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嫁给气运权臣   作者:桃鱼   文案:   沈蕴如是侯府的嫡小姐,自小便是家里的掌上娇。   本以为这一辈子都能有锦绣灿烂的人生,谁知十五岁那年京中的神算子给她算了一命,说她时运不顺,五年内有大忌,还有伤命之忧。   果然很快就应验,她灾祸不断,被折腾得气息奄奄。接着侯府亦陷入库银亏空大案,一时人心惶惶。   直到有一天她参加睿国公府的喜宴,一不小心撞在了睿国公府的二公子身上。   神奇的事发生了,之后那几天,她无灾无祸,还有好事发生。屡次不爽之后,她发现了一个秘密,只要靠近他,便能过上几天清宁的好日子。   于是,她开始想方设法地去接近那个性子清冷孤傲,寻常女子都不敢轻易靠近的谢二公子,对着他的寒眸,敛起惧色,清甜地喊他,“谢哥哥!”   经历了牢狱之灾后的沈侍郎赶紧拉住女儿,“谢幼卿才华盖世,不到二十五岁就入阁拜相,权倾朝野,眼里嚣张不容人,你别去招惹他!”   谢幼卿是睿国公府嫡次子,一出生便自带吉兆,自小人生一路开挂,从连中三元到成为帝师再到当朝首辅都毫不费力。   不想,自大哥成亲后,他也“脱单”了,身后从此多了一条小尾巴,怎么费力都甩不掉。   一开始,他口气很嫌恶地对跟在身后的小姑娘道:“小鬼,你能不能别再来缠我?”   后来,他将出落得仙姿玉色的小姑娘摁在怀里,“乖,离哥哥再近一点。”   而一次次救她于危难,为她挡灾除厄,把她护在怀里的也是他。   ――你是我被命运打翻了的不幸中,唯一能抓住的幸运。   口嫌体直清冷妖孽气运首辅VS元气狡黠戏精小甜妹   阅读指南:   双C双初恋,互撩甜文。   非感情流甜文,是剧情+感情甜文,感情线篇幅多于剧情线,前期慢热,后期甜。   完全架空,官制参照明清,私设多,民风开放,请勿考据*文案已截图保存*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蕴如,谢幼卿 ┃ 配角:接档文《赚了一个男朋友》求收藏~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清冷妖孽气运首辅VS甜美小白花   立意:不迷信,相信自己努力争取。 第1章 噩梦 元命福贵,八字精奇   沈蕴如在做着一个噩梦。   她梦见天上有一颗燃烧着火焰的星辰坠落在她的房顶上,刹那间烧起了熊熊大火,火苗好像长着獠牙一般要将她撕咬吞噬,她哭着喊着逃去爹爹和娘亲那儿,却看到他们被烧成了两具焦黑的尸体,她惊惧得无以复加。   她跌跌撞撞地逃出沈府,迎面却撞上了一具具的死人骷髅,那黑洞洞的眼睛里渗出血来,一个个地伸出白森森的骷髅手要来抓她。   她吓得胆都要碎了,猛地惊醒过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冷汗涔涔,整个后背都汗湿了。   外间上夜的侍女花糕听见里头响起细微的动静,起身披上衣裳,忙掌灯进来,见小姐悚然地抱膝坐在床上,额上和鬓发都汗湿了,关切地问道:“小姐可是又做噩梦了?”   沈蕴如扶着头嗯了一声。   花糕唤了几个丫鬟端了热水进来给小姐更衣拭汗,然后到外间倒了一杯热茶进来,沈蕴如接过花糕递过来的茶盏,喝了几口温茶,便随手搁在床头的花梨木小柜上。   今年三月,沈蕴如小病小灾不断,沈夫人担心她邪祟缠身,请了京中的神算子给她卜吉凶福祸和寻化解之法。   刘瞎子看命起卦之后,说她元命福贵,但因八字精奇,十五岁到二十岁这五年时运不好,官煞重重,有不小的祸患,甚至有伤命之忧。   沈夫人年将四十才得了沈蕴如一个女儿,自然疼爱无比,虽然前头还生有一子,但性习纨绔,不学无术,虽然已经婚配,但是还是收不住性子,常惹得他们生气,而幼女乖巧听话,机灵活泼,又能承欢膝下,故愈加爱如珍宝。   沈夫人听了甚是忧心,寻问化解之法。   刘瞎子说,沈姑娘这五年煞气重,当到喜事旺的地方多走走,再则多行善事,积些福报,或许能跃得过这场几丈阔的水缺。   沈蕴如一开始不信,真是笑话,她堂堂永安侯府嫡小姐,家世显赫,自小含着金钥匙出生,顺利得不得了,怎会有大灾厄?定是这算命的胡说八道,因此一点都没把它放在心里去。   不想这刘瞎子虽然眼睛瞎了,倒还真是长了一张铁嘴,灵验到从他算卦之后她就没有舒坦过一天。   她在半个月内亲身经历打哈欠都扭了腰,吞口水都差点呛死,吃饭舌头咬伤,连走路也走出了摔跤十八式,总之身上小病小伤不断,晚上还经常做噩梦。   于是她信了这五年真的被煞神给惦记上了,会不大好过。她是个乐观的人,所以积极寻求化煞消灾之法,还把煞气叫做煞爷爷,让它听起来不那么可怕。   沈夫人倒也是开通之人,知道宝贝女儿身有灾煞,闷在家里只会生病,所以平日里也没怎么拘着她,只派了几个拳脚功夫好的家丁在身后好生跟着。   只是,这煞气比沈蕴如想像得要厉害得多了,就比如昨天,她到街上的小吃摊吃烤肘子,坐在一楼的散座上,才刚咬了一口,店家后厨就着了火,砰地一声巨响锅炸了,震得店家的招牌哐当掉下来砸在她腿上,鼓了好大一个包,又青又紫,疼得她哭了一晚上。   她问花糕:“你昨日打听到京城里接下来可有什么大喜事没有?”   花糕道:“倒是有几桩喜事,张家孙儿满月,赵家小姐出嫁,李家老爷升官……”   沈蕴如皱眉,打断道:“这些喜事还不够旺,去了作用不是很大,还有更旺的吗。”   花糕迟疑道:“眼下倒是有个大喜事,还跟咱家沾亲带故呢,前阵子睿国公嫡孙谢二公子考中了状元,恰逢嫡长孙大公子的婚期临近,国公府的谢夫人打算将二公子的欢庆宴和大公子的喜筵合在一块儿,大大的操办一番。昨日太太收到了睿国公府送来的请帖,已经答应了会去赴宴。”   沈蕴如目光一亮,“双喜临门,这是大大的喜事啊,去了或可化我这数日来势凶凶的煞气。可娘亲为何没跟我说。”   花糕道:“听闻睿国公府的那个谢二公子有个癖好,便是喜欢养狗,凡是京中的流浪狗被他遇上,皆会收入府中,他府上的后花园里专为他辟了半亩地做狗舍,豢养有数十只狗,这些狗在他手下训得比人还听话。太太知小姐恐狗,怕若带小姐同去会惊了小姐。”   一听到狗子,沈蕴如的小脸便白了一下,但是她只是去赴宴而已,如此欢庆隆重的场合,那些龇牙咧嘴的狗子应当都不会放出来的。   这回再提到那谢家二公子,沈蕴如便生了几分抵触之情,这人怎么跟她这么不对付,她恐狗,他偏养狗成癖,沈蕴如寻思起这个人来,便越觉得这人听着好生耳熟,这会突然反应了过来,原来这谢家二公子的鼎鼎大名早就响遍京师了。   她问:“这个谢家二公子可是二岁识字、三岁作诗、五岁熟读四书五经、十二岁童试第一名的那个谢幼卿?”   花糕道:“正是。更厉害的是奴婢听闻谢二公子这是连中三元呢,可真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啊,一个朝代也就出那么一两个,竟让我们给见识到了,京里都在传他是文曲星下凡呢,而且才刚弱冠年纪,生的姿容俊美非凡,惹得那些侯门公府的嫡女都……”   花糕说到这里忽然打住了,她意识到小姐如今才十五岁,还不宜跟她谈论这些花边新闻。   沈蕴如对别的不感兴趣,她的脑中闪过只一个念头,这人年纪轻轻便考取如此功名,可见他身上的喜气一定很旺,的确是老天爷厚爱的亲儿子。   想到自己现下的处境,再想想那人从小到大顺风顺水一路登顶,沈蕴如承认她很羡慕还夹带着点妒忌。   她抬眼望着帐顶看不见的天空,轻叹道:“像他们那种天纵英才之人,多有一些古怪的癖好和毛病,这才能显出上天的公平来,像我这等凡俗之人,没有什么绝顶的才智,只喜欢吃吃喝喝的,偏偏还多灾多难了。”   她想起关汉卿说自己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一粒铜豌豆,如今老天爷要捶打挫磨她,她注定是做不了那些娇花嫩柳了,就做这么个响当当的铜豌豆,挺过这五年也许就能否极泰来了。   说起来,睿国公府谢夫人和沈夫人那边有点远亲的关系,现在长房当家的谢夫人,她的爷爷和沈夫人的奶奶是舅表兄妹,所以谢夫人和沈夫人是远房表姐妹,幼时也在一块玩过的,这些年虽走动得少了,但两家同在京城,这会子她嫡出的两个儿子有了这么大的喜事,自然没忘了给沈夫人发喜帖。   比起这可怕得让人心脏抽搐的噩梦和接下来未知的灾劫,沈蕴如发觉对狗子的恐惧也变得没那么可怕了,只希望这回参加了喜宴,能让她的噩梦消停几天。   于是第二日一早她便央了沈夫人带她一同去睿国公府赴宴,沈夫人耐不住她的央求,只得应允了。   两日后,便是国公府的大喜之日。   沈蕴如也是第一次来睿国公府,真是气派得很呀,屋宇轩昂,门庭赫奕,院子一所连着一所,把大半条街都占了。五间兽头朱漆大门大开,宅子里到处张灯结彩,锦屏罗列,喜乐盈耳,喜棚搭在前厅和大花园子里,入口以红、绿、黄三色的彩球搭了花牌楼,取的便是‘连中三元’之意。   喜棚四周的挂檐镶嵌着精美的玻璃花饰,垂下五光十色的璎珞和彩绸,好一派锦绣辉煌、富贵风流的气象。   沈蕴如进了院子之后便四处张望,虽未见到有狗的影子,但还是心有余悸,将半只身子藏在沈夫人的身后。   进了喜棚便见招呼来客的仆妇小厮们奔走不迭,谢夫人看见沈夫人,便迎了上来,   谢夫人虽年将五十,但养尊处优,保养得极好,是个风韵犹存的美妇人。今日这个喜庆的日子,她虽是满脸笑意,但因当家当得久了,眼角眉梢仍带着一股子的威严和精明。   沈蕴如这才从沈夫人的身后转了出来,沈夫人向谢夫人贺喜,呈上两匹彩缎、一对金玉环作贺礼。   谢夫人笑着接过了,两人寒喧了几句,谢夫人拉着沈蕴如的小手看了又看,问她今年几岁了。   沈蕴如垂下眼睫,小声答十五岁。   谢夫人夸赞道:“姑娘长得真讨人喜欢,就是看起来略显小了一些。”   不知为何,沈蕴如觉得谢夫人笑眯眯的眼睛像把剪刀,锋利、精准,喜欢对人进行裁度,咔嚓几下就把她裁剪成了一个人模子出来。   沈蕴如的五官都是圆圆的,圆圆的小脸、圆圆的杏子眼,长得像年画娃娃那般讨喜,因为好吃,脸上的轮廓都隐在了一堆婴儿肥里,走路的时候,脸上还能荡出一圈小涟漪,再加上个子不高,一直长得比实际年龄偏小几岁,她今年虽已十五岁,但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   小孩子都盼着能快些长大,都不喜欢被人说小,沈蕴如尤其介意,因为她被人从小说到大,好像她就一直都只能被当作小孩似的,所以她每每这时她心里都有些不服气,总有一天她会长大让那些说她小的人好好瞧瞧。   落了席之后,沈蕴如便注意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现象,今天女客好像特别的多,且多是贵夫人带着嫡小姐,年轻的小姐们粉粉白白的,一朵一朵的都是娇滴滴的美人花儿,绿鬓如云,香风细细,把睿国公府烘托得愈加花团锦簇起来。   沈蕴如这一席有几个熟客,分别是平远侯的嫡女伊愫、定安侯的嫡女康纯仪、开平伯的嫡女陈婧,沈蕴如很客套地和她们打了招呼。   隔壁一桌有几个着装和仪容更为出色的,应当是王府和国公府的那些千金们了。   因为是双喜临门的大喜事,而睿国公府又是巨富之家,家财千万,那酒席格外气派丰盛,请了京中同福鱼翅大酒楼包席,什么玉连环大裙翅、双喜八仙鸭子、金玉呈祥燕窝等,越贵的菜色越往上端,把钱花得跟流水似的。   沈蕴如又最是好吃的,只要有好吃的,什么灾呀祸呀都忘在脑后了。眼前这么丰盛的酒席,她自然不客气地开怀畅吃起来。   耳边却听得席上那几个姑娘在私语。   “二公子高中状元,皇上在琼林宴上赞许他天才好,风采好。御赐在长安街打马游街,京城里知道消息的姑娘好像涌到长安街来了,那日你去了么?”   “去了去了,我爹爹琼林宴之后回来后直夸他是国之佳士。闻名不如见面,游街那日二公子身披大红圣袍,足跨金鞍骏马,真如天神下凡,那风采,那气派,别说整条长安街,简直把整个京城的男子都比下去了!”   “真想不到那个不知廉耻的女的为了惹二公子的注意,竟然摔倒在二公子的马前了,谁知二公子的马径直从她面前跨过去了,看都没看她一眼,真是枉费心机。”   “听说是安康伯家的姨娘养得,也不打量打量自己什么身份,就凭她那般平庸姿色,二公子能瞧得上她么?真是丢人现眼。”   “哎―你们说,今日筵席上来了这么多的姑娘,二公子会注意到哪个?”这话一说完,姑娘间便起了几声娇羞的笑声。   “你们看我做什么,反正我没那起子的心思,我能看他一眼就心满意足了。”   ……   沈蕴如想,没想到这谢家二O,不仅喜气旺,桃花也旺得很,席上这些鲜衣丽裳、争奇斗艳的千金小姐们,多半都是因他而来的。   作为风头无两的状元郎,若又生的仪表非凡,的确是京中豪爵勋贵甚至皇亲国戚的联姻对象。   沈蕴如正在咬着一只琵琶虾,忽听身后的宾客有些骚动,很快便响起几道压低地、却又难掩激动的声音。   “快看,那是二公子,二公子要过来了!”   接着又响起一声娇媚如丝的声音叫着道:“二表哥!”那个二字拖得特别长,听起来好像爱表哥一般。   沈蕴如听得头皮一阵发麻,抬头看到席上的姑娘视线齐刷刷地往前边望去,她的眼角禁不住便顺着她们的视线瞟去。 第2章 相遇 人间妖孽   然而,沈蕴如还没看清那谢家二公子万众瞩目地出场,她身上却被淋了一身的热汤。   那时筵席上在上着三鲜锅子汤,挺大的一锅,端汤的侍女经过沈蕴如时,也不知是走神还是怎么的,忽然手抖了一下,那锅滚烫的浓汤便洒出来淋泼到了她的身上,   沈蕴如哎哟了一声,灾劫的降临总是如此出其不意,这下身上的皮肉该烫开花了吧,太惨了太惨了。   沈夫人吓坏了,忙一把搂过沈蕴如问她烫着了没。   沈蕴如呆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竟没有烫着,想来是因为身上穿的羽缎披风和厚袄子替她挡过了这一劫。   沈蕴如摇了摇头说没事,但瞧着一身淋漓的汤汁,银鼠袄上原本蓬松光滑的毛毛粘成一团团的,她的心情实在是有些恶劣。   那侍女吓得脸色煞白,急忙掏出帕子来替沈蕴如擦着衣裳,连连陪罪。   沈夫人眼中喷火,指着那侍女骂道:“作死了你!跟只毛脚鸡似的,千险万险,没有淋到我女儿的头上,若是损伤了容颜,看我怎么饶得了你!”   沈夫人对自己的女儿爱若珍宝,纵使她信佛心善,但女儿受了这么大的惊吓,自然不能就这么罢休。   “今儿幸好只是淋到了我女儿衣裳上,没伤着皮肉已是万幸,但这上好的银鼠袄让你给糟蹋了,你拿什么赔呢。”   一件上好的银鼠袄起码值六七十两银子,那侍女一个月的月钱才五百钱,她不吃不喝几十年、甚至倾家荡产也赔不起,那侍女才十五六岁,睁着一双受惊无措的眼睛,跪地磕头求沈夫人开恩。   沈蕴如虽然心情糟糕,但她不欲为难那个侍女,一件大衣而已,人没事就好,她伸手拉了拉沈夫人,“娘亲,算了吧。她也不是故意的,且饶过她吧,也当是为女儿积福消灾了。”   沈夫人仍余怒未消,这时她眼角看见谢夫人过来了,才作罢。   谢夫人的坐席在前头几桌,做为当家的,耳聪目敏,府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她都知道,何况今日这等大喜的场面,更听不得一点杂音。   看见这边闹起的动静,忙过来狠狠地训斥了那侍女,叫了婆子来撵出去打扳子了,跟沈夫人表了歉意,沈夫人平息了怒气。   谢夫人温言安抚了沈蕴如几句,说上个月家里的三姑娘也新做了一件银鼠袄,锋毛出得很好,还收着没穿上,让沈蕴如换了三姑娘那身袄子穿上。   横竖这身袄子是穿不得了,沈蕴如只得同意了谢夫人的安排。   谢夫人见沈蕴如点头,便让陪房王兴家的带沈蕴如去三小姐房中换了淋湿的衣裳再上来。   可怜的沈蕴如还没看清谢二公子风流潇洒的身影,就跟着王兴家的悄悄地从后边出去了。   然而,就算她在这筵席上触了这么大的霉头,其他姑娘也没有朝她这里多看一眼,她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射到谢幼卿的身上去了。   沈蕴如低垂着头,拖着步子随王兴家的出了喜棚,今天可是谢家双喜临门的大好日子,难道现在连这么旺的喜气都没有挡住煞爷爷的步伐吗?那煞爷爷以后会不会越发肆无忌惮,一想到此,沈蕴如越加沮丧了。   不过,沈蕴如很快便自我开解了,若是没有国公府的喜气,也许那碗热汤便是直接洒到她头上,把她烫成猪头了,现在豪发无伤,只是衣裳淋湿了而已,已经够幸运的了,可见喜气还是施展了作用的。   从园子西南边的角门出来,经过一条长长的南北夹道,便是谢夫人的东院,三姑娘的闺房在东边的厢房。   睿国公府的院子进深很大,这夹道大概有半里地那么长,而沈蕴如步子又小,所以走了半柱香的时间,还没有到谢夫人的院子。   初冬季节,天黑得早,才不到傍晚时分,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夹道上挂满了五彩的琉璃风灯,照得夜里华彩流灿,凛冽的寒风从穿堂里灌了进来,沈蕴如衣裳湿了一大片,冷风一吹,如刀刮似的侵肌裂骨,冻得哆嗦了一下。   喜棚里欢闹的声音渐渐远去,夹道里越走越静,沈蕴如突然有一丝不妙的感觉,她天生恐狗,所以对狗极其敏感,方圆一里之内只要有狗她都能感知到狗的气息。   她心跳变快,越往前走便越害怕,她竖着耳朵,仿佛能听到狗静无声息的脚步声往前走来。   沈蕴如声音有点抖,“嬷嬷,夫人的院子里有……有狗么?”   王兴家瞧着沈蕴如的神态,知道这姑娘有些怕狗,说道:“姑娘放心,夫人的院子里只有三姑娘养的一只小猫儿,二少爷虽则养了几只狗,不过二少爷的院子在西边,跟夫人这隔着好几重院子,那几只狗今日都关着,没有放出来,而且二少爷的狗很温驯,不会伤人的。”   再温驯的狗在她看来都如狼似虎,听到狗关着,沈蕴如心中安定了一些。   王兴家的刚说完,静夜里突然传来一声狗吠,沈蕴如脸色煞白,手心冒汗,瑟缩着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看到夹道里窜出的一只体型高大的狗,目露凶光地盯着她,好像就要扑上来了。   妈呀,是狼狗!!!不是说都关着么,怎么跑出来了,真是要命啦!   沈蕴如感觉自己要晕厥了,四肢不受控制地颤抖,她被钉住了似的呆立了一会,然后啊地尖叫了一声,拔腿便往回跑。   身后的狼狗汪汪地狂吠着,像箭一般地冲了上来,沈蕴如毛骨悚然,肚胆俱颤,心里不断地回响着一个念头,完蛋了,这五年之劫堪比魔鬼,没有最可怕只有更可怕,她的小命禁不起这连番的折腾和惊吓,离呜呼哀哉真的不远了。   沈蕴如看见左边夹道山墙的豁口处开着一扇门,她想也不想便拐了进去,那狗在后面穷追不舍,沈蕴如觉得自己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活这么大就从未有比一只狼狗追在后面跑更惊魂的时刻了。   王兴家的反应慢了半拍,只听得沈蕴如一声尖叫,一只狗影从她身边窜过,正纳闷二少爷的狗怎么又跑出来了,回头已经不见了沈蕴如的身影,急得她一边遣人去告诉谢夫人和沈夫人,一边带了人去找。   沈蕴如一路东拐西跑,跑过了数重门,看门的婆子们在班房不是在分着果子就是在嗑瓜子,还有吃酒斗牌的,竟没注意到沈蕴如飞奔而过的身影。   最后她慌不择路,见前头似乎是一座花园,便闷头跑了进去,谁知她刚进园门,便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她跑得太急,收势不住,便跌坐在地上。   沈蕴如没防着会在这儿撞着人,见那狼狗要扑上来,正想捂住头大声喊救命,却听见一个低醇清冷的嗓音唤道:“阿浪!”   那只狗汪汪地叫了两声,便摇着尾巴绕过她走到那个人的身边。   沈蕴如心尖直颤,整个人被恐惧笼罩。   那个人低下身伸手抚了抚阿浪的头,说道:“去,帮我把东西拿来!”狗好像听得懂人话似的,摇了摇尾巴,便跑进了园子里。   沈蕴如见那狗已经消失不见了,这才从地上爬起身来,却见那人一声不发,正用手拂了拂衣袍上被她方才撞到的地方。   他这样的举动,难免让她多瞧了他几眼,他头上戴着玲珑琥珀冠儿,约莫二十岁的年纪,生得很高,站在那儿像一株隽拔的松竹,身上的装束新颖别致,跟普通的男子穿得不同,一袭海青色的狐皮缺襟袍,上面罩着孔雀羽的小鹰膀褂,衣袍上用金线绣着精致繁复的花纹,是极精致的苏绣,衣鲜亮丽,在灯光下晶艳丽夺目。   园门上挑着两溜羊角灯,灯光很亮,凝成两团莹亮的光晕罩在他的头顶,将他一张俊颜烘托得如精雕细琢的美玉,完美无瑕,眉色深浓如墨,凤目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眸底潋滟着一抹银光,如藏有妖魔。   沈蕴如脑中只闪过一个词――“人间妖孽”。她才十五岁,不太懂得品评男子的美色,却有一瞬间的迷了眼,有如身处异界的不真实感。   沈蕴如来不及思考,小心翼翼地道歉已经说出口,“哥哥,对不起,方才跑得急,不留神撞到你了。”   那人却恍若未闻,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仿佛她是空气一般,就这么抬腿从她身边走过了。   就、就这么走了?合着她不是个人?她还给他道歉了,竟一句回应也没有。   而且,那只狗明显就是他的,看他华贵的穿着,应该是府上的某位公子,难道就是那位养狗成癖的二公子?可他不是在筵席上么,怎么会在这儿?他的狗没看管好,追着她要咬她,差点把她小命都吓没了,他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走了,真是太岂有此理了。   沈蕴如追上去,拦在他的面前,“你、你站住!”   那人步子有细微的踉跄,他懒懒地掀起眼皮,乜了眼前的小姑娘一眼,人影重重叠叠,叠成了一个人的影子,小姑娘看起来十一、二岁的样子,小脸圆嘟嘟的,眼睛又圆又大,微微上翘,有点儿像只胖头鱼,看起来特别纯稚无辜。   他的眼中浮漾起浅浅的光,“哦,哪儿跑来了一个小鬼丫头。”   沈蕴如闻到了他身上颇浓的酒气,这人原来是醉了,可醉酒却仍不掩的一脸倨傲与轻狂。   沈蕴如瞪了他一眼,“这位公子,管好你的狗,若是伤及了妇孺老幼,便是你的罪过了。”   “妇孺老幼?哦,你是说的你自己吧。不过呢,我一般不跟小孩子计较。”   “你!”沈蕴如气噎,这人毫不认错,还显得他有理了,从未见过如此无礼之人,最可气的是还叫她小孩子,嘲讽人的水平真是一流。   算了,劝告的话她已说了,没必要再给自己找气受,沈蕴如转身便欲离去。   “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那人突然邪邪一笑,长臂一伸兜住她的肩,“小孩,陪哥哥玩个游戏?”   果然人如其狗名,很狂很浪。他这般轻薄的举动,让沈蕴如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从来就没有男子这般揽过她的肩膀,别瞧着她长得小就可以仗着酒意胡作非为,更让她生气的是他又叫她小孩,欺负她很好玩是么?   亏她方才还好声好气地叫他一声哥哥道歉,真是识人不清。   沈蕴如涨红了脸,胸口如被炭火碾过一般滋滋冒烟,她急忙抖肩挣开了他的手。   沈蕴如退开了几步远,眼中炽着愠怒,“这位公子,你好无礼,本姑娘才不要陪你玩什么破游戏!”   “是么。”那人笑得愈有兴致,“你身上有三鲜锅子汤的味道,阿浪最喜欢这个味道了,你明白哥哥的意思不?”   他话音刚落,阿浪便窜了出来,嘴里还叼着一只金丝袋子。   沈蕴如一看到那只狼狗凶巴巴的眼神,心都要蹦出腔子外,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儿。   这人有没有一点做人的良心,既然知道她被汤淋了,天寒地冻的,还要她去玩什么破游戏,还拿狗来威胁她,真是蛮横无理,无良至极。   而且让她陪他玩游戏,谁知道想搞什么名堂。   但这只狗仿佛掐中了她的命门死穴,沈蕴如没有挣扎的余地,于是她一边跟着他到了花园里去,一边在心里哀怨不已,今晚实在太煞了,别说蹭喜气了,反倒是灾祸一出连着一出,先是被淋热汤,接着被狼狗追的快送命,现在还招来这么一尊大煞神。 第3章 欺负 你怎么不去当皇帝   沈蕴如慢吞吞地跟着他到花园子里去,身后的狼狗像是押送她的夜叉罗刹。   园子里间或有几声此起彼伏的狗吠声传来,以她对狗的敏感,这园子里起码关着有好几只狗,让她每一步都好似踏在阎王殿。   她心里实在丧气极了,今晚不知要怎样才能脱身了。   这座花园其实不大,却是依水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沈蕴如跟着他走过迂回的廊桥,到了一处小亭子,旁边有一道丈余高的小瀑布,哗哗的水声搅得她心中越发不得安宁。   在小亭子里坐下之后,那人从狗的嘴巴里取下那个金丝袋子,狗便乖乖地到亭子外放风去了。   亭子的四角挂着绢带扎的各色水晶玻璃风灯,在暗夜里流光灿灿,银带飘扬,再对上眼前人那精致无暇的面容,和浮漾着光影的狭长眼眸,若不是他方才那么傲慢无礼的行径,她作为一个女孩儿,兴许会有种如梦似幻之感。   那人打开金丝袋子,修长如玉的手指取出里面的东西,竟是一盒骰子和骰盆。   他唇角勾起几分迷离的笑意,广袖一扬,带出一抹清冽的气息,“玩掷色儿抢红吧,哥哥先来!”   沈蕴如撇了撇嘴,但心里却是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还真是玩游戏。   这不是男人喝酒时才喜欢玩的么,他一个大男人,跟她一个女孩子玩这个不是很滑稽么,大约真是发酒疯了。   骰子只有一点和四点是朱红色的,抢红便是以掷出的红色点数多寡来论输赢,掷出的红色点数越多,便意味着越吉庆。   骰盒里装着六粒的骰子,那人摇了几下骰盒,然后掷到骰盆里,第一回 便掷出四个“四红”,是极好的彩头,红四点又被称作“状元红”,那人第一回出手便掷出状元红,实在是太好的手气了。   沈蕴如脑筋动了一动,面前的这位莫非就是谢二公子?   一定是了,掷出状元红,寓含了他是状元的吉谶,也代表了他时运极佳,而且身边又有狗,人还这么嚣张,不是他是谁。   这么说今晚这个万众瞩目的谢家二公子,才刚在筵席上冒了个头便就走了?然后到这个安静无人的花园子里投骰子玩?   然后偏偏她还主动撞上人家,被他逮住了,果真又是她的煞爷爷给她安排的好一出大戏。   沈蕴如猜的没错,面前的这位男子正是谢家的二公子谢幼卿,他迟迟才出现在筵席上,喝了几杯酒便称酒力不胜出来了,他脑中的确有些醺,分不清究竟是醉意还是这晚本就脑中晕沉,他回了自己的院子,刚好这小女孩撞上门来,他起了心思,便逮她一起玩。   此刻看到骰盆里的“四红”,谢幼卿不禁笑了笑:“还真是好彩头。”   沈蕴如道:“开局即掷得状元红,你是谢二公子?”   谢幼卿未答也未否认,他并非想在她面前揭露自己的身份,但掷出什么点数和彩头,不是他能把握的,但是这些花色往往又能预示着什么,这也是他掷色子的乐趣之一。   他将骰子盒递给沈蕴如掷,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壶酒,仰头饮了一口。   沈蕴如也想看看今晚煞气到何种程度了,等她把骰子掷进骰盆,果然是应了她的不吉之谶,一个红都没掷出来,盆子里乌鸦鸦的一片都是黑点数。   沈蕴如心里凉飕飕乌糟糟的,谢幼卿敛起笑意,眼中滑过一丝嘲弄之色。   轮到谢幼卿,他拿着骰盒摇了一会儿,然后屏住呼吸,谁知掷出来的时候,竟是全红,这下连沈蕴如都有些惊了,这手气也太好了吧,是老天爷在他脑壳上贴了喜符么。   沈蕴如掷出的又全是黑点数,而且全是三的点数和二的点数,三的点数像雁群,二的点数像雁足,所以搭在一块儿的花色是折足雁。   自然又是不吉的。   谢幼卿眼中嘲弄之色越甚,他意兴阑珊地道:“小孩,你的手气似乎有点差。”   “何止是有点。”沈蕴如哼道,何止手气差,是她整个人都在倒大霉中,若能蹭他半分喜气便好了。   谢幼卿只是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之后又投了几回,谢幼卿掷出的都是可以得采的红点数,而沈蕴如依然是一片黑乌鸦。   大约是和谢幼卿的反差太强烈,沈蕴如这时候真觉得上天太不公,有些人明明锦绣华程,老天爷还不断地给他添花降喜,有人坎坷多难,却偏偏给他雪上加霜。   沈蕴如不想投了,越投越不吉,和他掷色子简直像对自己的打击和羞辱,她将骰盒拂到他面前,悻悻地道:“这游戏没法玩了,你自己玩吧。”   谢幼卿轻轻笑了一下,突然凑近她,将骰盒塞进她的手里,然后再伸出一只手握住她握着骰盒的手,低声道:“哥哥帮你摇一个试试?”   不知为何,谢幼卿凑近来的时候,沈蕴如突然有种妖孽近身,将她蛊惑的感觉。   他身上的确有种很特别的味道所在,但她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味道,会让她有种如沐清风的舒适清逸之感,以致她的魂儿飘了一下,所以当他的手握上来的时候,她竟没有抗拒。   摇了几下,他的手松开了,沈蕴如再掷出时,竟掷出了两个四点,两个六点,四点色朱红,六点色乌黑,将四点搭在六点的上面,看似花团锦簇,所以称为‘花开满枝’,是个得彩的花色。   沈蕴如禁不住哇了一声,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晦气了这么久,终于看见了喜庆的兆头,心花儿就绽放起来了。   既然掷出了“花开满枝”的好彩头,是不是意味着她能过几天灿烂的好日子了?   谢幼卿勾了勾唇角:“是不是很惊喜?哥哥这双手总是能化腐朽为神奇。今晚选了你来陪玩,你该庆幸。”   我的天,这人脸可真大,合着她是腐朽他是神奇喽,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还一股纡尊降贵的口气。   沈蕴如方才那点喜色荡然无存,倒生了一股子气。   你这么想要别人称颂,怎么不去当皇帝?!!   认真她就输了,沈蕴如这时候才不会在他面前生气,她旋即笑了起来,还露出嘴角两个浅浅的小梨涡,“公子所言极是,公子天资绝顶,福运亨通,就是可惜呀没能生在帝王家,不然有朝一日坐上皇位,就不单只我庆幸,全天下人都能庆幸了是不是?”   谢幼卿浅浅的漾着琥珀光的眸子蓦地变深,皇位二字竟从一个垂髫的小女童口中说出,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意识里刀光剑影,有什么东西又被捅破了,心里那两个巨大的窟窿又冒了出来,幽深无际,仿佛要将他吞噬掉。   谢幼卿缥缈的思绪又一下子拉了回来,别有深意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还真是童言无忌啊,几岁的小孩了,十一岁?”   好不容易长到十五岁,你还一出口就减了五岁,沈蕴如在年龄上特别较真,马上反驳道:“谢公子你虽然手气好,可是眼色有点差,我才不是十一岁,是十五岁!”   “十五岁?”谢幼卿双眸射出两道冰凌一样的冷光,拈起一粒骰子在指尖把玩,指关节微微地泛着白,“哦,还真看不出来。小姑娘,不要乱说话,尤其是说这么危险的话。”   谢幼卿将指尖的骰子随手一丢,阿浪跳起,张嘴咬住,骰子在它锋利的钢牙下,咯嘣一声碎了。   谢幼卿声音幽冷无温,“皇权嗜血,随口一句都可能会是腥风血雨,小心和这骰子的下场一样。”   气氛徒然紧张起来,沈蕴如看得心惊肉跳,不该逞一时口舌之快的,犯了忌讳了……   这时谢幼卿看见阿浪咧开嘴巴,竖起的耳朵动了动。   谢幼卿收起桌上的骰盒,灯光下,他的身姿如玉山巍峨,宽大的衣袖在地上投下两片长长的影子,像把夜晚装进了袖子里。   “今晚的游戏到此为止,你可以回去了。”   沈蕴如听到这句话如临大赦,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湿哒哒的袄子贴在身上,冰冷刺骨,她忍不住阿嚏了一声,转身走出亭子。   却又听他道:“今晚之事,不要叫第三个人知道,哥哥相信你也不想惹上麻烦。”   什么叫她也不想惹麻烦,又是威胁,这人白瞎了一副好皮囊和这么好的才华,为人真是恶劣。   还哥哥呢,她倒想叫自己的哥哥把他给揍一顿,以解今晚之愤。说起来,她的亲哥哥没别的长处,打人真是一绝。   沈蕴如没吱声,那狗竟然朝她龇牙,爪子搭在地上,躬起背,一副要朝她扑上来的姿势。   “我会闭紧嘴巴。”灯光下,沈蕴如面色惨白,今晚发生的一切就当是见鬼了吧,但愿再也不要看见这人和这条狗了。   谢幼卿仰头又喝下一口酒,醉意晕沉地道:“阿浪,送客!”   那狗温和了起来,摆了摆尾巴,竟走在她面前引路,沈蕴如再害怕也得咬着牙跟着走,于是加快了脚步离开了花园。   沈蕴如走出花园的角门不远,便遇上了正在找人的王兴家的。沈蕴如没告诉她方才在谢二公子那经历的那一遭,只说她是因狗追赶,情急之中走迷了路。   睿国公府很大,院子一座连着一座的,小姑娘走迷了路要走回来,的确要花费一些功夫,听她这般说,王兴家的也没有多问,一面派人往谢夫人和沈夫人那报平安,一面带沈蕴如到三姑娘的房里换衣服。   沈蕴如跟着王兴家的从东西穿堂出来,便见前方的西花墙下娉娉婷婷地走过来一个人影,王兴家的停下脚步,叫了一声,“三姑娘。” 第4章 惊喜 身上犹如神仙附体   谢瑶卿应了声,见王兴家的从二哥哥的院子方向来,便停住脚步问道:“王嬷嬷,你可看见了二哥哥?”   王兴家的走近前去,见三姑娘手里抱着一个包袱,说道:“我出来的时候还见二少爷在筵席上,姑娘没看见么?现在的丫头真是越疏懒大意了,怎么累姑娘亲自拿东西。”   谢瑶卿嘴里轻轻的责怪道:“二哥哥这阵子总是这样,转眼就不见了人影,夜里风凉,我给他送件天马皮的大氅去。”   王兴家的笑道:“姑娘和二少爷的感情一向亲厚。”   谢瑶卿的嘴角扬起笑意,眼角瞥见了王兴家的身边的沈蕴如,“这位妹妹是?”   王兴家的忙介绍道:“她是永安侯府的沈姑娘,在席上让咱家毛手毛脚的丫鬟淋湿了衣衫,太太吩咐带她到姑娘房里换那件新做的银鼠袄子穿上。”   沈蕴如这个年纪喜欢看女子多过男子,尤其是生得好看的女子,大概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生得不够美,个子又小,大家也只是夸她长得得人意而已。   所以方才她们交谈的时候,沈蕴如便悄悄地看了这三姑娘几眼,三姑娘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长挑身材,瓜子脸,生得十分妩媚,额中有一粒小小的朱砂痣,眉梢眼角有一段浑然天成的少女的风情……只是今晚看了妖孽般的谢二公子,再看这三姑娘,总觉得寻常了。   沈蕴如这时更气那个谢二公子了,自从见了他以后,她的眼睛都被他染浊了,她想欣赏美女都不能够了。   沈蕴如礼貌地朝谢瑶卿福了福身子,两人互相见了礼和问了姓名。   谢瑶卿见这小姑娘年纪虽只比她小了一岁,个头却比她矮了半个头,长得像年画里抱着鲤鱼的娃娃,圆嘟嘟的很可爱,让人有种想给她发压岁钱的冲动。   不过瞧这身段,料想那银鼠袄她穿着是不合身的,给她倒有些可惜了,因说道:“前年冬天做了件樱桃红洋绉狐皮袄,我穿着小了,样式都还时兴,所以就一直收着,我瞧着那件如妹妹穿着倒合身,你跟小艾说一声她便知道了。”   王兴家的忙道是,“姑娘想得真周到。”   谢瑶卿客气地道:“如妹妹,以后有时间可以常来玩。”说罢就往前头去了。   沈蕴如跟着王兴家的到了谢瑶卿装置得锦绣珠光的房间,房里有两个丫鬟在嗑瓜子儿,听了王兴家的说的,取了那件狐皮袄给她,沈蕴如果真穿着十分合身。   沈蕴如更完衣出来,见临窗的炕桌上摆着一个骰盒,还有一双未完工的明绿丝松鹤延年保暖护膝,针线极其精致,可见是很费心思的。   沈蕴如心中轻叹,这谢二公子人品这么恶劣,却样样如意,有个妹妹对他这么体贴入微,还有那么多侯门公府的小姐对他趋之若鹜,果真是人不求福,福自来啊。   之后沈蕴如回到喜棚,席面已经撤下去了,摆上了各色精巧的果子点心,台上正在唱着戏,沈夫人见女儿出去好半晌才回来,难免有些疑虑,但当着这么多人,也没有说什么。   沈蕴如见席上的姑娘们的神情都有些闷闷的,心中却有种得知幕后消息的快活,她当然不会告诉她们,她们心心念念的谢二公子,此刻正跟他心爱的狗在一块儿,喝得烂醉呢。   台上正唱着《游龙戏凤》的戏,这戏讲得是正德皇帝微服出宫,在客栈遇到李凤姐的故事,戏上唱到正德皇帝用轻佻之语戏弄了李凤姐这一段。   李凤姐唱道:我若不看你是客人,我真想骂你!   正德皇帝唱道:小姑娘,我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你骂我作甚?   李凤姐啐了一口唱道:你无赖不讲礼,我不仅要骂你,还要打你。   (李凤姐伸手在正德皇帝的头上和肩膀上噼里啪啦地打了几下。)   沈蕴如想起今晚在谢幼卿那的一遭,仍气的牙痒。这戏唱得真应景,虽然戏上两人只是在打情骂俏,但是沈蕴如心里却直道打他打他打他!笼在袖中的小拳头暗暗地攥紧,在膝上划了几下,仿佛如此才能解气一些。   见沈夫人投来问询的目光,沈蕴如忙收起拳头,笑道:“娘亲,我就是手有点酸,活动活动筋骨。”   回去的路上,母女坐在马车中,沈夫人问起沈蕴如今晚离席之后发生的事,沈蕴如掐去了谢幼卿那一段,只讲了被狼狗追的那惊魂一段。   沈夫人听得心惊肉跳,将沈蕴如搂在怀里:“这真的应了梦了,我前儿做梦便梦见你被恶犬追咬,所以才不让你参加谢府喜宴,没想到你还是没躲过这一劫,所幸,都是有惊无险。”   沈蕴如心中五味杂陈,“娘亲,你说老天爷都是公平的吗?”   沈夫人安慰她道:“公平公平,天底下再没有比老天爷更公平了。我的儿,为娘的相信,你今番遭了这么多劫难,过后一定能大富大贵。”   沈蕴如低低地嗯了一声。   怎么会是公平的呢,瞧那谢二公子,什么都有,样样都如意,活得多肆意多张扬,做人做成这般真够滋味,可她呢,根本不想奢求什么大富大贵,貌美如花,连最小的平平安安,无灾无难的愿望都没有。   沈夫人摩弄着她的头,寻思了一会道:“你没看见谢家二公子?”   沈蕴如有点心虚地道:“没有。”   沈夫人低头思想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谢府灯火辉煌,好似珠宝乾坤,天上却是一片幽深的墨蓝色,半粒星星也没有,层层的云雾将明月遮住了,只露出一圈浅浅的光晕,过了一会云雾散开,月亮终于露了出来。   谢瑶卿终于在小花园的亭子里寻到了谢幼卿,见他坐在亭子里,一只手扶在上栏杆上,一只手拿着一个酒瓶,头垂了下来,喝的醉熏熏的。   阿浪龇着牙蹲在他的脚边。   谢瑶卿走近他的身边,夺过他手中的酒瓶,却发现已经空了,谢瑶卿蹙起眉尖,“二哥哥,你怎么喝这么多。”   谢幼卿抬起惺忪的醉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的眸子里泛着细碎的星光,笑容里含着几分邪魅之色,真是摄人心魂。   谢瑶卿呼吸一窒,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才将那件天马皮大氅打开披在他的身上。   二哥哥今年才刚弱冠年纪,却是癖好奇怪,只喜欢与狗相伴,身边不太喜欢有人随侍,自八岁起便如此。   虽有此怪癖,但满京城想与他结亲的贵女仍不知其数,只因他这副俊美绝伦的风姿和盖世的才华在京城无人出其二,令她们一见便芳心沦陷。   但二哥哥尚无成亲的心思,房中也空无一人,纵使谢夫人几番想塞几个丫头在他房里头侍候,都被他打发了出来,且谢夫人试探过他的口风,他明确表示,在入阁拜相之前,绝无成亲的心思。   因前头有个大哥哥,所以谢夫人也就随他了,如今大哥哥已经成亲了,二哥哥又是炙手可热,想必婚事也要提上日程了。   二哥哥如此才貌绝顶,谢瑶卿再想不出满京城有配得上二哥哥的女子,故她觉得二哥哥将婚事推迟,甚为妥当。   且她也有私心,如今阖府里,唯一一个与他亲近的女子,也是她而已,虽然她只是他的妹妹。   谢瑶卿看了他一会,便让二哥哥的小厮淡清将醉意昏沉的二哥哥扶回房去了。   沈蕴如她们回到沈府正房的院子,便见院子里灯火通明,按着昨日里递来的消息,该是沈廷澜到家了,丫鬟打起大红毡帘子,果然是与朋友游历川蜀等地的沈廷澜已经回来了,房中摆了一个大箱子。   沈弼早已散衙回来,此刻正坐在椅子上把玩着一把湘妃川扇,一边用手捋着山羊胡子。   当时的风气,士大夫们皆以川扇为贵,好的川扇往往重金难求。   沈弼在朝中做户部侍郎,从二品的官衔儿,生得面如重枣,不苟言笑,所以沈廷澜怕沈弼像怕老虎似的。   沈廷澜站在沈弼身前,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儿,正在垂首聆训。   沈弼威严的声音飘在他头顶:“你这一趟出去,可有什么进益?”   沈廷澜只觉得天灵盖颤了一下,早防着他会问这个,正酝酿着把打好的腹稿念出来,“儿子游历川蜀一带,见山川秀美,物产富饶,人物俊秀,吃食麻辣……”   沈弼听得胡子一颤,真是不学无术,就知道吃喝玩乐,讲了半天也只会讲这些千篇一律的词,半分自己的见解也没有,可巧这时沈夫人进来,沈弼只得咽下了刚要出口的一声粗喝,忙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说道:“夫人回来了……”   沈廷澜也喜的叫了一声娘,沈夫人回来得及时,可算是替他解了父亲的围了。   沈蕴如先叫声爹爹,然后再叫哥哥。她走到沈弼面前,她可不怕爹爹,捏了捏他下巴上的那一小撮墨黑的的山羊胡子。   听到女儿这一声清清脆脆的叫唤声,沈弼严肃的面容才露出了几丝笑意,接着乐呵呵地笑起来。   沈廷澜从怀中拿出一项蜜蜡佛珠,“这是给娘的,儿子从大佛禅院得道高僧佛印法师手中求来的。”   沈夫人最是信佛,接过佛珠顿时心花怒放起来,赶紧念了句阿弥陀佛,“娘知道你有孝心。”   沈夫人打量了儿子几眼,“我的儿,你出去一趟,怎么黑瘦成猴儿一样了……”   沈廷澜挠了挠头发,嘿嘿地笑了几声。打开那个大箱子说道:“里面这些是给妹妹带的。”   箱子里都是川蜀的乡土玩意儿,有胭脂花粉、锦官笺,浣花笺、剪纸,蜀绣,蜀锦,骨牌酒令等等。   沈蕴如蹲在箱子边东捡捡,西看看,喜上眉梢。   沈廷澜从怀中摸出一个平安符,“这是哥哥上峨眉山金顶给你求的平安符,听说灵验得很,会给你挡灾化煞,保佑你平安顺遂的。”   沈蕴如接过平安符举在眼底仔细地看了一会,平安符是用金丝绣的一个小狮子图案,在灯光下虎虎生威,她一直觉得她不是属猪的,她应该是属狮的,所以她很遗憾为啥十二生肖里有老虎却没有狮子。   沈蕴如将平安符戴在脖子上,笑嘻嘻地道:“谢谢哥哥。”果然哥哥最疼她了。   她今晚在谢幼卿那儿受的欺负,好想告诉哥哥替她出头呀。   沈廷澜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喃喃啊,哥哥不在的这几个月,你是不是天天在屋里打着伞。”   说小孩在屋里打伞,就是说小孩不见长个子,哥哥自己长得人高马大的,所以时常会这样笑话她,但是沈蕴如渐渐长大了,姑娘家的自尊心强,越来越听不得这样的话。   沈蕴如撇了撇嘴,她踮起脚尖用手在沈廷澜的肩膀上比划着,“哥哥,我明明长了个儿了,你敢把眼睛睁大点再看看么。”   说来也是奇怪,沈弼和沈夫人的眼睛都生得极好,偏偏沈廷澜天生长了一副微微下垂的小眼睛,小时候出去玩,也没少被大伙儿笑话他。   他闻言有些窘,轻轻咳了几声,当着父亲和母亲的面,不再和妹妹理论。   沈蕴如将这些乡土小物拿出一部分来,令丫鬟分派到各房里头去。   沈弼是沈家的二房,除了沈夫人,底下还有两位姨娘,一个叫姜姨娘,一个叫香姨娘,都各生了一个庶女。   姜姨娘所出的叫做沈蕴仪,今年十七岁,香姨娘所出的叫沈蕴滢,今年十六岁。   沈蕴如打点好后,打发了花糕、桂糖将礼物送到她们手里。   当着丫头的面,沈蕴仪和沈蕴滢都笑得很热情,谁知等这些丫头一转身,沈蕴仪便把礼物丢到地上,“谁要她房里送过来的东西,晦气得很。”   姜姨娘眼中露出几丝精明之色,“傻姑娘,谁会和钱过不去,咱们悄悄地把它卖了不就成了,能换好几个钱呢。”   沈蕴仪笑道:“还是娘想得周全。”   彼时大家都知道了沈蕴如有五年大灾劫的事,都道她这个人不祥,恐惹上晦气。故大家面上虽不露什么,但底下都很是有些忌讳,尤其是两个姨娘的女儿都到待嫁的年纪了,都想嫁个好门第,整日里烧香拜佛求福,最怕惹上一些灾祟,误了前程。   沈蕴如今晚本就是为了化煞参加睿国公府喜宴的,没想到倒惹得自己煞神上身,回房之后料想今晚又要做噩梦了,谁知她竟一夜甜梦到天亮,醒来浑身舒泰,那种美好又惊喜的感觉让她还有一种恍然若梦的感觉。   她摸了摸怀中的平安符,难道是哥哥求的平安符起作用了?只没想到,接下来一连几天,她都感觉身上像有神仙附体似的有些轻飘飘的,好事一件接连一件的发生,什么灾啊难啊的,通通都消失了。 第5章 偏见 人中龙凤,国之瑰宝   今年冬天是极寒天气,虽还未下雪,却已经冷得令人不想出门。   沈蕴如便约了家中的几个姐妹们和嫂嫂在一块儿围炉取暖。   沈蕴仪这半年来总是尽量避免与沈蕴如有过多的接触,她本想推脱身子不适不来的,但碍于沈夫人,她还是来了。   沈蕴如的嫂嫂姓王名楚楚,出身书香世家,父亲王文是京中有名的大儒,亦是沈弼曾经的同僚,两人同为六部官员,政见相同,交情颇深,所以自小便为沈廷澜和王楚楚定下了亲事。   淳明五年,王文因与内阁首辅政见不合且受到首辅亲信们的排挤和攻讦,一气之下便辞官了。辞官后京中达官显贵争相聘请他为西席,以期自家子弟蟾宫折桂。   但王文难请得很,需将学生相看过了才肯到府上开课授徒。被他看中的学生无一不是酷爱读书,资质过人,之后登科及第,在官场中大放异彩。   成婚七年了,生养了两个孩子,王楚楚和沈廷澜感情还是不咸不淡的,最近一两年,沈廷澜不着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了,王楚楚怀疑他在外面养了人。   沈蕴如渐渐长大了以后,性子活泼率真,王楚楚烦闷之时便时常会来找她聊天,姑嫂两个很是投缘。虽说大家都知道沈蕴如犯了煞气,近之不祥,但王楚楚好像丝毫不在乎似的。   围炉的地方设在花园里的暖香坞,沈夫人早派人在房内笼了地炕,又烧了几个炭盆,一进去便觉暖融融的,当中设了一个大炭炉,炉火红旺旺的,炉上架着一块烤架,上面暖着一壶奶茶,正扑扑地冒着热气,沈蕴如坐在边上滋滋地烤着鹿肉。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肉香和奶香。   沈蕴仪一进屋便有些心里酸酸的,沈蕴如要什么便有什么,一切都有沈夫人替她操办好,而她的屋里多烧几根炭都要掂量着,就算她身为庶姐姐,可见了沈蕴如,还是得谦卑起来,要奉承她的好,这就是托生在太太肚子里的好处。   沈夫人出身姑苏建昌侯府金氏,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且又生财有道,故家业十分鼎盛。   金氏一族男丁兴旺,金老太太生了五个儿子,好不容易才得了一个女儿,故疼爱非常,当年沈夫人风光出嫁,那嫁妆实在是丰厚,除了官中所出,单只金老太太的体己就不知搬了多少进去。   所以阖府的人都知道沈夫人有钱,沈夫人有钱,那么沈蕴如自然也很有钱。   姜姨娘是家生子,是沈弼一次醉后收进来的,这些年一直不怎么受宠,而香姨娘出身金陵耕读之家,是清白好人家的女儿,因金陵一场洪灾失去双亲,沈弼当年外放到金陵任金陵知府,赈灾时怜她孤弱无依,故将她纳为自己的小妾。   因有聘娶的文书和正儿八经抬进门的,故香姨娘的身份要比姜姨娘高许多,这些年虽然也算得宠,但沈弼与沈夫人感情甚笃,一切都以沈夫人为尊。   会投胎真是好运气,可是谁让她命里偏偏犯煞呢,且瞧着姿色也称不上是美人胚子,想到此,沈蕴仪那点嫉妒不平之心便好过了一些。   大冷天,王楚楚戴着白狐昭君套,身上穿着银红色盘金百蝶彩绣银鼠袄,外头披着大红羽纱的鹤氅,这样的红色衬得她气色分外的娇艳。   一进来便笑道:“我说喃喃怎么会想起来围炉,原来她是馋上了昨日庄子上送来的那几块鹿肉。让我数数你一共吃了多少块!”   沈蕴滢跟着笑道:“烤肉好香呀,我就知道,来喃喃这总少不了好吃的。”   沈蕴如笑道:“叫了嫂嫂和姐姐们来,自然是要和大家一块儿分享,岂有我一人吃独食之理。嫂嫂也太小瞧人家了。”   沈蕴仪察觉出沈蕴如今天心情很不错,她走近前,伸手摸了摸沈蕴如身上穿的藕粉色妆缎貂鼠袄子上蓬亮柔滑的风毛,却好似摸在了一堆金光闪闪的金子上,她笑道:“喃喃,你今儿穿上这一身貂裘,真如天上的仙女儿一般!”   沈蕴如瞧了瞧沈蕴仪身上穿的莲青色哆呢灰鼠袄,到底是寒素了些,还是去年的旧衣,且这大冷天,也该穿大毛的才是。她也知她房里一向不怎么宽裕,但姊妹们的衣裳,都是官中一同裁制的,年下里已经把姊妹们的避雪冬衣做出来了,只是沈夫人手里的好缎子和毛料多,所以会私下里给她多做几件穿着,她今日穿的这身便是沈夫人给她新做的。   沈蕴如伸手去握她的手,有点凉,“仪姐姐,大冷天的,你不冷么,前儿太太不是给我们都做了几件大毛的衣裳么?姐姐怎么不穿狐皮的斗篷出来?”   沈蕴仪神色有些黯然,讷讷地道:“见客的时候不小心蹭脏了,通共就这么一件……”   沈蕴如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倒不是真的蹭脏了,只是舍不得拿出来穿罢了,感觉怪可怜的。   于是便说道:“我衣裳多,那件狐皮的一时穿不上,那便给姐姐先穿着吧,若是姐姐今日冻着了,便是我之过了……”说罢便吩咐花糕去取了来。   沈蕴仪自然说不用,之后狐皮斗篷取了来,她假意推辞了几下,却还是穿上了,只是略小了一些,她心中却是有些占了便宜的得意,她之所以穿着寒素的旧衣出来,就是算准了沈蕴如会看不过去送她衣裳穿,她出手向来大方,送她一件狐皮斗篷,也值得五六十两银子呢,她让嬷嬷把斗篷拿出去悄悄地当了,就够她打一年的饥荒了,不然到处都是使银子的地方,她每个月二两银子的月钱,还要贴补娘亲,实在是不够使。   王楚楚看在眼里,倒也没有点破,她想起什么,笑眯眯地看着沈蕴如道:“前儿去睿国公府参加喜宴,你可看见了谢二公子?”   沈蕴如顿时有些纳闷儿,怎么嫂子也问起他来,京城里的男儿多的是,偏偏大家都只认得一个谢幼卿么,他究竟神圣到何种地步,人人都得问起他。   一想起他和他那只凶神恶煞的狗,她就一肚子闷气。   “我并不知哪位就是谢二公子。大家为何都对他津津乐道。”   王楚楚咦了一声,“你没见到他呀,没关系,还有机会。再过一个月,便是我父亲的六十大寿,这谢二公子是我父亲的关门弟子兼得意门生,到时候一定会来为我父亲庆贺的,你若跟着我去参加寿宴,就能见识到他了。”   “为何就非要见识他呢,他除了科考厉害,还有何过人之处?”   王楚楚前儿刚回了一趟娘家,从王文那里得到了最新的消息。   “作为新科状元,谢二公子钦点了翰林,掌修国史。不想召对时深得圣心,皇上不仅破格将他拔擢为当今太子的老师,在上书房行走,还将皇城根下的一座前朝名臣的宅邸赐给他住,便于他出入皇宫。寒冬腊月,听闻那座府邸却能开出梅花来,据说是地下有温泉,地脉温暖的缘故,可见谢二公子圣眷之优渥。如今满京城的人都在议论呢,谢二公子的风头真是太劲了,你不去见识一下,岂不可惜了。这谢二公子虽为人有些孤傲轻狂,但才貌真是无可挑剔,当的起一句人中龙凤,国之瑰宝!”   听到宅邸里开出梅花,沈蕴如也愣了一下,才刚入官场便获得皇上赐第,还任命为太子的老师,这真是极大的荣耀了,也预示了他日后在官场中必获高位。   难怪他一副唯我独尊的模样,不仅大家都把他捧上了神台,连皇帝也十分赏识他,的确有轻狂的资本。   京城的冬天极冷,梅花很难存活,更别提在寒冬腊月开花了,她长这么大还没在京城的雪地里看过梅花呢,这样美妙的景象却让谢幼卿独得了,真是占尽了好处。   可惜他这人得天独厚,却是品德败坏,真真是令人郁闷。   她嘴里小声的哼了一句,“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王楚楚奇怪地看了她几眼,如今京里的少女们一提起谢二公子都脸红发热,目光闪亮,一副神往的模样,见他一面都是谈资,怎么到了小姑子这儿,却是兴味索然呢。   想必这小姑娘是在国公府听了什么,以致对他有了偏见。   “不提那个谢二公子了,下月我父亲大寿,你陪我回去参加寿宴好不好?”   想到那个谢幼卿也会去,沈蕴如便不想去了,她将叉子上的鹿肉翻了一个面,鹿肉在烤架上滋滋作响,她没吱声。   “喃喃不是要到喜气旺的地方多走走么,我父亲是京中大儒,这十数年传道受业,门下弟子出了一状元,二榜眼,三探花,可谓是科甲鼎盛了,今科状元之喜犹在庆贺,又逢我父亲六十大寿,可谓是喜上加喜,你若去了,定能让你好运傍身,化劫消灾。”   沈蕴如对喜事向来是来者不拒,若谢幼卿不是这儒学泰斗的得意门生,她肯定就去了,可自那一晚的遭遇之后,她实在不想再见到他。   王楚楚今日前来,便是为着这一桩事,让沈蕴如陪她回去参加寿宴,沈蕴如一向好说话的,本以为她只要略提一提沈蕴如便会答应下来,谁知她把好处说尽了,沈蕴如却还是不愿的样子,她便有些急了,“喃喃不去的话,我可要伤心了。” 第6章 变故 四姑娘是灾星、瘟神   沈蕴如婉拒了,“嫂嫂,恕我不能奉陪了,老先生是儒学泰斗,桃李芬芳,前来祝寿的都才高八斗,身穿朱紫的高官显宦,我才学疏漏,去了会怯场的。”   她将烤好的鹿肉递到王楚楚的面前,笑道:“何以解忧,唯有吃肉,鹿肉好吃,嫂嫂吃了鹿肉就不伤心了。”   王楚楚叹了一声,“你哥哥三天两头不着家的,又最不喜欢和读书人打交道,我也不敢承望他会陪我同去,身边若没个亲近人给我撑着点儿场面,岂不让大家笑话我。”   其实是王楚楚不想让沈廷澜陪她一同回去,沈廷澜只有武才没有文才,去了满堂儒生的场合,怕又给大家当了笑话儿。   王家没有兄弟,只有姐妹三人,年龄相近,姊妹之间多少会有一些比较。   二妹妹嫁了翰林出身的,现在二妹夫外放到山东任学政,三妹妹嫁了进士出身的,三妹夫如今在礼部当主事,而她身为长姐,偏生嫁了个不喜读书,没有功名在身的沈廷澜,当年父亲五十五岁寿宴,沈廷澜可不就闹了笑话出来,让她觉得不仅矮了妹妹们一个头,连脸面都丢尽了。   当年姐妹三人和女婿给王文拜寿,席上王文说行个酒令,考虑到大女婿读书不多,所以这酒令出得不难,要说两句古语,句首和句尾都是人字音,就图个一家人团团圆圆之意,说不出来则罚酒三杯。   谁知沈廷澜憋了半天也没憋出来,先自罚了一杯酒,让二妹夫说,二妹夫说“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王文点头说好。三妹夫说,“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王文亦点头称是。   沈廷澜还是没想出来,急的直是瞪眼挠头,王楚楚见这么多眼睛看着他们,不免也急了,在桌子下踢了他两脚,在他耳边小声提示“仁者安仁,知者利仁”,沈廷澜吃痛,没听清她说什么,急的脱口而出道:“人不踢我,我不踢人!”登时哄堂大笑。   自始以后,王楚楚私下里把沈廷澜唤作莽夫。   终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误了她了,说心里没有一点怨怼,那是假的。   如今父亲六十大寿,她宁愿不要沈廷澜陪着,省的又让她当众出丑,小姑子聪明伶俐,带小姑子回去祝寿倒能长她的脸。   沈蕴如说不去,沈蕴仪却听得心动,对于谢二公子那等人物,她是不承望高攀的了,但他的名气实在是大,传呼其神的,她也想去睹一睹他的风采,眼下正是个好机会,她便道:“喃喃不去的话,我陪嫂嫂去可好?”   王楚楚心里翻了一个白眼,这沈蕴仪怎么这么没眼色起来,估计是想见谢二公子想疯了。就她那副处处打小算盘,精于算计的样子,她实在瞧不上,她宁愿独身回去也不会带她同去的。   王楚楚笑了笑道:“仪丫头,你可会作诗对对子?”   沈蕴仪怔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那便行不通了,我父亲喜欢吟诗作对,席间少不了会以酒令对子作趣,喃喃文思敏捷,诗才出众。她若去了定能应对自如!”   沈蕴仪讨了个没趣,王楚楚的意思很明显了,她的才学不堪,上不了那等场面,如此一说,连沈蕴滢听了也自动打起了退堂鼓。   沈蕴仪、沈蕴滢和沈蕴如一块儿正经念了几年书,不过她们两个资质寻常,做的诗文也只是勉强能通罢了。   沈蕴仪知道王楚楚一直瞧不起她的出身,心里虽有些恨她,可脸上却还得装着笑脸道:“那是那是,喃喃书读得好,论起吟诗作对,我们这些姐妹们没有哪一个比得上她的,喃喃和嫂嫂去,得了老先生的夸赞,我们也能沾带些光!”   沈蕴如听得汗颜,这两个人相互追捧她有意思么?嫂子为了拒绝仪姐姐故意夸大她。她诗才其实也称不上出众,因她记诵能力极好,过目不忘,所以联句对对子那一套她倒还能应付得过去。   王楚楚还想游说沈蕴如参加,但她身边的大丫鬟丹书来了,说是翰哥儿身上不舒服,发热哭闹,王楚楚便匆匆回去了。   王楚楚走后,姐妹们谈笑了几句家常,沈蕴仪便提议大家来打牌。   沈蕴滢问沈蕴如:“下不下彩头?”   沈蕴如挺喜欢打牌的,虽然她一向都是输钱的,不过输点钱对她来说无关痛痒,只要两个姐姐开心就行,所以她说,“下彩吧。”   沈蕴如让桂糖在炕桌上铺上红毡条,从炕几的小柜里去取了一副牙牌出来。   沈蕴如她们也不玩那些文绉绉的打法,她们一贯的玩法是打牌九,用三张一副的骨牌副子比点子大小,很快便可知输赢。   谁知打了五局沈蕴如便赢了五局,沈蕴仪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起来,好不容易又和她在一块儿,提出打牌就是为了赢她的钱。所以她带的钱都不多,一下子就被她把钱都赢去了。   沈蕴仪和沈蕴滢都暗暗吃惊起来,沈蕴如的手气何时这样好了,莫非她是改了运了?   沈蕴仪酸酸地道:“哟,喃喃,你转运啦,今天手气这么好!”   沈蕴如掏出怀中的狮子平安符,“都是我这平安符的功劳!是哥哥在峨眉山金顶为我求的,灵验得很,自从带了它以后,煞气都走了,这几日倒还平安!”   沈蕴仪听得心里发刺,心疼自己输掉的八钱银子。和沈蕴滢坐了一会便告辞回去了。   这段平安快活的日子里,最让沈蕴如开心的是,雪晴了之后,她随沈夫人到京郊的妙觉寺烧香祈福,回来的时候竟然在树林间捡到了一只浑身雪白,像极了狐狸的漂亮小猫,只有巴掌大小,而且更为神奇的是它是只异瞳猫,一只瞳孔是蓝色,一只瞳孔是绿色的,双眸晶光闪闪,如宝石一般。   沈蕴如爱不释手,便把它抱回家了,她喜欢用甜点取名,所以给它取名叫豆糕。   沈蕴如原本以为,平安符灵验,她总算可以摆脱灾煞,过上正常的生活了。可是没想到才过了十几天,她的煞爷爷又卷土重来了,这一次来势越发凶猛,她又开始噩梦缠身,灾祸甚至降临到了爹爹和娘亲的身上。   大雍朝爆出银库库吏盗银一案,新上任的查库大臣清查时发现库银短缺额达到八百多万两白银,登时震惊朝野,淳明帝大怒,责骂户部主管官员“监守不力,形同背国盗贼②”,严令刑部等衙门彻查此案。   仅仅十天,钦派的大臣便查明是库官和库丁在银子入库时以少充多,以次充好,但因涉案的库丁和库官太多,经年累月的舞弊才致银库短缺这么多银两,且银库牵涉的利益太广太深,无法追查彻底,淳明帝只得命将查获的现任库丁及库官处死,家眷子孙流放边疆,同时大力追缴亏空库银,历任管库大臣和查库大臣皆按在任年月罚赔银两。   沈弼任户部侍郎,按例兼管户部银库。出了如此严重的弊案,有失察之职,被令革职查办,罚银十万两,且沈弼之父沈明曾任查库大臣三年,需罚银六万两,因已身故,则由子孙代赔,故沈弼一家共需赔十六万两白银的巨款。   沈弼一家一夕之间飞来横祸,只得折价变卖家产,京中值钱的当铺、商铺都卖了,连沈夫人丰厚的嫁妆都赔进去了,可数额仍旧不够,沈弼和沈夫人四处奔走筹措银两,短短数日竟老了十几岁。   可谓是一祸不平又来一祸,沈弼没能在十天内赔缴第一期的款项六万两,被打进了天牢,需缴足全部赔款才能放出来。   沈府失势,百年家业岌岌可危,一时宅子里人心惶惶,闹得人仰马翻,各种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沈蕴如早发现平安符是无用的了,她被噩梦闹得身心交瘁,只得吃着些安神汤药,沈夫人命沈蕴如在房内休养,不可出府。   这日沈蕴如精神好些,抱着豆糕到花园子里走走,远远便听见几个丫鬟在廊子下说话。   一个丫鬟叹了一口气道:“这个月的月钱还没发呢,我进来七八年了,从来没有这样的情况,东家要填这么大的窟窿,难啊!”   另一个说:“听说府上值钱的东西都拿去换银子了,这下估计要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你们这些外头买进来的,这会子拿点钱进来估计就能赎回去了,我们家生的比不得你们,少不得要跟着受难。”   一个又说:“里头都在传是四姑娘坏了府上运势,不然好端端的怎么生出这么大的变故,二姑娘和三姑娘前些天去了四姑娘那,三姑娘把膝盖摔破了,二姑娘房里无故起火,姜姨娘又病倒在床。四姑娘可真是灾星瘟神,听说挨近她都要倒霉,轻者摔一跤,重则家宅不宁,现在阖府的人都要跟着她倒大霉了!”   “可不是,我看恐怕只有四姑娘离了府,府里才能太平,以后我们见了她,也甭管什么,也该远远地避开才是。”   一个嘘了一声说:“小声点,千万别让夫人听见了,昨天谁说了,让夫人知道了,打了一顿板子,让人撵到二门外去了。”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发生的种种事情都积在心里,沈蕴如难免也会胡思乱想,今日乍听到底下的两个丫鬟这么说,那灾星、瘟神两个词像刚针一般往她心里刺去。   身边的花糕气白了脸,见小姐神色不虞,喝道:“好大的胆子,竟然在背后糟践主子,谁是灾星、瘟神,这话也是你们能说的?!你们眼里没有小姐,难道连太太也不放在眼里?”   那两个丫鬟听见这一声喝,暗叫不好,回头见沈蕴如来了,顿时如见鬼了一般,露出惊慌的神色,忙不迭地跑走了。   花糕气的口中骂声不迭,记了她们名字要告诉沈夫人好发落她们,沈蕴如却是一语不发,紧抿着唇整个人在出神儿。   “小姐,你别听这些下贱蹄子乱嚼舌根,小姐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晚上,沈夫人心事重重地将沈蕴如唤到内室。 第7章 再遇 人家可是新科状元   “喃喃,娘准备到苏州去一趟,明天就动身,你跟着娘一块去。”   沈蕴如看着烛光下满面风霜的娘亲,心情跌落到了谷底,她知道娘亲回苏州,是为了筹款,带她同去则是为了避开风头,免得被流言所伤。   可是她这般不祥之人,家中已经遭遇了这么大的变故,她不想再连累爹爹和娘亲了,她强忍着想要哭的冲动,说道:“娘亲,我不去,我呆在家中便很好。”   沈夫人满面愁云地道:“我的儿,娘走了,若留你在家中,你父亲还关在牢中,你哥哥又不着调,谁能庇护你?你如今这个样子,为娘的实在放心不下啊。”   沈蕴如想了想,只得说道:“娘亲,不瞒你说,我后来又找了京中的铁嘴算命,他说我是水命,八字多水,水漫命宫,易生邪祟,所以不可到多水的地方走动。江南是水乡,且这一路南下走水路,于我更不利,也给娘亲添了风险。”   沈夫人年将半百,尤其信这些星术算命,听沈蕴如说得有模有样的,便不疑其他。   她低头沉思了一会,然后起身到身后的壁橱里,用钥匙开了,拿出一个黑木匣子,从里头取出几张合同和契书拿给沈蕴如。   “姑娘家一定要有钱傍身,这是娘前些年用自己的体己在京中给你置办的产业,没有别的人知道,写的你的名字,为的便是以防万一,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到来。这几个当铺、酒楼和商铺今后都交给你来管,税银少,利润高,每个月可获利五六百两,除此以外还有京郊的几十亩上好的田地和一座庄子。纵然以后家道艰难了,都可保你过上富足的生活。”   沈蕴如心中大为感动,娘亲竟为她谋划得这么深远,可她现在这个样子,前程都快没了,富足又有何用呢?   她没有伸手去接:“娘亲,我不需要,现在家里这么着急用钱,我怎能安心受用这些私产,还是把它归入官中才好。”   沈夫人道:“傻姑娘,这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愿为了你倾其所有,现在这样的处境,娘也只能给你这些了,你就拿着吧,我和你爹爹再难也不能苦了你,何况我这次到苏州,以我娘家建昌侯府的富贵,筹到的款子定能填了这个大窟窿。”   沈夫人都这样说了,沈蕴如只好暂且接受了。   爹爹如今关在牢中,筹款的担子都落到了娘亲的身上。她长这么大,从未和娘亲分离过,现在娘亲独身回江南,还把私产都尽数交付她,也是担心这一走会有什么不测。   沈蕴如愈想便愈觉心酸,但她相信娘亲会处理好,她无需太过担心,更何况,她不在娘亲身边,也许娘亲才会平安顺遂。   “娘亲去了几时回来?”   沈夫人神色一滞,看了一眼窗外,说道:“最快也要明年春天才会回来,我会将身边的两个贴身丫鬟彩云彩月拨给你用。时候不早了,喃喃早点回去休息吧。”   沈蕴如游魂似的回到自己的房间,抱膝坐在床上发呆,每到夜晚她都会害怕,害怕做噩梦,入睡之后没多久便会被噩梦惊醒,睁眼到天亮。   事情的发展急转直下,她发觉自己好像越来越不吉利了,短短十数日,家里欠下巨债,爹爹关入大牢,本当主持大局的哥哥离家不归,娘亲也要离开京城了,府里的人看她是灾星瘟神,对她避而远之。   她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坏到这样的地步?   她今年才十五岁,她从来没有做过坏事,也不曾想过要有多厉害的人生,有吃有喝有乐子,平平安安的就好了,可老天爷为何要天降煞星,让她小小年纪便体会了活在炼狱里的滋味。   神算子说了,她这五年大忌不但破家之险,还有伤命之忧,如今看来好像已经开始应验了。   最让人恐惧的地方在于,你捉摸不到它的行踪,不知道它的尽头在哪里,也找不到出路,只能独自一人承受它对你的一次次肆虐,看着自己渐渐被它摧毁掉。   她不想死啊,可是老天爷听得见她的哀求吗?她的人生还会好起来吗?这世间又有谁能救得了她呢?   她被痛苦吞噬着,堕入无边的黑暗,也不知过了多久,脑中突然闪过一个人的影子,这个影子好像在暗夜里幽幽地亮起了一道微弱的光亮,给了她一个支撑下去的信念。   沈蕴如用力地攥紧了手心,她就是关汉卿所言的一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一粒铜豌豆!她不能放弃,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她都要好好活下去,熬过这五年!   第二日,沈蕴如和王楚楚在京郊码头送沈夫人上船,沈夫人轻轻地拍了拍她们的手,让她们放心,然后转身进入船舱里。   天上阴沉沉的,忽地下起了冻雨,风卷着雨珠直往人耳鼻里钻,运河上白茫茫的一片,载着沈夫人的客船渐渐消失在茫茫的雨雾中,姑嫂两个才转身回马车里。   进了马车,沈蕴如见鹅黄色的狐袄上沾了一粒粒的雨珠子,正要用手去拂,王楚楚却已经伸手帮她拂去了。   王楚楚语气温和,“夫人走了,还有嫂子呢,这几个月你跟着嫂子过。”   沈蕴如见嫂嫂脸色苍白,眼底还笼着一层青色,目光里有几分疲惫。   嫂嫂的话里没提哥哥,沈蕴如却听出了一种她们姑嫂相依为命的意思。昨晚哥哥回家后不知与嫂嫂发生了什么争执,半夜摔门走了,今天早上也没有回来送娘亲一程。   沈蕴如是信得过嫂嫂的,知道嫂子也难,迟疑道:“我怕带累了嫂嫂。”   王楚楚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向来是不信什么风水算命的,喃喃生的像观音娘娘身边的小龙女,最是有福气的,眼下只是时运不好些,外面传的那些风言风语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一切都有嫂嫂呢。”   嫂嫂的手也有些凉,可是两双手握在一起,便能在心底生出温暖,沈蕴如点了点头,“哥哥应该也会在的。”   一提到沈廷澜,王楚楚眼底生出愠色,冷笑道:“你哥?我宁愿他不要回来了,指望他还不如指望自己!”   沈蕴如知道嫂嫂心气儿高,要强,指望哥哥能做出一番事业,哥哥偏生不爱读书,时常斗鸡走马游山玩水,爹娘没少骂他,他们离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沈府昌盛的时候,还能维系面上的和平,如今府里遭难,境况一落千丈,他们怕是更难过下去。   沈蕴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嫂子,既然哥哥不在,那后日我陪你参加老先生的寿宴吧!”   王楚楚的眼底的阴霾消散,脸上霁出一丝笑意,“那太好不过了,有你同去,我心里才能舒坦。我这阵子也有些消沉了,正该去沾沾寿星公的喜气才好。”   “嫂子,我同去参加寿筵,老先生虽然不收寿礼,但我也想表表心意。”   沈蕴如附耳在王楚楚耳边说了什么,王楚楚面露迟疑之色,然后点头答应了。   ――――――――――――   王文是德高望重的儒学泰斗,笃守理学,年轻时便很看重清节,没有沾染官场恶习,老了便更加喜欢清净了,对于自己的六十寿诞没有大操大办,只筹办了两日的宴席,还嘱咐一概不许送寿礼。   王文门下的学生贵在精不在多,如今多是官场的清流派人物,有些外放的学生虽不能到场,但寿联早遣人送了来。   王宅不大,也没有富贵的气象,但情调却很好,花木扶苏,曲池流水,还养了几只仙鹤,寿宴设在王宅后花园的淮安堂。   沈蕴如进了园门,远远便见淮安堂外挂了一幅幅龙飞凤舞的寿联,当中一幅最惹人注目。   因那字写得实在是好,浑厚刚劲,有豪迈磅礴之气。只见那寿联写的是“功名真儒士,云霄此日开新霁,澹泊老寿翁,瑞鹤今朝曜黉宇”。   整副寿联意气风发,笔调轩朗,堪称佳妙。沈蕴如暗暗称奇,不免看了一眼落款,写着学生谢幼卿敬贺。   竟然是谢幼卿的手笔!沈蕴如讶异,没想到这人还写得一手好字,不过再想一想也觉得是,历代科举都重书法,状元大多都是书法家。王老先生这么多学生,状元出身的也只有谢幼卿一个而已!   这么好的字和文采,偏偏出自谢幼卿之笔,真是可惜了,沈蕴如心里哼道。   走进淮安堂,里面灯彩晶艳,笙乐盈耳,当中设着一架大寿屏,地上铺着拜毯锦褥,两边一溜的设着长条方桌,每一桌坐五席,桌上铺着黄缎桌帷,摆着精巧点心、鲜果、干果等。   王文坐在正中上首的位置,捋着长白须言笑晏晏,左边的陪席上坐了一个头戴玉冠,身上披着鸦青色白狐鹤氅,身姿如玉山巍峨的年轻男子,他正侧着头和王文说话,场上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他的身上。   无他,只因他长得太耀眼了,用好点的词是鹤立鸡群,可沈蕴如不想把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因为她一眼就认出了他就是谢幼卿!   她不想见但又不得不见的人物!   王楚楚视线在谢幼卿身上定了一下,然后拉着沈蕴如并一双小儿女给王文拜寿。   看到王楚楚,王文便想起沈家遭难的事,虽然是儿女亲家,但这些年因为沈廷澜的关系,王家和沈家也不似前头那般亲密了。   他没提沈廷澜,却问起了沈蕴如。   “这位可是四姑娘?五年前亲家公的寿宴上见了,老夫还记得你,人小鬼大,才情不错,很能对些对子,这几年都读了些什么书啊。”   果然是老学究,一见面便问她读什么书,在座的大多都是考取了功名的读书人,与他们相比,她读的书都是杂学,以怡情悦性为主,但也不能露了怯。   沈蕴如斟酌着道:“读了《四书》、《词章》及《文选》。”   王文笑着点头,“那老夫便考考你进益了没有。”   果然老先生现在不教书了喜欢考人习性还是不改,当着这么多读书人的面来考她也就罢了,更要命的是席上还有那个谢幼卿,人家可是新科状元,要是对不出来可真是要出大糗了。   众人讶异,这小姑娘看起来十一二岁的样子,那么五年前即是六七岁便能吟诗作对了,看来又是一个天才绝伦的才女,不免都存了一份好奇之心,且看她如何应答。   沈蕴如感到睽睽众目落在她的身上,想蹭这老先生的寿宴的喜气可真是一点都不轻松啊,她有点后悔来了。   一向迥异于凡人的谢幼卿也从桌上抬起狭长的凤眸,宽大的袖口金丝绣纹精致繁复,微微露出白狐油亮绒滑的风毛,修长白皙的指尖扣着细瓷杯盏,闲闲地向沈蕴如投去视线。   很快,他微微敛起了眼睛。 第8章 孤鸿 寿宴・技惊四座   谢幼卿觉得面前这个小姑娘看起来有点眼熟,但又不记得哪里见过。她一身莺黄色妆缎貂鼠袄,头上梳着垂挂髻,一双杏子眼圆溜溜的,有点儿像只金鲤鱼。   其时天色傍晚,夕阳半落,天上却有一钩弦月,月色清湛,王文略一沉吟,说道:“取一个字,左右拆成两字,字义要相近,还要应景。上联我已有了,你听好,‘窗外有明光,不知是日光、月光’。”   其实这对子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但是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对出来,极考人才思之敏捷。   沈蕴如杵在原地,搜肠刮肚了半盏茶也没摸着头绪,一息时间都好像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么漫长,她微微侧头去看嫂子,却看见王楚楚笑吟吟地看着她,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四周的目光都聚到了她的身上,偌大的厅堂也觉得逼仄极了,尤其是她好像感觉到对面谢幼卿看过来的目光,带了点嘲弄?   沈蕴如心潮起伏,绝不能让这种自负轻狂之人小瞧了去。   正巧这时开始上热膳了,门外有丫鬟仆妇们雁翅般的端了雕漆食盒进来,盒中热气氤氲,鲜香之味盈鼻。   沈蕴如脑中灵光一闪,笑道:“有了,席上有鲜肴,不知是羊肉,鱼肉。”   说完,沈蕴如轻轻地嘘了一口气出来。   王文登时大笑道:“妙极,果然进益了,姑娘家有这般敏捷的才思,可见沈家的家学渊源。若是男儿郎,可真是读书的好苗子。”   能得到当代圣儒的称许,本该自得一下的,但是沈蕴如却觉得有些别扭,以她对自己这张极具迷惑性的娃娃脸和对年龄异于寻常的敏感,老先生一定是弄糊了她的年纪了,她不是十一二岁,她是十五岁啊!十五岁早过了读书开蒙的年纪了,还说她是读书好苗子哩。   老先生一提到读书,不免又要将他此生最得意的学生谢幼卿拉出来夸扬一番。   “老夫第一次见幼卿,才这么点大的娃儿,众人都说他是神童,老夫倒要亲自试试他的资质如何,当时便指着堂上的一张椅子说道‘五旬先生坐太师椅’,幼卿脱口便对道‘八尺男儿戴状元冠’。此等敏捷,实在是令老夫纳罕。幼卿五岁开蒙读书,每天能读百句以上,背诵如流,七岁便能默写四书和十一经,八岁能写策论。当时老夫便说此子聪颖异常,又肯刻苦举业,将来必能一举夺魁!”   王文命中无子,遇到了谢幼卿这么个绝顶聪明的学生,更是爱如其子,之后的十几年,便拿出全部心力,只教谢幼卿一个学生。谢幼卿青春年少便考中状元,他自然也觉得与有荣焉。   底下的人附和道:“谢世兄天纵英才,如今又在上书房行走,将来必是要入阁拜相的!”   沈蕴如在下面听得好不自在,合着老先生考她,就是为了把她当个引子,再借机把谢幼卿的光辉事迹拿出来又夸耀一番?说真的,谁不知道他是得天独厚,可惜品性不好,还是那句话,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满堂称赞声不绝于耳,沈蕴如斜过眼去看谢幼卿的反应,却见谢幼卿端起茶杯,恭敬地笑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学生有今日的成绩,多蒙老师厚爱,学生以茶代酒,敬老师一杯!”   王文笑呵呵地喝下谢幼卿的敬茶。   这样恭敬的辞色,这样亮堂的场面话,跟那晚真是判若两人,再加上这样一片笙歌的场面,沈蕴如甚至有种错觉,那晚遇到的谢幼卿是假的,眼前的谢幼卿才是真的,但直觉告诉她,这人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就是个妖孽。   “这下见识到了吧,这谢二公子是不是惊为天人?”王楚楚凑在她耳边低声笑问道。   沈蕴如移开视线,不以为意地道:“是惊到我了。”   不过不是惊为天人,而是,惊为妖孽。   见小姑子反应平平,王楚楚纳罕,不免又加了一句,“想嫁他的姑娘能排满整座京城……”   嫂嫂在想什么呢,沈蕴如笑道:“嫂子,我还小呢,这样的人才我可高攀不起,还是给更有能耐的姑娘相配吧。”越是天才性子便越是多古怪和难相处,谁爱跳这个坑谁跳去。   “而且嫂嫂你忘了?他养狗成癖,我恐狗如疾。”   王楚楚不言语了,这小姑子说话有时的确能叫她哑口无言。   沈蕴如话音刚落,却见王文向她招了招手道:“老夫喜欢聪明的孩子,四姑娘,你过来这儿陪老夫坐着。”   寿宴上的桌子是方桌,一桌坐五人,王文所在的主桌上,一边两人陪席,一边虚设,作上菜之用。   如今陪席只坐了一位谢幼卿,若沈蕴如过去,则是坐到谢幼卿的旁边。   沈蕴如虽极其不愿与他同坐,但心里确实又有些窃喜,果然与她设想的一样,老先生招她坐在身边。这正是她来参加寿筵的最重要目的,接近他,并试试是否如她所想般应验。   王楚楚目露诧异之色,看着沈蕴如款款走过去,在谢幼卿旁边落了座,这是多少姑娘家梦寐以求的,她的小姑子轻而易举就得到了,可见这两人有缘。   王楚楚的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既然有缘,那么,以她父亲和谢幼卿的密切关系,便能为沈蕴如开一些方便之门,以小姑子的才貌,若从现在便开始经营起来,嫁给谢幼卿也是有成算的。   在外人看来,沈蕴如是生得得人意儿,但模样称不上是个美人儿,但王楚楚知道,沈蕴如脸骨轮廓和五官生得极好,只是因为婴儿肥和未长开的缘故,看起来很稚气显小,将来若长开了,必然是个惊天动地的大美人儿。   沈廷澜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但是他的妹妹处处强于他,还不如把心思都经营到她的身上去。若小姑子将来嫁给谢幼卿,必然贵不可言,那么自己这双儿女,有这么一座靠山,也等于给他们挣了个好的前程,甚至于能给自己挣一个诰命。   或者说,沈府将来是兴是衰,全在于沈蕴如的身上。   至于父亲让沈蕴如同坐,王楚楚乍一听时有些吃惊,但父女连心,她很快便领略了父亲的用意,如今沈家遭难,父亲亲近沈弼之女,意在表明王家并没有与沈家关系疏远,而是一如从前。   王文虽早已退出朝局,但门下学生不乏朝中显要和地方大员,再加上如今炙手可热的状元郎,因而那些想趁机对沈弼落井下石的官僚,会有所忌惮。   此次大案,沈弼革职下狱,欠款足以赔尽家底,但只要缴清款项,又遇万寿等皇恩大赫的时候,起复还是有望的。   身边坐了一条金鲤鱼,谢幼卿脑中只涌出这么个有点滑稽的念头,他一向独来独往,从未与任何陌生女子同席过,哪怕只是个小女娃。但既然是师尊六十寿诞的安排,他纵然不舒服,也不会拂了师尊的面子。   谁能想到,沈蕴如平生第一次受欺负,便是来自于面前这个万人吹捧的男子,她压下心中的不快,大方落座。   但尽管如此,沈蕴如还是觉得气氛有些微妙。   王文默默看了他们几眼,说道:“四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老夫年纪大了,记东西不如从前了。”   “沈蕴如。温雅有蕴藉的蕴,岁岁如意的如。”   王文唔了一声,“幼卿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性子便跟别的学生不同,别的学生都成群结伴地凑在一处,他却时常一个人,老夫瞧着他虽有些孤高,但为人是知礼和善的。”   老先生的意思,让沈蕴如莫名想起苏轼的词“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虽然这人在老师面前是正常多了,但那晚上醉酒后表现出来的样子,一看便知道是从小狂到大的人。所以这词的意境用在谢幼卿身上肯定不合适,他这应该是恃才傲物才对。   因而她想了一句不褒不贬的话应和道:“谢公子天分高远,不同流俗。”   王文笑眯眯的,“老夫听楚楚说谢夫人和亲家夫人是远房表姐妹,论关系,你叫幼卿一声二表哥似乎更贴切。”   咳,老先生估计寿宴兴致太高了,这都是闹哪出?二……二表哥?真是膈应死了,要这么叫他,还不如把嘴给锯了。   好在某个人似乎也觉得很膈应,谢幼卿指尖在茶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笑了声道:“老师,学生家里已经一堆表妹了,都记不清哪个跟哪个,既然是这么远的关系,也没必要再多认一个。”   沈蕴如也连忙道:“谢公子说的极是。”   王文本想缓和一下气氛,没想到气氛更微妙了,一时语塞,“这这……”   谢幼卿举起茶杯,“老师古道心肠,学生再敬你一杯。”   王文自然明白谢幼卿的意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然后道:“哎呀,那吃菜吃菜!这宴席是老夫大女儿筹办的,境泽大酒楼的包席,幼卿你常上那儿,菜色应该合你口味。”   沈蕴如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怎的谢幼卿喝的是茶,老先生喝的是酒?不是挺能喝的吗,不然那晚怎的喝得跟醉鬼一样?   热膳陆陆续续在上了,沈蕴如瞧了瞧席面上的口蘑滑鸡,烩羊肉丝,三鲜细丁……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谢幼卿伸筷夹菜,只觉手中的筷子略沉且不听使,想夹块口蘑片,口蘑从筷中溜了出去,夹滑鸡,鸡块也溜了出去,羊肉丝和细丁就更难夹了,满桌的菜皆如此类,他瞥了眼手中的筷子,眉峰微微一挑。   这般动作在别人看来倒有些像是挑菜似的。   王文见他久不夹菜,问道:“幼卿,是菜色不合你口味吗?”   “怎会?昨晚学生为太子注释《经史语录》,大约书写太久,如今使筷子手指有些酸。”   谢幼卿于是搁下筷子,给王文舀了一碗冬笋鸭汤。   “这鸭汤看起来很鲜,老师尝尝。”   王文听得心花怒放,太子正当冲龄,将来践祚,幼卿便是当朝帝师,天子门生了。人臣之贵,莫如帝师,大雍朝的宰辅和柄国之臣,大都曾是太子之师。幼卿如今才刚弱冠年纪,这仕途之路真是走得太顺了。   王文忍不住又夸道:“幼卿你真是授课有方啊。老师当年教你,都没有这方面的用心。当然也是因你一点即通,过目成诵,老师不需要用这份心力。”   谢幼卿谦逊地道:“能得老师这样的硕儒为师,是学生之大幸。”   沈蕴如都看在眼里,觉得这人演技真好,在老师面前就是个贤良知礼的好学生。   不过看他一顿饭下来都用勺子舀些汤啊羹啊还有丸子来吃,而且吃得面不改色,她又觉得好好笑。   饭毕,沈蕴如对老先生说了声方便一下,便起身出去了。   她出去不多时,谢幼卿也从席上站了起来,踱步出了门外。 第9章 捉弄 让你占个便宜   沈蕴如出了淮安堂,便踩着碎步走到了一处假山后,然后弯下腰,掩嘴笑了起来。   此仇不报非女子!将谢幼卿小小的捉弄了一下,沈蕴如感觉心里一直憋着的一口闷气终于消解多了。   不过还是有点遗憾,他吃了加了芥末的鲜虾翡翠羹和加了辣椒的茄汁虾球,竟然一个喷嚏都没有打,真真是错过了一道美丽的风景。不然风姿绝代、俊美无瑕的新科状元在宴席上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嘴里喷些东西出来,势必成为寿宴的一大奇观,流传为京中趣谈呢。   可他怎的就是没有破功,还顶着一副我全场吃相最好看的神态。   难道芥末和辣椒加少了?沈蕴如纳闷儿,明明加得挺多的呀。   不管了,反正他为了不失仪忍得多辛苦他自己知道,她是小仇得报了。   捉弄他的计划从她决心参加老先生的寿宴时便开始了。   娘亲给她的私产里的酒楼叫境泽大酒楼,她便跟嫂子商议了寿宴的筵席由境泽大酒楼承办,又从嫂子那儿打听得老先生不喜欢吃虾。   作为老先生最喜欢和最得意的学生,谢幼卿向来是坐在老先生陪席的位置的。   获取了这两样最为关键的信息,沈蕴如便开始着手安排了。   首先是餐具,要动手脚的自然是筷子了,里面镶入了相斥的两颗磁石,比寻常的筷子重了许多,夹菜的时候着不上力,夹不住菜,那便只能用勺子舀了,那道鲜虾翡翠羹和虾米馅的煮饽饽分别放了芥末和辣椒,老先生不会碰,但谢幼卿很大可能会吃的。   就算吃到了不对劲,以他传扬在外尊师重道和国之佳士的声名,自然不会在宴席揭露什么,否则便会折损老先生寿宴的祥和。   论起来,这个计划她算计得滴水不漏,他肯定怀疑不到她的身上来,她不免有点小小的得意,嘴角翘得更高了,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清冽又淡漠的声音。   “笑够了没有?”   沈蕴如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回头见是谢幼卿,脖颈后顿时像是被人用手捏住了一般,有种被捉赃的感觉,她的笑容马上便僵住了。   不好,一定是被他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来质问她了,不能慌,但只要她不承认,就跟她没有关系!何况是他先欺负人家的,她这也是以牙还牙而已!   清亮的月光下,谢幼卿上半身斜斜地倚在一块假山上,眉峰挑起如刃,双眸如刃上的寒光,就这么淡漠地看着她。   沈蕴如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你完犊子了,老子懒得跟你废话,还不赶紧谢罪也许能给你留个全尸?   但沈蕴如究竟是没下过阎王殿的人,那晚他虽然行径恶劣,但好歹没造成人身伤害,而且今晚也没有拿狗威吓她。沈蕴如壮了壮胆,决定装糊涂到底。   既然是私下碰面,沈蕴如可不想跟他说些虚与委蛇的场面话。   “我方才想起了几件趣事所以发笑,怎么,谢公子感兴趣?”   谢幼卿看着眼前这个头不及他胸口高,人芽儿似的小鬼丫头,眼中的漠视之味更浓了,“谢某当然没有兴趣,但你在谢某眼皮底下玩弄伎俩,还以此为乐,谢某当然不会放过。”   沈蕴如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谢公子此话我就不明白了,我如何玩弄伎俩了?是老先生招呼我过去坐旁边的,我一直在座位上安安分分的,没有逾规矩半分。”   反正你也捉不住我的小辫子,我不承认,看你能怎么着?   这小鬼丫头不仅诡计多端,还嘴硬得不行。谢幼卿盯着她,嘴角轻轻地扯了扯,嗤笑了一下,“小丫头,你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你。应该还是第一次玩这拙劣的把戏吧。”   沈蕴如心尖一颤,下意识地便想去摸脸,不对,她明明很镇定啊,别着了他的道儿了,肢体动作越多和说的越多,越说明她心虚。   她将手势很自然地改为抿了抿鬓边的碎发,轻巧笑道:“我不明白谢公子在说什么。”   “你的眼神飘忽,左边面颊上的肌肉微微抖动了三下,你此刻的鼻翼比正常略大,还有你的呼吸,频次有些快还夹带着一丝颤抖。”   说着,他突然逼近前来,气势张扬,冷峭地笑道:“让我猜?你的心跳此刻一定快如擂鼓。”   这是什么妖魔鬼怪,隔着这几尺远便能识别出她脸部表情的细微变化,沈蕴如连连退后了几步,这人人前人后两副面孔,人前谦谦君子,人后又冷厉又妖虐。   她真有点吃不消了。   “你分明在心虚。”他的笑容立马收住,冷冷的吐出这几个字,口吻坚定,依然是一副高高在上和我看穿了一切的神情。   沈蕴如稳住心神,“我没有!谢公子贸然出现在此处且气势凌人,我的确有些紧张。谢公子说我玩弄伎俩,究竟是什么伎,什么俩,请谢公子一一说明,谢公子博览群书,自然知道单凭推断是定不了罪的,最关键的是要有证据!”   “证据?谢某当然查得出来,但是谢某时间宝贵,一刻便值千金,就现在跟你说话的这会功夫,已经够把你这个人买下来了,谢某不做掉价的事。”   我的天,自大到无边了,沈蕴如听得心里发梗。如果此刻她手里有一把铁铲,她一定铲一铲子土盖到他头上,灭了他嚣张的气焰,飘得太高了,得实实在在的感受一下泥土的芬芳气息。   “谢某没空跟你绕弯子,那双筷子,里面放了相斥的磁石,夹不了菜,独独两道有虾的翡翠羹和饽饽里分别放有芥末和辣椒,而老师是不吃虾的。谢某举筷夹菜的时候你偷偷看了谢某一眼,吃第一口翡翠羹和饽饽的时候你又看了谢某一眼,满桌的菜你都吃得津津有味,却唯独没有碰这两道菜。可见你知道这当中有问题。敢捉弄谢某的人你还是第一个,小丫头你胆子可真大。”   他这是跟二郎神一样长了三只眼睛吧,看着不动声色,却将场上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若他真要查,今晚想必也能查个水落石出,她真是有点低估了谢幼卿的能力了,既然已经让他识破,便只能见招拆招了。   “说,为什么这么做,嫉妒谢某,见不得谢某人口称颂,所以想让谢某在恩师寿宴上失仪,成为笑谈?”   谢幼卿纵然聪明透顶,也有些不解,为何素味平生的,看起来蛮眼善的小丫头,竟然敢整他。   哼,还真是贵人多忘事,难道他成醉鬼那晚对她做的事忘记了?看来真是忘了,不然定然不会这般问她。   既然你失忆,那我也装失忆好了,那晚屈辱难堪的经历她不想再提,既然装作跟他没什么仇没什么怨,只能随便编个理由糊弄过去了。   沈蕴如原本瞪得圆圆的杏子眼弯起,她揪了揪耳边的头发丝儿,嘿嘿地干笑了几声道:“哎呀,果然状元的眼力非同寻常,瞧得可真细致,谢公子息怒息怒。大家都知道,谢氏一族容易出名士。前阵子夫子在学堂给我们讲《世说新语》,讲到东晋的谢安石,与人弈棋时,淝水之战的捷报传来,他依然镇定自若地下完了棋,表现得跟平常没什么不同。如此名士,真令人神往。谢公子英才盖世,年少成名,在京城里传得跟神一样,既然有机会一睹谢公子真容,我就想看看谢公子是不是也有谢氏名人那般淡然自若,沉稳有度的名士之风。所以就就忍不住斗胆试了这个小把戏。没想到谢公子吃了那么辛辣呛鼻的食物,依然有条不紊,合宜得体。在此恭喜谢公子,你做到了,让我仿佛见到了谢安石在世,非常之佩服。”   谢幼卿再矜贵清冷听到这样的理由脸色也有些崩不住了,他的双眸隐隐炽着焰火,在沈蕴如身上轻扫了几眼,怀疑自己是不是遇上了魔童红孩儿。   “你几岁了?没想到堂堂沈府,家教竟如此下乘!”   沈蕴如心里骂道你才家教下乘,才会拿狗唬人,才会酒后发酒疯。但此刻也只能忍下屈辱装孙子,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万一靠近谢幼卿真的如她所猜测那样能改变她的运势,让她过上清宁的日子,以后就是她的救命符,千万不能得罪了。   她装作可怜兮兮的样子,扁着嘴说道:“这个月刚满十一岁。还请谢公子看在我年纪尚幼,而且是初犯的份上,千万别打我,也别告诉我父母和嫂嫂。”   在小命和面子面前,还是丢了面子吧,咳,平生第一次装小,真是羞耻。   “十一岁?”谢幼卿指了指她的脑袋,嗤了一声道:“你这里,三岁都没有。”   没有什么比活命更重要,沈蕴如切实感悟着忍辱负重的滋味,继续忍,继续装……   她的胸脯轻轻地起伏了一下,然后有些傻乎乎地摸了摸脑袋,“呃,前几天摔了一跤,脑子磕在地板上,想必磕出了一点问题……”   谢幼卿没说话,脸上的线条冷硬,漆眸幽幽地盯着她,好像在思考着怎么让她从人间蒸发才好。他修长的指尖笼在袖中,指头上拈着两粒骰子,转了几下,上面正是五点和六点,加起来是个十一。   “那……请谢公子别跟三岁小孩一般见识。我下次一定不敢了。”   “还想有下次?”谢幼卿眼神冷森森的。   沈蕴如立刻摇了摇头。   看宴席上敏捷应对,再看方才镇定自若的否定,以及被识破后故弄玄虚的说辞,这小鬼丫头绝对不可能是脑子有问题,只能说是性格乖戾顽劣。   十一岁的小女娃有什么能耐,既然确认了她对他不会再有威胁,那么便不需要在这里耗时间了。   谢幼卿不再看她,他仰头看向天上的一轮银月,眼角仿佛凝了一层寒霜,语气凛然无温,“谢某可不是什么君子,但今晚是恩师六十大寿,谢某不想伤了祥和之气,老弱妇孺,你占了一项,谢某先让你占个便宜,这笔账先记着。今后识趣点,不要再出现在谢某面前为妙。”   谢幼卿说罢便扬袖而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脚步,冷峭地笑了一声道:“噢小鬼,忘了告诉你一声,芥末和辣椒是谢某的心头好。”   明明都要走了,还添上这一句是怎么回事,沈蕴如目瞪口呆,口味真重!果然天才的口味也超出了常人理解的范畴。这次计划没起到什么作用,沈蕴如心头涌过一丝挫败之感。   待谢幼卿离去好远,沈蕴如朝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还扭了扭有点发酸的脖子,这人没事长这么高干嘛,跟他说话要仰着个头,真累人。   不过沈蕴如发觉他虽然自大又嘴欠,但到底不是很坏,至少这次他放过她了。   那就扯平了吧。   沈蕴如平复了一下心情,又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回淮安堂去。   此时淮安堂已经撤了酒席,贺寿的戏文也停唱了,大堂当中站了一位身穿朱红色蟒袍的太监,面色凝重,满堂的人乌鸦鸦的跪了一地,皆面有异色。   沈蕴如也连忙在门口跪下了。   那太监向南站立,扯着嗓子说道:“奉皇上口谕,召詹事府詹事谢幼卿进宫面圣。”宣完旨便急急地乘马去了。   谢幼卿接旨之后一刻也不敢耽搁,便骑了马随太监进宫去了。   谢幼卿一走,寿宴的人气便好像消散了一样,大家都不知是何故皇上这么急着召见谢幼卿。   老先生最爱看戏,之后戏台上点的几出戏都看的无滋无味。   沈蕴如的左眼皮也不知怎的跳了几下。 第10章 喜神 谢幼卿一定不能出事儿   寿宴闹到三更天,宾客才悉数散去。因寿宴要办两天,所以沈蕴如随王楚楚在王宅歇一晚。   沈蕴如自然是知趣的,寿宴一散,她就说有些困了,王楚楚让管家婆子引沈蕴如到东跨院的客房歇息。让奶娘将哥儿姐儿带下去哄入睡了,她自留在淮安堂里。   淮安堂里烛火辉煌,堂上有王老先生,王楚楚,二女儿王可可及二女婿曹敬初,三女儿王怜怜随三女婿张宾鸿到山东学政的任上去了,故缺席未来参加寿宴。   一家人坐在一起叙话,大家都对方才急宣谢幼卿入宫之事疑窦丛生,故言语多谈论到此。   王文宦海浮沉十数载,对人君和朝局相当敏锐,他料到此番必有大的变故,心中只是感到不妙。   他开口道:“敬初,依你看,皇上为何这么着急深夜召见幼卿。”   曹敬初任吏部主事,是淳明二十二年的进士,如今已过而立之年,在吏部熬了七年,还是六品的官衔儿,他日夜都想着晋升,但苦于没有门路,岳丈大人的学生都是清流派人物,非等闲之辈能钻营得了的。   谢幼卿初入翰林皇上便破格将他提拔为詹事府詹事,从正七品一下跃升为正四品的品级,而詹事府是辅导太子生活和教育的机构,地位尤为贵重,谢幼卿等于一下子便入了权力的核心,这火速的晋升速度,实在是令他眼馋。   就拿三妹夫张宾鸿来说,当初供职于翰林院,在里面老老实实呆了三年,才按规制放差,最优是当各省的学政,次之是当主考,再次之则是各个州县的知府、知县等,张宾鸿外放了山东的主考,之后又提督学政,三年差满才能回京任职,这已经是仕途非常顺利的了。   更何况将来太子一旦登基,谢幼卿作为太子的老师,有从龙之功,必然能顺利入内阁主政。   曹敬初按下心中的酸涩,说道:“幼卿圣眷优渥,初入翰林便升官赐第,此番深夜召入宫中,怕是皇上有要事垂询,以幼卿的资质,必能收拢圣心,岳父大人无需太过担心了。”   王可可也道:“幼卿时运极佳,读书时便一路夺魁,既入仕途,又与皇上君臣相得,频频受赏,这会子想必是又有什么新的恩赏下来了。”   王楚楚深以为然,“二妹说的极是。”   王文面色沉静,桌上的烛火仿佛烧进了他的眼底,灼亮异常,他又低头想了一会儿,方幽幽的叹息一声道:“怕是要变天了。”   王楚楚和王可可两个女流听了心中登时吓了一跳,父亲一向谨慎,且时常料事如神,此言一出非同小可,连曹敬初也怔住了,淮安堂一时寂无人声,无人再敢接言,因为大家都在想着另一种局面。   当今皇上已年过五旬,但子嗣不振,贞淑皇后所出的太子幼年夭折,其余妃嫔所出皆是公主,直到将近天命之年,贞淑皇后高龄诞下皇子,却难产薨逝了,皇上悲痛不已,即命将小皇子封为太子,之后熹贵妃继位为皇后,太子便交由继皇后抚养。继皇后一年后也诞下一位小皇子,皇上龙心大悦,继皇后受恩宠日深。   淳明皇帝年老体衰,又国事操劳过度,近几年患上头疾,发作的时候不能理政,继皇后写得一手好字,聪明有政见,皇上便时常让继皇后代拟口谕和披览奏折,乃至于与大臣议政,朝中渐渐形成了皇后党,皇上一旦驾崩,太子冲龄践祚,主少国疑,以继皇后嗜权位如命的性格,必定把持朝纲,铲除异己,树立权威。   谢幼卿获皇上殊宠,必然会引来继皇后的猜忌,一旦继皇后垂帘听政,必然会借机敲打谢幼卿,也不知他会如何应对,毕竟皇上仁厚,继皇后专横,且她纵然处在权力的巅峰,终究是个妇人,妇人心思多变,这的确是他要面临的一道难关。   这边淮安堂还沉浸在朝局更替可能会对谢幼卿带来的困局,那边沈蕴如躺在床上却也有些忐忑不安,今晚与谢幼卿同席,抛开个人私怨,她身上的确时时有种清风拂过般轻柔舒泰之感,很是特别。   也不知他这个天选之子是不是真的如她所猜想的那样,能化她的煞气,渡她的灾劫,万一不行,她接下来就真的不知如何往下走了。   沈蕴如迷迷糊糊地睡去,竟是一夜安眠,惊扰了她半个多月的噩梦消失了。   她睁开眼的一瞬间,压在心口处的那种沉重感消失了,心中溢满了惊喜,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有救了,她不会死!   她上辈子一定做了坏事,所以今生劫难重重,但老天爷仁慈,没有绝她的路,还是手下留情给了她一线生机。   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是接近了谢幼卿的缘故,毕竟老先生六十大寿也是极喜庆之事,但她两次噩梦消停都是因为见了谢幼卿,而且挨近他身上会有如沐清风之感,这是别的人从未有的,想来还是谢幼卿占更高的成分。   她头一回觉得,天地间有这么个狂到上天的人也不是坏事。他一路吉星高照,且应当又到了走大运的命势,所以能成为她的“喜神”。   沈蕴如琢磨着个中的关窍,上次是不小心撞了他一下,还被他轻薄地握了一下手,有肢体接触,她过了十天清宁的日子,这一次只是同坐一席,也不知这次的能持续多久。   且再观察一两次看看,如果他真是救命稻草,那就要牢牢地抓住了才好!   知道活下去大有希望,沈蕴如时常萦绕在心中的不安和恐惧便消失了。阳光从窗棂间照了进来,是那样的明媚灿烂。   她伸出嫩生生的小手,将一缕阳光抓在手中。   花糕端着热水和巾栉进来伺候她梳洗,看见小姐笑脸盈腮,洗脸梳头的时候,还哼起了小曲儿了,不禁暗暗纳罕,自小姐不走运以来,久不闻小姐哼曲儿了,可知今晨小姐心里一定高兴极了,只不知是何缘故,花糕昨晚在外间上夜,知道小姐没被噩梦惊醒,但上个月小姐连着十几晚没做噩梦的时候,也没见她这么高兴呀。   花糕将绞好的热怕子递给她,笑着问道:“小姐,你今儿怎的这么喜气洋洋?”   沈蕴如面上的肌肤娇嫩如刚出壳的鸡蛋,将热毛巾在脸上轻轻地擦过后,面上便透出一抹淡淡的红晕来。   她笑着道:“自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我啊,遇上了一尊喜神,只要见着他,我就能有几日好运气。”   花糕自然也欢喜非常,急忙道:“敢问这尊喜神在哪里,小姐赶紧请来将他供起来。”   沈蕴如被她逗乐,“我倒是想供,只是这尊神难请的很呀。”   这谢二公子太难接近,没了老先生的搭桥,下回要如何接近他,的确很费思量。也不知他昨夜匆忙进宫后回来了没有。   沈蕴如洗漱好,便起身到嫂子的院子里去,然后再与嫂子一同到淮安堂给老先生拜寿。   谁知出了房门,却见王家十分沉寂,且将宅中庆寿的装置都收起来了,耳边还隐隐传来丧音。   沈蕴如心中一跳,不会是王老先生故去了吧,这才刚过完大寿呢,就……   这样一想,她不免加快了脚步去寻嫂子,见嫂子还在房中慢条斯理地洗漱,脸上并无泪痕和悲色,她心中的不安才平复了下去。   王楚楚看出了她满脸的疑问,便告诉了她一个震惊的消息,皇上驾崩了。   世事难料,昨日还是喜庆洋洋,今日就国丧了。国有大丧,民间嫁娶及宴乐皆禁止,且持续八个月之久,那么老先生寿宴自然也取消了。   沈蕴如一向不太关心国事,皇上崩了她虽然也有几分伤感,但更让她介意的是举国将近一年都不能办喜事了,她没地儿化煞了,那就只能接近谢幼卿了。   所以沈蕴如马上便想到了谢幼卿,寿宴不办了,那么谢幼卿出宫后会不会还来老先生这儿。   太子年幼,皇上临终召见谢幼卿,必定不寻常,难道他临危受命,成了顾命大臣?可千万别呀,顾命大臣虽位高权重,但与皇权倾轧,大多不得善终,她这五年大忌还没过去,谢幼卿一定不能出事儿。   一想到此,沈蕴如便颇有些紧张地道:“那……那谢二公子呢?”   小姑子竟主动问起谢幼卿,想必是上心了,王楚楚听着甚是悦耳,她热络地笑道:“喃喃也开始惦记谢二公子啦,我就说凭他这般抢手,是该早些上点心。他跟父亲一向来往密切,这边的消息,我都替你盯着呢,他的小厮还未跟父亲传信,想必如今还在宫中。有了他的消息我马上告诉你。”   沈蕴如这时也无心反驳嫂嫂的戏言,反正将来迟早要让他们误会的,她现在真真比任何人都关心着谢幼卿安危,她总感觉谢幼卿此番真是遇着大事儿了。   “皇上这么危急的时候召见他,不会是让他当顾命大臣吧。”   因着王文的关系,王楚楚于朝政之事多有了解,她笑道:“这怎么可能,谢二公子虽然才干十分出众,也颇得皇上宠信,但选派顾命大臣,辅弼幼主,都是有资历和威望的朝廷重臣,且在朝中有一班亲信拥趸,才能成为砥柱,施展大略,谢二公子初入仕途,也没建立什么政绩,皇上若选谢二公子作顾命大臣,必然惹来内阁非议,置朝局于动荡不安中。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的。”   嫂嫂说的有理,但若不是顾命大臣,那么皇上为何临终召见,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沈蕴如一直在王宅伸颈盼望着谢幼卿的消息,一直到了下午,还没他的消息,沈蕴如不免担心起来,谢二公子,不会真的出事儿了吧。 第11章 独处 皇上给了你什么东西?   残月如钩,紫禁城的各处宫殿早点上了红滟滟的火烛,浓重的夜幕沉沉地落下来,仿佛就压在头顶,宫道内来来往往奔走的脚步细碎无声,却难掩心中的惊惶。   万寿宫内灯火通明,皇太子,三皇子,内阁阁臣,还有今晚的异数――谢幼卿,都跪拜在御榻前。   淳明皇上的病势来得很急,昨晚还只是有些头晕,今日午时便晕厥了几次,到晚间便大渐弥留了,既无法写字,只得口述遗旨,有内阁大学士杜明宇代笔,遗旨拟的急迫,只得简明扼要,更无那些文绉绉的行款套词。   拟毕,遗旨呈给皇上过目点头后,便交给御前总管太监长安,长安捧着遗旨,面南而立,扯着嗓子念道:“由皇太子即皇帝位,封三皇子为宝亲王,着派尚任、顾睿、杜明宇、赵顿辅弼幼主,赞襄政务,保固皇图。”   四位顾命大臣跪下磕头,“臣等深受皇上厚恩,必竭尽犬马之力,尽心辅佐幼主,请皇上放心。”   夜凉如水,浸得人仿佛四肢冻上了一层寒冰。淳明皇上的气息微弱下去,渐至了无声息,长安将手指伸至皇上的鼻间,哪还有什么呼吸,再伸手摸至胸口,已经冰凉。   长安整个人都抖了一下,接着神色悲呛,尖声叫道:“皇上――驾崩了!”   万寿宫内顿时哭声震天,尤其是那四大顾命大臣身负皇帝重托,更是哭得呼天抢地的方能显出对皇上的忠诚似的。   谢幼卿与内阁众大臣跪伏在御榻旁,他眼中无泪,只是里面流闪的光暗灭了,黑漆漆的像是会吞噬人的黑洞。   天色将晓,哭声才渐渐止住了,国事如山,拖延不得,四位顾命大臣只得节哀回内阁商议政事了,内阁首辅尚任命太监将皇太子抱下去休息,然后转过头眼神十分复杂的看了看面前哪怕哀伤也依旧英姿俊采的谢幼卿一眼,动了动唇却没说什么。   皇上的病情甚是凶险,眼看挨不过去了,却迟迟不肯合眼,命太医给他开了药方吊着一口气拖延时刻,谢幼卿传召进万寿宫后,皇上屏退殿内的所有人,与谢幼卿独处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   当然,肯定不止是独处那么简单,皇上究竟给了他什么东西或是密示了什么,这是十分让人警觉的,能跪在这里的哪个不是胡子花白、功绩卓著的重臣,而对于一个才初入仕途的人便获此宠遇,这实在太令人惊奇了,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尚任心中狐疑万分,却只得平静地说道:“子溶,你跪了一夜也累了,这里无你的事了,你先退下歇着吧。”   “是。”谢幼卿拱了拱手,便缓缓退了下去。   谢幼卿刚退了两步,尚任又唤住他道:“治丧期间,太子爷的功课就先停了,等即位后书房再复课。”   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治丧期间新帝即位的事宜也要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为期大约是半个月的时间,意思是他这半个月都不用再进宫了。   “是。”   才刚三岁的宝亲王宴颍人事不懂,只会哭闹,早被景仁宫首领太监夏东海抱下去了,而六岁的皇太子宴颐倒是坚持跪了几个时辰,这时也被东宫首领太监高玉英抱下去休息。   从今日起他便已是皇上了,可是当了皇上就可以让所有人都听他的话了吗,不,有皇额娘在,她会一直管着他的,他从小就不敢亲近皇额娘,如今父皇也死了,整个皇宫里他就再也没有亲近的人,想到此,他幼小的心灵竟生出一种孤独之感。   他伏在高玉英的肩头,身子有些蜷缩着,瘦削的小脸很是苍白,他听到尚任说暂停上课的事,原本已经困得合上去的眼睛却又猛得张开去看谢幼卿,眼中划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失落。   书房里的三个师傅都是胡子花白的老师傅,古板又严肃,听他们讲课总是昏昏欲睡,几乎要学不下去,但是谢老师不同,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哥哥,生得俊美无俦,讲课又生动有趣,他很喜欢他,真想在宫里天天都能看见他。   嘱咐完毕,尚任领着其他三个顾命大臣匆忙回内阁,商议先帝丧事礼仪和幼帝即位事宜。   谢幼卿退出寝殿,刚走出万寿宫的宫门,却被人唤住了。   天将亮未亮,又笼着一团晨雾,看谁都有点面目模糊,尤其是太监长相都偏阴柔,看起来就更糊了。   谢幼卿一向懒得认脸,只觉得那个太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阴阴的,“咱家是景仁宫的夏东海,太后传谢詹事到景仁宫去一趟。”   谢幼卿眉梢微挑,嘴唇不易察觉地勾起,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景仁宫内的烛火也是亮了一夜,太后许氏倚坐在寝殿当中的宝座上,也不过是三十多岁的年纪,头上梳着孝头髻,身上穿上了衰服,因已经卸去铅华,面上岁月雕刻的风霜痕迹便显露出来了。   她面上有些倦容,双目泛着细细的红血丝,可浑身上下却一丝不乱,眼中幽沉却极有神采,阴险、狡诈、狠辣之色在眼中轮番演替,嘴巴微微下垂,不说话的时候,好像全天下人都得罪了她似的,让人瞧了心生害怕,昨天这张嘴巴还不是这样的,但今天不同了,皇帝终于死了,这张嘴巴可以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再不需要讨好谁。   此刻她正低着头在那不知想什么,直到近身太监上来禀告,她才略点了点头。   谢幼卿步入殿内,俯身行礼,“微臣谢幼卿参见太后。”   许氏且不应声,眼中盯着他微微躬身的身影,他身上笔挺的衣袍因躬下身而多出几道褶皱,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才淡声道:“平身吧。”   许氏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似笑非笑地道:“谢詹事果然是名不虚传,龙章凤质,仪采非凡。”   难怪这么得皇帝的宠信,这么快便破格提拔他做太子的老师,本朝的皇室历来有个传统,那便是尊师,只要能做上天子的老师,便等于有了免死金牌,除非犯上谋逆之罪,别的罪都可以免死。   先帝真是给他打了一个好算盘。将来就算她要对付他,少不得要费心搜罗罪名。想到此,许氏便有些头疼。   太后其人,善于权变,众臣是吃过她的厉害的,谢幼卿倒是泰然,她有权术,他会机变,尽管放马过来就是了。他自知是绝色男子,对于夸赞他长相出众,他向来不知什么是自谦,而这样的夸赞出自太后之口,不过是因他获先帝宠遇而作的修饰之语罢了。   谢幼卿自然得礼敬回去:“太后位极后宫之尊,母仪天下,令天下臣民景仰。如今朝局风云变色,微臣的一切,皆在太后慈恩庇佑之下。”   许氏脸上却不见丝毫笑意,“你倒是会说话。你是个聪明人,知道哀家唤你来这儿是为什么吗?”   谢幼卿垂下眼睛,敛起眼中的锋芒之色,“太后心思不可猜度,还请太后明示。”   许氏细细观摩着他的神情,一丝一毫都没有放过,“大行皇帝临终时屏退左右,独召你入内,可是与你说了什么?又或是给了你什么东西?”   她没直白地说密诏,便也是在猜度他,给彼此留一些说话余地。   谢幼卿脸上现出踌躇之色,四顾了一下殿内的太监,低声说道:“这……微臣有些难说。”   许氏呼吸一顿,她的手下意识地抓紧宝座上的扶手,屏退了左右,说道:“你放心说吧。你若忠于哀家,先帝能给你的,哀家都能加倍给你,乃至保你位极人臣。” 第12章 为难 皇太后与当朝帝师   谢幼卿有些犯难道:“微臣怕说出来有损太后圣听……”   太后声音微微发紧,“说吧。”   谢幼卿静默了一会,方极为难地道:“大行皇帝临终时说微臣长得跟慧纯皇后有九分相似,他见微臣第一眼时一度怀疑微臣是慧纯皇后的转世。当年慧纯皇后猝然病逝,先帝哀痛万分,许久都未缓过来,这十几年一直对慧纯皇后思念深切,每每见到微臣便好像见到了慧纯皇后生前一般,所以对微臣有诸多超拔的恩宠,乃至病笃之时,唯有见到微臣守在榻侧,他才可以安心闭目。微臣如今想起先帝这番遗言,也如同在梦中一般不敢置信,若非效忠于太后,哪怕惹众臣猜忌,微臣也宁愿永远将它烂在肚子里而不会对外道出一个字。”   许氏脸上变色,嘴角往下轻轻抽动了一下,“真是荒唐!”但她旋即又陷入沉思中,谢幼卿这一说,似乎将之前先帝待他的种种超出寻常的宠遇都解释通了。   先帝和慧纯皇后的鹣鲽情深,许氏是后来进宫时知道的,先帝将东西六宫离万寿宫最近一处的宫殿命名为未央宫,因慧纯皇后的小字便是未央,里面皆原封不动地按慧纯皇后生前的喜好装置,摆满了慧纯皇后生前的旧物以寄哀思,每逢慧纯皇后的忌辰,先帝都要在未央宫里独处一天。   慧纯皇后是先帝在登基五年后亲自选纳的皇后,容颜倾国倾城,性情温婉灵秀,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被先帝宠冠后宫,只可惜红颜薄命,只侍奉了先帝六年,便与皇太子一同染了天花,母子双双薨逝。先帝将后位空悬了十年,才又重新立后,先帝用情,不可谓不深。   只可惜慧纯皇后没有画像留下来,不然她立马便可分辨他方才说的真假。   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许氏恢复威严之色,她横了谢幼卿一眼,“哀家最恨欺主罔上之人,若有一字欺瞒,你知道下场是什么。”   谢幼卿垂头:“微臣不敢。”   许氏目光冷凝,伸手往他身上指了指:“先帝大行,宫中皆已服丧,你身上尤穿着彩绣官袍,理应换成素袍角带的丧服才是礼敬先帝,你下去换了再进来,哀家还有些话要与你说。”   太后果然是只老狐狸,谢幼卿知道太后并未全然相信他方才的一番说辞,换袍是托词,搜身才是真,自然,他是不可能让他们搜出什么来的。   许氏轻轻击掌,很快便有一个太监进来,许氏吩咐道:“桂英,你带谢詹事下去换服。”   谢幼卿跟着桂英到了景仁宫偏殿的一个更衣室里,有两个太监捧着丧服进来,伺候谢幼卿换衣,要近身时,却被谢幼卿眼尾的一道冷光扫了过来。   “本官不喜生人伺候,你们出去。”   两个太监面露难色,桂公公的意思是更衣时细细搜查,但谢詹事不让近身,他们就交不了差了。   因而赔着笑脸道:“更衣繁琐,奴才都是伺候掼了的,还是让奴才来吧,太后还等着见你呢,别耽搁了时间。”   谢幼卿眉峰挑起如刃,声音里隐隐含了几分不满,“怎么,你们是怕本官连更衣都不利索?”   谢幼卿如今在太后面前还算得脸,两个太监不敢得罪他,忙道:“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谢幼卿的目光穿过他们的头顶,“既然你们对本官更衣如此关切,那就让你们在这看着,若本官真有穿得不妥地方,你们便提醒一声,太后问起,也不会怪罪你们伺候不周。”说话间,谢幼卿修长的指尖已经飞快地解了外袍的系带。   两位太监摄于他的气场,竟就站在那儿没敢再上前。   一会换衣完毕,一个太监捧着谢幼卿换下的官袍,另一位太监则赶紧到许氏面前报告情况了,“……奴才确实伺候他一件件地脱了,连里衣都脱了,胸膛赤露,没有藏掖什么,下面裤子也……”   那太监还要往下说,许氏忙喝止,“行了,哀家知道了,将他脱下来的衣服好生查验,别真有衣带诏之类的东西出来,那可是诛九族的事情。”说出衣带诏这三个字,许氏不免也有些心惊肉跳。   那太监唬了一跳,浑身哆嗦了一下,忙诺诺地下去了。   先帝临终之时遗旨命四大臣辅政,便是不准太后垂帘,临朝称制,许氏一开始听到先帝遗命时,真是怒不可遏,先帝对她竟这样防备,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若先帝对她还防有一手,那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她后来干预政事过多,先帝渐渐对她有所冷淡,那段时间谢幼卿正获先帝圣宠,她不能不有所忌惮。   她绝不允许她的专/权之路有任何威胁,是以早暗自谋划,接下来除顾命,换内阁,挟制幼帝,一步一步,将天下权柄都抓握在手中,唯我独尊。若幼帝不幸暴毙而亡,兄终弟及,她儿子宝亲王即位,她还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   谢幼卿再回到殿内,许氏便又跟他问起了太子的功课。   “先帝超拔你做太子的开蒙师傅,可真是慧眼独到,上书房四个师傅,太子最喜欢听你讲课,说明你讲的好。如今书房停课了,等太子即位后,哀家以为,须得给皇帝加一门功课,便由你来讲吧。”   “百善孝为先,孝是诸德之本,人君更该重孝悌,才能弘扬孝道,依哀家看,得给皇帝每天把《孝经》、《二十四孝》好好地讲一讲,让皇帝懂得什么是圣孝为本,自然,皇帝有孝心,哀家这个皇太后也做得顺心。”   谢幼卿自然明白,太后这是要用孝道来控制和操纵小皇上,让他不敢抗争,只能成为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小皇帝的处境是多么得险恶。还好,他做了他的老师,他会助他夺取大权。但眼下,还是得假意承恩为是。他相信太后很快就会有新的动作,届时,便是自己夺取主动权的时刻了。   谢幼卿自然应承了下来,“多蒙太后抬举,微臣自然尽心尽力,教导皇上做一个仁孝之君。”   谢幼卿自认聪明绝伦,所以他从不说自谦之词,什么才华浅薄啦,唯恐不能胜任啦诸如此类的,哪怕在太后面前,他也是绝不会说的。   太后似乎满意了,她点了点头,便让谢幼卿退下了。   谢幼卿前脚刚出景仁宫的宫门,许氏马上便唤来了夏东海,“派人暗中盯着他点!”   谢幼卿出宫后,则先去了王宅,皇上龙驭宾天,朝局风云变幻,想必老师也有话要对他说。   沈蕴如在王宅守到下午时分,才听门人报谢二公子来了。顿时精神为之一振,“喜神”来了,不可错过任何一次机会,起身迎他去。   到了王宅,谢幼卿刚下马,便见门口闪出一个鹅黄色的小身影,对着他巧笑兮兮,唇角露出两个打着旋儿的小梨涡。   “谢公子,你回来啦!”   谢幼卿眉梢微微挑了那么一下,将马鞭扔给随从淡清,熟视无睹地从她面前走过,到了垂花门,他忽地停住脚步,语气不善,“小鬼,你过来!” 第13章 收拾 攻略谢幼卿的计划   谢二公子平生最讨厌别人不把他的话当回事,昨晚已经警告这小鬼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今天就乐颠颠地在他面前晃悠,真是欠收拾!   沈蕴如怔了一下,他前几步脚还把自己当空气,现在竟叫自己过去,而且声音冷得像块冰,准是没什么好事!   沈蕴如慢慢地往前挪了几步,没敢走太近,“谢公子,你叫我有何事?”   午后温煦的阳光洒满天地,淡淡的金光落在沈蕴如的面庞,可以看见她面上细小的绒毛一根根地绽着光,像敷了金粉一般,肌肤白得跟雪似的,从里面透出淡淡的红润,仿佛用指尖轻轻一碰就会破皮,渗出一汪晶莹剔透的雪水。   很新鲜很生动的颜色,有点儿像一条发光的白鲤鱼。   尤其是谢幼卿在宫中看了淳明帝灰白的遗容和太后岁月横秋的面容之后,乍一看见小姑娘娇艳的肤色,对比感尤其强烈,同时心中涌过一丝怪异的感觉,这是他在大白天除了妹妹谢瑶卿之外第一次近距离地看一个小姑娘。   谢幼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地道:“看见谢某,笑得这么开心啊?”   又来了,沈蕴如最厌烦他这样什么都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腔调,但是,抛开个人成见,方才看见他英姿飒飒地骑着马回来,就好像西游记里的妖精看到骑着白龙马的唐僧回来了,当然开心啦,唐僧嘛,有长生不老的唐僧肉,谢幼卿嘛,是化煞避灾的大喜神,都是世间罕物。   谁会不馋呢?   沈蕴如方才那点不悦顿时烟消云散,她索性厚着脸皮道:“是啊,好久没出太阳了,谢公子一回来太阳就出来了,谢公子你真是与日争辉,比阳光还要耀眼,我见到你呀就心花怒放。”   谢幼卿的漆眸没有一丝波动,他很耀眼自然不假,但是这小鬼昨晚还费心机地整他,今天就对他一副逢迎讨巧的样子,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可不吃这一套,而且她真以为他会过往不咎?那她未免也心太大了,嗯,收拾收拾就长记性了。   “心花怒放?你有心?”谢幼卿抬起眼角往院子里漫不经心地瞟了瞟,接着嗤了一声,“是野草花怒放吧。”   沈蕴如笑容瞬间凝固,野草花……朱雀桥边野草花,果然越有才华的人贬损人便越发厉害,他是高贵不朽的朱雀桥,她是无人问津的野草花,意思是她用心不纯,而且资质平平无奇,想接近他是痴心妄想、不自量力呗。   若因为几句嘲讽就退却,那沈蕴如就对不起她自封的响当当的铜豌豆的称号了。   沈蕴如面不改色地笑道:“谢公子说是野草花就野草花吧,野草花也不错呀,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呢。”   谢幼卿耐心耗尽,懒得再跟她纠缠,他凤眼微敛,指了指庭院当中那个三个壮汉都抱不过来的大鱼缸,冷峭地道:“那边阳光最好,你去那站着,看看太阳能不能发慈心把你给蒸发了,别让谢某再看见你。”   谢幼卿丢下这句话之后朝身边的小厮淡清冷冷地瞥了一眼,然后便去往王文的书房了。   什……什么意思?沈蕴如当场愣在原地,等她反应过来,顿时气得脑子嗡了一下,这人真是太可恶了,出口伤人不留余地,可谁让她在他面前自取其辱来着。   她看着谢幼卿扬长而去的背影,真恨不得他此刻脚下出现一块大石头将他绊倒摔个狗啃泥,挫了他嚣张的气焰!   她也是被人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小公主,从来没有受过一点儿委屈,通共见他三次面,就把从小到大没生过的气都生饱了。   但是想到他是她的“喜神”,她的气就发作不出来了。唉,忍气吞声,才能苟住这条小命啊,她可太难了,等过了这五年,她可再也不要看见这男人,能离多远就多远。   沈蕴如内心的小人正在反复纠结,一会是气得冒火,一会又是忍气吞声,没个安生,忽听耳边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   “沈姑娘,少爷方才说的,还请沈姑娘遵行。”   不是吧,还派了人来监守她。沈蕴如缓缓转头,见她身后站着一个身穿青袍、身材瘦削的男子,那男子生得细白面皮,修眉俊眼,还挺文质彬彬的,只是面上的神情像雕塑一样冷硬,仿佛灭绝了七情六欲。   沈蕴如调整了一会呼吸,才能让自己保持平静的语气,问道:“你家公子什么时候回去啊?”   “不知。”   “你家公子不乐意见我,他想让我在太阳底下蒸发,你都听见了,他出来之前我肯定要走人的。”   淡清不答话,只作了一个让她过去的手势。   沈蕴如不甘道:“那你一定要告诉你家公子我乖乖照做了,要是下回不小心又碰见了,那可怨不得我了。”   蒸发是不可能的,阴魂不散倒是真的,不管谢幼卿怎么不待见她,她都要努力去接近他和蹭一波他身上的喜气。   见他不接话,沈蕴如只得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淡清。”   “淡清?”沈蕴如在嘴里重复念了一遍,好素净的名字,听起来像一碗没有丁点荤腥的面汤。   她冲他甜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糯米银牙,“还挺……别致的,相识就是缘分,我记住你了。”   淡清的视线在她面庞上触了一下便移开了,依然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主仆都是一个德行。沈蕴如走到鱼缸边站住,头上顶着大太阳,如今正值寒冬,晒着阳光倒觉得暖洋洋的,只是杵在大鱼缸边一动不动,显得人有点儿傻不溜秋的,这四四方方的院子哪儿不敞亮,偏偏要让她站在鱼缸边丢丑。   等等,沈蕴如好像突然想到了京都的一句俗语,天棚鱼缸石榴树,老爷肥狗胖丫头。   果然果然,鼎鼎大名的谢幼卿从不会错过贬损人的机会,他这是在暗暗讥讽她胖呢。   沈蕴如突然觉得有些头晕,不知是晒的还是气的。人争一口气,树活一张皮,身为沈家姑娘不能让人看轻,尤其是这个自大轻狂的谢幼卿。从今天起,她要开始管住嘴巴,把最爱吃的甜点给戒了,少吃多动,一定要瘦出个纤细的样子给他瞧瞧!   气归气,但冷静想想她是不是该好好拟定一个攻略谢幼卿的计划,第一个目标先要搞好关系,不敢说要与他称兄道妹,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见了面就嫌弃她到十万八千里。   但是,谢幼卿集万众光芒于一身,以他那高傲得不可一世的性子,怎会轻易接受她的献好,除非她有胜过他的东西,可是她有么,论才华,他是天才,绝艺藏身;论容貌,他俊美得跟妖孽似的,不像人间出产,她只有被碾压的份儿。   或者她有他求而不得的东西,可是还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官位,财富?可是对他而言都如探囊取物啊。   又或者她和他有共同的癖好,可是他爱狗,她恐狗,这分明是不对付。   沈蕴如想了一遍,发现路都是死的,她正陷入困难的思索中,忽然听见有瓦片掉地的声音,再抬头一看,淡清已经从房檐上飞了出去,不知所踪了。 第14章 密切 谢幼卿还在?   想不到淡清这么单薄瘦削的身板竟然有这么好的轻功,这也是沈蕴如在现实中第一次见到有人真的会飞檐走壁,还挺惊叹的。   也许这就叫好运附体吧,她才在这儿站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淡清就飞走了,她才不傻傻地在这儿站着,先提前蒸发好了,正好她也有话要问嫂嫂,于是沈蕴如便去找嫂嫂了。   垂花门进来是正院,但王文一向不住在正院中,而是住在后花园中另盖的一个小院子里,而她和嫂嫂住的西跨院,到后花园则以一道角门相通。   沈蕴如从正院的穿山游廊过去,转过月亮门,便是西跨院了,她刚走到台阶下,便隐隐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王楚楚的声音压抑着,却带了一丝哭腔,“妹妹,你不知道,沈廷澜越来越不像样了,没个一官半职,就知道喝酒打拳,四处晃荡,如今家里遭了这么大的变故,也不见他拿出半点魄力来管家里的事情,还指望从前公子哥儿的闲混日子么,我说他是做梦,回来与我不是冷眼相对就是大吵一架,还经常夜不归宿,这不是外面养了人是什么?!我怎么偏生嫁了这样一个莽夫。”   王可可一时没接话,过了一会才安抚她道:“这没影儿的事姐姐还是别说了,姐夫不是这样的人,我看他对你是一心一意的,只是你总是恨铁不成钢,拿言语来激他,男人嘛总是要面子的,他心里不痛快就躲外边去了,而且他还年轻,为人也正派,若肯收收心,发奋起来,也能立一番事业,再说了,两个娃儿都养了,就算为了孩子,也该多规劝规劝姐夫才是。”   “跟这样的莽夫有什么可说的,但凡我说了不中听的,他就瞪起王八绿豆眼,姐姐的这一颗心肝早就熬干了,要不是为了孩子,早一拍两散了,这样不死不活的大家也难受……”   哥哥在外边养了人?沈蕴如怔了一下,无论如何都是不相信的,听嫂嫂这般数落哥哥,她心里也不痛快,不过王可可听起来倒是个明白人。   对于哥哥,她也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他振奋起来,所以眼下也没法替哥哥在嫂子面前说话。   沈蕴如正迟疑着要不要进去,倒是守在门口的丹书看见她,忙打起帘子,笑着道:“四姑娘来了……”   帘子掀起,明晃晃的阳光照进来,照得王楚楚的容颜颇有些惨淡,眼圈也有点儿红,见沈蕴如进来,忙用手绢摁了摁了摁鼻子,止住不说了。   沈蕴如本想跟嫂子打听一些谢幼卿的事儿的,知道王可可在,便不好说了。   抱怨沈廷澜的事,王楚楚本也不怕沈蕴如听见,倒是养外室这事,她还没抓到人,怕她听了心里有芥蒂,于是只得打起笑脸来:“喃喃,谢二公子来了,你方才出去外院,可曾看见?”   “嗯,看见了。就……打了个招呼吧,他看起来好像心情不太好。”罚她站鱼缸这事可丢脸了,她才不说。   “可以呀,还打上招呼了。”王楚楚既欣慰且激动,“我认识他这么久,都没打过招呼呢。”小姑子果然跟她合拍,不用人提醒,自己都会抓住机会行动了。   有这样的小姑子,还要什么沈廷澜!   王可可也笑道:“可不是,这二公子走路那真的是目不斜视,除了我们的父亲,他眼里谁也看不见,不过我们知道他是天才,孤傲点也没什么。”   她们这样一说,沈蕴如臊死了,她是主动上去打招呼的,可下场是这家伙将她嘲讽了一通还责罚她呢。   王楚楚说道:“父亲膝下无儿,倾尽毕生所学,这十几年只教他一个学生,感情自然非寻常师生可比拟,谢二公子也是十分敬重父亲,父亲说什么,他都听着,遇事也常常与父亲商议,所以我们王家啊,他是常来的,像是他第二个家了。”   沈蕴如心中一亮,有了,既然谢幼卿和老先生来往这么密切,她可以试试走老先生这条路线呀,老先生为人亲善和蔼,看起来也蛮喜欢她,她若常来走动,便能常常见到谢幼卿了。   王可可戏笑道:“因为这个缘故,我们王家的丫头,都比别家水灵多了,但凡有一个空缺,外面的丫头必然争破头想进来,还有我们王家门口,姑娘的倩影儿就没断过,二公子呀,最是雁过无痕,却扰了多少姑娘的春闺香梦。”   沈蕴如凉凉地道:“却也打翻了多少男同胞的醋缸子,可真是全京城树情敌最多的男子,他要是能早些娶了妻,那些男同胞都要烧高香拜佛了。”妖孽,就是妖孽!   沈蕴如这一说,王楚楚和王可可都笑了起来。   说笑了半天,到了傍晚时分,管家婆子林嬷嬷才传她们出去用饭。   王楚楚问:“谢二公子已经回去了?”   林嬷嬷道:“老爷留饭了,谢公子也在淮安堂用饭。”   沈蕴如目露几丝喜色,谢幼卿还在?还能跟他一块儿用饭?   只要有老先生在场,有他镇着谢幼卿嚣张的脾性,她就没什么好怕的。   旁边的王楚楚颇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抿唇笑了一下,然后招呼她道:“那咱们一起过去吧。” 第15章 可爱 乖乖儿闭嘴了   淮安堂上已挂上写了奠字的白纱灯笼。   因寿宴取消,故今日只是一家之宴,大家团团围坐于一张大理石圆桌上。   王文面南居中而坐,左手边分别坐着谢幼卿,曹敬初,王可可,右手边则坐着沈蕴如、王楚楚并一双儿女。   沈蕴如坐在谢幼卿的对面,落座的时候,沈蕴如弯了弯唇角,对他笑了一下。   虽然你不待见我,但缘分就是这么奇妙。   谢幼卿目光淡漠,淡得没有丝毫情绪,眸子深邃漆黑,看过来的时候但却有一股子威慑力。   沈蕴如和他的视线一触,便微微低头,不敢笑了。   王家吃饭倒没有食不言的习惯,只是开席之后,王文的神色还有些哀沉,他不开口说话,大家自然都是安安静静地吃饭。   先帝暴崩,自然把王文六十大寿的祥庆之气破坏了,他效忠先帝十数年,虽早已下野,却未曾一日不心系国事,加上他又年老,自然添了诸多伤感之情。   满桌琳琅菜色,王文却没什么胃口,他定定地望了桌上的那碗燕笋糟肉片刻,伸筷夹了一筷笋片在碗中,不禁叹了一声道:“老夫想起先帝在世时,尤爱吃苏菜,淳明二年,先帝勤于治学,常常召老夫谈论儒学,某日谈的久些,到了用午膳的时刻,先帝便从御膳中选了几样赏给老夫,其中就有这道燕笋,一晃二十多年过去,燕笋尤在,老夫与先帝却是天人永隔了。”说罢搁下筷子,眼中竟滴下泪来。   王文触景伤情,王楚楚等人难免有些坐不住,心里只埋怨厨子不晓事,早不做迟不做,偏偏这当口做上这碗菜来。   王楚楚舀了一碗如意竹荪汤捧给王文,劝道:“先帝驾崩,举国哀痛,父亲与先帝君臣一场,情分匪浅,还请父亲节哀,免得伤心过度伤了身子,这竹荪汤鲜美滋补,父亲喝一些,也请父亲看在女儿和小外孙的份上,好好保养身子才好。”   翰哥儿奶声奶气地道:“‘所不朽者,垂万事名,孰谓公死,凛凛尤生’,姥爷莫要伤心了,翰林见了也会难过的……”   翰哥儿的小名便叫翰林,翰林学士雅称“翰苑清华”,在读书人心中是极为荣耀之事,可见王楚楚对他的读书科考抱有很大的期望。   翰哥儿念的这句出自辛弃疾悼念朱熹的悼文,朱熹是南宋一代大儒,先帝在世时便十分推崇朱熹的理学,所以翰哥儿想起这句来劝王文节哀,竟也是贴切的,王楚楚听了大为欣慰,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   王文也收住泪,“好,好,翰哥儿书念的不错,也懂事了。”   大家的视线都在王文身上,沈蕴如却顺过去看了谢幼卿一眼,只见他双眸定在桌上的一道芙蓉鱼上,目光沉沉的,像暗夜里幽深的天穹,一点星光也没有。   其实今日见他第一眼时,沈蕴如便察觉出了他心绪不好,毕竟,先帝这么宠幸他,如今大行了,他一定也会愁闷和失落。   沈蕴如转头望向门外,发觉浓浓的乌云早已把日头覆盖,天地阴沉下来,纷纷扬扬地飘落下碎珠子似的小雪花,树梢和地上皆已经染了一层霜白。   沈蕴如指着雪花对王文道:“老先生你看,冬天的第一场雪来了,等了许久不下,偏偏这个时候下,可见天地有灵,闻知先帝的哀诏,已经开始为先帝戴孝了,先帝生前将江山治理得蒸蒸日上、富丽无比,身后享有万里江山的祭奠,便是最大的哀荣,我们作为先帝的臣民,顾念先帝的恩德,都应节哀顺变,努力加餐饭才是。”   “是这个道理,难为你想到这上头来。”王文点了点头,竟笑道:“四姑娘这么机灵,是属猴的吧。”   见王文笑了,大家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哀沉的气氛仿佛也活泛了一些。   沈蕴如脱口道:“我是属小猪的!”她在猪前面加了个小字,听起来尤为俏皮可爱。   她刚说完这句,却见谢幼卿目光如电,刷地射过来,沈蕴如打了一个激灵,糟啦,说自己属猪不就等于告诉了大家自己真实的年纪吗,照她这个身高推断,属猪的今年正正好是十五岁,怎么也不可能是三岁和二十七岁,那么他一定发现她昨晚骗他是十一岁小孩了,这下好啦,以后估计更不待见她了。   王文笑道:“属猪的姑娘可爱,讨人喜欢!”   王楚楚马上迎合道:“可不是,喃喃呀到哪里都是开心果。”   “按年纪可不正是‘娉娉袅袅十三余’,不过四姑娘生的忒小巧些,老夫还真把你的年纪记成属猴的了。”   属猴的可不正巧是十二岁,她看起来真的就这么显小么?!沈蕴如有点憋屈。   王可可笑吟吟地道:“姑娘家过了十五岁,就跟柳叶抽芽一般长起来了,下回再见面便是‘沈家有女初长成了’。”   这话沈蕴如爱听,但此刻却听得有些心虚,她忍不住又瞟了谢幼卿一眼,却见他目光看向她手边的一道红烧甲鱼,眼中嘲讽之意颇浓。   他自然不会在饭桌上跟她搭话,但他对着她的视线看甲鱼,不就是在内涵她说假话,甚至是内涵她是小王八羔子嘛。   不能跟谢幼卿生气,沈蕴如有意识地修炼自己在谢幼卿面前的脾气,她不能是一堵硬邦邦的墙,谢幼卿投什么过来她都要反击回去,她得是一片辽阔的海,谢幼卿投什么过来都将它无声地吞纳,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嘛,嗯,就是那句话。   王八就王八,王八四平八稳多长寿呀,她就不用担心险恶多端的煞气会早早要了她的小命了。   沈蕴如的小动作,自然没逃过王文的眼睛,他戏笑道:“四姑娘,老夫发现你今儿在饭桌上眼睛怎么老往幼卿那儿看呐。”   沈蕴如本来还在自我开解,闻言回过神来,小脸微红,眼睛却亮晶晶清灵灵的,然后娇痴地说道:“幼卿哥哥长得好看呀,看他一眼我能多吃几口饭呢。”   王文有些意外,昨晚他们两个坐一块儿像在冰室一样,他都觉得冷,怎么今天就幼卿哥哥地叫上了,这不像幼卿的一贯风格啊,他不禁转头看向谢幼卿。   大家似乎都跟王文一样有类似的疑惑,都微微吃惊地看着他俩。   谢幼卿面色清冷,仿佛丝毫没有听到这句话似的,依旧优雅矜贵地夹菜吃饭,他敬重老师,在老师面前一向都是端方知礼的,所以哪怕再嫌恶,也不会当众斥责她,沈蕴如便是吃准了这一点。   但他整个人冷得像冰雕似的,丝丝地往外渗着寒气,因为见识过他的另一副面孔,所以沈蕴如知道他是生气的,而且他这气肯定会等到下回他们见面的时候再发出来,他不会让她好过。   既然已经戳了老虎的鼻子一下,那就再戳一下呗,她看着谢幼卿举筷伸向那道脆黄瓜的时候,憋着笑意道:“幼卿哥哥,别总吃黄瓜呀,黄瓜性寒,吃多了会伤肠胃的。”   闻言,谢幼卿的筷子微微顿了一下,眼风往盘中扫了一下,冬月里黄瓜不是时物,所以极贵价,那盘脆黄瓜本就小小的一碟,他只是觉得吃起来甚是清凉爽口,也就多夹了几次,竟就见了盘底了。   谢幼卿神色淡漠,仍然不置一词,只是他果然没再伸筷夹黄瓜了,而是夹旁边的素炒什锦菜。   王文的视线在他们两个面上逡巡,瞧着倒是有些乐了。   “四姑娘,老夫是看着幼卿长大的,他性子冷,人又太出众,大家敬他,却也远他,老夫有好些日子没听人叫他哥哥了,听你这般叫他还真有点儿意思。”   沈蕴如竟从老先生的口中品咂出了几丝孤独的况味,一个天才,没有同类,他一直都高高的在云端,不知平凡为何物,也不能体味世俗烟火的乐趣。   沈蕴如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却听谢幼卿淡淡笑道:“老师!学生正经只有瑶卿一个妹妹,想是瑶卿有许久没跟着学生一同来见老师,老师忘了。”   果然谢天才自认高人一等,嘴上也不饶人,还正经呢,不就是在暗戳戳地嘲讽她上赶着喊他哥哥,他一点儿也不稀罕嘛。   沈蕴如这会才不再凑脸过去给他踩,她低头吃饭,乖乖儿闭嘴了。   提到谢瑶卿,老先生的神情有一丝的恍惚,“瑶卿……噢,是有好几年没见了,如今应该也大了,可许了人家没?”   “尚待字闺中。”   王文目光沉凝,过了一会才幽幽说道:“京都有几家侯门公府的公子也到议亲年纪了,老夫见过,人物也称得上俊秀,也正经读书仕进,与三姑娘倒也配得上,有好亲,及早定下来是好事,姑娘家最怕蹉跎了岁月。”   谢幼卿神情闪过一丝诧异,只说道:“老师说的是,瑶卿的亲事由家母主持,想来会妥帖考虑的。”   王文嗯了一声,便撇过不再提及了。   沈蕴如觉得王文有点奇怪,怎的好端端地提点起谢瑶卿的亲事了,似乎还有点别的什么意思,但沈蕴如对谢瑶卿不了解,所以想到可能是老先生爱屋及乌,对谢幼卿的亲妹妹,也有关切之心吧。   一会儿饭毕,谢幼卿又进了王文的书房,到了酉七时方告辞回睿国公府。   谢幼卿走后不久,沈蕴如和王楚楚也坐马车一同回沈府。   当晚沈蕴如自然是一夜好梦,第二日醒来神气清爽无比。   沈蕴如心情大好,想起王文说谢幼卿常去境泽酒楼吃饭一事,心念一动。也真是上天的眷顾,这么有名的酒楼竟然是她的产业,而大喜神谢幼卿又是它的常客,所谓人自救者天助之,便是这个道理。   她寻思着该去一趟,自己的酒楼还没去好好吃一顿呢,再者也要去打听打听谢幼卿的口味,掌握的信息越多,攻略谢幼卿的计划才越能越顺利。   她刚到酒楼,掌柜的就忙迎出来,对她毕恭毕敬的,一口一句小东家地称呼着。   沈蕴如问他谢二公子是不是常来这儿,掌柜的点头说隔着三五日便会来一趟,方才谢二公子已经来了,定了二楼靠窗的雅座。   沈蕴如眼睛一亮,喜神竟然这么快就上门来了,岂有错过之理,但昨日她刚惹了他,他这人又记仇得很,被他看见必然没好果子吃。   沈蕴如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不禁勾唇一笑,于是,她先去了一趟后厨。 第16章 怀抱 守了二十一年清风霁月的怀抱……   境泽酒楼之所以在京中有名,一是因为它有第一流的名厨孙以安,孙以安是宫中御厨孙围的儿子,孙围深受淳明皇帝的赏识,从御膳房退休后,便将精妙的厨艺传给了儿子,前些年,京中举办食神大赛,孙以安便夺得头魁,冠以食神的称号。   二是因为它坐落于风景最曼妙的境湖的西岸,位置优越。西岸那一带是京中勋贵所居之地,有不少的王侯宅邸都在此处,酒楼是八开间、两层楼的大楼房,坐在楼上可将境湖风光尽收眼底,且在湖中养着活鱼活虾等水产鲜货,随时捕捞,确保吃到口中的都是最新鲜的。   店里每日皆是食客云集,座无虚席,好座儿更是要提前几日预订。   沈蕴如到后厨先看了谢幼卿点的菜单,小炒肉、蟹粉溜玉兰片、芙蓉鱼,鸡丝豌豆烩鲜蘑……点了四荤三素,都是店里的活招牌,由孙以安掌勺,京中别无二家能做出它的独特美味。   沈蕴如啧了声,果然很会吃呢。   这当口孙以安已做好了小炒肉和蟹粉溜玉兰片,跑堂的伙计正准备端菜上去,却被沈蕴如止住了,她跟掌柜的要了一套跑堂伙计的衣服在休息室换上,几下就装扮好了,亲自端了菜上二楼去了。   后厨的伙计都有点瞠目,这小东家还扮起了跑堂伙计,莫不是富贵人家的姑娘等闲的都玩腻了,突发奇想到这儿来寻乐子了。   临河的二楼开了十二扇窗,每扇窗之间竖了一道五扇的屏风相隔,里面摆了雕花硬木方桌和座椅,这便是雅座了,价格极高,能坐在这里的都是有身份的人,非富即贵。   沈蕴如上到二楼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一种不妙的感觉来了,以她对狗异于常人的敏锐,似乎是有人带了狗进楼?一想到狗,她的心跳蓦地变快,转身便想飞跑下楼去。   但她的脚步却是钉住了般一动不动,喜神的吸引力终究大过了她对狗的恐惧,谢幼卿就坐在十几步开外西窗口的雅座里,她不能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   她四下望了望,并没有看到有狗的影子,心下稍稍安定,慢慢地往前挪着步子。   谢幼卿闲闲地坐在窗边,狭长的凤眸望着窗外,神情淡漠,好似周遭的一切皆与他无关,因为国丧,一向鲜衣丽裳的他身上只穿了素净的银狐鹤氅,别无花纹和装饰,像是五彩斑斓的花孔雀变成了纯洁高雅的白孔雀,依然十分耀眼,修长白皙的手指摩挲着细瓷茶杯,杯里的茶水已经喝完却迟迟不斟。   沈蕴如屏着气息上前,将托盘上的菜肴轻轻搁在桌上,轻声说客官请慢用,正欲转身离去,不想从桌子下忽地窜出一条浑身漆黑的大狼犬,龇着牙吐着舌头,跳上椅子,前脚搭在了桌子上 。   沈蕴如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吓得灵魂涣散,啊地尖叫了一声,双脚跳起,什么都来不及想便扑倒在了面前的谢幼卿的身上,小手紧紧的抱着他的腰不放,整个人瑟瑟发抖,牙齿打颤:“狗……快,快把狗赶出去!”   谢幼卿从来都是生人勿近,何曾有人敢侵犯到他的身上来,他清冷的双眸隐隐炽着焰火,下意识便要把挂在他身上的人给丢出去,但他怀里的身躯小巧绵软,像一团颤抖的棉花似的,双手的劲儿却很大,死死地抱着他,他推了几下没推动。   谢幼卿的声音冷得像千尺寒冰,透着一股子嫌恶,“松手!狗不咬人!”   “你……你先让狗走开,我就松……”   她方才那一声尖叫,着实闹起了不小的动静,谢幼卿耳朵敏锐,已经听到有脚步声要走近来了,前面几桌坐了礼部侍郎曹钧和他的幕僚张充,还有弘亲王的幼子宴J,他不欲让这些朝臣看到这般挫他威仪的不雅画面,只得沉声道:“阿浪,出去!”   阿浪低呜了一声,夹起尾巴下楼了。   沈蕴如这才感到元神归了窍,松开了手。她刚一松手,便被谢幼卿一把推开,跌坐在地上。   沈蕴如忙爬起来,将头垂得低低的,压着声音赔罪:“小的实在是怕狗,尤其是狼犬,惊惶中冲撞了客官,还请客官不要怪罪,小的这就叫掌柜的上来给您赔礼道歉。”   沈蕴如急欲脱身,丢脸丢大了,要是被他认出来,指不定要怎么看轻和对付自己。   谢幼卿站起身,压根就懒得看人,他低着头,伸手拂了拂身上被她挨过的地方,口气嫌恶,“这么胆小还当什么跑堂的,滚!”   “是是,小的这就下去卷铺盖回家。”   沈蕴如转身欲走,不想谢幼卿拂完衣后抬头,她的身形和侧脸便在谢幼卿抬起的眼角中一晃而过,谢幼卿双眸上的寒光一闪,淡声道:“回来!”   沈蕴如情知不妙哪敢回头,赶紧加快脚步开溜,不想才走了几步,后背的衣服便被人拎住,生生将她扯了回来。   沈蕴如面朝里背朝外地站着,谢幼卿冷冷地掀起眼皮,睨了她一眼,嘴角轻轻扯了扯,眼中尽是嘲讽之意,沈蕴如只垂着头没作声,如果此刻有地洞,沈蕴如都恨不得钻进去。   这时前头有人走了过来,往这边看了一眼,是礼部侍郎的幕僚张充,之前谢幼卿进门的时候恰逢遇上了礼部侍郎及其幕僚,他们盛情邀谢幼卿一同入席,却被谢幼卿婉拒了,方才听到这边有动静,果然又遣张充过来探看。   张充是饭馆常客了,一眼看过去便知发生了何事,他话语谦和:“谢詹事,方才我听到你这边闹起一些动静,可是这小伙计行事鲁莽惊扰到你了?”   谢幼卿淡淡道:“是这小伙计胆小畏狗,见了谢某的狼犬,惊吓无措。”   “既然是不懂事的小伙计扰了谢詹事用餐的兴致,不若到侍郎大人的桌上,侍郎大人再为谢詹事添置好酒好菜,与谢詹事小酌几杯,岂不乐哉,不知谢詹事可否赏脸?”   谢幼卿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作声,张充和瞧了瞧他的脸色,又诚恳地道:“侍郎大人一直非常赏识谢詹事的才华,鄙人亦仰慕谢詹事已久,今日相遇,真是天缘凑巧。还望谢詹事赏脸一叙。”   谢幼卿心绪不好的时候,对外的表现是极其冷淡,好似竖起一道冰屏将所有人都隔离在外,他无意也根本不想俯就谁,对于他瞧不上的人更是如此,于是他连理由都懒得找,直接拒绝道:“请代谢某谢过侍郎大人的美意,谢某今日没有与人共餐叙话的打算。”   张充和受了冷遇,有点下不来面子,只得讪讪道:“既然谢詹事不肯赏脸,那便不叨扰了。”   “嗯,请便吧。”   沈蕴如纵然低着头站着,也能感觉到谢幼卿身上渗透出来的那冰冷}人的气场了,她本来还想着救星来了,谢幼卿应了侍郎大人的邀约她就能躲过去了,没想他这么冷淡地、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要知道,侍郎的官衔和品级可大他不少,如此可真是太冷傲了。   不过,见识了他连侍郎大人的情面都懒得应付,她意识到她接下来会不好过,是她贪多不足,这下喜神变煞神,只能自求多福了。   待张充离开了,谢幼卿才轻轻哂了一声道:“怎么又是你,一日见不到谢某你就活不下去了是吗?”   沈蕴如微微一惊,这人在自我贴金的时候竟一语道破了真相,沈蕴如心道你说对了,见不到你,我还真会活不下去,但她那里敢说出口。   “扮成这样,这回脑子没摔了吧,沈十一岁?”   果然,不嘲讽羞辱她一通他就不是谢幼卿了。   “怎么不说话了?不是一向伶牙俐齿挺能说的嘛,这是脑子没摔牙齿摔了?”   怎么办怎么办,沈蕴如难堪死了,这人负着读书人的盛名,说话不带一个脏字,却比带脏字还厉害,再被他这般嘲讽羞辱下去她估计保住了命也会折寿几年。   思来想去,也只有装可怜能行了,方才受了狼犬的惊吓,再加上被他嘲讽的难堪,她竟一下就憋出了两汪泪水。   “幼卿哥哥,你别再说我了,我知道昨天惹你生气了,今天来这酒楼吃饭,听到你也在这儿,我就想来见你,又怕你不待见我,所以才扮成这样的。”   面前的姑娘小小一只,又对他实行眼泪攻势,谢幼卿看得厌烦,好像他堂堂八尺男儿成了欺负小姑娘的无良之人了,再想到她方才畏狗扑到他怀里抱着他,谢幼卿又来气,他守了二十年清风霁月的怀抱,还没抱过心爱的姑娘,就被她这么鲁莽地占去了,他感到自己损失很严重,而且是暗亏。   谢幼卿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澄净的镜湖风光,再把眼睛对着她,他怕会做出有负十几年读书涵养的事情,窗外吹来几阵寒风,他还取出揣在怀中的书本在胸前扇了几扇,冷峭地道:“那你说说昨天如何惹我生气了?”   “没经过你允许就擅自叫你幼卿哥哥,在老先生面前故作与你亲近,说你的脸很下饭,还调侃你吃黄瓜。”   谢幼卿将书本合上,哂笑道:“哦,明知故犯,没脸没皮,我还问你做什么。”   沈蕴如吸了吸鼻子,“你要怎样才能不生气。”   谢幼卿懒得再跟她费口舌,直接收拾就对了。他自知迷倒众生,但别的姑娘知廉耻,他只要给她们一个冷脸,她们就面红耳赤,以后只敢远远地看着,哪像眼前这个,人又小,又缠得紧,跟别人的路数也不一样,没见面先下手摆布他,一肚子诡计,能装能演。   谢幼卿扯了扯嘴角,冷冷地道:“你听老师说谢某常来境泽,所以跑到这儿来,谢某也听老师说寿宴的酒席是境泽承办的,那么很好,寿宴那两道别出心裁的菜肴谢某还念念不忘呢,今天就再添上这两道菜,让你也好好享用一下,谢某兴许就开心了。”   沈蕴如愣在原地,脑子又是一阵嗡嗡作响,让她吃芥末和辣椒?果然一点都不心慈手软呢。   谢幼卿侧过脸轻轻地睨了她一眼,“是哪两道菜不用谢某提醒了吧,记得吩咐原汁原味地做。谢某就在这儿看着你吃。”   沈蕴如心口发凉仍不忘讨价还价,“那……吃了我可以喊你幼卿哥哥吗?”   “你不配叫谢某的名字。下去吧。”   “好的,那就不喊名字只喊谢哥哥。”   谢幼卿一记眼刀嗖地飞了过来,“再多说一句吃两份。”   沈蕴如默默转身,微微仰头看了看老天,太难了吧,这人又冷酷又无情,要攻略他真的比登天还难,不过她安慰自己今天虽出师不利,但好歹,她在惊慌之中抱了他一把呢,那滋味也还挺爽,不管怎么说今日接近喜神的任务是超额完成喽,虽然等下要挨苦头,但也勉强可以接受。   半柱香后。   沈蕴如小脸带了一点悲壮,有点哆嗦地端着虾仁翡翠羹和茄汁虾球上了楼,当然,除了这两道菜,捧盒上还放着一大杯凉白开。 第17章 笑意 眉目间一段妖艳风流   谢幼卿此时刚用饭完毕,点的几样菜也不过略略地动了几筷子,不多时便有伙计将桌上的菜都撤下去了,沏上一壶上好的小叶茉莉香薰茶,谢幼卿手指上拈了个小茶杯,一边慢慢地啜着茶,一边看着窗外的湖光柳岸。   沈蕴如走至雅座前,将捧盒放在桌上,抬起湿漉漉的杏子眼,出口的声音却是干巴巴的:“谢哥哥,菜、菜来了。”   谢幼卿懒懒地掀起眼皮,一个眼神睨了过来,见捧盒里还放着一大杯凉白开,眉梢挑了一下,伸手便将那杯水夺过,“喝水就不够意思了。”   沈蕴如撇了撇嘴,连水都不让喝,真想辣死她啊,他的心是黑的吧。   谢幼卿无视她面上的小情绪,指了指过道旁边的一排空桌,“你坐那边去,好好儿地享用。”   过道有三尺来宽,另一边是一排散座,因此时已过了用餐时间,食客陆续离去,故空座位有不少。   沈蕴如慢吞吞地走过去,落了座,皱着眉盯着捧盒里绿汪汪的鲜虾翡翠羹和红通通的茄汁虾球,还是没有吃的勇气,转过头,却见谢幼卿还在悠闲地饮他的茶,赏湖赏柳,眼睛却是看也不看她这儿。   他越是这样看似丝毫不把她看在眼里,沈蕴如便越是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待谢幼卿开始喝第二壶茶了,她心里终于做好了准备,舀了一勺翡翠羹放进嘴里,没有咀嚼便直接吞下,整张嘴巴顿时像着火了一般火辣辣的,喉咙仿佛在冒烟,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刺激之味直冲鼻子和天灵盖,沈蕴如连连打了数个喷嚏,眼泪唰的一下就飚了出来。   谢二公子听着一声声清脆又响亮的喷嚏声,竟然扬起唇角笑了,还轻轻地笑出了声,他平时极少笑,这一笑如冰雪消融,春风骀荡,眉目间一段妖艳风流,堪为人间绝色!   谢幼卿憋住笑意,淡声道:“继续!”   沈蕴如本还想着过去求饶讨口水喝,听到他这笑胸口好似被炭火碾了似的滋滋冒火,真想甩他一句你是阎王爷的再世吗?!她感觉自己的脸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嘴巴鼻子面颊都辣得一片红,连身上的骨头都辣得发疼,真是无比难受,偏偏他还笑,看好戏地笑!   士可杀不可辱,哪怕她此刻被辣死也不能软了骨头像他求饶!   沈蕴如也没想到自己如此不耐辣,人间炼狱般地吃了小半碗的时候,谢幼卿却从座上站了起来,神情清冷,兴致缺缺,好似点了一出好戏却仅看了一半便失去了兴趣。   经过沈蕴如身边的时候,他丢了句,“走了。记住,别再让谢某这双眼睛看见你。”   刚喝完两盏茶,他的嗓音还有些润,说话时带了一点气声,所以明明还是说着这么冷酷的话,却不像往常那般扎人了。   谢幼卿一走,沈蕴如顿时如蒙大赫,立马奔到他的桌上,将那杯凉白开咕噜咕噜几下灌入肚子,又瘫坐在椅子拿手不住地给嘴巴扇风,脑子里在想一件事情,她也是切身体验了才知芥末和辣椒这么刺激呛鼻,正常人都受不了,他那天吃了几口竟然什么反应也没有,难道天才的味蕾也跟常人的不同吗?还是他已经忍出了内伤却还要维持矜贵得体的模样。   一定是第二种,看他平日常点的菜单也是重食材的鲜味而不讲究调料的,辛辣的菜一样都没有。他就是面子大过天,在他的世界里天才岂能被人捉弄,尤其是她这么个小女孩,所以才会说出芥末和辣椒是他的心头好这样的惊人之语!所以方才见她这么狼狈,他才会笑得这么诡异。如此一想,沈蕴如发觉自己解气多了。   吃的苦头越多,记忆便会越深刻,沈蕴如如今一想到他,嘴里和鼻腔便好似有一股呛辣的芥末味和辣椒味,除非下次煞气再犯需要续命,否则她都不想再去见他了!这么说,也许他不想见到她的目的暂时达到了。   谢幼卿出了境泽酒楼,蹲在门口的阿浪便摇着尾巴向他走来,谢幼卿伸手一下下地轻抚阿浪的头,阿浪前脚跳起,仰着头往二楼的方向汪汪地叫了两声。   阿浪极通灵性,能听懂人话,谢幼卿也能从它的动作和叫声中揣摩出它的意思,“阿浪的意思是,你以前见过那个小姑娘?”   阿浪低呜了一声。   谢幼卿若有所思,他去老师家的时候并未带阿浪同去,难道阿浪以前在别的地方见过她,却还对她有印象,但是它特意告诉他作什么?   谢幼卿又看了看阿浪的神情,它神情与平时并无什么异样,那么说明这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谢幼卿犯不着去想跟沈蕴如有关的事情,他温声道:“嗯。知道了。阿浪饿了吧,我带你去会春堂吃三鲜锅子汤。”   沈蕴如听见楼下隐约有几声狗叫,神经顿时跳了一下,她立马叫来掌柜的,颇为严格地吩咐以后境泽酒楼一定要禁止带狗入内!   瞧着小东家这不善的神情,掌柜的有些紧张,莫非之前楼上闹出的动静是小东家让谢二公子的狼犬给吓着了?如此倒是他疏忽没有提醒了。但是他知道小东家人虽小,主意却很大,行事做派不按常理出牌,绝不可人前提这事挫了她的面子。   因而迟疑地道:“小东家,咱店开业至今,带狗进来的寥寥无几,倒是谢二公子是咱店里的贵客,每每来都是带狗的,他的狗也不伤人,若是不让带,我怕谢二公子一不高兴就不来了呢。”   沈蕴如道:“掌柜的多虑了,谢二公子吃穿用度都是个极挑剔精致的人,咱们酒楼离睿国公府可算远的了,谢二公子舍近求远来咱们这儿用餐说明什么,说明咱们酒楼大有可取之处,别家饭馆做不出他喜欢的味道,他是绝不会委屈自己嘴巴的,所以就算不让他带狗进来,他过阵子也还会来这儿的。”   掌柜的连连点头称是,沈蕴如又道:“下回谢二公子来了,你立马派人来府里通知我一声。”   掌柜的应下了,又微微抬头觑了她一眼,殷勤地道:“小东家,你还没用午饭呢,我让厨子给你做几样精致小菜送上来?”   半柱香以前,小东家点了两道古怪的菜端上去了,说古怪是因为里头加了芥末和辣椒,那是吃一口能让人去了半条命的东西,小东家的行径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沈蕴如实在没有心情吃饭,厌厌地道:“不必了,我方才已经吃过了,那滋味……几天内再吃别的都不香了。”   沈蕴如这会儿不想再呆在酒楼里,跟掌柜的再交待了几句,又到休息室换回原来的衣服,便坐马车回家,刚要进门,便见哥哥也骑马回来了。   好几天没见到哥哥了,还没等哥哥下马,她就已经奔了过去,“哥哥!”   沈廷澜一个翻身跳下马,面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喜色,他伸手摸了摸沈蕴如的头,笑道:“这么巧,喃喃也回来了。”   沈蕴如觉得今天哥哥浑身都透着一股高兴劲儿,问道:“哥哥可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儿?”   “哥哥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当然要听好消息!”   “好消息就是,从明天起,哥哥我也是有公职在身,食大雍朝俸禄的人了,想不到吧,哥哥要当咱大京城的巡警了!”   沈蕴如有点不敢相信,“真的假的?哥哥你没哄我吧?”   “骗你做什么,不信你明天跟我到西城巡警铺里去瞧瞧?”沈廷澜说着突然想到什么,从怀中摸出一块漆红的木牌子递给她,“这就我的腰牌,红木黑字写着哥哥的名字,绝对假不了。”   沈蕴如接过,果见牌子的正面写着五城兵马司里仁胡同巡警铺,反面写着沈廷澜的名字,这下沈蕴如相信了,心里也很为他高兴,但不免又生出一肚子疑问,于是问道:“哥哥你是怎么谋到这么好的差事的?”   “哥哥前段时间在武馆打拳时认识了一个兄弟,身手也很了得,是五城兵马司巡城御史的王浩的幼弟,是京营军队的小头头,吃了几回酒后,说不能浪费了哥哥一腔这么正义的肝胆和一身这么好的腱子肉,便向他大哥王浩举荐了我,恰好西城兵马司的把总出缺,哥哥便领了这个差事。”   哥哥终于晓得钻营门路,为自己挣前程了,只要哥哥长进起来,那么沈家就不至于衰败。   沈蕴如一扫在酒楼的郁气,笑道:“哥哥能结交到这么个人物也是了不得,他愿为哥哥做引荐,但这上上下下打点和捐班的银钱想必也不少吧?”   沈廷澜瞪眼,“谁跟你说我这是捐官来了,哥哥一分银子都没使,好兄弟讲的是交情,他哥是巡城御史,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要花钱的哥哥我还不稀罕了。”   这一句话又把哥哥打回了原形,果然还是因为江湖义气。之前家里没出事时,几回说要花钱给他捐个武官,也为着外头名声好听,可哥哥就是死活不要,说什么买来的官低人一等,把爹爹气了个半死,哥哥就是这么个一根筋,认死理的人。   沈蕴如半信半疑,“这么说来,哥哥真是遇上伯乐了?”   不过大雍朝比较重文轻武,武官的选拔任免大约比文官要简单一些,沈蕴如对官场中的制度也不是很懂,倒是嫂子在这方面堪称活字典,哥哥都这般说了,想来是没问题的。   “那是自然,哥哥看人不会错,他是真心与我做兄弟,不会出什么岔子的,你放心好了。”   沈廷澜又嘿嘿的笑了两声,“虽然只是个七品的小把总,但只要哥哥踏踏实实干,总会晋升上去的,你瞧好了,以后我们西城的治安有哥哥在,就像有个铁盖子罩着一样安定,包管让那些小偷小摸、为非作歹、杀人越货的一听到哥哥的名字就吓破胆!百姓们每日可以安心地做买卖,太太小姐们也可以放心地出门逛街!”   看着哥哥那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阵势,沈蕴如就有些想笑。不过要是放在以前,这七品小官哥哥肯定不屑做,如今时日不同了,哥哥愿意到基层去历练,总归是个非常好的开始。   “哥哥,你只是当个小巡警,还真以为自己是行侠仗义的鲁智深了?而且京城东富西贵,西城可住着不少六部的一二把手呢,你办差时可不得圆融点,小心点,可别惊了大老爷们的官轿子。”   沈廷澜挠了挠脑袋,咧嘴笑道:“喃喃说的在理,哥哥会注意的。”   “哥哥,这事你跟嫂子商量过没有?”   提到王楚楚,沈廷澜方才的高兴劲儿顿时就萎了,冷笑一声道:“告诉她做什么,反正在她眼里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哪里会瞧得上我这个小小的把总呢,不冷嘲热讽一通就不错了,何必到她跟前讨没趣。”   “嫂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她心里很记挂着你,你这阵子不怎么回家,她天天夜里都睡不好,我敢保证嫂子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沈蕴如不由分说拉着沈廷澜的手往嫂嫂的院子走去,走到半途,忽然拍了一拍脑袋道:“哥哥,你刚说有好消息和坏消息,好消息你已经说了,那坏消息呢? 第18章 机关 谢幼卿自然也好美人   沈廷澜哈哈笑了起来:“逗你的,我现在说没有坏消息,那就是惊喜,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更开心了?”   沈蕴如嗔道:“哥哥你老大不小了,还这么不正经的。”   王楚楚用完午饭,在书房教一双儿女写字,听到院子里响起脚步声,透过窗棂望去,见沈蕴如拉着沈廷澜一块儿进来,心中微微吃惊。   “嫂嫂!”沈蕴如还未进屋,便先叫起嫂嫂来。   “哎,来了。”王楚楚应了声,从书房出来,转过花梨木的落地罩,丹书便在正房门口打起毡帘。   沈廷澜和沈蕴如步入房中。   王楚楚淡淡地瞥了沈廷澜一眼,当着沈蕴如的面,她也不太好给沈廷澜脸色看,只得不冷不淡地道:“喃喃,你今儿怎么和你哥哥一同回来了?”   沈蕴如笑嘻嘻地道:“也是运气,竟然在家门口遇见了哥哥。嫂子,哥哥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呢。”说着便给沈廷澜使眼色。   沈廷澜也不看王楚楚,口吻很淡,“也算不上是什么好消息,我谋了一个五城兵马司把总的差事,明天要到巡警铺里当差,你叫人给我收拾几套衣什,还有铺盖,我带回值房去安顿。”   王楚楚先是怔了一下,继而冷笑出声,“你这前脚刚进屋,后脚就想着走,敢情我这屋里是有毒,待一刻钟就把你给毒死了,也是,有了这差事,你更理所当然的可以不必回家应付我们娘儿几个了。”   沈廷澜不想跟她吵,故只是冷冷地盯着她看了一眼,没作声。   王楚楚见他闷声不理,就是铁了心要走了,故越发来气,扬声道:“铁唬去把姑爷的衣物都打包出来,拿一副铺盖给他,让他搬走!”   沈廷澜本来就强压着火气,听到铁唬登时忍无可忍,鼻孔里嗤出几声冷笑,“怎敢劳驾铁券给我收拾东西,我一粗俗莽夫,无功无名,真听不得这么大的名头,怕折寿。”说罢竟摔帘子就走。   沈蕴如急忙去拉他,“哥哥,你别这么说话,你几天没回来了,不去见见小翰林和小探花吗?他们天天嚷着爹爹怎么没回来呢。”   话音刚落,小翰林和小探花从书房屁颠颠地跑出来喊爹爹,沈廷澜的脚步顿住了。   兄妹两小只跑过去,一人一边拉着沈廷澜的手指头,小孩子的手软嫩嫩的像一团棉花,沈廷澜的脚突然就走不动了。   “爹爹,你都好几天没陪翰林玩了,翰林想踢球――”   “爹爹,探花想荡秋千――”   听到这奶声奶气的翰林和探花,沈廷澜着实有些头疼,这称呼他是打死也喊不出口的,但谁让他是他们的老子,稚子无辜,要气也只能气他那个想功名想疯了的婆娘。   丫鬟叫丹书铁券,儿女叫翰林探花,在这屋里呆着不就时刻提醒他沈廷澜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吗?换谁谁搁得住。   说起来,未成婚之时知道自己将来的夫人生得极有美色且饱读诗书,他还很是向往的,谁知新婚之夜他们便闹了个矛盾,他听着丹书铁券的丫鬟名心里不舒服,好言让她改别的名字,她却不肯,说特意取这名是为夫君日后挣得功名光宗耀祖起个好兆头,他平生最憎读书功名之事,觉得这话着实在刺他,当场便变了脸色,心中更是郁闷,怎的自己夫人长了一张仙子似的脸,却顶了个这么发昏的脑袋。   她恨铁不成钢,他不想做读书的禄蠹,也不是那块材料,于是两人来回较劲,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便成了家常便饭。   第二次大矛盾是给儿女取小名,他已经是恼羞成怒了,说要真叫这名就是分明不想在这屋里再看见他,她反口说他自己不争气不知进取还不许儿女将来有功名了,不许她有个诰命的盼头了,是什么狭隘心肠。   他这时真正心灰意冷了,做了这么多年夫妻,却偏偏得不到她对他的一丝体谅和理解。   她心里只有功名,却从来都没有他。   沈廷澜收回思绪,心内怏抑无比,低头看着两个像牛奶缸里泡出来的娃儿,眉眼依稀有自己的模样,却又心肠莫名的一软。虽然吧,这婆娘跟他不对付,也很瞧不起他,但到底给他生了两个可爱的娃儿。   他一只手抱一个,将两个娃捞进怀里,笑哈哈地道:“爹爹一回来你们就来闹爹爹,都是让你娘成日里拘你们做功课,闷得慌了,爹爹只有一个分不出来,爹爹先陪妞妞荡秋千,再陪崽崽踢球,好不好?”   王楚楚就这样冷眼看着,倒也没再说什么,见他们父子玩得其乐融融,只招呼沈蕴如到临窗的炕上陪她坐坐,吩咐了丹书去让小厨房多做些点心呈上来,待会娃儿们玩累了要填填肚子。   沈蕴如见哥哥留下了,嫂子的神色也柔和了不少,心里总算轻松了起来,晚上又陪哥哥嫂子一块儿用了晚饭,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沐浴完后,坐在梳妆台上,想起今日的种种,嘴角禁不住上扬了起来,虽然自己吃了谢幼卿很大的苦头,但接近他确实让她的境遇在好转,甚至惠及家人,如今哥哥有了差事,和嫂子的关系也没那么剑拔弩张了。   只是,娘亲几时才可从苏州回来,爹爹又何时才能出狱呢?如果她多多接近谢幼卿,是不是就快了?   一想到这个,沈蕴如不免又轻轻地嗟叹了一口气,谢二公子是千年冰山,她又不是会喷烈焰的小龙女,总之攻克他,对她而言太难了。   沈蕴如揽过镜子反复地照了照,伸指捏了捏自己的脸蛋,想起美人儿的那些个标准,肤如凝脂她有,眼如水杏她也有,发如乌云更不消说……可惜呀,就是吃多了,脸上肉嘟嘟的,还有个子没长起来,好在这两个都可以改变的。   谢二公子好鲜衣好美食,自然也好美人,如果她出落成了一个风姿楚楚的美人,他的厌烦会不会减几分?   ――――――――――――――   淳明皇帝赐给谢幼卿的府邸在西安门皇城根南的灵逸胡同里,是前朝重臣的宅邸,淳明皇帝几年前便下令将此宅邸修缮了一番,虽不十分华丽,但是很宏敞,东侧有一座大花园,占地有数亩,园中植古木花草,设奇山异石,大大小小亭台楼阁错落其中,方位十分精妙。廊腰缦回,曲径幽深,入此园中有如走迷宫之感。更奇的是,隆冬时节,整座北京城,独此园中有寒梅盛开。   谢幼卿给这宅邸取名为园,字出自左思的《三都赋》里的一句‘澶漠而无涯’,六个字有四个都带水,他五行缺水,带水的名字、有水的住所方能利于他的运势。   傍晚时分,谢幼卿与淡清入此宅中,大门合上,淡清便守在门后,谢幼卿走至花园里,见梅花红艳欲滴,映着白雪,分外精神。   谢幼卿独自站着赏了一会梅花,不多时,暗暗幽香便仿佛将衣袍都浸得香了。   一阵风动,梅花纷纷雨落,谢幼卿耳朵微微一动,旋即从过庭步入前院的书房。   书房的东、西、北三面墙皆摆着巨大的落地书架,谢幼卿走至落地书架前,从北面的书架左侧取下一本一尺高的厚书,露出里面的一方墙面,墙面上有一个壁瓶,壁瓶上有一道圆形的团龙镂空。   谢幼卿取下身上所佩的一枚圆形团龙玉佩,将它嵌入壁瓶镂空中,东面的书架便缓缓往移动,露出一个幽深的密室来。   谢幼卿走进密室里,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身后的书架墙便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壁上点了一溜的壁灯,长长的台阶往下延伸,一眼竟望不见底,谢幼卿拾级而下,下到阶底,面前又是一道暗门,暗门边站立着两个身穿鸦青色水波纹曳撒的侍卫。   侍卫跪地叩首,“参见督长。”   谢幼卿双眸好似暗夜里的冰湖,漆黑而没有一丝波动,他轻轻扬手,面前的暗门便吱地一声开了。   里面竟是大有乾坤,四壁是厚厚的石墙,隔断分成一间又一间的小室,室中有室,其门亦真亦假,犹如地下迷宫,最要紧的是这内中有三个小室,分别有三条密道通往外面,一条密道通往皇宫西角一个荒废花园的小阁中,另一条密道通往弘亲王府的后花园的一处假山石洞中,有一条密道直通长安街的一间普通民宅,甚为隐秘。   谢幼卿走至一间小室中,负手站立,似在沉思,壁灯上的蜡烛已烧至一半,烛火摇曳,墙上灯影绰绰,有一个穿黑色水波纹曳撒的侍卫幽灵般闪入,跪于他的身后,他的身影映在墙壁上只有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没有人会知道,园的地底下,竟会藏着这样一个特务机关,谢幼卿接手后,便给这个特务机关取了个名字,叫蘩剿尽   蘩剿竟灿卸十四名侍卫,每一位都是经过重重严酷的选拔和训练,冷血无情,身手高强,来去无踪,且有数倍于人的目力和耳力,能窥探到大雍朝每个最隐秘的暗角里发生的事。   庚寅用腹语说道:“属下参见督长。”   壁上的烛火跳跃了一下,映在谢幼卿的眼底,他曼声道:“最近几天京城内可刺探到什么消息?” 第19章 朝局 无上的权力   “回督长,弘亲王前日已经从天津赶回来了,回府不久,太后身边的小太监来福去了一趟亲王府,半炷香之后方出来。”   “今日弘亲王入宫为先帝举哀后,太后身边的首领太监夏东海传了太后的旨意要召见弘亲王,却让首辅尚任拦住了,说太后不宜召见外臣。之后太后又命夏东海再来传旨,说太后因先帝驾崩伤心过度旧疾发作,召见弘亲王是为延请天津名医入宫看诊之事,因为事关太后病体,顾命大臣没再拦着,弘亲王入慈宁宫商谈了约莫一炷香之后出来。”   “弘亲王出宫后径直回了亲王府,之后并未再出门,但其幕僚孙威及赵盛去了安国公府,谈至深夜方回。”   谢幼卿漆眸划过几丝冷光,果然不出他所料,太后这么快便开始拉拢弘亲王一党了,她急于掌权的心思是多么昭然若揭,四位顾命大臣有名正言顺的辅政之权,眼下政令皆要经过他们商议裁决才能下达,太后只不过代皇帝行谘商国事之权而已。   后党羽翼未丰,尚不能与他们抗衡,弘亲王手握禁军绿营,且在朝中有十足的威望,能团结元老重臣于一心,只有联合弘亲王,才有除掉顾命大臣的可能。   但弘亲王究竟会不会与太后合作?答案是有极大可能的,这要从弘亲王的生平和在朝中的特殊地位说起。   弘亲王与淳明帝皆是孝和皇后所生,但弘亲王才干较之淳明帝胜出不少,高宗皇帝在世时,亦十分钟爱弘亲王,但因淳明皇帝年长且有贤德之名,大臣多次上疏以立长不立幼为由请立太子,高宗虽迟迟未定太子人选,终于还是在淳明帝十五岁那年将其封为太子,但亦在封太子的同一道谕旨中将弘亲王封为亲王,可见其显贵的地位。   高宗皇帝驾崩时,亦在遗旨中令弘亲王辅助淳明皇帝理政。大雍朝历届王爷,皆散居于京城,挂闲职的多,有实权的少,更何况钦命为辅政王爷的弘亲王,这已是亲王超格的待遇了。   淳明八年,西北蒙古族鞑靼叛乱,淳明帝命川陕总督杨起为抚远大将军前去平叛,鞑靼军队异常骁勇,杨奇兵力不敌,被叛军连下数城,士气大挫,形势严峻之际,弘亲王自请率兵出征,仅用了不到三个月便大破叛军,立下赫赫战功,声震边陲,之后又推行赋税新政,令国库银两大增,是以弘亲王在朝中威望达到鼎盛,淳明皇帝颇感威胁,又因弘亲王性子急躁,行事不免有冒犯之处,兄弟之间便种下了失和猜忌之因。   淳明皇帝晚年因过劳引发头疾,不惜让继皇后批阅奏折参与政事,重用首辅尚任,便是不想让成亲王一党独大将来威胁新君的政权。   这已然成了淳明皇帝的一块心病,甚至于他前几年便成立这秘密地下特务机关,除了侦查京官的情报,最重要的目的便是为监视弘亲王,察其有无谋反的迹象和尽可能地收集其罪证。   而淳明皇帝临终遗命,劳苦功高的弘亲王作为近支亲贵并未在顾命大臣一列,便等于被排除出了权力核心,弘亲王也还不到天命之年,年富力强,心中必然不甘,极有可能与太后一拍即合,除去顾命大臣夺取政权。   若真如此,则必将形成太后垂帘,亲王议政的局面,这想必也是先帝最不愿出现的局面之一,但太后权欲极盛,弘亲王又才干和威望极高,怎样才能阻止他们结盟呢?   先帝在临终时将这精密的特务机关交给他,着实大有深意。   他是新科状元入翰林,又超拔詹事为天子帝师,还得到先帝临终召见,如此非凡的身份和宠遇,使他在大雍朝已成名流,必然有许多王公大臣想来与他结交,博取声誉和巩固地位。   那么有了这样的前所未有的条件,再加上蘩剿敬烫降牡谝皇智楸ǎ便足以让他去操纵甚至于颠覆朝局。   当然,谢幼卿从来都明白,先帝给了他如此非凡的机关和条件,除了是对他的完全信任,更重要的是给幼帝将来顺利亲政下的一道暗棋。   而他,跟先帝也达成了这样的共识。   先帝已经大行,至于他怎么去运筹谋划,先帝已经无法知道更无法阻挠了。   这两日,就有数张请帖投到他府中,有礼亲王,庆亲王、昌国公,安国公、工部尚书等等,他暂已身体不适为由推了,以他的推测,再过两日,便该有首辅尚任和弘亲王的请帖了,想必他们如今也在家中与幕僚和心腹们紧锣密鼓地分析朝中局势了,而这两人的邀请,他是必会去的。   且不但要去,还要破了太后和弘亲王的结盟,让弘亲王与顾命大臣一道,一同辅佐政务,这样太后无机可乘,权力削弱,以弘亲王之力可与顾命大臣之间分庭抗礼,便无一方专擅的祸患,为将来幼帝顺利亲政打下基础,此为一石三鸟之计也。   在此朝局风云变幻之际,各方的出手一定要快,不然等尚任为首的顾命大臣坐稳了位置,再要重整局势,势必会搅起一阵腥风血雨,难以收场。   只这片刻功夫,谢幼卿脑中便已刀光剑影地谋划出一个大计,足以撼动朝局,他面上的神色却丝毫未变,只微微转头,将眼风扫向另一个悄无声息闪进来的侍卫辛乙。   辛乙一凛,马上奏报了京中几个官员的动向,但有一条却让谢幼卿颇为注意。   “五城兵马司巡城御史王浩之弟王原,现职京营的一个副参将,近日在武馆结交了永安侯府原户部侍郎沈弼的公子,安排了他出任其兄部下西城把总的缺。”   据谢幼卿的了解,五城兵马司的巡城御史王浩是后党的一员,其弟结交原户部侍郎沈弼的公子,必不简单,沈弼虽因库银案革职下狱,但其在朝中的势力还在,太后要巩固政权,必然要尽快培植一批政党。那么起复受先帝打压的一帮官员,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而后党之人结交沈弼之子,可看作是太后把沈弼纳入自己的阵营中的一个讯号。   幼帝三个月后登基,届时会大赫天下,太后欲拉拢沈弼,那么不管沈弼缴没缴清库银欠款,他应该都快恩赫出狱了。   这个时机很关键,他不能让太后的羽翼丰满起来,发现一根,便该及时给她剪除一根。   “这个沈公子多大年纪了?平常都有些什么消遣?”   辛乙答道:“沈公子将近而立,平常喜欢去武馆打拳,和他的几个朋友喝酒打牌,骑马游猎,除此之外,别无事事。”   谢幼卿的声音清冷平静,“此人是个富贵闲散公子,应当吃不了什么苦头,把总事多人忙,你们再适当给他制造点麻烦,让他知难而退。”   这小把总不过是王浩给沈家公子的一个进身之阶,若是让他顺利做下去,以王浩以权谋私的手段,不出两个月估计能把人弄到参将的位置了。   辛乙道:“是。”   提到这个沈公子,谢幼卿脑中不觉浮现出沈蕴如的名字,原户部侍郎沈弼是老师的姻亲,沈蕴如唤老师大女儿为嫂嫂,自然就是这沈公子的亲妹妹了。   不过沈蕴如的名字只在谢幼卿的脑中只出现了一瞬,便被他毫不客气地摒除了。他一向记事不忘,这也只不过是极自然的联想而已。   壁灯上的蜡烛已经烧至只有短短一寸了,时辰差不多了,今日该知道的消息都知道了,谢幼卿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便转身离开了密室,等他刚走上最后一级台阶,壁灯便恰好熄了。   他回了睿国公府,回到后不久,果然小厮淡清就送来了弘亲王的请帖,邀他今晚到府上一叙。   谢幼卿欣然应允,傍晚时分,便驱车前往弘亲王府。   谢幼卿的马车到了弘亲王府,门口已经有弘亲王的两个侍从恭候多时了,谢幼卿下了马车,侍从便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谢詹事来了,闻名不如见面,久仰久仰,请随我至书房,王爷一会儿就会到。”   侍从将谢幼卿延入王府的书房茶座中,捧上一杯热茶,便悄悄退出了。   弘亲王没有在花厅中宴请谢幼卿,反而是在书房中款待,其实更体现出他对于谢幼卿的赏识,若是在花厅中设席,以亲王的礼制,必然要请一众贵客作陪,一番规矩客套,来往应酬,是场面上的交往,但若在书房酬客,则更有私下交好的性质,只请三两个陪客饮酒谈心便可了。   谢幼卿与弘亲王之间,其实也谈不上什么交情,只不过是在琼林宴的时候,两人简单地客套了几句,所以见王爷在书房中款待他,谢幼卿也有些诧异。   谢幼卿坐着,拈着茶杯啜了一口,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眼,弘亲王的书房十分考究,一壁是书橱,另三壁是多宝格大柜,摆满了琳琅的古玩,其中不乏稀世古董。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弘亲王便携两位陪客到了,一位是他的一个亲信,现任内阁大学士兼吏部侍郎曹文阑,另一位是弘亲王的幼子宴J,皆算是青年之辈。   谢幼卿见了弘亲王,垂首作揖请安,正要躬身,忙被王爷一把扶住了,“免礼免礼。”   弘亲王穿石青玄狐袍,虽已将近天命之年,却身姿矫然,气度雍容,一双凤目炯炯生威,盯着他看了几眼,朗声道:“子溶少年英才,名动公卿,那日在琼林宴一见,着实令本王好生惦念,一直想邀你到府上一聚,因诸事冗杂,未得遂愿,今日来了,可要好好一叙。”   弘亲王不以官衔称之,竟直呼谢幼卿的表字,实在亲昵过甚。   谢幼卿湛湛一笑道:“王爷文韬武略,幼卿亦仰慕已久。”   弘亲王将身边的两位陪客介绍与谢幼卿认识,彼此寒暄了几句,便要引他们到紫檀圆桌前坐下,上面已添置了一席精美的肴馔。   经过书案的时候,弘亲王笑道:“听闻子溶书法极有气魄,直追颜真卿,在京中一字难求,本王倒想请子溶为本王写一幅字。”   谢幼卿微微一笑,也不谦让,拿起一只狼毫提笔,将笔在砚台上濡饱了墨,“敢问王爷要写何字?”   “无妨,子溶随心写即可。”   谢幼卿略一凝思,在纸上挥就了几个字。   弘亲王一见,脸色微微一变,看向谢幼卿的眼神顿时复杂深邃起来。 第20章 变局 若事能成功,你是功臣   雪白的宣纸上写着黑大光圆,气势昂扬的十个字,“周公佐成王,邑姜不临朝。”   这十个字像符咒一样,将在场的三个人都定住了,没有谁开口去刺破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曹文阑和宴J面面相觑,神色都讳莫如深。   谢幼卿的目光在他们的面上慢慢扫过,淡淡一笑道:“王爷,幼卿的这幅笔墨,如何?”   弘亲王捋着胡子端详着这幅字,双目深不见底,“的确不负盛名,不过子溶今日怕不只是来赴宴,还要与本王讲一出《尚书》?”   谢幼卿目光熠熠,“王爷慧眼如炬……”说罢视线轻轻触及曹文阑和宴J便收了回来。   弘亲王意会,说道:“无妨,都是自己人。”随即挥手屏退了站在廊子下的侍从。   谢幼卿瞥见窗外已无人影,神色沉凝了下来,压低声音,说起了让先帝死无对证的话,“这十个字,非是幼卿所拟,实乃大行皇帝临终托付与王爷的。”   此言一出,弘亲王神色急变,呼吸一瞬间竟有些急促起来,一掌撑在桌案上,双眸紧紧地望着谢幼卿,切声道:“皇兄真给我留下了这样的话?”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了,他略一凝神,又恢复了镇定之态。   谢幼卿语气微哽,目中划过一丝伤感,“先帝病势来得急,王爷在天津赈灾,一时召不回来,先帝心中惦记着王爷,不能瞑目,为了不令宫里的那位起疑,所以临终召见微臣,就是为了托付王爷辅政之事。”   十几年的手足猜疑不能不令人寒心。这几年他手中的权力也渐渐削减,从内阁罢职,手中也只握着绿营的兵力而已,被排除在顾命之外似乎已经意料之中,如今听到先帝竟有重托给他,一下子便戳中了他的内心。   弘亲王的眼角竟有些微微发红。脑中也在密密地思索此事,《易》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朝政变局之大事,成败与否,都在于一个密字,谢幼卿出身翰林清华,初入仕途即受非凡宠遇,无朋党,更不需要阿附谁,只唯先帝一人之命是听,宫里那位又虎视眈眈,这样的秘密遗言的确只有嘱咐他才能送到自己的耳中。   谢幼卿的视线在弘亲王的面上淡扫了一下,继续说道:“王爷在先帝一朝辅政十数年,忠心耿耿,立下汗马功劳――”   谢幼卿说到此,又顿了一顿,见弘亲王微微低头,紧紧抿着唇,似在费心思索。   “在先帝心中,王爷之功比周公更甚,但幼帝冲龄践祚,太后揽权,恐将来酿成女祸,这是先帝最为忧虑之事。所以临终召见微臣深切嘱之,幼卿今日能将先帝遗言告知给王爷,也算是告慰先帝的在天之灵了。”   谢幼卿的语气带了一丝坚定和恳切,“先帝遽然崩逝,主少国疑,朝局难安,大雍朝有王爷辅佐圣业,才能尽快稳定政局,开创新风。”   一旁的曹文阑看了看王爷,面上有惶惶不安之态,踌躇道:“可先帝既将王爷比作周公,却未将王爷任为顾命大臣,王爷如何能‘周公佐成王呢’?”   谢幼卿几乎不假思索便道:“先帝未在遗旨上将王爷列为顾命大臣,是为制衡计,以王爷的威望,已不需要再加诸于顾命大臣的头衔,而王爷是先帝在朝中的唯一近支亲贵,言官和众大臣自会上疏建言王爷与顾命大臣一同辅政,这是众望所归,朝中的清议也会向着王爷,内阁没有驳回之理。”   “幼卿深受先帝恩宠,却未尝报效,先帝留下遗命,安敢不竭尽犬马,幼卿愿作第一位上疏奏请王爷与顾命大臣一同辅政之人。”   弘亲王依然微微低头一言不发,宴J眉头紧锁,眼中划过几分犹疑之色,“如今奏疏呈上去怎么议怎么拟全在尚任为首的四大顾命手中,若上疏奏请王爷辅政,威胁了他们的地位,他们岂会同意?”   谢幼卿目光沉着,“他们再只手遮天,也绕不过一个内阁,内阁若向着王爷,他们难道撤了内阁再组建一个新的内阁不成?朝廷要运转,他们不敢让内阁停摆。”   曹文阑道:“纵如此,他们四个顾命结为一体,王爷以一对四,到底不利。”   “首辅尚任不是跋扈之人,先帝将其居为顾命大臣之首,便是看重其重国体,且擅于调剂折中,何况以王爷的才干和威望,不说足以服众,也许还能让他们四个愿意站在在王爷的阵营中。”   曹文阑和宴J没说话了,都双眼看着弘亲王。   谢幼卿目光熠熠地望着弘亲王,“现在局势未定,事宜速举,望王爷能早些定夺,如此太后那边便不能起垂帘之议了,只不知王爷的意思如何?”   弘亲王看着谢幼卿,深深地道:“你这遗命送来得及时,本王与先帝是同胞手足,棣萼情联,不敢辜负先帝的托付,但兹事体大,尚有斟酌的地方,本王需再筹划一两日。”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大家都已经心中有数了,尤其是谢幼卿知道他这几天都与太后有在秘密联络,商谋大计,他若选择反戈到先帝这边,那么太后那边的必然要有应对之策,才能先声夺人,平稳渡过,否则一个不慎,极有可能两败俱伤。   谢幼卿道:“首辅尚任那边已经给幼卿下了请帖,幼卿这两日会过去拜访,王爷若信得过幼卿,首辅这边,幼卿会向他提议王爷辅政之策,尽一己之力,说动他公忠体国,与王爷一同匡襄政务,同心辅佐幼主。”   弘亲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灼灼,“若事能成功,子溶你是功臣。”   谢幼卿淡淡一笑,“拥护王爷,不单只是先帝所托,更是顺势而为。”   弘亲王哈哈笑了几声,给曹文阑和宴J递了递眼色,“子溶这么卖本王的面子,本王就当你是自己人了,来,今晚我们好好喝几杯,定要不醉不归。”   于是四人坐到紫檀圆桌上,无主客之分,也不必谦让,举杯把盏,觥筹交错,谈起京中风物,作诗连句,甚为欢快。   谈起读书作文章,弘亲王赞赏之情溢于言表:“你会试作的时文《管仲一匡天下论》,在士林中极为称道,本王亦看过了,作法十分高明,以古文、时文二合为一,有古文的雄健之气,议论直追唐宋八大家,辞意通达,清真雅正,可谓是开风气之先,当得起制艺的楷模。”   谢幼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笑道:“制艺之文,题目全出自于一部《四书》,而幼卿酷爱读书,经史子集无所不读,胸中藏书万卷,则义理自通,机法灵便,上自国计民生,下至人情风俗,凡所欲言,皆手到擒来,不拘于八股。”   弘亲王双眸放出异彩,“制艺文章作得好,那么其余一概也就通了,难怪子溶诗词赋曲戏文,样样精妙。”   曹文阑想起龙文书局刻录谢幼卿所撰写的那几本书,顿时头皮发麻,连连道:“不止,子溶学识无所不通,天文、音律、兵法、算数、岐黄……吾辈真是再活几世也不及子溶一年所学。”   谢幼卿不过微微一笑而已,眉梢眼角光彩飞扬,论起读书写文章,他自负天下第一,连王爷的恭维他也不客气地照单全收了。   坐在谢幼卿旁边的宴J却是听得如坐针毡,怎有人恐怖如斯,且不作一点谦逊,还考不考虑他这种在读书上资质平平之人的感受了?   宴J是弘亲王的幼子,年方二十三,比谢幼卿大了二岁,本朝宗室子弟可参加科考,弘亲王贵为实权亲王,却非常重视子孙教育,要他们读书进取,长子将来袭王爵,幼子则走科考之路,宴J不得不打起精神来读书,如今还只是个监生,听谢幼卿说作时文好像随手就能写一样,他真是怀疑人生了,作八股难得跟写天书一样,他跟老师学了五六年连一个“完篇”都没作出来。   弘亲王果然回过头来别有意味地盯了他一眼,意思是看看人家,宴J愈加自惭形秽了。   酒过半旬,弘亲王半眯着醉眼,忽然将头偏向谢幼卿耳边,问道:“子溶啊,你可有心仪之女子?”   谢幼卿微微垂着头,清亮的星眸饧起,轻轻吐了一口酒气,佯装着五六分醉意道:“幼卿阅过许多女子,但瞧得上眼的却是没有一个。”   弘亲王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笑了几声道:“想来子溶眼界颇高,本王府上蓄有绝色女子,你若有喜欢的,随意可挑。”   有那么一瞬,谢幼卿没说话,顿了一会,才说道:“多谢王爷美意,幼卿幼时跟随老师读书,常有些虑念,不能专一,老师说,无欲是静,要将一切声色、利益、嗜好,都能扫除廓清,这是做学问的功夫,幼卿想做更高的学问,却还未完全参透尽心知性之理,所以对于美人,幼卿的心里,尚无念想。”   弘亲王听得低头品咂了一会,本就有些醉了脑袋发蒙,过了好一会,才露出一丝恍然的神情,“子溶果然师承圣学,明心见性,既然子溶不爱美人,那本王也就不强人所难了。”   这一场宴会直到二更时分才散,弘亲王亲自送谢幼卿到二门外。   谢幼卿走出王府,银亮的月光泻落在他的身上,皎然若雪,狭长上扬的眼角银光流转,带了几分魅惑的妖冶,仿佛看一眼,便要吸人魂魄。   谢幼卿正欲上马车,却见马车边闪出一个女子的身影。 第21章 醉酒 而她不想告诉他   谢幼卿定了定神,“三妹?”   “二哥哥。”谢瑶卿走近他身前,目光含了几丝忧色,伸手便要扶他,“你是不是醉了?”   “嘘。上车吧。”   谢幼卿上了马车,人晃了一下,车上铺着狐皮坐褥,他靠在车厢壁上,眼皮便重得睁不开了,合上眼睛,好似睡了过去。   谢幼卿天生对酒极敏感,往往喝一口便会醉,醉了却又是另一番十分奇妙的场景了。所以视情况的需要会选择在事前服用特制的消酒丸。   这次他到王府,下马车之前便先服用了几粒消酒丸,按用量来说可抵半升酒,席间他都算着量来喝,所以也没醉,但这消酒丸也有个坏处,便是药效消失后,人会变得虚软无力,脑袋昏沉嗜睡,之后醉意才会慢慢的涌上来。   故他一上了马车,便歪在车座上,睡了过去。   谢瑶卿上了哥哥的马车,她来时的马车则空着,跟在后面,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的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NN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听起来尤为响亮。   谢瑶卿吩咐车夫走慢些,她弯下身去,轻轻地给谢幼卿身上盖上貂皮毯,然后坐在他身旁,托着腮,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发呆。   马车里点了两盏琉璃宫灯,融融的灯光落在他的面庞,镀得他颜如玉琢,睫影浓重,纵然闭着眼,因着那上翘的眼尾,仍有一种无法遮掩的冷傲和妖艳之感。   这世上怎会有二哥哥这么俊美妖艳的男子,让她眼中再也瞧不下别的男子了,她还是七八岁的时候,脑中便有一个疑问,怎的二哥哥如此杰出,才华和容貌远胜大哥哥,却和爹爹和娘亲长相没有丝毫相似之处,就是她和大哥哥,眉眼之间都有爹爹和娘亲的一些影子。   她问过娘亲,娘亲却只告诉她说,她生二哥哥的时候天上月光如银,照得满地华霜,院子里的梧桐树上忽然飞来一群喜鹊在鸣唱,一直唱到下半夜才歇,二哥哥一出生便自带吉兆,注定不是凡人。所以生得不似爹娘是因他命格非凡。   可是,她脑中的那个怀疑却从来都没有消除过,二哥哥或许不是她的亲哥哥呢?也不是一点疑迹都没有,只是她还未找到切实的证据,也许真的只是她的自欺欺人,可时间为何过得这样快,明年她就十七了,家里开始给她议亲了,她还不想嫁人,她想在二哥哥的身边再多守几年。   想到二哥哥以后会娶别人,她就怅然若失,好像把自己珍藏的稀世珍宝生生送给别人。   时间过得很快,马车仿佛一下子便驶到了睿国公府,谢瑶卿怔望片刻,才凑近他耳边轻声道:“二哥哥,到家了。”   谢幼卿的眉间微微一动,过了一会,才唔了一声,散漫地睁开眼睛。   他眼眸里浮漾着一层烁光,带有一丝丝的迷离,朝谢瑶卿淡淡地瞥了一眼,勾唇一笑,“三妹,你不用怀疑,哥哥的脸的确很耐看。”   谢瑶卿的心跳差点漏了半拍,二哥哥竟然知道她方才一直在偷看他,莫不是还长了一只天眼?脸上顿时有些发烧,遮掩着道:“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嗯?哥哥睡着了也依然俊美,天下第一美男子的名头不是虚的。”   这是醉了,谢瑶卿从心里滋生出欢喜,她喜欢醉了的哥哥。   说起来,哥哥虽方方面面都完美无缺,但也有寻常人没有的烦恼,比如说酒量极浅,醉了之后常会有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举动,醒来后却忘得一干二净。   也只有在哥哥醉酒后,她才敢在哥哥面前稍稍放纵自己的心思,有些平时不敢问不敢说的话都可以说了,反正他酒醒后也不会记得。而几次下来,她竟慢慢便发觉出了哥哥醉后和酒醒之间有断层记忆的秘密。   即他每次醉后都能记起上次醉后发生的事情,每次醉后的记忆连续性的,而醒后却像被擦除了,下次醉酒了才会又自动续上。   大约真的是天才的脑袋构造和寻常之人不同吧。   自然,她的这个特别的发现,若没有告诉哥哥的话,他自己是不会知道的。   而她不想告诉他。   谢瑶卿目光盈盈,“哥哥样样都是天下第一,那要什么样的姑娘才配得上你呀?”   谢幼卿星眸一转,歪头笑道:“先得有天下第二美的美貌和第二聪明的脑瓜子吧。”   这……果然是哥哥的标准,谢瑶卿忽然有一股窒息感,但还是去试着想了一下,那样的女子该美成什么样呀,心里涌过淡淡的怅茫。   “那……哥哥,如果真有这样才貌顶尖与你般配的女子,万一她不喜欢你呢?”   谢幼卿轻抬眼角,乜了谢瑶卿一眼:“怎么会有姑娘不喜欢我?三妹你这话听着怎么比我还醉。”   醉了的哥哥比平时自恋了十倍不止,谢瑶卿却是轻笑出声。   “是,哥哥是万人迷,连苒苒都被哥哥迷住了。”她心里小鹿般砰砰撞了几下,像有一颗小种子慢慢地冒出了芽儿,下意识地观察他的反应。   “我们家苒苒的眼光也越来越好了。将来选的夫君――”   谢幼卿顿了一下,淡淡笑道:“虽说比不上哥哥,但应该也不会差太多。”   “二哥哥,我……”哥哥带着调侃的语气说出这话,谢瑶卿听得心里有点堵,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没有勇气说出我现在眼里只有哥哥,才不想要什么夫君。   没等她说完,谢幼卿却是话锋一转,“以后这么晚的天,别再出来了,哥哥不会有事的。”   谢瑶卿有些失落,但二哥哥一向说一不二,她迟疑了一下,只得闷闷地点头。   “三妹听话就好。”   谢幼卿眼波有些漂浮,“你带了骰子没,陪哥哥一起玩骰子。” 今晚喝了不少酒,他脑中一时清醒,一时又昏得厉害,刚说完这句,眼皮便又耷拉了下来。   二哥哥喜欢玩骰子,醉后更甚,谢瑶卿是时时带着骰子盒在身边的,此时已经是三更天了,她担心哥哥撑不住,便道:“忘记带出来了。”   谢幼卿鼻腔里懒懒地嗯了一声,“那就不玩了,回去吧。”   “淡清!”   淡清坐在车辕上,听到呼唤,便进车来,扶着谢幼卿下车了。   谢瑶卿随后下来,门口已经有两个她的贴身侍女在等着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玉盘似的圆月,几乎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然后便跟在谢幼卿的身后回去了。   ――――――――――――――――――――――――   静夜里万家万户的灯火熄了,天地间一片漆黑,高悬在穹顶的月亮也不甚明亮,朦朦胧胧地像笼着一团湿雾。   而永安侯府东院的偏房里却还烛火幽亮,姜姨娘和沈蕴仪紧挨坐在床边,低声密语着什么,两人皆心事重重,愁云满面。   姜姨娘拧着眉道:“前几个月相看的康平伯府二房的三公子,老爷和太太也瞧着不错,生的一表人才,虽将来不袭爵,但也不是靠祖荫安享富贵的,正经读书仕进,今年秋闱便考中了举人,等三年之后的大比之年,定能名列三甲,前景十分可观。多好的亲啊,你若能顺利嫁过去,不出几年就是正经的官太太了。听媒人的口风,那边对你也中意,娘遣人悄悄去打听,那边都在看日子筹备着来提亲了,娘日盼夜盼就盼着这亲事早点定下来,谁成想你父亲这个关口突然出事,那边便又没动静了,我看这亲事八成是又黄了。”说完便又重重叹息一声。   这已经不知是第几回丢了亲事了,沈蕴仪年纪越拖越大,亲事又没着落,在外边面子撂不下去,心里一肚子怨气,冷笑道:“娘说这个有什么用,他们家的势头也不比以前了,朝中没几个说得上话的人,再说了,举人和进士之间门道大着呢,多少人考到胡子花白还考不中。他们当初有心结这门亲,还不是图谋上了父亲三品大员的身份和咱们侯府的赫扬的势头,想拿我做垫脚石,如今父亲进了牢,侯府欠了巨债,他们躲还来不及呢,这会子估计已经跟别家结亲去了。”   沈蕴仪露出刻薄的神情,将下巴往东边的方向扬了扬,“若是湘桃院的可就不同了,咱们家什么好的都给她了,侯府出了事她也不痛不痒的,手里攥着太太给的这么大的产业,背后还靠着苏州建昌侯府,估计他们这当口也巴巴地来求娶了。”   姜姨娘灰着张脸,眼里含了几分愧色,“都怪娘是个苦出身,带累了你,不然以你这么好的容貌,想嫁哪个不成,何苦蹉跎至今,我的儿,你也别灰心了,娘再打听打听,看京城里还有哪些好人家,娘一定为你筹划。”   沈蕴仪没说话,过了一会才有些不耐烦地道:“父亲不从牢狱里放出来,谁还会来上门说亲,京城里适龄和门户相当的就那几家,差不多都相看过了,到时候哪还轮的上我。娘,再过一个月我都十八了,难不成我真的要往低了嫁和外嫁了?那些人平日里就瞧不上我们,这下岂不是让她们笑话死了!”   这话触了姜姨娘的心病,她低了头不语,眼睛却是滴溜溜地转了又转,忽地怨愤道:“这事怨不得你,要怪只能怪湘桃院的那个灾星瘟神,去年我就看她有些不祥了,就是她败坏了你的姻缘运,不信你想想,你去年相谈的礼部李郎中大公子,多好的亲,李郎中还是老侯爷的同年,跟咱们家也算是世交,都准备要下定了,偏偏他家公子得了恶疾一命呜呼死了,还有吏部孙主事家,多好的亲,家大业大,无婆母管束,偏偏他家里火烛不慎,走了水,家产都烧了个一干二净。这两门亲不成,生生便把你这一年就耽搁了,今年若不是湘桃院的那个败坏了家里的运势,害得老爷欠债下狱,你如今都准备出嫁了!”   沈蕴仪将手中的绢子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绞着,“可她是太太生的,疼得跟宝贝似的,眼下太太虽去了苏州,但还拨了身边的两个厉害的丫鬟在她身边守着,谁又能把她怎么样?”   姜姨娘面上颇有些狠绝之色,“这等扫把星唯有让她远远的离开了侯府再不要回来,我们才不会受她牵连,你的婚事不能再误下去了。”   沈蕴仪心口一跳,目光紧紧地盯着姜姨娘,“娘说这话的意思是……”   姜姨娘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我倒想了一条计策,趁太太还未回来,我们先下手为强。只要做得干净些,便怀疑不到我们头上,眼下的时机正好出手。”   姜姨娘说罢便凑近沈蕴仪的耳边,一五一十地把害人之计说给她听,沈蕴仪一开始神色有些紧张,之后便平静了下来,听到最后脸上竟又浮现出几分惧怕之色,将手放在胸口上捂着。 第22章 相救 上了他的马车   沈蕴如这段时间过得别提多惬意了, 人安然无恙,吃什么都香,食量增了, 个子窜了, 非但没长肉, 还显苗条了,惊喜之余她让花糕每日都拿了尺子帮她量个子,竟都有长高一点点,她从前最怕长大后是个矮子,如今看来这担心是有点多余了。   而更让人惊喜的是, 家中收到了沈夫人的快马书信, 信上说在苏州诸事顺利,大约下个月就可以动身回京了。   娘亲要回京了,自然是在苏州的娘家筹到银两了,那么爹爹应该也快从牢里放出来了。   沈蕴如双手合十,向心里的佛陀拜了拜, 小声地念了句阿弥陀佛。拜着拜着, 佛陀的头像好像变成了谢幼卿, 金光闪闪的, 倒也有几分普度众生的威势。   的确,称谢幼卿为她在人间的佛陀也不为过, 这段时间得他的喜运显灵,煞爷爷遁隐, 她的小日子过的十分顺溜, 且家里的危机也要解了。   但他毕竟没有佛陀的慈悲心肠,一想到他那日的折辱,她就气得肝儿疼, 哼,贱骨头才去找他,她也是要脸的,但凡日子过得下去,她发誓,她绝不再主动见这个人。   虽然忍着没去找他,但她也没闲着,打理着私产的账目,向嫂嫂打听王老先生的喜好,努力地看一些理学方面的书,为将来走王老先生那条路线做好准备,毕竟有王老先生在面前,谢幼卿总会有所收敛。只是理学的书太过佶屈晦涩,虽努力去看了,还是看不懂和打瞌睡就是了。   原本日子过得顺了,她的心也大了一些,总以为这次真能有两三个月的快活日子,没想到现实很快就给她打脸了,才过了十几日,一个个的灾难就接踵而来,把她折腾得小命都差点丢了。   先是哥哥在街上巡逻时遇了贼,那贼身手狡猾,沈廷澜纵马去追时不慎从马上摔下,摔伤了腿,嫂嫂颇为紧张,怕他落了残疾,听闻城外铁拐刘的医馆治跌打损伤极好,便主张让哥哥到城外的医馆治腿伤,她跟过去照顾,将孩子们也一同带过去了,没个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沈蕴如隔几天也会过去看望哥哥,看着哥哥的腿绑着石膏和绷带,像萝卜一样肿,嘴里却嚷着:“该死的贼,有种下次别让本大爷逮住!”   沈蕴如听了真是又心疼又好笑。   哥哥嫂子都走了,沈蕴如总觉得心里有点慌慌的有事要发生的感觉。   果然她的预感还是准的,接下去的一个晚上她睡觉时只觉腿脚上窜过嗖嗖的一阵凉意,她打了一个激灵立马醒了过来,睁眼一看,顿时啊啊地尖叫出声,只见床帐子上爬着几十条红头大蜈蚣,吓得她脸色刷白,差点晕厥了过去。   沈蕴如一向娇气,平时看见一只蚁虫都要惊呼跳脚,更何况看见这样阴恶的毒虫,实在是觉得恐怖之极,她将枕头抓在手中,缩在床角,用枕头挥打爬过来的蜈蚣,双目早吓得泪水涟涟,要不是撑着唤着人进来,她早晕过去了。   花糕和桂糖毕竟年纪小,也被狰狞的蜈蚣吓得不轻,哆嗦着不敢上前。   沈蕴如的叫声惊动了外间的朝露和晚霞,她们忙披了衣服进来,见状倒是沉稳不慌,让人赶忙拿了雄黄粉来洒了去,那几十条蜈蚣很快便掉在地上,朝露了晚霞赶紧拿了扫帚啪啪把蜈蚣打死了。又在房间四角洒雄黄粉和用艾草熏蒸了一遍。   只是好好的怎会进来这么多蜈蚣呢,且冬日里蜈蚣也是冬眠不出洞的,朝露和晚霞认真地将房间内好好查验了一遍,发现窗口没有关紧。   沈蕴如心头落了很大的阴影,一闭眼仿佛就看见蜈蚣,这房间暂时是没法住了,朝露和晚霞安排几个侍女连夜在湘桃院另外打扫了一件间房给她住。   沈蕴如还是不敢睡,让花糕和桂糖在床边守着,她才敢合眼,饶是如此,仍是一夜无眠。   沈蕴如房里闹蜈蚣的事情很快便四下传了出去,底下有人议论说蜈蚣乃阴毒之邪物,晚上爬进沈蕴如的床帐里,说明房内有邪气入侵和预示灾厄之兆。   这是沈蕴如最怕听见的东西,那种熟悉的对未知灾难的恐惧又袭上心头,连着几个晚上也睡不好。   沈蕴仪和沈蕴滢一起过来来看她,沈蕴仪送来了一小盒安神香,说是姜姨娘的亲眷从北疆之地带给她的,有养神和助眠的功效,沈蕴滢则送了驱虫辟邪的香囊挂在床头,可保虫蚁不敢再侵。   诡异的是沈蕴仪和沈蕴莹来看了她之后,第二天竟然都病倒了,沈蕴滢症状轻些,只是发烧,而沈蕴仪却是上吐下泻,有些神志不清地说胡话,说什么不要缠她,姜姨娘问了几遍,她才说是从沈蕴如房间出来的时候不小心在西边角落里看见一个奇形怪状的影子在飘。   姜姨娘请了常来走动的马道婆来给沈蕴仪作法。   宅子里开始起了流言,说沈蕴如被邪物缠上了,谁要近了她身都会惹上不干净的东西。一时人心惶惶,除了贴身侍女,没有人敢靠近湘桃院,别的丫鬟见了她都避而远之。   沈蕴如自然又暗添了些烦恼,对于怪力乱神,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尤其是她亲身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无来由的灾祸之后。   于是这间房她住了两天又不敢住了,虽然她隐约觉得是有人在捣鬼,不然不会这么快便传的阖宅皆知。   朝露和晚霞提议沈蕴如搬到沈夫人住的雅芳院里的厢房去住,毕竟沈夫人是当家主母,住的地方是一个宅子的脸面和气数,底下的人就算想编派什么也会有所顾忌。   沈蕴如依允了。   沈蕴如在雅芳院住了些日子总算安静了些,不想接下来又收到了沈夫人的来信,信上说江南突遇大雪灾,道路封阻,要再挨延一些时日才能回京了。   沈蕴如阅信后心便直直地沉了下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上回接近谢幼卿获得的喜运已经失灵,新一轮的煞气变本加厉地来了,她要去找谢幼卿并继续接近他,不然情况会越来越不妙。   境泽酒楼的掌柜没给她报信,说明谢幼卿没来,沈蕴如只得打起精神去了王老先生那,结果也没等到谢幼卿。   见不到谢幼卿可如何是好呢,那么她只有到先帝赐给他的那座皇城根下的宅邸门口,也许才能见到了他了,如今只要能见到他,他的冷嘲热讽都会让她觉得无比动听悦耳。   臣子一般五更天便到衙门应卯,谢幼卿是帝师,给皇帝讲学的时候是在上书房当差,小皇帝上课应该是辰八时左右,谢幼卿若住在皇城根下,那么应该是卯六时以后才会出门。   但沈蕴如心里有些着急,第二天她不到五更便起来了,洗漱穿戴完毕,走出侯府的西角门的时候,天色还朦朦胧胧的。   也不知是不是未睡好的缘故,她总觉得头有些晕晕沉沉的,正欲上马车,却见门口的台阶下躺着一只孤零零的小布偶,布偶是面朝地背朝上的,沈蕴如看了几眼,忍不住将它拾起,翻过来一看,却是十分骇人。   布偶的面上七窍流血,身上写了一行血字:拾此布偶者三日内必死。   更骇人的是这布偶的面容与沈蕴如有五六分相似。   沈蕴如啊地尖叫,急忙把布偶扔了,跳进了马车里捂着心口喘气。花糕警觉地朝四面看了一眼,没立马跟着上马车,而是让沈蕴如的一个心腹家丁阿乘把那个布偶捡起来先揣在兜里。   这一惊又非同小可,沈蕴如失魂落魄,身上一阵虚软,还未等马车发动,她竟晕了过去。   花糕急得不行,忙让桂糖去请了常来侯府行走的王太医过来诊治。   王太医来了,诊了脉之后说沈蕴如是受惊过度所致,且这段时日忧虑伤脾,精神倦怠,受惊之后承受不住方致昏迷。应当呆在家中好好休息,保持心情舒畅,不要再添忧虑烦恼便可好。   沈蕴如直到傍晚才悠悠转醒,她意识一清明,便想到那个流血的布偶和“三日内必死”的血字。   这几天内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诡异了。   她这是被谁诅咒了还是撞邪了?若是诅咒的话谁要用这般阴毒的手段咒她死?她想不出背后那个人。若是撞邪,那就更可怕了,她真的活不过三天了?   谢幼卿既然能化她的煞气,那么应该也能驱邪气。沈蕴如的心恐惧不安又迷茫无措,唯有想起谢幼卿这个名字她才能感觉到还有继续活下去的希望和力量。   夜晚,花糕和桂糖在沈蕴如的床榻边设了一张外床陪她睡,朝露和晚霞则在外间守着上夜。   沈蕴如迟迟无法入睡,点了沈蕴仪送来的安神香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其实睡得不甚踏实,睡至半夜,隐约感到有人闯进了她的房间,接着她被人抬起装进了一个布袋子里,她明明意识清醒了却睁不开眼睛,手脚也无法动弹,更无法呼喊救命。   她就这样被人抬着走了好久,也不知到了何处,她被人从布袋里拉出来,放到了冰冷的地面。   四周了无人声,冷风刮在树梢和地面响起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阴阴地吁叹,沈蕴如毛骨悚然,把她弄到这儿来的究竟是人还是鬼?   难道,真应了布偶上的那句谶言,她今夜会死在这里?   沈蕴如又怕又绝望,拼命地想醒过来却感觉浑身像被压住了一般周身动弹不得,如同梦魇时一样。她穿着单薄的寝衣,冷风灌进她的脖颈和四肢,砭肌裂骨,还带来一股潮湿的气味,像是被放在了湖岸边。   就这么躺了半柱香的时间,以为快要冻死的时候,忽然听到身边由远而近地传来脚步声,脚步声是有重叠的,应该不止一个人。   沈蕴如竖着耳朵,只听见一个人压低了声音说道:“少爷你醉了,夜深了,我们回去吧。”   “今晚的月亮比镜子还要亮,本公子自诩人间绝色,铜镜照不出本公子十分之一的容色,若能飞上天去把月镜揽过来照一照,本公子定能惊艳寰宇,那就是冠绝人间天上的美男子了!”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淡清,看本公子飞上天去――”   听这自恋无比的说话语气和腔调,还提了淡清的名字,不是谢幼卿是谁!一定是他!   沈蕴如打了一个激灵,也不知是不是求生欲望太过强烈,她竟然睁开了眼睛,就着清亮的月色,果然看见前方十几步开外站着一位秀颀隽瘦、昂首玉立、仙姿俊逸的男子,此时此刻,他能出现在这里,就如同有了天神的高光,无论什么好词贴在他身上形容都还嫌不够!   沈蕴如又眨了眨眼睛,确定了不是自己的幻觉,真的是谢幼卿,她的喜神和救命稻草,沈蕴如瞬间有种想哭的冲动,正要挣扎着要爬起来,却不想她躺着的地方是岸沿,身下即是冰冷刺骨的湖水,刚一动身,便滚落进了湖水里。   沈蕴如不习水性,在水中扑腾着喊救命,“救命――”湖水冰寒刺骨,沈蕴如呛了几口水,便支撑不住,眼看却要沉进湖水里了。   谢幼卿本还在欣赏着月亮,忽然听见噗通落水的声音,耳朵便动了一下,接着又听见小女孩喊救命,他双眼倏地看向淡清,淡清也警觉地看着他。   谢幼卿顿了一下,看向幽冷的湖面,淡淡道:“救!”   “是!”淡清飞快地解下习武之人缠于臂上的束带,打了个活结,凭着一股劲力,束带穿入湖中,准确地套在沈蕴如的腰上,收紧,再一拽,沈蕴如便被拉上了岸。   沈蕴如落在岸上的那刻,谢幼卿和淡清都看清了她的长相,淡清二话不说,将身上的外袍解下,罩在沈蕴如的身上。   谢幼卿眉梢微微一挑,想不到淡清这小子,还挺怜香惜玉的。   沈蕴如被冷水呛得咳个不停,等缓过气来,凡事不想,第一件事便是向谢幼卿道谢:“多谢谢哥哥搭救,你的大恩大德,蕴如一定泉涌相报!”   谢幼卿睨了她一眼,一点都不留情面地道:“果然又是你,早知道就不救了!”   沈蕴如被他呛得心里一梗,但她现在才不想计较这些,得先赶紧和他绑定关系,说道:“孔子曰,君子学道则有仁爱之心,谢哥哥是深谙孔孟之道的读书人,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从今晚开始,谢哥哥便是蕴如的大恩人,蕴如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免了,既然救了,那就给我安静点,谢某可不稀罕当什么恩人。”   沈蕴如心里又是一梗,“谢哥哥对蕴如有再造之恩,我们沈家的家训便是‘相救之恩,永世不忘’,蕴如不能做忘恩之人,不管谢哥哥有所求还是无所求,蕴如都要尽心报答。”   “你家还有这家训?”谢幼卿似乎笑了,但眼睛里却都是嘲讽之意,“方才救你的人是淡清,不是谢某,你既然满腔心思报答,那去报答他得了。”   沈蕴如回头,只是朝淡清丢过一个感激的眼神。淡清依然面无表情,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谢幼卿。   沈蕴如心里凉了凉,怎么,本姑娘要报恩你们都这么不稀罕是吗。   她厚着脸皮道:“不,淡清听命于你,所以淡清救我便如同是你救了我,不管怎样,蕴如都认定了,你就是我的大恩人。”   还真是冥顽不化,谢幼卿醉后脑中晕乎乎的更觉伤神,他瞳仁黑漆漆的,盯着她问道:“深更半夜的,你怎么投湖了?”   沈蕴如听得又是一阵窒息,他的语气好像是她投湖是为着玩似的,她四下张望了一下,叹了一口气道:“你问我,我也不知道,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儿,我原本在床上睡着,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把我从床上抬起装进麻袋里,送到这湖岸,我醒来一动身就滚进湖里。若是人为,我跟他们无冤无仇,想不出他们为何要害我性命,我想大约可能真的是遇邪了吧。”   “遇邪?你的意思是鬼差将你弄到这儿?”谢幼卿哂笑,用一种看笑话似的眼神看着她,“你的生辰八字是多少。”   沈蕴如有些莫名,“你问这个做什么。”   一个大男人问姑娘家的八字有些不妥吧,又不是要八字合婚。打住,一想到合婚这个词真是太别扭,反正他们之间是绝无可能的。   谢幼卿乜了她一眼,冷冷地吐了两个字,“算卦。”   沈蕴如微微松了一口气,她现在对星术算命这一类非常感兴趣,倒想看看他能算出什么,于是答道:“淳明十八年七月初七日。”   谢幼卿几乎不假思索便换算了出来,这算数能力的确让人叹为观止。   “庚寅年,丙申月,乙未日,丙子时。五行多水,是个水命,今年甲辰年,地支是水局,命主流年不利。今日是丙子月,己酉日,甲子时,又是个火局,水火交战,激起水势冲天,大凶。你方才躺的方位半身临水,犯了割脚煞,非常凶险。能算计的如此精妙要置人于死地的,非鬼神能为。”   沈蕴如听得目瞪口呆,这是谢幼卿吗还是哪位风水算命大师?更厉害的是他一下子便能从她寥寥数语中便察觉出问题的最为关键之处,也太厉害了吧,不愧是天选之子!沈蕴如感觉自己又长了见识了。   谢幼卿从袖中掏出两粒骰子,握在掌心捏转了几下,再打开,看上面落着四点和六点,“占得一个‘锦屏’,看来你庚戌日已安,丙子月的危机也过了,遇上谢某,算你好运。”   果然,这人一定不会忘了给自己脸上贴金,但是他说得的确是事实,今日多亏遇到他,才捡回来一条小命。   沈蕴如很真诚地道:“感激不尽。”不过,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准吗?”   谢幼卿一个眼风扫了过来,“你说呢?”   感叹之余,她很快便意识到了他的意思,她是被人陷害的,而害她的人不仅知道她的生辰八字还懂风水算命。以前她过生日,除去父母和哥嫂,还有闺中姐妹、贴身丫鬟及府里的姐妹们为她庆祝,她们都知道她的生辰,自然也能推算出她的八字,家宅中的几房太太和姨娘也跟京中的各大神算多有来往。   那么究竟会是谁呢?   沈蕴如脑中忽然闪过数月前一个丫鬟的流言,说她是灾星瘟神,唯有让她离开府里才会太平。可能她这般不祥之人在府里影响了她们的运势,人人自危,所以想除去她自保?   昨晚她房里房外都守着这么多人,他们是如何进了她的房间再将她抬走的?她那时明明意识已经清醒了,却动不了,也没听见丫鬟们的呼救和挣扎,是不是她和她们都被人下了什么药?但若是在饮食中下药,她和丫鬟们的吃食是分开做的,这么多人,是很难动手脚的,又怎能一下就放倒一片呢。   沈蕴如脑中突然闪电般地亮了一下,难道,是沈蕴仪送她的安神香有问题?   沈蕴如心头涌过一阵刺骨的寒意,回去要将那香好好检验一下成分,如今娘亲还未回来,就算发现了什么,这事也只能先按住不动,省的打草惊蛇,她要慢慢找线索,等证据确凿了,再报仇。   谢幼卿话音刚落,脑中忽然电光火石地一闪,此八字可算出命主是贵富天然,聪颖灵秀之人,只是有几年时运不好,却怎么和他的八字这么般配,他是五行缺水,而她是水命,根据五行相生之理,两人在一块是上上大吉,怪不得总是能碰见她,难道真是天缘凑巧?   他向来惜字如金,却怎的跟她讲了这么多话,大约真的是醉了,醉了。   他心中涌过一股非常怪异的感觉,醉意上来,他脑中又开始晕沉了。   谢幼卿意兴阑珊地道:“本想好好的赏月,又被打搅了,没趣。淡清,我们回去吧。”   沈蕴如呆在原地一时还未反应过来。这……话都还未说完就要走了吗,听他的意思,是要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吗?夜黑风高,冷风呼啸,她浑身湿透,已经冻了个半死,方才也只是勉强提着一口气撑着,要是害她的人躲在暗处,见她没死,等他们走了,又出来害她怎么办?   救人就要救到底啊。   沈蕴如想了一下,赶紧跟在他们的后面,还未说话,先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接着又打了好几个。   谢幼卿的脚步微微滞了一下,却也只是滞了一下而已,依然不停步的走着。   沈蕴如冻得哆哆嗦嗦地道:“谢哥哥,我……我好冷,我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回去……可以跟你们一块儿走吗?”   谢幼卿不睬,沈蕴如便在后面默默地跟着,时不时打个喷嚏博同情。她边走便观察,更证实了自己的猜想,这座湖泊是漫湖,首辅尚任的私家宅院尚园就坐落于一侧的湖岸,虽然不大,却十分私密。   漫湖离她家的永安侯府不过两里地远,算是离她家最近的一处湖泊。   难道,谢幼卿方才是从首辅那醉饮了回来?   漫湖四周植了许多云杉和香樟树,沈蕴如跟在谢幼卿后面走了几条弯弯绕绕的青石板路,看着他的脚步走出了神奇的仙人步伐,沈蕴如想笑却又不敢笑。   到了一处隐蔽的路口,停着一辆马车,淡清从车内取出两盏琉璃宫灯点上,并挂在了车门处。   谢幼卿踩了两次踏板滑了下来,第三次才踩上马车,然后一声不响地进车厢里去了,淡清也上了车,坐在车门外的车辕处。   沈蕴如瞧瞧淡清,又瞧瞧车厢,都跟到这儿了,也没人吱一声儿,这马车她究竟能上还是不能上?   沈蕴如心内无主,眼看淡清已经要挥鞭驾车了,她才心里一横,没说话就当默许了吧,也顾不上形象了,连爬带跳地上了马车。 第23章 菩萨 搬离出府   淡清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倒没说什么。   车夫的鞭子挥在马腹上,马蹄扬起,往前冲出, 出于惯性, 马车往后颠了一下, 沈蕴如没坐稳,后脑勺撞在车厢壁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马车NN地在空旷的街肆行驶。没有人跟她说话,空气好像冻住了,把车上的这两个男人都冻成了冰雕, 尤其是那个长的像妖孽似的, 一冻就是千年冰雕。   沈蕴如鼓着嘴巴揉着后脑勺,牙齿却在上下咯吱咯吱地打颤,坐在外面真是太冷了,尤其是马车驶得快,冷风就跟饿狼似的往她身上扑。   沈蕴如冻得实在受不了, 悄悄地掀开车门夹板帘子的一角, 见谢幼卿靠在车厢壁上, 双目合着, 座下是貂皮褥,身上盖着紫貂被。车里还烧着几个炭火盆, 暖融融的像春天一样。   果然是人间真实,沈蕴如嘴里嘀咕了一句‘车里貂裘臭, 车外冻死骨’, 还是读书人呢,读了这么多书,怎么就没修养出半点杜甫忧国忧民, 怜贫爱幼的胸怀?   让他良心发现是指望不上了,反正他睡着了,她进去烤烤暖气也不为过,不然今晚这马车上便要多一个冻死的冤魂了。   于是她悄摸摸地挪了进去,挪到了最近处的一只炭火盆旁边烤火。   没想到她刚伸出两只小手感受炭火的温暖,耳边便传来一个千年寒冰的无情声音。   “怎么,你鼻子冻失灵了,不怕进来被貂裘味给熏坏了?”   沈蕴如转过头,有点吃惊地看着他,他这是长有顺风耳嘛,这样都听见了?   沈蕴如装作被炭火气呛着了一般咳了几声,“是、是冻得有点鼻塞了,不过你车里这貂裘味确实管用,我进来一闻鼻子就通了。”   谢幼卿懒得再跟她废话,冷冷地吐了两个字,“出去!谢某的车厢不坐满口胡言的女子。”   沈蕴如才不出去呢,耍赖谁不会呀,她哎哟哎哟地捶着脚,“我脚冻僵了,动不了。”   谢幼卿冷笑了一声,狭长的凤眸微微敛起,带了几分迫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你要是敢不听话,立马把你从车上扔下去!”   沈蕴如果然迅速地把头转了过去,噤声不语。   一路无话,驶了有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到了谢幼卿位于皇城根下,灵逸胡同的私宅。   马车一停下,谢幼卿便丢了一句,“把她送去客栈。”说罢便起身出了车门。   沈蕴如面露为难之色,“我身上没带钱……”   谢幼卿皱了皱眉,这小鬼丫头真是个麻烦精,要不是看在老师对她还算称许的份上,他才懒得理会她,就当为老师做了一回慈善吧。   他看向淡清, “给她一锭银子。”   淡清摸了摸身上,面无表情地道:“属下没带银子……”   行吧。慈善家从自己的怀里摸出一个金丝嵌绿松石的小钱袋,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直接扔给了淡清,有点不耐烦地道:“拿给她。”   淡清接过,倒是掂量了一下,起码有百来两,少爷果然出手大方。他探身进车,将钱袋子递给了沈蕴如。   谢幼卿步子微微踉跄地进了私宅。   淡清将沈蕴如载到了就近的运来客栈。   运来客栈位于东安门皇城根下的同华胡同,京外的官员进京述职,为着方便觐见天颜,都会选择住在这个客栈。   淡清将沈蕴如送到客栈门口便欲离开,沈蕴如央他入内帮她定一间上房,而她自己则在门口的暗处整理装束,她身上披着男子的袍服,头上却梳着女子的发髻,实在引人注目,她麻利地将头上的发髻解开,束了一个男子的发髻,又取出身上的手绢,包住半张脸,装作伤风咳嗽的样子,这才进去客栈,由店小二引着去了定好的房间。   房中有熏笼和炭盆,还备有干净的衣物,她换掉贴在身上冰一样的湿衣,再钻进已经烘暖的被褥,这才感到自己的元神慢慢复原了,此时,外面响起打更的声音,已经快要四更天了。   沈蕴如闭目凝思,明日一早若花糕她们醒来发现她不见了,一定会急得四处寻找,然后到官府报官。害她的人肯定会趁机到处散布谣言,说她妖邪附身,形迹疯迷,不知所往;说她受到了怨灵的诅咒,惊惶不安,半夜离家出走;说她自知不祥,怕连累了侯府,自寻短见等等,一旦这样的谣言传出去,她的名声就全毁了。   所以明日她得尽早溜回府中,且不能让人发觉,然后暂时搬离侯府。她想过了,害她的人一日不除,她呆在侯府便会担惊受怕,不知他们还会想出怎样的毒招来害她,在娘亲回来之前,这侯府她都住不得了。   若是能搬到谢幼卿的私宅附近住就好了,如今谢幼卿的存在就好似她的定海神针一般,灾劫不可测,但一想到喜神就在附近,她的心里也好像没那么慌了。   沈蕴如思想了一番,实在困倦极了,便小憩了一会,五更天不到便醒来了,她便雇车径直回了永安侯府。   到了侯府的西角门门口,果然门还开着,守门的小厮还歪倒在地打着盹,沈蕴如悄悄溜了进去,竟没被发觉,想必他们的迷药还未完全失效。   沈蕴如趁着夜色掩护,一路回了雅芳院。门口上夜的丫头婆子也是歪倒在地,外间的朝露晚霞、里屋的花糕和桂糖也是昏睡不醒。   香几放着那盒沈蕴仪送来的安神香,镂花青玉香炉里点的安神香早已烧完了,她之所以清醒的早,是因为她被抬走的时候那香也才烧了三分之一,吸入的量其实不多,她将那盒安神香拿到鼻端嗅了嗅,总觉得跟昨晚的味道不一样,应该已经被换掉了。   果然做得干净!看来真是姜姨娘和沈蕴仪下的手了。可是她们的动机是什么?尤其是沈蕴仪平时看起来那么柔顺的一个人,难道是忌恨她坏了她的婚运,害她几番皆嫁不成?   想想也不是没有可能,沈蕴如心头有些复杂,赶紧回去躺好,今晚发生的事真像梦一样,若不是谢幼卿的钱袋子还在她怀里揣着,她都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噩梦醒来罢了。   此时天色将欲破晓,她整个儿却是放松了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直睡到日上三竿了才起来。   一切都好像没什么异样,没人发现她被劫出府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回来的事情。   沈蕴如梳洗后,便对花糕低声说道:“你着人去查查姜姨娘那边这几日的行踪,有无到当铺去典当东西,然后派人往她们那边盯一盯,有什么动静都告诉我。”   沈蕴如其实想到,若真的是姜姨娘坏了心术,那么这段时间在她身上做下的一连串动作,尤其是那晚的收买人手,必然要花费不少银两,以姜姨娘手头的拮据,若要拿出百来两的银子,唯有典当了,若能查出她在这段时间的典当记录,那几乎能确定是她做下的了。   一会朝露和晚霞来了,沈蕴如便同她们说了自己昨夜做了个被恶人谋害的梦,梦里菩萨显灵救了她,还渡了她几句话,说她八字精奇,这几年运势常变,近来与府里的风水相冲,所以易惹邪祟,要搬出去住一段时间,方可避了开去。   朝露和晚霞跟随沈夫人多年,多少也秉持了沈夫人的态度,一切以小姐为重,既然小姐说府里风水与她时运相冲,她们不敢不信,若小姐呆在府里出了事,她们万死不辞。本朝民风开放,倒也没有女子一定得谨守闺阁的规矩,何况此事事关小姐的安危,朝露和晚霞阻挡不得。   朝露道:“夫人在仁安胡同有一处私宅,这几年一直有着人打扫修葺,虽不大,里面一应物色都是全的,若小姐要搬过去住,也是妥当的。”   沈蕴如点了点头,只要能搬出去住都行。   于是沈蕴如让她们安排丫鬟们打点一下衣物和铺盖,不必铺张,两三个箱笼便够了,她今天下午便要搬走。   事情已经交代完毕,沈蕴如心情颇好,她倒要出去瞧瞧作恶的姜姨娘,看看她这会儿慌不慌。虽不能现在就拿住她们,但也得好好查探查探情况。   她走出院子,果然看到花丛中有两个探头探脑的小丫头,沈蕴如眼底划过凉凉的笑意,前几天沈蕴仪闹病时说在她房里见了鬼之事,她听了吓得几天都没睡,听闻姜姨娘是请了什么道婆来作法,恐怕跟这个道婆也脱不了关系。   沈弼是永安侯府的二房,住在侯府的东院,而大房虽袭了侯府的爵位,官却做得不显,只领着祖上分的家产和朝廷的俸禄过活,也算是不功不过。而沈弼自幼勤奋好学,是科举正途出身,官做到了正三品的户部侍郎,大雍朝六部有 “富贵威武贫贱”的戏称,户部便是最首的那个富字,且又娶了苏州数一数二的财主建昌侯府金氏嫡女为妻,故在侯府的风头竟要盖过长房了。   沈弼显赫的时候,东院便扩建了好几次,买了几户邻居的房子,足足扩建了四五个院子,沈弼和王夫人住雅芳院,沈廷澜和王楚楚住流芳院,沈蕴如住湘桃院(原淑芳院,今年出事后为图吉利沈蕴如改称湘桃院),两个姨娘及庶姐姐则一同住在清芳院里,而香姨娘及沈蕴滢住在清芳院的正房,姜姨娘和沈蕴仪住偏房。   沈蕴如其实极少踏足清芳院,她自小含着金钥匙出生,大家捧着她如金凤凰一般,要多得意就多得意,都是庶姐姐们来她的湘桃院,就连西院的姐妹们也常来趋就她。   沈蕴如踏入清芳院,走的却是姜姨娘偏房的方向,故姜姨娘守在门口的丫头见三姑娘来了,面上有惊异之色,忙闪进屋里告诉姜姨娘。   姜姨娘内室的房门紧关着,在里头与沈蕴仪商量对策,沈蕴仪歪靠在床上,面色憔悴,目光带了几分惧怕:“若被她发现了,告诉夫人,我的前程就完蛋了。”   姜姨娘目光里满是阴戾之色,狠声说了一句,“一切有娘呢,实在不成就……”   话未说完,门外小丫头报沈蕴如来了,两人面色顿时变得比面粉还白,方才那句话卡在喉咙里,两人默然相对,像一下子被割去了舌头似的。   沈夫人作为正房太太是她们平日里只敢赔笑脸和小心的角色,谋害沈夫人心尖上的娇贵嫡女沈蕴如,放到以前她们想都不敢想,可如今沈夫人不在,就像老虎一时还未归山,她们竟滋生了这样的恶意和胆子,但到底是第一次下这样的狠手,姜姨娘和沈蕴仪心头都有些慌乱和害怕,昨晚娘儿俩一夜没睡就等着天亮听雅芳院那边的消息。   今早天色才微微透亮,姜姨娘便令小丫头在雅芳院窥探,等雅芳院一出来沈蕴如失踪的消息,她便让底下的丫头赶紧四下散布沈蕴如被怨灵缠身,神志疯迷,乃至半夜奔逃出府,自寻短见的流言,之后得知沈蕴如的死讯,众人便不会怀疑其他了。   谁知等到天亮雅芳院半点动静也无,姜姨娘便已经坐不住了,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小丫头回来,得知沈蕴如还好好的,姜姨娘顿时方寸大乱,明明寻相熟的马道婆推算了一卦,昨晚甲子时是大火局,与沈蕴如命中的水局犯冲,水漫漫湖,是极凶煞之地,她必然会沉湖而死,怎的又活过来了?不该呀,难道是有贵主救她了?   更令她们害怕的是,沈蕴如还罕见的上门来了,会不会已经发觉了什么?   慌乱之后,姜姨娘强自镇定了下来,只要沈夫人还未回府,她便没什么可怕的,她示意沈蕴仪在床上躺好,若沈蕴如问起,只说病情好多了,别的不要多言。   姜姨娘开门走了出去,她心里有鬼,虽极力掩饰,笑容仍有些生硬,“哟,今儿什么风把四姑娘吹来了,你里边坐,我这屋里寒碜,都没什么好招待你的。”   沈蕴如往姜姨娘面上淡淡一瞥,心下又了然了几分,面上却丝毫不露出什么来,她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倒不必怎么招待,我来看看仪姐姐,她如今可好些了?”   姜姨娘将沈蕴如让了进去,“四姑娘有心了,仪丫头吃了几副药水,已经好多了,。”   沈蕴如颇感兴趣地道:“吃了谁家的药?想来有良效。”   姜姨娘一向与马道婆走得近,若掩饰反而惹她怀疑,故坦然道:“是马道婆开的方子。说仪丫头这是撞了风邪,她给驱一驱邪就无碍了。”   沈蕴如脑中电光似的一闪,马道婆!这个马道婆想来也通风水算命,会不会是她与姜姨娘合谋?   “姨娘也知道,我这阵子身子不利索,也有跟仪姐姐相似的病症,若马道婆的这方面果然高明,还请姨娘引荐与我,若有良效,必然有赏。”   听到要把马道婆引荐给她,姜姨娘和沈蕴仪的神色顿时青白了一下,姜姨娘道:“这马道婆乡下的老母亲病了,她前几天已经赶回去照顾了,一时回不了,若她回来了,我会跟她提四姑娘的情况,让她给姑娘看一下。”   沈蕴如的声音透着淡淡的失望,“那就有劳姨娘了。”   沈蕴如说着慢慢朝沈蕴仪的床榻走去,一边淡淡地打量四周,沈蕴仪见她进了,便撑起身歪靠在床上,怕她看出些什么名堂来,心里顿时有些紧张。   沈蕴如看着沈蕴仪,上前给她掖了掖被子,关切地道:“仪姐姐怎的脸色发白,可是窗户没关好,把你给冻着了。”   沈蕴仪露出苍白的笑意,“无事,我这几日面色都差了些,但精神却好多了。倒是你,自己都受惊了几场,你的情况不比我好,正该好好休养,怎的还来看我?”   沈蕴如道:“我今日已经好了很多了,多亏了仪姐姐送我的安神香,我几夜没睡个安生觉了,昨晚却是一觉到天亮。不过奇的是,我昨晚睡梦里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被歹人劫出府了,扔到了漫湖边,都快要淹死了,幸好有菩萨路过,不忍我命陨于此,便显灵救了我,然后施了一股仙风将我送回府里。这梦做得好像跟真的一样,醒来还记得清清楚楚。”   沈蕴仪抬眼往姜姨娘的方向偷偷瞥了一眼,然后低下头,没有与沈蕴如对视,颇有些心虚地道:“喃喃昨夜竟梦见了菩萨?那菩萨……有对你说了什么?”   “菩萨的确渡了我几句话,说这几个月府里的风水对我不利,才会撞见这么多阴邪之事,需搬出府暂住一段时日才可避了开去。我想菩萨一定听到了我每天的祷告,所以才入我梦中为我指点迷津。我今日便准备搬出府了,临行前来看看你和滢姐姐。”   还好那‘菩萨’没说出什么,沈蕴仪和姜姨娘都感到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当然更让她们意外的是沈蕴如竟也要搬出府了,这可算是如了她们的愿,她们自然巴不得沈蕴如马上搬出去,最好以后都不要搬回来了,不过她们不会当面表露出来。   姜姨娘假意劝道:“梦里的事究竟作不得真,搬出府不是小事,四姑娘再考虑考虑?”   沈蕴如道:“在此之前,我从未做过如此真实之梦,不敢不信,姨娘也知道我的情况,什么都试过了,搬出府未免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沈蕴仪道:“那……喃喃在外面可有妥当的住处?”   “嗯,定了娘亲在仁安胡同的一处私宅。”   说完,沈蕴仪和姜姨娘都没再做声了。   沈蕴如便转头朝花糕丢了一个眼色,花糕上前,从袖袋里取出一个精巧的首饰盒子递给沈蕴仪。   沈蕴如说道:“下个月便是仪姐姐的生日了,我应当不会回府,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生日礼,还请姐姐收下。”   沈蕴仪自然欢喜,沈蕴如一向出手大方,送的礼物都能出手个好价钱。她笑着接过,打开盒子,见是一只金光灿灿的金累丝镶珠的镯子和一对金累丝连环耳环,着实贵重,不禁有点受宠若惊地道:“多谢喃喃了,我很喜欢。”   姜姨娘眼睛紧紧地盯着盒子里的首饰,嘴里却道:“又让四姑娘破费了,难为你惦记着仪丫头,年年都送这么好的礼物来,我就说仪丫头有你这样的妹妹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沈蕴如朝姜姨娘的脸上淡淡扫了一眼,心想亏她还能说得出口,不怕天打雷劈吗。   她压下心中的厌恶,笑了笑道:“姐姐喜欢便好,那我先告辞了,等下还要去看看滢姐姐。”   姜姨娘送沈蕴如出了房门,看她往正屋香姨娘那里去了,香姨娘果然也好脸好色地出来迎她。   姜姨娘每次见到香姨娘一张寡淡的清水脸,她就心里炽起一股子妒意,贯会在老爷面前装纯,还不是跟她一样当姨娘的命。   她折身回屋,关上房门,走到柜子里拿出一道镇邪除祟的黄符,贴在沈蕴仪的床边,说道:“这黄符要贴一晚,她今日带过来的灾煞才能消散,你千万别撕了。”   沈蕴仪手里还在把玩着沈蕴如送的手镯和耳环,眼里有几分得意,“娘,你看她还送这么贵重的生日礼物给我,应当没发现吧。”   姜姨娘沉思了一会,说道:“我们做得这么干净,她发现不了。你把这首饰给我,过几天我拿去当了,这阵子为了这个事,娘手里头的银子都使出去了,昨夜那几个人还要再给封口钱。”   “娘,我通共就剩那么几件首饰了……”沈蕴仪不情愿,还欲再过过眼瘾,却已被姜姨娘一把夺过。   “她的东西你敢留?当了才妥当。只要你嫁了好人家,自然有成堆金银珠宝都供你享用,我还怕你挑花了眼呢。”   姜姨娘这话沈蕴仪听着受用,她突然想到什么,说道:“娘,难道昨夜真的是有菩萨显灵救了她?”   姜姨娘深信神佛,她一时也拿不准,便道:“到底是她命大,等过些日子我去找马道婆,再问问她。”   沈蕴仪想起沈蕴如方才对她的关心,再想起沈蕴如一向待她亲厚,也从未有过仗势凌人之举,到底心生了几分愧意,“娘,她现在已经搬出去了,我们是不是可以收手了。”   姜姨娘冷笑道:“且看吧,只要她别再搬回来就罢了。”   沈蕴滢的烧前日便退了,如今身子已经无碍了,沈蕴如在香姨娘那儿坐了会儿,也说了她要搬出去的事儿,之后便告辞出来了。   沈蕴如回了湘桃院,她的铺盖衣什器具之类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沈蕴如不想耽搁,便令送往私宅安顿。   在私宅安顿好后,沈蕴如躺靠在贵妃榻上,手里拿着一个精致非常的小钱袋在手里细细地瞧着,袋子是金丝的,上面用绿松石和白玉勾嵌出绿松白鹤的图案,触手肌理细腻绵滑,隐约还透着一股淡淡的异香。   花糕见了奇怪,这看上去倒像是个男子的钱袋,小姐怎会有男子的东西?   难道是私相授受了?她吓了一跳,颇紧张地道:“小姐这钱袋哪来的?”   沈蕴如神秘一笑,“菩萨送的。”   花糕简直不敢相信,“小姐唬我呢,菩萨身无挂碍,奴婢就没见过庙里的菩萨身上有钱袋的,而且菩萨为什么要送你钱袋呀。”   沈蕴如骨碌坐起身,“你不信?那就跟我一起去把钱袋还给菩萨。”   沈蕴如说走就走,凳子都还没坐热,便又领着花糕出门了。 第24章 答谢 准备一份厚礼   谢幼卿这十几日皆在弘亲王和首辅尚任之间两处周旋, 借助从蘩剿臼种械玫降牡谝皇智楸ǎ弘亲王与尚任的动作皆在他的掌握中,他提早摸清了他们要打的牌, 所以在与他们的几番博弈之后, 他松动了他们手中的筹码, 让他们皆投向了他预设的方向――即亲王与顾命大臣一同辅政的政局。   之后,他上了第一道奏疏奏请弘亲王与顾命大臣一同辅弼幼主,奏折中提到自古社稷大政皆是以亲亲尊贤为要,弘亲王是高宗遗命的辅政大臣,既亲又贤, 今若辅弼幼主, 是众望所归,亦是社稷之福,并在奏疏中举了太宗遽然崩逝,世宗年幼登基,亲王与顾命大臣共同辅政的例子说明并不是没有先例可循。   谢幼卿作为帝师和先帝临终召见之人, 在官场中虽资历尚浅, 但却有十足的份量, 所以这一道用来窥探太后的态度和反应的奏疏, 由他来呈递无疑是最合适不过的。   如他所料,这道奏疏果然火力十足, 引起了顾命大臣和太后之间极大的反应和交锋。   太后看到这道折子神色大变,竟不顾太后的身份体面, 将手边的茶杯狠狠的撂在地上, 哐当一声吓得殿内的宫女太监都下跪磕头不止。   太后捏着奏折的手尤颤抖不已,这道奏折从头到尾都未提太后一个字,谢幼卿这是公然不将她这个太后的权威放在眼里, 若真让弘亲王与四大顾命结为一体,那朝政大权就与她没什么关系了!   弘亲王这十数日除了叩谒先帝梓宫,几乎未曾踏足慈宁宫半步,太后先时还以为是怕引起尚任等顾命大臣的警惕和猜忌,故她令来福暗中到弘亲王府密授她发动政变的计策,不想来福几次到弘亲王府,弘亲王皆避而不见。   太后心中疑窦丛生,先前慈宁宫一见,弘亲王已露出打算与她同盟的意思,为何一夕之间态度反转,难道是有人识破了她的计谋,对弘亲王说了什么,致使弘亲王改变了意图,那么这个人究竟会是谁?或者说这个团伙是谁?竟要如此打压她?   又或者弘亲王思虑之后,不想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发动政变推翻先帝的遗命,推行太后临朝称制的体制,而是决定自己谋求辅政大臣的资格,继而执掌权力中枢?如此正是太后的大忌,本想联合弘亲王除去顾命,不想弘亲王倒反戈顾命,与她作对了。   无论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奏折是谢幼卿发出的,那么定是谢幼卿的主张或者是谢幼卿背后之人授意,想借弘亲王辅政,架空太后的权力。   所以让谢幼卿上这道奏折为弘亲王辅政投石问路来了,更有甚者,可能是弘亲王亲自授意谢幼卿上折。   而谢幼卿敢上这么一道折子,便是说明他已经投入弘亲王一党了。   这个谢幼卿,何其狡诈,先前第一回 召他来慈宁宫,他口口声声要效忠于她不过是缓兵之计,一旦弘亲王来拉拢了,便立马投入弘亲王的阵营中去了,她平生最恨这种首鼠两端、欺上瞒下之人,等有朝一日她把大权收拢回来,第一个收拾的人非谢幼卿不可!   但眼下如何处置这道折子实在是个大大的难题,太后手中捏着这道折子,真如捏着一块热炭一般棘手,“留中”是不可行的,顾命大臣那边恐怕也在盯着这道折子,想必弘亲王一党已经事先和他们通气了。历来举事都讲究一个快字,她失了先机,在这场政权的争夺里便落了下风。   但,只要幼帝还在她手上,她就有裁决政事的话语权!   太后突然又提振了几分斗志,立马召集了顾命大臣来商议,她声色疾厉,以幼帝的名义驳斥这道折子是狡言乱政,先帝临终只令顾命辅弼幼主,未曾有一字提及弘亲王,怎可违背先帝遗命,妄议增添,如此置大雍朝皇威何在?祖训何在?谢幼卿身为帝师,提出与先帝完全相悖的议论,究竟是何居心?   尚任等四大顾命虽态度温和却是寸步不让,一致赞成让弘亲王与他们一同辅政,说祖制遗命非是一成不变,可视国情需要而作变通。世宗一朝之所以能开创太平盛世,便是在主少国疑、国基未稳之际由幼帝召怡亲王和庄亲王入朝辅政,稳定政局,之后文治武功,天下承平,万民安乐,为幼帝亲政打下了非常好的基础。   更令太后惊怒的是,尚任等四大顾命还朝她发难了,说先帝令他们赞襄政务,辅弼幼主,并未有一字说明要他们听命于太后,太后只需代替皇上在他们拟好的奏章上盖印玺,而不该对折子有过多的意见,这才是遵从先帝遗命。   这是打算彻底否认她这个太后的政治作用了,历朝历代,那些权臣勾结,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残杀孤儿寡妇的事还少吗?太后不能不惧,尤其是如今后党还羽翼未丰,不足成势,几乎没有什么招架之力。   但太后再惧也知道自己不能退,一旦自己松口,今后还会有几十封诸如此类的奏折递上来,那时声势浩大,群情汹涌,她便更没有说话的份量了。于是她以不盖皇帝印玺为由逼迫尚任等四大顾命拟写驳斥之旨。   奏章不盖皇帝印玺,便发不下去,这一招着实够狠!   谁知尚任等四大顾命也不是吃素的,很快便有了应对之策,太后只是将她不同意的奏章不盖印,而他们竟将所有的折子都不处置,于是折子都堆在奏事处,正如釜底抽薪一般,朝政停摆了。   如此便等同于四大顾命一方和太后一方两相对垒,互相卡了对方脖子,都不想让对方活命,就看谁先顶不住松手了。   没想到,事情还是朝着太后最不利的方向进行了,就在朝政陷入前所未有的僵局的时候,元老重臣、六部九卿、翰林院詹事府六科给事中等清议衙门,竟一起上疏奏请弘亲王入朝辅政了,加上大雍朝的朝政停摆了几天,致使太后终于顶不住压力,在同意弘亲王入朝辅政的谕旨上盖了皇帝的印玺。   这一战,自是太后落败,首辅尚任为首的四大顾命和弘亲王一党的胜利。   为庆贺弘亲王入朝辅政这一计策终于成功,幼卿昨夜应约在首辅尚任的私宅畅谈欢饮,言谈间尚任多次提及谢幼卿的献计实在是妙极,否则对于太后使出的那道杀手锏,他们还真应付不下来。   而谢幼卿虽事先饮用了消酒丸,但此回尚任等人频频劝酒,谢幼卿便不觉饮得多了些,出来不久后药效消失,他浑身疲软无力,便令淡清扶他到漫湖边上的树林中小憩一会,之后的事儿便都记不清了,今天又是七天一日的休沐,便睡到了辰时末刻才起,醒来后头中尚有丝丝钝痛。   之后淡清侍候他洗漱更衣,谢幼卿服尚精致时髦,从贴身里衣到衣上的配饰皆十分有讲究,贴身衣物要穿天丝绒的,天丝绒产自西域天山,由天山的山羊绒和桑蚕丝织就而成,薄如蝉翼却极保暖,还能养肤,一小匹便作价黄金百两。衣上的配饰则根据衣裳的颜色和款式,要佩上珠串、玉佩、香囊、扇袋……服侍他更衣原要比别人繁琐些。   上衣下裳配饰都已穿毕,淡清便退下了,谢幼卿伸手取钱袋,却发觉原本应该挂在紫檀置衣架上的金丝嵌绿松石钱袋不见了。   他几乎不曾遗落什么物事,只有醉后会偶尔丢几件。淡清想必也看见他的绿松石钱袋不见了,但并未跟他说,那么便说明他是知道这个钱袋为何不见的。   谢幼卿想着大约是醉酒后在漫湖边的树林里丢失了,里头不过是百来两的碎银,不是什么贵物,倒是钱袋子是让京中的明沧阁做的,价值不菲,不过谢幼卿对于旧物一向没有什么怜惜之情,丢了便丢了,也犯不着特意再去找回。   他更喜欢用新物,衣服更是如此,旧衣穿多一两日他便觉腻味,京中绮[阁每隔三五日便会着人送来依他的设计裁制的时兴衣裳。   故他的住所,除了一间极大的书房,必然辟有一间与书房等大的贮衣间。   谢幼卿从置衣架上取了明沧阁新做的金丝嵌碧玉钱袋放入怀中,丢了的金丝绿松石钱袋对他而言便像查无此物了。   谢幼卿用完早饭,之后在书房看了一会儿书,已临近午时了,想起近来繁忙,已有十几天没去境泽酒楼了,上次带着阿浪去境泽竟让掌柜的拦住了,说不能携狗入内,他只跟掌柜的问了一句为何。   掌柜的答说是东家新定的规矩。   东家?谢幼卿已猜到何故,冷笑了一声,未再置一词,转身便离去了。   这段时日阿浪和另几只爱犬都在睿国公府里,许久未见,倒也颇为想念,不若去了境泽酒楼,便回睿国公府接阿浪过来好好地陪它几天。   而谢幼卿早有预感,他一旦上了那道奏折必然会被太后视作仇敌,以太后那极强的报复心,今后必定会处处打击报复他,估计很快便会给他出一道难题了。   至于是哪道难题,他隐约已经算到了。   这边沈蕴如刚出客栈门口,脑中便又冒出一个想法来,她要答谢谢幼卿,总要准备一份厚礼吧。   送什么好呢?谢幼卿是个读书人,送些字画之类的文雅之物总不会错。   可他的眼光这么挑,平常就一副欠了他八百万的样子,更何况救了她的性命,这下尾巴更是要翘到天上去了,寻常的字画他肯定瞧不上,别到时又被他嘲讽了,可是上哪儿去寻让他能眼前一亮的答谢品呢?   沈蕴如脑中一亮,想起前些天看露香阁绸缎铺的账本,上面记着上个月从苏州进了几幅明华阁的画绣,真是巧也,送这个给谢幼卿作酬谢之礼倒是非常拿得出手。   明华阁画绣坊是苏州明氏夫妇所创,是苏州最为有名的画绣流派,夫妻二人皆能书善画,妻子名为徐贞,精于绣艺,丈夫名为明征,是苏州四大名画师之一,明征绘,徐贞则绣,夫妻二人画绣相辅,成品技艺之高,成为一时风尚。因夫妻二人不以此获利,故天下之人知道得多,能求得的却极少,苏州建昌侯府的金老太太与明氏家族是世交,沈夫人去信跟金老太太求了,才得以进了这两幅。   她拿来送给喜神兼大恩人,一点都不过分,且娘亲把这绸缎铺交给了她,那么作为她铺子里的东西,她自然有权处置,娘亲应当不会责备她的。   沈蕴如估摸着行程,这两幅明氏画绣应该也到了几天了,就是不知有没有销出去,一想到此,沈蕴如便有些焦心起来,她是个急性子,便立马让车夫去了露香阁绸缎铺。   沈蕴如到了露香阁绸缎铺,跟掌柜的提了要苏州明氏的画绣,掌柜虽迟疑了一下,但既然小东家要,夫人当初对这两幅画绣也没特别的吩咐,便到内室的保险柜里取了出来,小心翼翼的捧到沈蕴如的面前。   沈蕴如徐徐展开,眼中一亮,这两幅画绣无论设色还是绣工,都是画绣的上乘之作。   第一幅是《宰相逍遥图轴》,画上是一位青年宰相在幽奇静谧的山水间独酌自饮,他身姿清朗潇洒,气韵淡雅高洁,画上还题了一行墨字――“宰相闲来何所乐,竹林深处独逍遥”。   以谢幼卿的心志,他该是想当柄国之臣,即大雍朝的宰辅,平时又一副清高孤介的模样,这幅画的气质还真契合他。   另一幅则是《海棠嬉戏图》,画上一座太湖石,一株妍丽的海棠从石旁探出,石上一白一黑的两只小犬在嬉戏,毛色细腻光滑,憨态可掬。   谢幼卿爱狗如命,画上这两只小犬如此生动可爱,连她这种恐狗之人看了都心动,他肯定会喜欢的。   两幅都甚合心意,她甚至有些怀疑娘亲是否早有了先见,从苏州购了这两幅画绣,好让她专程用来答谢谢幼卿的。   “这两幅画绣甚好,我要了!”   沈蕴如说罢便让花糕将这两幅画绣装进锦盒里,小心捧好,正准备告辞而去,掌柜的却唤住了她,眉间颇有些隐忧之色,说道:“东家,小的今天正要去寻你,恰好你来了,有一件事小的要和你说一下,咱们铺子里上个月月中从杭州进了一批藕丝缎和洋花缎,按行程应该快到京畿了,可如今京畿正在闹马贼,小的担心……”   沈蕴如微微一惊,“有马贼?”   “小的也是刚接到消息,说是守关的兵将御贼不力,关外的马贼从长城隘口的几个大关口闯入,如今在京畿一带抢掠,京里有好几家商户的进的货物都被那帮马贼抢走了。”   “那批货值多少钱?急不急?”沈蕴如上个月是看过账本的,脑中还颇有些印象。   “三百匹的缎子,进货价是两千两银子。货倒是不急,但京里好几个家制衣坊和侯门公府的太太小姐们定了四分之一的货,已经付了定金了,按规定是一周之内便要交货给他们。”   两千两银子,若让马贼抢去了,倒是个不小的损失,沈蕴如思索了一会,说道:“你这边立马派人赶过去,将那批货截下来,先停在当地,要不了多久,马贼自会平息,等马贼平息了再运回来,至于京里已经预定的那些订单,你先付一半的违约金给她们,等货运到了,再通知他们来取货。”   掌柜的带了一丝疑惑道:“小东家怎知马贼不久之后即会平息?”   沈蕴如眼中划过几丝精光,“这个月的月底便要举行先帝的奉安大典了,先帝的梓宫要从皇城移到京畿昌寿山的东陵,自然不会容这些马贼骚扰和坏了陵寝的风水,宫里应该很快便会派大将出来清扫这些马贼!”   掌柜的目光有赞许之色,连忙点头道:“东家果然高明,小的这就按您说的去办。”   沈蕴如从绸缎铺里出来后,便让车夫直接去了境泽酒楼。   刚到境泽,也是巧了,一下马车,便瞧见谢幼卿正踏入境泽酒楼,俊逸的身影一晃而过。   真是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她想来境泽找他,他便堪堪也来了。   沈蕴如扬了杨下巴,朝花糕丢过去一个眼神,“喏,刚进去的那位便是我们的活菩萨,大喜神!”   花糕惊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小姐还真是有情况,那身影分明就是一个男子,瞧着那隽拔的背影,已经足够惹眼,容貌想必也不凡,她这几个月通共就几回没有跟在小姐的身边,小姐竟就和一个男子有了来往,还称他为活菩萨大喜神?   沈蕴如瞧见她有些惊疑的面色,笑道:“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花糕迟疑道:“小姐……那个男子,为何称他是活菩萨,大喜神?”   “很简单呀,因为他真的救过本小姐的命,而且告诉你一个秘密,上次我说难请的喜神便是他,只要一遇到他,我的煞气便会消失,好运会滚滚而来,我已经亲身验证过许多次了,灵验得很。”   还、还亲身验证过好几次,花糕险些惊掉下巴,小姐这话怎么这么唬人呢。花糕还在胡思乱想,见沈蕴如已经快步进了酒楼,急忙跟了上去。   沈蕴如跟掌柜的问了谢幼卿的座儿,还是上次的那个位置,再瞧瞧谢幼卿点的菜单,居然也还是上次的那几样菜!这更证实了她的猜想,他果然就是冲着镇店之神孙以安来的,只要食神在此掌勺一天,谢幼卿应该便会来境泽。   沈蕴如上楼,见谢幼卿坐在雅座,一身玄狐鹤氅,纤尘不染的模样,手里拈了个茶杯,微微低头啜饮着茶,狭长的凤眸潋着一抹银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沈蕴如心弦一动,救命之恩抵千仇,何况他们之间也没什么大仇,只不过有些小仇小怨而已,所以这会再看谢幼卿,竟比之前顺眼了许多,甚至可以说非常赏心悦目,如入画中。   沈蕴如从花糕手中拿过锦盒,示意她站在楼道口,她自个儿朝谢幼卿的雅座走去。   花糕看得目瞪口呆,坐在雅座上的那个男子竟是谢二公子!难怪她方才觉得那背影有些熟悉,上次在王老先生的寿宴上小姐和他虽有交集,但却相处漠漠,小姐何时又私下和谢二公子有了牵扯,还说救了她的性命,以前倒从来不提什么菩萨,今日一提起却又急急忙忙要去见他,难道,昨夜小姐做噩梦,救她的菩萨就是谢二公子?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小姐一定是倾心于谢二公子,才会在梦里梦见他化身为菩萨来救她,谢二公子是京城第一美男子,才华盖世,家世鼎赫,令无数京城闺秀神往,小姐为他倾倒也是正常不过的事,小姐若能嫁给谢二公子,那一定是最最风光之事。只是对于如此高不可攀的人物,小姐真的能俘获他的心吗?   但花糕眼里只看得到小姐,小姐什么都好,而且敢付诸行动争取,便已十分勇敢,远胜京中诸多名门闺秀,成算还是很大的!   沈蕴如走到了雅座前,满眼皆溢满了笑意,轻唤了声,“谢哥哥。” 第25章 靠近 玩跟踪游戏?   谢幼卿的眸中划过一丝冷光, 眼皮却是抬都未抬,恍若没有听到似的。   见他不搭理,且浑身都散发着冰芒, 沈蕴如虽然有些尴尬, 仍和颜悦色地道:“多谢谢哥哥昨晚的救命之恩, 我来,是准备了一份礼物要送给你。”   救命之恩?他何时救过她了?这小鬼又想出新的花招来缠他了,谢幼卿轻抬眼角,视线定在窗外的湖心,像听到了笑话一般嗤笑道:“看来你真是黔驴技穷了, 竟然编了个如此拙劣的故事, 我救了你,我怎么不知道?”   沈蕴如有点懵了,眼睛却是盯着他瞧了又瞧,想确认他是真忘还是假忘。若是真忘,说明他这人有个毛病, 便是醉后的事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就比如在王老先生的寿宴上不记得他之前醉后对她做过的事一样, 若是假忘, 则说明他想和她撇清关系,不想有任何瓜葛。   可是他面色无澜, 双眸像千尺冰湖,除了上面一层幽冷的嘲弄, 什么也瞧不出来。沈蕴如几乎可以推断, 他就是想和她撇清关系。   沈蕴如不免有些着急,他想不认账,她偏要让他认。   “谢哥哥, 你怎么说我是编故事呢,昨晚……”   谢幼卿却没耐心听了,眼风倏地扫向她,打断道:“谢某救谁都可能,却不可能救你。谢某用餐不喜有杂音,滚吧。”   沈蕴如非但不走,反而上前几步分辨道:“谢哥哥,昨晚在漫湖,你真的救了我,你当时喝醉了,所以一时想不起来了也是有的,你可以去问你的小厮淡清,不过你忘了也没关系,我都会好好报答你的,请一定允许我好好报答你的恩情。”   谢幼卿双眸平静无波,倒是慢斯条理地斟了一杯茶轻啜了一口,脑中飞转,他昨晚是去了漫湖,但既属私邀,便是十分保密的,家人都尚且不知道,她又如何知道的?若真是在漫湖救了她,那么她一个小姑娘深更半夜去漫湖又是什么缘故,此事的确有许多蹊跷的地方。   当然,对于自己对酒的敏感和酒后不记事的毛病,他在很早便知道了。虽家人很少提及,但他也能推断出他醉后常有些喜怒不定和浮夸的举止。   见谢幼卿不语了,沈蕴如以为他还想抵赖,便取出昨晚的那只金丝嵌绿松石的钱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喏,这钱袋总不会说谎吧,你昨晚真是好人做到家了,不仅将我平安送到客栈,考虑到我身上没带银两,你还慷慨大方的拿出钱袋给我,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的好人,我心里真是感动,所以今日便等不及地想答谢你。”   谢幼卿见了那钱袋,神色更冷了,他怎么会把钱袋给她,真是醉糊涂了。若真救了她,那她岂不是又多了一个来缠他的理由。   “把钱袋还我。”   谢幼卿的眼刀子嗖嗖地飞过来,沈蕴如感到手上一阵凉意,她赶紧将钱袋双手奉上,“自然是要还你的,不单只这个,我这儿还有一份礼物,请您笑纳。”   谢幼卿从她手中拈过钱袋,转手却扔进了窗外的湖中。   沈蕴如瞪大眼睛,“你干嘛把它扔了,早知道要扔,就不还你了。”沈蕴如奔到窗边,见湖里打起一个小小的涟漪,真有点心疼那钱袋还有里头的银两,至于这样嘛,这脾气,臭的没谁了。   谢幼卿神情淡漠,“谢某的东西,让人碰过,便不要了。”   得嘞,你真高贵,真会摆谱,合着你这钱袋过了我的手,便贱了。他这个举动,果然让沈蕴如有些犹豫了,她若将那两幅画绣送他,他会不会一过手就扔了?那可真是暴殄天物了。   她正犹豫之际,却见谢幼卿似笑非笑地道:“你不是准备了厚礼要报答谢某吗,怎不拿出来?”   既然恩主都发话了,沈蕴如虽有些揪心,但还是揭开了锦盒,递了过去,轻抬眼睛瞥向他,有点信不过他的艺术修养,不忘提醒一句:“这可是艺术品……”请高抬贵手,千万别逼她跳湖啊。   谢幼卿恍若未闻,修长冷白的指尖探入锦盒,拈过其中的一幅,徐徐展开,见是一幅《宰相逍遥图》,他扫了一眼,目光倏地凝住,瞳仁缩了一下。   沈蕴如在一旁特别留意他的神情,但他只是垂首看画,神色清冷,不辨喜怒。窗外冬阳正好,金亮的阳光斜斜地落于他的眉眼,像抖落了一层碎金屑铺在他的眉宇和眼睫,眼中泓亮如三春清湖,沈蕴如离得近,鼻端似乎还闻到他衣衫里透出来的丝丝清冽的香味,她分辨不出是什么味,但却是非常特别的一种味道。   谢幼卿看了几眼,便将画轴合上,展开另一幅,只扫了一眼便就合上了。   谢幼卿抬眼看向她,见她一副颇为忐忑的模样,轻轻一哂,“苏州明氏画绣?你怎得来的?”   沈蕴如提紧的心放松了下来,既然一眼就认得出是苏州明氏的画绣,的确是识货的。不过他问画绣怎么得来的,难道不是质疑她怎会有这样的好东西?这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虽心里有些不以为然,沈蕴如面上却是一脸真诚地道:“自然是我的东西才敢放心送你呀,你是我的大恩人,那么便实话告诉你吧,我娘亲的娘家和苏州明氏是世交,这才能跟他们买到,但通共也就这两幅而已,多少人想买还买不到呢,前几天刚从苏州运来,想着你是风雅之士,自然有很高的艺术修养和鉴赏水平,这样的艺术品到了你手里每一根丝线都与众不同,也算是物得其主,所以拿来答谢你再合适不过了。”   她说话的时候,谢幼卿玩味的目光便在她面上逡巡,然后哦了一声,这小鬼是挺能说会道的,夸得有几分水平,不过她以为这样他就会给她好脸色了吗?未免把他想得太肤浅了!   方才照进窗的那一抹阳光好像也被他身上的冷气冻没了,他的双眸沉沉如千年冰湖,然后不带一丝情绪地将锦盒合上,“那么,礼物谢某收了,你可以回去了。”   他那神态,就差没说滚字了,沈蕴如面上瞬间白了一白,心中涌过丝丝的挫败,这还是收了礼物的情况,就这样冷眼无情地把她打发了?果真是捂不热的千年寒冰,经常冷得她心尖一颤一颤的,也许吧,冬天和这人打交道称得上是雪上加霜,到了夏天情况就会好起来了,毕竟暑气蒸人的时候,这人时不时用冰镇你一下,可真是消暑利器呢,妙极妙极!   沈蕴如宽慰了几分,又提振起几分士气,带着一点讨好笑意,“那个……谢哥哥,我中午也没用餐,这会倒有点饿了,能和你一起拼个桌吗?”   这脸皮真是厚得可以磨刀了,谢幼卿唇角微微勾起淡漠的弧度,双眸微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从牙关里吐出四个字,“门-都-没-有!”   沈蕴如往四下瞥了瞥,轻轻地干笑了两声,“谢哥哥说的对哦,二楼的雅座都没有门,不过你既然是这儿的常客应该也不会嫌弃。啊,好巧这旁边的座儿有空位――。”   沈蕴如指了指过道旁的方向,“那我坐上次的位子?”   还真是挺会给自己台阶下的,谢幼卿心里冷笑数声,冷冷地吐了两个字,“随便!”目光旋即看向窗外。   沈蕴如虽坐在隔壁,目光却一点都不规矩,时不时的看向他那边,一会儿拧眉,一会儿托腮,不知在思索着什么,突然她眼中一亮,起身朝花糕走去,俯在她耳边说了几句,然后又回来坐下。   大约真是完全把她当空气了,她明目张胆地看了谢幼卿这么多次,谢幼卿竟没给她飞眼刀子。   孙以安大厨烹饪的菜虽听起来简单,却是工序复杂,手法多样,故上菜时间要稍慢些,沈蕴如只点了几样别的厨子做的可以较快上菜的菜肴,一会谢幼卿的菜上齐了,沈蕴如的菜也紧接着上齐。   谢幼卿慢斯条理地用着餐,怎么说呢,他这个人实在是品相太好,摆在他面前的几样菜都格外的增色增香,尤其是那双潋滟着银光的凤眸,用餐的时候竟带了一种享受和沉醉的味道,沈蕴如看了几眼,便感觉自己的食欲一下子上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与喜神离得近,她仿佛能感觉到他身上环绕着一种五彩的吉光在辐射着她,令她身心舒畅,故而这餐饭用得格外的香甜。   谢幼卿用完餐,照例上了一壶小叶茉莉香薰茶,喝完后便起身离去,沈蕴如看见,忙搁下手中的碗筷,起身悄悄跟了上去。   谢幼卿出了酒楼门,没有上马车,而是转了方向往镜湖的堤岸走去。   如今已是正月的季节,再过几日便是腊八节了,各街巷皆有了一些过年的气象,境湖的长堤上,搭着各式各样的摊子,有卖年货年礼的,书春的,点心小吃的,人群三三两两来往不断,欢声笑语,颇为热闹。   只要谢幼卿出现的地方,便从不缺乏注目的眼睛,这些掺杂着爱慕、钦羡、崇拜、妒忌等目光已伴随他多年,他早已经习以为常了,并可以将他们视若无物。   谢幼卿方到堤岸,已经有好几个鲜衣丽裳的小姑娘拿了帕子掩住发红的面颊,双眸闪着桃花,直朝他送着秋波。   有个胆子稍大的姑娘突然崴了一下脚,娇滴滴地哎哟了一声,一只精致小巧的软缎绣花鞋从她脚上脱落滚落到谢幼卿的脚边,谢幼卿目不斜视,好像未瞧见一般,双脚竟从那绣花鞋上踩了过去,嫩粉的绣花鞋上落了一个灰黑的脚印,那姑娘睁大眼睛盯着那只绣花鞋,原本娇红的脸上顿时一阵青白。   谢幼卿信步闲走了一小段路,忽地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跟在他身后三尺之距的沈蕴如,目光带了几分逼视,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怎么,你要跟谢某玩跟踪游戏?”   如此没脸没皮,哪像是侯门公府知书识礼的闺秀,倒像是市井街头的地痞无赖。   谢幼卿非常地不悦,双眸已经燃起了簇蔟火星,好在十几年的读书修养,他一向情绪控制得极好,所以那蔟火星很快便消下去了,他的双眸又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和冰冷。   沈蕴如面上有些惊慌,用手指颤颤地往一边的花圃下指了指,“不是……谢哥哥,我出酒楼的时候,在垃圾桶旁边看到了这只可怜的小狗,它看起来很虚弱,好像生病要死了,刚好又看到你未走远,我想着你是京中有名的爱狗人士,你肯定会救它性命的,就想着把它带到你面前,但我又极怕狗,不敢抱着它,所以就拿了一条狗绳牵着它…”   谢幼卿轻轻一瞥,看见她所指的地方果然有一只小小的流浪狗,只有半尺长,那狗垂着头,走路东倒西歪的,几乎要趴倒在地。   谢幼卿目光里划过几分嘲讽,“这么小的狗你也怕?你胆子就芝麻大么?”   沈蕴如眼睫轻轻颤动,声音也有点儿发抖,“我就怕狗,不管什么狗都会怕的,现在你都看到了,这只流浪狗怪可怜的,你、你能把它带走么?”   谢幼卿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眸光像镜片的反光一般闪了一下,然后转身朝那只流浪狗走去。   沈蕴如恍惚了一下,好像有一种被他看穿了的感觉,心里顿时有点虚。她在心里默念,对不起了狗狗,为了娘亲,为了爹爹,为了自己的命运,只能出此损招了。   谢幼卿走到小流浪狗身边,蹲了下去,眉宇间浮漾着几丝温柔,伸手在狗的脑袋上轻轻地抚摸了几下,唇角勾起,那狗睁开耷拉着的眼皮,尾巴摇了摇,对着他微弱的汪汪了几声,然后乖乖的趴在地上,不动了。   谢幼卿从袖中取出一张银丝帕子,包在狗的身上,然后将它抱了起来。   沈蕴如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千年寒冰谢幼卿吗,这是无情无心的谢幼卿吗?怎么他对一只流浪狗是如此温柔,那小心翼翼的姿势,好像是抱着自己的亲儿子一样。   却偏偏对她如此冷漠厌烦,这样巨大反差的一对比之下,沈蕴如心里的挫败感更强烈了。   幼卿之难,难以上青天,何时才能得他一点好脸色?沈蕴如有丝烦躁地扯了扯两边的鬓发。   谢幼卿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又瞥了她一眼,眼中嘲讽之意甚浓。   沈蕴如感觉他的那个眼神,犹如孙悟空的火眼金睛,自己则成了他眼皮之下那只无所遁形的白骨精。   “谢哥哥,我没有伤害这只……”沈蕴如未免有点心慌,还想着解释几句,却被谢幼卿打断。   “闭嘴!”谢幼卿声音淡漠无温,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流浪狗,“若这小狗死了,谢某会替它报仇!”   沈蕴如闻到了一股杀狗之仇不共戴天的味道,唬了一跳。她要跟着谢幼卿,总得找个理由,想着谢幼卿爱狗成癖,那么她便用一只小狗来给她做托词,若惹他生厌了,她便可将狗送给他,也算是投其所好,所以她今日中午冥思苦想出这一条计策出来,便赶紧让花糕吩咐家丁出去买一只小狗回来,但她又极怕狗,所以事先吩咐花糕让家丁把狗灌醉了,这样才不会那么怕,然后用狗绳牵着它。没想到她啥都没说,就被他识破了。   谢幼卿不再看她,抱着小狗冷然从她身边走过,到了马车旁,利落地上了车,便吩咐回睿国公府。 第26章 谈婚 小满即是圆满   睿国公府门禁森严, 三间高大的朱红大门紧紧关闭,门口蹲着两只獠牙的大石头狮子,好像依仗了睿国公府的显赫之势, 十分威武雄壮。因遇国丧, 原本门檐下挂着的一长串大红喜字灯笼也摘了, 换成了白灯笼。   谢幼卿自然不从大门进去,而是从西角门进去。   守门的两个小厮见谢幼卿回来,笑容顿时咧了起来,赶紧迎上来请安,“二少爷回来了!”   谢幼卿不过略略点了点头, 转过大影壁, 长腿行走如风,朝内院去了。   谢幼卿回了自己的院子,抱着小狗入了屋中,将其放在镂空花盖小方盒中,细心地拿了一块栽绒毯子在底下垫了, 吩咐书童煮一小碗解酒汤喂它喝下, 然后换下身上的玄狐鹤氅, 另穿了一身松青色暗花缎天马皮锦袍, 去了谢夫人的东院请安。   谢夫人是当家主母,每日事务繁忙, 宅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事务皆要她来处分,每日饭后便是处理这些家事的时候, 谢幼卿也是掐准了时间, 他去到的时候,最后一批回话和领差的管事婆子和仆妇们刚退下。   谢夫人的大丫鬟疏月赶紧捧上一杯刚沏好的普洱给谢夫人润润嗓子,谢夫人才刚喝下一口, 门口的丫鬟便报,“夫人,二少爷来了!”说罢便打起了帘子。   谢夫人急忙搁下茶杯,起身迎了上去,口气不免有些激动,唤道:“小满!”   在睿国公府,若无外人,谢夫人便一直以小名唤他。谢幼卿出生之日恰好是小满,满是水字旁,他命里喜水,取有水的名字会更吉利些,谚语说:“小满大满江河满。”小满便指雨水之盈。   谢幼卿自幼便天分非常,或许又担心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谢夫人想起娘娘说的小满取的便是“人生不求太满,小满即是圆满”的意思,所以便一直以小满唤他。   谢幼卿颀长的身影步入房门,俯身低头,声音带了几分愧意,“儿子给母亲请安。近些时日因公事繁忙,分/身不暇,未到母亲跟前请安,儿子心中十分不安。”   谢夫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神采劲头样样都好,倒是欣慰地点了点头,“你虽未亲自到我跟前,但每日都遣了淡清前来问候,你的孝心我明白。你如今启沃幼帝,不比寻常,每日都要进宫,又蒙先帝亲赐了那座宅邸给你,那是多大的荣耀,你住在那边再合适不过了,三五日回来看我一回便足了,我瞧着你好,我也安心。”   谢幼卿道:“多谢母亲体谅,母亲安好,才是儿子的心愿。”   谢夫人含着笑意看着他,忽又问道:“你这当口回来,可用了午饭没有?”   谢幼卿极平静地道:“在境泽酒楼用过了。”   一提到境泽,谢夫人的眼中便闪过一丝复杂,谢幼卿这几年总不在家用午饭,却常常光顾境泽,虽则是因为境泽坐落于湖畔,水汽充盈之故,但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喜欢境泽的菜品,说起境泽的菜品,便有一个让人不能忽视的因素,那便是境泽的主厨是孙以安,而孙以安是御厨孙围的儿子,长大后便继承了孙围衣钵,那孙围也不知怎的,当年从宫里半道出来之后,便不让其子入宫做御厨了,而是去了区区一酒楼当主厨,这其中的确有一些让人费思量的地方……   而若是从孙以安再推到孙围身上,那便是令谢夫人最不安的地方了,她总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可他若是想起,却又从未问过她这方面的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谢夫人有时候看着谢幼卿,常会有丝恍惚之感,她觉得她似乎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儿子了。   当然,她情愿是自己多想了,他应当是没有想起来的。而对他来说,永远都不要想起来才是最好的……   谢夫人不愿再想下去,因为心里头还笼着一层无法消散的哀沉,每年的这个时节,总是格外的悲痛伤怀。   谢夫人叹息一声,“再过几天,便是腊八,你父亲的忌日……”   谢幼卿声音低沉了下来,“儿子明白,会亲为父亲设祭,父亲已经安息多年,母亲也不要太难过了。”   谢哲已经故世五年了,而谢夫人心中仍未放下,每每想起,便十分伤怀,这其中的缘故,谢幼卿自然是知道的。   谢哲生前是抗倭名将,历任闽浙总兵、蓟辽总兵,先后平定东南沿海倭寇的数次入侵,击退东北边境北蛮的侵扰,因军功卓著,后升任兵部左侍郎兼左都督。五年前,东南沿海一带倭寇再次侵略,肆意掠夺百姓,民不聊生,先帝命谢哲为福建巡抚前去抗倭,谢哲带领大将艰苦奋战一年后,终于平息倭患,捷报传到宫中,先帝大喜,连下数道赏赐于睿国公府,谢哲凯旋归京,却不想因积劳成疾,在归来的途中不治而亡。   悲讯传至睿国公府,谢夫人当场昏厥,谢夫人与谢老爷伉俪情深,不想却没见到最后一面,这成了谢夫人心中最大的隐痛。   谢哲死后也得到了应有的哀荣,朝廷赐祭葬,追赠太子太保的头衔,享祀京师贤良祠。   谢夫人点了点头,忍下悲痛,又说起了另一件事,“庆亲王妃连月来颇为热络,几次下帖子邀我与苒苒过去参加王府宴会,宁福郡主很乖顺,每回都跟在王妃的身边,以她那样的出身,身上却不见娇气,也是难得,模样出挑,才情又好,大家见了都是夸的。宁福郡主过完年便十七岁了,小姑娘真是长得快,一眨眼便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说起来,庆王妃和谢哲也是远亲的关系,谢老夫人与庆王妃的母亲是姑表姐妹,所以宁福郡主平常见了谢幼卿,都会亲亲热热地喊一声二表哥,谢幼卿对她倒是淡淡的,从小到大见过多次,每每提到这个宁福郡主,仍是记不清她长什么样儿。   谢夫人的意思,谢幼卿又何尝不明白?   谢幼卿似乎笑了一下道:“宁福郡主?儿子不怎么有印象。”   谢夫人一时有些语塞,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又道:“俗话说女大十八变,宁福郡主如今出落得可真是好,上上个月你大哥和你的喜宴她还来庆贺了,你也见了的,怎么才几个月不见,你这印象就淡了?庆王妃颇为赏识你,言谈间常跟我问起你,我观她的意思,倒有意跟咱们结亲似的。”   既然谢夫人已经点破,谢幼卿便正色道:“母亲,儿子说过,若非入阁拜相,否则儿子决无意成亲。眼下不管是宁福郡主、柔福郡主还是什么嘉福郡主,儿子皆没什么兴趣。”   谢夫人收住笑容,蹙起眉头:“我的儿,入阁拜相要熬资历,可不是三年五年的事呀?”   谢幼卿目光灼灼地看着谢夫人,微微一笑,“儿子从不需要熬什么东西,资历这东西放在儿子身上未必适用。”   谢夫人道:“你是天纵英才,时运又好,迟早要坐上这首辅之位,只是京里王公大臣家的适婚姑娘若要长得出挑且又品性好的,也就那么几个,这宁福郡主便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个,还跟咱家有亲,若是错过了,怕是要便宜昌国公府的那位了。”   谢夫人跟昌国公府的当家主母王夫人一向不和,两人明争暗斗也有十数年之久了,王夫人的幼子王肖然跟谢幼卿同岁,今科开榜,位列二甲第七名,也是十分出色,而谢幼卿夺得状元,可真是为谢夫人赢得了好大的面光。   谢幼卿微微笑道,“儿子才刚及冠未久,母亲怎么就着急着让女子来管束我,何况以儿子的资质,多大的功名都可以自己去挣,并不需要十分考量女子的身份,儿子只想选个自己喜欢的有趣一点的。母亲何必去惋惜区区一两个郡主。”   谢夫人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得点头称是,知他态度依然没有丝毫松动,谢夫人也不再强求了,便趁势提起了另一件事,“你的婚事我是不操心,苒苒明年也十七岁了,我给她相看了几个人家,她都兴致缺缺,明年开春的韶光宴,你带苒苒去参加,也让她见识见识人。”   谢夫人的意思很明显了,有他在的地方,便能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这是想借他的风头,让宴会上的青年才俊更加关注苒苒。   韶光宴是京中贵族在每年三月举办的交友宴会,地点设在京里的日月湖旁,来参加的须是京中的仕宦之家,普通人家是来不了的。   前来的大多是尚未许亲的适婚青年才俊和名媛淑女,来此寻觅良缘,若彼此看对了眼,品茗叙话,吟诗作对,弈棋手谈,通过谈吐了解彼此的才识,之后交换名帖,男方便可遣媒人来上门提亲,成就一段佳话,便是那些未有相看中的,也借此机会结交一些好友。   因而这韶光宴,成了京中青年男女每年最受期待的宴会。   这样的韶光宴,谢幼卿是从来都没有兴趣参加的,若是他出现在现场,岂不是让那些男同胞们皆黯然失色,那这场子可就没趣了,何况他现在对姑娘也没什么兴趣,但事关苒苒,谢幼卿倒也没一下子拒绝,说道:“开春正是读书用功的时候,若皇上功课做的好,儿子倒可以留出一些时间来陪苒苒参加韶光宴。”   这个儿子聪明绝顶,他说话从来都只需要说个几分就够了,不必说得太满,谢夫人只得点头道:“好。”   母子间本无很多话要谈,说完这些,便没别的要说了,很快谢幼卿便从谢夫人的院子出来。   谢幼卿走出门,将门外的光线档了一半,谢夫人便在这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望着谢幼卿的背影离去,轻轻吁叹了一声,时光一晃就过去了十七年,当初抱在怀里昏迷不醒的小男孩,已经长大成人了,还长得这么好,取得了这么多的名望。   谢幼卿走出谢夫人的院子,便又遇上了等在花墙下的谢瑶卿。   “二哥哥!”谢瑶卿一见到他,便开心地唤起了哥哥。   谢幼卿的眸子黑漆漆的看不清情绪,他笑了一下,“三妹你怎么在这儿?”   “自然是等你呀,二哥哥你都好久没有回来了,”谢瑶卿走上前,目光定定地望着他,颇殷切地道:”今日护国寺有庙会,二哥哥陪苒苒一块去逛逛好不好?”   “哥哥手头还有事要处理,下回吧。“谢幼卿微微俯下身,与她目光对视,放低了声音,“三妹回去休息,嗯?”   上一次二哥哥陪她逛街,还是两年前,谢瑶卿不敢露出失落的神色,乖乖地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到了夹道豁口,两人便分别了。 第27章 受伤 太后下的手   谢幼卿的院子有一个挺大的花园, 里面有大大小小的十数间狗舍,他不在的时候,这些狗都是小厮在照看喂养。   阿浪跟谢幼卿最亲密, 谢幼卿刚走到园门口, 它便冲了出来, 前脚跳起,欢欣雀跃地围着他转了好几圈。   阿浪是在谢幼卿十一岁时来到他身边的,谢幼卿没有什么朋友,独自一人的时候,常常是阿浪陪伴在他身边, 谢幼卿虽然只是静静地呆着, 但他仿佛能感觉到阿浪能读懂他的心事,有阿浪在,他很少觉得孤单。   谢幼卿伸手在阿浪的头上轻轻的抚摸着,然后便到狗舍里去转一转,一群狗涌了上来, 围在他身边亲昵地摇着尾巴, 谢幼卿轻轻笑了一下, 在每一只狗的头上都爱抚了几下, 他捡回来的这些流浪狗都养得都很好,毛发油亮, 个个都生龙活虎,在他手下却都非常乖顺听话。   他所有的这些狗里面, 最大的是阿浪十岁, 最小的是今天带回的那只小柴犬才不到半岁。   一看到那只小柴犬孱弱的身姿,谢幼卿的眼底又浮上微微的愠意。那个小鬼丫头真是缠人缠得离谱,损招一出接一出, 好在小柴犬喂了解酒汤之后,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谢幼卿亲自给它们喂了狗食,又跟他们待了一会儿,然后才回了书房,阿浪跟在他的身后。   谢幼卿关上房门,然后将阿浪抱起,在书桌前一同坐下,他的眸色暗沉了下来,从袖中取出沈蕴如送的那两幅画绣,展开,定定地看着,渐渐地便有些出了神儿,阿浪看着画眨了眨眼睛,然后转头,鼻尖轻轻地碰在谢幼卿的肘子上,嘴里短呜了一声,谢幼卿一下子拉回思绪。   他低头看了阿浪一眼,没有说话,然后站起身,从书房最里面的书橱左侧取出一个暗匣里,开锁,再取出一个卷幅,徐徐展开,原来也是一幅画绣,虽没有题款,但从设色、绣工和针法来看,仍可以看出这幅画绣和沈蕴如的那两幅画绣都是出自同一手笔,即苏州明氏的画绣。   这幅画绣画的是有个少妇临窗而坐,窗边尽植纤纤翠竹,正是隆冬时节,竹叶上披霜带雪,愈显苍翠,少妇身上穿着月白色折枝桃花纹的羽缎鹤氅,气质十分淡雅清丽,手中抱着一只花白的小狗。也不知过去多少年,画幅依然如新,少妇的姿容和神态依然在这纤毫毕现的一针一线中永驻了下来,让人如见真容。   谢幼卿定定地看着,眸子像沉浸在冰湖里的黑曜石,大约半柱香之后,他将桌上的三幅画绣收了起来,在密匣中放好,然后合上盖子,锁好,再放回原来的位置。   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谢幼卿的神色没有丝毫的变化,做完这些,他有条不紊地从书架上取出一本书,便低头专心地看了起来,但挨近它身边的阿浪却能感觉到,他的心火在慢慢地平息了下来。   午后的日光从窗格子间照了进来,从书架上慢慢移到了书桌上,再慢慢地移到了谢幼卿的书本上,谢幼卿端坐不动,在地上拉出长长的隽影,若不是他修长的指尖在翻页时划出沙沙之声,真如入定的神佛。   阿浪从谢幼卿坐的紫檀扶手椅上跳下地,然后到桌子前趴下,舒服地伸了伸前脚,合上了眼睛。   直到晚上谢夫人房中摆了晚饭,谢瑶卿过来传他过去用饭,他才合上书本,与谢瑶卿同往谢夫人的院子里去了。   谢凌卿与新婚妻子张杜鹃先到,坐在了谢夫人的左手边,谢幼卿和谢瑶卿则坐于谢夫人的右手边。   谢凌卿比谢幼卿年长三岁,娶的是昌平侯府张达之嫡女,张达历任闽浙、蓟辽副总兵,常年随谢哲一同征战,两人结下生死之交,谢凌卿八岁的时候,张达嫡女在边地出生,谢哲在贺喜之时见小女娃如此水灵可爱,便跟张达定了儿女的亲事,今年张杜鹃年刚及笄,谢夫人便早早地选好了日子急忙下聘了,毕竟大儿子二十三岁了,早过了该娶亲的年纪。   谢凌卿因是嫡长子,不必从科甲出身,本该降等袭爵,因先帝体恤功臣,便令其长子原等袭爵,袭了谢哲二等恪靖侯的爵位,以荫生补为兵部主事,现已升了正五品的郎中,谢凌卿不仅有爵位在身,还有了官职,可算是春风得意了,张杜鹃过门不久,谢凌卿才又纳了许氏、周氏两个侧室。   虽是一母同胞,谢凌卿虽也称得上俊秀,却没有谢幼卿的天人之姿,且这个弟弟处处压过他,在京城提到睿国公府只闻谢幼卿不闻他谢凌卿,但凡谢幼卿一出场,他的风头自然被盖了过去。   从谢幼卿落座以后,谢凌卿的目光便一直盯着他,旁边的张杜鹃在谢幼卿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便忙把眼睛垂下了,脸上悄然浮上一抹淡红。   谢凌卿对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说道:“去筛壶酒来。”然后笑道:“二弟大忙人,我们兄弟也有许多时日未曾一同用餐了,今日倒是得宜,不如与哥哥饮几杯。”   谢幼卿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大哥忘了,我不饮酒。”   谢凌卿脸上一滞,很快又变了一个笑容,“二弟如今炙手可热,往来的都是天枢重臣,与他们应酬,莫说几杯,就是一壶也干得下,怎的到了大哥面前,却说出这么见外的话来。”   谢幼卿看了一眼桌上摆的满满当当的一桌菜,神色仿佛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只低头饮了一口茶,倒是一旁的谢瑶卿忍不住开口:“大哥哥,二哥哥是公事应酬,情不得以,只要一沾酒,他的反应就比寻常人大,哪回不是用着药在喝,这些年家宴偶尔一两回大家高兴他推不过他喝了几杯,你瞧着那情形是怎样的。”   谢凌卿冷笑一声道:“三妹,你如今口口声声都是二弟,大哥难道就不疼惜二弟,会要他多喝?不过是碰碰酒杯意思意思罢了,你也是跟大哥生分了,二弟一回来,你就去了他那儿,我的院子里你十天半月也不见来一回,看来我这个大哥真是做得越来越失败了。”   谢瑶卿面色不免有些着急之色,待要还口,却见谢夫人一个凌厉的眼风朝谢凌卿看去,斥了一声道:“阿寰,你不会说话便少说两句。”   谢凌卿面上顿时有些阴了下来,忙道: “儿子失言了,母亲莫怪。”说完果然闭上了嘴,之后吃饭,直到饭毕都未再出一言。   等谢夫人搁下了筷子,便有丫鬟一色地端着雕漆茶盘捧上茶来,不同的是,谢幼卿的茶盘上不仅放着一个斗彩小盖钟,还有两小瓶玛瑙瓶装的金光剔透的东西。   谢夫人开口道:“小满,这是特地为你熬的枸杞籽油,通共也就这么一点儿,你看书多,这枸杞籽油是护眼睛的,往油灯里加几滴,眼睛就不容易伤着。”   谢幼卿接过,看着谢夫人微微一笑,“让母亲费心了,儿子会记得用的。”   谢凌卿的目光在玛瑙瓶上触了一下,幽幽地道:“母亲,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二弟有我却没有?”   谢夫人觑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道:“你哪用得着这个,书房里的书都落了尘呢。”   谢凌卿脸上顿时有些不好看,茶也不喝了,起身说道:“儿子还有事,先回去了。”说罢便拖着张杜鹃的手离席了。   谢夫人望着谢凌卿的背影,一双三角丹凤眼里没什么情绪,冷声道:“疏月,大少爷的近来火气不小,你给他端几碗凉茶下下火!”   疏月应了声是,便退下了。   谢幼卿和谢瑶卿饮了茶,又跟谢夫人谈了些家常,便已到掌灯时分了。谢夫人一向知道谢幼卿的习惯,便让他回去了,谢瑶卿要跟着出来,却让谢夫人给留住了。   谢幼卿从谢夫人那出来后便径直去了狗舍,牵着他的一群狗在国公府的大花园里遛狗,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便驱车回了园。   谢幼卿到了园,刚进大门,灵敏的耳朵便听到了一丝细微的动静,他立马到了书房,取出玉佩,下了暗室里。   谢幼卿面朝石壁站着,双眸望着亮得发蓝的烛火,单刀直入地问道:“有什么情况。”   侍卫庚寅和壬辰幽灵似的在他身后闪现,庚寅道:“回督长,今日皇上在马场练习骑射时马匹突然狂躁,将皇上从马上摔下,皇上摔伤了。”   谢幼卿神色一凛,“伤势如何?”   “虽锦衣卫飞身去救,但皇上右手还是摔落于地,骨折了,太医说非同小可,至少要静养一个月,视恢复情况而定。”   皇上尚年幼,手上受了如此重伤,接下来一段时间也不能写字和做功课了。若医治得不好,还会影响将来处理国政大事。   摇曳的烛火映在谢幼卿的眼底,直觉告诉他,这背后定然是太后下的狠手。同时也嗅出了一丝危险的味道,太后要对他出手了! 第28章 心意 你要不要尝尝?   谢幼卿双眸幽暗不明, 问道:“皇上的马一向训练有素,怎会突然狂躁?”   庚寅答道:“回督长,太后已命内廷锦衣卫严查上驷院, 如今尚未有结果。”   谢幼卿冷笑:“太后派人去查, 这会怕是早将证据清理干净了, 从皇上开始练习骑射时,我便叫你们盯着点马场的动静,你们此前可有观察到什么异常之处没?”   庚寅答道:“回督长,今日皇上的马牵出去以后,属下便潜入马厩, 从食槽里抓了几把草料带了回来。”   庚寅从怀里取出一只布袋递给谢幼卿。   谢幼卿接过, 用指尖轻轻捻了一下草料,凤眸微敛:“拿下去查验,看里头是否下了药饵。”   庚寅道:“是。”   谢幼卿沉吟了一会,“京郊的马贼近来越发猖獗,之前马贼刚过关之时, 我选了辛乙和丁卯去当卧底, 他两如今进展如何?”   壬辰答道:“回督长, 马贼当时正在大肆招揽人手, 他们两个身手好,经过比试, 已经进了马贼内部,辛乙在二当家手下当中锋, 丁卯在后勤部队运送劫来的赃物和粮草。”   谢幼卿道:“好, 让他们继续潜伏,暂时不要有异动。”   壬辰道:“是。”   谢幼卿微微颔首,之后便转身出了暗室, 他刚一出门口,身后的烛灯立马就灭了,这地下室里房间众多,谢幼卿每一回进的房间都是不同的,若非熟稔地图,极有可能出来会转错方向,那就得有好一会儿出不来地下迷宫了,但谢幼卿从未犯过这方面的错误。   谢幼卿回到书房,在书架前略一凝神,然后取下一部兵书,才刚坐在书桌前,门外便已经晃过淡清的身影。   谢幼卿淡声道:“进来!”   淡清轻轻推门而进,呈上弘亲王的密使给他送来的密扎。   谢幼卿不用打开也知道,必然是皇上受伤的消息。   谢幼卿打开只扫了一眼便合上了,用指尖往烛火边轻轻一推,淡清会意,就着烛火,将那封信笺烧成了灰烬。   淡清无声地退了下去。   谢幼卿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兵书,低着头翻阅着,双眸在橘黄的灯光下炯炯发亮,让人看不明白他究竟是在看书还是在思索,过了半柱香时间,他忽然起身,来到院子里的一棵雪松下,伸手摘了一枚叶子,回到书房,将它夹到了那本兵书中,合上。   随后,他用指尖轻轻地敲了敲桌面。   淡清闻声进来,谢幼卿拿出一个檀木匣子,将兵书放入匣子内,他眼皮未抬,只吩咐道:“将这本书送到弘亲王府,交给弘亲王。”   淡清接过匣子,应声道:“是。”缓缓退了出去。   当夜,夜色静寂,园书房里的银烛直烧到三更天才灭了下去。   第二天清晨,晨曦透过灰蒙蒙的云层,照射在园的青瓦和鸱吻上,倒也颇有一种天枢重宅的气势,街衢上还是一片寡静,只有偶尔几辆朱顶的官轿悄无声息地走过。   谢幼卿正抬腿从东花园的角门出来,便感觉有丝不对,他眼角的余光往旁边掠过的时候,便看到了一个眼睛笑成个弯儿的娇嫩面孔。   沈蕴如手中提着一个雕漆小食盒,站在角门门口,见谢幼卿走出来,晨曦的薄光打在他的面颊上,清透如玉,她顿时展露甜美笑颜,“早呀,谢哥哥!”   谢幼卿充耳不闻,径直往停在门口的坐骑走去,沈蕴如赶紧趋前几步走了过来,却让身旁的淡清伸手拦住了。   沈蕴如呈上手中的小食盒,说道:“谢哥哥,这是我从境泽酒楼给你带的杏仁茶,央烦孙以安大厨亲手做的,这杏仁是用小石磨慢慢手磨出来的,特别香醇,你要不要尝尝?”   谢幼卿正欲上马,闻言微微一顿,他倏地回头,然后长手一探,揭开了食盒的盖子。   小小的食盒里,用瓷碗盛着一碗雪白如琼浆的杏仁汤,还氤氲地冒着香气,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里面没有多余的情绪。   谢幼卿将盒子盖上,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微微一哂,“你以为,谢某会吃你送来的东西?”   沈蕴如瞅了他几眼,很快便咂摸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差不多等于说,你以为,我还会在同样的坑里栽第二次?   沈蕴如端正神色,举起左手,做出一个发誓的动作,“我、我以人头保证,这杏仁茶绝对没有问题,何况你是我的大恩人,我只有报恩之心岂会有害人之意呢?”   谢幼卿跨上马,懒得再看她一眼,冷冷地嗤了一句:“你的人头值几个钱,别自作多情了!”说罢一弯腰,夹紧马腹,那马便嗖地一下顺着街跑远了。   沈蕴如今早五更天就爬起来了,辛辛苦苦找孙以安大厨做的杏仁茶,冒着砭骨的寒风站在门口等他出来,谁知他一点都不领情,还呛她,她气得胸口滋滋地冒烟,哼声道:“不喝就算了!我自己喝了。”   沈蕴如揭起食盒的盖子,端起杏仁茶,一口气喝干了,喝完还拍了拍胸口,打了个饱嗝。   她双眸一动不动地看着谢幼卿绝尘而去的方向,龇了龇漂亮的糯米银牙,“过两天我还来,你能奈我何?”   淡清转身回去的时候听到沈蕴如的嘀咕,不免回头多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勾起,轻轻摇了摇头,加快脚步回去了。   花糕和几个家丁都藏身在对街的小巷子里,花糕探出头来,远远地观察着小姐在园的动静,看见小姐又吃了憋,花糕可心疼了,小姐向来都是众星捧月的,哪里这般低声下气过,这谢二公子,真不识好歹。   谢幼卿骑马不过半柱香便进了东华门,按照惯例,谢幼卿的马在外廷的隆宗门前便停下了,然后昂然往上书房的方向而去。   谢幼卿方步入上书房,自鸣钟便当当地打了七下,此时方卯七时,若是平日,小皇上早坐在书案前一边温习昨日的功课一边等他来讲新书了,如今书案前空荡荡的,倒是小皇上的总管太监高玉英早候在一边,见他进来,忙向他说明了皇上马场受伤的消息,还宣了小皇上的口谕,请他到万寿宫东暖阁一趟。   小皇帝想见他,说明对他已经颇为信任和依赖了,何况谢幼卿也想亲自探知皇帝的伤势到底如何。   高玉英拂尘一扬,“请谢詹事跟咱家来吧。”   谢幼卿漆眸炯炯一亮,“有劳公公了,微臣也心系皇上伤势。”   不想谢幼卿与高玉英方走出上书房,前头便来了慈宁宫的总管太监夏东海。   夏东海生得高胖,他这一来,仿佛把日头都挡住了,光暗了几度,一双眉眼瞧人的时候,总有种阴阴的感觉,他看了看高玉英,又看了看谢幼卿,问道:“高公公,您这是领着谢詹事上哪儿去?”   高玉英笑了笑道:“咱家这是奉皇上之命,领谢詹事到万寿宫去。”   夏东海道:“哦,咱家赶来上书房,正是通知谢詹事,万寿宫你不必去了,太后刚陪着皇上服下药,皇上已经睡下了,不宜再见臣工,太后还有一道口谕,皇上手伤未痊愈期间,谢詹事每日在上书房写一篇《孝经》课稿交给皇上自习,另,今日辰九时到宏德殿议事。”   “是。”谢幼卿微微低首,长长的睫影覆落下来,让人瞧不见他眼里的神色。   夏东海嘴角嗪了一丝冷笑,视线又在他们面上微微停了一停,才转身而去。   高玉英望着夏东海的背影,眼神里闪过几丝复杂。   谢幼卿前脚刚踏回上书房,后脚与谢幼卿一同为皇上讲学的三位老师傅便进来了,他们都是出身翰林的内阁大学士,陈师傅和李师傅是已退归林下,由先帝特诏复起为小皇帝授课的,而许师傅则是有名的儒学家,时任礼部尚书。   三位老师傅进来还未跟谢幼卿打声招呼,却都让高玉英叫住,传了皇上的口谕回去休假了。三个老师傅虽露出担忧的神色,却也只能捋着花白的胡子回去了。   小皇上的书桌在正北边面南,而谢幼卿的书桌则在左边面西的位置,谢幼卿在他平日的书桌前坐下,很快便有上书房的随侍太监过来研墨铺纸。   谢幼卿不动声色,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上书房里的人,多是太后派来监视小皇帝的耳目,今儿开始,便是来监视他了。   等谢幼卿在书案前下笔如飞地写完《孝经》的讲课稿,便已经过了辰八时了。他将课稿交给高玉英,便去了宏德殿。   宏德殿是小皇帝听政的地方,正中设一张紫檀御案,因是隆冬,御座上铺着明黄缎的貂皮坐褥。御座之后,则另设一座八扇可折叠的明黄色纱屏,纱屏后又有一座,那便是许太后坐的位置。   殿内两侧各置了金丝熏炉,里头烧着红彤彤的银骨炭,烘得殿内温煦如春。   殿上的御座空荡荡的,只有御座后的纱屏中映着许太后雍容华贵的身影。   殿内早已经到了一众议事大臣,弘亲王,首辅尚任位列太后左右侧。看这场面,今日的会议已经开始有一段时间了。   谢幼卿入内,躬身俯首道:“微臣恭请太后圣安。”   纱帘内没有答话,许太后透过明黄纱屏冷冷地看着谢幼卿的脊背,过了一会,才开口说道:“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事要交给你来办。” 第29章 剿贼 除去谢幼卿的大好机会   谢幼卿依旧微微低着头, 只口里称是,静待许太后的发话。   许太后看了左边的弘亲王一眼,不疾不徐地道:“关防传来奏报你们都看了, 关外的马贼已经冲破长城大大小小数个关口闯入蓟州, 离先帝梓宫安置的永安寺仅二三十里路, 难保马贼不会骚扰先帝陵寝,半个月之后便要举行奉安大典了,若有疏虞,不堪设想,当务之急, 是要清理这帮马贼!你们举荐的那几员在京的大将都身有疾伤, 不便领兵,依哀家看,这个领兵剿治马贼之人选,谢幼卿倒是很合适。”说罢,她飞眼睨了谢幼卿一眼, 纵然隔着一道明黄纱帘, 仍让谢幼卿感觉一阵森冷之意逼来。   此言一出, 空气静默了下来, 连呼吸声都不闻。议事的几个大臣都知道,这是许太后要给谢幼卿出难题了。京中并非无人, 何必非用一个从没有带兵经验的文臣谢幼卿?且时间如此紧急,若半个月之后不能剿了这帮马贼, 那谢幼卿便会落得个剿贼不力的罪名, 尤其是在先帝奉安这个重大关口,怎么处置都不为过,轻则夺官, 重者下狱。   如今小皇帝落马受伤,连做做样子的上朝和议政皆不能现身,那么便只得由皇太后来坐镇,明面上所有的政事皆要与太后商议裁决,太后的话语权无疑是加重了,如今她突然提议让谢幼卿领兵剿贼,众大臣皆知不妥,一时间却不敢轻易去驳。   弘亲王轻轻看了谢幼卿一眼,上前几步,沉声发话道:“此事非同小可,还请太后收回成命,谢幼卿身为皇上的老师,以皇上的功课为要,况且书生带兵,与武官不同,臣倒是觉得还有一人可用,兵部尚书赵沫手下有一员大将,叫李荣安,是京营二营的副总兵,勇武干练,若由他去带兵剿贼,定能早日收功。”   弘亲王虽然没有明说,但众人皆听出他话里的另一重意思,谢幼卿身系重大,不能涉险,马贼凶悍,若有个什么闪失,则延误皇上的学业,领兵应另择他人为好。   许太后脸上微微变色,明显对弘亲王出言驳回非常不悦,冷笑一声道:“皇帝在马场受了伤,现下自然是养伤为要,课业虽然要紧,也只能先缓缓。大雍朝建国二百多年,历经大大小小数百场战役,受命出征的将领,十有七八都是书生,照样仗打得极好,德宗朝的兵部侍郎陆谦,翰林出身,在蒙古瓦刺大军进犯京师时,率十万京营士兵击退瓦刺。哀家瞧着,谢幼卿倒是有几分陆谦的底子,况且年轻力胜,正好让他去历练一下。”   连弘亲王的谏言都被太后驳回,还搬出了陆谦的例子,看来是非要谢幼卿带兵不可,况且先帝奉安大典,是内廷之事,太后有极大的处分权,那么……   诸位议政大臣犹在低首缄默,却听得谢幼卿朗声道:“微臣领命。”   许太后定眼看着谢幼卿,目光带了一丝得意, “好,哀家知道你担得起这个责任,那么,你明日便到京营选一千兵马前去剿贼。”   众人皆替谢幼卿暗暗捏了一把汗,马贼来势汹汹,已冲破多个关口,在关内来去自如,太后却只发话领兵一千,这加难之意真是再明显不过了,且京营兵士积习不良,都懒散惯了,若带出去打仗,恐怕还没打就抱头鼠窜了。   虽摆在眼前是一大难题,谢幼卿的神色却无丝毫变化,只应声道:“是。”   首辅尚任此前一直在低头缄默,这时他看向纱帐里的许太后,说道:“既然有谢幼卿领兵剿贼,臣等无异议,但眼下除了剿贼,也应该加紧关防,这次关外的马贼之所以会如此轻易便窜入关内,是因为守关的将士懈怠疏忽所致,臣以为,应该派兵前往各大关防整顿部署,等马贼清剿,才能杜绝后患。”   尚任话音刚落,弘亲王便朗声道:“尚任所言极是,我朝承平已久,守关之士,多半都是虚应故事,才会奈何不了区区几个马贼,确实应借此机会好好整顿一下,臣的绿营出兵三千,驻兵各大关口,如此京畿重地和皇陵一带,可保平安无虞。”   绿营号称京营中的精锐,在京中地位非同一般,淳明八年之时,弘亲王率兵平定西北蒙古族鞑靼叛乱,凯旋归来之后,便向淳明帝提出京兵改革,因京营五大营各设有一个总兵统领营政,而总兵之间互不统辖,导致作战时号令不一,指挥困难,降低了兵士的战斗力,故而弘亲王向淳明帝提议从京营五大营中选拔出五万精壮之士,组建成绿营,设总兵一人,由弘亲王管辖,驻兵在京畿之地以便练兵,绿营器械精良,拥有大雍朝最先进的枪炮火器,战斗力十分强悍,加上近年来京营越发懒怠无能,数十万兵士恐都难敌一个绿营。   许太后是个精明的主,以她数年来参政时练就的对时政的敏锐,在弘亲王提议派出自己绿营的三千精兵前去关防整顿时,立马便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弘亲王这一出,莫不是想暗度陈仓?借绿营驻兵之名,调兵给谢幼卿前去剿贼,那自己这一盘计划岂不是又被搞坏了?   许太后心中暗恨,面上却不露声色,“弘亲王,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区区几个马贼闯入关中,哪用得着你绿营的将士,何况绿营军威名在外,若因马贼出兵,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大雍朝无兵可用了?依哀家看,将环京各辖区的地方文武官严加整饬,再加派两千京营兵前去部署便可了。”   弘亲王语气坚定,“先帝奉安山陵在即,护跸之责十分重大,关外这几年,常有不平静的地方,唯有用绿营将士加强警戒才能保证万无一失,若不用绿营之兵,臣担不起这个责。”   许太后气得脸色青白,如今朝政大权,都在弘亲王和尚任为首的内阁班子手里,他们两个若联起手来跟她对着干,她亦无可奈何。   众目睽睽之下,鸦雀无声地静了一会儿,许太后强忍着气,说道:“弘亲王为先帝的大事十分尽心,哀家自然放心,就按弘亲王所说的办吧。今天的事议到此,诸位退散吧。”   说罢明黄的纱帘子晃了一下,许太后已经起身,从身后的屏风转了出去。   屏风后设有一扇门,直通后殿的穿堂,后殿出来有一个顺安门,从顺安门出去,经过东西夹道,再往前便是慈宁宫了。   殿内的众位议政大臣看着纱帘内的太后转眼间便没了人影,才陆续退了下去。   慈宁宫内。   许太后坐在宝座上,身后站着两位给她揉肩捶背的大宫女,膝上趴着她的爱猫雪麒麟,雪麒麟产自西洋,浑身白如雪,长着华丽的长背毛,许太后便十分喜欢捋雪麒麟背上柔顺的毛发,每日都让宫女用牛奶给它洗浴,除却两只宝蓝色的眼睛,雪麒麟便如慈宁宫内一朵飘动的雪。   许太后戴着尖尖的金镶红宝石护甲的手一下下的捋着雪麒麟的背毛,一边低着头,目光暗影涌动。   谢幼卿、尚任、弘亲王这三个已经站在了一个阵营里,扭结成一股不可抗的力量,是她的心腹大患,只能找机会一个个除去,眼下清剿马贼这一步棋,是除去谢幼卿的大好机会,谢幼卿乃一介书生,无拳脚功夫,到时让几个武力高强的杀手扮成的马贼,趁乱杀了他便是。若杀不成,也能探一探谢幼卿身边的防护水平到底如何。   至于首辅尚任,只不过是个和事佬,威胁不是很大,若先除了他,便留着弘亲王一家独大了,只要弘亲王不倒,那么首辅尚任便有继续留着的必要。   而弘亲王位高权重,手握绿营兵权,在大雍朝无人敢与其争锋,身边又有一众暗卫守护,先帝在的时候都不敢动他,何况她这个如今没有多少实权的太后。   想起他今早在宏德殿的数次反驳顶撞,许太后心头火起,捋猫的手指往里挠了挠,雪麒麟突然喵喵地叫了几声,龇了龇牙,从许太后的膝上跳下。   许太后伸手揉了揉眉心,然后扶额默了一会,方开口道:“琥珀,去把宝亲王抱过来。”说到宝亲王,许太后眼中的阴沉散去,露出一丝柔光来。   “是。”琥珀缓缓退了下去。   退朝以后,谢幼卿便去了翰林院,往常他从上书房散值后,也是回翰林院当值。翰林倒是清闲得很,不像六部有实绩可考,只是让你在此潜心做学问,等三年后散馆考试以备擢用。   当然,他入翰林没多久便超拔为帝师,已经越过了终极龙门,自然不用再考试了。   他在值庐里给《尚书》做注释,身为帝师,他给小皇帝讲《尚书》和教书法,每天都要教几句生书,再温习熟书,小皇帝年纪尚幼,《尚书》对他而言不亚于天书,很难吃透,所以他颇费心思逐字逐句地注释。比起《尚书》的艰涩,小皇帝倒很喜欢写字,已经能写颇为工整的大楷了,所以书法方面谢幼卿倒是教得挺轻松。   除此之外,他正为小皇帝编撰一部诠释帝王之道的新书,取名为《启心帝鉴》,辑录历代帝王治国用人之术,为方便小皇帝理解,每个篇章都用一则小故事来阐明,还亲自绘上插图增加趣味。所以谢幼卿每日都忙到翰林院散值才回。   今日倒有些不同,他到了翰林院,不去值庐而是去了书馆,从书架上抽了本书,然后便坐下来静静地看着,今早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好像没有都丝毫影响到他似的。   这么一看便是数个时辰,日影从书馆的地砖上渐渐爬走,窗外夕阳淡薄。谢幼卿从翰林院出来,没有回园,而是去了离翰林院只隔了几条街的王宅。   在此特殊的关口,为了避嫌,他当然不能去弘亲王府。   谢幼卿刚进月亮门,便只听得淮安堂的院子里面传来清甜的女声,说道:“家母不日就要到京了,应该带了好些苏州特产,到时我拿一些过来给老先生瞧瞧……”   王文祖籍苏州,许多年未回故土,倒颇怀念家乡的风物,点头笑道:“老夫倒是想念家乡的黄酒,里头有太湖的味儿……”   谢幼卿微微顿住脚步,倒是王文像是有感知似的,在屋内道:“是幼卿来了,快进来……”   谢幼卿入内,眼前便撞入一个鹅黄的身影,微微斜着身子坐于王文的身侧,头上松松地梳了个堆螺髻,好像一倾头,满头乌发便会坠落下来。   沈蕴如扭头过来看见他,顿时展露甜美笑颜,亲亲切切地喊了一声:“谢哥哥!” 第30章 戏弄 谢哥哥,你就是治我的药呀   谢幼卿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没应声。王文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于他的右手侧。   谢幼卿才刚要落座,王文突然急促地咳嗽起来。   谢幼卿倾下身, 伸手轻拍王文的后背, 王文咳嗽声渐止。   谢幼卿看了看王文的面色, 关切地问道:“老师身子不适,可否让幼卿给您瞧瞧?”   王文一时还说不上来话,慢慢地调匀呼吸之后,正要伸手从茶几上够茶,沈蕴如已先一步端起, 递到他手边, 王文接过喝了几口,方缓缓说道:“老毛病了,每年冬末都要犯一次,前些天还觉得无恙,昨天傍晚从书房里出来, 被外头的冷风扑了一下, 就咳起来了, 还是按以前配的药丸在吃, 症状却未减轻。已经请了王太医明天过来看诊,你来了, 正好替我瞧瞧。”   王文素有咳疾,每次发作都要闹个十天半月才能好, 咳得厉害的时候, 一整晚都睡不好,他年纪又大了,着实辛苦。   王文遣小厮拿了一只脉枕过来, 放在几上,然后将右手手腕放在脉枕上。   谢幼卿修长冷白的指尖轻搭在王文脉搏处,宁神细诊了一刻钟左右,说道:“老师脉象浮滑,是寒包热引发的咳嗽。老师原本是有些胃寒,冬日长居内室保暖,肺经受热,则风寒易侵。将从前配的药丸正常吃,用苏叶、生姜、桔梗煎药一同服下,辛温散寒,咳嗽应当能止住。”   “说的极是,老夫这病的根源就在这上头。”王文目光灼灼发亮,赞许道:“幼卿你的医学越发精进了。”   谢幼卿微微一笑道:“老师这么多年,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吝夸赞之词。学生近来医书倒是看得不多,在医学这一道,还需再多花些功夫才好。”   王文呵呵笑了起来,“范仲淹有言,不为良相,当为良医。良相可以辅国治天下,良医可以救民济一方。老夫观察古来英杰伟人,多半精于医理,皆是因为他们都有博济天下的胸怀。”   谢幼卿仍是微微一笑,“幼卿会继续努力。”   王老先生还真是一逮着机会就夸谢幼卿,谢幼卿在老先生面前也难得的有了一些自谦之意,   他们师徒在一个情境里面,她在旁边到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为了融进这个情境里,且与喜神有多一些的接触机会,沈蕴如心念一动,杏眸忽闪忽闪的带着几分崇拜之意,说道:“谢哥哥好厉害,竟还会把脉看病?能否也替我瞧瞧?”   谢幼卿眼皮动都没动一下,唇角抿成一条直线,他的凤眸狭长上扬,下颌长而瘦削,自带清冷出尘的气质,横眉冷对的时候,神情更是疏冷无比,好像全天下人都不配和他讲话。   沈蕴如心里微微抖了抖,又惹到他了么,从进来到现在就没给她一个好脸色看,一直晾着她,这尊喜神真是太难供了。不过她突然又悟出一个道理,越是好的东西便越难得手,要学会在冰冷的环境里自我取暖。   一时空气有些凝滞,王文倒像是司空见惯一般,问沈蕴如:“四姑娘哪里不舒服了?”   “多谢老先生关心。”沈蕴如向王文报以微笑,转头又瞅了谢幼卿一眼,见他还是一副一丝裂纹都没有的冰山脸,眉尖蹙了蹙,“我今晨出门回来后突然感觉有些胸闷头晕,吃东西没有胃口,今天下午来了老先生这里觉得好了很多,可是方才不知怎的,胸口突然又有些闷了……”   谢幼卿还是无言,王文颇有兴味地瞧着他,笑呵呵地道:“幼卿,给你沈妹妹瞧瞧?”   沈妹妹?沈蕴如听了心里乐了,这老先生可真是个妙人,这么会凑趣儿,这一声沈妹妹可是正中她的心怀,老先生都按头认了她是沈妹妹,他谢幼卿总不能再装聋作哑了吧。   谢幼卿黑漆漆的双眸看不出一丝情绪,应声道:“是。”   沈蕴如走到他身边的位置坐下,识趣地将右手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小截粉白的手腕,放于桌边的腕枕上。   谢幼卿却未有动作,冷冷地吐了两个字,“手帕。”   沈蕴如马上意会了他的意思,小脸微微一红,他这是不愿与自己的肌肤相触呢,她倒也不窘,从袖口取出一方小小的绞绡丝帕,搭在手腕处。   谢幼卿移开视线,淡漠地看向窗外,伸指搭在她脉搏处。   他的手触很轻,指头没有留指甲,指甲缝干干净净的,指节又瘦又长,白得跟葱管似的,食指和中指上还各戴了一只白金戒指,戒指上别无镶嵌,刻着她看不懂的纹样。   就这么诊了一会儿,他不说话,沈蕴如心中倒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谢幼卿的眸光微微一闪,“另一只手。”   “哦。”沈蕴如放下右手,乖乖将左手放了上去,不忘把丝帕盖上。   过了半刻钟不到,谢幼卿诊毕便站起身,沉声道:“你跟我出来……”   谢幼卿跟王文欠了欠身,便先一步出了淮安堂。   沈蕴如有些莫名,为什么不在这儿说要叫她出去,难道……突然她心里咯噔一跳,难道自己得了什么要紧的病,被他诊断出来了?当着老先生的面说有些忌讳,只能私下里告诉她?   沈蕴如的心情顿时阴霾蔽空,她原本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想跟他多点接触,没想到是真的有病啊。   她拖着略显沉重的步子跟着他出了淮安堂,再转过游廊,进了淮安堂边上的一间静室里。   一进门,谢幼卿的视线便如冰棱一般地盯着她。   对着他冰冷的目光,沈蕴如心里七上八下的,舔了舔干燥的唇角,强装镇定道:“你……你说吧,只要还能治,我都不会放弃的。”   谢幼卿漆黑的眼眸划过一丝深长的意味,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勾起,似乎有些叹息地道:“难说。”   沈蕴如一听,身上的血都好像凉了,真的是很严重的病吗?天地无情啊!她小脸煞白,声音颤抖:“是、是什么病。”   谢幼卿轻飘飘地道:“顽疾。”   沈蕴如头顶上好像又打了一个霹雳,连大脑也停止了思考,她机械地道: “那我还、还有多长时间……”   谢幼卿散漫地道:“得看你的造化了。”   这口气,难道真的没得治了吗?沈蕴如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悲伤袭来,她以为接近了喜神便可以慢慢转运,她可以喘息会儿了,可是上天还是不放过她,她还这么小,若真一病呜呼哀哉死了,应当算是幼殇吧。她越想越不禁悲从中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在眼眶中打转。   谢幼卿冷眼看着,眉头都没皱一下,倒像是有几分看好戏的神情。   也许是她习惯了自我开解,总会寻找各种角度告诉自己事情总不至于坏到这个地步,她在心头反复默念“不会的”时候,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不对,她没有感觉到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呀,而且这阵子跟他接触的频繁了些,灾厄通通都消停了,她吃得香睡得好,简直好得不得了,怎么情况急转直下,突然间就变得要不治而亡一样了呢。   是不是他误诊了?这个念头一闪过,沈蕴如心里的天空一下子又亮堂起来了,马上咬定一定是这样的。   沈蕴如泪都顾不上擦,便直接问道:“我若身患重疾,为何没有症状?”   谢幼卿勾了勾唇角,“没有症状?”   沈蕴如因急于求证,嘴巴比脑子动得快,“我是说了我今天有点胸闷头晕,但那是因为我被人气着了才如此的!”她刚说完,便恨不得咬掉舌头,这不是明摆了她没病装病吗?   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还会饶过自己?沈蕴如赶紧面不改色地补救,“刚才嘴瓢了,我是说我最近都感觉身体还行,就今天有点儿不适而已,您看您是不是误诊了?”   说罢抬眼觑他的神色,谢幼卿黑漆漆的眼眸中划过嘲讽之意,伸手指了指她的脑袋,哂笑道:“你这里,的确是病得不轻,而且无药可治。”   沈蕴如很快便回过味来,原来他方才话里话外都在内涵她脑子有病啊,偏她没有察觉,被他耍得团团转,她气得差点背气,把事情原由捋了一遍,他一定是早就诊断出自己没病,气着了,把她叫过这边来教训的,偏自己想太多,说这些有的没的,被他借机戏弄了一把。   不过还好还好,是虚惊一场,沈蕴如此时此刻发现,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虚惊一场更好的词儿了。她的心情顿时又轻松愉快了起来,同时也得出一条心法,对喜神只能巴结和讨好,任何人身攻击都要自动忽略,千万千万不能和他计较和置气。   沈蕴如展露纯情笑颜,“谢哥哥,你说错了,才不是无药可治呢,你就是治我的药呀。”   谢幼卿的眼刀子立马嗖嗖地朝她飞了过来,冷漠无情地吐了一个字,“滚!”   沈蕴如如蒙大赫,看他神色不善,还是别再去碰钉子了,溜是上吉,她双手抱拳,潇洒地道:“告辞。”便拔腿出门。   谁知沈蕴如还没走出门,身后又传来谢幼卿清冷无温的声音,“回来!”   这……又怎么了,这位祖宗事儿真多,沈蕴如好像被人捏住后脖子一般,有点僵硬地缩回脚步,慢慢转过身。 第31章 省心 这小姑娘,人还蛮有意思的   沈蕴如预感叫她回来准没好事儿, 抬起眼有些紧张地望着他,“什么事儿?”   谢幼卿漆眸盯着她,只问道:“你字写得怎样?”   沈蕴如心里有点发毛, “还……还行吧。”   谢幼卿嗯了一声, 从椅子上站起身, 长腿阔步而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丢了一句,“有这么多闲工夫,回去用小楷把《省心录》抄写三十遍。”   沈蕴如先是怔了怔, 等反应过来后真是既生气又挫败, 脑壳儿一阵疼,为了要经营和他的关系,她今天已经跑上跑下忙一整天了,可他竟然说她是闲的!就没见过这么冷酷无情的人。   而且还搬出老师的那一套来罚她抄书,她又不是他的学生!   还有, 这《省心录》是什么书, 怎么听都像是在嘲讽她。   “谢哥哥等等, ”沈蕴如赶紧叫住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呀?”   谢幼卿没理会她,长腿踏出门的时候, 又丢了一句,“写不好以后别再来见我。”   真是睚眦必报伪君子, 她不过就装了下病, 凭啥让她抄书,还要抄三十遍,真是太过分了, 不抄不抄不抄!   从小到大都没有人罚过她,凭啥他敢这么顺理成章地罚她!   不过善于自我开解的沈蕴如在气了一会儿之后心念忽地动了一动,他的意思,是抄写了就能来见他了是么?难道……他终于开窍了?明白既然甩不开她,嫌恶她也是无用的,还不如接受她会经常出现在他身边的事实。   这的确是聪明人的决定。   沈蕴如一下子便消了气还生出几分欢喜,急忙走出门,追着谢幼卿的脚步往淮安堂去了。   谢幼卿已经坐回了王文的身边,手上正拿着一杯茶闲闲地饮了一口,好像方才他从没出去一直坐在这儿似的。   不过沈蕴如进来的时候,王文的视线倒在她的面上停留了几瞬,脸上的神色也颇有些微妙,但眼底却微微露着一丝笑意。   他自然也不问他们刚才出去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年轻孩子们的事情,他不会掺和,只是幼卿自幼孤标傲世,世人难入他的眼,能看到他亲民一点,身上沾着点儿烟火气,总会让他觉得高兴。而且小姑娘也长得满合他眼缘的,他也乐于看见他们有交集。   沈蕴如一副很轻快的样子,脸上微微挂着笑意,她也不掩饰,一进来,眼睛就往谢幼卿那儿溜了几眼才收回来,反正她一点都不介意让人知道她跟他有些故事。   沈蕴如才刚坐下,谢幼卿却放下茶杯朝王文那边倾身,说道:“老师,《大学》的开篇一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朱子在《大学章句》中将‘在亲民’解作‘在新民’,并提出《大学》后文中出现有‘作新民’一说可作为佐证,但学生以为,‘作新民’的新是自新和弃旧图新之意,文章中‘治国’、‘平天下’等重要之处都没有引入对‘新’字的阐述,还是应当按旧本写为‘在亲民’,不知老师对此有怎样的见解?”   王文双眸微微闪烁,略一思忖,便缓缓道:“是朱子解得偏狭了。在亲民’的亲是‘亲亲仁民’,有教化和养育之意,在位者亲近仁民,教化民众,那么民众自然可以革旧图新,做个自新之民,这也是后文中‘作新民’的意思。大学之道,是明明德,在政亲民,便是明明德于天下,我同你的看法一样。”   …………   沈蕴如插不上话,只得坐在那听他们师徒两个谈论《大学》,虽然他们说的每个字她都能听明白,但连在一起却成了她全然听不懂的意思。她听得发蒙,他们倒是越谈越津津有味。也不知他们师徒平时在一起都是谈论学问还是这不过又是谢幼卿临时起意打发她走的手段。   她倒是想告辞回去了,但为了多汲取谢幼卿的喜气,她觉得她还能忍耐。   傍晚的残阳映在雪白的窗纸上,留下一抹暗红,沈蕴如枯坐在那儿瞌睡虫都快出来了,只好端起几上的茶来解困,喝了一杯又一杯。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谢幼卿嘴角挂着一丝狐狸一样的笑意。   沈蕴如出去净手,外面日头已经下了山,她绕着花园溜达了一圈,回来见他们还在聚精会神地畅谈,沈蕴如实在有些待不住了,便准备向老先生告辞。   趁王文喝茶润嗓的间隙,沈蕴如道:“老先生您这儿有《省心录》么,可否借我一本。”   王文似乎是思索了一会,然后眯了眯眼,颇感兴味地道:“《省心录》是处事修心的佳句小集,老夫案头有一本,怎么,四姑娘也准备养心修行了?”   沈蕴如原不知道《省心录》是怎样的书,以为像《论语》那样起码有一万多字,已经预先感到手痛了,听到王文说是佳句小集,顿时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谢幼卿还算有点良心。   沈蕴如眼波朝谢幼卿那儿一转,然后微微低下头,轻声道:“谢哥哥说我是念想太多,有些心神不宁。让我将《省心录》慢慢抄写几遍,便能静心宁神了,而且《省心录》是启人智慧的书,为人处世若能增些智慧便可少些烦恼,再则谢哥哥想看看我的书法如何,我抄写了交给他看他好指点我进步的。”   这么一说,倒惹得王文又添了一些对她的怜惜,想起她父亲如今还在牢狱之中,母亲又去了苏州几月未归,她一个小小的女娃,家庭受创,前途未卜,确实容易胡思乱想导致身体虚耗。   只不过,他看向谢幼卿的目光却是有些微微闪烁,谢幼卿的神情依然很淡,王文点了点头道:“三姑娘,世事多想无益,读书写字倒是裨益身心,老夫这还有很多好书和名人法帖,你有时间都可上老夫这儿来,幼卿若忙,老夫也可以提点提点你的书法。”   谢幼卿轻抬眼角瞥了沈蕴如一眼,嘴角噙了一丝冷笑。   沈蕴如自动略过这寒芒,她只不过适当修饰了一下言辞,并未篡改她要罚抄书的事实,难道她要向老先生状告他这个好学生人后的刻薄冷酷吗?   王文咳嗽了几声,然后站起身,“你们先坐着,老夫去给三姑娘拿书。”   沈蕴如礼貌道:“有劳老先生了。”   王文离开后,偌大的淮安堂里就只有她和谢幼卿两人,沈蕴如感到有两道寒芒直直地射向她,不用看也知道,这位祖宗浑身上下写满了他不高兴。   他故意占着老先生谈论学问,让她在旁边坐冷板凳,这事她也有意见呢,而且意见大得很,沈蕴如低垂下眼睛,只顾着小口小口地喝茶,避免和他对视更不想和他讲话,至于讨好他的事,还是等她回去好好消化今日下午的事再说吧,现在她只想拉一道帘子把他屏蔽了去。   “沈蕴如――”空气里突然飘来谢幼卿淡漠又散漫的嗓音。   “啊――”第一次听他连名带姓地喊她的名字,沈蕴如险些呛了嘴里的茶。她的眼睛如小鹿一般略带了一丝惶恐地看向他。   谢幼卿漆眸里隐隐含了几分生气,“给我老实点儿,少在老师面前演戏。”   这是什么态度,沈蕴如噌的又火起了,凭什么对她一副管教的口气,好像他是天神在上,把她踩在脚底下是理所当然一样,沈蕴如在心里不住地对自己说息怒息怒,她怕自己真的忍不住要拍案而起了,她轻轻磨了几下牙,挤出几分笑意道:“谢哥哥,噢,应该是恩师,多谢恩师教诲,蕴如知道了。”   谢幼卿唇角勾出嘲讽的弧度,“恩师?”   沈蕴如笑得脸疼:“是啊。谢哥哥不仅是我的救命恩人,还指导我修身养性,有如我的人生之师,所以简而称之是恩师。”   果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谢幼卿目光盯着她,冷笑道:“怎么,你自认我为恩师,是想跟天子做同门?”   真是好大的口气,还把天子搬出来了,沈蕴如有被这名衔给压到,忙露了一丝惊慌,暗暗咬牙道,“不敢不敢,我万万没有这个心思,我的意思是多谢谢哥哥方才的教诲,让我受益良多,一定会牢记在心的。”   迟早得被他气到折寿。   谢幼卿早已领教过,这小姑娘的嘴,是骗人的鬼,他目光里带了几分逼视,“别以为我看不清你的那点心思,为了接近我,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   难道她来老先生这的目的已经被他看出来了?沈蕴如被他逼人的目光看得有点不知所措,只得装可怜道:“谢哥哥,我知道你嫌我烦,你这样的人物,本不是我能高攀得起的,可是你对我恩重如山,我是一定要报恩的……”   谢幼卿微微皱了皱眉,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情,这时门外王文的脚步由远及近,他更懒得再说什么了。   王文进来,笑眯眯地将书拿给沈蕴如,沈蕴如接过书,不过是小指盖头的厚度,心里又松了一口气,于是向王文告谢,“多谢老先生,天时已晚,蕴如先回去了,过两日再来看老先生。”   王文神色和悦,“嗯,有空常来。”   见沈蕴如离开淮安堂之后,王文侧过头对谢幼卿笑着道:“这小姑娘,人还蛮有意思的。”   谢幼卿和王文对视了一眼,淡淡道:“学生倒觉得,她能省点儿心便好了。”   王文哦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从王文那出来,谢幼卿便回了园。   他来到地下密室,两个蘩剿臼涛涝缫讶缬白影闵料衷谒的身后,他负手站了一会儿,淡声道:“去查查沈夫人的路程,几时能到京?” 第32章 担心 谢幼卿的安危   沈蕴如从王宅出来, 便吩咐车夫直接回了仁安胡同的私宅,哥哥和嫂嫂昨日便回了侯府,今晚本来应该回侯府同哥哥嫂嫂一块儿吃个晚饭的, 但想着还有三十遍的省心录, 沈蕴如实在没什么心情。   《省心录》是前朝素有‘梅妻鹤子’之称的林逋所写, 他的心得,的确处处透着超脱的人生智慧和道理,沈蕴如在马车上随便翻了几下,正要合上,便看到其中一句跳了出来, “常有小不快事, 是好消息,若事事称心,即有大不称心者在其后,知此理可免怨尤”。   沈蕴如叹道,果然是处世修身的宝训, 用书里的话来说, 她近五年因为时运不好, 灾祸缠身, 小命都有点难保,然而在这重重的磨难之下竟发现了谢幼卿就是她命中的大“喜神”, 这倒是个好消息了,但这人偏偏是谢幼卿, 这又等于给她设了重重的困难, 因为谢幼卿十分地挫磨人,但只要她拿出越挫越勇的精神,连谢幼卿都能攻克得下, 往后做什么事还会不顺呢,这其实也是吃苦在前头,享乐在后头的意思,如此一想,她的确心平气和多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道理谁人不懂呢,她若是能这么轻易就做到,她也可以去写书了。   她字是写得不错的,家里有请书法先生专门来教,她天分不错,故能写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既然是要拿给谢幼卿看,那一定要好好写,让他对她有所改观才好。   一旦主意打定,沈蕴如便是一门心思扑到写字上面去了,晚饭只草草吃了几口,便让花糕研墨铺纸,在灯下认真抄写起来。   沈蕴如足足花了六个时辰,抄到四更天,困得眼皮打架了,才抄完一遍,她掐着指头算了一遍,抄三十遍,她不吃不喝不睡也要六天才能抄写完,沈蕴如双眼顿时有点发虚,瘫坐在椅子上,照她这个进度,那她岂不是要十天后才能去见谢幼卿了?   沈蕴如面无表情地盯着桌子上抄写好的一摞纸,然后有点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谢幼卿应该是为了让她呆在家里别去烦他,故意出的招数吧,真是太阴损了。   沈蕴如气得牙痒,她抓过一张纸,在纸上画了一只大乌龟,又在乌龟上写上谢幼卿的名字,然后把笔一扔,便趿着鞋回卧房了,她体力不支地扑倒在床上,脑袋一挨枕头,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睡到辰时末刻才醒来,右手还酸疼着,沈蕴如脑中突然想到什么,急忙爬起床来洗漱穿戴,回了一趟永安侯府。   沈蕴如去了流芳苑,还未进月亮门,便在漏窗窥见沈廷澜正在院子里伸展拳脚,石膏什么的都拆除了,看来哥哥的腿伤恢复得很好呢。只是虽然行走无恙了,还是要在家中静养一两个月的时间方能上值。   沈蕴如先喊了一声,“哥哥!”   沈廷澜知道是沈蕴如来了,做了一个抬腿的动作,嘴里没好气地道:“怎么,还知道家里有个哥哥?”   沈蕴如翘了翘嘴角,哥哥就是这般小肚鸡肠,对她搬离出府这事还介怀呢,但她知道,这个哥哥脾气虽然臭,但还是很好哄的,不像某位祖宗,脾气又臭又大,还油盐不进。   她进了院子,几下便蹦Q到了沈廷澜的身前,盯着他的脸直瞧。   沈廷澜皱眉,“我脸上有东西?”   沈蕴如笑嘻嘻地道:“才两天没见,哥哥就说我忘了你,可我明明一直都记挂着哥哥,当然要多看几眼才不冤枉呀,哥哥就是板着面孔还是这么有神威,真不愧是我们侯府的门面担当!”   沈廷澜听到神威二字,当下鼻子便有点大起来,但鼻孔里还是哼了一声,这个妹妹鬼灵精怪,人却是越来越任性了,搬离出府这么大的事也不跟他这个哥哥还有嫂子商量一下,要是在外面出了什么闪失他要怎么跟爹娘交代。   沈蕴如继续道:“哥哥,你就别气了嘛,我搬出去真的是为了避霉头,你都不知道那些天我在府里遭了多少邪门的事儿,连菩萨都托梦给我,让我出去辟邪,反正娘亲也快回来了,她若不同意,到时候我再搬回来便是。”   沈廷澜昨日也收到快信,沈夫人的船已经过了山东的德州,快到了河北的衡水了,再多个七八日,便能到京了,因而加重了语气道:“哪有姑娘家还没出嫁就住外面的道理,要不了几天,娘也就回来了,你最好在娘回来之前先搬回来,省得娘知道了生气,说我这个当哥哥的管教不力。”   沈蕴如才在私宅住了十来天,当然不愿意这么快搬回来,她正在想说辞拒绝,却听王楚楚揶揄的声音从正房的廊子下传来。   “就你哥那张脸,一生气,简直跟画上的张飞脸一模一样,可不是神威极了,还能辟邪呢。”   沈蕴如知道嫂嫂又在暗讽哥哥是莽夫了,她掩嘴笑了笑,沈廷澜神情有一丝尴尬,但没吱声。   王楚楚笑盈盈地走了过来,“我看那私宅就蛮好的,天子脚下的地儿最安全不过了,难得她开心,让她在那多住一阵也不妨,何况喃喃的确情况特殊,夫人在家时也不太拘着她,至于其他的,等夫人回来再说。”   沈蕴如笑道:“嫂嫂果然通情达理。”   沈廷澜觑了王楚楚一眼,没好气道:“你只晓得纵容她,娘到时候要是说起来,你也少不了。”   沈蕴如不想他两又生了不快,忙说起此行的目的,“哥,京畿突然闹马贼的事你知道吧,娘亲还有几日就要到京畿了,我有点担心……”   沈廷澜眉头微微一拧,“我也正想着这事,朝廷昨日已经定好人选前去剿贼了。”   沈蕴如马上问道:“是哪员大将?”   沈廷澜目光微微闪烁,语气有些生硬道:“倒不是什么大将,是当今帝师,睿国公府二公子谢幼卿。”   沈蕴如大吃一惊,“谢……谢幼卿?”   王楚楚也露出异色,“谢二公子不是要给皇上讲课么,怎么派他去?”   沈廷澜自从谋了个武职,消息比以前灵通了不少,说道:“我也是昨晚刚得到的消息,皇上练习骑射时不慎落马受伤了,课业只能暂停,这阵子朝政繁忙,各省都不平静,朝里的大老爷们忙得抽不开身,便只能派他出来了。”   王楚楚看着沈廷澜,别有意味地道:“谁说读书无用,书生照样可以领兵打仗,谢二公子此去一举剿贼,便是立下奉安大功了。”   沈蕴如在一旁却有些出神,世事就是这么出人意料,谢幼卿竟然要去剿贼了,他一个读书人,要在几天内清剿一帮凶悍马贼,不是易事啊,若有精良的武备和兵士还好说。   “哥哥,这谢二公子领了多少兵啊。”   沈廷澜道:“听说是领了一千京营兵,难为他了。”   沈蕴如心里有一阵凉风吹过,京营兵在京中口碑不太好,她以前逛街,倒是见过几次穿京兵兵服的人,胡子拉碴的,不是提着鸟笼遛鸟,就是成群结队进酒馆喝酒,还在街上闹出过几次笑话,那些马贼凶悍得很,谢幼卿带着一帮酒囊饭袋去打仗,能有几分成算,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她等于没了救命符,不也得跟着完蛋吗?   所以谢幼卿,千万不能有事啊,可是她又不会功夫,不能前去帮他上阵杀贼,这可如何是好呢?若是谢幼卿收拾不了这帮马贼,娘亲在这个节骨眼进京,风险徒然增大,何况娘亲身上一定带有爹爹的赎身银两,若是让马贼探知了风声劫去,爹爹就没有从牢狱出来的希望了。   沈蕴如忧心忡忡地道:“哥哥,我觉得我们应该立马修书到沧州的驿站,让娘亲先在驿站停下来,等马贼清剿完毕,再进京。”   沈廷澜自然听明白了她话里另一重忧虑,沈夫人能不能顺利回京关系到沈府的存亡,由不得不谨慎,沈廷澜一时也有些紧张起来,“马贼一向只是劫道,娘走的是水路,难道他们敢去打劫运船?”   沈蕴如落字轻轻却让人无法忽视她话里的份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沈廷澜拍了拍脑袋道:“你所虑极是,若是朝廷派大将出兵,那帮马贼恐怕已经先闻风而惧了,谢公子乃一介书生,领着一帮老弱残兵,马贼不但不惧,反而愈加肆意妄为,若是打上运船的主意,不堪设想,偏我腿伤未好骑不得马,不然……我这就修书让进羽快马送信给娘。”说罢便抬腿去了书房。   沈廷澜刚走了两步,沈蕴如又唤住他道:“哥哥,让进羽多带几个人手过去!”   沈廷澜目色有些凝重地跟她对视了一眼,“知道。”   沈廷澜走后,王楚楚却是看着沈蕴如心神不宁的模样,轻轻笑道:“喃喃是在担心夫人的安危,还是在担心谢公子的安危?”   嫂嫂一定又在误会她爱慕谢幼卿了,但是这误会她没法解释,越解释便越显的她欲盖弥彰,反正现阶段她确实不能没有他,除了担心谢幼卿的安危,她其实一直以来都还有一个私心,便是希望他别那么快娶妻。   沈蕴如没有直接否认,只拐了个弯儿说道:“嫂嫂说的不都是一个意思吗,谢公子的安危关系到娘亲的安危。”   王楚楚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放心,谢公子定然无事,他的能耐,比我们想象的都大。等着听好消息吧。”   沈蕴如轻轻地嗯了一声,但愿如此吧。   但是她不做点什么,总觉得自己放心不下,沈蕴如心思动了动,很快便想到一个她可以帮忙的法子。 第33章 祈福 娘亲和谢幼卿一定都会平安归来……   哪知进羽等人快马赶到了沧州已经是傍晚了, 在驿站等到次日凌晨依然没有等到沈夫人,跟驿卒细细打听了才推断,他们可能来迟一步了, 想必沈夫人的船昨夜便已经到了沧州驿站, 也许是离京近了, 归家心切,到了驿站竟不停下来留宿,而是吩咐船夫连夜赶路,加上这几日南风甚大,舟行得快, 所以这会儿沈夫人的船怕是已经到京畿了。   沈夫人已经到了京畿, 若是马贼探知了风声朝沈夫人下手……   进羽额头沁出一层冷汗,不敢在驿站逗留下去,一面急忙往回赶,往京畿丁字沽驿站的方向而去,希望能尽快赶上沈夫人的行程, 一面又遣人把沈夫人很大可能已经到了京畿的消息传给沈廷澜。   沈蕴如是第二日晌午才知道娘亲可能已经到京畿的消息的, 她当下心里便是咯噔了一下, 果然事情还是危险的方向发展了。   这该如何是好呢?还是按照原计划行事吧。   沈蕴如遇事一贯的策略是不能坐以待毙, 哪怕最后没什么效果,也要尽自己的努力, 所以她的想法是她到京郊的妙觉寺里一边抄书一边为娘亲和谢幼卿祈福。   为何选择京郊的妙觉寺,一是因为妙觉寺是离京畿最近的一座寺庙, 便于她打探京畿剿贼的消息, 二是因为妙觉寺住持静能常跟沈夫人布施,因为沈蕴如遇煞这事,沈夫人布施了两座菩萨法像给妙觉寺, 还在菩萨法像前点了一盏海灯,每日供奉了五斤的香油,以求照耀沈蕴如身上的灾煞邪祟,保佑她康宁平安。当然还有一点,妙觉寺虽地处妙觉山下,偏僻清静,但毕竟是在京内,有京城的关防,马贼断然不敢进犯,安全还是可以保证的。   昨日从侯府回来后沈蕴如便遣人到妙觉寺跟静能主持说了她要来妙觉寺清修几日的需求,静能主持马上便依允了。   所谓心诚则灵,沈蕴如相信,只要她在菩萨面前虔心祈福,娘亲和谢幼卿一定都会平安归来。   姑娘家去郊外,为免惹来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觊觎,沈蕴如便让花糕给她装扮成极朴素的装束,收拾了两箱笼的衣什器具等物,朝露晚霞随身,沈蕴如轻装简行,当天下午就坐上一辆马车出发去妙觉寺了。   当然,临行前她肯定遣人送信给了哥哥嫂嫂,告诉他们她去妙觉寺修行几日再归来。   掌灯时分,沈蕴如的马车便到了妙觉寺,寺门外早有一个知客僧在那候着沈蕴如的到来,沈蕴如下了马车后,知僧客便迎上前来。   知僧客双手合十躬身行礼,“阿弥陀佛,女施主舟车劳顿肚子想必饿了吧,请随我到斋堂用些斋饭。”   沈蕴如在车上吃了些干粮,倒不觉得饿,她现在只觉得时间不够用,吃饭的功夫都恨不得拿来抄书,故摇了摇头道:“多谢师傅,我在车上已经用过干粮了,请师傅带我到下榻的地方吧。”   知僧客十分随和,“女施主请随我来。”   沈蕴如客气道:“有劳师傅了。”   知客僧提着灯在前引路,经过一片幽静竹林和流水小桥,将沈蕴如引到客居的一间稍大的厢房里下榻。   沈蕴如抬眼轻轻打量了一下房间,有里间和外间,临窗的炕桌上点了一个烛台,就着昏暗的灯光,沈蕴如看见里间只有一张木床,一张圆木桌和几张椅子之外再无别物,布置十分清简。   面对这样清苦的条件,沈蕴如却无一丝挑剔之心。从前锦衣玉食娇花一朵的她经过上天反复的捶打,已经渐渐磨出了铠甲,明白生活总要继续,再跟从前作比较没有意义,有些苦总要吃的,咬咬牙就挺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蕴如点了点头,知僧客便退出了,她在圆桌前坐了下来,马上便吩咐花糕拿出笔墨和纸张来,她好抄书。   然而春寒料峭,今年的倒春寒尤其之冷,寺庙里的条件却是比她想象的还要艰苦,屋里寒浸浸的,没有炭火,灯也很昏暗,还好朝露有准备,来时带了两袋的银骨炭,取出来放进炭盆里,正要点上给沈蕴如取暖,沈蕴如却止住了她。   “佛门清修之地,不宜点这样的贵炭,明日上街买些普通的黑炭便可。”   朝露看了看沈蕴如,小姐近来越发与从前不同了,“这么冷的天,不点炭,姑娘的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沈蕴如搓了搓冷得发冰的手,笑了笑,“我不打紧的,倒是辛苦你们陪我来山里挨冻,你们冷的话可以去监寺那买一些炭回来取暖。”   花糕、朝露、晚霞几个都是在房里陪同上夜的,好在外间的炕够大,她们睡炕,沈蕴如倒怕冷着了她们。   既然小姐都发话了,不为自己取暖,为小姐考虑炭也要买的,朝露便去监寺那买炭,晚霞铺床和整理房间。   沈蕴如让花糕把灯烛举得近一些,她便就着昏暗的煤油灯抄书。   花糕看得心疼死了,她从小就侍奉小姐长大的,本就比别的丫鬟亲近,小姐突然这般没日没夜地辛苦抄书,定有什么缘故,可问了小姐却又不肯说。   朝露只买到一小袋炭回来,刚好够点两盆,朝露端了一盆进来放在沈蕴如的脚下,沈蕴如仍专注写字,只淡淡道:“你们睡外间比我这更冷,没炭的话要冻出病来,我里头还穿了件狐皮夹袄呢,挺保暖的,时候也不早了,你们不必陪我在这熬着,先去睡吧。”   小姐如此恤下,朝露等都有点感动,小姐为人是极好的,但性子却有些执拗和任性,到底也是不太好伺候,朝露只得把沈夫人搬出来说话,“哪有奴婢用炭姑娘挨冻的道理,夫人也快回来了,姑娘金尊玉贵的,若是冻出个什么好歹,奴婢不好跟夫人交差,姑娘若真关心奴婢们,就请用炭吧。”   沈蕴如眉尖轻皱,点了点头,她正费心抄书,跟娘亲身边的丫鬟说话倒也挺费神,索性就随她们去了。   已经三更天了,沈蕴如才堪堪抄完一遍,揉了揉发痛和冻的冰一样的手,眼皮子重得好像要抬不起来了。   庙里每日卯时就击鼓敲钟了,明日要早起去菩萨面前祈福,她就是想再抄一会儿再睡,眼皮子也支撑不住了,趴在桌上便睡了过去。   ――――――――――――   野地星罗棋布,一条小河随着辽阔的野地延伸至天际,初春季节河水清浅,人马涉水可过,长满苇草的河边驻扎了几座大营,营帐外篝火熊熊,炊烟袅袅,正在埋锅造饭,士兵们都收到了命令,今晚吃饱喝足,子时便要出兵进剿马贼的窝巢。   半柱香后,军营里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士兵们一个个喊着肚子疼,争相上茅厕,另一些则头疼发汗,口中呻/吟不止。   很快便有军营护卫将士兵集体发病的消息报于谢幼卿,谢幼卿命快传军医诊治。   谢幼卿坐于营帐内,一阵风起,营帐掀起一角,一个黑衣人无声地跪于帐内的暗影处。   庚寅用腹语道:“启禀督长。属下接到了丁卯和辛乙的消息”   谢幼卿漆眸没有一丝波动,用指尖轻轻往桌案上点了点,示意他“说”   庚寅道:“马贼已经知道上面派了督长来剿,竟嚷着要干一票大的,不知从哪里知道沈夫人携巨款回京的消息,就锁定了这个目标,二当家已经派人在丁字沽驿站潜伏了,等沈夫人的船一到,便动手,下半夜大当家带人在三里地桃花堤接应。”   谢幼卿的双眸在灯下闪烁了一下,从大前日听沈蕴如说出身夫人即将回京的消息的时候,他便也在推测许太后和沈弼那条线的联系,而此时蘩剿镜那楸ǎ更证实了他的猜想,沈夫人回京的消息,定是许太后的人有意透露给马贼,若沈夫人被劫,沈弼再无出狱之望,而下个月初十二丙子日,是先帝宾天百日,嗣皇帝举行登基大典,届时会大赫天下,若是许太后有意拉拢沈弼,则极可能会寻个名目将沈弼放出牢狱,沈弼必定会对许太后感激涕零,肝脑涂地。   “知道了。”谢幼卿轻轻一扬手,庚寅便像风一样的遁走了。   大约过了一炷香左右,军医便入帐来见。   军医微微拧眉,“启禀大人,经在下诊断,士兵腹泻发热,是饮用了边上不干净的河水所致,虽症状不重,到底伤了肠胃,在下开些止泻的方子,每日煎服一剂,服用三日便可痊愈,只是发病的士兵有不下五六百个,眼下恐怕无法作战了。”   作战前夕,士兵却集体生病,这是十分棘手的问题,先帝十日后奉安山陵,剿贼的最长期限只有五天,马贼狡猾无比,只宜速剿,若推迟出兵,剿贼的难度和时长都要加大,恐怕就要落个剿贼不力的罪名了。   谢幼卿却连眉都没皱一下:“有劳医生了,生病的士兵留下来养病,我会向朝廷请旨调兵过来。”说罢从桌案上取出一封折子,便飞快地写了起来。   “是。”军医退下的时候,偷偷抬眼看了一眼他写折,眼中划过一丝异色。   谢幼卿几下写毕奏折,便传令信使连夜送往宫中奏事处。   谢幼卿在灯下微微凝神了一会,然后起身大步走出营帐,此时夜风甚大,远处摆动的苇草竟映出一抹火焰的红光,一阵人马走动的声音渐逼渐近…… 第34章 剿灭 谢大人用兵神速   军营护卫急忙来报, 谢幼卿双目盯着前方,并未作指示。   火光越来越近,很快, 一众乌泱泱的人马便闯入谢幼卿的视线中。   冲在最前头的一名将士在到达大营的时候飞身下马, 作揖行礼道:“绿营三营参将吴谓见过谢大人, 奉王总兵之令领一千兵马支援大人。”   谢幼卿扫视了一眼吴谓身后的一千绿营兵,魁梧健硕,手持时下最先进的鸟铳,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武力强悍的精兵。   他点了点头道:“王总兵真是及时雨,解了谢某的燃眉之急, 情势紧急, 我们兵分两路,我领兵去丁字沽驿站剿贼,许参将半柱香后领兵去桃花堤断马贼的后路,两头夹击,今晚便将马贼一网打尽!”   吴谓目光炯炯, “谢大人用兵神速, 末将佩服!”   谢幼卿生得秀颀隽瘦, 而吴谓粗犷雄壮, 个头却只及谢幼卿的下颌,谢幼卿黑漆漆的眸子扫在他的头顶, 淡声道:“吴参将操练绿营数千精兵,纪律严明, 骁勇善战, 谢某初次出兵,有吴参将相助,拿下马贼易如反掌!”   吴谓朝谢幼卿抱了抱拳头, 事不宜迟,便领谢幼卿到前头点兵去了。   谢幼卿点了五百绿营兵,便往丁字沽方向疾驰而去。   快到京了,沈夫人越发归心似箭,昨夜赶了一夜的路,觉也没怎么睡,今日更觉得有些心神不宁,看着船行速度,约莫今夜亥时便能到丁字沽驿站了。   沈夫人好不容易从苏州返京,雇了一艘大官船,还有苏州长安镖局的镖头和二十个身手利落的伙计押镖,在防守上面的做足了功夫,后舱里装着数十箱的黄白之物,关系着沈弼的性命安危和沈府的兴衰,此行一定得确保万无一失才好。   沈夫人就住在后舱,睡在十数万金银的隔壁,船行了快一个月,她便提心吊胆了一个月,好在如今总算快到京了,盼着念着在这最后的关头千万不要有事,沈夫人望了望船外浓重的夜色,手里捻着蜜蜡佛珠,心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不远的河面上映着一片灯火的红光,想必是丁字沽驿站了,沈夫人离京越近,去信也越繁,昨夜没停船,今夜却还是要停下到驿站给沈府去封快信报个平安。   今夜河面舟船来往稀疏,驿站的码头不过泊着寥寥数只船。   到了驿站码头,船夫抛了锚,镖局的伙计大半都守在船上,镖头李广带着两个伙计护送沈夫人下船。   沈夫人边走边细心留意着四周的动静,要到驿站的时候,便感到有些不对劲,驿站里灯火灿然,门口却连一个驿卒的人影也瞧不见。   沈夫人停住脚步,有些狐疑地看了看身边的镖头李广。   李广露出警觉的目光,沉声道:“夫人先回船,我进去驿站看看情况。”   沈夫人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回去,四周却突然涌进来一片火光和冷寒的刀光,河岸那边也闹起了动静。   夜色中,一道凄厉的喊声划破夜空:“马贼来了,大家快逃!”   沈夫人脑中嗡地响了一下,惊惶地看向官船,李广等人便已经拔刀护在她身前。   河面上响起一阵阵噗通噗通落水的声音,相邻船只的人都逃命去了,沈夫人不会水,四周也没有藏身之地,看来今夜难逃一劫,只能跟马贼殊死一搏了。   沈夫人急声道:“李镖头,你不用管我,马贼一定是冲着船上的东西去的,你快去官船上让船夫起锚!船上的东西对我们沈家至关重要,定不能让马贼抢了去!”   李广瞪直了双眼, “夫人放心,人在镖在,我们哪怕拼了性命也会护住镖!”说罢又大喝一声道:“兄弟们,抄家伙!”一边疾步如飞地跑到官船上去了。   许多黑影从岸边的芦苇地里涌上了官船,官船上不断传来惨叫和落水的声音,将河水染红一片。驿站里也跳出来十几个黑影,朝沈夫人奔来,沈夫人还来不及惊呼,便眼睁睁看着护在身前的两个伙计被马贼的大刀连手带胳膊地砍了下来,肚子上捅了个大窟窿,流出白花花的肠子,倒地而亡。   一个瘦猴一样的马贼扬起刀砍向沈夫人,本以为就像砍肉桩一样乖乖就死,不想沈夫人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勇气,突然将手里的佛珠用力地砸在马贼的脸上,趁马贼吃痛的片刻蹲下身,从伙计手中抽出刀用力地朝马贼刺去。   刀穿过马贼的腰腹,鲜血喷溅在沈夫人的脸上,马贼哼了一声倒了下去,马上又有三个马贼围了上来,一个彪壮马贼狞笑了一下,一刀砍断沈夫人手中的刀,朝她的身子劈去,沈夫人战栗地闭上了眼睛,脸上血泪模糊,说时迟那时快,夜空中突然响起轰轰的几声,那个彪壮马贼的刀没来得及落下来,他整个人砰地一声倒地,背上的一个大血窟窿泅泅地冒着血和一丝丝的烟气,其他的几个马贼也紧随其后以同样的方式倒下。   数十个手持鸟铳的绿营兵冲到了码头上,将码头围了起来,火///药纸嗤嗤地烧了起来,空气里涌起浓浓的火///药味,绿营兵对着码头上的马贼射出鸟铳里的钢珠,一打一个准,十数个马贼很快便倒了下去。   官船已经起锚,离岸边有一小段距离。   船上的马贼凶悍异常,镖局里的数十个伙计难挡贼势,已经被他们杀得差不多了,马贼二当家从船夫身上拔出刀,便听见了码头上鸟铳的响声,脸色顿时大变,不好,官兵来了,而且是有鸟铳的官兵,定然是精锐!现在船已经离岸,他们一个个恐怕都要成为鸟铳的靶子了!   二当家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定有内鬼泄露了消息。顿时目眦欲裂,络腮胡竖起,咆哮道:“是哪个家伙干的,给老子出来!”   他的眼睛很快便扫向驾驶舱里的一个身形魁梧、面容沉冷的马贼,目露狠光,“是你!老子杀了你这个奸细!”   那个马贼像个雕像一般站着,只微微低头,一声也不吭。   二当家随手操起边上的一只板凳,朝那个马贼砸去,长刀很快便补了上来,哪知那个马贼十分敏捷地避过,闪身至二当家的身后,手中的长刀噗地一声扎入二当家的后背心,二当家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眨,就被捅了刀子,那个马贼打开船窗,跳入湖中。   其他的马贼听见这边的动静,赶过来时,便见二当家背上插着刀子,抽搐了几下死了。   两岸和码头上都是官兵,马贼见大势已去,只得跳船逃命,可是他们的身体一露出船舱,就挨了鸟铳的钢珠,就算跳下船也要没命,他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底舱捅穿,让船沉下去,再潜水逃走。   谢幼卿站在码头上,两边是列好阵仗的绿营兵,他看着官船开始一点点地下沉,漆眸没有一丝情绪,冷声施令道:“下水,把这帮马贼处理干净,不要有漏网之鱼!”   谢幼卿话音刚落,前头的两列士兵马上便扎入了水中。   沈夫人元神回窍,慢慢地看了几眼现下的场面,然后拿帕子擦去脸上的血污,走到码头边上那个秀颀英隽的背影之后,双膝跪下。   沈夫人虽极力克制,声音仍带了些哽咽,“永安侯府沈氏,多谢大人出兵相救,让妾身没有成为马贼的刀下鬼,还能以完好之躯再见到我的一双儿女……大人的大恩大德,妾身和永安侯府没齿难忘。”   谢幼卿转身,伸手扶起沈夫人,“夫人受惊了。”   沈夫人看了一眼已经沉了一半的官船,缓缓站起身。有士兵举了火把近前来,明亮的火光之下,沈夫人看清了面前扶她的这个人,她惊了一下。   “你是谢……”公子三字冲出嘴边,她急忙吞了进去,“谢大人!”沈夫人的肚子里一下子多了许多疑问。   谢幼卿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沉船,淡淡道:“船沉了,应该容易打捞上来,不知船上的物品夫人是否着急。”   运河越到北段水便越浅,如今又是初春枯水之季,水深不过两三米,船虽沉了,也是极易打捞上岸的。   谢夫人道:“船上之物对我们沈家至关重要,有劳谢大人了。”   谢幼卿点了点头,“好,明日我便派人将船打捞上来,里面的物品会原封不动地交还给夫人。”   沈夫人虚弱地道:“如此甚好,多谢谢大人。”   沈夫人看着他,颇有些踟躇,谢幼卿道:“夜已深,我派人送夫人到附近的客舍歇息一晚,明日送夫人回京。”   沈夫人也不好再问什么,便跟着两个兵士到附近的客舍去,下了码头是一条大路,见前方又来了一行人马,马上的人见了沈夫人和身后的几个官兵,忙下了马。   沈夫人瞧见是自家的小厮进羽带了一帮家丁,想必是来护她的,幸亏来的迟,不然也要折不少人手在马贼手里,现在看来还留在船上的长安镖局的伙计和她的几个仆从,恐怕都没能幸存,沈夫人伤感不已,自己命悬一刻的时候有谢公子及时带兵来救,真是命大。   沈夫人问了进羽等人来的缘由,又讲了自己方才的惊险境遇,只见大路扬起飞尘,谢幼卿领着数百官兵疾驰而去,她也没什么心神再讲话,便回客舍去了。   此时官船已经沉进了水底,只露出一截船顶在水面,留下的绿营兵将马贼一个个从水里拖到岸上,清点马贼的死数。   当晚,马贼大当家等来桃花堤接应的百来号马贼,被谢幼卿和吴谓领兵两头夹击,全部剿灭。   沈夫人一夜未眠,第二日起来整个人神思恍惚,精神十分不济,有士兵告诉她去一趟码头,沈夫人去到后,见码头上依然站了一列官兵,昨晚的官船已经打捞上岸,有十数只镖箱垒在码头上。   谢幼卿负手站在码头边上,见沈夫人来,淡声道:“夫人,船上的物品都在这儿了,你看看全不全。”   沈夫人清点了箱子,一个不少,“有劳谢大人了,东西都是全的。”   谢幼卿道:“马贼已经清剿,我这儿还有八成兵力,若夫人信得过,我可以护送夫人――“谢幼卿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码头上的箱子,“和这些箱子安全到京。”   丁字沽离京尚有一百多里路,而这些箱子关系着沈家命运兴衰,昨晚马贼来袭至今让她心有余悸,沈夫人低头思索了一会,说道:“谢大人如此相助,实在不知如何回报,我们沈家一家可以保全,全赖大人之力。”   谢幼卿微微点了点头,一声令下,马车和数个载物的车厢很快便拉来了,沈夫人上了马车后,谢幼卿在前头领着兵,沿着大路,往京城的方向而去。   行了将近几十里路,车马停了下来,沈夫人掀开帘子,见一个将领带着谢幼卿的这批兵马走了,后面又换上了一批兵马,通过兵服,沈夫人认得,那是京营兵,沈夫人的肚子里又多了许多的疑问。   此地是涿州,弘亲王派来整顿关防的绿营三营便驻兵在此处,谢幼卿既然明度陈仓已毕,自然要将绿营兵还回去,至于那帮打不了仗的京营兵,怎么带来的,便怎么带回去,倒真是完璧归赵,一个兵马也没损失呢。   掌灯时分,谢幼卿这一行进了京城的城门,走了数里,荒郊之地,也无客舍,又有近半的士兵拖着病体,也行不动了,便打算就地扎营夜宿,沈夫人觉得自己实在也支持不住了,想起这附近十里地有个寺庙叫妙觉寺,不如去佛祖面前静一静。   趁着队伍停下用干粮的时间,沈夫人下了马车,走至谢幼卿的马前,说道:“谢大人,妾身有一事相求。”   谢幼卿道:“请说。”   沈夫人道:“谢大人行军,妾身本不该叨扰,但妾身心神实在有些不济,妾身一心向佛,半生从未沾染过血腥,昨晚见了血光杀戮,心中至今难安,一刻也不敢合眼,这附近十里地有个妙觉寺,主持与我交好,妾身想去庙里烧几支香,让主持渡我一渡或可清宁一些。”   谢幼卿眸光微微一闪,淡声道:“正好我也要还个愿,那么我陪夫人一同去吧。” 第35章 意外 我……我晕血   谢幼卿只带了两个亲随, 进羽等人护送沈夫人,大约半柱香左右,一行人便到了妙觉寺。禀了来意之后, 便有知僧客引他们入内。   月朗风清, 在这寺庙里, 倒也有山高月小之致。因是夜晚,寺庙里的香客都已散去,但庙里供奉着灯盏,佛殿依然亮堂可观。   谢幼卿进了寺庙之后便与沈夫人分开了,沈夫人去了大雄宝殿参拜, 嘴里念念有词。而谢幼卿则摒开亲随, 穿过廊庑,往边角僻静的佛殿走去。   谢幼卿信步走过一条挺长的青石板路,茂林修竹掩映其中,前头就是一座佛殿,谢幼卿拾级而上, 走进殿门的时候, 他眼尾似不经意地往边上瞥了一眼。   可是当他往殿内走了几步, 却听到里面的佛堂里传来祈愿的声音。   “信女沈蕴如, 这两日一一求遍了庙内的诸佛,诸佛想必都听到了信女的心声, 然而至今还没有打听到娘亲和睿国公府谢二公子的好消息,信女心中担忧不已。今夜摒开侍从, 特来求拜千手千眼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请菩萨施展广大的神通,保佑我娘亲和睿国公府的谢二公子可以平安回京,信女愿吃斋……”   她这个斋字还未说完, 佛堂内便闪入一个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她的嘴巴。   沈蕴如懵了一下,菩萨殿里还有鬼怪不成?她一边挣扎着一边抬眼看捂她嘴的人,等她看清了,蓦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又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谢幼卿!!!千手观音果然手眼通天,她才刚祈了一个愿,就把人变到她面前了。实在是惊喜。   可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捂住了她的嘴?   谢幼卿拽着她臂上的衣衫将她往佛堂里拉,拉到千手观音佛像的后面,才松开了手。   谢幼卿漆眸冷冰冰的,用低不可闻的气声道:“不想送死就别出声。”   外面是有歹徒吗?难不成又是冲着她来的?沈蕴如心里顿时有些慌,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不过想到有大喜神在旁边,她好像又没那么慌了。   谢幼卿背贴着佛像,屏息宁神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沈蕴如想探出脑袋去偷偷瞧一眼外面的情况,却被他冷不防地用手掌把脑袋摁了回去。   谢幼卿回过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沈蕴如顿时不敢乱动了,也渐渐感觉到危险气息的逼近。   若不是佛堂里忽然响起刀剑交击的声音,沈蕴如甚至都听不到有人进来的脚步声,也听不出到底进来了几个歹徒,不过外头既然有打斗的声音,说明这儿有谢幼卿的护卫在防守,就是不知道护卫的武力高不高,能不能抵挡得住。   刀剑交击的响声离耳边越来越近,沈蕴如有点害怕,身体便谢幼卿的身侧挨得近了一些,两人衣衫相碰,她能嗅到他身上那种特别的又好闻的幽幽的香气。   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外面的打斗的声音终于平息了下来,谢幼卿丢下一句:“你在这呆着,无我的吩咐,不要出来。”便出去了。   沈蕴如乖乖点了点头,已经确定外面的刺客就是冲着谢幼卿来的。隔着一座大大的佛像,她也听不清他在外面说些什么。   谢幼卿淡漠地扫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两具尸体,走到殿内的一个暗角里,丁卯,辛乙垂首道:“督长,属下无能,还有一个刺客负伤逃脱了,庚寅去追了……”   谢幼卿的目光望向前头漆黑一片的树林,冷声开口:“他们三个跟了我一路,将他们引到此处,就是要送他们好好上路的……”   丁卯,辛乙垂下头,无言。   谢幼卿又道:“他们刺杀我为虚,想查探我身边的防守暗线是实,所以自然会想办法保住一个人逃走,不过他到底逃不了多长时间。”   树林里响起叶子被风吹过的沙沙声,片刻之后,庚寅出现在他们面前,“督长,属下已将那个刺客处理干净了。”   谢幼卿微微点了点头,漆眸平静无波,然后往下挥了一下手。   丁卯和辛乙杠起地上的尸体,三个蘩轿篮芸毂阆失在密林中。   谢幼卿进了佛堂,看了一眼面前的千手观音佛像,淡声道:“出来吧。”   沈蕴如这才从佛像后面转了出来,她出来的时候,眼珠子溜溜地往四周看了一圈,确定没有危险了,才几下便蹦到了谢幼卿身边。   沈蕴如仰头看他,既欢喜又担忧,“谢哥哥,你怎么会来这儿。”还有怎么会有刺客追杀你。   昏黄的佛灯下,面前的小姑娘穿着庙里发放的粗布衣衫,丰泽乌亮的长发扎了个光洁的髻,斜斜地插了一支木簪,几日未见,倒是清瘦素净了不少。   这寺庙里有数十个佛殿,偏偏他选了这座又遇见了她,谢幼卿心头划过一丝怪异的感觉,移开了目光,声音很淡:“送人过来的。”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佛堂,才走了几步,沈蕴如突然在后面尖叫了一声,双手扯住了他的袖子,声音发颤道:“我……我晕血,你让我这样站一会儿再走好不好。”   谢幼卿见地上是有一些血迹,他眉尖微拧,倒也没有甩开手,眼角往后瞥了她一眼,见她闭着双目,扯住他袖子的手有些发抖。   他冷声道:“我不是你的拄拐,你旁边就有一面墙,你扶着它多久都行,别扯我。”   沈蕴如也不敢表现得太过,便松开了手,谢幼卿刚走出佛堂,她又在后面跟了上来,“谢哥哥,你等等我,这儿见了血腥,我现在不敢一个人在这儿,我跟你一块儿出去。”   谢幼卿有些头疼,也只好拿出她母亲来挡住她了,“你母亲也来了,在大雄宝殿那里。”   “真的吗?”   一听到娘亲的消息,沈蕴如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直觉告诉她,娘亲一定安然无恙,但是他怎么知道娘亲在大雄宝殿那,听他的语气,好像是他同娘亲一同来寺庙的一样,他是奉旨去剿贼的,若马贼真去劫了娘亲,那么他因此救下娘亲,并护送娘亲回京是完全说得通的。他今晚出现在寺庙里的确是匪夷所思,但娘亲信佛,进了城门知道不远处有座妙觉寺,想来拜拜佛祈祈愿,那么他护送娘亲过来,是极有可能的。   他真真是她们沈家的大恩人了,而且怎么这么好,还亲自送娘亲过来!   沈蕴如开心地问道:“谢哥哥,你今夜回城,是不是已经剿贼成功了?”   谢幼卿没有理她,加快了步子。   沈蕴如又在后面追着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娘亲在大雄宝殿?”   谢幼卿依旧没理。   沈蕴如要小跑着才能追上他,继续道:“妙觉寺可真灵呀,真没想到今晚一下子就实现了两个心愿,不仅见到了谢哥哥,待会儿还能见到我的娘亲。”说着沈蕴如便笑出声来。   聒噪!谢幼卿怀疑,要是让她一直跟下去,她能说个没完。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佛殿,走过一段竹林青石板路之后,谢幼卿便往边上的另一个小佛殿去了,沈蕴如到底心系娘亲,没再跟着谢幼卿,便到前头的大雄宝殿去寻娘亲了。   沈夫人和静能主持在大雄宝殿内说着什么,沈夫人手中多了一串佛珠,神情也平静了许多,她双手合十,微笑道:“阿弥陀佛,多谢大师指点迷津,我现在好了许多了。”   静能主持念了句阿弥陀佛,含笑道:“心无挂碍,则清静祥和,女施主行善积福,自有佛法庇佑。”之后便出去了。   沈夫人跪在蒲团上,对着高大庄严的佛像虔诚地磕头,忽听身后有熟悉的女声喊她:“娘亲!”   沈夫人惊诧回头,见是沈蕴如,从蒲团上起身,眼中滴下泪来,“我的儿,你怎么在这儿!”   沈蕴如奔到沈夫人身边,一头扎到沈夫人怀中,“娘亲,我好想你!”   沈蕴如把来妙觉寺祈福的经过告诉沈夫人,沈夫人一边听着一边摩挲着沈蕴如的面庞,细细地端详着她,发现半年多未见,女儿像树叶抽芽似的一下子长高了许多,脸也长开了,从一个稚气的小女孩出落成了窈窕少女的模样,当真是韶颜玉色,瑰姿丽影,放眼整个京城都不输的。   沈蕴如看见娘亲鬓边的斑斑白发和眼角又深了几许的皱纹,顿时一阵心酸。问沈夫人如何来了妙觉寺,沈夫人便把在丁字沽遭遇马贼的事告诉她了,对谢幼卿满口称赞,“谢公子文武双全,可真是了不得,那么凶悍的马贼,竟几下就让他全剿了,若非他出兵及时,你今后都见不到娘亲了,今夜也是他陪同我来妙觉寺的,你若见了他,可要对他恭恭敬敬的才好。”   沈蕴如乖顺地点了点头,心内却乐开了花,真好,谢幼卿不仅救了她,还救了她娘亲,这下又多了一个可以跟他绑定关系的理由,她已经琢磨出一个道理,谢幼卿虽然傲虽然冷,到底是读书人,不动粗不动武,只是嘴皮子伤人罢了,她只需要修炼忍功和脸皮功就可以了!   沈蕴如不想再同娘亲分开,再则也想有多一些见到谢幼卿的机会,便与沈夫人说了与她一同回城,沈夫人也有许多话要同她说,便同意了。   这时有个知僧客过来递消息,说谢大人有事先回军营了,沈夫人是女客,宿军营不便,可留宿在寺庙里,第二日早上再随营回城。   当夜沈夫人便随沈蕴如到她的下榻之处,沈夫人究竟是上了年纪的人,虽心上已经放松下来,到底乏累不堪,上了床之后很快就睡过去了,沈蕴如自然也没同她说已经搬出府的事情。   第二日一早,沈蕴如起了个大早,令花糕给她梳妆打扮,描了眉毛,还用了口脂,穿上鲜亮的衫裙。男人都是喜欢美女的,谢幼卿应当更甚。   如果变美能得到他的几分好脸色,那么她一定每一次相见都把自己打扮成美美的姿态出现。   花糕惊艳道:“我们的姑娘,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第36章 心思 嫁给他倒也两全其美   沈夫人起来后见到沈蕴如在房内更衣, 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果然是女大十八变,这容貌比昨晚看又出挑了许多, 沈夫人心中既惊叹又欣慰, 还十分自豪, 她养出来的女儿就是强过清芳院的那两位,正好她从苏州带回了不少好料子,美人穿美衣,等回去了找京里绣春阁的裁缝好好裁制几件时兴的给她穿。   在庙里用过斋饭,沈蕴如便与沈夫人一同坐上马车, 进羽等人在后面护送, 向谢幼卿的驻军之地而去。   到了军营,谢幼卿已经整好队伍准备启程了,沈蕴如一眼便看见了军队中间那几辆运载物品的马车,心中安定了下来,最后一丝疑虑也没有了。   沈夫人携沈蕴如下了马车, 走到谢幼卿的马前, 沈夫人恭敬地道:“谢大人, 这是小女蕴如。昨夜正巧她也在妙觉寺祈福, 我们母女相见,准备一同回京。这一路有劳谢大人照拂了。”   沈蕴如上前端端行了个万福礼, 微微一笑,“见过谢哥哥。”   谢幼卿的视线往她身上轻轻一落, 旋即移开, 然后微微点了个头,眼中没有多余的情绪。   沈蕴如抬眼瞥了他一眼,脸色还是那么冷, 心中好不纳闷,难道她打扮得美丽动人在他面前一点用都没有?   倒是沈夫人有些奇怪地看了沈蕴如两眼,回到马车了,便问道:“你跟这谢公子认识?”   沈蕴如还在犹豫要不要将谢幼卿就是她命中“喜神”的事儿告诉娘亲,毕竟她对娘亲一向无所不言。可若她现在说了,娘亲一时不能接受怎么办,毕竟姑娘家老是死皮赖脸地围着一个男子打转,名声不好听了,日后还怎么嫁好人家,尤其那个男子又是不可一世的谢幼卿,宁愿她从天地之间蒸发也不会娶她的,而她呢,也根本不想嫁给这种狂妄自大之人。   一边是性命攸关,一边是终身大事,其实沈蕴如有时也有点发愁,但她有得选么,她没得选,毕竟先要活下去才能有后边的事,命都没了,再好的姻缘也等于零。   但终究是纸包不住火的,沈蕴如还是决定先探探口风。于是她轻描淡写地道:“之前王老先生六十大寿,我同嫂子一同去了,老先生安排我坐在他旁边,说过几句话。”   沈夫人观摩着她的神情,说道:“谢公子人中龙凤,前程不可估量,虽然你们有点远亲的关系,叫一声谢哥哥也没什么,但还是要注意避嫌。”   娘亲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谢幼卿高不可攀,将来联姻的对象应该都是皇亲国戚,睿国公府恐怕早有人选,但沈蕴如又何尝不明白呢。   沈蕴如道:“娘亲,谢公子从小到大一路坦途无往不利,是命局极旺之人,也许接近谢公子,便能提升女儿的运势也说不定呢。”   沈夫人沉默了一会,将沈蕴如的手撰在手心,怜爱地道:“我的儿,娘知道你也是苦够了,只要你能好好地活着,你做什么娘都支持你。”   沈蕴如将头埋在沈夫人的怀里,心中的防线一下子就溃散了,娘亲一直都是最懂她的人,她眼中涌出泪水,“娘亲,女儿虽然艰难,但没想到上天还是给女儿开了一个豁口,不瞒你说,我试过许多次了,每次跟他说过话之后,就不会做噩梦了,灾祸也消停了,只是过后几天,长则十几天,又会恢复原状,所以又要继续接近他,就这样周而复始。”   “不过娘亲你放心,女儿绝不是头脑昏聩之人,只要发现有其他更好的法子,或者提前跨过了命中的五年大忌,女儿都会及时抽身的。”   沈夫人双目定定地望着某处,摩挲着她的头发,帮她抚去挂在脸上的冰凉泪珠,叹声道:“我的儿,难为你了。”   偎在娘亲的怀里,沈蕴如只觉得甚是安心,好像一丝烦恼也没有了,她和盘托出道:“娘亲,其实他还救过我的命……”沈蕴如便将自己在府中遭遇重重邪门之事并被劫至湖边落水的事都细细说与了沈夫人知道。   沈夫人听得胆战心惊,怒火中烧,“我不在,竟有人敢这样谋害你,真是无法无天了,等我回去查出来,给你报仇……”   “娘亲,她们做得很干净,且时间已经过去数月之久,更难以查证,我倒是疑到姜姨娘身上,派人去京中各大当铺暗中查访,姜姨娘那个节点当了很多东西,连我送给仪姐姐生日的金镯子也隔日便让她当掉了,可若她咬死不认,也坐实不了……”   沈夫人陷入沉思,良久才道:“这事交给娘来办,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娘一定会把她们揪出来。”   沈蕴如点了点头,继而说道:“还有一事要跟娘亲说一下,之前绸缎铺从苏州进的那两幅明氏画绣,因为娘亲也没有别的交代,我就做主拿来答谢谢公子了,他好像还挺喜欢的……”沈蕴如窥探着沈夫人的神色,“娘亲不会怪我吧。”   沈夫人反应淡淡的,“那两幅明氏画绣,得来不易,本也是为了你爹爹的事走门路用的,现在你爹爹的款子已经筹齐,你已经送了也就罢了,娘这回还带回一幅,谢公子也救了我的性命,既然他喜欢,你拿去答谢他也好。”   沈蕴如唇角弯起,“娘亲真好。”   沈夫人双目审视着她,“想不到我出去一趟,你的主意是越来越大了,还有什么事,你一并说了,让我这颗老心脏一并受了得了。”   沈蕴如有点惭愧,“我还搬出府里,到仁安胡同的私宅住了,离谢二公子的私宅三四里地远,比我们侯府近了许多。”   沈夫人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你呀你,也亏你做得出来。”   娘亲口气里虽有责备的意思,但终究没有让她搬回来,可见娘亲还是支持她这样做的,母子同心的感觉真好。   沈夫人突然笑了笑,“你若有能耐,就嫁给他好了,倒也两全其美。”   沈蕴如一下子就红了脸,“娘亲,怎么连你也来跟我开玩笑,漫说他这样骄傲轻狂的性子根本瞧不上我,我也不想招这么大一樽佛来给自己受,让我日日在他面前做小伏低我可办不到,只能说此一时彼一时也,等我好了,我跟他江湖不再见。”   沈夫人若有所思道,“你这样费尽心思地接近他,他是怎么个态度。”   提起他的态度,沈蕴如就来气,“人前的话就方才那样冷冰冰的,好像欠了他八百万的样子,人后的话就嘴里各种折损,还罚我抄书呢,不过我都已经习惯了。”   沈夫人双目微微闪烁,又问了一句,“你当真不想嫁他?”   沈蕴如斩钉截铁,“不想!”   沈夫人倒没再说什么了,之后手中一直转着佛珠,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沈蕴如呢,则时不时地撩开帘子,瞧瞧外面的风景。   到了夜里,约莫二更天左右,这一行兵马终于进了内城门,沈夫人等人与谢幼卿的兵马分道扬镳,谢幼卿领着兵马往京营而去,进羽等人则护送沈夫人及车上的十数箱金银安全回府。   回府的情况就不必细说了,雅芳院、流芳苑和湘桃院的俱是欢喜,连西院的太太和小姐们也来了,唯有清芳院的姜姨娘和沈蕴仪在沈夫人面前笑得比哭还难看,回去之后关上门只觉得坐卧难安。   谢幼卿清剿马贼的捷报自然很快便送到了朝廷的奏事处,次日宏德殿议事,许太后自然装出高兴的样子,在臣工面前赞谢幼卿果然有将才,几个议政的大臣称贺谢幼卿剿贼之功,同时恭维许太后有识人之明。许太后又发下懿旨称谢幼卿剿贼辛苦,特许他休假两日再进宫复命。   回到慈宁宫的许太后,脸色却是一刻都崩不住了,若这么快便再见到谢幼卿,指不定会气出什么病来。自己好不容易谋划的一盘棋全都被谢幼卿搅坏了,尤其是沈弼这一着棋,才刚布局就给破了。   许太后伸指揉搓着疼痛的太阳穴,是她轻敌了,谢幼卿的手段比她以为的厉害多了,好一出明度陈仓之计,以士兵集体生病、军情紧急为由向朝廷请旨调兵,调兵归兵部管,兵部自然会就近调拨兵马给他,他暗地里却早早向弘亲王驻兵在京畿的绿营三营借好了兵,是以出兵迅捷,一举剿贼。不仅没死,还立了功,连她派出去的刺探他身边虚实的几个大内高手也有去无回。   最令许太后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谢幼卿如何得知马贼当晚便会去劫沈夫人,除非,他早识破了她的计划,出棋比她更早,才能如此快狠准。许太后不由的一阵心悸,一个想法冲出脑际,谢幼卿是劲敌,当先除之,否则她的一切计划都将是徒劳。   收到许太后特许他休假的懿旨后,谢幼卿也趁机称病,向朝廷请了半个月的假,连日闭门不出,像个无事人一样在书房看书,给小皇帝编撰《启心帝鉴》。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谢幼卿冰肌玉骨,一日下来也是清凉无汗,只是他生性喜洁,这一日午睡后又沐浴了一回,穿松青色苏绣夹袍,衣上大幅大幅地绣着松竹纹,腰束如意宫绦,将颀长隽瘦的身姿极好地勾勒出来。在家不见客也依然装扮得十分精致。   午后,谢幼卿在书房里编撰《启心帝鉴》,书案上的博山炉里点着沉水香,炉烟袅袅,香韵清清,日光从窗棂间照了进来,清亮明净,极安静静谧,除了落笔如春蚕食叶的沙沙声,一丝声音也不闻。   淡清伫立在门外低声道:“公子,沈家四姑娘在后园的角门外,说要上门替母亲答谢你,且那三十遍的《省心录》已经抄写完了,要呈给公子过目。”   谢幼卿头都未抬,手上的笔在沙沙地写字,待写完一行了,才淡声道:“不见。”   淡清无声地退了下去,过了半柱香,却又来了。   “公子,沈家姑娘徘徊在门口迟迟不离去,说有幅画绣要送给公子。”   谢幼卿从书本上抬起头,双目清冷无一丝情绪,“让她进来。” 第37章 抱她 谢哥哥,别离开我   淡清领沈蕴如至花厅坐下, 手中捧着一个雕漆嵌螺钿茶盘,里面放了一盏六安茶送上来,之后便出去了。   从角门进来就是一座大花园, 如今正当春季, 园中花团锦簇, 蝶舞翩跹,好一派春日丽景,只是,跟着淡清一路走到花厅,也没见到一个人, 这么大的宅子, 只觉得有些空寂寂的,若非在皇城根下有帝王之气镇着,沈蕴如会觉得这宅子有点像志怪小说里各种狐怪夜晚爱来的地方。   这花厅陈设简单,正中一扇山水插屏,设一张楠木主座, 座边设方几, 地上两溜四张楠木交椅, 椅边设一对小香几, 几上别无什么陈设。   谢幼卿一向独来独往,不喜交结, 这花厅不像常有人打理的样子,怕是都没招待过什么来客吧, 莫非自己是他的第一个座上宾?   沈蕴如手中的茶都喝完了, 连谢幼卿的人影都没见着,望着这空荡荡的宅院,心中竟有丝丝的害怕起来, 自己身为一个女子,孤身入男子宅院,也是过于大胆和相信谢幼卿的正人君子了,她今日是精心打扮了才来的,自然是美丽的,万一谢幼卿起了男人的心思,失去君子之度,对她做出什么来,可如何是好?   不过,她脑中一浮现谢幼卿那张千年寒冰很瞧不上她的冷漠脸,脑中那个念头很快便消失了,甚至还觉得有点荒唐。   茶喝完了也没人来添,谢幼卿好歹出身簪缨世族,诗礼大家,就这样待客的吗?真是轻慢无礼。自然,沈蕴如虽一肚子牢骚,也知道谢幼卿是在嫌她,若非她手里的那幅画绣,她何尝进得了他的宅门?   半柱香之后,沈蕴如冷板凳坐的难受,拿手指在香几上画乌龟,忽觉面前的光线一暗,便见谢幼卿颀长隽瘦的身影出现的门口,将门口的光线遮住一大半。   他的存在感实在太强烈了,清冷的气场渗入每一寸的空间里,人一进来,偌大的花厅都显得逼仄起来。   沈蕴如忙站起身,不敢露出丝毫不满的情绪,关切地道:“谢哥哥,听说你病了,现在好些了吗?你是我和我娘亲的救命恩人,我们理当上门道谢。但我娘亲连日来身上不便,便托了我过来。”   谢幼卿神情很淡,双目明明在看她却又好像没看她一样,“上门道谢?谢某家的门槛就这么低?”   果然不损她两句他就不是谢幼卿了,沈蕴如装作毫不在意地道:“那我不是已经进来了嘛,高还是低都是你说了算。再说了,我也不是两手空空的进来,自然有带来准入你家门槛的东西。”   谢幼卿冷冰冰地问道:“那么,东西呢?”   怎么搞得好像在做交易一样,那就一手交货,一手交人吧。沈蕴如笑道:“东西有的,但是你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坐呀,你先坐下,我才好拿给你呀。”   他分明就是想东西到手马上送客的意思,要讲讲契约精神嘛。   谢幼卿不动声色,走到花厅主座坐下。   沈蕴如从随身的小挎包取出一叠稿纸,递到他面前,“谢哥哥,你可不可以先看看我抄的那三十遍《省心录》,我真的很用心在抄,抄了有整整十天呢,从小到大都没这么用功过,手指现在还疼着。”   谢幼卿淡淡扫了一眼,没接。   等了一会还是没动静,沈蕴如有点憋不住了,“你不看,那我岂不是白抄了。”   谢幼卿冷笑一声,“你本来就白抄了。”   沈蕴如气得差点背气,她抄了整整十天,抄得眼痛手痛脑仁痛,换来一句白抄了,老天爷呀,为什么要让谢幼卿这种无情无心的人成为她命中的“喜神”。   谢幼卿扯了扯唇角,继续补刀道:“抄了这么多遍,也没见你抄出一点修身养心的样子,才几天没见我,就跟只癞皮狗一样――。”谢幼卿顿了一下,嗤笑道:“地寻上门来,在别的方面,你平平无奇,但在寡廉鲜耻方面,你真是把全京城的女子都比下去了。”   说她是癞皮狗、寡廉鲜耻……沈蕴如简直要窒息了,忍不住说道:“若是抄了书就能变得跟书上的思想主张一样的话,岂不是人人抄《论语》都能变成孔圣人了。我抄这个书,自然也是学到了很多为人处世的道理,但要做到知行合一要有一个漫长的磨练和领悟的过程,我如今和《省心录》之间还隔了一千个林逋。我也知道我不该来找你,但我没办法不来找你,我的教养、我的脾气、我的种种不成熟的心性,让我克制不住要来找你的冲动,我的心里就只有一个声音,我要来见你。”说完,沈蕴如及时地添了一句,“我要来报恩。”   沈蕴如几乎想反问他,那么你在挑别人刺的时候,有问自己做到知行合一了吗?但,她不能说,她不能破坏了方才制造的那个语境。她也奇怪自己怎么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后面那几句以假乱真、迷惑男子的话的。   谢幼卿没说话了,看着沈蕴如脸上种种生动的颜色,漆眸划过不明的情绪,低头从她手中抽过那叠稿纸,随手翻了起来。   这簪花小楷倒也算是拿的出手,一笔一划都到位,每一笔都有出处,是认真写了的,当然了,跟他的行书是不能比的,谢幼卿修长的指尖慢慢地翻看着,突然脸色微变,抽出其中一张,扔至桌上。   谢幼卿的眸子里隐隐炽着愠意,质问她,“这是什么!”   沈蕴如一看,顿时傻眼了,白嫩的小脸一下子便涨红了,这是她画的那张乌龟,当时随手画了加上太困就忘了扔,混在了书稿里,关键是上面还写了谢幼卿的名字,而字迹是她的。完了,方才她一字一句地铺垫了这么多,他也算听进去了,现在都被这张乌龟给现形了。   沈蕴如脑筋转得飞快,急忙辩解道:“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我也不记得什么时候画的,大概……大概是我梦游的时候画的吧。我因为抄书太苦,做梦也在拼命抄书,毕竟三十遍嘛,可能有点牢骚就画了那张图戏谑一下,但梦都是不能当真的,我以前练字的时候字写得不够好,先生罚我多写十遍,我在梦里把先生画成了一头倔驴,但我对先生一直都是很尊敬的,谢哥哥你相信我,我对你绝无任何不满和怨愤,只有感激,崇敬和报答。”   “要编,你回去编。”   谢幼卿冷冷地看着她,漆眸中的那抹情绪消失殆尽,将那一摞纸扔在桌上,起身便走,冷声道:“淡清,送客!”   “等等。”沈蕴如追上去叫住他,“我还有东西没给你呢。”   谢幼卿顿住脚步,射过来的目光像利刃一样,沈蕴如从挎包中拿出一个卷轴递给他,低声道:“谢哥哥,对不起,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谢幼卿拿了画卷,懒得再给她眼神,抬腿便走。   谢幼卿才走了两步,沈蕴如却突然蹲下身子,一把住抓他的手臂。   越来越不知廉耻了,谢幼卿皱眉,冷冷地吐了一个字:“滚。”   沈蕴如脸色苍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别走,我……我肚子好疼。”   肚子里好像有把刀在搅动,疼得她想在地上打滚,大颗大颗的冷汗从额头上冒了出来,什么意识都快消失了,只有疼痛,剧烈的疼痛充斥着她所有的感官。真的太疼了,世间怎会有这样的疼痛,疼得她真想马上死掉算了。   身下涌出一道热流,她看见自己浅浅的丁香色的裙摆上渗出一片血迹,她心中一慌,感觉身下的血流得更多了,是不是得了什么急症,肚子里面破了,要流血而死。   在剧烈的疼痛和慌乱中,她的脑中只有一个清晰又明确的念头,谢幼卿是她的救命稻草,只要有谢幼卿在,她就不会死。   她很用力地抓着他的手臂,谢幼卿甩了几下没有甩开,回头见她面如纸色地蹲在地上,五官痛苦地拧结,抓着他手臂的手因太过用力而指尖泛白。   谢幼卿也没多想,伸手抓过她的一只手腕,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宁神细诊了半盏茶左右,神情便微妙起来,又窥见她裙底的一片血色。想起医书有言,女子十四岁,经脉初动,天癸水至。月经不调者,则有经行腹痛之症。   但这到底是属于女子十分私密之事,怎的就撞在了他手里。   谢幼卿神色顿时有几分难堪,但他的声音不觉温和了一些,“你松手,我让人送你去妇科妙手堂。”   沈蕴如只听到去妙手堂,却未联想到妇科上面,因为实在是太疼了,只当自己真是得了要命的病,马上就要死了,越发恐惧起来,对谢幼卿的依赖便越强,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牢牢地抓着根本不放。   谢幼卿伸手去掰她的手腕,刚扯开放下,她又马上抓了上来。   沈蕴如吸了几口凉气,声音微弱地道:“谢哥哥,别……别离开我。”   谢幼卿无奈,“你不松手,怎么带你去医馆诊治。”   沈蕴如呜咽,“我好痛,我快死了……”   谢幼卿突然有种感觉,她这样紧抓他不放,好像把他当成了不可失去的依靠,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被人需要的感觉,想不到,他平生竟被一个小姑娘如此死抓不放,这种意志的确强韧,以至于让他产生了一点点挫败的感觉。   沈蕴如疼得眼泪噼里啪啦地掉,身上也开始发抖,可就是无论再怎样疼,她就是抓着他不放手,仿佛谢幼卿已经成了她的信仰,只要他在,再大的疼痛都会缓过来似的。   谢幼卿看着她这样明明极度脆弱却又坚韧的样子,心中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他眉头微拧,想起曾经看过的几个痛///经的医案,严重者,会痛到晕厥,更有甚者,会不慎咬断自己的舌头……   谢幼卿看着她这个状态,是属于痛///经严重的了,得尽快送医,否则若在他的宅子里出了什么闪失,口舌就多了。   沈蕴如痛得意识渐渐模糊,但因为手中一直紧抓着谢幼卿,才没有晕厥,忽然,一条厚厚的毯子飞了过来,兜头兜脑地把她罩住。   接着,一只手臂隔着毯子穿过她的臀后,往上一托,将她整个提抱了起来,快步往外走。   沈蕴如因双手抓着他的手臂,这个提抱的姿势,刚起来的时候,便感觉骤然失重,险些摔下,故她赶紧松开,改为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而脸趴在他的胸膛上。   谢幼卿身上僵了一下,耳后根倏地变红,将那只被她放开的左手臂,轻轻扶在她的后背上。   沈蕴如根本没有想起这样的姿势有多亲昵,她只想着他要带她去哪里,是给她找灵丹妙药么?找到了她就可以不痛了。   淡清很快就在花园里备好了马车,谢幼卿抱着沈蕴如上了马车,淡清驾着马车径直从花园的角门驶出,往妇科妙手堂的方向疾驰而去。   花糕等在角门外,见出来一辆马车,心中便有不好的预感,这么久了,小姐怎么还不出来。   谢幼卿一在马车坐下,双手便马上松了开来,沈蕴如滑坐在他大腿上,双手依然死死地搂着他的肩颈,将半只身子都缩在他的怀里,嘴里无意识地哼着疼,感觉身下一片潮//湿//黏//腻,她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臀。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可以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声,强健有力,一声一声的,仿佛是她生命里的梵音。   谢幼卿的脸色极差,眉头皱着,嘴巴抿成了一条线,漆眸直直地看着车厢某点,耳后根的红则一直未褪去。   很快便到了妇科妙手堂,谢幼卿将车上准备的一块蒙脸布抓起来遮住半张脸,低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之锐利仿佛要在她身上扎出两个洞来似的。   倒想不到今日竟然栽在了她手上,谢幼卿虽心中恼恨,但还是将沈蕴如打横抱下车,脚步平稳地走到了大夫的诊堂。   妙手堂的医师姓张,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妪,专治女子妇科的各种疑难杂症,人称妇科圣手,因医术高明,在京城颇为知名,也有几次被请入宫给娘娘们看病。   谢幼卿何时来过这种地方,一进来感觉每个地方都不对劲,好在今日看诊的人不多,一对母女刚出来,马上便轮到了谢幼卿,沈蕴如依然跟长在他身上似的,牢牢地搂抱着他不松手,谢幼卿神情颇不自然,恨不得将她扔了一走了之。   张大夫见进来的是一个男子抱着一个女子,男子生得很高,身形十分出众,且衣着华贵,想必身份不俗。两人虽举止亲密,却十分扭捏古怪,女子被抱在怀里但身上用毯子遮得严严实实,男子则遮着半张脸,眉宇间皆是淡漠不耐的神色。张大夫心里有了底,这对年轻的小夫妇想必是闹了别扭。   张大夫示意身边的医僮将沈蕴如身上的毯子掀开,看了看沈蕴如的皱成一团的小脸和苍白的面色,问道:“夫人哪里不舒服?”   夫人?就凭她这样?谢幼卿眼中划过嘲讽和尴尬之色,但他俩如此这般,想让人不误会很难,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而这个罪魁祸首还疼得在他怀里发抖。   谢幼卿胸口积郁,微微抬头看了看房梁,有些艰难地从口里吐出两个字,“痛///经。”   张大夫道:“把她放到旁边的小榻上。”   谢幼卿苦笑,“放不下来。”   张大夫微微诧异,起身走到沈蕴如身边,要拿她的手号脉,却见她明明痛得神识不清,一双手却牢牢地抱着她夫君,试了几次都拿不下来,这样的病人倒真是第一回 见,因而问道:“夫人可是受了什么刺激。”   谢幼卿愤懑,他要知道她受了什么刺激就好了,“不知。”   王大夫沉吟了一会,吩咐医僮,“拿一粒温经丸来,喂她吃下去。”   沈蕴如隐约感觉到有人在掰她的嘴拿药丸在喂她,以为是谢幼卿真给她找到了救命的神丹妙药,故而很配合地吃了下去,过了一刻钟,小腹中如刀乱搅的疼痛竟渐渐平缓了下来,她意识清醒了一些,人却变得好困,便不觉松开了手。   谢幼卿如释重负,像烫手的山芋一样地把她放在了诊室的小榻上,只是他刚放下人,却发觉臂上有些异样,低头一看,衣料上染了一团深色的暗影。   谢幼卿感觉自己脑里的某条神经好像啪地一声断掉了,呼吸一滞,但很快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他命里究竟是有多缺水,连女子的癸水都沾染上了,他做事一向无往不利,今日这一劫,难道是预示着他将鸿运当头?   到底是积郁难消,谢幼卿转头狠狠地盯着那个罪魁祸首,几乎是从牙关里咬出这几个字,“沈蕴如,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沈蕴如隐约听见,可她吃了药,困得说不出话来,眼皮一重,便昏睡了过去。 第38章 羞耻 将来能嫁得贵婿   沈蕴如醒来之时, 觉得自己算是活过来了,只小腹还有丝丝的坠痛,此时太阳已经下山了, 谢幼卿早已不见了踪影, 而花糕守在她的身边, 手上的托盘上放着干净的裙子和一件眼生的物事。   原来谢幼卿的马车刚出去不久,淡清便到角门上通知花糕说沈姑娘因身子突发不适,公子遣人送她去了妙手堂诊治。   花糕赶过来时,见小姐睡在小榻上,裙底上染了一片血迹, 她到底是过来人, 马上便明白了怎么回事,夫人一走半年,朝露和晚霞也有专门跟小姐讲过这事,花糕自己多了颗心眼,看着小姐近来有一下子长开了的感觉, 故而跟着小姐出门的时候都会备着月事带和替换的裙子, 只是没防着会在谢二公子的私宅里发生。这实在……花糕一想到也不禁红了脸。   花糕又跟张大夫了解了小姐情况, 知道小姐因体内受凉, 以致血气凝滞,故而引发痛//经。   花糕想起小姐在妙觉寺因炭火不足, 又熬夜抄书,体内受了寒气, 应当便是这个缘故了。   花糕见沈蕴如已醒, 便凑近她耳边说了什么,沈蕴如马上便涨红了脸,脑中划过她死缠着谢幼卿的一幅幅画面, 更是羞耻得将头埋在了膝盖里。   其实她刚才醒来时见到花糕托盘上的东西时,便已经猜到了什么,只是那个时候真的太痛了,没有人告诉她女子癸水初至会痛得生不如死,故而完全没想到这上头来,且她心里一直有煞气的阴影,一遇事就会比常人反应过度,在慌恐无比之中,她完完全全地把谢幼卿当成了救命稻草,甚至于把自己整个人都交付出去了,根本没有顾及男女有别和那些禁忌。   不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不该做下的也已经做下了,沈蕴如觉得自己没有脸面再见谢幼卿了,她还清楚的想起谢幼卿用发寒的语气对她说的那句,“沈蕴如,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唉,他一定觉得她是天底下最不知羞耻的女子了。   这下她的形象一定彻底坏了,其实她还是有些在意她在他心里的形象的,毕竟在他面前苦心经营了这么久,就这么毁于一旦了。   沈蕴如心里突然有些难过,她沉默了下来,在诊堂的更衣室里换好裙子出来,诊堂也差不多到了停诊的时间了。   沈蕴如跟张大夫道谢,只字不提送她过来的谢幼卿。   沈蕴如之前躺着的时候,张大夫倒对她没有什么印象,等她起来了,发现她是个极漂亮的小姑娘,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像会说话一般,又看她一副心事重重和生怕她问起什么的样子,她是聪明人,自然没有去问她跟那男子究竟是什么关系,而是例常询问她的身体情况,开了一些温经丸,交代了服用方式和注意事项便没了。   沈蕴如从妙手堂出来,也不想回仁安胡同的私宅了,便回了侯府。   在沈夫人面前,沈蕴如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欢声笑语地陪娘亲用了晚饭,她不想让娘亲知道她的女儿这么丢人,花糕自然也不敢有一字地透露。   饭毕,沈夫人告诉了她一个好消息,沈弼明日就要从牢里出来了,赔缴国库的欠款缴清后,朝廷格外施恩,不仅要将沈弼从牢里放出,还原级起用,因户部侍郎无缺可补,而刑部有缺,故将沈弼起用为刑部侍郎,择日便可上任。   这真是大好消息呀,难道是这次与谢幼卿之间打破男女禁忌的接近,让她转运了?沈蕴如原本沉沉的心情也顿时轻快了许多。   沈蕴如笑着道:“那我明日随娘亲到刑部大牢接爹爹回家吧。”   沈夫人目光发亮,笑了起来,“还是喃喃最有孝心,你爹真没白疼你,你哥一听便说他腿脚还未好利索,好像他老子的死活跟他没关系似的,他就那点长进,去了怕他老子会数落他。”   第二日,王夫人携沈蕴如,王楚楚及一双儿女到刑部大牢去接回了在牢里关了大半年的沈弼。   沈弼整个人虽清瘦了不少,但瞧着精神劲头却很好,且身上也没什么破败之处,可知在牢里是有人关照的。   沈弼见到沈蕴如时,像有些不认识似的多看了她几眼,说的第一句话是,“喃喃长大了。”   见到沈夫人,思及筹款的不易和沈家的支零飘摇,执手垂泪了好一会儿,千言万语道不尽,到嘴边时只说了句,“夫人辛苦了。”   好不容易收住泪,沈弼早注意到了沈夫人身边的王楚楚,双目四顾却没见到沈廷澜的身影,久未修理的胡髭便抖了一下,一双孙儿亲热地喊他爷爷,沈弼神色有所缓和,躬下身,慈爱地摸了摸他们的头。   回到侯府雅芳院,沈弼开口便问沈夫人沈廷澜这半年来有无惹事,沈夫人答没有,说他倒是自己谋了个差事,只是当差的时候把腿弄伤了,如今还在家中休养,沈弼听了没有继续翘胡子了,沉吟了一会,便命人把沈廷澜叫到书房里问了一通,又讲了一通道理,等沈廷澜再出来时,已经两炷香过去了。   沈蕴如在廊子下见沈廷澜一副生无所恋的神情,走上来笑道:“哥哥,打起精神来,你可是我们侯府的门面担当呢。”   沈廷澜埋怨道,“你怎不进来救我,还在这儿幸灾乐祸,我被父亲念叨得头都快裂了,父亲一味地把那些圣贤道理往我脑子里灌,比唐三藏的紧箍咒还厉害,什么时候你去领教一下就知道了。”   深蕴如笑嘻嘻地道:“哥哥,我跟你不一样,我半年多没听爹爹讲话了,爹爹讲什么我都如聆仙乐。”   沈廷澜气得瞪眼,“好好好,你是父亲心肝上的女儿,你最有孝心,我是大街上捡来的,我是白眼狼。”   “哥哥,你说错了。”沈蕴如不笑了,一本正经地看着他道,“你才不是白眼狼,你是小狼,气量小和眼睛小的那个小。”   “你这个小鬼!”沈廷澜不想和她再斗嘴,伸出手掌在她脖子后钳了一下,然后便炸呼呼地走了。   哥哥的手劲还真不小,沈蕴如一边揉着脖子,一边跟在沈廷澜的身后去了流芳苑。   沈蕴如在家中一连呆了一个多月未出门,倒也平安无事,在父母膝下承欢,跟哥哥斗斗嘴,跟嫂子谈谈心,日子过得很快。她本就抱着观察这次与谢幼卿超乎寻常的亲近能撑多长时间的心态,心想若能撑个半年就好了,时间能冲淡一切,到时候她也许能抹开脸去找谢幼卿,谢幼卿对她厌恶也会减轻少许。   又过了一些日子,正是牡丹花开的时候,庆亲王妃家中筹备了牡丹宴,沈夫人受邀,携了沈蕴如一同出席。   王府宴会不同以往,来参加的皆是京中贵族女眷,沈夫人让沈蕴如好好打扮一番,女儿长大了,在这样的场合一举一动都代表着侯府的体面风光,派头自然不能输。   沈夫人本就是特别喜欢在女儿身上花钱的主,永安侯府虽财力远比不上从前,但供她一个姑娘家的风光体面还供得起,且也让外头的那些人看看,他们侯府虽遭此大难,但势头还好着呢。   五月里天气晴暖,沈蕴如梳了个花冠髻,发髻中戴一只累丝嵌珠小金冠,穿莺黄色珠纱缎对襟衫,衫上用细小的米珠缀满了蝴蝶石榴的图案,在光线下珠光熠熠,光灿夺目,下穿葱黄色金丝织牡丹镶边裙,裙摆上用金丝线织了一朵朵立体的牡丹花,行动时宛如一朵朵牡丹在脚下绽放开来,腰束如意闪色宫绦,将纤腰勾勒得不盈一握。   这身装扮华贵又不失淡雅,明艳又不失活泼,正正好是她沈家有女初长成的风格。   沈夫人见了,啧啧称好,转着看了几圈,目光发亮,女儿生得这般好,又有侯府嫡女的身份,姻缘之路自然畅通无比,凭那个他是谁,她也不愁了。   若非当今皇上还小,女儿就是选进宫当皇后娘娘,也不是不可能,沈夫人越瞧着,便越是满心夸耀起来。   沈夫人和沈蕴如出门的时候,沈蕴仪便远远地站在廊子下瞧着,看沈蕴如打扮得如此光彩夺目,一双眼睛嫉妒得好似要滴出血来,尤其是见她穿着一身鲜亮的黄色便更觉刺眼,好像在暗讽她刚刚要谈的那门鸿胪寺少卿的亲事又黄了。   京中如今有四个亲王,其中庆亲王、怡亲王、礼亲王是各朝皇帝封的铁帽子王,世袭罔替,而弘亲王则是高宗亲封,又手握实权,比京中其他王爷都要显赫尊贵。   庆亲王府花园被称京中王府花园之冠,原址地势低凹,大大小小的积水布于其中,营建的时候,便浚而为池,叠石为山,亭台楼阁,皆依水而建,一弯流水一处景,疏朗典雅,因园内遍植牡丹,又称牡丹园。   庆亲王妃每隔两三年,在牡丹开得最好的时候,便会在此园中举办一场牡丹宴。   牡丹宴,顾名思义,便是以牡丹为主题的宴会,在宴会上吟牡丹诗,听牡丹歌、赏牡丹舞,吃牡丹点缀的肴馔,当然,最重头的戏的是抽花签,牡丹雍容华贵,寓之女子便是国色天香,富贵天然,宴会的未婚女客谁能抽中牡丹签,便意味着将来能嫁得贵婿。   十年之间,牡丹宴共举办了四场,每一场抽中牡丹签的姑娘日后果真嫁入勋贵之家,姻缘美满,子嗣聪慧,故而在场的小姐们都憧憬能抽中牡丹签,沈蕴如自然也不例外。   今年这一场牡丹宴,其实又别有不同,因庆亲王世子已年及弱冠,到了成婚的年纪,故而受邀的太太小姐们都暗暗猜测,今春这场牡丹宴明为赏花同乐,实为选未来的王妃。   沈夫人携沈蕴如甫一进园,便被坐在赏花席中的一个人看在了眼里。 第39章 喜欢 名花倾国两相欢   宁福郡主宋柠馨今年十六岁, 生得艳丽多姿,自恃是京城第一美人。她的五官大而浓烈,脸是尖尖的瓜子脸, 眼睛是长而媚的桃花眼, 只要她一出场, 必然是美艳压人,唯一令她稍显遗憾的是,她的肤色不够白,为了弥补这一缺憾,她每回出门都会擦很多的粉。   宋柠馨有个很大的苦恼, 她生得这样美, 怎的二表哥每回见了她,眼里的神情都是那么淡漠,还令她自信心备受打击。   就是上回睿国公府双喜宴,她精心打扮了一番,千盼万盼, 见二表哥终于来了, 便兴冲冲地跑到他身边, 二表哥看见她, 神情生疏,只淡淡说了一句, “你脸上掉粉了。”   宋柠馨大惊失色,一下子就落荒而逃, 回到王府郁闷了好几天, 半年不敢来见谢幼卿。她堂堂一个郡主,在喜欢的人面前竟一点气势也没有,真是越在意, 便越怯懦。   宋柠馨的目光盯着沈蕴如问道:“那个穿黄衣服的是谁?”   宋柠馨自恃第一美,所以平日里最喜欢比美,京里有名的美人都被她有意在各个场合比较过了,然后便得意她第一美人的地位仍然十分稳固,自然,这还不够,她还花钱让唱戏的、说书的,写词的在戏楼茶馆等地传扬她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   美人看美人,目光尤为苛刻,但她也不得不承认,黄衣服的女子生得实在是甜美,巴掌大的小脸,圆而翘的大眼睛,肤白胜雪,白得好似会发光,身姿纤细婀娜,就这么远远一看,便把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宋柠馨感到有丝丝的威胁,虽然论美的程度,黄衣女子还是不及她,但男人都爱这个款,不,应该说是这个感觉,尤其是那些读书人,诗词里写的美人儿不都是这个感觉么,什么‘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什么“彩索身轻长趁燕,红窗睡重不闻莺”,而作为读书人中最负盛名的二表哥,会不会也……这么一想,宋柠馨便有些坐不住了。   身边的侍女匆匆离去,很快又捧了一个名册回来,答道:“回郡主,是永安侯府嫡出的四姑娘沈蕴如。”   宋柠馨有些意外,永安侯府也是京城里的世家大族,怎的她从来没听说过他家的嫡小姐也是个大美人。   沈蕴如进了园子,一眼便瞧见了走在前头的闺中好友白梦斓,白梦斓是庆平侯府庶出的大姑娘,虽是庶出,但袭了爵位的大房有三个嫡出的儿子,却只有一个庶出的女儿,所以也不比寻常的嫡女差了多少,庆平侯府和永安侯府是世交,两人又同龄,故自幼便交好。   “夕夕!”沈蕴如快步走上前去,唤她的小名。   白梦斓回过头,见到沈蕴如,目露惊艳,上下打量着她,笑着道:“喃喃,你长这么漂亮了,我都快认不出你来了。”   沈蕴如笑道:“我俩才几个月没见,你就面生了。”   白梦斓轻轻责怪道:“你还说呢,我几次让人来府上请你,你都不来,我还以为你要跟我断交了呢。”   这半年来接近谢幼卿占了她很多心力,以致她都顾不上和闺中好友维系感情了,沈蕴如歉然道:“我不是要有意疏离你的,只是这半年来,我身上发生了一些事情,你知道我有苦衷就行了,我先保留这个秘密,日后再告诉你。”   白梦斓目露担忧之色,正欲说什么,前头便来了一个衣着贵气的侍女,“沈姑娘,我家郡主有请。”   宁福郡主请她?沈蕴如有些疑惑地跟着那个侍女去了宁福郡主的赏花亭。沈夫人在后面和康平侯府的夫人说着话,见宁福郡主的侍女领着沈蕴如到赏花亭去了,目光便时时关注着那边的动静。   牡丹园造景奇美精巧,秀石堆叠中见花木繁胜,盘旋曲折中见水色缥缈,十步便有一景,上千株牡丹灼灼绽放,如万片丹霞,瑰丽非凡,一年最美丽的时节莫过此时,有十八个赏花小亭设在牡丹丛中,里面设石桌石凳,坐在其中,仿佛置身于云蒸霞蔚的牡丹花海中,人比花艳,花似人娇。   沈蕴如走进亭内,见姹紫嫣红的牡丹花簇拥着一位华贵美艳的少女,想必就是宁福郡主了,沈蕴如行礼道:“参见宁福郡主,郡主万福金安。”   “不必多礼。”宋柠馨笑着招呼她,“过来坐吧,本郡主有话要同你说。”   沈蕴如走到宋柠馨身边坐下,抬眼看着她,宋柠馨妆容精致,身材高挑,身上穿着杏子红盘金银彩妆花袄,下着银红妆花百褶裙,她跟嫂嫂一样是属于美艳型的,只要穿上红色便美艳逼人。   宋柠馨就近端详着她,也不说话,沈蕴如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宋柠馨心中又惊叹了一下,这沈家姑娘,方才远远地看着,便觉像画一样的美,现在走近来,更觉灵气逼人,一双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顾盼生辉,她说话的样子远比不说话更美。   宋柠馨尽量掩饰自己笑里的酸意,“你的耳环真好看,衬得你的肌肤白如珍珠。”   沈蕴如戴的是翡翠镶珠蝴蝶耳环,身为郡主什么好的首饰没见过,定然不是真心要夸她的耳饰,似乎是在夸她生得白?沈蕴如笑道:“多谢郡主夸赞,耳环是我娘亲为我选的,说是翡翠显肤色。”   宋柠馨觉得这回答真是聪明又得体,尤其是在她郡主的身份面前,自谦的确是知趣的,不过,翡翠显肤色这一句话倒也点醒了她,二表哥嫌她粉擦得厚,不若日后穿些绿颜色的衣裳戴些翡翠首饰,便能显白了。   宋柠馨笑道:“沈夫人好眼光,也很会调理人。”   沈蕴如道:“郡主过奖了。”   宋柠馨双目一转,指了指石桌上铜瓶上插的两支牡丹,问道:“我是八月十五牡丹花生日时出生的,自幼便爱牡丹花,方才撷了几支插瓶,沈姑娘觉得,红色和黄色的牡丹,哪支更好看?”   姚黄魏紫是牡丹中极为名贵的品种,在诸多花系中独占魁首,今日两相对应,她是主,她是宾,宋柠馨倒想试试她会怎么应答。   沈蕴如不愧脑瓜子灵,很快便反应过来,郡主是话里有话,先时郡主夸她耳环好看她便觉得有些奇怪,如今又问哪个颜色的牡丹好看,黄色和红色,这不正是她们衣服的颜色吗?所以,郡主的意思是……在暗示她有些喧宾夺主了?   沈蕴如略一思忖,便道:“牡丹是花中之王,郡主容色无双,又独爱牡丹,正是应了李太白那句‘名花倾国两相欢’。蕴如从前读过一首称颂牡丹的诗,写道‘朱色乃正色,异色不称王’,想来红色总是最好看的。”   回答得真是滴水不漏,反应机敏,诗词功底也好,宋柠馨一时竟有些赏识起她来,把她当假想的情敌到底有些阴私,不若凑合她和哥哥,若能早些嫁入王府,自己一颗心也安了,还能收获一个美丽聪明的嫂嫂,真是一举两得。   宋柠馨笑吟吟的,将铜瓶里的那朵黄色的牡丹取出,送到沈蕴如的手边,“沈姑娘仙姿玉色,配这牡丹花也很配得上,这花送给你了。”   “多谢郡主。”沈蕴如刚接过花,宋柠馨便亲密地拉起她的手,“快开席了,我们过去坐吧。”   沈蕴如被动地站起身随她往前走,这宁福郡主突然起来的亲密,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   开宴之地在玉b堂,玉b堂之上,则是牡丹园内的最高处凌风楼,在凌风楼上,可将全园胜景尽收眼底。玉b堂前,则是一方清波粼粼的水池,对岸则是一座大戏台,可唱戏和表演歌舞等曲目。   宋柠馨拉着沈蕴如走在石桥上,一抬眼便看见了凭栏站在凌风楼上的哥哥,庆亲王世子宋翊景,他的视线正是落在她身边的沈蕴如身上,目光熠然发亮。   哥哥这眼神,莫非看上了沈姑娘?宋柠馨心中一喜,到了玉b堂,宾客已经落座了七八成。   庆亲王一家坐主桌上,两边一溜地按爵位和品级列席,宋柠馨让侍女在主桌上加一坐席,沈蕴如坐在她旁边,筵席上的一帮太太小姐们看了都微微讶异,交耳说着什么。   宋柠馨朝楼上的哥哥扬了杨手。宋翊景看见,微微一笑,便转身下楼。   庆亲王妃则同谢夫人、谢瑶卿一边谈笑,一边朝玉b堂缓缓走来。   宋翊景和宋柠馨的眉眼有五六分相似,也是浓烈的,好像天生就比别人多染了几分色彩过来,身材高大伟岸,剑眉入鬓,一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总是含着温润的笑意,身穿玄青色缂丝玉璧纹锦袍,腰束白玉带,一眼便知身份不凡。   看着面前一个英俊矜贵的青年男子往这边走过来的时候,沈蕴如便猜测他是庆亲王府世子。旋即便想到宁福郡主的意图,她难道是想凑合她和她哥哥?这么一想,沈蕴如顿时不自在起来   宋柠馨拉她站起身,亲密地挽着她的胳膊,宋翊景走近前,先往沈蕴如看了一眼,然后才看向宋柠馨。   宋柠馨笑着道:“哥哥,这是我刚认识的朋友,永安侯府的沈姑娘,我看她第一眼的时候就很喜欢她。”   宋翊景双目注视着沈蕴如,“你叫什么名字?”   沈蕴如虽然不甚自在,但还是落落大方地道:“我叫沈蕴如,温雅有蕴藉的蕴,岁岁如意的如。”   两人视线相触,沈蕴如在他眼中看到了熠亮的光束,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睛。心叹要是这目光长在谢幼卿的眼睛里,她可就轻松多了,要是命中的“喜神”是这位庆亲王世子,她就无忧了。   沈蕴如是会看人的,只这一眼,她便看出庆亲王世子是一个真挚热烈的人,喜欢就喜欢,不掩不藏,性子是温润如玉的,生得也很俊朗,只是她的眼睛过早的被谢幼卿的妖艳俊美给染蚀了,看过谢幼卿之后,再看其他的俊男美女,总觉得寻常了。   沈蕴如心里又哀叹了一声,她该上哪里去治好眼睛。   这庆亲王世子,倒是一个贵婿之选。可是她五年大忌未过,心思都得钻研在谢幼卿身上,根本无暇去应对其他的男子。   宋翊景品咂着她的名字,仿佛齿颊生香似的,笑道:“蕴如……好听。”又问:“小字叫什么?”   沈蕴如小脸微红,小声道:“喃喃,呢喃的喃。”   宋翊景笑道:“有趣。”   宋柠馨看了她哥一眼,掩嘴笑了声。果然是亲兄妹,目光都这么一致,都喜欢长得甜的姑娘。   这时庆王妃一行来到了玉b堂,沈蕴如忙给庆王妃、谢夫人请安。庆亲王妃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而谢夫人,目光先落在庆亲王世子面上逡巡,再扫过一旁的沈蕴如,眼里划过几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第40章 心愿 这辈子非他不嫁   庆亲王妃是容长脸, 体态微丰,性格温和敦厚,因没见过沈蕴如, 故请安之后, 宋柠馨便热络地向庆亲王妃介绍了沈蕴如。   世子的眼睛一直在沈姑娘身上, 庆亲王妃自然是看见了,知女莫若母,宋柠馨打什么主意,她自然也知道,只是柠馨做事总是一时兴起, 缺乏深思熟虑。   沈姑娘模样固然出挑, 家世也好,但终究家底空了,且这些年庆亲王府和睿国公府交好,本就有联姻的意思,如今睿国公府那边迟迟没有表示, 若谢瑶卿未能嫁入王府, 那么柠馨想嫁谢二公子, 希望便又渺茫了。   庆亲王妃不动声色, 准备落座的时候,对谢瑶卿笑道:“苒苒也同我们一块儿坐吧。”   于是庆亲王妃居中而坐, 谢瑶卿和沈蕴如坐左手边,宋翊昀和宋柠馨坐右手边, 宋翊景的座位对着谢瑶卿, 两人坐下的时候,彼此面上都是淡淡的。   坐席上的各位太太小姐们,见此情景, 心中自然都有些想法,低声窃语的不少。   玉b堂上摆了十来席,除主桌是一张五人座的长方桌外,其他的席都是两人座的小方桌,方桌旁还设了一小几,几上设着镂着牡丹花的瓶炉,炉中焚着精心调制的蓬莱香,淡白的香雾缓缓弥漫,颇有蓬莱仙宴之感。   因沈夫人和谢夫人各自的女儿去了主桌,两人都是独坐,谢夫人的坐席在主桌之下的次一桌,沈夫人的坐席则在后几桌,沈夫人倒是朝谢夫人那看了几眼,谢夫人却冷冷的,一个眼神都没朝沈夫人这边看过来。   十数位身穿白衣,头簪牡丹花,手戴牡丹臂钏的侍女捧着精美的肴馔雁翅而来,于此同时,笙歌鼓乐之声响起,对面戏台的纱帘拉起,一群身穿红衣,头戴牡丹花冠,手持牡丹花的曼妙舞女在戏台上跳了一支美轮美奂的牡丹舞。   第一道菜肴是酥煎牡丹,是用刚采下的新鲜牡丹花瓣,裹以面粉鸡蛋糊,再放入牛酥油中炸,炸得酥脆后,在花蕊上浇以蜂蜜,如此,一盘香甜酥脆、美丽又美味的牡丹花馔便好了。   沈蕴如本就好吃甜点,眼中微微一亮,用象牙筷箸摘了一朵花瓣送进嘴中,外酥里嫩,又香又甜,忍不住又多摘了几瓣吃了,唇角沾了一些蜂蜜,沈蕴如便伸出舌尖轻舔了一下。   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沈蕴如方一抬眼,便撞上了世子含笑的目光,沈蕴如赶紧垂下了眼,脸颊微热,她有这么好看么?世子怎的总是在看她。   看到世子总是有意无意投向沈蕴如的目光,庆亲王妃放下了手中的筷箸,看向沈蕴如,问道:“沈姑娘,这个月月初的韶光宴,怎没见你参加?”   沈蕴如自然知道是世子的目光引来了王妃的关注,她不卑不亢地道:“回王妃娘娘,蕴如还未满二八,故没有去韶光宴。”   庆亲王妃笑意温和,“原来还小。”说罢颇有意味地看了世子一眼。   宋翊景没说话,倒是看了宋柠馨一眼,宋柠馨笑着道:“也快了,明年这个时节就能参加了,以沈姑娘的才貌,必然惊艳众人。”   庆亲王妃微微皱眉看了一眼宋柠馨,宋柠馨眼珠一转,看向谢瑶卿,“苒苒怎的也没有来?”   谢瑶卿淡淡道:“我那几日受了风寒,错过了这等盛事也是遗憾。”   宋柠馨的神情有丝丝的黯然:“是有些可惜,二表哥也没有来。”说罢她的视线从沈蕴如的面上溜了一下,见沈蕴如的面上神色没什么变化   宋柠馨口中的二表哥让沈蕴如想起双喜宴那声甜腻得让人头皮发麻的二表哥,原来叫谢幼卿的就是宁福郡主,看来这宁福郡主对谢幼卿应当也是芳心暗许。   谢瑶卿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对面戏台上的牡丹舞,“二哥哥近来在忙刑部的一件案子,我们也难得见他一面。”   宋柠馨道,“二表哥如今在朝中越发有勇于任事,独当一面的气概了,忙得见不着人影,倒也可以理解。”   庆亲王妃笑着道:“幼卿的才干,自然是要挑大梁的。”   这边昌国公府的周夫人瞧着庆亲王妃那一桌的情形,眼角瞥了一眼面色带了几丝寒气的谢夫人,嘴角便挂了几分得意的笑意,对坐在身边的女儿周诗然道:“这永安侯府的沈姑娘,从前瞧着倒不觉得怎么样,不曾想长开了竟有如此姿色,世子的眼睛都快长在她身上了,连王妃都不得不多看她几眼呢,依我看啊,这世子妃之位八成是她的了,好在我们本就没寄多大的希望,不像有些垂涎世子妃之位的,眼看着如意算盘可就要落空了,心里恐怕正跟油煎一样难受呢。”   谢夫人的耳朵灵得很,将手里的筷箸搁在了桌上,不轻不重刚好弄出一点声响,眼尾朝周夫人剜了一眼,冷笑一声道:“没眼色的人真哪都能遇上,王妃身边坐着我女儿,谈论着我儿子,也不知这些人哪来这么大脸在这儿妄议王府是非,真是笑话。”   周夫人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的,谢幼卿是当今帝师,弘亲王跟前的红人,风靡京城的大人物,搬出他来,就已经压人一筹了,倒是旁边的周诗然红了脸,扯了扯她母亲的袖子,周夫人便只得忍了气吞了声。   一炷香之后,歌舞散尽,宴席也结束了,便开始了游园吟诗会和之后最重头戏―抽花签。   京中贵族小姐,自幼家中便请名师教导其读书写字,琴棋书画自不必说,也颇能吟咏几句,每届牡丹宴,都会留下不少诗词佳作,在外广为传颂,成为一时美谈。   宴罢之后,夫人和姑娘们各自一道分开赏花,庆亲王妃领着一众夫人在园中游赏谈笑,宋柠馨则领着一众姑娘们,至于世子,庆亲王妃一出了席便让他给谢瑶卿讲解园中胜景。   谢夫人凌厉的眉眼总算柔和了不少。   沈蕴如因在宴席上饮了点花酿,故小脸上浅浅地浮着一抹红晕,恍如瑞雪映朝霞。她想去和白梦斓一边赏花一边说说话,可宁福郡主仍然热情地挽着她,让她想去寻梦斓都不能,路上问长问短,问她喜欢什么,有什么消遣等等,恨不得把她的情况摸个底朝天似的。   沈蕴如假装醉意微醺,都随口敷衍过去了,知道了郡主倾心谢幼卿,她跟郡主之间就树了一道冷冰冰的屏障,不能交底,更不能交心。   因为谢幼卿是跟她性命攸关的男人,只要煞气还有卷土重来的可能,她跟宁福郡主之间就存在了竞争的关系,她不可能让,除非谢幼卿娶了宁福郡主,那么她就真的听天由命了。   沈蕴如本来就心里有了个疙瘩,偏偏这宁福郡主还凑到她耳边悄声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睿国公府的二表哥了,他是天底下最俊美最聪明最有才干的男子,我发誓这辈子非他不嫁,去年我去求姻缘最灵的福喜寺求了一个灵签,签文上说我可以美梦成真。”   沈蕴如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郡主喜欢谢幼卿是她的事,何必特意告诉她,难道是怕她会跟她抢男人?所以在她面前宣示对他的占有权?可是她们之前从未见过,更不可能知道她在纠缠谢幼卿,那么是什么让宁福郡主突然对她有了危机感,难道这就是女人的某种直觉?   沈蕴如腿下一软,一个趔趄险些要往前摔倒,宁福赶忙扶住了她,沈蕴如伸手扶额,有些歉然地笑道:“郡主,不好意思,蕴如没想到这桃花酿的后劲这般大,突然头有些晕,没听清楚郡主方才说的是什么?”   宋柠馨端详了她几眼,目光有些许复杂,这时看着后边有几个姑娘要走近来了,便笑了笑道:“也没什么。”   姑娘们二八芳龄正当时,衣香鬓影,如花似玉,走动之处带来一阵香风细细,娇声笑语。又穿过数条花//径,见前方有一座四角亭子,亭上挂一匾额写着牡丹亭三个字。   亭边有数只孔雀和仙鹤在栖息,四面用彩色丝带垂吊着许多小木牌,亭内有两个侍女在弹琴吹箫,乐声靡靡,甚是悦耳。有五六个侍女捧着笔和墨,有诗兴的小姐们,便可在木牌上提下诗作。   沈蕴如本没有什么诗兴,但自己参加这样的宴会,本就代表了侯府的脸面,不仅不能应付过去,还要写的出彩,因而已经在家中苦思了好些天了,总算得了几句风流别致的。   沈蕴如正在凝思时,宋柠馨却又笑着对她道:“沈姑娘诗才想必不俗,上去题一首,倒也风雅,京中翰墨之族众多,一年之中常举行诗会,下回有诗帖子来了,沈姑娘要赏脸来参加才好。”   宁福郡主这一说,倒又让沈蕴如改了主意,她哪有什么时间参加诗会啊,她如今跟谢幼卿的关系尴尬到了极点,她还不知要以何面目再去见谢幼卿,实在是愁,且她身有灾煞,也不宜去这般热闹的场合。还是写一首中规中矩的好了,不出挑,但也挑不出错儿来。   沈蕴如淡淡笑道:“多谢郡主的美意,但蕴如在作诗方面实在平常,去了只会挠头滴汗,反而不如藏拙的好。”   宁福郡主眉尖蹙起,还待说什么,沈蕴如已先一步走到牡丹亭内,低头略一凝思,写下了一首五言绝句。   “绰约牡丹花,浓熏艳人寰。香沁琼楼宴,独占好韶华。”   沈蕴如写完再抬头看时,已不见了宁福郡主的身影,这时身后有熟悉的声音唤她,是白梦斓,沈蕴如撇去脑中的一些疑惑,笑着走过去,白梦斓已经题好诗了。   沈蕴如凑近看了几眼,赞道:“好一句‘满庭香月对红妆’!立意新,意境佳。夕夕的诗越发好了,定会推为牡丹花宴的佳作。”   白梦斓掩嘴一笑道:“你这张巧嘴,什么都能让你夸出花来。我也去赏识赏识你的大作。”   沈蕴如赶紧拉住她,“别看了,我那首就是充数的,你知道我一向懒于诗词的――”沈蕴如用手指着远处的一处花圃,“哎,夕夕你看那只孔雀好像要开屏了,我们去看孔雀吧。”说着,沈蕴如便拉着白梦斓往外面走。   两人刚下台阶,迎面便遇上了世子,两人视线相触,世子眼中的光亮灼人。   沈蕴如垂下眼睛,羽睫轻颤,拉着白梦斓快步走开了。   绿孔雀绽放着五彩斑斓的羽屏,美丽夺目,沈蕴如的目光往牡丹亭又瞟了一眼,见世子仍站在她写的诗的木牌下,沈蕴如面颊微微发热,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被一个男子这般关注过,而这个男子,还是身份贵重的亲王府世子,沈蕴如心中起了一丝异样之感,也意识到自己长成了姿容不俗的少女,对异性有了吸引力,跟从前真的不同了。   世子的这一幕,自然又落进了在不远处花隅边站着的庆亲王妃和谢夫人的眼睛里。   庆亲王府花园春光好不艳丽,雕栏画栋,花色如锦,姑娘们登楼眺望,穿花度柳,到底体娇不胜,走走停停,中间在赏花亭饮茶吃点心,等逛完偌大的园子,已经过去了两三个时辰了。   这时有侍女领着姑娘们到了一处仙鹤池,一群仙鹤引颈四望,翩然起舞,水中金鱼嬉戏,鸳鸯共浴,池中央有一座亭子,因四面环水,又无桥可过,因而需要乘采莲舟过去。   池岸边停了五只采莲舟,每舟可坐三四人,沈蕴如和白梦斓并另两个认识的姑娘坐了一只船,木浆慢摇,碧波荡漾,等到了亭中,见亭中央坐了一名眼蒙红布,手抚琴弦的白衣女伶,一侧还有一个红衣侍女手中提着一个大花篮,里面盛了品种各异的牡丹十八枝。   原来今年的抽花签便是设在这湖心亭,以击鼓传花的方式。琴声一拨弄,红衣侍女便取出一只牡丹给围坐的其中一位姑娘,琴声快,则传花快,琴声慢,则传花慢,琴声戛然而止时,牡丹停在哪位姑娘的手中,哪位姑娘便会获得那只牡丹花,而花签便藏在其中的一朵牡丹花花蕊中,抽中牡丹花签的姑娘还会获得一支王府重金打造的金镶珠宝牡丹发簪,和饮一杯王府窖藏了百年的女儿红。   第一枝传出的牡丹是墨色的烟笼紫珠盘,落在了平远侯的嫡女伊愫手中,伊愫有些迫不及待地用纤指拨开花蕊,见里面没有花签,目露失望,轻叹了一口气。   第二枝传出的牡丹是绿色的娇容三变,落在的定安侯的嫡女康纯仪手中,依然没有花签,康纯仪明艳如花的面容,顿时好像失色了几分,垂下头,像一朵被大风吹蔫了的花。   第三枝传出的的牡丹是白色的昆山夜光,落在了昌平侯府的庶女白梦斓手中,白梦斓神色一下子紧张起来,她手心冒汗,没有立刻去拨开花蕊,而是递给了身边的沈蕴如,“喃喃,帮我看看。”   沈蕴如将花枝晃了晃,低下头,眯了一只眼睛慢慢凑近花蕊,看了好一会儿,才对白梦斓说,“没看到呢。”   白梦斓微微失神了一下,然后自嘲一笑道:“我的手气果然还是如此。”   第四支传出的牡丹是红白色的瑶池春,落在了睿国公府的嫡女谢瑶卿手中,谢瑶卿神情淡淡的,拨弄了几下花蕊,见没有花签,就把花随手搁下了,好像不甚在意似的。   …………   花篮中的牡丹越来越少,众姑娘的眼睛也越来越集中在后面传出的每一枝牡丹花中,都想看看究竟是谁抽中了牡丹花签。   场上只有沈蕴如和其他几个姑娘没有传到牡丹花了,也不知是直觉还是什么,沈蕴如心中涌出一种奇怪的感觉,隐隐觉得她可能是会抽中牡丹花签的那个。   琴声复又弹起,拿花篮的侍女拿出了一枝黄色的姚黄,沈蕴如盯着那朵姚黄,心中的确定感却越来越强烈了,果然,姚黄传出去一轮,等再回到沈蕴如手中时,琴声忽然止住了。   众目睽睽,沈蕴如却是有些带着将信将疑的心态将花倒过来往下一晃,果然,花蕊里滚出了个卷着的金黄色的细纸条,上面用金笔写了一句诗“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众姑娘露出惊羡的目光,红衣侍女目光发亮,笑着道:“恭喜沈姑娘,贺喜沈姑娘!抽中了牡丹花签!将来必能嫁得贵婿!”   众姑娘鼓起掌来,一时道贺之声不绝于耳。   沈蕴如小脸微红,她本来就没抱很大的希望,没想到倒是中了,这样的好事落在她的身上,本该高兴的,但总觉得有些奇怪的地方,像是有人安排她中的一样,一时心中竟有些复杂起来。   红衣侍女从花篮子里拿出一个镂着牡丹花的金樽,揭开盖子,将窖藏百年的女儿红捧到了沈蕴如的面前。   沈蕴如小口小口地饮完,只觉得这百年老窖闻起来香是香,喝起来却有些辛辣。好不容易喝完,红衣侍女又将一支金光闪闪的牡丹镶珠宝发簪插入她的发髻。   沈蕴如没有往后边看,却分明能感觉到身后投过来一些妒忌和敌意的目光。   抽花签结束,众姑娘坐采莲舟回,比起来时的欢声笑语,如今倒是沉静了不少,沈蕴如还是听到了其他舟上传来的一些细碎的声音。   “永安侯府的那位,今天一进园就不一般,先是得了郡主的青眼,一下子就跟她好的跟双生姐妹似的,还坐上了主桌,可不近水楼台先得月嘛,世子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如今又独她抽中了花签,也真是神了,不知背后使了什么招儿呢。”   “可不是嘛,她今日可真是风光极了,怕是早内定了她做世子妃了!”   “我看未必,她家赔了这么多钱,家底恐怕都掏空了,所以才急着把她推出来攀附王府,人家王府也不傻,世子也不过是觉得一时新鲜罢了,京中家底雄厚的世家那么多,怎么可能去给她家扶贫。”   “就是嘛,睿国公府的谢姑娘,你们难道忘了不成,她今儿也上了主桌,王妃很是关照她呢,她有个好哥哥便是她最大的王牌,依我看啊,谢姑娘才是真正的内定世子妃,永安侯府的那位,除了生得好些,拿什么跟谢姑娘比,八成是用来当幌子的。”   ………………   沈蕴如耳朵里听着,嘴边只是冷冷一笑,这酸味可真大,人呐,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这些姑娘的心眼一个个的都歪了。尽可儿地酸吧,她一个命途不顺的人,怎么会去肖想世子妃这么奢侈和遥远的事情,她心中只有一件事,谢幼卿,可以保命。   沈蕴如觉得没趣极了,真希望可以快点回侯府,不想采莲舟划到了岸边,她起身登岸的时候,百年陈酿的后劲上来了,脑中忽地一阵眩晕,脚底踩空,整个人便摇摇欲坠地从船上摔落至水中。 第41章 近身 你不争,便有人争   夜幕渐落, 谢幼卿骑马回侯府,在角门前下了马,将马鞭丢给身边的淡清, 刚走进垂花门, 便听前头传来谢夫人说话的声音,   原来谢夫人她们和谢幼卿差不多是前后脚回来的,谢幼卿走得快,故进了垂花门,便看到谢夫人和谢瑶卿走在前头一射之地的距离。   淡薄的夜色下,只听得谢夫人语气有些尖刻, “苒苒啊, 你也太老实了,你瞧瞧那永安侯府的沈姑娘,半年前那么小不点的一个人,如今竟生成了这么好的模样,手段也这般厉害了, 从一见到世子开始, 她就有意无意地勾着世子, 从湖心亭回来, 你也是看见了的,临上岸的时候, 她瞧着世子在岸边,便假装头晕要摔倒, 男子都是怜香惜玉的, 世子还不是赶紧上前去把她扶住,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世子的手紧紧地扶着她, 若不是我故意咳嗽了几声,世子的手可是一刻都不想放呢。我早跟你说过了,京中勋贵里头适婚的男子就那么几个,你不争,便有人争,若真的让那个沈姑娘得逞,你的姻缘要落到何处。今后,你可得给我在世子那上点儿心,我会再想办法在王府给你铺排铺排。”   谢瑶卿微微垂着头,任谢夫人怎么说,她都一声不吭。   谢幼卿忽地顿住脚步,然后又加快了几步,在夜色的笼罩下,他的神色仿佛比寻常暗了几分,他低声唤道:“母亲!”   谢夫人忙转身,口气颇有些激动,“小满,你回来了。”谢瑶卿原本暗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也急忙转身,口气欢悦,“二哥哥!”   谢幼卿看着谢夫人,“何事惹母亲不快?”   谢夫人神色颇有些阴郁,“还不是操心苒苒的婚事,女大当嫁,我本筹划着苒苒将来嫁给庆亲王世子是稳当的,没想到今儿牡丹宴又来了一个沈姑娘,把世子勾得五迷三道的。”   谢幼卿扯了扯唇角,“这庆亲王府世子别的名不经传,眼光却是不怎么样。母亲何必为此烦恼,苒苒的姻缘是要晚些的,静待花开便可。”   谢夫人嘴皮动了动,还待说什么,却让谢瑶卿抢先一步说了,她目光直直地看着谢幼卿道:“二哥哥,你今儿怎的回来了?我都好久没见你了,我好想你呀。”   谢幼卿清冷的目光里漾了一丝笑意,“说的哥哥好像出了趟远门似的,让三妹在家望眼欲穿?这不过才五六日没见,夸张了。”   谢瑶卿噗嗤一声笑了。   谢幼卿收住笑意,转眼望着谢夫人道:“不过我这次的确要出趟远门了,上头给我派了个任务,有桩金陵的案子要审,案情重大,即日便要动身前去查案,算上来回路程,回来也要一个月后了,今晚回来跟母亲辞别。”   空气一下子沉寂了下来,身为帝师被钦派出京去远地查案,说明小皇上的伤势恢复得很慢,前阵子听说又添了新病,十几个太医候诊,谢夫人双目露出忧色,语气也沉重起来,“自皇上出事以来,朝政便如山一般堆到了你肩上,你这阵子忙得家也难回,怎么又派你去那么远的地方查案子,唉,圣命不可违,给朝廷办事的人,哪有什么自由身,这路上可要当心点。”   谢幼卿点了点头,“儿子知道。”   谢瑶卿原本听到谢幼卿要到金陵查案,整个人就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这时突然又打起劲头来,目露期盼,“二哥哥,我能跟你一起去金陵么?母亲出身金陵,小时候常跟我们描绘金陵的风物,我一直都挺向往的,想去看看。”   谢夫人轻喝一声道:“胡闹!你哥到金陵是去查案,如何能带你去,你以为是专程带你去游玩的吗?”   谢瑶卿目光殷切地望着谢幼卿。   谢幼卿笑道:“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让我带你去金陵,你是想着招个外地的夫君回来?”   谢夫人正色道:“那怎么行,苒苒绝对不能外嫁。”   谢瑶卿受尽了委屈似的,深深地看了谢幼卿一眼,又咬了咬唇,然后突然转身快步超前走了。   “哎,你这是什么态度?!”谢夫人看着谢瑶卿的背影,也没有去追,叹息一声,“这孩子,越大越不讲理了,在婚姻之事上,就跟我不同心,我想让她进取,她偏是懒怠,有人都来争了,她还是一副不相干的样子,我真是看在眼里,愁在心里。”   谢幼卿淡淡道:“她就是眼光挑,勋贵里头的,她也未必就看得上,世家大族乃至仕宦之家里品貌、才干卓然的,也可选选。”   谢夫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双下垂的丹凤三角眼一瞬间好像蕴满了心思。   ――――――――――――   沈蕴如从牡丹宴回来,人便瞧着有些怏怏不乐,百年窖藏女儿红的醉意未消,她脑袋靠在车厢上,等着酒劲慢慢过去。   沈夫人却是挺高兴的样子,眉眼里都是笑意,女儿初去牡丹宴,便得了宁福郡主和庆亲王世子的青眼,还抽中了能嫁贵婿的牡丹签,着实给她长脸了。见女儿不太高兴的样子,虽有些担心,也忍着没问,等女儿休息放松一晚,明日再问她宴会上的事。   沈夫人和沈蕴如一下马车,便见沈弼的小厮常远候在门边,上来对沈夫人说老爷在正厅,请夫人去正厅。   沈夫人和沈蕴如都知道有事,便加快脚步往正厅走。   沈弼正在正厅里踱步,见沈夫人和沈蕴如来了,便又吩咐常远把流芳苑的沈廷澜夫妇、清芳苑的姜姨娘和香姨娘等人也一同叫来。   这是有大事要公布了。   一时大家人都到齐了,沈弼环视了一圈,然后郑重其事地道:“圣旨下来了,钦命我到金陵查一桩案子,案情重大,路途遥远,回来也要数月之后了。”他把眼睛转向沈夫人,“我走之后,夫人就是一家之主,掌管家中大小事务,你们要好好听夫人的话,安分守己,不可生事,一同维护家宅安宁。如今家中境况不比从前了,对外要加倍小心谨慎,切莫再添官司。”   众人皆面色平静地道是,心中却是各自掀起一阵风浪。   交代完事情后,沈弼看向沈廷澜,“你们下去吧,沈廷澜留下。”   众人退下,沈廷澜一个人杵在正厅里,只觉得浑身都是刺儿般不自在。   沈弼突然喝了一声道:“沈廷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阵子在搞些什么,你跟那个京营副参将王原称兄道弟,来往密切,又结识了一帮官场中人,酒后胡天海地,官场里水深的很,惹是出事来,我们整个侯府都要受你牵连!你自个儿好好想想!”   沈廷澜大声喊冤,“父亲,我跟王原性情相投,他又好客,交结广泛,我过去跟他喝酒不免认识了一些官场中人,除了酒面上往来,私底下根本没什么接触。过去我死活不愿意出来做事,你们嫌我不成器,现在我靠一己之力谋了一份差事,当公差的怎可能不去应酬,你又怕我闯祸,父亲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沈弼胡须抖了一下,双眼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孽障!有你这么跟你老子讲话的吗?我想让你怎么样?我想让你好好读点书,什么时候读明白了,你这脑子才能长进,才懂得看人识人,才能明白什么是尔虞我诈逢场作戏。那个王原,你提防着点,有什么事,你千万别掺和搅和在里面,我今日给你敲个警钟。”说罢便拂袖而去。   沈廷澜望着沈弼离去的背影,眼中情绪汹涌,他忽地伸腿踢了一下椅子,然后大步走出了门。   听到爹爹要到金陵办案的消息,沈蕴如脑中突然又想到谢瑶卿在牡丹宴提到的说谢幼卿这段时间都忙着在刑部审案,爹爹如今是刑部侍郎,主管刑部大小案件,爹爹钦命到金陵办案,那么谢幼卿会不会也一同去金陵?   心里存着这个疑问,沈蕴如没有回自己的湘桃院,而是跟着沈夫人一起回了雅芳院,想等着爹爹回来,她好问问他。   沈夫人和沈蕴如都有些心事,两人在灯下面面相觑。   过了半柱香左右,沈弼面色冷肃地回了雅芳院,看了看沈夫人,然后偏过头坐下,一声不吭。   沈夫人知道定是沈廷澜又惹沈弼生气了,先轻轻叹了一声,然后问道:“老爷,你到金陵去是查什么案子。”   沈弼不免有些诧异,沈夫人一向极少过问朝政之事,不过这案子倒也不是什么朝廷机密,且谕旨已经明发下来了,因而说道:“江苏按察使陈学易上折弹劾两江总督刘恒一滥保匪人、杀伤良民、贩卖私盐一案。朝廷一向把盐务视为重中之重,又牵扯到了正二品的大员,且涉案人证过多,金陵离京太远,提京会审难以施展,经内阁商议,钦派刑部大员出京查办。”   “是两江总督刘……恒一?”沈夫人面色白了一下,目光有些怔怔的,“伤了多少人?”   沈弼道:“此案死了五十位多无辜百姓,性质恶劣。”   沈夫人搭在椅子上的手抖了一下,沈弼似乎看出了沈夫人的不对劲,问道:“夫人你怎么了?”   沈夫人虽强装镇定,可声音还是有些抖,“我无事,刘部堂是我们金家在江南的的一个世交,我们金家曾受过他家的恩情,听到这么大的案子,到底有些难以接受,刘部堂在江南一向官声不错,这件案子请老爷彻查,若是诬陷,望能洗清嫌疑,还刘部堂一个公道。”   “嗯。”沈弼低头,似乎在沉思什么。江南世家大族关系盘根错节,多有联络,只怕……想到此,神色不免又凝重了几分。   空气沉默了一会,沈夫人看了看沈蕴如,好像看穿了沈蕴如的心事般,又问道:“这桩案子,老爷是主审,还有协同办案的吗?”   沈弼道:“协助查办该案的还有一人,是詹事府詹事谢子溶,如今兼任刑部郎中。”   果然……沈蕴如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的某些感觉一向很准确,谢幼卿真如她所料跟爹爹一同去金陵查案了。   “此人少年成名,天赋异禀,上个月刑部的一桩多次翻供、久未审结的冤案,经他审阅案宗,便一下子抓出了供词与诉状之间的疑点和漏洞,将嫌犯重新提审,证人调查,便将冤案平反了,一时朝野声名大噪……”   沈弼还在渲染谢幼卿的神明,沈蕴如却有些心不在焉,大喜神不在京城了,若她煞气卷土重来,岂不是小命难保?   “此案有谢子溶协同查办,必能尽快查明案情,夫人不必担心。”   真是越怕什么,什么便越来。也不知是不是受谢幼卿要出远门的影响,还是她上回接近他的喜运已经消耗完了,沈蕴如今晚入睡之后,竟然又做起了噩梦。   她依然是梦见天上掉下一颗颗大火球,身边燃起熊熊大火,她逃出火海,一群七窍流血的白骨骷髅伸出白森森的手来抓她。   她被骷髅抓住,白骨爪扼住了她的脖子,骷髅眼睛里渗出的鲜血滴在她的面颌上,她挣脱不开,呼吸困难,费劲地转头呼救,见娘亲头悬在房梁上,垂下来的一双腿化成了白骨……   沈蕴如惊骇异常,啊地一声惊醒了过来。   花糕擎着灯进来,见小姐靠坐在床头,眼角挂泪,大口地喘着气,知道小姐又做了噩梦了,不免替小姐揪心起来,其实小姐已经有五个多月的时间未做噩梦了,她还以为小姐已经度过难关了,没想到又发作起来了。   沈蕴如眼中露出了恐惧之色,抱膝坐在床上等天明。她脑中只有一个想法,煞气又来了,压制了许久又卷土重来,只会愈加凌厉,若接近不了谢幼卿,她小命危矣!   谢幼卿要去金陵查案,那么她必须想办法跟着他到金陵去。沈蕴如苦苦思索着计策,直到鸡鸣破晓,她才眼中一亮,计上心来。 第42章 夜会1 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计策一想定, 沈蕴如便起床梳洗,此时方卯六时,娘亲也该起床了, 沈蕴如寻了个头痛的理由, 让花糕去把娘亲唤到湘桃院来商议事宜。   半刻钟之后, 沈夫人果然匆匆赶来,见沈蕴如将半个身子伏在桌上,神色萎靡,眼下一片乌青。   沈夫人忧心道:“我的儿,你哪里不舒服, 我让人请张太医过来给你瞧瞧。”   沈蕴如站起身, 拉过身沈夫人的手,“娘亲,不必费事,我这头痛之症,只要娘亲帮我, 很快便能缓解。”   沈夫人面色憔悴, 眉梢眼角皆蕴着几分愁色, 显然昨夜也没怎么睡好。她瞧了瞧沈蕴如, 狐疑道:“你这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沈蕴如苦恼道:“娘亲,我昨晚又做噩梦了, 煞气又来找我了,这回恐怕难熬得过。上回登门拜访了谢二公子, 我这两个月得以平安无事, 实该庆幸。眼下谢二公子要去金陵审案了,隔了千儿八百里的,远水难救近火, 我想着不若我也跟着爹爹到金陵去好了,但料想爹爹必不会答应,且我接近二公子能转运的事也不宜让爹爹知道。”   “我是想了一个法子出来,爹爹去金陵审案,身边带着贴身小厮常安常远,他们必然知晓爹爹的行程,而谢二公子是协同审案的,跟爹爹的行程想必一致。娘亲先跟常安常远通气,让他们去金陵的这一路把爹爹的行踪都透露于我,我悄悄地跟着去,不让爹爹发觉,我再伺机接近二公子,哪怕是偷偷跟着他也好,我身上的煞气都会有所收敛,也能喘息几口气。”   沈夫人心事重重地坐下,看着她沉默了半晌,才道:“你一个姑娘家,去金陵那么远的地方,风险难测,并且你爹他们走的是陆路,为了尽快到达金陵,必然要赶路,车马颠簸,你这一身筋骨可受得了,若是半途病倒了,岂不是更让人忧心?且一路上难免有盗贼出没,你让我如何放心得下?你还是不要去的好,呆在家里吃些安神的汤药,实在不济,我请法师过来试试。”想起数月前的马贼,沈夫人仍是心惊后怕不已。   “娘亲,我现在感觉很不好,接下去不知道还会经历什么灾厄,眼下唯一能救我的良方就是谢二公子,真的很管用,可他要去金陵了,慢则要两三个月才回得来,我哪撑得了这么长时间,也怕会继续连累侯府。去金陵虽有风险,但还看得见有一线生机,比在京城走投无路熬得灯枯油尽要好。”   沈蕴如眼泪汪汪,“娘亲,你也不忍心是不是?女儿一直觉得,只要还有希望,就该勇敢去博,谢二公子是我命中的‘喜神’,是为我化劫消灾的神汤妙药,只要能离他近那么一点点,我也许就能一路顺风。”   沈夫人百般为难,但看着女儿憔悴萎靡的模样,更是心如刀割,虽然千万个不放心,但也无可奈何,只得狠下心来道:“好,就照你说的办,但你不能自个儿去,你跟着你爹一块去,前些日子收到你外祖母的来信,信上提到她老人家身体有些欠安,我每日那么多事务也抽不开身,我跟你爹说你们祖孙情深,让你替我前去探亲,金陵到苏州也隔不远,你们祖孙十几年未见了,也好让你外祖母见见你,你爹不会不依从的。同行的谢二公子是难得的青年才俊,你爹带上你有利用职务之便的嫌疑,但也顾不上这么多了,若有许多眼睛看着的地方,你可得注意避嫌,这样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是非来。”   “常安常远这边,我会嘱咐好,用得着他们的时候你就用。你只管放心的去,但你要答应我,这一路山高水远,一定要好好儿地回来。”沈夫人声音哽咽,拿起帕子拭着眼角的泪。   沈蕴如将头靠在沈夫人的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答应娘亲,一定好好地回来。”   沈弼到底却不过王夫人的请求,尤其是库银案中,若没有金家在背后出钱出力,他沈弼焉能这么快出狱起用。如今金家老太太身体有恙,外孙女去探亲也是人情之常,故答应了带沈蕴如一同去金陵。   天气已经入了夏,除了铺盖和防寒的一两件披风和外衣,沈蕴如收拾了好几身轻薄鲜亮的衫裙,再加一些驱蚊防虫、跌打损伤的常用药等,只装了两只箱笼就够了,倒也轻便。倒是沈弼的官服、铺盖等厚重,沈夫人连夜打点了四只箱笼出来,父女俩的行囊装了三辆大马车。   沈蕴如带了贴身侍女花糕,沈夫人另外把自己院子里的一个会些拳脚功夫的粗使丫头拨给了沈蕴如。沈弼带了常安常远两位贴身小厮,还有兵部安排的三十位兵马护送。   安排妥当之后,第二天鸡鸣之际,一应车马及护军早已在大门外等候,沈家大门洞开,沈夫人带着东院的姨娘和小姐们在门口相送,沈弼带着沈蕴如上了马车,在沈夫人不舍的目光中,一群人马往外城门的方向而去。   沈蕴如连续两夜噩梦发作,惊醒后便是睁着眼到天亮,压根没怎么睡觉,脑中一片混沌,身子发虚,被车马一颠,胃里翻江倒海,本也没吃几粒米,吐的都是酸水,整个人都要虚脱了,这感觉真是难受到了极点。   连沈弼都皱眉叹气道:“你这是何苦,只怕见了你外祖母又要多添一个病人了……”   沈蕴如苦笑,人生再难也要撑住,还好她的‘人生希望’很快便要见到了。只要今日可以见到谢幼卿,今晚到了驿店应该能睡个安稳觉。   到了下午,沈弼一行的马车出了外城门,前方有马嘶鸣的声音。沈蕴如掀开帘子,见前头也有一队车马,阵仗跟爹爹的差不多,簇拥着中间一辆黑漆穹盖的马车。   想必谢幼卿便坐在里面。沈蕴如顿时来了一点精神,眼眶中泛出一丝激动的泪光,她的大喜神、定海神针、救命稻草就在前头,虽然还看不见人,但心里头一下子就踏实了。   出京到江南走陆路一共有十九个大的投宿的驿店,中间还有一些专供‘打尖’的小驿店,到了清江浦站再走水路到江南。纵然日行百里,每天能走一个大店,也要走十九天。   晚上二更时分,沈弼的车马到了第一个驿店。沈蕴如掀开帘子,见前头的黑漆穹盖的大马车也停了,浓重的夜色下,有人从车上下来,驿卒举着羊角灯,迎着他进了驿店,瞧着那秀颀隽瘦的身影和清冷孤傲的气场,不是谢幼卿是谁?   沈弼和沈蕴如下了马车,有驿卒候在旁边殷勤地拿行囊,领着他们进驿站。   沈弼看到前头的谢幼卿,唤了一声,“子溶!”   谢幼卿顿住脚步,转过身,他的目光望向沈弼,然后掠过沈弼旁边的沈蕴如,昏暗的灯光下,他黑漆漆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情绪。   谢幼卿冰冷的目光看过来的那一刻,沈蕴如的脸便一下子红透了,隐隐有些发热,好在有夜色遮掩,瞧不真切。   谢幼卿淡淡一笑,“沈大人也到了。”   沈弼见谢幼卿的眉宇间有一丝丝的倦色,笑道:“子溶年轻力盛,走得比老夫快,好在今日天时不错,一路顺畅。旅途辛苦,子溶金枝玉叶,要多注意些身子。”   谢幼卿淡淡道:“无妨。”   沈弼看了一眼身边的沈蕴如,笑道:“这是小女蕴如,苏州的外祖母身体欠安,她替家中夫人前去探亲,难为她一片孝心,京城到江南路远,家中夫人不放心,老夫便捎带她一同过去,如有不便的地方,还请子溶见谅。”   谢幼卿目光往沈蕴如身上轻轻掠过,唇角勾起一丝嘲弄的弧度,“不必。”   不……必?不是无妨,不会,而是不必?他话里的意思,她出现在这里,已经是让他不便了。   她究竟是有多讨他的嫌,连当着爹爹的面也不想客套了,就这般让人下不来,沈蕴如有点难堪,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做一做,她福了福身,舌头竟有点打结,“见……见过谢大人。”   谢幼卿没应声,也没什么表示。   空气一时有些凝滞,沈弼轻轻咳了两声,说道:“天时也不早了,子溶早些歇息,明早还要早起赶路。”   谢幼卿略略点了点头,转身便进了客舍。   沈弼和谢幼卿是钦命南下办案,故兵部早已给各大驿店下了勘合,钦差到了驿站则要校验勘合,核明身份,如此便能得到驿店的供给和接待。如今方出了京城七八十里,作为离京最近的一个驿店,商旅稠密,驿店常常都是人满为患的。   驿店已预留好供钦差和随从歇宿的客舍,预留了三楼的两间上房及二楼的数间普通客房。上房的两个房间分别在楼道的左侧和右侧,里面陈设精美雅致。沈弼和谢幼卿分别入住于左右两间。沈蕴如作为随行家眷则在二楼预留的普通客房。   沈弼和谢幼卿这一趟出京,十分低调,到了驿店,皆令免去设宴接风,亦对他们到店信息不得张扬。   夜已深,沈蕴如泡了一个热水澡,乏累的四肢总算舒缓了一些。她急需睡眠补充体力,沐浴完之后便马上上床躺下了,可是她明明很是困倦,就是睡不着。   街上传来更夫敲更的声音,打了一下又一下,已经是三更天了。沈蕴如辗转反侧,脑中困惑,难道是她身上煞气太重,而跟谢幼卿的接触又太少,两不相下,所以她睡不下?   也是,今晚谢幼卿只给了她两个冰冷的眼神,一个字都吝啬于她。上次的事情,他一定还很着恼,所以才会对她不假辞色,看来时间冲淡不了谢幼卿对她的嫌恶,只会加深对她的嫌恶。   沈蕴如心中生了几分苦恼,那么她该怎么办呢?是不是该跟他道声不是?可是如果道歉对他有用的话,她还要怎么抹开面皮对他施展死乞白赖之术,就很无解。   沈蕴如越想越烦闷,索性不想了,既然煞气太重了,而正好喜神就在上面,够不着,但能感觉得到。她到他门口再蹲一会儿,也许就能化煞了。   沈蕴如从床上起身,趿了软缎鞋,随手用木簪将脑后的长发挽起,从衣架上取了一件披风披在身上,然后便轻手轻脚地往门外走去。   花糕睡在外间的炕上,她向来睡得浅,沈蕴如有什么动静她就醒了,看到炕边走过的身影,她半直起身子,唤道:“小姐?”   沈蕴如嘘了一声道:“我睡不着,出去找找睡意,一会儿就回来,没事的,别担心。”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一盏大银灯,低低地悬在屋檐上。晚风轻柔,除了偶尔树叶拂动的沙沙声,四周静谧无声,沈蕴如踩着满地清湛的月光,蹑手蹑脚地上了三楼。   沈蕴如走到谢幼卿的窗台外,她把脸凑向纸窗,见里头没有映着灯光,看来是睡下了。   沈蕴如心里有丝激动,她双手合十,朝月亮轻轻拜了拜,又朝谢幼卿的窗边轻轻拜了拜,心中默念,“月神在上,喜神在侧,请多多眷顾小女子,让小女子可以像普通人一样过上日食三餐,夜可安眠的平常日子,感激不尽。”   如此默念了几句,边上的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谢幼卿乍然看见沈蕴如,眉心似乎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黑漆漆的眸子里划过一丝嘲讽,冷峭地道:“深更半夜,你在我门口鬼鬼祟祟的想做什么?”   沈蕴如瞬间愣住了,瞳仁猛地震了一下,一种被抓现行的感觉,她面颊发热,下意识就想逃,但她的腿像黏住了般动不了,她慌神地笑了一下,还没过脑,嘴里就先蹦出了词,“啊谢哥哥……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第43章 夜会2 你对我有什么企图(小修)   话一出口, 沈蕴如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她在说些什么啊,她躲开他的目光, 急忙忙地纠正, “不好意思我方才嘴瓢了, 我在对月吟诗,‘好景良天,澄江似练’。”   谢幼卿望着沈蕴如薄薄的眼皮下动来动去的眼珠子,神情像极了一只四处找地洞钻进去的小老鼠。他将半只身子倚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于胸前, 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是么?”   夜深人静,只有他们两个站在这里,中间隔了一尺来远的距离。沈蕴如却感觉到他身上强烈的气场向她身处的每一个空间挤来。她脑中忽地又划过上回赖在他身上的情景,面颊又开始发烫,羞耻感越发的倾洪而来, 她只想立马逃之夭夭。   但又太过于需要接近他, 她强迫自己把脚钉在地上千万别怂。   “说吧, 你对我有什么企图?”   又来了, 一股子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味道,还企图呢, 难道她今晚上这儿来企图他的财?企图他的色?   但沈蕴如眼睛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他, 她故作淡然道:“什么什么企图?我今晚睡不着, 特地上来赏月祈福的。”   “那么,怎么祈到我房门口来了?”   沈蕴如眨了眨眼,马上接口道:“你是我的大恩人, 旅途辛苦,我自然要为你祈福呀。”   空气凝滞了一下,谢幼卿的漆眸划过几分莫测的深色,沉沉的像暗夜里的冰湖,嘴角扯了扯,“沈蕴如,你少来这一套,你以为我会向庆亲王世子一样上你的钩子?别在我这儿费尽心思了,想做我谢某的夫人,门都没有!”   沈蕴如愣了一下,心头噌的一下火起,什么庆亲王世子上了她的钩子,什么想做他谢某某的夫人,太不可思议了,讨厌她和嫌恶她她都能忍,但污蔑她勾引男人,那不能忍。   沈蕴如扭过头,凛然地看向谢幼卿,准备狠狠地怼他几句,却在对上他深邃冰冷的眸子时,腾腾往上冲的气突然像被一只锅盖给闷住了,发不出来。这个人她得罪不起啊,自己到底是企图他给自己转运的,那么就不可能让自己爽气,只能往下咽气,斟酌着表达一下不满。   真憋屈,好憋屈。   沈蕴如一时胸闷无比,胸脯微微起伏,“谢哥哥,我勾着庆亲王世子,你亲眼所见了吗?如果你是听来的,那么没有证实的话,就宣之于口,是不是不太妥当,你作为一个读书人,岂不闻流言止于智者。”   “就比如,明眼人都知道,宁福郡主倾心于你,那也是你去主动勾着她了?你肯定会觉得滑天下之大稽,你那么光芒四射,你只要站在那儿,喜欢你的姑娘就前仆后继了,根本用不着去做什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大前日的牡丹宴,我是见到了庆亲王世子,但我什么也没有做,眼睛和心都长在他的身上,他青睐谁,留意谁,我也管不着。”   沈蕴如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还有,我脑门上写了我想做你的夫人这几个大字吗?还是我亲口对你说了我想嫁你了?你干嘛妄自揣测我的心思,满京城的姑娘都想嫁你,我一定也是如此吗?”   哪来的这么大的自信,沈蕴如心里嗤了一声,面上却做出诚恳的表情,“我承认,我是在接近你,且颇费心思,但我也明确跟你说了,我是为了报答你的恩情,毕竟我这人呢,最大优点就是懂得知-恩-图-报。”她特意把知恩图报这四个字放慢了语速。   谢幼卿看着沈蕴如面上那变幻得比川剧变脸还精彩丰富的表情,一会儿忿然作色,一会儿又郁闷纠结,一会儿又冤屈不服,一会儿又假装诚恳,表情好像天生就比别的人生动丰富。不去上台唱戏真是可惜了。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淡淡道:“说够了没有?有这么多闲工夫,回去把《论语》抄一遍。”   沈蕴如这下真的体会到什么叫义愤填膺了,她何错之有?凭什么一言不合就罚她抄书?罚别人抄书让他很痛快是吗?明明他在污蔑她,还来罚她抄书,怎么有这样无情无心之人?!   喜神的反面是邪神,她今晚撞邪了。   沈蕴如轻叹了一口气,向谢幼卿摊开一只手,“那么《论语》呢,纸笔呢,你给我我就抄。”   谢幼卿黑漆漆的双目注视着他,嗓音却很散漫,“自己进去拿。”   “什么?”沈蕴如怀疑自己听错了,深更半夜,黑灯瞎火,孤身男女,让她进他的房间拿?这是哪里出了毛病?   “难道还指望我拿给你?”   沈蕴如觉得自己兜不住了,妖孽,魔鬼,再在这儿待下去她得疯,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您看,这么晚了,您身体这么金贵,也该歇息了,就不打扰您了,书和纸笔,我明天让我的侍女一早过来拿一下。您放心,您是我的大恩人,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功德无量,只要是您的吩咐,我一定会恭敬不如从命。”   沈蕴如说完,便福了福身,急忙忙地转身走了,她步子走得急,脑后挽着累累乌发的木簪忽然松了开来,无声地滑落于地,沈蕴如一头浓密的乌发甩了开来,在月光下宛如一匹柔滑灵动的黑锻。   谢幼卿望着她的背影,黑漆漆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转身进了房,将门哐地一声关上。   沈蕴如下到二楼,才发觉自己的挽发的木簪掉了,算了,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主要是她不想再去对着那尊邪神了,再看一眼都不行。   沈蕴如回到房间仰着倒在床上,拿被子蒙住头,轻轻地吁了几口气,困倦很快袭来,她合上沉重的眼皮睡了过去,一夜安稳。   第二日天色破晓,沈蕴如被花糕唤醒,她揉了揉眼睛,望着窗棂里照进来的一缕清亮的晨光,心中有种轻盈得像云朵飘起来的感觉。   喜神真有用,可是不妨碍一想到他这个人还是让人觉得很讨厌。   沈蕴如对着窗外的晨光出了一会儿神,然后让花糕悄悄地到楼上谢幼卿那儿借书,不能让爹爹看见。   他借她就抄,他不借她就不抄,不管他借不借,她都要找机会和他接触。不管昨晚如何生气受屈,今天她又是崭新的沈蕴如。   半刻钟不到,花糕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论语》。   沈蕴如道:“怎么这么快?”   花糕的脸有点红,“我刚走到谢公子房门口,他的小厮淡清就出来了,将书拿给了我。”   沈蕴如没作声,从花糕手中接过书,书的封面有些微的褪色,书页的边角也有些发毛,随手翻了几下,在书页的天头地尾,有谢幼卿用墨笔写的细密工整的注解。   可见是谢幼卿在手边经常翻阅的,沈蕴如心中涌出一丝奇怪的感觉,虽然是罚她抄书,但他把自己常读的书借给她,是不是说明他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她呢?   不过这个自我安慰地念头很快便被一个真实的声音击碎,若不是讨厌极了她,怎么会一言不合地罚她抄书呢?《论语》有一万多字呢,比《省心录》厚了一半不止,三十遍《省心录》的噩梦尤在眼前,她隐隐感觉到手指头又疼了起来。   漫长的旅途,坐在马车中也闷得慌,抄抄书倒也能打发时光,沈蕴如是个有事做就专心致志、全力以赴的人,这部《论语》,她估算着,她大概花两天时间能抄完。   沈弼看见女儿今日的精神劲头比昨日好了许多,心中放心了不少,及至上了马车,却从她随身的行囊中拿出《论语》,不声不响地翻阅抄写起来,眼中微微诧异,女儿何以这么自觉和用功了,故而沈弼也不问,且看看她是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是真的用心学习进取了。   沈弼和谢幼卿的的马车顶着晨曦和晓风上路,中午时分,马车停在了途中的一个‘打尖’的小驿店门口,下来歇脚用午饭。   村野之中的小店,自然没有什么讲究的饭食,不过是一些农家小菜,但店内的座儿却坐了有七八分满,沈弼和谢幼卿用饭的桌子之间隔了两张桌子。   沈蕴如一进店,就感到店内有好几双旅客垂涎的目光往她身上睃来睃去,不过很快就消停下去了,估计是瞧到她身边穿着便服却一脸威严的沈弼,及身后跟进来的四个带刀护卫,知道是官衔品级不低的官家小姐,不敢再用眼睛冒犯,只能自叹无福。   用饭的时候,沈蕴如夹了几口菜,便搁下了筷子,揉了揉手指关节。   沈弼到底关心女儿,便说道:“你有进取心是好的,但也别用功太过,你母亲说你上回发狠心练字,抄了几十遍的文稿,手指头疼得紧,筷子都拿不住了,你母亲每日熬了药水给你泡大半个月才渐渐好了些,你吃了这个苦头,以后便要多注意点。读书不求速成,重在领悟,每日读个三五句,写个三五句便可以了。”   沈蕴如没想到爹爹会提起她抄书太辛苦的事情,正好那位罪魁祸首就隔得不远,也不知他听到了没有,有没有因而生出一点慈悲之心。   她眼角偷偷往谢幼卿的方向觑了一眼,微微加大了音量,“爹爹,《论语》是圣人之言,上至士大夫,下至黎民百姓,人人皆可读。对于爹爹而言,《论语》能帮助爹爹辅国治民,对于女儿而言,《论语》能帮助女儿修身律己,做一个更有修养,更懂分寸的人。从前女儿读《论语》不求甚解,如今渐渐成长,洞察世事之后,竟偶有所得。趁此旅途机会,女儿要将《论语》好好地抄写,做到句句熟稔于心,再慢慢领悟。既作旅途消遣,又能颐养身心,何乐而不为。”   女儿如此明//慧,沈弼听了欣慰地点了点头,想着若是沈廷澜那小子有这觉悟就好了。   沈蕴如本是有意说给谢幼卿听的,不想这话被隔壁一桌一位白衣书生听到,心旌摇荡,难以自抑。沈蕴如一进店的时候,他便觉得眼睛被照亮了,这少女长得跟他收藏的一幅美人图颇有些相似,尤其是眉眼的灵韵,让人不能移目。方才又听得如此好学,对他封为至典的《论语》孜孜不倦,便将沈蕴如认为知己,只恨不得立马能结识,却是一刻也坐不住了。   好不容易忍耐到沈弼用饭完毕的时候,他起身,走到沈弼的桌前,视线微微触及沈蕴如便收回,恭敬地朝沈弼作揖行礼,说道:“晚生傅隅,出身杭州钱塘傅氏一族,听父亲安排,准备进京寄寓在京中虎坊桥严府的舅舅家中,参加后年的春闱,今日有幸在此小店相逢,见先生学识气度不凡,心生仰慕,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杭州钱塘傅氏是杭州名门望族,家族中世代为官,祖上曾官至吏部尚书及两江总督,家中田产万千,家资豪富。傅隅的父亲如今是临安府的知府,他的舅舅住虎坊桥严府,即国子司业严朗。   沈弼知晓了傅隅的家世,又见他生得面如傅粉,文质彬彬,有了几分好印象,他捋了捋下巴上的丹仁胡子,眼中敛着一抹精光,“敝姓沈。”说着从袖中取了一张名敕递了过去。   傅隅双手接过,见上面写着刑部侍郎沈弼,衔三品。傅隅微微一怔,一年前的库银案闹得朝野皆知,傅隅在杭州自然也知道了,但他也明白,沈家虽然受了重创,但根基还在,所以沈弼才会缴足赔款,便获得起用。   沈弼道:“沈某与令尊有过几面之缘,今日在旅途相识,也是缘分,日后待沈某回京,小后生可到府上一叙。”   傅隅恭敬道:“晚生定会上门来拜会沈大人。”   但到底行程匆忙,不便多言,只寒暄了几句,便道分别了。   傅隅用深情的双目看了沈蕴如几眼,才转头离去。沈蕴如被他看得好不自在,微微垂眸,没想到她现在这么容易招桃花,却偏偏招不动隔壁那尊邪神。   沈蕴如眼眸往谢幼卿的方向一转,见他已经站起了身,长手长脚如玉山一般巍峨的身姿,在这样三教九流的小店里头,十分的鹤立鸡群,就是还是一副冷冰冰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她这般垂眸娇羞,目光流转的模样,更是让傅隅心神荡漾,可惜萍水相逢,聚散匆匆,傅隅只能把沈蕴如牢牢地记在心里,期望后年春天蟾宫折桂,能向这位一见钟情的美丽少女提亲。   夏天时节昼长夜短,第二日走的站头短一些,下午太阳刚落山就到了驿站。此驿站是个大驿站,有两座轩朗华丽的大楼作客舍,今晚驿站还有许多空房,可随意挑选。   沈弼和沈蕴如住了二楼靠里侧的两间上房,谢幼卿则住了隔壁一座三楼的一间上房。   经过两日在车厢里的奋力抄写和昨晚的挑灯夜战,沈蕴如的《论语》便快要抄写好了,打算今晚向谢幼卿交差。   一更时分,沈蕴如揣了《论语》和抄好的书稿,乘着夜色,快步走到了隔壁楼,到了谢幼卿的房门前,见里头烛火明亮,踟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第44章 夜会3 有个两情相悦的人真好   走廊的壁上点了几盏的羊角灯, 在幽暗的走廊上洒下一片昏黄的光。今夜入住的旅客不多,一层楼只有几间房间的窗户是亮着灯的。   沈蕴如在谢幼卿房门上轻轻敲了两下,里头没动静, 她放下手等了一会儿, 抬起手准备再敲的时候, 忽然听到房间里传来女子压抑的哭泣声。   沈蕴如心中咯噔一下,莫不是谢幼卿……她再细细一听,发现女子的哭声是从前面一间亮着灯的房间传出来的。   沈蕴如转过头往那间房看了看,哭声仍不止,她犹豫了一下, 慢慢走到那间房间门口, 试探性地敲了敲门。   房间里的哭声戛然而止,过了一会,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位穿桃红色杭绸衫裙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年年纪, 身量娇小, 容貌姣好, 眼中滢滢挂泪, 手里还拿着哭湿的手帕。   看见沈蕴如,那姑娘也怔了一怔, 沈蕴如关心地道:“姑娘何以哭得这般伤心?”   “我……”那姑娘难以启齿,往房门外打量了几眼, 然后便转身回房, 坐在临窗的炕上,又哀泣起来,边哭边拿帕子擦泪。   沈蕴如迟疑了一下, 也跟着进了房内。   就着炕上明亮的烛台,那姑娘打量了沈蕴如好几眼,见她生得十分甜美可爱,让人一见便生了亲近之心,身上穿的是暗花缎的衫裙,想必是富贵人家的小姐,问道:“姑娘从哪里来?怎么称呼?”   这一下倒把沈蕴如问住了,她总不能说她是过来找谢幼卿的,这难免会让人误会,她想了想说道:“我姓沈,是京城人氏,随父亲回苏州探亲,今晚过来见一个故友,路过时听到姑娘哭得这般伤心,不放心便过来看看……”   那姑娘眼珠子动了一动,“我姓花,敢问沈姑娘的故友为人怎样?”   这是想顺蔓摸瓜?还是随口问问的?沈蕴如思索着她的意图,说道:“他呀,就是个冰块雕成的人,一靠近就让人觉得寒浸浸的,人是冰雪聪明,就是脾气也很大。”   花姑娘道:“这样的人不好处,怎么跟沈姑娘成了朋友?”   沈蕴如心里还有闷气,呵呵笑道:“你也觉得他不可能把我当朋友是不是?是我单方面的把他当朋友,他救过我的命,虽然他不喜欢我出现在他面前,但我还是要想办法报恩。”   花姑娘眼中微微一亮,“那他倒是个很仗义的人,沈姑娘你的心地也很好。”   花姑娘说她心地好,沈蕴如听了倒有点心虚,瞧她不哭了,便问道:“你是一个人出京吗,想家了是不是?”   花姑娘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滴落了下来,“不是出京,是回京。我是哭自己命不好,被哥哥嫂嫂卖给了一个比我父亲年纪还要大的人做妾……”   沈蕴如听得心酸,“你父母呢,怎么容许你哥哥嫂嫂为了钱财把你卖给人家做妾?”   花姑娘目光空洞,叹了一口气道:“我父母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哥哥嫂嫂为了家中的生计,把我送去学唱大鼓赚钱,一开始在街头茶棚里唱,后来落了馆,就在馆子里唱。前天我在茶馆里唱大鼓,被一个官老爷看上了,要买我回去做第六房小妾,我百般不愿,可他给了好多钱,我哥哥嫂嫂就同意了。虽然他是做官的,但家中夫人和五房小妾生的都是女儿,他说买了我给他生儿子……”花姑娘说完又掩面而泣。   沈蕴如听得生气也十分同情花姑娘,“你可知他是做什么官的?是先把你送回京还是一同回京?”   花姑娘道:“他是翰林院的侍讲学士,放了鲁城的乡试副考官。现如今回京复命,这一路他跟我不同车,驿店也是分开住。”   翰林院的侍讲学士?谢幼卿出身翰林院,必然知道这个官老爷是何许人也,说起来翰林院也是朝中的清要之地,不想身为清流却做出这等失格的事情。   不过沈蕴如觉得有些奇怪,为何这位翰林院的老爷买了妾回京,一路却不同车,也不同房?偷偷摸摸的好像怕人知道似的。   沈蕴如还在思索,花姑娘又道:“沈姑娘,其实我哭,还是因为我已经有了一个情投意合之人,他比我大了五岁,是个秀才,这些年常接济我们家,他说过等他中了举人便娶我为妻,我也早已把自己当成了他未来的妻子,没想到我哥哥嫂嫂为了钱突然就翻脸不认人了,他放不下我,一路悄悄地跟到这儿来了,一想到他,我就心如刀割。”   原来还拆散别人的大好姻缘,这就更可恶了,沈蕴如安慰她道:“你别难过,我给你想办法,把你从火坑里拉回来,告诉我,那个官老爷住在哪间房?”   花姑娘道:“他住在旁边的那一座,他昨晚半夜过来要跟我圆房,我不肯从,今晚他还会过来……”   沈蕴如道:“他这样不敢明目张胆地带你回京,就是怕被人知道了参他一本。”   花姑娘有些害怕地道:“你一个弱小姑娘,他恐怕不会放在眼里……”   这倒也是,她不能自爆身份,不然会被这位官老爷泼脏水,到时候官场里的人都会知道沈弼的女儿在驿店夜会男人,姑娘家的清誉就毁了。   这件事的解决,还是要找一位有威慑力的官场中人,隔壁的谢幼卿就是很好的人选,但她不太有把握他会不会出来帮这个忙。毕竟在官场中,门生故吏,交朋结党,关系牵连不断,得罪一个人,就意味着得罪他背后的一群人。   沈蕴如正思想着,忽然窗纸上晃过一个高壮的男人的身影,沈蕴如心中咯噔了一下,跟花姑娘对望了一眼,花姑娘眼中有惧色。   很快,那男人便走进了房内,看见了站在花姑娘身边的沈蕴如,眼中划过几丝惊异之色,又打量了沈蕴如几眼,眼中便阴沉了下来。   “你是谁?想做什么?”   沈蕴如见那个男人四十多岁的年纪,身穿着酱红色府绸锦袍,后背微驼,身材微微发福,一双眼窝下垂的三角眼里不怀好意。   沈蕴如毫无惧意地望着他,眼中有鄙薄之色,“你就是那位强买民女为妾的翰林院侍讲学士?身为朝中清流,却做出这等污浊之事,不怕丢了头上的官帽子,名声扫地?”   那男人很快看了花姑娘一眼,又转眼看向沈蕴如,眼中射出两道凶光,“你一个小姑娘,不要多管闲事,闹开了,对谁都没好处。”   沈蕴如冷笑道:“你威胁我没用,我是不会任你糟蹋这个良家姑娘的。”   那男人掩上门,一步步走近,目光露出一丝狡黠,“你说话也忒难听了,她一个唱大鼓的,我纳她为妾已经是抬举她了。跟着我穿绫罗绸缎,吃美味珍馐,还有丫鬟侍候着,哪里不比街头卖唱强,若能生下儿子,就是我仇某一家的大功臣,进祠堂入族谱,一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沈蕴如听得犯恶心,强买女儿辈的姑娘当妾还把自己当恩主,不怕给祖上抹黑,还想要生儿子?这世道,衣冠禽兽太多,面皮之下都不知道他是人是鬼。   沈蕴如目光紧紧地盯着他,“你别走过来,你过来我就喊了。”   那仇某果然顿住脚步不动了,伸指摸了一下唇上的短髭,调笑道,“这么晚了,小姑娘不回去,是打算在这间房留宿?若是路上缺盘缠,仇某可送你一封程仪。”   “你不放了花姑娘,我不会回去。” 沈蕴如涨红了脸,眼睛怒瞪着他。   这位仇某果然是老油条,料定她不是他的对手,言语还轻薄起来,想让她打退堂鼓,但她又不能丢下花姑娘一走了之,这样一直耗着她心里有点焦急,谢幼卿怎么不过来收拾这个翰林院的败类。   “哦,小姑娘你这是想断送了我仇某的香火?那可不成。不若这样,我今晚送走花姑娘,你留下来陪我?”   沈蕴如气极了,一时脱口而出道:“你这种无德之人,断了香火倒是好事!我父亲也在朝中为官,今晚我若没有回去,明日一早你的事就捂不住了。”   仇某目光又阴沉起来,幽幽地盯着沈蕴如道:“你父亲是谁,不妨说出来。”   沈蕴如有些懊悔自己口舌太快说漏了嘴,倔强道:“我干嘛要告诉你,你放了花姑娘,什么事都没有。”   仇某恶狠狠地道:“说不出来吧,你就是个冒牌货。”   花姑娘望着沈蕴如,目光有绝望、无奈和不忍,哭着道:“沈姑娘,你回去吧,我不能连累你。”   沈蕴如心中烦躁起来,就这么一分神的功夫,仇某忽然扑了上来,将沈蕴如摁倒在炕上,伸手捂住她的嘴,再钳住她的手把她拽了起来,往门外推。沈蕴如挣扎,用脚踢他踩他都无济于事,因为她的力气根本敌不过他。   “老爷,你放了沈姑娘吧!”花姑娘吓得手足无措,只得哭泣哀求,想上前来救沈蕴如,却被仇某一脚踹翻在地。   仇某刚把沈蕴如推出门口,便感觉迎面扑过来一股凌厉的风。   一道清冷却又平静的声音传来,“仇山石,你放开她!”   这样无波无澜的声音,却比寒刃还有穿刺力,仇山石浑身一颤,循声往走廊望去,在看见离他半尺之距的谢幼卿时,一下子怔住了,脑中电光火石嗡嗡作响,想起从邸报上看到的沈弼和谢幼卿出京查案的消息,顿时就慌张起来。   他马上放开沈蕴如,赔着笑脸道:“原来是谢大人在此,误会,误会!”   沈蕴如揉了揉被仇山石抓痛的手,向谢幼卿投以感激的目光,阿弥陀佛,你这尊菩萨终于现身了,她走进房内,把花姑娘牵了出来。   谢幼卿抬起眼角睨了谢山石一眼,干脆利落地道:“你不必说了,我都听见了。你身为翰林院侍讲学士,乡试副考官,在回京途中强买良家女为妾,不知自爱,德行无状,按《大雍律法》,应当法办,以正官常。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放了花姑娘,回去听参;二,将花姑娘带回京,等候参劾。你自行考虑!”   仇山石只觉得如芒在背,膝下发软,额上涔涔地滴下冷汗来,“谢大人,这花姑娘是在下出闱后在茶馆听鼓戏所遇,见她歌喉婉转动听,身世凄苦,触动了心肠,便认作干女儿,准备带回京给她谋个好出路,既然途中她水土不服,我让她自行回去便是,你我是同僚,无仇无怨,还请谢大人高抬贵手。”   沈蕴如看着仇山石张惶的样子和矮下去的身姿,真是解气,方才还在她面前横,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再看看这两人站在一处,对比真是惨烈,一个年将半百还是五品的翰林侍讲,一个方弱冠年纪就已经是正四品的天子帝师了。官运二字,真是让谢幼卿发挥得淋漓尽致。   谢幼卿撇开眼去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楼台上的夜色,声音冷漠无温,“同僚?从今晚开始你就不是了。”   谢幼卿向来是铁腕和雷霆手段,仇山石是知道的,他情知无望,顿时面如死灰,朝谢幼卿作了个揖,便灰溜溜地走了,只是临走的时候,又转头看了沈蕴如一眼,好像要把她死死地记在心里。   沈蕴如被他看得发悚,赶紧移开视线望向谢幼卿,好像他是如来佛祖,一看见他,心中种种不安害怕担忧的感觉都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无灾无难,现世安稳之感。   夜色中,谢幼卿身穿玄青色缂丝袍,身材如同最好的手工裁剪过一般隽瘦颀秀,清风拂过,卷动他的袍带,像迎风邀月的诗人李白,潇洒磊落。   一旁的花姑娘看呆了,脑中划过沈姑娘描绘的故友,与这位谢大人重合了起来,确实像是块冰,确实脾气很大,确实很仗义……但实在长得也太俊美了,有点不太像是人。   等沈蕴如伸指戳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她忙福身行礼,“花瑶参见谢大人,多谢谢大人相救之恩。”   谢幼卿淡淡道:“不必言谢,你收拾一下行囊,今晚离开这儿。”   沈蕴如马上领会了他的意思。仇山石没料到买妾的事情会败露,又摄于谢幼卿的铁腕,便当场决定放了花姑娘,等他回去思想过来后悔,待谢幼卿明早一走,又会把花姑娘夺回去。   沈蕴如想起什么似的,望着她笑道:“花姑娘,你的秀才,他现在在何处?”   花姑娘的脸倏地一下红了,她顾不上害羞了,快步走回房间,推开房内的一扇窗,突然朝下面挥了挥手,露出灿烂的笑容。   花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他一直在楼下面守着我。”   客舍的背面是一条街肆,因夜色已晚,街上人丁寥落,偶尔一两辆驮着货物的骡车缓缓走过。有个身着长衫的男子手中拿着一盏油灯,站在枝叶如盖的柳树下,视线定定地望着楼上。   有个两情相悦的人真好,此情此景,沈蕴如竟然有点羡慕。她想送花姑娘出去,但又怕仇山石候在暗处朝她们下手。   沈蕴如扭头看向谢幼卿,冲他一笑,“那个……谢哥哥,我们一块儿送花姑娘下去好不好?”   谢幼卿漆眸看了沈蕴如一眼,然后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第45章 夜会4 再靠近一点点   他答应了!沈蕴如心中涌过几分惊喜, 不免往谢幼卿脸上多看了几眼,但他的神色很平静,一丝别的情绪也看不出来。   其实他也没有看起来那么不近人情, 沈蕴如心想道。   花姑娘手里抱着包袱, 和沈蕴如并排走在前面, 谢幼卿则走在沈蕴如身侧三尺远的距离。   三人没有擎灯,在浓重的夜色中,无声无息地走到了驿站的大门口。   有谢幼卿在侧,守门的驿卒不敢为难花姑娘,便放她出去了。   沈蕴如轻轻道:“一路平安。”   花姑娘眼中含泪, 一步三回头, 在门快要关上的时候,突然双膝跪下,朝他们磕了一个头。   驿店的大门哐当一声重重的关上,从此天各一方,风流云散。沈蕴如定定地望了一会儿, 然后便转身回去了。   从这里到客舍有数百步要走, 来时有花姑娘在旁边, 倒不觉得有什么, 如今就她跟谢幼卿两个人回去,四周阒无人声, 空气仿佛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着,沈蕴如心中突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两人都没有说一句话, 沈蕴如有些怕黑, 就往谢幼卿的身影边靠近了几步。   走了一小段路,突然远处传来一声狗吠,沈蕴如一惊, 又往谢幼卿的身影边挪近了几步。   沈蕴如虽然瞧不见谢幼卿的神情,但分明能感觉到谢幼卿身上没有冷丝丝的寒气了,有些回过味来,是不是她今晚做了好事帮助了花姑娘,谢幼卿对她的印象有所改观了呢。   如此一想,沈蕴如心中亮堂了起来,声音也带了一点喜色,“谢哥哥,我今晚本来是过来找你的,没想到竟做成了一件好事,还见到了你如此刚正不阿,威风凛凛的一面,我到今晚总算见识了一位衔奉国威,为民除害的好官是怎样的,就是你这样的!”   她的激动和由衷的夸赞在谢幼卿身上没起什么反应,只听他淡淡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沈蕴如道:“按你的要求,我已经把《论语》抄写完一遍了,自然是拿给你过目啊。”   谢幼卿低低地说了一句,“你倒是抄得挺快。”   他的声音听在耳中,虽然清冷,却并不刺耳,沈蕴如觉得耳朵有点痒,说道:“为了早点来见你呀,我肯定卯足了劲地抄,一刻也不敢偷懒。”   沈蕴如不说交差,说见你,就是仗着夜色太黑,不须对着他的目光,可以把话说得大胆一点。   空气沉默了一会儿,谢幼卿道:“那么,抄完一遍,有何心得?”   沈蕴如十五岁遭遇灾煞,早把命运这事想的很通透了,别的姑娘在她这个年纪是不堪摧折的娇花嫩柳,而她却是被上天锤得邦邦响的铜豌豆了。命运越多的波折,便越增加了她的人生领悟。   她很实诚地道:“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天乎!’。下学,是学人事,知人生有无常,上达,是达天命,知天命非人力可为。因而顺遂的时候不觉得是理所当然,沾沾自喜;不顺遂的时候,也不怨天尤人,自暴自弃。不管上天施予我什么,也不管旁人如何待我,我皆以平常心待之,行该行之事,不患未知之忧,如此,则日有寸进,修为益增,亦能和天命和解。”   谢幼卿脚步顿了一下,似乎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倒也没再说什么。往前再走一段路,便到了客舍,檐角下挂着一串水晶灯,笼了一层朦胧的光晕过来。   沈蕴如从随身的小挎包里取出一叠稿子递了过去,“喏,你看看我抄好的《论语》。”   谢幼卿接过,随意地翻看了几下,唇角微微勾起,嫌弃道:“怎么一手字写得跟狗爬似的?”   他嘴里就没一句好听的话。沈蕴如顿时就不乐意了,“马车一直在晃,写成这样也情有可原,我正经的字是怎样的,上一回你也看过,何必挖苦别人。”   上一回是在他的宅子里,她不免又想到那时发生的事,脸上便有些发热。夜色迷蒙,她离他有些近,能闻到他袖子里散出的淡淡的很好闻又很特别的味道,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似乎也能感觉到他看过来的目光也有点儿不一样。   谢幼卿淡淡地吐了几个字,“行吧,算你抄完了。”他将稿子递到她手边,转身往楼梯口而去。   沈蕴如接过稿子,自己倒一张一张认真地翻了起来。   谢幼卿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怎么,不舍得走了?”   沈蕴如嘀咕道:“就几个字写得歪了点,便被你说成了狗爬字。”辛辛苦苦抄了两天,他随手翻几下就过去了,自己的汗水只有自己心疼。   “想在这翻到天亮是不是?”   沈蕴如道:“我在自审,你回你的。”   檐下浅浅的光影覆在她低垂的眼眸上,点亮了两汪水色,谢幼卿清晰地看见她的羽睫在轻轻地颤动着,眼睛往边上瞥了一眼,嘴角扯了扯,“这儿这么黑,小心有什么东西出现。”   也是奇了,谢幼卿话音刚落,沈蕴如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脚边窜过,打了个激灵,低头一看,是只硕大的老鼠,沈蕴如心思飞动,不如趁此机会,先抱他一把再说,毕竟喜神嘛,与他接触是多多益善。反正在他面前,她这张脸早就不要了。   几乎是下一瞬,沈蕴如啊地一声跳起,几下跳到谢幼卿的身边,伸出双臂抱住了他的腰身,眼睛紧紧地闭上。   怀中袭来一片少女的馨香馥软,谢幼卿的身体僵了一下,脑中某根神经又是咔地一声崩断了,他铁青着脸,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沈蕴如,你成何体统!”   听着语气不善,沈蕴如赶紧松开,退离了他几步,嗫嚅道:“是你自己先吓我的,我胆子小,虫子都怕,更何况这么大只的老鼠,心里一慌,就把圣贤书忘了个干净。”   谢幼卿冰冷的双目似乎要在她身上扎出两个洞来,“回去把《孟子》背一遍!”   谢幼卿冷冷地丢下这句话,便转身上楼了,朦胧的灯光,晕淡了他耳后根泛着的一片红。   沈蕴如发觉自个儿的心跳也有些快,听到是罚背书,倒有些窃喜,她记忆力极好,看个一两遍就能背下来,比抄书轻松多了,《孟子》虽比《论语》厚了三倍,花个两天背下来不成问题。   不过呢,她心里冒出一个小计谋,就算背熟了,她也要装作没背熟。这样一来一回,就能增加接触机会,她也省了力气。   想到此,沈蕴如轻轻地笑了一下,心满意足地回客舍睡觉了。   一夜好眠,梦里有漫山遍野的花海。   醒来后,她不免又回味了一下昨晚趁机抱谢幼卿的那一下,隔着衣衫,能感觉到他身上淡淡的体温和夹杂着的冷冽气息,还有在鼻端幽幽浮动的,他身上独有的,很好闻却又很特别的味道。   沈蕴如嘴角微微勾起,这世上,能找到一个可以给你对症下药的人,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沈蕴如想起昨晚那本《论语》忘了还他,便打发花糕到谢幼卿那儿还《论语》,顺道把《孟子》借来。   花糕看她的眼神便有些暧昧,这一借一还的,倒是好几个来回了,看来小姐在谢二公子面前非但没有遇冷,关系还亲近了些。能化得动谢二公子这块千年寒冰,的确称得上是天赋异禀,自家的小姐实属厉害。   花糕对小姐的能耐佩服得五体投地,笑道:“小姐,你可真行。”   沈蕴如心情很好,也没贫她,笑道:“还不快去,再等一会儿,眼睛就多了。”   哪想沈蕴如还在打着她的如意算盘,花糕回来却是两手空空,叹气道:“小姐,谢二公子的小厮淡清说,让你到别处去想办法,别尽来找他家公子借书。”   沈蕴如听得心口一凉,看来昨晚是真把他给冒犯了,先让他消几天的气再去招惹,现下只好到爹爹那儿去借《孟子》了。   沈弼倒有些纳闷儿了,这趟旅途,女儿有些不同寻常,抄完《论语》,现在又来读《孟子》,难道要趁着旅途,把四书五经都研习完?从前也不见得她喜欢读书,何以如今转变这般大。因而看着她的目光便有些探寻。   沈蕴如笑道:“爹爹,书上有句话叫做‘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爹爹也知道,女儿近年来时运不太顺,行善积德的事儿做了不少,连住的院子也改了名,唯有读书方面,还不曾努力过,趁着旅途无事,把圣贤书好好地读一读,你看这些天车马劳顿,女儿的气色和精神是不是都挺好,圣学颐养身心自然是没的说。”   其实是谢幼卿的功劳,沈蕴如心中冒出来一个真实的声音。   说的有理,沈弼竟被她说服,故不疑其他。   连日来风和日丽,一路畅通无阻,沈弼和谢幼卿的车马日行一站,不觉已经走过了七个站头。   这几天在小店用午饭的时候,沈蕴如都有拿眼睛去偷偷瞧谢幼卿,她目光看过去的时候,谢幼卿狭长的眼尾飞了她一个闪着寒芒的眼刀子。   沈蕴如赶紧把目光缩了回去,好吧,您可真矜贵,抱一下都像触犯了天条一样。   其实沈蕴如只花了三天时间,便把三万多字的《孟子》背得滚瓜烂熟了,她很想马上去找谢幼卿‘考查’,但一想到他冰凉的眼神,她便打了退堂鼓。   时间又溜过了一天,沈蕴如觉得自己不能再怂下去了,因为过不了多久,她要离开爹爹去苏州探亲,便也见不到谢幼卿了,这会让她觉得一点安全感都没有。那么趁现在还有接触的机会,一定要牢牢地把握住,跟他多些接触,才能有备无患。   于是这天晚上一更时分,沈蕴如又厚着脸皮去找谢幼卿了。谢幼卿依然是住在客舍最高的三楼,今夜的住客不多,整个三楼,只零丁稀疏地亮着几间房。   借着走廊上昏暗的烛火和楼台外浅浅的月色,沈蕴如找到了谢幼卿的房间,站在他的房门外,有点忐忑地敲了敲门。   门没开,沈蕴如停顿了一会,又试着敲了几次,里面依然没有动静,沈蕴如忽然觉得,面前的这道敲不开的木门,像极谢幼卿拒人以千里之外的脸色。   沈蕴如垂下了手,敲不开就敲不开吧,也许他手头上正忙着其他重要的事情,也许他很厌恶她夜晚打扰了他的安静的读书时间,也许他还在耿耿于怀她上次的冒犯,也许他压根就不想再看见她这个人……   沈蕴如心中有点失落,她定定地站在他的房门外,就这样守着也挺好,两人之间的距离隔了这道木门也不过几尺之距,也算是在接近他的,虽微小,但总比没有好。   二更天的梆子敲过了一会儿,谢幼卿房间的灯火熄了,沈蕴如身边一下子暗了下来,走廊上的几盏油灯也是要烧尽了的明明灭灭,再加上廊上的穿堂风一吹,沈蕴如觉得自己有点像只孤鬼。   夜露渐浓,沈蕴如觉得自己鬓发和衣衫都有些浸湿了,听到打梆的已经敲了三更了,沈蕴如才活动了一下站得有些酸的腿。   夜深了,该回去睡了。   她刚转身走了几步,忽然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谢幼卿身上的袍子也没披,只穿着素白的中衣出来,漆黑的双眸沉沉地看着她。 第46章 夜会5 门没关,自己进来   沈蕴如心跳了一下, 四周一片幽暗,在浅浅的月色之下,她能看到他整个人秀颀的轮廓, 以及目光里的逼迫之感, 她有几分呆滞地看着他道:“谢哥哥, 你不是睡下了吗?”   谢幼卿嗤了一声道:“有个女鬼一直在我房门口飘荡不去,我能睡得着?”   好吧,她是女鬼。“是我不好,打扰到您休息了。”沈蕴如赔笑道。   空气沉默了一下,四周静无人声, 沈蕴如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谢幼卿双目紧紧地盯着她, 目光里似有暗潮涌动,他轻轻咬牙道:“沈蕴如,你要如何才肯罢休?”   沈蕴如眨了眨眼睛,假装没听懂,“什……什么罢休?”   “你不怕我将你的所作所为都告诉沈弼?”   沈蕴如跟他对视了一会, 然后走到他的面前, 清晰地看到他神情的每一丝变化, 她的目光很坚定, 仿佛深信不疑一般,“你不会。”   “你为何这般笃定我不会。”   沈蕴如道:“因为你救了我好几次, 所以你不会。”   谢幼卿微微错愕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如此一针见血。他们已经私下往来多回, 且被她夹裹了恩情在里面, 一旦抖散出去,反而他是说不清楚的那个。她挟报恩之心来纠缠他,的确是聪明的很。   谢幼卿瞥开视线, “行吧。”   沈蕴如微微松了一口气,他还是很顾惜自己的名声的,不想让外人知道她与他有丝毫的瓜葛。   他突然几分认真几分玩笑地道:“沈蕴如,你上辈子是只蜘蛛吗?”所以这辈子这么缠人。   什么?一会儿是女鬼,一会儿是蜘蛛,他嘴里就蹦不出什么好词儿,别的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情有可原,他是象牙雕的嘴里吐狗牙,这就是故意羞辱人了。   沈蕴如笑眯眯地看着他道:“我上辈子是蜘蛛,那谢哥哥你就是我结网的树杈。”所以我这辈子还要来缠你。   谢幼卿似乎勾唇轻笑了一下,他抬眼看了一眼天色, “还不回去,想当夜猫子?”   沈蕴如垂下眼睛,小声道:“我的《孟子》背好了,但我怕背得快,忘得也快。”   谢幼卿自然懂她的意思,“好。你明晚过来检查。”他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回房,将门关上了。   沈蕴如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眼中涌出喜色,这是亲口准许了明晚可以来找他了是吗?她站在原地又回味了一下他的话,确定了是这个意思,然后便捧着一颗欢快的心回房睡觉了。   一夜好眠,梦中有灿烂的星河,万点星辉倾泻下来,天地间一片光华,她伸出双手,掬了一把满满的星光在手中。   第二日晚上,沈蕴如沐浴完,花糕用巾栉将她一头浓密的长发擦干,手心抹上润发的玫瑰精油,细细地摩入发丝中,再拿篦子一遍又一遍地把头发梳顺,然后便松松地挽了个倭堕髻,髻上插一只紫晶流苏发簪,在灯光下晶光闪烁,滢滢耀目。   月色朗朗,沈蕴如的衣袂映在窗纸上如飘动的蝴蝶,她走到谢幼卿的房门前,轻轻地敲了几下门。   房中响起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门没关,自己进来。”   进他的房间?沈蕴如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真的容许她和他共处一室?他不是一向生人勿近、清冷自持的吗?连她趁机抱他一下都冷脸几天、罚她背三万字《孟子》的人。   但她试着推了一下门,竟就开了一条门缝,可以窥见里面灯火明亮。   她迟疑了一会,想着以谢幼卿的秉性,应当不会如何。她一边在心中念道沈蕴如你必须大胆,必须厚脸皮,必须忽视男女有别,什么都不需去理会,只需要想着接近他就是对你最有好处的事情。一边挪着步子走进他的房间。   谢幼卿的房间是一个偌大的套间,里面有卧房、书房、茶室等,陈设精美雅致。一进门是一道山水插屏,左边临窗大炕,里侧是卧房,右边是书房,书房里侧则是一间小茶室,皆是以透雕落地罩相隔。   沈蕴如往书房走去,见谢幼卿正坐在书案前,桌上摊开了两本书,谢幼卿低着头,提笔在一本书上写字。他穿着墨绿色暗花纹窄袖袍子,露出的一截手腕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十分有气质。   沈蕴如小声地叫他,“谢哥哥……”   谢幼卿没有抬头,淡声道:“坐。”   书案边有一张交椅,沈蕴如推测着,便走过去坐了。   她刚坐下,谢幼卿便道:“从《滕文公》篇开始背,到我叫停为止。”   沈蕴如有点傻眼了,她以为,他会从书中随机选几小节让她背,没想到是让她从第三篇开始背,足足有两万多字啊,这样背下去她的嗓子还能用吗?难道他今晚就是以听她的背书声为趣?   沈蕴如试探道:“谢哥哥,背下来也要几个时辰,会不会吵到你看书写字啊。您看要不要减几篇?”   “不会。”谢幼卿一副没得商量的语气。   好吧,这邪神折腾人的招数真是一套一套的。但是她是不会退缩的。   沈蕴如清了清嗓子,她转过脸去,对着对面一方空白的墙壁,心中明明火气三丈,出口却能压得云淡风轻,“媵文公为世子,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   沈蕴如也跟较劲似的,一口气背了两篇,中间只停顿了两三次,背第三篇的时候,嗓子便有点儿哑了,她停下了,抬眼望向谢幼卿,“谢哥哥,我嗓子有点干,能喝点水吗?”   谢幼卿依然没看她,只嗯了一声,“水在茶室,自己倒。”   沈蕴如站起身,瞥了一眼他的桌案,便往茶室走去。   沈蕴如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衫裙带了一缕柔风,谢幼卿鼻端隐约有幽幽的甜香浮动。   茶室里的水壶是晚饭后客舍里的小二送上来的,里面的水尚温热,沈蕴如方才看见他的桌案没有水杯,便问道:“谢哥哥,你要饮水吗,我给你倒一杯?”   谢幼卿眉间有不耐之色,“沈蕴如,我跟你不熟。”   不熟能把她的名字叫的这么顺口?沈蕴如笑笑不说话。不喝就不喝,谁渴谁知道。她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饮完了才回到座位。   沈蕴如又接着背下去,原本清脆的嗓子慢慢变成了有些粗粝的烟熏嗓,喉咙干涩,每念一句便有丝丝疼痛牵扯,沈蕴如眉间微微蹙起,也不知又背了多久,忽然听见街肆上的更夫敲起了三更的梆子声。   谢幼卿从书上抬起眼,漆眸没有情绪地看向她,“行了。”   沈蕴如如蒙大赫,马上把嘴巴闭上了,她嗓子疼,也没有任何说话的欲望,她很平静地看了谢幼卿一眼,胸腔里却弥漫着一股缠绵不去的怨气。   谢幼卿面无表情地道:“你背了一万八千五百六十二个字,其中背错了三千九百八十三个字,所以,你只算背了七成熟。”说罢,谢幼卿嘴角勾起冷峭的弧度。   沈蕴如目瞪口呆,有人能一边看书一边写字,还能一边听她背书,还能计算她背了多少字,背错了多少字,何其恐怖?同同都是人,为何他的脑子可以如此出神入化?沈蕴如没有质疑他说的合理性,因为她的确是故意背错的,只是她没法子精确计算出她背错了多少。   沈蕴如此刻脑中什么想法也没有,她只是很机械地站起来道,“嗯,那我回去再背熟就是了。”   谢幼卿似乎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嗓子不好的话,没必要逞强。”   沈蕴如装作她丝毫不在乎的样子,笑了一下,“我还好,休息一晚就没事了,告辞了。”说罢便转身出了门。   就不能让谢幼卿得逞,她一个脚步都不能退。就算是卒在谢幼卿那里,她也是倒在最前线的英勇战士。   沈蕴如拖着几分疲惫的身躯回了房间,有气无力的倒在了床上,她这颗响当当的铜豌豆,今晚也被谢幼卿砸出了几个小坑。她一腔怨气无处发泄,抱着枕头捶了几下,困意来袭,便睡了过去。   接下来几天,沈蕴如都不怎么说话,沈弼问起,她则寻了个理由,说自己上火了嗓子疼。   白日嗓子要养精蓄锐,夜晚才不至于在谢幼卿面前报废,不过沈蕴如也学聪明了,她背书的时候放慢了语速,背完一小段,便停顿一下,而最迟三更左右,谢幼卿都会放她回去,如此,一个晚上,其实她大约就背了三篇左右,到底比之前轻松了一些。   但她也不能装得太笨,以致于让谢幼卿误会她一本《孟子》都要背八九天才能背熟。于是到了第六天,沈蕴如总算把《孟子》一字不差地在谢幼卿面前全背熟了。   谢幼卿只不留情面地说了一句,“沈蕴如,这是你自找的。”   沈蕴如露出一副不敢再惹的神情,连说了几句,“不敢不敢。”心中却是另一个想法,虽然她被他折磨得够呛,但比起生命大计,这冒犯的成本不足以让她金盆洗手,再有机会,她自然还要试一试,甚至,会更大胆。   这一路天气甚好,无风无雨,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已经走了十六个站头了,再走三个站便要到清江浦站走水路,按计划,沈弼谢幼卿从扬州站登岸走陆路到金陵,沈蕴如则一路走水路到苏州。   但沈蕴如不想这么快便去苏州,她隐隐感觉自己跟他接触得还不够,尤其是肢体接触太少了,到了苏州,恐怕灾煞又会卷土重来。爹爹与谢幼卿是钦命查案,到了金陵,会住特定的钦差行辕,她想跟着到金陵住个两三天,再去苏州。   但爹爹肯定不会同意她跟着他们到金陵去,沈蕴如想,唯有她生个病,以养病为由同去金陵。   也不知是不是这段时间与谢幼卿接触的时间长了些,有了天人感应。沈蕴如希望她在这几天能生个小病,没想到病竟真的来了,而且,这病比她想的要严重一些些。   这一天,原本还是晴空万里,突然一阵乌云滚滚,狂风大作,顷刻间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天气恶劣,无法行路。黄泥路被大雨冲刷得坑坑洼洼满是积水,许多树枝和飞石被吹落在道上,更严重的是,前方的一处要道山体滑落,堵住了路口。   一时路旁道侧皆乌压压地停了数十辆旅客的车马。只能等雨歇了,由众人将路上的障碍物清除,再把堵塞的道路挖通方可行。此时已临近傍晚,看此情况,今晚很大可能要露宿在野了。   候了两个时辰,大雨终于渐渐歇了。沈弼和谢幼卿命兵士领着众旅客行动挖路。天色暗了下来,这时,后面的马车里面突然响起婴童响亮的啼哭声。   哭了半柱香左右仍不见止,尤其是在人心烦闷之际,小儿的啼哭声便显得尤为刺耳。   沈蕴如从马车上下来透气,见后方的马车上下来一个身着碎花布衫的青春妇人,怀中抱着啼哭得凄厉的婴儿。   那夫人急得满眼是泪,大声喊道:“有没有大夫在此,我儿突发急症,请救救我儿!”   没有人回应,那妇人急的跪在泥水地上,仰头望天,口中呼着老天爷。   沈蕴如看不过去,她记得谢幼卿是懂医术的,正想着要不要让那妇人向谢幼卿求助,便见谢幼卿也从马车上下来了,他穿着松青色的银线绣锦袍,大风拂动着他翻飞的衣袂,颇有几分翩然之态,他大步朝那位妇人走去。   沈蕴如也怀着几分好奇心,跟在了谢幼卿的身后。   谢幼卿走到妇人跟前,先不与妇人说话,而是望向她怀中的婴儿,见那婴儿面色发青,哭得浑身皆是大汗,汗水湿透衣衫,口中吐乳。   见此情状,谢幼卿目光平静,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像经验老道的医士一样。   他对那妇人道:“我虽不行医,却通医术,可为这小儿看诊。”   那妇人全副心神都在那婴儿身上,虽看见谢幼卿,也不曾细看他面貌,听到能为她的小孩看诊,激动得双手发抖,忙道谢不迭。   谢幼卿问道:“多大了。”   那妇人道:“不足三月。”   谢幼卿将手伸入襁褓中,伸指按在婴儿的手腕上,宁神细诊了半刻钟左右,便道:“方才我在车中听辨他的哭声有焦躁之感,又见他蜷曲着腹部,脉象微紧。天气久旱,突然大雨,湿气过重,侵入体内,引发腹部疼痛,遍体发热的症状。倒也不算难治,只是小儿初生不久,肠胃脆弱,不宜用药,我有一个方子可治。”   那妇人揪着一副心肠,听见可治,眼中放亮,“请问先生是何方子?”   谢幼卿双目往四周淡扫了一眼,“我的这个方子可随地取材,先取些山上的湿土,用火烘干,碾碎了铺洒在地上,上面覆以芭蕉叶,令小儿躺卧在芭蕉叶上,身上再覆以一层芭蕉叶,再洒少量干土于芭蕉叶上,让小儿睡半柱香左右,则小儿体热和湿气自可清除消散。”   这不是寻常的方子。   那妇人目露疑惑,嘴唇微颤,没有出声,连沈蕴如也有些好奇,拿些泥土和芭蕉叶在小婴孩身上盖一盖,这样真能治好吗?   谢幼卿目光在那妇人面上淡淡一扫,又道:“这是泥炙的疗法,《千金要方》《本草纲目》皆有记载,此处山地泥土矿质丰富,敷于人体,有很好的排湿作用,芭蕉叶有清热除湿之效,与矿泥结合使用,卓有殊效。”   小儿急症要紧,妇人按谢幼卿说的方子一一照做了之后,果然,一刻钟之后,那小儿终于不哭也不吐乳了,半柱香之后,体热消失,睡得甚是安稳。   那妇人惊喜万分,口呼华佗再世,抬头乍然看见医士是一个如此年轻且俊美的男子,平生何曾见过这样的人物,顿时面色作红,呆立了半晌,等回过神来道谢,谢幼卿的身影早已在夜色中远去了。   沈弼听到动静,也从马车上探出头来,目露精光,对谢幼卿道:“子溶医者仁心,有你这样的贤士立世,是国家之福!民众之福啊!”   谢幼卿不过淡淡一笑,吹捧的话,他都听腻了,也从不会放在心上。   等道路挖通,已经是半夜了,沈弼等一行只能在野外夜宿了一夜,夜露湿重寒凉,第二日醒来,沈蕴如便觉得头晕目眩,鼻塞声重,身上倦怠无力。她自然不会放过机会,让爹爹去请谢幼卿过来给她诊治。   沈弼出去了,过了一会儿,车帘子掀起,谢幼卿手中提着一个黑漆小木箱进来,看见沈蕴如拥着被子歪在车座上,露出半只头,乌亮如缎的长发有些凌乱地铺陈在靠枕上,像是用浓墨晕染的流丽的山水图。   看病要紧,倒也不是避嫌的时候,车厢里坐两个人已有些逼仄,何况三人。故沈弼没跟着谢幼卿进来。 第47章 夜会6 你觊觎我有多久了   沈蕴如听见谢幼卿进来了, 才把整张脸从被子里探出来。她心想一定要把病装得更重一些。虽然他这个人对她一向无情无心,但他昨日他对那个小婴孩的救治,还是很有仁爱之心的, 也许她病了, 出于医德, 也会对她有一点关爱呢?   沈蕴如打了个喷嚏,拿细纸摁了一下鼻子,圆翘的小鼻头上擦出一点红。   谢幼卿一进来,马车的空间便更显逼仄了,他半蹲下身子, 低头看着她, 漆眸微沉,声音亦是放低了一些,“哪里不舒服?”   沈蕴如抬起湿漉漉的眼睛,一阵心酸,眼圈便红了, 说的话亦染了浓浓的鼻音, “头疼, 鼻塞, 身子发冷,嗓子也好疼。喝一口水都好疼。”   沈蕴如伸出手抓住谢幼卿的手臂, 眼中滢然出泪:“谢哥哥,幸好你精通医术, 不然荒郊野岭的病在这里, 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谢幼卿身着石青色窄袖缂丝锦袍,袖口上绣着繁复细密的四合如意云纹,衣料柔滑细腻, 沈蕴如一双青葱细手隔着衣料抓住他坚实的手臂,如衣料一般柔若无骨,谢幼卿的目光在她的手上停了一会,才淡声道:“把手松开。”   “哦。”沈蕴如乖乖地松开了手。   谢幼卿打开随身的黑漆小箱,拿出脉枕,然后很自然地拿过她的一只手,将她的袖口卷起一层,伸指搭在她的脉搏上,微微偏过头去。   沈蕴如心头跳了一下,她还没拿出手帕搭在腕上呢,他就……究竟是医人心切还是……他没那么嫌弃她了?   他温凉的指腹触上她的手腕的时候,沈蕴如乱想的思绪忽地又是一凝,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脸上,轻轻流连了起来。   其实出来十几天了,她并没有很真切的看过他的脸,每次相处都是晚上,灯光昏暗,她只能凭感觉去捕捉他的神情,他冰冷如刃的眼神,会让她下意识地回避去看他的脸。   今日两人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相距不过咫尺,一抬眼就看见了,谢幼卿生着冷白的皮肤,五官像雕琢在上面一样,狭长的凤眸里仿佛挂了两颗星辰在里面,漆亮而深邃;高挺的鼻像是绝顶的山峰,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览众山小的气势;瘦削流利的下颌,红润而又棱角分明的唇,五官的每一处的细节都如此清晰地呈现在她眼中,妖艳无暇却又无比的清冷孤傲。   但亦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张绝世祸水的脸。   沈蕴如一阵脸红,心口也跳得有些快,忙转开头去不去看他。   谢幼卿宁神细诊了半刻钟左右,又换了沈蕴如的另一只手,在要落下指尖的时候,却微微停滞了一会,眼中划过一丝不明的情绪。   两只手诊毕,谢幼卿收回手,一边伸指在黑漆小箱里翻找那些瓶瓶罐罐,一边淡淡道:“也不是什么病症,不过是偶感一点风寒。春夏交替,气候寒热不调,肌体柔弱又受了寒凉,则容易相感。”   “嗯。”沈蕴如心思微动,他说了不重,还要怎么博他的一点同情呢?   谢幼卿停住了手边的动作,问道:“你想好得快还是好得慢?”   正常人肯定想要好得快啊,但他为何要这样问呢,沈蕴如怀疑自己的心思被他看穿了,她有点心虚地道:“我……我当然想好得快啊。”   她一说完,谢幼卿便从黑漆小箱里取出了五个细瓷小瓶,目光幽幽,“那就是吃药了。你也是幸运,我这趟出来,刚好带了自制的特效药,每日吃一瓶,不出五天便可好。”   沈蕴如抓住关键词,自制的……特效药?这两个词合在一起,怎么有点街头药贩子的味道。   沈蕴如略带怀疑地问道:“是什么特效药啊?”   谢幼卿嘴角轻轻扯了扯,“风寒灵。怎么,不敢吃?”   沈蕴如忙摇头,“就是……这药有别的人吃过吗?”   谢幼卿道:“没有。机会不是谁都有。”   “那你怎么知道有效?”   “你试了就知道了。”   合着是拿她当尝药草的神农啊。沈蕴如心头微凉,试探地道:“要是吃了有不良反应,你会负责吗?”   谢幼卿目光淡淡地盯着她看了一会,轻轻一哂道:“你还不如去做梦。”   这话真够绝的,所以,就算她病了又如何呢?还是甭想从他身上得到一点便宜和关爱。   沈蕴如拿纸摁了摁鼻子,眼神微暗,鼻音又重了些,“谢哥哥,多谢你为我看病,你精心调制的好药还是留给你自己用吧,我用怕糟蹋了。既然我病得不重,那么不用吃药应该也能慢慢好起来。”   “我是看病的,劝人吃药不是我的本分,你不吃也可以扔了。”谢幼卿合上黑漆小盒,起身便走了。   沈蕴如气得又打了几个喷嚏,她怀疑她之所以生病,就是这一路被他气的。   这邪神真是脾气大到不行,就见不到他对她一个好脸色,她才不要吃他的药,反正她也不想那么快好,撑到金陵了再说。   沈蕴如因着病体未好全还需要静养,故运船到了扬州,便跟沈弼一同弃舟登陆,驱车到金陵了。   病中的数天时间,她皆未再去找谢幼卿,实在也是病体难支,心有余而力不足。一边养病一边调整好心情,等到了金陵再重振旗鼓。   她沈蕴如,字典里就没有知难而退这四个字。   两江总督的督署便在金陵城里,故金陵城早已预先筹备,把钦差行辕临时设在一个书院里,是个阔朗的三进院落,前院的讲堂设置成了公堂,讲堂旁边的教学斋则设置成了签押房和提审室,另将一些经堂改成了牢狱,后院则是师生的居舍,改为钦差及随员的住所,谢幼卿和沈弼分别住在后院的东西暖阁里。   到了金陵,自然有本地官员为他们筹备的一场接风宴。案子要在金陵办,那么这场接风宴自然是不好推脱的。   金陵城的官员挖空了心思筹备这场接风宴,两位钦差身负宪命,自然要逢迎讨好,尤其是冲着谢幼卿少年帝师和弘亲王跟前红人的名头,金陵大小官员,文臣武将,上至巡抚,下至知县,皆想结识攀附。其中自然也有两江总督刘恒一的同年门生等想要借着宴会为刘恒一疏通关系。   宴席就设在行辕的廨厅里,谢幼卿不喜铺排,原本十桌的席面,最后减为三桌,刘恒一的同年门生等自然被谢幼卿丝毫不留情面地划掉了。   谢幼卿本就不喜官场的酬酢,他基本冷着一张脸,偶尔应付几句,倒是沈弼在旁边一力跟那些官员逢迎周旋,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在席的官员都是为了讨好谢幼卿来的,见谢幼卿如此不好伺候,都不免有些扫兴,席间气氛渐渐便淡了下来,最后这场隆重的接风宴不到一个时辰就撤席了,连助兴的秦淮歌舞和昆曲都没来得及上。   如此场合,一向滴酒不沾的谢幼卿,在金陵官员的盛情的劝酒之下,竟也小酌了一两杯。   行程快到金陵的时候,沈蕴如便开始服用了谢幼卿的‘风寒灵’,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她跟姓谢的喜神就没有隔日的仇。没想到谢幼卿的‘风寒灵’还真是有奇效,沈蕴如吃了第一天,症状便大缓,等到了金陵,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沈蕴如又得出一个积极结论:谢幼卿,虽然难伺候,但诚不我欺也。   今晚这场接风宴,沈蕴如也在密切关注,常安常远在席间贴身伺候,筵席未散之前,常远便出来跟沈蕴如通气,说老爷喝醉了,自然也不辱使命说了另一个关键的信息,谢幼卿也小饮了两杯。   才两杯?不至于醉倒吧。沈蕴如有点失望,她还想着如果谢幼卿喝醉了,她便可以大胆些接近他,毕竟她知道,谢幼卿酒醒后是不记事的。   她今晚着实用心打扮了一番,穿了身茜红色的衫裙,是娘亲从苏州带回的蝴蝶缎裁制的,质地轻薄柔滑,打了很多层的花褶,从领口到裙摆层层荡开,行动时飘逸如流霞,衣上的蝴蝶花纹栩栩如生,仿佛在她身上翩翩起舞。   梳了个望仙髻,发髻上插了一支莹光烁烁的水晶钗,描了远山眉,唇上涂了一层鲜艳欲滴的口脂。   装扮好后,花糕惊呼,说她如仙女下凡,有闭月羞花之姿、沉鱼落雁之貌。沈蕴如拿过手持镜子瞧了又瞧,镜中的女子确实称得上颜色鲜妍,青春夺目。她对自己的长相还算满意,虽不能跟谢幼卿比,但也是中上之姿。   过一两日就要去苏州了,成败在此一举,就看今晚的打扮能不能给她加成了。她想试试,已经出落成美丽模样的她,对谢幼卿究竟有无一点吸引力,能吸引一分,也有一分的成算。   沈蕴如守在二门外,一更时分,常安常远一人在前头打着灯,一人扶着沈弼回后院。沈蕴如早令花糕给沈弼煮了解酒汤,她把解酒汤端给沈弼服下,一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沈弼喝了解酒汤,常安常远服侍他更衣梳洗后,很快便睡下了。沈蕴如出来,见隔壁东暖阁那没动静。谢幼卿没回来?那么会去了哪里呢?   沈蕴如提着一盏小油灯,只笼出豆大的一点光,去了前院。   墨蓝的夜空里一粒星星也没有,亭台楼阁矗立在夜色中,像是一幢幢幽沉的暗影,走过的地方仿佛比白日空阔了几倍,也沉寂了几倍。   沈蕴如其实很怕黑,偶尔几声窗户被吹开的吱呀声,都让她的心提吊了起来,但还是大着胆子在四下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谢幼卿的身影。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什么,大晚上的提着灯去找一个男人,这个男人跟她非亲非故,还很嫌恶她。但是凡事别多想,想多了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了,只要想着她接近他是为了给自己转运而来,别的什么都不为,她心里那点别扭就没了。   她准备回二门等着,忽然抬头一看,望见御书楼里隐约有微弱的灯光,像暗夜里悬着的一点孤星。   难道谢幼卿在御书楼里看书?是了,以他那样一个爱读书的人,热闹的宴席散了,到书楼找几本书读,倒能静心。   御书楼藏书丰富,夜晚并无人值守。夜凉如水,沈蕴如提着曳地的裙裾,慢慢走上台阶。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潜身进去,再将门掩上。   御书楼里列着一排又一排的落地书架,书架上垒着满满当当的书。沈蕴如穿梭在书架间,寻找谢幼卿的身影,她茜红色的衣袂飘动,像是暗夜里落进书房的一抹流光霞彩。   “沈蕴如?”谢幼卿清冷低醇的声音忽然在她身边响起。   沈蕴如心尖一跳,四处张望,没有,再抬头,才发现谢幼卿在二楼,他上半身闲闲地倚在栏杆上,目光直直地射在她身上,幽沉深邃,有一种不明的情绪在里面。   沈蕴如有一种感觉,他一定在上面看了她好一会儿了,才叫的她,沈蕴如小脸有些发红,寻到藏在角落里的楼梯,噔噔噔地上楼了。   “你来找我?”谢幼卿依然直直地看着她。   沈蕴如没回答,她一边走近他,一边端详着他的神色,想确定他究竟是清醒还是微醉。   她走到离他两步的距离,鼻尖闻到了他身上的淡淡酒气,看见他的眸子里,有一层迷离的,漂浮的光影。   这应当是醉了,且醉的不轻。   沈蕴如紧张和别扭的感觉一下子就轻了许多。她冲他甜甜地笑,有多甜就笑多甜,“嗯。你给我的药,我吃了,很有效果,现在我已经好了,过一两天我便要去苏州了,走之前想来谢谢你。”   鸦青的鬓、雪白的脸、乌黑的瞳,红艳的唇,茜红的衫,每一样色彩都那么鲜明地撞入他的眼中,他的唇角勾起,“想怎么谢我?”   沈蕴如目光盈盈地看着他,然后低头想了一会,眼波婉转,“给你跳支醉仙舞怎样?”   谢幼卿没有出声,身上也没有冰冷刺人的气场,那么这应该就是代表默许了。今晚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比她想象的还要顺利一些。那么,是她这身别出心裁的装扮起了作用,还是酒精作用下的谢幼卿变了?   京中侯门公府的小姐,都是有专门教习琴棋书画歌舞的。沈蕴如舞技不算出众,但胜在身段柔软灵巧。她今日这身衫裙,飘逸轻盈,艳色夺目,摆动时有如蝴蝶在她身上飞舞,跳舞是最合适不过了。   醉仙舞,重在一个醉字,要跳出醉步的飘渺轻灵,很讲究腰腿的功夫和身韵的流畅,跳的出七八分,便已经极其妩媚俏丽,灵动逼人了。   虽然没有乐曲,但沈蕴如将节拍踩的很准,以谢幼卿为轴,绕着他翩然起舞。她甜甜地笑着,一双水波盈盈的眼眸顾盼流转,一勾一翘,将步子踩得如逦~的流云,一转一翻,将腰弯得如迎风款摆的柳枝,环旋时衣衫上的花褶如海棠绽放吐灿,仿佛引得蝴蝶纷纷飞舞于她身畔。   不想最后一个卧云的动作时,沈蕴如忽地步态不稳,一个踉跄,便扑倒在了谢幼卿的身上,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身才堪堪稳住。   想象中呵斥和责罚的声音并没有出现,甚至没有推开她,谢幼卿眼睛瞥开,狭长的眼尾有银光流转,轻轻一笑,“沈蕴如,这就是你说的报恩?”   “我还有点头晕,让我缓一会儿。”沈蕴如没有撒手,能抱久一点就抱久一点,机会如此难得,今晚她就做个女流氓了。   甜香盈怀,熏得他头中似乎更晕了。谢幼卿低下头,俯在她耳边,呼吸洒落,有些微的温热,“不如实话说吧,你觊觎我有多久了?”   呼吸之间,皆是他身上的浅淡而独特的气息,沈蕴如耳朵发烫,突然觉得自己是真的头晕了,他饮了酒确实有些不同,敛起了身上的冰冷和孤傲,却多了几分妖邪魅惑的味道。   银烛下,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流动着。 第48章 夜会7 我承认,你对我很重要   “是不是从双喜宴, 你出现在我的院子门口那会儿开始。”   沈蕴如打了一个激灵,怎么会,他怎么会提到双喜宴她撞倒在他身上的事情, 在老先生寿宴时他不是已经记不起她了吗?难道, 他后来又想起来了, 他没忘?   沈蕴如不能想象谢幼卿有朝一日记起今晚所发生的事情,她还要怎么在他面前做人,太羞耻了,沈蕴如脸上顿时红得如火烧云一般,她赶紧松手, 退开了几步。   沈蕴如心慌意乱, 垂下眼睛,羽睫颤动,“我……我没有。”   “没有?那你怎么不敢看我的眼睛?”谢幼卿突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向自己的身前。   沈蕴如一个趔趄险些撞在了他的胸口上,她仰起脸, 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这样?她不敢相信地看向了自己的手腕,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清清楚楚地扣在了她的腕上。   他在做什么?他不是从来都很嫌恶她的触碰的吗?怎么还……沈蕴如的脑袋乱得跟一团浆糊似的, 根本没法子思考,心砰砰跳动, 快得要冲到嗓子眼了。   “你……”   谢幼卿深邃又带着几丝迷离的目光也顺着她的视线停在了那只被他紧扣的手腕上,他没有放开, 而是勾唇一笑,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沈蕴如:“我……”   “怎么,还嫌不够?”谢幼卿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又紧了紧,把她扯得更近了一些, 两人的身体,几乎要隔着衣衫贴在一起。   沈蕴如羞耻地咬着下唇,脑中只盘桓着一个声音,她今晚为何要来作死?她错以为他酒醒后不记事,也疏漏了他醉后这么变幻无常。   也许是她不屈不挠的性子使然,脑中很快又涌起一个声音,事已至此,再自悔也无济于事,屏障已经戳破,他敢这样,她为何不敢更进一步,把事态往自己有利的方向扭转。积极进取总是无错的。   沈蕴如抬起眼睛,目光定定地望着他,“谢哥哥,其实,你也没有那么讨厌我是不是?”   她一字一句地道:“我承认,你对我很重要,我经常想着要如何接近你。因为,跟在你身边,会让我很安心。也许是因为你救过我,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我知道,我这样经常惹得你厌烦,但我不可能不去靠近你,就像朝阳花,它天生就喜欢围着太阳转,除非它不是朝阳花了。所以,你可不可以试着接受我这样,以后不要这么冷若冰霜、咄咄逼人了,就……对我温和一点点好不好。”   谢幼卿漆眸深邃无际,呼吸微微一滞。   “好不好?”   见他不应,沈蕴如补充了一句,“其实我也不可能会一直这样,可能多个两三年,我的人生有了新的变化,就不会来烦你了。”   谢幼卿眉心拧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沈蕴如,你什么意思?拿我当工具?”   沈蕴如急忙否认,口气有些慌乱,“不,不是的……“   她很认真地道:“你的大恩大德,我一定会报答的,倘若愿意对我容忍包容,我也一定会感激不尽。”   “沈蕴如,我不是庙里的菩萨。”   沈蕴如语塞,心头涌上失落,他果然是不愿意帮她的,不愿意和她成为朋友的关系。   书楼里静了下来,针落无声,两人挨得很近,只有彼此浅淡的呼吸声。   谢幼卿看见了她眸子里的几丝慌乱和无措,扯了扯唇角,“你也就口上说的清新脱俗,你该不会不知道,你占了我多少便宜吧。”   沈蕴如脸上羞红,一时无言以对。他还紧扣着她的手没放,这很不寻常。她其实并不讨厌他的触碰,他触碰得越久,对她越有好处,所以她没有挣开他。只是,她不明白他为何会这样,是酒精的驱使,让他对她产生了亲近和吸引吗?   若是他醒后不记事就好了,那么她现在不会有任何的负担,而且还很欢喜,因为今晚的成果其实很不错,甚至,还超出了她的预期。   但是,若是他明日醒来,想起今晚发生的事情,会不会更严厉地惩戒她?   沈蕴如忐忑不安地问道:“谢哥哥,你方才怎么会说起双喜宴的事,你之前不是忘了吗?”   与她相反,谢幼卿似乎心情不错,也不在乎她扯别的话,他轻轻笑了一下,“谁说我忘了。今晚不就想起来了?”   什么意思,沈蕴如品咂着他的话,难道,他是今晚喝了酒所以把之前的事想起来了?   沈蕴如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又问道:“你之前说不记得在漫湖救过我,现在想起来了吧。”   “自然。”   “是因为今晚喝了酒才想起来,平常不喝的时候就想不起来吗?”   谢幼卿黑漆漆的眸子里闪过几丝迷离的碎光,他松开了她的手腕,“你哪来这么多问题?”   她的手腕上还残余着他手心淡淡的体温,沈蕴如收回手,心思慢慢转动。   天才的脑瓜子确实有些奇崛之处,不能局限在常规的思路里。她脑中又涌现出他之前醉酒后和酒醒之后的反应,细细分析,确实符合她方才的那道灵光妙想。   怪不得在老先生寿宴上,众人皆饮酒,只他一个人饮茶。又比如今晚的接风宴,常安说他只饮了两小杯酒,可醉态却有六七分。那么可以知道两个最为关键的点,一是他酒量极浅,二是他酒后的记忆和酒醒之后很大可能是断层的。   所以他才会这么忌讳饮酒。   事情若真如她推断的那样,就有意思了。虽然现在没有百分之百地确定,还得等他明日酒醒后再试试。但沈蕴如感觉心中一下子轻快了起来,方才的羞耻、慌乱与不安的感觉全都消失了。   谢幼卿见她垂眸不语,黑漆漆的眸子划过几丝复杂之色,“你在想什么?”   沈蕴如抬眼,目光带着几分狡黠,看着他甜笑道:“我在想,你方才为何一直扣着我的手腕不放。”   “是不是因为,你的身体,比你的嘴巴诚实?”   谢幼卿只觉得头中晕眩感更强了,他伸手轻轻扶了一下额,口气里失了以往的气势,“沈蕴如,别自以为是!”   过了一会儿,又语带深意地道:“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   是她一下子态度变得太明显,让他察觉出她已经知道了他醉酒后的不可言说之处吗?那么他也是够敏锐的。   沈蕴如目光一动,轻轻笑道:“你放心,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儿。”   谢幼卿看着她默然无言。   沈蕴如伸手拨了一下水晶钗上莹烁的流苏,目光晶亮, “谢哥哥,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休息了。我去了苏州,会记得想你的。”   沈蕴如刚转身走了几步,便发觉头上忽地一轻,她扭头,看见谢幼卿长手伸过来,将她髻上的水晶发钗轻轻一拔,笼在手中,触手冰凉爽滑。   沈蕴如错愕,“谢哥哥,你……”   谢幼卿目带深意,“今晚的记号。”   沈蕴如脚步有些匆忙地走出了御书楼,留下在书楼里目光深邃地看着那一抹茜影离去的谢幼卿。   回去的路上,沈蕴如的面上拂过凉薄的夜风,思绪还停留在御书楼里的谢幼卿身上。   他忽然在她要走的时候,取了她的发钗,说是今晚的记号。那么,他的意思是,他知道自己酒醒后会不记得今晚发生的事,他留下她的发钗,醒来后便能知道她昨晚来找过他。而更深一层的意思是,让她不要在他酒醒后再去试图从他身上试探和证实什么东西。   沈蕴如突然有了一种跟他心照不宣的感觉,也有了一种发现了他的一个秘密的快乐的感觉。   沈蕴如躺在床上,回想起今夜发生的种种,面上不由地微微发热,唇角勾起,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一夜好梦,梦中阳光明媚,金光遍洒大地,有万千桃花灼灼开放,风起,下起一阵粉红的桃花雨。   因为是奉旨审案,且要查之人是两江总督,官居二品,故钦差行辕的警戒很严密,由一众巡捕将行辕守得跟铁桶一般,别说那些想来拜会的的官员,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本着不顾情面、彻底究办的态度,该稽查的稽查,该提审的提审,一个也不放过。倒是有不少百姓,在行辕的照壁旁边,远远地观望着。   沈弼因审查案件耗费精力巨大,无暇顾及沈蕴如,故这日午后,他派了十个护卫过来,护送沈蕴如去苏州建昌侯府探亲,待案情结束,再送至扬州驿站一同回京。   行辕审讯室。   沈弼坐在当中一条大案上,大案的对面放着一把椅子,谢幼卿坐于沈弼旁边的另一张桌案。记录口供的书办坐于隔壁的暗室里。   有两名巡捕押着一位穿着便服,形容萎靡的中年男人进入审讯室,此人正是两淮盐运使赵守益。   赵守益在上谕钦派沈弼和谢幼卿到金陵查办两江总督刘恒一滥保匪人、杀伤良民、贩卖私盐一案时便已被下令革职,看守在金陵知府衙门。今日一早,沈弼便命巡捕将赵守益提至行辕。   赵守益原是徐州知府,由刘恒一保举才当上两淮盐运使的肥差,主管两淮盐政,与刘恒一关系亲近。   去年十二月,赵守益突然向刘恒一请求拨兵让他前去淮扬地区抓捕盐枭,刘恒一同意了,这件事在当时并未掀起什么波澜,直到今年三月初,江苏按察使接到受害村民的举报,才知赵守益带兵在清河县大肆围剿私盐时,几乎快要荡平一个村庄,造成无辜百姓死伤众多,缴获的一大批私盐也不知去向。江苏巡盐御史接到举报欲上报,知道是刘恒一派的兵后竟宁息了此事,受害的村民只能派出代表向江苏按察使举报,江苏按察使听闻后大骇,上折弹劾刘恒一。   谢幼卿目色冰冷地看着赵守益进来,淡声道:“坐!”   赵守益木然坐于沈弼对面的一张椅子上,身上早已没有了当盐运使时的气势,他虽垂着头,也能感觉到审讯室内气氛凛人,眼中涌过几分灰暗和畏缩之意。   沈弼神情肃穆,问道:“赵守益,本官问你,去年十二月,你向刘恒一请兵抓捕盐枭,刘恒一拨给了你多少兵?你抓了多少人?缴获多少私盐?”   赵守益目露紧张之色,低声道:“淮扬地区的盐枭太过猖獗凶悍,跟官兵对抗,我向部堂大人请了三次兵,部堂大人分三次共拨了两千兵给我。抓获十个盐枭,验明身份后,已经全部砍头了。这帮盐枭很狡猾,听到官兵来剿,将私盐分处藏匿,调换成假盐包,现场只缴获了三千引私盐,这三千引私盐还在盐仓里,大人可去查明。”   沈弼两眼直盯着赵守益,“赵守益,据在场被误抓的村民口供,你们缴获了一万引私盐,你如今只说三千引,还有七千引可是让你私吞了?”   赵守益一口咬定,“现场只缴获三千引私盐,剩下的都是砂土冒充的假盐包,那几个村民是夸大之词,赵某说的句句属实。”   谢幼卿眼尾扫了赵守益一眼,冷声道:“大雍朝律法第三百二十条,官员贩卖私盐者,罪加一等,当判处死刑。”   赵守益的后背颤抖了一下,声音有些发虚,“贩卖私盐纯属捏造,我身为盐运使,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监守自盗之事,没有做下的事我赵某不会认。”   空气沉默了一会。谢幼卿目光如电的看着赵守益,问道:“那么,你剿了盐枭之后,有向刘恒一禀告过吗?”   沈弼转头看了谢幼卿一眼,目光有几分复杂。   赵守益额上冒出涔涔冷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禀告了。”   谢幼卿问道:“是你亲自禀告还是派人禀告。”   赵守益唇色发白,“派……派人禀告的。”   谢幼卿问道:“派谁禀告的?”   “两淮盐运通判李同。”   谢幼卿目光如刃,“伤及良民的事也禀告了?”   “这个没有,部堂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是我带兵不当,我不敢让部堂大人知道了受牵累。”   “所以是你把消息压下去了?”   “是。”   “缴获的私盐,也禀告了?”   赵守益怔了一下,眼睛垂了下去,“没有。”   沈弼又转过头来看了谢幼卿一眼,目光深邃不明。谢幼卿的每一句审问,口吻平淡,却是直击要害,一层层的套问,抽丝剥茧,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向被审讯者逼迫而来,这的确是最厉害的。   沈弼问道:“为何没有?”   赵守益的声音平静且清晰,“部堂大人只管派兵缉拿私盐,不过问盐政具体事务。”   谢幼卿漆眸平静无波:“你跟刘恒一请兵,可有禀贴和他下令的手札?”   赵守益的声音低弱且颤抖,“请兵的禀贴有,刘部堂下令的手札没有。”   沈弼和谢幼卿相视了一眼,两人都明白,赵守益这是明摆着要为刘恒一背锅。不仅把出兵的直接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还将缴获的私盐跟刘恒一摘得干干净净。只要刘恒一没有留下下令的手札,便等于没有留下把柄,一切都是赵守益用兵残酷伤及良民,刘恒一顶多落个用人不当和失察的处分。   暗室里的书办在一字不漏地记录审讯口供。   沈弼喝道:“赵守益,你把出兵的责任担在自己身上,本官先不问。本官只问你,缴获的一万引私盐,你如今称只有三千引,还有七千引哪去了?你是私下卖了,卖的银两在何处?”   赵守益摇了摇头,只要提到私盐,他的目光不再躲闪,反而坚定许多,“回大人,只缴获三千引,我没有贩卖私盐。”   沈弼拍案喝道:“你如今已是革员,不说实话,就上刑伺候!”   赵守益不为所动,“我说的句句属实!”   沈弼忍无可忍道:“上刑!”   上刑即是上夹棍,用三根木棍夹在犯人的足胫之处,再用力收紧,使其痛不欲生,招出实情。   两名差役拿着刑具进入审讯室,很快,审讯室传来赵守益的惨叫声,半柱香过去,赵守益狼狈不堪,双腿被夹得鲜血直流,仍是没有招供。   谢幼卿面色平静无波,命差役收起刑具,他审案,重在一系列严丝合缝的审问下推导案情,是极少用刑的。   赵守益垂头忍痛,这时突然抬头,目光盯着沈弼,像地沟里钻出来的老鼠望着地洞,眼睛里面冷森森的,说道:“沈大人,我有另外一件事情要禀告!”   沈弼对上他的目光,心头掠过一丝凉意,喝道:“说!” 第49章 审案 亲自去一趟苏州   赵守益喘着气, 声音却十分平静,“我在去年十一月拜会部堂大人督署的时候,见到沈夫人从督署出来……”   沈弼勃然变色, 猛拍了一下手中的惊堂木, 喝道:“赵守益, 你蔑视主审官,刁恶十足,谈论与本案无关话题,是何居心?!”   赵守益嘴角勾起一丝阴险的笑意,似乎说完这句, 便达到了目的, 他费劲地爬起身,想要站起来,淌着血的脚却是一滑,又跌坐了下去。   谢幼卿盯着赵守益,修长的指尖在桌面轻轻划了一下。这个赵守益究竟想做什么, 他为何会突然提到沈夫人?他想把罪责从刘恒一身上摘去, 为何又突然把沈夫人牵扯进来, 去年十一月, 正是沈夫人到苏州为沈弼筹款的时候,这个中的关窍, 的确引人猜想。赵守益吃刑不过时,提到沈夫人, 绝对是蓄谋已久的, 难道,是想敲山震虎?让沈弼别逼太狠?   沈弼眼中有焦躁之色,他猛的站起身, 朝隔壁暗室里的书记员喝道:“把方才赵守益说的那句删了,不能记录在案!”   “慢着!”谢幼卿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弼,冷声道:“大雍律法规定,奉旨审案,不能删改原供!否则便是欺上瞒下之罪!沈大人主掌刑名,应当知道的极清楚。”   赵守益身上似乎凛了凛。   沈弼身子一僵,唇上的髭须抖了抖,面色阴沉地看了谢幼卿一眼,沉默半晌,然后道:“今日的案子就审到这里!”说罢,便拂袖出了审讯室。   沈弼是主审官,谢幼卿只是陪审,不可能绕过主审独自审案。沈弼走后,谢幼卿冷眼打量了赵守益几眼,对暗室的书记员道:“把口供拿过来。”   书记员将口供呈给谢幼卿,谢幼卿翻看了一下,递给书记员,“画押!”   赵守益似乎十分畏惧谢幼卿,书记员将口供和笔拿到赵守益面前,赵守益颤着手画了押。   谢幼卿对审讯室的差役道:“把人带下去,好好看着。”两个差役提着赵守益的胳膊,把人拖了下去。   谢幼卿坐在桌案边似乎在沉思什么,面上一丝表情也没有,一刻钟后,方起身出了审讯室。   每日审讯紧锣密鼓进行的同时,沈弼和谢幼卿带来的亲信在清河县一带的查证也有了结果,跟江苏按察使折子上参的罪行基本一致,赵守益在清田村和周边一带抓捕三百多位村民关了起来,一一排查后,只揪出十名盐枭,却在抓捕过程中因用武力威吓,令当地村民过于惊惧,逃跑过程中摔伤致死、旧伤复发致死的不少,因兵致死的亦不少,共计死了五十八位无辜百姓。   之后又在金陵、苏州等地查获一批低于市价的私盐,里面掺杂了一成半的观音土,而还在盐仓里的三千引私盐也是掺有一成半的观音土,可知是同一批的私盐。从贩卖这一批低价私盐的私盐贩子口中供出,他们这批次的私盐,是从淮北的一个叫港安的官方盐场买的盐,而港安的盐场大使赵斌,是赵守益的嫡亲侄子……   一条条线索查下去,谢幼卿手中收集的证据越来越多了……   几日后的审讯室。沈弼抱恙,交由谢幼卿一人审讯。主案桌空无一人,谢幼卿端坐于一侧的副桌案。   赵守益弓着身子坐于椅子上,仪容不整,眼皮耷拉着,双手不安地放于膝上。   谢幼卿清冷又平静的声音传来:“赵守益,盐场大使赵斌口供,从正月初一至十三日深夜,盐兵从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盐仓里押送了一批盐包到淮北的港安盐场,此事是否属实?”   赵守益震颤,赵斌已经招了,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阵脚一乱,便是坐立难安,他默了好一会儿,才嗫嚅道:“属、属实,这批是九月底缴获的私盐,掺杂有大量观音土,品质很差,只能押送至盐场销、销毁……”   谢幼卿道:“具体押送了多少?”   赵守益道:“记不清楚了……”   “那么我告诉你,有七千引。”谢幼卿冷眼看着他,问道:“这批掺了杂的私盐,每包是不是砂土一成半,盐八成半?”   赵守益浑身如入冰窖,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应该是吧……”   谢幼卿道:“根据盐仓账本,九月底缴获的私盐只入仓了五千引,十月中旬行售了三千引给许姓盐商,依许姓盐商的口供,他从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盐仓里行的是没有掺杂砂土的一等淮盐。”   赵守益没想到谢幼卿竟然对案件相关细节查探得如此细致入微并且了如指掌,以致他的谎言一下子就被揭穿,从正月初一至十三日深夜押送至港安盐场根本不是九月底缴获的私盐,首先是品质不一样,其次是数量也对不上,跟十二月底缴获的私盐才是同一批,且证明他私吞了七千引偷运至港安盐场。   赵守益浑身寒毛战栗,冷汗直出,他抖着唇,没有说话。   谢幼卿道:“这批盐既然是送到盐场销毁,为什么会出现在私盐贩子手中低价售卖?”   赵守益彻底慌了,语无伦次地道:“是赵斌,是赵斌捣的鬼,他在贩卖私盐,不干我的事,我没有叫他贩卖私盐……”   谢幼卿唇角勾起一丝冷笑,“赵斌的口供,他听你的指示,把这批偷运到盐场的私盐又走私了出去,每引作价十两售出,共获银七万两,已于二月初一的凌晨送至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后院。”   “赵斌这个混账东西,他诬陷我,我没有见到银子,一两银子都没有见到……不干我的事,不是我干的……”   谢幼卿口吻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盐运司副使王进口供,二月初二日二更时分,他按你的指示,领着一帮差役,将六个大箱子从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衙门运出,于次日四更时分押送至两江总督督署,此事是否属实?”   赵守益双眼呆滞地看向谢幼卿,这场审讯,面前的审问官从始至终都未正眼看过他一眼,却让人感到压力挤满了每一寸的空间,挤满了他的五腹六脏,让他呼吸困难。   “说话!”   赵守益无话可说,垂下了头,后背早已经汗湿一片。   谢幼卿修长的指尖在桌子上敲了几下,“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是不是走私盐获取的七万两白银?”   “说话!”   赵守益开始往上翻着白眼,好像要晕厥了一般,身子无力地从椅子上滑落了下去。   “把他扶起来!”谢幼卿狭长的眼尾扫了他一眼,冷声对着差役道。   两名差役进来,架起赵守益的两只胳膊,把他固定在椅子上。   谢幼卿掀起眼皮,提高了音量,“把口供拿过来!”   隔壁暗室的书记员很快呈上口供,谢幼卿翻看了几下,“让他画押!”   书记员将口供递到赵守益的面前,赵守益像面如纸色,眼神涣散,抖着手,迟迟没有画押。   谢幼卿清冷的声音倏地响起,“大雍律法规定,罪员不在口供上画押的,须杖责。我呢,不打人,你不画押也行,那就继续审问!”   赵守益还是一句话都讲不出来,他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颤抖着着手在口供上画了押,然后闭上了死灰一般的眼睛。   两名差役像缚鸡一般将赵守益提出了审讯室。   翌日傍晚,行辕审讯室。   壁上点了一圈的壁烛,烛光滟滟,室内的每一人、每一物,都好像浸在如水流动的光波中,沈弼和谢幼卿端坐于案前,烛光将两人的面容烘托得越发深邃分明,长长的袍服在地上投下一片暗影。   从一进来审讯室,沈弼的目光便颇有些沉重,他看向门口,清了一声嗓子,说道:“传两江总督刘恒一!”   很快,提审室门口的烛火摇曳了一下,走进来一个身穿正二品锦鸡官服,身材高大,器宇凝沉的中年男子,烛光照在他补子上锦绣灿烂的的锦鸡上,射出刺眼的光芒。   两江总督刘恒一已过天命之年,跟沈弼年纪相仿,虽模样比沈弼看起来年轻几岁,却是须发皆白,颇有几分沧桑之感。刘恒一出身扬州普通仕宦之家,父亲刘佑山曾任扬州通判。庆光二十五年,刘恒一娶了苏州知府李清的嫡次女为妻。而李清嫡长女于一年前入选公主陪读,两年后,因才学出众、品性纯良,被高宗皇帝选中,指配给弘亲王为正妃。刘恒一便与弘亲王成了连襟。   先帝驾崩前五六年,因与弘亲王有隙,故刘恒一也受到了弹压,虽平定湖广苗民起义、抗击东南沿海倭寇有功,却一直在海宁知府的任上升不上去。去年先帝驾崩,弘亲王入朝辅政,大权在握,刘恒一便扶摇直上,从从四品的海宁知府升为正二品的两江总督,在江南地区煊赫起来。   如今江苏按察使上折弹劾刘恒一数条罪名,朝廷却对他没有丝毫处分,仍十分安然地坐着他两江总督的位子,可见弘亲王在其中影响的作用。   看见刘恒一进来,沈弼嘴角似乎轻轻抽动了一下,开口道:“刘部堂,坐!”   刘恒一在椅子上坐下,沉沉的双目往审官的桌案扫视了一眼,在与谢幼卿视线相撞时,他的目光顿了一下,闪过一抹异色。   沈弼道:“我和谢詹事是奉朝廷之命审案的,希望刘部堂配合我们,让我们可以早日回京复命。”   刘恒一点了点头,眼中没有一丝畏惧、紧张和不安的情绪,镇定地道:“该怎么审就怎么审,咱们按章程办事。”   沈弼道:“好,那我就开始问了。刘部堂,赵守益向你请兵缉私盐,兵到了之后说盐枭凶悍难剿,上了两次禀贴请求加派官兵,你加派了两团兵去救应,可有下手札做指示?”   刘恒一平静地道:“两江总督兼管两淮缉拿私盐之任,赵守益说淮扬一带盐枭横行,向我请兵捉拿盐枭,我不得已才发兵的,至于他如何带兵去剿,我没有任何干涉和指示。”   沈弼道:“赵守益在剿私盐时手段残暴,杀伤了五十多位无辜良民,此事有无向你禀告?”   刘恒一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墙壁的某一处,说道:“他派人跟我禀告说已经成功抓获十名盐枭,没有说有良民因此伤亡的事情。两江总督督署在金陵,离淮扬的清田县有一百多里地,他没有向我禀告,也没有报官,我如何能知晓?”   刘恒一果然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没有指令,没有包庇,一切都是赵守益的责任。   沈弼和谢幼卿对望了一眼,若是刘恒一和赵守益在“杀伤良民”这一罪名上提前串供,赵守益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又没有直接的罪证的话,那么他们的确审问不出来。   审讯室静了下来,壁上的烛火跳跃了一下,落进谢幼卿的眼里,多了几分幽暗不明的味道,他直直地看着刘恒一,不带一丝情绪地道:“刘部堂的意思,赵守益事后除了派人向你禀告捕获多少个盐枭,其余一概未提,你也没有过问?”   刘恒一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只管出兵缉私,缴获多少私盐,不是我该管的,自然也不会过问。”   谢幼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语气凌厉,“我并没有问你关于缴获私盐的事情,既然你先回答了,那么我问你,盐运司副使王进口供,二月十三日二更时分,他按赵守益的指示,将六个大箱子从盐运司衙门运出,于次日四更时分押送至两江总督督署,此事刘部堂知道吗?”   刘恒一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知道。”   谢幼卿问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刘恒一微微仰头,望向天花板,语气低沉:“一万两白银和一百匹扬州云锦缎料。”   谢幼卿道:“赵守益贩卖私盐获银七万两,马上就送你一万两,还送你价值不菲的云锦缎料,为什么?”   刘恒一道:“这一万两银子是不是赵守益贩卖私盐所得我不知道,但他请兵之前便已说了会尽快给督署送来今年的缉私经费,收到这笔银子,我便把它当做缉私经费存入了督署银库中,至于那一百匹扬州云锦的缎料,是依沈夫人所求,赵守益跟扬州云锦织坊的坊长有亲,我便托了这层关系,令其为沈夫人购得一百匹,之后,我派人将这一百匹的扬州云锦原箱不动地送入苏州建昌侯府府中。”   沈弼呼吸顿时重了一下,眼中幽暗深邃,划过种种复杂的情绪。   刘恒一的段位果然是高,都转运盐使司的确每年都要送几笔缉私经费到两江总督手中,贩卖私盐的干系,就这样被他摘除掉了。而刘恒一这话也透露出一个极为关键的消息,即送到两江督署的箱子,大部分又经刘恒一之手送到了苏州建昌侯府的沈夫人手中。   而箱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是七万两白银还是如刘恒一所说的一万两白银和一百匹的扬州云锦缎料,这里面必然存在着一虚一实,虚是用来逃罪精心构造的环节,而实,才是真实的罪证和作案动机。   若是箱子里装的是七万两的白银,那么,沈夫人去年十一月份出现在两江督署的动机似乎就显而易见了,而刘恒一参与贩卖私盐的动机似乎也有了。   但刘恒一的供词都是对他完全有利的话,直接证据不是缺失便是难以查证,这便是难审之处。   谢幼卿问道:“刘部堂跟沈夫人有交情?”   刘恒一道:“金家和刘家是多年的世交,既然沈夫人有所求,我自然得为她办到。”说罢,他似乎别有深意地看了沈弼一眼。   沈弼太阳穴突突地跳了几下。   谢幼卿道:“赵守益说去年十一月拜访督署的时候,曾见到过沈夫人。那么沈夫人此前拜访督署,是为了扬州云锦的事情还是其他?”   刘恒一呼吸一滞,然后颇为坚定地道:“是为了扬州云锦的事情。我要声明一下,这桩案子跟沈夫人没有任何关系,若不是为了解释那几个箱子来龙去脉的问题,我不会让沈夫人的名字出现在这个案子中。”   谢幼卿黑漆漆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情绪,但他似乎能感觉到,僵坐在椅子上的沈弼面色虽十分难看,却是轻轻松了一口气出来。   “那么,刘部堂说的这笔一万两的缉私经费,如今还在督署银库的账上吗?”   刘恒一很快恢复了淡然自若的神态,“缉私经费本可作为总督个人公费之用,但我这数个月也没什么公事应酬,所以这笔款子一直在账上没动,你们可以随时去查。”   谢幼卿敏锐冷厉的目光和刘恒一冷硬的目光交碰了一下,刹那间仿佛有几星火花溅出。   刘恒一果然是只老狐狸,这点估计沈弼有更深的体会。这桩案子,查到这里,已经八九不离十了,江苏按察使弹劾的折子递上来,到钦差弛驿金陵查案这一段时间,以他两江总督的权力,足以在证据链上做好手脚。除了“滥保匪人”这项罪名实在无可推卸,但也只能落个失察和用人不当的处分,而其他“杀伤良民、贩卖私盐”的严重罪名都可以完美地卸在赵守益身上。   谢幼卿目色冰冷,“我问完了,沈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沈弼面色沉凝地道:“没有。”   谢幼卿站起身,“今天的审讯就到此,把口供拿过来,让刘部堂画押!”   书办从暗室从来,将口供呈给了刘恒一,刘恒一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画了押。   刘恒一离开了提审室好一会儿,沈弼和谢幼卿还坐在提审室不动,墙上的壁烛已经灭了好几盏,半明半暗的烛光照在两人的面上,似乎都各怀有心事。   谢幼卿看向沈弼,漆眸幽暗不明,“沈大人,刘恒一说那六个箱子运到了苏州建昌侯府,这条线索很关键,我明日亲自去一趟苏州建昌侯府查证。”   一桩案子往往有诸多的枝节,如今这个枝节伸到了沈夫人和建昌侯府,而沈弼作为主审官,关系是十分敏感的,要查,也只能由谢幼卿去查了。   沈弼目中划过几丝古怪之色,“沈某也没想到,夫人会跟这桩案子有几丝关联,但沈某相信夫人没有涉入此案。谢大人信不过,派几个人过去查一查便可以了,何必亲自去查?”   谢幼卿不为所动,“该查的一项都不能疏漏,我去查苏州建昌侯府,那么沈大人,你去查扬州云锦织坊。”   沈弼目光冷凝地看了谢幼卿好几眼,才说道:“好。” 第50章 故人 人间有洛神,美绝姑苏城   六月里的苏州, 真真是与别处不同的好风光。街巷粉墙黛瓦,枕水而居,有如晕染了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园林绿草铺茵, 浓荫蔽日, 有如织了一匹光辉鲜艳的云锦。拂在衣襟上的是轻盈柔美的杨柳枝, 吹面而来的是清香沁人的绿荷薰风。   沈蕴如第一次来吴侬软语的江南,真是样样皆赞叹,十步便有一景,美到令她心都化了,想到娘亲出生和成长在这么风光秀丽、人文荟萃的水乡, 竟有些羡慕起来。   来了建昌侯府六七日, 沈蕴如便住在娘亲从前的闺房里,里面的一什一物,皆按娘亲出嫁前的布置,上次娘亲回苏州,也是住在这间房里, 沈蕴如一进来, 便仿佛能感觉到娘亲的气息, 所以, 她虽在异乡,倒也没有很多陌生不适之感。   金老太太今年已经八十多了, 虽然年老,但身体一向都还挺健旺, 上个月因饱食后受了凉气, 突然痰气上涌,声喘气急,饮食不进, 继而卧床不起,一度以为要病危,延请名医医治了月余,收效甚微。金老太太年老病衰,多少有些灰心。   建昌侯府接到沈夫人的快马书信,便急忙把沈蕴如要来探亲的消息告诉了金老太太,说是小玉儿要来苏州看她了。   沈夫人名唤金妍玉,小字便叫玉儿,金老太太平生最疼小女儿,病中也时常念着玉儿,听到外孙女儿要来苏州看望她,原本暗浊的双目登时便有了一丝亮光,也许是想着要见到外孙女儿,许久汤水未进的金老太太当晚竟喝了一小碗粥。   金府阖家上上下下的眉头总算舒展了一些。   及至沈蕴如迟了几天到苏州,金老太太见到外孙女儿出落得如此甜美动人,比花朵儿还娇美,便仿佛见到了闺中时期的沈夫人一般,心头十分高兴,眼中漏出光彩,胃口也好了起来,再经医生调摄,昨儿已经能下得来床了。   建昌侯府祖上是开国功臣,故封了侯爵,爵位一代代的降,传到金老太太底下这一代,大房袭了正五品云骑尉的爵位,金老太太生了五子一女,几个儿子之中只有三房和五房考中了进士,虽官做得不显,但金府五个兄弟都很团结,且生财有道又善交结,家业依然昌盛不衰。   建昌侯府足足占了半条街之广,里头院落重重,是宏丽的大宅门气象。金老太太单独住一个带花园的三进院子,沈蕴如来的那日,见过金老太太之后,便被领着去见了大房、二房、三房、四房、五房的舅舅和表兄妹们,认人认得眼都花了。   舅舅一家子皆家待她十分亲善热情,沈蕴如从住进来的那一日,便不曾有一丝生分之感。   沈蕴如每日都侍奉于金老太太的病床前,搀着她走路,陪着她说话解闷儿,她嘴又甜,性格又活泼,常逗得金老太太笑开颜,惹得老太太身边的嬷嬷们对她是赞不绝口。   六七月的江南雨水多,连下了几日雨,今日总算放晴了。沈蕴如穿了葱绿色的薄纱衫裙,鲜嫩得跟水葱一般,走动时如一抹春烟拂动,煞是惹眼。   她刚走到老太太的屋里,便见老太太已经梳洗穿戴好了,歪在榻上,微微低着头,对着墙壁一动不动,仿佛在闭目养神。   “外祖母!”沈蕴如甜甜地唤她,“今日天放晴了,我方才来的时候看见水池里有好多水禽在戏耍,有花面鸭、绿头鸭、花、鹈鹕、彩鸳鸯好多好多,可热闹了,小动物是最有灵性的,他们一定是感觉到外祖母的园子里的欣欣向荣之气,跟外祖母讨彩头来了,外祖母要不要去瞧瞧?,”   金老太太的眼睛上垂覆着松弛的眼皮儿,只漏出窄窄的三角形的眼缝儿,看人的时候,颇有几分洞若观火的感觉,她看着沈蕴如,眼中只有一片慈爱:“小玉儿,今日外祖母身上有些乏,就歪在这里歇着。你先前不是说想去看看明华阁的画绣么,听闻明氏夫妇也从远方游历回来了,今儿天时好,我让龚嬷嬷带你去瞧瞧,可好?”   沈蕴如眼中一亮,外祖母果然疼她,她蹲到榻前,将外祖母的一只手拿到手心里捧着,笑着道:“好呀。那外祖母好生歇着,等外孙女儿回来了再来看您!”   金老太太笑着点了点头。   可是等沈蕴如坐马车出了门,金老太太却让人搀扶着,去了正厅。   马车经过一条热闹的街肆,沈蕴如便令车夫停下,下来逛了一会儿,买了好些苏州的风物和新奇有趣的玩意,才又上车,之后大约又驶了半柱香左右,方到了明氏夫妇所居的明华阁画绣坊。   明华阁画绣坊在一条清静幽深的街巷里,是个五进的院落,东宅西园的格局,住宅和园区以砖雕的高墙月亮门相隔。规模虽不大,却十分精致典雅。   门人认得龚嬷嬷,通报了里头一声,便让她们进去了,龚嬷嬷轻车熟路,领着沈蕴如进了垂花门,踩着脚下澄碧的青石砖,走过曲折的长廊,往西边的园子走去。   进了砖雕的月亮门,便见一方碧波水池,北面有六间水榭低浮于水上,南面则堆叠着如云雾般翻卷、形态各异的太湖石,石下的兰花轻吐雅意,东西两面则遍植纤纤翠竹,掩映着几间小厅和亭台,阶下和窗台边落下斑驳清幽的竹影。   如此幽致古朴,水色缥缈,沈蕴如心道,果然是书画名家的庭院,与别处不同。   沈蕴如之前跟金老太太唠嗑的时候,提到过明氏的画绣,金老太太便说起了明夫人徐贞的一段传奇的经历。   徐贞出身于苏州的书香绘画世家,父亲徐絮是苏州有名的画师,夫人早早过世,膝下只有一女。徐贞自幼便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且在书画上有极高的天分,等长至十三四岁,便已出落成了姑苏城数一数二的美人,人称‘人间有洛神,美绝姑苏城’,前来求亲的世家子弟几乎要踏破了门槛。   不想天有不测,人生无常,原本已经要谈婚论嫁的徐贞,突然生了个恶疾,浑身上下生了斑驳的的毒疮,流下腥臭的脓血,原本天仙一样的容貌成了焦枯的蛤//蟆样,徐絮为她四处求医问药,皆无半点效果。   如此又过了四年,徐贞仍无一丝好转,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当初求亲的世家子弟一个人影都不见来,徐贞心如死灰,也绝了求生的念头,眼见病势一日沉重过一日,有着吴门四才子之称的明征突然上门求亲,称自己对徐贞慕艾已久,这四年费尽辛苦在西域求得一药,或可治徐贞的毒疮,不管徐贞能不能治好,只要她还能活着,他都要娶她作妻子。   徐絮被明征的真情所动,同意了这门亲事,也不知明征的药起了效用还是冥冥之中天意安排,徐絮允了婚事之后,徐贞竟然起死回生,毒疮渐渐好了,疮痂脱落,肌肤嫩滑如新,整个人脱胎换骨,竟比先时更美了。   如今徐贞已年过四十,却驻颜有术,肤如凝脂,面如春月,体态轻盈,仍然如同十八芳华的少女,岁月把与她同龄的姑苏姑娘个个都熬成了皱丝瓜,却好似独独遗漏了她。与她丈夫明征站在一处,对比尤为鲜明,凡见了她的人,皆暗暗纳罕,“不老的洛神”便又在姑苏城流传了开来。   沈蕴如进了园中,便见一个身着藕荷色弹墨轻衫,身姿纤细、云鬟低垂的绝色女子泛舟于水池上,再定睛一看,发现她的身边还坐着一位三四岁的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龚嬷嬷顺着她的目光道:“这是明夫人的儿子,成婚了十几年才生的,宝贝得紧,明夫人不论去哪里都带着他。”   泛舟的徐贞被小男孩逗得咯咯直笑,眼中溢满光彩,让人见了移不开目。她抬眼看见了岸边的来客,冲她们盈盈一笑,将小舟划向岸边。   “娘亲,要抱抱。”小男孩向徐贞张开手臂,徐贞笑着把小男孩抱上岸。   待走近来,徐贞轻轻打量了几眼龚嬷嬷身边的沈蕴如,眼中生疏,“这位姑娘是……”   龚嬷嬷介绍道:“明夫人,这是沈姑娘,老太太的外孙女儿,从京都来探亲的,很是喜欢夫人的画绣,老太太身上不便,便让我带她过来拜访夫人。”   龚嬷嬷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揭开了,里面是一匝匝金翠辉煌的雀金丝线,“这是老太太为姑娘准备的贽见礼,请夫人收下吧。”   徐贞不便推辞,接过了,淡淡一笑道:“承蒙沈姑娘对拙作的喜欢,只是我刚游历回来不久,新作尚未起绣,旧作也存不多了,都在聆月轩里,那么沈姑娘随我过去坐坐吧。”   沈蕴如看着徐贞,却是有些发怔,她看起来的确很年轻,不过比她大了几岁的样子,整个人都焕发着光彩,精神饱满,眉梢眼角都淌着笑意,好似永远都不会有烦恼一般。只是,她面上虽是笑着的,却让人感到一种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小男孩生的圆滚滚的,眉眼跟徐贞有几分相似,他似乎很喜欢沈蕴如,乌溜溜的眼珠子一直盯着沈蕴如瞧,徐贞笑吟吟地看着他道: “叫嬷嬷,叫姐姐。”   “嬷嬷,姐姐!”小男孩脆铃一般的声音响起。   “哎!”沈蕴如何龚嬷嬷都应了。   龚嬷嬷道:“姑娘随着明夫人去,我在园子门口候着。”   沈蕴如点了点头。   沈蕴如跟着徐贞穿过石板桥,往前头的水榭走去,两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沈蕴如心中忽的咯噔一跳,她闻到徐贞身上的那缕幽幽香气,很好闻又很特别,跟谢幼卿身上的香气有八/九分的相似。   怎么会如此?沈蕴如再走近些闻了闻,确是如此。她心中涌过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   谢幼卿喜欢徐贞的画绣,徐贞身上和谢幼卿身上有着近乎一样的香气,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谢幼卿来找过徐贞,所以徐贞身上沾带了谢幼卿的香气?可是徐贞是有夫之妇,年纪比谢幼卿大了一轮,这怎么可能。沈蕴如很快便把这个想法排除了。   而徐贞生长于姑苏城,谢幼卿生长于京都,怎么样也无法将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也许,只是一种巧合。   世上的人千千万,长得相似的人也不少,有着相似的香气也属正常。只是巧合罢了。   快到水榭的时候,沈蕴如顺口问道:“明老爷不在吗?”   徐贞道:“老爷外出办事了。”   进了水榭,每个小间都挂着两三幅的画绣,大多是山水、人物、动物和竹子,远看与画别无不同,近一看,构图、赋色却比画更有生韵,因着丝线的细腻和光泽,使得画面更灵动和逼肖,且丝线未尽之处,又用画笔添绘,画与绣相辅相成,益加精美绝伦。   沈蕴如看着也觉得好,但到底没有收藏的心思,只是谢幼卿喜欢,那么便只好投其所好了。   沈蕴如赞道:“夫人画绣双绝,真是十指如春风,生色绢帛间!”   沈蕴如夸完便思想着怎么跟她开口购一幅时,忽见有个小厮走近来,对徐贞道:“夫人,有位公子要见你。”   明氏夫妇素日极少会客,毕生精力皆用在书画刺绣间,听到又有客要来,徐贞眉头微微一蹙,“你说我今日不得空。”   那小厮道:“他说是你多年前相识的人。”   徐贞淡淡道:“他怎生个模样?”   那小厮道:“个子很高,十分俊秀,着装精致入时。”   徐贞似乎在脑中搜寻了一下,“那好吧,你带他到玉竹厅。”   徐贞对沈蕴如道:“沈姑娘,今日不巧,又有客来访,我先失陪一下,你在这坐坐。”   沈蕴如淡淡笑道:“夫人自去,我没关系的。”   徐贞见小家伙从进来水榭便一直凑在沈姑娘的身边,弯下腰对他道:“佑儿,你跟沈姐姐在这里,娘亲等下回来。”   小孩子总是最粘着母亲的,佑儿上前拉住徐贞的手,“娘亲,我要跟你一块儿。”   徐贞只得牵着小男孩的手,出了水榭。   方才那小厮说的话,沈蕴如都听在了耳朵里,她一下子便联想到了谢幼卿,觉得很大可能是他,难道,他和明夫人之间真有不为人知的关系?   沈蕴如感觉自己的心被勾了起来,水榭临水之处皆开着窗,沈蕴如便透过窗看园子里的动静。很快,她的瞳仁猛的缩了一下,她看见那个熟悉而深刻的身影,由小厮引着,往池岸左边的厅堂而去。 第51章 往事 鲜嫩的像春天的绿芽   沈蕴如没认错, 那个人便是谢幼卿。   谢幼卿木然地跟着那小厮去往玉竹厅,风在耳边凉凉地吹,眼睛掠过苍翠欲滴的丛竹, 但他仿佛什么也听不见, 什么也看不见, 浑身木然得没有知觉,冷白的皮肤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只有心中的那个被捅破的窟窿在不断地变大,往外丝丝地渗着血气和冷气,血气往胸腔里弥漫, 他感到喉咙里涌上一抹腥甜。   他为什么要找到这里, 他为什么要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无法忘记。每当想起十六年前那个天狗食日,白日颠倒成黑夜的一天,还是会有一把刀冷不丁地捅穿他的心脏。   也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会, 也许是此生最漫长的时间, 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张绝美的脸, 和纤细高挑的身姿, 十几年过去了,她还是没变, 还是那张美丽得不会有一丝哀愁的脸和岁月不会摧败的清丽身姿。   江宛荻,她真正的名字。也许这个世上, 只有他和明征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了。   谢幼卿的视线移动了一下, 看见了她身边的那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他紧紧地攥着江宛荻的手,眼中满是稚气的天真和无邪, 一看便知是浸在疼爱里的孩子。   他想起那天她一次次地甩开他的手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年纪。   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感到口中的腥甜之味更浓重了。   徐贞看着他,目中划过几分疏冷和防备,“你是……”   谢幼卿笼在宽袖中的手指痉挛了一下,他露出苍白而又嘲讽笑意,“你应该早忘了我吧。”   “但我记得你,五千八百五十六个日夜,江宛荻……”   徐贞好似被雷电劈了一下,冰封已久的记忆被重新劈开,有个清晰的人影跳了出来,她脑中嗡嗡作响,面容乍然失色,颤声道:“你是,小……”   话到嘴边骤然失声,她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喊道:“张妈,把佑儿带下去。”   门外马上有婆子进来,“娘亲,我要娘亲……”佑儿哭喊着被张妈抱下去了。   谢幼卿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张妈把孩子抱了下去,嘴角勾起冰冷嘲讽的弧度,“怎么,怕我伤着你心尖上的孩子?”   “他若是有一丝伤痕,你一定会心疼至极,若我死了,你会像无事发生一样……”   徐贞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泪水满溢,“小满,对不起……”   谢幼卿的目光冰冷彻骨,“江宛荻,你精通星术算命,你算得出我的命局有多好,却算不出我的心里究竟有多少个伤口。”   徐贞移开视线,泪水滚落,“小满,我知道,你一定很恨极了我。但是当初,明明知道我已经心有所属,你父皇还是用权势逼娶我,我不可能为了你,被禁锢在一个不爱的人身边一辈子,还有囚笼一样的深宫,你明白那是怎样一种酷刑吗?我的确不是一个好母亲,但错在于你父皇,是他――”   谢幼卿打断她道:“他已经死了,就没必要再提了。你可以不生我的,但你还是生了。为什么,因为你需要一个把戏演的更为逼真的道具。你生下我,才会让父皇相信你真的爱上他了,才会让他真正对你放下心来。是不是这样?!”   真相从来都是最残酷的,不是谁都有勇气去剥开它,因为它会把你击溃,会让你鲜血淋漓,会让你痛不欲生。只有对自己更残酷的人才会一次次揭开它,审视它。   徐贞美丽的双眸里像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她哽咽难言,“小满,你……”   “江宛荻,你说错了,你是一个好母亲,只是对象不是我。”   徐贞的目光里,有痛苦、有愧疚、有茫然无措,但,就是没有后悔。   谢幼卿咬着牙,好像每说一字都要把自己的血肉抠出来一般:“你当初可以毫不留情地丢弃我,我没有选择的余地,但今天,我撑到今天,就是为了在你面前把当年没有说得出口的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了。”   “江宛荻,哪吒削肉剔骨还于父母,今天我谢小满将这身骨血还给你,从此我跟你再无关系!我无父无母,四岁埋在人间荒冢,早就是一个孤魂野鬼!”   话音刚落,谢幼卿的指尖多了一把尖刀,他挥起,朝自己的左手臂狠狠地划了三刀,刀刀深可见骨,顿时鲜血如注,喷涌而出。   徐贞心口绞痛得快要窒息过去,她没有想到,他的执念和怨恨会这么深,他还是当年那个倨傲得不可一世的小孩,也许他的人生里从来都不允许有抛弃这两个字,是她错了,错了。   谢幼卿眼都未眨一下,面容平静得没有一丝变化,仿佛手臂像小溪一般淌下的红色液体不是他的血,他不再看她,毫无情绪地转身,快步离去。   “小满!”徐贞泪如雨下,她追到门边,却是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看着谢幼卿隽瘦孤独的身影像被一阵风刮走般的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她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总算忘记了她曾经有过一个可以成为一个年轻有为的帝王的孩子,可是这个孩子却从来都没有忘过他失去的一切,今天,他终于来找她“报仇”了。   徐贞细嫩得宛如青葱的手死死地抓着门框,抓出了十道血痕。   谢幼卿仿佛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被一点点的抽空,手臂上淌下的血流了一路,他的唇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就这样,死掉也挺好。   他的记忆忽的又闪回了十六年前,那一天跟所有正常的日子看似没有什么不同。天气晴朗,艳阳高照。父皇带着大批军士到京畿的围场进行一年一度的秋A盛事。往年,他从不带任何妃嫔同去,但那一年,母后第一次开口说想去看看围场游猎的盛景,父皇没有拒绝,他带了母后同去,而他黏在母后身边不想分离,所以也把他一同带去了。   临行前的那一晚,他看见母后在久久地看着夜空,眼中流露出一种他从没看过的情绪。母后会算卦和懂星命之术,父皇不在的时候,母后便常常拿着周易卦牌排卦和看着天上的星象,但他那时还小,他不懂母后算卦和看星象是为了什么,他只当母后是在消遣时间,就像他喜欢读书一样。   在那之前,父皇和母后夫妻恩爱,琴瑟和鸣,他是皇太子,身份尊崇,一出生便受尽宠爱和被寄予厚望。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将来继承国祚的可能性。   直到那一天,他猝不及防地失去了所有的一切。父皇、母后、皇太子的身份和将来要继承的皇位。   上午声势浩大的合围结束了,猎场的猛兽已经全部被猎杀。傍晚,落日的光辉将山林照成一片灿烂的金黄色,父皇、母后和他,身上都好似批了一件闪烁的金衣。   他坐在父皇的坐骑的前头,母后骑着一批枣红色的马,他们三人在树林中慢慢地穿行,母后射中一些兔子,青羊、野鸡、银鼠等动物以增野趣。行了大约半柱香左右,他闹着要去母后那儿,父皇便将他放到了母后的坐骑上。   行至一条纵深的幽谷之处时,天地突然一片漆黑,像有一个巨大的黑罩子将整座山谷罩住了。   林中响起马受惊嘶鸣的声音,他很惊慌,怕天再也不会亮了,越发牢牢地抱着母后,母后推了他几下见推不开便放弃了,带着他纵马疾驰,在暗色中奔出了崖口,往苍茫的旷野之中奔驰而去。   半柱香之后,天地重回光亮。皇上在幽谷里打转,发现妻儿已不知去向,他急忙吹哨,令赶过来的士兵马上去找人。而此时,山林之中的某一处突然燃起熊熊的火光。   夜幕渐垂,他被母后带到了一个荒僻的树林,母后抱着他下了马。   有位一袭白衣,身姿清朗的男子驾着马车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从心底往周身蔓延,血液像凝固般地发冷,他死死地抱着母后的大腿,眼睛盯着她一动不动。   母后定定地看着他道:“小满,母后要走了,你命局极旺,天资绝伦,离开了母后,你也会一路坦途,青云直上的。”   他心中撕裂般地疼痛起来,“不要,母后不要跟我说这些,我只要母后在我身边。”   母后长叹一口气道:“母后苦苦等了五年才从那囚笼出来,你难道还要母后再回去吗?”   他身份尊崇,自幼便对什么都唾手可得,不知伤心为何物,所以极少哭,可那一天好像所有的伤心都奔涌了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他哭着道:“母后,小满不能没有你,你若舍下我走了,我要如何活下去。”   “母后,你为小满想想吧。你既然生了我下来,就不能丢弃我。”   可是无论他如何乞求,母后的眼中都没有一丝动容和犹豫,只有离开的决绝。   “小满,对不起。”母后用力掰开他的手,往马车快步走去。   他追上去,复又抱住了她的腿,“母后,不要离开我……”   如此反复几次,母后急于离去,她用力掰开他的手,甚至还推了他一下,他凄惶地跌坐在地上,突然没有了再爬起来的力气。那一刻,他明白了什么是人间的薄凉。明白人生的变化何其惨烈,可以在一夕之间将他原本完满的灵魂摔得粉碎。   他看向旁边的一棵树,哭喊道:“母后,你若上了这马车,我便死在你面前。”   母后的脚步顿了一下,可是也只是一下而已,她很快上了马车,马车调转车头,消失在树林之中,留下一片无尽的黑暗和空洞。   他朝那棵树用力撞去,他仿佛听到咯吱一声头骨碎裂的声音,钻心的疼痛蔓延四肢百骸。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个死人一样。   而父皇那边,山火扑灭之后,找出了两俱烧得焦黑的尸体,一大一小,从体型上看,依稀能分别出是皇后和小太子。   天狗食日,是为不祥之兆。皇后和小太子被烧死在山火之中,是天降惩戒于皇上,皇上大恸,整整斋戒了三年赎罪,但将此事压了下来,对外只称皇后和小太子是病死。   也不知过了多久,荒林里亮起数只火把,有人从地上抱起他,还试了试他的鼻息,之后他被抱进了马车里,送去了一个寺庙里,醒来后面对着用精明目光审视他的谢夫人,他谎称自己磕伤了脑袋,记不起从前的事情了。   过了两个月之后,他又被送去了一个陌生的府邸,从此,他改名换姓,成了睿国公府在佛庙里养病回来的二公子。   他不知道母什后么时候和睿国公府的谢氏夫妇达成了协议,将他太子换狸猫地养在那里。但他知道,琴瑟和鸣,夫妻恩爱,爱子深切,全都是假象。   真相是他只是母后用来放松父王戒备和博取信任的工具。   他考中状元步步高升又如何,他是天资绝顶文章盖世又如何,他在乎的人从来都不会在乎,他的存在就是空洞和没有意义的。   没有人会愿意永远地陪他走下去,单单是,只为着爱他这个人。   谢幼卿走出了门口,迎头的日光刺着他的眼睛,他的的视线里渐渐浮过一层晕眩的白色。   “谢哥哥!”一个清甜而又熟悉的嗓音撞入他的耳膜。   他缓缓的回头,看见了守在巷子角落的沈蕴如,她一身绿颜色衫裙,鲜嫩的像是春天的一痕绿芽,浑身都是盎然的生气,她微微仰着脸,一双生动鲜活的眸子里洋溢着看见他的欢喜。   沈蕴如特特偷跑出来在这里守着他,但对上他眼神的那一刻,她心里还是吓了一跳,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森冷、空洞、阴戾,以及没有一丝人气,像从坟冢里爬出来的一只鬼。   发生什么了?   几乎马上,她便发现了不对劲,他的面容如纸一般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左手臂像流水一般地淌着血,将他的整只手都染成了血红色。 第52章 治伤 好好哄一哄   谢幼卿看了她一会儿, 黑漆漆的眸子像是会噬人的黑洞,扯了扯唇角,“沈蕴如, 又是你。”   沈蕴如心中慌乱无比, “谢哥哥, 你流了好多血,我给你包扎一下吧,不然你的血会流干的。”   谢幼卿恶狠狠的,好像把身上所有的寒芒都刺向她,“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你也配来管我。滚开, 滚远一点!”他加快步子往前走去。   沈蕴如面色唰的白了一下,眼睫颤动了几下,眼圈倏地便发红了,她咬了咬唇,攥紧了手心, 目光中积蓄了一种坚定的力量, 一边快步追上去, 一边从裙摆上撕下几片布料。   沈蕴如从没见过一个人流着这么多血还像个没事人一样的, 除非他疯了不想活了。   沈蕴如不明白他跟徐贞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他受着伤出来, 而且一副全天下就只剩他一人的模样。但她现在没工夫去想那么多,她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可以有事。   这条街本就极僻静, 零星几个行人,谢幼卿似乎没看路,迎头就往一个幽深的羊肠小巷走去。巷子很窄, 堪堪只能容两人通过。   这蜿蜒着流了一地的血让她的心发凉,这可是喜神的血啊,怎么能这么流呢。   沈蕴如奋力跑着追上他,二话不说便拽住了他没受伤的右手。   “你别走了,我给你包扎一下伤口。”   “滚!”谢幼卿眉宇间都是戾气,用力甩了一下手,沈蕴如没抓稳,踉跄了一下,手肘磕碰在墙面上,好疼。   她马上又追了上去,用了浑身的力气拽住了他,也许是因为失血太多,谢幼卿身上的力气在渐渐减弱,他甩了几下,没有能甩开她。   “沈蕴如,你有没有长耳朵,我让你滚,你没听到吗?”   沈蕴如不理会他,她拽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推他的肩,把他的身体压向墙面。她用半边的身子抵着他,撸起他的袖子,将方才撕好的布条飞快的绑在他的伤口上,然后将他的伤臂抬高,用双手紧紧地按压止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可以这么敏捷。   谢幼卿没有想到他有朝一日竟会被一个小姑娘如此“压制”,但他身上也的确没什么力气了,索性不再挣扎,任她动作。   他长得很高,她的个子只到他的下巴处,他看着她圆圆的脑袋低垂着,圆而翘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颇为紧张地看着她按压的伤口处的出血情况。   谢幼卿瞥开视线,双目像冰封千年的冰湖。   他手臂的伤口触目惊心,伤口很深,明明那么好看的手臂非要划刀子,真是个狠人,对自己竟然下得了这样的毒手。但好在他尚知分寸,没有伤到要害的血脉,沈蕴如按了约莫有半柱香左右,谢幼卿手臂上的血总算止住了,她如释重负,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出来。   沈蕴如松开了手,抬头看向他,认真的道:“血止住了,你这只手不要动。”   谢幼卿看了一眼她满是血污的手,冷冰冰地道:“沈蕴如,你以为你做这些,我就会感激你?”   沈蕴如奇怪自己明明满手是血却没有觉得眼前发黑,大约是因为谢幼卿是她命中的“喜神”,让她觉得他身上的东西都是不一样的,一点都不会有厌恶之感。   她眨了眨眼睛,故作轻松地道:“我不做你也不会感激我啊,那我还不如做,况且,能帮助一时想不开的帝师止血,真真是件有功德的事情。”   “你用不着给自己揽功,我还不至于流这点血就会死。”   “哦。”你是够厉害的,沈蕴如心里只哼哼,但却极认真的观摩他的神情,总算在他面上看到了几分人气回来了。   “把你的肩膀从我身上挪开!”   冷言冷语听习惯了,她已经可以心平气和的了,“那你答应我先不要动。”   谢幼卿没吭声,他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想再和她说话的样子。   毕竟流了不少血,这时候要保持清醒到医馆去上药,沈蕴如有点怕他会昏过去,她移开了身子,轻叹一声道:“伤口是你自己划的吧,你干嘛想不开要自残啊,你身居要位,怎么一点也不知珍重。”   谢幼卿倏地睁开眼睛,目光如刃,“你在教训我?”   “不敢不敢。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我们普通升斗小民,受个伤也没什么,用不着担惊受怕的。但你可是当朝帝师诶,你的身躯可是要匡扶江山社稷,担当国家重任的,你一人便关系着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你流一滴血,便意味着将来可能要有百姓十倍百倍流之,你说能不让人害怕吗?不管是谁让你伤心欲绝,但世上没有翻不了篇的事情,都会过去的。为了国家计,为了天下百姓计,你也要好好珍重啊。”   她说了一箩筐,结果谢幼卿只冷冷地吐了两个字,“闭嘴!”   沈蕴如凑近他,甜声道:“谢哥哥,我们去医馆上药吧。”   “用不着你来操心。”   也许是因为他受伤了,沈蕴如脾气好得出奇,“那你知道医馆在哪吗,你会自己雇车吗?我为你效劳有何不好呢?”   “我还没有残废。”谢幼卿睨了她一眼,抬腿便走。   这人今天真的跟刺猬一样,眉目锋利,浑身都是刺,沈蕴如心里闷闷的,在后面一直跟着,不忘提醒,“你别走这么快,小心伤口!”   天时正当午时,太阳正烈,这条巷子又窄又长,阳光漏进来,把这条巷子填满了光。   出了巷子,街上的车马稠密了一些,沈蕴如一边紧跟着谢幼卿,一边双目四顾,挥手招揽着马车,终于有辆迎面来的马车停在了她的面前。车夫是个粗黄皮、四方脸的中年汉子,看起来挺面善的。   沈蕴如冲车夫笑了一下,“师傅你等我一会儿。”   沈蕴如跑着追上谢幼卿,伸手拦在他的面前,“上车吧,我送你去齐盛堂医馆。”   沈蕴如对苏州不太熟悉,但外祖母病情有好转后,其中便请了齐盛堂医馆的医生来调摄,开的方子颇有疗效。想来这齐盛堂医馆在苏州是颇有口碑的。   谢幼卿冷着脸,绕开她继续往前走。   沈蕴如追上,拉住他的右手臂不放,“上不上,你不上我不让你走了。”   “沈蕴如!”谢幼卿眼中炽着怒意,呵斥道:“你自重一点!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沈蕴如眼圈倏地红了,她低下头,眼泪说来就来,开始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演得真切还是心里真的觉得委屈,所以情绪一下子就来了。   谢幼卿黑漆漆的眸子仿佛又幽暗了几分,“你哭什么。”   沈蕴如一副被欺负的可怜样,“你刚才又凶我了,已经第三次了。”   空气静默了好一会儿。   “行吧。”谢幼卿面无表情地转身往回走,沈蕴如亦步亦趋地跟着,到了马车前,她乖乖松了手,谢幼卿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   眼泪攻势果然有用,虽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有点丢脸,但沈蕴如觉得自己又学会了一招。她伸手揩去脸上残余的泪珠,也上了马车。   “师傅,去齐盛堂医馆!车上有伤员,别驶太快了。”   “哎!”车夫挥起马鞭,马车便在街上不急不缓地走着。   上了马车之后,谢幼卿坐在里侧,她坐在外侧靠着门的角落里,她没敢离他太近,两人之间泾渭分明。   车内安静了下来,沈蕴如不主动跟他说话,他是不会说一个字的。但她也不想再去碰冷钉子了,她撩开帘子,侧着脸看两边街肆的风景。   不过,她隐隐能感觉到谢幼卿的视线似有似无地落在她的脸上,她扭头,见他黑漆漆的眸子正盯在一侧的车壁上。   如此几次,还是没抓住他偷看她的“把柄”。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沈蕴如觉得脸上有点儿痒,但看看自己满是血污的手,还是算了。她心中涌过一个奇怪的念头,上一回在他的宅子里发生了难以启齿的“血光之灾“,他抱她去求医,今日她给他受伤的手臂止血,送他去医馆,那么这算是……以血还血吗?   她没有镜子,自然看不见自己白璧无瑕的小脸上因为方才的抹泪,已经沾了手上的血污,像书画的留白上钤了几方鲜红的私印,从此打下了某个人专属的标记,而眼前这几方“私印”的主人是他谢幼卿。   空气中乍然飘来谢幼卿淡漠无温的声音,“你怎么会在那里。”   沈蕴如微微一愣,“哪里?”   “明华阁画绣坊。”   沈蕴如扭头看他,老老实实地道:“为了你呀,想着前几次都是因为这个明氏画绣才能见上你尊贵的一面,我好不容易回了一趟苏州,当然要趁此机会‘投你所好’,获取‘准入门槛’的资格。”   “哦。”谢幼卿双目幽沉地注视了她一会儿,似乎想从她眼睛里搜寻出什么东西来,之后便移开视线,不再说话了。   沈蕴如猜测着他的意图,是想窥探她知道了多少吗?她其实也很想问他为何你也去了明华阁画绣坊找徐贞,是否和徐贞之间有不为人知的关系和故事,但想到他淌着血从园子里出来,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那么就别再撕他的伤口了,沈蕴如这点觉悟还是有的,于是她也很聪明的闭嘴了。   车内复又回到了一片寂静中,只有车轱辘碾在地上的声音。   齐盛堂医馆在繁华的平山街上,车马稠密,人潮熙攘,百货云集,饭馆酒肆鳞次栉比。   马车在齐盛堂医馆门口停了下来。   今日齐医生正好坐馆,又是饭点刚过的时节,前来看诊的人也不多。谢幼卿和沈蕴如一进来,倒是把医馆内的几双目光都吸了过去。   无他,只因谢幼卿这个人实在太曙目了,长身玉立,冷艳独绝,身上发散着一种不可接近的冰冷气场。女的生得也极美,杏眼琼鼻,肌肤如雪,像个仙女儿,与他相比,倒也不逊多少。但两人站在一处,却让人觉得是佳配,若非天公作美,人间哪得一见。   沈蕴如感觉到医馆内齐刷刷往他俩看过来的目光,小脸便有些飞红,忙垂下头,站得离谢幼卿远了些。   轮到了谢幼卿,面对齐医生的问询,谢幼卿依然冷着脸一言不发,都是沈蕴如在一旁代答。   齐医生察看了谢幼卿的伤口,目中划过几分难以言喻的神色,大约生得太好和太聪明之人,多半有些怪异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并非就能活得快意自在,但如此自伤自残,也真是少见。他叹了一声道:“再深半毫就要伤到大血脉,恐怕都到不了这里来了,真是险呐!”   沈蕴如瞥了谢幼卿一眼,心道:狠人。   谢幼卿的这种刀口极深的伤,少不得要精细处理,齐医生不愧是苏州名医,不仅精通各科之症,对外伤处理也颇有经验,先将伤口用消毒的药酒清洗一遍,再将伤口细细缝合,之后敷上止血消肿的药,用洁净的布帛把伤口重新拴系紧了。   沈蕴如眼睛一直看着伤口处理的过程,心想要是这么好看的手臂留了疤,可真是暴殄天物了。问了齐医生,知道谢幼卿的皮肉只是割破,并没有缺损,好好护理,也不至于就会留下疤来。   沈蕴如眼中划过几丝轻松之色,她想自己之所以显得稍微紧张了一些,完全是出于爱才之心和国家大义,毕竟谢幼卿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才,民间有守护他的责任,是断断不能对他的伤势坐视不理的,换做是别人,应当也会如她一样的做法和态度。   她还在看着,谢幼卿却冷不丁地用指尖拈了几片在桌案上垒着一叠雪白的棉布,丢到她的面前,“拿去,把手和脸给擦一擦,别整得像从凶案现场出来的一样。”   冰块总算会说话了,能说话就行,沈蕴如才不想和他计较,不过这倒提醒她,她一直关注着他的伤势,倒把自己给忘了。   沈蕴如走到医馆的盥洗室,对上洗手盆上的镜子时,不禁吓了一跳,镜子里的她,脸上沾血,满手血污,倒真有几分女杀人犯的感觉。   沈蕴如赶紧把手上的血污洗干净了,但是在擦脸上的血迹时,她心中却涌上几丝异样的感觉,他她和他之间竟会经历这样的事情,世上之事,总是不可预料的,而她好像又多了一项和他共同的秘密一般。   等谢幼卿的伤口处理好后,已经花了两柱香左右的时间了。齐医生又嘱咐了伤口护理的一些注意事项,总算是可以放心了。   从医馆出来已经是下午了,这个时间着实有些不上不下,过了吃午饭的时节,偏又离吃晚饭还有一截时间,只能吃点小吃填填肚子,沈蕴如抬头见前面有一家面馆,上面写着端庄大气的‘同兴面馆’几个大字。   谢幼卿看了一眼沈蕴如,漆眸里划过一丝不明的情绪,只低低地说了两个字,“走了。   说完便撇下她便往人少的地方走,沈蕴如追着他道:“谢哥哥,我们去吃点东西吧,我饿了。”   “自己去。”   “你流了这么多血,总要吃点东西恢复元气啊。”沈蕴如不由分说,拽起他的右手臂便往面馆走去。   “沈蕴如,你适可而止。”   沈蕴如索性不去理会他的话,很干脆地道:“可是我不会呀。”   沈蕴如拽着谢幼卿进了面馆,又是一众齐刷刷的目光射过来,她赶紧扬起袖子挡住半张脸,找了一个角落里头的位置坐下。   在苏州虽然人生地不熟,但身旁的谢幼卿实在太惹眼了,沈蕴如也怕因此而被认出来,传到外祖母家里去。   苏州人爱吃面,苏州的风味,都在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里头,鲜甜的汤的和丰饶的浇头成了主角,面反倒是其次了。   沈蕴如招呼店小二过来,点了一碗蟹黄面,见谢幼卿没点,她又多点了一碗三虾面。   谢幼卿一副被“劫持”十分生气,却因十数年来读书修养而克制不发作的模样,他很随意地坐在凳子上,虽然没有口出恶言,但冰冷锐利的目光毫不留情面地射在她身上,仿佛要在她身上扎出洞来。   沈蕴如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食欲都减退了,这尊神的脾气太大了,惹了他也不好对付,还是要好好哄一哄,除了哄,别无他法。   她笑盈盈地看着他,托着腮帮子问道:“谢哥哥,你能允许我跟你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东西吗?” 第53章 问题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谢幼卿冷冷地看着她, 没有说话。   沈蕴如站起身,一脸真诚地望着他,柔声柔气地道:“谢哥哥, 我在苏州有十来天了, 一直盼着能快点去扬州, 这样就能早点见到你了,我没有想到今日能在苏州见到你,所以很是惊喜,但看到你受伤,我又好担心, 我知道我每次出现都惹得你不开心, 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给你找不愉快的,我只想让你好好的,想和你多呆一会儿,倘若你能开心起来就更好了。不管你怎么对待我,我对你一腔报答、满怀敬仰的心是不会改变的, 现在我能站在你的身旁和你说这些话, 依然让我感到很荣幸, 也很感激。”   说完最后一句, 沈蕴如感觉自己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还不是对面那尊邪神逼的, 但凡他态度好点,她至于如此嘛, 还是别想那么多, 说就完了,她忍下些许别扭,说道:“那么谢哥哥……我可以坐在你对面的这张凳子上吃点东西吗?”   谢幼卿漆眸盯了她一会儿,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一番“真诚相告”抚平了他的逆鳞,他慢慢收敛了眼中冷锐的神色,扯了扯嘴角:“我有说过不许你坐吗?”   幸好还算哄得动。沈蕴如脸上漾出甜笑,伸出手指头在他面前比了一下,又张开双臂划了一下,“谢谢谢哥哥,你只要接受我一点点,都会让我收获一大筐子的快乐。”   一会儿小二把两碗苏式汤面端上来了,浓白的高汤上浮着翠绿的葱花,银丝一样的面条纹丝不乱、根根分明地地铺在面汤上,刚炒好的、油光透亮的浇头盖在上面,丰富而有层次,色泽鲜亮,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沈蕴如端过自己点的那碗蟹黄面,见谢幼卿不动,又将那碗三虾面端到谢幼卿的面前。   “谢哥哥,你不吃吗?”   “不用。”   总不能让他干坐在这儿看她吃吧,她可受用不起。沈蕴如眼波一转,笑道:“让你看着我吃,我怎么好意思呢。”   她托腮,左看右看地瞧了他好几眼,“谢哥哥,你的脸上为何总是冷冷的没有表情呢。你看我,给我半盏茶的时间,我能做出十个不一样的表情。”   谢幼卿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面上却瞧不出什么神色。   沈蕴如说来就来,她先比了个一的手势,伸出两只小粉拳抵在颊边,朝他眨眼一笑,眼睛弯弯的,露出雪白的贝齿,如同梨花拂春水。   比个二的手势,双手十指张开捂着脸,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剪水瞳,歪着头,唇角漾开,朝他灿烂一笑,如同皎月出乌云。   比个三的手势,她嘟起嘴,伸出一只兰花指抵在下巴处,清眸一顾一盼,朝他盈盈一笑,如同月下绽海棠。   比个四的手势,她微微扬脸觑他,眸凝秋水,然后扭过头去,朝他回眸一笑,如同夭桃映朝霞。   比个五的手势,她撩起鬓边垂落下来的一缕细发,卷起舌头抵住上牙,斜着唇朝他调皮一笑,如同芙蕖出绿波。   比个六的手势,她半握拳,将两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伸出叉开,做出兔耳朵的形状,放在脑袋上,朝着他吐舌一笑,如同玉兔下瑶台。   ………………   谢幼卿看着她,双眸的神色却是越来越浓郁,好像两滴浓墨滴入池水中,浮漾起一层浅浅的碎光,还未等沈蕴如十个表情做完,他突然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碗中的面条吃了起来,耳后根上泛着一抹滴血似的红晕。   沈蕴如看着他一声不吭地低头吃面了,她也是低着头笑了一下,夹起面条来吃,两人都低头吃着面,默默无言,各怀心思,空气中却仿佛漂浮着一种浅淡的轻盈的情绪。   自那晚在御书楼乘他醉酒后的一番大胆试探之后,沈蕴如便知道了,像她这么鲜活美丽的少女,对他其实是有一些吸引的,所以在苏州的这段时间,她便常常对着镜子练习笑容,让自己笑起来更甜,更动人。   如今看来,在他清醒的状态之下,她的鲜活与生动,也是能化得动他的冰冷的。   谢幼卿先她吃完,只动了面条,其他的并未多动,而沈蕴如则是连汤带面还有浇头都吃得干干净净。   沈蕴如刚放下筷子,拿手帕擦嘴,便听谢幼卿清冷低沉的声音传来。   “沈蕴如,你现在有多绞尽脑汁接近我,有朝一日就会跑得有多远吧。”   沈蕴如愣了一下,他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但疑惑的同时,却感到自己仿佛被他窥透了心思,她确实常想着五年之劫过了她就可以不必再死乞白赖地去纠缠他了,这也是一种解脱,毕竟供着这么大尊喜神确实挺累的,手指和嗓子的疼痛还记忆犹新。   而且最为关键的一点,他总不可能娶她吧,她也没想过要嫁他,男女有别,一旦一方成婚,都要避嫌的,而他成婚肯定比她要早,她不可能为了活命去纠缠一个有妇之夫,这是原则也是底线。   所以答案不是显而易见么?他这么聪明的人,想必也早已明白,那么为何要突然说这样的话呢?   难道是因为他看穿了她的心思,知道她接近他是为了改运势,渡灾劫,等五年大忌过了就随时溜之大吉?沈蕴如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但很快又否认了,除非他有读心术,因为这个秘密除了娘亲她没告诉任何人,他不可能知道。   沈蕴如想了好一会儿还是猜不透他的心思,但这样说她显得她很忘恩负义似的,她自然不能直接承认,她只能略带委屈地道:“谢哥哥,你是看见我脑门上写着这几个字了,不然你怎么知道我会如此呢,而且有朝一日是什么时候,范围太宽了,三十年后也是有朝一日。对于这么遥远的事情,我们先不要妄加揣测好不好。”   谢幼卿漆眸幽沉深邃,“你只需说会,还是不会?”   这不是故意找她茬吗?说了不会是明显撒谎,说了会是她忘恩负义。   难道她要明确地说是五年之内、他成婚以前吗,那岂不是又太刻意了?   所以为何要她回答这样的问题,他很在意吗?他不是很厌烦她的纠缠吗?那她跑得远远的对他岂不是好事一桩?   但纵然她有很多个反问她也不能去问他,这样会显得她很冒犯,她只得避开这个问题,“谢哥哥,我说过,相救之恩,永世不忘,我对你的报答之心,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若她能平安度过这五年灾劫,他的确是最大的恩人,不管他对她如何冷淡、挫磨、嘲讽,她都要对他忍耐,并且心存感激。   谢幼卿看着她闪烁的眼眸,以及那一套反复套用的说辞,藏在眼底翻滚的情绪像一下子被按平了下去,他很快便移开了视线不再看她,打断道:“行了,你不必说了。”   他站起身,极淡漠地道:“沈蕴如,你到此为止吧。” 他丢下这句,便撇下她,脚下生风地走了。   这是怎么了,她又让他感到不痛快了,可是她明明说得很真诚啊。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起码要把话讲明白些,什么叫到此为止?   沈蕴如来不及想那么多,急忙起身追了上去。   可是她刚追到门口,便听到街上传来几声狗叫,她的神经顿时跳了一下,急忙顿住脚步。   她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见谢幼卿伸出右手招了招,便有一只瘦弱的流浪狗摇着尾巴走到了他的身边,嘴里呜汪呜汪地叫着,谢幼卿蹲下身子,抚了抚它的头,那流浪狗马上便安静了下来。   谢幼卿朝人少的街巷走去,而身后,跟着那只流浪狗。   谢幼卿黑漆漆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情绪,在这世上,只有狗对他最忠诚,会陪他长久地走下去。   女人算什么,什么都不是。   有几滴血从他受伤的手臂流下来,顺着修长冷白的指尖滴落在脚下的青石板砖上,仿佛溅起一朵朵鲜红色的涟漪。   沈蕴如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谢幼卿秀颀隽瘦的身影和身后的一只狗,消失在了长长的巷子里。   一人一狗,多么奇怪却又和谐的一幅画面。   她心中涌过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原来在他心中,她连街上捡来的一只流浪狗都不如,至少,他会带着流浪狗回家,而她,却始终叩不开他的心门。   他不会对她说,沈蕴如,你人挺好也挺有意思,真诚没有坏心眼,我接受你当我的朋友,或者,我不介意多一个妹妹。   若他肯接受她,那么就不会再有她单方面的纠缠,而是越来越珍贵的友谊之情。   可是他为什么不接受她呢?   她不知道他今日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情,会让他看起来如此形影寥落的孤独,像是一个人,从来都没有同类。   若她是男的就好了,对于他那个问题,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不会,我永远都愿意做你的好兄弟,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我会为你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可现在他们是男女,他不肯接受她,她又不能不去接近他,就多了很多说不清楚也不好说的事情。   他的目光何其锐利,他一定是透过她的闪烁其词,知道了报恩只是幌子,她一定另怀目的。   所以他让她到此为止,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他真是铁石心肠。   沈蕴如轻叹了一声,若他回京途中都把狗带在身边,她岂不是更难接近他了?   沈蕴如雇了马车回了建昌侯府,没精打采了好几日。这番异常,自然让金老太太看在眼里,她让龚嬷嬷带她去明氏画绣坊,而她到了后却趁龚嬷嬷不注意,私自跑了出去,到了傍晚才一个人雇车回来,神情落寞,与上午出门时天差地别。   她必定是跑出去见了什么人,才会情绪变化如此之大。金老太太想起她的玉儿像她这么大情窦初开的时候,也是瞒着家里跟一个男子相恋,后来那个男子却负了她,为了远离伤心地,金老太太只能含泪同意她远嫁到京都。   金老太太问她,是否有了心上人。   沈蕴如吓了一跳,忙说没有没有,她就是离家太久,有点想娘亲了。   金老太太意味深长地道,女孩儿择婿,家世才貌先不论,一定要选个对你好远胜于你对他好的,如此才不会深情错付。   沈蕴如深以为然,有人疼她总比她去巴巴地疼别人要好,毕竟被偏爱的一方总是有恃无恐。   又过了两日,想必金陵的案子已经审清楚了,爹爹派了人来接她从苏州走水路先到扬州的驿站,等爹爹从金陵走陆路到了扬州,再一同回京。   而建昌侯府这边,自然又是一阵难分难舍,得知外孙女儿要走了,金老太太洒了好些泪下来,俗话说,今早脱下鞋和袜,未审明朝穿不穿,金老太太年事已高,又大病初愈,沈蕴如此去一别,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了,因而又给了好些体己宝贝给她,老人的一番心意,沈蕴如也不好拒绝,祖孙俩个抱着哭了好一会儿。   金陵的案子的确是审完了,谢幼卿在苏州建昌侯府查明,建昌侯府在二月初收到了两江总督督署送来的六大箱子的扬州云锦,并且有登记在册,之后这几大箱子的云锦,又让沈夫人带回了京都。至于沈夫人将这几大箱子的云锦带回京城如何处置,时间过了数月之久,恐怕也无法详细追查了。   而沈弼也在扬州云锦坊查实赵守益在今年正月中下旬的时候购入一百匹的云锦。   那么,查出的结果与刘恒一的供词都对上了,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刘恒一参与了‘贩卖私盐’,那么这条罪证,刘恒一是能摘除干净的。   但刘恒一想必不会知道,他为洗脱贩卖私盐的嫌疑精心设计的扬州云锦这一环,并非如他所想的天衣无缝,破绽就在谢幼卿的手中,沈夫人回京时在京畿遭遇马贼,是谢幼卿带兵救了下来,又将沉入水底的箱子悉数打捞上来,而他一向谨慎细致,打捞后派人将那些箱子的体积和重量都记了下来。沈夫人带回京的箱子里面究竟是否有六大箱的扬州云锦,把一箱扬州云锦的重量称一称便可知道究竟谁在撒谎了。   他可以随时都把这个案子推翻重审,但他不会这么做,也不会让人知道他手握有‘沈夫人’这条关键的‘破绽’。   这桩案子只能如此审,也只能审到这里,这里面有弘亲王施加的影响,也有沈弼的作用。这个案子,刘恒一自然把沈弼和建昌侯府也设计了进来,建昌侯府为了沈夫人,一定会跟刘恒一通气咬定收到的六个箱子就是扬州云锦,而扬州云锦坊是由沈弼去查的,赵守益是不是向扬州云锦坊购入一百匹云锦,也只有沈弼知道实情,他说查实,那便只能是查实。   谢幼卿未入官场之时,便已有了明确的想法,水至清则无鱼,他不做刚正不阿、纤尘不染的清流,他要做一个谋大政的能臣,那么官场中的一些规则自然也可以通融。   案子审出结果后,由沈弼、谢幼卿会衔上奏,将查案的案宗八百里加急送往朝廷,由内阁看过之后再交由部议处。   奏折送上去了,沈弼和谢幼卿便启程回京复命。   千盼万盼,沈蕴如总算在扬州驿店见到谢幼卿,他除了脸色苍白了些,已经跟平日里没什么不同了,而让沈蕴如心颤的是,他果然把那只流浪狗带在了身边。   之后回京途中,那只流浪狗跟他形影不离。   沈蕴如畏狗,有狗在,她不敢靠近他,甚至于午间在小驿店歇脚用餐,她都不敢下车,只是令花糕将饭菜给她打包送到车上解决。而晚间,也是等谢幼卿先进驿店好久了,她才下车进店。   沈蕴如好不郁闷,如此过了数日,她寻思着这样下去绝对不成,于是她写了一个字条,令花糕拿给淡清,再交到谢幼卿的手上,她期待谢幼卿看了后事情可以出现转机。 第54章 回答 那……可以吗?   沈蕴如给谢幼卿的那张纸条上诌了一首打油诗:“小狗本是苏州物, 为何带它到京都。跋山涉水太辛苦,爱狗也需有个度。”并在末尾加了一行字,“谢哥哥, 我愿重金求购你的小狗, 将之妥善安置, 一百两可加价。”   结果只得到一个冷冰冰的回复,“不卖!。”   沈蕴如气得倒仰。现如今隔在她和谢幼卿之间的最大鸿沟,已经不是他这个人如何孤傲冰冷,而是是那条狗,有狗没她, 有她没狗。   于是回京这一路, 沈蕴如都没能有再接近他的机会,气得她又重新拿起《孟子》来抄写,这回她是真的需要圣贤书来消解心口的闷气,好在她在苏州跟他接触的多,这一路虽然跟谢幼卿没有什么交集, 但也无灾无难, 风平浪静。   等沈弼、谢幼卿的行程快到京畿的时候, 朝廷处分刘恒一“滥保匪人、杀伤良民、贩卖私盐”的一案的谕旨也下来了。   刘恒一有用人不当和失察之罪, 即行革职留任。赵守益罪证确凿,处以死罪, 籍没家产。   革职虽然听起来像是严惩,但只要后面有留任的字样便只是薄惩, 并非重罚, 刘恒一只要在任上做出成绩,一道谕旨下来便可以取消处分,官复原职, 所以这道处分对刘恒一的宦海生涯并无太大的影响。   时间过得飞快,等沈蕴如回到京都时,已是八月了,此一行去江南,一来一回,加上爹爹审案的时间,花了将近两个月。   家中一切皆好,所不同的是娘亲,沈蕴如有好些时候都看见娘亲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且经常在家中的佛像前久跪不起,而娘亲有时候看着她的目光很深沉,里面仿佛藏了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沈蕴如从嫂嫂那得知,谢幼卿在金陵的案子办的很好,朝中舆论也颇为满意,弘亲王在宏德殿议事时把谢幼卿好生赞扬了一番,谢幼卿回京复命后便很快从正四品的詹事府詹事升为从二品的内阁大学士,在官衔上已经跟沈弼平级了。   沈蕴如听了倒没有很大的感觉,对于他那样的人而言,注定是一路高升,至人臣之极的。   沈蕴如早就明白,有些人生来注定会让你觉得,他的人生光芒万丈,是你一辈子都追赶不上的。   小皇帝手伤早已痊愈,之前的咳疾也已经好了。每日在御书房温习功课,皆问御前首领太监高玉英老师回来了没。真个是眼巴巴地等着谢幼卿来给他讲课了。   而慈宁宫的许太后,自然又是浑身不爽利,一口闷气堵在心中。又让谢幼卿顺利把办案成绩拿到手了,而内阁中有位阁员退休致仕,弘亲王便提议将谢幼卿补进来,谢幼卿由此顺利入了内阁,成为辅臣。   这桩案子,原本是许太后以为可以不借自己之手便能除掉谢幼卿的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因为参劾刘恒一的案子一出来,她便找钦天监的心腹之人来算过了,钦天监说乙巳年是蛇年,江南水太泛,有斩“蛇”之气,而谢幼卿正是属蛇的。钦天监夜观天象,三台星星区中,有云气侵入,中台上星呈现红色,主流血伤身之灾,谢幼卿若去江南办案,极有可能会伤于刀剑死在江南。   许太后闻言大喜,一定要让谢幼卿去江南‘受死’。因被参劾的是正二品的两江总督,那么办案人员需要官衔和威望都高,于是许太后在宏德殿议事时一力主张由沈弼主审,谢幼卿陪审。   而且,刘恒一是弘亲王的连襟,被参了数条大罪,弘亲王自然有保他之意,若谢幼卿清正耿介,破除情面,查实刘恒一的罪行,从严惩办,那么跟弘亲王之间必然会产生嫌隙,一旦失了弘亲王的心,她要拿捏谢幼卿就容易多了。   许太后算来算去都觉得这回必定不会再失手了,谢幼卿就算命大真的没死成也会受弘亲王冷落。只是没想到谢幼卿虽然出身翰林却并不是清流的做派。而是为了驾驭朝局各方势力,可以默许一定官场规则的亦正亦邪的做派,较之那些以直博名、宁折不弯、不知变通的清流,更难对付。   这桩案子的卷宗,她也调来看了,若要严追,刘恒一并非可以完全洗刷罪名。但朝中没有非议,她没必要再起波澜去得罪弘亲王,也就置之不问了。   看来谢幼卿真是一颗除不掉的劲草,她又一次失算了,而且还把自己陷入更不利的时局中。如今谢幼卿不但毫发无伤地归来,还连升两级,入了内阁,对她的威胁也更大了。许太后一想到此便心口堵得慌,呼吸也有些困难,忙让贴身太监拿来护心丹吞下了。   而最让许太后头疼的,是谢幼卿这人几乎找不出什么弱点。谢幼卿师承儒学大师王文,信奉理学,而理学主张“存天理灭人欲”,便是与世俗、欲望作斗争,据她派出去调查的太监回来禀告,谢幼卿至今仍是寡居独处,身边一个通房姬妾也无。   许太后听了心中震了一下,克制人欲到此等份上,着实有些功力。官场中有多少官员耽迷女色,据她所知,弘亲王府上就蓄了许多绝色姬妾以供取乐。谢幼卿不近女色,到底有理学大家清刻到骨的风范。   但她同时也得知,谢幼卿虽然克制人欲,并非全然不去享乐,他好鲜衣好美食,崇尚浮华,可知少年心性尚在。   许太后苦思良久,终于眉心一动,计上心来,谢幼卿一日不除,难消她心头之患,一次不成,两次不成,还有三次四次……她身为太后,要处心积虑除掉一个臣子,总还是有机会的。   沈蕴如回京后,有几次皆天未亮便起来梳洗,守在谢幼卿的私宅园门外,想着谢幼卿上朝出门的时候可以跟他讲几句话也好,但谢幼卿还是跟回京时一样,带着一条狗出门,然后便乘马而去,看都不看她一眼,沈蕴如只能扫兴而归。   沈蕴如感觉到谢幼卿这回是真的跟她到此为止了,以前虽说嫌恶她,冷嘲热讽,罚她抄书背书,但还是给了接近的机会,如今是把狗这条杀手锏都使出来,分明就是不想再跟她有一丝牵扯。   还是得找到问题的症结所在,沈蕴如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问题就出在那日的问题之上,她没有答好,令他彻底丧失对她的耐心了。   “沈蕴如,你现在有多绞尽脑汁接近我,有朝一日就会跑得有多远吧?”“你只需说会,还是不会。”她脑中不断地回想起这个问题和他说话时的语气。   他的语气低沉、冰冷,且没有情绪。   应该可以确定的是,他一定是很厌烦她的纠缠的,那么他这个问题的重点不在于她某天会跑得有多远,而在于她究竟还想纠缠他多久,或许更深一层的意思是他成婚了她还会不会来纠缠。   她当时避开了直接回答,但还是透露出要继续报恩的意思,那么,他一定误会她会对他继续纠缠不休,不知何日才能到头,所以才当机立断,不再给她接近他的机会,让她赶紧死了这条心。   所以,问题的重点是这个有朝一日,她应该把这个时间范围确定下来,明确跟他说明,只要他成婚了,她会把道德放在第一位,把恩情放在心中,绝不再靠近他一步,跟他井水不犯河水。但在此之前,无论他怎样拒绝,她还是要出现在他的身边。   她一定要当着他的面把问题再重新回答一遍。她相信,这次肯定能带来转机。毕竟他也并非十分厌恶她这个人,上回在面馆,她用一连串甜美生动的笑颜成功化动了他的冰山,若她这回装得可怜一点,他一定会心软的。   沈蕴如给自己打气,她一定不能放弃,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再冷的冰山,也能在骄阳下一点一滴的解冻。   到底也不是全然没有机会,既然园那儿行不通,那便只有去老先生的宅子了。谢幼卿跟老先生师生情厚,总要去看望老师的,他不可能还带着狗过去吧。她派了家丁到老先生门口盯梢,若谢幼卿来了,便回来告诉她。   沈蕴如每日也没有闲着,沈夫人让沈蕴如开始练习骑射,为着明年四月韶光宴作准备,听说韶光宴又增了射箭和打马球的项目,所以沈夫人让女儿学起来,别到时候众多青年才俊面前露了怯。沈蕴如琴棋书画虽然不算精通,但都能拿的出手,唯有骑射还未学习,到底也只是要求学会,能过眼就行。   沈蕴如知道韶光宴名为京城仕宦子女的踏青宴会,实则是给各家适婚的青年和姑娘提供相看的活动,若是她的身上没有灾煞隐忧,她也会重视这场宴会,满心憧憬地寻觅未来的夫君,可现在,五年大忌才堪堪过了一年,她完全没有成婚的心思。   沈蕴如嘀咕道:“娘亲,你知道的,我的五年大忌没过,如何能嫁人,这个宴会,不去也罢。”   沈夫人温言道:“娘没让你马上嫁人,到底是为了让你去亮个脸,让京中的才俊们知道我们沈家的姑娘可是风姿翘楚,才貌双绝。”   沈蕴如不免想到那个担忧的问题,“若是有人看上我了来提亲呢?”   沈夫人目中透露出几分莫测的意味,默了一会,幽幽地道:“那得看来提亲的是谁。”   沈蕴如微微一惊:“娘亲,你什么意思呀。”   沈夫人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道:“娘说笑的,要有来提亲的,娘便给你挡回去,一切都有娘呢,你不想嫁,娘绝不让你为难。”   沈蕴如这才开心了。她瞧着娘亲这段时间心绪不太好,不忍拂了娘亲的心意,她虽不太情愿,但还是每日到自家庄子上的马场去练习骑射。   这一天,天时已是下午了,沈蕴如刚练习骑马回来,便听花糕来报,说派去老先生门口盯梢的家丁回来禀告说谢幼卿去看望老先生了,并没有带狗进去。   沈蕴如心中一喜,赶紧换下骑马装,重新梳洗穿戴,穿了一身樱粉色闪星绞花纱衫裙,轻薄如雾的纱料仿佛缀了星星点点的星光,仙气飘渺。髻上只素素地插了一朵樱粉色的绢纱珠花,便坐了马车往老先生的家中去了。   沈蕴如到了王宅,先跟门人打听了谢幼卿还未出来,紧张的心便轻松了下来。   夏天里的天气变得很快,原本湛朗的天色忽然有些阴沉了下来,乌云滚滚地堆积在一起,空气越发闷热起来,好像要下雨一般。   沈蕴如刚要踏入后花园的月亮门,便看到谢幼卿清朗隽瘦的身影转过一座堆叠的假山,出现在她的面前,他穿着一身蟹青色的暗花湖纱长衫,外面罩了一件淡青色的轻纱小短褂,落落有层次却不累赘,将身形裁剪得干脆利落,颀秀有致。冷白的皮肤上,眉眼好似深浓如墨。   沈蕴如顾不上许多,她跑前几步,张开双臂,挡在他的面前。   “谢哥哥!”她仰头看他,目光带了几分的小心翼翼,小声地唤道。   她很快看向他的左手臂,关切地道:“你的伤好了吗?”   谢幼卿也看见了她,黑漆漆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情绪,如霜覆落的眉心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站住了不动,双目盯着她,如同黑色的磁石要把人给吸进去,声音却是淡漠无温,“沈蕴如,你离我远点!”   沈蕴如却是站住了没动,她的羽睫微微颤动了几下,眼睛仍是固执的看着他。不管怎样,先道歉总是能博取好感的,她道歉道:“谢哥哥,我错了。”   谢幼卿看着她不语。   “我真的错了,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谢幼卿冷笑,“沈蕴如,我何时理过你。”   也是。不知道为何,听到这句话,她的心好像蒙上了一层云翳,突然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就是个笑话,何必呢?她的脑中不知道为何突然冒出外祖母的话,女孩儿一定要选个对你好远胜你对他好的……所以,她跟他,一点都不会有可能,他不会对她好的。   但是,为何偏偏靠近他就能让自己的人生好转起来呢?生命总是摆在第一位的,先把命苟住,其他的以后再去想好了。   “你那天的问题,我想了很久,我想再认真地回答你一次,请你一定放心,我不会一直来缠着你的,等你成婚了,我绝不会再踏近你面前一步,我会离得远远的,但在此之前,我还是想到你身边好好报恩。”   谢幼卿呼吸一滞,深邃幽沉的眼底仿佛掀起一片汹涌的波涛,要把她卷入他的浪潮中。   沈蕴如被他看得有点害怕,坚定道:“你不信,我可以发毒誓!”   沈蕴如举起手,“我沈蕴如对天发誓,若有违此言,我……”   谢幼卿突然打断了她,嗓音有些微的低哑,“你够了!”   不要她发毒誓,是因为良心觉醒吗,她燃起几丝希望,问道:“那……可以吗?”   谢幼卿喉结滚动了一下,狭长的凤眸微微敛起盯住她,扯了扯唇角,轻轻地吐出这几个字,“若我不婚呢?”   沈蕴如愣住了,天啊,这又该如何回答?他为何抛出的问题总是她想象不到的。   若我不婚呢……沈蕴如心中反复地翻滚着这句话,思绪如麻,他的意思是……   这时天上忽然轰隆一响,几道闪电劈过,雨丝如注地倾泻了下来。 第55章 慕往 你就是他的唯一   倾盆大雨浇落了下来, 两人却都站着没动。   冰凉的雨丝顺着面颊流进脖子里,沈蕴如打了一个冷颤, “若我不婚呢?“后面没说却应该接上的话是”你要纠缠到底吗?!”她似乎都能感受到他满是冰凉和厌恶的语气。   她原本的前提是他成婚, 现在他把这个前提给否掉了, 所以, 他的意思是,要让她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了是吗?他果然,一点机会都不愿给她吗?   沈蕴如感觉心头也像被雨浇了一下,凉透了。   “我……”沈蕴如语塞,这时有个小厮撑着伞匆忙追出花园, 乍然看见了站在假山石旁边的谢幼卿和站在他对面的沈蕴如, 眼中露出讶异之色,他赶紧把手中的伞擎到谢幼卿的头上,把腋下掖着一把伞递给了沈蕴如。   “谢公子,老爷说雨势太大,公子又是骑马来的, 公子回来再坐坐, 等雨停了再回去吧。”   “沈姑娘也来了, 一同到淮安堂坐坐吧。”   两人的衣衫上都落了一道道雨水浇打的痕迹。谢幼卿终于移开目光, 转身往回走,小厮给谢幼卿擎着伞在前, 沈蕴如自己撑着伞在后,慢慢走过园子里青石方砖铺就的甬路, 到了淮安堂。   王文还坐在淮安堂里, 堂上门窗全开了,他的视线一直盯着门外的雨势,颇有几分闲坐听雨的况味。他方才一直站在门口目送幼卿离去的身影, 只是当幼卿转过月亮门边的假山石后,便看不见了。   不过,年纪大的人,便越是磨出心细如发的功夫,他让小厮去送伞后,很快便瞧见了幼卿从假山石后转出来,原来他一直逗留在月亮门边并未离去,而那个让他在此逗留多时的人,是沈家的四姑娘。以他对幼卿的了解,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儿。   王文眯了眯眼,眼中划过几分兴味。   等他们两个上了台阶,王文的视线在他们两个的面上逡巡了一下,只觉得气氛不太对,幼卿神色好像更冷了些,而沈家四姑娘,一副失落委屈的样子。   幼卿容颜俊美非凡,才华盖世无双,爱慕他的京中女子不知其数,沈姑娘估计也不能例外。但是幼卿这孩子,天子骄子,自傲无比,世间就没几个人能入得了他的眼,女人更如同被他隔绝于世了一般,在感情方面可以说是至纯,至纯便意味着从未被染指过和改动过,是一张白纸,也许你很难入得了他的眼,但一旦你入了他的眼,这辈子你就是他的唯一了。   对比“至纯”,这个“入眼”是至难的,可以说难如登天,千百般尝试也许都无用。但也讲究契机,有了契机,也许一个笑容就如同阳光洒入眼中,轻而易举地就进来了。   沈家姑娘可贵就可贵在这个锲而不舍之上,倘若能捷足先登,便是幸运之极。   但话又说回来,幼卿总是这么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冷性子,只有人去捧着他趋就他,他压根就不会低头去哄人,难怪人家姑娘受委屈了。   王文跟夫人成婚前便已相知相爱,成婚后感情甚笃,至今未纳一妾,王夫人十年前过世,王文未尝一日不思念夫人,家中一应物品皆未改动,每日饭桌前碗筷总会多摆一双,仿佛夫人尤在。   数十年的夫妻相处,让他明白,男女感情,越是用聪明才智去计较,则越容易被耽误。一切皆发于心,要遵从心中的感觉,得顺着心来,若一味地克制,只会把这份感情推得更远。   男女之情,可以脆如琉璃,也可以坚比金石,始于心动,终于猜忌。维持下去的是彼此同等的付出与投入,能切实的感受到彼此的爱意,如此感情才能日渐深厚,恩爱两不疑。若一方受制于脾性,身份、尊严,无动于衷,那么感情就会止步不前,所以冰冷孤傲在感情中是行不通的。   如今看他们两个小年轻,是有一些微妙情况,但若非细心决不能发现,尤其是幼卿,还是冷如寒冰,至少沈姑娘还有情绪流露。王文是过来人,看得通透,但幼卿未必懂,若能提点一下,助推一把,促成这对年轻的小孩儿,倒是美事一桩。   沈蕴如一进了淮安堂,那失落委屈的神色便如同风卷云烟,一下子便消失不见了,面上露出甜美和欢快的笑意,望着王文道:“老先生,蕴如来看您来了,近来身体可好?”   “还算健朗。四姑娘,坐。”王文也笑呵呵的招呼她坐下,这也是他喜欢这个小姑娘的原因,在她身上一点都感觉不到人生的苦味,总是朝气蓬勃,阳光灿烂,见到她便能让人感受到少年时光的美好。   四姑娘正当花样年华,每回见都有些不同,如今两个月未见,比先时竟又出落得更好看了些。   王文早命小厮去把煮茶的小火炉和水壶搬来,并一小盒陈年普洱,用的茶具是紫砂题诗茶壶,和斗彩小盖碗,便在这淮安堂煮茶叙话,听着外头淅沥的雨声,倒也颇有雅致。   沈蕴如刚在凳子上坐下,便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拿出一副灰褐色的暖手套,上头用苏绣绣了松鹤延年的图案,十分精致秀雅,“这是苏州湖羊羊绒手套,轻便又保暖,想着老先生爱写字,冬天了戴在手上,手指便不冷了。”   王文接过来伸指抚了抚,毛料细腻软绵,手感十分舒适,欢喜道:“四姑娘有心了,家乡的风物拿在手中,总让人觉得贴切。”   沈蕴如甜笑,“老先生喜欢就是最好的。”   王文颇玩味地道:“老夫听楚楚说,四姑娘去了苏州探亲?”   沈蕴如朝谢幼卿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道:“是呢。所幸外祖母已经大好了,这一趟领略了沿途风光和江南胜景,一想起便觉美好。”   王文又问道: “你跟幼卿同路?”   沈蕴如毫不讳言,“是呢,这一路上天天能见到谢哥哥真让人觉得开心,但谢哥哥总不理我,回京的时候还把狗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他明知道我是畏狗的。”好不容易有当面控诉某个人的机会,沈蕴如才不想错过。   王文捋了捋雪白的山羊胡子,望着谢幼卿道:“幼卿,人家只是个小姑娘,同行也是缘分,老夫三个女儿,从小都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家最是娇贵,切莫惊吓到了。”   谢幼卿冷冷地瞥了沈蕴如一眼,扯了扯唇角,“狗是学生在江南的街上捡来的,挺小的一只,没想到沈姑娘是‘狗不伤人人自危’。”   老先生说的话真动听,要是谢幼卿不开口就好了,都让他败完了,沈蕴如笑了笑道:“那么谢哥哥,倘若你的狗会说话,是不是比人还金贵了……”   谢幼卿道:“正是因为狗不会说话,才能守得一片清净太平。”   好一个护狗心切,反正在他眼中,她就是连狗都不如,还在暗讽她搬弄是非,扰乱他的清净太平,沈蕴如不想说话了,委屈巴巴地看着王文。   王文听得也是暗暗捉急,幼卿这孩子,连低点声气都不愿,看把人家姑娘委屈成什么样了,他都提醒了姑娘是要用来疼的,这样如何让姑娘对这份感情有信心。   他轻轻咳了一下,“幼卿,《论语》乡党篇: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圣人非不爱马,是人更贵之。圣人一贯主张‘仁人爱物’,老夫知你自幼爱狗,但须得先去爱人。《中庸》有云:修身以道,修道以仁。老夫认为,会爱人,懂爱人,才能通达天下之道。”   谢幼卿漆眸微微闪烁了一下,淡声道:“老师说的是。”   沈蕴如觉得,老先生真是公正之士,一点也不偏颇爱徒,三言两语就给她主持了公道,听得她又舒适了。   沈蕴如自然趁热打铁,把狗这个威胁给去除了,“那么谢哥哥,以后我如果碰巧和你见面的话,你的狗可不可以……退避三舍?”   谢幼卿微微挑了一下眉,“只是碰巧?那么你别碰巧在我遛狗的时候出现便可以。”   沈蕴如听得心里发梗,不抓她话里的漏洞就不行,听起来是可以的意思,但分明是没的商量,看来她在谢幼卿身上永远都是吃瘪的份。   沈蕴如趁老先生低头喝茶的功夫,轻轻瞪了他一眼。   沈蕴如气噎的同时又想起他那个现在还让她心里发冷的问题,若我不婚呢?真好呀,她才不答,去评论他的婚姻本就挺让人窒息的,转个弯抹个角让老先生来答好了,他总不能生老先生的气吧。   沈蕴如目光闪了闪,说道:“老先生,上回我跟你借的那本《省心录》,是著名隐士林逋所作,林逋结庐杭州孤山,植一株梅,以梅为妻,养一只鹤,以鹤为子,终身不婚不仕,纵情山水间,如此超凡脱俗,清高孤洁,千古少有,所以为世人所叹赏。老先生觉得,若是一个男子既出仕,也有功名之心,也出身名家,那么他若也想效仿林逋终身不婚,真的可以做到吗?”   王文闻言,喝茶的动作便顿了一下,双目灼灼地看向她,“四姑娘怎么会冒出这样的想法。”   沈蕴如笑了笑道:“梅妻鹤子,在隐士中,也是独树一帜了,既然是世所稀有,自然不乏青年仕子有效仿之心,只是他们真的可以如林逋一般终身不婚吗?”   沈蕴如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看谢幼卿,只专注地看着老先生,但她却分明能感到谢幼卿的目光射了过来,带了几分逼人的压迫之感。   王文放下茶杯,沉吟了一会道:“四姑娘,你都说了,如此高洁之士,世所罕有,所以令人叹赏,落到芸芸众生的俗世之中,并不可取。功名利禄,封妻荫子,到底是大多数入仕之人的追求,国事也得倚仗他们去报效。老夫虚活了六十几岁,不仕之高才见过不少,终身不婚的却从未见过。人世间,真正叫人心底焕活的,是情爱。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这和靖先生,只是没有遇到一生所爱罢了,若遇上了,怎会舍她不娶而去妻一株梅。山水、诗词只是点缀,两心相知,白头偕老,终究是人生最幸福的事情。你若问老夫,此生有何乐事,老夫会告诉你,都是和夫人在一起情爱和时光啊。”王文似乎想到了王夫人,说完幽幽叹息了一声。   老先生说得动情,沈蕴如听得也颇为动容,情爱,真是令人向往啊,却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也不知道世上会不会有一人爱她如生命,如果有,那真是太幸运了,不枉了此生来这世上走一遭,如果没有,平和安静地过下去也是可以接受的。但到底,还是慕往不已。   老先生已经替她很好地答了,她相信谢幼卿也能看出她的意图。士大夫之族终身不婚的,几十年不遇,谢幼卿若遇到了他这辈子心爱的姑娘,肯定恨不得赶紧娶过来。所以这个不婚,大概只是一个戏言罢了,不用较真的。   沈蕴如感觉自己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她很真诚地道:“多谢先生赐教,蕴如明白了。”   窗外雨声潺潺,煮茶的茶水声在小火炉上咕噜咕噜地响,茶香氤氲满室。   老先生和谢幼卿谈起金石碑拓,谈灵丘的魏碑书法如何得娟秀飘洒,汉中的摩崖石刻如何古拙典雅、辽金的碑碣如何珍贵稀有等等,沈蕴如对金石碑帖没什么了解,所以都是听他们讲,只是听着听着,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溜到谢幼卿的身上去了。   他的侧颜特别清艳冷绝,如刀剑凌风一般的眉,狭长上扬的凤眼,高挺俏直的鼻子,硬朗流畅的下巴……沈蕴如一开始还很知趣地马上移开视线,但一想到他这么久不理她,她便心生了一丝报复之心,她要看个够,而且要明目张胆的看,肆无忌惮的看,何况,他确实生得很好看啊。   约莫看了有一刻钟左右,谢幼卿冷冷地睨了她一眼, “沈姑娘,你的眼睛不累吗?”   在老先生面前可真是客气多了,不妨直接叫她沈蕴如吧,沈蕴如甜笑,“我的眼睛在如沐春风,甘之如饴。”   如此坐了一个时辰,雨势却还未有止住的意思,王文看了看天时道:“今晚你们都在老夫这儿用饭吧。”   王文乐得装瞎子,年轻的孩子们真有意思,你来我挡,纠缠不休,心口上已经长了喜欢的芽儿。少年情怀总是诗,幼卿这样的冷性子,就该配个沈姑娘这样的。   老先生留饭,沈蕴如自然欣然往之,谢幼卿依然是冷冷的。   不多时,饭菜便端上桌了,有香喷喷的清炖鸭子,雪白鲜嫩的白汁鱼羹,鲜甜清爽的核桃仁炒丝瓜,清香碧绿的炒枸杞头,酸甜爽口的芝麻酱伴小水萝卜和香馥馥的高粱碧粳米饭。   虽然是略显清淡的家常菜,但火候足,食材鲜,厨师的厨艺独到,吃起来特别有滋味,沈蕴如觉得,竟比家里的吃起来还要美味许多,要是以后能常来老先生这儿蹭饭吃便好了,当然,有谢幼卿在会更好。   用完饭,雨势总算小了些,谢幼卿告辞回去,沈蕴如也跟着向老先生告辞。   王文目光温和,“幼卿,雨天路滑,老夫腿脚不便,你送送沈姑娘。”   谢幼卿漆眸划过一丝不明的神色,应声道:“是。” 第56章 争执 我已经听倦了   老先生真是个人精, 他一定看到了她面上明显不过的心思,知道她想跟谢幼卿多多相处,所以乐得顺水推舟。   沈蕴如心情舒适, 想着以后就算不为着见谢幼卿, 她都要常来老先生这儿坐坐。   她抬眼去瞧谢幼卿, 他的面上还是冷冰冰的瞧不出什么神色,凭着感觉,她觉得他好像不太高兴。   也是,奉了老师之命,又得忍耐着送她到门口。沈蕴如有时候站在他的角度想想, 也能理解他的反应, 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老是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打扰,确实令人心情恶劣。   但是,他失去的只是好心情,可焕活的是她的性命啊。这么一想,沈蕴如那点负疚感又轻了许多。   夜幕渐垂, 雨声潺潺。宅子里的檐下点了琉璃宫灯, 在斜风细雨的庭院中笼出一圈虚虚的光。   出了淮安堂, 两人各撑着伞, 先是平行走着,但谢幼卿的腿很长, 沈蕴如渐渐落在他的后面。   到底是他送她回去还是她送他回去啊,脚下的青石地砖挺滑的, 沈蕴如走得小心翼翼, 忍不住道:“谢哥哥,你走慢一点。”   谢幼卿微微放慢了脚步,他的声音透过雨丝, 似乎有些沉闷,“沈蕴如,你跟老师说林逋,是在影射我?”   果然,他还是问起来了,沈蕴如硬着头皮道:“林逋就是林逋啊,你不要代入,他是隐逸之士,你是积极入仕,你们根本就联想不到一块儿去。”   “沈蕴如,你别拿话搪塞我,你分明拿林逋影射我说不婚之事。”   看来这个问题还是躲不过了,她有点无奈道:“我觉得我回答不了才请教老先生的。”   “你觉得我说不婚是无稽之谈?”   沈蕴如轻轻道:“难道不是吗?”   谢幼卿气笑了,“那么,你怎么现在就只缠我,不去缠其他人?”   沈蕴如愣了一下,心口发堵,闷闷地道:“因为目前只有你对我有大恩,我只能多出现在恩公面前,若恩公有需要则可以随时效劳。若日后还有别的恩公救我性命,我也一样如此,绝会不厚此薄彼。”   夜色中,谢幼卿脸色完全沉了下来,他漆黑深邃的双眸好似暗夜里泛着冷光的冰湖,沉静却有着砭人肌骨的寒意,他咬着牙道:“沈蕴如,我已经听倦了,我最后说一遍,我用不着你来报恩。再敢如此,我有一百种让你很难堪的方式,你不怕尽可试试!”   谢幼卿说完便大步疾走,出了大门,消失在了风雨中。   沈蕴如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完了完了,这回是彻底掰了,她大脑完全是懵的,她也不明白为何会变成了这样的局面,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痛快。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大约真是对她厌烦透顶了。   沈蕴如觉得自己心里凉的冒冷气,命中注定之事,也许真的非人力可求,就算她知道了世间有人可解她的灾厄又如何,不出一年,他还不是彻底厌恶她了?人生最大的绝望和痛苦在于,让你明明知道有挽救的机会,却还是眼睁睁的失去了。倘若,她从不知道靠近谢幼卿便可让她的人生好转起来,那么她现在可能不在这个世上了,可是死前也许就释然了,一定不会有现在这样的难过。   沈蕴如木然地往前走着,发现自己脸上湿了一片,也不知是雨水淋的还是自己流的泪水,她拿出手帕胡乱地擦了擦,她现在只能尽量去想一些积极的念头,既然世间发现一个可救她的人,那么自然不会是孤例,还会有第二个甚至第三个,她再去打探打探京城还有没有从小到大都交好运、命途极顺之人,再去接近试一试。   先帝驾崩也快满一年了,民间又可举办嫁娶庆贺等喜事了,每家她都得想办法参加。   肯定会有用的,总之不能放弃。   如若真的不成,那么她就性命垂危的时候再去找谢幼卿吐露真相,看他能不能发发慈悲,救她性命。   也许是心里太乱,沈蕴如走的时候没注意脚下,突然就打了滑,来不及反应便已经摔在了地上,手掌磕在地砖的棱角上,乌青破皮,脚腕上钻心的疼,她咬着牙站起身,瘸着一条腿,上了停在王宅门口的马车,怏怏地回了侯府。   自今日傍晚这一场大雨之后,京畿一带又连下了五六天的倾盆大雨,雨水泛滥,河水大涨,冲垮了永安河中下游京师一段的大堤三十多处,洪水冲入京师数个内城之门,连午门都浸塌一角。淹掉了京师数百个村庄和不计其数的良田,淹毙数十人,灾民成千上万。   永安河流经京城和畿辅重地,是京畿河流中最为紧要的,因河患频出,人口稠密,成为京中一个不小的忧患。大雍朝十分重视永安河的河务治理,去年才加固修筑堤坝,今年汛期未到,只因下了几场大雨,堤岸便决口漫溢,祸及京城。   消息奏上来后,朝廷大怒,马上下旨将直隶河道总督革职去任、将顺天府巡抚革职留任,其他河道官员,全部革职,戴罪效力。   翌日清晨,宏德殿内。雨势已停,但天空还是浓云如墨,天地阴沉沉的一片。   小皇帝端坐在紫檀御案之后,身上穿着略显宽大的明黄色龙袍,面容略显苍白,但一双眼睛已经看不见稚气,十分明亮有神,加上神色沉静,已颇有几分帝王的威严之气。   许太后坐于御座之后的一座八扇可折叠的明黄色纱屏之后,她今日穿玫瑰紫五福捧寿薄绸对襟衫,下着织金翠纹百褶裙,梳着芙蓉髻,髻上插满了珠翠,高耸的鬓发纹丝不乱,装束华贵雍容,一双下垂的三角眼睛含着威势和冷厉,仗着屏障的遮掩,正狠狠的剜在大殿内那个长身如鹤立、最显眼的官员谢幼卿身上。   真想不到,她从一个小小的贵人在后宫一路所向披靡,做到太后,她自认强无对手,倒几次在谢幼卿身上折戟,着实煞她的威风。   弘亲王、顾命大臣、内阁大学士、六部堂官等一众议政大臣乌泱泱地站于殿内。   弘亲王微微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奏道:“启禀皇上,太后,永安河水患致京城受灾严重,当务之急,是要任命新的直隶河道总督前去治河,还有加紧拨下赈济的钱粮,抚慰数以万计的灾民。”   小皇帝还不会听政,只是端坐着不出声,许太后声音平静却有穿透力地透过纱帘传来,“弘亲王,这个新的直隶河道总督,你看谁合适?”   弘亲王略一沉吟,说道:“永安河这次水灾非比寻常,修筑工程浩大,需选一个通晓河务的大员,赶紧赴任防堵抢修,京师百姓才能得以安宁。山东巡抚包世昌曾任郑州知府,在任期五年中治理黄河数次决口,熟习河工技术,颇有河务经验,可将其调过来,任直隶河道总督。”   许太后道:“永安河与黄河情形不同,永安河河水挟沙而行,下流淤泥甚多,河道变迁频繁,比黄河更难治,治理黄河的经验用在永安河未必合适,如今既然是防堵抢修,且秋汛将至,尤为紧急,就需精通永安河河务的官员来治,依哀家看,既然淹的是下游京师的河段,便由下游的河道同知兴工堵修,朝中再派一名大员督修即可。”   许太后目光徐徐地环视了群臣一圈,扬了扬声调, “谢幼卿――”   谢幼卿微微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微臣在。”   “永安河这次重大水患,你怎么看?”   太后话音刚落,满殿大臣的目光皆聚焦于谢幼卿的身上,谢幼卿几乎不假思索,不疾不徐地道:“此次水患堤岸决口塌方三十余处,离上次修筑未满一年,可见是河官舞弊,堤岸并未修固所致。但追及以往,永安一河在大雍朝河患严重,百年间发生了数十次漫溢决口的灾患,朝廷重视河务,每年皆耗费许多银钱修筑堤岸,改河引河,疏浚宣泄,水患有所改善,但没有从根源上断绝。永安河上游发源于高山,河道支流众多,中下游流经平原,下游流经畿辅一带时地势骤然降低,水流变缓,且水中挟着大量泥沙在下游淤垫,一旦到了汛期或者水量盛涨的时节,出山之处狭隘,又离京师极近,水流湍急,便容易漫溢溃决。朝廷过去在治河上只以筑堤加固为要,微臣以为,要减少永安河水患,甚至永绝水患,需要上游和下游一同治理,即上拦、中泄、下排。微臣曾去永安河仔细勘察过,上游山脉的三个入口处有天然的遏水优势,可修建大型水坝截洪控流,而山脉附近土质颇优,可就地取材用作筑坝材料,既能节省经费又便于筑建,可在枯水季尽快修筑实现拦洪,中下游则疏俊防淤,开宽下口,开挖新河入海河道……如此,可保畿辅一带数十年无患,真正实现永安。”   谢幼卿浩浩汤汤地讲完永安河的治河之策,满殿鸦雀无声。   许太后听得头皮发麻,身体发颤,倒吸了几口冷气,这谢幼卿究竟是人是妖,怎么什么都懂,样样皆出色无比,放眼整个大雍朝,甚至往前推三十年,恐怕也就出了一个谢幼卿而已,若能将他收为己用就好了,何愁不能将天下权柄都抓握在手中,唯我独尊,可惜他一身反骨,与她作对,所以他越出色,对她的威胁便越大。   宏德殿的大臣也一时也怔住了,他们都没想到谢幼卿对河务竟有如此卓绝的见识,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此乃天降大才,注定要名垂青史的能臣干吏。   弘亲王的大声喝彩打破这份突然的安静,“太好了!子溶,没想到你如此精通河防要领,真是令本王惊喜,本王支持你的治河大略,若永安河能一劳永逸平息水患,你便为大雍朝立下了不世之功!”   有了弘亲王的首肯,殿内的诸多大臣皆纷纷附和。   许太后却是骑虎难下了,人是她点名问的,她本意就是想借坡下驴让谢幼卿去督修河工,她盘算过了,永安河溃决是常事,只要这河堤是谢幼卿修的,明年永安河有冲缺,她就必然要追究谢幼卿的责任,轻则革职去任,重则发配到边疆充军。二来,河工是肥差,各项办工材料可贪污舞弊的地方甚多,谢幼卿不好女色,但性习浮华,未必不好财,若他敢中饱私囊,她马上令言官弹劾治罪。   许太后千算万算都觉得这次谢幼卿定然逃不过要丢官了,但她万万没想到谢幼卿对治河有这么深的见解,还提出了一劳永逸的治河方案,且有弘亲王带头支持,大臣们也纷纷赞同,若她现在反对,无异于跟满殿臣工作对。   许太后的护甲刺进掌心里,硬着头皮道:“谢幼卿果然有治河之才,那么这次永安河水患抢修的工程,就交给谢幼卿督办吧,灾民的赈济也一同交给你来办,至于你提出的一劳永逸的治河方案,哀家听着也觉得甚好,那么嗣后你可以把方案的细则做出来,诸位大臣看过都无异议,水患平息后即行推进。”   许太后说完只觉得心头烦闷不已,只能安慰自己,河工防堵工程已经十分复杂了,何况兴建截洪的大水坝,谢幼卿纸上谈兵而已,若筑建途中出了漏子,就更好治他的罪了。   许太后凝了凝神,声音威严,“不过哀家话说在前头,水患关系畿辅数万生灵,若不能赶在秋汛前尽快修堵完毕,哀家定会严谴。且抢修堵筑工程是你谢幼卿负责的,若来年重蹈覆辙,必将从重处分。”   谢幼卿平静道:“微臣领命。”   许太后看着谢幼卿镇定自若的样子,心中更是恨痒难耐,突然又心生一计,她曼声道:“尚任,河防工程的款子还有赈济灾民的款子,预计多少,你尽快把银子拨下去,还有谢幼卿接下来整治河工兴建水坝的款子,你也得先预留出来。”   首辅尚任兼任户部尚书,此时却有些犯难了,“回太后,此次灾情严重,河防工程的款子预计要三十万两,赈款预计要八万两,因为事态紧急,可以马上拨付,但这一年先帝治丧、皇上登基,修建陵寝,兵部造战船……多了许多大项开支,还有一些东一笔西一笔的小项就不必细说了,总之,户部银钱吃紧,上个月弘亲王奏请的绿营二十万粮饷还未拨付,谢幼卿整治河工的项目,工程浩繁,还不知要多少数目,恐财政一时不能支持,最好的法子也只能先预付一部分,剩余的再从各处腾挪筹措。”   许太后道:“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半年后就是三年一次大阅兵,绿营的将士都是精锐,每日操演练兵十分辛苦,也不能短了他们的粮。现在国库的银子短缺,就是去抠银库里的砖缝,也抠不出多的,弘亲王,谢幼卿,你们两个现在用钱的地方多,商量着解决吧。”   许太后的计策,就是让他们两个去争钱,争一争,斗一斗,看能不能将他们两头打得火热的关系给冷一冷。   没想到她话音刚落,谢幼卿的声音又在耳膜响起,让她心口徒然一紧,只听谢幼卿道:“既然银钱短缺,河堤修筑便可使用以军工代赈的模式,弘亲王曾多次带绿营兵到边疆击败番族入侵,作战时边疆有屯垦开沟的规定,所以绿营兵士对于兴修水利,开河筑堤都有经验,由弘亲王选出两千兵士,前往抢修筑堤,比招募灾民来以工代赈会更为有用,也能加快工程进度。灾民赈济则可号召众官和绅商捐输报效。如此则可省下十数万两银子拨给弘亲王绿营作为前期的粮饷供给,后期短缺的粮饷可慢慢筹措。如此,绿营的将士通过劳工得到了历练,也暂时解决了粮饷短缺的问题。”   弘亲王眼中大放异彩,“子溶,你真是大雍朝的诸葛军师,什么难题到了你手中都迎刃而解,就按你说的这么办,如今边疆战事承平多年,本王的绿营也有些松弛了,正该让他们劳苦一下保持斗志和作战精神,之后兴建水坝工程,我绿营将士亦可助力!”   许太后没想到谢幼卿当场就破了她的计策,还跟弘亲王联手合作,关系结纳得更为亲密了,顿觉眼前黑了一下,她现在一听谢幼卿的声音都觉得是耳边的魔咒一般,催命得紧。她不禁伸手搓了搓太阳穴,之后臣工奏事都听不大进去,又勉力支撑了半个时辰,便宣布诸臣退散。   自那日从宏德殿出来后,谢幼卿便忙碌得不行,一边给皇上讲课,一边督修河工,一边在京师办赈,每日都忙到深夜才回私宅,好在,在他的安排调度之下,事情都进展得极为顺利。   沈蕴如脚踝扭伤,在家中静养了半个月才出门走路。嫂嫂每日都会过来看她,陪她说话。自然也问起过谢幼卿。   沈蕴如直截了当地道:“嫂嫂,我知道你之前误会了,但我现在必须澄清一下,我跟他真的没戏。”   王楚楚却笑了笑道:“嫂子之前就对你说了,谢二公子那么高傲的人,姑娘家别太上赶着,若即若离才是好的,你现在这般晾一晾他也挺好。”   沈蕴如懒得辩解,她现在才不想去想一切跟他有关的事情。   天放晴后,听闻灾民流窜京师,路有号饥之声,沈蕴如跟沈夫人提议在观音寺街搭粥棚,沈夫人同意了,沈蕴如亲自采买了许多物资,开了家中的粮仓,每日在粥棚内施粥赈济灾民。   这一日,沈蕴如像往常一样去了观音街的粥棚施粥,却发现她的对面也搭了一座粥棚,而且粥棚规模比她的大了一倍不止。 第57章 压制 何必如此较真   沈蕴如今日穿薄荷绿的闪银丝挑线罗纱衫裙, 头上梳着百合髻,髻上插了一朵绢画珠花,身段比先时又更苗条了一些, 人一站在那儿便显得袅袅婷婷, 裸露在衫裙外的肌肤莹白如雪, 如同嫩玉生光。   夏日里天气炎热,日头又猛,在粥棚施粥了两个时辰,沈蕴如身上便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雪白的面颊上透出了一抹苹果红。   也不知是不是她生得十分甜美可人, 且身为侯府小姐还亲自施粥, 故沈家的粥棚外排了长长的队伍。   而对面的粥棚虽比她的大,人数却只有她这边的一半。   有好些个男灾民趁着她给他们打粥的时候,垂涎的目光便在她面上荡来荡去的,沈蕴如也不甚在意,反正她是用心做好事, 为人为己。   好不容易上午的粥施完了, 已经快临近中午, 天气酷热, 沈蕴如坐下来稍稍歇息,拿了帕子轻轻擦着面上的汗。这时, 突然有两个婆子提着多层的雕漆食盒走到了她的粥棚和对面的粥棚,将食盒放了下来。   那两个婆子身着绫罗, 衣上绣着精美花纹, 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   沈蕴如正在疑惑的时候,来到她粥棚的那个婆子将食盒的盖子揭开,从里面捧出几个冰碗放在桌上, 对她笑道:“沈姑娘,我是庆亲王府的赵嬷嬷,对面的粥棚是我们庆亲王府的,世子听说沈姑娘心地良善,每日施粥赈济灾民,着实辛苦了,今日天时炎热,特地嘱咐我买了冰碗过来给姑娘和下人们解暑。”   冰碗是夏日里极精致的点心,将新鲜的核桃、鲜嫩的莲藕、鲜菱角、鲜莲子、鲜甜杏仁等鲜果,放入细瓷碗中,再放入碎冰块,浇入新鲜的牛乳,洒入绵白细糖,吃起来,真是凉齿沁心。   既然是庆亲王世子的好意,且在粥棚里的人都人人有份,沈蕴如看帮手的丫头和小厮们也热得紧,何况她也正想喝些清凉的,这冰碗正合她意,她不便推辞,便笑着道:“世子有心了,请嬷嬷替我跟世子道谢。”   那赵嬷嬷满面堆笑,忙捧过冰碗递到沈蕴如的手上,沈蕴如接过,拿调羹先舀了浮在上面的一块冰放进嘴中,咬了一口,咯嘣一声,又凉又脆又甜的感觉在口中化开,一股沁凉之意从喉头落入心尖,实在是惬意极了。   沈蕴如吃东西很专注,她正低头吃着鲜脆的冰果,便听面前响起一道温润的嗓音,“沈姑娘?”   沈蕴如一抬头,便撞见了庆亲王世子含着笑意的眼眸。   他跟宁福郡主都长着一双很勾人的桃花眼,眸子很亮,像落进了星光一样。   沈蕴如忙放下冰碗,站起身,朝他福了福身, “见过世子。”   行完礼,她朝世子笑了一下,“谢谢世子送的冰碗,挺好吃的。”   宋翊景有一瞬间的恍神,她这轻轻一笑,仿佛天上皎亮的月牙都是糖做的,看一眼就把他的魂夺走了。在没有遇见她之前,他不知道他喜欢的姑娘会是怎样的,但看了她一眼后,他知道就是她了。他就喜欢长得甜的,爱笑的,温柔之中又带着俏皮机灵,无论怎样都很落落大方,像天上下凡的仙子。   她的唇角还沾有一滴牛乳,宋翊景指了指她的唇,“你这里……”   “哦。”沈蕴如很自然地卷起舌尖轻轻舔掉了,像她的唇角从来就没有沾上牛乳一样。   宋翊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早已通晓人事,房中也有几个通房丫鬟,沈蕴如这般纯然的动作,于他却是血液里头起了一阵燥热。   宋翊景直勾勾地看着她,“牡丹宴后,怎么许久不见你出来?”   沈蕴如微微低着头,没有与他对视,“回世子,我回苏州老家探亲了。”   这庆亲王世子是对她有意思吧,看她的眼神就很不一样,而且她也能感受到这种不同,沈蕴如被他这种眼神看得不是很自在。   “你是跟沈侍郎……”宋翊景还未说完,面前忽的被一个人影给挡住了,那人的身高比他高好几寸,所以把他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宋翊景对上一张冷峻非常的脸,同时有一种逼人的冷厉欺压在他身上,他面上顿时露出几分惊讶之色,“谢大学士?”   其实谢幼卿还未走到她面前时,她便已经感受到那股冰冷煞人的气场了,她听到世子叫谢大学士,便确定了是他。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且庆亲王世子也在,沈蕴如只能假装不认识他,对突然横档到面前的一道凌人背影,她选择不作反应。   谢幼卿指了指宋翊景身后的粥棚,声音清冷,似不带一丝情绪,“你这粥棚搭的不合规制,占道过了一半,要么拆了,要么拆了重搭,你选一个。”   宋翊景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地目光看着谢幼卿,庆亲王府和睿国公府一向交情不错,他跟谢幼卿从小到大见过许多次面,两人虽无交情,但也没有交恶。而且他好歹是亲王府世子,身份高于他,他过来不尊称他一声也就罢了,还特意来拆他的台,尤其是当着沈姑娘的面,让他觉得很是难堪,这谢幼卿怎可如此目中无人仗势行事?   宋翊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还是平心静气地道:“庆亲王府搭建粥棚是倾己之囊为京师灾民解难,既然是亲王府,仪制相关,比寻常府邸搭的大一些也属正常,谢大学士何必如此较真,一点都不与方便?”   谢幼卿寸步不让,声音依旧清冷无温,“你应该清楚,这是粥棚,不是亲王府出门仪仗,京师不仅有流民,还有许多正常出行做买卖的百姓,你的粥棚占过了道,就得改,世子不愿动手,那么,我便派人来拆了。”   两人视线交碰,似有火星闪出,宋翊景冷笑一声,“谢大学士如今管着京师赈灾,把亲王府也不放在眼里,既然谢大学士说不合规制,我无话可说,拆便是了。”   庆亲王府没有实权,培植的党羽在朝中也没有多少话语权,只有尊崇的亲王府身份和无尽的钱财,所以如今被谢幼卿压制,也只能忍下这口气,宋翊景声音带着几分愠意,“来人,把粥棚拆了。”   沈蕴如看得一愣一愣的,怎么突然之间就演化到拆粥棚了,这庆亲王世子之前是在哪里得罪了谢幼卿?谢幼卿也真是狂妄,竟然当街不给世子甚至于庆亲王府一丝脸面。   世子拆粥棚的动静已经引来街上好些围观的百姓。   在这么多人面前,沈蕴如可不想表现得跟他有一丝的关系,反正他也让她不要再来找他了,现在这样她也心安理得。哼,断就断,半个多月没见,她不还好好的。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沈蕴如坐了下来,继续低头咬香脆的冰果,只听着牙齿里面咯嘣咯嘣的声音,挺过瘾的。   才吃了几颗,沈蕴如便感觉到谢幼卿的目光射在她的身上,有一股煞人的冷意,接着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这条街上明天不会再有灾民出现,你不必来施粥了。”   “哦。好。”沈蕴如愣了一下,没看他,只低低地应了声。   谢幼卿看了一眼她低垂下去的圆圆的脑袋和她手里捧着的冰碗,转身走了。   没想到,她这“无辜”的看客还是受到了牵连,既然让她明天别来施粥了,沈蕴如只得吩咐小厮把自家的粥棚也拆了。   她都明明没去纠缠他了,怎么他还是一副冻死人不偿命、欠他八百万的样子,大概记仇的人就是这个德性。   沈家的粥棚不大,拆了半柱香左右就拆完了,沈蕴如过来跟庆亲王世子告辞了一声便坐上马车回府了。   宋翊景看着沈蕴如离开的背影,目光很是有些恋恋不舍,不过,他对于沈姑娘,还是很有把握的,只要他向永安侯府提亲,永安侯府没有理由拒绝。眼下他应该做的是,尽早说服母亲,在韶光宴之后就向永安侯府提亲。   回到家后,沈蕴如有些郁闷的和娘亲说起了拆粥棚之事。   不同于沈蕴如,沈夫人却是目光油然一亮,“他让世子把粥棚拆了,还让你明天不要去施粥了?”   “是啊,说什么灾民都不往观音街来了,他是要让灾民对我避而远之吗?我最近都没去惹他,真是莫名其妙。”   沈夫人声音和煦,“无事,你身子娇弱,去观音街施粥了五六天,善行也到位了,娘瞧着你身上也是累了,正好歇一歇,大后天有康平伯府的婚宴,到时候娘带你去参加。”   “好啊。”沈蕴如心中顿时轻快了,有娘亲在身边真好,什么事儿她都可以跟她说,说了她就像卸下了心事一般,娘亲就是站在身后给她托底的人,是这个世上最疼她,也是她最亲近的人。   沈蕴如要参加婚宴的康平伯府,正是去年沈弼未出事前沈蕴仪快要谈成的那家,二房嫡出的三公子,娶了工部主事李川的嫡长女。   而沈蕴仪已经十八了,媒婆换了好几拨,婚事却依然还没有着落,姜姨娘和沈蕴仪每日皆勤勤谨谨地来给沈夫人请安,自从苏州回来后,沈夫人对她们态度便很是冷淡,她们心里自然是怨恨沈夫人对沈蕴仪的亲事不太上心,但面上却什么都不敢露出来。   那帮媒人也最会看菜下碟的,当家主母都不太着紧的样子,因而给她们寻的亲也是一家不如一家,沈弼又不往她们房中去,因而好不惨淡。   傍晚,沈夫人和沈蕴如喝完喜酒回来了,沈夫人面上颇有些笑意,沈蕴如饮了些酒,有些醉迷糊了,回来的路上便歪在沈夫人怀里。   婚宴上,家中有未婚公子的太太们都特别关注沈蕴如,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的,直夸她出落得真好。   自然,沈蕴如这种又甜美又乖巧的长相,哪家太太看了会不喜欢呢?何况,沈弼已经官复原职,正受朝廷的重用。   沈蕴如这阵子被夸得都习以为常了,有时候她对着镜子,也觉得奇妙,自己这副模样,跟去年相比,如同施了仙术一般。   可惜呀,她这副讨人喜欢的长相,对谢幼卿作用不大,御书楼醉酒和同兴面馆那次,她使出了那么大的招数,也只是让他乱了一丝的方寸而已,也不知道究竟得美成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入得了他的眼。   宁福郡主,或许有戏吧,她还记得她凑在她耳边说的那句“美梦成真”。   听了小丫头回来打的报告,清芳院的姜姨娘,目光里头阴恻恻的,藏着阴毒和怨恨,沈蕴仪则满脸羞愤,拿着手绢在手里使劲地扯着。   “娘,这日子没法过了,雅芳院和湘桃院的那两位,平日里瞧不上我们也就忍了,可她们今日这么着,不是明摆着往咱们的伤口上撒盐吗?明知道去年是康平伯府的甩了我们的亲事,我们落了好大的一个没脸,今年康平伯府跟别家的成了,她们还去参加婚宴,回来还喜气盈腮的,做给谁看呢?合着我就不是侯府里的女儿,我就这么卑贱么?如今不止外头的人糟践我们,自家人也来糟践,我还活着做什么。”   姜姨娘冷幽幽地道:“等着吧,兔子急了还咬人呢,雅芳院的那位不死,我们没有好日子过,湘桃院的那位不死,你就不用想着嫁出去,自从她搬回府里住了,你的亲事谈一个黄一个,娘不能让她继续坏了你的婚运。”   沈蕴仪微微一惊,狐疑地道:“娘,你又……”   姜姨娘的视线落在背着光的暗处,“我早已经布下了机关,等着时机到了就下手,这回就让她们娘儿俩一块死,我找马道婆算过了,卦象很凶,她们合该命绝!”   沈蕴仪心惊肉颤,“娘,你别做了,我害怕……雅芳院的那位,是厉害的主儿,这次不比上次,若是失败了,我们死无葬身之地,我宁愿低了嫁和外嫁也不想娘你为我担着这么大的风险……”   流金烁日的盛夏里,京中有钱的大户都会在自家住的院子里搭上芦席做的天棚,蔽日荫屋,将纸窗换成冷纱布做的纱屉子,清凉透风,檐下挂上湘妃竹帘,便觉爽朗宜人了。   不知不觉,炎夏过去,凉爽的秋天便要来了,这些消暑装置自然也要开始拆了去。   这一晚,沈蕴如在睡梦中,突然间闻到了一股呛人的烟火味,惊醒了过来,伸手一摸枕侧,发现娘亲已不在身边。 第58章 走水 会护你周全   沈弼今晚难得的留宿在了香姨娘的房中。沈夫人则在湘桃院陪沈蕴如写字, 自沈蕴如从苏州回来后,沈夫人便好似把女儿看得更重了,每日除了处分家事, 便是陪在女儿身边, 陪着她学骑射, 写字,读书。   沈夫人听了丫鬟的报告说沈弼不回来歇了,便说今晚陪沈蕴如一同睡,沈蕴如自是高兴无比,她已经好久未同娘亲一块儿睡了, 有娘亲在枕畔, 她总能睡得特别踏实。   涌进房内的浓烟越来越大,房门外映着一片火光,沈蕴如发现娘亲不在枕畔,便有些慌了。   “娘亲,你在哪儿?”沈蕴如喊了几声没应, 又想起那几次噩梦, 也是到处一片火海, 她被巨大的恐慌N住, 急忙哆嗦着披上外衣下了床,她刚走到门口, 便见花糕推门进来,一看见她, 便忙拉着她出门。   沈蕴如着急道:“娘亲呢?”   花糕道:“夫人在院子里。”   沈蕴如心下稍稍安定, 急忙冲出了门外。只见外头的院子里,纳凉的天棚上烧了起来,火势渐渐蔓延到了竹帘上, 到处都是浓烟滚滚,一群小厮丫鬟们络绎不绝地拿着水桶救火。   沈夫人正站在院中,镇定自若地指挥着这场救火。   而姜姨娘和她的几个丫鬟被捆缚着,抬到了园子里头,沈蕴仪则在后面跟着,哭得气噎声嘶。   沈弼和香姨娘也是匆忙赶来,沈弼一眼便看到从房内跑出来的沈蕴如,见她云鬓松散,面色苍白,眼眶都红了,眼睛只是看着沈夫人的方向,忙疾步上来问道:“如儿没伤着吧?”   沈蕴如被漫天的浓烟呛得咳嗽了几声,声音哑了几分,“爹爹,我有点害怕……”   她的湘桃院怎么突然烧了起来,还应了她噩梦里的每次都出现的火场,难道,煞气又来了,她又要开始遭殃了吗?   沈弼知道女儿是受惊了,他看了一眼被押着跪在地上的姜姨娘和那几个丫鬟,眼中好似要喷出火来,“不要怕,有爹爹在,谁敢谋害你,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大约半柱香以后,湘桃院的火势终于扑灭了,却也落的一片狼藉,满地淌着水渍,门窗和房梁焦黑,房内的东西虽没有遭受损失,但里头的好些东西也让烟火给熏黑不能用了。   沈蕴如一副欲哭无泪的神情,谁能想到,她的院子被烧了,房屋受损都还在其次,重要的是坏了心情,每日居住的地方,突然烟熏火燎的,到底不吉利,身有灾煞隐忧的人,最怕的便是这种不吉利。   一众丫鬟和小厮们垂着手整整齐齐地站在院子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儿。沈弼和沈夫人坐在椅子上,沈蕴如站在沈夫人的身边,香姨娘站在沈弼的旁边,而姜姨娘和沈蕴仪及她们的几个丫头,则跪在他们的面前。   沈夫人的大丫鬟朝露将取下的一块还未被火烧到的天棚呈到沈弼和沈夫人的面前,只见上面洒满了黑色的粉末和一根烟花棒。   沈弼胡子抖了抖,双眸黑沉沉的令人生畏,他伸指捻了一下那黑色的粉末,马上便断定出,这是是火//药!他又拈起了那根烟花棒,木梗子很新,梗子上用于点火的彩纸也完好无损,没有雨淋日晒的痕迹,可知也是最近几天才放上去的。   这几天,正是各院请工匠拆天棚的时候,而火//药和烟花棒这些易燃之物出现在最容易点燃的天棚上,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沈弼面色越发阴沉下去,还没有发话,沈夫人的大丫鬟晚霞又带着小厮抬着一个被捆缚的中年汉子来到众人面前。   沈夫人愤恨的目光刺在姜姨娘身上,说道:“老爷,火势一起,妾身便派人连夜将装天棚和拆天棚的师傅拿了过来,让他说说怎么回事吧。”   那工匠黑黄皮,五短身材,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老爷、夫人,请饶过小人,小人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收了姜姨娘的钱财,在装天棚的时候,将火//药偷偷洒在了上面,昨天拆天棚,姜姨娘又拿了一盒烟花棒给我,让我铺在没拆完的天棚上面……小人该死,不该为了钱财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可是这一切都是姜姨娘指使的,她说、说只要将夫人和小姐都烧死了,就没人能发现我做的手脚……”   沈蕴如听得胆颤心惊,身上的血液一阵阵发凉,她一向对沈蕴仪和善,从没有因为嫡庶之分而轻视沈蕴仪,还常常拿出自己的体己帮助她们,可姜姨娘为何两次出手要置她于死地,实在太狠毒了,沈蕴如此时突然有种感觉,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大概就是人心了。   沈夫人双目恨得仿佛要在姜姨娘身上刺出血来,“一个妾室胆敢谋害主母和嫡女,想让我们娘儿俩在火里活活烧死,心肠得狠毒到了什么地步,如此大逆不道,丧尽天良,请老爷为妾身和喃喃做主。”   沈弼怒不可遏,大掌狠狠地拍在扶手上,竟把扶手给拍断了,“毒妇!湘桃院的火,是不是你点的,你给我从实招来!”   姜姨娘身子哆嗦了一下,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浑噩了一会,她突然状似癫狂地笑了数声,还比起了动作,“我点了一根烟花棒,扔在了洒满火//药的天棚上,火//药曜飨欤烧起来啦,哈哈哈,火烧得越大,我就越兴奋,我好像在看到火光里看到了她们两个被烧成黑炭的样子,看到了湘桃院被烧成一片灰烬,我好开心啊……”   姜姨娘阴洞洞的双目突然死死地盯着沈夫人,目眦欲裂,面容扭曲了起来,“可是,金妍玉,你为什么要跑出来,你为什么没有被烧死!你是不是老早就发现了我做下的手脚,等着我今天现形?我真是低估了你的手段了,虽然我败在你手下,但我一定把这口恶气吐出来。这十多年来,你占着当家主母的位置,将我们娘儿俩踩在了脚底下,到了我们娘儿俩手里的东西,不是短就是缺,好不容易仪儿长大了要成婚了,你却一副不相干的样子,不肯替仪儿张罗,仪儿的婚事几次不成,你还跟着外头的人一起作践她,你以为仪儿嫁不到好人家,你就真的毫不相干?还不是你那个宝贝女儿害的,她就是个灾星、瘟神,败坏侯府气运的祸害!都是她害得我仪儿坏了婚运。不让你们两个去死难消我心头之恨,我这次虽然失败了,但我要让你知道,金妍玉,我早就受够你了,不止是我,还多的是人盼着你死,咒着你死,金妍玉,你就是一个佛面蛇心的妖怪,就算你今日没死成,你要不了多久也会死,我等着在阴曹地府和你相见……”   姜姨娘的诅咒让沈蕴如听得一阵恶寒,甚至于有一种想呕吐的冲动,这是她有生之年遭受到的最大的恶意,说她是灾星瘟神祸害也就罢了,但是,任何人都不可以诅咒她的娘亲,不可以!   满腔的气血涌上她的喉间,沈蕴如怒目圆瞪,大声斥道:“住口!姜玉兰,你自己过得不如意,就把怨气撒在别人身上!世上最令人鄙薄的便是你这种人!每个月官中的账上都记得明明白白的,你跟香姨娘的份例都是一样的,都按数按时发放,我娘亲从未对你区别对待!同样的份例,怎的香姨娘日子都过得丰足,你却是寒碜无比,你怎么不想想是你自己的原因?!你原本就是家生子儿,自己又常接济家里的几个兄弟,把他们一个个养成了吸血鬼,每个月五两银子的月例,要供六七个人使,怎么不会缺了短了?这么些年,你往外头当了多少官中的东西你自个儿清楚!因为你去年年底对我下的狠手,我这里也有一本账,要不要拿出来给你看看!你每个月都闹饥荒了还想着买凶害人,可不就是使劲的当东西!我有幸逃过一劫,本以为你会有所收敛,却不知,心思坏了的人,害起人来,只会变本加厉,愈加猖獗!你害了我不算,还想着害我娘亲,真是令我齿冷之极!你怪我娘亲对仪姐姐的婚事不上心,你都胆敢谋害我,让我娘亲知道了还要如何对仪姐姐的事情上心,换做是你,你不知要拿出怎样的手段来打压,我娘亲已经够厚道的了!殊不知这一切都是你自己作的恶!你就如同阴沟里的臭虫一般,自己日常生活在阴暗之处,便把别人也想得阴暗,臭虫无论咀嚼什么东西,吐出来都是脏污烂臭,污气熏天,别人只会捂鼻塞耳,避而远之!我告诉你,我娘亲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亲厚和善,一定会长命百岁!倒是你,心肠歹毒,作恶多端,小心下了阎王殿不得超生!”   沈蕴如一一驳斥,尤其是还带出她去年年底谋害之事,彻底把姜姨娘给镇住了,一时张嘴无言,想不到平日里看着甜美娇柔的姑娘,发起怒来,竟也有这般凌厉之势,看着诸事不放在心上,心思却是如此清明细密,究竟是她自己脑子不清楚,错估了这个嫡女的厉害之处,不知道沈夫人听了沈蕴如之言,早起了防范之心,自己却还不会收敛,以致酿成今日的苦果。   连一旁哭泣不停的沈蕴仪,此刻都无比震惊地看着沈蕴如,自己这个嫡妹,一贯以来真人不露相,实则不知高出自己多少倍!   沈弼腾地站起身,狠狠地在姜姨娘面上掌掴了一巴掌,把姜姨娘打得满口是血,说不出话来。   “毒妇!你竟敢两次三番谋害我的如儿和夫人,你简直丧心病狂!你再敢说对夫人和如儿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我就叫人拔了你的舌头!”   沈夫人不想女儿受到后宅这些阴恶毒事的冲击,她深深地看了沈蕴如一眼,拉过她的手抚了抚,柔声道:“喃喃,你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去娘亲的房内睡一觉,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你放心,娘亲不会有事的,娘会好好活着,好好地护着你周全。”   沈蕴如确实有几分疲惫,她低声道:“嗯。我听娘亲的。”   沈蕴如离开时,耳边还隐隐能听见姜姨娘凄厉的哭声,“不干仪儿的事,都是妾身一人所为。求老爷开恩。饶过仪儿,她到底是你的亲骨肉啊……”   沈蕴如睡得不甚踏实,还做起了噩梦,翌日醒来,便见沈夫人守在她的床边。   沈夫人显然一夜未睡,眼中还布着红血丝,见沈蕴如醒过来,便低声道:“阿弥陀佛,娘亲终于替你把这个祸根除了,以后这个宅子里没人再敢害你了。”   沈蕴如静静地看着沈夫人,“娘亲,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姜姨娘在天棚上做的手脚的?”   沈夫人看进她的眼底,沉声道:“自你那日告诉我姜姨娘下手谋害你性命之后,娘亲真是心惊肉跳,无比后怕,对于你的一切,娘亲不敢不当心,回府之后,姜姨娘的一切行动皆在娘亲的监视之中,她做了什么,娘亲自然了如指掌。”   沈蕴如这时明白了,娘亲的心思,也比她想象的要深许多。   沈蕴如的湘桃院被烧了,要重新修复一下才能继续入住。出了这样的事,她也没有好心情继续住在那儿,正好换个环境调节一下,便跟娘亲提议搬到她在仁安胡同的私宅住一段时日,等修好后再搬回来,娘亲也同意了。   傍晚的园,仿佛沐浴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波中,重重的飞檐斗拱愈发显出一种峥嵘之势,园中的院落阔朗非凡,布局精妙,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得十分干净整洁,却也显得清冷无比,看不到半点人气。   谢幼卿放下手中的书,转身打开书房的机关,下了长长的隧道阶梯,走入地下的一间密室中。   庚寅无声地出现在他的身后,单膝跪地。   谢幼卿望着壁上幽蓝的烛火好一会儿,终于问道:沈姑娘,如何了?   庚寅道:“回督长,沈姑娘的院子里走水了,沈姑娘受了好大的惊吓,搬出到仁安胡同的私宅住下了。”   谢幼卿漆眸深邃不明,良久未语。   终于又问道:“怎么会走水。”   庚寅道:“回督长,是沈弼的一位姨娘纵火,在天棚上洒了许多火//药,说沈姑娘是不详之人,沈夫人待她们不善,想要烧死沈姑娘和沈夫人,幸而沈夫人早有防备,才不至于受害。事发之后,那位姨娘被打断了腿,撵到外地的庄子上去了,庶女也在闺房禁足了起来,一年内不许放出。”   “知道了。”谢幼卿淡淡一声。   时间又过去两个月有余,几场秋雨一来,天气便渐渐冷了起来,沈蕴如在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参加了五六场婚宴,见证了数对才子佳人的美好姻缘,救济了十数位老弱病残,和孤苦伶仃的幼童,让他们的生活安顿了下来。   也许是因为这些途径对“化煞”起了效用,日子倒也平静地过了下去,无灾无难。   既然有用,她便以为自己大约可以“戒除”谢幼卿了,再也不必到他跟前惹他厌烦了。只是没想到,她刚冒出这个想法,上天就像故意笑她太天真似的,当天晚上她又做了可怕的噩梦。   沈蕴如半夜惊醒,靠坐在床头,悚然地睁眼到天亮。   她不免有些怀疑,到底是苏州那次跟谢幼卿接触得太多以至于让她平安了数月,还是去别处参加喜事和扶危济困也有一些效果,她隐隐觉得可能是前者。   自然,“喜神”是最有效果的,这点无可质疑。只要一接近他,她的境况便会立竿见影地好转起来。用过了最有效的“药”,一旦“发病”,第一时间总会想着用回“特效药”去治愈的。   何况,她已经忍耐着三个多月未去找谢幼卿了,做得够可以了,她也长大了到了婚龄,确实该避嫌,以后就每段时间的间隔拉的长一些,想法子悄悄地靠近他,别让他给发现了。就算发现,因为时间隔得够久,要罚也不至于罚得太重。 第59章 想你 想你想的睡不着   沈蕴如打定主意, 准备了一顶幂篱和一张面具,她相信,只要把脸给遮上, 他就很难发现她了。   但谢幼卿最近在忙些什么, 她好久都没有去打听他的消息了。还好, 她有消息渠道,想知道的话并不难。   当天晚上,用晚饭的时候,沈蕴如若无其事地向爹爹问起了谢幼卿。   “爹爹,谢大人这一向除了给皇上讲课, 都在内阁当值吗?”   沈弼看了她几眼, 目色有些奇怪,“你问起他作什么?”   怎的,爹爹对谢幼卿有意见?沈蕴如笑了笑道:“爹爹,我们江南这一趟来回都与谢大人同程,谢大人龙章凤质、神采英迈, 不同于凡人, 一举一动, 难免令人好奇。”   沈弼面色严肃, “谢幼卿才华盖世,甫入仕途便火速升迁, 才二十出头便入了内阁,如今又有弘亲王撑腰, 半个大雍朝都在他股掌之间, 眼里嚣张不容人,你趁早别去关注他。”   爹爹的意思很明显了,不是一路人到不了一处去, 别浪费精力,沈蕴如哦了一声,把眼睛看向沈夫人。   沈夫人目光有轻轻的责怪之意,“老爷,女儿近来在家中闷得无聊,不过想听些外头的新闻,小姑娘家,能有什么心思。”   沈弼语气瞬间柔和了下来,“夫人说的是。”   在沈夫人的目光下,沈弼啧声道:“这谢幼卿可真是个传奇,治水也是相当厉害,八月底永安河溃决三十多处,谢幼卿奉命督修河工,不到一个月便把决口抢修防堵上了,像铁桶一般牢牢地防住了今年的秋汛,连一向严苛的太后都无话可说。人如同长了三头六臂,皇上的功课讲得好,内阁政务繁重,别的阁员忙得焦头烂额,他倒好,处理得井井有条,每日还能抽出时间到永安河一带验收河工,筹备枯水期建水坝的治河大工程,满朝大臣,也只有他敢去做这样前人没做过的事情,真要让我认真说起谢幼卿的新闻,我一个晚上都讲不完。”   沈蕴如眼睛微亮,低低地附和了一声,“谢大人真是厉害呀,把永安河治好了,受惠的都是沿河一带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家计和生计都不再有忧患了,真是功德无量,他们一定把谢大人奉若神明。”   沈弼目色复杂,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按爹爹说的信息,谢幼卿如今除了给皇上讲课和处理内阁事务,都在永安河一带验收河工,但是永安河那么大,爹爹没说他在哪个河段验收,沈蕴如想起这次溃决的是京师段石井山至广安桥的大堤,靠近永昌门处,那么她到永昌门附近去找他应该很大概率能见到人。   煞气一旦缠身,便一发不可收拾,沈蕴如当头晚上又是噩梦惊醒,睁眼到天亮。   两天没怎么睡,沈蕴如脑袋昏昏沉沉,手脚虚软无力,她强撑着下床梳洗穿戴,强迫自己吃下早餐把肚子填饱。然后便坐马车出门,吩咐车夫去永昌门的永安河河段。   马车一路晃晃荡荡,马蹄好几次陷进了地上的坑里,车夫勒紧缰绳的时候,她的脑袋便磕在车厢上,疼得她眼冒金星,一摸,鼓起了好几个包。   果然,灾祸也接踵而至了。   总算到了目的地,已是临近中午,沈蕴如让车夫把马车停在隐蔽的树荫之下,撩开帘子往河岸望去,只见堤岸两边有一排河兵在巡逻站岗,有几队河兵在有序地挖土,栽种防洪护堤的柳树,河中则有几支浚船在疏浚作业。   谢幼卿应该要在内阁忙完政事才会过来,算上几十里的路程,来到这儿也要下午了,她只要在永昌门门口望着过往的马车就行了,谢幼卿的马车,她是认得的,至于他会不会换马车,这她就没法子知道了。   沈蕴如眼巴巴地望着永昌门处,拿着手中的干粮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等得有些烦躁。   真烦啊,还是得跟先前一样费尽心思地来找他,她也不想这么没骨气,是命运打断了她的脊骨,看来这五年,休想逃开谢幼卿了,认命吧。   大约等了两炷香左右,沈蕴如看见永昌门的不远处有马蹄疾驰扬起的高高的尘土,再定睛一看,是谢幼卿的那辆黑漆马车。   沈蕴如赶紧放下帘子,心情有些激动,总算把他等来了!她先戴好面具,再戴上幂篱,幂篱将大半个身子都遮住了,谢幼卿很难会认出她来,只要她靠近了不说话,谢幼卿也没必要去为难她。   沈蕴如再掀开帘子时,见谢幼卿的马车停在远处的河堤之上。   谢幼卿下车了,隔着许远的距离,她似乎看到他转头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沈蕴如心口微微一跳。   沈蕴如下了马车,有些忐忑地往河堤的方向走去,脚下的泥地坑洼不平,沈蕴如走得有些磕磕绊绊。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沈蕴如看见有几个河道官员迎上了谢幼卿,神色毕恭毕敬的。   沈蕴如不敢靠太近,她躲在一株柳荫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修长隽瘦的背影。   谢幼卿高高地站着,看着几个河道官员拿着细铁签在一处的河堤上戳出一个小洞,再用一瓶清水灌入洞穴中,见并没有渗水和漏水的痕迹,知堤工修的牢固。   如此,每一处河堤,谢幼卿都亲自看着河道官员查验,等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才总算验完其中的一段河堤。   如此枯燥,沈蕴如本就倦怠无力,看了一阵便脑袋发沉,不觉打起了瞌睡,夕阳的光辉涂抹在她幂篱轻轻飘扬的纱罗上,如缭绕的光雾。等她再睁眼时,发现谢幼卿正朝她藏身的柳树走来,已经只隔几米远了。   沈蕴如心口突突直跳,他走过来干嘛,不会是发现了她吧。她是赶紧逃还是镇定一点看他走过来想干什么。   可是沈蕴如的腿脚已经先替她做了决定,她骨碌地站起身,快步往前头走去。   耳畔传来谢幼卿清冷低沉的声音,“你跑什么?”   糟糕,他认出她了,沈蕴如心里一慌,脚下被泥坑一绊,便咕咚摔在了地上,一双细嫩的手掌擦破了皮,渗出红色的血丝。   沈蕴如疼得眼眶倏地红了,她忍痛爬起来,背对着他,站着没动。   谢幼卿走到她面前,黑漆漆的眸子看着她,没说话。   沈蕴如微微垂着眼,没有敢去看他。   忽然,她的脸上一凉,便见谢幼卿修长的指尖撩开她的幂篱,将她的面具摘下,扔在了一边的地上。   “别整这些没用的东西,你裹成一只粽子我也认得你。”   沈蕴如顿时有一种被揭穿的难堪,她抬眼望着他,目光有些无措,心中响起绝望的声音,完蛋了,此路又不通了,那她以后该如何再接近他。   谢幼卿双眸直直地看着她,没说话。   沈蕴如笑容有些生硬,“谢哥哥,你别误会,我、我不是过来见你的……” 她看到远处的河神庙,急中生智道,“我最近在家里遭了灾,房子被火烧了,听人说这河神庙很灵,我便过来拜一拜祈福消灾,现在拜完就回去,那么告辞了。”   沈蕴如走了几步,耳边便又传来谢幼卿清冷低沉的嗓音,“站住。”   她要走都不许了吗?又准备惩罚她了是吗?沈蕴如心中忐忑不已,但还是乖乖地站住了没动。   谢幼卿迈着长长的腿,一个跨步便来到了她的身前,压迫之感瞬间袭来。   “沈蕴如,你是有多愚蠢,才敢在我面前一次次撒谎。说吧,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话听着不对劲,是要翻旧账了吗?他又看穿了她哪次的谎言,还是之前的都被他看穿了?   沈蕴如心乱如麻,如此不可捉摸的情势之下,还是决定放下抵抗,束手就擒,她低声道:“来见你。”   谢幼卿看着她眼下的一片乌青,眼中划过不明的情绪,“为了来见我,晚上都睡不好?”   沈蕴如错愕了一下,怀疑自己被他窥透了心事,他为什么总能在自我贴金的时候说出最接近真相的话,虽然令人讶异,但不可否认,他的眼力的确非同寻常,才能轻易就捕捉到最为关键的信息。   是睡不好,才不得不来见你,但她不能这么说,她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见了你,就能睡好了。”   “是吗?”谢幼卿似乎轻声笑了一下,“你之前屡次接近我,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沈蕴如心跳漏了半拍,他怎么可以如此鞭辟入里,有一瞬间,让她产生了一种念头,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但又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这种似是而非,捉摸不透,最搅人心绪,那么,在情势莫辩的情况下,她也没必要就把真相全部吐露出来。   她眼睛往边角的地方瞟去,“也不全是。”   “还有什么?”   沈蕴如感觉,他有一种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的架势,他上一回撂下狠话说用不着她报恩,那么不能只说这个理由,“报恩,还有崇拜你。”   谢幼卿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那么,为什么见了我就能睡好?”   这么妖孽的问题,她还能怎么回答,沈蕴如思绪混乱,一时难以理清明,于是眼睛一闭,横下心道:“因为……我……想你想得睡不着。”说完,沈蕴如感觉自己脸上一阵滚烫,是他逼着自己非要这么说的。   空气一下子静默了下来,没有斥责和嘲讽之声,而且她感觉到,他好像没有生气,那么,他是接受了她这个理由?沈蕴如偷偷抬眼,见他目光看向远处的堤岸,眸中似有银光流转闪烁,耳后根还泛着一抹红。   怎么回事,她这话把他给撩动了?还是他就想听她说这样的话?沈蕴如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怎么可能。   果然,她刚把这个想法按下去,耳边便传来谢幼卿微愠的声音,“沈蕴如,你还要不要脸?”   沈蕴如好想回他,你那样问,你就要脸了?   唉,可是命运压断了她的脊骨,沈蕴如眼睫颤了颤,低低地道:“也可以不要的。”   谢幼卿瞥开视线,勾了勾唇角,“那么,你为什么不早些承认,你一直都在觊觎着我。”   沈蕴如想不到事情的走向竟会如此,她成了爱慕他爱慕到可以不要脸的角色,既然已经拿了这个角本,只能继续演下去了,沈蕴如脸红得好似滴血,“我……我以为你很厌烦我。”   谢幼卿冷冷地睨了她一眼,“那倒是不假。”   沈蕴如心中一梗,什么意思,厌烦她,可是又要她早些承认自己对他有想法,岂不是很分裂?这人就很妖孽,把她的脑子都搅浑了。   “不过呢,我这人一向尊崇孔子的“仁爱”之道,既然见我一面,就能让你睡个安稳觉,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帮你这个忙。”   沈蕴如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她没听错吧,他说他同意她来见他,他今日是菩萨上身了?!为了防止口说无凭,她好想拿个本子记下来,或者捡块石头刻个碑。   上天还是很爱她的,在她好几次以为看不到路的时候,又给她开了一个豁口走了出去。只是真真没有想到谢幼卿竟然会开了尊口允许她接近他,若是早知道他有如此仁厚的一面,她就早些向他吐露接近他的“实情”了。   沈蕴如心中荡漾,面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唇角的两个小梨涡荡着旋儿,“谢哥哥,你真是太好啦,为了保证你不会食言,我觉得我们可以拉个勾。”   沈蕴如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对于接近喜神而言,肢体接触总比讲话更有效果。   谢幼卿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沈蕴如,你别得寸进尺。”   沈蕴如笑容敛不住,“谢哥哥,那我经常来见你的话,你真的不会觉得烦啊。”   谢幼卿扯了扯唇角,口气微讽,“你如果不怕出名的话是可以经常来。”   谢幼卿果然是人间清醒,一句话便把沈蕴如热情的火苗给浇灭了不少。的确,谢幼卿可是京城的风云人物,一举一动皆被人所关注,她若经常在谢幼卿身边现眼,被人认出来了,岂不是一下子传的阖京皆知?   还是得悠着点。短则六七日,长则半个月悄悄见一见便好了。   谢幼卿见她面上露出几分退缩之意,面色便冷了几分。   “那么谢哥哥,你下回休沐是什么时候,我可以提前约一下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吗?”   谢幼卿眸光微微闪烁,“七日后的休沐,傍晚戌七时,我有半个时辰的空闲,地点在西城陶然亭。”   西城陶然亭,离永安侯府不算远,算是风雅之地,平日里游客不多,倒是文人骚客爱来。沈蕴如脸上却是不觉一红,怎么有种“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感觉。   可是谢幼卿都不介意,作为拿了爱慕他爱慕到可以不要脸角本的人,沈蕴如自然是欣然往之。   说完,谢幼卿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漆眸划过不明的情绪,淡淡一声道:“今日我让你见了,你也该满意了,回吧。”   沈蕴如望着他,眼波盈盈转动,“那谢哥哥,我们七日后再见。”   谢幼卿微微点头,之后便是各自上了马车。   沈蕴如好几次撩开帘子,看着驶在前头的黑漆马车,轻轻笑出了声。   不过,她到底太困了,马车晃晃荡荡行驶的途中,困意如海浪般袭来,便睡了过去。 第60章 约会 控制不住地想你   等马车回到西城, 已经是一更时分了,沈蕴如见天时已晚,便没回永安侯府, 而是回了仁安胡同的私宅。   湘桃院虽然一个月前便已经修缮好了, 但沈蕴如也没有每日都住那儿, 而是依着心情两个地方换着住。沈夫人一向不拘着她,怎么舒服便让她怎么来,而沈弼一向都是听夫人的,且他政务繁忙,忙起来的时候, 几天都没空见女儿儿子。   沈蕴如回去泡了个舒服的澡, 勾起葱管一般的细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撩着浴桶里的水花玩。她是真的开心,一种说不出来的开心,而且好久都没这般开心过了。   她发现他不嫌恶她了,从前的她不好确定,但现在却可以百分之百确定, 否则他不会愿意跟她“约会”, 若还意识不到这个最为关键的信息点, 那她确实蠢笨得该去治治脑筋。   沐浴完, 沈蕴如开心地在床上蹬了好一会儿脚丫子才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准备入睡,结果二更天躺在床上, 到了四更天还未睡着,沈蕴如轻轻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适得其反, 这回睡不着倒不是因为噩梦,而是因为谢幼卿了。   临近五更的时候,沈蕴如高涨的情绪总算平复了下来, 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第二天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没有噩梦,只有洒满月光的陶然亭。   接下来的几日,沈夫人见女儿气色好了许多,且脸上的笑容比平日里多了许多,知女莫若母,沈夫人想起那日她跟沈弼问起谢幼卿,隔日回来,便是这般反应,隐隐便猜到了什么情况。   沈夫人笑着道:“喃喃,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   沈蕴如见四下无人,便凑到沈夫人耳边,眼睛亮晶晶的,“娘亲,谢哥哥他变了,他不讨厌我了,还准许我跟他见面。我的人生大概是要否极泰来了。”   沈夫人露出恍然的神情,“瞧你这个高兴的样子,你莫非也转变态度,想嫁他了?”   沈蕴如一下便红了脸,“娘亲,还远着呢,他只是不讨厌我了,又没有喜欢我,更别说要娶我了,先不去想它。”   沈夫人笑而不语,眼底染了一重莫测的深意,让人看不透。   终于等到七日后了,正好天时也很好,谢幼卿应该不会爽约。而作为一个“爱慕”他的人,沈蕴如自然得好好打扮一番,才能更切合角色。   如今已是初冬时节,得穿小毛的袄裙御寒了。沈蕴如梳了个灵动的飞仙髻,髻上插金嵌宝石蝴蝶珠花步摇,穿了件玉色的珍珠毛缎绣对襟短袄,闪金挑线钉珠绉缎百褶裙,外头穿一件橘粉色的羽缎披风,腰上束银白闪绿双环蝴蝶结子流苏宫绦,还特特在唇上擦了一层红润欲滴的口脂,端的是甜美可人,明媚又俏皮。   沈蕴如装扮好,才酉六时,她对着镜子好生瞧了一会儿,对自己这副模样颇为满意。眼角瞥见院子两边花圃里的太阳菊开的甚好,微风一吹,花瓣簇蔟颤动,在夕阳下如粼粼的波光。   沈蕴如唇角弯起,到院子里采了一束粉白的太阳菊,捧在手中,坐上马车去了陶然亭。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空上铺了一层碎金一般的霞彩,映在亭台楼阁的檐角上,绮丽无比。   陶然亭重檐三层,亭梁上绘着温婉清丽的苏式彩绘,亭子三面临湖,湖岸植着白茫茫的芦苇,四周则是浓密的银杏林,地上铺满了金色落叶,望着金灿灿的一片。   沈蕴如去到的时候,陶然亭静无一人,她便在湖岸边等着他来。   少女衣着亮丽,手中拿着一束粉白的菊花在湖岸边走来走去,澄净的湖光,在她娟秀的身影上映了一抹透亮之色,风吹起裙摆飞舞,少女如同浸在了流金一般的霞彩中,熠熠闪烁。   谢幼卿从一条林间小道走过来时,便看到这样一幅景象,闪动的光影在他的漆眸中微微一恍。   沈蕴如察觉到有人来了,回过头来,看见谢幼卿,双眸发亮,人便快步蹦了过来。   她冲他甜甜一笑,“谢哥哥!”   谢幼卿穿了墨青色缂丝云鹤纹窄袖夹袍,手里拿了一本书卷,露出一截冷白骨感的手腕。   谢幼卿的视线在她面上轻轻一掠,淡淡道:“沈蕴如,你这几日应当睡得下吧。”   沈蕴如眸光如水,盈盈闪动,“嗯,只要能见着你,我就能安然入睡。”   “我说一下规矩,见面可以,但不要多言,不要乱动,还有,你最好站在离我三尺的距离。”   这么多规矩的吗,果然还是难伺候。沈蕴如心头微凉,“哦,可是我们是私下见面,又不是在上朝。”   谢幼卿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沈蕴如,你要清楚,是我在帮你,你除了心怀感谢,没有置喙的余地。”   “好吧。”落差还是很明显,也许她不该一下子便把事情想得太过美好。   沈蕴如退开几步,跟他隔了一段距离。   谢幼卿走到亭子边,伸出一只手搭在围栏上,低头看手中的书卷。   看来,所谓的见面,不过是陪他看书罢了。沈蕴如侧身倚在一边的亭柱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漆红的柱子。   她觉得胸口有点闷,不能说,不能动,那就看他吧,沈蕴如眼睛不住地往他的身上瞟去,晚霞将他的身影勾勒得越发隽拔标致,如松如玉,的确是赏心悦目,看之不足。   谢幼卿眼角的冷光飞了过来,“沈蕴如,管好你的眼睛。”   沈蕴如本就憋着一点气,便道:“我管不住,我的眼睛就是喜欢看你。就算我管住我的眼睛,也管不住我的心啊,它就是控制不住地想你,所以,还不如放任自然。谢哥哥,是你没有专心致志,六祖怎么说来着,不是风动,是心动,分明是你心动了,才会被我的目光影响,除非你把我的眼睛给蒙上,不然我就是要看你。”   谢幼卿扯了扯唇角:“我不好佛,既然你提到佛法,那我问你,为何佛像都是半闭着眼睛?”   沈蕴如道:“低眉垂目,才显得安详慈悲啊。”   谢幼卿道:“也是告诉众生,目不瞻视,才能收拢心绪,获得清静的境界。你应该把眼睛闭上,静一静。”   “可是,我是过来见你的,又不是过来学佛的。”   “我答应你见面,不是答应你这样没节制的看我,沈蕴如,你这样我很吃亏,你要知道,像我这样举世无双的人,不是可以让人随意观赏的,懂吗?”   怎么可以如此自大,反正无论怎样都是他最有理,沈蕴如笑了,“你觉得吃亏了,那我让你看回来啊,反正我不介意你看我,看一天一夜都可以。”   谢幼卿的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眼,眼中划过嘲讽之色,“沈蕴如,你那点姿色怎么和我媲美,况且,我对你没兴趣。”   听到他嘴里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对她没兴趣,沈蕴如感觉自己还是自信心受到了损伤,而且还不小。在心里吹了七天的泡泡,啾地一声被扎破了。   沈蕴如胸脯微微起伏,无言地看了他几眼,忍气道:“好吧,我知道了,你不是人,你是神,神是不能观赏的,应该供赏,我平平无奇,不足为道,没有供赏你的资格。”说罢,她便转到另一侧的亭柱上,用背抵着,眼睛看着湖面一眨不眨。   冷风吹过湖面,泛起粼粼波光,沈蕴如拿手在颊边轻轻扇着风,心里的闷气,一时半会疏散不完,第一回 见面就这么堵心,可是也只能忍着。   天上绮丽的霞光渐渐散去,眼前的湖光山色也一点点地晦暗了起来。   “走了。”耳边传来谢幼卿清冷低醇的嗓音。   “哦。”沈蕴如转头,见他已经走到了亭柱边。   沈蕴如跟在他的身后,慢慢地走出了亭子。   从陶然亭出来,要走过一段长长的银杏林。谢幼卿放慢了脚步,回头看她,漆眸划过一丝不明的情绪,“怎么不说话了?”   “不是你让我不要说的吗。”   “我是让你少言,并没不让你说。”   什么话都让他说了,“哦,我现在就是少言。”   谢幼卿的口气有一丝的不耐,“沈蕴如,我很忙,没空去照顾你的情绪。”   沈蕴如颇有几丝幽怨地道:“嗯,我知道,若不是为了缓解我对你浓烈的思念,你大可不必来这儿的。我也希望我可以不用非你不可的,但我现在做不到。”   谢幼卿脚步一顿,看着她的眼神像夜里的深海,有层层的暗潮涌动,语气却是平静无波,“男女有别,你应该自觉注意分寸和距离,不用我来提醒,何况,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到那种可以随意亲近的程度。”   沈蕴如声音低低的,“嗯,我知道了。“   顿了一会儿,还是问道:”那……还有下一次吗?”   “七日后,也是在这里。”   “好。”   之后便是一路无言,出了银杏林,沈蕴如的马车便停在边上,倒是没见到谢幼卿的,沈蕴如挤出几丝笑意,跟他道别,“谢哥哥,再见了。”说完便上了马车。   谢幼卿看着她的马车驶进淡薄的夜色中,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沈蕴如回家后闷了好几天,为什么明明有了好的进展,他对她不再那么冰冷了,也不再罚她了,可她还是觉得不愉快,她也说不清楚是何缘故,只是觉得自己的情绪好像越来越受他的言行牵扯了。   她希望可以早点摆脱掉他,刘瞎子说她大忌是五年就一定是五年吗,也许他算得不准呢,不用五年她就可以迈过去呢?   虽然谢幼卿对她不感兴趣,但到了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沈蕴如还是用心打扮了一番,而且也带了一本书过去。   沈蕴如带的是一本《元杂剧选集》,里头都是才子佳人悲欢离合的故事,而且词藻很好,她本不爱看正经书,何必带过去装腔作势,这种谈情说爱的剧目才合她的脾胃。   沈蕴如先到,便坐在亭子里看书,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谢幼卿才来,还是携着一本书卷。   等谢幼卿要走进亭子的时候,沈蕴如才站起身,朝他微微一笑,“谢哥哥。”   谢幼卿的视线从她脸上掠至她手中拿着的书上,漆眸微微一闪,只微微点了点头,还是像上一次一样凭栏看书。   冬日里天总是黑得早,日影很快散去,夜色便渐渐笼了过来,谢幼卿耳边突然响起轻轻的啜泣之声。   谢幼卿回头,见远坐在一侧的沈蕴如肩膀微微抖动,手中拿着帕子在摁着眼泪,他的漆眸看了她一会,走了过去,问道:“沈蕴如,你有事?”   沈蕴如抽了一下鼻子,“没事就不能哭吗,我是被书里的男女之情感动哭了。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两个原本没有丝毫联系的陌生男女,却可以一下子便发生如此炽热的感情,愿跟彼此厮守终生。如此真情,太令人慕往了。”   顿了一会,沈蕴如泪汪汪的杏眸露出困惑,“而我长这么大,却还是遇不上一个可以真心喜欢我的男子。难道是我长得因为不够美吗?还是我不够有才华?又或者我不够有趣?”   谢幼卿盯着她,冷峭道:“你要几个男人喜欢你才满意?”   沈蕴如抬起眼睛看向他,“反正你又不会喜欢我。”说着,眼中又挤了几滴泪出来。   见谢幼卿不答,沈蕴如又低下头去摁着眼泪,鼻音浓浓,“为什么同样的年纪,别人可以两情相悦,我却只有爱而不得?”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孔子所言不差,这女人不去演戏真的可惜了,谢幼卿眉间露出一丝不耐之色,“你哭够了没有?”   “没有,书里的爱情太感人了,我还要再哭一会儿,你回你的,不用管我了。”   沈蕴如继续抽抽噎噎的挤着眼泪,见身边没了声音,用眼角往身边瞥了一眼,人影也不见了,谢幼卿,他果然没有心。   沈蕴如望着渐渐笼罩下来的夜色,四周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这确实有点让人伤心了,她又坐了一会儿,才擦干眼泪起身回去。   谁知,她刚走进银杏林,便见树后有一团黑影,她心里一惊,下意识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手腕突然被一只手扣住了,腕上的力道一重,她便被拽了回去,撞在那个人的怀里。 第61章 幸运 我送你回家   谢幼卿低头望着她, 漆眸仿佛融进了夜色中,唇角微微勾起,“沈蕴如, 你的眼神怎么这么差?”   沈蕴如惊魂未定, 认出是谢幼卿, 才松了一口气,疑惑道:“谢哥哥……你、你不是走了吗?”   “所以说你眼神差。”   沈蕴如一下子就开心了,“原来你在这等我啊。”   谢幼卿轻抬眼角,睨了她一眼,“沈蕴如, 你这么容易就感动, 你的眼泪是有多不值钱。”   沈蕴如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是不值钱啊,反正我又不用靠它赚钱。不像你,你掉一滴泪,是天上一颗星, 人间一颗钻, 让人恨不得拿手接起来。”   谢幼卿似乎轻声笑了一下, 没再损她, 淡淡地吐了两个字,“回了。”   沈蕴如突然想起他方才扣她手腕的那一下, 趁着如今夜色黑了起来,她的小心思便又蠢蠢欲动起来, 她站着没动, 眼睛溜着四周,声音低了下来,“谢哥哥, 我方才被你吓着了,现在还有点害怕……”   “你就那么点胆子?”   “是。所以你能不能,让我拉着你的手……”沈蕴如低弱的声音抖散在夜色中,越发有点楚楚可怜的味道,像小猫爪子,一下一下的挠着人的神经。   谢幼卿没应声。   沈蕴如感觉到他没有很抗拒,也没有出声拒绝,就当他是默许了,便大着胆子,凑近他,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沈蕴如能明显感觉到,他的身子僵了一下,但没有甩手,她的脸上也不觉微微发热了起来。   沈蕴如挨得很近,跟在他身后慢慢地走着,她能听到自己的心在噗通噗通地跳着,手心隔着不薄不厚的衣料,能感觉到他身上浅淡的温度,还有袖管子里发出的那种淡淡的很好闻又很特别的味道。   沈蕴如感觉,在夜色的笼罩之下,好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浅浅地弥散开来,一丝丝地钻在人的心里面。   好像走了许久,总算快要出银杏林了,沈蕴如的马车便停在前头,车上挂着羊角风灯,有淡淡的光线射了过来。   谢幼卿的声音有一丝低哑却不带情绪地道:“可以松开了吗?”   “哦。”沈蕴如很识趣地松开了,微微垂着头没敢看他。   走出银杏林的时候,沈蕴如问道:“那……下一次,还是在这儿吗?”   “嗯。”   沈蕴如露出甜笑,“谢哥哥,再见!”然后便上了马车。   沈蕴如坐在马车里一直在回想着她抓着谢幼卿手臂走出银杏林的那一段场景,越想便越觉得超乎所料,他除了允许她来见他,竟然还允许她抓着他的手臂走路,要知道他从前可是生人勿近,她触碰他一个指头都说犯规的人,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慢慢开始接受她了?   想到此,沈蕴如将头埋在臂弯里轻轻笑了起来。   而她没有想到的是,她说的害怕虽然是装出来借机接近谢幼卿的小把戏,但事实是,银杏林里确实有让人害怕的东西,有一双黑幽幽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她。   那人便是在回京复命途中买小妾被谢幼卿参劾的翰林院侍讲学士仇山石,他如今丢了官,在朝中声名一落千丈,家中门庭冷落,跟从前的故交也断了来往。终日无所事事,便四处晃荡饮酒。   今日夜幕降临的时候,仇山石便浪荡到了陶然亭,见亭子里坐着的身影有些熟悉,接着脑中电光一闪,很快便认出正是那晚坏了他的好事,毁了他的前程的女子,仇山石眼中顿时射出恨毒的光来,上天将仇人送到了他的面前,他一定要报仇不可。但还未摸清情况之前,先不好动手,他便藏在银杏林中,观察她的一动一静。   那女子从陶然亭出来,走入银杏林的时候,银杏林里突然又冒出一个人影,而那人影是仇山石无数次午夜惊醒的噩梦,化成灰他也认得,竟然是谢幼卿!   他按住不动,悄悄地在他们的后面跟着,看见沈蕴如坐着马车走了,谢幼卿也往另一条小道去了,才慢慢地从银杏林出来,心中道了一句好哇,想不到谢幼卿人前一副冷情寡欲的模样,人后竟然跟这个女子在树林里拉拉扯扯,原来他们早就有一腿,估计在驿店里就搞上了,不然谢幼卿那晚怎么会那么巧从隔壁房间出来发现他的事迹。   仇山石突然有一种发现了谢幼卿一个秘密的兴奋之感。   但兴奋归兴奋,这毕竟不是“罪证”,看这个女子的打扮,非富即贵,应当真如她所说父亲也是做官的,且品级应该不低,既然是有身份的女子,那么即使偷偷跑出来跟谢幼卿幽会,对谢幼卿的仕途也不会有丝毫的影响。   既然他抓不住谢幼卿的把柄,那么便只有弄死这个女人了,只要逮准时机,弄死这个女人还是轻而易举之事。   仇山石至此便每日下午蹲在银杏林里的隐秘之处,他相信他们一定还会再来这儿幽会。如此蹲守了将近一个月,他发现了他们幽会的规律,也找到了可以下手的时机。   这几日天时都不好,天色乌铅铅的,寒风呼啸,天气骤然冷了许多,总觉得要下雪的样子,沈蕴如总算又盼到了七日一会的日子,只祈祷着今日千万别下雪,因为她不知道谢幼卿会不会因为下雪不方便就不来了。不想天公偏不遂她的愿,到了下午,天上便簇蔟地飘起了大雪。   沈蕴如身上披了一件大红羽缎斗篷,手中撑了一把油纸伞,到了酉六时二刻便坐马车出门了。   她每回去得都比谢幼卿早,刚走近陶然亭,便感觉到一丝冷厉的寒意扑面而来,也不知直觉还是怎么的,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便停住了脚步,往亭子四周张望。   天地一片白茫茫的,雪天更是人迹罕至,连一个人影都瞧不见。突然,沈蕴如的眼神骤缩了一下,湖岸边的芦苇从中突然跳出一个硕大的人影,朝她扑了过来。   那人估计早已蛰伏好方位,出手十分迅速,还未等她惊呼出身,口鼻便被捂住了,接着双手也被钳住了,将她往湖岸边推去。   “唔唔。”沈蕴如目中惊恐无比,身上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住了,可是她被捂住了嘴根本呼喊不了,她只能拼命地挣扎着,费劲地扭头看身后这个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   沈蕴如脑中像被闪电劈了一下,认出这个面目狰狞,浑身充满阴狠杀气的男子,是那日在去金陵途中驿店遇到的强买小妾的官员,她已经忘了他叫什么名字,什么官职,但她脑中却浮现他离开时死死盯着她的阴戾的眼神,顿时觉得毛骨悚然和绝望之极。   果然还是来报复她了,难道今日小命得折在这里?她不想死啊,呜呜,谢幼卿的人影呢,怎么不出来救她!   雪天地滑,越发减弱了她挣扎的气力,沈蕴如没几下便已经被推到离湖岸半尺的距离,仇山石瞥见银杏林中冲出一个身影,顿时目光发狠,将沈蕴如整个人提了起来,往湖中扔了下去,然后便拿出一块黑布包住脸,急忙往另一个方向逃去。   冬天的湖水冰寒刺骨,沈蕴如是被扔下去的,噗通一声,人便沉了下去,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淡清箭一般地跑到岸边,跳了下去,将沈蕴如捞了上来,一捞上来后,便将人立马放在了岸边,好像多停留一刻都不行。   沈蕴如被冰冷的湖水呛得快要昏迷了,好在淡清救人迅速,要是再晚一点点,她觉得她一定昏死过去了。   沈蕴如不住地咳着,吐出灌入的冷水,肺里和胃里像被刀扎了一样,痛苦得想死,浑身的衣物都湿透了,冷得她不住地打颤。   谢幼卿从林子里疾步走了出来,他黑漆漆的眸子看向仇山石逃离的方向,里面冷意}人,“把他废了,今后别想再出来害人!”   “是!”淡清应声,立马追了上去。   沈蕴如蜷缩在地上,体内体外两重寒冰,难受得一刻都难捱。   谢幼卿疾步走到她身前,将身上的玄狐鹤氅脱了下来,蹲下身,罩在她的身上,然后将她从地上拦腰抱了起来,快步朝银杏林走去。   沈蕴如说不出来话,只是将头埋在他的怀里。   谢幼卿漆眸幽暗深邃,里头一丝光也没有,好像隐忍了某种情绪。   沈蕴如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浸在了他的气息里,是熟悉的想要依赖的感觉,她听着他胸腔里一下一下的心跳声,感觉缓过来了一点。   她真的好倒霉,已经数不清第几次遭难了,大的小的都有,幸亏有他出现,才能每次要死翘翘的时候,又把她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他跟娘亲一样,是这个世界里最能让她安心的人,也是她被命运打翻了的不幸中,唯一能抓住的幸运。   或许她该感激这次的遭难,他才能这样抱着她。   谢幼卿垂眸看她,低声问道:“你怎么样?”   沈蕴如声音发涩:“很不好。”   “我送你回家。”   沈蕴如摇了摇头,“不想回。”   谢幼卿没再说话了,抱着她出了银杏林,雪落无声,银杏林里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足迹。   谢幼卿抱着她上了自己的马车,淡声道:“回园,要快。”   “是。”车夫扬鞭,马车在雪地里飞驰而去。   谢幼卿抱她进了车内,便要把她放下来,可沈蕴如伸出两条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似乎又像上回那样赖着他不肯放的样子。   既然放不下来,谢幼卿顿了一下,便抱着她坐了下来。   “冷……”沈蕴如低低地哼了一声。   谢幼卿将车内的貂皮被褥扯了过来,裹在了她的身上。   马车驶得飞快,大约半柱香以后,便到了园。   谢幼卿抱着沈蕴如下了马车,一进门,便吩咐另一个小厮淡泽,“准备三个熏笼、五盆银骨炭、一桶热水到澹明居。”   “是。”淡泽听了吩咐,便马上着手去准备了。   澹明居是外园最近的一间客房。园里没有丫鬟,只有谢幼卿的几个随身小厮和打扫的数十个杂役在此。   谢幼卿抱着沈蕴如到澹明居的时候,他方才吩咐的几样取暖之物已经放在屋内了,熏笼和炭盆烧得正旺,一进来便能感觉到融融的暖意。   谢幼卿将沈蕴如放在了临窗的炕上,沈蕴如乖乖地松开了原本搂在他脖子上的手。抱了她一路,她知道他身上的衣服也被她沾湿了。   谢幼卿漆眸看着她,低声道:“你自己能行吧。”   沈蕴如小脸苍白如纸,羽睫垂覆下来,虚弱地道:“嗯。”不行也得行啊,这里一个丫鬟都没有,只能自己来。   谢幼卿移开视线,“有事叫我。”说罢便转身出了门,并将门关上了。   房中点了几盏烛台,笼出一片淡黄的光,沈蕴如指尖僵冷,有些费劲地取下罩在身上的的狐皮鹤氅,然后一件件地脱下了自己身上湿冷的衣服,并将它们一件件地放在熏笼上烘干。   之后便用热水将身子擦洗了一遍,又解下自己的发髻,拿巾栉擦了一把头发,擦干后便走到床边,拿被子裹住自己不着丝缕的身子,坐在床沿上烘着火,抬头打量了一下房间,房内十分阔朗,陈设古朴雅致,但还是透着一股没有人气的感觉。   炭火一芒一芒烧得红滟滟的,却一丝烟气也无,偶尔有哔剥之声,跳出火星子来,将屋内烘得融暖如春,大约半柱香以后,沈蕴如才觉着自己冻僵的身子渐渐有了暖意。   肺里有些难受,沈蕴如咳嗽了几声,体内隐隐发热,腮上透出潮红,她感觉自己有要生病的迹象,而且没个几天估计好不了。   看来得趁还未病倒,赶紧回去,她方才因为太过于依赖被他抱在怀中的安心感才不想回家的,他已经很包容她了,她不能病倒在他的私宅,那时候难不保会让爹爹,让睿国公府知道,连累他。   沈蕴如见熏笼上的衣物烘得差不多干了,便拿起来穿了,然后出来打开了门,一抬眼便见谢幼卿背着身站在门口的廊檐下,身上已经换了一身松青色的暗花狐皮袍,廊下莹黄的琉璃宫灯下,身姿隽瘦济楚。   她一打开门,谢幼卿便转过身来,看见沈蕴如头上批散着一把如瀑的青丝,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晕出两片赤红。   沈蕴如尽量显得让自己看起来无事的样子,朝他笑道:“谢哥哥,我已经好了,谢谢你及时相救,还带我来了你这里,你对我的好,我一定会牢牢地放在心里。天时晚了,我想,我也该回去了。”   “脸怎么这么红,我给你看看。”谢幼卿走近,很自然地拉过她的一只手,伸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谢幼卿诊了半刻,说道:“脉象弦细浮躁,是体内受了寒。”他叩了一下指,淡泽便从廊子的一角出来,手中捧着一个雕漆托盘,盘中盛着一碗汤药。   “把这个喝了再回去。回去捂一捂,发出汗来,应该问题不大。”   沈蕴如伸手接过,是一碗红枣姜汤,一股浓浓的姜味扑鼻而来,她微微皱眉,低头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虽没抬头,似乎能感觉,谢幼卿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面上。   喝了好半晌,沈蕴如才喝完,把碗放回托盘上,谢幼卿垂眸看着她,淡声道:“淡泽,你送沈姑娘出去。”   “是。”淡泽应声。   沈蕴如想起什么,问道:“那下一次……”   “如期。”谢幼卿淡淡一声。   沈蕴如眼中露出欢快之色,又走近了一步,伸出指尖拉了拉他的衣袖,有点不舍道:“那谢哥哥,我回去了。”   “嗯。”   沈蕴如转身,乌缎一般的发梢掠过他的手背,凉滑如丝。   沈蕴如出了园,刚要上马车,忽见门口也有一辆马车停了下来,就着挂在车上的羊角风灯,可分辨出下来的是位妙龄女子。 第62章 动心 喜欢上他了   沈蕴如下意识地顿住脚步, 看向那个女子,很快便认出是睿国公府的三姑娘谢瑶卿,两人的视线交汇, 谢瑶卿的目光像长了刺一般, 十分扎人。   沈蕴如有一种对谢幼卿偷偷摸摸做了一件许久的、不光彩的事突然被人发现的感觉, 而且还是他的家人,她此前完全没有去设想这样的场面,也没有提前准备好要应对的招数,所以如今被撞见了,而且对方目光还充满了敌意, 一时间真是既尴尬又难堪……   谢瑶卿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 长发披散,两腮通红,双眸含水,这是发生了什么……又看了一眼原本站在她旁边此时匆匆离去的淡泽,她感到心中被什么扯了一下, 扯出一个空洞洞的口子, 同时又被一股浓酸浇了上来, 刺激得她快要丧失理智。   她珍藏了许久的宝物, 要被别人给抢走了吗?   她感觉到有一股无法抑制的妒忌从胸腔冲上脑顶,尖刻地道:“沈姑娘,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我二哥哥的私宅门口?”   沈蕴如受了寒本就发热体虚, 头晕脑胀, 语塞道:“我……”   谢瑶卿语气咄咄,“把话说清楚!”   沈蕴如没想到看起来温柔不争的谢瑶卿竟会变得如此凌厉逼人,她的反应是不是太过激烈了。   “你不讲清楚今晚别想走!”   沈蕴如脑仁发疼, 她无奈道:“谢姑娘,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只能告诉你我今晚发生了一些意外,是谢哥哥救了我,我现在身体不太舒服,还请谢姑娘别为难我了。”   谢瑶卿冷笑道:“你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会发生在我二哥哥的私宅门口,我看你是处心积虑地想勾引我二哥哥!想不到你胃口这么大,勾引了庆亲王世子不算,又来勾引我二哥哥!况且,谢哥哥也是你能叫的?你也太不要脸了!”   沈蕴如简直欲哭无泪,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现在又被人发难羞辱,肺里一阵难受,又咳了几声,她不欲跟谢瑶卿起了什么争执,只是平静地道:“谢姑娘,如果羞辱我能让你感到快意的话,我无话可说,但对于你没有掌握真凭实据的事情,我劝你还是慎言。”   谢瑶卿狠狠地瞪着她,一副不能罢休的架势,“你装什么白莲……”   “三妹!”一个清冷无温又带着威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谢瑶卿扭头看见谢幼卿从门口出来,他的漆眸却直直地看向沈蕴如,对她淡淡道:“你回去。”   果然谢幼卿还是出来给她解围了,沈蕴如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上了马车,一进马车,她便感觉到一阵虚脱,摇摇晃晃地坐了下来。   谢瑶卿眼圈发红,伸手指着刚上了马车的沈蕴如,“二哥哥,她怎么在这儿……”   谢幼卿这才转头看向她,目光带了几分审视,冷声道:“三妹,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二哥哥在护着她,谢瑶卿感到妒忌的情绪在越发疯狂的刺激着她,不甘道:“为什么我不能问?”   “没有这个必要。”   她没有问的必要,他也没有向她解释的必要,二哥哥果然很冷心冷情,她受不住了,宣泄地道:“那位沈姑娘,长着一副甜美清纯的模样,其实就是个婊//子,看见身份高的男人她就恨不得贴上去!二哥哥,你别上了她的当了!”   谢幼卿黑漆漆的眸子射出两道冰凌一般的冷光,像不认识她似的,语气淡漠之极,“三妹,你以前不是这副样子的,她是怎样的人,用不着你来评判,念你是初次,姑且给你一次机会,你以后再说这样的话,就别来见我了。”   谢瑶卿被他的目光看得脊背发寒,果然,二哥哥很在乎她,她说她几句不好听的就触了他的逆鳞,她跟二哥哥十几年的感情,就算只是兄妹情,都比不过那个女人的几个月吗,她不敢置信,二哥哥会对她冷情至此。   就因为她是他的妹妹,所以她注定只能输给别的女人,永远都不能拥有他吗,谢瑶卿极苦涩地道:“二哥哥,你为了她要跟我翻脸吗?”   谢幼卿不再看她,极简淡地道:“你现在脑子不太清楚,回去静一静吧。”说罢便长腿阔步地离她而去,进了门后,门便哐当一声关上了。   天上又开始簇蔟地飘起了雪花,谢瑶卿呆若木鸡,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真想不到,她盯了十几年的二哥哥,竟然让一个女人趁虚而入了,而且今日才发觉,都怪她自己盯得不够紧,但他们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细细想来,从小到大,二哥哥的性子一直都很孤冷,好像天生不喜与人亲近,虽有兄妹的关系,但他对她和大哥哥的感情,也没有多亲近,长大以后,他跟大哥哥的关系便日渐僵冷。   而她跟二哥哥的关系在外人看起来还算亲近,那是因为自己去亲近他,向他投注了太多的感情才维系起来的。可那又如何,换来的还不是今天这样的局面,她只是说了沈姑娘的几句不好,二哥哥就开始疏冷她,也许她从来都没有真正走到他的心里面。   可为什么,沈蕴如可以,二哥哥多难以接近的人啊,可她却能够短短时间内在他心里占据位置,她究竟给二哥哥下了什么蛊,谢瑶卿一想到她便觉得自己嫉妒得要发疯。   以前不是没想过二哥哥会有喜欢的女子,可二哥哥之前说了,要有绝顶的美貌和聪明才智才配得上他,那么为何偏偏是这个沈蕴如,才貌也并没有比她高出多少,如此便令她越发无法接受。又或许,真的有极致美貌和才华的女子出现在了二哥哥身边,她也不会接受吧。   她就是不想看到二哥哥身边有别的女人,所以今日看到沈蕴如,才令她情绪如此激烈,一切都好似无法自控,趁他们现在感情还不深,她要想办法,让沈蕴如和二哥哥了断了。   谢瑶卿又深深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园,才转身上了马车,她神情阴郁无比,从衣兜里取出一双绣着鹤鹿同春的护膝,这是她特地熬了半个月的时间给二哥哥做的,做得很精致华美,一针一线皆倾注了她的情感,她刚一做完,便赶过来拿给他,可是他问都没问她今晚来园做什么,就把她撇在了门外。   也许,等沈蕴如不再出现在二哥哥的身边以后,她再把这对护膝送给二哥哥,他就能体会到她给他做护膝的情意了。   沈蕴如回府之后果然病倒了,好在不算重,烧了整整一夜,捂出汗来后,第二天午后便退了热,之后用些清淡的饮食,几日后便渐渐恢复了。   养病的日子,她常常想起谢幼卿,比从前想得频次都多,他怎么对她越来越包容了,他是不是喜欢上她了啊,可但凡她一冒出这个想法,便马上有一个否定的声音,他那样高傲孤冷的人,会喜欢她?好像很难以想象他会喜欢上一个人的样子。   或许只是因为她遭了难,他看她太可怜了,出于“仁爱”之道,所以对她多了一些包容和关怀吧,但确实,他们的关系比从前更显亲近了,这是很好的现象。   她想起他抱着浑身湿冷的她走了一路,她还伸手搂着他的脖子,去了他的私宅,便觉得心里甜甜的,像有糖汁丝丝渗入一般。每每想起,她便把脸埋进手掌偷偷地笑。   她正盼望着两日后与谢幼卿的见面,不想,谢瑶卿的侍女到先上门了。   谢瑶卿的侍女呈上一了张请帖,沈蕴如想起谢瑶卿那晚对她的为难和羞辱,还有些恼,便想扔了不看,但念着谢瑶卿毕竟是他的妹妹,挣扎了好一会儿,还是接过看了。   帖子上写着数行清秀的字迹,内容大致是对她那晚的言辞过激表达歉意,她并非刻意使沈蕴如难堪,而是有其他原因的,若沈蕴如愿意听听这个“原因”及去了解有关她二哥哥的一些事情,那么则请她翌日午后申三时到雁鸣湖的积雪亭,她会告诉她。   既然帖子上给她赔了不是,还要告诉她谢幼卿的一些事情,那么去见一见也不妨,于是沈蕴如便同意了。   沈蕴如这日午后略略打扮了一下,便乘马车到赴约了。   雁鸣湖坐落于东城城角,环境幽静,湖面水色缥缈,碧波荡漾,湖岸遍植玉树,重嶂叠翠,石桥卧波,亭台水榭,落落有致。   积雪亭地处隐秘,去到后,沈蕴如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积雪亭的所在。   沈蕴如走近,见谢瑶卿打扮得十分精致艳丽,头上梳者精美繁复的芙蓉发髻,戴着赤金缠丝流苏凤钗,身穿杏子红的织金妆花缎银鼠袄,翠蓝色织金百褶貂皮裙,几乎比那日在牡丹宴还要精心,似乎有一种要与她作比较的样子,沈蕴如心中的怪异之感更强烈了。   沈蕴如一出现,谢瑶卿的目光便一直盯着她,精心修饰的妆容还是难以掩盖内心的压抑和燃烧的妒忌,脸上崩得很紧,一丝笑意也挤不出来。   待沈蕴如走进积雪亭坐下后,谢瑶卿的面色还是很难看,也不作铺叙,单刀直入地道:“沈姑娘,你同我二哥哥好了多久了?”   沈蕴如错愕了一下,自然是否认,“谢姑娘,你误会了,我跟他还没到你说的那种程度。”   谢瑶卿在她面上端详了好一会儿,确认她应该没有说谎后,面色好了少许,“那还来得及,沈姑娘该及时止步,看来我今日约你来也是约对了。不瞒你说,我那晚在二哥哥私宅门口对你言辞过激,是我误以为一向深情不移的二哥哥已经移情于你了,一下有些受不住,才如此的,实在有些对不住,事后细细想想,觉得还是有必要把一些事情告诉你。“   谢瑶卿的说辞已经再明显不过了,沈蕴如的心情顿时有些沉落了下去,涌过难言的滋味。   “我二哥哥,早已有了喜欢的人,是怡亲王府的嘉柔郡主,嘉柔郡主你见过吗?”谢瑶卿的目光幽幽地盯着她。   沈蕴如摇了摇头,“没有。”但很快她脑中想起什么,睁大了眼睛,“可嘉柔郡主不是已经……”   谢瑶卿面上划过几丝哀伤,“看来沈姑娘也知道,嘉柔郡主在九月末故世了,嘉柔郡主生前与我是手帕交,她跟二哥哥自小认识,长大后便暗生了情愫,也互通了心意,嘉柔郡主曾与我说,她早已跟二哥哥约定今生唯有彼此,非君不嫁,非卿不娶。”   嘉柔郡主几个月前故世的消息,沈蕴如也有听闻,因为是不好的消息,所以就刻意把它忘记了,没想到几个月后的今天,她离世的消息会和谢幼卿联系了起来,在她心中掀起沉重的巨浪。   非君不嫁,非卿不娶……这几个字眼像一阵巨浪拍在她的心头,把她整个人都震木了,饶是外头那么明媚的日光,在她眼中都好似黯淡了下来。   她如此介意,他心底有着别人,哪怕那个人已经不在人世。可是,论起深情不移,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得过一个死人呢。   谢瑶卿观察着她的反应,眼中划过几丝不易察觉的快意,“沈姑娘,你应该很喜欢我二哥哥吧,我跟你说这些是不是让你很难受。”   沈蕴如心中像被什么揪紧了一般,有一种被N住却又难以舒畅的憋闷感,她以前从没想过要去喜欢他,但她应该是喜欢上他了吧,不然她现在为何会这么难过,唉,原来她早已对他动心而不自知,可她真的是不想去喜欢他的,但命运的安排,谁又能逃得过呢,她突然好后悔今天来了这儿听到这些。   她没有回应。   谢瑶卿又道:“不过京城中喜欢我二哥哥的贵女可太多了,倒也不多你一个。”   谢瑶卿见她一副走神不说话的样子,从衣兜中取出一个画轴递给她,“沈姑娘,你看看?”   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沈蕴如现在对谢瑶卿都产生了很强的抵触心理,她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接了过来,徐徐展开,是一张美人图。   一入眼,便有些相识之感。画中的女子与她差不多的年纪,是个十分甜美生动的美人儿,生着一张巴掌大的小尖脸,肌肤细嫩白皙,如美玉盈华,梳者飘逸的凌云髻,乌发丰泽浓密,如云雾缭绕,一双圆而翘的杏子眼顾盼神飞,秋波盈盈,一双纤纤素手执着一朵海棠花在鼻尖上轻嗅,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两个甜美的梨涡,身着藕荷色蝴蝶穿花轻罗衫裙,身姿曼妙……沈蕴如看了一眼底部,并没有落款。   沈蕴如眼中露出惊愕,“这是?”   谢瑶卿双目敛着精光,微微闪烁,“这是嘉柔郡主的画像,是二哥哥亲手为嘉柔郡主画的,我从他书房里偷偷取出来的。你瞧着,嘉柔郡主是否跟沈姑娘你有六七分像,你现在明白我二哥哥那么难以接近的人,为什么会对你不一样了吧。”   谢瑶卿把最后一丝火苗给她掐灭了。沈蕴如突然之间想明白了所有。 第63章 哭诉 想让我娶你?   原来, 这段时间他对她难能可贵的包容和亲近,竟是因为把她当成嘉柔郡主的替身的缘故。嘉柔郡主九月底故世,而她十月底去寻他时, 他主动准许了她以后可以来见他, 还百忙中抽出时间来与她七日一见。   所以这也是为何他说他厌烦她, 对她没有兴趣,却又愿意对她施以‘仁爱’之道的缘故,原来全是因为她这张脸肖似嘉柔郡主。   如今再想想她这段时间的自我陶醉,可真是一个笑话啊。   谢瑶卿继续道:“二哥哥是个很深情的人,嘉柔郡主不在了, 他伤痛到了骨子里, 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结婚。”   沈蕴如不禁又想起了他的那句“若我不婚呢?”,怪不得她觉得他是无稽之谈,他会如此生气,原来他早已想过,若嘉柔郡主辞世, 他便终身不婚。   沈蕴如心绪复杂极了, 只是哦了一声。   谢瑶卿一脸认真地道:“沈姑娘, 你应该明白, 二哥哥现在只是因为无法缓解失去嘉柔郡主的伤痛,才会和你亲近, 虽然他眼里看见的是你,但他心里始终想的都是嘉柔郡主, 他不会喜欢你的, 更不会同你结婚。沈姑娘,我劝你为了自己的前程,别再跟我二哥哥有牵扯了, 你们不会有结果的。”   “沈姑娘,你生得这么美丽动人,又得了庆亲王世子的青睐,将来嫁入庆亲王府做世子妃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何苦在我二哥哥身边虚耗时光,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让庆亲王府知道沈姑娘你同我二哥哥有牵扯,你极有可会失去这桩对你和对永安侯府都大有助益的婚事。”   谢瑶卿的声音有些渺远地飘在耳边,沈蕴如虚虚地听着,不过她很快又回过神来,心中的抵触之感也越来越强烈,谢瑶卿总算把约她来这儿的目的说出来了,就是为了让她不要再跟谢幼卿有任何的牵扯。   可是她凭什么来干涉呢,就算她是为了维护谢幼卿和嘉柔郡主的真情,可嘉柔郡主已经离世了,难道她真的要让她的二哥哥为年少时的深情独守一辈子?这不像是一个当妹妹的正常心思。   何况,她要不要继续跟谢幼卿有牵扯,是她自己的决定,她不需要别人以为她好的名义来干涉她的选择。并且,谢瑶卿不知道的是,谢幼卿是她的喜神,关乎她的命运,她就算想离开他也不一定能做到。   当然,如果谢瑶卿今日是为了搅碎她对谢幼卿的奢望的话,那她的确达到了目的。   沈蕴如敛住心神,淡淡道:“谢姑娘,你不必再说了,要不要再跟谢公子有交往,我有自己的考量,并且,嘉柔郡主已经过世,谢公子还很年青,要求他一辈子对嘉柔郡主深情不移,是件很苛刻的事情,但若是谢公子自己的选择,那么我很钦佩。当然,我也相信谢姑娘今日特地把我约到这儿来跟我说这些,真的是出于你的‘好意’。”   谢瑶卿没想到沈蕴如并不怎么上套,而且还出言讽她,一时有些气急败坏道:“沈姑娘,其实不单只是柔嘉郡主的事,还有很重要的一方面,你配不上我二哥哥,我不希望你将来做我的嫂子。”   沈蕴如迎上她的视线,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我配不配得上,谢姑娘你说了不算,如果谢公子也亲口对我说我配不上他,那么我绝不会走近他身前一步。你也说了,我生得这么好看,何愁嫁不到好的门第。谢公子,我也未必认定是他呢。谢姑娘,你言之过早了。”   谢瑶卿脸色青白,“你――”   沈蕴如懒得再跟她纠缠,她站起身,看向亭外粼粼波光的湖面, “谢姑娘,我家中还有事务要处理,今天就到这儿吧。”说罢她便扬起脸,大大方方地离开了积雪亭。   沈家的姑娘,哪怕嫁不到理想的郎君,气势也不能输,她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包子。   可是,一上了马车,她还是有些崩不住了,胸口憋闷得厉害,托着腮帮子叹了好几声气,然后蔫巴巴地歪在了车座上。   哪怕知道他不会喜欢上她,她都可以接受,可知道了他心里有了别人还把她当做替身,她不能接受。   她好介意好介意好介意……他心里有别人。   她觉得自己不会开心了,虽然嘉柔郡主不在了,但她会一直活在谢幼卿的心里,谢幼卿也许会一辈子对她深情不移。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以后谢幼卿对她亲近一些,她便会想起他把她当成嘉柔郡主。   她好难过啊。   回了侯府湘桃院,沈蕴如便直直地躺在床上,拿被子蒙着头,睡了过去,晚饭也没吃,直接躺到第二日中午才起来。   沈夫人来了几次,没让人叫醒她,而是坐在她的床边,拿帕子轻轻替她擦拭汗湿的额角,抚了抚她睡梦中轻轻皱着的眉心。   第二日,又到了与谢幼卿七日一见的时候,她还是会去见他的,为什么要不见呢?毕竟接近他对她而言那么重要。   不过,她这回没提早到了,而是比往常迟了一会才到,去到之后,谢幼卿已经在那儿了,他还是倚在栏杆边看书,乍看没什么不同,只是,沈蕴如走近以后,才能感觉到他身上似乎渗着丝丝冷气。   她来迟了,他不高兴了?   沈蕴如到底有些害怕,便小心翼翼地唤了他一声,“谢哥哥。”   谢幼卿的声音清冷无温,“沈蕴如,你迟到了两刻钟。”   沈蕴如道歉,“对不起,我实在是有些头疼,才来迟的。”   谢幼卿放下手中的书卷,转过身,黑漆漆的眸子看着她的眼睛,“你过来。”   沈蕴如避开他带了几分压迫感的视线,慢吞吞地走到他的身边。   “为什么头疼,我给你看看。”   他伸手过来要拿她的手腕,沈蕴如却避开,将手放在了身后,“不用看了,家中请了大夫给我看了,是那晚落水留下的病根,有时会突然疼,疼一阵子又会缓解。”   谢幼卿的漆眸冷了几分,冷峭道:“那么,来这儿让你头疼了?”   虽然他说话一向抓住要害,但沈蕴如还是急忙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如果不喜欢我迟到,下次我一定准时……”   谢幼卿漆眸观摩着她的神情,自然没放过一丝一毫,他冷笑一声,“沈蕴如,你不用勉强,如果你不想来,就别来了。”   天啊,她怎么好像更难过了,他的脾气怎么这么冲,沈蕴如觉得自己要哭了,眼圈开始发热,她低下头,“我没有不想来……”我是发觉自己太喜欢你了,喜欢到明知道你心里装着别人还是难以放下。   说着这几个字,心里的难受劲却好像全都逼了上来,眼泪便开始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谢幼卿早发觉她今天情绪不对,但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哭了,他的漆眸划过几丝幽暗之色,到底放低了声音问道:“沈蕴如,你怎么了?”   原来,人因为太难过而掉眼泪的时候,是根本控制不住的,反而有愈加汹涌之势,沈蕴如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   “我心里很难受,我觉得你永远都不会喜欢我了……”   谢幼卿微微皱眉,“你都在想些什么,我没有这么说过。”   沈蕴如哽着声音控诉,“你有,你说过你厌烦我,对我没兴趣。”   谢幼卿默了一会,说道:“行吧。如果你不乐意听,那也可以当我没说。”   沈蕴如抬起模糊的泪眼,情不自禁地问道:“那你会喜欢我吗?”   谢幼卿觉得女人真是天底下最矫情的玩意,“为什么要我喜欢你?”   沈蕴如倒不知怎么回答了,是啊,她有什么资格要求他喜欢她,这不是很可笑吗,这样只会让他更厌烦她。   谢幼卿漆眸划过几丝玩味,“想让我娶你?”   沈蕴如怔了一下,虽然能察觉他在笑话她,但她还是不想放弃这个表达她态度的机会,她轻轻道:“不可以吗?”   谢幼卿果然笑了,“沈蕴如,你是有多得寸进尺,我答应了你见面,还得答应娶你?”   沈蕴如有些羞赧,“对不起,我也知道这有点过分,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不该再有其他的想法,但这是你提的,我只是顺便表达一下个人的意愿,我没有任何勉强你的意思,你不想娶我是很正常的事情,我完全可以理解的。”   谢幼卿看着她继续笑着,“何况,我们这才见面了一个多月,你就想到结婚了,你的进度是不是太快了点?想一步登天?”   唉,发现自己喜欢上他已经够让人伤神的了,还知道他心里对别人情根深种只是把她当替身,他根本就不知道她心里究竟有多难受还来笑话她,沈蕴如觉得自己太悲剧了,也够丢脸的了。   她背过身,拿帕子捂住脸,闷闷地道:“不好意思,我今日让你见笑了,你不喜欢我,不想娶我,我都知道了,我以后不会再提了,大不了我这辈子孤独终老。”   谢幼卿睨了她一眼,闲淡地道:“也不至于,现在这儿不就有我们两个人么。”   沈蕴如觉得,比起她剧烈的情绪起伏,他可太游刃有余了,大约这就是喜欢和不喜欢的区别吧。   再听一听,他的每一个用词都那么精妙,听着是在安抚她,但又表明了不想跟她牵扯太深的意思,沈蕴如问:“那我们这样算什么,一直都会这样子见面吗?”   谢幼卿没直接回答,而是用一贯闲淡的语气说道:“这样不好吗,沈蕴如,你别不知足。”   若换以前,她也觉得这样很好,可是,知道了他只是把她当替身,她接受不了,但她不会直接跟他说她不愿意,以他的脾气,肯定就掰了,等她五年大忌过去了,再说吧。   于是她把眼泪擦干了,也装作很淡然的样子,轻轻地道:“嗯。是挺好。”   接下来的见面日子,沈蕴如有意跟他保持着一些距离,不像以前总是暗戳戳的想往他身边凑近,像第一次来这儿见面时他所说的,少言,少动,站在离他三尺的距离。   谢幼卿似乎也感觉到了,而且看起来还挺不悦,但也没再说什么。   日子就这样平平稳稳,不温不火地过了下去,谢幼卿也许在忙着兴建永安河水坝的事情,有三个月时间是隔了两个七日才见的,等于一个月才见了两次。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冬去春来,万物更新。沈蕴如年长了一岁,已满了二八之龄,而定在每年四月中旬的韶光宴也要开始了。   沈蕴如虽然不太想去,但为了满足娘亲的心愿,还是要去参加的。   而韶光宴的前两天,恰好又是和谢幼卿七日一见的日子。   这一回见面,沈蕴如总觉得谢幼卿看过来的漆眸好像比寻常又深邃了好几分。   两人照例没怎么讲话,谢幼卿倚栏看书,沈蕴如则转到了亭子外,背倚着亭柱,手上拿着话本在翻着,实则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而是在胡思乱想。   到了回去的时候,谢幼卿出了亭子,沈蕴如慢慢跟在他的身后。   春日里天气晴暖,草长莺飞,万木葱茏,入眼皆是悦目的青碧之色。谢幼卿身穿一袭松青色的淡墨湖丝春袍,外面还披了一件亮纱小罩衫,飘逸的袍子仿佛融在了青翠的草色里。   沈蕴如望着他颀秀有致的背影,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在他身后说道:“谢哥哥,后日的韶光宴,你去参加吗?”   谢幼卿淡淡地吐了两个字,“不去。”   啊不去啊,如果她去的话他应该不会觉得怎么样吧,毕竟他们现在虽然疏疏地会见面,但也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关系,不过沈蕴如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他一声。   “我也是不想去的,但娘亲想让我参加,她为我准备了大半年了,所以我应该会去。”   谢幼卿没有说话,但周身的空气好像有些冷凝了下来。   沈蕴如有些烦恼地轻叹了一声,“不过,如果我去参加了的话,肯定会有公子看上我的,毕竟我长得还挺讨人喜欢的,但我也不知道到底会有几个,如果多的话我也挺头疼的。我想,我去的话,你应该不会觉得有问题吧。”   谢幼卿语气清冷散漫,似不带有一丝情绪,“我能有什么问题。”   沈蕴如眨了眨眼睛,低声道:“哦,那就好。”   一路无话,出了银杏林,沈蕴如走到马车前,准备像往常一样跟他道别时,发现谢幼卿的身影已经走出去好远了。   沈蕴如本以为谢幼卿真的不会来参加,没想到到了那日,她还是从在场众多姑娘闪动发亮的眼眸中,一眼便看到了谢幼卿。 第64章 韶光1 她点了点头   韶光宴这一天, 沈蕴如六更天不到便按沈夫人的要求起来梳妆打扮了。头面首饰,着装,乃至上妆的胭脂水粉, 皆由沈夫人提前筹备好了。   沈蕴如只需要在梳妆台前一坐, 便有侍女轮番在她身边用精妙熟稔的手法替她更衣装扮。   沈夫人为沈蕴如筹备的是一整套淡粉色水晶风格的装扮, 水晶本就有转运和好姻缘的寓意,且沈蕴如生得这般甜美可人的长相,用水晶比寻常的珠宝能增其灵动之气。   沈蕴如头上梳了一个惊鸿髻,髻上插了一支碧玺蜻蜓水晶流苏簪,两鬓簪了米珠蝴蝶水晶压鬓簪子, 身上则穿水晶绸的方领对襟衫和百褶裙。   论起来, 沈蕴如这身装扮,别处心裁的正是水晶绸的料子,衣料是沈夫人特地为沈蕴如在苏州定制的,用闪银水晶丝线绣着满幅的石榴蝴蝶,无论光线或明或暗, 皆莹莹闪烁, 极其轻薄滑腻, 捧在手中如云雾一般, 轻若无物,所以又叫水晶绸。   沈蕴如这一身装扮好后, 遍身晶光耀眼,灵秀无比, 宛如天上下凡的水晶仙女, 沈夫人围绕着她转了好几圈,自是对自己的女儿惊艳不已。   韶光宴是由京中几大王府和勋贵之家共同筹办的,排场和派头自然都很足。   地点设在北城的月明湖, 环湖是广阔无垠的草地,草地之外,则是一片蓊郁的树林。   今年因新开了马球和射箭的项目,故在草地西侧靠近树林一带圈了一块地做马球场,马球场之侧又圈了一块地做射箭场。而太太小姐和公子们的歇息之地就设在马球场的看台上。   看来,今年韶光宴的主场便是马球赛了。   月明湖上有一座六开间的卧波水榭,里面摆着各色精致的点心果品茶茗。湖畔则搭了临时的小凉棚,凉棚子上扎着五彩的绢花和纱帐,棚内设有桌椅,可供小姐和公子们在棚内垂钓,下棋,弹琴唱歌,乃至作画刺绣等。   湖边则泊十数只乌篷游船,供小姐和公子们在湖上泛舟游赏。   韶光宴这一日天气甚好,晴空万里,惠风和畅。月明湖碧波潋滟,山木清晖,绿草如织。   参加宴会的小姐和公子们纷沓而至,沈夫人带着沈蕴如、沈蕴滢去到的时候,只见一片花团锦簇,人影攒动,耳边言笑晏晏,鼓瑟吹笙,真是好不热闹,闺秀们雾鬓云鬟,娇媚动人,公子们执扇轻绔,风流倜傥,正应了韶光宴三个字。   不过,宴会上的女子还是多过男子,这两年,京都女子婚嫁是比以前要难一些。   沈夫人去了看台跟太太们一同品茗叙话,把这么热闹的场子留给年轻的孩子们施展,沈蕴如和沈蕴滢则手执纨扇,游赏月明湖风光。   沈蕴如冉冉而行,身上的裙摆和衣袂轻轻飘动,映着澄碧的湖光,像一个水晶镶成的妙人儿,她虽眼望着湖面,却能感觉有许多双目光投射在她的身上。   走到一处垂丝柳树前,前方来了一个身穿玉色竹纹薄棉缎长衫的男子,生的面皮白净,双眸清亮,十分斯文清秀。   他走至沈蕴如面前,对她作了个揖,笑道:“鄙人是杭州钱塘傅隅,去年在旅途的小驿店,我们见过的,不知沈姑娘还记得我吗?”   沈蕴如瞧了他几眼,还有些印象,主要是当时他临走时那双深情脉脉的眼睛令她好不自在了一会儿,便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向他福身行礼。   “我记得傅公子是赴京参加会试?”   傅隅心神一漾,她竟然还记得,语气不免有些激动,“是,傅某在乡试中,考取了亚元,京中的舅舅听到傅某中举的消息后,特地在家中的学堂聘请了精深举业的硕儒,令我早些入京,拜在他门下,潜心举业,以期明年春闱一举得中。”   沈蕴如柔声柔气地道:“那祝明春大比,傅公子能金榜题名。”   傅隅笑容有些羞涩,“承沈姑娘吉言了。我看月明湖风光甚好,能否请沈姑娘一同泛舟游湖?”   经过了两次落水,沈蕴如实在有些怕水了,于是微微摇了摇头道:“多谢傅公子邀请,但我有些晕船……”   那傅隅神色不免有些紧张,又鼓起勇气问道:“那能否请沈姑娘一同弈棋?”   沈蕴如参加这样的宴会,虽无意觅婿,但也不能轻易拂了别人的面子。并且她其实还抱有一个想法,既然谢幼卿能心安理得地把她当替身,她为什么不能给自己多谋一条出路。这傅隅是乡试亚元,若是明年春闱,他能一举夺魁高中状元,那自然也是命途极顺之人,也许接近他也能化煞避灾呢。   沈蕴如迟疑了一会,便点了点头。   傅隅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沈蕴如便同他到一旁的小凉棚子里下棋,才刚坐下,便听四周不断有姑娘娇声迭起,这个说“天呐,谢公子竟然来了!”那个说,“你走路不长眼睛,踩到我的脚了。”甚至有声音发抖的,“啊我要晕了,快把我扶住。”还有的说,“今日韶光宴,还看别的男子做什么,看谢二公子就足够了。”   沈蕴如循声望去,一眼便认出了人群中异常瞩目的谢幼卿,他身边跟着谢瑶卿。   沈蕴如微微一愣,他不是说不来吗,怎么来了?难道他也要来相看姑娘?   沈蕴如的视线一望过去,便能感觉谢幼卿冰冷的目光倏地看向她这边,她心中咯噔一跳,赶紧低下头去。   比起围棋,沈蕴如偏爱下象棋,且象棋一局用时短,一到两盏茶的时间便能决出胜负。   那傅隅不知是紧张还是有意让她,才几个回合就将车子送到她的炮前,沈蕴如毫不客气的吃掉了,目光带了一丝得意之色:“吃你一个车。”   本以为傅隅丢了一个车会调整攻守之势,没想到走了两个回合又丢了一个马,沈蕴如巧笑嬉嬉地道:“吃你一个马。”   傅隅连丢车马,士气大挫,盘面渐渐失守,沈蕴如发起猛烈攻势,很快便将他将得无力还手,沈蕴如一个个的吃掉了他的棋,眼看傅隅的棋面就要剩一个光杆老帅了。   傅隅露出几丝求饶的神情,“沈姑娘棋艺高超,在下认输了,还请沈姑娘高抬贵手,给在下的老帅留几分薄面。”   沈蕴如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这傅隅人相处起来挺舒服,脾气是真的温和。   一阵春风拂来,棚子里的纱帐轻轻扬起,隐约露出沈蕴如甜美娇俏的笑靥。   沈蕴如跟傅隅下了三局,胜了两局。不得不承认,比起谢幼卿,她跟别的男子相处确实轻松许多,他们会让着她,甚至不介意出点糗博取她的好感。哪像谢幼卿,脾气大得不行,还得她去哄他。   下完棋后,沈蕴如便对傅隅道:“傅公子,棋便下到这儿了,我的姐姐还在旁边,不好让她等着我。”   傅隅神色一黯,韶光宴上,若男女相互有意,则可一直一对一相处,若一方中途离开,说明对方并没有属意于你,傅隅虽然很是失落,但想到方才与沈蕴如一同弈棋的时候,她的几次如花笑靥,比梦境中还要美丽万分,已是难求的了。   沈蕴如出了棚子,往前走了一段,看见三姐姐沈蕴滢已不在这儿了,而是与一个身穿湖蓝色锦袍的男子站在不远处的湖畔,面上还带了几丝娇羞的笑意,沈蕴如自是为她高兴,也很识趣不去打扰。   沈蕴如环顾四方,看了一圈都没有找到谢幼卿的身影,他是在看台还是跟哪位姑娘在小凉棚里品茗手谈?   沈蕴如思绪微凝,不想这时前头又来了一个男子,身穿月白色云蝠缎绣窄身袍,身材高大精瘦,双目定定的看着沈蕴如,眼中闪着一层旖亮的光,“鄙人是定安侯府的康孟闵,敢问姑娘怎么称呼?”   沈蕴如认识安定侯府的嫡女康纯仪,她上头有一位哥哥,想来就是这位了,沈蕴如微微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一张国字脸,肤色如古铜,模样虽称不上俊秀,倒也周正,想来是习武之人。   沈蕴如微微一笑,“我是永安侯府的沈蕴如。”   康孟闵笑道:“沈姑娘,你一来我便看见你了,正想过来跟姑娘认识,不想让方才那位兄台捷足先登了,我还懊恼自己走得不够快,没想到姑娘走过来了,可见我们俩个有缘。”   凡是大型宴会场合,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了永安侯府的门面。其实这些男子对她青睐、爱慕的目光都令沈蕴如的心里不太自在,但面上也得显出温柔知礼,落落大方的样子来,跟对方应付几下。   沈蕴如含笑地说着场面话,“今日在这韶光宴上,大家都是有缘的。”   康孟闵笑道:“我觉得我跟沈姑娘更有缘一些。”又问道:“沈姑娘会骑射吗?”   沈蕴如道:“会的。去年学了骑射,不过不瞒康公子,我的箭术很是寻常。”   康孟闵道:“姑娘家柔弱,本也不要求这个,还是琴棋书画更有雅致一些,射箭是武术,可以养身养眼养气,姑娘家若能习射,也是很有裨益的。既然沈姑娘会射箭,那么在下能否请沈姑娘一同射箭?”   沈蕴如有些为难,她转头看了一眼看台上娘亲在的地方,隔着这么远,她只能看见娘亲模糊的身影,只得点了点头应允了。   身为沈家的姑娘,跟男人去射几下箭又算得了什么,既然娘亲都让她学了,也该学以致用一下。   沈蕴如和康孟闵走到射箭场,大约有几十米的距离,一路上不断有目光看过来,嫉妒、艳羡、仰慕等等皆有,但这么多目光中,沈蕴如能感觉到其中有一道熟悉而又冰冷如刃带着极强压迫感的目光,只是不知道那道目光的主人现在哪里,但应该离她不远。   沈蕴如双目朝那道目光的方向看去,却没有谢幼卿的人影,奇怪,他究竟去哪了?她明明是看到他来了的,现在却看不见了。   到了射箭场,康孟闵自然要在心仪的女子面前展示自己好身手,于是拿了六斗的弓//弩,将弓拉满,瞄准鸪心,屏息静气,然后嗖地一声箭脱弦而出,正中红色的鸪心。   康孟闵嘴上扬起几丝自得的微笑,又拿了七斗、八斗的弓//弩,连连射了几箭,有一两箭偏了些,康孟闵脸上依然镇定自若,又射出两箭,箭势凌厉破空,箭簇钉在了鸪心。   沈蕴如捧场道:“康公子好箭术!真是虏箭如沙射金甲!”   “沈姑娘过奖了。”   康孟闵脸上发光,十分高兴,从旁边选了一会,拿起一把五升的弓递给沈蕴如,“沈姑娘试试?”   沈蕴如只得接过,五升的弓拉满需要二十斤左右的力,但这已经是力量最小的弓了,这康公子还是蛮贴心的,沈蕴如觉得自己应该有把握能射中。   沈蕴如面色十分平静自若,她站好方位,青葱一般的指尖利落地将箭搭在弦上,双眸一动不动地望着百步之外的箭靶,然后缓缓将弓拉满,只觉得臂上些微有些吃力,眼睫微微一颤,手中的箭噌地一下便射了出去,箭簇钉在了七环的靶上。   沈蕴如轻轻吁了一口气出来,这成绩虽不亮眼,但勉勉强强过得去。   一旁的康孟闵却先替她喝彩了,“沈姑娘拉弦如月半,箭出如流星,箭法很漂亮!”   沈蕴如有些窘,射成这样都能夸,她也是体会了被人当做金子的感觉,不管她表现如何,都是金光闪闪。   她自然也要尽力表现得更好一点,她又射了一箭,这次射中了八环。   康孟闵给她鼓掌,“好!”   康孟闵的连声喝彩,却是招惹了周边一些姑娘的妒忌不平。   这等相亲交友宴会,最是现实不过,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沈蕴如如此受在场青年才俊的青睐,眼前的男人就没断过,可把那些姑娘眼红得慌,其中就有几个先前参加牡丹宴的贵女,看不过去,便在一旁小声的议论起来。   “好歹也是正经府邸出来的,你看看谁会像她那样,穿得那么风骚,勾得男人一个个的都绕着她转,好像跟咱们显摆似的。”   “谁让男人吃她那一套呢,你看看那个笑容,多假啊,像带了面具一样,为了讨好男人也是够卖力的。”   “也不知她勾着这么多男人,将来究竟愿意嫁给哪个,恐怕想拣更高枝的去呢,不过谢二公子她是不必肖想了,凭她笑僵了脸,谢二公子也不会看她一眼。”   …………   一阵风来,沈蕴如隐约听到其中几句,心里却是笑话她们真会酸,她越来越好,编派她的人便会只多不少,她只有不去理会,才是对她们的反击。   沈蕴如有大半个月没动过弓箭了,这下连射两箭,手臂竟有些酸,她将箭搭在弦上,扣弦开弓,准备再射一箭,却不想,将弓拉满的时候,箭还未射出去,弦竟然嘣的一声断了。   人群中顿时起了几声嗤笑,有姑娘笑道:“想不到沈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力气却是这么大,竟然把弓弦都给拉断了,这要是去上战场打仗,不亚于那些士兵呢。”   沈蕴如心里先是一凉,弓弦断了的反力往后冲,她的脚下一虚,身子便往后仰了一下。这时突然有一双手伸出来,扶在她的手臂上。   人群顿时噤声,大家都睁着眼睛的看着伸手扶住沈蕴如的那个人。 第65章 韶光2 他纵马追了上去   那人不是别人, 正是庆亲王世子宋翊景。   沈蕴如射完第二箭的时候,宋翊景便走到了射箭场,沈蕴如因为背对着, 没看见, 而康孟闵是看见了的。也许是因为他头上顶着的庆亲王世子的头衔压住了康孟闵, 他略一迟疑,便让宋翊景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沈蕴如。   沈蕴如稳住心神,见是庆亲王世子,脸上有点窘,低低地道:“多谢世子。”   宋翊景松开了手, 望着她温声道:“你没伤到吧。”   沈蕴如摇了摇头, 然后向他施礼,“世子金安。”   宋翊景看了看她手中拿着的弓,“这弓给我看看。”   沈蕴如有点委屈,将手里的弓递给了宋翊景。   她不知道这张弓是哪里出了问题,竟然拉几下就断了弦, 让那些别有心思的人笑话她力猛如兵。   宋翊景接过, 打量了几眼, 然后用指尖拈起断了的弦看了看, “这弓有些年头了,弦也有几股是磨损, 这射箭场的人办事也太不用心了,拿这种陈年烂物上来, 若不是沈姑娘机灵反应快, 铁定已经伤着了。”   宋翊景几句话便给她挽回了颜面,沈蕴如心里好了一些,她才不是力猛如兵, 分明是这弓弦有问题。   宋翊景将弓掷在地上,语带怒意,“哪个负责射箭场弓箭的,下去领罚!”   一个身穿黑色竖褐的小厮额冒冷汗地从射箭场的角落走了过来,捡起地上的弓,低着头退下去了。   原本围在骑射场的人很知趣地散去了,康孟闵却还站在那,虽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宋翊景对沈蕴如有意思,但康孟闵却不想丢开手,习武之人本就血性方刚,他不怕和宋翊景去争一争。   沈蕴如现在身边站着两个身份贵重的公子,一个是庆亲王世子,一个是安定侯的嫡子,她只觉得好难为情,这出戏好难演。   娘亲估计也没料想到会有这样的场面吧,沈蕴如不禁又抬头望向看台上的娘亲。   但是她心里虽极不自在,面上却不见有一丝的不自然。   空气一时有些凝滞,宋翊景和康孟闵都没有说话,只是他们两个人几次看向对方的目光,却能让人感觉到丝丝的火//药味。   宋翊景目光熠熠,先开口说道:“沈姑娘会射箭,那么会打马球吗?”   沈蕴如点了点头,问道:“请问世子,马球赛什么时候开始?”   宋翊景笑了笑道:“看来沈姑娘早想着打马球了,我应该早点过来邀请你,马球赛快开始了,现在已经在组队了,不知沈姑娘是否愿意跟我一队呢?”   沈蕴如心道这马球赛来得及时,总算可缓解一下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了。   沈蕴如没先答应,而是看向康孟闵,“那康公子呢,一起打马球吗?”   康孟闵眉间有几分得意之色,“不瞒沈姑娘,打马球我也很拿手,几乎很少败绩,你若跟我一队,我必然为你赢得彩头。”   打马球好歹有十几个人,总比在这跟两个男人周旋好吧,沈蕴如几乎想立刻飞到马球场上去,于是笑了笑道:“那不如就我们三个人在一队吧。”   沈蕴如话音刚落,两个男人的神色顿时微妙起来,宋翊景目光沉沉地看了康孟闵一眼,施了几分压力过来,康孟闵双目炯炯地迎上他的目光,顿时又交碰出几丝火花出来。   空气凝滞了一会,宋翊景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倒是十分淡然地道:“好。”   既然世子都说了好,康孟闵自然也没有说不的理由。   于是三人便要往马球场上去,不过,沈蕴如可不想夹在他们两个中间走,成为全场独特的风景被众人观赏,于是她找了个理由道:“世子,康公子,你们先过去吧,我的手帕子落在我三姐姐那了,我去取了便过来。”   宋翊景点了点头,两个男人便往前头去了。   沈蕴如去了一阵,再回来的时候,望见马球场上已经围了一圈的人。   沈蕴如走了过去,先看向看台上的沈夫人,沈夫人也微笑着看她,但她似乎能感觉到娘亲的微笑里似乎有几分的不自然。   眼前突然晃过一抹绿色的倩影,沈蕴如认出是宁福郡主,宁福郡主也看见了她,但她的神色看起来很是低落。   沈蕴如上前请安,“见过郡主,郡主金安。”   宋柠馨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才说道:“不必多礼。沈姑娘,你很会打扮,你觉得……”她的眼睫忽然颤抖了几下,“我今日这身装扮怎样?”   宁福郡主这话问得很奇怪,她不禁想起上次在牡丹宴,她夸她生得白,她今日又说她装扮好看,但能让人感觉她不是单纯地在夸她,而是意有所指。   沈蕴如见宁福郡主身穿豆绿色织金镶珠妆花缎的袄裙,耳戴翡翠滴珠耳环,头戴金累丝碧玺发冠,通体都是绿颜色的装扮,她脑中忽的闪过她上次对宁福郡主说的翡翠显肤色,难道她是为了显白?沈蕴如又认真的瞧了瞧她的脸,她的脸色看起来很差,但脸上的粉确实好像比上次的薄了一些,而肤色也显得暗沉了不少。   她不知道宁福郡主的脸色为何这么差,好像遇了很糟心的事情。但先自己谦逊,再夸她这身装扮好看总不会出错儿,于是便说道:“郡主过奖了,我其实也不太会打扮,我现在身上穿戴的所有,都是娘亲为我选的,我不过坐享其成罢了,但穿出来,还是觉得花哨了一些。我倒觉得郡主这身装扮更胜于我,犹如春日里的嫩柳,绿波里的芙蕖,清新夺目,美丽无双。”   听听,这才是她应该得到的赞美,她为了今日能见到二表哥,费尽了心思打扮,上回双喜宴他说她脸上掉粉让她心有余悸,这回她特地少擦了粉改换成绿颜色的装扮显白,可是二表哥看都没怎么看她一眼,就说他说今天与绿色犯冲,叫她离他远点儿。   宋柠馨简直难堪到了极点,马上便掉头走了,再多呆一刻她都觉得会崩溃。   他竟然嫌她为他精心准备了数月的这身装扮碍眼,她可是京城第一美人,堂堂的宁福郡主啊,在他的面前,就这么不堪吗。   宋柠馨不敢再回去面对谢幼卿了,这身绿颜色的装扮甚至连自己看着都讨厌起来,恨不得立即就把它们换掉,及至哥哥邀她出来打马球赛,他见到了如水晶仙女一般的沈蕴如,她的眼中有一刹那的失神。   她觉得她从头发丝到鞋尖都好看,脑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倘若她换了沈姑娘这身装扮,到了二表哥的面前,是不是会不一样。   又或者沈姑娘到了二表哥的面前,二表哥对她会不会也青眼有加?   她突然有一种非常害怕成真的感觉,不敢再想下去了,她对自己已经接近信心全无。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走吧,我们一块儿去马球场,我也跟你一个队。”   沈蕴如何宋柠馨到了马球场,现场已经组好队了,每队六人,三男三女,他们这一队是红队,有庆亲王世子、宁福郡主、安定侯府的康纯仪和康孟闵兄妹,还有一个则是身穿湖蓝锦袍、与庆亲王世子交情颇好的礼部侍郎赵述的大公子赵卓文,不过沈蕴如并不认识他。   而蓝队六人,则几乎都是生面孔。   本场马球赛的彩头,是一顶价值近千两的金累丝衔东珠金冠,筹办本场宴会的东道们可谓是下了重金了,引的王府贵胄、世家子弟皆纷纷下场争夺。   沈蕴如跨上了一匹枣红色的马,这匹马很彪壮,马鬃蓬松油亮,沈蕴如纤细曼妙的身姿骑在马背上,迎着前头一束明媚的阳光,真是遍身晶亮,气质英姿飒爽,十分惹眼。   康孟闵看向她的目光,不禁又多了几丝惊艳。   沈蕴如在等待开始的号角声时,照例回头看了一眼看台娘亲的方向,却不想,她眼角的余光掠到了谢幼卿的身影,她转过眼睛,见他正站在马球场一侧的栏杆边,一只手搭在栏杆上,隔着几丈的距离,漆眸冷冷地看着她,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周身仿佛凝着一块寒冰,气场冷到连地上踩的草,身旁的树木仿佛都凝了一层冷霜。   沈蕴如被他冰冷的目光看得心尖一颤,急忙移开了视线。他真是神出鬼没,先前到处都望不见人影儿,这会子怎么又在赛场边上了,难道他要看她打马球?   但是谁知道是不是看她呢?这时马球赛的鼓声打响了,沈蕴如来不及多想,见赛场上的唱筹人手上点了一根线香,作了开始的手势。   沈蕴如挥起马鞭,骏马扬起蹄子箭一般地冲向了赛场。   沈蕴如在马背上颠得有些难受,平常毕竟很少打马球,去年学会了之后也不过每月打个一两次,入冬之后便没再打过了。而且打马球很考验骑术和身手敏捷,加上她在运动方面实在天分平常,之前每场都进不了几个球,但这次,她却进球进得轻而易举。   无他,只因庆亲王世子和康孟闵轮番在最易进球的位置把球击给了她,她只需要挥动鞠杖,球便能轻易滚进球洞。   有实力这么强的队友助她进球,她想不赢都难,但沈蕴如却有些汗颜,她打马球本就为了避免两男一女的尴尬场面,没想到上了马球场,场面更令她尴尬了。   庆亲王世子和康孟闵似乎在较劲看谁能助沈蕴如打进更多的球。宋柠馨自然能察觉出她哥哥的意图,她本就想凑合沈蕴如何她哥哥的姻缘,在进了一个球后,很快便加入宋翊景的行列中,把球击给宋翊景,而宋翊景再把球击给沈蕴如。   而康纯仪自然也不能让她的哥哥落了下风,也奋力把球击给康孟闵。   而赵卓文本就是庆亲王世子的好友,他自然要帮好兄弟赢得美人心,于是也加入到了庆亲王世子的行列中。   如此一来,马球场上的局势便等于红队的五人都在助力沈蕴如进球,和夺得彩头!   万丈的阳光洒落于青草地上,浓浓的青草的气息扑入鼻中,十数位青年男女骑着骏马在场上飞驰,真个是挥斥方遒,意气风发。但沈蕴如自知自己已经成了整场马球赛的焦点,她只得拿出全副心神来应对,拉动缰绳,夹紧马腹,挥动鞠杖,姿势优美利落,将球一个个地击进了球洞。   看台上响起阵阵喝彩的掌声,但看客们同时也都看得出来马球场上究竟是怎么回事,因而庆亲王妃、安定侯府夫人的脸上,神色十分微妙。而睿国公府的谢夫人,则沉着一张脸,从到了这看台上就几乎没怎么笑过,看向谢瑶卿的目光也多了几丝责怪。   谢瑶卿却好像没什么感觉似的,她坐在谢夫人的身边,视线落在围栏边谢幼卿的身上,神色有些怔怔的,手指头轻轻地绞着手帕。   沈夫人身边坐着的几位侯伯夫人也笑着道:“沈太太,你可真会养女儿,把令姑娘养得如此丽质淑秀,才艺出众,我想着你明儿也该把家里的门槛修牢固一些了。”   沈夫人也只是微微一笑而已,但是没有人会知道,从沈蕴如上场后,她的掌心便一直在暗暗地捏着一把汗。   而沈蕴如今日抢了在场姑娘们的风头,故而看赛的姑娘们倒没几个是真心为她喝彩的,有些还冷着眼,嘴里嗤出声来。   红队的实力终究强过蓝队不少,故上半场,红方七比三获胜,红方进了的七个球中,沈蕴如便进了五个,三个是庆亲王世子击给她进球的,另两个是康孟闵击给她进球的。   不想下半场开局没多久,蓝队突然有个队员打球时不慎从马上摔下,腿摔伤了,只能换人替补上来。   谁也没想到,那个替换上来的人是谢幼卿。   烈烈阳光下,谢幼卿跨上一匹棕红色的骏马,在锋棱骨峻的马背上,他的身姿清朗隽瘦,眉梢眼角仿佛也染了几分妖艳邪魅的味道。   观赛的姑娘们个个睁大了眼睛,目光闪亮,面颊浮上红晕,她们没想到竟有如此眼福能看到谢幼卿打马球。   而看台上的一众贵妇人们也个个纳罕不已,谢夫人目光越发沉凝,仿佛在思想着什么事情,而谢瑶卿则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谢幼卿一向清冷孤高,不染凡尘,几乎不与常人为伍,没想到他竟然也有下凡的一天。   沈蕴如目露疑惑地看向谢幼卿,谢幼卿自上场后,眼睛便从没看过她一眼,气场却好像更冷酷了。   而一旁的宁福郡主则脸色惨白,几乎下意识地骑着马就往后退,不敢再让自己这身碍眼的装扮再出现在他的眼中。   马球场上的众位男子也是神色微变,尤其是宋翊景,目光中划过几丝敌意,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京中之人从未见过谢幼卿打马球,但没想到谢幼卿竟是打马球一等一的高手,人在马背上简直轻灵如燕,夭矫如龙,在场上肆意穿梭奔驰,风回电激,飞来飞去的马球仿佛落入了他的掌控中,蓝队有了军心,战斗力大增,一下子便扭转了颓势,连连进球,面对如此强劲的对手,庆亲王世子和康孟闵就是想要再传球给沈蕴如,也难免力不从心了。   看台上一阵阵惊呼和喝彩。   而宋柠馨的状态却是有些游离,仿佛不是在打马球,而是在赛场上漫无目的骑马,宋翊景却打得十分酣热,他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正骑马紧追着谢幼卿,抢夺前面的球,谢幼卿夹马跃起,挥动鞠杖,正欲打球时,宋翊景眼色一沉,扬起鞠杖在谢幼卿的腕上一敲,谢幼卿眼中闪过寒芒,闪电般的撤回了手。   谢幼卿乜了宋翊景一眼,冷声道:“你打文球还是武球?”   宋翊景额上的汗流至面颊,带着几丝挑衅地道:“我不管文球还是武球,马球赛没规定的就可以打。”   谢幼卿唇角勾起一丝冷笑,“那看来是我太客气了,早知道,我就不该对你手下留情。”说着挥起鞠杖朝宋翊景的马蹄上击去。   宋翊景的身下的马猛的扬起蹄子,他在马背上剧烈地颠了一下,拽紧缰绳的指尖发白,他面色难看到了极点,“你……”   他俩在这锋芒相对的片刻功夫,康孟闵却奋力疾驰过去,抢过马球并将它挥向宋柠馨。   宋柠馨原本就有些失神,马球飞过来的时候,她没反应过来去接,马球便重重地击在马腿上,马嘶鸣了一声,扬起蹄子踢了一下,带起一股猛力,将宋柠馨从马上甩下。   “柠馨!”宋翊景心中一急,急忙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奔到宋柠馨的身边察看伤势。   唱筹之人敲响了停赛的鼓声。   自从谢幼卿上场后,沈蕴如便仿佛觉得自己成了陪衬,见宁福郡主摔下了马,她心里微微一凉,便骑着马往宁福郡主的方向而去,不想,这时意外出现了,有两只黄色的精壮猎犬从树林中窜了出来,一边狂吠一边跑向赛场,龇着牙奔向她的马匹。   怎么会有凶猛的猎犬进来,还是冲着她来的!   “啊!”沈蕴如尖叫了一声,顿时花容失色,惊慌失措地挥起马鞭便逃了起来,她的鞭子挥得又快又急,身下的马顿时像一匹野马似的没头脑地狂奔了起来,跨过围栏,箭一般往前方的树林里冲了进去。   谢幼卿漆眸蓦地一深,几乎不假思索,在无数双眼睛之下,纵马追了上去。   摔在地上的宋柠馨,看着谢幼卿纵马追进树林的身影,她的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和混乱,抖着声音,“二表哥,他……他……”还未说完,她便突然晕了过去。   “柠馨……”宋翊景双目满是焦急之色,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幼卿去追沈蕴如,然后抱起宋柠馨去马球场边的应急伤科处医治。   看台上的庆亲王妃,谢夫人及一众贵妇人无一不变了脸色,庆亲王妃已经起身离了看台朝宋柠馨走去,而谢夫人,噌的一下站起身来,手中紧紧地抓着扶手,眼底仿佛烧着什么情绪,而谢瑶卿则咬着唇,几乎将手里的帕子绞烂了。   唯有一旁的沈夫人,绷紧的脸色在刹那间松弛了下来。 第66章 嫁我 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那两只猎犬飞速地追进了树林, 大声地吠着,沈蕴如吓得心都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用力地挥着鞭, 马匹跑得飞快, 颠得她身上骨头都快散架了。   沈蕴如闯进的是一片疏疏的香樟树林, 马匹畅行无阻,不想跑了一段,眼前突然变成了一片密密的桃花林,如今正是桃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千树桃花灼灼开放, 云蒸霞蔚, 好不浪漫。   狗吠声似乎已经听不见了,但沈蕴如不敢回过头去看,她没有多想,便骑着马冲进了桃花林。   沈蕴如觉得自己闯入了一片片绯红的云彩中,正欲放慢速度, 不想耳边忽然响起哗啦一声清脆的声音, 接着肩膀上被一股劲力一扯, 人还来不及反应便摔下了马。   原来她的方口领子和腰带被伸出来的桃枝勾住了, 她却没注意到,在疾跑的马匹猛的拉扯下, 她被扯下了马。   沈蕴如是侧仰着摔下的,侧臀和右脚着地, 顿时传来一股钻心的钝痛, 她的眼泪霎时就出来了,更要命的是,她发现她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扯碎了, 从衣领处一直撕裂到臀部,还有一大块破碎的水晶纱缎挂在了枝上,她身上仅还剩一件樱粉色的内衫遮羞,而肩背和腰臀全部暴露于空气中,头上的发髻也松了,一大把青丝散落于肩头。   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这副景象究竟有多狼狈。   天啊,若被人看见这还得了,她顾不上疼痛,只想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可是她想站起来时,右脚的脚踝上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只得跳着左脚,慢慢的挪到一株大桃树的树干后面藏着,双手抱肩遮着前胸,蹲了下来。   沈蕴如压着内心的恐惧,扭头看了一眼身后,还好,那两只恶犬没追来了,不然她今日真得命丧于此。   沈蕴如又丧气又窘迫,在这无比难耐的时间里,她用手指拈起身上一块破碎的水晶纱,隐隐还能闻到衣料上传来的几缕香气,不禁叹了一口气,这水晶纱虽然好看,可是也太脆弱了,一勾就碎,今日真是把她害苦了。   只能祈求老天保佑,千万别有男人来这儿,不然,她这辈子真的完蛋了。   可是,如果老天真能保佑她的话,她今日就不会落入这般困窘的田地了。   沈蕴如无助又无措,她将头伏在膝盖上,就这么蜷缩着,一动不动。   谢幼卿很会训狗,在他手下没有什么狗是不能驯服的,他处理好那两只猎犬后,便来寻沈蕴如。   至于那两只猎犬为何偏偏追着沈蕴如跑,的确有让人生疑的地方。   骑马到桃花林的时候,他远远地望见了沈蕴如的马在草地上吃草,而一旁粗粗的桃枝上,似乎还挂着一块晶亮的纱缎。   谢幼卿漆眸一动,他放慢了速度,慢慢骑着马进了桃花林,来到挂着碎衣的的桃枝前,他取下,眼中划过一丝异样之色,然后往四周徐徐望去,寻觅着沈蕴如的身影。   很快,他在一株桃树下看到一个女子的背影,露出一溜雪肩和一抹细腰,他呼吸一滞,眸子又深邃了几分。   他翻身下马,解下自己身上穿的鸦青色金丝滚边外袍,走了过去。   沈蕴如听到身后的马蹄声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里便咚咚乱跳起来,因为太过紧张,身上也不禁微微抖了起来。   “沈蕴如?”耳畔响起谢幼卿清冷低沉的声音。   听到是他的声音,沈蕴如微微一怔,但紧绷的神经却是瞬间松弛下来了,还好是他来了,幸好是他来了。可为何,又是他来了。   她还未应声,便有一件还带着淡淡体温和他独特香气的袍子飞过来罩在了她的头上。   “穿上。”   沈蕴如脸上烧起红云,伸手撩开袍子的一角去看他,见他很君子的背过身去了,她便飞快地将他的外袍套在了身上,但他的外袍她穿着实在宽大,她只得伸手攥紧衣领,才能严实。   沈蕴如小声道:“穿、穿好了。”   谢幼卿转过身,漆眸直直地看着她,好像比任何时候都要深邃。   沈蕴如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是丢脸,不敢跟他对视,而且,他看过来的目光,仿佛冰刃一般的刺人。   “谢哥哥,你怎么来了。”   谢幼卿好不容易已经平静如冰湖的眼底骤然掀起了波澜,“我来让你失望了?你是希望跟你打马球赛的那几个男人一同过来?”   沈蕴如心中发梗,他怎么这么阴阳怪气,他明明知道她只喜欢他还这么说,她负气道:“我就是希望他们来又怎么了,反正你又不喜欢我,难道别人喜欢我还不行吗?”   谢幼卿气笑了,颇嘲弄地道:“是啊,我怎么会喜欢你呢。”   听见他亲口说了不喜欢她,沈蕴如的难受劲一下子就上来了,她撇开脸,盯着旁边的一株桃花树发呆,春风徐徐吹过,吹落阵阵桃花雨,有几片粉色的桃花瓣落于她的头上,她如蝶翅般的眼睫轻轻扑扇了一下。   诗经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多应景啊,可惜对她而言,却是‘之子无归,不宜其室家’。   好难过。   空气凝滞了好一会儿,谢幼卿眉宇间划过几丝烦躁,“你蹲着做什么,走了。”   沈蕴如不应。   谢幼卿见她眼圈发红,眼中凝了一层雾气,还是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只得压下胸口的郁气,问道:“你没事吧?”   沈蕴如闷闷地道:“我没事,谢谢你赶过来救我,还给了我你的衣服。”   谢幼卿走近前,蹲下身看着她,放低了声音,“哪里受伤了?”   沈蕴如不答,眼圈却是发热,两颗晶莹的泪珠便涌了上来,然后从眼角滚落。   “我给你看看。”   “不用。”   沈蕴如不想被他看见自己这个样子,她扭过脸去,“你走吧,我等我娘亲派人来接我,你在这待越久,你跟我便越是说不清楚了,我可以不介意,但对你而言会带来不小的困扰。”   谢幼卿的漆眸幽沉深邃,翻涌起浓浓的情绪,清冷的嗓音带着几丝低哑,“已经说不清楚了。”   沈蕴如一怔,觉得到底是自己致他如此,便开解道:“其实对你影响不大,主要是我,我衣衫不整,还穿着你的衣服,但谁也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意外,我想,我未来的夫君应该也不会介意的,你快走吧,我娘亲应该派人来寻我了。”   谢幼卿一股怒意从肺腑升腾,咬着牙道:“沈蕴如,你还想着嫁给谁?”   沈蕴如直觉这人今日很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她心底也被一股憋闷之感堵得难受,便直直地道:“我不知道,你又不会娶我,我也不能忤了娘亲的意思,到时候她给我选了谁,我便嫁谁。”   谢幼卿感到方才那股不可遏的气焰缓缓地平息了下去,他眸光像镜片的反光闪了一闪,唇角轻轻扯了扯,“你别忘了,我可救过你母亲,如果她一定要选我呢?”   瞧瞧,这人真是永远都一副给自己贴金、自信得不行的模样,她说道:“我娘亲可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何况是你这堵天底下最硬的墙。”   “其实,我这堵墙也没那么难撞。”   什么意思啊,沈蕴如转过脸,有几分疑惑地看着他。   两人目光对视,他的漆眸深邃如暗夜苍穹,仿佛可以把她吞噬进去,他的语气忽然郑重起来,“沈蕴如――”   他顿了一下,说道:“既然我们的关系已经说不清楚了,我也不想废功夫去澄清了。”   沈蕴如心口跳了一下,仿佛有一道透亮的光注入她的心间,她目光澄亮地望着他,期待他说出她想听的话。   谢幼卿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明天,我会派人上门提亲。”   沈蕴如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她眼中迸出巨大的喜色,激动地道:“你是认真的?”   谢幼卿看着她面上翻天覆地的情绪变化,勾了勾唇,“既然你这么喜欢我,又缠了我那么久,你看我这么忙,也懒得再去应对别的女人,不如就定了你,你如愿以偿了,我也省心了。”   沈蕴如听着,眼里的光却有些黯了下去,因为知道了他和嘉柔郡主的感情,所以一听他这个说辞她就马上反应了过来,他说因为省心才想着娶她,就是不提喜欢她,是因为他把她当成嘉柔郡主的替身了吧,所以才会那么将就的态度。   她垂下眼眸,克制着心潮的翻涌,平静地道:“如果你是因为这个原因娶我的话,我可能不会接受这桩婚事。”   谢幼卿面容顿时冷了下来,呼吸也好似滞住了,深邃的漆眸盯了她好一会儿,才道:“你又在闹什么别扭?抬眼,看着我说话。”   沈蕴如抬眼,直直的看着他,忿忿不平地道:“我没有,我只是不想给别人当替身。”   谢幼卿眉心跳了一下,一股怒意又从胸腔腾起往上顶着,他一向情绪克制得极好,今天因为她真是把这辈子没生过的气都生够了,他语带怒意,一副饶不了她的架势,“沈蕴如,你什么意思,什么替身?”   沈蕴如实在憋不住了,这件事一直憋闷得她心口发疼,再不说出来她得憋死,“你跟嘉柔郡主的事,我都知道了。你跟她两情相悦,情深不移,因为她前不久过世了,你悲痛难挡,而我又长得跟她有六七分相像,所以你就把我当成她的替身,答应了跟我见面,现在又勉为其难地同意娶我。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   “你怎么知道的?”   “是谢姑娘约我出来告诉我的。”   谢幼卿眼底划过几分复杂,冷冷一声,“是她?”   “她还给我看了你亲笔画的嘉柔郡主的画像,长得跟我真的好像。”   “你看到画像上钤我的印章和花押了?”   他这么一说,沈蕴如好像有了一丝洞然,“画像没有落款,毕竟是私画的女子画像,且画像之人又是堂堂郡主,不留款很正常。”   “她说画像是嘉柔郡主你就认为是嘉柔郡主?还单凭一幅落款都没有的画像就认为是我画的?”   他又拿出一副审案的架势了,沈蕴如感觉到一股莫大的压力逼来,声音不免有些发虚,“那我不是没见过嘉柔郡主嘛,如果不是你画的,那谢姑娘怎么会有这样一幅画?”   但谢幼卿不愧是无所不通之人,他几乎立马便知道了怎么一回事,只是一想起来,便感觉头上隐隐发绿,心中十分不适。   谢瑶卿给她的那幅画,应当就是如今畅销全国各大画坊的十二美人图中的第七幅,十二美人图出自江南第一才子唐徵之手,每一幅皆以名花来命名,唐徵尤擅画美人,所画的美人娇妍婀娜,设色清丽,神采飞动,栩栩如生。   而画坊里出售的十二美人图自然都是仿的。第七幅又称海棠美人,尤为甜美灵动,在十二美人图中最为畅销,几乎一上架便抢售一空,多少官员士子读书人皆购入收藏。   这在男人堆里可以说是无人不知,但在闺阁中,尤其是未婚女子,如果不是极爱绘画之人,应当是很少知道的。但谢瑶卿倒是擅于绘画。   谢幼卿从江南回来后,便命人将京中画坊里的海棠美人图都买了,但买了几次也就作罢了,因为根本买不完,商人都是逐利的,只要有人买,画师就会画,他越买,画师便前仆后继地越画越多,因而他纵然心中十分不适,也只得不去在意,毕竟他买得空京城,也买不空全国各地的画坊。   他以为他跟那些男人不同,不想他也没逃过,也栽在了这个美人上,只不过不同的是,让他栽的是真人,而不是区区美人图。   谢幼卿神色颇有些不自然地道:“是画坊里十二美人图中的第七幅,也算颇为知名的了,你若不信,你去问问你哥哥给你打听一下便可知。”   沈蕴如听完,几乎下意识便脱口而出道,“我信!”憋闷了许久的心口一下子就舒展了,仿佛有无数道光束照了进来,光明澄亮,烁烁流光,身体已经先替她作了回答了。   没有什么比知道这原来是一个骗局更让人开心的事了,真相原来可以令人如此快乐。   不过世间之事真是无奇不有,谁能想到,她竟与知名的美人图撞脸了,心间的光芒溢出在她的眼眸里,她的眼中闪亮如星,“这么说,是谢姑娘故意编造出来离间我和你的是吗?”   谢幼卿睨了她一眼,扯了扯唇角,“这不显而易见吗,这编故事的水平也就能糊弄到你。嘉柔郡主是哪个我都记不清了,我还能给她画像?你对我的认知就这点水平吗?”   果然他又来损她了,但她还是觉得好开心,她眼中光芒烁烁,一时间也想不起来要去说些什么,只是望着他甜甜的笑,唇角的两只小梨涡在荡着旋涡,仿佛要把看她的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眸给荡进她的旋涡里。   谢幼卿望着她微微恍神,忽然又想起她那日迟到了他说了她几句她便哭得稀里哗啦的场景,“你很介意?”   沈蕴如一想起便有些忿忿不平,谢瑶卿这个坏心眼,害她伤心憋闷了那么久,“我能不介意吗?我介意得要死了。”   谢幼卿伸出修长的指尖在她脸上轻轻一刮,漆眸里好像有银光在流转闪烁,他勾了勾唇角,“你是笨得要死了。”   沈蕴如微微一怔,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她的脸诶,认识快要两年,还是他第一次跟她有这种男女之间的亲昵小动作,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心里已经装进她了?   沈蕴如眼波盈盈一动,霎时面上便带了几丝娇羞,微微垂下眼眸,一阵风来,拂动着她颊边的碎发丝儿,酥酥痒痒的。   她这般女子情态,谢幼卿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漆眸里亦含了几分浅淡的笑意。   阳光照射在树林间,叶子粼粼发光,空气里有金色的尘粒在飞舞,沈蕴如觉得,她好像闯入了童话里才有的世界。   她大着胆子伸出手去拉过他的右手,将自己的手指穿进他的指缝中,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好看得像让人鉴赏的艺术品,她的指尖和他的指尖触碰的时候,仿佛有丝丝酥麻的电流窜入她的指掌之间,熨帖着着他的指节和掌心淡淡的温度。   谢幼卿的眉心微微一动。   沈蕴如眨着眼睛,认真地问道:“谢哥哥,你真的愿意娶我啊?”   阳光落在他的眉宇间,他的漆眸泓亮如清泉,淡淡地应了声:“嗯。”   谢幼卿拢了拢指尖,和她的手十指紧紧交缠在一起。   沈蕴如满腔欢喜都从面容上溢出来,今日之事可以载入她人生的史册里了,可以说是她的人生迄今为止最快乐的一页篇章了。   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他是喜欢她的,若非喜欢,以他清冷自傲的性子,他绝对不会愿意娶她为妻,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不会用指尖刮她的脸,不会与她十指相扣,甚至于,从他骑马冲进这片树林开始,他也许就已经做了要娶她的决定。   他只是太过自傲了,不愿亲口说喜欢她而已。   沈蕴如双眸秋波婉转:“那我收回我之前说的那句话。”   谢幼卿目光微微闪烁,“哪句?”   沈蕴如嫩白的面上浮上红云,“就不愿意的那句。”   谢幼卿轻轻一笑,“你就这么想嫁我?”   沈蕴如嗔道:“这不怕你变卦嘛。”   谢幼卿很快又恢复了他一贯自我贴金的语调,“不过,出了这片树林,你也只能嫁我了。”   他这么一说,沈蕴如心头忽然觉得有几分不对劲,都这么久了,娘亲怎么还不派人来寻她,难道真要让她这样跟着谢幼卿一块出去?如此一来,她跟谢幼卿的关系便再也澄清不了了,而她作为未出阁的适婚女子,如此情境之下,除了嫁他再无别的选择。   难道娘亲,也希望她嫁给谢幼卿?   两人视线相对,都从对方的眸子里读懂了什么。   谢幼卿又凑近了她些,眉目深浓如墨,低声问道:“哪里伤着了?”   沈蕴如带了几分羞意,低低地道:“右脚。”   “疼吗?我给你看看?”   沈蕴如蹙了蹙眉,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吸着气道:“很疼,疼死了。”   谢幼卿的视线移向她的右脚。   沈蕴如红着脸,在他面前掀开裙子,把膝裤撩到小腿肚上,露出嫩白如笋的右脚。 第67章 害羞 美梦成真的滋味   沈蕴如露出的右脚如同精致的细瓷一般, 纤细修长,嫩白无暇,还泛着莹润的光泽, 小巧的脚指头像粉色的珍珠一般。   纵然谢幼卿一贯清冷克制, 看着她右脚的目光也不禁有些热了起来。他的视线很快划过, 落在她的脚踝处,见她的脚踝处已经起了一些红肿。   谢幼卿的左手伸过去,握住她的脚心,轻轻抬起,右手按在她的脚踝处, 从上往下轻轻地推了几下。   沈蕴如的面上早飞起红云, 只觉得被他握住的脚心微微发烫,一阵鸡皮疙瘩从脚底往小腿上蔓延,思绪便有些飘了起来,忽地被他轻轻一推,疼得直抽气, “好疼。”   少女的脚柔软滑腻, 还有几丝若有似无地幽香从裙底浮上来, 沁入他鼻尖, 谢幼卿的呼吸微微一滞,耳根涌上一抹红晕, 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道:“只是扭伤了肌筋, 没伤到骨头, 要尽快回去拿药酒按摩一下。”   “嗯。”沈蕴如垂下眼睛,纤长的羽睫扑扇了几下,她的脚还被他握在手心, 盈盈纤巧。   谢幼卿放下的时候,指腹从她的脚背划过。   沈蕴如脸红得更厉害了,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一路蔓延到她的心尖。   谢幼卿的眉目深浓,漆眸中划过几丝异样的情绪,低声道:“回去了。”   沈蕴如嗯了一声,不敢和他的眼睛对视,他的眼睛里头仿佛有磁石,一看他的眼睛,便好似要被他的眼睛给吸进去一般。   沈蕴如忽然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她竟然跟谢幼卿在一起了,他那么冷冰冰仿佛没有感情的一个人,竟然会对她动心。大概是,她在无数次抬头望月的时候,月影也落在了她的眉心,爱情讲究因缘,他们之间是有这种因缘的,所以当她一次次走近他,他眼里便看见了她,心里也终于装进了她。   谢幼卿的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抱到马背上,然后自己再骑了上去,坐在她身后,双手执缰,将她围在臂弯中,与她共乘一匹马。   两个人挨得极近,后背前胸几乎要贴在一起,属于他的气息萦绕着她,沈蕴如能闻到他衣衫里浮动的浅淡又特别的香气。   谢幼卿慢慢地骑着马,两人都没说话,到底进展太快了,在树林里发生的一切好像梦幻一般,出了树林,仿佛才是梦醒后的真实世界。   谢幼卿低头,俯在她耳畔,气息温热,声音却是冷冷的,“今日出了这个树林,你要是再敢跟别的男人笑,离他们近于一尺的距离,你就试试?”   沈蕴如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嘴角却弯了起来,他这是吃醋了?听着醋劲还挺大。看来是她在韶光宴上,接受了几个男子的邀请,把他的醋缸子都打翻了。   不过,知道了他心里有她,她就不怕他了,她笑容如春风骀荡,眼中划过几丝慧黠,“你会怎样?”   谢幼卿却是笑了一下,笑音漫进她的耳朵里,“胆子大了是么?待会儿就让你知道。”   他这般戏笑的语调,却让她的心口突然有些紧张起来,她现在穿着他的外袍,跟他共骑一匹马,等下出了树林要怎么面对众目睽睽,她还没做好准备呢,要是他真做出什么来,岂不是更让她难以面对,还是别跟他逗趣了。   她侧过头,将脸挨近他的衣襟,柔柔地道:“我才不会了,我现在身边已经有你了,你是天底下最俊美、最聪明,最有才华的男子,就好比我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了,万千璀璨都在我手里,我还会在意街上的几盏灯吗。何况,我以后也不会来这种场合了。”   她这般亲昵的举动让谢幼卿错愕了一下,呼吸微微一乱,眸中熠熠如星,流光烁烁。   谢幼卿突然觉得,女人真是奇妙的东西,没栽之前,她就是另一种与他隔绝的动物,跟猫啊鸟啊区别不大,一旦栽了,她就比任何动物都勾人,一颦一笑,一哭一闹,都紧紧牵扯着他的心神,好像把心都给挖去了半颗。   女人,大约就是志怪小说里专门吃人心的妖精,谢幼卿如是想。   其实谢幼卿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为何会栽在她的身上,但是栽了就是栽了,他只能认了。   在树林里已经能隐隐看到月明湖和绿草地了,沈蕴如顿时紧张起来,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谢幼卿看向前方,漆眸平静无波,“用不着紧张,今日本就是相亲之宴,就当你我看对眼了。”   话虽如此,可沈蕴如还是做不到他这般平静,他大风大浪见过了,从小到大都是人群中的焦点,出惯了风头的,可她毕竟是姑娘家,如今的世道,对女子的非议远比男子多,她这样出去,那么多双眼睛不知会怎么看她,肯定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尤其是谢幼卿是京中众多贵女梦想的如意郎君,偏偏让她给得了,那些姑娘们妒忌的眼神恐怕都要刺得她体无完肤。   等韶光宴一散,她就是京城各大茶馆酒肆、街头巷角的头号新闻了,换而言之,她也要跟谢幼卿一样成为京城名人了。   但这出名,肯定是“坏事传千里”的出名,她仿佛可以看到排山倒海的唾沫星子向她涌来。   离树林还差十几步的时候,沈蕴如抬眼望了一眼,发现场上还是人头攒动,而且他们的目光似乎都聚焦在树林的方向。   沈蕴如很快便垂下眼睛,手心隐隐冒出汗珠,谢幼卿在她耳畔低声道:“不用在意别人的目光,你只需要想着我便行,你不想过去的话,我可以直接送你回府。”   沈蕴如心中一动,只觉得他的话如清风灌耳,荡漾心间,紧张的情绪一下子便舒缓了下来,她眼睛亮晶晶的,朝他甜甜一笑,点了点头。   谢幼卿勾了勾唇角,他出了树林,竟一眼都没往场上看去,他在马上昂然着英隽的身姿,绕过韶光宴的场地,带着沈蕴如往另一侧的出口疾驰而去。   韶光宴的众人远远地看见这一幕,莫不面带惊异之色。   这的确是谢幼卿的行事风格,嚣张,冷傲,特立独行,从不把众人放在眼里。   谢夫人脸色黑沉,转过头目带寒芒地看了沈夫人一眼,便带着失魂落魄的谢瑶卿匆忙离席了。   沈夫人面色柔和,眼中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对于谢夫人带刺的目光好像浑然不觉,旁边倒有几个八面玲珑的太太逢迎道:“恭喜令姑娘喜得贵婿。”   沈夫人笑道:“多谢多谢,有喜事了一定请大家来喝喜酒。”   沈夫人猜想到女儿会去了哪里,故也很快离席回去了。   也许是顾念到她脚上受伤了,一离开了月明湖,谢幼卿的马便马上慢了下来,开始不疾不徐地走着,风在耳边柔柔地吹着,鼻尖弥漫着淡淡的花香,眼前青山绿树,苍翠欲滴,桃花灼灼,艳丽如锦,万丈的阳光洒落下来,淡金色的光影穿过花木,在她和谢幼卿的身上缓缓流动着。   沈蕴如觉得,他就像一个马如飞龙的盖世英雄,带着她逃离人世的蛮荒与洪流,走入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桃花源,落英缤纷,芳草鲜美,世事放空于脑后,她满心满眼装载的都是他。   谢幼卿骑马带着沈蕴如到了他的马车边,他下了马,朝她张开了双臂,沈蕴如红着脸,趴在了他的肩头上,谢幼卿一只手托着她的臀,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将沈蕴如竖着从马上稳稳地抱下。   这样抱着,两人的上半身紧紧地贴在一起,沈蕴如呼吸间都是他身上独特的幽香。   春天//衣料纤薄,他把外袍给了她,身上也不过是穿着湖色的云纱罗内衫,而他的外袍本就宽大,她一张开手臂,便滑落下来不少,露出两溜雪肩和纤巧的锁骨。   沈蕴如仿佛能感到他的肌肤就熨帖在她的身上,微微炙//热和紧绷,他的肩膀宽阔又坚实,一靠上,便令人心生依恋,不舍放手。   她面上的红云直烧到了脖子后,她瞧见谢幼卿的耳后根也红得像滴血似的。   故一进了马车,谢幼卿便将她放在了车座上,沈蕴如急忙将滑落的外袍扯了上去,微微低下头,双眸一汪水色,脸上的红云像散不开似的。   谢幼卿移开了视线没有看她,神色平静,只是呼吸微乱。他俯身,从车座底下取出一个黑漆小箱,打开,修长的指尖从里头取出一个青瓷小瓶。   谢幼卿马车上素来备有药箱,里面各色跌打损伤药都有。这个青瓷小瓶装的正是散淤消肿、舒筋活络的药酒。   谢幼卿视线落在她的裙角处,淡声道:“把腿伸出来,我给你推按一下,明天应该就没事了。”   沈蕴如有些受宠若惊,高傲得不可一世的谢幼卿竟然要俯首亲自为她按脚,他这么体贴细致的吗,她究竟是何时感动了天地,能让谢幼卿为着她鞍前马后,呵护有加,到底是今日的进展来得太快,有时确实需要恍惚一下才能反应过来。   “你还会推按的手法?”   “嗯。”   沈蕴如心想,世上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跟一个无所不能的天才在一起,身上到处都是闪耀的光环,就是站在他身边也能跟着一块儿发光。   沈蕴如脸上还是红红的,没跟他对视,撩开裙子,把右腿伸给了他。   “可能会疼,你忍着点。”   “嗯。”   说话间,谢幼卿已经伸手握住她的小腿,将其抬起,脚背朝上,放置于自己的膝上。   沈蕴如双眸盈盈闪动,他这是完全不同她避嫌了么。她倒是一点都不介意的,只是到底还是有些害羞。今日和他在一起以后,她真是害羞个没完。   谢幼卿将药酒涂抹于脚踝扭伤处,左手握着她的脚指头将脚背屈伸,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按在脚踝的内外边缘,虎口钳着脚背,在脚踝伤处微微使劲地转动,接着用劲地提捏推按,如此反复数次,将肌筋理顺。   沈蕴如本就极怕疼,被这样的手法用力推按,顿时疼得叫出声,“疼疼疼疼疼……好疼!”   谢幼卿漆眸划过暗流,修长的手指却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   沈蕴如疼得直吸气,手指紧紧地攥着底下柔滑的软绸坐褥,娇/喘着道:“你……你轻点!”   谢幼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低哑,“忍着点。”   沈蕴如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想缩腿,却被他按住了动不了,呜咽道:“受不住了……”   谢幼卿耳后根红成一片,他何曾经受过女子这般,简直如猫爪挠着神经,掌心下少女的脚软滑如酥,如美玉琼脂,推按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发烫起来。   就这般推按了几刻钟,谢幼卿才停住,松开了手,移开视线,嗓音低哑,“好了。”   沈蕴如的眼角红红的,挂了几滴泪珠,虽然委实疼痛,但奇迹的是脚踝处的红肿确实消下去,刺痛感减轻了许多,且上面温热舒缓,仿佛他指尖的炙//热一直停留在此处。   沈蕴如从他膝上慢慢地缩回脚,再放下,裙摆落了下来,将少女嫩笋似的小腿遮得一丝也看不见。   沈蕴如声音含羞,“谢谢谢哥哥,你的手法很好,我的脚现在好了许多了。”   谢幼卿眉目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还不能走路,休息一晚,明天就好了。”   “嗯。”   两人没再说话,空气沉默了一会,却见谢幼卿掀开车帘子,漆眸定定地望向车外。   徐徐凉风吹了进来,卷走了车内的几丝燥热。   沈蕴如却做不到他这般平静,毕竟长这么大,才第一次真正体会到美梦成真的滋味,她的心中像乍起之风吹皱一池春水,不住地荡漾起来,脸上的笑容收不住,眼睛也歇不住,总是不住地看向谢幼卿。   京城第一美男兼第一才子兼当朝帝师、大雍朝最年轻的内阁大学士明天就要来她家里提亲了,她能不激动吗,今晚估计都要睡不着了。   她上辈子一定在佛祖面前苦修了上千年,今生才能得到谢幼卿,真是何其有幸。   马车驶向了热闹的街肆,沈蕴如掀开帘子瞧了瞧,说道:“谢哥哥,我回仁安胡同的私宅吧。”   永安侯府毕竟人多口杂,而私宅里备有她的衣物,她换好衣服再回侯府似乎更为妥当。   谢幼卿嗯了一声,便吩咐淡清将马车驶向仁安胡同。   沈蕴如突然想到什么,问道:“谢哥哥,你什么时候会打马球的,京中好像并未有你打马球的听闻。”   谢幼卿瞥了她一眼,淡淡道:“现学的。”   深蕴如微微张嘴,一时竟一句话也想不出来说,的确服气了,还有比这更让人服气的吗。   但是也着实让她一下子输的不太好看,她嗔道:“你这也太厉害了,你一上场,就把我的球赢去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谢幼卿凤眸微敛,轻轻咬牙,“沈蕴如,你还敢说。”   沈蕴如顿感不妙,马上噤声,看来他真是醋得不行了才上场打球的,毕竟这可是卓然不群、昂首天外的谢二公子第一次在公众场合上场打球。   沈蕴如见惯了他的脾气,缩了缩脑袋,赶紧表忠心道,“绝对没有下次了。”   谢幼卿凉凉地睨了她一眼,倒也没再说什么。   马车很快便到了仁安胡同的私宅,谢幼卿漆眸深浓,与沈蕴如相视了片刻,走过去,打横着将沈蕴如抱下马。   沈蕴如将头偎在他怀里,一双玉臂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不管丫鬟们诧异的眼神,谢幼卿将沈蕴如抱进了私宅内的更衣室,将沈蕴如放在坐塌之上。   谢幼卿目光凝在她面上,淡淡一声,“走了。”   沈蕴如不舍,唤住他道:“谢哥哥你在外面略等我一会儿,我换好衣服再把袍子给你。”   谢幼卿站在了院子中间的一株梧桐树下,背影清逸隽瘦。   沈蕴如换了一身粉橘色的钉珠绢画衫裙,衬得她越发娇嫩清甜,然后便忍不住跳着一只脚出来,将手中的袍子递给谢幼卿,谢幼卿穿上,衣袍里面隐约浮动着她的幽幽体香,沁入他的鼻尖。   沈蕴如凑近前去勾他的手指,与他相望,略略撒娇道:“不许变卦。”   谢幼卿深邃的眼底划过几丝笑意,低低一声:“不会。”   沈蕴如望着谢幼卿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跳着脚回了屋里。 第68章 成全 成全你们的婚事   谢幼卿走后不久, 沈夫人也来了仁安胡同的私宅。知女莫若母,她没有回永安侯府,而是直接来了这里。   沈蕴如正由一个体格健壮的丫鬟背着出了垂花门, 迎面便撞见了沈夫人。   “娘亲!”沈蕴如目光亮晶晶的, 笑着唤她。   沈夫人见女儿脸上挂着如此灿烂的笑容, 知道她跟谢幼卿的关系肯定已经确定下来了。   沈夫人也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丫鬟背着沈蕴如上了马车,进了车厢,沈夫人便很直接地问道:“谢公子已经跟你表了心意了?”   沈蕴如搂着沈夫人的手臂,将脸蛋埋在她的臂弯里,羞涩地笑道:“嗯, 他说了明天会来提亲。”   “娘亲, 我好惊喜,我没想到过他心里会有我,毕竟这可是谢二公子啊,我以为我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没想到一下子就到了。”   沈夫人嘴角含着笑意, 神色却是有些恍惚, 当年, 那个人也说会来她家提亲, 可是他转眼便娶了别人,好在, 她的女儿遇到了一个真正值得托付的人,不会再去经历她当年受到的痛彻心扉的伤害了。   女儿是她在这世间最后的一个心愿, 现如今, 这个心愿终于要了了,沈夫人在心里轻轻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沈蕴如从沈夫人的臂弯中抬起头,带了几分认真地问道:“娘亲, 我被狗追进了树林,你为什么不派人进来找我,你是不是就想让我一定得嫁给他了。”   沈夫人的眼底划过几丝精明之色,笑道:“你果然是从娘肚子里生出来的,这么快便猜到了。你既然问了,那我也无需再瞒你,我的确用了手段让你可以得偿所愿嫁给谢公子。”   沈蕴如心口微微一跳,“那两只猎犬……”   “是我让人放的。你畏狗他会驯狗,正好实施。我也是吃准了他心里有你。他若心里没你,他就不会冲进树林,他既然进去了,那早些把亲事定下来有何不好。”   “我若不推一把,那你还有得等,我可不想让我的女儿盼嫁盼得太久,不过,你总不会教娘亲失望……”   果然如她所猜测的这样,她冲进树林发生的种种意外,都是娘亲一手策划的,那么娘亲可真是慧眼如炬,估计一早就看出她跟谢幼卿之间有情愫,是以早早就开始谋划让她嫁给他,半年前让她练习骑射,在韶光宴射箭打马球,再放出训练已久的狗,一步一步都算计的如此精准。   只是这心思到底太深了些,虽然是有了好的结果,到底不光彩,可娘亲说的对,若不出此棋,她得等到什么时候呢,她自然是感激娘亲的,就是怕谢幼卿知道被娘亲这般算计,会让这桩原本美好的婚事蒙上几丝灰翳。   沈蕴如道:“娘亲,你这着棋好是好,就是太险了,天知道,我被那两只猎犬吓得魂都快没了……”   沈夫人目光沉着,“没有绝对的稳棋,险棋才能出奇制胜,那两只猎犬只是追踪气味,并不咬人的,娘亲不会做让你受到伤害的谋划,何况,谢公子心中有你,便等于有了七成的胜算,还有三成看天意,如今看来天意也成全你和谢公子。”   的确,倘若谢幼卿心里没她,就没有今天的水到渠成,她现在唯一担心的,便是谢家了,“娘亲,女儿毕竟是要嫁入睿国公府的,先时在牡丹宴时,谢夫人态度便很是冷淡,如今我又让她儿子当众为我出头,你说谢夫人她会不会阻挠这桩婚事啊……”   沈夫人倒十分淡然,“她阻挠不了,对于她我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她是把体面和荣耀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谢公子正如日中天,她要仰仗他的地方多着呢,她精明得很,不会弄得母子失和的。”   沈蕴如笑着嗯了一声,娘亲的话把她仅有的几丝忧虑也抚平了,她明日就等着谢幼卿来上门提亲了。   沈夫人伸手摩弄着她的头,双目定定地望向窗外,“有谢公子在你身边,你便等于有了最大的靠山和护身符,这辈子都会安稳顺遂的,娘也放心了。”   睿国公府。   谢夫人寒着一张脸回了正院,眉梢眼角都是凌厉之色,连下人瞧见了都害怕,而跟她一道儿回来的谢瑶卿则跟只游魂似的,一回了正院,就把自己关在房中。   谢夫人一坐下,便问:“二少爷回来了吗?”   王兴家的道:“回夫人,二少爷刚回来不久,。”   “把他叫过来。”   “是。”   出了这样大的事,按理他应该在正院门口等她回来,可是他却回了自己的院子,很显然不觉得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有任何不对的地方,她养大的这个儿子,在婚姻这件大事上,也跟她不同心了。   可他毕竟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啊,想要事事都与她同心到底过于奢望了。   谢夫人有些出神,幽幽想起十九年前的一段往事。   她的第二个儿子一生出来便有些不足之症,比寻常的孩儿小了一圈,甚是多病,几次险些夭折,到处寻名医方救了回来,京里的神算断言活不过五岁,说把他寄在郊外的寺庙里养着,远离尘世的喧嚣,有佛祖的佛法庇佑着,或许能让他活得久一些。   谢侯爷和谢夫人无法,只得含痛将二儿子送往京郊的一处寺庙里生活。   如此过去数年,某一日进宫参加宫宴之后,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突然唤住了她,把她叫到了坤宁宫的一间静室里。   皇后娘娘出身世袭罔替的英国公府,是当时袭着公爵的国公爷江磊的遗腹女,自幼便受全家呵护长大,要风不是雨。及至长成,出落得美丽不可方物,名动京城,多少男人一见她便丢了魂儿,许多话本和戏文都把她写了进去,比作‘人间洛神’。   先帝刚当上皇帝那会儿,在一次宫宴上便对年方十三的皇后娘娘一见倾心,当了皇帝五年仍未选立皇后,及至皇后娘娘十八岁了,先帝方用盛大的大婚典礼迎她入宫门,立为中宫皇后。   江磊对公公谢逢玉有恩情,谢夫人是知道的,当年谢逢玉在朝中得罪了权宦赵英,被构陷贪墨数万两,革职下狱,还要追缴脏银,在牢狱时被赵英的手下用酷刑逼供,几乎要置谢逢玉于死地,时任刑部尚书的江磊刚正不阿,不肯屈从赵立恩的威势,在三法司一力周旋,为谢逢玉洗清了诬陷的罪名,得以官复原职,江磊又查实赵英数桩罪行,赵英因此获罪,失宠于高宗皇帝,被高宗皇帝流放至边疆,家产尽数充公。   若非当年江磊为谢逢玉脱难,就没有睿国公府的今日。江磊一生为官清正,并未向谢逢玉索求丝毫酬报,两家也只是平淡往来,但谢逢玉却告诉子孙要把江家的恩情铭记于心。   那日皇后娘娘身着檀色银丝流光锦衫裙,从屏风后向她走来时身上珠玑烁目,环佩叮当,美得不敢令人直视,她目光很平静,但眼神却虚虚的没有一个焦点,淡淡说道:“我唤你来,是有一件事要你去做。我日前占了一卦,你的二公子将不久于人世,他若夭折,则秘不发丧,三日后亥九时,你到二公子寄养寺庙附近的树林去,倘若你见到了一个四岁大的男孩子,那么你把他带回睿国公府,给他二公子的身份,让他代替夭折的二公子成为你的孩子,这个孩子天资聪颖异常,福泽深厚,好好栽培必然会成为经天纬地的大才,将来会给睿国公府带来很大的荣耀,有他撑着门户,便可保谢家家业百年长盛不衰。”   谢夫人心中十分惊异和哀痛,皇后娘娘竟然说她的二儿子将不久于人世,昨晚寺庙里来人了说二儿子生了急病,她和老爷连夜赶过去去看了,情况确实不太好,她正为这事忧虑不已,又不得不赶回来参加宫宴,以至于宴会上精神一直都有些恍惚。   难道她的孩子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但既然是皇后娘娘的嘱咐且娘娘的父亲有恩于谢家,谢夫人自然得应承了下来。   她沉默了一会,哽着声音道:“可怜我儿命薄,皇后娘娘的吩咐,妾身一定遵命,倘若真遇着那孩子,定将他当做亲生儿子抚养。敢问娘娘,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皇后娘娘望着她面上悲伤的神色,目光却是有些游离漂浮,“他叫小满,出生于小满这一天,取的便是‘人生不求太满,小满即是圆满’的意思。”   谢夫人点了点头,“妾身记住了。”   皇后娘娘又嘱咐道:“此事你千万保密,不可泄露出去,否则对于睿国公府,会有灭顶之灾。”   皇后娘娘说的如此郑重,更让谢夫人觉得这事太过于匪夷所思,那个孩子究竟是皇后娘娘的什么人?让她亲自出面嘱咐她这件事,而且还要用她二儿子的身份生活。   她心中疑窦丛生,回去的第二日,二儿子的病果然回天乏力,死在了庙里,谢夫人悲痛万分,只得秘密将孩子安葬了,嘱咐随从千万不可将死讯泄露出去,得死死守着这个秘密。   第三日,到了亥九时,她到寺庙附近的树林里去,果然看到了一个躺在地上的男孩子,一动不动的跟死了一样,她上前探了鼻息,才知道还活着。   她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可是当她见到那个孩子的容貌时,吓了一大跳,这个孩子生得实在太漂亮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且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尊贵气质,而更让她震惊的是,他长得跟当今的小太子颇为相似!   谢夫人心头突突乱跳,这孩子究竟是谁?难道真的是小太子?不,不可能,小太子跟皇后娘娘在皇家的猎场里。而且世上哪有母亲不爱自己孩子的,皇后娘娘怎么会把自己的孩子丢在这片荒林里。更何况太子身份何等尊崇,将来是要继承国祚的,关系着江山社稷国计民生,怎么能让皇室最尊贵的血脉流落到外头?谁敢这么做,一旦被发觉,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皇后娘娘可是出身累世功勋的英国公府,她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可若不是,为何这么像?还是皇后娘娘亲口嘱咐的。   但是奇怪的是那个孩子是太子的念头一旦生了,便在谢夫人的脑中一直盘旋无法消除。   谢夫人心乱如麻,先把他带回了寺庙里,等孩子醒过来后,她问他叫什么名字,为何会在那里。   那孩子长着一双很漂亮的凤眸,瞳仁黑漆漆的十分有神采,一看便知是极聪明之人。他说他头受了伤,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谢夫人不想探究也不敢再去探究,便将那孩子在寺庙里养着,且不声张。   过了几日,宫中便传来皇后娘娘与太子同染天花薨逝的消息。   真是太离奇了,那个孩子就是太子的感觉似乎更加强烈了。但谢夫人还是不敢确定,只是下意识的去否认。   过了一个月之后,皇后娘娘与太子薨逝的消息似乎并没有引起什么异动,也渐渐不再有人提及,谢夫人便把那个孩子带回了睿国公府,称是寄养在寺庙里治好病回来的二少爷。   虽然他成了她的儿子,但每每看到他,她心里还是会有一个声音,他可能是太子啊,总会让她对他产生几丝敬畏之心。   她第一次唤他的小名小满,他漆黑的瞳仁没有一丝波动,像是真的忘记了他叫这个名字一般。他也开口叫她母亲,只不过他唤出来的母亲总是那么清冷,不带有一丝孩子对母亲的依恋和感情。   一开始,她并没有在情感上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毕竟他们之间没有血浓于水的亲情维系,她只是像完成任务似的给他二公子应有的待遇和照顾。   但世间的感情,并非仅仅只是依赖血缘维系的,还关乎尊严、体面和荣耀。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五岁开蒙读书时便露出惊人的才华,之后少年成名,一路登顶,把她大儿子的风头完全盖了过去,提起谢幼卿的名头几乎无人不晓,加上这么些年,睿国公府和她身上的许多荣耀和体面都是他带来的,若靠她那个大儿子,她怎么能在京城贵太太圈里扬眉吐气?   他确实足够争气,争气到除了血缘之外给了她做母亲的最高荣光,抡元夺魁之时,获先帝宠遇,成为朝廷新贵之时,她心中已经不自觉地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儿子看待。   她也是望子成龙之人,这才是做她的儿子该取得的成就,这才是她的好儿子。   她以为,他会从家族大计出发,听从她的安排,与庆亲王府联姻,强强联合,保睿国公府的势头愈加煊赫鼎盛,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他会看上永安侯府的沈蕴如,沈家不仅比王府低了几个级别,且家底也被掏得差不多了。   这等于给了她当头一棒,且看那架势,他对沈家那位已是十分上心的了,倘若他执意要娶,那么……   “母亲。”谢幼卿清冷平静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谢夫人抬头,看见谢幼卿已经走入房内,堪堪站在离她一丈远的地方,不远不近,他的上半身镀在落日的余晖中,将身姿裁剪得愈加清隽有致,狭长的凤眸深邃泓亮,看不见一丝的情绪变化。   谢夫人双目凛然,紧紧地盯着他,语气带了几丝寻常不见的严厉,“小满,从小到大,你每一步都走得很聪明,让母亲深深为你骄傲,但你今日怎么会做出这样有失水准的事情?”   谢幼卿漆眸直直地看着她,仍无一丝波动,顿了一会,方缓缓道:“母亲,儿子的确失策了,但也只有她能让儿子失策。”   谢夫人面色沉了下来,双目涌过浓浓的失望之色,唇角微微抽动着,沉默了一会,才说道:“你一定非她不可吗?”   谢幼卿声音平和,几乎不带一丝犹豫地道:“是,儿子既然栽了,那么便只能认了。”   谢夫人双目冷凝,就这么着他静静地端详着他,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说道:“好,我们母子这么多年,你从来没令我失望过,你模样、才干、学识样样拔尖,手段雷厉有决断,你亲自选的妻子,自然是好的。”   谢夫人到底是精明的,她没必要为了一个女人,伤害了与他十九年的母子感情,睿国公府今后要仰仗他的地方多着呢。   何况自古来女子皆是仰仗夫君生活,只要夫君厉害,双手便可替她挣得天下,有她儿子这般经天纬地的大才,何须考虑儿媳的家世,并且侯府出身也配得上,只是比起王府稍逊一筹而已。好则锦上添花,就是这般差一筹也无甚紧要的。   沈夫人想明白后,便觉得一丝灵犀透过心尖,她移开视线,望向窗台上的一抹落日余晖,声音温和,“明日我会到沈府去提亲。”   谢幼卿眼尾微扬,漆眸中流溢着夕阳的几缕光辉,声音湛湛,“多谢母亲成全。” 第69章 下聘 有许多话想对他说   第二日, 谢夫人带着媒人果然上门来提亲了。   沈蕴如一早便梳妆打扮好了,坐在房内引颈盼望,焦急地安不下神来。   数次问起花糕来人了吗?   花糕掩嘴笑道, 这才辰九时不到, 小姐是不是太急了些?   她真的好焦急, 没听到准信儿之前她都不能完全定下心来。又等了一会,总算见到花糕眉开眼笑地进来报说谢夫人带媒人上门来了,她感到心里的焦急一下子就平静了,变成了荡漾的甜蜜与欢喜。   她抿唇浅浅一笑,容色如春风骀荡, 不胜娇羞, 又对着镜子瞧了瞧自己的妆容,这才满意地出去了。   沈夫人领着沈蕴如从屏风后转出来,沈蕴如乖乖巧巧、娉娉婷婷地站在沈夫人的身后,落落大方地唤了一声谢夫人。   谢夫人含笑着应了。不免又细细地将她打量了一番,见她穿着藕粉色钉珠闪银缎对襟衫, 藕白色绣花鸟蝴蝶罗纱百褶裙, 平肩细腰, 手腕过裆, 肩背挺得直直的,姿仪优雅有韵, 肤色雪白,唇若桃花, 不笑时也让人觉得在微笑一般, 一双水盈盈的杏子眼好似会说话,比镜湖里的湖水还要清澈明亮。   谢夫人心里叹道,果真是极好的颜色, 且是让人一见了便喜欢的讨喜模样,怪不得在韶光宴上大出风头,引庆亲王世子等一众男子竞折腰,连幼卿也折在了她的裙下。   昨日谢夫人很是给沈夫人摆了脸色,不过沈夫人却好像没什么事发生一般,依然十分亲切地招呼着谢夫人。   谢夫人今日来,其实心里有些歉意,但又不好说什么,她执过沈蕴如的一只手,只觉肤腻如酥,软若无骨,笑着夸道:“姑娘生得真是好,我儿不知哪里修来的福气。”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锦盒,里面装着一只精致的金丝点翠如意手镯,是给她的第一回 正式的见面礼。   “这是我们谢家祖上传下来的手镯,传了十数代,你戴上它,日后进了我们谢家,跟幼卿一定能恩爱美满。”   谢夫人将手镯放在沈蕴如的手心,沈蕴如将手镯戴在了手上,小脸微红,眼中却是盈盈闪亮,笑着道:“谢谢夫人。”   她本就生的极白,戴上金灿灿的手镯,更显得皓腕纤纤,如削玉团冰一般,好看极了。   侍女捧上茶来,沈夫人和谢夫人面带笑容地跟她谈论着儿女的婚事。   这种场合,沈蕴如自然不需要发言,她嘴角微微弯着,羞涩又欢喜。   之后沈夫人和谢夫人交换了各自儿女的庚帖。   沈蕴如看着沈夫人手中拿着谢幼卿的大红色的庚帖,心里禁不住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终于美梦成真了。等再过一段时间下了聘,她便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了。   明明才分开一日,可她现在好想见他,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她。   谢夫人告辞回去以后,王楚楚便喜上眉梢地来了湘桃院。   一进门便笑道:“恭喜恭喜,咱们家竟有这样大的喜事。”   沈蕴如正坐在妆台前,摇着手腕端详腕上的金丝点翠如意手镯,面上挂着甜笑,听见嫂嫂来了,便说道:“我也觉得我挺幸运的,没想到这颗高悬在天上的月亮让我给摘到手了。不过说起来,那两只猎犬倒成了功臣。”   沈蕴如扭头望见王楚楚面带疑惑的神情,便将韶光宴发生的意外都告诉她了。   王楚楚笑道:“好一出英雄救美,谢大学士高坐神坛,不愿开口说爱,殊不知一颗心早被你这个甜妹虏去了。夫人想的这招确实适用,就该逼一逼他,只要能坐上谢家二少奶奶的位置,外面那些流言蜚语算得了什么。嫂嫂真为你高兴,我一直觉得你一定会嫁给他,没想到真还真的是心想事成了。”   沈蕴如想起他在树林中抱着她上马,在车中给她按脚的几幕,眼波一动,说道:“嫂嫂,他有时候是很体贴很温柔,但是呢,脾气也是挺大,还挺难伺候的,嫁给他只能说是获取了在他身边的资格,跟他怎么相处是个学问,这个学问我现在还浅得很,我想着,如果他能为了我改改他的脾气就好了。”   王楚楚笑道:“那还用说,他都为了你上场打马球了,迟早会低下声气来,嫂子就等着看你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沈蕴如笑了笑,将手腕伸到王楚楚面前,“嫂嫂,这个镯子我戴着好看吗?”   “好看,喃喃长得这么美,戴什么都好看,未来你当了首辅夫人,可不能忘了我这个嫂嫂啊。”   沈蕴如眼睛还盯在镯子上,笑意很浓:“嫂嫂,我都还没嫁呢,你就想着首辅夫人了。”   晚间沈廷澜散值回来了,一回来便听王楚楚说了沈蕴如的喜事,倒是呆了好一会儿,然后猛拍脑袋,嚷了一声,“了不得啊!”   拔腿便往湘桃院跑去,王楚楚在后面看得发笑。   沈廷澜走到院子里,嚷道:“喃喃,你出来。”   沈蕴如走出房门,在夕阳的余晖中看见哥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情绪很激动的样子。   沈蕴如自然知道哥哥都要说些什么,她眨了眨眼睛,走了过来,“哥哥!”   沈廷澜且不吱声,直瞧了她好一会儿,朝她竖起了大拇指,咧嘴笑道:“喃喃,你厉害啊,竟然把谢幼卿这样天上地下横扫一切的人物都拿下了,你如今在京中女人堆里是拔得头筹了,哥哥真是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   沈蕴如噗嗤一声笑了,“哥哥,你被谢公子的名头震得凌乱了?一口气蹦出这么多个成语。”   沈廷澜既兴奋又有些焦躁,他伸指抓了抓头发,“没错,谢幼卿的名头真是震天响,状元、帝师、内阁大学士,偏偏你哥哥我在学问方面就是个睁眼的瞎子,一想到要见他,我就像挨了化骨绵掌一般,胆子飞了,浑身都是虚软的。”   “哥哥,你可是我头顶上的哥哥啊,你未来的妹夫再怎么厉害,还不是得跟着我叫你一声哥?单只辈分你就把他压住了,更别提你武功还比他强,哥哥你要把你大哥的气势给支棱起来啊。”   沈廷澜两眼放光,哈哈笑道:“喃喃果然帮亲不帮夫,这么给哥哥面子。到底我是大哥,我怕他做什么,将来在妹夫的面前,一定拿出做大哥的样子。”   沈蕴如掩嘴轻轻笑了一下。   虽然沈弼之前对谢幼卿的处事风格颇有微词,但一旦自己的女儿能嫁如此得意的贵婿,自然是欢喜非常,荣幸之至,那点微词根本不值得一提。   又过了一段时日,谢幼卿下衙回了睿国公府,谢夫人将拟好的聘礼单子给他看了,问他还有无要添置的。   谢幼卿扫了一眼,聘礼很丰厚,各色金银器具、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海陆奇珍等等共计有七八十抬,比谢凌卿成婚时的聘礼还要多一些。   谢幼卿自然没什么异议,他点了点头,淡声道:“让母亲费心了。”   谢夫人温声道:“我看了日子,下个月中旬是下聘的好日子。”   谢幼卿道:“儿子听凭母亲的安排。”   谈完婚事相关,沈夫人眉目间涌现几分忧色,“苒苒生病了,嘴里说着一些胡话,你去看看她吧。”   谢幼卿漆眸没有什么情绪,他点了点头,从谢夫人的房间出来,来到了谢瑶卿的房间。   谢瑶卿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脸上还挂着泪痕,双目紧闭,嘴里却迷迷糊糊地叫了声,“二哥哥……”   谢幼卿走到谢瑶卿的床边,低头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视线落在床头柜上的一只骰盒上,他长指拈过那只骰盒,口中淡淡道:“三妹。”   谢瑶卿听到这个声音,一下子便张开了眼睛,迷蒙的双眸一下子便清明了起来,她转眼定定地看着他,眼中忽然涌出泪水,泣声道:“二哥哥,其实你不是我的亲生哥哥是不是?”   谢幼卿的眸光微微闪了一下,没说话,双眸盯着手中的骰盒,过了一会,才把眼睛看向她,说道:“三妹,这个并不重要。你只需记住,无论现在还是以后,你的身份,都只是我的三妹。”   他说不重要,甚至都没问她什么时候有这种念头的,她对他喜欢就这么无足轻重吗?她明知真相会如此撕心裂肺,可为何还要去问?她就是想让自己彻底死心罢了。   谢瑶卿失魂落魄,痛苦地道:“为什么,你明知道我不是你的亲妹妹,却不能喜欢我?我在你身边十几年,几乎把一颗心都掏给了你,还比不过她的几个月吗?”   谢幼卿扯了扯唇角,颇有些嘲弄地道:“三妹,你这个问题,其实我也给不了你答案,我也是认栽的。”   谢瑶卿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她突然起身,赤脚走下床,一步步来到他的身边,将脑中盘旋了无数次的话说出口,语气悲弱又可怜:“二哥哥,我可以为了你一辈子不嫁,不要任何名分,我就想在你身边,如果她不同意的话,我会去求她同意的。”   她以为她都愿意为他做到如此地步了,他会有所动容,可他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也不看她一眼,像听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一样。   谢幼卿面色冰寒,极冷淡地道:“你对她做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三妹,我劝你别再惹我生厌,你收心吧,好好的选门亲嫁了,我还当你是我的三妹,你若还是抱着这份不该有的痴心,那么你也别怪我不念兄妹之情。”   “我认定的事这辈子都不会改,我今生有且只会有一个女人,只能是她,别无替代。”谢幼卿说罢便起身,颀长隽瘦的身姿如一抹雪寒的剑影,凛然地走出了她的房间。   谢瑶卿面无血色,但眼中也不再出泪,身上像被抽掉了力气般她颓然地跌坐在地上,双目空洞地看着门口的方向,一动不动地望了许久。   成婚日子定在了明年年初,正好是沈蕴如十八的年纪,她记得很小的时候娘亲便请算卦的给她看过姻缘,说她十八岁成婚是最好的,能保婚姻恩爱到白头。   现在她果然要在十八岁那年嫁给心中喜欢的男子了。   下聘的那一天,谢幼卿和谢夫人一同来了。睿国公府的聘礼用朱红戗金的皮箱装着,堆山码海地将永安侯府东院都差不多填满了,着实隆重非常。   沈弼、沈夫人在侯府东院的正厅接待谢夫人和谢幼卿。   沈蕴如今日穿了一身茜红色的轻纱小袖衫,下着茜红色曳地留仙裙,腰上束着亮纱缀珠宫绦,这样娇艳的红色衬得她愈发明媚鲜妍,甜美动人,露在衣衫外的肌肤如嫩玉生光。   她婷婷地站在厅内,见谢夫人和谢幼卿在清亮的日光中进来,便甜甜地唤了一声,“谢夫人,谢哥哥。”   谢幼卿一抬眼便看见了她,两人视线相对,沈蕴如眼中秋波一动,   沈蕴如望着他目不转睛,谢幼卿漆眸微微一闪,先移开了视线。   自那日韶光宴,两人也有一个多月没见了,沈蕴如实在想他想的紧,她坐在厅堂上眼睛总是时不时地溜到谢幼卿身上去,她好想和他单独见面说话。   沈蕴如那小女儿的心思,自然都被两家人看在眼里,谢夫人笑道:“幼卿,你们小年轻在这儿坐着估计也闷了,你陪沈姑娘到花园子里走一走。”   谢幼卿道:“好。”   沈夫人也笑道:“喃喃,你可要好好地尽地主之谊,别怠慢了谢公子。”   沈蕴如脸上微微一红,点头嗯了一声。   谢幼卿和沈蕴如一同起身,出了厅堂,沈蕴如便冲他甜笑,伸手往右边指了指,“我们去那边。”   沈蕴如带着谢幼卿去了沈府后花园,丫鬟婆子早避了开去,故偌大的花园里仅仅有他们两个人。   两人静静的走着,花园里莺飞蝶舞,花香弥漫,一派好晴光。走到一处绣球花的花丛边时,沈蕴如站住脚步,嘴角弯起,悄悄地伸出右手,勾过他的手,将指尖穿了过去,与他十指相扣。   谢幼卿的手指收紧,两只手紧紧地相扣在一起。   他指尖淡淡的温度跟着丝丝酥痒的鸡皮疙瘩一起爬到她的心头,她盛满春水的心池泛起一圈圈的涟漪,甜蜜又羞涩,他明明也想牵她的,为什么都不主动来牵他。   好久没见了,沈蕴如觉得自己有许多话要同他说。 第70章 安抚 搂她在怀   沈蕴如转到他的面前, 与他面对面站着,微微仰着头,双眸凝在他的面上。   “谢哥哥, 你怎么不去陶然亭了啊, 我们都好久没见面了。”   谢幼卿漆眸直勾勾地看着她, “我都让你给缠到手了,你还会睡不着?”   沈蕴如脸上一红, “睡是能睡,就是还是想你,你就……没有一点想见我吗?”   谢幼卿轻轻一笑, “那么, 还想继续去陶然亭?”   “嗯,离大婚不还有大半年么,我总不能为着避嫌不去见你,反正以前都没避嫌,现在订婚了, 关系公开了, 我想就更不想避嫌了。”   谢幼卿眼尾微微一扬, “看在你如此思念我的份上, 那就再多给你一个选择,若陶然亭不便去, 来我的园也行。”   他竟然如此快便恩准,还主动朝她敞开园的大门, 真是令她惊喜又惊喜, 他现在的态度,跟从前真是天壤之别,果然当了他的未婚妻, 一切都不同了。   沈蕴如脸上红云不散,眼中却都是雀跃之色,和他十指相扣的手也忍不住晃了晃,“那太好了。”以后就可以常常和他见面了。   沈蕴如忍着笑问道:“你政务这么繁忙,那我去你的私宅,不会打扰到你么?”   谢幼卿笑道:“那你以前主动找上门,就不怕打扰到我?”   一想起往事,沈蕴如不免有些感慨,她眼中秋波婉转,轻笑出声,“以前完全是凭着一腔孤勇,才没有被你一次次的冷酷无情给击退。真没想到我还有今天。”   谢幼卿微微错愕了一下,脸色便有些冷了下来,语气不悦,“我很冷酷无情?”   果然脾气又来了,不过沈蕴如现在不怕他了,过去的谢幼卿真是让她太憋屈了,一想起便不免有些忿忿,想向现在的谢幼卿告状,“难道还有温柔贴心?罚我吃芥末辣椒、抄书、背书,让我滚蛋的人不是你吗?”   谢幼卿瞧了她一会儿,才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想不到,你还挺记仇。”   沈蕴如道:“做过的事总是抹不掉的,你看看,怎么补偿我吧。”   越发蹬鼻子上脸了,谢幼卿心想,女人就不该对她太好,不然她先是要跟你平起平坐,然后便要求你俯首称臣。谢幼卿自认自己做到的最大限度是平起平坐,想要他俯首称臣是绝无可能的。   谢幼卿睨了她一眼,“你想要什么补偿?”   沈蕴如的杏眸溜溜地转了几下,娇俏地道:“这个要你自己来想。”   谢幼卿似乎想都没想便道:“那先记着?”   虽然挺敷衍,但到底没回避,沈蕴如还是有些期待的,甜甜一笑道:“嗯。别拖太久。”   谢幼卿却是一本正经,颇有几分探究地道:“你的话还没讲完。”   沈蕴如有些懵,“什么话?”   “我很冷酷无情?”   这位祖宗果然就听不得一点不好的,沈蕴如有点想笑,但还是很知趣地道:“我有时都怀疑以前的你跟现在的你是两个人,不过那都是我们还没有好的时候,确定关系之后,你就对我挺好了,两相比较之下,倒是时常都让我觉得挺惊喜。”   “实话?”   沈蕴如认真道:“嗯。”   谢幼卿对这个回答似乎不太满意, “能再动听一点吗?”   怎的,还要夸到天上去不成?沈蕴如眨了眨眼睛,很配合地吹捧道:“嗯。现在的谢哥哥,情真意切,细致贴心,犹如浇在心头的甘霖,捂暖指尖的炉火,和照亮眼睛的灯光。” 以及绝渡时渡我的舟,和波涛汹涌时的定海神针,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就这些?”谢幼卿眼眉眼间有了一丝笑意,修长的指尖在她的唇角刮了一下,“该舌灿莲花的时候偏偏那么嘴笨。”   这般亲昵的动作让她心尖微微一颤,小脸蓦地一红,微微撇开脸,眸中秋波盈盈。   谢幼卿看着她娇羞的神情,眸光微微闪烁,收回了指尖。   沈蕴如小声辩解道:“那不还是因为我们的经历不够多呀,就比如诗人写诗,要做类比,也要有意象和情景啊,我们现在才刚在一起不久,又一个多月没见了,日后等你用实际行动给我提供了好的材料,我自然就能如你所愿的舌灿莲花了。”   谢幼卿一时无言,两人的手还紧紧地牵在一起,能感觉到彼此掌心熨帖的温度,他眉宇间微微一动,说道:“行吧。”   “那下一次你休沐的时候我们见面?”   谢幼卿点头,“嗯。”   沈蕴如听他应了,心头便涌起丝丝甜甜的欢快的情绪。   他的心情看起来很好,她亦是,两人牵了一会儿手,便很有默契地松开了,到底不能在花园里逗留太久。   沈家筹备了丰盛的下聘午宴,沈弼一家皆盛装出席。谢幼卿的名字如雷贯耳,但全家之中,唯有沈廷澜是第一次见谢幼卿,初见的那一刹那,沈廷澜果然露出几分惊为天人的神情。   谢幼卿的气场到底强大,沈廷澜一走近,顿时觉得自己整个人好似矮了半截,拱手作揖,咧着嘴笑道:“谢兄,久仰久仰。”   两家已经是准亲家了,谢幼卿看了他几眼,不免想起先前令蘩轿栏他制造麻烦,令他不慎摔伤腿脚的事,微微一笑道:“沈兄步履稳健有力,身手应当很是不错。”   沈廷澜以前听闻谢幼卿为人眼高于顶、恃才傲物,不太好相处,可今日一见面竟笑意温和,夸他身手不错,让他感到颇有荣光,可见传言不实,他这个准妹夫为人很好,并不冷傲,相反,还平易近人。   沈廷澜两眼放光,哈哈笑道:“谢兄果然眼力不凡,我这腿脚是下过苦功的,去年年初,骑马追贼时不慎摔伤骨折,养好后,又到武馆专门练习了腿功,现在已经健壮如牛了。”沈廷澜说着又在谢幼卿面前抬起手臂,将拳头握起,使出力气,隔着衣衫可以看到一块块鼓起来的虬劲坚实的肌肉,“若说我平生最大的喜好,便是上武馆打拳练功,一日不动,就浑身发痒难受,把我这一身肌肉练得如铁一般硬。”   谢幼卿目光微微闪烁,“沈兄铁臂铜拳,不去给嫂子捏核桃可惜了。”   沈廷澜哈哈地笑了起来,沈蕴如没想到谢幼卿也会讲这样的俏皮话,也在一旁掩嘴微笑。   不过,纵然沈廷澜对这个妹夫十分满意和自豪,但午宴一结束,沈廷澜还是带着歉意跟谢幼卿告辞。   “谢兄失陪了,今日午后把兄弟有一件要紧的事需要我去帮忙,我现在就得赶过去了。日后我再做东请你吃饭,请谢兄一定赏脸。”   谢幼卿漆眸幽幽一闪,微微点了点头。   先前谢幼卿向沈弼之女提亲的消息,自然传进了许太后的耳朵里。她气得太阳穴又是抽抽地疼,胸口一阵闷堵,她许氏何曾挫败如此,在谢幼卿面前屡屡败招不算,还被他反将几军。   此前苦心谋划了一出大棋想拉拢沈弼进自己的阵营,却被谢幼卿给搅坏了,没想到如今他自己倒是成了沈弼的乘龙快婿,看来沈弼是不能为自己所用了。既然沈弼和谢幼卿走在了一处,那就让他们尝尝这代价。   今日谢幼卿纳聘的消息,很快就有太监报与她知道,许太后目中划过几丝阴鸷狠辣之色,叫来贴身太监来福,对着他密授了一桩事情。   沈蕴如算着日子,五日后正是谢幼卿的休沐,既然他说了可去他的私宅,谁还想去陶然亭呢,有更好的地方当然去更好的地方了。   他想必也在宅子中等她了,如此一想,沈蕴如便觉得心头的一汪春水,荡漾起丝丝甜蜜。   沈蕴如着实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了一身橘粉色的绉纱挑线蝴蝶花褶衫裙,唇上擦了一层鲜艳欲滴的口脂,夏日里轻薄的衣料微微透着她雪白晶莹的肤色。   打扮好正满面笑容地走下院子里的台阶,却见王楚楚面色惨白,满面啼痕的走进月亮门。   沈蕴如心中咯噔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当即便走了过去,“嫂嫂,发生什么事了?”   王楚楚一看见沈蕴如便哭出声来,“喃喃!你哥哥出事了!”   嫂嫂一向要强,处分家中事务总是那么冷静沉着,沈蕴如很少见嫂嫂如此伤心且慌乱的样子,一时也脑袋空白,脊背发冷,怔怔地问道:“哥哥出什么事了。”   王楚楚道:“方才进羽来报,说你大哥伙同京营的守备偷卖京营新铸的十数箱兵器,被京营的总兵带人在华亭商街拿了个人赃俱获,你大哥被捕时挣脱,又刺伤了京营的副总兵,现在已经被抓入刑部大牢,等候刑讯查办了,偷卖军营兵器是重罪,刺伤军官更是罪加一等啊,你哥哥怎么会犯了这么大的事,一定是那个王原在陷害他,他几天前便说在帮他的忙。我现在还没跟娘说,直接来了你这儿,我想着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   沈蕴如道:“我怎么救?”   王楚楚伸手抓住沈蕴如的一只手,紧紧地攥着,“爹爹身为刑部侍郎,这桩案子注定要回避,你去找谢二公子,他现在也兼着刑部的职,又有弘亲王撑腰,若由他去主审此案,在牢里派人关照着你哥哥,你哥哥才有生还的希望。”   王楚楚说着泪如雨下, “喃喃,我以前是嫌你哥没有功名,嘲讽他是莽夫,可是直到今天他出了事,我才发觉我彻底慌了,肝肠都要断了,我跟他的感情早已融入了骨血之中,我不能没有他,翰林和探花也不能没有父亲。”   事已至此,沈蕴如重重地点了点头,“嫂嫂你现在去告诉娘亲知道,我马上去找谢哥哥,我一定求他出手救哥哥的性命。”说罢她便急匆匆地出门了。   一想到她那个虽然鲁莽但是憨厚正义的哥哥现在关在牢狱里,面临着重罪,沈蕴如就心如刀绞,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哥哥要平安地从牢里放出来。   但是她也没十足的把握,谢幼卿会出手审理这桩案子,这也是她第一次求他帮忙这么重大的事情。   半柱香后,沈蕴如的马车便到了园。   淡清正候在花园的角门边,她一下了马车,淡清便领着她去了谢幼卿的书房。   谢幼卿正坐在书案前看书,听见窗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时,便已经起身朝门口走去。   一束清亮的晨曦斜斜地照进书房的窗棂和房门,落在谢幼卿秀颀隽瘦的身姿上,仿佛镀了一层神光,眉眼熠熠生辉,泓亮的漆眸里淌着几分柔情。   “谢哥哥!”沈蕴如一见到他,便双眸盈泪,扑在他的怀里,双臂紧紧地抱着他的后背。   她个子只略略高出他的肩膀一些,这样一扑进来,便把脑袋都埋在了他的襟怀里,有一种娇弱惹人庇护的感觉,怀抱之中皆是小姑娘的馨甜馥软,谢幼卿感觉自己胸腔中的气息微微浮动。   谢幼卿是全京城消息最为灵便之人,自然知道她为何这般投怀送抱,他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问道:“怎么了?”   他这般温柔安抚,沈蕴如感觉心中的慌乱与焦灼顿时平息了许多,她从他怀里抬起头,定定地望着他道:“谢哥哥,我的哥哥犯了事被抓进刑部大牢了,但我哥哥是很正义憨直的人,我相信他一定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定是有人祸害他,现如今,放眼整座京城,只有你能救我的哥哥了。”   谢幼卿怀中抱着美人,漆眸幽幽望向门外的某一处,鼻腔里嗯了一声,“的确只有我能救他。”   沈蕴如恳求地看着他,“那……你会救吗?”   “这还用说吗?我得把你高高兴兴地娶进门。” 他的女人就是他的底线,谁要是敢伤害她,他便收拾谁,以前他一直忍着没动那个人,现在,也该让她尝尝代价了。   谢幼卿俯下头,凑在她耳边道:“你放心,这桩案子我有十足的把握,定能让你哥哥完好无损地回来,只不过,这个案子牵扯到某些人,可能要在牢里多关一阵。”   沈蕴如静静地看着他,来时的种种惊惶无措的情绪,此刻全部平息了下来,心中只有阳光洒进来的光明与安宁,她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既然他说能解决,那就一定能解决,她没什么好再担心的了。   何其有幸,能在遇到大事的时候有一个可以给予自己支撑和依靠的人,让她可以卸下所有的压力和负担。   谢幼卿轻声道:“你在这儿待着别走,想吃什么,吩咐淡清便好,我马上去一趟刑部。等我回来,嗯?”   沈蕴如拉了拉他的手,微笑点头,杏眸亮晶晶的,“嗯,会一直等你回来的。”   “好。”   谢幼卿说完,便离开了书房,坐上备好的马车,直接驱往刑部。 第71章 美人 还想再亲?   刑部大牢   谢幼卿走路带风, 一进来便命狱卒将沈廷澜带至一间提审室,然后便将门关上了,并命亲随在门口守着, 不许任何人靠近。   谢幼卿目光看向提审室的椅子, 淡声道:“沈兄, 坐。”   说着从主审桌案前拉过一张椅子,放在那张椅子的对面,自己先坐了下来,两道目光直直地射在沈廷澜的身上。   “沈兄,说一下案子的经过吧。”   沈廷澜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他垂下头, 双手捂在头上,悔恨道: “谢兄,我什么都没做,是我识人不清,掉进了王原的圈套, 父亲和夫人早提醒过我, 可我偏偏听不进去, 把他当成了好兄弟, 对他无条件地信任。我满腔的侠肝义胆,到头来却被人如此利用背叛, 真是笑话一样。   那十三个装兵器的箱子是王原吩咐京营相熟的守备赵平送到我巡警铺的库房,说里面装的都是京营兵士废旧的棉衣, 他因为接了给京营士兵置办新棉衣的紧急差事, 要外出十数日,所以托我把这十三箱废旧的棉衣在三日后凌晨交给一个来京做生意的蒙古商队,没想到第三日, 在我载着这十三个装着废旧的棉衣的箱子到华亭商街交给蒙古商队的时候,京营的王副总兵突然带兵来抓我,说我偷盗京营兵器卖给蒙古商队,被他捉了个人赃俱获,我又惊又怒,不肯乖乖就擒,打退了一帮京兵,王副总兵追了上来,挨近我的时候,手里突然多了一把短刀,我以为他要刺我,便避开了,却看见他把刀扎入了自己左胸,只没入半寸,就把刀扔了,大喊我行刺他,我感到大脑嗡地一声快炸了,太他娘的操蛋了,又有几十个士兵围了上来,最后我寡不敌众,就被抓到这儿来了。”   谢幼卿的眸光如镜片幽幽一闪,“沈兄,装棉衣的箱子和装兵器的箱子重量明显不同,这三日之内,你都没想过打开箱子看一眼,里头装的究竟是不是棉衣。”   沈廷澜双手抓扯着头发,手背青筋凸起,“我就是太相信他了,纵然察觉出有异,可也没有怀疑过,我真是该死,为着自己的一腔义气,却没有去为家人着想,以致酿成今日的苦果,连累侯府,连累家人,还令将来谢兄与我妹珠联璧合的姻缘蒙尘。”沈廷澜悔恨交加,突然拿拳头砸自己的脑袋。   谢幼卿伸手抓住了沈廷澜的一只手臂,制止了他自伤的行为,“沈兄,你也别太过自责,错与罪,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你有错,错在轻信于人,但无罪。此案有我审查,一定还你清白。”   沈廷澜闻言,双目燃起希望,噗通一声跪在谢幼卿的面前,磕了一个响头,“我就知道,谢兄一定会帮我,现在也只有谢兄能帮我了,我这条命死不足惜,但我不能连累家人,我为家人谢过谢大人!”   谢幼卿声音清冷平静,“我身为刑官,执掌秋曹,理当洗雪沉冤破除疑案,昌明法治,就不为你,不为你们侯府,我也会如此做,沈兄不必如此,起来吧。”   沈廷澜爬起身,双眸缠结着无法疏解的沉郁之色,“谢兄,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王原为何要如此栽赃陷害于我,他害我死了,他有什么好处,那天我看到箱子里装得都是崭新的兵器时,我真的脑袋像挨了一记重锤,彻底傻掉了。王副总兵,堂堂一个副总兵,不惜自己刺伤自己,也要嫁祸于我,我不认识他,更没有得罪他。我就一无功无名的巡警铺小千总,不像谢兄你树大招风,弄死我有何好处……”沈廷澜望着谢幼卿淡然自若的神色,脑中忽然划过一道电光,“难道是有人忌恨我们永安侯府和谢兄联姻,想搞我们侯府?”   谢幼卿双眸深邃,颇有意味地道:“沈兄,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树大招风,我跟你们侯府联姻,结为利益共同体,搞沈府,便也是搞我。其实你从一开始就成了王原的猎物,他跟你结交,本来就是想借和你的关系去拉拢沈老爷,但沈老爷倒是很清醒,一直都不为所动。历来官场勾结,党派之争,棋子一旦没有利用价值了,便会拿来做打击报复的工具。”   沈廷澜震惊异常,双眸逼得猩红,吼了一声,“他娘的,老子真是个大傻叉。王原这个狗彘之徒,我亲手刃他都嫌脏了我的刀!”   不同于沈廷澜情绪的剧烈起伏,谢幼卿神色清冷平静,朝他招了招手,“沈兄,你过来些,我有话要与你说。”   沈廷澜很听话地将头伸了过去,谢幼卿道:“京营和西城巡警铺我都有安插人手,这桩案子的几个关键之处都有人证可证你清白,提审的时候,有我主审,还有若干个陪审官,若是问到王原,一定要把同他结交的经过,以及这桩案子中他什么时候出现,说了什么,以及做了什么,清清楚楚地讲出来,一个细节都不要遗漏。这桩案子定不了你的罪,但我要治王原的罪,审理和查办的过程会长一些,不会那么快结案,所以可能要委屈你在牢里多呆一段时间了。   沈廷澜瞪大眼睛看着谢幼卿,同时感到头皮一阵发麻,怔怔道:“有人证?”   谢幼卿道:“嗯。下聘午宴结束,你同我告辞时说要去给把兄弟帮忙,我便留了心眼,让安插的人手留意你的行踪。”   沈廷澜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原本灰暗的双眸迸出灼亮的光芒,伸出大掌紧紧地握住谢幼卿的手,激动道:“谢兄,你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多亏有你为我打下埋伏,我沈廷澜才有重见天日的希望,我一切都听谢兄的,一定全力配合你治王原的罪!你真是让我见识到什么是神一样的人物,我们沈家能有你这样的准女婿真是修了八辈子,不对,是十辈子的福气!”   谢幼卿瞧他已经是平复了情绪,安下了心来,故而只瞧着他,淡淡道:“那么沈兄回去牢里,可是不得不面壁思过了。”   这么一说,沈廷澜不免又羞惭起来,连连道:“是该思过,好好思过!”   然后便像个知道做错了事挨罚的孩子,有狱卒领着回牢房去了。   谢幼卿回到园,已经下午时分了,走进书房,一眼便看见沈蕴如正伏在他的桌案上,面前正摊着一本书,脑袋斜斜地枕着手臂,露出半张白瓷一般细腻光洁的侧脸。   少女睡得正熟,鬓发有些微的散乱,垂落几缕在面颊上,随着绵长的呼吸在极轻地飘动着。她的眼睫纤长卷翘,浓密如羽扇,眼睛的线条像是用精细的工笔勾出的一条极美的弧度。   若问他最喜欢她面上的哪个部位,他会回答,是她的眼睛,犹如灵鹿般顾盼生辉,演绎了她比别人更生动丰富的情绪,透过她的眼睛,仿佛在看一出又一出有趣的戏剧。   现在这双充满戏剧感的眼睛闭上了,他突然觉得书房里太过安静,安静到有些不适。   谢幼卿看了一会,伸手将她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撩在指尖,勾缠了一会儿,然后方别至她的耳后。他的指尖顺着她的面庞一寸/寸划落,落在了她嫣红欲滴的唇瓣,轻轻抚了抚,她温润清浅的鼻息萦绕在他的指尖。   仿佛有一滴浓墨在他眼底晕染开来,冷白的指尖上沾了她唇上鲜艳的口脂,分外的醒目。他神思一滞,很快将指尖的口脂抹了开去,但她唇上的芳泽和温软柔滑的触感却仿佛一直在他指尖停驻不去。   谢幼卿倒也不打扰她睡,而是轻无声息地搬过一张椅子放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拿过摊在她面前的书本,是《资治通鉴》,怪不得她看睡着了,他眼睛在书页上看了一会儿,方觉得自己胸腔中浮动的气息平稳了下来。   “谢哥哥……”一声低低的清甜的又带着几分缱绻的声音钻进他的耳畔。   “嗯?”像有猫爪子在耳朵上挠了一下,谢幼卿回过头,见她尤在睡着,嘴角却是微微翘了起来,两只小梨涡若隐若现。   原来是梦呓。谢幼卿却觉得,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就这么一声呓语,却能让他书本上的每个字都生涩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睡梦中也能感知到谢幼卿回来了似的,沈蕴如小憩了半柱香左右,便睁开了眼睛,一抬头,便看见坐在旁边的谢幼卿,顿时目露喜色,“谢哥哥,你回来了。”   谢幼卿看着她,眼底淌着几分笑意,“我的书房让你这么好睡?”   等了他五六个时辰了,能不困嘛,沈蕴如见他手边摊着书,嗔道:“你回来多久了,怎么不叫醒我?”   “睡美人叫醒就不美了。”   沈蕴如还是第一次听他在她身上冠以美人之称,原本是该欣然自喜的,可为何醒来就不美,他的金都贴到自己脸上去了,给她贴一点都不行。   沈蕴如瞪着他,“你的意思,我醒来就不美了?”   谢幼卿眸光微微闪烁,笑道:“倒也不是。我的意思是,睡多一会儿会更美。”   沈蕴如不依不饶,“你直接说,在你眼里,我美还是不美?”   谢幼卿打量了她几眼,依然是欠欠的语气,“还行……吧”   还行……吧,她在他眼中的长相就是还行?还有一个吧?这就是他对未婚妻长相的评价?哼,他就是把自己看得太高不想承认,她的美貌令他心动不已,得看他的身体反应才是最真实的。想当初,在苏州的御书楼里,他饮醉了酒,明明扣着她的手腕不放,可嘴里却问她是不是对他觊觎已久。   沈蕴如眼睛眨了眨,划过几丝狡黠的笑意,她起身,坐在他的椅子上,他的椅子不大,她坐进来,两人之间的空隙便被填满了,衣衫相贴。   沈蕴如一只手抓住椅背,将身子偏移了几寸,仰起头,一张俏生生的小脸便凑到他的面前,甜甜笑道:“那再近一些,再好好瞧瞧?”   少女馨甜馥软的气息扑面而来,鲜妍生动的面庞在他面前放大,乌黑滢亮的瞳仁,娇嫩欲滴的唇瓣……谢幼卿的漆眸骤然浓烈,他瞥开眼睛,有些不自在地道:“夏热,你别挨我这么近。”   沈蕴如又凑近了些,瞧了瞧他,面色清冷得很,哪里有一丝的汗意,倒是能感觉呼吸有些乱,她不免有种看穿了他的快意,她还只是靠近她,他就呼吸乱了,还说她只是长得还行,分明是为她的美貌所动。   她嗔道:“不要,我就是要与你亲近。谢哥哥,你怎么不看我,还是我太美了,你见了我会忍不住心动?”   两人的面庞只相隔几寸,彼此呼吸交缠,谢幼卿能感觉她甜腻又湿润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面上。   谢幼卿绷着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突然有些后悔让她来园,谁能想到她会这么多勾人的小动作。   沈蕴如撒娇道:“谢哥哥,你看看我嘛。”   谢幼卿似乎忍耐不住了,他乜了她一眼,眉头微微一拧,便欲起身。   沈蕴如原本是一只手抓着椅背,将身子移过去凑近他的,上半身悬空,着力点本都在和他相挨的腿部,没防着他会起身,她重心不稳,身子便歪了一下,她跟他的面庞本就隔得极近,这样一歪,柔软的唇便从他面颊上生生擦过。   沈蕴如一怔,小脸蓦地一红,看见他冷白的面颊上沾了一抹她嫣红的口脂,分外的惹眼,只微微睁大着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幼卿却又坐了回来,转过头直勾勾的看着她,漆眸深邃又浓郁,声音低哑,“你就这么主动的,想亲我?”   沈蕴如羞红了脸,她原本是想试探他为她的美貌而心动的,却不想,倒成了她垂涎他的美色了,尤其是,她的口脂还赫然分明地印在他的脸上。   她指了指他的面颊,极不好意思地道:“你脸上有……有印子,我帮你擦一擦。”   “嗯。”   在他灼人的视线之下,沈蕴如坐直身子,将手伸过去,轻轻地用指尖将他面颊上的一小块口脂印子擦去了,她的指尖抚在他面颊上时,只觉得如同抚触一块上好的琼脂美玉,温腻柔滑,指腹之下仿佛擦出丝丝的电流,往心尖蔓延,再想起方才自己的唇擦在上面时,心尖又是一颤,她的脸便烧得更红了。   谢幼卿的视线不曾挪开一分,一直凝在她脸上,“弄好了?”   “嗯。”沈蕴如收回指尖,杏眸秋波盈盈,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里有一种男女之间的暧昧情愫在缓缓地流动着,让她有一种想跟他再亲近一些的感觉。   她这一凝神,手腕便被谢幼卿的手掌扣住,轻轻一扯,她的身子便不受控制地歪在了他的怀里,两只手掌撑在他的胸膛上,鼻息之间皆是他身上温热而清冽的气息。   谢幼卿伸指勾住她的下巴,轻轻将她的脸往上仰,他的脸俯了下来,声音也带了几分魅惑地落了下来,“怎么看了这么久,还想再亲?”   沈蕴如心如小鹿乱撞,歪在他的怀里,有些茫然无措,又紧张羞涩地望着他。   谢幼卿漆眸盯着她微微张着,嫣红欲滴的唇瓣,勾了勾唇角,“那就满足你。”   说着,他另一只手掌便穿过她浓密的发丝,箍在她的后脑勺上,温软的唇便毫不迟疑地印了下来,带着几分急切地舔舐她的唇齿,霸道地攻城略地。 第72章 娇羞 你好甜   沈蕴如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很厉害, 她睁大着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不敢相信他竟然会亲她。   他不是眼光甚高地说她只是长得还行吗,怎么就亲她了呢?   也许他总是做出令她觉得前后反差强烈的举动, 她就这样大脑空白了半晌, 任由他细细密密的吮弄着她的唇瓣, 直到,他的口舌抵了进来,她的脑中像燃了一束烟花啪啦啪啦地炸开了,绚丽得令她晕眩,火花飞速地沿四肢百骸蔓延。   唇齿间都是陌生又让人悸//动感觉,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 静到她只能感受到他,他的气息和味道占据了她所有的意识,天地之间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就够了。   ******************************************************************   仿佛下了一场潺潺绵绵的春雨,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又像是一汪清冽碧波中的鱼, 可以自由畅美地在水底游翔, 又像是天空上的云卷云舒, 轻盈而又缥缈。   如此绵长而沉醉,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离开了她的唇齿, 与她的面庞缓缓拉远,他的漆眸像清泉里晕染了浓墨一般, 浓郁而泓亮, 视线凝在她的面上,见她闭着眼睛,羽睫轻颤, 双颊酡红,娇嫩的唇瓣嫣红欲滴,虽然口脂早已经被他吃得干净,却又好像刚涂上了一层新的口脂一般,光泽莹亮。   谢幼卿意唇角勾起,犹未尽地夸道:“唔,味道好甜。”   沈蕴如不知何时已被他扯到怀里,坐在了他的大//腿上,她把小脸埋在他的襟怀里,小手无力地抓着他的衣摆,虽然难得听他夸她,但她只觉得好羞好羞,根本不敢去看他。她现在嘴巴鼻息里都是他的味道,像饮了夏日的冰酪一般,清冽滑腻,偏偏她还吃了好多。   连如此亲密的唇齿纠缠、口津交渡都发生了,那其他的身体触碰似乎都可以很轻易发生了。   见她满面娇羞,谢幼卿伸指替她撩着鬓角散落的碎发,喉结滚动,轻轻笑道:“你上回不是说要补偿吗,这就是给你的补偿。”   沈蕴如有些羞愤,他怎么可以如此自我贴金到如此不顾事实的地步,分明是他想要亲她的,上天作证,她从没有对他产生过如此非分的念头,怎的好像她在向他索吻一样。   这个坏男人,她现在才发现原来他可以这样坏,明明得了她的便宜却好像自己在纡尊降贵一样。   沈蕴如让他亲的太久了,唇瓣都有些红肿,一时还不想开口说话,于是她伸指掐了一下他的腰以示不满。   偏偏这人又俯在她耳边欠欠地道:“怎么样,喜欢吗?”   沈蕴如脸更红了,他怎可如此不要脸,她的小脸在他的襟怀里蹭了一下,哼道:“坏蛋!”   谢幼卿轻笑了一下,也没再说什么,就这样抱着她。寡身独处了二十来年,这般软玉温香在怀,的确是不同的体验。   又过了一会儿,谢幼卿低声问道:“饿不饿?今晚陪我一块用晚饭?”   沈蕴如从他怀里抬起脸,嗯了一声,虽然不怎么羞了,但他的怀抱很舒服,她还不想下来。   “想吃什么?我吩咐厨子做。”   沈蕴如道:“你以前不是喜欢上境泽去吃的么?”   谢幼卿道:“那是以前,现在你在我这儿了,你陪我吃自然比境泽的味道更好些。”   沈蕴如笑了,果然亲了又不一样了,嘴里开始抹蜜了。她想了想,说道:“还真是有点饿了,今天在这儿等你,只吃了几块糕点填肚子,晚餐要吃点好的,想吃叫花子鸡、八宝鸭子、红焖肘子,羊肉锅子,胭脂鹅脯,三虾豆腐,糖醋黄鱼……”   沈蕴如把脑子想的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见身边的人没了声音,不免疑惑地仰头看他,“我点的这些菜,有你不吃的吗?”   谢幼卿乜了她一眼,“你这是饿了几天的肚子了?真拿我这儿当酒楼了?”   沈蕴如无辜道:“这都是我想吃的呀。”   “我家的厨子做不了你想吃的大宴,只能做四荤三素,一汤,两点心。你自己精简一下。”   沈蕴如想都没想便道:“不行,我每样都想吃,我精简不了,只能你来精简,你就我方才念的那些菜中按你的要求精选出来。”   谢幼卿一时有些无言,心想怀抱中的女人甜是很甜,但是要求也越来越多了,果然尝了甜头就要为她所驱使。   于是与她双目对视了一会之后,平生从未受任何人驱使的谢二公子只得低下了头颅道,“行吧,为了让你早点吃上可口的饭菜,只能我来效劳了。”   沈蕴如甜甜一笑,“谢哥哥真贴心。”   谢幼卿一向博闻强记,沈蕴如方才念的一长串菜名自然都记在了脑中,很快,他便将定好的菜名念给了她听。   沈蕴如自然满意,这么好用的脑瓜子就应该拿来多用用才好。   既然已经定好了菜,沈蕴如也不好再赖在他怀里,便从他腿/上下来了,坐回了原来的椅子。   谢幼卿起身出去了一会,很快便又回来了。   在等待上菜的时间里,沈蕴如便跟他问起了正事,“谢哥哥,你见到了我哥哥吧,他还好吗?”   谢幼卿平静地道:“他把案子的经过都跟我说了,我跟他理了案子和提审时该讲的要点,他现在已经没什么顾虑了。”   听他如此说,沈蕴如心情自然也轻快起来,也是一丝顾虑都没有了,“嗯,那我等着哥哥的好消息。”   两人刚做完那么亲密的事,现在又坐得那么近,沈蕴如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去看他的眼睛,感觉他的眼睛像磁铁一般,看一眼便会将人吸进去。   她微微低着头,很自然地拿过他的右手,在指间把玩着,他的手骨感分明,冷白修长,十分的赏心悦目,她就没见过有比他更好看的手,食指和无名指上戴着精致闪光的白金戒指。   沈蕴如脑中闪过什么,他今日穿的是松青色窄袖的暗花缎袍子,她解开他袖口的鎏金錾花扣子,将他的袖子撸起,露出一截手臂,少女滑嫩的指腹划在他的肌肤上,谢幼卿眉间微动,淡声道:“你做什么?”   沈蕴如道:“就……看看你之前的伤好得怎么样了。”   沈蕴如找到原来受伤的地方,还是留下了三条浅浅的疤痕,但要细细的看才能发觉。   沈蕴如指腹轻轻抚在上面,心疼道:“还是留了一点点疤,我那个时候真的让你吓坏了,你以后再也不许受伤了,不然我会很生你的气的。”   谢幼卿倒是气定神闲,“还没过门就开始来管我了?”   沈蕴如底气很足,“你现在的身份是我未来的夫君,我当然可以管你,为了公平起见,你也可以管我,只要你说的有理,我绝对乖乖听从,怎么样?”   “我管你?你有什么可以让我管的?”   沈蕴如的眼中划过慧黠之色,“怎么没有,上次那么声色疾厉地让我不许对别的男人笑,不许近于他们三尺的距离的人,不是你吗,虽然管的挺严,不过呢,我答应了,以后都不让你吃醋,那么,你也答应我,以后都不许受伤了。”   谢幼卿低低一笑,“你是怕将来要当寡妇?放心,我命好着呢,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沈蕴如最听不得他说这样的话,一听便急,当即便伸手过去捂住了他的嘴巴,“什么寡不寡的,不许你说。我真的很害怕再出现上次那样的伤害,你那么精瓷一样的人,一丁点划痕都会让人痛惜,我只想你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眼里,陪我过长久的日子。”   谢幼卿漆眸突然沉了下来,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   沈蕴如松开了捂嘴的手,捏了捏他的指尖,“行不行,你答应了我,我才能放心。”   沈蕴如殷切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谢幼卿才幽幽地道:“那一次是唯一的例外,你只需要知道,没有人能再伤害得了我。并且,我对你也没什么要求,只要……”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了几分沉哑,“你好好地呆在我身边就行。”   沈蕴如不想去探究他在苏州自伤的事情,以及,和徐贞究竟是什么关系,因为她知道,他心底一定受了极深的伤才会如此,一旦去揭开,定会撕心裂肺的疼,她不想对他做这么残忍的事情,除非,有一天,他愿意亲口告诉她,那么这代表着,他愿意让她同他一起愈合心里的那道伤口。   想到这里,沈蕴如突然又想起什么,并且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心中像有灵犀注入,澄净明亮,“以前那个问题,我确实一直都没答对,现在我可以重新再认真地回答你吗。”   谢幼卿几乎一下子便意识到了她说的是什么,但口中却道:“什么问题?”   沈蕴如学着他那会儿的语气,冷着声音道:“沈蕴如,你现在有多绞尽脑汁接近我,有朝一日就会跑得有多远吧。”   谢幼卿没出声,双眸却是深深地凝着她。   沈蕴如对上他的视线,执起他的手,真挚坚定,一字一句地道:“谢哥哥,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哪怕天崩地裂、昼夜颠倒、万物化为虚有,我都不会和你分开。”   “我会――一直爱你。”   沈蕴如话音刚落,身子却已经被谢幼卿一把揽了过去,紧紧地摁入怀中,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低头便含住了她的唇瓣。   沈蕴如睁大了眼睛,这一次亲吻与第一次的亲吻又不同,第一次像是春夜里的细雨,细腻而温柔;这一次像是狂风骤雨,席卷横扫,猛烈而疏狂。   *******************   沈蕴如被他亲懵了,怎的他今日如此热情狂放,连连亲她几次都不倦的。原来冰山也有化成火山的时候。   沈蕴如回应着他,原本飘散的心思,很快便消失俱尽,只被他的唇舌牵引着,陷入梦幻而又充实的境地。   他牵引着她,看见荒芜的山岭渐渐生成了一片广阔又葱郁的绿林;疮痍的孤岛渐渐长出缱绻又馥郁的花海;看见苍凉的戈壁滩上涌现绮丽而壮阔的云海。   *******************   她似乎能感觉到,他原本心里是有窟窿的,而这些窟窿正一个一个地堵上了,不会再有冷气渗出来,他的心脏在重重的,有力的跳动着。   一阵又一阵燥//热的风浪扑过来,夏日衣衫本就轻薄,沈蕴如的后背渐渐沁出一层薄薄的香汗,透出莹白如玉的肌肤。   谢幼卿穿入鬓发间的手指渐渐滑落下来,停在她白腻的颈侧,细细地摩挲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贪婪得到了餍足,终于离开了她的唇瓣。   沈蕴如这回倒没那么羞了,只是因为情动,仍是满面酡红,唇瓣又麻又肿,舌尖发疼,她抬眼瞥了一眼他的唇,也是鲜艳得如同涂了口脂一般,光泽晶莹。   她伸指在唇瓣揉了揉,瞪了他一眼道,“都破皮了……”   谢幼卿漆眸灼灼,眼底漾着几分笑意,“话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自然要将它吞入腹中,才永不会生变。”   沈蕴如觉得身上腻了一层汗出来,贴着衣衫,不太舒服,再瞧瞧他,哪有一丝汗意,身上仍是清爽无比,果然他才当得起冰肌玉骨这四个字。   沈蕴如有些不自在地道:“给我扇子,我身上热……”   她这话一说,气氛更有些旖/旎暧昧了起来,谢幼卿晦暗灼//热的视线在她身上流连了一下,沈蕴如羞道:“你……你别看。”   谢幼卿轻笑一声,起身从书架上取出一柄湘妃折扇,递给了她,自己却是起身出了门外。   沈蕴如拿着扇子扇了好一会儿工夫,萦绕在自己身上的几分燥热和汗意才渐渐散去。   他们今日这般,着实有些过火了些,她突然觉得,成婚前避嫌还是有必要的,两个彼此喜欢的人在一处,就会有情不自禁的亲近念想。   不过,亲密之后心里的甜蜜和满足是无可比拟的。他一定也如她喜欢他一般的喜欢她,原来有回应的感情是那样的美好。   沈蕴如低头看着手中的湘妃竹扇,扇骨莹润,扇面是锦官笺纸画的一幅犬戏图,画上有两只小犬在山石中嬉戏,一黑一白,甚为欢闹可爱,她想起方才的景象,双眸盈盈如水,嘴角弯起。   如此又过了一会,便听到书房外淡清的声音,“沈姑娘,晚饭好了,请随我至饭厅。”   沈蕴如起身,出了书房,随淡清转过几道长长的走廊,方到了。见谢幼卿已经坐下了,面色恢复一贯的清冷平静,好像今日下午的事情都没发生似的。   紫檀大理石饭桌上已摆好了饭菜,色泽鲜亮可口,香气扑鼻。   沈蕴如走到他旁边的位子坐了下来。 第73章 荡漾 纯挚而热烈的爱   沈蕴如可做不到他这般清冷平静, 尤其是嘴上还有些火辣辣的疼,她轻轻瞪他一眼,“你故意的, 今晚就不想让我好好吃饭了……”   谢幼卿直勾勾地看着她, 问道:“还很疼吗?”   沈蕴如粉面含嗔, “倒不是很疼,就是今晚回去怎么见人,我难道说我被虫子给叮咬了?”   谢幼卿目光很坦然,“唔,倒也没什么不可, 你不是挺能演的吗, 你只需要表现得跟我一样就能圆过去了。”   沈蕴如突然噗嗤一声笑了,“你确实是挺能装的,你嘴上这情况,也没比我好多少,你明日上朝, 在朝臣面前, 也说是被虫子给叮了?”   谢幼卿漆眸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伸筷夹了一块胭脂鹅脯放进她的碗里, “嘴疼就少说几句,吃饭!”   “哦。”见高傲的不可一世的谢大学士也有吃瘪的时候, 沈蕴如便觉得有趣,不禁又笑了一会儿, 肚中也饿了, 便夹起碗中的胭脂鹅脯,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在一块儿吃晚饭,餐桌上点着一对青玉烛台, 烛光融融,在他们之间滟滟地流淌,口鼻之间都是饭菜的香气,温馨又静好。   吃饭的时候,沈蕴如可一点都不客气,对手边够不着的菜,便望着他使唤道:“谢哥哥,我要酸笋火腿汤。”   “谢哥哥,我要椰汁燕窝。”   “谢哥哥,我要玫瑰松穰卷酥。”   谢幼卿一一代劳之后,目光带了几分玩味地看向她,“还要什么,想要我喂你?”   沈蕴如垂下眼睛,舀了一口香浓爽滑的椰汁燕窝,美美地道:“那倒不用。”   谢幼卿倒是又深深地体味了栽了的感觉,这还只是开始,今后还不知要被她驱使到何种地步。   不过他刚这般想完,沈蕴如却用嫩如青葱的手指剥好了一只虾,放入他的碗中,甜笑道:“给你吃的。”   谢幼卿目光微微一动,方才那点心思荡然无存,觉得躺在碗中的虾分外的香甜诱人,到底是他的女人亲手给他剥的虾,谢幼卿自然十分领情,伸筷将那只虾放进嘴里,淡淡笑道:“还挺乖。”   用完饭,两人又手牵着手在偌大的花园里牵手漫步,四周很是静谧,除了夏蝉在一声声嘹亮的鸣叫。   夏日里的傍晚总是清爽而浪漫的,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过来,一簇簇多彩的绣球花艳色映人,一盆盆雪白的玉簪花高雅宜人,一串串的紫藤花如灵动的紫蝶,还有满架的蔷薇弥漫着一园的香气,两人仿佛携手走在一幅诗情画意的画卷中,觉得世间最好的时光莫过如此了,夏风徐徐,轻轻地吹拂在他们身上,衣袂和发丝微微杨起,轻盈又惬意。   不多时,夜幕渐渐垂落下来,沈蕴如纵然希望时间就这样静止下去,但确实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她顿住脚步,望着他,那个想法又清晰地在脑中冒了出来,今日有了如此亲//密的接触,大约一至两个月不见面都不碍事了。到底还是要跟他避避嫌的。   她颇有些不自然地道:“谢哥哥,我觉得,下一回见面,应当隔得久一些为好。”   谢幼卿听了,一时没作反应,淡淡的夜色笼在他的眼底,分辨不出什么神色,过了一会儿才道:“来我这儿不开心吗?”   沈蕴如垂眸,带了几分娇羞,“不是的,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那我总不能时常从你宅子里回来,都说被虫子叮了,就隔长一些时日比较好圆过去。”   谢幼卿眼底划过几丝晦暗之色,喉结滚动了一下,“随你。你要来的时候,遣人告诉淡清一声就行。”   沈蕴如杏眸婉转,很乖顺地点了点头。   谢幼卿伸手在她的面庞上轻轻抚了一下,淡淡道:“我送你回去。”   沈蕴如嗯了一声,只觉得拂在面上的晚风甚是温柔缱绻。   两人出了花园,谢幼卿吩咐淡清去备马车,淡清很快驾了马车过来。两人坐上了马车,马车径直从花园的角门驶了出去。   在马车里,沈蕴如倒没什么顾忌,她坐在他旁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两只手环着他的腰身,闻着他身上那种淡淡的又独特的香味,心头甚是满足快活。   她就是喜欢与他亲近,好不容易摘到手的月亮,怎么看怎么亲近都嫌不够。   两人一路无话,似乎都各自有些想法。沈蕴如不知道谢幼卿在想些什么,但她却在想着,她把他当作命中喜神这事该什么时候告诉他才好呢,每每想到这个问题她总是会有些心虚和不安,每次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总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但无论再怎么拖延,还是要在成婚那天告诉他的。两个人结为了夫妻,就该坦诚相对,不该再有所保留和隐瞒。   哪怕告诉了他之后他会介怀这件事,觉得她对他的感情不够纯粹,觉得她在利用他。   但她同时也相信,既然他娶了她,那么一定会包容和体谅她的,何况,这也根本算不上是什么过错。   其实,她一直都明白,在她和他的感情里,他才是的那个从始至终都单纯喜欢她这个人的人,而不为其他,因为他那么高高在上,拥着着她无法拥有的才华和名位,他不图她什么,甚至美色都不图,因为在他们确定关系前,他一个手指头都没主动去碰过她。   想到此,沈蕴如心中自是荡漾不已,何其有幸,能得到他如此纯挚而热烈的爱,由此想起,还有另一件事也该同他说,这是她在他们成婚之前,仅还有的几丝负担了,这件事说开了,或许成婚后,命中喜神的事儿告诉他知道了,也能轻轻地放下。   沈蕴如面颊在他的肩上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很宽很坚实,给人的依赖感很强,她一辈子这般靠着都不会觉得腻。   “谢哥哥。”   谢幼卿低头看向她,“嗯?”   沈蕴如目光澄澈,“谢哥哥,其实你应该早就猜到,韶光宴突然出现的那两只猎犬,是我娘亲的手段吧。”   谢幼卿眼角微微挑了一下,淡淡地道:“自然。”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有点紧张地道:“那……你会不会怪我娘亲算计你啊。”   谢幼卿漆眸深邃幽沉,似有暗流涌动,嘴角轻轻扯了扯,“是我自投罗网。”   沈蕴如顿时生出无限情意,眼中闪烁晶莹,心里仅有的那点负担也卸下了,原来他一点都不怪的,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甚至可以说是将计就计,那么,倘若没有那两只猎犬,那他会不会也……   他好像察觉了她的心思似的,又补充了一句,“你是那天我在场上的唯一猎物。”   她什么都明白了,原来他来参加韶光宴的时候,就已经决心要娶她了。   沈蕴如含情脉脉,双颊飞上红云,“说什么不婚不娶,都是口是心非,分明就早已经认定我了。”   他一定很早就对她动心了,可究竟是什么时候?她正想问他,可马车却已经到了侯府门口停下了。   沈蕴如只得把话吞了回去,她满心荡漾,情不能自己,一双玉臂搂住了他的脖子,红唇凑上去,在他的面颊上亲了一口,“谢哥哥,我会每一天都想你的,很想很想你……”   谢幼卿耳后根瞬间红得跟滴血似的,看着她的漆眸深邃浓烈。   沈蕴如心情美滋滋的,正欲起身下马车,却不想她刚站起,便被谢幼卿的大掌揽住腰身,往下一拽,她便跌坐在他的大//腿之上。   她还未反应过来,谢幼卿便已经钳住她的下巴,低头在她湿润的唇瓣上轻轻吮吸了一下。然后凑到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倾洒在她的耳畔,嗓音低哑温醇,“嗯,收到了。”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亲她了,唇瓣上还留着他清冽的仿佛夏日松竹清露的味道,她将头埋在他肩窝处,“你呢?”   少女的甜香和娇软紧贴在他的胸怀,令他胸间气息浮动,呼吸微微不稳,他的眼底划过几丝笑意,“举头望明月,低头思喃喃。”   好动听,好喜欢。沈蕴如简直是一路笑着回侯府的。   沈蕴如回去,果然沈夫人看她的目光便有些微妙,问道:“喃喃,你这嘴唇怎么回事……”   沈蕴如面不改色地道:“他家的花园子很大,夏天蚊虫多,被叮了一下就这样了。”   夜晚,沈蕴如沐浴完毕,躺在床上摸了摸自己的唇瓣,面带娇羞将脸埋在枕上甜笑,辗转反侧,直到下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日子就这样平静而又充满期待地过了下去。   沈廷澜伙同京营守备偷卖京营兵器、拒捕刺伤京营高级军官的案子经过了刑部半个多月的审讯,已经基本可以判定无罪。   在审讯过程中,沈廷澜言辞坚定,始终坚称王原让他帮忙交给蒙古商队的箱子里装的是废旧棉衣,并且在京营王副总兵带人捉拿之前从未打开来看过,根本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兵器,是王原在栽赃陷害他。   但是作为同犯的京营赵守备,却是招认是沈廷澜与他合谋偷京营兵器出来卖给蒙古商队的,作案动机是沈廷澜因库银案家里赔缴了很多钱,多次跟他说过想要发一笔横财填补家里,听说京营管理松散,便打上了偷卖京营兵器的主意,并与他约定到手的钱财四六分。   沈廷澜喊冤,称是赵守备捏造事实诬陷他,但是却没有证据为自己洗脱嫌疑。同犯双方各执一词,这也是案子最难审的地方。   若是没有新的证据,案子便要一直胶在这个地方。   而此案能迅速明朗的地方在于,每一个关键场合都有人证,证明了沈廷澜的清白无辜。   根据西城巡警铺库房的人证口供,沈廷澜接收那十三个大箱子时,跟王原手下对接的赵守备交谈提到的确实是废旧棉衣,且并未当场开箱查验,直到两日后那十三个大箱子运出,沈廷澜都从未踏入库房,也根本没有打开过箱子。   赵守备拿不出证据,在严刑审讯之下,最终承认是王原指使他陷害沈廷澜的。   而那个在捉拿现场被沈廷澜刺伤的京营王副总兵,经法医验伤,伤口在左胸第九根和第十根肋骨之间,仅仅刺入一寸左右,并未伤及脏器。沈廷澜是习武之人,械斗行刺一般是竖握持刀,且身高比王副总兵高大半个头,刺入点通常在颈胸部,而王副总兵的伤口却在胸腔下部,显然是不符合沈廷澜的行刺行为的。   而最为重要的是,那天凌晨王副总兵带兵在华亭商街上捉拿沈廷澜私卖京营兵器时,也有人看到了当时的场面,是一位打更的更夫,他亲眼所见,沈廷澜在被京兵拿住时,便已经被缴了身上的佩刀,之后沈廷澜挣脱逃走,王副总兵追了上去,在与沈廷澜对峙了一会后,王副总兵突然从袖口取出尖刀往自己的胸口上刺去。   纵然王副总兵一直坚称是沈廷澜刺伤的,但在验伤证明和证人的口供面前,以及持续不断的审问之下,终于招架不住,承认了是自己刺伤自己诬陷沈廷澜,而自己这么做是收受了王原的重金贿赂,目的是为了将沈廷澜坐成死罪。   诸多口供和证据皆证明沈廷澜是无罪的,且指向一个方向,王原才是真正的犯罪之人,他涉嫌偷卖兵器、栽赃陷害两项罪名。   而王原因为拒不认罪,审讯期尤为漫长,但只要王原不认罪,那么沈廷澜便还不能从牢里放出来,一个月之后,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和严刑审讯之下,王原也终于招架不住,承认是自己偷卖军营兵器嫁祸给沈廷澜,他打上偷卖兵器的主意很久了,并且从一开始结识沈廷澜,便算准了日后要拿他当替罪羊。   自然,这并不是真实的动机,但谢幼卿明白,王原哪怕死,也不会供出许太后来,更不敢供出许太后来。所以王原招供后,谢幼卿便将这桩案子结案了。   按大雍律法,私卖兵器是重罪,又栽赃陷害他人,从重处罚,判处鞭笞一百,流放边疆充军。   太后在慈宁宫得知王原被打得只剩一口气,塞进囚车拉到边疆去了,顿时大动肝火,伸掌重重拍在桌案,咬牙切齿道:“谢幼卿……实在可恨,太可恨!”   许太后发完火整个人的状态便有些不对了,当天晚上睡眠时数次惊醒,次日醒来便觉头晕目眩,身上发热冒汗,不能看折理政,只能召太医看诊,太医诊脉之后说许太后是肝火太盛,气血两亏,伤了脾胃,以致夜不安眠,不思饮食,开了平肝清火和健脾益气的药方。   许太后听了,只觉得脑中似有金星乱冒,伸指揉搓着太阳穴,她这病的来由便是谢幼卿,只要谢幼卿一日不除,她的肝火就平不下去,眼下该用的招已经用完了,不仅没动到他的筋骨,还被他折了羽翼。   许太后双目炽火狠戾,她决不能善罢甘休,她不信她堂堂太后真的穷尽心力都治不了一个谢幼卿,眼下她还有一招,她的病能否尽快好起来,就看这回了……   许太后凤体欠安不能理政的消息,自然很快便传入了朝中诸多大臣的耳中。   沈廷澜平安从牢里放出来后,笼罩在沈弼家的愁云总算都散开了,沈蕴如自是欢喜非常,他们也一个多月没见了,她实在想他想得紧,便忍不住去园见他了。   他对她们沈家真是居功至伟,这回得准备一份答谢礼过去,思来想去,还是亲手给他做个甜点最为合适。两人成婚在即,她亲手给未来的夫君做吃食,自然别有一番甜蜜心意在里头,还能显得她贤惠贴心。   沈蕴如打定主意,便跟家中的厨娘请教,花了几个时辰做了一款水晶糕。   沈蕴如一向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未入过厨房,今日却是为了他洗手做羹汤,虽然做出来的水晶糕品相称不上好,但也有它别出心裁的地方。   时值夏末秋初,沈蕴如出门前又特地打扮了一番,换了一身新制的衫裙,上着樱粉色的绢画金银线对襟衫,下着银粉色钉珠镂金曳地裙,发髻上插了一支紫晶滴珠钗。眉黛青青,杏眸盈盈,肤色如雪,当真是粉色佳人,甜美无比,只是这一回,她倒没在唇上涂口脂了,因为气色甚好,却也十分莹润娇嫩。   沈蕴如提着雕漆小食盒,坐上马车去了园。 第74章 沉溺 那我还挺荣幸   沈蕴如到了园, 淡清早在角门边候着了,领着她穿过重檐叠楼,曲院回廊, 走了好一会儿, 方到了花园的月亮门边, 他便停了脚步,沈蕴如自己一个人进去。   沈蕴如来了园好几次,若是下回再来,没有淡清领路,她还是找不到地方的, 只因园实在太大了, 大大小小楼宇院落错落其中,回廊曲折盘旋,联络相通,让人如入迷宫。   沈蕴如提着雕漆小食盒慢慢进了花园,双眸环顾一周, 哪里看得到谢幼卿的身影, 花园这么大, 小桥流水, 草木扶苏,山石嶙峋, 亭台掩映,她要怎么找到他?   沈蕴如绕过一座堆叠奇崛的太湖石前, 忽地被人扣住手腕一拽, 她便被拽入山洞中,撞入那人的怀中,熟悉而又思恋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 不用看也知道是他。   沈蕴如心中一阵荡漾,她将头埋在他的怀里,杏眸秋波盈盈,甜声道:“谢哥哥……”   谢幼卿搂着她纤细的腰肢,只觉不盈一握,好似比上回又瘦了些,他俯在她耳畔,低醇的嗓音漫进她耳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我消得人憔悴?”   他温温的气息倾洒在她的耳畔,惹得她耳朵痒,心头也痒,她从他怀中仰起头看他,见他眸中好似有星星一般光亮熠熠,漾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她有些不服气地翘起嘴,“哪里憔悴了,明明是越想你越好看。”   谢幼卿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确气色不错,尤其是唇瓣娇嫩得如鲜果,他有些漫不经心地夸了声,“嗯,是好看。”修长的手指却是已经抬起她的下巴,俊脸慢慢地俯了下来。   沈蕴如自然知道他想做什么,距离上一回他亲她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上一回她是根本没反应过来他就突然亲她了,这一回他是盯着她,慢慢地凑近来,气息温热又缱绻,她顿时有些紧张,瞪大着眼睛看着他,心如鹿撞,脱口而出道:“谢哥哥,我、我给你做了好吃的。”   谢幼卿的唇瓣在离她只有一寸距离的时候顿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微哑,“先放着。”   他长手往下一勾,从她手中取过雕漆小食盒,随手搁在山洞里的石墩上。然后那只手便穿入她低垂的云鬟中,在她浓密如云的发间轻揉了一下,将她的后脑勺往上托起,霸道而炽//热的唇///舌便抵了进来。   沈蕴如嘤了一声,双眸一汪水色,仿佛涌了一层水雾,意乱又情迷。   不知何时,她脚步有些凌乱地往后退了几步,一双玉臂勾住了他的脖子,后//背渐渐抵在了石壁上,被粗粝的山石摩挲着,带来一丝丝的痛感,将她在无限沉///沦的天地里拉回了一点点现实。   唇///舌间都是他清冽的气息,搅动起细细密密的酥麻往四肢百骸蔓延,他从前总是清冷至极的模样,仿佛不会有一点欲//念,此刻耳边听着他轻轻喘动的声息,和些许急切的吞咽声,却都代表着与她纠缠的沉//溺,她浑身如电流窜过般的一颤,突然间明白了滚滚红尘里什么才是最为诱惑致命的东西。   因为爱的太过浓烈,所以轻易沉///沦,抵死缠///绵。   原本清凉沁人的假山石上,渐渐变得像火山岩壁,沈蕴如浓密的鬓发间渗出一层香汗,滑落至面颊,再滴入颈窝,简直要融化在他怀里。   日影渐渐偏移,两只仿佛胶黏在一起的唇瓣终于分离,谢幼卿的漆眸依然紧紧地锁在她的面上,好像要把她的样子刻在骨子里一般。   沈蕴如面色酡红,呼吸不稳,双眸水色潋滟,娇嫩的唇瓣亦是水色潋滟。   沈蕴如的目光也流连在他的面上,她的双臂还紧紧地搂在他的脖子上,两人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贴合在了一起,一丝缝隙也无,隔着一层衣衫,却能感觉到彼此身体的轮廓和体温。   像是深入谱写了一首缱绻而甜美的情诗,余韵也悠长。两人目光相视,一时都没有说话。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会儿,谢幼卿将身体移开了几寸,伸指撩了撩她汗湿的鬓发,眼睛瞥向石墩上的雕漆小食盒,目光熠亮, “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   沈蕴如抿嘴一笑,露出两只甜美的小梨涡,“水晶糕,第一次下厨的作品就奉献给你了。”   谢幼卿眼角微扬,轻轻一笑,“那我还挺荣幸。”说着长手一探,将那只雕漆小食盒提了起来,在她面前揭开了盖子。   荣幸?他竟然会在她面前说这个词,沈蕴如窃喜,看来她在他心中的地位在稳稳上升。   雕漆小食盒里,用缠丝玛瑙碟子盛着一颗颗小巧玲珑的五彩晶莹的水晶糕,里面裹着青梅、果脯、果仁等各色馅料,看着颜色鲜亮,只是形状捏得大小不一,不太齐整。   他鼻子一向灵敏,闻到味道似乎有些刺鼻熏人。   沈蕴如杏眸亮晶晶的,“尝一尝嘛。”   谢幼卿本不爱吃甜食,但既然是她亲手做的,少不得要以身试“毒”,于是修长的指尖拈起一块,又瞧了一会儿才放进嘴里,果然吃起来有一种怪味,像是很多种味道串在一起,浑浊不清。   沈蕴如见他吃的面无表情,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谢幼卿心里想的是‘这玩意真的能吃?’,可对上她满含期待的眼神,说出口的话却变成了,“好吃。”   谢幼卿以前从来都是不假辞色,如今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言不由衷。   沈蕴如甜笑,“好吃就多吃几个。”   于是谢幼卿面无表情地吞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是的,不是吃而是吞。   沈蕴如看着谢幼卿吃了半盘,心中真是满意极了,果然她烹饪方面有天赋,第一次下厨就能让他说好吃,这不免激发了她研习厨艺的念头。   水晶糕做的有些松散,谢幼卿的嘴角不免沾了一些白晶晶的碎屑,沈蕴如忍笑,“你别吃这么急,我下次还会给你做。”说着从袖中取出绢帕,踮起脚尖轻轻地替他擦拭唇角。   听她下回还要给他做,谢幼卿险些被嘴里的水晶糕给噎着,从前芥末和辣椒吃在嘴里他都能淡然自若,如今吃几个怪味的水晶糕自然也不在话下,但有了第一次的经历,谢幼卿总不免有丝怀疑她是不是又在捉弄他。   谢幼卿目光幽幽地看着她, “你这水晶糕,味道还真是与众不同。”   沈蕴如面上有几丝得意之色,“怎么样,你吃了就忘不了这种味道了吧,单单只是水晶糕不免有些单调,所以我特特加了一些香露进去。”   谢幼卿只觉得喉间弥漫的怪味越来越熏人了,扯了扯唇角,“还真是让人忘不了,你这是加了多少香露?”   谢幼卿脑中划过一个词,画蛇添足。   沈蕴如没听出他话里的异样,以为他是好奇,便笑着道:“刚巧我最近新得了几瓶香露,有玫瑰清露、木樨清露,蔷薇清露,橘花香露、茉莉香露……做的时候,就各加了一点进去,我原本还想着会不会起冲,没想到效果还挺好。”   说着也颇有几分自得地拈了一只“杰作”来尝尝,谁知她刚咬了一口,便皱起脸吐了出来,怎么味道这么怪,她刚做好的时候明明是很是美妙清爽的,难道这几种香露混合久了,便产生了如此熏人的臭味?   沈蕴如赧颜,天啊,她怎么可以如此大意,给未来的夫君吃了这样的东西,这简直是自毁招牌,他还会觉得她贴心贤惠,还会对他们的婚姻生活有美好的憧憬吗?而且,他不会觉得她又在整他了吧。   谢幼卿瞥了她一眼,欠欠地道:“沈蕴如,你不明白香跟臭就一字之差吗?”   沈蕴如羞愧不已,忙拿过盖子将食盒牢牢地盖上,搁到了一边,“谢哥哥,不好意思,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刚做好的时候明明……你怎么不早说,还吃了这么多。”   见谢幼卿不答话,她伸手抱住他,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带了几分讨好地道:“你……你不会怪我吧?”   谢幼卿顺手将她搂住,垂眸看着她,伸指在她的唇瓣揉了一下,“不怪,不过,你得让我甜回来。”   沈蕴如脸上又浮上红云,方才亲了那么久,还不够吗?但这事的确是她弄巧成拙了。   她有些羞涩地瞧着他,从腰上佩的樱粉色蝴蝶形纳绣流苏小荷包里拈出一颗杨梅糖,递到了他唇边。   谢幼卿眼角微扬,将那颗杨梅糖含入嘴中,一股清甜的果味渐渐在口中化开。   在他灼人的视线下,沈蕴如踮起脚尖,学着他方才那样,轻轻咬上了他的唇瓣,然后便闭上了眼睛,羞得根本不敢看。   几乎是下一瞬,她便觉得他的大掌从她的腰//间滑落至她的臀//部,传来一股劲力,她便脚底悬空,被他托起,提抱了起来,面对面地叠坐在石墩上。   话梅糖在他们的口中递过来又递过去,直至全部融化。   他的唇慢慢往下,流连在她修长白腻的脖颈上。   沈蕴如毫不怀疑,若没有事情中断,他们能这样腻一整天。   两人正吻得如痴如醉,难舍难分。谢幼卿耳朵忽地一动,像听到了什么动静一般,晦暗浓郁的眸子顿时清明了下来,他放开了她,与她额头相抵,望进她的眼睛里,声音低哑,“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你先回去,嗯?。”   沈蕴如突然觉得有些莫名,但还是点了点头,“嗯。”   谢幼卿又在她唇瓣上轻轻啄了啄,手上却不落痕迹地将她衣襟上已经解开的两颗扣子扣了上了。   两人分开,沈蕴如从假山石洞里出来,面上像晕了桃花似的,很是俏丽妩媚。   谢幼卿送她出了花园的月亮门,便回了书房,打开机关,下到地下密室,果然庚寅和辛乙很快便闪了出来,单膝跪地。   他面朝壁站着,淡声问道:“有什么消息?”   “回督长,昨夜子时,去年抢修堵筑的永安河京师段大堤上有三个河兵在挖掘堤根,试图损坏堤岸,已经被丁卯和丙辰抓住,今日一早便押送至刑部大牢了。”   壁上的烛火仿佛跃进谢幼卿了谢幼卿的眼底,映的他的漆眸炯炯发亮,他等待多时的时机已经到了,许太后果然还是走出了这一步,看来她真是把他视成了死敌,在病中都不知保养,一定要除之而后快。   从去年许太后令他督修河工,他便猜到,她定会在他督修好的堤岸上做手脚,一旦有冲决,便会大做文章,治他的罪,故他早有防范,不过,他的防范在暗处。   倘若防范在明处,他大可以“秋汛将至,防护重要”为由,向弘亲王请兵,派出去年抢修河堤的绿营兵前来驻守巡逻,加强防范,这样太后知道没有下手的机会便不会出手。   而他之所以防范在暗处,便是在护堤上没有什么动作,让太后以为他疏于防备,按捺不住地出手,这是他整个棋局中极为关键的一着。   他把王原给办了,太后失了爪牙,果然如他所料气急攻心,病倒在床,而以太后那极强的报复心,哪怕在病中也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只要有下手打击报复他的机会,太后势必会出手。   而他,就是要借太后出手的机会,把太后的羽翼全剪了,一举把她扳倒,夺了她的权柄,让她无法再搅乱朝政、为祸不休。   而上个月月初,他便命丁卯和丙辰混入空缺的河兵中,驻守巡防,然后揪出毁坏河堤的人。   虽在布着一个惊天的大局,但谢幼卿的声音却依然清冷平静,不见一丝波澜,“我之前让你们盯着五城兵马司王浩的动静,他这些天有没有跟宫里的人接触。”   “回督长,大前天晚上,太后身边的来福出宫,去了王浩的宅邸,逗留了半柱香的时辰才出来。”   谢幼卿嗯了一声,又问道:“这三个河兵,你们摸清他们的来历没有?”   “回督长,这三个河兵,正是跟属下一样,在河兵空缺时招募进来的,经属下观察,发现他们原来就是五城兵马司的兵卒,在偷偷挖掘堤根前一晚,属下有窥探到他们跟王浩的心腹李言碰头。”   “知道了。”谢幼卿默了一会,挥了挥手,庚寅和辛乙便像影子似的一下子便闪没了。   从密室出来后,谢幼卿也不急,等河防的官员派人告诉了他这桩消息,他才坐上马车去了刑部。 第75章 太平 天覆地载,荣光之至   接下来的几日, 谢幼卿在刑部亲自审讯了这桩毁堤案子,那三个河兵本就是贪生怕死之人,何况王浩素日待下也很严苛, 盘剥下属中饱私囊是常事, 弄的底下的人怨声载道, 就没有几个是真心效忠于他的,故谢幼卿才审讯几下,很快便招供出,是王浩的部下李言安排他们干的。   李言自然也不想给王浩当替死鬼,被抓来刑部审讯之后, 很快就把王浩给供了出来。   为防止王浩畏罪潜逃, 故而那三个河兵供出是五城兵马司的身份之后,谢幼卿便跟九门提督递了消息,令京师各大城门的守卫严查出城之人。等李言供出王浩,即刻便命刑部捕快前去五城兵马司衙门抓捕王浩,王浩果然不见了人影, 捕快们在京师搜寻了数天, 才在一个偏僻客栈将其捕获, 下刑部鞫谳。   王浩心灰意冷, 弟弟王原先前不肯招供太后,是为了保住他这个哥哥的仕途和整个王家的利益, 如今王原发配到边疆充军,生机渺茫, 太后又在病中, 不能理政,不知几时才能病好出政,太后在朝中的一些爪牙都惶惶不安, 思想着后路,他被抓捕进来,根本就无人能保得了他。   对付王浩,自然是要用严刑的,他一开始不肯招出太后来,但问他为什么要派人毁堤,残害万千生民,他语无伦次根本就答不出来,毁堤淹民是杀头的死罪,而罪证又是那么的确凿,所以,在严密审讯了数日之后,王浩心理防线溃败,终于招出了是受命于太后。   暗室里的书记员一字不差地记录了这份令人震惊的口供。   王浩面如死灰地在供词上画了押之后,谢幼卿带上王浩的供词,又回了园,从书房的地下密室里取出一个黑漆匣子,取出匣子里的密卷揣进衣襟里,之后便径直坐马车去了弘亲王府。   当时已是下午时分,弘亲王午休方醒,正站在书房的廊子下,搂着一绝色美人在逗着鸟笼里的金丝雀和绿鹦鹉。   弘亲王眉目舒展,精神饱满,身穿一袭绛紫色的江绸暗花袍,身姿硬朗魁梧,气度雍容威严。   这时,弘亲王的贴身小厮上前报告了谢幼卿来访的消息,弘亲王双眸沉凝,忙道:“快带他到书房来。”说毕,弘亲王朝身边的美人丢了个眼色,那美人便退了下去。   弘亲王摒推四周的仆从,亲自在廊子下等着,不多时,小厮便引着谢幼卿从长廊走了过来。   谢幼卿快步上前,低头向弘亲王作揖请安,弘亲王早伸手扶在他的手臂上,道声免礼,便挽着他的手一同进了书房。   一进来,弘亲王便将门关上了,凤眸灼灼地射了过来, “子溶亲来王府,是有何要事?”   谢幼卿漆眸如日光照射下的冰湖,却从里头射出一道摄人心魄的光芒,“王爷,幼卿今日来,是想请王爷办一件大事。”   弘亲王目光紧盯着他,“请说。”   谢幼卿从袖中取出王浩的供词,呈了上去。   弘亲王阅后面色顿时难看起来,及至看完,面上勃然变色,将供词重重地拍在桌案上,“乱政祸国!去年决堤,淹了数以万计的百姓,损失不可估量,国家财政花了数十万修堤,堂堂太后,为了一己私权,竟可以枉顾万千生灵的性命,实在是恶行滔天!孰不可忍!”   谢幼卿声音平静无波,“此罪的确深重,但她到底是太后,本朝没有刑讯皇亲国戚的律法,皇帝尚年幼,能裁决得了此事的只有王爷了。”   弘亲王面色铁青、目光沉凝地望向书房一隅,眉头紧拧,深深地思索着什么,只是一言不发。   谢幼卿定定地看着他道:“王爷,法者,公天下持平之器,不为亲戚后社稷。毁堤上害国家,下害百姓,恕幼卿斗胆一句,太后当惩,且当严惩。”   弘亲王沉吟了半晌,才幽幽叹道:“但她到底是太后,一个深宫妇人,若本王真对她下了重手,朝中定会议论本王残害寡母,心狠手辣。”   谢幼卿切声道:“王爷,太后的行事你我都清楚,若不施严惩,恐怕她会愈加肆无忌惮,酿成更大的祸端。望王爷以国家社稷、万民性命为重。”   弘亲王虽还未拍板定夺,但口气却已经松了下来,“惩是一定要惩的,你容本王再想想。”   “有王爷这句准话,幼卿也无所畏惧了。”谢幼卿从怀中取出一张明黄缎帛,目光坚毅地看着弘亲王,“王爷请看。”   弘亲王一展开,瞳仁便猛地缩了一下,双手微微颤抖。只见遗诏上用朱笔写着这一段触目惊心的话,其中一行字跳入了他的眼帘中,“……太子冲龄践祚,有顾命大臣尽心辅弼,朕自然放心,所不放心者,乃是继皇后,继皇后嗜权如命,异日尊为太后,必然会借机揽权,如能安分守法则已,倘若不顾法纪,做出祸国殃民之事,决不能姑息,尔在众臣面前出示此诏,将其除之。众大臣听之,见此诏如奉朕面谕,不得有违,钦此!”   弘亲王看完,大为震撼,久久不能平静,同时脊骨一阵发冷,浸透四肢。这才是对太后真正的杀手锏,没想到谢幼卿手中竟然还握着太后的杀手锏。   谢幼卿道:“先帝临终时,除了遗命王爷辅政,还将此遗诏交给幼卿,以他对太后的了解,想来应当早有预见,所以设下了防备,先帝为国,可谓是谋之深远。幼卿与先帝一样,情愿此诏永不见天日,但此番太后犯下如此滔天罪行,先帝若在世亦不能容,幼卿不得已出示此诏,正是为江山社稷,为黎庶百姓,还望王爷能遵从先帝遗命。”   “王爷在众臣子面前出示此诏惩处太后,众臣定不会有异议。”   弘亲王怔了一会儿,忽地双目射出两道精光,深深的看着谢幼卿,“子溶,你到底是谁?”   谢幼卿目光不曾有一丝躲闪,更不曾有一丝犹豫,掷地有声地道,“回王爷,幼卿乃一介臣子,上为国君竭忠尽智,下为万民安身立命,以至公至诚之心,激浊扬清,谋得文修武偃,物阜民安的太平盛世。初入仕途,便先后得先帝和王爷的信任,天覆地载,荣光之至,哪怕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弘亲王双目光亮异常,“好,好一个公忠体国之臣!”   弘亲王知道,谢幼卿胸有大略,谋划深远,又手握遗诏,完全可以绕开他这个王爷在朝臣面前除去太后,将个人威信推向高峰,但他却选择来王府,奉行他王爷的权威,弘亲王不能不为他的忠诚所感动。   弘亲王双手紧紧地攥着那道明黄遗诏,双目迸发出坚定的光芒,终于道:“好。本王会奉先帝遗命,亦以江山社稷、万民生命为重,将太后除之!”   慈宁宫。   斜阳脉脉,照在殿内一张金碧辉煌的象牙嵌宝石的床上,一重重暗金色的绣凤凰祥云的帷帐垂落下来,将床内笼得愈发的昏暗,一丝余晖也透不进来。   殿内的金嵌宝石香炉里点着安息香,淡白的香雾一丝一缕地的在殿内散开,缭绕于重重的帷帐间,安静得了无生息,仿佛落针可闻。   许太后一连数日夜不能眠,太医请脉之后,都说太后心神不能安定,气血损耗更大了,倘若再不平下肝火,调养心神,病势会更加严重下去。   许太后听出了太医口中的不容乐观之意,到底不再犟着,终于让心腹太监不要再给她奏报朝中之事,只在慈宁宫静心养病。   这日午后,许太后躺在床上好不容易睡了几个时辰,醒来后只觉口中异常干渴,挣扎着坐起,却发现床榻前近身伺候的宫女早已不知去向,殿内安静得不同寻常。   许太后揉了揉疼痛的太阳穴,唤道:“来人!”   没有人回应,许太后气急地拍了拍床板,“来人!”还是没有一个人。   许太后到底敏锐,明白定然是宫中生了变,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袭上心头,将她整个人N住,她的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脑中一阵天旋地转,双手紧紧地抓住床柱子,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般,就这么呆呆地望着帐顶,一动不动。   这二十多年,她在宫中呼风唤雨,一步步走上权力的顶峰,她早已经习惯了将权势握在手中,主宰和掌控大半个朝政感觉,言语之中,便可以生杀夺予,那种快感,比她跟皇帝在一起还有痛快百倍。   她此生最为恐惧之事,便是丧失了权力,所以她不敢想象,她若是失了势,她还要怎么活下去。   她出生在天津一个世家大族,家族中皆是高官显宦,满门荣耀,但她的父亲官做的却不显,只是刑部的一个六品的员外郎,高宗皇帝对他的评价是才具平庸,不堪重任,所以纵然有门路却也无用,为官二十多年一直没有升迁,还因为办错了几次案子被皇帝当庭痛斥,大失颜面。她自小便被族中姐妹看轻欺凌,连母亲也得低着头做人,一辈子不得爽快。所以她从小便明白了权势的重要,只要有权势在手,才能自己拿捏别人而不是被别人拿捏。   所以族中姐妹都在认真学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这些风雅之学时,她却在读为政之学和历朝史书,且只练字,其余一概不学。等到了待字闺中的年纪,她也根本不跟高门大户谈亲,一心只要入宫。虽然选秀时只是当上了一位小小的贵人,但因为聪明,能体察圣意,且写得一手好字,一路晋升为贵妃,不知把多少人踩在了脚底下,可谓是得意之极了。   回想起这些过往荣光,她终于提振起了几丝精神来,不到最后一刻,她都不能输。   她挣扎着下床,脚一沾地,便觉得软绵绵的如同棉花一样,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她原本下垂的嘴角越发像一只倾覆的船,不住地往下沉去,双目死死地望着门口。   殿内突然响起橐橐的靴声,她像惊弓之鸟一般哆嗦了一下,她认得这脚步声,是弘亲王和谢幼卿来了。   她是大雍朝的太后,决不能如此颓败,许太后挣扎着爬了起来,坐在了床沿上。   弘亲王和谢幼卿没有进来内室,而是站在离内室几尺的距离,确保他们讲的话许太后能清清楚楚地听到。   还未等他们开口,许太后却先厉声喝道:“弘亲王,谢幼卿,你们未经传召,便入哀家的慈宁宫,真是好大的胆子,你们这是犯了忤逆之罪!”   弘亲王凤目生威,冷声喝道:“许氏,王浩已经全盘招供,你恶贯满盈,玩弄权术,搅乱朝政,残害生民,本王已在宏德殿跟众位大臣做了定夺,废除你的太后之尊,从今以后,不得再踏出慈宁宫一步。”   “反了反了!,哀家是大雍朝的太后,一国之母,除了皇帝,没人能废得了哀家。你们胆敢僭越,就不怕天下非议吗?”   “许氏,你多行不义必自毙,废你的正是皇帝,你自个儿看看吧。”   弘亲王凤目凛凛,眼神示意近身太监上前,将手中的那道先帝遗诏拿给他,送了进去。   许太后拿到那封先帝遗诏,浑身冷得发颤,打开看时,顿时面目扭曲,瞳仁仿佛碎裂了开来,接着便厉声大笑了起来。   先帝在临终时独召谢幼卿入内,果真是授予他密诏,为了日后便于除掉她。而谢幼卿竟然狡猾地躲过了她的搜查。实在也是她自己无能,连一开始的较量都没有斗过他!   先帝,果然在算计她,到临死了都还在算计她,或许她从来就没有得到过他的信任。而谢幼卿才是先帝真正信任之人。   而对于臣子和妃子而言,帝王的信任才是最为重要的东西,一旦拥有皇上的信任,便意味着你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皇权也不再是神圣不可触碰的,你也可以享有一部分。   可是先帝为什么会如此信任一个甫入仕途的年轻臣子,而去猜忌一个在他枕畔十数载的妻子,她至死都不会理解,也无法瞑目。   原来,她自以为坐上了至高无上的太后之位,其实都是空中楼阁,她早就已经输给了谢幼卿,也根本没有与他作对的资本。   她的命门一直被捏在他的掌心。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已。   先帝,何以对她如此残忍无情!   许太后恨毒了先帝,也恨毒了他们,突然声嘶力竭地喊道:“弘亲王,谢幼卿,你们敢如此对哀家,哀家一定不会放过你们,你们给哀家等着,哀家一定会让你们不得好死!”   弘亲王和谢幼卿相视看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没有掀起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听到了几声狗吠一般,充耳不闻,从容不迫地离开了慈宁宫。   自此,太后被夺权,从此幽禁慈宁宫。   没有了许太后的干政,朝政皆由弘亲王为首的内阁议政大臣裁决,自然顺畅了许多,上天仿佛也有感应似的,数月之内,四境清宁,风调雨顺。   当然,这期间朝中还是发生了许多大事的,施行三年一次的京察,推行赋税新政,而最为惹人关注的一条消息是,内阁次辅顾睿年老致仕,谢幼卿在弘亲王和内阁首辅尚任的举荐下,顶了这个缺,成为了权力显赫的内阁次辅,同时也是大雍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内阁次辅。   朝中大臣都心知肚明,尚任到底年纪大了,忧劳国事,身体伤了元气,今年愈加显著,已经不得已称病告假了多回。   谢幼卿年轻力盛,又才干卓绝,政绩斐然,他顶上首辅的位子,也就是这几年间的事。   在官场青云直上之际,谢幼卿盛大而隆重的婚礼,也在三个月后的一天如期到来了。 第76章 大婚 如愿以偿・三生三世的幸运   京城的冬天极冷, 且风极大,过了花朝节,凛冽的春风便吹开了大地, 冰雪消融, 万象更新。吹动了翠绿舒展的柳枝, 吹笑了夭灼吐蕊的桃花,吹皱了湖面如软绸一般的波纹,山色如明镜初拭一般,清艳而光亮,空气里如飘散了丝丝的香薰, 沁人衣裾。一切都充满着喜悦与美好。   在如此明媚秀丽的春色里, 沈蕴如也迎来了出嫁的日子。   自那日去了园,他有事中断了之后,她跟他便已经有三个多月没见了,她其实很想去见他,但是婚期将近, 娘亲管束着她要避嫌。且今年入冬早, 冷风尤其大, 一阵一阵的, 连刮多日,人只得呆在室内, 不便出门。   可是她真的好想他啊,每每饱受相思之苦的时候, 她便掰着指头数着成婚的日子, 想着成婚后便可以天天和他在一起了,一块儿吃饭,一块儿入眠, 醒来一睁眼就能看见,嘴角便会不自觉的挂上笑意。因为憧憬的未来太过于幸福,所以现下的煎熬都能忍受了。   千盼万盼,这一日正是她的大喜日子,天刚亮,沈蕴如便被娘亲唤醒了。   很快,一群丫鬟和仆妇便抬着一个大浴桶进了内室,往浴桶里倒入兰蔻香汤,香气袅袅娜娜,芬芳迷人。   沈夫人领着众丫鬟和仆妇们退了下去。   沈蕴如站起身,花糕、桂糖将她身上的衣衫一件件脱去,露出如鸡蛋剥壳一般的娇嫩肌肤。   沈蕴如跨入浴桶中,缓缓闭上了眼睛,由花糕和桂糖细细地给她洗了身子,浴桶里氤氲着热气,将她嫩白的小脸蒸出微微的粉红。   沐浴完毕,沈蕴如身上肌香莹润,软白轻红,穿上樱粉色的绣杏林春燕纹的软绸里衣和白纱暗花裤,将仙姿玉体裹在了里面。   里衣上的杏林春燕纹,是她亲自绣的,杏是幸运,他是她此生的幸运,燕是玄鸟,双飞燕侣燕双飞,寄寓她和他的婚姻恩爱美满。   花糕击了击掌,一群丫鬟仆妇们捧了婚服和头面鱼贯进来,开始里三层外三层地服侍她穿婚服。   因为谢幼卿已经是正二品的高官,所以沈蕴如的婚服等级也是随着夫君的品级而制。   沈蕴如身穿大红四兽朝麒麟通绣缂丝袍,云纹官绿裙子,织金璎珞纹膝裤、外披织金如意云纹霞帔,足穿大红凤嘴织金珍珠履。   繁琐的婚服穿好后,沈蕴如坐在了梳妆台前,侍候的仆妇们将她一头浓密的青丝高高梳成一个双凤髻,戴上金光耀目,宝色争辉的四翟衔珠翟冠,云鬓上则插上金镶玉凤纹掩鬓簪、同心雀钿,鬓花数只。耳戴金镶宝石耳环,手臂上戴着一双荔枝金环和石榴金环。   穿戴完毕,屋中的丫鬟仆妇们皆目露惊艳之色,称新娘子美丽不可方物。   沈蕴如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不认识了一般,一身明艳的红,遍身金子和珠翠,从未如此隆重高贵地打扮过,镜中的她墨瞳晶亮,唇角弯起,露出浅浅的小梨涡,的确美的动人心魄,心中却是紧张又期待,不知道他看到如此美丽的她,会不会欢喜激动。   沈夫人和王楚楚一直在房内看新娘子装扮,尤其是沈夫人,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眼中涌动着种种情绪,欣慰、高兴、不舍,还有藏在眼底的,一种尘埃落定的放心。   等装扮完毕,花糕桂糖挑开帘子,沈蕴如便去了前院的正厅。   爹爹,哥哥以及大房的叔叔婶婶们早已经坐在了那里。   沈蕴如走过去,听了沈弼的几句嘱咐和教导,无非是新妇到了夫家,要守着规矩,与夫家之人和睦相处之类的话。   沈蕴如自然应了下来,哽咽道:“爹爹要好好保养身体,女儿嫁过去以后,才能安心。”   沈弼心头像被割去了一块肉般,他看着沈蕴如,眼中千万般不舍,竟也湿了眼眶。   倒是沈廷澜郑重其事地道:“妹妹若是受了委屈,也别忍着,回娘家来,哥哥替你撑腰。”不过说完他马上又挠了挠头道:“有这么天神一样的妹夫护着你,定然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自经历了王原构陷一案后,沈廷澜好像一夜间长大了,成熟稳重了许多,公务之余,不再是消遣玩乐,也会拿几本书来看看了。   沈弼对沈廷澜一向面容严肃,今日竟温和地看了他几眼,对沈蕴如温声道:“想家了就常回来看看。”   沈蕴如点了点头,眼中闪着泪花,从今日起,她便要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侯府,去到生疏陌生的睿国公府生活了,纵然每天都能和他在一起,可是她也好舍不得爹爹娘亲、哥哥嫂嫂。   沈蕴如一一向叔叔婶婶们拜谢,之后又到府上的祠堂里,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虔心求祖宗庇佑她和谢幼卿的婚姻恩爱美满。   等一番仪式结束,已是临近午时了。前院摆了数十桌风光的“送嫁宴”,宴请族人和亲朋好友,因为沈蕴如是高嫁,且嫁得如此之好,令人钦羡,故而宴请的宾客都悉数到场,无一人缺席,现场欢声笑语,恭贺之声不绝。   沈蕴如则回了闺房,因身上穿着厚重的婚服,吃东西也不便,只吃了几只汤圆便作罢了,王楚楚进来了,凑在沈蕴如耳边说了什么,沈蕴如脸顿时红得跟晕了桃花似的。   等“送嫁宴”结束,已是下午了,吉时也快到了,沈蕴如要披上红盖头时,沈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哽咽难言,眼中滴下泪来,怕招的沈蕴如哭花了妆,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只说了一句,要好好的。   沈蕴如眼中含着泪花凝望着娘亲,接着喜娘便将红盖头披了上来。   睿国公府的迎亲队伍吹笙鼓乐,如一条大红色的游龙逦~而来。   吉时已到,纵然千般不舍,沈蕴如也只得由喜娘牵着,入了八人抬的大喜轿。   沈蕴如安安分分地坐于喜轿中,视线只有红盖头盖住的那么几寸天地,不知道外面的迎亲队伍有多壮阔,却听着噼里啪啦的喜炮响了一路。手心却是沁出汗来,喜轿抬得越远,她便觉得越是紧张,脑中划过与他在一起时的一幕一幕,却又充满了期待和甜蜜。   戌七时,喜轿抬入了睿国公府的正门,便落了轿。   沈蕴如由喜娘牵着,从一个火盆上跨过,再从马鞍上跨过,寓意入门后“红红火火”“平平安安”。   睿国公府早已挂上了无数的喜字灯笼和五光十色的大红双喜彩绸,沈蕴如隔着红盖头,也能看到一片绚烂的灯彩映了进来。   沈蕴如被睿国公府的傧相簇拥着往前去,仿佛又过了一道门,喜娘便将一段绵滑的红绸放到她的手中,这便是同心锦了,新郎和新娘各持一端,新娘入门后,便有新郎用同心锦牵着新娘前去拜天地。   沈蕴如虽然看不见他,但与他同持着同心锦,便仿佛他近在身前,心中却是摇荡起来。   地上铺着长长的红毯子,沈蕴如由他牵引着去了喜堂,一同拜了天地,之后便被牵着入了洞房。   沈蕴如坐在了喜床上,耳边传来一众女眷和傧相们的欢声笑语。只觉得心扑通扑通跳的好大声。她微微垂着头,却能感觉他的目光透过红盖头在看着她。   只听得女傧相道:“请新郎揭盖头!”   沈蕴如只觉眼前闯进来一片光亮,盖头便已经滑落了下来,她一抬眼,便对上了他狭长深邃的凤眸,正望着她微微失神,沈蕴如娇羞地垂下了头去,在滟滟的喜烛之下,眼中的秋波好像要泻出来一般。   方才那一瞥,他的模样便深深地印入了她的脑海中,他头戴乌纱朱缨宝石冠,身穿着醺红的麒麟纹婚服,大带束腰,腰上挂着麒麟玉佩,将身姿勾勒得愈加清隽英气,尤其是这一身喜色的红,将他清冷妖艳的面容烘托得愈加俊美独绝,让人看一眼就会沉迷终身。   洞房内的女眷傧相们皆惊叹称新娘子真是美丽之极,新娘子雾鬓云鬟、螓首蛾眉,眼如水杏,鼻如琼玉,唇如含樱,巴掌大的小脸如嫩玉生光,令人见了不舍移目,尤其是那一低头的娇羞,就是神仙见了也会动凡心。   女傧相们开始撒帐,将托盘中的金银锭和金玉小如意、彩果、红枣花生等纷纷洒在帐子内和新娘的身上,一边撒帐一边唱着撒帐歌,洞房内欢笑之声盈耳。   沈蕴如唇角勾起,仿佛做梦一般,她手中接了一个金玉小如意,攥紧在手心,仿佛这能提醒她,这不是梦境,是真实的幸福。   耳边听见女傧相道:“请新郎新娘同饮合卺酒。”   沈蕴如终于抬起头来,见身穿大红缎绣的喜服的女傧相手中捧着一个雕漆戗金的托盘,盘上放着两只雕着璎珞纹的瓢,是由一只匏瓜剖成两个瓢,以红色丝线连着瓢柄。   谢幼卿在沈蕴如身畔坐了下来,傧相将盛着酒的两只瓢各递到他们手中,新郎和新娘各饮半杯后再交杯一齐饮尽。   瓢中酒有些辛辣,沈蕴如饮琼浆一般与他交杯饮完,雪白娇嫩的面庞上顿时如同染了桃花妆一般涌上一抹嫣红。   合卺礼成后,大婚之礼便成了,她和他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女傧相笑得面如菊花,“合卺礼成,恭喜新人喜结连理,百年合欢!”   合卺礼后,女傧相捧着剪刀,红色缎带,上前在他们的头上取下一绺头发,剪下来,跟红色缎带结成同心结,放置于枕下,如此结发礼便也成了。   之后谢幼卿便被摧着出去喜宴上酬客了。众女眷和傧相也相继退出去了,洞房里只有沈蕴如的陪嫁丫鬟花糕和桂糖留在房内服侍她。   洞房内安静了下来,喜烛灿灿,沈蕴如这才开始打量她的婚房。很是阔朗雅致,连摆下这张大喜床也不显一丝拘束,进来是紫檀的透雕落地罩,壁上贴着沥金双肿郑房内设一只金丝嵌碧玉大熏炉,临窗大炕两边设了紫檀多宝格小柜子,上面摆着一对珊瑚翡翠双喜盆景,和一对金玉如意,炕桌上则点着鎏金双喜油灯,摆着几碟百合糕和如意糕。   沈蕴如的视线自然又回到了这张大喜床上,床上铺着大红缎绣肿执踩欤悬着大红金银线绣瓜瓞葫芦的帐幔,她的手指轻轻划过,触手细腻丝滑,喜床亦点了一对鎏金双喜油灯,能闻到几丝蜂蜜的甜香,想来是加了蜂蜜进去的,意寓新婚之夜蜜里调油。   洞房内喜气融融,流光灿灿,每一片喜色和每一缕光,都融进了她和他的新婚之夜里。   沈蕴如一天下来,只中午的时候用了几颗汤圆,且又经了一系列繁琐的婚礼仪式,早饿得肚皮贴着肚子了。   既然仪式已完毕,自然要换下礼服的。沈蕴如饿得紧,便提早令花糕和桂糖将她身上厚重的礼服脱去,另换成了大红织金垂珠四合如意云纹轻纱喜色衫裙。将头上的翟冠和钗环卸了下来,只在髻上插了一只金丝点翠串珠肿至魉疹危亦将脸上的妆面也洗了。   如此玉面皎洁,红纱绰约,较之大婚时的瑰丽明艳,愈增了婉婉仙姿和楚楚风韵。   沈蕴如料想着他不会这么快进来,便自己到炕桌上拈起百合糕吃了起来,哪知她才吃了两块,便听花糕和桂糖低声道:“姑爷。”   沈蕴如听见,心里蓦地一紧张,方才吃进口里的那块糕点便呛入了喉咙,她便咳嗽了起来。   她才咳了几下,后背便有一只大掌轻轻的拍着,给她顺气,沈蕴如一转头,便撞进了他浓郁深邃,又光影浮动,且含着几分笑意的眼眸。   沈蕴如一怔,就这么和他对视着,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花糕和桂糖已不见了人影,洞房里便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谢幼卿低醇的嗓音漫进她耳里,“肚子饿了?想吃什么,我让人送进来。”   沈蕴如还是紧张,“不……不用麻烦了,这个百合糕便很好吃。”   灼灼花烛之下,两人视线相对,彼此都没有移目。   他的手掌还抚在她的背上,掌心温热,他亦换了一身绛红色四合如意云纹暗花纱袍,比起大婚时的庄重,愈显得清隽俊逸,两人隔得很近,呼吸相缠,沈蕴如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   谢幼卿喉结滚动了一下,轻轻笑道:“那你多吃一点,补补体力。”   沈蕴如微微错愕,成婚仪式都已经完毕了,还要怎么补什么体力,只是对上他滚///烫炙///热的目光,她的脸却发热起来,低下头来,拈起一块糕点,问道:“你饿吗?”   谢幼卿唔了一声,“跟你一块儿吃。”他抚在她后背的手滑落至她的腰身,将她揽进怀里,双手环在她的纤腰上。   沈蕴如仰面靠在他的怀里,周身皆被他的气息包裹着,是她想了很久的感觉,只觉得甚是缱绻甜蜜,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将百合糕递到他唇边,他吃了一口,她便放到自己的嘴边吃一口,再递到他嘴边。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将盘中的百合糕吃完了。   沈蕴如望着他甜甜一笑。   谢幼卿深深地看着她,环在她腰身上的手紧了紧,“沈喃喃,嫁给我,总算如愿以偿了吧。”   沈喃喃?第一次听他这般叫她的小名,有一种别样的亲昵,跟他在一起这么久,她自然熟知他的脾性,知道他想听的是什么,才不会像之前那个问题一样答反了。   她很认真的,一字一句地道:“幼卿哥哥,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嫁给你,是我三生三世的幸运。”   谢幼卿目光熠熠如星,眼底仿佛藏着万千星河,沈蕴如看着他,仿佛坠入了他的眸子里,情不自禁地道:“没有遇见你之前,我的人生是无光的暗夜,每接近你一次,漆黑的夜空里就好像多了一颗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予我度过黑夜的勇气和信仰,与你在一起后,我才明白揽星河是什么样儿的感觉。”   谢幼卿嗓音低哑,“什么感觉?”   “万丈光芒渡朝暮,你胜却人间无数。”   谢幼卿低下头,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间,拿起她柔若无骨的纤纤细手,在手心轻吻了一下,深深地道:“沈喃喃,我会对你好的,只对你一个人好。”   沈蕴如心间像被灌了蜜糖,甜蜜四溢,她柔柔地嗯了一声,将头埋在他的襟怀里,很快便感觉身上悬空,已被谢幼卿抱了起来,往大喜床走去。   他温//热的气息挠在她的耳畔,“会伺候人么?”   沈蕴如微微一怔,这么快就要开始宽衣解带了吗,她……她要看见他的身体了,她羞红了脸,低低地道:“会的。”   离喜床几步的时候,谢幼卿将她放了下来。   沈蕴如紧张得要命,抖着手把他腰上绣着祥云璎珞纹的红纱织带解开了,挂在身旁的紫檀衣架子上,再踮起脚尖,解他身侧的系带。   谢幼卿低头看着她,目光深浓,紧盯着她的动作,没有移开一分一毫。   外袍脱下,里面是轻薄的素缎内衫,将他的身形毕露了出来,宽肩窄腰,隽秀流畅的骨骼线条,隐约可窥见他里面块垒分明的胸膛。   沈蕴如脸上一阵滚///烫。   沈蕴如压根不敢看他,转身将他脱下的外袍挂起,腰肢便被他的大掌揽住,将她摁进了他的怀里,炙///热的气息将她整个儿地包围着。   她还未反应过来,头上的金丝点翠串珠肿至魉疹伪阋驯凰拔下,一头密如乌云的青丝便如瀑般地垂落下来,他修长的指尖穿入她的发丝,轻轻地揉了揉,另一只手钳住她的下巴,向上仰起,他的唇舌便霸道地抵了进来。   渐吻渐浓,他修长的指尖滑落了下来…… 第77章 新婚1 夫君真好   隔着轻薄的纱料, 细细地描绘着她身上的轮廓。   沈蕴如意识渐渐放空,如坠入绮丽的如锦的云霞中,飘飘荡荡, 浮浮沉沉的。   她被他抱起, 像《琵琶行》里的琵琶一般横陈在喜床上。   琴弦拨动, 沈蕴如身上大红织金垂珠四合如意云纹的衫裙如琵琶女遮面的轻纱一般被扯落了下来。   身上仅剩遮羞的樱粉色的绣杏林春燕纹的软绸里衣和白纱暗花裤,春光乍泄。   ****************************************   沈蕴如紧张得不能自己,眼睛都不知往哪儿放,“谢哥哥……”   谢幼卿双臂撑在她的身侧,漆眸晦暗浓郁, 炙//热的视线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细细的流连。   “叫我什么?”   他修长的指尖绕到她的后背, 挑开衿带,再往下一扯,她身上所有的遮蔽之物尽皆除去,在他的身下一览无余。   “夫……夫君。”   沈蕴如羞得不行,双颊红得跟醉酒似的, 偏过头去, 闭上了眼睛。   帐子里仿佛落了一场绵绵的杏花烟雨, 点点杏花瓣落进她的雪肤上, 将浅浅的粉红色消融了进去,杏花映白雪, 分外惹眼。   内衫上绣的杏林春燕图仿佛活了起来,燕子在杏花岭里低低地穿行游走。   沈蕴如半咬着唇, 微微声颤。想不到所谓的亲密无间, 竟可以亲密到这般地步。   ******************   谢幼卿轻轻地噬咬她的耳垂,嗓音低哑,“沈喃喃, 睁眼,看我。”   沈蕴如杏眸半睁,眸中水色迷鳎窥见他冷白的皮肤下包裹着流畅紧实的肌骨,无一丝赘余,贲张的一条条肌理清晰可见,仿佛蕴藏了强大的男子气概。   再往下瞥去,她羞得赶紧闭上了眼睛。   这……这怎么能成,她……她不行的。她想起今日嫂嫂凑在她耳边说的话,说女子跟男子不同,在洞房之夜是要吃些苦头的,但没想到这“苦头”会如此艰巨……   沈蕴如感觉自己的足尖被他捏在手中,好久没有动静,沈蕴如忍羞睁开眼睛,见他的目光像烈日骄阳一般,照射在蓊蔚洇润的树林之间。   沈蕴如想将双足并拢起来,颤声道:“别……别看了。”   谢幼卿却是勾唇一笑,“沈喃喃,你这身材,吃什么长的。”   “怎么这么会长。”   “横看成岭侧成峰,高臀低腰各不同。”   他连连调笑,沈蕴如却是笑不出来,只是有几分怯意的看向他,心道,你这身材又是怎么长的,穿上衣衫时看起来挺瘦,以为是旷野平川,哪知里面竟藏有泰山之岳。   可他分明就不听她的,眼睛还在专注地看着,沈蕴如只觉得自己如同孟浩然的诗“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中的竹露滴清响一般,清亮的水露从翠绿的竹叶上滴滴滚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幼卿日常提笔写字的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此刻幽幽勾按入碧泉之中。   谢幼卿脑中划过张陶庵写笋的那句“嫩如花藕,甜如蔗霜”,气息却已彻底紊乱。   谢幼卿俯下身来,将十指穿入她的指间,与她肌肤相熨,十指相缠。   窗外的春风从窗缝间吹了进来,金丝嵌碧玉大熏炉里的百合香从雕花镂空里丝丝缕缕的散开,香韵清芬。吹动大红金银线绣瓜瓞葫芦的帐幔轻轻扬起,落下,复又扬起。帐子内的鎏金双喜油灯依然灿灿光亮,因着床棱的晃动,烛火也不停的摇曳着。   沈蕴如觉得自己像是一张弓,谢幼卿则是搭在弦上的箭,张弓入弦的时候,沈蕴如觉得很是吃力,哪怕他温柔地一遍遍亲着她哄着她让她放松。   她脑中不知为何想起古代神话故事,要是这是精卫填海就好了,或者是愚公慢慢的移山也好的,可是他们这样像是愚公移山的结尾,天帝被愚公的精神感动,直接派出大力神将整座太行山搬起,要去填境泽酒楼边上的镜湖,这……这哪填得进去。   她低声哼疼,青葱细指紧紧地抓着身下大红缎绣的床褥,指尖泛白。   帐子里的鎏金双喜油灯直烧到将要天亮才熄了下去,不过沈蕴如却因困倦之极,早早便趴在谢幼卿怀里睡着了。   翌日清晨,和煦的晨光照在窗台上的时候,谢幼卿却是已经醒了过来。他一睁眼,便感觉到异样。   他枕在他的新婚妻子逦~如流云的乌发间,头发和她青丝缠在了一起。   他的怀中趴着他的新婚妻子,他脑中马上划过一个词,腻滑如酥,他低头一看,他的新婚妻子未着寸缕,雪白的身上像遭了刑一般,身上散落着点点红痕,深一痕,浅一痕。   谢幼卿只看了几眼便移开了视线,目光冷飕飕的,脑中又划过一个词,禽兽。   看来昨晚洞//房花烛,他们弄的还挺激烈的,可是他如今脑中一片空白,丁点记忆也无,仿佛洞//房那个人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男人。   他饮了合卺酒,新婚之夜注定要记不起来的,那家伙明知道如此还不知轻重,把人弄成这样。   瞧着这些痕迹,起码得七八天才消得下去。   谢幼卿负气地想,他的新婚之夜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不想在她身上还留着另一个他留下的痕迹的时候再去碰她,他一定得再有一次和她完璧无暇,柔情缱绻的新婚之夜。   谢幼卿神色清清冷冷,隔着锦被将沈蕴如从他身上轻轻抱起,放置于身侧。   他瞥了一眼身下,眼角斜睨,果然……虽脑中空白,可是身体却像有记忆一般,反应得相当迅速。   谢幼卿忍着不适,披上白纱暗花纹睡袍,便去了房内的盥洗室,在里面冲了冰凉的冷水澡,等了好久才出来。   沈蕴如醒来后,已是辰七时三刻了,天光早已大亮。她一睁眼,却发现身侧空荡荡的,她的新婚夫君已不知何时起来出去了。   沈蕴如只觉得身上又酸又累,像出去做了三天苦力一般,若不是要起来给婆母敬茶和到公祠去祭拜,她真想一动不动再睡几个时辰。   她低头瞧了一眼雪脯,脸上又是一红,忙将被子扯上一些捂住,还是会羞的。   昨夜她如此忍耐着去侍奉他,本想着今日能在夫君怀里醒来,得夫君的温存和珍爱的,可她的夫君竟然不见了人影,这未免有些没有人情味。   不行,新婚第一天,她一定不能当怨妇,沈蕴如把方才那丝不满压了下去,不禁又想起了昨晚……   。   昨晚,明明他还很是体贴温柔的,一开始她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低低啜泣着说不成的,他就停下了,开始温柔地亲她,俯在她耳边喊她宝贝,她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看到一向清凉无汗的他因为憋得紧,额上沁出了一层汗意,实在也有些不忍心,因为太过于爱他,怀着奉献的心思,愿意重新再试,才一点一点成了的。   回想起来,她真是山湖纳泰岳,心怀奉献,勇气可嘉。   没想到她的夫君平日里也不见习武,却是箭无虚发,连连折腾了她两回。   完事后,她昏昏欲睡,迷糊间能感觉是他亲自给她清理了身子,还给涂上了清凉的膏药。   他沉陷的时候,俊美的面容依旧如谪仙一般清冷,可嘴里却要她一声声的喊他幼卿哥哥,喊他夫君……不过,最后的时刻,他却是退离了她。   想到此,沈蕴如神思微微一滞,夫君是不想这么早让她怀上他们的孩子吗?   但夫君一定是想有他们的孩子的,只是不想这么快要而已,沈蕴如很确定地想道。   床头已经放好了一套簇新的里衣和里裤,想来是他吩咐丫鬟送进来的,沈蕴如穿好后,便轻轻击了击掌,   房门很快被推开了,有睿国公府的丫鬟们端着热水进来了,花糕和桂糖一个捧着巾栉,另一个捧着衣物进来了,伺候她更衣梳洗。   花糕和桂糖瞧了一眼小姐露出在外的胸口和肩膀的景象,忙低了头不敢直视。   她两是陪嫁过来的,昨晚守在房门外,听着里头的一些动静,已经足够脸热心跳了,今日一瞧,床笫之事,原不是她们这种未经人事的丫鬟可想象的。   新婚第二日,仍旧是穿红。沈蕴如穿了杏子红的八宝如意云纹缂丝对襟袄和官绿翔凤织金妆花[缎裙。   沈蕴如更好衣后,便从内室出来,便到梳妆台前装扮,梳妆台的屉子里装满了金银首饰和珠宝,一打开,便觉晔晔生光,灿灿夺目。   果然奢华,这些首饰都不是她的陪嫁,是国公府为她添置的。她出嫁前,娘亲为她筹备了十分丰厚的嫁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田产铺子庄子应有尽有,都锁在夫君院子的西厢房里,而钥匙在她手上,还没令丫鬟取出来。   沈蕴如梳了个精美繁复的盘龙髻,从屉子里挑了一对金丝嵌宝石滴珠凤钗插在髻上。通身装扮又华贵又美丽,比少女时期多了几分娴雅的风韵。   沈蕴如在梳妆台前穿戴完毕,才见谢幼卿进来了。   沈蕴如没回头看他,而是伸手扶了扶髻上的发钗,看着镜子中他走过来。   她对着镜子甜甜一笑,“夫君一早去哪儿了?”   谢幼卿没应,摆了摆手,花糕和桂糖都退下去了。   谢幼卿走到妆台前,沈蕴如才站了起来,含笑看着他。   谢幼卿漆眸深邃晦暗沉沉,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钳起她的下巴,低头便吻住了湿软的唇瓣。   大约过了好半晌,他才松开了她。   沈蕴如喘了喘气,面色潮红,唇色红艳欲滴。   沈蕴如晕晕沉沉的脑袋这才清明了过来,她不免有些疑惑,昨夜她给的不够多么,夫君怎么还如此渴求的样子,她的脑中忽然划过一丝灵光,是了,昨夜的洞房,夫君饮了合卺酒,肯定把洞//房时的欢//好全都忘了。   沈蕴如突然也有些哭笑不得,好像她半夜的辛苦都白干了的感觉。   谢幼卿这才回答她,“我去了书房看书。”   沈蕴如只柔柔地道:“夫君看书自然是极好的习惯,可我嫁给了夫君,便要跟夫君提一个小小的要求,不知夫君能否答应。”   谢幼卿道:“你说。”   沈蕴如道:“我想每天醒来的第一眼都能看到夫君。夫君喜欢读书,可否在床头放置几本,夫君若先我醒来了,便可翻阅。”   谢幼卿漆眸微微一闪,勾了勾唇,“听你的。不过呢,若我公事出差了,你也要学着适应。”   沈蕴如眼睛眨了眨,伸手抱住他的腰,仰着脸看他,“我们新婚燕尔,朝廷自然是体恤的,夫君最近应当不会出差吧。”   谢幼卿瞥开视线,“唔……这个不好说,国事繁重,要看朝廷安排。”   “哦。”沈蕴如垂下眼睛,她总感觉他这般说不是偶然。   谢幼卿道:“饿了吧,该用早饭了。”   一会儿便有丫鬟捧着一盒一盒的雕漆小食盒进来了,摆在正房当中的紫檀大理石圆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有点心、粥品、小菜七八样,很是丰富,每样的份量都不多,都可以尝一些,却不至于吃得太撑。   谢幼卿牵着她的手从次间出来,沈蕴如瞧了一眼餐桌,有枣窝窝,八珍粥,椰汁燕窝,麻酱烧饼,香薰小肚……都是她爱吃的,夫君还是疼她的,方才心头的那丝不快又散去了。   这是她在夫家吃的第一顿早饭,感受自然很是不同,昨日一日只吃了几块糕点,昨晚又折腾得厉害,这会子肚子着实饿了。   她拈起一块枣窝窝咬在嘴里,绵//软甜腻,跟家里的味道不差,不禁又想起了家人,说道:“夫君,这是我在你家吃的第一顿饭。”   谢幼卿舀了一勺八珍粥送进嘴里,闻言勾唇一笑道:“把你去掉,换成我们。”   沈蕴如心中一动,甜笑道:“夫君给了我新的身份,今后,便是夫君庇护我了。”   谢幼卿转过头看她,很认真地道:“从今天开始,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替你办到。你需要我的时候,叫我的名字,我都会出现。”   沈蕴如杏眸晶亮,“夫君真好。”   两人在正房用完早饭,差不多要到辰九时了,便上前院的正厅去给谢夫人和族亲敬茶。 第78章 新婚2 夫君抱我   谢幼卿住的院子叫沐宸院, 到前院的正厅有一条半里地长的夹道要走。   谢幼卿今日一身绯红色织金灵芝云鹤纹缂丝袍,腰束宝石绦环,身姿秀颀标致, 俊美非凡, 如同天神郎君下凡一般。   春寒料峭, 夹道里的风扑过来,吹在沈蕴如的面庞和裸露的脖子上,着实有些冷,谢幼卿牵着沈蕴如的手,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 裹着她往前走。   经过的丫鬟和小厮们见了, 目露艳羡之色,都恭恭敬敬地行礼道:“二少爷、二少奶奶好。”   沈蕴如微笑致意,连平日里一贯面色清冷的谢幼卿,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走了一段路,谢幼卿低头, 凑在她耳畔道:“还疼?”   沈蕴如羞红了脸, 低声道:“有一点点的。”   谢幼卿漆眸晦暗沉沉, “那慢一点。”   两人到了前院, 谢幼卿才将揽着她的手臂松了下来,两人相视一笑, 并肩进了前厅。   前厅正中设着一座紫檀福禄寿纹大插屏,插屏下是一张楠木主座, 主座上设着大红色富贵长春图案的缎绣灰鼠靠背和坐褥, 地上两溜二十张楠木交椅,椅子上搭着银红色福庆有余纹缎绣灰鼠椅搭。   谢夫人端坐在主座上,谢凌卿和妻子张杜鹃分别站在谢夫人的身边, 谢瑶卿没来。而两边的楠木交椅上已经坐满了族亲,每张椅子背后还站着许多堂兄堂妹们,一眼望去,乌压压一片都是人。   睿国公府是京城百年的世家大族,亲支嫡派众多,十分繁盛。   自谢幼卿和沈蕴如一踏进厅内,众人的目光便都齐齐的射在沈蕴如的面上。谢凌卿目光发刺,张杜鹃却目露艳羡。而那些个族亲,平日里便将谢幼卿视为族中的荣光和骄傲,自小教育子孙皆以谢幼卿为榜样,自然早殷殷盼望着见到新妇之面,等沈蕴如一脚踏进了厅内,众人都觉眼前一亮,这不愧是幼卿亲自选中的女子,佳配!   新妇美自然是极美的,雪肤花貌,杏眼琼鼻,但这只是表面,毕竟美的女子多了去了,能让幼卿选为妻子,自有其特别之处,这个女子的眼睛非常的明亮活泛,仿佛洒满了温煦的晨曦,让人见了心底都能明亮起来,又像春天里的湖水,柔软而有灵韵,是懂得体贴人心的,是七窍玲珑的,让人一见了便能从心底生出欢喜来。也只有这样的女子能抓住幼卿的心,温暖幼卿冷冰冰的性子。   沈蕴如一向落落大方,人多的场合一点也不露怯,她面上含着笑意,走到谢夫人的座前,这时丫鬟捧着雕漆描金的茶盘走到她的身边,沈蕴如提起茶壶,倒了七分满,然后双手捧起茶杯,鞠躬俯身奉茶,柔声道:“请母亲喝茶。”   从沈蕴如一进厅来,谢夫人的目光便一直在沈蕴如的身上,她浑身散发着光彩,眉梢眼角都淌着幸福的笑意,看来幼卿是会疼人的,这倒是让人很欣慰。再看看幼卿,自进了厅,他的眼睛便一刻都不离他的新婚妻子,一向冷冰冰眼里竟含着柔光。   谢夫人一直觉得幼卿是长在万尺冰山上的一株雪莲,高洁不染,非遇有缘人则不开,如今,它终于开了,还被沈姑娘摘在了手中,她的确是世上最幸运之人。   谢夫人心底竟然生出几丝羡色,这样的感情能令人心底生出多少快活,她是知道的,想当初,她和老爷也是如此恩爱过来的,本以为能相守到白头,不想老爷却半途撒手人寰。   谢夫人心底涌上几分悲痛,但想着如此喜庆的日子,万万不可伤感,赶紧撇过去不再去想了,笑着接过沈蕴如捧过来的茶,喝下,再搁在茶盘上,从袖口取出一只沉甸甸的连珠嵌宝石金镯递给沈蕴如。   沈蕴如忙接过,抿唇一笑,声音清甜细柔,“儿媳谢过母亲。”   谢夫人笑着应了,“幼卿选的这个媳妇,模样性情都是极好的,怎么看便怎么让人喜欢。”   很快又有一个侍女捧着一个雕漆描金的托盘走到沈蕴如旁边,沈蕴如便将手上的连珠嵌宝石金镯放到了上面。   敬完谢夫人后,沈蕴如便俯身捧茶给谢凌卿和张杜鹃,含笑道:“请哥哥、嫂子喝茶。”   谢凌卿和张杜鹃接过,对着生得这么甜美的弟媳,谢凌卿勉强挤出几丝笑意,张杜鹃是个好脾性的,除了羡慕弟媳,倒没有什么别的心思,从袖口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是一只金灿灿的累丝嵌珠牡丹花纹金簪。   沈蕴如忙接过,抿唇一笑, “弟媳谢过哥哥嫂嫂。”   之后便是向族亲一一敬茶,托盘上的金玉珠宝已经堆得跟小山一般高了。那些个未出阁的堂妹们,二堂哥自幼就是让她们景仰的人物,没有一个不羡慕沈蕴如的,就是已出嫁的堂姐们,也在心里不知叹了几声真是命好。   在厅里敬完茶后,已经快到晌午了,睿国公府摆了大宴,宴请一众族亲,席上,谢幼卿屡屡给沈蕴如夹菜,众人眼中无不露出异色,大家都没想到平日里冷傲孤高的幼卿竟然有如此温柔体贴的一面,真是羡煞众人。   用完午饭后便各自散了,谢幼卿和沈蕴如回了沐宸院午休,下午还要到谢家祠堂祭拜祖宗。   沈蕴如实在乏累,一进了院子的月亮门,便不想走了,仰着脸看他,撒娇道:“夫君抱我。”   谢幼卿低低地笑了一声,将她拦腰抱起,进了房内,一放到床上,人便压了下来,捧起她的脸,又开始亲她,直到气息将乱的时候,才放开了她。   沈蕴如嘴里都是他的味道,只觉得心头甚是甜蜜满足,将脑袋枕在他的手臂上,一下子便就睡了过去。   谢幼卿倒是没什么睡意,他偏过头,目光凝在她的面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微微出了神。   她睡得很沉,看来真是累极了,绵长的呼吸吹拂在他的脖子上,有点痒痒的,空气里漂浮着几丝甜沁沁的香气,像夏日里阳光下的果子散发出来的清香。   他感到心头软软的,像天上飘的云彩一般,心里原来被捅开的几个窟窿,早已经被填补了,他几乎不再会想起江宛荻,那个他去苏州前都在他心头占据了最重要位置的女人。   他知道人的心脏,其实就是拳头那么大,装不进太多的人,他这一生中,只装过两个女人,一个是在他二十一岁前的江宛荻,一个是在他二十一岁以后的沈蕴如。   江宛荻已经成为了永远的过去,而沈蕴如将是他的往后余生。   他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爱上了她。可能是从她在他的私宅里死死抓着他不放,把他当成溺水之人的唯一浮木开始,那种极度脆弱又极度坚韧的感觉击中了他的心脏,又或者是,在苏州时,她雪白的脸上染了他身上鲜红的血液,那么鲜明夺目,像钤了几方专属于他的私印,那种倔强和不退缩的心气虏获了他的心。   等他察觉的时候,她已经牢牢地占据了他心里的位置,再也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真的好爱她。他的世界里,从来都是黑白分明,要么就永远不会爱上,要么就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去爱,长在骨血里,要命地去爱。   日光静谧,仿佛针落可闻,熏炉里逸出丝丝缕缕沉水香淡白清灵的香氛。   沈蕴如睡得正酣甜,忽地被谢幼卿推醒了,“沈喃喃,起来了。”   沈蕴如脑袋一歪,便枕在了他的胸口上,含糊道:“嗯?让我再睡一会儿。”   沈蕴如没睡够,还有起床气,忽然听到谢幼卿凑在她耳畔低低地道:“不想进我家的族谱?”   她马上打了个激灵,困意瞬间跑走,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仿佛比谢幼卿还着急,“去的,不能耽搁了时间。”   谢幼卿轻轻一笑,伸指替她抿了抿鬓边掉落的几丝碎发,然后便牵起她的手,一块儿去谢府祠堂祭拜祖宗。   祠堂上,沈蕴如和谢幼卿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焚香祭拜,看着自己的名字被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者一笔一划地写进了族谱里,在写着嫡次子谢幼卿名字的旁边,添上了一行――妻谢沈氏。   用墨笔记载下来的,总是最庄重的,她终于堂堂正正和他的名字并列了,这也意味着,她今后的身份完完全全地标上了他的名衔,她所有的荣耀和地位皆与他休戚相关。   他们以后会生同衾,死同穴。   从祠堂回来,便去了谢夫人院子里一同吃晚饭,沈蕴如发觉谢瑶卿还是缺席了,她在来时的路上问过谢幼卿,谢幼卿只淡淡道她去庄子上养病了,她便没再说什么了。   但到了谢夫人那,出于关怀,总得问一下。   谢夫人微微出了一会儿神,才说道:“苒苒身上有火症,出了疹子,不宜见客,去庄子上休养了,要过段时间才回来。”   沈蕴如很场面话地说道:“希望妹妹能早日康复回来。”   饭毕,又有侍女捧上茶来,谢夫人饮了几口,目光柔和,望着沈蕴如笑道:“你如今便是我们谢家的二少奶奶了,你们两口子年轻,感情又好,我们谢家虽然门户高大,倒不是那等规矩森严的人家,日后,你跟小满也不必每日到我跟前来晨昏定省,你们乐意在谢府里住便在谢府里住,乐意在小满那边的宅子里住,便到那边的宅子里住,你们两口子过得好,我也开心。”谢夫人说着瞧了瞧身边张杜鹃隆起的肚子,笑得更浓了些,“当然了。我也不是一味的宽,对你们也有一个要求,就是早点能听到好消息。”   一旁的谢凌卿眼里闪过几丝不平之色。   沈蕴如面上一红,抬眼看了一眼谢幼卿。不过听谢夫人叫他小满,她便忍不住想笑,原来他的小名叫小满。   谢幼卿倒是面色不变,“多谢母亲体贴我们。”   从谢夫人那回来沐宸院已是掌灯时分了。   丫鬟们已经备好了热水,沈蕴如便先谢幼卿去浴房沐浴了。   谢幼卿本来坐在房内的书案上看书,隐隐能听见浴房里划动的水声,忽觉有些口干舌燥,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下,起身去了庭院里散步。   原先,书本是最能让他宁神的,但是在他的夫人面前,好像都不管用了。他发现,他以前独身生活时的严守不变的秩序,在她嫁给他两天后,已经在开始失序了。   若是换做从前,这个时节是他遛狗的好时辰,但亲事定下来不久后,他就忍痛将养的一群狗都送到谢府的一处庄子上去了,包括他的阿浪。他虽爱狗,但到底更爱他的夫人,夫人恐狗,那么他的狗只能在夫人入门前都送走,他发现当时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心里竟没有多大的挣扎。   沈蕴如泡完澡出来,身上的乏累轻缓了不少,她披着一头湿漉漉的乌发,发梢上还凝着几滴晶亮的水珠,身穿藕丝色的石榴蝴蝶纹软绸睡衣,春风从窗外吹进来,柔软的绸料在身上绵延起伏,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她坐在梳妆台前,花糕拿着巾栉给她细细的擦着头发,她的头发丰厚浓密,得用十数条巾栉,擦一个时辰才能擦得干,快擦干的时候,头发丝还带着几丝润意,花糕便手心倒入玫瑰精油,丝丝地摩入她的发间。好秀发自然是要精心养护的,等一头乌发都摩完精油,便如黑锻一般乌亮光泽了。   花糕捧着一托盘用过的巾栉出门,谢幼卿才从院子里回房。   沈蕴如如瀑一般披散在肩头,起身迎上他,“夫君,可要沐浴,我给你更衣。”   谢幼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蕴如道:“夫君,你更换的衣物放在哪儿。”沈蕴如才嫁过来,对于他屋里的事情很多都还不熟悉。   谢幼卿道:“在尽间的储衣室里。”   谢幼卿的正房是七开间的格局,每间房都是相通的,以紫檀透雕落地罩相隔,内室在梢间,尽间便是在内室的隔壁,即最里的一间。   沈蕴如进去后微微惊诧,一整间房都是落地的衣橱,里头皆整整齐齐地叠放着谢幼卿的衣物,简直比女子还爱美,她就没见过谢幼卿穿重样的衣服,每一次的着装都精致入时,与别人不同。   沈蕴如找到放睡衣的衣橱,从里面取出一件松青色流云竹叶暗花纹的江绸睡衣,出来后放在了浴房的衣架子上,然后才开始为谢幼卿更衣。   沈蕴如给他脱了外袍,中衣,里头还剩一件素白的蝉翼里衣,薄得能透见他胸膛上流畅分明的肌肉线条和紧窄的腰,她脑中浮过昨晚他滚//烫的胸膛贴在她身上的画面,和她的脚踝蹭在他腰上的画面,脸上顿时绯红,若非亲身经历,你都不知道他身上究竟隐藏了多少力量。   谢幼卿的漆眸像暗潮起伏的海,移开了一直停留在她面庞和脖颈上的视线,转身去了浴房。   谢幼卿进了浴房后,沈蕴如便倚在床上等他,想着她对他保留的那个秘密还未向他坦白。   昨晚新婚,他刚进来洞房没多久就迫不及待地吻住了她,她都没来得及说,今晚一定得说了。   这件事对她而言,就像是她在他面前穿了一袭华美的袍子,可看不见的袍子里面却爬了几只瘙子。   谢幼卿从浴房出来,眉目如漆,右衽松松的,露出半方冷白的胸膛,身上散发着的沐浴之后淡淡的松竹清香和微微湿润的气息。   沈蕴如看着他走近,心中忽然便有些不安和紧张。   谢幼卿坐在床上,长长的身姿像流畅的写意线条,在床上逦~开来,他的双眸直勾勾的盯着她看,目光从她乌墨如云的长发滑落至她微微起伏的胸脯。   “夫君,有一事我要同你坦白。”   谢幼卿上半身倚在床头,生生撇开视线,勾了勾唇角,声音微哑,“坦白?你对我做了什么亏心事儿?” 第79章 新婚3 很爱很爱你   沈蕴如掐了掐手心, 让自己紧张不安的心神稳下来,她没再犹豫,而是定定地看着他, 一字一句地道:“夫君, 我很爱你。很爱很爱你。”   面对她如此热烈真挚的告白, 谢幼卿方才按压下去的几丝躁动忽地复燃了,且有熊熊燃烧之势,他看向她,漆眸像带了火焰的星辰,“嗯, 我知道, 你得一辈子都这么爱我。”   “嗯。一辈子都爱你,像心跳一样,每时每刻。”   谢幼卿再也忍不住,他长手一伸,一把将沈蕴如揽进怀里, 沈蕴如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 滚//烫而又炙//热, 听着他胸腔里一声又一声的心跳声, 那么强健又有力,给她带来一种踏实无比的安心感。   她突然觉得她好像过关了, 无论接下来她说出什么,夫君定然都不会生她的气。   谢幼卿下巴抵在她如云的乌发间, 一只手掌搂着她的腰肢, 另一只手掌穿入她丰泽柔滑的发丝中,细细地摩挲着。   沈蕴如伸手抱住他的腰,身子紧贴着他, 柔柔地道:“夫君,其实我以前一直都在骗你,我屡次接近你,根本不是为了报恩,也不是别的什么原因,而是为了能活命。”   谢幼卿揉她头发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但沈蕴如并没有察觉到他有别的不好的情绪。   她顿了一会儿,缓缓地道:“我十五岁的时候,有一阵子一直生病,娘亲便给我请了京里的神算子算命,神算子说我时运不好,官煞重重,有五年大忌。神算子算完很快就应验了,我经常做噩梦几天几夜都睡不好,还遭遇了很多的灾祸,我很无助也很灰心,觉得自己真的活不过五年了,直到在国公府的双喜宴上遇见了你,当然你喝了酒现在可能记不起来,那天晚上回去折腾我将近一个月的噩梦就消失了,一连十数天都平安无事,但之后又发作了起来。两个月后在老先生的寿宴再遇到你,回去之后我果然又好起来了,我便发现了靠近你能化煞避灾,让人生好转起来的秘密,从那之后,我就离不开你了,我有多爱这个世间,便有多想接近你。但你太冷傲太难以接近了,我在你面前屡屡受挫,只能抓住报恩这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来接近你,倘若你是个温和一些的人,我可能早就向你吐露实情请求你帮我了。”   终于说完了,沈蕴如感觉心口顿时轻松了起来,再也没有一丝负担了。   空气静静的,她刚想从他身上起来一些看看他的反应,他的大掌便移至她的后//背,将她摁下了,她便又只能贴在他的胸膛上,她轻轻道:“夫君……”   静默了一会儿,才听谢幼卿的声音不咸不淡地传来,“没想到,我还能避灾?”   听着他这般自嘲的语气,沈蕴如知道他已经接受了这件事情,她心中欢喜,说道:“夫君,你从小到大样样都是第一,才华第一,长相第一,功名第一,也只有你这样命途极佳之人才能令我的时运好转,换成别个都不行,幸好天地间有了夫君,我的人生里便如同有了不灭的明灯,绝渡时的方舟,狂澜掀起时的砥柱,夫君就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是我的神祗和希望。”   谢幼卿的大掌抚在她的背上,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低低地道:“嗯,幸好是我,没有别的人。”   他的反应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平静许多,好像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似的,沈蕴如心中突然像被一道灵犀注入,想起她去永安河堤岸找他时,他问的话让她觉得他应该是知道了什么,但又无法完全确定,便也是那次,他一改常态,准许了她以后都可以来见他。   沈蕴如听着他的心跳声,试探地问道:“夫君,你是不是早就已经猜到了一些。”   谢幼卿嗯了一声。   沈蕴如错愕,难道他真的有读心术?一时心中好奇无比,问道:“夫君怎么猜到的?”   “猜倒是不难猜,首先,我会算卦,其他神算能算的,我都会算,我自然能算出你这几年时运不好,再加上你如此密切的接近我,尤其是在我的私宅时紧抱着我不放,像把我当成了救命稻草一般,便能猜到大概了。你都能发现接近我可以避灾,我怎么就不能发现你接近我是为了避灾呢?”   他果然敏锐,沈蕴如心中像有春风拂过一般轻柔无比,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问道:“那夫君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谢幼卿一时没应,过了一会儿,才不咸不淡地道:“你觉得我什么时候发现?”   沈蕴如杏眸闪过几丝狡黠,“我猜,夫君在不让我说报恩之后,且在准许我来见你之前发现的。是吗?”   沈蕴如刚说完,便感觉谢幼卿抚在她后背的手松了下来,沈蕴如从他怀中起来,坐起身,与他四目相对。   谢幼卿神色淡淡,嗯了一声,“看来你的心思也挺缜密的。”   沈蕴如能感觉,虽然他不会同她计较,但他其实是有点情绪的,换做是她,在明白自己已经喜欢上他的情况下,发现他费尽心思接近自己竟然是为了避灾,也会失望的吧。虽然失望,但他还是愿意低下头来接纳她,他那么高傲的一个人,能做出那一步,一定是很怕会失去她吧。   他其实比她所想的要更爱她一些。   虽然,她和他的感情开始并没有他的那么纯粹,但她现在是真的爱他,他也成了她的夫君,他们的结果却是极好的。就像杏花一样,也许没有桃花那么夭灼艳丽,但结出来的累累金杏却比桃子更美更甜。   而这份爱情,对她而言却是可以称之为神话的,在她无常的人生里,能遇到一个让自己“有常”之人,并且他还爱你至深,愿意守护你一辈子。   多么幸运和浪漫,真是天上人间,美好至极,值得她去感恩一辈子。   沈蕴如眼中漾着脉脉柔情,笑道:“原来,夫君早就喜欢我了。我没去找夫君的那三个月,夫君是不是想我想的很厉害。”   因为太在意了,所以才发现了她接近他的真相。   谢幼卿漆眸盯着她,瞧不出什么情绪,“沈喃喃,既然你主动跟我坦白了,那么,坦白从宽。我呢,也不罚你了,但你把我当避灾工具用了这么长时间,这事你得补偿我,连本带息。”   沈蕴如眨了眨眼睛,忽然趴在他的身上,一双玉臂搂住他的脖子,娇嗔道:“夫君想要什么补偿?”   谢幼卿呼吸一顿,漆眸晦暗浓郁,像汹汹的潮涌,要把人卷进去一般,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是没出声。   沈蕴如目光落在他锋利流畅,高高凸起如桃核的的喉结上,眼中划过几丝狡黠,俯下头,在他喉结上,亲了一口,咯咯笑道:“谢小满。原来你的小名叫谢小满。 ”   她话音还未落下,却已被谢幼卿翻身压下,他这般长手长脚的身姿,一压下来,便仿佛把她整个儿都覆盖了。   隔着纤薄的睡衣,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他如铁烙一般的胸膛熨着她的柔软,让她的身子微微一颤。   谢幼卿不容她思考,低头含住了她的唇瓣,辗转吮弄。   如此馨香甜软,让人恨不得一口一口把她舔舐入腹,揉//搓入体内。   没有了衣衫的阻隔,谢幼卿略带着薄茧的手掌覆在沈蕴如皎白的肌肤上,赫然分明,如日常运笔写字时一般灵活无比。   沈蕴如衣襟有些松散了开来,可窥见雪色的肌肤上布着点点杏子红,谢幼卿浓烈的漆眸忽地划过几丝清明。   他顿住了动作,很快从她身上翻身下来。   沈蕴如双眸漾着一汪水色,如猫儿似的轻唤了他一声,“夫君……”   谢幼卿调整了好一会儿气息,才低哑地道:“先让你欠着。”   先欠着???沈蕴如带着疑惑往他腰//腹间瞧了一眼,可他分明已经……   沈蕴如又贴了上去,伸臂搂他的腰,眨了眨眼睛,软声道:“我都是夫君的。夫君愿意怎样都可以的。”   谢幼卿刚平顺了一些的气息顷刻间又乱了,他从未有比此时更艰难的时刻,一方面想狠狠地占有她,可另一方面,看到她身上的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他真的迈不过去与她做事。   不过谢幼卿自幼便摒开声色专心致志读书,做到心外无物,寂然无我的境界,在克制这方面的功力非常人能比,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嗯。今晚不碰你。睡吧。”说着,他便拉上被子裹住她微微露出于外的香肩。   今晚不碰她?是体贴她昨夜的辛苦吗。沈蕴如竟然觉得身上有些空虚下来,其实比起纳入,她更喜欢夫君前头对她施展的种种温存抚爱。像方才那样她也是很有感觉的,但既然夫君体贴她,她也觉得心里是甜蜜满足的。   没有什么比窝在夫君怀里睡更幸福的事情了,且今日向族亲敬茶,祭拜宗祠,一天下来,确实也累了,沈蕴如闻着他怀里令人眷恋的气息,很快便睡着了。   等沈蕴如睡着后,谢幼卿才轻轻的将她从他身上移开,起床,去了一趟浴房,许久后才出来,重回床上,隔着被子抱着她,闭目入眠。   翌日清晨,沈蕴如醒来,一睁眼睛,便看见谢幼卿坐在床头,被子慵懒的搭在腰间,手中捧着书卷,修长的手指冷白骨感,晨曦从窗牖间照了进来,落在他的眉宇间,眉毛和眼睫一根根的绽着光,眸子泓亮如清泉。   他身上的几丝淡淡的清香沁入她的鼻尖。   沈蕴如心中柔情缱绻,甜甜地唤了一声,“夫君……”   谢幼卿转过头,伸手揉了揉她的乌发,“醒了?”   今天是她和他同床共枕的第二天,一切都好像那么自然而然,醒来后一睁眼便能看到他,心里像洒满了阳光,明媚又温暖,好像这就是幸福的模样,沈蕴如以前不知道幸福是什么样子的,但在今天的这一刻,它有了具象。   沈蕴如抿唇一笑,露出嘴角的两只小梨涡,她伸手去拉他的手,“我给夫君更衣。”   谢幼卿嗯了一声。   谢幼卿成婚前,屋里是没有丫鬟的,一贯都是贴身小厮伺候梳洗更衣,沈蕴如嫁过来后,谢幼卿的小厮自然都不能进房来了。除了沈蕴如带来的两个贴身丫鬟花糕和桂糖,睿国公府又拨了六个丫鬟过来在正房里服侍她和谢幼卿,   但谢幼卿从不要丫鬟伺候,沈蕴如也不喜欢丫鬟近他的身,夫君只能是她一个人的,只要是个女的,就得站在离她夫君六尺之外的距离。   所以夫君的更衣梳洗,她都要为他亲力亲为。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沈蕴如和他在床上又腻了一会儿,见晨光将房间照得清亮了,她才趿了绣花的软缎鞋子,去了尽间的储衣室里取衣服。   昨夜她给他拿睡衣时,便发现里面设了三个黄花梨嵌螺钿雕花的女用大衣柜子,打开一看,果然都是她的衣物,各色的样式都很齐全,有袄、衫、比甲、云肩、腰带、宫绦、百褶裙、留仙裙、宽[裙、马面裙……都是睿国公府专为她裁制的,簇新鲜亮,款式新颖,不知夫君有无参谋其中,每一件都很合她的心意。   沈蕴如特地给两人挑了相似颜色的衣服,他的是松青色芝草鹤纹缂丝袍子,她的是黛青色缀珠缠枝莲花纹的对襟袄和白罗花鸟纹百褶裙,今日是新妇回门的日子,她想跟夫君穿得恩爱一些回娘家。   沈蕴如捧着两人的衣服回了内室,到了谢幼卿身边时,沈蕴如道:“今日回门,夫君与我穿相似颜色的衣裳好不好?”   谢幼卿道:“好。”   中单、外衣、腰带、环佩……沈蕴如发觉他一个男子更衣流程比自己的还要繁琐,她或蹲或站,上上下下服侍他穿戴整齐后,已经半柱香过去了。   谢幼卿看着她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方才腰带和扣子便磨了她好一阵子的功夫,拿了帕子替她轻轻拭汗,淡淡道:“下回我自己来穿便行了。”   夫君果然疼她,沈蕴如倒也没继续坚持,抿唇笑道:“那夫君要自己麻烦些了。”   她本就娇生惯养的性子,一双青葱细手从没碰过活儿,何况夫君手脚这么灵活,他自己来也许还比她快些。   谢幼卿穿戴好后,不一会儿花糕和桂糖便进来服侍沈蕴如穿戴了。之后两人一同在房内用早饭。   两人新婚燕尔、如胶似漆,一顿早饭下来,便互喂了好几口,把边上伺候的花糕和桂糖看得面上微微发热,想不到原先清冷孤高的姑爷竟可以和小姐这般亲昵,让人觉得他甚是宠溺小姐,嫁过来三日,她们便没听姑爷说过一个不字,小姐说什么,姑爷都说好。真是羡煞旁人。   用完早饭,两人便携手出门,上了马车。   大约两炷香之后,马车便到了永安侯府。 第80章 新婚4 不舍得   沈弼一家早已候在了正厅上等着他们小两口回门。   沈蕴如一进了厅, 便奔到了沈弼和沈夫人的面前,笑着道:“爹爹,娘亲, 哥哥, 嫂嫂, 我好想你们。”   沈弼和沈夫人就近打量着女儿,见她气色甚好,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光彩,便知她在睿国公府过得极好,可知女婿待女儿也极好。   谢幼卿一向清冷不显露情绪, 只有和沈蕴如单独在一块的时候, 才会露出几分柔情,他目光朝沈弼和沈夫人望去,很平静地唤道:“父亲、母亲。”   再看向沈廷澜和王楚楚,“哥哥,嫂嫂。”   众人忙都应了, 沈弼捋着山羊胡子, 笑眯眯地看着这个得意女婿, 眼中灼灼发亮, 越看越觉得光荣之至。   沈弼自己唯一的儿子不喜读书,也无功名在身, 每每想起心里总觉得是个遗憾,没想到女儿极其争气, 竟然能令大雍朝第一才子折服在她的裙下, 当了他的乘龙快婿。在他心中,女婿也等于是自己的半个儿子了,仿佛儿子带给他的遗憾加倍的补偿回来了。如今每日上朝, 见了同僚,真是春风得意,满面红光,估计着这面上的光能一直亮到他晚年退休。   他是个极爱才之人,先时便十分赏识谢幼卿,但两人私下一直没有什么交情,一则是因为谢幼卿太冷傲,多少人想与他结交他都置之不理。二则是因为谢幼卿才干实在太出众,在朝堂上又是革新派,他们这些年过半百的老臣都是因循守旧的,难免会与他政见不合,对于他的凌厉铁腕颇感压力和危机。三则是去年,他同谢幼卿一同南下办案,谢幼卿的不顾情面,实在令他心有芥蒂。   在谢幼卿还未成为他的女婿前,沈弼也同朝中众臣一样把谢幼卿当成了朝堂之中的天才和冷酷无情之人,完全没有想过他有朝一日会踏进沈家的家门。   但他一旦踏进沈家的家门,成了自己人,一切便仿佛都不同了。他的才华和权势被加倍放大,他的清冷孤高,不近人情则被淡化了许多。   沈弼对于朝中的局势和谢幼卿的仕途是十分清楚的,谢幼卿如此年轻便当上了内阁次辅,已经是登峰造极了,一旦尚任致仕,内阁首辅的位子一定是他坐,皇帝还如此年幼,届时他和弘亲王便是大雍朝的实际掌权人。   沈弼如今已经升了从二品的刑部尚书,面对着官衔品级都比自己大的女婿,虽然满心都是拳拳爱才之心,但也有一道清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眼前这个俊美非凡的男子,虽然是你的女婿,但也是朝堂上杀伐果断,冷酷执拗的天枢重臣,因而心中竟也生出几分敬畏之心来。   沈夫人嘴角则挂着淡淡的笑意,看了看女儿,又看看女婿,然后目光再回到女儿身上,细细的看着,眼中满是慈爱与欣慰,仿佛要把女儿嫁人后的每一丝变化都要找出来。   听着谢幼卿开口叫自己哥哥,沈廷澜顿时双目放出兴奋的光芒来,他突然觉得这是他人生中最威风的时刻了,他这个妹妹最大的优点就是会嫁人,让他这个名不经传的武夫也能当上谢幼卿的大哥,天底下还有比这更牛逼的事吗。   他转头和王楚楚对视了一眼,见她也满面春风,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拉过一双儿女的手,让他们喊谢幼卿姑爷。   小翰林和小探花稚嫩的童声唤道:“姑爷。”   谢幼卿微微一笑,但漆眸依然清冷,没有多余的情绪。   沈蕴如还如未出嫁时的姑娘一般,黏在沈夫人身边,一刻也不想离开沈夫人。   谢幼卿坐在了沈弼的左手边,十分淡定从容,他对于自己成为一个有家室的身份,倒也适应得十分快。   今日既然是回门,自然讲的话题都是沈蕴如了。   沈弼笑眯眯地对谢幼卿道:“如儿自小都是我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无论她要什么,我们都会想办法给她寻来,从没大着声气儿跟她说过一句话,养得是比别的姑娘要娇惯一些,但她性子却是最乖巧懂事的,到她出嫁前,都没让我和夫人生过气。把如儿交到你的手上,我和夫人都是很放心的。”   的确是娇惯,谢幼卿看了一眼沈蕴如,又把视线移了回来,口中却是赞道:“幼卿要感谢父亲母亲养了一个好女儿,蕴如很合我心意,我把她娶了来,定会把她照顾好的。”   她的夫君讲话越来越动听了,沈蕴如听得心里甜滋滋的。   沈夫人看着沈蕴如,目中满是柔光,笑道:“老爷你不知,喃喃小的时候,还是有些调皮的,你知道她为何畏狗,也是有缘故的,便是源自她那次的调皮,那事发生在她三岁的时候,我记得那年夏天尤为酷热,京师起了大旱,老爷你忙着赈灾,我便带着她到京郊的庄子上避暑,那天我还在午睡,便听外面传来她哇哇大哭的声音,还有狗吠的声音,吓得我赶紧起来,急赤白脸地去寻她,寻了好半晌,才在外院的一堵墙下面寻到了她,原来小娃娃不好好午睡,把奶娘支开,自己却钻了狗洞,偏生被狗洞卡主了动弹不得,数只大狗围着她狂吠,我赶过来时,发现她已经吓晕过去了,醒来后从此便落下了畏狗的毛病。”   娘亲竟然在他面前揭自己的老底,虽然是两三岁的事情,但沈蕴如有点窘,嗔道:“娘亲,这么小的事你都还记得,我早都忘了。”   沈夫人说完这一件,又在谢幼卿面前讲了几件她小时候令人发笑的趣事,沈蕴如偷偷抬眼去看谢幼卿,见他嘴角含着几丝笑意,很认真地听着。   大约喝了两盏茶的功夫,沈弼便将谢幼卿和沈廷澜唤进书房去了。   男人有男人之间的会谈,女人也有女人的体己话。   王楚楚让丹书将一双儿女先带了下去。   厅上便留了三个已婚妇女一块儿叙话。   沈夫人和女儿之间一向无话不谈,她瞧着女儿光彩照人,眼波里还含着几分初为人妻的娇媚,知道他们感情自然是甜如蜜糖,如胶似漆的。   她拉过女儿的手抚了抚,悄声道:“洞房那夜,你没有很辛苦吧。”   沈蕴如霎时红了脸,含羞道:“一开始是辛苦的,后来就好一些了,不过他很体贴我的,都顺着我的意思来,昨晚我瞧着他都那样了,也没碰我。”   沈夫人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你这身皮肉娇嫩得紧,年轻的男子都好这事,没有几个不贪的,要是他在这上头也懂得节制些,娘就真的放心了。”   王楚楚掩嘴一笑,“姑爷真是个会疼人的,看着那么冷的性子,满腔心肝都用来疼你了,喃喃你好福气。”   沈蕴如望着王楚楚道:“那哥哥也这样疼嫂子么?”   王楚楚懔艘簧,她到底是媳妇,不比她们母亲女儿来得亲密,但既然她们开了这个头,且女人之间谈这些私房话本也是常事,她成婚都是十来年前的事了,也没必要遮着掩着,眼波一转,便笑道:“你哥哪里懂什么疼人,就跟只饿狼差不多,他又是习武的,劲头大得很,头三天,夜夜都跟不用歇似的,我起来跟母亲请安脚都是颤的。”   哥哥原来这么刚猛,沈蕴如有几分同情的看了看嫂子,打趣道:“我是做一天苦力歇个两三天,嫂子是连做三天苦力,辛苦还是嫂子辛苦……”   这样比较之下,她的夫君真是最好最体贴的了。   她这一说,沈夫人和王楚楚都笑了起来,王楚楚笑道:“喃喃你这促狭嘴,要是让姑爷听到了,不知道要哭还是笑。其实,还是快活的,你刚经历难免青涩,等你得了要领就明白嫂子说的话了,别紧张,放轻松一些……”   沈蕴如羞答答地嗯了一声。   话匣子一打开便关不住,沈蕴如便把出嫁后在睿国公府的见闻都跟娘亲和嫂嫂说了,自然也讲了谢幼卿那令人惊叹的储衣房。   王楚楚笑道:“姑爷可真是个最精致不过的人。今日你跟姑爷的衣裳真是登对。”   说的正开心,不觉便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了,一家子人团团圆圆地坐了一桌。   回到娘家,沈蕴如便很随意自在了,话也说的多,饭桌上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沈蕴如心想,若是中国婚嫁习俗可以转变过来就好了,不是她随谢幼卿入睿国公府生活,而是谢幼卿随她到永安侯府生活该有多好,她真的很爱永安侯府的娘家。   午饭快要结束的时候,沈弼忽然想起什么,目光灼灼的看着谢幼卿道:“女婿,前日你大婚的日子,直隶河道总督递上来永安河在京畿上游山脉的三处大型水坝已经竣工的邸报,朝中众大臣都称是奇迹,你完成了几个朝代都没有完成的事情,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只是不知,朝廷会不着急让你动身前去视察。”   闻言,谢幼卿马上便看了沈蕴如一眼,见她神情微微一怔。   谢幼卿淡淡道:“不瞒父亲,朝廷已经给我下了旨意,明日便要动身前去。”   沈蕴如突然觉得口中原本香甜的饭菜一下子没了味道,他昨日提到出差果然是有来由的,大雍朝官员的婚假有五天,这才第三天他就要出差了,他们新婚燕尔,她不想和他分开,她若央他带她同去,他应当会答应的吧。   沈弼也看了沈蕴如一眼,目光微微闪烁,“水坝竣工是利国利民的大工程,关系万千生民,国事要紧,如儿应当也能体谅的。”   沈蕴如微微一笑,“女儿明白的,夫君为了这项大工程倾注了许多心力,如今一旦建成,自然要尽快视察,投入使用,造福千秋万代,我和夫君的婚假跟这个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了,日后再补回来便是了。”   沈弼和沈夫人相视了一眼,沈弼乐呵呵地道:“如儿还真是识大体,忍小爱全大爱。”   午饭吃完,沈蕴如和谢幼卿便到她从前的闺房小憩,两人侧着身子,面对面躺在床上,沈蕴如一个翻身便滚进他的怀里,谢幼卿伸臂将她搂住。   谢幼卿看着她,漆眸里含着笑意,“你小时候还钻狗洞?吃仙丹扮嫦娥仙子?”   沈蕴如伸出指尖轻轻地划在他的衣襟上,嘟囔道:“小时候不都干这些事么,那你三四岁的时候都在玩些什么。”   谢幼卿一怔,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不记得了。”   两人面庞相距咫尺,呼吸交缠,沈蕴如看着他狭长的凤眸,漆黑的瞳仁,高挺的鼻子,菱形的唇,目光里都是爱慕,面对着这张人间绝色的脸,她就是看一辈子也会心动,她忍不住伸指在他俊美的面容上轻轻描绘,“夫君,你小时候的性子也是这般高冷不可接近么?”   谢幼卿的眼神有点缥缈,“嗯,我是一个生来就没有朋友的人。”还有下半句在心里没有说出来,也很小就失去了至亲。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沈蕴如突然心疼得不行,倘若她能在他小时候就认识他多好啊,她一定会让他接受自己当朋友的,这样他就不会那么孤独长大了,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以后我是你的妻子兼朋友,我不会再让你这么孤独了。”   谢幼卿轻轻一笑,“沈喃喃,你是不是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出来给我了,嗯?”   “嗯,我恨不得跟夫君长在一起,一刻都不要分开。”   谢幼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轻轻吐了三个字,“黏人精。”   沈蕴如的脑袋埋在他的怀里蹭了蹭,“夫君,你去京畿水坝视察,大约要多久回来呀。”   “半个月左右。”   “这么久啊,那夫君能带我一块儿过去吗?”   对着沈蕴如殷殷的目光,谢幼卿有些艰涩地道:“不能,我这是政务在身,不能带家眷,并且水坝在山峡之中,条件简陋,你去不适。”   沈蕴如一愣,想了想道:“不能带家眷……那我扮成你的小厮?条件不好我可以忍耐的,只要和夫君在一起,就是去大沙漠我也不喊一声苦。”   谢幼卿只觉得心口那块地方软成一片,却只能硬着口气道:“我官居要职,以后还要到地方赈灾、视察民生,查办案子,难道你次次都要跟着去么,总要习惯的。”   “可是我不想那么快习惯,这次是我们新婚,你就带我过去嘛,下不为例。”   谢幼卿依然拒绝,“不成。”   沈蕴如没想到他会态度这么坚决的拒绝她,她以为只要她央求几声,夫君便会带她去的,因而心口便有些闷闷的。   沈蕴如眼中染上一层水雾,声音楚楚可怜,“夫君不会舍不得我吗?”   谢幼卿搂紧她,声音低沉,“舍不得。”   沈蕴如轻叹一声,知道他在某些方面的原则一向守得很严,也只能认了。   但到底,情绪还是会失落,“嗯。我睡了。”   谢幼卿搂着她睡,低头看着她的睡颜微微出神。   小憩之后,下午在家人面前,沈蕴如不敢表现出一点别扭的情绪,依然开开心心地同家人谈笑,临到傍晚的时候,沈蕴如才依依不舍地告别了侯府的家人,同谢幼卿一同坐马车回睿国公府了。   马车渐行渐远,沈蕴如看着侯府缩小至看不见,才放下了帘子,从今以后,娘家也成了一个要挥手告别的地方了。   晚上,沐浴之后,沈蕴如给他收拾行囊,谢幼卿则在外间的书房里写折子。   这还是她第一次以妻子的身份给他做事情,春天山里虫蚁多,沈蕴如给他收拾了厚实的蚊帐,驱虫蚁的香囊,知他爱干净,又收拾了两床铺盖,十几套衣物,怕他路上饿着,又收拾了几大盒子的干粮,整整收拾了三个箱笼的东西,沈蕴如忙得很认真很细致,倒没注意到谢幼卿进来的脚步声。   沈蕴如立于橙暖的灯光下,如云的乌发只用一支玉钗松松的挽起,露出修长白腻的脖颈,纤薄柔软的睡衣贴在身子的曲线上,绵延起伏。   谢幼卿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身,亲吻着她的秀发,手臂一点点的往上收,睡衣里的曲线如水波一般在指间徐徐流动着。   沈蕴如脚下一软,谢幼卿将她抱起,两人便滚在了床上。   他的吻如疾风骤雨一般地落了下来,明明气息已经乱到不行,但过了一阵子,他还是停了下来。   沈蕴如眼波含春,声音娇柔,“夫君今晚也不碰我么。”明明都跟只铁烙一样了。   谢幼卿翻身下来,仰躺着微微喘息了一会,凑在她耳畔低声道:“嗯,不碰你,等我回来,再给你补一个新婚之夜。”   燎人的嗓音漫进她的耳朵里,沈蕴如耳朵一阵滚烫,心口如春水一般缠绵荡漾。 第81章 新婚5 想你想疯了   翌日, 稀薄的晨光中,沈蕴如依依不舍地看着谢幼卿上了马车,马车一转过街角看不见了, 她的眼圈便红了, 感觉心里像空了一大块地方, 什么事也提不起劲来了。   谢幼卿不在的日子,沈蕴如在睿国公府简直度日如年,白日还好些,她到谢夫人跟前晨昏定省,大奶奶怀着身子, 她便跟着谢夫人学习处分家事, 把大奶奶手头的事情先接一部分过来,暂时管着大花园里的花木和洒扫之事。   只是到了晚上,长夜漫漫,独守空床的滋味才难挨,沈蕴如摸着空荡荡的枕畔, 怎么也睡不着, 每日皆得到了四更天才能迷迷糊糊的睡了。   每日在房间里对着谢幼卿的一什一物, 实在令人相思, 沈蕴如在这期间又回了一趟娘家,没想到家里的情况也令她担心。   娘亲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 面色有些发黑,精神萎靡, 好像身患隐疾一般。   沈蕴如看了实在担心得很, “娘亲,你身子不舒服,请了太医来看吗?”   沈夫人藏住眼底的灰寂, 挤出几丝笑意道:“我无事,不过是染了些风寒罢了,过两日若还没好转,再请太医过来看。”   “娘亲好些了,一定要遣人告诉我一声,我才能放心。”   沈夫人转过头去,声音有些发涩,“嗯。娘亲不会有事的,喃喃别担心。”   沈蕴如心头有一种莫名的沉重,也说不出来是为什么,她觉得娘亲在藏着什么痛苦一般,“娘亲,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告诉女儿,女儿可以为你分担的。”   “娘亲哪有什么事,喃喃别想太多。”   沈蕴如还是不放心,留下来陪了娘亲一晚,第二日看娘亲好些了,临到傍晚才回了睿国公府。   夜晚,沈蕴如趴在窗台上,看着天上那一轮皎亮的圆月发呆,她心头涌出几分伤感,她好想夫君,娘亲的状态也不太好,一想起便有些难受。   好在,再等三天,夫君就该回来了吧。   第二天夜晚,沈蕴如沐浴之后,在灯下虔心抄写《心经》,祈愿夫君平安回来,娘亲状态能好起来。   银亮的月光从六盗饣ǖ拇半患湫毫私来,在地上覆了一层华霜,房内寂静无声,只有落笔沙沙。   沈蕴如抄完三卷,一阵困意袭来,她十几日没睡好了,眼皮一沉,趴在书案上便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好像有人抱起了她,是她熟悉而眷恋的气息。   她睁眼,看见是谢幼卿,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伸手抚上了他的脸,是温润如玉的触感,她的困意一下子就跑光了,惊喜道:“夫君……夫君回来了?”   谢幼卿轻笑,“是我。”   他身上穿着宽松的月白罗纱睡袍,带着沐浴之后的松竹的清香,睡袍里浸了水珠,有微微的润意。   他眉宇间有淡淡的风尘行色,想来也是快马加鞭赶路回来的,他提早了两天回来是令人惊喜,但她独守空床了十几天,心里头还是有点幽怨的,沈蕴如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咬了一口。   谢幼卿呼吸一滞,搂抱着她的手骤然收紧,比起那点微微的痛意,更令人在意的是一下子便在血液里涌动起来的难以自控的燥意。   谢幼卿加快脚步,将她放在床上。   他修长的身姿很快便倾覆了下来,与她紧密相贴。   他身///下的身子软得不行,仿佛像天上的云朵一般,无论他怎么掌控,都能将他容纳卷裹。   谢幼卿漆眸直勾勾地看着她,“想我了没?”   沈蕴如玉臂勾住他的脖子,且不回答,笑盈盈地问道:“夫君想我了没?”   谢幼卿轻轻一笑,从她腰//间抽回手,起身坐起,从床边的紫檀小柜里取出一个花梨木小盒子,递给她,“送你的礼物。”   沈蕴如接过,目光盈盈闪亮,夫君还给她准备了礼物,她满怀欢喜地打开盒子,见里面躺着木头雕的十个姿态各异、惟妙惟肖的女子人像,她拈起一个瞧了瞧,脸上便不觉浮上红晕,小木人两只小粉拳抵在颊边,眨眼微笑,再拈起另一个,小木人十指张开捂着脸,歪头微笑……一个一个的看过去,这雕刻的分明就是她在苏州时朝他做的十个微笑表情。   都过去这么久了,他还能雕得如此逼真生动,可知她的音容笑貌一定是深深的印在了他的心底,这比任何礼物都要令她心动和欢喜。   谢幼卿垂眸看着她,目光深情迷人, “这是我在山里的晚上给你雕的。”   莹莹烛光下,沈蕴如心中生出无限的情意,眼中的秋波好似要泻出来一般,含羞道: “夫君的礼物好可爱,我好喜欢……夫君是每天晚上都在想我么?”   谢幼卿凑在她耳畔,轻轻地噬咬她的耳廓,低低地道: “沈喃喃,我想你想得快疯了。”   沈蕴如满面酡红,伏在他的肩上笑。   /////////////////////////////////   谢幼卿顺着她的耳廓慢慢的吻了下去。长手往帐钩上一扯,重重的帐子便垂落了下来,帐外烛光烨烨,映出帐内一双合二为一的人影。   ////////////////////////////////////   沈蕴如月光一样的皎白呈现于他的眼中,盈盈光泽,无一丝的瑕疵。   “沈喃喃,你真好看。”   新婚半月,被单、床褥、枕头都还是大红缎绣瓜瓞葫芦的图案,还有可爱的圆乎乎的小娃娃,寓意着多子多福。   谢幼卿目光深凝着她,笑道:“这枕头有些低,得再拿一个垫高些。”说着长指便拿过软枕垫在她脑后。   沈蕴如气息如兰,她压根没去注意枕头,全副心神都在他的身上。   男女之事,不用人教,都是出自本能,男子好像天生就擅此事,别管着在外面如何的清冷自持,但到了床榻之间,却是怎么欺负女子的手段都有。   沈蕴如一直很喜欢他的手,修长白皙,带着一种很矜贵的气质,仿佛什么东西经他手碰过之后便也高贵了起来。   但今晚,他的手简直比琴师还会演奏,她被他拿捏得笙歌四起,根本无法止歇。   今晚真是胜于新婚,谢幼卿更是如此。   ///////////////////////////////////////   帐外烛火滟滟,澄亮的烛光透进重重的账内,光影绰绰,绮丽而迷离。   谢幼卿想起新婚翌日,散落在她身上那些狼藉的印子,想着自己定不能如此禽//兽,可是真到了这个时刻,才发现自己的自控力竟然变得如此脆弱。   沈蕴如感觉这一次好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   此时虽是深夜,却仿佛映照了一层晚霞进来,落在她的身上,晕染了淡淡的粉色。   ////////////////////////////////////////   谢幼卿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极致的沉//溺。这是他二十多年来从未得到过的人间极乐,也只有她能带给他的人间极乐。他孤独了二十多年,除了科考和处理朝政之事,几乎不与人打交道,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这个需要,只把空余的时间和心思都投在了书本里。   而和她在一起之后,他才知道,原来,人生是有乐趣的,也是有许多种色彩的,一个人缺损的灵魂是可以和另一个人的灵魂补给的,有那么一刻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无可比拟。   //////////////////////////////////////////////////////////   云散雨歇之后。沈蕴如实在不想再动弹了。谢幼卿抱着她去盥洗室做了清理。之后便已经沉沉睡去。   翌日醒来,天光已经大亮,沈蕴如还未睁眼,便下意识地伸手往身侧一摸,是肌理分明的肌肉,这才睁开了眼,见谢幼卿已经坐在床头,身上已经披上了睡衣,手中捧了一本书卷。   //////////////////////////////////////////////////////////////////////////////////////////////////   谢幼卿瞥了她一眼,勾了勾唇角,“一醒来就不知安分,你是有多垂涎我?”   没想到她一醒来他便来调戏她,沈蕴如脸上不觉一红,再瞧了瞧他,依然是精神饱满的模样。沈蕴如不解,明明使劲的是他,为何累的却是她,难道真的是因为她体质娇弱吗。   她想爬起身,却发现被子下的自己未着寸缕,肌肤滑不溜秋,还遍布的点点红杏。   沈蕴如不禁又想起昨晚,昨晚她倒像不知羞的样子,让他予求予取,把身下的床单抓得一团乱,还在他肩上咬了一排的压印。   沈蕴如眼角瞥见她的睡衣还凌乱地铺散在床头,把被子扯到了肩膀之上,探过手去,拿了睡衣几下穿上了。   穿好了衣服,这才能出来跟他理论了。   她又打量了他好几眼,忍不住问道:“谢小满,你会感觉累吗?”昨夜连续折腾了她三回,她不信他一点事都没有。   谢幼卿却是勾唇一笑,伸手将她拽入怀中,在她耳边道:“鉴于你对我的能耐了解得还不够深入,我觉得我今晚有必要再让你深入了解一下。”   沈蕴如一听,想都没想便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够了,够了。”   他现在讲话是越来越荤素不禁了。   谢幼卿瞧着她这般退缩的样子,却是轻轻一笑。   她又问道:“谢小满,为何你不练武,却也跟练了武一样体力这么好。”   谢幼卿轻抬眼角,闲闲地吐了几个字,“这是天赋。”   好吧,一句天赋就让她无话可说了,她还能不服吗,大约他在这方面也是天才,昨夜跟新婚那夜相比功夫可真是突飞猛进,登峰造极。   沈蕴如忍不住嗟叹道:“天赋这东西跟我从来都沾不上边。”   谢幼卿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愿意分些给你。”   他真是字里行间都在炫耀他的优越感,沈蕴如道:“那倒不用,我若也有这样的天赋,我怕这张床没几天就要散架。”   谢幼卿笑道:“你这张嘴,还真挺损。”   沈蕴如道:“你也不遑多让呢。”   谢幼卿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却是一把将她从床上捞起,抱下了床。   两人一同梳洗穿戴,一块儿用了早饭,之后谢幼卿这个大忙人便要入宫复命去了。   临出门的时候,沈蕴如笑着道:“夫君今晚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做。”   谢幼卿轻轻笑道:“选你喜欢的便好。”   沈蕴如笑道:“我喜欢吃的有很多样,你想吃红烧鱼还是口蘑鸡?”   谢幼卿笑道:“口蘑鸡。”   沈蕴如送他到角门外,一路手牵着手,看着他骑上马,马蹄扬起,在熙亮的日光中跑远了。   只要再等待数个时辰,便又能见到夫君了,爱情并非只有风/花/雪/月,还有财米油盐,人间烟火,每一天都能在家中等待心爱的人回来的感觉真好。   沈蕴如想起昨晚,在过程中时,她还以为夫君想要和她的孩子了,可是完事后,他还是把他留在她身体内的东西都清理干净了。   他声音含了几分歉意,“沈喃喃,我没忍住。下一次不会了。”   沈蕴如有八分困意,闻言清醒了三分,“夫君不想要我们的孩子吗?”   谢幼卿颇有些艰涩地道:“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我……我是想给夫君生孩子的。”   谢幼卿将她抱回床上,把她轻搂在怀,“你还小,再过几年也不迟。”   沈蕴如迷迷糊糊地道:“嗯。我听夫君的。”   夫君不想那么快要他们之间的孩子,她是尊重他的意愿的。但倘若能生一个长得像他的孩子,她会觉得很幸福。   她可以等的,等到他想要一个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傍晚,谢幼卿散衙回来,餐桌上正好端上来鲜香的饭菜,沈蕴如正站在门口候着他,夕阳镀在她倩丽的身影上,仿佛是碎金镶成的人儿一般。   谢幼卿脑中划过从前在书上读到的一句话:“闲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当时并没什么感觉,如今应入景中,觉得真是浪漫之极。   自昨晚之后,谢幼卿果真如他所言,有意节制,只五六日敦伦一回,在最后的关头及时铩羽,事后都给她清理得很干净。   对于怀孕之事,她倒是没怎么放在心上,但他却是问起了,在她告诉他小日子按时来了之后,能明显感到他轻轻松了一口气出来。   沈蕴如已经适应了睿国公府的生活,跟谢幼卿的感情也是胜蜜糖甜,两人志趣相投,日常的相处既有趣又浪漫。   唯一让她心里不安的是娘亲的状态一直没有变好,她的气色依然很不好,请了太医来瞧,却瞧不出什么。   沈蕴如心里天天都为这事而担心,又不好太过频繁遣人去永安侯府问询娘亲的情况,只是自己隔三五天回一趟娘家,每次回来,总觉得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似的沉重。   这一日午后,沈蕴如睡梦之中便觉得心头发慌,像有不好的事要发生一样。   花糕奔到她的床榻边,惊惶来报,“小姐,侯府来人,说夫人快不行了。”   沈蕴如一下子便惊醒了过来,整个人如同被铁锤猛敲了一般呆住,只觉身上血液顿时冰凉,大脑空白一片,心脏重重地刺痛了一下,身子一晃险些要栽倒,她抖着唇,“快备车,我马上过去。” 第82章 正文完结(上) 你还有我   沈蕴如从睿国公府的马车上一路哭到永安侯府, 心里像压了重重的铅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不敢相信, 才三个多月的时间, 娘亲怎么就要不行了呢?   她要失去娘亲了, 她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重要的一个支撑,身体都是虚空的,被无法言喻地悲伤笼罩住了,多么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噩梦一场。   她接受不了, 也承受不了。   沈蕴如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奔到了沈夫人的床榻前, 气噎声嘶地哭道:“娘亲……”   沈夫人面色灰黑,眼角,鼻孔和嘴角都渗透着血丝,但神色却是十分安详,听到沈蕴如的哭声, 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沈蕴如瞧着娘亲这般样子, 心中又惊又痛, 更有一种巨大的恐惧, 她睁大着眼睛,脑中滚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去相信。   沈夫人转头看她, 颤颤地抬起了手, 沈蕴如赶紧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沈夫人微笑道:“喃喃, 不要伤心,娘亲并不觉得痛苦,只觉得心中终于安详平静了,娘亲盼这一天盼了很久了,只有娘亲死了,才能赎清造下罪孽,娘亲只是舍不得你,好在,你有了幼卿,把你托付给他后,娘亲便已经了了最后一个心愿了。”   沈蕴如心痛快要不能呼吸,“娘亲,你有什么罪孽,女儿替你偿还啊,你为何要做这样的事情。”   沈夫人摇了摇头,声音低落了下去,“不要你来偿还,这是娘亲自己造下的,娘亲偿还了,才不会报到儿女的身上,娘亲只希望你这一生都能幸福快乐地活着。”   沈夫人双目失焦地在众人的面庞一一看了过去,“你们不必替我惋惜,这就是我的命,我多活了两年,已经知足了……”   沈蕴如从没这么痛苦过,好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在生生剥离她的灵魂和血肉,“娘亲,女儿不能没有你啊……娘亲!”   沈夫人合上了双目,眼角滑下混着血的泪滴,握着沈蕴如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娘亲!”   房内哭声一片,沈弼捂住胸口,哭得呼天抢地,“夫人,你怎么这么傻啊,你这样去了,让我怎么独活啊。”   沈廷澜和王楚楚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沈蕴如一直握着沈夫人的手不放,直到已经冰凉了,才被王楚楚拖开了。   沈蕴如眼睛肿的如核桃一般,勉力支撑着才没有昏过去,她想知道是怎样的罪孽,才会让娘亲服毒自戕。   原来娘亲早有了寻死之心,却一直都在瞒着他们。   沈蕴如走到沈弼面前,呆滞地问道:“爹爹,娘亲……为何要如此。”   夫人已逝,沈弼不想再瞒着女儿,他默了良久,方哀痛地道:“是我连累了夫人,若我们沈家没有陷入库银一案,便不会酿成今日的悲剧。夫人到苏州建昌侯府去筹款,金家是财力丰厚,但都分在了五个儿子的手中,现银都大都放了出去生息,每个到期的时间都不同,若要筹齐,得等到六月份,夫人自然等不急,于是便想到了时任两江总督的刘恒一,夫人……年少时跟他是有交情的,于是夫人亲自到两江总督督署拜访,向刘恒一借六万两白银应急,等六月份金家放出去的钱收回来,便还给他,刘恒一果然答应了。可夫人没想到,刘恒一为了快些弄到钱借给她,竟打上了剿私盐再走私的主意,这的确是最快来钱的手段,更没有料到赵守益会用兵如匪,造成了五十多位无辜百姓死亡。若这样都还罢了,问题就出在于,夫人其实知道刘恒一是个清官,坐上两江总督的位子也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根本不可能短时间内拿出六万两的巨款来借她,可夫人为了沈家,还是去求了他,便是抱着两江总督总归是有门道的心思,尽管她知道这个门道不可能是正路的,这是她生平唯一一次明知不可为却为之,所以从她开口之后便一直觉得愧疚。案子爆出来后,夫人便觉得是自己间接害了五十多条人命,她一心向佛,从未沾染血腥与杀戮,自是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不可饶恕,整日寝食难安,但为着你的终身大事,夫人还是撑了下来,不让人看出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你成婚之后没多久,夫人整个人便如同垮掉了一样,除了你,好像世上之事都不再能进心里了,我看在眼里,愁在心里,曾与夫人促膝长谈,劝她放下,我以为夫人为了这个家,为了你,迟早会放下,总不至于会走上绝路的,但我万万没想到她还是走了这一步,以死来洗清身上的罪孽,直到今日毒发,夫人才告诉我她这数月来都在偷偷服用水银……”   沈弼说完,仿佛一下子成了垂暮的老人一般,双目暗如死灰,脸上的皱纹仿佛刀刻的一般,无比得深刻明显。   沈蕴如知道爹爹无法接受娘亲就这么离去的事实,她也无法接受……太突然了,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娘亲,她怎么能,这样舍弃他们,瞒着他们,一个人痛苦地背负着对她而言如此深重的罪孽……   原来娘亲听到弹劾刘恒一案子的时候,早就已经崩溃撑不住了,可娘亲还是撑了起来,都是为了她。这两年的时间里,娘亲把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她的身上,几乎天天都陪在她身边,事无巨细地为她的事情操持,不惜苦心谋划让她能快些嫁给谢幼卿。   娘亲究竟是有多爱她啊,才能在撑到她成婚之后才去结束自己的生命。   沈蕴如像失了魂的木偶一般呆呆地坐着,谁叫她都没反应,不吃也不喝,就在沈夫人的床榻边从下午一直坐到傍晚。   直到,谢幼卿行色匆匆地赶来了侯府,大步跨进了房内,一把将她揽在怀里。   她才呜咽地哭出声来,“谢小满,我再也没有娘亲了。”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像娘亲那样疼爱我了。”   “我……”她痛苦得仿佛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谢幼卿紧紧地抱着她,好像要把她嵌入体内一般,他的漆眸仿佛暗夜里的天穹,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深深地道:“你还有我。”   沈蕴如将脸埋在谢幼卿的襟怀里,她泪如泉涌,哭湿了谢幼卿胸前的一整片衣襟。   谢幼卿目光定定地望着窗外,就这样紧搂着她任她哭,也不知过了多久,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谢幼卿柔声道:“先别哭了,回房吃点东西,嗯?”   沈蕴如哭得浑身虚软,谢幼卿将她打横抱起,出了门,往湘桃院的方向而去。   谢幼卿将她抱回了房,抱着她坐在了临窗的炕上,也不说话,只是伸手轻轻地抚着她的背。   沈蕴如的哭声渐渐止住了,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身,谢幼卿拿了细白的绵纸替她擦干了脸上的泪痕,还给她摁了鼻涕。   不一会儿便有丫鬟捧着食盒进来,里面盛着清粥和几样素淡的小菜。   谢幼卿在她耳边柔声道:“吃点?”   沈蕴如摇了摇头,“吃不下。”   谢幼卿没再说什么,就这么静静地抱着她,直到她在他怀里疲累地睡了过去。   谢幼卿将她抱回床和衣躺下。他合上双目,神思却是很清明。   沈夫人的死因,他多少是能猜到的,她选择自戕,实在是令人感到意外甚至于震惊。但对于一个信佛的人而言,不免会把业障和罪孽看得太重,才会走上如此极端之路。   人死究竟不能复生,谢幼卿的心头涌过几分苍凉。   沈夫人对她倾尽所有的母爱,其实令他动容,这是他这辈子都不曾拥有也不会再拥有的情感。   她正在经受失去母亲的痛苦,他仿佛都能切身感受得到,他的心脏也如同被人用手撕扯一般,生生的疼痛。   在他四岁的时候,母亲也是他生命中的天,他从没想过他的天会塌掉,变成一片荒芜。失去母亲的感觉实在是太痛苦了,他用了整整十八年的时间,才走出来。   谢幼卿将她的手裹进掌心里,满心都是对她的疼惜。   半夜里,沈蕴如突然发起了高烧,口中迷迷糊糊地喊着娘亲,“娘亲,我要娘亲……”   谢幼卿起来给她喂水,拿冷毛巾敷在她额头、手腕和小腿上,解开她的衣裳,用温水给她擦拭身子。   谢幼卿的巾栉在她皎白的肌肤上细细地擦拭着,精巧的锁骨,高///耸的雪脯,深邃的腰线……纵然是病着,这副身子依然美的勾人魂魄,他的掌心很快便同巾栉一般温热起来,甚至于还要再热一些。   谢幼卿一整夜皆守在床边,一遍遍地给她更换额上的毛巾,擦拭身体,到了天明,沈蕴如总算开始退烧了。   沈蕴如做了一个又一个跟娘亲有关的梦。   她梦中回到三岁时钻狗洞卡住,被数只大犬狂吠,吓晕过去的场景,之后整整三个月,她每夜睡梦中都会数次惊厥,哭闹不已,娘亲将她抱在怀里,在暗夜里的廊子下走来走去,嘴里哼着儿歌,哄她入睡。每次都要数个时辰的安抚,才能把她哄睡,如此折腾,娘亲每夜只能睡两三个时辰,三个月下来,她瘦了整整一大圈,可娘亲看她的眼神却是那么的柔软温暖,充满了爱意。   接着她在梦中回到了她六岁的时候,她发烧了,烧得很厉害,她嘴里无意识地哼着难受,娘亲守在她床边三天三夜未曾合眼,给她喂水、擦身、换衣,直到她退烧。她醒来看见娘亲疲惫的模样,可娘亲看她的眼神依然是那么柔软温暖,充满了爱意。   梦中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好像娘亲又回到了她的身边一样,娘亲没有永远地离开她……   她伸手紧紧抓住谢幼卿的手臂,欢喜地唤道:“娘亲……”   可是娘亲没有应声,只是含笑看着她,沈蕴如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一眼便看见了谢幼卿狭长的凤眸,他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他的眉宇间有淡淡的倦色,眼中还布着几根血丝,像是是在床边守了她一夜。   沈蕴如感觉自己身子很虚,低头往身上一瞧,她的衣服已经换了。昨夜她在睡梦中,身上内冷外热,睡不甚踏实,迷迷糊糊中只觉得有人在给她擦拭身子。   沈蕴如心中被柔软的情绪填满,却也心疼他,“谢小满,你照顾了我一夜,累不累?”   谢幼卿淡淡道:“不累。”   可是一醒来,娘亲已经离去的悲伤又涌上了心头,她要去见娘亲,刚想要起身,却被谢幼卿的大掌按住了肩膀,“先躺着,你需要休息。”   沈蕴如的眼圈立马便红了,“我要去再看看娘亲……”   谢幼卿道:“好一点了再去。”   沈蕴如悲伤得不能自己,豆大的泪珠从眼中滚落,她缩在被子里,哭得浑身发抖。   谢幼卿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漆眸暗得没有一丝光,他掀开被子,躺在床上,伸手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秀发上。   他的口吻很淡,像在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其实,我很早就没有娘了。”   沈蕴如果然止住了哭声,她仰头,怔怔地看他,“怎么会……”   谢幼卿道:“你应该能猜到,徐贞跟我之间有一段伤痛的故事吧。”   沈蕴如点了点头。他愿意告诉她了么?   “其实,徐贞才是我的亲娘。”   沈蕴如心脏重重地一跳,呼吸仿佛也顿住了,一时间思绪如麻,难以置信。   徐贞怎么可能是他的亲娘,他的亲娘不是谢夫人么?她原本只是猜测徐贞或许是他从前走失的亲姐姐,毕竟他们身上有相似的香气,他曾经伤害过徐贞,所以见了她之后,他才会如此自伤。   倘若徐贞是他的亲娘,这背后究竟发生了怎样复杂的故事,他的人生又经历了怎样的巨变?他为什么见了他的亲娘要如此自伤?   谢幼卿继续道:“其实,徐贞也不叫徐贞,这是她借用了别人的身份,她真实的身份是宫里“已故”的皇后娘娘。”   沈蕴如震惊得不可名状,她抖着声音道:“难道你是……”她不敢说出她猜测到的身份,实在是太震慑人心了。   谢幼卿很平静地道:“嗯,我曾经的身份是太子。我在四岁之前,都生活在深宫里,身边服侍我的都是太监,我的身份很尊崇,从小就有了唯我独尊的意识,说的话都是命令,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但我在宫里不会有朋友,只有臣子和奴才。”   “父皇朝政太忙,很少时间陪伴我,每日陪伴我的都是母后,那个时候,能令我产生的最亲密的情感只有母后一人,她就是我世界里的全部,所以当她抛下我的时候,我感觉我的天都崩塌了……”   接着,他把徐贞抛弃他的那段过往全都告诉她了,她方明白,他遭受过的痛苦是她的百倍,他失去的东西亦是她的百倍。   原来,他一贯的孤高傲世,纡尊降贵的模样,是因为他原本的身份是真的很尊贵。   她一直以为他得天独厚,命运比谁都好,从未遭受过挫折和打击,却不想,他早已经从天上狠狠摔落到凡间,但他却没有把摔落变成陨落,并凭着自身的才干把落差降低到最小。   哪怕他不再是宫里唯我独尊的太子了,他依然可以一路登顶,成为人臣之极。   有些人,他生来就是天穹中最亮的那颗星,只能让人间万众仰头看。   沈蕴如心中油然生出敬佩,她一直以为她已经够坚强了,却不想他比她还要强大万分。   多么荣幸,他成为了她的丈夫,可以为她撑起一片天。   可是,纵然敬佩,还是会心疼的,若不是徐贞出走皇宫并抛弃了他,现在坐上皇位,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的那个人便是他了。   若他当了皇上,一定可以把天下治理得蒸蒸日上,万民安泰。   他一定是恨徐贞的吧,他那么高傲得不可一世的人,是不容抛弃的。可是他恨徐贞,为什么要朝自己划刀子。   沈蕴如默了好一会儿,说道:“谢小满,你现在还恨徐贞吗?”   谢幼卿将她的手握在手心,说道:“我已经放下了。”   他手心的温度一下子便爬上了她的心头,把她整颗溢满悲伤的心都暖和了起来。   她不禁问道:“什么时候?”   “你在苏州面馆朝我笑的时候。”   沈蕴如心中感动不已,她突然明白他为什么恨徐贞却要朝自己划刀子了,因为在此之前,徐贞都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他无法去伤害她,便只能伤自己,跟徐贞做了了断。   他其实是一个很专情的人,是她走进了他的心里,取代了徐贞的位置,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唤他的名字,“谢小满……”   谢幼卿深深地看着她,又道:“你知道先帝临终召见我时都说了什么吗?”   难道先帝已经认出了他是他的儿子?沈蕴如怀着强烈的好奇,定定地望着他。   谢幼卿脑中涌起那天跪在先帝榻前的画面。   先帝面色灰白,气若游丝,可抓着他的手却仿佛把垂死之前挣扎的力气都用上了,“小满,知道你原来还活着,朕真的欣喜若狂,可你跟朕父子失散多年,朕深感痛惜,你始终是朕最爱的儿子,朕已经拟好了遗诏,恢复你太子的身份,朕驾崩之后,皇帝便由你来做。”   他心里没有丝毫波动,十分平静地拒绝了,“臣惶恐,天下大局已定,不可再生动荡,否则对万千臣民都是不可承受之重,承蒙皇上信任,臣愿竭尽所能,尽心辅佐太子做一个英主明君。”   先帝长叹一声,“你天纵英才,强过颐儿百倍,你若当了皇帝,才是天下臣民的福祉。”   他答道:”臣惶恐。”   先帝露出深深的失望之色,“你真的不想享有这天下?”   他答道:”臣惶恐。”   “你就不愿再叫朕一声父皇?”   他没有应声。。   先帝眼角滚下两行清泪,“罢了罢了,都是朕造的孽,朕如今气数已尽,小荻应该盼朕的哀诏盼了很久了。”   “小荻……”先帝念着小荻的名字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谢幼卿收回思绪,颇自嘲地笑了一下道:“他说,把皇位交给我来坐。但我已经不再想要了。”   沈蕴如心中涌过难言的滋味。   “我出了宫,发觉宫外的天地是那么广阔,我想去哪里便可去哪里,没有一群太监整天像条尾巴似的跟在我后面,日常生活也不必再严守等级,用着专属明黄色的东西。紫禁城有着九千多间金碧辉煌的宫殿,百姓以为是天底下最富贵的地方,实则不过是金丝囚笼而已。天子没有私事,所言所行都要求有君王的威仪和尊严,一举一动都被臣僚关注着,看似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实则都冲不出祖制的重重限定,那只是个活着的祖宗,并不是个人。”   “像我现在这样多好,我既有权,又有自由,倒是应了我的名字,人生不求太满,小满便是圆满。如今有了你,我觉得我的人生算是圆满了。”   谢幼卿抚了抚她的头发,柔声道:“我不做皇帝,才可以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嗯,他不做皇帝,便可以不必三宫六院,一辈子只属于她一个人。   她要振作起来,不能一味地沉湎在失去娘亲的悲伤里面。她还有他,他们的心是连在一起的,她不能让他因为看见她悲伤而难过。   两人紧紧相拥,感到彼此的心从未有此刻这般贴近。   七天后,沈夫人安葬,看着娘亲的棺椁下到墓穴里,被铲子掩上一堆堆的黄土,沈蕴如还是禁不住,哭得撕心裂肺,几次摇摇欲坠,是谢幼卿一双手在背后牢牢的扶住了她,她才撑了下来。   自此后,谢幼卿每日散衙后皆早早回来陪她,休沐之时则带她去西山度假。大约三个月后,沈蕴如总算在谢幼卿的陪伴下渐渐走了出来。   这一日休沐,谢幼卿和沈蕴如刚从西山度假回来,便接到了弘亲王府的请帖,邀请他们夫妇二人参加半个月后弘亲王五十五周岁的寿宴。   弘亲王如今大权在握,在朝中煊赫非常,寿宴自然是大大操办了一番。 第83章 正文完结(下) 像爱生命一样爱你……   寿宴设在弘亲王府的大花园里, 京中的侯门公府和朝中的臣僚皆受邀参加。   沈蕴如身为谢幼卿的妻子,前些日子便已经着手接管了他身边大大小小的事务,谢幼卿一并把园的账务也交给她打理了。   沈蕴如翻开园账册的时候, 真是瞠目结舌, 她的夫君原来竟是惊天巨富, 资产遍布天下。   在江南和闽南一带有十数座茶园, 主产的龙井和乌龙销往京城,便占了京城各大茶行百分之三十的生意。   还有云贵川等地数个大酒厂, 酿造的酒在全国各地都十分畅销。   在徽州还有两座林场,所产的木材正好迎合了近些年京都大肆修建园林和宅邸的时机。   …………   还有京都风靡的几家首饰铺和制衣坊, 以及众多的田地庄子就不消提了, 关键是在翼东一带还有一座铁矿山。   单看这处矿山每年获利的数额, 都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数字。   沈蕴如且不问他何时做起了这么大的身家,但却问起了这座矿山, 因为这非有钱就能办到的事。   谢幼卿很诚实地告诉了她, 先帝在把园赐给他的时候,便把这座矿山一并赐给了他。   沈蕴如惊叹,果然是皇帝的亲儿子, 哪怕在民间生活, 也依然有千万倍于普通人的财富。   沈蕴如想了想道:“谢小满,这么多财富, 我们几十辈子也用不完,不若每年我们皆把它捐出三分之一来帮助有困难的人吧。这世上,富者总是少数,贫弱者才是占了大多数,他们整日为生计奔波,却依然家贫没有积余, 一场灾祸便可能陷入绝境,甚至于卖儿鬻女,若能施出援手,让他们有衣可穿,有饭可吃,骨肉不会分离,我觉得是一件很有成就感也很有意义的事情。”   谢幼卿喜欢赚钱,但对于花钱,其实并不大有兴趣。以前这么多钱,他都是把它投进去继续扩产,钱便越滚越多,最后变成在他脑中的一长串数字,也仅是数字而已,他天生情感便有些淡薄,很少跟贫弱之人共情。他的妻子有如此美德和胸怀,自然是令他心悦。   他勾唇一笑,“都依你。沈大善人。”   弘亲王的寿礼,自然也是由她来筹备。她向谢幼卿打听了弘亲王的喜好,知道弘亲王最是喜欢书法。   沈蕴如心念一动,很快便有了想法,她夫君书法造诣极佳,被推为天下第一,是无价之宝,送夫君的墨宝就是最珍贵最雅致的寿礼。   于是沈蕴如让谢幼卿写了九本祝寿的扇册,与一柄镶金玉如意一同放在紫檀木托底的玻璃盒子中,寓意九九如意。   到了寿宴那天,沈蕴如与谢幼卿自然又穿了相似颜色的衣服,且衣料和纹样都一样,让裁缝特地赶制出来的,她穿藕荷色灵芝如意麒麟纹缎绣袄裙,他穿紫棠色灵芝如意麒麟纹缎绣袍子。   两人一穿出来,底下的丫鬟皆赞叹不已,盯着他们目不转睛地看,她们从来没见过别的夫妇这般穿过,简直太登对太像神仙眷侣了。   弘亲王府里里外外早已张灯结彩,布置得富丽辉煌,在后花园的存菊堂和锦华堂摆了整整五十五桌寿宴,存菊堂和锦华堂对面的戏台上,又搭了两座大戏台,请了五个戏班子轮番唱戏。   入园的广厦内设下大桌案,桌上铺了五福捧寿缎绣红毯,将宾客献上来的寿礼皆摆在上面。   沈蕴如和谢幼卿一进了王府,便觉京城声色,尽皆荟萃于此,达官显贵,齐聚如云,仿佛比赶集时的街市还要热闹。   弘亲王的贴身小厮早候在门边,为他们引路。   因着宾客身份有高有低,故而坐处也是不同的。王公重臣坐于存菊堂,六部九卿官员则坐于锦华堂。   进了花园的月亮门,小厮便引着他们去了存菊堂。   沈蕴如一抬眼,便看见广厦内的大桌案上摆着他们送出去的“九九如意”寿礼,且是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可知他们的寿礼十分得弘亲王的珍爱,在堆山码海的寿礼中,拔得了头筹。   弘亲王妃喜欢菊花,如今又是菊花盛开的季节,故后花园里,植了许多菊花,望之蔚然成海。   等到了存菊堂,那菊花景象又更为壮观了,只见堂前用木支架搭了一个九层的菊花塔,塔上摆了几百盆的菊花,千百朵菊花缤纷绽放,五彩斑斓,令人叹为观止。   弘亲王和弘亲王妃坐于堂前的主座上,两边的坐席上已经依序坐了京中的三位亲王和王妃以及内阁的阁臣,而弘亲王旁边第一个坐席的位子却是空着。   谢幼卿和沈蕴如进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都落在他们两个的身上。   夫妇二人便被安排在了弘亲王旁边的坐席上。这便说明,谢幼卿在弘亲王心中的地位,已经超过了京中的众位亲王了。   弘亲王也是第一回 见沈蕴如,果然觉得眼前一亮,幼卿的妻子韶颜雅容,娇婉灵秀,绝非那些庸脂俗粉可比,甚至于把他的一众绝色美姬也比下去了。   沈蕴如第一回 见弘亲王,只见他穿大红色蟒纹妆花袍子,生得龙眉凤目,威仪风采,坐于他身旁的弘亲王妃身穿月白苏绣缠枝菊花袄,葱绿妆花蟒裙,生得温婉端秀,但到底是显年纪了,一双眸子沉静无澜,真有人淡如菊的气质。   弘亲王跟谢幼卿如今是朝堂上的盟友,两人政见一致,都在大力推行新政,关系倒比从前跟亲昵了。   当着这么多王公大臣的面,弘亲王偏过头去,在谢幼卿的耳边笑道:“子溶,你的眼光果然是高,怪不得你从来不去瞧一眼我的那些绝色美人,原来令夫人才是真绝色。令夫人一出现,那幅《海棠美人》都逊色了,你小子竟然抱得了京中男子的梦中女神,艳福不浅。”   谢幼卿修长的指尖摩挲着细瓷茶杯,轻轻一笑道:“幼卿眼中,的确只有夫人是绝色。”   弘亲王哈哈笑了起来,将戏单子递给了谢幼卿,笑道:“子溶,你点一出?”   谢幼卿接过,看了一眼,却将戏单子递给了沈蕴如。   沈蕴如眼波一动,嘴角含着笑意,点了一出热闹喜庆的《群英会》。   弘亲王看在眼里,又哈哈笑了起来。   等这一出戏唱罢,寿宴便开始了。寿宴的主桌,正是摆在蔚为壮观的菊花塔之下。王府管家指挥着一众丫鬟雁翅般地上酒上菜,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   沈蕴如跟着谢幼卿一块儿坐下来之后,不知为何,左眼皮忽地跳了一下。   但意外的发生总是那么突然,两位丫鬟捧着托盘端上羊肉锅子菜时,脚突然崴了一下,手中的羊肉锅子菜便摔在了菊花塔上,羊肉锅子下面点的炭火滚落了出来,落在菊花盆里。   就那么一瞬间,在席上的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轰隆一声,菊花塔上的菊花盆一个个的炸裂开来,迸发出巨大的火光。   沈蕴如怔住了,眼看菊花塔的支架烧断,顷刻间倒塌,一堆火球一般的花盆朝主桌上的所有人砸了下来,她脑中根本就不知怎么反应,只惊恐地闭上了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在众人都吓呆的时候,谢幼卿却几乎在一瞬间反应了过来,猛然扑倒在她的身上,抱着她滚落在桌子底下,将她整个儿地护在了身下。   “轰隆―轰隆―轰隆―”   数百个菊花盆纷纷炸裂,砸落了下来,火光冲天,主桌砰的一声也塌了,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和痛苦的哼声,地上淌着一片血迹朝她蜿蜒地流了过来。   但是她并不觉得疼,也不觉得害怕,因为他将她护在身下,仿佛在她身上长出了一层坚硬的躯壳,她好担心,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但四周已经烧起熊熊烈火,浓烟滚滚,呛得她说不出话来,她只能伸出手紧紧的握着他的手,倘若今日一定得死,能死在他的怀里,她不会觉得有遗憾。   谢幼卿用劲掀开压在他们上面的桌板,扶起她往旁边的一个假山石洞里走去,这时忽然又有数个花盆掉落下来在空中炸开,谢幼卿带着她往草地上猛地一扑,她感到耳边响起巨大无比的炸裂声,后脑一阵疼痛,便晕了过去。   ………………   沈蕴如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小小的暗室中,地上冷冰冰的,壁上燃着几根壁烛,带来微弱的光亮。   她下意识的唤他的名字,“谢小满……”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她望向四周,没有看到他,心中顿时便慌乱起来,心脏直直地往下坠,他不会出事了吧。   她想起她昏迷前的那一幕,他扑倒在她的身上,花盆在她身边不到一尺的地方炸裂了。   在如此生死的关头,他却不顾自己的性命,用血肉之躯为她抵挡爆炸的花盆。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过来,什么才是真爱,真爱是可以用生命护你周全的炽烈,那些山盟海誓、甜言蜜语在那样的生死关头显得多么的遥远和空洞,只有他用血肉之躯为她挡炸弹是最真实的,永远铭刻在她骨髓里的深刻爱意。   他像爱生命一样地爱她。   倘若他出了事,她一定也不会独活的。   她怕得要命,哭出声来,嘶喊道:“谢小满……”   她要去找他,她一定要找到他,不然她一刻都无法安心下来。   沈蕴如出了暗室,发现自己又进了一间暗室,她不住地在暗室之间穿梭,像没头的苍蝇一般,完全失了方向,根本找不到谢幼卿在哪里。   她急得不行,不住地叫着他的名字,一遍遍,可是都没有回应。   沈蕴如开始崩溃地哭了起来,“谢小满,你说过,只要我叫你的名字,你都会出现的……”   “谢小满……”   “夫君……”   “你在哪里?”   “你还好吗?”   “夫君……”   可是她在像迷宫一样的暗室里迷路了,不仅找不到他在哪里,也找不到出去的地方。   沈蕴如一直哭着喊他的名字,在迷宫里不停地找他,仿佛要把身上所有的力气都用干才肯罢休。   沈蕴如跌跌撞撞地走着,哭喊道:“谢小满,我数到八百,如果你没出现,我就再也不相信你了。”   “一、二、三、四、五……”   “五百九十九、六百零一、六百零二……夫君,你说好要会一直在我身边守护我的……”   “七百九十五、七百九十六、七百九十七、七百九十八,七百九十九……”   她筋疲力尽,眼神灰暗了下去,数到七百九十九的时候,前方长廊的地上出现一个长长的人影,谢幼卿从一个暗室里转了出来,在幽暗的烛光中,他的身影却仿佛落满了神祗一样的光。   沈蕴如双眸闪着泪花,用尽身上的力气奔了过去……   “谢小满……”   沈蕴如扑在他怀中,伸手紧紧地抱住他,仿佛不抱紧他他就会消失一样。   “嗯。我在。”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的身上有些凉,沈蕴如心口一跳,抽回手,发现两只手都染满了鲜红的血迹。   沈蕴如的心揪成一团,又哭了出来,“你受伤了,流了好多血……”   谢幼卿目光深凝着她,“都是小伤,不要紧的……”   沈蕴如察看着他的伤势,“你伤哪里了?”   他很平静,仿佛一点也不疼似的,“手臂,后背。”   沈蕴如就着昏暗的灯光,看见他的衣袍上染了一大片深色的血迹,心中像被刀割了似的,崩溃地哭道:“这哪是小伤,呜呜呜,谢小满,我好害怕,你千万不能有事,不然我承受不住的。我们快出去吧,我要给你唤太医过来治伤,马上就去……”   她拖着他的手慌乱地往前走。   谢幼卿却是站住了不动,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在她耳畔柔声道:“不要紧的,你让我抱一会儿。”   谢幼卿虚弱地靠在墙壁上,伸手抱着她,就这样静静地抱了她大概半柱香左右。   两人刚经历了生死劫难,此刻只有紧紧地抱着对方方能体会劫后余生的珍贵。   沈蕴如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渐渐地压了过来。   谢幼卿气息有些弱了下来,“沈喃喃,你扶着我,我带你出去。”   “嗯。”   沈蕴如扶着他,走过一个又一个的暗室,一步一步走上长长的阶梯。   这仿佛是沈蕴如觉得此生走过最长的阶梯了。   终于走上了最后一级台阶,面前是一道石门,严丝合缝地关闭着。   沈蕴如看向了他,心中不免产生几分疑惑。   谢幼卿从怀中取出一枚圆形的团龙玉佩,将它嵌入墙上壁瓶的镂空中,石门便缓缓地打开了。   沈蕴如扶着他从石门出来,目露惊诧,这儿竟然是他的外书房?   书房内银烛高烧,将室内照得通明。   她看向他,“谢小满,这……”   谢幼卿淡淡道:“园的地下是一座迷宫。”   沈蕴如扶着他到书房的榻下躺了下来。   银亮的烛光下,她看见他身上紫棠色的衣袍都被暗红色的血液浸湿了,望着触目惊心。   沈蕴如浑身发抖发冷,眼中涌出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他伸手抚她的头发,“别怕,我不会死的……”   她撇开视线,失了魂似的站起身,“我去唤太医……”   谢幼卿伸手拉住她,“不用,我已经吩咐人去了,太医半柱香之后便会过来。”   沈蕴如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让我看看你的伤。”   谢幼卿嗯了一声。   沈蕴如抖着手,解开了他的衣袍,露出了中衣,比方才更令人触目惊心,雪白的中衣上染满了暗红的血液。   再解开中衣和里衣,沈蕴如看见他的右手臂和后背一片血肉模糊。   沈蕴如伸手捂住嘴,心痛得快要窒息过去。   她多么希望伤的是她,她不想让他因为护她受了这么重的伤。   她多么希望眼前的这一切不是真的,她觉得快要承受不住了,身上彻骨的冰冷,从未这么冷过。   她泣不成声,“你都是为了我……”   谢幼卿伸手去抚她的脸,深深地道:“沈喃喃,你就是我的命。”   听他亲口这样说出来,沈蕴如感觉自己的心脏和肺腑都缠绵着一腔热烈的爱意,蔓延至筋骨血脉,仿佛要把她融化,“谢小满,你也是我的命,真恨不得伤的是我……”   谢幼卿的掌心移至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脑袋往下压,他便凑了上去,开始热烈地亲吻着她。   两人吻得很忘我,仿佛生命里都只有彼此,此前发生的一切都是虚幻,只有他们之间的爱才是真实的,可以恒久地延续下去的。   半柱香之后,太医来了,细细地察看了谢幼卿的伤势,虽没有伤及脏器,但受伤面过大,且失血过多,还是有一定的危险,须得好好治理,观察一天,方能确定脱险。   太医给他清理伤口便清理了三四个时辰,又细细地敷了药,再包扎好后,天便已经大亮了。   沈蕴如将太医请到客室休息,之后便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几个时辰之后,谢幼卿果然发起了高烧,沈蕴如给他敷冷帕子,擦身,滴水未沾,粒米未进,整整在他身边守了两天两夜,他的烧才退了下去。   次日傍晚,谢幼卿才悠悠转醒。   沈蕴如一边笑一边哭,“谢小满,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不会再有事了。”   谢幼卿的双眸熠满神采,微微一笑道:“我说过的话都会做到,我会长命百岁,守护你一生一世。”   沈蕴如杏眸亮闪闪的,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相信你。我们会相守到白头。”   谢幼卿看她眼下一片乌青,神色疲倦,便说道:“沈喃喃,我饿了。”   沈蕴如欢喜道:“嗯,厨房已经做好了,我马上让人把早晚饭端上来。”   沈蕴如说完便轻轻地击了击掌。在门外守候的淡清听了很快便把晚饭送进来了,搁在床头的小桌子上。   沈蕴如盛了一碗碧粳米粥端在他面前,眉眼笑得弯弯的,“谢小满,我喂你。”   谢幼卿笑道:“你先吃饱了再来喂我。”   沈蕴如这才发觉自己的肚子早饿得咕咕叫,她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先吃才能让肚子不再闹“空城计”。   沈蕴如刚吃完,舀了一勺子粥正要喂他,淡清却在门后轻轻敲了敲门。   谢幼卿淡声道:“进来。”   淡清瞧了一眼沈蕴如,谢幼卿道:“你直说无妨。”   淡清道:“弘亲王重伤不治,已经在一个时辰前薨逝了。”   谢幼卿嗯了一声,平静得无一丝波动,好像对这个消息没有一丝意外的样子。谢幼卿此前筹划弘亲王入朝辅政,便是用卦象算到他会中道崩殂,倘若他起了揽权的心思,也不会威胁到幼帝将来的亲政,但没想到他的死竟然会发生在他五十五岁的寿宴上,果真命运之事总是无常,,令人唏嘘不已。   弘亲王辅政这数十年来,其实是忠于王朝一心为国的,所以他以这种惨烈的方式而死,令他心中涌过几丝苍凉和惋惜。   淡清退了下去。   沈蕴如一怔,前天的意外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了,好好的菊花盆怎么会像炸弹一样爆炸,她觉得定是有人在蓄意谋害,且谋害的手段恶毒无比,想致主桌上的所有人于死地。   谢幼卿看出了她的心思,说道:“等我吃完便告诉你。”   谢幼卿倒也颇享受沈蕴如的喂食,慢慢吃完后,便告诉了她她昏迷后发生的事情。   弘亲王寿宴发生爆炸后,主桌上的一众王公大臣皆身负重伤,谢幼卿因为反应够快,只是护着沈蕴如才受的伤,所以伤得不算太重。   当时整个寿宴已经乱作一团,潜伏在暗处的蘩轿涝绮痘窳怂的眼神示意,偷偷将昏迷的沈蕴如拉进花园里那座通往地下密室的假山石洞里,再送到园的地下暗室。   他自己则撑着留在现场善后,令王府侍卫将受伤的王公大臣送至客室,急请太医前来医治,令王府侍卫将王府管家奴仆等所有人看管起来,不得离开王府一步。   再令受惊的众位宾客回去修复情绪,调查结果未出之前,不得散布弘亲王寿宴爆炸的消息和谣言。   谢幼卿安顿好这一切后,才从弘亲王府出来,去了长安街一处民宅,里面有另一条通往园的地下密道,他便下了密道来找沈蕴如。   沈蕴如听完后久久没有出声,这样的意外和灾难实在太令人后怕了,好在,他们大难不死,还拥有着劫后余生。   沈蕴如心中充满着感恩和庆幸,也愈加珍惜着眼前人。   用完餐,谢幼卿目光深凝着她,柔声道:“你累了两天两夜了,上来跟我一块睡。”   “嗯。”沈蕴如甜甜一笑,爬上床,翻身到他的身后,掀开被子,伸手揽住他的后腰,几乎头一沾枕头便睡了过去。   谢幼卿伤势稍稍好些后,沈弼在刑部很快也将弘亲王寿宴爆炸案查清楚了。   原来,这个案子的幕后黑手正是许太后,王府花园的管事张嬷嬷是她儿子宝亲王奶娘的亲妹妹,因着这层关系,许太后命宝亲王的奶娘暗中活动张嬷嬷,许以重利和事成之后给她儿子安排高官肥差,指使她在菊花塔的花盆里埋了秘制的炸药,只待寿宴上一举炸死了弘亲王和谢幼卿,她便可以重新出政,将天下大权握在手里了。   这是许太后的最后一搏同时也是报复,但她的最后一搏还是失败了,案子审出来后,许太后便被谢幼卿秘密赐死于慈宁宫。   弘亲王薨逝,首辅尚任年老体衰,谢幼卿成了大雍朝的实际掌权者。   在沈蕴如的精心护理之下,谢幼卿的伤势恢复得很好,等伤口愈合后,还是不免留下了一些疤痕,虽不算深,但也颇为明显。   每每两人在床上,彼此坦诚相见的时候,沈蕴如总是会忍不住用手指轻轻地触摸他手臂和后背的疤痕。   每一条疤痕都是他爱她如生命的勋章。   仿佛一辈子都刻在了身上。   至死不渝。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