了一会儿,阿沅道:“前几天刚发了月银,足足五十两雪花银呢。说起来,我也好久未出去过了,我听人说月末外面的集上还挺热闹的,今日下午,我想出去看看可以吗?”   “你若想出去,随时可以,不必同我说。我的人会暗中护着你。”楚回她。   阿沅弯着唇角应了一句。   下午阿沅带着赵嬷嬷和白芷去了山下的坊市上。   出门之前,赵嬷嬷道:“出来一趟也费周折,不然姑娘也带着叶姑娘?”   临了阿沅摇摇头道:“叶姐姐这几天本就烦躁,拉着她逛街市不能让她解忧,反之,她还会怕扰了我们的兴头,对我们强颜欢笑。”   赵嬷嬷一想,可不是这个道理,便作罢。   月末的街市十分热闹,摆着各样的摊儿。香味和尘土味儿混在一起。   阿沅本只是想着随便转转,进了一家胭脂水粉店后,买了些新时的胭脂。   出门又想起了什么,转头进了家卖首饰的店。   伙计远远地看见有人进来个年纪轻轻的女人。   她着一身高腰百褶如意月裙,身量婀娜,眉目如描。简简单单站在哪里便如同画一般。   再一看,她身上穿着的却普普通通,头上也只戴着一支小小的杏花白玉簪子。伙计眼神在她脸上瞄了几眼,只以为她是谁家的外室。   阿沅问:“你家有没有金镶玉红宝石的耳环?”   伙计懒散地点点头将妆奁摆出来让她挑。他观面前之人装束知面前的女人不是个殷实的,因而表情并不热络。   过了一会儿,门槛处又响起脚步声。伙计抬眼打量,见踏进门的女子着一身金丝白纹昙花雨丝锦裙,头上簪着一整套金镀海棠的头面。   看着便是非富即贵,伙计的眼睛一亮,抛下阿沅等人,小跑着去了那贵女跟前。   阿沅还不察人已经走了,开口叫道:“伙计?”   伙计正忙着招呼人,假意没听见叫他。阿沅便走过去亲自问他。   刚走了几步,对上了那新进来的女子。女子高髻瘦脸细眼,嘴角微微向下绷着。阿沅看着她觉着有些眼熟,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那女子却明显认出她来,看见她的表情惊诧,只是她很快回神来。眯着一双细眼上上下下打量阿沅一眼。   半晌,她打量完了,用帕子掩着唇角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道:“差些没认出来,这不是宋姑娘吗?听说前段时间听说宋姑娘嫁去侯府冲喜去了,又听说宋姑娘进了刑司。”   “呀,才看见宋姑娘今日穿的,怎这样朴素?”   她看向阿沅头顶的簪子,笑意更浓:“头上也是。”   她微微叹口气,满脸虚情假意:“你刚才在看什么呀?咱俩也算是手帕交,你若有喜欢的,我送你便是。”   这些话,被高处暗中跟着阿沅的明三听在眼里,他眼中寒芒一闪,道:“头儿,阿沅姑娘好似被欺负了。”   楚剑眉长扬,垂眸看向远处那道身影。   ……   阿沅听出她话里的阴阳怪气,她不想和不熟的人计较这些,只是沉着脸道有:“想来和你并没有关系。”   她直接路过她,一个眼风都没有给他,问一边的伙计:“若是有人当掉钗子,会拿去什么地方?”   那伙计刚说了一个店名。一边的女人突然高声道:“她刚才看的是钗子吧?”   那伙计忙道:“正是,正是,姑娘也要买簪子?”   那女人唇角一勾,淬着毒似的冷冷笑道:“她刚才看了不要的,我都要了。” 第27章   那女人唇角一勾,淬着毒似的冷冷笑道:“她刚才看了不要的,我都要了。”   这就是故意和她对着干了,阿沅眼梢微扬起来,冷着脸道:“也不知你有什么毛病,专捡别人不要的。”   那女子听了阿沅这话,脸面一阴,伸指指着阿沅:“你又有什么好的,如今一文不值,怎还能如此趾高气扬?”   阿沅没那个想法,也不认识她,懒地同她分辨什么。转身便出去,那女子本是要追着出去,被伙计给拦住了。   待走出去,白芷出了街口去找刚才那伙计说的店铺。   阿沅走了几步,还听见里面那女子高喝的动静,轻轻撇唇:“哪家的大小姐,气性可真够大的。我还什么都没说,她的指头都快抻到我脸上了。”   赵嬷嬷笑:“那是因为姑娘戳中了她的痛点。”   阿沅一脸茫然。   赵嬷嬷摇摇头:“姑娘是真的忘了。”   “那位是奉宸令孟家公子的妻,张家少夫人。”   “张家和孟家结的是娃娃亲。当时的奉宸令府就在国公府附近,楚小公子是小世子的朋友,经常来府上。”   “那孟家小公子当时才八岁,比姑娘大不了几岁。不止一次说过,长大了要娶姑娘。”   赵嬷嬷笑着:“小时便是个痴的。有一年新年,你们几个小的守岁。夜半了,姑娘说是要讲故事。   孟家小公子便搬着凳子在外室听。姑娘刚说完就倒头便睡着了,一觉睡到第二日。   等姑娘起来了孟家小公子还在外面等着呢。”   赵嬷嬷说到这里,又笑:“后来与张家定亲的时,孟小公子嚷着要退亲另娶姑娘,那张家姑娘是个心气高的,听见便拧了,恼了姑娘这么多年。”   阿沅听得直摇头:“都是童言无忌的话,也值得这样牵肠挂肚。”   赵嬷嬷认同的点头。   走了几步,白芷回来指路,半天插话道:“姑娘去变卖首饰的地方做什么呀?”   “之前嫁进来楚家的时候,迫不得已,送出一副耳环。上次问的时候,她说给家里人拿去首饰店里当了。”   阿沅沉吟一番:“也不知是哪家,好不容易出来了,碰碰运气罢了,找不到便算了。”   说话的空当几个人进了铺子。   ……   另一边,张家姑娘仍在店里。   那伙计将刚才阿沅拿的妆奁拿过去给她看:“刚才那位姑娘只是看了看,都未买。”   张家姑娘未想到阿沅竟然看了整整一匣子,脸上的表情当即便有些裂开。   那伙计觑她脸上的表情,知她刚才只是在说大话,脸上的神情有些鄙夷。   突然门槛一动,两道高大的身影踏进门来。伙计抬头一看。   为首之人垂眸敛眉,黑衣飒飒。他直直冲他们过来,走得很快,微微有些跛着。   伙计一愣,已认出了来人。脸一白,颠颠地跑过去,垮着腰打招呼,又将暗间的掌柜给喊了出来。。   张家姑娘也认出了来人。   她心头一跳,心中暗暗不相信。不可能吧,莫非楚大人看见了刚才的事情,要给那并未听说过那宋沅同楚楚大人有何瓜葛,他这人如此冷漠,怎会为她出头?   她不敢猜楚的出现同宋沅有关,偏男人直直朝她而来。   她不由心头发紧,后退几步,直到退无可退,挨住身后的柜子。   楚盯着她:“奉宸令府的孟夫人。”他目光如刃:“孟大人为官谨慎,你倒是好大的威风。”   张家姑娘不敢应答,楚也不等她回答,吩咐一边的明三。   明三指着伙计手中拿着的妆奁,扬声道:“还不快将我家夫人不要的首饰,算一下金银,给孟夫人包上。”   伙计听了这话一愣:什么?刚才那位竟是楚大人的夫人?伙计不由满头冷汗,还好他未说出什么不该说之话。   半晌,重重的妆奁交到张家姑娘手里,另加一张价目单。   阿沅之前看的,本就是金镶宝石的首饰,价格高昂。是而之前张家姑娘看过妆奁,忍着鄙夷也不再继续逞强。   可如今楚在这里,她也不敢推脱些什么。忙接过单子,看清上面标着的价,张家姑娘眼前蓦地一黑,险些栽倒在地上。   楚冷声:“我想,奉宸令很愿意为你的冲动和愚蠢付账。”   …………   未找到簪子,阿沅傍晚才回了府上。   楚进来的时候看见屋中轩窗半开着,阿沅倚在窗棂边的椅子上,半个身子撑在桌子上,手上鼓捣着个盒子。   她侧着脸,神色专注,连楚进来了也未听见。   远处灰蓝色的天幕一点点的暗下去,窗外的灯火一扇扇点起来。外面的风将阿沅的长发扬起来,回廊上的灯火将她的脸染地暖黄。   楚走过去将轩窗关上:“不冷吗?”   阿沅听着声音未抬头:“不冷。这几天天气好多了。”   楚顺着看到她手上,她手中拿着盒红红的东西,小手指蘸着温水,洒在上面。   楚站在一边看她一双细长的白手动来动去。   半晌,她终于弄完,抬眼看向楚,一双眼睛微微弯着。   “这是胭脂,得用温水蘸一蘸才能彻底化开。”她用小指蘸着一些,在手背上匀匀擦开,拿到楚面前,笑问:“好看吗?”   那一抹红衬的她柔荑粉白,楚鼻端闻见胭脂上特有的玫瑰香气,他垂下眼睛轻轻点了下头,半天才想起自己进来是要做什么。   今日在街市上,中途他带着明三找了孟家夫人,便没有跟着阿沅去另一家的首饰店,自是不知道阿沅是想买回自己以前的耳环。   他若知道,事情倒简单的很了。只是他没听见,只当她缺钱用,要典当首饰。   阿沅正坐着,冷不丁一个挺大的盒子放在她面前,发出一声响动。   阿沅一愣,敲了敲盒子道:“这又是什么?”   楚将盒子打开,冲里面倒出一堆层层叠叠的金叶子来。   “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首饰。上次送你的不喜欢,我便拿去打了金叶子。以后你出门若是需要,尽管用便是。你若要有自己喜欢的,只管买。” 第28章   “是我不喜欢,自然有喜欢的。没必要熔了,多浪费啊。”   “你若不收才是浪费。”   阿沅摇摇头,又将盒子推到他面前,道:“不行,无功不受禄,我什么都没做,怎么好意思收你的东西?”   楚垂下眼睑思考措辞,半晌道:“这是你应得的,是你的月例。”   阿沅:“……可是上月的月例不是刚发了吗,足足五十多两,我今日出去花的便是月银。”   “这是我单独给你的。”楚这样说了,阿沅还是摇头。   楚轻声道:“先拿着吧,你若不想要撕了可以,扔了也可以。”   话都这样说了,阿沅自是不能再说什么,只好收起来道:“那我先收着,若是有一日有机会再还给你。”   ……   夜里阿沅睡得很好,醒来时嘴角还翘着,只是这种心情在看见外面青白的天幕时荡然无存。   “嬷嬷,都这个时辰了,你怎也不喊着我起来。”阿沅声音多少有些羞恼。   赵嬷嬷从外面进来,边伺候她穿衣边笑吟吟道:“是楚大人未叫喊你。再说,又没有事,我们姑娘赖会儿床怎么了?”   阿沅微微撇唇,道:“不一样啊。”说好了同楚一起用膳的,她自己一个人偷偷睡过头了算什么事情。   阿沅收整洗漱好出了内室,却见早膳还原封不动的放着,楚坐在一边,手中拿着一卷书在看。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对上一双晶亮的带着笑意的瞳孔。   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楚暂且压下唇齿间的苦涩,唇角微动:“今日军司无事,我晚些再去。”   昨夜昭明帝传来口谕,说是宫宴之后便复职。   如今不太平,朝外有北疆人虎视眈眈;朝中又有宇文大人搅弄风云。昭明帝能用的人不多,他便是其中之一。   复职之后,他会很忙,不能同阿沅吃早膳,晚上也不能早些回来。他会越来越忙,甚至出京去办事,十天半月回来也会是常事。   说来也是奇怪。   分明他以前也是这样过来的,但这时,以前顺理成章的事情现在却变得难以忍受。   楚蹙起眉头。   “楚大人楚大人?”   楚回神,面前的阿沅唇边卧笑道:“我见你在这里枯坐了半天,外面明指挥通传了几声你都没有反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同我说?”   楚站摇摇头道:“无事。”便站直身子,出去了。   ……   晌午吃过午饭,阿沅没事干,见着外面的白芷坐在翘头方案边,用黑红两种绳在打梅花络子,跟着要了几根玩儿。   赵嬷嬷进来看见她打的两条四不像,在一边笑:“我看姑娘还是歇着吧。”   阿沅叹口气;“分明小时候我也是学过的,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长进?”   话刚落,突然听见外面有婆子传,说是大房家的小辈来了。   阿沅以为叶青罗是来问询宫宴的事情。脸上带着笑,将手中的络子一放,笑吟吟地去了侧厅。   等去了才发现,来的不是叶青罗,是一个男子。   男子微微驼背,着一身石青色春锦长衣,一张长脸,见着阿沅的一瞬将手中的折扇一合。   他斜歪着唇角笑,脸上堆着笑:“早就听说过三婶芳名,今日一见,果真是……”   他吸了一口气,油头粉面道:“衣香鬓影。”   阿沅一眼认出这人是叶青罗的夫君,大房的楚元庭。   一旁的赵嬷嬷挡在阿沅面前,肃声道:“大公子慎言,大公子这样大了,想也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若再胡说,老奴便亲自禀了三爷,叫他来管管大公子。”   楚元庭笑嘻嘻地,随口应答了一声:“不必用三叔来压我。我只是在夸三婶,也未说什么不该说的。况且三叔贵人事多,明日过后还不知在哪里。这点小事说不说的想必也不打紧的吧。”   阿沅本是不想同他说话,听了他这句却不由沉吟片刻,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不知在哪里?”   楚元庭笑嘻嘻地,却不说这个了。   半晌又凑过来道:“那天刚回来便看见三婶了,未过来打招呼。今日特意来拜会,三婶怎么好像见了元庭,一点也不开心啊?”   油头粉面,轻浮浪荡,跟坨泥巴似的黏糊糊的,别提和她哥哥宋小世子比,便是比着随便一个人,也是天上地下。   阿沅不由撇了下唇,她实在是不想和这个人再说话。真有什么她也会亲自问楚的。   阿沅下了逐客令,楚元庭却不走了。   凑过来说了正事:“听说侄儿那叫绿云的通房还在三婶这里?”   “她现在在伺候三婶,不知三婶满不满意,若是不满意,三婶将她放了,元庭亲自来伺候三婶如何?”   阿沅猛地抬起头来,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到楚元庭脸上。   阿沅这一巴掌扇的很用力,自己的手都肿了,那楚元庭一点不生气,反而眼神更加黏腻。   倒是那个绿云被带上来之后,死了亲人似的大呼小叫的绕着楚元庭,看他的脸。被楚元庭狠狠一把推倒在地上。   这一幕看的阿沅火气十足,恨不得再扇他几巴掌。   ……   正坐着方凳上生闷气,外面突然传出动静来,她似乎听见楚元庭的惨叫声,似乎还有狗吠的声音。   阿沅一愣,问一边的赵嬷嬷:“外面什么动静?”   赵嬷嬷出去查看,阿沅似乎隐隐约约听见楚元庭的声音说:“三叔,三叔,我错了,我错了!”   赵嬷嬷从外面进来止不住的笑。   阿沅站起来问:“楚大人回来了?”   赵嬷嬷点点头,止不住笑音:“楚大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条这么大一条狗。”赵嬷嬷伸手比量。   “将那楚大少爷咬的哭爹喊娘的。”   阿沅一愣,眼睛跟着亮起来:“狗吗?”   阿沅小步跑到外面。院中芭蕉树下硕大森森的叶子下,男人倚着白墙抱臂站着。脚下卧着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狗,它毛皮光滑,高仰着头,有一双湖蓝色的眼睛。   阿沅轻轻啊了一声,眨着眼睛道:“可以摸吗?”   楚唇角微勾,点点头:“有灵性,不会咬你。”   阿沅半蹲着,双手放在它毛茸茸的耳朵上轻轻撸动,瞬间什么坏心情都没有了。   那大狗脚下垫着从楚元庭身上揪下来的布条,此刻乖乖地蹲在地上,由着阿沅将它的头揉的左右摆动。   半晌,阿沅一脸兴奋地抬起头,她脸上还泛着些微红,眨动长长的睫毛,看向楚:“好可爱的狗啊。哪里来的?”   “军司的,以后便养在院中。”   “它很聪明也很警惕,晚上若有别的‘狗’进来,它定能听见。”   “真的吗?太好了?那它叫什么?”   “追风。”   追风追着她的手绕着尾巴转来转去。阿沅被它舔了好几下。   阿沅勾着唇角抬头对楚说:“楚大人今天回来得很早呀。”   楚还没有说话,阿沅听见赵嬷嬷叫她,她站起身,还看着楚。   楚道:“待会儿晚膳时再同你说。”   阿沅脸上笑开:“晚膳也一起吃吗?”   见着楚点点,阿沅才转身进了屋中。   楚一直看着阿沅的背影出神,直至她消失不见。回过神之后,他的脚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他垂头看见了一边的追风。   追风吐着舌头摇着尾巴,一双狗眼也盯着阿沅消失的地方。   楚越看这狗不对劲。半天-朝它屁股轻轻一脚。   没出息。   --------------------   作者有话要说:   追风:我不是人,但有的人是真的狗。 第29章   追风轻轻吠了一声。   刚回来的明三从墙头上跃下来,笑道:“追风来的正是时候。”   宋姑娘的院子,他们几个男的本就不好进去盯着,有了追风就好了,若真有什么事,有它知会,能省去不少事情。   明三撸了两把毛茸茸的狗头,笑道:“本以为宋姑娘会害怕这般大的狗,未曾想,宋姑娘好像十分欢喜啊。”   她自然喜欢。   明三不知道,楚却知道。   那还是她救了他之后的第二年。她又救了一条瘸腿小狗。她把那条小狗养在桥洞底下。日日精心照料。   那条小狗好了之后便跑走了,再没有回去那个桥洞过,但阿沅还是日日都去。   楚经常可以在那个地方看见阿沅和她身边的丫鬟。   从秋天到冬天。   她好似总在这些别人看起来是小事的事情上十分固执,让人无法理解。   那年冬天,他远远地看见她又摔了一跤,将新长出来的一颗牙,摔掉半颗。   楚终于忍不住走到她面前。   那时的小姑娘比现在还要矮得多,活像一个矮杌。她几乎是仰着头,扬着脸看向他。   楚道:“它被别人收养走了,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小姑娘嘴一张,伤心地露出半颗牙,哭了。   ……   念着以前的事情,楚不自觉地笑了。   一边的明三不知自己头儿在干什么。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见自己头儿冰冷的侧脸,半天左唇角轻轻勾了一下,半晌,右唇角也跟着勾了一下。   别的不说,看着还挺吓人的……   …………   有楚陪着吃饭,阿沅吃的开心。   最近天热,晚饭做的也爽口,一道酸笋鸡丝汤,几道肉炒时蔬,豆皮包子;两份酪品。   摆在阿沅这边的是一份糖蒸酥酪;楚那边放着一份橙酪。   阿沅吃完了自己的酥酪,捏着勺子看楚。   他吃的快,早住了筷子,垂眸敛眉看着旁边放着的一本书,他那边的橙酪动也未动。   阿沅偷眼瞧他,见他没注意到自己,将自己的勺子伸到楚的橙酪里。   又一勺,接着又一勺。   半晌,楚轻轻叹口气。   阿沅眨着长长的睫看他:“不要浪费。”   楚将那碗橙酪放在她面前,回道:“嗯。”   阿沅吃完了才问:“对了,你今日怎回来的那般早?”   “楚元庭来了西院,叶青罗找着府中军司的人,去寻了我。”   阿沅点点头:“原是如此。”   阿沅想了想又说:“今日,大房家的那个老大,他真的好烦呀,轻浮浪荡的很,叶姐姐嫁给他真是委屈,她连我哥哥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还总说一些我不爱听的话。”说到最后,阿沅嘟囔着。   楚家的人楚都知道。楚元庭什么性子他心里更是有数,闻言脸色便沉下来:“杀了便好了。”   阿沅吓了一跳,赶紧抬头看他,轻轻推他一下:“你说什么呀?”   楚睇她表情,见她好似真的难以接受,才敛眉道:“没什么,随口说说。”   阿沅:“…………”   楚没有说话,虽然他真的有这种意思,但阿沅如果真的接受不了,他是不会做的,她向来心善,便是小时的一只狗,也能惹她伤心一阵。   ……   阿沅又说了些闲话,才想到正事,问道:“今日我听见那个大房家的老大说你贵人事多,明日还不知会在哪里。”   “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明日会发生什么楚心知肚明,他自己会解决好,便不想阿沅白白担心。   想了半晌,他话未说完,只说了自己今日一直想提的事情。   “没什么,便是过几日我便会复职。”   “到时会很忙,需早起点卯。”   阿沅笑道;“这样啊,那我晚上等着你。”   楚又道;“晚上也不定什么时候回来。”   他将书放到一边,看阿沅:“想必不能同你吃早膳,若是事情繁杂,我可能还会去外地,到时候十天半月也未必能回来一趟。”   最近的朝夕相处,阿沅都快忘记楚还有正事。   听了楚这样长的一段话,不由愣了一下,才赶紧摆手:“没事,你是忙正事。不必顾及我,我可以自己待着的。”她笑,“有叶姐姐,赵嬷嬷,白芷他们,况现在不还有了追风吗?”   她话这般说,但楚看见她说完后垂下眸,轻轻绷了一下唇角,划拉了一下手中的陶瓷勺子,碰在碗边,发出“噔”得一身响动。   楚突然心头一阵心烦意乱。   只因她脸上失望的表情。   他不禁紧了紧自己的手。这么多年,他很少有这样的情绪。便是当年在北境打仗时,冰天雪地粮草断绝,身处最坏境地,他也只是泰然处之。   好像就是她到她身边之后的事情,他的一切仿佛都有脱轨的征兆。   这些日子,她眼中的热念和天真,她一次次地回护,他都看在眼里压在心上。   可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这般娇弱,是要被如珠似玉地看着护着的、妥善安置的。   而他,两手空空,便是最基本的陪伴他都给不了。   他告诉自己要理智,不能放任自己沉溺下去。却还是忍不住一次一次地偏离轨道。   他的眼神愈加沉重。   阿沅见他脸上神色严肃。赶紧笑着转移话题:“今天厨房里做的这个橙酪还不错,软糯酸甜,你要不要尝尝啊?”   “说起来最近热了,下个月便是四月了,到时候可以去撑船,可以去……”   楚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只要我回来,无论是早膳,午膳,还是晚膳,我都可以陪你。”   阿沅话音一顿,嘴角的笑容缓缓绽开,眼神亮晶晶地看向他:“真的呀!”   看着她温柔的眼波,楚心里有个声音道:罢了,如果真的已经偏离,如果真的前方是一条绝路,但如果前方是她,即便徒劳无功,但他甘之如饴。   半晌,他站起身子,道:“明日一早便要去出发,早些睡吧。” 第30章   第二日是个阴天,亭台楼阁都裹在郁郁的底色里。   阿沅从屏风后出来身着一身滚雪金丝软烟罗广袖裙,问一边的赵嬷嬷:“嬷嬷,这件怎么样?”   白裙衬的阿沅眉如远山,肌如白雪。像是画中走出来似的。   赵嬷嬷绕着转了两圈,越看越满意:“姑娘穿什么都好看,这身也好看。”   阿沅转到屏风后的铜镜前看,半晌摇摇头道:“不行,,今日天阴着,若是穿白色,肯定会被压着颜色。嬷嬷还是拿那件茜色的金丝纹的昙花锦裙吧。”   赵嬷嬷边找衣服边道:“只是个宫宴而已,姑娘以前又不是没有去过,何必搞的这样繁复?再累着。”   “自然不一样的,毕竟我现在已经嫁人了。”   “是重新开始的日子,自然要好好准备一番。”   赵嬷嬷听了一时感慨:“姑娘说得对,姑娘能这样想就是好的。”   阿沅轻笑一声,半晌换了衣服出来。   一边的白芷抢白道:“姑娘就穿这件!这件好看。”   这茜色的锦裙本奢华艳丽,平常人穿着肯定是衣服架人,但她们家姑娘皮肤冷白,眉眼清丽穿着竟有说不上的灼灼艳色。   赵嬷嬷也觉得这件比之前的好,只是好像是觉着缺了什么。   她将阿沅拉到铜镜下坐下。   眉目是描过的,唇上也是上了胭脂的,发是如今最时兴的发髻,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赵嬷嬷仔细端详镜中丽人,半晌一拍手,醍醐灌顶:“姑娘没有戴耳坠子!快挑一对儿。”   阿沅本是要随便从以前的妆奁挑一对儿,手刚点过去,突然看见楚上次送过来的那个四五寸大的岁寒三友双层花梨木盒子。   因为一直堆在哪儿,上面已经有一层灰了。   阿沅随手拨动,盒子“噔”得一身轻响打开了。里面一对儿金镶红宝石琵琶耳环发出泠泠的光。   阿沅一瞬间愣在原地。   赵嬷嬷从外面进来,一眼看见阿沅手中拿着这对儿耳环,愣住了:“嗯?这对儿耳环不是没寻回来吗?怎现在出现在姑娘手里……”   她话说到这里,看见阿沅手边的那个首饰盒子,一下子明白了。   惊讶道:“莫不是楚大人前十几天给的那个?奇了,这楚大人怎么知道的这些的?”   赵嬷嬷不知道,阿沅自然知道。   他对她向来是在意的,尽管他讷讷无言,不说什么话。   阿沅心脏酸涩,眼睛发热。   那时候她接过这个盒子,看也未看就将它放在一边,还说他只懂得给她首饰,不对她上心。   阿沅轻轻摸着那对儿耳环,半晌,她轻声道:“我真傻,就让它堆在那里,都放了一层灰了。”   “擦擦便好了。”   本以为遗失的东西失而复得,赵嬷嬷的脸上也挂着笑,见那盒子还有一层,道;“姑娘快看看,底下那一层是什么?”   盒子的第二层放着一件金镶红宝石琵琶项链,瞧着同那耳环是一套的。   一边的赵嬷嬷瞧见了,倒是一脸唏嘘。   “姑娘没见过这个项链吧?这个项链很久之前在姑娘还小的时候便丢了,很多年都没有找着,没想到现在在这儿齐了。”   “楚大人真是神了。”   ・・・・・・・・・・・   府外,楚抱臂靠在回廊后墙边。身后马车已经套好,只等着阿沅出来。   他着一身靛青锦衣,灼然玉举。臂中挂着一件锦缎披风。   一双黑沉的眼睛看着面前淅淅沥沥的雨幕。   不多时,门口挂着的护花铃轻轻一动。“叮铃”一声,划开雨幕。   楚回过头去,阿沅从门里缓步出来。她裹一身茜色,衣袖摆动间翻红摇紫。   她耳上戴着耳环,煜煜垂晖。   她弯着唇角。灯下一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遥遥地望着楚。   一时间,四周好像什么颜色都没有了,只有一身茜红的阿沅,破开黑白朝他走过来。   她行到车前,侍从在他脚底放了矮墩子。阿沅踩着,已有下人伸手过来要扶她上车。   阿沅却没扶。   她踩着墩子,比楚还高上了一些,此刻默默俯首,颊边几缕碎发散下来,她眉梢低垂看向他。   四周只有雨声,阿沅没有说话,但楚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将手递了过去。 第31章   外面下着雨车刚走开。不多时,楚挑帘上来,坐在靠门帘逼仄的地方堵着风。   阿沅一下子想起些什么,忙问道:“叶姐姐跟着上来了吗?”   楚点头道:“我已经安顿好了。”   阿沅这才放下心来,又坐好。   阿沅轻轻咳一声,稍稍撇过脸又转回来,半截花梗般细白的脖颈轻轻转动,额角几缕税法和耳上的耳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楚轻看她一眼,忍着将她几缕碎发拨到耳后的想法。往后靠倒阖目。   阿沅唇角一撇,轻轻推他一下。   楚抬目,阿沅又转了一下脖子。   楚轻声问道:“怎么?脖子扭了?”   阿沅唇角一撇,气哼哼地低下头。   半晌,那边传过一声闷闷地咳:“耳环不错,项链也不错。”   阿沅抬起头,对上他一双带着笑的黑瞳。这才反应过来。   “你又笑我?”   楚握拳抵唇,没有说话。   阿沅指着自己的耳环道:“这个你是怎么找到的,那个时候你不是还未醒来吗?”   “我的人关注着见月斋的一举一动,你的东西刚被拿出去便被盯着了,未免打草惊蛇,后来才被取回来。”   “打草惊蛇?”阿沅脸上的表情怔住,“什么意思?说到这里,当时我嫁到楚家之后,未见着见月斋有人,也未见着有人照顾你,莫非同这个有关系?”   楚点点头。   他本不愿意同她多说这些,她不必懂这些,他自然会时时护着她,但是她脸上的表情十分认真,楚默了片刻。   “你知道如今首辅宇文吗?”   宇文是当今的亲舅,当今那时只是齐王,阿沅的父亲潞国公挂职当时的太子右庶长。两个人辅佐的人不一样。意见相左,政见不合。素来未有什么交集。   提起他,阿沅只能想起一双布满皱纹的长眼和一张很模糊的笑脸。   因而一脸茫然。   “宇文大人如今独揽大权,有不臣之心。朝中一半都是宇文大人的人。另外一小半是中立之人,剩下的人才是我和当今的人。”   “当时我重伤昏迷,面上宇文与当今说派太医为我医治,实际上那些太医只是走过场。他暗下黑诏,不许人为我医治,要将我困死在楚家。”   阿沅一下子紧张,手也紧紧地攥住。她想起当时楚身上深入骨髓的伤,又有些后怕。   “怪不得。那他当时若害你的命,你岂不是很危险?”阿沅紧张的捏紧手。   楚摇摇头:“他若是动手便好了,只要他动手便是戕害功臣,到时不怕抓不到他的把柄。只是他竟一直未动手,只将我困在府中……”   阿沅一下子皱起眉来:“宇文大人位居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楚一时没说话,他记得他很久之前他也曾问过潞国公。   潞国公当时说:“一个人若身处权利漩涡之中,若是初心不定,定会迷失。宇文已经变了。”   “欲壑难填。只手遮天又怎比得上自己就是天。”   “如果有一天,你也到了那一步,楚小将,我希望你不会有那样一天。”   他不会有那样一天,因为他的初心,从来都不是权力。他看了阿沅一眼:“你不用担心这些,我会护着你的。”   不管这世道如何波谲云诡,如何复杂艰难,他都会用自己的命好好地护着她。   阿沅听了他这样的话,立马反驳道:“我不是担心自己,我是……”   “算了。”她不再说下去,半晌轻轻笑道:“你这样厉害,我担心你纯属是杞人忧天。”   ……   皇城有灯楼十座,上悬琉璃花灯,有红烛高台,最高的叫玉华楼。宫宴便开在那里。   宴还未开,众多官宦带着家眷在外面的高台上等着。   几家相熟的贵女簇在一起,交头接耳,三五成群,悄声谈笑。   靠中间的贵女圈中,一道女声道:“今日怎不见张欣然?她自嫁了奉宸令之后,这样的场合不是从来都不缺席的吗?”说话的是太府卿府的少夫人,她素来与张欣然交好。   周围的贵女也不知道,正面面相觑。突然身后有人道。   “你们还不知道吧?她那天得罪了宋沅,被奉宸令孟大人禁足在府中祠堂。”   说话的人正是楚安然。此刻,她站在一边,脸上带着蔑笑。   其实按着她的身份,还是有些够不上宫宴,她父亲活着的时候也只是世子,她娘也是个七品的诰命,来也只是蹭着楚的势。   一个越来越没落的侯府世子之女,同一个五品小官的嫡女有何不同之处?   她们之中,亲眷官阶最低的都是从三品。平时是看不起她的。   但今日不同,她们都是孟少夫人的闺中密友。孟少夫人看不上宋沅之事他们都知道。宋沅与奉宸令之事她们也有所耳闻。宋沅嫁去侯府冲喜之事他们也知道。   但是这几件事情放在一起她们就不知道了,见她这般说话,知道有瓜可吃。   太府卿少夫人亲亲热热地挽着她的胳膊:“安然妹妹,仔细说说?”   楚安然头一点,下巴高高扬起来;“你们还不知道?那天在侯府山庄下,孟夫人当众羞辱宋沅,正好被我那三叔看见,派人亲自去了奉宸令府上,奉宸令自是不敢开罪他。”   听她说完。几个贵女当下意兴阑珊,又不理楚安然了。   半晌,才有个贵女道:“说起来很多年未看见宋沅了,她今日也来吗?”   有人回:“她现在可是做了楚大人的妻,水涨船高,自然是要来的。”   太府卿少夫人又道:“不过说着也奇怪,张欣然即便再过分,那楚大人怎会为她出头?楚大人瘸了腿,本来性子就怪。”   说到这里,她捂着唇笑。   “前年宫宴,不是有个小官家的,为了傍上他,故意摔倒在他面前,结果楚大人说她挡路,吩咐人将她丢开。”   有人回:“想来也只是楚大人护短罢了,便是阿猫阿狗的只要是自己家的,总要护一下的吧。”   “我真好奇,楚大人对那宋沅会是怎样的态度?是不是同招呼阿猫阿狗一眼挥手来,挥手去?”   众人正笑着。   突然一道清亮的声音道:“人待会儿是要来的,你们看看不就知道了。”   听着这声音,太府卿夫人同周围的贵女对视一眼,脸上全是不加掩饰的鄙夷:说曹操曹操就到,这个贵女便是他们几个人刚说到的小官之女。 第32章   这个贵女便是他们几个人刚说到的兵部侍郎之女,林婉儿。   不多时,雨声淙淙。天色有些暗着。便有小太监上来点着了琉璃花灯。灯火渐次打开。   高台上,远远地看见楚家的轿子从远处抬进来,停在灯楼后面的拴马亭里。马夫将车停下,车辇上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出来,撑出一把六十四节骨的青伞。   下车的郎君身量高大修长,着一身黑色忍冬纹宽袖,头顶芭蕉硕大的叶子植物硕大的叶子在雨幕与琉璃灯下招展。   他站在琉璃灯下,眉目被染上一层柔柔的亮光,朝着车辇之中伸出手。   身着茜色宽衣的女子被扶出来。女子黛眉如远岫,绿鬓染春烟,眉目如描,她微微笑着搭住男子的手,近了男子打的伞中。   隔得很远,众人只依稀见着那把青伞向女子那边歪斜,雨水滴滴答答打到男子身上。   走了未有几步,那女子云头履上的珠子被锦裙里衬挂住,男子弯下腰,轻手轻脚地给她扯开。   高台之上,看着这一幕的人一瞬间都鸦雀无声。   林婉儿才轻轻地弯起唇角笑了一下。   楚带着宋沅上来,高台上一片寂静,半晌没有人说话,也没人敢同他讲话,太府卿少夫人一行人更是躲着不知去了哪里。   只零星几个人边睇着楚的眼色,奉承地同宋沅说了几句话。宋沅自是无不应的。她礼遇所有人,脸上带着莹澈的笑容。   林婉儿站站在一边,她见着楚过来。林婉儿的心轻轻跳动几下。   他快要走到他身边了,他是认出她了吗?林婉儿勉强勾起来的唇角有些颤着。   前年的宫宴,她设计的同他的相遇太过于蹩脚,后来的几次相遇,甚至,她也没有碰着他。   以前也是她不懂,如今她已经知道了,一个女子最好的姿态便是将自己变得更好,然后矜傲地站在原地,等着月亮奔她而来。   楚越来越近,他路过她,一个眼风都没有给她。   林婉儿的唇角一下子垮下去,像是只煮破了的饺子。   但她仍然不死心的看向楚的背影,余光尽头看见楚的视线只看着一边的阿沅。   这个宋沅可真够令人生厌的。   其实她对她已经没什么印象了,毕竟上辈子她这个时候是在刑司,不出半年人便死了,等林婉儿遇见楚的时候,她变成了一架膈应人的牌位。   林婉儿有个秘密,她是重生之人。   上辈子她远嫁荆州,谁知所嫁非人。用尽所有和离之后。林婉儿带着家仆和嫁妆回京城,谁知他那前夫不是人,竟然半道请了山匪拦截他们。   山匪狠戾,干的是亡命的勾搭。抢了她们的银子不说,还要欺负她们一众女眷,远远地,林婉儿看见自己的侍女的衣服被拉开,人影翻涌,一时之间,哭吼之声不绝于耳。   突然几声马嘶之声掠过,接着一支箭破风而来,死死地将趴在林婉儿身上的山匪插了个对穿。   那男人的血崩溅到林婉儿眼睛里,隔着眼前的血红,他看见领头之人面目冷峻,跨在高头大马之上,一手挽弓,一手拿箭。   他手上未停,百发百中。不多时地上便躺满了尸体。   林婉儿心如擂鼓,一时看的呆了。   她看见那人翻身下马,从他走路的姿势上,林婉儿认出那人正是军司的楚大人。   他翻动一具离他最近的尸体,用弓抬起尸体没有知觉的手脚,打量了一番便走了。   他全程看都未看林婉儿一眼,但林婉儿心中却总记得那一天。   从那天起,林婉儿开始在各种场合注意到他。   后来的南召动乱,宇文谋反;北梁大军压境之时,他又救了她,不,应该说他救了满城之人。   当今问他想要什么,他未加官进爵,也未要金银布帛。他只是娶了一架牌位,又为牌位的亲眷翻了案……   那时候林婉儿竟然生出嫉妒牌位的想法来……   林婉儿得了重病死了之后,她意外重生了,便是前两年的事情。   她重生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同自己当时的未婚夫退了婚。然后想方设法地接近楚,虽然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但林婉儿相信,只要她坚持,终有一天,他会看见她的。   至于宋沅,她根本就不屑同她争,毕竟有的是人想让她死,她总是会早死的,现在未是,以后也是会死的。   林婉儿的想法被一声尖利的声音打断。   “宇文大人到!”   衣紫腰金的宇文从楼下上来,花白的头上绾着玉冠,一双布满皱纹的长眼睛笑眯眯地望着那些未站起身同他打招呼的人。   有几个顶不住他那目光,站起身低头哈腰地同他寒暄。   …………   林婉儿对宇文没有好感,上辈子便是他同北梁人勾结,北梁人攻进都城。最后虽然被楚给打退,但还是死了那么多人。   但现在他还是首辅,自己爹爹还在宇文大人手下当差。她只好跟着站了起来。   ……   宇文谁都没有看,直直地朝着楚过去。   楚看见他过来,护着身边人往前几步,错开了他。   宇文瞧向他身边人,轻轻地笑了几声。   不多时,大太监开了正厅,请众人进去。宇文和楚走在首位。   行至长廊前,宇文突然又停下脚步,笑道:“明日朝上,楚大人可知会发生什么?”   楚睇宇文一眼,道:“下官不是内阁中人,自是不知。”   宇文轻轻一笑:“楚大人又要升了。可喜可贺呀。哈哈。”   宇文压低眉睫,眼睛眯成数道缝:“虽然诏令已经拟好了,可未到最后一刻,谁知事态如何发展呢?”   宇文摸着下巴道:“不若楚大人猜一猜,你会不会如愿再上一层?”   楚凉凉地睇他一眼,并不言语。宇文的视线转向一边的阿沅。   长廊湿重,有些湿滑,阿沅一只手轻轻拽着裙子,一只手轻轻挽着楚的臂。   宋沅呀,潞国公府的小姑娘。   宇文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姑娘,她还未有潞国公的腿高。   见了她,揪着潞国公的衣角睁着一双眼睛看向他,羔羊一样黑白分明又木然怯怯的眼睛。他阅人无数,自知道有着这样眼睛的人,自然成不了什么气候。   所以很早之前,有人用那样贵重的东西要换她一条生路的时候,他应了。   此刻再见,未想到她已经这样大了,宇文脸上带着的笑:“那不如楚夫人猜一猜?”   面前之人尽管是笑着的,但阿沅仍能从他眼神里感受到不加掩饰的恶意和威压。   除却楚,她好像并未遇见过气场如此强大的人。   若是以前的阿沅一定会觉得害怕,慌张。   但现在的阿沅已经不是以前的她了。   长风过境,阿沅直直地对上那人黝黑深邃的眼神,半晌抿唇一笑:“无论今日会不会再进一步,楚大人都不会止步于此,您说对不对?宇文大人?”   咦?羔羊竟然也有爪子?有趣,有趣啊。   宇文哈哈大笑,笑声引得周围的人频频侧目。   …… 第33章   几声钟鼓,正宴开了,一身明黄的昭明帝带着宇文皇后同刘贵妃,在一群宦官的陪同下走到高座上坐下。   隔着高台,阿沅轻轻打量台上之人几眼。   坐在左边的宇文皇后,是宇文的姑娘,她有一双和宇文一般的长眼,琼鼻红唇。   她是皇后,这样的场合里。她低着头,神色却恹恹的。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   中间坐着昭明帝。   阿沅上次见他他还是齐王,这次再见只觉得他同印象中没什么区别,还是一双透亮圆润的黑眼睛,看着很温润的样子。   阿沅又看向刘贵妃。上辈子她便听说楚大人是刘贵妃的义弟,此时不免多看了刘贵妃两眼。   刘贵妃一双桃花眼,眼神永远像是斜睥人。她生的极美,光坐着便仪态万千。觉察到阿沅的眼神,她鸦黑卷翘的睫毛一动,白了阿沅一眼,   阿沅:“……”   珍馐佳肴,奏乐歌舞,轮番上场。   宴席过半,阿沅轻轻一拉楚垂在一边的袖子。   屋中丝竹声太甚,楚微微弯下腰。   阿沅的声音破开乐声,在楚耳边道:“我出去一下。”   楚耳廓有些红,半天才抬起一双黑沉的眼睛:“知道路吗?”   阿沅点点头,弯着唇角:“我马上回来。”   她刚站起身来,突然衣摆不动了。她回身看,原是自己茜色纱裙的里衬挂在了楚紫金腰带的螭兽玉扣上。   阿沅表情已有些恼:“早知道这裙子这般容易挂着,我便不穿了,都挂着好几次了。”   “不妨事。”楚轻轻扯着她里衬的纱,只是此时挂的紧一时扯不出来。若再用力,阿沅的裙子里纱要碎。   阿沅看见了:“只是里子罢了,你撕开便好了。”   楚未说话,低头看了一眼,手上一使劲。   “嚓”得一声,他腰带上挂着的螭兽玉扣碎成两截。楚轻手将她那繁复的里纱拿出来,放好,随手将那玉扣放在一边。   阿沅:“……”   …   从恭房出来,阿沅看见带自己来的宫女脸色十分奇怪,见着她手忙脚乱地后退了几步。阿沅预感不对,正要问,便听见隔壁的屏风后传出话声。   一道声音道:“可怜张姐姐了,独自待在奉宸令府上。都怪那宋沅,我今日看见她坐在高处,笑得还真是开心!”   原来里面的人实在讨论自己,怪不得外面的宫女神色那般奇怪。阿沅心中还在想:张欣然是何人?脑海中刚对上人,便又听见那些人说开。   “还不是借了楚大人的势?”   “说起来,我听说今日事宴是为楚大人开的,楚大人怕是又要升了吧。”   先前那道声音道:“哼,怎么看着你们还有几分羡慕。”   “那楚出身那样恶心,脾性阴鸷又怪,还是个不良于行的残废,位置再高有什么用?”   她“噗嗤”一笑:“说起来,也是奇怪,也不知那宋沅……”   她话说完,眼前一黑。   “啪”地一声。   空气中传来一声响亮的巴掌。   她呆呆地捂住脸,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疼。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带着愠怒,黑沉沉的双眼。   阿沅一眼看见正在说话的人,上来便给了她一巴掌。   她冷冷地注视着面前人,黑沉沉地眼睛深处仿佛燃着两簇火:“原是太府卿的少夫人。你家里人未教过你在外面要谨言慎行吗?”   太府卿夫人长这般大还未被打过。她回过神来,鬓发乱着,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宋沅:“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打我?”   阿沅扬起下巴:“你辱骂的国之肱骨正是我的夫君,因什么缘由我不可以教训你?”   太府卿夫人说不过她,愤怒地指着身边的几个人:“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就睁着眼擎等着看我被打吗?”   身边的贵女面面相觑,不敢动。   太府卿夫人跺脚:“这种地方,便是你们动手了,这宋沅出去了也不好意思说出去!你们若不动手,以后也不必指望我太府卿府每年赠给你们的金箔财帑!”   听得这话,这才有人往前了两步。   外面突然几声高喝:“来人,把这几个人带出来!”一个身着官服的女官,带着十数位嬷嬷从外面冲进来。将太府卿少夫人一行人带了出去。   一时间,外面只有哭喊和拍巴掌的声音。   那女官走过来,阿沅认出她是刘贵妃的人。刚才在宴会上还见过。   那女官十分恭敬地请她出去,等到了外面的回廊,阿沅看见楚从一边的树下走出来。   阿沅脸上有惊讶。   “久等你不过来,怕你出了什么事情。”他余光斜斜一瞥那边被掌掴的几个女人。话音一转,一一地将那些女眷家中的官名全部念出来,道:“她们怎么你了?”   这些人阿沅大多不认识,她未想到楚的记性那样好,可以一一的喊出名字来。   她惊奇了一番,才慢吞吞道:“倒也没什么事情。”   她当时已经打了人出气了,刚才出来的时候又看见她们被那样教训,火气早就消了。   火气是消了,但她心中有些忐忑,跟在楚身后走了几步:“我是不是惹事了?这样的场合闹成这样,会不会不好收拾?”   楚什么都未问,道:“没事,有我,你不必管。”   他说没事便肯定没事。   阿沅这才放下心,脸上又带出轻快的笑,同楚走远。   不远处的宫墙灌木中,赵氏将赵宴一把拉走,脸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行了别丢人现眼了,人家有人护着,巴巴地把你老娘喊来,就是未了看别人逞威风?”   赵宴却不愿走,生生钉在原地,眼神还看着阿沅消失的地方。   ……   楚带着阿沅回来,不多时,太府卿少夫人一行人捂着黑红相交的脸灰溜溜地被带回来,身边的亲眷看着她们的脸一阵惊呼。   太府卿少夫人的婆母看见她的脸,脸色铁青,一声惊呼:“天爷,你这脸怎么这样了?是谁?”   她这话声响倒是大,一瞬间丝竹声渐缓,所有人都看过去,看清了她那张脸的瞬间,有些女眷忍不住捂着帕子笑起来。 第34章   听着自己婆母的话,太府卿夫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宋沅的方向。   宇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和蔼道:“圣上还在,料想无人敢仗势欺人,你但说无妨。”   他脸上笑着,眼神却隐隐地晕着黑沉。   同太府卿夫人一起回来的贵女被家人怂恿,霎时便忍不住,指上了宋沅。   “正是楚大人的夫人宋氏,因听不得我们闲话,联合刘贵妃出手教训,是那宋沅先动手的。”   刘贵妃水红的唇勾起:“怎么?宇文大人和诸位要惩治本宫不成?”   “贵妃折煞老臣。”宇文嘴上这般轻应,唇角却夹着一股讥笑,“只是不知她们在何处,又说了些什么,惹得楚夫人同贵妃下这般重手?”   刘贵妃又道:“怎么?首辅大人要听?需不需在沁兰居升堂?”   沁兰居挨着的便是后面恭房,众人都在交头接耳。   宇文脸上却也不恼:“哦,我却不知,因何让人连闲话也说不得?”   阿沅沉声道:“自是因为他们编排民女之夫,难道民女便由着她们编排吗?”   众人的目光跟着转向宋沅,便有京郊的官员惊奇道:“那不是逆臣潞国公府上的姑娘吗?她怎么……”   他话还未说完,便见自己身边的御史大夫刘大人咚得一声跪出来。   “圣上明鉴,殿上此女乃逆臣之女,楚大人因她多有庇护之举。私刑刑司主事、责骂家中长辈、甚至打杀民司杜家两位小辈,楚大人这般护着逆臣之女,恐也有不臣之心。”   此话一出,底下一派寂静。   首座昭明帝透亮的眼睛瞥向底下众人,道:“刘卿这般说,可有证据?”   不多时,几人离席,低头上殿。正是刑司的一位署事;腿上仍打着木板的楚大夫人同民司杜永昌、杜永吉兄弟二人。   外殿又跟进来几个头戴面具之人。已经有人认出他们的身份,在下面窃窃私语。竟然是告密者。   新皇登基后,已少见告密者,但先帝在时,告密者数不胜数。   先帝便鼓励告密,设有专门告密的机构。并为告密者提供车马和赏金,告密者手头若有直接证据,可以直接面见圣上。   那年,潞国公府谋逆罪的开端便是告密者,同一些‘畏罪自杀’之人的签字画押。   潞国公与夫人同手下诸将下到专关重囚的骊山大狱。不多时,骊山大狱传回消息:潞国公畏罪自杀。   桌下,阿沅自见了这些人,脑子嗡鸣,已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紧紧攥住手心,指甲抵着手心,隐隐作痛。一张脸雪白。   世间所有罪名,大不多谋逆。搜集罪证,也简单不过谋逆。   身边的楚轻轻抓了一下她的手。同她冰冷潮湿的手不一样,他的手还是那般干燥,源源不断地热量从他的手里传到她的手心。   阿沅缓缓回过神来,她听见四周人音沸沸,好像是杜家的人在说:“我那庶子与庶女,相隔只有一月,便先后为他所害。”   “我那庶子庶女的尸体如今还停在院中。”   “她如此屠戮官宦子弟,大约不臣之心早有。”   又是楚大夫人的声音:“臣下也曾在府中见过楚同外人交涉。像是外邦人。”   “楚大人本就是北境出生,有一半的北疆血统……”   ……   堂上,昭明帝还未说话。   宇文眼中深沉带钩,开口道:“既然人证物证俱全,还请圣上下令请楚大人去往骊山,查审。”   他这话一出,乌泱泱跪下一地人,“请圣上下令。”   昭明帝说了起来回话,但这些人充耳未闻,大有昭明帝不答应便不起身的架势。   堂上,昭明帝脸色青白。他口中的话被这异口同声之语堵住,一句话也听不见。   半晌,他深吸几口气,召过纸笔,底下这才噤声。   不多时,便有近军进来,手拿镣铐走到楚面前。   宇文站起来,走向楚。堂下那乌泱泱的人这才站起来。   他脸上带笑:“楚大人亲自戴上?”   楚看他一眼,尽管这样的境地,他依旧卓然玉立。脊梁不曾弯曲。   他眼底卧着笑,将四周众人的眼神尽收眼底:“有何不可?”   咔擦一声,他熟门熟路戴上镣铐。阿沅心头一跳,忙拉着楚的手,她的手碰到镣铐上,登时便撞红了。   她急匆匆地拉着楚的手:“不行,我同你一起去骊山。”   楚轻轻避开她,弯下腰来:“等我回来。”   他不愿让阿沅担心,说完这话他便转过身,阔步徐行步下台阶。   身后却突然传出她的声音,他回头,她迈步向前,拜倒在大殿之上。   声音郎朗:“民妇夫君不是那般谋国窃权之人,望圣上明察。”   堂上的昭明帝没有说话,眼睛却看着她。   阿沅道:“夫君早便是都督,出征北疆之时,手中铁骑有十万。若他真有反心……”   堂前刘大人冷冷打断:“他当时不反自是因为朝中有宇文大人,他不敢反而已!又怎能说明他没有这个筹划?”   昭明帝高声摆手,面上一片阴郁:“此事自有骊山的人审,若是无事都退下吧。”   刘大人却不听,又跪在地下:“此女本乃逆臣之女,天家宽仁,予楚为妻。她却不知感恩,知楚包藏祸心有所包庇,还有诡辩之言,罪加一等。臣请将此女也投入大狱之中,不日处置。”   这话一出,堂上一霎嗡嗡作响,人人都看向阿沅。   堂中,赵宴正要起身,被一边的赵氏紧紧拉住。   “娘,你拉我做什么?莫不是真想让表妹死?”   “这种境地,你能做什么?想掺和进去让我们一家子赔了命不成?”   赵宴被拉的死死的,看向一边自己的爹爹:兵部尚书赵兆。   赵兆脸色阴沉,手捏住一边的桌角,不知在想什么。   堂上,楚突然看向一边的刘大人,眉目阴鸷,沉声开口:“她不是逆臣之女,她叫宋沅。”   刘大人呵声一笑:“楚大人何意?莫不是在你心里,先皇亲判的谋逆案不是罪!”他以头抢地,“如此谋逆之言圣上竟还不拿下他?”   “刘大人不必扭直作曲。”他沉声开口,声音让人胆寒,“南连沧海,北接北梁,玉轴相接。这江山万里,锦绣山河。诸位得享的太平盛世,刘大人当是如何而来?靠的是你的红口白牙?还是诸位口中说是罪证,却又莫须有的东西?”   “堂堂国公战功累累,即便有罪,身前荣耀不值得换身后人的活路吗?”   “刘大人如此口诛笔伐,便不怕寒了所有武将之心吗?”他话音沉沉,让人胆寒,句句是对刘大人说。   幽深的眼神却看向宇文。   宇文眼睛眯起,还未说话,便见后方宫宴之中,一个接一个的人,如同雨后春笋般站起来。   兵部尚书赵兆、叶家的叶将军、奉宸令、龙虎将军、建威将军、镇海将军、镇海都尉……   他们沉步出列,拜倒在大殿上。   赵兆道:“宋氏罪不至死,望圣上三思。”   “望圣上三思。”   宇文眯眼一看,这才发觉几乎所有的武将全部站了起来。他敛目看向下方的楚,对上了他一双狭长幽深的眸。   楚抱臂站在一边,唇角似笑非笑,眼里却冷冷的都是讥笑。他唇角一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多谢宇文大人。”   宇文捏紧双手,他的本意是将那楚和潞国公府的全部送进大狱。   他早就看分明,这个楚对这个宋沅态度不一般,未免以后东山之事,死了最好。   可谁知,刘御史的一番话,竟阴差阳错的竟让所有武将都站到楚那一边。   赔了夫人又折兵!晦气。   ……   楚被带出午门,身后泱泱地跟着十数位铁甲玄衣的近军。   他阔步徐行,背不曾弯下一丝一毫,远远看着自有气势,一点不像是被押着的。   “楚。”他听见身后阿沅在喊他。转过头起头来,一街之隔的青石板上,阿沅朝她跑来,茜色的裙摆荡起来。   天色向晚,午门的宫灯已经被一盏盏点起来,远远望去十分璀璨。   楚停下脚步,抱住臂,将手中的镣铐藏住。   阿沅已到了她面前,细细地喘气。   楚脸上带着笑,看着她,她站在璀璨的宫灯下,宫灯没有她璀璨。   阿沅道:“我刚才直接从大殿上跑出来,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楚摇摇头。   阿沅正要笑,脸上的笑容又顿住,她轻轻眨了下眼。   楚看见她脸上的表情,道:“无事,别担心。”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他突然靠近她,单手轻轻将她脸颊上的泪珠擦去。   阿沅的脸被他不知轻重的动作擦的有些红,她没有躲,两只手抓住他的镣铐,眼睛紧紧地看着他:“上一次,我爹爹也是这么说的。可他……”阿沅哽咽了一声。   楚突然靠近她,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什么。   阿沅猛地抬起头来:“真的吗?”   “我保证。”楚道,“我不骗你。”   一边的近军已经在催,阿沅终于放下手。 第35章   阿沅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在灯下煜煜生辉:“真的吗?”   “我保证。”楚道,“我不骗你。”   一边的近军已经在催,阿沅放下手,看着楚上了囚车。辘辘车声里,他修长的手挑开厚重的帘子,如往常一般,轻轻地朝她挥手。   阿沅看着车走远,她轻轻揩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上面仿佛还有他手的温度。   阿沅轻轻吸了口气,往外走。   皇城外,长廊寂寂,只有孤灯几盏。   明三正在外面拍蚊子,突看见阿沅出来,呆了一瞬,忙迎上去。   “姑娘,头儿呢?”   阿沅轻轻眨了几下眼睛:“他这几天暂时回不来了。”   明三一愣,想起刚才从皇城里出来的那架遮着厚厚帷幕的囚车。莫非头儿被囚车带走了?这怎同以前讲好的不一样?   他不愧是楚的心腹,只纠结两下,便道:“那姑娘先回吧,头儿从不做无准备的事情,一定是安排好了的。”   阿沅点点头,轿帘缓缓落下,她半倚靠着车壁,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在午门,楚轻声对她说的也是。   “这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你不必担心。”   既然他这样说,她相信他。   ……   “阿沅,阿沅。”   正要起轿,突然阿沅被人叫着。她掀开轿帘。皇城底下,身着圆领绛色官服的赵尚书冲她招手。   阿沅刚下了轿子,赵兆已经走过来了。   他身量并不高,面白有须,因着爱笑的缘故,法令纹有些深。   “舅舅。”   赵兆睇阿沅的表情,半晌轻叹一声:“楚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你也别太担心了。”   阿沅点点头:“舅舅今日为我做保,会不会被宇文大人寻麻烦。”   赵兆摇摇头道:“我做的官,是天下人的官,又不是他宇文的官。再者,若舅舅是连自己的侄女都不敢护,又怎敢为民请命呢?”   阿沅本已经忍住了,被他这样一说眼睛又有些红。   “已经是大姑娘了。怎能一直哭?”赵兆手伸进袖袋。   不远处,有人在喊他,阿沅抬眼一看,远远看见是舅母同表哥。   赵氏一脸不耐烦,赵宴远远地看向他们。阿沅收回视线。   赵兆摸了半天没摸出一张帕子,最终只得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走了。   ……   等着叶青罗上了车,她刚要问楚的事情,便听见阿沅问她弟弟的事情。   “我弟弟没什么大碍,只是前几天在外面玩,见着什么魇着了。”   她说完自己的事情,本想安慰阿沅几句。见阿沅脸上脸色平静。她拿不准阿沅的意思,又怕再提触及阿沅的伤心事,也就未提。   一路沉默着回了楚家。   刚将轿子停下,花墙后窜出一条大狗,扑向阿沅。   它边绕着阿沅边往阿沅身上嗅,眼神一直望着门口的地方。   阿沅知道她在找什么,半晌,阿沅缓缓半蹲下来,摸着它的头轻声道:“他很快便回来。”   ……   见月斋都知楚大人没有回来,但因着全是军司挑来的人,倒是安分守己。   一院寂静。   圆月高挂,正室,阿沅支着脸,撑在桌子上看着手心里放着的两半螭兽玉扣。   玉扣便是宴会上楚碎掉的那个,楚被带走后,阿沅自己捡了回来。   突然外院传来人说话的动静,阿沅一愣,忙站起身一路小跑着出去。   出去了她才发现院中花灯全未点,天幕四沉,笼得院中一片灰蒙蒙的。   阿沅边走边笼了几下头发,心中想着:正好,若是他回来了,便让他点着。   阿沅脸上已然带了笑,步伐轻快地走到外院,她看见院外走过来的人了。   不是楚。是许久未见的裴二。   见着阿沅,他低头见礼,诧异道:“阿沅姑娘,头儿不在吗?”   明三刚从外面进来,他才打听到今天殿上发生了什么,脸色有些许不好,听见裴二的话,轻轻拍他一下,道:“头儿过几日回来,你有什么事情便阿沅姑娘说。”   裴二颇为奇怪。   他之前得了头儿的命令,去关外找宋世子。本来宋世子是要同他一起回来接阿沅姑娘。   可月中,关外□□,宋世子走不开了,只能等着六月中随上司一同回京述职才能来。   裴二不好一直待在那边。带着消息便回来了。谁知回来还挑上头儿不在的时候。听明三的话好似还要很久才回来?   明三还要他有什么事情同阿沅姑娘说,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走的时候,二人不是说着要和离吗?他走了的这半月,难道是阿沅姑娘并未同头儿和离,反而成了他们的当家主母?   可他们头儿不是有个早死的白月光,旧情难却着吗?这怎么……   他越想越多,思绪正在发散,冷不防被明三一拍:“又在想些什么?有什么事情能不能先说?”   裴二这才抱拳道:“三年前,头儿刚封大都督,给宋世子捏造了新身份,带去了关外。关外收付之后,宋世子这些年一直留在黑水城,已有根基。前不久姑娘嫁到楚家,大人醒来便让我去寻宋世子,带姑娘去关外。本是要回来的,可临时宋世子有事,说要等着六月中才能回来。”   “什么?宋世子?黑水城?我哥哥还活着?”阿沅听着他这话,脚步一顿,竟直直地退后几步。   见着裴二脸上肯定的神色,阿沅心中狂震,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一时又觉得自己好似在做梦。   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在往回走,脚步踉踉跄跄,幸而赵嬷嬷从屋中出来搀住了她。   “嬷嬷,我哥哥竟然还活着。”   说完这句话,赵嬷嬷是何反应阿沅已经看不清,她脑中一瞬万念。脑中突然将一些事情给串联起来。   ……   “楚大人说了与您和离,还要为您设立女户,到时姑娘自是想去哪里都可以。”   “为何要与我和离?莫不是我什么地方做的不好?”   “你没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以后也不会有。”   ……   她又想起很多次,当她说起和离的话题的时候,楚不发一言。   后来,她提起一些要求,他想也未想直接便应下来。   她为什么当时会以为他只是沉默;不知如何拒绝自己,不知该说些什么。   可实际上,他早就替她想好了以后,她的以后是在哥哥身边,是在关外。那里有哥哥庇护,无皇城这里的勾心斗角,可能什么都好,样样都好。   却唯独是不会有楚。   原来如此,他早就将一切计划好了,连同自己对她的一颗真心。   一点不能多,一点不能少。   原来如此。   …………   这一夜,阿沅不知自己何事睡着,睡着后她做了梦。   她只记得是夏天的某一日。   她斜倚在房廊底下的榻上,身旁放着一个木案,案上放着新煮好的茶。   不远处的树上沉沉地开满了白色的花,花开又落,阿沅的脚下积了一层碎碎的瓣子。   阿沅眯着眼,她看见楚了,他站在树下的凳子上,正在往树上挂花灯。阿沅想对他说不必麻烦了,她根本一点都不怕黑,可是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终究一句话没说出口。   已经是傍晚了,月亮已有一个淡金的影子。但阳光依旧涌动,那是饵线一般纤细明亮的光,暖风带着沉沉的草香气朝阿沅扑过来。   树叶未遮住光,他脖颈上都是汗,晶亮晶亮的。   阿沅看见了他的汗:“楚大人,你要不要歇一会儿喝口茶?”   男人头低下睇她一眼,唇角崩的很紧,轻轻摇头。   阿沅心里还在想:这个男人什么时候都这样严肃,究竟会不会笑一下的。   她脑中一边想着这些,竟不知睡着了,等她朦朦胧胧醒来,天好似已经黑了,她眼前光影晃动。   她睁开眼树上墙头挂满了花灯。楚俯低身子,离她很近,近到阿沅可以看见他崩的很紧的薄唇,他鬓角几滴晶莹的汗。   他一双黑沉的眼睛看着她。   蓦地,阿沅的心咚咚咚跳的很快。分明是隔了很久,但到现在她仍能想起那种感觉。   她记得现实中,那天的事情。   他俯身贴近她,见她醒来便站直了,指着他旁边的木案,拿起上面放冷了的茶,一饮而下。   但在阿沅今日的梦中,他没有起身,他贴近她。   她往后,他往前,鼻尖抵住她的鬓,二人鼻息交缠,他将她抵在竹榻狭小的角落里。   他看着她的神情,突就靠近她,唇角扬着,阿沅听见他沉沉地声音,贴着她的耳,轻轻说了一句话。   阿沅猛地睁开眼睛,碰着了床上的铃。   赵嬷嬷即刻进来。她见她脸色不好,再摸着她身上都是汗,急匆匆地起来,说要请郎中,被阿沅给拉住。   “嬷嬷,我没有事,我只是做了个梦。”   赵嬷嬷拍拍她的背,给她顺了几口气:“姑娘梦见什么了?”   阿沅摇摇头,转头看向外面走廊。   廊前的花灯一盏都未着,外面黑沉沉的。   到底是自己带大的姑娘,赵嬷嬷可是最了解她的人,见她动作,福至心灵便明白了。   半晌,她轻声道:“今日,我听着裴指挥说了,楚大人曾吩咐世子带姑娘去关外。”她轻轻叹口气,用帕子给阿沅额角的细汗擦掉,“虽现在世子未回来,但也是迟早的事情。”   阿沅一没有说话。   赵嬷嬷道:“姑娘也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姑娘要分清,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究竟是真的的喜欢一个人,还是只是倚靠着他,亦或是,只想过不一样的人生。”   “姑娘是不是不想走了?”赵嬷嬷的话停顿了很久。   阿沅坐在榻上,愣怔中,眼神轻轻一动。   她心中很清楚,她不是倚靠着一个人成了习惯,也不是想过不一样的人生。   她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若是上一世,若哥哥到了她面前,她只会想也不想的跟他走。   可是这一世。她不是不想走了,她是走不了了。   梦中,她听见他的声音沉声带笑,贴着她的耳,轻轻说了一句:“你要去哪里?”   她能去哪里呢?她喜欢的人,她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就在这里,她还能去哪里呢? 第36章   骊山大狱便在京郊骊山,因关着的都是重刑犯,大狱不同寻常,建在地下,由最为坚硬牢固的石垒砌,门里盘撑门的铁链,玄铁制撑,锁链重逾千斤。   门外守卫森森,见着近军押着人进来,十人合力将铁链支开。   狱中湿冷阴暗,壁上点着的灯,照亮眼前几尺。大狱深处四通八达处,还是黑黢黢地吹着阴风。狱中守卫比外面更多一倍。   听见声音,黑暗深处传来阵阵哀嚎,在深不见底的大狱中鬼魅一般。   能进骊山大狱的人,多的是与最外端的是流犯、重犯,最里的便是敌贼、反将。皆是安忍残贼、罄竹难书之人。   押着楚来的近军放慢脚步,脸色微变。。   不多时,狱中主事林大人带着人从外面进来。进军之人看着有人接应,卸下包袱一般走了。   林大人已然年老,须发发白,微微佝偻着腰。他官拜司空,早该升迁,只是他不知为了什么,二十多年仍守着骊山。   他脸上总是笑眯眯地,只是笑意不达眼底,颇有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见着楚,紧走几步,轻声咳:“楚大人,久仰了。”   楚抬眼,林司空这才发现,他的目光极雪亮,一双眸子狭长冷肃,半分眼风未多给他。   林大人还从未被这样无视过,眯着眼多看他一眼,竟觉出几分熟悉来。   他脑中咂摸几下,实在未想出在何处见过此人,当下也不再纠结。   摸了几把自己的胡须:“听说楚大人犯得是谋逆罪,如今人证物证具在来骊山的路上。”   他微微叹一口气,靠近楚,脸上带笑,“楚大人到了我的地界,自是知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楚先开始懒得同他多费口舌,听到这里才抬起头:“什么地界?”   林大人促狭一笑,眼中满是得意:“自是老夫的地界,是插翅难飞之地。死无葬身之所。”   “天顺二年到如今,八十年的时间,只要是进了我骊山大狱的人,无一人出去。”   见楚不说话,林大人呵呵一笑,“怎?楚大人见着有人出去过不成?”   楚未回,半天唇角一动,是一抹讥讽的笑。   林大人见他不置可否,不由思索他是否别有深意?说的是他楚定然会出去?还是?他楚出去过?   他未想出头尾,楚撇脸看他:“你知我是谁吗?”   “三司的楚大人,官拜大都督。后生可畏,老夫也早有耳闻。”   他说完眼角一斜,补充一句:“不过这只是以前罢了……以后如何,还是需看楚大人如何做,配不配合。”他压低声音,靠近楚,“若是楚大人配合老夫。老夫自可上书圣上,免除大人死罪,减刑一等,楚大人怎么看?”   楚眉睫微低,看了看满满一架子发着森然冷光的刑具,睇他一眼:“哦。怎么配合?”   林大人轻声一笑,压低身子:“六月,戍疆大臣回京。老夫听闻北关将军曾是你的下属。   大人的口供里许是可以将他给扯进来。”   楚轻声一笑,一双幽深黑沉的眼睛里几分讥笑煞气。   林大人脸上的笑容缓缓歇了,抬头看向一边一边的凛凛刑具,突然他指着一个一排镣具中的东西,问道:“楚大人可知这是什么?”   楚看一眼,脸色阴沉。他自是知道,那是锒铛。   盘在犯人左脚上固定,用刑者在犯人右脚上用刑,能生生将人的腿夹断。   林大人看一眼他的腿:“本是不打算对楚大人用镣刑,这才给你指了条明路,谁知楚大人不愿意走。”   “那便算了。”   林大人一张老脸阴沉,看了一眼楚,指着左右。几个狱卒拿着刑具过来了。   还未走几步,突然从外面进来一人,带进外面倒灌的冷风。   他急匆匆几步走向林司空,靠在他耳边说话。   “刚才我来的时候见着宫中来人,说是圣上会亲自来审此事。”   林大人神色微变,眉心皱起来,将这话琢磨一番。   他知道这话的意思是不必轻举妄动。当下深思几分,抬眼看向楚。   对面之人手脚皆戴着沉重的镣铐,腰背却挺的很直,身处这种境地,仍不慌不忙,看起来沉着过了头。   刑房通风窗灌进冷风,将他深色的发吹的扬起来,露出一双幽深地有些发青的黑眼睛,冷冷地回看他一眼,鹰隼一般。   林大人越看他,那种见过他的感觉越强烈。但他知道自己应当是不可能见过他的。   楚逐渐声名鹊起这几年,他从未下过骊山,便是宴会也鲜少参与。而楚因着是武官,为着避嫌也从未踏足这里,便是来送战犯,也是手底下的人来。   那他,能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呢?   他想不出来,直等楚被左右带下去,仍紧紧地看着他离开的地方,他吩咐旁边报信的主事:“好好查一下此人。”   ・   牢底,楚被带到一间空荡的牢房,门落了锁。哐地一声被关上。   楚踱进狱中,坐到一边的茅草上,闭目养神。   哐的一声巨响,旁边传来响动。   “喂,小子,你是怎么进来的?”这人说的是北疆话。   楚懒地理他,仍闭着眼睛。   牢中的人见他不理,更用力的用锁链砸着门环。一声一声。   半晌,楚抬起眼,对上一双乱蓬蓬地、布满着沟壑的脸,他如同叫花子般,两颊凹陷。脸黑的有些发青。   尽管这幅尊荣,楚还是认出来人正是在北疆大将呼延兰,几月之前,便是楚生擒了他,他的手下将他带到了这里。   呼延兰盯着楚看了两眼,突然止住笑声,也认出了楚。冷哼一声,换了蹩脚的南召官话。   “我道是谁,这不是楚大都督?怎的?南召的大功臣怎也进了狱里?”   “这可是骊山狱的最后一层,关的可都是我这样的敌将……亦或是。”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楚,露出一口森白的牙:“亦或是谋反之人。”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来什么,哈哈大笑几声:“是了,是了,我想起来了,你们中原惯会用这样的把戏。”   “我还记得当年,你们的一个主将,你们的皇帝说他勾结我们部落将军,意图谋反,携同自己的百数副将,自杀谢罪身亡了的。”他踱步半晌,“也是在这骊山狱里,他是叫什么来着?”   突地他脚步一停,说出了那个名字。   “宋铮,宋大人。此事乃我部落将军亲口所说,听说是你朝皇帝与近臣宇文,为了将此事作死,特意贿赂了将军。此事的卷宗上便有我部落将军的亲笔画押。”   “事成之后,亲自将将军送回部落,还赏了千金。”   听到他说到这里,楚猛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呼延兰觑楚神色,张嘴大笑,很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样子:“我听闻这是个重案,因着这个,宋家军覆灭。倒是要感谢你们先皇与宇文大人了,若不是他们,吾等怎能重新夺回黑水以外十州?”   他哈哈大笑:“听说这宋铮全家只活下一个孤女。也算是报……”   他话未说完,只听哐当一声。   有什么东西凌空而来。猛地刺进他咽喉处。他低头一看,他的喉咙被碎瓷片破开一道大口子,血淙淙地流出来,呼延兰捂着脖子赫赫出声,顷刻间说不出话来了。   牢房终于恢复安静,楚靠在墙边。   林司空说天顺二年到如今,八十年的时间,骊山大狱无出去之人。不,他是错的。   他楚,便是唯一出去之人。   他闭上了眼睛。一瞬间,那些发生在这里的旧事如同阳光下的灰烬一般,铺天盖地朝他而来。   ・   五年前,楚同潞国公宋铮,同宋家军几十副将一起,被押送至此。   那时候的楚,虽有战功,却只是个未满十七的少年。   那天,林司空将潞国公宋铮带出牢房,贴在他耳边道:“国公大人自是知晓,入了这里便出不去了。不如好好配合臣下,兴许可戴罪立功、减罪一等,不知国公大人意下如何?”   宋铮看向他,问道:“如何配合?”   林司空道:“若国公爷能将兵部的尚书大人攀咬进来……要什么自是无不应。”   宋铮冷冷地看向他,突啐了他一口:“小人得位,足为身害。世上怎会又你这般不要脸皮的人。只是你的愿望怕要落空。我宋铮,便是死也绝不攀咬他人。”   林司空不恼,擦一把脸,笑吟吟地看向他:“下官怎会让国公爷死?跟着国公爷进来的七八十号人哪位不比国公爷的命贱?”   “要死也是他们死。”   林司空转身吩咐人将他的下属一个一个拖出来。   他本想着重刑之下,必有捱不住的人作伪证,反正都是潞国公的心腹,无论是谁招认都是相同。   谁曾想,这些人的骨子比刑具硬。有不堪受刑触柱而亡的,却没有一个作伪证的软骨头。   好几日,毫无进展。   那日,林司空身边主事之人,突道:“臣下今日巡监,见着国公爷身边带着的,有一位未足十七的少年。臣下这里,或许有阴损招能祝林大人破眼下困局。”   林司空那几日睡不好,眼睛下带着一层黑青,闻言斜瞥他一眼:“什么阴损招?这几日什么法子都试了。宋铮这帮人,莫说十七岁的少年,便是七十岁的老翁,骨头也是硬的!”   那主事却摇头,低下头轻声同林司空说了。   林司空听着眉头渐渐松开。恰这时,宫中宇文大人派人来此。林司空一边往出走前去拜见,一边高声道:“那此事便交给你办了。”   主事脸上带笑:“下官定不负所托。”   ……… 第37章   主事脸上带笑:“下官定不负所托。”   ……   那主事带着数人踱步至狱中。   最里一层牢房中,一位受了烙刑的副将见着他,狠狠地啐他一口,怒目而视。   那主事不妨被啐了一口血水,擦干净,口中嘲弄:“垂死挣扎。”脚步却不停,他直直地走到最末的一间牢房中,打量几眼,指了指最里面垂眸敛眉之人,吩咐左右:“将他带出来。”   最里之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眉眼具黑,俊秀中含着几分稚气的脸。   主事吩咐:“将人带出来。”   不远处,铁链哐地一声,宋铮趴扶在铁栅上,目光冰冷:“你要做什么?此人年幼,只是个七品的副尉,能做什么错事?””   主事呵呵笑:“国公大人身在此间家都被抄了,竟不知自己的手下错在何处,既如此,下官便勉为其难告知国公大人。   此人,错就错在投身国公大人麾下,错就错在与国公大人沆瀣一气。”   主事笑着指着左右:“不必将人带去刑堂,便在这里用刑。”   顶着数十兵将的怒骂,狱卒将楚按跪在凛凛刑具下,狱卒将锒铛盘在他腿上固定,另一个在他右脚上按下去。   咔嚓――   潞国公的声音如同渗着冰渣:“有什么冲我来!”   那主事斜睇他一眼,满眼挑衅,却并不理会他。他看向看向地上之人:“潞国公府有无勾结兵部造反?”   楚额角粘满了汗,眼前发白,咬牙切齿道:“未有此事。”   主事叹一口气:“看你年轻,才愿意给你一条活路。我已经查清,随国公爷进来之人,皆是五品以上的上尉甚至是参将。谋反之事已是定局,他们诸位想必活不成了。”   “但你才是七品,若说出些什么紧要的,定然会有生机。”   他呵呵一笑,蹲下身,手狠狠地按在楚快没知觉的左腿上。楚吃痛,一声闷哼。   那主事又开口:“但那又怎样呢,你这腿受了镣刑,若不及时医治怕是要废了。你如此年轻成了跛子,想必是比死还难受。”说到这里,他假模假式的叹口气,“想好了便开口。”   楚死咬着牙生生咬出血,血红的眼死死地盯着他,不发一言。   那主事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生生退后一句,下一瞬,耳边听见一句:“你放了他,我招认。”   主事一脸欣喜。   潞国公被带出来:“我与他说几句。”他轻声一点楚,主事自是无不应。带着人让开。   潞国公将刑具拿开,轻轻一碰楚的腿,脸色凝重。   楚脸色沉沉,拉住潞国公的袖,低声道:“楚不值得。”   潞国公轻声一叹:“你莫非看不出来,此事已是定局了。我招不招认意义已不大了。党同伐异,他们只是要个处置政见不同之人的名正言顺的由头而已。   我认不认他们的结局也已经定了,如同我们宋家军一样。”说到这里,他神色寂寂,一瞬间像是老了十岁,半晌,“倒是难为你了。”   楚摇头:“若要连累国公大人,不若我……”   潞国公知他的想法,忙一把拉住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最愚蠢的做法!”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还年轻,好好活着,宋家同宋家军三万人的性命交到你手上了。”   他深深看他一眼,又道:“还有我的一双儿女。我知你与他们算是故识。将来若有可能,还请楚小将能照拂一二。”   “我宋铮没有本事,沙场征战二十多年,平定无数叛乱,又有何用?到头来什么都护不住,还要连累这么多人与我一同送死。”   四周有兵将带着哭腔的声音,道:“吾等深荷将军恩情,今是死日也绝不后悔!”   宋铮眼睛红着,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起身朝众人一拜,伏在他耳边道:“去寻齐王殿下。”   楚正要说话,脖颈一痛,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到现他也不知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夕之间,骊山大狱潞国公与属下八十人全部自戕。未留下只言片语。   他们战功赫赫,皆是保家卫国的好儿郎,好战士。他们皆无愧于心,皆有可做之事,皆有可追随之人。从生到死,他们都坚守在自己的战场上。   只有他楚,做了唯一的逃兵。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楚睁开眼睛,一个狱卒模样的人走过来打开栅栏。道:“楚大人,骊山正堂有请。”   ・   侯府,见月斋。   天刚朦朦亮,赵嬷嬷便从外间醒来,见着内室亮着光,轻手轻脚将门开了条缝,往里面看。   远远地,她便看见阿沅起来了,倚在窗边发呆。她轻轻叹口气,怕惊扰人,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出去端热水了。   楚大人走的这几天,阿沅每日晚上做梦魇着,日日都醒的很早,没有几日便瘦了一圈,赵嬷嬷看着实在是心疼,可又没什么办法。   很快,她端着热汤进来,行至门口放缓脚步轻轻敲门。   阿沅正倚着一张胡椅上,膝盖上搭着一张薄薄的毯子,青白的光影从外面照进来,映着她莹莹一张脸仿佛透明。看着羸弱易碎,惹人心疼。   听着动静,她抬起头,弯着唇角浅浅地对赵嬷嬷一笑。   赵嬷嬷看见她笑容里的强撑,当下轻叹一声。。   将热水放到屏风后的梳妆台上,赵嬷嬷几步走过去,阿沅手里拿着一块断成两截的青玉螭兽玉扣。   已经在手心拿了有两三日了,赵嬷嬷便是再迟钝也知道那是什么了。她打量两眼翘头桌上放着的两三根打络子的绳线子。   开口道:“碎了的东西不好复原,这玉扣看着常见,不若姑娘出去买个差不多的,再打个络子将玉给络上。”   其实确实也没什么要紧的,阿沅见着那天楚不加思素便将这玉扣弄碎,知道这不是什么重要的物什,但不知怎的,那天阿沅还是将这个带了回来。   许是因为是楚的东西,心中渐渐觉得要紧,不舍得扔。   听赵嬷嬷这样说,斟酌一番道:“嬷嬷说得对。待会儿我便拿出去让明指挥寻个差不多的。”   ……   等洗梳完,阿沅出了院子。   明三和裴二守在门外。阿沅将事情说了,又将手心的青玉玉扣摊开给二人看。   裴二拿了一半,正要差人去寻。   一边的明三低头打量那玉扣,打量几眼,道:“这种玉扣,我记得头儿山斋里有许多差不多的样式,应该在一个盒子里,不若姑娘上去寻一寻?”   裴二正要说什么,被明三一拉。   见着阿沅走远,裴二便道:“头儿不是不喜欢别人翻弄他的东西?你这般安排,岂不是忤逆了头儿吗?”   明三斜斜瞥他:“我看你是在关外待久了,脑仁被吹成了水。阿沅姑娘是头儿的妻,怎能算外人?”   裴二又道:“可那里存着头儿许多要紧的东西,若是正好被阿沅姑娘给翻着……”   明三百白他一眼:“就怕姑娘翻不着。”   ・   山斋仍是和楚未走时候一模一样。   胡床、衣架、妆奁书灯,香药玩物。东西的摆放的一点没乱。   阿沅想起来,他不喜别人伺候,也不喜别人翻弄他的东西。便是打扫想必也是自己打扫的。这几日他不在,案上已经笼着一层淡淡的灰。   阿沅拿起抹布,轻轻将灰擦落,擦着擦着便想着那天的事情。   她差些睡着。他在竹帘外面看见了,拳抵着唇轻笑,被她报复般的轻轻踩了一脚。   此刻……楚又在做什么呢?   阿沅站在一边,看着眼前的竹帘。   天已经渐渐热起来了,若他回来,许是再过半月,竹帘便可换做珠帘。 第38章   天已经渐渐热起来了,若他回来,许是再过半月,竹帘便可换做珠帘。   想到这里,阿沅唇角抿起来,半晌轻轻地叹了口气。抖落完桌子上的灰,开始找玉扣。   楚的东西放的都很齐整。基本都在架子上的箱子上,上面还贴着名目。   阿沅翻了几下便找着放玉扣的盒子,盒子放在上面的架子上。阿沅够不到,踩着一边的木墩子。   够到盒子的一瞬间,她碰着了放在最上面的架子。   “啪”得一声,上面的盒子里掉出什么东西。   阿沅忙下了墩子,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她弯腰去捡。掉落得是一本书,很是厚重,模样古朴,没有书扉,外面包着个牛皮纸。   书页微微发卷,看着像是翻了许多年的架势,掉在地上翻开的那一页除了书籍本身的注解,还有许多标注的蝇头小字,空白的地方还有几道笔法幼稚、看着却十分眼熟的涂鸦。   阿沅手已经碰着了书,看见那些字的一瞬间往后翻了好几页,前面的每一页都有熟悉的涂鸦。   她慌忙将手中的书翻到前面一页,只见那发黄的页上,竖着写着几行:“兵法之道,在于分合之道。”   阿沅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几下眼才发现她没看错。   这上面的涂鸦出自她手,不,或许应该说――   出自小时候的她手中。   七年前,那天,十一岁的阿沅支着他父亲的膝盖,低头看他案上的书,一字一句念道:“兵法之道,在于分合之道。”   男人亲昵地拍了拍她的头发,阿沅抢过那本厚厚的书跑远了。   她身后,她母亲清亮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阿沅,这《十二略》是你爹看的兵书,你又看不懂。还不还给你爹爹?”   …………   潞国公被抄,这本书没丧失在那本大火中,也该下落不明才是,又为什么会在楚这里?   阿沅瞬息万念,一时间,脑中仿佛有什么划过来待她抓住……   ・   楚家,北院。   楚元庭摸着腰上的伤,嗤地一声。   他上回在西院被狗咬掉好几块肉,被大夫关着看护了好久,这才放出来。   一出来便听见了好消息。   楚元庭呵呵一笑,看向一边的大夫人:“这么说来,我那三叔是真的回不来了?”   正座上,楚大夫人抚着手腕上戴着的碧玺珠子,轻声一笑:“进了骊山,沾着谋反的事情……”   楚元庭哐得一声将手中茶杯放,叹了一声:“那西院那位不就成了寡妇了吗?”   他话是这般说,话音却并没有多少惋惜,脸上甚至还有几分喜色。   楚大夫人岂会不知他在想什么,瞪他一眼:“那女人想是命不好,沾了是要倒霉的。你想什么娘知道,只是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楚元庭声声应着,与她说笑。   二人正笑着说话,外面有丫鬟道:“夫人,少爷,少夫人来伺候了。”   楚大夫人沿着窗户看过去,看见一道穿着素净白裙的身影。   她垂着头,微微弯着身子,手中捏揉着一条帕子,正是叶青罗。   说起来,楚大夫人心中是瞧不起这个儿媳的。   除了晨昏定省,几乎时时刻刻都躲在屋中。肚子也不争气!嫁进来这么多年,一点动静都没有!   怯懦、瘦弱、无能。成不了一点事情,甚至还胳膊肘往外拐。   楚大夫人想起那日宫宴上她同那西院的走在一起,她那爹爹甚至还为那西院的作保就来气,抬手道:“别让她进来了,就让她在院中站规矩。”   一边的楚元庭面无表情。那丫鬟打量了两眼,应了一声出去了。   楚大夫人身边的卞婆婆走进来,神色带有几分严肃的见完礼。   “夫人,骊山那边来人请您。”   “这么晚来人?楚大夫人淡漠抬头:“给塞银子了吗?有什么确切的消息?”   卞婆婆摇摇头道:“没收。”   楚大夫人皱着眉,站起身指指旁边的楚元庭,“娘有事去一趟骊山,你回自己院中好好看看书,便不要乱跑了。”   楚元庭嘴上应着,见大夫人回屋收置,当下拍拍长袍站起了身子出去了。   出了院子便看见叶青罗手中捏着帕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回廊外。   见着他,她脸色煞白,蓦地低下头去。   又是这副丧气样子,楚元庭嘴角一撇只觉得晦气。等出了院子,见着院外开的繁繁的玉兰。他脑中蓦地蹦出另一张女人的脸来。   粉面朱唇,衣香鬓影。便是带着薄怒打人的时候也是香的。想到这里,楚元庭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   只是他母亲说了现在还碰不得。啧,有什么碰不得的,他谋反此事他们书院都传遍了,都说人证物证具在。   都这样了,难不成他楚还能翻了天不成?”楚元庭心下不以为然,但也不能忤逆他娘,当下心中一片烦躁,顿住步子转头出府喝花酒去了。   只是见过了皓月,哪看的上这些星?见过了宋沅之后,楚元庭一点都不想沾这些庸脂俗粉。   喝了满肚子的酒,楚元庭脸色酡红,仍是一肚子的邪火。   夜深了他被带回府中,支开身边的人,摇摇晃晃地向西院走去。   西院夜深人静,笼在一片朦朦胧胧的黑中。   楚元庭打了个酒嗝,擦擦嘴巴,他抬头看了看西院的墙头,缓缓地爬了上去。待他蹑手蹑脚地进了后院,耳边突然听见一声嗷呜。   楚元庭身子一僵,出了一层汗,那被酒气熏染了的脑子清明了一瞬。   他慢吞吞地回过头,一只大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猛地飞扑过来,远远地,楚元庭看见那狗白森森地牙发着寒光。   楚元庭拔腿就跑。慌不择路逮着墙头便爬上去。   刚上去,他没站稳,又喝多了酒身子发软,竟直直地摔下墙头。   “咔擦”两声,楚元庭脑袋先着地,他觉着自己几块颈椎骨痛的厉害,接着眼前一黑,登时动不了了。   不多时他听见院中有声音不远不近地传过来:“刚才是追风叫了吗?是进来贼了吗?”   另一个护卫瞧着墙头笑:“想必是外面的贼吧。不必在意。”   ・   是夜,骊山大狱。   几位小黄衣埋头急匆匆地走进骊山正堂。   堂中,灯座遍布,亮如白昼。   正座之上,一道明黄身影坐在一架太师椅上,他支着额,一双透亮的黑眼睛逡巡着堂下。左右两边座下各坐着一位老者。左边是首辅宇文,右边站着的是审刑院朱大人。   堂下,楚大夫人同杜家两兄弟,以及几位告密者跪在一处,未敢抬头。   不多时,外面传来锁链碰撞的声音。林司空与楚在十几人的陪同下进来。   林司空花白的发轻轻一荡,颤着手见礼,要同其他人一般跪倒在地上。   昭明帝忙挥手:“免礼。”   “朕今日来此是便是亲审此案。”   林司空道:“圣上如此匆匆亲自来审,是老臣无能,老臣惊惶。”   昭明帝摆手,轻轻哼一声:“我为何如此匆忙,这般诸卿想必不知。”   “今日,早堂过后,朝中半数武将跪着为楚卿求情,求朕亲自审查此案。   “朕先前只知楚卿有□□打仗之能,却是不知原来楚卿还有叫人死生相随的本领。”   他话音和煦,话音却重,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皆伏在地上。   楚大夫人随着众人伏在地上告罪,心上却得意:自古一来所有圣人最厌权臣两件事:一来是结交大臣,二来是兵权过盛。   很明显,楚这个孽种竟是两件事情都占了。昭明帝如今如此生气,那他焉有命在?   楚大夫人越想越得意,垂着的脸上简直要控制不住笑意,笑声惹的一边的杜永吉不住的看她。   楚告罪。锁链砸到地上发出哐哐得回声。昭明帝却未看他,直截了当:“既然如此,话便不必多说,就楚卿谋反之案,朱大人开审,诸位没有异议吧?”   审刑院朱大人刚正不阿是出了名了,堂下众人听昭明帝这般说自是没有异议。   那几个告密者手中的证据有密函,有旧物,有理有据。手中还有人证。谋反不是小事,不多时,底下便密密麻麻地跪满了人。   堂下几个旁听的武官忍不住打量,见都是熟面孔,有很多还是楚身边之人。   他们都未说话,只是伏在地上,但是在这个关窍处站出来,便是不说话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眼下这些证据足以将楚的谋反坐实!为楚求过情的武官皆心惊肉跳,忍不住未楚捏汗。   堂上,宇文讲这些放在眼里,满意地勾唇轻笑,众人都以为楚谋反之事板上钉钉之时,变故抖生,告密者中突然有人掀开自己脸上的面具,跪在地上,痛陈自己被人要挟,只得无奈做假证。   众人正懵着,那些被带上来的人证竟也跪在地上附和。   片刻,众人反应过来,他们竟然当着圣上和宇文大人的面当场反水!   宇文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半晌脸色阴沉地看向楚。   偏这个时候楚有所感,也抬起头来。他眉目冷黑,唇角夹着讥笑和嘲讽。   唇角微动,他朝着宇文说话。   隔着很远,宇文看清他的口型,他说的是:“好戏开场。”   堂下登时乱了起来,朱大人高喝几声,惊堂木一拍控制场面。   那告密者往前走几步,重重跪下,掀开自己的外袍,从里面拿出一打子一模一样的信来。   高声道:“如今誊楚大人字的字模正在那南安坊如意酒楼的地下一城,若是陛下如今封锁骊山,派自己的人前去,定能找着证据。”   朱大人又问:“你就凭这个便能断定楚大人没有谋反?或许是你反水,在这里演两面派。”   那人高声道:“在下问心无愧。”   “你有什么证据?”   那人站起身,从自己的衣袖中拿出一把匕首,直直从心头下面划开。   一时间鲜血涌出,沾湿了他的衣袍。他浑然不觉,伸手将自己的胸襟扒开,直直扎进自己心口下面:“在下问心无愧,特剖心为证!证明在下所言非虚。”   朱大人忙站起身要人替他包扎,道:“何至于此?”   那人嘘嘘地喘气:“在下如今剖心只是因为楚大人对我有恩。”   他脚步虚浮,已有些站不稳,血滴滴答答地坠在青石阶上,他一脸煞白望着堂上所有人,突然猛地一头扎倒在地上,被人拉下去包扎。   与他一起的那几个告密者更是皆伏在地上,瑟瑟如鹌鹑。   堂上一时之间静可闻针,昭明帝脸色阴沉地看着地上的血。   半晌,他对着地上的告密者开腔:“朕已经派人将骊山封住,派人去查证那人所说之事。   他说的事最好是假的,若是真的。诸位怕也免不了遭此剖心凌迟之刑!”   振聋发聩!底下众人将头伏的更低,冷汗滴滴落下,将身下的黑色的石板打的透亮。   昭明帝催命般的话音已经落下:“事到如今,若你们从实招认,说出幕后指使之人,朕保证给你们一线生机。”他冷冷哼一声,“若你们不认,便等朕的人回来。”   跪在一边的杜永昌打了个寒噤,紧了下手。看向一边自己的弟弟杜永吉。   杜永吉脸色发白闭着眼,并不看他。杜永昌又抬起一双眼睛瑟瑟缩缩地看向高堂上,对上宇文一双冰冷的灰眼睛。   杜永昌自知此事砸了,这些告密者撑不住了。而他想必也会丧命在这个地方。   终于,一个告密者受不了此等压力,招了。随着他的招认,身边的几个告密者也一一招认。   他们指认的幕后主使,正是跪在一边的杜永昌。   杜永昌脸上全是黄豆大的汗,讷讷说不出话来。   昭明帝话音冷漠:“民司的杜大人,你掌一司可知构陷谋反、伪造证据是什么罪名?”   杜永昌讷讷说不出话来,宇文却突然起身,道:“杜大人只是因着自家庶子庶女同时被楚大人所害,一时想不开铤而走险,才做出这种事来,忘陛下念着此种情况情有可原的份上,从轻发落。”   他寒冰似的眼神骤然窥向堂下的杜氏兄弟和一边的楚大夫人。   楚大夫人已率先反应过来。   脸上还是装出来一副情深意切的样子,拜倒,带着哭腔道:“我那妹妹与她庶弟方桃李之年,被我家三叔害了到现在还睁着眼,未曾下葬!属实可怜!”   她嘴上这般说,心中却还在暗骂宇文果然是个人精!   这杜家的主事一点小事都做不好,料想宇文也不想留他。说出这样的话,看似求情,意思却是提醒,提醒众人那楚即便是没有谋反,手中也还捏着两条官眷的人命!可不能随随便便放过。   她这般说完。   杜永昌这才像是找着了主心骨一般,不断叩头:“望陛下体谅,从轻发落,罪臣实在是因报仇心切!”   一边一直未说话的楚突然开口:“报仇心切?”   “杜大人因何要向我报仇?”   杜永昌抬起头来,冷汗滚滚,眼神躲闪,声音却重:“楚大人何必装模作样?你害死我府上庶子杜烨、庶女杜秋娘之事莫不是实?”   楚一双黑沉的眼神看向他:“杜秋娘之事确为实,可原因是她要戕害内人,当时内人伤到了脖子,性命垂危。我一时情急,才出手杀了她。这许是算防卫过当,却算不得故意杀人。”   “你说的什么话?通篇推诿!”   “推诿?那按杜大人的意思,杜氏手中拿着匕首,莫不是内子与我站着让她杀?”   一边的楚大夫人忙道:“三爷何必说这些有的没的,杜妹妹我们都是知道的,她只是个姨娘,在府中最是良善懦弱,怎敢杀人?况且你住的那院子,全是你们刑司的人,平时是不让我们进去的,她又怎能进去?”   “做了的便要承认,你让诸位评评理,你杀了人还如此推脱,还算得上是男人吗?”   “还有那杜家弟弟。”楚大夫人捏着帕子,假模假式地哭两滴眼泪,“那杜家弟弟正是因为与那宋沅私……”她话说到这里,脖颈突然凉飕飕的,她回头一看,便看见楚敛笑沉眉,一双黑地发青的眼睛阴阴沉沉地盯着她。   楚大夫人本能地缩了下脖子,不敢再说宋沅,接着话道。   “那杜家弟弟的尸体被送回去,正是与你有争执之后,口中也有伤口,那般干净利落的伤口除却你还有何人能做到?”   她这般妆装模作样,楚分明是见多了,仍觉好笑。   “杜烨口中之伤确是我所为,但我并未杀他。”话已至此,楚已懒地多说什么,直截了当:“罪臣自请验尸。”   杜永昌听着这话,面上一喜。   杜姨娘的尸体是不好说,但是那杜烨的尸体,已经那般被被处理过了,连他弟弟都看不出什么端倪来……杜永昌想到这里,转头又看了一眼杜永吉。   一边的杜永吉仍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他这弟弟想来懦弱无为,杜永昌也知道是指望不上,转头道:“圣上,罪臣也请验尸。”   ・   不多时,两架棺材被抬上正殿。同上殿来的还有两个仵作。   堂中遮了透明帘障,挡住昭明帝。   半晌,那中年仵作道:“女尸的指甲上断裂有血痕,是生前伤,说明楚大人所言不虚。”   “但那男尸,口中伤口未有血痂,属于死后伤。”   死后伤,便是人在楚手中的时候已经死了,既这样,人必定当初楚杀的无疑了。   一时之间,众口云云,皆看向楚。   赵永昌仿佛得了免死金牌一般,指着楚道:“楚大人,谋害官眷同是重罪,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想的是既已不能指认楚谋反,那便让他摊上大罪。许宇文大人看在他在此事上也出了力的份上,放他一条生路。   他话刚说完,身后另一个仵作突道:“慢着!”   他突然走到男尸跟前,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一包药粉,慢慢笼在他鼻前,半晌,竟从他鼻中熏出两条长约三寸的白色长虫。那虫外皮是白色,背部却是透明,能看见背上一棱一棱的骨节。   老仵作手脚麻利,拿起一边的镊子,将两条快速蠕动的虫子放进旁边的白色瓷罐子里。   中年仵作满脸惊恐,往后退了几步才颤颤巍巍地吐出名字:“骨虫……”   座上昭明帝看清了他手上的动作,皱眉问道:“那是什么?”   那中年仵作半晌找回自己的声音,道:“是北疆养殖的一种虫子,会通过人身上的伤口,钻进活人的骨肉中,进而腐败人的骨血…被骨虫咬食的人,通常活不过三天,待人死后尸变得性征也会因为这个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骨虫是吃活人,既然如此,面前此男尸的伤口是否是死后伤便不明朗了。”   听见那老仵作说出骨虫的一瞬,跪在一边的杜永昌便心如死灰了。   这时,一直在楚身后的林司空站出来见礼道:“就算如此,诸位又怎知楚大人不是杀人凶手,先前已说身体中有骨虫之人死后并无特征。既然这样,那许…是他亲自将这骨虫放进那杜氏坏掉的口中害死了她呢?”   事到如此地步,堂中众人皆不再说话,等着此事如何发生。   意料之外地,杜永昌身边突然跪出一人,抢地道:“臣有证据,杜烨回到民司还活着,骨虫确实是杜主事自己亲自放进杜烨的身体中。”   此话一出,满庭哗然。   ・   骊山大狱外,楚终道:“今日之事办的不错。”   从他身后走出那老仵作来,那人将自己脸上戴着的厚重面具一摘,漏出一张熟悉的老脸,是句神医。   “终于是将你给带出来了,未想到那日你让我去验尸,还真的帮上了今日的大忙。”   楚嗯一声,道:“辛苦了。”   句神医哼地一声:“不辛苦,虫子的事情有什么辛苦的?更何况是见过的恶心玩意。   这骨虫本是北方那边过来的。三十几年前,北疆人将这用在战场上,导致咱们的人死伤无数。”他叹了口气,“现在我想起这场面都咬牙切齿,也不知是何人又将这种阴间玩意流通到京中,但愿不是什么居心叵测之人。”   楚心道说不准被他言中,没说话。想起今日殿中之事,突皱起眉问:“今天大殿上,那兄弟如何了。”   “放心吧,人没死,就是肠子出来了。已经送去我那医庐救治了。”   楚眉心轻轻散开又皱起来,又道:“他的脸已经被看见了,以后做不了暗哨了。保护好他。”   句神医点头,两人走出骊山关口。   句神医看看天色:“天还暗着,明三和裴二又不在,你这腿也不方便,省得出城,不若去我附近的医馆躺一躺?”   “不了。”楚已向关口守备借了马。   句神医见他骑马,道:“你要回侯府?见你那小娘子。”   楚瞥他一眼,不说话,一地烟尘中留下一句:“知道了还问?”   句神医被呛得打了好几个喷嚏,半天止住。   轻声一哼。有了媳妇忘了娘,呸!不对,什么娘!什么玩意。   城关底下,他的小徒弟颠颠地跑过来:“师父,你干什么呢?徒儿刚才看见楚大人急急地骑马过去了,他出来了呀?”   句神医轻声一应走过去,轻轻敲敲他的头:“嗯,那个死傲娇,你以后长大了可不要学他!”   小徒弟一头雾水。   ・   寅时,楚踏着夜色回去。   刚进了第一道门,追风先听见动静,“嗷呜呜”跑出来,边用尾巴围着他,边绕着冲他吐舌头。明三出来看见楚回来,满脸喜色。   “这几天可有什么事情?”楚边走边问。   也没什么事情,明三想了想,只说了今夜上半夜那楚元庭来爬墙,被追风追得摔下墙头之事。   “像是摔得不轻。想必大夫人不会依。”   大夫人今天被关在骊山狱中,想必是回不来。   至于那楚元庭…楚眸光微闪,吩咐人去西院打探完。   他沉步往里走。   等走到后院才发现后院笼在一层淡淡的黑里。   他站在廊前,看着头顶安安静静躺在夜色里的无骨花灯。   明三知他想问什么,立马道:“是姑娘吩咐了,说是等您回来了再点着。”   楚轻轻点头,接过明三递过来的火折子,踩着廊边的凳,一盏一盏地将灯点着。   天已经擦亮,是那种泛着灰青的暗色,发这一种旧色。待花灯全部点着,那种旧色一下子被冲破。花灯灿灿,照亮影在墙上的婆娑竹林。   一切都是那样宁静。   见着楚像是往正屋走,明三顿下脚步,等在不远处。   正屋笼在黑暗中,没有亮灯,这种时辰阿沅应当是没有醒。楚便没有进去。   他这一路上马不停蹄地跑回来,心中满是期待与惴惴不安,他知道见月斋都是他的人,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但还是想见她一面,若是见不到,在她门口站站也是好的。   本就是快马加鞭回来的,楚站了会儿觉出累来。便靠着外室的窗棂坐下。   几日未回来,窗棂上爬了好几朵蔷薇,小小的,已然开花,辏到楚面前。楚轻轻拨弄了一下。   里间,赵嬷嬷听见动静,出来一看,正看见楚坐在地上。   又惊又喜道:“您回来了?”她打量他一眼,又瞧了瞧里屋,“我把姑娘叫醒,她这几日就等着大人回来呢。”   楚摇摇头,理一下沾着花泥的袖口,站起身往外走,“不必叫她。”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8-22 23:59:20~2021-08-25 00:18: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是糖葫芦吖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阿沅醒的极早,睁开眼睛便看见窗外的回廊上,挂着的花灯竟全部点着了。   花灯灿灿,印在窗前阶上,将地面映的雪白。   阿沅一愣,一瞬间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再定睛一看,竟是真的。   她跑到外室,迎面碰上赵嬷嬷。   赵嬷嬷进来便看见她赤着双足、穿着里衣。将将她的鞋拿出来,又从衣架上给她拿了披风:“怎就这样出来了?”   阿沅忙抓着她的手问:“是不是楚大人回来了?”   赵嬷嬷刚点头,阿沅小跑到窗前的木案跟前,拿上针线篓里的东西,小跑出去了。   ……   西屋,浴室水汽氤氲,楚迈出来才想起,换洗的衣还搭在外面的屏风上。   随手套上进上旧衣,他迈出浴室。   “蹬蹬……”突有人敲门,楚当是明三进来,沉声道:“进来。”   来人推门进来,楚背着插屏,正对着铜镜绾发,扬声吩咐:“屏风后的衣裳拿来。”   来人轻慢的脚步一顿,半天没动。楚已三两步走到屏风跟前。   阿沅听见他说话便知进来的不是时候,正要偷偷溜走,哪知他走的那般快。   她回头对上楚,眼见男人身上身上一件宽松的外袍,未系带,露着一大片肌肤。   阿沅生生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   她步子不稳,踩着屏风后翘头几的脚上,身子歪斜,就要摔倒。   身前,楚忙推开身前矮屏,伸手扣住她手腕。他手劲大,一下子拉住阿沅,阿沅整个人完全倒在他身上。   腰腹相贴,他身上未擦干的水全沾在阿沅的披风上了。   阿沅还未反应过来,手贴在他偾张的胸前。触感温热,她手指一动,轻轻地捏了一下。   楚手上蓦地重力捏住她的腕,又轻轻将她推开。   他转过身,宽阔的背舒展开,眨眼的功夫便捞着掉在地上的衣服穿好。   一把低哑的声音递到阿沅耳边:“无事吧?刚才,我当是明三进来了。”   阿沅一下子回过神来,脸的要滴血,要说什么要做什么早就忘了。   她团了一下手,她刚才竟然…竟然摸了他一下。他不会以为她是故意的,或是不知羞耻吧……阿沅垂着头胡思乱想。   楚见她未说话,垂眼看她,她未绾发,长长的乌发散着。头垂着,睫羽轻颤。一双眼睛乌漾漾地迷蒙着,脸很红。   她淡色的披风沾着他身上的水,眸光微暗。楚垂下视线道:“你先回去换衣服。”   阿沅忙点头,转过身同手同脚地出去。   路上正好撞就见要进来的裴二,裴二见着阿沅愣头愣脑问道:“姑娘的脸怎么这么红?”   阿沅匆匆忙忙丢下一句热的。急匆匆地出去了。   裴二满脸奇异地抬头打量了一眼天色。   他进了外室,正见着他们头儿从里间正完衣冠出来。   裴二一愣,心中思忖:头儿也是热的?奇了怪了,可这夏天还未到呢。   ・   短短一顿早膳,气氛怪异,连赵嬷嬷都看出来了,伺候完早膳便找借口出去了。   屋中一时静如落针。楚为免她尴尬,随口讲了几句骊山大狱的事。   他本就不是那种妙语连珠之人,找话说也是第一次,一席说的干巴巴地,比呈到殿上的折子还要干。   阿沅自是知道,听着听着便扯起几分唇角来。   ……   楚正要出门,冷不丁又被阿沅叫住。   楚看向她。   阿沅轻轻拨开额角几缕碎发,似羞似恼,磨蹭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过来。”   楚走过去。见阿沅从自己的袖中拿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打着个络子的螭兽玉扣,另一样是个小小的锦囊。两样东西都看着有些粗糙,团的像是传了十八手的。   “这是什么?”楚轻轻翻了一下那玉扣。   阿沅脸有些红。   “那天宫宴之上,你的那个螭兽不是碎掉了吗?这是我自己编的……”   阿沅轻轻地揉捏几下手中皱巴巴的红豆锦囊。   生平第一次做这些,做的还挺丑的,阿沅有些不好意思。可她确也未偷懒。   她本就不是那种心灵手巧的人,让赵嬷嬷教了好久,络子拆了打,打了拆。最后索性拆了赵嬷嬷的络子又跟着打起来才做好…   至于这个锦囊,是楚去骊山那天,她听叶青罗说的。   叶青罗说,一个人狱中出来,沾染了晦气。需得找一些新鲜饱满的红豆,放在一个由至亲之人亲自缝好的红色的锦囊里,戴在身上七天,方能去晦转运。   她心中惦记着楚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打完络子便开始早早地做这个锦囊,昨日刚将锦囊做好,没想到楚便回来了。   玄学啊。   阿沅心中不禁感慨。   “这玉扣是在你的山斋里找的……我未经允许…”   她话说到这里,突然想起那本掉下来的《十二略》,她有心现在问一问。   可又转念一想,他不说,定是有自己的道理。自己追问也不一定能问出些什么,不若等着他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楚见她发呆,揣测出她话中的意思:“无妨,你想去就去。”   阿沅点点头:“这个络子你可以随时换掉。”又指向另一边的那个锦囊,“但这个不能摘掉。”   她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那锦囊,许是有被丑到,轻轻叹了一声,补充道:“至少要戴够七天。”   她话刚说完,那锦囊的针线突然裂开。   楚眼疾手快地将掉下来的几颗红豆捞在手心。   阿沅未想到这个东西如此的不给她脸面,不中看也就罢了,它还不中用。她才说了要楚戴够七天,转眼便掉了。   阿沅脸有些红,抬起眼问:“不然我再紧紧?”   她拿过窗边案上的针线篓。   楚没有异议,轻手捻了几下光滑的外皮,垂眸道:“红豆?”   阿沅轻轻一应,突然抬眼看他,笑眯眯道:“是啊,所以楚大人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红豆表相思。   楚面无表情,装作没有听见。捏着红豆的手却有些用力。   阿沅见他不说话了,脸上笑意一顿,半晌才轻声道:“逗你的!我听叶姐姐说,将红豆放入亲手缝制的红色锦囊中,佩戴七日是可以去晦转运的。”   这种说法楚像是也听过,他捏着红豆的手松开几分,垂眸看她头顶。   阿沅紧住锦囊,要过红豆,又塞进去,一针一针地封好。   纤细明亮的阳光从外面洒在她瓷白的后颈上,落在她头上那支小小的杏花珠钗上,又跳动在她捏着针的手指尖。   楚静静看着她,只觉得这场面美得不像话,半晌,思绪翻腾,别的男子可曾见过她这样认真的时候?亦或是,她有没有为别人做过锦囊?   他正这样想着,一边的阿沅轻声啊了一声。   原是他不小心说了出来,还好阿沅并没有听见。   阿沅抬头看他,他话音一顿,半晌才道:“我是说,你当时从刑司回来,可有给自己做过这个?”   阿沅偏头看他:“那怎么会?有楚大人在我身边,我自是百晦不倾,怎还用的着这个?”   她紧完那锦囊,将线头咬掉,将那小小的锦囊又挂到他腰上,轻轻拍了几下,一本正经地轻声道:“可不许再掉了呀!”   锦囊多了许多针脚,看起来更丑也更皱了一些。阿沅松开锦囊,注视着那蹩脚的针线,半晌,实在未忍住,捂着帕子笑的脸都红了。   “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东西,看起来,确实丑的有些别出心裁。你这般厉害,想必也用不着这样的东西,不然…不然,你还是将这个锦囊给摘下来吧?”   阿沅伸手要将锦囊取下来。   楚身子一动,低头瞧她一眼,未说话,转身慢悠悠地出去了。   出了院子,他迎面路过明三和裴二,轻轻点了点头出去了。   裴二在后面拽着明三,满脸喜色。   “定是因为我回来了,头儿脸上的笑容都多了起来,刚才他看见我,竟勾着唇角。”   明三哦了一声,懒得多理这个二百五。   他低头看向他们头儿放在腰侧玉扣上的手,轻轻一笑,深藏功与名。   ・   当日下午,便有人给楚递了拜帖。   正堂,楚刚走进。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男子忙从扶手椅上站起来,半跪着见礼:“楚大人。”   楚睇他一眼,明三上前将人扶住,那人却仍然执拗的跪着,不起来。   楚道:“我如今停职留看,杜大人何必如此客气。”   这人正是杜家老三,杜永昌的弟弟,时任民司署事的杜永吉。   “礼不可废,更何况,用不了几日圣上便会重新启用大人。”   楚未言语,坐到一边的胡椅上。   见他一直跪着,半晌问道:“那你此刻跪在这里何意?”   杜永吉突然双腿跪地,他佝偻着背,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臣下杜永吉,愿拜楚大人门下,为君驱策、刀山火海,在所不惜。”   骊山那日,若是没有他那般六亲不认的架势,楚许是今日还出不来。   那天楚便知道他的想法,听他这样说,只是看他一眼:“我这人向来赏罚分明,你为我办事,需十二分小心,若是办砸了,我不会轻饶。”   杜永吉直截了当地长跪不起:“属下自是万死不辞。”   楚点点头:“既是这样,便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他拿出一块令牌扔到杜永吉手边。   “若干得好,民司便交给你,若是不好,趁早走。”   “记着,我不养闲人。”   杜永昌连声答腔。   楚转身欲走,杜永吉又叫住他,“大人,属下还有一事相求。属下还想见一面那不成器的哥哥。”   ……   狱中,杜永昌眼巴巴地坐在茅草凳上瞧着外面,扒着面前横亘着的铁栅。   突然外面传进来几声脚步声,杜永昌唾沫已经有些干了,仍是喃喃道:“大人,罪臣有冤屈待洗刷!请听小人分辨!”   他以为这脚步声会像这几日的任何一日一般路过他。未曾想那脚步停在他面前。   杜永昌抬眼望,眼神带着亮光。   待见着来人,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他打量杜永吉一眼,看见他腰上挂着的令牌。   悚然一笑,呲着牙道:“便是为了这个?”   “好啊,干得好啊!古有杀子做羹换官,今有杀凶求荣!你还来做什么!来看自己哥哥怎么死的么!”   他扬声喊完,以拳捶地大笑,状似疯癫。   杜永吉却不说话,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穿过栅栏,递进狱中。   杜永昌余光看着那瓷瓶,神色冷冷:“怎么?便是这两日也不要我活着了?”   杜永吉摇摇头,又将那瓷瓶拿出来,掀开泥封,猛地灌了一大口。   杜永昌脸上的表情一顿,见着他还站着,手往回一收,冷笑一声:“我有时候不懂你。”   杜永吉看他一眼,道:“我却很懂你,哥哥。” 第40章   “你早就变了。”   杜永吉看他一眼,问道:“二哥还能记得起大哥吗?”   杜永昌脸色阴沉地看向他:“他都死了十年二十年了,我怎么会还记得。”   杜永吉点点头道:“可是我最近常常梦到他,梦到他带着秋娘和烨儿一起回来,我们一家子一起吃饭。”   杜永昌脸色变了。   杜永吉又道:“我那天还又梦见旧事,梦见很久之前,我们兄弟三个未入朝为官,大哥供养你我二人在庞村的私塾求学。   有一次正是梅雨季,回家的时候江水暴涨,行路艰难,大哥来接我们时船左右摆动,险些要翻。   大哥跳下船来扶着船,等雨停了,我们兄弟二人过河,等过了河,你我二人连衣角都未湿,可大哥的手磨的出了血。”   “以前的旧事,说这些干什么?”   “是啊,都是以前的旧事。你我终于考中之后,大哥害了重病,临走之际唯一的遗愿便是照顾好他的一双儿女。”   “秋娘我说不了什么了,她做了必死的错事。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可烨儿又做错了什么?二哥竟亲手杀了他!”   杜永昌梗着脖子:“你知道什么!就会败事!那楚若是倒了,我可是能入内阁的!”   “难道权势真的那么好,值得用手足亲人的命换?”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烨儿得罪了那楚,本就活不成了,可若因为他的死,换我扶摇直上,有何不可?”杜永昌用手指着他,“若不是你中途反水,我怎会走上如此绝路!”   杜永吉自知与他递不进去话里,将那瓶酒留在狱中,道:“二哥是不会知道了,让你走上绝路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他站起身来,半晌又轻声道:“我今日来,是给哥哥之一条明路的。   过几日,皇城审理,哥哥定会去宫中,到时候有什么二哥尽管直言,许能保住一条命,   二哥的流放之地,该是乾州,若是之后,二哥能从那里活着回来,我亲自去接你。”   ・・・   然而杜永昌还是未能保住一条命,未过几日,便与告密者一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狱中。   当日午后,昭明帝召所有相关人员进宫觐见。   ・   楚刚换上官服,外面有人敲门。   他推开窗户,循声望出去。   阳光明朗,院中繁繁花树枝叶纷披、映阶傍砌。站在廊下之人着一身妃色绣金蝶纹六幅襦裙。她立着同一边的白芷不知在说些什么,笑得眉眼弯弯,鸦黑的发上簪着一朵点翠发花不住的动。   她比枝上的春花还要明媚。   听见开窗的声音,她回头望去,眉眼如流,笑道:“楚大人,我可以进来吗?”   楚点头,阿沅吩咐白芷等在院中,进了屋中。   这才看见楚身一身品红宽袖官服,腰系玉带,长身玉立、飒沓英姿。   这还是阿沅第一次见他穿官服,不由眼前一亮,才问道:“楚大人是要去皇城?”   楚点点头,走到一边的衣架旁,将常服腰间挂着的螭兽玉扣同锦囊拿下,正要系上,一只玉葱似的纤手伸过来,从他手中接过东西,系在腰间。   楚抿住唇,低头看她,正与她抬起来的视线一碰,转过脸去看一边的铜镜。   阿沅见他头上未绾玉冠。拽着他袖子,叫他坐在铜镜旁的椅子上,她眉眼弯弯道:“你快坐下,我帮你束发。”   楚看她,一时动也未动,半晌才道:“用不着你。”   阿沅问:“怎么就用不着我了?”   “此等小事,我自己来便是了。”   “可我在家时,常见我母亲为我父亲做此等小事的呀。”   楚抿住唇,认真道:“你我非寻常夫妻,你不必为我做这么多。”   “可我就是想与你做寻常夫妻啊。”阿沅声音极小地嘀咕一句。   楚未听清,“你说了什么?”   阿沅轻哼一声,红唇微微撇着,“我是说,楚大人是不是嫌弃我笨手笨脚?”   楚一愣:“怎会?”   “那便别说了。”阿沅贴近他,身上的馥雅的香笼在他四周,楚鼻子有些痒,不由轻退一步。   他退一步阿沅走近一步,走到他跟前,翘着脚,将手搭在他肩膀上,把他按在椅子上。   楚不由有些拘谨。僵着身子,任由她动。   她将他发散开,略微冰凉的手碰着了他的脸。楚微微侧脸,又闻着她身上那股馥雅的味道,似是茶花的清雅,又带着不知别的什么的甜。   视线余光一看向面前的镜子。   她弯下腰来,离他越来越近,拿起了放在铜镜边的梳子,给他通发。   她穿着宽袖,随着她的动作,袖上的金蝶落下去,露出一双手,戴着翠色碧玺珠手链的玉臂凝脂一般。   他的发披散下来,她从一边的奁中取出玉冠,拔出里面的簪子,用唇横着衔着簪子,手上慢慢收拢他的发。   那簪子是支雕花的乌木簪子,衬的她的唇那般红,那般润泽。   楚沉眸多看了一眼,反应过来忙将视线转开。   阿沅清亮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好了,楚大人。”   楚点头,沉着脸走出去,上了轿子。   待车走开之后,楚又闻着了那股香气。   他鼻翼轻轻翕动,终于后知后觉地察出是什么味道了。那是她身上的茶花香,混着她唇上蔷薇花味道的口脂。   与她挨着那么长时间,香已经沾在他身上了。   ……   狱中灭口之事做的隐蔽,未找到一丝一毫的证据。昭明帝震怒,将此事交给审刑院朱大人审理。   朱大人又当场指了楚和宇文共同协理此事。   殿会后,众臣步下趋步台。   楚身后跟着三三两两官员。大部分人皆点头哈腰地围在宇文周边。   楚见着这样的场面,周围的官员自是也看见了,已有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听说如今楚大人停职,圣上却连慰问也未慰问过。”   “倒是宇文大人,最近几日,常夜入内廷。”   “宇文大人圣上与正是亲舅甥,便是多有召见,也是正常的吧。”   楚耳聪目明,这些话自是逃不过他的耳,他遥遥地看过那几个人,目光中隐有风雷。那几个人触到他的目光,皆瑟瑟地低下头,不敢言语了。   待收回视线,宇文走过来。他穿一身深红官服,幞头帽子箍着他花白的发,眯着的一双眼睛闪着精光。   宇文笑意顿在脸上,眯着看他一眼:“圣上今日将近日之事全权交给我们查探,楚大人有何打算?”   楚唇角微动看他一眼,道:“大殿上,朱大人已有分工,要下官查骨虫之事,要宇文大人监审,既是如此,臣下自是要先查骨虫入京途径。”   他睇宇文脸上表情,半晌压低声音,轻声道:“骨虫入京,走的应当是黑市的路子,既是如此,臣下便从户部辖内的大相国寺开始查起。听闻户部尚书,正是宇文大人的学生,既是如此,那便请宇文大人广开方便之门了。”   他说完走远,宇文看着他的微瘸的背影,皱着眉。   半晌,宇文沉眉招手,他身后跟着的小黄衣缓步过来。宇文俯身贴耳吩咐几句。   ・   楚家,见月斋后院。   四月过半,一日热过一日。阿沅在屋中待了半天,实是有些闷,便带了赵嬷嬷同白芷一干人去了后院采风。   后院建着阁楼,宏敞精丽,高四层,傍着山斋,临着一汪湖泊。   闲来无事,几人丫鬟一边说着闲话,一边打络子做活儿。   阿沅同赵嬷嬷坐在屋中下棋。   赵嬷嬷的棋还是阿沅刚教的。学了皮毛,走一步看一步,有一搭没一搭的。本就是打发时间的,两人并不着急。   只是下到一半的时候,外面突然传进男人的声音,赵嬷嬷顺着漏窗看出去,看见一位中年男子等在阁楼下面,正同底下的裴二说这些什么。   是个不认识的生人,赵嬷嬷点点楼下,问阿沅:“姑娘,那是谁来了?”   阿沅定睛一看,见着来人身着青色直缀,白面薄唇,一张脸棱角分明,看着同楚有三分相似。   那人似是觉察出有人看他,微微仰头,正好对上阿沅看下来的目光,微微一笑。   阿沅开始还没想起来,看见他笑起来,倒是想了起来――   来人正是楚家二房楚年,楚名义上的二哥。   阿沅倒是一愣。   阿沅上辈子在小院中见过他几面。她记得他在华中某小城做通判,官小事多,宫宴都回不来,平常便更不必说。上辈子阿沅见着他的那几面,好像都出了什么大事。   那今日他因何回来了?   阿沅自楚回来,还一直未出过院子。她院中的人都是楚军司里来的,自是不会乱嚼舌根。   阿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舌不由思忖,转头问赵嬷嬷:“这几日,楚家可出了什么事情?”   赵嬷嬷闻言也一头雾水地摇头。   楚年低头上了阁楼,远远地上来打量阿沅。   她看着年轻鲜嫩,长相清丽、气质舒雅。着一身妃色绣金蝶纹六幅襦裙,挽着半臂,发髻插着一只玉钗,两鬓插点翠头花,耳边双珠耳坠煜煜垂着晖,水月观音般的人物。   怪不得能叫那楚娶了她,又叫那大房的蠢小子,因着她摔残了。   “三弟妹,这几天家中事情繁杂,族中长老都来了,特叫三弟妹去正院一叙。” 第41章   寿安院正是老侯爷的院,自老侯爷中风回家之后,身子渐差,平日多是修养,免人打扰。阿沅同楚的婚事特殊,未有明席也未上族谱,甚至家谱也未上。到如今一个半月了,阿沅还未见过老侯爷。   听他这样说,阿沅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劳师动众,不仅楚年远远地回来了,连老侯爷也搬出来了。   阿沅心中疑惑。不好不去。只好站起身,收整了一番同楚二爷去了寿安院。   刚到了寿安堂廊边,便看见外厅人影憧憧,数位花白头发的老人坐在堂中厅里,簇着中间的老人。见着楚年和阿沅进来,众人的脸色具是沉沉。   阿沅看见中间的老人,头发具白,脸上沟壑密布,他半倚在罗汉榻上,歪斜着唇神色愣愣地,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空气中某处。   阿沅多打量几眼,发现这个老人同楚长的极为相似。心中便有了想法,这就是老忠毅侯了。   曾经也是金戈铁马、统领三军的人物,如今只能半死不活地躺在榻上,活在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世界里。   阿沅心中没有同情。当年若不是他不认楚,将他赶出家门,楚不会受那么多年的苦,也不会坏了腿。   现在他如何,想必也是自作自受。   阿沅还未见礼,便听见远处传来轮椅的声音,她回头一看,看见戴着帷帽的叶青罗推着楚元庭出来了,身边跟着的楚安然。   阿沅注意到楚元庭从腰以下,一动不能动,他瘫在躺在轮椅上,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颓然。   一边的楚安然却是怒目圆睁,一双眼睛仿佛带着钩子,狠狠地剜过阿沅。她不由一愣,看向叶青罗。   叶青罗戴着为帷帽的头轻轻一动,冲她摇了摇头。   首座的一位族老看见她,冷哼一声,厉声道:“罪女如此无礼。”   阿沅停住要见礼的动作,看向他,“我有何罪?”   另一个族老脸上带着讥讽:“不知廉耻勾引小辈,被人发现后残忍戕害他,仗着你家管事大房夫人不在,见死不救,为非作歹。”   “你的祸事,若是从实招来,族老们念在你是新妇的份上,直接送你去宗祠。”   他说到这里,饶是阿沅再不明白也懂了,“诸位族老,说我不知廉耻、戕害小辈,你们可有证据?反倒是我,这几日未出过院门,见月斋众人皆可以为我作证。”   楚安然伸手指她:“害人又并非亲自为之。那日我哥哥分明是在你见月斋被寻见,若不是你们害他!又见死不救,他现在又怎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另一位族老跟着道:“老三家的狡辩的话倒是多。”   先开始说话之人接过他的话茬:“他们家老三便是个那么个……”他想了半天措辞,半晌鼻端轻声一哼,“递不进人话、罔顾人伦的东西,你当她能是个什么好的?”   阿沅蓦然抬起头来:“说我可以,何故说我夫君?”   ……   楚刚回府中,便有人禀阿沅去了寿安院。   “她去寿安院干什么?”   “今日楚二爷从京郊回来,请了许多族老,又亲自将姑娘叫去了寿安堂。”   楚年?楚有很久未见着他,只记得是个欺软怕硬、笑里藏刀的人物。他心中有些担心阿沅,转身往寿安堂走,一路上都沉着脸。   明三跟在后面,心中也是忐忑,楚家的那群族老他们都见过,加起来几百岁的人,熬的可都不是省油的灯,夫人说到底也只是个弱女子,保不准是要怎么被欺负。   待近了院子,明三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远远地便看见他们夫人亭亭地站在一边,面不改色:“我即便再不知规矩,也不若诸位倚老卖老,且不说楚元庭之事我并不知晓,就算是我所谓,我又因何要去你家宗祠受刑?”   族老中为首之人道:“莫非你不是楚家的媳妇不成?这门婚事可是圣上亲自点头的。你敢不认不成?”   阿沅轻声一笑:“我自是认的,可我认的是我夫君的楚姓,并非你楚氏的楚。族老们这般咄咄逼人,为何不翻家谱、族谱看看上面可有没有我的名字?”   管族谱之人靠近那人说话,半晌那人神色一变。   一边的楚安然见此事要不成,忙站出来叱道:“那我大哥便白被你害了?即便你入不了楚家的宗狱,可楚的名字仍在族谱上,此事仍没完!”   阿沅正要说话,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进:“是未完,今日我便退族谱,宋沅之事便由刑司管,诸位不若去刑司分说一番,也叫刑司的人好好查一查此事。”   听得这声音,堂内声音一消。楚安然脸色一白。那说话的族老往后退几步,颤着声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你以为退族容易不成?”   楚睇他:“想必不会比进族谱之事更难。”   他话说到这里,族老们皆想起当年这煞神进族做的事,又想起他那身份低微,可仍冠冕堂皇摆在祠堂里的亡母牌位。脸色都十分不好看。   再没人说话。   阿沅见他身上还穿着下午那件红色的官服,迎出去笑问:“这么早就回来了?”话音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笑意。   楚轻轻嗯一声。   突然堂上响起一阵尖利嘶哑的吼叫,阿沅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忙往后退了几步,被楚扶住。   原是痴呆了的老侯爷在叫嚷,他身边带着的婆子忙将他嘴捂住将人带下去。   楚也带着阿沅出去。   阿沅本想问问楚楚元庭之事,又觉得没有问的必要,想必也是他害人在先。   两人走到院中,身后传来声音。   “二弟。”   楚年急匆匆走上前来,擦一擦额角的汗,对阿沅笑了一下,视线才转到楚脸上:“三弟走的这般快,我还未来得及跟你打招呼,人便不见了。”   阿沅见他像是有许多话说,走远了一段。   楚年看着楚,“上回宫宴的时候,我本来是想回来看看,奈何忙……这次回来,是安然侄女说家中出了大事……我转念又一想,三弟的生辰像是也快了,这才回来……”   他抬眼看楚一眼,见着楚脸上不耐烦的神情,快速说完:“未想到回来是这般的事情……我看三弟淑贞温顺,料想安然告诉我的事情是误会,这才想着将人都叫来给她正名。”   楚抿唇,懒得看他甩锅,“也不必拐弯抹角,演什么兄弟情深。将族老请来,又将那老头子给弄出来;又将阿沅给叫到这里来,无非就是觉得老头子不行了,大房的也不行了,是要轮到你做袭爵了吧。”   “世子早殁,楚元庭又站不起来,若无意外,确实是轮到你袭爵。”   楚睇他一眼,“可若是没有爵位呢?”   楚年脸上本带着的笑僵在脸上。   ……   未有两日,楚大夫人之事判处下来,楚大夫人判流刑。与之一起下来的,还有忠毅侯府降爵之事。   此事传开,在京都传的沸沸扬扬。   消息传到阿沅耳里,阿沅只是轻声一笑,该做什么仍做什么。   快五月,一日热过一日,见月斋里的人已经春季的衣服压了箱底,拿出了轻薄的夏装了。   侯府池边荷花已有花骨朵了,阿沅与白芷她们在后院荡秋千。   阿沅坐在秋千上,白芷扶着她来回荡,秋千高高扬起来,阿沅身上穿着的祭蓝冰梅纹襦裙下摆一圈圈荡开,惊走了几只落在草坪上的蝴蝶。   阿沅盯着看了几眼,道:“以前在潞国公府的时候,是我同叶姐姐一起荡秋千,有时候哥哥在,会帮我们荡着。”   阿沅想到这里,沉眉敛目,轻轻叹了一声,前几天的时候看见叶青罗她脸上戴着帷帽,快走的时候看见她脸上都是伤。   想来也是,如今那楚元庭都那样了,可不是要变本加厉的折腾叶姐姐么……   阿沅担心她,亲自去了大房那边好几次,院门都入不了便叫里面的婆子丫鬟给挡出来了。   阿沅正想着这些。图听见动静。   “楚大人。”白芷见礼。   阿沅抬眼一看,便看见楚从山斋下来过来了。他今日未着官服,着一身的利落的胡服。这几日他不知在忙些什么,不上朝,但每日早出晚归的。   或许,可以让楚大人的人将叶姐姐给带出来。   阿沅眼睛一亮,喊他一声,楚看向她,微跛着沉步走到她的秋千架前。   她今日着一身祭蓝冰梅纹高腰襦裙,外罩一件白色素纱衣。鸦黑的发梳着燕尾髻,头上插着一根素银簪,发髻上插着几只彩绢做的花,造花做的逼真,颜色又鲜嫩,更衬的她莹莹一张脸,面粉唇朱,比五月的天还要明媚。   白芷倒是知情识趣,扯着一边的丫鬟远远地躲走了。   楚走到阿沅跟前站定,阿沅轻轻扯一下他的袖子,将他拉坐到自己的旁边的秋千架上。两人一正一侧,相对坐着。   楚转头看她一眼,问道:“何事?”   不是什么难事,听她说完,楚便叫了裴二去大房叫人。   他站起身,要走,刚走了几步。   “你今日又去哪里呀?”身后传来声音。   楚转过头,看见阿沅仍坐在秋千上。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瞧他,连带着头顶的绢花都有些蔫头耷脑的。   多少带着几分可怜巴巴的意味。   莫名地,楚脚步一顿,转开了视线道:“今日我去大相国寺,”他话音一顿,半晌问道,“你要不要一起?   “最近大相国寺有集,正好让裴二将叶青罗请来,你们可以一起。”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楚亲自叫她一起出去。阿沅唇角勾起来,含笑盈盈地应了下来。   ・・・   阿沅坐在车中,不多时车帘一动,一身青衣的叶青罗踩着墩子上了马车。   她上来的时候阿沅拉了她一把,看见她伸出的一截瘦骨伶仃的手腕上挂着淤血。   阿沅一愣,叶青罗已经将袖子拽下来,挡着手上的伤口了。   见着阿沅,她轻轻笑一声,说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她脸上还戴着帷帽,进了车中也捂地死死的。   阿沅知晓她脸上的伤还未好,话里话外遮掩着,是不想说,阿沅自是问不出来。   ・・・   大相国寺是南召京城最大的商业中心,每月五次开放,万姓交易。   大相国寺挨着皇城运河,市从数条街便开始了,货品齐全,吃喝玩乐、珍禽奇兽、百货五金、书画古玩,无所不有。   远远地,阿沅便听见声响了,阿沅掀开门帘,举目是青・楼画阁,绣户珠帘。箫鼓吆喝声喧空,人影憧憧。   集上全是人,马车走不里了停在好几条街外面,阿沅和叶青罗下了车。   楚也下马,分开人群,朝她过来,周围人声鼎沸,他声音压低仿佛贴在她耳畔。   “我去西市办事,叫裴二跟着你,下午再过来找你。”   阿沅轻轻应了一声,突然手心一沉,手心被他塞进一个荷包。阿沅低头将荷包打开,里面全是金叶子。   ……真是朴实无华又有用的东西啊。   ・   旁边卖糖炒栗子的,还有卖双色软糖、蜜饯海棠,还有各类糕点,一边的摊位上有卖杂耍的、有卖古玩字画的。   阿沅有心叫叶青罗松快松快,看见什么都要多说几句俏皮话,直引得叶青罗笑个不停。   已到晌午,两人上了一间酒楼,叫了二楼的雅间,要了几份时令菜,小食又叫了荔枝冰糕,正吃到一半,叶青罗轻轻一碰阿沅,叫她往下看。   阿沅顺势看下去,街市上全是人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楚。   他着一身胡服,肩宽腰直,十分英挺。比街市上大多数人要高上一头。他俯身沉眉对身边之人说着什么,突一抬头,与阿沅对视了一眼。   阿沅朝他挥手。   楚见她手中捧着一盒冰糕,见她像是有话要说,见他看上来,她曲着指轻轻敲了一下,唇角微动,问了他一个问题。   楚轻轻摇摇头,没有回答她,半晌低下头来轻声一笑。   他身边之人正是刑司放在大相国寺的明线,跟着楚已有四年,还是头一次看见他们头儿脸上这般纯粹的、没有遮掩的笑意,不由有些惊讶。   楚低下头问他:“你先前所说,那批货是通州来的,可属实?”   他忙道:“自是属实。”   他们头儿平时最是严谨,便是属实之事也需拿出证据和证物来。他正等着详细说说。   楚却挥手止住了他动作。   他大步往前走:“此事明日你到刑司再论,今日先这样。”   ・   待楚走到酒楼附近,在抬头望已没了阿沅的身影,应该是阿沅下来寻他了。   楚站在原地未动,人影来回中。他闻到身后熟悉的茶花香,混着一股清甜的荔枝香味。   他转身,对上了阿沅的笑盈盈的脸。 第42章   他转身,对上了阿沅的笑盈盈的脸。   楚道:“是荔枝味的。”   阿沅一愣,问道:“什么?”   楚看她:“先前在阁楼,你不是叫我猜猜你的冰糕是什么味道。”   阿沅当时只是随口一说,说过便忘记看,闻言噗嗤一笑,眼神晶亮地看向他:“奇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楚没有说话。   街上人潮涌动,十分热闹,旁边的人推搡几下,阿沅身子一歪,楚双手扣住了她的腰。   她腰那般细,盈盈不足一握,楚手心发烫,见她站住了立马松开手。   两个人顺着人群往里走,旁边就又有人摔过来。   楚皱眉,抬手虚虚拦着周围的人群,刚走了几步,突然手上一温。人群中,身边的阿沅轻轻牵住他的手。   楚怔忪一瞬看过去。   阿沅脸上带着笑:“这里人这般多,楚大人若把我丢了,去哪里寻?”   许是周围摩肩擦踵,也许是她脸上的笑太过于明媚,一时间楚竟被蛊惑了一般,手未抽回来。只等走到酒楼阿沅松开手。   几人吃过,又顺着逛。   人很多,楚暂且无事,便阿沅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阿沅叶青罗顺着人群逛到运河边上。   桥畔人影憧憧,底下的运河千顷澄碧,碧蓝的水上结着碧绿的荷叶和小小的花骨朵儿。不时有人撑着绣船游过花影。   阿沅撑着桥边栏杆,眼带钦羡,看了好几眼,眼中带笑看向一边:“姐姐,待会儿我们也去游船。”   叶青罗透过帷帽往下看,见着绣船宽敞,船舱上里装着门窗,设有帷幕,里面有一张小案。不过多是二人划的,有闺中密友一起划船的,但多的是夫妻二人。郎君划船,娘子坐在厢里,一边打扇,一边拈着小食,与郎君有声有色地说道。   叶青罗多看了几眼那些画面,最终转过头,罗轻声一笑,“我便算了。”   阿沅见她这般说,黑白分明的瞳里带着笑意:“那便算了,叶姐姐不想去,我便也不去了。”   叶青罗拉住她,“我是走的有些累了,不若你同楚大人一起乘船,我去那边的茶楼歇一会儿。”   阿沅打量她几眼,见她脚步确是有几分虚浮,这才应了。着人去叫楚。   ・   楚半路上遇着刑司的人禀事,耽搁了一些时间。他特意叫人护着阿沅,又着人同叶青罗说了声,说要晚一些。   叶青罗见着天色有不早了,心中放心阿沅同楚在一起,便先回府去了。   楚到了河附近的小堤上,一眼便看见裴二几人不远不近地守着条船。他们身上配着刀剑,   看着便是官家的人,阿沅这一方船四周没什么人。   远远地,楚看见阿沅,她看起来确有几分奇怪。   日头猛烈,她一身祭蓝冰梅纹襦裙与面前一汪碧水辉映,映出一张眉眼如画的芙蓉面。她半趴在船侧,歪着头,鸦黑的发纷纷披散下来披散下来,流泻到肩头。   她等在船厢里,绣船一边放着蜜饯,还有几坛果子酒。   许是他来的有些慢了,蜜饯和两瓶果子酒都开了封。她用手拂开水面上的几朵荷叶,百无聊赖。   楚走近,影倒映在水面上,与阿沅的影贴在一处,仿若十分亲密的样子。   他脚步停住,阿沅也看着水里。半晌傻傻地用手掬二人的影子,水面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影子碎了。   她像是才回过神,回头瞧着他,瞧了半晌痴痴地笑了,叫他:“你是谁啊?”   楚微微一愣,瞧见了她手边的果子酒,应了一声:“楚。”   “我像是见过你。”她沉眉敛目,想的认真,半晌想起来了,“你是我夫君。”   楚不与醉鬼纠结称谓问题,嗯地应了一声,抬头看她,她脸色微酡有一种掩不住的春色,润泽的红唇轻轻勾着,一双桃花眼湿漉漉的,简直是娇颜的过了头。   他视线一掠而过,紧走几步将四周青色的帷幕放了下来。   四周暗了下来,阿沅轻声一哼,身子转回来,仿若无骨地倚着船壁。她抬眼的时候,视线转到楚腰间,看见他腰上的玉扣和锦囊上,用手指轻轻勾住了。   动作是有几分不雅观。楚想着,若是她还清醒,想必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轻轻叹息一声,垂眸问她:“喝了多少?”   他弯下腰来,想将阿沅手中的果子酒拿出来。   阿沅拿的却紧。   她迷瞪瞪的此刻只有一点点记忆,只记得自己是要同自己的夫君一起划船,有人进来叫她多等一会儿。   阿沅看见船厢的木案上,放着一碟子蜜饯,还放着两瓶果子酒。   她本是没有碰酒的,可等得实在有些无聊,便拆了泥封轻轻闻了下,很香,还是葡萄味道的。   阿沅轻轻沾了一点尝见是甜的,便浅浅的倒了杯底饮了。她又拆开另一瓶,是青梅味道的。   楚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有些醺醺然了,意识都有些模糊,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他是楚,是她的夫君。   她的夫君,她的夫君,她打量他,他长得还真挺好看的。区别于京中公子的斯文俊秀,他笔挺修长,眉目英挺深邃。   只是他身上好像有与生俱来的距离感,与人隔得远远地,不常常说话,也不常笑,   阿沅从他的眉眼滑到他淡色的唇上,这才发现他一张唇长的也很好,薄薄的,是淡色的菱形……   楚弯下腰,正要将阿沅手里的果子酒拿出来,突然,一双嫩白的手湿淋淋地抓住他的袖子,阿沅直起腰扯他。   楚被她一扯,船左右晃动几下。他坐到船厢中两臂撑住船。   待船平稳了,刚要起身,胳膊一紧,阿沅牢牢抱住他的胳膊。   她顺着船厢里铺着的毡子爬到他身上,贴近他俯身看他下颌。她见身下之人一动不动,嘴角绷的很紧,菱形的唇微微抿着。   她往前压了几分,他往后仰几分,他的脸近在咫尺。静静打量他几番,脑中突然吉光片羽的浮现了些什么。   青瓦屋檐下,树上挂满了花灯,他额角挂着汗,鼻尖抵住她的鬓……   阿沅微微一愣,视线慢吞吞地转到他唇角,道:“这一幕,我像在梦里见过,只不过……是反着的。”   楚听见她这话怔忪了片刻,问道:“你梦着什么了?”   醉了的阿沅眉眼含笑,不答了。   半晌她伏低身子,轻轻在他鬓边一嗅道:“你好香啊。”   什么香?楚轻轻一嗅,也闻到了。是她身上散过来的,一直以来都是她身上的香气。   楚目光沉沉,压下心中躁意,他默片刻,没有推她,沉声道:“起开。”   阿沅瞬间不动了,湿漉漉地桃花眼抬起瞥他一眼,半晌红唇微嘟,“我不。”   楚以为自己的话说得重了,片刻轻声哄:“你不是想划船吗?你起来,我划去对岸,你喝多了需要醒酒。”   面前之人娇哼一声:“我不,我不想划了。”   楚垂下视线,同一个醉鬼理论:“那你想干什么?”   面前之人却没有说话。   下一瞬,他唇上一烫,葡萄同青梅的清香铺天盖地压到他唇上。   眼前是她卷翘的睫和微粉的脸。楚心头一慌,头一次手足无措,抬手想推开她,伸出的手却碰着了后面的矮案。   地方狭小,他支着胳膊倚在船壁上,阿沅贴在他身前,身后便是矮桌,他若推开她,她定然会撞到桌棱上。   楚一时未动,扶住身后的桌子,单臂抱住她的腰将她抱开,这样的动作叫两人贴的更近,阿沅像是被他揽在怀中一样。   怀中的醉鬼却不懂收敛,又凑到他跟前舔了一下他的下唇。   楚额角出了层细汗,揽着她腰的手心灼热,沉沉地看她一眼。她软绵的唇离远了,出神地看他,呢喃道:“不甜。”   楚嘴角抿住,单臂将她抱到矮案上坐下。   正要起身,阿沅突然用力一扯他的袖子,她跌坐到他怀里,头栽在他胸口。船左右晃荡,楚重心不稳,偏她还不老实,楚没抱住她,两人摔在船板上。   咚得一声。   下一瞬,唇上一痛,醉了的阿沅压下来,双手揽在他肩背,小猫似的咬了一口他的喉结。   轰然一声,楚似乎听见自己心中什么东西断掉的声音。   他牢牢握住她作乱的手压在胸口,带着她翻了个身,滚烫灼热的手扣住她的腰。   如此这般他若能忍住,属实不算个男人了。   他紧紧地盯住她:“是你先招我的。”   下一瞬,他的唇碾到她唇上,撬开她牙关,重重地亲她。她口中青梅混着葡萄的清甜味道传到他口中。   半晌,他才松开。身下之人发有些散着了,头上的绢花掉了几朵。她长睫抖着,脸色酡红。   四周淙淙流动的水声和外面沸反盈天的叫嚷声突就悄了,只听见两人混乱的呼吸声,   分不清谁的呼吸更乱。   许久,外面传来动静。裴二在岸边轻喊:“头儿,通州那边的人也来了,要亲自去看看吗?”   船中有些哑的声音传出来:“明日叫他们去府上见我,今日先回去。”   “将马车赶来,找件披风,去对岸等我。”   裴二应一声照办。 第43章   楚听见脚步声远了,这才抱起阿沅,将她放在软垫上坐好。拿起一边的桨划船,刚走了没几步,那边的阿沅啜泣一声,爬到他身边来。   楚低头,幽深狭长的眼睛沉沉地对上她。   阿沅被他的眼神吓住了,也不说话了。   楚瞧她一眼,将垫子拿过来衬到她身下。   阿沅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神看他。   楚问她:“瞧什么?”   阿沅眼睛眨巴几下,长长的睫上突然挂了两滴晶莹的泪珠。   她唇一嘟:“你欺负我。”她靠在船壁上轻轻啜泣起来。   见不得她的眼泪,楚叹息一声,伸手给她擦泪,船桨掉进了水中,漂在船周围。他无暇顾及,转身把她的眼泪抹掉。   见她眼泪婆娑,半晌叹息一声:“我错了行不行?”   “不行。”   “那你想怎么?答应你一个要求行不行?”   那边阿沅轻轻哼了一声,湿漉漉地眼神瞥他一眼,立马不哭了。   楚凑到她跟前瞧她,轻叹一声:“宋沅,你说你是不是装出来的。”   阿沅不吭声,楚看她迷迷瞪瞪地,眉目耷拉着,像是酒劲上了头,有些犯困的样子。   楚轻轻拍她几下:“先别睡。等我将船桨拿回来。”   阿沅掀开眼皮看他一眼,点头。   楚跳下湖中,将不远处的船桨捞回来,撑着船上来,湿淋淋地上来站在船尾拧几把。   他坐到另一边划船。   五月末,六月初,天光正好,阳光明媚,碧水千顷。微风徐徐,四周熙攘之人脸上具带着笑意。   没有朝堂纷争,没有深仇旧恨,没有艰难困苦,也没有这几日一直在追寻的骨虫。   这种境地下,他们像是融入云云人群中,成了最不起眼的两个人。又好像世界上仿佛只有他们二人。   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便好了。这不合时宜的想法突然占据了楚的意识,待他反应才有些怔忪。   恰这时,船过了湖中央。他听见一边她的呢喃声。   “若是能一直这样便好了。”楚心头猛地漏跳一瞬,回头看向阿沅。   她早就睡着了,刚才那句像是梦话。   ・・   等过了对岸,阿沅都未醒。   裴二远远地便看见他们头儿下水取桨,见他身上湿淋淋地,想也未想将披风递给他。   楚接过却没用,转身回船厢里裹住阿沅,亲自将人抱上了岸,往轿边走。   短短几步,他走的慢又稳,直接上了轿子。一丝一毫未教她见风。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军司的侍卫目瞪口呆。街上各种伪装成商贩的暗线也目瞪口呆,险些无法维持面上伪装。   他们远远地便看见他们头儿怀中抱着个女人,说是女人,其实被披风挡着,看不清眉目,只能从她散落在外面的秀发上看见一二。   ・・   马车走开,远远骑马跟着的裴二啧啧两声,看向前面的轿子:“头儿对阿沅姑娘可真够好的,马都不骑了,专与阿沅姑娘坐轿。”   明三嗯了一声,瞧他一眼,道:“怎么?”   裴二凑近他,挤弄眉眼:“不若你给我透透底,头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明三斜瞥他一眼,心想这裴二也不算是傻到无药可救,总还算能看出头儿与阿沅姑娘之间汹涌着的暗暗波涛。   裴二却不待他开口,又继续道:“头儿对阿沅姑娘这般好,该不会是……”   “该不会是头儿发现阿沅姑娘是他失散多年的手足亲朋,亦或是阿沅姑娘长得实在是太像头儿的初恋,头儿见着实在情难自抑…”   明三:“……”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裴二:“你怎么这副表情?哎,你别走这般快啊,等等我啊,话本子里、茶馆里不都是这样演的吗?   他是个傻子不成?明三无话可说,心中腹诽,突见前面的轿子停在小道上,轿中楚伸出手做了个手势。   身后军司的人动作同时一停,明三注意到一旁他们必经的密林似是有些不同。   与裴二对视一眼,两人的视线同时看向东边,那片安静地过了头的树林,抽出刀来。   锃亮明光里,数十个人从林中冲出来,瞬息奔过来,风雨不透地将他们围住。   这群人本是在树林中埋伏好了的,奈何对面太过于警惕,眼见陷阱被识破,他们索性冲了出来。   军司的都是何等人,是被楚千挑万选出来的,自然有几分本事,对他们那么多人仍不落下风。   外面全是金戈之声,睡梦中的阿沅睡不踏实,轻轻蹙眉;楚掀开帘子看,打量几眼便知道外面的并不是一般的劫匪,是有几分本事的。   他带的人,对付这些人自是不成问题,只是对方的人实在是多了些,是慢了些。   一边的阿沅又轻声嘤咛一声。   楚眉头一皱,用披风轻轻盖住她,下了车。   “头儿!”见他下来,裴二喊他。   楚看他一眼,从他腰间刀鞘中抽出一把刀,右手使力将刀在手心旋起来。几步进了战圈,削砍劈拔,手起风声,围堵之人倒下一片。   随着最后一人直挺挺地倒下,楚将刀掷到地上往回走,四周哑声一片,身后跟着他的众人皆有几分眼热。   他动作那般干净利落,是真正尸山血海里拿命搏出来的本事,他们中多的从西川和北疆跟着他的人,知道他的本事。   远远地,裴二见他背影,不由想起很久之前的事情,那时候军司刚交在他手上,他只是个无名小卒,还瘸着腿,军司上下自是很不服气。   但很快,办过几次事之后,他们便发现,他这人赏罚严明,又有决断,无论多难的事情到他手中都能办的漂亮讲究。   在真正的实力面前,没有人会觉得不服气。   楚不知别人怎么想。   自他娶了阿沅之后,有意无意控制自己的杀念,今日未忍住,是因为这些人着实是浪费时间。   裴二巡视周围之人,半晌跟一边的明三道:“未有漏网之鱼,这些人看着可都是杀手,不知究竟是派来的。”   明三冷哼一声,看他,“还能有谁?”   他拉开身边一具尸体的衣襟,露出那人胸口上绘着的狼图腾,“北疆的死侍。”   裴二神色奇异:“是谁叫死侍来围堵我们?”   楚站在一边,冷笑一声:“还能是谁?”   他不再说话,掀开轿子看了一眼阿沅,阿沅还睡着,蝶翼一般的睫在眼睑下打下一小片青色的阴影。   她一张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外界的动静一点都没有吵着她。   他身上沾了血,放下轿帘,骑马去了。   ・・・   翌日,一早便有人来报皇城里的事情:楚大夫人由骊山大狱被送去了楚家宗祠。   一边的裴二补充道:“听说楚大夫人走之前,北院的楚安然去过,由宇文亲自将人送出来的。”   “这宇文大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得很,昨日之事还未找他算账,今日就又这样安排,不日怕是又有什么阴谋。”   想起昨日那些人不遗余力刺杀,楚脸上的表情不好看。他思忖片刻,敲敲面前案上的几分文书。   “将骨虫之事的所有人都叫来吧,此事极早了了,找着那他什么把柄,才好拿捏。”   裴二应一声,出去找人。迎面碰见明三进来。明三手中捧着几盒糕饼送进来。   “头儿,正厅送过来的甜果子,说是阿沅姑娘昨日在集市上买的,头儿要不要尝尝?”   楚嗯一声,叫明三放下来,确实很甜。   楚吃完,问他:“见着人了吗?酒醒了吗?”   明三早就问过了,听他问立马回答:“听院中婆子说起来是酒醒了,说是不愿意起来。”   不愿意起来,楚转念一想,想起昨日在船上,那般……想必是害羞了。   想到这里,他便又想起昨天的软绵、炙热的吻,青梅和葡萄夹在一起的味道,一时未说话。   裴二见他们头儿站在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喉结却很快速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问道:“头儿是不是渴了?不若喝一盏茶再去议事?”   楚回头斜睥他一眼,转身出去。   裴二一头雾水,身后明三也摇摇头,用一种他没救了的表情看他,半晌跟着出去了。   ・・   见月斋后山会客室里,军司的许多明线暗线全部到了,其间还有老远从通州来的。   他们穿着各异。见着楚进来,皆抱拳见礼。   他们来这里,自是为了楚之前吩咐他们查的事情――骨虫之事。   楚面前的案上已经放着一叠叠的信件还有奏报,这些楚之前零碎地看过一些,此刻沉着面细细翻完,心中已经有数。   看向大相国寺的暗线,道:“你先说。”   那人抱拳,道;“那杜永昌用的骨虫,确实是从大相国寺流出去的,据我们暗访,最开始,是跟着南商磨河城卖皮货的进来的。”   刑司之人又道:“出事之后,南商已经被关押,移交到刑司问询。审了半天,一无所获。那南商什么都不知道,属下顺着他的关系网网上查了查,什么都未查到,他说的许是真的。”   “那骨虫是怎么搭上皮货的?”   又有人道:“是从陆路进来的,水路是镇海将军的人看着,我们查探半天,不是走水路进来的。”   “我们便几个人开始查访陆路,发现往京都所有货物必经之地,是三州:通州、青州、锦州。通过探查,我们发现,那皮商曾经在通州一个驿站歇过片刻。那个驿站半夜走过水。”   “所以我们怀疑骨虫混进来的地方,是通州。”   说到这里,通州来的暗线,伏倒在地上认罪:“属下得到消息便在通州探访,只是属下办事不利,什么都未查出来,自请刑罚。”   楚轻轻摆手,“暗访本就有所限制,此事又涉及禁令,直关宇文。他是何等人,怎会叫你们查出来?”   那通州来的听出他的意思是不治他的醉,不由一愣。半晌道:“头儿仁慈,免了属下刑罚,只是属下有愧,自清罚俸。”   楚听他说完,默片刻:“你有家要养,罚俸不必了。”他看他一眼,“去刑司请五鞭子。”   这么轻?那人一愣,忙应一声。   楚又听众人说完。   “就这样吧,此事我已经知道了,我会亲自去通州查此事。”   “无事领赏完便散了,走的时候小心些。”   众人忙应,待出了正厅,几个明线走在一起,面面相觑几眼,一人终于忍不住道:“你们不觉得头儿最近变得人情味了一些吗?”   以前的他们头儿,赏罚分明有机断,人是很有本事,却少了几分人情味。哪里会想众人养家的事情,又哪里会想到叫他们走的时候小心一些。   众人自是看出来。   半晌,大相国寺的明线轻声一笑,满脸神秘:“想是因为夫人之故。”   众人见着有瓜可吃,都不急着赶路了,凑到一起:“说说?”   那人将昨夜在运河边发生之事,从如何他们头儿如何投河为夫人撑船,又道上岸之后是如何抱着夫人上车云云,绘神绘色地同众人一说,众人不住咂舌。   一位中年人抚两下胡子:“倒想见见夫人,究竟是怎样的人物,竟能让头儿这一块钢板,变做绕指柔。”   “你竟敢当众调侃头儿,怕不是想受罚。”身后一位面白唇红的年轻人笑道。   他正是上回骊山大狱中,当众剖心力证楚清白的告密者。楚与他家有恩,他才做了军司的暗线。上次之事侥幸活下来,为免报复,楚将他调去了青州,今日也是因着骨虫之事才回来。   中年男人哈哈一笑,又道;“不才在下也有家要养,许是头儿不会罚的。倒是你,打算什么时候成家啊?   我可是听说青州的女子最是豪放不过了。要是看上你,便拉着回家拜天地!你这可是近水楼台呀!”   “就是,头儿都有夫人了,你还旱着。”   ……   那人被她们一通调侃,脸红的滴血,半晌嗫嚅几声,溜走了。   众人笑开,四散而去。   ・・・   见月斋正厅,阿沅在裹着被子蠕,她想起昨日的事情来。   果子酒,她以前也是喝过的,根本不会醉的不省人事!否则她也不会喝的!只是昨日不知怎的,只是浅浅两个杯底,倒叫她醉了,对着楚大人做出那样的荒唐事!简直像是个登徒子!   也不知他会怎么想她,也不知他会不会不理他了。   阿沅想到这里,满脸愁苦。   她自是不知道有时两种酒不能混着喝的。   心中羞恼,不愿起床面对,又想起昨天她将人压在床板之上,又亲又咬的!真是的,破酒!破酒!   楚大人也是,为什么不推开她,由着她!真是的。   阿沅想到这些,没完没了。   脑中突然过了另外一个画面――   男人薄唇还有些红,轻抿住,溢出一声叹息,看向她:“我错了行不行?”   “那你想怎么?答应你一个要求行不行?”   ……   想到这里,阿沅笑了一声,嘀咕一声:“倒是挺会哄人的。”   赵嬷嬷听见他嘀咕,掀开帘子:“姑娘嘀咕什么呢?怎还不起来?”   阿沅从被子中探出头来,咳嗽几声装病:“嬷嬷,我病了。”   赵嬷嬷见她小脸红扑扑的,伸手摸她额头,温的。又见着她目光狡黠一眨一眨的,知道她装病,嘴上道:“那老奴吩咐他们给姑娘煎药来。”   只要不叫她起床,药也可以倒掉的呀。   阿沅忙点头。   赵嬷嬷脚步远了又近,不多时停在门外。   一直躺着也不是事情。若是楚大人走了,她便可以起来活动活动。   阿沅想了片刻,隔着门扬声问:“嬷嬷,楚大人走了吗?”   屏风后一直没出声,阿沅支起身子又问了一声。   半晌,一把低沉地声音从外面递进来:“他还未走。”   阿沅吓了一跳,一头撞着了床头架子上,发出咚的一声。头一痛,她发出一声闷哼。   楚听见了她那声响动,隔着门问她:“怎么了?”   里面的人却不说话了,他不好贸然进去。   好在不一会儿。里面便传出她闷闷地声音。   “我没事。”   楚这才放下心,盯着面前的门,唇角抿的很紧。   他知道她是因为羞耻不好面对他,若她实在是觉着难堪,他可以避着不见他,但没必要连饭都不吃。   他想了半天,语气沉沉道:“那便起来,早饭便不吃,这都正午了,你想饿死自己不成?待会儿我便启程去通州了。”   阿沅一愣,惊讶道:“你去通州做什么?”   没人应答。   外面之人未听见,已经走远了。   ・・   山斋,楚正收整去青州的东西,冷不防听见凌乱的脚步声,他顿住脚步,阿沅跑上来。   她好像刚洗漱完便跑过来了,发还未绾起来,鸦青的乌发略微凌乱,几缕贴在脸颊上。   许是过来的急了,她脸上和脖颈处,发着一层白莹莹的细汗,红唇有些发白。一双乌漉漉的眼眨巴着看他。   楚看她一眼,移开视线。   阿沅见他看也不看她,再低头,见他腰间也没有挂着自己给他做的锦囊,一下子慌了,忙抓住他的袖子:“你要走?”   楚喉间轻轻嗯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将要用到的印放到一个小箱中,合起来。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楚喉头滚动,“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若是事情办的顺利,许是十几天便回来了,若是办不妥,想必得几个月。   要好久同她见不得面了,不过也省得她现在见了他无措、难堪。等他回来,想是便好了。   他这般想,怕她难堪,不看她,指着四周的置物架吩咐她:“我走之后,你若要用钱,便踩上去开第二个置物柜;若有事去军司,便开第三个置物柜,里面有一个令……”   他话未说完,便听见身边极亮的呜咽。   楚俯下头,见阿沅乌漉漉的两眼含着泪,一边眼泪已经淌下来,另一边还含在眼眶中,破破碎碎,要掉不掉,委屈又迷茫地看着他。   楚心头一紧,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阿沅感到十分委屈,两世,她心中本是十分确定楚也喜欢她的,可现在她又不确定了。   这几个月他那般躲她,她看不出他是不是喜欢她。   昨天,她亲了他,他还哄她,她早上想起来一边羞恼又十分欢喜。   现在想起来,想必他只是当哄阿猫阿狗似的,怕她闹,随口哄哄而已。   他对她这般好许只是她强求所致。   也是了,他昨天还问她眼泪是不是装出来的。他一定是觉得她是个装模作样、无理取闹的人,心中恼怒她又怕她哭着闹着的,今日才要走。   他还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怎会不知道?他分明是不想回来了。   阿沅越想越委屈,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她抽噎着:“你不回来了,这是你的家,要走也是我走。”   她擦一把眼泪,“你对我没那个意思,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笑话,又自作多情,又装模作样,对你又是这般死缠烂打…”   “什么什么意思?你究竟在想些什么?”楚打断她的话。   她眼泪不停,楚仿佛是被什么牢牢地攥住心脏一般,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简直是看不得她的眼泪,轻轻叹息一声,捧住她的脸,轻手擦掉她眼泪。   越擦越多,她哭得厉害,眼尾鼻尖脸颊都是红的,连唇上都沾着晶莹的泪。   怎么都擦不掉。他有些说不出口的烦躁,仿佛心中不可告人的隐疾正在溃疡,又痛又痒,挠不到,摸不见,他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半晌,他深深叹一口气,“你就是天生来招我的。”   他伏下身子,重重地碾上那张因沾满眼泪,显得格外润泽的唇。   苦的涩的,又是甜的。   他睁着眼睛,对上她一双澄澈的眼睛里。   人的眼睛是最复杂的东西,当盯着一个人的的瞳孔看到极致的时候,能从她的眼睛山崩地裂,也能看见里面的滔天巨浪。   楚在她的眼睛中看见了自己。独属于他的山崩海啸。独属于他对她的滔天的、惊骇的爱与欲,他在里面迷失,越陷越深,越想控制,越难自持。   情难自抑。   究竟是什么时候爱上她的呢?   先帝二十七年冬,他第一次来京城,碰着了无数冷冰冰的南墙,只有那个小姑娘给了她唯一的温暖。   投桃报李,他远远地护了她很多年。   看着她一直明媚地长在阳光下,一日日长成他喜欢的模样。   而他对她的感情,就像是夜间下雪,于寂静无声处,厚厚地沉沉地覆盖了整个院子。   前半生的经历叫他的性子冷漠又自持,从不去求不属于他的东西,比如情感。   更何况,他不是她喜欢的那种温和的读书人,腿也不好,怎能耽误她呢?   所以从他知道自己对她的情感起,就打算远远地看着她。   可她却一次次地招他,一次次地叫他打破自己的底线,一次次地脱轨,叫他的自制力一次次地宕机。   叫他怎么做呢?他心中清楚地知道,她已经属于他了,叫他推开她吗?   他不知道此生错过了她,究竟有没有来生。   是的,雪掩埋了他,他是心甘情愿的。   …   他滚烫的手握住她的腰,阿沅要推他,手一动叫他压住放在他腰侧。   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笼住她,压住她的唇,重重地碾压,阿沅被他亲的出不上气,两只手一起抱住他的腰。眼泪止住,哽咽也停了,微微张着嘴吸气。   他的舌钻进来,勾住她的重重地吮,变本加厉地亲她。   直等着她的脸因着气闷红透了,他才松开她的唇。   他揽住她坐到一边的胡椅上,叫她坐在他的膝盖上。将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处。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阿沅听见他胸膛里的心跳声,咚咚――咚咚――   犹如擂鼓,又快又响。   片刻,他胸膛震颤,低沉地声音混着他凌乱的心跳声,传进她耳中。   “叫我的心告诉你,我对你是什么意思。”   阿沅抬起头看他,脸上的泪痕快干透了,一双眼被眼泪洗过,清凛凛地像是一汪新泉。   楚凑到她跟前瞧她眼睛:“还要我怎么证明,命都给你好不好?”   她轻声斥他:“你说得是什么话?”   楚把她揽到怀里,下巴贴住她额头,轻叹一声。   “宋沅,你说你到底是不是装出来的。”   阿沅抬眼看他:“你才是装出来的!”她哭得那样伤心,怎能是装出来的!坏东西!   “在房中我问你话时你因何不理我?”   “没听见,那时候我已经走了。”   “刚才我进来的时候,你都不看我。”   “因昨日之事,你都不想起来了,我巴巴地凑上去叫你难堪?”   “那我给你做的锦囊呢?”   停了片刻,楚才叹一口气,掏出锦囊和几粒红豆。   “开了,我本打算自己补一补。”   “那你为什么说你要走?”   “我去通州查骨虫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说你不回来了?”阿沅问出这句,眼睛又红了。   楚轻叹一声,轻轻按住她的眼睛:“我说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若有线索我便早些回来,没有线索自是要晚一些。确实是不可知的事情。”   阿沅进来的时候又急又委屈,光顾着哭,什么都未想,现在听见他这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话,觉着确实是自己无理取闹,小题大做了一些。   她抬不起头来。一张脸红透了,连耳后都沁出粉来。   男人垂下眼睛看她,半晌喉结滚动:“以后不准哭。”   “我就哭。”   “那以后不准对着别人哭。”   “什么别人?”阿沅眼圈又有些红,挣着动了几下,捶他,“这世上只有你能教我这么伤心。坏东西。”   楚轻声一应,声音有些发沉:“是,我是坏东西。”他揽住她的腰,“别动了。”   阿沅还斜坐在他腿上,闻言挪动几下,抬眼看他:“怎么就你这样霸道,我就动。”   楚眸子沉沉,呼吸有些乱:“你再动,我可不能确定要做什么了?”   阿沅抬起下巴,气哼哼道:“怎么,你要打我不成?”   楚一愣,抚额闷闷地笑起来,最后没忍住,扬声笑出来。   阿沅被他的笑声一惊,抬头看他。   他唇角勾着,笑得开怀。黑沉的眉目舒展开,看着十分张扬。这是阿沅第一次见他这般笑,不由地有些看呆了。   她知道是自己的话引他发笑,却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半晌回过神来又问:“你要做什么?”   “还问。”楚盯着她乌漉漉的眉目,半晌靠近她,灼热的气息洒在她耳廓后:“自是男人想对自己女人做的事情。”   --------------------   作者有话要说:   基友过生日,更个八千庆祝一下。   因篇幅原因,不写火葬场了,要是有因为这个进来的亲,我给大家道歉…… 第44章   那是什么事情?阿沅一愣,半晌想到了什么,心口急跳,猛地红着脸站起来。   她同手同脚地要逃出去。刚走到门口,转头看楚。   楚见她垂头站在一边,鬓边几缕发丝垂在脖颈处,脸面粉白,含羞带臊,低头瞧他一眼,又瞧他一眼。   人又坐到他跟前:“你待会儿便走吗?”   他瞧她片刻:“不急这半日了,明日再去。”   阿沅沉思着,瞧他两眼。   ・・   正房。   午膳摆上了,却不见阿沅的人。   赵嬷嬷进来找了一阵,问了别的丫鬟也没问出来,   心中正着急着,便看见他们姑娘挽着楚大人的臂从外面进来,这才放下心来。   还是楚大人有法子,竟能叫动他们姑娘起来。   只是她们姑娘看着奇怪,乌发未绾,眼睛和脸红红的。再仔细看看,她对楚大人说话的样子也不同。   她打量了几眼,到底是过来人,一下子明白过来。   当下笑盈盈地摆好饭便出去了。   阿沅对楚是十分殷勤,一会儿夹菜,一会儿盛汤。   楚知道她的目的,不免失笑。   饭毕,阿沅便抬起两只乌漉漉的眼睛看他:“不若我同你一起去通州。”   楚暗自好笑,嘴上却道“不成。”   阿沅一愣,两只手抓住他衣襟,蹙眉道:“为何?”   “通州不比京城,临着北境,路远苦寒,诸多不方便。”他轻声一叹:“还要骑马、露宿,你何必跟着受罪?”   阿沅忙摇头道:“我会骑马。我也不怕受罪。”   “不成。”楚口气很硬。   阿沅满脸失望和愁闷。   他们刚刚才互相知晓了彼此的心思,阿沅是真的不想他离开这么长时间。若是他好几个月才回来,两个人会不会生疏?或者,他会不会遇着别人,就不喜欢她了?   楚瞧她蹙着眉间发愁的样子,问道:“你又在想什么?”   阿沅轻哼一声,瞥他一眼:“在想,怎么叫你带上我。”   楚不说话了,阿沅两手抓住他袖子不住的晃荡,两只眼巴巴地看他:“带上我吧,楚大人,楚哥哥。好不好呀。”   楚轻声一叹。   阿沅见着有戏,当下眼软的水波一样瞧他,温声细语:“你昨日不是说了,答应我一个要求吗?我要同你去通州行不行?”   楚却铁了心,“只有这个不行。其它的我都应你。”   阿沅磨了半天,毫无动静。当下有些生气,冷着脸往外走。   楚耳目过人,听见她嘟囔着骂他骗子。一阵失笑。   阿沅走了两步又停在厅中,转身伸手看他:“锦囊拿来,我缝上!”   ……   ・・   翌日。是个阴天。   楚带一队人马早早的便出了京。   出了京城,到了青州地界。   青州郊外多矮山平原,地处荒芜,五十里设一个兵马驿站,眼看天幕四沉,乌云密布起来,他们快马加鞭,赶在下雨前去了兵马驿站。   楚一蹬,到了驿站门口。   驿站之人得了消息,京中有重臣要来,早就派人等在驿站口,远远地便看见数十位身着玄甲的军爷骑着高头骏马,带着滚滚烟尘奔来。   为首之人身材高大英挺,深邃利锐,着黑色披风,他脚一蹬,下了马。   驿站小卒瞧着他眼熟,又见他脚下有几分跛,当下认出来人,忙过去笑语盈盈地接过他的马鞭,又给他牵马。从驿站出来一堆人迎他进客舍。   天边一声闷沉的响雷,要下雨了。楚抬头望天,往前走了几步。   噗通――   后面传来动静,他转头,见着他一位下属下马时未注意,趴着摔倒在石子路上。这人身材矮小,面目青黑,裹着披风的兜帽。摔倒后一声不吭,反而扫视了一下周围。   对上他的目光,他略一低头,爬起来抱着手见礼,姿态别扭地牵着马去马厩里。   ・・   栓马柱边,这人刚将马拴好,身后一阵劲风袭来,一只大手不由分说地拽住她胳膀,将她拉至不远的一处亭中。   来人不顾她挣扎,将她压靠在柱子后面。他将她头顶的兜帽给拉下来,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仔细端详,一手重重蹭她的黑脸。   她面上的黑灰被蹭掉,露出里面白莹莹的底色,正是阿沅。   楚沉声:“宋沅,真有你的。”   他知道潞国公教过她骑马,却不知她能骑这样快,混进军司的人中行了百里,也未叫他发现了。   他离她很近,一手捏着她的下巴,一手将她按靠在墙上,一只腿抵住她的腿,叫她动都动不了。   阿沅的下巴被他捏的生疼,不敢叫他放开。又见他一双脸绷着,眼睛黑沉地烧着怒火。   她还从未见过他气成这样,心中一时惶惶,忙低下眼睛想对策。   半晌她抬起脚蹭他的腿,一迭声地呼痛:“我刚摔了一跤,腿疼,楚大人你快看看我的腿是不是断了,嘤嘤。”   楚知晓她腿的情况,告诫自己万不能上了她这当,要好好罚上她一通,叫她长些记性。   冷着脸道:“疼也是你自作自受,怎么同你说的?”   阿沅见他不吃这一套,忙好言好语:“我错了。”   楚看她:“哪里错了?”   阿沅眼睛眨巴几下,嘴上哄他:“我不该不听你的。”   心中却哼一声,暗暗腹诽,坏东西,谁叫你不带上我的。   楚看她:“在我手下,抗命是要去刑司领鞭子的。”   阿沅嘴上应着,一迭声:“我认罚。”   心中又腹诽:你看我长得像你手下吗?你想做什么,吃了你夫人吗!   楚见她神情,便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可见着她脏兮兮黑溜溜的脸,顶着一副不服气又可怜兮兮的表情,又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半晌叹口气,松开她,半蹲在她身侧:“坐下,我看看。”   阿沅见他脸色松动,忙将腿搁在他身上。   她的胡裤绑在靴子中,楚拿掉她的军靴便看见她的袜子沾着血。他要褪她袜子。   阿沅脸上一臊,忙单手捂脚:“我的脚无事!”   楚不理她,脱下她的袜子,便看见她脚里侧磨起好几个水泡,破了一片。她脚又白,看着触目惊心。   当下眉锋压低,脸色更差,问她:“还哪里疼。”   阿沅手刚才也擦破了,一直藏着未叫他看见了,大腿也疼,背也痛。她小心翼翼地瞧他表情,不敢说话。   恰这时,又一声惊雷落下。   阿沅一个瑟缩,忙搂住楚脖子,软着声音道:“我怕。”   她怕什么?京郊到青州驿站一百里地,她蹬着马飞都不怕。   楚心中气的厉害,但搂住她娇小的身体时还是彻底没了气。   他能有什么办法呢?她大概就是天生招他的。   他给她穿好袜子,揽住她腰抱起她,又拎上她的鞋走了出去:“等雨停了,我便叫人把你送回去。”   “我好不容易才来的,身上还带着伤,怎么也得我的伤好了嘛。”   楚不说话了,瞥她一眼,见她眼色狡黠,不知道在憋什么坏主意。   …   天幕四压,雨落了下来,楚用她披风遮住她。阿沅单手揽住他脖子。雨越下愈大。   问他:“你怎么不问我是怎么混进来的?”   楚不看她:“你用了我的令。”   阿沅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放进他胸口。   隔着里衣,他的心口热热的。阿沅将两只手团着塞进去,不动了。   又道:“今日早晨我还怕顶不成那侍卫,没想到他二话不说便同我换了,想必是因你淫威,教他见令如见人。”   是如此,持他令者如他本人亲临,他的手下可不像她这般,最是服从不过,必不会有异议。   饶是如此,楚还是问她:“什么叫淫威?”   他垂眸看她,头上的雨水滴到她面颊上。有心吓她:“此等事他都不同上级说明,待我回去便叫他去刑司领鞭子。”   阿沅一听,忙在他怀中动几下:“不行,你不能罚他,要罚便罚我!”   楚瞥她:“我要怎么罚你?你是我手下吗?我能怎么,打你不成?”   阿沅一愣,眼神闪烁片刻,半晌嗫嚅一声:“你怎知……不行,你不能罚他。”   楚不理他,转身进了客舍,喉间溢出一声不知是哼还是笑的声音。   ・・   夜沉如墨,雨还未歇,啪啪地打在窗棂上。   客舍中,楚褪下她的军靴,伸手要撸起她身上的胡裤瞧她腿上的伤。   之前阿沅装可怜才说自己的腿疼,此刻他要看了,她又发臊。忙单手捂腿道:“不好劳烦你,你将药拿来,我自己上便是了。”   楚看她一眼,将她手拿开,露出小腿和膝盖。她小腿白嫩纤细,本应该像是白玉一般无暇,只是此刻磕破了一大片,渗着血丝。   楚脸色难看,用自己的披风盖住她推门出去。   阿沅在屋中等着,不多时听见外面想起脚步声,楚又进来,踢上门,端着一盆热水放在脚踏上,又拿来一个木盆兑上凉水。   阿沅就坐在榻上,瞧他手上动作。   他兑完水,又将盖着她腿的披风扯到地上,抬眼看她:“脚踩过来。”   阿沅脸红着,乖乖照做,楚拿过一边的木瓢舀水给她冲洗膝盖上的伤口,冲完又捞起她的脚放在他膝盖上,褪下她的罗袜,给她冲洗脚。   她也是傻,衣服都换了不懂得换一双布袜。   阿沅哪叫别人冲洗过脚,见着他碰又臊又慌:“我可以自己来!”   她忙缩起脚,却忘了此刻楚正蹲着,她一动,脚上的水激到了他脸上了。   阿沅一愣,脸红到了脖子根。 第45章   阿沅一愣,脸红到了脖子根,忙俯身给他擦脸,眼巴巴地瞅他:“你没事吧?我可以自己来的,你还……”   楚握住她右手手腕。阿沅忙团住掌心,不叫他看见掌心的伤。   楚眯眼叹气,将她的手翻转过来。看她手心上渗着血珠子的伤口。看她一眼:“还藏?”   “当我瞎了不成?”   他麻利地给她处理完伤口,又撒着药粉给她裹上布条。   阿沅的手被他抓在手中,他的手比她的要大上一圈,骨节分明,修长又有力,将她的手完全团在手心,她低着头看他。   他垂着脸,尖利的下颌和唇绷着,眉目黑沉认真,轻轻地捧着她的手处理。   阿沅瞧着他,突就脸上又烫起来。   那一瞬,她有一种奇异的如同触电一般的感觉,这种感觉同以往他们每一次接触时候的感觉一样,却又不一样。   楚抬起头便看见她乌漉漉的眼睛木木的,脸上红扑扑的,张着润泽的红唇,一副愣愣地样子,不知在发哪门子呆。   他盯着她的唇看了几眼,半晌屈指弹她额头。   他用了几分力,阿沅额头一痛,黑白分明的眼在灯下漾出一层水光,她回神瞪他。   楚将手中的帕子沾湿放到一边。瞥一眼她的背,又瞥一眼她的大腿。将手上的药瓶放在床榻旁。   “身上的淤青用这个揉一下。”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指指另一盆水,“还有,洗洗你那张脸。”   门口响起关门的声音,阿沅一怔。对着光,临着水一照。她脸上擦着的黑粉蹭掉了一片,黑一块白一块的,看着十分精彩。   她脸一红,忙拿起一边的湿帕子将脸擦了。   ・・   楚站在门口,门里传出一声轻呼。   应该是阿沅在揉自己身上的淤青,楚听这动静,半晌挑一下眉。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宋沅除了倔还喜欢给自己找罪受,真不愧是她。   他随军多年,见着阿沅走路的姿势便知道她是骑马的时候,磨着了腰和大腿。也是,她一个娇小姐,潞国公即便是教过她骑马。想也只是游游园子,新鲜几天罢了。   正到了夜间换班的时辰,院中,明三和裴二带着一队人巡完夜,要回客舍,远远地碰见他们头儿站在么门槛边,沉着脸,抱住臂,门神一样守在门口。   裴二走进廊下,正要开口问询,屋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面白娇小的侍卫推门出来。   这是哪个侍卫?怎这般没有章法,竟还从他们头儿的屋里出来?   裴二定睛看去,对上了一张熟悉的,白莹莹,俏生生的脸,他悚然一惊,已高声道:“阿……”   身后的明三忙用手捅他腰,裴二腰间一痛,话止在嗓子眼。   身后的一队侍卫却被他这声吸引了,已经全看过来。   当看见他们头儿旁边面粉唇朱、侍卫打扮,但一看便是个小娘子的人,皆是一愣,满脸疑惑地看向他们头儿。   阿沅本想倒水来着,没想到刚出门,便被他手底下的兵看见。   她也知自己看起来不像是个男人,早上才将自己的脸涂的那般黑,未想到今日刚洗了脸,便被他们看见了。   他们中都是生面孔,阿沅未在楚家见过,他们也未见过她,指不定要以为她是个什么人,半夜三更的从男人房里出来。   阿沅想到这里,脸色有些白,转身便要进屋。   刚转身,一只大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回来,半揽到跟前,阿沅的后背贴到他的肩臂,又贴到他胸膛。   源源不断的热量从他身上传到她身上。这么多人看着呢,阿沅忙推他几把,楚揽地却紧。   阿沅脸发白:坏东西,是不是故意要叫别人看着她丢脸!她丢脸,难道他就面上有光了?她越想越气,咬着唇拧他腰一把。   他抓住她作乱的手。胸膛震颤,声音从她头顶传出来。   “这是我的夫人。今日离京百里,我心中念她念的紧,特意叫她来的。”   阿沅一愣,忙仰起头,对上了他带着几分笑意的眼。   底下众人都是他的兵,听他这样一说,忙笑着一迭声地喊夫人。   他们本就年轻,声音又洪亮,这般一喊,倒将未巡夜的侍卫也招过来,一个接一个的侍卫从屋舍里出来凑他们这份热闹。   人越来越多,楚屋舍前的空地叫他们几十个人围的水泄不通。   他们本就年轻,又见他们向来严肃的头儿脸上带着笑,都起哄着要讨他的喜钱。   楚先开始还应答几句,转头见阿沅脸红的不行,心中好笑。   “都散了。”他吩咐众人,推住她,将她带进了屋中。   门锵然关上。   楚将她抵到一边的柱子上,看她脸上的表情。   “你羞什么?”   他垂着眼睛看她:“他们要说也是说我治军不严,耽于享乐,出门办事还带着自己女人。”   况且那些都是他的人,他知道他们什么都不会说,也不会乱想。他有那么一出,一来是解她尴尬,二来,他就是想叫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他腰藏着掖着的旁人,她是他的夫人。   阿沅不知他想的这些,脸还红着,抬头看他带着几分笑意的黑眼睛,摇头道。   “我不是在想这个,我只是在想……”半晌她才有轻声问他:“闹洞房便是这样的场面吗?我以前是听说过的,但……”   但她还没有见过,他们的婚事是有些简陋了,连堂都没有拜……   她话未说完,他突然勾住她的腰就亲了下来。阿沅一惊,喉中溢出一声破碎的□□,下意识要推开他。   一门之隔,是他的手下的脚步声。门中,他亲她亲得用力,一寸寸压紧她的唇,亲的凶狠。   阿沅被他搂着腰压着,半个身子都有些麻,心通通地。   外面的脚步声渐歇,楚力道才小了,夹着她下唇轻轻吮她,一下又一下。   阿沅脸红的不像话,忙推开他,张着唇喘气。他伸手抹几下她红艳艳的唇,将她抱去一边的床榻上,结实的胸膛压住她。   她闭着眼睛,心中乱想,长睫抖个不停。   正慌着,半晌耳边传进一声轻笑。睁开眼睛,对上了他一双笑眼。   “等事都了了,补你一场大的。”   什么?什么大的?他在说什么?   楚已站起身来,收整好衣,面不改色地出去了。   真不公平,他亲完她,她腿都是软的,脸是红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却还是如同一个没事人一般。先前,他压着她,她简直要以为他是那个意思,要对她……要对她……   阿沅乱七八糟胡思乱想了一通,唾弃自己几声。   突然又想起他刚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补你一场大的,什么大的?   阿沅想了半天方猜出男人说的意思,大约当是要补一场大的婚礼……   他与她婚事着实是简陋,但阿沅也不是在意这些的人。刚才说的话也只是他问,她随口一说。   怎就叫他想到哪里去了,倒是想的多。   楚进来将手上的东西放到一边,便看见阿沅唇上带着笑,“笑什么?”   阿沅瞥他一眼他放下来的东西,见是一套女人的棉布衣裙,脸上一愣道:“这是给我的?”   “我穿裙子会不会不方便?”   楚知道她在想什么,瞥她一眼:“明日我叫马车送你回京,有什么不方便的。”   阿沅啊了一声,抬起头瞧他一眼,又瞧他一眼,红润润的嘟起来:“可我好不容易才来的。”   楚却不上她这当。   门外有人敲门,他转过身过去开门,丢下一句,“由不得你。”   --------------------   作者有话要说:   阿沅:翻脸不认人的坏东西!!! 第46章   楚回来,手中端着装着晚膳的盘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驿站的晚膳简单,一碟炒时蔬,一碟子小炒肉。几张春饼和两份南瓜粥。   “过来吃饭。”楚远远对她道。   阿沅还气着,哼一声,身子朝里扭,“不吃。”   她刚说完,便听见脚步声,接着身子一轻,男人直接钳住她的腰。   阿沅一声惊呼,面前天旋地转,人已经被放到了饭桌前的凳子上。   “什么坏毛病?动不动就不吃饭?”   他在她面前坐下,给她盛了一碗粥。   阿沅本十分有骨气地冷着脸,可粥的香味不断地飘到她鼻端。   骑了一天的马,她是真的有些饿了,可是她还气着,现在吃会不会显得她没有骨气。   阿沅内心纠结,偷眼看向楚,男人嘴角抿紧,看她一眼,伸手托住她下巴。   “瞧什么?是不是要我喂你?”   阿沅嘟着红唇轻哼一声,决心不和自己的身体不过去,夹起一张春饼恨恨地咬一口,又咬一口。   ・・   一顿饭默不作声地吃完,天色已深。   楚出去收拾,阿沅心中一边想着晚上再磨磨她,一边换了衣服。   待躺下时才发现屋舍简单,屋中只有一张床。   阿沅看了几眼,往床里侧挪了些地方。   房门被打开,男人高大的身影进来,脱下外袍挂在一边的衣架上。熄掉一边的灯,只留房间一盏烛台,一步步朝阿沅走过来。   屋中只一盏烛台。烛火跳跃,一切都笼在一层朦朦胧胧地底色中,他高大的身影随着烛光跳跃。   阿沅不自觉脸有些红,怕被他看见,忙转头冲着墙躺下。   突然听见挪动桌椅的声音,她回身一看,见着楚对着两张桌子,似乎要在上面对付一宿。   阿沅一惊,他这是什么意思?嫌弃自己不成?转念又一想,他们成亲至今还从未同塌而眠过,他多半是怕她羞臊才这样的。   阿沅心里暖暖的,心里也没那样气了。抬头看一眼那桌子便觉着又冷又硬的,睡着怎么能舒服呢?而且外面还下着雨呢,那样冷……   轻咬了几下唇,阿沅放软声调招呼他:“楚大人?”   楚回身看她一眼,又看一眼她身边她特意给她留的地方。   阿沅先开始还不觉着有什么,被他这一看,不知怎的,脸就突然地有些红,半晌轻轻瞥他一眼,道:“我冷。”   女人说这话的时候直直地看着她,他眼力过人,即便屋中一片黑暗,他还是能看见她。   能看见她一张沁着红的粉面,颤着、如同蝶翼一般的长睫,一双黝黑澄澈又乌漉漉的眼睛,天真又动人。   阿沅见他半晌不说话,也不过来,当他又在犯什么犟,支着胳膊起身往身后靠,“这么大的地方睡不下你不成?”   随着她的动作,她的被子往下滑落几分,从不合身的棉布中衣中,露出胸前一弯雪白。   楚呼吸紧了一瞬,抿紧唇。心中暗骂自己几声,步履沉重的过去,背着她躺下盖上被子不动了。   床垫下陷,灼热的气息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传出,在这下着雨的有些冰冷的夜显得十分分明。   一片寂静中,楚听见身后她的呼吸声,又浅又细。   突然一只冰冷的小手搭住他放在外面的胳膊,那道细细的呼吸就在他身后,旧事重提:“楚大人,我明日不走行不行?”   半晌,楚道:“不行。”   他转过身:“京城到都是平路,你还一身的伤。你可知,出了青州,可都是崎岖山路。”   阿沅道:“山路便山路,我可以的。”   楚摇头,转身看她,认真给她解释:“通州是个大关口,往来的都是商贾,鱼目混杂。势力错综,我的人在那里都说不上什么话。你若贸然去了,有个什么闪失……”   “叫我如何是好?”   阿沅忙道:“我不怕!”   “可我怕。”他的话十分认真。   对上他一双黑沉的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面含委屈低低道:“好了,我知道了,我明日走不就成了。”   她这话本来是合楚的心思的,只是他低头看见她卷翘睫毛底下一双乌漉漉的桃花眼的时,心下突然有几分不舍得。   他抬头看了眼外面沉黑的雨幕,雨越下越大,像是明天也不会停。   如他所说,出了青州,到通州一路上都是山路。这般大的雨,说不准会有山洪和泥石流,若雨不停,他们也不会贸然赶路。。   他思忖片刻,冷声道:“待雨停了。”   什么叫待雨停了,莫非雨一会儿停了,他要连夜将自己送走不成?   不近人情的坏东西,白心疼他了。阿沅来气,瞧见他的背影和身后的头发,只想一脚将他踢下榻去。   脚伸进他被子里,刚触着他小腿,却觉出他身上的热来,像是个火炉般。   阿沅说自己冷,其实也不算是骗她。她体质本就偏寒,平时碰着下雨下雪天,手脚冰冷的很,一碰着他灼热的腿,脚便不动了。   楚正想着这些,腿上一冰,她滑腻的小脚已经贴着他了。   “你别绷那样紧呀!和石头一样。”   真有她的,这也能怪他?她就这样贴着他,他能没有反应?   楚有心将脚拿开,觉出她脚的冷,半晌轻轻叹口气,由着她贴着了。   阿沅暖和过来,不一会儿便睡着了,半夜雨越来越大,气温也越来越低,她睡得冷不自觉地寻找热源,不住地往楚怀里乱拱。   楚被她蹭的浑身燥热,眼睛闭不上,看一边的桌子。   别说睡在桌子上,简直比睡在刀子上还叫人难受几分。   耳听着打了三更鼓,他闷声一叹,抱住她翻了个身。他躺在里侧,隔住被子牢牢地将她抱在怀中,禁锢住她的手脚。   她终于不动了。   黑暗中,他盯住她的发,缓缓地松了口气,终于睡着了。   ・・   同一时间,京城楚家北院。   雨如瓢泼,哗啦啦地直坠而下,叶青罗摇摇晃晃地站在廊下雨中,那般大的雨,打的她直不起身子来。   她身上好几道深深得血口子,随着雨水冲成淡红,流到地上。   四周一片漆黑,不多时,叶青罗的陪嫁婆子从院外冲出来,她没有打伞。   “姑娘怎么样了?”她老泪纵横。   叶青罗摇摇头,冰冷地手抓住她的手,“嬷嬷你快回去吧,这样大的雨。”   王婆子摇头,举起手来给叶青罗遮雨,徒劳无功。   眼看见叶青罗胳膊上的伤口流着血,她又赶忙撕下衣服给她绑住伤口。   “姑娘这样好,怎就进了这样的火坑里。要是宋小世子还在便好了。”   叶青罗听见这个称呼,呼吸重了一瞬,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王婆子不知,她却听阿沅说过,宋浠还活着……只是,那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已经这个样子了。   一边王婆子还在说:“楚元庭那个畜生,以为他现在瘫了能收敛一些,谁知会这样变本加厉,将姑娘打成这样,这么大的雨还叫姑娘站规矩。”   王婆子声泪俱下,“刚才我去了西院,才得知三夫人同楚大人一起去了通州。偌大的侯府,竟没有一个人能救得了姑娘。”   叶青罗脸上早没有泪了,从她踏入楚家那天起,她脸上便没有泪了。她僵硬地手擦掉王婆子脸上的泪,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绽出一个微笑。   这个世上能指望谁呢?能指望地只有自己罢了。   “嬷嬷别哭了。”叶青罗说完这句话,脸色更白,摇摇欲坠的样子。   王婆子忙撑住她,哭叫:“这楚家,是要逼死人不成!”   叶青罗的脸白的像纸,半晌,轻声却一字一句道:“就是后日了,后日是端午节。”   王婆子听着她这没头脑的话一愣,问道“姑娘什么意思?”   “要想不这样死,除非换个活法。”   ・・   天刚亮,阿沅睁开眼睛,第一眼便看见外面灰青的雨幕。第二眼,看见贴着她腿上另一双腿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她定了定神,转过身去,对上了一张放大的俊脸。   男人呼吸平缓,闭着眼,眉睫沉黑,长长的睫在深邃的眼下投下一片青色的阴影。   “你怎么还没醒啊?”阿沅轻声道,戳他长长的睫,戳一下,再戳一下。   下一瞬,男人将她作乱的手抓住:“便是个泥人也叫你戳醒了。”   他站起身,背对着她下床,披上架子上的衣服。   阿沅也坐起来,坐到床沿上看他,声音带着笑:“今天还下着雨。”   楚知道她的意思,回头看她:“那你明日走。”   阿沅哼一声,白他一眼。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哦~   专栏里预收《玉堂香闺》求关注~求收藏, 第47章   早膳摆上来,阿沅看着进来送膳的侍女手上扎着红绳,身上带着香囊。这才想起来,明日好像是端午节。   不多时有人敲门楚便直接出去了。   隔着雨幕阿沅听见与他说话的像是女人,她侧耳听了半晌听见他们在说什么青州郡守,银库,账目的事情。   没什么紧要的样子。   阿沅听不分明,也无心听,吃过早饭便躺着床上补觉去了。   一觉醒来,看见窗外仍是灰青色,雨下的淙淙没有停歇的样子。   楚刚从外面探查了事情进来,将蓑衣上的雨水都落在外面,回身看她一眼,“醒了?”   阿沅刚睡醒,脸颊上带着几分粉,听见他的话却不答音,小脸沉着后背对着他。   气性倒是大。   楚觉着好笑,有心哄她,走上前贴近了看她。   “明日是端午节,今日青州城中十分热闹,要不要出去看看?”   阿沅从小到大从未离开过京城,听他这么说便有些心动。轻咬几下唇,她斜眼看他,对上他一双带着笑意的黑沉眼睛。   哼,有什么好笑的。阿沅转过头,不动了。   楚见她颇有几分脸不对心地转过身去,知她怎么想的,不禁轻声一笑。   “要去便快些收拾,午后便不一定有时间了。”   他来青州的事情已经放出去了。想是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见他。   楚早有安排。青州是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他早就怀疑骨虫流入京城有青州郡守的推波助澜,特意派了人去查访此事,也是今日有了回应。   阿沅还是未动。   楚叹口气,扳过她身子,两手抱住她腰将她抱到床前,一手捞她放在一边的靴子,一手抓着她的脚给她穿鞋。   也不知他给她用的是什么药膏,昨日脚还有些疼,今日的水泡便消。脚不疼了,被他碰到的地方有几分热,又有几分痒。   阿沅忙推他,嗔他一眼:“我自己穿!”   楚松开她,去一边拿了她的披风,叫了轿子。   ・・   青州多水又挨着京城,虽下着雨,城中还是十分繁华。   近了主城,阿沅掀开轿子,便看见有很多龙舟停在河中,沿河两岸,很多商贩冒雨棚上挂着艾草,卖着各种货,好几家货摊上卖五彩线绳,还有当地女子头上戴着的流苏样式的红丝绳。   楚见阿沅眼神瞧着这里,问她:“喜欢这些?”   他叫明三停了轿子,给阿沅撑着伞。   阿沅在京城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到了一个婆子的摊位前,很是新鲜的瞧。帐中,卖货的婆子。正给一位小姑娘发上扎着红丝绳。   她不多时便忙完,见着他们,笑着见礼。   伸出手指比了一下耳朵,又用手语打着什么。阿沅这才发现她好像听不见。   她也不知那婆子在说什么,正茫然着,便看见一边的楚越过她,同那婆子打手语。   二人交涉了些时候,他从袖中摸出碎银子递给她。   那婆子笑吟吟地收了。又看一眼楚的腿,指着阿沅打了几下手势。   阿沅注意到那婆子的眼神,轻轻拧住眉。   不多时,那婆子走到她跟前,叫她进了一边的帐中,放下帘子遮住他们。   又散了她头顶鬓发,分成两缕,将一根红丝绳编到了阿沅一侧的发上。   阿沅正瞧着面前的镜子,见着后面换了一把手。那婆子朝楚轻笑一声径直出去了。   片刻,阿沅瞧见另一双修长有力的大手,捞起她一侧头发,轻手轻脚地给她编发。   他还会这个?有什么是他不会的吗?   阿沅侧头看他,对上他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她头上绑着红发带,那般鲜亮又明媚的颜色衬的一双眼睛又清又亮,十分灵动,不住的看他。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阿沅问他。   楚轻笑一声:“你猜?”   阿沅看他一眼。   楚笑道:“她问我,你是我的妹妹还是我的夫人。”   阿沅又看他一眼。   楚解释:“出阁与未出阁女子的发式是不一样的。”   “我说你是我夫人。”他一双黑沉的眼睛瞧着阿沅身后的发,手上的动作却轻。   半晌才又道,“她说你是个好女人,我娶了你是我的福气,叫我莫惹你生气。”   多半是那婆子看出二人正在吵架,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分明是两句好话,阿沅听着却并不舒服。她刚才便看见两人打了半天的哑谜,那婆子看楚的腿,原是这种意思。   阿沅沉下脸,冷哼一声:“她说的这是什么话?”   她并不觉得楚配不上她,正相反。他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又有本事又不自矜,凡事总想着她,叫她有安全感,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最配得上她的男人。   可叹世间多的是以貌取人的人。只盯着别人的外表便否定所有。   阿沅越想越气,她站起身,推楚一下,伸手要解下自己头上的红丝线,“不要了。”   楚按住她:“好不同意才编上去的。乱动什么。”   阿沅嘟着红唇,葱白的手指拨弄一下红丝绳,一使劲便要弄下来。   楚一想便知道她是因为什么了,当下有些后悔同她说这个。   揽住她哄她:“你头上的红丝绳又没做错什么。”   他看她,神色带几分认真,“况且我从不曾因为这个自轻过。”   “何必管别人怎么说呢?”   阿沅抬头瞧他一眼,咬咬唇,又不说话了。   楚等了片刻,又看她:“明日便走了,你当真不同我说话吗?”   阿沅白他一眼推开他,掀开帐帘。回头看他:“哼,看你表现。”   ・・   行至街上,楚突然觉得有几分不对劲。他脚步不停,眼神往身后瞥,眼见着远处几个鬼鬼祟祟的黑衣人。不知在四号是打量什么。对上楚的眼睛,立马移开。   楚觉着他们的目光在阿沅身上逗留了些时候,当下眯了眯眼睛,遥遥地对跟着的军司的人,比个手势,叫他们跟上那些人。   阿沅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眼睛瞧着前方。前方有条长街围着彩色的幡。她遥遥望过去,瞧见树上挂着许多粉团。   阿沅停下脚步,对着楚遥遥一指挂在最高处的那个粉团,道:“你不是问我要什么表现吗?我要那个。”   楚循着往那边看,见着是个隔出来的帐,许多小孩围在周围,手中拿着木弓,射着远处树上高高挂着的粉团。粉团底下挂着布兜,里面装着不知名的物什。射中什么便可以带走什么。端午节射粉团的习俗各地都有。只是弓箭很小,又是木质的。粉团挂的也低。   是专给小孩玩儿讨喜头的。   楚看了两瞬,默了一瞬,看她:“当真要这个?”   阿沅点头瞧他。   “在这里站着别动,等我。”楚将伞递给她吩咐她站在屋檐下。   见他当真混在一群小孩中,同摊主交涉。惹得旁边一群未有他腰高的孩子,一脸鄙夷的看他。   阿沅噗嗤一乐。   楚出身行伍,射那粉团只是吹灰之力而已。   排队用了些时间,待轮到他之后便速战速决,拿了粉团出来,回头一看,原本应该站在檐下的阿沅却没了踪影。   楚心头一跳,忙四处打量。   天幕四沉,雨已经转成了细雨。   风吹动檐上挂着的风铃。长街喧嚣,你来我往的人中脸都戴着笑意,不远处有钟鼓声混着铃铛传过来。   不多时,一大群身着红披风,扎着红绳线的女子,戴着五色面具,手持珠帘红伞从长街尽头走过来。   身后,有货郎对外乡人介绍:“这是我们青州端午独有的活动,叫寻红娘。便是看谁家的夫婿可以在人群中最快寻见自己家的妻。”   “最快寻见的,不仅能能得到一贯钱,还能得着菖蒲酒一坛……”   那群红娘路过,带过来一阵香风。楚正要与她们擦肩,突地脚步一顿,伸手拉住最外面站着的一个红娘。   他拉住她进了一边的长巷之中,泥塑般的长臂撑在墙面上将她固定在墙面上。   小娘子手中的伞掉在地上,细雨洒到他额角。   那小娘子哎呀两声,面具下露出一张有些尖利的下颌和润泽的红唇。   她唇角一动,口中说的是吴言侬语。   “小郎君,你是不是寻错了人?我不认识你的呀。”   楚用下巴对她,黑沉地眼睛盯她。   那小娘子突然咯咯笑起来,半晌仰起头,红唇贴过来,舔掉他下巴几滴雨水。   “不过我瞧你生的俊俏,将错就错也不失为美事一桩。”   她口上的胭脂黏在他下巴上,她伸手擦掉,亲上他的唇。   倒是会捉弄人,楚眼神一动,头低下,对上她面具上一双黑亮莹澈的眼睛。   见他一点多余的表情度没有。她轻声一哼,一双小手推他一把,将他推开。   小娘子眼神狡黠:“既然郎君不愿意,奴便家里去了,家中郎君还在等着奴。”   她转身欲走,衣带带起一阵风来。   楚伸手拉住她,将她扣在自己怀中:“你要去哪里?”   她胸前的柔软贴住他坚硬的胸膛,闷闷地笑声从她喉咙里传了出来。   他拿下她脸上的面具,漏出阿沅一张白莹莹的脸。   她脸上止不住笑意,一双眼睛笑的眯起来,头上的红丝绳一动一动的,脸都有些发红。   半晌叹口气,道:“高兴了?”   阿沅点头笑:“奇了,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我特意同别人换了衣裳的。”   其实这很简单,若是一个人经年累月的注视着另一个人。那那个人走路的姿势,身上的气味都会如同刻在他身上一般。   楚摇摇头,半晌才道:“以后若真的去做什么,记着同我说一声。”   说一声做什么,难不成她会丢了还是怎么?   阿沅抬眼看他,对上他一双有些黑沉地眸子。她蓦地明白了他是在紧张自己刚才突然的消失。   笑他:“你也会有害怕的一天。”   他低头看她,没有说话,神色很是认真。   阿沅抬头冲他笑,认真道:“知道了。”   她摸过楚手中的粉团,见里面是一盒莲子糖,捏了几颗。自己吃了两颗,又将剩下的两颗递给楚。   楚本不喜欢吃这样甜的东西,看见她的手递到他唇边,还是配合地张了嘴。   巷口,几个兵将打扮的人挡着,见他们出来,为首之人躬身见礼,冲二人道:“我家郡守听闻楚都督来了青州,特派吾等前来迎接。”   郡守府狮子石雕门口。   青州郡守刘大人站在门前,他三十多岁的年纪,面白蓄须,身着一身圆领便服。 第48章   “一别多年,大都督风采依旧。”刘郡守脸上带着笑,亲自过来给楚牵马,“家中已设宴,只待大人来。”   他话说的谄媚,眼睛在阿沅脸上留连半天,开口问询:“这位是?”   楚瞥他一眼,将阿沅揽过身边,道:“内人。”   刘郡守笑着见礼,等进了厅房便见丝竹声动,美人歌舞,烛火昏暗,另有其它青州官员携妻而来,见完礼便是推杯换盏,脸上堆着一层又一层的假笑。   阿沅不习惯这样的场合,勾一下楚的衣袖。   楚低头看她一眼,女人清泠泠的眉目在这般灯光下染上暗色,他贴着她耳朵,“你去客房待着,等我。”   阿沅点点头,跟着下人下去。余光瞥见宴中,一个像是郡守府家眷的女子坐到楚身边,白嫩的手举起酒壶,倒了一杯酒。她轻轻抿一口,举到了楚面前。   一双眼睛看着楚:“这是青州本地自酿的菖蒲酒,请楚都督尝尝。”   她手颤着,酒杯高举着,很有一种楚不接她便一直举着的架势。   阿沅走一步三回头,看见楚接过那杯酒远远放到一边,碰也未碰才微微放下心来。   ・・   阿沅走了之后,宴上那些舞娘更加大胆,媚眼如丝、香粉阵阵,舞到楚面前。   他们早就得了吩咐,知道来的是京中的大官,连郡守夫人都坐在这人身边,若是她们伺候好了也定有赏赐。   她们身上涂了助兴的香粉,随着她们的一举一动发散,若是男人闻的多了,少不得脸热心跳。   有胆子大的,趁着丝竹声空隙,舞到楚面前,一道芙蓉面带着笑,便要坐到面前人的腿上。   她刚动了身子,冷不防被人一推,摔倒在地上。   面前的男人只低着头饮酒,半晌眼风掠过来,却是神色沉沉,一双乌目冷冷地瞧着人。   “下去。”   歌舞丝竹蓦然一停。众人都面面相觑。不知因何刚才楚都督还好好的,脸上带着笑意,此时突然发怒。   他到底是混迹官场十数年,算是个人精,见楚不悦,忙摆手叫舞姬下去,骂了她几句不知尊卑,三两句带远话题。他记性不错,提及当年在西川与楚做同袍的陈年旧事。   “攻下西川那日也是个雨天,我们从城墙后的护城河中突袭上去,只把那些叛军吓得不敢发一言。”   “都督还记得这些吗?”   楚记性很好,自不会忘记这些,而且,他记得反而要更多一些。   他还记得那是六月份,江水暴涨,西川却久攻不下,叛军的人占据地利,与他们拖粮草,情况一日不如一日。   后来,楚看见西川城防备有所松懈,提了空船计。船底铺稻草,将战马运到军船之上。悄无声息靠近西川城。   再派遣十几艘军船做先行军,趁夜顺着江水漂流而下,爬上西川后城墙。   一切都安排妥当,只有三十先行军迟迟敲定不下来。   他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人。   楚想起这几日暗线传给他的消息,放下手中酒樽,轻声一笑,神色带着几分冷。   这才过去了多年,四年,许是五年。   人就变了。   赵郡守不知他所想,又道:“当日也不知怎么想的,见了都督,便满身豪气,只想跟着都督直破西川。   如今我虽然已到而立之年,丹心却还是未改。分明许久未见都督,却还是忍不住追随都督。”   他眸光半闪,眼神中似有光。   他演的如此逼真,若不是楚手中已有证据,险些都被他哄过去。   赵郡守又道:“我听说此次圣上叫都督查骨虫之事。属下不才,不知都督此前何地,不知有没有为都督分忧的地方?”   楚今日来赴宴,心中到底还是存了一丝旧情。真听见他这句明为分忧,暗为试探的话,到底还是笑了。   赵郡守酒至半酣,瞧不分明,只看见楚脸上像是带着几分醉意,一双眼睛带着笑意。   脸上也不自觉笑开。   便看见楚沉沉看他一眼,半晌唇轻启,吐出二字:“通州,我去通州。”   他半阖住眼睛,眯着看他一眼,往后靠在椅背上,笑道:“只有你才能这样合我心意。”   “还记得当年,同时先行军中的张恒吗?”   “回京之后,我便提携他做了刑司的主事。他呀,远没有你这般忠心耿耿。可能是顺风顺水的日子过多了,心中不知想着什么,初心也变了。”   赵郡守心头一跳,打哈哈几句。   楚已经站起身来,外面已经停了雨,一轮弯月悬挂天边。他看了半晌,轻声道。   “不早了,早些安置了吧。”   刘郡守忙站起身来,差人将楚送去客房。   席散人走远了,杜郡守一边的心腹站起身:“属下去通州通传一声。”   刘郡守点点头,突然皱起眉头,“楚大人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那属下一愣,半晌道:“不能吧,此事未经我们之手,若是楚大人真知道了,我们也用模棱两可的话搪塞过去。   话虽如此,但刘郡守还是皱着眉头,“你不知他那人,眼睛里可是揉不进一粒沙子。”   “罢了,我们都已经回不了头了,若真有那么一天,恐怕真的就变天了。”他抬头望外面的天色。   外面天色阴沉,但雨已经停了。   ・・   夜已深,楚走在廊上,突然想起那些旧事。   那是他第一年带兵。西川之事要三十先行军。   众将士皆是有所顾忌,不信任他,不敢贸然轻进,也不敢贸然出头。   赵郡守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人。   他站出来,一双眼睛尤为清澈,扬声道:“属下愿追随都督!”   那天的细节,楚很多都忘记了,唯独记着他一双清亮的眼睛。   夜已深,客房独留一丝灯火。   楚由侍女带入客房。侍女知是贵客,有心多说几句漂亮话,抬起头看见他脸色阴沉,一双幽深狭长的眸带着阴鸷。   脸都被吓白了,将人带到便急急地走了。   楚推门进了房中,绕过屏风,便看见阿沅半卧在榻桌上,一只手支着桌子,另一只手压在脸下。柔软乌黑的发散在胳膊上。   桌上放着一盏琉璃灯,散着微白的荧光。照亮她莹莹一张小脸。白皙清透带着抹红晕,如同招展在阳光喜下一朵新开芙蓉花,含娇带怯的模样。   他静静看了阿沅几眼,方才心中那口难以言说的怒气突就散了。   在世上好似一切都是正常的,会有人改变,也会有人永远不变。又何必执拗于这种事情呢?   他弯下来将她卷起她中衣裤子,瞧她膝盖上的伤。   他给她用的药本就有奇效,她的腿上破皮的地方不流血了,长出了粉色的新皮。他又从怀中取出药瓶,沾着布条给阿沅新涂了一层。   待那药的清香散开之后,他才闻见自己一身酒气。   正要去一边连着的浴室冲洗一番,站起身对上了阿沅一双迷蒙乌黑的眼。   “醒这样早?”楚看她。   阿沅刚睡醒,还迷蒙着,小脸带着一丝薄红仰头看他,她细密的睫毛扇动两下,觉察到他的情绪。   突然开口,“你怎么了?”她凑到他身边,本能地想揽住他的腰。   她刚凑过去,闻着他身上酒香混着脂粉的香,一下子止住动作,嗔他一眼。   小女郎粉面丹唇,嗔怒的看着他的时候,一双眉眼如同羽毛一般,细细痒痒地在他心上挠了一下,挠不住痒处,楚的沉着脸。   阿沅却不怕他,柔柔推他一把:“你还懂得回来!别人自酿的菖蒲酒可好喝?一身的酒味。”   楚细细一想才想着她说的是宴上之事。再一觑她脸色,还有什么不晓得。   原是因着这个醋了。   楚觉着好笑,她走的那样早。那赵夫人给他斟酒一幕还能叫她看见了。   他抓住她两只手,看她一眼,逗弄她:“是不错。”   阿沅话音一滞,气哼哼地翻下榻来,从一边的翘头案上取过一小摊子酒,又从一边托盘中翻出一个黑漆杯。   “叫你喝个够。哼。”   满满一杯酒漾漾地被阿沅拿在手心,递到楚唇边。楚仰头看她,看她莹莹一张小脸,红润的唇,含着薄怒的眉眼。   他可能确实是日在宴上喝多了酒。不然怎会着了魔一般,怎么看她都看不够。   他恨不得舔舔她。   他垂首,两瓣唇碰上她的指尖,阿沅手一动,淡红的酒液洒了她一手,他就住她的指尖吮她手上的薄红。   阿沅细密地睫毛一抖。   楚突然松开她来,接过她那洒了一半的酒杯,将酒液含进口中。   他捧住她的脸,亲上她的唇。   果然是个坏东西!阿沅推不动他,酒液沿着她脖颈流到她小衣里,凉飕飕的。   她被这一冰,不自觉地张开了唇,冷不丁被辛辣的酒液呛了一口,伏在他胸口不住咳嗽。   楚面对面将她抱起,叫他坐在自己腿弯之间,从怀中掏出一个一张纸条递给阿沅。   阿沅红着脸,恨恨瞥他一眼,这才拿过来。见着上面就画了个玉兔的标识,不由疑惑。   “这是什么?”   楚笑一声,“这是那位刘夫人推杯之间,偷递给我的。应当是一家商行的标志。”   “她为何要偷偷给你,莫不是刘大人有问题,这商行也有问题?”她思忖片刻,一面抬头看他,一面想起大相国寺的商行,又联想到骨虫之事,忙抬起头看他。   楚见他想到了,点点头,下巴支住她额头,突轻声道:“他曾经是我的人。”   阿沅愣一瞬,半晌才慢吞吞道,“你便是因为这个不高兴?”   他当她没看出来,原来她竟然看出来了。   阿沅突然轻轻推他一把,“楚大人。”她极不舒服的扭动一下,半晌口中溢出一声嘤咛。   她这声又娇又媚。   楚听见了,低头看她。   怀中,阿沅脸烧红,眼神迷离茫然。半晌,蛇一般歪在他身上搂住他脖子,轻声道:“热,好热呀。”   --------------------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阿沅怎么了?   A她发烧了!   B被楚大人熏的!   C她醉了!   D酒里加了鹿茸人参等大补之物! 第49章   “你热不热?”   她离他那样近,简直要堆在他身上,便是泥人也该有反应了。   楚燃起一股燥意,腾地从下腹烧到他心口,将她推开一点。   “你怎么了,宋沅?”   阿沅烧的有些迷糊,听着他叫她,仰头看他一眼,头又埋下来。白嫩的手心攀扯上他心口。   她一张脸烧的桃花一般,嘴上嘤咛,“我好难受。”她翻来覆去只说难受,又靠过来贴住他的臂,搂住他的腰。   她身上灼的吓人,随着她的动作,散着一股一股的幽香,区别于平时她身上的茶花香,一阵阵地勾动他的意识。   楚脸色沉沉握住她双手。   拿起一边她刚启坛的酒闻了闻。一股异样的香幽幽地冲进他鼻端。   这酒是助兴的酒。其实他早该从这酒的眼色里看出来。只是阿沅拿过来,他未曾注意,也没尝出来,叫她也沾上了这酒。他本喝的比她多,只是他常年练武身体强健,并不觉着有什么。但阿沅身子骨弱,只是浅浅地饮了一口登时便发作了。   楚将她抱起来往里走。阿沅不知他要做什么,猫似儿的一双眼儿春水一般把他瞧着,蹙着眉头,在他怀里,像是条仰面的鱼,直动。   楚叫她动的额角直跳,忍不住瞧她一眼,无奈道,“那有什么办法,架子上那么多酒,你偏偏选了这一坛。”   “忍着些。”他话音很轻。大步走进连着的浴室。   浴室中别有洞天,是垒砌的浴池。   楚带着人进了池中,想叫水冲一冲,散她药性。   阿沅抱着楚的脖子,叫水一泡,身上幽香更甚,还混着一股酒香气了。   阿沅垂着头,摇摇晃晃几下,脸更红了,看着不仅是药效上了头,连酒劲也上了头。   他知这法子不管用了,心中暗骂一声,将阿沅湿淋淋地捞起来。   阿沅的发湿了,黑亮亮一缕,贴住他的胳膊,被他灼热的胳膊腾干。   身上混着酒气,迷迷糊糊地问:“你是谁啊?”   她上次喝醉,半晌没认出他的场面还在眼前。   楚脚步顿了片刻才走开。   阿沅又问,“我们这是去哪里?”   楚脸上崩的很紧,道:“去找郎中。”   “我不要郎中。”她钻进他怀中,湿哒哒的脸贴住他衣襟。   楚抱住她往外走,同中了药的醉鬼计较:“那你要什么?”   “我要大人。”她整个人身上发红,一副媚态。眯着一双猫儿似的眼睛对上楚的眼睛。半晌,眼波轻颤着,碎了的星波一般,迷离又稚纯的眨巴几下。   她眼里装着的满满的都是他楚。   楚曾想过他同她做这事的场景,是在他名正言顺地娶了她之后,她心甘情愿的将自己交付给他。   不是这样,她中了药,又醉了,意识不清醒,或许都认不出他是谁的场面。他本想带她去看郎中。   但阿沅又呢喃一声:“我要你。”   楚被她蛊惑,心中陡然生出另一种想法来。   她本来就是他的,或早或晚;在什么场合,又有什么关系呢?   刚冒出这个想法,他就被说服了。   忍不住低头亲她一口,沉声问她:“叫我什么?说对了我便给你。”   怀中的人勾住他腰下玉扣和那个小小的红豆锦囊。小声喃喃,声音又沉又哑,“大人?”   楚一双乌目幽暗深晦,紧紧地盯她,摇摇头,“不对。”   阿沅被他看得有几分羞恼,移开目光,颤着睫,“楚大人?”   楚摇摇头,转身回屋,一脚将门踢上,将人压在先前的榻上。   烛影描红。阿沅身上穿着的百合花裙子映着头顶之人有些失真的影,混在一起,分不清明。那影子渐渐地靠近,最后两道人影紧紧地贴在一起。   楚又湿又重的吻落在她脖颈处,旋即抬起头,又低又哑地问她:“再想想我叫什么?”   阿沅拧着眉想,不待她想到说出口,他的吻便又亲下来,这一次亲在她红艳艳的唇上。含住她的唇珠亲。   半晌他终于松开她的唇:“叫我什么?”   阿沅靠着他胸膛低低地喘气,一双迷蒙地瞳中沁着泪水,仿若秋雨打了的春花,半晌,唇瓣一张,吐出一声:“楚?”   楚将她抱到那张榻上,扣住她一把细腰,抵着榻上放着的翘头桌,桌子上放着的描金茶盘好茶杯掉到地上的针织地毯上。   “不对。”男人还摇头。   阿沅身上又热又痒,没了耐心:“你快救救我啊。”   她两只玉臂乱动,搭住楚的臂膀。湿淋淋的外衫往上移,露出她里面一件茜色的小衣。里面两只昂扬的嫩兔儿白莹莹的晃动两下。   楚没有看一眼,他盯着她,固执的要一个答案。   阿沅难受的快哭出来了,一双大眼睛盈盈地含着泪瞧他一眼,又瞧他一眼。半晌,福至心灵。   “夫君。”   他终于动了,摊开她裙子上的花,托住她臀尖,他撞进来,从内到外全部将她填充。   阿沅只感觉两人连着的地方仿若带着火焰一般,烧过她全身,叫她又痛又麻,叫她丢盔弃甲,乃至片甲不留。   阿沅一下子弓起腰来,脖颈到后腰红了一片,是入了沸水的鱼,整个人说不出话来,只能张着红润的唇,不住地喘气。   楚忍不住亲她,忍不住越陷越深,下身又沉又重地撞进去。   阿沅成了水中的一叶小舟,只能随着他的动作起伏浮沉。   他带着她翻身,从背后抱住她。她身上落满了细密的香汗,灯下明晃晃,白莹莹地发着光一样,像是初冬下过的第一场雪一般皎洁。她那两扇起伏的蝴蝶骨便是盖了一层雪的玉山。   阿沅从不知这种事情是这样的折磨人,也从不知男人是那样有力,翻来覆去的折腾她。   到最后阿沅胳膊累地胳膊都抬不起来,只能伏在他胸口,他却还在她身体里沉稳有力地撞她。   她实在受不住,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推他。刚碰到他身上,两只手一下被他一只大手掌握捞在身前,又将她抱回来。   “绕了我吧,夫君。”她软着声音劝。   楚看她。她一双大眼睛里含着晶莹的泪,眼尾发红,要掉不掉的样子。身子一直在抖,真的受不上了的样子。   楚应她一声,“好。”舔掉她脸上的泪,又快又急地撞她,半晌,摁住她一把纤腰往下坐。   阿沅被他烫得说不出话来,一阵晕眩,指甲陷入他宽阔的肩背中,咬上他脖颈。   半晌,两个人都不动了,楚支着臂看她。   女人未回过神来,她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瞳却迷离破碎,没有焦距。   她发黑亮亮的、湿漉漉地散在她身下,身上明晃晃地散着玉一般的质地晃着他的眼。   这场面美得不像话,楚忍不住抱起她,亲她。   半晌阿沅才回过神来,软绵绵地推他几把,片刻才发出声音来,“坏东西,你是想要我的命。”   楚吸吮她嫩红的唇,又亲她的脖子。   她浑身都是那样的软,却有一种异样的魔力,教他怎么看不够,碰不够,教他恨不得死在她身上。   他闻她身上的幽香已经没了,知道那药已经解了,怕她受不上,不再折腾她。抱住她去了浴室。   ・・   第二日一早,阿沅醒来,睁开眼便看见楚。他背对着她正在穿衣,一张宽阔的背肌肉虬实,在阳光下舒展。   阿沅看见他背上深深浅浅的划痕和一道有些犯青的牙印,那是她昨天咬的。   再偷偷瞧一眼自己身上。倒是好好的。   便想起来,昨日楚抱着她去浴室给她清理完,给她擦了药。   想到这里,她当下脸又臊红,昨夜的事情仿佛犹在眼前。脸有些发烫。   楚觉察她醒了,垂头看她。   阳光明亮纤细,照在阿沅的侧脸上,给她侧脸打上一层光,她白的仿佛透明一般,一双清丽的眉目轻轻地将他看着。   只看着便十分美好。   他不说话,长久的看着阿沅,看的阿沅有些害羞,瞪着两只乌漉漉的眼睛:“看什么看!”   楚弯下腰,一副笑样,看她一眼,“在看我的夫人,为何这般好看。”   他这副笑眯眯的样子,简直叫人认不出他就是那位以阴沉出名的三司首领楚大都督。若叫他的手下看到,不定他还能不能继续服众。   阿沅不着边际的想到这里,听见刘府的侍女站在外面廊上问询要不要伺候。   阿沅还未说话,楚便高声道:“不用伺候。”   她这副样子,只能叫他看在眼里,别人休想看一眼。   阿沅不知他想什么,看他替她做决定不满地瞪他一眼。   她动了动手,刚要捞起一边的衣服穿上,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先她一步拿住她的外衫。   “不用别人伺候,我伺候你。”他拉她一把,将她拉的跌坐在自己腿上,从一边的架子上,拿过她的中裤和襦裙。抓住她莹皓的脚腕,给她穿裤子。   阿沅被他折腾一宿,此刻脚叫他握在手心,心上却不自觉地便颤了一下。她的脚已经好了,此刻叫他抓着,痒的要命。   她绷直小腿,直想蹬他一脚,叫他离她远点。   脚刚伸出去,小腿便被楚牢牢握在手心。在她脚腕上落下一吻。   阿沅长这么大未见过这么……这么……当下脸色爆红,气鼓鼓地瞥他一眼,凶他,“松手,不要你了,你好烦啊。” 第50章   楚轻声一笑,看她一眼。   这时,明三从外面进来,有事找他,二人一前一后的出去了。   ・   同一时间,京城,楚家北院。   一个丫鬟早早起来,手上端着热水和帕子,仰面碰上去东房的另一个丫鬟。两人打了个招呼。   “今日的天气不错。”   “对啊,下了两三天的雨,终于有一个晴天了。”   二人有说有笑,一人去了西房,一人去了东房。   西房是楚元庭的地方。   丫鬟进了屋中,屋中黑蒙蒙的,她将帘子卷起来。转头看见回头看见叶青罗坐在一边的凳子上,不知在发什么愣。   小丫鬟没管她,大少奶奶表面叫人尊称一句奶奶,实则是家中最没有存在感的人。便是他们丫鬟中,也是顶瞧不起她的。   她走前几步叫楚元庭起床,刚掀开帘子便摸着一手黏腻的东西,接着楚元庭青白的脸映入她眼帘。   小丫鬟啊的一声惊叫,倒在地上,又对上一边叶青罗一双雾沉沉,看不见一丝光亮的眼睛。   她爆发出一声更亮的尖叫,跌跌撞撞地往外爬。   ・   楚这一走,一上午阿沅都未看见他人。直到晌午,他派了人去送阿沅。   驾车的军司侍卫倒是有些不好意思,道:“夫人,大人去西城探访去了实在是忙,不知能不能赶回来。”   阿沅嘴上说着不妨事,见着车驾过来便上了车,路上却还一直在张望。   车走开,阿沅放下轿帘,不再回头看。待车排到青州城门口等着出城的时候。她突然听见马蹄声。   福至心灵,阿沅掀开轿子,一眼便看见楚跳下马,分开人群朝她过来,一时间四周的人好像度么了,只剩一个他,朝他走来。   他走到阿沅跟前,隔着轿子,抬头看她。阿沅看向他刀裁的眉,看向他高挺的鼻梁,对上他幽深透亮的眼睛。   她嗔他:“我以为你不来了。”   楚跟着她的轿子往前走,看她:“有事耽搁了,你要走我怎么能不送你。”   阿沅哼一声,瞧他。他走的急了,脸上浮着一层细汗,阿沅伸着袖子给他揩了。   楚笑一声,看她,将手举到她面前,“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他摊开手。   阿沅接过来,是莲子糖。   “路过买的,昨天瞧你好像很爱吃。”   阿沅喉头的话梗住,突然就没话了。分明早上看他还烦的很,现在看了又觉着怎么都看不够了。   城门下,前面轿的车夫已经将文书递交给城门兵卒查阅。   不远处,一对年轻的夫妻也在分别,小妇人眼睛红红的吩咐自己夫君。   “天热了,去了那边买几件薄的衣衫。”   “想吃什么便吃什么,别省着钱,舍不得吃穿。”   “那边不比我们这边方便,外邦人多的是,你收着些你的脾气,别和人家吵起来了。”   她用帕子沾眼泪,一边的郎君不住的哄她。   阿沅本和这个小娘子一样,有千万句话要说,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摩挲住手心的糖,觉着不需要说了。   车驾走开,驾车的侍卫已经在递文书了。   阿沅蓦然间有一种冲动。她掀开轿帘,探下小半个身子。   楚忙撑住她,不叫她掉下来。两个人视线一碰,他已明白了她的意思。仰起头,唇碰住她的,交换了一个短暂又缠绵的吻。   四周有人看见这一幕,发出善意的轻笑。   楚一只手扯着窗帘,不叫别人看见她,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一双黑沉的眼睛盯她,拇指摩挲她水润的唇瓣。   “故意的是不是,想叫我心软带你去通州是不是。”   阿沅卷翘的睫一动,嗔他一眼,“那你怎么说?”   楚仰头看她,喉结上下滚动一下,低低笑一声,沉默着未说话。   阿沅又哼一声。   她早就知道他的意思。   他从来都是这么个人,沉默寡言,什么都不爱说出口,主意却大,人又犟的很。   偏她就爱他这副强硬的态度,爱他倔头强脑的样子,一点办法都没有。   楚将她推回轿中。窗帘落下又被掀起来。阿沅探出窗看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轿子越走越远,慢慢地看不见了。   楚觉着心上有一块空落落的,仿佛阿沅走了,将他的心也给带走了。   楚转身上了马,一行人去往南城墙,向通州进发。   风打过脸颊,他想起刚才,两个人隔着城门远远对视,两个人夫没有说话,但楚还是看明白了阿沅的意思。   她叫他早点回来。   ・   这一路,楚走得很快,行到驿站便换马,几乎是马不停蹄的,一天一夜便越过一个州。   到了青州后的云州,已是深夜,楚瞧见身后跟着的属下皆面有菜色,这才停下。   刚安顿住歇下。便有急马赶来,是云州军司得到信鸽消息,叫城中人快马送信而来。   他带来一个消息,楚家大房的楚元庭被少夫人叶青罗所害。叶青罗被送去狱中,想必是要定罪。   此事不知怎么传到了当今耳中,又叫宇文知道了。   宇文大人感念楚大夫人中丧夫丧子,因情特赦楚大夫人,叫她特地处理此事。   楚听了这些眉目拧紧。   明三在一旁思忖片刻,问道:“不知头儿要怎么处理?不若手下回去瞧瞧?”   楚留她一命,只是叫她亲眼看看楚家是如何败落。未想到她已经入了大狱,还能叫特赦。   被宇文召回来,此事便值得深思。   若他还在府上,有他在,自是不觉着她能掀起什么风浪来。但他不知何时才回去,留一个阿沅,万一大夫人鱼死网破……   他脸上已经有几分难看。   明三看他脸色:“不然属下叫人拦住夫人,就是不知来不来得及”   楚看他一眼:“先飞鸽回京,你带人去通州。”   “我亲自会京,我倒要看看这些人究竟能翻起什么风浪来。”   他现在回去,叫有心人看见,恐怕有事。明三担忧的话未来得及出口。便见楚转身往外走,几步跨上马走远。   ・・   翌日早上。   阿沅在楚家后门下轿。   那侍卫去拴马了,因着没有几步,阿沅便自己回府了。   迎头几步,她刚进了府中后院,便看见挂着白,瞧着像是有什么丧事。   她心中正纳闷,便有两个军司打扮的人拦住她。   “夫人,府中出了事情。属下接到楚大人的急报,叫您先不回府上。”   阿沅跟着他们走了几步,突地脚步一顿。   府中人还是叫她阿沅姑娘的,这几日她与楚有了夫妻之实,可府中人因何得知?   她退后几步要喊人,话还未出口。后肩一痛,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阿沅脖子很痛,睁不开眼睛。她感觉自己好像躺在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浑身颠的厉害。   她用气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马车的车板上,身上罩着半个灰扑扑的麻布。   她头疼的厉害,正想爬起来才发现自己身上软的厉害。想起昏迷前的事情,她脸色一变,忙掀开麻布看自己身上。   还好,身上的衣服都未乱,没什么不妥之处。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打开车帘,阿沅抬起头对上一双布满皱纹,发灰的蓝眼睛。   是个外邦的老妇,她穿一身白马布裙子,身边带着个同她一般,穿着白麻裙的少女。   她看见阿沅醒来,一双眼睛眯起来凑到她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又用力捏开阿沅的嘴巴瞧她,又捏她身上的肉。   她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在挑选牲口,阿沅感觉很不舒服,扭头避了几下。   阿沅她还记得她是被不知名的人打晕,自是不敢奢望他遇上的是好人,不敢贸然发作,只偷眼打量四周。   轻声问:“这是在哪里?”   没人答音。该是没听懂。   她越过老妇掀开的半拉帘子,外面天已经半黑了,暮色四沉,他们所处是一片深山里。一群穿着怪异的男人女人席地坐着。   阿沅看见了带她来的那两个男人,他们面前架着锅,赤膊坐着正在吃饭。   阿沅注意到他们心口处像是被烙铁烙烙着什么字,不是中原的字,阿沅看不明白。   那婆子看完她,连连点头,放下帘子,过了一会儿人又回来,端着一碗面递给阿沅。   她出去了,留下那个少女看着她。   阿沅确实有些饿了。但她瞧着面里可能有东西,没动。旁边的少女低着头,正在编络子。阿沅瞧她没注意到自己,又偷偷掀开轿帘又看了外面一眼。   那少女抬眼看她脸上一副鄙夷的神色,“别费劲了,你跑不掉的。”   她说的却是一口流利的中原话。   “你是中原人?”阿沅低头看她,有些讶异。   少女一头卷发,通身打扮瞧着一点都不像是南召人。   阿沅又问:“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少女不理她仍打手上的络子。   她的手艺也是不精,一个络子打的和阿沅有的一拼,阿沅看到这络子便想起楚来。   他正在发愣,面前一花,少女的手递到她面前。   “你若帮我把这个编好,我便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阿沅:“……”   她看她手下那个繁复的络子,半晌硬着头皮接过。那少女两下便看出她深浅来,白她一眼,夺过那络子,扭过头不理她了。   阿沅往头上摸,想摸出个首饰什么的贿赂一下少女,只是她之前在青州,穿的男装什么都没有。   她叹一声,在身上摸了几下,倒真教她摸出一盒莲子糖来,递给少女。   少女总算回了头,瞥她一眼。   “你叫人卖了,”她摊开手心,“二十两雪花银。”   --------------------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的经历告诉我们,掌握一门外语是多么的重要啊。 第51章   那少女从糖盒子里倒出几颗糖扔进嘴里,“那人在道上发了赏令,叫青娘接着了,你便到了我们手里。”   阿沅心下惊讶,轻声道,“那个青娘,是个牙婆?”   她长的貌美,俏脸上笼上一层愁又是另一种的美,那少女盯她几瞬,“不是,她算是个商人。”   阿沅一愣,思忖片刻,缓缓开腔:“她既经商,我家中小有薄产,不知能不能……”   “不能。”她话未说完,少女便打断她。“她是通州九幢巷的人。”见阿沅一脸迷蒙,那少女撇一下唇,很有几分看不起她的样子。   “你长这么大,怎么什么都不知?络子络子不会打,连九幢巷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这样傻,家里人可知道?小时可有读过书。”那少女满脸鄙夷,又倒出几颗糖几下嚼碎,上上下下的打量她。   阿沅被她的尴尬,偏又无力反驳,摸了摸鼻子,不耻下问,“劳请小娘子。”   那少女这才解释,“九幢巷你没听过,黑市你总知道的吧?黑市的东西小到玉石古玩、书画字据,大到什么黑药、骨虫、宝图、人命,甚至是婴孩,女人、乃至各种器官,只有有价,便有市。”   阿沅觉着耳熟,想了片刻才想起,前几日她睡得迷迷糊糊地,好像听过楚他们提及。说是何东西只要有价便有市,骨虫也是从黑市传出来的。   “你还想着用钱贿赂,可知黑市人从不走明路子。”   阿沅有些奇怪,问道:“为何?”   少女又道:“刚刚,你可有看见他们胸口上的图案?那是烙铁烙上的,是死刑犯的标志。”   阿沅一下子听明白:“他们是逃犯?”   少女点头,看她一眼,“他们的身份叫他们走不了明路子,自然也不屑走明路子。便这样说吧,你便是个公主,落到她们手中,便也同其他东西一样,只是个货物而已,只有买卖,没有赎买,懂?”   阿沅听懂了,茫茫然地蹙眉。   她也不知是谁同她有这样大的仇,将她送到了这种地方这群人的手里。   外面有人高声喊着什么,一边的少女扬声应答一声,出去了。   阿沅又想起楚来,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晓不晓得她现在的境遇。   他应当已经知道了,现在应该已经开始找她了。   阿沅想起那天在巷子中,楚看着她道:“若以后,你真的要去什么地方,记得同我说一声。”   阿沅是答应了的。   可她现在,实在是……   阿沅瞧着黑漆漆的轿顶,又瞧一眼桌子上放着的面。   实在也是无可奈何啊,她现在的处境自己也是无法,唯一能做的只是养好精神,随机应变,等着他来救她。   只希望他看见她的时候,不要怪她才是。   那少女进来便看见阿沅在吃面,看见她进来,还弯起唇角,冲她莞尔一笑。   少女这些年自是见了许多女人,到了青姨手中,又哭又闹要死要活的,少女也是头一次看见她这么心大的。   “你倒是不怕,和旁人不一样。”少女凑到她跟前,仔细打量她清澈的眉眼。   阿沅想起楚来,笑道,“家里夫君若是知道我丢了,定会来寻我的。”   那少女瞧她一眼,一声天真到底没说出来。   这些年她见过很多沦落到青姨手上的女人,很多人抱了和她一样的想法,包括少女自己,信了会有家人来寻。   可黑市又是什么地方,真有那么好找的话,这么多年为何她怎没见着过一个手足挚爱相见的。   天真。   ・・   京城。丑时已过,是黎明前的黑暗。   南城墙的守城已有几分瞌睡,靠着墙根打盹。   突耳边听得急沉马蹄,如同雷声一般。   他惊一跳,忙抬眼,便看见不远处,一人一马乘着烟尘滚滚而来,转瞬便到了城墙底下。   那守城立马喊人戒备,将人拦下。   “下马来!”   “皇都夜不过马,明日一早你再来!”   那人不多说一句也不下马,从怀中掏出一块令,仰着下巴扔给守城。   守城借着灯光一瞧,忙双手还回去,低头抱拳吩咐手下打开城门:“是小的无礼。”   城门一开,那人风驰电掣一般走了。   半晌烟尘散去,一个新兵问走到守城跟前:“头儿,刚才那人是什么官?那般倨傲。”   守城看人走远的方向,“那可是楚都督,倨傲几分也是该的。”   那人跟着叹了几声,突然话音一转,又道:“城中不是有规,兵将出城后,手无调令不可入京吗?”   “楚大人这般深夜进京,莫不是皇城里有事发生?头儿若是不通报,真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办?”   守城开始还未想想到这里,听他说到这里被提醒了一般,“你说的也对,你去,将此事上报给皇城。”   那新兵点头,跨上一匹马儿往皇城去。   ・・   楚家,北院。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风儿却未杀。风刮着将灵堂的白皤吹得猎猎有声。   堂中门前挂满了白灯笼,屋中一架金丝楠木棺放在正堂,底下点着白烛,被风吹动,半明半暗地照亮底下跪坐的二人。   楚大夫人披麻戴孝,脸色青白。一双眼睛肿起来像桃子一般,显得四周浮起来的皱纹像是线一般缠着,一张嘴布满死皮。   几个月前,她还是养尊处优的一个贵夫人,跪也跪不得,动也动不得,这才过了多久,她就老成这样了。   她嘴里不住地念着超度经,眼神木然,整个人没有一丝灵气。楚元庭的离世对她打击很大。   不知过了多久,堂外的门环一动,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大步走上前。   此人肌肉鼓动,走起路来带着风,看起来便是个练家子。   若此刻有京中当差的人便认出来,此人是宇文大人身边之人。   他喊楚大夫人,直截了当说了事情。“楚都督已回京城,想必还有半刻钟到楚家,夫人可要按原计划安排?”   他看她,是在等她做一个决定的架势,毕竟此事是宇文大人特意布置的。   楚大夫人只想了片刻,便站起来。她跪着的时间太长,站起来的时候踉跄几步,差些栽在地上,一边的楚安然扶住她。   楚大夫人推开她,转身。   楚安然瞧她佝偻的背影,心里突然觉着很慌,这几天因为哥哥的死,娘回来了。但变得很陌生,每日不是在和同人合计事情,便是僵着脸走神。   她只有她了,她很害怕,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眼看见大夫人转身,他忙叫住她。   “娘!”   “那个女人已经入了狱了,娘亲这样做……若是做不成,叫我怎么办?”   楚大夫人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她一眼,“害你哥哥的不止一人!若不是西院的教唆,那叶青罗怎敢如此?我便是不要了我这条命,也要做成此事。”   她转身便走,只留给楚安然一个背影。   ・・   楚家,西院。   楚赶马回府,未到见月斋便看见院中黑沉沉的。他心下已有不好的预感,翻身下马,风风火火闯入院中。   军司的人忙迎出来,接过他手上的辫子,脸上带着惊诧:“头儿怎回的这样早?”   楚不欲与他们多说,扯过一边的人问:“夫人可有回来?”   面前之人愣怔片刻:“未曾。”   楚面目一沉,转身碰上赵嬷嬷。赵嬷嬷不知他刚才说了什么,只见着他,未看见阿沅。   忙问道,“出什么事情了?”她心头有几分不好的预感。   楚垂头看她一眼,到底是宽慰她两句:“阿沅可能出了些事情,不过嬷嬷莫急,我会把她找回来的。”   他说完一边吩咐周围的手下跟上,往外走几步。未出院子,北院的仆子来请。   他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道:“大人,这几日家中出了丧事,三夫人回来之后,便直接同众人去了寿安堂,专门叫我来请三爷。”   楚听了这话,眉目长扬,一双黑目凛凛地同一旁的赵嬷嬷对视一眼。   这是唬鬼的话,如今快要黎明,又有何事能这么早专门来请?   更遑论他说阿沅在寿安堂等他们过去,阿沅又不喜欢那种地方,怎会上赶着去跳,更何况阿沅同叶青罗交好,真知道了这些事,想必是要去找叶青罗的。   此处挖了坑,故意等着他跳的。   那家丁见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早有准备,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小块花布,在他面前晃一下。   这块花布是阿沅裙子上的图案。前天还在楚的手心里,楚亲自给阿沅穿上的。   看见这,他脸色一变,大步向前,两只手铁钳似的拽住他领子将人提起来,“说,人在哪里?”   那人叫他抓的出不上来气,脸色都有些发青,半晌从喉管艰难的挤出几个字:“小人不知便是杀了小人,小人也只管传话。”   楚放开她,不多说一句,转身出了门。   他那话全是漏洞,便是赵嬷嬷也知道是个圈套了,见楚走,她忙想追上去提醒几句。只是男人的走的很快,几步便没了踪影。 第52章   楚沉着脸,大步往外走。   外面天还未亮,天光沉沉,雾气纷纷扬扬地漫上来。   前院只点着几盏黑石路灯,明明暗暗地穿过他头顶的杏树,斑驳地打在石板上。   这条道他同阿沅走过很多次,甚至很久以前,他醒来后,第一次看见阿沅也是在这里,她半趴再栏杆上等他回家,鸦黑的发散在臂弯里。   他回来的途中,一直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教自己多想,此刻突然想起她,如同洪泄一般,简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她如今不知怎样。早知道还叫她走那么快做什么?白白叫他们进了别人的圈套。   一边的家丁冷不防回头看他一眼,便看见那人脸色冰冷,一双眼睛幽深地凝着,鬼魅一般。   吓一大跳,三步将人带到门前,不敢误事,赶紧开溜了。   楚进门,寿安堂安静得过分,一个人都没有,如此明晃晃,就差将牌匾换做圈套二字。   恰这时听见不远处的厢房里传出声音,听着十分像阿沅的。   楚心里知道不能是阿沅,脚上却不停,紧走几步,推开门。   一进门,他脚下便碰着一堆粘稠的东西,他顿住脚步,抬眼看窗前坐着的女子,那女子看见她一阵瑟缩,不是阿沅。   眼前,一具尸体仰躺在血泊中,灰白的头发沾着血,身下压住一把匕首。   他身子发僵。楚靠近几步,试他的鼻息已经没了。   人已经死了有一阵子了。想必是在他回城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楚蹲着看他一双涣散成晶体的眼睛,伸手将他的眼睛合上。   蓦地,他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金戈之声,混着军靴踏踏的声音,楚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外面脚步声已在门外,他推门出去。   “哐当”一声门响,楚大夫人同一群兵将站在门后。见着门里的情景,兵将立马将屋中围起。   楚大夫人厉声朝一边的人道:“赵大人,您如今是金武军的头目,此人无诏回京行马在前,杀亲父在后,罪大恶极,你还不将此等贼人拿下!”   那人却一时未说话,派人查看屋中情况,带出里面一位女子。   “此事瞧着有些蹊跷,想必是需要调查一下。”   楚大夫人扬声道:“人证物证具在,赵大人如今迟迟不动手,是否因为此人是你妹夫,要徇私枉法?”   此人原是阿沅的表哥,赵家的公子,赵晏。   他回京之后,赵氏便不叫他出去了,正好京中金武军缺人,他便补了空。   今日之事,之事城中守备上报楚大都督出城百里,无诏回京,深夜骑马疾行之事。   他跟着人来了楚家,未曾想发生了这种事情。他也从未处理过这种事情,也不信楚会做出此事。   一瞬脸上有些茫然,又听见楚大夫人那话,赵晏忙道:“怎会…”   他思忖片刻:“但总要先查探一下现场再缉拿人,此事若真的是楚都督所为,自有慎刑司和骊山等着他。至于我,这么多人瞧着,我自然不会枉法。”   他一说完这些,心头突然想到阿沅来。   若是此事是真的,也不知阿沅该怎么办。想到这里,他突然发现阿沅未来。   奇怪。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阿沅怎不在呢?   一旁的楚大夫人哼一声。   赵晏盯一眼楚,一脸严肃道:“楚都督,此乃公事,劳烦走一趟。”   楚一直未说话,只看着一边的楚大夫人。赵晏吩咐一边的兵卒拿出镣铐。   楚早已看明白此事。   这重重之事,想必是宇文专为了他谋划的。   他算准了阿沅走丢,他会亲自回来。   老侯爷身死此事漏洞百出,又若是赶上阿沅丢了的事,若此事情楚配合,认真查,想必能查的明明白白,只是需要费些功夫而已。   若是平时,查便查了,楚也未必会多说什么,可这次的情况不一样。阿沅走丢,楚最缺的便是时间。   他绝不可能配合调查。   宇文也猜到他绝对不会配合调查,才派了阿沅的这个二百五表兄来抓他。   宇文,他要的便是他反抗圣令,出逃而已。   到时,他没了身份,自然不能再查骨虫之事。他也知道,他一定会这样做。   宇文真是算的好准。   他既如此算计,定不敢要了阿沅的命,那阿沅肯定还活着。   只是,宇文未免也太看不起他楚,莫说着几十的金武军,便是他军司法那的人亲自来抓他,想必也奈何不了他。   当务之急还是追查阿沅的下落。   ・・   楚突然快步走前,一个躬步,将身偏转,身子略过去,几步越过数位手持刀剑的金武军,直奔楚大夫人的喉咙。   电光火石之间,楚大夫人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他擒住脖颈。   四周大乱,所有人的刀剑都指向楚。   赵晏愣片刻,回过神扬声道:“你这是做什么?你身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不束手就擒,反而挟持证人,你若是不想活,也别连累阿沅!”   他说完这话,脸上确有几分动怒,吩咐周围:“将此人拿下!”   数个人朝楚过来,刀剑擦身。楚一脚将前面的人踹飞,连带着后面之人倒在地上。   又抽出袭来之人身侧的剑,他一手抓着楚大夫人,另一手还能抓住那剑,手起生风,呼呼作响,叫人近不了身。   等战况到了后面,那些兵卒教他骇的不住后退,四围鸦雀无声。   楚退后几步,背靠身后的树,手中还牢牢捏紧楚大夫人的脖颈。   楚大夫人被他刚才那一顿闪转弄得头晕眼花,又被他卡住脖子。   杀子仇人便在跟前,她脸色怨毒地盯他一眼。   楚沉声道:“宋沅在哪里?”   赵晏见了他这表情,又听了他这话,忙道:“什么意思?阿沅在哪里你为何要问她?阿沅不在府中?”   楚大夫人回过神来,斜眼瞧他,干裂的唇裂开,勾起一抹笑意。   哑声道:“自是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楚手下动作更紧。楚大夫人喉间赫赫两声,她脸色紫红,半晌断断续续道:“你永远也找不到她。”   她话音里拿着满满的挑衅,铁了心般什么都不说,翻来覆去便是这两句话。   楚快没了耐心,眼睛猩红地拧紧她脖颈,她的脖颈发出咯咯的动静。   眼看她要这般命丧当场,身后突然有一个人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我知道她在哪里!”   楚猩红的眼睛皮顺着声音瞥过去。   楚安然急急地跑过来,她不敢看楚大夫人一眼,垂着头吸两下鼻子,道:“那日,我听见他们说,提到了九幢巷…不多时便有几个像是外邦人的人来了府上…”   她抬起眼睛看向楚,好言好语:“三叔,能不能放了我娘?”   楚猛地将人掀翻在地上,转身越过一边的墙头便要走。   赵晏最先看见他的动静,忙三两步跟着跳出去,拦住楚。   楚盯他一眼:“让开。”   赵晏不让,沉声道:“你可知你此刻走,等待你的会是什么?”   “是通缉令!是乱臣贼子的名号,和东躲西藏的日子,你楚大人草芥出身,自是不觉着有什么,是要让阿沅跟着吃苦吗?”   楚看他一眼:“与你何干。”   赵晏被他一哽,险些说不说话来,半晌,他贴近道:“我有一个办法,不若你跟着金武军去皇城调查此事,我去找阿沅。”   “你找不到。”楚直截了当。   他说的哪叫一个斩钉截铁,叫赵晏一下子想起上一次,他来此地找阿沅。他也是这般直接,“你并非是她的良人。”   赵晏听着便动气,气哼哼道:“我寻不见阿沅,你便可以了吗?凭什么呢?”   “你与阿沅心有灵犀?可论起这个,分明我才与阿沅是青梅竹马,你又有什么?你有比我更早遇见他吗?你有我陪着她的时间长吗?”   楚不知自己为何又触到此人敏感的神经,若是旁人楚不会多说一句。但此人是阿沅的表哥,楚还记得阿沅看向他舅舅的表情,那般不加掩饰的信任和高兴。   他应答道:“九幢巷便是通州的黑市,你若没有路子,你确定你能找到法子进去?”   “黑市?”赵晏听了这个,面有怔忡,他自是听过黑市的名字,跟着镇海将军回朝之时,也曾想过去瞧瞧,如楚所说,一点路子都没有。   楚突然听到听见外面又传来一阵军靴声,想必是又来一波兵卒抓他。   楚走前两步扯住赵晏的领口,将他揪到一棵树下。   脸色沉沉地看他:“你自是也知道黑市的情况。阿沅如今到了那里,我若晚一步,她便危险一分,你还要在这里同我扯这些?”   赵晏脸上巨变,半晌咬牙,两把拳紧紧地团住,半晌,指头松动,低下头来。   楚转过身,正要走,突然脚步一顿,转过头道:“还有,你先前说的话,不对。”   赵晏叫他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弄的一愣,“你说什么?”   “你怎知我没有比你更早遇见她。”他一双黑沉的眼睛瞧他,转身走了出去。   是的,他应当比他们都更早见她,也比他们陪着阿沅的时间更长。   他沉默着想。   ・   先帝年号,二十七年冬,楚来皇都认清,被打出侯府大门,全身都是伤,差些死在街头。   意识混沌之际,他听见一道清甜的声音,犹如天籁:“嬷嬷,他好像快死了。我们把他送去医馆好不好啊?”   “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姑娘怎管的过来?给些钱便罢了。”   “他病成这样,若是钱被抢了,是要死的。”小女孩不依,那嬷嬷只好答应。   他们将他送去的是国公府的医馆。   离得近,小姑娘日日来看她,先前是带着嬷嬷和丫鬟,后来便自己偷偷跑出来。   那年冬天很冷,脏兮兮硬邦邦的冰结着厚厚一层。有一天,小姑娘跑来看她,摔倒在冰面上,掉了两颗牙。流了半手掌的血。   楚忙跑出去将人扶进医馆。   半晌,隔着门,楚听见脚步声。他的官话说的不利索,平时一直不说话,但这日因着忧心小姑娘,还是嗫嚅着问:“她没事吧?”   门一下子被打开,小姑娘眉眼弯弯地出来:“哥哥,原来你不是哑巴。”   小姑娘走的时候,笑意浓浓的说第二天还来。   可天越来越冷,夜里还下着雪,楚想了半天,还是偷偷的走了。第二日,他躲在暗处,看见小姑娘又来了,看见他不在伤心地哭了起来。   ・・   那才是他第一次看见阿沅,也是他第一次同她分别。   楚回了见月斋山斋,屋中全是人,此刻,缉拿他的令还未曾下达。楚接过衣服,换装修整,顺着几个暗线商贩,出了京城直奔通州。   --------------------   作者有话要说:   被称二百五的表兄赵晏:楚,你他娘的礼貌吗? 第53章   数天后的傍晚,天幕四合。数道商贩打扮的人骑着马涉过山岭。马蹄如雷带起茫茫烟尘,行过一片郊区。   远处,巍峨的城门上,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招展在黄昏中。   “通州。”   通州因着地理位置是两国往来贸易之地的必经之所。向来繁华。   尽管已经是傍晚,不远处的地平线上,来往的都是商贩走卒,架着车,跟着车队镖局的都有。   楚观察周围,注意到他们隔壁有卖马的商人。卖马倒没什么稀奇的。只是这一批马都是好马,尤其是中间那几匹,毛皮光亮,啸声极亮。   这几匹马混在一群上等马中,真要换个人还真看不出来。但楚耳聪目明,他从军有七八年,这点眼力自是有的。   看这商人的举止和长相都是南召人无疑,可这就微妙了,因为在南召,买卖战马犯流刑。   那人不知道楚正在打量他,此刻突然遇见个卖茶叶的熟人,他走过去同那人说笑。   卖茶叶的道:“你又去送马?”   “是啊,谁叫那些马儿不争气,竟死了。”   卖茶叶的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看你新带来这么多匹,发了发了。”他突然促狭一下,凑到他跟前低声道:“兄弟一场,能不能给老透个底,选那一匹好呢?”   那卖马的不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那卖茶叶的脸色失落,不说话了。   ・・   楚思忖几瞬,已快到了城门。   “头儿,到了,此刻便进去吗?”一边有人道。   楚遮上脸上布巾,摆摆手,叫他稍安勿躁。   他看着城门,城门守备森严。守城手中拿着画册不断比对。想必通缉令已经到了,是在找他们。   他们这一路上为掩人耳目,只有几十人,皆是军司未在人前露过面的暗线。这一路直往通州,走了三天,中途未怎么停歇过,但仍是比飞鸽传信慢上许多。   楚吩咐左右:“一半人带货物进城探查,找明指挥和裴指挥,叫他们联系城中暗线。另一半人随我在城外安扎。”   众人称是,皆有条不紊。   楚见着他们进了城,带人调转马头,在山郊扎了帐篷。   他远走几步,去上游的水源喝水,月亮如银,他掬起水看见自己的影子洒在里面。   他沉默的看着水中的影子,眼前怔忪,眼前仿佛看见阿沅一张笑脸。他弯下腰来,空落落地,捞住了水中的月亮。   月亮碎掉,水中只有一个失魂落魄,胡子拉碴的男人。   过了很久,楚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仔细地将下巴处长的胡子剃掉。   他刚弄完,便听见身后的营地传来惊呼的动静。顺着声音走去一个偏僻之地。   一个侍卫被围在中间,他被别人扑倒在地上,手中拿着一把匕首。   楚认出这人是他手下的胡侍卫,便是那天送阿沅回府的。   楚心中已有想法,问他:“怎么回事?”   那胡侍卫满眼赤红不说话了,身边的扑倒他的侍卫道:“属下刚才方便,听见这里的动静,过来便看见胡侍卫要自戕。”   楚回头看他,“因何?”   胡侍卫一声不吭。   楚道:“好,既然你不说话,在场之人皆罚二十鞭,到你说为止。”   胡侍卫猛地跪倒在石头上:“头儿那天叫手下送夫人回来。属下不查,将夫人弄丢了,这一路,头儿未怪罪属下,但属下自知万死难辞其咎。如今手下已护送头儿到通州,这便……”   此事本就是阴谋,即便他好好将阿沅送至,也会发生此事,一个人若有不轨之心,有千万种法子,又怎么能全怪他。   楚看他一眼,道:“照你这样说,此事是我吩咐,是不是我也要自戕?”   胡侍卫忙摇头。   那人忙道:“属下没有这个意思。”   “行了。”楚道,“此事若真要罚你,也等夫人回来之后,看她要不要你的命。”   夫人胡侍卫也是见过的,莹莹一张笑脸,什么时候都是笑着的,那样的人,又怎会罚他?胡侍卫低着头,未说话。   楚见他心不在焉,怕他有些什么,想了想,给他找事干:“你若真的闲,别在这里堆着。我这有事给你做。”   “此事已经这样,你亲自去黑水城跑一趟,叫宋小世子尽早回来。”   楚已经这样说,胡侍卫赶忙点头,爬起来抱拳,也不休整了急匆匆地便要走。   他刚跨上马,突“哐”一声响动,城中极远处,一大群鸟儿呈旋涡状盘旋着略过群山。有飞得慢的,直直地往下坠。   即使离得有些远,那动静仍然很大。   马儿被吓的不住嘶鸣,众将士皆看过去。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是不是北面地动了?”   楚观察那边的天色。若是地动,那些鸟儿许想必不会那般四散而开,那动静……看着,有些像是什么炸开了。   楚突然想起之前今天看见的那几匹战马,   此事要紧,又是在通州这种地方只是楚碍于自己的身份不好去探查什么,心中暗暗上心。   ・・   翌日一早,几十个家丁簇拥着一辆白马香车从城中驶出。   几个守城正拿着画像一个一个的比对进城之人,见此车驾的布帘外面挂着玉珠帘子,看着十分华贵。还乘着一匹毛色光滑,四肢修长,骁健无比的白马。   再看一眼打马的人,更是穿金戴玉仪表不凡,他们认出了人。   此人叫张权,乃是通州数一数二的豪绅,众兵士都在各种场合受过他的恩惠。此刻见他竟然亲自打马,多少都有些好奇。   “张员外,轿中何人?能叫你亲自打马?”   张权摆手抚着胡子,轻笑一声,将马鞭放在一边:“车里乃是青州来的少东家,这几月都在城中,今日出城有单子要办。”   守城首领点点头,看他一眼:“能否打开看看。”   张权连忙摆手,吩咐周边跟着的家丁掏出好大一坨荷包。   “我家少东家身子不好,见不得风。我们傍晚便回来,守城通融一下?”他凑到那人耳前轻声说。   这几日虽是严查,但查的都是进来的人。出去问题倒是不大,想到这,那首领面不改色地收了钱,放行。   ・   张权傍晚驾车回来,行过城门,笑盈盈地朝众人打招呼。   “各位军爷,又见面了。”他笑着奉承几句。   那首领见他回来,车上多了很多东西,像是丝绸,绕着转了好几圈,又拍又打,又叫手下卸下看。   张权以为是钱没给到位,一个眼色,又叫人拿来买路钱。那首领笑嘻嘻地收了。   张权正要打马进门,那人却正要进门。   那首领突然道:“停下。谁说你可以走?将帘子打开看看。”   张权心头一跳,忙笑道:“我家少东家属实身体不好,不若军爷通融一下?”   那首领脸上带着笑,下一瞬,却直接用剑挑开帘子。   锃亮明光一闪,照亮轿中一张青年男子惨败的脸。   他坐着轮椅,嘴边捂着汗巾,整个人骨瘦如柴,双颊凹陷,像是得了什么重病一般。   听见动静,他耷拉着眼睛抬起来看那首领一眼,捂着帕子的手一紧,上面青筋浮动。   他突然掀起巾子咳嗽起来。整个人抖得如同风中残叶一般,呕出一口血来。   那首领不知他是什么病,生怕染上,忙捂着口鼻。正要再看一眼,身后突然他的手下大声叫嚷起来。   “大人,这边有发现!”   那首领放下帘子往那边走。   身后,张权着急道:“大人,我家少东家身子不虞。我们能进城了吗?”   那首领想起那人的病容,晦气地摆摆手。   ・・   城中,张府。一人内院,张权便大喊,“少东家吐血了,还不叫大夫来!”   车驾很快入了内院,门窗都被闭上,不多时两个拿着药箱的郎中进门,正是裴二和明三。   楚掀开车底板,从夹层里出来,众人忙见礼。   那坐着轮椅的少东家忙见礼,“头儿,多有得罪。”   楚挥手,“此事做的不错。”他看向一边的明三和裴二,“飞鸽递来的事情可有眉目?”   明三道:“有,已打探到夫人的消息,夫人没有大碍,我们已经派黑市的暗线接应夫人。”   楚点头,看向众人:“准备一下。今日便去黑市。”   一边的裴二忙抱拳:“属下也有事要上报。”   恰这时,北方远处又是哐当一声,如同惊雷一般的声音。   楚这次看明白,也听明白了,不等他说话,指着北方的鸟儿四散、隐有烟尘的青山,道:“那边在炸山。”   他看一眼一边的白马突然道:“通州有人在私下开设赌马场赌马,是不是此等情况?”   裴二一愣,一脸佩服:“神了,头儿又是怎么知道的?我们几个着实查了有几天呢。”   猜也猜出来了。   ・・   这日恰是月中,九幢巷有大集。   因着是两国互通的中转之地,通州人口众多,尤其是市中心九幢巷,这里商户林立,做什么生意的都有。皆熙熙攘攘夜不闭户,金翠耀物,绫罗绸缎,书画古珍绫罗飘香;   此地本就人多,有集的时候更是如此,熙熙攘攘,底下众人熙熙攘攘。   人最多的地方还是一边一家青楼画阁。此阁楼足有五层,点万千灯火,光明可夺月色。   三层阁楼上,裹着玉帘绫缎,几位女子腰站在栏杆处,他们皆高髻纱,随着屋中笙箫轻歌曼舞。舞动间光影流转,月华浮身,犹如神仙中人。   一舞毕,中间女子停下脚步见礼,言:“阁中有新节目,诸位若是不看定会后悔。”   有人要进却被拦住。这女子娇笑道:“因这节目出场之人,入场之人具是需要一个明珠。   此地是个欢场来这里的人本就非富即贵,谁会将这一个明珠放在眼里。   她若不说这句许人们许还没有兴趣,听她这样言语,具豪气万丈。   这欢场里面更家豪华,竟是悬挂明珠于穹顶,看着像是无数星光。中间搭着高台,有许多女子正在上面舞动。   四周包厢林立,丝竹声从厅中四面传来,外面的发・人跟着乐声,进来一波又一波。   阿沅坐在屋中,对面放着铜镜,里面召见她一张细心装扮的脸。   黛眉杏眼,眼尾眉梢贴着粉色珍珠和金箔,眉心一点花钿,脸颊粉嫩,与艳红的唇交相辉映。   那同阿沅一起来的少女名唤翠碧,她一进来,便看见她这个样子,明明看过很多次,但还是没来由的脸一红。   阿沅没注意这些,她听见外面的动静,握住拳头,问她:“外面来的人多吗?”   翠碧点头。   阿沅皱着眉,今天的新节目便是她。   其实早就该她了,前几日,这里有个女子找着她,直言自己是军司的人。她用了一种特定的药膏,那种药膏能叫人的皮肤透出淤青。   阿沅用在了脸上。   那青娘发了好大的火。派了十几个丫鬟,每日轮流盯着她,翠碧便是其中一个。若是她有闪失,青娘就会处理这些人。   这样的境地,阿沅不想连累他们,也不想连累那个军司的人。   昨日青娘见着她脸好了,今日便叫她接客。   耳边鼓声急转,一边的翠碧,看她一眼,叹气一声,道:“在催你。”   阿沅轻轻点下头。脸上扑着的胭脂遮不住她脸上的苍白。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人却很镇静,她缓缓站起身,刚要打开门。突然想起什么,从后面放着吃食水果的盘子上,拔下一柄水果刀。   她看一边的翠碧一眼,翠碧眼神一闪,当是没有看见一般移开眼睛。   阿沅看她:“谢谢。”   翠碧一时没有说话,阿沅手已经放在了门把上。   “宋沅,”身后翠碧喊住她,“我希望你不会用到那个东西。你知道的,也许名节不是全部,你若活着,也许能等到你的夫君,可你若是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阿沅一愣,半晌摇摇头,笑道:“你想多了。”   匕首有时不是自戕的工具,还能是保护自己的东西。   她从未杀过人,可若真到了这一步,她一定会选择用尽自己全力。   阿沅轻声一笑,突然又道:“还有,我夫君一定会来的。”   ・・   外面,众人皆等的百无聊赖,突然宴中鼓点一变。众人皆知重头戏要上来,皆坐直身子看向高台。   丝竹声渐渐又起来,一片清雅之声。   一道人影从四楼连着的栈道楼梯,娉婷袅娜地走向高台。   高台上的女子红唇粉面,乌发漆黑,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艳光四射地对撞着底下众人。   不同于外面的女子,她着的看着很厚,一身白蓝纱衣外罩,身穿茜红衬白紧身拖地长裙,领口上两粒银纽扣裹住细长的脖颈,却在胸口空出一块,漏出胸口莹白的瑞雪。   她本就站得高,屋顶星星点点的明珠映在她身上,她头戴金累丝凤步摇,一双玛瑙耳环挂在耳边煜煜生辉,灯斜照,她整个人发着光一般,叫人不能直视。   四周隐约起了烟雾,散在晦涩的光中,她仿佛真的如同神仙下了凡一般。   众人眼前都是仙女,只恨不能多欣赏几眼。   场中,突有一道人声扬声道:“一袋明珠。”   有人循声望去,看见说话的郎君着一身青色蜀锦鹤纹宽袖,玉冠金带,他微微垂着头,脸上蒙着布巾,叫人看不分明面目,只露出两道黑凛凛的眉目。   郎君长得英挺,只是身下坐着轮椅。   周围已经有本地人暗暗思忖他的身份,再一看他推着他的人,正是城中富户张权。   有人问道:“张员外,你身边此人是何人?”   张权和善的脸上挤满了笑,“这是少东家。”   问话之人哦了一声。身边有人倒是知道这个少东家,听说青州来的,多病孱弱,常年不见人。   他不满道:“舞还未看,他怎么便叫价了?青州来的都不懂规矩的吗?”   身边有人跟着调笑:“还是头一次看见坐着轮椅还寻花问柳之人。” 第54章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   阿沅在四层的高台上,乐声阵阵,底下烛火昏黄摇曳,一时之间还真有几分听不太清底下之人在说什么,又是些什么人。   恰这时,底下喧嚣更甚。她低下头便看见底下有人推着一个坐轮椅的人,到了阁中央方案前的香橼上。   “哗啦……”   几声脆响,那人突然伸手,倾倒了一桌子明珠。   丝竹声一停,四周鸦雀无声。   明珠晶亮,照亮阁下一隅。这种东西,平时一颗也够普通人生活一年多,这样多的明珠,便是将阁中这些有钱有势之人也镇住了。   一时之间无人再说话,那男人抬起头来,遥遥地盯一眼阿沅。   阿沅蹙起眉头低头,正巧与此财大气粗之人一个对视。   只是底下烛火摇曳,只能隐约看见一双沉黑的眉眼,阿沅一愣,突然觉着底下坐着轮椅那人有几分相熟,她心中蓦地冒出一个人的脸来。   片刻又摇摇头,告诉自己是自己想多了。   那天她有听军司的那女子说,楚回了京城寻她被通缉的事情。   即便不是通缉,京城与通州五六百里地,又岂是两三天便可以过来的。更况且,此人一掷千金的豪气,看着便是个富户。   阿沅只出去走了个来回,便被送回屋中。   屋中早已经清了人,知道要发生什么,阿沅反而不慌了。   她坐在铜镜前用梳子通发,手心紧了紧那把匕首。   不多时,她听见外面青娘的笑声和轮椅的声音。   二人用北疆话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在屋子旁边停下。青娘竟然亲自将人给送来了。   门“哐”得一声被打开,又被轻轻合上。屋中香瓶点着熏香,混着屋中朦胧的光,阿沅不敢抬头,只感觉眼前一黑,男人的轮椅在她身边停下。   阿沅没有抬头,站起身子见礼。用前几日楼中教过的拿下男人身上披风。   男人长臂支起来,斜眼瞥她,由她动作。   亲眼见她玉手芊芊搭在他肩上,半晌,眼前一亮,一把匕首出现在她手心,朝他心窝子扎去。   男人一把钳住阿沅的手,腰腹使力。一把将她拉得跌坐在自己身上,擒在两条臂弯之间。   他一双胳膊泥塑似的,硬的似铁,阿沅挣不脱分毫来。二人紧紧地贴在一起,阿沅觉出他身子很热,很热,下半身贴住她的地方已略有硬挺。   他的头贴近她的额角,鬓角几缕发丝同她的纠缠在一起。两个人挨的极近,耳鬓厮磨一般。   阿沅哪里同别的男人这般亲近过,眼看挣不开,一瞬间几乎万念俱寂。   半晌,她脸色苍白直言道:“妾是有夫君的人。”   “若郎君执意如此,妾的夫君一定会杀了你。”   那人哦一声,浑不在意一般,嗓音低沉陌生,“你夫君是何人?”   阿沅沉声,“妾的夫君自是世上最有本事之人。”   她说完,身后那人没说话,半晌,一把熟悉的悦耳笑声才传入他耳中。   “何不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   阿沅一愣,蓦地睁开眼,对上一双黑沉盛满笑意的眼睛。   阿沅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半晌她的手伸出来,将触未触的点住男人的脸。   “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是真的来了?”她眼神湿漉漉地,灯光晃动,她眼眶中含住的两行泪将落未落,仿佛含着水晶般。   分明之前阿沅都十分镇静,可不知因着什么,看见楚了,阿沅一下子又忍不住了。一滴一滴的泪断了的珠子一般垂落下来。   楚见她又哭了,捏住她的脸轻叹一声,“怎这么多泪,上辈子是不是水做的。”   他凑过去吻掉她颊上的泪,一下又一下的啄,发出几声很响的动静。   外面人声鼎沸,全是脚步声和娇笑声,阿沅分明知道他们听不见什么,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当下将头埋在楚肩膀上。   她半天没有动静,楚等了片刻,轻轻将她推开,才看见阿沅已经睡着了,一张脸红扑扑的。   楚给她脱去那勒紧的衣服,换上中衣她都未醒来,想来也是最近并未休息好,他心中只有心疼,将人抱到榻上。揽住她睡了。   ・・   第二日,阿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外面几缕雪白的光线透过窗棂照进屋中。男人平躺着,一只肩膀揽住她,另一边的脸浸在光中。   阿沅伏在他胸前,他平稳又稳健的心跳不穿透阿沅胸膛。   她不自觉地抚摸他的脸,从高挺的眉骨抚到鼻梁,又从鼻梁划到他微微凸起的唇珠上。   阿沅见过很多次他的睡颜,上一世,这一世,她喜欢瞧着他的睡颜,那种感觉就像是盯着家里的老物件一般,老了的橱窗或是柜子,那般亲切又踏实。   她的手往下,略过他的脖颈,停在他喉结上。他的喉结突然一动。   “你是睡醒了。”男人睁开眼睛,一双黑沉的眼睛看她。   阿沅轻声一哼:“还说呢,自从来了这个地方我都未好好睡过。”   楚眸色深沉,轻轻叹一口气,手上将她抱的更紧:“夫人受苦了,都是我的错。”   还好将她找回来了,若是她真出了一些什么事情,楚真不知自己要怎么办才好。   男人很少说过这样的软话,阿沅乍一听,多少有些不适应。   反应过来白他一眼,“知道就好。若不是你叫我回去,我怎么还用得着受这种罪。”   说起这里,她倒真是想起来了,问道“对了,这几日,京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楚将那些事情挑挑拣拣的说了。他早已叫人安排好了狱中的叶青罗,都告诉了阿沅。   说起自己被通缉的原因,又说起了老侯爷的死。   说完二人半晌没有说话,楚看过去,便看见阿沅眉心蹙着。   “你在想什么?”他问她。   阿沅摇摇头,半晌看向他问:“会有感觉吗?”   她这话很是没头没尾,但楚还是听明白了,她问的是老侯爷的事情。   楚摇摇头:“小时在黑水城…”他顿了片刻,“只有我同我阿娘,我也问过我阿娘,我爹是什么人?”   “我娘将他讲的很好,或许我娘是真的喜欢他,可对他而言那只是一段露水姻缘罢了。”   “我娘临走前,特意叫我去长安寻他,我才会来长安。”   可他见他第一面便失望了。这世上有很多人,也许根本不配做父母,也有很多东西,或许根本便是无用的东西。早早扔掉就好了,又何必去苦苦追寻?   他也并不觉着亏。   他只是丢掉了一颗坏掉的果子而已,但他捡到一颗独属于他的星星。   他看向阿沅。   阿沅还贴着他胸口,听他说到黑水城时候的温柔表情,突然开口问他:“黑水城是什么样的地方?我听我爹说过那里冬天很冷,天黑的很快。”   她一双晶亮的眼睛看他,楚笑一声点头:“那里的冬天,会下很大的雪,直没人的膝盖。人们做不了活计外面也打不了仗,便会准备年货。到了年关的时候,家家户户几乎都闭门不出,偶尔打开窗户,便能听见对面人家火炉的噼啪声。亲近邻居便会围着火炉夜话。”   “男人们喝酒吃肉,女人们围在一起织衣、打络子、做各种糕点。”   “火炉上往往煮着熟水或是奶茶,等着沸腾的时候,加进几片雪花,登时便能喝了。”   楚看她一眼,笃定道:“你会喜欢那里的。”   以前在国公府的时候,一年三百六十多天,阿沅有三百天是在家中的。她本就不喜欢动,尤其不喜欢年关的时候到处赴宴、跟着父母应酬个没完。   听了这种日子,当下眼睛便有些发直一副向往的样子,“和京城一到冬天全是烟花爆竹的样子不同,听着便很美的样子。”   楚笑一声:“那里冬日来的尤其快。若是以后……”他话说到这里,突然停下。   “以后什么?”阿沅问他一声。   他没说话,长手长脚突然掐住她一把纤腰。阿沅教他的动作弄得痒得不行,笑出了声。   “那里的冬日来的尤其快,又是座小城,等将来诸事了了,我们便带着孩子去那里定居。”   阿沅边笑边道:“又说这么远的事情。”   她话刚说完便一声惊呼,楚搂住她将她压在了身下,他的头埋在她颈窝处,轻动几下,弄散她中衣的衣襟。   又觉出他身下一处□□顶住她,心跳咚咚加剧,倒是笑不出来了。   男人灼热地气息离了她肩窝,喷到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   “我们生两个孩子吧,最好是两个女孩,长得像你。”   阿沅正脸红着,又听见他说,“以后我教她们骑马射箭,你教她们打络子绣荷包。”   前面听着又像是训兵一般,不像个正话。后面更好,这是在取笑她吧?   阿沅想到这里,白他一眼。   男人喉结发出低哑的笑声,弯下腰亲上她的唇,一手解开她腰间系带。另一只手将她外衣脱掉,就势放在她胸口上。   他身上还着着衣服,眯眼看阿沅。   她红着脸,细密地乌发绸缎一般散在身上。她身上的白莹莹地肉在他掌心,流泻的月色一般。   经了一次阿沅还是羞的不行,偏那人故意使坏,抓住她的手环住他的腰带扯下去,她碰着了不该碰的,烫手一般将手放下去。   他就势抓住她一只手,又掐住她一把细腰,两人贴在一起,摩擦几下,他挺动进去。   阿沅腰一下子软了,两只细细地胳膊环住他的脖颈。   他身上的肤色要比她沉地多,上面盈着一层汗,裹在他身上被外面青白的天色映的晶莹,连黑沉地眉目也染做一层薄青。   他这眼神不知怎么竟叫阿沅产生了一种不知在何处见过他的感觉。不属于这两世中二人相交的任何一刻。   仿佛是要很早、很早以前。   楚见她走神,重重一顶,问她:“你在想什么?”   阿沅难耐地溢出一道□□,道: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很早以前便见过?”   楚没说话,却更深更猛,撞得她白莹莹的肉发红。   半晌,他肩窝微耸,又躺倒揽住她。   阿沅有些失神,浑身绵软,早已经忘记刚才说了什么,偏偏男人又答了。   “我不会告诉你,总有一天,要叫你亲自将一切都想起来。”   他说完这些,赤脚下了地,穿着衣服,拉动门口叫水的铃铛。   ・・   二人叫了水洗漱完。   翠碧进来送早膳的时候,正好见着阿沅就着着一个小衣,漏在外面两个莹白的肩膀上有红色的印子。   一边那昨夜一掷千金之人坐在一边的轮椅上,骨节分明的手翻动膝盖上的一本书。   翠碧微微挑眉。   阿沅见她那样子,便知道她定然是想错了,以为自己真的答应了这皮肉的勾当,又不好说些别的,只好让她下去了。   二人吃过早饭,不多时,张权便与一个女子勾搭着过来,几人装作才碰见的样子,寒暄了几句,在众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张权低声凑在楚跟前。   黑市是可以买卖人。   只是阿沅是新来的,昨夜又值那么些个明珠,那个青娘越听他们加价越摇头,王八吃了秤砣一般。   楚皱了一下眉头,张权又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头儿,属下已经打听到,青阁接了一个大生意,便在今日下午,青阁的大多数姑娘要去外面陪客,咱们的人推断正是昨夜所说的赌马场。”   “而且在那里的幡子中,找到了头儿先前从青州拿的那条子上的图标,许此事确同骨虫有几分联系。”   楚听了抿住唇,他的意思他已经明白,此地非去不可,而且。这确实是大好的机会,一方面可以叫人在途中营救阿沅,另一方面还能调查那马场与骨虫的事情。   但楚心头想起昨天的轰鸣声,到底心中有几分介意,沉默了半晌才答应了下来。   ・・   张权自是有几分本事,两句话探出那青娘的底细,又用银钱哄住她,叫她答应带他们青州来的少东家长长见识。   那赌马场本不要外人,就怕混进别的什么人,但张权给的多,要塞进去的还是张家的少东家。   因着这两桩,青娘特意差人去问了马场的人。她心中其实隐隐觉着赌马场之人不会同意。但她那丫鬟回来的时候表情却奇怪,说那马场的人,今日不知是要干什么事,都很行色匆忙。   她去问的时候,他们一句话不问便同意了,竟也未问要收取多少金子。   青娘心头觉着奇怪,又不想放过到手的银钱,答应了。   ・・   众人的车轿走在路上,路复杂又崎岖,一行人着车轿,很是走了一段距离。   走到一半,众人便听见上空传来爆炸的声音,又闷又响,恍若惊雷一样。车轿中,楚掀开窗帘看天。   “那是什么声音?”几位姑娘又惊又怕,问道。   那带路之人言语:“那是我们在放爆竹计时,不是什么大事。”   路却越走越偏,青娘等也是第一次去,被这种路看的头晕。不住的问前面带路之人有没有走对。   楚张权和军司的几个暗线都跟着,沿路做了记号,方便后面来的兄弟跟上。   ・・   场地很大,视线开阔。   楚被阿沅推下车来,果真是个赌马场,周边撑着帐子,正有人在里面坐在。   身后,张权瞧见里面的许多经商的熟面孔,里面还有其它权贵,甚至,通州郡守之子,林公子也在里面。   除了这些人,其它站在场中的张权便不认识了。   其实最让他在意的还是,这些人竟然都未带自己的人,外圈站着的数百护卫,他瞧着竟然都不认识。   马场一人已看见他们的身影,吩咐人将那群女子带到账边。   楚观察周边的护卫,他们皆沉腰敛目,手握佩剑,瞧着便不是一般的人。   恰这时,不远处的天边一声轰鸣声。   这次离得近了,楚终于看见天边的那种爆竹:硝烟很甚,滑落的时候带着重重的硝石,甚至有的砸到地上,发出声响。   不像是一般的爆竹   随着这些动静,山路尽头数十匹马越过彩旗与栏杆,带起沸腾烟气滚滚奔来,它们身上贴着号码,皆四肢矫健,快如闪电,蹄声如雷一般。   见着这群马儿,底下的那些权贵都不淡定了,皆站起身喊号。   楚眼力那般好,自是看见这许多马都是挑出来的战马。   最前面好几匹马儿双目赤红,大张着鼻孔。它蹄花翻腾,打着响鼻,整匹马跑路的架势有几分歪斜,看着十分不对头。   果然到了终点的位置,这几匹马扬着蹄子,竟高声嘶鸣着相互践踏起来。有几匹马直接被绊倒踩在脚下,头脸流血,再爬不起来。   阿沅倒是被这场面吓了一跳,忙伸手攀住楚的胳膊。带着几分慌张出声道:“这些马儿是怎么了?”   楚脸色不佳,他见这些马儿的样子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是骨虫,这种东西幼虫十分小,但进入活物身体里便会迅速长大,接着会顺着血管植入活体的脑子中,叫它们状如疯癫,随后爆血管而亡。   三十年前,北疆人将骨虫用于人的身上,用在战场上,导致南召的将士死伤无数。通州以北全失,直到到了楚这里,花了两年时间将他们打退三百余里。   三十年后,他们换了个法子卷土重来。   他们将骨虫用于他们的战马上,   场中局面已定,方才冲在在前面的马儿获了胜,但他胜利之后并未活下来,抽搐几下,被一边的守卫拉下去,眼看快活不成了,但四周围着看的人却很冷漠,似乎是司空见惯一般,只顾着同身边女子调笑。   眼看如今这场面,想来着赌马场建成不是一两日,又有商家、又有权贵从中促进,还不知已经死了多少马儿。   楚内心不由有些愤懑,阿沅觉察出他的情绪,伸手拉住他。   “怎么了?”阿沅问。   楚正要说话,余光突瞅见不远处地山洼地里,一人骑马而至;他带着胡帽看不清眉目。   见着场中居高临下的打量,与此地那一群看守,用另一种语言嘻嘻哈哈。   他说的是西川话,偏楚能听懂,他重重拧住眉头,盯住他。   他说的是:“正好,这群肥猪和鸡,待得仗打起来,还是有很多用处的嘛。”   那群守卫哈哈笑起来,边笑边搂住一边的女子,摸了一把。   那女子听不懂他么在说什么,还在强笑。   一人道:“我正听说那楚因事被通缉,如今在南召可是人人喊打。此等时机,正是我们的大好机会。”   一人问道:“王可有准备好什么时候行动?”   回答之人抚一把胡子,话音中说不出的居高临下:“王已经驻扎在八十余里之外。只待得此地事情了了……”   楚早知道他们搞这一切行动,定是有所动作,却未曾想到他们的动作这么快。   他话说到这里,突然感觉后背有说不出的灼刺感。转过身去,对上一个脸上蒙着布巾的人。   与此同时,楚也看清了这人的脸,竟然是一个熟人――   北疆之战被他生擒的主将,呼延兰。   可他现在不应该是在骊山大狱的最底层吗?如何会在这里?   呼延兰也看向了楚,他越看此人越觉着熟悉,眉头一沉,吩咐身边人:“将他脸上布巾拿下来。   恰这时,楚瞧见不远处有光闪过,是他的人来了。   因着这次阿沅的事情,楚怕她在出事,便将此次在通州的明线暗线同时召集来了,未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此时场中只有数百北疆人,带着呼延兰。   他军司的人自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手,北境人善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招数,真本事却没有多少。楚起身亲自入了战局,剑光冲天,不多时便在场北疆人便不敌了。   有人趁着倒下掏出火折子,要点燃随身带着的传信烟花,军司等人岂能叫他们点了。   不多时,底下便躺了尸体。   底下众多权贵见着起了乱子,急急地便把帐子给放下了。   因着看不见,外面的动静便显现地尤为激烈。他们都是吃喝玩乐的高手,哪听见过这种,场面一时沸反盈天。   阿沅已经听张权说了现在发生的是什么事情。虽然心中难免害怕,有几个军司的人保护在他们周围,阿沅相信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他们身后。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一个一身绮罗金玉的贵妇脸色惨白地嘟囔。三步两步跑出帐中。   一边的军司的人未拦住她,她不小心入了战场,险些被北疆人一剑刺死。军司的人抽空提着她将她带回来。   刚一松手,这贵妇突然像是疯了一般扑过来。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们这群下贱的兵鲁子,拘我们在此等境地中要做什么!”她狠狠咬住那军司之人的手。   那军司之人猛地甩开她,手上带了血,他不愿同一个女人计较,瞪她一眼又继续入了战场。   周围有几个女子扶起那贵女,那贵女嘴中仍不干不净地骂着,眼见人不注意,又要冲出去被军司的人钳制住。   阿沅脸色沉沉,紧走几步走到她跟前。抡起掌心给了她一巴掌。   “啪”地一声脆响,所有人一惊,那女子被钳制住双手,头一歪,满脸惊愕。   半晌,她回过神来:“小贱人,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她疯了一般踢周围的两个侍卫,“放手啊,你们这些贱种!”   这两侍卫手一动,便将这女人重重掼倒在地上,恭恭敬敬地问阿沅。   “夫人,可需要我们帮你惩处此人?”   阿沅摇摇头,这才脸色沉沉地瞪这女人,骂道:“怎么永有你这样的在后面添乱?你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他们说的是什么?你既然这么想寻死,成全你便是。”   她叫那两个侍卫放了她,那女人将信将疑地远远跑了几步,刚出了帐中,一把断刃直直地冲她而来。   “铮――”地一声,擦住她的衣袍将她钉在地里。   那女人这才看清周围一大片尸体,啊的一声尖叫,晕了过去,教人给抬了进来。   帐中一下子安静了起来。   阿沅冷着脸站在一边,抠紧手心的帕子,不多时便听见周围传来脚步声,是翠碧擦了过来。   阿沅朝她笑一下,翠碧道:“刚才那个人不是青州的少东家?”   她虽是问话,却一派笃定的口气,半晌又道:“那个人便是你夫君。他是真的来救你了。”   阿沅轻声一笑未说话。眼神一直看着帘子外面,她实在是忧心楚。好在翠碧也没再多说什么。   ・・   外面已接近尾声,北疆之人接二连三地倒下,楚一步一步坐到呼延兰面前。   呼延兰满脸怔忪,看他布巾之上露出的一双眼睛。   楚?   他不敢相信这人真是楚,明明他们得了那人消息:楚被通缉,这才将这赌马场之事收尾,又将通州这些有钱的猪,同一些鸡笼在一处。只打算大军占领通州之后……   怎现在事态会如此发展?呼延兰不明白。手中握住的信号烟花不知放还是不放。   他怕此事是个阴谋。   自从半年前,他们大败于南召,国力日衰,如今集结人马南上,颇有几分破釜沉舟的意味。他不敢用此事去赌。   “怎么?认不出我来了?”他沉声,揪下布巾。   呼延兰终于看见了那张脸,他往后急退。抽出一把刀猛地劈来。   楚横剑去挡,   “铛――”得一声,刀剑相撞,隐有火光。   二人削转越,过了几十招,呼延兰已力有不逮。   他身手本就不如楚,否则也不会在之前天时地利占尽的时候,被楚生擒。   念到这块,他不再恋战,急转几下。   再纠结下去,想必命要交代在这里,他终于下定决心,从怀中掏出传信烟花。   他刚要动作,楚突几步几步直冲呼延兰跟前,一柄长剑出鞘,最后他眼前一道锃亮白光,再也看不见什么了。   与此同时,一边的草堆里突然传出动静,一个还剩最后一口气的北疆士兵,拖着残躯点燃信号烟火。   天边炸开一道红花。不多时,一道又一道的极沉极重轰鸣声从不远处的天幕传出。这一次,楚亲眼看见那东西落下的时候,卷夹着一边的大块的碎石和木头。   楚这一次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   他转身朝帐中走去。   帐中,那些权贵挤作一团,颇有几分着急,半天有人嗫嚅:“此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权从外面进来站在阿沅身边,听见他们这声音,哼,“你们还好意思问怎么回事?此赌马场是北疆蛮子弄出来的,目的便是你们口袋里的银子,同我们通州的马!那些马被他们灌了东西,下去便活不成了。”   有人嗫嚅道:“不就是几匹马吗?”   张权气道:“几匹马?你可知那是什么马?那是军马!一匹优质的军马培育得多长时间,需多少银钱,你们心中可有数?”   “买卖军马是什么罪,诸位需不需要我告诉你们一声?”   “你们这段时间,挥霍了多少军马,自己心中可有数?”   有人又道:“怎会是军马?那马可是郡守出给我们的……”   “是啊,我们又不知,若不是他卖,我们怎么会买?”   听着他们说这话,中间一个少年将自己的身子团进人群里。   张权叫这些人气笑,半晌才又道:“你们可真是无知者无畏啊,你们可知战马短缺,对一个军队来说,是多么致命的问题?若通州没了,史书上当记诸位功劳。”   “张员外莫说得如此严重,吾等已经知道错了,待得此事了了,我们便捐钱去军备所,在培育几千战马便是。”   “待此事了了?”张权冷冷一笑,“晚了。你们自是不知道他们刚才用西川话说了什么。”   “他们说,他们已经集结北疆大军六万,便停在百里以外的丘山上。”   “刚才我出去,看见那北疆的蛮子临死前放出了进军的烟火,想必用不了两个时辰,他们便兵临城下。”   “与其想着不知此事了了如何如何,不若想想自己怎么活下来吧。”   有人还不相信,听他这样说话,以为是危言耸听,轻哼一声,“好好的,北疆人怎么会来?”   他话音刚落,突然觉到地面震颤,似有什么东西朝着此地古来了。   此间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   这时,楚打帘进来。他先打量阿沅一眼,见她全头全尾,这才放下心来。   他往后走,脸色铁青地从人群后面揪出一个瑟瑟发抖地少年,正是通州郡守家的公子。   他吩咐左右:“带他去郡守府,叫那林郡守点起烽火台,派人来镇守北城门。”他一把提起那小子的领子,点着左右,“你们知道该怎么做。速去速回。”   他脸上未戴布巾。这张脸早几天出现在城里大街小巷的墙上。   是那青娘先认出人来。   “楚大都督,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若此次楚大都督能教通州,能教我们度过险境,小的愿意将之前收取的明珠全部退回去。”   周围人听她喊,抬眼一看,也认出了来人,眼中又燃起火光来。   “我记着楚大都督是从不打败仗的。”   “楚大都督威风何人不知,何人不晓?那北疆的两年前不是来过一次,还不是叫都督打的满地找牙?”   有人又道:“大都督在此,我们是不是便可以安心回去等着了?”   这种时候,他们倒是一点想不起来他是个被通缉的人来,全将他当成什么神仙一般,恨不得拜拜他了。   他们记不得,楚还记得自己的身份。楚也知道自己不是神仙。   他若是神仙,便不会当年打北疆时,耗了两年,自也不会回去的时候差些死了。   是的,也许对于很多人来说,尤其是在这种从未经历过战火的地方,胜败,只是短短两个字。但对于身处战争中心的他们来说,那不是两个字,是几万条人命,以及七百多天一日一日的煎熬。   而对面前这些人而言,可以随随便便用来赌博、用来打杀的军马。却可以是很多人的命。   这些人,若是不给些教训,想必永会如此。   楚冷哼一声,并不想理会这些人的追捧。   他两步坐在阿沅旁边,阿沅正瞧着他发呆,一张红唇微微张着。   他走过去拿住她一双手。感觉到她的手很是冰冷,他搓了几下,抬眼看她。   “是不是吓住了?   阿沅摇头,“我只是现在想,北疆之人计划如此缜密,还从通州的军马入手,想来是有备而来。我有些担心。”   楚看她,脸贴住她的手:“担心什么,天塌了自有夫君顶着。你不信我能解决此事吗?”   阿沅白他一眼,“天若真塌了,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有我夫君伤着了,痛着了,对我而言才是真正的天塌了。”   她说完,两人对视良久,到底没再说一句话。   过了一会儿,他派去郡守府中的人又打马回来,手中还提着那郡守家的公子。   那侍卫下马,着急忙慌道:“头儿,大事不好了,通州郡守携自家小妾逃了!”   阿沅听了先是一愣,世上还有这般的人?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要,自己跑了?   下一刻,才又蹙起眉头为楚担忧。   她早就看出来,通州如此,楚是不会袖手旁观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可如今的境地阿沅也不知该怎么办,楚如今并非是都督,手上只有这么些军司的人。   待到北疆的大军来,他可如何是好。   楚见她深深蹙眉,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凑近她耳边道:“夫人摸担心,我早料到了,也自有打算。”   他是真的已经料到了,通州郡守既然自己牵涉此事中,自是与北疆的人有所勾结,此时应就在北疆人手中。   他站起身来,吩咐左右:“将人全部带去北城门。”   ・・   天色向晚,天幕一片灰蓝,在其中无数小黑点朝着北城门快速移动,越来越大。   随着他们的靠近,踏踏马蹄震的大地都有些许动静。狼烟边,北城守将王守将沉着脸立着。他个子高挑,浑身绷的很紧,一双黑眉蹙成一座山。   不多时,一个小将喘着粗气,连滚带爬地上来。   “首领,不好了!郡守逃了,咱们一个人也借不出来!”   王守将手中的望远镜“咚”地一声掉到地上,咕噜噜地掉到城墙底下,城下传来脚步声。他垂头一看,便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捡起那望远镜,一步步走了上来。   在他身后,许多人远远地   王守将瞧他眼熟,几眼看过去认了出来。蹙眉吩咐周围人将这正在通缉的罪臣抓住。   霎时,数位身穿铠甲的将楚给围住。   底下明三等人已有几分骚动,被楚挥手按住。   楚看向王守将:“废话我便不多说了。”他指指远处的人潮:“此时的境地想来你也知道了,郡守跑了,你从军备所借不出人来,而北疆大军再有半刻钟便到城下。”   王守将看向他。   楚又道:“你若一切都听我的,此地之围我可以解。”   半晌,王守将抬头看他:“你凭什么?”   “便凭他是我手下败将。”   他这般笃定,王守将忍不住仔细打量他两眼,天色黑尽,城墙上已点上灯笼,火光半明半暗间照亮他的脸,他的一双眼睛显的那样深邃,在这样的光的映照下仿佛簇起两汪小火苗一般,   半天他终于退开,按他说的做了。   ・・   踏踏马蹄停在通州北城门。北疆王耶律宗骑在高头大马上,向上眺望。   通州城墙上寥寥几个兵正在值夜,通州城内却高高的挂着灯孔,里面他有烁烁灯火。   隔着城墙,耶律宗听见里面有人大声谈天说笑,从他们说话的空挡他又听见里面隐约传来军靴哐哐的声音。   他环顾左右,众人神色已有几分变化。   他抬起头,扬声对上面看守之人道:“尔等的空城计唱的不错。”   “只是本王可不爱听。”   “若你们此刻开门,还有一线生机,若不开门,我便用我的□□,炸开你们城门。”   “到时,将你们炸的骨肉横飞便怪不得我们了。”男人哈哈大笑。   楼上看守之人哪见过这般多的人守在城门下,又听见耶律宗这般低沉猖獗的话,吓得两股站站说不上话来。   这时,一双手牢牢托住他,教他站直站稳,那人高高越过他,顶天立地般站在他们身前。   “又见面了。”他高声朝城墙底喊道。   耶律宗一眼便看见楚,心头一片震动。   他的亲信也凑近他,“楚?他如今不是通缉犯吗?怎在这里?”   又一道声音也道:“信是呼延兰传出的,可我们都到了么门口怎还未看见呼延兰?”   耶律宗岂会没想到?楚此人他们打过交道。他知道他的故乡是在黑水城,但他打仗的风格就是中原人。   钻研兵法,有机变也足够阴,他在他那里没少吃亏过。   楚又扬声道:“许久未见,在下给北疆王准备了一份厚礼。”   “你可有准备?”他话音刚落,突然从城墙上咕噜噜地滚出不少人头。   耶律宗一下子看出这些人竟都是呼延兰的人。   “刚才看北疆王好似是想进通州城门?此刻给你开了又如何?”   楚吩咐下去,下一瞬,大门果然洞开,露出里面的千灯万树,和重重人影。   耶律宗抬起头来,长久地与楚对视。男人眼神黑沉,什么都教他看不出。耶律宗思索片刻,下一瞬马头掉转,一声令下,大军又浩浩荡荡地走远。   待人走远。城中所有人齐齐松了口气,尤其是那些被楚带来、穿着顶硬油靴装作城中伏兵的权贵,皆面有菜色。   刚才那北疆王带的兵足有五六万,天知道他们刚才只有兵将两千人,另一百平民。   ・   楚的面色却仍是紧凝,此次那北疆王是被他们唬住退兵。可他那架势,卷土重来也只是一天内的事情。他要趁这一天,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再从军备所借出人来。   军备所能用之人,撑死只有一万。   不过已经够了,又不是叫硬碰硬,一万人同六万人,多少有些螳臂当车。况且对面手中还有那么多□□。   楚心里清楚,通州十九□□是守不住了,不若先将百姓移出通州。然后挡他们于云州郊外。那边山多空旷,易于躲藏,先耗他们一月半月。   待大军集结,支援赶到,再反攻北上拿下通州等地!   楚心中已将一切都想好,但当务之急,还是要叫处理好眼前之事。   楚当下开始嘱咐那王守将飞鸽传书回京,向众人讲明北疆之事。   又叫过张权,吩咐他:“你亲自回京一趟,将种种人证物证以及那呼延兰的项上人头,面呈圣上。为我翻案。”   张权应下,楚又叫住他,他轻轻看一眼一边:“还有,你将夫人也带回去。”   阿沅已经尽力不教他注意到自己,未想到如此,她扬声拒绝:“不行,我不走。”   楚摇头,脸上的表情却沉,“你留着又能做什么呢?”   阿沅的唇被自己咬住,一点血色也没,她仍然摇头,后退几步。   一边的张权已将车赶来。   楚将她抱进轿子中,“你乖一点,叫张权把你给送回去。”   “又叫我走。”阿沅的眼睛有些红,半晌一地泪掉下来:“你忘记了上一次,我回去发生了什么吗?”   楚隔着车窗看她,伸出手托住她的脸,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   明明他用的手劲并不大,手背上却绷出两道青筋来。   “这次和上次不会一样。张权手中有很多证据,足够叫很多人下大牢,你回去不会有事。”   阿沅怕的不是自己有事,她怕的从来都是他有事而已。那些人她刚才也见着了,足有几万人,手里还有□□,若是楚……   她抓住楚的手:“除非你同我一起回去。”   “宋沅。”他喊她。   阿沅从未见过他这般凝重的神色。她喉头仿佛哽了一下。她说不出话来。   楚又道:“我不能走。你乖,回京城去。”他知道她在怕什么,“你放心,我心中有数,必定不会有事。”   她看见他身后,是黑黢黢的天,是七零八落的烟尘,过段时间,这里可能会躺着硝烟,也会躺着断臂残肢。   有那么一个瞬间,阿沅只希望他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她知道自己劝不住他了,又不想教他看见自己哭哭啼啼的样子,她将轿帘放下,坐回了车里。   两人都没有说话。   半晌,楚一掌拍在马后背上,马儿哒哒走开,走出了几十里。里面的女人从轿中探出一张哭红的脸来。   她叫他早点回去。   ・・   待处理完这些事情,楚直奔军备所的演兵场,今日那王守将之所以借兵失败,只因他手中无郡守之印。   楚也没有。   但他能调出人来,只因通州军备所大多数人,都跟过他。   他当年奉命攻打北疆,是路过每州军备所抽调万人,算起来,也是过命的交情。   而且他们都是本地人,自是在通州有家有口的,略一思索便站出来一溜人。   众人瞧见有人出来,齐齐都出来了。   ・・   接下来,一切的进展都如同楚所想,十分顺利。   待得第三日,北疆王带军来,只得一座空城。   北疆王去了云州,被云州同通州的三万兵将拖了将近一月。待得一月后,各地支援赶来反攻。   ……   与此同时,京城之事也瞬息万变。   张权是个有本事的,面圣之后,将在通州搜集的所有证据一一罗列,关于楚家老侯爷遇害骨虫、关于赌马、以及本该在骊山大狱服刑,却莫名出现在通州的呼延兰。   圣上亲审此事,三公群臣同审此事。许多人因牵涉获罪。   楚家举族、户部太府卿府上,青州郡守、通州郡守……   此事审理了一月有余,到了尾声,诸多事竟牵扯出了同一个背后之人:当今首辅、国舅爷宇文。   圣上感其身份,未祸极旁人,宇文被处置。当年被他害过之人开始一件件平反,不多时便轮到了宋家和赵家。   阿沅的父族和母族皆得到赦免,又加了爵位,举族从岭北迁回京城。   还有楚,楚谋害老侯爷之事也得到平反。他人还在云州,便被追封五军都督。奖赏送到阿沅这里。阿沅买的前世那个小院根本放不下了,索性将隔壁的几家院子也买了下来。   那天,阿沅正在屋中打络子,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她同赵嬷嬷打开门,便看见她哥哥宋浠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外。   阿沅自是高兴,更高兴的是,晚上便得了消息说是楚收复了通州,她以为楚马上就要回来。   ・・   阿沅又等了一月,楚还是没有回来。   那一日,正是中秋。   刚吃过午饭,赵嬷嬷早早的便给阿沅准备了衣服,“晚上有灯会,到处都是挂彩灯的,姑娘都在屋中拘了一月了,合该出去逛逛。”   阿沅懒得出去,奈何晚间月上梢头后,宋浠也来叫她。阿沅想起,自从哥哥回来,他们好似真的没有一起出去过。   阿沅想了片刻,收拾了一下,便同宋浠出去了。   外面全是人,大街小巷里到处是卖灯的。空气中暗香浮动,闻着是卖吃食的。   宋浠不住左顾右盼,半晌视线一顿,笑一下,道“妹妹等着我,我去买些吃的。”   阿沅点头,走到桥边的一个亭里等他。   夜风温柔,夜凉如水,身旁的人们声音高高低低的近了又远,越来越远。   阿沅突然想起楚,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阿沅低头瞧着水里的自己,眉心蹙成一道折,唇角紧抿着,是因着思念的缘故。   突然,她听见了淙淙的水声,像是有人在她不远处拨弄水波。   她循声望去,视线绕过几棵树,又绕过一条清阶小路,路的尽头有一方光润明媚的池水。   光华的池水上印着一个男人的影。   他好像瘦了些许,人还是那样挺拔,他擒着一抹笑,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拨动几下水。   他手中拿着一盏荷花状的花灯,那灯是棱棱的乳白色,烛光将它映的微微发橘,晶莹剔透。   他将它放进水里,荷花灯顺着水流往阿沅的方向流去。   小河灯在池水中打着摆,阿沅怕它飘远了,手忙脚乱地想将它捞起来,却越推越远。   阿沅正着急,男人出现在她身旁,头靠住她的肩,身子探出去从河中捞出此灯递给阿沅。   阿沅手中捏着那灯,长久地凝望着他的容颜,半晌,轻声问他。   “你写了什么愿?”   楚未说话,天边突然绽放出几道绚烂的焰火,照亮面前之人黑沉的眼睛。   楚揽住她腰,轻轻辗一下她的唇,又分开。   “楚同宋沅,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完――   --------------------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没了,还有番外。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