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门女儿香》全集 作者:阿姽姽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第一卷、兴风作浪 楔子 “花芷你个贱人,今日我花九哪怕堕入黄泉,成为厉鬼,也与你不死不休,早晚要你血债血偿……哈哈哈……” 寒冬,大雪时节。 凄厉的冷风呼啸过素白的天地,任凭如何冷冽如刀,也吹不散这句句怨毒似血的诅咒,深入肺腑的仇恨,浓烈到令人窒息。 花九被两个身材彪悍的玄色短衣汉子背剪双手地压制在雪地里,动弹不得,胭脂粉的素纹襦袄一点一点被雪水浸透,呈现一种视觉上让人绝望的暗红,无孔不入的冰寒渗进衣衫里,肌肤便是已经冷得麻木了,但心上的冷恨却足以毁天灭地。 她即使被压在雪地里,四肢禁锢,也高昂着头,小而尖的下巴倔强地扬着,杏仁大的眼眸,极淡的瞳色,由下而上睨着面前身披大红色狐毛滚边斗篷的花芷。 纷扬的雪花飘落,大片大片的和白纸一样,间次落在烈红如火的斗篷上,银白之中的一点红,明艳的就动人心魄。 妖娆的唇线勾起一丝的弧度,花芷揣斗篷下的双手抱着暖手炉,一阵一阵熨烫的暖意上袭,舒服得让她眯了眯眼,那双几乎和花九生得一模一样的眸子,眉眼的讥诮明晃晃得像尖锐的刀光,能割地人体无完肤。 “你做人都斗不过我,何况是做了鬼以后。”黄莺出谷的声音轻吐出的却是满满的嘲讽和不屑。 花芷高高在上地看着脚下狼狈的花九,胸腔中的无边快意肆意蔓延,十多年的争斗,她的嫡亲姐姐啊,如今在她脚下完败,连反抗的机会也没有,宛若宿敌最后的对决,今日之后,花家花九将不复存在。 “啧啧,真可怜哪,花家嫡长女,被自己庶出妹妹抢了上好的王侯姻缘,被逼嫁给傻子不说,现在还被夫家背叛,就和你那死鬼娘一样,真是短命相!”说着,花芷勾起的嘴角笑容扩大,眼眸深沉阴翳如墨。 怒极反笑,花九薄凉的唇畔绽开嚣艳至极的蔑视,“你以为你能好到哪去,不过是被花家和花业封卖给王侯,得了个好价钱而已,他日,你价值殆尽,我的今日便是你的明日。” 明明已经输得一败涂地,却还能朝着她做出如此轻视的神情,花九淡色瞳孔中的沉静如水彻底激怒了花芷,她声音尖利地喊起来,“我今日就让你死的明白,当年,如若不是花家肖想你娘玉氏家族祖传的花香调制配方,玉氏能是正妻?你能是嫡女?明明是我娘先以正妻之礼入的花府,凭什么她便只能为贵妾?我就只是庶女出生?不过真可惜,你娘被逼迫到死都不肯交出调香配方,所以你的姻缘才会顺利被我窃取,你们早就已经是被花家所厌弃的棋子啊。怎么样?愤怒么?这些才是开始呢!” 说到这里,花芷顿了一下,她伸手理了下鬓角的碎发,便有一股奇特的馥郁蜜香,幽幽得随着她的动作四下飘散,融进雪片里,纷纷扬扬,恍若她站立的方寸天地都在这种香味的笼罩下,而她便是这幽香的仙子,只这一刻,她便美得不可倾城。 身带异香的花芷在花九面前蹲下,直视她,无比清晰地道,“想不想知道,你娘一直珍藏的玉氏花香配方在哪?我告诉你,就在她留给你的嫁妆盒子里,你出嫁之时被我找到的,拜那配方所赐,我如今已是大殷国屈指可数的专调花之香的大家,现在,不是我依靠花家,而是花家必须得借我的势。” 淡色瞳孔收缩如针,体内一直倔着的最后一丝力气也流失,躺在雪地里,花九从未想过,原来真相是这般让人愤恨怨毒。 花业封那个无情无义的男人宠妾灭妻,她是早便知晓,为此,她怨恨过,将最后一点血脉亲情消磨殆尽后,她便只当那个男人不是她父亲。 母亲教她调香之术——那是专调香中王者的花之香,日后念起,那段学习的时光居然是她一生中最为快活的日子。想来,她竟从未问过娘亲这调香之术从何而来,以至于现今才知道母亲是早就为她备下一生的荣华 她堪堪只学会调香皮毛的时候,娘亲突然逝去,整个花家的人都对她说,玉氏是病逝的,实际她知道,娘亲其实是被花芷的娘——一个贱妾害死的,但却从来不曾想过一个妾,如若背后没那个男人默认点头,怎会有天大的胆子敢向一房主母动手。 那个时候,她期望过那个冷漠寡情的男人能替母亲申诉公道,然而他只夺走母亲叮咛她务必保管好的嫁妆盒子。 她一直在花家不争不抢,以为等着出嫁郡王府便能摆脱花府桎梏,谁想,被恶意构陷失节,被窃取姻缘,被逼嫡代庶嫁,嫁给傻子为妾,这一切的一切,他们终究是不肯放过她。 “是不是恨的想死啊?”花芷尖锐的指甲掐着她的下颌,“谁叫你这么不安分,嫁给傻子就安心伺候公婆便罢,竟还种出稀世金合欢,色泽金黄明艳纯正,花香清雅,栽种出来也就算了,本也是调制花香之用,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妄图凭借此花引得那人注意。” “你怕了?你在怕什么?”花九舔了一下唇边的雪,冰冷刺激她的口腔神经,顷刻,淡然的藐视从她骨子里散发出来,“还是你资质有限,我娘的花香配方你根本就学不会,怕那人在调香大赛上识破你的浪得虚名!” “闭嘴!”花芷化着精致烟霞妆的脸青白起来,发髻上的金步摇摇曳地混乱,她恼羞成怒地挥手,一耳光刮在花九脸上,“我能抢了你的姻缘,抢了你的配方,这次我一样能抢你的金合欢,那人的赏识也只能是落在我花芷大家身上。” 说起那人,花九便轻笑出声,心口却划过丝缕的抽疼,没人比她更了解那人是如何的天性薄凉,他要金合欢,她便种出给他,她以为他们虽然是以交易之名,但至少她可算他的半个知己,那些个席坐品茗静望听琴的日子,她不会弄错那人眼中对她毫不掩饰的欣赏。 如今,金合欢已出,然而那人呢?不闻不问是不是代表她的价值殆尽呵? 她与他,终究只能是交易一场啊! 摇头甩掉脑中那人的影子,心底那点刹那的抽疼也瞬间被报复花芷的畅快所替代,看着花芷此刻的气急败坏,花九知道自己说准了,从小,自己这庶出的妹妹便是琴棋书画只通琴一,其他便是一窍不通,更别说调香,让她勾搭男人那倒是无往不利,“你得不到金合欢,花芷你就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花芷眼神恶意狠毒,她缓缓起身,像是施舍般看着花九笑,“碧荷,出来。” 话落,踩在雪地上悉悉索索的声音及近,身穿姜黄色短襦,绣淡粉色荷莲百褶裙的纤细女子出现在花芷身侧,垂手低头毕恭毕敬地道,“姑娘。” 碧荷,碧荷,她一直视如姊妹的贴身婢女,原也是背叛她的其中之一么? “你种出的金合欢,碧荷也会,你说我能否得到?”此刻花芷很享受花九脸上的表情,不可置信,绝望透顶,都让她心底轻飘飘的几乎成仙,“你想不到吧,你的陪嫁丫头,贴身婢女,你毫无保留地传授她栽种之法,最后,她却是我的人,花九,你这一辈子,都是在为我做嫁衣……哈哈哈……” “所以,即使我远离京城,你也知道我栽种出了稀世之花,设下这般陷阱,让我跳进来。” “还不笨,但是知道的晚了!”花芷笑得杏仁眼眸弯弯,唇角浅现甜美的梨涡,她抚了下眉心花钿,眉眼之间带着春风得意的妩媚。 花九并未答花芷的话,她只看着碧荷,眼也不眨,淡色的瞳孔看不出任何情绪,“我自问待你如亲姊,果然养不熟的终究白养。” 碧荷纤细的身子不明显地僵了一下,清秀的面容在纷落的雪间模糊不真切。 “花芷,我在黄泉路上等你,终有一日,你的下场会比我更惨烈。”说完此话,花九眸色清亮深邃,比常人都微翘的唇尖一点,薄凉的唇际便是璀璨如晨星的耀眼笑靥,然后,她嘴一张,便欲咬舌自尽。 “不准她自尽!”花芷尖利的声音传来。 花九只觉下颌一疼,满嘴铁锈般的血腥味,那一咬,却是没彻底便被一玄衣汉子卸了下巴。 极淡的瞳色崩出迸碎的仇恨,花九死盯着花芷,殷殷滴落的血液从嘴角而下,染红薄唇,宛若胭脂。 “花九,你想死?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花芷的神情终于癫狂到了极致,一种肆意的报复快感夹杂着得偿所愿的狰狞,让精致妆容的面颊扭曲,在长年的嫡庶争斗中,她的心理已然变态,“这个女人,赏给你们玩,记住,必须玩死了!” 一字一句地吐出无比恶毒的言语,两玄色短衣汉子眼神陡然灼热起来。 十指紧抓掌下的雪,她盯着花芷,张口想说什么,却根本发不出一个音节,满口的血液浸过喉咙,带来不利落的窒息,神思恍惚中,她听到花芷张狂的笑声,衣服被撕裂的寒冷,七手八脚的恶心触感,再有什么,她越来越感觉不到。 但是,她深刻记着花芷乃至整个花家带给她的仇恨,她极力地睁大眼眸,看着花芷的方向,不喊不闹,不哭不求,但也不肯闭眼,她要记住所有的一切,她要看着所有的一切,再有一次,她定要让这些负她、辱她、欺她、骗她之人付出所有的代价! 1、大姑娘你还好么? 黑暗中,浮浮沉沉地找不到着力点,花九猛地睁开眼睛,腾地坐将起来,入目便是记忆中熟悉的梨花木月洞门架子床,床上挂着的樱桃色罗帐早已半旧,粉色的锦被,上绣银丝如意纹。 这床赫然是她出嫁前的物什。 “大姑娘,又做噩梦了?”外间传来刻意压低的询问,紧接着便是披衣服的悉悉索索声音,然后一五十来岁的老妇掌着黄铜仕女灯台走了进来。 晕黄的光线投射到地上影影绰绰,花九目光梭巡一圈,她整个人就僵住了,这房间,居然是她以前的闺房,那老妇,鼻翼间浅晰的法令纹,慈眉善目,正关切地看着她,神色不安。 “苏嬷嬷……”才一开口,花九鼻头酸涩得就差点掉下泪来。 苏嬷嬷早年本是她娘玉氏的贴身侍婢,随着玉氏的出嫁一起来到花家,主仆情谊堪比母女,待她更是亲如祖孙,玉氏过逝后,如果不是苏嬷嬷一直在旁帮她料理打点,在这虎狼之穴的花家,她指不定早被那帮子利欲熏心的家人啃得渣都不剩。 出嫁之前,花芷为窃取她的姻缘,陷她于人前失节,苏嬷嬷便在那时被花芷母亲杨氏以看护不周的罪责生生杖毙而亡。就在她面前,一丈开外,鲜血满地,浑身没块好肉,好多年她都一直忘不了那个画面,只是恨极自己的无能。 “大姑娘,赶快躺下,今白日里,你才撞破了额头,在受凉了可不行……”苏嬷嬷搁好油灯,拢了下外袍,半强迫地按着花九躺回床上,顺便掖了掖被角。 “嬷嬷,我不是做梦吧?”花九眼都不眨地看着苏嬷嬷,眸角泛红,生怕这就是一幕幻觉。 软糯得像棉花糖一样的声音,音色带着惶恐不安,直听得苏嬷嬷心下发酸。简直是天作孽,这么好的孩子,论才情,论相貌,论品性,她的花九儿堪比天家公主也不为过,哪想却生在这般腌臜户里,一大家子都钻进家族利益里,甚至做出逼迫嫡长女代嫁庶女的龌龊事来,往后的日子可要怎么才过的下去啊。 “大姑娘,嬷嬷在这,别怕,我陪你睡着再去休息,安心的睡吧。”有节奏地拍着锦被,苏嬷嬷偏侧过头,小心翼翼地悄悄揩拭掉眼角的湿润。 花九迟疑了那么一下,然后她毅然从锦被里伸出手来,抓住苏嬷嬷的手。入手便是温热的体温,能摩挲出粗糙的老茧。 心底倏地轻松了一口气,没有什么比苏嬷嬷还能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更重要,紧接着,她才抬手便愣住了—— 纤细白皙如瓷的柔荑,清晰的掌心纹路,手背淡青色的血管,细弱得一小圈手腕,这模样的手绝不是她长年累月在平洲张家栽种花草的手。 那年,她被逼代替花芷嫁给平洲城的没落商户张家,张家世代以栽种出稀世奇花贩卖给制香坊来营生,几代单传,到这一代的时候,张家后人衰败,不仅没人学会祖上秘传的栽种之术,更是出了个傻子,花家一直觊觎别人的栽种之秘,早年不惜以联姻的方式,将还未出生的花芷指给了张家傻子为妻。 而在玉氏去世后,花芷母亲杨氏被抬为正室,花芷便从庶女身份一跃而成花家嫡出二姑娘,杨氏更是不择手段的逼迫,费尽心机得让她代花芷出嫁平洲。 代嫁不算,花芷为达羞辱目的,私下动作,让她以贱妾身份被抬进张家,成为张家人,她便没安生地睡过一次觉,夜以继日地栽种不同品种的花,只为可以过的好一点,然后才有机会和资本复仇。 却不想,在她栽种出稀世奇花之际,便是她彻底的落败死去之时…… 花九想到这里,她猛地打了个寒颤,考虑到某种不可思议的可能,压抑住心底的惊涛骇浪,她朝苏嬷嬷道,“嬷嬷,你拿铜镜过来,我看看。” 苏嬷嬷心下担忧地看了看花九,还是起身去拿妆台的铜镜,私心里,她想着天一亮就重新去找个大夫,再给自家姑娘瞧瞧,别是撞坏了脑子,那可不得了。 六瓣形的镜,掐金银丝,背雕仕女纳凉图,捧在指间金银光点错落,精致得很。而此时,光洁可鉴的镜面里映射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细眉杏眼,极淡的瞳色,小巧的鼻,微翘的唇尖,下而尖的下颌。 还有乳白似骨瓷般细腻的肌肤,无一昭示着这张脸才堪堪及笄。 手里的铜镜无声滑落,花九愣愣地掐了自己手心一把,热辣的疼痛提醒她这一切都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并存在—— 她,死了,又活了过来,并且还是在及笄后未出嫁之前! 卯时,八月间里,天色已经大亮,厚重的潮气升腾,给盛夏的燥热带来丝丝凉意,花九躺在床上,睁着双眼,有些受不住冷,于是扯了点锦被边角覆住胸肚。 这一夜,她想了很多,还有三个月,也就是冬月十五日那天,是她和花芷的嫁期,为防代嫁之事出现纰漏,那一天,整个京城的人都会知道制香世家的花家,两房嫡女同时出嫁,姊妹亲密,依依不舍,整条街的红绸铺地,一时成为京城佳话美谈,可是谁曾想,这般高调奢华的婚嫁之行,为的便是遮掩窃婚代嫁的无耻行径。 薄凉的唇畔扯开嘲讽的弧度,花九缓缓地张开手心,斑驳的掌纹昭示着仿佛不可更改的宿命味道,她以手覆住眼眸,掩藏起满溢而出的疯狂决绝和深刻不灭的怨毒。 既然上天知晓她的不甘,让她有机会重新来过,那么这一次她要整个花家的倾覆来抹平她的恨。 “大姑娘,该起床了……”甜糯软绵得像蜜糖一样的嗓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雕花木门吱嘎一声被推开,逆着暖黄的晨光,走进来一身穿右衽交领,上绣粉蝶觅花碧色高腰襦裙的婢女。 “大姑娘今日可好些了?苏嬷嬷一早就出去给姑娘寻大夫去了,姑娘头还晕么?”婢女梳着双丫髻,面容堪堪只能算清秀,但唇边随时保持着上翘的弧度,多看几眼倒让人觉得温柔舒服。 花九听着这声音,她缓缓转动头颅,盯着那抹碧色身影,淡色的瞳孔迸射出极致的冰寒,在那婢女将手里注满温水的铜盆在端架上放好转身之际,花九眨了一下眼,浓烈外溢的情绪又很快的消失不见,淡色瞳孔平静幽深如古井。 2、固执到死的狠戾 “碧……荷……”几乎是一字一音地咬着吐出这个名字,花九就那么看着自己的贴身婢女,微翘的唇尖更翘了一点,勾起的唇角春花绽放,笑地明媚而纯粹。 “姑娘可是就要起来了?身子还不利索,今日就让婢子伺候姑娘穿衣洗漱吧。”碧荷对花九的异样毫无所觉,她赶紧几步,站到床沿,嘴角温柔含笑,伸手就要去扶花九起床。 身体的反应快过脑子,在碧荷刚要靠近,花九手一挥,打落她的手,然后径直掀开锦被,就那么赤脚下床。 碧荷脸上的浅笑一僵,眸色惊疑,然后敛了不小心外露的情绪,重新扬起笑意,嗓音拔高一丝惊呼道,“姑娘,赶紧坐下,小心莫着了凉,待婢子给你穿鞋……” 话还未完,碧荷便按着花九坐到锦杌上,执起她小巧如贝的脚踝,拿着罗袜往上套。 花九眸色连闪,扶着梳妆台角,紧紧地握了几下,才压下自己心底翻腾的负面情绪,她睨着脚下埋首替自己穿鞋袜的婢子,杏仁眼眸噙着冰冷的嘲意。 雪白的罗袜套上纤小的足,花九小巧的脚趾只悄悄弯起,便感到一阵紧勒的疼痛,她抽了丝冷气,细眉一皱,抬脚就将碧荷踹到在地,厉声道,“粗手粗脚,穿个罗袜都弄不好,你想疼死姑娘我么!” 说着,捻起裙角,如贝莹润的脚趾处,一根细线缠绕,竟勒出丝丝红痕。 “姑娘恕罪,婢子不是有心,还请姑娘饶命。”碧荷赶紧爬将起来,跪倒在地,一句话说下来,她喘了几下才说完整,心窝子撕扯地疼,花九那一脚却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一点不含糊。 “哼,出去!”心底翻滚不息的戾气舒缓了那么半分,花九冷哼一声,实在是不想再看到这贱婢。对她来说,碧荷的背叛,花芷的凌辱,都似在昨天,她一睁眼,便是从死到生地走了一遭,那些情感没隐忍掩藏起之前,她不想见任何人。 “是,姑娘,婢子告退。” 碧荷脸色青白地退出去,不着痕迹得揉揉心口,哞底的色泽恍如泼墨般深沉。 花九对着铜镜,细细地梳着垂在胸口的那撮发,镜面中,看碧荷走出去关上房门,她才嗤笑一声,眼眸中血色浓烈的煞气霎时铺天盖地。 这才只是开始呢! 接下来,如果按照前世的经历,花芷和杨氏会借机构陷她人前失节,让花家老夫人和花家一族之长也就是她父亲花业封,同意换嫁之事,杨氏再从她的嫁妆中找出玉氏的花香配方,最后,便是三个月后她被抬进平洲张家,而花芷则代替她嫁入王侯宁家宁郡王为正妻。 一环一扣的设计,便是算准了她一个深闺女子毫无反抗之力。只是现今,休想再让她如前世般妥协。 淡色瞳孔深幽如古井,薄凉的唇线弯成一道冰冷的弧度,花九捏着漆黑色泽的牛角梳,磕得掌心破皮,丝丝的血丝浸染,她毫无所觉。 “大姑娘,”入神间,苏嬷嬷推门而入,墨绿色云纹绣直领对襟半臂褙子,暗色裙摆,眼露关切,她走近轻叹一声,怜惜地绾起花九如瀑如绸的黑发,指尖跳动,动作利落,只一眨眼的功夫,便绾起一简单美丽的斜髻,“身子还爽利?老奴找了城南有名的大夫,一会早膳后,姑娘还是再看看。” 眸色泛柔,那原本冷若玄冰的唇畔就那么一霎,恍若春意复苏,万物新生,竟是明媚温暖似骄阳,“嬷嬷,我没事,别担心,遣了大夫,膳后,嬷嬷陪我去木樨苑给祖母请安吧。” 苏嬷嬷嘴唇嗫嚅了几下,终是不在劝慰,尔后又觉欣慰,她早劝过大姑娘,这花家现今虽是杨氏当家,花老夫人年事已高,看着不管事,但能讨得老夫人的好,总归不会错,甚至日子也能好过一点。 奈何往日的姑娘沉郁寡言,举止消极软弱,根本不肯往老夫人身边凑,更别说讨好了。 “嬷嬷,往日辛苦你了。”一看苏嬷嬷的表情,花九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当下鼻头微酸地拍拍她长满老茧的手。 “姑娘说些什么话,照顾好你是老奴应该的,”苏嬷嬷这么说着,皱眉斑驳的脸上笑开朵灿烂的菊花来,“不过,老奴刚才见碧荷,她可是冒犯了姑娘?往日,老奴看她对姑娘也是颇为尽心……” “别提她,”话还未完,就被花九脸色发寒的打断,“嬷嬷,在这花府里,我只信任你一人,以后碧荷嬷嬷还是盯着她点。” 苏嬷嬷脸色一变,她视花九为亲孙女,对她的话自然是深信不疑,“老奴省的。” 花九按了按敷着纱布的额头,剧烈的疼痛便撕扯起来,只这一小丝的力道,那被撞破的伤口又流出鲜血来,染红纱布,恍若绽开的红梅。 “姑娘!”苏嬷嬷惊呼出声,就要伸手阻止她的动作。 “嬷嬷不必担心。”花九平静无波地道。明明额际猩红一小片,连杏仁眼眶都疼的泛红,浮起氤氲的水雾色泽,但她脸上硬是平静无波,幽深如死水,仿若那伤口是痛在别人身上一般。 “这可如何是好,要是留下疤痕可怎么办啊?”苏嬷嬷大为心痛,慌张地就要出去拉大夫进来。 “没事,嬷嬷给我找件素色衣衫,也不用抹胭脂了,就这么去给祖母请安吧。”说着,似乎还嫌那血浸染的不够红,她又狠狠地在伤口上按了几下,直到那敷着的白纱几乎全染透了才罢手。 这伤口,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杨氏对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礼,想让她心甘情愿地答应并在老夫人面前提起换亲的事,岂料,她抵死不从,情愿以死明志,伤口便是撞在门柱而来,所以杨氏见软的不行,便来硬的,才有的后来构陷她失节。 苏嬷嬷眼里闪过精光,脑子一转,便明白了花九的用意,“大姑娘,这是要换取老夫人的同情怜惜?只是……恐怕会留下疤……” “无碍。”花九声音冷漠寡情,淡漠的简直不像是在说自己,她看着铜镜,镜面里肤若凝脂的少女,眼眸幽深如墨,小而尖的下巴微扬,便是固执到死的狠戾。 3、二妹妹也在呀 木樨苑,满院遍种奇花,一年四季都能看到鲜花绽放,最惹人的还是院中两株朱砂桂,历经花家五代以上,树身至少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堪堪环抱住。 每年白露秋分节气,院中花色橙红一片,花香馥郁,经久不衰,是为上品制香原料,极为难得,花家香坊的招牌花香品——迷迭香桂,便是以此桂调制而成,专供御庭。 据说曾经有人花百万黄金都求而不得,花老夫人更是宝贝的不得了,在每年花期繁盛之际,都会以赏桂的名义召集京城权贵在此聚会。 花九在苏嬷嬷地搀扶下,步履虚浮地迈进庭院,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欢笑的声音,其中一道声音,清脆宛若黄莺出谷,尤为清晰,她面色一寒,周身顷刻弥漫出浓郁的阴沉,煞气得宛如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大姑娘!”苏嬷嬷转头看着花九诧异不已,手臂被抓地生疼,不用看她都知道铁定红肿了。 花九深呼吸一口气,冰凉的气息深入肺腑,她眨了一下眼,只那么一个呼吸的时间,她便很好得将刚才外露的黑暗埋入心底最深处,比常人都翘的唇尖一扬,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便挂起纯粹如冰花的笑靥,纯良又无害。 “走吧,嬷嬷。”安慰地拍拍苏嬷嬷手背,花九当即挑起湘妃竹帘走了进去,与刚才的阴沉不同,此刻她步伐不急不缓,笑容恬淡,目光安宁地环视了一圈这间花家陈设最为华丽的屋子和四下散坐的众人。 屋子上首一黄梨木雕花四面榻,上铺大块锦绣冰蝉丝,舒服又凉快,前置紫檀小榻床,后立紫檀山水八面插屏,两边下首间或摆了几张漆花案几,上放满糕点瓜果茶水,四周散放着如意纹锦杌。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屋子正中,半人高的紫砂香炉,三鼎双耳,鼎上微雕着花木盛开之势,炉身色泽莹润有异香,有幽幽青烟徐徐袅袅上升,清雅的菩提禅香明目醒脑地弥漫开来,整个屋子都置于这种香气中,好闻至极。 花老夫人高踞榻上,身穿五福捧寿纹样的宝蓝色纻丝大袄,衬得她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她斜斜靠在烟灰紫色团花软垫上,嘴角含笑,手里不急不缓地摩挲着一串朱红色的佛珠。 穿着嫩黄色织锦窄袖罗裙,梳着随云髻,只簪了垂银丝流苏白玉钗,便出落的娇美聘婷的花家嫡出二姑娘花芷歪坐在紫檀小榻上,一双粉拳轻柔地落在花老夫人腿上,仰头眯眼看着老夫人撒着娇。 而掌管中贵的花家大夫人杨氏,紧挨着坐在左边第一的位置,素手端着前朝越州瓷茶杯轻抿,腕间一对成色极佳水头极足的玻璃种玉镯,映照着胸前金丝纹绣怒放牡丹的领抹,当真贵气逼人。 与大夫人杨氏面对面,在右边坐着的是花家三房三夫人,梳着优雅的元宝髻,坠着翠色花钿,赤金鎏碧玉石的簪子,比之大夫人杨氏,又多了些书香气。 花九只一眼,便将屋子里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含笑才踏进屋内,原本热热闹闹地气氛瞬时静默,她恍若不见,只将全身大半的重量都倚靠在苏嬷嬷身上,微喘了口气,站定后,才敛衽行礼道,“阿九见过祖母,母亲和三婶,二妹也在呀。” 4、大姐,好生无礼 见花九盈盈行礼,花老夫人摩挲佛珠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耷拉的眼皮一抬,嘴角慈爱的笑意在看见她额头血迹时僵住了,“九丫头额头是怎么了?怎这般严重?” 这话一落,屋子里更静了,花九敛目垂头,绞着手上的帕子,神情柔弱中带着丝丝不安,咬着粉樱色的唇肉只是不言。 “大姐,好生无礼,祖母在问你话呢?怎能不如实回答,委委屈屈的哪有大家闺秀的气度。”众人还没说话,花芷首先便忍不住了,她眉眼挑着,梨涡浅现,嘴角噙着隐晦的轻蔑。 绣着青竹的帕子几乎被绞成了团,花九紧了下手心又松开,暗自深呼吸后,敛了所有的情绪,才抬起眼来看着花芷,无比娇柔地道,“二妹误会了,我这会正愧疚,觉得自己不孝的很,昨儿个在聆听母亲教诲时,太过愚钝没明白母亲的一片苦心,还与母亲置气才撞了头,这一早,我知母亲大抵都在祖母这边,便巴巴赶来求母亲原谅。” 说着,花九脚步一侧,对着大夫人杨氏弯腰行礼,“昨日冒犯母亲,还请母亲不要与女儿计较。” 越州瓷的茶杯轻搁案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杨氏伸直手指,比来比去地打量自己涂艳红蔻丹的指甲。 花九身子晃了一晃,面色越发素白,杨氏未吭声,她便一直屈着膝,甚至推开要来扶她的苏嬷嬷。 “好了,九丫头,你母亲不是那般小气的人,快过来我看看,”花老夫人将佛珠挽在手腕,朝花九招了招手。 “是,祖母。”花九乖巧地答道,几步站到小榻上,在花芷的对面坐了下来。 “哎哟,我可怜的丫头,伤口这般深,破了相可如何是好?”老夫人略有老茧的手捧起花九小脸,眉眼慈爱,当真可亲的很。 花九隐与身侧的手在大腿上悄悄地拧了一把,杏眸瞬时红了眼眶,鼻息加重,好不可怜,“只要母亲不再生我的气,孙女这点小伤很快就能好了。” 听闻这话,杨夫人猛地抬起头来,神色不明,连一旁的三夫人都觉得今天的花九和平时不太一样,但不同在哪里,又说不上来。 倒是挨坐着的花芷抢声道,“大姐,母女哪有什么隔夜仇,你太多心了,还有三个月就是嫁期,大姐还是安心将伤养好才是,免得到时候外人说新娘子破相了,看咱们花府的笑话。” “你妹妹说的是,昨儿个的事我也没放在心上,做母亲的,本就是天生为子女操心的命,九丫头还是安心养伤为重。”杨氏悠悠的声音传来,不带半丝情绪。 眼睑半垂,浓而密的长睫毛犹如蝶翅般颤动了几下,唇畔微抿着,便是掩去了所有的深沉。 “听母亲这么说,女儿就放心了。”她听见自己这般顺从的答道,胸腔中黑色的熔岩翻腾淌过,她冷眼漠视仇恨如怨灵般呼啸而过。 “我那有上好的药膏,呆会拿点回去。”花老夫人拍拍花九的手背,又挂着祥和的笑意倚在软垫上。 花九知道,老夫人这般亲切绝不会是因为祖孙情,前世她便清楚,在老夫人眼里,只有花家利益最为重要,在利益能得到保证的情况下,适当的培养血脉亲情便是锦上添花的事。 对花九,老夫人便是这般的态度。 5、洞房之夜迷死新郎 “是,祖母,”微仰头,适当地露出孺慕之情,花九更是将额际的伤口完完全全的暴露在老夫人的眼皮底下,让她一抬眼就能看到那抹血色,“祖母,孙女只要一想到三月后出嫁,很长时间会见不到祖母,就一阵难过。” “嘻嘻嘻,”掩口轻笑的声音响起,花家三夫人笑的眼眸弯弯,“瞧这九丫头说的,难不成你还一辈子不嫁陪着老夫人不成。” “是呀,你三婶说的是这个道理,丫头养大了,总归最后就是别人家的了,只要你们心里有祖母,祖母就是高兴的。”老夫人频频点头,一手拉着花芷,一手拉着花九。 “祖母,孙女这三个月每天都要来木樨苑蹭吃蹭喝缠着您。”花芷娇憨地摇着老夫人手臂,梨涡甜美。 “鬼丫头,你母亲已经备齐嫁妆,我明个就将你嫁出去,省得你来吃我的喝我的。”老夫人佯装不乐意地点了下花芷鼻尖,惹得杨氏和三夫人一阵好笑。 花九淡色瞳孔幽深了一些,她应景地笑着,然后将目光转向杨氏,“母亲辛苦了,我和二妹一天出嫁,同时准备两份嫁妆实在是不容易。” 杨氏微厚的唇一直保持着上翘的弧度,举手投足一丝不苟,动作优雅得堪称贵妇典范,“没什么,谁叫我是当母亲的。” “就是,有什么不容易的,你那份是早就备下的,女儿出嫁,母亲做什么都是应当的,九丫头别那么重的心思,放心待嫁就是。”许是担心花九又做出偏激的举动来,老夫人赶紧接过话道。 “要我说呀,九丫头你是最不用担心嫁妆之事,安心做个美嫁娘吧,争取洞房之夜就迷死新郎官。”三夫人含了口茶,眉眼都带着打趣的笑。 “没脸没皮的,这还青天白日,就敢口无遮拦,也不怕我撕了你的嘴。”老夫人啐了三夫人一口。 屋子里,顿时一阵笑骂出声,唯有花九,垂着头,小脸黯然。 “九丫头,这是又怎么了?心思这般重,可得想开点。”三夫人五官精致,出生书本网,眉宇之间自有一股让人舒服的诗书气,识的书多,自然心思比别人敏锐。 闻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花九身上,微翘的唇尖勉强牵扯一丝笑意出来,花九便道,“不瞒祖母,我最近老是梦见娘,梦见她跟我说要出嫁了,她给我准备的头面终于可以用上了……” 越说越小声,最后就消了音,花九半阖眼眸,纤指小心地揉了揉额头,透过指间缝隙,她眼尖地捕捉到老夫人眼里一闪而逝的愧疚怜惜。 唇角勾起一点,这就够了,她就是要用苦肉计引起老夫人心底那点还未消逝的恻隐,怜惜她的年幼丧母,内疚当初花家逼死玉氏时她的袖手旁观。 “咳,”老夫人轻咳一声打破难堪的沉默,毕竟对于早死去的人,现今活着的谁也不愿轻易提起,“哎,是该将你娘留给你的嫁妆给你,当初想着你年幼,如今,也快嫁人了。” 花九低着头,不发一言,素白的小脸看不出任何情绪。 6、大嫂在顾忌什么(6-6) 杨氏和花芷隐晦地对视了一眼,然后杨夫人道,“老夫人,同时准备两份嫁妆费时耗力,如今,儿媳一直都还没抽出空来最后清点,要是现在就将九丫头那份拿出来,儿媳怕……” “大嫂,有什么可担心的,老夫人不是说了么,九丫头那份是早就备下了的,你操心多一些的只有二姑娘的而已。”三夫人端着骨瓷茶杯,翘起小指,茶盖拂了下面上的茶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杨夫人道。 花家三房历来和大房不对盘,如今两房妯娌为争夺中贵大权背地里更是斗的厉害,凡事都对着来,就没达成过共识的时候,而这种争斗,只要不危急家族利益,老夫人从来都是乐见其成,毕竟一个家族要想长久昌盛,家族决策者就必须要有非一般的才能。 杨夫人嘴角弧度不变,面上的优雅加上精致的妆容,她转了下腕间镯子,一派高贵,“三弟妹这叫什么话,九丫头叫我一声母亲,我自然便要尽心尽力做到做母亲的责任,嫁妆还没清点就拿出去,要是临到出嫁有个什么差池,这过错谁也承担不起。” “能有什么差池,早十年,九丫头的娘就备得清清楚楚,一只木盒而已,大嫂如今只是添点彩头,九丫头的嫁妆就很丰厚了,大嫂在顾忌什么?”三夫人眉眼一挑,一番话说的斯文客气,条理不乱。 两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的争锋着,花九只低眉顺眼地揉着老夫人的腿骨,如今这局面,也是在她意料之中,她料定杨氏还没找到花香配方,便不会轻易同意将嫁妆盒子给她,而三夫人肯定会和她对着干,最后能最终拍板的人还是花老夫人。 刚才花老夫人已经松口,不枉她苦肉计一场,她便不怕杨氏在扣着嫁妆盒子不放。 “好了,别吵了,”花老夫人终于开口,耷拉的眼皮不着痕迹地瞟了花九一眼,见她举止乖巧懂事,不免暗自点头,“老大媳妇,九丫头娘留下的嫁妆就提前给九丫头,要出了纰漏,我给担着,好了今天就到这吧,我乏了,大媳妇留下陪我休憩,你们几人散了吧。” 花九手一顿,在花芷冰冷的眼神中起身,朝老夫人道,“那祖母好生休息,孙女就不打扰了。” “哎呀,这时间也到我描仕女图的时候了,来,九丫头,和我一起出去吧。”三夫人招招人,一把挽着花九,笑嘻嘻地拉着她就走。 “二妹,我先走了。”花九只来得及回头匆匆朝花芷别了一声,话才落,就已经被三夫人拉着跑的不见人影。 “祖母,母亲,我先下去了,嫁衣都还没绣好呢。”花芷收回看在花九身上的眼神,花家女儿特有的杏仁眼眸弯了一下,梨涡一点,就笑得甜美。 老夫人和杨氏皆点头应道,看着花芷迈出门槛走地不见,老夫人脸瞬间阴沉,她啪得将佛珠摔在案几上道,“老大媳妇,你干的好事,将嫡长女逼得撞柱子,这要传出去,花家百年皇商之名就要被毁于一旦,你简直糊涂啊!” “老夫人,我这不是没办法了,”杨氏立马跪在地上,神情悲切起来,“那平洲张家儿子,就是一傻子,我一想到三个月后芷儿就要嫁给傻子为妻,那她这一辈子就毁了,我心疼啊……” “可你也不能生逼死迫九丫头,我教导过你多少次,做事不能落人口实,你倒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事,你别管了,我和业封会处理。”眼见老夫人气息微喘,一直低眉顺眼站她身后穿烟青短襦,配同色吉祥云纹百褶裙裾的大丫头夏初赶紧几步,奉上清茶。 老夫人朝杨氏挥挥手,打断她的欲言又止,示意她退下后,才从夏初手里接过越州描青花瓷的茶杯,抿了一口,用随身帕子揩揩微湿的嘴角,叹了口气。 大丫头夏初看了眼走远的杨氏背影,在老夫人背心顺了顺气,宽慰得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依婢子看哪,老夫人是洪福齐天,自享清福便是。” “就你嘴甜,”老夫人笑骂一句,刚才还郁结的心绪被夏初的话舒缓了不少,“哎,我这把老骨头,再动不了几年了,往后啊,就是想管也管不了了。” “看老夫人说的,婢子觉得大夫人是个好的,她定能从老夫人身上学到一二,往后府里照样长久昌盛。”夏初说这话时,那张秀妍的脸在老夫人看不见的地方明媚了一霎,然后又很快化作再平常不过的打趣笑意。 “她?”老杜人从鼻孔里嗤了一声,然后退下腕间佛珠半阖眼皮捻着,“有野心是好事,但是没自知自明便是愚蠢,我还没老糊涂,孰轻孰重我还分得清。” 阴影里,夏初站在半明半暗之间,听闻这番话,她神色莫名,只随手拿起凉扇,不远不近得替闭目养神的花老夫人散凉。 7、宁郡王是个不错的 却说花九被三夫人拉着走地飞快,像是故意避开后面出来的花芷一样,最终在朱砂桂树下站定。 八月的天里,太阳还是毒辣的很,疾走一阵,浑身便出了一身细密的汗,花九用帕子揩了下额头,微喘气,“三婶,这是做甚?描仕女图也不急在这一时啊。” 眉眼上挑,三夫人看着花九就笑得意味深长,她髻上斜插的蝶恋花金步摇微微晃动,便是刺眼的金黄点光折射,“九丫头,三婶在这里先恭喜你了。” 花九一怔,尔后唇角一勾,“恕阿九愚钝,不知三婶说的喜从何而来?” 闻言,三夫人衣袖掩口眉眼弯弯咯咯地笑了起来,朱砂桂枝叶随风沙沙得响,一时间阴翳之下凉快的很。 “瞧我这脑子笨的,倒先忘了跟你说了,我前几天外出访友,九丫头猜猜我是遇到谁了?”眼见花九小脸含笑,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三夫人继续道,“说出来,这人与你倒是也颇有关系,郡王府的宁郡王,九丫头你的未来夫君!” 说道最后,三夫人尾音都拔高了一个调,花九配合地露出吃惊然后又羞赧的表情,她甚至小女儿姿态般得跺了一下脚,“三婶,你惯会笑话我,我……我……我不理你了……” 果然,三夫人笑得更欢了,然而那书卷气的眉宇之间一丝讥诮一闪而逝,恰好被花九捕捉个正着。 “傻丫头哟,你是我的亲侄女,还有三个月就要出嫁,婶子先帮你把关一下也是理所当然的。我看那个宁郡王是个不错的,面冠如玉,一表人才,谈吐不凡,待人也是极好的,我可是亲眼见他就连对街边的乞丐都以礼相待,你嫁过去便是郡王妃,定能与他和和美美的举案齐眉。” 淡色的瞳孔渐欲幽深如墨,花九半垂眼眸,掩掉其中翻滚如啸的嘲意,小脸在三夫人的注视下越加酡红如霞,一时间倒显出几分妩媚之情,瑰丽得让人移不开眼,“三婶,你再乱说,我真不理你了……” 声如蚊呐,显然不好意思难为情的很。 “好好好,婶子不说了,瞧你脸皮薄的,”三夫人拉着花九的手,语笑嫣然亲热的很,“不过,九丫头,婶子得提醒你,这门亲事是你娘亲在世时定下的,你莫要被旁人蛊惑了,要知道,这天底下,无不是的父母,你娘为你打算的,自然是你能过的好,所以,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之前,婶子希望你多为你那不在了的娘亲想一想。” 拐弯抹角那么多,这才是真正的目的啊! 花九隐于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她这位三婶当真是厉害的很,这么多年在花府能和杨氏斗个旗鼓相当,果然不能小觑啊。这一番话明面上处处都是为她好,暗地里不过是希望自己在反抗杨氏的时候闹腾的凶些,甚至连死人都搬出来说教不放过。 自己嫁入郡王府,总好过花芷嫁过去,这么多年的争斗下来,原本她就被杨氏压着一头,要是花芷再妻凭夫贵,那三房在大房面前便永无翻身之日,而自己,不过是毫无实力可言不受宠的嫡女,再是好掌控不过,这样的心思不光三夫人有,就连花老夫人恐怕存的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再不济,她同杨氏闹腾的凶狠了,公然驳斥杨氏的决定,总归只要杨氏不好过,她三夫人便舒心了。 可却半点不曾考虑过她会不会就此传出不孝的名声,婚姻大事,本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的名节若是就此毁了,这偌大的府邸内,谁人会为她难过? 8、要不一把掐死她 花九眉目一敛,伸手理了下鬓角的碎发,再抬头时,杏仁眼眸笑的深邃如晨星,比常人都翘的唇尖一嘟,恍若粉樱,“婶子说的,我都记下了,还要多谢三婶的提点。” 听闻此话,三夫人赞许地点点头,很是亲切地拍了拍花九手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娘亲早逝,我既然是你婶子,自然便得多为你想一些。” 眼见目的达到,三夫人说完这话后,便哎呀一声,化着精致妆容的脸上露出急切的神情来,“你看看,这一唠嗑,我就忘了时辰,再不回去,怕就真误了我描工笔仕女图了,九丫头,婶子就先回去了,改明空了多来三房坐坐,我那还珍藏了几张上好的龙凤纹样,刚好你做嫁衣,可以用上。” “那敢情好,改天一定上门叨扰。”花九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福了福礼,一直目送着三夫人急急走远,那笑才冷了下来。 花府历经数代,朱砂桂如今依然生长葳蕤,听闻树叶沙沙拂动的声音,花九一抬头,淡色瞳孔中便映入从枝叶间偷泄而下的点点碎金,没有温度的宛如被寒冰包裹的鎏金火焰。 “三夫人今天好热情呢,大姑娘。”良久,身后传来碧荷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额外情绪,仿佛真是单纯的感叹。 然,活过一世,花九知道,在这花府,上上下下,便没有单纯的人。 “是呢,好生令人感动。”话语里,说不出的嘲讽。 站在几步之外的碧荷清秀面容上的笑容深了一些,她似听不懂这话般地歪了歪头,然后笑容咧地明媚起来,“听说,香圃内的百结花这几日正开的盛,大姑娘之前不是一直惦记着么?这会要不要去看看采一些回去制香品?” 百结花又名鸡舌香,是制花香品的常见原料之一,花色或白或紫,香气浓郁芳香,通常八月里开放。 花家做为几代皇商,所产香品专供御庭,香坊更是遍布大殷王朝,俨然已是调香界掌舵,而花家府邸自然栽种有奇花无数,平时里花家子弟皆可入香圃,按需取用制香原料,制出的香品留样上缴保存,在这点上,不管花家人如何的自私自利,花九还是不得不承认这种祖制的公平性,只要有调香天分,能创出独一无二的香,便可在花家立一席之地。反之,纨绔无能之辈,自然最后便是被分出本家,流放分家,惟有繁盛血脉的最后一点作用。 重利无情,冷漠自私,这便是花家人骨子里随流淌的血脉一起与生俱来的特点。 “日头正盛,还是晚些时候再说吧。”花九不咸不淡地道,她瞟了碧荷一眼,眼尖地看到一抹嫩黄身影从老夫人屋里出来,摇曳生姿地朝着她走过来。 薄凉的唇畔浮起一丝阴戾的笑,花九现在还不欲与花芷单独面对面,要不然她该担心自己会恶毒得控制不住一把掐死她。 “回了。”于是,在花芷越加离近之际,花九率先一拂衣袖离去。 9、一耳光将她打翻在地 尽管知道杨氏万般不愿,但花九还是不得不赞叹一声杨氏的能屈能伸,掌管花府中贵这么多年,倒也真是有本事的。她堪堪午睡醒来之际,上好的朱红香木盒就已经放在了她的桌子上,动作干脆利落。 送盒子过来的是杨氏身边最得力的老奴?之一——吴妈子,跟着杨氏多年,据说当年曾奶过杨氏一口,可算半个乳母。 “还请大姑娘赶紧清点一下,莫事后要差错了什么,做奴才的可担当不起这个责任。”吴妈子一把年纪,脸上皱眉比苏嬷嬷还多,她穿着墨绿暗纹褙子,裙摆绣吉祥如意纹,戴金耳珰,身上的衣服料子竟比的上主子的用度。 花九淡色瞳孔划过冷芒,一个奴才而已,也敢在主人面前穿金戴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老祖宗。 “吴妈是母亲身边的老人了,又是你亲自送过来的,我哪里还有不放心的道理。”花九从床沿起身,纤细指尖从香木盒上轻轻抚过,入手微凉,果然这盒子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姑娘还是清点的好,老奴也好跟夫人交代。”吴妈子面色倨傲,口气生硬,眼里更是没半分尊敬,她是吃准了在这府里,只要杨氏还当家一天,花九便无任何地位可言。 花九只是笑着,看不出一丝气恼,她指尖一挑,古铜镶嵌得锁片吧嗒一声落下,木盒打开来,可见盒里格局三层,头一层金帛铺底,是一套极品红珊瑚制成的头面,贵气奢华,滟敛流光,好看精致至极。 花九瞥了吴妈子一眼,果然见她眼露贪婪之色,虽掩藏的很好,但总归眼神灼热了一些,她微微一笑,心底冷哼一声,面上却笑的越发天真纯良。 纤细葱白如玉的手取了一只赤金花片红珊瑚嵌顶的簪子,花九摩挲了一下,然后看着吴妈子笑道,“我这比不得母亲和二妹那边,所以没什么好东西能赏的,这根珊瑚簪吴妈不要嫌弃的好。” 说着,就拉住吴妈子的手腕往她手里塞。 “哎哟,大姑娘这可使不得,要是大夫人知道还不打杀了老奴。”吴妈子嘴上推却着,视线却死盯着金簪上拇指大小的红珊瑚珠。 花九冷笑一声,五指一松,原本该递向吴妈子手边的金簪,在初初吴妈子推搡之际,叮地落地,刹时那珊瑚珠破碎成渣,偷泄进来的日光一照射,便折映出五光十色的点光,刺眼的很。 屋里的人都愣了,所有的人都看着地上的金簪一时无言。 一直站花九身后的苏嬷嬷猛地回神,看着花九纤细的背影眸色一闪,当即站出来大喝一声,“好你个刁奴,仗着平日里大夫人的良善大度,竟欺辱到姑娘们的头上来,私昧大姑娘的嫁妆不成,还恼羞成怒地摔碎,老奴到要看看你是不是长了狗胆!” 苏嬷嬷上来就是一通狠骂,末了,趁大伙都没反应过来,劈头盖脸一耳刮就扇到吴妈子脸上,将她打翻在地。 10、给我绑了狠狠地打 花九淡色的瞳里闪过赞许的眼神,尔后一眨眼便气愤难当得对周围的丫头婆子命令道,“来人,给我绑了狠狠地打,气煞我了,狗奴才莫不是倚着母亲半个乳母的身份,欺母亲心软,竟敢做出这等目中无主的龌龊事来,简直是对母亲名声的侮辱,打杀了也免得哪日出门败坏花府门风。” “谁敢?我是大夫人身边的人,”吴妈子终于从这电光火石中清醒过来,她捂着脸嚷嚷叫嚣着,“大姑娘你动我,大夫人是不会答应的。” 闻言,花九小而尖的下颌微抬,嘴角勾起,那杏仁眼眸中荡开无数笑靥。 这么不识时务的贱婢,根本还用不着她下套就自发地钻进陷阱里,当真是杨氏在这花府跋扈惯了,连身边的人都这般自大,忘了这府里是姓花的说了才算数。 “母亲的决定岂是你一狗奴才可以左右的,”花九说着,就着手边的茶盏便砸过去,嘭的一声,吴妈子当即被砸地头破血流哀嚎起来,“都看着做什么,还不给我绑了送到母亲那处置了这恶奴!” 花九眼神凌厉的一扫,屋里随吴妈子一起过来的四五个丫头,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按理,她们都是大夫人吴妈子那边的人,这府里谁都知道花九是个没地位的,平日里他们也没将这嫡长女放在眼里,今天这一出,倒让她们懵了,谁也不曾想到往日软弱可欺的主子也有这般狠戾的时候。 “都是些不中用的,大姑娘的话也不听了,莫非都同那狗奴才一样?”一直站角落未吭声的碧荷这会倏地出声,率先找出根绳子走到吴妈子背后,剪了她的双手就往上套。 这会,那几个丫头才连忙上前帮忙。 花九看在眼里,极淡的瞳色看着呵斥几个小丫头的碧荷,眸色冷了下来,果然是个养不熟的,眼见事情没有转机了,才赶紧站出来表态,如若不是还有利用的价值,连一眼花九都不想看到她。 “大姑娘,婢子这就将这狗奴才扭送到大夫人那处置了去,任凭大夫人打杀了才好。”碧荷揪着吴妈子的头发,手下当真一点不留情,转身就义愤填膺得对花九请命道。 “去吧。”花九不咸不淡的回道,端起案几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手搭在苏嬷嬷手臂上,“嬷嬷,简直糟心透了,扶我回房休息一会。” “大姑娘,小心点额头。”苏嬷嬷微弯腰,紧张极了花九头上的伤口。 碧荷一直目送着两人身影消失在内室,才敛回视线,目色深沉地看着吴妈子,手下松了松,但仍厉声道,“走,送这恶奴出去。” 苏嬷嬷耳一动,搀着花九坐到床沿,又仔仔细细地看了回她额头的伤口,确认没裂开渗血才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她像想起什么眉头又皱了起来,“姑娘今日所欲何为?和杨氏对着干,可不明智,虽说还三个月姑娘就出嫁离府,但这时候得罪杨氏,姑娘日子一样难过啊,而且姑娘将那恶奴送回杨氏处,恐怕一顿饭功夫这事就被压下了,还不如直接禀回花老夫人那边来的有用。” 11、她能让我嫁入郡王府吗 “得罪?我现今的日子就好过么?嬷嬷你多虑了,再怎么说我也是花府嫡长女,明着她还不敢将我怎么样,要知道三房那边可还等着落井下石,最多在些小事上为难我而已,况且,嬷嬷你以为我乖顺一些,她就能让我嫁入郡王府了吗?这事只是引子而已,祖母知道了反而会对我不喜,认为我软弱可欺,连个下人都威慑不了,我就是要杨氏把这事平了。”花九眸底泛寒,周身煞气的很。 这样的花九让苏嬷嬷心惊不已,似乎自从上次撞头晕迷醒来后,她家大姑娘就和往日不一样了,比之以前,狠戾果断的多,今天那一场,如若不是她反应快,她毫不怀疑,她家姑娘肯定会亲自上前扇吴妈子那耳光。 这样的变化,对于现今的花九和日后会出嫁的花九来说,苏嬷嬷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眼见苏嬷嬷半晌不语,花九便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嬷嬷,不必担心,你对阿九的好,那是阿九一辈子都偿还不清的,阿九日后自待你如亲人般,给你养老送终。” 前世苏嬷嬷为自己而死,那是一条命啊,她理当是还不清的。 听闻这话,苏嬷嬷笑了一下,皱眉横皱的脸顿开出一朵慈爱的菊花来,“姑娘说什么呢,能像现在这般伺候姑娘,老奴便满足了。” 花九点点头,有些话说过一次便够了,重要是日后的行为才能证明一切,“劳烦嬷嬷将嫁妆盒子抱进来,然后在门口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 苏嬷嬷依花九吩咐,抱来香木盒子,然后退出去带上门,便掏出上次没干完的针线活继续做了起来。 朱红色的香木盒子,十多年过去,凑近了依然清晰可闻那淡淡的木质香,花九眸色幽深,平静如古井,小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情绪。 三层的格局,第一层是极品红珊瑚的头面,摔破的那根金簪,已经被苏嬷嬷用帕子包好一起放在里面,花九想了一下,将那帕子单独拿出来,寻思着以后找个能工巧匠要修复好才是。 打开第二层,果然和记忆中一样是玉饰一套,全翠玻璃种的玉质,色正而润,水色鲜活,这一套,价值起码至少百万银两。 第三层比起第二层便逊色多了,只是一些金银饰,但胜在样式灵动,设计精巧,也很找人喜。 盒子里的东西,花九早就记得一清二楚,当初玉氏时当着她的面收捡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花九还是比较佩服杨氏,面对这个可以说价值连城的嫁妆盒子,能不心动不做手脚十多年,心性可见一般,可也说明她对玉氏的花香配方是如何的势在必得。 前世,这个盒子花九只看过便罢,如若不是临死之际花芷刺激她提及花香配方,她压根就不知道还有这一回事,只道大殷制香盛行,玉氏懂一些也是很平常的事,却从未想过,毫无娘家势力可言的娘亲怎会平白无故便坐上了花家家主的正妻之位。 将盒子里所有的东西倒腾在锦被上,花九抱着木盒,一处一缝仔仔细细地检查,半晌,毫无所获。 她不死心,又来回检查数遍,依然没看出任何异常,她心下疑惑,前世花芷那番言语,为了让她痛苦,所以定是实话,想来杨氏找了十多年的配方都没发现,玉氏藏的便是极为隐秘。 想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总归现在这个木盒已经到她手里,倒也不急在这几日。 12、沟沟凼凼的 八月,虽说已经过了立秋的时候,但一早还是有丝缕的暑气难消,花九只穿了件芽黄轻绡长裙,外罩雪青纱衣,盈盈一握的腰身系鹅黄如意丝绦,白流苏翠色玉诀压裙,一娉一婷,都带着宛若天成的轻灵优雅。 她提着竹篮,穿梭于大片平坦的香圃间,在或紫或红或白之间翩然如蝶。早上的香圃带着少许的露意,苏嬷嬷在后面拿着黑纱帷帽无可奈何,早说了晨间的太阳不可小瞧,会晒坏肌肤,自家姑娘就是大咧咧的不屑一顾。 “好了,嬷嬷别板着脸了,我再采一点百结花就回去,不会被晒伤的。”花九揉了下眉心,苏嬷嬷什么都好,就是在她的事上看得太过严重,她已经及笄不是小孩了。 苏嬷嬷努了努嘴,不太情愿地道,“那好吧,再过一刻钟姑娘若是不回去,就得戴上帷帽。” 花九又好气又好笑,索性岔开帷帽的事,“嬷嬷,你看这百结花开的多艳哪,只有这种纯正的紫和香味才能调出上品花香来,这道理还是娘亲当日对我说的。” 苏嬷嬷暗叹一口气,看着花九翘起小指,粉白指尖在百结花瓣一摸而过,精巧的银剪一挥,便是连蕊带瓣一朵完整的花,轻若落羽地放入篮内,如此反复,在日头渐盛之际,已经采得满满一篮。 “回了吧,大姑娘,一早起来还没用早膳呢,怕是饿坏了。”苏嬷嬷上前接过竹篮,扶着点花九往回走,这香圃里沟沟凼凼的,稍不注意就可能摔跟头。 “嬷嬷。我已经及笄了,别总当我是小孩子,饿一会能坏什么事?这百结花要采集需赶早,花中带露,调出的香味才正。”淡色的杏仁眼眸说到调香都泛出极亮的光彩来,花九整张小脸在晨间暖光中顷刻明艳,生生将周围尽数绽放的鲜花给比了下去。 “是,是,老奴不懂制香,姑娘说了算。”苏嬷嬷心下大慰,历经各种磨难,她家姑娘还能露出如此温暖干净的笑容,那在心底便是依然持有美好的东西,不致于心性大变。 花九看着远方冉冉而起的太阳,声音低的近乎呢喃自语,“可惜,我会的只是一般皮毛,要娘亲还活着,她……” 倏地,眼角跃进一抹绛红衣衫的身影,花九话到唇边的尾音便末了。 遥遥走来的花芷衣衫拂动间带着明晃晃的怒气,她腰间丝绦系着一对罕见金铸云纹铃铛,鸽蛋大小,走动之间,叮铃铃的,煞是好听。 花九瞳孔一缩,当即一把抓着苏嬷嬷的手,转身就朝香圃深处走去,那里面稀有花植无数,珍贵的很。 “花九,你给我站住!”几丈外的花芷见状,气急败坏,腰间金铃一阵乱响,然后铃音急促,却是花芷见花九走远,整个人便小跑起来。 “大姑娘先走,老奴来拖住她!”一咬牙,苏嬷嬷瞬间决定道,她心下揣揣,毕竟昨日才教训了杨氏身边的吴妈子一顿,碧荷扭送回来后事无巨细的一一说了次,杨氏如何为吴妈子开脱,又是如何心胸宽广心肠软善得将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 结果,这才一早,一个晚上的时间花芷就找上门来,杨氏碍着长辈身份不好明着出手对付,可换成同辈的花芷,便是没那层的顾忌了 13、贱人,撕烂你的嘴 “嬷嬷,不用如此,”花九走地飞快的同时不忘安抚苏嬷嬷,她余光朝后一瞥,花芷和她之间的距离在慢慢缩小,心底估算了一下,唇角便浮起一丝冷若冰霜的笑,“送上门的猪,不宰白不宰。” 花府香圃越是往里,便是划分了区域,一块一块方田的像整齐规范的汉字,其中最大的一片区域,暗香浮动,氤氲萦绕,却是栽种的大片茉莉,不同品种的茉莉间次相隔,单瓣的白色的一洼,双瓣的嫩黄的,又是另一块地里。 但无一例外的,一走近这片,鼻尖幽幽清雅之香便缠绵悱恻不息。 花九脚步不停,一拐角,闪入嫩黄色茉莉丛,再走几步,靠近水车灌溉的人工荷塘边,她便转身,笑盈盈地看着花芷跑近,不发一言。 “你倒是再跑啊!我还当你长了翅膀了,飞的出香圃不成。”同样刚及笄不久的花芷已经长的身材窈窕,她微喘息,绛红刻丝斜襟半臂短衫下的胸脯伏动,象牙白的脖颈,粉色肚兜细带若隐若现,便自成妩媚风情。 “二妹,此话何意?我只是来香圃采些新鲜花朵,想试试制香之用而已。”花九说的云淡风轻,她甚至从容不迫地拿起银剪,指间一用力,便一刀剪下数朵开至盛极的单瓣白茉莉,凑到鼻尖嗅嗅,最后才面露满意之色地装进竹篮里。 花家女儿生得一模的杏仁眼眸陡然渗出凶狠来,花芷气煞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我懒得和你浪费唇舌,明人不说暗话,昨日,你可是动手打了吴妈?” 花九淡色的眸睁大了一点,她意外地轻咦了一声以示惊讶,“二妹难道不清楚这事的来龙去脉?可是我已经叫碧荷回禀了母亲了啊?” “花九,你算个什么东西?吴妈你也敢动手,莫非你当真还以为自己是郡王妃的命?真是不知所谓。”花芷极为刻薄的奚落道,她甚至朝花九啐了口唾沫。 花九意味深长地转动着指尖的无暇白茉莉,她看着花芷,由内而外,就从骨子深处散发出浓浓的不屑意味,“我还当真不清楚花府的嫡出子孙算个什么东西?但是花芷我倒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哼,”意外中,花芷居然没大呼小叫的动怒,她扬起下颌,骄傲得像独立水边孤芳自赏的鹤,“这日子没几天逍遥头了,日后有得是跟你慢慢清算的机会。” 花九指尖一顿,极淡的瞳色深邃了一点,花芷居然没被激将发怒,这稍稍出乎了一点她的意料,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深知花芷这样的人,最是经不起挑拨,又爱慕虚荣受不了鄙视,所以,鱼不上钩,她加大饵的份量便是。 如此想着,花九勾起唇,眉宇张扬,彻底将心底的蔑视毫不掩饰得宣泄出来,“清算?那下次我就彻底杖毙了那狗奴才,送堆烂肉给母亲交代怎么样?” 闻言,花芷果然恼羞成怒得叫喊起来—— “贱人!我今天就撕烂你的嘴,郡王妃的位置只能是我花芷的!”最后的一句话,才算是花芷真正的心声,她一喊出来,便朝花九扑将过来,腰间金铃乱响的刺耳。 14、死了也好 “大姑娘!”苏嬷嬷惊惧不已,她一直紧张地站花九身边,稍稍靠前半步,像只护崽的母鸡一般,眼见花芷张牙舞爪地靠近,想也不想,用足力,便要往前一推。 奈何,花九猛地死死扣住她手腕,一双眸子顷刻冰寒如刃,她就那么冷笑着看着花芷,然后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她心窝子,将花芷踢进茉莉丛,压坏无数香花之后落入人工荷塘。 花芷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心口的疼痛在提醒她——花九真对她动手了,随即便是铺天盖地的愤怒,她想冲过去将花九撕个稀巴烂,不曾想,落入荷塘,她头撞在水车上咚的一声,然后青丝长发卷入转动的水车中,指甲盖大小的头皮带发一起被生生扯了下来,温热的猩红血液顺时流了下来。 “二妹,快来人啊,二妹落水了,救命啊……”在苏嬷嬷被这一连串事故惊地目瞪口呆之际,花九已经放开嗓子嘶声竭力地大喊起来。 “二姑娘落水拉,快来人……”苏嬷嬷反应也不可不快,在花九话才喊出口,她便已经附和着喊叫起来,老脸上的皱纹全都堆积起来,那表情真真得就差没哭出来了。 边喊苏嬷嬷还边朝周围打量,暗自庆幸刚才花芷一心想追上花九,跑的太快将自己的贴身丫头甩在了身后,到这会都还看不见身影。 “二妹,你撑着,我来救你……”花九提起裙摆,绣鞋也不脱,噗通一声就跳进荷塘里,纤细的身子摇摇晃晃,浮浮沉沉地朝花芷游动,露在水面的小脸更是出奇的煞白。 苏嬷嬷吓了老一大跳,她几乎快跳脚了,大姑娘真是太冲动了,又是个不会泅水的,她真怕有个什么意外啊,“快来人……救命……” 这一回,她是用了最大的力气再喊,真是想哭啊。 就在苏嬷嬷急得团团转,恨不得自己会泅水下去救人之际,猛地从茉莉矮丛蹿出抹竹青色人影。 “怎么回事?”音若回声低磁,带着淡而不腻得竹叶香,来人瞥了一眼尽数被压坏的嫩黄茉莉花丛,周身立马散发出阴沉如水的低压气场。 苏嬷嬷刚想呵斥来人下去救人,只一眼,那话便被她噎在喉中,“明轩公子,求你快救救姑娘吧……” 花明轩,花府二房唯一嫡子,在花家,二房几乎是个禁忌,不仅因为二爷和二夫人早年双双意外而亡,更是因为孤僻寡言的花明轩对调香痴迷到近乎变态的地步,据说有小厮不小心碰了一下调香器皿,他便下令将人活活打死,更有甚者,粗心马虎的奴婢折损了他一朵香花,第二天,那婢子便被人发现双臂尽断。 除此,花明轩几乎终日在香圃和调香室之间生活,仿佛在他的生命中,唯有调香才是他心脏的跳动。如今,谁都知道,香圃那为数不多的几十株嫩黄色茉莉更是花明轩的心头之宝,他日日悉心栽培,夜夜调制,几乎成魔,而今日,花芷那一撞,却是将大半的茉莉毁去,花明轩心头之怒,可想而知。 “明轩公子……”苏嬷嬷虽心有畏惧,但眼看着荷塘里花九离花芷越来越近,几乎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但那时不时淹没头顶的水仿若随时便会一口吞噬的巨兽,令人恐慌害怕的很。 “毁了我的香花,死了也好!”然而,剑眉星目,鼻若玄胆,薄唇寡情翕动,吐出得便是冷漠无情的言语。 15、和我一起死吧 “和我一起死吧……” 死人才有的青白脸色,极淡的瞳色寒戾如坚冰,薄凉的唇畔上翘,便是勾人魂魄的冷笑,但却明媚堪比春日之光。透明水波中雪青纱衣摇曳如夺人性命的水草,一步一步将人包裹如茧地拖入黑暗的水流深处,从此便似坠入地狱般暗无天日。 花芷双手狠狠地掐着花九脖颈,将她按入水底,她恶毒的视线透过水流,看着花九脸色变得死白,得偿所愿的笑还未浮起,耳边便闻这道馥郁甜蜜如情话的呢喃。 她一惊,瞳孔一缩杏仁眼眸睁大地看着呼吸渐弱的花九。 “和我一起死吧……” 这次花芷确定看清花九嘴唇翕动了几下,陡然纤长白皙冰凉的手臂宛如最柔韧的丝绸缠上她的腰身,力气大地拖曳着她往水底深处一起沉没。 恐惧沸腾,她张口就惊叫起来,“不——” 然后,冰冷的水汹涌地挤入她口腔,压得她胸口都泛疼,她慌手慌脚地松开钳制花九脖颈的手,想抽身浮出水面,然雪青纱衣这时候便是最缠人的绳索。 “和我一起死吧……” 第三次轻吐出同样的话语,敏感得发现花芷的恐惧和退缩,花九更是双手十指交握,死死抱住她腰,大有一副拖着她一起下地狱的狠戾决绝。 “救命……”终于缓的一口气,花芷犹如窒息的鱼一样大张着口,拼劲所有的力气大喊了一声。 香圃人工荷塘边已经乱成一团,哭喊声、尖叫声不断,更有会泅水的老妈子纷纷像下锅的饺子一样毫不犹豫地噗通下水,奋力朝在荷塘中忽隐忽现的两嫡出姑娘游去。 那可不是旁人,也不是什么庶出子女,可是花府大房唯二的两嫡出姑娘,更别提其中一个三月后定是郡王妃,所以不管能救得了谁,那都是大功一件啊。 “姑娘,姑娘,别慌……”奋力游第一的老妈子平素只是个门婆,看着近在迟尺的人影,她仿佛看到大把的赏赐在向她招手。 “这里,我和二妹在这里……”哗啦一声,一道人影蹿出水面,所有的人包括在荷塘边的皆看得清清楚楚,大姑娘脸色惨白吃力地抱着二姑娘腰身,抓着固定水车的木辕支撑着浮出水面。 “快,在那边,快给我把姑娘救起来,要是二姑娘有个什么闪失,我打杀了你们……”气急败坏,这是杨氏的声音。 “哎哟,我的大姑娘,您好生生的,救妹心切也不至于眼都不眨就跳下去,要有个什么,您让老奴死不足惜啊……”苏嬷嬷虽说担心花九,但眼见她此刻已经稳住身子,放了一大半的心,听见杨氏的话就不对味了,立马连哭带喊的大声叫起来,生怕全花府的人不知道她家大姑娘是因为救二姑娘心急之下才跳下水去的。 杨氏一噎,凤眸凌厉地扫了一眼苏嬷嬷,她微厚的唇抿着,心底暗恨不已,花九那个贱丫头她不好明着动手,但不代表她动不了她身边的人,扬手就道,“来人,给我把这老奴给我绑……” 话还未完,便见周围人都惊呼出声,杨氏心头跳了一下,她一抬头就看到—— 16、这都是二妹妹的过错 刚才还抱着花芷扶着木辕站地稳稳的花九,此刻咚的一声,两人又坠入水底,所有的人都清晰见到是因为花芷缓过气来,腾地窜起掐着花九脖颈并大声地叫着,“去死吧!” 那一声中气十足,和花九惨白的小脸形成鲜明对比,花府上上下下只要在荷塘边的人几乎下意识都觉得二姑娘是要真的想大姑娘死,顿时,所有的人脸色都变了。 苏嬷嬷刚才的哭喊他们不是没听到,大姑娘是为救二姑娘才跳下荷塘的,二姑娘估计觉得这机会千载难逢,弄死人也可以说是淹死,人不知鬼不觉,当真天衣无缝。 杨氏面色青白,隐于袖中的人差点没将帕子都揉碎了,“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将两姑娘救起来,要耽搁了让两姑娘被什么脏东西沾染了,我非要你们好看!” 苏嬷嬷神色一凛,年老松弛的眼皮耷拉着,心道,杨氏真是好算计,轻飘飘一句脏东西,就将二姑娘的杀心举动遮掩过去。 又一阵手忙脚乱,花九和花芷被拖上岸的时候,花芷已然半晕迷,神志不清的模样,花九面色死白,浑身冰冷,脸唇都没色了。 苏嬷嬷赶紧上去,当即脱下自己的外衫罩在花九身上,这天气,身上还是穿的轻便,一落水,什么曲线都出来了,女儿家名声最重要。 相比之下,花芷那边众人围绕,又是掐人中又是裹衣服,热闹的很。 “大姑娘……”苏嬷嬷心下哽咽,便为自家姑娘的境遇不平的很,明明是百年商门中的尊贵嫡长女,偏心的竟连有些庶出子女都不如,让人心寒。 花九想扯出一丝笑容,奈何身子太过凉,几乎僵住了,她躲进苏嬷嬷怀里取暖,稍稍好些后,那淡色的杏仁眸看向花芷那边露出个讥诮的笑,悄悄地环视了一下四周,趁人不注意,迅速得将脚边一嫩黄茉莉的断枝捡起塞入苏嬷嬷袖中。 “姑娘,你……”苏嬷嬷赶紧拢住袖口,左右张望了一下,生怕被人瞧了去。 花九心下一暖,她也没说那嫩黄茉莉她是早看上眼了,因着太过稀少珍贵整个花府里除了花明轩,要想要点这香花都需要经过花业封的同意,这截断枝从刚才起她就盯上了,顺手牵之而已。 “嬷嬷,扶我去那边。” 将自己全身的重量压在苏嬷嬷身上,花九指着花明轩的方向道,竹青色的男子此刻亲力亲为地躬身在茉莉丛中,眉峰蹙起,眸色深沉,那模样就似死了媳妇般。 “伏花茉莉味清雅而纯,但若说最清香宜人的莫过于酉时开放之伏花。”说到这里,花九顿了一下,她眼也不眨地看着花明轩,嘴角为扬,便泛起纯良如冰花的笑靥。 花明轩猛然直起身,那张俊逸斯文的脸板着,但那双幽深的眼眸霎时泛出无以伦比的光芒来,那气势竟像猎人般,“你说的可当真?” 果然,她刚才就想起,前世这时候的花明轩正日以继夜的研制茉莉花香。只要稍微懂花香的人都知道,茉莉花香虽受大众喜爱,但香味太过短暂,不如刺玫花等绵长悠久,这也是茉莉香品中由来已久无法解决的问题。 “自然是真的,我虽没亲自制过茉莉香品,但却知道酉时开放的伏花茉莉香味是最悠长的。”花九这话倒是大实话,这也是她代花芷嫁入平洲张家后,无意间得到了平洲张家的栽种之术,那上面记载的清清楚楚。 花明轩眼神灼热,那力度仿若情人最甜蜜的力度,花九朝苏嬷嬷怀里靠了靠,半垂头道,“折了明轩哥哥的香花,阿九抱歉的很。” 闻言,花明轩眸色陡然凌厉了几分,他看着花九似在判断着什么,倏地便温和含笑道,“大妹妹大义,这都是二妹妹的过错,我这做兄长的,自然看得清楚。” 唇线勾起,花九就笑得明媚如春,谁说这是个香痴不懂人情世故来着,她就说嘛,这偌大的花府,就不可能有单纯的人,如若花明轩没几分本事,怎能守得住人丁单薄的二房?又怎能让花业封单独对待成为花家香品坊的支柱?更甚者,在这后宅之中成为禁忌的存在! 17、三婶,求您别说了 花九与花芷同时被接到了花老夫人的木樨苑,中途花九支使苏嬷嬷回院拿件厚点的外衫,方便她将袖中那截茉莉断枝先藏好。 “咳咳咳。”花九大力地咳嗽几声,皱着眉头灌下一大碗姜汤,裹紧苏嬷嬷拿来的大氂,苍白毫无血色的小脸和唇才有了点人气的味来。 另一边的花芷躺在榻上,脸色潮红,一旁的大夫诊了好半晌的脉才道,“二姑娘只是稍微受寒,喝点姜汤便无大碍 ,昏迷不醒,却是受了惊吓,我开个安神的方子,吃上几副,安心养上十来天就没事了,只是后脑勺的伤却是要费些时日,伤愈之前不可见水。” 一直居坐榻上的花老夫人此刻睁眼,捻佛珠的手也停了,她朝身后的婢女夏初吩咐道,“赏孙大夫,有劳了。” “多谢老夫人。”孙大夫笑着拱手应道,他在高门大户里行医几十年,什么样的事没见过,自然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待孙大夫一出门,杨氏就抽噎着坐到花芷身旁,掩着帕子,小声啜泣,“我苦命的芷儿啊……” “闭嘴!”话老夫人脸色一沉,当即呵斥,“芷丫头的婢女是哪个,站出来回话。” 话音才落,便见一梳丫髻水青色襦裙的婢女几步站出来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老夫人,饶命……” “哼,”老夫人冷哼一声,“如实禀来。” 那婢女慌张心惧地偷看了花九一眼,才颤颤惊惊地道,“今一早,二姑娘听说昨日大夫人身边的吴妈给大姑娘送嫁妆盒子的时候,被大姑娘院的苏嬷嬷打地脸都肿了,便气愤不过,得知大姑娘在香圃,便去找大姑娘讨要说法,见到大姑娘的时候,大姑娘不知为什么跑的飞快,二姑娘便跑着追了上去,奴婢脚程一时没跟上,等见到的时候,二姑娘已经……已经落水了……” 一番话哭哭啼啼地说完,花老夫人还没说什么,杨氏已经跳起来,眼神锐利如针地扎在花九身上,恨不得戳几个窟窿出来才好,“作为继母,我自认待你不薄,并不曾在吃穿用度上少了半分,吴妈那件事,我也是秉公处理,你还何还要这般对芷儿,好歹她也是你的妹妹……” 杨氏话未完,花九暗中阻止情绪愤懑外露的苏嬷嬷,毫不犹豫的跪倒在地,面容悲切地打断杨氏道,“二妹落水,未及时救起,女儿有愧,实在是女儿采集香花,想着出嫁前尽点孝心,替祖母和母亲亲手制上几瓶香品太过入神,才没注意到二妹追在身后,以至于二妹跑的急了没注意这才落水,女儿恳请祖母责罚孙女禁闭祠堂。” 画着精致云霞妆容的脸上闪过一丝怨毒,杨氏微厚的嘴皮一掀,实觉这机会难得,就想赶在花老夫人开口前说点什么将花九责任落实,岂料,从门口传来道声脆如鹂的声音—— “哎哟,九丫头,谁都知道你是个不会泅水,芷丫头一落水,听说你眼都不眨就跳下去救人了,这没功劳也是天大的苦劳啊,谁还舍得忍心迁怒于你,要我看哪,这次老夫人您该赏九丫头才是。” 来人却是最爱凑大房热闹的三房三夫人!湖水蓝的绸衣,系绣红梅细纱宽腰带,手持仕女面团扇,三夫人清清爽爽地踏进屋来。 她左右看了一下,然后几步到花九面前,伸手将她扶起,爱怜地摸摸她煞白的小脸,“天可见怜的,你也落了水,怎么就不好生躺着歇下,都要出嫁的人了,还不知道爱惜自个身体,你婶子我可不依啊。” 眼眸半垂,花九低下头去,任谁看了都是一副羞愧到死的小模样,“三婶,求您别说了。” 18、一哭二闹三上吊依然是大杀器 “怎么就不能说了?”三夫人越发声音拔高了,拿眼梢睨了一边气地脸色青白的杨氏一眼继续煽风点火道,“那吴妈子也是贪心作祟,一个奴婢而已,竟敢偷拿你娘亲给你备下的嫁妆,哼,最后居然还生生给摔地粉碎,要我说,九丫头你就是性子太绵软,要是我,当场定打杀了去,省得败坏门风。” “老大媳妇,这又是怎么回事?”闻言,话老夫人重重得将手腕佛珠一撂,脸色瞬间沉了。 三夫人一进门,杨氏就知道今天的事要遭,又一直没找到机会打断她的话,不出所料,这落井得还不止一块石头下去。 “回老夫人,都是媳妇管教不严,那老奴仗着儿时奶过媳妇一口,瞧见大姑娘的嫁妆就起了贪心,一不小心摔碎了支珊瑚簪,儿媳想着这本是小事一件,就没敢打扰您,昨个已经处置了那老妈子,可是……可是……儿媳没想到,尽还有那些个惹是的,居然到芷儿面前去搬弄是非,才……才……我苦命的女儿啊,你要嫁给傻子不说……如今更是……差点殒命……你叫娘亲还怎么活啊……” 说着,杨氏啕啕大哭起来,挥着帕子,好不伤心地趴在花芷身上,哀恸不已,不知情的,还以为真是死人了一般。 老夫人眉头皱起,面露悲色,许是念起了什么,“好了,你也别伤心了,大夫不是说芷儿不会有性命之忧,养上些时日便能好全了。” 老夫人话一落,杨氏便知今日之事,不会再过分追究了,于是她起身揩揩湿润的眼角,抽抽鼻尖,即使伤心大哭后,仪态依然高贵优雅,“媳妇失礼了,实在是情难自禁。” 站一旁的三夫人暗地里撇撇嘴,很是为杨氏的作为不屑,但是她不得不承认后宅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用到极致,便依然是大杀器,不见杨氏哭闹一场,如此涉及子孙性命之危的事都被她化解过去。 想到这里,她视线转到花九身上,只见花九挺着背脊,双手置膝,动作规矩的坐榻上,尽管小脸煞白,她依然神色平静无波的半垂着头,仿若这屋里的事和她无关,倒是她身后的贴身嬷嬷神色泄露稍许异常。 三夫人一扬眉,花府上下谁人不知,这嫡长女是最没脾性的,惯被抬正的二姑娘压制,所有的人都不看好她会嫁入郡王府成为郡王妃,当然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这几天的大姑娘却总给她一种怪怪的感觉,具体在哪里她也说不上来,就说这会吧,要是以往的大姑娘,或许该手足无措地哭哭啼啼,再不济也会找借口不敢呆在木樨苑花老夫人的屋里,却不会像此刻这般平静。 对,就是平静! 三夫人突然想到,她一直觉得花九怪异的地方在哪里了。以前的花九甚少来木樨苑,可是这两次见到她,却都是在木樨苑,呆得时间还不短。 且不说三夫人这边心思百转千回,单说花九,如此安静,不发一言,甚至眼看花芷落水之后当众想害死她的事就此被杨氏糊弄过去,她都不吭一声,全是因为她在等一个人,一个必会为她出现的人。 19、花明轩你心眼偏的 一袭竹青暗纹绸袍,头绾竹簪,面容俊逸但无任何表情的花明轩姗姗来迟,一进屋,他径直对花老夫人拱手行礼唤道,“祖母,今日身子可还爽利?” 显然,老夫人是极高兴的,对于这个在花府跟谁都不亲的二房孙子,又有着极高的调香天赋,历来她便很是喜欢。 “好,好,祖母好的很,倒是你,一天到晚都泡在香品上,要多注意才是,别年纪轻轻就把身子骨熬坏了。”花老夫人说着,眼角的皱纹都开出菊花的纹路来。 “孙子省的,”花明轩从头至尾只招呼了老夫人一人,对于在场的大房杨氏和三房三夫人那便是赤裸裸地打脸无视了,“大妹妹,可让大夫看过了?大夫如何说?” 猛然听闻这话,屋子里所有的人都脸带诧异地看向花九,谁都知道,花明轩在花府那便是个煞星,不招惹他还好说,更别提他何曾主动关心过谁,从来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死人脸,也只有面对香花香品的时候才会有点表情外露。 可是,现在所有的人都听到他主动语带关切的对花九嘘寒问暖。 花九依然半垂着头,甚至她呼吸都没乱一下,就那么理所当然地起身朝花明轩敛衽行礼回道,“多谢明轩哥哥的关心,大夫说我并无大碍,只是……只是苦了二妹妹……” 老夫人略显浑浊的眼眸幽深了一点,里面暗藏的审视意味一闪而过,花明轩的性子她是知道的,心高气傲的主,整个花府也没听说谁能让他高看去了一分。 然而现在,突然地,便和即将出嫁的孙女亲近起来了,再一想到花九手中那可能被秘藏起来的玉氏花香配方,也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总之这个源头肯定在她一直不甚喜爱的嫡长孙女身上。 一定有什么,是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 “你看你,怎么只关心大妹妹,也不问问二妹妹是个什么情况,这心眼偏的……”老夫人打趣地喝了口清茶,袖口绣金泥牡丹的滚边被茶水打湿了那么一点,她不在意地拂了一下。 花明轩只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竹,听闻老夫人这话,刚才还堪堪能看的脸色瞬间沉了,“二妹妹好的很,毁了我的香花不说,大妹妹下水救她,不仅不知图报,居然还想下毒手,这样的妹妹我可要不起。” 这话一落,屋里瞬时静的只闻几人的呼吸声,自始自终,花九都裹着大氂,端正坐姿地在榻上安静如雕塑,有些话,本就该是要从他人嘴里说出来,这样的震撼力才够强,才能动摇人心。 花明轩这一句,抵的上杨氏糊弄的几十句。 “啪!”老夫人一拍案几,那力度震得骨瓷杯都跳了起来,晃亮的茶汤溅地到处都是。 如若只是姊妹纷争,她倒不会置气,但只要一涉及调香有关,那便是触动了花家最根本的利益,“老大媳妇,你教地好女儿,明轩,你可将整件事都看得清清楚楚?” 20、我给你辩白的机会 “自然,”花明轩眼角余光朝花九一瞥,然后娓娓道来,“今早,我本是习惯性的到香圃,才刚到,就看到二妹跑地飞快地朝大妹妹扑过去,大妹妹侧身闪了一下,二妹收不住脚毁了香花后落水,还恰好撞在水车上。” 花明轩的语调平稳无波,面无其他表情,但说到这,他顿了一下,嗤笑了一声,“二妹一落水,我还来不及赶上去,大妹妹就跳下去救人了,后来的事府里很多奴才都看到了,大妹妹将二妹拉出水面不说,二妹竟还想……” 后面的话,花明轩故意不说了,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就没一件事能瞒着老夫人的,有些结论说的太直白便没意思了。 “老大媳妇,我给你辩白的机会。”花老夫人面色深沉得沉吟半晌,然后看着杨氏道。 杨氏慢条斯理地理了下花芷粘在额际的乱发,然后才缓慢朝着老夫人方面跪倒在地,微厚唇角惯常翘起的弧度不变,即使这般境地,她依然优雅得堪称贵妇中的典范。 “儿媳教女无方,还请老夫人处置,只求老夫人看在芷儿即将嫁入平洲张家傻子为妻的份上,免了她的责罚,一切由儿媳受了。”杨氏永远都是优雅如斯的杨氏,她很明白花明轩在花府的地位,在老夫人心中的份量。 也知道今天的这一场是难收场了,倒不如在老夫人面前将弱势坦荡呈现出来,人老后总是容易念旧动恻隐之情,所以她在赌,赌老夫人的同情怜惜。 只是,她没想到今日的花九已早非昔日阿蒙,竟有请得动花明轩的本事,总归这一局她是败了,是她小看了她。 花老夫人又捻起佛珠,她环视了一圈屋里,将杨氏认命后的不甘,三夫人的幸灾乐祸,花明轩的云淡风轻皆看在眼里,但唯有花九从始至终的平静让她看不清,她看不懂这孙女心底是何作想,希望她恶惩杨氏或花芷?还是希望给她公道? 但无论是哪种,她也只会以花家利益为重。 “从今日起,老大媳妇罚月例半年,芷丫头禁足一月,我会找个教养嬷嬷在她出嫁前好生教导,至于毁坏的香花,明轩,直接找你大伯商量。”老夫人说完,便靠在烟灰紫色团花软垫上,闭着眼,指间不停转动着佛珠。 花九搭着苏嬷嬷的手臂起身,和花明轩三夫人一起识趣得行礼告退,末了,她落后一步走在最后,跨越门槛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依然晕迷在榻上的花芷还有伏跪在地的杨氏,嘴角不见一丝弧度。 眨眨眼,杏仁眼眸泛起水光,她迟疑了一下回身对闭目休息的老夫人道,“祖母,孙女思虑半晌,还是想过几日到法华寺一趟为二妹妹祈福,也想顺便让了觉大师告慰一下娘亲,我即将出嫁之事。”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一顿,她睁眼,眸色审视地看着花九。 视线森寒而冰冷无情,花九只微仰头,睁大了眸子,淡色瞳孔清澈明了的和老夫人对视,小脸孺慕,不见一丝慌张。 见状,花老夫人才慢悠悠地道,“去吧,切记对了觉大师尊敬些,那是有德大家,怠慢不得。” “孙女记下了,祖母好生休息。”花九遥遥站门边,敛衽行礼,然后抬脚,踩着斑驳影子离开。 21、这是,过河拆桥 然而,才没走出几步,茂密阴翳的朱砂桂树下,一袭翩然的竹青色衣角纷扬,发丝随性翻飞的花明轩正站在那里。 他脸沿俊逸,唇线间更是罕见地噙着一丝淡然笑意,他就那么看着花九,碎金光点摇曳之间,便似墨染山水画中的秀拔青竹。 微翘的唇尖小小的嘟起,嘴角一勾,巴掌大的小脸便笑靥如糖,花九自是知道花明轩等在这里是为哪般,但她偏不那么轻易得让他抄了自己的底去,所以,她并不走近,只远远地朝他点头示意,然后脚步一转,却是要从另一条小径离开。 “姑娘,刚才毕竟明轩公子帮您解了围,这样离开,会不会不太好?”落后半步的苏嬷嬷瞟了一眼远处的那抹竹青色,然后嘴唇一碰,就直接问出心底的不妥来。 花九轻笑一声,花明轩这样的人,她再了解不过,嗜香成痴,因为天赋异禀,所以心高气傲,但是只要是和调香有关的一切,他的傲便成张薄纸,一戳即破。 果然,花明轩看见花九往另外一边走,他脸上的笑意顿时沉下,大步一迈,瞬间便到她面前,拦住去路。 唇边的笑意隐没,花九半垂眸,绾着简单朝云近香髻的鬓角发丝拂落,堪堪只插了白玉水滴坠的流苏翠钿晃动之间发出清脆响动,煞是好听。 “大妹妹,这是……过河就拆桥?”花明轩眸色漆黑,唇抿着,脸沿线条冷硬,素来只有别人对他恭维惧怕的份,哪想他今日也有被人用完就丢的时候。 花九抬眼看他,然后眨了眨,表情再过无辜纯粹不过,“明轩哥哥,何故如此说,阿九不懂。” “哼,你好的很,”隐隐有怒意蔓延,花明轩竹青色衣襟下的胸口起伏不定,深呼吸几次后,他咬着后槽牙道。“无利不起早,你倒是将花家商人这点学的真好,半点不肯亏了自个。” “我那点算什么,明轩哥哥作为花府香坊支柱,那才是个中高手,两妹妹的死活都上不了你一丝的心,如若不是哥哥此时有心想知道关于茉莉香花的事,今日,哥哥恐怕不会跟阿九搭半句话吧?”花九视线遥空,落在茂盛的朱砂桂树顶,似乎像在说他人的故事。 花明轩周身的气息上升了一点,脸色稍霁,花九知道他心中所求之事让他稍微不那么介怀了一点,“我若下水救人,后面的戏码不就没法按照你的意愿发展下去了,不是么?” 闻言,花九眼神陡然凌厉,她小脸紧绷着,仿佛受到巨大生命威胁的幼兽,全身都戒备起来。 “当然,如果妹妹告知我心中所求之事,作为公平买卖的准则,日后有需要,差人来二房香室唤我一声便是。”花明轩嘴角又浮起笑意,恍若点点星光一般不真切,他似乎笃定花九无法拒绝这个诱惑。 事实上,花九确实心动了,她在花府的日子太过艰难,日后不想重蹈前世经历,便只有人为改变,然后可供她利用的不管是人手还是财力都太单薄,要是能结盟花明轩这个在花府后宅的禁忌,无疑是巨大的助力。 然而,花九极淡的瞳色只连闪几下,嘴角勾起,薄凉的唇畔一碰,她便道,“明轩哥哥,好算计,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便想空手套白狼,那可是妹妹日后的立身根本,买卖之间不该是吃了肉怎么也会有口肉汤喝不是?” 听闻这句,花明轩笑意敛去,似乎是第一次认识花九般,他的神色无比认真严肃。常人都是巨大利益面前便会忘乎所以,更何况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女儿家,这样的花九足以引起他所有的重视,这刻他终于将花九放到了与他同等的位置。 22、花明轩被人占便宜了 “说出价码,不合再谈。”半晌,花明轩眉头皱起地吐出这八个字,要是熟悉他的人便知道,他这是诚心了。 抿唇浅笑,杏仁眼眸弯成新月,花九知道,花明轩这是表态,只要能给他想要的,那么她在偌大的花府便不再是一个人存活的事,虽然这些都是建立在买卖交易的基础上,不过这样的一码归一码,不参杂情感成份,其实也是她想要的。 日后,倾覆整个花家的时候,她才会毫无负累。 “伏花茉莉已经够明轩哥哥不吃不喝研制香品好一阵了,贪多嚼不烂,日后阿九自会奉上哥哥想要的,价码绝对是哥哥能付的出的。”花九笑眯眯地道。 她才不傻,还是一场交易归一场的好,她也只是想得到花明轩的一个态度而已,如今目的达到,自然是要回去好好想想,接下来做个什么样的交易才能从花明轩处压榨出最大的利益。 花明轩脸色不善,他看着花九的笑脸,就有一种想狠狠揉烂的冲动,从来不曾有人从他这得了好处后还能全身而退,要不然这么多年,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花府二房那点东西早被人瓜分了去。 然而,他只能睁眼看着花九裙角飞扬的远去,略一沉思,这才回过味来,他这是被自家妹子给涮了,要是他能像平日一般沉得住气,那么就该是花九找上他的门,自己这般主动拦住她,便是落了被动的局面,那还不是任人拿捏的份。 黑瞳如墨,竟是从未有过的深沉色泽,花明轩那张俊逸的脸沿幽静如井,他一直看着花九背影越来越小,最后直至消失不见。 落后一步,亦步亦倾跟着花九往自家院落而去的苏嬷嬷时不时抬眼看前面的人一眼,又飞快地低头,收敛好神色。 “嬷嬷,有话就说吧,你偷看我好几次了。”身后像长了眼睛般,花九到院落门口之际回身道。 “大姑娘,老奴没话问。”只迟疑了一霎,苏嬷嬷果断得摇摇头。 “哎,”花九轻叹一口气,“我知道嬷嬷你想问什么?你想问明明三个月一到,我便会嫁出花家,那时自然能脱离苦海,但为什么还要和花明轩谋皮合作?毕竟可能一不小心便会被他坑地渣都不剩。” 眼见苏嬷嬷点头,花九才继续道,“嬷嬷你以为凭我自己的力量在花府能走多远?再说还三个月就要出嫁,如若我还像平时一样不争不抢,凡事隐忍避让,便能息事宁人么?不,他们不会放过我,他们恨不得我死了才好,可是,我偏不……” 一幕一幕得前生经历从脑海像河流一样流淌而过,极淡的瞳孔血色弥漫,花九一字一句都咬出仇恨的意味,那一个一个的背叛,大雪天里凌辱至死的痛苦…… 都似一把剪刀,不断戳破结痂的伤口,流出腥臭的脓血来。 然,花九站立院落门边,一边盛夏日光晃亮,一边阴影斑驳,巴掌大的小脸上戾气横生,带着明灭不定半明半暗的笑。 这种自戳伤疤的痛,带着一种自残的快意,她且痛又乐的享受着这个过程,只有这样,她才能不忘曾经的过往。 23、你看这怎么能活的了 朱红色香木盒子,三层的格局,阴雕缠枝藤蔓,其中隐隐可见身材窈窕的仕女身影,盒子已经被花九倒腾空了,她检查了无数次,玉氏花香配方依然一无所获。 揉揉眉心,花九顺手拿起桌上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倏地,她似想到什么,莹润如玉的指腹摩挲了一下杯沿,然后猛的将剩下的茶水全泼在木盒上。 半晌之后,她遥遥头,这道听途说的一些方法果然是不靠谱的,正准备起身拿帕子之际,苏嬷嬷捧着个栽了焉耷耷小苗的花钵进来。 “大姑娘,你看这怎么能活的了?”将花钵放桌上,苏嬷嬷松弛的眉头都皱了起来,她穿着宝蓝色窄袖短打衣襟,手上还带着新鲜的泥。 闻言,花九粉白如樱的长指甲挑起一点钵里的泥,凑近细看了阵,又用指腹碾磨了一下,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拿帕子擦干净指尖道,“嬷嬷只管听我吩咐的照看起来,这株嫩黄色茉莉不出半月便会生根,重新鲜活起来。” 听闻这话,苏嬷嬷低头瞅了瞅泛枯黄的叶边,虽还心有疑惑,但还是遵照花九的叮嘱,放屋内通风阴凉的地方六日,每日辰时和戌时少少浇以特意被晒过的隔夜清水,最重要的,这株香花不能让碧荷发现。 “大姑娘……”才这么想着,房门外间就传来碧荷绵软如糖的喊声,苏嬷嬷眼明手快地操起花钵,猛地撩起花九床幔,就地往下一塞,帷幔理好,整个屋里哪里还有半分蛛丝马迹。 24、好个一见倾心 打发了想进房伺候的碧荷,花九提着干净带露的百结花,抱来早备下的陶瓷罐子,然后将新鲜的百结花尽数倒入其中,最后小心翼翼地揭开和陶瓷罐子一起备下的酒葫芦,顿时,刚才还香花满溢的房内瞬时被酒香替代。 被酒香冲地鼻腔发痒,花九情不自禁地揉揉,然后杏仁眼眸眯着精确地倒了一点点的烈酒进罐子,最后密封放阴凉处。 这便是玉氏教她制香的第一步预处理——发酵,待过个两三日后,便能取出加清水浸提,这一步却是不需要加炙的。 而且她是用新鲜香花调香,调出的花香味淡雅如晨,初初清新的和刚绽放的香花味一般无二,这是干香花调制出的香所无法比拟的。 她才刚做完这一切,身上酒味还足,心神也还沉浸在过往对玉氏的怀念里,苏嬷嬷便猛地推门闯进来,“大姑娘,来消息了,刚才一乞儿来说,今日见公主府采买出去置办了很多上寺庙进香的物什,还听下人说起,明日公主会去法华寺祈福。” 闻言,花九嘴角一勾,便笑了起来,心底一直有着的忐忑最后归位,事实证明她的记忆是没错的,只是前世去法华寺进香,遇见永和公主的人是杨氏和花芷,而今日,花芷还被禁足修养中,杨氏要照顾她,便是顾不上了。 所以,这次去法华寺的人,便只能是她了,而且她预先在花老夫人那边是打过招呼的,理由充足,不怕杨氏阻拦,当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已。 “嬷嬷,去准备,我们明天就去法华寺给二妹祈福,顺便找了觉大师告慰娘亲我即将出嫁之事,”花九这么吩咐着,倏地她似乎想起什么又道,“记得,千万带上我那香木的嫁妆盒子。” 这东西,她是不放心留在花家的,现在配方没找到,杨氏贼心不死,她还是随身带着的好。 “是,姑娘。”苏嬷嬷就是这点好,只要是花九吩咐的,她便什么都不问,遵照着一丝不苟地行事。 永和公主啊,和她同日出嫁的大殷唯一长公主,听说,公主出嫁之人乃一介商贾;还说公主万般不愿,出嫁之前,在法华寺偶遇宁郡王,自此一见倾心…… 好个一见倾心,当真是好的很! 花九这般想着,小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杨氏不是千方百计得想让花芷嫁入郡王府么!那么,如果她找永和公主换婚呢! 想必,永和公主是非常乐意嫁入郡王府,成为心爱之人的正妻,这个诱惑谁能拒绝! 而郡王府,从来以军功封侯成王的世家,今天下太平并无战事,如今的郡王府日渐式微,这时候宁郡王误娶了大殷长公主,名副其实得成为皇家外戚,无疑是个能再获圣宠的机遇。 再者,拜过堂入了洞房,退亲根本是不可能的,那无疑是打皇家的脸面,纵然永和公主再不讨皇帝的喜,天家颜面却是不能有损的。 到时候,想必杨氏和花芷会气急败坏吧,千般算计万般谋划,结果竹篮打水一场,或许整个花家都会震怒,但却无可奈何的,她倒是很期待那样的场面,这将是她送给花家的第一份大礼。 法华寺,位于京城东郊几十里地外,上百亩的占地,自古几代王朝下来,便一直香火鼎盛,甚至被御封为圣寺,故往来祈福还愿的信男善女颇多。 子不语怪力乱神,前世的花九,因为不信奉所以从未来过法华寺一次,而今生,面对自己奇异的重生,多少还是存了点敬畏在心底。 一早,和花老夫人请过安打了招呼后,带着碧荷和苏嬷嬷,花九坐着马车来到法华寺。 整个法华寺依山而建,抬眼望去,依稀雾气缭绕,巍峨的很。 “姑娘,还是雇顶软椅吧?”扶着花九的碧荷四处张望了一下,见这山底有吆喝着雇软椅的,那一把椅子上垫软锦,扶手处稳妥地绑着两滑竿,坐上去只要两人一抬便能轻松上山,多数深宅夫人姑娘一般都会选择坐软椅,毕竟山高阶陡,没点体力根本吃不消。 花九扶了下软纱帷帽,让受阻的视线清晰一点,“不用,来礼佛自然亲自走上去方显心诚些。” “可是……”碧荷绵软的声音顿了一下。 “碧荷,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还用不着我们做奴才的置啄,”苏嬷嬷很不客气的打断,松弛的眼皮一抬,原本浑浊的眼白闪过凌厉的眸色,然后又很快消失,和颜笑道,“姑娘心善,很多事情上不愿意多说什么,但是我们不能忘了自己做奴才的本份,碧荷你说是不是?” 碧荷清秀的小脸白了白,她看了看一直含笑望着远处的花九,然后垂下眼睑,掩掉眸底幽深的色泽,恭顺地回道,“嬷嬷说的自然是呢,婢子逾越了,还请姑娘不要责怪。” 花九薄凉的唇线一直勾着上翘的弧度,她将视线调回碧荷身上,很是自然亲切地拉着她的手道,“你自小跟着我,自然是个懂事明白的,嬷嬷将规矩看得重些,你也是知道的,不说那么多了,来,提上挎篮,走吧。” 听闻这话,碧荷扬起脸,温温和和地笑了起来,那张清秀的面容顷刻明媚了几分,“是,姑娘。” 花九点点头,提着裙摆,率先拾阶而上,在那转身的瞬间,她嘴角噙着地笑意加深,显得越加讥诮而凉薄。 了觉大师乃法华寺长老,整个大殷都有名的得道高僧,每日来求见的人可踏破门庭,然,除非旧识或为有缘人,了觉大师自是不见的。 而恰好,花家作为百年皇商之家,族内曾也出香品大家,和了觉大师也算旧识,故一般花家之人前来拜访,也能堪堪见上一面。 花九礼了佛,捐了香油钱,在小沙弥的带领下,来到寺内花家通常休憩的禅房,留下碧荷整理,她带着苏嬷嬷就朝了觉大师的禅院走去。 葳蕤绿荫,清风拂面,石桌茶香,这般静谧的庭院中,穿着灰色僧衣,三缕白须的了觉大师正和人对弈。 花九离得远远的站定,旁边小沙弥六七岁光景,光光的头顶,还带婴儿肥的脸颊,讨人喜欢的很。 她接过苏嬷嬷手上的小篮,杏仁眼眸一眯,就笑的明媚如春,“小师父,味道极好的桂花糕,要不要尝尝?” 小沙弥眼馋了吸了吸鼻子,桂花甜腻的香味已经蹿入鼻孔,他朝了觉大师那边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头,“就一块吧。” 花九差点笑出声来,她将整个小篮都塞到小沙弥手里,“这本来就是带给小师父的。” 小沙弥像被烫了手一样赶紧缩回手,他忐忑地再次看了看了觉大师那边,“不行,不行,长老会骂圆方的。” “我保证,了觉长老不骂你。”花九微翘的唇尖一嘟,从长睫毛缝隙流泻下来的细密日光宛若流金,那张小脸上的信誓旦旦不自觉得让人深信不疑。 叫圆方的小沙弥愣愣接过小篮,才转头就听到了觉大师音若洪钟的声音,“圆方,换茶来。” 圆方吓一跳,差点将手里的篮子摔出去,花九却是拍拍他光光的小脑袋,然后提起他手边的茶壶裙摆偏飞的走了过去。 莹润如瓷的手腕,芊芊细指,柔若无骨的一转一挽,衣袖拂过,茗香弥漫,氤氲茶汤,舒展的茶叶沉浮间,便自有一番行云流水的韵味。 了觉大师捻白棋的手一顿,瞟了一眼花九,复落子,和了觉大师对弈的却是一菩提木枝绾发,身穿白僧衣,面若冠玉的年轻男子。 花九隔着帷帽的视线在男子如墨黑发间的菩提木枝上转了转,鲜少见到如此随性的人,她不禁多看了几眼,这才发觉那男子剑眉鬓飞,他眼眸狭长上挑,便是一副天生泛情桃花相,挺鼻薄唇,刀削般冷硬的下颌,又生生将他眉宇之间的风流压了下去。 似是感觉到花九的视线,那男子凤眸微挑,看了花九一眼,捻起黑棋落了下去。 收回眼神,垂眸敛息,花九执着茶壶给男子添满茶水,便安静看两人对弈,不发一言犹如雕塑。 有风而起,衣角拂动,瓷白茶盏内的茶汤微微晃荡,便荡开缕缕波纹,一时之间三人静谧之中,只闻茶香。 一局毕罢,了觉大师抚着白须哈哈大笑道,“师侄好谋算,我这可是连输你三子啊。” 那男子拂袖抹平衣袖口的皱褶,修长的手指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那张俊美的脸上毫无表情,“是师叔承让了。” 了觉淡笑不语,只伸手将满盘棋子扰乱,转过头来对花九道,“施主,请随老衲来。” 花九起身,敛衽行礼,素白暗纹的裙裾延展开来,随风而扬,恍若轻羽得触过男子手背,又很快落下,“劳烦大师了。” 男子似是未觉,他依旧端着茶杯,氤氲的热气朦胧过狭长凤眸,只那眼角微挑,瞧了一眼跟随了觉大师入禅房的背影。 25、你家公子可姓宁 寺院的禅房,向来极为简单,但了觉大师的禅房,便更为空旷,壁上一幅佛字的字画,两张榻几,一方小桌,再无其他。 花九规矩地跪坐在榻上,揭下帷帽,极淡的杏仁眼眸眼波流转,“大师,可还记得玉氏否?” 了觉大师一怔,将花九打量了好一晌才道,“自是记得。” 闻言,唇尖上翘了一点,花九嘴边的笑意便纯粹如冰花绽放,“花家花九拜见大师。” 了觉大师面白无纹,保养的甚好,他看着花九,眸色古井无波,“玉氏是老衲昔日好友之后,老衲虽知道她嫁入花家育有一女,但从未见过,不想今日却是见着了。” 花九心中一动,她自是记得年幼时玉氏常往来法华寺见了觉大师,但却不知道还有这一层的关系,想来她上一世却是错失了很多。 “年幼时,常听闻娘亲提起大师,”花九眉目半敛,双手交差叠放膝上,背脊挺的笔直,“我冬月十五的嫁期,今日前来,却是想请大师为我娘亲祷文祭告一场。” 了觉大师捻着佛珠,轻叹一声,“阿弥陀佛,理应如此。” 眼见了觉大师应了,花九心下宽慰,她起身,再次福身行礼,“多谢大师。” 然后重新戴起帷帽,就准备离开,她心里还记挂着永和公主的事,她在法华寺却是不能过夜的,自然时间便紧了些。 “施主,”在花九迈出禅房之际,了觉开口唤道,“前路未知,仅守本心为上,玉氏一族,自是辉煌无比过,却全在施主一念之间。” 花九一愣,心下波澜,了觉这话隐隐透出的信息让她震惊,玉氏一族,如若真的辉煌过,为何她从未听人提起过,而显然这都是真的,不说花家肖想的玉氏花香配方,便是娘亲教给她的调香之法,她早便知道是不同的,而一直到她死,这些大概都是花家不肯放过她的主因。 “大师之言,阿九铭记于心。”出了禅房门,花九仍遥遥点头应道,她透过帷帽的视线看去,葳蕤树荫之下那头插菩提枝的男子早已不在,徒留一桌乱棋和凉掉的茶。 酉时,日头西落,整个法华寺都笼罩在暖黄之中,香烛飘远,渺渺诵经声,都让这一切朦胧的不真实。 花九站在寺门口,身后阴影里是悲天悯人的众佛之态,身前却是红尘万丈,她就那么停驻在那,视线顺着阶梯而下,稀拉归去的善男信女中,却没有她想找的那一位。 “大姑娘,该回了。”苏嬷嬷并不知道花九想找谁,只这一天整个寺内几乎都逛完了,姑娘的眉头却越皱越深。 花九深深叹了口气,心下有悲切,日期是没错的,寺庙也不是大的没边,可想见的人却是怎么都见不到,这便是天意吧。 想到这里,她抬头望天,淡蓝的苍穹之上涂染暖黄,在她看来确是碍眼的很,眼眶干涩,莫非她这一世,便只能再次无能为力的经历一遭前世。 不,不会的。她不该就这般轻易的认输了去,纵然见不着永和公主,也只代表这条路暂时不通罢了,还有三个月她总能有安全之法,保的了自己,护的了身边的人。 这么想着,她嘴角一勾,噙着淡然的笑意,极淡的瞳色倒映着晕黄余光,宛若流金,“罢了,天无绝人之路,嬷嬷……” 花九一句话还未说完,身后一股大力传来狠狠撞在她左肩,当即便剧痛不已。 “姑娘……” “大姑娘,小心!”碧荷和苏嬷嬷同时惊呼出声,苏嬷嬷更是眼疾手快一步,堪堪在花九被撞得摔倒下阶梯之际,先一步稳稳地扶住她。 花九咬着粉嫩唇肉,按着左肩,疼的眼眶瞬间泛红,戴着的帷帽也咕噜的滚落下去。 “姑娘,可还好?实在是在下失礼了。”声线温润如泉的声音响起,并语带焦急。 花九抬头,入目便见一身穿墨兰深衣,系碧翠半月诀丝绦的儒雅男子正看着自己问道,她的目光在那半月诀上转了转,然后泛红的杏仁眼眸泛过一道幽深暗芒。 “这位公子,这里正在阶梯口,要是我们家姑娘刚才被撞了下去这还得了。”碧荷绵软的声音凌厉了一分,话说男女有别,这种情况下本就不该花九亲自开口说话。 那男子五官生的俊,眉宇之间自有贵气,簪着玻璃种的通透玉骨,一袭墨兰衣袍衬得他肤白如瓷,那皮肤竟比女子还好上几分似地。 “行云,这里你处理,”男子朝身后小厮喊了一声,眉头皱起,他朝山脚下张望了一下,脸上不耐的很,“ 这位姑娘,在下事有紧急,一切善后由我这小厮全权处理,抱歉之处,还望谅解一二。” 这话一完,那男子一拂衣袖,大步拾阶而下,几乎赶得上小跑了,很快便消失在山间之中。 “这都什么人,也太无礼了!”碧荷气愤难当,她瞪了一眼随后跟上来的青衣小厮。 “姑娘,实在对不住,我家公子真是有急事赶着下山,要不小的随姑娘下山找个大夫瞧瞧?”那小厮谦卑地赔笑着,虽说是下人,但那一身青衣衣料,却不是一般人家能给下人用的起的。 “这倒不必,”花九回道,身旁碧荷恶狠狠地剜着青衣小厮,“敢问,你家公子可是姓宁?” 青衣小厮面色一整,有些诧异地看着花九,要知道,花九这么问,却是过于唐突了。 花九面上一笑,轻揉了下左肩,然后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你家公子身上系的那半月诀,我在一朋友那见到过。” 听闻这话,那小厮脸色缓和了一些,“我家公子自然宁姓。” 闻言,猜测被证实,花九的心猛地被提了起来,那男子定是宁郡王无疑,而让他如此着急赶下山,那么他追赶之人十有八九便是永和公主了。 毕竟,这一天,应该是两人在法华寺初次见面,然后一见倾心。 想到这里,她便觉得自己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如若能见得永和公主一面,那么三个月后的婚嫁之事,杨氏就是插手也是无用的。 “嬷嬷,随我来。”花九抓着苏嬷嬷的手就往山下跑,远远的将碧荷和那小厮甩在身后。 追了半个山腰,仍不见宁郡王人影,花九气喘吁吁地靠树边休息,汗湿的一缕发沾在她光洁的额际,裙摆也沾了尘土,一身狼狈。 “姑娘,你这是何故?”苏嬷嬷怜惜得掏出帕子替花九揩汗,理顺那缕湿发,尽管她也累得差点喘不上气来。 “嬷嬷,”声音低沉,花九整张小脸掩进阴影里看不清任何表情,“我尽力了,嬷嬷……” “我知道的,姑娘,嬷嬷一直都知道……”苏嬷嬷心疼的不得了。 花九低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乘马车回花府的途中,马车里她抱着香木嫁妆盒子,坐在那里不发一言,苏嬷嬷皱眉沟壑的脸上满是担心,想说些什么安慰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 “姑娘,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苏嬷嬷倒了杯茶递到花九手里,实在不忍心看到自家姑娘这般颓然不振的模样。 茶水的温度熨烫过手心,花九终是醒神了点,牵扯嘴角,她自嘲地笑笑,自己这才遇到第一步难事,便如此这般作态,当真是不堪啊,这般内心不够强大的自己,谈何倾覆花家之说。 这般想着,她又挺直背脊地坐起身,茶水刚碰到嘴边,冷不防马车便“嘭”的一声晃荡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 “怎么回……”苏嬷嬷正欲撩帘子出去喝道,外面便传来碧荷尖叫的声音—— “杀人啦!杀人啦……” 紧接着,便是濒死的哀嚎惨叫,还有刀剑碰撞的声音。 花九心下一凛,按时辰来算,他们这会还未进城,只堪堪出法华寺地界,按理京城外郊,从未听说有过匪患。 苏嬷嬷脸色发白地将马车帘子绑死,还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一明晃晃尖锐利刃便刺入马车内。 “啊……”苏嬷嬷惊叫一声,花九手快地拉她一把,才避过利刃,孰料,另一刀却是从马车一侧砍了进来。 越是这般生死存亡的危机时刻,花九越是冷静,许是经历过一次生死,她便心无畏惧,眼见刀尖冷光闪过,她将一直抱着的香木盒子当胸一横,那一刀便是刺入了木盒内,当场将盒盖震成两半吧嗒一声落下。 一明黄帛锦从盒盖破碎处显现,在花九不可置信的眸色中,翩然如蝶悠然落下。 这是……这是…… 花九心底略过狂喜,不用看都知道这便是玉氏秘藏的花香配方了,遍寻无获,不想今日危机之中倒是得来不费功夫。 只是时间紧迫,生死当前,容不得花九仔细思量,她捡起帛锦,展开来一一快速浏览而过,然后朝苏嬷嬷问道,“嬷嬷可带火折子?” 苏嬷嬷虽不太明白眼下何种情况,但却是知道只要是花九说的便都是对的,所幸她平日想的琐碎,将花九身边之事打理的周全,出门一趟,她更是什么都带在身上。 听闻花九问话,她慌忙将带着的火折子翻出递过去,这一电光火石间,当即不防,她手臂便生生受了一刀,顿时鲜血横流,惨痛难忍。 从来淡色的瞳孔这刻幽深如墨,花九吹燃火折子,一点火,毫不犹豫将那记载花香配方的帛锦付之一炬。 幽蓝火舌舔舐,眼看那帛锦瞬时燃烧殆尽,花九薄凉的唇畔勾起妖娆弧度,小脸白素如雪,但那杏仁眼眸晶亮如火,焰火之下沉淀的是浓浓血腥煞气,宛若吸食鲜血而生长的罂粟。 她拔下头上金簪,拉着苏嬷嬷的手道,“嬷嬷,你可信我?” 苏嬷嬷捂着手臂伤口,老脸发白,她看着脸沿线条冰寒,眸色深沉如渊的花九,重重点了点头,“老奴自然是信姑娘的。” 听闻这话,那张素白似冰般清透的容颜上,笑靥倏地如花绽放,初初清雅的能听闻花蕾破开的声响。 然而,在那笑靥中,花九高举尖锐金簪,冷光寒芒闪过,那金簪便狠狠地穿透苏嬷嬷大腿,刹时,鲜血飞溅。 26、鉴仁表哥,这是逼良为娼么 “啊……” 苏嬷嬷惨叫一声,一口气没缓上来,她深深地看了花九一眼,然后松弛的眼睑一合,便彻底地晕死过去。 花九面无表情地拔出金簪,利器和血肉摩擦出钝响,汹涌的温热血液就泊泊冒出来,沾的她一衣裙都是,像极盛雪之下怒放的红梅。 当一众匪徒挑开马车门帘,看见的便是这样的花九,她背脊笔直得坐在淋漓鲜血中,衣衫染血,薄凉微翘的唇尖边溅了一点猩红血滴,犹如最魅惑妖娆的美人痣,偏偏眉宇间带着浓烈到抹不开的纯粹笑意,手中擒着尖锐金簪,面对截杀完全不在意。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我也知道是谁派你们来的,放了受伤的家奴,我跟你们走,如若不然,本姑娘胆敢保证,你们连我的一根头发丝都得不到。”花九如此道,纤细身子中散发出的威压却是如君临天下的女王一般。 回复 众匪徒面面相觑,原本以为只是挟持一个深闺之中不谙世事的姑娘而已,却不想对方根本没被吓到不说,竟还凌厉如斯。 “拍拍拍”有掌声传来,遥遥走来一手持山水折扇的月白衣衫男子,“花家嫡长女,如非今日一见,便是我姑母都小看了你去。” 眼见这男子的出现,花九杏仁眼眸微眯,淡色瞳孔闪过猫儿般隐晦的谲光,果然和她所料不差。 杨氏真是好手段的很,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想生生要了她的命去,竟如此大胆的派人半路截杀于她,对外便可宣称她死于匪患,自然自己的价值便是用于寻找玉氏花香配方。 可惜千算万算,杨氏却是算不到这世间再无玉氏花香配方,而她更是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连苏嬷嬷都不知道,她自小便有过目不忘的天赋本能,除非她开口,不然配方是谁也别想得到! “鉴仁表哥,这阵仗是做甚?伤我花府家奴,就不怕我回府在父亲面前回禀么?”花九把玩着手里的金簪,这次出府只是进寺祈福,跟随的也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马夫和一两个小厮丫头而已,刚才她视线一扫,这些人如今恐怕是凶多吉少,当然肯定碧荷例外。 “当然是请表妹游玩一趟,所以,表妹还是乖乖的比较好。”杨鉴仁啪地打开折扇,翩翩公子的扇了扇,鬓间一缕发丝拂动,当真一派风流的很。 花九冷笑一声,然后将染血的金簪用帕子擦拭干净后,慢条斯理地重新插回髻间,提起裙摆,从马车上一跳而下。 “表妹,果真有别与一般的闺阁姑娘,这气度端的是让人眼迷啊。”杨鉴仁视线在花九素白裙裾沾染的血迹上停留了一圈,似笑非笑道。 花九很有自觉地走向杨鉴仁早准备好的另一辆毫无家族标识的马车,一撩帘子,临上马车之际,她回过头来,嘴角一勾,浅笑盎然,“我小习惯挺多,要是我那贴身婢女还有气,表哥还是记得一起带上伺候我的好,免得我一个不如意脾气可是就控制不住的。” 这话一落,花九便眼尖的看到晕迷在地上的碧荷指尖一动,却是根本在装晕。 杨鉴仁眼神落在碧荷身上,然后朝花九笑道,”表妹这点心愿,我这做表哥的自然还是能满足的。 “那就谢表哥的很,”花九回道,她踏进空荡的马车内,待那些身带大刀乔装匪患的汉子将碧荷扔进车内后,她掀开窗帘一角,面露警告之色的对杨鉴仁提醒道,“表哥,可是记得答应过我,留那些家奴一命,不会食言吧?” 杨鉴仁从花九马车内将那香木嫁妆盒子捡起收敛好,正欲探苏嬷嬷鼻息,猛然听到花九的话,他干笑几声,然后朝那些汉子一挥手,示意赶紧离场,“自然是不会对表妹食言的。” 花九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倏地杏仁眼眸一弯笑起来,“表哥,真小人也。” 杨鉴仁一怔,然后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夸奖人的吧? 他半垂眸,修剪的整齐干净的手指一一将折扇按印叠好,突然就觉得这表妹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有意思了,以前怎么就从未发现呢,“能担表妹这一声夸奖,再是荣幸不过。” 花九放下帘子,却是不再理会他,即使坐在冷硬的木几上,她依然背脊挺的笔直。 她根本不过问假装晕迷的碧荷,指关节一屈,轻敲木质小几,心底却在想着如何脱身。 杨鉴仁乃杨氏亲侄儿,杨家几代簪缨门第,却是始终不得圣宠,但自视甚高,一直看不起花家这种商贾传家的。 到杨氏这一代的时候,花家贵为百年皇商,商贾之气早是掩饰的干干净净,两家倒也有往来,杨氏便自小与花业封相识,青梅竹马早早芳心暗许。 杨家虽对这门姻亲略有不满,但架不住唯一嫡女杨氏的软磨硬泡,眼看杨氏即将得偿所愿,不想,却半路蹿出玉氏来,生生被夺了正妻之位。 花九叹了口气,现在她算是知道了,就算玉氏最后乖乖交出花香配方,也逃不过被花家放弃的命运,一个棋子被舍弃,那便是半点用处都没有了。 马车兜兜转转,也不知道最终是会被带到哪去,花九默默记着时辰,从木轮咕噜转动声的频率中,估算马的脚程,最后一合计,被带着离了京城多远,便是大致能估摸出来的。 碧荷早清醒过来,她似乎知道了是何处境,倒也不闹,安安静静地伺候在花九身边。 蓦地,听闻马一声嘶叫,马车却是停了。 “表妹,下来吧。”杨鉴仁一撩车帘,花九眼眸微眯,便看到马车外已是暮色四合,昏暗的很,依稀摇曳的暖黄灯笼很是破败,像时刻就会行将就木的老人般。 然,花九一下马车,便听得门庭一阵喧哗,大声劝酒的声音、嬉笑怒骂声、女子轻浮的调笑声、还有让人脸红耳赤的淫词艳曲。 花九细眉一挑,转悠了一两个时辰,竟还在京城里,这多少让她有些意外。 再仔细一看眼前,她对着杨鉴仁就笑地讥诮,“表哥,真是会找好地方,京城下北坊,三教九流之所,果然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 “表妹谬赞了。”杨鉴仁谦谦君子般略微弯腰,然后朝身后之人打了个眼色。 只见那人转入一门庭边小巷,再出来时身后跟着个身穿大红纱衣的妖娆美妇。 那美妇下颌一点小巧的美人痣,鹅蛋脸,化着精致烟霞妆,大片裸露在外的脖颈和锁骨,白皙如刚剥壳的鸡蛋白,诱人的很。 “杨公子,奴家有礼了。”她侧身弯腰盈盈一拜,不经意间,衣襟微垂,便隐约浅现完美的山丘弧度,莹润芳香,勾人视线。 至少,杨鉴仁便是如此,他的眼神胶着在美妇身上,并逐渐灼热,“上官美人,不必多礼,这便是那位客人。” 花九冷着脸,这美妇不用想也知道是那等勾栏院老鸨。 上官美人以袖掩唇一笑,然后像打量货物一样上上下下将花九看了个遍,又越过视线,顺带瞟了一眼碧荷。 “杨公子,希望奴家做到哪个地步?”上官美人一直盯着花九看,眼神越发晶亮,是那种看到喜爱之物的狂热。 杨鉴仁笑的兴味地看了花九一眼,然后道,“自然是,想知道什么她便说什么的地步。” 上官美人连连点头,白如瓷腊的双手一拍,便有两身强力壮的婆子从她身后冒出来,作势就要压着花九进去。 “放肆!”花九一拂长袖,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贵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直逼的两婆子惊疑不定的后退几步。 见到这般姿态的花九,上官美人的眸色更亮了,并隐隐带着一种压抑的疯狂。 一直站花九身后的碧荷牙一咬,便猛地站出来,伸手护着花九色厉内荏地道,“我家姑娘金枝玉叶,别用你们的脏手碰她!” 听闻这话,杨鉴仁轻笑出声,“我劝表妹还是乖乖听话的好,免得吃苦头,要知道上官美人可是整个下北坊都有名的,就没听说过她手底下有不乖顺的姑娘。” 花九嗤笑一声,“表哥,这是准备逼良为娼么?无所谓吃不吃苦,杨氏果真是好算计,不论我今后死活,这名声怕是被毁的干干净净了,当真一点后路也不给我这女儿留下啊。” 杨鉴仁清朗如星的眼眸颜色深了一点,他今天才发现自己这表妹果真是聪明的过分,才智冷静一点不逊男儿,心中叹一声可惜了。 诚如花九所说,只要今天她走进这巷子,便算是被彻底毁了,就没听说过从下北坊出来的姑娘还有干净的。 花九理了理带血迹的衣裙,干涸的血呈一团一团的暗色,像极擦抹不掉的怨恨。 然后她再不看杨鉴仁,朝上官美人道,“带路。”抬脚便率先迈入深巷中。 上官美人低低笑出声来,似是对花九这副女王般的气场做派十分合胃口,她竟忘记对杨鉴仁点头示意,便跟着花九脚步进入巷中。 “姑娘……”碧荷急急喊了一声,眼波晦色地看了杨鉴仁一眼,便也跟了上去。 杨鉴仁默默地站在黑暗中一会,脑海里还翻腾着花九裙角翩飞的身影,那纤细的影子在他看来这会竟带着决绝的味道,但惟独没有该有的悲伤绝望。 27、你若染指我半分 粉红帷幔的房间,催情的燃香,带男女欢爱的暗示性工笔画,十足的勾栏院摆设。 花九熟视无睹的自顾自倒了杯冷掉的茶水,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沾湿了的粉嫩唇肉水光盈泽,上官美人一进入房间视线便锁在那微翘的唇上移不开眼。 “上官美人,预备如何调教于我?”花九莹润如玉的指腹在瓷杯边来回摩挲,半垂的眼眸,密密长长的睫毛投下暗影,越加显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白素如雪。 上官美人一个示意,跟进来的婆子挟着不依的碧荷走了出去,并死死掩上了门。 “你想奴家如何调教?”上官美人抚摸了一下花九手背,然后凑近她,近的几乎可以闻到她的女儿体香。 花九神色不变,仿佛对上官美人近乎调戏的行为视而不见,“我很好奇,怎样的条件能让你这样的人物听杨氏的话?” 能在京城下北坊混的风生水起的人,背后不是有庞大势力庇护,那么本身便是狠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花杨氏?凭她,还不能指使奴家做什么,换花业封还差不多,”上官美人朱红嘴唇一掀,捻起花九一缕青丝不断绕着指尖,“不过,如果是你也行哦。” 听闻这话,花九终于杏仁眼眸婉转,正视上官美人,轻吐出两个字,“条件。” 红唇一嘟,上官美人就妖娆笑起来,花枝乱颤,胸前衣襟抖动之间,便是风情无限,“以身相许怎么样?” 花九眸色一凛,从刚才她就怀疑,上官美人有磨镜倾向,当然,任何朝代都免不了出现这种有特殊嗜好的人,所以也不算奇怪。 “上官自是绝代佳人,可惜……”花九还想说什么,倏地一阵视线恍惚,头晕猛的袭上来,指尖顿觉绵软无力,这种古怪感觉迅猛地蹿入四肢百骸。 她大惊,看了一眼燃着的催情之香,如果只是燃香,根本不会有如此快速强烈的反应,不禁意间瞥见茶水,她恍然,便苦笑出声,明知落到这般境界,还如此大意了,“你……这茶水里……” “自然,”上官美人眼睛弯如新月,凑近了拥花九的纤细身子抱满怀,甚至还压低红唇在那白皙如骨瓷的脖颈上轻啃了一口,满足的叹谓一声,“助兴燃香,加上白菊清茶,便能勾人欲念。” 花九摇摇晃晃地推开上官美人,淡色瞳孔凌厉如冰,一向冷情的小脸略染薄红,妩媚初显,醉人不已。 “我若有损,那便一起玉石俱焚好了。”花九狠绝地说着,一把取下髻上那金簪,发髻散落,青丝如瀑如绸。 上官美人伸指轻触唇尖,勾人魂魄的眼角上挑,长臂一缠,再次将花九禁锢在怀。 “奴家相信花家嫡长女之言,说到便会做到,但,现在的你,”说到这里,上官美人顿了一下,指尖色情得从花九眉心一直抚触到倔强的下颌,“还没那实力!” 愤怒汹涌奔腾的呼啸过如旷野般寂灭的胸腔,花九深知上官美人说的是事实,她还太弱小,她还不够强大。 “上官,你可想清楚了,你若染指我半分,日后面对的将是百年皇商的花家和宁郡王府两大势力的报复。”花九面色戾气横生,心中虽忐忑,却半点怯意不露。 话落,上官美人果然动作一滞,尔后她低低笑出声,甚至更过分的伸出舌尖舔了下花九微凉的耳廓,“你又怎知奴家背后之人担不担得起这两家?” 如此,花九算是毫无对策可言,穷途末路大概就是指的她这样的境地。 她几乎认命的闭眸,清晰感受着上官美人的手点过她的脖颈,最后辗转反侧地停留在心口位置,强忍着被他人接触抚摸而带起的呕吐感,前世那个大雪天气,被花芷凌辱到死的记忆又涌上心头。 她心中恨极杨氏和杨鉴仁,尽管重生一世,但论算计,依然差杨氏一头,要不然杨氏一出手,她便沦落至此,万劫不复! “佛说——”恍若冰雪消融的声响,带着低哑的沙磁嗓音蓦地在房间窗口响起。 花九猛地睁眼,便看到烛光逆影之处,白色僧衣,发插菩提枝的男子大咧咧地坐在窗台。 花九敏锐的感觉到上官美人的手一僵,然后就听她在自己耳后道,“公子,莫不是进错房间了?奴家的姑娘可都在外面哪。”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女施主好自为之。”男子一身随性,他脸沿线条冷硬,一番劝诫世人的佛语被他面无表情的说出来,怎么看怎么说服力不足。 上官美人痴痴笑了一声,将花九扶正,挨着桌边坐好后,她才继续道,“原来是假和尚啊,那佛祖有没有说,坏人好事是罪孽。” “红尘万丈,早日皈依,施主回头是岸。”男子朝上官美人轻言道。 然后他轻飘飘跃下窗,几步之间,便到花九面前,宽大的衣袖拂过她的脸,花九只闻到一股淡幽檀香,带着菩提的清味。 只几个呼吸的时间,力气重新回到她的身体,她腾地起身,极淡的眸色凶狠如露爪的野猫,“上官美人好的很,我记住了!” “方外之人不管红尘俗世,和尚你逾越了。”上官美人神情一凛,眼角笑意冷去,瞬间便解了她特制的催情之香,第一次她摸不透一个男人。 寻常的男人,大都抵不过声色犬马,纵然再是正直严谨不过的,也只是伪装了一层皮而已,当撕掉那层斯文的面具,就不过都是一丘之貉。 然而,这个似和尚又非和尚的男人,她第一次在那双古井幽潭般的眼眸里什么都看不到。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男子说完这话,竟径直带着花九大大方方的从门口走了出去。 才迈出门槛,花九便吃惊的发现,守门的婆子包括碧荷皆都晕迷不醒,她看着碧荷,眸底泛出杀意,一眨眼又生生的压制回去。 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 “多谢大师相助,敢问大师可曾见到一穿月白衣衫手持山水折扇的男子?”花九捻着染血裙裾微屈膝。 闻言,男子古井无波地看着花九,狭长的凤眸上挑风流的弧度,漆黑如黑曜石般的瞳孔定睛看人的时候才会发现那瞳边竟微泛墨蓝,端的是蛊人心神。 “风阁第一间。”回答花九的却是不知何时出来,倚靠门边浑身慵懒的上官美人。 上官美人殷勤的回答并未赢得花九半点谢意,得到自己想要的,花九旋即朝凤阁而去。 边走她边扯松衣襟,划破衣袖露出半截白藕玉臂,狠狠地掐了一把粉嫩娇唇,揉乱头发,整个人看起来就似被欺辱惨了的小模样。 僧衣男子沉吟半晌,眼见花九的一番动作,他几乎下意识的跟上,微不可查的,他硬朗的唇线上翘了半丝弧度,那眉宇之间天生自带的风流韵味更甚。 上官美人的勾栏院,向来被她划分为风花雪月四阁,每阁设阁主一名,阁主下又分八院,每院居住着两名姑娘。 一般能做到阁主份的,随便拉出去,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头牌花魁之类人物,姿色、技艺那都是顶顶的。 而此时的杨鉴仁便坐在风阁第一间里,由风阁阁主——风情相陪着,来到上官美人这,不来销魂一晚上,这自然不是他杨鉴仁的风格。 听着缠绵小曲,喝着美人相偎的蜜酒,看着妖娆春色,杨鉴仁迷醉的几乎要飘然起来了。 然而,就在此时—— 房门被嘭的推开,杨鉴仁正端着酒杯,还没反应过来,一阵香风迎来,他怀里便多了具软玉温香的纤细身子。 “鉴仁表哥,阿九知道错了,你救救阿九吧……”花九一手扯着杨鉴仁胸襟,仰起小脸,梨花带雨的委屈模样,明显被蹂躏狠了的红肿唇色,还有松垮的衣衫。 杨鉴仁心头一荡,他愣愣地低头看着花九,眨眨眼,就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样的花九,柔弱的让人心生怜惜,但也最能激发男人心底暗藏的暴虐阴暗面,只想再可劲的欺负,让她更大声的攀附求饶。 “表妹这是?好了别哭了……”杨鉴仁眼神暗了暗,趁机他伸手摸上花九背,还假意安慰的拍了拍。 一身粉色纱衣的风情抱着琵琶,对眼前的情况不明所以,她正想出声说什么的时候,后面跟上来的上官美人朝她一使颜色,福至心灵,风情悄然退了出去,临走之际,还差点撞上白色僧衣的随性男子。 “表哥,只要你带我离开这,阿九什么都依你……”花九泪眼婆娑的说着,她从来都知道自己相貌不差,善加利用,便也能成为一种资本。 听闻这话,杨鉴仁心中暗喜,私心里觉得自己这次不仅圆满完成了杨氏交代的事,还能虏获一颗女子芳心。 他甚至都已经在幻想着,要不回去就跟杨氏开口提纳花九做贵妾,多半都会被允的,谁不知道自己这姑姑是巴不得除去花九这个碍眼的嫡长女。 “阿九可以什么都不要,只求……”极淡的瞳色此刻黑深如墨,花九巴掌大的小脸上噙着一抹如真似幻的甜蜜笑靥,她踮起脚尖凑近杨鉴仁耳边,轻吐呢喃,“你的命!” 尾音一落,花九一直垂于身侧的手猛然高高扬起,然后重重落下,那一直被很好隐藏于袖中金簪尾端尖锐,冷芒流转宛若刀尖。 然后—— 鲜血喷涌! 沉浸在旖旎幻想中的杨鉴仁只觉眼眶一疼,被利刃贯穿的剧痛让他当场惨叫出声,他用力推开花九,捂着左眼,几欲昏死。 被那一推之下,花九纤细的身子被掀飞出去,冷不防就撞进一直站门口围观全场的僧衣男子怀里。 俊美的脸庞一直面无表情,尽管整个房间都弥漫着血腥,只那狭长凤眸在触及花九冷冽无情如冰的淡色眸子时,上挑了一个弧度,略带兴味。 “贱人,我要杀了你!”鲜血蔓延浸透五根指缝,淋漓的骇人,杨鉴仁脚步踉跄愤恨的就朝花九扑过来。 “回去告诉杨氏,这只是今日之利息!”花九笑的越发娇媚诱人,心中深沉如海一般的黑暗暴虐在猩红的鲜血中纾解半分。 杨鉴仁扑近,伸手就想掐花九脖颈,孰料,僧衣男子一伸臂揽上那堪堪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身,脚步一转,就避了开。 他这一动作,却是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就连他自己,唇角边都有一刹的僵硬。 背脊后是宽厚的胸膛,暖和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而出,出奇的,花九一直挺直着的脊松软了一些,她自己都未察觉这一刻她是心安的。 “自作孽!”男子随意潇洒,他对着杨鉴仁丢下这么一句,就那样动作不变地拥着花九离开。 迈过上官美人之际,花九眸色晦暗如许的看了她一眼。 从刚才就面色凝重看着这一切的上官美人只觉背心一凉,花九那一眼,竟让她心生惊惧,那是多少年都不曾再有的情绪,惊惧之后是一种古怪得亢奋,仿若瘾君子般让她舒爽,只恨不得花九再狠狠地瞪上她几眼,才过瘾。 一出门,男子就松手并前行几步,离花九一丈左右距离,花九带上还在晕迷中的碧荷,无人胆敢阻扰就那么大摇大摆的踏出小巷。 出了下北坊地界,花九还来不及说声谢谢,男子僧衣随风鼓动,竟无比潇洒的大踏步而去,融入黑夜再也不见,只余鼻尖袅袅菩提清味。 看了毫无清醒迹象的碧荷,花九细眉一皱,面露讥诮地伸手就是一耳光扇在她脸上,五根指头红印立马冒起,显眼的很。 如此几耳光,碧荷嗯嘤一声,终是醒了过来。 “回府。”花九语调平淡,对怎么逃出下北坊之事并口不谈。 碧荷识时务,知晓不能在这当撞花九枪口,便喏喏应声,表示劫后余生的庆幸了事。 黑夜中的京城大街安静到听不见虫鸣,这一折腾已经是下半夜了,巡夜士兵能偷懒的三三两两也懒得出来。 花九只听闻自己的脚步声,漆黑的夜,偶有摇晃不清远远悬挂的灯笼,光线微弱,莹莹之光像极绝望中那点随时会破灭的希望般,带着飞蛾扑火的惨烈。 “姑娘……”袖子被碧荷轻拉了一下,花九回神,顺着碧荷的视线看去,浓浓夜色之中,当街并排站着几个黑影绰绰的深色影子,那几个影子越来越近,还发出脚踏的轻响。 终于近了,只听的一声问,“来人可是花氏阿九?” 28、你也是个聪明的 彼时的花府,彻夜灯火通明。 花老夫人的木樨苑内,穿灰蓝色暗紫纹云纹团花锦衣,腰系巴掌大鸦青香包的四十来岁中年男子,面露怒意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好了,老大你歇上一歇。”花老夫人终于发话,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 “是,母亲,”花业封应声坐下,随后他又想起什么的问道,“依母亲之见,是何人掳走九丫头?” 花老夫人面色暗沉,“不管是谁,总没好心。” 谁都知道女子名节最为重要,这不明不白的被人掠去,是非黑白怎么说的清,而且还是在这即将出嫁郡王府的当,怎么看都是这阵仗都是冲花府来的。 “那这事要不要透个信给郡王府那边?”坐在花业封下首的杨氏语带关切的道。 “你是何居心?还嫌不够乱么?这等歹事怎么能到处说,你置花家脸面何地?”花业封当即训斥出声。 他长着标准的国字脸,几髯须,尔鬓一小缕发丝垂下,加之身上中年男子特有的成熟气质,身上倒也充满阳刚之气,硬是半点商贾铜臭也没有。 杨氏一噎,眼眶瞬时红了,她抽出帕子,翘起小指,动作优雅柔美的揩了下微润的眼角,“我能有什么居心!又有谁知道我这做母亲的心里的不好受,我还不是想着郡王府势力大,耳目多,能帮衬着早点找到九丫头罢了。” 说着这话,借着帕子的遮掩,杨氏偷偷看了看花老夫人的反应,只见老夫人闭着眼,气息均匀,手上不急不缓地捻着佛珠,看不出一点异常。 心中暗道一声老不死的,她却是作罢了,这当口还是少动作为好。 转念又想着,这会的花九应该已经落在下北坊的人手里,有杨鉴仁看着,她却是很放心,只待花九一开口,得到玉氏花香配方后,花家这靠调香得来的百年皇商之名恐怕就要易主她杨氏家族了。 至于花九的死活,她却是不关心的,而且入了下北坊的姑娘就没听说过还有完好无损的。 到时候,三个月嫁期一到,花家又怎么会送一个清白不在的新嫁娘过去,能嫁入郡王府的自然便只有花芷这一个嫡女了而已。 从来,她杨氏的手段便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自然便要让对手万劫不复。 “母亲,我还是不放心,要不再招九丫头身边的那嬷嬷来问问当时情况?毕竟商行里没和谁有这般的过节。”花业封捋了下髯须,眼神深沉晦暗。 他还指望从花九身上得到玉氏花香配方,再者,三月后嫁入郡王府,那也是姻亲一大势力。 偏偏这当头,出了这样的事,一个不小心,多年的盘算怕是就要落空了。 老夫人睁开略显浑浊的眼,沉思片刻,点头道,“也好,再问问。” 苏嬷嬷是被人抬进来的,满是皱眉的脸色苍白,连呼吸都带着呵哧呵哧的哮喘声响,“老奴见过老夫人,大爷,大夫人。” 说着,她便要支撑着起身行礼。 “免了,”花业封大手一挥,眉头紧皱,“你再仔细说说当时是个什么情况,不得有漏。” “是,”苏嬷嬷挪了下身子坐的直起一些,然后一字一句口齿清晰的讲诉道,“大姑娘祈福完后,就准备下山,不想中途被一男子差点撞下阶梯,那男子急急忙忙的,只留了小厮善后,姑娘不欲计较,无意从那小厮口中得知那男子姓宁,姑娘知道后,便追了上去……” “宁姓?”杨氏声音尖利的打断苏嬷嬷的叙述,陡然站起身,精致的眉眼露出一丝诧异。 先前苏嬷嬷死里逃生回来只禀报说,花九被歹人劫持,却是没说先前这一幕,故花九遇上宁郡王之事却是不知道的。 “可是听清楚了?姓宁?”花业封面露异色,连花老夫人也再次睁开了眼,盯着苏嬷嬷。 “是,老奴听的真真的,那小厮说,我家公子自然宁姓。”苏嬷嬷松弛的眼睑耷拉着,一五一十的答道。 她的腿还生疼的很,她不明白自家姑娘为何会刺她一簪,那一下几乎断了她的筋骨,刚大夫说,以后怕是走路都会颠簸。 自然她是信姑娘的,也记得姑娘下手时,那张让人心疼到骨子里的素白小脸,还有她问她,你可信我时的神情。 怕是,以后她伺候不了姑娘了。 “京城宁姓,也只有郡王府一家而已,莫非九丫头遇上的是宁郡王?”花业封眉头皱的更紧了,没遇上宁郡王倒还好,也只可能是单纯的报复花家事件,但若掺合了郡王府,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恐怕是了,”显然花老夫人也想到同样的问题,她和花业封对视一眼,“这样吧,如若天明后,九丫头还没消息,老大你亲自到郡王府去探探消息,看那边怎么说。 “现今也只有这样了。”花业封答道,其实私心里他倒宁愿这事是花九替宁郡王挡灾,不管人是死是活,郡王府那边总会有交代补偿。 这利益并不比花九嫁过去得到的少,毕竟人心总是不好掌控,他也不能保证花九做了郡王妃后,能一心一意为花九牟利,而死人,却是不能发言说话的。 “那先这样吧,乏了,先歇息。老大,将所有的人都派出去找找九丫头,是死是活总要有个准。”老夫人起身,一直站她身后的夏初及时上前搀扶着。 “是,母亲。”花业封弯腰行礼,杨氏也连忙站起,敛衽行礼。 一直到老夫人进了里间,花业封朝苏嬷嬷道,“你将后面发生的事再说来听听。” 杨氏见花业封没离开的意思,她复又坐下,敛了下长袖,做出一副关心倾听的模样,心里却在盘算着,要不要支个消息出去,让杨鉴仁动手。 花九遇上宁郡王,这确是她没想到的,这个变数现在说不上好坏,但总归出了她的意料之外。 却说这时候的花九,趴在宽大的浴桶边缘,支着身子,碧荷安安静静的给她擦背。 静看水面漂浮的鲜花瓣,花九伸手捏了一把,然后揉地稀烂,刚逃出下北坊,在京城大街上便被侍卫强制带到公主府来,虽然她迫切的想见永和公主一面,但绝不是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鞠了一捧水,眼见水流从指缝哗啦落下,花九淡色眼眸若有光影交叠斑驳,她不知道永和公主是怎么知道她的,这般请她来公主府又是何目的,而且是明知她被人掳至下北坊,却只在坊外等着。 她是不是可以这么想,如若今晚她没从下北坊出来,那么永和公主便根本不会理会花家阿九这么个人,这是要看她够不够格啊。 果然是典型的天家之人,交易之前先探对方底牌。 装饰大气典雅的花厅,稀拉几幅字画点缀,便书香之气立显,案几上清水养着碗口大小粉莲,开的正盛,幽幽莲香汲取,端的是清雅非常。 湖水染烟色的银线绞珠软绸长裙,月白轻罗细纱披肩,腰系绛红淡紫流苏绦,绾灵蛇髻,堪堪只插了一赤金翠花钿,永和公主素面不施脂粉,便眸若晨星,唇似朱砂,一身贵气不露自显。 她细白手腕只戴了对掐银丝珐琅镯,端着薄胎细瓷天青色茶盏,眸半垂,细抿茶汤。 “民女花氏阿九拜见公主,公主万福金安。”花九踏进花厅,视线触及绣白莲纹样的锦面绣鞋时,她屈膝,敛衽行礼。 永和公主恍若未闻,她慢条斯理地吞咽下口中茶水,闭眸悠长回味番后才淡淡的道,“起身吧。” 花九挺直背脊,低眉顺眼的垂手而立,自她进入公主府,便先是有人准备热水衣物,让她沐浴,待浑身清爽后,才被引到公主面前。 “花氏阿九,果然貌美倾城,倒也配的起这件织金孔雀羽妆花纱。”永和公主只眼角微稍,天生上翘的唇线弧度便显得笑意盎然,却是一副生来就含笑的脸庞,看着就让人觉得欢喜。 听闻这话,花九一惊,她不禁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裙襦,孔雀绿的主色,裙摆绣山水含烟水墨图纹,摆动摇曳间,每个角度所呈现的色彩均不同,或水烟浩渺,或云霞并霁,轻曳走动,仿若行进在氤氲云雾之上,美若仙子。 “民女惶恐,民女粗野之身,此等金贵之物穿在身上却是白白糟蹋了,还请公主允民女换回。”说着,花九膝一屈,就跪在了地上,并深深低下头去。 永和公主高高在上,她深深地凝视着花九,半晌才道,“能从下北坊完好无损的出来,你也是个聪明的,这衣服既然穿你身上,那便是已经赏你了,本宫总是喜欢识时务的,就是不知道花氏阿九你识时务否?” 闻言,花九心中一动,永和公主这话透露出的信息就太多了。 她不得不多想一些,比如公主是怎么知道她的?要知道平日里她可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且今日还专程差人直接半路挟了她过府,如若能有光明正大的由头,又何必这般隐晦行事? 现在由此可见,花九很大不敬的觉得,恐怕传言中永和公主和宁郡王法华寺一场美丽“邂逅”,由此一见倾心,便都是有预谋啊—— 永和公主十分不愿下嫁! 花九心思拜转,面上却半点不露,她自然恭敬的应道,“能入公主眼,那是民女的福气,民女自是识时务的。” “好!”永和公主大赞一声,然后扬声道,“来人,看座。” 话落,刚才一直无人伺候的花厅,这会鱼贯从八幅牡丹缠枝屏风后出来两婢子,抬了铺吉祥云纹锦面的圆杌子放到花九身后,事毕,两人又自发的退了出去。 “谢公主赐坐之恩。”花九垂着头缓缓起身,大大方方得坐下,双手叠加置于膝上,动作一丝不苟,举止流畅优雅。 织金孔雀羽妆花纱的裙裾皱褶延展平缓,流泻的奇异不同色彩,五光十色,当真对得起自古寸锦寸金的说法。 “你也不必如此拘礼,本宫向来随和。”永和公主身子微微前倾,眉眼一柔,只觉那身逼人的贵气一敛,便是亲切许多。 “是。”花九抿唇浅笑,淡淡应声,她压根不问永和公主截她过府有何目的,更是不提自己与郡王府的婚约之事。 “听说你今天也上法华寺了?可是求姻缘么?”永和公主语带暗示,她眸半垂,转着手里白瓷茶盖,显得漫不经心。 这边是要入正题了么?花九粉嫩如樱的唇畔笑意深了一点。 29、花氏阿九,你何居心 “是上了法华寺,民女求的却不是姻缘,前几日民女二妹妹不慎落水,危险的很,所以民女是为姊妹祈福。”花九语调轻缓,话语不急不缓。 永和公主一挑眉,然后兴味无比的笑出声来,“本宫可是听说,你那二妹原是庶女?从小与平洲张家指腹为婚,更是听说,那张家的儿子是个痴傻的,嫁与傻子为妻,你二妹会情愿?” 花九毫不意外永和公主会知道这些,既然有所算计,那么自然是什么都打听清楚了才是。 “不管二妹妹情不情愿,婚姻之事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知道永和公主是想让自己主动提及有关郡王府的事,但花九片语不露,她可不想让自己过于处于被动的局面,这样,便失去了谈判的筹码,尽管对方是天家公主。 闻言,永和公主看着花九,眼神逐渐凌厉,不施粉黛便已绝色的脸一板,不怒而威自成气势,公主已然不悦了。 心知对方耐性皆失,泄露出的信息也有了谱,花九才朝永和公主轻言笑道,“如此夜深,不知公主传民女前来,所谓何事?” 眼见话题兜转到自己想涉及的方向,永和公主才重新露出笑意,“自然是为本宫和你都好的事。” 花九点点头,一副静待恭听的神情。 “本宫就不和你兜圈子了,三月之后,是你的嫁期,同样也是本宫的嫁期,本宫千金之躯自是不能下嫁商贾之家,只因那户人家对当今皇上有救驾之恩,皇上才不得不许下这等婚嫁。”永和公主一一言来,却是对花九道清实情。 公主这番说词,花九一和前世中的记忆进行对比,便知公主所言不假。 “如若本宫今日从未见过他,自然便该替皇兄还了这恩情,但是……”说道这里,永和公主欲言又止,眸泛迷离,眼神幽远,唇紧紧抿着,俨然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端得是让人无比同情。 “你应该知道本宫说的是谁吧,听说他和你自幼便订下婚约,只待三月后便迎娶你为妻……我也不想这般……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你可理解?本宫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想见见你而已,罢了,天一亮,本宫就派人送你回去。” 永和公主眉头一皱,便有浓浓情愁涌现,神情凄切的很。 花九极淡的瞳色幽深了一些,然后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小脸更是凄苦异常,“请公主给民女做主啊,我那二妹一直觊觎郡王妃之位,继母花杨氏更是屡次逼迫,企图婚嫁之日,李代桃僵,嫡代庶嫁,民女实在是无法了,日后怕是没活路了……” 眨眨眼,眼泪簌簌而落,花九捻起衣袖一角,伤心地揩了下湿润的睫毛,当真绝望不已。 意料之中,永和公主大怒,她腾地起身,暗沉的气势蔓延,那张脸更是冷的可以滴下冰珠来,“龌龊!堂堂名门之家,竟有这等毒妇,胆大包天的做出如此下作之事!” “你先起身,”怒意缓和了一点,曳地裙摆晃动,永和公主身姿妙曼的踱到花九面前,手虚抬,“这本是花家家务事,本宫不好插手,如何能为你做的了主?” 这才是永和公主真正的目的所在吧! 花九心底只觉讥诮,她敛了下鼻息,正色表情,再面对永和公主时已经是一副感激不尽的模样。 “今日民女得见公主天姿,便是天大的荣幸,更是觉得公主与宁郡王实乃天造地设,民女虽是深闺女儿家,但也有几分狠性,继母庶妹无良,民女也无需再顾忌那等小人,今日民女斗胆恳请公主出嫁之日与民女互换嫁衣。” “大胆!好你个花家阿九,你这是要陷本宫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本宫岂能饶你,来人!”花九话才落,永和公主勃然大怒当即怒骂出声。 “公主饶命,连公主也不能为民女做主,民女只有一死了之。”花九立马哽咽的哭出声来,面带惊惧,小脸越发素白。 永和公主神色不明地盯着花九,然后屏退刚应声进来的婢女,沉吟好一会才道,“佛祖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本宫却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送死的……” “那请公主允了民女吧,民女就是死也不想如那毒妇的心愿。”花九赶紧顺着话头截断公主的话,她笃定公主本就打着换嫁的心思,只是天家之人,从来姿态甚高,这种劣作的事自然要上百般哀求才是。 果然,永和公主面露犹豫之色,半是挣扎半是情苦。 “请公主成全,一切后果,民女自愿一人承担!”说着,花九纤细身子摇晃一下,深深地跪了下去,一泄青丝铺地,便有低低的抽噎声传出来。 “哎,”永和公主叹息一声,“不是本宫不允你,实在是中途换嫁这算什么事啊,拜堂之前一样可以被人再换回来。” 花九咬咬粉嫩唇肉,比常人都翘的唇尖嫣红一点,然后她似下定什么决心般,当着公主的面脱下左脚绣鞋,摩挲着在鞋帮处,用力撕扯出一道口子,屈指一掏,竟从那缝隙处摸出个半月形玉诀来。 “这是定亲信物,还请公主收下。”花九双手举过头顶奉上,小脸上半点看不到不舍。 在看到那玉诀时,永和公主神色连连变换了几下,她很快掩起外露情绪,“怪不得本宫看着如此眼熟,是定亲信物啊,可是和他身上佩戴那块一模一样?” “自然一模一样,民女不敢欺瞒公主,这信物杨氏找了许久,民女藏于鞋底才免于被夺的命运。如今,民女心甘情愿送于公主。郡王府乃将门后裔,最重信义,有这信物为证,公主与宁郡王自然名正言顺光明正大。” 花九一言一句,每句话都说的谨慎无比,条理清晰,就是永和公主这会都不得不怀疑,花九许是早就和她打着一样的心思,拨着一样的算盘。 她眸色深沉地看着花九,也不说话,同样不接纳玉诀。 威压之下的花九甚至连呼吸都没乱一丝,她手举的稳,不曾颤抖,这样许久之后,她的视线之内终于姗然出现永和公主的金面绣鞋,手上一轻,却是公主挑了半月玉诀在手上细细得看。 “玉是好玉,”永和公主评价道,“念你无比赤诚,本宫就暂且收着这玉诀……” 公主的口气透出淡淡的哀愁,似相思也似无奈。 “民女叩谢公主的大恩大德。”花九郑重的三叩九拜后才缓缓起身,她知道,只要永和公主收下玉诀,那换嫁之事便妥当许多。 永和公主摩挲着玉诀,眸半掩,青丝滑落肩背,便有轻若薄纱的风情弥漫出来,花九半坐回锦杌上,心思百转千回,一时整个花厅寂静无言。 “前朝有商,息姓,专营丝绸,据说,几朝之前,这姓也是个贵族血脉的,如今却是没落了。”永和公主语气唏嘘,状似毫无头绪的说道。 花九略一沉思,便回过神来,公主这是在跟她说昭洲息家的情况,这息家在前世便是永和公主下嫁的夫家。 她唇一抿,小脸带笑,“再是没落,也好过嫁给傻子。” 对花九的聪明识时务,永和公主甚为满意,她点点头,“陪嫁之物便算做本宫送你的补偿了,毕竟昭洲路途遥远。” “这昭洲对民女来说,却是再好不过,香品原料圣地,民女欢喜还来不及呢。”从进入公主府,花九就数这句话说的最真心不过。 前世,其实她便对香品原料圣地昭洲有过向往,奈何身不由已,这一次,她还先一步找到玉氏花香配方,这昭洲是必定要去的。 说到这里,花九心中一动,她以后必定是要走调香这条路的,加之前世在平洲张家无意间学会的栽种之术,那便是如虎添翼,但终归现在的自己羽翼未丰。 在花家,对内,某些事上她能和花明轩合作,那么对外,她却是鞭长莫及了,但若是晓以利益将永和公主和自己绑在一条船上,那么不止换嫁这事,估摸公主也会觉得万分安心,不用担心日后此事败露。 而她,也不用再考虑公主事后会不会来个灭口行径,毕竟天家之人的心思,谁能猜得透。 所谓,任何事任何人都有价码,只是高低之分而已,她可以谁都不信任,但是却笃信一个“利”字。 心头万般思绪冒头,也只是眨眼之间的事而已,花九言笑晏晏地抬头,便撞上永和公主似笑非笑的目光,她心头一突便大胆的道,“不知公主可想过日后?” “日后?”永和公主把玩着半月玉诀,显得漫不经心,“何种日后?” “自然是郡王妃的日后了。”花九自然而然的接口道,“怒民女斗胆,公主如今坐拥偌大的公主府,自由无拘,但谁能知日后嫁入人妇,以夫为天,去了天家眷顾之后,公主又能有几分现今的潇洒。” 永和公主眸色深了几分,她看着花九素颜脸庞冷了一些。 “怕是早晚公婆问安,伺候夫君,宁郡王非皇上钦点驸马,而郡王府所处现今之地位,公主日后恐怕还得忍着心酸为郡王爷纳妾招婢,繁盛世家后裔血脉……” “花氏阿九,你何居心!”花九话还未完,永和公主已经腾地站起身,脸冷若冰霜,那眸色更是锐利如刀,甚至隐隐一丝杀机蹿没其中。 花九没看错,她知道永和公主果真对她动了杀心,即使不说刚才的话激怒于她,换嫁之后恐怕在远去昭洲的路上,她也定会被人截杀。 到时候路途遥远,突然暴毙是常有的事,一个无宠失势的嫡长女,家族自然是不可能为此出头的,搞不好被草草掩埋了事。 她庆幸这一世,不对任何人卸下心房,付出半点信任。 “公主别恼,民女只是就事论事罢了,需知,民女日后也好不到哪去,所以,”说道这里,花九顿了一下,她抚了下衣角皱褶,婷婷起身,唇线勾起,淡色瞳孔眯若猫眼,缓步朝永和公主走近道,“我们做个更大的交易吧!” 30. 常年留用,绝人子嗣 曼陀罗鲜花碾碎取汁,辅以罂子粟,加之山蔷薇浸泡半日,加炙提香,后以茉莉瓣掺之,此香大成。 香曰,倾城! 外熏内食五日,口舌津而香,用之月余,汗液留香,常使年余,可身有异香,并蛊人心神,迷人情欲。 但,此香需谨慎而为,常年留用,绝人子嗣! 花九杏仁眼眸微眯,就像只慵懒晒太阳的猫儿般,她靠在软垫上,脑海里翻腾着玉氏花香配方中的最后一味配方。 这道配方让她情不自禁的想起前世那个受辱而亡的雪天,花芷站在她面前说着如何顺利窃得玉氏配方时,从她身上蔓延而出的奇异蜜香。 那天的每个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更何况是这般特殊的味道,最终花芷还是忍不住用了这最后绝人子嗣的配方了吧! 因为想要抓住的东西太多,所以便不惜一切代价么? 现在想来,花芷嫁到郡王府后一年便小产,这种意外肯定也是在算计之中,包括牺牲花茑萝,自己不能再生育,为保住正妻之位,那便教养妾室所出孩儿,这种手段实在是太平常不过。 真是贪心不足啊,既然杨氏那般心念念玉氏配方,还如此周密安排将她截杀到京城下北坊,那么她不回一份大礼,实在是会不好意思。 花九如此这般想着,她蹭了蹭软垫,心道,果然还是公主銮驾更舒服一些。 她瞟了对面的碧荷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香木嫁妆盒,唇角便隐现笑意。永和公主想的周到,竟连这嫁妆盒子都替她弄回来了。 “碧荷,”花九轻唤,待碧荷抬头,她瞬也不瞬地看着她眼睛,“回去后,你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婢子自然是晓得的,”碧荷替花九续上茶水,笑的温温柔柔,“不过姑娘这次劫后余生,大难之后必有后福。” 花九轻笑一声,便不再说什么,径直闭目养神。 辰时三刻,永和公主的銮驾在花府大门口停下,花九下来脚刚落地还未站稳,杨氏便扑地奔过来一把抓住她手腕大声的道,“我可怜的女儿啊,杀千刀的恶贼,被掠去一夜未归,可是受委屈了?” 话才一落,随后出来的花老夫人和花业封外加一大帮子下人皆都是一愣。 谁都知道女儿家清白名声最为重要,出了这等的事,自然是该藏着掖着才对,哪有杨氏这般青天白日当着众人之面就到处喧哗,恨不得嚷嚷到众人皆知一般。 花九面色一冷,“母亲何以见得?女儿只不过昨日在法华寺偶遇永和公主,昨晚也是被公主邀到公主府做客而已,今个一早,公主就派了她的銮驾送我回来,何来恶贼之说?” 听闻这说法,花老夫人眸色略深地看了花九一眼,今一早原是要去郡王府探下宁郡王口风,不曾想才一出大门便见翠盖珠缨五宝车停靠在大门口,正猜测是哪位贵人临门,便见花九施施然走了下来。 “九丫头说的是,老大媳妇你是被日头晒糊涂了么?昨日公主派人来吱过声,你还忘了不成?”老夫人赶紧接下话头,将事情圆了过去,心里已经对杨氏生出不满来。 杨氏化着一丝不苟妆容的脸一僵,她扯开一丝不自然的笑,敷衍应和道,“对,媳妇今一早还觉头晕,一急就将这事给忘了,亏的有老夫人提醒。” “身子不舒服,就该去休息,别到处晃荡。”一直扶着老夫人的花业封国字脸一板,就很不客气的道,当真没给杨氏留一点情面。 “是。”连那不自然的笑都无法保持,杨氏用力搅了下手里帕子,眼睑半垂,她没想到的是在众人面前,花业封居然都拂她的脸面。 “母亲自然是关心则乱,所以才言语有失了一些,”花九不动声色拂开杨氏的手,转眼就笑的纯粹温良,尔后才转身,就提着裙摆朝花老夫人福了一礼,“祖母……” 未语已凝噎,那笑意敛去,小而尖的下颌微扬,花九小脸孺慕,杏仁眼眶更是立马红了,一副万分委屈但被生生压抑的可怜模样。 “好孩子,没事就好,来让祖母好生瞧瞧。”花老夫人疼爱的半搂着花九,众人面前她不介意随时做个慈爱有加的祖母。 “大妹妹这是……攀上永和公主的高枝了啊。”所有的人都还沉浸在祖孙情中,冷不丁花明轩的声音便冒出来了,生生将温馨的氛围撕了条口子,违和的很。 花九眼波流转,淡色的眸子染上半分戏谑的笑,她自然是知道花明轩在担心什么,无非就是时刻提醒自己,在花家只有他能帮的到她而已。 “明轩哥哥想多了,公主与我还有二妹妹都是冬月十五的嫁期,所以也只是说些女儿家的话而已,公主还说,下次让我将二妹妹也一起带上到公主府做客。”花九说的淡然。 花老夫人和花业封却是心头一喜,能和天家搭上关系,那自是对家族再好不过,虽然花家名为百年皇商,但说到底也只是个低贱的商籍而已,如若能从仕,那便是大大的不一样了。“好好好,下次就带上你二妹妹,公主是金枝玉叶,凡事讲究规矩,你去做客不可鲁莽了。”花老夫人满脸皱纹笑的越发慈爱,她拍着花九的小手,越发觉得自己这孙女如今颇有大家闺秀的气度,不复以往的小家子气。 “是,祖母,”花九乖觉的答道,巴掌大的小脸噙着笑,衬得越大方得体,“明轩哥哥,公主府有一株名贵什锦牡丹,色泽艳丽,花香清幽,公主说,如果明轩哥哥能亲手调制奇香出来,她便送予你一株花芽。” “此时当真?”花明轩心底那点不悦当即消散,眼眸发亮了一点,他嗜香如痴,凡事和香品有关的不管是配方还是稀有香花都能让他心神瞬间亢奋。 老早他便知道永和公主府内有一株珍稀牡丹,是为极品调香原料,但一直苦于所求无门。 “当然。”花九点点头,唇边的笑意深了一丝弧度的阴影。 “听闻这位永和公主喜安静,明轩这次机会难得,你要多费点心。”花业封欣慰地抚了下三缕髯须。 花明轩点点头,便有些迫不及待的模样,他一向表情极少的脸上这刻竟泛起一丝奇异潮红,便是兴奋极致了些。 “来,九丫头,我们先进去再说,你一定要好生跟祖母聊聊公主府的事。”花老夫人温和地拍拍花九小手,眼神却是另有所思。 “好的,祖母。”花九顺手搀着老夫人另一只手臂。 众人走的皆散,落后一步的杨氏微厚的唇抿着,眼神深沉不善地盯着花九身影,恨不得就此剐掉一块肉般怨毒。 “夫人,您心急了。”站杨氏身后阴影里的吴妈子上前半步,搀着她手低低地道。 “我知道,”杨氏几乎是一字一咬的道,如今花九能毫发无伤的站她面前,那便代表杨鉴仁是失手了,“你回杨家打听一下消息,看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是,夫人。”吴妈子回道,收了手,后退几步,转身就消失,竟无人注意。 花九从木樨苑回到自己院落的时候,已经接近午膳的时间,她顾不上用点饭菜,直接便来到苏嬷嬷房间。 她才推开门,便见苏嬷嬷腿脚蹒跚地撑着床柱起身,她面色发白无血色,手里还端着药碗,才迈动脚,因为年老而背脊微佝的身子一摇晃,那碗药尽数洒在了地上,屋里顿时一股浓郁药味。 “嬷嬷,”花九鼻尖有些发酸,眼眶红的差点就落下泪来,然后赶紧几步上前扶着苏嬷嬷坐下,“是阿九对不起你。” “姑娘?”苏嬷嬷面露诧异,然后便拉着花九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眼见完好无损后她才松了一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闻言,花九抽了抽变的厚重的鼻息,重新替苏嬷嬷倒了一碗药才道,“嬷嬷,你可怨我?” 苏嬷嬷接过碗一口将药喝完,抹了下嘴角才语带感叹的道,“老奴老了,怕是在姑娘跟前使不上力了,只盼着姑娘日后能过的平安喜乐就好,将来就算到了地下,也算对玉娘有所交代。” 花九岂会听不出这话里话外的心酸之意,她将头靠在苏嬷嬷肩上,单手遮眼,掩去不断上涌的潮意,心底很多的话一时却不知如何开口。 “嬷嬷,我说过要给你养老送终的,便一定算数,这花家,却是待不长了,杨氏母女更是不会放过我,碍着嫡长女的身份,她们还不敢明目张胆的对我怎么样,但是你不一样,嬷嬷,她们迟早会拿你开刀断我左膀右臂……” 说道这里,花九语气低了一些,顿了许久,她却是想起了前世,苏嬷嬷被杨氏活生生杖毙的情景,猩红鲜血历历在目,这一世如论如何她都不能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我怕啊,嬷嬷……” “姑娘,老奴明白,老奴不怕那杨氏,她要对付我就尽管来好了,只要还能护得住姑娘,即便一时也好……”苏嬷嬷浑浊的眼泛出坚毅,浅晰的法令纹深了一些。 “不,嬷嬷,你得活得好好的让我给你养老,所以,我势必要让你出府。”有湿润的液体浸透指缝,顺着指尖滑落下来,就滴到苏嬷嬷老皮皱起的手背上。 苏嬷嬷不言,良久有叹息轻若尘埃的响起,只听的她道,“那就……一切听姑娘的安排吧。” 31、小贱人凶狠着 “嬷嬷,”花九敛起眼眸潮意,吸了下发红的鼻尖,然后拉着苏嬷嬷的手郑重的道,“嬷嬷,你出府,是帮我做更重要的事。” 说到这里,花九索性将自己接下来的打算一同讲了出来,“上午在木樨苑,我已经将昨天的事都跟祖母说了,更是说你这腿伤全是为护我才致。” “发放下人,这事归杨氏掌管,但她定不会同意你自由,现有这伤事打底,过几日我在祖母面前提及放你奴籍,有祖母做主,十有八九是可行的。嬷嬷你也知道我在花家过的艰难,财势皆无,所以嬷嬷你出府,是为了能更方便的帮我,就算我以后有个什么万一,也还有你在。” 花九说的情深意切,淡色的瞳眸里有着祈求,这一世,她所信任在乎的也唯有苏嬷嬷一个人而已。 “姑娘放心,老奴省的取舍,出府后自会打理好一切。”花九话已经说到这般份上,苏嬷嬷也是人老成精的,这一琢磨,便回过味来。 明显的,自家姑娘想要做的事还不是一般的心大,自然她是不遗余力的帮她,她倒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条老命堪用而已。 宽慰好苏嬷嬷,花九才算是心底落了块石头,她就怕回来的晚了,那一簪子下去便寒了人心。 但在那般生死攸关的时候,她只有豁出去,因为不确定杨鉴仁会不会下狠手将所有人灭口,索性便将这不确定的因素除去,自己动手。 事后还能趁此机会在花老夫人面前给苏嬷嬷邀一功,也让老夫人觉得苏嬷嬷确实年老无用,还不如放出府去还个自由身,留个好名声。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花老夫人是何等看中花家利益和脸面。 “嬷嬷,这些日子你好生养着,我还等着你帮我干大事呢。”扶了苏嬷嬷在床上躺好,花九亲自掖了被角。 “可是,谁伺候姑娘?”苏嬷嬷还是放不下心,生怕自己不在,姑娘就受了委屈。 心中暖意划过,花九轻笑出声,微翘的唇尖嘟着,竟像在撒娇般,嗓音都带着软糯的娇憨,“哎呀,嬷嬷,你担心的太多了。” 相比花九和苏嬷嬷这边的其乐融融,杨氏的凤栖阁便阴沉如许。 杨氏穿绣牡丹月季粉色亮缎圆领薄褙子,端坐上首,脚边还碎着一杯茶盏,她倨傲不屑的看着底下头上缠纱布杨鉴仁。 “姑母,你可要为侄儿做主啊,那个小贱人凶狠着,我们都小看了她。”杨鉴仁捂着左眼,完好的右眼泛出狰狞的眸色,一张好端端斯文的脸扭曲的厉害。 “你说,是有人救她?还是个似和尚非和尚的男人?”杨氏有一下没一下的扒拉着手腕玉镯,问的淡漠。 “是,这小骚蹄子去一趟法华寺就勾搭上了男人,要不然现在指不定她在下北坊谁的胯下。”杨鉴仁笑地阴沉的吐了口唾沫,一不注意脸上动作大了,脸上又抽抽的疼起来,痛的他倒吸冷气。 “那就是说,配方也没线索了?”最后一字尾音挑高,杨氏脸板着,看着杨鉴仁,便自由 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杨鉴仁眼神闪了闪,他咽了口唾沫,转眼就几乎痛哭流涕的哭诉起来,“姑母,是侄儿没用,谁想那贱人有那般手段,这失眼之痛,姑母可一定要给侄儿报仇啊……” “闭嘴,没用的东西!”杨氏大喝一声,眉心皱起,被杨鉴仁嚷嚷的声音吵的有些头疼。 一直关注着杨氏的吴妈子赶紧上前,伸手在她太阳穴周围轻揉的揉捏起来。 杨氏舒了一口气,她闭目似思考了一会然后才不急不慢的开口,“你回去好生养着,作为姑母,这仇我肯定会给你报的,但还需从长计议,务求一击必杀……” “娘,听说那野种回来了?”杨氏话还未完,门口就传来黄莺出谷的声音,但说出的话确是恶毒。 杨氏刚舒展的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她看着一袭淡黄色绣百柳图案细丝薄衫的花芷走进来,为女儿还未出嫁便这般口无遮拦的行径有些不喜。 “你不在闺阁跟教习嬷嬷好生学习,出来做什么?”杨氏拂开吴妈子的手,就有些不耐, 自家女儿是什么性子她清楚得很,就因为如此,她才觉得头疼,要是有花九一半的城府心机,她也不用千般万般的算计只为给她谋一个平坦的前景。 要知道作为大房长媳,她却膝下无子,这注定是她一大硬伤,现今花业封是没提抬姨纳妾之事,可是这男人,她现在算是看明白了,指不定哪天就给她从外面带个私生子回来,毕竟家业还是要儿子才能继承。 “听说,表哥过来了,我来……表哥,你这眼睛是怎么回事?”话说到一半,花芷猛然才发现杨鉴仁左眼有异,那缠着的白纱上还渗出刺眼的血丝,看着实在是吓人了点。 “花九那贱人,我一不小心着了她的道,芷表妹,咱们可不能让她有好日子过。”杨鉴仁唯恐不乱,在花芷面前故意煽风点火。 “又是她,上次是吴妈,这次是表哥,娘,她到底想怎么样?你不是说这次上法华寺就让她有去无回么?可我刚才听人说她不但回来了,还攀上了公主的高枝,得意得不得了。”花芷杏仁眼眸流露出嫉妒愤恨的神色。 什么好事都让那小贱人占尽了,她实在是气不过,凭什么一个连娘都没有的丫头还那般高高在上,早知道上次落水就下手狠点弄死了清净。 “花芷,这事你别管,好生跟着教习嬷嬷学习,安心待嫁,花九的事我会处理。”杨氏严厉警告,两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就怕花芷沉不住气,率先出手做出什么祸事来。 “等着嫁给傻子吗?”花芷声音尖利起来,她脸色不忿,心中更为怨恨花九。 宁郡王她是见过的,有次宁郡王急需一瓶香品送礼,花业封便带着他过府亲自到库房挑选,远远的,隔着廊檐,她瞧见那抹身影颀长,风姿卓绝的男子,自此,夜夜相思入梦,芳心牵挂。 可那等优秀的男子确是注定要成为她的姐夫,而她就因为庶出出身,便要远嫁傻子,这叫她如何甘愿。 “住口,你怎的这般沉不住气,”说着,杨氏几步到花芷面前,伸手用力地点了下她额头,很是恨铁不成钢,“我现今这般千算万算,是为了谁?要不是你是个女儿身,不能继承家业,我何必如此谋划!” “是,我知道你一直恨我不是男儿,你这么想要儿子,就再生一个好了,省的看见我给你添堵,我就是个嫁傻子的命。”花芷越发百无顾忌,她大声顶嘴喊着。 “你……你……”杨氏被气的一口气差点没缓上来,她一直带笑优雅情绪不外露的脸上首次出现难堪的表情。 “哎哟,二姑娘,您少说几句吧,夫人也是为了您好啊。”吴妈子赶紧上前给杨氏顺背。 花芷撅着嘴,小脸不情不愿地撇向一边。 深呼吸一口气,杨氏看了像壁画一般站一边的杨鉴仁一眼,她又恢复那个冷静优雅的花家大夫人模样。 “是我过去太过宠溺于你,才养成你今日这般跋扈没脑子的性格,从今往后,这府里的事你不准插手,更不许私下跟花九过不去,我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装也得给我装出亲亲热热的姐妹样。” 杨氏说道这里,她顿了一下,看着脸上还是满不在乎表情的花芷,心下她便觉一阵苦涩,要是能再生一个儿子,她何尝不想,可这也要花业封往她屋里走才是。 “你也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我只有你这一个女儿,自然是绝不会让你嫁给傻子的。”说完这一番的话,她便觉一阵疲惫。 她要强了一辈子,也算计人心算计了一辈子,控制着花府大大小小的所有事,却唯独养出个这么扶不上墙的女儿,简直没学到她的一分本事。 “二姑娘,晚些时候再过来吧,夫人累了。”吴妈子扶着杨氏在上首榻上半躺下,回头她便轻声对花芷道。 “哦。”花芷闷闷应声,杏仁眸子流露出一丝自责的情绪,随即又很快消散。 眼见花芷离去,杨鉴仁嘴角划过隐晦的笑意,转身他就连忙朝吴妈子拱手行礼道,“姑母既然休息了,那我就不打扰了,侄儿就此先行离开。” 待整个凤栖阁花厅只剩下杨氏和吴妈子的时候,便听得杨氏一声叹息,“吴妈,私下里去问问碧荷昨夜详细经过,特别是那个救花九的男人身份,还有你找人看紧点芷儿。” 正在给杨氏摇扇散凉的吴妈子老脸一凛,“夫人是担心有人唆使二姑娘?” 杨氏点点头,面露疲色,但眼眸深处算计的暗芒却清晰可见,“她那性格,经不起人挑逗和唆使,要不然你以为上次落水就真是意外!” “是,老奴记下了。”吴妈子谨慎地点点头,将这事暗暗备在心底。 32、已经是残花败柳的身子 却说花芷闷闷不乐的走出凤栖阁,随后出来的杨鉴仁快走几步追上她,当即笑道,“表妹,这是往哪里去?” “当然是回闺阁,要不然你以为我能去哪?”像怒气找到发泄的洞口般,花芷一番烦闷的心情倏地都朝杨鉴仁洒去。 杨鉴仁不以为意,他啪地打开折扇,自认风流的扇了那么几下,殊不知他这会的独眼形象再不复平日的俊逸,这番动作下来倒颇为滑稽,“表妹果然被姑母教的乖顺了,别人都欺负到头上来了,竟还能如此忍气了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痛脚被踩,花芷当即差点没跳起脚来,她声音拔高就显得特别尖利,像能刺破耳膜般。 “自然是字面上的意思。”杨鉴仁不慌不忙地收了折扇,话说一半留一半,眼见花芷被激的失了理智,他摇摇头假意抬脚离开。 “站住,你将话说清楚。”花芷想不也想伸手就拉住杨鉴仁衣角,杏仁眼里满是厉色。 只见杨鉴仁面露犹疑之色,他考虑半晌后还是摇头拒绝道,“还是算了,要不然姑母知道了还以为是我在怂恿……” “表哥,你不是想报仇么?莫非你就愿意看着那个贱蹄子如今攀上永和公主的高枝,日后踩你我二人头上?”花芷也非蠢人,这略一寻思她便回过味来,杨氏不让她管这些事,她私下里小动作给花九找点不愉快却是乐意至极的。 反正,她见不得对方比她日子过的快活,活得比她安乐。 “自然是想的,那贱人昨晚进了京城下北坊,那种地方就是仙女进出都要留下皮才行,所以现在指不定那贱人已经是个残花败柳的身子,还不知道可惜了哪个男人,你说这事要是这么一宣扬,我就不信她还能嫁进郡王府!” 杨鉴仁说着笑起来,狰狞的笑意带着猥琐至极的下流,仿若眼前已经看到花九被人肆意蹂躏的模样。 “原来昨晚还有这么一遭……”花芷恍然不悟,随即她想到什么似的又摇摇头,“不成,我听说她一直宣称昨晚在公主府做客,这流言一出,牵扯到永和公主,便不是明智之举。” 听花芷这般说,杨鉴仁心道,果然还不是个蠢货,“不必将流言放出去,如果我没记错,再过几日,花老夫人便会如往年一样邀名门贵妇上门商讨今年的木樨盛宴之事,到那个时候,表妹你只需这般……” 杨鉴仁凑近花芷耳边,低声一阵,便见花芷眸色发亮,嘴角飞扬,眸色中掩盖不了的恶毒蠢蠢欲动。 在盛夏日光之下,竟觉深寒。 花九中午小休了会后,她搬出花钵,给那株嫩黄茉莉枝松了松土,翠绿的叶已经舒展开来,看那新鲜的模样,再过不了几日便可成活移植到土里。 她才刚洗净手,碧荷便进来回禀,吴姨娘来了。 花九一怔,随后薄凉的唇畔便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经过她早上那一遭,许是整个花府都知道她如今攀上永和公主的高枝,这人情往来便都与往日不同。 这,便是大家族世家的人情冷暖。 吴姨娘三十有余,作为杨氏当年的陪嫁丫头,自然姿色是不差的。 甚至如今即使花茑萝已快及笄,但吴姨娘仍皮肤白皙无纹,眼眸含春,唇红齿白,端是娴熟温良,得男人心的很,要不然花业封也不会一月至少有半月是歇在她屋子里。 “大姑娘,安好。”吴姨娘才一进门,便笑盈盈得问礼,举止投足、言语之间,自然大方,看不出特别的亲近或是疏远。 “吴姨娘,请坐,阿九是晚辈,当先与你道安才是。”花九起身相迎,并吩咐碧荷去泡茶。 眼见碧荷走出去,吴姨娘才敛了笑,神色微凛的对花九道,“这主仆情谊在深厚,那也是人心隔肚皮,大姑娘还是多个心思的好。” 这话一落,吴姨娘便猛地以帕掩口,露出自责多言的表情来,“你看,我一妾室,也没个见识的,说了什么不重听的话,还请大姑娘别介个。” 唇角一勾,花九微微一笑,眼角甚至温和,“哪里的话,吴姨娘至今都平安喜乐,还甚的父亲宠爱,五妹妹又教导的这般乖巧懂事,所以,姨娘说的话,阿九必记心上,多思量。” 吴姨娘见花九似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她嫣红若朱的唇一面,便浅笑出声,“看大姑娘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哪里,姨娘自然是当的起。”花九亦笑地耐人寻味。 话到这,碧荷已泡茶归来,滚烫的茶水倒入瓷白茶杯,氤氲之下,汤色青黄,花九见了,当即面色一沉。 “你这泡的什么茶?不知道吴姨娘从不沾茶么?还不去重新泡花茶来。”捏着茶杯,花九差点没救泼到碧荷身上去。 碧荷清秀的面容闪过慌乱,她连忙道,“是,婢子这就去。” 说着,就伸手去收茶壶和茶杯,花九只隐晦地移了下搁案几上的长袖,便听得哐啷一声—— 茶盏落地破碎,滚烫的开水溅落一地。 “你这是想烫死我么?粗手粗脚,你这丫头莫不是想当着姨娘的面给我难堪?我这也不会你伺候了,下去!”花九厉声喝道,眼神一利,便如刀刃。 “请姑娘息怒,婢子不是有意的。”碧荷脸色发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她垂下眼睑,隐掉眸底流窜起伏的不甘和怨恨。 “好了,好了,大姑娘别动怒,许是这丫头昨晚和你走了一遭公主府,这会还未回过神来,你先下去吧,也别再这伺候了,省的你姑娘再生气。”吴姨娘轻移莲步,走过去将碧荷扶起,轻言细语的劝慰道。 花九脸色沉了一瞬,然后缓和些才道,“看在姨娘面上,这次我就不予计较。” “是,婢子谢过姨娘和姑娘。”碧荷再抬眼时,眼眶都红了,她吸了下鼻翼,然后沉默得将地下瓷片收拾干净,最后退了出去。 直到看不见碧荷的身影,吴姨娘才意味深长得看着花九笑出声来,“看来,是我白担心了,大姑娘果然是心里有数的。” 花九也笑,杏仁眼眸弯起,便如新月,极淡的瞳色恍若有氤氲淡墨萦绕不绝,“哪里,姨娘是知道的,阿九自幼失母,身边没个阅历丰富的人提点,怎么都差人一截啊。” 听闻这话,吴姨娘妖娆唇边的笑意收了几分,“如若,大姑娘不嫌弃我身份低微,我自当为大姑娘留着点心。” 花九摩挲着案几边缘,莹润指腹泛着如玉般光泽,她看着吴姨娘便笑的玩味,“整个花府的人都知道,吴姨娘可是母亲的得力内助,这话说的实在是让阿九不敢相信啊。” 她便知道吴姨娘今天的来意不简单,一开始便看似好心的提醒她碧荷有问题,再是暗示自己支使开碧荷,这背着人说的话,本就显得不大方,现今更是说出这样的话来,用意真是值得深思啊。 吴姨娘天生含情的眉目幽深婉转,然后她似下定决心般,带着决绝的意味道,“实话实说吧,想必大姑娘也是知道的,茑萝明年就及笄了,然后便是嫁人的问题,我一妾室,却是不能为自己亲生女儿做主的。” 说道这里,吴姨娘叹息一声,面露愁色,可见花茑萝的姻缘问题已经成为她心头的一根刺,日夜如鲠在喉。 “如今我也不求别的,只求大姑娘哪日上公主府时,能带上茑萝,我不望她日后大富大贵,却愿她能嫁的正妻之位,宁为贫贱妻,不为富贵妾,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走上我的老路。” 说到这里,吴姨娘声音低沉,表情愁苦。 花九指尖颤动,看着吴姨娘,便不自觉得想起了玉氏,如若她的娘亲还在世,是不是也会为她这般争取,然后她又想起前世花茑萝的命运,终究是没能逃脱为人贱妾的悲哀。 将手敛如袖中藏起,花九小脸面无表情,“姨娘一片为女之心,天地可鉴,举头三尺有神明,自然五妹妹会有福报的。” 闻言,吴姨娘眸中闪过一丝喜色,花九这般说,虽然没有直接应承什么,但是她知道,这便是等于不会冷眼旁观。 这,以往日彼此对立的立场来说,已经是难能可贵,所以,她便满足了。 于是,吴姨娘起身,却是低头朝花九微行礼。 花九身一侧,避了开来,“姨娘,折煞阿九了。” 吴姨娘也是聪明识时务的,知道花九这是要看她态度行事,她复又坐下,理了下裙摆皱褶,漫不经心得道,“今早,我那贴身丫头路过凤栖阁的时候,看到鉴仁表少爷从后门进了大夫人院子,听说眼还瞎了一只,后来,更是看到他和二姑娘在院内好一阵闲谈,也不知道聊些什么。” 花九一挑眉,淡色的眼眸凌厉了一分,不用想,这两人也是在商量什么对付她。 眼见花九的神情,吴姨娘知道自己透露的信息是有用的,“对了,按照往年惯例,过几日老夫人便会邀上三五十个贵门妇人,过府商议今年这木樨盛宴之事,到时候肯定少不得会让大姑娘出面招呼呢,大姑娘还是多做点准备的好。” 闻言,花九一愣神,她倒差点把这事给忘了,而吴姨娘的提醒瞬间让她心沉了下来,多做点准备?到底是为见客准备还是为到时候的阴谋陷害做准备?真是耐人寻味啊。 不过,她倒是很期待花芷能做出怎样的动作来,动不了杨氏,她就先拿她的女儿开刀。 送大礼之前先收取利息,自然这是花家商人的本色。 33、女儿求母亲个事 翌日一早,花九还未用膳,便抱着朱红香木嫁妆盒,带着碧荷前往花老夫人的木樨苑请安。 才堪堪踏进屋里,正好碰上杨氏站一边伺候老夫人用膳,花九抿唇浅笑,敛衽行礼道,“阿九见过祖母,母亲。” 花老夫人一抬眼,便挂起慈爱祥和的面容,“九丫头今个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往常你可是不爱往我这跑的紧啊。” “祖母就惯会笑话孙女,往常不是怕扰了您礼佛么,要不然您该恼我了,”花九将木盒转手递给碧荷抱着,她上前,很自然站在老夫人身边,接过杨氏手中的象牙筷 ,“母亲,今日还是与祖母一块吃吧,合着也该让女儿尽尽孝道。” 杨氏眸中神色淡淡的,说不上欢喜也说不上厌恶,她一如既往得翘起唇线,保持着完美得体的微笑,“老夫人,真是有福的,媳妇也跟着沾光了。” 闻言,花老夫人松弛的眼皮都笑来眯起了,她身后的夏初伺候她净面净手后,她才开口打趣道,“这大清早的,也没吃蜜糖啊,你们一个个的嘴怎的都这么甜?要是把我老婆子给甜腻着了,都该找打。” 花九只掩口轻笑,一双杏仁眼眸,淡色的瞳,都似闪烁着雾蒙蒙的晨星之光。 33、女儿求母亲个事 翌日一早,花九还未用膳,便抱着朱红香木嫁妆盒,带着碧荷前往花老夫人的木樨苑请安。 才堪堪踏进屋里,正好碰上杨氏站一边伺候老夫人用膳,花九抿唇浅笑,敛衽行礼道,“阿九见过祖母,母亲。” 花老夫人一抬眼,便挂起慈爱祥和的面容,“九丫头今个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往常你可是不爱往我这跑的紧啊。” “祖母就惯会笑话孙女,往常不是怕扰了您礼佛么,要不然您该恼我了,”花九将木盒转手递给碧荷抱着,她上前,很自然站在老夫人身边,接过杨氏手中的象牙筷 ,“母亲,今日还是与祖母一块吃吧,合着也该让女儿尽尽孝道。” 杨氏眸中神色淡淡的,说不上欢喜也说不上厌恶,她一如既往得翘起唇线,保持着完美得体的微笑,“老夫人,真是有福的,媳妇也跟着沾光了。” 闻言,花老夫人松弛的眼皮都笑来眯起了,她身后的夏初伺候她净面净手后,她才开口打趣道,“这大清早的,也没吃蜜糖啊,你们一个个的嘴怎的都这么甜?要是把我老婆子给甜腻着了,都该找打。” 花九只掩口轻笑,一双杏仁眼眸,淡色的瞳,都似闪烁着雾蒙蒙的晨星之光。 挪过手来,坐下首的杨氏手一顿,花九轻走几步,那菜便入了杨氏碗中,甚至,她还能分神观察杨氏表情。 只见杨氏看着碗中的菜,精致的眉头微蹙拢,眼底恍若流窜过恍若水银般的生厌,然后她面无表情的挑起碗中菜,一口咽了下去,末了,还优雅得翘起小指用帕子揩了揩嘴角。 整个早膳,数花九最为忙碌,但丝毫不见她慌乱出错,同时为两人布菜,她仍游刃有余,且最细末的礼仪都做的十分到位入微。 看到眼里的老夫人不禁满意的暗自点头,这教养,就是放到皇宫里,那也是顶顶好的,挑不出一丝错来。 吃到末了,老夫人歇了筷子,指着末端位置才对花九道,“九丫头也将就吃点。” 花九点点头,算是回应,然后她为杨氏夹了最后一筷子的菜后,规矩的坐到下位,就着面前的几样菜,斯文秀气,不发出一点异响的随便吃了几口。 饭罢,趁杨氏准备离开去清管府中账目之际,花九朝着她喊道,“还请母亲留步,女儿确是有一事想请母亲帮忙。 杨氏脚步一顿,似乎颇为意外的看着花九,她可从来没听说过哪家女儿和继母关系亲密过,更何况是她和花九之间,如若有机会,那都是恨不得对方死无葬生之地的那种,又怎会有相求的时候。 这会,花九抱过碧荷一直拿着的香木嫁妆盒,神情悲切,很是为难不好意思的看着老夫人和杨氏道,“祖母和母亲是知道的,最近半月我一直梦见娘亲,上法华寺的时候,索性便也带着这木盒,不曾想遭遇那样的劫难……” 说到这里,花九眸半垂,隐隐眼角泛红,“这木盒当时却是替我挡了一刀,以致于这盒盖被洞穿了个孔,我看着实在难过,却苦于寻获不到能工巧匠,所以才趁着今早想恳请母亲帮忙找个得力匠人,看能否修复。” 听闻这话,杨氏眸色连闪,她一向精致妆容的脸上顿浮起灿烂亲切的笑来,“说什么恳请不恳请的,都是母女,这么生分干什么。” 花老夫人看了一眼那木盒,唇边的笑意敛了半分,眼神也幽深起来,但她又很快和蔼如初,“那么小心翼翼做什么,那是你自家母亲,九丫头你只管提要求,要是不应,看祖母替你罚她。” “就是,这事就包在我身上吧,母亲肯定为你找个巧手,你出嫁之日,将这木盒完好如初的交到你手里。”说着,杨氏径直结果香木盒子,抓在手里,便不放手的架势。 见状,比常人都微翘的唇尖一点,花九素白小脸上的笑意就浓了一些,她伸手抚摸了一下那刀刺的孔,“母亲费心了,阿九就此谢过。” “你再这般客气,你祖母要不饶我了。”杨氏唇线扬起,眼角的妆花晕染开来,像怒放而开的富贵牡丹般,就掩盖掉她眸底深刻的恶毒。 花九只是笑,笑看着杨氏抱着木盒脚步匆忙的离开,然后转身,她便巧笑嫣然的半坐到花老夫人身边,孺慕的仰起小脸,轻揉慢按的替老夫人捶打着膝关节。 那木盒盖子本是被劈成两半,才露出的花香配方,昨晚临寝之前,花九研究了半晌,最终将盒盖又合上了,从外面看,却是根本看不出一点痕迹,那面上阴雕的缠枝花蔓完美的掩盖了所有,只留下一个刀尖穿过的孔。 她就不信杨氏拿着木盒一时半会就能看出古怪来,不过,就算看出来了,又怎样,这局从她接手香木盒子开始便已经布下,容不得半点逃脱。 花老夫人眼皮下耷,看着花九素白的皮肤,淡如琉璃的瞳色,漆黑如墨的发,还有她那卷曲浓密的长睫毛,轻颤扑闪,像极蝴蝶的斑斓羽翼。 一时间,她心思万千,却是根本琢磨不定花九此时的心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便再也看不透自己这个孙女的? 她晃悠悠的想着,但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她歇了心思,只有两三个月罢了,到时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许是真的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祖母,孙女想求您个事。”良久,花九低低幽沉的嗓音响起,晕乎乎的唤醒老夫人有些浑浊的脑子。 “何事?”花老夫人也不睁眼,她就那么捻着佛珠,一颗一颗的捋过,古今无波的仿若她已经平静很多年的心境。 “孙女那嬷嬷,这次为孙女挨了一刀,我昨个去看她,大夫跟我说,以后怕是走路都会蹶了,她年纪也大了,我也不忍心叫她做些粗活,所以,孙女想着,给她些钱财,放了出府去,也算咱们花家一番仁义尽致了。” 花老夫人暗自点头,沉思了半晌道,“也好,我也是知晓你处境的,这样,你跟你母亲支会一声这事,就说是我提议的,想必她便不会为难于你。” 闻言,花九小脸都绽放出明媚的花儿来,她状若依恋得蹭了蹭老夫人膝盖,“祖母对阿九最好了,嬷嬷也会铭记祖母这份心思的。”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般嘴甜懂事!”老夫人笑着道,但笑容之下的审视暗芒一蹿而过,不了解的人肯定无法发觉。 但花九本就是个善于观察入微的人,重活一世,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花家人的功利寡情性格,那抹与慈爱笑容格格不入的疏离冰冷,她却是看地个清清楚楚。 “但那嬷嬷一出府,你这里又即将出嫁,身边只有一个贴身丫头,却是撑不起场面啊。”末了,花老夫人似才想起这茬般。 闻言,花九踟蹰了一下,小脸露出分不知所措,“我……我听母亲那边的吩咐便是……” 花老夫人看了花九良久,确定她小脸之下的不安不似作假后,才慢吞吞地叹息一声,“算了,谁叫你是祖母最喜爱的孙女,夏初在我身边好几年了,也勉强能带出去,就让她以后跟着你吧,模样也不差,作为陪嫁也是可以的。” 听闻这话,花九心中微微诧异,她知道花老夫人肯定不会放过这机会,趁此在她身边塞人,但却没想到连夏初她居然都舍得。 莫非就这般怕她日后做了郡王妃,便无法控制了?在这个时候都不忘将自己拉到家族利益里头,更是对自己的儿媳杨氏,连半点信任之心都不曾有的样子。 心中涌动浓烈的讽刺,花九背着老夫人的视线,不动声色瞟了一眼站角落里的夏初。 只见她只惊讶了那么一瞬,然后便似没听见这话般,低眉顺眼的,安分极了的模样。 又是一个不输碧荷的野心丫头啊。 她心里是这般想的,嘴上却应着,“祖母,这怎么行,夏初那是伺候您的,要是跟了孙女,您日后没个使惯了的,可如何是好?” 花老夫人欣慰地拍拍花九小手,“不碍事,只有儿孙有福喜乐了,我这做祖母的才放心。” 话都说到这地步,再是推辞便是过了,花九顺着话头说,“那……那孙女就谢祖母了。” “瞧你这丫头,咱们祖孙两,还说什么谢不谢的,这让外人听了去,该要笑话了。”花老夫人惯常会打趣,对任何人都是。 话茬提到这,花九此行的目的却全是达到了,只是多了夏初这么个意外,但她也觉不妨事,老夫人向来只看重家族利益,其他的纠葛她一般是不屑理会的。 所以花九根本不担心,她和杨氏和花芷之间的恩怨被老夫人知道,花府里头这点龌龊肮脏的事,老夫人便没有不知道的。 在正午之际,花九离开了木樨苑,才刚刚出院门,便见碧荷远远走来。 “姑娘,公主府有人来访,这会正在厅里侯着。”碧荷人还未走近,就大声的道,清秀的脸上有急切,急切掩盖之下是淡淡的惶恐,那晚的事,实在是印象深刻,想忘也忘不了。 “可有怠慢?”花九心中一动,永和公主的动作比她想象中的还快,原本她以为至少需要个两三天才会有人造访。 “婢子不敢,泡了上好的新鲜花茶,摆着点心侯着,一路小跑过来,就怕慢了半分。”碧荷已经学乖了,也知道公主府的人怠慢不得。 “很好,碧荷你果然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丫头,刚才祖母说将夏初指给我了,日后,你们还要好好相处才好。”花九眯起杏仁眼眸,在日光之下闪烁过水银般的流光,端是晃得人眼迷。 碧荷脸色一僵,然后她赶紧低下头,丫髻上的珠花曳动,她便扯出一丝浅显而含蓄得笑,“婢子理当如此,姑娘不必担心。” 听闻这话,微翘的唇尖上点了一丝弧度,弯起的唇线弧度深处隐藏着淡淡的讥诮之意。 她倒是想找机会除去碧荷这颗毒瘤,也不是找不到机会,但眼下,却都是不可行的,苏嬷嬷出府后,她身边便只留碧荷一人,再加上夏初,作为陪嫁婢女,估计都还嫌少的,恐怕到时候指不定杨氏会给她塞多少人过来。 有个老夫人身份象征的夏初挡着,便让两人相争,她乐得站一边看戏。 ~ 34. 来人是永和公主身边的大管事——婢女白樱,明明是一面容姣好的女子,却偏偏爱做男子绾发插簪穿青衣的打扮,但她动作洒脱,乔装的不似一般女子那矫揉造作之态。 花九眉眼带笑的进屋,便见白樱穿宝蓝色暗紫纹云纹团花锦衣,头系一方白巾,身后跟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不知道的一看那做派,还以为是哪个世家出来的潇洒风流子弟。 “白大管事,”花九敛衽行礼,和白樱她还算相熟,那晚在京城街头将她挟往公主府的,便正是此人,“大热天还劳大管事过来,真是麻烦了。” 白樱浅浅一笑,眉宇便有一股让人心动的韵味流转,她将小丫头手上的挎篮接过递到花九面前道,“这是公主让带给你的东西,公主还说,花家阿九最好不要让她失望,要不然,有什么样的后果,大姑娘该知道才是。” 听闻这话,花九唇边的笑意反而越盛,浓郁的就像被珍酿了几十年的老酒般芳醇,她接过挎篮,掀起遮掩的锦布一角,看的真切后才道,“还请白管事回禀公主,阿九定不会让公主后悔她的决定。” 白樱点点头,然后长身而起,宝蓝色衣角皱褶延缓舒展,便自有一番男子都不及的肆意,“那我就先回去了,大姑娘好自为之。” 花九点了点头,对身后的碧荷吩咐道,“碧荷,送白大管事。” “您这边请。”碧荷当即站出来,低头屈膝,态度十分之恭敬。 看着白樱离的不见身影,花九揭开挎篮中的锦布,顿时漫天香花飞舞,各种颜色,各种花香,或清雅,或浓郁,或馥蜜。 “过二日,倾城之香便可大成,杨氏,花芷,我送的大礼你们定是欢喜的!”花九低低的近乎自言自语,她细长指尖捻起一株淡紫色纤弱香花,缓缓旋转而过,淡色眼瞳微微挑起,神情温柔蜜意的就能滴出水来。 “大姑娘,婢子夏初有礼了。”花九正出神间,气质沉稳的夏初腕间挎着小布包走了进来。 花九眨眨眼,心道花老夫人的动作还真快,上午才将这事一定,这才半晌不到的功夫,人就已经到她院了。 需知她的院一向远离花府主宅,靠近东厢的位置,平素偏僻安静,和木樨苑之间光是走着至少也要好几刻钟的时间。 按理她一身份尊贵的嫡长女,怎么也不会住在这等院落,甚至连花芷那边的闺阁也比不上,但这院落却是花业封当初将她和娘亲玉氏赶过来的。 这一茶水的时间,想来是她前脚走,后脚花老夫人就让夏初收拾东西了,这得有多心急往她身边放眼线啊。 “夏初啊,快进来,我这没祖母那边的规矩多,平素事也少,只怕以后会委屈了你。”花九杏仁眼眸弯如新月,她甚至主动替夏初拿下腕间的布包,态度少有的亲热。 夏初自小在花老夫人身边长大,如今也才堪堪十八年华而已,那身气度放到一般人家自然也是千金小姐的派头,容貌姿妍不落俗,谈吐有度,加之又识的几个字,能读几首诗词,一手上好的女红绣工,端得是做小户门庭正妻也是绰绰有余。 “大姑娘这边正清净,婢子欢喜还来不及呢。”夏初也是个七窍玲珑心的主,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样的话。 花九笑着点点头,仿若将那话听进心里了去,“正好,这会你可以帮我忙呢,前几天我制了百结花香品,今天可以起坛了。” 也不避讳夏初,花九边说着边将散落出挎篮的香花敛好,上前热情的就要牵夏初手往香室去。 谁想,夏初后退半步,避开花九的手,面色沉静的道,“这不妥,大姑娘,而且婢子粗手粗脚的,哪里会做调香那等细活。” 花九只看着她,然后莞尔一笑,是个聪明的,至少这等稳得住的性子在深宅内,可以活的比碧荷更久。 “我说可以就是可以,我也不是明轩哥哥,嗜香如痴,连香室也不许下人进,你不帮我,那香室还等着我自己打扫不成。”花九说的理所当然,毫无心机般。 听闻这话,夏初面露一丝迟疑,自来,调香便被大殷公认为最受人尊敬的行当,就是三岁小儿,十有八九的志愿都是以后想做调香师。 然,这技艺不光要有天赋不说,且每一种香品成功的背后都是数以量计的香品原料,特别是香中皇者的花之香,光是日常练习需要的都是海量香花,这远远不是一般家族能够支撑的,这也就是花家为什么能保有皇商之名数百年的原因。 就那花明轩来说,他每天研制香品,花费的香品早已无法计算,这也是花业封允他可以随意支取花府香花库存的原因。 但一旦,调制出了新的香种品类,那给花家带来的利益和荣誉也是无法估量的。 所以,夏初意动,那也是自然的,谁不想有朝一日能摆脱为奴为婢的命运,只是用的手段不一样而已。 而在花府,会调香之术的,除了花明轩,每个花家子弟都会那么几手,但却没哪个下人有资格可以进香室,更别说窥视一二。 现在,花九提出来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教你一二调香术也不是不可以……”说到这里,花九话一顿,她便低低笑出声,犹如蛊人堕落的女妖,带着让人不可拒绝的力量。 夏初咬咬唇,眸色坚定,尔后她像下定决心般猛地跪下,“婢子求大姑娘成全!” 唇边的笑意浓了一些,花九笑声渐高,“我成全了你,那谁来成全我,嗯?“ 最后一字的尾音挑高,带着浓浓的鼻腔音,淡色的瞳孔这刻幽深古远如深井,看不见尽头。 话说到这个地步,夏初也是个狠人,一不做二不休,她不愿一辈子低人一等,也不想有朝一日被人送上男人的床,做那等卑贱妾室。 所有的人都说花府嫡长女软弱可欺,畏缩继母,怕只有背上庶妹那落人笑柄的姻缘,但依她今日之见,那些这么认为的人才真是瞎了眼,她便豁出去,将一生作为赌注押她一次。 “这府里,很多事婢子知道,别人不知道的婢子也知道,比如二姑娘,每晚入睡前,必找身形长的高大的婢女,要其穿上白衫,玉冠束发,戴上酷似宁郡王容貌的面具,然后亵狎半夜,才会入睡。” 夏初说的冷静,眼里却露出不屑轻蔑之情,谁会想到,一个未出嫁的闺阁女子居然做的出这种下流淫荡的事来。 就连花九听闻,也觉吃惊,然后便觉荒唐的笑出声来,“她花芷是有多芳心荡漾啊,就还当真敢做,也不怕就此断送了清白。” 闻言,夏初摇摇头,“二姑娘还没那么愚蠢,也只是让那婢女隔靴搔痒而已。” “但食髓知味后,怕是更相思难忍,饥渴难耐,她这般用情至深,我这做姐姐的,不帮帮她倒显得没了姊妹情谊了。”花九这般调笑的说,极淡的眸色却没半点笑意,微翘的唇尖仿若凝结了冰一样,像极万年玄冰之下包裹的蓝色火焰。 夏初看了一眼,便赶紧低头,莫名背脊就渗出冷汗来。 “你,很不错,”花九扶起夏初,眼眸弯起,笑靥纯粹,“跟我进来。” 闻言,夏初一喜,赶紧几步跟上花九朝香室走去,那话,却是已经准了她,当然前提是她日后无二心。 “需知,调香也是有各自性格的,味清雅的便如人性子安静的,所以,调香,便是观人心……”花九浅浅而论,语调平缓,声色清冷,她只管捡不要紧的说,至于夏初是否有调香天赋,那却不是她想管的。 而且,就凭刚才那一番话,她也是不信夏初的,但不要紧,玉氏香品配方中正好有一味配方,用之犹如慢性毒药,只要她想便随时可以蛊惑夏初心神。 当前,苏嬷嬷过几日一出府,她身边便是无人可用了,情急之下,拢住夏初却是暂时必须的。 嫁出花府后待空闲,她还是要调教一批自己的人啊,这样没人可使的日子实在是憋屈了些。 暮色四合,碧荷到香室唤花九晚膳的时候,远远便看见夏初扶着花九手臂,神情亲近的相偕而出,顿时她脸色一白,眼底更是闪过嫉恨的怨毒。 她自小跟着花九,却是从未被允许过进香室,可夏初,才来半日而已。 这般想着,她舒展手指,一根赤金弯月簪赫然在目,那簪子通身流光点点,只顶端嵌了弯如新月的银片,簇拥着又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山蔷薇模样,样式端得是精巧。 这簪子却是花九平日喜爱之物,素来她不喜繁复的穿戴首饰,好一些都只是收着,从未戴过。 碧荷面上平日温婉之色尽去,那眼里中的厉色升腾如黑色漩涡,泯灭掉她所有的温柔。 看着花九渐渐走近,她唇边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好生收起赤金弯月簪后她便慌张惊惧的大喊起来—— “姑娘,姑娘,婢子求姑娘恕罪。”噗通一声跪到花九面前,碧荷便浑身都在发抖。 35. 花九巴掌大的小脸面无表情,极淡的瞳色利寒如刃,她看着碧荷,一字一顿的道,“你再说一遍!” 夏初小退半步,隐进斑驳的阴影里,她看着伏跪在地,手臂发颤的碧荷,嘴角轻蔑。 “婢子请姑娘恕罪,姑娘最喜爱的那根赤金弯月簪,婢子……婢子给弄丢了……”碧荷暗地里咬牙,虽心有畏惧,但人一旦走出决心的那步,即便前面是万丈悬崖,但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花九当即一脚踹倒碧荷,“你好的很,谁准你碰我梳妆盒的!” “姑娘,姑娘,婢子……婢子不是故意的……婢子想着给您打扫一下房间……这些事,以前一直是婢子在做啊……”碧荷泪眼婆娑,她被踹倒后又扑向花九,死死抱住她的腿。 “滚下去!”声若冰珠落地崩碎,生生带着动人心扉的寒意,如果不是念及现在还不是处理碧荷的时候,她简直想亲手打杀了她。 “是……是……”碧荷连忙应着,她揉着胸口,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迅速消失在花九视线之内。 “姑娘,不必为此生气,一个不识时务的婢女罢了,气坏了身子倒不划算。”夏初这会才温言细语的劝慰道,亲眼见识花九发怒的模样,她光是看着都觉得心有余悸。 夏初自是明白,花九这般不合常理的动怒,却有多半是专门做给她看的。 “你去木樨苑,记着我刚才跟你说的,稍稍透露一些调香之术给祖母,其他的便什么都不必多说。”花九似乎不为所动,她略一沉思,便对夏初吩咐道。 花老夫人安排夏初到她身边的目的,不就想知道她是如何调制香品的么?她便大大方方得让她知道了去,又能怎样!玉氏花香配方在她手里,这才是玉氏调香之术最为根本的存在。 “是,姑娘,婢子心中有数,不该说的绝不会多说一句。”夏初手放腰身处,屈膝行礼,毕了,便神色自若的前往木樨苑,这姑娘交代下来的第一件事,她却是必须要处理的漂亮了。 花九站在廊角处,有缤纷香花随风而起,她裙角翻飞,青丝舞动,瞳色幽深宛若水银铸就,她不动声色间的摩挲了下嘴角,笑意便隐现。 碧荷今天这般古怪,而且她的首饰向来被苏嬷嬷收捡的很好,根本不可能无缘无故的便丢失了去,如今跑来跟她说少了一支赤金簪,不是有人故意偷拿了又是何故! 还真当她心中没数不成,经历上一世被花芷构陷人前失贞,现今她对自己贴身之物敏感的很。 冒着暴露碧荷这颗棋子的危险做小动作,花芷这么迫不及待,她的庶妹该是有多恨她啊,那么她不接招简直都不好意思。 虽说是八月下旬的天气,但还是燥热极了,晚膳后,花九还是习惯多沐浴一次,泡进偌大的浴桶里,从脚趾一直到头顶,她便都觉得是凉快的,当然,也便于她更好的放松。 这当,她刚从浴桶起身,还来不及跨出桶,浑身湿润,长发更是漉漉地沾在光滑的背脊,闺房大门便嘭的一声—— 氤氲烛光之下,却是一身竹青色衣衫的花明轩闯了进来。 花九回眸,杏仁淡色瞳倒映出呆愣当场的花明轩,便有恼意浮上眉间,“出去!” 那两字仿若大小玉珠落玉盘,清脆简洁,好听的蹿进耳膜,便让花明轩猛地回神,随即他俊逸的脸通红一片,慌忙反手迅速关上门。 花九抿了抿刚出浴嫣红若芙蓉的唇,根本不在意的走出浴桶,慢条斯理的穿上袍子,用帕子攒干青丝上的水,然后随便捡了支簪子松松绾了发后,才开门。 花明轩早在花厅喝着茶侯着,要是往常,谁要他等上几个呼吸的时间那都是不可能的,但今日,他就那么愣愣的坐那,杯子里的茶水都喝干净了还不自知。 从花老夫人那听说花九调香手法的奇异之处,他根本等不及的就奔了过来,院子里也没看见任何丫头小厮的影,他理所当然的以为花九和他一般,调制香品时不喜人打扰,于是想也没想,便径直推门入她闺房。 他却是忘了,花九和他是不一样的,花九是女子,女子闺房便是男子不能随意出入的,即便是兄长。 似乎那一眼,便是入了魔障,从刚才开始,他脑海旋转不停歇的都是那一眼的春光—— 洁白光滑堪比栀子花瓣的柔嫩背脊,丝缕还在滴水的青丝,滴落的水珠又悬而不落的沾在那圆润小巧的肩头,精致诱人如鱼鳍的锁骨,还有他看得清晰的那胸前微微的隆起,像极待放的茉莉花苞,鼓鼓得勾人待摘…… 他活了二十多年,不是没有过女人,大家子弟,即便是自律的也有一两个通房,排解欲念,以往他只是觉得这世间最美好最喜人的莫过于香花,没哪个女子能入他的眼,但现在他突然发现,居然还能有比香花还美丽的存在,比香品都让他更心神发痒。 “明轩哥哥,”花九踏着光影而来,人亭亭而立,“这么晚到妹妹这边来,不知所谓何事?” 花明轩听闻这话,松了一口气,但心底深处又隐隐有丝失落,情绪古怪的连他自己也莫名,只是一想到那奇特迥异于常的调香之术,他有很快将这丝心思抛开。 “自然是为大妹妹的调香之术而来,大家都是亲兄妹,妹妹直接开出条件便是。”经过上一次的交锋,花明轩现在是半点不敢小瞧了花九去。 闻言,花九以袖掩嘴抿笑,她刚才自然是明知故问,本就是故意让夏初给花老夫人那边透露自己奇特的调香手法,为的便是引来花明轩而已,“明轩哥哥这话说的,像咱们兄妹就没感情似的,怎么说也是一家人不是,不过,阿九倒是想问哥哥那送于永和公主的香品调制的怎么样了?” 花明轩面有尴尬之色,但很快他就掩饰好,“其实,我一直想问大妹妹,所谓奇香这奇要奇在何处才谓之奇?” 花九淡色的眼眸发亮了一些,心中便觉佩服,花明轩不愧为调香天才,很快便找到诀窍所在。 “依我看,人有千般不同,香有万种,适合的便自然算是奇了,不知道大妹妹是否赞同?”说到调香,那是花明轩的专场领域,他侃侃而谈,整个人都散发出如玉般的光泽来,更是像一竹青玉竹,当真风范了的。 “自然,阿九只懂皮毛,更遑论和哥哥相比,哥哥觉得是对的那便是真对的,所以明轩哥哥想要妹妹手里的调香之术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不知道哥哥肯开个什么样的价码?”花九眨眨眼,薄凉唇畔带着俏皮的笑意,像个准备偷腥的猫儿一样。 这样的花九灵动生活,退去往日的阴沉,在花明轩眼中就是一株活生生的绝品香花,摇曳生姿鲜活的很。 他失神了一下,眼神倏地转暗,“大妹妹不用再试探我的底线,你直接说你想要我做什么便是。” 这一刻,花明轩心底松动,这句没原则的话他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然后他自己都惊讶到了,这根本不是平日无往不利的自己。 细长的眉一挑,花九眼角流窜过一丝诧异,什么时候花明轩这般好说话了,“很简单,我要明轩哥哥手底下一间香品铺子,货源哥哥根据花家对外的价码给我就好。”花九喝了口冷茶,舌尖舔了下润湿的唇尖道。 将花九这般小动作看眼底的花明轩一顿,他眼神胶着在那微翘的唇尖就有点移不开。 轻咳一声,他佯装端起茶杯,送至唇边,才发现一杯茶早在刚才就见底了,复又放下,“怎么?妹妹也想做生意了?” 花九摇摇头,便有些叹息,“哥哥也知道我的处境,我遣走了身边的嬷嬷,打算送间香品铺子给她,也算是给她养老了。” 这话,花明轩却是不怎么相信的,他眸色深沉得看了花九半晌才道,“铺子我可以给你,这事我也不会说出去。” 话落,他倏地起身,俊逸的脸色突然就不好看起来,而且连招呼都不和花九打,就准备离去。 花九有些莫名,实在是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转眼之间怎么就翻脸了,不过既然交易达成,目的达到,她也懒得管那么多。 “祖母让我告诉你,三日后有客上门,让你一早过木樨苑去担待着。”走到门口,花明轩脚步一顿,头也不回的道。 话才说完,也不等花九回道,他便大步离去,衣角翩飞,竟有那么一丝狼狈逃离的意味。 花九视线一直注视着花明轩身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后她偏着脑袋想了一下,仍然不明白刚才花明轩突然的疏离是为哪般,而且想要调香之术,但却不愿意在多等一下。 索性他这人在花府所有人眼中便是个古怪的,她也不甚在意,只起身,将玉氏以前教给她的最基本的调香手法写下,准备晚点让人给花明轩送过去。 玉氏花香配方都在她脑子里,只是最基本的手法技巧而已,她就算教给花明轩,那也是无碍的。 是夜,夏初从木樨苑回来,花九将折叠整齐的纸交给她,让她带给花明轩,待夏初出去后,花九想了良久,还是到苏嬷嬷房里去了趟。 从苏嬷嬷房里再出来时,她嘴角噙着高深莫测的笑意,望着已升入苍穹的月,破碎的银辉映入淡色眼眸,便是一汪纯粹剔透的水晶。 36.下北坊那晚的翻云覆雨 三日之后,天气晴好,花府彻底的热闹了。 花九卯时便着装完毕,她今日穿了丹碧纱纹大袖衣,披雪白素锦底杏黄牡丹花纹细纱披帛,梳朝云近香髻,钗垂银丝流苏翡翠七金簪子。 腕间只简单的缠了一络如丝绦粗细的亮银链子,一身清清爽爽简简单单,但裙摆细小之处镶着拇指大小的珍珠,透着低调不显眼的奢华,收拾妥当后她便带着夏初和碧荷前往花老夫人的木樨苑。 往日只余花香的木樨苑院内,这会朱砂丹桂下已经摆满了案几,院中空置的地方稀拉放着几个铁釉豆青色三足莲花顶,留着晚点客人来时焚香之用。 花九给老夫人请过安后,便乖巧得跟在老夫人后头,不多言不多话,随后到来的三房三夫人人还未至,便听的她的声音在院门口道,“哎哟,我还以为今个一早见到仙女了,不曾想却是九丫头啊,当真是要做新嫁娘的人了,看看这小脸色的水色,端得是迷死人哟。” 花九微微一笑,似羞赧般垂下头,髻间银丝流苏垂落,间或碰触到脸沿,便觉冰冰凉凉的,自是舒服。 “我这才说第一句话呢,九丫头就不好意思了?那要是在公主府,见了那永和公主,你也这般害羞不成?”三夫人今日髻上钗满金饰,穿绣山水瀑布的水墨图纹裙襦,走动之间,那山水仿佛便是活的,能听闻瀑布之声一样。 “三婶,就是爱调笑我,今日我就跟着祖母,再不理你。”杏仁眼眸弯了一下,掩掉那丝蹿动的水银之光,花九啐了一口,整一个受不得气的娇气包。 私心里她有些懒得和三夫人打太极,两句话不到便往永和公主身上扯,真当她听不出这话里话外的酸味么? “老夫人您看看,您将九丫头宠成什么样了。”三夫人挥着帕子,眉宇之间的书卷气淡了一些,连带看花九的眼神都略带深意。 “再是什么样子,也比你好有正行。”花老夫人笑眯眯的接下话头,她乐的打趣。 三夫人佯装撇撇嘴,那上挑的眉眼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嗔怪,“连老夫人都偏心你,三婶我今就饶了你,不过九丫头,听说你和永和公主关系好,出去游玩的时候可别忘了你六妹妹,再有一两年她也该及笄了,你这做大姐姐的不顾着点,你婶子我可不依。” 花九薄凉的唇畔笑意深了下去,果然这才是三夫人真正想说的哪,众人都只当她攀上了公主高枝,眼见有利可图,便都如苍蝇叮蛋般的围了上来,却不知她可是赌着命在与虎谋皮。 “那是自然,阿九可以谁都不念情,但却万万不会忘了婶子的好,前几日公主差人来说十日后,府上有场诗宴,还特意叮嘱我多带几个姐妹呢。”这话一说出来,三夫人高兴了。 “那敢情好,你们小辈都多出去走走,但切忌不可坏了规矩,丢了家里脸面。”花老夫人不放心的再次叮嘱,她最为在意的便是花府脸面问题。 花九点头应着,一副谨记于心的模样,转瞬,她的眸色便微微泛冷,她倒不会没规矩,就怕到时候有人会不知廉耻呢! 日出东方的时候,生长葳蕤的朱砂丹桂枝桠沙沙作响,已有开的早的桂花随风而落,整个木樨庭院还未焚香,便已经被淡淡的木樨香所笼罩。 已有早到的贵妇乘着撵轿上门,无不是带着自家女儿或侄女一起,但默契的都是女眷,男宾却全是从另一门进的。 花九脸上一直噙着淡然笑意,温温柔柔得一直跟在花老夫人身后,听其一一为自己介绍来者身份,再观其面容,很快她便牢牢记住了。 前世这样在京城贵妇圈露脸的机会,她却是没有的,她记得那个时候是杨氏带着花芷跟在老夫人身边,有婢女前来传老夫人的话,她也是避而不见,能免则免,一则她不愿与花芷起冲突,二则她不想讨杨氏的不喜,三则她实在不怎么喜欢这等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事。 而今,这些人指不定以后便有所交集,因行商,重在人脉。 “这是京兆尹府上的公孙夫人和公孙姑娘,九丫,来见礼。”花老夫人拉出身后的花九,对着一雍容贵气的夫人介绍道。 “花氏阿九见过公孙夫人和姑娘。”花九抬眼将容貌七成相似的两人记住后,敛衽行礼,举止大方得体,颇为端庄。 “老夫人有福气,这么标致的孙女,要我也得藏着不让见人,也只有今日,你才舍得让我们见上一见。”公孙夫人眉宇落落坦荡,动作之间都带有一股雷厉风行的干练。 “哪里,哪里。”老夫人嘴上谦虚着,但脸上皱眉都快挤成朵灿烂的菊花了。 “这院子好生漂亮,花大姑娘可否带我去走一走。”花老夫人和公孙夫人说话间,不防一脆若莺啼的声音怯生生的响起。 花九面上带笑,从刚才起她就注意到这个似乎天性害羞,一直躲在公孙夫人身后,几乎和她同岁的女子身上。 “莺姐儿,你不是一向最不喜逛园子么?怎么这会见着花大姑娘便兴致改了?”公孙夫人眉弓挑入鬓边,便是一副心直口快光明磊落的气质。 话说,她这女儿一直天性胆小,一点没遗传到她半分,不想今日竟会主动说出自己要求来,要知道这可是头一遭。 这么想着,公孙夫人又看了看花九,素白的小脸,杏仁眼眸,瞳色极淡,唇尖微翘,笑容清浅,温温柔柔的模样,宛若一汪静寂的白玉,看着便是个让人舒服的女子。 “既然如此,九丫头就带公孙姑娘去逛逛。”花老夫人直接允了,她也不想一直拘着花九,今日虽然有众多贵人上门,但说到底也只是应她邀请,来商讨今年木樨盛会之事而已。 花九屈膝应道,朝公孙莺一点头,领着她便朝木樨苑人少景致好的地方去。 一路上,公孙莺似乎都很怕生紧张,她似乎想伸手抓花九衣袖,但又觉唐突,犹犹豫豫得细眉都纠结到一起了。 花九一直眼角余光观察着公孙莺,见她小脸都皱紧的模样,不自觉的便轻笑出声。 生在京兆尹这般的官家,居然还有活得如此干净纯粹的女子,这便是花九第一眼便注意到公孙莺的原因。 或许从内心深处来说,一直她都希望自己能活的像公孙莺一样,干净单纯,但这注定只是幻梦一场而已,所以,打从心底,她愿意公孙莺向她靠近而不排斥。 成为不了那样的人,能看着别人那样生活也很好! “阿九姐姐,我们这是去哪?”公孙莺声音天生清脆若莺,这会问出的话来竟带着可怜兮兮的味道。 花九乐了,随即她脚步一滞,神思便恍惚了一下,她有多久,没有这种从心底散发而出的感觉到一种高兴的情绪过?已然陌生的让她有些害怕。 “前面有座凉亭,很是凉快,我们可以去歇一歇。”花九看着公孙莺,眼见她鬓角碎发,手迟疑了那么一下,就很自然的抬起,然后替公孙莺理了下。 “好啊,走一阵我都出汗了,阿九姐姐,那快点走吧。”公孙莺在花九面前很自来熟,这种亲昵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明白源于何故。 花九不为所动,她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里更是透着不明显的疏离,这种失控和陌生的情绪让她莫名生出恼意来,“恕我直言,公孙姑娘,你我初识,不应这般亲密才对。” 公孙莺抬眼,她的瞳色很黑,像极墨染而成,恰好和花九瞳色相反,“我也不知道,只是第一眼见你就觉得很舒服,如果阿九姐姐恼了我,那我回去便是。” 花九小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她面无表情的看着公孙莺半晌,然后倏地展颜一笑,细瞧之下,那笑却是未达眼底,“没有的事,我刚才已经遣了婢女先去凉亭布置了,这会过去刚好,还能喝上一碗酸梅汤。” 说完,花九也不看公孙莺,转身提着裙摆便往前走。 落后几步的公孙莺赶紧跟上,她的眼眸里映着小小的花九背影,很是奇怪的她便觉得鼻尖一阵发酸,似乎那纤细的背影之上覆有层层叠峦的浓郁黑暗绝望,悲伤的直叫她喘不过气来。 “阿九姐姐,等等我……”眼见花九在矮丛转角处消失,公孙莺小跑起来,越过矮丛,她一时速度未减,便生生撞上站那不动的花九背脊,当即,整个小巧的鼻子都红了。 “姐姐……”公孙莺喏喏喊了句,蓦地她便住了口—— 一穿玄色短打衣襟,身材高大彪悍的汉子硬生生的挡在花九面前,拦住了路。 那汉子皮肤黝黑,偏生的一副倒三角的小眼,此刻看着花九,那眼里更是冒出淫邪猥琐的目光,“怎么?一夜风流之后,小妞便翻脸不认人了?下北坊那晚上和大爷翻云覆雨的骚劲哪去了?大爷还想着什么时候再到下北坊,要是小妞伺候的好了,给你赎身做个妾也是可以的。” 37.非我不嫁,夫妻之实 公孙莺惊讶的双目圆睁,这一看就是下流胚子的汉子没认错人吧?堂堂正正的花府嫡长女怎么可能会出入京城下北坊那种地方。 “休得胡言,这是花家千金,你认错人了,还不赶紧滚,莫非是要等我喊人来撵么!”公孙莺难得大胆勇敢一次,气愤不过花九受如此侮辱,当即她便上前半步,护着花九道。 花九神色回暖,从这粗鲁汉子挡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便知道花芷在今天想要耍什么戏码。 “哟,这是打哪来的小娘子,皮相真嫩,手感肯定也不错,今天这遭还真是对了。”那汉子上前一步,猛地凑到公孙莺面前,一咧嘴,便露出一排泛黄的口齿,端是恶心至极。 “你确定,在下北坊的人是我?”花九已心生怒意,这人如何调戏于她,她倒不在意,但是欺到公孙莺头上,她便恼了,一念之间,她便决定这次绝不放过花芷。 闻言,那汉子淫秽的目光灼热起来,他上上下下的将花九打量了个遍,几乎穿透衣料,公孙莺在这种目光之下已经退到花九身边躲着,差点没哭出来。 “当然,大爷怎么可能认错,”汉子说的信誓旦旦,煞有其事般,“要不然咱们现在也可以找个角落,让你亲自深处验证舒爽一下,那晚上的风骚,我可是回味的紧哪。” 汉子的话越说越不堪,直气的公孙莺捂耳朵,脸色更是青白,但花九,面色不变,甚至她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波动一下,她只那么冷冷的看着汉子,极淡的瞳色闪烁着冰山的菱光,能冻掉人的灵魂。 “你现在改口还来得及,要不然一会我会让你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花九声色和眸色一样冰冷,脸沿线条冷硬如刃。 那汉子在花九凌厉的气势之下,瑟缩了一下,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犹豫什么,然而就在这时—— “老郡王妃,那边有个凉亭,我们去歇歇脚,晚点呀,过来就正好可以用午膳了……”黄鹂出谷的脆生生嗓音响起,紧接着,杨氏和花芷陪着宁郡王府的老王妃走了出来。 就这转瞬之间,花九清清楚楚的看到那汉子面色一定,然后他大声的奸笑起来,还欲伸手去拉花九,“你这小皮娘,信物都送予大爷了,还能有假不成,大爷今晚就去下北坊赎了你身带回家做妾去。” 这话一落,公孙莺面无死灰,她同样看见有旁人过来了,在她的认知里,这事要传出去,花九就真真的毁了。 她眸眼心疼绝望地转头看花九,然后只那一眼,她便以为自己瞧见了万年寒冰。 花九就那么一动不动站日光之下,她看着那汉子的目光毫无表情,就像在看一个死人般。 而显然,随杨氏和花芷跟过来的老郡王妃将刚才那汉子的话听的真切,她抖着手面色阴沉的问,“这是怎么回事?” 大白日的,便让她瞥见这等晦眼败坏门风的事,实在是尴尬又觉气愤。 “王妃,误会,也不知道从哪来的不懂事小丫头,我这就打发了去,不会理会。”今天的杨氏雍容华贵,她和和气气的优雅无比,那身金泥绣牡丹的贵妇打扮更是衬得她大妇风度尽显。 眼下这状况,却是也出了她的意料之外,她暗自瞟了一眼花芷,见自己女儿眼眉微扬,便带着隐藏不住的得意。 她心下一沉,神思婉转,便是自然什么都明白了,虽心有不满,但如今已到这局面,让老郡王妃瞧见了也好,亲眼见证未过门的儿媳名声狼藉,花九就是在名正言顺,想嫁人郡王府那也是痴人说梦。 却说花九避开那汉子的拉扯,唇角一勾,转身便对老郡王妃敛衽一礼,那姿态端的是不卑不亢,不惊不惧,“花氏阿九拜见老郡王妃,母亲,二妹妹,你们也一起过凉亭么?” “花氏阿九?你就是花氏阿九?”老郡王妃上前一步,她怒意泊泊,当即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问。 “是,我便是花氏阿九!”花九回答的斩钉截铁! “大姐姐,糊涂呀,你怎可在今日犯下这般不可挽回的错误。”花芷急急站出来道,语调痛心,仿若花九铸成了十恶不赦的罪孽般,不知道的,还当真是姐妹情深。 花九眉一挑,她还没说什么,公孙莺当即抢声道,“你是九姐姐的妹妹,怎可听信他人的胡言乱语,便认定九姐姐有错。” 花芷一噎就回不上话来,她狠狠瞪了公孙莺一眼。 “如公孙姑娘所说,二妹,我何错之有?”花九背脊挺的笔直,眉宇正气凛然,这种姿态又让老郡王妃迷惑了。 “下流痞子,胆敢污蔑我女儿,我杨氏今个就打杀了你,看谁能说什么!”这当,杨氏大声呵斥,她微厚的唇紧紧抿着,几欲气的浑身发抖。 “冤枉啊,小人肯定没认错人,那晚在下北坊一夜春宵的肯定是这小娘皮无疑,小人这还有她送的信物为证,你们看。”那汉子隐晦的看了杨氏一眼,然后从怀里摸出一赤金弯月簪来。 “啊,大姐,这不是你最喜爱的那根赤金簪么?怎么会在男子手上,这是私相授受啊,你不是还两三月便嫁入郡王府……”说到这里,花芷像突然才反应过来一样,她怯怯地看了面色铁青的老郡王妃一眼,便住了口。 “什么私相授受,乱说什么!”蓦地,花业封的声音从凉亭那边传来,便闻悉索的脚步声接踵而至。 这下,所有的人脸色皆是一变,公孙莺更是泪眼涟涟,可怜兮兮的拉着花九衣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在她看来,这事人证物证俱在,已是铁证如山,花九这一生便是毁了,能青灯古佛都是好的了。 但唯有花九,她依然面色不便,唇角笑意盎然明媚如春,她甚至朝着花业封和一等若干男宾客屈膝行礼,“女儿见过父亲。” 今日发生这等大事,早有人飞快的朝花老夫人回禀,几乎在花业封前脚至之际,花老夫人也一起到了,不负花芷所望,余下的女客也随老夫人一起过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花业封一见场中情形,他便后悔一时脚快,甚至未请回其他宾客,想到这里,他便狠狠剐了花九一眼。 这话一落,全场安静,花九看见男宾之中,瞎了一只眼的杨鉴仁朝着自己阴阴一笑,面露狰狞,她不屑的勾唇,便自行开口对花业封道,“这痞子诬赖女儿去下北坊,甚至还和他私相授受。” 这话一落,满场哗然,花老夫人面色当即沉的可以滴水,她和花业封对视一眼,心知今天这事一个处理不好,花府便会成为笑话,特别是还有宁郡王府的老郡王妃在的当。 “咳咳,”花业封轻咳一声,“既然是诬赖,来人,将这人绑了,查查是怎么混进府……” “可是,他手上有大姐的贴身之外……”花业封话还没说完,便听得花芷小声的嘀咕出声,那声音大小恰好能让全场的人听见。 “对,我有信物,她亲自送予小人的,还说此生非我不嫁,而且还有夫妻之实!”那汉子这会像找到主心骨般,大胆吼出声,就是认定花九和他不清不楚。 众目睽睽之下,他看着花九,心底贪婪作祟,那人承诺过,这事只要他咬死不松口,事后不仅能得个美娇妾不说还有大笔金子可拿。 夫妻之实的说法一出,众人哗然,更有甚至某些男宾看花九的眼神都隐隐放肆起来。 “大胆!”花业封暴怒,一张国字脸清白交加,他胸口起伏不定,“满口胡言,还信物都有了,我花家女儿岂会那般有眼无珠,看上一个痞子无赖。” “这金簪便是那信物!”那汉子高举赤金弯月簪,在场所有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更有围观小人小声的议论开了。 因为,那簪,他们确是见花九戴过。 “一支金簪而已,谁又能证明是我亲手送出去的?”花九清冷如泉的声音响起,小脸上甚至还带着淡然笑意,淡色眼瞳在日光之下闪烁点点水银之光,冷静的根本不似一般的闺阁女儿家。 “姑娘,婢子当日就说,您不该这么做,可您偏生就像被迷了心窍,执意让婢子帮你,婢子这几日实在是内疚难当,今日才不得不说出来。”谁也没料到,一梳双丫髻的婢女突然站了出来,并声泪俱下地娓娓道出事实。 花九小脸上的笑意缓缓沉了下去,她眸色恍若有氤氲冰雾弥漫,幽深的可吞人心神,“你确定是我让你这么做的?” 碧荷身子一颤,她咬咬嘴唇,随后坚定的点头,“姑娘是你亲口让我将赤金弯月簪送出去的。” 证据确凿,花业封和花老夫人皆面无表情,眼神冷寒,更甚者围观的宾客中有人当即讥笑出声。 但,花九不为所动,纤细身子笔直如松,任凭人言如何可畏,眼前的境地如何不利,她偏生稳稳而立,隐隐竟从她身上散发出一股仄人的气势来。 “我说过,会让你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衣袖一拂,恍若流云,花九纤细手指一指那汉子,小脸说不出的冷酷无情。 38.私相授受,无媒苟合 “这簪子根本就不是我的。”花九轻飘飘一句话犹如石落死水,瞬间激起所有人的哗然。 花芷几乎跳了起来,她斜睨了那汉子手里的赤金弯月簪一眼,那双生的与花九一模一样的杏仁眼眸半垂,一开口便十分悲痛的模样,“大姐,平素祖母都说你最为懂事,你就要做郡王妃了,肯定不会做出这种无媒苟合之事来对不对?那簪子虽然和你那支一模一样,碧荷也肯定在说谎是也不是?” 那张娇俏的小脸,白的让人怜惜,挂着的难过情绪明晃晃的很,所有人都从心底觉得这花府的两位姑娘真是姊妹情深,在这般人证物证俱全的情况下,做妹妹的还那么单纯天真的替姐姐开脱,真是心地良善,相比之下,这嫡姐倒着实表里不一,品行不端了。 “不,婢子没有说谎,若有半句假话,便让天打雷劈了去。”伏跪在地的碧荷赶紧否认,身子微微颤抖,清秀脸上是人都能看出她极力想掩藏的愧疚不安。 唇线勾起弧度,微翘的唇尖一点,花九从刚才就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意,并逐渐加深,越演越烈的如开至媚嚣的大红山蔷薇。 “苏嬷嬷,”她轻唤一声,“将我那支赤金弯月簪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免得有人瞎了眼,指鹿为马。” “是,”早便立一边的苏嬷嬷应声站出来,她脚步还蹒跚不稳,甚至脸色还是毫无血色的苍白,然,松弛眼皮耷拉之下的眸子看向花芷的时候却是凌厉异常,她在自己衣袖里摩挲一阵,便当众掏出一支异彩流光的赤金发簪来。 毒辣刺眼的盛夏日光之下,苏嬷嬷手里的发簪竟和那汉子手里的簪子一模一样,一样的赤金簪身,一样精致的弯月金片,当真是一模无二。 “一模一样!”花业封当即失态出声,然后他上前一步接过苏嬷嬷手里的发簪,又拿了汉子手里的那支做对比,却是丁点不同都没看出来。 “不可能!”花芷声音尖利,她下意识地看了碧荷一眼,见碧荷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后,她又朝宾客中的杨鉴仁看去,毫无意外的看到杨鉴仁独眼中的怨毒深沉如蛇,阴冷的让她打了个寒颤。 “二妹妹在说什么?莫非你倒希望我做出那等败坏门风的事来不成!”一拂衣袖,花九几乎一字一咬的问道。 花芷神色一僵,然后她干笑一声,就状若欣喜的道,“我就知道,大姐姐怎么可能做出那等事来……” 杨氏心底涌起一丝不安,今天这样的境地,几乎已是死局,但花九从头至尾便没见她脸色变一下,冷静的近乎妖异。 “来人,将这等下流胚子给我绑了狠狠的打,竟敢污蔑我花家女儿,纵使我再是良善,今天也要绝不放过这等小人!”杨氏几乎是立刻当机立断,指了五六个小厮就让人上前打杀那汉子。 “母亲,且慢,”怎可让杨氏如愿,花九快人一步拦在那汉子面前,她看了花芷一眼,唇角的笑意越发深邃,“我倒是很想知道这无赖手里的簪子是打哪来的,竟和我那支一模一样,这事总要有个由头,免得以后再发生这等折人清白的事,也幸好今日是我遇见,要是别的深闺女子,怕也只有以死示清白了。” 杨氏嘴唇嚅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的花业封道,“九丫头说的对,来人将这泼皮绑了,关进柴房,待我稍后审问。” 话落,便有带刀护卫上前,拿拇指粗细的绳子就要朝那汉子身上套。 “饶命啊,小人冤枉……”那汉子也是个蠢的,见事态急转没可挽回,他竟眼带威胁的看着花芷。 花芷被这眼神看的心里发慌,她想也不想便要站出来呵斥,才刚迈动半步,腕间便被杨氏狠狠抓住,冰冷生疼。 那汉子见花芷无动于衷,他心一横,倒三角的眼里更是怨恨满溢,“我说,我什么都说,是有人给钱让小人故意这么做的……” 花业封大怒,他一把夺过护卫身上的刀,那厚重的刀背瞬即砍在汉子背脊,只听的一声闷响,背脊却是被活生生的砸断了。 那汉子也是个毒的,这般剧痛都能忍下来,他脸色青白的盯着花芷道,“支使……我的人……便是……” “说来也是赶巧的,那日我在研制百结花香品的时候,不慎打翻香品,这赤金簪便被污了去,于是,我便将这发簪给苏嬷嬷,让她出府找龙凤楼的刁师父清理一下,不想这就被人钻了空子去,而且,嬷嬷从龙凤楼回来后,还跟我说了个趣事……”说到这里,花九顿了,她轻看了一眼那汉子,却是故意将他话打断。 她才不会就这么简简单单便将这事了了过去,有仇当即便报,这才是她的性格。 花芷不明所以的看着花九,她不明白刚才那汉子就要供认出她之际,花九为何岔开了来,她可不认为是为她圆场。 而杨氏,唇边一直保持优雅的上翘弧度,得体大方的笑意却根本没到眼底,她心底的不安越发浓厚,她甚至觉得刚才就该先处置了那汉子,让他开不了口最好,这会却是说什么都晚了。 “不知大妹妹说的趣事是什么?你那日香品污了首饰这事,我是亲眼所见,不想这里头还生出这么多事来。”声若宛泉,第一个出声的却是花明轩,他一袭绣青竹长衫,系掌宽暗纹腰带,垂淡青如意圆环玉,脸沿俊逸,风度翩翩不止。 闻言,花九唇边的笑意宛若烈酒般氤氲芳芬开来,醉人的很,她朝着花明轩遥遥一礼,“阿九谢过明轩哥哥为证。” 暗地里,她却是有些想不明白花明轩此人了,他们之间虽然有买卖交易关系存在,但她知道那是何其薄弱,她没想到在这般境地的时候,一向性子冷漠怪癖的他会站出来为她说一句。 “苏嬷嬷那日回来跟我说,龙凤楼的刁师父说起,几日前才有不知哪家姑娘拿了样图去找他打制赤金簪,巧的就在这了,那样图和我的发簪一模一样。”花九近乎轻描淡写的将这话说出来。 众人再次哗然,原本以为只是一桩败坏门风的丑事,谁想事态急转直下,便成了蓄意构陷。 “竟有这等事,查,严查,我花业封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敢构陷我花家女儿!”花业封暴怒,他铿锵一声将护卫大刀扔地上,吓得有那胆小后宅妇人都抖了抖。 “九丫头细细说来。”花老夫人也沉着老脸,吐出的话语都带着森寒。 “是,不过我因为被污的首饰不止发簪一件,所以今日原本也请了刁师父过府,本是想让刁师父亲自把眼看看污的严不严重……”花九话说到这,眨眨杏仁大眼,小脸上的表情实在无辜。 “那快有请刁师父。”花业封只听到这,便急急差人道。 不一会,下人领命带来一人,只见来人五十上下年纪,背脊微佝偻,穿着干净整洁的灰衣布衫,一双手骨节突兀的粗大,手背也布满伤疤,却正是龙凤楼刁师父无疑。 “刁师父,听小女说,几日前有姑娘上你那打制赤金弯月簪,你可还记得那是哪家的姑娘?”花业封将手中的发展在刁师父面前晃过。 刁师父眯了一下眼,众目睽睽之下,还都是平日不常见的贵门之人,便有些局促,“是,在贵府姑娘来小匠那清洗被污了的首饰前,却有一姑娘拿样图来打制一模一样的发簪,不过那姑娘戴着帷帽,哑着嗓子说话,小匠不知道是哪家的。” “那刁师父可还记得那姑娘的穿着?”话到这,花九开口问道。 “自然是记得的,那姑娘穿着件淡黄色绣百柳图案的细丝薄衫,那丝却是极华贵之物,所以小匠便多看了几眼。”刁师父回答的没半点犹豫。 “淡黄色?绣百柳?那不是二妹的衣物么?怎么可能……”花九状若吃惊不已的回首看着花芷,杏仁大眼中有着难以置信。 而随着她这近乎自言自语的话一落,场中所有人都看向花芷。 “你们……看着我做什么……我是有那么一件衣裳,但是我没去过龙凤楼,你这匠人胡说八道!”花芷心下的不安像海绵一样不断发酵长大,她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是她陷害的花九没错,但为什么一下子这事便摊到了自己身上。 “小匠刁某从不乱说话!”刁师父有些愤然,他一拂衣袖,将佝偻的背脊挺直了些,虽然他是个低贱的匠籍,但能走到今天众人都称一声师父的地步,那也是有无比的骄傲的。 “二妹,你喜欢我那赤金发簪,只管直说便是,咱们是一家人,我自当相送,你偷描了图样自个去龙凤楼打制也就算了,我也知道你一直不愿嫁入平洲张家,可你也不该赌气将发簪送予那等泼皮无赖,这让咱们花府颜面何存啊?” 花九神色悲然,说道情动处,她扬起小而尖的倔强下颌,眼角湿润,长密卷翘的睫毛轻颤,挂上悬而未落的晶莹液体,那淡色眼瞳氤氲出雾气萦绕,让人看不真切眸底的情绪。 在场众人,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小声的议论起来,一直挨着花芷站的宁郡王府的老郡王妃也退离了几步,离她远远的。 “不,我没有……”花芷娇俏的脸煞白,她愤恨的看着花九,“是你,花氏阿九,是你陷害我!” “二妹妹,你怎这般糊涂啊!”花九悲切一声,以袖掩口,别人只当她不想失态在隐忍罢了,实际一直站她身后半步的夏初,一抬眸便将那唇边翘起的深邃笑靥晃了眼去。 她心中一凛,算是完全明白了,今天这一切全是二姑娘构陷不成,反让大姑娘将了一军,不管如何结局,花府两位长房嫡女的名声是有损了,二姑娘不想嫁于傻子,她自然便无比在乎女儿家的名声,但大姑娘呢? 夏初想到这里,心都颤了一颤,这么一思,她才发现大姑娘居然是心无在乎便全无畏惧,因为是知道大夫人杨氏不会让她嫁入宁郡王府,所以便豁出一切,清白名声可能别的女儿家在乎,但之于花九,那便是轻若尘埃。 这样的人,毫无弱点! 39.和他一样毒啊 “教养嬷嬷何在?将二姑娘带下去!”花业封眉头紧皱,他几乎已经在爆发的缘边,太阳穴鼓鼓的抽疼,他几乎恨不得上前一耳光扇死花芷,这个被惯养了的女儿,这般不打自招的站出来反驳,无疑是让人平白看了花府的笑话去。 “老爷,”杨氏蓦地开口,她唇边的笑意冷了几分,“咱们府上的衣服都是自家绣娘制的,芷儿有件百柳纹样的衣裙也是事实,可这件衣裙我几日前已经做主将它赏给五姑娘花茑萝了,老爷若有质疑,现就可派人到吴姨娘院里五姑娘的房间搜一搜便知。” 被火烧上身的吴姨娘那张肤质细腻的脸瞬间血色全无,她拉着被这事突然砸到发瞢的花茑萝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夫人,茑萝还没及笄,什么也不懂,妾身求您放过她吧!” 吴姨娘什么也不辩驳,她只梨花带雨,柔弱非常的的看向花业封。 花业封沉默了,他面色难堪,这么多年,吴姨娘的温婉无疑是得到了他大部分的宠爱,要不然他也不会过杨氏房而不入,偏偏大半月的时间都宿在吴姨娘那。 但此刻,两嫡女的名声和一不重要的庶女比较起来,该以哪方为重,这是很明显的事。 杨氏面无表情,她看着花业封眼里对着吴姨娘闪过的怜惜,心下抽疼,“所以去龙凤楼打制赤金簪的人定是五姑娘花茑萝,与人私相授受的也还只能是五姑娘,还未及笄,便做出这种有辱门风之事,庶出便是庶出,上不得抬面。” 杨氏最后一话却是过了,要知道在场来客中,便有好些庶出之辈,但俨然她现在被花业封的无情伤透了心,便肆无忌惮起来,“尔后还买通长姐贴身婢女,企图一举两得嫁祸两嫡姐,然后她们名声清白有损,便好扶你做嫡女么?算盘打的真好!” 如若这些不是自己一手谋划,知晓个中实情,花九都要替杨氏的说词喝彩,当真是黑白颠倒的天衣无缝,偏生家中主事还不得不帮着圆了这个弥天大谎,弃庶保嫡。 一事波了三折,眼见花业封迟迟不决断,花老夫人站出来果断的道,“来人,将吴姨娘和五姑娘带回院,事后发落。” 话落,便有婆子出来一左一右夹着花茑萝将她带离场,身性胆小怯弱的花茑萝受这无妄之灾,却是差点没晕厥过去。 吴姨娘心知求情无望,她一擦泪水,缓缓起身,深深的看了杨氏一眼,便决绝转身跟了花茑萝而去。 看了出好戏,才有两三来客讪讪上前跟花业封与老夫人分别见礼告辞,估计,不到明天,整个京城都会流传出花家今天这件丑事。 待众人多数离去后,杨氏缓步到花九面前,脸带淡笑,还亲昵的伸手抚了下她的鬓角,“母亲的好女儿,今日可委屈了?” 花九扬起笑靥,淡色的眼眸弯如新月,唇边的笑意纯粹无害如幼兽,“女儿无碍,多谢母亲关心,相比之下二妹这会肯定难过,母亲还是多安慰安慰二妹妹吧。” 有风而起,卷起两人裙角,木樨碎花飞扬,便是一副母女隽永的美好画面。 然—— 有嗤笑响起,便听庭院远处的矮丛角落好听的声音道,“好个母女情深,息先生怎么看?” 繁盛葳蕤的枝桠之后,有两身形颀长的男子驻足而立,其中一男子月白衣衫,绾剔透琉璃玉冠,面色儒雅,五官生的俊,眉宇自有贵气,腰系半月玉诀,赫然便是宁郡王本人。 而另一男子只着简单布衣,腰身居然系着一世俗的金元宝,那元宝足足有半个成年人拳头大小,金灿灿的刺眼的很。 “装而已。”系金元宝的男子面有不正常的白,白到几乎能看清皮下淡青色的血管,他抬眼描了远远的情形一眼,很是稀字的吐出三个字,随后又低头继续拨打手里的金算盘。 那算盘巴掌大小,很是精巧,也是很恶俗的金子打制而成。 宁郡王轻笑一声,他看了男子一眼,无奈的摇摇头,“可是那花氏阿九却是本王未过门的王妃,现在看来,端的是厉害的很哪,息先生以为如何才好?” 听闻这话,息先生却是这下连眼都不抬,“我只会算账。”话下之意,宁郡王你问错人了。 被噎了一下,宁郡王也懒得再和这个泡钱眼子里的人说话,他弹了下袖口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脚就走出去,准备找老郡王妃一道回府。 终于,叫息先生的男子拨打金算盘的手指停了下来,他叹喟一声,收了算盘,看着远处的花九,神色有些莫名。 连同宁郡王那等人物都说她厉害,他刚才也众观了全场,置之死地而后生,那纯良笑靥之下的狠毒性子却让他隐隐觉得欢喜。 想到这里,男子眯起了眼,那眼尾这才有平时不察的微微狭长弧度,白到泛青的皮肤光泽柔和,肉眼可见的细小青色血管纹路也呈现出一种妖异的俊,恍若清冷血月! 却说花九看着杨氏掩藏怨恨的拂袖而下,她小脸上的笑意不变,才一回首,便见老郡王妃瞬也不瞬的看着她。 她屈膝行礼,孰料,膝还未屈下去,就听老郡王妃道,“不必,无论今日之事真相是如何,你这般的女子,入了我郡王府,怕是日后无宁日,哎,要是你娘亲玉氏在,我却是要退了这亲不可……” “母妃,咱们该回去了。”老郡王妃话还未说完,就被后来的宁郡王出声打断。 随后,宁郡王月白衣衫飘飞,他一手扶着老郡王妃,朗星般的眉目映了些许笑意,朝花九点点头,算是见礼。 花九却是半垂下头,从宁郡王声音响起之时,她便不曾抬眼看一下,秉承闺阁女儿家的礼仪,不多看,不说言,她只顺势弯弯膝,当回礼,见那双男子金丝绣制的靴从自己面前走过,她才堪堪抬头。 视线遥空,不期然便对上宁郡王回首一瞥的那一丝眼神,她心一顿,真切的看见宁郡王俊美唇沿边那抹闪现一下便消失的弧度。 果然如杨氏所愿哪,还没进门,她已经不讨未来婆婆的欢喜了,而且她这前世今生都无缘得嫁的郡王夫君,如今看来也是个有意思的,她不经有些恶意的想到。 传言宁郡王与永和公主在法华寺的邂逅,便一见倾心,在前世也是佳话一段,现今,她估摸着这佳话也是一场笑话吧。 百年皇商之名的花家,今天当着京城权贵,丢了偌大的脸面,花业封盛怒,花老夫人也为之震怒,当天晚上便处罚了五姑娘花茑萝,罚其此生在花府祠堂青灯古佛,不得外出半步,吴姨娘哭的死去活来。 连带的,花九和花芷也受了罚,禁闭半月,不得出院门。 而碧荷,直接被杖打一顿,找来牙婆子,发卖了出去,那污蔑的汉子,则扭送到衙门,让官府差兵好生教训,起码要被关个十天半月的。 此时的花九院子里,在天黑之际,花明轩却是来了,他给花九送上名头空白的房契,只消在那处,填上名字,那香品铺子便归花九所有。 花明轩看着和平日一般无二的花九,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叹息一声,“大妹妹,日后有什么可尽管和我提,商铺上的事能帮一二的,我自然不会推辞。” 花九轻笑出声,“我领哥哥的好意就是,咱们还是一码归一码的好,天晚了,明轩哥哥还是赶紧回吧。”明摆着是在赶人了。 花明轩俊逸的脸上难堪了一下,他看着花九那张笑的无所谓的小脸,便有一种愠怒而起,更恨不得咬上两口出气。 想他花明轩什么时候对人好过,这辈子唯一一次示好,竟还被人当驴肝肺,想着,他气哼了一声,却是不慌离开,“今日那一出真是出彩,连兄长我都不得不佩服大妹妹的好手段。” 花九笑意敛了半分,淡色的瞳孔瞧着花明轩,眼都不眨一下的道,“明轩哥哥在说什么,阿九不明白。” “对我,大妹妹也还要装么?太过了。”花明轩喝了口茶,说的慢条斯理。他算是看清了,自家这妹妹,心比男儿还要狠的下去。 闻言,花九但笑不语,她拿起茶壶,小步到花明轩旁边,替他续上热茶,尔后,也替自己倒了杯,只品茶,却是什么都不说,不否认也不承认。 那日,碧荷在她面前求饶说弄丢了赤金簪,她便多了个心眼,晚点的时候更是到苏嬷嬷房里让苏嬷嬷悄悄出府,在外面找了个身形和花芷差不多的女子,穿上夏初从洗衣房偷拿回来的那件淡黄百柳纹绣的衣裙,然后拿着发簪图样到龙凤楼去找刁师父赶制了一支一模一样的赤金弯月簪出来。 赶制的发簪太新,为了不露出丝毫破绽,苏嬷嬷另外找人做旧了发簪,污上香品,又几日后找到刁师父要求清洗金饰,并请刁师父今日过府亲眼检查其他被污的更严重的金饰。 她如此做,也只是以防万一而已,要是花芷没那害人的心思,她自然不会做多余的动作,偏偏花芷是个不安生的,她只好顺水推舟了。 这才有了刁师父的当场做证,而花九更是笃定刁师父不会要求拿着发簪细看,毕竟匠人眼光毒辣,稍不注意就会看出两支发簪的不同来,但能被称为师父的匠人一向自视甚高,只消一眼,便可确认哪些是出自自已的手。 所以只关键的几句问话,整个事态的发展控制便到了花九手里,只是奈何,杨氏不愧为杨氏,竟在最后关头让她扳回一局去,生生的将这私相授受无媒苟合的污水泼到了花茑萝身上,做了花芷的替死鬼。 “茶也喝了,当我多管闲事,大妹妹愿意藏着掖着那就继续装下去吧,只是我要说的是,别有一日露馅了才好。”花明轩将茶杯在案几上磕的一声清脆响,便有薄怒从那张俊逸的脸上浮现出来,他话一完,便一拂衣摆,怫然而去。 花九莫名,从花明轩在她沐浴的时候无意闯入那次开始,她便觉得他有点和往日那冷漠无情怪癖的花明轩不太一样了。花明轩,不该就是她和花芷在他面前落水都不皱半点眉头,损了香花,才会心痛的性子才对么?对她的事现在这般多言,却不是什么好事。 40.有香曰倾城 第二日,花九还是早早起来到木樨苑给花老夫人请安,被老夫人使脸色地赶回自己院子后,她唤来苏嬷嬷,屏退左右,当着苏嬷嬷的面拿出房契在名头空白处郑重地写下三字。 “嬷嬷,这间香品商铺日后我便交予你帮我打理,平日无需你做什么,出府后你只需替我调教几个聪明点的丫头,看着商铺账目便可,有事的时候我自会找你。”花九将那写着“华十三”名字的房契交到苏嬷嬷手里。 “姑娘,老奴自竭心尽力。”苏嬷嬷眼眶泛红,她知道她不能再在花府呆下去了,要不然就会成为自家姑娘的拖累。 拍拍苏嬷嬷粗糙的手背,花九继续道,“日后有人若问你这商铺老板是谁,你便说是你远方侄子华十三所有,华十三的户籍我早已找公主帮忙在户籍司挂名了的,假不了。” “还有那盆嫩黄茉莉香花,你悄悄带走,按我教你地养着,日后那便是你我的资本。”花九条理分明一一事无巨细得对苏嬷嬷一番吩咐,这样的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她才放下心来。 片刻不耽搁,话毕后,她拿了银钱差夏初将苏嬷嬷送出府去。 苏嬷嬷走后,花九顿感心下轻松了一块,如今没有那唯一的牵系,她还怕杨氏做甚,这么想着,她佷有闲情逸致的到香室,净了手,就着永和公主上次让白樱送来的香花,调起香来。 被关禁闭的日子,花九并不觉得难熬,每日上午练半个时辰的字,平心静气,下午便到香室调制香品,上次用百结花调制的香品中,她试探性地加了点薄荷花沫子进去,果然,成品香除了香味清雅不说,还含有醒脑的芬芳,很适合像花老夫人那般年纪,头脑时常抽疼的人用。 当即,她便让夏初舀了一小瓷瓶的百结香,送去木樨苑,如她所愿地惊动了花业封,花明轩更是从她这将为数不多得那点剩余全要了去。 一晃便是四五日过去,这日,花九小心翼翼得将从花明轩那换来的嫩黄伏花茉莉做香气发酵预处理,夏初突然闯进来,立马她手一重指甲一掐,便毁去一朵香花。 “姑娘,这几日外面都在传有一种绝品奇香出世,明轩公子都几天没回来了,大爷更是到处凑银子,扬言要将那奇香以天价买下来。”夏初心中着急,但一看到花九面无波澜的模样,她心底那点急躁瞬时消去。 “绝品奇香?叫什么名字?”花九心下叹息,今日却是无法在做香了,她索性将香室收拾干净。 “好像叫什么……香城?不对……倾城,对,就叫倾城!”夏初想了下,随后肯定地道,“听说这香外熏内食五日,口舌津而香,用之月余,汗液留香,常使年余,可身有异香,并蛊人心神,迷人情欲,京城已经有好些人为之疯狂了,甚至专为这香办了个宝香会,大肆抢拍,价高者得之,还有很多人在寻这配方。” 花九唇角勾起,便小脸带笑,白樱那次带过来的香花便是她用来调制倾城之香用的,香成后,一共出了两小瓶,她悄悄一起送至永和公主手里,再借公主的势力在京城宣扬出去,如今看来,公主做得比她预想中的还好。 估计她很快比能出院门了,这禁闭也该结束了,花九如此想着。 夏初还想说什么,她想问姑娘知道这消息后为何不急?要知道,现在好不容易花老夫人和花业封才对姑娘的调香天赋有了点肯定,只要继续努力下去,说不定就可摆脱杨氏的钳制,成为像花明轩那般的存在。 但,她看着花九白玉般透明的肌肤,淡色的像琉璃一般晶莹的眼瞳,黑而长的翘睫毛,薄凉的唇尖,然后,她便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花氏阿九的心思,不是她一介婢女能揣摩的透的。 只才又一日,花九还在焚香练字,花老夫人那边便有婢女过来通报说,老夫人有请。 夏初拿着要换的衣裙在门边心急的转悠,偏生花九还是慢条斯理地坚持写完最后一字。 终于,她啪地一丢毛笔,墨汁溅起,便有点点黑色污渍沾染上身,花九浑然不在意,待梳洗换衣倒腾完毕,已经过去半个时辰的功夫。 一踏进木樨苑,才进屋,花九毫不意外的看见白樱在座,正和花老夫人闲谈,一片欢声笑语,花九眉一挑,小脸上就带起盈盈笑意。 “孙女见过祖母。”花九敛衽行礼,起身对白樱抿唇一笑,以示招呼。 “九丫头,快来,白樱管事可是带着公主的话来看你了。”花老夫人连连朝花九招手,眉眼的皱纹都笑开了。 花九几步到老夫人榻前,自然地接过她身边婢女的凉扇,很是顺手得跟老夫人散凉,“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白樱还是一副男子装扮,只是今日她手里执了一把折扇,更显翩翩风度,“大姑娘这才一进屋,身上还汗濡着便替老夫人散凉,老夫人真是个有福气的。” 白樱闲闲调侃一句,末了才说,“公主三日后有场品香小会,特别让小人前来邀大姑娘协同其他花家姊妹前往。公主说了,几日前那事她知道后也恨不得打杀那污蔑之人,借着品想会的名头,她就让其他世家子弟看看,花府女儿的名门气度。” “好!”花九还没应承,花老夫人就已经拍手一口道。 白樱这话说得妙,让老夫人顿觉里子面子都全了,好像她只恨自己不能亲自到场一样,“九丫头,你和芷丫的禁闭今日起就撤了吧,你们也是生来就会调香的,这三天好生准备,莫要让别家小看了咱花府去。” 生来就会调香?花九差点没讥笑出声,这话说得要是其他花家子弟那还名副其实,但要说到花芷,那便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前世即使拿到花香配方也没学会一星半点。 心里这般讽刺着,但花九面上半点不露,她点点头,显得异常乖顺,“是,祖母。” 虽说三日后要参加永和公主举办的品香小会,但花九并不做特别的准备,每天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倒是花芷那边,听闻禁闭撤了,有她参加品香小会,还有各个世家子弟一起,她便忙活开了。 先是让绣娘停了手头全府的活计,专门为她赶制新衣,再是大肆搜刮香花,浪费香品无数,花老夫人看在品香小会的份上,居然也能忍,硬是不吭一声。 所谓品香会,便是举办之人邀爱香懂香会调香之人参加,宴会中会有闻香、辩香,制香的环节,更有宴会主人和客人会当场焚珍藏奇香来大家一同品鉴,而根据参加人数的多少,会有大小之分。 永和公主举办得是品香小会,人不会有太多,但想也知道参加之人肯定非富即贵,都是那些个世家子弟,所以花九觉得再怎么不在意,也该有一两种能代表花府的香品到时候拿的出手才是,而花府懂香品最多之人,当之无愧花明轩这个调香天才莫属。 这天,隔日便是永和公主的品香小会,花九带着夏初难得第一次踏入花府二房花明轩的香院。 看着院门口落成的石刻“香院”二字,花九就以袖掩口轻笑出声,这花明轩是有多爱调香来着,连自已院子都直接叫香院了。 “稀客啊,大妹妹真难得,难怪今早我还听见喜鹊在枝头叫。”蓦地身后响起翠竹般的嗓音。 花九回头,便见花明轩手执带洁白花苞的栀子香花断枝远远走来,金黄的晨光中,他一身灰色布衫,甚至衣摆处还带着湿泥,浑身散发出一种清新的青草味,俊逸的脸沿线条柔和的像一汪春水。 这样的花明轩有别于平时那面无表情的模样,看得花九一愣,随即她很快回神笑道,“明轩哥哥这是去香圃了?” “嗯。”花明轩点头应道,不动声色的将花九全身打量了个遍,今日的花九穿着湖色镶草绿色宽边的软罗纱衣,系着同草绿色的宽边腰带,整个人堪比晨起初初绽放的香花般柔软,他突然便觉得手里的栀子花黯然失色了。 “为永和公主那品香小会?”花明轩推开院门,对花九做了个请的姿势。 花九点点头道,“想着明轩哥哥所知的香品种类众多,便厚着脸面过来央求一两种香品,明轩哥哥不要舍不得才好。” 闻言,花明轩唇线微翘,俊秀如玉竹的脸上便越显生辉,他看着花九,私心里想道—— 给你用…… “自然是舍得的。”恍若清风呢喃的低音轻吐而出,花明轩边便从袖子里摸索一阵,掏出一巴掌长的小盒子来,“早给你准备好了,还以为你不过来拿了。” 花九接过,看也不看便直接让夏初拿着,“听说有一绝世奇香问世,现在怎么样了?” 听闻这话,花明轩眉心蹙拢,面有憾色,“会举行宝香会进行拍卖,花落谁家还不知。” “那香……”花九淡色的眼眼眸深了一点,她话未说完,便被一黄莺出谷的声音打断。 “明轩哥哥,”花芷飘然而至,身上带着浓烈的白兰香走过来,就将花九挤到一边站到花明轩身边,“前两天跟哥哥说了我想要的香,不知道明轩哥哥调出来没有,要知道我去参加公主品香小会,是要好香给府里挣脸面呢。” 花明轩脸瞬间沉了,又是一番面无表情的模样,他眸色冰冷地看了花芷一眼,“我送到香库去了,自己去拿。” 花芷还想说什么,但眼见花明轩面色不善,她瑟缩了一下,还是没那胆子。 “明轩哥哥还是跟我说说那绝世奇香吧,我听人说用了可蛊人心神呢,好奇得紧。”这当,花九开口,便将话题带了过去。 花明轩看也不看花芷一眼,他只看着花九淡然一笑,刚才还冰冷的气息瞬间如雪消融,“古便有闻,美人常食花饮露,所以那种香还是有的,可外用内服,久而久之便身有异香,能更得人喜欢那倒是肯定的,毕竟没有哪个人不喜欢闻香的。” 花九眼角瞄了花芷一眼,见她露出颇为向往的神色,便道,“还真有那般神奇啊,要是这次参加公主品香小会有那种香就好了,得所有人喜欢,咱们花府也算大大有面子了。” 闻言,花明轩叹了一口气,“哪有那么简单,如若是玉……” 说到这,花明轩猛地住了口,但花九将那个音听得真真切切,她唇边浮起一丝深邃的笑,原来花明轩也是知道玉氏花香配方的哪,看来这花府,前世也只有自己一个人被蒙在鼓里,真是好的很。 41.从里到外吃干净 八月二十五日这天,天气晴好,苍穹万里,瓦蓝的像被浸染过一样。 花九带着花芷和三房的六姑娘花蔓之一早坐马车来到永和公主府,才到门口,便发现已经停了许多标示了各世家姓氏的马车,想来已经到了很多人了。 白樱早已迎在门口,远远看见花九他们一行过来,便主动上前道,“公主已经等候多时,各位还请跟小人这边来。 花九敛衽行礼,站她身后一步的花蔓之忙跟着见礼,唯有花芷高傲的扬着下巴,不愿对一个管事低头。 “二姑娘。”小声提醒花芷的是吴妈子,杨氏怕她再不知轻重惹出什么祸事来,今天出门之前训了她一顿后,特意让吴妈子寸步不离的跟着。 花芷才不情不愿的提起裙摆弯了一下膝盖,白樱那是个有着七窍玲珑心的人,为永和公主操办一切事务,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她也不欲与花芷计较,所以当没看见她般,自顾迎了花九和花蔓之算是。 品香小会在阴凉的露天里举办,白樱带着花芷众人避开人多的地方,走另一条小径直到公主府的待客花厅。 花厅里,一身葱黄色滚蓝边软绸长裙的永和公主端坐其中,她依然素面无脂,但依旧无掩眉宇间的天生贵气。 她看着花九走进来,便笑道,“阿九来了啊,你可让本宫一阵好等。” 花九行礼后,以袖掩唇抿笑,“公主折煞民女了,下次民女定从头晚就赶早。” 两人视线交汇,彼此笑意之间带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意,永和公主款款走近道,“这边是你那两妹妹?当真是娇俏美人,还不知道等会后迷了哪家公子的眼。” 花蔓之才十二三岁,还未及笄,这场面她却是第一次来,听见公主的调笑,便不自觉地红了脸低下头。 只花芷,作着大大方方的气度,倒也学的有杨氏一两分的气质,“谢公主谬赞,民女等陋颜,不及公主天姿。” 永和公主唇线天生上扬,却是个生来就是含笑的脸庞,她看着花芷,又瞟了花九一眼,眸中的兴味花九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好了,白樱,招呼好花家妹妹,阿九陪本宫去后院走走,看看你那素有天才之名的调香师兄长给本宫调的是怎样的香品。” 听闻这话,花九屈膝应道,花芷欲言又止的想说什么,终还是没那胆子在公主面前放肆,加之吴妈子不停的在提醒她要注意规矩,她便狠狠的十分不甘心地瞪了花九一眼。 花九却是懒得理会,她跟上永和公主的脚步,转瞬就出了花厅,朝僻静后院走去。 “给你送份大礼。”永和公主细长的眉一挑,看着后院东南角不起眼的一房间就笑的似是而非。 淡色的瞳孔流转过水银的华光,花九推门而入,就看一人头发纷乱匍匐在地,浑身脏兮兮,形如乞丐。 许是听到动静,那人艰难的动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竟是那日在花府污人清白的泼皮汉子。 “好礼!民女谢过公主,这礼甚得民女欢喜。”花九倏地展颜一笑,堪比明媚春花,她看着那汉子眸色深沉又冰寒。 “饶命,姑奶奶饶命……小人知错了……”那汉子认出花九来,不停的磕头告饶,哪有半分那日嚣张的模样。 花九缓缓走近,每走一步,她小脸上的笑意便减去一分,直至最后冷若冰霜,“我说过,要让你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还请公主帮民女准备几份香花来。”花九说着,带着高高在上的眼神俯视着那汉子,一如看着蝼蚁。 永和公主拍拍手,自有婢女上前,领了花九的要求下去,只一两刻钟的时间,所有的东西便准备齐当。 花九一一验过后,捡了其中几份,有柳叶桃、半夏、山石榴等,交由婢女碾磨成粉,最后加入茉莉花沫,调和微微加炙,一分为二,一份让婢女灌入那汉子嘴里,一份则尽数洒到汉子身上。 看着这一切的永和公主眉微皱,她嗅了嗅小巧的鼻,没闻到半点香味,“这是何香?有何用?” 花九微微一笑,她看着那汉子渐渐挣扎失声,杏仁眼角都溢出笑意来,“这便是我娘亲留给我的花香配方中的一种,稍后公主便可见到这香的效果,保证不会让您失望。” 这话才落,便听得有很轻微的沙沙声,像无数蚂蚁一起攀爬而过一般。 “蜘蛛!”有眼尖的婢女花容失色的惊叫出声。 便见无数的蜘蛛从窗户从门口从墙缝里纷纷爬出,有黑色的,有黄中带红点的,有血红色,各种颜色的蜘蛛应有尽有,那些蜘蛛仿若发狂了般,只认着朝那汉子身上爬去。 永和公主的脸上第一次没了笑意,她紧紧的抿起唇,眼也不眨的看着那些蜘蛛爬上汉子的身,然后开始吐丝,有那些的直接从他口,从耳,从鼻等一切由孔的地方爬到他体内。 那汉子全身抽搐,惊骇的直想晕死过去,偏偏意识清醒无比,他只眼睁睁看着那些蜘蛛一口一口咬破他的皮肤,钻进他肉里,痛得想惨叫喉咙也发不出一丝的声。 “这香叫迷蛛,对蜘蛛有着强烈的吸引,人是闻不出香味来的,唯有蜘蛛,随风而至,比产卵交配的时候还亢奋,它们会一直将这人从里到外的吃掉,一点不剩。”花九不急不缓的说着,声音特别安宁,仿若就和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般无二。 永和公主好看的素颜已经苍白,旁边的婢女更是脚软的差点没跪下去,她甚至使劲在衣服上擦拭了一下手,因为刚才这香品还是她亲手弄碎成粉的。 “有的蜘蛛会爬进肚子里开始往外吃,有的喜欢先缠丝成茧后,再慢慢的享受,更有的喜欢将卵产在温热的血水里,这样幼体可提前孵化,而且还有充足的食物。”花九说着,唇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一番解说竟像是在鉴赏字画古玩般。 浑身爬满蜘蛛的那汉子喉咙呵哧呵哧的有异响,他伸手向花九,似乎在求饶,眼眶中的眼珠子都已经被蜘蛛吃掉了,只剩两个空茫的眼洞,留着泊泊的血泪。 然,花九走近几步,古怪的是,那些靠近的蜘蛛纷纷滚落,不敢靠近她绣鞋半分,“这香品中,惟有茉莉香是引蜘蛛的,身上无那香味,自然这些虫子是不敢靠近的。” 那汉子的手,几乎就那么一丝的距离便能抓住花九脚踝,谁想,花九抬脚一踢,那汉子被踢翻出去,带着满身色彩斑斓的蜘蛛,瞬间,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肚子便像玻璃一般破碎,血水四溢,无数沾染鲜血的蜘蛛从破碎的地方纷纷爬出来。 “啊!”那婢女终于受不了眼前这场景,眼一翻,晕死过去。 只一刻钟的时间,一大团的人形蜘蛛就将那团血骨淋漓的血肉吃的干干净净,一个个肚子滚圆,透过薄薄的肚皮,还能看见清晰血色。 “烧了,烧了!”永和公主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喉咙犹如生锈了般,她艰难的吐出一句话来,身子便摇晃着站立不稳。 花九却是不直接上前的,她朝外面喊了一声,便有看守的婢女进来,扶着永和公主,还有那晕死的婢女一起抬了出去。 花九抬脚走出房间,临走之际,她瞥了一眼那些依稀尽数散去的蜘蛛,和空架子带新鲜血丝的骨头。 不是她太残忍,她深知公主上次虽与她达成交易,但天家之人,生性多疑,恐怕直到今日公主也是心有怀疑的,那么她便让公主看看,她到底有无夸大花香配方的功效。 而且,公主也是要看看她到底够不够心狠,说到底还是在担心她够不够资格与之合作。 如若她稍微露出一点怯懦,恐怕一会死的便是她了吧。 花九沿着来路往前院走,她所不知道的是,她转身之际,那偏僻房间临窗有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大树枝桠之间,有灰衣布袍的一角身影,那身影间或晃过黄金闪烁的流光,将刚才房间里的一幕看得个清清楚楚。 那人却正是,腰系恶俗的金元宝,手拿金算盘,肤色青白的息先生。 他本是嫌吵,才到这躲清静,却不料看的这一场好戏,到底也不枉此行。 42.花九回到露天场院的时候,永和公主五官精致的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正语笑嫣然的和一身白衣翩然的宁郡王说着话。 永和公主一身葱黄色衣裙,娇媚不施粉黛,宁郡王白袍飞扬,远远看去,两人当真是天造地设,般配的很。 而花芷,痴痴看着宁郡王,眼神灼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脸颊一阵一阵的薄红。 花九眸色微闪,便看见永和公主朝她招手,示意她上前。 “阿九,来,跟你介绍个人,”永和公主似乎忘了刚才的事,这会她脸庞带笑,亲切的不得了,“这是昭洲息家的息先生,息先生和宁郡王素有往来。” 花九眼波一转,便看见灰色布衣的男子从宁郡王身后走出来,金灿灿的元宝腰饰,还有他手中的金算盘,第一眼便刺花了她的眼瞳。 “见过息先生。”花九敛下眼眸,敛衽行礼,心底却在想着,这便是昭洲息家的人么,公主特意介绍认识,存的什么心思昭然若揭啊。 “不敢,息家账房而已。”息先生看着面前清冷若白玉般的人儿,眯了一下眼,眼角微微狭长,他白到带青的脸色就扯开一丝笑,但只那么一霎,又很快消失。 永和公主眸色在两人之间转了数圈,然后拍拍手,起身对身后的白樱道,“开始吧。” 整个场地被一分为二,中间放着十二幅的山水紫檀屏风,一边为女客,一边为男客,白樱依然身着男装,气度斐然的撑场。 “因为只是小会一场,今日就只焚香环节,各位若有珍藏奇香,还忘拿出点大家一起品鉴一二。”白樱这话一落,便有十来个婢女捧着红绸覆盖的香品鱼贯而出。 这些捧香婢女先是在男客那边转了一圈,然后才到女客这边,花九拉着花蔓之站在最末的位置,花芷却是靠前,企图透过屏风缝隙,能窥视那边的宁郡王一二也好。 “姐姐,”花九正透过红绸,专心闻着飘散而出的余香想的正入神间,身边的花蔓之拉了拉她的衣袖,“咱们带的香都放上去了?” 闻言,花九微微一笑,恍若春风拂面,“当然,我一来就将香品带给白樱大管事了。” 花蔓之舒出一口气,似乎很紧张般。 布香,自然有专门的的香艺技师进行,只听得叮咚一声琴音,便有两位身着白衣的面纱蒙面,身材窈窕的女子缓步而出。 早有会场小厮搬来一长形条案,条案上依次放着汝窑花卉双耳粉青香炉、香镊、香匙、香刷、香铲、香夹等一应香艺工具。 琴音旖旎轻响,会场静寂无声,台子上的其中一白衣女子素手净了后,在摆条案后坐定,皓腕微抬,另一站着的女子便送上香夹,红绸一掀,坐着的女子便用香夹举止轻盈的夹了一点香片,然后送入香炉。 “好!”屏风那边已有那些个自诩风流的世家子弟拍手应声。 就是在花九看来,那香艺技师动作优雅,动作行云流水,恍若一幅让人看得舒心的水墨仕女图。 焚香的环节,也是十分繁琐的,一次焚香完后,品香宾客便可畅所欲言,谈其感受,待这香味散去后,才会重复之前的动作,进行第二次的布香。 花九虽然会制些简单的花香品,现今也得到玉氏花香配方,但总归没系统的学习过,今日虽是品香小会一场,但凡这些家世斐然的子弟拿出来的香品也是世面少有,她也总算开了次眼界。 然后,她最为关心的,还是在后面永和公主安排的压轴戏上。 果然,很快便到最后一味香品,布香之前,只听得永和公主道,“这最后的香品,却是本宫无意间偶得一小撮,说是绝世奇香那也是不为过的。” “最近坊间都在盛传一种外熏内服的香品,听说可使人变得身有异香,莫非公主的珍藏堪比此香?”便听得男客那边有人如此问。 花九见永和公主天生含笑的唇线深了一点,便笑的意味深长,“这种香本宫也听说了,本宫偶然得到的这一丁点,便是此稀世绝品奇香,说来也是缘法使然。” 这话一落,下面一众哗然,更有甚者已经催促快快布香,要知道,坊间虽将这香品传的神乎其技,但能一饱眼福的毕竟是少数,却不想今日永和公主这能见识到。 那布香的女子见永和公主朝她点头,她复又坐下大胆施为,随着她的一静一动,琴声恍若山泉般叮咚作响中,一股飘然甜蜜又馥郁的蜜香冉冉飘散。 犹如情人最甜言的蜜语,在耳膜反复缠绵,悱恻的怜惜之情萦绕心间,当真是余香缭绕,三日不绝。 “妙!妙!妙!此香果然稀世绝品!如身有此香的女子,本郡王定娶回家中,日夜厮磨,耳鬓缠绵,宠爱一世!”即听得屏风那边宁郡王哈哈一笑,当着还有女客的面,这话说的风流霁月,却丝毫不惹人反感。 花九视线环视一周,便见大多数女娇客一听这话,看着那花卉双耳粉青香炉眼眸泛光,郡王妃,这位置谁不想做。 这其中又属花芷眼神最为灼热,甚至那杏仁眼眸中的野心勃勃掩都掩饰不住。 “大姐,宁郡王怎可这般孟浪,他明知今日姐姐也在此,还如此行径,那将姐姐置于何地!”花九不觉得有什么,倒是一旁的花蔓之心底不舒服了。 闻言,花九看着花蔓之眼底有丝缕的暖意,这个三房的六妹前世自己确是没多少来往的,今天如果不是之前三婶有提及,她也不会带她出来的,不管这话是出自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总归是让人听了心里舒服。 “无妨,我没放心上。”花九摸了下花蔓之的发髻。 花蔓之撅撅嘴,在花九视线转到别处之际,她看着远处的花芷,眼底有着深深的讥诮。 永和公主的品香小会虽只有焚香这一环节,但因这稀世绝品之香,都结束散场后,还让人津津乐道。 临打道回府之际,花九让花蔓之稍作等候,便径自找白樱领了去见永和公主。 如第一次见永和公主时般,她高坐花厅,品着香茶,眉宇贵气使然,唇边又天生含笑。 “公主,民女前来告辞,今日民女大开眼界,实在是谢过公主。”花九这话倒是实话,如果不是公主亲自发话邀请,凭她一个商家之女的身份进公主府却还是不太够格。 “阿九还跟本宫客气什么,日后可要多来陪陪本宫。”永和公主谦逊笑着,看着花九的视线深沉却丝毫感觉不到笑意。 花九自然心知肚明公主在忌惮什么,“民女遵命,民女时刻不敢忘答应过公主什么。” 听闻这话,永和公主点点头,今天那一幕,却是超出她的意料之外,她实在没想到只是小小的花香品便能有那般杀人不见血的威力,同时她也更期待花九口中从她娘亲遗留下来的花香配方,她们之间的交易可是包括日后她要占花九香品铺子收益的两层。 调香,经过数百年的发展,现今已为大殷主要的赚钱行当,就她所知道的,连太子等人都在想方设法的往调香界插上一脚,她作为讨皇帝厌烦的长公主,自然得为自己多谋划一些。 “你是个懂事的,本宫也不欲多说,有些事,本宫既然答应了,便自然会做好。”依着永和公主的身份,大可不必对花九应承什么,想着能安她心,也便多说了一句。 “民女从未质疑过公主的势力,实际,民女想求公主帮忙查查一个人。”花九轻笑着,听闻公主那般说,她便知道她和公主之间的利益关系,暂时是牢固的。 公主细眉微挑,面上精致的五官闪过兴味的表情,撇开一切不谈,实际她还是挺欣赏花九的为人,够狠够毒,也只有这样的性子,才能活的更久,活的更好,“谁?” “下北坊,上官美人!”唇角一勾,薄凉的唇畔绽放出冰花般纯粹的深笑,花九极淡的瞳色宛若最璀璨的光华。 她早说过,报仇及时,那日之辱,她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别了永和公主,花九在公主府婢女的带领下,走出花厅镂空雕花拱门,在转过廊檐之际,生生止了脚步,极淡的眸色中倒映出一抹白袍衣衫的俊美身影—— 却是宁郡王! 宁郡王转身朝那婢女挥了挥手,那婢女屈膝行礼后就自行退下。 “花氏阿九见过宁郡王。”花九心思波动了一下,又很快归于平静,她敛衽行礼,举止行为即使在没旁人时依然完美的挑不出一丝错来。 宁郡王也不说话,他只那么挑着眉眼将花九看了个几遍,然后轻笑出声,“你怕本郡王?” 花九也不欲与之虚以为蛇,她大大方方的抬头与宁郡王对视,勾起一丝唇线回道,“郡王爷何出此言?” 眼眸中的趣色浓郁了一点,宁郡王一向比女子还好的脸上闪过琢黠,他故意凑近花九,甚至轻佻的挑起她耳鬓一丝垂落的青丝,低语呢喃,“本郡王未来的郡王妃,你说要是这会本郡王就将你请回郡王府,彻夜不回,你那一家子亲人会怎样?” “不怎么样?郡王爷没听人说么?花氏阿九连下北坊都进出过,一个郡王府又有何去不得?”眼波流转,淡色的光华隐现,那杏仁眼眸便诱人狡黠如猫儿。 被这话一噎,宁郡王白如玉质的俊美脸上笑意少了几分,“郡王妃的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稳的,但本郡王听说你与花府天才调香师花明轩关系不错,如若日后你能让花明轩凡事迁就你几分,那么本郡王倒不妨宠你为妃。” 宁郡王说这话时,他漆黑如黑曜石的朗目深邃,眉眼柔和的像一团冬天里最柔软的棉花,带着阳光的温暖,好看的唇线抿着,柔和的下颌线条朝着花九微扬,整个人俊美如玉。 花九眼神暗了暗,这是…… 美男计么?为达目的,堂堂郡王爷居然也是会玩这种手段,她是不是该觉得无比荣幸,可惜她不是花芷,轻易不会为男子沉迷。 伸手恍若不经意的弹了弹袖口不存在灰尘,花九半掩眸子,浓密长翘的睫毛将眼底的嘲意掩饰的干干净净,“郡王爷是否宠我为妃,还是等冬月十五的出嫁之后吧,至于明轩哥哥,郡王爷也说了,他是天才,但凡这种出类拔萃之人,想必郡王爷也是知道性子都古怪的紧。” 听闻这话,宁郡王面色冷了下来,“本王未来的郡王妃,相信你会是个懂事的。”说到这里,他伸手,竟极为风流的轻抚了下花九脸颊,恍若清风。 等花九反应过来之际,视野内只余白袍衣角翩飞。 花九叹喟一声,宁郡王,如玉男子,却不是个如玉君子的性子,自己这一次,怕是将他得罪了,不过想来她前世今生都不会嫁给他,两人交集也不会太多,日后…… 她应该会代永和公主嫁入昭洲息家,那便是没有日后了。 43.花九回府,去花老夫人的木樨苑回禀品香小会的事后,听夏初说吴姨娘晚些时候找过她,她眸色一凝,急急的便回了自家院子。 才刚踏进门,花九便见吴姨娘坐在花厅里,眼也不眨的呆愣着,转转十来天的时间,她便急速的瘦了下来,原本圆润的脸,脸颊凹陷了下去,颧骨就凸出了,以前浑身洋溢的温柔气质,也被怨恨和忧伤取代。 花九暗自叹了口气,那日杨氏将所有污水泼到五姑娘花茑萝身上时,即便是她也未料到世事竟会发展到那步,她也是无能为力的,能够翻身自保已经是不错了,如何能顾上别人。 “听说,吴姨娘找我?”花九在吴姨娘对面坐下,打发了夏初去泡茶,她直接开门见山的就问。 吴姨娘眼珠子转动了一下,许是听到花九的声音,那张死气的脸上恢复了一点生气,“大姑娘,妾身没法了,妾身救不了茑萝……” 说着,吴姨娘声音哽咽,但是那凹陷的眼窝却是半点眼泪都留不出来。 花九沉吟了一下,她不是不心生恻隐,只是在这吃人都不吐骨头的花府,她尚且只能保住自己而已。 “吴姨娘,你该好生保重才是,阿九问个不敬的话,这十多天,父亲可有去姨娘的屋里?”花九半阖眼眸,白如瓷腊的素手捏着茶杯盖转个圈,又轻轻合上。 “他毁了我女儿,我为何还要媚笑求欢于那种无情无义的男人!”听闻花九的问话,吴姨娘那双黑如墨炭的眸子猛地迸发出强烈的怨恨来,那种黑暗连日光都折射不进去。 “阿九说话或许会不中听,但是吴姨娘,你要知道,这花家无论谁掌管中馈,做主的依然是姓花的,杨氏之所以不念你和她之间的旧情,那便是觉得父亲太偏宠于你,而她,现今三十有余,却依然生不出儿子来,你说她会让你好过么?” 花九嗤笑一声,慢条斯理的吹了下茶汤,然后轻抿一口,便幽幽的住了口不在说什么。 有些话,说的太直白那便没什么意思了,具体的还是要本人自己去思量才是,从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说的自然便是这意思。 而且,她也乐的看吴姨娘和杨氏相斗,这样她在花府为数不多的日子才会好过。 这便是挑唆与借刀之势。 果然,吴姨娘只思量了那么一刻钟的时间,她的眸子里便爆发出无以伦比的光彩来,亮堂的堪比夏日日光,那眉宇之间的怨毒一点一点的散去,最后又恢复以前那温润贤淑的气质,只要再养上几日,脸上长些肉回来,吴姨娘便又是那个让花业封宠爱的姬妾。 花九唇角一勾,便微微笑起来,极淡的瞳色幽深如墨蓝湖水,汪蓝的一如最甜蜜诱人的蜜毒。 “妾身谢大姑娘提点,他日,妾身必回报。”吴姨娘起身,竟朝花九盈盈一拜。 花九手脚利索地避了开来,“吴姨娘严重了,阿九只是安慰几句而已,并没说什么。” 这话里的意思,吴姨娘却是了然,她柔柔地抿唇一笑,甩帕子遮掩了一下嘴角,那姿态便又比往日还来的媚人。 自那日之后,花九恢复了自己每日上午练字,中午午休,下午调香的规律生活,只叫夏初盯着杨氏和花芷院里的动静。 果不其然,没几天,夏初便来报,花芷在杨氏屋里,母女彻夜秉谈,无人知其说了些什么,只第二日,吴妈子便匆匆忙忙的去了杨氏娘家杨府一趟。 还偶尔会听夏初提起吴姨娘,皆是花业封因日日夜夜皆宿在妾室屋里,冷落杨氏之言,其中包括杨氏背后气急败坏的摔了多少个茶盏花九都一清二楚。 花九不趁机讥笑,也不落井下石,终有一日,花九正练字之际,夏初进书房来说,前段时间坊间谣传那稀世奇香倾城宝香会拍卖,成功被花家所得后,花九搁了笔,看着宣纸上那个大大的香字,眉一扬,微翘的唇尖点过,就笑意明媚盎然。 让夏初给自己换衣绾发,收拾妥当后,花九便往老夫人的木樨苑去,几日不请安,于理于孝,她也该到老夫人面前表表孝心。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大概便说的此刻的花老夫人,花九一进屋,一眼便看出今日的老夫人心情那是异常好的。 “九丫头,你来的真是时候,我正要使人去找你呢。”花老夫人招呼着花九靠近。 花九却是先与三房三夫人见礼后,才到老夫人榻前,温顺的替老夫人拿捏腿脚。 “今日却是有件大好事嗫,坊间流传一奇香,却是被你父亲得到了,于是我刚才还在和三媳妇说,今年这木樨盛会,干脆就趁热打铁,五日后就开办。”老夫人笑眯眯的,脸上皱纹都堆到了一起,像极盛开的菊花。 “五日的话,时间会不会太紧了?”花九细眉微皱,小脸上就露出颇为担心的神色来。 一旁的三夫人轻笑出声,“哪里会紧,咱们府里人多,年年老夫人操办这盛会,很多东西都是现成的,只从库房拿出来清洗一下便是。” “你三婶说的极是,我这把老骨头还能顶用几年,九丫头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老夫人身子往后,靠在烟紫色云纹软垫上,连眉梢都带着欢喜的惬意。 “那我就蹭祖母的福了,”说到这里,花九顿了一下,然后沉吟半晌才神情略有无知的问,“既然有奇香,那定是有配方的,咱们家为什么不将这配方也一并买下来,那不是更好么?” 这话一落,老夫人脸上的笑意却是敛了,连三夫人面上都没了刚才的松快。 “不是不想,你父亲还是和这卖香之人谈,有配方能买下是最好,即便不能……”说到这,老夫人却是不继续了,有些话,她并不想在小辈面前多说。 即便不能…… 那便不管用任何手段,都要得到配方吧!花九面上浅笑柔顺,心底却将花老夫人没说完的话补全了。 她太了解花家之人的天性,身为百年的香品皇商,那便是要极力将任何崛起的不在掌控的行当内的新苗头扼杀,更是恨不得所有花香配方都拿捏在自己手里才放心一样,连带的子女也是可以舍弃的,诸如她,诸如花芷。 五日之期,转瞬皆过。 花府迎来一年一次的木樨盛会,花老夫人今日更是穿着宝蓝色葫芦双喜纹的遍地金褙子,戴着刺金泥五福纹样的额饰,当中鸽蛋大小的珍珠点缀,衬得花老夫人精神抖擞,满面红光。 老夫人不顾自己年岁已高,竟执意到大门口迎客,只恨不得将前次那不明来意的汉子污蔑花家女儿事件风光的掩盖过去。 今天杨氏也是头插金钗,大红色十样锦妆花绸衣,显得富贵逼人又优雅大气,就连花芷,也是妆扮如花蝴蝶,娇俏的红扑扑的脸颊,堪比花娇,相比之下,花九便素净的多,只一袭豆绿色的高腰长裙,系白色宽腰带,就连髻上也只钗了一支红珊瑚珠流苏花钿了事。 客人来的很齐,也很早,络绎不绝,几乎京城绝大部分权贵都应邀而来,女客便被婢女引入内院,男客便被小厮带入外院。 一直到巳时,花九陪着老夫人在门口迎客,她细看了下停驻的马车,这数量貌似比往年更多。 “祖母,我怎么觉得今年客人更多?”花九偏着头,米粒大小的红珊瑚珠摇曳晃动,便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越发娇小了。 “自然是的,大多奔着那稀世奇香而来。”话老夫人毕竟年岁上去,站一会便熬不住了,她朝花九一靠,就将大部分的重量倚到花九身上。 将固执的老夫人劝回内院稍作休息后,夏初便来报,永和公主的撵驾到了,老夫人一惊,然后一喜,公主并未在她的邀请之列,却也来了,这说明什么不言而喻。 “九丫头和公主相熟,你今天便只管伺候好了公主,其他事交由别人去做。”花老夫人当即大方的开口。 花九应声,福了一礼,便接待永和公主去了,私心里她也乐的轻松。 将公主带到自已那僻静的院落,花九屏退左右,看着永和公主就只是笑,也不说话。 “啐,你这姑娘,还生怕本宫污了你那份去不成。”永和公主笑骂,经那蜘蛛食人事件,亲眼验证了花九手里的香品配方,永和公主心底那点不确定的担心便彻底消失了。 “民女没那意思,公主乃真正的贵人,又怎会贪图那点黄白俗气之物。”花九以袖掩口轻笑,淡色的眼眸灼灼的看着永和公主。 公主很不淑女的撇了下嘴,然后从衣袖里掏出一沓银票来,“这是一瓶倾城香在宝香会最后拍卖所得,一共十万两黄金,全在这了。” 花九接过,也不清点,但那极淡的瞳孔却是第一次萌发出璀璨的流光来,宛若最晶亮的晨星,又像极单纯馋嘴看到鱼腥味的猫儿。 永和公主见她那样,竟第一次失态笑出声来,那小模样实在是真真的小财迷一样。 听到公主的调笑,花九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她摩挲了一下银票,估摸着抽出两成,又送还给永和公主,这确是她与公主之间的交易协议,所有经她调制的香品,卖出后所得银钱,公主都有两成的份子。 永和公主也不推拒做做,直接收进了衣袖,然后那张五官精致的脸上就挂着似是而非的笑,“你还真下的了手,赚自家人的钱,还这么理所当然。” 将剩下的银票收好后,花九才道,“如何心安不得?跟公主说句不重听的实话,早在我娘亲过世之际,我便不把自己当花家之人了。” 提起玉氏,永和公主来了兴趣,“你娘亲到底留下几张配方?” 花九心中一凛,面上丝毫不露,翘起的唇尖光点跃动,依然那般巧笑嫣然,“莫非公主还怕民女亏了您不成?要知道这调香界,和公主一样地位的那几位可是千方百计的想踏入,但是民女还是觉得,和公主这样的女子打交道,我更喜欢一点。” 听闻这话,永和公主也不再深问下去,花九那话说的没错,总归她没胆亏了她便是。 “那另一瓶的倾城,已经照你说的处理了,不过,本宫还是觉得可惜了点,十万两黄金设下今天这盛会的死局,本宫今天才算是看明白了,花氏阿九,你就是个狠毒的女人。”永和公主直言不讳,说着,她眯起眼睛,天生含笑的唇线更上扬了一些,眸底深处对花九的欣赏一闪而过。 花九起身提起裙摆福了一礼,杏仁眼眸一眯,弯如新月,“民女谢公主谬赞。” 竟是坦坦荡荡的将狠毒之言当做赞美之词。 话落,两人皆是不言而喻的相视一笑。 这当,夏初的声音却在门外响起,“姑娘,老夫人有请。” 花九抿抿唇,心中一动,知晓这局终于要上演了。 44、一应俱全的yin器啊 花九还未走到木樨苑,便已经看见花老夫人站在院外和京兆尹的公孙夫人说话,公孙莺今日也是来了的,她东张西望,瞧见花九远远走来,便眉开眼笑地小跑着迎上来。 “九姐姐。”宛如莺啼的脆响,公孙莺这声姐姐当真喊得亲热。 花九淡笑着点头,花老夫人回身便吩咐道,“公孙姑娘可是一直在找你呢,九丫你带着莺姐好生去玩玩。” 花九笑应下,与公孙夫人见礼后,她便带上公孙莺朝今日特意展示出的,以木樨香花为原料调制而成的香品走去,她琢磨着,公孙莺定会喜欢。 却说今日的花芷,水蓝底十锦月季花锦缎长裙,将她今日衬得人比花娇,男客是在外院,即便她知道今日宁郡王也来了,再大的胆子也是不敢去找,然而她看着身边身形比一般女子都高大的婢女,眸色闪了一下。 “采乐,可愿帮姑娘做件事?”花芷轻笑一声,甜美梨涡浅现,那笑靥越发似蜜糖般甜蜜。 采乐心中咯噔一下,每次二姑娘露出这样笑容的时候,对于她来说便没什么好事,想到这里她缓缓低下头,“姑娘自吩咐便是,婢子理当为姑娘分忧。” 花芷点点头,采乐她还是比较喜欢的,只因每晚她能取悦于她,“附耳过来。” 采乐微低头,躬下身,随后在花芷的耳语中她双眸圆睁,那张一见便忘的普通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姑娘?”她甚至惊呼出声,为花芷的大胆心惊。 见此,花芷脸色一沉,杏仁眼眸更是水汪汪得就差没滴出冰水来,“你去还是不去?” 根本没给采乐犹豫的时间,在花芷渐渐扬起巴掌的时候,她赶忙应道,“婢子这就去。” 眼皮半掩之下,眸底却是深暗怨毒的神色,别人以为她受尽二姑娘的信任,可是只有她知道这信任是建立在什么上的,往日逼她做出那等龌龊淫乱之事便罢了,两人终归同为女子,而今,她竟让她…… “那便快去吧。”花芷朝采乐挥挥手,心底便荡漾开了,甚至有些觉得心痒难耐,她赶紧几步避开其他女客,转入人少的地,然后便溜到了后院里面东南角最偏僻的角落,那边有间客房,偏僻的很,也是她早布置好了的。 花九带着公孙莺在香品展示条案上,一样一样地看过去,适时见公孙莺有感兴趣得便解释几句,记在心里,日后要是和专司京城府衙的京兆尹有人情往来的时候,也能用的上。 才刚看过一山蔷薇炙提的蔷薇香品,在公孙莺看着那香品幽红色泽入神的时候,花九敏锐地看到一抹白衫小厮打扮的高大身影一晃而过。 唇线深了,花九眼尾笑意顷刻深邃起来,那身影她却是记得的,花芷的贴身婢女——采乐,而且在这后院女客中做小厮装扮,那是再显眼不过了。 花九朝身后的夏初瞥了个眼色,夏初顿时福至心灵,她唇角抿了下,带着微微地淡笑,不动声色地退了下去。 花府后院东南角最偏僻的客房内,粉色薄帐一笼而下,淡淡的檀香幽幽袅袅,细闻之下又有茉莉轻香,两者一混合,那便带着少许的催情之功效。 花芷躺镂空雕花木床上,原本紧密的腰带已经换为一挑细细带子栓着,指尖一挑,衣衫便会滑落。 她仰躺着,露出形状好看像一对蝴蝶粉翼的锁骨,看着粉红帐顶,就觉得浑身开始燥热,她低低咒骂一声采乐,让她去诱哄宁郡王到这边来,半天没动静,她就知道那小蹄子不是个可靠的。 正这样想着的这当,房门有节奏地敲了三下,然后吱嘎一声,身材高大的采乐走了进来。 “怎么样了?”花芷一下坐起来,撩开粉帐,开口便急急地问道。 “很顺利,姑娘,我装作不小心弄脏了宁郡王的衣裳,这会宁郡王让人领着朝这边来了,婢子快脚一步,先回来禀报姑娘。”采乐半垂着头,她还作着小厮打扮,从侧面看去,刚才那张普通到毫无特点的脸,竟凸出几点清秀来。 闻言,花芷唇角勾起,便笑的妖娆妩媚,她嫌燥热地扯了扯衣襟,露出水红色肚兜边缘,蓝色外衫衬着水红,色泽强烈刺眼,便衬得那肚兜之下的肌肤更为白皙诱人。 “你过来。”花芷看着采乐的小厮装扮,心中一动,想着宁郡王估计还有一会才会走到这边来,偏生她又喜欢采乐的身材,除了那张脸以外,其他的是怎么看怎么像极宁郡王。 采乐隐于袖中的手紧了紧,每次花芷要她扮作小厮,伺候她亵玩的时候,便都是这般甜蜜又漫不经心的口气。 她稳住自己的呼吸,缓步到花芷面前,然后像通常一样半跪下,低下头,不让花芷看清自己的脸,采乐知道,花芷是喜欢她身材颀长像宁郡王。 白皙轻佻的手抚上采乐脖颈,带着情人间的缠绵意味,采乐一靠近,花芷便闻到一股清雅馥郁的香味,好闻她便多嗅了几下,浑然不在意地道,“你做的很好,如若姑娘我如愿以偿,日后便让你做陪嫁一同入郡王府。” 那指尖流连不去,反复在那处摩挲,采乐忍着身子微微地颤抖,开口应道,“婢子谢过姑娘。” 采乐才一开口,那清雅馥郁的香味便越发浓郁,几乎能掩盖掉檀香,花芷闻着,鼻尖萦绕不去,只那一瞬,她便觉得体内原本压抑着的燥热沸腾而出。 脸颊浮起奇异的潮红,花芷垂眸,采乐那白袍身影在她眼里恍惚成为宁郡王的温柔笑意,于是她不再暗耐自己的欲望,拉着采乐靠得近点,就将燥热的身子贴了上去,摩挲地蹭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微纾解一番。 花芷在动作之际,采乐便觉不对,她想起身离地开点,奈何花芷像八爪鱼一样缠着她,犹如柔软水蛇,将两人身体密密实实地纠缠一起,不留空隙。 “姑娘,姑娘……”采乐别无他法,呆会宁郡王就要来了,要是让他看见这一幕…… 心中意动,采乐默了下突然抬头,冷眼看着花芷,她是怨恨她的,逼一个女子做这等事,如若不是她心性坚韧,恐怕早承受不住自我了断以示清白了。 心中念头一起,只那瞬间,不及眨眼的功夫,那种疯狂想要报复的念头越加放肆增长,像品尝到最甜蜜的毒药,小树成参天大树,不断叫嚣着报复她报复她…… 终于,采乐眼眸神色阴狠,她抬手撕扯掉花芷的外衫,化被动为主动,掀开锦被,将花芷带上大床—— 一应平日里花芷要她用上的淫器映入眼帘,角先生、相思套、封脐膏、勉铃、白绫带等,只是看一眼,都能让人觉得面红耳赤。 采乐蔑笑一声,她只当那是花芷早备下的,心里愈发想着不让她好过,往日花芷坏她清白,今日里,她便用这些死物夺她贞洁,一报还一报而已,也算公平。 采乐这般想着,她手下便动作起来,她太清楚花芷身上的敏感点,只那么轻揉慢捻几下,花芷便眼眸迷醉,沉迷的不知所以。 然后,采乐取白绫带将角先生束于腰间,弹了下颤巍巍的勉铃,将之送入花芷牝内,要是以往,花芷还有神智时,是不允这般做的,就怕不小心坏了清白。这会的采乐自然是不加顾忌,已经打定主要今天要用这些死物将花芷贞操夺去,又岂会再顾忌什么,她只将那些淫器一应俱全地戴在自己身上。 俯身在花芷身子上方,带着冷漠的眼神睨着,“姑娘,今日也是你该!” 且不说这客房是如何旖旎春光,只说杨鉴仁从一条隐秘的小径走到后院,他心中还颇觉奇怪,上次他和花芷合谋,暗算花九,谁想却被花九倒打一耙,只那事后,杨氏警告了他一番,两人便再没交集。 只今日,竟有小厮给他送来一字条,要他来后院一叙,署名花芷。 他只当花芷又想要对付花九,心中对花九的瞎眼之仇让杨鉴仁想都没想,便跟着领路的婢女走来后院。 结果,越走越偏,领路婢女中途也被人叫走,他是觉一个男子在后院晃荡,颇为不妥,想往回走,又念及对花九的仇恨,于是硬着头皮避着人一直往里走。 直到一客房前,他心下一动,推门而入,淬不及防,那一幕活色生香撞入他的视线内—— 只见,浑身赤裸的两女子,白花花的身子,莹润白皙的就像刚剥了壳的鸡蛋,诱人的能闻见女儿独有的柔软体香。 有风而起,粉红的罗帐飘起暧昧的弧度,在杨鉴仁放大的瞳孔中,他看到俯身在上的那女子腰身的角先生,以一种缓慢勾人的姿态被缓缓送入身下女子的体内,幽密的湿地被偌大的角先生撑起,就像婴儿食奶,一点一点吞掉角先生,直至没入根部。 破身之痛,即使神智不清,花芷仍然低低地抽泣起来,眉宇还带着情欲的酡红,眼眶微红,湿润的像一汪碧玉春水。 在杨鉴仁看来,这模样的女子,就该再狠狠压倒身下蹂躏一番,好叫她告饶求情才好。 45、一男御二女不在话下 又有馥郁迷人的香味入鼻尖,他顿觉口干舌燥,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已经踏入房内,并反手带上了房门,至于房门是否扣死,杨鉴仁却是已经根本想不到那处去。 “芷……芷表……表妹……”呼吸不自觉得重了,杨鉴仁只站在门口,便已经迈不动脚。 “嘤嗯……”花芷早已神智不清,她甚至不知道伺弄她的人是谁,偶有一丝理智划过,虽觉事有古怪,但很快,又迷失在采乐的灵巧手指之下。 杨鉴仁心底叫嚣着快出去,再关上门…… 可鼻端那愈发浓郁的香味,恍若看不见的绳索,将他手脚捆住,喉结滑动,杨鉴仁艰难地吞吐了一口唾沫。 然后,他似魔障了般,竟一步一印得朝那大床走去,堪堪半丈距离之际,那粉帐中伸出一白洁如藕的手臂,纤指一引,便扯着他腰身系着的丝绦。 只余一只的独眼,迸发出的灼热眼神力度堪比火山,杨鉴仁脚步不动,床第上的花芷和采乐二人妖娆而出,一左一右抱着他手臂,修长的柔嫩大腿屈起不断蹭着他腰身,偶尔触过那禁忌之地,便掀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欲念。 这般长发披散,面颊潮红的采乐,哪还有半丝刚才那阴狠的模样,早不知什么时候,如同花芷般,她同样迷失在氤氲馥郁的催情花香中不可自拔。 杨鉴仁心知这幕古怪的很,他很清楚花芷不可能邀他过来是为寻欢,杨氏要知道了定不会放过他,对自己这位控制欲极强的姑姑,他一向颇为畏惧。 然,他也抽不开身,从来他便不是柳下惠,坐怀不乱不是他的性子,对女色,他极不会亏待自己。 屋内的焚香味越来越浓,杨鉴仁看了看那香,心里咯噔一下,他便知道自己这是中别人招了。 好不容易迈过半步,想要去先行灭香,孰料,他身子才一松,便被花芷和采乐扑到在地,长衫更是被花芷利落地脱去。 夏日光从窗户偷泄进来,衣衫划过曲线的弧度,悠然落地,扬起一地尘埃在日光中旋转上浮。 软玉温香在怀,柔软的缠绵,调皮的抚触,像极饥渴难耐的野性母豹,生生得就要吃掉杨鉴仁一样。 终于,欲望挤兑开理智,本就不是意志坚定之人的杨鉴仁,最后一丝清明的意识也宣告崩裂,他手掌一握,便准确地捧住花芷胸前椒乳,几乎是手上的动作本能,他再一用力挤压,白嫩嫩的椒乳在他手心变换出各种形状。 “嗯……啊……嗯啊……”花芷仰起脖颈,酥人骨髓的呻吟从她微张的小口轻吐而出,情不自禁的,她将自己的胸往杨鉴仁脸上凑了凑。 粉色的氤圈在杨鉴仁眼里渐变的红艳欲滴,他似乎再也忍不住,头微抬,张嘴便一口含住,辗转咀吸。 这边的采乐,未得到杨鉴仁的爱抚,早空虚难耐得双腿交叠,边不休地轻磨着,边一手掌握杨鉴仁的胯下。 化被动为主动,杨鉴仁低吼一声,翻身压倒花芷,腰身一挺,狠狠地便进入她的身体,居然还能空闲一只手出来,捏着角先生精准地插入采乐牝内,随着他身体的抽送动作,连带手一起动作,他竟同时御两女,不在话下。 在宾客齐聚的今日,前院后院皆一派其乐融融井然有序,谁会想到这东南角僻静地的客房内,正发生着白日宣淫这等无比下流之事。 良久,有一小婢女,领着逛园子的贵门夫人姑娘走到这处,本意为入内歇脚,不想一推门,入目便是—— 衣衫四处散落,白花花的三具肉体,犹如软蛇交配相缠,不留一丝空隙,还有到处横飞的体液,古怪的气味! 当场,便震慑了所有人,那小婢女更是尖叫出声,“二姑娘!” 花开两朵,各表一支,先不说花芷那边如何,却说花九带着公孙莺,看完香品后,公孙莺更是嚷着让花九引见一下永和公主,表示她听闻偌大京城,唯有永和公主任何时候都不施粉黛,可见是如何的美貌。 花九无奈笑着应承,对于公孙莺,她自是无恶感,甚至还说的上喜欢,这般单纯如白纸的姑娘,想必是很多人都讨厌不来的。 孰料,还未见到永和公主,花老夫人那边的婢女便急急找来,说让花九过木樨苑一趟,有事相商。 “花氏阿九,交出玉氏花香配方!” 花九才踏入木樨苑,还在屋门口,花老夫人、花业封、杨氏、花明轩等,几乎花家所有人都在那门口等着她,杨氏更是当即呵斥出声。 花九心下安稳,她眼神梭巡一圈,没看到花芷人影,她眸色深邃了一点,唇角更是勾起了如有若无的淡笑,她朝着众人敛衽行礼 ,然后慢条斯理地道。“女儿不知道母亲在问什么?” 杨氏眼眸冒出冷厉的寒芒,微厚的唇翘起的弧度异常明显,她就是无比幸灾乐祸,不曾想在今天让她看破那嫁妆香木盒子的秘密。 “不知道,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说着,杨氏一把将婢女手里抱着的香木盒子拂落在地,发出啪嗒的声响,当即那有刀孔的盒盖立马碎成两半,露出里面小小的缝隙来。 花九面色一冷,连眼梢都带着隐隐的怒意,“母亲这是何故?明知这是我娘亲留下的遗物,不愿帮女儿修缮便罢,又何必如此糟践。” “你还装?那盒盖里藏有玉氏花香配方,那本就是你娘亲当年嫁入花家时,答应交由花家,供入宗祠的东西,这盒子在你手上那么几天,不是你拿了又是谁?”红口白牙,杨氏一张嘴,便能颠倒黑白,不知情的还真以为这便是实情。 花九唇尖一翘,便冷笑出声,她的视线看向花老夫人,见老夫人面色沉默,复又看向花业封,那张国字脸阴沉得都能滴出水来,“莫非祖母和父亲也是这般认为?” 花老夫人松弛的眼皮耷拉,掩掉眸底的恻隐之情,倒是花业封,一开口便冷漠无情至极,“你母亲说的也是事实,今日本是木樨盛宴,九丫你交出配方便是,我也不会处罚你什么。” 心中的嘲讽几欲咆哮破天,但花九小脸上只清清冷冷一笑,那双淡色的眸子里冰寒如万里玄冰,玄冰之下隐蹿的鎏金焰火却沸腾得像火山熔岩,“女儿不知道什么是事实,那什么配方,女儿并不曾见过,在今天之前我还不知道有这配方的说法。” 花业封三髯胡须抖动了一下,他嘴皮掀了掀想说什么,奈何杨氏上前一步打断他,“空口白话谁都会说,这盒盖是因你才坏的,花氏阿九你敢说你不知道这盒盖内另有玄机。” 杏仁眼眸弯了下,形如隆冬冷月的弧度,花九以袖掩口遮掉唇畔的薄凉便应道,“诚如母亲所言,女儿还真不知道,刚才不是母亲那一摔,盒盖才坏成两半的么?本就是带了刀孔的。” 花老夫人似乎有心想说点什么,但站她身边的三房三夫人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下,老夫人便止了动作。 花九将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她瞟了三夫人一眼,似笑非笑。 “既无配方,那前些日子调制的那百结香倒是真好用,怎么偏偏就是出自你手呢?”杨氏不依不饶得落井下石。 这话一落,其他再次看向花九,眼神质疑,俨然颇为赞同杨氏的说法。 花九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不存在皱褶,然后抬眼睨了杨氏一眼,那眸底的不屑一闪而过,“那照母亲这般说法,想是哪日明轩哥哥要调制出了新香,便是私藏了什么调香手法,也是不该了?” 这话,不可谓不毒,拖着花明轩下水,杨氏回答该或不该都不好,想着她脸上便露出一丝阴狠,很快又收起。 倒是花明轩,听闻花九这般说,看着她如此清冷自若的应对,刚才心底那丝莫名的担心瞬间消失,甚至在明知她拉他下水之际,竟也生不出一丝气恼来。 “九丫,你是花府嫡长女,花府的荣辱兴衰关系着你们每一个人,只有花府繁盛了,你们才能许的好人家,日后嫁入夫家,那也是有娘家撑腰的,所以母亲刚才口气重也不是逼迫你什么,只是想你明白,只有有花家,才会有你。”杨氏说道这,顿了一下,化着精致淡云妆的脸上神色动容,衣服苦口婆心的模样。 “而且,你也不是不知道花香配方对花府来说意味着什么,百年皇商,且是那么容易的,有些事一直没跟你们说过,花家已经好多年没调制出过新香了,听说,宫里的娘娘妃嫔已有诸多不满,所以,九丫头,那配方你还是拿出来吧。” 杨氏这一番话,说的情深意重,淳淳之言,叫听这话的花府其他子弟都动容,更有甚者已经倍觉内疚地低下头自省。 花九淡色的瞳孔连闪几下,她注意到花明轩是唯一这群人中神色不为所动的,她心下讥诮,莫非只有你杨氏会演戏不成?她舍下十万两黄金,布下的这局,可不你杨氏说了便算的。 花九一眨眼,眼眶瞬间便红了,她抽抽小巧的鼻翼,神情委屈又不安,“回母亲的话,女儿自然是愿花府门第昌盛,可是女儿真没见过什么配方?” 说完这句,花九神色一顿,唇边迟疑了一下,又小声不确定的问道,“这配方是何配方?莫非和父亲几日前买下的稀世绝品奇香有关?” 46、贱人表哥,双眼瞎 “胡说什么,根本是两码事。”花老夫人这时插嘴开口道。 “可是……可是……”花九咬咬粉樱色的唇肉,比常人都翘的唇尖便嫣红一点,恍若朱砂,她神情欲言又止,似乎知道什么又不难以开口的模样。 “你知道什么,直说便是。”见状,花业封上前一步,目光急切。 “那日,我和二妹妹还有六妹妹到永和公主府参加品香小会,公主最后焚了一种奇香,公主当时便说,这香就是坊间那段时间流传的那种,还说什么这香原本也是什么玉什么配方来着,女儿当时离的远,便听得不真切。”花九一口气将这话说完,然后便怯怯地看着花业封。 “不可能,我得到的倾城香,那卖家明明说只有那么一瓶,又怎会冒出第二瓶来,而且我也去找过配方,只那人说配方只赠有缘人不卖。”花业封当即反驳道,但反复思量,他一直都觉得此事颇为怪异,但是奇怪在何处又看不出。 闻言,花九摇摇头,“公主那日只说,那一小撮她是偶然得知,并不是一小瓶。” 听闻此话,花业封不但没松一口气,他浓黑的眉反而皱得更紧了。 “好了,宾客还在外面,怠慢久了不好,这事稍后在说,九丫,今跟着我后头。”花老夫人见理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将话先撂那,怎么说,也得把今天这木樨盛宴之事办完再说。 “是。”花九应声,几步就到老夫人另一身侧,温顺地搀扶着她,显得异常乖巧又懂事 众人准备就此散去之际,不曾想,一小婢女突然疯跑地闯了进来,“大事不好了,二姑娘出事了……” 所有人皆一愣,杨氏首当立马冲上前几步,拉住那小婢女就问道,“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 许是杨氏气势太骇人,小婢女惊惧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嚷着回道,“刚才好多人看见……看见……” “看见什么?快说!”眼见小婢女抽抽搭搭得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杨氏耐性皆失。 “二姑娘当场与人苟合私通!”小婢女壮着胆子一口气吐出话来,然后身子跪着缩成一团,却是被吓的。 话落,刚迈到院门口的花业封猛然回身,冲到那小婢女面前,伸手抓着她,脸色瞬间就变了,“二姑娘在哪?” 小婢女哪曾见过这阵仗,当即眼皮一翻,晕迷过去。 “杨氏,你教的好女儿!”花业封当头就对杨氏一呵斥,然后急急往外走,前段时间之事还在他脑子里未消停,今天,几乎当着京城全权贵的面,他只希望自己那没脑子的女儿不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才好。 杨氏被这一喝吼得愣了一下,然后她猛的反应过来,脸色都变了,一拂衣袖,跟着花业封的脚步就追了上去。 这一变故也就瞬间的事,花家所有人都还未走出院子,都回过头来看着花业封和杨氏,见两人往外赶,也都跟了上去。 花九将老夫人让与身边的婢女扶着,见众人都赶了上去后,她落后一步,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一伸袖口掩住唇角,眉梢微扬了一下。 花芷啊,她的亲妹妹,既然这般痴迷宁郡王,也不知道她送的这份大礼得不得她的心,真是不要太感激她才好。 “我猜,这又是大妹妹的手笔吧?”谁想,花明轩更是以一步之差站花九身后,他眼见无人注意,便一探头,近的几乎贴近花九耳鬓,轻言细语地道。 花九轻笑一声,不动声色拉开彼此距离才道,“阿九,怎会是那般心思毒辣的女子,明轩哥哥还是注意一些的好,妹妹这还未到嫁期,要是被人听了去,污了闺名可不好。” 闻言,花明轩眯眼瞬也不瞬地看着花九,如玉青竹的身姿挺拔俊秀,倏地他咧开嘴,笑了起来,然后什么也不说,迈过花九,与之擦肩而过。 花九在日光之下,白到透明的皮肤精致如白玉雕刻,她扬起小而尖的倔强下颌,眯了眯眼。 这花明轩,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他对她有心思,她能看出来,但却不知道是怀揣的何种心思。 “说,你身上熏的香是打哪来的?”花九是最后踏入客房的,才一进去,她便听到花业封暴怒的声音,往前几步,靠近焚香炉,见无人注意之际,以长袖掩手,悄悄的在那堆香灰中修长的指甲一拨,便有一米粒大小的香品丸子被收入掌心。 花九环视了一下整个房间,狼狈一片啊,她敛下心中冷笑,看向房间中间跪着衣衫不整的花芷和杨鉴仁以及那身材高大的婢女采乐,面露急切之色得上前几步道,“父亲,这是何故?”。 岂料,花业封不管不顾,只抓着花芷胸襟,面色凶恶,那暴怒的模样竟是少有看见,骇人不已。 花芷一边脸颊红肿,想是被花业封扇了耳光来,她哭哭啼啼的不知所措,还沉浸在失身的巨大变故之中回不过神来,哪里会反应过来花业封问的是什么。 “老爷,这是干什么?”杨氏上前,搂过花芷,她面露苛责,便对花业封不满起来,女儿婚前失节,不惩治祸首不说,反倒不明所以的怪起亲生女儿来,哪有这般为人父的。 谁想,这一问,花业封更为暴怒,只见他反手一掌,扇在杨氏脸上,一耳光就将杨氏扇地转了好几圈,末了,杨氏牙齿和血一起落下来。 有那胆小的女眷已经惊呼出声,花老夫人差点没被这动静给惊地晕过去,也幸好花九大跨一步眼疾手快地扶着她。 “我一进门,首当其冲就闻到这香味来,说,你女儿身上的香是不是你给她找的?”花业封脸黑得像锅底一般,他指着杨氏,指头都在发抖。 杨氏被这一耳光扇的眼冒金星眼前一阵发黑,好半晌没缓过气来,她看着面前俯视她的花业封,心口痛得恍若破了一个洞,风声呼啸而过,便是一阵空茫,“是我找的又如何?” 仿佛猜测被证实,花业封听到这回答,他反而冷静下来了,他看着杨氏,这个从小跟他青梅竹马,又过了几十年夫妻的女人,她发髻散乱,脸颊红肿,口齿流血,他心底却毫无半点怜惜,就连他自己都在问自己,从什么时候起,为什么就不心疼了?为什么就不再爱这个女人了? “打哪来的?”心中思绪万千,但花业封仍然面无表情,那张国字脸近乎冷酷无情。 杨氏冷笑一声,她擦拭掉嘴角鲜血,然后缓缓起身,又扶起早被这阵仗吓的瘫软在地的花芷,才听她冷冽的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花九冷眼看着这出好戏,纵使杨氏手段陈出不穷,心思千算万算,她唯一失败得便是几十年都没看清花业封这个男人,没看清花家是个什么样的世家。 看着眼前这一幕,她倒是明白的很,在自己亲生女儿失贞之际,花业封关心得不是女儿嫁不嫁的出去,而是他进门之时闻到的那股花香,在他眼里,没有什么是能高于花家利益,女儿么?毁了一个,自然还有其他的,至于脸面,日后调制出新的绝世香品,谁又还会记得花府今日之事。 “祖母,你还是先去歇息一下吧,这里有父亲打理。”花九转头对老脸发白,额冒虚汗的花老夫人问道,她眸带关切,小脸上的担心真真切切。 花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心下有暖意,“不行,我要在这看着。” 花九作罢,跟身后的婢女使了个颜色,那婢女也是个机灵的,赶紧不知从哪搬来张圆墩子,让老夫人先行坐下休息。 “老大媳妇,你糊涂啊,”眼睑花业封冷着脸什么也不多说,花老夫人不得不开口打圆场,“我刚也闻到了芷丫身上的熏香,跟你说了吧,那香味和那瓶倾城香味一模一样,你这如何不叫老大生气。” 听闻这话,杨氏一怔,她看了看花业封,脸上情绪复杂,“我不知道啊。” 随即她看到站花老夫人身边的花九,素白小脸冷漠淡然,淡色瞳孔映着如今狼狈的她们母女,就讥诮又讽刺。 她心中一动,那日,参加永和公主的品香小会,是花九带着花芷去的…… 想到某种可能,杨氏只觉后背寒凉,她拉起花芷厉声问道,“你不是跟我说,这香只是和永和公主品的那种一样么?又怎会是倾城香?” 花芷显然没想到连自己娘亲都只关心香品的事,而对她被人算计失身之事毫无计较,她看了一眼一直跪地下不敢出声的杨鉴仁,心知嫁入郡王府是此生无望,而那平洲张家男子又是个傻子,当下心下愤恨怨毒,于是挣脱杨氏,毫不犹豫,伸手一抓,也不管自己手上抓着的是什么东西,就发疯一般扑向杨鉴仁。 想也不想,当即就用手中之物去刺,杨鉴仁正在心中思量如何了了这事,将过错都推在别人身上,猛听身边有人惊呼,他抬头,想稍微活动下伏酸了的脖颈,不想,余右眼的瞳孔之中一物突来放大,然后眼眶一疼,他还没什么都没看清,那物便狠狠地刺入他的右眼。 惨叫一声,鲜血瞬时喷涌! 杨鉴仁捂着眼睛,视线一片黑暗,他耳里听到无数高亢的尖叫,眼眶剧痛,而脑海里却不断在回想着,他眼瞎了…… 自此,继上次在下北坊花九刺瞎杨鉴仁左眼之后,今日,花芷弄瞎了他的右眼,算是彻底的成废人一个了。 花芷气恨地站那,往日娇俏的脸蛋带着狰狞的扭曲,唇边更是有一丝渗人的笑意,“叫你坏我清白……” 一直远观的花九看着这幕,有一瞬的证仲,显然她也是没想到的,不过随即她便觉得看狗咬狗当真是件乐事,不用自己手染鲜血。 她好笑地看着那插在杨鉴仁眼眶之物,却是还沾着水光莹泽的角先生,怎么看怎么好笑,花芷用什么东西不好,就偏偏抓着角先生,也确是讽刺啊。 47、若本郡王不允呢 盛夏的毒辣日光之下,满场的宾客熙攘,间或便有闲言碎语流窜而过,带起一阵的讥诮笑声,然后又掩与众人心照不宣的眼神里,俨然,百年皇商的花府最近已经成为京城笑谈。 花九站在廊下,将这幕百态看得清清楚楚,花芷和婢女采乐已经被带到花家的戒尺阁去了,至于杨鉴仁,却是先给他找了个大夫,稳着伤势,也不说放人的话。 “姑娘,您该过去了。”夏初半垂着眸,看着花九白玉般精雕细琢的五官,不由得心生畏惧,她不知道大姑娘在谋划什么,但只吩咐她做的那几个小动作,一直到发生刚才那般大事,她才觉遍体生寒,管中窥豹,由此便可见大姑娘的手段不一般。 “都有什么人跟去戒尺阁?”花九的眼神梭巡过宴会角落,那里永和公主和宁郡王二人身影相偕,彼此契合,气氛融洽的旁人竟插不进去。 “老夫人、大爷、大夫人、三夫人、明轩公子还有一只在别院修养的敏长老都过去了。”夏初一一回道,心知这次,二姑娘算是彻底的完了。 “嗯。”花九低低地应着,永和公主许是感觉到她的目光,回首冲她展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跟着,宁郡王也看过来,再看清是花九时,他的眼光明显沉了一下,尔后,谦虚有礼地朝花九一颔首,折扇摇曳,青丝飞扬,便俊美如玉,完全当的起美玉公子之称。 可惜……花九心下叹息一声,貌俊如玉不假,甚至京城大多女子都听过宁郡王美玉公子之名,以往她还听人说,一日宁郡王打马至坊间而过,从街头到街尾,不过十来丈距离,就这短短的一街,等到宁郡王到街尾之际,他的身上已经挂满女子相赠的礼物,还遗落好些。 但,怎么就没人看清,这美玉公子的面皮之下却无一颗美玉君子之心。 花九心中这般百转千回地想着,但人已经衣袂飘然地来到永和公主身边。 “公主,郡王爷。”她敛眸行礼,小脸一直带着淡笑,疏离中不乏大家闺秀的大方礼仪气度。 见到这一幕,已有那好事八卦之人全都朝花九三人看来,众所周知,花府与宁郡王府那是有婚约在身,而今这中间夹着一个永和公主,所谓三人不成形,如今花府已沦为京城笑料,他们不介意再多看一桩笑话。 然,花九怎会让那些心思无赖的人如愿,她虽向来喜欢看别人的好戏,但不代表她乐意让旁人看了八卦去。 “民女有个不情之请,还要跟郡王爷借会公主,望郡王爷允了。”花九只淡然一笑,将自己的请求用近乎玩笑的语气说了出来。 然而—— “如若本郡王不允呢?”却不想宁郡王还当真做的出来伸手打笑脸人这等事。 花九心底鄙视,再次叹息真是可惜了那副好看的皮相,但她那张巴掌大小脸上的笑意却越发盎然明媚,“郡王爷真爱说笑,阿九找公主,自然是为我那二妹妹之事,想劳烦公主移驾,做个证就好。” 宁郡王闻言,冷哼一声,他一拍手里的折扇,比女子还白腻的脸上冷了三分,“花氏阿九,你当真胆大包天,花家女儿做出那般龌龊孟浪之事,请公主去,莫不是想污了公主的眼。” 从头至尾,永和公主都不发一言,她佯装未听见两人的话,转头就去看条案上的香品。 她知,明面上,不能和花九走的太近,宁郡王如何聪明的人,岂不会看不出端倪,而且她也知道,宁郡王只是心中对花九有恼意,最多口头为难而已,要一个大男儿和一个女儿家争斗,一般男子还是做不出来的。 花九暗自看了永和公主一眼,知过不了宁郡王这关,是请不到永和公主的,但是她这局,少了永和公主又怎演的下去。 而宁郡王就是个挑刺的,饶是她平素不轻易动怒,这会也恼了,不就是那天在公主府拒绝了他么,至于现在为这点小事抓着她不放。 索性她也不给谁留脸面,当即小脸冷了下来,淡色的瞳孔露出一丝讥诮,“郡王爷可曾注意到刚才弄脏您衣裳的小厮身形?” 眼见宁郡王露出思索的神色,花九冷笑一声继续道,“可不就是和您很相似么?而且那小厮可是我那二妹妹身边的婢女装扮。” 闻言,宁郡王俊美如玉的脸上,剑眉一蹙,唇边就露出恶心的神色来,花九这一点,再联想到之后发生的苟合之事,他便什么都明白了,当即他看向花九的眼神变深沉起来,“花家,真是好!” 花九轻笑一声,她鲜少有脸上表情尖锐的时候,这刻那唇尖上翘一点,嘴角一勾,那笑便显得清冷无情,话已至此,她一拂衣袖,绕开宁郡王到永和公主面前,“民女斗胆请公主移驾。” 永和公主天生含笑的唇线抿了抿,她兴味地瞥了一眼还兀自在那泛恶心的宁郡王,“带路。” 花九唇边的笑意这才深了一点,柔和了一些。 戒尺阁,花府严惩犯错族人的地方,阁分两层,上层供奉着花家历代祖宗牌位,下层,摆放着一把丈来长,铜钱粗的木圆棍,不知多少犯大逆之罪的花家子弟在这棍下被打的几乎半死。 花芷跪在堂前,浑身发抖,她这会清醒过来,心中便无比恐惧,她偷偷望了望堂上高坐的花业封,却见他脸色深沉如冰。 花芷身边跪着的是杨氏,此刻她发髻也散了,金钗松了,那张一向雍容贵气的脸也红肿的老高,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 而婢女采乐却是没资格进阁的,她只远远地跪在门外,由两三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看着。 花九领着永和公主到戒尺阁的时候便看到这一幕。 “敏长老,祖母,父亲,阿九私自做主带了永和公主过来,既然母亲和二妹说那熏香是和公主府那日焚的香一样,我想着还是让公主劳烦亲自辨认一样的为好。”花九走进堂内,敛衽行礼后便一五一十的说了。 “永和公主?”和花业封坐一起的是位年过八旬的老人,胡须眉毛皆已花白,但却不妨碍他的精神矍铄,这老人便是花府深入简出的敏长老。 花家,是个很特殊的家族,一家权利最大的自然是家主,但家主之上还有长老之职,能担当长老之位的人选一般都是德高望重,在调香上有极高的造诣,平时并不管家族之事,只关乎家族重大决定之时会参与,为的便是长老能潜心研究调香,且会在每代子弟中筛选天赋最高的,收在身边,悉心教导,以不致于家族败落。 而花九这一代,属花明轩调香天赋最高,也唯有他一人获此殊荣。 “是。”花九半垂着头,手收进袖子里,回答的声音不高不低,控制在一个让人听了便觉舒服的度之内,这样的她,乖顺又懂事。 眼见敏长老那张几乎被寿眉和胡须都遮掩了大半天的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花业封赶紧道,“不碍事长老,既然公主同意过来,那便不会不快。” 听闻这话,半垂眸的花九,淡色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又很快消散,她便知道花业封肯定会迫不及待的想知道花芷身上的熏香到底是不是倾城香,或者也想确定公主手里那日的香品缘由,从而得到关于配方的一星半点消息。 她太了解她这个寡情重利的父亲的心思,见敏长老终于点头,花九请进来永和公主。 永和公主也是个玲珑心的人,她只到戒尺阁门口便驻足道,“这是家族私地,本宫便不进来了,将那香拿来本宫身边的管事婢女一闻便知。”永和公主这般说,花业封也不敢怠慢,他亲自取了花芷熏过那香的贴身衣物送到门口。 “白樱,你看看。”眼见花业封走近,永和公主细眉微皱,便有不喜的恼怒神色,就刚才谁都知道花府二姑娘干出白日宣淫这等事来,现还将赃物拿到她面前,要不是因为花九,她就已经要当场发怒。 一直跟随永和公主身后不离半寸的白樱当即上前一步,接过花业封手里的衣衫,拿近凑到鼻尖一闻,眉头便皱起了,“敢问花家主,这香是焚的还是熏的?” “熏的。”花业封回道,刚才他便已经问过花芷了。 闻言,白樱眉一舒,就笑了起来,今日,她随公主赴宴,倒换回了女装,姿色也是个不俗的,这一笑,便有轻风拂柳之感,“那便不是了,公主那日的香是焚的,不是熏,而且这味初闻是觉挺像那奇香,但再一细闻,便比公主那日焚的香多了股甜腻味,这香之所以能蛊人心神,便多半是因为这股甜腻之味。” 这话一落,花业封的国字脸瞬时阴沉如乌云压顶,他玩香品多年,岂会分辨不出一些香品之间细微的差别,如今证实公主府那日焚的香不是这种,那便说明花芷身上熏的很可能正是倾城香。 想到这里,花业封朝花明轩看去,眼见花明轩眼神晦暗地朝他点点头,就在刚才他让花明轩去看过他自坊间得到的倾城香,花明轩点头那就是说香还完好,那么花芷熏的倾城香又是从何而来,这世间断不会出现第二瓶倾城。 48、她宁愿他恨她 “你还不说这香从何而来?”花业封抖着手里花芷的衣物,一把就甩在杨氏身上。 杨氏微厚的唇紧紧地抿着,她眼睑半垂,却是一声不吭,看似倔强之极,然只有她自己才明白心底一阵阵的发苦是何滋味。 事情已到这地步,无论如何,她是不能开口说出此香的来历,她这会才算是明白中了花九的算计。 这算计的当真好,一环扣一环,再她以为拿住花九把柄之际,却不想花九却早挖了一个大坑让她跳。 “母亲,你这是何苦呢?您和父亲几十年的情分,您只要说了香品来历,父亲气消了便定会宽恕于您和二妹。”这下,苦口婆心的角色轮到花九担当。 杨氏只冷冷地看了花九一眼,那深寒的眼神宛若利刀,恨不得当场就将花九给剐了。 “老大媳妇,你就说实话吧。”花老夫人捻着腕间佛珠,满是皱纹的脸上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当,倏地从门口就传来吴姨娘的声音,“妾身知道那香品打哪来的。” 经过数日精心调养的吴姨娘,双颊早已丰满,面带薄红,眉眼温柔多情,端得是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 “当真?快道来。”花业封神色缓和了一点,从吴姨娘那窈窕柔软的身姿出现在戒尺阁门口之际,花业封心中的怒火便减了一分。 这变化其他人没看出来,但花九却是清清楚楚看见杨氏瞧着,然后她脸色狰狞了一瞬。 吴姨娘知晓自个是个妾室,是没资格进入戒尺阁的,所以她在门口角落站定,先是朝着永和公主行了一大礼,才缓缓道,“有一天早上,妾身早早的准备到大夫人的凤栖阁请安,却不曾想见到大夫人娘家哥哥从后门匆匆进来,妾身见那情形,便猜测大夫人可能是不想人知道自家娘家人来过,所以便躲到了一边,这才无意拾得大夫人娘家哥哥走得太急遗落的香包,而这香包里的味,和刚才妾身在二姑娘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说着,吴姨娘从袖子里掏出个蓝底绣白兰的香包里,花业封几步冲到门口,几乎是抢的一把抓住那香包,放到鼻端一嗅,然后,他几乎气的差点没跳起脚来。 “好你个杨氏,让你掌管中馈多年,你倒是掌的夫家还是娘家?”花业封这话说的可谓字字诛心,他现在已经基本可以确定,花芷所用之香,肯定是杨家送来的,而杨家为什么还有一瓶倾城香?这便是让他倍觉烧心的地方。 对于吴姨娘会站出来说出这一番的话,杨氏却是怎么都没料到的,她怨毒地看着吴姨娘,脸上又带了些难以置信,“你个贱妾,胆敢这般害我!” 话落,吴姨娘还没说什么,倒先是花业封忍不住了,当下他抬腿便是一脚,毫不留情得将杨氏踢翻在地,怒骂道,“贱妇,去叫你娘家哥哥来,我倒要亲自问问,杨家的香是从何而来?” 杨氏当场一口血便吐了出来,再多的心寒和绝望都填补了此刻她心底的空茫和虚无,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不惜一切代价的嫁给他,起早贪黑的替他管好后宅伺候他,现在,竟连一丝的情分都不剩。 她这一生,谋算过许多人,却唯独没有谋算过眼前这个男人,结果倒头来,自己竟是万劫不复。 “娘,你怎么样啊?爹,快叫大夫啊,娘都吐血了。”花芷赶紧爬到杨氏面前,一把揽住她,抬头就泪眼婆娑得朝着花业封道。 “别叫我爹,我没你这么个不知廉耻,品性不端的女儿!”花芷不吭声还好,她一说话,便激起花业封脑海中的记忆,简直抹都抹不去。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花芷哭喊着,“是公主品香小会那日,宁郡王说过,谁若用了那香,身有异香后,他便娶谁,女儿只是想努力争取嫁给心爱之人,又何错之有,也是哀求娘,娘不得已才找二舅舅帮忙的,至于二舅舅为何有这香品,女儿确实不清楚,娘也是不知情的。” 花芷一口气说完,便看着花业封,杏仁眼眸带着哀求。 “咳咳……芷儿……别说了……”杨氏缓过气来,她靠着花芷支撑着坐起,“今日之事,你要怎么处罚,我都认了,不关杨家的事。” 闻言,花业封冷哼一声,都到这时候,杨氏还这般说,叫他如何忍得下心头那口气,他自家得到的倾城香,那可是整整花了十万两黄金才买到的,而现在却突然告诉他,杨家居然还有一瓶,这就好比珍藏了一件稀世珍宝,可转眼,街边便到处都有叫卖的,这种落差如何叫他甘心。 “父亲,可否听女儿一句,这事太过蹊跷,公主府那日公主曾说过,她能得到那香却是那卖香之人说过,要送予有缘人,就连配方也是,所以,女儿大胆猜测,莫非杨家便是那人所说的有缘人?”花九在这适时的当,插嘴一句,杨氏想要息事宁人,她偏不让她如愿,她非要在这火上再浇一罐油。 “确实,”永和公主一直站一边闲闲地看热闹,这会她紧接着花九的话头道,“送本宫香品之人,曾说,他一共出了两种香品,一种是花家主购得的倾城香,一种是赠本宫的那种,而赠予本宫那种,是在倾城香的基础上改动过的香品,所以只调制出了那么一小撮,而且也没配方。” 说道这里,永和公主顿了一下,她天生含笑的唇线上扬了一丝弧度,无人注意,“至于倾城香,本宫就不知道调制出了几瓶,但那人说过,他的配方是要赠予有缘人的,该说的本宫都说了,剩下的是各位家事,本宫不便在场,就此做别。” 说完,永和公主一挥宽大的水袖,犹如苍穹之上的云卷云舒,也不待花业封等给她跪别,便自行离去。 永和公主一走,花九便趁热打铁道,“父亲,你也知道我与永和公主还能说上几句话,她身边的那白樱管事女儿则较为熟悉一些,其实,几日前,白樱管事曾跟女儿说过一件事……” 话说到这,花九却是停了,她神色颇为不安地看了看花业封,然后又看了看花老夫人。 “九丫,你直接说便是。”花老夫人立马道。 闻言,花九素白小脸坚定了一下,然后她就看着杨氏道,“公主也是很眼红倾城香,私下里,白樱管事便私自调查了一番那卖香之人,却发现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花业封急急问道。 而这时的杨氏心底更是涌起不详的预感,她半躺在花芷怀里高声道,“贱丫头,休得害我!” “母亲,此话何意?”听闻这叫骂声,花九小脸带着悲容,淡色的眼眸更是立马就红了,很是伤心的紧,“女儿只是实话实说,白樱管事去查时发现,那卖香之人曾在母亲娘家杨府做过段时间的采办小管事,坊间的倾城香出世后,那管事也就是这几天才离了杨府,没了踪影。” “此事当真?”花业封浓眉竖起,那双眼更是瞪的老大,国字脸上竟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就连话老夫人也是如此。 花九以袖揩揩湿润的眼角,不经意间,衣袖遮掩的一瞥,她便看到花明轩眼神深沉探究地看着她。 抿了抿唇,淡色的眼瞳内光华流转,恍若氤氲薄雾弥漫飘忽,便再看不出花九眸底半分情绪。 “这事是白樱管事亲口对女儿说的,要不然以永和公主的地位尊崇,想要区区一香品配方,还用眼红么?除非,这配方一开始便在有权势人家,连公主都欲得之而无法。”花九这话说的恍若全都在理,但细思量间,便不自觉被她带着步子走了。 “有权势人家?”花业封喃喃低语,他看着面容狼狈的杨氏,倏地,脑子里闪过一道光亮,直惊得他脸色扭曲狰狞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一连道了几个原来如此,“我还奇怪你为何这般死护着你娘家,却压根没想过,那配方兴许本就是杨家搞出来的,杨氏,你好歹的心哪,十万两黄金,你怎么就吞的下去口啊?” 花业封指着杨氏,便一通狠话,末了,他像想起什么似地,看了一眼花九,然后对花明轩道,“明轩,去将倾城香拿来,让敏长老品鉴一下。” 闻言,花明轩心中一动,显然他也想到了某种可能,于是他连应声一下都忘了,便急急出去取香。 这时候的杨氏,已没半点往日里的优雅贵气,她示意花芷撑着她缓缓起身站起来,然后面无表情得对着花业封道,“你休了我吧。” 几十年的相濡以沫,只今朝,她总算才看清自己爱过一场的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花业封听闻这话,他一向严肃正气的国字脸冷笑一声,对着杨氏一拂袖,却是连话都不想再跟她多说一句。 如果说刚才感觉不到绝望,感觉不到痛苦,只余无边无际的空茫,那这会,花业封的反应便彻底得让杨氏崩溃歇斯底里起来,“姓花的,你不休我,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后悔,哭着跪下来求我!” 其实,她宁可他对自己又打又骂,也好过这般的冷漠不闻不问,甚至连话都不想在说,她此刻宁愿他恨她! 49、花九,你就是一狠毒的女人 “确有玉氏花香之风。”敏长老抚着白须,手里小心翼翼宝贝地捧着一小瓷瓶,仿若稀世珍宝。 闻言,花业封猛地起身,他看着杨氏,脸色铁青,几欲吃人。 现今,敏长老证实倾城香确为玉氏花香配方中的一种,那么配方从何而来,又掌握在谁的手里? 从来玉氏花香配方便为玉氏所有,玉氏去世后,唯一留下的遗物那香木做的嫁妆盒子却是一直是杨氏保管,如果倾城香的配方在杨家人那里,那是不是代表还有其他的配方也同样被杨家得到了? 杨家几代簪缨之家,不得圣宠,一向看不起从商之人,而现在,整个京城稍微关注一点朝堂的人都知道,几位争斗最凶的皇子皆有意插手调香界,保不定杨家便起了心思,想攀附上参与到天家之争中,这虽是一场豪赌,但若赢了,从此杨家便平步青云,荣宠至极。 而杨家是如何得到配方的,很简单不是,谁能长期保管那香木盒子,谁便有最大的嫌疑。 这一连番的猜测念头在花业封脑海翻腾而过,越是深思下去,他越是觉心惊,杨氏掌管府中中馈多年,指不定还不知道拿了多少花府之物填补杨家。 他接过敏长老手里的倾城香小瓷瓶,很呵护的用袖子擦了擦瓶身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交由花明轩放好,这一系列的动作末了,他才朝着杨氏冷冷一笑道,“好你个杨氏,你早就从玉氏那嫁妆盒子里找到了玉氏配方对不对?” “快来人,二妹疯啦……”花九早戒备着,她一见花芷神色不对,手下一用力,就刚好掐在花芷手腕脉搏上,一时之间,花芷动作癫狂,但实质上根本没多大的力气。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竟是花明轩一下冲了过来,他一手揽起花九纤细腰身,抬起便是一脚,正踹在花芷小肚上,将她踢飞出去,瞬时,花芷便晕死过去。 “伤到没?”花明轩微低头,漆黑如黑曜石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情不自禁的关切,却不曾想,那一低头,翕动的唇畔便初初擦着花九脸颊而过。 花九似毫无所觉,她只当是拂落的发丝轻触,她摇摇头,极其自然得从花明轩怀中抽身,“没事,阿九谢过明轩哥哥,只是,二妹妹她这是癫狂了?祖母,这可如何是好?” 说到最后,便有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从那浓密的睫毛缝隙中渗出滑落,花九很是难过地蹭到花老夫人身边,露出少许惊魂未定又惶恐担心的表情来。 花老夫人这时却没什么心思安慰花九,她只拍了拍花九手背,然后对着花业封道,“老大,你适可而止,真要出人命才好么?以现今花府的情形,还需保持和杨家的姻亲关系。” 花九敛着眉眼,时不时用帕子揩揩眼角,她却不知,已经退回原位的花明轩从刚才她从他怀抱抽身之际,他便一直看着她,时不时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心不在焉起来。 花业封听闻老夫人的话,住了手,他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便道,“这姻亲关系是要保持,但是也不能忍气吞声,杨家今日正好有来人,去个人,看看今天来的是谁,然后请进来!” 说着,他愤恨地看了一眼瘫在地上,进气多出气少的杨氏,心中还愤怒异常,那可是整整十万两黄金啊,杨家竟那般大的胃口,还想全部吃下去不成! 说到底,花业封在乎的无非是那买倾城香品所花费掉的十万两黄金,还有那玉氏配方而已。 花九退后一步,将自己纤细的身子藏在花老夫人身后,然后,她瞟了一眼被打到脸都肿的不成人形的杨氏和晕死的花芷,嘴角一勾,唇尖一翘,极淡的瞳色中暮霭沉沉的雾气缭绕,她那笑便倾尽薄凉。 她其实只做了很简单的事,先是让永和公主在坊间大肆宣讲倾城的绝妙之处,引花业封上钩,而那卖香品之人自然是真的杨府一小管事,这年头,从来只有价码,无所谓忠心,不肯背主,那便是价码不够而已。 然后找花明轩拿香品去参加永和公主品香小会之际,故意当着花芷的面,引花明轩将倾城香的奇特之处说了一遍,花九是笃定,如花明轩那般爱香成痴的人,一说起香品,那便是滔滔不绝,觉不会藏私半点,果然,花明轩对倾城香的描述只有夸大没有藏掖半点。 当然,接下来便是品香小会那次,那次宁郡王那近乎戏言的风流言语,如果是换个人,或许只会一笑置之,不会放心上。 但花芷不同,一心爱慕宁郡王,更是千方百计得想取自己而代之嫁入郡王府,自然宁郡王说了什么,她便都会牢牢地放心上,加之之前花明轩在她面前有提过倾城香。 最后的结果,便是花芷将宁郡王那戏言信以为真,一回府便去央求杨氏帮忙。 如若是往日的杨氏,聪明如她自然是不会同意花芷这荒唐的要求,但一心爱女心切,便使得她比平日里都更心软,而且,杨氏本就对花府包藏祸心,她虽一直深爱花业封,但几十年的岁月,再浓厚的情义也经不住花业封的挥霍,花业封偏宠吴姨娘,早便已经使杨氏心生嫉恨之心。 于是,杨氏果真答应了花芷的要求,一来她一直认为只是平日里那种稀有香品而已,倒也不碍事,二来她太想自己的女儿成为郡王妃,是以,杨氏便拜托自己娘家哥哥帮忙到坊间询问打听。 这局一直到这里,花九之前所有的谋划便都是让杨氏在这自愿上钩而已,可以说,不管是花明轩、花芷、花业封亦或是杨氏,按照花九安排好的路子每走一步,那便是都在花九的意料之中。 花九这局,竟是将每个人的心性都摸得一清二楚,从而让这算计中的每一个人都不得不按照她所想的走下去,也难怪,一直到木樨盛宴的今天,永和公主才看清花九在下一盘怎样的棋局,她才会感叹出声—— 花九,你就是个狠毒的女人! 很快,杨家来人,来的正是杨氏娘家二哥——杨敦! “小妹!”杨敦还未进门,便见杨氏气若游丝地躺在地上,而周围花家的人不闻不问,他怒从中来,悲切一声奔过去,小心翼翼地抱起杨氏。 才一眼,杨敦鼻尖酸涩得就差点没落下泪来,要知道,杨氏出嫁前,乃是家中最小也是唯一的妹妹,上面两个兄长,爱护还来不及,从来舍不得她吃一点苦头,就连他们母亲那也是宠爱杨氏的很,却不想,他们的宝贝妹妹在夫家竟遭到这样的对待,当即,他便恨不得上前捅花业封几刀才好。 “花业封,你想死是不是?”杨敦是个典型的莽汉,在军中混过几年,浑身更是匪气的很。 由来已久,花业封便对这个小舅哥心有畏惧,主要几人小时候往来之际,被杨敦给欺负的狠了,自此便心有阴影。 一想现今这事,是杨家先对不起花家在先,花业封那张国字脸便坚定了一些,“小舅哥你还是先问问你那宝贝妹妹都做了什么?你们杨家又是怎么对我们花家的?” “她都被你们花家折磨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我要怎么问?我今天倒要看看你是不是连我都敢动手。”说着,杨敦动作小心地放下杨氏,疼惜得为她理了下散乱的头发,然后起身大步一跨,身型彪悍熊腰虎背得就朝花业封直直而去。 “杨敦你想干什么?来人,给我拦住他!”花业封接连后退几步,一向沉稳的国字脸鲜少露出略有惊慌的神色来。 “杨家二舅舅,你这是做甚,莫非还想打死我父亲不成!”谁的动作也没花九的动作快,几乎在杨敦动作之际,花九便冲得上去张开双手护在花业封面前,素白小脸义正言辞地盯着杨敦。 “你这小辈滚开!”杨敦是个粗狂的汉子,他不欲与花九计较,挥手一扬,便想避开花九了去。 孰料,花九一把抓住杨敦的手,狠狠地抓了他手背几下,然后痛呼一声,“好痛……” “九丫!”花老夫人当即腾的从椅子上站起来,面带怒色地看着杨敦,“来人,快去请京兆尹大人进来,有人要打杀了那可怜的孙女啊!” 50、乖,要装就装像点 京兆尹的公孙大人本就一直在前院品香和人聊天,听见有人居然青天白日在花府打人,这还了得,立马差人去喊了几个带刀侍卫进来,当即便冲到戒尺阁,当场就将杨敦缉拿送入大牢。 刚幽幽转醒的杨氏才睁开眼,便看见自己亲哥哥被人带着铁镣,押往大牢,当即便一口血喷了出来。 “母亲。”花九惊呼一声,小脸苍白,步伐不稳得就扑到杨氏身边想馋起她。 “母亲,可喜欢女儿送的这大礼?”花九靠近杨氏,低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就在她耳边轻轻的道,伴随的是那一两声的轻笑。 “你……你……”杨氏被气的一口气喘不上来,那嘴角已然又流下血来,她恶狠狠地盯着花九,宛若一匹被驱逐的母狼,凶狠的很,最后竟是用足全身的力气,当即便朝花九喷出一口血水。 花九早防着她这一动作,头微微一偏,佯装被杨氏推倒在地般,就避开了去,“母亲,女儿确实不知道玉氏配方之事,不过,您要怪罪就怪罪吧。” “贱人,自己做出这等下作的事,竟还有脸推在女儿身上!”一提起玉氏花香配方,花业封又怒了起来,他一想到就在刚才,杨氏还拿着那香木嫁妆盒子逼问花九,在他看来,却是个恬不知耻得让花九背这黑锅。 一直漫不经心看着的花明轩,这当,走到花九身边,轻扶起她,然后就一只手圈在她腰身,不放开,旁人看去,还只当花九刚被杨敦误伤了又被杨氏一推,俨然伤了身子,站立不住才靠在花明轩身上。 但只有花九才清楚,她根本没半点伤,而花明轩手臂紧匝,犹如铁圈一般,只堪堪一只手就将她的腰困了个结实。 挣脱半天也纹丝不动,花九便心生恼意,她微微侧头,就以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道,“明轩哥哥,这是做什么?” 闻言,花明轩低下头,眼眸深邃地斜睨着花九,那眼底平日里的冷漠减了几分,忽的他就那么轻笑出声,胸膛的震动惊得花九心下发悸,“乖,要装就装的像点。” 花九差点没被自己口水给噎住,这种诱哄的语气是要闹哪样! “贱丫头,我早晚要弄死你!”却说杨氏将满腔的恨意都倾倒在花九身上,对花业封这个无情无义的男人她至今算是彻底心如死灰,而花九,她到这步田地,却全是拜她所赐。 听闻杨氏这话,花业封更怒了,他朝外大喊一声,“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押到柴房。” “哈哈哈……”杨氏大笑出声,笑声贯穿阁楼,透上苍穹,便带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和苍白。 花九看着杨氏被拖出去,那地上都被拖出一条血痕来,她心底空寂一片,说不上快意也说不上轻松,只那惯常勾起的嘴角,上翘了一丝的弧度,淡色的眸底越显冷漠。 她姓花,在她的骨子里,流淌的是花家血脉,或许从骨髓里透出的她便和花业封一样,从来都是冷漠寡情的人。 花明轩微侧头,看见自己下颌之下的女子半垂了眸,掩掉那双迷蒙好看的眸子,长翘的睫毛恍如蝴蝶翅膀般扑闪几下,落下几缕窸窣的斑驳暗影,白玉般精致的脸庞,不及巴掌大,那面上明晃晃挂着冷漠疏离,让他心底为之动了一下。 “来人,花氏阿芷品行不端 ,今以家法处置,杖责十五,以儆效尤!”花业封重新坐到高堂之上,他一手执着那丈长的圆木棍,无比冷漠得到。 话落,花芷便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拖到屋子中央,待她转醒之后,两婆子一把就背剪了她的双手将她按在地上。 花芷惊惧地看着一婆子从花业封手里接过那木棍,朝着堂上祖先列位的地方三叩九拜之后,就站到她面前,高高挥起木棍—— “不,爹你不能这么对我……祖母……芷儿错了……”花芷大喊着,从小杨氏将她护的很好,没吃过半点苦头,这一棍下去,她却是根本承受不住的。 然而,所有的人都对花芷的哭喊无动于衷,那一棍终还是落下,便听得花芷惨叫一声,甚是凄厉。 花九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前世,跪在这戒尺阁,受棍鞭笞的可是她,那时,杨氏和花芷还有花老夫人以及花业封也全都如现在这般冷漠地看着,没有人,没有人对她伸出过援手。 她生生受了十五棍,那棍打下来也是有技巧的,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劲用的可谓是快准狠,杖责后却根本不会留下外伤,只是内里,估计早已充血肿烂了。 那一生,也是在今日,她本不欲踏出自己小院,拗不过碧荷的拖拽,她局促的站在这木樨盛会之中,转身,碧荷便拿了她的换洗贴身肚兜送到杨氏处。 她更是被碧荷在品香环节上弄脏衣裳,被花老夫人呵斥,花业封所不喜,所有的委屈自己咽下不说,在回闺房换衣裳之际,碧荷在焚香里做手脚,让她神思恍惚,然后一杨氏早安排好的男子揣着他的贴身肚兜入了她的闺房。 好在她一向意志坚定,那时一心以为会嫁入郡王府,死守自己的清白,却也被花芷带着人当场撞破房门,让所有宾客目睹她与陌生男子的衣衫不整,而后杨氏更是从男子身上搜出她的肚兜,自此,她百口莫辩,即使最后清白保住,但就名节来说,在众人眼里却是已经毁了。 而在这戒尺阁,她还在被棍责,杨氏就已说通花老夫人和花业封让花芷替她嫁入郡王府,而她,则被送入平洲张家,伺候傻子,因着名节有损,便只能为妾! 现今,角色互换,位置颠倒,她用同样的手段还报花芷,显然的,花芷如今的结局比她前身还惨。 实际,她本没想到会做到这一步,在杨家有人到坊间寻求倾城香之际,永和公主便按照花九的安排将剩下的另一瓶倾城香送到杨家人手上,美名其曰,只赠有缘人。 而又在花业封找卖香之人寻求配方,就在众人都恨不得将此配方据为已有时。 杨家自然也不例外,几代的簪缨家族,没人从商,家底自然是会被吃空的,于是再有一个可挣大把银子的机会摆在杨家人面前的时候,毫不犹豫的,在欲擒故纵个几次,花九便让人将那配方赠予了杨家,对此,杨家毫不怀疑。 毕竟,卖香之人曾经还是杨家小管事,偶得配方,无意调制出香品后,这杨家曾经的恩情,还以一报却是理所当然。 事毕,那等背主求荣的卖香之人,自然是永和公主派人干净的料理掉了,自此,死无对证,谁也不知道倾城香真正的出处。 杨家在得到倾城香品时,便迫不及待地送到杨氏手里,毕竟如果花芷顺利做了郡王妃,对杨家来说,那也算是有着天大的好处。 杨家备受圣宠被冷落的太久,心急如焚的,他们想要崛起。 花芷在拿到倾城香时,自然毫不犹豫地用上了,甚至她都没心思细想这香品用法怎的就和公主府那日永和公主所用的不同,她满心欢喜的以为木樨盛会这日,只要有单独与宁郡王相见的机会,那郡王妃的位子便非自己莫属。 为此,她支使婢女采乐扮作小厮,故意到外院弄脏宁郡王衣袍,再让不懂事的小婢女将其带到客房来。 花芷她还生怕这事有差池,故在客房焚了一点作用极浅的催情之香,她倒也不笨,生怕宁郡王说那日之言只是不作数的戏言,如若到那步,她甚至都打算好就让人撞破她与宁郡王独处一室,这样不用付出那等自毁名节的代价来,宁郡王也是必须要对她负责的。 不得不说,如若这事没有花九的插手,十有八九花芷最后会如愿以偿,毕竟无论娶花家哪个女儿都是娶,只要花家有财力支持郡王府便好。 哪想,花九早便算准了花芷的心思,她太明白花芷想嫁入郡王府的心思,也太清楚她有多害怕嫁到平洲张家给傻子为妻去,所以起先,她便在婢女采乐的小厮衣服上熏了不起眼的罂粟香,这种香平日里香味极浅,根本闻不出来,唯有与催情效果的香一相遇,那便会渐渐浓郁起来,并带有强烈的迷幻效果。 为防这事的万无一失,毕竟即使如花九也不敢说能将人心全部都谋算到,她也不确定婢女采乐就一定会做小厮打扮,所以在客房焚香中,花九又差夏初加了另一种香丸,作用和罂粟香同样。 紧接着,先是调走给宁郡王引路的小婢女,仿了花芷字迹送字条给杨鉴仁,而婢女采乐对花芷的报复,花九却是没料到的。 本按照花九的估计,杨鉴仁是个典型的好女色酒肉之徒,虽看见美色会迈不动脚,但对花芷他应还是多有顾忌才是,毕竟杨氏不是个好相与的。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杨鉴仁却是这般想的,明知被人暗算的情况下想先行灭掉焚香,然而当这女色的诱惑翻上一番,很自然他便缴械投降了 事情发展到这步,如果花芷或杨鉴仁本是个心性坚定之人,即使那焚香有催情迷幻作用,那也不至于会发生三人媾合的局面来,毕竟借用外物,这都只是间接的因素。 导致这样不堪的结果直接原因便是——花芷心怀杂念,而杨鉴仁又是纨绔风流子弟。 她与人留有一线余地,但被人罔顾而不知珍惜,这便怪不得她了。 然后便是很自然的,花业封发现花芷身上的倾城香,继而便主观臆断为杨氏早得到了玉氏花香配方,但却用于帮扶自己娘家人了。 这在一向以家族利益至上的花老夫人和花业封眼里,那便是不能容忍的。 自此,这一局,杨氏大败,还与花业封离了心,以后想要在花家立足估计都难了,最主要这招釜底抽薪,彻底地断了杨氏后路,即使不被休回杨家,在花家,那也是没她出头之日了。 而花芷,被废的彻底,其实大殷的风气,要是成亲后妇人与妇人之间偶尔相互纾缓欲念,不会受人唾弃,但花芷错就错在,她还是闺阁女子,有婚约在身的同时,竟还弄出三人行淫的事来,那便是不被沉塘都是好的了。 51、昭洲息姓,名子霄 事情发生的很快,落幕的也很快,婢女采乐被乱棍打死,杨鉴仁已成废人一个,自然无人理会,而花芷等这木樨盛会之后便会被送至尼姑庵,没花业封允许,任何人不得探望,她也不能回花府,至于杨氏,三房三夫人终于如愿以偿地夺了她掌管中馈的权利。 而三夫人掌权的第一件事,便是拨走了杨氏凤栖阁的大半下人,剩下的几个,莫不是杨氏多年前从娘家陪嫁到花家的老奴,便是一些奸猾滑头的,唯有吴妈子忠心耿耿地跟在杨氏身边照料。 花九走出戒尺阁的时候,早上还晴空万里的天气,蓦地便阴沉地压下来,不一会,哗啦的小雨就落下,夏日燥热的气息被雨水一冲,闷热稀疏,有风吹来,便开始泛凉意。 大多的人已经从戒尺阁散去,花芷生生被棍责的晕死过去至少五六次,最后根本是被人抬下去的。 “我很好奇,大败对手之后,大妹妹此时心里是何想法?”花明轩与花九并肩而立,两人站在廊檐,有稀拉的雨丝沾染上衣袍,风一吹,衣角翻飞,从背后看去,两人身上不同颜色的衣角竟带着悱恻相缠的味道。 花九只遥遥看着远处,视线落空,薄凉微翘的唇尖轻抿着,良久之后,就在花明轩以为等不到答案之时,才听得她幽幽的道,“要不然明轩哥哥以为我会有什么想法?” 花明轩本就是聪明的人,花九敢保证,这府里就没任何一个人有他看得那般透彻,所谓言多必失,她却是不想在他面前多说什么,没有实质的证据,一切便是猜测,连花明轩,她自然也是不信任的,所以花九连一丝口风都不露。 “除去敌手,我以为,至少大妹妹会心有喜悦,至少不用时刻在担心着有人在背后算计自己。”花明轩伸手弹了一下衣袖上的雨丝,这话说的既冷漠无情,但又有着话里有话的古怪感。 花九不想去懂这话背后是何意思,索性,她在这花府是呆不长的,如今杨氏倒了,便真如花明轩所说,不用在时刻堤防。 “不过,”突然,花明轩凑近花九,轻吹了一下她耳鬓细碎的软发,声音呢喃的道,“我劝妹妹还是别放心的太早,要知道,这花府是你不吃人,别人便会吃掉你。” 这话,莫名就让花九背脊生出凉意来,在这雨天里寒得她很不雅观地连打了几个喷嚏,花明轩在一边自是看得发笑,尔后,他似懂得花九的不信任感般,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就离去,唯留花九一人在廊檐便淋湿半边衣裳。 淡色的瞳孔恍若也有这天地间的雨雾氤氲升腾,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真切,花九目送花明轩走远,细眉轻皱,便已经在思量花明轩那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什么叫别放心太早? “姑娘,老夫人让您一道去门口送客,老夫人说,今年这木樨盛会是办砸了。”蓦地,夏初的声音响起,打断花九的出神。 “嗯。”花九低低应声,摩挲了一下被细雨淋得冰冷的手臂,也不接夏初手里的油纸伞,就那么直直地走进雨幕里。 “哎,姑娘,您等等婢子……”见状,夏初赶紧撑起伞,小跑几步,跟在花九身后,伞微倾,就替花九挡雨。 眼见花府今日发生一连串的晦气事,天色又忽的便下起雨来,众多宾客自然纷纷告辞。 花九扶着老夫人站在花府大门口,一一与离去的宾客行礼拜别,并谦逊有礼得客套相约下次相互上门作客之类的话。 一直到所有的宾客散尽,花九已经小脸笑的僵硬,一直不停屈膝行礼的腿也酸软的很,更何况是年事已高的花老夫人。 眼见老夫人熬不住,花九执意让婢女先送了她回木樨苑,接下来也没什么宾客相送的,她看了看这漫天霏霏雨丝,一声叹息便从唇边流泻而出。 刚欲转身,一抹白色的身影蹿入她眼角,花九微凝神,眼波一转,就看见身穿白色僧衣的男子撑着青面油纸伞,踏着木屐缓缓而来,雾蒙蒙的雨幕中,便带着一丝不真切的出尘意味,那画面美好的胜似水墨谪仙图。 男子在花府门口石麒麟边止了脚步,油纸伞微扬,花九便看到那双天生含情风流的狭长凤眸,依然是菩提枝绾发,依然那么…… 自由随性! 花九忽的就心生羡慕了,她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抛开一切,过的这般随性而为。 “大师。”她轻唤一声,极淡的瞳色在雨雾中更为浅淡。 男子点点头,掌中青面油纸伞一个旋转,甩出一串滴溜的雨珠,有那么几滴飞溅到花九裙摆处,浸染出朵朵瞬间绽放的冷梅。 然后,男子从僧衣中掏出一折笺来,伸手不语地递向花九。 花九提起湿濡的裙摆,绣鞋轻踏,便站到了男子面前,一臂之距,不疏远也不靠近,有密密麻麻的细雨惆怅如油地落在她身上,瞬间,柔软发丝上便沾满小小的水珠,晃动之下,宛若珍珠。 折笺四四方方,带着安神宁静的幽幽檀香。 花九一愣,她打开折笺,便见几个风格平稳的小楷——玉之一香,不可言及他人,有庇佑,能香动天下! 只是这字面上的意思便让花九心惊,那檀香为法华寺特有,那么这折笺之言不用说,肯定是了觉大师的忠告了。 敛起心神,花九将那折笺又叠好,慎重地放回长袖中,她抬头想言谢,孰料差点撞到男子胸口,她一怔忡,何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此近了。 “有雨。”似是知道花九心中所想般,男子居然开口解释,虽然一如既往的明了简短。 听闻此话,花九柔软的唇线上扬,微翘的唇尖嘟起,就仿佛开到最盛的粉樱,“上次下北坊,大师相助之恩,阿九铭记五内,今日,又承大师送信之义,所以,敢问大师名讳,他日,阿九也可为大师祈福平安,聊表谢意。” 这话花九问的坦坦荡荡,毫无做作之感,淡色眼眸清澈纯粹,要是换了个其他的女儿家,估计早有羞意。 男子唇抿了抿,似乎没想到花九会这般问,他狭长的凤眸微挑,漆黑如墨的眼眸之中瞳边泛着隐晦的墨蓝,就带着吸人魂魄的幽深,宛若一汪黑寂的古井让人看不透。 男子良久未出声,就在花九以为对方不会理会,她都准备行礼拜别之际,她的手腕蓦地被男子抓住。 温热的体温透过夏日薄薄的意料渗透到腕间,那纤细的一处,花九立马觉得灼热起来。 她小脸一冷,为男子突然的轻薄恼了。 “伞,”男子忽的将手中的青面油纸伞塞到她手里,然后很快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就那么站在雨幕中,看着花九,硬朗的下颌线条柔和了一丝,“昭洲,息姓,名子霄。” 昭洲,息姓,名子霄? 闻言,花九愣了,息家人?息子霄? “息……”花九喃喃轻唤出声,回神之时,只来得及看到那抹白色僧衣衣角翻飞,菩提枝松松绾着的长发如墨,在淅沥沥的雨中划过无比随性洒脱的优美弧度,然后又落下,就仿佛那人一般,来与去,都不惹一丝尘埃。 息子霄,息先生。 这两人同时出现在京城,一个是在了觉大师身边相陪,一个是在郡王府出没,要说没半点牵扯,花九还真不相信,她可不认为只是一个商贾家族的账房先生便能得到宁郡王的另眼相看,不惜与之交好。 她知道自己多半会替永和公主嫁入昭洲息家,但却根本不知道会是嫁给哪个息家子弟。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花九细眉轻皱,脑海里不停闪现刚才息子霄转身离去,僧衣翻飞的情景,半晌,她低头瞧着手中的油纸伞柄好一阵发愣。 如若所嫁之人是息子霄,那么,那般随性洒脱又活得自由的人可会带着她从此浪迹他处,不再困于一方深宅。 当这个念头犹如破土嫩芽冒出来的时候,薄凉的唇畔浮现一丝讽刺的笑意,淡色的杏仁眼瞳尽是冷漠。 息子霄,她几次见他,都是一身僧衣,气质如出尘不入人间的谪仙,又怎会为了她一俗人,踏入这纷繁的万丈红尘。 “姑娘,雨大了。”身后传来夏初幽幽的声音,她撑着伞,半垂着眸,对姑娘手中多出来的青面油纸伞不露半点好奇。 “嗯。”花九从鼻腔中哼出声,她收了手里的油纸伞,迈入夏初的伞下,细看去,她这才发现那青色伞面上细细地绘了菩提树的水墨图。 那菩提树长的葱郁葳蕤,树下,一蒲团,一串佛珠,一人盘腿静坐,水墨图被雨水打湿后,墨迹晕染开来,那菩提树便活了过来般,生动的让人仿佛能听到树叶沙动的声音。 微凉的指尖轻抚而过,却沾染一手的雨水,花九猛地收回手,那动作快的像被沸水烫了一般,突兀又违和。 “给我烧了。”将那伞丢给夏初,花九这语气便带着堪比雨水的凉。 既然此生不能活的自在,那还艳羡什么!终归,无论多艰辛,她会找到能让自己感觉到鲜活的特殊存在,但,肯定不会是息子霄那人! 52、她就是要仗势横行 木樨盛会过了数日,花九得以出门,连夏初也不带,她换了身小厮的不起眼打扮,便从花府后门悄悄离去。 在离花府两条街坊的距离便是专卖香品的京城朱雀坊,之前花明轩让给花九的香品铺子自然也是在这。 那铺子位置极好,正好在朱雀坊前头,面临三条街的交叉口,平日里过往来人颇多,而且铺子牌匾上还盖着花府独有的家族印记,只要抬头一看,便知这铺子是和百年皇商以调香起家的花家有关系的,而花家香品,那是众所周知。 花九一踏进铺子,眉头便皱了起来,这铺子是挺宽敞,但摆放出卖的香品却是杂了些,诸如花香香品和极易串味的麝香一起摆放着,更别说上好的沉香香片就那么敞着放绸布上,不出数日,香还没卖出去,估计就没味了。 “这位大姑娘,您想选点什么?”有年轻的伙计上前,腆着笑脸问道。 花九一摆手,“我找苏嬷嬷。” 年轻伙计脸上露出疑虑的神色,但也还算知趣,听闻花九这般说,便径直往里通报去了。 等候间,便有人上了简单的茶水,花九喝了一口,便觉口感甚是熟悉,舌尖在味蕾转了一圈,她便回过味来,这不是以前苏嬷嬷还在花府时,经常泡给她喝的花茶么。 看着手里的茶盏,原本还怕有不干净的心思这会也没了,杏仁眼眸眯了眯,花九接连喝了好几口。 “大姑娘,您怎今日才来?”苏嬷嬷一撩布帘,从里间出来,便看见花九大口大口地喝着茶,心中一时欣喜异常。 “这才出府几日,嬷嬷就都敢嫌弃我了。”花九细眉一挑,有暖意浮起在眼角。 听闻这话,苏嬷嬷啐了花九一口,随后便不顾那跟出来的年轻伙计浓浓的疑惑眼神,拉着花九就往里间走。 “姑娘,我跟您说,您赶紧找个账房先生,老奴是看不懂那些稀里糊涂的账本,老奴就帮你照顾一下那茉莉香花儿还成……”苏嬷嬷一言一语都带着日常毫不起眼的亲切关心,这般琐碎拉着家常的轻言细语,花九就觉这才应该是家人之间该有的安宁喜乐吧。 花了一上午的时间,花九将铺子里所有的账目过了一遍,许是让铺子之前花明轩清过一次,将所有遗留问题处理好后,才交接的,这些日子的账目,自然是一点问题也没有,且遵守花明轩的承诺,每样香品都是以最低的价格从花家香库直接买进,所以,这才不过半月多的时间,花九粗粗一算,这铺子就有至少三四十两的纯利。 看了账目,花九心知,花明轩没坑她,的确是最好地段的铺子,最低的底价,而且目前铺子里撑起的伙计掌柜,也都还是他的人。 “嬷嬷,你去找牙婆子买五六个十到十四岁左右的丫头,好生调教了,过半月我会想办法送进花府作为陪嫁伺候我,至于这账房先生,嬷嬷应该是有人选了吧?”花九小脸带笑,有着些许的促狭,她算是听出来了,从刚才起,说起这铺子里的人手,便十句里有六七句是在为一伙计说好话。 苏嬷嬷点了下花九额头,戳出个红印子来,“都打趣嬷嬷来了,老奴是看着那叫尚礼的伙计,年轻懂事,又会打算盘,平日里人也还算敦厚老实,也是个肯定吃苦勤学的,而且他家里情况,老奴早去打听过了,一共六个弟弟妹妹,大的十来岁,小的也才二三岁,父母俱都不在,就全靠他一人,日子虽紧巴巴的还勉强,但总归苦,要是大姑娘觉得还行,那不防就伸手拉一把,锦上添花好过雪中送炭,这恩情对姑娘那是只有好处的。” 花九怎会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这知遇恩情,先行投的好,最后兴许却是能让对方牢记一辈子,她心下觉得温暖,苏嬷嬷虽没说什么,但是她知道她挂念她,要不然不会这般为她设身处地的着想,“嬷嬷说好,那定是好的,我便见上一见。” “好咧。”苏嬷嬷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一脸的皱纹挤成了朵朵菊花,一听花九应承了,她立马起身到外面去叫那伙计。 那伙计很是腼腆地走进来,花九一看,却正是刚才招呼她的那年轻伙计。 “你的事,嬷嬷都跟我说了,但是我想问问你是什么想法?”花九喝了口苏嬷嬷为她重新泡的花茶,面上清冷无表情。 尚礼站在花九面前,也只进门时局促了那么一下,很快就自然起来,他不卑不亢地回看花九,“尚礼谢过东家知遇之恩,尚礼定会用事实证明,东家不会选错人,尚礼就是一匹千里名驹。” 这变相的是在夸花九是伯乐了,唇角一勾,花九小而尖的下颌微扬,带着点兴味的眼神看着尚礼。 这人也是个有意思的,刚才她故意端出花府嫡女的贵气,哪想此人在回答她之际自称姓名,并不像一般伙计那样称自己为“小的”,从言语上,他便将自己放在了和花九几乎同等的高度,却是个可雕之木。 “那么,这间铺子的账房先生,不,不仅是账房先生,包括掌柜,你一并做了,至于你和之前那位东家的契约,我自会要过来,然后你再重新签一个和我的契约。”花九这话,便是已经同意将这铺子交由尚礼来打理。 “尚礼,定为东家管好这铺子。”尚礼看看十六七岁的年轻脸上溢满感激的神情,要知道这掌柜和伙计之间,不仅是月钱,在其他方面那亦是天差地别。 花九摆摆手,喝干尽最后一口茶水,“还有,我会让苏嬷嬷买进些年龄大点的婢女,你要负责给这些丫头讲一些铺子里的香品常识,我准备日后让一些年轻女子来铺子里担当伙计,当然,也会有小厮,但以婢女为主。” 听闻这话,尚礼眉皱了起来,颇为顾虑重重。 “你不用担心会不会有那等轻浮之人前来闹事,我自有办法解决,你只管给我管好铺子就可。”花九搁下茶盏,也不想跟尚礼说的太多。 按照她和永和公主的交易协议,只要是她名下的产业,只要关乎调香的,那么便有公主的两层利子,她就不信,到时候打着永和公主的名头,这京城还有谁敢来闹事不成。 这协议之初,花九便带着仗势横行的念头,毕竟要是背后没点支撑,她一介女子,想要在调香界立足,何其难。 “还有,日后除了花香香品,铺子里不再贩卖其他香品。”待花九说完这最后的打算,尚礼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就连苏嬷嬷都有些欲言又止起来。 “我自有打算,再等两月左右的时间,两月之后,相信我,这铺子便会日进斗金都不为过。”花九敲了敲案几,素白小脸神色自若,漫不经心中又带着信心满满的味道。 听闻花九这般说,苏嬷嬷心头一凛,两月之后,那不就是大姑娘的嫁期么?想到这,苏嬷嬷即使没全明白花九的打算,但也算明白了个七八分,“尚礼,姑娘怎么说,你就怎么做,跟着姑娘不会错的。” 眼见苏嬷嬷都这般说,尚礼咬咬牙,狠狠地点了点头,就拱手出去忙了。 眼见屋里只剩苏嬷嬷一人,花九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来,苏嬷嬷一见那面额和张数,眼皮一跳,她差点没惊呼出声,“姑娘,您这是?” 对于木樨盛会那日的事,苏嬷嬷只知晓个大概,花九更是没跟她提过半点,这银票的来历却是不知道的,花九也不准备多做解释,好在苏嬷嬷这点好,不该问的绝不问,不该说的绝不说,不该看的绝不看。 “嬷嬷,这钱你收着,记着先去牙婆子那买点丫头,我那要,这铺子里也要,然后你去城南的威虎镖局,让他们保一趟镖,这镖便是让他们出面以华十三的名义将昭洲西部那座小汤山给我买下来。”极淡的瞳色瞬时幽深,花九唇边一咧,便带着清冷的淡笑。 昭洲那座小汤山,在她前生,那是整个大殷都有名的,当然,这会的小汤山还只是荒山一座,毫无半点价值,但是不出五年后,这座不起眼的荒山在有人发现山顶长着一株奇花,继而发现此山不同高度的气候迥异,尤为适合栽种香花之后,便会成为无价之宝的宝山。 她前世能知道这些,也还是多亏了那人,那人为了得到稀世金合欢,故意靠近取悦她,便时常爱跟她说一些有的没的。 “要是那镖局不接这镖呢?毕竟让人代买这种事根本算不得镖。”苏嬷嬷将银票放进一盒子里,并塞进床底一活动的砖块之中,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不无担心的道。 闻言,花九唇边的笑意深了一点,“不,他们会接的。” 尤其在知道华十三是由永和公主作保上的户籍司之后,便会有所顾忌,继而在看到大笔不菲的报酬,对于这一趟几乎不会见血的镖,自然会乐意接下。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句话用在对付人心上同样适合。 半天的时间转瞬过去,花九吩咐完这般后,便准备打道回府,毕竟要是回去的晚了,还是会招花老夫人的不喜,暂时她还不想讨得这老夫人的嫌。 “对了,姑娘,这是昨日公主身边的白樱管事送来让老奴交给你的,老奴今还在琢磨什么时候回花家一趟,不曾想你便过来了。”苏嬷嬷和蔼地笑着,从门口拖出个竹篾编织的背篓来,上面绸布盖着。 花九揭起绸布,首当便先闻到一股只有泥土才有的腥味,她心中瞬时便有数了,而背篓边还夹着一封以火蜡封口的信笺。 花九撕开信笺,才一看开头,她嘴角便惯常勾起,眉宇之间的笑意就深邃如许。 只因那开头的四个字—— 上官美人! 53、大爷带回一对双生子 永和公主竹篾背篓里装的却是一小株什锦牡丹的芽苞,这芽苞当然是她找公主讨来的,这稀世什锦不光花明轩,就是她也是极眼红的。 芽苞有两个小芽,柔柔嫩嫩还新鲜的很,花九找来一大点的花钵,挑选院中沙质最多的土满满装了一钵,然后小心翼翼得将那芽苞用锋利的刀片一削为二,将其中一芽苞种下后,浇透了水,放到通风温暖不被日光直射之处。 这番事毕后,她才拿湿泥抹了那剩下的芽苞创面处,就那么放回背篓,提着就往二房花明轩的香院而去。 她准备,用这芽苞换尚礼的契约,这对花明轩来说,绝对是件异常划算的交易。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花明轩一见那芽苞,便双眼双亮,说句不好听的,那模样就和发情的公狼看到母狼,双眼冒绿光一般无二,一点也没平日秀拔玉竹的俊逸姿态。 花明轩急着想先种下什锦牡丹芽苞,花九也不打扰,拿了尚礼的契约,她回了自家院子。 不曾想,才走到门口,便遇上寻来的夏初。 “姑娘,出大事了,”夏初一见花九,便几步到跟前,面色凝重,还先左右看了一下确认没旁人后才压低声音道,“大夫人又吐血了,刚大夫来说,那口气差点没缓过来,惊险的很。” 闻言,花九细若柳叶的眉一挑,心下颇为诧异,前日杨府来人准备接杨氏回娘家,杨氏当即表示宁可死在花家,也是不会回去的。 她也是狠的,吃定花业封不会轻易休了她,那么无论为她自个或是花芷,她就是死都要霸占着花府家主正妻主母之位,绝不便宜后来者,所以,她又怎肯轻易便妥协了去。 抛开以往恩怨不谈,从这点上来说,花九便是欣赏杨氏的狠劲,如若是她,她多半也会和杨氏做出同样的选择,即便退一万步,就算熬不住死了那也要后来的女人顶着续玄继室的名头,逢年过节给她上柱香。 “今早,大爷从外面带回一双生子,是一姑娘和公子,先就带去老夫人的木樨苑里谈了半晌,没人知道说了什么,然后大爷就带着那对双生子去了大夫人的凤栖阁,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听的阁里一阵瓷器摔碎的声音,然后就说大夫人吐血了。”夏初将自己知道的事一五一十的道来,不敢有半点隐瞒,自从上次木樨盛会的事后,想着姑娘的手段,她便对花九再无一点异心。 听闻这话,花九心中大概有数了,她捋了下发髻上垂落下来的流苏花钿,意味深长的道,“上次给祖母的百结香是不是快用完了?去我香室拿上一瓶,我现在就给祖母亲自送过去。” 木樨苑已恢复往日的安静,接近九月金桂飘香,还在老远的距离,花九便闻到了浓郁的桂花香。 星星点点的橘红色朱砂桂纷扬洒洒地落下来,短短的几步路,便落了花九一肩,夏初不得不在花九站定之际,替她拍去身上的香花。 “想必,这位便是花家大姐姐了?”突闻一温软如棉的声音很突兀地响起。 花九转身,便看到粗大的朱砂桂树之后走出个粉色素面锦缎绣芙蕖纹样衣裙的女子出来,来人还未及笄,只十三四岁的年纪,钗一简单的珠花,能看出那珠花是自个珠串的,鹅蛋脸,肌肤吹弹可破,弯眉大眼,唇不点而朱,最为出彩的是,眉心一点桃花,嫣红的色泽媚而不妖,越显得女子面容清丽。 这等少有的容颜,在花九认识的女子当中,唯有永和公主可与之相当,但两人气质又有不同,公主那是天家贵气,而眼前的女子,却自有一番让人一看之下便心生怜惜的楚楚保护欲。 “打哪来的姑子,不知道这后院是不能随意乱蹿的么!”夏初也是看出一些端倪,她见花九不吭声,于是便不客气的开口道,索性先替姑娘试探一番。 那女子听闻口气这般不好的话,瞬时眼眸就红了,她甚至抽了抽鼻子,带着点可怜兮兮的意味,被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瞅着,就仿若自己对其做了多十恶不赦的坏事来般,“对不起,花芙不是故意的,花芙……花芙……初来府里……爹说可不必拘礼的……” 这话所表达的意思可就多去了,花九唇尖翘了点,她眼一眨,掩掉眼眸之中浓郁的嘲意,花九小脸上就带起疏离又温和的笑来,“无妨,府里挺大,只是别迷了路才好。” 说完,花九也不欲多搭理她,转身就准备进屋,却不想一时之间,翻飞的长袖冷不防被人拉扯住了。 她回头,冷然的眸光在那双拉扯的柔荑上转了一圈,已经心生不喜。 许是察觉到花九的不悦,那女子赶紧放手,然后埋头低低的道,“对不起姐姐,花芙不是故意不让姐姐进去,只是……花芙的哥哥正在里面……爹说不能让人打扰了……姐姐……花芙……花芙……” 花九眉头一锁,极淡的瞳孔中审视的寒芒越发凌厉,这女子表现的这般单纯无害甚至手足无措的样子,甚至哭哭啼啼,要让一边的下人看了去,指不定还以为受她欺负了,亦或就是心机深沉的故意让人这般以为。 加之她少有的貌美,是个人看到这情形都会觉得她是弱者,她该受到保护,真是好一朵白莲花的女子。 不管是什么身份,这才刚踏进花府,便这般急切的开始到处试探,她不知道是该笑这女子是真单纯还是单蠢! “这位姑娘,还是赶紧收了你的眼泪珠子吧,一点大家闺秀礼节都不懂,要是让闲人看了去,还以为我家姑娘平白欺负了你。”夏初说话很不留脸面,似乎她也看不怪这女子如此作态,遥遥的已经有好事的下人在偷偷议论。 “我……”叫花芙的女子被噎的半天没说出话来,她咬着嫣红若绯色茶花的唇肉,有晶莹的眼珠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当真楚楚可怜的让人心疼,不忍再苛责半分。 有些主子不适合说的话,自然便要从下人的口中说出来,夏初也算是个了解花九性子的,知道时候该怎么说话。 “不懂规矩的,有你说话的地方么!”花九眼角一瞟,斜视了夏初一眼,转头,便言笑晏晏得对花芙道,“这位姑娘,作为客人还是要有点分寸的好,我找自个亲祖母,怎么就不能进去了。” 故意将亲祖母三字咬的异常音重,花九唇边的浅笑清淡又刺眼,花芙在这笑容中脸色瞬间便白了,许是这话从根本上戳痛了她的软肋,更多的水雾迷蒙上眼眶,“姐姐,花芙不是那意思……” 然而,这话还没说完—— “花芙,住口,别说了。”这当,蓦地响起一少年特有的清脆嗓音,花九一敛衣袖,半垂头,就侧步到一边,让出道来。 “哥哥,都是花芙不好,花芙惹大姐姐不高兴了。”花芙待那少年走近,亲昵地上前摇着少年手臂,语气委屈又可怜。 “容我提醒,这位姑娘,我花氏阿九可当不得你这一声大姐姐。”花九嘴角一勾,抬袖掩起唇边,便将那隐约的尖锐讥诮表情藏了起来。 “九丫,什么当不当得起的,从今往后,花芙就是你妹妹,花容便是你弟弟,同是为父儿女,他们兄妹俩初回府,你要像照顾其他姐弟一样顾着他们。”跟在少年身后走出来的花业封将花九那话一字不落的听了去,便浓眉一皱,语气里有淡淡的不满之意。 闻言,花九细眉一挑,原来还真是如她所想般,这两兄妹便是从外面养的外室生下来的私生子女哪。 在前世,她模糊的知道花业封在外有养外室,但却不曾听说有子女诞下,怕是当时的杨氏太过强势,而花芷也如愿是郡王妃,花业封才一直找不到机会带入府中,也或是依着杨氏的手段,早便悄悄的将这对私生子女给处理掉了。 各种念头一转而逝,花九淡色眼眸升腾起浓墨入水般的氤氲扩散浅灰色,她唇尖上翘一点,便显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疏离又冷情,“谨遵父亲之言。” 说的是谨遵,不是好或是之类的回应,那点生硬的不屑却是毫不掩饰。 花业封国字脸沉了一分,想再说点什么,触及花九那双和玉氏一模一样的瞳色时,又有几缕的恍惚—— 玉氏,那个他久远记忆中笑容恬淡的女子,是长的何种模样? “女儿,还要给祖母送香,就不打扰父亲了。”花九敛衽行礼,规矩那是做十分,挑不出半点错来,她也懒得理花容花芙俩双生子,甚至压根就没看花容长的何模样。 “咳咳咳,”花业封以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几声,似为掩饰自己刚才的走神般,“去吧,对了完事后,你还是去绣坊关心关心一下你的嫁衣,毕竟,你母亲她……” “母亲身体欠安,这些事女儿自当料理,为母亲分忧。”不等花业封说完,花九便自发补充完整,依着他心思说了出来。 听这话,花业封满意地点点头,虽然平日里不甚喜欢这个大女儿,但从木樨盛会那次她护着他,也还算听话懂事,这会要出嫁离家了,他反倒觉得乖巧讨喜一些了。 花九眼皮也不抬,只朝着花芙两兄妹的方面略一颔首示意,便花容擦肩而过,有风而起,青丝飘散,有丝缕纠缠过花容少年的面庞,这异常年轻和花芙面容一模一样的绝色少年眼眸眯了眯,视线流连过花九白玉般的脸颊,浅浅一笑,便露出可爱纯善的尖尖小虎牙。 54、上官美人,舍弟可安好 凤栖阁,杨氏自木樨盛会那日后,被花业封毒打的几乎半死,唯有吴妈子在身边悉心照料,然而外伤易好,心伤难愈,曾经高坐上首的后宅贵妇,就那么一夜之间落魄如乞。 如今的杨氏,面容枯瘦,往日饱满的脸颊瞬时凹陷,从头到脚,无一不露出突兀的颧骨,她双眸无彩,心如死灰,但眼眸深处,她的不甘心,她的算计,她的毒辣都被很好的隐藏到最深处,仿若困兽犹斗,只等最后的机会便会猛地扑过来,拼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也要致命一搏。 “夫人,喝药了。”暮霭之中,吴妈子端着碗深褐色的汤药走了进来,晦暗的房间里,浓重的药味掩盖着腐烂的腥臭味,难闻的能让人几欲呕吐,然而,吴妈子恍若未觉。 她一手端着药,躬身一手从杨氏颈下而过,再用力,就将杨氏抱了起来,将那碗药送至杨氏唇边,她道,”夫人,趁热喝,免得凉了涩嘴……” 说到这,吴妈子只觉心下酸涩,以前的夫人风光霁月,何等的雍容尊贵,而现今,喝完药汁后,那些势利的贱蹄子们竟连颗蜜饯也不给,还敢奚落与她。 杨氏从来都是个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心性,要不然当年她便不会甘心明明她是以正妻之礼被抬进的花府,洞房之后便只能为妾,隐忍那么多年,终于弄死对头,自己成为花业封堂堂正妻,花府当家主母,她能享受成功,便自然也能经受失败。 就着吴妈子的手,一口气就将那碗药和得干干净净,末了,杨氏喘了一口气,喉咙发出轻微的呵哧的异响,“吴妈你将我的嫁妆搬到窗前来。” “是,夫人,您先躺好。”小心翼翼得将杨氏顺回床上,背后用靠枕垫着,吴妈子搁下碗,手脚利落地从一大箱子里搬出个金盒来。 那盒子似乎颇为沉重,只那几步,吴妈子抱到杨氏手边之际,她鼻尖都沁出了一丝汗,“夫人,您想要做什么,吩咐老奴就好。” 杨氏舔了一下干涸的嘴唇,伸出手哆嗦着从腰身摸出把小指长短的铜钥匙来,那手背,才堪堪几日的功夫,已经干枯老皱的似老树树皮,看得吴妈子直掉泪。 “盒中有一只鎏金镶墨玉的手镯,你明日……拿着那手镯去杨家见……我母亲。”短短的一句话说完,杨氏便已经歇了三歇,那脸色更是死人一样的白,连耳鬓的发也干枯的跟杂草一样,不复光泽。 吴妈子接了古铜钥匙,将那金盒打开,第一眼便见那鎏金镶玉的镯子,她飞快地取出来,眼神半点不看旁的,然后当着杨氏的面啪的又锁上盒子,将钥匙还了杨氏,而那镯子她却是从怀里掏出帕子细细的包好,随身放着。 “夫人省心,老奴明一早就去。”说着,吴妈子将杨氏背后的枕头顺下来,替她掖了掖被角,也不出去,眼见她乏了,就坐床边守着她。 第二日,还未到寅时,杨家老太就来了,不过这次她却是被吴妈子引着趁守门婆子不在之际,悄悄进的凤栖阁。 “我可怜的女儿啊,花业封那个该杀千刀的,我定不会放过他!”杨老太和花老夫人差不多大的年纪,但脸上俨然比花老夫人光生多了,看着也就四十多堪堪五十来岁的年纪。 她才一进门,闻着房间里浓重的药味,也顾不得难闻,当即就抹起眼泪来,看着床上的杨氏,只恨不得现在就将花业封大卸八块。 “母亲?您来了啊,”杨氏睁开眼,不适应白日里的光线,她眯着眼问了问。 “是的,我来了,素儿,跟母亲回杨家吧,好不好,总比在这花府受苦强啊,母亲不想哪日便突闻你不幸的消息传来。”杨老太抽出帕子不断揩着眼角,她皮肤很白,嘴唇微厚,杨氏这点却是随了她,这一伤心,鼻尖立马红通通的。 杨氏闺名杨素,猛然又听闻这称呼,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言道,“不,母亲……我……” 说到这里她住了口,深呼吸一口气,歇了下才继续道,“我要离开花家,便随了花业封的愿,他休想,即使死,我也要后来女人做我的续玄,这一辈子都搁在他心里,成为一根刺,日日夜夜得让他如鲠在喉。” 闻言,杨老太不住叹息,怪就只怪从小家里人太过宠爱杨氏,才养成她如今这般独立主意正的性子,就像当初她死活要嫁给花业封一般,没人拦得住。 “那你说吧,你要母亲为你做什么,总不能眼睁睁看你受苦啊。”说着,杨氏收了帕子,摸着杨氏露在锦被边的手,心下伤心又愤恨。 “那镯子,母亲可是收到了?”转而,杨氏却突然问起旁的来,倒让杨老太一愣,好一阵想起那镯子的来由,她才回过神来掏出那鎏金镶玉手镯。 那镯子鎏金镂空雕着并蒂莲的图纹,然而那莲却是少了一半的,显得异常违和,很明显,这镯子该是一对。 杨老太保养得体的手抚摸了一下那镯子,她垂着眼睑问,“你真要去找他?” 这话,让杨氏倏地便觉心底轻快起来,甚至她憔悴死白的脸上都带出了点薄红,身上立马就多了丝鲜活的人气,“是,还要麻烦母亲将这镯子差人送出去,旁人我自是不放心的。” 杨老太沉默,她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是劝女儿还是帮女儿?一时之间她拿不定注意,其实打从心底来说,这个忙她不愿意帮女儿,谁知道这么多年过去,这只镯子的另一主人还是不是一如往昔年的豺狼似虎,这要是帮了女儿,谁又知道这是不是另一火坑。 “母亲,不愿意?”许久得不到杨老太的回答,杨氏有些心慌了,要是连自己母亲都不愿意帮她,那么她便真走投无路了。 “不是,”杨老太不情不愿地吐出两个字,然后定定地看着杨氏,历经沧桑的眼眸中应出明晃晃的悲伤来,“我是怕那人帮了你以后,便再不会放过你,毕竟,那么个穷凶极恶之徒,不是好相与的,到时候你父亲虽官居四品,但是一样保不了你啊。” 说着说着,杨老太便悲从中来,她抓着杨氏的手,用力的几乎将那手骨捏碎。 “我还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芷儿被毁了,我也这般模样,母亲,你说,这仇我能不报么?这怨我能不找花业封平么?即使那人不放过我又怎样,不过一死而已,这世间走这么一遭,我也不留恋什么。”杨氏说的狠绝,竟是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你这没良心的,在我面前说这种话,这般戳我心窝子,你是嫌我活的太好么!”杨老太也气愤,她将那镯子放袖里收好,然后腾的起身,“不就是花业封和那花氏阿九么,我倒瞧瞧她一小丫头片子有多大的能耐,这仇我给你报,这镯子,你想也别想,我不是帮你送的。” 这话一落,杨老太也不理杨氏,她转身,饱受世事冷暖的脸上有细小的皱纹蹙起,微厚的唇抿着,眼眸里更是流泻出冷若寒霜的暗芒来。 杨氏被那番话震地似乎回不过神来,等杨老太气急而走后,她干涸起皮的唇边浮现出一丝诡谲的笑意。 她深知,自己母亲不会帮她送镯子出去,不到最后一步,她才不会轻易找上那人,就像杨老太说的一样,毕竟那人是个不能掌控的,所以,她也只是想杨老太出手,替她将花府这水给搅浑了而已。 而她若杨老太直接言明,得到的无非是被强制接回杨家,这不是她想要的。 夏初跟花九说杨老太早上来过花府时,花九正在将手边几种不同的香花粉末调和到一起,她听后,小脸神色不为所动,甚至连呼吸都没乱一下,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般。 手下动作不停,四五种粉末一混合在一起,竟猛地像烟火落入水中般发出滋滋的响声,那情形着实有些诡异,然而花九却看着那一堆已经不辨颜色的古怪香品唇边露出了一丝笑意。 然后她只吩咐夏初替她准备一套华丽的男装行头,天一黑的时候要用。 夏初虽奇怪,但也知道不能多问,只半个时辰的时间,她便帮花九准备了一身鸦青色暗纹番西花的刻丝袍子,玉冠锦带,甚至还有装腔作势用的折扇,折扇之上还甚为风流的绘了好些仕女图。 花九很满意,天稍晚的时候,她便让夏初想办法收买一晚守后门的婆子,换上男装,小脸上也抹了点胭脂之类的将肤色化的暗沉一些,然后让夏初在戌时等她从后门回来。 既然杨氏到那地步都还不安分,一辈子官夫人的杨老太也一同视她为眼中钉,那么她不找个人陪着唱这台戏都不好意思。 这一晚,一如很多个晚上,京城下北坊最热闹的勾栏院,当属上官美人的场,姐儿个个妖娆成精,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通,还有一身伺弄的好本事,所以整个下北坊上官美人的院最为销魂。 上官美人和其他的老鸨不一样,她并不在场中吆喝,她的楼上搭有一台露天小台子,直接撑出来,每天晚上,她必抬一躺椅,端着小酒,悠闲又自在地看着楼下芸芸众生的嬉笑怒骂荒诞淫邪,然后抿一口酒,嘴角含笑,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一如很少有人知道其实她只好女人这一口一样。 然而这晚,她第一杯酒都还未下肚,眸光便瞅见楼下一抹眼熟的身影,她眼光向来毒辣,所以只怔了那么一下,眼神久从浅到深的晕染起来,下颌那点妖娆美人痣也烨烨生辉。 “美人,何以浅杯独酌?”有低吟浅唱般婉转的嗓音响起。 上官美人的视线胶着在那抹太过纤细的身姿上,并一点一点随着那人的走近都渐热起来,直到那薄凉的粉唇一掀,轻问出声来。 “有美不请自来,便不是独酌了不是。”上官美人白如瓷腊的皓腕一引,对花九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就从银托中拿出另一只小巧的汝窑粉青荷叶酒杯来。 谁想,在上官美人倒酒之际,花九却是将那酒杯一推,拒绝了,“美人,舍弟可安好?” 55、到奴家房里歇息如何 闻言,上官美人脸色一变,那眸底更是接连闪过几道杀意,后又被她生生按捺了下去。 花九却是毫不在意,她恍若没看见上官美人的心思般,伸出一根纤细指头转着荷叶酒杯,眼睑半垂,有点漫不经心的道,“上官美人,前朝四代丞相之家上官家族后裔,出身燕州,有一幼弟,名上官瑞聪,年十岁有余,习于燕山书院,居一普通鲁班小匠人家,你虽时常银钱接济,然——” 说到这里,花九顿了一下,她一手握住旋转不停的酒杯,抬眸,静静地看着上官美人,那淡色瞳孔中的天性清冷寡情意味就流泻出来,“几日前,上官瑞聪试图从那人家逃离,说是要来京城找做了有钱人家夫人的姐姐,只因那小匠三番五次的辱虐,不是毒打就是挨饿。” 闻言,上官美人腾的起身,手一扬,那精巧的荷叶酒杯就啪的一声被摔的粉粹。 露台之下场子里瞬时安静,几乎所有的人都抬头看向露台,更有甚者反应过来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嘘,美人,今日怎的这么大的火气,要不要爷给你下下火啊。” 说着,其他人都心照不宣的大笑起来,已有大胆着那下流的眼神一圈一圈的梭巡在上官美人身上,意味再明显不过。 常在上官美人这勾栏院厮混的人都明白,这老鸨是整条下北坊最为妩媚诱人的,奈何她并不像其他老鸨般会来场中揽客,多数的时候她都坐露台子里一个人喝酒,总有那么几个兴味放肆的,曾经想招惹一下,结果第二天便再没在下北坊出现过,久而久之,所有的人都知道这老鸨不一样也不一般。 上官美人眼波流转,翘起小指,捻了一下从发髻垂下的红流苏,朱红的唇色微扬,那一点美人痣就惹得人心痒难耐,她看着那出声调戏自己的狎妓男人,腆着大肚,肥头大耳,穿着就一大绿的长衫,还装模作样地扬着纸扇。 “果然是个绿王八,听不懂人话。”上官美人别的本事没有,但偏偏有一双毒辣的眼光能看透男人和利索的口舌,她这话一出,却是偏找男人的痛处狠狠的踩下去,不留情面也根本不怕得罪人。 像肥猪一样的男人一愣,然后跳起脚来破口大骂,“贱裱子,你骂谁绿王八?” 做了老鸨这一不光彩的行当,上官美人最见不得人便是有人当着她面裱子过来裱子过去,“裱你老母,王八羔子的,要是今晚你入了老娘姑娘的房,姑娘们给老娘将这死猪吸成人干!” 这话狠得,当即博得其他狎妓之人的哄笑,唯恐天下不乱,其他人火上浇油—— “胖子,接招啊,美人都撂下狠话了……” “你不接招就不是男人……” “哥们,上啊,将美人的姑娘都往死里操,兄弟们都支持你……” 有大胆的风尘姑娘看懂上官美人眸底死压的怒火,就几个一拥上前攀着那胖子,个个又摸又蹭的,就要将胖子往楼上房里拉。 胖子脸色憋的通红,骑虎难下,他已经暗自后悔自己刚才的冒失,被好几个姑娘围绕,心中又不无得意,脑子被姑娘们忽悠的晕乎乎就被带到了楼上,随便找了间房就几女一男的进了去。 楼下场子里笑声更甚,甚至有好事之徒已经开了赌盘,赌那胖子能坚持几个回合,是被姑娘们吸成人干还是操死那些小娘皮。 经过这一插曲,上官美人已经冷静下来,她重新坐下,取了荷叶酒杯,又恍若平常地抿着小酒,仿佛刚才花九说的全是浮云。 花九自是不急,这种时候谁要是先开口那么便输了,对于聪明的猎人来说耐心那是从不缺的。 一壶酒见底,上官美人很不优雅地打了个酒嗝,花九一直转着酒杯,看着楼下的众人百相,或嬉笑、或怒、或贪……当真应有尽有。 “这台子是不是视线很好?”终于上官美人开口道,她将自己柔软如水蛇的身子放进躺椅里面,抬手以袖掩眸,只那朱红嘴唇翕动似鱼。 “是。”花九老实的答道,别的根本不多说一句。 “你说的可是当真?”良久,这话上官美人还是问了出来,长长的纱衣水袖遮挡了她全部的脸,根本看不见任何表情。 听闻此问,花九唇边的笑意深邃起来,她并不回答,有些事不需要说那便是事实,不管你信或不信,它就是那般矗立在那里,在你视线所及之处,无法忽视。 听不到花九的回答,上官美人只觉自己的心一直往下沉,沉地落不到底,这种感觉还是只在他父母双双被仇人残忍杀害的时候才出现过,然而现在,她唯一的亲人,正忍受无休止的折磨。 上官瑞聪,那还是一个孩子啊,几年前,还会跟她伸出双手软软糯糯唤她姐姐姐姐的小孩,她一直以为只要他生活在普通的门第人家,单纯的做一个普通人就好,其他的鲜血和仇恨让她这个做姐姐的来背负就好,然而,她却是小看了人心的贪婪。 “条件!”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上官美人猛地放下手,那张魅惑妖娆的脸上就冷若冰霜,甚至她全身都散发出骇人的煞气来。 她深知,既然花九已经将她身份查的清清楚楚,那断没有放任上官瑞聪留在那小匠人家的道理,这会她的弟弟应该已经在花九手上了吧。 想来,第一次见面,说出条件二字的人是花九,这才几日,风水便轮流转的这般快了,她早知眼前这看似无害的女子是如何的心狠手辣,却不知道原来她还是个很眦睚必报的,简直是仇不隔夜啊! “很简单,帮我注意杨府就成,必要的时候替我出手一次,仅此而已。”花九端着空酒杯碰了碰上官美人手里的那个酒杯,小脸上神色斐然。 上官美人好看的眉形一挑,她唇边便含着似笑非笑的意味,“大姑娘应该知道,奴家背后还有个主子,有些事却不是奴家想为便能为之的。” 言下之意,这价码太高,她不乐意。 然而,花九不为所动,她深知上官瑞聪便是上官美人的软肋,又不是让其做卖主背叛之事,又怎会有不能为的。 “哼,”花九冷笑一声,“上官这是觉得我花氏阿九是个好糊弄的么?注意杨氏并不妨碍你为主子做事,杨府本就不是和你们一边的,无实权无兵马,杨府就是个可有可无的。” 上官美人不吭声,她半垂眸看着手边的荷叶酒杯,似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想般。 “既然上官这般毫无诚心,那便算我花氏阿九多此一举,早知道便看着上官瑞聪被人打死算了,又何必劳心劳力地接到京城里来,罢了,我这就回去将他连夜送回那小匠家里去。”花九说着,作势便起身,朝上官美人一拱手,就准备离去。 然而,还未走出两步,便听得上官美人道—— “成交!”刚才她也不过是故意讨价还价罢了,想看看花九心中的底线到底在哪,哪想对方丝毫破绽都不露,端得是厉害。 闻言,今晚之行的目的终于达到,对于杨府的动静,她本就不想再借永和公主的势力,虽说大家是合作交易关系,说到底也只是利益纠结,不留点底牌在手里,她可不想哪日被人卖都还帮人数钱。 “上官瑞聪很好,我安置在个环境优雅的小院里,有专门的婆子照顾着,还找了所书院供他上,等这事一了,我出嫁之时,便是你姐弟相见之日,再这之前,我劝美人还是别做小动作,你要知道,我是很记仇的。”花九言笑晏晏的说出这番话,比常人都翘的唇尖一点,薄凉的唇畔微微抿着,眉眼之间都散发出顾盼生姿的清冷韵味来。 听闻此话,上官美人咧开嘴角笑了,眨眼之间,连眉梢都是掩饰不了的动人春意,“瞧大姑娘说的,奴家且是不懂事的,天色已晚,大姑娘不若就将就一晚到奴家房里歇息如何?” 花九笑容不减,反而淡色瞳眸里有诱人沉迷的氤氲暮霭生成,“我怕啊,美人的香和茶,最难消受。” 事实上今日独自来找上上官美人,花九也是做了一番充足的准备的,早调制了一些烈性香品,如若上官美人有异动,她不介意让她化为一滩血水。 花九回花府的时候已经接近亥时,许是上官美人有别的什么心思,她竟还很殷勤的找了几个身形高大的壮汉,护着她一路到花府后门口。 夏初早在门后等着,久不见花九回来,心下好一阵惴惴,生怕被人发现了,也担心那守门婆子口风不严。 终于遥遥看见有隐约的纤细身影走来,她连忙吹熄了灯笼,隐在门边阴影最深处,小心地盯着。 直到花九站至门边,夏初才从阴影中出来,她面色略微激动,心下一松,连忙上前搀着花九,免得看不清摔着了,至于花九去了何处,自然是半点不问。 56、私生女,算什么东西 那晚,从上官美人那处回来后,接连几天,花九都闭门不出,她除了调香便细心栽培那株什锦牡丹芽苞,即便如此,不论走到哪处,她都能听到花府所有的人都在悄悄议论花芙两兄妹。 从最开始的看不起到才两三天的时间所有人都对花芙赞不绝口,更是觉得花容是个有才气的,都认为花业封的家主之位日后定非花容莫属。 这种快速的转变,花九听闻后,只勾唇讽刺地浅笑出声,她可不管花芙和花容如何,只要不碍着她,她才懒得管花府这些闲事。 然而,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粗粗一算嫁期,也就还一个半月多的日子,上次花业封提醒她多注意绣房嫁衣的事,她估摸着这会成衣也制的差不多了,便挑着阴凉的天气出小院,结果才到绣房,还远在门口,便见整个绣房的绣娘都在围着花芙打转。 夏初往前一步,轻咳一声,众人回神,绣娘皆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身为下人,府里也出了月钱的,被主子逮着偷懒,总归是心里害怕。 “大姐姐,你别怪他们,是花芙不好,硬是要大家指点女红的。”花九还未开口说什么,也未露出任何不满的神色,花芙已经抢着开口,这一开口,嘟着的嫣红小嘴便带着软糯的哀求之意。 花九只淡笑不语地看着花芙身上大红色的嫁衣,她站在几臂之遥,极淡的瞳色映着那抹红若烈焰,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见状,花芙大眼半垂,那瞬眼眶都开始红了,“大姐姐,花芙知道错了,我不该私自穿你的嫁衣,花芙只是……只是觉得好漂亮……” 花九还是不说话,她和花芷同一天出嫁,即使现在花芷清白名声皆不在,但花家仍会在那天将她嫁出去,偏生的,花芙什么衣服不选,就选中了她的嫁衣穿身上,还美名其曰是因为心生喜欢。 这喜欢的意思可见多了,是真喜欢这衣服还是喜欢这衣服代表的郡王妃之位? 有绣娘看不下去了,在他们眼里,花芙这个小姑娘没半点姑娘架子不说,还纯真可爱,让人不得不喜欢,这会却是差点就要委屈的哭起来。 “大姑娘,这不关芙姑娘的事,是婢子偷懒了,婢子们这就去干活。”一三十来岁年纪的绣娘站出来开口道,然后自以为自然的上前一步,挡了花九看花芙的视线。 “哦?”尾音上挑,带着懒散的意味,花九轻抚了下从发髻垂落的银丝串琉璃珠流苏翠钿,“芙妹妹,还是赶快将身上的嫁衣脱下来的好,你要是喜欢,改明让绣娘子们给你制件一模一样的。” 这话一落,所有的绣娘脸色一变,所有的人都知道花九是要嫁入宁郡王府的,日后便是尊贵无比的郡王妃,这嫁衣纹绣和制式自然是不一样的,旁人是不能随便穿的,刚才花芙嚷着想要试下,她们觉得院子里没其他人,这才许了,殊不知,现在她们才反应过来,这是犯了大过。 “大姑娘恕罪,婢子不是故意的。”刚才那绣娘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其他的绣娘相互看了眼,皆一同跪下。 “大姐姐,真的不关绣娘子们的事,花芙这就将嫁衣脱下来,你别生气,花芙知道错了……”花芙带着无措的惊慌,手忙脚乱的就一阵拉扯。 孰料,只听得“嗤啦”一声,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嫁衣裙摆的缝隙处便裂了一条寸长的口子。 “姐姐,你打花芙吧,花芙……花芙……”一句话都没说完整,花芙白若透明薄瓷的脸上顷刻便挂着晶莹剔透的泪水,小嘴垮着,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花九真动手欺了她一样。 “大姑娘,婢子重新给您赶制吧,一定不会耽误了您的嫁期。”还是刚才那三十来岁的绣娘子急急开口道,她一把从花芙手里接过嫁衣,示意其他绣娘赶紧拿回去先放着,别在这碍了花九的眼。 不想,花九只摆摆手,先行接过那嫁衣,挑着眉看了眼,双手拉扯着一撕,好好的金丝纹绣的嫁衣顿时裂成两片,末了,仿佛还不够般,她将那嫁衣扔到夏初身上道,“这般晦气不吉利的东西给我撕碎了,再拿去烧掉,别碍着我。” 未出嫁之前,嫁衣便坏了,是为不吉,民间原本就有这一说法,所以绣娘们也不觉得花九这般处理有什么不对,这离出嫁还有段日子,赶制一下也是能制出来的。 只是花芙脸色瞬间变了,她赶紧低头,死死咬着嘴唇,绞着衣角,似乎不安内疚的很,但那低头之前大眼里一闪而过的忿恨却让花九瞅的一清二楚。 哼,果然是朵伪善的白莲花! 只那一转念,花九便在心中对花芙下了定义,然后她拍拍手,对绣娘们道,“只有一个半月的时间,辛苦各位娘子了。” 众绣娘都摇头摆手示意无碍,花九不仅没苛责任何人半句,反倒客客气气的,只这一举动,瞬间便虏获了所有人的好感,越发让人觉得这府里嫡出的大姑娘气度就是不一样,端庄有礼,落落大方。 “母亲最近身体欠安,父亲日前嘱托我多注意一下二妹妹嫁衣的事,所以,不知道二妹妹的嫁衣如何了?”花九几步到刚才那绣娘面前,语带关切的轻声问道。 那绣娘讪讪笑了两声,为难的答道,“回大姑娘,婢子们正为二姑娘嫁衣之事为难呢,因为二姑娘也不在府里,这选择纹绣之事,却是没人做主。” “竟有此事,那为何不早点回禀?”花九脸色冷了一分,声音不自觉冷厉了。 “是是是,大夫人身子不爽利,大爷也不常在府里,老夫人平素只吃斋念佛,所以,婢子才……”那绣娘赶紧解释,生怕慢一步就引起花九的不满,继而受到责怪。 “三房三夫人呢?如今是三婶掌管中馈,这些事为什么不跟三婶说?”花九接着问,衣袖拂动,便有冷然的薄怒。 “这……”绣娘迟疑了,“不瞒姑娘,婢子差人去问过三夫人,可是三夫人说……二姑娘已经清白不在,是……是个嫁不出去的,所以她也不敢拿主意。”越说绣娘头越低,知道说了造次的话,但却不得不说,毕竟这事府里大家都知道的。 “糊涂!”花九呵斥一声,眼神凌厉,“祖母和父亲没直接发话,二妹妹又怎会青灯古佛一生。” 这话一落,整个院子安静异常,绣娘都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但个个暗地里都觉得,大姑娘人真好,当初二姑娘常欺负大姑娘大家是知道,可是现在二姑娘出事了,不姑娘不仅没趁机报复不说,还为二姑娘的嫁衣之事操心,这心地是有多纯善啊! “大姐姐,你别气坏了……”在这当,花芙不知死活的开口,花府二姑娘花芷她虽没见过,但那事迹这几天却从众多的下人嘴里听到不少,倒也了解几分。 花九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那未说完的话,便没了声。 “罢了,索性我也要重新赶制嫁衣,就与二妹妹绣一样的普通龙凤呈祥纹理就好,免得时间上赶不出来。”叹息一声,小脸带着隐忍的哀愁,花九眉头紧锁,当真一副姊妹情谊深厚的模样。 那绣娘松了一口气,这样的安排是再好不过,“婢子知道了。” 花九点点头,也没了进绣房一看的欲望,“日后只要是关于嫁衣的事,直接来回禀我便是。” 说完,又转头对着花芙表情淡薄的说,“我要去祖母那边,芙妹妹可要一起?” “自然随大姐姐,妹妹一直还想和大姐姐好生亲近呢。”花芙提着裙摆屈了下膝盖,微跳了一下脚跟到花九面前,这会又显得娇俏可爱,单纯一如幼鹿。 花九点点头,也懒得再客气什么,转身就往外走。 去木樨苑的路上要经过花府唯一的水塘,那塘里栽种着接天莲叶的粉莲,风一吹,碧莲枝叶齐飞,荡漾的像一汪翠绿玉池,那塘中有凉亭,盛夏之际,却是异常凉爽。 而此时,通往凉亭掩在葳蕤荷叶之下的石墩小径间,泾渭分明地站着三人。 所谓泾渭,便是花芙与花蔓之对峙而站,花九闲闲地站一边。 却说原本是要前往木樨苑的,然中途,花芙提议想亲手采点脆甜的莲籽送予老夫人尝尝,花九倒不怕她耍什么手段,便带着一同前往这荷塘,不想在这却遇上花蔓之。 也是这时,花九才知,原花蔓之与花芙早便相识,且还有旧怨,碰上这遭场面,私心里花九心里晃亮的很,不就是花芙想通过这种把戏,试探自己对她究竟是何种心态么。 毕竟,她一私生女,还是半路入府的,便是连庶出的都比不上,要不然就不会被接来至今,花业封也没给她在族谱上排行,花业封看中的无非是花容这个大房唯一的儿子而已,她花芙不过是个顺带。 “蔓之姐姐,那日花芙不知道是姐姐,所以才冲撞了,还请姐姐不要再见怪于我,花芙已经很难过了。”花芙皱着细眉,表情甚为苦恼的模样,那唇畔之间便有讨喜的小俏皮。 “哼,”谁想,花蔓之却冷哼一声,脸上神情带着不屑和轻蔑,“放心,我一堂堂花府三房六姑娘从小礼仪教养甚严,想要让我计较,那也是看身份的。” 言下之意,你一个私生女,算什么东西! 这话不可谓不毒,死命踩着花芙痛脚往下踩,一点不松,直至见血。 花芙脸色瞬间就白了,她咬着嘴唇,眸子里有难堪,娇小的身子甚至在轻微的发抖,然后好一会,她才缓过气来般朝花九哀伤地看去,“大姐姐……” 花九唇角勾了一点,她迎着轻风,看着远处开得嚣媚的莲不发一言,完全当没听到。 更新完毕,下面简要说个人物关系表,LZ自己理了个,有亲说不清楚谁是谁。 目前花家孙子辈中,女主花九不用多说了。 男配:花明轩,花家二房的独子,父母皆亡。 女配1:花芷,花家家主花业封(大房)之女,排行二,母亲为杨氏。 女配2:花茑萝,花业封妾室吴姨娘所出,为庶出,排行第五,生性胆小软弱怕事,在27章中第一次出现。 女配3:花蔓之,花家三房嫡女,花九三婶的女儿,在36章被三夫人提及,正式出场在41章,和花九一起去参加公主的品香会。 最近出场:花容和花芙,为双生子,是花业封外室所出的私生子,在杨氏被厌弃后,两人被花业封带回府里。 花业封膝下无子继承家业,故花容极有可能成为花业封唯一的儿子继承家业。 花芙与花蔓之有旧怨。 57、再用我的脸笑得恶心,就毁掉 “大姐,我娘昨还跟我念叨,说你都不爱往三房走呢?你都不去我那院逛。”花蔓之脚步往前一踏,就挤开花芙,亲密地站到花九面前,很自然地挽着她手臂,口气亲昵。 花芙趔趄了一下,差点没从石墩径上摔下去,她站定身子后,在花九和花蔓之看不见的地方,视线忿忿不平地恨不得将花蔓之后背烧出个洞来。 “你还说,我正准备这几日去看看三婶呢,再有以后,怕是相见无期。”花九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眼角瞥了眼后头的花芙,嘴角的笑意颇为兴味。 听闻这话,花蔓之撅了撅嘴,她年纪小,受三夫人的影响,也是个爱看经史子集的,身上那书卷气浓郁的仿佛能闻到厚重的墨汁香来,“怎么会呢?郡王府也是在京城的,姐姐这般蕙质兰心,想必以后定能得到郡王爷全部的宠爱,自然什么时候想回来便能回来。” 听闻这话,花九只笑了笑,也不解释那么多。 倒是一直插不上话的花芙这会随手折了朵旁边的粉莲,凑到鼻尖嗅了嗅道,“我听闻那个宁郡王也是个风采俊秀的,京城有名的美玉公子,大姐姐嫁给他,不知道要羡煞多少旁人。” 花蔓之见不得花芙,更听不得她说话,作势拉着花九就要走。 花九朝她摇摇头,回首便对花芙道,“芙妹妹也是羡煞的一员么?” 这话问的花芙回答是或不是都不对,然而,花芙只是偏了偏头,大眼眨了眨,一副天真无知的模样,“不管羡煞不羡煞,花芙只希望大姐姐可以过的好。” 闻言,花九轻笑出声,淡色的眼瞳因那笑都弯成新月,谁也看不清那眸底的深沉幽冷,“那就先谢过芙妹妹了……” 这话尾音还未落,猛地,花蔓之一拉花九,眉宇有不耐烦的神色,“姐姐,先去我院。” 这一动作突兀又急促,花九小脸上的笑都还未敛起,她疑惑地看着花蔓之,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旧怨能让两人这般隔阂,要知道,花蔓之被三夫人教导的很好,从小就是个心思正又懂事的。 然而,这就一当的疏忽,花芙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步,恰好踩在花蔓之曳动的裙角,只听一声轻微的布料嗤啦声。 花蔓之就一个不稳,人蓦地朝后一栽,由于身体惯性,她还拉着花九,结果两人身子都摇晃起来。 “大姐姐,小心!”只听得花芙一声惊叫,然后她便动作迅疾地扑过去抱住花九。 原本在花九用力拉着之下,花蔓之已堪堪稳住身形,谁想,身后肩胛一股大力撞来,她拉着花九的手腕脉门被掐的一疼,手一麻,却是一下使不上了力气,人就噗通一声落入满塘粉莲之中,溅起无数淤泥。 “大姐姐,你没事吧。”花芙扶着花九站定后,便小脸关切的问道。 花九眸色一闪,她深深地看着花芙,然后点点头。 花芙还想说什么,谁想一波散发腥臭的淤泥从天而降当头落下,浇了她一身,连带着花九衣裙也沾了不少。 “啊,”花芙尖叫一声,手颤抖地摸了下满头脏泥,大眼里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她转身看着陷进荷塘里故意对她泼脏泥的花蔓之,泪水就哗啦地落下来,“蔓之姐姐,对不起,花芙刚才也是情急之下慌了手脚,没来得及顾上姐姐,我这就拉姐姐上来。” 这动静,已有下人围了过来,花九吩咐婢女到三房叫三夫人拿干净的衣服过来,花蔓之全身湿透,那模样却是不能让人随便看了去的。 这边,花芙蹲下身,伸出手,就准备去拉花蔓之。 花蔓之嘴角闪过恶意的弧度,花九暗道,不好—— 果然,在花芙堪堪触到花蔓之指尖之际,花芙身子一个不稳,手一晃,花蔓之便尖叫一声,整人朝后的倒去,这下,更是连头发都湿了。 “蔓之姐姐。”花芙大急,手脚无措,着急地招呼周围不敢靠上来的小厮,要其下水救人。 花九伸手一拦,“滚下去,去喊婆子来,姑娘的身子且是能随便碰的,再围在这,我就让三夫人挖去他眼睛发卖出府去!” 话毕,她眸色生寒,小脸冰冷,再无一丝笑意地看着花芙,刚才她看得清清楚楚,是花芙踩了花蔓之裙角,然后还撞了她,才使得花蔓之落水。 然后再假好心的装作要拉花蔓之上岸,实际早便猜到花蔓之想拖她一起下水,才晃了手,致使花蔓之没拉到她手,人使了大力才向后倒身上滚了一身泥,而且还故意让小厮上前,这不管安的什么心肠,都端得是恶毒,花蔓之与她不过是有点旧怨而已,她便要这般羞辱。 “大姐姐,为何这般看着花芙……花芙不过是……不过……一时心慌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花芙不是故意的……大姐姐……”在花九的目光注视之下,花芙瑟缩了一下肩,小声地抽泣起来,那大眼里的泪水不断涌出,喉咙压抑着难过的哽咽,当真是连哭都被吓的不敢了的模样,懂事又委屈的让人心疼的很。 花九冷哼一声,有婆子过来,她一拂衣袖,站到荷塘边,见状,花芙低着头跟了上去,一直站花九身后,也不说话,只默默流眼泪。 花蔓之被救上来之后,当即就浑身烫的高烧不止,却是个从小身子底子就差的。 三夫人闻讯赶来,当即便狠狠给了花芙一耳光,打的她那小脸瞬间便红肿起来。 然后三夫人抱着花蔓之,朝花九点了下头,便急慌慌地回三房找大夫去了。 下人散的该散,花九站在花芙对面,薄凉的唇抿着,比常人都翘的唇尖上都凝着冰点,她极淡的瞳色中,映着满塘荷莲,就说不出的缤纷瑰丽。 花芙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绣鞋尖上缀着的琉璃珠不发一言。 动心思动到自己头上,做出这般小动作,逼自己表明立场,花芙虽没直接犯到她头上,但引来自己故意碰上花蔓之,却还是对她存着利用的心思,她不介意偶尔被人利用,诸如永和公主,但那也是要双方都有益的情况下。 所以,花芙这般的伪善,却是花九最为不屑的,而且手段还如此下作,心思实为无耻了些。 花九心思百转,看着花芙的眼神越发不善,这之际—— “大姐,”由远及近传来少年所特有的清脆嗓音,却是花容信步走来,他那张和花芙一模一样的五官,挂着和煦如春光般灿烂的笑,“花芙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是抱歉。” “无妨,”花九收回视线,在两人相同的脸上转了圈,唇边就露出丝清冷如月的笑,那笑却是根本没到眸底,“好生教导,便还是个好的。” “是,自然该好生教导了,谢大姐提醒。”花容拱手行礼,谦谦如君子,阴柔的面容线条温和,看了很容易带起他人好感。 然而,花九不为所动,她只一点头,也不欲多说什么,裙角翩飞,转身就离去。 和注定是对手的人,她不觉得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是浪费唇舌罢了,只手下见真章便是,她一点也不介意让花芙成为第二个花芷。 花容目送着花九走的不见身影,偌大的荷塘边就剩他和花芙,有风而起,送来阵阵清幽莲香。 花芙抬头,笑靥如糖地唤道,“哥哥……” “闭嘴!”谁想,花容宝蓝底菖菖蒲纹杭绸衣衫翩飞如蝶,他一下蹿到花芙面前,抬手便狠狠地掐住她纤细脖颈,“你这个蠢货!” “咳咳咳。”花芙死命地喘不过气来,她的脸瞬时便挣的通红,而那脖颈被掐处却越发青白,有湿意泛上那双大眼,衬得眸子越发清亮如洗。 “别再去招惹花氏阿九,连花蔓之你也给我绕道走,要是坏了我成为花业封嫡子的大事,弄死你都不解气!”花容口气凶狠,小小年纪身上便有杀气溢出,他那比女子还阴柔俊美的容貌此刻眉间戾气横生。 花芙抠着脖子上的那如铁匝般生紧的指头,脚下离地乱蹬着,那一刻,眼前一片黑暗,她真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然而,下一瞬,光明忽现,她又能顺畅的自由呼吸。 却是花容放开了她,面上有不加掩饰的嫌恶,“闲的没事,就去木樨苑老婆子那多走动,让她喜欢上你。” “……是……”花芙缓的一口气,她畏惧地不敢瞧花容,虽为双生子,但从小,她便怕花容的要死,只因她知道,花容就是个彻底得冷漠无情的白眼狼,狠起来,连自己的亲娘都不放过。 想起娘亲,那个从来都温柔美貌的女子,那么单纯一心只爱着花业封的女人,只不过出身太低,连成为妾室的机会都没有,最后更是被自己的儿子嫌弃,觉得成为了他的阻碍,然后便莫名其妙地死去。 而真正的死因,花芙其实是知道的,所以她才怕花容。 “还有,”花容凑近花芙,掐着她的下颌,那长的一模一样的眉眼彼此对视,同样的绝色风情,相同的阴柔气质。 他唇一掀,便恶毒地道,“再在我面前,用这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笑的那么恶心,我就毁了它去!” 有风起,花芙不寒而栗。 58、这茶水女儿还是再凉凉 上官美人的消息来得很快,短短两天的时间,杨府便有动静了。 当花九收到这消息时,才不过一晌午,杨氏身边的吴妈子便来唤人了,说花业封让杨氏名下子女全去侍疾。 待吴妈子走后,夏初不无担心的道,“姑娘,婢子听人说了,这根本不是大爷提出来的,是杨府今早过来的杨二夫人提议的,当着姻亲的面子,老夫人和大爷都不好驳她,这才允了。” 花九闻言,清浅一笑,换了身素净又利落的窄袖衣裳,将头发都绾起来,整个人立马就显得精神饱满,“都喊了什么人侍疾?” “就大姑娘,花芙姑娘还有五姑娘也一并过去了,其他的没了。”夏初将花九发髻插地紧点,免得动作的时候松落了。 听闻还有花芙,而且花茑萝也从祠堂出来了,花九一挑眉,花业封这大房拜杨氏所赐,子女单薄,这一代的女儿中竟只有花九、花芷和花茑萝,最多再加上花芙而已,儿子现今也就花容一个。 随即花九便觉好笑,杨氏贼心不死,到了这般田地,她也只有一月有余的嫁期而已,竟还死咬着她不放,当真比母狗还癫疯,而这次,连花茑萝从祠堂被放出来,她也能忍下去。 不过,花茑萝的出来,倒也在花九意料之中,不看吴姨娘费了多大的心思,如今的花业封算是彻底厌弃了杨氏,过门都不入。 临出院到凤栖阁之际,花九心思一动,她驻足顿了一小会,便朝夏初吩咐道,“你去二房明轩哥哥那,就跟他说我要点东西……” 说到后面,花九朝夏初一招手,以手遮掩,便是靠近夏初耳边悄言细语好一阵。 夏初连连点头,花九话毕后,她也不跟着去凤栖阁,自己就朝二房那边去。 花九到凤栖阁的时候,花茑萝和花芙已经在杨氏房间里站着,屋里一股浓重刺鼻的药味,端是让人作呕气闷。 “女儿给母亲请安,母亲今日身子可爽利些了?”花九还在外间的镂刻雕花木拱门边,就敛衽行礼,那副做派却是挑不出一点错来。 这话一落,花九便感觉到一道欲嗜其血肉的怨恨目光绞着在她身上,不用看,她也知道那是杨氏的。 “你便是花氏阿九?”杨氏还没说话,一道极为陌生的声音却是以先响了起来,带着点探究不善的情绪。 花九抬了一下眸,看清说话之人是个双眉英气十足,眼眸灼亮,面宽体态丰满的妇人。 那妇人绾着惊鹄髻,钗一套蝶恋花的紫宝石头面,容貌不是十分的漂亮,但却是那种让人看了便心生豪爽的明快妇人。 “回夫人,小女子正是花氏阿九。”花九回的落落大方,毫无羞怯扭捏之态,映衬着她那张巴掌大的白玉精雕般的五官,越发显得那眼眸瞳色浅淡纯净如雪。 她只看了那一眼,心中便有数了,杨兰氏,闺明兰月,武行出身,京城正六品武骑尉之女,家中排行五,几年前嫁与杨府二公子杨敦为妻。 几日前,杨兰氏还远在他乡访友,这会,便是突然被杨老太召回,然后今日一早便来了花府,用意在明显不过。 上官美人给她的消息极为详细,甚至杨兰氏奉了杨老太的令,专程来花府为难于她,这点都考虑在了里面,所以她便不是全无准备。 “果然是个标致的丫头!”杨兰氏将花九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个遍,心下便疑惑了,杨老太在她来之前跟她说,便是这丫头将自己的夫君陷害进大牢,生生在里面吃了半个月的苦头,现在都还不能出院门。 花九状若听不懂这话的言外之意,她屈了屈膝,“夫人谬赞了。” “还什么夫人不夫人的,芷丫头唤我一声二舅母,你若不嫌弃,就随她那么唤我。”杨兰氏身子骨架比一般女子都大,连脸盘都是,此刻她笑起来,却不显得难看,反倒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可亲。 “那阿九就恭敬不如从命。”花九乐的配合着演戏,杨兰氏不想撕破这层皮,她也懒得点破,就看到底谁先忍耐不住。 “咳咳咳!”眼见两人还没完没了了,杨氏重重得咳嗽了一声,她身子虚弱地撑起身,微微气喘的道,“九丫来的正好,给我倒杯水吧。” 闻言,花九敛了眼睑,那淡色的眼眸一瞬变换的情绪被隐藏的又快又深,她脚步轻微地靠近杨氏一些,然后稍稍地躬身,眉宇的担忧神色真切不做假,“母亲,稍等片刻,女儿这就去倒,你好生躺着,莫要用力了。” 说着,花九便走到放茶水的桌边,一摸青花瓷茶壶,便讶异出声,“怎般这么凉,是谁照顾母亲的?都不知道病人不能吃凉的,这安的什么居心,如此叵测!” 这话一落,房间顿时静了,杨氏张大眼睛地看着花九,原本人就已经削瘦的只剩骨头了,那眼眶便凹陷的特别厉害,都脱了形。 她似乎没想到花九当下第一件事便是先声夺人,原本她是准备等花九敬茶之际,以此茶水凉的借口死命的折磨支使她,谁曾想,倒让花九快了一步。 不等有人开口,花九紧接着道,“母亲稍后,女儿这就去烧一壶热水来。”话毕,根本不给杨氏开口的机会,花九捧着茶壶,连银盘里的几个茶杯一起带上率先出去了。 走的远些,眼见夏初站在隐秘的角落侯着,花九看着手里的茶壶轻笑了一下,将那青花瓷茶壶递给夏初道,“去烧成沸水,然后找个瓷胎壁厚点的茶壶装,连杯子也一起换厚的。” “是,姑娘。”夏初接过银盘,却从怀里掏出拇指高的琉璃瓶来,瓶子里装着半瓶淡到透明的浸膏,“这是明轩公子给的,他说,这个最合适不过了。” 听闻这话,花九一挑眉,敢情她想干什么,花府这位二房公子爷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啊。 等夏初去烧水的时间,花九揭开那小琉璃瓶,凑到鼻尖一嗅,便暗自点头。 花明轩果然不愧为调香天才,这香品味纯正着。 她将那浸膏用指甲挖了好大一坨,然后小心地塞进纤细又修长的淡粉指甲片里,如此两三根手指头的指甲下都涂满后,她才作罢。 这当,刚好夏初重新烧了极烫的开水过来,花九将琉璃瓶扔给她,嘱咐她随身收好后,端着银盘,花九重新迈进了杨氏的房间, 只这一会的功夫,杨氏已经从床上坐到了榻上,杨兰氏正和她小声的说着话,花茑萝和花芙一人抱着一支杨氏的大腿小心的锤着,花茑萝更是脸色煞白煞白的,手都在发抖,而花芙,一直半垂着头,却是不知道心思的。 “烧个水都要这么久,你是想渴死我么?”杨氏原本也不想说话这般刻薄的,但谁叫她一看到花九,便觉得刺目碍眼的很,特别是那双淡色的眼眸,简直和玉氏一模一样,当年玉氏死的时候便是用这双眸子一直看着她,她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还请母亲见谅,女儿担心母亲等的急了,厨房里有现成的,便先端了过来。”花九背对着杨氏站,皓腕一转,冒着腾腾水雾的沸水冲入茶盏中,一时只听得哗啦倒水声。 听花九这般说,杨兰氏对花九端的不是一个茶壶的疑虑消失,她转头轻言细语地宽慰杨氏,却是不曾看见那袅袅上浮的沸水水汽。 那茶盏瓷胎杯沿比一般的要厚些,刚倒入水,从外壁却是根本感觉不到丝毫热度。 花九端着茶盏,嘴角一勾,隐现一丝不怀好意,要是杨氏不这般多事的想着折磨支使她,她也不会和她计较这些。 “母亲,喝口水吧。”花九小心地双手端着茶盏,莲步轻移,动作缓慢地接近杨氏,最后站在榻下恭敬地奉上茶水。 杨氏那堪比铜铃般大的眼眸眨也不眨地死盯着花九,她伸手触到茶盏,欲接过。 “母亲,小心点,这茶水女儿还是在凉凉如何,免得烫到您了。”花九抬眼,眼眸纯粹,她问地关怀备至。 指腹接触到杯壁,并不如何烫手,杨氏便冷笑一声道,“不必,这冷热刚刚好。” “那母亲,您拿稳了,小心洒了。”花九提醒着,但她就是不放手。 “好!”杨氏已经有咬牙切齿的意味,心里早打定主意,这杯茶她只碰一下,便全泼花九身上去,一想到花九被泼的狼狈气极模样,她便感觉心下不能自持地颤抖,甚至那手指都在隐隐发颤。 敏锐地察觉到杨氏的变化,以及从茶杯上传来的不断加大的拉扯力度,花九薄凉的唇畔唇线上扬,上翘的唇尖一点,眉眼之间便全是极淡的讽刺。 杨氏心道不好,岂料,花九猛地松开手,刚才拉扯茶盏之际使出去的力一时收不回来,那杯茶水尽数倒在了杨氏胸口上。 杨氏闷哼一声,她竟生生忍了胸口那一烫之痛,看着花九的眼眸越发怨毒阴冷如蛇。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杨兰氏,眉头轻皱,为自己这小姑子这般反应费解的很,从花九进门到现在,她都着重在观察,不管从哪方面来说,她都觉得花九没任何过错,言辞谦虚有礼,举止落落大方,眼眸清澈不做作,实在是不像杨老太说的那般是个狠毒心机深厚的。 她自己的夫君,她还不了解么?就是个仗着在军总混过几年的莽汉,一身匪气,他不把旁的小姑娘给吓哭就不错了,花九这般纤细柔弱的小丫头又怎能谋害的了他? 花府与杨府之间的事,她也略有耳闻,打从心里来说,她倒觉得依小姑子的性子真是很有可能干出偏袒维护娘家的事来,至于事实是如何,她一为人媳妇的,又能真正清楚多少真相。 59、我一定要你先死 想到这里,杨兰氏便已心生不耐,她蓦地起身朝杨氏道,"小妹,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你好生养身子,改日我再来看你如何?" 杨氏却是一愣,这二嫂本就是母亲安排过来帮她折磨花九的,本说好会在花府住上几天,但这会,却是说想走了。 沉下眼眸,杨氏嘴角翘起,脸上皮肤松弛,不复以前光泽,她揉了下湿透了的胸口衣襟便不无讽刺的道,"二嫂有事就先回吧。" 眼见杨氏露出这般神情,杨兰氏心下又觉内疚,婆婆让她来照顾小姑子,便是存了让她伙同杨氏一起刁难花九的心思,但一见花九,她又觉得自己做不出这等事来,当真是左右为难。 "二嫂,还是赶快走吧,我这现今也是留不住谁的了。"这话说的自哀自怜,杨氏叹息一口气,身子软在榻上,便没半分力气。 "小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杨兰氏急急解释。 "二嫂,请,吴妈送客。"杨氏却不客气了,当即冷下脸逐起客来。 杨兰氏嘴唇动了几下,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她深深地看了杨氏一眼,跟着吴妈子就出去了。 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花九即使半垂着头,也知道杨氏在盯着她看。 上官美人送来的消息说,杨兰氏个性耿直,因为是出生武行的原因,平素最是不屑做那等深宅阴私勾当,杨老太也是,估计无人可派,想着自己与杨敦有隙,要是旁人媳妇自然是和自家夫君站一边,可杨兰氏,杨老太却是根本不了解的,这也是花九为何一进门举止便再大方光明磊落不过的原因,她笃定杨兰氏看不过眼。 "母亲,可是还要用茶?"唇角勾起一丝,花九淡色的眼眸光华流转,这就断其了帮手,一个无人可用的杨氏,花九现在却是根本不惧。 这淡然轻笑的表情在杨氏看来,却是无比碍眼又刺目,她狠狠地深呼吸一口气,才不至于让自己暴怒而起,"九丫,来伺候我出恭。" 原本以为会看到花九大惊失色的表情,哪想花九只是无比恭顺的回道,"是,母亲。" 说着,她便上前,站在榻边,伸手就去架杨氏的胳膊,随后,花九只觉肩膀一沉,却是杨氏将自己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她身上,并带着高高在上的斜睨眼神,无比蔑视。 "母亲,花芙也帮忙。"站一旁的花芙笑容甜美如蜜,她一把上前就准备扶起杨氏另一只胳膊,当真是殷勤的很。 "滚开,谁是你母亲了?"孰料,杨氏一挥手,甩掉花芙的手,对待她的态度更为不客气。 如果说这花府她最想弄死的人是花九,那么花芙兄妹便是她最想赶尽杀绝的,她这些年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儿子,她便嫉恨所有生了儿子的女人,这种心理已经隐隐带着扭曲的变态,而且,花业封竟还打着想让她将花容收到名下抬为嫡子的心思,日后再好生培养一番。 这简直是做梦,她巴不得花业封从此绝后,断子绝孙她便更乐! 杨氏脑子里这般想着,她脸上便带起诡谲的古怪笑意,渗的慌。 "母亲,您抬脚。"花九将杨氏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她抬手从杨氏腋下穿过,指甲片里的浸膏相互一挑,便有极淡的香味蹿入杨氏鼻端。 眼见杨氏对自己的话语没任何反应,花九埋了埋头,掩起心思,眸子里却有最深邃的笑意恍然而过,她心中默数,数到五之际,便闻—— “啊!不是我要杀你……不是……是花业封……是他……支使的……”杨氏突然魔障抓狂,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甚至不停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母亲,母亲?”花九手松了松,状若不支地扶着杨氏像花芙那边摇晃着倒去。 “花业封!花业封!你为何这般对我?为何……”杨氏突然死盯着花芙,眼眸中冒出凶狠如厉鬼的光芒,她力气大的出奇,挣脱花九,双手一把抓住花芙的双肩,又狰狞又悲伤的喃喃自问。 “放开我,快放开我!”花芙被这串电光火石的变故吓的脸色发白,差点就没真的哭出来。 “母亲,母亲,你清醒一下。”花九站一边,轻扯着杨氏衣袖,极淡的瞳色幽深墨蓝的如一汪蜜毒,转头她便对从门口冲进来的吴妈子道,“母亲疯癫了,快去叫大夫和父亲过来,快去啊!” 吴妈子脸色大变,情急之下她一心慌,根本顾不上考虑其他,只听花九那么一说,便转身就朝外面跑,甚至脚下还踉跄了一下,差点没摔出去。 “快拉开她,大姐,快帮我一下。”花芙死命撑着杨氏的手,朝花九求救道。 花九轻笑一声,反倒后退几步,拉过旁边双腿都在打颤的花茑萝就坐到桌边,悠闲地倒了杯茶水,放在唇边吹散水雾,那雾气氤氲缭绕过她淡色的双瞳,便飘渺朦胧得根本看不真切,尔后她再惬意地喝上一口。 有怨毒之色在花芙脸上闪过,她心一横,头次在花九面前卸了伪装,挣脱不开杨氏,她埋头就一口咬在杨氏手臂,那狠劲活脱脱一只小母狗样。 “大姐,这?”花茑萝终归还是心软,之前杨氏虽害她名声有损,但到这地步,她生性胆小又怕事,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你看着便是,一会我说什么你只管点头应声,其他的什么也别说。”花九抿了口茶,摩挲了一下指尖,便有更多的香膏从指甲片里挥发出来。 花茑萝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吴姨娘同她说过,凡事不可和大姐作对,有事紧跟大姐的脚步,总不会有错的,再不济都不会像上次一样被人陷害的那般凄惨。 “你想我死……我便先要你死……花业封……你去死吧……”整个屋子里,浓郁的药味掩盖之下,花九指尖那抹香忽隐忽现,一直萦绕不散,似乎那香味越浓,杨氏便越发癫狂。 花芙的那一口,更是彻底激发杨氏心底最深处的黑暗情绪,以及一些被刻意遗忘的回忆,比如玉氏当年的死。 “啊!”花芙惨叫出声,杨氏神志不清到和她互咬起来,她要比花芙力气大的多,一口便撕扯掉花芙肩胛一块皮肉,连带衣衫都被咬成破布,血淋淋的好不吓人。 “大姐……”花茑萝快哭了,她吓得抓着花九手臂,就捏地花九生疼。 花九起身,估摸着这会该有人来了,她几步到杨氏妆奁面前,将指甲片里的香品浸膏全挑出来涂满到铜镜边框,连平时杨氏常戴的头面也不放过,全抹了个遍。 她一直背着身动作,屋子里花芙应付杨氏,分心乏术,花茑萝只看花九背影,至于她做了什么却是根本不知道的。 而那浸膏味极为清淡,就是平日里也不怎么闻的出来,且杨氏屋里药味浓郁至极,更是丝毫没半点异状,花九自然放心的很。 “杨氏,你干什么?”花业封当先一马踏进来,脸色深沉地扯过花芙,一耳光便将杨氏扇倒在地,他是男子,力气自然是大的,这一巴掌,让杨氏好不容易消肿了的脸顷刻又肿胀起来,皮下还隐隐有紫红的淤血色。 杨氏被疼痛弄的只呆愣了一下,然后她视线对上花业封的,嘴角蓦地就露出诡异的光芒来,“夫君……哈哈哈……夫君……” 花业封浓眉一皱,眉心都成了个川字,国字脸黑的像锅炭一样,他心底隐隐觉得杨氏这神情不对劲,这屋子里的味也让他很不舒服,玩香品的人自然都有一副嗅觉灵敏的鼻子,对任何味都敏感的很,然而现在满鼻腔的药味,让他一刻也不想多呆。 “我知道,你想我死……你容不下我……可我偏不如你意……我一定要你先死……”杨氏瘦得脱行的大眼眶蹬着花业封,然后猛地弹跳起身,四肢挂到花业封身上,像蛇一样紧紧缠饶,张口对着他脸就咬下去。 “你这个疯子!”花业封反应也不可谓不快,他一把揪着杨氏头发,用力撞到床柱上,企图将杨氏从自己身上扯下来。 然而,杨氏那一口又快又准又狠,她吃痛松手之际,却是将花业封脸上咬的鲜血淋漓,一股子血腥味就蓦地在屋子里蔓延开来,夹杂着好似永不消散的腐烂药味,就更难闻到令人作呕。 花茑萝当即支撑不住,干呕一声捂着嘴巴跑了出去。 花业封抹了把脸,结果一手一脸的血,他抽了抽嘴角,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疼,一抬脚就要踹死杨氏那架势。 “不要啊,大爷,”谁想,找大夫回来的吴妈子扑的过来将杨氏护住,“大爷,您放过夫人吧。” “她有放过我吗!”花业封火冒三丈,他指着自己脸上的血,神色狰狞,最后还是气不过,那一脚重重地落在了吴妈子身上。 也不让大夫给杨氏把脉,直接拉着大夫一拂衣袖重重的哼了声摔门而去。 看了一出好戏,花九暗道可惜,花业封怎么就不一怒之下干脆打死杨氏算了。 想到此处,她暗自摇头,看了眼捂着肩膀瘫地上的花芙,花九脚步轻移,小脸带笑,就显得纯良无害如幼兽,“来,芙妹妹,伤得这般重,我送出去,等大夫给父亲包扎完就给你瞧瞧。” 花芙瑟缩了一下,她有些畏惧地瞧了花九一眼,然后扯出丝难堪僵硬的笑来,“以往妹妹不懂事多有得罪姐姐的地方,还忘姐姐念在妹妹年纪小的份上,不要计较,以后,妹妹再不会了……” 闻言,花九眉梢一扬,有些意外但似乎又在她意料之中,“妹妹这是哪里话,姐姐是个小心眼的人,要是什么都放在心上计较,那还不得累死我了。” 这不算好话的话,花芙听了只低下头,应了声,也不再说什么。 杨氏为何会突然癫狂,她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肯定和花九脱不了干系就是了,而疯了的杨氏什么人不咬,又为何偏偏咬着她不放,这不是很明摆着的事么? 有手段有心计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到死都想不明白对方耍了什么心眼,那才是最让人心惧的。 唇角勾起,花九扶着花芙走出杨氏凤栖阁时,她回眸,杨氏在吴妈子怀里缩成一团,触到她的眼神,又龇牙咧嘴地笑了一下,白皙的牙齿缝里还沾着殷红鲜血皮肉,那模样便当真像是恶鬼。 60、奴家带你去看场春宫 杨府很快得到杨氏疯癫了的消息,第二日一早杨老太便带着儿子杨敦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并态度强势得要将杨氏接回去。 花业封脸上还敷着药膏,懒得管这些烦心事,也不能出门去香坊,他便直接躲到吴姨娘屋里不现身,花老夫人面对杨老太的咄咄逼人,也撂下了脸子,便再没好话,最后索性还是放杨氏走人。 杨氏二哥杨敦更是个护短的,他看着杨氏那般痴傻的模样,当即在凤栖阁发了好一阵脾气,将那院里和屋里只要是属于杨家的东西都给砸得稀巴烂,杨氏的嫁妆金盒和妆奁他却是小心翼翼地搬回了杨府。 随后花杨俩老太太关在木樨苑里退了所有下人,好一阵详谈,只杨老太出院门之际,老脸黑的吓人,浑身更是冒着寒气,反倒有下人看到花老夫人在屋里头笑眯了眼,也不知道两人达成了什么协议。 只才过二日,杨府杨二夫人便带了放妻书上门,要花业封当着花家所有长辈的面签下字名按下私章,以示和杨氏是自愿和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 然而,花业封只冷笑一声,当场将那放妻书扔地上,并放言,要先让杨府信诺遵约,按那日杨老太与花老夫人协议的结果办事,至于是何协议结果,知晓之人恐整个花府也只有寥寥几人才清楚。 杨二夫人行为正派,何时受过这种奚落,差点就拂袖而去,然而,想着家中至今都还疯癫的杨氏,她倒也生生受了这气。 花九是从花明轩那知道这些的,那隔日,她将还剩半瓶的香品送还花明轩之时,眼见他眉宇神采奕奕,心下有压抑不住的亢奋情绪,一问才知原是花老夫人趁此机会,问杨府索要倾城香的配方,来作为同意和离的条件。 那配方却是个子虚乌有的事,根本就是上次花九和永和公主联手坑人,放出去的消息自然多半都是假的,所以杨府压根就没配方,真正的倾城香配方还好好的花九脑子里记着,对这事,她也不多言,只看着花明轩笑了笑。 许是因为就要有能一睹绝世奇香配方的机会,花明轩心情尚好,对花九突然向他借香又还回半瓶之事,半点不过问是用来干什么了。 花九也乐的装糊涂,她又怎会跟他说是因为深知杨氏一向只用香气重的牡丹香,所以她便找花明轩借这朝颜花香。 所谓朝颜,一朝之颜,单独用之只会有清幽淡香,也因香味太淡,不受调香之人的喜爱。 但玉氏花香配方中记载,此香若与香味浓烈的花香一遇,若大量用之,便可使人心生幻觉,长此以往会终日沉迷再不复清醒。 这也便是杨氏为何会突然癫狂成痴的原因。 花府没了杨氏,终清净了几日,也不过是三五天的时间,杨府便又来人上门,这次带了花业封想要的东西,花业封很爽快得在放妻书上盖下私章,然—— 放妻书一签后他才发现,那倾城香配方只有一半,另一半却仍然还握在杨府人手里。 心下愤恨,却无可奈何,杨府这次来的是杨家大管家,那管家只道,十日后是杨老太办寿宴,到时候花家去人,自然会将另一半的配方双手奉上,权当两家多年的情谊做个彻底的了断。 吃了这个暗亏,花业封不答应也得答应。 杨府的人一走,花老夫人和花业封看着那半张配方,心下还算高兴,就算只有一半的配方,以花明轩的天赋,也足以研制出很多东西来,对此花业封自信不已。 那半张配方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到了花明轩手里,花九得以一窥,然后她眉头一皱,便觉的不管是这张凭空冒出来的配方亦或是十日后杨老太的寿宴都蹊跷的很。 花九很清楚杨府再如何不待见或者是仇恨花家,也绝不会让两个世家之间争斗起来,所以,杨府咽不下这口气,那十有八九便会拿自己来出气吧,毕竟一个不受宠的女儿,和家族利益比起来,那果断是被舍弃的命。 心下心思多如细密蚕丝,看不甚清但又处处纠缠,花九索性决定再到下北坊上官美人那去一趟,她必须还要更多的消息才能动作。 下北坊一如既往的充满酒色财气,依然是那个露台,上官美人像每个晚上那样,妖娆身姿柔若水蛇地躺在躺椅里,一手执壶一手举杯,好不悠闲地自斟自饮。 “要奴家说,大姑娘真不喝上一杯?陈酿女儿红,很难弄到的。”上官美人微眯着眼看花九,她眼梢的春意掩都掩不住,嘴角的美人痣沾了点酒渍,便湿濡的越发诱人。 花九依然把玩着空的荷叶酒杯,到上官美人这,她自然不会放松一丝的警惕,得不到她信任的人,她从来都是心存戒备。 眼见花九不说话,上官美人或多或少觉得有些无趣,面前的人虽看似白玉精雕,但也得要有表情生动才更喜人不是。 “那配方是假的,是杨府花了钱从外面找不知名的调香师父做的假,杨老太数日后的寿宴也是假,而且你那庶妹几日前便已经从尼姑庵被接回杨府了,至于他们想在那天干点什么,奴家便不知道了。”上官美人一壶酒喝完,便歇了,她虽爱喝这一口,但酒量偏生的不好,一壶就到极限,再有半滴,那也是要醉过去的。 “居然连花芷也被他们给接回去了。”花九低声道,小脸上有凝重的神色,杨老太不比杨氏,姜都是老的辣,她是半点不敢小看了。 上官美人喝酒到酣处,便要耍酒疯,酒品烂极,她趁花九不注意,一下起身扑到花九背上趴着,“来来来,小九儿,奴家带你去看场春宫。” 说着,她抱起花九就按到自己怀里使劲地揉了揉,花九淬不及防,酒醉之人力气都大的很,她根本挣脱不开,头被狠狠压进上官美人胸口处,便一阵乳香扑面而来,然后一柔软触脸,她便差点窒息。 “呜……放开……”花九努力将头偏向一边,脸颊有薄红浮起,她眉间有恼意,心底又有陌生的羞愤,随后她眼角瞟了瞟上官美人波涛汹涌的白嫩嫩胸部,暗自看了一眼自家的,很不屑地撇了撇嘴。 “小九儿,你倒是看哪,你家哥哥在里面哟。”上官美人将花九带到一隐秘的小隔间,推开遮挡的屏风,指着隔壁房间朝花九道。 花九本不欲理会这些,但一听到哥哥二字,她脑子里倏地冒出花容的身影,视线已经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看了过去,当看清那人时,她大吃一惊—— 竟然是花明轩! 最不可能来如此风月场所的花明轩!那个一心嗜香如痴的天才男子! 花九当即便觉得一定是看错了,这怎么可能。 然,隔着薄薄的纸纱,那人一个转身,花九看清正面,不是花明轩又是谁! 不等她的吃惊消逝,上官美人继续道,“小九儿你再看看那个姑娘。” 这小隔间,是上官美人专门修葺来为自己背后的主子收集情报用,所以这蒙墙的纸纱自然是极好的,从隔间看去,隔壁房间一清二楚,然而,另一面却是根本看不到隔间这边来。 所以花九清晰地看到那风月姑娘长的一巴掌大的小脸,杏仁眼眸,小巧的鼻,粉樱的唇,那眉宇之间的气质让她感觉异常熟悉。 “是不是和你很像啊?”上官美人继续趴在花九背上,将头搭在她肩上,凑近花九耳垂,每说出一个字就有股吐气如兰的幽香吹进花九耳膜里,轻痒的很。 听闻上官美人这般提醒,花九才猛然惊觉那姑娘确实和她有两三分的相像,特别是那双眸子。 “这姑娘是什么来历?”花九冷静的很快,初见花明轩的惊讶被她很快控制住,继而她开始思考,也努力忽略心底最深处的那一丝异样。 上官美人轻笑出声,哪,这般好看又聪明还很强势的小九儿,她真是越来越欣赏了,这可如何是好,好想被小九儿亲手蹂躏一通啊。 “自然是有人送来的。”上官美人心里想着一些有的没的,嘴上倒还老实的回答花九问题。 “谁?”花九盯着那房间,屋里,两人挨的极近,花明轩甚至还伸手替那姑娘捋了下耳鬓散落的碎发,那姑娘便低头娇羞一笑,小鸟依人地偎进他怀里。 “小九儿,你亲奴家一下,奴家就把知道的都告诉你,怎么样?”上官美人像个没骨头地吊在花九身上,她眸子水汪汪地瞅着花九,唇若朱砂,当真娇艳欲滴。 花九斜睨了上官美人一眼,不动声色地想抽离,奈何却根本动不了,视线回转,不经意间又看到上官美人裸露的胸前那煮熟的鸡蛋白一样的深沟弧度,她终于恼了,也不说话,只一个劲的飙升寒气,看的人心里发憷。 上官美人眨了眨美目,花九那各种冷艳高贵的小眼神让她四肢瞬间酥了,真真的美到让她立刻去死都行啊,何况只是个消息而已。 “花容,你那个即将成为花家嫡子的弟弟花容。”上官美人飞快地答道。 是他! 闻言,花九极淡的眼瞳里寒芒闪过,最后都尽数化为薄薄氤氲雾气萦绕,恍若墨滴入水,顷刻晕染,或浓或淡。 “小九儿这般表情,难不成你要出手帮你里面那哥哥?”上官美人又缠上来,不过这次她到刻意离了点距离,只伸手挑了花九一撮发,在指间绕着打圈。 听闻这话,花九看着那房间里已经开始唇齿相依的两人,倏地便笑了,她唇尖翘了一点,杏仁眼眸弯了弯,习惯性的掩饰掉一些外露的情绪,“帮?与我何干。” 61、我根本没碰她   夏日晚上,有凉风送爽,黑夜星光点点,各自璀璨的很,但却是没有月的。 花九仰头望着头上苍穹,白玉般清透的小脸飘渺虚幻,带着不真切的朦胧,她仿佛什么也没想,又仿佛什么都想到了。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步履轻缓,呼吸轻微,仿若有风过竹林间,簌簌而响,便好听得让人心生幻相。 花明轩理了下有点皱痕的胸襟,刚出下北坊地界,转过一个街角的距离,便看见花九面容清淡地站在那遥遥看着他,有氤氲凉雾从天而降,漂浮在他和她之间,那视线之内的距离瞬间便远的犹如千沟万壑,一如他和她永远都姓花,摆脱不了的花家子孙身份。 他喉结不自觉的滑动,恍惚要以为这一幕便是一场美好的梦境,然而,花九开口了,她说—— “明轩哥哥,真是巧。” 有唇线扯出弧度,那嘴角的讽刺明晃如刀,不用看也知道他此刻的笑容有多僵硬,花明轩听见自己云淡风轻的回道,“是啊,可不是巧么?什么时候大妹妹也喜欢上逛下北坊了?” “我以为哥哥在香室专研那半张配方。”花九微翘的唇尖一点,白玉小脸在晦暗的夜色中弥漫出一层柔柔莹润之光,清冷如天上玄月,那般遥不可及。 花明轩眼眯起,他走近几步,在离花九半丈距离的地方站定,俊秀如竹的脸上倏地扬起大大笑靥,“我是男人不是,整日和香品打交道,也需要休息。” 听闻这话,花九久久看着花明轩,脸色深沉如许,尔后她一点头,收了淡色瞳眸中的幽暗,“明轩哥哥说的是,是阿九想多了。” 不知怎的,花明轩竟从这话中听出暗隐的关心来,他心下蓦地轻松又有隐约的开心,这般复杂的心绪他向来懒得想,直道是花九脾性和他胃口,让他难得喜欢这个妹妹。 “我听说,和明轩哥哥欢好的姑娘是花容送到坊里的。”想了下,花九还是决定将这事告诉花明轩,她闭口不说那姑娘容貌问题,只挑重要的说,也想让花明轩提个醒,毕竟在花府能和她合作的也只有花明轩而已,她目前对他还算满意,至少现今她是不想失去这个盟友。 花九是这般跟自己说的。 听闻欢好二字从花九嘴里平淡无奇的被说出来,花明轩不知怎的,便有尴尬陡升,甚至还感觉羞于面对花九,尔后他又觉得花九还是未出阁的女儿家,对这种事竟这般持无所谓的态度,他便觉得恼了,只恨不得抓着花九狠狠的教训她一顿,也好让她懂点男女廉耻。 事实上,他也那么做了,几步到花九面前,屈指一弹她光洁的额头,力气大的让那处顷刻便出现红点,“女儿家家的,说话注意点,这地方以后不准来了,你要办什么事,说于我听,我帮你做了便是。” 花九只觉额头一疼,她看着突然靠近的花明轩一怔,不明白他这般反应是为哪样,重点是花容好不好,怎么话一到他耳边,就完全偏离了方向。 “走吧,回府。”看着难得神情呆滞一瞬的花九,花明轩瞬间心情好了,他眼梢都带出翩翩笑意来,宛若振翅欲飞的蝶。 “喂,”花九后知后觉地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花明轩教训了,她条件反射地拉住往前走的花明轩宽大衣袖,一向自持冷静如她,这会却是连淑女礼仪都忘了,竟出口便是喂,她只觉心中羞恼异常,“我说那姑娘是花容的人,你到底放心上没有?花容那是想对付你。” 闻言,眼尾在那双拉住他衣袖的小手上定住,花明轩俊秀脸上的笑意越加扩大,最后都化为玉竹竹青色的波纹蔓延开来,温润无比,“她是风月姑娘,我是风月过客,各取所需而已,况且……” 说到这,花明轩回身看着花九,然后猛地凑到她白玉般小巧如贝的耳垂边,低声呢喃如诉甜言情话般婉转的道,“我根本没碰她。” 花九有一瞬的脑海翻腾,却随着花明轩的这句话倏地安静下来,前世她嫁于傻子,男女之事她也是懂得,然只是觉得也就那么回事,你能指望一个傻子会什么,能知道洞房就是个不错的了,所以她对那档子的事说不上讨厌但也绝说不上喜欢,而且还别提她还有轻微的洁癖,见不得脏东西。 “明轩哥哥这是在解释吗?你我虽为堂兄妹,但哥哥的一些事,阿九还是知道不该管的,我只是想跟哥哥说注意点花容,毕竟要是哥哥有个什么万一,好歹咱们也算做过几次愉快的交易买卖,日后少了个主顾,阿九是会苦恼的。” 花九干脆一次性将所有的话都说全了,那风月姑娘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容貌,在她眼里始终是个阴影,花容什么姑娘不送,偏送个这等相貌的,而花明轩什么姑娘不选,偏也选了这相貌的。 这究竟是花容看出了什么,还是花明轩心底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心思。 花明轩看着细眉微皱的花九,心下为花九那话有薄怒,隐于袖中的手紧了紧,这丫头偏生讨打的很,“哼,既然如此,花容想算计我又与你何干?反正大妹妹即将也是要嫁人的,这花府的事还是别闲操心了。” 眼看花明轩生气地转身而去,花九紧跟几步,淡色的眸里有困惑的不明所以,她说的不是事实么?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想在花府,她关心过哪个花家之人的死活了? “明轩哥哥有什么可生气的,也是,是我多心了。”花九闲闲说道。 哪想,花明轩突然驻足止了步子,一直跟在后面的花九一时不察,差点没撞上去。 “给你的。”冰冷带着寒气恍若冰珠落地的迸碎,甚至还有咬牙切齿的声音在花九头顶响起,然后她手里就被塞进了一透明的琉璃瓶。 那瓶子里装着半瓶暖黄色的香液,而最为惊奇的是那香液中还有米粒大小的朱砂桂在随着瓶身的晃动而徐徐沉浮绽放。 花九淡色的眸子里溢满惊艳,这种香品连玉氏花香配方中都没有记载过,可见全是花明轩凭一人之力调制而成,“这是?” 眼见花九眸子中掩饰不住的喜爱以及对自己的赞叹,花明轩头一次觉得调香送人原来也会不好意思,他摸摸鼻尖,嘟囔着道,“前几日弄出来的小玩意,不值当几个钱。” 花九不是个不懂香的,欣喜之后便是有些沉重的心思,她手里这一小瓶的香液光是用香花提取,那肯定是不知道花费了多少钱财的香花,然而最珍惜的还是香液中绽放如初初晨开的朱砂桂,不仅保留了香花的新鲜香味,甚至连每一小粒的花朵都是精挑细选在盛开最完美之际采摘,最后要将朱砂桂香和香液的香完全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完全新型的香品。 “我不能要,太珍贵了。”花九把玩了琉璃瓶一小会,然后就伸手还给花明轩。 话落,花明轩脸色瞬间沉了,恍若雷霆风雨来临之际的压沉黑云,“你当真不要?” 花九摇摇头,拉起花明轩的手将那瓶香液又塞回他手里,“数日后便是杨老太的寿宴,花业封定会让你调制一稀奇香品作为寿礼送过去奚落杨府,所以明轩哥哥还是拿回去给花业封吧。” 想也知道,花府没听说调制出了这样的香液,那便是花明轩调制出后并未上报花业封。 “用不着你操心这些!”花明轩语气不甚好,他垂着眼皮看着花九白如瓷腊的指尖从他掌心拂过,他便感觉到一阵温存的流连,然后他突然扬手将那琉璃瓶狠狠摔掷在地。 “啵”的一声,琉璃碎片满地,香液飞溅,有清雅悠久的香味瞬时弥散蔓延,充斥在两人之间,久久萦绕不去。 花九瞳孔放大,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根本来不阻止,她便看着满地的朱砂桂破碎,沾染尘埃,碾落成灰,最后在这清新花香中她眼眶瞬时便湿润了。 “本为你而制,你若不要,那我宁可就此毁去,自此这一生再不调这种香。”花明轩话说的决绝,事实上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说出这般话来,他只是觉得心口有抽疼,第一次他正视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胸口白玉般清冷的女子,而不是以兄妹的身份,他终于察觉自己感情上的异常。 花九一直不愿想的问题被证实,她一直忽略那风月姑娘的容貌,而当猜测被或多或少的应证了一些后,她便觉得茫然,前世今生,两世,她并未有过情爱,或许曾对那个人有过瞬间的心动,然而那也在清楚的知道和双方只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那纽带只因金合欢时,那悸动便被生生扼杀。 然而,她和花明轩,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才导致如今这局面,她想说点什么,然而什么也说不出来。 花明轩最终拂袖而去,走了几步,又折回身,拉着花九走的飞快回花府,亲眼见她回自己的小院后,他的身影才隐没进黑夜里,连同心底所有的情绪。 62、我连你的发香都闻不到了 接连几日,花九没见到花明轩,也没在花府听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很快到杨老太寿宴这日,一早,花府一大家子的人皆在主院里,花业封根本就是不准备去的,去杨府拜寿的也只有花老夫人、三夫人,还有花九这一辈的几人,甚至连花容俩兄妹都一并计划上了。 花九心底冷冷一笑,这是要对外正式承认花容嫡子身份了么?竟然就这么迫不及待,在这个时候让花容见杨氏,这安的什么心简直是昭然若揭。 花九和花蔓之一人一边扶着花老夫人,花业封在屋子众人身上扫视一圈,浓眉便皱了起来,“来个人去二房看看,明轩怎么还没过来?说好让他预备香品做寿礼的,这要晚了像什么话!” “不用,我过来了。”花业封话才落,花明轩就从门外进来。 然后,所有人看着他眉头都皱了—— 竹青色长衫皱巴巴的,发倒绾的整齐,可是那一向光生的下颌此刻青灰色胡子拉碴,连眼框下都布满暗影,显得邋遢又疲惫。 他一走进屋,便从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只有女子身上才特有的胭脂粉香,有迥于花香,且还有淡淡的酒味。 这很明显,俨然便是才和女子厮混了一晚上,早上来不及打理才匆匆赶来。 “你这是什么鬼样子?玩女人也要看时候,寿礼呢?”花业封说完半句话,才记起这屋里还有各房女眷,便话题一转。 花明轩眼睑半垂,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神色,往日那种翩然若俊秀玉竹的公子已然不复存在,如若不是此人五官是花明轩的模样,花九都不愿相信这等颓废的人会是那有天才美誉之称的花明轩。 “没调制出来,”花明轩半天才吭声,从一开始进屋,他便不看任何人。 “怎么回事?”花业封几步到花明轩身边,一只手边扯起他胸前衣襟,额际隐隐有青筋跳动,都临到头了,还给他出这样的意外。 花明轩终于抬起头来,花业封瞬间便觉得不对劲,此时的花明轩眼底血丝满布,那衣领之下还有几点隐晦的淤红,显然是和人欢爱过后留下的痕迹。 “我嗅觉已失。”花明轩看着花业封,扯开嘴角,居然在此刻笑了起来,他的声音离的近了才听出鼻音很重。 花明轩这一句话无疑给在场所有人脑子都投了一颗巨大的石头,溅起无数不止的波澜,更有甚至诸如花茑萝等一向心软的捂着嘴差点哭出来。 谁都知道,一个调香师父,最为重要的便是那灵敏的嗅觉,只一嗅,便能分辨出百味,只一闻,便可说出百种不同的香味,然而,现在花明轩说他嗅觉已失,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明白。 作为年轻一代的天才调香大家,花明轩一直是花府支柱,如今这支柱瞬间倒塌,不给人任何准备的机会,所有人都木了。 “来人,给我找大夫来,找京城最好的大夫,快去!”花业封的咆哮几欲掀破屋顶,他双手握着花明轩的肩,语气甚为关怀,“明轩,别慌,大伯一定找最好的大夫治好你,一定能治好的。” 闻言,花明轩微微一笑,那浅淡的笑容之间,便出现几分往日的俊秀,“没调制出寿礼,明轩很抱歉,愧对大伯的希望了。” “傻孩子,那有什么关系,一会让人去香库随便找一瓶香送去便行,反正是关系破裂了的。”花业封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更为和蔼,但那眼底掩饰不住的失望还是流泻了出来。 从花明轩一进门,花九的视线便一直落在他身上,直到他说出嗅觉已失这样的话来,那瞬间,花九极淡的瞳色内冷冽如冰,她看向一直站一边的花容,仿若感觉到花九的注视,花容转头,对上她的视线,然后阴柔到比女子还绝色相貌微微一扬,有淡笑浮与眉眼,耀眼的能让日光也失了光芒。 “父亲,”这当花容站了出来,嘴角噙着柔和的笑意,一张脸便出色的很,“我前几日闲着没事便随手调制了一些香品玩,父亲可以看看能不能送去做贺礼。” 听闻这话,花业封就想呵斥花容胡闹,要知道花容在回到花府之前根本就没接触过调香,更别说系统的学习了,即使和杨府人决裂了,这贺礼也是不能轻了去的,花府还丢不起这个脸面。 “容弟这般说,那这香品定是有奇异之处,还求一观。”赶在花业封说话前,花九上前一步,便挡了他的话。 她唇角勾起,微翘的唇尖,小而尖的下颌扬着,整个小脸笑意盎然,然那淡色的瞳眸内却若万年寒冰,尖锐冷冽的连风都会被冻着。 眼见花九站出来,花明轩谁也不看的眼皮抬了一下,他藏于袖中的手指颤动一丝,又紧握成拳的稳住。 “是,大姐。”倒是花容脸上的笑容阳光灿烂了一瞬,仿若被人得到认可的小孩子般,他在长袖中掏了掏,便稀罕地拿出一琉璃瓶来。 然而,只那一眼,花九就愣住了,只因那琉璃瓶竟和几日前的那个晚上,花明轩要送予她,尔后又被摔碎了的那朱砂桂的香品一模一样,只是那香液色泽要稍微清淡一点。 花九看了花明轩一眼,眼见他眉宇紧皱,眼眸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尔后又是一番恍然,许是想通了那香液的来龙去脉,然后花九便敏锐的发觉,花明轩看着那瓶香液,眼底深处全是满满的讽刺。 花业封的动作比谁都快,几乎在花容拿出那瓶香液之际,他就已经一把抢过来,然后举过头顶对着光亮处,便见淡黄色的香液中,几粒朱砂桂旋转而舞,徐徐绽放,神奇的仿佛能看见这香花开放的全过程。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揭开一点瓶颈上封盖的绳索,凑近鼻端一嗅,这一闻之下,他的眉皱了起来,“明轩,你来闻闻……” 这话习惯性的一落,花业封愣了一下,他颇为尴尬地看着花明轩道,“我倒是忘了……” “没关系,大伯。”花明轩微微一笑,全然不在意般,然后他将视线锁在花容身上,“容弟,当真天赋了得,这随手调制出来的香品光看着都觉得不凡,就不知道以后在多加学习一番后,会不会成为花府第二个顶梁柱?” 听闻此话,花容脸上的笑容大大的,甚至他阴柔的眉宇之间也洋溢出只有少年才有的天真,“明轩哥哥,说笑了,我还有很多及不上哥哥的。” 然而,花业封心中却一动,如若花容真有堪比花明轩的调香天赋,又是他大房所出,自然便是再好不过的事,虽然花明轩也是个好的,但总归是二房的人,血缘上要疏远一些。 不用看,花九也能猜出花业封的心思,她敛下眼睑,长而浓密的睫毛上翘抖动,便是掩掉心底莫名浮起的悲凉和讽刺,她不知道这悲凉的情绪是为花明轩还是为她自己,亦或是两者都有,诚如花明轩这般天才人物,一旦自身价值殆尽,都免不了被花家舍弃的命运,何况是她一个深宅女子。 早上这一出的耽搁,到杨府的时间便晚了些时辰,好在马车跑的快,也没让人觉得是故意这般而为之。 最终,寿礼还是用了那瓶朱砂桂香液,临到走之际,花业封叫住花明轩,让他回房整理一下仪容,跟着一起到杨府,在花容需要的时候,为其多做香品的解释,嗅觉不在了,但花明轩多年的调香经验那也是宝贵的。 花九心下冷笑,就是不知道在花业封得知那香液根本是花明轩调制所出的,花容只不过是个徒有虚表的窃徒之时,又会是怎样的表情。 然后,花九便觉得疑惑,她已经提醒过花明轩,花容要对付他,以花明轩的聪明为何还会这般轻易的便中了花容的算计? 花容要对付花明轩,那是很自然的事,已经是花府大房铁板钉钉的嫡子花容,一心觊觎花府家主之位,所以他又岂会容花明轩这般天才的威胁存在,只是花九没想到花容手段也是个狠得,一出手便废去花明轩最大的依仗,一个失嗅了的调香大家,那便是等同于废人了。 花九在杨府后院想的出神,花明轩什么时候绕开众人,到她身后的都没发觉。 “是不是很奇怪?”往日低沉的嗓音中今日带着很明显的鼻音,花明轩靠近花九,出声道。 花九蓦地回神,她转身,抬头看着花明轩,视线落在他挺拔的鼻尖,细眉就皱紧了,“真的闻不到了?” 花明轩竟还能轻笑出声,仿若失嗅对他来说便是无关轻重的一件事,“自然是真的。” 说到这,他低头,在花九发髻间鼻尖轻嗅,尔后叹息出声,“哪,你看,我连你的发香都闻不到了。” 花九指尖一紧,捏着水溶绿袖滚边袖摆,眸半垂,薄凉的唇线微抿着,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她心底清楚的明白,不管花明轩到如何境地,那也是与她无关的,甚至她嫁人后,便是各不相干,经年累月或许都不会再见。 然而,她怒花容的所作所为,颇为不耻,也为花明轩看似毫无动作有恼意,这般亏了自个,便宜了他人,以往根本就不是花明轩的风格。 花明轩那是谁?那是冷漠寡情,心性怪癖,嗜香如痴,容不得别人侵入他调香领域半分的俊秀如竹的天才公子,更妄论被人窃取了成果。 所以,她还是笃定,眼前之人不会这般便宜的就算了,纵然他失嗅。 “怎么,这般相信我啊?”花明轩被花九这样看着,那淡色瞳眸中的眼神让他失笑,他挑起花九肩膀垂落的一小撮青丝,缱绻缠绵得在指尖绕来绕去,“我若再不能调制香品了,阿九日后可会看轻了我?” 他叫她阿九,不是大妹妹。 花九恍若未觉这其中的不同意味,她听闻这话,便唇线上扬,唇尖翘翘,粉樱得只想让人咬上一口,“我以为的花明轩,定是高傲的天才公子,无论什么时候都俊秀如竹。” 这话一落,花明轩看着那张白玉精雕的小脸,只忡怔了一瞬,然后他便戏谑的笑出声来,“大妹妹,原来在你心里,这般高看我啊。” 花九眉一挑,眼角有细若尘埃的浮华沉沉灭灭,最后尽数化为乍起的烟雨,在淡色的瞳孔映射下,映着面前的男子,又安定落地。 “我不知道花容想做什么,但是今日,那和你有几分相像的风月姑娘也来了杨府献艺唱小曲,我估摸着,花容和杨老太应该是联手了,你小心一点。”眼见有人朝这边过来,花明轩飞快地说完这句话,便转入葳蕤的绿植之后,转眼消失。 花容?杨老太?和她长的像的风月姑娘? 这倒真是什么妖魔都聚到一堂,杨府还真看得起她花九,摆这么大的场面,花九这般想着,冷不防便瞥见来人之中远远的一抹熟悉的娇俏声影—— 那不是花芷又是谁! 63、母亲,请喝茶 “妹妹见过大姐,许久不见,不知大姐可还好?”还未走近,花芷便遥遥屈膝行礼,垂着眼眸,嘴角带笑,甜美的梨涡浅现,便不复从前那骄纵善妒的模样。 花九心底嗤笑,被关了段时间,倒学的乖了,想必杨老太派到尼姑庵的人也是有本事的,竟能让花芷再见她时,娘亲都疯了,还能这般镇定自若。 “二妹,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要等到我出嫁之日才能见到你呢,父亲终于同意你回家了么?”花九唇边的笑意更盛,她眼眸之中的喜色真切不做假,倒演的比花芷还情真惬意几分,而且偏生哪壶不开提哪壶,指着花芷痛脚踩。 果然,花芷脸色一僵,那生的和花九一模的杏仁眼眸凌厉了一丝,尔后又归于温柔,“母亲身体抱恙,是外祖母授意接我回来的。” 花九点点头,面上有叹息,“二妹,别怪父亲,我有劝过,但是……你知道的,父亲一向不轻易改变决定。” “谢谢姐姐的美言,这情,妹妹我记下了。”最后几字的音加重,那话里的意思也只有当事人才明白。 花九仿若听不出来般,她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唇尖微翘着,有柔和的光点闪现,“二妹还不知道吧,父亲领回一对双生子,那妹妹长的可好看了,而且弟弟还成了嫡子哟……” 果不其然,花九敏锐地看到花芷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怨毒神色,她太了解花芷了,装的再好又怎样,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见不得别人比她美貌,日子过的比她好。 正说当间,有婢女前来唤道,“老太太有请二位花家姑娘到花厅。” 花九抿了下唇,心觉该来的终于还是上场了啊,“二妹妹,那我们就一同前去吧,免得大家等急了。” “大姐说的是。”花芷微偏着头应道。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切都美好的不真实,实在是姊妹情深,令人称羡。 杨府后院的待客花厅又与花家的装饰不同,杨府为几代簪缨世家,平素喜欢简洁朴素,不喜奢华,只恨不得将为官清正之风带到这府院的每个角落才是。 还未进门,便是上好梨花木质纹理的牌匾,上书“清风园”,那字端得是大气磅礴,颇有潇洒入骨之风,花九知道这匾是杨府第一位出仕老祖宗亲自书写的,那时候的杨府在天家面前还有几分的圣宠,越是到后来,便越加被御庭边缘化了,追根究底便在于杨府之人都太过迂腐不化,死守祖制,办事刻板,不得圣喜。 花九和花芷相携入内,走到花厅中央,齐齐敛衽行礼问好。 末了,杨老太道一声好,两人才起身抬头,花九一眼便看到坐在高堂之上,挨着杨老太身边坐的杨氏。 多日不见,杨氏脸颊上终于被养的长了几丝肉回来,不似之前那瘦的脱行的模样,她绾着元宝髻,插以前最爱的金钗翠玉钿,脸上甚至还扑了点胭脂,能看出终于有点血色,然而,只消仔细看她那眼睛,便会发现,眼珠无神而浑浊,木讷至极。 “母亲,现在身子可好些了?”花九身子微微向前倾,淡色的眼眸望着杨氏,竟有泛红。 这话一落,杨老太那犀利如刀的眼神唰地落在花九身上,她今日穿墨绿色祥云纹绣的半臂褙子,金线交错掐丝的额饰,倒显得精神矍铄,动作之间一点不像个老太太。 “难得啊,还有个女儿惦记你。”杨老太看了花九半晌,然后转回视线,替杨氏理了下衣领,表情带着宽慰地道。 “老太太也别太伤怀了,素姐儿定会好起来的。” “是啊,素姐儿一看就是一个个福厚的,指不定过几天就没事了……” “就是,京城有本事的大夫多去了,肯定能药到病除……” 花厅里左右两边摆满了案几,上放瓜果点心之类,坐着众多前来拜寿的各家夫人姑娘,见此情景,纷纷你一言我一句的安慰。 花九敛着眸听着这些话,她唇角上翘半丝弧度,便有隐约的讥诮之意。 “那老身就在这里谢大伙吉言了,”杨老太顺势接下话头,她顿了一下,然后看着花九,便轻笑道,“阿九你也是素儿的女儿,平时都是芷丫在照顾,你今天过来了,也敬杯茶聊表孝心吧。” 说着,便有婢女将早准备好的一杯清茶端了上来。 花九眼波流转,她落落大方地抬起头来和杨老太对视,蓦地她展颜一笑,那淡色的眉眼深邃如许,竟像要结冰的湖泊,上浮飘忽不定的水雾,“阿九理当敬母亲一杯茶,可是……” 说到这里,花九迟疑了起来,她咬咬唇肉,小脸有为难和不确定。 “怎的?莫非素儿不是你亲生母亲,你便心有不亲?”杨老太咄咄相逼,连脸色也沉了。 她这话说的便太过了,已有各家夫人小声开始议论,为继母,便心有不亲,那也是大不孝的。 “阿九万万没有这想法,母亲一直待我极好,不曾苛责半点,我也一直心存感激与孺慕,又怎会心有不亲。”花九急急解释,只恨不得立马上前表明孝心的模样。 “那为何让你敬杯茶,你便这般吞吐迟疑?”杨老太一拍案几,已有怒意,似乎是打定主意今天要惩治花九的模样。 “上次母亲身子不爽利,我去侍疾,都怪阿九粗手粗脚,倒茶都烫着了母亲,一直到现在阿九都对此事心生有愧,所以,阿九不是不给母亲敬茶,实在是担心自己又莽撞了。”花九小脸一副内疚又悲切的模样,哪家姑娘平时会干这些粗活来着?倒不好茶,那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所以花九这般说,倒也于情于理。 杨老太耷拉的眼皮之下精光迸现,隐有怨毒之色流窜其中,她沉默了半晌,然后咧开嘴便笑的亲切,“没事,今日有我看着,莽撞了也不怪你。” 却是死活要花九敬上这一杯茶。 花九又怎会不知道这番故作而为背后的古怪,杨老太是长辈,如若她犯了错,被处罚了那也是说的过去的。 就在这当,花老夫人携着三夫人还有其他花府之人在院子里逛完回花厅。 “九丫,你又没规矩了。”花老夫人一进门,便见花九立在屋子中央,被所有人注视着,杨老太还像饿狼一般死盯着,她心下不满陡升。 “祖母。”花九从没觉得花老夫人这般可爱过,来的这么及时,却是正好。 “我只是要花九给她母亲敬杯茶而已,不算没规矩,老姐姐,莫非连这都要拦着?好歹咱们两家曾经也是姻亲一场,日后也都在京城,见面时候少不了,有些事姐姐还是别逼的太过的好。”杨老太一见花老夫人踏进来,脸皮一紧,浑身都冒出刺来。 花老夫人一愣,却没想到是为这事,但她也是个不输气的,如论如何也不肯在众人面前落杨老太一头,“瞧你说的什么话来,我当是个多大的事,如果是敬茶,那也是应该的,只是咱们九丫自小便是家中嫡长女,生来便金玉养着,这敬茶的活怕是她做不来,不如让芷丫头一并代替敬了可好?” 花老夫人这话说的真玩味,嫡长女便是金玉教养的,做不来粗活,而妹妹难不成便是该做粗活的? 花厅中的众人已有在暗自乐的,甚至那好笑的眼神在花九和花芷之前来回梭巡。 花九倒是个淡定自若,反倒花芷脸色发白,看着花老夫人的眼眸里已隐隐有泪光,她想不到以前一直对她疼爱有加的亲祖母,有朝一日竟会说出如此偏颇的话来。 “哼,我今天就还非要她花氏阿九敬这一杯茶!”杨老太怒了,之前所有的隐忍都彻底被撕毁,她原本皱纹少见的面容这才几日的功夫,因为杨氏的事,那皱眉已经深得像是沟壑,这会一怒,几乎所有的皱纹都抖动起来。 “那就敬吧。”花老夫人眼眯了一下,心下有得意,能够看到杨老太如此失态,她自是倍感满足。 杨老太被花老夫人这一句话噎的差点没缓过气来,犹如猛拳打在棉花上般,她猛烈的咳嗽了几声,面颊有潮红浮起,那眼神看着花家人更是深沉。 “九丫,敬茶!”花老夫人反客为主,对着花九吩咐道。 “是,祖母,”花九低眉顺眼乖巧的答道,接过婢女手上的天青色金线茶盏,脚步轻移,就到杨氏面前唤道,“母亲,请喝茶。” 杨氏也不应声,她看着花九,咧开嘴,痴傻一笑,便有一缕银丝液体从她嘴角流下来,哪有平时清醒时举止优雅的贵妇气度。 杨老太心下一痛,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她狠狠地瞪了花九一眼,然后诱哄着杨氏,教她怎样去接茶盏。 举了半晌的茶盏,花九纹丝不动,手上更是没有半丝晃荡。 终于,在杨老太一步一步的指示下,杨氏动作僵硬地接过那茶盏,但却根本不会往自个唇边送。 杨老太叹息一声,握着她手,帮着杨氏将茶盏送至她唇边,让她沾了沾,算是喝了这茶,心意收到。 堂下看到这一幕的众人皆唏嘘不已,前几日都还优雅正常的一人,转眼之间便疯癫到这地步,当真是世事难料。 这厢事了,便有婢女上前来说,唱曲的姑娘到了。 杨老太眼神高深莫测地看了花九一眼,然后又笑得高高兴兴地道,“快,请上来让大伙乐一乐。” 在所有的期待下,一白衫娉婷的身姿纤细的女子缓步走来,怀抱琵琶半遮面,只那姿态便已显气度不凡。 “奴家青柳见过各位夫人姑娘。”天生黄莺出谷,脆如大珠小珠落玉盘,那琵琶轻移,便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那脸生的杏仁眼,小巧的鼻,粉樱的唇,五官无一不是精雕如白玉,只是看着便让人觉得有一种安宁之感。 64、大妹妹好像长大一些了 风月姑娘青柳的曲唱的不错,嗓音婉转如啼,纤细手指在琵琶上慢挑细笼,便有声声缠绵悱恻的意味,再加上她眉宇之间并无风月姑娘那种风尘之色,一时之间倒博得在场众多夫人姑娘的喜欢。 然如今痴傻的杨氏却是不懂这些风雅之事的,在杨老太身边没坐到几刻钟,行为之间便开始不安分,杨老太好生诱哄,不想差点被杨氏给推下榻。 杨老太脸色很不好看,她朝花芷挥了挥手道,“带你母亲先回房休息。” 花芷屈膝称是,末了,她眼波流转,看着花九就笑了,“不如大姐和我一起送母亲回房如何?我一个人要是半路上母亲突然癫狂,那如何得了。” 听闻这话,花九似笑非笑眸色深邃的和花芷对视,她还没应承什么,花老夫人便已经替她开口道,“说的也是,上次她不就咬了自己的夫君么?我那可怜的儿啊,差点就破相了,九丫一起去送送你母亲,小心些。” 花九笑着应了,花老夫人如今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打压杨府的机会,不见刚那话一出,杨老太就面色铁青,堂下的夫人中总有那等好事八卦喜欢嗑闲言碎语的,这些家族丑事一出,怕是不过一天,便会有杨府嫁出去的女儿被休回家,还癫若疯魔的流言大肆传出,对杨府这等自命清高的人来说真真是不可忍受的。 花九上前,小脸一直挂着得体的淡笑,不嫌弃地亲自扶起杨氏,嘴里还在不停的诱哄着什么,那杨氏顷刻便安静下来,转头还朝花九笑了笑。 见状,花芷也是个不甘示弱的,她几步上前,扶着杨氏另一边的手,可还没走两步路,杨氏便哇地尖叫了一声,一副见到厉鬼的模样,浑身瑟缩地躲进花九怀里,根本看都不敢看花芷一眼,竟是怕成了那样。 一时之间,花芷尴尬异常,她脸色青了又白,最后扯出一丝难堪的笑,“看来,只有劳烦大姐一趟了。” 有深深的疑惑在花九心底闪过,她极淡的瞳色发亮了一点,唇尖也更为翘起,刚才她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刚接触花芷时,杨氏并不排斥,是在走了两三步后,杨氏突然像被惊吓住了一样,碍着花厅里的众多人,她不便动作,只得揽住杨氏笑着道,“没关系,母亲都这般了,做女儿的送送也是应当的。” 然后喊了个小婢女领路,花九带着杨氏便先行从花厅退出,与那风月姑娘青柳擦肩而过之际,花九从她身上闻到一股异常熟悉的胭脂粉香,这香味竟和早晨在花明轩身上那味一模一样。 杨老太还是极宠爱杨氏的,即便现今沦为这般境地,杨氏调养身子的院子依然是她出嫁之前那地,一草一木都保留的极好,论其家人血缘感情,从这点上来说,花九其实还是颇为羡慕杨氏,至少她还享有这血脉的温暖感情,杨老太就从未想过要舍弃什么。 “姑娘,”那领路的小婢女突然面有异红,扭捏地绞着衣角,颇为不好意思的模样,“夫人的院子就在前面左拐就到了,小婢突然腹痛难忍,姑娘可否容小婢先行告退,还请姑娘恕罪。” 听闻这话,花九淡色的眼眸在那小女婢脸上审视半晌,见其面色不似作假,而且这种事她也不好强自为难,便道,“去吧。” “是,小婢多谢姑娘体谅,”那婢女埋着头屈了屈膝,眉宇之间难忍之色越发重了,“对了,姑娘送夫人回房后,应该有专门照顾夫人的婢子在,如若到时候没人,姑娘只需稍等片刻就好。” 花九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她扶着杨氏手臂,那小婢女也是个冒失的,许是腹痛憋的慌了,她转身之际,竟生生撞上花九肩膀,那力气大的差点没将花九撞得摔倒出去。 情急之下,那婢女猛地抓住花九手臂,将人稳住,随后十分抱歉地道,“姑娘,小婢冒失了,您见谅。” 花九还来不及说什么,那婢女便脚步慌乱急匆匆地跑开了,花九看着那婢女离开的背影,淡色的瞳眸幽深了一些,有冷厉碎冰漂浮其上,刚才那婢女抓她手臂的力道之大,而且如果真是腹痛,那脸色也该是被憋成青白色才对。 她回头看看痴傻的杨氏,许是感觉到她的注视,杨氏转头朝花九木讷一笑,哪有半点以前对她的怨毒。 然后,花九嘴角一勾,薄凉唇畔便有冷情如冰花的笑靥凝在那处倏地绽放,不管杨老太和花容还有花芷想要干什么,这些人她都定不会放过,谋算他人自然也要有被人构陷的觉悟。 诚如那个婢女所说,花九送杨氏回房,院里没半个人影,杨氏才一回屋,便可以开始瞌睡,如今的杨氏毫无半点威胁,花九自然乐得做回孝顺女儿。 她服侍杨氏到床上睡好,见她闭了眼,很快就沉沉睡去,这都一刻钟的时间过去,却还是没半个婢女过来。 细眉一皱,花九便觉得这事有蹊跷,正在这当,院子里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打开,看清进来之人时,花九就愣了,“你怎在这?” “你怎在这?”花明轩才推开门,便见花九坐在床上眉头紧锁地看着他,两人都是一惊,同时问出声。 “我送杨氏回房休息。”某种不好的猜测像闪电一样滑过花九脑海,她快速的将自己在这的原因解释了一遍。 “我醉酒,小厮送我到客房休息。”花明轩也是个聪明的,他同样觉的怕是他们两人皆入了别人的套了,难怪那小厮要中途开溜。 听闻这话,花九面色如水,只沉吟了那么几个呼吸的时间,她猛地一撩纱帐,然后她便吃惊的后退一步,狠狠抽了口冷气。 见状,花明轩几步到床前,一见之下,他也愣了。 那床上刚才还好好的杨氏,这会竟七窍流血,唇呈紫青色,却是眨眼之间就被生生毒杀了。 “她刚才还好好的。”花九抓着纱帐的手紧了紧,跟花明轩解释道。 花九敢到杨府赴宴,也不怕和杨氏单独相处,便是笃定以杨老太对杨氏的疼爱,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手脚,却不想这一出手便是以杨氏的性命而饵,来引她和花明轩两人一起上钩,这手笔怎么看都和花容脱不了干系。 花明轩只沉吟了那么一瞬,他突然拉起花九手就往外跑,“快走。” 然而,终是晚了,这会已有两三个婢女笑嘻嘻地一起进门,和花九两人撞了个正面。 “啊,杀人啦!”其中一婢女眼尖地看到床上七窍流血的杨氏,便尖叫出声,那声音响彻整个后院。 花明轩暗叫一声遭,就想上前打晕这几个婢女,然而花九面色深沉如冰地拉住他道,“明轩哥哥,没用的。” 那婢女见花明轩的不善,纷纷尖叫着跑出院子。 “对不起,阿九,是我连累你了。”花明轩眼神闪烁地看着花九,神色颇为不安,他知道这本是花容设计来对付他的,不想也将花九牵连在内。 花九轻笑一声,也没说什么,她径直走到床边,也根本不怕杨氏这死的凄惨模样,细细得将杨氏尸身先行检查了个遍,然后又在整个房间逛了圈。 “明轩哥哥,不必这么说,你都说是杨老太和花容联手了,那对付我也是很自然的。”花九将杨氏妆奁里里外外都翻检一通,除了她上次抹在上边的朝颜香,也没什么不对。 “不对,杨老太不会对杨氏下手,是另有其人。”花明轩见到这种境地都还如此冷静镇定的花九,他心下也安定下来,这种出事有人一起扛着的感觉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竟觉不错,特别是这个人还是花九。 “明轩哥哥,这会还如此闲情逸致,想必是有应对之法吧,那做妹妹的就要仰仗仰仗你咯。”整个房间里,为了让杨氏住的舒心,杨老太是怎么好就怎么来布置,墙角更是载种着色彩艳丽的一品红,烈如焰火的红色枝叶簇拥成花朵的模样,显得特别喜人。 花九白如瓷腊的指腹抚过那花叶,她淡色的眼眸眯起,唇边有若有若无的浅笑,眉眼之前有莹润白玉般的光泽,显得她整个人安宁又柔和。 花明轩看的忡怔了,像是想起什么,他俊逸的脸上倏地带上一点可疑的薄红,目若朗星的眼眸流泻出的异样连他自个都没察觉到。 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犹记得第一次花九给他带来不同的感觉那次,他失误地闯进她的闺房,现在都清晰记得那瓷白的像茉莉花苞般的纤细娇小的身子,湿漉的青丝,诱人待摘的曲线。 “明轩哥哥?我在说这一品红,你脸红什么?不过,那青柳姑娘如今在杨府,一会事了,哥哥倒是可以去找她。”花九斜了花明轩一眼,不明白大祸临头之际,他竟还能想些旖旎之事,果真男子都是声色犬马之徒,再俊秀如竹恍如谪仙的人都不例外。 花明轩被花九这话噎地猛咳嗽几下,他有些不自在地定定看着花九,眼眸深沉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死水,但又有些许隐忍压抑的灼热力度,“我是突然发现,大妹妹好像长大一些了。” 65、亲缘同姓,乱伦媾合 “我的儿啊!”杨老太一踏进屋,便悲伤哭喊着扑在杨氏身上,差点没晕死过去。 “娘……”花芷随后跟上,那眼泪珠子瞬间就流了下来,“女儿该一直跟在你身边……” 随后进屋的花老夫人见床上躺着的杨氏,她一愣,随后将疑惑的目光移到花九和花明轩身上,她想不通这后院,怎么花明轩也在这。 “是你,是你毒杀我儿的,小小年纪,就如此歹毒心肠。”杨老太爬将起来,手指着花九,浑身不停的颤抖,耷拉的眼皮之下,那双眼睛瞬间就布满怨毒的血丝,只恨不得立刻就生吃了花九般。 “大姐,我一直敬着你,纵使母亲不是你亲生母亲,你也不该就这般害了她的性命去啊。”花芷那杏仁眼眸哭的像个兔子一样通红,她抽搭着质问花九。 花九唇边一直挂着清冷如月的笑,她将杨老太和花芷都看了一遍,杨老太的伤心不似作假,但花芷…… 想到这里,她突然就记起在花厅时,杨氏那怕花芷怕的要死的模样来,她也不愿这般想花芷,但是终归今天是他们先要害她。 “等仵作前来一验,便都清楚了,现在下结论,杨老太太你不觉得为时过早么?还有花芷,你为何便这般笃定是阿九下的毒?”花九还没说什么,花明轩脚步一侧,便替她挡了那两人如狼般凶狠的视线。 杨老太神色一敛,她看着花明轩,“你一男宾,为何在这房间?” “我知道为何。”却是从门口想起杨敦的声音,他一脸悲愤怒容的走进来,到杨氏床上,眼角湿润,差点就没当场哭出来,从小,他便是极爱护这唯一的妹妹。 跟着杨敦进来的,还有花容,他阴柔的眉眼在偷泄进来的日光中,一半光亮一般阴影斑驳,竟呈现出一股奇异的蛊人气质。 “敦儿,你知道什么?”杨老太心痛地替杨氏擦拭掉七窍干涸的腥臭血液,皱纹沟壑的脸上凌厉非常。 “是花明轩和花九,是他们两人合伙暗害了小妹,可怜的小妹,死都不瞑目啊。”杨敦这话说的杀气腾腾,要不是还有一丝理智牵扯着,恐怕这会他就要上前立马将花九两人打杀当场。 “信口雌黄的小儿,你胡说什么!”花老夫人不干了,她一拂衣袖,不管杨氏是怎么死的,任何人都休想将这盆脏水泼到她花家之人身上。 “我没有胡说,是你那俩宝贝孙子,亲缘同姓,但却做出乱伦媾合之事,被我小妹撞见,小妹好生劝诱,谁想两人怕事有败露,先是弄傻我小妹不说,竟还不放心的将她毒杀了才甘心,你花家人端的是这般狠毒心肠。”杨敦一番话犹如惊雷,炸在所有人的头上,而且还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只要再有相应证据,那这是便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听闻此话,花明轩面上一滞,他不自觉地转头看了花九一眼,见她小脸带冷笑,他便差点没失笑出声,亲缘同姓?乱伦媾合?他倒是想坐实了这事,要是以前不知道自个的心思,他倒懒得澄清那么多,对于他来说,这世间之事就没有比调香更为重要的,但是可惜了,从下北坊出来的那晚,他看清自己的心意,那便自然是得为花九考虑一番。 “诬赖之词,杨姐儿,你家儿子出息了,竟连这种荒唐之事都捏造的出来。”花老夫人脸色一沉,唇紧紧地抿着,这种说法她自是不信的。 杨老太也看着杨敦,毕竟这种亲缘乱伦之事太过荒诞。 “我自然是有证据,今日过府来唱曲的青柳姑娘,就是人证。”杨敦一扬手,示意下人去唤青柳。 花老夫人脸面很不好看,她目光在花明轩和花九之间梭巡一周,便敏锐的发觉花明轩站的位置对花九竟是隐隐呈庇护之态,她眉一皱,便心有微动。 这一细小的动作,杨老太也是个人精,自然她也发现了,随即她冷笑一声,“哼,我也不污蔑你花家,等人证一来,便真相大白。” 这当,却是去请仵作的小厮回来了,仵作是个年纪半百的老头,头须皆白,穿着灰布短打衣衫,提着个黑色箱子,他才一进门,眉头就皱起了,“小老儿要验验,还请各位夫人姑娘另到其他房间吧。” “要验可以,但须得留我儿完好。”杨老太站在床前拦着,眼色狠戾,这位做母亲的当真是将自己孩子护到了底。 那仵作老儿面色为难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道,“小老儿尽力就是了。” 杨老太这才面色稍霁,花芷鼻尖通红,语带哭腔地上前扶着她道,“外祖母,我们还是出去,等仵作师父验完后,便让母亲尽快为安吧。” 说着,她又好不伤心地哭倒在杨老太怀里,一口气没缓上来,便差点晕死过去,吓得杨老太好一掐花芷人中,才将她弄醒过来。 这一番乱的,却和花家人毫无关系,花老夫人踏出房间,便拉了花九到一边悄声问道,“九丫你老实告诉祖母,杨氏的死是怎么回事?而且你和明轩究竟……” “祖母,你也不信孙女?母亲的死和女儿无关,明轩哥哥和孙女自然也是普通兄妹之情而已,是有人想暗害孙女和明轩哥哥。”花九打断花老夫人的话,她唇带浅笑,回答的义正言辞,不犹豫半点,当真坦坦荡荡。 闻言,花老夫人盯着花九看了有一刻钟,倏地,她便和蔼的笑起来,拉着花九的说拍着安慰道,“祖母就说嘛,我家九丫从来就是个乖顺懂事的,又怎会做出这等事来,你放心,不管今日如何,祖母都定护着你。” “谢祖母。”花九屈膝,小脸微抬,小而尖的下颌扬起一点,眼眶瞬时就红了,一副孺慕又感动的小模样。 却说,花杨两府之人移至杨氏隔壁的房间,青柳抱着琵琶款款而来。 她还未行礼,杨老太便起身急急问道,“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要是有半句不实之言,你该知道有何下场。” 青柳那张与花九有三分相似的脸上立马就白了,她咬咬唇,泪光婆娑地看着花明轩,“花郎,柳儿今天不是故意出现在你面前的,柳儿唱完曲就走,绝不纠缠于你……” 花明轩听闻,他剑眉一皱,眉心便皱成了个川字,瞟了一眼花九,随后他便想自嘲,他能有什么期待的呢,“我和姑娘不熟,姑娘别喊得这么亲。” 听闻此话,青柳纤细的身子几欲摇摇欲坠,似乎真受不了这般无情的拒绝般,“柳儿就知道,无论柳儿再如何痴情于你,也是比不过的……” “嗤,看不出来,明轩哥哥还是个风流情种。”这声嗤笑,却是花容发出的,他阴柔的眉眼有浅淡的笑意,看不出来是感叹还是讽刺。 “说出你知道的。”杨老太一拍案几,却是根本没几分耐心了,她女儿才刚尸骨未寒,她可没闲心看别人的风花雪月。 “是,”青柳屈膝应道,然后她抬眼看着花九就问,“奴家敢问,各位有没有觉得奴家和那位姑娘长的有几分相似?” 这话一落,所有的目光都在花九和青柳脸上打转,末了,皆心下恍然,却是有两三分的相似,特别是那双眸子。 花九一直都半垂着头,唇线微微扬起,淡色的眼眸掩在长而翘的睫毛之下,除了那张白玉般带清冷笑意的小脸,根本再看不清任何多余的情绪。 “青柳本是下北坊的清倌姑娘,有一日在街上因故与花郎相识,至此便芳心暗许,青柳知道自己配不上他,因此也从未奢望过什么,却不想有一日,花郎来到下北坊,一见之下青柳自是欢喜的,而花郎似乎一直存有心事,经常看着青柳发呆,终一日,青柳对花郎衣带渐宽,却不曾想,情动之间,花郎喊出的却是阿九这个名字,青柳只是做了一场别人的替身……” 一段惹人落泪的风流韵事被青柳娓娓道来,博了人的同情,又指证了花明轩和花九,既诋毁了花明轩又将花九拉下水,男人风流没什么,弄出替身这种下流之事便是下作了。 “你确认跟我欢好过一场?”花明轩俊秀如竹的面庞线条冷硬如冰,他眸色生寒地看着青柳,身上就散发出一股令人害怕的阴冷来。 花九眼尖地看到青柳眼底闪烁了一下,尔后她坚定的道,“花郎,你怎这般无情……” 听闻这指责,花明轩唇边竟奇异的带出了笑意,然而他眉宇之间却似竹叶尖一般尖锐,“那你说说,我身上可有什么印记?” “这……”青柳咬咬唇,眼角竟朝花容瞟了去,她自认为这动作小心隐秘,却不想被花九看了这正着,“那晚,熄灯之后,青柳不曾注意。” 花九冷笑一声,青柳这说法却也勉强说的过去,“依刚才姑娘所言,如若是事实,那也只能说明明轩哥哥有异心,和我哪有半点关系?” 猛然被花九落井下石,只为澄清自己,花明轩却半点不觉得不妥,他甚至认为这种作风才是花九的风格。 而青柳似乎对花九这说法很意外般,她睁大了眸子,吃惊地看着花九道,“花郎那般深情待姑娘,姑娘为何还要否认?好几日前花郎跟青柳说以后不再往来,只因姑娘接受了花郎的心意,姑娘现在这样不是伤花郎的心么?” “她当然要否认,”这当,杨敦站出来开口道,“因为他们是同姓堂兄妹!” 66、毒杀杨氏 “亲缘?同姓?”青柳似乎不可置信般,那双和花九极为相似的眸子睁的大大地看着花明轩,里面明晃晃的哀伤流露而出,便十分碍眼,“难怪,难怪……” “难怪什么?”花老夫人黑着脸问了一句,要不是还有杨府人在场,她一定要将这风月姑娘撵出去。 “所以花郎,你送那香品和配方给我,根本就是为了堵我嘴么?青柳还道你或许有几分真心喜欢我,却原来一直是青柳自作多情了,”青柳很伤心,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她说完这话后才猛然反应自己刚才说的是什么,蓦地住了口,又带些惊慌失措对花明轩解释道,“青柳不是……花郎……青柳不是故意的……” 然而这话根本就又是一晴天惊雷,连花九都情不自禁转头看了花明轩一眼,更别提花老夫人了。 “明轩哥,你怎可做出这般有损家族利益之事?对一个坊子里的女人,若真喜欢,娶回家做妾,想必祖母也是允的,可是香品和配方是咱们花家的根基啊。”花容阴柔的脸上有怒容,他一直站在边缘的角落里,这会一开口,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了他的身上。 “闭嘴!”听了许久的杨老太大喝一声,该知道的事也基本知道的七七八八了,要是往常她不介意看一场花府的笑话,然而事关自己的女儿,她便只关心谁是凶手,“清理门风,回自个府去,我只关心是谁毒杀了我儿。” 这话才一落,隔壁的小厮便过来请说,仵作先生已经验尸完毕。 杨老太当即大踏步冲了过去,几步到床前,一番检查杨氏尸身,发现完好无损后她才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伤心又愤怒的很,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伤痛自是常人所无法体会的。 “唇为乌色,面色青黑,七窍有血,血呈腥臭味,以银针试之,针显黑色,显然为砒霜中毒而亡。”年岁半百的仵作抚着胡须,边说边收好验尸工具放自己的箱子。 “中毒?”杨老太听闻就悲从中来,几欲晕死,随后她看着花九狠毒若食人蚺蛇,“敦儿,去找府尹大人过府,我今天就要将这俩歹毒小辈打入大牢,以命偿命,慰我儿阴灵。” “是。”杨敦一彪形大汉,此刻脸上眼眶泛红,又带着凶恶意味。 “慢着,”花老夫人这当站出来拦着,“就算如此,那也不能证明是我孙子孙女下的毒手,人是在你杨府出事的,不好好拷问一番下人,反倒拿我花家人说事,莫不是想将人压入大牢再屈打成招么?” “人证俱在,花老太婆你还狡辩,”杨老太气的浑身发抖,满是皱纹的脸上说不出的可怖,“你家孙子孙女做出那等荒唐丑事,被我儿知晓,结果非但不悔改不说,竟还杀人灭口,那青柳姑娘就是最好的证据。” “一个婊子的话你也相信,杨老姐儿你简直活回去了。”花老夫人这话说的一点不客气,直接将青柳给骂了进去,让最后跟进来站门口的青柳听了个正着,她小脸瞬间惨白成灰。 “我不管,今天你们花家人事情真相没出来之前,谁也别想离开。”杨老太红着眼睛,蛮横起来。 花老夫人唇一抿,便答不上来,于情于理真相没出来前,自是不能随便离开,这也说的过去,而她看着杨老太那模样,心头也有些恻隐。 “自然是谁也不会离开,”不想,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的花九这当开口,随后她唇线一扬,露出丝不浅不淡的笑意,恰到好处得让人看了舒服但又不觉的突兀,“敢问仵作老先生,可否能断出大概是何时中毒的?” 仵作老儿抚了下胡须,似乎对花九的问题颇为满意,“要是别的仵作可不敢断定这问题,但不才,小老儿恰好最擅于验这点,众位看,这尸身还有余温,柔软若常人,那么便是不到两个时辰而已,七窍之血呈黑红,闻之有腥臭味,这距中毒而亡的时间便不会超过一个半时辰。” 杨府找的仵作先生自然是全京城经验最丰富的,说出的结论竟无人质疑。 花九小脸上的笑意深邃了一点,然后视线落在杨氏身上便道,“一个半时辰,而这之间中途无人单独离开,那么是不是说凶手身上还藏着没来得及销毁的砒霜残留?” 花九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缓步走出,淡色眼瞳看着花芷就笑得那般意味深长。 “大姐,看着我作甚?难不成我还会暗害自己娘亲不成?明明是你和花明轩做出那等丑事。”花芷有一霎的慌乱,随后她站稳了,将背脊挺的笔直,色厉内荏的模样。 “哪里,”花九说着,抓住花芷的手,伸手动作自然地扶了下她发髻上的金簪,“二妹这金簪真漂亮,刚有些歪了。” 这话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便凭的有些格格不入,倒也没引起别他人特别的注意,如若是个姊妹情深的,花九又是被冤枉的,她替妹妹整下仪容也没什么。 “搜身!”杨老太阴沉着脸说出这两个字,她的视线巡梭过屋子里的每一个人,便似乎所有的人都成了她的怀疑对象。 众人对这提议没有异议,便有婢女搬来八幅屏风摆屋子中央,将整个房间一分为二,隔开男女后,竟要当场搜身。 花九和花明轩是第一个被搜身的,花九没错过花芷眼底被压抑住的幸灾乐祸,她心中一动,就想起那个腹痛难忍撞了自己的小婢女来。 果然是早有预谋啊!就是不知道杨老太是否也参与其中? 花九脑子里这般转着念头,婢女已经搜身完毕,自然是什么也没搜出来。 “不可能,再搜一次!”见状,花芷大声叫嚷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杨老太的眼神瞬间就暗沉了,她看着花芷,脸上也有说不出的怨毒,“芷儿,到你了。” “外祖母,该被搜身的是他们花家人,我又怎么会害自己的娘亲!”花芷脸色发白,身子有微微的颤抖,她看着花九,露出憎恨的眸光。 “瞧二妹说的什么话,你难道不姓花了?”花九以袖掩唇,遮挡了嘴边的讥诮。 “花芷,到你了!”这会,杨老太已经连名带姓的叫喊,却是半点不对自己这亲外孙女客气,在她看来,凡事在这屋里的人,便都有可能是毒杀她女儿的凶手,自然她谁都怀疑。 花芷咬了咬唇,暗恨地看了杨老太一眼,然后就那么站在那,任婢女上下其手,进行搜身。 这当,屏风另一边已经搜身完毕,一无所获,屋子里安静的很,似乎谁都在等那个最后的时刻,亦或是都害怕被引火烧身。 “老太太,从芷姑娘身上搜出一荷包。”婢女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手上还呈着一半个巴掌大的暗红色荷包。 花芷瞬间懵了,那金丝纹绣,还有荷包上垂下的丝绦,无一不眼熟,可是这东西又怎会在她身上?她明明…… “送上来。”杨老太声音中压抑的愤怒远胜与暴风雨之前黑沉,她看着那荷包,眸色冰冷。 “可否给小老儿看看?”一直没离去的仵作老头这会出声,白须下的脸色肃然。 婢女看杨老太点头同意,她这才将荷包送至仵作手里。屏风很快被撤下去,花明轩看了那荷包一眼,然后视线就一直瞟在花九身上。 但花九却在看花容,那精致的阴柔眉眼,特意被掩在房间有斑驳阴影的角落里,眼色便显得特别发亮,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那殷红若朱砂的唇线隐匿着若有若无的讥诮。 只见仵作手指灵活的就将那荷包拆开来,然后用银针一挑,便有少量的白色粉末落下来,“这却是砒霜无疑。” 这一句话犹如万丈深渊瞬间将花芷吞没,“不可能,这东西不可能出现在我身上……” “花芷,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杨老太也不愿相信会是花芷下的毒手,但在她身上搜出砒霜却又是事实。 “不是我,外祖母,不是我干的……”花芷声音尖利,歇斯底里起来,蓦地她看向花九,神色便恶毒如墨,“是花九,是你害我,这东西是你藏我身上的,对,一定是你!” 花九冷冷一笑,眉眼之间有尖锐的冷冽,“证据!” “证据?哈哈哈……你和花明轩这对狗男女害我母亲还不够,这会还想连我也一并除掉,我是你妹妹啊,你好狠的心哪。”花芷表情疯若癫狂,只恨不得立马扑上去吃花九的肉,喝她的血。 花九什么也不说,她只看着花芷,一如前世那个大雪天,花芷眉眼得意地看着狼狈至斯的她般,不给她留一线生机,生生要逼死她。 “胡乱说话,是要付出代价的,”花九不说话,不代表花明轩也会沉默,这出戏都演到这份上了,他要再不拿出点东西出来,他被人污蔑了倒没什么,可要是累上花九,他这会却是不愿的,“都当我花明轩是什么人了,想编排就能编排的么?” 67、拿出蛊惑香来 青柳从没见过这么冷酷无情的男子,他能视女子的深情为无物,他能天生就对女子毫无怜悯之情,如果不是被他放入心上的,那么他从来便不屑一顾,至少此刻的花明轩在她面前是这副模样。 他缓缓地走到她面前,颀长身姿俊秀如玉竹,皱褶延展的袍边曳动如流水,但那张脸上是面无表情的,甚至那眸里也有化不开的万年寒冰。 青柳突然便觉得她今天出现在杨府是个错误,也或许这个男子在她面前就从来没真实过,以至于现在让她觉得如此陌生。 “你说,你与我欢爱过?”花明轩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青柳,嘴皮子一掀,这话便带着毫不遮掩的寡情冷漠。 青柳怔了一下,她颊边被这话问的浮起一丝薄粉,宛若淡色胭脂,“花郎,怎的如此问?那晚,只是你我难自禁,想必那位姑娘不会怪罪的……” 花九看着说到最后一句话视线就转向了她的青柳,嘴角一勾,那淡色的瞳眸中就是冰冷的讥诮,还真是愚蠢的女人,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也或许是太自以为是,以为天下的男子皆是怜香惜玉之徒,不会狠下心辣手摧花,而偏偏花九敢说流着花家血脉的花明轩根本就是个例外。 “你刚才还说,我有赠予你香品和配方?”花明轩继续问道,他离青柳只半臂之遥,越是发问,他脸上越是没有表情,宛若冰雕。 青柳听闻这话,她惊慌如兔子般看了四周的众人一眼,然后半垂下头低低的应道,“是……” 闻言,花明轩朝她一伸手,“求观。” 青柳小脸发白,纤细身子一直在轻微地颤抖,她咬咬唇,凄苦无助的模样,“花郎,要是想收回,奴家断不会说一个不字。” 这当,花九敏锐地看到站角落的花容嘴唇嗫嚅了一下,阴柔的眉宇之间闪过一丝犹豫之色,许是想落井下石但又对想看看花明轩到底还有什么依仗。 青柳面露不舍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方雪白丝锦,那丝锦一展开,便可见上面有依稀小字,她才刚拿出,花明轩就已经伸出两根指头捏着拿了过来,似乎还颇为嫌弃的模样。 “明轩请祖母也验一验这到底是不是花家的香品配方。”花明轩看也不看,直接将那丝锦递到花老夫人面前,然后朝青柳继续索要,“香品呢?” 青柳纤细的身子一颤,泫然若泣地看着花明轩,杏仁眼眸中有着明晃晃的哀求,“花郎……” 然,花明轩只薄情寡义的给她一个无比漠视的侧脸。 青柳无法,只得从贴身的怀里摸出一拇指大小的青瓷小瓶来,那瓶子放入花明轩掌心的时候,明显还带着她的温暖体温和淡淡的一缕幽香,可见,青柳十分之珍惜。 “真脏!”不想,花明轩突然说出这般话,然后他手一落,那掌心的青瓷小瓶瞬间落地,发出吧嗒一声,溅为四碎,有透明的液体流泻一地,很明显的,那竟然只是普通的白水无疑,毫无半点香味。 青柳小脸瞬间惨白,她粉樱的唇血色皆失,无意识得像落在岸边的鱼翕动了几下,艰难地吐出了三个字,“怎么会……” “这配方也是假的,根本就没一种香花,虽然都是花名。”这当,花老夫人也开口道,她抖了抖手里的白丝锦,那丝锦就如枯黄落叶晃悠着落地,连尘埃都没溅起粒。 青柳彻底懵了,她似乎很不明白明明当时没问题的两样东西为何在今天转瞬就变成无用的了,下意识的视线转动,她就在人群中找谁的模样。 然而,花明轩脚步一侧,挡住青柳视线,眼瞳之中有浓郁如墨的烟雾袅袅升腾,最后沉淀到最深处,成为一只潜伏猛兽,谁遇上便要吃掉谁般,“柳儿那晚上真漂亮啊……” 特意压低的嗓音犹如枕边最馥郁甜蜜的情毒,使人沦亡而不自知,伴随轻言呢喃的话语,花明轩缓缓伸手抚上青柳纤细的肩胛,那温存的指腹在好看的蝶形锁骨处流连不去,伴随而来的更是一股幽兰若谷的神秘暗香,闻之如坠迷幻梦境,端得是恍人心神。 “花郎……”青柳那一瞬,微抬头,便落入一汪浓情蜜意的温柔眼眸之中,犹如大海般深沉的包裹着她,那是从未有过的温暖和满足,奇异的,只这一问一答之间,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就浮起酡红,杏仁眼眸之间更是媚意如丝。 然而,花明轩脸沿线条更为冷硬,他嘴角翘起的弧度浮起不屑的意味。啧,用上这种惑人心神的焚檀香,实在太浪费了,特别是对着这种女子,不过能看着那双和花九一模一样的眸子露出如此痴迷妩媚的姿态,这倒是一点安慰。 “我左肩的梅花胎记,还记得吗?”花明轩敛下心神继续问,他竟还有闲情用余光瞟了花九一眼。 青柳眼神迷醉了一分,“是,很漂亮。” 闻言,花明轩大笑出声,他后退几步,离得青柳远远的,然后才戏谑地看向花容,“容弟,下次去坊子里找女人的时候记得别用我的名号,我肩膀上可没你身上那种梅花胎记。” 早在青柳神情不对之际,花容脸色就已经难看异常,而待花明轩问出胎记之事时,他便已经暗自后悔刚才怎么没打断他,然而,这些念头都在花容脑海转过一瞬,尔后,一眨眼的功夫,他阴柔的面容就扬起绝色浅笑,美好的一如温暖日光,“明轩哥,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而一瞬清醒过来的青柳只咬着嘴唇,垂着头,根本不敢再说话,也不敢乱看。 “听不懂么?香品是假的,配方是假的,这女人连和谁睡了自个都不清楚,就是一满口谎言的下贱货,凭你?你也够格乱扯我和大妹妹之间的关系?”花明轩这话可谓字字诛心,将青柳逼的直退。 “奴家……奴……奴……”青柳摇着头,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够了!”看了半晌的杨老太发话了,她这会收拾好杨氏面容,甚至还给她上了点淡淡的胭脂,转过头来,便异常愤怒的道,“都给我滚出去,谁也不许在我儿面前吵闹,花老太婆,要处理你自个的家事别在我杨府。” “不,就要在这说清楚,就是花九和花明轩这俩狗东西害死我母亲,当然就要在她面前理顺当了。你说,那两个人有什么关系?”谁想,却是花芷大声的反驳了杨老太的话,这空隙已经给她喘过气的机会,她更是一口咬死花九不松口,最后那话却是直接到青柳面前问道。 “既然不肯说实话,那么明轩哥哥你还在等什么,不是早准备好了么?拿出蛊惑香来,让他们闻上一闻,自然问什么便答什么!”僵持不下的当,却是花九猛然站出来,她笑意盈盈地看着花明轩,说的煞有其事。 听闻这话,花明轩只眼眸深处闪过一瞬的诧异,面上突然便笑的如沐春风,刚才还万年不化的坚冰瞬间消融,“如此甚好。” 花明轩双掌一击,便当真从衣袖中掏出一半个巴掌大小的琉璃瓶来,瓶内恍如殷红鲜血般的猩红色泽晃荡流曳,光是看着都带着一股迷醉人心神的诡异。 “明轩,这是?”花老夫人惊疑不定的立马上前,凑近了看,忽的脸上便露出狂喜的神色。 “蛊惑香,半月之前我才调制出来的,还未来得及跟大伯说,却不想今日倒先派上用场了。”花明轩说的云淡风轻,视线若有若无的瞟过青柳和花芷。 果然,不出意外看到的是青柳僵硬的身子,还有花芷脸上的不可置信。 “好好好,我孙儿果真天才,传闻这蛊惑香,便是哑巴都能让其开口说出大实话来,孙儿还不快快用上,今天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坏我花家人的清白。”花老夫人说的煞有介事,如果不是花九离的近,眼尖地瞥见她藏于袖中紧握的手,就连她都要相信花老夫人这番说词了。 如果说花明轩拿出这蛊惑香来,旁人还有质疑,那花老夫人的话无疑便是压倒性的最后一根稻草,顷刻便让青柳匍匐跪在地。 “我说,我说,是有人支使我做的,不关我的事,支使我的人就是……”青柳是最先承受不了这般压力的,本来她一坊间女子,在官家和百年皇商的夫人姑娘面前不知低了多少等去了,壮着胆子演了半天的戏,却已经是极限了,这会蛊惑香一出,自然便崩溃了,与其被人逼问,还不如这会自己就招供,这总还会有一条生路。 “贱人,果真是你害我明轩哥!”然,青柳的话还未完,花容一马当先地跳出来,当起便是一脚将青柳踹了出去,那一脚力气十足,青柳被踹地吐血飞出去。 “你……你……”才说上一个音,眼白一翻,青柳却是晕死过去了。 “容弟,你这是干什么?”花九扬着小而尖的下颌,眼眉之间充满冷凌的神色。 “当然是打杀了那贱人,简直是天大的胆子,连我们花府的人都敢欺骗。”花容阴柔的面色一整,说的义正言辞,那眉心更是有戾气闪现。 花九一拂衣袖,这笔账她是记住了,先暂且放一放,趁热打铁,不能给花芷回过神的机会,“二妹,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砒霜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你当真不说实话,要弄到我们对你用蛊惑香么?我可跟你说了,这蛊惑香一用,等话一问完,你这辈子便只能是个痴货,脸上还会长满毒疮。” “不,不是我毒杀的母亲,不是……不是我……”花芷摇着脑袋,她死盯着花九,眸泛血丝。 “明轩哥哥,用香!”花九小脸一冷,唇线紧绷,就对花明轩道。 花明轩摩挲了一下那琉璃瓶,轻弹了瓶口一下,发出清脆声响,然后他就朝花芷走去。 68、明轩哥哥,你好狠的心哪 “住手!老奴有话说,”这当,遥遥在花明轩即将走到花芷面前之际,一人猛地蹿了进来,“是老奴,一切都是老奴做的。” 来人却是吴妈子,她一进来就跪倒在地,像杨老太恭敬地磕了好几个响头,然后才起身道,“跟二姑娘无关,事情是老奴做下的,夫人的毒也是老奴下的。” “你这狗东西!”杨老太腾地起身,扬起手便是一耳光扇吴妈子脸上,“我儿待你如母,哪点对不起你了,你这狗东西要这般害她。” 事情到这一步,花九视线不自觉的与花明轩对视了一眼,皆知今天这事想要拔出花芷这萝卜带出花容这坨泥却是不可能的了,至于杨老太,花九压根就没想过这事能扳倒她什么。 且照现在这情形看,杨氏的死根本就不在杨老太的计划之内,如果花九没猜错的话,原本今天杨老太是准备给她个下马威,杀杀她的锐气,也好顺便看看她究竟是怎样的人。 然后在她出嫁那日才算是真正的杀招在那等着,却不想,完全被花芷给破坏了,当然也可能是花容从中挑唆花芷的结果,反正这其中的算计谁也脱不可干系。 “母亲从头到尾都与我们众人在一起,身边根本就没少过人,你说你下的毒手,我到想问问你这手是怎么下的?”花九仍然不依不挠,虽然达不成预期的目的,但她总不会让花芷好过就是了。 这会吴妈子老脸肃容,她耷拉着眼皮,缓缓地道,“夫人回杨府修养之时,每日都是老奴照料的,从那时候起老奴便已经在汤药中开始下砒霜了,只不过量都极小,只今日,大姑娘敬夫人那杯茶,我却是在杯沿抹了一层的毒,所以大夫人回房后才毒发身亡。” 这说法也倒还说的过去,而且只要是明眼人都知道,杨老太肯定不会去验证那口茶盏是否真正有毒,对她来说,这会悲愤退去一些,女儿是已经死了,是谁下的毒,若真追究下去,砒霜是从花芷身上搜出来的,证明不了她的清白,就只能背负弑母的罪名。 她已经失去了女儿,不想再失去这和女儿最亲的外孙女,实际她心里敞亮的很。即便退一万步要追究真相,那也不能是由花家人的手将这下毒之人揪出来。 原本事情到这一步,她也想将杨氏的死顺势栽在花九身上,谁想,这丫头年纪不大,确实是个手段了得心机深沉的,且最善于在危机之中逆转翻盘,如此死地都让她找到一线生机,还生生将这嫌疑弄到花芷头上。 “凭你一面说词,你以为我们就信了?”花明轩抛着手上的琉璃瓶,瓶内嫣红的色泽宛若最剔透喜人的红宝石。 “信或不信,这事就是老奴做下的,只因大夫人已经痴傻了,二姑娘也是个清白有损的,且一直不愿嫁入平洲张家那傻子为妻,夫人不清醒了,自然老奴就要帮二姑娘。”说到这里,吴妈子停顿了一下,她视线看向床上安静躺着的杨氏,流露出一丝伤心,然后又继续道。 “如若这时候大夫人去了,那二姑娘自然得守孝三年,到时候二姑娘乖巧一些,老太太想念大夫人自然便怜惜二姑娘,二姑娘便可回到杨府,被老太太养在膝下,这样过个几年,找户远离京城的大户人家,姑娘嫁过去便自然能过上好日子。” 这一番说完,杨老太太忡怔了一下,其实她到根本还没想到花芷的婚嫁上去。 花九眨了眨眼睛,将淡色眼眸内的情绪掩好,实际她是信吴妈子这番说词的,她也相信花芷肯定有这样的心思,花容也必定是用同样的意思来挑唆她的。 如若这事成了,那便是一石三鸟啊,除了她花九,废了花明轩,还挽回了她的婚嫁之事,这种一环扣一环的谋划,花九笃定凭花芷的脑子,压根就想不出来,能有这般深沉心思的便只有花容了,而杨老太便是在这其中被花容蒙了一道而已。 真真的好算计,可惜,就是花容他低估了花明轩,也低估了她花九。 “狗奴才,谁准你那般做了?我就是嫁给傻子,也不要我娘亲丢了性命去啊。”关键之时,花芷脑子终于顶一次用了,她扑上前去,到吴妈子面前,又抓又打。 吴妈子岿然不动,“我原本是将那有砒霜的荷包偷偷放入大姑娘身上,心想着将这事嫁祸给大姑娘,那么以后花府里,便只有二姑娘一人是嫡出,日后地位自是不一样的,却不曾想,那荷包不知为何到了二姑娘身上了。” “那明轩呢?你这歹毒的婆子,我孙子哪里碍着你了?”花老夫人也出声问道,她自然也是人老成精的,心知今天这一出,估计和花容多少也有点关系,对于这可能是花业封唯一的嫡子,而且在花明轩失嗅的情况下,极有可能具有颇高的调香天赋成为第二个调香天才,即便是私生子出生为她不喜,现在她也不得不保下他。 对于这话,吴妈子眼神闪烁了一下,面上有迟疑,这不利花芷好的事,她自然不想认下,可是不认下,那么便圆不了之前她所说的一切。 想到这里,吴妈子眼神落在花老夫人身上,那眼眸之中流露出的哀求神色太过明显,竟意图用这事想换的日后花芷的日子好过一点。 花九心中却是冷笑连连,如果是这点事就能被挟住的那么她便不是花老夫人了。 果然,花老夫人不为所动,吴妈子无法,她只得咬咬牙,认命的道,“大夫人以前,明轩公子却是对她极为不尊重的,见面不行礼不称呼不说,还一直高傲的很,不将大夫人放眼里,老奴从那会就一直暗恨于心,所以这次见到那坊间女子有几成像大姑娘,于是便串通了一气。” “哼,我孙儿一向忙于香品,又岂能整日闲逛后宅,没事和你这些个小心眼妇人打交道。”花老夫人将手腕上的佛珠撂在案几,搁的啪一声。 见好就收,其他的细节,杨老太和花老夫人自是不在问了,怎料偏偏杨敦这个莽汉,不识好歹,“母亲,这事他们花府忽悠我们……” “闭嘴!”杨老太寒着脸喝止了他,“你还嫌你妹妹安宁的很么?” 杨敦还想说什么,被杨二夫人一拉,就悻悻地闭了嘴,但那双铜铃大的眼时不时杀气斐然地扫过花家人。 “杨姐儿,现在真相大白,敢问你要如何处置啊?”花老夫人阴阳怪气的问道。 “用不着你操心,家门殇事,恕不招待,来人,送客!”两家这算正式的决裂,谁也不待见谁,杨老太从袖中朝花老夫人甩出一物,便衣袖一拂,立马下逐客令。 花老夫人拿到那东西,却是一卷薄纸那半张配方,东西到手,她也不欲多计较,“回府。” 话毕,便当先往外走。 花明轩却是落后一步,他径直走到青柳晕迷的角落,将她扶起才钳着一起离开。 “明轩哥,你这是?”差人一步的还有花容,他看着花明轩动作,似乎很意外般。 “怎么说,也与我一起喝过小酒,这点情义我还是看在眼里的。”花明轩朝着花容,咧开唇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来,那目若朗星的眸子更是仿佛什么都能看透一般。 花容干笑一声,他脸上就流露出一种羡慕的只有男子才懂的神色来,“明轩哥,果真风流,是个惜宠娇花的。” 花明轩懒得在应他,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人都走完了何必还装。 而花九本扶着花老夫人刚走了几步,她回头见花芷站在房间门口,眼神凶狠地看着她,她随即顿了一下,在花老夫人耳边说了什么,只见老夫人回头瞥了花芷一眼,然后点点头。 她这才转身朝着花芷走来。 “二妹,和我们回花府吧。”语气颇为关怀,花九眼神殷切地看着花芷,仿若再期望不过。 “花氏阿九,你别在假惺惺的,我看着恶心。”花芷面容有着扭曲,她绞着衣袖,就恨不得那是绞着花九的肉般。 “二妹,纵使你我在不合,花府总归是你的家啊!”花九伸手去拉花芷手腕,再是情真意切不过。 “滚开,那里不是我的家!”花芷一拂衣袖,想摆脱花九的手。 然而,花九死死拉着她,就是不放,小脸上还露出凄苦的表情来,“二妹……” 两人就在那门口拉扯起来,一个不放,一个嫌恶,一时之间竟无人上前来,最后两人衣衫拉出皱褶,花芷本就松垮的发髻也散了,头上金簪无声落地。 花九淡色的眼瞳一闪,她蓦地松开手,后退一步,刚好踩在那金簪上遮了过去,“二妹,不要任性了好不好?” “花氏阿九,终有一天我要弄死你!”花芷恶狠狠的犹如起誓一般,她吃这么多次亏,这会倒还学得理智一些了,没立马就扑上来。 “真是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传来花明轩的声音,他提着青柳面无表情地瞟了花芷一眼。 “我呸,奸夫淫妇狗男女。”这般恶毒的词从未出阁的姑娘家嘴里冒出来,当真是失礼的很,然花芷管不了那么多,那花家女儿特有的杏仁眼眸闪烁怨恨的冷芒,只恨不得花九两人死在她面前才好。 “滚!”薄薄的怒意从花明轩身上磅礴的散发出来,他斜睨着花芷,唇抿地紧紧的。 只那一眼,便让花芷心生惧意,她故意挺直背脊,沉着脸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待花芷走的不见人影,花九才挪开脚,捡起地下那金簪,擦拭了一下,淡色的眼眸里都露出明显的笑意来。 “你就为这个?”花明轩有不解,他知道花容一直在后面,从刚开始他便一直站花九面前,用背挡了花容可能看到的视线, “好东西。”花九仔细摩挲了一下簪身赞道。 花明轩不以为然,他提了提手里依然还晕迷着的青柳,像甩一件破衣裳般,“大妹妹,要不要看点有趣的东西?” 闻言,花九眉一挑,她的视线从青柳小脸上扫过便道,“明轩哥哥的活春宫,我可没兴趣。” 一向表情淡漠的花明轩头一次感觉额际有青筋跳动的时候,他看着那张白玉般精雕的小脸,手心泛痒。 怎么就觉得这丫头是越来越欠收拾了,莫非真是从小没娘亲教养的缘故?于是便这般口无遮拦,可是他压根忘了他自小也是个没娘亲教养的。 “再口无遮拦试试?”花明轩斜瞟了花九一眼,眼角的威胁意味浓郁的很,当真只要花九再说一句不合适的,他便会下手教训似地。 然而,花九浑然不在意,她拍拍衣袖,眸子半敛,“不及哥哥半分,哥哥是明着将计就计,反算计别人,可是妹妹被拉下了水,你却是半句话不跟妹妹透个信,要不是妹妹还有几分小聪明,只怕这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明轩哥哥,你好狠的心哪!” 69、没有谁能比我们更适合 早上还晴好万里的天气,才堪堪到未时,便已经开始阴沉下来,黑压压的像极今日杨老太脸上的情绪。 花府的人经杨氏被毒杀的事一耽搁,出杨府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 “祖母,二妹不肯听劝,我们还是先行回府,改日再说吧,这天怕是要下雨了。”花九随后赶上来,搀扶着花老夫人道。 老夫人点点头,临最后一步之际,她回头看了一眼杨府那牌匾,然后有一瞬的眸色复杂。 几十年的交情,今天是到头了,且还是永无修复的那种决裂。 花九看着花家人一一上马车后,她才提起裙摆最后上去,车内她撩起车帘,看向阴沉中的杨府,透过缓缓关闭的朱红大门,那里仿佛有深沉的黑暗不断往外涌动,而花九仿若清楚的感觉到黑暗最深处是一双怨毒到恨不得吃她血肉的眼眸,那眼的主人或许是杨老太,也或许是花芷,也有可能是其他人。 杨府有一琴阁,高数丈,那是杨氏还未出嫁时,极喜听雨弹琴,杨老太便专门为她修建了这个高出杨家所有屋子的琴阁。 花芷几乎是小跑的到琴阁最高出,临风而立,她看着花家人离开的方向,小脸瞬时狰狞扭曲,“花氏阿九……” “你果然是个蠢的,要是你能听我的早一步对杨氏下手,花氏阿九今天便死定了。”少年特有的清脆嗓音响起,从琴阁阴影处转出一宝蓝色衣袍头戴玉冠的少年,那阴柔的面容正是花容无疑。 “说的好听,你安排的那个妓女也好不到哪去。”花芷似乎毫不意外般,她连身也不转,就那么眼也不眨地看着远处。 “那是失误,是我低估了花明轩。”这种时候,花容眉宇的阴柔之尽数化为戾气,那眼角微挑,唇线一扬,就带着狠绝的冷酷。 “我不管你低不低估,在出嫁之前,我要花九死,能嫁入郡王府的人只能是我!”花芷视线稍移,落在自己手上,青葱柔荑一握,修长尖利的指甲就将她手心都掐出半月形的粉红印记来,然而她像感觉不到疼般,一直用力到指关节发白。 倏地,一骨节分明的手覆上她的手背,花容微低头凑到花芷耳畔,轻笑出声道,“如今杨氏已死,你便是和花九一般,再无弱点,下一次,她定是死在你手里。” 有丝妖娆的笑意在花芷唇边浮起,她杏仁大眼微眯了一下,然后娇俏的小脸上恨意斐然,透过花容那张阴柔绝色的脸,她似乎就看到在一个大雪天里,花九活生生的死在她面前,简直畅快淋漓。 “对,你只要听我的,我保证很快。”花容抚了下花芷肩上的长发,嘴角带着温暖又阳光的笑意,只是那双眼眸里,在花芷看不见的地方晃荡着嘲讽。 嫁入郡王府?凭一残花败柳的身子?相信宁郡王还没兴趣玩一只破鞋。 “这几天,你要在杨老太太面前表现的伤心些,你嫁入郡王府之日,便是花九死期之时,这一次,咱们借刀杀人。”说到杀人二字的尾音,花容面容上杀气一闪而过。 当然也是花明轩的死期,要怪就只能怪他太过天才,就算现在失嗅,只要他还在花家一日,便会是他花容成为花家家主的障碍,势必要铲除。 “我娘亲,不是我下的手,我还没来得及……”像是想起什么,花芷突然低低的道,杏仁眼眸中终于有一瞬的悲伤。 嫣红若朱砂的唇一抿,花容拍了拍她的头,“没关系,只有她死了,你才能被让杨老太替你做主。” “真的不是我,我那簪还没刺下去……”有潮意上涌,花芷忽的就想念起杨氏曾经对她的好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杨氏生前算计过所有的人,唯独落了两人——花业封和花芷,然而恰恰是这两个人,最后送她上了绝路,花九,不过是做了一把这所有因素的推手而已。 “我走了,你好生想想,等我下一次消息。”花容懒得再诱哄她,人都死了,再悲伤又有何用,如若真有感情,当初花芷就不会一口答应下手除掉杨氏,这种既当婊子又立牌坊的事,他向来最为不屑,做就是做了,那就不后悔。 像他一般,如果再有一次,他也一定会选择在花业封有意接他回花府时,毫不犹豫地向那个已成为他阻碍的女人下手,只因那个女人地位低到连妾都不够资格,他不能留着这个污点做花府嫡子。 从来,他花容便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要怎么做! 花容什么时候走的花芷不知道,她只感觉到有雨从天落下来,飘进琴阁,沾在她衣裙上,然后便有凉意透过衣料钻进骨子里,从里到外的冷出来。 有泪随之落下来,她便彻底的想念杨氏了,那个精明了一世也对她极其疼爱的女人,只这刻她才意识到,杨氏终于不在了,花容让她下手,先让杨氏死,但是她一直下不去手。 她不知道哪里出错了,为什么杨氏就还是死了,虽然她如此希望过,只因她太想嫁入郡王府,对那平洲张家傻子心有恐惧。 但一直到这刻,清楚明白失去杨氏的这刻,她才知道日后再不会有一个人能如杨氏那般费心尽力地帮她铺陈未来。 有轻缓的脚步在她面前停驻,然后花芷便被拉入一陌生气息的怀抱。 杏仁眼眸蓦地睁大,花芷呆了一下然后猛地推开那怀抱,那人被她推的后退几步,差点没摔倒在地。 擦掉眼里的湿润,模糊的视线渐为清晰,花芷才看清来人,“杨鉴仁!” 来人正是杨鉴仁,他眼睛上蒙着绣暗纹的白布条,绾着碧玉发冠,脸上清瘦了一些,依然是月白衣衫,如果不是那双眼瞎了,当真还是当初那翩翩风度的风流子弟。 “怎么?表妹就这么不想念我么?要知道,我可是一直念想表妹的很哪,可谁知,芷表妹来了杨府,也不找个人跟我说一声。”杨鉴仁虽然看不见了,但他却很快练就听音辨声的本事,这会他朝着花芷的方向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副白布条是骗人的。 看到眼前这人,花九又想起那日她清白被毁之事来,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她便更为暗恨花九。 “不管怎么说,芷表妹与我那也算是一夜夫妻,怎的,这次却是宁可和别人合作了,也不来探望表哥一声,真是叫人伤心哪。”杨鉴仁缓步走进花芷,那步履之间竟准确无误,当真像能视物一样。 花芷冷笑一声,“你就废人一个了,还能有什么本事? “废人?”杨鉴仁脸上露出一丝诡谲的笑容来,他身子朝花芷倾了倾道,“你想知道你母亲杨氏是怎么死的么?” 花芷眸色一凌,随即她一步上前揪着杨鉴仁胸襟,声音都尖利起来,“你做了手脚?” “当然,”杨鉴仁一双手覆上花芷的手,并缓缓包裹住,像抓捕一只无法逃离的鸟,“是你母亲先拉我下水对付花九,我瞎眼之后,因我庶出,在杨府不受宠便撒手不管了,你看,我另一只眼拜你所赐,那杨老太婆也没苛责你半句,所以,既然你对杨氏下不了手,我便帮你一把,只在你那簪子上喂了点砒霜,所以就算你最后没下手,你娘也必死无疑,这便是你娘利用完我就过河拆桥的下场。” 杨鉴仁说的很平静,那脸上也不见任何仇视神色,因白布条覆眼,这时候看不出任何外露情绪的杨鉴仁才是最为可怕。 “你混蛋,我杀了你。”说着,花芷便攀到杨鉴仁身上,手脚并用的又打又抓。 杨鉴仁岂是好相与的,男子力气天生就大过女子,他只手一挡,就将花芷甩了出去,“别白费力气了,事到如今,不如芷表妹你下嫁与我如何?怎么说你的清白也是毁在我身上,这世间怕是除了我再没有其他男子肯要你,而且,我这瞎眼之仇与花九不共戴天,没有谁能比我们俩更适合了。” “呸,”花九啐了一口,脸上有不甘的神色,“嫁与你,怕是为了折磨报复我吧?别忘了你另一只眼是我弄瞎的。” 这会的花芷倒突然聪明了起来,杨鉴仁沉默,然后一步一稳的走到花芷面前,竟还温柔有情地扶起她,“表妹这说的是什么话,你那也是中了花九算计,这仇当然要算在花九头上了,而且,芷表妹你确定你跟花容合作能讨得了好去?要知道,这世间,肯定再没一人能比我适合你。” 花芷其实心里清楚杨鉴仁说的事实,花容肯定是要首先对付花明轩的,其次连带的才是花九,而杨鉴仁与花容又不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与杨鉴仁才是有共同的目标。 “而且,芷表妹若下嫁,我定会对你好,我如今这模样,能娶到你自然是有福的。”杨鉴仁似乎知道花芷的游移不定般,他凑近她,埋首在她发间轻嗅一口,唇尖因着说话若有若无地拂过她微凉耳垂,带来炙热的触感。 “你……离我远点!”花芷口气顿了一下道,她眼波流转了一下,倏地想起头发那喂了毒的发簪。 “我离你远了,那谁来对你好?嗯?”最后一字尾音上挑,带出一股子轻佻的风流之意,杨鉴仁手指划过花芷滑腻的脸沿,有着柔情蜜意的缱绻。 花芷唇抿着,她看着面前男子在她身上肆意妄为,心头愤恨而起,然而身体的酥麻触感躁动浮起,她吃惊的发现,自己的身子竟对这让她心底泛恶心的男人有感觉。 杨鉴仁,她不想看到这个人,每看到一次就想起清白被毁的瞬间,那天,她的整个人生被颠覆,而且这人还对她和花容之间的关系一清二楚,她不信,他会对她好,想要折磨一个女人,手段太多,最狠的莫过于像花业封那般对杨氏,杨氏的痛苦她早便看在眼里。 手轻抚上发髻,然而却摸了个空,花芷心下一慌,就想起和花九之前的那番拉扯来。 敏锐的感觉到花芷身子一僵,有瞬间的慌乱,瞎眼的杨鉴仁还只道她这是为自己的亲近而不好意思,于是他手攀上她的纤细腰身,唇尖一点即走的一一触过那细腻的脖颈皮肤,女子特有的身体幽香,让他喉咙一紧,那日和花芷的缠绵记忆又在脑海里回放。 他确实不是单纯的求取娶花芷,不光是这瞎眼之恨,同时也为花府多年的香品配方,在怎么说花芷也是花家的女儿,接触一些东西总比他这外人强多了,而且他一向认为占有一个女人的身体便是迅速的虏获其芳心的捷径,待其死心塌地的爱上,那便任他搓圆捏扁,没有比那个时候的报复来的更伤人心。 *阿姽姽 说:* 捂嘴坏笑,所以,亲们,你们要以为上一章就是大部分真相的话就太单纯了~~~ 贱人表哥也参了一脚哦。 70、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那金簪缠银丝镶珠,顶上有金片卷成的百结花,随着角度的变换,光点折射,样式倒也颇为精巧,然而这却不是花九看中的。 小心翼翼地拿有百结花那端,花九将那金簪举过头顶,迎着光,她杏眼眼眸眯着顺光看去,簪身末端极为尖锐,而且隐隐有衔接的空隙,那空隙细小隐秘,如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花九心中一动,随后在桌上倒了杯凉水,将那簪身放进杯中洗涮一番后,用丝帕隔着握紧那尖锐的一端用力一扭,只听得“咔”的一声,那簪身衔接的缝隙瞬时裂开,金簪便成两截,原来却是中空的,且隐隐有一股奇异的花香瞬时弥散开来。 淡色的眼眸中流泻过水银一般的晃亮光芒,花九心道果然如此。她取一空的茶杯接着,将中空簪身里流出的汪蓝色香液接住,那股异香便越发浓郁了,仿若蜜般的醉人。 “夏初,去找只活的兔子来。”待簪身中不再有香液流出,花九朝门外喊道。 夏初的动作很快,她顺手从厨房多逮了只,麻溜地提着两只兔子过来,在香室门外唤了花九一声,她自然也是知道规矩的,知晓花九做事不喜她随意进入。 两只兔子,还鲜活乱跳的很,花九看着两杯茶盏里不同的东西,小脸上露出沉思的神色,然后,她拿起第一杯洗涮过簪身的茶水,提起兔子就灌入下去,茶水见底,结果就那么一刻钟的时间,那兔子顷刻从眼口鼻中流出鲜血,双腿一蹬,直挺挺的就死了,那死相竟和杨氏死的时候一模一样,俨然是砒霜之毒。 看着死掉的兔子,花九极淡的瞳色深邃了一些,她拿起旁边的毛笔,顺手在纸上记下一些旁枝末节的细节,然后和死掉的那只兔子放一起,免得一会和另一只兔子弄混了。 她端起第二杯茶盏,里面确是散发香甜味的汪蓝香液,这香液她却是知道的,极为稀少的钩吻香品,这香品因香味太过浓烈,经久不散,水洗都无用,只待四五天后才会自行消散,太过压制其他的花香,为众多的调香师父所不喜。 然而,据玉氏花香配方记载,这钩吻香与一品红一调配,便能令人产生强烈幻觉,并在幻觉中不知不觉死亡的香品,香曰醉生梦死。 花九早准备好了一品红,杨氏屋子里那盆可是长的极好,她随后手栽了点而已,这当她将一品红捣碎碾汁,与汪蓝香液混合搅拌,加入少许的凉水,然后抓起另一只兔子,重复动作的灌下去。 两刻钟过去,那兔子软绵绵地躺下,兔眼缓缓闭上,最后悄无声息的就死去,并无半点鲜血流出,当真是和先前那兔子的死状完全是两回事。 花九面无表情地看着两只死去的兔子,然后重新拿了一张白纸记下不同之处,分别而放。 良久,她就那么看着死兔一动不动。 花芷应该是准备用醉生梦死让杨氏毫无痛苦的死去,但这香绝不是出自花芷之手,或者应该说是花容,最有可能是花容给花芷早预备好的,然而,花容又是从何处得来此香的? 这香的配方明明是玉氏配方中独有的,不曾流落在外,现今,却出现在除她之外的人手里,亦或是花容背后还有谁在操控这一切,花九想到这里,她不禁担心,除醉生梦死香之外,可还有其他玉氏香品配方在他人手上。 而对于意料之外的砒霜之毒,花九细眉一皱,她原本以为是花芷下的毒手暗害的杨氏,现在看来,下这砒霜毒的却是另有其人,而这人连花芷一起算计了,定是料准了她对杨氏可能会狠不下心,索性便做了一把幕后推手。 要知道,花芷将醉生梦死灌入金簪簪身中,每日用簪身刺杨氏一下,用量极少,定要杨老太寿宴那次,最后将所剩的香液再送入杨氏体内,再混合杨氏房内的那盆一品红,才会起作用,这也便是为什么那日花芷才一扶着杨氏,杨氏便立马叫嚷着跳开,即便痴傻如小孩,但在她心里,那也是知道花芷要用尖锐之物刺她的。 现在想来,那日定是花芷还未下手,涂满在簪身上的砒霜倒先起了作用,多日的累积之下,杨氏毒发身亡,然后便构陷到她身上来。 杨府里,想要算计她的人太多,一时之间花九倒想不出谁能在花芷金簪上做手脚,还不被人知道。 这当,夏初在门外轻声喊道,“姑娘,苏嬷嬷来了。” 闻言,花九精神一震,淡色的眼眸闪过欢喜的神色,她起身也未收拾香室便直接去了花厅。 夏初落后花九一步,她垂着眸,一眼也不往香室里瞧,只在花九出来后将那香室门拉上,花九的院里,一向人极少,这边又是香室,平日里倒也不会有人随意前来。 苏嬷嬷办事花九从来都放心的,才一走进花厅,花九便见四个一溜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规规矩矩地站她身后。 唇边带起了一丝暖人的笑意,这会的花九小脸上的表情才是最为真实的,“嬷嬷。” “大姑娘,”苏嬷嬷一向守规矩的很,即便现今已为自由身不再是奴籍,但在花九面前她仍习惯将自己摆在奴婢的位置上,“老奴给您送了几个丫头过来,您挑挑,不合眼,老奴再去调教。” “嬷嬷,你客气什么,这是我的院,没有旁人,”花九拉了一下苏嬷嬷,杏仁眼眸滟涟光色流转,便不自觉带上女儿家的娇嗔,“你调教的丫头,我自然用着放心舒心。” 苏嬷嬷眼都眯了起来,有皱纹的脸上都笑成了一朵菊花,“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坏。” 夏初是个有眼力的,她上了茶水后,知晓花九和苏嬷嬷有许多话要说,便自行下去了。 “都自个报名字,见过姑娘。”末了,苏嬷嬷朝那四个丫头道。 四个丫头容貌皆为中上,梳着整理的双丫髻,穿着统一的淡青色襦裙,看着倒也真像那么回事。 听闻苏嬷嬷这般说,挨着顺序,从左至右,第一个长的最高的丫头道,“婢子春生,见过姑娘。 “婢子夏长,见过姑娘。”说这话的姑娘长着一张讨喜的圆脸,眸子圆圆,连手也园成团了,看着就是个活脱脱的汤圆样。 “婢子秋收,见过姑娘。”这姑娘倒是个机灵的,前面两个丫头只在原地福了福礼,到她这,这丫头便上前半步,走出来让花九将她看个清楚后,才退回原位。 “婢子冬藏,见过姑娘。”最后的小丫头确实四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堪堪只有十来岁的年纪,倒也是个大胆的,说着话的同时还拿眼悄悄瞅了花九一眼。 花九暗自点头,这四个丫头一看便知是苏嬷嬷选出来调教过的,倒也还有礼有度,各有各的特点,春生应该年纪最大,人成熟稳重,能理事,夏长活泼可爱,但又不乏心眼,秋收为最机灵谨慎的,冬藏胆大心细。 “不错,嬷嬷有心了。”花九叹了一声,这四个丫头倒来的及时,身边没有得用之人,始终受掣肘了些,夏初至少现阶段她是不敢重用的。 “姑娘,这是四个丫头的死契,你收好了。”听闻花九的感叹,苏嬷嬷心下宽慰,这四个丫头都是她精挑细选,家世清白的很,而且都是死契,只为花九用着也放心。 花九点头将契约收了,朝门外喊了一声,“夏初,安排下这四个丫头,以后秋收冬藏负责我起居,春生夏长主司膳食,都贴身伺候,月钱就按二等丫头发放,暂时我院里事不多,先就这样吧。” 夏初眉目半敛,低眉顺眼的,对这四个突然冒出来的丫头,看不出半点不快的情绪,她低低应了声,“是,姑娘。” “对了,你去三房找三婶说一声这四个丫头的事,让她登记一下,就说我自己在外面买回来的,她会应允的。”末了,花九突然想起这事还是要知会现今掌管中馈的三夫人一声,三夫人是个拎得清的,也和自己没直接矛盾,对一个即将出嫁的侄女,那自然会是从的。 待整个花厅都只剩花九和苏嬷嬷之际,花九抿了口茶汤,苏嬷嬷便开口道,“有个事姑娘老奴要先跟你说清楚,那冬藏其实是尚礼管事的亲妹子,只因他知道姑娘要找丫头,便将这丫头送了过来,说是想感谢姑娘的再造之恩,老奴见也是个清白的,而且尚管事还替姑娘管着香铺,那丫头也懂事,就擅自应了这事,这样,姑娘以后用着尚管事也放心些。” 苏嬷嬷一口气说完,这事她也思量了很久,知道自家姑娘不会轻易相信人,先不说尚礼有什么心思,单就是冬藏写了死契,多少那尚礼办事也会更为尽心,而且还有她在旁看着,总的来说,她认为这事对花九来说,利大于弊。 花九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所以她点点头道,“无妨,其实这样我才更为放心些。” 像是知道花九会这么说般,苏嬷嬷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起身将花厅的门掩上,这才从袖子里摸出张地契来,小声的对花九道,“姑娘,这是昭洲那小汤山的地契,买下来了,没花多少银子,我私自做主多给了点虎威镖局赏钱,说是自家大爷要在那山上修别院,见买下来了心里高兴,他们也没起疑。” 花九淡色的眸色连闪,唇尖翘起一点,白玉精雕的小脸上就焕发出无以伦比的光彩来,她心头一直担心这事出纰漏,如今拿着地契,心中大定,甚至竟隐隐期待快点嫁到昭洲去,暂时远离花家之人的视线,她才好展开拳手,发展自己的力量。 “有劳了,嬷嬷。”花九看着苏嬷嬷那张老态龙钟的模样,心下有温暖有酸涩,这一世也就眼前这婆子是尽心尽力的在为自己,她总算没枉费心机将她送出花府去。 苏嬷嬷拍了拍花九的手,什么也不说,很多事即便花九不说她也是清楚。 天色渐过日头,苏嬷嬷也不留下用饭,就如来时般又从花府后门悄悄地离去,花九带着一点惆怅的心思想起香室的事还没收拾好,脚步一转便又朝香室走去。 熟料,还未到香室,远远的花九便看见洞开的香室房门,她心中一凛,疾走几步。 “大妹妹,为何这般急?莫非心藏见不得人之事?”蓦地,花明轩恍如翠竹般的声音响起。 只见香室中,一袭鸦青色流水云纹长衫的颀长身姿的男子靠桌而立,一手边是两只死去的兔子,一手他捏着她写有旁枝末节的纸张,俨然正在看。 他见花九进来,居然连头也不抬,边看边问,莫名的,花九就从那张玉竹般俊逸的脸上看出不悦的情绪来。 71、你和我私奔如何 花明轩倚在逆光之中,灼热的余光透过窗棂投射在他身长,在脚边拉出老长的影子,他俊逸如玉竹的面容就在这阴影之中一半光明一半黑暗的根本看不清。 花九抿了抿唇,微翘的唇尖上有日光点点在跳跃,她裙摆曳动,进门关上房门,也不问花明轩为何不请自入,抽掉他手中那纸张,用砚台压着,也根本不解释什么。 这副模样,似乎彻底的将花明轩心底那点的薄怒激起,他冷笑一声,剑眉一挑,就带着一丝桀骜的意味,“大妹妹是把所有人都当傻子玩呢?蛊惑香、醉生梦死香?还有什么香品是为世人所不知的?大妹妹说我心狠,我看,花氏阿九你才是个没心没肺的!” 花九冷哼,杏仁眼眸斜挑,眉眼是冷的,连唇边的弧度也是没有温度的,“即便如此,又与你何干!” 花明轩怒意狂涨,他一直好奇为何她知道伏花茉莉香味持久,为何懂得密调百结花,甚至还知道蛊惑香。也就是刚才,他还想着来找她准备将那另外的半张配方给她瞧瞧,径直到香室,看见她桌上的东西,他才明白,原来一直她的才情天赋不输于自己,而且极大可能或者说肯定玉氏花香配方便一直在她手里。 那么便能很好懂,为何杨氏会因倾城香而被花业封离心,花府也与杨家彻底的决裂,因为事情的凑巧全在她花氏阿九的一手操控之下。 “明轩哥哥,有何事?无事的话,恕不相送。”花九也算是个明白的,花明轩太聪明,她得到了玉氏花香配方的事肯定是瞒不住他的,所以她半点不提,半点也不否认,她即将出嫁,即使这个时候花业封知道了又如何,玉氏配方全在她脑子里,她不开口,便没人能得到! 这逐客的话一落,花明轩反而笑了,怒极反笑,他心里转过千万的心思,这会他到能强制让自己冷静下来,这几番与花九的交往,他自然知道自己看上的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大妹妹也是,连茶都不请我喝一杯么?怎么说,我们也算是生死与共一场。”花明轩找椅子自顾自地坐下,一理长袍,他便嘴角含笑,眸色深沉地看着花九。 花九定定地看着花明轩半晌,淡色眼眸中倒映着那玉雕般水墨秀竹的俊逸男子,“有话直说。” 眼见花九眉眼中隐藏深处的稍稍不耐,花明轩唇边的笑意便越加地深了,貌似这还是第一次他在她面前掌握到主动的节奏,他得想想要个什么样的条件才能赚个满钵。 修长的手指微微屈着,有节奏地在椅子扶手上轻敲。 对于花九,他是很有兴趣的,要不然在杨府的时候,即便知道花容在算计他,他将计就计将假的香品配方送予青柳,致使花容的谋划落空之际,也不忘护住她。 然而,现在知道玉氏花香配方也在花九手里时,他对她的喜欢瞬时加深,以至于到了想要强占的地步。 是的,他对她生出了霸占之心,这种强烈的占有欲在这一霎漫卷而过他的胸腔,呼啸着让他将眼前这个女子不管用任何手段都要留住,因为她这个人,因为玉氏配方。 花明轩的眼神太过放肆,花九细眉一皱,她不喜欢这种被人像猎物一般觊觎的感觉,她摩挲了一下手心,有微润的汗湿滑腻感觉,嘴唇微抿了一下,她并不准备先开口。 “不如,”安静半晌之后,花明轩终于唇轻启开口道,“你和我私奔如何?” 话落,花九忡怔了一下,花明轩清楚她不想让花家任何人知道玉氏配方的事,所以花九刚才就设想了很多他可能会提的条件,然而,不曾想,他却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花九眼睑半垂看着自己的淡粉指甲,卷翘的睫毛扑闪一下,她唇边就带起一丝莫名的笑意,“原来,明轩哥哥这般胆大,竟敢和宁郡王抢女人哪!” 花明轩嗤笑了一声,他背向后靠,“你我清楚,你不可能嫁入郡王府,那么便只有花芷那桩平洲张家的傻子亲事,你,会愿意么?” “天下女子皆能成为郡王妃,怎到我就不行了?”花九摩挲了一下宣纸边缘,指腹传来纸张特有的温润触感,令人安宁。 花明轩摇摇头,看着花九的眸色之中浓黑如黑曜石,“杨家,永和公主的对头,花容,就这明面上的便是已经好些人不想你顺利出嫁,这还不算隐藏的其他势力,所以,还是我们一起私奔去容易些。” “亲缘同姓,可是乱伦,妹妹自认是个小女子,还背负不起这罪孽。”花九悠悠回道,一点也不为心所动。 英挺的剑眉有轻皱,花明轩的视线落在花九纤细小手上,花九生来骨架便比一般女子娇小,那手也是个小的,花明轩目测自己一只手便能包裹了来,“那你就情愿嫁给傻子?” 当然是不愿的! 倏地想起前世,花九宣纸上的手指头一屈,极淡的瞳孔中暮霭般的水雾迅即生成,然后滴落成冰寒乍冷的冰珠,“还未发生的事,谁又说的准。” 她这般回花明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空荡在屋子里回响,而脑海里已经荒芜成一片冰川,冰川之下汹涌而过的是前生种种。 花明轩拍了一下巴掌,然后缓步走到花九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带着一种掠夺般的势在必得,“如果你嫁给了傻子,那便和我一起私奔去,如若不然,我自是半点不提配方之事。” 他说完这话,然后屈指,指背轻柔地抚过花九的脸沿,带着一种隐忍暗藏的罕见温柔,然也只那么一瞬,然后衣袖触过她的手,犹如一片青竹竹叶,飘忽离去。 嘴角勾起一点,花九心知这对于嗜香如痴的花明轩来说,便是最大的让步了。 然而,这样一份参杂利益的感情,她确是不想要的,花明轩所谓的私奔,当真是一举两得,从此那配方说是他的也不为过,而当她红颜枯老之时,她终究还是争不过一份配方,从此步上杨氏的老路。 花家之人,她从来不信,诚然现在的花明轩对她或许有几分的喜欢,但这点喜欢还敌不过花家人血脉里的重利寡情天性。 有风而起,吹起桌上的宣纸,砚台里的墨迹渐干,花九伸手将写有细节记录的那两张纸,扬手就撕地粉碎。 “夏初。”她冷冷喊道,花明轩的不请自入,便是下人的过失。 夏初急匆匆地进来,刚才她自是看到花明轩是从香室出去的,“婢子在,姑娘。” 花九冷凌的视线盯着夏初,好半晌她才指着桌上两只死兔子到,“将这兔子拿去埋了,以后这香室只要我不在的情况,就是离开半步也给我锁上。” “是,姑娘。”夏初动作麻利地将兔子收了,末了,又找帕子将沾染的血迹擦干净,收拾好被撕碎的纸屑,这才恭敬地退了出去。 花九心绪多有烦躁,这种烦躁让她恨不得明天就嫁出花家去,这么快暴露出玉氏花香配方本不在她的计划中,然而她现在却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她不是不信花明轩所言,她只是不会将这飘渺的奢望寄托在连信任都不能交付的人身上,这种被动的局势对她很不利。 尽管心下不定,但花九还是静坐在香室中一动不动,空荡的香室里调香器皿安静祥和,淡淡的散发出经久不散的花香味,在这种带着岁月沧桑才能蕴养出的味道,那躁动的心竟缓缓归于宁静。 指尖一一轻触,香钵、香勺、香碾、量秤…… 唇尖上翘,卷曲睫毛在素白的白玉小脸上投下暗影,花九就笑的淡然平和。 即使花家之人知道玉氏配方在她手里又如何,难不成她不依就还能从她脑子里挖出来不成?又不是没死过的人,了无挂心之人和事,她便不信谁还能威胁的了她去。 她,花氏阿九早便不再是前世那个不敢争不敢抢不敢夺的深闺女子。 花九想的入神间,秋收圆乎乎的脸蛋倏地从门缝里伸进来,她先是瞧了花九的脸色一眼,然后才小声的道,“姑娘,婢子做好晚饭了,您该用膳了。” 视线移动,花九看着秋收那张喜人的脸,那唇边的笑意便真切了几分,“你都做了什么菜式?” “回姑娘,全是您爱吃的,有糖醋鱼、开胃的酸汤、小炒肉丁、还有一份生拌青笋丝,嬷嬷说了,您要少吃凉菜,所以婢子只做了一点点,要五天后才能给您再做。”秋收着实可爱,许是见花九没什么不快,她便大胆走进来,扳着软绵绵的肉指头细细数下来,倒还真是花九都爱吃的。 “不行,三天,三天我就要吃一次凉菜。”花九没别的爱好,就是爱吃那点生拌的菜式,而且那菜里还不能放半点辣椒,要不然第二天嘴皮上铁定起火泡。 秋收为难地看着板着脸的花九,有点吃不准她到底是不是真的生气,但苏嬷嬷教导的话又不能不听,索性她咬咬牙,心头一横,“五天,不能少了,嬷嬷说了,姑娘您身子畏寒,吃多了不好,婢子既然专门给姑娘做饭,自然要将姑娘的身子顾惜好才是啊。” 花九心下一暖,这还是自苏嬷嬷之后,第二个让她有这样感觉的人,脸沿线条柔和了一点,她也不为难小丫头,“五天可以,但是要加量。” 这下,秋收只犹豫了一下,便一口应了,私心里,她已经决定下次就做姑娘最不爱吃的萝卜丝,嬷嬷早已经说了,在这些事上,千万不能依着姑娘,要是姑娘故意刁难,那么下次自然嬷嬷会出马。 这种小心思,四个丫头里也只有秋收这个大胆的才会这般做,要是换了个,指不定就顺着花九了。 谁想,刚用完膳,花九还没来得及消食,花老夫人木樨苑那边便有婢女过来通传,说老夫人有请。 待花九到木樨苑,她第一眼便看见花明轩坐在屋子里冲她直笑,那笑脸灿烂的好不碍眼,然后第二眼,便是花容那张只有少年才特有阴柔稚气小脸。 “九丫,来了啊,快进来坐,”花老夫人好不亲切,她一手撵着腕上佛珠,一手冲花九招了招。 “祖母,明轩哥哥,容弟。”迈进屋,花九提起裙摆,敛衽行礼。 “你明轩哥哥是个苦命的,这般前程似锦却是突然失了嗅,日后只怕是难再调香了,于是他今主动找到我,说是不能看着家里这调香技艺断层了,所以他准备从明开始亲自教导容哥儿,”花老夫人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心疼到唏嘘不已地看着花明轩。 “听明轩说你在调香上也还算有点小成,所以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他便提议让你跟着一起听听,日后即使嫁到夫家,做点小香之类的,也是可以讨好公婆妯娌的,九丫,你意下如何?”花老夫人说完便有些殷切地看着花九,要知道如果花九也是个有天赋的,或者学到一些玉氏调香特有的皮毛的,日后便总会露出手脚来,到时候收归府里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花九敛下眼眸,心下却起了一阵波澜,她实在没想到花明轩居然会提出这个要求,“孙女自当是愿意的,可是祖母,堪堪再有月余孙女就要出嫁,只怕到时候是抽不出身来专心学,折了明轩哥哥的诚意孙女心下不安。” “这倒也是,”花老夫人撵着佛珠的手指快了一分,随即她道,“不过,也不妨事,你出嫁需要做的事,我让你三婶多操点心,然后你能学多少就是多少吧,也不勉强你,府里还没到需要女子撑着的地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花九再推诿便是个不懂事的了,“是,祖母。” 说完这话,她转身向着花明轩福了福礼,巧笑嫣然地道,“阿九就先谢过明轩哥哥日后的教导之恩。” 教导二字被咬的音颇重,也只有花明轩才听出其中的意味来,他眨眨眼,眉宇之间的神色云淡风轻,“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妹妹客气了。” 72、在下帮你算一笔账吧 第二日,花九穿了一身浅蓝色窄袖短衣,下穿蓝底白花裙,发全绾成灵蛇髻,只插了支银丝坠紫珠流苏花钿,整个人显得利落又精神。 今日,她该在巳时到二房花明轩的那边学调香,虽心有不愿,但花老夫人发话了她便不得不去。 然,她带着春生才刚刚走出小院门口,便看见三房三夫人急匆匆地朝她这边来。 花九唇一抿,眉眼便有淡漠如许的笑意,这下,不是她不想过去,而是过不去了。 “春生,你去二房跟明轩公子说,三婶找我有事,我今天就不过去了。”头一侧,花九就对身后的春生吩咐道。 春生福了福礼,应道。 “九丫,幸好你还在,”三夫人一上来就拉住花九,人走的急,鼻尖都沁出细密的汗来,“你怎的穿成这样,赶紧换件衣服,跟我去主屋,今日宁郡王送过书看嫁资来了,你还要送回帖。” 花九愣了一下,然后被三夫人一拉,推攘着就又回屋换衣服。 她记得前世根本没这一遭,那个时候她名节已经被毁,花老夫人、花业封还有杨氏皆都瞒着她,将她换为了花芷,只欺她没撑腰争取。 在大殷,依着祖制,男女婚嫁,定亲之事,是要男方带聘礼送过书上门,而所谓过书,便是红绿书纸,也就是两张纸,按外红内绿的顺序放好,代表着明媒正娶的意思。 而花九与宁郡王是自小便订下的亲事,那聘礼确是在半年之前便已经抬进了花府的,这会只是来送个过书,走个过场。 按理,宁郡王今日来送了过书,花九是需要回送回帖,才算认可这门亲事,这才是文定之礼。 这之后便是看嫁资,所以当花九穿着正式一点的粉霞锦绶藕丝缎裙,饰红珊瑚珠的头面,环佩叮咚地踏进祖屋厅堂之时,便看见几大间相通的厅堂内整整齐齐地码着大大小小的箱子,着实装了个大屋。 宁郡王今日发高高的用玉冠束起,面白如美玉,朗目晶亮如晨,他唇边自始至终都噙着一丝淡然的浅笑,整个人出尘俊美的不染尘埃。 但花九第一眼看到的确是一直站宁郡王身后的息先生,即使在这种场合,息先生依然一身浅灰布衣,腰系一块金元宝,手里甩着巴掌大的金算盘,晃动之间那珠子便好一阵噼里啪啦的响。 他的脸色似乎天生便泛青白色,仔细看去,都可看到那皮肤透的能将细微的小血管看的清楚。 似乎今日宁郡王请他来是帮忙清算嫁资,此刻息先生缓缓走过每个挂红绸带的红木箱子,他也不看里面有什么,就修长手指在金算盘上飞快的波动如跳舞。 送回帖,这种事其实花九是不必亲自来厅堂一趟,谁想宁郡王一开口便是想让花九亲手接受这过书,花业封也觉无妨,这才有了一大早三夫人便急慌慌去唤花九那一幕。 “花氏阿九见过郡王爷。”花九在宁郡王看过来之际,敛衽行礼,举手投足之间都带出大家闺秀的气质,端的是端庄无比。 宁郡王看着花九,唇边那丝浅笑猝然加深,他走几步,离花九一臂的距离站定,“阿九不必客气,怎么说,很快便就是一家人了。” 这话的意味,立马让周围的人都调笑地看着两人,花九更是眸半垂,头微低,刚好露出略带薄粉的侧脸,还有大半白中透出羞红的纤细脖颈,落落大方中又不失女儿家的矜持羞赧。 “瞧郡王爷说的,咱们阿九可是个皮薄的啊,要是羞走了她,看一会谁来回帖。”三夫人以团扇掩口,眼眸弯弯,带有书卷气的眉宇之间一片戏谑,她的娘家平素和郡王府来往颇密,她倒是比花府的人对宁郡王多上几分稔熟。 “三婶……”花九略带不依地轻跺了下脚,小脸上的薄红更甚,像朵怒放的芙蕖一般带着不胜凉风的娇羞。 “是本郡王轻浮了,阿九莫要怪罪。”宁郡王拱了下手,眉眼之间都带着止不住的喜气,仿若对这桩亲事当真是满意至极的模样。 “来了,人来齐了,就正式进行文定之礼吧。”这当,花业封开口道,早日将这亲事牢牢的订下,他心里便早日放心些。 闻言,花府长辈上座,下辈分属两边站着,宁郡王收了手里的折扇,整了下头上玉冠,确定衣袍上没皱褶之后,他才朝着堂上花业封等人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有小厮地上一流金小盒. 宁郡王双手接过流金小盒,他唇微抿着,俊如美玉的面容严整了一些,随后只见他打开盒子,将里面的红绿纸书朝着所有的人展示了一遍后,便踱到花九面前,双手递上。 花九屈膝回礼,她半垂着眸,盯着自己的绣鞋尖,也是双手接过流金小盒,再交给身后的婢女夏初收好后,紧接着也是将三夫人早准备的一更为小巧的银盒子打开,展示里面的回帖,然后送至宁郡王手里。 于是,这文定之礼算是成了,代表着这亲事再无纰漏与悔婚的可能性。 花业封乐的哈哈大笑,他抚这胡须,看着宁郡王,国字脸上的表情甚至欣慰。 “郡王,来,接下来由老夫取钥开箱,咱们看嫁资。”花业封一马当先,从三夫人手上接过钥匙,一个箱子接一个箱子的一一打开。 箱子中满是名贵之物,全都系着红绸缎,只是看着那红色,便觉得是件喜气洋洋的事。 这当,息先生跟上宁郡王的脚步,每走一个箱子,他手里的金算盘便一阵响,唇紧紧地抿着,只那眼睑半合才方显狭长的眸子,着越来越多的嫁妆发出堪比日月晨星的光亮来,当真一副精明的账房先生的模样。 花九只注意了一下,便移开视线,看着这个息家人,她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一抹白僧衣的男子身影来,那个叫息子霄的男子随性洒脱自由得让人心生嫉妒。 花明轩走过来的时候,便看到唇带浅笑的花九站在宁郡王身边,两人时不时说上一句,然后花九小脸上那抹笑便加深了一些。 眼神只幽暗了那么一瞬,花明轩直直就朝着花九而去。 最先注意到花明轩那绝说不上好意的视线得是息先生,他拨金算盘的手一顿,眼角一瞟,心下便了然,然后那张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很快闪过一丝兴味之色。 “这般的大事,大妹妹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来凑个热闹不是。”花明轩凑上前,站到宁郡王对面花九的左手边,对着花九说话的态度自然亲昵,当真一副兄妹情深似海的模样。 花九唇边的笑意敛了一分,她望进花明轩眼眸深处,可还是看不懂他到底想做什么,“怎的没说,我不是让春生跟你支会了一声么?” “是有支会,可是不曾说今天是你的文定之礼。”花明轩边说着,他便伸手十分之顺手的替花九弹了一下肩膀便不存在的灰尘。 花九纤细的身子有一瞬的僵硬,然后她很快随着息先生的步伐前进一小步,拉开距离后,她才笑着道,“那真是抱歉了,明轩哥哥。” 花明轩摇摇头,正想说什么,这当,宁郡王身体一侧,挡在他面前,看着他,俊如美玉的脸上笑意渐浓,“这位就是素有调香天才之称的明轩公子吧?本郡王实在是对公子神交已久,今日一见,幸会。” 眼眯了一下,花明轩看着这个很可能要和他抢同一个女子的宁郡王,秀竹般的脸上表情都少了几分,“大家不敢当,明轩已于几日前意外失嗅,日后都无法再调制香品,郡王爷高看了。” 宁郡王那堪比女子还白腻的面容上惊愕一刹,尔后他又很快的换上十分惋惜的表情来,“这……这简直是天妒英杰!” 花九自然是知道宁郡王打着什么主意的,上次他便已经试探过她一次,为的无非便是想将花明轩拉上同一条船,然后插脚调香行,只因宁郡王身后代表的可是那几位天家之子中的其中一位。 如今花明轩已然失嗅,宁郡王的打算算是落空了,她能想到他心中有多惊诧。 发现一直想拉拢的人瞬间没了利用的价值,宁郡王也不想在花府多呆,他今日来,还特意将花九唤出来,无非便是想到或许能有一个机会与花明轩闲谈上,如今却是没必要了。 想到此处,宁郡王便找了个借口先行告退,临走之际,却是留下了息先生清算嫁资,以便几日后来抬进宁郡王不会有误。 “怎的,眼见人走了便失落了?”花明轩挑了跟红绸看了看,闲闲的对花九问道。 花九只摇了摇头,“如果我说,他不是为我而来,你可信?” “有什么不可信的,无非便是想拉拢我而已,如今我已毫无利用价值,自然这时候便会放弃了。”花明轩将箱子中一条绸缎打成死结,似乎才颇为满意地拍拍手。 闻言,花九看了花明轩一眼,心道原来他还是什么都看得清的,“你到底是真失嗅还是假失嗅?” 失嗅这件事发生的太过突然,且细节不明,花九一直怀疑是花明轩自己故意这般为之,好让花容放松警惕,如今看来,也是多半不想介入那些个势力争夺中去。 听闻这话,花明轩竟猛地凑近花九,在她纤细的脖颈边喷了一口热气道,“你猜。” 然后不待花九作反应,他便已经转身朝她挥挥手,衣角翩飞的离去,“晚点记得过我那去。” 花九无言以对,只那淡色的眼瞳中深邃的连日光都能吞噬进去。 “郡王妃?与人天涯?孰亏孰盈?算一账否?”不知什么时候,拨打金算盘的息先生问道,他头也不抬,即使说这话的时候,依然看着箱子里面的嫁资五指飞快的跃动,当真好看的让人赏心悦目。 73、奉劝一句,趁早滚 “所谓香品,求的是香气养神,而养神之效极佳的莫过于花香,所以,以香花而调制出的香品,又被公认为王者之香;一般的香品可大致分为单香与合香,单香比较好理解,便是单一香料调制而成,合香稍显复杂,但作为调香师父,皆以合香为主……” “而合香的配伍,一般按君、臣、佐、辅各适其位,如此才能尽展其性……”花明轩的香室内,清如玉竹随风儿响的簌簌声娓娓道来。 花九听的眸色发亮,她几乎看着花明轩眼也不眨,虽年幼之时玉氏有教过她调香,但那时年幼,所学有限,加之年岁已久,她倒是好些东西都记不清了,而像花明轩般这样系统的教导,她却是第一次听闻这些。 案几比邻而坐的是花容,他那双大眼微眯着,眉宇之间还有未退去的稚气,此刻他也听得极为认真,能得调香天才花明轩的亲自教授,这机会根本就是少之又少。 “调制香品,须得先炮制,而炮制之法又分为修制、蒸、煮、炒、炙、炮、焙、飞等,所以你们今天便从调制单香开始熟悉手法。”花明轩目若朗星的眼里闪过一丝恶劣的意味,然后不知他从哪里拿出一袋沉香来。 “沉香破碎,以绢袋装,悬于铫子当中,勿令着底,米水浸,慢火煮,水尽再添,一日为好,完后凉干即可。”说着,他便将袋子里的沉香片分到花九和花容面前。 细眉微皱,花九就有不解,花家以花香闻名,虽也有调制其他种类的香品,但却并不量产,然而还不等她问出心头疑惑,便自有人先行开口了。 “为什么不是从花香开始练习?”花容捻起一片沉香,放鼻尖嗅了嗅,就问道。 听闻这话,花明轩一挑眉,俊逸如竹的脸上就有着严肃的神色,“除了花香其他香就不是香了?最为基本的手法都不会,岂能肆意调制香中王者,如若不能精通其他类别的香品,奉劝一句,趁早滚。” 花明轩的回答很不客气,花容当即便是脸色一变,偶后很快,他阴柔的眉眼之间又带着暖人的灿烂笑意,“明轩哥误会了,我只是随便问问。” 花明轩冷哼一声,在他看来,调香是件神圣的事,而调制香中王者的花之香,需得心至虔诚空灵,这样良好的心态才能调制成功让人心神倍养的香品出来,反之,一心有杂念之人,自己都心神不明,如何明他人。 “开始吧。”花明轩早备好两份调香器具,他搬了张椅子,就那么坐在正中,看两人调制。 花九拢了胸前垂落的多余长发,随手用钗别好,净了手后,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片沉香,杏仁眼眸微眯,脑海里就想起玉氏配方中有关沉香的描述。 沉香,又名女儿香,自来被列为众香之首,入水则沉者,为上品沉水香;次之,半浮半沉者,为中品栈香;再次,稍稍入水而漂于水面的,名为下品黄熟香。 而花九手里的这块沉香,质密而润泽,多泛黑褐色,味淡清甜,倒也算的上是上品沉水香。 依着刚才花明轩所授之法,花九将手中沉香碾碎,可还不等她以绢袋装,手背上啪地就落下藤条印。 花九手颤了一下,她捂着火辣辣疼的手背,抬眸看着花明轩,实在他这一动作太过突然。 “不够碎,再碾。”然而,花明轩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俊逸的脸板着,冷漠无情的很。 眼眸半垂,花九咬了下粉樱的唇肉,她倒也不觉得委屈,只是觉得面上难堪了点,都及笄的人了,还被抽手。 心下这般想着小心思,手中动作大了些,那沉香碎片就被碾地到处都是。 “啪”同一只手,同一个地方,刚才红印还未消,便又添新印,第二条子落了下来。 “调香,自然要惜香。”毫无一丝温度可言的声音再次响起,事关调香,花明轩便又是那个性情乖张无情的天才 “是。”花九应了声,不敢再分心,将碎香拢到一起,这下每一步她都尽力做到最好,一丝不苟。 慢火煮,水尽干再添,一日可好。 到日落西山的时候,制了一天香的花九知觉手背疼的不行,她数了数上面的红痕,起码不下三条印子,花明轩那藤条当真是半点力都没省就落下来了。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花容居然也是个真有调香天赋的,虽及不上花九和花明轩,但也能算个中上的天份,只要勤加研习,他日也能成一番气候。 今日,花容那调制出来的沉香只差花九一线而已。 花九舒舒服服地沐浴完,微湿的青丝还披散在背后,便越发衬得她小脸素白,身子纤细。 九月的天气还是颇为燥热,她坐在院落里,面前摆着纸张,冬藏在研磨,花九细细回忆了一下白日的情形,想到一处,便记了下来,虽说她过目不忘,但有些东西还是要记下来反复琢磨才能吃透。 而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一方面她巴不得早日嫁出花府,另一方面,她又想在花明轩那尽可能多的学些调香最基本的技艺,在拥有玉氏花香配方的情况下,那恰巧便是她为做欠缺的,想必花明轩也是知道这一点,才故意在花老夫人面前提起教导她之事。 “姑娘,今日有其他院的下人在说,二姑娘回来了。”冬藏小心翼翼地磨着墨,心知最近花九都无暇他顾,所以便自发的将花府中的事大大小小地都打听来说给她听。 “哦。”花九尾音一挑,并无任何特别的情绪,她那笔又记下几笔,思虑一番后,又划去。 “然后听说,一回来便和芙姑娘对上了,好些人都看到两人在小径相遇,就因芙姑娘让道动作慢了点,然后二姑娘便当场扇了一耳光过去。”冬藏在四个丫头里年纪最小,但心眼却还是有的,她说的这些全是事实,语气客观,不带任何一点偏颇。 花九手中的笔顿了一下,便有一墨汁从饱满的笔尖话落,滴在白如冰雪的纸上,渲染开一团深深浅浅的墨迹,“之后呢?” “之后,芙姑娘哭着去跟大爷告状,姑娘你猜大爷怎么处理的。”说到这里,冬藏语气倏地转冷,还带着一丝明晃晃的嘲讽,在花九面前一点也不藏着掖着。 “定是对花芙不痛不痒地说了两句,转身就去抚慰花芷了。”花九搁了笔,将写满字的纸挪到一边晾干,说的云淡风轻。 “姑娘猜的真准,”冬藏差点就想向花九竖大拇指了,她眉眼小小巧巧,这会笑起来,便显得更小了,还露出两颗乖巧的兔牙,“事后,二姑娘对芙姑娘好一阵冷嘲热讽,直说的芙姑娘在大庭广众之下掉眼泪,其他院里看见的人都说二姑娘没娘亲撑腰了,还是以前那么跋扈。” 听闻这话,花九差点没笑出声来,她戏谑地看着冬藏就问道,“那冬藏你觉得呢?二姑娘跋扈了?” 谁知冬藏摇摇头,语气老成的道,“哥哥常跟我说,看人别看表面,这事,看似芙姑娘吃亏二姑娘赢了,但是论人心,二姑娘却是输了的,要知道人多口杂,这对二姑娘不好的话不小心往外一传,二姑娘本就已毁了的名声就更臭了,谁还愿意娶她,即使嫁给傻子,那也只有做妾的份了。” 花九赞许地拍拍冬藏脑袋,冬藏小小年纪,便能想到这些,由此可见,虽然父母皆不在,但是尚礼这个做哥哥的,将所有的弟弟妹妹都教的很好,也能由此看出尚礼这个人,她还是没看错的。 “明轩公子。”身子背朝外站的花九猛然听闻冬藏这般朝她身后行礼喊道。 她回身,就看到花明轩身形颀长地站到院落门口,他这会的表情有别与教学的时候,唇角看向花九的时候就带着浅浅的笑意,一如沉香片那般清浅的味。 花明轩走近,朝冬藏挥挥手,示意她出去,哪只冬藏只看向花九,待花九向她微点头,冬藏这才退下。 “这才几日,你身边这新进的丫头都这般玲珑了。”花明轩自顾到花九写满字的那纸张前,低头就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天色渐暗,不知明轩哥哥所谓何事?阿九以为需要教学的再白日就已经完成了。”花九理了下耳际的碎发,完全随意披散下来的发丝滑如绸的垂至她腰身,便觉得她全身上下都散发出慵懒如猫的意味来。 花明轩看完那纸上的记载,才刚抬眸,这样的花九便瞬间猛烈撞击进他的眼球,成为一种镂刻的存在。 “自然是送药了。”花明轩抿了一下唇,摊开手心,一小盒药膏就安然趟在那。 “那就谢过明轩哥哥了。”说完,花九伸手欲拿之际,谁想,花明轩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放。 细眉一霎皱起,花九眉眼之间已有不悦,“男女有别,还请明轩哥哥放手。” 花明轩却恍若未觉,他只一用力,就将花九按在椅子上坐好,然后一只手挑了些许药膏出来,就那么站在她身边亲自替她涂抹。 药膏冰凉的触感带来丝丝舒服的凉意,瞬间,原来火辣灼痛的手背便如旱涸遇甘露般,很快就不痛了。 “我这人一遇上调香的事便全无情感可言,大妹妹,莫要恼我才好。”涂抹完药膏,花明轩剑眉一皱,看着那红印,竟觉心头有些不舒服,具体为何他又说不上来,就那么自然而然的,他低头就在那红印上吹了吹。 整个动作亲昵又暧昧,还偏生他做的毫无扭捏做作之感,让花九想讨厌也厌不起来,只是觉得恼,觉得这人还真脸皮厚。 74、破鞋那也是有破鞋的价值 花芷回了花府,带着从杨府送的大堆吃穿用度物什儿,杨老太还给她拨了个圆滑世事的老妈子伺候着,高调嚣张的不行,这简直就是在赤裸裸的对花家打脸。 但偏偏花芷和花九还是同一天嫁期,无论花芷清白如何不在,平洲离京城路途遥远,少说骑马也要一天一夜的脚程,这种事却是一时半会不会传到那边去,即使日后平洲张家知道这事,那也是早将花芷嫁了过去,又还能休了与花家关系闹翻不成? 花业封这盘算打倒是极好,女儿虽为破鞋了,他也不会让她青灯古佛一生,破鞋那也是有破鞋的价值,操办得好了也是能卖出个好价来,这便是他骨子里作为商人的重利天性。 花九简直太了解花业封这种心思不过,然而,她现在确是没有闲心去管那些事,只要花芷和花芙别来招惹到她就好。 她一心扑在学习调制香品上,这种调制技艺几乎让她着迷,有时候睡到半夜,迷迷糊糊转醒的时候,她便依稀觉得自己或许找到了这重生一世的价值所在,她这一世,也不完全是为了怨恨和报复而活,她还可以调香,让她的人生过的更为圆满一些。 这样的日子忙碌中倒也颇为清净地过了月余,花芷竟出人意料地没来找她任何麻烦,连花芙见了她也远远地躲了去,花九乐的自在。 但同时,上官美人那边也没任何关于杨府异常的举动传来,一切都仿佛按照正轨缓缓前进,又带着暴风雨之前的最后宁静。 花九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在酝酿,酝酿到等她出嫁那日,便会全都汹涌地爆发出来,然花九并不去想太多,她只专心从花明轩那处汲取更多的调香技艺,计划赶不上变化,该来的未来,多想也是无用的。 这日,花九正在香室熟悉合香配伍,春生脚步轻缓地走了进来,她见引起了花九的注意后,便压低声音以一种花九刚好能听到又不会打断她动作的音量道,“姑娘,今已经二十五了,是吉日,一大早郡王府的人便来将姑娘的嫁妆抬到郡王府里去了,摆满了好几间厅堂,听三夫人说是要就那么放着让宾客前来观赏几日。” “我知道了。”花九只淡淡地应了声,手边动作一直没停,铜筷搅拌着钵内加炙的香液,一股清幽蜜甜仿佛柑橘般的香味弥漫开来,煞是好闻。 春生看着花九动作,根本没过多的反应,她唇嗫嚅了几下,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暗叹一声,觉得自家姑娘根本不像是要出嫁的样子,哪有新嫁娘这般淡漠啥事都不关心的。 “想说什么就说,你们四个跟我也有段时间了,我的脾气你们还是知道的。”花九虽然眼不离钵,但她后脑仿佛长了眼睛般,将春生的犹豫看地清清楚楚。 “是婢子多虑了,婢子只是为姑娘不值。”春生绞着衣襟,走近花九,她清秀的脸上此刻挂着坚定的神色。 “哦?”花九眉梢一挑,回头看了春生一眼,小脸上就带点戏谑,春生她是知道的,四个丫头里面最为沉稳的一个,如今最是沉稳的春生都忍不住了,那该是发生了怎样的事哪,且是必定和她息息相关的。 “说来听听。”想到此处,花九停了动作,终于转身过来,稍稍关心了下。 春生咬咬唇,深呼吸了一口气才道,“还请姑娘在婢子说完后,不要上心气坏了身子去。 花九点点头,微翘的唇尖嘟了一下,嘴角便是一抹清淡如水的浅笑。 “最近外面都在传,那宁郡王会和姑娘退婚,不会娶姑娘,只因姑娘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女,而且,半月以来,几乎每日都有人看见宁郡王和永和公主出双入对,言行之间好不亲密,于是便有人说永和公主已经去找皇帝请奏要与昭洲息家退亲,宁可做郡王爷的妾也要在一起。” 春生边说,便神色紧张地看着花九,生怕听到哪句刺耳,花九便忍不住被气倒了。 哪想,花九听完只轻笑出声,半点没发怒模样,“就这些?” 眼见如此,春生被提起的心放回了原位,只要姑娘别被气坏了身子就好,“当然不止这些,外面说,宁郡王与永和公主法华寺一见倾心,自此海誓山盟,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然而碍于和姑娘打小顶下的亲事,宁郡王不得不有负永和公主,哪想公主金枝玉叶都宁愿自甘为小,姑娘心胸狭隘,逼迫宁郡王和公主一刀两断,简直是百年难遇的妒妇……” 还有什么难听的话,春生似乎说不下去了,花九都没任何反应,反倒这个丫头自己先红了眼眶,“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这么说呢?明明姑娘就贤良淑德,大家闺秀哪里妒了……” 眼见这模样的春生,花九哭笑不得,她这个被诽谤被流言的人都还没气愤什么,这小丫头倒难过如此,还反倒过来她这个做姑娘要安慰做丫头的,“好了,没什么好难过的,流言止于智者,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去,给姑娘泡杯香花茶来。” “是,姑娘。”春生抹了下眼角,然后福了一礼后,边走边回头看了花九好几次,最后确定花九是真没将这事放心上,她才放心地出去泡茶。 而待春生一离开,花九小脸上的笑意便冷了下来,她从鼻腔里轻哼一声,极淡的瞳色内恍若有袅袅熏香雾气飘忽而落。 不想她嫁入郡王府的人实在有太多,这般小打小闹玩谣言,当真是太不将她花氏阿九当回事了,不过,她现今还没空,还是再等等。 晚些时候,临到吃晚膳之际,三房三夫人突然造访。 花九客气地邀三夫人一起用饭,哪想平日里自恃清高的三夫人竟笑眯眯地一口应下了。 随后说起白天郡王府来人将嫁妆搬过去一事,三夫人从袖子里拿出张清单来,“九丫,你过目一下,免得有差池的地方,三婶眼神不好没看到的。” 花九根本不接,她将那单子递到三夫人面前,就语带娇憨地道,“婶子在这般跟阿九客气,阿九可是以后都不敢上三房的门了,婶子清点过的,阿九放心。” 虽说可能是面上的客套话,但架不住好听,三夫人闻言又将那单子收了起来,眉宇之间的书卷气倒少了些,反而笑意多了几分,“就你这小嘴甜的跟抹了蜜了一样,以后嫁到郡王府还不将婆婆给甜腻了。” 花九只是笑,也不多说什么,有些话大家都是聪明人,自然是不用多说的。 “对了,一直听说九丫你在跟明轩学调香,学的怎么样了?可有上好香品出炉,那婶子可是要腆着脸皮讨些回去。”三夫人以帕掩口,看着花九的眼色就灼灼发亮。 “小玩意而已,要给出去啊,我还嫌拿不出手丢人呢。”三夫人要装亲热,花九也乐的陪着,但她笑容未达眼底,显得亲有余而热不足。 “瞧你说的,即使是小玩意,那也是有天份的,哪里像我家六姑娘,简直就是个吃白食的,不过,九丫都没出去转转么?”最后一句才算问到了正题上,三夫人喝了口茶,掩了下眉眼。 “哪里有时间,就这样明轩哥哥都还嫌我笨,学的太慢。”花九细眉一挑,算是弄清楚了三夫人今晚来的目的为何了。 无非便是想来试探她知不知道外面的谣传,免得在这即将出嫁的当弄出什么幺蛾子来,倒时候坏了这亲不说,对花府来说才是莫大的损失。 要是和宁郡王相好的是其他一般女子倒还罢了,却偏偏是永和公主,花家却是还差上一筹。 “明我就去找明轩说去,哪有这样育人子弟的,都不兴出去透透气啊!”三夫人面上顷刻就有怒意,不了解的,还当她真是为自个好。 “别,婶子你别去,要不然回头明轩哥哥又该罚我了。”见状,花九小脸一垮,立马一副苦脸的模样,就差没拉着三夫人求她别去了。 三夫人精致妆容的连脸上露出一丝迟疑,最后才妥协道,“那好吧,我不管这事,不过九丫你还要多注意身子,要补什么需要什么尽管跟婶子说,现在婶子当家了,自不会亏待了你去。” 话里话外,自是不想花九多出门的样子,估计她要觉得最好能将花九锁死在院里才好。 花九心下冷哼一声,面上却一副感动不已的表情,“谢婶子了。” “哎呀,你还跟婶子我客气什么啊!”三夫人弹了下花九额头,这幕,简直亲若母女。 三夫人在花九院子里用完晚饭才匆匆离去,临走之际再三叮嘱花九要是有什么需要直管跟她说,花九笑着一一应下了,而待三夫人的身影刚消失在黑夜里,花九还未进屋,便遥遥看见吴姨娘避着下人,朝她的院走来。 似乎没想到还在门口便遇见花九,吴姨娘倒讶异了一下,随后她朝花九福了一礼,嘴角挂温婉浅笑的道,“大姑娘。” 花九仔细地打量了吴姨娘,只见她身子养的比以前还丰腴了一分,眉眼之间春意朦胧,唇色不丹而朱,俨然是被花业封滋润的很好,举手投足之间都尽显女人妩媚。 “吴姨娘,气色不错。”花九真心赞了一句。 吴姨娘听闻,她脸颊竟还一红,粉若胭脂,“亏得沾染了几分大姑娘的福气。” 两人自是明白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皆都相视一笑,不再深说下去。 “妾身这个时候过来,却是想跟大姑娘求一件事。”吴姨娘捂着婢女上的暖茶,也不喝,就那么捧在手里。 花九点点头,示意吴姨娘但说无妨。 “妾身想让五姑娘在大姑娘出嫁之日,陪嫁郡王府!”然而,语不惊人死不休,吴姨娘一开口说出的话便让花九差点没被口水噎着,她真怀疑她是听错了。 75、姑娘进门不得 “妾身想让五姑娘在大姑娘出嫁之日,陪嫁郡王府!”吴姨娘妩媚温情的脸在晦暗夜色中,只浅浅地能看清脸沿,以及她那双亮的像水洗了一般的眸子。 花九视线望进吴姨娘眼眸深处,小脸上客套地笑意敛了下来,她薄凉的嘴皮子一掀,就道,“我以为上次吴姨娘跟我说宁为穷人妻,莫做富人妾,自己是感同身受,怎么?现在改变主意了?” 花九的话带着冷凝的意味,眉眼之间的讽刺尖锐刻薄,生生的像一把尖刀刺进吴姨娘的心脏,让她瞬间就疼得差点窒息,“妾身……妾身只是……” “只是看上了郡王府的权势罢了,对吧?”花九将吴姨娘未说完的话很不客气的打断。 “不,大姑娘误会了,”吴姨娘没有被这种讥诮给激的失去理智,她平静地摇摇头,“茑萝是妾身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妾身如果有其他法子又岂会送她入火坑,她一庶出,以花家人的性子,怕是明年及笄后便会被花业封给卖了,妾身实在是不想她也嫁个身有残缺或者傻子什么的。” 听闻这话,花九唇线上扬,嘴角的弧度勾起,比常人都翘的唇尖上恍若有星光点点在若隐若现,“吴姨娘不必说的如此可怜,你不是没办法,直说吧,你拿什么样的诚意出来?” 花九心如明镜的很,吴姨娘这个时候跑来她这诉苦,想让女儿为陪嫁是假,而想拖她下水助她成为花府正室才是真。 花业封与杨氏和离,而且还是死了,花业封势必会再娶亦或从府里姨娘中选一抬正,而吴姨娘跟了他多年,颇得宠爱,主要是她还很年轻,还很大可能再为花业封生个儿子,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最后还是没能生出儿子来,等她和花芷一嫁出去,吴姨娘为正室夫人,花茑萝便自然为第三个嫡出女儿,这庶出和嫡出的身份天差地别,明年及笄后,在亲事上,选择的余地便是大大的。 这种不会亏本的生意花业封肯定是愿意的,只是现在府里突然半路多出个花容兄妹,虽然花容入族谱的嫡子仪式还未举行,但花业封是有那个意思的。 而一旦花容被接纳立为嫡子,为了不失偏颇,花芙自然便是嫡女,这对吴姨娘来说是很不利的,原本她预计是要将这个位置替花茑萝抢到手,因为她现在彻底的明白,男人、夫君都是靠不住的,老来能依靠的还是只有自己的血脉子女而已,所以她要先让花茑萝做嫡女,然后才能找一门好的亲事风光大嫁为正妻。 吴姨娘自知她对上花容,那还差了一筹。自然这时候,吴姨娘便想到了花九。 如若是以往,花容未得罪花九,那么这事没十足的好处花九定是不会管的,如今,上次花容在杨府伙同花芷设计她的那笔帐还没清算,自然她乐意给花容找点麻烦,省的他老惦记在她出嫁那日使坏。 心里这般心思百转千回,但面上花九半丝不露,她理了下自己的袖口,漫不经心地问,“无利不赶早,姨娘还是开出价码吧,要是价码足够,阿九自然对姨娘抬为正室乐见其成。” 这天底下,所有的东西都是有自己的价码的,吴姨娘甚是喜欢花家人的这点,不怕花九不肯松口,只要能开出条件来,那自然还是可以讨价还价的。 “近日外面谣言四起,不知大姑娘有何感想?”吴姨娘以袖掩口眼眉弯弯的轻笑了一下。 “无甚感想。”花九小脸上面无表情,这问题她回答的又快又稳,根本看不出她能有什么异常的心思。 吴姨娘自然是个知道花九本事的,她原本也没想用这个不值当的来做为价码,她深知和花九打交道,需得一开始就诚心,本就是没什么信任的关系经不起一丝的猜忌。 “花容,大姑娘出嫁之日,妾身为你拖住他们兄妹如何?”吴姨娘也不藏着掖着,一上来便是她最低的底线。 这条件哪,貌似也是不错,以吴姨娘的手段,想拖住花容,那也得用上十二分的本事才行,花九知道这是吴姨娘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但是她怎知,吴姨娘到时候会不会尽心尽力呢?毕竟她一出嫁以后便不在花府。 这么想着,花九只是不说话,她看着吴姨娘,杏仁眼眸一弯,便浅淡如新月地笑了起来。 吴姨娘有春色浮动的眉眼一挑,她咬了下不丹而朱的唇肉,然后一咬牙道,“姑娘出嫁之后,花府所有的动向妾身皆报知姑娘知晓。” 适可而止,花九还是知道的,她右手大拇指腹点了下微翘的唇尖,手一拍掌心道,“加上一点,我出嫁之日,我与五姑娘姊妹情深,五姑娘自然要一同送亲,待礼毕后,自然回府。” 闻言,吴姨娘脸色一变,心里残存的那点侥幸心理顷刻被花九击的粉粹。 眼见吴姨娘不做声,花九根本不催促,她甚至不停留,纤细的指捻了下胸前垂落的那丝发,然后就欲转身就走。 “成交!”吴姨娘将这两字音咬的很重,她温柔的眉眼之间再无半点笑意,看着花九的神情再冷不过。 嘴角一勾,花九那巴掌大的小脸就笑的无比纯良无害如幼兽,“姨娘好胆识。” “还望大姑娘念在姐妹一场,对茑萝留点情面。”虽然很不想在和花九说什么,但吴姨娘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跟花九客套。 “好说,”花九一口应承,只有随时带着花茑萝,她才会放心,吴姨娘才会尽最大努力的在她出嫁之日拖住花容兄妹,如若不然,她相信吴姨娘是个清楚的,她可是眦睚必报的很,“还请吴姨娘回去后这般……” 最后的话,花九是凑到吴姨娘耳边低语,嘀咕一阵后,吴姨娘眉眼瞬时晶亮,仿佛那眸子里有团小小的火焰被点燃,燃烧着所有的野心和欲望。 这一早,花九才从锦被中钻出来,便连打了几个喷嚏,她看看外面已经转凉的天气,捏了捏鼻尖,吩咐春生给她找件褙子套身上,作为调香师父,却是不能受半点凉,要不然嗅觉失敏,那无疑是很致命的硬伤。 这已经是离吴姨娘来找她的那晚又过去了几日,炎炎夏日已经剩的只是个尾巴在吊着,一早一晚之间有了点秋的凉意,也愈发离她的嫁期近了。 冬月十五啊,也没几日了。 “不好了,姑娘出事了,”花九还未洗漱完毕,春生拿了支素银簪子替花九钗髻上,夏长就猛地推门进来,面上露出惊慌之色,“出大事了,姑娘。” “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花九还没说什么,春生横了夏长一眼,暗啐她的不懂规矩,大清早就在姑娘面前这般失态,岂不是晦气。 花九扶了扶簪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她觉得春生说的对,遇事就这般慌张却是不成样子。 四个丫头里面,春生年纪最大,人也稳重老成,隐隐的便成了四人之间的姐儿,但凡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的都会先找春生建议一番。 “是,婢子莽撞了。”夏长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她坦荡承认后,便悄无声息地站门角位置,静待花九梳妆完毕。 “说吧,何事?”花九起身,衣裙上皱褶如水流般延展开来,今天她穿粉色绣吉祥梅图案的裙衫,外套一水红的暗纹褙子,腰系一同粉色的丝绦编织的络子压裙,整个人看起来清爽粉嫩,莹莹如一含苞欲放的五色梅。 “回姑娘,今一大早,便从郡王府传来消息说,姑娘抬进郡王府的嫁妆在厅堂供人观赏的时候,有好些箱子无端便从里面流出鲜血来,现在郡王府那厅堂是满室血腥,很多人都说,这是大姑娘命中犯煞,先是幼年失母,临出嫁继母又去世,这都是被大姑娘给煞到了,现在姑娘要嫁入郡王府了,郡王府有历代做武将出生的先祖庇佑,嫁妆带血,便是给郡王府的人以警示,姑娘进门不得……” 夏长说道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她脸色泛白地瞅了自家姑娘一眼,谁想花九手持桃花木梳,小脸上无甚表情地梳着一搓青丝,眼睑半垂着根本看不到表情。 “大爷去处理了?”似乎在讲的不是自己的事般,花九根本不怎么关心的问道。 “是,大爷一早就上郡王府去了,这会还没回来。”夏长越发恭敬了,心底那时越加佩服自家姑娘,就凭这份定力与气度那便是不凡的。 听闻这话,和自己心中所料不差,花九微翘的唇尖就上翘了一点,她淡色的杏仁眼眸眯了眯,便有浅淡如清水的笑浮起一瞬又消失,“等大爷回来在来跟我说。” “是,姑娘。”夏长屈膝福礼应了声,然后就很自觉地退下了。 一直站花九身后的春生眼神深了一点,她脸上颇为担心的神色一闪而逝,有些事自己为姑娘做好就是,其他的便不能在多问多说,这点春生还是知道的。 “去将我昨日制的香品拿上,到二房香室。”花九走出房门,眯着眼看了下东方渐暖的天际,那唇际有极为深沉的讽刺浮浮沉沉。 好个命煞啊,这招要比流言蜚语狠多了啊。 76、干勾引男人的事 花业封回府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花九还在花明轩那调制香品,熟料,花业封直接来人将花九提到了花老夫人的木樨苑。 花老夫人捻着佛珠坐在上首,花业封立在屋子中央,两人都眉头紧缩,花九一踏进屋,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情形。 “阿九见过祖母,父亲。”花九眸半敛,屈膝行礼。 花业封和花老夫人对视一眼,然后花老夫人咳嗽一声,才道,“九丫,你可知道今日郡王府发生的事?” 花九抬眸,小脸因终日不见日光而素白,那双杏仁眼眸眨了一下就疑惑的道,“郡王府何事?” 这下换花业封握拳掩口的轻咳,一向严肃的国字脸上有少许的不自在,“郡王府发生什么样的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外面有一些不好的谣言,这很可能会影响到你嫁入郡王府的这亲事。” 杏仁眼眸圆睁了一点,竟像猫儿般,花九看看花老夫人,老夫人点了一下头,她视线又移向花业封,然后小脸一垮,就有忧伤的神情蔓延,“究竟是谁这般下作往阿九身上泼脏水,非要逼死我一个柔弱女儿家么!” “晦气,九丫乱说什么,呸呸。”花老夫人老脸一板,佯怒,但语调中却充满着对后辈的关爱。 “我跟你祖母想了个法子,”花业封这当浓眉一锁,但还是开口道,“宁郡王你也是见过的,过几日为父找个名头将他约出来,然后为你和郡王爷制造个机会,关键之时你大可不必有女儿家的矜持,主动一点,若他占了你的便宜,自然郡王爷便不得不应了这门亲事。” 听闻这话,花九更为吃惊,就是她心下都诧异了一下,莫非郡王府那边太过强势坚持退亲,要不然精明如花业封这样的商人竟然也会有乱了阵脚的时候,竟想出这般上不的台面的手段来。 也不怕郡王府日后来个骗亲的罪名扣在他头上,即便关系没恶劣到那步,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用出那样的下流心计来,入了郡王府那也是不受喜的,得不到夫君公婆的承认,这郡王妃做的又有什么意思。 想到此处,花九心底冷笑不止,面上她眸半掩着,微翘的唇尖一嘟,就小声的道,“阿九不懂。” 花老夫人看了花业封一眼,这种事本来由做母亲的人来说最合适,谁想现今花府大房确实没女主人的,由此才不得不花业封开口。 “这有何难,燃点助兴香品,便是水到渠成的事而已。”花业封甩了下衣袖,对花九的不懂事颇为不满,在他看来,只要是个男人都不会拒绝女人的主动投怀送抱。 有低低的涰泣声在安静的屋子里传出来,花九只是微垂着头,都能看清楚她红红的眼眶,那委屈到想哭又畏惧花业封不敢哭出来的模样,当真让人心疼。 “好了,老大,你少说几句,这种事本来就难为女儿家,何况还是未出阁的。”花老夫人打圆场,看似在指责花业封,但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却也是坚持让花九用那种不入流的手段来保住这门亲事。 花九抽了一下鼻子,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揩了揩眼见的湿润,然后抬起小脸来,鼻尖红红的问道,“阿九敢问,外面传的是何种谣言?” 做戏自然是要做全了,花九半点不在花业封和花老夫人面前暴露自己半丝,她乐的装个无害的小白花。 花业封踟蹰了一下,最后一抿唇还是老实地答道,“命中带煞。” 听闻此言,花九纤细的身子几乎摇摇欲坠,巴掌大的小脸越发素白得像雪一样带着寒气,“何人如此狠毒,这不是要至我与死地么!” 花老夫人和花业封皆不言。 花九伤心了一会,她用帕子按了按鼻翼,整理好情绪后道,“阿九有一言,不知当讲否。” “九丫但说无妨,都这时候了,不用顾忌那么多。”花老夫人绾着佛珠的手指了下花九,然后就急切的道。 花九自是不慌不忙,她拂了下宽长的水袖,“既然谣传我命中带煞,那么阿九便上法华寺一趟,请了觉大师为我批个命,破了这流言。” 话落,花老夫人和花业封都面露沉思之色,半晌,花业封不是很肯定道,“法子倒是可行的,但了觉大师乃当世大家,岂是说为人批命就批的。” “对,虽然和了觉大师有旧,但那些方外之人,不是都不理会俗事的么?”花老夫人也颇为担心。 花九自然是知道花业封和老夫人会这般说,她面带悲色,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语带抽噎的恳求道,“不管了觉大师会不会应,但只要有一分的希望,阿九都愿意试上一试,免得遭人这般不明不白的陷害而毫无招架之力,如若大师应了自然是好,若不应……” 花九说到这里,她语气顿了一下,然后她小脸上竟带起一丝决绝的意味,“只但求一死!” 花老夫人听闻叹气不止,偶后她朝花九挥挥手,“那你就去吧,我亲自给你准备丰足的香油钱。” 这般,却是花老夫人和花业封暂时妥协了。 花九从木樨苑出来的时候,头也不回,她怕自己一回头,便泄露了唇边再也掩藏不了的嘲讽笑靥。 怂恿并谋划自家嫡长女干勾引男人的事,这世间估计也就里面那两母子想的出来,半点不为子女未来着想,只管让她先行嫁入郡王府,却不想想她日后在郡王府要如何度日。 花九动作很快,说到法华寺请了觉大师,第二日一早,她便带着秋收出门了,天才蒙蒙亮,带着点秋意薄雾,一出门,手臂上便还有点丝缕的凉意。 “姑娘,注意脚下。”秋收扶着花九,出声提醒。 花九点了点头,吸了口晨间冷气,那冷气一直顺着喉咙凉入肺腑,人瞬间清醒的很。 到法华寺的时候,时辰尚早,来上香礼佛的信男善女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一如上次来一样,花九提着裙摆,根本不理会吆喝坐软桥的轿夫,一步一步拾阶而上,每走一步,离那寺中大殿就更为近一步,闻着越来越浓郁的檀香,花九心中空灵一片,一如真被这回荡在山间的渺渺诵经声给从身到心的都洗涤了一遍。 “咦,是你。”倏地一光头小脑袋冒了出来,然后是还带婴儿肥的小脸,小小的个子,却是圆方小沙弥。 花九脸上扬起笑,杏仁眼眸弯了弯,她蹲下神视线与圆方齐平是,“圆方小师父好,我们又见面了哟。” 圆方瞟了四周一眼,眼见有其他和尚走过来,他小脸一整,理了理僧衣,然后双手合十,严肃正紧的念了句,“阿弥陀佛,能见女施主安然无事,果然是我佛慈悲。” 这带着佛语的话被圆方说的不伦不类,小脸上稚气的很偏生还做出老成的模样,实在是可爱极了。 花九心中一动,想着上次来寺里祈福半路被劫到下北方,然后头上插菩提枝的息子霄帮她解了围,当时便说是受人之托,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一句托词,现在听到圆方这般问,她蓦地就明悟了,“上次可是圆方师父请息大师出手相助的?” 圆方点点头,“自然,小僧受施主一吃食之恩,佛祖有意让小僧撞见贼人诡计,便是佛祖让小僧还以恩情。” 这般装模作样的口气,让花九身后的秋收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圆方婴儿肥的脸上连眸子也是圆圆的,他瞪了秋收一眼,还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花九唇边的笑意更为浓了,这笑意难得的直通那淡色的眼眸,瞬间便暖如春阳,“那今日我还带了比上次更好吃的千酥饼,圆方小师父这次准备怎么还我恩情啊?” 一说到吃,圆方眼睛都发亮了,他视线瞟了秋收手里的篮子好几次,就差没流口水了,“你想怎么还?” 花九失笑,这小沙弥简直太好玩了,也只有寺庙这种最靠近神明的清净之地才能养出这般比白纸还单纯的人儿来吧,“我想找了觉大师。” 听闻这话,圆方两条眉像毛毛虫一样扭在一起,十分为难的模样,“可是长老不在呀,长老出门访友去了。” 花九一挑眉,这种情况却是根本没在她意料之中啊。 圆方歪着光亮的脑袋想了一下,然后一把拉起花九的手穿过大殿就往里走,“不过,我可以带你去找半玄师叔。” 半玄? 花九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个人。 然后到了觉大师居住的小院,看见那株巨大的菩提树下,一白色僧衣模样的男子席地而坐,一手执黑子,一手捻白子,正在一个人对弈时,花九瞬间明了—— 原来,息子霄便是半玄,半玄即是息子霄。 “半玄师叔,这位女施主找长老。”圆方老远就嚷道,瞬间惊了一群在菩提树间的鸟儿。 有轻微恍若从悠远天际传来的叹息响起,息子霄落了手里的棋子,这棋却是被圆方给搅了,没法再继续。 圆方似乎对息子霄颇为忌惮,他根本不靠近,只将花九引到他面前后,躲花九身后探出个脑袋来看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去,然后拔腿就跑的没影了。 秋收在门口,被圆方缠着到一边去吃千酥饼去了,于是整个院里就只剩花九和息子霄两人。 “花氏阿九见过……”花九提着裙摆敛衽行礼,说到这时,她顿了一下,有点不知道是该叫半玄大师还是息先生亦或息公子。 “子宵。”息子霄接口,他抬眸坐在地上微扬着头看花九。 那一瞬间,有细碎宛若流金的日光点点从菩提枝叶间渐次落下来,斑驳的在他脸上,脖子上,手背上,身上洒落,有风而起,如绸发梢飘起完美的弧度又落下,美如谪仙。 蓦地,花九就想起上次那把青面油纸伞来,伞上坐菩提树下的僧衣男子,念佛诵经,神色虔诚,宛若在佛前拜了千百万年。 然,她不知他所求为何。 77、给花家那丫头批命 菩提树下,枝桠沙响,日光如金,映在两人之间,一人席地而坐,微仰头,狭长凤眸微眯,眉宇桃韵风流,一人眸半垂,唇尖翘起恍若粉樱,纤细身姿聘婷而立。 有风而起,日头偏移,破碎斑驳的影子亦随之移动,那角度最后两人影子相投于一处,不经意看去,竟带着在缠绵悱恻的意味。 “对弈否?”感性的唇线带起一丝弧度,息子霄轻启道。 花九微微一笑,今日专程来找了觉大师却扑了个空,她也半点不慌乱,这世上的有些事便是所谓的缘分,得之他幸失之他命,说的便是如此。 “荣幸之至。”脚步轻移,花九在息子霄对面也有学有样的盘腿席地而坐,这人依旧头插一简单随意的菩提枝,显然是洒脱不拘小节的性子,而且前次他也是见过她对杨鉴仁眦睚必报的发狠。 所以,在这男子面前,她根本不必再伪装大家闺秀的气度,该是什么样那便是什么样。 花九坐下后,并不急于下棋,她先是衣袖略挽,替息子霄和自己倒了一杯清茶,然后也不客气,当先随意地取了黑子,将白子留给了息子霄。 息子霄也不介意,甚至他微眯的狭长凤眸中眼见花九的举动,还有一丝隐晦的笑意流蹿而过。 啪,花九当先落子,今日她穿了白色对襟双织暗花轻纱裳,衣袖拂过棋盘,便带有一丝云卷云舒的闲适意味,慵懒似刚睡醒的奶猫。 息子霄修长的指间捻一白子,他越看越觉的这棋子的白色不如花九身上的衣裳颜色好看,便有些嫌弃的意味。 两人你来我往,一时间整个挺远静寂无声,半途秋收和圆方小沙弥来看了一趟,眼见两人正对弈正欢,便又到一便去自行逛去了。 清风渐起,青丝飘洒,花九迷蒙了一瞬的眼,然后息子霄落了一子,整个对弈结束,却俨然是个和局。 息子霄看着花九,凤眸中发亮的光彩一闪而过,他端起汝窑粉青茶盏,那茶盏杯底有釉绘了两条锦鲤,映着茶水,倒活灵活现宛在游曳,成双成对自在的很。 花九起身,抖落一身落叶,她笑容清浅的道,“一局毕,阿九该回了。” 闻言,息子霄端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抬眼看向花九,那带点墨蓝边色泽的瞳孔几欲望进她心底里,“找了觉师叔?” “是。”出奇的,息子霄说话虽字字简练,但花九就是能清楚的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 头插菩提枝的男子点点头,将身上落下的菩提叶一一捡起放在棋盘上,然后才起身,那白色僧衣只简单的样式,但穿在他身边都能穿出一种多情风流的味道的,但偏偏又带着僧人的苦修,硬生生将那股子的红尘风流给逼仄成眉心一点,尽数都化为他凤眸眼梢的独特韵味。 “来。”息子霄向前走几步,见花九没跟上,他英挺斜飞的眉一轻皱,就朝花九唤道。 花九虽不知道息子霄想做什么,但她知道这人总不会害她就是了。 哪想,两人才刚出庭院,息子霄就看着花九发髻停了脚步,然后他竟突然靠近伸手轻抚她发而过,扰的那串银珠流苏的翠玉花钿纷繁晃动,就发出好听的碰撞轻响。 花九根本没反应过来,息子霄就手捏一片菩提叶到她面前道,“落叶。” 那菩提叶脉络清晰,青翠欲滴,叶柄被一修长如玉的指捏着,便越发衬得那青的青,白的白,颜色分明,晃人眼的很。 “谢谢。”花九唇尖翘起,嘴角勾起一丝弧度,那浅色眼眸中笑意飘渺不真切。 看的息子霄唇一抿,简直太假。 “半玄师叔,那些贵妇女施主都在仙人湖那休息呢。”圆方在院门等着,蹦蹦跳跳的,嘴角还沾着千酥饼的渣。 “姑娘。”秋收唤了花九一声,然后便退后几步跟在后面,在大庭广众之下,还是得跟紧了姑娘,免得惹人闲话她还是知道的。 “嗯。”息子霄浅浅地应了声,然后伸手在圆方嘴角揩了揩,“偷吃,找打。” 听闻这话,圆方条件反射地捂着自个小屁屁,瞅了花九一眼,眼见她们似乎没听到,便一溜烟地跑开了。 待圆方跑开,秋收实在忍不住才噗嗤一笑,花九素白的小脸上也是真切暖人的淡笑。 “仙人湖。”息子霄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狭长地凤眸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脚步一转率先就往仙人湖方向走。 “姑娘,半玄大师是什么意思啊?婢子怎么都听不懂。”秋收跟上花九脚步,就轻声问道,她老觉得这半玄大师长的是不错,但脸上从头至尾都没什么表情,实在是无趣的很,而且说话还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谁能懂是什么意思。 花九看着前面几步之遥的男子,随性的僧衣,翩飞的弧度,摇曳的青丝,每个动作举止都似不食人间烟火,恍若一不小心误入凡尘的谪仙,连多余言语都似乎会沾染尘埃的明镜。 然而,他问圆方那些来礼佛上香的京城贵妇在哪?他甚至一句话都不说便带着她一同前往,这番心意在他看来甚至不值多说什么。 “你要能懂,就不是我的婢子了,了觉大师不在,他这自然是替我批命。”花九顺手理了下腰系垂下的丝绦络子,那淡色的眸子便有丝缕的笑意。 “批命?他会么?”秋收似乎颇为讶异,要知道批命这种事需得大能者大家者方能为之,而前面那个半玄大师甚至还留着长发,并不算正统的方外之人。 花九轻笑了一下,“他会不会批命我不知道,但只要能达到我今天来法华寺的目的就够了。” 法华寺仙人湖,传言曾有仙人在此悟道成飞仙,然谁都知道这只是个传说而已。 真正的仙人湖,湖形似飞升仙人而得名,湖中有一水中小岛,岛边长满汀兰,而湖周围一共十二凉亭,每个亭中亦供奉不同神佛。 此刻,供奉送子观音的凉亭内,坐满今日到寺来礼佛的京城贵妇,无一不是有头有脸的家族妇人。 “几日前宁郡王府的事,你们可听说了么?”说这话的妇人头钗满金饰,芙蓉面,衣衫华美,便是当朝丞相夫人古氏。 “怎么没听说,我家老爷当时还亲眼所见,那嫁妆里的血啊,流的满地都是,吓死人了。”另一妇人手执仕女团扇,以扇掩口,就笑的有些幸灾乐祸。 “可不就是,听说这未过门的郡王妃可是个命中带煞的。”接口的贵妇眉目和善,然而说的话却不是什么和善的,说这话时,她瞅了眼站自己身后的娇娇女儿,心中盘算什么,在座的其他妇人心里却全明白的,不就是也想自己女儿嫁进郡王府么? “这话可不能乱说,坏人女儿家清白。”古氏横了那眉目和善的妇人一眼,大庭广众的也不知道收敛点口德。 那妇人敛了下眸,就笑的讪讪。 “咦,那不是了觉大师的师侄半玄么?站一起的白衣女子又是谁?”古氏眼尖,一眼就看见仙人湖对面,款款走进另一凉亭的花九和息子霄。 “半玄?可是那与了觉大师齐名的无华大家的徒弟?据说得了无华大师的真传,批命一批一个准。”说这话的是拿团扇的贵妇,她看着白僧衣的半玄,眼眸都泛出光来。 谁都知道大殷王朝,当今两大有名大家,一是了觉大师,二是无华大师,这两人一个善博弈,一个善批命,且当朝皇后据说在幼年,便得无华大师批过一命,那时无华大师便说此女天贵之命,果不其然,数年后,那位便稳重中宫成为众人之上的国母。 后来听说无华大师收有一徒,号半玄,也知道最近此人在法华寺,这也是为什么最近来法华寺礼佛的人瞬间就多了起来的原因,然后却根本无缘得见,不想今日竟在这仙人湖遇着了。 这当,有小和尚脚步匆忙走过送子观音的凉亭。 “那小师父,还请过来一下。”古氏唤住那小和尚。 小和尚年纪尚幼,一时眼见这么多的贵妇女施主,当即满脸通红地站在凉亭外就是不进去,“阿弥陀佛,敢问施主有何吩咐?” “那对面凉亭里的可是半玄大师?”古氏温言细语的问道。 “回施主,正是半玄大师不假。”小和尚朝只朝对面看了一眼,便很肯定的道。 “那另一女子是谁?”眉目和善的那妇人赶在古氏开口之际,抢先问道,心里那点小心思简直不加隐藏,端的是让人讨厌。 这时,那小和尚看了许久,似乎在思考一般,“应该是花府的大姑娘,刚才有师兄弟见花府大姑娘和半玄大师一起从了觉长老禅院一起出来的。” 这话让众人一惊,一个会批命的大师,一个最近传的风风雨雨命中带煞的女子,现在一块出现,那么这意味便很有趣了。 “半玄大师这……”拿仕女团扇的妇人此刻见对面凉亭中,花九向半玄伸手了手,半玄低头看了半晌,才抬头说了什么,“这是在给花家那丫头批命!” 78、将她入族谱成我的妻 回花府的路上,马车轮子轱辘轱辘地转动,花九撩起车帘,整个人靠在马车里的软垫上,手里擎着一片只剩脉络叶脉的菩提树叶,那叶子被串在一巴掌大的白色锦布上,锦布另一面绣着佛字,然后用丝绦络子系着,便能当压裙装饰用,亦能用做香包平安符之类。 临走之际,息子霄给她这个,说是保平安什么的。 确切用意,她也不是很明白,只是这菩提叶型实在好看,水滴的模样,那脉络就像是人活一场的宿命一般,早既定好的过程,无论困或哭,幸福还是悲剧,都要从头到尾的过一遍。 只是这时候她才知道,原来息子霄是无华大家的徒弟,本就是会批命的,她可以预见今日那些亲眼见证息子霄为她批命的贵妇们,大概明日京城里就会流传出一些其他的流言,那命中带煞自然便是不攻自破。 当晚,花九回府后到木樨苑给花老夫人请安,意料之中,花业封也在,她深知这两人本就是在这等她,估计想知道今日法华寺一行的结果。 “阿九给祖母,父亲请安。”进屋,花九敛衽行礼,小脸上表情淡漠,看不出喜怒。 花老夫人心中咯噔一下,“了觉大师可是应了?” 花九摇摇头,眼见这两人眉头都锁紧了,她才慢条斯理地道,“阿九并未见到了觉大师,但却是见过了无华大师的徒弟半玄师父。” 花业封国字脸神色一凛,急切的问,“你可曾开口跟半玄师父提批命之事?” 花九还是摇头,待她觉得戏谑这两人够了,嘴角才勾起一丝笑意,“阿九没提批命之事,只是陪半玄师父下了盘棋,然后半玄师父主动为阿九批命了,当着在寺庙里上香礼佛的京城众位夫人的面。” 话说到这,花老夫人和花业封脸上皆露出喜色来,老夫人更是接连说了几个好字,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更是笑开了去。 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花业封,几苒胡须之下的国字脸亦带了点笑意。 “我我就说嘛,我这么乖顺的孙女怎么可能是个命不好的,这不,才出门便有贵人相助,看来,这郡王妃的位置是铁定跑不了!”老夫人从上首下来,亲热地拉着花九小手,一脸慈爱。 花九只是笑,她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事实上,到现在她自己都搞不清息子霄为什么会帮她,而且还特意到她到那些贵妇们的面前,当着面批命,虽然没确定的说什么,但光是无华大师的徒弟特意为她批命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她命中带煞的谣言是假,毕竟会批命的大家自然是更愿意主动给命好之人批。 第二日,花九依旧如往常一般,到二房花明轩的香室继续学习调制香品,仿若这几日之事与她毫不相关一般。 途中,花明轩几次看着她,似乎有话想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花九只恍若未见,她其实不愿和花明轩太过接近,毕竟她以后势必会站在花家的对立面,到时候对上花明轩,总归怕自己会手下留情。 而对于息子霄,主动为他批命,还送菩提叶装饰,她虽对他耳目灵通,消息来源之广感到诧异,要知道她根本什么都没提,也想不明白他为她解围是因为什么,但也懒得再去想那么多,她不信任任何人,但谁歹谁心有企图,她还是分得清的,她自认身上还没什么东西可让他图谋的。 她更不会觉得息子霄对她的那点不同,是因为看上她什么,花九从没忘记过,在下北坊那次,息子霄出手相助,但那狭长凤眸中的冷漠,视生命为烟尘的冷情,那才是真正无情的人才会有的情绪。 这样的,接近不得,太过冷漠,太过复杂,也太过出尘。 当晚,花九大大方方地去了吴姨娘的屋子一趟,顺便带了点花色亮丽色泽明快的布匹送予花茑萝。 花九和吴姨娘两人在屋子里聊了半晌,出来之际,已经是月上中天,跟着她过来的春生发现自家姑娘微翘的唇尖一直扬着,显然心情自是不错的。 又几日,花九已经将调制香品的炮制手法练到熟的不能在熟,甚至合香的配伍,她也记的明明白白,更是基本能分辨日常所有香味,只肖小巧的鼻翼一嗅,她便能闻出此香是何配料。 到这种程度的进步,连花明轩都不得不感叹花九的天赋才情显然和他不相上下,这么多年,花家没发现她的特别之处,也不知道是花九故意隐藏的结果还是花府花业封都是白痴。 对于这情况,花明轩和花九很有默契的瞒着花容,常在一间香室练习调香,花九藏拙,可以想见,自然是被花明轩用戒尺经常抽了手心,然后又每晚给她送药膏,花九从最开始的懒得理他,到最后根本见他就进闺房关门睡觉。 花九暗恨,花明轩那是抽人手心还抽上瘾了。 且不说这些,单某日花九正在用午膳之际,木樨苑突然来人,让花府所有人都过去。 花九匆匆扒了几口饭菜,让冬藏给她拿去灶上热着,然后带着春生就出门过去了。 在木樨苑,花府难得有这么人齐的时候,大房、二房、三房、连搬出去单过的四房居然也回来了。 见众人来齐,花老夫人神清气爽的轻咳一声,然后看着底下的吴姨娘,脸上的笑容掩都掩不住,“叫你们过来,那是有个好消息要宣布,老大,还是你来说吧。” 花业封当即站出来,当众走到吴姨娘身边,小心翼翼地拥着她,浓眉大眼罕见的含着几分柔情蜜意,“珠玉怀了我儿子,我花业封这么多年,也有儿子了,哈哈哈!” 吴姨娘闺名吴珠玉,花业封这般轻声喊着,倒显得无比亲密。 所有人皆是一愣,随即大家反映都很快,纷纷恭贺,只是那千百副不同笑脸的背后是怎样的心思就令人玩味了。 “这才多久?大哥怎么就知道是个儿子?”几乎所有人心头都是这般疑问,但谁也不愿意做第一个出头鸟,便总有那么一两个沉不住气的,在一片恭贺称喜声中,问出这番冷场问题的自然是四房四夫人戚氏。 屋子里一冷,花老夫人更是冷哼了一声,一家子里,她最不喜这个四媳妇,怂恿她老幺儿子离府单过不说,连孙子都嫌少来看望她,现在又说出这般没脑的话来,在她看来,简直就是上不的台面。 “你乱说什么!”四爷花业昆三十四岁来岁,他的相貌长的像花老夫人一些,眉目比花业封看着斯文多了,但也风流多了。 四夫人撇了下嘴,有点不满,但也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问起这事,就什么都懒得说了。 “四弟妹心有疑问,这很正常,”花业封开口将所有的视线转到他的身上,然后他伸手抚了下吴姨娘还扁平的肚子,“大夫来把过脉了,却是没办法证明是儿子,但我有算过日子,而且珠玉自从怀了孩子后,每个身体反应都和生儿子的一模一样,所有我便觉得十有八九肯定是儿子没错。” 话已经这般说了,众人也只有嬉笑几声,纷纷打着哈哈笑着。 “爷,妾身都这般年纪还能有爷的孩子,妾身觉得实在是要感谢一个人。”吴姨娘美目流转,眉宇之间带着温婉的媚意。 “哦?”花业封尾音挑高,有些不明所以,底下所有的人又静了,竖起耳朵听着,这大房无子的事已经多年,花府也维系成了一种惯例,那就是下一任的家主必是从其他房里出,然而现在突然说大房有嫡子了,花容他们并不放在眼里,一个私生子而已,明正言不顺,但如果这孩子是从花业封妻妾里所出的,那便不一样了。 “爷,你看这个。”吴姨娘说着,从腰身上解下腰饰,那是一片菩提叶清了叶肉,只剩通透的叶脉串在一方白锦布上,锦布的另一面还绣着磅礴大气的佛字,整个物什儿就充满寺庙的悠悠檀香味,凝神静气的很。 “这是?”花业封接过,举过头顶眯起眼睛看了看,“菩提?” “是的,爷,这是数日前,大姑娘到法华寺一大师送予她的,说是在佛祖座下被供奉了整整九千九百九十个信徒供奉之后,才成的这么一片,戴在身上只有莫大的庇佑机缘,那日大姑娘想着要出嫁了还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就将这菩提转赠给了我,结果第二日我不小心滑了一跤后,大夫来把脉,才知道自己有了爷的孩子,也幸好,孩子没事很正常,我就想着定是这菩提庇佑了花府血脉的缘故。” 吴姨娘一口气说完,连气都不喘一下,她温柔的脸上还带着无比的感激看向花九。 “有这回事?珠玉你怎么不早说。”花业封当真还惊讶了一下,为吴姨娘那所谓地摔了一跤,然后他便看向花九,“九丫,这是半玄大师送的?” 这下,所有的视线又转向了花九,花九只眼眸半掩,她站出来半步,屈膝福了一礼才道,“自然是的,父亲,半玄大师也是那么说的。” 闻言,花业封大喜,他赶紧将那菩提替吴姨娘重新系在身上,这才满脸开怀的道,“好女儿,好女儿!” “哎呀,大姐,那半玄大师是何模样?”当然也有那好奇的,能不眼热么,那可是半玄大师啊,无华大师的弟子,批命准的很。 “自然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的人模样了。”花九以袖掩口,杏仁眼眸眨呀眨,就轻笑起来。 然后,花九视线稍移,就落在花容的身上,花容站在角落里不被人注意的地方,那绝色到让女子都心生羡慕的阴柔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他唇翘着,就带着迷人的笑意。 “还有件事,我要宣布,”花业封见差不多了,才又道,“珠玉一直温柔娴淑,我准备挑个好日子,将她入族谱,成为我的妻。” 相比大房有了孩子,这才是最重量级的消息。 花业封,即将有嫡子了,而且还要抬正一个妾室。 79、要收利钱才不会亏本 最近的京城很热闹,闲话家常氛围很浓郁,但都离不开百年皇商花府花大姑娘的名字。 前个传出她命中带煞的谣言,有很人亲眼见到抬到郡王府供人观赏的嫁资,硬是在人眼皮子底下从嫁妆箱子里流出满地的鲜血来,出了这等不吉利的事郡王府对这门亲事自是百般不愿,甚至态度强势的想要退亲。 然而,也不过才几日的功夫,便又好些去法华寺上香礼佛的贵妇们回来说,半玄大师亲自给花大姑娘批命,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批命内容,但想来大师能批之命,肯定也不会差到没底,搞不好别人还是个贵人的命。 又才几天,便传出花府家主花业封一妾室怀了孩子,而且还很大可能是个儿子,要知道花业封多年无子,甚至早有那些好事者在背后偷偷讥笑这事,说花业封肯定祖上有缺德的,要不然怎么会死了几个正室妻子也不见的有儿子生出来。 但,这次的消息据说极为可靠,花业封这次多半是真要有儿子了,而这也多亏了花府大姑娘花九带来的福气,能的半玄大师亲自相赠之物,那是多么荣幸之至的事。 自此,花九命中带煞的谣言不攻自破,据说有人亲眼见郡王府派人到法华寺打听事情真假,然所去之人,根本连半玄大师的面都没见着,别人根本不见,便越发显得花九的特殊之处来,如此,郡王府也不再强硬要求退亲之事,只说,那嫁妆箱子流血,是府中有那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婢女,爱慕郡王爷,心有贪念才故意做的手脚,以期破坏这门亲事。 于是,郡王府处罚了那婢女了事。 当外面传的风言风语之际,花九岿然不动,她该到花明轩那学习调香就去,该去木樨苑请安就去请安,当半点不知道这些事般,过的无比惬意。 当然,如果没有花芷前来打扰的,那就更舒服了。 花九看了看手边失败的香品,颜色黑沉不说,香味还颇为古怪,这都要归功与花芷的突然闯进来。 “二妹,这是有何事?”花九不动声色地走出香室,在花芷出来后,对伺候在一旁的春生使了个眼色,春生机灵,当即心领神会,上前就将香室的门锁死。 花芷见了春生的动作,嘴边轻笑出声,“大姐,这般谨慎干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并不会调香。” 闻言,花九淡色的眼眸中浮起一丝恍若水雾的朦胧飘渺之感,“哪里,这是我那婢子的习惯。” 花芷闲话懒得再说,当即便道,“有人想见大姐,托我来说声。” 花九头微偏,似乎在想会是谁想见她。 “大姐,还是跟上来吧。”花芷往前走了几步,见花九没跟上,便回头说了句。 花九眯了眯眼,嘴角一勾,看着花芷便笑的高深莫测,“我突然想起,明轩哥哥找我还有事,就不相陪二妹了。” 她却是根本就懒得理会花芷,更是不去。 谁想,听闻这话,花芷竟咯咯地笑起来,“怎么,大姐这是怕了?在自家府里,还有什么好怕的,我竟从来不知道大姐是个这么胆小怕事的。” 即使是激将她,花九也根本不为所动,她仍旧嘴角带纯良无害如幼兽的笑意,“哪里,确实是有事,二妹误会我了。” “是杨鉴仁,想见大姐一面。”花芷突然道,她发觉花九半点脚步不动,也不再藏着掖着了。 花九细眉一挑,心道原来是这厮啊,“啊,是表哥呀,二妹怎么不早说,春生,到二房去跟明轩哥哥说一声,我二妹去见见鉴仁表哥,晚点在到他那去。” “是。春生应了声,她低垂着头,但眼眸余光却死死瞅着花芷。 花芷也不反对什么,她只点了点头,便率先离去。 “机警点,赶紧去将我几日前特意去打制的那镯子带过来。”花九吩咐道。 她的房间离香室也就几步路的距离,待花芷走到院落门口回过头来看的时候,花九已经小脸含笑地跟了上来。 花芷看着花九那双和自己生的一模一样的杏仁眼眸,心底就泛出冷笑来,今日她要让花氏阿九和她一样的凄惨。 花芷一路引着花九,走的那是越来越偏,最终到了后院东南角那偏僻的客房,这房间确是前次花芷和人苟合的那间房。 花九心中一动,她脚步一停,面上就带着冷凌的意味,“二妹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念阿九的紧。”然,花芷没说话,回答花九的是从她身后突然冒出来的杨鉴仁。 花九猛然回头,便突闻一股诡异的甜腻香味当即扑面而来,她心底暗叫遭!这根本就是迷药的味道,然后眼睑一合,根本还未看清杨鉴仁模样,便被迷晕了去。 “你确定要这么做?”杨鉴仁虽双眼不能视物,但他现在耳朵却灵敏的很,他准确地朝着花芷的方向问道。 花芷眸色连闪,脸上就恨意斐然,“怎么?你怕了?” 杨鉴仁摇摇头,随后他走几步到花九面前,蹲下身,竟摸索着伸手在花九脸上摸了一把,然后淫邪地放鼻端嗅了一下,“自然是不怕的,只是觉得现在就这般动作,倒是有些为时过早。” “我等不及了,”花芷突然声音尖利起来,她脸上带起一丝异常的红,“冬十五的嫁期,我不能在等了,凭什么她就嫁入郡王府,我就要嫁给傻子,郡王妃的位置只能是我的花氏阿芷的。” 对于花芷对郡王妃的位置这般执着,倒是连杨鉴仁都惊了一下。 事实上,就连花芷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何对一个嫁入郡王府这事仿佛魔障了般,非得做郡王妃不可,仿佛那位置本该就是她的。 “那好吧,”杨鉴仁应道,然后对身后一直跟着照顾他的两身姿妩媚的婢女道,“将人抬进去。” 然后他再一拍手,便有一畏畏缩缩浑身脏兮兮的乞丐探头探脑地不知从哪冒出来。 “里面的女人是你的了。”花芷面无表情,她朝里面指了指,对那乞丐说。 那乞丐蓬头垢面,闻言,他伸出自己漆黑的手撩开面上的头发,让自己的视线更清晰一些,然后朝屋子里看了看。 杨鉴仁嗤笑一声,“倒便宜个乞丐了。” 花芷眉目一转,便又深刻的幸灾乐祸,“鉴仁表哥,你亲自出马也行,反正这种事你又不是没做过。” “哪能啊,”杨鉴仁这次学乖了,他算是看清花九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心那是真的狠毒,他还不想再缺胳膊少腿的,他一把揽过花芷,凑到她纤细的脖颈间,羞人脸红地啃了一口,低低地笑道,“我自然是伺候表妹了。” 且说,花九其实清醒的很快,在杨鉴仁和花芷调情之际她便悠悠的转醒了,这还得多亏了最近花明轩的教导分不开,当她一闻出是迷药的同时,便敛了呼吸,所以吸入的并不是很多。 但她只不动,闭着眼睛,她倒要看看这狼狈为奸的两人能干出什么好事出来。 “走吧。”花芷被杨鉴仁拥着,她朝身后一瞥已经进去了的乞丐,并有杨鉴仁的婢女关上房间后,她小脸上露出恶意的笑靥。 花九在那乞丐还未靠近,她便猛地做将起来,一脚将那乞丐踢翻在地,然后冷冷地朝着门外边道,“不知死活。” 而这当,房门被猛地踹开,花明轩绷着一张俊逸的脸跑进来,眼见花九完好无损后,对想要偷溜的乞丐好一阵踹。 “好了,明轩哥哥,”花九也不拉他,只闲闲看着杨鉴仁他们刚才离开的方向道,“你说,我要如何回敬这对狗男女才好呢。” 说这话的花九,淡色的眸子微扬着,唇尖一翘,就有明晃如琉璃般清透的笑流泻出来,然而细看她眼眸深处,但会被那抹极为深沉的色泽所吸引。 花明轩看着这样的花九便轻笑出声。 呜,他现在觉得连这个眦睚必报的小性子都这么可爱啊,这种心情简直就和他想拥有玉氏花香配方的情绪一模一样。 “不如以牙还牙如何?”花明轩理了下皱褶的衣摆,仿若在说今天天气真好的意味。 哪想,花九却摇摇头,咬了下粉樱的唇肉,小脸上竟还带着颇为为难的神情,“可是我都觉得要收利钱才不会亏本了去啊。” 一向俊逸如竹表情稀少的花明轩这下真的乐了,他实在忍不住伸手捏着花九小脸,甚至还用力地往两边拉扯,待捏出一番红印子后,才松手道,“都可以。” 花九拍掉花明轩作怪的手,恼怒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揉了揉自己的脸,明明都没什么肉,还捏什么捏,当她不知道疼一样,所以她才不喜欢跟他靠的太近,花明轩总是这般自我为是的拉近两人的距离,这种单方面失去控制的入侵她很不自在,但偏生的,花明轩还自得其乐的很。 “走吧,我要先去收点利息。”花九揉着小脸,唇尖嘟着,率先走了出去。 80、别死在我面前,碍眼 花明轩不知道花九想干什么,只是当花九折到他香室,问他索要好些稀奇古怪的香花,竟还要了鼠引花,要知道这种花,从长出花苞一直到开花就奇臭无比,根本和香碰不上边,要不是他一直对这花好奇的紧,整个花府里压根就不会有存货。 眼见花九将鼠引花碾成粉末,混入其他香花之中,并加炙沉淀,最后混入甜腻的蜂蜜,搓成小指大小的香丸子,晾干待用。 花明轩瞬时就来了兴趣,他目若朗星的眼眸发亮,恍若漆黑暗夜中的灯笼般亮的吓人,他捻起一粒,习惯性的放到鼻端,转头便发现花九眼都不眨地盯着他看,他一愣。 “你不是失嗅了么?怎么?这会突然就闻得到了?”花九笑的意味深长,她老早就怀疑花明轩根本就是顺水推舟,故意装着说自己失嗅,就看花容能蹦跶个什么名堂出来,要不然,为何对于失嗅过程,花明轩一直闭口不谈。 闻言,花明轩伸手捏了下鼻尖,然后笑的讪讪,“自然是闻不到的。”说着,他竟将那香丸子放到嘴边,伸出舌尖就要去舔尝一下。 “你干什么?”花九啪地打落花明轩手里的香丸子,小脸上笑意不在,紧绷着在严肃不过,“你想死我不拦着,但别在我面前,碍眼!” 花明轩怔了一下,然后他弯腰捡起落地的香丸子,放到手边翻来覆去的看,脸沿第一次隐在阴影里有黑暗的意味,“玉氏配方究竟教了你些什么东西?” 花九并不答他,连同花明轩手里那粒,她一共调制出了三颗香丸子,其他的确是根本搓不成形,便是配比份量有了差池,调制失败。 将香丸子收好,花九沉吟了一下,然后朝一直跟随着她的春生喊道,“去请吴姨娘过来。” “你要做什么?”花明轩剑眉一皱,眉心便有川字形状生成,他不明白花九到底想做什么,要知道,吴姨娘现在可是花府上上下下最为宝贝的疙瘩,要是一有什么意外,这后果不是花九可以担当的起的。 “你看着就是。”花九并不准备跟花明轩说清楚,她将那香丸子放到他手心,意味在明显不过,显然是送给他自行研究。 吴姨娘来的很快,只那几刻钟的时间便到了,而她还一个婢女都不带,明摆着让花九放心。 “姨娘,不,该叫母亲了。”花九言笑晏晏地上前挽着吴姨娘手臂,眉目之间再是亲热不过。 在那天花业封当众宣布要将吴姨娘扶正为妻后,虽说还没挑到合适的好日子正式敬拜祖宗告知这事,但族谱,花业封却是当场便将吴姨娘的名字添了上去,只待她与花芷的亲事一了,便会宴请宾客,正式引见到众人面前而已。 所以,花九这会开口喊母亲,却是再合适不过。 “大姑娘客气了,你我什么关系,不用这么讲规矩。”吴姨娘这几日过的那是舒坦,面色红润,气色光泽,光是眉眼之间的妩媚多情温柔如水的气质就越发浓郁,当真是得花业封宠爱的不得了。 “今日请母亲过来,却是二妹的嫁妆没个长辈照料,三婶也忙不过来,所以女儿擅自做主想起母亲一道去看看。”这番话说的合情合理,按理吴姨娘被抬为花府主母吴氏,大房子女的事,是该她操心。 吴姨娘,不,现在应该是吴氏一听这话,哪还不知道花九是个什么心思的,她自是乐的愿意,“哎哟,看我这记性,还把这事给忘了,那咱们今天就去看看,要不然下面的人还以为我做了人母亲,就光占名头不理事。” 花九笑了,淡色的杏仁眼眸弯着,像轮新月,清冷光辉。 花明轩一直站一旁也不说话,就看两人或者说就看花九言谈浅词间那灵动神色,对于她向花芷眦睚必报之事,他乐得看热闹。 三人一同,前往放花芷嫁妆的厅堂,花芷虽清白不在,但她那嫁妆却是半点没打折,全是按照杨氏生前操办的,那排场竟和花九这个嫡长女的相差无比。 对于这点上,花业封作为一个精明无比的商人,他是很会算账的,眼光也算是长远的,他自然知道这嫁妆投到花芷身上,以花芷的脑子很可能就是打水漂的货,但最主要的是,他这排场是做给姻亲看的,他花家的女儿也是半点不曾委屈风风光光大嫁出去,不管是里子还是面子做足了,以后即使成为怨偶,但家族与家族之间的关系却是半点不会受影响,甚至要是自家女儿够聪明的,还能让夫家觉得是亏欠了,在其他方面自然便是要补足,比如商行里的往来关系。 大大小小地箱子都是打开着,里面上好的布匹绸衣、青瓷紫砂、名贵书画等等一应俱全,每件物什上都精巧地系着红绸带子,看着就是个喜庆的。 有来来往往的婢女在打点清理,眼见花九扶着吴氏施施然走进来,皆停下手边动作屈膝行礼。 “都仔细点,打扫干净了,不得给二姑娘的嫁妆上沾一点灰尘。”吴氏瞬间便有当家主母的风范,她脸板着,敛了温柔的神色,眼神锐利地扫过所有婢女。 “是,夫人。”所有婢女齐声应道。 花九脚步轻移,款款走过每个大红箱子,每个箱子里的东西她都要亲自检查,甚至就是箱子面上系着的红绸她都要看系的牢不牢实,当真一副懂事大姐的模样。 她这模样,便是吴氏都差点被她糊弄过去了,吴氏只觉疑惑,她自然是知道花九和花芷的关系,也不认为花九今日特意让人找她来便是检查花芷的嫁妆,但这会花九那举动,着实让人费解。 花明轩倒是个眼尖的,他站在花九侧后方,眼也不眨地看着花九,在隐晦的角度,他敏锐地发现花九将那香丸子碾碎成末尽数洒在装瓷器、字画、布匹绸衣的箱子里,每一个都不漏,他揉了揉鼻子,却半点香味都闻不到。 待挨个检查完,花九拍了拍手,直起腰神又回到吴氏身边挽着她的手,“母亲,女儿亲自检查了,没半点纰漏,这些婢女也算费心了。” 吴氏脸上扬起一丝笑意,温柔的眉眼耐看地让人觉得赏心悦目,“辛苦了,你们也辛苦了,待姑娘们出嫁后,我都会有赏。” 当即,这些下人便个个都面露喜色。 “母亲,走吧,你该回去休息了。”花九转头,就一脸关切地朝吴氏道。 闻言,吴氏抚了下还是平坦的小肚,当真捶了捶腰,“是累了,那就……” 然而,吴氏这一句话都还没说完,便听得有婢女大声尖叫起来—— “老鼠……” “啊,好多……好多……老鼠……” 花明轩和吴氏同时转身,就看到刚才还一尘不染的厅堂里,瞬间从四面八方冒出无数老鼠,蜂拥而至,个个长的皮毛顺滑,有半大的鸡仔那么大。 “吱吱吱……”根本数不清的老鼠吱吱叫着,像发疯了般冲向那些嫁妆,又撕又咬,乱成一团。 有那胆小的婢女早吓的晕厥了过去,还有婢女不管不顾得只往外跑,那些老鼠牙齿尖利,冲撞的气力也极大,箱子里的青瓷字画,瞬间就被扒拉的到处都是,脚下便是无数的瓷器碎片,还有被扯坏的纸张绸衣布匹等。 吴氏脸色煞白,一个没站稳,堪堪就要摔倒在地。 哪想,花九紧紧挽着她手,明明身子那般纤瘦的一个女子硬是将她拉住,帮她稳住了身形,“母亲有孕在身,还是小心点。” 花九这般说着,白玉般巴掌大的小脸上笑意明媚如春阳,极淡的瞳色映着这满场的混乱却安宁如玉。 吴氏心下一凛,蓦地她就想起刚才花九的动作来,本来查看嫁妆这种事根本是不需要她亲自动手,依着她和花芷的关系,她也不会那般真正的关心,排除所有的怀疑,那么剩下的最后一个即便不像是真相,那便就是真相了。 真相就是,花九在刚才检查之际就做了手脚,但是吴氏却是根本想不出花九是如何做到这般的,然这才是最让她感到花九可怕的地方。 花明轩站在最角落,就在刚才无数老鼠突然冒出来之际,他本欲到花九身边想护着她,然而他亲眼所见那些从大门蹿进经过她身边的老鼠竟远远地绕开她,直直冲向刚才被花九洒过香丸子粉末的嫁妆箱子。 朗星般的眼眸看向花九,花明轩就眸色深沉的如一汪死水,他伸手捏了捏袖子里花九送他的那枚香丸子,心下的骇然却是久久不能平息,他竟从未知,这世间的香品,还可以做到这般的地方,眼前混乱的一幕,不断有被老鼠咬伤的婢女在哭喊着,满地的碎纸碎瓷片,整个厅堂里的嫁妆十之四五都被毁去了,剩下的都是一些老鼠啃咬不动的而已。 花明轩看着这一切,蓦地心底最深处,就像被花九那一双纤细的手给推开了一扇大门,一扇他从未想过从未接触过的调香大门。 “啊,母亲你小心。”倏地,花明轩耳边听到花九的呼喊,他视线移动,然后瞳孔一缩—— 身子纤瘦的花九护着吴氏,两人脚下老鼠蹿动,皆站立不稳,摇摇晃晃,关键之际,这电光火石之间,花九竟怀抱吴氏,转了个身,她背朝下,两人就朝地下摔去,那地下却是满地的尖锐青瓷碎片,在日光的照射下,映出五光十色的利芒,仿若刀尖。 “阿九。”花明轩喊了一声,想冲过去却是根本来不及。 似乎听到花明轩的喊声,花九转了下头,看了花明轩一眼,那极淡的瞳色中深沉如一汪死水的幽蓝瞬间让他怔在了原地。 花九那眼神,那一霎,他看懂了,她让他别管。 然后心下来不及升腾起任何的情绪,花明轩就听到噗通一声的钝响,然后是花九咬着粉樱唇肉的闷哼声,那一摔,她却是用自己的背垫底,将吴氏护在自己上面,生生受了这满地的碎片狠扎入肉的疼痛, 这一幕,在花明轩眼里,成了最为缓慢的动作,他眼睁睁看着花九细眉紧皱,眉心都疼的蹙成一团,他甚至清晰的看到那小巧的贝齿将柔嫩的唇咬出血丝,还有她纤细的背脊下面,瞬间便渗出骇人的鲜血,几乎染遍了那一地的青瓷。 他无法动作,甚至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只因花九让他别管。 她让他别管! 她让他别管! 那一瞥的眼神,不停回放在花明轩脑子里,最后成为一种嵌入骨髓的疼痛,让他永生不忘! 81、给你找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 花芷得到嫁妆被突然冒出来的老鼠毁了的消息,那已经是半日后,只因自己和杨鉴仁去了隐秘之处,婢女好一阵都没找到她。 她一踏入木樨苑,眼里便只能看见花九那张素白小脸上非常明晃刺眼的笑,那唇尖一翘的清浅,根本就是在对她进行报复的讽刺,所以,花芷根本想也不想,直接冲到花九面前,居高临下地一抬手便朝那张碍眼的脸上要挥下一耳光。 然—— 她这一耳光还未落下,她的脸上便率先被人甩了一巴掌,却是花业封当即大步一跨护到花九面前,蒲扇大的巴掌毫不犹豫的以更快的速度地落到花芷脸上。 扇得她是眼冒金星,眼前一阵发黑。 “孽障,你还敢对长姐如此,”花业封指着花芷,当即骂道,“看来,你那死了的母亲当真将你教的这般好,是不是哪一天对我你也要这样扇耳光了。” 花九什么话也不说,她小脸素白如雪,粉樱的嘴唇也毫无血色,整个人焉耷耷地靠在婢女春生的身上,“父亲……咳咳……不要……” “九丫,不必跟这死丫头求情,你就是性子绵软,才会让她给欺负了去。”花业封国字脸板着,真真一副严父的模样。 花九心底冷笑至极,前世今生加起来,恐怕也就现在这幕看起来维护她一些吧,当然这还不是看在她以身护了吴氏来的份上,这可是拿鲜血换来的哪。 “不,父亲,二妹已经这般可怜,求父亲……女儿求父亲不要再责怪她看……”花九喘了口气,白玉般的额际就有细密的冷汗流下来,那确是背上的伤口给疼的。 “闭嘴,可怜?我哪点要你这贱人可怜了?”然,花业封还没来得急说什么,花芷便厉声尖叫起来,花九那副故作的悲天悯人神情,那眉宇之间毫不加掩饰的同情比任何实质上的行为更为刺激花芷。 可以是任何人同情她,可是任何人怜惜她,但却绝不能是花氏阿九,绝不! “住口!”花业封巴掌又扬了起来,差点在花芷的另一边脸就落下。 “爷,你消消气,”这当,吴氏适时开口劝道,温柔地上前替花业封抚了下胸口顺顺气,“二姑娘今天遭遇这样的事,本也不是她的错,怪就怪在妾身命不好,与二姑娘犯了冲去,今晚妾身回去就收拾东西,搬出府去,待二姑娘过月嫁人后再回……” “不行!”吴氏的话还没说完,一直坐高堂没说话的花老夫人率先反对道,开玩笑,吴氏还怀着她的亲大孙子,要说出府的,那也该是花芷出府,“谁想这芷丫八字和你冲着了,要出府避避的话,还是芷丫出府吧。” 花老夫人的决定也代表着花业封的决定,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他也是不会让吴氏一个人单独出府的,她肚子里的孩子还金贵着,想起这茬,就又不得不想到今日那鼠患毁花芷嫁妆一事,所有亲眼所见的人都说,如若不是大姑娘生生护着吴氏,关键之时,竟用自己的身体替吴氏挡了灾,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芷丫,你祖母说的对,如今你母亲正怀着孩子,谁想却和八字犯了冲,才招来今日那罕见的鼠患,毁了你的嫁妆不说,还差点害的你母亲受伤,要不是你大姐,以身相护,你那嫁妆就是全毁了都不够。”花业封这话说的才是真冷血无情,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是这女儿还没嫁出去呢。 听闻这话,花芷有一瞬间的脑子发懵,什么八字反冲?什么招来鼠患?其实这些她都听不太懂,她只知道的是她的嫁妆被毁去了十之四五,而这便是花九对她的报复。 不过她想不明白,她和杨鉴仁迷晕花九之后,即使过去半天,花九的清白也该是被那乞丐给破去了的才对,可是现在听闻花业封的话,几乎是她前脚和杨鉴仁出府,后脚花九就带着吴氏去清点了她的嫁妆,然后遇上鼠患。 “女儿不明白,八字反冲是什么意思?还请父亲示下。”花芷一向都不聪明的脑子这会终于冷静了一下,她早该猜到这是花九的手段,却在刚进门之际,一看到花九便被气的晕过头去。 “你大姐数日前到法华寺那次,半玄大师说了,咱们府里有八字相冲的,要多注意,为此你大姐特意将那菩提叶赠予你母亲护身,而近日那诡异的鼠患,便是说明了你和你母亲八字不合,要不然为什么别人去看你嫁妆无事,偏偏你母亲好心去看一下就出了这等事,所以,你今晚上回去后就收拾东西,还是搬到日前你修养的尼姑庵去,出嫁之日,我自会派人来接你。” 花业封一口气说完来龙去脉,这结论也是他们在这半日得出的,花九说是半玄大师隐晦地提过这事,且事关他未出生的嫡子,花业封便自然是上心的,宁可信其有,也不漏了一丝的差池。 “哈哈哈……”花芷大笑起来,她神色疯狂,脸上有深刻入骨的恨意,那双和花九长的一模一样的杏仁眼眸中带着狰狞的扭曲,“是你,我知道,是你花氏阿九陷害我,什么半玄大师,什么八字相冲,都是狗屁,你这个贱人就是要整死我你才甘心,我知道,你就是想我死!” 如若不是场合不对,花九真想为花芷这番话拍手称好,简直说的是太对了,她本就是想她死来着,一如前世在那个大雪天,花芷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跟那些汉子说,玩死她,这个女人必须玩死了。 如果可以,她也是要这般的让花芷品尝一下这种深刻清晰的感受到自己慢慢被凌辱至死的过程,所以这些都才是利钱,她才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了她去,如杨氏般,先是一点一点逼至疯狂才好哪。 “二妹,我也不想,可是母亲……母亲肚里……”心底虽然有着万千的情绪流转,但花九小脸上,看着花芷,眼神悲伤,神情无奈。 “够了,你连夜给我搬去尼姑庵,没我命令,不准出庵。”花业封火了,花芷这般不知好歹,却是让他感觉到自己作为花家家主的威严遭到了质疑,他不得不心生恼意,如果不是这个清白不在了的女儿还有被卖的价值,他都想将她送进尼姑庵就此青灯古佛一生了事,省的做出丢人的事来。 “不,我外祖母不会允许的!”不得不说,花芷即使聪明了那么一点,但还是个没脑子的,在花老夫人面前搬出杨老太,那便是自寻死路一条。 花九以袖掩了下唇角,将嘴边的笑意遮掩掉,她靠在春生身上,小心地挪动了下身子,让受伤的背部更为舒服一点。 “她不允就试试,我倒要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不允法!”花老夫人一拍案几,手腕的佛子与案几搁地嘭的一声,那张老脸上皱纹的阴影在烛光之下便越发显得阴沉。 花芷明显瑟缩了一下,她色厉内荏地冲花业封吼道,“你敢逼我去尼姑庵,我便是死,也不会嫁去平洲张家给傻子做妻。” 然而,花业封只冷哼一声,连眼神都懒得奉送到花芷身上,他转身小心翼翼地浮起吴氏,然后;冷漠无情的道,“随便你,不过你以为你还能做人正室?哼,别将自己高看了,我是准备好张家要说辞的时候,便同意你为妾室亦可,想必他们会很愿意。” 这话无疑是一声惊雷,响在花芷耳边,震碎她的耳膜,她愣了半晌,在花业封扶着吴氏都要走出房门之间,突然嚎啕大哭起来,“父亲,不,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娘亲不会同意的,她不会!” 花业封并不理她,连脚步都没顿一下,只拥着吴氏继续往前走,半点没父女之情。 花老夫人也累了一下午,人老了精力不足,她便朝花九道,“九丫你也早点回去休息,要好生养背上的伤,缺什么就尽管说。” 闻言,花九微抬头,恰到好处的露出自己的小脸以及淡色眼眸中的孺慕之情,“孙女晓得了,祖母也好生休息。” 花老夫人欣慰地点点头,相比之下,便越发觉得花芷实在是个不能上台面的货,要是有花九的半点那也是好的啊。 待整个屋子里的人都散了,花九靠着春生起身,缓步到花芷面前,杏仁眼眸眯了眯就道,“哎呀,堂堂花家嫡出二姑娘就跪在地上,说出去多丢人哪。” 视线焦距缓缓集中到花九脸上,花芷神色动了一下,随即便恶狠狠几乎是咬着牙槽出声,“花,九!” “我听得到,”花九揉了下耳朵,在春生的搀扶下,后退几步,离花芷远远的,她现在可是行动不便,不得不防着点,“想算计我,也得看你有没那本事,不急,这只是利钱,杨鉴仁那份,我自会很快讨回来,你便到尼姑庵过 你的清心寡欲的日子吧。啊,对了,我忘了,你离不得男人,要不要大姐找几个身强力壮流浪汉子每日到庵里来找你聊以慰藉啊?” 听闻这话,花芷恨极,那嘴唇都被她自个给咬出血迹来,面上狰狞犹如恶鬼。 然,花九根本就不放心上,她起身拍了下衣裙,眉眼冷凌如万年不化的冰山,然冰山之下,却是熊熊燃烧着的烈火熔岩在曳动不停息。 “放心,本钱过几日我自会找你亲自讨。”说完这话,花九对春生使了个眼色,当即两人便离去。 “啊……花九……举头三尺有神明,我花氏阿芷在此起誓,此生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生死不休!” 振地有声的誓言在黑夜里响去很远,带着深沉如墨的怨毒很恨意,光是这声音闻之便已让人从骨子里心生寒意出来。 然,花九根本不为所动,像没听到般。 前世,她便已经这般起过誓言了,结果,她死了又从万丈深渊中爬了回来,那么这次便是花芷亡而已,对此,她深信不疑! 82、和傻子做了一世夫妻 是夜,月朗星稀,进入立秋后,日间的燥热退去了一些,一早一晚便有了凉意。 花九趴着谁在雕花木的拔丝床上,粉色的蚊帐许是嫌热,被钩子挂着,根本没放下来。 背上背青瓷碎片扎了好些伤口,虽然碎片被尽数挑出,然而有些皮肉却还是翻着,带着血肉模糊的感觉,不敢穿衣服睡,怕汗湿粘黏到伤口,花九只得裸着上半身背脊,那背脊上缠着纱布,倒也不会受寒了去。 月光悉索,便偶有调皮的几缕动窗棱之间偷泄进来,浅淡的余辉晦暗地映照着房间里的昏暗。 然,有一缕深沉的黑影从月色余辉中闪过,一身墨兰衣衫俊逸宛若清秀玉竹的花明轩就出现在花九床前。 他也不知是如何悄然进来的,没惊动任何人,甚至因背伤口太过疼痛,一直睡不安宁的花九也未惊醒,就那么步伐轻巧地坐到了她的床沿。 有微凉指腹轻抚过花九背脊,划过裸露在外的皮肤,触过染血的纱布,还有一些伤口,最后停顿在花九纤细无一丝赘肉的腰窝处,便有轻若落羽的叹息响起。 他知她是用了招苦肉计将花芷逼去尼姑庵,但这般对自己完全不顾惜,哪里是一般人能做的出来的。 他亲眼所见那些碎瓷片生生扎进肉里,他光是看着都觉得疼的慌,更何况是流了那么多血,身子又异常纤瘦的人儿。 她也是不要他管的,都那般地步,宁可自个伤着,也不要他出手相助,他该是恼她的无情,还是气她的倔强? 指尖理过那光洁额头的碎发,露出那张白玉精雕般的小脸,紧闭的淡色眸子,小巧的鼻,比常人都翘的唇尖,粉樱的色泽,端的是比什么都更诱惑人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品尝一口才甘心般。 花明轩有踟蹰,他这会根本理不清自己是想拥有玉氏花香配方多一点,还是想占有这个让他唯一有过心动的女子多一些,而且特别还是在他亲眼所见那引来鼠患的香丸子的效果之后,说对玉氏花香配方不狂热那简直是假的。 他一向聪明才智都用到调香上去了,这会对于感情上的问题,却是感觉脑子有些不够用,不过有一点他很坚定的便是—— 拥有花九,那便是自然便有了玉氏花香配方! 且不说,花明轩是何种复杂的心思,就只是一晚上睡得不安生的花九此刻也是被梦魇缠住,根本清醒不过来,她知晓自己在做梦,但却是根本挣脱不出来。 她梦见前世出嫁时的自己,穿着大红的嫁衣,流金璀璨的凤冠,明眸皓齿,肤白如玉,那一胖的官媒和一瘦的喜娘,一大早嚷着进她屋子,然后长的瘦的喜娘便又唱又说的拿出五色线,在她脸上一番弹弄开脸,初次开脸的疼痛,让她杏仁大眼瞬间便红了,只她忍着才没当场掉下眼泪来。 然后是杨氏进门,假意万分疼爱不舍的将娘亲留给她的那红木嫁妆盒子交给她。 即使在睡梦中,她亦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时候的那种欢喜,那是她娘亲的东西,她一直想了很久,然她根本不知道,玉氏留给她的真正的东西,那时早便被杨氏窃取了去,留给她的只是一盒俗物。 她看着杨氏高贵优雅的出去,然后喜娘继续给她装扮面容,对镜花黄,她觉的自己那一天定是最为漂亮的一天。 她满心的期待,只觉得自己终于要摆脱花府的桎梏,自此嫁入郡王府,那便是高贵的郡王妃,日后她定贤良淑德,好生伺候夫君公婆,相夫教子,做个合格的郡王妃,花府的种种便譬如云烟,她不愿计较那么多。 作为新嫁娘,是要被自家兄弟给背出房门,然她和花芷同时出嫁,自然她便将其他房背嫁娘的兄长让与花芷,她是一身强力壮的婆子背出门去,现在想来,那便是杨氏根本没给她准备吧,花府若大的家族,不论哪个房,又岂会找不处个背嫁娘的兄弟血亲,可笑她自认为不和花芷争抢什么,殊不知,别人在背后是如何议论与她 ,以至成为笑柄。 那一天,十里红妆,百里红绸,这个街面都被花府铺就的红绸染得像血一般的红,她和花芷同时进的花轿一前一后被抬出花府大门,她安然坐轿中,听着外面的喧哗哄笑,喜庆之色便从眉梢一直蔓延到纤细脖颈之后。 然,她却是根本没想到,那些抬轿的轿夫却是根本早被杨氏给安排好,她和花芷的嫁衣一模一样,她和花芷出嫁的花轿一模一样,她还只认为是杨氏一同便准备了,懒得费时分两次。 可结果便是,她与花芷在分路的差口,那轿夫故意拐了个弯,然后自此她与花芷便相互交换,嫡代庶嫁,花芷进了郡王府的门,她便朝着平洲张家的路途而去。 平洲与京城路途颇远,快马来去至少也要一天一夜的时间,更别说抬着花轿赶路,本走到半途,她是有机会发现自己被替代了的真相,然,她现在想来,一上花轿,她便感觉到一阵乏困,想来那时,她便被杨氏给下了套,致使一路昏睡,一直到与张家那傻子拜完堂,入了洞房后的第二日才堪堪幽幽转醒。 可,已无退路可退。 她恨过,她怨过,甚至诅咒过,叫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甚至到她连想自我了断的机会也没有。 就那么屈辱的,和一个傻子做了一世夫妻,还是以妾之礼。 有泪从闭合的眼角滑落,眉心紧皱成了一把锁,无人能打开,花明轩手指才一动,那泪便落到他指尖,明明是温热的液体,那一瞬间他却感觉到了一股熨烫从指尖蔓延上升到他的心脏,灼痛了每一次的呼吸。 “阿九……”花明轩轻唤了一声。眉目紧闭,明显陷入梦境的花九却是未醒。 待第二日,花九揉着眉心,脑子抽疼的晨起,她幽幽地看着自己手心,斑驳的掌心纹路,看不清的未来之路,她便对逐渐近了的出嫁心生忧思。 夏长进来的时候便看到这般模样呆愣的花九,她轻声唤道,“姑娘,该换药了。” 花九点点头,敛了那因昨晚梦境而莫名其妙带来的思绪,转瞬她便觉得下北坊的上官美人好一段时间没来消息了,杨府也是安静的诡异。 “夏长,你换了小厮装扮,去下北坊找个人,就说我问点事。”将这事交代给夏长,花九这次确是不准备自己亲自去,毕竟怎么说也是即将出嫁之人,去的多了自然便会露出破绽,被人看到总归是不好。 夏长应了,小心翼翼地替花九将背脊的纱布拆下,然后重新敷上药膏,换上干净的纱缠上,又轻柔无比的替花九穿上衣裳。 这一日,花九将自己的香室清理了一下,把这些日子练习调成的香品全部搜罗,包了一包,然后带上冬藏去了苏嬷嬷那。 自从花九将非花香的香品清除后,整个香坊的生意一下便差了许多,堪堪到刚好够本的程度,如若不是尚礼还有几分本事,只怕这香坊不出几个月便会关门。 苏嬷嬷眼见花九后背的伤一脸心疼,花九也不多说什么,有些事说多了只是让关心自己的人担心而已,却是根本帮不上忙的,何必又如此。 “嬷嬷,这是我平素没事调制的香品,你和尚管事看着点卖吧。”花九示意冬藏将那一大包的香品送去给尚礼那边,她自有一番体己话要和苏嬷嬷说道。 冬藏自然也是想见自家哥哥的,待花九一允,她便一溜烟跑的没影了。 眼见冬藏不在,屋子里就她和苏嬷嬷两人,花九才道,“嬷嬷,我要出嫁了,日后便不过香坊来了,你先暂时管着,待我理顺后,自会让人来接你。” 苏嬷嬷只当花九说的是即将嫁入郡王府,她心头高兴,为自己这看着长大的姑娘终于守的云开见日月,“嫁人后,姑娘便不可再任性,凡是都依着夫君些,这才能得夫君的宠爱,公婆也才会喜,如若夫君有了看上眼的女子,那也大度些,能纳便要忍着纳为妾室,你是堂堂郡王妃,妾室再得宠,也是大不过去的……” 苏嬷嬷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花九心下感动,这番话她自然是知道本该是为人娘亲的人来亲自对女儿说才是,可是她自幼失母,前世,杨氏嫌恶她都来不及,自是没跟她说过这样的话,而苏嬷嬷那时早被杨氏给活生生仗毙而亡,却是还来不及跟她说。 而现今,幸好她快人一步,将苏嬷嬷摘出花府,今日才有幸能听到这番话。 “我自是知道的,嬷嬷,你别担心,不会太久,我便来接你。”花九什么也不说,只是宽慰了一下苏嬷嬷,或许在苏嬷嬷眼里,如今杨氏已去,在花府便自然是无人再害自己,那么和郡王府的亲事便也无人阻挠动手脚了。 花九在香坊不敢呆的太久,怕花老夫人找她不好圆过去,只那几句话一说完,她便准备起身离开。 临出门之际,她回首看了一眼在香坊门口张望的苏嬷嬷,随后头也不回的决绝而去。 无论她出嫁那日会有如何的波澜,总归她是留了处香坊给苏嬷嬷,花明轩偶尔也会照顾一下,即使她有个什么意外,苏嬷嬷的后半生却是不用她在担心的。 已然,花九做了所有的万全安排。 83、要抱住我脖子 冬月十五,宜嫁娶,纳采,求嗣,出行,订盟,开光……属黄道吉日。 卯时,花九才刚刚从床上坐起,秋收圆乎乎的脸便从门外探进来,她小心翼翼地端了黄铜盆,盆上粘有红色双喜字。 “姑娘,该到上妆的时间了。”秋收服侍脑袋还晕沉的花九穿衣,然后往黄铜盆里注满热水,拧了温暖的一方布巾,让花九捂脸,这一捂,花九便瞬间清醒了。 今天,冬月十五,是她出嫁的日子。 有片刻的忡怔,然后便有一胖子的官媒和一长的瘦的喜娘推门进来。 “恭喜姑娘,贺喜姑娘了。”两人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进门第一句话便是道喜。 花九将布巾扔给秋收,极淡的眼眸略抬,便看见这两个熟悉的身影,官媒王嫂子和喜娘李婆子,犹记得上一世,也是这两人替她化的妆面,却没想这一世,即便杨氏已经死了,却还是这两人。 王嫂子上前一步,对花九只看着她两人但笑不语,心里有点嘀咕,摸不准这花府大姑娘是何脾性,怎看人的眼神这般奇怪。 “先出去吧,候着。”花九转身进入里间四副仕女屏风内,里面夏长早准备好了香汤让她泡一泡。 汤里加了数种香花,气味芬芳,有养颜之功效,花九在夏长的伺候下,直到全身上下都被泡的粉红通透,她才起身,夏长为她攒干了青丝和身子上的水珠后,花九随意披了件袍子。 她对已经进来的王嫂子和李婆子微微颔了一下首,不咸不淡地道,“麻烦二位了。” 那白玉精雕的小脸上却半点没有新嫁娘该有的娇羞神色。 王嫂子和李婆子连连称是,脸上带起灿烂无比的笑,虽然心下对这个闺阁姑娘如此的表现颇为好奇,但也是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该乱打听的。 李婆子轻车熟路地将新的中衣拿了出来,她是专门伺候新嫁娘穿喜服的。出嫁这天,新嫁娘从里到外都需得是全新的,寓意着新的生活开始。 新嫁娘的喜服是极有讲究的,一盘一扣都丝毫出错不得,连丝带系的位置都不能少了分毫。 繁复的喜服一件一件往身上套,连夏长都在一便帮着,秋收则是钻进厨房替自家姑娘做点垫肚的东西吃,要知道今天可是要累上一天的。 花九小脸无甚表情,她听着李婆子一般帮她穿喜服嘴里一边说着吉祥的套词,说唱俱有,这一幕倒是和前世一般无二。 待最后一件金丝绣云霞鸳鸯纹的大红衣裳穿到花九身时,顿时满屋仿若有霞光水银般流泻而过,晃花了王嫂子和李婆子的眼。 她们两人也算做这媒人喜娘的行当好几十年,但却从未进过哪个新嫁娘有花九这般的姿态。 白玉小脸,淡如琉璃的杏仁眼眸,挺鼻,微翘的唇,纤细的身子骨,但该大该细的地方一点不少,恰到好处,还未绾发化妆面,便已经有一股让人觉得安宁的气质从她眉宇弥漫出来,便越发美的让人移不了视线。 夏长扶着自家姑娘到窗户边光亮点的地方坐好,又从妆奁里拿出一面铜镜好让花九能时刻看到自己的妆容。 李婆子先用扑子沾了白粉,均匀涂在花九的面部,这粉子自然是花九自制的香花沫子,极为细腻,用着根本不上肤质,经常敷面反而会有一股幽香透体而出。 白粉簌簌而落,模糊了她的视线,好一阵,花九神思恍惚的就有点回不过神来,只因这一幕和前世一模一样,她有点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梦境,亦或皆是现实,而这一切,仿佛杨氏的死对宿命的发展似乎没半点影响。 “嗯……”脸上忽的一疼,拉回花九的情绪,却是李婆子两手各拉一个五彩线头,线在两手间绷直,另一头用嘴咬住、拉开,成“十”字的形状。 然后只见她双手上下动作,那两股线有分有合,利落地贴近花九脸面,扯开、合拢三下,立刻就绞掉脸上的汗毛。 花九杏仁眼眸瞬间就红了,莹润晶亮的像被水洗过一样,那确是被生生疼的,她皮肤特别小气敏感,稍微一用力都能捏出青红印子来,更何况是这种拔毛拉扯之痛。 只是,这开脸确是大殷女子出嫁之前必须经历的一道,李婆子一边给花九开脸,一边还唱起传统的祝福新人的“开脸歌”来—— “左弹一线生贵子,右弹一线产娇男;一边三线弹得稳,姑娘胎胎产麒麟。眉毛扯出弯月样,状元榜眼探花郎……” 这般开脸完成后,夏长上前将花九刚才只是拢到一起的青丝长发披散开来,然后用木梳一梳到底,按理这一步该是有自家娘亲来做,也要唱一些祝福的唱词,但花九却是从未有过这个待遇。 夏长手指灵活,只几下一绾,便给花九梳了个新嫁娘的高椎髻,这种发髻要将头发都高高的绾起,然后方便戴上凤冠。 花九看了铜镜里自家的倒影一眼,阻了要替她上妆面的李婆子,然后自己从妆奁台上的盒子里,挑出炭笔细细翘起小指,细细的给自己描了眉,并蘸了点面脂只往两颊一抹,最后是一片色泽红若朱砂的口脂,夏长用银簪挑了点出来到花九指腹。 花九缓缓地将那点口脂覆在唇边,然后抹开一抿,那本就比常人微翘看着诱人的唇顷刻便嫣红若熟透的樱桃。 王嫂子和李婆子几乎看的呆了一呆,按理花九这妆面却是极为素雅,不太合婚嫁氛围,但是偏生的花九硬是让这妆面变的在合适她不过。 白玉的小脸,柳眉杏眸,清亮水汪的淡色眼瞳,小巧的挺鼻,丹若朱砂的唇尖,映着一身的大红喜袍,整个人宛若涅槃重生的凤凰般耀眼,偏偏花九眉眼清冷,神色浅淡,硬是将那烈焰般的红色生生压了下去,成为她一身气质的衬托。 正装扮完毕之际,吴氏推门走了进来,她看见坐窗边的花九一愣,然后瞬间就喜笑颜开,“大姑娘,今日就是不一样,这一抹胭脂啊,漂亮的连我都迷住了,也怪你平日尽是素颜,不兴收拾自己一下。” 吴氏来却是来给花九盖红盖头,这本就是母亲该做的,她拿起金线纹绣的盖头,左右里外都看了个遍,才有些唏嘘的轻叹,那温柔疼惜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当真是她嫁亲生女儿一般。 “盖吧。”花九不多话,都这个时候了,她连母亲二字也懒得再喊。 吴氏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但很快她又笑眯眯地走到花九面前,替她理了下凤冠上的珠串,“好。” 殷红盖头,流苏垂落,金线光点流曳,那掩盖视线的过程中,花九的眼神透过吴氏,落在窗外一抹月白衣衫的颀长身影上。 那穿月白衣衫的正是花明轩,仿若仅是路过窗边,那浓烈如烈火熔岩的红色不经意间就嵌进他的眼眸之中,成为永不熄灭的独占欲望,叫嚣着今日他不准她嫁给任何人。 然,盖头落下,视线被挡,也挡去了两人迥然不同的心思。 “今日,我安排的是花容去背二姑娘出门,大姑娘你这边,明轩公子说他过来。”吴氏安抚地捏了捏花九手心,不管平日再有如何的小心思,今日是花府两嫡出女儿出嫁的大日子,她不禁的也从心底生出一丝不舍的情绪来,虽然她也才做他们母亲没几天,甚至还得不到承认。 听闻这话,花九在盖头下的眼眸半垂,她指尖颤动了一下,然后轻抚了腕间那枚素银打制,毫无半点花纹的手镯,那镯上却冒着一些小小地凸起,颇为怪异。 “吱嘎”一声,花九在夏长的搀扶下,走到房间门口,早等在那的花明轩倏地回身,俊逸如竹的脸沿在看到一身喜袍的花九时,唇边展开一丝笑意,随后又猛地冷了几分,这般美丽如许的新嫁娘花九却不是为他而穿。 “我来送你。”花明轩情不自禁伸出修长手指,从盖头边垂落的流苏一一触过,然后转身半蹲在花九面前,示意她上背。 花九恍若未闻,在吴氏和夏长的帮助下,趴到花明轩并不宽厚的背上,当他手臂穿过她大腿,并将之固定在他腰身之际,花九呼吸窒了那么一下,前世今生,她都未和哪个男子这般亲近过。 明显察觉到花九那一瞬的不自在,花明轩头微微侧了一下,靠近花九就轻笑出声道,“要抱住我脖子。” 花九迟疑了一下,然后依言伸手紧紧抱住花明轩脖颈,甚至近到带着独特花香的温热呼吸拂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激起一种细小的酥麻,并以一种迅即无比的速度蔓延到他的心脏,花明轩便觉得第一次他的心被胀满到要爆掉了一般。 他背着她,踏出一步,步伐沉稳,呼吸不乱,沿着所有人的嬉笑,他便有一种就这么会走一辈子的错觉,然而很快,他踏出花九的小院,远远的能看到府门外那富丽喜气的花轿时,心有一瞬的抽紧。 “大妹妹,今日如花貌美。”伏在花明轩背上的花九听到他这般低声对她道。 她轻笑了一声,抿了下唇,看着盖头下那一方小小的被喜袍映红的月白颜色,淡色的眼眸无人看到的深了一点,然后她便闻到一股清幽似竹叶的冷香,若有若无的从花明轩身上散发出来,“明轩哥哥,今日也是个俊的。” 随着这话,有呵气如兰的女儿香从花明轩耳边撩过,他似朗星的眉眼看着今日晴朗的天气眯了眯,唇边的就逸出一丝说不出是苦涩还是欢喜的笑来,“我还是想问,大妹妹可愿与我私奔了去?” “我还是那话,妹妹背负不起那般亲缘同姓乱伦的罪孽。”花九说的没半点犹豫,对花明轩提议的这条路,她根本不会做它想,她太清楚不过,花明轩想要的只是她手上的玉氏花香配方而已,如若在一起了,经年之后她始终逃脱不了成为深宅怨妇的模样,这却并不是她想要的。 她不奢望自己能像息子霄那般洒脱随性的抛下一切,但也绝不愿做一为夫而活的妇人,她想要追寻的,花明轩给不了。 有低低的笑声响起,这笑声带着一些苍凉与阴狠独占的意味,而伴随着这笑,是从花明轩身上逐渐浓郁的青竹冷香,满满的无处不在的窜入花九的口鼻,她心有诧异,伏在他背上深嗅了一下,然后惊觉的问,“你身上的是何香?” “牵引缠绵,只为一人心,如何?味可还正?”花明轩浅答出声。 花九就感觉到一阵从胸腔之中发出的震动闷笑,“牵引香!” 她惊呼出声,想要立刻从花明轩身上下来,然后花明轩只死死扣着她腿,步伐之间半丝不乱,两旁看热闹的宾客竟无一人察觉异常。 “大妹妹不愿背负罪孽,那我一人背负了便是。”这是花明轩说的最后一句话,花九清晰入耳,然后她在满是牵引香的包裹之下,神思恍惚,就像平日几极度渴睡一般,眼皮再也撑不住。 她只迷迷糊糊地听见很多吵闹的声音,然后她好像被花明轩从背上放下来,落入了一陌生的怀抱里,有七手八脚的人在抬着她。 然,她的意识越来越远去,花九努力想睁开眼眸,却只是一番徒劳,她实在是没想到花明轩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先是跟她大打亲情血缘,然后再将她带走,众目睽睽下的狸猫换太子,他这招却是太过大胆,实在是出乎了花九的意料,以至于她才不经意就中了他的牵引香。 牵引缠绵,只为一人心。 牵引香,以情花为引的香品,需男女同用,方才能有昏睡不醒的效果。此香味经久不散,一如男女之间的情感缠绵,悱恻人心。 84、阿九,需要我求你吗 眼皮沉重若铅般睁不开,似乎连意识都被围困在黑暗之中,但感觉却变得异常敏锐,花九清晰的感觉到有人在她手心塞了个纸团。 尔后是一阵马车颠簸,身有牵引缠绵冷香的花明轩跃了上来。 “哪,现在的模样多乖……”花九耳边听到这声呢喃,耳鬓有微凉的鼻尖在辗转厮磨,流连在她小巧的耳垂边不去。 紧接着,她感觉到自己身体被花明轩抱起,敛入怀,他早将她的盖头揭下,甚至累赘的凤冠也小心翼翼地解了下来,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指腹梳理她如绸的青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花九猛地手指一屈,却是能动了,然后她一番挣扎,睁开了眼。 入目,便是布置舒服的马车内,柔软的毛褥,温暖的热茶,还有清幽焚香,俨然,花明轩对这一辆马车颇费了一番心思,错觉的让花九以为他是想要给她最好的。 然,微翘的唇尖的一扯,嘴角一勾,便是刺人眼眸的冷笑。 如果以前她还觉得在花府亦只有花明轩还算个信守承诺的君子的话,那么现在,她看着马车内的一切,就觉得简直荒唐。 他嗜香如痴,无人不知,所做这一切,无非便也是为了得到玉氏花香配方而已,当真连自己的感情都算计上了,从来花家人便都是如此本性。 “醒了?”花明轩拇指指腹轻试过花九丹若朱砂的唇尖,眉眼之间的笑意暖如春阳。 极淡的瞳色流转过氤氲暮霭的冰雾,最后尘埃落定成冰珠,咚的一声落入冰湖,不起涟漪,“放开我。” 听闻花九这般说,花明轩胸腔震动低笑出声,他换了只手揽着花九纤细的腰身,然后捏起她的手指头,一个一个的把玩,就像在玩件古玉物什儿,“放开你?大妹妹可有力气自己起身?” 花九一抬手,四肢无力,身子更是气短软弱得像棉花,但她还是撑着身子,一步一步远离花明轩的怀抱,纵使手脚并用,狼狈不堪。 清朗若星的眼眸颜色瞬间深沉,花明轩看着花九,虽然那俊逸如玉竹的脸上还带着笑意,但那笑却并未到达眼底,只堪堪浮于睫毛上,成为一抹卑微的尘埃。 花九靠在壁上,伸手撩开车帘,外面唢呐声响,喜庆的红,抬着嫁妆箱子的送亲队伍,还有最前面那顶花轿,花九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花芷的花轿,于是她了然了,心下便觉花明轩为了玉氏配方果然是无所不用其极。 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换出,然后又在花芷的嫁妆马车中提前布置了这么一辆马车,即使她被人发现失踪,但谁又能想到她是在花芷的出嫁队伍里。 这谋算,连善于揣测人心的花九都不得不赞一声绝。 “阿九不懂,明轩哥哥是如何将我换下的?要知道当场宾客满堂。”花九正欲伸手端杯茶喝。 谁想,花明轩的动作更快,他的视线片刻不离花九左右,眼见她唇微干,便细致地送上热茶,甚至绕过花九的手,亲自送至她唇边。 淡色的眼瞳瞟了花明轩一眼, 他只浅笑不语,身子也还是个没力气的,花九也不计较那么多,索性就着他的手,将那杯茶水一饮而尽。 “那还不简单,人多杂乱,只需稍稍制造点混乱便可,而待混乱平息,宾客可是亲眼所见我将你送进花轿,但又谁会知道,真正的新嫁娘,此刻在我怀里。”花明轩话说的暧昧,狭小的马车内,瞬间温度便升高几度。 唇边沾染了水渍,花九不自觉地伸出舌尖轻舔过那微翘的唇尖,“阿九人已在这,那现今明轩哥哥是如何打算?” 花明轩将花九所有的细小动作都看在眼里,他视线集中在那点翘起的唇尖,饱满润泽,丹若朱砂,尔后,他掩下视线,就着花九喝过的茶盏,重新倒了杯茶水,同样的位置,仰头一口而尽,末了,那茶盏杯沿在他双唇之间隐晦的反复的被舌碾磨而过。 然,这一幕,花九却是根本未看到,她透过撩起的车帘,视线远远看去,便见花芷的送嫁队伍后面,是永和公主的花轿,平洲与昭洲,出京城的路却是只有一条的。 “世间之大,阿九你想去哪,都可。”花明轩一把放下车帘,掰着花九的小脑袋让他正视地看着自己,然后神情无限缱绻的说。 听闻这话,花九眼眸半垂,她伸手转着右手腕上的素银镯子,摩挲着上面的凸起,就小脸讥诮出声,“我说,放我离开你会么?” 闻言,一直不曾动怒的花明轩俊逸的脸上瞬间就挂起愠怒,他一把钳制住花九小而尖的下颌,力气大的立马就掐出红印来。 “我说过,我花明轩想和花九在一起过没有?”压低的嗓音带着暴风雨欲来的意味,所有的俊逸如玉竹的气质都不见,他看着花九的眸色执着又狠厉。 视线相接,花九就从那目若朗星的眼眸中看出压抑的疯狂来,那是一种自己得不到就宁可毁灭的极致,她心颤了一下,随即她便以更为凶狠的眼神回敬花明轩。 “是玉氏花香配方吧,从头至尾,你想得到只有配方,别以为我不知道。”既然已将那层浮于表面的纸戳颇,花九不介意和他比比谁能更狠。 那眼神,瞬间便像一柄尖刀生生刺进花明轩肺腑,让他立马就感觉到呼吸困难,他神色忡怔了一下,然后便是盛怒薄发。 “谁告诉你的?我是想要配方不错,但还没到要为了配方便搭上自己的下半辈子的地步,我若不是心中有你,又何须处处护着你?甚至你想学调香,我便倾囊相授,你要香花,我便双手奉上,不曾想,在你眼里,我便是个巧取豪夺之徒,花氏阿九,你当我花明轩是什么人了!” 步步紧逼,句句控诉,愤怒中的花明轩犹如一头发狂中的豹子,褪去平日的冷情俊逸,剩下的便只是戾气。 花九紧紧地抿着唇,下颌火辣辣的疼,她也不吭一声,她甚至不看花明轩一眼 ,将头别了过去,视线不知落在何处。 “花氏阿九!”这四个字仿若从喉咙里低吼出声,带着难以言喻的苦痛酸楚,甚至还有深藏到骨髓的绝望,这一切都仿佛是苍白的一幅水墨,寥寥几笔,就能让人感同身受的落下泪来。 然,花九不为所动,她以沉默来拒绝花明轩的一切,只那隐于袖中的手,紧紧握着,尖锐的指甲掐在手心,便是一弯月牙的红痕。 她不能,她不能有半点的游离,也不能有半丝的回应。 这样的花九,让花明轩无可奈何,但心头那气愤难消,他甚至想,要不然不顾一切的哀声软求。 曾经高高在上的天才调香大家,花明轩,已然卑微到了尘埃里,只因,这场局里,他先爱上了,先付出了,一如他和花九的第一次交易,他便一直处于被动的局面,从此,他不在是曾经高傲的天才。 他曾一度以为自己是想要得到玉氏配方,然后才是花九这个人,然而,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从始至终,他想拥有的便只有花氏阿九而已。 “阿九,需要我……求你吗……”艰难的,最后的底线也瞬间坍塌,花明轩哀求出声,只想得到面前之人的半点回应。 然而,花九小脸扬起,她嘴角牵扯出冰冷的弧度,眉眼之间的神色尖锐,那淡色的眸底更是带着不屑一顾的睥睨,“怎么?不想要配方了?看上我这身子?你费尽心机将我藏于此,不就是为这个么?一副皮囊而已,就是给你了又如何。” 这样冰冷无情的话犹如最后一根压垮花明轩的稻草,他瞬间理智崩溃,胸腔中暴虐肆意横生,叫嚣着他要彻底的毁掉面前的这张脸,这张让他不想面对此刻又万般不舍移开视线的脸。 “哈哈哈……”怒极而笑,花明轩双手抚上花九纤细双肩,然后将她猛地一推便压倒在毛褥之上,身子一覆,便凶狠犹如受伤的狼犬吻上了她的唇。 啃咬舔舐,带着苍白的绝望和浓郁的铁锈血腥味,即便如此,那终于得偿所愿的甜美依然让花明轩疯狂,而心中激起的暴虐却更加骇人,身上每一个部位都在吼着要占有她,在她身上烙下他的印记,只属于他的花九。 花明轩,彻底失控。 抬起手,以手覆眼,遮掩掉那湿润到冰冷的眼眸,花九微翘的唇边逸开了一丝纯美如冰花的笑靥,那笑绽放在初初最美的时刻。 明轩哥哥,对不起哪。 她在心底如此说,然后抬起右手腕,将那素银手镯的凸起处对准花明轩裸露在外的脖颈,紧接着她狠狠按了下去,一股辛辣的苦味瞬间弥漫到整个马车里。 花明轩动作一僵,他睁大眼睛眼看花九,眼眸中有惊讶有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哀求,请求花九不要离开的悲哀。 花九起身,吃力地将花明轩抱起拖到毛褥上坐好,轻抚了下他俊秀如玉竹的脸,“明轩哥哥,再见,愿此生再也不见……” 花明轩想动,身子却动不得半分,他只剩一双眼睛还能转动。 花九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欲转身离去,熟料那腰带一角却扔被花明轩死死拽在手心,带着死也不松手的决心。 定定地看着花明轩半晌,花九心里说不震动那是假,她那素银镯子本是特制,里面中空,她知晓今日是非凶险异常,早便调制了许多玉氏配方中记载防身之用的香品,然后全数灌入手镯之内,只是她没想到第一个用上的会是花明轩。 “明轩哥哥,你可知我本就不会嫁入郡王府,亦不会嫁给平洲张家傻子,我会代替永和公主嫁入昭洲息家啊,所以,还要多谢你将我从郡王府的花轿带出来,让我可以顺利和公主互换花轿。”花九在花明轩耳边低语说道,她看着他眼里的那抹伤痛越加刻骨,唇尖翘起了一点。 “你若真心为我,那便成为花府家主,然后在我风光回京之日,将花府的生死送至我面前,我便信你心中是真的有我,而不是为了配方。”即便临分别之际,花九仍不忘刺激花明轩。 她不会错过刚才他眼里的那心伤成灰的死寂,也没错看他心底绝望深沉到一蹶不振。 她所认识的花明轩该是那高傲如斯的天才,带着寡情的冷漠,还有嗜香如痴的活力,而不该就此被废去。 她不会容忍因为自己,花明轩便从天才的光环中沦落至凡尘,所以,她宁可他会恨她,亦或他心念执着,一心为一目标而活。 花九起身,花明轩对腰带不放手,她便亲自解去,弃之,然后衣袂翩飞一跃而下马车,手心里一直藏着的纸团,她这会才有空展开了看,却见纸团上书—— 主上插手,无能为力。 八个字,异常眼熟,花九心中一沉,这是上官美人的字迹。她说主上插手,无能为力,那便是今日出嫁之事,有另外的人插手了,上官美人这步棋,却是废了。 想到这里,花九脚步一转就朝永和公主的出嫁队伍而去。 然,她还未靠近,一身男装的白樱管事不知从何处走出来,急急拦住她,“公主有请花大姑娘到宁郡王府。” 花九心中一凛,宁郡王府?这不在计划之中! 85、愿意娶你,你便可以高攀 “公主请花大姑娘移驾宁郡王府。”穿男装的白樱扬着眉,拦着花九的去路道。 闻言,花九心下一沉,白玉般的小脸上就冰凌如刀,“白樱管事这是何意,我怎的不明白?” 白樱拱手依然神色恭敬得对花九道,“公主已经在郡王府等候大姑娘多时。” 这话就有意思多了,花九极淡的瞳色瞬间幽暗如墨蓝死水,原来按照她和永和公主之前商议好的,她会想办法半路跑下郡王府的花轿,然后在半路上,京城外郊,追上永和公主的出嫁队伍,两人互换,她代替公主出嫁昭洲息家,而永和公主则嫁给宁郡王,成为郡王妃,对于花芷,永和公主自是不插手,这出京城的少许同路,便由她处理。 然,这会,白樱却拦着她,让她回到郡王府去,不用说,永和公主定是已经背弃了她们之间的交易规矩,转过手,却是将她卖给了郡王府,只是她不知,这出卖的价值几许。 心如明镜,这里面的拐弯抹角,花九一转念,便异常清楚,她遂朝白樱道,“要我去郡王府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有一条件。” “姑娘请讲。”关键之时,白樱自是可以自行做判断然后下决定。 “那辆马车里,花明轩,你要给我护周全了,如若他少了一根头发,那么公主即便金枝玉叶,那也休想得偿所愿。”花九这话便说的大不敬了,但是在上官美人这步后手没用,永和公主又背弃交易规矩的情况下,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自然知道,还有个花容和杨家,虽说今天吴氏定会拖住花容,但谁又知花容还有没有什么杀招,现今花明轩身中她调制的香品,身体不能动弹,她自然不能让他有什么意外。 白樱朝那辆马车看了一眼,她的唇抿起,男子的长袍穿上她身上便有一种肆意的风韵,半晌她道,“好。” 花九点头,“来人带路。”去了凤冠,没了盖头,只一身大红如烈焰的喜袍,金线绣纹,花九一拂衣袖,白玉的小脸上便是高贵到不可侵犯的贵气。 带花九到郡王府的是个小婢女,一脸的机灵,她找了抬普通的软轿,雇了两个轿夫,抬着花九从郡王府一偏僻的侧门进去。 今日的郡王府自然是热闹无比,前院后院都是络绎不绝的宾客,年仅二十三四就袭称了的宁郡王,相貌自是俊美如玉,在京城素有美玉公子之称。 而花府,百年的皇商,以调香闻名,家族财力自是无可匹敌。 如今两家联姻,权势和财力的结合,这在京城所有人的眼里,便又是一大势力的洗牌,这平静之下的汹涌暗波却是叫人心惊。 然,这些都是和花九无关的,此刻她站在一葳蕤树丛围绕的茶舍里,看着自己面前那有美玉公子之称的宁郡王和素颜都倾城的永和公主两人卿卿我我,好不自在,便当她花氏阿九是透明的一样。 花九也根本不急,她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才发现原来这座茶舍周围密种各种四季常青的树种,参天而长,就将整个茶舍给围的密密实实,如果刚才不是那个小婢女带路,她也是根本找不到路进来的。 此刻,茶舍里,三人皆穿大红喜袍,永和公主身上自然最为华贵,孔雀翎的曳尾,龙凤嬉戏,夺人眼球的很。相比之下,花九和宁郡王身上的便朴素多了。 那两人旁若无人的亲密,花九便自得其乐,她一拂袖便坐下,皓腕轻抬,为自个倒了杯茶,眯着眼眸,抿了一口,回味无穷。 三杯茶下肚,终是有人沉不住气,最先开口的却是永和公主,“阿九,让你过来,却是郡王爷有话想跟你说。” 花九细眉一挑,淡色的眼眸看向两人的目光带着兴味,“哦?” 宁郡王点点头,今日他俊如美玉的脸沿在大红色喜服的映衬下,便显得越发肤白如凝,端的是让女子都嫉妒。 “花氏阿九,你可知,你现在犯的是欺君之罪。”宁郡王眼梢一挑,他两指捻着天青色的金边茶盏,就说的不可一世。 谁知,花九却是嗤笑一声,她一手托腮,一手纤细的指头无所事事地转着喝空了的茶盏,“我劝郡王爷还是直入主题的好,今日,我可没心思陪你兜圈子。” “大胆!”宁郡王一拍案几,那桌上的茶壶、茶盏都跳了跳,他心中对花九这般的态度着实冒火,他堂堂宁郡王,走哪不是被人都捧着,他一向自诩风流,便没有哪个女子不对他另眼相看的,唯有这个花氏阿九,几次三番的拒绝他的好意,实在是不知好歹了些。 哪想,花九比他更为恼火,永和公主背弃虽早在意料之中,可是她没想到竟会是在这最为紧要的关头,她还憋着一肚子的火没地泄。 宁郡王拍案几,她便扬起手就是一摔,啪啦一声响,天青色金边茶盏被摔的 粉碎,“如果郡王爷找阿九来便是说些哄三岁小孩的话,那便没必要再谈下去了,我花氏阿九什么也没有,也是个什么都不怕的,大不了你我成一对怨偶,公主远嫁昭洲为商人妇而已,我倒要看看到时候是你让我没好日子过, 还是我折磨了你去,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你……”宁郡王倏地起身,眉一竖,瞪着花九,竟被气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九这说的是什么话,”僵持不下之际,永和公主亲自为两人斟满热茶,然后轻言细语的道,“郡王爷的意思是,我和你为姐妹,皆为妻,入郡王府,郡王爷日后自是对我们两人宠爱有加。” 花九想过很多盘算,却不料宁郡王果真打着财势兼收的主意,她心底冷笑连连,这郡王爷的算盘打的当真好,从郡王府的立场来说,想必这背后的主子自然是希望能与花府结为姻亲,因为不论做什么事,总归离不了财这一字,但从郡王府自身的切实利益来说,他们当然更希望迎娶天家身份的永和公主,毕竟圣宠这回事自然是越多越好,虽然大家心知肚明名永和公主并不受当今皇帝的喜欢,但总归是天家人就行了。 于是,自然便想出了这么个鱼和熊掌皆可兼得的法子,那便是同时迎娶永和公主和花九,至于被皇帝指了婚的息家,一介商家而已,轿夫抬错了的新嫁娘都已经拜堂入了洞房,就没听说过可以再退还的,到时候事已至此,就是皇帝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事。 花九冷笑一声,她小脸上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转头朝永和公主道,“不好意思,公主,民女只是小家碧玉一个,不敢高攀了去,这同侍一夫之事,民女不敢奢想。” 念着对方是个公主身份,花九的话还是说的比较委婉。 但永和公主仍脸色一变,即便今天出嫁之日,她依然素颜的脸上带着点愠怒,想要说什么,却不曾想被宁郡王打断—— “愿意娶你,那自然你便可以高攀一下。”宁郡王一向自负,这般招人怨恨的话也只有他才说的出来。 听闻这话,花九以袖掩口,藏掉唇边的讥诮,她便很不客气地对着宁郡王道,“郡王爷说笑了,民女那是只爱萝卜,不喜人参。” 这已算明明白白的拒绝之意了,宁郡王冷哼一声,一副拂衣袖,俊美的脸上便有气愤难当的神色,“不知好歹。” 花九懒得理他这般自大的男人,她眼眸一转就对永和公主道,“公主是先行背弃彼此盟约,所以交易作废,想来也是,堪堪只是玉氏花香配方而已,公主又怎会感兴趣呢。” “玉氏!” “玉氏花香配方?” 永和公主和宁郡王同时惊呼出声,无怪乎他们这般异常,实在是这玉氏花香配方那是只存在传说中的东西,世人皆知这配方是真实存在,但却根本没半点消息流传出来。 现在猛然听花九这般说,他们又怎会不惊讶。 “你说,你娘亲留给你的配方是玉氏配方?”永和公主上前一步,脸上神情严肃,那灼灼炙热的眼神差点就没将花九的喜袍给烧出个洞来。 “哎呀,瞧我这记性,难道我没跟公主您说过,阿九的娘亲原姓玉么?”花九夸张的用手掩了下微张的小口,眉眼之间的懊恼明晃晃的碍眼。 “条件!花氏阿九你想要什么?我换那配方。”宁郡王当即开口道,他现在有些后悔,早知花九还有这种身份,他便死活都会提前将她娶进门。 “条件?”花九眨了眨眼,淡色的眼眸之中有晦涩不明的氤氲雾霭生成,朦胧的就根本看不清她的情绪,“阿九只是想代替公主嫁入昭洲息家而已,就这么简单,结果公主反悔了,那便算了吧。” “不,阿九,交易继续生效 。”永和公主当先一口应道,她自是知道花九亲手调制的香品自是不一样,上次花九用香品引来大堆蜘蛛活生生将人瞬间就吃掉的时候,她就该想到这世间也只有玉氏的配方才有如此神奇的效果才对。 “可是,”花九说了两个字,她杏仁眼眸弯弯地看向宁郡王和永和公主,“公主,阿九不想与你交易了。” 永和公主和宁郡王同时惊呼出声,无怪乎他们这般异常,实在是这玉氏花香配方那是只存在传说中的东西,世人皆知这配方是真实存在,但却根本没半点消息流传出来。 现在猛然听花九这般说,他们又怎会不惊讶。 “你说,你娘亲留给你的配方是玉氏配方?”永和公主上前一步,脸上神情严肃,那灼灼炙热的眼神差点就没将花九的喜袍给烧出个洞来。 “哎呀,瞧我这记性,难道我没跟公主您说过,阿九的娘亲原姓玉么?”花九夸张的用手掩了下微张的小口,眉眼之间的懊恼明晃晃的碍眼。 “条件!花氏阿九你想要什么?我换那配方。”宁郡王当即开口道,他现在有些后悔,早知花九还有这种身份,他便死活都会提前将她娶进门。 “条件?”花九眨了眨眼,淡色的眼眸之中有晦涩不明的氤氲雾霭生成,朦胧的就根本看不清她的情绪,“阿九只是想代替公主嫁入昭洲息家而已,就这么简单,结果公主反悔了,那便算了吧。” “不,阿九,交易继续生效 。”永和公主当先一口应道,她自是知道花九亲手调制的香品自是不一样,上次花九用香品引来大堆蜘蛛活生生将人瞬间就吃掉的时候,她就该想到这世间也只有玉氏的配方才有如此神奇的效果才对。 “可是,”花九说了两个字,她杏仁眼眸弯弯地看向宁郡王和永和公主,“公主,阿九不想与你交易了。” 86、你果真爱上了一个女人 花九是在宁郡王和永和公主的相送下,又从郡王府悄悄地离去,整个过程,知晓的人就不超过五根手指头。 说是相送,不如说是监视来的恰当,茶舍一番谈话的结果便是花九满意了,永和公主惋惜了,宁郡王却是忍着怒气佯装笑脸。 “阿九想问一句,郡王爷出的什么价码让公主那般心动,一个转身就将阿九卖的渣都不剩?”一辆普通的马车里,花九半靠在壁上,斜看着对面的两人。 永和公主眉目天生含笑,她一弯嘴角,那笑意便越发深邃了,“瞧阿九说的什么话,你、我、郡王爷现在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便大可不必再担心什么。” “别,公主可千万别这么说,阿九商贾出身,一身铜臭,充其量也只是与您们做了笔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交易而已,公主您和郡王爷的船,阿九不敢上啊。”花九笑意莫名的立马就撇清立场,想将她绑在天家那几个皇子争夺的戏码里,那也要看她愿不愿意。 即便到现在花九还是这番说辞,倒让揽着永和公主的宁郡王又生怒意,他就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女人,“花氏阿九,你不想拿出配方,本郡王答应,但是你也别得寸进尺。” 花九杏仁眼眸眯了眯,微翘的唇尖抿起,要是熟知她小习惯的人,便是知道她心底已经很恼了。 偏生的宁郡王还火上浇油,“信不信本郡王去二皇子面前一说,立马你父亲就会上赶子的将你送入皇子府,折了你的翅膀,本王看你能往哪飞。” 白玉小脸立马阴沉如水,花九淡色的瞳孔一缩,便有尖利如麦芒的光点一闪而过,她没有错过刚才宁郡王说这话时,永和公主眉宇之间有一丝的不赞同。 她相信永和公主和她有一点的相似之处,那便是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能让公主毫不犹豫将她出卖的条件,那恐怕也是郡王府身后的二皇子允诺了什么才是。 现在,她才发现宁郡王便是个蠢的,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是根本就不了解永和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父亲?郡王爷你真看得起阿九,”花九绕着胸口的那一撮青丝,唇边是不加掩饰的不屑笑意,“我说过,不是我愿意,谁也别想知道玉氏配方,即便你或二皇子将花府上上下下满门斩首,那也是不关我阿九半点干系。” 听闻这话,永和公主和宁郡王皆是一惊,实在是为花九那胆大至极的狂妄言语给震住了,要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世家子弟,谁都知道,家族与自身息息相关,没有谁能离了家族还可以活的自在。 然,现在花九说花府死活和她没半点关系,那冷漠无情的模样却根本不是装就能装的出来的,但公主和宁郡王皆从那双淡色的眼瞳中看出真正的漠不关系,甚至可以说是仇恨。 花九对花府存着怨毒如深渊的仇恨!这一认知立马在两人心底掀起汹涌的波澜。 “所以,阿九只是同意日后调制出的香品让利三成,至于这三成你们要怎么分配,那不关我的事,在二皇子需要的时候,能为他调制特殊香品三份,仅此而已的条件,现在郡王爷想反悔还来得及,大不了,咱们再回去,吉时拜堂入洞房而已。”说到最后,花九看着宁郡王那俊美如玉的脸就笑的春光明媚。 宁郡王压抑着心底的愤怒,要是按他的意思,一个深闺女子而已,再如何嘴硬又怎挨得过各种折磨和刑具,到时候便不怕她不开口,说出玉氏配方。 谁想二皇子知道此事后,竟要他拉拢花九,最好能为己用。他想不通纵使花九有调香天赋,也不过一女子而已,有何好在意的。 在这点上,永和公主要看的比宁郡王远多了,她亲眼见过玉氏花香的效果,简直可算是杀人不见血,也深知花九眦睚必报倔强到死的性子。 她看了看身边俊美的宁郡王,一向带笑的眼眸里竟少有一丝厌恶,如若不是二皇子允她日后坐上那位子,第一件事便是容她自由,她又哪会轻易的便倒向二皇子的立场。 如今,永和公主看着对面神情安宁的花九,心底却是第一次觉得惋惜,只是现在玉氏配方的事二皇子已经知晓,她却是不能独占了。 “爷,到了。”马车外,有小厮轻声喊道,却是赶上了永和公主的送嫁队伍。 三人在偏僻之地下了马车,然后公主出嫁队伍中便有婢女招呼休息,随后走出两婢子,撩起轿帘,从里面将身穿喜袍盖盖头的新嫁娘扶了出来。 紧接着又有数名婢女拿着大匹白布,走到几仗处的树林中,将白布展开圈出个半封闭的空地来。 新嫁娘在婢女的搀扶下,走如白布中,瞬间便不见人影。 “公主,郡王爷,阿九愿二位举案齐眉,一世白头。”花九转身,朝永和公主和宁郡王敛衽行礼。 到这,她却是要代替永和公主坐上花轿,远嫁昭洲息家。 花九从另一方面,堪堪走如被围着的白布之中时,蓦地她似乎想起什么脚步一顿,然而,就在这时—— “公主……”白樱的声音从树林深处传出,然后花九回头便看到浑身是血的花明轩半靠在白樱身上,只那眼眸,看着花九的时候,隐晦深沉的不见底。 “白樱,这是怎么回事?”永和公主大惊,白樱她自是知道的,会点拳脚,平时也鲜少有人能伤她,然而现在,花明轩一身血不说,就是白樱,身上也是带伤的。 “九千岁……”白樱正要说什么,一柄剑突然从花明轩肋下穿透而过,冷凌尖锐的剑尖沾染温热的殷红鲜血,将花九极淡的瞳色瞬间染成一片猩红。 仿若天地都失了声,花九的眼眸之中只看到花明轩咧开唇角,他想朝她笑一下,然而那平素俊逸如竹的脸上一道狰狞剑伤翻着血肉,殷红的鲜血淋漓,顷刻就染遍他月白的衣襟。 然后,花容的脸,那张阴柔到比女子还好看的眉宇从花明轩身后冒了出来,他看着花九,噙着嘴角,带着少年才特有的稚气笑的天真无比。 花九瞳孔一缩,丹如朱砂的唇紧紧抿着,眉眼之间的冷寒只看上一眼,便能冻坏人的灵魂了去。 “花氏阿九?”另有一尖细的声音响起,不阴不阳的刺人耳膜,紧接着一袭玄色如黑曜石般深沉的男子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男子甚至像女子一样描了眉,略弯,脸上抹的胭脂比花九的妆面还浓,但依旧掩盖不住那风华绝代的五官。 他一翘兰花指,嘟起唇吹了下猩红的蔻丹,眼一斜,看了花九一眼再次问道,“花氏阿九?” 花九并不答他,她的视线从花明轩身上移那男子身后,她看到了一张更为熟悉的脸—— 上官美人! 今日的上官美人不再是下北坊里一身红色纱衣的妖娆老鸨,而是身穿火红束腰窄袖衣裳,手执软鞭英气逼人的女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某位道上的侠女。 “大姐,九千岁问您话呢。”花容低低笑出声来,他人后退半步,刺入花明轩肋下的剑就以缓慢的速度被抽出,然后他就那么提着染血利剑走了出来。 花九淡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花容握剑的那只手,白玉般的小脸迎着那血色就显得越发素白,“容弟,这是为哪般?至于那么心慌都到亲自出手的地步了么?要不要大姐教教你什么叫杀人不见血。” 花容只是笑,那笑中带着的幸灾乐祸明晃碍眼。 “很好,敢无视我九千岁的,花氏阿九你还是第一人。”自称九千岁不阴不阳的男子阴阴一笑,他翘起小指摸了下自己的脸,然后就对身后的上官美人道,“十三,动手吧。” 上官美人身子一颤,她眼神复杂地看了花九一眼,然后走上前来甩了一下软鞭,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像花九出手之际—— “十三不能动手,请主上责罚。”上官美人竟单膝跪在九千岁面前,双手举着软鞭,一副请罪的模样。 五官风华绝代的男子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他看着上官美人,眼神黑暗到像要吃人般,连那尖细的声音都粗了一丝,“你再说一次?” 上官美人咬了咬唇,眼眸半垂,眉宇之间再无一丝在下北坊时的妖娆姿态。 “你果真爱上了一个女人?”男子指甲又长又尖,他一把掐在上官美人肩胛,就让上官美人疼的眉心都皱起了。 花九轻笑一声,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上官美人,又瞟了一眼从九千岁出现就一直持旁观漠视态度的永和公主和宁郡王,以及及时替花明轩止住伤势的白樱,她嘴角一勾,小脸上的笑就越发深邃迷离。 “她爱没爱上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她若动了我,那么……”花九这当出声,清浅的声线中带着冰水一般的寒意,但又有一种让人留恋的甘甜意味,“她的幼弟必死无疑!” 87、所嫁息家的是何人 “很好,很好。”九千岁松开上官美人,他看着花九,狭长丹凤眼中有流蹿而过的黑影,然后他嫣红的唇勾了一下,“花氏阿九么?本千岁记住了。” 说着,他右手五指一抓,尖利的猩红蔻丹指甲竟如利剑般带着刺入皮肤的利芒,一跃身,玄色衣衫犹如乌云罩顶,就朝花九袭来。 花九紧紧扣着右手腕的素银镯子,纤细的身子岿然不动,她甚至眼也不眨,就盯着九千岁飞快地靠近,心里默数距离。 就在花九都感觉到皮肤刺痛,她欲抬起手腕之际,一抹大红色的身影以更快的速度护到她面前。 尖利的指甲堪堪停住,九千岁风华绝代的脸上戾气横生,他看着护住花九的上官美人,咬牙切齿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冒出来,带着咯吱咯吱的怒意,“十——三……” 花九抬起的手倏地放了下来,背心都出了一身的冷汗,她不惧死亡,只是不愿现在就死在这里。 上官美人无言,她放开花九,唇边朝她咧开一丝笑意,然后沉默的又单膝跪下,抵抗的意味浓烈而沉重。 九千岁看着那张脸,还有嘴角那点诱人的美人痣,以及这刻她低头的顺从,蓦地心底的暴虐便缓了下来。 然后九千岁盯着花九,那张涂满胭脂白粉的脸上第一次没有表情,便有掩藏不住的薄发冷凌英气从他眉间洒落下来,“本千岁放过她,但如若本千岁发现你若对她动了情,下次你在阻拦,本千岁定杀之。” 九千岁虽看着花九,但他的话确是对着上官美人说的,话语里的森寒杀气毫不掩饰。 “九千岁,你可是答应过杨老太……”花容眼见花九从必死无疑的境地忽的挣的一线生机,他阴柔的眉眼之间狠厉起来。 “哦?”从鼻腔中挑出的尾音,带着不屑一顾的高高在上,九千岁斜眼看着花容,然后从袖中甩出个鎏金镶墨玉的手镯来,那镯子鎏金镂空雕着并蒂莲的图样,然那莲却少了一半,突兀维和的很,显然是这镯子原本是一对的。 九千岁修长的手指转着那镯子,然后猛地握住然后一捏,只听得咯吱一声,那镯子竟生生被捏断成两半,“回去跟那死婆子说,本千岁义父之事,本千岁自有计较,她若执迷不悟,再去叨扰,别怪本千岁翻脸不认人。” 花容阴柔的脸色一僵,他久久地看了那断裂的镯子一眼,唇抿着,视线却瞟向花明轩,分明对花明轩的死活异常在意。 “十三。”九千岁然后喊了一声上官美人,玄色衣摆甩过完美的弧度,一如那张脸的风华,然后他看也不看任何人,翘起兰花指,施施然离去。 上官美人起身,她看着花九嘴唇嗫嚅,却是什么话都没说,她曾答应花九必要之时出手一次,她做到了。 “上东坊朱雀门红罗巷第三间。”花九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她承诺过待她出嫁之日,便是她们姐弟见面之时,其实不管今天上官美人会不会出手,她都已经决定让他们两人相聚。 她花氏阿九,本就不是心性完全无情之人,只是不轻易信任人而已。 上官美人点点头,她妖娆的眉目间微微挑着,有美人痣的红唇一勾,那粉红桃花面的模样便又和在下北坊做老鸨的风姿一样勾人。 然后,她转身,追着九千岁而去,只那一转身的婉转心思其实只有她才明白。 她一直深知主上的无情, 更深知主上会暴怒到杀人,但还是护了花九这一次,她自己心底很清楚,她之所以这么做,却不是单单为了幼弟上官瑞聪。 从最初的见面,她便羡慕着花九身上那种可摧毁一切的决绝,她一直想成为那般毫无顾忌的人,想毒辣就毒辣,想狠便比任何人都狠,当然想恨的时候那便恨的毁天灭地。 然而,终究,她还是只能做她的上官美人,或者九千岁的十三而已 待上官美人和九千岁一走,花九大红的喜袍曳动,她脚步轻移到花容面前,凑近他,看着他那张阴柔绝色的脸,就倏地展开笑颜,“容弟,不走么?既然不走,那就留下来陪陪明轩哥哥好了……” 她这么说着,便有馥郁的香气直冲花容鼻尖,花容一怔,还未反应过来,花九便猛地抓着他手,掐着他脉搏,夺了他手中的利剑。 “你干什么?”花容猛地大喝。 哪想,花九握着利剑,指着他,然后退后小半步,那剑尖就刚好抵在花容胸口的位置,不偏不倚刚刚好,“当然是教教容弟怎么杀人不见血了。” 花容不敢动丝毫,他低头看了眼那剑尖,然后干笑一声,扯出最为天真纯善的笑脸,“大姐说笑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见血就不好了。” 闻言,花九细眉一挑,“原来容弟还知道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啊,那么明轩哥哥的伤要怎么办呢?” “当然是……”花容垂了下头,声音倏地就低了下来,然后他突然两指一夹剑刃,就迅速靠近花九身边。 花九根本动都不动,甚至她白玉般的小脸上笑意都没有一丝变化。 花容心下一喜,他反手抓住花九纤细手腕,笑弯了眼眸,正想说什么,手背倏地就感到刺痛了一下,然后他就闻到有甘菊的清淡味,他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何种香品,视线便一下模糊,然后耳边就听到花九低如女魅的声音在说—— “以牙还牙如何?” 在宁郡王和永和公主看来,花容冲到花九面前,尔后他便呆立不动了,紧接着他们便见花九举起那利剑,捅入花容肋下,那位置确是和花明轩那伤口位置丝毫不差。 有温热的血从花容体内流出来,顺着剑刃,浸染了花九整个手心,她只是笑,杏仁眼眸弯弯,唇尖微翘,勾起的弧度,纯良如幼兽。 然而,她手下的动作却是一点也不纯良,她如花容之前的动作般,缓缓从他体内抽出利剑,薄凉的唇畔微启,就道,“我差点忘了,还有破相之伤啊……” 那利剑从花容体内被抽出来,花容适才有反应般,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伤口处泊泊涌出的鲜血,似乎根本不敢相信这是花九下的手。 一个深闺女儿家,只会挥针舞线还好,可是对于刀剑,不是该连拿都拿不稳么? 花九哪会管花容心里怎么想,她只知道这人伤了花明轩,那就该伤回来,于是,她手腕一转,那尖锐的剑身挨过花容右手手指,顷刻便有两根指头齐齐落下。 却是,花九这一动作,便断去花容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日后他若想要再调制香品,却是根本不可能了,只余三根指头的右手根本就调配不准香品配伍。 “啊……”迟钝的哀嚎响彻云霄,花容捂着手指,看着地上自己的断指,脸上有扭曲的狰狞,他怨毒至极地看着花九一字一句的道,“花氏阿九,他日我花容必报这断指之仇!” 花九根本懒得理他,她只冷冷地俯视了花容一眼,犹如看一只蝼蚁,施舍地吐出一个字,“滚!” 花容狼狈而去,永和公主有过之前亲眼见花九使香引蜘蛛将人活活生吃的场面,对于这种流血,她却是半点不惊讶,然宁郡王眸色便深沉了,他看着花九,脸色很不好,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花九扔了利剑,缓步到花明轩身边蹲下,如此近距离之下看到那些伤口,特别是他脸上那道,她隐于袖中的手抖了一下,然后死死握住,不让自己乱了 心神。 “明轩哥哥……”她轻唤一声,然因失血过多陷入昏迷的花明轩根本没反应。 有轻微的叹息流泻过她的唇边,她起身,不在看花明轩一眼,转而对永和公主道,“还请公主帮我兄长请个大夫看一看,阿九欠您这人情。” 闻言,永和公主勾起唇角,眸底有兴味的光芒划过,刚才她没错过花九看到花明轩满身伤之际的愤怒,而且听说今日可是花明轩将花九掳出花轿的,这其中的缘由她有些感兴趣了,“自然是应该的。” 花九点点头,然后这次终于迈入那白布围绕的空地之中,一进去,便涌上来数名婢女,伺候她换上公主的嫁衣,然后重新梳妆。 花九只抿着唇,伸直手,任凭这些婢女在她身上动作,此刻她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见到一身伤的花明轩时,心底那呼啸而过的愤怒,以及亲眼看见花容那一剑刺进他的身体,她竟对花容产生了杀意,这种愤恨她只在前世那个大雪天,被花芷凌辱至死时才有过,然而现在,因为他人,她再次有了这种情绪。 所以,尽管她很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得认清,花明轩,那个俊秀如竹,高傲如斯的天才调香大家,那个身体里同样流淌花府血脉的男子,她不想赋予半点信任的男子 ,终得到了她的承认。 因此,她会为他而愤怒,会为他想杀了花容,只因,她将他划归到了她的阵营里。 “阿九,此去昭洲路途遥远,如若息家有什么,本宫却是帮不了你了,所以……你好自为之。”半晌,永和公主的声音从白布之外传来,显然,时辰已到,她和宁郡王该赶回郡王府拜堂。 花九点了下头,妆扮完后,她拖着曳地喜袍从白布后转出来,纤细身姿在样式繁复的嫁衣映衬下安宁柔美,眉眼贵气,她看着永和公主便问道,“阿九还一直未问公主,所嫁息家的是何人?” 听闻这话,永和公主抿唇浅笑,她白如瓷蜡的手伸出,理了下花九鬓角的碎发,语气轻若烟云,“息氏子霄是也。” 88、大姐,你赶紧逃吧 平洲、昭洲均为大殷繁华洲县,离京城距离最近,平洲位于京城以东,瓷器盛行,土质为紫土,黏合度却是比一般的土壤要好,故平洲以瓷窑著称。 而昭洲处于京城之北,盛产香品原料,故相较京城之下,有小香都的美名,此洲商户林立,不输于京城,四面八方来往的商人络绎不绝,熙熙攘攘,一年到头都热闹非常。 而要从京城到这两洲,却是只有一条出城官道,得快马走个小半天,到黄桷小镇,然后出镇才会是分属东和北的岔路。 如果是出嫁送亲的队伍,那这脚程就更慢了,一早出发,堪堪能在日落之时,赶到黄桷小镇。 这镇子因在要道口,来往行人颇多,日渐久了,有小商小贩来此落户,经营客栈、茶寮等供行人歇脚的小铺,由此逐渐发展而来。 花九坐在独门小院里,院中空无一人,早有机灵的婢女赶走了所有的人,整个驿站花九歇息的院落,旁人不得靠近。 那些婢女自然也是永和公主的心腹。 此刻,花九脑中烦杂,全因永和公主那句话,她说,所嫁之人是息子霄。 那个一直僧衣裹身,菩提枝绾发,眉目天生含情,但凤眸之间又有佛禅意境的随性男子,一直犹如谪仙般一尘不染的气质,她很难想象这样的男子娶妻生子是何模样,而当这个妻还是她的时候。 果然是,有一点心不静了哪。 花九无意识地左手指头抠右手食指指甲,这便表示她遇到了纠结的心事。 她倏地就想起花府木樨盛会的那个雨天,他替了觉大师送纸笺给她,她那时想如若所嫁之人是他,那么他可会带她一起远离深宅院门,许她一分同样的洒脱自在。 这个在当时被掐断的幼苗在这刻,竟如品尝到甘霖的树苗,迅速破土,然后以疯狂的姿态肆意的生长,最后演变为一颗参天茂密的大树,欲顶破花九一直禁锢的那无比想要自我的欲望。 有轻若尘埃的叹息恍若流水缓淌而过,最后消失在不知名的角落,成为一种永恒的奢望。 花九知道,她贪念了,她奢望了,先不说她根本就不了解息子霄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息府那个比花家还悠久的商贾家族,虽然没落,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些世家的黑暗又怎会少了去,要不然,息子霄又何故成为方外大师的弟子,虽未剃度还是俗家弟子,但那也是和红尘之外沾边了。 “姑娘,花二姑娘想见您。”有婢女前来禀报,打断花九的思绪。 花九细眉一挑,沾染一丝兴味,素白的眉目之间自有一番安宁淡然,“请她进来。” 婢女前去接引,花九仍坐院中纹丝不动,对于花芷知道她在永和公主的出嫁队伍里,她其实有点颇为意外,不过,都事已至此了,不曾想,花芷还贼心不死,她便不信,这都到黄桷镇了,明日就分道扬镳,一个走平洲,一个到昭洲,花芷还能翻出什么花浪来不成。 “大姐?真是你。”人还未走进来,便先闻惊呼诧异的声音。 花九杏仁眼眸带笑,清浅的恍若透明冰水,“二妹为何这般惊讶?” 花芷急步走进来,便一把抓住花九的手臂,那娇俏的面容上有惊慌,“大姐,往日是妹妹不对,如今你我都要出嫁为人妇,妹妹我也想明白了,不管再怎么闹腾,咱们总还是一家人,你今日这般大胆之为,我这做妹妹的却是不能看着你犯下这天大的错误,大姐,你赶紧逃吧。” 花九视线在花芷抓着她的手臂上转了一圈,然后嘴角一勾,就小脸带讽刺,“哦?不过,我为何要逃?” “大姐,来不及了,你赶快,有人去官府告发你因嫉恨永和公主和宁郡王情投意合,害了公主性命,为掩饰罪行,假冒公主,企图在去往昭洲的路途中逃跑。”花芷眼见花九动作不变,甚至根本就不动一下,她那惊慌的模样差点就没急的跳脚起来。 “嗯?”熟料,花九只尾音上挑,一把拂开花芷的手,转过头去根本不想理她。 “大姐,”花芷期期艾艾地喊了声,那和花九生的一模一样的杏仁眼眸中有悲色,“我已失去母亲,才知亲人之情的可贵,所以往日也是妹妹不懂事,才竟做出惹大姐伤心的事,但现在,大姐,你就听妹妹一句劝吧,赶紧逃命要紧。” 极淡的瞳色有隐约的冰雾氤氲生成,暮霭之色中那双杏仁眸子便越发的安宁清冷。 “我倒要看看,是谁有那么大的狗胆,竟敢如此光天化日陷害我花府嫡女。”对于花芷的话,花九自然是不信的,但她也知道花芷敢这般装模作样的在她面前演戏,那便是有极为自信能扳倒她的后招。 花九才这么想着,从院落门口便传来一阵喧闹的叫嚷着,然后她一回头便看见双眼瞎的杨鉴仁领着一身穿软甲腰配利剑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杏仁眼眸微眯了一下,花九恍然,她还以为花芷依仗的是谁呢,原来不过是个废人而已,花芷这是穷途末路了?连杨鉴仁这般的她也能看上,花九心底如此讽刺的想着。 “秦亲卫,那花氏阿九着实狠毒,您要小心哪。”杨鉴仁由两身姿妖娆的婢女搀扶着,朝那男子叮嘱道。 那男子肤色黝黑,一张脸上唯有一双眼睛晶亮异常,中等身材,走起路来虎虎生威,却是个练家子。 “你就是花家花九?”一看到神色半点不乱 ,静坐院中石桌的花九,秦姓男子一咧嘴,露出一口雪白牙齿就问道。 花九起身,敛了眉目,屈膝福了一礼,然后大方的回道,“回大人的话,民女正是花九。” 话落,熟料那男子当即一声大喝,犹如雷霆之声,“花氏阿九,你可知罪?” 花九抬起头来,一双淡色眼眸看着那男子就轻笑出声,“花氏阿九不知有何罪。” “好你个花九,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竟还狡辩,如若你无罪,你这会该在京城郡王府和宁郡王拜堂成亲,又为何会在永和公主的出嫁队伍里,说,你将公主怎么样了?”杨鉴仁当即一口大帽子扣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想将花九的罪名坐实了。 听闻这话,花九细眉一挑,小脸有疑惑的神情,“公主?公主不是就在房间里休息么?鉴仁表哥这话可别乱说,阿九还担不起这个罪名。” 私心里,花九却觉有些奇怪,她与永和公主换嫁之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这杨鉴仁是如何知道的?而且还很笃定永和公主这会不在出嫁队伍里,算着京城距黄桷镇有一天的脚程,根本来不及回京确认。 如若在整个驿站里找不出公主来,那么这罪名便稳稳地落到她花九的头上,到时候就算被就地处决了,也是没有任何异议的,毕竟事关天家之人,便是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 “胡说,花九你还不承认,你一直嫉恨永和公主和宁郡王情投意合,便悄悄趁着公主与你是同一天出嫁,离开郡王府,以公主友人相送的理由接近公主,然后定是趁其不备,心狠手辣地谋害了公主性命去,你自知这会京城城门已关,是进不了城,便故作镇定的呆在公主出嫁队伍中,待明日在半路逃跑,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郡王府中,如此便没人知道这是你下的手,花氏阿九,你当真是毒妇,亏得公主一直待你如友,你竟然如此丧心病狂!” 有头有尾的控诉被杨鉴仁娓娓道来,如若这事是陷害的别人,花九定会拍手称好,这般理由,手段,甚至连退路都完整俱全的谋划,当得起完美无缺四个字 她这会倒有些对杨鉴仁另眼先看了,没想到他那只知玩女人的纨绔脑子有朝一日也能想出这般的计谋来。 “敢问表哥一句,你当今天郡王府的新郎官宁郡王就是个傻子吗?洞房花烛夜新娘不在,他就能半点不知晓么?”花九轻飘飘地回了一句,一下就抓住了一点漏洞。 这好好的出嫁之日,接二连三冒出挡道的,甚至皆是一个不小心便会丢了性命去,即便一向颇有耐性的花九,她心底也是噌噌的火了,看着杨鉴仁的眼神不善的很。 熟料,听花九这般问,杨鉴仁不慌不乱,他微扬着头,啪地打开折扇,便道,“谁知道你花九有没有在洞房合卺酒里面加料,郡王爷新婚之日,定是会喝上很多酒,要是再喝掉你加了迷药之类的酒,昏睡个一夜却也是极为正常不过。” 这理由也是说的过去,年轻的秦姓亲卫大人想了一下,确实觉得杨鉴仁的说词面面俱到,刚才他们过来驿站这间院落,可是亲眼看见并无几个婢女小厮之类的,而且他们进来都这么久了,也不见永和公主现身,要是平常倒没什么,很可能是公主乏累休息了,但是在今日这种情况下,便实在是显突兀。 想到这里,亲卫大人随手招来一旁候着的公主婢女,“劳烦跟公主通传一声,就说大皇子的亲卫秦平远从雁谷关回京,途遇公主,还望求见一面。” 能被永和公主挑选出来送花九到昭洲的婢女,本身便是个机灵通透的,虽深知公主根本就不在驿站,但她还是朝秦平福了一礼,然后隐晦看了花九一眼,便步履不急不缓地朝后面的房间走去。 花九眸色沉了下来,大皇子的亲卫?才从边关回京?她将秦平的容貌暗暗记在心里,便知道今日这事恐怕无法善后了,谁都知道大皇子一向与二皇子不合,而永和公主之前一直中立,在这边郊小镇,大皇子的人遇上二皇子那边的自然便狠狠的踩,碰上永和公主就要亲热拉拢了。 恰好,宁郡王府便是属于二皇子阵营的。而一向又远在边关,不知京城的瞬息变换,这秦平却是不好打发的。 花九可不认为会有今日这么凑巧的事,这秦平刚在回京路途歇脚,便碰上公主出嫁的队伍,要说这里面没有杨鉴仁的动作,她花九第一个就不信。 她冷笑着瞟了从刚才就站自己身边一言不发的花芷一眼,然后看着杨鉴仁就笑的冰寒若刀,“既然大人和表哥都如此怀疑阿九,那便一起进去看看吧,到时候公主怪罪,还忘两位自行担着。” 说着,花九起身,理了下皱褶衣裙,到这般的地步,她也是别无他法,她便唯有一赌,赌这秦平从刚才一进院,就什么话也不多说,只默默观察了一切,这样的人又从边关下来,自然是个小心谨慎的性子,如若不然,如何能在生死莫测的战场上活下来。 所以,她赌秦平不敢得罪永和公主,不敢擅自冒失的打扰公主的休息,毕竟要他的脑袋,也就是永和公主一句话的事。 然,这当,刚才那进去通报的婢女这会款步走来,朝所有人屈膝行礼回道,“公主有请众位一起进去。” 淡色杏仁眼眸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有一丝讶异一闪而逝。 公主?这驿站里根本就没有永和公主,那房间里的“公主”是谁? 89、息家媳最赚 公主休息的房间内,算是驿站里最好的一间房,通透的采光,宽敞明亮,一些永和公主日常用惯了的物什儿被重新摆出来布置了一下,虽比不上公主府的富丽,倒也别有温馨。 雕水滴花乌木阔床上,粉色软纱帐子高高地罩下来,依稀可见有一人影随意半趟在里面。 “下官亲卫秦平见过公主,公主长乐无极。”秦平低着头一进门,一撩衣摆,单膝拱手就跪了下去,随后半步的杨鉴仁和花芷还有花九亦跟着福了一礼。 “起来吧。”慵懒无力的声音自帐子穿出来,那番语调,却是永和公主的声音无疑。 不仅杨鉴仁和花芷惊讶无比,就连花九都微微吃了一惊,她瞥了一眼站床边的那婢女,只见那婢女低眉顺眼地站那,根本看不出半点异常。 “谢公主。”秦平起身,垂手而立,微微垂着头,但花九眼尖的看见他隐晦地瞅着那帐子,似乎想将那软纱看出个洞来般。 “秦亲卫,一路劳顿,辛苦了。”从外面看去,依稀能看见那帐中的人抬了下手,揉着下眉心,很是疲惫的模样。 “回公主,下官不辛苦,为大殷安宁,在所不惜。”秦平瞧了半晌,也看不透帐中人的真容,他索性歇了心思,恨恨地瞪了眼杨鉴仁,暗道他多事,这下扰了公主休息,惹公主不愉了,他非得教训他一顿不可。 “听闻秦亲卫要见本宫……咳咳……不知所谓何事?”帐中之人轻咳了几声,永和公主的声音便弱了下去,俨然是撑着精神在应付般。 “别无他事,只是想送上一份薄礼,聊表下官的心意。”秦平自然也是个聪明的,都说这么几句话,也没人跳出来说有问题,那自然他得想办法将这话也圆了过去,只是心中对那所谓的“薄礼”肉痛几分。 “既然如此,那退下吧,本宫乏了。”贵为公主,却是不需要对一个从七品的亲卫客气,能让他见一面已是无上荣宠。 “是,下官告退。”秦平拱手弯腰,倒退着走了出去。 杨鉴仁和花芷亦跟着退了出去,然花九自是站着不动,她朝站床边的婢女使了个眼色,那婢女自然明白,赶紧快步到门边,掩了房门差人去盯着杨鉴仁和花芷,她便守在门边哪也不去。 待整个房间只剩下花九和床上那人时,花九小脸冷了几分,“你是何人?出来!” 有低低轻笑声从帐中传来,然后花九便见一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伸了出来,然后缓缓撩起轻纱帐。 息先生那张白到略微泛淡青色的脸就出现在花九面前,然后是刺人眼球的金元宝腰饰,还有他手上的金算盘。 “息先生,是你。”花九极淡的瞳色深沉了几分,刚才和秦平一问一答的声音当真听上去和永和公主的声音一般无二。 “是我。”息先生从床上跳下来,他又一手拨打起了那金算盘,也不知是在算些什么。 “你怎么会……”花九这话未问完,明明一个男子,却能发出女子的娇柔嗓音,还学的那么相似。 息先生自然是知道花九想问什么,他理了下刚才躺乱了的发梢,才轻描淡写地道,“学的。” 眼见花九还是那副颇为不信的神色,这次他顿了一下,然后轻捏了一下喉结,再次开口便已经是永和公主的声音,“学的。” 亲眼所见,即使花九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她也不得不认清事实,然后便觉得息先生这技艺却是极为方便。 日后若想要装作谁,岂不是学一嗓子便是。 对于息先生,花九是早便知道作为迎亲的人,他是跟随在永和公主出嫁的队伍里,只是没想到她替公主出嫁昭洲之事这么快他便知道了。 “郡王妃、息家媳、张家妇,息家媳最赚。”片刻,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停了,息先生就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这么简洁的说话方式瞬间就让花九想起了息子霄,貌似息子霄说话也是一向言简意赅,杏仁眼眸微眯了一下,花九就对眼前的息先生生出些兴趣来。 “商人,自然选择最为赚钱的买卖,想必息家也是如此。”花九扬了扬小而尖的下颌回道。 这下,息先生却是不吭声了,他看着花九,第一次那眼色有兴许复杂的意味泄露了点点出来,“真嫁?息子霄?” 花九点点头,“自然。” 闻言,息先生抿了下唇,眼睑半掩,竟有一种眼线狭长的错觉般,“好。” 他这声好,却是有些莫名其妙的意味,花九怔了一下,随后脱口而出道,“可否与我说说息子霄?” 听闻这话,息先生那白的不正常的脸上露出一丝颇为古怪的笑意,但很快又消失,眉心皱了一点,“不知道。” 当花九从哪房间推门出来的时候,一直站一边守门的婢女眼尖的发现花大姑娘的小脸上竟罕见的有一丝恼意,还颇有咬牙切齿的味道。 花九让那婢女领了自己到被拘禁起来的杨鉴仁和花芷那间房,还在窗外,就已经听到里面传来争吵的声音。 其中还夹杂着花芷的歇斯底里,偶有杨鉴仁的气急败坏。 嘴角一勾,花九就差点没讽刺地笑出声来,搬着石头砸自己的脚大概便是说的如此吧。 “这个,隐秘的放进去。”都到这般地步,花九也懒得再进去,省的招自己恶心,她取下手腕上的那素银镯子,指间一扭一合,便有一小搓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粉末落下来。 那婢女垫着脚尖靠近窗边,然后冒头朝里看了下,只见房间里就花芷和瞎了眼的杨鉴仁两个人,她便将手心的白色粉末一口气吹了进去。 眼见,做好这一切,花九暗自点头才道,“回吧,明日再来。” 第二日辰时,花九才刚刚在一众婢女的伺候下,将公主那身嫁妆穿戴完毕,昨日那婢女便气喘吁吁的进来道,“杨公子死了。” 花九只略微挑了下眉,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被花二姑娘杀死的。”末了,那婢女又加上一句,然后她便突然想起昨天花九给她的那白色粉末了,心底有一种揣测不断清晰扩大,最后都化为一种恐惧和不安。 将婢女的反应整个看在眼里,花九也毫不在意,“将杨公子的遗体送回京城杨府,就说是意外拾得公子尸身,至于花芷,神智如何?” 那婢女紧张地吞了下唾沫,才小心翼翼的道,“尚且冷静清醒。” 花九赞了一声,不愧是花家的人,都这般田地还能冷静,“替她梳洗妆扮,送上花轿,平洲张家的出嫁队伍即刻启程。” “是。”那婢女应了声,连忙退了出去,恨不得立马消失在花九面前一样。 “吓到了?”从门口正欲进来,差点没和那婢女撞到一团的息先生明知故问。 花九不想理他,昨日她本是突然想起才开口问他关于息子霄的事,想着这路途上能了解一些是一些,哪想这人莫名其妙突然就冷了下脸,还跟她说不知道。 爱说不说,她花氏阿九别的本事没有,但若论起揣测人心,她想要讨好一个人知道点什么,只要进了息家,她不愁不知道关于息子霄这个人的支言片语。 似乎知道花九这会不待见他,但息先生就那么摩挲着腰上的金元宝,也不说话就在隐晦的角度看着花九,见她亲自翘起小指描眉,抹淡红色胭脂,最后抿了一下微翘诱人的唇尖。 然后,他那双半掩的眼眸之中有宛若黑曜石上的折射光点在跳跃,蔓延过狭长的弧度。 第二卷 寡妇是非 90、做妾?那也可以 “古有息国,后被异人所灭,其后世子孙皆以国为氏,更传有当世息国夫人,容貌倾城绝世,更有巧手一双,善织丝舞绸,为织女下凡,故,息姓后人,无论男女皆容色貌美,且善丝绸……” 花九不知道昭洲息家人是不是真是古国后裔,但对于丝绸这点,这昭洲的息家祖上却是以丝绸起家的,在前朝,也有过皇商美名的殊荣,也就是到了大殷王朝后,调香盛行,这皇商的名头才被摘了去落到花府这样的家族身上。 虽然已经是没落了,但是花九到了息府的几天,光是听些下人的闲言碎语,她便是觉得果真不愧是历经两朝的商贾之家,这底蕴的沉厚却是连花府都差上一丝。 黄桷小镇出来的第二日,在第二个日落之时,她便进了昭洲城,息家人自然以为是永和公主的花轿,红绸长铺一二十里,沿途唢呐几欲震翻了天。 她被人搀扶着进了新房,在息家二老和一众长辈之下,自行揭了红盖头,然后薄凉的唇畔带起一丝笑意,她就直接坦言相告,她不是永和公主,她是京城花府嫡长女花九,是轿夫抬错了花轿。 这蹩脚的借口,息家人自然是不信的,还有些拎不清地嚷着要将她送回京城,重新迎娶永和公主过门。 从头至尾,花九都面容浅笑地看着息老太爷,不出她所料,每个世家掌过家的老人都是在关键之时能顶事的。 所有人里,就数息老太爷最为清醒,他看着花九抚摸了一下自己的银白胡须,倏地就眉目慈祥地笑了起来,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只是先行让人安排花九在菩禅院住了下来,半点不提拜堂之事。 花九也是搬进菩禅院后才知,这位于息府东厢的幽静小院,却是以前息子霄的院落。 而关于息子霄,息先生半途来过一次,只说至今还未归家,恐还要三四日的时间。 拜堂成亲之事,却是就此耽搁了下来。 “姑娘,您就一点不担心么?”夏长一边替花九碾磨,一边神色颇有担忧的问。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四婢女,在花九出嫁那天却是根本没同花九一道, 她早知花老夫人会安排容貌艳丽妩媚的陪嫁丫头随她进郡王府,这苏嬷嬷调教的四丫头,她自是舍不得的,加之她中途与永和公主换嫁,便先让四人先行悄悄的离府,在她之前来到昭洲。 “有什么可担心的。”花九写完最后一字,心如止水,在息府不比花家的时候,有香室可调香打发时间,在这里,她只有没事练练字。 “可是新郎官至今都还没回来,您都不知道,这息府上上下下都想着让您给人做妾呢,这不是糟践姑娘吗?”夏长说的激动,一不小心,手上就沾染上大团的墨汁,脏色的很。 “哦?做妾?”花九听闻,然后细眉一挑,她想了会,就哑然失笑,“那也可以。” 夏长一听,怔了半晌,她仔细瞅了瞅花九的脸色,根本没发现自家姑娘是在说笑的可能性,然后她脸便垮了下来,“姑娘不可,别人都说宁做穷人妻,不当富人妾啊……” 花九好笑,她没好气地看了夏长一眼,“垮着个小脸干什么,你什么见过谁能勉强了你家姑娘了去?” 花九这么一说,夏长一想,貌似还真没这回事,哪次不是看姑娘自个愿不愿意,“真好,姑娘和仙女儿一样,不能给人做妾了去。” 夏长说完这话,花九瞟了她一眼,就着手里的笔,就在她眉心点了一下,顿时便是一点黑墨,着实喜感。 “妾?”不想刚才的话,却是被息先生给听了去,他倚靠在门边,逆着日光,便有暖人心神的柔光从他身上朦胧地散发出来。 夏长知晓,自家姑娘有客在时,不喜他们在身边伺候,于是她朝息先生福了一礼就退下了。 “是啊,你们家不是在说让我给息子霄做妾么?”花九嫌弃了看了眼没人碾磨后,那墨汁很快有干涸的迹象,索性她便扔了毛笔。 话落,息先生白到微微泛青的脸皱了一下,然后他竟拿起金算盘啪啦啪啦一通计算,“妾亏,妻赚。” “所以?”花九挑眉看她,淡色的眼眸视线却放在那巴掌长短的金算盘上,嗯,看着应该比较有份量,值钱,不过随时随地带身上什么的,难道就没被抢过? “没被抢。”顺着花九的视线,息先生心下了然,那一向面瘫的唇边罕见的出现一丝笑意,然后又很快消失,“所以,做妻。” “息子霄什么时候回来?”妻妾什么的,花九不想讨论,不管是何身份,这都是要等息子霄回来之后才能定下的,她只要一想着,这个时候大概皇帝已经知道永和公主嫁入了郡王府,花家算盘落空,估计又是好一阵的闹腾。 她其实不担心花府会来人接她回去,脚长在她自己身上如若她不想回去,自然便是有法子让花府放弃的。唯有的,她担心圣庭上的天子一大怒,便乱下圣旨,那个时候如果她还没和息子霄拜堂,那便是不得不遵旨了。 所以,其实她有些心急了。 息先生顿了一下,他抬头仔细看了花九的脸色,半晌之后才又问道,“真嫁,息子霄?后悔否?” 巴掌大的小脸是有几分的冷色,花九唇尖微翘了一点,然后她望着站在日光之中的息先生,心底便有团阴影瞬间扩大,这话,他却是问了她第二次了,是想最终确认什么还是想要做什么? 花九不答,息先生便点点头,示意他知道答案了,然后扬了下手中的金算盘就悠悠道来,“息子霄,息府五房五爷私生子,家族排行七,有桑园一座,早言,成亲之日,桑园便是送予妻子之时。” 话毕,花九便忡怔了。 那人,竟是私生子身份,那皇帝又知不知道这回事,如若是知,那还执意将永和公主下嫁,这心思便值得好生揣度了,如若是不知,那息子霄在这以经营丝绸的商贾之家,竟还能独拥一座桑园,还放言,这桑园日后会赠予自己的妻子,她该说他是胆大妄为还是夜郎自大,他又怎知日后的妻会是个怎样的性子。 花九想着这般,实在是不能将如此大胆的行径与那个不染尘埃,僧衣加身,恍若谪仙般干净的男子联系到一起。 她总觉的这中间定是还有一些更为重要的东西是她所不知道的,那也肯定是息子霄一直极力隐藏的。 那幽禅僧衣的背后,是一种怎样的心境。 花九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只看到息先生腰身那摇摆的金元宝在日光的照射下,几乎闪瞎她的眼睛,她赶紧闭了一下眸子,再睁开之时,已经不见息先生的人影。 不自觉的,她便将息先生和息子霄两人放在一起 ,然后她皱着小脸摇了摇头,一个红尘之外的高人模样,一个世间最低俗的黄白沾身之影,当真是天差地别。 “姑娘,用膳了。”秋收圆乎乎的脑袋从门边探了进来。 花九点点头,便道,“你去跟春生说,打听一下息子霄有座桑园的事。” 秋收点点头,像个球般缩了回去,预备着先给自家姑娘摆上饭菜,再去找春生。 要知道在大殷,私生子这种身份是很不受待见的,花容便是例子,即便再出色,家族里的人依然不会正眼瞧他。 但花九很是没想到,她才一进门,还未和息子霄正室拜堂成亲,息家这汪浑水就已经炸开了锅,那么个嚷着将她送回京城花府亦或要她做妾的,多半便是怕她收了息子霄的桑园,同为商贾出生,同行相厌,这自然是很正常的道理。 而桑园对于息府来说,便如花府那片香圃园般重要,家族存在的根本。 花九对桑园不感兴趣,她早让苏嬷嬷在昭洲买下了小汤山,况且她又不懂丝绸,一座桑园她还不放在眼里 ,但她对息子霄是如何得到这座桑园的过程很有兴趣。 “这是息七公子的院子,谁准你们这些身份不明的姑子住进来的?”这当,有吵闹声从院门口传来,还夹杂着冬藏略为委屈的声音。 花九心下一凛,小脸立马沉了下来,她的人,哪有被外人欺负去了的道理。 “是息老太爷准的,你去找老太爷去……”冬藏也是个不服输的,纵使人小,眼眶都被欺的红了,硬是挺着背脊同她面前那比她还高大的女子争辩道。 “唬谁呢,这息家上上下下谁不知道老太爷现在不管事了,管事的如今可是大爷,息七公子不在,走之际,是让咱家姑娘帮他照料着院子,你们赶紧滚出去……”那女子穿着淡青色比甲,头上梳着双丫髻,就是一婢女而已。 “谁稀罕住这了,告诉你,我家姑娘大家闺秀,你那什么七公子还配不上呢。”冬藏不甘示弱,但却显得嘴笨的很,对骂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词,竟捡这些不痛不痒地说。 那婢女冷笑一声 ,正想说什么,熟料当面便是一耳光扇下来,她根本就还没看清,就被扇得转了两三个圈,眼冒金星。 冬藏回头一看,却见自家姑娘正张着手心,嘴对着吹了口气,似乎嫌太用力了,将自个也给扇疼了,“姑娘……” 犹如孩子见到亲娘般,眼见自家姑娘出来,冬藏这本就还是个孩子的丫头那眼眶瞬间更红了,就差没抱着花九手臂哭出声来,那些个尖酸刻薄的说花九名分不定,她心里简直就比花九本人还觉得委屈。 “没用的丫头,要敢哭出来,我就将你打发了卖出去,我身边不跟受人欺了还不还手的婢子。”花九板着小脸教训道。 冬藏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应了声,便听得有若丝线密密缠绕的轻柔嗓音在说道,“小桃,谁打的你?” 花九抬眼,极淡的瞳色在看到突然出现的粉衣女子时,眸色深了那么几分,“于宣姨娘,您要为婢子做主啊,明明七公子走之前让您照料着院子,这会婢子来好生跟她们说,谁想她们竟动手打人……” 听闻这话,那叫于宣的粉衣女子水汪汪的眼波流转,便有一种婉约气质让人心痒,端的是又一美人。 “妾身于宣,乃七公子房中人,不知道姑娘您是?”于宣唇也带粉色,她朝着花九抿了抿,人就笑的像她嗓音般温温柔柔。 “七公子?可是息子霄?”花九唇尖翘了一点,杏仁眼眸中便有纯如冰花的笑靥倏地绽放,堪堪在最美之际沉入冰水,便有一丝冷意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很好,息子霄,息家排行七,这是息先生跟她说的,于宣是他宠妾,真真的好。 她还当他是个红尘之外的谪仙,装的可真像,不过,既然他是凡人便自然更好,声色犬马总有一样会是弱点。 她还真是无比期待息子霄的归来! 91、子霄回不来了 于宣,声音柔美,那张脸看着也温柔,穿着粉色半臂褙子,亭亭玉立地站在花九对面,然后说,我是息七公子屋里的人。 便是在讥诮花九,没名没份,你又是谁! 花九只浅笑,那笑未到眼底,淡色的眸子里恍若游荡者冰雾,“于宣姨娘走错院门了,我住这,是息老太爷点头的,有何意见,请您转身右拐找老太爷去。” 姨娘二字,花九却是咬的特别重,一个妾室而已,上不得台面,不管她日后是去还是留,于宣姨娘这时候跑过来未免也太急躁了些,也不知道是被人当枪使了,还是自个就是个没耐心的性子。 哪知于宣只是柔柔一笑,仿佛未听出那弦下之音,“是妾身莽撞了,还望……” “你是莽撞了,当真以为自己是谁?”蓦地,从另一厢传来软糯娇憨地少女声音,花九微侧目,便看到梳齐刘海,圆脸圆眼,身穿鹅黄色袄裙的少女款款走来。 只这少女的一出现,花九便敏锐地发现于宣脸上一直挂着的温柔之色散了一分,然后她扯开嘴角,就僵硬地笑起来,“十姑娘。” “别,喊得我恶心。”哪想,那少女几步到面前,搓了搓手臂,就似真受不了般嫌弃地瞅了于宣一眼。 “我叫息芊芊,我听息先生说起过你,花氏阿九。”自称息芊芊的少女眉目娇俏可爱,脸上因为还带着点讨人喜的婴儿肥,故一眼看去,觉得微圆,十分地让人想捏一捏。 花九只含笑着点点头,疏离又礼貌的保持者一定距离,不会让人举得反感,但又自在。 “听说你会调香?你教我好不好?”息芊芊很自来熟,只这才第二句话,她便靠到花九身边攀着她手臂,状如撒娇。 花九还是不答,这事她答应了不好,不答应也不好,倒是一旁的于宣开口了,“十姑娘,您还说我莽撞了呢,想必这调香都是家族不外传的,又如何能教的了你。” 她本意是想挤兑花九,但哪想,息芊芊就是个爱憎分明,喜厌露于色的,她圆溜溜如石榴籽的眼睛瞪着于宣,“你还不滚,处在这里做什么,要我拿棍子赶你么?” 这话直白又不客气,于宣就是想装,那温柔笑意也是挂不上去了。 “姨娘,咱们走,等七公子回来再说道吧。”却是一旁的小桃缓过气来,像母鸡一般护着于宣。 “饭团,给我哄人!”息芊芊怒了,一个下贱的丫头也敢这样跟她说话,这还有没有规矩了,她大声朝身后喊着,从刚才就一直贴身跟随息芊芊的婢女当即站了出来。 叫饭团的婢女是个高大壮实的,皮肤比常人都黑,她往那一站,便有一股蛮横的气质散发出来,她才只看了小桃和于宣一眼,那主仆二人便大惊失色的落荒而逃。 看那狼狈样,息芊芊咯咯地笑了,那圆眼弯弯的,煞是晶亮。 “阿九谢过十姑娘。”不管这人是不是特意这般做的,该有的礼仪花九不会落了,她还是不着痕迹地拉开与息芊芊之间的距离,福了一礼道。 哪知,息芊芊大咧咧地摆摆手,那圆脸凑到花九面前,就笑眯眯地道,“我还要叫你七嫂呢,哪有嫂子跟姑子道谢的道理。” 花九看得出,这少女是个这种直白性子的,这让她想起了京兆尹公孙家的公孙颖来,两人都是第一次见面就靠近她,明明都生活在复杂府门里,却还可以保有这样的心性。 “十姑娘,还是谨言的好,如今息七公子还未归,有些事却是说不一定的。”花九敛了下眸,说的漫不经心。 “谁说的,息先生说七哥会娶你为妻,那你自然便是我的七嫂,是不是刚才那于宣说了什么?你别介,她就是个脸皮厚的,这府里总有那么一些没自知之明的人。”息芊芊说的很不屑,一副看不起于宣的模样,这倒让花九生了一丝好奇,按理就算只是个姨娘,人和人之间,即便是装,那也改维系一下表面关系。 “于宣姨娘这会不在,十姑娘,还是不要说了。”花九看着息芊芊圆圆的眸子,像个吉祥娃娃般可爱,她还是没忍住伸手拍了拍她的发髻。 息芊芊眸子睁大,她表情颇为古怪地望着花九,然后半晌才喃喃的道,“没人这么跟我说过,不能人后言……” 声音到最后,越加低了下去,如果不是花九离的近,要不然压根就听不到。 有轻叹流泻过唇边,花九淡色的眼瞳在浮起一丝落日般的暖色,“没关系,现在我说了,你记着便是。” 闻言,息芊芊那张脸上的些许婴儿肥嘟了起来,她笑的明媚开怀,“七嫂果然是个好的,走,我带你去见大哥,我跟你说,这府里就大哥和七哥还有息先生最好了,当然,现在还多了个七嫂……” 根本不容花九拒绝,息芊芊碎碎念的嚷开了来,然后拉起花九就是一把,跑的飞快,惊的冬藏在后面不停追赶。 花九不知道拐过了多少个廊角,在她感觉呼吸粗重的时候,息芊芊终于停了,“嘘,大哥不喜人吵闹 ,我们悄悄的进去。” 花九扶着旁边的篱笆围成的院门,狠狠地喘了口气后,才哭笑不得地看着息芊芊,“十姑娘,你不该带我来此,我如今身份未明,不适合在府上到处走动。” 隐约可见息芊芊齐刘海下的眉皱了一下,然后她撅了撅嘴,“哦,可是,我想带你来见大哥……” 这话才说了一半,便被人打断—— “十儿,你又冒失了。” 花九第一次觉得原来有声可如月之清辉,每个字缝之间都带着月光的温柔,她抬头,便看见篱笆围成的小院中,小巧精致的竹楼精舍前,一湖青色绣水月洞天暗纹长衫的男子,嘴角含笑,双眼含柔的看着息芊芊。 “大哥,”息芊芊惊喜地叫了声,然后几步跳到哪男子面前,伸手搀扶着他,“你看我带七嫂过来了,七嫂人很好的哟,她还教我……” 又是一番的吧啦吧啦,花九终于发现息芊芊除性子直白后的第二个特点——话唠。 “想必这位便是花大姑娘了?芊芊年幼懵懂,见笑了。”那男子在息芊芊的搀扶下,走的极为缓慢,仿佛每一步都会用尽他全身的力气般。 花九心下有诧异,待这男子和息芊芊走近了,她才发现,他的面容竟是一副病态不见日月的白,他身子也极为削瘦,但那眉目之间的温柔却仿佛是他与神俱来般,让人一见便想起夜晚悬挂高空,可往而不可及的一辉清月。 “不,十姑娘很可爱。”花九瞧了息芊芊一眼,然后对男子回道,细看竟觉这男子的容貌竟与息子霄有那三分的相似。 对于花九的赞赏,连那男子脸上的笑意都浓了一些,他轻捏了下息芊芊的脸蛋,轻言细语地道,“帮我搬张椅子过来。” 闻言,息芊芊小脸皱成一团,她咬了下唇,才不确定的道,“大哥没人搀扶着要摔了怎么办?要不然,让七嫂扶你一下。” “咳咳咳……”听闻这话,那男子竟猛地咳嗽起来,病态白的脸上立马就浮起一丝奇异的潮红,为那身谦谦明月的气质凭添一分俊美。 息芊芊无奈,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开,小跑着进屋搬来几张竹椅。 椅子搬来后,息芊芊第一个动作,却是赶紧搀着男子小心翼翼地坐下,那意味像是在呵护瓷器一般。 花九不经稍稍皱了一下眉,从刚才她便看出男子下盘虚浮,俨然是个病秧子,常年用药温养着的那种。 “我是子霄大哥,息华月,因身体不好,前几日未能代替子霄迎亲,却是抱歉了。”男子在息芊芊的顺气下,缓和一些,脸上的薄红逐渐散去,便又是那张白到几乎透明的肤色。 “息大公子,客气了。”花九赶紧起身,福了一礼,心下却有些意外。 要知道,大殷今朝,如果说宁郡王是京城貌若潘安般的美玉公子,那么息华月便是小香都昭洲无人不知的明月公子。两人名声同样的响,只因两人皆是容貌出色之辈。 然,今日花九一见自己面前这个男子,病怏怏的精神不是很济,但细看去,那五官却也是出色的,只不过不似宁郡王那般,所有的如玉之俊都流与那张皮囊的表象上。 息华月,他譬如明月,他的雅是从身上宛若清泉小溪般缓缓流出,在言语之间无时无刻都能感受到一种被人呵护的温柔对待。 他的俊,温柔到能暖人心神。 “子霄数月前远去其他洲县 ,想先行定下来年的生蚕丝,所以,至今未归,待他一回来,你们自会拜堂成亲,你以公主之礼入的息府,那便自然会是子霄的妻,你无须担心近日的闲言碎语。”息华月细心安慰,脸上甚是关心。 然而,花九却是心起狐疑,息子霄明明是在京城法华寺,又怎会如息华月所说的是在其他洲县预定蚕丝,这里面到底是谁在说谎,而谎言之下又是想要掩盖什么? 这当,有小厮脚步匆忙地小跑着进来,眼见有客在场,那小厮凑到息华月耳边嘀咕了几声。 随即,便见息华月脸色一变,那张本就病态白的脸上都能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大哥,吸气,吸气。”息芊芊赶紧给息华月拍背脊,就生怕他这口气缓不上来。 待终于缓和后,息华月看着花九,他的眼眸和息子霄那狭长凤眸是一点也不像,他左手握住右手,仿佛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手不要颤抖,然后,花九就听他说—— “子霄……子霄回不来了……他出事……去了……” 92、祖父,华月娶花九 息家出了大事,走到外面,都能看到有两两下人凑堆议论。 花九在息华月脸色不好之时,便主动回了菩禅院,尽管息芊芊想让花九一起过主院,但被花九婉拒了,她现在只是个外人而已,息家这淌浑水,她还不想参与进去。 春生是个稳重的,不肖花九吩咐,她便已经出去打听消息去了。 菩禅院虽不大,但甚在什么都有,花九这会站在书房里,整个书房小巧干净,整齐的书一本一本的码着,檀木的书桌,上放笔洗砚台之类。 花九指尖抚过桌沿,许是经常在上面书写的原因,那桌沿边角都比其他更为光亮,她能想象出息子霄在上面提笔而作的模样。 书有很多,花九随意一看,便发现全是佛经,她眼角滞了一下,翻起一本《心经》,然后,瞬间她的小脸就沉了,她手一挥,那书啪地落在地上。 纸张翻飞,最后安然不动,里面的画面哪里是晦涩的佛语,根本就是游行杂记的图案。 好吧,是她以前眼瞎,还正正经经的一口一个大师,为他身上不入红尘的气质所称羡,这人是要有多会伪装来着,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事也干的出来。 花九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春生便推门进来,“姑娘……” 花九等了半晌,也不见春生继续说下去,她回头,就看到春生一脸难过地看着她,“说吧。” “姑娘,老天爷对您为什么这么不公平?”春生咬着嘴唇,才不至于让自己在自家姑娘面前失态,“息公子他,死了。 有一霎,花九似乎什么都没听见,但她又似乎什么都听明白了,她的视线落在手里那假正经的书本上,就听见自己语气毫无波动的道,“细说。” “婢子刚才出去打听,他们说息公子是去东洲堰县预定明年的生丝,然后那边今日传来消息,堰县大雪封路,息公子为了赶回来与姑娘拜堂,不顾雪天阻止,在路上遇上雪塌,被……被埋了……连身体都找不到了……”春生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花九,生怕她有什么不妥的举止来。 然,花九只怔了那么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她唇角一勾,那淡色的眼眸中便有讥诮之色,说什么东洲堰县,本就是掩人耳目而已,息子霄在京城,又怎会被雪埋? 她将手上的佛经放回架子上,眼眸之中恍若有冰凌的春花在飘飘浮浮,息子霄设下这般天大的骗局,不惜连真心为自己的亲人都蒙骗过去,诸如息华月,诸如息芊芊,在息家偌大的府门里,这些天,她却是看出这两人却是对息子霄真心的好。 是不想和她拜堂亦或还是为其他?她不得不这么想,什么时候诈死不好,偏生的在她来之后。 花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打从心底里,她压根就从没想过息子霄会死去,或许其他人会死,但息子霄她却是不那么认为。 这当,当花九刚从书房出来,小院边就匆忙进来一婢女,这婢女却是个眼熟的,那日她刚进息家之际,在息老太爷身边见到过。 “老太爷由请姑娘到主屋,有事商议。”那婢女远远地看见花九就屈膝行礼,毕恭毕敬地道。 “请带路。”花九自然息老太爷找她过去是为何,她朝春生使了个颜色,春生便机警的半步不离她左右。 息家的主屋,高堂之上挂着历代先祖的绢帛,燃着香烛,供着瓜果,息老太爷和老太太两人便坐在榻上,下首是各大爷院里的人,能进主屋的自然都是正室妇人和嫡出子弟,身份差点的妾室和边缘庶出,却是根本不在列。 花九半垂着头,微翘的唇尖噙着清浅的笑意,她裙摆曳动,大方聘婷地踏进屋里,根本不东张西望,只朝着上首敛衽行礼道,“京城花家花氏阿九见过息老太爷、老太太、各位叔伯婶子。” 一句话,却是将屋里的人都招呼了遍。 老太爷松弛耷拉的眼皮,那眼便只有豆眯那么大,他抚这银白胡须,就扯出个笑脸,“坐坐坐。” 说着,就有婢女抬了绣祥云锦的杌子搬到花九前面,花九道谢,然后拂了下宽长的水袖衣裳,举止优雅地坐了三分之一的地,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大家闺秀的礼仪,花九做的再吃规范标准不过。 只这一番动作,便让老太爷那豆眯大的眼都露出赞许地神色来。 “老头子我早不管事,所以,这事,还是老大你来说吧。”见花九做好聆听的准备,息老太爷朝他手便一白面黑须的高大中年男子道。 这人,花九却是略有耳闻,息老太爷长子——息烽。 这一代的息家,到息老太爷那,现今还留存在世的,便只有两家而已,息老太爷原先排行老五,上有兄弟姐妹,如今,也只有老太爷的二哥还活着,两人早年便已经分家,另一息老太爷却是息家族长,平素两老也只是下下棋而已。 多数的事都已经交给下一辈在管着,息老太爷这边膝下五子一女,女儿是早便嫁出去了,五个儿子要数息子霄的父亲息旻最为游手好闲,纨绔好色,因为是家中幺子,以前便宠的过了些,以至于才弄出息子霄这么个私生子出来。 然后是长子息烽,人倒也中庸厚道,息老太爷这边府里的事,便都是长子息烽理着,这息烽行商手段却得一般,这么多年,将息家的丝绸生意做的中规中矩,没多进账几分,也没亏损半点,但这在花九看来,没进步便是退步,现在还不明显,待到日后,这和其他行商的差距就会显现出来。 “息七遇大雪封山,近日是回不来了,刚才我们商量了一下,为防有闲言碎语流传有损名声,准备按妾室之礼迎姑娘进门,待日后息七回来之后,他若有意,再抬姑娘为正室,姑娘你看如何?”息烽是个典型的儒雅中年男子,面白,须黑,眼眸深邃,他没有商人的奸诈之气,反倒更令人感觉亲和能信任。 花九听闻,她毫不客气的以袖掩口,藏掉唇边无比讥诮的笑意,她不知道息家在打什么主意,但是这种最为亏本的买卖她却是根本不会接下的,“可是我听人说,息七公子是被大雪掩埋,连尸体都找不到了呢?” 花九这话一落,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变脸色,一直搀扶着息华月的息芊芊倒先呜咽一声哭了出来。 这哭声在无人说话的主屋显得异常刺耳,连息老太爷目色都凌厉了几分。 既然纸已经挑破,花九不准备在和息家这些个没诚意的人谈下去,她起身,理了下皱褶的裙摆,“我看,不日我父亲便会来接我回京城,到时候我定说明情况,把这个出嫁之错改正过来才好,各位,还是准备好让已经嫁进宁郡王府的永和公主回来给息七公子看灵守寡吧。” 这话说的众人脸色一变,似乎都没想到花九将话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这般直白,明知新郎死了,还叫嫁入郡王府的公主回来做寡妇,就是给息家人是个胆子,他们也是不敢干出这种事,而对于花九,原本是想先将人哄住,只要以妾之礼先入了门,那是去是留便再由不得她。 “进错夫家之门,本就是你花家的错,何故怨到我息府的头上来,我看你这丫头伶牙俐齿,便是个没教养的,谁又知这是不是花府故意而为,让你进我息家大门?”总有那些个看不清形势就乱吠的,这当站出来指着花九鼻子骂的,却是息府息三爷,一个只知去赌的废物。 花九冷笑一声,她却并不多言,只看着堂上的息老太爷,眼也不眨。 息老太爷的视线也落在花九身上,第一次他的脸上没有笑意,对花九他正视了起来,他早年听闻,京城花家嫡长女在府里并不受待见,受尽继母庶妹的欺辱都不争不夺,可他今日看来,却是觉得走眼了。 “你们下去,花大姑娘留下。”半晌,息老太爷发话了,花九的眼神她看懂了,她只和他谈,别人么,她还看不上,真是好个眼界高的丫头。 “可是……”息烽还想说什么,眼见老太爷并不理他,只有挥挥手,让其他人都下去。 息华月和息芊芊走在最后,他有心想说点什么,然被息芊芊拉走了,临出门之际,他回首,便见那身子纤细的女子站在那屋中央,眸半垂,一身白裙带着安宁淡然,日光在她身上拉长斑驳的影子,她便静若如雕仿若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说吧,你想要什么条件,才会留在息府为我孙儿看灵守寡。”息老太爷很直接,没有客套。 花九微眯了下眼,那神情像只刚饕餮满足的猫儿,收了利爪,但谁也不能小看了去,她喜欢息老太爷的说话方式,“妻之位,许我自由出入息府的权利,不干涉我的任何私事,当然,我会恪守妇道,当局以息府利益为先。” 息老太爷习惯的摸了下白须,他身边坐着的息老太太迟钝地转头,她转了下眼珠,那眼白都能看见浑浊之色,“饿。” 息老太爷回神,他像哄小孩一样拍了拍老太太皱纹如老树皮的脸,宠溺的道,”乖,老婆子一会就好,一会我给你煮粥。” 花九将这幕尽收眼底,淡色的眼眸霎时深邃了一些,琉璃的色泽弥漫过眼眶就越显如一汪古井。 息老太太早年痴傻,这些年更是越发连个小孩都不如,听说息老太太的每件事,都是老太爷亲力亲为,比如煮粥,说是旁人熬的不软糯,老太太必须要吃边搅动边煮的那种。 “丫头,你年轻,我也不忍心关你在息府守寡一辈子,五年,五年之后你尽可离去,我许你自由,这府内无人阻你,但息七那座桑园你需得放弃。”息老太爷说出自己的底线。 花九有片刻的愣神,怎么又是那座桑园? 这当,有声音自发的解释道,“息七公子有言,为妻者,不论他生死,桑园都属妻,如若不然,便上交官府充公,官府有备案。” 却是息先生,他拿着那金算盘站在门角落里,刚才所有的人都出去了,也只有他未走。 然,息老太爷仿佛很习惯息先生参与到息府家务事般,根本不苛责半点,反而还点头应和了一下。 看着那张白到微微泛青的脸,花九细眉轻皱,虽说只是账房先生,但是如息先生这般息府大大小小的事他都参与,息家人却根本不奇怪,仿若,任何事,只有经他一拨算盘,要先盘算一番才可放心行事般。 “实话实说,阿九对那座桑园并不感兴趣,但是说句不敬的话,如若哪天老太爷您在五年之内走了,阿九无一傍身相胁,这府里说不让我走,自然便是走不了的,所以,”说到这里,花九顿了一下,她看着脸已经皱起了的老太爷就轻笑起来,“阿九不准备放弃桑园。” 就在息老太爷有薄怒而起的迹象之际,花九继续道,“不过,五年之后,阿九离开之时,自然归还桑园,在这五年里,我也懒得打理,老太爷若不放心,平日自然可叫息先生管着。” 这意思便是桑园地契,她花九必须是要的,但她却不参与到桑园之中。 息老太爷想了半晌,最后点头,想来想去貌似也只有这一种办法可行。 一切妥定,花九回头,正想同息先生说什么,门口便蹿入息华月的身影还有他的清朗如月的声音—— “祖父,华月娶花九!” 93、让她和公鸡拜堂去 息华月一袭白衫,头绾玉冠,眉眼温柔如春水,他站在门口,逆着光,日光拉长他的影子,他就那么直言相向,“祖父,华月娶花九。” 花九愣了一下,连息老太爷也好一阵没反应过来,整个屋子里只有息先生五指飞快地拨动金算盘珠子,啪啪作响,经久不歇。 “大孙子,你胡闹什么。”息老太爷老脸上有些不自然,这个大孙子,虽然是不争气的幺子息旻所出,但却是他第一个孙子,他至今都还记得刚出生时,他那会荣升祖父的喜悦,对这孙子那自然是极其疼爱。 事实上,息华月也不负息老太爷的期望,自幼聪慧,胸有沟壑,要是身子骨再好些,指不定等个几年那息家便会出个朝堂仕官出来。 然,这会,他也同觉得息华月胡闹了,真是要求娶,也不该在这个时候,自己亲弟弟刚生死不明之际。 “孙儿没胡闹,”哪想息华月一口咬定,“子霄不在,我这做大哥的自然要代他以妻之礼迎娶,要是花九沦为妾室,子霄回来了,又如何能交代过去。” 话到这里,花九才算明白过来,原是一心认为自己弟弟还有存活在世的希望,也不想自己沦为卑贱的妾室,才主动说要代息子霄与自己完成成亲之礼。 息华月,果然是个连心都同他眉宇的温柔一样柔软的人哪,是个只要看着都觉得被温柔呵护到了。 息老太爷也算明白过来了,他暗地里舒了一口气,要是息华月坚持是要自己娶花九,他还真不好办,同意吧,传出去肯定会有非议,不同意吧,自己大孙子的身子骨看着就是个令人担心的。 “好了,这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我已经派人去找息七下落,大孙子你放宽心,好生养着,”息老太爷朝息华月嫌弃地摆摆手,然后起身站到榻下,亲自伸手搀着息老妇人,紧紧的抓着她手,十指相扣,生怕她会摔着了的模样,“老婆子,走,我给你熬粥去。” 息老夫人虽还是个喘气的活着,但神志早已连孩童都不如,她并不对老太爷地话作回应,只颤巍巍地跟着走。 息华月自是明白,老太爷那般说,便是同意花九以正妻之礼入息家,而不是像其他叔伯一样要求为妾,这个清浅如水的女子,连芊芊都说她是个好的,那便不能只顾息家的利益被糟践了。 “阿九,别担心,子霄一定会回来的,我们要相信他。”息华月清朗如月的脸上带出一丝温柔的笑意来,他视线灼灼地看着花九,便轻言细语的安慰,俨然当花九是个身处异地,会心有不安的寻常深闺女儿家了。 淡色的眼眸恍若平静无波的冰湖中,荡起一丝涟漪的波纹,尔后那波纹越发扩大,最后消泯在氤氲不真切的浅淡冰雾之中,花九低垂了眼眸,她其实想回应的笑一下,然而她却一丝笑意都牵扯不出来。 明明自己心底也在担心难过着,一转瞬,却安抚起她这个无所谓的人来,花九倏地就觉有点嫉恨起息子霄来,有个这样真心为自己的哥哥,还编造出那般弥天大谎出来,平白让人担心了去。 “息大公子,阿九很好。”实在是说不出其他的话来,花九敷衍的应了句。 息华月点点头,转头对息先生道,“息先生可是算出什么来?” 息先生紧抿着唇,白到泛青的脸上面无表情,他看着自己手上的算盘,眼线有狭长的错觉,“息七公子亏,息家赚,花大姑娘赚。” 其实花九一直不太明白,这些亏赚的结论,息先生是如何计算出来的,赚的标准在哪里,亏的底线又在哪,但是息家人似乎很习惯这样,花九这个外人自是不说什么。 只是第二日,便有下人将花九所有的嫁妆之类搬进菩禅院的时候,花九一出门,便见整个息府已经素缟一片,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粉色衣裳,绣龙凤呈祥的纹样,这喜庆却是在息府格格不入的。 有婢女前来相请,“姑娘,都准备好了。” 花九点点头,秋收和冬藏在身后替她牵起曳地裙摆,华丽的金丝纹绣,在这素气的气氛中有一丝的妖娆,春生展开早准备好的盖头,替花九小心的盖上,然后和夏长一左一右扶着花九往拜堂的主屋而去。 昨日,息老太爷发了话,以正妻之礼迎花九进门,日后无论息子霄是生是死,她便是他的妻。 息家也是个动作快的,只小半天的时间,便布置出了一切,然,因息子霄生死不明,凶多吉少,故整个息府却是不能用大红绸布,转而布置了素缟,听说,连灵堂都已经在准备了,只等花九一入门,便得去为息子霄守灵。 也幸好花九本就不在意这些,自知穿大红的嫁衣不合适,特意挑了一件粉色的,也算是映衬心意。 今日息府的主屋,在素缟面上又象征性的添了几根红绸,红白相间,看着不伦不类。 整个息家难得这么人齐的时候,连息老太爷二哥那边的人也过来了,齐齐的站了一屋子的人,至于其他的宾客,却是一个也没有。 花九在春生和夏长的提醒下,脚一迈过门槛,刚才还有些许声音的屋里瞬时便静了。 透过盖头缝隙,堪堪也只能看到红丝履而已,已经离得近的几双脚,其他却是根本看不见。 今日,息华月也穿的比往日喜庆了一点,他发用红绸带束着,手里拿了朵大红色的绸花,面容带着浅笑,眉眼之间的温柔便是到了极致。 眼见花九进门,他稍稍推开扶着他的息芊芊,然后几步上前到花九前面,尽真像个新郎官般再是顺手不过的从夏长手里接过花九的手臂,将那红绸花的另一头递到花九手里。 “小心,别踩到裙摆了。”花九听到耳边温润如月的提醒,在红盖头下,她的唇边不自觉的勾起了一丝笑意。 息华月这般温柔如水的男子,怕是无论哪个女子嫁了他,都会一生被温柔的呵护对待吧。私心里,花九这样想着。 然后,她便听到有人在喊唱着,“香烟缥缈,灯烛辉煌,新郎新娘齐登花堂……” 旁边的春生当即扶着花九站定,待礼生继续诵唱,“一拜天地……” 花九神思有些恍惚,在前世,她是没经过这一遭的,被花芷窃了姻缘后,待从偏门进入平洲张家后,她才知道,原是以妾之礼进的门,妾那是没有这些明媒正娶。 在春生的帮助下,花九只转身身子,然后鞠躬,整个主屋里都安静无声,唯有高台案几上的大红贴囍字的拉住啪嗒一声,爆了灯花。 “二拜高堂……”高堂上坐的是息老太爷和息老夫人,今日两人穿的稍微鲜色些。 “夫妻对拜……”三拜之后的最后一拜,花九转了个身,她拿着同心红绸花的手竟莫名其妙地紧了紧。 她虽是和息华月拜的堂,但那是代替息子霄而已,古早有之,有夫不在,其兄可代之,所以,息华月这般做,却也是说的过去的,即便传出去了,也不会有不好听的流言。 花九正待弯腰拜下去,熟料—— “我不同意!”有妇人的大喝出声,花九听出来这是从她左手边传出来的,声音陌生,她却是没听过。 “五媳妇,你这是干什么?”息老太爷脸色一下就拉了下来,他拄着梨花雕龙头拐杖,甚是不满的跺了跺。 花九一听着称呼,心下了然,原来是息华月和息子霄的母亲,即将成为她婆婆的五房五夫人段氏。 “太爷,儿媳不同意她入我家门,肯定是因为她,息七才有一劫,现在华月代息七和她拜堂,您知道,自小华月就是个身子骨不好的,要是她在克了华月,那要儿媳怎么活啊。”段氏面容年轻,看看也就初初四十来岁,粉面薄唇,那容貌也是个不错的,息华月却是有几分像她,才博了个明月公子的美名。 息老太爷也不说话,这说法,在息家不是没人提过,只是他也没往深处想,此刻他看了看息华月。 息华月脸上有无奈,他正要说什么,才一张口便是好一阵的咳嗽,离他最近的息芊芊赶紧上前,替他抚背顺气,待这口气缓过后,那病态白到透明的脸上有了几丝薄红,映着喜庆的红绸花,息华月眉目之间便越发清朗。 “母亲,这是我自己愿意为子霄做的,你就别管了。”息华月生性便是个性子柔和的,对任何人他都不会言语高声一下。 “不行,我不管,让她和公鸡拜堂去,我的儿,你不能有事,你要为为娘多想想。”段氏红了眼眶,她拿帕子揩了下眼角,对花九好不加掩饰的嫌恶。 息华月不回答,他紧抿着唇,半垂头看着手里的红绸布,便觉有疲惫袭上心头,他是息子霄最为血亲的哥哥,这代拜堂行礼之事,他若不做,哪还有其他人可行,他不想有朝一日,息子霄会怨息府。 “来人,去抱个冠红壮硕的公鸡上来,花家丫头,你看如何?”息老太爷也不想在这堂上和段氏闹起来,这个媳妇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固执的很。 红盖头下的唇角一勾,微翘的唇尖一点,便有冷笑逸出,这不是都吩咐下去了么?然后才想起问她意见,到这步她能说什么,“阿九自是听太爷的。” 对花九的懂事,老太爷赞许的点点头,这个丫头从第一次见面,他其实就身为喜欢,要多加培养,自能够是个不错的,只是可惜了,投生的是花家,不是他息府。 息华月被段氏拉着带了下去,那同心结红绸另一端顺势落在地上,只留花九手里的那一截。 息芊芊一直在旁边看着,莫名的,看着这场景,明明是相顾成双的仪式,偏生的就剩花九形单影只的纤细身影,那空了的红绸另一头,空寂的能让人落泪。 这种场合,息先生自是在场的,今日他仍是不变的灰色布衣,只那腰上系着的金元宝,那丝绦罕见的居然换成了红色。 他扬着手里的金算盘,看了场中一眼,算盘上的手指一顿,便有虚幻又飘渺的叹息刚逸出又被吞了下去。 “来了,来了……”有人从门外喊着小跑进来,却是个小厮抱了个公鸡进来, 那公鸡冠羽红正,毛色漂亮,雄赳赳昂着头,一看便是肯定挑的最好的。 这当有人从花九手里接过红绸,然后将红绸另一端系在公鸡身上,于是礼生咳嗽了下,继续未完的拜堂。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94、儿媳敬婆婆喝茶 大殷有规矩,守灵的前三天却是什么东西都不能吃的,待三日后可进食米汤只流,但要做完整场守灵,却是要七七四十九天,然后守丧三年,三年之后,成寡的妇人,可另行责配。 成为新妇的第二日,花九一早该去给五夫人段氏的汀兰苑进茶,虽然少了息子霄,但是这礼,即便只有她一人,那也是得完成的。 花九早早的吃了点秋收给她做的点心垫肚子,不用想,她也知道,段氏肯定会刁难她,昨日拜堂之时,不是便已经有了一遭。 然后她捡了件素白暗纹的袄裙,绾起妇人的发髻,只簪了跟素银花钿,未施粉面,就那么素颜朝天的就赶去汀兰苑。 果不其然,还未进门,段氏身边的贴身婢女红柳早便迎在那,她冲花九福了一礼,然后不咸不淡地道,“夫人还未起,请您先在此稍后。” 花九点点头,算是知道了,眨眼之间,沉下心神,她便觉得这个时候还未起床,不说是不是故意为刁难新媳,冲着息子霄现在身死未卜,这般却是伤人了点,不过,也想得通,息子霄本就不是段氏亲生,无论哪个正室看着自己夫君的私生子都不会有好脸色吧。 “咦,七弟妹,怎么没进去?”这会,息华月一来,便见花九低眉顺眼地站门口,只看着自己的绣鞋,笼着手,看不清任何表情。 “大哥,早。”花九提起裙摆敛衽行礼,举止之间疏离又有礼,挑不出一点错。 “走吧,和我一起进去。”息华月一想,便是明白了怎么回事,他今日过来的早,便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平日里,府里人怜惜他身体不好,却是免了他的请安,今日他想起,如果他也在场,或许母亲还会顾忌点颜面,不会太过为难花九。 花九点点头,落后一步跟着息华月进门,才进门,她眼角一瞥,便看到早穿戴整齐坐在上首的段氏,但五爷息旻却是不见人影,那座都是空的。 息华月郎眉一皱,温柔如水的人面上竟然就带起一丝不满的情绪出来,“父亲又不在么?” 段氏也不答,有些事,这府里的人又不是不知道,比如息旻这个五爷的为人。 “儿媳花氏给母亲请安。”花九仅守大家闺秀的气度,一句一字都带着恭敬,当然语气下,还有稍稍的颤抖,也只有离她近的息华月察觉了。 段氏不说起,也不说不起,就让花九一直那么半屈着膝,知道她瞥见自己儿子有些不满的神色,才轻咳一声道,“敬茶吧。” “是。”花九应了声,便有婢女端上早准备好了茶盏递到她手边,那茶盏却是柴窑所制,众所周知,柴窑以烧制薄胎瓷器闻名,所以那茶盏一端到花九手上,从杯壁上便蔓延出滚烫的温度。 花九不为所动,仿若手里端着的就是在平常不过的茶杯,她连手都没抖动一下,就小步上前,双手举过头顶,轻言细语的道,“儿媳敬婆婆喝茶。” 段氏的视线在花九巴掌大的小脸上梭巡一圈,慢吞吞的拖着就是不接茶,“进了息府的门,就要守息府的规矩,三从四德我就不多说了,但你是个情况特殊的,要恪守妇道不说,如果息七有个什么万一,你需得为他吃斋念佛……” “母亲。”息华月声音冷了一丝,他看着段氏,眉眼之间一向的温柔少了些。 “好了,我不说了,就知道你是个护兄弟的,但那也要人领情才是……”段氏嘴里说着不说,但还是忍不住念叨了几句。 这话说的息华月眉心蹙拢,形成个小小地川字,段氏这话却刚好说中他的心思,许是自小被接回息府的缘故,息子霄和息府的众人并不亲近,就是他一在示好,也最多得个不给他看冷眼的份而已。 息华月这么想着,视线不经意落在花九一直端着的茶盏上,他刚想提醒母亲接茶,便眼尖的看见花九十指小小地动了一下,然后指腹位置便突兀违和浮起的红肿,那是—— 烫伤!眼瞳一缩,他再看那茶盏,柴窑薄胎杯,那其中的茶汤俨然还是冒着热气,“母亲,你过分了。” 他这般说着,声音也只是比平日高了一分的度而已,然后他几步上前,一袖将花九手里的茶盏拂落在地摔个粉碎,拉起她,竟不顾男女有别的掰着她纤细的手指头瞧。 青葱纤细的十根手指头,这会指腹那,全数起了红泡,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实在是被烫的很了,时间再长点,被废了都有可能。 “母亲,你怎可这般,等七弟回来你又要如何跟他交代?”平素温柔如水的息华月何曾这么跟段氏说过话。 “你这是什么态度,有你这么跟当娘的说话的么?息七回来了又如何,我这做婆婆的调教新媳,说出去哪里都有理。”段氏也火了,她的视线牢牢盯在两人相接的手上,唇边便逸出冷笑. 息华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自幼读圣人说,晓圣人理,却是根本不会争辩的,一时之间,他就那么看着花九的手,无言以对。 花九不着痕迹地抽回手,然后对身后的春生道,“重新去倒杯茶来。” 春生咬了咬唇,她自是心疼自家姑娘的,刚才段氏那下马威,她是看在眼里,替姑娘痛在心里。 待新茶重上,花九踩着刚才摔碎流落了一地的茶水,再次到段氏面前,伏跪举茶道,“儿媳敬婆婆茶。” 段氏冷哼一声,头上金钗晃动,便带着冰冷的寒芒,她看着花九那张素白小脸,就十分不喜,“这茶,我不接。” 说完,她手一挥,那茶再次摔了出去,溅了一地茶水。 花九不为所动,甚至她粉樱的薄凉唇畔竟有了一丝浅显的笑意,淡色的眼眸看着段氏的时候映着明晃晃的笑意,怎么看怎么乖顺,“春生,倒茶!” 她却是要再次相敬。息华月那清朗如月的脸上露出一丝心疼来,看了花九掩与袖中的手指头,头一次,那眼神深沉了下来。 当春生再次将茶盏递到花九手里时,她眼尖地看到姑娘手指头上被烫起的水泡破了,露出粉嫩的皮肉来。 这次花九,端着茶盏缓缓起身,直直和段氏对视,毫不退让,那气势竟一点也不比段氏的弱了去,“儿媳谨遵孝道,敬茶与婆婆,婆婆喝不喝在你,阿九只管敬了,做到为人儿媳的本分,所以要不然,我们这茶就到老太爷屋里敬也行,喊齐了其他各叔伯,每个长辈儿媳都敬一杯也是可以的。” “你拿太爷压我?”段氏声音瞬间尖利,她看着花九,那张保养得当的容颜面露不善。 “不,婆婆错了,儿媳只是尽个做小辈的本分。”言下之意,你要做好你为长辈的份,花九笃定,这是就算老太爷知道了,她无半丝错,加之现在桑园地契已经在她手里,她便不怕老太爷偏心了去。 段氏恶狠狠地看着花九,还真让花九给说准了,现在整个息府都知道桑园在花九的手里,却是根本不敢将她逼得太急,要是鸡飞蛋打就得不偿失,要知道,那座桑园每年生丝的产量几乎占到了息府库房总数的三成,那将会是很大一笔利润可进账,老太爷断然不会将花九给得罪死了,她还真讨不到好去。 头一次,段氏感到了憋屈的感觉,明明是她给了花九下马威,现在就那么一两句话,她便觉得是花九刁难到了她。 就这僵持不下的当,息华月正欲准备相劝一下,便有婢女惊慌失措的跑进来,大喊着,“不好了,七公子找到了……” “找到了?”息华月当先一步,那动作远远要比往日利索,他眼眸晶亮,那喜悦显然是发自内心。 那婢女被息华月问的一怔,然后她反应过来,期期艾艾的点点头道,“是被人抬回来的,这会安放在灵堂。” 灵堂? 这个词让息华月瞬间便懵了,回来了好好的为什么会在灵堂,心底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大,终于在这种不安之中,息芊芊哭着跑进来,扑倒息华月怀里就道,“大哥……大哥……七哥……七哥……他真的……死……死了……” 死了?花九淡色的眼瞳划过冷凌的光芒,她再顾不得段氏,立马提起裙摆冲了出去。 息子霄死了?死了? 这几个不断在她脑海回想,她直觉不可能,出嫁之前不久,她明明才见过他,还一起对弈品茗,他又怎会死在东洲堰县那么远的地方。 然而,当她几乎小跑着到息府早先以防万一准备好的灵堂,那一切就那么硬生生嵌进她眼眸,成为一种不可置信的事实—— 白色僧衣,发绾菩提枝,已经面目模糊的面容,那不是息子霄是谁! 虽然面容已经不甚清楚,但那身形却是错不了,花九记得,那个雨天这个男子站在她面前的高大,她才堪堪到他胸口,看他,都需为扬着头,要眼眸微眯,才能看的清楚。 “子霄!”随后赶到的是息华月和息芊芊,息华月一见摆正中央上的那身影,就踉踉跄跄地扑了过去,随后手都抖了起来,他轻抚了下那脸,一口血霎时被喷了出来。 随后便是更为混乱的场面,段氏无比惊慌地搂着息华月,对息子霄的尸身却是看都不看一眼。 花九一直站在门口,淡漠地看着这一切,巴掌大的小脸上面无表情,无悲,无哀。 95、一文钱,我守你 空旷安静的灵堂,寂静的连风的呼啸声都分外清晰。 花九穿着斩衰丧服,并以生麻束起头发,梳成丧髻,那斩衰服是用最粗的生麻布制布制做,断处外露不缉边,在大殷,穿这种丧服的,便是要服期三年。 那生麻却是一点也不精细,花九穿在身上,蹭着手腕的地方,只那几下,便可见红痕。 然,花九半点声都不吭,她跪在靠近停灵的柩边,照看着息子霄尸身旁的一盏长明灯。 听说,这灯还是特意去寺庙现求回来的,只为这三天会息子霄指路之用。 冬月的夜晚,还是颇为寒冷,下雾之后,就是背心都会受凉。 整个灵堂油灯昏暗,偶尔风吹进来,那火苗晃一下,四周垂挂的白纱飘忽,地上便是斑驳的深深浅浅暗影,犹如可怖的鬼影一样。 但,花九压根就不害怕,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能有什么能吓到她的。眼见那长明灯火苗小了一点,她捏起一银针,轻轻地挑了一下,待火苗大了一点后,她抬眸看了眼安然躺柩上的息子霄,嘴角勾一丝笑意,“是不是没想到,会是我为你守灵。” 低低的声音回响在灵堂,当然是无人应答的了,花九只继续自顾自的说,“你看,这里没一个息家人哪,不过,你一私生子,还为你操办这般大的灵堂,却是给足你面子了……” 这是守灵的第一个晚上,息华月本是要留下来,但被段氏给拉走了,连息芊芊也同样如此,被自己母亲像避晦气一般的走的远远的。 其他人,自然便是象征性的吊唁了一下,然后夜深了,就各自回房,花九甚至都看到有那些个息家子弟,竟只是在平素穿的衣服上罩了一层白衣了事。 “若我死了,大概不会有人吧……”花九头靠在灵柩边,她将自己身体的重量压到脚上,轻轻地动了下,让膝盖好受一点。 “啪啪”有算盘珠子被拨动的声音,花九不用回头亦知道来人是息先生。 “一文钱,我守你。”算盘拨打的声音戛然而止,息先生踱到花九面前,然后灰色布衣晃动了一下,他就蹲下来,与花九平视。 “无利不赶早,息先生,却是晚了,这利过期不候。”昏暗的油灯之下,花九长而密的卷睫毛微微抖动,便掩了那好看的淡色眼眸,比常人都翘的唇尖一点,素白的小脸便有着清冷淡漠。 息先生也不说话,他就那么看着花九,然后倏地席地而坐,就在花九对面,晃荡着手里的金算盘,不言不语。 良久,静到只听闻那键盘珠子滑动的声音,花九蓦地问道,“息先生是在京城见过息子霄的吧。” 息先生的动作一顿,然后他收了算盘,视线不自觉地落在腰上系着的金元宝上,“是。” 听闻这回答,花九隐于袖中的手指间一屈,就连她刚才问出话的时候也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要个什么样的答案,“那为何他死在东洲堰县?” 息先生伸出手,他指关节匀称,手指修长,右手指腹因经常拨打算盘,有微厚的茧,指尖梳理了一下金元宝上挂着的红色丝绦,“你……后悔?” 花九又用银针挑了下油灯灯芯,那灯芯却是爆了个火花,溅起一点热油,差点没烫到花九手上,也就是这时,息先生才看见花九那十指指腹红肿破皮的烫伤。 “谁?”他问,声音急了一丝。 花九摊开手心,自嘲地看了下,极淡的瞳色中有深沉又冷的暗流,“你说,我要因此不能再调香……” 这一句话还没说完,息先生猛地拉住她手打断她的话,眼神灼灼地看着花九很郑重地道,“不会!” 花九眸一抬,就看见息先生白到微泛青的脸色上,竟出奇的光滑,她差点没想伸手摸摸。 “要后悔,送你回。”息先生放开花九的手,然后眼眸垂了,他不断把玩这那装饰的金元宝,踟蹰了一下,然后道。谁想,花九摇摇头,“你也是知道花府情况的,估计我在这昭洲还自在些。” 听闻这话,息先生手上停了动作,他默了半晌,才低低的应出个字,“嗯。” 这当,已到丑时,春生带着薄连帽斗篷悄悄地闪身进来,待看见息先生也在,她便愣了一下。 眼见春生到来,息先生当即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摆,然后也不说声径直就离开。 春生朝外望了望,确定真是无人后,她抖开斗篷,覆到花九身上,那斗篷之下她却是还藏了一小盅加了红枣、当归之类补身子的米粥,那粥也是极烂的,就差点没和米汤一样了。 “姑娘,来,快点喝了。”春生将那盅塞进花九手里,人便到门口把风去了,守灵三天,不能食油荤,最多只能喝点少少的汤水而已,生怕花九撑不住,为此秋收硬是想了无数的法子,在素粥里熬了好些补品进去, 花九也是不客气的,她瞟了一眼灵柩上的息子霄尸身,当即揭开盖子,两三下就吃个干净。 末了,将盅还给春生,吃了点东西下去,她才觉得手脚都开始暖起来一样。 春生藏好空盅,她也不走,磨磨蹭蹭地挨到花九身边,有些发憷地看了那尸体一眼,然后才道,“婢子陪着姑娘。” 花九失笑,杏仁眼眸弯弯,连带她整个人都暖了起来,“不用,你害怕就回吧。” 春生将头撇向一边,拒绝承认她是真害怕,只一会,她又想起刚才离去的息先生,口气严肃了些道,“现今不比以往,以后姑娘还是不要和男子单独一起,至少都要叫上婢子跟着。” 花九懂春生的顾虑,她如今算是息子霄的妻,虽然他死了,但是她得为他守寡,男女有别,更是要谨言慎行才是,免得被人抓住把柄,私通之罪那可是要被倒骑木驴的。 花九遂点点头,示意她知晓了。 这一夜便无话。 第二日一早,才堪堪寅时,便有纷繁的脚步出现在灵堂外,花九头靠在灵柩上,微眯了会,春生早前一个时辰便走了,也是知道让人看见不好。 她只当时是下人,也不甚在意,然而,那脚步声越发的近了,最后花九细眉一皱,因为那脚步却是直直朝她而来的。 “哟,七弟妹还在哪,怎么也不去休息,看着小脸白的。”有流里流气的声音在花九面前响起。 睫毛一颤,花九睁开眼,就看到一张面露轻浮之色的脸,她对这人不甚有印象,只觉得应该是哪房的堂亲。 “一看七弟妹这模样,便知定是不知道我是谁的。”那男子在花九面前转了几步,花九便眼尖的看到那罩外面的白衫下是一袭姜黄色的衣袍,这于礼不合。 她眉头轻皱,懒得理这人,便闭了眼,准备再养一会神,免得要是段氏过来没精力应付。 哪想,那男子竟是个不知死活的,他见花九不欲理他,居然色胆包天的伸手想在花九小脸上摸一把,“七弟妹叫我四哥便可。” 花九猛地睁开眼睛,极淡的瞳色内划过一丝戾气,她看着那堪堪触到自己皮肤的手,毫不犹豫的,伸手捏着他一根手指头就朝反方向撇去,“四哥?二房二伯家的?息华簿?” “是,是,是,七弟妹你快放开……”息华薄哪曾料到花九有这么一手,要是其他深宅女子,早就惊慌失措了,手指上传来的疼痛差点没让他眼泪都飚出来。 “四哥,下次最好让你的手乖一点,要不然弟妹不介意一刀子跺了它。”花九说这话的时候凑近息华薄耳边,一字一句,音咬的极重,当真听到息华薄耳中,便觉深深寒意。 “好,好……”像小鸡啄米一样,息华薄赶紧点头答应,深怕慢了那么一步,自己的手指头就被掰断了。 花九定定地看了他那么几个呼吸的时间,确认他不是敷衍后,她才缓缓的放手,“四哥这么早过来,想必是和夫君平日兄弟情深的很,那阿九便不打扰四哥和夫君相处,容阿九先行去打理一下自个。” 息华薄一噎,他就要说谁和个死人情深了,他这么早过来,还不是为了她这多新寡的娇花。 然,花九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话才说完,人就已经退到了门口,然后,转身,离去。 有个蠢货这么早巴巴的跑来灵堂,她乐的先行回去补休一会,虽说让她三天都守灵,但也没说必须要无时无刻都在那看着不是。 只是这息华薄,也当真是大胆,还是在自己亲堂弟的灵前,便想公然调戏弟妹,息家二房,看来也就那样了,没得罪到她头上还好,她可是记得当日在主屋,要她做妾的可是二爷跳的最厉害,这里他儿子又来调戏,看在她初入息家的份上,这次她便不予计较,只是希望这二房的人能在有点眼色。 96、丫丫,快给爹磕头 这一日,息家五房五爷息旻终于现身了,那是下午些的时候,花九在灵堂烧纸,温暖的火光中,长相和息老太爷最为相似的息旻踏了进来。 凤眸,面有髯须,眉目儒雅,看着这所谓的公公,花九总算知道息子霄那狭长风流的桃花眼是怎么来的了。 息五爷进门的第一眼,就挂在了花九的身上,俗话说要想俏一身孝,身着丧服的花九,衬着巴掌大的素白小脸,小而尖的下颌微扬,便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丝的娇弱柔媚。 “儿媳花氏阿九见过公公。”不待息五爷开口,花九便先行敛衽行礼。 息五爷板着脸点了下头,随后视线落在灵柩上,他面容并无多少悲色,根本就在门口便不再进一步,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就走,从头至尾连句话也没说。 花九敛下眼眸,淡色的瞳色中带着再是平常不过的冷意,这几天,陆陆续续有息府的人时不时来烧几张纸钱,从一些小小的细节上,花九便已经将这府门里的人看清了个大概。 诸如息五爷这般的,占了大多数。 息子霄么,私生子而已,如若不是手里曾经有座让息家人垂涎的桑园,那么谁又知道他是谁。 “七嫂。”花九想的入神间,息芊芊的声音响起,她抬眸,便看到同样一身丧服的少女垂着头走进来,少女这才几日功夫,脸颊上原本就少有的婴儿肥竟然尽数少了下去,那可爱的圆脸也有削尖了的架势。 “你不用时时过来。”花九将手里最后一点纸钱递到息芊芊手里,便略微感叹的道,这灵堂来的最勤的要数这小姑娘了。 “不,大哥被五婶子关起来了,我要连大哥那份一起守了。”说着,息芊芊又差点没哭出来,她那圆眼这两三日已经带肿了。 花九看着灵柩上那已经隐现尸斑的尸体,嘴角边便有嘲讽,看吧,偌大的息府,恐怕也只有这两人是真心为你。 息子霄的日子原也是不比她以前在花府的好过。 这当,便隐有哭哭啼啼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而来,中途还夹着小孩子的哇哇大哭声。 那哭声越发近了,花九朝门外看去,便见有婢女领着一年约十八的年轻女子异常伤心的进到灵堂来,最奇的是,那女子手边还牵一两三岁的小女孩。 “丫丫,快给爹磕头,你不是吵着要找爹吗?娘今日带你来见他。”那女子生的一双妩媚的眉眼,水汪汪的,像秋水剪瞳,她一进灵堂便拉着那小丫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爹……”那小丫头弱弱的喊了声,许是还年幼,根本不知道死人是怎么一回事,她迈着两胖乎乎的小短腿,三两下就到灵柩边,甚至还想趴着往上爬。 花九有一瞬的懵,就连息芊芊也是呆住反应不过来。 那领路进来的婢女好心的到花九身边,低声解释道,“这女子今日上门说是息七公子的外室,连孩子都两岁了,突闻噩耗,便急急的赶来了,老太爷见到这孩子,自是高兴,便先让婢子带她们过来,说是让少夫人先安排着,带七公子下葬完事后,再议。” 听闻这话,花九极淡的瞳色罕见的幽深起来,那一望进去便如跌入深不见底的古井,“知道了,下去吧。” 那婢女一眼都不敢瞧花九,刚就站那旁边,倏地就感到一阵心悸的发冷,她有些同情地看了看那还伏跪在地哭的好不伤心的女子以及那懵懂天真的小孩一眼,总觉得这新进门的七少夫人,看她们的眼神冷的有点过头了。 那女子哭了半天,似乎才想起还有个小孩,她抬眼看去,就正撞上花九冷凌的眼神,她不禁瑟缩了一下,然后小声的道,“妾身柳青青见过七少夫人。” “先将孩子管好。”花九不咸不淡,甚至口气还带着风轻云淡的意味,根本看不出她半点情绪。 自称柳青青的女子经这一提醒,才猛然回过神来,便发现那小孩竟然爬上灵柩,甚至跑到那尸体上还玩的不亦乐乎,嘴里还不停地喊着,“爹爹……” 柳青青一见那尸体模糊不清的面容,差点没犯出呕来,她一步上前,赶紧将孩子抱下来,便对花九道,“她叫丫丫,是妾身和……和霄哥的孩子……” 对于这话,花九没任何反应,反倒是息芊芊诧异的喊叫起来,“不可能。” 柳青青水汪汪的眸子瞅着息芊芊,便有一种少有的纯真流露出来,混合着她眉目间的女人妩媚,竟一点不显突兀,反倒多了种奇特的魅力,立马让她整个人都和其他女子与众不同起来。 “这位姑娘,妾身跟了七公子长达三年之久,有孩子能有什么可奇怪的,还是如今七公子不在了,你让他连子嗣都不留一个。”柳青青说话也是温温柔柔的,但那话的却是一点不含糊。 “七哥有洁癖,从不让人近身,更不会主动碰女人。”息芊芊说的肯定,坚定息子霄不是那种和他父亲息旻一样会搞出私生子这种品性败坏的事来,他自己从小便受尽身份的苦楚,便更不会走上这样的路才对。 听闻这话,柳青青竟掩唇笑了,她眼眸流转,便有媚态从那眉宇之间显露出来,“姑娘便是息十姑娘了吧?果然还未及笄,又怎知男人的事?” 息芊芊被这话噎的面色通红,她羞愤地咬着嘴唇,不知道如何反驳,但心又有不甘,索性拉了一下花九衣袖。 然,花九嘴角一勾,惯性地露出丝纯良如幼兽般无害的浅笑,“柳姑娘说的对,男人的事,十妹妹却是现在不知道的。” 息芊芊根本没想到花九说的竟是赞同柳青青的话来,她脸色难看了一下,“七嫂,七哥七哥,肯定不是那样的……” 花九并未听她把话说完,是不是那样的人又如何,就像她初遇他时,他是红尘之外的谪仙,在息府,她又发现那些都是假象,他也就是个纵情声色的普通男子而已。 所以,柳青青和丫丫的出现,其实她一点也不惊讶,毕竟有那样一个父亲,血脉里有时候带出来的东西,是个不可忽视的。 只不过这时候来的可真巧,什么时候不带着孩子上门认亲,偏上在息子霄死了之后,还在她刚拿到桑园地契,没捂热之际,要说这里没点弯弯道道,她是点都不信。 “孩子还小,受不得折腾,我让人带你先下去休息。”花九轻言细语,十足的一个典型大家闺秀,她喊来一直在门边候着的夏长,让她将人安置一下,便不再理会,径直拿了纸钱不断的往火盆里扔。 息芊芊看着柳青青牵着那小孩缓缓走出她的视线,然后回头咬了下嘴唇,留下一排牙印,在花九身边蹲下便道,“七嫂,你别不信七哥,七哥真的很好的……” 有叹息婉转了一圈,最后还是从那薄凉的唇瓣流出,“芊芊,不是我信不信的问题,只是你要知道,你七哥已经不在了,如若柳青青那孩子真有息家血脉,老太爷绝对会留下的,所以,这不是我的问题,是你七哥以前的问题,而他的以前与我无关。” 往往接近事情本质的言语,却是最伤人的话,至少这话在息芊芊耳朵里,听的她腾的起身,裙角勾着火盆,却是一下带翻了火盆去。 火盆中的火星霎时飞溅的到处都是,那些垂挂的白纱,一瞬就被点燃,然后哗啦一下,星火燎原,整个灵堂瞬间熊熊地烧了起来。 花九眼明手快,她一把抓住息芊芊,把她往外一推,息芊芊不妨,被推的个摔了一跤,灵堂门外又恰巧是木质梯坎,顺势,她便一下滚了下去,逃出火势凶猛的灵堂,但人却被梯坎磕伤晕了过去。 “走水拉,走水拉……” “快来人,七少夫人还在里面……” 幸得息先生刚才就听到这边的哭声,他就顺便过来转了一圈,岂料,还未接近,便看见火苗直蹿房顶,他心头一跳,然后就听人在喊少夫人还在里面。 少夫人?花九? 身体的动作快过脑子的反应,在他将这两者称谓对等上时,人已经冲了进去。 97、构陷我,要有觉悟 息先生一冲进灵堂,满屋的烟尘火光之中,他只看见花九抱着息子霄的尸身,身有拖累,她便是根本跑不出去,于是,她便护着那尸体朝角落里缩。 他亲眼看到一断燃烧着的断木落下来,眼看要砸到那尸体之际,花九竟然抬起小脚就要往那断木踹去。 不说女子根本没几分的力气,就算踹离了那截断木,那火势也是要顺势燃到她衣裙上的。 息先生顾不得多想,他几步到花九跟前,宽大的衣袖一拂,便挥开了那断木,然后他便罕见的恶狠狠的道,“扔了!” 却是要花九将那尸体扔掉逃命,哪想花九更为固执倔强,她将息子霄尸身往息先生怀里一塞,“你抱着出去,我跟你脚步后面走。” 息先生简直想立马将手里的尸体给碎尸万段,都什么时候,她还顾忌个没用的尸体,他在京城之时,几次见她,哪次她不会是一副毒辣果断的模样,什么时候开始她也会做这般没脑子的事了。 许是从息先生脸上看出了他的疑惑,花九赶紧推了他一下道,“尸体有毁,在息府,我便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 经花九这么一说,息先生立马想通其中关节,他眸色深了几许,抿着唇深沉地看了花九一眼,然后将那尸体夹在腋下,一手揽上花九纤细的腰肢,避开不断下落的火星,飞快地朝着灵堂门口冲。 花九没想息先生会这般动作,她只呆愣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为减轻他的负担,赶紧伸手死死拥住他的脖颈,纤细的身子便越发的挨的贴近,甚至她的温热呼吸都拂在息先生那裸露的颈子皮肤上,带起一阵瘙痒酥麻。 息先生飞快往外冲的脚步一滞,差点没让个落下来的横梁给砸中,他垂下眼眸,视线十分不善地瞪了花九头顶一定,眼见她平日那微翘的唇尖抿的紧紧的,淡色的眼瞳十分凝重。 唇线弧度微扬,不自觉的在这种情况下,息先生居然还能淡笑起来,他故意压低头,凑到花九耳边轻言道,“殉情?” 单单莫名的两个字,要是别人一时半会定是不会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也不知怎的,花九就是懂息先生的意思,他这是在说,他们两人要是死在这里,会不会像殉情而亡的一双人。 花九很想哼一声,然,这根本不是好时机,她嘲讽地瞟了息先生腋下的息子霄尸体一眼,便道,“三人殉情?算什么?两夫一妻?” 息先生默了,他再次瞟了腋下的尸体,最终肯定他还是想将这尸体碎尸万段,简直太碍事。随后,眼见门口在望,他又看了花九一眼。 刚才那般大胆毫无顾忌的话,也就花九能板着正经认真的小脸说出来,还煞有介事,要换了旁的女子,这会还能说出顺畅的话来就不错了。 在即将踏出灵堂门口之际,息先生已经一只脚在外面,这当,那门方倏地垮下来,眼看就要砸在息先生的头上,在外面扑火的人都一阵惊呼。 说时迟那时快,花九根本想也不想,她竟抓起那尸体在她眼前晃荡的手臂一挥,只听得咔的一声闷响,尸体手臂断了,那门方被撞开了,虽然,只是稍稍的偏离,但也够息先生蹿出灵堂。 一逃出来,自有下人上前来接过息先生腋下的息子霄尸体,然后息先生才放下花九,蓦地怀中一空,他心底冒出些许古怪的感觉来,不自觉地握了握手,他竟大庭广众之下拉着花九衣袖,就想撩开检查,“骨头,碎了?” 花九来不及反应,她一小节白皙如藕的小手臂就暴露在日光之下。 “你们俩干什么?”段氏尖利的声音传来,她这一问,便将场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花九的身上。 这幕,息先生正还拉着她手腕,一手捏着她衣袖,半截赤裸的手臂很刺眼。 花九脸色都没变一下,事实上息先生闲闲地看了段氏一眼,然后就将花九袖子理好,盖住手臂。 “这才过门几天,息七都还没下葬,新媳妇你看你干出的什么事?光天化日之下,当众与男子勾搭亲密,这该让子霄有多蒙羞。”段氏这番话说的煞有介事,刚才息先生是抱着花九冲出来的谁都看到了,息先生撩她衣袖也是都有亲眼目睹。 现在,段氏这话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颜色。 “灵堂是怎么走水的?媳妇走水前,你在干什么?还有息先生为什么那么及时的就出现了,莫不是事先就根本在门口,而且十姑娘还摔下来晕倒了,媳妇你不准备都解释一下吗?”一连几个问题甩出来,会想的人一联想,便觉得这事不简单了。 加之刚才息先生的行为,根本就是和花九是个相熟的模样,若说两人关系不近,谁都不会相信,毕竟要是关系不好,谁会冒着性命之忧冲进火海救人? 这关系好了,一个年轻男子,一个新寡小妇,又是在没人的灵堂,然后第三个人莫名其妙从梯坎上摔下来,恰好还晕了过去,怎么就会有那么巧的事,莫不是因为瞧见了什么不该瞧见的,才遭此一难? 这大概是大多数都这么猜想的。 花九自知现在有些事情,没找对对象说谈,那便自是无用功,所以她从头至尾都说了一句话,“这事我会跟老太爷禀明。” 四两拨千斤,轻飘飘的花九就将这拳头送还给段氏。 想泼她的脏水,也不是谁都够资格泼的。 段氏那张雍容的脸上带着隐晦的冷笑,她安抚地拍了拍息芊芊的母亲,四房四夫人端木氏。 端木氏抱着息芊芊,眼眶都红了,心疼地拿帕子替她擦脸上的脏泥。 息老太爷搀着息老夫人的手臂,拉着她手心十指相扣,两老人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来。 近了,老太爷看了看被烧的半毁的灵堂,依稀还有些星火,还有下人来来回回的提水扑着。 “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走水了?”息老太爷跺了下拐杖,先是扶着老妇人坐下后,他才坐下。 花九上前一步,屈膝行了一礼才道,“孙媳不孝,在烧纸钱的时候,火盆挂了裙摆,然后火盆翻了,便点燃了灵堂,孙媳当时来得及将十妹推出去,不想十妹摔倒在梯坎,滚下去的时候撞了脑袋,晕过去了,息先生路过,救了孙媳和夫君。” 花九言简意赅地将整件事说了一遍,中途息老太爷一直冷着脸,眼都不眨一下的看着花九,似乎在甄别真假般。 “哼,什么事都赶巧了?才有疑是息七子嗣的外室上门,你便打翻了火盆,昨日守了一天一夜的灵,怎不见你打翻了去,偏生谁离得不近,就息先生速度最快,就那般恰好的救了你,这天大的事都在一天赶巧了啊,而且十姑娘又是个昏迷的,什么话都不能说。”段氏风言风语一番指控,她脸上带着惋惜痛恨的表情,不知道的,还当花九真犯了多大的罪孽,让她这做婆婆的都难以宽恕。 花九也不辩驳,她就那么不卑不亢地看着息老太爷说了一句话,“阿九从来都是身正不怕影子歪,这事,老太爷您大可查去,当然也可以让十妹清醒过来一问便知。” 但这话,却是瞬间点燃了四夫人端木氏的火气,她几乎跳起脚来,要知道,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要是有个什么,她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说的好听,待芊芊醒了后,我日后都不准她靠近你半步,自己做的什么好事,自己心里清楚,休想拖我女儿下水。” 端木氏原本对花九无好感也无恶感,平日里她爱惯着女儿,也就随她性子去了,今日出了这样的大事,还不知道息芊芊醒来后会不会有什么遗留症状,要知道磕哪不好偏生磕在脑子上,所以她便对花九无甚好脸色,这气头上的话就更是过激了。 花九也不生气,她理解一个疼爱女儿的母亲的行为举止。 但这却并不表示息先生会沉默,他白到泛青的脸色上像有幽冷的暗光闪过,然后那双眼眸冷冷地扫视了一圈的人,便道,“构陷我,要有觉悟!” 98、为你指一门亲如何 堪堪巴掌长的金制算盘在修长的指间一个旋转,冬月清冷的日光中闪烁的金光点点也泛着冷意,精致小巧的珠子在微有薄茧的指尖调动下上下跃动,便自有一番让人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花九微眯了下眼,第一次觉得原来算盘也是可以拨动的如此好看又有韵味,然后她的视线不自觉移到息先生那张白到微泛青的脸上。 此刻的息先生抿着唇,他眼也不眨地盯着段氏,那种面无表情的神色恍若冰川,最终,他右手食指指腹一点算盘金珠,那珠子啪的下落,他嘴角就翘起一丝的弧度,“五夫人,上月欠四十八两十三铜又八文,上上月三十二两,上上上月……” 五夫人段氏的脸瞬间就变了,她嘴唇嗫嚅了一下,神色不安地看向息老太爷,“太爷,我……” 息老太爷的白须胡子抖动了一下,他将龙头拐杖一挥,气的就想打人,然而,那一杖终是没有落下,“息先生,账目是何内容?” 息先生慢条斯理地将算盘金珠归位,半垂着眼睑,眼线带着狭长流光,“上月,段府绸庄赊欠,五夫人作保,上上月……” 息先生的话还没说完,段氏噗通一声当即跪到地上,往前朝息老太爷那便爬了几步,“太爷,媳妇不是故意的,媳妇这就让娘家将银两给补上……” 息老太爷的面色铁青,他双手我拐杖头重重地跺了下地面,“好啊,好啊,息府的绸庄都成了你们自个娘家开的了,想拿就拿,想赊就赊,还作保?这是当我已经死了么!” 其他人皆沉默地赶紧低下头,唯有段氏伏跪在地,身子颤抖,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娘?祖父,你要处罚就处罚华月吧,母亲也是没办法。”这当,听说灵堂出事的息华月赶了过来,他之前被段氏关在房间里不得外出,见今天这事难以收场,便有那机灵的小厮婢女将他悄悄放了出来。 “祖父,母亲也是一时糊涂,自古有父债子还,这母之过自然也可以由子偿还,所以,祖父,您就饶了母亲吧,她妇道人家,哪里经得住。”息华月在婢女的搀扶下,清朗容颜上有潮红,却是神情有些激动,他走的很慢,但很坚定。 息老太爷的眼睛睁的更圆了,他的白须髯胡翘起抖了抖,恶狠狠地扫视了跟在息华月身后的几个婢女小厮,“谁让你们通知大公子过来的,要是他有什么,就是杖毙了你们几个都不够赔!” 那话语里的意思,就隐有担心流露出来,这是吃准了老太爷在小辈里面,最为宠爱息华月的心思。 花九微翘的唇尖点了一下,勾起的弧度有着嘲讽的意味,她淡色的眼眸在段氏面上扫视了一圈,眼见她眼角隐约有怨毒的暗芒一闪而逝。 “上半年,共计两百一十二两九文七钱。”息先生幽幽的声音传来,他摩挲着金算盘边角,说的漫不经心。 话落,息老太爷差点没被气的吐血,要知道息府那绸庄加起来半年的盈利不过五六百银子左右,好点的时候才能到七百多两而已,但这里面单是段氏娘家就赊欠了一半,就是一大家子赶着做新衣穿,也根本用不了那么多布匹锦缎啊,那么两百多两的绸缎布匹都用到什么地方去了,就很值得玩味一番,要知道,息府看到姻亲的面上,段府到自家铺里买东西都是算的低价。 “查,息先生查清楚这些绸缎布匹的走向。五媳妇限你三天之内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必须要将这赊欠给填了,至于你本人,便按家法处置,以儆效尤。”息老太爷虽然年纪一大把了,但做起事来依然雷厉风行半点不含糊,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 “祖父……”息华月还想说什么,但就是连他自个都觉得没脸,但看着跪在地上可怜兮兮的自家娘亲,又觉得没办法。 听到这声唤,息老太爷冷冷地看了息华月一眼,就将他未出口的话全部堵了回去,“带大公子回院。” 然后他扶起息老太婆,那满是皱纹的脸上又带了些笑容,“息七小媳妇和息先生,跟我到过来。” 花九微翘的唇尖点了一下,勾起的弧度有着嘲讽的意味,她淡色的眼眸在段氏面上扫视了一圈,眼见她眼角隐约有怨毒的暗芒一闪而逝。 “上半年,共计两百一十二两九文七钱。”息先生幽幽的声音传来,他摩挲着金算盘边角,说的漫不经心。 话落,息老太爷差点没被气的吐血,要知道息府那绸庄加起来半年的盈利不过五六百银子左右,好点的时候才能到七百多两而已,但这里面单是段氏娘家就赊欠了一半,就是一大家子赶着做新衣穿,也根本用不了那么多布匹锦缎啊,那么两百多两的绸缎布匹都用到什么地方去了,就很值得玩味一番,要知道,息府看到姻亲的面上,段府到自家铺里买东西都是算的低价。 “查,息先生查清楚这些绸缎布匹的走向。五媳妇限你三天之内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必须要将这赊欠给填了,至于你本人,便按家法处置,以儆效尤。”息老太爷虽然年纪一大把了,但做起事来依然雷厉风行半点不含糊,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 “祖父……”息华月还想说什么,但就是连他自个都觉得没脸,但看着跪在地上可怜兮兮的自家娘亲,又觉得没办法。 听到这声唤,息老太爷冷冷地看了息华月一眼,就将他未出口的话全部堵了回去,“带大公子回院。” 然后他扶起息老太婆,那满是皱纹的脸上又带了些笑容,“息七小媳妇和息先生,跟我到过来。” 话还未完,老太爷便牵着息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的也不要人扶,就朝主屋那边去,对息子霄的尸身,从头至尾却是没看一眼,也未关心是否有损。 息先生将算盘收至袖中,缓缓地将所有在场其他人看了一圈,才施施然跟在息老太爷身后,也不说上前搀扶一下,只落后半步,已示身份差异。 “来几个人,打理一下,将灵堂暂设在外守着。”虽说花九才进门而已,但指挥起下人来,没几个敢有怨言,刚才那阵仗所有人都看见了,段氏那性子他们可是清楚的很,又泼又辣上蹿下跳就是个极不安分的主,哪想今日却栽在这里。 说是息先生手上,还不如说是息七少夫人的手里,毕竟这么多年,要是息先生有心抖露一些什么出来,那还不早就说了,偏生的却是在七少夫人进府后,才有着动作,明眼人都知道,那是息先生在护着七少夫人,于是心中对花九的认知瞬间提了个高度,毕竟谁也不清楚自己有没有点把柄被握在掌管息府账房的息先生手里,总归小心点是没错的。 系老太爷这边的主屋书房,花九却是第一次进来。 才一进门,她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花檀香味,醒神安宁的檀香味中掺入了点清新的薄荷花籽,焚之,便有很好的提神作用。 花九的视线习惯性的梭巡,终于在书房进门的角落发现摆着一樽莲花多孔熏香炉,那炉上孔处,正徐徐飘散出几缕幽幽青烟,那烟雾莹然不散,在炉上方凝结为一朵或含苞或盛开的莲花形状,最后有风一吹,才散去。 来书房之前,息老太爷却是吩咐了婢女带着息老太太在院子里坐会,这地方的熏香他却是觉得不怎么适合老太太,故很注意的没让她进来。 “老七孙媳妇,这才进门两三日,就出了这样的事,你要我如何能信你可安稳的在息家呆上五年?”花九才一踏进门,便听闻老太爷的责难,她抬眸,就看到老太爷肃着个脸,无比阴沉的模样。 然,她并不惧。 盈盈福了一礼,花九敛了下耳鬓碎发,才浅浅的道,“那孙媳不知,要如何祖父才可信任?” 花九唇角勾起一点,淡色的眼瞳弥漫过恍若水银般流灿的光芒,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就越发清冷如雪,她看着息老太爷的眼神便更加兴味无比。 这般上来就苛责,还说什么信与不信的问题,无非就是想将这大帽子扣在她头上,借此将她逼入被动的局面,然后才能任由老天爷搓圆捏扁拿捏了她去。 然,老太爷只眼神沉了沉,并未说什么,转而将实现调转到息先生身上。息先生一进门,便只靠在角落里,拨弄着金算盘,浑身懒懒的意味。 “息先生,在我息家有几年了?”息老太爷抚了下白须,转而问起这个来。 便老太爷点了点头,神色悠远了一分,“六年了啊,那日老夫见你落魄,又身怀鸿鹄之志,对算账更是天赋敏锐,便将这息府和息家商铺往来账目皆交由你打理,你也是个聪明勤快的,果然没叫老夫失望,如今你也有二十三四了吧?” 这下,花九眼尖的发现息先生半垂的眼眸之中幽暗了几分,他更是十分之隐晦的用眼角余光瞟了她一眼,不明所以,“二十有三。” “也是,这些年为了息家辛苦你了,都这般年纪,连家也没来得急成个,这事却是老夫做的不对了,这样,老夫为你指一门亲如何?”息老太爷这话虽是在询问意见,脸上也笑眯眯的,但却半点没有相商缓和的余地。 拨打算盘的手顿了顿,这下息先生抬眸,定定地看着息老太爷,脸上无甚表情,然半晌之后,他唇线上扬,一向罕有表情的面瘫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奇异的笑意来,“但凭老太爷做主。” 听到这答案,息老太爷满意地点点头,从刚才就一直阴沉着的脸上终于缓和了那么几分,“你原本无姓氏,我赐你息家姓,便自是将你当自家孙子看待,所以你能同意我为你做主,老夫甚感欣慰之极啊。” 花九将自己纤细的身子沉入阴影之中,那张素白小脸半明半暗,恍若便是游走在白与黑的边缘,她嘴角一勾,唇边便是纯如冰花的笑靥绽放在深寒的冰水之处,虚幻飘渺的很。 她自然是想知道,息老太爷这般动作,除了拉拢息先生之外,还想在她身上图谋什么。 多谢浣熊白?字大神告诉怎么复制,现在都可以搬啦~ -------------------------------------------------------------------- 99、可有意掌管府中中馈 (二更) “听说你会调制香品?”倏地,息老太爷这样问。 整个书房,息先生已经先行出去,花九远远地低眉顺眼地站在那,垂眸看着偷泄进来的日光点点斑驳,面上平静无波,然,她的内心已经因为这句话起了波澜。 “是,在家时,父亲熏陶之下,会点微末技艺。”花九不否认,她清楚的知道这个时候便是否认不得,还不如顺势而为,息老太爷突然提起调香,她不得不多个心眼,谁都知道,前朝是皇商的息府在今朝便是因为根本不会调香,才见式没落,包不准经营这么多年丝绸的息家也早有想在调香行插一脚的心思,苦于一直不得入门而已。 想到这里,花九突然觉得,她能得老太爷支持以妻之礼入息家大门,不计较她和永和公主换嫁之事,还那么容易就松口将桑园地契给了她,现在看来不过也是早想便将她栓在息府这船上,有她这个调香世家出身的女子领着,总比两眼一抹黑的强,要是这姻亲关系在紧密点,完全还可得到花家的支持不是。 这打算,花九也这一瞬才转过弯来,她不得不承受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这息老太爷真真的就是个老狐狸。 心思这般百转千回,花九巴掌大的小脸上是半点不露,她连睫毛都没动一下,就又听得息老太爷说,“你祖母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她时常闹头疼,小七孙媳你看着点有没有安神的香品可用?” 话到这,花九抬眼,淡色的眼眸纯澈如冰水,她当真露出思索的神色,然后咬了下粉樱的唇肉,很不确定的道,“要是孙媳哥哥在这,自然就好办了,他是调香天才,孙媳那点上不的台面,不过孙媳尽力调制一番,即便能出香,那效果确是要大打折扣的。” 先说断后不乱,本来这事花九是接受了不好,拒绝了也不好,她索性模菱两可的说了两口话先在那放着,她本是女儿家,接触不到花家真正的香品也很正常,谁都知道女儿是要嫁人的,这嫁出去的人便是泼出去的水。 “好,好,好,”息老太爷连说三个好字,似乎他如此关心调香便真是为息家太太而求的一般。 “不过,孙媳还是想建议祖父,花家在昭洲应该有香铺,到时候实在不行,祖父还是到香铺去看看比较好。”花九又将话说了回来,如此简单一个事,要是常人自然是第一想到去香铺看看,而不是叫她这个半吊子的孙媳自己调制不是,这是想要试探她手下到底有几分哪。 息老太爷的脸上带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看着花九露出欣赏的神色,抚了下胡须,就悠悠然的道,“息七孙子下葬后,孙媳有何打算?” “自然是吃斋念佛,为夫君超度个好的来生。”花九回答的在自然不过。 “实话说吧,你也是出身商贾,我观你进度有度,言辞不凡,不知可有意掌管府中中馈?”息老太爷冷不丁就丢出个霹雳响雷。 这话让花九一惊,她便觉的自己被老太爷给盯上了的错觉,要知道现在府中中馈是二房的息二夫人一直在掌着,想着二房的品性,花九瞬间就觉得头痛了,要是她夺了二夫人这掌家之权,指不定会在息府这浑水里被拉下去多深都还说不定。 她想着她的小汤山,至今还未去过,还有脑子里的玉氏花香配方,顿坚定,不管老太爷说什么,这家她自然是不能掌。 这样想着,她脸上就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来,“祖父,使不得,孙媳才进门几日,连府中各房叔伯子侄都未认清,这馈肯定是掌不好的,而且,二婶子这么多年掌家下来,息府是一日好过一日……” 后面的话不用说,息老太爷自是明白那意思,他摆摆手打断花九的话,“我心中有数。” 听闻这话,花九敛了神色,心知刚才那也是试探,她悄悄的深呼吸一口气,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与息老狐狸过招,那是要小心了又小心,一不注意便会掉进他事先挖好的坑里去,要想在爬出来那断是没可能的。 半晌没有声音,花九悄悄抬了下眼皮,瞅见息老太爷捻着胡须有点发怔的愣在那里,满是皱纹的脸上都是沉思的表情。 “你觉得大房庶出的八姑娘息晚晚许给息先生如何?”良久,息老太爷突然冒出这么句话来。 极淡的眼眸内色泽越发的深沉起来,今日在这书房中,息老太爷话是说了许多,但都是一会这一会那的,刚那会问她是否会调香,然后说让她掌家,再然后就是问她息先生许亲之事,表面看上去根本没什么章法,但实际花九清楚,息老太爷想说的话定全在里头,单看她是否能揣测出来。 “八姑娘?孙媳没见过,不过要是祖父觉得是个好的,那自然便是合适的。”花九顺着话头说,根本不露自己半点的心思,她要真说了什么话来,今日段氏才朝她和息先生身上泼了脏水,指不定老太爷便是故意拿这话问她,要她牢记自己现在的身份,别弄出一些有的没的事,就是扑风捉影都最好别有。 话到这,息老太爷朝花九挥挥手,便是让她先行退下。 如蒙大赦,花九朝老太爷福了一礼,然后不卑不吭的进度得体的退下,末了,还替老太爷掩上书房门。 这才一出,她便已经觉得自己背心生生出了一身的汗,在这冬月里,被风一吹,便凉人的很,一直等在外面的春生这时候赶紧几步到花九面前,替她擦了下鼻尖冒出的细密汗液。 “回吧。”花九下脸上难掩疲惫之色,她微翘的唇尖有些发白,和息老太爷交锋一场,竟比她往日还累,就是第一次面见永和公主她都没这么耗尽心神过,且日后她还要在老太爷眼皮子底下动作,她是打定主意更要用其他身份在外活动,决计不能让老太爷知道。 当晚的守灵,还是花九一个人守的,灵堂被毁,息子霄灵柩就停放在外面,夜深露重,花九身上披着薄斗篷,面前燃着火盆。 淡色眼眸之中倒影着两簇烈焰火舌舔舐着黑夜的夜晚,便平添了几分的暖意。 花九良久一动不动,她一直在反复琢磨白日里息老太爷那番话,一字一句她都咀嚼透了,然后再从中得出老太爷真正想说的话,和一些他的为人处世的心意和习惯。 许是膝盖跪的受不住了,花九揉了下那关节处,然后缓缓起身准备活动一下,反正这大半夜的也无人看见。 熟料,她才打直膝盖,那裙摆在她的目光之中就那么突兀的就挂上了火盆边,然后她的动作顿了,也是她本就起身的慢。 这一幕,花九半屈着身,有些错愕地看着挂着裙摆差点又翻出去的火盆,她极淡的眸色瞬间深沉如冰。 顺势再跪下,她伸手在火盆边一摸,不期然,指尖一痛,夜色之中,一点猩红的血珠从她微凉瓷白的指腹冒出来,却是生生被挂伤。 花九的动作顿了顿,微翘的唇尖抿起,唇线都没一丝的弧度,便有无穷无尽冰寒的气息从她身上蓦地扩散开来,那燃烧着的之前火舌一抖,噗的熄灭了,只余息子霄灵柩旁那一盏长明油灯在昏暗的燃着,晃悠悠要灭不灭的,看着就情形就很骇人。 然,花九只衣袖一拂,嘭的将火盆倒扣在地,毫不在意的拿了那长明油灯靠近一看,果然,火盆边卷边的里处,覆了一圈小小的铜质倒刺,别说是裙摆,就是她刚手摸上去,都被勾伤。 淡色眼眸看着这一幕,就凝结出冰来,花九素白的小脸在晕黄的灯影之下,斑驳的阴影在她眼底跳跃舞动,犹如一袭压抑不住的戾气上浮。 她极为确定这火盆她第一天守灵用的时候还根本没这倒刺,因为这盆是她亲自准备的,然,第二日息芊芊裙角挂到火盆,才致灵堂走水,这在明显不过,有人就是那么迫不及待,眼红她手里的桑园,眼红她以妻之礼入的府。 要是这事只是设计她,她到也接下,待息子霄下葬后在来清算,可是不想息芊芊被无辜的牵涉在内,她便觉得心有怒意。 “啊,鬼啊……”倏地,凄惨的尖叫响彻安静的息府夜空,惊了无数家的房门。 花九拿着长明油灯起身,看着刚才那声尖叫之后便惊慌失措,差点没被吓晕过去的人影,她缓缓走近,也不说话,那油灯本就昏暗的很,加之深深浅浅的暗影横斜,花九又穿的一身白色丧服,倒真有那么几分飘忽的意味。 “你别过来……滚开……”那人影摸爬打滚,女人嗓音天生的尖利将她的声音送去很远。 花九脚步一滞,她从刚才就听出这声音,却是那个自称息子霄的外室柳青青的女子,不过,这么晚她还跑过来,花九却是清浅的笑了。 100、可怜你连霄哥的面都没见过 (三更) “你想不想让你的孩子成为息子霄的长女?亦或你想不想光明正大的登堂入室?嗯?”花九缓缓蹲下身牢牢抓住柳青青的脚踝,微倾着身子,犹如诱人堕落的女妖精怪,尾音上扬,就带着浓浓的蛊惑意味。 柳青青双眸睁大,忡怔地看着花九,晕黄微弱的油灯之下,那张素白小脸荡漾着微末之光,就为那双极淡的瞳色平添一分的诡谲浅淡。 “你可知,作为息七公子的妻,会得到一座桑园,每年至少百两银子的进账,如果你想,这桑园自然也可以是你的……”花九靠的柳青青更近,她嗓音低沉带着沙磁的音色,四周黑夜暗沉,唯有她手上那盏为死人指路的长明灯有微弱的光芒,映照着小小的一方地,那便也是朦胧的看不真切。 但柳青青是清清楚楚听到花九说的话,那每一句都如黄豆大小的雨点子狠狠地砸在她心上,让她带着生疼又升起一种贪婪的色香欲望,她想要,花九说的一切她都想得到。 “呵呵呵,”花九低低地笑出声来,她将柳青青眼底的野心看的清清楚楚,然后她便乐了,果然,这利益就是最喜人的,没人可以抵挡诱惑的魅力,“要是想,那么便照我说的做。” 花九这般说着,然后她拖过火盆,抓起柳青青的十指就按在那倒刺上,微翘的唇尖有着冷酷寡情的笑意,“哭吧,哭的越凄惨越好。” 她这般说着,柳青青顿觉十指一阵火辣辣的疼,十指连心,那痛突如其来,差点没让她晕厥过去,然而她耳朵里听到花九的话,便嚎嚎大哭起来,悲切凄惨的像是厉鬼。 整个息府的人都被吵醒了,主屋离的远,一般时候也不敢去轻易打扰息老太爷,但息府其他房里的人统统都披着外衫,面色不愉地跑了出来。 然而,才靠近外设的临时灵堂,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只见,灵柩边,那盖尸身的白布,还有地上,全是淋漓的鲜血,微凉的空气中还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晃悠微弱的长明灯,匍匐倒在地上不停嚎哭的柳青青,还有花九身上斑驳的血迹,像雪中怒放的红梅般刺眼,这些场景映衬着那已长有尸斑的尸体,便怎么看怎么瘆人。 “这是怎么回事?”大爷息烽头发都散着,堪堪批了件外衫,那鞋子也都还没穿好,一身不复白日里的儒雅模样,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就有些气急败坏,任谁大晚上被扰人清梦都会如此暴躁吧。 花九什么也不说,小脸上挂着晶亮的泪珠,走到柳青青面前,扶起她,然后二话不说的就跪在地上。 “息七小媳妇这是做甚,今天最后一天守灵,你要不想守直说便是,何必搞出这般来!”说这话的便是掌管府中中馈的息府二房息二夫人,即便如此慌乱,她依然在出来的所有人中,穿戴算是很整齐,头上竟还有闲地插了支簪子,那像还是少妇的瓜子面上仔细看去,还扑了点粉。 “还请各位叔伯为阿九和柳妹妹做主啊。”花九拉着柳青青,毫不犹豫地就往地下磕了个头,那声音中的悲色能让人心都泛起酸来。 “你且说来。”大爷息烽面上有阴沉,白日里才发生了灵堂走水的事,谁想到了晚上也不得安生。 花九抬起脸来,她眼眶泛红,衬得那双淡色的眸子越发清浅,她转头朝柳青青温和的叮嘱道,“柳妹妹,你好生些,别摔了。”当真情谊深厚的很的模样。 然后她起身,提着那火盆,嘭的就摔在地上,周围已经有下人点了好些明亮的灯笼,众人便清晰地看到那火盆边竟镶着一圈铜质倒刺,尖锐锋利,还闪着冷冽的寒光,那之上,依稀还有残留的猩红血液,看着就觉得生寒。 所有的人都被惊骇住了,谁也搞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大爷同样神色一凛,他脸上就更深沉了,要知道白天走水的原因便是不小心挂翻了火盆,以致才点燃了灵堂,而现在,这些倒刺刺眼的被展示在众人面前,便有一种深深的讽刺。 “诚如大家所看到的,阿九本在替夫君守灵,柳妹妹与夫君也自是情深意切的,白日里太过混乱,她便没过来,到了晚上妹妹她放心不下,待丫丫睡了后,就想过来为夫君尽一份力……”花九拿帕子揩揩湿润的眼角,然后她抽了下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便是伤心的狠了。 “妹妹刚才过来,冷不丁见我穿着白衣,被吓了一跳,然后她便摔倒在地,按翻了火盆,也是个幸运的,那火盆里我还并未烧多少纸钱,所以也不烫手,可谁想,妹妹一手按在火盆边,便……便……”说到这里,花九似乎说不下去了,她躬身亲自扶起柳青青。 那十指,血淋淋的掌心便让所有人看的清清楚楚,十指几乎被刺了个对穿,掌心也血肉模糊一片,都还在滴答滴答的留着血,刚才她趴着的地方已经又红了一滩。 “妹妹,你怎么就这么苦啊,为七郎生下儿女,未得半点名分,好不容易入了府,却出了这样的事,你要我如何跟七郎交代啊,以后丫丫又怎么办呀,到底是谁这般狠的心,七郎尸骨未寒,便这样容不下他的妻妾儿女,好歹那桑园每年的进账都入到了公中,现在却这般对他……” 花九说唱俱佳,她搂着柳青青,好不伤心,柳青青一直埋着头,发丝垂落就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然而,她亦是个聪明玲珑的人,眼见那火盆边的倒刺,便瞬间明白花九的打算了。 花九这是要想抓住背后那人哪,在不济也要敲震一番,而且她根本不等到息子霄被下葬之后,这样的苦肉计却更显的悲情。 只是,这苦肉之痛却是让她来背负了,柳青青心底没点怨恨那是不可能的,然而她想到花九说的那个桑园,心头又火热了起来,她便不信,仗着丫丫是息子霄的血脉她就还弄不到一个妻之位。 这当前,她倒也想的明白,眼下也只有配合好花九,先保住那桑园才是要紧,要不然花九一失势,凭她现在没名没份,却是根本不被这息家人放在眼里。 想通这一节,柳青青反手抱住花九,那手上还有血在滴,她便比花九还哭的伤心,“姐姐,妹妹总归跟了霄哥三年,可怜姐姐你却是连霄哥的面都没见过,便要为霄哥守一辈子,妹妹有个什么不打紧,可是姐姐你为霄哥一片心,这府里头就用带刺的火盆来暗害你,这是好狠的心哪。” 大爷息烽的脸都黑了,特别是柳青青那句暗害,真要传了出去,指不定外面会怎么说息家的闲话,他正要说什么,哪想息二夫人快人一步。 “住口,满口胡言,都做人外室了,还有什么廉耻可言,现在还没确认,谁知道你那野种是什么来历!”息二夫人恼火异常,她白皙的脸上有不耐的神色,这番言词在花九眼里便是急躁了。 柳青青那是什么出身,什么样耍泼的没见过,息二夫人这般一说,她更来劲了。 当即放开花九,几步到息二夫人面前,就直直跪下,抱着她腿,哭的更为伤心,几乎泪如雨下,“二夫人,妾身再怎么样都没什么,可是您不能污了霄哥的血脉啊,那也是您息府之人,即便霄哥不再了,以后丫丫也可以教养在姐姐的名下,那依然便是有名分的,这火盆倒刺之事,妾身就是挨了也是无话可说……” 二夫人脸色瞬间就变了,她恨不得抬脚将柳青青踢开了去,省的还污了她的衣裳。 然而,花九怎会让她如愿,今晚这般一看,也就二夫人表现急了些,加之二房那些破事,不用想,她都可以确认这手脚定是二房干的无疑。 “阿九这就去找太爷,让太爷将那桑园收了回去,实在是阿九无颜成为息府的人七郎的妻,白日被诬陷不说,晚上也遭此等黑手,阿九是怕了……”花九说着,抬起袖,掩了半张小脸,纤细瘦弱的肩颤抖几下,在夜色之中便有一种楚楚无助之感。 而她一提起桑园,众人眼神都一变,立马想起这桑园地契若是交出去,那一个搞不好便会立马被官府收了充公去,到时候便是鸡飞蛋打,什么好处都捞不到了。 于是,立马有人出声道,“我虽不常在家,但也不能就让我儿媳被人欺了去,这事必须严查,必须家法处置,我看以后谁还敢打我儿子和媳妇的主意!” 说这话的,便是才回府不久的息五爷息旻,他桃花眼泛着冰冷的黑光,唇紧抿着,便有一股风流的气质从他身上散发出。 “是,必须这么做。”息大爷也开口赞同道,不管出于何目的,他都不愿那是桑园被充公了去。 “二嫂,这后院之事一向是你在管着吧,这事,二嫂还得操心查一查才对的起息七不是。”一旁闲闲开口的是息芊芊的父亲息四爷。 息四爷,花九却是第一次见到,她细看了去,只见此人与息五爷长的颇为相似,都是一副风流多情的眉眼,然,息四爷身上还熏陶出了一股浓厚的书卷气息,生生将股子犯桃花的相给压了下去,整个人显得温和又斯文。 息二夫人干笑了一声,然后她眯了眯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暗芒,然后便义正言辞的道,“这肯定是自然的,我绝不姑息养奸。” “有二婶子这句话,阿九想必会能安心的休息一会,待夫君下葬之日也好有力气奔丧,”花九一口接过话头,将二夫人抵入死胡同,然后她扶起柳青青又道,“妹妹也不必伤心,二婶子掌着家,日后定不会让人欺负了咱们姐妹和丫丫了去。” 如果刚才那话是让息二夫人没后退的余地,那这话便是给息二夫人彻底的扣上了大帽子,要以后再有个什么万一,你息二夫人自然也是逃脱不了干系的。 101、平素就是个孬的 (四更) 当晚,天还未亮,在所有人的强烈要求下,息二夫人不得不连夜严查火盆倒刺的事。 冬月的晚上,自然也是气温极低的,所有的人都移步到到离祖屋较远的待客花厅,这个时候自然是不敢去吵了息老太爷的休息。 全府上上下下的小厮婢女也都被吵了起来,脚步纷乱,一时间,息府竟比过节还热闹。 息大爷先是给柳青青找了大夫,看了手上的伤口,那伤口看着流血颇多,也骇人,但实际都是伤在皮肉而已,只要修养的当,过个几天自然就没事了。 息二夫人将守灵这几天到过灵堂的下人都集中待花厅里,一时间整个花厅熙熙攘攘,喧闹至极。 “二婶子,那火盆是守灵第一天,阿九亲自去挑选的,当时还一切很正常,没被动手脚,那一天阿九都未离开过灵堂半分,只在那晚的卯时华薄堂哥一早到灵堂来瞧七郎,阿九不忍打扰,便先行离开,这之后便是白日里十姑娘裙摆不小心带翻了火盆,灵堂走水,这之后发生的事,各位叔伯婶子就都知道了。” 花九简洁明了的将事情说完,只在强调息华薄来灵堂那一早她离开过,过后便是半步不离息子霄的遗体左右。 息二夫人脸色一变,“息七小媳妇,话可要说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那倒刺是我儿子华薄做的手脚不成?” 花九敛了眼眸,不惊不惧,只那眉眼之间淡漠清浅如冰水,“二婶子误会了,阿九断无那个意思。” 有些话不用说的很明白,只肖一个引子,便如种子一样,不经意间就会在人的心里生根发芽,最后成长为不可忽视的猜疑忌惮等。 花九刚才的所言所为,便是给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种下一颗猜疑二房的种子,只待不经意的怀疑浇灌,很快便会萌芽起来。 “华薄,你来说说那日息七小媳妇走了后,你都做了什么?”迫于所有在场的压力,二夫人不得不高声将息华薄给喊了出来,那脸色深寒的吓人。 “在这,在这。”息华薄应了声,然后慌忙从角落站出来。 明晃晃的光影之下,息华薄轻浮的连衣衫都没拢好,胸膛袒露着,最重要的是,那胸口还有一点胭脂的红,俨然是女人用唇印上去的,息华薄就慌到连掩饰一下的时间都没有了般。 “成何体统!”大爷息烽当即一拍案几,大喝出声,眼神不善地盯着息华薄。 尽管众人都知道,息子霄是私生子,但那也是被写入族谱得到了承认的,如今人死了,还在头三期间,就算不往灵堂去的勤一点,那至少也该在面子上要过去的。 谁都知道,头三,那是要戒荤戒色戒嬉闹,如今息华薄倒好,他身上随意披的那衫子不仅是喜人的姜黄色不说,那胸口印记明显说明出事之际,他正在大玩女人,这便是犯了两戒,还是当着花九的面。 息大爷如何不怒,他还生怕到时将花九也得罪的狠了,到时候鱼死网破,那桑园便半点好处都得不到了。 然,花九只半垂着手,拉着柳青青的手,查看伤势,似乎半点不在意息华薄的失仪。 息二夫人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她看了花九一眼,眼见她的注意力似乎没在这上面才舒了一口气,随即便一巴掌扇到息华薄胸口,顺势替他理了理衣襟,“那日一早,你在灵堂做了什么?” “那日一早?”息华薄似乎整个人还在发懵,他视线移到花九身上。 素白丧服的花九这几日的守灵下来,身子便更为纤瘦,但那粉樱却越发的嫣红如脂,她垂着浓而长的睫毛,投下的暗影让她小脸素白如瓷。 息华薄眼里有惊艳一闪而过,整个人便呆滞了,息二夫人眼见不对,她又怎会不知自家儿子是何秉性,随即便伸手狠狠地扭住他的耳廓,“你赶紧给我道来。” “我没干什么,我能对着个死人干什么……”息华薄哎哟直叫唤,这一疼,他便口不择言了一些。 “啪”有瓷落地摔的粉碎的声音传来,众人一惊,一回头便见正给柳青青上药膏的花九失手摔了药瓶,顿时一大股的药味在整个屋子里弥漫开来。 “对不起。”沙哑的嗓音中带着低低的幽咽,泣若悲啼,又自是强压着不想表露出来,花九小脸微扬一点弧度,那悲伤的小脸就被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当真是我见犹怜。 连息大爷息烽都不免有唏嘘。 “息四,你还不赶紧老实交代!”不免息大爷看向息华薄的目光就带着不善,这息四公子的品性整个息府的人都清楚,他那般早的到灵堂,稍微明白点的人都知道,恐怕只是冲着花九的美色而去,只是这话不能明说而已,大家心中有数便行。 息二夫人当真快被自己这一见女色便没脑子的儿子给气的跳脚,她就差没直接上前几耳光将他给扇醒了,“你这犊子,我今天就让太爷家法处置了你。” “什么,我什么也没干啊,我就和七弟妹说了几句话,七弟妹前脚后,我后脚看了下七弟就回去补觉了,娘,我真什么也没干……”息华薄也算是没蠢到家,关键之时也还算清醒,赶紧撇清自个。 息二夫人赶紧松手,赶紧佯怒道,“量你也没那个胆子。” 随后她转向花九,言笑晏晏,神色之间略带讨好的意味,“息七小媳妇,你看你四堂哥平素就是个孬的,不懂得细节规矩,他还很做不出那等的事……” “二婶,阿九从来就没怀疑过四堂哥,堂哥一堂堂男儿,将来是要在外面做大事的,又岂会介入后宅之事。”花九这话说的不咸不淡,既听不出半点真心亦或是假意。 息二夫人暗地里咬了下后牙槽,心底算是把花九给恨极了,那话是在拐弯抹角说她儿子没出息呢,只知后宅转悠,当她听不出来? “去问问所以的下人,灵堂是不能离人的,总有人知道那段时间有谁进去过。”息大爷插言了,根本不给息二夫人留商量的余地。 息二夫人一噎,眼睁睁看着有婢女就下去问喊,她却是半句话都说不上,明着说这事让她严查,但只要有息大爷息烽在的地方,她又能插手上几分? 很快,便有婢女来报,当日息华薄走后,有三名婢女曾进去过,并靠近灵柩。 这三名婢女无一不巧的是,尽皆是息二夫人那边的下人。这下,所有人看着二房的目光陡然就变了。 花厅里,三名梳双丫髻的婢女依次挨个跪下,最年长的那个花九认得,那是二夫人贴身婢女初一。 紧挨着初一跪下的是个叫初红的,长着对妩媚的眼眸,她一进来,那视线便当先在息华薄的身上缠了一圈。 最后一婢女,长相普通,甚至穿着粗布衣裳,却是平日里打扫二夫人庭院的粗使丫头初双。 三婢女不肖人问,一进门跪下后边自发将那日自己的所作所为讲述了一遍。细听一遍下来,也就那个粗使丫头初双没有人能为她作证,而且还有人看见是她一个人进的灵堂。 其他两婢女,二夫人的替身婢子初一是说她领了夫人吩咐到灵堂让花九先行去休息,别误了身子。 而那眼眸妩媚的初红婢女,就说的更简单了,她说自己虽是二夫人院里的婢女,但却很早就被拨去伺候息华薄了,故那早,她见息华薄不在屋里,便一路寻了过去,找息华薄用早膳而已。 轮到那粗使丫头初双时,她却什么也说不上来,支支吾吾,一看便是隐瞒着事的。 “来人,将那贱丫头拖下去,先杖责个十棍,再来问,我看她还说不说。”息二夫人当即斩钉截铁的喝道。 初双当即被吓的面无血色,哆嗦着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饶命……饶……” 眼见二夫人话音一落,便有身强力壮的婆子上前,扭着初双手,就要将她拖出去杖责。 “慢着,”这当,花九开口道,她很清楚的明白这初双一个连二夫人身都近不了的粗使丫头,怎会有那般能耐做手脚,不过是被二夫人推出来的替罪羊而已。 她要是今晚让二夫人如愿了,那岂不是太对不起这一晚上的演戏了。 花九心中心思白转,面上,她巴掌上的小脸带着点浅笑,然后就走过去,将初双给扶将起来,“二婶子,这丫头是我让她到灵堂的,那一早,我将披风落了在那,在路上不巧正遇见了这丫头,便让她帮忙跑了一趟腿,想来她是怕说出来被二婶子给责怪,毕竟她是二婶子院里的人,却被算我给支使了一回,心下忐忑而已。” 二夫人面露狐疑之色,她眼神凌厉地盯着初双就问道,“可有此事?” 初双感激地看了花九一眼,然后慌忙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道,“是的,夫人,婢子怕您怪罪……还请……饶了婢子吧……” “哦,原来如此,”二夫人面色稍霁,然后她视线落在花九身上,“现在,可是谁都清清白白的,息七媳妇,你看这事要如何查下去才好,莫要到时候查到底,是个自家乌龙什么的,那便是笑话了。” 102、当然是阿九乱说的了 (一更) 花九望着息二夫人,淡色的眼眸在油灯蜡烛的映衬下,总算有几分肤浅的暖意,然而那眸底无人可窥视之处,依然是万年冰寒。 “要是是自家乌龙,那阿九自己担着这事便是,不劳二婶费心。”花九这话说的软中带刺,轻松绵软的就将息二夫人给顶了回去。 二夫人一拂衣袖,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她微扬着头,便是不屑的很。 花九提着那染血的火盆施施然走到初一和初红面前,咚的一声将那火盆扔到她们面前,便道,“平素,我并不喜欢处罚下人,但总有那几个不识相的念着姑娘我纯善,便想欺到头上了去,所以,有时候我便也会用点非常手段。” 花九这般说着,然后她朝春生喊了声,“去,将我的香花沫子都带过来。” 春生领了命,福了一礼,便匆匆回菩提小院去,她家姑娘出嫁之际,可是从永和公主那和花府搜刮了好些珍奇香花碾成沫子,一并带了过来,当时还被她们四个丫头笑话了来,说别家姑娘出嫁带的是金银首饰嫁妆,到她家姑娘,便成香花了。 花九扣了下粉白透明的指甲,然后在初一和初红面前缓缓蹲下,看着两人就道,“你们也是知道夫人我出自调香世家,这香呢,分很多种,有专门引蜘蛛的,还有专门唤来老鼠的,想不想知道上次我用香品引来蜘蛛,然后活活被蜘蛛吃掉的那人最后是个什么下场?” 说到这里,花九顿了一下,她无视息家其他人接一同变了的脸色,只自顾自的对着两婢女继续道,“那是一个身强力壮的汉子,竟想诬我清白,我将那香品一点一点涂满他的整个身上,然后便有无数蜘蛛从四面八方爬到他身上,从嘴巴里、鼻孔里、眼眶里、耳朵里爬进去,从肚子里面吃到外面,两刻钟的时间而已,那汉子就被吃个精光,只剩骨头架子而已……” 花九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声音清淡如水,语调也没任何起伏,然那些话听到人耳朵里,便让人从心底发寒起来,根本不敢去想象那个场景,实在是闻所未闻。 其他息家人都这般感觉,更别说首当其冲的初一和初红两婢女,两丫头已经浑身颤抖起来,脸上血色皆无,冷汗瞬间就打湿她们的后背衣衫。 一直站在最角落里的息先生安静无言,甚至这大半夜的他连算盘也没带,堪堪穿的算完整的衣服,就那么慵懒地靠在墙边,眯起眼睛,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眯眼看谁。 他看着站在屋子中央的花九,知道这样的阵仗还难不住她,也定是猜得到她一定有后招,只是实在没想到会是这个。 现经她那一说道,他不禁又想起那个被蜘蛛吃掉的汉子来,那个时候的花九也如这个时候的般,依然那么自傲地只是站在那,便能成为夺人眼球的存在。那素白的小脸越发明媚至心间,最后就像一抹经岁月阴雕而成的印记,再也不会忘记消失。 “姑娘,香沫子来看。”这当,春生清脆的嗓音响起,伴随着这声音,还有一股奇异的花香味弥漫来来,那是从未闻过的清雅淡香,只嗅到一丝,便都觉得整个人心神都被洗涤了一遍的感觉般。 然,又一想到刚才花九所言,那蜘蛛吃人的事,众人脸色便都不好看了,甚至有息家人竟用袖子掩住口鼻,生怕在多闻一丝。 这番众人之态,花九自是收在眼底,她接过春生拿来的香沫,然后捻起一小撮,就道,“罂粟,有麻痹致幻效果,能引万物……” “我说,婢子什么都说……” 花九的话还没说完,初红首先撑不住了,她被吓的身子发抖厉害,甚至根本不敢抬头看。 “贱蹄子,都知道什么还不赶紧招了!”这当,息二夫人赶紧插了一句,她脸色变了几变,甚至那眼神都是狠厉不善的。 花九从头至尾都将息二夫人的表情看的明白,自然是猜到她开始心虚了,生怕初红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然而,花九仿佛根本未听到初红的话,她将手心靠近唇边,微翘的唇尖轻轻一吹,那向沫子便尽数沾染到两婢女身上,散发出幽幽的香味。 “啊!”初红尖叫一声,就想爬将起来。 也就初一还稳得住,虽然她脸上的表情也是害怕,但她死死咬着嘴唇,半点声都不吭。 “是初一,那倒刺是初一安的。”哪想,初红跳起来便指责出初一来,她脸色发白,刚才还妩媚的眉目此刻风情尽数散去,只余恶狠狠的怨毒。 “初红,你乱说什么!”初一也是个硬茬子,都这个时候了,她竟还能保有冷静。 “就是你,我就去找四公子的时候,亲眼见你将那倒刺安在火盆上,你还说,最好趁此机会烧死了七少夫人才好。”初红说的有鼻子有眼的,甚至连初一当时说了什么她都说了出来。 初一嘴唇嗫嚅了几下,她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心有顾虑,只那眼角余光瞟了息二夫人一眼。 “好你个下贱的坯子,竟敢谋害到主人的头上来了,我平素你怎么教管你们的,你就这般回报我么!”二夫人当即站到初一跟前,扬手就是啪啪几个大耳刮子,顿时便扇的初一牙齿都被吐了出来。 “二婶子,这是干什么?纵使这事是她所为,二婶子又这般急忙的是为何?”花九收了香沫子,递给春生那好,那冷厉的视线就直直望进二夫人眼眸深处。 二夫人也是个不甘示弱的,她毫不避让的也看着花九,那保养的像双十少妇的脸上就牵扯出一丝笑意明媚的花来,“我这是内疚啊,息七小媳妇,等你日后能掌家之时,便会明白二婶这般心情是为哪般了。” “哦?”尾音上挑,带着嘲讽的意味,花九转眼就对着息大爷息烽道,“大伯,事情基本清楚了,还请大伯定夺。” 这却是直接迈过了二夫人,让息大爷做主的意思,二夫人不是洋洋自得自己掌家么,花九还偏生就不找她下裁定,只就找上了息大爷,这便是赤裸裸的蔑视。 二夫人即使在暗恨,却也是拿花九无可奈何,这家里,外面商行之事,全是息大爷在打理,不自觉的息烽身上便带有一种习惯的统领指挥的气质,对于后宅之事,若真交到他手里,他也就习惯的拿出自己那息府家主的气概。 “你这婢子,说为何要暗害少夫人?”息大爷脸一板,长期在外和形形色色商人之间打交道的,那气势却不是二夫人可比拟的。 初一刚才被二夫人给打的狠了,她趴在地上半天才回过神来,然后朝着花九的方向狠狠的啐了口血水就道,“七公子何等惊艳才觉的人物,又岂是这女人可以配的上的,我自然便是替七公子不值当而已。” 花九眼尖的发现,当初一说完这番话之后,二夫人一直紧拽着衣袖的手稍微松了松,俨然是放心下来。 “不知死活的贱婢,来人,给我拉下去活活仗毙,以示惩戒,我倒要看看着府里还有多少心怀不轨的小人!”息大爷猛地一拍案几就腾的起身,那双眼眸罕见的有凌厉如刀的暗芒闪过,这样强势的息烽却是少有见到。 这话一落,便有来人将初一拖了下去,初一也不反抗甚至多余的话也不说一句。 “让二婶子身边少了个得力使唤习惯了的婢女,阿九真是抱歉的很,二婶子还好么?”花九朝着二夫人的方向遥遥一福礼,那巴掌大的小脸就有笑意浮现。 “哪里,我还要感谢息七小媳妇的聪明,要不然留个这样的贱婢在身边,什么时候被卖了都还不知道。”二夫人也是个狠角色,折了一只左膀右臂,她并不心痛。 事实上,花九压根就没指望因为这件事就将二夫人扳到,她最为主要的目的还是想确定到底是谁那么沉不住气,都等不及息子霄下葬就对她出手,今晚上算是确定了二房对她的不友善,日后行事起来就方便多了。 外面有惨叫的声音传来,却是在仗毙初一,那哀嚎的凄惨在晦暗的天色里传去很远,不知道的还真会吓一跳。 事情水落石出,然息家众人去都不慌着散去,反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的集中到了春生拿着的香花沫子上。 “息七媳妇,”终于,息大爷率先开口了,“不知,你刚才说的那蜘蛛……那香的事,真有那么厉害?” 听闻这话,花九只抿唇轻笑,她拉起袖口,掩了下嘴角,淡色的眼眸便有宛若水银般的流光晃悠飘荡,氤氲的不着地,“当然是阿九乱说的了。” 103、他正在我房里洗澡哦 (二更) 火盆倒刺的事一落幕,第二日,花九还在灵堂为息子霄烧纸钱,便有下人过来传唤说,老太爷发话了,近日家宅不宁,明日便是好日子,要将息子霄提前入殓下葬。 听闻这话,花九愣了一下,然后她起身到灵柩旁,看着那已经不辨面容的遗体,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早长满了尸斑,极淡的眼瞳之内有深深浅浅的色泽,宛若浓墨入水,晕染开一层又一层,最后都泯然消散。 那一天,来灵堂上柱香的息家人极多,远远超过平日。 花九还是那副清浅的模样,白色的丧服,丧髻上别着一朵白色小花,便自有一股柔弱中带坚持的倔强散发出来,看了让人既想怜惜又心疼不已。 柳青青早已一副快哭死了的模样,她跪在花九身后半步的地方,自己哭不算,还拉着丫丫一块,丫丫年幼,根本不懂生离死别,却是根本哭不出来的,然,柳青青竟下狠手,伸爪在丫丫屁股上就是一拧,那小屁股顿时就红了,丫丫哇的一声就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花九将这些小动作收到眼底,她眸色深沉了几分,但现在确是息子霄下葬之事为大,许多事都必须得押后。 被段氏拦在院里不准出来的息华月这日也过来了,他穿着白色丧服,用白布束了发,往日那眉宇之间的温柔都成一汪忧伤的碧蓝湖水,加之脸上一直的病态白,人看着倒比往日还俊了几分。 他给息子霄上完香,便不顾段氏的横眉冷眼,径直到花九面前,脸上有内疚难过的神色,“那些事,我都听说了,七弟妹很抱歉,那个时候我也不在……” “大哥,不必那么说,”花九将手里最后一张纸钱扔进火盆里,看火舌舔舐而过,最后那黄色纸钱化为灰烬,有风而来,便趁着风,有细微的粉末烟灰随着风盘旋而上,最后到了远处,用老人的话来讲,便是被去世之人回来拿走了,“大哥一心为七郎的心思,阿九明白,所以七郎也是明白的。” 从来息华月便是温柔的男子,不会大声说一句话,对任何人都体贴细致,站在他身边都能清晰的感觉到那份暖人心神的柔软,这种男子,花九一直觉得如果为人夫,被这种小心翼翼的呵护,那该是份幸福的事吧? 息华月也不说什么,他自顾自地抬了把椅子,挨着花九的地方放好后,就坐下来,那模样便是打算一直想陪着。 “十姑娘怎么样了?”花九眉目半敛,还是问出了这话,自昨日摔下梯坎后,四夫人端木氏请了大夫,但是花九却是一直不知道近况的,一来端木氏不待见她,二来,她却是走不开。 “我来之前去看过她,已经醒了,就是时不时会有点头疼,其他倒没什么,今日,端木婶子也是不让她下床,要不然小十早过来了。”息华月大概知道花九的心思,他说的很详细,尽量让花九了解的更多。 眼神微微一凝,花九怔怔地看着火盆半晌,才语气飘渺的道,“不过来也是好的,她离得我近了,总归会倒霉的……” 花九这般说,倒让息华月一忡,他转头看着花九那张素白的小脸,长而卷的睫毛微合着,有轻微的抖动,就像蝴蝶抖落翅膀的粉璘一样悄然无声,然后那微翘的唇尖比常人都更翘一点,带着仿若在撒娇的意味。 然而,那眉宇之间罕见少有的悲哀之色那么明晃晃都就刺入他眼眸,成为一无法释怀的心结,“阿九……” 息华月叫的是阿九,而不是七弟妹。 然,花九仿若并且察觉这两者的称呼之间有什么不同,她接过,柳青青递过来的纸钱,沉默地烧了一张又一张。 息华月将视线转到息子霄的遗体上,然后便有恍若流水的叹息在他心底打了个漩儿,最后还是沉入了心底最深处。 其实他有点不明白花九,不明白她这般好的一个女子,为何一定要入息府,要知道,这一嫁进来,那便是要开始守一辈子的活寡,他有点于心不忍,但又不知道如何做才能帮到她。 头三的最后一日很快过去,这才寅时,天根本就还没亮,秋收给花九做了点抵饿的早食,花九草草吃了几口,便赶到灵堂,今日是息子霄入殓下葬的日子,她必须到场。 合着是私生子出生,纵使已经入了族谱,那也是不得老太爷几分的喜爱,故很多仪式照着老太爷的意思,能一并做完的,那便一起做了,早日下葬入土为安为宜。 小敛由花九和柳青青两人就做了,替息子霄遗体整理好仪容,换上全新的寿衣,待大敛入棺木,便是由息五爷息旻亲自来做的。 花九看得清清楚楚,息五爷抱着息子霄的身体,略微嫌弃地撇开了点头,毕竟已经开始长尸斑的尸体又怎会没有异味。 那棺木息府却是下了本钱的,上好的樟木,上雕各种云纹图案,漆红色,绘有大富大贵之意的吉祥如意纹。 入殓之后便是盖棺,盖棺之前,所以息家人却是要上前都看上息子霄最后一眼,花九看着那张有些模糊的脸,就有点恍惚,直到现在,她都觉得息子霄的死让她根本就没有半点真切的感觉,仿若昨天还跟他才在品茗对弈来着。 息家人轮流看完后,便有匠人拿来寿钉,要将棺盖钉死,那寿钉也是极有讲究的。 寿钉一共只有四根,三根以左二右一的方式钉下,最后一根钉在左侧成桃形的形状。 最后这一步的环节,才是棺木下葬,花九跟在抬棺木的匠人身后,手里捏这帕子,时不时揩揩眼角,她身后跟着柳青青和丫丫,再然后便是其他息府的人。 需得在正午之间将棺木抬出府,然后下葬,而掩埋的那山里息府却是有好一段的距离,一行人有人洒纸钱的,有人拿招魂幡的,哭哭啼啼,夹杂着阴阳道士的吆喝声,就往早看好的墓穴走去。 这一番下来,待将棺木顺利埋了后,依然要到正午的时间,所有的人赶回花府后,下午却是还有一场法事要做,老太爷说驱驱府里的阴气。 劳累一天,花九回府后,便自行回菩禅苑先行休息一会,准备做法事的时候她在到场也不迟。 哪想,等到她日落时分到府里前院,法事已经摆场开了,有身穿道袍的道士一手执铃,一手那桃木剑,走走停停,又念又跳,好一阵闹腾。 花九捡了个角落站着,冷眼看着,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然耳里有小声的议论声飘过来就入了她的耳。 “听说么?老太爷准备将大房的八姑娘许给息先生呢……” “不会吧,八姑娘虽是庶出,但好歹也是姑娘主子呀,息先生是长的还可以,但是这也太不登对了啊……” “这可是真的,我有听见有人说老太爷还拿这事问七少夫人的意见……” “说是为了给这府里冲喜,扫晦气,所以太爷才想办一场喜事……” 听闻这样的议论,花九便有瞬间的失神,息老太爷真将八姑娘息晚晚许给息先生了? 这事,原本就她还有息先生和息老太爷在书房提过,并无其他人知道,可是,这才多久的功夫,便传的整个府里都知道了似得。 想到这里,花九视线稍凝,不自觉就在场内找起那抹熟悉的身影来,然而,她将整个前院都看了个遍,还是没看到息先生的人影。 她正在疑惑间,便有一声音在她耳后响起,“你就是七嫂,花氏阿九?” 花九回头,便见一眼眸古怪精灵,但嘴角挂着一懒散笑意的女子正靠在一把椅子上,闲闲地看着她。 “七嫂,你好,我是老八。”那女子笑眯眯地和花九招手,末了还狡黠地轻舔了下唇尖,就露出两颗尖尖的小尖牙来,她那小尖牙似乎比别人的都要尖点,她一笑的时候看着竟觉有种别样的可爱。 “八姑娘,你好。”花九微微点了下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心下会将息晚晚这名字和眼前的人对上号来。 “七嫂,刚才是在找谁?”熟料,息晚晚猛地凑近花九,小尖牙一咧,她那笑意就带着点不怀好意的意味。 花九淡色的眼眸颜色深了一点,然后她微翘的唇尖一点,就笑容清浅的回道,“不是谁,八姑娘看错了。” 呵,有轻笑从息晚晚的唇边流泻而出,她捂着小嘴就笑的神秘兮兮,“来,七嫂,我告诉你,息先生这会不在呢,他正在我房里洗澡哦。” 花九被这话弄的一愣,脑子有霎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做“他正在我房里洗澡”? 似乎对花九的神色颇为满意,息晚晚更凑近花九,那小尖牙似乎都闪着点点流光碎点,“七嫂,息先生我是不会让给你的哦,虽然,我其实也挺喜欢七嫂你的。” 104、那处叫芙蕖的小院 (三更) 花九看到息先生走过来的时候,身上果真还带着水汽,那头发丝都还润着,还是一身灰色布衣,腰系金元宝,手上拿着金算盘,一路走一路响。 她敛了眉目就对息晚晚道,“八姑娘多虑了,阿九只一心为七郎祈福。” 息晚晚甚是满意地点点头,“听说是七嫂在祖父面前提及的,小八打从心里感谢七嫂哟,要知道,息先生这样的人,可是各个房庶出的姑娘都想抢着嫁呢。” 花九听闻这话,心下有波澜,然而她面上不显,只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就不再多言。 许是知道对方不欲和自己交谈下去,息晚晚摸摸鼻尖,就露出可爱的小尖牙,带着古灵精怪的感觉。 花九移开了视线,将目光调回场中正在作法的道士,心中却觉颇有恼意,她千思万想,千算万算,对息老太爷提起十二分的警惕,谁想,最后还是中了一招。 欲将八姑娘许给息先生之事,息先生本就是少言寡语的人,自己是不会到处去说的,她也懒得管息府这么多的事,那便只有息老太爷而已,故意放出是她提及的这事,还点名道姓指的是八姑娘息晚晚。 这事,除了大房得利,其他房的人却全可能就恨上她了。 息先生,那般的人物,掌管息府里里外外所有的账目,上次更是还爆出段氏把柄,谁知道他手里还掌握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事,这样的人,牺牲一个庶出女儿便能拉拢了,这般划算的买卖不管哪个房的人都是愿意干的。 但,偏偏这般的好事落到了大房的头上,大房大爷息烽本就掌管息府多年,惹人眼红,现在很可能会多个如此能干的女婿,什么好处都被大房的人占了,下面的几房自然嫉妒。 且,他们又不敢当着息烽的面上有意见,自然便迁怒到花九身上,这可谓是平白惹的一身骚,还没半点好。 从微翘的唇尖流泻出一点轻若落羽的叹息,花九看着那身穿黄袍的道士像个杂耍般的上蹿下跳,她便觉得难怪息子霄要出外拜方外大家为师,从而常年在外不归家,这样的家族,过着也实在是疲累了些。 晚膳的时候,做完法事,收了道场,在息家这才几个时辰的功夫,息子霄这人存在的影子便烟消云散般,花九如若不是跟着众人在主屋,她都会错以为息子霄这人就从来没存在过。 他的存在,原来痕迹如此清浅,连风都还未过,便已无踪。 这一顿饭,却是算作息子霄去世的结束休止符,花九敛了眉目半垂头,坐在小辈那桌,她虽换下了丧服,但仍还穿着素白的衣裳,发髻上也还簪着白花,她不言不语,十姑娘息芊芊不顾母亲端木氏的冷眼,硬是要挨着花九坐,原本八姑娘也是想过来,奈何嫡庶有别,所有庶出的息家子弟那桌却是安在了外间,连主屋的正门都进不的。 桌上的素食居多,味道也还不错,花九只捡了自己面前的几个菜,偶尔才动一下筷子。 息家秉承食不言寝不语,整个主屋却是鸦雀无声,连碗碟碰撞的声音也没有,从这上面便是看出息府也是个规矩甚严礼仪颇多的家族。 饭毕,自有婢女往来为居于高坐的老太爷泡上清茶,他右手边是息老太太,老到痴傻的婆子安静的坐那,也不动一下,眼眸浑浊不堪,如若不是偶尔会眨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就那么不会吸气了一样。 “明起,这屋里该做什么的人还是做什么去,只记着丧期内那几条规矩,别平白在外面丢了息府的脸面了去,息七那桑园我给了息七小媳妇,以前是怎么管的以后还怎么弄,七小媳妇不会参与……” 息老太爷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其他人只管听着,有那么几个心不在焉的,暗地里找了隐蔽角落,息老太爷视线不及的地方,暗自垂头瞌睡起来。 这般家族聚首的场面,却是每十天便有一次,多数的时候,还是各房各过个的,只每日一早过来请安而已。 花九也敛眉目,从明日起她就要闭门不出为息七吃斋念佛祈福,能不参与到息家的事,她自然乐意,这么想着的时候,她便感觉到自己袖子被人一拉—— 抬眸,便见息芊芊朝她努努嘴,她一惊,便听到上面的息老太爷喊了她第二声,“息七小媳妇,息七小媳妇……” “是。”花九赶紧应了声,心下惊醒过来,她这般想得入神的时候确是极少的,想来这几日守灵消耗太多精力,身子竟比往日迟钝了些。 “我是问你,日后有何安排?”息老太爷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上一口,那眼皮松弛的眼眸便眯的更小了些。 “念佛,抄经,一心为七郎祈福。”花九回答的半点不犹豫,她现在对息老太爷那是警惕一百二十分的戒心,这人实在太狐狸,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算计不过。 “你也有心了,是个好的,”老太爷抚着白须赞了一句,然后像想起什么眉头就皱了一下,“可是,府里并无佛堂可供你祈福,祖祠你也不合适进去。” 息老太爷这说的倒是大实话,谁家没事会预备佛堂之类的。 “孙媳,在菩禅院就可。”听闻这话,花九心中一动,她刚进府时,春夏秋冬四丫头便将这府的旮旮角角都识了个遍,就怕有事迷了路之类的。 这会,老太爷这般提起,她倒突然想起个地方来。 “这不太妥当,”说这话的是息大爷息烽,他儒雅的眉心凝重了一下,“七小媳妇既然是潜心为息七,那就该找个体面点的地。” 花九心下有冷笑,瞧这话说的多好听,还不就是怕她无事外出惹来非议,谁都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她又是一年轻新寡女子,最好的便是被锁死在息府一步都别走的好。 “确实是,咱府里可有比较合适的地方?”老太爷自然也是那意思,然他还比息大爷想的更为深远,不管是从花九的娘家身份,还是花九本身这个人,他都是极有考虑过的。 听闻这话,便有小声的议论在主屋响起,然,半天,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花九往前一步,站到屋子中央,她这一动作,所有的人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她只低眉顺眼的,拢着手,素白的小脸上并无任何表情外露,“前些日子,孙媳的婢女在府里认路的时候看到一处,孙媳现在想想,倒觉得那地是个比较合适的。” “哦?”老太爷长长的银白寿眉一挑,话音也随之挑高。 连同息大爷也疑惑地看向花九。 花九只抬了抬眸,淡色的眼眸在长而翘的睫毛暗影之下,颜色深邃了几分,她嘴角一勾,便听得云淡风轻的嗓音道,“府里东南角那处叫芙蕖的小院,孙媳听婢女有提及,那院里似有供奉佛像。” 岂料,花九这话一落—— 整个主屋更为安静无声,甚至花九都能感觉到所有的人连呼吸都屏住了,她疑惑,视线梭巡一圈,便见几乎所有的息府之人都面色怪异地看着她。 那神色,仿佛她便是死而复生的鬼魂一般,深底处有着惊惧。 “啪”有杯盏被拂落的声音传来。 花九看去,竟是整个主屋唯一和老太爷一样坐着的息华月打翻了案几上的茶水。 那茶水溅的他满身都是,如月般白色袍子上水渍一团一团的晕开,像极他清朗如月的眼眸里那一汪涟漪不断的震惊。 他看着花九,病态白的脸色越发的白的吓人,那唇瞬间就血色全失,甚至他削瘦的身子都在轻微的颤抖,似乎下一刻便会晕死过去般。 “就那院吧。”然,老太爷的声音蓦地传来,却是允了。 这下花九心中的狐疑越加的扩大,因为她在其他息家人的脸上看到了不可置信的惊讶神色,还有息华月那张俊若明月的脸上一闪而逝的深沉痛苦。 105、我没想到你会选那院子 (一更) 芙蕖小院位于息府东南角,最偏僻的地方,那院墙之外便是府门外的深巷了,院子是一进三的小跨院,遍种各种四季常青的藤蔓,名字虽叫芙蕖,然唯一的小塘内宁可荒废着,也不栽种任何的东西。 息老太爷一允,下人的动作就很快,才不过一天的功夫,便将那芙蕖小院给打扫整理出来。花九只肖带着日常物什和贴身婢女进去就好。 花九站在院落门口,篱笆的栅栏,上面攀爬着牵牛花,很平常的香花而已,她进门,就看到三间房正中的那屋,半开的门内正供奉这佛像,其余两小间只是平日休息的地方而已。 屋子后面的高墙上爬满了青翠的藤蔓,也不开花,只是放眼望去全是一片绿,花九从小径经过废塘,她看着黑压压的淤泥眉心皱了皱。 这塘子实在太过违和碍眼,她不明白为何其他地方皆有打理着,唯有这一处任它荒芜。 那清理打扫的几个婢女眼见花九过来,做完事便神色异常地准备早早离去,似乎不愿在这院里多呆。 “站住!”花九清冷声音一落,她的视线落在这几个婢女当中领头的那个身上,“为何这般匆忙?” “回七少夫人,婢子们还有其他事未做完,要是饭前完不成,是吃不上饭菜的,还望少夫人怜悯。”那领头的婢女也是个玲珑的,她语气恭敬,话说的滴水不漏。 嘴角一勾,花九白玉般的小脸上就带起一起清浅的笑意,“我就问几句话,答的好了,你们自行下去便是,答不好了也无碍。” 闻言,那婢子踟蹰了一下,看着花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少夫人请问。” “这院子以前住的谁?”花九想来想去,息府里的人对这院里晦莫忌深的样子实在令人起疑,而这些个下人也是,资历老点在府里呆的久的,一说起这院子就一副见鬼了的模样,而最重要的是,花九记得那晚息华月那脸上的神色,深沉如海的隐忍痛苦,差点没当场就将他整个人给击垮了去。 “这……这……”那婢女吞吞吐吐了半天,也不敢说出个所以然来。 “嗯?”花九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尾音,上挑的弧度自然而然便有一番不怒而威的贵气。 “请少夫人息怒,这芙蕖小院,以前确实有住过,只是后来那人去了,便一直荒废着。”那婢女赶紧一口气说完这话,然后拉着其他几个婢女朝花九福了以礼后,竟无比失礼地飞快离开。 杏仁眼眸眯了眯,花九的视线落在那废弃的池塘上,心知这事肯定不会这么简单,不过,她也不甚好奇,只要别碍着她便好。 “姑娘,都整理好了。”这当春生从右边的小间出来,“那暗门,在这边姑娘,您来看看。” 听闻这话,花九的心活络了起来,她之所有提议来这小院为息子霄祈福,为的便是春生无意间发现的这一遭。 春生带着花九绕过那三间房,径直来到屋后墙垣的地方,然后伸手在一处爬满青藤的地方一摩挲,刨开了那繁盛的枝叶来,一扇隐秘的暗门便出现在花九视线之中。 那扇门极小,堪堪只能容一人通过,且门还上了好几把的锁锁着,青铜的铁把因年岁已久,便生出了斑斑锈迹,俨然是很久未见天日。 “姑娘,就是这道门,婢子亲自查看过了,这门外便是那深巷,从巷子出去,就是昭洲南城大街,而且这门有青藤掩着,旁人肯定不知。”春生面上也隐隐有兴奋之色,她知道自家姑娘肯定是要到外面去做些事的,然而从息府正门走,太多眼睛盯着,总归是不方便的,而后门,她们初来府上,一时之间也是无法安插自己的人手进去。 但,她无意中发现这暗门,却是可以暂时缓解这境况。 花九靠近,伸手捏了下那几把生锈的铁锁,唇线上扬,素白的脸上就带起淡淡的笑,“春生,做的不错。” 听闻花九的赞同,春生眼眸里都晶亮晶亮的,她竟很意动的想找物什来将那几把锁给撬了,“那姑娘要不要现在就打开出门去看看。” 花九轻笑出声,她兴味地瞟了一眼平时最为稳重沉着的春生一眼,“你平日的稳重呢?你还以为这门息府的人就是个不知晓得?要想悄悄的出去,这事还不能急,需得从长计议。” 经花九这般一提醒,春生瞬间明了,清秀的脸上一垮,就有懊恼之色,她也只是看着这道暗门兴奋了些,也才失了平日的冷静,“姑娘说的是,婢子鲁莽了。” 花九暗自摇头,她这四个丫头,人只个机灵的,只是还欠缺些历练和经验。 当天下午,花九便已经坐到芙蕖小院佛堂内的蒲团上,她看着高堂之上的佛像,那佛像悲天悯人的半垂眸,那神态又凄苦又怜惜,无端的,她便想起了初见息子霄的那一次。 菩提树之下,对弈的僧衣男子,菩提枝绾发,那般随性又自由,然而,入了息府,住进菩禅院,她才发现原来那些出尘谪仙的模样似乎都是假象,只是,还等不及让她去了解这个名义上的夫君,人便已不在…… 花九杏仁眼眸半垂,对于息子霄的死,她成为新寡,其实她心底一点也不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还隐隐觉得庆幸,庆幸不用面对他那个人,日后只要她隐晦一点,在人前安分,估计这偌大的息府也是有片她的容身之处吧,这之后避开耳目,五年之后,她便可以到小汤山她自己的地,然后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前世未经情爱,她也是那么过了,这一世,她眼见花业封那般无情无义,上官美人那坊子里的众生百态,也歇了要找个人伴着的心思。 其实,就这么过了也不错,至少这一世,她还保有娘亲留给她的玉氏花香配方,还有前世学的得平洲张家那栽种之术,有这些,她便觉得够了…… 许是面对的是神佛的缘故,花九第一次放任自己的心思,想到哪里便是到哪里,不用遮掩什么。 “姑娘,息大公子在院外,说是想找姑娘,”良久,春生在门边轻唤道,花九从蒲团起身,春生连忙上前帮着理好裙摆皱褶,只是这一低头,她便发出惊疑不定的声音,“姑娘,你看。” 花九看去—— 只见那蒲团面上,居然用细细的草丝编绘着一朵含苞欲放的莲,最为古怪的是,那莲竟是盛放在一轮圆月之中,摇曳生姿好不妖娆。 时隔已久,那草丝的颜色已经褪变了去,如果不是春生低头眼尖,根本便不容易被发现。 花九伸手,微凉的指尖摸了下那轮圆月,脑海中有某种光点一点而过,快的让她抓不住。 她索性懒得想太多,不管以前住在这小院的人是谁,只要不来碍着她,那么她也不会自找多事。 息华月离芙蕖小院那院门远远的,并不靠近,那站立的姿态甚至奇怪,他身子似乎故意离的远,然而他的视线却控制不住的往这院里瞟。 “大哥,”花九唤了声,然后福了福,“大哥有事,找个人过来说一声就是了,没必要亲自跑这一趟。” 息华月抿了抿唇,神色颇为复杂地看着花九,那眉宇平日里的温柔也显得忧愁了一些,“也没事,七弟妹随我来。” 花九点点头,便是应了,随即便让春生离的远远的跟着,如今她身份不比往日,自然是更应避嫌,免得落人口实。 谁想,息华月这一带,却是直接将花九带到了他自个那竹林深处的小屋,那空地上,居然已经摆好桌椅,甚至还温了一壶热酒。 “坐吧。”息华月率先做下,俊如明月的脸上表情很不对,那眼神也不复往日的柔软,有些呆滞的味道。 “大哥,有话还请直说无妨,阿九能做到的,自然不会推迟。”花九在息华月对面坐下后,想了下,还是将那瓶温好的酒壶搁到一边,让春生拿走,息华月那身子骨,还是少喝这些的好。 “没有……”良久,息华月才喃喃的道,“只是,我没想到你会选那院子。” 花九心中一动,至少已经肯定那院子肯定和息华月有关,倏地她又想起那蒲团上草丝编绘的那图案来,莫名的她竟觉得那轮明月搞不好寓意的便是息华月,但随即,她便为自己这想法失笑了,这根本就有些莫名其妙。 “如果大哥觉得不合适,阿九在搬回来便是。”花九垂了眸,看着自己的指尖,粉白的指甲清透的很,看着就像是个小巧可爱的。 “不,没有哪院会比那地方更合适礼佛了……”息华月的声音中有叹息,恍若有无数的经年记忆让他不堪承重,他清朗如月的眸子里溢着月光般的清辉碎片,褶褶的像是水中月般虚幻不真实。 花九不说话,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息华月是个很好的男子,在他身边只会感觉到脉脉纯粹的温暖,对于这种完全和她性子相反又从无恶意的人,花九是真心想靠近,不为其他,只为那一份她从来不具备的温暖。 “阿九,是为了那道暗门吧?”谁想,下一句息华月便说出这样让花九震惊的话来。 106、不要太靠近息华月 (二更) 花九重新回到芙蕖佛堂,看着手里那几把古朴的铜质钥匙,小脸沉的就像阴雨的天气一样。 这钥匙是息华月给她的,说是开那暗门上的锁。 花九实在没想到,这钥匙竟会在息华月的手上,而且他也只问了那么一句话,便沉默的将钥匙给了她,随后也不留她,便自己回房休息去了,半点不说旁的。 当息先生进来的时候,便看到花九正对着几把钥匙出神,他眸色一闪,便明白了花九选这院子的原因,“见过,息大公子?” 花九回神,将那几把钥匙串成一串,然后交由春生收好,她捡起身边的木鱼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恩。” “出去,小心。”良久,息先生站在佛堂门边的光影之间出声道,那声线中竟有隐约的担心。 敲木鱼的声音停了,花九回过声来,定定看着他就问,“你知道这院子是怎么回事是不是?” 听闻这话,息先生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目光落在外面那废弃的池塘里,眼色是从未见过的深邃黑暗。 “能说说么?”花九继续问,原本她是打算懒得管那么多,本也不关她的事,然而当息华月拿出钥匙的时候,她便觉得自己不能不知道关于这院子的事了,从那几把铜质钥匙上并无一丝锈迹,甚至有些菱角处还颇显光滑,便可看出,那钥匙是被人时常摩挲怀念过的。 息先生半晌不说话,就在花九以为他不愿意说之际,才听得他声音幽幽传来,“息华月之妻,云梳,住过,后来,投塘自尽。” 花九感觉眉心跳了跳,她伸手揉了揉,第一次感觉息先生这说话的方式真是该死的混蛋至极,就这么几个字,还要她一字一句的揣测意思,这纯粹是折腾人不是,“息先生,还真是省口舌。” 这句调侃的话不经大脑便冒了出来,随即花九便觉太不合适了,难得的第一次她感觉到耳热,也是平日里息先生在她面前就没像对待其他人一般那么面无表情过,她才有了一种捻熟的错觉。 “为何自尽?”仿佛是为掩饰那股子不自在,花九重新拿起木鱼,懒懒地敲了敲,随口问道。 息先生眼眸神色都掩在刺眼的日光中,他眼眯了眯,斜斜看着花九也不眨眼,然那上翘了一丝弧度的唇线出卖了那张表情极少的脸,“私通。” “嘭”木鱼脱手而落,花九面目僵硬地看着息先生,仿佛在确定她刚才是不是说错了。 “他们说,私通。”息先生又将那话在说了一次,甚至都不用花九开口,他便知道她想问什么。 费了好大力气,花九才将心底冒出的惊涛骇浪给压了下去,她捡起木鱼,却没了再敲下去的心思。 她很难想象,是个怎样的女子才会舍得弃了息华月那般美好温暖的男子,转而投到他人怀抱,从那几把钥匙便可看出,还是在息华月至今都还深爱到不可自拔的时候背弃他。 心口有微疼,连带这呼吸都是晦涩不通的,花九情不自禁地抚了下心口的位置,她不知道这是为何会有这般陌生的情绪。 她只是,很眼羡那种温暖,那是一种能让人心安和光明着的柔软,看着的时候就想靠近,像扑火是飞蛾的天性一般,对于她这种太过充满戾气与阴暗的人来说,那便是最为致命的吸引。 生活中没有太阳,然而偶有一束光亮的出现,就成为了奔跑的信念。 然,却被有些人弃之如敝了。 “记住,”息先生不知何时靠近的花九,他拿掉她手里的木鱼,然后在不远且近的位置,与花九平视,定定的便望进她淡色的眼眸之中,“不要,太靠近,息华月。” 花九心尖都颤了颤,她深深地闭眼,然后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眸之时,那极淡的瞳色中又如往昔般荡漾满灰白色的冰雾,氤氲一如暮霭之色的死水,“我是息子霄的妻,他是息家大公子,自然便只是兄长而已,息先生多虑了。” 听闻花九这般说,息先生那白到微泛青的脸上反而眉心蹙拢,形成一个小小的川字,“如此,甚好。” 这般说着,息先生在花九反应过来之前,便自发退后一些距离,解了刚才那突然靠近之后的不自在,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的方正的薄纸来,“这个,给你。” 花九疑惑地看了息先生一眼,然后接过打开,只才一眼,她白玉般的小脸就焕发出光彩来—— 那竟然是一幅昭洲地界的地图,那水墨勾勒的粗浅线条,以及详细到连坊间任何一间店铺都有仔细的标注到,恰好是花九最为需要的东西。 “息先生这东西要何价码?阿九不做无本买卖。”花九微扬头,看着息先生,杏仁眼眸眯着,像个慵懒至极的猫儿一般,骄傲中带着独有的魅力。 息先生嘴角一勾,唇边竟浮起浅若浮游的笑意,“香品?” 花九一愣,这却是她第一次眼见息先生的笑,往常他面对她的时候虽说表情要比面对其他人丰富点,但那也仅限于是挑个眉之类的。 那淡笑此刻在花九眼里,她竟看出一种只有小孩才有的纯粹来,浅浅淡淡,像极春日里稀稀落落的日光碎点,那眼眸弯了一点点,便有一种眼线狭长的错觉,花九总觉得那有一种很熟悉的样子,但却怎么也想不起。 “你想要哪种香品?”花九问道。 “你调的,都可。”息先生甚是随便,竟连想也不想就直接答道。 花九不得不点头应下这事,紧接着,她便想起还答应了息老太爷给老太太也调制香品的事来。 真是不好办哪,调制的不好不行,调制的太好了也不行,在不过分暴露自己的同时又要适当的露一点让老太爷重视,这个度却是根本不好把握的。 “礼佛几日,再出去。”息先生临走之际,想了下,还是又对花九提醒道,想来着刚开始的几日,很大可能会有其他息家人过来瞧,只有亲眼见花九是在安分念佛,才会放心,至于往后,那自然便是可以将佛堂门一关,称礼佛不得打扰,让婢女代替自己敲木鱼瞒了便是。 花九点点头,这种事她自然也是省得的,如今眼见自由在望之际,越是这种无比的诱惑当前的关头,她便越发的冷静自控,不管怎样,也不能因这一步之差便坏了之前的九十九步。 从来,善弈者,自然不缺耐性和冷静。 息先生走后不久,果然,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二房二夫人那边便有婢女过来说是给花九送一双缝制了新棉花护膝之用的物什,那东西制的也是针脚细密的,棉花也是柔软的,垫在膝盖那,果真是半点不折腾人。 花九亲自出面,小脸带笑看似欢喜收下了,末了让春生准备一些不怎么稀罕的香品回送过去,也算是聊表心意,至于用不用那便是二夫人自己的事了。 二夫人之后,很快便是大房那边的大夫人亲自过来了。 这大夫人平素也少有露面,听人说也是个虔诚吃斋念佛的,没事就去寺庙进香,息府的这几次,花九都没特别看到过。 “这就是息七小媳妇?果真是个标致的,前几日事多也没能和你好生说上话,今日倒好了,我给你带了些佛经过来,没事就替息七抄了烧给他,总归是个积阴的好事。”大夫人人微胖,穿着墨绿色的半臂褙子,就显得那身材丰腴的很,她脸上也是个保养的好的,皮白面嫩,根本没半丝皱纹,红光满面,从她眉宇之间便能看出大夫人的日子自是过的比二夫人舒心多了。 “大婶娘,劳烦您跑这一趟了,阿九真是过意不去。”冠冕堂皇的话,花九也会说,她朝着大夫人福了一礼,模样表情乖顺的很。 “哪里,你在和我客气,婶娘可不依了啊,”大夫人将身后婢女抱着的经书推到花九面前,“这是经书,你收好了。” 花九点头称是,忙将那经书接过,放好。 大夫人却自顾自地在佛堂里转悠打量了一圈,然后道,“这佛堂果然不错,当年云梳可真会找地,要是……” 说到这,眼见花九疑惑的目光看过来,大夫人倏地住了嘴,还颇为懊恼地拍了一下的嘴巴,“你看,你婶娘就是说话不经过脑子,息七小媳妇别介个。” “哪里,大婶娘那是心直口快,比得那些表里不一的小人,阿九处之自是再喜欢不过了。”杏仁眼眸微眯了一下,唇线上扬,花九下脸上就带起浓郁如花般的笑。 这番话听大大夫人耳里,自然舒坦,掌管家中中馈之事本一向该是长媳妇来做,但谁想,当年二夫人一进门,老太爷便将这权利给了二夫人,对于她这个大儿媳权当没看见一般,在外她对谁都说,自己只对拜佛之事感兴趣,中馈什么的却是全然不在乎,这样的借口竟然连息大爷都忽悠了过去。 然而,又有谁知,她心里是有一口气一直憋着在,这一憋便是好几十年,恰巧,这二夫人便是个典型的表里不一的。 花九这般说,大夫人在一想到之前火盆那倒刺的事,虽将所有的事都推到了个无足轻重的婢女身上,但息府的哪个人不清楚,这要是没有二夫人在后面点头示意,一个贱婢又如何敢做出那等事来。 她现在自然便已经当花九那话是故意说给她听,为拉拢阵营来着,恰好她今日也由此意图,便越发的觉得这息七小媳妇是个懂事的。 107、让昭洲城炸开锅吧 (三更) 一墙之隔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天地,当花九半只脚踏出那道暗门之际,她回头看了一眼息府,嘴角忍不住上翘,仿若身上的束缚瞬间轻了许多,就连穿着小厮装扮的冬藏也是极为兴奋。 那巷子并不深,只是要走过个拐角的弧度才能看见街面,花九一身男装打扮,手持折扇,将小脸抹的黑了一点,不注意看便是精神抖擞的富家公子一枚。 然,当她转过那个拐角,视线之内一辆毫无标识的马车拦着了她的去路时,她的眸色沉了沉,心下更是一紧,这马车出现的太过合适,她都要怀疑是不是走露了消息,息府的人就一直在这巷子里对她守株待兔。 蓦地,那马车帘被撩开了一点,息华月那张病态白的脸出现在那缝隙之中,他眼眸神色晶亮的吓人,像是被清水狠狠地冲洗过一样。 花九清楚地看到那抹视线由浓烈的惊喜瞬间变换为沉郁抹化不开的一团色泽,那种情绪上的转变太过明显,以至于让花九愣了一下,那一刻,她心有震动。 这般深沉如海的期待,息华月透过她再看的是谁? “大哥。”花九站在那,遥遥一福礼,疏离又清冷,半点没被当场捉住的无措。 “这就要出去?”似乎见花九没上马车的打算,息华月便躬身下马,这一动作,让他一向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激起一丝潮红色来,越发俊美如月。 花九点头,应了,看息华月这番动作,心下有无奈,但还是朝冬藏使了个颜色,示意她上前搀扶一下。 冬藏是四个丫头里面年纪最小的,一番小厮打扮下来,倒也有模有样,她上前一步,赶紧搀着息华月。 倒让息华月一愣,许是看着冬藏眼生,硬是多看了好几眼。 “打算去哪?”按理这样的问题,息华月不该问,多问这一句,便是显得太过关心过头了,如若是能见人的,花九就不用瞒着从暗门出来。 “南香坊市。”哪想花九大大方方的回答道。 昭洲南香坊市,却是整个城里乃至大殷都有名气的,只因这条坊街上全是经营香品和香料买卖的。坊头,是各种类型的香品,贩卖的类别,去除一些稀世香品,大多都能在这里找到,而坊中和坊尾,却是各种香料,有畜生身上的麝香,有根茎树植,亦有香花无数。 世间流传有云,来了昭洲城,不去南香坊市,便是枉来了这一遭。 息华月顿时了然,花九乃调香世家出身,想去南香坊市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这么一转念,他似乎才迟钝的发现自己似乎不该多问那句,“七弟妹,我不是想管你去哪,只是……” 粉樱的唇尖翘起一点,嘴角有飘渺不真切的冰花倏地绽放,花九便轻言道,“大哥不必解释,阿九明白。” 明白,刚才的那么一霎,你眼里错将我当成她人…… 心里自发补全这话,浅淡的瞳色看着面前这个温柔如水的男子,花九退后一步,十分之正式地朝着息华月敛衽行礼,言行举止之间再是尊敬不过。 而待花九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犹如水入大海般流入坊间之时,那马车里,再次伸出了一只修长的手,息先生白到略微泛青的脸蓦地出现,“息大公子,回了。” 息华月的视线遥空不知落在何处,他唇边有悠悠叹息流泻,宛若经久不散的某种音符,“息先生,你说七弟妹会比云梳聪明吧?她……不会像云梳那般不是……” 息先生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垂着眼眸敛了神色,脑海中闪过花九那白玉般的小脸,心里就甚为诡异的升起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那样的女子,自然是不会让自己吃了半点亏去的,“自然,不会。” 息华月和息先生两人之间心底有什么样的想法,花九不知道,她此刻站在南香坊市面前,抬头微眯眼,看着面前朱红色的坊牌,就有浅淡的笑意从眼眸深处蔓延而出,难得一次的这笑却是打从心里浮起的。 冬藏更是毫不掩饰内心的喜悦,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一样围着花九打转然后嘴里还不停喊着,“公子,公子……” 花九拍了她头一下,让她注意点,旁有人已经在笑话她们了,哪想,冬藏竟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花九深呼吸一口气,虽早心有所向,但前世今生,她还是第一次踏入这坊,才一入这地界,她小巧的鼻翼一嗅,就闻到好些混杂不同的香味,有些许是兴奋就从她那一向冷情的血液中缓缓流淌而出,第一次她心头有炙热。 坊头第一家,是个外观颇为大气,漆金红色的楼宇,上挂“昭洲香行会”字样的牌匾,花九知道这便是调香商行会了,是由花家花业封为首的一些调香世家联合成立,以达到方便管控调香师的目的。 尽管这行会在花九看来,还是那些个世家获利颇多,既将大多数的各种资源控制在手里,又能达到钳制调香师父的心思,但她还是不得不承认,经由行会的一些规矩,这调香行业要远比其他的行业来得更规范干净。 诸如,调香师父要想成为调香大家,那是必须通过考核得到行会的承认,且在行会备案了的调香师父在东家那的利益是有保障的,东家不得作出压榨调香师父的事来,当然也有规定几年之内不可随意变换东家,避免有骗取香品配方之嫌。 而那些一旦不遵守行会规则的调香师父,被行会处罚排除在外的,那便是别想在调香行业混下去了,基本在任何一家东家那,皆是无信誉可言。 花九淡色的眼眸深邃了一些,花家,被誉为百年皇商,它的根基却是极为庞大,她要想倾覆了去,还得一步一步来。 “姑……公子,你看。”冬藏拉了拉花九,指着行会对面那栋小楼朝花九道。 那是一座两层精舍,廊檐挂着小巧的铃铛,风一吹便有好听的轻响,在这坊间能飘去了很远,那小楼匾上只印着朵不知名的花朵图案,赫然便是花家族花,那铺子便是花家香铺无疑。 杏仁眼眸眯了眯,花九看着在那楼里进进出出的往来不断的人,她的唇边就浮起一丝奇异的笑来。 很好,那便让她从昭洲这花府的香铺开始吧!她很期待。 这么想着,她便不只在坊头站着,带着冬藏一路走一路看,不愧是小香都最有名的坊市,花九才只看了前段路,便已经为这坊头贩的香品心中有了数,果然是种类繁多,只要是能想到的香品,几乎都能在这里找到。 然而,这香品与香品之间的差异也是颇大的,最好的香自然便是花家那香铺调制的,其他的香皆略逊一筹,不是香味不够纯正便是调制手法太粗糙,至于价格,自然也是花家的最贵,其他越为劣质便越便宜。 这其中又不乏很多拉人抢客忽悠人的,以次充好,不是个懂香的,有那些奸诈的小贩初初试闻的时候拿好的香品,当卖出来送到客人手里的便已经是被调换过的次品,这种事一路走下来,花九屡见不鲜,但仍有那些个很多上当受骗的,想捡便宜,贪心作祟。 相比之下,花家那种香铺虽是贵点,但好歹有个皇商的名头那在,这种欺诈的事却是不被允许的,自然它的生意便好上一些。 花九看的兴致勃勃,这些东西她以前从未见过,自然知晓的就有限,但想着日后也会在这条坊间开铺,便也看的更为仔细。 坊中和坊尾便是一些调制香品的原料,花九看了下来,便发现这些原料之中属根茎树植的最多,诸如沉香之类,麝香这种从畜生身上取下的次之,然专门贩卖香花的却是极少,就算有,那些品种也是没花府香圃的齐全。 花九这才算明白,她以前在花明轩那拿来练习调香用的香花,那不知是贵了多少许去了,也就只有像花家那种大家族在香花香品上才颇有一番这等规范的规模,这却是其他任何调香世家都比不了的。 尽管这样,但花九却是知道花家那些香花种类也是堪堪到了几十年没新出过一种的局面,再这样过个几十年,她可以预见花家在香中王者的花之香品上便再无珍奇香品被创新出来,到时候肯定是要被天家所不满的,所以,花业封才会那般急巴巴得将花芷嫁到平洲张家去,以期能获得那张家的栽种之术,解花家之忧。 花九嘴角翘起,那唇尖上仿若有愉悦的光点在跳跃,既然花家这般急切,那么她便偏要去开个专门贩卖珍奇香花的铺子,想必,这会首先在昭洲城炸开锅吧。 花九一边这般想着,一边逛完南香坊市,她就准备打道回府,第一天出来,总归还是要早点回去,免得春生露馅被发现了就不好。 然,她才这么想着,转身就撞上个人—— 108、我收了这楼,也收了你 “花大姑娘,安,在下黄清。”长的极高的男子,穿蓝布衫,眼睛都笑地眯成了一条缝,朝花九拱手弯腰就道。 眉心皱了一点,花九抬头望了望这个故意让自己撞上的男子,心下便有揣测,叫她“花大姑娘”而不是息七少夫人,且一眼便认出换装了的自己,那么自然便是京城那边的人了,京城那边到昭洲都还惦记着她的,除了二皇子和宁郡王还有永和公主,还能有谁! “我不觉得这样还像个女人。”花九张开手臂上上下下将自己展示了个遍,今天的她穿着男装,脸上抹的黑,连手背和脖颈这种细节也不放过,且还将眉线加粗,说话也特意压低了嗓子,不注意的话实在是和女人搭不上边。 叫黄清的男子自得的笑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就道,“在下别的本事没有,好在还有一双够毒的眼睛。” 花九点了点头,表示承认。 “还请公子跟在下来。”黄清眼见花九没否认自己的身份,便躬身一引,在前带路。 “姑娘,小心点。”冬藏隐晦地拉了花九袖子一下,警惕地撇了黄清一眼低声道。 “没事,走吧。”花九自是不担心,二皇子知道她身有玉氏花香配方,自然想的便是怎么拉拢她才是,只要还是个脑子清醒点的,断不会做出杀鸡取卵之事来。 黄清这一引,竟是带着花九直接到了坊头花家那香铺的对面,同样修建的富丽精致的两层楼,匾上书“暗香楼”的铺子面前。 “姑娘,请进,在下暗香楼掌柜黄清在此恭候多时。”黄清站到门口,不顾从里面跑出来张望的伙计那古怪的眼神,亲自开门弯腰道,态度那是毕恭毕敬。 花九自是太习惯这种场面,花府嫡长女即便以前在不受宠,那也是个娇养出来的,什么样贵气的人没见过。 她看了一眼这门庭可雀的暗香楼,再兴味地看了对面人来人往的花家香铺,然后便朝黄清奚笑道,“黄掌柜,这是颇善营生哪,这般大的铺子怕是每月要亏掉东家不少银子吧?” 哪想,那黄清半点不觉尴尬,他那平凡无奇的脸上反倒带起一丝笑来,“正是为等着公子前来,从今起,以后亏的怕便是公子的腰包了。” 这话说的花九心中一动,她定定地望着黄清,确认他不是说笑才又道,“那不好意思,公子现在穷人一个,养不起,这楼不要也罢,省的将自个也给赔进去。” “那还请公子一定带我一起,在下也是怕的。”听闻花九这般说,那黄清竟脸面厚的赶紧打蛇上棍,半点不知耻为何物般。 微翘的唇尖一抿,淡色的眼眸飘忽过氤氲的冰雾,花九便率先从黄清面前而过,进到香铺内。 这铺子一层,摆的自然是香品,没主顾上门,有两伙计便百般无聊地竟在瞌睡,花九再一细看那些摆放着的香品,无一例外全是粗劣的货色,还有好些没卖出去,那香气便已经散了的。 “二楼还有。”黄清是个有眼色的,他瞧着花九越看面色越不善,便主动将她引到二楼。 二楼卖的却是一些原料,诸如沉香之类,摆放倒也规范,这层楼只有一个伙计在,那伙计见是自家掌柜带进来的人,只那么看了一眼,然后就自顾自的整理手上的香料。 这些香料花九看了一通下来,倒比一楼好多了,至少那些个质量倒是不错的,想来是黄清在这上面用了些心思。 纵观下来,倒也不是花九心中所想的那般,亏空的厉害。 眼见花九看完心中有数后,黄清便将花九带到里间,专门掌柜做事的房间,先是给花九倒上一杯热茶,然后才垂手站在一边,也不先开口说话,那模样竟是准备让花九先说点什么。 花九自是不会让他这点小心思如愿的,先不如突如其来便塞给她一个这般亏损的烂摊子,就是这香铺即便以后归到她名下,从二皇子手里出来的东西,她敢放心大胆的施为才是怪事。 从来,天家之人,便无信誉可言的。 最后却是黄清退让了一步,他慢吞吞地从怀里摸出张房契来,恭敬地递到花九面前才道,“二皇子说了,这是送予大姑娘的成亲之礼,不管大姑娘是如何打算,以后便都是姑娘自个的事了。” 那房契花九接过一看,那写名字的地方赫然写着“华十三”的名字,契约写的明明白白,此后这香铺便归华十三所有,后面还附带有黄清的出任掌柜的商契。 花九略一思索便道,“这铺子我可以接了,但是黄掌柜,恕我胆小,不敢用你哟。” 黄清瞥了一眼,眼见她杏仁眼眸笑的弯弯,但那眸底却无一丝嬉笑的神色,便心知她说的是实话,“二皇子也说了,您不要我,那我就去您府上签死契去,总之他是不准我再回京城了。” 黄清这话说的委屈,那语气的埋怨谁都听得出来,他原本在京城替二皇子管理商铺做的好好的,偏生猛地让他来昭洲,还必须听花九的安排,要他一堂堂大掌柜听一个妇人家的话,他原本就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花九当然不会就这么几句话便信了他,这人从刚才见面开始,对她言行举动看似恭敬,但实则打从心底他是不服气的,所以语气之间便有些肆无忌惮了。 屈指弹了弹手中的房契,花九眼眸半垂,唇微抿,那张白玉般的小脸上就带一些凝重的表情。 她需要在南香坊有一个香铺,二皇子现在送到她手上的却是再合适不过,然而,她根本不敢放心大胆的便用,就算现在这个房契在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就是一张纸而已。 二皇子便是算准了她现在的境地,南香坊已成气候,这个时候外来行商的要想插一脚进来,一个搞不好便会激起当众的反弹抵制,这种局面却是花九不愿意看到的。 但如果有了这暗香楼,那这一切的后顾之忧便可迎刃而解,这是在逼她不得不接受这“礼”哪。 这天家之人,各个都是会算计的。 而当她接受这暗香楼后,要经营,那么面临的自然便是伙计问题,掌柜是必须要的,账房先生也是不能缺的,日后需要的调香师父也是要培养的,而这些事又不可能花九自行亲力亲为,那便需要一个得力之人帮衬着,黄清,处的恰逢其会。 “我收了这楼,也收了你,”花九抬起眼,极淡的瞳色中有冷凌的寒芒一蹿而过。 快的让黄清只以为是自个眼花了,然而,当花九眼也不眨地盯着他时,那股子的冷意瞬间从他背脊直入后颈,他瞬间便明白,眼前这女子他从一开始便小觑了。 果然,能的二皇子看中的,又怎会是个那等无用之人。 “小的,谢过大姑娘。”自称一霎就改了,黄清在一念之间,就已经找好了自己的位置,绝不越过了花九了去。 花九满意地点点头,暂时无人可用之际,这黄清也是可以用用的,且他的商契也在她手里,至少短时间内不用有什么异动,她自然可以趁这段时间迅速的培养起自己的人来,免得日后被人扼了咽喉去而毫无办法。 “将这楼的情况仔细的说一说。”既然已经确定收下这香铺,花九自然便当成自个的东西,按照自已的想法来改动。 而当听完所有的情况后,花九对黄清另眼相看了,按他所言,也只是比花九早了几天到昭洲而已,而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暗香楼二楼彻底改成贩卖香品原料,也是他的主意,这才让原本一整天都可以没客人上门的暗香楼变的如今模样,至少一天还有那么两三个生意上门。 “我要回去想想,这暗香楼得按照我的想法来。”花九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原本她打算在南香坊找个合适的香铺买下,然后只卖花香品,日子长点便逐渐推出珍稀香花,到时候不怕不引起花家的注意。 然而现在,有如此现成的香铺,花九觉得她可以做的更好一些,让昭洲这锅水因她而沸腾起来。 有别于初见那会的倨傲,黄清弯腰行礼,这次便是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恭敬。聪明人就是这点好,随时懂得识时务,他黄清一向自诩为聪明人,自然懂得谁才是他现在的主子。 花九出暗香楼的时候,天色渐晚,她心中一顿,便有微急,这一耽搁,也不知道春生那边能否应付过去,她正欲就此离开之际—— 黄清却道,“听说东家也是个懂调香的,如若无事,小的想建议东家可去考核个香行会的调香师父等级,来年昭洲城有场调香大赛,需得有等级的师父才能参加,小的其实希望东家能去试试,毕竟咱们楼里的调香师父实在是上不的台面。” 听闻这话,花九细眉一挑,这人还真是会上杆子,她才同意收下他,这会一转头便开始对她这般直言相向了,也不怕就此将她给得罪了。 然,花九只是点了下头,“你去收集消息,报与我。” 也没说是参加还是不参加。 黄清应下,他那张平凡无奇的五官带着淡如水墨的笑意,那看着花九离开的眼神便有些意味深长。 呵,二皇子还真是给他找了个有趣的东家来着。 109、太爷指婚,但我不娶 花九从暗门回到息府芙蕖小院的时候,夏长早等在了那,眼见花九的人影,她一下冲过来,很是小声的道,“姑娘,赶紧的,八姑娘来了,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心中一凛,花九从另一边悄然回到佛堂,动作迅速地换下衣服,然后换下春生,跪坐在佛前,有节奏地敲起木鱼。 夏长检查了几遍,眼见没有纰漏后,才整了下神色,迈着小步到另一边的那小外间去唤八姑娘息晚晚。 “七嫂,果真是个心好的。”息晚晚一进门便道,她脸上带着笑意,眼神古灵精怪的。 花九停了木鱼,朝佛像拜了拜才起身,一切事毕后,她才转身招呼息晚晚坐,“一直想将那段佛经念完了,让八姑娘久等了。” “哪里,”息晚晚言笑晏晏,她的笑容很浓,看着花九的时候仿佛就在表露出一种你的一切我都知道的错觉般,“实话实说,想必七嫂已经察觉这芙蕖院的不同来了吧?” 听闻这话,花九眉梢挑了一点,然后她唇尖一翘,便有清浅的一丝笑浮于眼眸表面,“自然是的,我也不是个瞎子,哪会没看到那些包括下人的怪异之处。” 息晚晚点点头,花九这般说,却正在她意料中一般,“我想找七嫂行个方便,不知道七嫂意下如何,关于这院子的事,权当是谢礼。” 白玉般的小脸上那笑意深了一点,花九面上疑惑的道,“你我皆是一家人,何须这么客气,只要是我能帮到的,就什么都好说。” 这话说的圆滑,即没一口应承,也没拒绝到底,只说什么都好说,那到底好不好说,自然便是要等息晚晚说出那所谓的“方便”后再视情况而定了。 而息晚晚仿佛未察觉这言语之间的陷阱一样,她只权当花九同意了,然后咧嘴一笑,那尖尖的小尖牙都闪烁出一点光点,端的是可爱。 “明天,祖父会找人来鉴别丫丫的血脉,到时候势必息家人都会到场,然我是庶出这种场合不参加也无所谓,当然息先生也是可以不用去的,平素我见七嫂与息先生关系颇密,所以想请七嫂帮个忙。”息晚晚脸上那笑靥却是将眼眸都笑弯了,从睫毛缝隙间抖落的狡黠像个自认为自己聪明的小狐狸。 然而,殊不知这一切都尽收猎人的眼中。 “哦?”花九尾音上挑,居然还事关息先生,这是刚才她没想到的。 “七嫂,只需以你的名义将息先生约到后院那水中凉亭就好,我有点事想请息先生帮忙算一算得失。”息晚晚说的煞有其事,末了,她还看着花九眼眸无辜单纯地眨了眨,只那从唇尖露出的一点小尖牙实在是坏了那份单纯。 花九摇摇头,这八姑娘也是个胆大的,居然还在自家府门里,就想做出与男子私相面授之事,也亏的她想的出来要将花九拉下水,难不成她那小脸上那么明显的就写着蠢货二字了不成? “恕我无能无力,八姑娘,我如今是新寡小妇人,有些事自然要避嫌的,还望八姑娘见谅。”花九谦和有礼地拒了息晚晚的要求。 先不说她是寡妇身份跑去邀约男子很不合适,只是这种相当于算计息先生之事,她也是不愿做的,虽然她算计很多人,谋划很多事,但那么做的前提却是他人对她心生恶意之际,况且息先生还帮她良多。 息晚晚的脸冷了,她看着花九的眼神都带着阴沉,“七嫂,当真不肯?” “自然不肯。”花九也同样应了她。 哪想,息晚晚冷笑一声,转而看着花九就面露讽刺的表情,“我知道,七嫂也是看上了息先生不是,放心,就算日后我嫁给了息先生,如果七嫂真与息先生有那份情意在,我自然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完了?”话还未完,花九便带着深寒的语气打断息晚晚的话,这等荒唐的话息晚晚居然也说得出口,她这是到底有多想嫁给息先生,“还请八姑娘以后这种话勿要再说,折了我的清白,你偿还不起!” 许是花九第一次露出这种冷到瘆人的表情让息晚晚一惊,然她依然不觉得自己有错在哪,她只是想嫁给息先生而已,她一庶出,嫁给息先生自然比日后下嫁出府给人续弦为妾的好,她只是想,为自己的以后争取一下而已。 “我不明白,七嫂何故如此大怒,就算说了什么不得当的话,我收回便是,还是七嫂便不想知道这芙蕖院的事了?这可是有关大哥的哟……”息晚晚抚了一下耳鬓的发髻,就说的十拿九稳笃定花九会想知道的模样,她这种有点小聪明却完全没搞清楚形势的举动当真是不智的。 熟料,花九只浅笑一声,“不就是大哥之妻,云梳的事么?” 息晚晚一惊,腾地站起身,差点没按翻看案几去,尔后便又笑的讽刺,“七嫂真是好本事,这才多久,便将府中之事知晓的一清二楚。” “哪里,总有那等好心的不是,不愿见我半点无知。”花九拂了下衣袖,眉眸半敛,便说的云淡风轻。 “罢了,我也只是问问而已,七嫂这般果断拒绝,要是我再强求,那便是不对了,不过我还是劝七嫂,那等浮于表面所谓的真相还是少听的点好。”息晚晚这话说的古怪,仿佛芙蕖小院那云梳之事还另有内情。 花九一挑眉,半点不露一丝好奇,当真他人之事与自己无关的模样。 息晚晚暗自咬了咬牙,无论她怎样说,花九就是不上钩,这给她一种油盐不进的感觉,“他们定是跟七嫂说大哥的妻子云梳是私通后投塘自尽的吧?” 花九不说话,事实上她心中一跳,但面上也只不咸不淡地瞟了息晚晚一眼,当真听或不听都无所谓的态度。 “我只是想提醒七嫂注意一下,你又才是新寡,这有些事啊总是说不清楚的,就像曾经贤良淑德的大嫂被人逼着私通,让人奸污了去,然后投塘一样,”说到这里,息晚晚满意地看见花九变了脸色,“这小院啊,连佛也是不清净的。” 花九自然是心头大动,息晚晚这话终于在最后让她小脸变的冷凌又素白,她上次听息先生说云梳是私通自尽,便以为是背弃息华月在先,哪想这私通的背后还有这等被逼迫了的事。 “而且,最主要的事,这私通的男人却是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哪?也不知道七嫂一进这芙蕖院……”息晚晚那尖尖的小尖牙咧着,便闪烁过明晃晃的光点,她脸上的笑便甚是不怀好意。 哼,不同意帮他邀约息先生,那么即使是口头上能让花九变变脸色,息晚晚也觉得是不错的。 花九沉吟了那么一会,便朝息晚晚语气颇为感谢的道,“还要多谢八姑娘的提醒,阿九自然记在心上。” 这番谈话便算是到一段。 当天晚上,花九便将春夏秋冬四个丫头叫到房里,每人身上她都亲自藏了一些堪堪能防身用的香品粉末,这些香品什么样的效果都有,虽不不如那等让人化为血水的烈性香品,但若真发生了什么,也是可以阻挡一二,要她平日里出了府,芙蕖院里只留了春生和夏长,她也好放心些。 第二日,花九却是无法出府的,只因老太爷要亲自主持柳青青带来的那两三岁小孩丫丫的认亲仪式,只有确定了丫丫的血脉,老太爷才会认下这孩子,并写入族谱。 先且不说,这息府各人都有各人的打算,花九管不了那么多,柳青青既然敢带着孩子上门认亲,不管用不用手段,那丫丫这孩子自然便只能是息子霄的血脉。 花九也觉得认下也不错,只有认下了,柳青青才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府里,那些个不消停的,老是打她主意的人,才能分散点注意力,毕竟即便她这个息子霄的妻没了,还能扶正第二个不是。 她在仪式开始前,悄悄地找到息先生,然后看着他就笑的甚为深邃,“息先生,好艳福,今日可是有人让我邀约先生,好能亲近一番。” 这话一出,便让息先生眉都皱深了,他有些不明所以地回望了花九,颇为不解。 哪想,花九根本就不准备多说,只浅显地提醒了一句,“先生,日后还是注意点的好,别哪日被人平白被人算计了去。”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息先生似乎想到一些什么,他眉头稍展,白到微泛青的脸上更是没表情的很,“八姑娘?” 花九不摇头也不点头,有些事,聪明的自然便明白,她看在往常息先生对她还颇为照顾的份上,也才说了这么一句,如今话已至此,自然便行了。 所以,她拂了下水袖,裙摆曳动,便自有一番云卷云舒的意味在里头,抬脚就准备去看一场认亲的大戏。 熟料,脚还未迈,纤细的皓腕便被人准确地捉了去,她一回头,细眉一皱,看向息先生的眼神就有微冷。 这人,是不知道应该跟她避嫌么! “今日,太爷指婚,但我不娶。”息先生眼眸色泽瞬间深沉如许,他看着花九,语气郑重,就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110、这买卖却是亏的真惨 认亲仪式顺利的不可思议,从丫丫手指尖落下的血滴顺利的和息家人血脉完美相融,找不出一点的不合理。 老太爷自是欢喜异常,虽然息子霄不受他喜爱,但是对于丫丫,小孩子他还是喜欢的,而且日后还可培养一番,能有出息最好,就算扶不上墙,女儿家自然也可以是用来家族联姻的,这便是所以世家当家人最为普通不过的想法,毕竟一个家族想要长久的稳固,便势必要与诸多的势力关系牵扯上方能不致于败落。 老太爷一高兴,便当场为丫丫取名涟漪,息涟漪,只待她再大点便写入族谱,成为息家正式子孙。 就在众人都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都准备回自家的院子好生思量一番,毕竟桑园在花九手里还好说,没个子嗣便什么都不是,而对于现在突然冒出来的丫丫,便让对桑园有所觊觎的人有了危机,息子霄的东西日后如无意外,那便是丫丫的了,要是旁的叔伯出手抢夺,那是在哪都不占理的。 哪想,柳青青竟拉着丫丫,现在应该叫息涟漪缓步到花九面前,当即便让才两三岁的小孩朝花九跪了下去,然后,她自己也顺势跪下。 花九一个侧身,避了过去,淡色的眼眸中就有凌厉如冰刀的冷漠,不管柳青青要做什么,她最是见不得谁用这种手段来逼迫她,“柳妹妹这是做甚?” 柳青青也不说话,她咬着嘴唇,眉宇之间集清纯与妩媚,混杂着便越发让人觉得怜惜,反倒花九问的那般冷漠稍显不近人情了些。 “妾身自知出身卑微,从未想过能在息府有一席之地,如今丫丫也认祖归宗,妾身还恳求少夫人看在霄哥的面上,能将丫丫认到膝下,能得少夫人的教导,那也是这孩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妾身了了这愿,便能安心归去。” 这一番话说的情深意切,柳青青甚至还红了眼眶,今天的仪式只是认了丫丫,但对于她的身份,老太爷却是半点未提,没个名正言顺的名分,柳青青自知自己便不能在息府安稳的呆下去,她也很清楚的知道,要是今天不将这事给落到实处,日后便是根本没机会了。 索性,她心一横,便当着众人的面,朝着花九说出这一遭,表面上看为丫丫奔一个好的出身,实际以这为幌子博取众人的恻隐之心,她也是知道花九是个心冷手狠的,但是她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微翘的唇尖点这,嘴角勾起一丝的弧度,白玉的小脸上便带起一丝轻柔如絮的笑,花九伸手将丫丫给抱起来,随意逗弄了一下,才道,“七郎只留这一个血脉,按理我自是应该亲自教养,这孩子也是可爱的紧,我甚是喜欢,就算妹妹不提这事,日后我也会亲自跟祖父提及,认到我膝下,怎么也是个长女身份,日后也不会让人小瞧了去。” 花九的嗓音不高不低,恰好控制在一个让人听着舒缓又轻柔的范围内,那大家的贵气一下便显露出来,让人心生好感。 然而,柳青青却从这声音和话里听得身子发颤,那晚花九将她十指按到铜质倒刺上的那种痛还历历在目,她心一紧,便知道花九这是心生怒意了,她对自己这般的利用存了不满的心思了。 “妾身……妾身……感激不尽……”然,她只能咬着牙,这刻她已心生后悔,不该当众给花九这般难堪,眼下,花九只提孩子,却是半点不说她这孩子娘亲的事。 将柳青青的反应尽收眼底,花九极淡的眼眸之中有讽刺一闪而过,她将丫丫放到地上唤来春生就道,“春生,将涟漪姑娘带到菩禅院,好生伺候着。” 花九这般吩咐了,然后才想起什么似得,小脸上有一瞬的懊恼,“祖父,孙媳擅自这么做,您没意见吧?” 眼见花九这般跟老太爷说话的,便有那些个看热闹的,眼神都浓了一丝,这里又要数二房的人,那嘴角的讥诮就差没吐上几口唾沫了。 谁都知道,在息家,老太爷的威严那是不容亵渎的,更别说花九还这番自行做主,当着所有人的面都没问下,几乎有那么些个幸灾乐祸地已经在等着看热闹了。 然而,老太爷只抚了下银白的胡须,满是皱眉的脸上居然还是笑眯眯的,“小丫头是息七的女儿,你是息七媳妇,这事你处理再合适不过。” 却是一口承认了,花九眼尖的看到二房那几人以二夫人和二爷几乎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她以袖掩口,轻笑了一声。 老太爷是老狐狸,他还未摸清花九到底有几分的底,自然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行为,他也乐的骄纵着,只有被这么惯着纵着,才有那得意忘形看不清自己位置的时候,那时候还不是就任他拿捏的份。 “妾身谢过太爷,谢过少夫人。”柳青青几乎认命了,她深深的伏跪砸地,咽下所有的委屈和苦涩绝望,她这一赌,却是全盘皆输,只因自己是个看不清形势的。 然,花九还有话说,她走过去又亲自扶起柳青青,就拿帕子替她揩了揩眼角的湿润,微叹息一声,“想必,七郎在时,妹妹也是受尽宠爱的,如今七郎不再,我又怎忍心再看妹妹飘零孤苦。” 听闻这话,柳青青蓦地睁大了眼睛,那眉眼的犹如孩童般的纯真流泻而下,便当真是个毫无心机般的人儿一样,这样的容颜如此有欺骗性,又怎能不讨男子的喜欢。 花九心中暗叹,对息子霄却是又多了几分不满,也就在京城顺便出手对她相帮了几次,却是要她为他守着活寡,还要照顾他遗留下的子女甚至是外室,这买卖却是亏的真惨。 “七郎丧期未满,我却是一心只想为他祈福,对于丫丫近一两年却是实在有心无力,妹妹也是个聪慧的人儿,又是亲娘亲,日后就与我一同住菩禅院吧,想必妹妹定是个分的清的,知道什么该教丫丫,什么不该做。” 花九说着这话,拉着柳青青的手拍了拍,巴掌大的小脸上虽带着轻柔如云的笑靥,但只有离她最近的柳青青看的清清楚楚,那极淡的眼瞳之内,却是无半丝笑意,甚至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看到了万年的冰川,那锋利如刀的菱角,仿佛只肖她有那么一丝不恰当的举动,就会被那冰尖给刺的鲜血淋漓。 柳青青打了个冷颤,从心底不自觉升起无比的惧意,她慌忙点点头,“妾身知道,妾身明白……” 闻言,花九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才转身对上息老太爷兴味的视线就道,“孙媳,在这里恳请祖父容许柳妹妹以妾之礼入门,也好为七郎祈福尽一份心力。” 息老太爷将花九所有的反应从头看到尾,心底便觉这孙媳实在是比孙子顺眼太多,也真真合适他的脾性,“息七那院的事,日后你自行看着办就好,不必事事来请我。” 这却是对花九下了莫大的权,还是在息子霄不在了的情况下。 花九福了福身以示谢过,柳青青听得这话,脸上却是露出了狂喜的神色,她赶紧低头,将实在止不住外露的情绪藏了起来,然而,已经尽数落入花九眼眸之中。 她希望,这个柳青青是个拎的清的,不要做出一些追悔莫及的事来,她既有本事将之留在息府,那便自然有本事让她在这府中悄无声息的消失。 而且,花九只要想着,日后这府里是有的热闹可看,那浅淡的眸子都浮起一丝热度来,之所以让柳青青住进菩禅院,想必往后还惦记那桑园的人,便首先会从丫丫下手,毕竟子嗣远比什么都重要,而柳青青作为一个母亲,不管是护子心切还是为了日后利益,那自然是要先将丫丫给保住才是。 毕竟,她只会在息府呆五年而已,五年之后,这桑园自然便是丫丫的,而那时候丫丫年幼,便会交到柳青青手里代管,她只愿,柳青青等得及五年,千万别太心急做出什么来,让她失望了去。 认亲事毕,花九直接到的芙蕖小院佛堂,才刚踏进门,春生便递上一封信,说是从暗门那塞进来的。 花九动作利索一撕开,才看开头,她便腾地站起身来,浑身戾气横生—— “花家,实在是太好!”这话几乎是一字一音咬出来的。 春生站在旁边瞄了一眼,便看见落款是黄清二字,她便知道香铺肯定出事了,“姑娘,可是现在就要出去一趟?” 花九面色很沉,几乎一目十行地看完信笺,便将那笺凑近油灯,付之一炬。 “不,明出去。”有斑驳的阴影洒落在花九白玉般的小脸上,她坐在佛像前,敛了眉目,用力有节奏地敲着木鱼,那纤细的指关节几乎都泛出白色。 她从未想过,这么快便对上花家那些人,她都还未找上他们麻烦,麻烦便自发的上门了。 还是在这般她刚开始的时候,她不得不多想一些,究竟是哪些个急躁不安份的?而且,对于那个暗香楼掌柜黄清,这个人又在其中担当了何角色? 111、我要的就是过不了 (一更) 这是黄清第二次在冬月间里背脊冒冷汗,他记得第一次那是在二皇子府,二皇子满面笑容地杀了个出卖他的下属,一家几十口鸡犬不留。 于是,那一次他也背脊生出了寒意,因为他见识了二皇子的狠,无人能及。 然而,此刻,黄清抬眼偷瞄了下坐他面前的花九,那背脊的冷意就未断过。 他觉得奇怪,这位新东家也没说话,更没做出像二皇子那般的举动,然,他就是觉得心悸了。 “你说,香行会给楼里的调香师父发了牒?调制的香品不合格,要继续呆咱们楼就清出行会之名?”花九清冷的声音像是大雪天也没半丝温度的日光,还未蹿进耳膜,便已经感到了那股子的寒。 “是,”黄清抿了下唇,回答的小心翼翼,然后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才又继续道,“事实上,楼里的师父都已经离开了。” “商契呢?我可是记得每个师父都有签,未到期便主动离开的,可是得赔偿十倍的月钱。”花九屈指敲了敲案几,微翘的唇尖上有着尖锐刺眼的光点。 听闻这话,黄清敛下眼眸,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狠色,“赔了,所有的师父都付了十倍的月钱才离开的。” 听闻这话,花九极淡的眼瞳中升腾起浓郁的冰雾,那雾气涌动间,掩藏的是眸底深处不见日月的阴暗和深沉,“这是花家的手笔?” “确切的说,是对面那花家香铺的王掌事的手笔,所有调香师父的赔偿都是他私下里出的银钱,这种事,一般还不会上报到京城花家去。”黄清自然是清楚这种门道的,在来昭洲之前,他便将所有的人事都打听的清清楚楚。 “哦?”花九细眉一挑,白玉般的脸上便有兴味之色,“莫非黄掌柜比不过那王掌事不成?要不然又怎么被人以如此下作手段阴的毫无招架之力,既然如此,我看这楼还是尽早歇了的好。” 花九这话说的自是刺人的很,要是些个脸皮薄的,搞不好一气之下转身就走。 然,黄清做掌柜多年,什么样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花九这般态度他却一点也不觉奇怪,要是花九什么也不说,他倒还心难安一点,“比不比得过,自然要比了才知道不是。” 这人是个极圆滑世故的,短时间内确是难以测出心思,花九倒也不急,她转而道,“那些师父走了也就算了,反正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呆会将一楼所有的香品收了,只将那些花香品留下一些,二楼照旧不变,至于最近的货源,先暂时歇了,缺货也无所谓。” 前世今生,花九都未像现在这般如此正经行商过,但从小她出自商贾,总归受那环境的影响,多少还是懂得的,加之前世嫁入平洲张家,那张家也是有点家底的,自她学会张家栽种之术后,一家子的家业便都是她在打理。 所以,现在操持个香铺,她却还是能应付的来。 “是,”黄清弯腰应道,“敢问东家现在要如何还击才好?” 听闻这话,花九那微翘的唇尖嘟了一下,嘴角有弯起的弧度,就连淡色的眼瞳中浮起一丝璀璨的笑意来,“现在么?自然是去香行会考核个调香等级。” 黄清一愣,看花九刚才那般深沉的脸色,他还以为会有一番大的动作,竟然还心存了一下小小的期待,现在看来,总归是深宅妇人而已啊。 将黄清面上的神色尽数眼底,花九那粉樱的唇边便有冷然虚幻的冰花初初绽放。 “这是号牌,东家直接去考核自会有人接待,恕小的不相陪。”黄清心里所想的和脸上所表现出来的,自然是两截然不同,他似乎毫不意外花九会去香行会,从怀里摸出的红色号牌,竟是早便备下的。 花九自然是知道这号牌的,平时去考核,那是要提前三天去排队领取号牌,但那号牌也只是黄色的,考核的时候需要等候许久。 而黄清给她的这块却是贵客专用的红色号牌,这种号牌一个月也只有堪堪十份而已,每份都需要出价竞买才能拿到手。 说来黄清也只比她早到几天昭洲而已,现在却能拿出红色号牌来,她还是有些低估了他。 “你是暗香楼掌柜,自然要跟我一同前去。”花九抛了抛手上那两指宽的号牌,斜睨了黄清一眼。 黄清脸上表情颇为古怪地看了花九一眼,然后略到无奈的倒,“容小的提醒东家,那花家香铺的王管事的兄长是香行会的考核师父之一,而且他们皆认得小的,小的跟东家一起去,怕是这考核是过不了的。” 听闻黄清这般说,花九那白玉般的小脸上笑意反而更浓了,“我要的就是过不了。” 黄清语塞,这一刻他看着花九那张清浅安宁的眉眼,心底微动,第一次除二皇子外,他那双毒辣的眼睛看不透一个人。 不过,他可以预见,他随她一起进入香行会考核调香等级,最终将会演变为一场盛大的轰动,一定会的! 昭洲的香行会有个特别的地方,那是其他洲县的香行会所不及的,那便是只要有心入调香之门,那么便可到行会中寻愿意带你的师父,如果再够有天赋,那么很可能便会幸运的被师父收入门下,成为一名正式的调香学徒,即便不能成为学徒,每天也有很多的调香师父或者香铺到此招收伙计,调香伙计的月钱,那是其他所有行业中最有保障的,因为有个香行会的存在。 花九戴着短黑纱的帷帽依然一身男装,在黄清恭敬牵引的姿态中,背负了手第一次踏入昭洲香行会。 有人来迎,却是一黑胡子红鼻尖的中年男子,那男子穿的考究,深蓝色绸面衣裳,玉簪,腰系玉带,端的是派头十足,他原本一脸笑意地上前,结果在看到花九身边的黄清时,那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暗香楼的黄掌柜啊,真是失敬,不知大驾光临蔽行会有何见教?”黑胡子红鼻尖的中年男子微扬着头,态度甚至倨傲地拱了一下手。 哪想,黄清根本不理他,只低着头对花九道,“华师父,这便是香行会了,您看是现在就开始考核还是先看犬吠嬉闹一场?” 这黄清说话也是个有意思的,不知不觉便将人给骂了去,还是很难听那种。 花九在黑纱下瞟了一眼那中年男子,不以为意,“自然是考核了,犬吠想看随时都可以。” 虽然花九对黄清此人不甚信任,但总归还是她的人不是,哪有自己的人被外人给欺负去了的道理,这场子她自然是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才是。 “你们……”那中年男子被气的胡须发抖,他伸手指着花九和黄清两人,嘴唇动了几下,却是根本反驳不来,只得恼羞成怒地吼道,“来人,给我将这两闲杂人等给我轰出去。” 这话一落,便有那等彪形大汉猛地上前,黄清只一个箭步,护到花九便面面色一板就比刚才那中年男子更大的声音道,“我看谁管!我今倒见识了,昭洲香行会就这般对待前来考核的师父,想必这要传出去,定会稀罕的很哪。” 这时,本就人多的香行会大堂瞬间静了,所有的人都看着这一幕,更有甚至已经围了上来,热闹八卦什么的到哪都是受欢迎的。 “打哪来的考核师父?我看就是你黄清在这无理取闹。”那黑须中年男子瞟了花九一眼,当着无数人的面他断不会承认花九是前来考核的,只一口咬定是闹事的。 “该打哪来就打哪来。”蓦地花九轻描淡写的声音插进来,她手中抛着块红色号牌,份外刺痛那中年男子的眼球。 “王师父,你过激了。”这当,有陌生的声音响起,围观的人群中施施然走来一湖蓝长袍的年轻公子。 这公子面容及不上息华月的俊美,但也算是个颇为耐看的,英眉星目,身上倒也有一股子的富贵之气。 “封墨公子。”叫王师父的中年男子朝来人拱手弯腰行礼,一点不复刚才的跋扈傲慢。 “封墨公子,今天真巧,”黄清也行了一礼,然后转头就对花九小声的介绍道,“这是昭洲香料大家族封家的墨公子,墨公子平素也是个爱香的,特别是花之香。” 花九心下了然,封家,昭洲城仅次与息家的世家,专产香料,是京城花府最大的香品原料供货下家,而这封墨公子更是封家下任家主之位的继承人。 “听说,是这位师父想考核?”封墨长袍曳动,便有恍若流水的纹理漂浮,他走近,然却在王师父那边堪堪站定。 这种很微妙的姿态让花九唇边扬起了一丝淡笑,她浅色的瞳眸中更是有无比兴味的情绪。 表面上看,是这封墨公子阻了王师父的刁难,然而,从他站立的角度,又泾渭分明的站在王师父那边,和花九这边形成两方对立的局面,很难说,这人安的是什么心思。 “这般没眼力,没见是我拿着号牌么?”花九并不客气,一反常态的咄咄逼人,那言语口气之间更是毫不掩饰的浓浓轻蔑。 就连黄清听到这话,心下都有微微的诧异,还悄悄地瞅了花九一眼,似乎并不明白花九这般的嚣张狂妄为哪般。 112、我要你也自废 香行会的调香考核,分为三个环节,即闻香、辨香、调香。 闻香,考核的是调香师父对于香品气味的敏感程度,这是作为一个调香师父最基本的技艺。 而辨香,便是要先施一任意香品,然后在两刻钟内,考核者要说出香品的配伍,不求一样不差,但至少也要说的出主要的调制材料。 最关键的,便是这调香环节,可以说这一关考验的便是调制技巧以及眼力手力。 这三环节,考核题目皆是随机抽取,会抽取到什么样的题目,却是谁也不知道的。 那姓王的师父,也就是花家香铺那王管事的兄长,他抱了一红一黄一黑三颜色不同的箱子嘭地放到花九面前,那箱子密封严实的很,只在顶上开有一小小的圆形口子,方便考核者伸手进去抽取题目。 然后他便站到一旁冷眼看着花九,而封家公子依然和王师父站同一侧,摇着山水折扇,湖蓝长衫上坠着上等玻璃种的貔貅雕饰,此刻他脸带浅笑,一身云淡风轻地瞧着花九。 另外还有两个老者同站一旁,这两个一穿黑衣,一穿白衣,竟像是那传说中的阴间黑白无常一样。 此刻,那穿白衣的老儿摸着胡子就对花九嘿嘿一笑,“小辈,赶紧地伸手进去抽题,早点考完早完事,小老儿还要和老黑去喝一盅呢。” “老师父若是想喝,在下一会请了两位便是。”花九拱了一下手,她声音压的极低,便有一点沙哑的味道在里面,虽说是要比平常男人清朗一些,倒也听不说怪异之处,加之她穿着男装,又戴着短纱黑帷幔,旁人也不会起疑。 哪想,那穿黑衣的老头听花九这般说,他竟一拂衣袖,从鼻腔中哼出一声冷意,“不考就滚。” 言语之间,却是甚为不客气,然而其他人仿佛习以为常般,竟对这等粗鲁的话不为所动。 黄清生怕花九受不得气抽身就走,他赶紧一步上前,凑近花九就在她耳边道,“那两位是行会长老,穿白衣的是封家老祖封老,已不管家族任何事了,黑衣的是昭洲唯一一位调香大家黑老,性子古怪了点,言语也不顾忌,但人还是正直信诺的。” “黄小儿,你在说我们什么坏话呢?老黑的耳朵可灵着。”封老那脸上的皱纹一挤,就看着黄清笑的似是而非。 “哪里,这是我们楼里的新师父,初来昭洲什么都不懂,小的自然是跟她介绍介绍二为位老师父。”黄清说的恭敬,他还拱手行了个礼,言笑晏晏,那股子从内心散发出的尊敬却是实打实的。 花九在帷幔的小脸上看着黄清有一丝讶异,她没想到,连这两人,黄清居然也是相熟的。 趁这功夫,花九一步上前,到箱子面前,伸手就进箱子,从三个不同颜色的箱子里分别摸出三份用绸带扎着的纸卷来。 黄清连忙接过,然后将三份纸卷直接呈给封黑二老,根本就无视王师父,赤裸裸打脸的将他迈过了。 封老先打开的是从红色箱子里摸出的纸卷,他看了一眼,然后自有捧银质托盘的小厮上前将那纸卷接过送至外面专门用于考核闻香的花厅内。 一般来说这等考核却是不需要封老和黑老两人出面的,但花九是黄清带来的,且听说还是暗香楼新请的师父,已经签了商契,可是却是个从没考核过毫无等级的,封老便起了兴趣,硬是拉着黑老凑上一脚。 花九被小厮请到考核闻香的花厅,其他人皆只站在门外观望,离得远远的,不允许靠近,就连封黑二老也是如此。 自有那会香艺的女子进来,拿了数个托盘,每份托盘中放十份香料,并用红绸布盖住,花九细数了一下,整整五个托盘,五十份香料,其中只需辨认出三十种以上便算这环节过了。 闻香开始,先是香艺女子上前用一屏风隔断花九的视线,然后那女子坐屏风中,开始用香。 自大殷调香盛行以来,香品种类繁多,自然调制香品的材料便也是数以万计的,品种也是个烦杂。 花九自是波澜不惊,这闻香的功夫是任何初学调香之人必须学会的,后随时时间的累积,能闻出的味自然是越多越好。 蓦地,空旷的花厅一股幽幽之味传来,花九只轻嗅了那么一点,便脱口而出,“香楠木。” 话音才落,便听得屏风内有香器磕碰的声音,然后有小厮拿着大扇鱼贯而入,对着整个花厅门窗扇了几下,那味便很快散去。 然后是第二种,如此反复,一直到整整第五十种香料,花九一直都答的毫无犹豫半点没迟疑。 一直在门口看着的封老和黑老都很难得面露赞许之色,这一环节花九算是满分而过,很少有来考核的调香师父能做到这一步,就连黑老这下都对花九起了丝兴趣。 封老当场解了第二环节辨香的纸卷,依然是刚才那捧银质托盘的小厮上前,接了纸卷便匆匆转入屏风之后,然后便听得一阵清润好听的古筝琴音响起。 好的香艺师,在品香之际,自是要用乐助兴,更有甚至会即兴而舞。 在这种琴音之中,袅袅一袭淡香升腾,那香烟一蹿上顶,在半空中形成一道白鹤展翅的模样,神态活灵活现,有风而起,那青烟飘散飘渺,那白鹤就真如在翱翔飞翔一般。 而随着那香烟的深浅变淡,便有清雅如兰的香味在整个花厅弥漫,让人闻之犹如梦醉温柔乡,倏地有一刻钟的时间,那香越发浓郁,竟变得甜蜜馥郁如最诱人的情人耳语,当想仔细聆听那呢喃耳语之际,那香味又瞬间浅淡起来,恍若一番甜蜜温存之后,伊人远去,惟留无尽的缱绻温柔还缠留在指尖唇边经久不散的回味。 微翘的唇尖一点,粉樱的唇边有婉约的弧度隐现,花九极淡的瞳色在黑纱帷幔的遮掩下便有笑意出现,真切到眼眸深处,那眉目之间便都是温柔安宁的意味,“此香名为窈窕伊人,需百结花两钱,碾磨成粉,山蔷薇一钱,沉香半钱,茉莉取液……用烈酒浸泡一日,加炙提香,和以清蜜调之,最后辅以白玉兰,封入瓷中三日,取出加英粉成膏便成。” 只听得安静的花厅中花九低哑的声音娓娓道来,音量不大不小,却是在个让人听着舒服的范围内,立马就博得了封老和黑老的好感。 要知道作为一个合格的调香师父,除了要有自己特有的香品配方,在面对一些为人熟知的大众香品时也需能识的,最好能亲手调制出来。 然,花九这两点都算做到了,能那么详细的将调制之法顺畅无比的说出来,那自然多半都是自己亲手调制过,才会那么坦然自信。 到第三个制香环节,竟是黑老迫不及待了,他一把抢过封老手里的纸卷,猛地打开,就念道,“七宝莲花香……” 刚一念出这香品名字,封老就默了,连同黑老在内都面色颇为怪异地看着花九。 而黄清更是脸色一变,他以怀疑的眼神看了王师父一眼,然后不顾规矩直接进到花厅到花九面前就道,“华师父,还是不考了……” 然,他话还没说完,花厅里就想起王师父刺耳的笑声,“怎么?我当你多厉害,到这七宝莲花香就怂了,不会调香就别出来丢人现眼,当真被一不知所谓的那等外行蠢货一吹捧,便连自己有几斤几两都不知道了。” “王师父,你这话过了。”封老脸沉了,他闲闲地看了得意忘形了地王师父一眼,视线在调回花九身上时便有淡淡的惋惜,抽什么题不好,偏生抽到这张。 有疑惑之色从花九小脸上闪过,然黑纱帷幔之下无人知道,她只低低朝黄清问了声,“有何不对?” 听闻这话,黄清苦笑了一声,他这会也没了和王师父打嘴仗的心思,“大大的不对,小的本就不该和您一道过来,那考核题目的箱子是王师父准备的,您抽到这七宝莲花香的题目,定是被人做了手脚来,即便是封老和黑老在,他们却也是不能干预的,小的原本还想着有他们二位看着,那些个跳梁小丑不致于这般猖狂,谁想……哎……” 细眉一皱,花九眸色发冷地看着王师父,人却朝黄清又问道,“这七宝莲花香怎的就不能作为考核题目了?” “这七宝莲花香为佛香中的上品,其中需要一味降真香为原料炮制,然而,这味香料如今的昭洲城却是没有的,没有调制的香料,这香品又如何能制?不能制,这考核便只有过不了。”黄清语气中也颇为惋惜,花九前两环节的表现他看在眼里,喜在心中,他甚至都能想象的到暗香楼的崛起指日可待,只要有花九这般有天赋的调香师父在,那便还怕什么花家香铺。 然而,王师父做的这手脚却是任何人都始料未及的。 “王师父是笃定我调制不出七宝莲花香么?”这当,花九懒懒的开口,她低沉的嗓音中就带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自傲来,“那么,来赌一把如何?若你赢了,我自废双手,但若你输了——” 说到这里,花九顿了一下,她白玉般的小脸在黑纱帷幔中巧笑嫣然,极淡的瞳色有深沉如墨的色泽一霎弥漫,就宛若最汪蓝的蜜毒,诱人舔尝,“我要你也自废!” 113、@bubblyface的钻石加更 王师父黑须怒地直抖,他看着花九,反而怒极反笑,那声音中的蔑视如此清晰,简直是在笑话花九的不自量力,“赌便赌,我还怕你一黄口小儿不成!” 眼见王师父一口应承,隔着黑纱的帷幔,花九那白玉般的脸上就冷笑浮起,这般的蠢货,也省的她在激将,“那请王师父立下字据,封老和黑老二位师父为证。” 封老有心想劝阻,然后被黑老一拉,便歇了心思,花九能抽到调制七宝莲花香的题,他们还没老糊涂,这里面的弯弯道道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偏生,黑老又是个正直嫉恶如仇的,生平最是见不得这般下作的手段,今日的花九在考核中表现极为出色,让他临时起了爱才之心,这般在调香上极为有天赋的苗子,几十年难得一遇,他也是不愿花九的调香之路就断送在王师父这样的小人手里,故他拦了封老。 在香行会两位长老的见证下,花九与王师父各自在字据上按了手印,那字据上将这场博弈赌注写的明明白白,如若花九调制不出七宝莲花香,那么她便要自废双手,如若成功调制出了,那么王师父便要被废去。 对于调香师来说,一双手却是无比重要,很多的动作技艺与习惯经验全都凝结在一双手上,没了手,那便等于是这辈子都没法在调制香品。 花九提出的这一赌,却是将两人的命运压了上去。 黄清有心想阻了花九这场调香,然而她看着那比平常男子都纤细的背影,蓦地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觉得或许自己应该试着去相信花九一次,相信她定会成功。 七宝莲花香,以檀香、降真香、沉香等均经特殊炮制,按君、臣、佐、辅精和而成,为上品佛香,以味清雅悠久,焚之净心著称,受各大寺庙禅院所喜,然而此香制作工艺复杂,且需要调制的降真香原料颇为难得,故此香配方所大众所知,然而能调制出来的却少之又少。 降真香,以降真木碾碎,加水研磨,用铜质长筷搅拌加炙,渗漏而出的香液是为降真香。 然,降真木,这个接近腊月的天里,整个大殷王朝都是没有的,此木通体幽香,叶、花、果皆香味迥异,且生长的年份越久的降真木,香味越是经久不散,常配之,有延年益寿的功效,然而,这木却是只在春秋生长,受不得半点的冷,且多长于大殷之南,气候温暖适宜之处,并根本不易保存,故,在冷天里,这味香料却是连半点库存都没有。 花九却根本不管那么多,只从送香料进来的小厮那挑了檀香、沉香、麝香这几种便像封老要了间清净的香室,自行调制去了。 封老很好奇,黑老同样好奇,因为从未听说过能有哪味香能替代降真香,这降真香之所以珍贵,稀少是一原因,更重要的是此香香味独特,能让闻之者身心通体都似被洗涤了一遍,罪孽骤减,顷刻便能升入仙神的舒畅。 但考核在制香这一最后环节的时候,旁人却是不能进入香室观看的,故所有人也只能在外等候,好在,这七宝莲花香要想调成,必得经过三天三夜。 日渐黄昏的时候,花九从香室出来,她拍了拍身上的细末粉尘,然后到王师父面前,就轻言道,“王师父,现在要后悔了还来得及。” 然而,调制了几十年香品的王师父又怎会这般轻易便放弃,且他还仗着自己身后能合调香世家的花家拉上那么些关系,便更是目中无人,“笑话,我看是你要早点做好自废的准备才是!” 说着,他一拂衣袖,当即傲慢到用鼻孔仰息的愤然离去。 却说花九转身便朝封老和黑老拱手行了一礼,“今日劳烦二位师父,待这考核过后,华某略备薄酒,还望二位长老不要推迟。” 黑老抢在封老之前,朝花九摆摆手,眉宇有浅显的不耐烦之色,“酒稍后在提,你先说,到底是用何香料代替的降真香?” 这话一落,封老老脸一红,他狠狠地拉了黑老一下,然后厚着脸皮就道,“小辈别介,老黑是这性子,遇香便什么都忘了。” 花九不以为意的一笑,诚然黑老这问题很是不合适,毕竟她考核还未完成,七宝莲花香是否被调制出来,那也是要三天后才能知晓,但她并未放心上,就这会的功夫,她便觉得这耿直的黑老头甚为可爱,至少比王师父那等阴险小人要好上太多。 看了看天色,花九便对一直陪同的黄清道,“黄掌柜,回了吧。” 黄清视线落在只堪堪掩着的香室,那张平凡的面上就有举棋不定之色,“华师父,要不我在这守着,每个人看着,我怕是担心有人又动了手脚去。” 这话却是提醒了封老和黑老,两人皆是面色一沉,当即都表示一会便找人过来片刻不离的守门口。 然而,花九只摆了下手,她理了下袖口的皱褶,那低哑的声音中就有无比的恶意与兴味,“无妨,就怕没人去动手脚。” 黄清一噎,封老和黑老也默了,看着花九便根本猜不透她是个什么心思。 无人看见帷幔下的花九,那微翘的唇尖一点,极淡的瞳色中有深深浅浅晕染而出的色泽叠加而落,最后便尽数沉淀为猎人般的冰冷无情。 既然,仗着京城花家的关系先行招惹上她,那么便别怪她下手不留情,这个香行会王师父三日后她是废定了! 花九从香行会出来,最后看了对面那修建精巧的花家香铺一眼。 黄昏之中,天际暖金黄,那精巧两层的小楼廊下的风铃轻曳晃动,便有好听悦耳之声传去很远,那花府香铺的牌匾,无字,只阴雕镂刻着一朵盛放的君影草花,形似铃铛下垂,便泛着古韵典雅。 然而,花九在黑纱帷幔下只冷笑一声,下一次,她便要让花家在这昭洲的手脚全部斩断。 她这么想着,冷不防跟她身后的春生猛地拉了她一下,就惊呼出声,“姑……公子,你看是二爷!” 花九顺着春生的视线看去,一抹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她视野,那人穿着青袍直缀,腰身系白玉带,那熟悉的面容不正是息家二爷又是谁。 “跟上!”花九只想了那么一瞬,便果断决定跟了上去,息家二爷脚步匆忙,面有白色,大冷天的,他竟走的从头上冒出了丝热气。 一直从南香坊市跟到东坊,花九眼见息二爷经过一巷边,从那巷子里猛地蹿出几个地痞来,二话不说就将他拖了进深巷。 “姑娘,现在怎么办?”春生咬了咬唇,遇上这种事,她却是有点慌乱了,要不是有自家姑娘在,她铁定丢下息二爷就跑了,懒得管这事。 哪想,花九只朝她竖起中指在唇边嘘了一声,然后示意她站到巷边等着,理了下黑纱帷幔轻手轻脚地走进深巷。 春生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只恨不得立马跑进去将花九也拉出来就跑,然而,出于为奴为婢的本份,她脑中的念头挣扎了一番,最后还是选择照花九的吩咐做。 越发靠的近了,花九连自己的呼吸都放轻,然后就听得有哀求告饶的息二爷声音传来—— “混老大,你在宽限两天好不,不出四天,不……五天……我息二一并连本带息都还上……看在往日咱们的交情上,这别断指了好不……混老大……我一定还……一定还你那羊羔利……” 花九惴然听到羊羔利,心下一惊,那可是利上滚利的钱,谁都知道,那钱借不得,今日借一两,月余后便是二两,再月余,那便是四两,几乎是成倍的往上翻,就没能个还的清的。 而现在息二爷竟然沾了这羊羔利,定是赌的血本无亏,息二夫人知不知道这事,花九不敢肯定,但息老太爷肯定是不知道的。 “息二,别跟老子提往日交情,我都借你多少了,每次都说一定还,这都过了十天了,老子连银子影子都没看到,还不出来,老子就直接去你府上找你婆娘要去,谁不知道你婆娘管着那么大的息府,不会连几百两都拿不出来吧,随便手指头缝落点渣渣,那也是够老子吃的了。”这叫混老大的人说话瓮声瓮气,只听那口气都能听出一股子的痞气。 “不行,混老大,你不能到我息家去……我就还,这两三天一定还……”息二爷的声音中带着恐慌,那是一种怕被息老太爷知道的恐惧,他几乎敢肯定,老太爷要知道这事,一定会将他赶出息府的,一定会的。 这话一落,便半晌未听的那混老大回答的声音,在花九欲先悄然离开巷子之际,才听的有声音低沉的道,“别再糊弄我,息二,你是知道我手段的,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日之后,我要见到那笔钱,如若不然,你就等着让你婆娘给你收尸吧,我听说你们息府最近才死了人,想必你家太爷不介意在多操办一场丧事。” “是,是……”眼见混老大口气松动,息二赶紧应道。 墙角听到这里,花九便不准备在继续了,基本所有的事她都清楚了,然就在她准备转身之际,就又听的息二爷说,“混老大,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息家那桑园子…… 极淡的瞳色猛然一凛,花九素白小脸就沉的堪比寒冰,息二爷竟在这时候提起那桑园,打的什么主意不用想都明白,当真还是贼心不死的很哪! 114、这一招真是够狠 (一更) 花九从暗门刚进来,眼尖的便见到一抹青绿色的衣衫裙摆一角从佛堂拐角处迅速的消失不见,极淡的眸色冷了几分。 她还未到佛堂替换下夏长,哪想,夏长竟然拿着木鱼就面色慌张地疾走过来。 “姑娘,您可回来了,真是急死婢子了。”夏长赶紧将那木鱼塞到春生手里,然后便从怀里掏出封蜜蜡封好的信来,那信封口处,还印着一朵花九十分之眼熟的君影草,赫然是从京城花家过来的书信。 花九赶紧接过,也不避讳两婢女,直接撕开了来。 “姑娘,您赶紧换身衣服,还有从宫里来的小公公这时候在主屋那边候着您,已经等了一两个时辰了,太爷也派人来催了几次了。”夏长几乎要被急的跳脚了,实在没想到这才花九第二次偷偷出去,便就那么凑巧的所有事都遇到了一起,甚至连皇宫之中也有人千里迢迢的到昭洲息家来。 信是花业封亲笔书写,花九几下看完,心中有数,便立马对春生和夏长道,“来不及回菩提苑了,春生去给我带身衣服过来,我回佛堂念一遍经文再过去也不迟。” 春生应了声,转身就跑的飞快,只恨不得这时候长出四条腿来。 随后花九边朝佛堂走边问道,“有谁来过么?” 夏长虽心中焦急,但看见姑娘回来的那霎,心便落了原处,安定了下来,“除了来通报的下人,没人来过。” 淡色的眼眸缀然深邃,刚才她那一眼绝不会看错,肯定有人进了芙蕖小院,而且还看到她从暗门进来,然后才慌忙离开,走的急了才被她看到一点青绿色的裙角。 花九有节奏不慌不忙地敲着木鱼,面前摆放着经书,她时不时翻一页,脑子里却想着花业封在信上所说的话。 他说,已经悉知花轿被抬错的事,对于她嫁入昭洲息家,却是无能无力,而随后更是听闻她成新寡,永和公主入宫请罪,然而既定的事实无法改变,皇帝便顺势下了懿旨,如今,他只希望花九在昭洲如有机会,与昭洲封家拉近关系,勿要荒废了调香技艺。 花九只想冷笑,瞧这些话说的多冠冕堂皇,如若真是为自己的女儿好,在皇帝下旨意之前,又怎么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守活寡,还无能为力,根本便是没使过力而已。 而且还要她与昭洲封家拉关系,也不怕稍个不慎就折了自家女儿的贞洁,一个寡妇和他人接近,能有什么好听的话传出去。 春生拿了衣裳过来,花九梳妆完毕,又是已经过去一个时辰,她这才施施然领着两婢女朝息老太爷的主屋而去。 主屋里,息家人再次聚集在一起,这月余,聚在一起的时候竟远比往常任何时间都多,但能见得一次从皇宫里出来的公公,大多数的人心里还是觉得兴奋与荣耀的。 花九踏进主屋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站在靠首位置装的人模人样的息二爷,极淡的眼瞳之中划过冷厉的寒光,花九的眼神就带着不善,在几个时辰前,息二爷还跟混老大提起息家那桑园之事,这安的什么心可想而知。 “息家花氏阿九来迟,还望众位见谅,只因给七郎的祈福却是要一气呵成,不能半途而停。”花九站在屋中央,敛衽行礼,眉目半掩,拢着手搁腰际,端的是气度非凡。 息老太爷没说话,那一直等着花九的小太监反倒从鼻腔中哼出一声冷意,也懒得再寒暄什么直接就喊道,“花氏阿九接旨……” 那声音尖利刺耳,带着阴阳怪气的意味,花九上前一步,站到最前面,身后跟着息家众人皆直直跪拜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花氏阿九贤良淑德,品性端庄,更深习花家调香真传,故起封御庭圣手,居从二品,赐布匹百千,南海珍珠一壶,黄金千两,望日后制出奇香,以不负隆恩,另息家子霄,实为仁杰,尔等堪为天造地设,然,天妒早陨,亲赐御封忠贞夫人……” 花九白玉般的小脸上一直噙着清浅的笑意,她甚至脆声跪谢道,“谢主隆恩……” 然而,心底便有猛烈不驯的狂风呼啸而过,蔓延透整个心间,就只听闻如怨如泣的乌拉声响,仿若从阴森无底的深渊攀爬而出,带着深沉的阴冷。 好个从二品的御庭圣手!好个忠贞夫人! 这一道圣旨便是生生将她给绑在息家守活寡一辈子,不用想,也是知道自是永和公主的算计,搞不好京城花家也是参了一脚,作为天家污点而存在的永和公主,虽不讨当今皇帝的喜,然而要一个公主为人守寡,这笔买卖不管怎么算,对天家来说都是损失,哪怕是将公主下嫁给任何一个臣子,那也是比顶着公主的名头守寡浪费了的强。 于是,在知道息子霄陨后,便这般迫不及待地给她赐封,甚至不惜让她名不符其不实的成为调香圣手,也不怕天下的人都笑话了去。 随着圣旨,交到花九手中的还有一纸婚书,上写她和息子霄的名字,有这婚书为证,那她便真被盖上了息子霄所有物的印记,日后若是想要再嫁,碍着皇帝的这一道,天下的男儿又有谁敢娶她? 不管是谁在背后算计,这一招真是够狠!将她大半的后路都给断的干干净净! 花九双手捧着明黄的圣旨,还有那红的刺眼的婚书,耳边听到息老太爷笑的开怀的声音,她抬眼,便正看到老太爷将鼓鼓的一大包银子塞进那小太监的袖子里,嘴里还不着痕迹的说着恭维的话,自是将那小太监哄的眼睛都笑眯了。 她的视线又转移到息二爷的身上,极淡的眸色顿了顿,然后她微翘的薄凉唇畔便升腾起一抹极为清冷淡漠的冰花笑靥,如若此生和这息家再也脱不了关系,那么势必她便要让息老太爷清楚明白她的利用价值在何处,只有这样,她才能在息府有最大限度的自由,然后才会有更多的时间用于回报这算计了她的所有人。 花九看着这主屋内所有人的百态,唯独未曾察觉自己也成了他人眼中的一抹特别。 息先生从始至终都将自己隐在最角落的阴影里,他抚着腰上垂挂的金元宝,然后视线一直在花九手那圣旨和婚书上转悠,终是,有轻若落羽的叹息从他唇线分明的嘴角逸出,然后那白的微泛青的面色就更为面无表情,只那暗沉如黑曜石般的眼眸透出一种连日光都无法折射的黑暗来,犹如万年古井。 最后,那宫里来的小太监离去,见没热闹可看,多数息家人也自行散去,息老太爷抚着银白胡须,慢吞吞地到花九面前就道,“息七孙媳,将这圣旨供奉到祖祠吧,这也是咱们息家的荣耀。” 花九二话不说,便将那明黄的帛锦双手递上。 老太爷眼神似笑非笑地接过,然后漫不经心地问道,“息七媳妇,果然真是个好的,来圣旨了这般天大的事,也不能让你急上那么一下,一心为息七祈福,想必来生,息七定能投个好人家,这全是孙媳的功劳。” 花九心提了一下,向来老太爷绝不会说没啥意义的废话,他这般说,虽有对她姗姗来迟的不满,但更多的却是又在试探她。 “这是孙媳应该的,太爷过誉了。”花九福了一礼,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弯后,回答的小心谨慎。 息老太爷点点头,颤巍巍地拄着梨花木雕龙头的拐杖到榻上扶起息老太太,末了,他似想起什么似乎的突然道,“对了,那芙蕖院佛堂后面貌似有个暗门来着,不知息七媳妇可知道?” 听闻这话,花九心中一紧,她心像猛然被一大掌捏住,就紧的发疼,“暗门?孙媳未知。” 似乎对花九这答案颇为满意,息老太爷点点头,已经扣着老太太的手走到花九面前,“那就好,孙媳也是初进府不久,有些事不知道便不知道吧,对了这几天你就到主屋这边来陪我和你祖母用膳了,人老咯,便总是念小辈些……” “是。”花九应道,然而还有什么嘟囔的话,随着息老太爷的走远已经听不清,花九手一用力,纤细的指关节泛白,她手里的婚书就差点没被她指甲掐出洞来。 息老太爷这话,该是在怀疑她出府过了吧,所以才这般故意在她面前提及,甚至还要她这几天陪着布膳。 也是她想的太过简单了点,既然芙蕖院有那暗门的存在,那这府里的人便都是应该知道的,她还只当自己的动作隐秘,殊不知,早便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看来,聪明如老狐狸的息老太爷,是知道了些什么,那么,她便不能再像以前那般行事了,顺便她很想知道如果老太爷知道了息二爷借羊羔利的事,这府里又会是怎样的一番热闹,既然息二爷想算计她,那么便别怨她先下手为强了。 115、小媳妇上次还是藏私了 (二更) 第二日一早,花九在秋收的伺候下,先吃了点东西,然后才着装整齐的带着夏长和冬藏前往老太爷的院,花九一直记挂着昨日在芙蕖小院瞥见的那抹青绿色裙摆,便使了春生到佛堂那边注意点。 人一上了年纪,觉便睡的少,花九到主屋那后院的时候,息老太爷和老太太已经在摆满早膳的桌边坐好。 老太爷拿了一方巾放在老太太的脖颈处围着,然后乘了一小碗的珍珠烂肉粥,那粥被搅的水和饭粒都混合在一起,软和的很,就差没和米汤差不多了。 花九上前想接过,哪想老太爷一努嘴道,“坐下一起吃吧。” 然后就用银质小勺舀了一点米粥,放在嘴边吹了一下,送至老太太的唇边,“来,老婆子,吃吧。” 老太太痴傻的很严重,连基本的日常都几乎不能自理,全要靠着别人的伺候,然而若是旁人来做这些事,她仿佛又知道般,硬是不会从的,比如这喂饭吧,除了老太爷外,其他人来投喂,她半点也不会吃,也就是老太爷那般诱哄着,她才肯吃上一点。 花九垂下眼眸搅动了下碗里的粥,素白的小脸上惯常地噙着浅淡的笑,然而,却根本看不出半点情绪。 好不容易待老太太吃了小半碗,息老太爷才放下碗筷,自己执银筷,随意夹了点咽下了事。 末了,撤桌后,用一方巾也是先为老太太揩了揩嘴角,就听老太爷道,“日前,你调的那香,果然不错,你祖母这几日睡的都比往日更香了。” 开口说的却是前几日,花九派人送香品过来之事,如若老太爷不提,指不定花九便将这事给忘了,猛然听太爷提起,她掩了下唇回道,“近日,孙媳倒调制出了另一种,效果应该要比上次的好,祖父可想试试?” 听闻这话,息老太爷长寿眉下的眼眸一亮,心下似乎有欢喜,“快焚上。” 也只有花九才清楚太爷这般情绪外露是为哪般,昨个她被御封为从二品的御庭圣手,不管是不是真的得花家调香真传,至少总归是会的,而且有极大的可能这天赋还是个不错的,这圣手之称即使名不符其不实了点,但皇帝也不至于干那等搬石头砸脚之事,所以太爷心中恐怕已经认定花九调香技艺非同一般。 如若是没被追封为忠贞夫人一事,花九可能还会藏掖一下,然而现今她几乎是被硬生生和息家绑在了一起,为了日后,她第一个便是要获得老太爷的认可和信任。 “这香可不是焚的。”花九轻笑了一下,然后便从衣袖中摸出个食指长短的青花小瓷瓶来,光是看着那瓷瓶都已经是精巧至极的,便能想见那香定是在外面也不多见的。 事实上,这香只是花九昨晚上才调制出的百结花香液,和以前她给花家老夫人用的一模一样,里面加了点薄荷花沫子,安宁息神效果便好上一些。 花九在老太爷兴致勃勃的目光中拔掉软塞,顷刻便有清幽如兰的香味弥漫整个厅堂,那味清淡的很,也不浓烈,却是刚好适合上了年纪的人用。 息老太爷还没说什么,便见老太太居然腾地起身,那双浑浊的眼转了个方向,就看着花九手里那香品瓷瓶,在老太爷没反应过来之际,竟直直走到了花九面前,像个小孩一样拉着花九衣袖一角,“吃……吃……” 老太爷被惊奇到了,要知道自从老太太几年前一夜痴傻后,她平日根本不会主动靠近旁人,而今却蹿到了花九面前,那拉衣袖的对象往常可是他来着,“老婆子,你干什么,回来!” 有银白的胡须被吹的翘起来,花九看着这一幕,杏仁眼眸弯了一下,然后微翘的唇尖翘了一点,便有那么一丝真切到淡色眼眸深处的笑意生成,这般没了算计的老太爷也着实可爱。 花九倒出一点香液,将之涂在老太太手腕处,然后又让老太爷也这般动作,老太太便果然放开了她的衣袖,又恢复平日那呆傻不动的模样。 老太爷笑眯眯地将那青花小瓷瓶顺势收进自己的衣袖中,然后那微眯的眼睛像狐狸般有流光在蹿动,“看来,息七小媳妇上次还是藏私了。” 被这般道出心思,花九也不恼,她抬起杏仁眼眸,就那么直接望进息老太爷的眼中,“祖父严重了,孙媳技艺不行,也只好多调制几次,才堪堪有这么一次的成功罢了。” 任谁都不会说破了去,息老太爷想谋划花九的调香技艺,花九想得老太爷的重视,但两人皆都都知道现在还不到火候,都还在互相试探底线。 “如果不是息七小媳妇你姓花,我都要以为你是不是我失散多年的孙女了,那些个小辈份的,也只有你才和我性子最相近来着……”息老太爷絮絮叨叨的说着,他看着花九那张几乎就没什么波澜的白玉小脸,心中满意的很,当然,如果花九真姓息那便最好不多了,这媳妇身份终归是隔了一层。 花九听了这话,她轻笑了一下,杏仁眼眸都弯了,“孙媳也觉得祖父比我那娘家之人更像亲祖父。” 顺着话头说,总不会错的。花九却是给老太爷打了个太极,像他?那岂不就是小狐狸一只了? 这耽搁的半晌,息二爷的事在花九心头萦绕而过,她极淡色颜色难得的深邃了一点,欲张口便先探下太爷口风,哪想这会却是到了老太太该出去散步的时间了。 “息七孙媳先回去吧,午时在过来伺候着。”说着,老太爷就扣着老太太的手,如很多次相携相扶的情景,哪怕老太太离的他身边远了点,他也不放。 “是。”花九应着,看着老太爷先出去后,她才唤了门边的春生一声准备到芙蕖佛堂那边去。 春生一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看着花九眉眼不急,就觉一口气堵在喉咙那不上不下的,终于,憋不住了,“姑娘,一个时辰前,秋收过来说,黄清掌柜有派小伙计过来带话,问姑娘今日可出府?香行会那边要如何处理?” 哪想,花九只云淡风轻地拂了下裙摆,眉目敛着没半点表情,“今个不是还要候着伺候太爷么?就不出去了,香行会那边今天才是考核的第二日,那七宝莲花香要明日午时才能起瓷,倒可以不用去管。” “可是,姑娘,您就不担心么?”春生心有焦急,当真应了那句皇帝不急太监急。 花九捡了条这个冷天还有花开的小径走,漫不经心的朝着芙蕖院的方向,不得不说这息府的后院修建的也是个不错的,一年四季皆有繁华盛开,“有什么可担心的,不就是一个跳梁小丑而已,要背后搞小动作那便随了他去吧。” 这下春生说不出话来了,觉得自家姑娘简直太不把这废手的赌注放心上了,她又是个根本不会调制香品的,要不然她都想替姑娘上阵了,她这样想着,便听有声音冒出来道—— “咦,少夫人在说什么小丑?”那小径另一转角的地方,却是身穿冷素色的柳青青牵着丫丫在那赏花玩。 这意外的相遇仿若真是不经意间般,然而花九微翘的唇尖薄凉的唇畔有深一点的弧度,她的视线扫过柳青青的裙摆,心底有某种闪亮的光华一闪而过,然后她就道,“这一大早的,妹妹好兴致,都带着丫丫出来玩了。” 言下之意,你这招“巧遇”手段太粗劣,经不起明眼人的一思量。 柳青青也是个心思多的,她只当没听出花九这话中话,径直拉了丫丫一下,“来,给母亲福礼。” 两三岁的丫丫倒也被柳青青教导的不错,十分之听话,她提起小裙摆,朝着花九就奶声奶气的唤了句,“母亲,安。” 花九虽然对很多人不信任,但对于小孩她还是颇为喜欢的,当然这种喜欢是要建立在懂事不闹腾上,要换个皮点的她定要离的远远的,平日再好的耐心也是不愿意去哄。 “恩,乖。”花九弯了下腰,伸手轻柔地抚了下丫丫细软舒服的总角,手感舒服,她便多摸了一下。 从头至尾,柳青青都只拢着手,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嘴角带着笑,那眉目之间的纯真明晃的很,竟和丫丫同一副的单纯样。 花九瞟了她一眼,虽知道今日这遇不单纯,但一时她也摸不准柳青青这是存的什么心思,但不管有何目的,她也只管冷眼看着,看柳青青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衣袖蓦地又被人拉扯的动静,花九一低头就看到丫丫仰着这肉嘟嘟的小脸,眼神欢喜地看着她腰身的香囊,“母亲,您的香囊好漂亮,丫丫能有一个吗?” 听闻这话,花九不疑有他,随手就解下腰上的那香囊,递到丫丫面前,“哪,丫丫要乖乖的,这香囊就送你了。” 那香囊是个鱼形的,绣着金线的鱼鳞,那嘴端处还坠了颗小指盖大小的珍珠,鱼尾处垂掉着五彩的丝绦,里面鼓鼓的塞了很多干香花,好看又好闻,色彩艳丽的很。 “丫丫乖,丫丫以后要和母亲长的一样好看。”这两三岁的小孩也是个会说话的,只是不知这话究竟是有人刻意授之还是童言无忌,那便不得而知了。 花九将那鱼形香囊给丫丫系在腰上,“丫丫已经很好看了。” 她不欲与小孩子多计较什么,然而对于柳青青她便不得不思量一番,“妹妹,还真是将丫丫教导的不错,都能知道好不好看了。” 这却是要将刚才丫丫的无心之言算在柳青青的头上,花九极淡的瞳色映着面前面容极具欺骗性的女子,眸底就冷凝了一丝。 “哪里,妾身只是想着让她能多亲近亲近少夫人。”柳青青回的淡定自若,像半点没感受到花九突然转冷的气场般。 听闻这话,花九眉稍一挑,这便算是承认,丫丫刚那番是有意授之了? 116、 还未到晌午,息老太爷便差人过来说,午膳不用过去伺候了,这本也在花九的意料之中,老太爷本意便是拖着花九,不想让她出门,给个警醒,如今目的达到,自然不想花九再过去打扰了自己和老太太两人得清静。 花九乐得让秋收做了几个自己爱吃的凉菜解馋,下午练了会字静心,养精蓄锐,准备明天最后一环的香行会考核揭晓之事。 谁想,她不过中午小休了会,二房的息二夫人就带着一帮人气势汹汹地冲进菩禅院,春生阻拦不及,还被二夫人生生扇了一耳光,小脸上瞬时红肿。 花九见到的时候,她极淡的眼瞳之色瞬间凌厉,刀尖一般锐利的眼神射向息二夫人,“二婶子这是做什么?什么时候我院子里的丫头也要二婶来教规矩了?” 这话说的却是直接连半点情面都没留,对于自己的人被欺负了,花九很是恼火,她都还没找二房那边算账,倒先被狗扑上来咬了一口。 但息二夫人冷笑一声,看着花九,那保养得当的脸上就有恶毒的情绪外露,“我可没时间给你教丫头,息七小媳妇还是跟我走一趟的好,大爷可是在祖祠外面等着你呢!” 花九小脸一凛,她定定看着息二夫人,确定她的脸上那幸灾乐祸的神情不似作假,心下心思百转千回,什么样的情形都想了一遍,包括息二爷借羊羔利的事、老太爷对她偷出府门的怀疑还有早上在后院遇到柳青青和丫丫…… 倏地有某种牵引的丝线将这一切都串联起来,脑海深处迸发出一道闪亮的白光,花九隐隐察觉到了这之间定有什么联系,然而更为具体的她却是还未想到。 索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有何惧! “那阿九便随二婶子走这一趟,要是没什么特别的事,还望二婶对这擅闯之事有个说法才好。”字句句带礼,然而凑在一起,便带着毫不客气的强势态度。 息二夫人脸上的笑便越发的刺眼,她看着花九,那笑意便如晨间渐发浓郁的雾气,“那也得你能完好的从祖祠回来不是。” 当即这话便让一边的春生脸色一变,众所周知,一个大家族的祖祠那是何等肃穆之地,如若平时不是重大祭祀或祸及子嗣的事,是不会到要开祖祠的地步。 到祖祠,走的快得那至少也是要两刻钟时间,花九冷着脸,步履之间不慌不乱,即便祖祠那院门已经出现在视野之内,眼见息家几十号的人自发为她让出条道,她连呼吸都没乱一下,就径直到息家大爷息烽面前,扫了眼跪在地下的柳青青,极淡的瞳色中划过冷凝的冰霜,她便敛衽行礼,“侄媳花氏见过大伯。” 哪想,息大爷竟一侧身,避了开来,愤然一拂衣袖,“我受不起。” 花九也不恼,刚才她第一眼就注意到花老太爷并不在,祖祠大门也还关着,一堆人在祖祠门口围着,端出一副批斗的模样,这情形便是还未到最糟糕的境地,事情便总有缓和的余地。 “阿九敢问,大伯这番是何故?阿九自认进到息府,也算恪守妇道,每日为七郎念经祈福,今个早上还伺奉了太爷早膳来,转眼,二婶子便带着人,形如匪类闯进我菩禅院打我婢女,且还说大伯要在祖祠审问于我?那阿九问,这审的是何罪,问的是何名?”花九一上来便先声夺人,她太知道强占先机的重要,这一通的长篇大论,情理具备,要是遇到个嘴笨的,定要被说的哑口无言不可。 但息大爷息烽这些年作为息府家主,管着府里所有的生意往来,三教九流都有往来,所见识的却不是一般人可比拟,他丝毫不会花九这般情理所动,只厉声问道,“息七媳妇,早上你可是送了这香囊给丫丫?” 他这般问着,却不知道从哪拿出一鱼形的金线绣鱼鳞的香囊来,花九极淡的眸色瞬时深邃,心间有一丝明悟,她总算是明白早上柳青青带着丫丫与她“巧遇”是为哪般了。 “不错,这香囊是我送予丫丫的。”花九大方承认,那自小教养出来的大家贵气,却不是一些小门小户的女子能有的。 眼见花九就这么承认了,息大爷儒雅的脸上有一丝的错愕,然而他很快又眼神犀利,“息七小媳妇,你若不想教养丫丫,与我来说便是,又何必用这种深宅的阴私手段去暗害一个孩子的性命,你这般的心肠,我息府却是容不下你,呆会我自会禀明了太爷,自此你从哪来便打哪去!” 听到丫丫被暗害,花九眼神有一凝,她看着从刚才就一直伏跪在地的柳青青,白玉般的小脸上就有一种若冰霜般尖锐的神色,竟带有能割人见血的锋利,“证据呢?大伯说我暗害丫丫,试问,桑园早便在我手里,我又是息府名正言顺进门的,丫丫又是七郎唯一遗留的子嗣,我为何要和个小孩子过不去?” 这番反驳质问,是最浅显的漏洞,花九相信息大爷不会不明白这些,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笃定是她下的手,那么她便要看看这其中还有什么样的勾当。 “哼,你当然会和丫丫过不去,”息大爷语气更为讽刺,他睥睨着花九,带着浓浓的嫌恶,似乎如果不是还要将花九的罪名落实,他都不愿在和花九多说一句话般,“柳氏,你如实说来。” “是,谢大爷为妾身做主。”闻言,柳青青哭哭啼啼地抬起头来,她双眸泛红,梨花带雨,神情悲切的好不惹人怜爱。 嘴角一勾,花九粉樱的唇边就有冷冰冰的意味,这柳氏还果然是个不安份的,这才几天,便坐不住了,看来,她还是对她高看了一分。 “早上,妾身和丫丫在后院赏花,不巧就遇见了少夫人,少夫人当时嘴里还说着什么跳梁小丑之类的言词,妾身自知身份低微,不能多管少夫人的事,于是就让丫丫给少夫人请安,丫丫见少夫人身上佩戴的那香囊色彩艳丽,便求了过来,只是妾身不曾想,那竟是断人性命的香毒啊,丫丫一路把玩着那香囊,才一上午的时间,便至今昏迷不醒,妾身慌忙去求了二夫人帮忙找了郎中来看,郎中说……说……”话说到这里,柳青青已是泣不成声,那手里揩眼泪的帕子几乎都湿透了,伤心欲绝的连气都喘不过来,那眉宇之间纯粹如清水的气质更是越发显得让人心动。 “郎中如何说?”急急问出这话的是息二夫人,仔细看去,她眼眸也是泛着微红,时不时还拿帕子揩了揩鼻翼,神色怜悯又同情的模样。 这话却是直接问到了柳青青的心伤处般,她顿时哭的更大声,“郎中说丫丫是中毒,活不过今晚……” “什么!”息二夫人腾地起身,震惊异常地伸手指着花九,那手更是连连颤抖,“那也算是你的女儿,虽不是亲生,但息七就留下那么一个,花氏你怎么那般歹毒心肠,那孩子才只有两三岁啊……” 已然将这罪生生落到了花九身上,围观的其他息家人已经有人再也忍不住怒骂出声—— “毒妇!赶出息家……” “就是……赶出去……息家要不起……” “送去见官,必须严惩……” 更有甚者,不知从哪摸出来的鸡蛋菜叶,就齐刷刷的往花九身上招呼。 但,花九只是岿然不动,任凭偶有菜叶、鸡蛋砸在她身上,污了她一身素衣,散了她的发髻,甚至从头至尾,她薄凉的唇角都保持着一种上翘的弧度,唇尖微翘,那极淡的眼瞳之中就有幽蓝跳跃燃烧的冷焰,被冻结在万年冰川之下,以一种安静的姿态,灼灼燃烧。 春夏秋冬四个丫头挤进来,纷纷张臂想护住花九,然花九只一手一个将之拂开,纵然仪容狼狈,但那挺直的背脊却不曾弯曲一分。 “大伯还未答我,我花氏有何理由要那般去下手害一个孩子。”花九不依不饶,杏仁眼眸晶亮得像被冰水洗过一般,但息大爷就是从那双眸子里看出馥郁又厚重的热度。 这话,息大爷答不上来,他黑须脸上有片刻忡怔,下意识的就朝柳青青看去。 柳青青自然也是圆不全的,她唯有哭哭啼啼,不清不楚的说着,“妾身如何得知……丫丫又不是少夫人亲生……” 说法很含糊其词,听闻这根本站不住脚的说法的花九云淡风轻地捻掉身上菜叶,从婢女手中接过帕子动作细致缓慢地擦拭掉污渍就道,“既然说不清楚,那这欲加之罪,大伯可是要好好想想如何给侄媳平了。” 息大爷浓眉一皱,事情到这步,他心有所动,刚才也是一听柳青青说丫丫垂危,可能是花九下的手,加之二夫人在旁又说道了一番,便认定是花九了,现在经这么一细想,便又有颇多可疑之处,一时之间,他也是有点拿不定主意了。 花九将息大爷息烽的脸色尽收眼底,她淡色的眼眸视线扫视了一圈刚才朝她落井下石的息家其他房的人,薄凉的唇一启,“还有刚才朝我砸东西的,拿银子来赔偿吧,我不介。” 这一声落,场面顿时鸦静无声,有些个人面面相觑,刚才他们也是冲动了些,才一听到两三岁的孩子性命不保,就难免行为过激了,现在这般情形急转直下,还不知道要如何收场才是。 “我知道七少夫人为何要暗害丫丫。”这安静可闻针落的当,蓦地一温温柔柔的声音插进来。 花九视线一转,便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117、于妹妹,拿银子吧 (一更) 这声音柔美,绵软的让人想起冬日里被日光晒过的棉花,软得能闻到草木的清新。 妾——于宣,穿着淡青色素纹半臂褙子,胸前用一纤细的带子系着,整个人远远看去温婉地像一汪春水。 她缓缓走近,朝息大爷福了一礼道,“妾身于氏见过大爷。” 杏仁眼眸弯如新月,唇尖一翘,花九睫毛之下便有冷凝之色闪过,她差点还将这人给忘了去,可不就是她初到息府之时,迫不及待跑来想赶她出菩禅院的,自称是息子霄房里的妾室么? “于妹妹,可是要想清楚了,污蔑了我可是要拿银子赔偿的呢!”花九当着所有人的面,取下已经松散的发簪,如绸的长发倏地垂落,像从九天之上流泻而下的瀑布,然后她拿那簪子利索的一绾,便将有些散乱的发松松地簪在了脑后,这一瞬的变化,即使面临这般境地,也有慵懒至极的味道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于宣那双眼是个水汪汪的,任何时候瞧进去都能看见自己那清晰的影子,这也是她最为诱人出色的地方,然此刻她听闻花九那般说,眸色闪了一下,脸上便有沉重之色,“少夫人,同为七郎房里的,如今七郎更是不在了,妾身又何必拿这等事出来乱说。” 花九不说话,她收回视线,眼神意味深长地看了息二夫人一眼。 “于氏,你知道什么就说出来,不论何种事非我都会秉公处理。”息大爷抚了下黑须,儒雅的面上就甚为威严。 “是,”于宣低头应了声,然后抬眸的瞬间张口便是一道惊雷炸在所有人的头上,“昨天,我看见少夫人从芙蕖院那暗门私出府门,并曾有小厮伙计打扮的人在外很是恭敬的接应。” 这话说的端的是厉害,表面上虽未明确的指证什么,但想说的意思却是一个不落的都在里面。一个寡妇若是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又何必背着人私出府门,还有人接应,会想的脑海里早已经浮想联翩了。 而那院子,偏上前任的主人在息府中就是以私通之罪自尽的,现在花九将那院子要了去,这其中的意味当真是深沉的很。 花九眼神一霎冷上几个温度,终于她确认那天刚回府之际看到的那抹青绿色的裙角,是于宣的,那日是于宣不声不响地进了芙蕖小院。 “原来如此,我们都当你在佛堂念经祈福,可不曾想花氏你竟如此不守妇道,息七孝期都未过,你便心神不稳了,要是再等个一两年,指不定还会做出更丢人脸面的事来,也说的通你为何容不下丫丫了,心已经在外面野了,担心日后丫丫得了那桑园,你便没了出去晃荡的资本,莫非还想拿那桑园在外面养个什么不要脸的出来!”息二夫人立马抢声道,话语说的要多恶毒便有多毒,她脸上那义愤填膺的表情不知道的还当有多愤世嫉俗。 “花氏,你可有话说?”息大爷声音都沉了下来,第一次花九见他眼仁漆黑,像极一滩浓墨晕染不开。 然而,花九只抖了下水袖,本欲望遮掩一下薄凉唇畔的轻笑,然而,视线落到那一团被污的脏兮兮水渍上,便作罢,改为竖起纤细的食指轻碰了下唇尖,“当然,是有话说的了。” 息大爷皱眉,眉心便有深刻的川形蹙起。 “首先,我要求亲自检查一下香囊,那香囊中我塞的是干香花,只会有宁神静心的效果,才不会是什么香毒,再者,还请大伯重新找个大夫当着所有人的面在为丫丫诊治一次,最后,大伯能差人去找大哥前来为侄媳作证那便最好不过了。”花九出人意料的胸有成竹,她条理清晰半点不慌乱,就这份定力,便是瞬间让大爷息烽刮目相看了一分,但一听到最后这事竟还牵扯到息华月,他便颇为有些不愿了。 谁都知道息华月身子骨是个不好的,一般府里有啥事,都已经习惯性的不去通知他,久而久之便将这习惯遵成了一种规矩,且,那院子和息华月之间那点事府里那是谁都知道的。 “华月身子骨差,从不过问府里的事。”言下之意,是不会差人去请息华月了。 花九自然是不会应的,息大爷你不差人去,那她便自行让人去喊,她至少是笃定息华月在这事上会偏帮她一次,就凭上次他将暗门钥匙给了她,在她第一次踏出之际,还特意在深巷中候着,而且,息华月是个好人,花九太过擅于揣度人心,“春生,你去。” “站住!”息大爷大喝了一声,神情一直威严的脸上有薄怒。 “还请大伯允了,只是劳烦大哥一次而已,但对于侄媳来说,却是生死清白的很,孰轻孰重,相比大伯也是分得清的,事后即使外面的人说起,那也只会说大伯办事公允无私。”高高的帽子花九毫不犹豫地朝着息大爷脑袋就扣下来,立马就让息烽第一次感觉下不来台。 “我没说不允。”不管出于何种考虑,息大爷的话先是摆了出来,以期安抚下花九的情绪。 但—— “不用喊,我自己过来了。”有清泉般好听的声音冒出来,祖祠门口,一袭月白素绸直缀,绾木簪的息华月迎着日光清朗如月的就站在那里。 花九杏仁眼眸眯了一下,她的视线却是第一眼就落在息华月身后的息先生身上,从刚才于宣出现的时候,花九便眼尖地看见息先生悄然退了出去,果然如她所料般,他这是去请息华月了,和她想的却是到了一块。 这府里,利益纠葛的厉害,又各个都是心怀叵测的,真心对息子霄好的便只有息华月和息芊芊而已,而恰好也就他们与她的关系最为要好,这当中,又属息华月的身份最为合适做这个帮她辟谣澄清的人证,毕竟他还是息府的嫡长子。 “华月,你身子差,怎么就出来了?”息大爷赶紧几步到息华月面前,伸手就扶了他一把,暗地里,那眼神却是凌厉地扫到了息先生身上,眼见两人一同出现,他又怎会不明白这其中的门道。 “大夫也不用找了,我请了许小太医过来。”息华月病态白的脸上面无表情,那眼神落在柳青青和于宣身上就难得的厉色了一丝。 “许小太医?”息二夫人惊呼出声,眸底有霎那的懊恼,实在是没想到,许小太医竟会亲自前来。 在这昭洲城,许小太医那是盛名在外,其祖父实打实的是皇宫里退下来的,只因人老念旧,便回了故乡昭洲落叶归根,而这许小太医却是自幼天赋卓然,深的老太医的真传,息华月的身子便是他一直在调理,就是平常,息华月那也须得坐着马车到许家药铺排队坐诊,绝无特殊,但今天,许小太医却上门了。 这当,便有一穿青色短襟窄袖布衣的十七八岁的男子从息华月身后转了出来,面嫩的娃娃脸,眉宇的稚气让他看着竟像个十四五岁的弱冠少年一般,“谁要诊?” 许小太医视线扫视了一圈,并未发现有谁要看诊的模样,那眉心便有隐约的不难烦,他本来就很少出诊,这次看在息华月的面上,才同意入府一次,结果却看到这样的场景,实在没意思的很。 “丫丫何处?”息华月看着息大爷就问道。 大爷息烽被问的不自在,事实上丫丫危在旦夕,他也只是听柳青青那么一说,人却应该还在菩禅院柳青青的屋子里,“应该在菩提院,来人,去将小小姑娘带过来。” 听闻这话,花九敏锐的发现柳青青身子抖了一下,她冷笑出声,看着柳青青的眼神就不善。 所谓虎毒不食子,她之前愿意拉柳青青一把便是觉得作为一个母亲,入无论如何也是会护的孩子周全,但是却不曾想,柳青青竟是那般狠的心,为了得到是息七的正房夫人之位和桑园便如此不择手段,也不知道她是如何下得去的手。 许是感觉到花九强烈又明显的注视,柳青青头埋的更低了,无人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七弟妹从芙蕖院出府的事,我是知道的,那钥匙还是我给的,那些小厮伙计也是我差人在那守着,以卫弟妹的安全,七弟妹一直为七弟超度祈福,并未做出任何不轨之事。”有下人去抱丫丫的当,息华月找了张凳子坐下,然后那恍若清泉般沁人心脾的声音就娓娓道来,只这么一句话,便足以替花九洗去嫌疑。 “原来是这样,那定是我昨日没看清,又怕私入芙蕖佛堂的事被少夫人知道了责怪,当时便吓地跑开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于宣,她站出来言语轻柔,聘婷而立,便自有一番当真无辜的态度表现出来。 “不好意思,”花九薄凉的嘴角有着笑意,她看着于宣就笑意盎然,“我刚说过,污蔑了我,是要拿银子来赔偿的,念在自家人的份上,刚才于妹妹一共说了三十八个字,我给省去零头,算三十个字眼,十两银子一个字,共计三百两,于妹妹,拿银子吧。” 这话说的,让于宣面色一白,脸色好不难看,三百两银子,偌大的息府几个月的用度也才堪堪这个数而已,现在花九一开口便是这个数,当即是连息大爷脸也黑了。 118、让七郎也能在地下心安 (二更) 两三岁的丫丫小脸面如纸金,唇无血色,鼻腔中仔细看去,便有几丝快凝固的血块落出来,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进气多出气少,那模样看着就像已经快要不行了。 许小太医眉头都皱紧了,他把脉后,又伸手扳开丫丫嘴巴,仔细地瞧了瞧舌头,“中毒,是要保住还是置之不管?如若保住,救回来日后也会有区别于正常人,这毒深伤了脑子,置之不管,在过两个时辰便可咽气。” 许小太医口气清冷,平铺直叙的将病情说出来,不露半丝恻隐同情,那娃娃脸上的稚气便退去一些,终于老成了点。 “敢问小太医是何毒?”息大爷赶紧上前一步,朝许小太医拱了拱手就问道,视线只是看着许小太医,半点没落在丫丫身上。 听闻这话,许小太医瞧着大爷息烽,脸上就有一抹意味深长的神色,“我倒也觉得奇怪的很,怎么你们息家府上就出现这种只在苗南才会有的蚺蛇之毒了?这蛇毒最为阴狠的地方在于会伤人脑子,所以可见这下毒之人心思颇为不一般。” 众人俱惊,纷纷倒吸了一口气,刚才说是香毒,现在却变成罕见的蛇毒。 “不会的,不会的……”柳青青猛地抬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她眼眸晶亮,流露出的惊骇明显刺眼。 花九轻飘飘地弹了下裙摆,“柳妹妹,现在是不是要说说这蛇毒从何而来,别又是我那干香花招惹的。” 话音才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柳青青身上,眼神之中已不复刚才的怜悯之色,不管丫丫是如何中毒了,总归和做母亲的人分不开,而且柳青青还和丫丫整日都呆在一起。 “柳氏,这是何故?”息大爷儒雅的脸上难得的黑成一团,今日这事,他先是偏听了柳氏和二夫人之言,便主动的臆断了花九,现在又查出蛇毒,如若不将这事给理清了,日后他的威严损的可不是半点。 猛地听息大爷发问,柳青青才一下回神,然后眼眸之中便有尖锐之色,她蓦地朝息二夫人看去,平素有单纯之色流露的脸上这会布满狰狞,“是二夫人,二夫人给我的,她只说这毒只会让人昏迷半天而已,是她蛊惑我暗害少夫人,她想得到桑园……” 桑园一出,息府半数的人脸色都沉了,要知道,大伙都在觊觎这桑园,但由于上面太爷还压着,也不敢有什么大的动作,但二房这么做,却是撇开众人,让所有人都有一种自己的东西被人垂涎了的感觉。 “你胡说什么,柳氏你疯了,看自己的女儿不行了,就逮谁咬谁,大爷你可别信一个疯婆子的话。”息二夫人脸色一变,怎么也没想到事态就这么眨眼的功夫就风回路转,一时之间她也无好对策,但咬紧牙,死活不认的理她还是懂的。 “我没有胡说,是昨晚你差人找我,然后跟我说只要扳倒了少夫人,我凭着丫丫便能被扶正,到时候那桑园自然也交由我打理,你要我和你们二房合作,日后那桑园利益分你们三四层,妾身也是被鬼迷了心窍,可是二夫人你过河拆桥,竟如此恶毒干脆想除去丫丫,好一人独占桑园……”柳青青自然也是个不好相与的,眼见丫丫即使被救回来也被毁了,脑子有损,想也知道日后这桑园不会交到他们母女手里,而花九,只要日后随意过继一房的子女到膝下,桑园便稳拿在手,息二夫人连她一起算计,她自然也要拖她下水,她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我什么时候找过你,一个贱妾,别在这血口喷人!”息二夫人高声道,恨不得冲上前去撕烂柳青青的嘴脸。 “二婶子,这般急躁做什么?”这当,花九开口,粉樱的唇边带了一抹讽刺的笑意,淡色的眼眸瞟向一直在一旁不说话的息二爷,“这桑园不是二婶子想要,是你家息二爷迫切想要的吧。” 息二夫人一愣,似乎有点不明白花九这话是什么意思。 “息七小媳妇,说话要有凭有据。”息二爷了脸色都没变一下,只有那眸底流蹿一股深沉的不安。 “当然,侄媳可不会张口就乱说,”花九闲闲拂了下长袖,“不知二爷借混老大的羊羔利已经滚到多少利钱了?自己房竟然都拿不出来,还将主意打到侄媳的头上,也是个老不知羞的,肖想晚辈的东西,还是死了的晚辈,这话传出去当真好听的很哪。” 犹如晴天里的惊雷,这事一抖出来,便连息大爷脸色都变上几变,“息七媳妇,这种事可不能乱说。” 花九从鼻腔里冷哼出声,眉目之间有冰冷之色,“是不是乱说,大伯差人去问一问混老大便知。” 这话一落,息大爷不用特意去差人,也知道十有八九这事不是捏造出来的,二房息二爷生性好赌,被太爷屡教不改,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只是没想到现今到了居然在外借羊羔利的地步,今日他能为了还债动手暗害小辈抢东西,明日那是不是他便能背着所有的人将偌大的息府给卖了,他们尤不自知。 羊羔利,只要是个还脑子清醒的,都断不会去碰那东西。 息大爷还没说什么,息二夫人便惊叫了起来,“什么,你个挨千刀的,你居然去借羊羔利?居然连我也瞒着,还让我帮你谋取桑园,老娘还以为你出息了,终于肯收点心到家里,那是不是有一日你便连我都一起给卖了……” 息二夫人边说边一把扑到息二爷身上,不依不饶的拳脚厮打,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着。 眼见事情无望,息二爷一把掀开息二夫人,然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匍爬几下到息大爷面前,抱住息烽大腿,瞬间就痛哭流涕,“大哥,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我也是没办法了,那混老大说两日后便要断我手脚四肢,要让我轮不全了……大哥……我是你亲弟弟啊……你要救我……我日后再也不敢了……” 息大爷被气的黑须直抖,眉宇之间浮起一丝戾气,花九看的分明,他这是根本不想管息二爷的死活,但却不得不管。 “恕我直言,大伯这事还是禀回太爷处理的好,这次拉了二伯一把,谁又知道日后呢……”花九话只说了一半,然而这一半却是足够了,余下的足够其他息府的人自行想去。 是哪,息二爷的前科又不是没人知道,再一想到指不定哪日自己房里便被惦记上,那心都提起来了。 “是啊,侄媳说的有理,大哥还是让父亲来处理吧。”站出来说这话的息府四房息四爷,息芊芊的父亲。 “我也赞成。”这是息五爷。 “对……”这是息家其他的人。 花九在这一片赞同之声中,唇尖微翘,嘴角一勾,白玉般的脸上便有婉约掩藏了的讥诮。不止你息大爷会造势,她也会,而且她硬是将所有人的利益给纠缠到一起,身临其境总是比隔岸观火来的更直接。 她要让这事,所有的人都站在她一边,将二房给孤立了去。 “大哥,不能啊……父亲一定会将我逐出府门的……大哥……小时候就我和你最亲哪……”息二爷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的跟个泪人一样,当真伤心到了绝境。 息二夫人这会也不闹腾了,回过神来,虽然厌恶息二爷到想和离,但她也知道二房之所以叫二房,那是有个息二爷在,若息二爷不再了,那么二房便不再是二房了,即使这男人再不争气,她也还得依附了才能过下去。 “大哥,弟妹也求你了,二爷他只是一时的,日后弟妹定保证,管着他,让他不再去赌了……所有,大哥,看在一家人的份上,您就伸一伸援手吧……”息二夫人说着,还拉着息华薄跪在地上,不断给息大爷磕响头。 那声音蓬蓬之响,听在人耳里都瘆人,有人见息大爷脸色稍缓,似乎有些意动的模样,这下不用花九挑起,便已经自发的道,“大哥,二哥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我还是觉得这事父亲来处理的好,这可是事关息府根基之事,半点疏忽不得。” 能说出这番话的,自然还是四房的息四爷,他一身书卷气,说的不急不躁又句句在理,仿佛这般话由他说出来却是再好不过。 “四弟,我哪点对不起你了……你要这样对我落井下石……”息二爷转过头来,脸色有异恶狠狠的。 息四爷这般斯文的人都懒得和他计较,一拂袖子,便有怒意。 “大伯,容侄媳插一句,”花九却是在这当悠悠开口,将所有人的视线对集中到她身上,“侄媳想请许小太医先行救治丫丫,怎么说她也是七郎唯一的血脉,即使脑子坏了,侄媳自然也能养她一世,让七郎在地下也能心安。” 这话表面上,花九似乎说的和息二爷的事无光痛痒,然而这便是在将所有的人都引到丫丫所中的蚺蛇之毒上,既然他二房连个孩子都能下手,日后若轮到其他房的人,还怕有心软的时候么? 果然,息大爷一见丫丫那模样,那眉宇之间游离的软和之色瞬间消失,他面色又凌厉了起来,“来人,先将他二房看起来,稍后交由太爷处置。” 末了,想了想,还是又对许小太医道,“还请许小太医伸以援手,救治一下丫丫,诊金定加倍奉上。” “大哥……你不能啊……”息二爷嚎啕大喊,那声音中有明显的惊慌和恐惧。 然上前的小厮不管不顾,只拖了他就走,然后有礼客气的也将息二夫人一并请回二房院子,几人守着,也看了起来。 119、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当息老太爷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既没发怒也没呵斥,花九就看着他那么默默的坐在主屋上首,握着息老太太的手,银白寿眉和胡须掩下他大部分的脸,就让人根本看不清任何情绪。 死一样的寂静在屋子蔓延,其他无关的息家人已经自行回房,在祖屋的也就息家四位爷、花九、息华月、还有息先生等,不超出十个人。 息大爷似乎有点不安,他抬眼看了好几次息太爷,在他的印象中,就从未见过息老太爷这般安静不语的模样,似乎心如死灰但又像是已经对息二爷今日之行早预料在眼里,故这种期望带来的失望也成了最后的无望。 这样的息老太爷,让人心底发憷。 “父亲……”这里数息大爷的身份为长,所以也只有他才最有资格开口。 半晌,终听得一声沉重如山的叹息从那银白的胡须缝隙中钻出来,回荡在所有人的耳边,只是闻着,都觉心酸,“我这一辈子,就育下你们五子一女,幺女是早不用我操心的,你们五兄弟,老大你性子沉稳,老二生性好赌,老三却是……” 说到三房,老太爷话音却是顿了,花九眸色一转,小脸上有一丝疑惑,对于这三房,在息家更是讳莫忌深,她进府这些日子,不仅没看到过,就是连只言片语都没打听出来,仿佛这府里便没有息三爷这人的存在般,现今听老太爷主动提及,她微一凝神。 然而,老太爷似乎并不准备多说,“老四,文不文,商不商的,至于老五,你也是个让人不省心的,沉迷女色,也是我多年前经商离家,对你们疏于管教的原因,这在怪我,今日老二走到这步,我虽早有意料,但要我真将他逐出家门,这手心手背,你们母亲要是个清醒的,也定会难过,从小,她便最偏宠老二……” 老太爷话说到这里,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花九便知道息二爷这次是暂逃一劫了,对于太爷的决定她不会多置啄,但打蛇不死,日后必会被反咬一口,花九简直太知道这道理,想到这里,她心下深沉的心思百转千回,淡色的眼眸流露出一丝暗如水墨的色泽。 息二爷,敢主动将心思动到她头上来,那么她便要让他日后见她就避走几里。 “父亲,那您歇着,这事儿子们去处理。”息大爷自然懂的了太爷的意思,这事本就交给他处理是再好不过。 息老太爷点点头,“老大你去处理也好,但老二那边还是要惩戒,将二媳妇掌家之权收了吧,二房的每月例钱降到最低标准,让老二在祖祠思过半年,没允许不得外出,二媳妇打扫三个月的后院,其他的你看着办吧。” “是。“息大爷拱手应下,说心里话,连他都觉得这处罚轻了,但是太爷都发话了,那也只能就这么办了。 “可是,父亲,要是老二以后将心思动到我们其他房,那要如何?”这大胆站出来说这话的是息四爷,他只要一想到那蛇毒的厉害,就心尖都打颤,这息府里就他四房的子嗣单薄,到现在也没个儿子,所以他最为担心。 老太爷当即脸色就沉了,刚才他都没发怒,这会却嘭的将手边的龙头拐杖一摔,一向整齐的胡须抖动的都乱了,“滚出去!” 息四爷还想说什么,最终被息五爷一拉,便悻悻地闭了嘴。 花九敛了下眉目,急忙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笑意,这息四爷也是个趣人,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触老太爷的霉头,偏偏他就是个不怕死的,也或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但是他也不曾想想,哪个做父亲的愿意看到自己亲生儿子几个兄弟相残的事出现,他那么大咧咧的问,便是戳中了老太爷的最担心的痛处。 但息四爷也是个聪明的,书读的多点的人,就是不一样,他今日虽惹火了老太爷,但把话先放出来,日后四房要有个什么意外,那么首先其冲被怀疑的便是二房。 “对了,问问那蛇毒老二是从哪弄来的,光凭老二自己,他那点本事还弄不来苗南的毒物。”蓦地息老太爷想起这茬,他赶紧问道,不是他多想,他老觉得这蚺蛇之毒的背后搞不好是有人在故意针对息府,毕竟树大招风,息家在昭洲屹立这么多年,遭人忌恨那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我问过了,老二说是混老大给他的,他也根本不知道是蛇毒,混老大只跟他说是一般致人昏迷的药而已,昏迷个半日便可自行醒来无事,所以他才敢交由二弟妹,然后二弟妹才伙同了柳氏。”息大爷早在回禀太爷之前,便将这些事都理了个清楚。 老太爷点点头,“去查查混老大,至于柳氏,”说到这里,老太爷视线转向花九就问道,“息七媳妇,你看要如何处理为好?” 花九沉吟了片刻,白玉小脸上并无多余表情,“丫丫还要人照顾,孙媳日后会管好她。” 话里的意思就是要放柳青青一条生路了。 老太爷满意地点点头,抚了下胡须,“做人留一线,息七媳妇果真不错。” 敛着的眉目中,有黝黑的冰雾在淡色眼眸中萦绕不去,她怎么好意思说是根本就准备拿柳青青做炮灰来着,这般构陷她,只是被赶出息府不是太过便宜了么?而且老太爷定是不会让丫丫跟着一起出府,所以这日后还得她来照顾,这生意不合算,怎么着也得压榨出柳青青最后的剩余的价值才是,况且她一直怀疑丫丫真正的身世,这恐怕也只有柳青青才清楚。 不过,能在老太爷心里留下好感,这也是不错的,特别还是在她要讨好老太爷的情况下。 “好了,你们都出去吧,我乏了。”老太爷挥挥手,朝众人道,话毕了他又加了句,“息七媳妇留下,帮我焚点燃香。” 花九点了下头,站到一边,垂头目送其他人的离开,息华月走在最后,他深深地看了花九一眼,眉宇温柔,眸底的关切真切如许。 隐于袖中的指尖颤了一下,花九向息华月点头以示这次的解围之情。 当主屋又只剩下花九和息老太爷外加个痴傻的老太太之后,花九看了一圈,却并发现燃香的香炉,便是猜到太爷只是找了个借口将她留下来有话说而已。 老太爷不说话,她自然也不会先开口。 哪想,太爷端起案几的茶盏喝了一口气,就搁地啪的一声响,“息七媳妇,胆子可真大,还我都敢欺瞒了,日前我问你时,你是如何跟我说的,嗯?” 花九自然知道太爷这话指的是什么,无非就是之前太爷问她是否知道芙蕖院那暗门时,她答了不知,欺瞒了过去,而今日息华月为她作证,却直接说,那暗门钥匙在她手里,而且她还出去过,她也是没否认的。 息老太爷当了一辈子的息家家主,在息府便是无上的威严,自然是容不得有人对他欺瞒,然花九犯了这个忌讳。 可是花九并不惧,甚至她素白的小脸脸色都没变一下,她自顾自地找了张椅子就坐下,然抬眸便似笑非笑地看着老太爷,“太爷是真想为这事罪责孙媳?还是,想将息二爷那好赌的毛病给治了?” 息老太爷被这说问的一愣,息二爷那毛病已经是他心底一块暗疮,里面淌着脓血,然而又没办法去了,只能留着,让它时不时的痛上一把,殊不知什么时候那暗疮便能要了人性命了去,这些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想着他也是没几年可活的了,日后两眼一闭,便不用在瞧着这些个糟心的人和事。 不得不说,精明了一世的息老太爷在如今,迈入古稀之后,这心肠也软了,半点不复年轻之时的做事果断。 花九自然将这点看的明白,“或者,太爷想着日后自己一去,便再也不用去管,哪怕是洪水滔天,那也是您没半点干系,可是,您可想过,这息府上上下下几百口的人要如何?您的后世子孙沦为坊间最下等的百姓,这也没关系么?” 眼见老太爷神色间颇为疲惫,花九顿了一下,然后加上最后的一把火,“反正也是,您这房的息府没落了,也还有另一房的血脉在。” “说吧,你要什么样的条件。”良久,太爷如此说道,他松弛的眼皮耷拉着,但是根本掩饰不住眼眸之中的凌厉寒光。 花九说的自然不错,他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挣下的家业就这样被败了去,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而息二爷便是那蚁,再那么下去,以现在息府这种保守的局面,早晚是要被掏空的。 当息老太爷说出条件二字的时候,花九薄凉的唇畔浮起抹浓如蜜毒的笑靥,粉樱的唇尖有耀眼的光点跳跃而动,她淡色的杏仁眸子就有烟波浩渺的雾气浮浮沉沉,“很简单,太爷,你我合作吧。” 听闻这话,老太爷的寿眉跳了一下,他以为花九会提自由或者出府之类的要求,然而花九却说合作,“愿闻其详。” 杏仁眼眸眯了眯,便有如猫儿般的慵懒惬意从花九身上舒展出来,“我帮您戒掉二爷的赌,帮您入调香行界,甚至我还可以为息府培养一批调香师父,让息府与京城花家有一拼之力!” 老太爷猛然起身,他眼睛睁地大大的,犀利如刃的就那么望进花九的眼眸深处,似乎想确认她这话的可信度。 花九毫不回避,就那么隔着距离与息老太爷对视,她眼眸坦荡如清水,白玉小脸上的神情再是肃穆不过。 “为何?”半晌,老太爷问道。 “不为何,倾覆花家而已!”这是第一次,花九在一个人面前将自己的心思这般半点不迟疑的说出来,她语气清淡,仿若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之类的话,听不出一点波动。 然而,正是这种云淡风轻才更另老太爷心惊,一个庞大的世家,又岂会凭一人之力便能说倾覆就倾覆的了的,如若不是花九疯了,那便是他听错了。 “您没听错,我是要倾覆花家,我也可以这么跟您说,凭我手中的调香配方,假以时日,花家的皇商之名早晚易主。”花九屈指敲了敲案几,那有节奏的咚咚声音就似敲在老太爷的心上。 “你要息府为你做什么?”老太爷思虑良久,根本没被花九那一番话说的失了理智,他依然清晰无比地问出花九需要息府出何种力。 对于老太爷,花九自然是佩服的,能挣的这么一份大家业,自然极厉害的人物,“阿九只是想取得太爷您的信任而已,日后无论我出府做什么,或者外面又有哪样的动静,还请太爷不要阻碍于我才好,太爷应该知道,若我真是想离了息府,皇帝那道圣旨又能耐我何,充其量就是名声有损而已,然这对于我来说,根本就是无足轻重,若日后,我需太爷一臂之力的时候,太爷若觉得可以,您想尽心力,阿九自然领太爷的情分。” 老太爷自然知道,这是花九最为老实的话,然而他虽然对于插手进调香行界很感兴趣,但却并不是一味只看得见眼前利益,今天花九的言语,他根本就不会现在应允了下来,“你先回去,我要想想。” 这反应,自然也在花九的意料之中,如若是她,她也会做出同老太爷一样的决定,决计不会轻易的就答应了自己去,“是,孙媳告退。” 她话已经说到这种份上,便是能笃定太爷根本拒绝不了这诱惑,同意一定是会同意,就是要讨价还价一番而已,这是所有商人的特点,老太爷自然也不例外。 “对了,孙媳还差点忘了点事,今日孙媳被人构陷,污了一身,是早说过要用银子来赔偿的,还请太爷说一声下去,这银子三日后孙媳便是挨个讨的。”花九站在门口,回首就朝老太爷巧笑嫣然的道。 这时候,已经天色已晚,祖屋外的天地晦暗下来,有幽暗的光泽隐没了花九半边的身子,她恍若站在光明与黑暗的地界,强烈的对比效果,便让她整个人都显得不真切。 老太爷笑了,他眼皮耷着,银白胡须下的嘴动了几下,“你这小狐狸,吃不得半点亏,罢了,这事我替你讨回公道便是,不过,再我没回复前,息七媳妇还是守点规矩,不能再出府了……” 话落,花九眼角有神色一敛,“彼此,彼此,您也是老狐狸,同样吃不得半点亏……” 这是对于不让她出府的回敬! 120、我方便 终于第二日,到香行会那七宝莲花香起瓷的日子,花九一袭男装,手里拿着短黑纱帷帽,春生给她理了下领子,就不无担心的道,“姑娘,太爷可是不许你出去的,会不会……” “没事,即便太爷知道了,那也是不会拿我怎么样的。”最多再被算计一次。 花九打断春生的话,心下这般说了一句,今日她出去,却是准备一个丫头不带,就孑然一人。 春生咬了下唇,后退一步,见花九身上没露出半点纰漏,方才放心,“那姑娘,早去早回,婢子没贴身伺候,您小心着点。” 闻言,花九哑然失笑,她是越来越发现春生像个啰嗦的老妈子了,“行了,我自有分寸,你再这般念叨姑娘我,小心以后我将你给配个小厮嫁了去。” “姑娘!”春生大惊,又羞又恼。 花九见此,心生逗弄的心思,就那么伸指挑起春生下颌,压低声音调笑道,“妞长的真不错,跟爷回府快活去吧?” 春生更是恼了,她将花九一把推出暗门,嘭的就将门给关上。 花九捏了捏鼻尖,心下觉得好笑,然她才一回眸,便见一抹青衫布衣的人影靠在深巷边,瞬也不瞬地看着她,那熟悉的模样不是息先生又是谁。 息先生依然腰系金元宝,手里执着金算盘,白到微泛青的脸上眉眼垂着,便有隐晦的流光闪现其中,他却是从头至尾将刚才花九的动作全都看了去。 哪想花九半点不觉难为情,黑纱帷帽在她手里转了个圈,淡色的眼眸便斜睨了过去,“息先生,意欲何为?” “同你一起。”息先生扬了扬手里的金算盘,就回答的直白。 听闻这话,花九眉梢挑了一下,那看着息先生的眼神就有兴味,“息先生,可知我今日要做什么?你一起,却是很不方便哪。” 息先生根本将这话置之不理,他抬脚率先就朝巷子外走去,“香行会考核,我方便。” 花九让这话也噎了一下,有点想不明白她那日去香行会之事,早是经过变装的,哪想瞒了所有人就是没瞒过息先生,而且他那话,难不成是只要他方便就好,她方不方便都无所谓? 花九暗咬了下后槽牙,无可奈何,这人如果打定主意跟着她去,自然是没办法甩掉的,这昭洲她还没他来的熟悉。 香行会里,黄清早等在门口,远远的他见息先生也跟着一起过来,倒是愣了一下,尔后便一拱手,笑道,“难得,今日黄某能得见息先生一回,真是沾了东家的福气了。” 花九闲闲地瞥了黄清一眼,理都不理他就直接迈进香行会中,封老和黑老爷是早等着了,两人脸上仔细看去,便有一丝热切,花九心下了然,这两人定是迫不及待想知道她在没降真香的情况下如何调制出七宝莲花香的。 王师父自然也是在的,他看到花九过来,拂了一下衣袖,冷笑了一声,视线说不出的蔑视,那自信满满的模样着实让人想扇他几耳光解气。 花九亲自开了那日她调香的香室门,还不等那门全部打开,封老一冲的就进去,随后是黑老,两人急切的模样就和那急色之人看到一美貌女子一般无二。 花九笑了笑,身后几人随着她一起进香室,只见香室正中摆着两瓷罐,瓷罐并不大,堪堪女子的力气都能抱起了。 还未起瓷,封老和黑老已经一人一个瓷罐的蹲边上守着,就等着时辰一到,花九一出声,他们就要代替花九动手。 “时辰刚好,华师父。”黄清看了下门外的日头,便恭敬的对花九道,只要是在外人面前,他一略都是叫花九对外的名讳华十三华师父。 花九点点头,黑纱帷帽下的视线在王师父身上转了个圈,然后就道,“开吧。” 封老和黑老几乎同时出手,两人拔软塞的动作也几乎一模一样,只听的两声“啵”的声响,软塞拔出,立马一股子难闻的酸腐味弥漫出来。 “这……”封老大惊,这味不对啊,任任何一个调香师父来看,也知道这香室调制失败了。 黑老更是猛地抱起瓷罐,高高举起,狠狠的一摔—— “嘭”的一声,瓷罐粉碎,有黑色恶臭的味道顷刻弥漫整个香室,甚至里面有些香料渣滓都生出白霉来,这香调的是失败的不能再失败了。 “哈哈……”王师父当即大笑出声,他看着花九眼神不善,“这就是你调制的七宝莲花香,用起来,莫不是要将神佛都给熏跑了!” 黄清眉都皱紧了,他看了下香室里的形势,暗叹了一口气,果真是不该抱希望的么?不管如何,这心思一转念,他便是已经打定主意待会王师父索要赌注的时候保下花九。 整个香室,唯有息先生连眉梢都没动一下,他找了一柱子,无比闲散地斜斜靠着,手里百般无聊地转着金算盘,一点也不为花九担心的模样。 封老叹了口气,“哎……你……七宝莲花香,调制……” “等等,”封老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花九打断,“我都还没调制完成,封老就急着宣布什么。” 听闻花九这般说,封老和黑老皆眼睛一亮,看着她的那视线灼热的简直能将桌子都烧出两个洞来。 “哗众取宠,两位长老,这厮明明就是在香行会来胡闹的,还请将之给赶出去。”王师父向前一步,脚一踢,便将那另一瓷罐给踹的稀烂,同样,那瓷罐里也是刺鼻难闻的臭味。 花九并不理他,甚至封、黑两长老也不答他。 “两位长老请看,”花九说着,径直大步走到香室唯一的桌上拿起一小钵来,那钵却是平时调制香品时,用来装失败废弃不用的渣料,此刻花九端起,用力晃了晃,便有清花亮色的液体颠簸出来,那液体说来也是奇的,泛着淡淡的酒味不说,飞溅出来后,仔细一闻,竟还带有一股子极为浅淡的香味,“这才是我调制的七宝莲花香。”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花九伸手在钵里一捞,便拣出个用细纱包裹了的小布包出来,那布包用线紧紧扎紧了,并不泄半点气息。 花九将布包的液体用力挤干,然后到有日光照射进来的地,将只有拳头大小的布包打开了来,众人才看清,里面裹的是极为细碎的粉末。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还不是真正的七宝莲花香。”花九边说着,便用指甲轻轻的扒拉,将那粉末弄得均匀的薄薄铺开。 “要怎样才算?”黑老出声问道,他几步到花九面前,探头瞧着,说话也轻言细语,生怕呼吸大了点便将那粉末给吹了出去。 做完手上的动作,花九起身拍了拍手,“呆会等这香沫子干了便知。” 封老点点头,也过去和黑老凑一块头挨头的就想先行研究一番,哪想,花九并不让他们如愿,她身子一侧,挡了两人的视线,“那现在二位长老是不是要查查我那瓷罐被人动手脚之事了?” 这话问的两老头一愣,平素他们都是只爱调制香品的,很多事他们虽知道,但是却懒得去管了,人老了就活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那么多闲事,故花九这么一问,倒是让两人皆不适应了一下。 “我以为香行会是个严密的地,所有才放心大胆的施为,可是不曾想,竟有人下了赌约竟还小人做到了底。”花九语气清淡,听不出多大的情绪,但听到所有人耳里,硬是听出了生生的威胁之意来。 “混账,不知从哪来个不懂事的,张口闭口就满嘴胡话。”王师父脸色胀红,黑须尖翘了翘,他本就红的鼻头这下更红了,像被人恶意捏成那般一样。 花九根本不和他费唇舌,她蹲在那堆散发臭味的瓷罐碎片中间,半点不嫌脏的用手就在里面一扒拉,就那么几下的功夫,竟还真的让她从那堆废料里面找了古怪来。 黑纱帷帽下有想笑又不能笑,只好干憋着的表情无人看见,她真是乐了,虽然很肯定王师父为了能赢她这场赌约,定会偷进香室对她调制的香品动手脚,所以她才故意在制香的时候调了两份,并用了两个瓷罐封装酵酿放在香室显眼的位置,而她真正调制的七宝莲花香,实际是用那装废料的钵乘的,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摆桌上。 常人的心理都是这样,只是注意严密的,对于自己眼皮子底下,根本不屑一顾,所以王师父在动手脚之际,或许看过那钵里面的东西一眼,却不会想到那才是真正的香品。 花九其实也没想过能在瓷罐废料中找出什么证据来,她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谁想居然就那么巧的给她撞见了。 所以说,这人做事就是得要有脑子,即便要干坏事,那也要将所有痕迹和罪证消灭干净了不是? “王师父,需要我提醒你这是什么吗?”花九举起手里的东西,口气里有着漫不经心。 封老的视线从那堆正在被晾干的香沫子上移到花九手上,然后他眼睛倏地睁大,“兜娄婆香!” 兜娄婆香,俗称藿香,虽然可做为香品料,但因味太过烈性,不易调和处理,且和很多香味都不相融,故这种香料其实是用的比较少的,很多调香师父也知道,不管调制任何一种香品,只要加入了少许的兜娄婆香,那么这香不管怎么调制都必败无疑。 那是一截兜娄婆香的梗,花九在另一堆的废料中继续找,果然不出意外的,又找出一截来,“我记得,我调制七宝莲花香要香料的时候,可没这个东西,王师父解释一下吧,听说这香行会平日的管理都是王师父在打理。” 哪想,王师父阴阴一笑,脸上的表情更肆无忌惮,“要我解释,还是等你调制出七宝莲花香在来问吧。” 却是认定花九在没有降真香的情况下,调制不出那香品。 “真是……”花九起身,问小厮要来一盆清水,慢条斯理的净手后,才道,“不见棺材不掉泪。” 这几句话的当,那香沫子已经干燥了,本就是很细的粉末,花九又薄薄的铺陈开了,自是很容易便没了水汽。 封、黑二老几乎眼睛都不眨了,只看着花九先搬来一三足两耳的莲花多孔香炉,然后她竟从怀里摸出片干燥处理过的银杏叶片来,先捋顺了放在香片上,再倒了一小半的香沫子在银杏叶上,最后放入香炉,底下加炙。 也就那么半刻钟的功夫,便有袅袅白烟从那香炉孔内升腾冒出来,以那孔的排列,起到空中便化为一尊卧佛的形状来,然后便是丝丝缕缕的香味弥漫开来。 在香室的众人皆情不自禁的深吸了一口,顿时只觉这香沁入肺腑,洗涤身心,仿佛这一刻活在这世间从里到外的罪孽都被洗刷了一遍,又如同回到母亲怀中的那般放松。 这香味,根本就和七宝莲花香的一模一样。 那香沫子只能焚一刻钟而已,一刻钟过去,当最后一丝香雾散去,整个香室依然久久的弥漫着这香。 “就是这个味,七宝莲花香就该是这样的。”封老激动的老脸都红了,差点就想跳到花九身上,以此才能表达他的亢奋心情般。 就连黑老,也是同样的反应,不用降真香便调制出的七宝莲花香,如若这改动过的配方传了出去,不用想他都知道能引起多大的轰动。 要知道,大殷寺庙无数,而其中寺庙中焚的佛香,又要数七宝莲花香的最多,但每年因降真香的特殊性,几乎一调制出这香,便会被哄抢的一干二净,甚至每年到冬月间的时候,七宝莲花香更是到了寸长寸金的地步。 “封老,黑老,我这调香师父的最后一关考核,可算过关?”花九将最后剩下的一点香沫子小心的包了起来,不顾两位长老心痛垂涎的眼神,径直揣到了自己怀里。 “过了,过了。”封老连连点头,要不是还有点老脸在那搁着,他都想死皮赖脸地缠着花九将最后那点香一起给焚了。 听闻封老这般说,花九黑纱帷幔下的白玉小脸扬起一丝笑靥,然后她朝着王师父便道,“王师父,兑现赌约吧。” 121、对我,不能说? 最后的结果,在封老和黑老两人的相劝下,花九也算给两位长老脸面,王师父才免去被废双手的命运,然而,花九却是当先将话撂在那,赌注她是迟早要收取的,至于赌注大小就全看王师父识不识趣了。 当着两位长老的面白纸黑字的让王师父立下字据,花九还来不及说其他什么,便见有人引了息府的大管家过来。 这人花九见过,但却并不相熟,是一四五十岁留着小胡须的男人,听人说叫老严。 老严径直走到息先生面前,拱手弯腰就道,“太爷请您回去一趟。” 息先生终于眼皮子动了一下,隐晦地瞟了花九一眼,然后居然一声不吭的就跟老严回息府了。 花九心中一动,息先生那一抹眼神的意思她是看懂了,那是要她回府,估摸息老太爷这会是发现她出府了,在外面找不到她人,却只找着了息先生。 将那字据收好,花九看了王师父一眼,那眼眸中的幽思深沉,不是她现在不想惩治王师父,只是要留着这饵钓花家香铺那条大鱼,有王师父按下手印的条子,她便不怕他赖账了去,况且还有封、黑二老为证。 这边事了,花九挂心息府,便向封、黑两长老拱手告辞,一出香室,便对黄清吩咐了一声,将今日之事传出去,让昭洲所有的人都知道暗香楼今时不同往日,然后便匆匆回了息府。 哪想,花九才堪堪在芙蕖佛堂换下衣裳,老太爷那边便派了人过来,来的是老严大管家。 他面色严肃,带有不愉,小胡须被打理的整整齐齐一丝不乱,只是从头至尾都不看花九一眼,在花九面前表面上虽将身体放的低,然而从那骨子里的傲慢却是根本遮掩不住的。 春生在有阴影的角落暗自瞪了老严一眼,为自家姑娘所受的礼遇不平,怎么也是息府明媒正娶有婚书在手的息七少夫人,这成了寡,便连个管家都能轻看了去。 花九自是不和这些势力的下人计较,她理了下身上,见看不出不妥,便脚步略有急切地朝祖屋而已。 祖屋里,八幅仕女工笔绘的屏风将屋子隔成里间和外间,她才踏进门槛,半只脚都还在门外,便听得里间传来茶盏摔碎的声音—— “要你守在深巷,是不准她出去,你倒好,遣走其他下人,转头就将人给放了,自个还跑了出去,这息家的账房先生你还想不想做了?”传出来的是老太爷怒意高涨的声音,还间或夹杂着他拍案几的声音。 花九脚步一顿,淡色的眼眸底有一丝错愕划过,原来息先生等在暗门那,根本就是奉了老太爷的意思要监守她,谁想他竟半点不提,调开其他人后还随她一道。 “还是,你真看上了一个寡妇?我许你我息家女儿你也不要……”息老太爷这一生气,便有些口不择言。 但,花九不这么想,所谓人老成精,便说的自然是息老太爷这种人,他这话看似难听,实则便是一种试探,如若息先生有半点不妥,花九可以想见,立马老太爷便要改变风向了。 “孙媳,见过老太爷。”花九不等老太爷的话说完,快走几步,绕过屏风,转到里间,敛衽行礼。 立马,半垂头的花九就感到一股刺人的视线扫到她身上,她只低眉顺眼,相当乖巧的样子,惹不起一丝火气。 息老太爷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的地方,要上不上要下不下,让他着实难受,他手一抬,想再摔一茶盏,倏地又想起昨日花九所言,插手调香行界,这是息府几代人的愿望,然而现在花九将这机会送到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老太爷行商一辈子,他太深谙上赶着的买卖不是好买卖这道理,花九越是着急的想和他达成交易,他便越是要熬着脸面,看看对方的底线在哪里,为自己争取最大化的利益。 “你出去了?”想到这一点,所以老太爷阴着个脸,仿若花九偷出府门是多十恶不赦的事一样。 嘴角一勾,极淡的瞳色内便有明晃刺眼的冷意讥诮,花九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老太爷,“太爷觉得这很重要?” 无非便是想要压下她的气焰而已,花九同样是个擅会揣度人心的,老太爷心里想的,她自然也知道的一清二楚,生在商贾之家,这种手段伎俩看的可是一点也不少。 老太爷不说话,如若刚才是故意冷着脸子给花九看,那会花九那话一落,他心头便真的隐有薄怒萦绕,他活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哪一个人敢这么跟他说话,还是这种漫不经心到无所谓的态度。 “哼,”老太爷冷哼一声,用力拍了一下案几,就要怒喝出声。 “太爷悠着点,暴躁易怒伤肝伤脏,如若您不想做这笔调香的交易,直说便是,想要拿捏我什么的,最好还是多思量一下。”这话说的很不客气,直白的就差没指着太爷的鼻子说,别摆谱了。 息老太爷被这话一下弄得有点下不来台,他面色难堪地瞥了一眼息先生,眼见他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一副神游天外面无表情的模样,心下缓了缓。 “你现在还是息家孙媳,又新寡,自然便要遵规守矩,我息家百年门风清正,怎能就此坏了去,”息老太爷也是个厚脸皮的,他见花九一语道破自己心思,随即抚了下银白胡须,脸色暖上一分,“俗话说,眼眸清明者心正,息七小媳妇表现不错,不如掌管了府中中馈如何?” 花九自是不会将这话当真,这只不过是老太爷自己给自己找的台阶下而已,“孙媳年幼,中馈却是掌不了的,祖父还是另选他人吧。” 这息府的水也是个浑的,花九当然不肯沾身,又没半点好处的事,还平白得罪人,她才不干,也只有息二夫人那般鼠目寸光的才在乎的很。 “好了,你们出去吧,日后要出府,直接来禀我便是,我会将那暗门封了。”老太爷挥手,示意两人退下,这一番动作却是半点没探出有用的东西,先不说花九就是小狐狸,那息先生在府里这么多年,老太爷也自是了解他那半天蹦不出一个字的木讷面瘫性子,唯有那么点喜欢拨算盘算账的爱好而已,要说他喜欢女人,这点还真没看出来过。 花九在前,息先生在后,两人相隔三五米的距离一前一后离开老太爷的院子,走到僻静无人处,花九正琢磨着,这人到底还是跟着她走多久之际,不想,身后那脚步声急了几下,高大的阴影从她头顶覆下,瞬间便将她笼罩了个彻底。 “调香交易?是什么?”还是那一字一字往外跳的说话风格,息先生抿着唇,垂着眼眸盯着花九看。 杏仁眼眸微眯了一下,离得近了,花九第一次发现这人原来颇高,她只能堪堪到他胸口而已,说话都必须微仰着头,实在费劲,“没什么。” 淡淡吐出的三个字,这回答便带有一种刻意的疏离。 然后,花九眼尖的发现,她视线所落之处,硬朗的唇线抿得更紧了一点,似有不悦。 “对我,不能说?”黑如黑曜石般吸人魂魄的眼仁幽深地连将投射的日光点点都能吞噬了去,息先生那白到微泛青的脸上就更没半丝情绪了。 花九后退半步,距离息先生离的远一点,然后细眉有轻皱,“息先生不是只管息府账房么?什么时候也管到阿九头上来了?” 许是这话有些刺耳,花九话音才落,息先生手上的金算盘哗啦一阵响动,然后他腰身上的金元宝划过重重的一弧线,他竟然就那么转身就走。 花九怔了一下,她屈指抠了抠巴掌大的小脸颊,觉得息先生似乎有些生气了,但她实在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气的,本来他一账房先生,她一少夫人,能有什么交集。好吧,虽然他有那么伸手小帮了她几次,那指不定是想在她身上图个什么而已,人和人之间本就是这般利益纠葛之后才有纠缠的。 122、注意,男主出没 这几日,花九的小日子过的无比惬意,早上在芙蕖佛堂里,春生帮她敲木鱼,她便溜进旁边的小里间调制香品,下午她没事就抄抄经文当练字,有时候息芊芊跑来逛一圈,满口都是大哥最近又怎么了,又做了什么,当真在她心目中息华月便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一样,偶尔去老太爷的祖屋请请安,顺便和老狐狸斗上一斗,简直其乐无穷。 当然,如果今天柳青青没带着丫丫过来给她请安,花九还真以为自己骨头都过的懒酥了,动都不想动一下,当然,这点她是不会承认的,只会说要腊月,是天太冷了。 柳青青今日穿了淡黄色暗纹的小袄,下配水墨蝶恋花的百褶裙,发髻上只簪了根素银钗子,浑身素雅的像朵百合,她牵着粉嫩可人的丫丫,进屋来,便一声不吭地跪下,三叩九拜地行了大礼,才道,“妾身见过少夫人。” 花九自然受了这礼,她端着茶盏,喝了口雪水煮沸的腊梅香花茶,便觉从心肺暖到指尖,真是舒服至极,“起来吧。” “谢少夫人。”柳青青感激的起身,然后拉过丫丫便轻声道,“丫丫,叫母亲。” 丫丫滴溜溜圆的想石榴籽一样的眼睛略有些迟钝地转向花九,然后似乎在思考半晌,才一咧笑了,糯糯地唤了声,“母亲。” 那声音小声小声的,像是还没断奶的奶猫一样可怜兮兮的。 花九暗叹一声,这孩子从前灵动的像个瓷娃娃,然而,经那蚺蛇之毒的一场变故,如今看着是个正常的,但只要她一说话,那脸上的表情和反应看着就能发现异常。 “春生,带小小姑娘下去吃点点心。”花九吩咐道,她自是知道柳青青今日来,肯定是有话想说。 春生应了声,诱哄着丫丫转了出去。 整个屋子里只剩下两人的时候,花九看见柳青青眸色闪烁了一下,她咬了下唇道,“少夫人,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过往是妾身不对,您就宽宏大量原谅妾身一次,妾身日后定唯夫人马首是瞻。” 花九敛着眉目,转着手上的白瓷茶盏,看那飘渺茶雾浮浮起起,但就是不说话。 见状,柳青青脸色一白,眉目之间有凄苦流露,那张脸便越发显得楚楚动人,“妾身是没办法了,少夫人,妾身原本是不想进息府的,但实在是快要被逼到死处了,还请少夫人拉妾身一把吧。” 这话,才终于让花九心中一动,她淡色的眼眸神色看了柳青青半晌,确定这话不似作假,然而却有更大的疑团浮上心头,是谁在逼迫柳青青,让她进息府?这进府之后又有何目的? “你以为随便说点什么,我便信你了?”花九只冷哼一声,她心下虽有考虑,但面上半点不露,有时候真真假假才能更对方摸不准自己的心思。 “妾身没指望少夫人能一下就信了,妾身只求少夫人一件事,如若妾身有朝一日……还请少夫人看在妾身跟过霄哥一场的份上,能顾着点丫丫,丫丫她……她真是妾身的骨肉……”柳青青说着便又跪了下去,头伏在地,声音中便已有决绝的明志。 花九一惊,她原本以为丫丫包不准是柳青青为了息府富贵,才带入府中的,至于是不是息子霄的血脉,这并不重要,然而现在看来,刚才柳青青只说丫丫是她的骨肉,若是常人说这话不是该说孩子父亲的亲骨肉么?这话里话外透出的信息太多,也太惊人,花九觉得自己要重新好生的想一想。 这当,夏长走了进来,她瞟了柳青青一眼,便没好脸色,甚至还故意在柳青青旁边顿了脚步冷哼了一声,然后才到花九身旁俯耳轻言说着什么。 “起来吧,跟我去见个人。”花九听完夏长的话,扬了下衣袖,起身便对柳青青道。 夏长在前带路,花九跟着,最后才是柳青青亦步亦趋,眼见越走越偏,甚至已经到了息府后院极荒凉之处,柳青青第一次发现息家原来还有这地方,鲜少有人来不说,还长满荒草,实在不像是一家之院的模样。 待站定驻足后,柳青青抬头便发现原来这地方竟是芙蕖小院最靠后的地方,难怪荒芜至此,然而,还不等她疑惑问出声,便听得最里面有厉声传来—— “怎么样?是不是痒的很难受?还很痛对不对,那要不要我在撒点香粉给你止痒?听说这香味甜腻的很,最招蚁虫之类的……” 花九侧了一下身,柳青青便看见一丛有半人高的荒草里,一婢女模样的丫头躺在地上似乎又痛又痒的打滚,另一婢女蹲在她身边,脸上眉目还有依稀的稚气,此刻她看着那打滚的婢女竟还在笑着。 突然,那婢女回过头来,柳青青只一眼便被惊骇的双眸圆睁,那丫头她却是认得,那分明是花九身边的婢女冬藏。 “骨头倒挺硬,就是不知道这嘴巴是不是一样的,哪,我这还有一瓶香哦,听姑娘说,给人灌下去,那脸都会肿的像馒头一样,要是时间久了,就会像水泡,嘭的爆开,哎呀,到处都会是血啊肉末的,不如我们试试吧?”冬藏眯起眼睛,她当然看见自家姑娘过来了,还有同行的柳青青,于是她说这话的时候故意十分恶意地瞟了她一眼。 “不要!”浑身抓的血珠子直冒,在地上打滚的婢女惊叫了一声,她猛然抬头,怨毒地看着冬藏想说什么,却只牙关咬的咯咯作响。 这下,看清那婢女面貌的柳青青直接被吓的后退了几步,脸色惨白,就差没直接瘫软在地上了,那婢女她也是知道的,赫然便是息子霄的另一妾室于宣身边的丫头——小桃。 这婢女平素也是个嘴叼毛病多的,在息府很是得罪过一些丫头,一直不招人喜,不想今日竟落在了花九手里。 而刚才柳青青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冬藏用在小桃身上的可是花九调制的香品,她又猛然响起之前花九曾说过那能引蜘蛛吃人的事,顿时她心打了个寒颤,背脊陡升一股凉意,这大白天的她就觉得阴冷的很,对于花九,她更是不敢再多看一眼。 “少夫人,妾身还有事,恕先行退下。”柳青青吓的几乎气都不会喘了,她急急道了一句,便落荒而逃。 “呸!”夏长粗鲁了一回,看着柳青青的背影吐了口唾沫。 花九嘴角有安宁温柔的笑意,她见小桃似乎就快到崩溃的边缘,便道,“去跟冬藏说,差不多了就收手,能套出多少出来是多少。” 闻言,夏长笑了,她原本以为姑娘就那么放过了于宣,不曾想,这坑是挖在这等着嗫。 花九摇摇头,感觉自己身边的这四个丫头简直是越来越像她脾性了,不过,这样也不错,至少不会被人给诳了去。 第二日,花九却是突然接到黄清的字条,说是如今整个昭洲几乎所有的势力都在找华十三这个人,都想得到七宝莲花香那杯改动过的配方,连带着暗香楼的生意也好了些,一楼余留的花香品几乎被卖的差不多了,二楼香料生意也还算尚可。 黄清就是问,什么时候才能进货,以及找哪个调香世家为下家?亦或花九自己做自己楼的调香师父。 花九收到这信的时候,她敲了敲案几,立马便决定这几日必须去小汤山一趟,那山上的稀有奇花,还一直惦记着,她可是没忘,前世再过个三年后,那香花一出世引发的轰动,几乎整个调香行界都被震了震。 这个时候,用这奇花打响暗香楼的局面,却是再好不过,且一定能让京城的花家上钩。 想到便做,花九将息先生以前送予她那描绘细致的地图展开了来,一眼便看见小汤山居然紧挨着息子霄那座桑园。 花九觉得这简直是太好不过,这下也有正当遮掩出府的理由了。 她到老太爷祖屋,意外的,息先生居然也在,两人似乎在查看账目,眼见花九进来,只抬眼看了一下,又继续埋头看账。 “祖父,孙媳明日想出府去桑园一趟,入息府这么久,也认不得路,怕是以后被人知道笑话了去。”花九眨了眨杏仁眼眸,淡色的眼瞳清澈见底,说是冰水那般透明也不为过。 哪想,息老太爷头也没抬,就答道,“去吧。” 听闻这话,反倒花九愣了一下,原本她还以为会被试探套话一通,谁能料到,太爷这次居然这么轻易的就同意了,不能在和老狐狸斗上一场,花九心底倒古怪的生出一丝不适来。 她摇摇头,将多余的情绪甩出脑袋,才抬眼,就看见一张放大的白到微泛青的脸正对着她,“明日,等我一起。” 花九眉心一突,眼眸之中狐疑的神色越发严重,她都怀疑这两人是不是被人给掉包了,完全和平时不一样啊。 许是将花九的疑惑看在眼里,息先生的眉眼就几不可察地弯了那么一点点,“腊月惯例,桑园发冬衣。” 123、息先生你力气还真大 腊月初的时候,天已经很冷了,昭洲的冬天雪并不多,干冷干冷的,和京城却是有些不太一样。 这是花九在昭洲的第一年,她时常揉揉干涩到疼的小鼻子,眼眶都湿润润的,巴掌大的小脸就像幼兽般在可怜兮兮得求人安抚,她是被冷的,身上都裹了一身的袄子和狐裘了,可手脚还是不暖。 秋收是从一入冬便三天两头得给花九炖滋补品,奈何都不知道喝了多少盅了,这体凉的毛病就没改善一星半点。 花九将自己缩在毛褥子里,就差没连小脑袋一起埋进去了,手里捧着手炉,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就怕动作大了有冷风蹿进来。 息先生盘腿坐在马车的另一角落,一手晃悠着金算盘,一手漫不经心地翻着手边的账本,然后再用他那无比精简的字眼吐出来,“冬月,支出八十两又五十文,置冬衣、棉被……” 这马车被布置的舒服,还燃着熏香,板上也垫满长毛褥子,还没摸上去只是看着都觉得是个暖人的。 花九耳里听着息先生的字眼声音,一字一字的便像是在催眠,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睑耷着,居然就打起瞌睡来。 按理,要是以花九往常那清冷的性子,在毫无信任可言的他人面前,她是绝不会露出这般毫无防备之态,但其实她在面对息先生的时候,虽然无信任,却是可以放心的,只因息先生这样算盘不离身的人,又是做账房的,最是讲究亏盈利益不过。 所以,花九是对人不放心,但是对利益却是很放心的。 良久,息先生念完一本账本,才一抬眼,花九白玉般的小脸就那么生生撞进他心里,他拿算盘的手一顿,这下马车里,连算盘珠子响动的声音也没有了,安静的几乎只能听闻花九绵长的呼吸声。 垂眸,眼线有狭长的错觉,息先生看着自己的指尖,唇边无半丝笑意,半晌一动不动,终究最后还是有声恍若从悠远空间渗透而出的轻叹,在马车壁上回响一声,花九就猛地睁开眼。 “桑园到了?”她问,然后双手搓着放到嘴边哈了一口热气,手指头不僵硬后,才摸到杏仁眼眸边揉了揉,让自己更清醒点。 息先生眼都不眨,瞬也不瞬地将花九这一串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然后他便不自觉地想到了以前在胡商那见过的波斯猫,“没。” 花九等了一会,也才堪堪听到息先生吐出一个字音,便没了下文,她微翘的唇尖翘了下,只觉得这人定是算账给算傻了,连说话都不会,所以才这般省口水。 “说说桑园吧。”花九转了下手里的暖炉,将它抱得靠近胸口一点的位置。 息先生眼梢轻微的挑了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然后他撩开车帘一点,手伸出去又拿回来,便觉得这天还不是最冷,可是花九那模样分明已经是被冻的受不了。 “桑园,又名连山,为小汤山一峰,适合桑树栽种,息七公子建之,所产丝织其实为七公子所有……” 听到小汤山的字眼,才知道原来桑园曾经也属于小汤山,花九一直毫无觊觎的心蠢蠢欲动了,小汤山的绝妙之处,她日后会慢慢延伸出来,而桑园自然肯定也是个不错的,所以,她要不要好好想想怎么将桑园彻底的从息家手里抢过来? 这一路,花九都在想这事,怎么给息老太爷算计一下,然后他能将那桑园自发的送到她手里是最好不过了。 息先生提醒她下马车的时候,连喊了花九两次,她才回过神来。 “息七少夫人好,息先生好!”才一下马车,便齐刷刷地响起下人请安的声音,花九冷不丁的才彻底从谋划的魔障中抽出心神。 然后她唇角一勾,杏仁眼眸笑的弯弯如新月,素白脸上的亲和之力无以伦比,“大家辛苦了。” 只这一句,便打消这站门口至少三十来个拖家带口的长工的紧张,原本大家都以为这桑园换了个主人后,以前的规矩便有所变动,可今日一见花九,眉眼如画,又带着大家闺秀的贤淑温柔,那提着的心顿时就放下了。 息先生将这明显的变化看在心里,他眼底便有一抹如墨般深沉的色泽沉淀晕染化为薄薄雾气氤氲开来,仔细瞧去,便会发现那嘴角上扬了那么一丁点。 每年的腊月,桑园这边虽说冬天劳作不会那么多,但这批熟悉的伙计息子霄却是一直留着,从来半点没提过遣退之类的,而且这时候,还会发送一批过冬棉衣,各种粮食米面,收益好的时候甚至还会有一到二两不等的赏钱。 所以,到来年开春,桑树大量抽叶,开始喂养丝蚕的时候,这些长工却是格外尽心费力的。 这些生活并不富足的人,却是精神上在淳朴不过,花九一见这里,便心有所喜。 分发带来的过冬之物,自不需要花九操心,息先生早便已经操持好了,她只需适当的时候在众人面前带着笑露个脸,深入人心便可。 对此,息先生毫无怨言,一个人差遣伙计小厮干了所有的事。 按理,桑园离昭洲息府有半天的路程,所以桑园这边是早便准备好了能休息的院子。 当然,花九自然是不安份的,她严词拒绝了死活要跟随她的春声和秋收两丫头,这次出门,她也只带了她们两个,换了简便的窄袖袄子,背一放着小铁锹和少许干粮的竹篓,远远地瞧了正在忙的众人一眼,悄悄的就溜出了桑园,往小汤山的方向走去。 她身上带着为来小汤山专门去买的简易地图,找了下方向,便毫不犹豫的大步前进。 桑园只是小汤山的一小峰,从地图上看,她却是要在翻阅一座山头,方才能到她要去的山顶,那绝世奇花便生长在山之巅,她算过脚程,半天的时间如果采栽顺利的话,她完全可以在天黑之前回到桑园,毕竟现在,根本还未到晌午。 不得不说,花九很胆大,然而,当她一只脚卡在石头缝隙,怎么也拔不出来的时候,花九知道她这次失算了,她是很擅于谋算心计不错,但是怎么说她也只是个深宅女儿家,这外出行走山路的经验等于是零。 挣了好一会,那缝都不松一下,花九默了,她干脆一屁股坐在那石头上,看着自己那脚就有些烦躁,不过动了这么久,她反倒手脚还不冷了。 “还乱跑?”半晌之后,犹如天籁般抠字眼的声音响起,花九猛然一个激灵,一转头就看见青衫布衣,系刺眼金元宝的息先生站在几米之外,眼眸微眯着,闲然自得很。 花九垂了眼睑,捏着衣袖边,咬了咬粉樱的唇尖,并不言语。 息先生几步到花九面前,看了下情况,然后就那么蹲下揉了揉花九被卡住的脚掌骨,当即疼的花九直抽了口冷气,杏仁眼眸瞬时就润润的泛红。 “准备,去哪?”息先生眉头皱了一下,试着将那石头搬开一些,然而那石头足足有水缸那么大,又岂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小汤山。”花九老实了,她心底暗自衡量了一下,还是觉得自己这会实话实说的好,毕竟这会的处境必须有求于人。 听闻这答案,息先生视线一转,定定地瞅着花九,眸色深而古井无波,“做何?” “采香花。”一问一答,这会两人说话皆都无比简练。 “好了。”倏地息先生说道,花九讶异地抬眸,便感觉自己脚踝被一暖热的手掌心握住,棉短靴里的脚趾头条件反射地一屈,似乎便觉得没那么冷了。 “怎么弄出来的?”花九动动脚,朝那石头看去,眼尖的发现那石头竟被移了一丝丝的地,她转头就脱口而出,“息先生你力气还真大。” 谁想,息先生恍若未闻,径直捡了背篓,提上就往前走。 花九赶紧跟上,有便宜不占的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商人,她一直爱计较得亏。 花九时不时为息先生指一下方向,当她气喘吁吁的时候,才发现息先生竟连一颗汗都没出,更别说喘气了,这一座山的山路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如履平地。 当到达小汤山山腰之时,已经能看见浅白的落雪,那雪还未完全落下来,便已经是半融了,于是整个山路都被这似雨似雪弄的湿漉漉的,稍不加注意便会滑到。 息先生放慢脚步,眼眸余光一直瞥着花九,他下颌的线条紧绷着,随时准备如若花九摔倒了便扶上一把。 花九硬是憋着一口气,她神色如临大敌地盯着地下,一脚一步都紧踩着息先生的脚印走,倒也走的还算顺当。 终于到了山顶,那雪仿佛多了点,能看见白皑,这山顶不仅冷,还风大,花九紧了紧衣服,一不注意就很不淑女地连打了几个喷嚏。 为此,息先生的眉微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毫无表情。 花九却是管不了那么多的,她一爬上来,第一眼便看见那怒放在雪中的白色绒花,小小的,像闪亮的星辰,只长了零星的几株,然而那种沁人心脾的冷香不用深吸都能闻得到,恰到好处的恬淡。 花九却是知道这香花还不止这点稀奇之处,它最奇特的还是在每个时辰它的香味都不一样,这就为调制香品提供了无限的可能性,能制出的香也肯定是不会有一瓶完全一样的相似之处,这是其他香花所无法比拟的。 花九小心翼翼地拿出小铁锹,就那么干脆毫无顾忌的伏跪在地,扒开薄薄的那层积雪,极其宝贝的挖了两三株出来,然后连带一大坨的湿泥一起放进背篓。 做完这一切,她白玉般的小脸上就有明媚如春的笑靥展开,那却是息先生从未见过的,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眉梢,从淡色的眼眸浮沉到眸底深处,那都是暖的,花九一向都是清冷的,这突如其来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暖意,却比初春的暖阳还诱人。 124、那就让他死一死好了 从来,下山的路便是艰难过上山。 花九从没走过这么长的路途,以前出门哪次不是做马车的,而今她感觉那腿肚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她抬眸,看了眼前面那高大的身影,只轻轻松松便提着她的背篓,走的再是稳当不错,她小脚一迈,踩着走过的脚印,才倏地发现,那脚掌印好大,竟能完全将她的脚给包裹了起来。 脚下是难走的路,带着积雪化后的泥泞,花九这一分神,她便清晰的感受到脚底一打滑,她还根本来不及惊呼出声,纤细的身子像片毫无重量飘落的叶般就斜斜栽倒。 然而,她只眨了一下眼,腰身间便有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死死困住,待站稳后,花九才发现是息先生扶了他一把。 “小心。”息先生的唇抿了一下道。 出奇的,花九竟从那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一丝担心来,她牵扯嘴角想笑一下,然而感受到的是小腿肚尖锐火辣的疼,她直抽冷气,数口冰凉的气丝由口入府,花九便感觉难受极了,简直又疼又冷,还腿酸。 许是看出花九的异常,息先生一低头,就看到那裙裾上有丝丝血迹,顾不得男女之别,而且周围也没其他人,他弯腰伸手一撩,就掀起花九的裙摆,一道手指长短的伤口正血淋漓的往外涌着血。 息先生皱了一下眉,这伤口实在是没东西可包扎,两人身上衣服皆是泥沼,只怕会让那伤口感染留下疤了去,“忍着。” “嗯,我知道。”花九揉了揉干冷到疼的鼻子,这话息先生不说她也是明白的,这小汤山她是必须来的,香花也是必须要采的,无论多大的艰难,而且日后还少不得上山栽种一些香花和采集,这等重要的事再没合适的人出现能帮她前,必定都需她自己亲力亲为。 息先生看着花九想了下,蓦地就动作突兀的在花九身前半蹲下,“上来。” 极淡的眼眸之中有一丝暖色流蹿而过,还来不及到达眼底就消失不见,花九扬起小而尖的下颌,“不,我自己走。” 生来就是个死倔的,花九已打定主意日后少不得都要自己亲自上山来,故哪肯借他人之力下山,她便还和小汤山杠上了,她便不信息先生能走的那般平顺,这事到她这边行不通了。 说着,就径直强忍腿肚上的疼,一脚高一脚矮的往前走。 见状,息先生那本就微泛青的脸色这会貌似就更青了,他一把拉回花九,动作干净利落地将那背篓往花九背上一背,轧着她的腰身,修长的手臂一个翻转,花九便已经到了他背上。 “息先生,你干什么?放我下来。”花九有挣扎,然,那双大手力气实在大的很,紧紧的捆在她大腿将她按在背上,花九就扳不动丝毫。 “听话。”真是天大的难得,息先生竟也不生气,还吐出两颇带安抚字眼的词。 花九心下有恼意,她哼哼两声,语气便冷了,“有本事,我每次上山你都背我?” 这本是一句发泄的恼话,谁想息先生竟当真微侧了下头,眼角余光能瞟到花九,就道,“可以。” 听闻这话,花九一忡怔,随后心头恼意更甚,这般一问一答的,明明在正常不过的话,偏偏到她耳里,她竟听出一种隐晦的调戏意味来。他一账房先生,她新寡的息七少夫人,纵使天塌下来,那也不会有什么交集,况且她根本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何好处是能让人心生所图。 想到这里,花九心头一冷,连淡色的眼眸视线也是个冷了,“放我下来!” 然,息先生根本就不答她,就仿佛没听到。 恼意到达一定的程度,便是薄怒,花九猛地捏拳一锤息先生的背,人撑着就往后仰要挣脱跳下来。 息先生一个不察,脚下本就湿泥滑腻,加之花九一动作,整个人瞬间不稳了,他堪堪在摔倒出去之际,松手将花九抛下,身子一扭,避免肩胛着地伤了骨头,人就栽倒了出去。 花九极淡的眼瞳之内,息先生以一种既快又慢的缓慢动作摔倒,而那山路的两边本就是陡峭的坡度,还遍布大小不一的石头,她杏仁眼眸睁大,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息先生倒地滚了下去,期间撞上无数石头,看着都是个无比疼的。 “……”花九唇张了张,她想喊出来,然而喉咙就像被堵住了般,根本发不出一个音节。 息先生摔下陡坡之前将她抛下,她除了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湿泥里,没被伤到半点。 终于,她看着息先生的身影最后滚落到一凹陷的浅坑处,足足有半刻钟的时间,那青衫布衣的人影都没再站起来。 “先生……”她才终于喊出了声,声音中带着突然破出的尖利,一喊出口,便在山里间带起一连串的回音。 心下有惊慌,花九死死右手按住左手,才不致于颤抖,当初她一簪子弄瞎杨鉴仁的时候没怕过,用蜘蛛报复他人的时候没慌过,甚至用利剑捅伤废了花容时也没内疚过,然而她现在慌了,这慌中但点怕,还有些许的内疚。 花九不停地跟自己说冷静,要冷静,如此念了数遍之后,她将多余的情绪压抑到心底最黑暗的深处,找出竹篓的那小铁锹,解下腰带将铁锹缠在手上,背好背篓,人几乎是睡躺着滑下陡坡。 遇到打滑之处,便用铁锹狠狠得插地上,待稳住了身子,又继续向下缓慢地滑下去。 息先生应该只是昏迷了,当花九将他检查了个遍,得出这个结论时她松了一口气,这个时候她一身都是泥沼,甚至发髻都散了,脸上也都沾染了脏泥,根本半点看不出大家闺秀的模样,当真是狼狈至极。 然,她只是从怀里摸出唯一还干净着的帕子,将手爪子上的泥在息先生还算干净的衣服上抹了抹,才拿起帕子给他擦脸上的脏东西。 擦着擦着,花九便觉不对劲了,明明那张白到微泛青的脸上已经没了脏东西,可她硬是擦出一大坨像污垢一样的白色东西,她凑近了看,紧接着便眼尖的发现息先生下颌的位置有像纸张没放好弄皱了的卷毛边。 花九手颤了一下,理智拒绝她在继续下去,并让她赶快转头移开视线,这事别再在探究到底了。但是,身体有时候自发的反应总是快过脑子,甚至还有与脑子背道而驰的时候。 至少花九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用纤细的长指甲挑起那卷边,轻轻一揭,就像撕开一抹双层的纸张一样,掀了个开。 然后,她淡色的眼瞳一缩! 斜飞的眉,上挑的眼角,挺鼻薄唇,一张天生风流情深泛桃花的容颜,像一颗钉子一般倏地钉入她的眼瞳,成为一抹根本无法忽视的抽痛。 息子霄!息子霄!息子霄! 果真是息子霄! 那一刻,花九甚至想跳起来踹死他了事,反正这荒郊野外,他也本就是个死的,谁也不会知道是她干的,她过后还继续做她自在的寡妇。 有往日清晰的记忆中这当跃入她脑海,第一次初见之时,菩提树下的随性,尔后出手相助,以至于到后来的数次为她解围,一直到那淡抹如谪仙的面容最后化为一张白到泛青且无时无刻都身佩黄白恶俗之物的人影,以及她出嫁那日,他数次问,当真嫁?后悔否? 花九便连叹息都没法了,脑子里还是第一次有点乱糟糟的,但她手已经很自然的将那薄如蝉翼不知是何物制成的一层假面又重新给息子霄戴好,最后还将他下颌那点不服帖的卷边给理的顺当了。 末了,她看着自己一手一身的泥,很是气不过地抓起息子霄身上的衣服就是乱揩,最后她视线落在那居然没落下的金元宝上,想也不想,伸手到他腰间就给解了下来,在手心抛了抛后,确定至少也有五十两,就再是自然不过地收进自己的兜里据为已有。 他这般蒙骗她,这金元宝她当点利息收了,还真是便宜他了。 至于到这会都还昏迷不醒的息子霄,花九自是半点不担心,他不是爱装死么?那就让他死一死好了,刚才那么一丁点因为自己原因害他跌落陡坡的内疚早不知烟消云散到哪去了。 情绪这一起起伏伏,加之走了半天的山路,花九身子自然感觉累乏异常,她将息子霄拉起来,半靠在块石头上,自己就坐了他下首的位置。 嗯,很好,很挡风不冷。 息子霄转醒过来的时候,差点没被风吹的冷僵过去,刚才滑下陡坡,磕绊的石头太多,背上现在都还火辣辣的痛,不用看他也知道肯定淤青一片了,而且脑子还晕沉沉的,他一摸后脑勺,好几个淤包不散,定是也撞上了脑子所以才昏迷。 身子一动,便感觉到腿上特别的沉,息子霄视线一瞥,就看到花九竟然缩成奶猫那么一小团,靠着他腿瞌睡了过去。 再看了下自己所处的位置,刚好风口上,而花九那地,却是安稳半点没冷风。 一牵扯嘴角,息子霄就觉得哭笑不得,可他一向表情甚少,这参杂了两种情绪他却根本不会表露,最后只露出个颇为古怪的脸色。 125、先生,可嫌弃? 花九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巳时,她在被子里缩了一下身子,就觉全身都酸痛不已。 这当,春生端着黄铜盆进来,眼见花九已经清醒了,便提着水壶注了热水,取一方还带薄香的方巾浸湿了递到花九手里。 热烫的帕子敷脸上,花九舒服的简直想叹喟一声,“我昨晚怎么回来的?” 春生瞧了花九的脸色,看她不似有恼的模样,才小心翼翼地道,“是息先生送您回来的,还让婢子给您包扎了小腿上的伤口。” 花九在帕子下哼出一声应了,手伸进怀里一摸,却没摸到息子霄一向挂腰上的那金锭,“可是看见我那金锭了?” 听闻这话,春生面色稍有古怪,然后她俯身,从花九枕头软垫下就摸出那金锭来,她又怎么会看不出这金锭分明就是息先生往日挂腰上的那锭,两端都是被穿了小孔系丝绦,也只有息先生才会干出这种将财物露在外面事。 花九将帕子扔给春生,天气冷,她也不想起床,就那么裹在被子里,然后拿起那枚金锭举过头顶微眯了杏仁眼眸看去。 倏地,迎着光亮的地,有隐约流点闪过,花九就眼尖地看到那金锭底部依稀刻有个字纹,沉吟了一瞬,花九就吩咐春生道,“去,给我找笔墨来。” 春生找来笔墨的时候,花九已经自行穿戴整齐,今日她懒懒地自己绾了个最简单的堕马髻,青丝上什么也不钗,挑了件白到没半点纹的素袄,下配白色马面裙,整个人白的让人觉得更为偏冷。 “姑娘,要不换件衣服吧?”春生在桌上将笔墨伺弄好,看着花九就眉头皱起,这般全身都是白色,很不吉利的感觉。 哪想,花九只微扬了下小而尖的下颌,杏仁眸子的眼梢飞扬起一丝自得的笑意,“我不是还在新寡么,这么穿有什么不对?” 春生觉得话是这样说的没错,但自家姑娘还十八都不到啊,穿成这样,难不成还想守一辈子的活寡不成? 花九不理春生怎么想,她拿毛笔蘸了点墨,然后涂在金锭底部,找了一张白纸,就按了下去,待觉得那字样被印下后,花九举起那纸,横竖左右地看了看,最后竟觉得那字纹依稀像个“静”字。 认出了字样,花九那细眉眉梢有微挑的弧度,这字怎么也是女儿家用的最多吧,难不成还是哪个相好的送的信物,所以才连美丑都不顾的整日不离身。 花九越想越觉得事实肯定是这般的没错,她拿起那金锭看了半晌,最后决定等回昭洲城第一件事就是将这金锭给花掉,“收好了,回去姑娘用这金子给你们四个丫头买胭脂水粉和漂亮的布匹。 说着,花九将那枚金元宝抛给春生,径直开了房门走出去。 春生觉得今早的姑娘有些奇怪,但奇怪在哪她又说不上来,她将金锭上的墨迹擦干净,找了个荷包小心的收好放怀里,既然姑娘说用掉,那回去便听姑娘的先用掉。 嗯,她有看一匹细软烟罗纱很久了,一直还没买,这下正好。 花九出门还没走出几步,便看见息子霄和一皮肤黝黑的老农模样的人一边说话一边朝她这边走来。 不自觉的驻足,微眯了下眼眸,将极淡的瞳色掩在长密而浓的睫毛之下,她只唇尖翘了点,那张白玉般的下了脸上就看不出半点异常情绪。 这知晓身份后的第一次见面,她该以何种表情来面对?又该称呼他为夫君、半玄大师亦或息先生? 似乎没想到在半路上便遇见花九,息子霄顶着那张白到微泛青的假面皮面无表情,他也什么都不说,只从怀里掏出一小瓷瓶,“伤药。” 垂眸半敛,花九视线落在那只递过来的修长手指上,指腹有薄茧,多半是拨打了算盘所致,就是这么一双手,曾经送过她一把水墨图的青面油纸伞,最后那伞被她付之一炬。 息子霄见花九小脸那么低着,不吭声也不接他手里的伤药,那眉头罕见地皱了一下,略有被嫌弃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实在不善于揣度女子的心思。 就在他想缩回手的当,花九一把抢过那伤药,抬眼便笑眯眯地道,“那真是谢谢息先生了,不知息先生昨日可让寒风给冻着没?” 息子霄眉头再皱了一下,眉心蹙拢出一个小尖,他怎么觉得今日从花九嘴里冒出来的“息先生”这称呼怎么听着就怎么古怪刺耳,而且她小脸这般笑的嫣然,也实在瘆人了些,别人不知道,他倒是清楚的很,自己眼前这小女子手段心计那不是一般人比拟消受得起的。 想了下,他还是忍不住伸手捏着花九脸颊并不多的肉肉往两边一扯,表情再是严肃不过,“别笑。” 花九心头的恼怒呼啦冒起,像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然而她一向都是心底有多汹涌面上便有多冷静。 她猛地伸手拍掉息子霄作怪的手,揉了揉,将那点淤红揉散了点,杏仁眼眸眼波流转,便有淡色的冰雾缓缓升腾悦动起舞,让那眸子氤氲飘渺的不真切,微翘的唇尖一撅,薄凉的唇畔就有明媚如春日的笑靥,“阿九现在是新寡妇人,息先生还是不要靠的太近,免得落人口实了就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阿九不愿替七郎守着……” 花九这话还没说完,她便敏锐的发现息子霄半掩在袖中的指尖微颤了一下,她心有一口气的顺畅,然而还不等她这口气顺畅到心上,息子霄竟似考虑了一下,就生生后退两步,与花九拉开了距离。 一咬后槽牙,花九抬了抬白玉般的小脸,将美好的侧面脸沿线条尽数暴露在息子霄的视线之内,睫毛颤了颤,眉眼就流露出一丝悲伤,声音压低她就问,“不知几时回府?还望息先生赶紧安排一下,阿九挂念今日为七郎祈福的佛经还没念完。” “不念,无碍。”息子霄迟疑了一下,还是吐出字眼,今日他面对花九,竟觉这心头的复杂心思比往日还多了些。 花九戒备心强,不轻易对任何人施舍半点信任,这点息子霄是知道的,像往常,她如无利用的心思,肯定不会像今日这般与他站这说这么多无关紧要的话,言语也肯定是远远的疏离,又哪会轻易的在他面前流露出这点悲伤的脆弱情绪。 想通这点,息子霄看着花九的眼色幽深了几分,那面皮上更是不肯在有表情,“有事?说。” 闻言,花九一愣,随即她快速地低头,生怕慢了一分便被息子霄瞧了去,她怎么也就忘了这么多年息子霄一人扮两人,那么大的息家连息老太爷都被瞒过了,这人该有何等的聪明才是,刚才她那番举动只顾图自己心头一时的解气,稍不注意便会被他察觉了去。 “没有,”半晌,花九才低低的应了声,敛好神色,将视线转到同息子霄一起过来站远远的那老农身上,“这位是?” 那皮肤黝黑的老农见花九看过来,便知道两人之间的谈话已经结束,上前就道,“小的耿直,见过七少夫人。” 这人名字也是个好玩的,花九掩了唇,轻笑了一下,这下便半分视线也不分给息子霄,“我见你们是朝我房间去的?可是找我有事?” 耿直见花九是个好相处的,人便轻松了些,他摸了摸挂在腰上的烟袋就笑了起来,“是的,小的是来请示七少夫人,以前息七公子住过的房间要如何处理,这老搁置着也不是个事,毕竟……” 余下的话耿直没说出来,他偷偷瞧了花九的神色,见她没有露出特别过激的情绪,才缓了口气,要是花九是那些个矫揉造作,一说夫陨就哭哭啼啼的,他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这也是他故意找了息先生一道过来的原因。 听闻息子霄在桑园这边的屋子居然还保留着,花九颇为意外,她强忍着想转头看看息子霄现在的表情,大步往前就道,“那带路吧,我去看看,那些旧物总要打理了送回息府。” “哎,是。”耿直赶紧应了,几步就上前。 有高大的阴影落在纤细的肩膀,不用看花九也知道息子霄走的与她并肩了,她拂了下衣袖,“息先生觉得,要如何处理?” 哪想,即便听闻这样的问话,息子霄脚步都没乱一丝,只听他那精简的字眼一个一个往外蹦出来,“你决定。“ 终于,花九还是忍不住,淡色的眼瞳转了一下,斜瞧着息子霄,“阿九观先生并未带任何衣物,昨日那青衫已经不能穿了吧?今日你身上这件恐怕也是下人的,这不合适,如果有七郎的旧衣裳,阿九倒觉得先生身形穿着定是合适的。” 花九这般说着,唇尖就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来,“先生,可嫌弃?” 息子霄冷硬的唇线抿着,那下颌就一点都不柔和,摸上去肯定就是个磕手的,他眼瞳之色很深,暗如黑曜石,“你给的,不嫌弃。” 126、私通,自尽,一模一样 花九和息子霄是被大爷息烽的口信给催回息府的,口信言辞不清,但来人脸色颇为阴沉,只说府里出事死人了。 戌时的时候,花九回到息府,才一进大门,便被人请到了芙蕖小院,一起的还有息子霄。 花九神色一凛,吩咐春生去打听打听不在府里的这两人发生了什么事?又是谁死了? 出人意料的,花九才刚进院门,就看到息华月站在院中那废弃的池塘边,一身湖蓝直缀,身子削瘦,竟是摇摇欲坠的模样。 “大哥,”花九赶紧几步到跟前,唤了声就伸手先扶了他一把,“大哥,你怎过来了?” 要知道,自从花九要了这芙蕖小院,即使息华月有事要找花九,那也是根本不进院门,只在远远的地方差人来唤,仿佛这小院便是他心头一道消不去随时会裂开的疤。 息华月缓缓的转头,清朗如月的俊逸脸沿上惨白的绝望刺目仿若强烈的白光,让人不忍直视,“弟妹……”他嘴巴动了几下,很是艰难地唤出声, “嗯,”花九赶紧应了声,心下有种不安呼啸而过,这死的人莫非和息华月有关,“大哥,我扶你进去。” 哪想,息华月摇摇头,拂开花九的搀扶,他视线落到那池塘里,便浅浅的笑出声来,那笑声低沉喑哑,带着一股子仿若钝刀割肉的疼,抽抽的能让人连呼吸都窒了去,“我想多站一会。” 花九无言,微翘的唇尖动了一下,她还想说什么,然而衣袖被人拉了一下,便听闻息子霄道,“进去,看看。” 眼梢的余光瞟了息子霄一眼,花九轻叹一声,“那大哥,你自己小心点,有事就唤。” 实在是息华月身子骨太病怏怏的,常年在养着,然而也像无多大起色,看着那病态白的脸色就是个让人担心的,就像你一眨眼的功夫他就能倒了下去一般。 芙蕖小院的佛堂里,慈眉善目的佛像视线之处,堂中央用白布盖着个人,旁边站着息大爷和息四爷,花九一进门视线梭巡一周,便发现老太爷和息五爷不在,两叔伯俱是面色黑沉的坐一边。 花九一进来,还未行礼,息大爷率先摆摆手,“侄媳不用见礼,你先看看。” 淡色的眼眸瞬时幽深,花九缓步轻移到那白布盖着的隐约人形面前,然后蹲下,伸手揭开一脚,随后,她眼瞳一缩,白玉般的小脸上便有惊骇之色。 只因白布遮掩的人竟是柳青青! 息子霄也几步上前,将另一边的白布掀地开了些,花九便看到,柳青青那张脸上眸紧闭,但唇却呈上翘的弧度,噙着不散的淡笑,这会看着却是瘆人的很。 白布被揭的更开了些,柳青青全身赤裸的身子映入花九眼中,她身上有明显的淤青,显然是新伤,而且双乳之间还残留这与人欢爱之后的齿痕,浓烈又香艳刺眼。 花九猛地将那白布覆上,心下有轻微的不适呕意,她起身后退几步便问道,“何人所为?” 这话一落,便见几房的叔伯脸色更为难看了,最终还是息大爷回了花九的问题,“投塘自尽。” 花九第一反应便是这不可能,之前柳青青跟她说过,她是被人逼迫进府的,都还没达成目的,又怎会轻易的便了断了去,而且还是在和人欢爱之后,这明显不合常理。 “可有自尽的证据?”花九细眉皱起,看着息烽就问道。 “不用证据,”谁知,这问题确是息子霄回道,“私通,自尽,和云梳,一模一样。” 短短几个字,便如一道闪电划过花九的脑海,她心底翻起惊涛的骇浪,嘴巴张了张,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难怪她刚才一进门,息华月便那般模样。 想来,她还小看了这息府的诡谲,云梳之死和柳青青之死,相隔这么多年,死法一样,但息家人竟还自欺欺人的在说是自尽。 她又想到息华月,那个性子温柔如水的男子,俊美如月,便早早成为鳏夫,而且深爱的妻还死的这般屈辱与不明不白。私心里,她便有些看不起息家这几房的叔伯长辈。 于是,花九从鼻腔中冷哼出声,小脸上有冷意,“大伯,打算如何?” 息大爷儒雅的眉宇见皱紧了,他沉吟了那么一瞬才斟酌的道,“柳氏是息七这房里的,息七如今不在,便自然是息七小媳妇做主,而且柳氏是昨晚死在芙蕖这佛堂的,所以侄媳你找人安葬了便是吧,也别节外生枝了。” 俨然,所有的人都不想管这事,如果可能他们更不想踏入这芙蕖小院一步,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更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说的便是这时候息府这几房的态度。 然,花九却是并不打算就此将这事给掩埋过去,“侄媳觉得,还是找仵作来验验的好,有个结论也好能这府里的人心。” 花九这般说,倒让息烽的脸色一变,他眸底便有薄怒,似为花九反驳他的意见感到恼怒,“你是想让息府丢进脸面,在昭洲城成为众家笑话么?” “不,”花九义正言辞,“大伯,这芙蕖小院是侄媳给七郎祈福的地方,隔了这么多年死了两个人,侄媳不安心哪。” 这话,让息大爷沉默了,当初不想花九出门,恨不得将她锁在息府的,他也是这想法,如今出现这等事,却是不好办了。 “封了吧,大哥。”说着话的是息五爷,他面色也颇为凝重,似乎很担心这样的事出在他五房一般。 息大爷考虑了一下,“那我明一早就去回禀太爷,侄媳,为息七祈福换个地方哪都可以。” 花九只拂了下衣袖,没说话。 “柳氏之事,你不方便的话,那我便找人将她抬出府去安埋了便是。”息大爷继续道。 花九只等息大爷这话,这才方是她的目的,这等事,柳青青又是个这种惨死的,她一年轻寡妇去处理,一个不好便要落得一些风言风语出来,“那侄媳就恭敬不如从命,明日就搬出去。” 息大爷点了点头,然后招呼小厮进来,将柳青青的尸身抬出去,找个空着的柴房安置了,只待明一早便抬出府去,寻一乱坟岗草草葬了便是,一个妾室而已,而且还是死了夫君的,便根本不会有人在乎。 芙蕖院这地方晦气,很多人不愿靠近多呆,息大爷赶了所有人出去,便要将这院子给锁起来,花九临走之际,看了眼那废弃的池塘,已经不见息华月的身影,在一想到他那身子骨,便有担心。 花九回到菩禅院的时候,才刚坐下,便还是觉得不放心息华月,柳青青那和多年之前的云梳的死法一模一样,这对息华月的刺激定是不小,想着她便让秋收做了点小点心,和春生带上,就欲往息华月那竹林去。 然,才一出门,便发现暗黑的天色竟然下起了蒙蒙小雨,花九顾不得那么多,在耽搁下去,这时辰便更晚了,到时候打着灯笼都看的不是很清楚。 她便冒着小雨冲进夜色中,身后春生赶紧跟上。 花九才到息华月住的竹林,便听得有一幽幽箫声如泣如诉地传来,断断续续吹人断肠,那箫声里头的凄苦绝望只听着便能让人心下酸涩的红了眼眶。 这般夜深露重,息华月竟端坐石桌边,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小巧的酒杯,两双筷子,点一昏暗的琉璃灯,有茂密的竹叶遮掩,那地倒也淋不下雨去。 花九轻步到桌边,将带来的点心摆桌上,伸手就想将息华月那酒壶给撤了,然而她手才堪堪触到那壶沿,手背便被一微凉的手给覆盖住。 “别动,这陈年花雕,是阿梳最爱喝的……”箫声一停,便能问竹叶起舞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去很远。 花九只感觉息华月的手很凉,不带人的一丝暖气,他指尖是湿润的,身上带着很重的寒气,那俊朗如月的眉眼看着另一盏酒杯,就有极淡的浅笑生成。 这样的息华月让花九想起一个人——花明轩! 她自是犹记得那日她穿着大红嫁衣就要离去,他身中她的香品,浑身不能动,但能死死的抓着她的腰带丝绦不放手,那种眼神竟和现在的息华月极为相似,有着再也无法压抑的痛苦。 花九其实不太懂这种情绪,前世今生,她从未真正的爱上过任何一个人,偶尔那么唯一一次的心悸,那也在还没萌芽的时候就被她掐断。 所以即便她不能深刻的体内此时息华月内心的苦痛,但却并不妨碍她放心不下他身体,想在这多坐一会的心情,毕竟这偌大的息府里,也就息华月和息芊芊这两人因为毫无恶意的靠近得到她的些许承认而已。 有风而起,飘来冰凉的细雨丝,在竹林笼罩处,深深浅浅的阴影斑驳覆盖,就有那么一深沉的色泽伫立不动。 息子霄将所有的眉眼和衣角都掩在黑暗中不见丝毫,他略有狭长的眸子带着毫无波澜的冷意看着石桌边的两人,还有那覆盖在一起的两只手,他衣袖之下提着的酒壶把子险些被捏碎。 127、就说我邀他看好戏 花九第二日才刚睁眼,春生便进来说,大爷已经让人将柳青青抬出府去了,她打听到下面有人在传,这息府那芙蕖小院邪门的很,专祸害府中的女子,先是勾引其私通,欢爱之后,便将女子给沉塘做出是自尽的模样,这整个过程都不会有痛苦,所以几年前死去的云梳死时脸上带笑,柳青青死的时候也是。 这邪淫的恶鬼通过欢爱专吸女子的精气,所以她们才会死。 更有甚者说,息府早年被赶出府家族除名的息三爷死在了外面,因根在息府,所以便回来报复老太爷来了。 这些怪力乱神的说法,当然都不可信,花九宁可愿意相信这息府是有一双黑手藏匿其中,瞅准时机便会蹿出来,但她想不明白好端端的柳青青又为什么会在她出府的时候到芙蕖小院去,别说是给息子霄祈福,这根本不可能,要不然她在府里的时候柳青青都不会靠近芙蕖小院半步。 想到一团一团的疑问,细眉不经皱起,春生伸手轻揉几下,为花九揉开那皱褶。 谁想,花九却一把抓住她的手,那手温度极低,指尖都是凉的,虽然花九此刻还躺在床上,“春生,找个借口出府,花点银子去外面悄悄地找个仵作,给我挖开柳青青的尸身,我就不信什么都查不出来,他们想含糊着掳过去,但我们要在息府过这么多年,不找出这个黑手我不放心。”花九说着坐起身,要是可以这事她也不想让春生去做,毕竟只还是个未出嫁的女子,虽说人是稳重,但这种坏阴德的事又哪有几个女子不害怕的。 春生赶紧拿了件袍子为花九披上才道,“是,婢子这就去,婢子换夏长进来伺候您。” 末了,她咬了下嘴唇,脸上欲言又止,想了想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说,“姑娘,容婢子多嘴一句,昨晚那种陪大公子喝酒的事,您以后还是少做为妙,虽然婢子也觉得大公子可怜,但您是寡妇,容易落人口实。” 白玉般的小脸上有浅笑盈盈,花九掀开被子看着春生就道,“姑娘我还能做一辈子的寡妇不成?有时候总要为自己打算不是?” 春生想了下,也觉得是这么个理,姑娘能这么想也是太好了,这心下一高兴,便将刚才的担心散的个干干净净。 花九走出小院的时候,难得的今天居然有日头,浅白的日光铺泻而下,便为昭洲干冷的冬天染了几分的暖意。 她将从小汤山带回来的香花整理出来,一共三株,一株她找了个背阴通风的地种下,另外两株却是在让夏长找了个花钵栽钵里。 洒了加过碎冰,冷的冻手的水浇灌透过,花九将枝上略有焉耷的香花摘下,只三株便有小小的一捧,花九深嗅了一下,香味馥郁,仔细点应该能调制出一小瓶的香品。 在暗香楼名声传出去又少货的这个时候,先将这香品投下去,引起轰动后再让这香花出世,想必便能引起某些势力的上钩。 “姑娘,这花好香,婢子怎么从未见过?”夏长站一边,手里拿着水壶问道。 花九眸色柔了那么一瞬,唇尖微翘,“火绒。” 夏长面上有好奇,明明这花白如冷雪,上覆有纤细柔软的毛绒,怎么就与火有关了? 花九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半天过去,才出来,夏长眼见她脸上有笑意,手里还握着一小青瓷瓶,“姑娘,香成了?” 点点头,杏仁眼眸眯了眯,唇角就止不住上翘,“当然,这千魅之香定能在昭洲掀起一番风雨。 说完这话,花九便想起早上吩咐春生的事,“春生回来没?” 夏长摇头,脸上颇有担心。 花九心下一沉,按理出去找个仵作在悄悄的将柳青青尸身偷弄出来,应该不会这么费时间才是,可都这会时间了,靠近酉时时辰,却半点消息都没有。 “姑娘,”这当,冬藏的声音带有欢愉之色的小跑进来。 “可是春生回来了?花九问道。 哪想,冬藏也是摇头,但脸上又有兴奋之色,“咱们快去看,小桃那边传来消息了。” 一听是于宣那边的事,花九细眉梢微挑了一下,淡色眼眸便冷了几分,“可是于宣上钩了?” “应该是,上次小桃不就说这于宣其实是个不安分的,每隔几日都要独自出去几次,却根本不知道做什么去,刚才有信说,她又出去了,而且还是在小桃给她说了这二房只剩个息华薄堪堪可靠,而且又是和姑娘有大间隙之后。”冬藏脸上的笑意越老越掩不住,那眸子都发出晶亮的光芒来,似乎就等着看于宣怎么栽到自家姑娘手里倒霉。 花九把玩了下手里装香品的小瓷瓶,唇尖有刻意的隐笑,连带眼眸里也有一种浓浓的兴味之色,“去请息先生,就说我邀他看好戏。” 夏长和冬藏皆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事怎么就要让息先生知道了?不是应该偷偷摸摸一点么?但好在两人虽心有疑惑,但对于花九的话却是从不质疑,立马冬藏就蹦蹦跳跳地请去了。 二房的院子叫鸾凤阁,整个院子布置的奢华又贵气,全是息二夫人以往的手笔,花九很不屑这府中的中馈,然息二夫人还就看中了,虽大部分的掌权和钱财都是息大爷息烽的手里,但息府家大业大,落到她手里的自然也不少,待刮了一层之后,那也是可观的一笔数目。 息老太爷以前想着二房息二爷是个不争气的,息华薄也是烂泥扶不上墙,很多时候对于息二夫人的作为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二房日子过的不致于太艰难。 冬藏领着花九和息子霄从僻静的地方进去,二房今日势薄,好些下人也懒惰了,偌大的院子走了半天都没瞧见个伺候的。 “那,那边是息四公子的屋。”冬藏探头探脑地瞧了下,就对花九和息子霄道,那模样竟是早便将这院子摸的熟的不能在熟。 “转屋子后边去,那里有窗。”花九看了下,眼角余光瞥了掉后面的息子霄一眼,眼见他依然面无表情,更没半丝好奇的样子。 待三人转到屋子后面,才刚靠近半开的镂空木棱窗,便听闻一阵断断续续的喘息呻吟。 花九一怔,她想过于宣到二房这边来有很多的可能,但惟独落了这一种,不过再一想这也正常,于宣年纪也不大,也就十八九而已,息子霄又是个常年不在家的,这会更是干脆诈死,她一侧室,再无依靠,那便要找更为稳妥的靠山了,这息家也只有息五爷和息四公子是好色之流,她也算五房的人,这要是勾搭了公公那罪名便大了,如此也只有息四公子最为合适,而且现今二房这般境地,雪中送炭更易让人心无芥蒂的接受。 好歹息四公子也是二房长子,日后他若开口要个孤寡了的贱妾,息老太爷也根本不会管这事。 “看好戏?”一直尾随的息子霄这当眼眸之色瞬时加深,他俯了下身,几乎近地凑到花九耳边,吹拂着那一丝零碎的发丝就低低的问出口。 花九敛了下眉目,视线落在前面还不明白状况的冬藏一眼,“冬藏,你去外面守着。” 冬藏年纪还小,这等污秽的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听闻这话,冬藏脸上有好奇,虽然她很想看于宣落败,要知道早些他们刚进府的时候,这于宣可是跑来找自家姑娘示威来,说姑娘没名没份,这过节她可是记着,但姑娘的话那也是要听得,所以她二话不说朝息子霄福了一礼就轻手轻脚地离开。 息子霄视线看着冬藏身影消失,然后他才转头,眸底深处有戏谑,“还想看?” 花九根本没半点羞赧,她粉樱的唇线上翘,白玉小脸上就有淡淡的挑衅,“莫非先生不敢瞧?” 她突然便觉得那张戴着假面又经常面无表情的脸真是碍眼的很,很想亲眼瞧瞧若看着自己的妾室与其他男人苟合,那眼睁睁看着被戴绿帽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不得不说,花九眼波一转,就没有过好心思。 息子霄只看着花九,视线望进那双极淡的眼瞳之中,根本看不出在想什么,就在花九以为他要退却之际,熟料,他竟一把抓起花九的纤细手腕,大步一跨就靠近那窗,扳着花九的脑袋,一起看了进去。 息四公子的房间很骚包,就和他那个人一样,居然垂落着粉色的轻纱帷幔,镂空雕刻的圆形月亮门,仔细看去,那雕刻的竟是一幅一幅惟妙惟肖的春宫图。 花九啧了一声,暗想,那同样好色的息五爷房间是不是也这般。 房间里唯一的大床上竟然没人,地下全是被拂落的笔墨纸砚,还有乱丢的肚兜亵裤,靠近月亮拱门的前窗那,偌大的书桌上,两具白花花的肉体交缠,花九只才看到于宣站着匍匐在桌上,息华薄覆在她白如凝脂的身上动作,蓦地一张大手就将她眼睛给蒙住。 “走了。” 耳边传来息子霄刻意压低的声音,有温暖的热气拂过微凉敏感的耳垂,就带来痒痒的感觉,花九略有不适的侧头蹭了下肩。 她看不到此刻身后息子霄的眼神,幽深若翻腾的潮水,他唇抿着,下颌线条冷硬的像冰雕,他并不看房间里的正在行媾和之事的两人,尽管其中一人还是他那所谓的宠妾。 他只垂着眉目,看着只到自己胸口位置的花九,眼神梭巡过白玉般的小脸,有若清辉其上,便美好的让人流连,视线焦点落在微翘的唇尖,自有不经意的诱惑浮游而出。 花九不经意歪头蹭肩的动作,那脸颊带着女子特有的芳香恍若落羽般轻拂过他唇边,留下一缕足以让他萦绕到梦回的味道。 “放开。”花九清冷的声音若掉落的冰渣,她感到小脸上那掌心散发出的潮意。 依言放开,有光蹿眸底,杏仁眼眸眯了眯,她已经被息子霄拉着带离了那窗边。 128、她要二房一蹶不振 只第二日,便听闻二房的息四公子去找了老太爷,长跪主屋外面,说是请求太爷将父亲息二爷给放出去,免去其责,有惩罚他一并代父受之。 老太爷当然闭门不见,任息华薄在那跪了大半天,然后轻叹一声心软的将他请了进去,一个时辰后,息华薄再次出来,已经面带喜色。 当花九听到这么一说,她正在给火绒香花浇水,她连眼都没眨一下,只唇际有隐约的笑意,然后就暗骂了息老太爷一声老狐狸。 以息华薄只知好色的纨绔性子,又怎会有胆子去找息老太爷求情,这些自然都是于宣的怂恿而已,花九自是料到这点,等息二爷出来后,只会安分个几日,那赌瘾就会死灰复燃,再然后,她要二房一蹶不振,也算完成当初和老太爷让息二爷戒掉赌瘾的交易,当然要是这过程中息二爷受了什么苦,那便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春生是昨晚夜深才回来,花九那会已经睡下了也赶紧爬将起来,眼见春生连衣裙上沾了泥,便有诧异。 春生只喝了口茶,便娓娓道来—— 原来息大爷让人将柳青青运到又远又偏的乡下,花了大价钱,让人匆匆掩埋,还让人守了半晚上才了事。 这也是春生那么晚才回来的原因,她等那些人前脚一走,后脚她就和雇的仵作又将柳青青尸身给挖了出来,仵作连夜检查,除了了在柳青青的头皮发间检查出一缕异常的,像臭鸡蛋的那种古怪味道,得出柳青青是自愿与人欢爱,身上并无被毒打虐待的痕迹,看那尸身最后也是柳青青自愿入塘自尽的,便再无任何一点线索。 花九追问香粉末,直觉告诉她,这隐藏的黑手定是深不可测。 可惜的是,经水一泡那粉末却是没有了,仵作能检查出来,也只是闻到了那股味而已。 柳青青的死查不下去,花九索性就放下,让人去指个有经验的嬷嬷贴身照顾丫丫,随着柳青青这一去,丫丫的真正身世怕是就无人可知了。 花九在为这些事谋划的当,整个昭洲城才半日的功夫就沸腾了,起因便是暗香楼展出了一瓶名为千魅之香的花香品,传言,这香每半刻钟的香味便有所变化,或纯雅如少女或馥郁似贵妇……集典雅魅惑与一身,不止让那些深宅贵妇疯狂,就是南坊香铺整个都躁动了。 而在更是听说,调制出这香品的便是和改动七宝莲花香的调香师父系同一人时,有那么些个世家早将香行会的门槛踏破,黄清更是出个门,稍不注意都会被人给围堵了。 花九得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她只唇尖翘了翘,然后让春生夏长抱了那两盆火绒花钵,她自己直接先去找了太爷,只说要去南香坊市转转,听说出了奇香,老太爷自是答应。 还是第一次,花九着女装,正大光明的丛息府正门出。 从暗香楼后门入,黄清一见花九便大倒苦水,但他眸子晶亮,又有掩饰不住的亢奋。 “东家,这千魅香你能调制多少出来?多调点吧。”黄清遣了不相干人等,亲自给花九泡了杯茶。 花九端着茶盏,白粉的指尖就有暖意熨烫而出,实在是舒服,“就那么一瓶而已,作镇铺之宝,黄掌柜可别钻银子里,就给我卖了。” 黄清干笑一声,“哪里,哪里。”他怎么好意思说,他还真有想搞个宝香会竞拍的念头在。 那茶花九也不喝,她只捂着取暖,示意了春生一下,“这两盆香花你摆二楼,放风出去,就说这是制千魅香的香花原料,从未出世过的一种珍稀品。” 猛然听闻花九这般说,黄清眼一瞬睁大,在春生摆出那两花钵的时候就立马围了上去,他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真的。” “当然,只要京城花家和昭洲封家的人一接触你,你立马回禀。”花九搁下茶盏,就那么一会她手心都被暖的泛红了。 她深知,这封家是花家的下家,如若断了这点,那便等于卸了花府半只胳膊,来年,出香的产量都会受到影响。 火绒香花的诱惑,堪比她前世栽种出的金合欢,无人能拒绝。 这事交给黄清去办,花九没什么不放心的,“楼里还有多少调香师父?” 被问到这,黄清那张在普通不过的脸立马就沉了,“一个也没有,现在倒是有想来的,我担心这些人另有所图便都没应。” 花九赞了一声,她心里琢磨着什么时候将京城的尚礼和苏嬷嬷一起接过来,尚礼也是个能干的,还得她信任,有他帮着她大可放手而为。 “确实不能用,这样你去找压牙婆子买上一二十个看着聪慧利落的丫头,我自己调教,不过就是看在哪教比较合适?”虽说她现在出府比较自由,但也不能太过,让太爷面上过不去,而且她还应承了要替太爷训一批调香师父出来,现在倒可以一并教了。 “要不,小的去买个别院?”黄清皱着眉想了半晌,出了个不是主意的主意。 听闻这话,春生就在花九背后横了他一眼,当她家姑娘是什么的,这出入别人的府院,不知道的还以为姑娘和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来着。 黄清被春生这一瞪,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以息府婢女的名义送到息府来吧。”良久,花九这么说,打定主意日后再找个理由诸如天赋不够高之类的打发出去,便能进暗香楼安心调香,反正一般调香师父也不会抛头露面,花九也不怕有朝一日被老太爷也拆穿了去。 这么想着,她便觉得呆会回去后势必要到老太爷那去一趟,将息府插手调香行界的事早日提上来。 暗香楼的事一了,花九就这般打道回府,临走之际,黄清跟过来说,“您让小的多注意花家香铺那王管事,这几天小的发现那王管事和昭洲的地头蛇混老大搅合在一起,也不知道密谋些什么。” 有极亮的光点闪过,花九就想起息二爷从混老大手里拿到的那苗南蚺蛇之毒来,要她看,混老大充其量就是个不要命的地痞无赖而已,这般贵重稀少的蛇毒,他又怎会买得起,最买得起的人那便要数花家香铺的王管事了。 如果这蚺蛇之毒真是从王管事手里落出来的,那他这动机又是为何?花九总觉得这事不简单。 “这样,你拿这香行会王师父盖手印的条子,去找他,就说我说的,王管事不是他表弟么,从他那问问情况。”花九将一直贴身存好的条子给黄清,如果可以她都想自己亲自去问,但现在可以说是整个昭洲城稍微懂点香的人都在找她,华十三的容貌根本不适合这时候出现。 黄清连忙接过那条子小心的揣好,然后连连应下,那花家的王管事和他早就是不对盘的,上次算计他暗香楼的调香师父,这亏可还没讨回来,他自是无比乐意亲自去干这种事。 花九一回息府,脚步沾地就转到老太爷的主屋,就有那么巧息子霄居然也在。 花九听他字往外蹦的跟老太爷回禀说,息二爷又出门了,然后有往日的狐朋狗友勾搭上来,但好在今日他控制着没去赌坊。 听到这里,花九就笑了,那浅淡的笑看着都能让人背脊生凉。 “息七媳妇,有事?”老太爷听完息子霄的话,视线一转,就笑眯眯的像个狐狸一样看着花九。 花九也不客气,甚至她连礼都不福了,“阿九是太爷的孙媳,没事就不能来给太爷请安了么?” “当然可以,只是你会觉得无趣。”老太爷寿眉下耷拉的眼皮眯了下,每次一看到花九,他便总是忍不住想逗上一逗,言语上交锋一次那也觉得是畅快的,虽然息先生他知道也是个聪明的,然而他说话实在太无趣,他烦他这点。 花九今日却懒得和老太爷打太极,她直接开门见山就道,“孙媳今日去南香坊市,听闻出了珍稀香花和奇香,上次和您说的事,要是祖父觉得还成,孙媳就想趁着这股风,大伙的注意力都在其他的上面,先将息府的手插进去,日后即使待众人回过神之际,那估摸着只要操持的还行,息府就已经站住脚跟了。 花九的话让老太爷很心动,他经商一辈子,商道他也是懂的,便更是知道花九说的这个时机是在合适不过了,他抚着银白的胡须便陷入沉思中。 屋里没人说话,花九也不催他,她眼眸转了转,半天没看到有装热茶的茶盏,手指尖冷的不行,便连那唇尖都白上了一些。 从花九一开口说话便隐在一边的息子霄,眉头拢了一下,然后他脚步轻便的提起案几上的茶壶就出去。 花九只当没看到,事实上她也根本不知道息子霄想干什么。 自从她知晓他真容后,好几日过去,她也想清楚了,息子霄原本只是息府私生子的身份,不管是获桑园也好,还是得皇帝赐婚下嫁公主也罢,而且还有他无华师父的徒弟半玄的身份,这些都注定他是个极为复杂的人。 他用账房息先生的面容隐于此,那也可能是想要暗地里做点什么。 息子霄已经死了,那是不是说明他压根就不准备恢复真身的过活,花九觉得自己必须想清楚,如果他真是这么打算的,那么她还需不需要继续为他守着这个寡? 许是人老了的原因,息老太爷考虑的时间很久,就在花九感觉自己脚心都泛凉之际,她敛着的眼眸之下瞬间多了杯热气腾腾的茶盏。 她视线随着持茶盏的手上移,就看到息子霄那张白到微泛青的面皮,花九根本不客气,理所当然地接过那茶盏就抱手里不放手了。 她还要为他守好几年的活寡,他为她做点什么,那自然是在理应不过了。 “允了,息七小媳妇,这事我会跟老大说声,你看着办就行,至于银钱,也随你支取。”良久,老太爷似乎权衡利弊之后,脸上带起笑张口就应下了这事。 老太爷的回答在花九意料之中,“那明日孙媳便去找牙婆子买上几十个聪明伶俐的丫头来调教,能行的就教教,不行的留府里使唤也不错,总归签的都是死契。” 老太爷点头,深为花九这打算赞许不已。 事毕,走到这一步,便算是将息府也给拖下水了,即便日后老太爷对她的事想袖手旁观,那也得看在其他人眼里是不是这么回事,毕竟她还顶着息家媳的名分在呢。 129、明日就去领十个二十个小妾 息二爷这几天觉得自己可能时来转运了。 自上次被老太爷关在祖祠后,他是真心有悔意,他生的儿子也是能干的,在太爷面前求情,他都没想到自己能那么快就被放出来。 如果在有个如花美眷能舒心的伺候着,他都觉得整日被关在家里那也是不错,但可惜,家里那婆娘却是个凶神恶煞的。 一想到息二夫人,息二爷面色瞬间就沉了,他此刻晃荡在坊间,头顶的日头都驱逐不了他心上的寒意。 那女人面皮老了不说,许是这些年掌管府中中馈惯了,在自家爷面前也喊呼来喝去的,他才出祖祠,不说有口热饭吃,她竟晚上还将自己踢下床,敛了他手头的零用,搞得他一个大男人走在坊间身上去无半文钱财。 息二爷暗下决定,自己过几天一定带个美娇娘回去做妾,气死那婆娘为最好,看她还敢不敢管着自己。 “哟,这不是息二爷么?”蓦地有吆喝的声音响起,随即一只手边搭上了息二爷的肩膀,好不亲热,“怎么,这是谁给咱二爷气受了,瞧这脸色。” 息二爷抬头,便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像丝瓜一般长的脸面,倒三角的眼睛,厚唇,嘴皮那还有颗豌豆大小的黑痣,最为滑稽的是那黑痣上还长了跟毛,有半个手指头那么长。 “浑狗,走开,二爷今没心情。”息二爷一把打掉攀自己肩膀的手,退后一步,弹了弹自己的肩。 那叫浑狗的矮个男子也不生气,他笑嘻嘻地继续凑近息二爷,张口就露出一口的黄板牙来,“二爷,咱们是什么关系呀,别介,跟兄弟说谁惹你不高兴了,咱立马就去揍死他。” 息二爷挥了下衣袖,背剪双手,就懒得理他。 浑狗是他在赌坊认识的,和他一样手气臭的要命,但好在为人义气,以前息二爷也有过输的就差没脱裤子的时候,是这个浑狗站出来帮他跟赌坊老板求情,才得以解围。 所以尽管这人穿着是个破烂的,人也长的猥琐,但是息二爷也还是愿意搭理他,不过这会他觉得自己要改过自新,那么像浑狗这样的人,以后还是不要再来往的好。 不得不说,遭遇上一次那种事的息二爷,脑子还是有清明点的时候。 “喂,二爷,别急着走啊,我们去摸一场吧,跟你说,我今天手气爆好,你看我都赢了多少了。”浑狗像个牛皮糖一样拉着息二爷不让他走,然后悄悄地扯开荷包点缝隙。 息二爷便觉有道金光差点没刺瞎他的眼睛,那是——金子! 瞬间,息二爷呼吸都粗了,他双眼圆睁,脸上的表情就和色狼看见刚出浴的美人一样。 “怎么样,二爷,我没骗你吧,走,咱们一起去,将往日输的都赢回来。”浑狗将息二爷的神色尽收眼底,他猛地将荷包袋子口扎紧。 息二爷愣了半晌,心中仿佛有若干只猫儿在抓一样,最后他还是摇摇头,“不去,我戒了。” 听到这话的浑狗差点没让自己的口水给噎死,他猛烈的咳嗽几声,然后抠着嘴边那黑痣就道,“不能啊,二爷,你看我今日手气这么好,兄弟就是想着拉你一块发财,你不去,兄度可不依啊。” 息二爷这下是说什么都不去,他甚至走的极快,想摆脱浑狗的纠缠。 许是眼见息二爷真想不赌了,浑狗作罢,指着前面那楼就道,“好,好,好,我算服了你了二爷,看见没,咱们去那,今天兄弟请你,听说,那里面就是白天也有那啥,可销魂了。” 浑狗凑近息二爷,倒三角的眼流露出一丝猥亵的意味,笑的下流兮兮的,是个男人都能懂那是什么意思。 息二爷终于心中一动,几日来对息二夫人的怨气使得他胆气都足了,其实他一向不好女色,就喜欢赌那么一手,但今天,浑狗又是说请他,他便觉得自己再不进去风流一回,还当是怕了家里那婆娘。 “那还等什么,咱们进去,说好,你请。”息二爷一撩袍子边,眼睛看着前面那大白天还点着红灯笼的两层楼宇微眯了眯。 浑狗连忙点头,然后就像八百年没尝见过女人的模样拉着息二爷猴急的就蹿了进去。 里面倒也真是销魂的地,浑狗熟悉的很,他利落要了个雅间,点了几个姑娘,就好酒好肉的先和息二爷吃上了。 那些个姑娘各个也是个娇滴滴美貌的,一左一右将息二爷夹在中间,红酥手端着酒盏一口一口地灌进息二爷的嘴里。 息二爷觉得快意,难得风流一回也不错。 酒酣之际,浑狗说起了赌坊的事,只说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坊子里,最近玩起了新花样,那便是相互间斗鸟。 息二爷听说过斗鸡斗蛐蛐,却唯独没听说过斗鸟,酒也喝的差不多,心下松动,便来了好奇的兴趣。 哪想,浑狗神秘一笑,却是不说了。 这下,息二爷连玩女人的心思也没了,他一把拂开靠在他身上的烟花女子,力气极大的拉起浑狗边往外走边道,“走,浑狗,带哥哥去见识一下。” 浑狗显然比息二爷更清醒,他嘴里叫嚣着,“不行,二爷,您可是说了要戒赌了的,兄弟可不能害你。” 话落,息二爷盯着浑狗,眼都急红了,“谁说的,斗鸟不算赌。” 浑狗看着息二爷意味深长,最后猛地笑了,“得了,谁叫你是我老哥呢,我就带你走去见识见识。” 两人泛着酒意的来到那赌坊,息二爷脑子泛晕,但是他脚才一踏进去,心中就有豪迈之情升起,他觉得骨子里血液里有某种东西在疯狂上涌。 那斗鸟却是个新奇的,专有一台子,台子上镶嵌着大铁笼,有一对鸟正在凶猛的打斗,然后台下是两厢泾渭分明的赌棍在面红耳赤的吼着,到激动之处,还手舞足蹈,甚至偶尔动起拳脚来。 浑狗给息二爷介绍,“老哥看到没,那两只鸟,你去买一只赌输赢,今日正好,是两场,要赢了那银子可是翻倍的。” 说着,浑狗就下场了,他掏出身上的银子啪的就押到左边那队人马中,“老哥,快来,我押的那只黄鸟赢,你要不要下点注?” 息二爷仔细的朝那两只鸟瞧去,只见笼子里的那鸟一只黄,一只黑,目前那只黄鸟端的是斗的勇猛。 看到心动处,息二爷顺手就掏荷包,然而,他却摸了个空。 浑狗虽然关注着斗鸟,但他也一直将息二爷的表情尽收眼底,眼见他面色瞬间就沉了,便约莫知道他身上没半文钱,“来,老哥,我这还有,咱们一起下注。” 啪的,一锭银子就落到了息二爷手里,二爷面皮发热,这种没银子的感觉还真憋屈,想到这里他又怨恨起息二夫人来。 他猛地也将银子押到黄鸟身上,转眼就加入到那激动群吼的赌棍当中。 浑狗倒三角的眼里有精光闪过,他趁息二爷不注意之际,悄然退出,然后拐进这赌坊后面,那里有一方清净不吵的小亭子,平素那亭子里根本没人,然而今天里面却坐了一头带帷帽的。 “爷,小人照您说的办了。”浑狗站在亭子外,毕恭毕敬地拱手行礼。 那人也不说话,只从手中又甩出一颇有重量的荷包后,飘然离去。 浑狗接住了那荷包,打开一看,然后他眼都冒出绿光来,他赶紧朝四周看了看,眼见根本没人瞧见这些,他才将那荷包揣进怀里,随即去找了两壶好酒,提着又返回到斗鸟那台子那。 不出他所料,息二爷今天似乎手红了,这一场斗鸟结束,他却是赢了。 “你看,老哥我没骗你吧,你只要今天跟着我,保管你还赢。”说着,浑狗将其中一壶酒塞到息二爷手里,拿过那些银子又全押上。 息二爷狠狠的喝了一大口的酒,末了就那么直接用衣袖擦嘴,他眼眸亢奋地过分发亮,盯着台子上即将开始的第二场斗鸟。 “老子今天要赢够本。”一壶酒毕,息二爷已经有八九分的醉意,他靠在台子边,就跟浑狗恶狠狠的说。 “那敢情好,老哥发了可别忘记兄弟。”浑狗拍了拍息二爷的肩,掠了下嘴边黑痣上那根毛,笑的很猥琐。 息二爷眯起眼睛,“那是。”然后,他便不再说话,只关注着场上的斗鸟。 他像真的走运了般,这第二场的斗鸟,息二爷居然也是赢,这一天,他的腰包鼓了。 晚上一身酒气的回到息府,息二爷一脚踹开息二夫人的房间门,惊的二夫人从床上跳起来,眼见是息二爷,心中有厌恶翻起,她抓起枕头就扔过去,“滚出去!” 哪想,平时在二夫人面前一向不怎么抬得起头来的二爷,这会却根本不听她的,他甚至扬着头,嘴里还哼着小调,自顾自的进屋站到二夫人床边,那脸色红光满面。 “你做了甚?二夫人闻到满身的酒臭,她眉就皱起了。 息二爷十分得意的哼了一声,然后解开装银子的荷包,哗啦一下就都砸在二夫人身上,“看清楚了,爷今个有钱了,爷开始走运了,你若再敢那般对爷,爷明日就去领十个二十个小妾回来,然后休了你。” 二夫人有一瞬的发愣,她摸了摸床上的银子,甚至里面还有金子,也不想管这银两是从哪来的,是不是息二爷又去赌了? 她满眼都是白花花金灿灿的颜色,半晌她回过神来,赶紧下床,十分温柔蜜意的给息二爷拖鞋宽衣,“爷,往日是我不对,您别生气,今晚,我好生伺候你一回……” 息二爷心中甚为舒爽,他扬着下巴,哼哼了几声,心中却是在想着,明日他定还要去赢更多的回来,看着婆娘日后还敢看不起自己。 130、除了你,从未有女人 息二爷第二日一早神清气爽的起床,他看了一眼还睡的像死猪一样的二夫人,一脚就踹上去,“去,给我端水洗漱。” 二夫人爬将起来,这一早的当,她理智从昨晚大把的银子里回笼,便狐疑的问道,“昨晚那银子哪来的?” 息二爷斜了她一眼,哼了一声,自是不答,一副大爷了不得的模样。 “你又去赌了?”二夫人心头一凛,就尖叫出声,随后她猛地掀开锦被,到息二爷面前拦着他道,“你不能出去,你这是要毁了咱们二房啊……” 哪想,息二爷一挥袖拂开她,末了,还很是气不过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你再嚷嚷试试?反了你,都管到爷的头上来了,爷今个就去找小妾回来休了你。” 息二爷恨恨的说着,他自是清楚知晓二夫人娘家是个什么样的情况,不就是个没落的小商贾,这些年靠着她的接济在过日子,他便是笃定二夫人离不得他,过了大半辈子的锦衣玉食,再回去过那种清贫的日子,谁肯哪!而且被休会娘家的妇人,总是没脸面的,到时候她娘家亦容不下她。 加之他昨日手气大涨,正准备这今日再战一回,将往日的晦气都洗刷干净了,现在看着二夫人百般阻扰的样子,便心有怒意。 “休吧休吧,你早晚会将我和华薄一起给输出去,到时候我也不必活了。”二夫人干脆在地上撒泼,衣衫不整,头发散落,有听到动静的婢女从门口张望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干自己的事,当没听到。 息二爷离二夫人远远的,并不靠近,深怕她身上这大清早就哭闹的晦气染他身上,“哼,爷今晚上就带个美娇娘回来,这屋子你还是赶快让出来的好。” 说完,径直背剪双手,迈着八字步离去,根本不顾媳妇的死活。 二夫人面如菜色,心下倍感毫无指望,她呆呆的就那么坐在冰冷的地上,蓦地似乎想起什么,赶紧起身,扑倒妆奁上,一阵翻倒,就将里面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找出来,找见宽大的布包着,然后她又将自己打扮的恍若平常那贵妇模样,这般梳妆完毕后,拿着那布包就出门去了。 息二爷从鸾凤阁出来后,还未到息府大门口,便觉得今日的府里似乎热闹了些,而且还多了好些容貌秀研的女子,他正觉疑惑间,远远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息七小媳妇,你这是做甚?大清早的,弄这么多人进府,吵了太爷的安宁看你什么收场。”对花九,息二爷是有眼红和嫉恨的,如若不是他,他又怎会差点被老太爷给逐出府,他却是将得不到桑园的妄念和被关祖祠的账算到了花九的头上。 “二伯,”花九敛衽行礼,极淡的瞳色掩着,有依稀的晨光在她长而翘的睫毛舞动,“阿九已经回禀过祖父了,祖父说一切由阿九做主。” 息二爷气噎,顿时便觉心头那口起越加的不顺,这府里是个人都与他不对付,他已经在打算今晚上不回府了。 “二伯,这一大早是准备出去?”花九朝边站了站,老太爷的动作不可谓不快,她不过才说了要买丫头调教,这一早牙婆子就送人上门,还一送就是二三十个,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老太爷便拨了息子霄和老严在帮她。 她看着满面春色的息二爷,浅淡的眸色中有黝黑的暗芒闪过,她当然是知道息二爷出去干什么。 “我干什么,还要向你一小辈说道不成?”息二爷很火大,算计不了花九,哪怕只是言语上训斥一番,他也觉得是值得。 “二伯,误会阿九的意思了……”花九捏着袖口,垂头低低的解释道。 息二爷却是懒得听她的,头一抬正准备出府,就清晰的看到一排排姿色不俗的小丫头堵在门口,端的是个个都聘婷的让人心尖发痒,他心神一动指着就问,“这些丫头是买回府里的?” “是的,二伯。”花九应道,白玉般的小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这个,这个,那个,”息二爷一口气亲手点了三个,皆是相貌上乘的婢女,“放二房我屋里去。” 闻言,花九面露难色,“二伯,这怕是不妥。” 眼见花九这副神色,息二爷觉得心里舒爽了些,得不到桑园,便总要从她手里抢些什么东西据为已有,方能缓下这口气。 “三个,共七十八两又六文。”这当,息子霄简单干练的声音插进来,他摇着金算盘,在日光下非常刺眼,看着息二爷那张白到微泛青的脸色就有明显的冷意。 “能耐啊,息七媳妇,这才进府过久啊,都知道跟长辈伸手了,我告诉你,要钱没有,人我要定了。”息二爷开始耍横,蛮不讲理,话毕,也不给花九说话的时间,就那么大踏步离府。 淡色的眼瞳中恍若流转过毫无温度的水雾,唇尖在晨光中微翘,花九理了下袖口就对息子霄道,“先生,一同逛逛么?” 息子霄不说同意也不说拒绝,他只是沉默地想了下,然后收了金算盘,对老严耳语几句,便做好一应出门的准备。 唇线上翘了一个弧度,花九也回院重新换了身衣服,她才推门出现在息子霄视野内,息子霄那面上很隐晦的愣了下,只因花九竟然穿着一身小厮的装扮,如瀑青色被藏在方巾之后,灰色布衣也掩饰不住她身上的风华,原本就纤细娇小的身子骨,这会看着竟更觉的瘦小,她站到他面前,杏仁眼眸都眯成了弯月,“公子爷,走吧。” 那口气竟难得的俏皮,是在往日那眉目清冷的花九身上根本看不到的。 息子霄转身,大步往前,唇角便在那转身之际,便有一丝浮于表面的弧度,那下颌线条柔和了那么一瞬,眼梢就有一股风流的意味流泻。 他并不知道花九这般装扮是为何,不过,既然是她想的,那便依了又如何,这点他还是能宠一下的。 一出府,花九便拉着息子霄左拐右拐的,居然就跟在了息二爷的身后,走过数条坊,两人小心翼翼,花九生怕被发现了的模样。 息子霄稀罕的觉得好笑,终于在第四次差点跟丢息二爷的情况下,他猜测出花九目的之后便伸手擒住她纤细手腕,旁若无人地牵着就往和息二爷相反的方向走。 “喂,错了。”花九挣了挣没挣开,她便有些急,要是跟不上息二爷,今天这事便要坏了。 “没错。”息子霄坚定,终于走过两条坊街后,他带着花九出现在一赌坊门口。 两人刚准备进去,就看息二爷远远地迈着八字步走来,脸上带着自得的笑,就差没逢人就夸自己转运了。 眼见息二爷已经进赌坊,花九就欲跟进去,浑然未觉息子霄看着自己的眼神颇有深幽,她走了两步,终于迈不动脚才发现息子霄站在原地未动,细眉一皱,就有疑惑。 “跟来。”息子霄对这边似乎甚为熟悉,他从那赌坊另一小门进去。 花九跟进去之后,里面略有昏暗的光线让她眸子眯了眯,不待她适应,再次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温暖有潮意的大掌包裹了,那掌心的薄茧擦过她柔嫩的指腹,便有一种灼烧的触感熨烫而过,迅速升腾到她的心里,条件反射的就想缩回手,哪想根本动不了一丝。 “小心,黑。”声音刻意被压低,便有一种喑哑的磁性充斥其中,悦耳的同时带着诱人的意味。 花九也不逞强,反正这小门一进来的小里间光线不好,她跟着息子霄的提示亦步亦趋,待重新有晃亮的光蹿如眸底之际,她耳际就清晰听到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吵杂不适的让她细眉皱的死死的。 她才睁眸,就看到脚下无数面色亢奋的赌棍围着一台子激愤不已,她视线梭巡一圈,发现息子霄带她来的是一二楼小台子,这台子视野极好,一眼就能将底下的各种百态看的清清楚楚。 花九一眼便看到息二爷,只因息二爷太过高调不过,他趴在那有鸟在相斗的台子边,身边还不知时候找的一美娇娘在伺候着,时不时被喂口酒,时不时被揉下肩,好不快活。 “哼,他到会享受。”花九冷哼一声,转头看着息子霄,白玉般的脸上就似笑非笑,“先生,这般清楚这里,莫非也是常客?” 听闻这话,息子霄半点不露其他神色,他习惯的拿出金算盘晃了几下,听着那脆耳的算盘珠子声才道,“不,人情往来。” 花九眉梢微挑高了一点,淡色的眼眸中有厚重的浓墨色彩,“也和二伯这会一样享受么?” 息子霄皱眉了,眉心拢成小小的细纹,“没有,从未有女人……” 除了你! 这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息子霄将唇抿地紧紧的,生生就将这滑到喉咙的话给咽了下去,然后眼半敛,就盯着楼下,不再看花九一眼。 彼此间的气氛冷了几分,花九也不在意,只要一日息子霄还是息先生的身份,她便不用担心他会做出什么不妥的事来,他如此这般聪明的人,又怎会不明白现在根本不是好时机。 楼下的息二爷似乎好运在昨日就用完了,今天他又和以前一样点背,才一局就将昨日赢来的银两全部输了出去。 花九可以清楚的看到他面色发白,然有丝瓜脸,脸上有黑痣,倒三角眼的浑狗凑到他面前,也不知道跟息二爷说了什么,息二爷就又神气活现的。 然后两人急急到一边,便有一穿黑褂子,摇着折扇的黑脸中年男人从另一小门出来,浑狗带着息二爷和那人说了些什么,那人便当场从怀里掏出纸笔放到息二爷面前。 “赌坊老板,可典当赌资。”息子霄在花九身后小声解释了一下。 花九一听便明白了,息二爷这是在典当东西,暂时换取赌资。 果然,一等息二爷签好字据,立马有人抱了几大锭的银子到息二爷手里,息二爷瞬间就喜笑颜开地跑到斗鸟的台子边,准备继续再战。 “他没救了。”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花九摇摇头,小脸上带着一种冷漠寡的神情,配合着那淡色的眸子,竟出奇的合适,仿若这才是她真正从骨子里渗出的性子。 息子霄不看旁人,他只眸色幽深如古井地瞧着花九,对她小脸上的那副表情自是再觉熟悉不过,好像他见她一簪子弄瞎人眼睛那次,她便也是这模样。 当真是又狠辣又果断,让他觉得连心尖都在咆哮着赞赏她。 131、带我回去,求你 圆睁的双眼,眼白都泛出猩红的血丝来,息二爷面无血色,他嘴唇哆嗦着,手都在颤抖,就像个疯癫了的模样。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赌盘,这一局,他却是又输了,血本无归,想到刚才签下的典当赌资的字据,他立马就想跑,然,不知从哪冒出俩短襟黑衫的汉子一左一右就将他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他回头到处张望,想找浑狗,但只这一会的功夫,哪里还有半点浑狗的身影。 息二爷垂着头,像被斗败的公鸡,甚至他的唇都白灰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字据,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真不相信是自己亲手按的手印,如果不是浑狗那么一说,说他今日肯定会再赢回来,不断的怂恿自己,他哪会签下那般糊涂的条子。 正在息二爷悔恨之际,不料赌坊大门嘭的被人踹开,刺眼的日光流泻进这乌烟瘴气的地儿,反倒让一些龌蹉的黑暗无所遁形,一如那些终日不归家的赌棍面色木讷,出了赌桌,眼里已经容不下任何的东西。 “私设赌坊,来人,都给一个不剩的抓回去!”有身穿红黑官服,腰佩大刀的衙役捕头一马当先的站在赌坊门口,逆光处,威严无比的一挥手。 众人愣愣的回不过神来,就有一溜穿软甲的官差哐啷哐啷的小跑进来,缝门便入,一人一个的将人都给提溜了用绳子拴起来,半点不讲情面。 有那些个赌棍才回过神来,大喊着就要往外挤,怀着侥幸的心思企图逃跑,息二爷便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 他趁身边那俩大汉发懵之际,抱着头蹲下身子,当即钻到赌桌下面,匍匐几下,就要从另一边找后门跑。 然而,活该息二爷今天倒霉,他像是被官差认准了般,无论他跑到哪里,即便是有人踩踏拥挤的地,也有官差紧紧跟在他后面,一手就将他给拎了出来,最后被绑了个彻底。 “走了。”息子霄眼见息二爷被抓了,跟花九说了声,也不待她反应就护着她往另一隐蔽的小门出去,这种混乱的地方,还是远离的好,免得惹祸上身。 岂料,花九阻了息子霄立马出去,反倒冲到那赌坊的后院,那里,丝瓜脸的浑狗正焦急的在凉亭那打转,似乎在等什么人。 花九从袖里拿出一包银子,在息子霄面前一晃,示意他抛到浑狗面前,这会两人都未遮面,为防万一,还是不要直接出去的好,靠着墙隔着拐角,息子霄手劲巧,一下就将那包银子扔到浑狗脚下。 眼见浑狗无比惊喜的捡起银子,花九正要说什么,熟料,息子霄手快,一把就捂住她的嘴,然后清了下喉咙朝着浑狗的方向就道,“滚出昭洲!” 那声音尖细又低,像是用刀磨着铁锈发出的般,根本听不出真假。 “是,是……”浑狗连连称是,捂着银子眼见有官差朝这边走来,赶紧跑路。 息子霄看着浑狗的人消失,他视线回转就见花九对她怒目,温热带潮气的掌心传来点带软糯的酥痒,这触感异常清晰,他竟还捂着花九的唇。 淡色的杏仁眼眸一向都不真切,像时刻泛着清浅的冰雾,长而翘的睫毛微微抖动,如蝴蝶扇翅,簌簌而落的闪光磷粉,掌心还能感受到唇尖的柔软,两人的距离靠的很近息子霄就忡怔了。 花九心下有恼意,这人怎的越发行为孟浪了,她都这般恶狠狠地瞪他,结果还是不放开自己,偏生的息子霄力气极大,她根本扯不动他的大手丝毫。 “嗯……”有隐忍地闷哼传来,手心一点被咬疼,息子霄才赶紧回神放手。 眼眸之色深沉如墨,暗如黑曜石般的眼仁带着吸人魂魄的诱惑,他垂眸张开手,清晰地看到靠近指缝的地方,一颗清晰的牙印,还有点点的血迹冒出来。 他抽了口冷气,还真是感觉疼。 “活该!”花九自是看到了那血,她毫无愧疚,谁叫他不放手的,她那一口却是用了狠劲的在咬。 闻言,息子霄那眼微眯了下,眸稍就有狭长的弧度隐现,他似乎正想说什么,岂料眼角瞥见有好几人往这边来的声音,“赶紧,离开。” 不待花九反应,扯着她就是一阵小跑。 出了赌坊,日光清朗,熙熙攘攘的坊间泛着不真实的热闹,花九喘息了好一会才匀过气来,平素她哪里跑过这么远的路,清冷的白玉小脸上罕见的浮起丝缕粉若桃花的薄红,那翦水眸子便越发的如冰水般清澈。 “先生觉得,二爷是典当了什么样的东西换的赌资?”身子恢复过来,花九理了下衣摆,倏地就想起息二爷签的那张字据来。 息子霄摇头,这还真不好猜。 花九自然也是觉得没答案,不过她确信过不了几日便什么都清楚了,而息二爷这次被抓入大牢,没个十天半月那是休想出来,想到这里,她便不得不佩服息老太爷,明知道这事一搞不好息二爷便会崩溃成废人一个,但还是毅然同意了自己出的这主意。 其实她到还真没那么好的心思帮息二爷戒掉赌瘾,他赌不赌和她又有什么干系,只不过她忌恨息二爷上次主动在混老大面前提起自己拥有桑园的事,还将主意打到她的头上,那么她便要让他好好吃点苦头,最好是日后一见她便绕着走。 对于息二爷这样不知悔改的人,只有打的他怕了才不会起旁的歪心思。 花九心头这般想着,感觉自己袖子被人拉动了一下,一回头,就见息子霄正灼灼地看着她,“见个,我朋友?” 听闻这话,花九还真觉得心有讶异,她实在是没想到息子霄这般抠字眼说话的性子还能交到朋友,莫不是这朋友是哑巴?两人不用什么多说话就能交流? 事实证明,花九完全想错了,息子霄带着她穿过坊街,就到昭洲城最大的龙凤酒楼面前,然后熟门熟路径直就到天字一号的雅间。 “息公子,怎么才过来?”有美如翠笛的声音响起,幽幽的恍若雨后山谷的回音,明明近在眼前的话音却又带着出尘飘渺之感。 跟在息子霄身后的花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复又继续往前一步,站到他身侧,淡色的眼眸中便见一白衣翩然如蝶,容貌如画的女子聘婷而立,提着裙摆向息子霄行礼。 那女子抬起头来,看见花九,明显愣了一下,那脸上的笑容都定格了一瞬,然后疑惑地看向息子霄,“息公子,这位是?” 哪想,息子霄并不答她,径直拉了花九绕过屏风,进到里面,那里面早摆上了一桌好菜,还有一同样白衣人影坐在桌边,花九视线被息子霄挡着,她根本看不见那人是谁。 “你护着的是谁?” 蓦地花九听闻那人这般说,语气中有调笑,但又带着惯常的熟稔,一听这口气便是与息子霄极为熟悉的。 “息七少夫人。”息子霄这般答道,然后从花九面前让开落坐。 视线瞬时开阔,花九抬眸便看见一张她至死都忘不了的脸—— 眉眼如山,幽远又自带轻愁,挺鼻微厚的唇,翠玉冠发,那面容无所谓有多出色,但那眉目之间不经意流露出的沧桑和忧郁,见之,便能让人心中有恻隐,只恨不能聆听他全部的故事。 花九只觉一股巨大的眩晕向她袭来,纤细的身子瞬间便差点站立不住,甚至她隐于袖中的手都在颤抖,这刻她不仅呼吸乱了,甚至是心那也是乱了的。 是他,居然是他! 她从未想过这一世居然还能再次遇见,而且还是在这么早的时候。 她怎么能忘记,这个人向她索求金合欢,然而直到她死,他都未出现,她一直以为自己等得到他的到来。 手边有轻扯,花九视线毫无焦距的转头,就看到息子霄皱成川字的眉目,并能清晰的听到他在问自己,“怎么?” 花九想笑,她甚至想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走到桌边坐下,然而,没办法,她纤细的身子颤抖的太厉害,并有股冻彻心扉的寒意从她背脊一直蔓延到心脏。 “回府,我要回府。”艰难的张口,花九看向息子霄,那双杏仁眼眸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哀求的意味,还有极力压制在眸底深处的惊慌和绝望。 “好。”息子霄二话不说,起身就准备带花九离开。 然而,有一双更快的手先一步扶住了花九,是那起先的白衣女子,“还是我来照顾吧,息公子和静大人先谈事。” 花九看到息子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迟疑之色,她心底倏地冒出一股委屈,所有的软弱都化为一股怒火,包括前世被凌辱而死的绝望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她一推便拂开那白衣女子,踉跄到桌前,也不知道从哪来那么大的力气,一掀就将那满桌的菜给打翻的彻底,然后在那人惊讶的目光中,抓到息子霄的手,淡色眼眸第一次泛出苦痛的水雾,最后凝结为冰珠,滚落下来,冻伤息子霄的手背,“带我回去,求你……” 听闻这话,眼见这般不若平常的花九,息子霄二话不说,当即一把抱起花九,然后眸色极为深沉的瞟了那白衣人一眼,他自然是发现花九这般失态是在看了那人之后,“我先带她回去,静自便。” 说完,便急急飞奔而去,还差点撞到那容貌如画的白衣女子。 “静大人,你说息公子怎么能这般就撇下你?”那女子娇俏地跺了下脚,微咬着嘴唇,就面露不满之色。 叫静大人的男子只唇边含笑,捻了下胸前垂落的发丝,看着白衣女子就道,“冰冉你不觉得,息七那模样是从未有过的么?” 梦冰冉小心的不踩到地下的饭菜,提着裙摆款款到静大人面前,从背后一双玉臂从他颈边缠绕而过,“我哪管息公子什么模样,我只知道冰冉的静大人是何模样的就好。” 听闻女子这般说,静大人那唇边的笑意越发的明显,最后都化为一汪浓情蜜意的春水。 132、想你所想,及你所及 花九在迷迷糊糊中,只觉得自己靠在一方胸膛,有干青草的味,还有厚重的心跳,她向着有暖意的地方靠了靠,沉沉想着,她第一次见静大人的时候,那是什么样的光景—— 她记得那会正值初夏,日头虽不烈,但也是很晒人,她蹲在花田里,穿着一身布衣,头发绾成髻用布巾包着,小脸上全是被晒出来的汗水,不经意的用手一拂,便沾染上脏兮兮的泥土。 用乡野村妇来形容她,却是在合适不过。 他说,听说你会栽种奇花? 她一抬头的瞬间,便觉有一股汪凉如清水的轻愁当头笼罩下来,穿云纹蓝袍系玉带的男子,袍上是金丝玉坠,俯视着轻声在问。 眯了下眼,她细细的打量男子五官,那眉眼口鼻不是极为出色的那种,凑到一起便也只是平常不过,然而那眉宇之间掺杂仿若烟雨蒙蒙的愁,却在刹那便能抓住人心底最深处的那一丝恻隐,继而对他心生好感起来,情不自禁的便想靠近。 然,她只埋头继续手下的田地栽种,这般狼狈的自己哪能靠近美好,而且身为平洲张家妇的自己,即便夫君是个傻子,她这辈子也认了,她只愿有朝一日能种出震撼调香行界的香花,然后借此重新回到花家,亲手讨回这笔笔的血债。 再然后,他说了什么,她似乎已经有点记不得了,只记得自那之后,他经常来找她,出奇的,张家的人并不阻拦。 靠得近的,她愿聆听他所有的故事,于雨中品茗,末了听他弹琴,对于最开始说的奇花,却是闭口不谈。 直到一日,他与她说,他需要金合欢! 她其实一直是不信他的,只因她透过他眉目的轻愁,便看透那眸底的冷漠薄凉,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的寡情,任何人事都入不了他半分的心。 于是,她掐断不知从何时萌芽出的心动,说,做笔交易吧。 最后的最后…… 她便只记得那日大雪天中,花芷在她面前红唇浅笑,指着那几个汉子说,玩死这个女人,必须玩死了! 被碰触的恶心,七手八脚地抚摸,还有粗鲁地啃咬,耸动在她身子上的黑影,在冰凉的雪地中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双眸望天,最后想起的却是他的脸,以及谈交易那日他跟她说—— 阿九,若有一日,我静必让你得偿所愿,想你所想,及你所及…… 好个得偿所愿,想你所想,及你所及! 落到头却是命比纸薄,人比花贱! …… 息子霄几乎是飞奔的抱着花九冲进菩禅院,踹开房间门,将花九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也这时他才发现衣襟已经被泪湿了一片。 “姑娘,姑娘,”春夏秋冬四丫头也跟着闯进来,面露焦急,但也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春生俯身喊了几声,见花九皱着眉头像是昏迷陷入梦魇之中,她转头声色严厉的对息子霄道,“息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息子霄哪有心情答,他垂眸看着那片因湿润而颜色深沉的衣襟,就愣了半晌,他的印象中,花九从来便是手段狠辣,心机果断,有仇必报的女子,他竟是从未想过,原来她在怎么内心强大,终究也是一个深宅女子而已,她也会有痛到惊慌泪流的时候。 “端热水。”息子霄抬眼,那唇边就有凌厉之色。 春生沉默了一下,然后朝其他三个丫头挥挥手,她却是怎么也不肯出房间,站在床尾,像防贼一样的警惕着息子霄。 夏长热水端进来,水里浸着一方帕,然后凑到春生耳边小声的道,“这刻如何是好,府里好些人都看见姑娘是被息先生抱进来的?” 话落,春生的脸色就变得十分难看,姑娘和息先生走的太近,她早便觉得不对,生怕就发生今天这种情况,岂不料她千防万防,最后还是发生了,想着,她便有些怨怼息先生,明知自家姑娘是新寡,行为之间还不注意点。 “找大夫,说少夫人,受伤。”息子霄自是将夏长的话听在耳里,也将春生不满的眼神看在眼里,他也不要人碰,自顾自的丛铜盆里绞了帕子,替花九擦掉脸上的泪痕,然后捂了下她的额头,动作再是轻柔不过。 春生咬咬唇,为今之计,也觉只有息先生那说法能堵人幽幽之口,“夏长你去找大夫,并要让府里的人都知道姑娘在坊间受了伤,让息先生给遇上了,施以援手。” 夏长应了声,临走之际瞟了息子霄一眼,皱着眉头就出去了。 许是那帕子太过温暖,不消片刻,花九白玉般的小脸上就升腾起丝缕的红晕,衬得那嘴角都带着蜜意的媚意。 然而,息子霄的眼眸之色更幽深了,他沉吟一晌,以手背覆花九额头,却是烫的不行,“换凉水。” 眼见这模样的花九,春生自是知道怎么回事,说起来,她们四个也算伺候花九好些时日,就没见花九有生病的时候,这会倒觉得有些慌乱。 冷水被换上来,也不知往里面加了什么,手伸下去便能冻彻了骨头,但,息子霄恍若未觉,他只不断更换着帕子,为花九降下温度。 直到那带薄茧的手被冷的通红,春生有点看不下去,上前几步道,“息先生,还是让婢子……” “嘘。”息子霄竖指在唇边,打断她的话,示意她噤声。 春生一愣,视线移到花九身上,才发现自家姑娘似乎在说着胡话。 息子霄的眉目有阴影,他望着那张素白有薄粉到不正常红的脸上,他不确定刚才是不是听到了花九梦呓中一个熟悉的名字。 想着,他便起身弯腰,俯耳近花九的唇边,青丝拂落,便一同遮掩掉两人的脸。 “……静……静……为何……不……来……为何……不……” 断断续续的耳语拼凑成的一句话,却恍如晴天里的响雷,轰炸在息子霄耳边,最终余音不断,就震的他有些发溃—— 她的说是静?静! 想着今日他带她到静面前,她那副苦痛到无助崩溃的模样,息子霄深呼吸了一口气,便觉胸腔之中有某个地方瞬间缺失,并带着刚刚撕扯过的抽疼,让他只余一股空旷到发寂的木从脚至头。 一旁的春生眼见不对劲,她刚想开口唤一声,就见息子霄猛地坐将起来,嘭的打翻那黄铜盆,泛寒气的冰水飞溅满地,那盆还在地上跳了几下,才渐落地。 “息先生……”春生惊呼。 熟料,息子霄从她面前大步而过,半丝都不停留,只那身上的寒意堪比万层冰山。 终于晕沉沉地睁眼,看着熟悉的纱帐,花九舔舔干涸起皮的唇,就又不知今日是何年月的错觉,她仿若又将前世的苦痛重新走了一遭,一直刻意遗忘的记忆被挖掘出来,便冒出血淋淋的黑血,这种带着自残的虐意,痛的久了居然还能品出一丝快意来。 她其实从未忘记过那个雪地发生的事,特别是最后那一幕,那种凌迟的屈辱自是镂刻进了骨髓,伴随她每一次的呼吸都在刺痛着。 平日里,她只是将之暗藏心底最黑暗的地方,压抑着不去想,并以倾覆花家为活下去为目标,所以几乎都到她以为自己是遗忘了,然而,再次遇见静大人那一刻—— 所有的梦魇死灰复燃,并像重槌般击打她的脑海,就让那清晰的回忆起那种无边无际的绝望。 她其实也只是个平常的女子,她其实也曾看中过贞洁清白,然而当这一切视为重之生命的信念轰然被人生生摧毁的时候,她不是不崩溃,她只是还有未完之事,所有她不容许自己在这黑暗的记忆面前畏惧退缩。 但事实上,她根本做不到自己以为的那么强大,在静大人面前,才一眼,她便已经无法在面对那张眉目薄愁的容颜。 “姑娘,姑娘,您感觉怎么样?”春生端着热水一进门,便看见花九眼也不眨就那么愣愣的看着某处的虚空,毫无神采。 花九淡色的眼瞳缓缓移动,最后定格在春生的脸上,半晌之后才认出来,“春……春生,水……” “喏,马上姑娘。”春生连忙放下手上的铜盆,动作利落地倒了本热茶水,扶着花九坐起身,然后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唇边。 一杯茶尽,花九似乎才活过来般,她就那么靠在春生身上,有些虚弱无力的问,“什么时辰了?” “姑娘,您神智不清昏迷了整整两日了,大夫说您受惊受凉,要好生休息。”春生替花九掖了下被角,身子放柔,让自家姑娘靠的更为舒服一点。 “哦,”花九低低应了声,虽然很不愿意去想起那个人,但她还是不得不想,只因她知道是时候面对那些肮脏又污秽的过往,只有跨过了这道坎,她才能继续且坚定的走下去,“我记得我是在外面坊间……” “是,婢女不知道您是怎么昏迷的,只是息先生突然抱您回来,然后姑娘您就受凉浑身发烫,还说胡话来着。”春生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对息先生亲自照顾一事半点不提。 “我都说了什么胡话?”花九视线落在瘫软无力的手心上,那斑驳的手纹纵横交错,就像一场不可抵抗的宿命。 “婢女这就不知道了,听不清,不过……”说到这里春生顿了一下,就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将息先生的反应说出来。 “说吧,有什么是不可说的。”如今花九觉得还有什么是自己不能知道的,都这般境地,还能差到哪去。 “是息先生,他似乎听到您说的呓语,脸色很不好的就走了。”春生说完这话,便小心瞧着花九神色。 花九眸色冷凌了一丝,她日前只沉浸在再次见到静大人的缅怀记忆中无法自拔,这会倒突然觉得息子霄带她去见静大人这所谓的朋友,实在是奇怪的很。 如若是他以息七少爷的身份带她访友人那还说的过去,毕竟她也算是他名义上的内人,相互介绍给两三好友,那很正常,但偏偏息子霄是以息家账房先生的模样带她见得静大人。 先不说他与静大人究竟相识多久,静大人又是否知道他真正的身份,单在昭洲城大肆传出有珍稀奇花出世之际,她便不得不多想。 毕竟前世,静大人可不就是为了稀世金合欢才找上的她,而现在火绒香花的提前出现,且那香花还是息子霄亲自陪她到小汤山去采集的,那么他的用意便再明显不过—— 他这是要因为火绒香花而算计于她! 133、是挺不知羞 理清思绪的花九当天下午的时候,就下床出门了,她不顾春生的阻拦,听说老严这几日一直在往府中买婢女,执意要去看看,不是说她对息家插手调香行界的事有多上心,也不是因为对暗香楼多记挂,纯粹是她不想再躺床上便东想西想的,有些东西,只要定了心思,那便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就如她和息子霄之间,他无恢复息七身份之意,她又何必再和他有牵扯,平白还被人算计了去,守个几年寡,待日后羽翼一丰,自然她还是要回京城的,她可一刻都没忘记花家现今还无比风光在。 来到专门单独划出来的小院,花九才一踏进去,差点没迎面撞上欲出去的老严,老严赶紧后退一步,看着花九素白无血色的脸踟蹰了一下,自老太爷将一些事交由花九亲自处理后,他便不敢再小瞧了这七少夫人去。 “七少夫人,您还是回去歇息着吧,这边老奴看着,全按你之前的吩咐做的,没出半点差错。”老严弯腰拱手,之前花九就和他说过,这几十个婢女买的时候,焚一些单香,先行测试了一番,能闻出来的才能留下来,这几日过去,他看了不下于四五十个丫头,也才堪堪有一二十个合格的而已,听老太爷的意思,起码也要五十个丫头才算够数。 花九身子乏力,那薄粉的唇颜色淡得像飘零而落的樱,她将自己全身的重量都靠在春生身上便轻声问道,“可是都分为五人一组,隔开的?” “是,少夫人,全隔开的,没让她们私底下往来交流。”老严半点不敢懈怠。 “你去忙,我自己进去看看。”花九朝老严挥了下手,春生扶着她,挨个朝着那排小房间走去。 靠近了从木窗棱看进去,便能看见四五个婢女一组,有一些只懂调香皮毛的学徒在负责教授一些基本的常识。 自然这也是花九事先便要求的,几十个人她还没那精力一并教了,别看这些调香学徒技艺不怎么样,但对于简单的东西确是学的牢固的,教导这些什么都不懂的婢女那是足够了。 一排那么两三个房间看下来,花九心中自然有数,再过个一两日,这一十五个婢女便能在进行第二次的考核,到时候天赋最为高的,她肯定是要将人给私藏起来,一般的留做息府和暗香楼用就好。 “春生,我从未问过,你们四人可有愿意想跟我学的?”走的累了,在院中捡一干净的地坐下,花九就问。 闻言,春生抿唇浅笑,“婢子知道自个,没那天份,不过姑娘可以问问夏长她们三个,婢子看秋收整日在灶间转悠,有些瓜果她那鼻子一闻就知道新不新新,婢子看她成。” 这点花九还真未想到,“哦?那敢情好,教旁人我总归不信任,你们四人中要能出一人,以后帮我打理,我也放心些。” “喏,婢子先替秋收谢过您了。”春生自然也是高兴的,能帮姑娘分担,她们四人也觉自己有用些。 眼见因这点事就单纯开怀的春生,花九唇线弯起柔和的弧度,那脸上就有清浅的笑意,“去,把其他三丫头叫来,都一起试一下,谁天份最高我就教谁,早点学会也好帮我管教里面那帮婢女。” 春生应了声,连忙扶起花九,就准备先回菩禅院。 “息七媳妇,不是抱恙了么?怎么不在屋里歇着?”这当,大爷息烽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花九视线看过去,眸子眯了眯,对于息大爷出现在这里,她甚为不解,息家这次的大动作大爷是知道的,她也从他手里支取了好些银子,有息老太爷发了话,支银子的时候大爷虽面色不愉,但也没说什么。 “侄媳见过大伯,”花九敛衽行礼,“侄媳放心不下,就过来瞧瞧。” 息大爷眉目一向儒雅,黑须白面的,就和个清高斯文的文人一般,今日他穿了件鸦青色水墨暗纹的直缀,腰上系白玉佛手,身上便越发没那股商贾之人才有的精明和奸诈。 “我问过息先生了,你最近身子不好,这边的事我替你看着,过几日好些后,便过来教导她们一番,其他事就不用操心了,还是为息七多念点佛经吧。”息大爷说的不容置疑,甚至都不询问一下花九的意见,便将这所有的事自个决定了。 花九眉目敛着,看不清半点表情,若是个了解她,便能从那微翘的唇尖品出些讥诮之意来,“是,大伯。” 她回答的乖顺又懂事,当真是不想插手息府任何一件事般,“侄媳这会头晕的很,大伯可否容侄媳先行退下?” 末了,她又低低问句,身子越发的靠在春生身上,娇弱无力到风一吹都会倒的样子。 息大爷点点头,允了。 于是,花九由春生搀着,步履虚浮的往外走,她一直清晰的感觉到息大爷那股视线恍若冰冷的毒蛇一般盯着她,一直到拐角处再也看不见的地方才算了事。 “这息府的长辈真不要脸,个个都想抢姑娘手里的东西,我呸。”春生难得出口成脏,她是气极了,先是息二爷,现在又来个息大爷,一个想夺自家姑娘手里的桑园,现在一个还为没影的事,就想先行将姑娘给架空了,这房里没个姑爷,就都当她姑娘好欺负了。 一想到这些,春生立马眼圈都红了。 花九好笑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哭什么鼻子,你姑娘我还没死呢……” “呸呸呸,姑娘您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春生赶紧打断花九的话,脸色都变了。 淡色的眼眸有暖人的春意上浮,最后晃荡为斑驳深浅不一的光斑,只被那抹眼神所注视一瞬,便能觉得全身都是安宁和暖意,“好,我不说。你在瞎操什么心,他们想要就给他们就是了,你家姑娘不稀罕那点,而且,息大爷这般急切,那也得看你们姑娘我愿不愿意配合才是,我若不教便没人能勉强了去。” 春生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她自然是知道姑娘的本事,但还是忍不住心疼而已,“婢子自然知道姑娘是最厉害的,婢子只是鄙视那些没脸没皮的,好不知羞。” 春生说完这话,垂头扶着花九,小心地看着地下,倏地察觉花九并未回她,她抬眼就见自家姑娘愣愣地看着个方向,顺着视线看去,就见不远处,有两道人影在拉扯不清,大白天的,实在是不好看。 “是挺不知羞……”半晌,花九回了这么一句让春生满头雾水的话。 “姑娘……”春生看了花九一眼,实在从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看不出喜怒,她眯着眼瞧着远处那两人,良久,其中一人转过身来,吓的春生眼都睁大了,“姑娘,那不是息先生和八姑娘息晚晚吗?他们两个……” 说到这里,春生蓦地住了口,她忽然想起前几日姑娘晕迷不醒的时候,最开始息先生的细心照顾,甚至都不要她动手,那模样只要是个人都能看出息先生眼底对自家姑娘的情意,可是这会,才几天功夫,便又和府里的八姑娘纠缠不清了,春生只觉得这人怎么能善变的这么快。 “姑娘,咱们走,省的看了污眼。”春生大力抓紧花九手臂,脚步一转就要带着花九离开。 花九点头,自是知道那两人根本不可能的,想起前次息晚晚还来找她帮忙邀约息子霄那事,她就觉得滑稽好笑,而且她这会根本不想看见息子霄。 想着他什么都不说,明知道静大人来昭洲是为火绒香花而来,也明知那香花是出自她手,却带着她前往一见,即便只是小算计,如若是旁人,她转眼便加倍的算计回来便是,可换做是息子霄,她便格外的愤怒。 这就像是你拥有几块很甜的糖,旁人想要,若是正大光明的开口,指不定直接就送了,但如果是拐着弯的接近讨好,甚至想着法挖好坑让你不自觉跳下去,最后只有让你意识到唯有乖乖送上甜糖才能了事,这手段便不一样了。 花九不怕任何的算计利用,大不了事后在以牙还牙便是,可她容忍不了息子霄的这种行为。 也是哪,他现在只是息府的账房息先生,又不是息子霄的身份,那便算不得是她的夫,是她自己多事,自从知晓他的身份,便自动代入了为人妻的角色,虽说不上嘘寒问暖的关怀,但至少是比旁人她要多放了些许的信任在他身上。 事实只是证明,这信任果然是珍稀物,一不小心就会错付了。 哪想,花九在春生的搀扶下,才刚靠近菩禅院的院门,便看见一身青袍布衣的息子霄抚着金算盘靠在旁边的大石头上,垂头低眸,一身还未靠近都能感受到的寒气。 “美人温柔乡,息先生好福气。”花九还没说话,春生便抢先一步道,语气里根本不掩饰那嘲讽,她心里不平的很,见了息先生便没好脸色,而且有些话姑娘不会说,但是她这个作为婢子的哪会有什么顾虑。 134、要我,如何做? 菩禅院里,屋前栽种有一颗颇为茂密的菩提树,夏日品茗,冬日对弈,倒也为美事一桩。 这会,花九随意找了点单香,春生搬来一小巧的莲花香座,那香座巴掌大小,绿荷叶盘,盘右侧一红顶的莲花,花中有孔,大小刚好能插支线香进去,端的是精致。 那单香是线香,中指长短,细若米粒大小,花九点燃后便有一缕青烟飘渺盘旋而上,淡雅花香便顷刻散发出来。 春夏秋冬四丫头站成一排,挨个到那香面前嗅上一嗅,末了,再到一边安静地站着,春生故意排最后一个,待她嗅完后,哪想她偏不跟其他三丫头站一块,脚步一抬,就挤到息子霄靠的门边,那嫌弃的用意在不明显不过。 息子霄自恃身份,当然不会与她计较,他只往前几步,到那线香边像根柱子一样处着,从刚才在院门口看见花九开始,他的视线就没落在过别处,全黏她身上了。 花九敛眉垂眸,呼吸都没慌乱一丝,视息子霄为无物,径直将那线香掐灭,抬眸就朝春夏秋冬四丫头道,“能闻出来么?” 春夏冬皆摇头,唯有秋收站出来半步,圆乎乎的脸上带点欣喜的神色,“姑娘,婢子闻出来了,是青桂对不对?” 闻言,花九杏仁眼眸笑弯如月,“对,春生,再去取支香来,秋收,再试下。” 秋收自是不断点头,她一向只会做点饭菜而已,不像春生稳重,夏长聪明,冬藏还有个兄长也在姑娘手下做事,相比之下,她便觉得自己是个最没用的,什么都帮不了姑娘,如今要是能学会调香,她心头也是无比高兴的。 春生动作很快,几乎脚下带风,将香品取出递给花九的时候,她指尖都有微颤,“来了,姑娘。” 花九点头,她重新点燃这一小搓的香粉末,这粉末呈白灰色,光是那么敞放着,都有股极淡的香味散发出来。 秋收上前深嗅一口,便一口答道,“鸡舌香,这是鸡舌花的味道。” “对,这是鸡舌花的沫子。”花九赞许地点头,竟有一种凭空捡到宝的感觉。 要知道,能得一个天份不错的弟子,这几乎是每个调香师父的心愿。 “秋收,你可愿跟我学调香,入我门下,成为我的徒弟?”高兴了会,花九笑意敛去,正了正神色,就一本严肃的问道。 她特意多说了一句入我门下,这自然指的便是入玉氏门下,现今秋收不懂也没关系,来日方长,她也需继续考量秋收的品性和悟性。 闻言,秋收噗通一声就跪在花九面前,“姑娘大恩大德,婢子永生不忘,婢子不求能做姑娘徒弟,只愿还能和以前伺候姑娘便足以。” 秋收这话,却是说出了其他三丫头的心思,她们都是极为穷苦的人家出身,亦或是父母双亡的弃儿,是苏嬷嬷不嫌弃,用心调教教导,这之后才被送到了花九面前,而自跟了花九,她们便在也不曾过过苦日子,更是不曾被人打骂,在深宅大门看的多了,她们便知自己遇上的是个多好的姑娘。 “起来说话,有心感激我,便应懂得日后怎么做。”花九神色淡淡,说的轻描淡写,不了解的,还当她多冷漠寡情,实际她只是觉得有些事说再多也没有,全是行动里。 这四丫头待她真心,她自然不会亏待了去。 秋收揩了下眼角,起身。 “你们去整理间房出来,作为日后的香室,一会,秋收就跟我开始学调香,早点学会,我早省事。”刚才那撮鸡舌香粉末燃尽之后,便成一种淡黑的色泽,花九粉白的指甲尖挑了一下,便洒的到处都是。 四丫头福了一礼,就退去,唯有春生落后一步,她眼神在从头至尾都不说话的息子霄身上转悠了一圈,又看了看自家面无表情的姑娘,有轻叹还未逸出,就已经飘散到风中。 当整个菩提树下只剩下花九和息子霄的时候,便静谧的只听闻树叶沙沙的声音,有叶随风而落,恰巧到花九手边,心形互生的叶,水滴的模样,举头迎着日光,通透的像是玉琢而成。 “有个人,曾赠过我一把青面水墨画的油纸伞,尔后又相送一去了叶肉只余叶脉的菩提叶香囊,先生想知道这两个东西最后我怎么处理的?”花九捏着叶柄,以叶覆眼,透过那翠绿的叶,就望向头顶葳蕤繁茂的枝叶。 终于,息子霄的视线落在了那遍洒香灰的地方,垂眼不吭声,只是那放在身侧的指尖有一霎的颤动,尔后又平静。 花九本也没想要他能说什么,望着头顶太久,就眸有酸涩,但她不眨眼就平静无波的说,“伞被我烧了,香囊被我转赠给了我父亲的姨娘,不,这会该已经是叫母亲了,你猜她用那香囊做了什么?” 不等息子霄说话,花九又飞快的继续往下说,“她让我父亲深信不疑的以为她怀有子嗣,当然,这是假的,尔后故意弄坏香囊,再流点血,就构陷到父亲其他的儿子身上,为自己以后的儿女除去障碍。” 虽然那时她已出嫁,但吴姨娘假意怀孕这事,当初还是她出的谋划的策,她深信,吴姨娘肯定会按照这个计划一丝不苟的走下去,然后栽赃到花容的身上,她一点也怀疑吴姨娘会心生二心,加之她那时废了花容,吴姨娘便更要落井下石。 息子霄还是不说话,他站那,有拉长的阴影纠缠到花九的身上,他视线盯着那地方,就静默如雕。 脖子仰的痛了,花九缓缓低头,她脸上那片菩提叶幽然飘落,像一舞的蝴蝶,带着一点凄零的美,最后落地沾染尘埃。 花九起身,坐的久了,她手臂都泛起凉意,象牙白的裙裾皱褶如水延展,在轻风中飘忽起一丝弧度,然后又落下,花九脚步一转,就准备离开。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想表达的意思也表达了,她相信息子霄应该听得懂才是。 她特意在他面前提起从前的事,便是想说已经知晓他的身份,而且还故意说起那伞和香囊,两样都没落到好的信物,便比如她和他之间。 “怎么做?”蓦地,就在花九以为她已经说的很清楚之际,息子霄才幽幽开口。 眼见花九脚步一停,他便大步上前,转到她前面,直视那双淡色清淡的眸,“要我,如何做?” 话落,花九反而唇尖更翘,嘴角有一丝勾的弧度,她脸上竟带起了一丝不甚美好的笑意,“先生弄错了,不是我要你如何做,是你自己准备如何做。” 说完,也不给息子霄回答的时间,花九继续往里走,就那么擦着肩与之而过。 息子霄微抬手,掌心有柔软的绸拂过他手背,象牙白的色泽,带着一股独特的香,这种触感蓦地就让他觉得熟悉。 好像,他与她的第一次见面,在法华寺,也是菩提树下,她皓腕轻抬,为他倒茶,然后与了觉大师一同离开之际,那时她的衣袖也这般轻柔如水的触过他的手背。 息子霄略微出神,手腕翻转,五指一屈,手心中却什么都没抓住,却是已经太晚。 花九才一进屋,春生就跟上来,脸上有担心的神情,想问什么又欲言又止的模样。 花九自然是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别担心,你家姑娘我有分寸。” 春生才点点头,秋收就跳了出来,“姑娘,香室备好了,现在就开始么?” 待花九和秋收进了香室,关了房门,春生凑到门边,往外瞧去,却是看到满院皆空,哪还有半点息子霄的人影,不禁暗恨地撇撇嘴,她还准备拿扫帚赶人来着。 秋收的天份出乎花九的意料,她本以为也就是个中等偏上的资质,哪想一进香室,秋收当即便闻出了她收着的好十几种香来。 要知道辨香是要经过特意的训练,往往得有经年的积累,越闻越多,嗅觉便会日渐灵敏,这时候才能达到一闻便知的境界。 秋收虽达不到那种地步,但还什么都没学,至于调香门槛之外的情况下,能闻出那么多种,已经是难能可贵。 花九对秋收放心,而且当初也是签的死契,她便心无顾忌,教的再是尽心不过,而秋收心性单纯,一心想为自家姑娘分担,学的便格外认真。 两人一授一学,半天的时间过的飞快,日渐沉暗之际,花九实在体力耗尽,身子本就还弱,这会就更是娇弱无力。 春生等了半天,等不下去后,强行进香室,打断秋收的练习,心有所责地瞪了她一眼,“秋收你也是,忘了姑娘还病着不成,还不赶紧去给姑娘做晚饭去,要把姑娘给饿着了,我写信回去告诉苏嬷嬷,看嬷嬷不打你板子才怪。” 秋收懊恼地吐吐舌头,飞快得就跑出香室,麻利的做饭去了。 花九摆摆手,“没事,扶我回房躺一下就好。” “姑娘,若您下次还这般不顾惜自个,婢子就不依,没收你吃的凉菜。”春生赶紧将花九扶着。 “不行,春生你不能这么虐待你家姑娘。”花九手抓紧了,半步都不走,小脸上急急的模样非要春生先答应不没收了才行。 春生失笑,也就这个时候她觉得姑娘有点这年纪该有的纯粹,“什么都听你的,婢子的好姑娘。” 花九放手,这才满意地靠在春生身上,缓慢往外走,熟料这才刚出香室,那门都还来不及上锁,夏长下跑这面色不快的就过来道,“姑娘,老太爷要见您。” 135、比大伯你蹦跶的高就是了 花九早便觉得,这息府每天大大小小的事,就没有能瞒过息老太爷的,这会,花九也不急,她慢条斯理的用完膳,又躺了会,擦着酉时末,才让春生多拿了件薄披风,系在身上,慢吞吞地往主屋那边走。 踏进主屋,不出她所料,息大爷自是也在的,两人一起喝着茶,有一下没一下的聊着,眼见花九进来,老太爷倒面色和蔼带笑,息大爷脸就沉了。 “花氏见过祖父和大伯。”花九敛衽行礼,末了,抬起头来,那小脸在满屋的烛光下越是白的没血色,能和息华月那病态的白有的一比。 “赶紧坐下,怎病的这般严重?”不管真心或者假意,至少老太爷还会关切的询问一句,这点便是让人心暖的。 花九捡了个离太爷远远的位置坐下,拢了拢披风才接过春生递过来的暖手炉,才道,“谢祖父关心,孙媳休息一晚上明早就能好上很多。” 太爷点点头,抚了下银白胡须,“刚我听你大伯说今日去看了那些婢女来?如何?” 花九抿了下唇,想了下措辞才道,“都还不错,老严很用心,等过几日再考核一下,便能知道哪些天份好点,哪些一般了。” 对花九这般有计划行事,老太爷自是再满意不过,“预备要如何教授?” “恕孙媳直言,要是一起教授到每个婢女都会出师单独调制香品,这不太可能,先不说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银子,而且现在这昭洲城的时机稍纵即逝,若不把握住,要等以后想安稳的插进调香行界,便艰难了。”花九娓娓道来,不急不缓,声音因身子弱,略有低沉,但却不妨碍那音色的舒缓。 “所以,我打算以三四人一组,每组的婢女只学一种技巧,比如炮制香料的便只管炮制,配伍的便只会配伍,这样教授起来快不说,而且也以防万一这些婢女日后有二心,先行在昭洲南香坊市站稳脚跟后,日后便可再培养息家真正的调香师父。”最后一句话毕,花九抬起头来,那小脸上浮起一丝酡红,显然话说的多了,气喘不匀。 对这种说法,老太爷沉默了,他不断重复抚胡须的动作,就陷入了沉思,反倒息大爷面有不快,“你能保证这些婢女私下不会自相教授,而且这般分开调香简直闻所未闻,至少侄媳你的娘家就没这么干过吧,所以你又怎知会成功?” 花九转了下手炉,眸半垂着,就投下一团暗影,“花家百年调香世家,自有自己的师父调制,无需这般做,大伯,侄媳不能保证什么,只能一试而已。” 想激她夸口许下承诺,这样粗劣的行径,花九觉得息大爷掌管息府这么多年居然都没有亏损简直是奇迹,想来多半也是有老太爷最后把关的原因。 “行,就照息七媳妇说的办,日后这调香之事,就息七媳妇你辛苦点。”息老太爷最终拍板,当场定下,却是还在息大爷说了那番话后,无异于是当场驳了他的面子。 息大爷儒雅的眉目间就更阴沉了,他掠了下黑胡须,指下一用力,不小心就揪下一根,痛的他抽了口冷气。 对于老太爷的话,花九面有难色,颇为顾虑地特意看了息大爷一眼,“可是祖父,今天大伯跟孙媳说了,孙媳身子不好,就过去教导一番那些婢女就行了,旁的孙媳可不用管。” 话落,就见老太爷目光霎时凌厉,刷地扫向息大爷,“可有此事?” “是,父亲,儿子也是怜息七媳妇的身子骨不好,怕她受累……”息大爷赶紧起身解释道。 “祖父别恼,确实如大伯所说,孙媳没事就应该为息七多念念经,他在地下也好过些,日后还能庇佑了息家,这也是功德。”一说起息子霄,花九就拿帕子在鼻翼间揩揩,脸上略有伤心的表情,配合她那素白素白的脸色,无端便惹人怜惜。 息老太爷脸色就更不好了,银白的长长寿眉和胡须末梢就抖了起来,“别说了,我还没老糊涂,老大这事你别管了,只管给息七媳妇支银子就是!” 息大爷还想说什么,终是嘴唇蠕动了几下,只吐出一个字,“是。” “好了,也晚了,息七媳妇还病着,就早点回去休息,老大你也回去。”老太爷朝两人挥挥手,就要撵人走。 花九和息大爷皆应了声,起身后花九落后一步,等息大爷出门后才十分规矩的跟着出去。 “息七媳妇,好本事,让太爷那般信任你,银子都随你支取,哼!”息大爷早在庭院中等着花九,见她出来,一拂衣袖,便有气愤之色。 “大伯,过奖。”花九不惧不慌,还生生受了这话。 “你……”息大爷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伸手指着花九,“我倒要看看你能蹦跶的多高,一介女流!” 这话语里的蔑视明晃晃,花九只在夜色下眯了眯杏仁眼眸,嘴角一勾就带起笑,“阿九自认为不会蹦跶的多高,能比大伯你蹦跶的高就是了。” “好,好,好!”息大爷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晦暗的光线下都能看到他被花九气的涨到发红的难看脸色。 “恕阿九身体不适,先行一步告退,大伯,夜路小心。”说完这话,花九懒得再跟息大爷废唇舌,今天白日里息大爷在那院中明言暗语想先行架空她,将日后息家调香的家当握在手里,并还想让她出力教授出调香师父之时,便注定两人的立场有了冲突。 若花九是个性子软的,教便教了,不想计较那还罢了,偏生她还就是个倔强的,如息大爷对她不先生这般恶意,顶多过个一两年,这调香家当老太爷不发话,她也会主动交到息大爷手里,但息烽这般挤兑她,她便不乐意了。 走了夜路,露气湿重,回到菩禅院的房间,花九一躺下,就睡了过去,春夏秋冬四丫头轮流靠床边守夜,只生怕花九又烧起来。 第二日,难得的是个好天气,苍穹清朗,碧蓝如洗,花九是在秋收的饭菜香中醒过来的。 她一睁眼,便知病气过了大半,只要不过多耗费心神,只怕还两三日便可痊愈。 “春生……”花九躺床上喊了句,外面居然没人应,她细眉皱了下又喊道,“夏长……” 还是没人应答,她自行爬将起来,将秋收和冬藏都喊了个遍,就像整个院子瞬间空寂无人了般,连丝人气都没有,她摸摸桌上还在冒热气的早膳,还是烫手的,那便说明刚才都还有人在。 自行穿戴整理,花九打开房门,院中无人,她往四丫头休息的房间走去,才到窗棂下,就听得有耳语—— “怎么办?春生,这事该如何跟姑娘说啊?”这是夏长的声音。 “是啊,姑娘身子才好点,怎么受得了这打击。”嗓音中带点低低的呜咽,这是冬藏的。 “说吧,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姑娘的性子你们还不了解么?”沉中带稳,便是春生在说话。 “等姑娘用完膳在说吧,我怕姑娘知道了后会吃不下……”音色中带着不安,是秋收在说这话。 “嘭”的一声,花九推开门,站在晨光之中,杏仁眉眼有冷凌之色,“我倒不知道发生了如何天大的事,要你们四人一起瞒着我!” 不肖多言,春夏秋冬齐刷刷的一起跪下。 沉默了一下,还是春生先行开口,“婢子们不敢瞒着姑娘,实在是这事兹事体大,婢子们预备等姑娘起床吃完早膳就回禀。” “现在说!”花九有坚持,薄凉的唇抿着,五官覆下的阴影里就有阴翳。 “是,”春生应道,“一早,黄清掌柜便亲自过来找姑娘,说昨晚楼里……楼里走水了……” 说完这话,四人皆偷瞧花九的神色,却只看到她睫毛都没惊动一下,还是那副带冷意的模样。 “还请姑娘,千万保重身体,那楼子没了,可以再修建,可是婢子们不想姑娘有事啊……”冬藏一向是个心性直率单纯的,这等的话春生都不敢在这个时候说,偏偏她不怕死的就说了出来。 “暗香楼走水了?”花九反问一句,要说她心里没震惊那是假的。 “是,全部都没了,黄掌柜只来得及抢出那两盆火绒香花……”说到这里,春生低了下去,就连她们听到这个消息时都心疼了好久,更何况是付出有心血的姑娘。 “你们以为我会心疼?”哪想,花九闲闲地走进来,捡了张椅子坐下,那脸上还带起了一丝笑意。 春夏秋冬面面相觑,都摸不清花九这话这表情是为哪般。 花九嗤笑一声,纤细的手指一屈,不紧不慢的敲击着椅子扶手就道,“那暗香楼是别人馈赠,这会没了也好,我亲手重建的才能放心不是,好了起来吧,以后不准在瞒我什么,一个一个胆子都大了不是,敢做出这样的事?” “没有,没有,姑娘,”秋收一下跳起来,蹿到花九身边圆乎乎的脸讨好的笑道,“婢子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禀姑娘而已,不想还未商量出所以然来,就被姑娘给发现了。” 花九伸手毫不客气地捏了捏那圆脸,“现在详细跟我说说这事。” “一大早,黄掌柜就亲自过来,在后门那说有急事要见姑娘,婢子见姑娘还未醒,就去见了黄掌柜,哪想黄掌柜跟我说,暗香楼于昨夜突然走水,什么都被烧没了,他只来得及抱出那两钵火绒花,黄掌柜想问姑娘,这要如何才好?”春生面色凝重,半字不露得将黄清的原话复述出来。 花九细眉皱起,“黄掌柜的穿着如何?” “就往日那身衣服,姑娘您见过的,那件宝蓝色的圆领袍子,”春生说到这里,她想了下又加了句,“很干净。” 敲扶手的指顿了,花九眉头舒展,极淡的瞳色中幽深如墨的黑雾升腾而起,映衬的她眼眸之色也变的深了些,“黄掌柜就那么大咧咧的道息府后门找我?” “是。”应了花九,春生也终于察觉出不妥来。 要知道,每次花九府去见黄清,除了上次跟太爷请示过,是以女装真面目示人,其他几次皆是以男装或者是华十三戴黑纱帷帽的模样,现在黄清这般青天白日的就过来,若被看在有心人眼里,定会牵连出花九来。 花九轻笑一声,“春生准备一下,一会和我出府去,秋收今日到香室将我昨日教你的务必熟练了。” “是。”四丫头皆屈膝行礼回道。 黄清哪…… 花九想着这个人,眸底就泛过无人可知的暗芒,狐狸的尾巴终是露了出来。 136、息七,你混蛋! 花九出门之前,还是大方的去请示了息老太爷,只说之前在暗香楼有跟掌柜说好,要买一香品,现在暗香楼走水了,她想去看看。 老太爷并不疑她,毕竟花九本就是懂香的,来昭洲这么些日子,不出去逛逛南香坊市,他反倒会觉得奇怪。 当花九站在香坊市街头,看着原本暗香楼伫立的地方现今只剩一片废墟,到处都是焦黑的色泽,今一早围观的人到现在都还未散去。 “姑娘……”才第一眼,春生就忍不住低呼出声,这场景实在是太惨烈的,那么一座两层的楼舍,一夜之间就被烧的干干净净,到现在还有火星子在冒烟. 有昭洲府衙的人将那地给围了起来,黄清正在跟一铺头模样的人说着什么。 花九环视了一圈,优美的唇线就翘起弧度,暗香楼走水,然仔细看,便能发现左右两边的其他楼舍皆没半点烧灼的痕迹,最多那白墙被烟熏的黑了点,要说损失却是半点没有。 杏仁眼眸眯了下,花九看向对面的花氏香铺,那里有一身形矮墩穿绸衣的男子站在门口看向这边,他眼睛很小,像鼠眼,但却有精光闪烁,花九知道那人便是王管事,花家在昭洲的第一人。 蓦地,花九感觉有一道深沉的视线锁到了他的身上,顺着看去,却是封家封墨,他身边还有一年轻柔美的女子,两人站在香行会的高台阶上,那女子正和他说什么,他的视线就望了过来落在花九身上。 眼见花九也看见了他,封墨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颔了颔首,花九亦点头,末了,撇开视线,她不记得自己有和这个封墨公子有过交集,即使有,那也是以华十三的身份而已。 黄清事了,一眼就见花九在人群里,他想也不想抬脚就要走过来,哪想花九根本不给他机会,和春生两人一前一后转瞬就消失在围观的人群中。 一间茶铺雅间里,花九坐下不过盏茶的功夫,黄清果然就跟了过来,而且还如春生所说般,穿一身宝石蓝的圆领袍子,这件衣服花九之前是见过的。 袍子干净无皱褶,哪里看得出半点是历经过火烧的模样。 “黄掌柜,命好,大难不死,有后福了。”花九指尖摩挲了下茶盏杯沿,就似笑非笑地看着黄清。 黄清进门朝花九一拱手,也不坐下,就那么站在她面前,“小的愧对东家。” 听闻这话,花九一怕桌子,嘭的声响都惊的那茶盏盖跳了起来,“原来黄掌柜也是知道愧对的,我当你心安理得呢。” “小的,不明白东家说的话。”黄清直起身子,看着花九面色严肃的就道。 “说说吧,是怎么走的水?”花九懒得说那么多,她喝了口热茶,垂着眼皮看着手里的茶汤,闲闲地问道。 “是封家,”黄清一口咬定,“小的刚才查到,昨晚有人见封家大管家的侄子在楼子后门鬼祟过几刻钟,然后楼里就走水了,小的还在那后门边捡到一鼻烟嘴,也只有封家大管家的侄子才是众人皆知的大烟鬼。” 说着,黄清就从怀里果真掏出个玉雕的烟嘴来,上面还沾有黄色的污渍,看着就是个恶心的。 “走水的时候,黄掌柜你在哪?”花九只看了那烟嘴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我在房间里睡觉休息。”黄清答的毫不犹豫,半点不迟疑。 但,花九却是笑了,她比常人都翘的唇尖微翘着,唇线是上扬的弧度,“那黄掌柜还真够动作迅速的,不仅穿戴好了衣服,还抢先抱出了火绒香花,我听说黄掌柜可是从楼里跑出来的第一个。” “是,”黄清并不否认,“说了不怕东家笑话,小的一向有穿着衣服睡觉的习惯,所以才动作比其他人快了些。” 听到这般说词,花九眉梢挑了一下,“掌柜的这件衣服也是个经脏的,从火海里冲出来,还抱着两钵带泥的香花,现在看着都还这般干净,而且穿着睡觉也没褶纹,是怎么做到的?” 终于,黄清的脸色变了,他平凡无奇的脸上僵直了一霎,然后那眼底就有凌厉。 “还是,黄掌柜根本就知道楼里会走水,起先就带着香花在外面等着?”花九一句接一句,半点不给黄清喘息的时间。 “我猜,封家早便接触过黄掌柜了吧,不仅不回禀我就算了,还冷眼旁观封家所为,这火虽不是你纵的,但和你脱不了干系!我看看,谁让这么做的,想在釜底抽我薪,哪,是你的主人吧?二皇子还是谁?”说到最后,花九薄凉的唇畔虽有浅笑,但淡色的眼眸之中便有杀伐果断的戾气。 话到这里,黄清倏地就笑,他眼波有亮光,衬得那张平凡无奇的脸就有耐看之色,“果然哪?永和公主说不能小瞧了您去,开始小的还不以为然。” “说说吧,二皇子预备怎么抽我这薪?”手边的茶凉了,花九递给春生,示意她续上。 谁知,春生还没来得及,黄清动作快一步,便将这续茶的差抢到了自己手里来,“二皇子不预备怎么样,只是想要这两株香花而已。” 花九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中尖锐的冰凌,带着锋利的冷芒,只是听着就刺的人耳膜生疼,“黄掌柜当我是无知妇人么?这般说词就想哄骗了过去,你这是小看了谁?” 黄清嘴皮动了一下,准备说什么,花九一摆手,打断他,“毁了我花了点心血的暗香楼,自然要重建,这重建便是要大笔的银子,永和公主知道我手上还有一笔金子,算准我会拿出来,可金子花了楼建了后,这么大的香铺日后周转的银子从哪来?是不是二皇子就准备锦上添花还是雪中送炭?即便我不用那笔金子,在昭洲城卖了这香花,加之你之前刻意不再低调几次三番找我,有心人一查,自然便清楚华十三是假,我花氏阿九是真,倒时候遭人觊觎,这也是二皇子收拢我的机会吧?” 一口气说完,花九瞅着这会脸上表情全无的黄清,视他那冷冰若野兽的眼神为无物,刚才还冰凌的笑眨眼之间就明媚如春,“不知我说的都可对,嗯?黄掌柜。” 黄清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就那么死盯着花九,面上古井无波,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已经是惊涛骇浪,花九的一字一句皆将二皇子的算计揣度的再清楚不过,如果不是确定眼前的女子只是平素身楚深宅,黄清都要怀疑是不是二皇子身边出了细作。 “滚回京城去,告诉二皇子,我花氏只是个商人,还是和气生财的好。”花九这话说的很不客气,甚至能想象二皇子听到这话时的怒意,然她根本不惧,若二皇子因此迁怒京城花家,那便是再好不过,如若他是个城府深的,忍了下来,那自然她花九便能让他赚大笔的银子,至于二皇子以后是否能坐上那个位置,来个秋后算账,这种还很久远的事还是留到以后再说的好。 说完这话,花九示意春生抱上那两钵火绒香花,毫不犹豫的就走了出去。 回息府之后,给那两株火绒浇了点冰水,这才几日,黄清不懂栽种之法,也不了解这香花的习性,就都有点焉耷焉耷的。 花九抚摸了一下那花叶,眉目敛着,看不清小脸上的表情,只听的她道,“去找息先生,就说我相请。” 夏长应声出去,留下春生帮花九继续照料那香花。 息子霄来的很快,还没一刻钟,他就已经站到花九面前,发梢还有因为走的太急而有的轻晃动。 春生见状,机灵地拉着夏长一起退了下去,虽然姑娘什么也没说,但她就是觉得这会姑娘不希望她们在旁。 “你,找我?”息子霄找了颗能靠身的灌丛,身子一松,就靠在上面,没个站立的模样。 依次将三株火绒香花都浇透了,花九才抱起其中一钵起身,眼睑一抬,就毫无任何情绪,“带我去见静大人。” 没想花九说出这样的话,息子霄的身子缓慢站直,他的眼神一瞬深沉,像极狂风暴雨之前的压抑阴沉。 “上次你带我去见他,不就是为了这个么!怎么?今日我主动提及,反倒你不愿了。”花九将手里的火绒花晃了晃,她明明在笑着,但那笑却未达眼底,就已经被冻成坚冰。 息子霄觉得心头有一点堵,他不知道是为何,看着这模样的花九,倏地他便想起那日她在昏迷中的梦呓,一个人即使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还喊着另一个人的名字,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想去懂,他一直深刻记得上次花九失态到崩溃的样子,她和静之间有什么事他所不知道的。 这点清晰的认知,在花九要求说要再见静之时,一向便空荡的胸腔中有暴虐肆意而过,留下满庭荒芜。 “不!”他听见自己吐出一个拒绝的字眼,没半丝缓和的余地。 花九嗤笑一声,面带不屑,“先生,别让我瞧不起你,带我去见静大人的是你,想要我给他香花的也是你……” “不给!”息子霄急急一句,这两个字想也不想吐口而出,连他自己说完后都忡怔了一下,这不给指的是不给香花还是不给其他,他亦不可知。 但花九根本不为所动,她只垂着眸扒拉了一下那香花下的湿泥,白如瓷的指腹就染上脏土,碍眼的很,“我可是需要大笔的银子……” 这话语中有叹气不可闻,如若可以,她不太想和静大人再有交集,可她想遍整个昭洲城,也找不出第二个能买下火绒还为此保密的第二个人。 “我给你。”息子霄眉头皱了一下,就自然顺口的允道。 可花九只是笑,听息子霄这般说,她抱着火绒花,有脏物沾上她的衣衫,她也恍若不觉,只是笑着笑着,便有莹润如珍珠的泪滴从杏仁眼眸淡色的眼瞳之中凝结而落。 然后息子霄胸口就被火绒花钵重重的槌击了一下,却是花九一把将那花钵当场扔给他,就道,“息七,你混蛋!” 137、有人摸我 ( 这句话,犹如惊雷炸响在耳边,息子霄只觉心脏剧烈的跳动了一下,然后他眼眯起,看着站在日光下,白玉小脸冰冷的花九,“果然……” 以手覆眼,遮掉眼眸之中再也无法隐藏的情绪,透过指缝,狭长凤眸中流泻过水银一般的光芒,他真没想到她竟聪明如斯,前些天她突然说起那伞和菩提叶香囊的事,他便有所怀疑,但没深想,毕竟他这般伪装了好几年,偌大的息府无一人识破,“何时,得知?” 花九屈指弹了弹衣裳上的泥,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骂人混蛋的就不是她一样,也就那一句愤恨而出,缓了心中的阴沉,她又才能这般平静,“何时又如何?你还能就立马变成息子霄不成?带我去见静大人,你若不愿,我可以自己去。” 有叹息轻逸而出,息子霄低头抿唇看着手里那钵火绒香花,半晌才道,“走吧。” 静大人这几日住在昭洲城的龙凤楼,天字第一号房,他似乎一直在等息子霄过来,所以当息子霄带着花九再次踏进门槛时,他毫不意外。 花九跟在后面,敛着眉目站在门外,她隐于袖中的手,那纤长的指甲几乎将掌心都掐出血来,这一刻,她还是心有苦痛。 息子霄没立马就进去,他就那么站在门边,定定地看着她,不伸手搭一把也不说话,是她硬要求来见静,他应她而已。 “息公子和少夫人怎么不进来?”有空若幽谷的嗓音泊泊响起,今日的梦冰冉绾着凌云髻,上簪一珍珠串成的流苏坠子,穿一身织锦缎绿蔷薇紧身小襦,下是软银轻罗百合裙,整个人聘婷而立,便自成一幅仕女写意图。 “继续?回?”息子霄嘴皮一掀,就道,面上无表情,息先生那张白带微泛青的假面就有一种奇异的光感般不真实。 “继续。”几乎是咬着牙吐出的两个字,花九坚定的抬眼,那张映入众人的脸,眉目之间已经清淡的颜色,连带那瞳都有依稀的水雾弥漫,已经半点情绪都不外露。 这模样,又想息子霄响起在京城时他几次见她的风华。 从来,她对别人狠,对自已也是个狠的。 “拿来了?”静大人坐在靠窗的榻上喝茶,他一见息子霄怀里抱着的花钵,那眼都亮了,瞬间就冲淡面上的轻愁之色。 息子霄却并不答他,他先是抬了椅子,示意花九先坐下,然后才将那花钵放她面前,末了,才是他自己在离花九不远不近的位置坐定,“价格?” 花九的视线锁在静大人身上,梦冰冉替她倒了杯茶她亦不可知,那眼神一寸一寸地划过那眼,那鼻,那唇,最后她细眉一皱,今日这般细看了才发现眼前的这个静大人竟和她前世认识的静大人颇为迥异。 虽然是相同的面皮,眉宇之间一样的轻愁笼罩,但那眸底,这个静大人没那种冰冷,没那种万物入不了心的寡情。 她又瞟了梦冰冉一眼,能看得出两人关系颇为亲密,只是她前世为何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个女子伴在他身侧,这般不离。 “息,先让我看看。”静大人从榻上冲的就下来,想凑近了去看,哪想被息子霄拦着,硬是过不去,“价格上我还能亏了你不成?” “价格?”息子霄坚持,从进屋起他便留有余光在花九身上,当然也将花九的反应尽收眼底,第一次,他不想再和静一起多呆下去。 静大人无法,只得应道,“一口价,三十万两。” 息子霄看向花九,示意她决定。 花九敛好心神,她既已痛过那么一回,这再次面对的时候,果然便是已经有了准备能承受,她缓缓勾了勾嘴角,伸指弹了下那花叶,“八十万两,一文不少。” 静大人眉头皱了一下,他看得出这事息子霄不能做主,他就有些不明白,息子霄既专门让他到昭洲来,也找来了稀世香花,而且这女子还是他媳妇吧?这会却成了这样的情况,想着,他便看向息子霄道,“息,别忘了,是谁要的这香花。” 息子霄还是不开口,他就那么木木地坐那,也看不出他心里想些什么。 反倒是花九讶异了,她一直都知道静大人身后是还有人的,前世那金合欢便是为那人所寻,只是她没想到,息子霄在这里面也有份,她这名义上的夫君还有多少事是她所不知道的。 房间里陷入沉默,谁也不说话,花九一文不少,静大人一文不加。 看着这个和她讨价还价的静大人,花九竟觉生出陌生感来,是前尘事远还是这人就变了性子,也或许是她根本就半点也不了解而已。 这种生疏的陌生又让花九多了些勇气出来,面对这个人,不会在是一看到那张脸就想起那凌辱而死的雪地。 “还不知道姑娘叫什么名字?姑娘可以叫我冰冉,梦冰冉。”这当,梦冰冉掩了下袖子,就自来熟地伸手就要拉花九的袖子靠上去。 然,花九动作快,手一落,就让梦冰冉拉了个空,“花氏,花氏阿九。” 她再次搜寻了下过往记忆,确定自己从未听过有姓梦的名字。 “原来你是京城花家的啊?这真是巧了,我是个香艺师,来昭洲之前还为花家那个花容焚过一次香。”梦冰冉唇边带着笑意,翦水眼眸宛若一潭盈盈秋水。 猛然听到花容的名字,花九怔了一下,那但极淡的眼眸之色深邃了点,“花容啊,可是我亲弟弟……” 似乎没想到还有这层的关系在,这下不仅梦冰冉吃惊,连静大人都看了花九好几眼。 “听说,他手断了几指,我也没来得及回去看他,现在还能调香,想来那也是无碍了。”明明字字柔和的话,花九脸上也是有清浅的笑意,但就是让人觉得有一种寒气直冒。 息子霄自然是知道原因的,他蓦地问了一句,“花明轩?” 在他想来,花九还未嫁出花府时,便与花明轩的关系最为好些,而且那一日,花明轩受的伤颇重,现在知道了花容的消息,自然也是想要了解一下花明轩如何了才是。 梦冰冉好看的柳叶眉却皱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话便被静大人抢过去了,“好像受了什么伤,一直在修养,没露过面。” 花九指尖动了一下,息子霄离她近,敏锐的感觉到花九呼吸乱了那么一丝,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这异常快的让人无法察觉。 “七十万两,奉送栽种之法。”花九敛着眉目,最后报出一个数,她这般突兀的将话题转回来,倒让所有人都看着她。 静大人只想了那么一瞬,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才道,“成交。” 花九将那花钵推到静大人面前,不经意间就看见静大人喝的那茶盏里居然是白开水,没半点茶汤的颜色。 有轻微的光亮划过她脑海,她想起前世无数次和他对弈品茗,便有如墨般晕染的深浅心思在心底发酵。 “花氏恭喜静大人喜得稀世火绒花。”她说着这话,就拿起桌上的茶壶,皓腕轻抬,就给静大人面前的茶盏满上了还冒热气的茶水。 静大人有一愣,旁边的梦冰冉就轻笑出声,“阿九,静是不能喝茶的,他呀,只有喝清水的命。” “哦?”花九挑了下细眉,脸上有茫然疑惑之色,然她内心已经波动非常。 “静只要一沾茶,半个时辰不到,定会满身起疹子,奇痒难忍。”梦冰冉边解释,边重新拿了干净的茶盏,另外倒一杯清水放静大人的面前。 花九淡然的笑了一下,心底有些自嘲,几年之后的静大人能和现在的不一样,那这碰不得茶的怪症,自然也有好的时候,她是过于多心了。 怀揣银票,花九走出龙凤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二楼天字一号房的方向,还来不及收起视线,就已经被息子霄颀长的身形给挡个彻底。 那层薄薄的纸被捅破,花九其实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日后他还是账房息先生,她也还是少夫人,所以,她根本不说话,看向坊边一蓬头垢面的乞儿,心中一动,回身找龙凤楼掌柜要了纸笔,刷刷提笔写下几个字,末了,在折叠好的那面,寥寥几步勾勒了一株火绒花的模样。 找到那乞儿,随手给了点碎银,交代他亲手交到封家封墨手里,不得多说什么。 那乞儿自是百般愿意,小心翼翼的将那信收好后,一溜烟的就跑去封家大门守着。 封家烧她暗香楼,这债迟早要还的,而且她还正愁没把柄宰上封家一顿,只有断了封家,这才能卸了花家在香料源头上的半只胳膊。 息子霄一直跟在花九身后,他也不吭声,只是看着她动作,狭长凤眸之中就有越来越的光华浮起。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息府,花九还没到菩禅院,老严便早等在大门口,只远远看到她身影便急急跑过来,拉着花九就往那些预备教授的婢女院子里跑。 边跑边跟花九解释,“少夫人,您赶快,今个是那些婢女第二次考核,要是太爷知道您撇下不理,定是要不满的,赶快过去,趁太爷还没过来。” 那院子,其实颇为宽敞,只是今日站了三十来个婢女,便显得拥挤了,而且息府的几房爷皆在,除了还在牢里受罪的二爷,连息五爷今日也是回来了的。 考核已经进行到一半,花九到时候,也只剩十来个婢女站在院中央,其他的皆按照天份高低分堆排着。 考核的方式很简单,就是一连端上来几十种的香,闻之后,再让这些婢女一一答出,能回答大半的自然天份好,回答一小半的,便是天份一般的。 花九站在角落,视野也还算开阔,挨个打量了这些个婢女,准备从里面挑出几个来她留着用到暗香楼去。 当只剩最后四五个婢女的时候,院中一众都屏息静气,不打扰几人的闻香,于是一时间,整个院落安静无声。 有调香学徒上前,正欲点燃最后一种香之际—— “啊!”惊叫的声音响彻云霄,惊了所有的人。 众人看去,只见早便考核过的一容貌艳丽的婢女捂着胸口蹲在地上,满脸羞愤通红。 “何事喧哗?”息大爷当即厉声问道。 那婢女不肯站起来,只是抬了抬头,眼中含泪的道,“有人摸我……轻薄……于我……” 138、息家二爷真惨哪 “满口胡言!”息大爷当即反应就是一口驳斥回去。 然,这瞬间—— “啊……”又有另一角落的婢女捂着臀部惊叫出声,“谁……谁在摸我……” 花九定睛看去,这第二个尖叫的婢女那容貌也是一等一的,水汪大眼,小鼻红唇,看着就是个美人坯子,细眉皱了一下,环视了一圈所有的人,任何人皆有嫌疑,任何人皆都不像这背后黑手。 息子霄不动声色的上前半步,刚好就站花九的身后,将她纤细的身子覆在自己的身影之下,拢在羽翼下护着。 息大爷脸色铁青,这无疑是在挑战他的权威,他目光如炬地看向那两婢女,两人相隔的位置不算远,但也不太近,他刚才根本就没注意到有人在这之间移动过,“是谁,站出来!” 这话一落,院中安静无声,有些下人面面相觑,但就是没人站出来认下这事。 “柳青青。”息子霄微低了下头,俯在花九耳边低声提醒道。 花九心中一凛,刚才她便总觉哪里有古怪之处,但又说不上来,如今经这么一提醒,她瞬间想起柳青青死时那满身欢爱之后留下的淤红,继而更是想到几年前息华月之妻云梳的死,如果这两人的死都是刚才那个黑手所为的话,那就是说现在那个凶手就在这院中,就是某个人…… 生生的,花九就感觉到一股寒意,直从背脊上涌,她倒吸了口冷气,第一次觉得息家这水太浑了,很多的东西就仿佛化作了一只只的眼睛,掩藏在这水底深处,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便就猛然蹿出来咬上一口。 息子霄将花九的神色尽数眼底,那张素白的脸在白日里时刻都有清冷的味道,他小心翼翼地移动脚步,再靠近了点,温热的胸膛就蹭着花九的背脊,默默地传递着一丝灼人的体温。 花九的肩有一僵,眼眸缓缓的半垂下来,掩掉其中浅淡的颜色,她知道自己该立马回身,离的远点,但那丝温暖太过眷恋,带着不休的纠缠,顽固的就驱走她指尖末梢的寒意。 “都散了,今天的事谁要说出去,家法处置。”息大爷在某些时候还是很有魄力的,他一挥袖,先是遣了下人,转身挨个看了一圈在场的息家人。 在息大爷视线即将看到这边之际,息子霄脚步一侧,就已经是与花九并肩而战,不复刚才的亲昵暧昧,还好他知道在这当口,举止要注意。 “息七媳妇留下,老严帮着将这些个婢女做个的教授时间安排,其他人回吧。”息大爷两句话就吩咐了,对今天花九晚来的事闭口不提,甚至看向花九的眼神都同他人一般无二,当真一副啥也不插手的模样。 众人皆应声,花九跟着行礼的瞬间就感到一股恶意阴冷的眼神锁在她身上,她顺势看去,却只看到于宣站在息华薄身边,浅笑盈盈无比温婉。 花九抿了下唇,她收回视线理了下衣袖的皱褶,于宣哪,她还差点将这个人给忘了,只是没想到老太爷因为息二爷的事心有所愧,在息华薄前几天提出要收了于宣的时候,竟允了。 如今的于宣,可是属于二房那边的人,花九只是希望她若好自为之,那么她自可不计前嫌。 想到这里,她又歪头瞟了一眼息子霄,想看他见自己的妾被兄长夺去,戴了绿帽是何反应。 哪想,息子霄根本未将两人放进眼里,察觉到花九在看她,他转头,与她眼神短暂相接后,一向冷硬的唇线竟微微上翘了个含蓄的弧度。 庭院中的人都走的差不多后,花九招手唤来老严,吩咐他将今日这些婢女的考核结果都写入册,完后交给她看看即可。 末了,就拍拍衣袖走人了,她不适合亲力亲为,只会做甩手掌柜而已。 回了菩禅院,她也没注意息子霄去了哪,秋收欢喜地蹦蹦跳跳到她面前,仰着一张圆乎乎的脸蛋,双手奉上一撮香品粉末,“姑娘,这是今天婢子弄的,您给瞧瞧?” 花九默了,她好像昨天只给秋收将了一些最基本的调香常识,在她面前展示了一下炮制技巧,让她今天自行熟悉那些技巧而已,谁来告诉她,她只出去了个半日回来,秋收竟然已经弄出了堆香沫子。 她不用看,只凭闻,便知道秋收这堆沫子焚出来的香味肯定是刺鼻的,上好的百结花就这么给她糟蹋了。 屈指在秋收脑门就是一下,劲大的让那脑门一点都瞬间起了红印,“失败品,你这丫头心急什么,还是好生一步一步的来。” 闻言,秋收愣了一下,“婢子想早点学会,帮姑娘分担。” 花九看着她半晌,这丫头这才一两日,她怎么看着那团圆脸就小了一丝来着,“走吧,我教你。” 秋收高兴的应了,屁颠屁颠得像个跟屁虫走在花九身后。 在香室里,又和秋收磨叽到天黑,花九心里记挂暗香楼的事,如今银子到手,黄清也被她给撵回了京城,这下的暗香楼才真正算是她花九的东西。 交代秋收不可急躁,花九吃完晚膳,便直接到息子霄从前的书房,展开纸用镇纸石压着,春生早便机灵的多点了几只蜡烛,开始磨墨。 先是给苏嬷嬷的信件,这个时候尚礼过昭洲来却是在合适不过,刚好可以帮她打理暗香楼,至于京城那间香铺,这么长的时间,尚礼心中应该早有合适的人选接管了才是,这些在花九嫁出京城时,早便吩咐过的。 然后是暗香楼的重建之后的模样,她心中有个大概,这重建之后的暗香楼定要有个全新的面貌,让人看了便再也忆不起从前的暗香楼为最好。 这回,暗香楼真正属于她,花九下的心思自然便不小,毕竟有了这以后的暗香楼,很多玉氏上的香品配方,才有正大光明面世的机会,这也是她羽翼渐丰的很重要一步。 有很多的想法在脑海中渐渐成形,花九抱着这些深沉的思绪最后睡去。 而彼时的息二爷,趴在大牢潮湿的草垛上,哼哼唧唧一阵呻吟,他屁股上今日是被打了几大板子,昔日锦衣玉食的息二爷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楚,当即他就差点失禁。 他进大牢快十天了,这些日子里,吃的是馊饭,喝的是泔水,就连如厕都只有在这大牢一角解决。 他没水洗澡,没衣服换,蓬头垢面地好不狼狈,心中自是怨的,都这么久也没个息府的人来看望,更没听说有塞银子进来松动一下,那些和他一起被抓来的,早有放出去的,唯有他日复一日的受罪,那些个当差的也好似特别喜欢折磨他,每日都要绑着让他亲眼见见那些犯了大事的囚犯是如何用刑。 何曾见过那些血腥狰狞的场面,时到今日,他已经感觉自己就要崩溃了,一闭眼都是那些囚犯的哀嚎,血淋淋地朝他爬过来。 他发誓,他若能活着出去,便再也不去赌坊了。 这日,他照例闭着眼睛不敢睡觉,只能小眯一会养神,他才放松心神,恍惚中就听到有人在耳语。 “你看,那个就是息家二爷,哎,真惨哪……” “是啊,他以前不是和那个浑狗关系不错么?怎么浑狗这次没进来,他倒被抓了……” “嘘,别提了,我听人说,是有人给了浑狗一笔银子……” “啊,怪不得不见这狗日的,感情发财了?” “发什么财呀,是有人给浑狗银子,让他给息家二爷下的套子……” “不会把,谁和息家有仇啊?” “这人还不是息家的仇人,听说就是息家府里边的人,你说黑不黑……” 息二爷听到这里,他猛然睁开了眼睛,就见刚有两穿衙役衣服的人正刚好走过他的牢子,依稀只能见个衣角。 他忡怔在那,翻来覆去的想,刚开始还认定是这些人瞎说,便想的多了后,便觉得可能真是这么回事了,要不然最后他怎么根本就没见到过浑狗的人影。 而且这么久,息府也没人过问过他,想到这里,他已经看不清脸色的面上就一片狰狞,牙关都被咬的咯咯作响,他就咆哮出声,“好狠哪……好狠哪……” 139、到我铺子里喝杯热茶 刚入腊月,天色亮的迟,早上雾气重,整个南香坊市很多的香铺都还没开门,街面上行人稀少,皆都掩口捂鼻地来去匆匆,这个时候日头还没出来,到处都还是灰蒙蒙的雾气,带着冬天才有的寒冷,冻人指尖。 王冲腆着个肚子,今早的腰带许是系得紧了点,他不适地抠了抠,扯地松些,然后慢条斯理地踱到坊头的花家香铺,从腰身挂着的大把铜圈钥匙中,眯着眼睛取下一把,哐啷一声,开了门,这预示着,花家香铺今天开门了。 开门后,自有也来的早的伙计进进出出,打扫卫生,整理香品,一派忙活的迹象,王冲站在门边,他虽长的矮胖,但是依然将背脊努力的挺直了。 他的视线在对面暗香楼还未打理出来的烧焦废墟上转了一圈,那双和鼠一样大的眼睛里就流泻出轻蔑,作为地段最好的两家香铺,暗香楼一直和他较劲,从前他不屑,现在么,即便前段时间暗香楼那不知打哪来的华十三调香师父能调制奇香,又有稀世香花压轴,闹得昭洲城沸沸扬扬,他也没放心上过,要知道他身后的可是京城花家,而他,在昭洲的花家第一人,哪个见他不是恭恭敬敬一声“王管事”来着。 现在成为废墟的暗香楼,就更是没有半点威胁了。 然后王冲视线放远,从坊头一直瞧到坊尾看不见的地方,心中便有一种自得,这也是他每日都喜欢站这静静看一会的原因,这昭洲的一切,全是他一手撑起来的,前段时间,京城花家那边已经透口风出来了,今年过了年关,京城的香铺会有空缺,而他是最有资格被调派回去的。 京城啊,他从来昭洲的第一天就想着有朝一日能风风光光地再回去。 王冲想着这些,蓦地眼角瞥到一抹黑色的帷帽影子闪过,他愣了一下,心头还在想怎么觉的眼熟,就看到那戴黑纱帷帽的人身后跟着个小厮,那小厮怀里还抱着两东西,皆被绸布遮掩,但他那双毒辣的眼睛还是从绸布翘起的一角中,看到一片枝叶,他使劲嗅了嗅鼻子,便有一缕极淡的幽香散落在雾气中,他虽不会调制香品,但那双鼻子却是极灵的,不逊一般的调香师父。 “那两人站住。”转瞬之间,他冲的追了上去,并大喊出声。 花九听着身后的呼喊和追赶的脚步,她在黑纱帷帽下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果然不出她所料。 今日本是她邀约封家封墨在清风茶肆的烟茗雅间的一见之期,本是约的午时,但她一早就拉着春生带上还剩的两株火绒香花先出了门,她早便发现花家香铺的王管事每日清早都会在香铺门口站一会,于是她便特意转悠过来试试,熟料,鱼儿还就真的上钩了。 “你是?”花九转过身来,压低嗓子就问道。 “在下姓王,花家香铺的管事,敢问您可是华师父?”王冲能坐上管事的位置,且在昭洲这么多年将香铺经营的顺风顺水,不可谓不心思敏捷,只那一眼,他便已经确定眼前这身打扮的人是谁了,要知道在此之前他根本就没和华十三正面接触过。 “原来是王管事啊,不知道您拦住我是何故?”低哑的声音中透出一种恍然不悟,花九明知故问。 “瞧这天寒的,不知道您是否方便,咱们到我铺子里去喝杯热茶在走不迟。”王冲是个很精明的买卖人,半点不提春生怀里抱着的香花之事,只热情客气地邀请花九到花家铺子喝茶。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这一举动换做是他人,即便想要拒绝都不好直接开口了。 “这……”花九佯装迟疑了一下,拿不定主意。 王冲的眸色亮了一点,“华师父还跟在下客气什么,我可是听我兄长说过华师父那技艺是一等一的好,也多亏了华师父给我兄长那一棒子,要不然指不定他还像个井底之蛙。” “哪里,哪里。”花九拱拱手,示意客气了,然后不动声色地退后一小步,拉开点和王冲的距离。 “必须的,华师父必须进去,就为我兄长的事,我也该敬华师父一杯热茶。”说着,就要来拉花九。 眼见欲擒故纵地差不多,花九脚快一步,避开了来,“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好咧。”王冲这下脸上的笑容将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都眯的看不见了,只剩那么一条缝,那眼缝中隐约可见其光,他跟在花九后面,眼神从小厮怀里的那两钵香花上溜过,他已经可以预见要是拿下这两株香花,他被调派回京城的事便十拿九稳了。 王冲热情的简直像是一团火,只恨不得将花九也烧起来,到了花家香铺中的待客小间,他亲自去泡茶,还端了些瓜果点心上来,笑的跟个弥勒佛一样。 “这位小兄弟,来我帮你拿那两东西,你也吃点。”王冲搓搓手,就往春生身边凑。 春生人机灵,她脚步一转,抱着两钵香花就到花九身后站着,正眼都不瞧王冲一下。 “王管事,不用管她,”花九伸手拦住,“那两东西重要,我这小厮性子怪,贵重的东西她非要亲手理着才放心,就是我碰她都不愿。” 王冲的鼠眼睁的大了一点,他大肚子一挺,就又笑呵呵的将这尴尬揭过,“如今暗香楼那样了,不知华师父有何打算?” 王冲不急,花九自然也是不急的,她也愿意陪着打会哈哈,“哎,东家说要回京城,将那楼给卖了,觉得愧对我,就送了我两株香花算是补偿,你说我一调香师父又不懂的栽种之术,这香花拿着又有什么用。” “暗香楼被卖了?”猛然听到这消息,王冲倒还吃了一惊,要知道一向昭洲城这条南香坊市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 “是啊,也是昨夜才发生的事,所以王管事才不知道吧。”花九端着茶,捻着茶盖,划了下茶沫子,但却并不喝,要知道她这会还带着黑纱帷帽,要喝茶,这帷帽便是必须要取下来的。 “那华师父可找好下家了?”其实这话问的有些失礼,但偏生王冲一直笑脸相迎,又是泡茶又是点心的,这一举一动间,便将两个人的关系拉进一大步。 花九心中暗赞,这王冲也是有些本事的,根本让人对他起不了恶感,如若不是她不待见花家的一切,这个人她都想挖到自家铺子里去了。 “哪有那么快,我准备着先将这两株香花处理了,然后到京城去看看,听说那边的香铺更适合调香师父。”花九这话说的也算实话,她今日出来本也是处理两株香花,而京城的香铺以买卖香品为主,不似昭洲这边,还是以香料为主,故大多的调香师父,有条件的还是想到京城去碰运气。 “我就跟华师父说句真心话,京城花家不用我说,华师父应该也是知道的,不如华师父考虑一下到我这边来如何?你这两株香花,我也可以一并帮你处理了。”王冲正色,一脸热切帮忙的模样,仿佛他这是真心为华十三好,而那两香花成了帮忙而已。 花九就想笑,要是换个心眼实在的人,听王冲这般说,估计都忍不住心动了。首先这京城花家,估计对很多调香师父来说都是个诱惑,而且明明是他也十分迫切的想要得到火绒香花,但他从进门就只字未提,现在提起倒就成了附带。 你看我帮你解决了前景问题,还顺带帮你处理了那两株没啥用的香花。 这典型的是要卖了别人,还要别人帮着数钱,脑子不灵光点的,事后还会对他感激涕零。 眼见花九沉默,王冲也不说话,他这是笃定对方无法拒绝。 “华某多谢王管事的好意,实在是华某早便已经邀约了封家今日看这香花,华某不能失信于人,得罪了。”花九说着这话,就起身朝王冲拱手。 王冲心头一惊,他没料到中途会杀出个封家来,“慢慢,华师父你慌什么,买卖不成仁义在,你且坐下。” 花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复又坐下,这会她茶也不碰了。 “华师父别担心,封家跟花家的关系那是几十年的老关系了,不会为这点事闹不愉快的,而且我跟你说,过了年关,听说京城花家还会和这封家联姻呢。”王冲喝了口茶,小声的跟花九道。 隐于袖中的手屈了一下,花九心中有讶异闪过,尔后再一想她又释然了,以花业封的为人,这再正常不过了,而且花家也有好几个女儿家到了婚嫁的年龄,倒也合适。 “那华某就先恭喜了。”低哑的嗓音听不出喜乐。 “对了华师父,在下一直对那火绒香花好奇的紧,不知道这会能不能看一看。”王冲主动提及这茬,他观花九那态度是铁心要先给封家验看,而且有两株,他心思就动了,不能全部拿下,就算有一株那也是好的。 花九朝春生点了下头,春生抱着两花钵,放下其中一株搁案几,小心翼翼地揭开绸布,顿时一股更为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屋子. 王冲飞快的变幻了一下,玩香这么多年,他自然知道这香味的难能可贵,没见到之前他还不放心上,可这一看,他就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今天要留下一株,两株不能全给封家得去了。 花九大方的让王冲观看,一点也不介意的模样。 良久,听得王冲道,“真乃稀世之物啊,让华师父笑话了,不如华师父让出一株与我如何?无论封家出什么价格,我王冲都在这基础上追加五百两。” 哪想,花九只摇头,“不好意思,王管事,华某已经答应了封家,是两株一并验看。” 听闻花九这般说,王冲立马便了脸色,他走到门开,朝旁边候着的伙计耳语一句,那伙计便跑的飞快,到外面,只听得砰的一声传来,却是王冲吩咐人将香铺大门都给关了。 “王管事,你这是要作甚?”花九腾地起身,声音中冰寒之意。 “不做什么,只华师父割爱,让出一株而已,要不然今天我看华师父是见不到封家的人了。”王冲说的很嚣张,他微扬着头,矮胖的身型上就有一种蔑视的情绪外露。 这才是王冲真正的性情。 “哼,我就不信,你花家还能强买强卖不成。”花九状若颇为气愤的一挥衣袖,十足一个死心眼的性子。 “花家不能,但是我王冲能。”王冲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嘴皮一掀吐出茶梗子,简直狂妄到极致。 花九不说话,帷帽之下,她淡色的眼眸泛着冰冷的寒光,半晌,她才状若无可奈何的道,“好,那就让与你一株。” 王冲连忙放下茶杯,他几步到花九面前,这会又满面笑容,变脸速度之快无人能及,“哈哈,那就谢谢华师父了。” 说着,他躬身到那花钵面前,低头一嗅,便有更为浓郁的花香被吸如口鼻,有一股清凉舒畅之感浸入肺腑。 花九缓慢地走近,离的王冲近了,她弹了下修长的指甲,便有细微灰尘的香粉末从指甲缝中扩散下来,混杂在火绒花香之中,根本不察。 “王管事,还是写个交易字据吧,免得封家的人怪罪到我华某的头上。”有轻笑出声,花九就低低说道。 王冲只觉那花香太过腻人,一时之间头晕沉了一下,恍惚中他听见花九说了什么,他想了下就一口应承了,心头想着,反正火绒香花到手,回京城花家的时候便又是一功,其他的倒无所谓了。 140、本公子要怎么收拾你才好 午时,花九戴着春生抱着剩下唯一一钵火绒花,准时到清风茶肆的烟茗雅间。 封家封墨早已经等候多时,与他同行的还有那天花九见过的年轻面容柔美的女子,那女子一见花九进来,就好奇的瞅着,恨不得亲自动手掀了黑纱帷帽一看究竟般。 “封公子,华某可是只邀约了你一人。”花九就站门口,她也不进去,语气里已经透出不悦来。 封墨赶紧起身,温文儒雅的脸上带起笑就解释道,“华师父别见怪,这是在下舍妹封茉之,她也是一名调香师父,所以跟着我出来见识一下而已。” 花九沉吟了半晌,黑纱帷帽转动,就将视线移到封茉之身上,眼见她朝自己抿笑点头,遂道,“原来如此,既然都是你们封家人,那华某就放心了。” “茉之见过华师父,小女子一直对华师父敬仰已久,今日得见,实乃荣幸之至。”封茉之起身敛衽行礼,微微颔首示意,露出白皙的侧脸,便自有一种温婉柔美的气质散发出来。 花九黑纱下就极淡的瞳色闪烁了一下,这是?美人计? 花九干脆不说话,只进来,离封茉之远远的位置坐下,然后示意春生将火绒花钵放到桌上才语气歉意地道,“十分抱歉,封公子,原本说好的两株,现今只余一盆了。” 封墨有吃惊,“这是为何?莫非华师父怕我封家出不起价格?” 有难堪在雅间里蔓延,桌上有沸水,方便随时可冲泡香茶,一时之间只余茶香弥漫。 “是花家,”良久,花九才道,她故作这般之态,给封墨一个内疚的错觉,“我来的路上遇上了花家王管事,被他强买了一钵去,封公子若是不信,我这还有交易字据,你大可一看。” 说着,花九就掏出那墨迹堪堪才干的字据,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的写着,不管封家出什么价格,被强卖给花家的那盆皆以追加五百两的价格成交,那字迹龙飞凤舞,底下还盖有王冲的私章,做不得假。 一直站花九身后的春生,这时候看着那张字据,眸色微闪,诚如王冲这般聪明之流,平日里肯定不会轻易就盖印私章,但自家姑娘一出马,只用了点让人神思恍惚的香品,那王冲就乖乖的写下字据不说,还亲手解下私章来,她真是越发佩服姑娘的手段了。 封墨拿着那字据,和封茉之反复看了几遍,最后又比对了一下那私章印,确定是王冲亲笔书写无疑,封墨当即一掌拍桌上,惊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花家,欺人太甚!”这话说的有咬牙切齿的味道。 有叹息从帷幔中流露出来,花九也一副凄苦的口吻,“还请封公子见谅,华某一靠技艺吃饭,实在比不得那些财大气粗的,这最后的一盆火绒花,若如封公子不要的话,华某就另作处理了。” “要,本公子要了,”封墨当即应承下来,“我不仅要,还要华师父帮忙做件事。” “好说,好说,华某本就觉得愧对公子,别说一件事,两件只要是我华某做的到的,我都应下。”花九压低声音笑了下,十足的一个豪爽实在性子。 “华师父果然是厚道人,不瞒你说,那花家虽与我封家是几十年的上下家关系,但现在伴随花家有自己的香料出产,还经常去外地自行采买,如今与我封家的买卖却是越做越小了,而且还一年比一年的要价低,我早便忍不下这口气,现在,那花家一个小小的管事都开始将封家不放眼里,所以我斗胆想让华师父给王冲报这个数,让他追加去。” 封墨说着,就伸出十根手指,脸上也有阴沉之色,却是心头恼火异常,想要给王冲一个教训。 听闻这话,花九心头冷笑,这封墨是笃定王冲的强买强卖也得罪了自己,所以赶紧拉自己到同一阵营,转身就阴王冲一道,到时候一说起这事,现今的局势,封家又怎会与花家明着撕破脸皮,传出去便是华十三太过贪心,夸大海口罢了,封墨再一否认,这污水就得华十三来背了。 而且王冲在昭洲香行会也个有关系的,这事要再一捅到香行会,华十三就只有被除名的份,他封家摘的干干净净。 想拿她当枪头使,那也得看她愿不愿意了! 心思百转玲珑,这里面的门门道道花九自是清楚的很,她微翘的唇尖翘了点,唇线一勾,就有寒气锐利的笑意,“跟封公子说句实话吧,这昭洲的水太深,华某只想做个纯粹的调香师父,所以这笔交易一了,我就准备上京城去。” 眼见对方没有上钩,封墨也知道不能将人逼急了,这买卖还没定论,还不能得罪,“那当我没说过,咱们今天只为这火绒花而来,不知道华师父想要个什么样的价格?” 帷帽轻晃了一下,“那要看封公子还觉得这最后一株火绒值什么价格了,华某可以在这里说,不管最后是以什么价格成交,华某愿意在减一百两,以示歉意。” “好,”封墨大拍了一下手,“华师父是个爽快人,那我也不客气,一口价,这个数。” 边说封墨边比了下四根手指。 花九心泛冷意,心道这封墨也是个奸诈的,所谓无奸不商,他简直就是个典型。 当即她也不啰嗦,比了个六的姿势,“奉送栽种之术,这是花家那边没有的待遇。” 果然听这么一说,封墨大喜,“好,成交。” 春生机灵,早取了笔墨铺好,花九刷刷几下,写下栽种之术后,让封墨验过香花之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花,这笔买卖就算成了。 眼看封墨宝贝的将那记栽种之法的纸收好后,和封茉之两人小心翼翼又带惊喜地看了火绒花半晌,花九才闲闲的道,“钱货两讫,封公子,日后若有万一,可不能赖在华某的头上才是,华某只想调香而已,这栽种方法可算是免费奉送的,至于成不成华某可没试过,但华某观平日东家养护的时候,就是这般伺弄的,所以应该不会有错。” 花九兴味的眼神梭巡过那花钵底部,就有冷雾弥漫上淡色的眼眸,她这是先将话说在那里,免得以后封家找她麻烦。 封墨哪还有心思再和花九客套,他只淡然的拱拱手,“自然,这道理我还是懂的。” “那就好,华某也庆幸,这香花过王冲手的时候,他没下狠手,要不然还不能这么完整,这王冲的字据,华某留着无用,就给封公子留着日后万一能派上用场也说不定。”花九弹了下那字据,话语里遍布玄机。 封墨神色一凛,他是聪明人,自然听得懂花九这话的意思,他望着花九那黑纱帷帽仿佛就想望穿一看,尔后,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风度翩翩的就道,“那就多谢华师父了,我记住了。” 事到这里,花九今日的目的算是达成,怀疑挑拨的种子已经被种下,只待日后破土发芽,最后成为参天大树就成。 “告辞。”花九拱手行礼,黑纱飘然,大步离去。 封墨就那么站门口,一直看花九的身影走的消失不见,他脸板着,神色莫名。 “大哥,这华十三古里古怪的。”倏地,封茉之开口道,她扒拉了一下火绒的花苞,眼眸里有沉醉。 “确实,”封墨关了雅间的门,走到桌边,深嗅了口花香,眼神晶亮地看着封茉之就道,“茉之,有这火绒香花为料,想必你便能调制出更好的香品,明年的调香大赛,冠军非你莫属,到时候定能入京城凤家的那人眼里。” 听封墨说起京城凤家,封茉之柔美的脸颊上居然就浮起奇异的酡红,薄中带粉,艳若桃花,“大哥,我一定会努力的,让咱们封家摆脱做人下家的局面。” 封墨眼中带暖,有宠溺恍若游水,他伸手抚了下封茉之的发髻,“别太辛苦,大哥可是会心疼的。” 许是被这话溺的有害羞了,封茉之攀着封墨的手臂,不依地摇了几下,“大哥,那花家那边你准备怎么做?那王冲实在太可恶了,上次我去花家香铺,想买一瓶花明轩亲手调制的香品回来瞧瞧,他也不卖我,说什么镇店之宝。” 提起王冲,封墨眼神瞬间深沉,他安抚地拍拍封茉之的手,“别担心有的是机会收拾他,不过我怎么听京城那边说花明轩已经不能调香了,现在花家的天才之名可是落到了个叫花容的私生子头上。” “啊,”封茉之惊呼一声,她好几年前是见过花明轩一次的,远远的看着就是个风光霁月的男子,如玉竹俊秀,风采无双的很,“那倒是可惜了。” 闻言,封墨瞅了一眼,唇边就有奇怪的笑意,“怎么?我家茉之倾心了?” 封茉之羞愤了,她一把抱起那火绒花,跺了一下脚,“不理你了,大哥是坏蛋,就知道取笑我。” 话还未完,封茉之带着香花九跑出了雅间。 只是她没看到,身后封墨那眼神顷刻间似暴风雨之前的宁静,黑沉的不见日月,他转回视线,看着桌上王冲亲笔书写的那字据,手指在上面有节奏地敲击,“王冲啊,你说本公子要怎么收拾你才好……” 141、听说五爷带了个小倌回来 花九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府,换回一身牙白色素面妆花小袄,寻一通透的玻璃种玉坠压裙,冬藏赶紧将饭菜给热了端上来,花九连忙大吃了几口,缓了肚中饥饿肚之后,她才慢条斯理地品自己平日最爱吃的凉菜。 小朵小朵的凉拌木耳,配着辣椒和萝卜丁,酸爽宜口,花九吃着就觉得开胃,她小心的将那一丁点的萝卜丁嫌弃挑出来,只捡木耳吃,只几下的功夫,一盘的木耳就让她给吃个精光。 “告诉秋收,下次份再这么少,我抽她手心。”末了,花九还不过瘾的跟身后伺候的夏长说道,她简直都没夹几筷子。 夏长只自顾自的替她乘了碗热汤,将花九那话就当耳旁风了,这吃食上的事要是能依了她家姑娘还就怪了,苏嬷嬷过不久到昭洲来,第一件事就定要打她们四个板子不可。 息子霄过来的时候,刚好就看到这婢女比姑娘还有派头的一幕,他的视线不自觉将桌上的盘子一扫,眼见一些已经吃完的了,一些还丝毫未动,心下对花九的喜好便自然有数。 不过,他颇为意外的是,花九竟然连一丝的萝卜沫都不沾,挑嘴到这程度实属罕见,也难怪她才只到他胸口而已,呜,是该多吃点,再长长。 息子霄一向是个表情少的,这会还顶着张假面,表情就更少的可怜了,所以他这番心思,自然是没流露半分。 花九斜瞟了他一眼,恍若未闻地吃自己的饭,她跟他没话说。 可息子霄有话说,他自己倒了杯茶再自然不过的抽了张椅子就在花九半臂距离的地方坐下,随性的就跟这院子还是他以往一个人住的菩禅院一样,“今天,别出院。” 花九的眼神转到夏长的身上,示意她说一下,她这出去的半日府里又发生了何事。 “息五爷今天回来了,听说还带了个貌美的小倌回府,五夫人就闹了起来,嚷着要太爷给说道,但被大爷给阻了,这会还在不依不挠的。”夏长几句就解释的清清楚楚。 小倌? 花九还真被消息给惊诧了,要知道大殷并不盛行好男之风,即便有,那也根本不会带到明处来,特别还是像息府这样的百年大家族,即便要狎之,暗着玩就好,谁会像息五爷这般还将人给带回府来,这府中有老有少,也不怕将门风给败坏了去。 “别想,污秽。”息子霄抽掉花九手里的银筷,顺手夹了一两根炒的鲜嫩的肉丝送至花九唇边。 哪想,花九头一撇,根本不理睬他,转头就朝夏长道,“上新筷。” 夏长重新拿了双银筷递到花九手里,她眼神审视地不断瞟息子霄,心中已经警醒起来,千万不能再让他跟自家姑娘靠近了,刚才那动作要是让旁人看去了,那还得了。 有轻叹流泻而出,息子霄看了眼筷子上夹着的肉丝,最后干脆就着花九用过的银筷一口吃了下去。 杏仁眼眸倏地睁大,花九正欲夹菜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连夏长端着热汤也是就那么愣了。 刚才……刚才他那是什么行为? 花九眨了眨眼,将刚才那足以让人眼瞎的一幕顷刻遗忘掉,她淡定的继续吃饭,埋头不理。 息子霄放下筷子,轻飘飘地瞥了夏长一眼道,“出去。” 夏长嘭的放下碗,横眉竖眼当即就怒了,他一账房先生,刚才在姑娘面前那般孟浪,现在还想撵她出去,简直是痴心妄想。 哪想,夏长这怒火还来不及发出来,花九就朝她点了下头,示意她听从。 夏长一噎,她警告地瞪了息子霄一眼,无奈的退了出去,然后左想右想都觉不对劲,她咬了下唇,还是觉得去找春生想办法。 夏长一出去,没人伺候花九吃饭,息子霄就自然的揽了这活,挑着她爱吃的给夹进碗里,末了还将夏长起先乘好的那碗热汤给放到花九的手边。 花九来者不拒,她知道息子霄这是对她心有愧疚,这活寡不是谁都能守的下去的,她接受的怡然自得,要有便宜不占就不是奸诈的买卖人了。 息子霄见花九吃完,揩了揩嘴角,才低低唤了句,“夫人……” 这一句夫人,差点没让花九被自己的唾沫给噎住,浅淡的眼瞳中氤氲的雾气弥漫而出,恍若浓墨如水,深深浅浅的晕染开来,带着一种不真切的韵味,“先生慎言。” 闻言,狭长的凤眸垂下,就有潋滟的光华浮起,“阿九,给我时日。” 这没影的事,花九自是从来不信的,她只信自己看到的事实,于是她根本没将息子霄这话放心上,从怀里摸出暗香楼重建的图,指着道,“算算,要花多少银子?” 对于自己就是暗香楼东家的事,花九没想能瞒得过息子霄,早火绒花那事,就足以说明很多东西。 说到算账,就见息子霄那双凤眸黑亮了一点,也不知他从哪摸出那金制的算盘,修长的五指飞舞,噼里啪啦就是一阵拔打,当最后一珠落定,他将算盘推到花九面前,“二十万两足以。” 花九点点头,这倒还在她的估计之类,但是花了这二十万两后,暗香楼重新开张之日,那还需要诸多的香品摆场,日后走上正轨,那也是需要银子的,“如果我还要在修建一座别院呢?按一般的标准算,大概需要多少银子?” 小汤山一直到现在都没人守着,虽然地契上写着她的名字,但总归她心里不踏实,要知道,那山上还有很多不错的香花,保不准谁没事就上去转悠一圈,到时候传出小汤山的不凡之处来,就难办了,所以她必须要在这以前,在小汤山修建一座别院,划归出已有主的标识。 猛然听花九说要修建别院,息子霄愣了一下,这是要准备日后离府了?要不然怎会这么迫不及待的就想修园子,他心下想着这些,手下便越发没了轻重,花九说按一般的别院标准,最后他同样将算盘往花九面前一摆,那数目早便超了一般的标准,他生生将这预算提高了两三倍。 果然,花九细眉皱了起来,显然这需要的银子数目太大,一时半会她手上根本就没那么多现银。 “我给你,银子。”息子霄转了下算盘,心中自有计较,他估摸着花九应该会和上一次一样,拒绝他的提议,毕竟她这般骄傲,哪会受半点别人的施舍。 哪想—— “好,”花九一口应承,从衣袖里抽出二十万两的银票伸到息子霄面前,“这是重修暗香楼的,至于别院,银子你出。” 息子霄一把抓住还在转动的算盘,半垂着头没说话,花九敏锐地感觉到这人周身的气息瞬间降低,让她觉得手臂发冷,她搓了搓手,才道,“舍不得银子就直说,我又不是非要你出,我就只当这几年活寡白守了。” “说给就给。”息子霄脱口而出,金算盘的珠子被他晃动的哗啦作响,他腾地起身收了那二十万两的银票就往外走。 花九这是找准他的软肋踩,知道他对她心有歉疚,便越发趁着这当,下手不留情。 眼见息子霄离去的背影,花九眼梢微挑,小而尖的下巴扬着,小脸上便有自得的笑意,他要真不在了倒还好说,偏生他还活的好好的,那么这活寡的债她自然要跟他讨了。 这一耽搁,时辰便不早了,花九先是到香室看了秋收的调香技艺熟练程度,进步十分明显,看的她暗自点头,随后她便吩咐秋收这几日到教授婢女的那院子去,和她们一起研习,有几人天份不错的,务必拉拢过来,日后她找借口将人遣出府去,收到暗香楼自用。 秋收喜滋滋的应了,还没乐呵一会,夏长就过来回禀说,大爷有请。 花九约莫是为息五爷和五夫人之事,按理这种腌臜事不该小辈到场,但息府五房现在是息华月身子不好,不会去惊动他,息子霄表面上不在了,也就只有她这个寡居的儿媳还能撑撑场面。 而且息大爷一直为香铺日后掌权的事对她心有芥蒂,这时候这种能奚落五房的事,他便十分乐意花九在场。 果然,花九才刚走进大房的荷香院,就看见五夫人段氏哭哭啼啼地坐在地上,旁边大夫人轻声安慰,而息五爷面色铁青,他身后还站着个面容陌生尚未弱冠的美貌少年。 淡色的眼波流转,花九就眼尖的发现这场中的局面着实有趣,很明显的,息大爷居然和二房的息华薄还有于宣站的位置极近,俨然大房和二房已经连成一气,息四爷那房离的远远的,谁也不靠近,然后被人笑话的自然就是五房这一家子了。 “花氏见过各位叔伯婶子兄长。”花九远远的就提起裙摆行礼,谦和贤淑,挑不出半点错来。 “儿媳啊,你再不来,婆婆我就要被人给逼死了。”熟料,第一个开口的竟然是五夫人段氏,她从地上爬将起来冲到花九面前,两只眼睛哭肿地像个桃子一样,发髻散着,金钗滑落,衣服也是有撕扯的痕迹,好不狼狈的模样,哪有花九进门第一日给她敬茶时的威风。 142、夫人,为夫也记仇 花九眯了下眼,当即伸手扶起段氏,掏出帕子为她擦了下脸上的脏东西,又亲手替她绾正了发,重新插上金钗,才道,“婆婆是息府五房的夫人,只要太爷没发话,您就永远都是五夫人。” 聪明人自然明白这话背后的含义,花九觉得段氏一向是个聪明的,应当也是知道的,谁想听闻这话,段氏反而更嚎啕大哭地厉害了,“可有些杀千刀的他就觉得你是个碍事的……” “嘭!”息五爷腾地起身一脚踢飞坐下的椅子,脸色阴沉,那双泛桃花的风流凤眸微眯着,便有一股让人为之倾慕的魄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你闹够了没有?你不嫌丢人我都嫌!” “我丢人?是谁玩娼妓小倌都带到家里来了,你眼中没我这个正房夫人,还不兴我闹一闹?”段氏不甘示弱,扯着嗓子挺着胸膛像个气势汹汹的公鸡。 “满口胡言,我堂堂息五爷,招个小厮都不成了!”息五爷脸皮更是厚,这话说的脸不红气不喘,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段氏心胸狭窄,弄出的误会一场。 “都住口!”息大爷一拍椅子扶手,凌厉的视线扫过段氏和息五爷,唇抿地死死的,那眼神就像凶狠的狼一样。 顿时,息五爷和段氏皆噤若寒蝉的住了口。 花九看向从头至尾都微垂着头,脸上带着浅笑尚未弱冠的那美貌少年,只见他视线飘忽,瞳孔没有焦距,俊美地堪比女子的面容上就出现一种神游天外的表情来,仿佛这周围的一切皆与他无关。 不论这人是小倌还是小厮,从他一踏进这息府的大门开始,就注定不会有好结果,不论是五夫人还是老太爷都不会再留着他,花九断定他在息府呆不了两个月。 “息七媳妇,”息大爷猛然喊了一声,“你是五房的人,你说这事如何处理才好?” 明摆着这是在挖陷阱给她跳的事,花九眸下有冷意,她就知道息大爷不安好心思。 “听说弟妹管了以后息府调香的事情,这一小小的家务事还怕被难住了不成,大伯,你太小看七弟妹了。”这当,息华薄闲闲地开口,一张嘴便是火上浇油夺人仇恨的话语。 花九细长的眉梢微挑,这阵仗,就已经是大房和二房联手了的征兆么?不过一个摇摇欲坠的二房,她还不看在眼里,她顾忌的是息大爷,这人多年行商,摸爬打滚的经验异常丰富,是个不好对付的人。 “承蒙太爷看得起,觉得花氏那点微末伎俩还能为府里出点力,这也好弥补了息七早早就去了,不能再为家里尽孝道的一片心意而已,要说家务事,阿九断没有以前的二婶子和大伯更会处理,毕竟阿九太年轻,见识短。”花九谦逊地垂了垂头,一番话说得于情于理在合适不过,既不会让人觉得惺惺作态也不会让人觉得矫情做作。 “七少夫人真过谦了,这大殷谁人不知京城花家那是百年大族啊。”于宣也凑热闹的开口,她轻掩唇畔的笑意,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他们说的对,息七媳妇大胆的说就是,今天这五房的事要如何解决?”息大爷是咬准了花九不放,非要花九表个态。 这事断然是不能乱站队伍的,站哪边都不好,一个是她公公,虽然为老不修了点,一个是她婆婆,自古婆媳就没个能处好的,她便不能将这两头都得罪了。 花九抚了下袖口的皱褶,小脸上有明显的笑意,但仔细看去,就能瞧出她淡色的眼瞳中恍若有万年寒冰的黑影。 “回各位爷、夫人和公子,”这当,春生急急赶来,突兀地插嘴道,“息先生传话说请姑娘过去一趟教授婢女的院子,说是有一笔账目出了问题,要找姑娘对一下。” 听闻这话,息大爷儒雅的脸上瞬间明朗了一点,并有隐约的笑意浮起,他正愁找不到花九的把柄,支出去了那么多银子,现今不见任何成效,连息先生都开始觉得这银子不对数了,他笃定这次定能抓住花九的小辫子,然后跟太爷回禀,那便能夺了花九对调香之事的控制权。 息大爷却是从未对息先生有过半点怀疑,只因在息府,这么多年过去,就没听说有哪点纰漏能瞒过息先生的算盘的。 花九心中一动,她自是知道这是息子霄找的托词为她解围,“大伯,您看这……” 脸上有为难的表情,花九有点期期艾艾地搅了下袖子口,都捏出皱痕来,这在息大爷眼里,便是心虚的证明。 “那你就去吧,账目重要。”息大爷状若大发慈悲。 “可是,大伯……”息华薄却是不愿了,他脸上有焦急之色,于宣暗地里拉了他一下。 “那公公和婆婆的事就麻烦大伯了,”花九提着裙摆敛衽行礼,从头至尾的无视二房,末了,她转头对着段氏道,“婆婆,大伯定会秉公处理,决计不会有半点私情参杂的。” 这话的意味就多了,端看段氏怎么去理解,说小的,这话一说,那你段氏想怎么闹就怎么闹吧,说大的,要是息大爷处理的不满意,看在五房一家的份上,一个妇道人家针对大房撒泼耍赖,息大爷也是无可奈何的。 如今大房的人都在算计她手里的调香了,她花九可是五房的人,她就不信息五爷和段氏能眼睁睁看着大房从五房手里夺肉去无动于衷。 息大爷想针对她,那么她便拉着五房一起下水,反正这息府的水也够浑了,她不介意在浑浊一点。 段氏眼珠子一转,她隐晦地看了息五爷一眼,这两人心思瞬间被花九给点拨到一块去了,于是当花九迈出荷香院院门的时候,她就听到身后传来段氏更为哭天喊地的声音。 嘴角一勾,白玉般的小脸上就有明媚如春日的笑靥。 虽知道是息子霄故意叫她出来,好摆脱那种被人针对的局面,但花九还是到了教授婢女的那院子去瞧了番。 只见三十个婢女分成数组,尽然有序的各学各的,炮制的便只学炮制,配伍的只学配伍,这样不仅有效的减少调制一味香品的时间,而且还防止了日后这些婢女心思活络之后有离府的念头。 花九并未亲自教授,她只是将一些小的技巧和坊间广为流传的香品配方抄录了一分,然后让春夏两丫头各自临摹了个十几分,然后交给那些调香学徒,这些学徒本就是欠缺的经验和技巧,一看这抄录的东西,便自然而然的懂了,然后在由学徒教授这些婢女。 现在虽制出的香品略显粗糙,但好歹是个将就能用的,这种不算成功的香品,可以卖的便宜点,在一些一般的小门小户里还是很受欢迎的,到时候不愁卖不出去。 “小心,大房二房。”从一进这院子,息子霄就跟在花九的身后,似乎只是看着花九做这些琐碎的事,他也觉得是不错的,眼见花九都所有的婢女都瞧了个遍,他才开口道。 “哦?”花九明知故问。 “息四和息烽,走的近,息二爷那事,他们知道了。”息子霄想了下,挑重点的说。 “你怎么不说,你那宠妾跟四公子息华薄更挨的近?”花九半点不担心息二爷的事被府里的人知道,毕竟这事老太爷也是参与了的,光凭她一人还没那本事买通官府的衙差,所以她倒突然想起于宣,她就想刺息子霄一下,不仅是因为于宣给息子霄戴了绿帽,也是因为这人是她还未进门之前便已经被息子霄给收入菩禅院的。 听闻这话,息子霄眉头皱了点,拢成一点山丘的形状,“别人送的,我没娶过。” 尽管觉得这根本就不是个事,但息子霄还是遵从心底的想法解释了一下。 这答案花九是一点也不惊讶,大殷的妾室地位本就很低,甚至到了可以随意送赠互换的地步,“改明我也送你十个八个美妾,定让你七天都可以轮着换,不带重样的。” 谁想这话听在息子霄耳里,他心底竟有隐约的恼怒生成,看着那张小脸,杏仁眼眸,他就有一种手心发痒想教训教训这毒辣的小女人一顿,还当踩着他对她的自责不放,就越发肆无忌惮了不成? 花九敏锐的感觉到一股恶意从息子霄身上散发出来,她眯了眯眸子,长而翘的睫毛掩住眸底黑而暗的光影,“先生,这是对阿九心存歹意了?” 许是死过一遭的缘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这一世下意识的趋吉避凶,故对一切非纯善的气场敏感的很。 “是,”息子霄半点不否认的坦诚,然后只向前跨了一小步,就将花九罩进他的身影里,缓缓俯身,凑近花九小巧如贝的微凉耳垂,低声喑哑地道,“夫人,为夫也记仇,别玩太过!” 143、我不收破烂 最近,昭洲城颇为热闹,虽天寒地冻,但还是冷不了众人熊熊的八卦之心。 昭洲的花家香铺和封家掐起来了,起因不可考证,但说法较多,有说是因为封家了卖了次好夹杂的香料给花家香铺,被王管事给发现了,于是闹腾起来。 也有人说王管事仗势欺人,有一天封家封墨到花家香铺去,都被人给狗眼看人低的得罪赶了出来,大感失去颜面的封家自是不依不挠,因此两家就互相打起嘴仗来。 但无论是哪种原因,这昭洲的水在继暗香楼那场风雨之后,水便更浑了。 息家的香铺便在这种形势下悄然的开张了。 腊月初二,黄道吉日,宜祭祀,动土,出行,开张,诸事皆宜。 息家的香铺名是老太爷亲自书写,简简单单的就叫息香,位于南坊香市的坊尾,与花家香铺形成一呼一应之态,那两层楼宇的檐沿角是冲天仰首的貔貅木雕,预示招财聚宝,红木阴雕的“息香”二字的牌匾,在日光下闪闪发亮的挂着,整个香铺的设计不同于花家香铺的精致,但却多了一分无以伦比的大气,这自然也是老太爷亲手绘制的。 花九陪着太爷站在香铺的三步台阶之上,大爷站在太爷的另一边,然后依次下面站的是其他息家子孙,这个日子,连息华月居然也到场了。 太爷牵着老太太的手,拉着她共同亲自点了竹炮,这表明息家人几代进入调香行界的愿望在今日实现了,一时之间,老太爷就有些唏嘘不已。 “父亲,您小心点。”大爷连忙扶了一把,生怕他站不稳就摔了般。 花九敛着眉目,拢着手,低眉顺眼地沾边台阶上,小脸上看不出欢喜也看不出不愉,她就那么静静的犹如空谷中的幽蓝。 “息七媳妇,辛苦了。”老太爷拿着龙头拐杖的人拍了拍花九的肩,银白的寿眉和胡须之下,笑意暖绒,是从未有过的真心。 “孙媳不辛苦,夫君不在,这便是花氏应该做的。”花九点了下头,嘴上谦逊。 巳时,有那早邀约了的客人前来,皆送上薄礼朝老太爷拱手祝贺,太爷今日穿着墨蓝色的圆领袍子,什么时候都不忘拉紧了老太太,那脸上也是红光满面。 逢人他便向别人介绍花九,只说是当今皇帝钦点的御庭圣手,以后会是这息香的调香大家,如若大家有需要,还请多多捧场之类的。 花九只微抿着唇,屈膝行礼,微翘的唇带浅笑,不多言亦不插言,只给人一种安宁温婉的大家闺秀气度,端的是打心眼里想亲近亲近。 这些来宾中,不管是谁,只要是太爷亲自介绍过的,花九都一一将名字、人和背景都用心记住,指不定哪天就能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息香内的场地颇为宽敞,还有二楼高级的香品摆放着,这都是最近几日花九带着秋收一起赶制出来的,比一楼那些都是婢女练习制作的要好很多,只才一会,这两层楼便稍显拥挤起来。 花九抽了空,撇开所有人,瞅准时机,拐入里面的小房间就准备休息一会,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息家的产业,她一外人参合太多并不好,虽然现在看似老太爷无比信任她,只要是有关息香的都交由她处理,但说到底,那也是初入这调香的行当,摸不清门路,待时日一久,息府有自己的调香师父后,估计那时候还不用大爷蹦跶出来,太爷都会亲自将她手里的权利收回,这便是正大光明地要她做嫁衣啊。 花九能看清这些,但不代表息大爷也能看清,现在的息大爷眼里就只有今日息香开张后第一天的盈利,刚才她估算了一下,一天下来,这铺子的盈利还是不错的,所以息大爷才百般算计想从她手里抢权,在这事上,还是老太爷更理智清醒些。 拐入小房间的屏风后面,花九记得那里有一张小榻,可供人休息。 她才刚躺榻上,闭上眼睛,堪堪神思迷糊的时候,就听得有人开了门走了进来,她眉头一皱—— “先生,你为什么就不能正眼看晚晚一眼?”花九听得出这是息晚晚的声音,她的声音中带点翠鸟的清啼,说话的时候一字一句就有一种婉约的味道。 有半刻钟没有声音回应,花九正觉耐性正失的时候,就又听得息晚晚道,“莫非是晚晚没七嫂貌美?所以先生不屑一顾?” “不是。”这次,花九终于听得息子霄说话的声音了。 “请先生垂怜,晚晚出生不高,只是不想日后被指为妾室续弦而已,如若能嫁与先生,先生便当属真正的息家人,而我,亦能如愿。”息晚晚的声音中有悲切,听着都让人想叹息,这般的哀怨惆怅,若是一般的男子都抵挡不了吧? 花九转头,看着屏风,一屏之隔,就是那两人,能依稀看到息子霄从头至尾都环抱双臂在胸口,半垂着头不发一言。 而息晚晚,花九见那影子踟蹰了一下,竟有外衫幽然滑落,依稀听见衣衫摸出浮动的声音,“先生,今日便成全了晚晚……” 然,她这话还没说完,便突然“啪”的一声耳光响,花九抬了抬头,刚才她看见息子霄抬了一下手的动作。 “先生,你……”息晚晚的声音中充满了震惊,还有不忿。 “下作,果然是庶出。”冰冷无情,仿若尖刀的声音从息子霄嘴里冒出来,能将人刺的遍体鳞伤。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人妾便只能一辈子下贱,我娘是,所以我不要给人做妾,而且你根本不知内情,你可知息烽已经在给我物色了,他要将我卖给簪缨鳏夫,我才不要!”说到最后,息晚晚就嘤嘤的有呜咽的声音。 “但,我不收破烂。”这话就更毒了。 花九虽知道息子霄和息府的人除了息华月还有息芊芊,其他人都无好感,但不曾想竟冷漠寡情到这地步,应该大抵和她对花家那是一样的有恨有怨吧. 息子霄说完这话,转头就走,剩下息晚晚独自一人在那小声的哭泣半晌,最后许是外面有人在喊,也就关上门出去了。 花九起身,揉了揉眉心,想小憩一下也不安宁,看那么一出闹剧,反倒将她给弄的意兴阑珊。 她理了理衣裙上的皱褶,瞧着外面没人看见,才悄悄的又回到前厅摆放香品的地方。 “息七少夫人?”她还未走两步,身后就传来疑惑的声音。 转头,天青色圆领长衫,系深蓝色的丝绦腰带,说话之人却是封家封墨,还有封茉之。 花九敛衽行礼,杏仁眼眸眼波转了一下就问道,“请问公子和姑娘是哪家的?” “在下,封家封墨,这是舍妹封茉之。”封墨今日手里还特意拿了把折扇,他一拱手,就有一股富贵人家的贵公子气质流露出来。 “花氏有礼了。”花九半垂着眸,不直视两人,她一寡妇身份,不适合与人多交谈,故她只看着自己的绣鞋尖。 封墨自然也是这些规矩的,他离花九远远的,朝封茉之使了个眼色,“妹妹你常跟我念叨七少夫人,这会我带你来见,你怎的又不吭声了?” “大哥……”封茉之面颊有薄红,似乎很不好意思的跺了下脚。 即便听到这样有关自己的对话,花九也纹丝不动,脸上一直带着清浅的笑意,仿若那根本就和自己无关。 “好,我这小妹也是调香师父,自幼便爱那些香品,还请劳烦七少夫人指教一二,我找息老太爷还有事,就先行一步了,望见谅。”封墨连连拱手,脸上带着温润的笑容,恍若夏日的灿烂,根本让人不好拒绝。 花九点了下头,示意知道了,眼见视线面前那双男靴渐行渐远,她这才抬眸,嘴角勾了一下,“封姑娘,花氏指教不敢当。” “没事,没事。”封茉之眨了眨闪忽的大眼,柔美的脸上有拘束之色。 “那花氏就带姑娘瞧一瞧二楼的香品吧。”花九想了下,估计一时半会封墨也不会过来接人,她虽半垂着眸没瞧见刚才两人之间那点小动作,但哪有这种第一次见面就将自己妹妹相交托付的,封家封墨这是要和她故意拉近关系,她是寡妇,这拉关系自然便也是要女子来才合适。 “好啊,我听说七少夫人被御封为圣手,早就想瞧一瞧夫人调制的香品了。”封茉之巧笑嫣然,人不说有多单纯,但好在没什么坏心思。 花九便就还有点耐性敷衍,她陪着封茉之逛了圈二楼,将楼上只要是她调制的香品都一一做了介绍,这途中,封茉之是每种香品都买上了一份,遇到香味甚的她喜欢的,买的便是双份,这一圈下来,见识了许多,银子自然也花了许多。 眼见已经没有香品可介绍了,一楼那些粗糙的,封茉之自然是看不上,两人正一时无话略有尴尬之际,便见随封墨一起来的贴身小厮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一到封茉之面前就差点没哭出来,“姑娘,不好了……公子……公子他毁了息家……八姑娘的清白……” 144、我的心思你懂 花九眸色一凛,上前一步,扬起素手就是一耳光扇到那小厮脸上,厉声道,“胡乱造什么谣,你家公子正和我祖父在议事,我八妹更是和息先生在对账目,说,谁准你这般污蔑他们的?” 这电光火石之间,花九的反应不可谓不快,要知道这二楼厅堂看香品的人不在少数,刚才那小厮的哭喊又大声,那话早让所有的人都听见了。 花九这般反驳的有理有据,瞬间就拉回所有人的心思。 “你这狗奴才,平素我大哥待你不薄,你竟这样败坏他人名声。”封茉之也是聪明的,她见花九那般举动,当即提起裙摆上前朝着那小厮就是狠狠的一脚。 “姑娘,奴才错了,是奴才看花眼了,乱说的……”那小厮差点没被打懵过去,遭这两打,他反而到冷静了下来,知道自己刚才鲁莽了。 “走,跟我去大哥面前说道,非地掌烂你的嘴不可,”封茉之提起那小厮衣领,眼神深沉地看了花九一眼,“七少夫人,我封家定给息家一个说法。” “那我自是要一起去瞧着,省的这奴才狡猾。”花九自然明白封茉之这样说是邀她一同前去,她便顺着话头道。 花九转身,朝着二楼的来客屈膝福礼,面带浅笑的道,“扰了诸位的雅兴,实在抱歉,凡在场各位有买这二楼香品的,一律减免两成的利。” 说着,她就招过一边的伙计,吩咐注意一下在场都有哪些来客,最后朝着众人抿然一笑,就和封茉之带着那小厮往后面的小院走去。 无人看见花九极淡的眸色在转身之际冷如寒冰,封茉之悄悄地瞧了一眼,便飞快地低下头,再也不敢瞧上第二眼。 香铺后面,修建的是一间一间的小房间,里面皆都放着两幅的素面屏风,方便休息,而这会,最大一房间,老太爷原本准备是用来到店铺查看的时候,方便掌柜伙计来往对账目才特意建的大点。 然而现在,这位置正中最大的花厅,第一次用上,竟是为是这等让人糟心的事,不得不说还真是讽刺。 花九踏进来,心底划过这些念头,一眼就到看到息晚晚藕荷色提花小袄上泛着皱褶,她捻着手帕,靠在大夫人身上低声哭泣,而封墨衣服角都没乱一丝,只是他手上初初那柄折扇不知所踪。 “大哥,怎么回事?”封茉之冲到封墨面前,紧张的问道。 从刚起就面无表情的封墨,看到封茉之的瞬间,面色稍柔,“你去外面等我,大哥有点事要处理,一会就来找你。” 封茉之当然知道这是封墨故意在安慰她,她脸扬着,倔强的道,“不,我陪大哥一起。” 封墨还想说什么,就听得上首的老太爷道,“封公子今日来贺我息香,发生这样的事,实在抱歉,只是老夫想知道封公子打算如何善后处理?” 封墨向来是封家第一大公子,从小便是按着接任家主之位的重则来培养的,小小年纪之际,便已经出入各大商行,少幼离家,更是早早就做起了买卖,这种情况下,他当然该知道回答才最好,“八姑娘的清白本公子自会负责,但是本公子还是希望太爷将这事给查清楚了,要是小人作祟,那便怪不得本公子翻脸不认人。” 反正最后嫁不出去女儿的,又不是他封家,他万分不着急。 息老太爷的寿眉跳动了一下,虽觉得这小辈太狂妄,但也忍不住欣赏,要是他息家子孙里能出一个这样的,那他何苦现在还时不时插手府里的事。 这当,从进门就站角落的花九看到息子霄上前,在太爷面前耳语了几句,老太爷抚着胡须沉吟了片刻,然后摆手赶走其他无关紧要的人,只留下封墨、他、息子霄、息大爷四人。 息晚晚眼眶红的像兔子,她哭声大了一些,知道今天这事定不会有好结局了,她本意是想引诱息先生而已,谁知被拒,她便在这后院中没事转悠,岂料不知什么人在后颈给了她一下,当即她便晕了过去,而等她睁眼之际,就看到封家封墨正在撕扯她的衣服,她吓的尖叫出声,这之后息先生就带着人进来了,当场见了这所有的一切。 大夫人拉着不肯走的息晚晚,将她连打带拖地拽了出去,花九落在最后,她走出去之际,眸光瞥了一眼息子霄,果然,息子霄在看她。 她心中一动,便有像闪电一样的亮光划过脑海,就有某种猜测越来越清晰. 不管封墨污了息晚晚的清白是何过程,这已经不重要,结果是息晚晚最后嫁入封家,那不管是对封家还是息家,亦或是她花九来说,都是好事一件。 之于息家,才刚踏入调香行界,什么都不成规矩的时候,如果有封家这门专做香料的下家为姻亲,那息家至少就站稳了一只脚。 之于封家,现今个京城花家多有矛盾,早便心有不满的时候,如果能培养起另一起强势的调香家族出来,封家无疑便会是左右逢源的地位。 最后这事对花九来说,能赶在京城花家之前,息家和封家结为联姻关系,而且这姻亲的对象还是封墨这个未来的封家家主的时候,她便能更为彻底的挑拨封花两家的关系。 可惜的就是,息晚晚是个庶出身份,地位低了点,嫁进封家那也是做不成正妻,不过,只要她是个聪明的,谁又能保证妾最后不能扶正做正妻,诸如以前的杨氏之流。 息晚晚还在院中小声的哭泣,大夫人已经不耐烦,兀自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去。 花九杏仁眼眸眨了一下,有淡色的冰雾浮起,让那双眸子更显飘渺,她伸手递了张帕子过去。 息晚晚抽噎的声音顿了一下,转头一看竟是花九,她更是气从中来,啪的一下打掉花九手上的帕子不说,还凶狠的道,“不用你烂好心,这下你得意了,没人在跟你抢息先生,想看我笑话就尽情的笑吧!” 花九唇角勾了一点,素白的脸如白玉,眉目之间就有安宁静人的气质,“你哭瞎了,那也是要嫁进封家的。” “滚!”这话像一壶的油浇在息晚晚心间,让她那股仅存的委屈和怨愤也化为怒火,“我死也不会嫁人做妾,你休想得逞,对了,一定是你动的手脚对不对?你怕我抢走了息先生?一定是这样,你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啪!”花九一巴掌扇到息晚晚脸上,她话越说越难听,并且声音大的已经引起了有些伙计的注意。 “八姑娘慎言,”花九吹了下因太用力而微泛红的手心,才漫不经心的道,“如果你就这么一点小聪明,那么这辈子估计也就为人妾室的命了,想要成为封墨的正妻,我看是妄想。” 息晚晚沉默,她保持着被花九一耳光扇歪了头的姿势,就那么一动不动,像个雕塑,只那紧握成拳的手才泄露了她内心的情绪。 “封墨是个商人,这种人要相处最为容易,因为他们都重利,只要息府还是八姑娘的娘家,息府风光一日,八姑娘便会风光一日,加之每个商人从内心深处来说都有一种从仕憧憬,若八姑娘在会点诗词墨画,为人贤惠,处事温柔,你这相貌想让一个男人爱上你并不是难事,而当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时,便是什么都能应允的。”花九说到这里,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帕子,然后继续说道。 “八姑娘,还是好生想一想吧,特别是在你必须嫁入封家的时候,言尽于此,好自为之。”花九说这番话,自然不是出于不忍恻隐的心思,息晚晚自愿嫁入封家总比闹死要活来的强,这等益事,是个划算的买卖。 老太爷他们在花厅足足有两个时辰才出来,花九没去凑热闹,倒是封墨临走之际领着封茉之来跟她道别,那脸上依旧是浅笑如风,显然这一番的交谈,封息双方都是满意的。 封墨前脚走,后脚息子霄晃悠着金算盘就过来了,那当花九正在清点二楼香品数量,他半点不客气,凑到花九身边不远不近的距离,把玩着手里的算盘就半点不收敛地盯着她瞧,也不怕被人说闲话了去。 花九恍若未觉,她将手中瓷瓶的塞子塞的紧了一点,就道,“是你做的手脚?” 就知道这事瞒不了花九,息子霄也不藏着掖着,当即大方的点头。 花九瞧了他一眼,她在出花厅的时候,那一视线相接,便隐隐觉得可能是他下的套,眼见刚才他不否认,也才真正确定,“莫非因为八姑娘引诱你不成,你恼了?” “是。”息子霄回答的干脆,转着算盘珠子,半点不觉自己哪里做的不对。 “八姑娘嫁过去做妾?”虽然已经知道十有八九只能做妾,但花九还是问了句。 “恩,庶出身份低,配不上,封墨嫡出身份。”这下,息子霄多说了几个字。 然而,花九却笑了起来,“妾呀,当的好了也是能扶正成为正妻的。” 似乎对这话感同身受,息子霄点了下头,表示赞同,他也对京城花家,花九的继母杨氏颇有了解,知道那便是个由妾成妻堪称典范的例子。 “所以,你也知道八姑娘有极大可能成为封墨正妻,也才选的封家封墨吧,要不然今天来客众多,你若真要恼了八姑娘,又何必费尽心机的找上封墨,要知道,封墨也是个有七巧玲珑心的人。”只一句话,花九便解读出了息子霄隐藏深处的心思。 确实,他其实没必要非要选封墨,他自小也是个受尽身份差别之苦的,息晚晚的心思他又怎会不明白,巴着非要嫁给息先生,无关男女情爱,只是想要成为正妻,摆脱妾室庶出的命运而已。 “怕是,你这心思极大可能要付之东流了。”花九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上翘,笑意似是而非。 哪想,息子霄这下却摇头了,“不怕,总也有你懂,不是无人知。” 花九不答,她一一将手边的青瓷小瓶全检查了一遍,没纰漏之后,又挨个放回原位,有静谧在两人之间涌动,不浓烈,只平淡无一汪清泉,余后有甘甜,“我很好奇,封墨怎么入瓮的?” 毕竟,那也是一个极为聪明的人。 息子霄唇线柔和,那嘴角隐晦地翘起了一点,就有自得的淡笑在狭长的凤眼末梢晃荡,“弄晕息晚晚后,封墨喝了一碗茶,茶加少许催情药,骗进小房间,房间有迷幻香品,香品你香室顺的。” 香品你香室顺的…… 猛然听闻这话,花九手一抖,手中那瓶香差点就没被她扔出去。 145、七嫂和息先生有私情 自息香开张那日后,坏事成好事,虽说息晚晚只是嫁到封府为妾,但封府也是抬了正儿八经的聘礼上门,以示对这门亲事的重视,老太爷自然也是要面子的,亲自为息晚晚拨的嫁妆,那排场就跟嫁娶正妻夫人的一样。 息晚晚虽心有不甘,但也无可奈何,而且那日花九对她说的那番话,她自然也是听进去了的,所以她除了安心等今年年关一过便嫁人,也别无他法,然而,之于息先生打脸的拒绝,她还是心有怨的,连带着她也根本不感激花九那提点之情,好在,她一向也只是有点小聪明,还知道自己算计不过那两人,也只能在心头想想然后作罢。 且说老太爷眼见息香开张后,接连几日那生意都是不错的,人逢喜事精神爽,某天早上起来,他叫来息府几房的人,吃了个团圆的饭,就当众宣布要带着老太太去天气温暖点的燕州别院呆几日,还说走就走,当天下午晚些时候,老太爷就已经收拾好东西,和老太太坐上了去往燕州的马车。 太爷一走,花九就感觉这息府中瞬间有一种蠢蠢欲动的气息在弥漫,她和众人一样皆在门口相送太爷,这会她倒不忙急着回去,反倒神色淡淡地看着跟在大爷息烽后面的二房息华薄于宣等人,才刚才七她就发现息华薄一直在恶意地偷瞧她。 这是,终于要忍不住动手了么? 花九心中自然是有数的,虽知大房和二房肯定不会错过这太爷不在府里的大好机会,但她仍旧该吃就吃,该睡就睡,甚至还有心情地调制了一瓶暖黄色泽有月下昙花香的香膏,每日抹点在手腕、耳后,白日里就是清雅淡香,那味淡的非得要靠近了才能闻出,一到晚上,那昙花香就顷刻浓郁起来,恍若月下幽美人。 才一调成,她自个都极为喜爱,便私自留了下来自用。 这般如是到了腊月初五,离太爷走了又一天的样子,花九估摸这在腊月初八的时候,太爷定会回府过腊八节。 一早,她净了手面,才刚端起碗筷,心里还想着息大爷会在什么时候挑事动手,熟料—— 息大爷手里拿着一本账册领着一泼人怒气冲冲地就闯进菩禅院来,那些人有大房的,二房的,连带四房也有几个凑热闹的,春生根本不敢阻拦,心下焦急,想先行回禀,哪想,于宣脚步一侧,就将她给挡了个彻底。 而其他三个丫头,也皆都瞬间就被人制住了,根本报信都来不及。 花九听到院中的吵闹,她扔不紧不慢地喝了荷叶金边翠玉碗里的清粥,夹了一筷子的腌菜,就着那菜就将小半碗的粥喝的干干净净。 末了,她才用帕子揩了揩嘴角,起身,脚步沉稳的到门口,视线粗粗一扫,还真见着的都是熟人,诸如于宣、息晚晚、息华薄、大夫人等,她朝着早在院中的息大爷诸人敛衽行礼,“花氏见过大伯、婶子、兄长。” 岂料,息大爷啪的就将那蓝皮账册摔到花九面前,“息七媳妇,太爷才没走几天,你看你做的好事,要诬银子,也不是你这样的做法!” 花九捡起那账本,莹润如葱白的指腹抚着边缘翻了翻,细看了一遍后才道,“这账目是昨天的账,不知大爷觉得有何问题?” “七弟妹还真好意思问,昨日明明盈利有七十八两之多,为何这账目没有记载?”息华薄站出来,仰着头,就差没用鼻孔对着花九了。 “息香开张那日,发生那样的事,封公子的小厮不小心宣扬了出去,为堵悠悠之口,我当时曾许下在二楼的宾客买香品时都能减免两成的利,所以昨日的盈利我用作一半补到那两成利的缺口,还剩下一半是存入了息香的银库中,用作月底采购香料之用。”花九合上账目,温言细语的解释了一遍。 虽然她知道这般解释根本无用,但还是将自己该做的做到位,免得落人口实。 “谁准你随便许下人两成的利?息香是息府公中出的银子开的,你不经任何人商议,也不回禀太爷,就私自做主,这缺口就不该用盈利的银子来补。”息大爷一口就抓到花九解释中的不妥之处。 确实当时没跟任何息府的人说过这事,花九也不觉得在太爷曾说过将息香的事全权交由她打理后,她还要事无巨细的一一告知每个息家人。 她早也就明白,息大爷这是欲加之罪而已,又何患找不到借口。 所以,她只嘴角一勾,微翘的唇尖上有暖人的冬阳光点在跳跃,她嘭的将那账册当众扔了出去,“明人不说暗话,大伯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花氏阿九绝无二话。” 仿佛就是在等花九这句话,息大爷脸色隐着得逞的笑意,自从上次他背太爷训了一顿后,便一直隐忍至今,如今息香也开起来了,调香师父也算是有了,那么花九么,自然就不该在霸占着那个位置,特别还是在那个位置非常之值当银子的时候。 这才几天,息香的收入,已经堪堪超过了息府最大的绸庄每月赚取的银子,又怎能不惹人眼红,“从今天起,卸了息七媳妇对息香的掌管之权……” 息子霄堪堪赶到的时候,就听得息大爷这样下定轮,他喉咙一动,阻止的话溜到唇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这个时候,这个身份,不能为她开口说上哪怕半句有维护之意的话。 太爷不在,这息府里一向就是大爷息烽的威信最高。 息子霄到门口的时候,花九就看到了,她只淡淡一瞥,就移开了视线,然而心中的冷硬却越来越坚硬,最后形成包裹心脏跳动的寒冰,历经无数层的冰冻,就将一切都封存了起来。 果然呵,在这个世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自己而已,这她早便知道了的事实哪! “还有桑园。”这当,息华薄加了一句。 只见听闻这话的息大爷儒雅的面色瞬间深沉了一下,就有一不做二不休的狠意露了那么一丝,“侄媳,你一寡居妇人,又没个人可以帮你操持,所以干脆趁着今天,将那桑园地契一并交出来吧。” 花九只冷笑了一声,杏仁眼眸之中全是嘲讽之意,“不好意思,大伯,不是我不交,实在是那地契一直是太爷帮着我在保管,您还是找太爷要去吧。” 众人皆是一愣,似乎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你胡说,”柔软如棉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厉声,于宣居然也插言了,“柳青青死之前常到我屋里谈心,有次她说过,那地契分明就是在你手里。” 花九自然知道这话是假的,因为她从未跟柳青青说过桑园地契的事,但这种情况下,谁会信你的解释,像息大爷这般的人一样—— “侄媳,大家都是一家人,你这般蒙骗是何意?”息大爷面上有痛心之色,端的是惺惺作态到极致。 “桑园,官府有备案。”息子霄依旧面无表情,随性地拨着金算盘,他敛着狭长的凤眸,才堪堪遮掩住眸底深处涌动的黑暗的色泽。 猛然听见息子霄的话,所有的人都转头看向倚在门边的那抹青衫布衣的人影。 息大爷先回身,“息先生没办法么?这是我息府的东西,息七不在了,他还有其他的兄弟姐妹。” 息子霄不答他,只自顾自的拨算盘珠子,那模样便是一副诸事都不关己的作态。 花九埋头理了下袖口,收起淡色眼眸中的情绪后,才抬头,就波澜不惊地道,“大伯可考虑清楚了?桑园是要还是不要?等太爷回来了,侄媳也好亲自去跟太爷索求了去。” “要。”息华薄当即一口应下,相反息大爷这会还犹豫了,拿不定主意。 隐于人中的息晚晚眸色闪了一下,从最开始息先生到来,她的视线便一直锁着他,自然也没没错过他眼里有一闪而逝的焦急,心中原本认命之后的那点被压抑的怨又飘浮出来,最后在看到花九那张素白的脸时,便深切的转化为恨意,并带起一股越演越烈的疯狂旋风,在她心头呼啸穿过。 她虽不知道她嫁入封家之事是谁在背后算计,但想来也就那么几个人有嫌疑而已,其中之于花九,不管那事是不是她做的手脚,总归,她现在心底都不想要她过的太好,她是嫉恨了,凭什么她努力了那么多还是摆脱不了为人妾室的命运,而花九纵使寡居,却出奇的得太爷的信任和宠爱,连息香都全权交由她打理。 息晚晚觉得这一切都太不公平,她只认为花九根本没她这般活的努力,便得到了一切,而她一直一直主动争取,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如今,以息烽为首针对于花九,眼看今日的种种,那是绝境死地,息晚晚便陡然恶向胆边生。 所以,她向前一步,站了出来,“不能信息先生的话,七嫂和息先生有私情!” 146、息大,你个狗犊子 七嫂和息先生有私情! 这一句话像一声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青天白日的,就让人有眩晕的感觉。 大爷息烽面色瞬间铁青,他习惯性地想拍案几,然而这站在庭院中,啥也没有,他举起的手又重重挥下,将那长袖舞的嗤啦一声响,“小八,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是亲眼所见。”息晚晚仰了一下头,说的信誓旦旦。 息大爷的眼神幽深地像只极度饥饿的孤狼,他深深地望了花九一眼就转头向息子霄,“息先生,可有话说?” 哪想,息子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就那么闲闲靠在门边,五根手指头有节奏地拨打算盘,“八姑娘,亲眼见了什么?” “亲眼见了什么,难道还要我说出来不成?先生你和七嫂可以不要脸面,但我一还未出嫁的闺阁女儿家还知道自好。”息晚晚却是根本不正面回答息子霄的问题,她只从鼻腔中哼出一声冷意。 “息七媳妇,给大家一个解释吧。”息烽眼见息子霄无法软硬不吃,他随即将视线调到花九的身上,沉着堪比黑锅的脸色说道。 “呵呵呵,”有轻如落羽的笑屑从花九唇边流落,然而仔细看着她的眉眼,便能发现那极淡的眼瞳之中并无一丝一毫的人气,那如墨般的深深浅浅色泽恍若是黄泉路上忘川河中的河水染就,“对你解释?你息烽还不够资格!” 息大爷大怒,那脸色在铁青之后有胀红,眼白处更是难得的都被气出腥红的血丝来,“来人,将这私通的奸夫淫妇给我分别关进柴房……” 这话还未说完,便远远听的一声更大的喝声,“谁敢!” 息五爷眯着狭长的凤眼,一身湖青色的直缀,袍角翻飞,在冬阳之下大步而来,段氏今日罕见的也化了烟霞妆,六根赤金翠玉簪衬得她身上的贵妇气质更为浓烈逼人,这两人身后还急急跟着被小厮搀扶的息华月。 “老五,你这是想干什么?”息大爷眉头一锁,心中有一股不安的预感划过。 “我干什么,我倒想问问大哥要干什么,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要夺我儿媳手里的权,还迫不及待的给她安上不守妇道的罪名,敢问大哥一句,这是为哪般?”息五爷咄咄逼人,他一向只知享受色欲的脸上头一次出现这么强势的态度。 “胡扯,那是证据确凿,你来搀和什么?”息大爷再次拂了下衣袖,声音提高,企图从姿态上就将息五爷给压下去。 息五爷只冷笑了一声,他狭长的凤眼中泛着冷光,这大房的人趁太爷不在,便想从他们五房手里抢东西,今天要是让息烽得逞了,他就不姓息。 要知道,五房一向不受太爷的喜欢,息五爷知道自个是个没本事的,只有副中看不中用的皮囊,息华月自小身子骨也是不行,当年好不容易将息子霄抱养回来,想着他能为五房争气点也好,谁想一私生子身份更是让太爷厌了。 这好不容易进门了个能干的儿媳,眼见太爷喜欢花九一日胜过一日,瞧着五房就要能掌得息府大部分的好处,他五房终于就要能压过其他房的人了,谁想这会大房居然眼红无耻到公然抢夺。 他息五爷除了一套床笫上的本事之外,也就这排行老五的身份还有点用,他不带一丝手足之情地死盯着息大爷,“大哥今日要是硬要带着我儿媳,那先将我给带走了,要不然,这事一并等父亲回来处理。” 今日之事,当然不能等太爷回来在决断,息大爷心若明镜,最好就在今天将花九的罪责给定下来,待太爷回来那也是没办法的,日后他便还是息府掌家的家主,没有谁能威胁的到他。 “来人,将五爷给我拖开,捉花氏和息先生关起来!”息大爷想着便一心狠的道,立马就有看家护院上前来要将息五爷段氏等人带下去,更有那么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面色凶恶得往花九面前凑。 “息大,你个狗犊子,敢明抢我五房的东西,我他妈跟你没完……”息五爷常年好色,身子早就被掏空了,堪堪一个护院就能将他给制住了,他踢了几下也踢不动,索性嘴里不干不净地骂起来。 “这是做什么孽啊,我这么好的儿媳,要被你们大房和二房给活活逼死了啊……我的息七好儿啊……你怎去的那么早,剩咱们五房人单力薄,都被人给欺到头上了……”段氏眼见事情闹起来,便猛地拿出撒泼的本事,往花九脚边的地下一坐,抱着她腿不松手就哭喊的惊天动地,碍的那几个婆子根本靠近不得。 息华月知道这种事自己没法帮忙,只得遣了身边的贴身小厮赶紧到燕州去请太爷回来。 息大爷唇都气的没血丝了,他指着息五爷,手指都抖的像筛糠,难以置信这最小的弟弟,小时候他最为照顾的兄弟今日竟开口辱骂他,而且还是怎么难听怎么骂的。 大夫人跟着息大爷这么些年,深谙后宅之道,段氏撒泼,她也会,当即她往段氏身上一扑,更哭的惨烈,“弟妹啊,真是息七媳妇做错了事,息七这才走几天哪……她便……她便……” “啊呸,”段氏转头就是一口唾沫吐大夫人脸上,烟霞妆早花成一团的脸上有恶狠狠的表情,“你在往我儿媳身上泼脏水……我咒你不得好死……” 花九敛着眼眸,将这一院子的群魔乱舞给尽收眼底,眼见段氏一口一个息七好儿,她瞧了一眼息子霄,只眼梢有丝意味深长的兴味。 息子霄自是将花九的表情看了去,他晃了下金算盘,有刺眼的光点流转而过,下颌的线条一如既往的冷硬寡情,仿佛息家人这态,他早已斯通见惯。 待这一闹僵直不下,花九伸手翘起小指,捻了下胸前的那一撮青丝,便听得她道,“我说过,息烽你还没资格!” 这淡淡的一句话,声音也不大,但偏生的就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无论是叫骂的还是哭闹的皆看向了花九。 息大爷一腔怒火没地发,撞上花九这话,那怒火更是高涨,就差要铺天盖地倾落下来,但花九动作更快,她只盯着息烽,就厉声道,“春生,拿官服!” 官服?哪来的官服? 所有的人都是一愣,就没反应过来,倒是春生挣脱刚才钳制她的婢女,脆生生的应了声,然后一溜的跑进房间里,不出片刻,一紫色对襟大袖袍衫,有金线暗纹的从二品朝服被春生小心翼翼地托了出来。 息大爷一惊,这才猛然想起花九是当今皇帝御封的从二品调香圣手,这官位虽没任何的实权,但怎么也是个从二品的阶位,对比一群贱商籍的,那自然是绰绰有余。 “哈哈哈……”息五爷疯狂大笑出声,他幸灾乐祸地看了息大爷一眼,然后两手一拱,就高声道,“草民拜见圣手大人!” 那官服花九自然不会当众穿上,春生只托着,站在花九身后比着,一眼看去,也就和穿在身上没什么区别。 息大爷双眼赤红,他的呼吸都重了起来,平日儒雅的脸上满是不甘的神色,他根本不想跪拜下去。 “息烽,你为何不拜,莫非要我请你跪下去不成!”淡色的眼瞳一转,就有冷入骨髓的冰寒随着视线迸裂而出。 “草民……拜见圣手大人……”息烽的脸都变换了几个色,终于,他还是拱手缓慢的跪了下去,头伏地。 紧接着,是息府其他的人,跟着口里高呼着圣手大人,然后跪了一片。 有冬日热烈,照在门口台阶上的花九身上,将那抹纤细的身姿投射出的影子拉长,最后溶入黑暗之中,明明今是个暖人的天气,可很多的人就是觉得冷了,不是那种昭洲特有的干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冻僵透出的寒意。 “既然,息大爷对账目有疑问,八姑娘说本大人和人有私情,那么,便到昭洲府衙请京兆大人一并查清了,也让尔等省的,诬蔑圣上钦定的圣手大人,是要付出代价的!”花九嘴角勾着,眉目之间有清浅的冷凌之色,既然他们对她毫不留情,那么此后,她便不用再顾忌着自己只是外来之媳的身份! 息子霄单膝着地,头微抬,眯着凤眸,目光罕见的闪亮而灼热,他视野中的花九,站在盛大的日光之下,铺泄一地的风华,那隐约勾起的唇线,瞬间变换成某种看不见的丝线,绕着他的心脏一圈又一圈,密密匝匝,不留空隙,充斥满他整个的胸膛,成为一种再不能舍弃的滋味。 147、圣手大人,你怎么看 昭洲京兆府衙一向清净,这地繁华,离京城近,还富庶,百姓也安于享乐,自是鸡鸣狗盗之事少的很。 所以梁起准备今天也好生睡个回笼觉,补补昨晚上在三姨太身上耗费的精力,想到这里,他脑海中就又浮现三姨太那水蛇腰肢来,他顺势伸手往床里面一捞,立马就抓住个柔软芳香的身子,抱入怀,梁起终于满意地蹭了蹭。 “大人,快让妾身起来,要不然夫人该不高兴了。”三姨太早年是青楼头牌,也算艳色远播,后来勾搭上了梁起,将堂堂京兆大人给迷得晕头转向,便得了个美妾来当当,这总也比她以前的日子好过不是,而且梁起对她还一直颇为宠爱有加。 她也自是满足了,只盼望着再能为梁起生个一男半女,便根本不惧那不会下蛋的夫人,但现在,她还知道不能将夫人也得罪死了。 “崩管她,咱们继续睡。”梁起头也不抬,只将脑袋埋入三姨太白花花的胸口那两坨软肉里,使劲吸了一口气,便发出销魂的叹喟声。 “大人……”三姨太推搡着他,她这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听得嘭的一声—— 房间门竟然被梁起在府衙的左右手洪开洪吏员给踹开了! 三姨太惊叫了一声,要知道昨晚同梁起欢愉一场,这会她根本就还光裸这身子。 “混账!”梁起腾地跃起身,将锦被一掀在三姨太的身上挡住,就对洪开怒目圆睁。 “大人,不好了,圣手大人造访!”洪开连忙转身,背对着梁起就急急的道,他这一路小跑,脑门上都冒出汗来了,要知道,猛一见那三品以上大员才能穿的紫色朝服,他差点没被吓的晕过去,他这一辈子见过最大的也就三品的府尹大人,连梁起都才堪堪是个正九品的芝麻小官而已。 “圣手大人?”梁起冷哼了一声,他一向很瘦,四十来岁的年纪,留着点八字胡,脸上颧骨很高,正色间看着倒也不算奸邪之人。 “是,就是那息家数月前刚娶进门的媳妇,听说是圣上钦封的御庭圣手,专制香品。”洪开心里焦急,但还是忍耐着先行解释了一遍,免得到时候得罪了去。 “那不就是个女人嘛?洪吏员你紧张个什么劲?”被这么一闹腾,梁起也没睡意了,他慢吞吞地起身穿上衣服,让三姨太赶紧起来给他绾发。 “大人,如今圣手大人已经在堂上等着了,您还是赶快吧,那圣手大人可是京城花家出来的,而且听说还和永和公主关系不错,就连二皇子对其也是赞赏有加的。”洪开就快哭出来了,这两边他都得罪不起,偏生这梁起京兆也就是个安于现状的心思,要是旁的谁,稍许有点野心的,估摸着早便亲自过去拜访一下了。 梁起束腰带的手顿了一下,他有想了那么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转头就朝三姨太吼道,“你还不将我官服找出来,要是圣手大人怪罪了,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三姨太心有委屈,她跟着这个又老又丑的男人已经不嫌弃了,这会他还吼她,但她还有自知之明,看了门口的洪开一眼,转手披上衣服,赤脚就下床替梁起打理起来。 花九一身紫袍,对襟大袖,金线祥云的暗纹,金玉掌宽的腰带,春生还将她的发仔细的束起了,然后戴上冠,她人不管往哪里一站,明明只是娇小纤细的身姿,却有一番不怒而威的气势出来。 她身后,跪了一地的息家人,息大爷这会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出,从来便是民不与官斗,不论息家底蕴在厚实悠久,那也只是世代卑贱的商籍而已,从来士农工商,商便是排到最末。 整个府衙大堂鸦雀无声,两边的衙差执着杀威棒,目不斜视地站的笔直,花九半垂着眼眸,本来这事其实不必惊动府衙,毕竟家丑不可外扬,但她今日还就要将事情闹大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只有这样,等息老太爷回来后,才无可奈何,现今息香还根本就离不开她,所以太爷也只会恼怒息大爷等人而已。 而且,待整个昭洲城的人都知道后,也才能震慑住那些心有叵测的魑魅魍魉。 “下官参见圣手大人,接驾来迟,还望大人恕罪。”远远的,梁起一眼就看到那抹纤细的紫袍人影,随即他便高呼出声。 杏仁眼眸微眯了一下,花九看着梁起拱手走近,她才一虚抬手道,“大人,还请免礼,是妇人花氏今日多有叨扰了。” 原则上,花九也不耐和这些当官的多计较,人心隔肚皮,谁又能知谁的心思了去,但总归在京城时,她便经常和永和公主宁郡王等打交道,一些场面上的客套话倒也信手拈来。 梁起抬起头来,看着花九年轻又贵气的面容,他稍愣了一下,还是洪开小心地捅了他一下,他才回神,掩饰地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息家人道,“不知今日圣手大人驾临,是为何事?如需下官尽力的,大人尽管提就是。” 花九暗自点了下头,这京兆大人也就那样了,但那吏员还是个拎的清的,虽说她有从二品的官阶,但却是并无实权那种,但从头至尾,那吏员都无一丝怠慢,反倒尽心尽力,这情她也记下了,“今日来,是想请大人断一桩案。” 梁起眼睛睁了大一眼,他再次看了那些跪在较脚下的人,已经认出都是息家的人,而之前洪开说过,这圣手大人可是嫁进息家的,今天这般,倒实在古怪,“那大人可是要与下官同堂审之?” “自然。”花九应了句。 听得花九如此回道,梁起赶紧在一边搬了椅子,亲自放到他左下手,就堪堪在公案的旁边,“大人,请坐。” 脚步轻移,花九一挥衣袖,紫色的大袖恍若水云,带着一抹溢彩的流光,她不客气的上前便坐了下来。 眼见花九坐定,梁起才到公案面前坐下,他用手指夹住惊堂木,轻轻举起,然后在空中稍停,再急落直下,便听得啪一声,“升堂!” 下面衙差皆握杀威棒,有节奏地敲击,压沉着嗓子喊道,“威……武……” 花九就眼尖地看到息大爷撑着的手开始抖了起来,息晚晚更是脸白的惊慌失措,她嘴角浅笑,就有略带冷意的讽刺浮现,这还真是要她给倒罚酒息家的这些人才肯喝,这从骨子里就有一种贱意。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梁起穿着官服,不苟言笑,除了脸上颇高的颧骨看着有点违和之外,倒也还有那么几分为人父母官的模样。 “草民……草民……”息烽嘴唇嗫嚅了几下,都没说出完整的一句话来。 花九有不耐,便径直道,“还是我来说吧,今日请大人断案,那是因为息家大爷息烽诬蔑我昧了银子,中饱私囊,其二,他们都认为我在给夫守孝期间,与人私通,我一弱质妇人,实在无法辩驳,便想请大人您秉公办理。” 听到这里,梁起已经明白是个什么事了,按理这种事,他一般是不会断的,虽为一方父母官,但也不会参合到别人的家务事里头去。 可是,提出这个事的人是花九,从二品的圣手大人,还从京城来的,还与永和公主宁郡王之流交好,就是二皇子都称赞过,这些洪开说过的话又在他心里闪过,瞬间他心底就有了决断。 “原来如此,堂下之人可有说法?”梁起摸了下八字胡就道。 息烽抬起头来,就想说什么,岂料,梁起根本不给他机会,就又一拍惊堂木,“没话说,那便是认同了圣手大人的说法,自古升堂断案就有规矩,堂下者皆需先行吃十棍杀威棒,熬得住了,方可继续审。” 梁起说着,看也不看息家人,一抽竹筒的那签子毫不犹豫地往地下一扔,“来人,打!” 话才落,便有几位衙差站出来,拉着为首的息烽一按,就将他按趴在地下,然后那杀威棒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就听得息烽痛入骨髓的惨叫。 息晚晚差点没晕死过去,事实上也不等她有晕倒的当,另外就又有两衙差同样站出来,押着她,同样那棍子就落在她身上。 一时之间,真个大堂便只闻两人的此起彼伏的惨叫。 梁起对其他衙差使了眼色,这些在公堂之上混的人,自然便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不肖花九暗示,就已经很主动地寻那些看着就面不善的人抓。 第三个挨棍的是息华薄,到于宣的时候,花九终于看了梁起一眼,那正要去抓于宣的衙差便顿了下手。 “不瞒大人,那本也是个好姑娘,原本为妇人夫君宠妾,可惜,夫君一陨,她耐不住寂寞,便转投他人怀抱,如果可以,妇人还想请大人宽恕一些,毕竟她也与妇人姐妹一场。”说着,花九还用袖子揩了揩眼角。 梁起又怎会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他面上有大怒,甚至眉毛都竖了起来,“这等不忠不义之人,还请圣手大人见谅,下官最是痛恨,来人,换拶指伺候。” 那拶指是五根长七寸径圆五分的原木串成,夹在人十指上,能生生痛死了去。 “不要,不要……”于宣大惊失色,她转身就想逃,一衙差当即手中杀威棒一挥,击在她腿弯处,让她扑的倒在地上。 然后,拶指往她青葱白玉的十指一套,两衙差往两边用力一拉,有欲掀破屋顶的惨叫从她喉咙发出,那尖利的还掩盖过了息华薄等人的声音。 花九冷着眸色看着,手拢着袖子中放置膝上,那极淡的瞳色中看着眼前的一幕,却无半点人情味流露,仿若这些人便只是蝼蚁,与她无关。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草民再也不敢了……草民知错了……”息烽生生受完时棒杀威,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只才撑着一口气在,他仰起头,像一只垂垂老去腐朽的乌龟,就朝着花九的方向断断续续的道。 花九没应他,她冷眼看着息家其他凡是算计了她的人皆受完刑,这其中又以大房和二房的人居多,至于五房四房却是相安无事,但他们瞧着花九的那神色也是个不好的。 末了,梁起一拍惊堂木,“有何冤屈,现在速速道来。” 意料之中的,息烽不断摇着脑袋,“没有……大人……草民……无冤可诉……” “圣手大人,你怎么看?”梁起转头问像花九,他自然是知道花九只是想他帮忙教训一番而已,这人情他也乐的做。 “这堂上可是大人的,既然无冤,大人自当该如何便是如何,”这一会,花九已经不想再看见息烽等人恶心无耻的嘴脸,她起身,紫袍衣皱延展,便有如水的光华闪过,末了,她指着于宣又加了一句,“这姑娘本是夫君的宠妾,不知大人可否交由妇人按照家规处置。” “自然,那是自然。”梁起巴不得,这种事他才懒得蹚浑水。 “多谢大人,今日叨扰,妇人感激不尽。”花九点了下头,算是行礼。 “好说,好说,本来也该是下官早就去拜访圣手大人才是,结果到今日,不想却是圣手大人先过来了,下官实在惶恐。”梁起在昭洲已经任了好几年的京兆,虽说这边油水不错,但总归离京城近,他也还是想有朝一日能回京叙职,眼见花九这层关系在,他便百般讨好。 梁起的心思,花九一眼便知晓,她也不应承什么,只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大人,不必多礼,他日永和公主书信往来之时,妇人定会将这昭洲的繁华说与其听。” 梁起大喜,花九也是笑,两人心照不宣。 _148、跟夫人看热闹 不到小半天的时间,整个昭洲城传遍了,息家其他几房的人趁息老太爷不在之际,眼红息香赚取的银子,竟合伙起来逼迫一个弱质寡妇,而且还是一个小辈。 这等无耻的行径在昭洲沸沸扬扬,连前段时间花家香铺和封家掐架那热潮都被生生压下去了,走在坊间茶寮,皆能听到各种版本的说法,但无一例外的皆是将花九说的如何可怜如何无助,连京兆府衙的梁起梁大人都鞠了一躬同情的叹息,他也实在看不过眼,才插手到息家的家务事里,惩治了息家那几房当家的。 花九坐在菩禅院庭中,身上的紫袍官服已经换下,她穿了一身豆绿色柿蒂纹杭绸窄袖小袄,素白暗纹的马面裙,纤细如葱白的指尖捻着一颗黑色的棋子,她许是想了良久,才落子,复又捻了白子,绕到另一边,同样思索了好一会,然后稳重的下子。 自顾自的一人对弈,她倒也下的颇有兴致。 “我走这。”有轻若朗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惬意自在,有高大的身影覆盖下来,拢住了花九的人,她才捻起黑子举起的手还未落下,便有温润带点潮气的掌心裹了那只手,那掌极大,轻而易举地将她手完全包住,然后,带着她的手黑子落下,刚好截住白子的汹涌攻势。 花九细眉微挑,杏仁眼眸有恼色,“孟浪!” 息子霄恍若未闻,那黑子落下后,他再是自然不过的就放开花九的手,脸上没半点表情,只那嘴角有轻微的弧度,使得下颌线条柔和了一分,“夫人,多虑,下棋而已,何为孟浪?” 这一问,反倒显得花九自个心思不正了,恼意加深了些色泽,花九懒得再讨论这些,他一向是个没表情的,板着脸在是正经不过的神情说出孟浪之类的言词,让人是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于宣送出去了?”花九转回正题上,从京兆府衙出来后,她便让息子霄将于宣悄悄的带到他处,估摸这会也是办好了这事,他才会过来。 “按夫人所说,没纰漏,”息子霄端了黑子钵,接着花九刚才没下完的残局,开始落子,他落子很快,不像花九会考虑很多,“不过,京兆大人的话,是夫人手笔?” 花九笑了一下,她杏仁眼眸眯起,想轮弯弯的新月,微翘的唇尖就更翘了一点,“别说的好像那些坊间茶寮的闲言碎语就不是你干的?” 听闻花九一下便猜准了他的所作所为,息子霄觉得心下有欢喜,像极鲜明如春日的温暖,这还是他很少能感觉到的情绪。 确实,如若不是有人在昭洲城背后推动,这才小半天发生的事,又怎么会被谣传的那么快,而且一溜水的说词都是向着花九,所有的脏水都是泼到息家大房和二房的身上,至少花九可以预见,息大爷的掌家家主之位快要坐到头了。 对于行商之人来说,诚信磊落的品性份外重要,如今,息烽这万般皆毁,日后谁还愿意和他做买卖。 “夫人,聪明如斯,为夫与有荣焉。”息子霄叹喟一声。 花九瞥了他一眼,眉目之间隐有不屑,她一把扔了手中的白子,就道,“春夏秋冬,去大房荷香园。” 春夏秋冬四丫头闻言,皆齐齐应了声,然后动作利落地站花九身后,息子霄垂眸略有不舍地看了一下手下还未分胜负的棋局,他在心中默默衡量了一下,最后还是舍了棋子,跟上花九步伐。 下棋什么时候都可以,还是跟自家夫人去看热闹比较有看头。 荷香园,哀声一片,息大爷趴着躺在屋里,不断呻吟,他旁边的榻上,同样躺着大夫人,两人低头抬头满目都是狼狈的身影。 息烽心头自是暗恨,这会他还根本不知道外面已经传开了。 花九进来的时候,有婢女正在为这两夫妻喂药,她一眼就瞧见两人臀部还沾染着斑斑血迹,整个屋子里,混杂着药味和淡淡的血腥味,实在很难闻,偏生花九也是个嗅觉灵敏的,她掏出帕子,捂了下口鼻,揉了揉才算好点。 “侄媳见过大伯大婶,不知可有大夫来看过?”花九轻言细语地问到,小脸上表情关切。 “滚!”息烽正火大间,猛然看见花九的脸,他双眼都泛红了,要是能爬将起来,估计他都想跳起来将花九给赶出去。 “圣手大人,草民一介平民,这荷香园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您打哪来还是回哪去吧。”大夫人还有点理智,她抓紧了手下的软垫,这话就说的咬牙切齿。 花九叹息一口气,她垂着眸,拢着眉头,就表情凄苦,“那也是侄媳实在没办法了,确实是大伯您误信小人谗言,错怪了侄媳,今外面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息烽警觉了,他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即使闹到了对簿公堂的地步,也不会这么快外面就有什么话传出去。 “侄媳实在难以启齿,大伯要是还有力气,就自己找婢女问问吧。”花九说着将头撇向一边,末了还用帕子借揩试的动作掩了下鼻子。 “来人!”息大爷当即朝外喊道,便有一他时常碎伺的小厮进来,“外面都说了什么?” 那小厮面色一下就难看了,他偷偷地瞟了眼花九,然后动了几下嘴皮子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快说!”息烽心头更为暴躁,他抓起旁边婢女手里的药碗就朝那小厮的方向砸去,然而他砸的明着是小厮方向,但那碗却直直朝花九而来。 息子霄动作很快,他一直站花九身后半步的位置,这当,他隔着宽大的衣袖,猛地一拉花九,就将那药碗避了过去。 “嘭”的一声,药碗粉碎,深褐色药液飞溅了一地,花九眸色一凛,杏仁眼眸之中有暗芒滑过她便道,“还是侄媳跟您说吧,梁大人退堂后,当着后院妻妾的面唏嘘了几句,不想今日之事就传的整个昭洲都知道了,他们都说是大伯您无耻,趁太爷不在,抢夺寡居孤苦的小辈东西,还想给侄媳安个私通的死罪,简直心眼都坏到滴水了,还说以后再不和您做买卖了,省的您再肖想眼红别人的好东西…… 花九话没说完,息大爷便已经承受不住了,他面色忽的通红,像全身血液都上涌到了他脸上一样,他伸手指着花九,“你……你……” 息烽捂着胸口,再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花九那张素白到像白玉精雕的小脸,只觉心口闷到了极致,然后喉咙有腥甜,他才一张嘴,一口血就猛地被吐了出来。 花九以袖掩了下唇角,清淡的瞳色晃悠清凉的像纯澈冰水,然后那冰水之下是无人可知的阴狠戾气,这就吐血了,她还有更恶毒的话没说完呢! “父亲,”有陌生的声音在房门口尖叫起来,一抹姜黄色的人影蓦地蹿到息烽床边,“快找大夫。” 花九凝神看去,却是一从未见过的女子,这女子生的容貌英气,眉宇之间倒和大夫人相似些,没有息烽的儒雅,整个人身上有一种爽利的干练。 “息五姑娘,息鸾。”息子霄自是知道花九不认识,便小声的跟她解释了一句。 花九恍然不悟,原来这就是息家的息五姑娘,她入府时听人说息五姑娘胆识过人,息烽能做的这家主之位,便有一半的时候是这五姑娘在帮着打理,如今一见,果然是个不同于其他闺阁女儿家的。 眼见息烽陷入昏迷中,花九退了出来,走到门口,她朝身后的春生和夏长吩咐道,“去,将八姑娘请过来。” 本来,她来荷香园便是为了八姑娘息晚晚,来气气息烽不过是顺带而已。 春夏应声前去,花九转身就巧笑嫣然的对息子霄道,“先生,会赶马车否?” 不肖花九说,息子霄都知道花九想干什么,“自然会。” 有快日落的余辉洒下,为两人都镀上一身暖人的金黄,息子霄狭长的凤眸挑了下,第一次他觉得,娶个花九这样的媳妇果真就是人生美事一件。 她埋藏的东西总那么多,当你知晓一点后,便想挖掘出更多,然后越是离得近了,便越是觉有牵绊,直至最后成为一个死结,再也解不开离不了。 149、你再口无遮拦试试 徐娘子觉得今她一定是被福星给照了一下,也或许是年前去烧的香拜的福起了作用,她都还没开门做生意,下午天色颇暗的时候就有人送来一姿色上乘的美人,还说,怎么勾人的就怎么调教。 她乐的都要坏了,她徐娘子开了一二十年的楼子,这种事还是今朝第一次给遇上,作为一名在风尘混迹的老鸨,她眼力非常,自是看懂这么要求的那人脸色,那人是不想这美人好过哪,真是不怜香惜玉。 不过这也不关她的事,如她料想的般,那美人是被打晕了送过来的,这一醒过来,知道是什么地方后,便开始哭闹不休,她一杯加料的茶给灌下去,不消片刻美人立马就变成淫荡的欲女。 对于自己这东西,她一向自豪的很,特制密炼,别说你一平常女子,就是那天上冰清玉洁的仙子喝下去,最后也得饥渴的到处找男人。 看着美人媚眼如丝,面颊酡红,身子难耐地扭动着撕扯衣服,徐娘子得意的笑了,刚才有龟公进来说,今日来了个三胞胎的兄弟,偏生此三人寸步不离,就是做那档子事的时候都不愿意分开半步,楼子里的姑娘也都不愿同时伺候三人,这下,徐娘子倒觉得这三胞胎恩客和眼前的美人真真再是合适不过了。 息子霄带着花九左拐右拐,也不知走了多远,直到花九都觉得天色开始暗了,冬日暗的早,但也可见这时辰并不早了。 正当她颇有不耐之际,感觉息子霄拉了一下她的手,她理了下有帽兜的披风,抬头就看到他灼灼漆黑的眼睛,“夫人,确定要看?” 花九细若柳叶的眉梢动了一下,然后就道,“必须亲眼看。” 他们身后还跟着被春生和夏长架着的八姑娘息晚晚,息晚晚也是生生受了十棍杀威棒,花九到荷香园将她拖出来,这一番走动下来她身上已经又开始渗血。 息晚晚咬着嘴唇,口齿之间尽是铁锈一般的血腥味,她强撑着站稳,但身后的伤口一阵一阵火辣辣的疼,让她想立马晕死过去,她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听着前面两人的对话,就保留一丝清明,她绝不能在花九的面前这般软弱地崩溃下去,她息晚晚也是可以对自己狠的。 “带路。”花九退开一步,示意息子霄走前面,她半点眼神也不施舍给身后的息晚晚。 息子霄眸色深沉几许,他似乎想叹息一声,终究还是将那口气咽了下去,然后往前走几步,就拐进一挂着大红灯笼的巷子,巷子里有数道小门,只见息子霄走到第一个暗门边,敲了敲,就有一四十来岁的半老徐娘开门走出来。 “哟,是公子来了,快请进,快请。”徐娘子眉眼带笑,那双眼都眯成了一条缝,她脸上刷了很厚的白粉,这一表情夸张的时候就有粉簌簌往下落。 息子霄侧了一下身,走进去,站在门内看向花九。 花九亦抬脚,领着春生和夏长,还有息晚晚跟着走了进去。 徐娘子一愣,她这地方除了想入风尘的姑娘,往日来的便都是恩客,这会来个身上一股子贵气,只堪堪能看到那小而尖的下颌便觉得像白玉般的姑娘,她倒是很不习惯。 “公子,可是来看早些时候送来的那美人?”徐娘子眼神毒辣,她自然知道这贵气的姑娘得罪不得,便只点头算是招呼了一下,就朝着息子霄问道。 “她在哪?”息子霄没说话,反倒是花九开口道,她帽兜拉的低,根本看不清她所有的面容。 徐娘子有片刻的迟疑,然后她捂着唇,颇为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这边。” 徐娘子指的地方是个狗棚,建的颇为宽大,花九走近了,就能听到里面传来古怪的声音来,她透过围起的栏,往里一看—— 就见一浑身脏兮兮的赤裸女子披头散发,撅着身子匍匐在地,有好几头长的壮实,起码有成年男子腰际那么高的公狗正趴在她后背,不断动着。 然而那女子嘴里呜呜的叫着,似乎还觉难耐的很,竟抓起手边一切棍状的东西就往自己的下体塞去,那下面是脏水横流,淫秽不堪,远远都能闻到一股腥臊之气。 徐娘子似乎觉得颇有尴尬之色,多嘴解释道,“她醒来后就闹腾,我就给她喝了杯茶,虽那茶味重,但平时其他姑娘也不会像她这样,这美人活生生就是淫荡娇女转世……” 息子霄将这场景尽入眼中,他听了徐娘子的解释,眉头就罕见皱起,下意识就想伸手去蒙住花九的眼睛,然而他将视线落在花九身上,便忡怔了。 白玉般的小脸似乎泛着柔和的暖光,那极淡的眸色之中的冰寒宛若万年不化,花九只站在那里,在息子霄的眼中,他便感到一种仿若她远在千里之外的错觉,明明她就在他一臂的距离,这刻,他却觉得她似乎从未就活在人世间,清淡的到处都没有她的存在痕迹。 花九自然知道这人就是于宣,事实上将于宣丢到青楼来,也是她的主意。 她不是一直喜欢勾引男人么?千方百计的用手段巴住男人来获得荣华,如果只是这样,花九不会这么对她,毕竟荣华富贵谁都爱,谁都想得,靠自己的努力也好,靠别人夺取也罢,总归只是方式不同而已。 于宣错便错在不该将注意打到她的头上,从第一次在菩禅院给她的下马威,到后来丫丫那次蛇毒事件的落井下石,最后再使计搭上息华薄,虽然这里面也有花九早便布下局的原因,但这一刻她的命运,是花九在让威逼小桃之时便已经设计好了的。 那么多次容忍她,没对她下死手,便是为了让她尽情的蹦跶,直到最后一刻以为自己想要东西就在触手可及的时候,再被狠狠的拉下来。 这就像是喂猪,你喂它极尽所能好吃的,容许它所有的放肆和任性,不过就是为了最后宰杀的这一瞬而已。 花九朝后面招招手,春生和夏长便拖着息晚晚上前,花九并不让两婢女靠近了,她便一把拉过息晚晚,侧身让她看清狗棚里的一切。 “……于宣……”息晚晚惊骇不已,脸色瞬间白的像个死人,她慌忙别过头捂着嘴巴,但这都不能止住心头充斥的恐惧。 “给我看好了。”花九依然是那般清浅的口气,她伸手掐着息晚晚的下巴,强迫她正视,那修长尖利的指尖一瞬就将她下巴掐出血丝来。 “知道为什么我没这么对你?”花九继续道,她靠近息晚晚,几乎是挨着她耳边低声道。 息晚晚不断摇头,那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断裂,在见到于宣的下场之后,她似乎终于知道什么叫怕了。 然而花九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息晚晚闭眼,她就扒开她的眼皮,一字一句的道,“我给过你很多机会,是你将这所有的机会撇弃,独独选了一条死路,现在么?你是想像于宣那样还是想活?” 息晚晚哭了出来,堂堂息府八姑娘泣不成声,她将目光求助地看向息子霄,企图能得到他的援手。 但,息子霄根本不看她,从始至终,他的视线都在花九的身上,眼见花九做出这般狠毒的事,他竟还能翘起唇角,以示欣赏。 “我听说,这楼子里有那么一些人,专门喜欢将姑娘给趴光了吊在床前,然后全身都用绳子捆成大字形,然后拿涂满春药的鞭子抽那地方,越是见血,越是呻吟挣扎,他们就越兴奋,而且往往还是四五个男人玩弄一个姑娘,我估计像你这种本就带伤出血的会更受喜欢吧,到时候说不定还不止四五个男人,许是十来个一起上阵……” 花九的声音恍若女妖,低低的带着一些喑哑的沙磁,她是凑近息晚晚耳廓说的,这声音便直接蹿进人骨子里,连灵魂都能蛊惑了。 “别说了……求你……七嫂……我知道错了……”息晚晚终于啕嚎大哭出声,她几乎已经站立不稳了,抓着栅上的手都被戳出血来。 听闻这话,花九住了口,她的视线望进息晚晚眼眸深处,良久倏地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很好,我给你最后一次的机会,在给你一条路走……” “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息晚晚已经无法去思索花九将会给她一条怎么的路,她只知道这会自己必须答应,什么都答应,她知道花九刚才不是说笑的,她一定说的出做的到。 “真乖,”花九伸手拍了下息晚晚的脸,眉目之间颇有赞许之色。 那微凉的指尖触到脸上,息晚晚只觉一股毛骨悚然的阴冷爬上她的背心,恍若黄泉路上的那种冷,是连人能都被冻住了去,她惊吓地不禁猛地后退,不一小心就跌倒在地,就再没力气爬起来。 花九也不管她,让息晚晚看清于宣的下场,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狗棚里,于宣那张面容已经不复柔美之色,许是这棚子里的公狗都已经不再发情,皆都甩着尾巴趴到角落休息。 但于宣依然神智不清,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具只知不断媾和的兽,她心头欲火难消,爬到到那几头结实的公狗面前,一掀其中一头,抓住公狗的那玩意,嘴里流泻出一声高过一声的呻吟,就要往自己的身下猛塞。 公狗被扰,多半这样大型的畜生都是性子暴躁的,那狗猛地蹿起,一口就咬在于宣的喉咙,顿时鲜血淋漓,场面血腥。 浓烈的血腥味刺激充斥满整个棚子,其他的几头大狗闻到腥味,皆从喉咙中发出低低的咆哮,竟一起冲上去咬着于宣就啃咬起来。 只一会功夫,于宣整个人就已经再没气息,她四肢被咬的破碎,有碎指从狗嘴里掉下来,就到处都是残肢,还有一溜被拖的老长的肺腑肠胃,那模样,跟人彘已经差不了多远。 “走吧。”息子霄不愿花九在看下去,拉着她转身就走。 春生和夏长相互看了一眼,知道那棚子里肯定发生很不好的事,姑娘不想她们知道,她们自然也不去瞧,只扶着瘫软在地的息晚晚,跟着走了出去。 “扒光姑娘吊着?拿鞭子抽?春药……” 哪想,春夏两人才一踏出那暗门,还未走出巷子,就听得息先生竟然跟自家姑娘说这种话,而姑娘竟然还根本没生气,当即两人就愣住了。 花九敛了下胸前的发丝,将头撇向远处,就不答息子霄的话。 哪想,息子霄根本不罢休,他微微俯身,凑近花九,呼出的热气都喷在了那小巧如贝的微凉耳垂上,“越呻吟越兴奋?四五个男人一起……” “你说够没有?”花九终于恼了,一口打断他。 狭长的凤眼深处戏谑深邃的黑芒,息子霄嘴角翘了点,就更凑近,那唇尖几乎都抚触到了她的耳垂,“不够,夫人什么时候,和为夫试试?” 花九怒,抬起腿就一脚踹在息子霄腿肚,“你再口无遮拦试试?” 150、守着妇道,等我归来 息老太爷回来的很快,几乎是息华月安排的小厮一到燕州别院,老太爷当即什么行囊也没拿就飞快的往回赶。 终于在腊月初六,才走一两天的太爷又站到了息府门口,息大爷还在养伤,听闻太爷回来了,他赶忙爬将起来,在婢女的伺候下穿上衣服,就准备要先行一步到祖屋去告花九一状。 哪想,他才刚走到祖屋门口,就看到老太爷杵着龙头拐杖,背脊挺的笔直的站在门口台阶上,花九拢着手低眉顺眼地站在旁边。 息烽心里咯噔一下,犀利的视线在花九身上扫过,在老太爷的无情的注视下还是硬着头皮上前,“父亲,儿子有事回禀。” 老太爷根本就不答他,他眼神直视幽深如古井地在息烽身上一扫,就看向院门口。 息烽一转头,就看到二房二夫人搀扶着息华薄也走了进来,他一愣,就有点想不明白这两人也过来做什么。 随后是四房的息四爷和四夫人端木氏,最后到来的是五房段氏,今天息五爷却是带着他那貌美的小倌又不知道去哪鬼混了。 花九梭巡了一圈,看见息子霄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手里第一次居然没拿那金算盘。 待人都来齐后,太爷才一跺拐杖,用长久未说话而略有低哑的声音就道,“这几日的事我都知晓了,今日找大家来是想说说。” 说到这里,太爷停了一下,他微仰着头,浑浊的眼眸望着遥远的虚空,银白的寿眉和胡须也没了往日的光洁和整齐,那皱纹沟壑的脸上就有悲哀的神色,“我息家百年历史,自古以来,也是血脉曾高贵过,如今沦为一介商贾,我虽早年与另一房的大哥分家,早早立下家业,但仍时刻不忘自己身上的息家血脉,总盼望着有朝一日息家能再现昔日的辉煌,我是老了……” 话语尾音有无限迟迟暮年的无奈,又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那是一种饱经世事,人到尽头的绝望。 “看不到以后息家的前景,这些年来,瞧见自己子女中并无出色之辈,这偌大的息家也就遵从了长幼之序,传到了息老大你的手里,我并不求你能将息家带的强盛,但求无过,还好这些年,有鸾丫头帮衬着你,倒也还好,子孙辈中,倒也有出色的,可惜都还达不到我心中的标准,这么大一个府门,儿孙满堂,就没有一个能撑事的。”说到此处,太爷言词越发带有一种酸涩的味来,让听者心酸。 “父亲,我……”息烽上前一步,就想说什么,老太爷只是摆摆手,止了他的话头。 “我以为我还能看着点,你们便能继续过的安然,但事实证明,我想错了,这息府早就被蝼蚁腐蚀,根本再撑不起任何的风浪,就为那么一点点的私利,息老大你就就让屎糊你的眼,让你再看不清任何的东西。”话到这,老太爷的愤怒才堪堪如火山般的爆发出来。 他举起手上的黄梨木龙头拐杖,劈头盖脸地就朝息烽打去,息烽根本不敢躲避,只顾护着头,口里连连求饶知道错了之类的话。 许是打的手酸了,老大爷踉跄了一下,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老严赶紧扶了他一把。 “还有你息华薄,”教训完息烽,老太爷将视线对准息华薄,“小小年纪就不学好,跟你那爹一样就是个没出息的,你这般的子孙,早知道出身那会我就将你给捂死算了,省的浪费我息府这么多年的粮食。” 息华薄可不比息烽,眼见太爷将矛头指向他,当即躲到二夫人的身后,畏畏缩缩地藏起来,只露出半个脑袋。 眼见他这般作态,息老太爷更是气不打一出来,简直就是个没出息的。 “息七媳妇。”末了,老太爷喊了声花九。 自老太爷的马车出现在大门口的时候,花九是第一个知道的,她早估摸着太爷这会该回来了,便先行到这祖屋院子等着,就是以防万一息烽来个恶人先告状。 不出她所料,她前脚刚到这院子,老太爷后脚就到了。 “孙媳在。”花九应了声,心里将前前后后所有的事都想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能让太爷拿捏的地方,只除了将事情闹到公堂之上有点大了之外,其他的说到底她还是个被冤枉的受害者。 “自入息府以来,你也算是恪守妇道,为府里尽心尽力,甚至还开了息香香品铺子,这是莫大的功劳,但老话说家丑不可外扬,你千不该万不该将这事闹到公堂之上,让息府独独成了全昭洲城的笑话。”太爷越说越激动,语调高扬处,那拐杖更是跺了几跺。 花九敛着眸目,不辩驳也不接话,只是用一种沉默无言来抗拒太爷的指责。 这会太爷正在气头上,她自是说什么都不合适的,反正这事她也没吃亏,自然她便不和这老人家计较,当然前提是老太爷别算计的太过。 老太爷发了一通的火,老严为人机警,匆匆跑去端了杯茶,送到太爷手里让他润润喉。 “有鉴于此,我今天在这里宣布,解除息烽家主之位,今后交由息老四掌管,息香和桑园还是归到息七媳妇的名下。”老太爷眼神如电,扫过院子里所有的人,那种威压就压的人根本大气都不敢喘。 “父亲,这是为什么?你不能这么不顾及旧情……”息烽当即闹了起来,被赶下家主之位这种事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接受。 然而,老太爷这话并不是商量,“如若今后,再发生这等不顾惜息府脸面的事,谁犯就自动滚出息府去。” 众人高声应道,其中属息四爷的声音最为响亮。 息烽面如死灰,他眼神怨毒地盯着花九,尔后又看向老太爷,然而,老太爷是一丝余光都不愿分在他身上,转身就走进屋子。 “父亲……”息烽大吼一声,他双目赤红,无法接受今日这样的结果,他一心为息府,这么多年,鲜少陪在子女和夫人的身边,还不就是为了府里能过的更好,如今,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否认了他的所有,他不心甘! 老太爷脚步顿了一下,他一直脚踏在门槛上,就在息烽他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太爷却道,“息先生,进来。” “不,我不接受,父亲!”最后一句的父亲二字,犹如泣血悲鸣,息烽那原本高大的身形瞬间就佝偻了。 至少在花九的眼中是这样,似乎这么一瞬间,他便老去,沧华白发,面目模糊,迟暮的身上都有了死人的味道。 这是一种末路的悲哀,像一朵最热烈怒放的山蔷薇,开到红若滴血,开到茶靡,最后随着日落之后,一种凋零的孤寂充斥整个花蕊,成为一种颓败的色泽,如墙壁上干涸的蚊子血,由红到暗红,最后是红黑,充满岁月带来的腐烂,就那么碾落为尘土。 息烽,这个人,已经完了,彻底的将自己的路途走到了尽头! 花九心中并无太多的感概,要知道今天息烽的这般下场,虽然有她算计其中,但多半还是由于他心中不可遏制的贪婪,垂涎不属于他的他人之物,这是因,而他的今天,便是果。 是夜,白日之事已了,早些的时候许是最开始四夫人端木氏之前和她关系并不亲近,所以便遣了息芊芊过来了次,自从上次她摔伤了脑子,便好长时间端木氏根本不让她出院子,就更别说到花九菩禅院这边来逛了。 和花九好生聊了会,息府发生的这么多事,就没一件影响到这姑娘,她还是在面对花九的时候能大笑出声,紧接着三句话便有两句是不离息华月的。 眼见天晚,花九打发了息芊芊后,她遣走婢女,自己一个人披着薄衫,只穿着罗袜,青丝散着,一副要就寝了的样子,然而,她只是坐在床沿,偏头看着窗外偷泄进来的新月一角,久久都不动。 似乎是戌时,也或许是亥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样坐着不动等了有多久,终于那窗边清碎的月光之下,有抹青袍布衣的人影出现。 连花九自己都不知道,再看到那陌生中带点熟悉的脸时,她的眉梢都有笑意,唇角都翘了一点,“先生,让人好等。” 有轻笑之声恍若清泉叮咚而过,然后那抹人影轻轻一跃,便进到房间来,映着昏暗的清冷月光,便依稀能看清那是一张风流桃花的俊颜。 斜飞入鬓的眉,狭长的凤眸,挺鼻薄唇,由于这还是息子霄第一次未穿僧衣便以真面目出现在花九面前,那眉目之间天生隐含深情的风流桃花便没了压制,像傲然挺立雪中的梅,倏地就尽数舒展,似朵妖娆的藤蔓,攀着他的脸沿,绽放的极致。 “夫人,该叫夫君。”他施施然走近了,然后在花九的妆奁前坐下,甚至还颇有闲情地伸手挑了花九的头面来细细的看。 “太爷和你说了什么?”在老太爷单独将息子霄叫到祖屋的时候,花九便知道今晚上他定会来找她,这是一种没有凭借的猜测,任着心头闪过的直觉,事实证明她猜准了。 息子霄似乎看中件水滴形的串珍珠花钿流苏,他挑起来,拿手拨弄,又凑近了看,“夫人,我要花钿。” 那么一说完,息子霄也不给花九拒绝的机会,他便径直将那珍珠花钿小心的敛好,然后收进怀里,离心窝子最近的地方,“太爷,不重要。” 花九垂了下眼,看着自己的指尖,沉默不言,但仔细感受了便能从她身上感觉到冷意来。 那么一句话,便要去了她最喜欢的一件物什之一。 “夫人,”息子霄又唤了一句,这下他走近一些,眼见花九没任何反应,干脆袍摆一扬,就挨着花九坐到床沿,“为夫走后,保护好自己,守着妇道,等我归来。” 猛然听闻这句话,花九忽略其他让她会心恼的词语,只注意到走这字眼了,“走?你去哪?” 眼见花九终于反问了一句,还是关系他的去向,息子霄唇线上扬了一些,脸上的线条瞬间柔和,一双暗如黑曜石的眼眸灼灼地看着花九,细看了,便能发现那黑瞳边竟有一圈蛊人心神的墨蓝边圈,而他眉目之间的深情,仿若就是一汪能腻死人也甘之如饴的蜜毒。 这是息子霄皮囊的出众之处,只要被那双凤眸所注视,便能让人幻觉的以为自己是被眼前男子深深的宠爱着,继而日渐难以自拔。 他深知自己的这一长处,所以便越发专注地凝视着花九。 花九只恍惚了那么一霎,然后她抬手,毫不留情啪的一下拍在那张脸上,发出轻响,她并未用力,“别试图勾引我。” 息子霄终于笑出声来,他的嗓音其实很好听,带点低哑的沙磁调,他一向面上表情少,能像现在这般发自内心的笑,还是十几年来的第一次,“那……” 他倾了下身,在靠近花九纤细脖颈的地方呵了一口热气,“夫人,上勾否?” 花九敛着眉目,两手交叠,抿了抿唇,然后在息子霄喷出第二口热气的时候腾地坐起,那纤细的肩就恶意地撞过息子霄的挺鼻。 果真听的一声闷哼,息子霄捂着鼻子,生生差点没被撞出血来,“夫人,不得毒害亲夫。” 花九扬了下垂到胸前来的青丝,开口就漫不经心地道,“谁以前说,佛曰,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来着?” 所以说,媳妇太聪明了也能是很恼火的,鼻子的骨头软,可也经不起这折腾,息子霄略有薄茧的手指在鼻尖揉了揉,嘴角弧度却不经意勾起。 151、收着吧 腊八节,腊月的第八天。 这日,出奇的冷,花九早上才一开房间门,就打了个哆嗦,冬藏端着一碗腊八粥过来,见花九受不了冷,连忙取了件软毛滚边的披风给她穿上。 “来,姑娘,先喝点再去太爷那边,垫垫肚子。”那碗粥还热腾着,冬藏递到花九手边,将木窗推的开了点。 花九拿勺搅了一下,粘稠的粥里居然还有个果狮,那果狮是几种果子做成的狮形物,用剔去枣核烤干的脆枣作为狮身,半个核桃仁作为狮头,桃仁作为狮脚,甜杏仁用来作狮子尾巴,最后用糖粘在一起,看着就是个吉利的。 她轻咬了一口,感觉还不错,尽数吞下后,倏地花九便想起了息子霄,前日晚上他跟她说要离开,花九估摸着今日这腊八节一过,怕就是他离开之时了。 她并不知道息子霄要去做什么,又会离开多久,这些他没主动说,她也没问,但至少她确定的是,待到归来日,回来的肯定便会是息府息七公子,而不再是息先生。 将大半碗的粥喝的干干净净,花九揩了下嘴角,“你们可有吃过了?” “秋收有多做一些,呆会婢子们就去吃,姑娘您赶紧,别去晚了,要不然太爷那又该有人对您说三道四了。”冬藏收了碗筷,就急急的催促花九。 花九走到门口,敛了下颈子下的披风,看着天还没大亮的远方,有霜下落,连她呼出的气体都是白色的,“去瞧瞧,如果息先生还是在府里,就送一碗过去。” 冬藏有片刻的发愣,回过神来,她应了一声,心下却觉得有点奇怪,一直以来,息先生和姑娘之间的相处,似乎颇为亲近,但要说这两人之间有啥私情的,冬藏第一个就不相信,她家姑娘不会是那些个不知轻重的,这等的事,做不出来。 今日是腊八节,哪家的人在今天都会聚在一堂,先是敬神祭祖,然后要在中午之间将煮好的腊八粥赠送亲友,末了,才是全家坐一起吃食。 腊八粥却是一定要有吃剩下的,这时候老太爷会吩咐留取一部分保存好,放个几天,代表着年年有余,取个好兆头之意,其他的腊八粥便会尽数分发给城里穷苦人家,行善积德。 往年,这些事都是息二夫人在负责操持,而到今年,却是新掌家的息四夫人端木氏处理,老太爷更是在分发粥之际,每每都会亲自前往派发,但是现在—— 祖祠外面,花九和息家小辈站在一起,她抬眸看了一眼祖祠门边的老太爷,虽然今日的太爷穿着朱红色的马褂子,银白的寿眉和胡须也是整整齐齐,花九还是从他那张脸上看到了疲惫。 那是一种从心头由内之外弥漫出来的心累,太爷紧紧握着老太太的手,面目严肃地扫视了底下的息家人,然后从腰上抽出一把古老的铜质钥匙,那钥匙柄甚至已经泛起斑斑的锈迹,很是有些年头了。 由于年纪大了,太爷拿着钥匙手抖在哆嗦着,半天对不准钥匙孔,息老四上前一步就想帮忙,哪想差点没被老太爷一把推倒在地,“滚!” 在今天这个节气上,老太爷骂了粗,他眼神深沉如井地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那手背上的老皮干涸的像被风干的树皮,连青筋都再是明显不过。 尽管他一直不想承认,但是他所表现出来的,无一不证明他已经太老了,老的可以入土了。 “父亲?”息四爷压低声音轻声喊了句。 有叹息随风而起,息老太爷将钥匙给息四爷,示意他来开祖祠这漆红大门。 花九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偏角落的位置,这视野刚好可以将所有息家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她看到息大爷很是怨恨不屑地朝着息四爷撇嘴,息二夫人如今就像是一只失去了鲜翎的孔雀,再无任何一丝可供骄傲的资本,就连今日这般喜庆的日子,她也穿了素文衣衫,钗素银簪子,她站在息华薄身边,微微扶着他,再是谦卑不过。 敬神祭祖的仪式很简单,祖祠清净,只容两辈的人能进去,孙子辈的就全站在外面,待里面的人焚香完毕,外面的人跪拜之后,这事就算完事了。 大家一起喝粥的时候已经到晌午,这时候该赠送访友的也已经完毕。 息家一大家的人坐了几桌,每人面前一碗粥,那粥熬煮的极粘稠,里面加了红枣、莲子、核桃、栗子、杏仁、松仁、桂圆等等东西,每张桌子正中摆着用枣泥、豆沙、山药、山楂糕等各种颜色的食物,捏成倒福字样,这也就是有一定底蕴的家族才会这么做。 在花家时,花九对这腊八节的印象并不深刻,她只模糊记得,每年这个时候,她只是让苏嬷嬷到厨房端碗粥出来,躲到房间里吃完了事,她不愿意去花老夫人的院子和其他花家的人挤在一张桌上吃饭,然后看杨氏和花芷等人的脸色。 正当息老太爷取起银筷,示意开动之际,门口传来了喊叫的声音—— “哟,还真是热闹,过节怎么能忘了我息二爷?”只见一身蓬头垢面地息二爷突然出现在门口,他衣衫破碎,被这天气冻的嘴唇都乌了,即便现在在冬天,也能依稀闻见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酸馊的味道。 “嘭”二夫人猛然起身,撞到了她的椅子,在安静的屋子里发出很大的声响,惊得人心头都一跳。 花九转了转头,瞧向息老太爷。 太爷根本当没看到息二爷这么个人般,他拿勺子,少少的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凉了,然后才细致地味道西老太太的嘴里,整个动作温柔又小心翼翼,从那抬手之间都能感受到太爷对老太太的脉脉情意。 这种情意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清减一分,反而像窖藏珍藏的美酒,时间越长,就越长芳香四溢。 “怎么,太爷,您儿子终于从不见天日的死牢里出来了,您都不表示一下欣喜么?”息二爷大赤咧咧地就那么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他甚至伸出已经露脚趾的破鞋,在门上蹭了蹭。 “那就去清理了坐下吧。”太爷的话平静无波,听细去了,便能从中品出些心灰意冷来。 “哼,”息二爷冷笑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就是您和五房那息七屋的小贱人将我弄进去的,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要这样对您的亲生儿子……” 息二爷的声音尖利,带着一种歇斯底里地疯狂,他一直在牢中暗恨已久,今日回来,还瞧见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在过腊八节,半点没说他息二爷的事,好像他这个人就不存在一样,于是这种被忽略的阴暗情绪越发高涨。 太爷还是纹丝不动,他依然不紧不慢地喂着老太太的粥,无人可知他是何心思。 花九敛着眉目,对注视过来的目光熟视无睹,这种时候,还是息老太爷最后话语权,充其量将息二爷坑进牢里的这事,至少在他人眼里,她也只是从旁辅助而已。 “要么回去清理了坐下,要么滚出去!”半晌,喂完小半碗的粥,太爷将碗一搁,就冷然的道,那眸子的冷光寡情到了极致,任谁都不会怀疑,只要息二爷在不依不饶下去,他定会将之逐出息家大门。 “走吧,走吧,我伺候你。”息二夫人走到息二爷身边,伸手拉了他一下。 息二爷在牢里呆了一二十天回来,居然也不傻了,知道顺着台阶下,他顺势起身,跟着息二夫人就往自家院子里走,只是临走之际,他瞥了眼花九。 那一眼晦暗深沉,犹如捍守领地的狼豺,十分狠辣恶毒。 花九嘴角勾起一点,眉目之间隐有不屑不色。 “动筷吧。”老太爷落下话,众人这才动手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安静无声的吞咽,要是不小心弄出的声响大了点,也都畏惧地偷瞧老太爷一眼,见他没发怒的迹象,才又放心的吃下去。 花九并无多大食欲,早之前,她就吃过秋收做的腊八粥了,她视线梭巡一圈,没看到息子霄的人,便知他许是在善后。 饭毕,太爷只说了句,晚上也过祖屋这边来吃饭,就搀着老太太的手,老严带路,出去亲自分发粥去了,即便今年府中气氛不对,但这种事他还是坚持亲力亲为。 花九不理其他有异的息家人,她听得有闲言碎语,说是往年大家只是聚上晌午这一顿而已,今年吃个饭,心思沉重不说,还怕一不小心就触到了太爷的怒火,颤颤惊惊的,谁知道晚上还要一起吃。 极淡的瞳色中有光亮闪过,花九心中一动,她觉得这晚上搞不好还有一场戏可看。 “姑娘,这是息先生留您的。”这当,花九已经走出祖屋那院,正往菩禅院而去,春生眼见四下无人,才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个锦盒来,那盒子有人两个手掌那么大,面有锦面刺绣,绣的纹样却是绕枝藤蔓,那藤蔓枝叶相交,就有种缠绵悱恻的意味来。 花九打开了来,就见平日里息子霄不离身的金算盘安静地躺里面,金灿灿的好不夺目,现在看的细致,才发现这算盘是打磨的极为精致,结口无缝,珠子圆滑,这铸造的心思称的上是巧夺天工。 “这……姑娘,还是赶紧还了吧……”春生差点没惊呼出声,她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就压低声音的道。 哪想,花九杏仁眼眸边有浅浅如明媚春日的初阳淡笑,她合上盖就道,“不必了,收着吧。” 这人,厚脸皮要走她一枚珍珠流苏花钿,就回送了这么重一坨的金子,想到这里,花九眯了眯眼,心头赞道划算。 152、这日子没法过了 酉时,花九正欲前往祖屋那边,虽说是过去大家一起吃晚饭,但花九还是习惯先让秋收给自己做点吃食,先行吃个六七分饱,到祖屋那边即使不吃什么,一时半会也决计不会被饿着。 她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下昏暗的苍穹,然后将身上的披风拢的紧点,这昭洲的冬天该死的冷,又不下雪,就那么一直干冻着,实在让她觉得很难熬,如果可以,她一整天都不想出门,躲在房间也好香室也罢,总归不会被风吹到。 “姑娘,婢女给您做的新袄还有几天就能做好了,您再忍忍,穿上今年的新棉就不冷了。”春生帮着花九理了下披风角,口中宽慰地道,她就没见过这么怕冷的人,仿佛只恨不得一年只有春夏秋一样。 花九点了下头,正要说什么,远远的便看到有老妈子牵着一小孩慢慢走近,那小孩仔细看去,她才猛然认出是丫丫息涟漪。 自从柳青青死去,好长段时间花九没再见过这个孩子,虽然知道多半不是息子霄的种,但她还是找了个老实本份的老妈子悉心照顾着,凡有合理的要求,一应允了,并不曾亏待半点。 “母亲……”丫丫一走近,歪着小脑袋看花九,如石榴籽一样圆溜的眼睛略显呆滞,好在还知道喊人。 “今日怎么过来了?”花九蹲下身,摸了摸丫丫头顶柔软的总角,像幼兽绒毛一样软顺的触感让她有些爱不释手。 似乎有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丫丫拉了拉那秦姓老妈子的手。 秦老妈子是花九亲自挑选的人,五十来岁的年纪,带过的小孩无数,经验十分丰富,为人也踏实勤勉,她向花九行了一礼才道,“小小姑娘听老奴无意说起今天是腊八节,家家户户都是要喝粥的,便想着过来找夫人一起过。” 花九脸上的神色有一瞬的深了一下,她抬眸看着丫丫,杏仁眼眸弯弯就笑的可亲,“是母亲不对,竟然都忘了,丫丫想和母亲一起过腊八节吗?” 丫丫小脑袋点了点,奶声奶气地道,“娘亲不跟丫丫过,母亲就和丫丫一起过好不好?” 花九抚着丫丫的手顿了顿,这孩子还只有三岁左右,还不明白死是怎么一回事,只以为柳青青是暂时去了别处,过段时日便会回来而已。 花九心有恻隐,她虽对人冷酷无情,但其实独独对小孩是最为心软的,他们生来纯善,与人交往最不带一丁点的恶意。 “来,丫丫愿不愿意跟母亲去给太祖父请安?”花九说着,就伸手一把抱起丫丫。 好在丫丫还记得太祖父指的是谁,她抓紧花九的披风毛边,就重重地点点头,“丫丫,一定很乖,母亲不走。” 听闻这话,花九鼻尖浮起酸涩之意,似乎随着柳青青的死,丫丫瞬间就更为懵懂敏感的知道一些事,她虽说不清楚,但是心里应该是有不安。 “母亲不走,母亲会陪着丫丫,直到我们丫丫长成美丽的大姑娘。”花九其实一点也不介意养着丫丫,多张嘴吃饭而已,她还养得起,即便丫丫最后不是息子霄的骨肉,她现在也觉得无所谓。 当花九抱着丫丫走到祖屋,她竟全身都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瞬间就觉得不冷了,其他各房的人已经来的差不多了,花九经丫丫那么一耽搁,抱着小孩走的又慢,却成了最晚的一个。 息老太爷没明显的高兴或是生气,丫丫怯怯地喊了声太祖父,还是博得了太爷的一个笑脸,并得到几个金裸子作为礼物。 丫丫很高兴,赖在花九怀里不肯随秦老妈子到外面的桌上坐,花九也依她,干脆就让她坐自己怀里,吃饭的时候还能照顾点。 虽然一边顾着丫丫,但花九将整个屋子的情形早在进门的时候就看了个遍,她敏锐的发现二房的息二爷和二夫人还没过来,当然五房的息五爷自然也是没在的,估摸着又是在哪鬼混去了,老太爷的手边还放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想来今天晚上这顿饭的精彩程度只会堪比鸿门宴吧,息二爷那样的人,从他今日的模样便知道在牢里吃了不少的苦,现在还不知从哪得知是老太爷和自己将他弄进去的,只怕心中的怨恨已经早就憋成了蠢蠢欲动的火山。 而今晚,会是一个很好的爆发时机。 花九这么想着,蓦地感觉到有一股冰冷的视线黏在她身上,她顺势看去,不期然就看进一双黑白分明到极致,恍若整个人也是黑白到单调的眸子里面,那是,大房五姑娘息鸾的眼睛。 发现自己被花九注意到了,五姑娘朝着花九抿笑了一下,神情矜持优雅,但也隐有不屑。 微翘的唇尖更翘了一点,花九嘴角一勾,白玉般的脸上就有蒙蒙清光,莹润不真切。 这个晚上,还真是有意思的很哪。 “哟,怎么不吃啊?莫非都在等我二爷?”突兀的有违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这时候的息二爷打理的干净了,发也绾的整整齐齐,身上穿着崭新的鸦青色缎面圆领袍,背剪着双手,脸上有十分讥诮的表情。 花九眼尖地察觉到息老太爷放账本上的手指尖屈了一下,那便是心有怒意了。 “父亲,儿子斗胆了,”息二爷无视老太爷胡须下阴沉的脸色,拱了下手就道,“每年,咱们息府各房都是有红利可分的,儿子想在父亲那提前支取今年的红利。” 这话一落,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仿佛所有的人连呼吸都放缓了,皆慌忙垂下眼,不敢去瞧太爷一眼。 “你做何用?”太爷缓了半晌,才问道,那语气极低,听不出明显的其他情绪。 “哼,我做何用,当然是像其他兄弟一样做点小买卖去。”息二爷走到桌边,一拉开椅子,就随意坐下,末了,还将腿给翘了起来,动作下流痞气,哪有半点大家子弟的模样。 “嘭”太爷一巴掌拍的桌上所有的碗筷都跳了起来,银白的寿眉抖动,俨然是被气极了,“还不知悔改,没吃够苦头么?早知道就该关你一辈子!” 这话也激起了息二爷的脾性,以往在这家里他是最怕老太爷的,现今心有怨恨,便大胆起来,总归他是觉得老太爷对不住他,“是,不仅要关,还要将我逐出这息府大门吧,要不怎的联合一些贱人就狠的下心算计您亲生的儿子!” 息二爷一口一个贱人,骂着的时候还故意朝花九的方向瞥了瞥,哪知,花九根本当没听到,权当是被疯狗咬着不放了,除了找准机会将疯狗整死外,难不成还没完没了的咬回去? 太爷是彻底的怒了,他抓起面前的汝窑薄胎青花金边碗就猛地朝息二爷砸去,那碗里还乘着滚烫的粥,真要被砸中了,肯定出血起燎泡。 现今的息二爷哪肯站着不动任太爷砸,他闪身躲过,就大声的道,“今个,您要还承认我是您儿子,就将红利支我,要不承认,那就痛快的将我息二逐出息家得了。” 老太爷当即就被这大逆不道地话气的说不出话来。 花九敛着眉目,瞧见怀里的丫丫似乎颇为害怕,便让站一边的秦老妈子带着丫丫先出去逛逛,一会吃饭的时候再进来。 丫丫出去后,老太爷就那么目光深沉地看着息二爷半晌,最后他坐回椅子上,将那本厚厚的账本突然扔到息鸾面前,“息先生今个离府了,以后息家大大小小的账目由鸾丫头管着,今年甚至以后二房的红利一文都不准支取。“ 花九看着息鸾面色慎重地接过那账目,末了,她居然朝着花九的方向咧嘴一笑。 花九心中一动,原来刚才那古怪的视线来源是在这里,这是就跟她挑衅上了?不过,她还没兴趣陪息鸾过招,息家的东西她从来就没稀罕过,当然除了桑园。 “您当真是要逼死您的亲生儿子?”息二爷声音中有阴狠,他眼神怨毒而愤恨,浓烈的犹如墨汁,连水都不化开。 息老太爷并不理他,只兀自拿起筷子,接过婢女重新盛的粥,开口朝着众人道,“开吃吧。” 紧接着,就是一阵悉悉索索动作的声音。 花九搅了一下碗里,侧身吩咐春生去找丫丫回来吃饭,才回头就看见息大爷目光晦暗地盯着息鸾手边那本账册。 息先生以前虽为息府的账房,但所管的事确是极多的,大到每年息府对生丝的采办,小到府里每月总共的开销预估,虽然那会息大爷是息家家主,但他手里能活动的现银远远没息先生手里的多,而且息先生是直接对老太爷回禀事务的,根本不会经过他,现今,这位置让自己的女儿得去了,他心头的复杂花九不用想都知道。 “好,今日我就自行出府去,让外面的人评评理去,看这世上哪有做父亲的想弄死自己亲生儿子的。”息二爷字字诛心,他今晚上是发了狠要提前支取今年的红利,也不知心里是在打什么样的算盘。 息老太爷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他只淡然的吩咐道,“来人,守着大门,没我允许,不准二爷出府一步。” 这话已经表明是要将息二爷给软禁起来。 息二爷后槽牙咬地咯咯作响,二夫人眼见事情越来越失控,她赶紧上前小心地拉了息二爷一下。 熟料,息二爷一掀衣袖就拂开二夫人,他正在怒火上,手下没轻重,这一下确是将二夫人给推倒在地并嘭的一声撞到桌子尖角,那额头瞬间就出血了。 有人被吓的尖叫出声,老太爷当即一耳光就扇到息二爷脸上,哪知息二爷根本就不知道悔改,他看也不看息二夫人一眼,像条毒蛇一样狠毒地将屋子里的人扫视了个遍,最后愤然离去。 自有婢女上前,将二夫人拂到一边堪堪半昏迷半清醒的二夫人哇的一下就哭出声来,“太爷,这日子没法过了,儿媳自请求去,还请您怜悯就允了吧。” 却是要主动和离,息二夫人说出这话,连花九都诧异了一下。 老太爷不说话,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他只看了息二夫人一眼,身有颓然之气,沉默地拉着旁边一切皆不入心的老太太的手,来回的摩挲着。 这是,连叹息都不能了。 第三卷 分崩离析 153、我在那荒芜之地赏夜色 (二更) 待到所有人都用完晚膳,老太爷虽心中对膝下几个儿子失望又绝望,但还是强撑着用了点粥。 眼见外面的天色渐晚,暮色四合,有湿冷的雾气洒落下来,遍布都是。 “散了吧。”老太爷挥挥手,有婢女掌灯进来,就在太爷脸上落下斑驳的暗影横斜,看不清半点的表情。 众人起身行礼告退,花九有好一会就那么站着不动,她眼也不眨地看着息老太爷,心中不甚悲喜。 一个大家族里,有优就有劣,这是一种必经的过程,如慧眼如炬,抓住了优秀的,那么这个家族便能再继续昌盛个几十年,如京城花家,被培养出来的花明轩或者是昭洲封家封墨,当然,也有像息家这样的,太爷被身份之别蒙蔽了眼,看不到息子霄的优秀,纵使自己在千般维持万般掌控,这个家始终是会急速的衰败下去。 花九心中虽这么想着,但却半点没有要提醒老太爷的意思,先不说息子霄身后就是各种关系复杂的,且他还如她般都对自个的家族冷漠寡情,决计是不会为息家出半点力的。 她最后看了老太爷一眼,随着其他的息家人一步一步往外走,将身后厚重的暗影都抛给了太爷,蓦地—— “啊……”一声尖叫划破夜空,刺入所有人的耳膜。 花九一惊,这还带奶气的声音,不是丫丫又是谁! 她拔腿就往外跑,这时候那尖叫还连续不断的传来,在晚上的时候诡异恐怖的很。花九循着声音跑的飞快,她小巧的鼻尖有细密的汗液渗出亦不自觉,只心中有焦急,就在晚膳前,她还决定要将丫丫当自个女儿来养,这会可别是出了什么事还好。 前面拐了个弯,花九一震,连绵不断的尖叫声越来越近,那方向竟是芙蕖小院的地。 她顾不得其他,这时候后面有护院婢女以及其他息家人赶来,旋即花九看了那黑夜中芙蕖小院的轮廓,就踏步而进。 渐有昏暗的晚上,花九一眼就看到丫丫的小小身子缩在一颗大树下,她将自己的膝盖紧紧的抱住,整个人就像一个球一样,然后看着那废弃池塘的方向不停的尖叫着,小脸上有呆滞惊恐的神色。 “丫丫,别怕,母亲在……”花九赶紧上前,试探性地伸手碰触了一下丫丫的小脸颊。 有微凉的触感从指尖出来,丫丫倏地就闭了嘴巴,她大眼睛缓缓的对上花九的,终于有点微末的光亮在其中闪现,像燎原之上的点点星火。 “……母……母亲……”丫丫喊出这句,然后猛地就扑到花九的怀里,小身子极力想缩成一团。 极淡的瞳色中狠厉的暗芒闪过,不管这息府的黑手是谁,她定不会放过,从来花九便是,眦睚必报又护短,只要是被划归到她羽翼之下得到承认的,她便是极力维护到底。 “丫丫乖,跟母亲说,你怎么会在这?”花九安抚地拍着她背,一下又一下,确认丫丫情绪缓和后,轻言问道。 丫丫抽噎了一下,“母亲,娘亲为什么不回来看丫丫?丫丫想娘亲……就到这里来找……” 这话让花九猛地一惊,当日柳青青就是死在这芙蕖小院,她心头划过一丝光亮,像闪电一样的迅即,“丫丫,看见娘亲落下那池塘的?” 丫丫想了下,然后点点头。 当即花九便吸了一口冷气,果然如她所猜测的一般,丫丫太小,从前就只有柳青青一人照顾她,柳青青死那日,丫丫也定就是在芙蕖小院,搞不好还将柳青青之死全看了去。 “丫丫跟母亲说,娘亲落水那天还有谁在这里?”花九连忙问道。 “母亲,丫丫没看清,娘亲将丫丫藏在床底下,丫丫只知道是个伯伯,”丫丫说完,似乎怕这答案花九不会满意,遂可怜兮兮的扯了扯花九的领子,“母亲……” 丫丫怯懦地唤了声,拉回花九的注意力,“什么?” 紧接着,丫丫小手指着那池塘就问道,“那里有个姨,母亲。” 花九一惊,抱着丫丫几步到池塘便,果然见里面有抹亮青色的影子,“快来人!” 这当,后面的护院婢女和息家人才慢吞吞的赶到,对于芙蕖院,他们自然是心有余悸,一百个不想进去。 听闻花九这么一喊,便有那些个不怕的护院麻着胆子进来。 “捞上来!”花九厉声道,极淡的瞳色中有冰冷之色,白玉般的脸在黑夜中泛着柔和的蒙蒙清光。 护院定睛一看,果然下面似乎有个人。 花九抱着丫丫站在一边,免得身上被沾染了晦气,这会那秦姓老妈子赶了过来,面色诚惶诚恐,“夫人,老奴来迟,请恕罪。” 有利如冰刃的眸色扫过秦老妈子的脸,确认她不是故意落下丫丫才道,“小小姑娘怎么会出现在这?” “老奴带着小小姑娘在院中逛,然后老奴突然腹痛难忍,便让小小姑娘在一角落等一下,谁知老奴出来,小小姑娘已经不见了。”秦老妈子面有冷汗滴落,花九的眼神让她犹如凌迟在首。 花九抿着唇,嘴角边有深沉的暗影。 这当,那池塘中的人被打捞上来,花九将丫丫递给秦老妈子,她走近了一看,这次死的人居然是于宣在时的贴身婢女那个叫小桃的。 和云梳柳青青一样的死法,全身接近赤裸布满欢愉的痕迹,嘴角上翘着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在晚上这会看来,怎么看怎么诡异,能让人觉得背脊都阴测测的。 纤细的指尖握紧,尖利的指甲将手心都掐出红色月牙痕迹来,然,花九脸上却是更为冷静如荒漠,通常,她心底越是愤怒沸腾的时候,她的面上就越是冷静。 云梳、柳青青、小桃的死她一个也不关心,她只关心这人竟让一个三岁的孩子目睹这一切,她绝不原谅。 老太爷没过来,如今息四爷当家,他倒一马当先的过来了,息四爷远远地看了小桃一眼就走到花九面前,“听说丫丫看到了?” 花九不点头亦不摇头,她扫视了一下全场,突然发现在这院中的,除了老太爷已经休息,就只有息二爷和息五爷没在。 想到息二爷,花九眸底戾气横生,最好不要是息二爷干的这事,要不然她绝不放过他,这样剩下的人就是息五爷了,而且息五爷向来也是个好色的,且还男女不忌…… 心中有这般的猜测,但花九其实自己也不太相信息五爷会干这种事,他平时也还算斯文有礼,可是所谓人不可貌相,一时之间她不敢肯定,其实也很可能是息家其他的人,毕竟还有那么多的护院小厮。 “丫丫受惊了,什么也说不出来,而且天也黑,看没看到都很难说。”脑子的念头只一瞬,但面上花九还是礼貌的应了息四爷。 “怎么?又死人了?”这时候,息二爷无比讽刺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他身后跟着息华薄,一脸意料之中的模样。 “二哥?你刚才去哪了?”息四爷也不是笨的。 “老四,你这是怀疑我了?我他妈跟你说,你二爷就好点赌,这种事我还没兴趣干,不过要是老五就很难说了。”说到这里,息二爷特意看了花九一眼,因为花九,他现在连带五房一起给恨上了。 刚说到息五爷,就听的他的声音道,“大家在干什么?围着作甚?” 有人站到一边让开来,就看到息五爷面有淡薄红色的走来,那年轻未及弱冠的美貌小倌亦步亦趋地跟着,走路的姿势颇有古怪。 花九的视线锁在那小倌脸上,见他垂着眼眸,白皙怜人的脸上有明显情欲还未退去的潮红,走路时,他双腿有颤,俨然一副才更被人宠爱了的样子。 息四爷眉头一皱,就有厌恶之色。 “公公,怎么连腊八节都没到祖父屋里一起过?”花九轻言细语的问道,声音既不重也不急,仿佛就像平时最常见的问候一样。 息五爷不疑有它,他似乎略有尴尬地瞟了身后的小倌一眼,“我在芙蕖小院后面那荒芜之地赏夜色。” 这话中的猥琐不言而喻,那哪能是看夜色,分明是和那小倌在做那档子见不得人的事还差不多。 听息五爷这样说,花九细若柳叶的眉轻皱了一下,这样一看,剩下有嫌疑的人便只有护院和小厮了,毕竟这人才刚死一会就被人发现了,幕后黑手在人死后才离开,那么便绝没有那么快的时间返回到芙蕖小院。 除了第一时间在她之后到的人中,这些人已经占了息府的大多数,就只有息二爷和息五爷而已,但这两人,刚才都有各自的理由,且都还说得过去。 花九伸手情不自禁地揉揉眉心,要是这只黑手隐藏的不够深,云梳就不会死了那么多年都没任何线索。 “怎么又死人了?”息五爷终于看到小桃的尸体,他狭长的凤眼挑了一下,“儿媳,让人将口风闭紧了,别让华月知道。” “是。”花九应了声,上次柳青青的死息华月身子一下就弱了下去,这才刚好点,就又发生这种事,想也知道当然是要瞒着的。 “什么不能让我知道。”岂料清朗如月的声音由远及近,息华月一身象牙白的直缀长衫,腰别翠玉长萧款款而来。 息五爷转身到息华月面前,一拉他手就道,“天晚了,你怎么还出来,我送你回去。” 息华月一把甩开息五爷的手,他削瘦的身子有颤抖,但唇紧紧地抿着,那如月之光辉的眼眸晶亮异常,直直地他就朝小桃的尸体走去。 花九站立不动,她看着息华月的眸色中有恻隐,如夏日夜空中的萤火虫,清晰发亮。 息华月手捏的极紧,本来就病态白的脸上这下更为惨白,就像被冰冻了无数日的死人一样。 在花九的视线中,息华月一启唇,就有殷红鲜艳的血从他嘴角流下来,刺目的将花九淡色的瞳仁染红一遍,宛若嚣媚烈焰。 “大哥……”她惊呼一声,反应比谁都快,在息华月初初站立不住之际,一把将他扶住。 154、还是咱们姑娘最厉害 息华月再次病倒了,这次比柳青青死的那次还来的严重,整个人都陷入梦呓之中无法清醒过来,但这些都并不需要花九操心,反倒是丫丫,受了惊吓,半夜的时候就全身滚烫的烧了起来。 也好在整个晚上一直有大夫在息华月那边守着,花九便请了过来为丫丫一看,偌大的息府因为息华月,平素就存有药材,以备不时之需,这会倒也方便了丫丫,当即便熬了药灌了下去。 花九一直守着,直到卯时,有鸡啼响起,她才回到菩禅院躺到床上睡了下去。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恍惚中有人站她床头在小声的说话,至于说些什么,她想睁开眼睛看一下,却怎么也醒不过来,那交谈的声音很快消失,她便又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睡梦中。 然而这次,她梦见了息子霄,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僧袍,依然是菩提枝绾发,她看不清不知道他在哪里,视野之内只遍布浓雾,蓦地就有鲜红如火的鲜血从他脚下蔓延出来,并逐渐汇聚为一汪血泊。 终于她看到息子霄那双狭长的凤眸朝她弯了下,薄唇翕动,他似乎在朝着她说什么,但她始终听不见。 她忍不住喊了一声,就猛地从床上坐将起来,却是醒了。 门外的春生听到动静,推门进来,“姑娘,您醒了?怎么出了一身的汗?” 这时,花九才注意到背心冰冷,整个中衣都被汗湿了,难受的紧,“准备热水,我沐浴。” 她才一开口,喉咙就一阵干涸的火辣辣的疼,花九的细眉一下就皱了起来,她朝窗外看去,外面艳阳普照,今天却是个好天气,而且看那日光盛大,估摸着这会该晌午了。 她视线又落在妆奁收着息子霄那金算盘的锦盒上,心底那点因为噩梦而带来的不好感觉像条毒蛇一样如影随形,她甩甩头,梦境什么的她自是从来就不信的,自行从床上起来,就那么赤脚走到小隔间。 春生很快准备好热水,伺候花九沐浴,“姑娘,外面有人在说,封家封墨想找华十三,听说是他们买回去的那株火绒花死了。” 花九半躺在水里,杏仁眼眸舒服地眯了起来,“本来就是栽种不活的。” 春生回了声,拿了柔软的帕子替花九擦背。 “传出去,就说息府息七少夫人是暗香楼新东家,曾经栽种活过火绒花。”花九手拂过水面上的香花瓣,五指一握,那花瓣就被蹂躏出伤痕。 她这是根本要让封家封墨自己上钩。 春生应下,记在心头,伺候着花九沐浴完便去办这事了。结果,果然不出花九所料,堪堪在下午申时时候,就听得有婢女前来回禀说,封家封墨和封茉之求见。 封墨是抱着那钵火绒香花进来的,花九端着茶盏在偏厅接见,许是自认为和花九比较熟了,日后息府八姑娘息晚晚也会嫁进封家,封茉之这一次倒比前次自在多了。 她一见花九,就差没上前黏在花九身上了,倒是封墨似乎颇有不好意思,咳嗽了一声,提醒封茉之注意一下才道,“封家封墨见过息七少夫人。” 花九脸上挂起随和的浅笑,示意封家两兄妹坐,便自有婢女送上茶点来。 “听说,少夫人栽种过火绒花?不仅会调香,还懂些栽种之术?”封墨开门见山,这次许是事态严重,他连客套一下的心思都没了。 花九点头,“懂倒谈不上,因为是花家是以香花著称的缘故,所以花氏便稍微知晓一些香花而已。” “那不知道少夫人可否帮在下看看这株香花?”封墨说着,一撩开罩在花钵上的绸布,就露出枯萎的花蔓来。 那花蔓呈干黄色,整个枝叶卷边,细看去,却是从根部就有泛霉,主干都枯了,俨然是已经死了。 “那香花,已经死了。”花九走近了细看一下,然后摇摇头就道。 “真没救了?”封墨大急。 “是呀,少夫人您帮忙想一想办法吧。”封茉之也心急,她伸手悄悄地拉了一下花九的袖子。 花九唇边有叹息,“封公子,不是花氏不帮忙,实在是你在这株火绒花从根就开始坏了,根本无法施救。” 听闻这话封墨大惊,他眼睁的大了点,盯着花钵,就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淡色的瞳眸之中有晦暗的暗芒恍若游鱼蹿过,花九端着茶盏,放至唇边,掩去那点讥诮之意,卖给封墨的这株火绒花本就是被她动过手脚的,想来经过这些日子昭洲封家和花家香铺这一掐架,当初她埋下的挑拨的种子总算生根发芽,破土而出,现在她要做的便是,为这株初初生长的幼苗浇灌阴暗的恶水,让之长的更茁壮。 “你且看。”花九说着,抱起那花钵,高高举过头顶,在封家两兄妹难以置信的目光之中狠狠地摔到地上。 “你……”封茉之声音尖利的吐出一个音节,然后她便愣住了—— 只因那发出巨大声响,落地破碎的花钵泥土飞溅后,露出一坨拳头大小的布包来,那布包紧挨着花根,能看见那花根已经腐烂成光脱脱的一根小棍,哪有半点根须。 “这是?”封墨声音都在发颤,脸色难看,他花重金买下的香花,谁想那花钵中居然还暗藏这般古怪。 花九将那布包捡起来,撕扯开了,从里面露出一大把的木屑,那木屑有的已经腐成焦黑色,有点还是新鲜的木头颜色一般,然那木头颜色那撮,仔细了就能感受到有微暖和的温度。 “这是木屑,被埋在土里,挨根须太近,在腐烂发酵的过程中就会产生较高的温度,根须会被烧死。”花九将木屑摊到封墨面前,让他自己瞧。 封茉之却是个心细的,她将那包裹木屑的一溜布拿到手里反复的看,终于叫她看出了端倪,“大哥,你瞧,这暗纹好生熟悉?” 封墨一步到封茉之面前,跟着凑近了去看。 花九拍拍手,手里木屑像尘埃般飘扬而起,有温暖的日光从门口照射进来。落到她绣鞋尖,就开出妖娆的花来。 “花家!花家!好个花家!”封墨却是一眼就认出那丝布是从某个袍子边匆忙撕下来的,那暗纹正是花家香铺独有的衣服上才会有的,他猛然就想起华十三卖他香花那日,被王冲抢夺了一盆去,而且当日华十三还说,这两盆的花都到过王冲的手上,幸好没什么损伤。 这还真是没什么损伤,就是将整株的花给全毁了,而且在他这株香花枯萎之际,他便打听过了,王冲的那株却是活的好好的,还精神着生出了花骨朵。 “多谢少夫人,在下还有事,就先告辞了。”想通这个环节,封墨就想赶紧离开,他要回去好好想想。 “怎么不多坐一会,我还差婢女叫了我八妹过来陪陪你们。”花九轻言细语,脸上至始至终都挂着疏离又礼貌的淡笑。 “改日吧,改日封某定亲自上门拜访。”封墨拱手,拉着封茉之就想先行离开。 却不想,这时候,八姑娘息晚晚脚就踏进了偏厅门槛。 她这会眼波盈盈,仿若眸子里有浩淼烟波,穿着一身枚红色束腰小袄,下配紫色暗纹的百褶裙,那裙摆处还绣有好看的蝶恋花,整个人站在门槛暖光处,清新美丽的像一株雨后绽放的海棠。 “息晚晚见过封公子封姑娘。”息晚晚半垂着眸,翘卷的睫毛抖动着,便自有一种惹人怜惜的美好。 封墨一怔,知道息晚晚来年开春之际会嫁给自己为妾,这会他才细瞧了番,心中陡然生出这姑娘还颇为不错的感觉,但心有急事牵挂,一时之间他倒犹豫起来,不知道是该在坐下闲聊几句,还是以后再来。 花九将封墨的表情尽收眼底,她眸光深处是深深浅浅如墨染般的浅韵,薄凉的唇畔嘴角一勾,“八妹来的不是时候,封公子正有急事要先走一步,我昨晚没睡好,身子乏力,你就替嫂子相送封家兄妹一程吧。” 息晚晚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天知道春生来相请的时候,她心底依然有害怕,就连这会她也是根本不敢抬头看花九一眼,那日于宣的下场历历在目,这么多时日过去,她依然每日做噩梦。 “是,封公子封姑娘,这边走。”息晚晚轻声应道,伸手一引,就脚步略为急的先行走了出去。 花九自然知道息晚晚心中对自己的害怕,她轻声笑了一下,如若她早这么听话,她也不会那么对她。 所以有时候人哪,你就不能对其太好,要知道,有些人就是天生皮子泛痒,不狠狠得抽一抽就不得安生。 春生拿了扫帚进来打扫偏厅,她看见桌上那丝布角,疑惑地拿起看了看,倏地猛然才想起,这不是那日她和姑娘男装时,在花家香铺被王冲给抢买了一株香花那次,她亲眼见姑娘使了香品,迷了王冲心智后,趁他恍惚间,从他身上撕扯下来的一角,当时她还不明白姑娘这是要做什么,今日刚才封家兄妹造访,又死了火绒香花,她便肯定这是自家姑娘的手笔。 “还是咱们姑娘最厉害了。”春生将那布角连同脏泥一起打扫干净,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凑到花九面前。 花九抬眸看了她一眼,往她手里塞了杯凉掉的茶,没好气的道,“重新泡了,拿到香室来,我去看看秋收。” 155、真真是个好管家 自从花九教会秋收调香,这丫头便已经痴迷其中无法自拔,每天除了定点出来给花九做饭外,就都一头扎进香室里,不见人影。 连花九都好几日未见过她人,今天有空,她一踏进香室,险些没吓一跳,原本脸颊圆乎乎的秋收这才数日的功夫,那下颌竟然已经尖了起来,以前可爱的婴儿肥这就消减了下去,再不复。 “秋收!”花九厉声,脸上有再是严肃不过的神色,“你几日没出去过了?” 秋收被这声音一惊,她手拿着香勺的手一抖,配伍的香料量就错了,“姑娘……” 末了眨眨眼,示意花九看她手下正在调制的香品,竟还有委屈的神色。 花九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上前给秋收脑门就是一巴掌,“你学傻了?难怪我说这几日饭菜味道不对,感情你是迷在香品出不来了。” “啊,”听闻花九这般说,秋收眼眸睁地大大的,“不会啊,婢子都有好生做饭的。” “那些全是你调制的?”花九一直桌上摆着的一溜香品瓷瓶就道。 “恩,”秋收兴奋地点头,献宝的将得意之作呈到花九面前,“姑娘,你瞧瞧,我这味对不对?我是不是可以出师了?” 哪想,花九冷笑一声,神色颇为怪异地瞧着她,“你以为你调制这么多,就是为你家姑娘好了,你个笨脑子怎么不想想,你调制的这些都是要摆到息香去卖的,你家姑娘又分不到一文的利,你那么用心做什么?有这功夫不如多研究下怎么调制出属于自己的奇香,待日后暗香楼重新开张,也好能独当一面帮衬我一把。” 花九这话犹如当头棒喝,瞬间将秋收给打醒,她懊恼地垮着小脸,可怜兮兮的道,“姑娘,婢子忘了。” 花九叹气,她身边的这四个丫头,春生和夏长为人处世都还颇为灵活,冬藏年纪还小,就只有这个秋收是个死心眼的,凡是不喜欢多用脑子想想,搞不好哪天遇到个一肚子坏水的男人,指不定就给卖了还乐呵呵地帮人数钱。 “调香也不是你这么每天关在香室就能调出来的,按照配方上所说的调配那是最为下乘的调香之法,世间香品千万种,只要稍微配伍不同一点,制出的香就各不相同,所以平日,还是要多出去走走看看,闻闻不同类型的香味,调制出来的香品方才有灵气。” 花九算得上是苦口婆心了,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去教一个人。 秋收眼睛越来越晶亮,她重重的点头,“婢子记住了,那婢子将这些香品送老严那去,以后就不整天呆在香室了。” 说着,她就要将全部的香品装好一起送过去。 花九抚额,她都要怀疑是不是周围的人都太过聪明,所以秋收才养成这般凡是不动脑子的性子,“你一起送过去做什么!拿个三五瓶过去就好,隔几日再拿一瓶,你现在调制这么多香品,以后少了这数凭白惹人非议。” 息香虽说是花九掌管着,但花九并不事事亲为,她将大部分琐碎的事都交给了老严在理着,这样太爷也放心。 秋收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才恍然大悟般,随后她小心地瞄了花九一眼,眼见她并不是真的生气,才笑嘻嘻地凑近道,“姑娘,晚上婢子给您做凉菜,蒜泥白肉怎么样?” 花九斜睨了她一眼,从鼻腔中哼出一声,算是不计较了,“换身衣服,跟我出去看看暗香楼建的怎么样了。” “好嘞,姑娘,你等下,婢子很快就好。”话来没说完,秋收就冲的已经没人影了。 看的花九暗自摇头叹息,幸好她今日想起了过来看看,要不然指不定秋收还要在调香歧路上走多远去了。 昭洲城里,只要是有人的地方,这几天都在感叹,往年也热闹,但只有今年是最为热闹,只因花家香铺和封家又掐起来了,这次封家来势汹汹,直接上来就断了花家大部分的原料供应,并放言,要拿花家王冲手里那株火绒香花来道歉,才肯言和。 王冲自是不同意的,用那株香火绒香花道歉,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他还指着靠那株香花开春后获得调回京城的机会,他大骂封家是痴心妄想。 这样的口水仗几乎每天在南香坊市都能看到,也直接导致了最近这一段时间香坊市来往的人极具增加。 花九带着秋收走在坊间,这会时候根本不早了但坊里还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十个就有七八个是在讨论封花两家的事。 花九薄凉的唇边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这才只是开始哪,这般儿戏的掐架力度还根本不够,她觉得过几日还得往里面加一把柴火,让这火烧的更旺些,才不枉她布下这么久的局。 暗香楼原来的位置就是好,就在香坊街头,花九远远的就看到那地已经建起了一半,初具规模,看来虽然息子霄人是离开了,但他办的事还是挺让人放心的。 负责督建的是个老匠人,留着胡子,皮肤黝黑,手上指关节很突出并有很厚的老茧,一看就知道是个做了一辈子匠人的,有手艺。 他见花九走来,老远就脸上带笑地迎了上来,并恭敬的拱手道,“东家。” 花九颇为意外,她之前从未露过面,只这第一次来,就被人认出了,“你认得我?” “是,息先生之前全都安排好了,也跟我犟老头说起过东家。”那老匠人也是个趣人,竟自称犟老头。 “犟老头?”花九疑惑的问了句。 “是,小匠为人太犟,所以大伙都叫我犟老头,但是东家放心,小匠这修建手艺几十年了,绝不给东家出半点纰漏。”许是怕这绰号给花九留下不好的印象,犟老头赶紧解释了一下。 “犟老是息先生找的,我自是放心,只是当初我跟息先生说过,除了重建这个暗香楼还会修建一座别院,不知犟老可曾听息先生提起过?”其实今个花九最主要的心思还是想知道,息子霄人是走了,那答应修别院给她银子的事不知还能不能作数?她可是半个银子的影子也没见着。 “知道,知道,”犟老连连点头,说着从怀里摸出好几张图纸来,“息先生说不知道东家的别院是修在哪,所以叫小匠多带几张图纸给东家瞧瞧,息先生还嘱咐小匠不要到府上去找您,所以小匠就随身都带着这别院图纸,想着哪天东家过来就顺便看看。” 花九满意了,只要息子霄提过,那么银子的事想必他也办妥了,不用她操心。果真是当做账房的人,真真是个好管家。 花九心底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从犟老头手里接过那几张图纸,细细看了遍,只第一眼她就认出,这图纸是息子霄画的,那笔锋那线条转角的力度,和上次送她昭洲城那张地图一模一样。 这些图纸中有依水而建的,有傍山而修,也有平地拔起的,许是不知道她要修在哪,便任何地势的都画了一份。 花九最后选了靠山而建的那张,看布局,看外貌都颇得她喜欢,遂对犟老头道,“就这个吧,地址在小汤山,犟老什么时候能开工?” “随时都可以,但凭东家一句话,小匠手里有人,这要过年了,大家伙都指望多接点活多挣点银子回家过年。”犟老也是实在的,直接跟花九实话实说了。 花九点点头,私心里,又给息子霄加了一分,这看人的眼光也不错。 “过几日吧,开始动土的时候我会差人来支一声,不会超过十日。”花九估摸着这会京城那边苏嬷嬷应该早收到她的信笺了,加上打理京城事务,还有来昭洲的路途,估摸着十日内尚礼和苏嬷嬷必到。 “好嘞,东家要不看看这楼吧,息先生走时说,建的越快越好,所以小匠加紧了,再有十五到二十日,东家就可以重新开张了。”说到修建,犟老头便脸有得色,不是他吹嘘,要说这昭洲城内,谁能比的过他去,那还没有出生。 花九大赞了一句,一切事情都按照她计划中的行进,她也不想再多看下去,虽然只和犟老说了几句话,但大抵上她放心了。 她转身,朝着花家铺子的方向看去,因为和封家的矛盾,也直接影响了香铺的生意,至少在花九今天看来,花家香铺已经没有往日那么多客来人往。 嘴角一勾,微翘的唇尖就更翘了一点,花九眉目安宁,只那唇边有很隐晦的冰冷讥诮。 花家香铺,就再等它苟延残喘些时日,这才只是她倾覆花家的第一步而已。 156、苏嬷嬷来了啊 花九回息府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变暗,她才刚一坐下,连口水都没来的及喝,秦老妈子就来报说,丫丫烧退了,人好些了。 花九当即赶到丫丫那边,因为以前柳青青也算息子霄的人,所以花九在菩禅院中也划了个静谧的小偏房给她,丫丫自然也一直住这边。 小偏房位于菩禅院的东南角,采光不错,平时也安静,环境也还不错。 然而,花九没心思欣赏这些,她急急到丫丫房间,一推开门就见丫丫坐在床上,摆弄一些有鲜艳色泽碎布缝制的娃娃。 她见花九进来,眨了眨黑亮的大眼,然后冲着花九咧开嘴就笑了起来,“母亲!” 那两字喊的脆生生的,精神的很。 花九心中有欢喜,她脚步不自觉地放缓,到床沿边坐下,为丫丫理了下额头的细碎柔发,才温柔的道,“丫丫,感觉好一些没有?” 许是在思考这话的意思,丫丫想了下才回答,“母亲,丫丫很好。” 见她这般反应有些迟钝,花九便知这是上次那蚺蛇之毒留下的症状,那毒伤脑子,虽然丫丫是捡回一条命,但毕竟脑子是伤了,加之人还太小,更脆弱,所以很多时候,她都要想半天才能反应过来,明显不管是语言还是动作上都比以前迟钝多了。 “丫丫,你能不能跟母亲说说那晚的事?就是池塘里有个姨的那晚上。”花九生怕丫丫害怕,但还是坚持问出口,她捧着丫丫小手,杏仁眼眸定定地望着丫丫,面就带慈爱的鼓励。 丫丫小脸瞬间就白了,眼眸里有惊恐之色,或许是花九这种无言的安慰起了作用,她虽还是害怕,但还不至于像那晚上一样吓的尖叫不停。 “母亲,丫丫其实没看清。”丫丫说着这话,颇有不安之色的瞅着花九,生怕惹得花九就不高兴了,那小心翼翼的小模样实在让人心疼。 “没关系,”花九抚摸了一下丫丫柔软的毛发,手心有软软的触感,像阳光的感觉,“以后别去那院了,有很坏很坏的坏人,他要是将丫丫抓走了,母亲会很伤心。” 这话让丫丫很认真的想了起码有半刻钟,然后肉肉的手抓着花九的一根手指头,“嗯,母亲不伤心,丫丫都听母亲的。” 这孩子乖巧懂事的不像话,花九明明都还记得她第一天入府那日,还很顽皮地爬到息子霄那假尸体上去玩了半天,那时候灵动又活泼。 可今日,才没多少天,丫丫就很明显的脸蛋都瘦小了,柳青青的死,被迫让她突然懂的很多大人的世界,虽然她说不明白。 “那丫丫好好休息,等病好了,母亲带你出去玩好不好?”花九将丫丫抱来顺躺在床上,眉目都有圣洁的柔和光芒。 “丫丫要吃糖葫芦,还想要面人儿。”丫丫拿着碎步缝制的娃娃高高举起,显然对于能和花九一起出去玩她很高兴。 “都可以哟。”花九点了下丫丫的鼻尖,清浅的瞳色中有宠溺。 谁知,突然丫丫就看着花九发髻上的花钿眼珠子不转了,脸上还露出愣愣的表情。 花九摸了摸那花钿,今日她钗的是那红珊瑚珠的流苏花钿,细致圆润,颗颗不经意间的相碰,都能撞击出好听的环佩声响来。 “母亲,娘亲离开的时候,那个伯伯靴子上有母亲头上的这种红色珠子,丫丫记得。”蓦地,丫丫就冒出这么一句。 花九心头大动,“丫丫,你没看错或者记错?” 丫丫摇摇头,撅着小嘴,似乎为花九不相信她有点不满般,“丫丫才没看错,那伯伯的鞋子上就是有红色的珠子,不过比母亲头上的这个大很多。” 听闻丫丫这般肯定的说,花九心神震惊,但她还是赶紧几句话安抚好丫丫,嘱咐秦老妈子好生照顾,便脚步虚浮不稳的离去。 能在靴子上串珠子的,那么这人便必定是府里的主人了,一般府里的护院小厮因为经常跑腿干重活,没人会在鞋子上做这种装饰,而息府中为人主子的男子就多了去了,别看只有区区四房的人,但这四房里头各自屋里哪个不是妾室好几个,这诞下的子女中,为男子的又多了去了,至少现在连花九都没认完过,而且有些还三天两头就在外经商那种。 花九叹了口气,想要凭这一点点的线索找出这个人,而且还要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她这么边走边想,不自觉就到了息华月那竹林深处,即便是冬天,这林子也是一如既往的充满沙沙声响,静谧的能让人沉淀下心里所有的浮躁。 花九站在竹林小径口半晌,有竹叶飘落,纷纷扬扬,翻飞的一如翩翩起舞的蝴蝶,尽数落在她发髻上,衣领上。 她只恍若未觉,伸出纤细如葱白的手,掌心就恰好接住一片竹叶,花九捻起,双手各自捏着一边,动作缓慢地放至唇边,一换气,就有清脆悠扬的宛若百灵般好听的声音从和她唇肉相接的竹叶边缘震荡出来。 一声高过一声,一音婉过一音的悱恻,蓦地,半晌之后,空谷般绵长的箫声倏地响起相应和着。 这一高一低,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色,竟也能默契的相合了。 一曲毕,手中的竹叶飘落,花九一向粉樱的薄凉唇畔被竹叶尖锐的表面划出丝丝的嫣红,宛若朱砂描就,就为那张清浅的白玉小脸添了数道媚色。 花九这下,再不犹豫,抬脚就走了进去,刚才她也不过是在考虑要不要将这条线索告诉息华月,毕竟他的身子骨实在是太弱,要是承受不了,那便是她的不是了。 但那一曲箫声,花九却从中听出了坚毅的心性,或许息华月是体弱到连女子都不如,但他的心里一直守着对云梳的感情,这么多年只增不减,反倒成了他一直坚持的信念。 所以,花九觉得这事该让他知道,他也有权知道。 如花九所料般,息华月听完后,脸上很平静,那是一种暴风雨欲来之时极度的安静状态,花九其实可以想象他内心有多惊涛骇浪,然他也没绝望痛苦到又吐血。 一直以来,息华月这个人天性温柔,从不曾对人大声说过半句话,但就是这样一个人,通常是将所有的东西都压抑在内心深处,有很多的东西或者信念支撑,才不至于让他有垮塌的一天。 或者,那个早死去的云梳不仅是息华月的信念,也成为了他活着的一种信仰。 花九不知道这是要有多深厚的感情才会做到这一步,她没这么用生命的力度去爱过一个人,她只这么连命都不要了的去恨过花家。 所以,此刻,花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其实她对云梳有过羡慕,会是怎样的一种女子,才配得上息华月如此的情深如海。 然后她想到了息子霄,他偶有的亲近,她并不曾反对过,因为她知道她是他的妻,身为妻子,那些都是理所当然,当然这也建立在她并不讨厌他的靠近的前提下。 至于以后,她想不到那么远,因为她要做的事还很多,她的心很小,能容得下的东西太少。 那天晚上,花九头一次没睡安稳,一迷糊间,便看见息华月的那管长箫,似乎在睡梦中她都能听见那如怨如泣的曲调,紧接着又是息子霄的脸出现在她睡梦中。 时近时远,时模糊时清晰,一会是他那风流多情的凤眼,一会又是息先生那张白到泛青的假面,纷纷乱乱,待到花九睁眼之时,天就已经亮了。 春生早便将窗户打开透气,她从被窝里朝外瞥了一眼,就惊奇的看到居然有两只鸟在窗外院落的枝头上鸣叫,好不欢快。 她因一宿没睡好的心情好了点,结果春生端了热水进来一见花九就惊呼出声,“姑娘,昨晚没睡好?眼袋黑影怎么这么重?” 花九到铜镜面前照了照,确实挺显眼,“做了一宿的梦。” “不行,我得煮个鸡蛋给您敷一敷,这样怎么出去见人。”说着,春生就放下热水,急急忙忙的就去忙活。 花九慢条斯理地洗漱完毕,自己端了黄铜盆打开房门就欲将水泼到院子里,谁知,夏长冲的就跑进来,那水险险没泼到她身上去。 “姑娘,嬷嬷到了,姑娘,嬷嬷到了……”夏长竟太高兴,根本没注意自己差点被自家姑娘给淋个彻底。 花九端盆的手一顿,她看着夏长,那眼眸深处猛然迸发出强烈而明显的笑意来,真实温暖,不再是浮于表面的伪装,而是从心窝子深处,由内到外散发出来的惊喜。 苏嬷嬷来了啊…… 157、一个鳏夫,一个寡妇 苏嬷嬷来了,尚礼也来了,还有一个花九意外之中的人——夏初也跟着来了。 早在信笺送至京城的时候,花九就已经在昭洲隔息府两条大街的距离买了座两进的院子,房子不大,倒也够苏嬷嬷和尚礼住了。 院子几天前就被春夏秋冬四个丫头收拾的干干净净,又重新栽种了一些绿植在院里,看着倒也舒服。 “嬷嬷,一路可好?”花九和苏嬷嬷同坐在榻上,手里抱着暖手炉,眸子晶亮的像个猫儿,这时候她整个人浑身都洋溢着只有初春才有的暖。 “有什么不好的,尚掌柜挺照顾老奴的,”苏嬷嬷脸上沟壑丛生的皱纹都笑出了一朵花来,松弛的眼皮耷拉着,看着花九的目光慈祥又疼惜,“姑娘,怎么都瘦了?肯定是秋收那丫头没照顾好姑娘,看一会抽她手心去。” “没有,嬷嬷,”花九放下手里的暖炉,拉着苏嬷嬷粗糙的手,“她们四个被你调教的很好,我用着很顺手。” 听闻花九这般说,苏嬷嬷才放下心来。 “嬷嬷,你走之时京城那边怎么样了?”这其实才是花九最想知道的,她嫁到昭洲也有月余,加之路途遥远,如今京城的情形却是半点不知的。 哪想,苏嬷嬷脸蓦地就沉了下来,“姑娘,花芷从平洲张家回京城了。” 这一句,就让花九心中惊了一下,她实在没想到花芷竟还能有回到京城的一日,“嬷嬷,详细说说。” 苏嬷嬷点头,“大概是半月前,花业封突然到平洲去,主动帮花芷提出的和离,然后花芷就被带了回来,没过几日,花芷就开始频繁的参加各种诗宴、品香会什么的,而且老奴过来前,还传言花家栽种出了好几种珍贵的香花,具体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花家只说会在年后元宵节上开宝香会,展出绝无仅有的花香品。” 花九沉默,她半阖眼眸,转着手里的暖炉,换来换去的熨烫微凉的手心,心里的却千思万绪。 花芷能再回京城是她所没料到的,而且还在花芷回去之后,花家就传出种活了珍贵香花,用珍贵香花为料调制出的香品可不就是绝无仅有的花香品么! 花家的人从来都只擅长调香,就花明轩那般出色的天赋,也才堪堪会一点的栽种之术,那也只限于普通的香花品种。 但是花业封不仅亲自到平洲接的花芷,还帮她主动提出和离,花业封那样的人,花九深知,要是没有足够的利益筹码他肯定不会这般做。 这么一想,事情的真相就很简单了,花芷她定是在平洲张家得到了张家祖传的栽种之术,要不然花业封如何肯心动。 不过,花九不得不说,花芷还真是命好,要知道她前世代替花芷嫁入那张家,也是在做牛做马一年多后才得到的栽种之术,可花芷呢,才半月而已。 不过,那栽种之术又岂是那般好得的,旁人只知那是平洲张家祖传的,可谁也不知道那栽种之术分了上下两部分,上部分记载的再是一般不过的栽种习性,只要对照了来,一般都能栽活,而那下半部分,却才是整个栽种之术最为神奇的精华所在。 花九笃定花芷得到的,仅只有上半部分而已,要知道那下半部分,却是根本没纸书记载的。 她当时能得全了,也是机缘巧合而已。 “她可真命好。”想着,花九就将这颇为讽刺的话说了出来。 苏嬷嬷叹息了一口气,“谁说不是呢,对了姑娘,花容可能要坐上花家家主的位置了。” 如果说花芷的消息让花九意外,那么花容这事就绝对让她惊讶,“这怎么可能?他被我废去三指又如何能调香,不能调香他便没资格坐上家主的位置,更何况,花明轩的调香天赋远远要高于他,花容他何德何能?” “这就不清楚了,”苏嬷嬷摇了摇头,“京城都传遍了,说明轩公子再不能调香了,整日不出院门,连香室都不去了,没人知道他躲院子里在干什么,倒是花容,到处都能听到关于他的事,他断指的事倒无人知晓,每次他调制的香品越来越奇,现在京城花家铺子里卖的香品,只要说是花容调制的,一摆出来就被哄抢一空。” 花九一忡怔,心中微有波澜,但也不好下定论,很多的事没亲眼见证,她便不会轻易相信了,比如说花明轩不能再调香,比如说花容调制的香品越来越好。 花容的天赋她是知道的,也就是个中上等的资质,她就压根不信他能调制出奇香来,搞不好是背后有人在操纵也很难说。 “花家可有说和昭洲封家联姻之事?”花九紧接着问。 苏嬷嬷皱了一下眉,“这倒没有。” 感觉手中的暖手炉没初初那么熨烫后,花九就嫌弃地丢开,“嬷嬷,你和尚礼先住这里,待我暗香楼重新开张后,尚礼去帮我管着,你就帮我到小汤山瞧着修别院。” 苏嬷嬷宽慰地点头,看着花九那张白玉般的小脸就面有悲切之色,“我的姑娘,怎么就这么命苦啊,嫁到这么远的地不说,还新婚就成寡,这往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啊……” “嬷嬷,息家太爷已经答应我了,几年后就会放我自由的,到时候咱们就一起住到小汤山的别院去,我给你养老。”花九拍了拍苏嬷嬷手背,言语安慰。 苏嬷嬷嘴皮翕动了几下,还想说什么,终究都尽数化成一声叹息。 下午些的时候,花九带着尚礼到南香坊市转悠了一圈,交代了一下暗香楼大致的事,便安心做起甩手东家。 而今日,坊间更是将封花两家的争斗传的更凶,据说,今一早,封家就断了花家香铺所有的香料供应,花家香铺的王冲也是个狠的,当即使银子找上混老大。 晌午坊间人少的时候,混老大便带着一泼的人蒙着面闯进封家的香料铺子,二话不说就是一阵狠砸,甚至还将伙计也给打伤。 末了后,混老大等人又如潮水一样的迅速离开,等衙役到来,就只看到狼藉一片的场景。 虽然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这事是王冲找混老大干的,但混老大行事时皆蒙着面,故根本找不到确切的证据。 封家吃了个暗亏。 花九听到这些,她眼尾有幸灾乐祸的浅笑,随后跟尚礼走到坊头香行会的门口,她看见王冲的兄长王师父刚好进行会。 她心中一动,小心思就活络了,转头对春生吩咐道,“去查查这王师父可有给花家香铺调制香品,都调制了一些什么?” 春生应了声,她见花九素白脸上有那种云淡风轻的笑意,便明白自家姑娘这是又要坑人了。 苏嬷嬷到了昭洲的事,花九没让息府的人知道,那别院自然也是瞒着所有的人,她是酉时末回的府,才刚进院子就看到五夫人段氏——她的婆婆,站在院中。 细如柳叶的眉梢微挑,花九对段氏今日居然亲自到菩禅院,当真诧异,以前碍着息子霄的私生子身份,她是百般嫌弃,更别说到这院子来了。 “婆婆。”花九还是敛衽行礼,小垂着头,恭顺无比的模样。 “儿媳,这是……刚回来?”段氏也没坐,就那么站着,也不知道她来了多久。 “是,”花九应了声,呼吸都没乱一丝,“儿媳不知道今日婆婆要过来,让婆婆久等了。” 段氏摆手,便十分自然亲切地上前拉住花九的手臂,左右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她一遍,“虽说太爷让你管着点息香,你也别太累着了,该休息的时候还是要注意休息,事是做不完的。” 闻言细语,简直堪比亲生娘亲的关心。 花九眼睑动了一下,浓密的卷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的就挡了全部的眸色,“知道了,多谢婆婆的关心。” 但面上,她还是做出一副十分惊讶和感动的模样,花九甚至吸了下鼻子。 “我是没事,今儿路过这里,顺便过来看看你。”段氏边说边伸手替花九理了下耳鬓的碎发,动作轻柔。 花九只是不动,任凭段氏的亲近。 “如今咱们五房,你公公是个不争气的,整天流连美色,你大哥孤身已久,身子不好也没个人照顾,而你,如花的年纪就要为息七背负这些,我这为娘的心里心酸的很,息家这么大,数下来也就咱们这房子嗣单薄,你公公那些妾室都是个不正经的,我断断是不会让她们诞下孩儿……” 段氏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像是叙家常,说到动情难过处,更是连眼圈都红了。 花九不说话,不呛声也不顺着,今天段氏突然过来着实奇怪,这心里有啥算盘还是让她自己说出来的好。 段氏说了半天,眼见花九一句话也不说,心里更为不喜,奈何现在花九掌管着息家最赚银子的息香,手里还有片桑园,是万万不能得罪了,“儿媳,你要空了,还是多去瞧瞧你大哥,整天没个人陪他,为娘只担心搞不好哪天他就像息七一样突然就……” 似乎说不下去,段氏住了口,她抽出袖子里的帕子揩了揩鼻尖,“你俩都是孤身的,又是一家人,以后多处处啊……” 花九心中狐疑,段氏要她和息华月多处处?这话的意思可就值得玩味了。 一个是鳏夫,一个是寡妇。 这话语中的真正的目的,该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再说,段氏打一开始就不喜欢她这个儿媳妇,整个息府的人都知道,如今突然跑来态度亲热的说这些话,平白叫人生疑。 许是眼见天色欲晚,也或许是该说的都说了,段氏才说该回去了。 花九孝顺的将她送出院口,看着段氏一步一步消失在昏暗夜色中的背影,她脸上斑驳的疏影更是浓郁。 158、让花家滚出昭洲 夏初姿妍不俗,从小长在花府门第,虽为婢女,但那也最上等的丫头,养出的气度自是清丽不凡,一站出去说是一般殷实人家的姑娘也不为过。 花九端着茶盏,翘着小指转了下茶盖,拂去茶汤里面的沫子,慢条斯理地喝上一小口,花茶特有的馥郁香味在唇齿味蕾间萦绕不去,这么大冬天的能有一盏这样的热茶喝,还真是快事一件。 花九长久的不说话,夏初也不吭声,她埋着头,拢着手放置肚腹的位置,为人奴婢的规矩半点不差。 “请姑娘……收留……”终于,她还是沉不住气了,先将这话说了出来。 “哦?”花九话语的尾音挑高,从身边伺候着的春生手里接过刚暖上的手炉,才闲闲问道,“你和京城花家签的是死契吧?而且还是祖母那边的丫头,我又怎收的下你?” 夏初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她自然知道自己擅自做主跟着苏嬷嬷到昭洲来,会不得花九的喜,但她实在是不想在花家呆下去了,那时花老夫人以陪嫁的名义将她送给了花九,但花九根本就未嫁到宁郡王府,自然她便是被永和公主给遣送回了花家。 自那以后,她过的日子便和从前一般无二,加之今年她就要满一十九了,免不了被花老夫人拉出去配人为妾,这从来就不是她想要的,所以她赌了一把,赌到了昭洲花九这里。 “还请姑娘念在婢子伺候过您一场的情分上怜惜,婢子甘愿签下死契给姑娘。”她这次出来,虽然好不容易征得花老夫人的同意,但她从前的死契根本就还在老夫人手里,也只有花九开口,老夫人才会松动。 花九轻笑了一声,跟她签死契呀?那还不得她亲自去跟花老夫人要人,不出点血,那边又岂会那么容易就放人的。 “收留你,不是不可以,只是……“说到这里,花九停住了话头,她极淡的眼瞳之色只看着夏初,没有任何情绪。 “只要能侍奉姑娘左右,婢子任何条件都答应。”说着,夏初伏头,深深地跪拜了下去,她身上就有一种已经走投无路的绝望在涌动。 花九一直转着手炉的手顿了,她薄凉的唇畔微抿着,眼眸之中有清浅的水雾晃悠,脸上就显得冷漠无情。 “婢女可以告诉姑娘现今花府的一切。”许是见花九半晌未应声,夏初咬了一下牙,豁出去了。 听闻这话,花九才倏地展颜一笑,那眉目之间刚才的寡情瞬间消失不见,仿若就是幻觉一场般,“如果能从花老夫人那处拿回你的死契,我自会去索要。” 没有确切的应承,但好歹比刚才的事不关己已经好太多,夏初知道她不能太贪心要花九做出一定要怎样的承诺,如今她没有讲条件的资格,从来她便极有自知之明,怎么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一清二楚。 “现在的京城花家,二姑娘花芷从平洲张家得到了栽种之术,在家里地位以及非同一般,几乎到了呼风唤雨的地步,而花容公子在花家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他断了几指,但突然他的调香技艺大涨,在很短的时间内,声誉就已经超过了明轩公子。”夏初抬起头来直视花九,好歹她也跟了花九一段时间,自然知道现在花九最想知道花家哪几个人的情形,所以在她来昭洲之前就特意打听了一下。 “至于明轩公子,花家很多人都不知道他在自己的院子里干什么,只听说他现在性子越发乖张古怪,那院子下人连靠近都不敢,有人说他在调制一种神奇的香品,也有人说是明轩公子因为容貌被毁,自此不愿再见任何人,众人纷说,说法不一。”夏初一口气说完,当真跟花九掏心窝子了。 “花家可有意和昭洲封家联姻?”这事在苏嬷嬷处,没半点消息。 “有,家主曾提过想来年开春后,择一年龄适中的嫡出姑娘嫁到封家,届时花芙为妾室一起陪嫁。”这事,也是夏初无意间有次在门外偷听到的。 花九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嫡出姑娘嫁过来,他花业封倒下了血本,他是想一来就占据封家封墨的正妻之位吧! 不过,这件事,她又怎会让花业封如愿,她要先下手将封家给拉倒她这边来。 “还有,以前的吴姨娘已经坐稳了花家主母的位置,主动替家主找了几房美貌的妾室,深的家主的宠爱,不过至今仍未真正怀上孩子,至于其他的,依婢子看花容公子已经和花芷二姑娘结成了一线,背后还有二姑娘外祖母家杨府的影子。”夏初拼命的回想,不管是不是旁枝末节,只要是能记起的,她俱一一相告。 夏初所说的一切和苏嬷嬷说的相差无几,花九便知道夏初没说谎,“明去找尚掌柜,让她给你安排,日后暗香楼重新开张后,你便从调香伙计开始做起吧。” 没说要帮她要回死契的事,夏初想了下便感激不尽地朝花九三叩九拜,然后退了下去。 花九安心地受了,端起茶盏,茶汤却是凉了,春生准备重新倒一壶热的开水去,谁想,花九一把拦住她,去香室带点花家特有的香品,跟我一起去香行会。” 今日的香行会,依然清冷,调香的门槛太高,以致于调香师父一直缺失,故这香行会里,平时来往的人自然便不多。 花九特地冲着王冲的兄长王师父在香行会之际,踩着点到。 “圣手大人……”在香行会大厅的王冲许是在跟一学徒模样的男子讲解,猛然看见衣衫曳动飘摆出现在香行会的花九,他惊呼出声,毕竟昭洲城息家有个当今皇帝钦封的丛二品圣手大人之事,早因上次息大爷想明抢小辈的东西闹到公堂之上,迅速的便让昭洲城的人知道了。 奈何圣手大人是个寡妇,平日里也不大出门,根本不适合上门交流调香心得和拜访,但圣手的容貌有心人自是早记在心里了。 但今日,王师父激动了,他撇下学徒,径直上前拱手行礼道,“圣手大人驾临蔽行会,实在是蓬荜生辉。” 花九不为这种客套话所动,她只淡淡地瞧着王师父道,“你认得我?” “自然,估计现在整个昭洲没几个人不认识圣手大人的。”王冲抚了下黑短的胡子,说话都有点点头哈腰的味道,因为他同样还知道花九是出自京城花家的,他态度谦卑点,总归不会出错。 “我还从未来过香行会,所以想过来瞧瞧,”花九走进来,扬了下宽大的袖摆,“不知师父是否方便,领我逛一下?” 王师父满口应承,他巴不得和花九拉拉关系,便十分自告奋勇的做起了介绍。 这一路讲解,花九听的有些意兴阑珊,她脸上有颇为不耐的神色,“师父,还是带我看看香室吧。” 花九的要求,王师父一口答应,“那大人这边请。” 拐过短短的廊檐,王师父指着一片的房间就道,“这里,便全是香行会的香室了,平时免费对行会的调香师父开放,外人却是不可以随意进去的。” “那不知道,我能不能有幸进去,要不,就看看师父的香室吧?”花九比常人都翘的唇尖更翘了点,她淡淡的提议道,半点看不出有其他旁的什么心思,就仿佛是对香行会好奇一样。 王师父自然也是这么认为,贵为花家之女,从小有家族的教导,对香行会这种场所肯定陌生,“那还请大人走这边。” 花九将王师父的表情尽收眼底,不用猜她都知道王师父误会了什么,不过她也无意多此一举的去解释。 王师父的香室其实和其他香室一般无二,都只是摆了一些调制香品的东西,简单的很,唯一不同的是,那桌上摆满了十来瓶同意青瓷小瓶的香品。 花九随意看了圈,蓦地指着那桌上的香品问道,“师父,近日在调制香品?” “是,草民每天都会调制一些,练着,免得哪日不动就手生了。”王师父脸上的笑都堆满了,他看着花九,为近日自己的好运而暗自得意。 听闻王师父这样说,花九意有所指地朝一直跟她身后就没吭过声的春生瞅了一眼,然后脚步一侧,就将王师父的视线遮了半数,找些话来闲聊。 春生福至心灵,她退后一步,手边便刚好是那桌子,眼见花九将王师父遮挡的严严实实,她动作迅速的从袖子里摸出好几个同样青瓷瓶的香品来,手掌一收,就替换掉了王师父调制的其中几瓶。 那青瓷小瓶一模一样,混杂在一起,根本就分辨不出来。 这小动作末了,春生才对花九提醒道,“姑娘,今天出门的时候太爷叫您早点回去。” 花九讶异了一声,“啊,我还差点忘了这事。” “还是大人的事要紧,别耽搁了才好。”王师父当即道。 花九点了下头,唇边扯开一丝纯良如冰水的笑靥,连眉目间也自是温和安宁无比,“有劳师父陪着花氏走了这么久,师父调香技艺精湛,待到有空之日,花氏定还会上门畅谈交流一番,还望师父不要嫌花氏叨扰了才好。” 王师父只觉心中因花九这话舒爽的很,连四肢百骸都冒出得意来,“哪里,哪里,草民只是小小的调香师父而已,不及圣手大人。” “师父客气了。”花九以袖掩唇轻笑,随后朝着王师父遥遥一行礼做道别。 王师父一直将花九送出香行会大门,连走路他都有些飘飘然了,脑子里只不停回想着花九称赞他调香技艺精湛,日后还要找他交流心得,被同行界的大家所承认,这是多大的殊荣。 花九走出香行会大门之际,那唇边刚才还纯良暖人的笑意顷刻便化为冰冷的讥诮之色,她看了一眼对面的花家香铺,知道让花家滚出昭洲的日子不远了。 159、小妹想查查息香的账目 息香从开张至今,生意一直都还不错,虽然没有上等的香品,那些婢女分工调制的香也不够精细,但好在量多,价格也不贵,加之息家是昭洲数百年的商贾大户,故所出之香在一般小门小户的人家还是颇受欢迎。 要知道,香品在大殷,那是富贵人家才会用的东西,如今,突然有了一般人家就用的起的香品,自然很多人都愿意跟风一下。 息香一在南香坊站稳脚跟,花九跟秋收就开始慢慢抽身,让老严自个寻了那等资质还不错的来培养成真正的调香师父。 故而,这几天花九都和秋收在香室里,闭门不出,一心调制出暗香楼重新开业时用的奇香。 眼看将有香品调制成功之际,春生进来打断说,五姑娘息鸾求见。 花九颇为不想见,这香品在最后的融香阶段却是最重要的,而且犟老头差人来说过,再有几日,暗香楼就能修建完毕,所以在时间上便赶了点。 哪想,息鸾就还在菩禅院不走了,硬是要等着花九出来。 对息府大房的这位嫡出姑娘,花九没好感也没恶意,但是她知道息鸾对她却肯定是不满的,要知道现在的大房沦为那般境地,根本就和她脱不了关系。 花九遂叮嘱了秋收几遍融香要领,只得将这最后一步交由秋收来自行调制,她净了手,才施施然到花厅见了息鸾。 “七嫂,真是忙人,小妹几次求见皆闭门,想见七嫂一面,还真难。”息鸾眉眼有英气,浑身上下散发出落落大方的气度,然而她说的话却是不好听的。 “哪里,是事多了点,怠慢了五姑娘还请见谅。”花九坐在主位上,杏仁眼眸柔和无比,她看着息鸾就笑的轻言细语。 “七嫂可得保证身子了,七哥又不在了,要是有个病痛什么的,也没个人在身边知寒问暖,到时候息香的事,小妹可是理不清的。”息鸾喝了口茶,说点话就和冰一样的冷,半点没尊重。 花九也不生气,她甚至微微一笑,白玉的脸上就泛有温热安宁的莹润之光,“敢问,五姑娘今日过来就是想来看看花氏身子还安好否?” “当然不是,”息鸾一口否认,“是这里临近年岁,府里大大小小的都应该清点一便,所以过来跟七嫂讨一声,小妹想查查息香的账目。” 查账目,一般来说,除非是有重要的事,要不然这账目是不能随意给人看去了,而且账目繁多,那是最容易出错的。 花九嘴角一勾,脸上就有似似而非地笑,“好啊,五姑娘直接去找老严吧,现在息香的事大多数都是他在理着,我主要看下每日记载的香品量和当日盈利而已。” 听闻花九这般说,息鸾颇为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我听说七嫂在娘家时,幼年失母,所以这管买卖应该没人教过吧?像七嫂这样什么事都交给老严去办,万一他亏空或者中饱私囊了,谁担待的起?” 这意思便已经开始挤兑花九了,你不会管事,那便别占着地装模作样。 花九低笑一声,半点不在意,“老严是老太爷身边的老人,五姑娘这话的意思是说太爷会中饱私囊么?果然还是五姑娘想的周到,在外面一副男人打扮见过世面的就是不一样,改明我定去跟太爷建议,别太信任老严,万一他将咱们息府给掏空了怎么办。” 花九这话说的也恶毒,你说我没人管教,那么老太爷也没管教了?而且天生没女人的妩媚,怪不得到现在已经快十九的年纪也好没找到合适的婆家,没男子敢娶过门哪。 “你……”息鸾腾地起身,怒视这花九,半天都反驳不出来。 “五姑娘不要客气,要是嫂子有认识合适的人家,定介绍给你,争取在过年的时候就将自己给嫁出去,也好让大伯和大伯母少操点心。”花九轻掩袖,遮住嘴角的笑意,只露出笑的弯弯的眼眸,便能想象是如何的讥讽。 “花氏,你最好祈求不要让我在账目上找到你的把柄,要不然,我息鸾不会放过你!”只才到这程度,息鸾就已经承不住气了,放出狠话来。 花九唇边的笑意更深邃了,她朝身后的春生道,“记住了没?五姑娘不会放过我,日后若我有什么意外,就去回禀太爷,五姑娘这么威胁过我。” 春生面有不善地盯着息鸾,脆生生的应道,“是,婢子记住了。” 听着这煞有介事的一问一答,息鸾气地站起身,一掌拂落案几上的茶盏,转身就走。 眼看这息鸾的背影几步消失在菩禅院,春生才道,“姑娘,这五姑娘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有冷意从花九的杏仁眉目冷凝而出,“谁知道呢,再说吧。”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已经有几日连院门都没出,对外面的情况花九自是不知道。 听花九这么一问,春生似乎才想起来般,她眉一扬,脸上就有喜色,“姑娘,昨天花家香铺差点闹出人命来了,一直到今天,都还一大批的人将那铺子也围起来了,说是要拉王冲去见官。” “哦?”虽然心中已经能猜测出是怎么一回事,但花九还是问了一下。 “果然不出姑娘所料,那香行会的王师父将香室里被我们调换过的香品拿到了花家香铺去卖,结果有那富贵人家买回去用了后,满脸都起了红点点,刺痒无比,找大夫怎么喝药都不见好,于是就有人找了一大帮的人去找王冲讨说法,王冲自是不承认,那些人一怒,不仅将他铺子险些给砸了,还吵着要拖他去见官,这会,王冲简直就和老鼠一样,躲起来不见人影。” 春生越说越幸灾乐祸,仿佛她也亲身经历了一样。 花九脸上的笑意更盛,有璀璨若晨星的光芒在她淡色的眸底忽隐忽现,最后尽数化为流星的热烈,“封家断了王冲的香料,王冲没料可调制香品,自然便只有找他兄长从香行会调出香料调制成成品后,再交由他放到香铺卖,才使得我们有可趁之机,看吧,接下来,会更热闹。” 花九这话才落的第二天,春生一大清早就将她从床上扒起来,更是兴奋的吼着,“姑娘,姑娘,婢子太佩服您了,您知道不,花家那香铺完了,这次是彻底的完了……” 花九很不雅的伸手捂嘴打了个哈欠,“封墨下手了?” “是,”春生应声,她看着花九就眼睛晶亮的像火一样,“姑娘您是怎么猜到的?” 花九重新躺回床上,扯过锦被一蠕一蠕地又将自己给塞了进去,叹喟一声,还是被窝里暖和,外面简直太冷。 怎么猜到的?春生的问题简直不用猜,都这个时候了,眼见花家和封家撕破脸皮在即,封墨不趁着这个时候踩上王冲一脚他又岂会甘心,要知道,那株火绒香花他是花了好几万两的银子才买来的,就那么毁了。 想踩死王冲,封墨定然是抓住那几个用了花家的香品后脸上长红点点这事,对外无非是说,花家香铺的王冲为了污银子,在他们封家进了劣质香料,毕竟整个昭洲城谁都知道封家是香料大家,封家说王冲不顾反对一意孤行的买劣质香料,用来调制香品,那自然便会让用了的人不舒服了。 这说词,让听了的人不信都难,毕竟事实在那摆着。 花九躺回被窝里蜷缩着,面朝里面,她蹭了蹭柔软的枕头,嘴角边就有一丝清浅的笑意,花家的香铺基本已经算是毁了,然后在有几天暗香楼就能重新开起来了。 呵,这个时候,时机刚刚好啊,花家香铺的失败正好可以用来竖立她暗香楼的名声。 160、他非良人 这几日,花九皆在为暗香楼的开业做准备,她和秋收两人一共调制出了三种奇香。 一种名为朝花夕拾,以朝颜和夕颜两种香花为香料调制而出,这种香液早上是清新炫目的胭脂紫,像极朝颜的艳丽,而到黄昏时分,又会渐变为夕颜般浓郁的蓝,宛若女子情动时分最醉人的眼眸,这种香最大的特点便是早晚香气的迥异不同。 第二种名为轮回,这种香是以火绒香花调制,每个人在每一刻钟闻着,那香气都是各有千秋。 这最后一种却是一种焚烧的线香,罕见的是用菩提枝叶提取而出,细长不过一根手指的长度,面光滑泛松柏的翠青,常焚此香者,神清气爽,舒郁解忧,心有静而延年益寿,花九为之取名菩提。 她在调制这菩提香品之时,就会想起息子霄曾经送她的那把画有水墨菩提树的青面油纸伞,这种意境大致也相去不远。 这期间,她和苏嬷嬷去了一次小汤山,当然还带着犟老头一起去的。 犟老头一看小汤山的地势,当即便觉得花九选的那张靠山而建的别院图纸再合适不过,二话没说,便招呼人马将暗香楼最后一点的扫尾赶紧做完了,开工修建别院。 花九特意跟苏嬷嬷叮嘱,小心外来人靠近这小汤山,苏嬷嬷便日夜都在小汤山守着,于是花九彻底放心了,一心为暗香楼做准备。 尚礼也在昭洲城整天忙的不见人影,他初来乍到,有很多人事需要去亲力亲为,不仅要为花九调制出的那三种香品造势,也需要在第一次就将暗香楼的名头打出去。 就在这时候,息府安静异常,连精力不在这边的花九都感觉到了一种暴风雨下的不正常,息鸾那日撂下狠话后,却是在息香的账面上根本找不出半点的纰漏,花九懒得和她多有纠葛,那账目本就是老严亲自做的,而且最后会给老太爷过目,老严又岂会做的不严密,故而花九根本不怕息鸾去查。 她这日,又和秋收一起调制出了数种普通的花香品,她想好了以后暗香楼还是以专卖花香品为主,只有这样才能和花家一争高下,她算了算日子,后日便是个黄道吉日,便差春生去跟尚礼说一声,后日暗香楼开业。 她还想着,这两天终于能轻松下,她将这一批的香品调制好,后面的就让秋收以后理着,上次教授的婢女中,她悄悄遣送走了三名资质最好的,如今人在外,秋收每隔天就会去指导那三婢子的调香技巧,倒也能勉强用上。 谁知,在黄昏晚些的时候,五夫人便差了人过来,务必让花九到五房去用膳。 花九心下一琢磨,想到段氏到菩禅院来的那次跟她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就回过味来,要知道她根本就没听段氏的,到息华月那竹林院子多亲近。 估计着,段氏这是有些心急了。 她换了身轻便的窄袖衣裙,带着夏长到五房那院子时,还在门口就看到息华月竟然也过来了,她神色不露,屈膝行礼,“见过大哥,大哥近日身子可还好?” 许是息华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花九,他怔了一下才淡笑着回道,“已经大好了。” 说着,就让开一步,让花九先行进去。 花九颔了一下首,裙摆曳动,进到五房的牡丹院,这院子她总共来也不过堪堪两三次而已,每次都匆匆,从未仔细看过,今日一看,才发现整个院子都栽种满了牡丹花,不用想也是五夫人段氏的杰作。 “母亲叫弟妹你过来的?”息华月问道,仔细一看,便能发现他眉有轻皱的皱褶。 “是,”花九半阖眼眸,眼尾微微上翘,就有一抹俏皮的流痕,“不知大哥可知婆婆是所谓何事?” 息华月摇了一下头,从玉冠上垂落而下的珠串与浓墨发丝交缠,那病态白的脸沿线条就越加俊逸如月,“你不用担心,即便母亲有为难你,我为兄长自然会为你担待着。” 这温柔如水的言语有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一如息华月的人般,只那么站在那,身上就有清冷月辉,看着心便安定了。 花九抿唇,轻笑了一笑,她还来不及说什么,段氏的声音就突兀地插进来—— “等你们半天了,怎么就光站院子里说话了,快进来,外面冷,华月你身子受不住。” 花九和息华月皆应声,齐齐进到屋里,顿时一股热气扑来,花九将手背在身后,悄悄地屈了几下,缓解指尖的僵硬。 “来了,就坐吧。”坐屋里的息五爷道。 花九这才看到,今天息五爷居然也是在的,他坐在桌子边,似乎等了很有一段时间了,没半点不耐,只是那脸色有点沉。 桌子是四方桌,刚好够四个人吃饭,饭菜也很丰富,当然大多数都是息华月爱吃的,花九斯文秀气地动了几下筷子,捡自己面前的盘子随意夹了几下,再喝了一点热汤后,就揩了揩嘴角道,“公公,婆婆,还有大哥,你们慢用。” 三人抬头看她,息五爷那和息子霄长的一样的凤眼挑了挑就道,“怎吃的那般少,这样子,你这身子怎么受的了。” “儿媳这是觉得不合口味了?想吃什么,为娘叫人再做便是。”段氏也道了一句,听这充满关切的话语,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关系有多好一样。 “不是,”花九似乎不好意思的垂了下头,脸上颇有难为情的表情,“是儿媳昨天吃积食了,今个不敢多吃。” 只有息华月不疑有他,“一会,去我那院拿点药吧。” 花九点头,她吃饭那也是要和什么人的,像和段氏这种,她自然便味同嚼蜡,有点不耐烦再呆在这里,但很明显,段氏今天是有话要说。 想到什么便来什么,很快饭罢,段氏便开口了。 “咱们五房是个什么情况,你们也是知道的,如若一直这般人丁单薄下去,上次大房明抢之事搞不好就有第二次,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想着你们两个,一个没了夫,一个没了妻,俗话说,这肥水不流外人田,阿九我也是极喜欢的,换了旁人我还不愿意让她进咱们五房的门,要不,华月,你就求娶了阿九,阿九,你就下嫁吧。”段氏情深并茂地说出这番话,末了,说到艰难处,她眼眶都红了。 花九心里早有准备,所以并不吃惊,反倒是息华月,他猛地站起身,面有惊诧地看着息五爷和段氏两人,一时之间,他只觉天晕地转。 “怎么?你们不愿意?你们也不想想,要是这样一直下去,咱们五房以后还能指望谁?也没个子嗣血脉的,莫非以后就要绝了不成,古来有之,兄嫂下嫁,那兄娶弟媳,又有何不可。”段氏苦口婆心,仿佛真心为五房着想。 “父亲还正值壮年,完全可以再另有子嗣,母亲担心的太多。”息华月头一次,面有冷色,他缓缓坐下,看着段氏,异常坚决。 “不行,”哪想,段氏一拍案几,立马拒绝,随后似乎察觉到自己这动作太不合适,遂缓了下语气,“那些妾又怎能生出嫡子来,这万万不可。” “即便是庶出那又有怎么,到时候记到母亲名下,便自然是嫡子了。”息华月半点不让,这种不容商量的尖锐和往日那个温柔如月的男子大相径庭。 段氏被息华月这种态度气的不行,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住满腔的怒火,视线转向花九道,“儿媳觉得呢?你就愿意为息七守一辈子活寡,你还这么年轻。” “儿媳自然愿意,一女不嫁二夫,这是《女戒》里面说过的,况且皇帝还封了儿媳一个忠贞夫人的封号在那,儿媳觉得,这是息家莫大的荣耀。”花九敛着眉目,温顺又倔强地说出这话,更能让人感受到她要为息子霄守节的决心。 段氏无法,只得将目光投向息五爷,盼望着他这个当家的说一两句。 息五爷感受到段氏的视线,他轻咳了一下,坐直了身子才道,“你们回去好生想想,不及着答复,我会将这事跟太爷商量一下,让太爷决定吧。” 这话说的活,等太爷决定才是重中之重,但段氏心有些许不满,她还希望息五爷能拿出当家的魄力来,今晚就将这事也定下了,从来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 父母只要说了行,小辈再反对又能如何。 “那恕儿子乏了,先行告退。”息华月当即起身,行了一礼,就要离开,从段氏一提出这事,他就没在看花九一眼。 花九自然也起身拜别,她早不想在这五房的牡丹院呆下去,还是回去让秋收做点吃的填肚子才是正紧。 两人一前一后在段氏期望的目光中走出院子,直到身影不见。 息华月走的很快,脚步急切,像有什么在追一样,见他这般,花九自然是知道他想避开她,索性她便慢上几步,不一会,就再也看不见彼此的影子了。 春生这才面色古怪的问道,“姑娘,五夫人到底想干什么?怎么会突然就表现的那么喜欢您了?” 花九冷笑了一声,“想干什么,当然是想将我手里的息香和桑园给抓在手里了,没听她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么?况且现在谁都知道我手里还有个暗香楼,这三种每样一抓都是一大把的银子,她能不喜欢才怪了,而且息华月又是息府最有可能出仕的嫡次子,日后,要息华月有子嗣,十有八九太爷会喜欢的很,那这府里的家主之位又是谁最有希望坐上去,除了这五房的人还能有谁。” 春生恍然大悟,随即又想起花九还会守很久的寡,又觉得心疼的,而且息华月那也是个不错的男子,“可是,姑娘您真不打算再嫁?婢子觉得息大公子也不错。” “息华月么……”花九的声音很低,像梦呓般的呢喃,她仰头看了看天,脑子里想起的却是息子霄的脸,“他非良人……” 161、日后我暗香楼遍布大殷 腊月二十,难得的黄道吉日。 今日的昭洲南香坊市很热闹, 一大早就挤满了人流,只因今天是暗香楼开业的日子,据说暗香楼的新东家是当今皇帝钦封的御庭圣手不说,且这东家还本就是京城的调香世家花家出身,一身调香本事那是出神入化。特别是今日为暗香楼开业而准备的宝香会,那三种奇香连外洲的人都引来了。 有银子能参加宝香会竞买的自然要来捧场,没钱的,来见识一下也是好的,日后和人提及,那也是倍有面子的事。 花九这日起的很早,因为今天是暗香楼重新开业的日子,一切准备就绪,就看今天的了。 她挑了件薄红的白花妆面纹小袄,下配嫩黄色的马面裙,腰间一五彩丝绦系玉扇的坠子压裙,髻间只堪堪簪了支素银,浑身上下的穿着既符合她寡居的身份,又不会显得太过素雅而没了气度。 早早的她便坐着马车到暗香楼后门处,尚礼出来将她迎了进去,花九听尚礼一一道来,边点头心里边飞快的思考,就怕有半点纰漏没想到的地方。 “再将楼里里里外外检查一遍。”末了,花九吩咐道,她始终觉得今日定会有人来坏场,为此她还专门将京兆大人梁起给请来坐镇,梁起也是上道的,当即拨了几十个衙差一早就到暗香楼外面守着,甚至还专门派人跟混老大之类的地痞无赖先行打了招呼,自然花九也是给这些人使了银子的。 她才做到二楼专门司务的花厅,外面就有伙计来报,说封家封墨和京兆梁起大人来了花九起身相迎,好茶好点心的招待了不说,还让春生准备了两瓶的轮回香用绸带包扎了算作谢礼,三人自是宾主尽欢。 巳时初,尚礼来说,吉时到了。 花九便邀梁起一同前往暗香楼牌匾前,为楼里揭匾,按理这种事应该请香行会的会长才是,就像息香开张的时候那样,毕竟日后哪个香铺的调香师父都是受香行会管制的,但花九今日偏生越过了昭洲香行会的会长,踩着香行会的面子请的梁起。 梁起自然觉得惊喜,本来他觉得能有一瓶价值不菲的香品就很不错了,如今还被花九邀约揭匾,当即一口应承。 倒是封墨眼色有深了一点,但他一直脸上挂着温润的浅笑,翩翩君子的模样。 重建后的暗香楼一改之前,有高翘入云端的檐廊,檐廊下挂着红苏的串串古典灯笼,有风而来,便随之而动,但奇就奇在那灯笼里面装的不是灯,而是香囊,香囊里面塞了不知何物,但却能让人闻到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像极春雨过后青草的芬芳,端的是让人精神一震。 便是那牌匾也是由两根香花藤蔓缠枝而上的柱子簇拥着,每一笔的刻画都显得精巧,而那红绸布遮着的牌匾便让人更为期待了。 梁起站在右下角,他手上有跟细细的长竹竿,那竹竿竟也是用红绸缠成了红色,看着就 是个吉利的。 门前自然是热闹异常,有狮龙起舞,更有穿着黑色短襟衣衫的伙计端着木质托盘,挨个免费发香囊,每个香囊里皆有两三粒的豌豆大小的香丸。 这还是尚礼的主意, 先行就将暗香楼的名声造势出去再说,花九不得不承认她找了个好掌柜,脑子灵活,关键还能让她信任。 “吉时到!”尚礼今日也穿了一声深墨蓝的长衫,他站在梁起的下手,眼见时辰差不多了便一挥手停了舞狮和唢呐,高喊了一声。 梁起应声拿竹竿轻轻一挑,那该在牌匾上的红绸顷刻便飞舞起来,像是最美的蝴蝶扑翅,最后悠悠然落下,然而这一幕的喜意还未升腾而起,便听得吧嗒几声异响—— 有两三只死透了的乌鸦从天而降,在红绸的映衬下无比讽刺。 众人皆是脸色一变,周围围观的更是立马鸦雀无声,谁都知道死乌鸦那是什么兆头。 花九只脸色寒了那么一下,就言笑晏晏起来,她上前,伸手捡起那三只乌鸦,还在众人面前晃了晃道,“古时说,有大赤乌衔谷之种而集王屋之上,王喜,诸大夫皆喜,看来是上天知暗香楼还未有徽,便赐下此鸟,以示提醒,来人,将这鸟刻在牌匾上,为我暗香楼铺徽,日后我暗香楼遍布大殷,那么这大赤乌便自然也无处不在。” 花九这话说的掷地有声,明明是谁都知道不怎么吉利的东西,但经由她这么一说,倒真像那么回事了。 “喏,东家,来师父,立马刻上。”尚礼也是机警的,花九这么一圆过去,他立马就找来会雕刻的师父,搬出木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只乌鸦的形象刻在牌匾之上,栩栩如生。 眼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牌匾上时,花九将那两三只死乌鸦交由春生,嘱咐她亲自去找个隐秘的地方先收起来,她这么吩咐时,身上顷刻爆发的冷意让春生都打了个寒颤。 那淡色眼眸之中更是掀起千万层的冰冻之气,仿佛她只肖看谁一眼,那么便能将人活活给冻的都站立不住。 这事一揭过,尚礼赶紧大声宣布,今日重头压轴的宝香会竞买开始! 梁起进去参加宝香会时,笑意盈盈地暗自对花九比了个大拇指,意为刚才那死乌鸦之事她做的漂亮,花九微微一笑,视线扫过全场,就见人群之中有那香行会的几人拂袖而去,显然花九未请香行会的会长就已经得罪了他们,唇边的笑意加深,但眉目间的冷凝之色更甚。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对面已经关门的花香香铺,眼尖的看到那门里打开了一丝缝,有双像老鼠一样的眸子在其中一闪而过,那种浓烈的恶意她不用对视都能感觉得到。 “姑娘,那花家香铺之中的人可是王冲?”这当,本应在堂子里招呼宾客的夏初轻手轻脚地到花九身边道。 “你认识? ”花九问,这会许是发现花九已经注意到了自己,那门缝后的一双眼睛倏地抽离,然后那门嘭的关紧了。 “婢子不认识,但是婢子有次无意间听花容和花芷说话时,提过此人,这人,是花容那边的了。”夏初不知道这消息对花九来说有没有用,但是今天这事,她算是看明白了,在这昭洲,围绕在花九身边的水依然浑的很。 “原来如此。”花九呢喃了一句,如果是这样,那么很多事就能想得通了,还有原本混老大给息二爷的那蚺蛇之毒,她一直怀疑是从王冲那弄出来的,那毒起先便该是想用在她身上哪,而今日之事,恐怕也和王冲脱不了关系。 他还真是命硬的很,这般踩他都没弄死,在这当,他竟还明目张胆地来招惹她花九,那便是已经从花容那边得到了什么保证或者承诺了么?所以才这般肆无忌惮,不怕同时将封家和息家给得罪透了,不过光凭王冲一人还办不到将死乌鸦放到牌匾上去,毕竟暗香楼尚礼可是日夜都派人守着,所以必定是还有内鬼在里应才行的通。 其他剩下的事,尚礼安排的很好,都不需要花九操心,只他一人便游刃有余,宝香会的竞买很成功,花九去在那会场门口瞅了一眼,气氛很热闹,那三瓶奇香的价格也远远超过了花九的预期,这样日后香铺需要周转的银子也够了,如没意外,暗香楼很快就会成为昭洲首屈一指的香铺。 当晚,香铺打烊之后,尚礼向花九报账目时,却被花九阻了。 “尚礼,你自己看着就好,我相信你,”花九这般说,但她还是粗粗扫了眼账本了事,有些事信任了人她便不会在有所疑心,“那死乌鸦之事,你可有查过了?” “已经查过了东家,只是……”说到这里,尚礼居然为难的吞吐起来,这是很少见的事。 “说。”花九面色已经寒了,她几乎是立刻的就想到息府里面的人,也只有息府的人在暗香楼尚礼看在是她夫家的面上,才会不加阻拦和怀疑。 “小的有查到,昨天晚些时候,息二爷来过楼里,他说是想看看东家您准备的怎么样了?要是人手不够,他也好帮着找点人来帮忙,小的一想着他是东家的二伯,就让他随意进出了,而且据有伙计说,他在牌匾那逗留了很久。”尚礼小心翼翼的说到,他脸面依旧很年轻,但已有老成的意味,也只有在花九面前,他才会露出这样和他年龄相符的表情来。 花九没说话,她搭着手,反反复复地摩挲着粉白的指甲,唇抿着,面无表情,连那双往日很明显的淡色眸子也隐在睫毛投下的暗影里,什么都看不清。 “我知道了,以后记住,这暗香楼是我花氏阿九的,不管是任何人息家的也好花家的也好,想要看什么东西,都需经过我的同意。” 花九只说了这么一句,她便起身离开。 有清冷的风拂过尚礼的脸颊,他就闻道一股好闻的冷香,像大雪天初初绽放的冷梅,还有丝缕不知从何处飘扬的细细发丝从他脖颈割过,莫名的,他就打了个颤,“喏,东家,小的记住了。” 他应声的话还没说完,再抬头时,花九已经走的不见人影,只余暗香依旧。 162.给我绑了往死里打 息二爷自从牢里出来后,已经有段时日心头没今天这么畅快过,那热乎乎又凉丝丝的感觉就像是躺在女人最柔软的臂弯中,又或者是像整个人在极热的夏天被清泉从头到脚地给淋了个遍,简直全身通透。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不错地走在息府后花园,竟颇有闲情逸致地还赏了会景,眼见天色暗了,才准备回二房的鸾凤院,即便他已经远远就看到花九领着两三个婢女大步而来,也高扬着头,从鼻孔中哼出一声,做出赤裸裸蔑视的神情。 哪想,花九根本不跟他客气,一站在跟前,就喝道,“给我绑了往死里打。” 息二爷一愣,实在想不到竟如此大胆到妄为,他这一走神,春生几个就拿出早准备好的绳子往他身上一套,给捆的结结实实,这下,息二爷才大喊出声,“花氏,你反了天了,敢这个对待长辈!” 花九根本无视息二爷的话,她从夏长手里夺了带过来的棍子,就往二爷身上招呼去,还专门找他关节的地方杖责,“我花氏今天还就反了,太爷下不去手教训你,我花氏可没顾忌,你惹到我,今天就是不死我也要你脱层皮下来。” 息二爷心头也怒了,奈何他根本就挣脱不开,只一边嗷嗷直叫一边骂着,“贱人,我息二不会放过你,你给我滚出息家……” 花九不说话,许是开头那几下太用力她打的累了,便将棍子交到夏长手里,对几丫头吩咐道,“打!” 息二爷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面上通红,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淤青,但那模样却是半点不服输,有那些吓到了的下人赶紧跌跌撞撞地往主屋那边去喊人来。 花九冷笑着看那些下人跑的飞快,她从鼻腔中哼出一声冷调,然后慢条斯理地从袖子中摸出一青瓷小瓶来,“知道这是什么?” 息二爷不回答,身上被棍子打的疼慌了,他竟不管不顾地在地上打起滚来,这样总有几棍子落空的时候。 “这香可是我刚才专门为二伯你赶制的,要不闻闻看香不香?听说这香一用到身上,全身奇痒无比,当棍子落下的时候,反而会觉得像男女交欢一样舒服,可是被打过之后,全身的皮都会裂开,先是血水流尽了,再是肉一块一块的往下掉,最后连骨头都会变得嘣嘎一声像酥饼一样脆生生的,而最舒爽的是,你会对这个过程上瘾,并不断想将这香用到全身,是会只剩一个脑袋的……”花九声音的低沉,她这话是凑近了息二爷说的,有喑哑的魅惑浮起,像是蛊人心神的女妖。 “不要……不要……”息二爷脸色瞬间就白了,那种情景光是想着,就觉得是个可怖的。 “一定要的,来说说,二伯是您哪只手放的死乌鸦到我暗香楼牌匾藏着?右手还是左手亦或两只手?”花九啵的一下拔掉瓷瓶软塞,瓶口倾斜,似乎在息二爷两只手边犹豫不定。 “侄媳,你放过我吧……二伯求你,就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是那个花家的王冲找上我的……不关我事……”息二爷这一停顿,身上硬扛着挨了好几下的棍子,疼的唉唉直叫唤,想跑,但又被捆着,绳子那头还是在花九的手上。 “我当然知道是王冲了,我自会收拾了他,可是二伯,您也要受惩罚呢,要不然侄媳岂不是就太好说话了。”说着花九就起身,一脚踩着息二爷两只手,钳制住了他,皓腕一转,那瓷瓶中的香液尽数倒在息二爷一双手的手背上。 只听得嗤啦嗤啦的滋滋声,像烧红的铁块入水时激起的那般反应,冒起无数白烟,以及一股香品才有的香味和淡淡的肉香味,息二爷的手却是被花九那香品给你淋的皮肉分裂,但却诡异的没流半滴的血。 “住手!”老远老太爷的声音就传来,花九一回头就看到大爷和四爷搀扶着老太爷,飞快地跑过来,杏仁眼眸眯了眯,像极无害的纯良幼兽,花九抬起脚就放开息二爷的手。 然而,这会息二爷根本就没力气了,十指连心,手上皮肉分离的苦痛似乎已经麻木了他的神经,他除了刚开始那会哀嚎出声,现在竟只能有气无力地哼哼几声,偏生的他还根本就晕不过去,脑子清醒的很。 可见白骨的血肉双手,没半点血流出来,皮是皮,肉是肉,连显露出来的筋脉肉眼都能看见寸寸皆断,偶尔还有丝缕的烟气从手背冒出来,有馥郁的花香和令人反胃的肉香味。 赶过来看到这一幕的人无一不是惊骇万分,难以置信这世间竟有香品能有这般杀人不见血的效果,几乎所有人都想起花九曾经说过的,能引来蜘蛛吃人的香那件事来,然后齐齐背脊生寒,就莫名打了个颤,甚至有那胆小的,根本不敢看花九一眼,连忙后退。 “花氏,你这是要做什么?难不成还要谋害长辈?”息大爷怒喝出声,如果不是他眸底深处有微闪的荧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自家兄弟感情当真深的很。 然,花九正眼都不瞧他一下,只将视线望向息老太爷,和他眼神交接,就有霹雳的暗芒一闪而过,两人皆瞬间就面无表情。 “花氏!”老太爷只重重地喊了下花九的姓氏,然而他握着龙头拐杖的手指关节几乎泛白到青了,方显他内心的愤怒。 “息二爷好手段,伙同花家王冲在我暗香楼开张之日,将死乌鸦藏在牌匾处,坏我楼名声,花氏还想问,二伯我哪点对不起你了,你入大牢,那也是太爷去请的官差帮忙,怎么的就一股脑怪到侄媳的头上来,还是说侄媳一个寡妇就看着好欺负了不成!”花九拂了下衣袖,要论气愤,她也满腔的火气没处发。 今日息二爷的所作所为戳中了她的痛脚,花九不敢想象,如若当时没有随机应变的圆了过去,那么暗香楼就怕是要步入花家香铺的后尘,她日日夜夜的谋划也几乎尽数落空,搞不好还有那些个落井下石的会来踩上她一脚,她又怎敢去尝试这一次失败的代价。 一直的一直她便是拿着自个的命在赌,旁人只道她输的便是一些手里的利而已,又且知她根本是步步惊心地走在悬崖边,一个不小心便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所以,她才这般的愤怒,一回府便冲的将息二爷给当场教训了一顿,没杀了他只是废了都是看在息老太爷的面子上了。 息大爷跳了起来,他本就恨极花九,“你还好意思说,侄媳,你可是息家的媳妇,出去抛头露面开铺子不说,还专程和府里卖一样的东西,你居心不良的是在挖墙角还是想弄垮了息府?” 花九浅淡的眸子里有冰冷入骨的寒火在跳跃燃烧,“一,暗香楼是我花氏的嫁妆,二,那楼可是二皇子送的,你息烽要的起么?” 大爷息烽被这话也噎的再也吐不出一个字,他不复儒雅的脸上有扭曲的狰狞之色,但却根本无可奈何。 息老太爷唇被银白的胡须覆盖了彻底,根本看不出一丝表情,他垂着眼冷冷地看着躺地上半死不活的息二爷,“既然是息二咎由自取,孙媳你也教训过了,此事就作罢吧。” 那语调中有难掩的疲惫,还有一种令人心酸的沧桑,老太爷似乎瞬间就更老了一些般,他挥开扶着他的息大爷和息四爷,转身,自个杵着拐杖一步一步缓缓地就离开,半个字也不说了,当即表明这事他不管了。 花九眸色深邃了些,她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触到她目光的,不管是下人还是息府的人无不赶紧就低下头去,根本不敢和她对视一眼,生怕一个不小心得罪了她,就落得息二爷这个下场。 息烽一拂袖,脸上有怨毒如蛇的神色,他深深地看了花九一眼,随后也离去。 剩下的息府人,也没几个敢多呆的,相继走开,不敢再看下去,但是五姑娘息鸾却是半点不害怕,她甚至还饶有兴味地围着息二爷走了一圈,末了竟蹲下神仔仔细细瞧了那一双不见形的手,嘴里还有轻啧声。 花九脚尖一动,踏在息二爷手背上,立马有皮肉被踩进土里,原本已经被痛到没力气的息二爷又惨叫了一声,那声音高亢到响彻云霄,经久不休,整个息府都传遍了,听到这声嚎叫的人无一不是打了个冷颤。 “听着,息二,看在太爷的面上,我这次放过你,若再有下次,我花氏定叫你生不如死,记住,我花氏从来说到做到!”花九说完这话,那踩在息二爷两只手上的脚尖还旋转了几下,便又是一阵连连的惨叫。 “七嫂,好手段!”息鸾英气的眉目中有兴味,甚至她眼底有波光流蹿而过,滟敛至极。 花九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让春生等人解了息二爷身上的绳子,就漫不经心地回道,“五妹若想,花氏愿奉陪!” 她已经没耐心再陪息家这帮人为眼前这点利益勾心斗角的没玩没了,既然他们不怕死,那么她便让其生不如死好了,就如洒在息二爷手上那香,能让皮肉活生生的撕裂,待日后重新长出新的皮肉之时,那种钻心的既痛又痒的感觉才是最让人想死的折磨。 “不敢,小妹胆小,七嫂不要吓我。”息鸾说这话时,竟然还笑了下,她原本脸沿有英气,少了女儿家的娇美,这么一笑,便平添了几分的温柔。 花九不愿在多说,她深深看了息鸾一眼,眼中有诡谲深沉的色泽,一时之间,根本看不透她的心思。 63、花氏阿九,你一定会死 王冲觉得自己这阵子很倒霉,自从从华十三手上强买了那钵火绒香花后,便一直跟封家不对盘起来,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仁慈了,明明是两株香花,都让了一株出去。 然后是香铺里,先是出现用了让人长红点的香品,然后被封家爆出用了劣质香品调香的事,其实用次等香料的事在整个调香行界都是隐形的规矩,只要调制出来的香品香味不是差的太远,一般外行又能懂个什么,但在封家故意为之下,偏生的就宣扬出他一家。 今个白天本来是对面的暗香楼重新开业,他本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招惹是非,谁知京城那边来了信,说是要给那个息家的小媳妇点麻烦,他知道息二爷是个好鼓动的,当即便找上了息二爷。 果然不出他所料,息二爷将这事做的妥妥当当,他是亲眼见到那两三只死乌鸦的尸体从牌匾上当众落下来,本来他还心有暗喜,他的花家香铺落在这种境界,要是暗香楼也栽了,他心头那自然是乐祸的。 但哪想,那个曾经的花家大姑娘竟那般厉害,轻轻松松就将这事给揭过了,暗香楼的开业踏着他花家香铺的失败上了位,成为昭洲首屈一指的存在。 如今他王冲只能躲在铺子存放香铺的库房里,看着满屋子有些都已经生霉的香品欲哭无泪,不过随即他又想起那盆还鲜活的火绒花,有这香花在手,还有十来天回京城的时候也好功过相抵。 在昏黄的油灯下,王冲直接拿起酒壶喝了一大口的酒,末了就那么用衣袖一擦,捻了颗盘子里那一小碟的花生米,虽然不复往日的光鲜,倒也还算自在。 一壶酒喝完,外面有敲更的声音,时辰已经晚了,他醉醺醺地起身,摇晃着身子就要朝那香库小间唯一的一张床走去,哪想,他才转身,就猛地撞上堵人肉墙,他心头一惊,喝道,“何人?” 有轻笑声传来,“王冲,你也有今天这般跟老鼠一模一样的时候啊,真是难得。” 那声音中的讥诮明显,王冲一个激灵,他抬头就看到封家封墨穿着一身青灰色衣衫站在那,手里执着纸扇,风流又倜傥,而他身边,竟还抱臂站着十来个黑衣大汉,他刚才就是撞在其中一人身上,这下他的酒也醒了,“原来是封家封公子,您怎的找到这来了?” “可不是我找着你的,是有人找到的。”封墨说着,扬了下手里的扇,侧开身,就露出一身薄衫水红小袄的花九来。 花九坐在那床沿,当然用一手帕垫着身下,像白玉一样精雕细琢的小脸在昏黄不晃亮的油灯之下,有朦胧隐约的柔和光芒从她脸沿折射而出,她看着王冲,薄凉的唇轻启,“我那花容弟弟现在可还好?” 听闻这话,王冲像老鼠一样大的眼里有精光一闪而过,然后他脸上就堆起笑,“封公子,这位是?” 封墨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一眼,抿唇浅笑,就是不答。 但花九根本不跟王冲客气,她今天晚上悄悄出门前,特意让春生找府里的马夫借了条马鞭来,这会,她手一扬,只听得这库房里传来啪嗒的一声脆响,就有鞭影落到王冲那腆着的大肚子上。 当即,衣衫破碎,有血浸染而出。 “狗奴才,瞎了眼了,连主人都认不得,花容那私生子贱种许了你这老狗什么好处,竟敢来谋害花家嫡长女!”花九一字一句的说着,字字都仿佛带着冰刀的尖锐冰凌,能生生剜掉人的心肺去。 王冲惨叫一声,他后退几步,忍着痛,瞧着花九,脸上就有阴狠之色,“花氏阿九,你果然什么都知道了,上次混老大和息二那两个蠢货,竟将那么名贵的蛇毒用到一个小丫头身上,真是浪费,早知道就我王冲亲自下手,在你进昭洲之时就将你截杀了去。” 这便,站旁边的封墨眉头都皱起了,他赶紧找安全的角落,免得一会花九的鞭子祸及鱼秧。 花九只冷笑一声,她刚才也就那么试着一问,这王冲便将什么都招了,就是不知道这背后只花容一人还是杨家也参与了? “本姑娘还没跟你算总账,你这花家的一条狗乱吠什么。”说着,又是一鞭子下去,别看花九一深宅女儿家,身子纤细娇小,这会她舞着鞭子,无论王冲怎么躲,都鞭鞭不落空,甚至周围的香品好些被鞭风扫落下来,王冲能躲的地方就更少了。 “花氏阿九,你一定会死,一定会!”王冲气喘吁吁的口不择言,他身上衣衫破碎如乞,甚至脸上都挂起了血痕,他死盯着花九,就恶毒狰狞的几欲扭曲。 “凭花容?还是凭杨家?”花九扬起小而尖的下颌,她缓缓从床沿站起身,衣衫如水纹延展,杏仁眼眸末梢就有睥睨如王的气势蔓延出来,这一刻,那纤瘦的身子竟给人一种高山才有的仰止,“放心,我即便是走黄泉路,也会拉着他们一起。” 话音一落,花九淡淡地看了封墨一眼,封墨会意,他朝身边的几个黑衣大汉点了点下巴,便有几个大汉上前三两下就将王冲给制住。 “这库房不成想还有这么多的货,想必烧了来那火光香味一定好看又好闻。”花九收了鞭子,转身环视了一下周围,她脸上就带起明媚如春光的笑靥,柔美的让人心尖都会温暖起来。 “是了,那一会就烧来试试。”封墨笑眯眯的,又点了个大汉出去准备。 这下,王冲那本就不大的眼睛嘡地睁的浑圆,“不行,你们不能这么做……” 他声音尖利,终于带上一种绝望和不可置信。 花九根本看都不看王冲一眼,只自顾自的跟封墨说,“我只要留着他一条狗命回去给花容瞧瞧就行,其他随封公子的便。” 封墨对这话满意至极,他赞许地冲花九点了点头,眼眸之中有掩不住的欣赏之色,这般果断干练又毒辣的女子他还是头一次见,可惜,他自知自己没本事驾驭,心下隐有叹息,“恰好,封某也是那么想的,沾血了就不好,留口气最合适不过了。” 这当,刚才出去的那汉子手里拿了好几个的火把进来,花九接过一个,提了下裙摆,施施然恍若踩踏云梯而上的仙子般在整个香库游走,她走到哪,手里的火把就点到哪,不消片刻,整个香库都燃起簇簇的火焰。 “住手……”王冲眼里都泛出血丝,通红的想要杀人一样,他挣了挣,奈何根本就挣脱不开。 封墨用扇柄抵在唇边,就低低笑出声来,“他太吵。” 于是,只听得一声咔的闷响,王冲立马就被大汉卸了下巴,再有一大汉拿了锋利的匕首,扯着他舌头就是一挥,顷刻王冲舌头被断满嘴鲜血。 待花九走了一圈又回到原处后,她一扔手里的火把,拍了拍手,“封公子,天太晚,花氏就先告辞了。” 封墨摆了一下手,示意自己也要回了,“废了他四肢,留口气。” 随后,便跟在花九身后,一同出了香库。 那几个大汉立马上前,围了王冲,先行用布团将他的嘴给堵上,免得有惨叫声响起吵了旁人,紧接着就有不断连响的骨头被敲碎的声音,但诡异的连一声惨叫都没有。 站在南香坊市面上,花九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已经冲天的花家香铺香库那位置,嘴角便有笑意,“封公子,家大业大,想必不会跟花氏抢区区一块这花家香铺的位置吧?” 这话的意思,却是透露出要将这块位于香坊坊头的位置给买下来。 “少夫人,您的暗香楼不是就在身后么?”封墨当仁不让,这位置极好,如今花家在昭洲完了,这块肥肉送到嘴边焉有不吃的道理。 花九根本不恼,她半垂了头,掩了下淡笑,“封公子的意思是要拭目以待啰?不过我怎么听说,少了花家这么个吃货量大的上家,封家这会可是囤积了不少香料了吧?” 封墨脸上的表情一敛,凝重了起来,他看着花九,唇死抿着,不说话。 “封公子,要记得,咱们现在可是一条线上的,花氏可以这么跟封公子说,我保证不了吃的下封家全部的囤货,但是可以保证你封家绝不会亏了去。”脸上有夺目璀璨的光华,花九言语灼灼,身上就有让人移不开眼的风采。 封墨沉默了一瞬,然后才谨慎的道,“封某需思量。” 说完,朝着花九一拱手,衣衫袍角翻飞,竟是转身就要离去。 “封公子,”花九出声,喊住他,封墨眉回头,就看到花九手上提着个花钵,那花钵中是长得水灵的火绒香花,“这给你。” 封墨连顿都没顿,一手接过,末了,走出去几步又脚步一转对花九道,“即便你用香花收买,如若封家要争这坊头的位置也是不会留手的。” 花九笑了,“哪里,是今晚上的谢礼。” 封墨也笑了,是那种如沐春风的笑,“后会有期。” 眼见着封墨的身影消失在坊头另一边的黑夜中,花九拂了下肩上的皱褶,她神情敛了,就面无表情。今晚上,她惩治了息二爷,就差人给封家封墨送了封信过去,在晚膳后,她带着春夏两丫头离了府,先是到暗香楼等着封墨,封墨果然如约而至。 她邀约他,无非是给王冲来个落井下石而已,如果不是手上没合适的人选,息府的人她也不能动用,使钱雇人,整个昭洲王冲又比她还熟,她根本就不会找封墨参与这事。 封墨自然也是聪明的,知道人要从自家府里信的过地找,所以那十来个黑衣大汉压根就是他的心腹。 尚礼这会从暗香楼走了出来,站到花九伸手,恭敬地道,“东家,外面冷,还是进楼小歇吧,春生她们很担心。” 花九应了声,最后看了一眼陷入火海的花家香铺,那浓烈鲜艳的火舌舔着花家的牌匾,咔嚓一声,那匾就落了,被焰火吞没,最后尽数化为灰烬 164、你必须嫁给息华月 一连几日过去,如今已到腊月二十五,堪堪还有几日就要到年岁,昭洲坊间好些铺子都已经关门不做买卖,各家各户都在准备开始过年,花九的暗香楼,那三名秋收手下的调香婢女,要么是孤儿,要么是外地被卖的,皆不想回去,花九索性赏了银子下去,让她们自行过年,连冬藏花九都放了她的假,赶她和哥哥尚礼一起玩去。 花九清闲了几日,自从那日她当场打了一顿息二爷,这府里头的人便没谁敢在说她闲话,她一出院,那些下人都赶紧低头不敢看她,花九自是乐的自在,早知道博出凶名这般好用,她就早点这么干了,省的还被人算计了那么多次。 而息二爷被废之后,竟然还生出了几点好处,最大的便是手那模样了,却是根本不再去赌坊,然后便是之前一直在老太爷面前闹着要自请下堂的二夫人这会立马偃旗息鼓了,合着息二爷成了废人,她倒贤惠了起来,日夜不离身的照顾,不说谁的不是也不生旁的歪心思,当真一心一意当起了贤妻。 还有之前一直嚷着想让她嫁给息华月的五夫人段氏,也再绝口不提这事,反倒是花九听说息五爷有去跟老太爷说过,哪想太爷从头至尾都不吱声,没有人能摸得清他的心思。 花九其实对过年的心思不重,在她记忆中,也就娘亲玉氏还在的那会,有点过年的味道,那时候虽被花业封赶至偏房,但每年大年三十那天,玉氏都会亲自给花九做一碗象征团团圆圆的汤圆,放了酒糟子,浓香的芝麻馅,酸酸甜甜的,连汤都很好喝。 再后来,她代替花芷嫁到平洲的张家,那几年大年夜的时候,她都要忙到很晚,给张家人做一桌子的吃食,最后才是自己一个人吃点残羹冷饭草草了事。 所以,花九对过年这回事压根就不期待,她觉得反正过一天还是那样,又和往日有何区别。 而今年,在息家,掌家的四夫人端木氏早早的便开始准备开了,府里到处都换了新的纱绸,连院子里的栽种的那些花都换成了冬天才开的那种,一时之间看到倒还有些颜色。 每房,也已经领到了过年的新衣,花九的是两身小袄,一粉白有落樱暗纹,配湖绿的百褶裙,另一套却是嫩黄色的妆花素面小袄,这两身也都考虑到了花九的寡妇身份,颜色并不鲜艳,但也不是那种素静到没半点喜气。 春生展开了依次让花九过目,待花九点头后,便收了起来。 “你们可有制衣,是几套?”花九突然想起了一问,她一向不过问身边这四个丫头的吃穿用度,每月除了月钱她都有发一定量的银子到春生那,供她们自行安排灵活使用。 春生微微一笑,“姑娘您就别操心了,婢子早就安排好了的。” 花九想了下,“银子可够?不够的话,再支点去。” “哎呀,我的姑娘,”春生将那两套新衣叠好后,不带一丝皱的放进箱子里,“哪家姑娘像您这般不将银子放心上,您也不怕婢子们给贪了去。” 闻言,花九唇角有弧度上扬,她那是哪不放心上,她心里可自有一把衡量的尺子,虽然她没细致的过问过春生那些银子是怎么用的,但大致的她还是心里有数的,“贪了,你们几个能跑去哪?” 春生噗嗤一笑,尔后想起听下人说起过往年过年时候这府里的事,遂对花九道,“姑娘,婢子打听过了,您从腊月二十八开始就要每天给五夫人和老太爷请安去,一直到大年夜的晚上,在祖屋吃团圆饭,这过了年,从大年初一到十五元宵节也都是需要去请安的。” 花九点了点头,往前她在花家,却没守这些规矩,随便外面的人怎么请,她最多露一面,便又龟缩回自家小院,什么也不见,甚至连元宵节的花灯会都不曾去过。 “花灯会好玩么?”想到这里,花九难得的居然还能有点好奇心。 一听花九这么问,春生眼微微发亮,脸上就有颇为怀念的神色,“好玩啊,姑娘,婢子还在家的时候,那集市上,元宵节晚上可热闹了,数不清亮堂堂的花灯,各种都有,才能猜灯谜,猜中了就能得一盏属意的花灯……” 春生自顾自的说了,半晌没听见花九的声音,她视线看向花九,就见自家姑娘面有聆听之色,那般认真的小模样直想让人蹂躏一下那没什么肉的脸颊,她心中一动,就小心的问道,“莫非,姑娘没去过?” 花九瞥了春生一眼,慢吞吞的出了房间,留下一句,“你话真多。” 春生被噎了一下,她这是被姑娘给嫌弃了? 花九到院子里,今天难得有太阳,她站在日光之下,手背有温暖的感觉,或许,她今年倒可以去看看。 她才这么想着,正在考虑到时候要不要叫息芊芊一块去,夏长进来就道,“姑娘,这是封家封墨公子送来的。” 花九抬了下手,接过夏长手上的有蜡封口的信件,撕开来,一目十行的看过,信上却是封家香料库中积压的清单,他这意思便是退让了一步,日后即便在争夺花家香铺那块地的位置的时候,也会适当的不和花九相争,但花九需得帮封家解决掉这因与花家撕破脸被,被退回来一时积压的香料。 那香料,花九一看,好些都正是她暗香楼所缺的,但这量委实有些大,她心底估摸了一下暗香楼能活动的现银,却是根本不够。 她琢磨了着,息香这边现在的香料年关过后也是要进的,而且息香根本还没搭上封家这条线,如果这次她拉着太爷一起分掉封家这批香料,在价格也还可以压一压,最重要的是能和封家搭上了这层关系,以后便自然好说的多了,花九觉得这事跟太爷说十有八九能成。 想到便做,她将信收好,“跟秋收说一声,今中午我到太爷那边用饭。” 她也是时候去祖屋那边走动一下,自她废了息二爷以来,太爷便再没过问过府里的任何事,连平时早上去请安的都被他遣了出来,花九心头清楚,太爷心里还是有气的,息二爷在怎么不争气,那也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 他能教训息二爷,他也能算计他,但若是息二爷被外人给整治了,他便会怨怼起别人来,这为人父母的心情,花九虽从未有过孩子,但也理解,所以她已经做好准备,即便一会到祖屋,太爷冲她瞪眼吹胡子,她也忍了。 但老太爷既没瞪花九的眼,也没吹胡子,他神色淡淡的拉着老太太的手正在院子里散步,末了还亲手摘了朵娇艳欲滴地花儿给插在老太太的银丝里,然后自个左右瞧着,太爷就笑了。 那笑意温情,美好的让人不忍破坏。 老太爷早便知道花九是过来的了,但他仍然带着老太太逛完园子,才慢吞吞地相携进屋,花九紧随其后,脸上有浅笑,“瞧着,今日祖母的身子都精神些了,祖父照顾的真细致,旁人还真及不上。” “老了,”太爷不咸不淡的应了,“年轻时候,都是她照顾我,这会她老成这样了,也该轮到我照料她了。”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鹣鲽情深的让孙媳都羡慕了,能得彼此,也是一大幸事。”花九这话倒真是肺腑之言,人活一世,既长又短,一个人是过,两个人也是过,但谁又知哪个人才是能与自个走到最后的,这种薄情寡义的事她看的太多,今生,反倒并不刻意去寻求这种归属,有那么一人在等着,那自然是美事,若没有,她也是可以过的。 息老太爷瞧了花九一眼,那意味莫名,花九自当没看到,从怀里掏出封墨那信,递给太爷道,“这是封家现在积压的一批香料,急需卖掉,太爷可有兴趣,孙媳胃口小,一口气可是吃不完的。” 老太爷接过,拿了那信纸,隔的老远的虚着眉眼看,许是年岁上去了,眼有昏花,他看了好一会才道,“除了封家,我在哪个下家那买香料不是买。” 花九知道,太爷这样说,是惯常商人用的压势,先行让你矮上一节,自己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后面便可占据主动的讨价还价。 “太爷,孙媳可是真心诚意想着息香这年一过,也是要进香料的,而且你我二人一起将封家这料给吃下来,顺便还可以杀他一把价,更重要的是孙媳认为,这有一就有二,有这雪中送炭的情义在,成为封家的上家,不管是从香料的品相还是种类上那都是大大优于其他香料商的,这道理,太爷比孙媳还懂。”花九这下祖父也不叫了,一口一个太爷,不知道的还以为当真是和外人在谈论买卖。 一直站老太爷身后的老严,嘴皮子动了动,脸上就有意动的神色,他瞧了一眼老太爷的脸色,犹豫半天,最后还是不敢开口建议,事实上他觉得花九说的很在理,而且息香到如今这地步,几乎可以说是花九一手一手建立起来的,那才华他老严早看在眼里。 “我可以同意,但是——”半晌老太爷才缓缓的道,他语调中有种沉郁的厚重感,仿佛心头压了一块大石头,让他连呼吸都带着喘,“你必须嫁给息华月!” 阿姽姽说: 165、对谁都多情,对谁都温柔 但是,你必须嫁给息华月! 花九脸上的浅笑瞬间沉没成冰,最后落入不见日月之光的万丈深渊,她缓缓起身,甚至动作优雅地理了下裙摆,“太爷,我明日再过来。” 她不直接说落人面子的话,也没答应,只说明日再来,却是未大家都留了缓和的余地,以免这一话语出口就弄成僵局,谁也下不来台。 哪想,息老太爷根本不领情,这刻他就是一个顽固的小老头,“你若嫁,这偌大的息家以后由你为家主也无不可。” 花九终于嗤笑出声,翘起的唇尖上是调皮跃动的光点,那光点不及一瞬,就泯灭在杏仁眼眸末梢的清寒冷厉之中,“你这息家,我花氏还看不上,太爷你还是留着,让自个儿孙败吧。” 这话一落,便代表着两人之间彻底的谈崩了,再无余地,除非一人退却,但花九和息老太爷都是狐狸的性子,又哪肯让自己吃半点亏去。 “对了,孙媳事多身子也不好,息香的事忙不过来,您还是另找他人理着吧,至于封家那事,太爷,您当孙媳今天没来过。”花九说完,不带一丝犹豫地转身就走。 她原以为这息府,也就太爷还是个冷静眼光长远的,如今看来,当眼前的利益太多,情感渗透理智里,他又深感再也拿捏不住花九,加之息五爷和段氏在他面前一挑唆,就对花九走出了这一步。 老严看着花九离开的方向,心下有叹息,他暗自摇了摇头,就是他都看出太爷这步棋走错了,但一步错,便满盘皆输,息家失去了一个可以重新夺回皇商之名的机会。 老太爷胡须下的唇紧闭着,良久他终于合上眼眸,幽幽叹息一声,“老严,你可是也觉得我错了?” 老严不吭声,他一个下人,虽然心头是那么想的,可是却是不好直面回答的。 “我又何尝不知道花氏的才华,但是,我们这个息府还困不住她,若息七在,两人能处出感情来,那么我便总会放心些,如今她对府里是半点归属都没有,要不然她就不会对老二下那般重的手,所以我就这样将息府交给她,谁又知,我百年之后,她能否善待我息家子孙,但是如果她愿意嫁给息华月,先不说她手里的暗香楼能归进息家来,日后她诞下一男半女,那也总归是姓息的,即便她再不待见其他房的人,至少在她名下,我息家也能保全一脉的昌盛,要想留住翎鸟,就必须先折了飞翅,让她再也不能飞……” 老太爷的话语越来越低,最后竟是说着就睡去了般,老严听了这番话,脸上有恍然的神色,他就说太爷精明一世,又岂会做那种糊涂的事情,原是因为想的太远的缘故。 花九走出祖屋院子的时候,那身上的寒意顷刻便如冰雪般消融,她下颌撤了一下对身后的夏长说,“去跟封家封墨说,就说我两日后请他在烟雨楼品茗。” 夏长应了声,记在心里,神色之间就有担心之色,“姑娘,真要为姑爷守一辈子活寡?” 听闻这话,花九轻笑了一笑,心中寒意被这一丝的暖给驱散的干干净净,她细长的眉梢微动了一下,就眸有戏谑地看着夏长道,“怎么,你怕姑娘连累你们几个嫁不出去?” “姑娘,说什么话,”夏长赶紧解释,“婢子是觉得姑娘太苦了,而且,那息大公子除了身子差点,婢子们几个瞧着也觉得人还是不错的。” “人是不错,”花九拖长口气就略有感叹,“那么温柔如月的男子,可惜除了云梳,大概再没有谁能走进他心里,走不进去,他便对谁都那么温柔体贴吧。” 夏长愕然,仔细想了想,还真是哪,息大公子即便是对一个下人,也都是温言细语如沐春风,就没见过他大声说话的时候。 “走吧,”花九容许自己有那么一丝的感叹,然后就敛了心神,抬眼正欲回菩禅院,就见一抹白突然蹿过眼角,她定睛看去,“那是不是丫丫?” 闻言,夏长顺着花九的视线看去,“是丫丫,还有息大公子,可是丫丫时候和息大公子那么亲近了?” 这不止夏长奇怪,花九也奇怪,先不说息华月一向不出他那竹林小院,而且丫丫通常都是由秦老妈子在照顾着,这会秦老妈子不见人影,息华月就那么抱着丫丫,如月朗面有清辉般细碎的笑意,许是看到了花九,就那么直直走过来。 “母亲……”老远,丫丫就脆生生的喊着,她小肉团的身子坐在息华月手臂上,肉呼呼的小胳膊还缠着他脖颈。 “快下来,”花九几步上前,赶紧接过丫丫,要知道息华月身子不好,一个有个什么差池,才不好交代,“大哥也是,让丫丫走路就是,怎么还抱着。” 话有微嗔,息华月唇线上扬,漆黑如墨的眼仁中就有水花清透的月光碎片在晃动,“无碍,丫丫不重。” 这样的面对面说话,却是自那晚在五房的牡丹园吃饭不欢而散之后的第一次,花九心知,息华月这应该算是想开了。 “大哥,怎会和丫丫一块?秦妈子呢?”花九问道。 “是我去菩禅院找的丫丫,知道你在祖屋这边,就带丫丫过来找你,让那老妈子别跟着。”息华月多解释了一句,或是怕花九责怪下人。 “大哥找丫丫?”听息华月这么说,花九心有警觉,倏地她就想起自己跟息华月提过,柳青青死时,丫丫有看到凶手的鞋子的事,“有线索了?” 息华月摇头,“我刚又问问丫丫了,没经过弟妹你的同意,很抱歉,我……” “大哥不必说了,我懂。”简单的我懂二字,花九是真了解息华月想找出云梳死的真相,心有所急而已。 息华月微怔,然后他就那般看着花九笑了,弯起的眼眸中有月华流光闪过,病态白的脸上颇有一丝细淡的红晕,尔后他看了一眼主屋那屋子,“祖父,跟你说下嫁之事了?” 花九点头,息华月能知道,她一点不意外,虽然他鲜少出竹林,但也不代表这府里的是他什么都不知道,更何况还是攸关他自个的。 “阿九,”息华月眼睑垂了下来,他轻咳了一声,有一只手倏地背到了身后,就有轻若落羽的声音落下来,像一场繁花盛宴之后的落英缤纷,“其实,我愿意照顾……” “大哥,”花九猛地打断他未完的话,指了指丫丫才面有歉意的道,“丫丫困了,我先带她回去了。” 话落,不等息华月应声,花九屈膝福了一礼,然后头也不抬的大步离开,夏长跟在她身后,还差点没赶上那脚步。 终抬眸,那种光华之后的繁花顷刻化为冰冷的雪片,洋洋洒洒,有漫天的冷意上浮,息华月嘴角略微勾了一下,那张俊逸如月的面容上就有如梅的淡雅,衬得眉目之间天生的那温柔如水的气质越加浓郁。 他这是,被拒绝了么? 不过,这样也好,他心底本就只能容纳下云梳一个人,对于花九,照顾怜惜多于情爱,他知道,在最初,她对他有过一丝的悸动,幸好,她那般聪明通透的人儿,知道日后离他远远的,他也无意伤害谁,更何况是息七的媳妇。如果她愿意,那么他能尽心力的护着她,即便一世也可以,如果她不愿,他也不会勉强,但仍会放心上怜着就是。 云梳说过,他对谁都多情,对谁都温柔…… 166、姑娘,小小姑娘死了 花九用银筷戳了戳面前的凉菜盘子,然后夹起一丝,送进嘴里。 一直站她旁边伺候的秋收眼睛都看直了,她抬手揉了揉眼,确定自己没看错,今天她给花九做的针菇伴干丝,根根细细浅白的针菇浸在红通通的熟油里,有着点点辛辣的味散发出来,看着就是个可口的,但秋收还在针菇下面掩了切的很细很细的萝卜丝。 花九不吃萝卜,一丁点的都会挑出来,为此秋收费尽心思将萝卜做的半点没味,即便如此,往常花九依然会挑剔,但刚才,秋收竟亲眼看着自家姑娘夹了一筷子,然后就那么毫无所觉地吃下去了。 “姑娘……”秋收话语里都有颤巍巍的尾音。 “嗯?”花九出了声,示意自己听到了。 “您吃了萝卜丝了。”秋收说完这话,人就朝后退了步,她总觉得姑娘反应过来后会很不妙。 果然,花九脸色瞬间就黑了,她细眉皱起嫌弃地看了自己的筷子,啪的丢桌上,动了下嘴皮子,许是觉得嘴里还有那股子萝卜的怪味,连忙端起茶盏狠狠地喝了几大口后才瞪着秋收道,“下次你这丫头再给我做萝卜,我让你吃一个月的萝卜。” 秋收已经没婴儿肥的脸向一边撇了撇,下次,下次她就去找苏嬷嬷来做,看姑娘还敢威胁谁来着。 花九一见秋收的神色,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她正想再说几句,右手小指被人轻轻地拉了一下,她低头,就看到丫丫眨了眨石榴籽一样晶莹的黑仁大眼,“母亲,丫丫想吃萝卜。” 花九清淡的眸亮了丝,她拉过椅子,挨的丫丫近点,带点诱哄的口气道,“丫丫,真想吃?” 丫丫点头,怕花九不信,自个拿了筷子就朝那盘子夹去,奈何人小手短,根本连盘子都碰不到,小肉团的身子都扑到桌上去了还是够不着,“母亲……” 似终于想起花九就在身边,转头委委屈屈地看着花九唤了声。 有笑从杏仁眼眸之中流泻而出,让那眼都弯成了一轮月,花九将盘子摆到丫丫面前,亲眼见她吃了一大口的萝卜丝,她赞许地点头,那眉目之间的笑意就更深了,“丫丫,要一直记得母亲最不吃萝卜了,以后都要帮母亲全部吃掉哟。” 丫丫想了下,然后非常慎重地点点头。 “母亲最喜欢吃凉菜了,以后丫丫学会了做给很多很多给母亲吃好不好?”花九继续诱导,半点不为哄骗个小孩而脸红。 这下,丫丫转身,伸手朝秋收虚空抓了抓,“秋收,教丫丫,丫丫学会了要做给母亲吃。” 秋收将头侧到肩后,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家姑娘还真是为了吃点凉菜至于么,连这么小的小孩都开始诳,简直简直太没脸见人了。 花九可不管那些,现在她倒觉得别了息华月后,带着丫丫回菩禅院难得一起吃个午膳,这决定真是太明智了,以后一定要每天接丫丫过来一起吃饭。 不过,她一想起息华月,眉头又皱了起来,明明上次五夫人段氏提出她下嫁给他之事,那时候他还坚决反对,不留一丝余地,怎的这才几日的功夫,他便已经觉得能接受这样的事! 花九很清楚,息华月这辈子都忘不掉云梳,他对她并无男女之情,可他那会的表情和言语,无不是在说他心甘情愿娶她,想到这里,她嘴边刚才还因丫丫而浮起的那丝温情笑意倏地化为讥诮,对她不会有男女感情,还要娶她,息华月这是温柔的太残忍,偏偏他自己还根本不觉得,他只当她一个活寡妇人,没个人照顾,伶仃一生。 他又岂知,她根本就不需要这些所谓的恻隐怜悯和照顾,纵使伶仃,她也如饴。 “母亲,丫丫吃完了。”丫丫端坐,揩了揩嘴角,那举止虽算不上标准,但好歹是在朝着大家闺秀的气度走。 花九自然知道,这是秦老妈子教的,“丫丫真乖,母亲让人送你回去休息好不好?” 岂料,花九才说完这句,丫丫小脑袋就低了下来,像被遗弃的幼兽一般低迷的小声道,“丫丫……想和母亲一起……” 花九怔了一下,心下有心疼,丫丫叫她一声母亲,虽不是她亲生,但一向也懂事乖巧,知道她事多,从不曾来扰过她,她竟也疏忽了两人之间的亲近,“行,那母亲下午就带你去看很多很多的花花。” “好!”听花九这样说,没半点嫌弃自己的口吻,丫丫猛地抬头,眼睛晶亮的像是黑珍珠。 花九轻笑了一笑,伸手摸了她头顶柔软的细发,小孩子就这点好,很容易满足。 花九带丫丫去玩的地方是香室,她之前为了教授秋收,弄了很多干香花装进琉璃瓶里做成现成的范本,让秋收辨认识记,这会却刚好可以让丫丫看看。 香室中有一片挨墙的架子,上面摆满了透明的琉璃瓶,那些瓶子大大小小不一,但无一例外的里面全是色彩缤纷的香花,即便有些因为不是新鲜开放的缘故,那色泽都有些晦暗了,但在丫丫眼里,那也还是漂亮的。 “母亲,好多花花。”丫丫眼睛睁地大大的,抓着花九的衣袖就不松手。 花九将丫丫抱起来,让她可以看的更高一点,然后指着个里面装浅紫小花的琉璃瓶道,“这叫紫藤,当丫丫开始穿漂亮的纱裙的时候它就开花了,而且还很香哟,把这花花碾成粉末了,洒在咱们丫丫身上,就能香喷喷的,还可以引来蝴蝶。” 花九尽量用浅显易懂地话跟丫丫讲,她打算着要是丫丫觉得枯燥没耐心了,就干脆带她出去逛坊间好了,谁想她说完一句话,一转头,就见丫丫的眼睛更亮了,那张肉嘟嘟的小脸竟然充满兴致勃勃的表情。 她心中一动,如果丫丫的天份能够学习调香,她自是愿意倾囊相授,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丫丫脑子有异与常人,反应慢半拍,但如果她有一技之长,能凭借自己的努力得到他人的认同,即便有碍,那又何妨。 索性,花九就那么抱着她,又讲了几个其他的香花,最后她指着紫藤问道,“丫丫,还记得这个么?” 只见丫丫仔细地看了,然后慢吞吞的道,“紫藤,丫丫穿纱裙的时候才开花花,很香,丫丫戴身上能引来蝴蝶……” 花九点了点头,称赞了丫丫几句,然后又挨个问其他的,无一例外,丫丫都答的正确,没半点差,花九心下有喜,虽然这还不能确切的说明丫丫天赋究竟如何,但她都将那些记全了,也是很不错的。 两人在香室玩了一下午,直到丫丫困乏了,最后抱着花九的脖子瞌睡起来,花九笑了笑,那笑容中难得的有些许宠溺的味道,然后交由春生抱到她房间去睡。 临出香室之际,花九看着那瓶紫藤,心有微动,就顺手将那琉璃瓶带了出来,丫丫识得的第一种,总归有记着的价值,她心里打算着就将这紫藤送予丫丫好了。 丫丫这一觉,却是睡到晚膳的时候都还未醒,花九正准备叫醒丫丫一起用饭,谁知,四房的端木氏和息芊芊一道过来了,这个时辰上,还真有过来守着吃饭的嫌疑。 “七嫂。”息芊芊一进门,就大咧咧地喊了声,也不行礼就想奔过来。 “没规矩,”端木氏一把拉住她,在她额头一点,“还不见礼。” 息芊芊背着端木氏,朝花九吐了吐舌头,轻咳了一声,提着裙摆,非常正式的敛衽行礼道,“小十见过七嫂。” 花九眉眼弯了下,这十姑娘好像十分怕端木氏的模样,平时也没见她这么大家闺秀过,在息华月面前,不是拉手臂撒娇就是耍赖,今个有端木氏在,她倒端正起来了。 “花氏见过四伯母,十妹妹客气了。”花九先是给端木氏行了礼,才向着息芊芊道了句,有长辈在场,她自然还是敛了性子。 将领到待客的花厅,花九吩咐春生上茶,就见端木氏拿出个厚厚的账本来,她看着花九微微一笑,那笑中有丝拘谨之色,想是觉得以前对花九态度不甚友好的原因。 “四伯母,这是?”花九那是个七窍玲珑心的人,她唇角翘了一点,就先开口说道。 果然,端木氏脸上表情稍微自在了些,“这不是还有几天要过年了么?以前这些都是二房那边在操办,今年我第一次管家,心里不踏实,就想来你帮我把把关。” 听闻这话,花九脸上的笑意深邃了一点,淡色眼眸看了息芊芊一眼,见她一副平常那般单纯的样子,便知今天端木氏过来的目的她根本不清楚,“四伯母抬举我了,以前娘家时,我也不曾当过家,现在到息府,恐怕就更不行了,所以四伯母这忙,我肯定是帮不上了。” “没事,你就帮四伯母看看账合不合适,息香那么繁琐的你都理的清,何况府里的这个。”端木氏笑了一下,她脸颊有小梨涡,这一笑,就显得有俏皮的可爱,竟让她这年纪都还有让人移不开视线的美。 话都说到这份上,花九不好拒绝,遂点了点头,“不知四伯母和十妹妹用过饭没有?没有的话就一起吧,我这边的婢子手艺好不错,可以尝尝。” “好啊,好啊,娘亲,我跟你说,七嫂这的那丫头做的点心最棒了。”息芊芊立马应下,半点也不假意托辞,当真是率直的让人忍不住想发笑。 端木氏白了她一眼,似乎对息芊芊这性子实在没办法,她向着花九抱歉地笑了下,就懒得再理她。 这一顿饭,吃的宾主皆欢,其中丫丫一直抱着花九送的那紫藤琉璃瓶不撒手,即便吃饭她都不放,惹的其他几人一阵笑。 当晚,花九和端木氏在书房一起对账目,息芊芊却是吃饭完就回四房院了,半点也不说等着自家娘亲一起,端木氏已经习惯了她这半点没女儿家心细的心思,浑然不在意。 一直到丑时对完账,花九直起身子,喝了口已经微凉的茶水,“四伯母,太晚了,还是就在侄媳这边休息吧?” 端木氏笑眯眯地收了账本,摇了摇头,“我还是回去了,今天打扰小七媳妇到这么晚,真是不好意思,改明到伯母那边来,我亲自下厨给你做好吃的。” “那敢情好,侄媳一定会多来几趟。”花九自然也嘴角含笑的客套道,今日从不上她门的端木氏突然造访,在她这吃了饭不说还一呆就这么晚,一来二去,便邀请她经常上四房那边去,竟要亲自下厨招待她,这般亲热的拉进关系,当她看不出来么? 不过,她也来着不拒,没道理有人跟自己示好,就要推之门外,至于这示好的目的,只要是四房那边没什么歪心思,就凭这端木氏刻意的讨好,她也愿意考虑。 两人话说到这,花九正欲送端木氏出去,还未打开书房门,春生就嘭地撞门进来,她一脸惨白的对花九道,“姑娘,丫丫……丫丫死……了……” 167、你对丫丫做了什么 昏暗的房间中,窗户大开,有冰冷的风吹进来,从梁上垂下的粉色纱帐晃动,犹如最缠绵悱恻的一双手,纠缠着依依不舍,花九站在门口门槛处,她杏仁眼眸睁的大大的,微仰了下头,看着被纱帐缠绕而过挂在半空的小小一团影子。 脑海里似乎还有谁在奶声奶气的喊,“母亲……母亲……” 地上有破碎成渣的琉璃,被踩碎的紫藤七零八落,带着一种凄艳的美,黑夜里有云朵散开,清辉的月光一泻万里,照射进这间屋子,那淡色的花瓣上就能依稀看见猩红如火的点点血迹。 “姑娘……”跟在身后的春生看清房间里的一切后,一下捂着自己的嘴,有温热的泪水顷刻就从她眼角落下来,她用衣袖一擦,担心地看了看花九,随后她就怔住了。 这时的花九,身直如笔,她就站在那里,仿佛成了一尊静默无数岁月的雕塑,浑身上下浓厚黑暗的戾气奔腾而出,只有那张巴掌大的脸,像白玉般在月下有蒙蒙青光反射,映衬着那双浅色眼眸,那面容似乎都氤氲成了模糊的雾霭,看不甚真切。 然而,春生可以感觉到,有一叫嚣薄发的兽从花九背后蔓延而出,最终成为一种毁灭的欲望,呼啸着要摧毁视野中的一切,无边无际的永无休止。 花九终于动了,有蝶恋花暗绣的裙摆曳动如水,划过滟敛波纹,花九就已经迈过了门槛,站在了屋子里,她走路无声,呼吸无声,像极一抹漂游的鬼魂。 “……姑娘……”春生又唤了声,她心中的担心和不安像棉花吸水一样不断涨大发酵。 话落,花九脚步一顿,她缓缓转过头来,迟钝的像个锈迹斑斑的铜铸人偶,她只浅淡地看了春生一眼,就又以同样缓慢的动作回头,微仰看着被纱帐吊在半空的丫丫,甚至有风而起,那小小的一团还在晃动。 春生被惊的再也发不出一丝音来,刚才她看到了花九的脸,映着晃亮如雪的月光,她看到那张素白脸上竟有一抹诡异至极的淡笑,唇线勾起的弧度,微翘的唇尖,粉樱的唇色,还有眼窝睫毛投下的漆黑暗影,唯有那双极淡颜色的眼瞳是唯一的光亮,但那光亮都带着一种死白,像死人再无生气的那种,直让人觉得眼前的花九根本就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具行走的尸体,会索人性命的厉鬼。 “吱嘎,吱嘎”有刺耳的摩擦声音传来,惊醒陷入刚才魔障中的春生,她看见花九一个人推着屋子里的桌子,她弯着腰,一下又一下,以一种慢但坚定的姿态将那桌子推到丫丫的下面。 然后,她踏着凳子,就站到了桌子上,一伸手就够到了丫丫。 这会,她动作轻柔,仿若是正在哄孩子睡觉的母亲,小心翼翼的生怕惊了丫丫美梦,粉色的纱帐从梁上滑落而下,在空中婉转过好看的妖娆弧度,遮掩了一瞬花九的背影,让春生的视野里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最后晃悠悠地落地,轻柔的连一丝尘埃都没激起。 春生眨了一下眼,就看到花九已经抱着丫丫站到了床边,她将丫丫放到床上,理了下散落的发丝,将丫丫破碎的衣衫理整齐,做这些的时候,花九唇边的笑意越发温柔,甚至她眉目之间也有醉人心神的圣洁光辉。 春生正待踏入屋内,她身后就响起纷乱的脚步声,却是息家其他的人皆提着灯笼过来了,她转头细看了一下,息家几房的人竟然一个都不少的全到了。 “侄媳,丫丫怎么样了?”息四爷跑的最快,也是,自从四房得势,凡事他都积极的很,这会也不例外,他这么说着的时候抬脚就想进去。 “别进来!”哪想,花九不高不低的声音却像一柄利刀,夹杂着冷厉的寒意梭地飞出,止了息四爷的动作。 息四爷动作尴尬,他才刚提起半只脚在半空,未落地。 花九却根本不管他们,她将丫丫整理妥当后,就起身走到破碎的琉璃瓶边,仔仔细细地将被踩碎的紫藤花一个不少地捡起,然后归拢了放到丫丫胸口,只这时,她眸色一动,动作僵了那么一瞬。 “花氏要给女儿换衣服,请各位回避,”花九沉默了半晌,倏地说出这种话,根本不管听到这话的那些人脸上有黑沉的神色就吩咐道,“春生,关门!” “喏。”春生应声,对息四爷做了个请的动作,嘭的一声将门给关死了。 花九伸手,微凉的指尖抚了下丫丫的嘴角,就是几个时辰前,这张小嘴还喊着她母亲,还说日后要学了做凉菜给她吃,“放心,母亲定会为你报仇的……” 她这么说着,然后从头上拔下簪子,那簪棍是赤金打造,末端端的是尖锐,就着还算明亮的月光,花九伸手摸到了丫丫那截喉咙,那里正有个凸起,如若不是刚才她俯身放紫藤花的时候,根本就不会注意到。 花九小心地按了按,感觉手下是一圆形状的硬物,随即她那簪子用力插进去一划,有血冒出染红她指尖,连那一向白粉到透明的指甲都似涂上了朱砂般红的蔻丹。 有一迥异于鲜血的红从簪子尖端被挑出来,花九伸手拿起,那竟是一颗拇指大小的红玉珠,珠子有孔,应该是某种东西上面的装饰物。 花九面无表情地拿出帕子将手和簪子还有那珠子上的血迹擦干净,将簪子插回发髻后,她心头倏地一动,就将那红玉珠往绣鞋尖上摆了一下,却没想到大小刚刚好,这东西原是装饰鞋子用的。 那便是丫丫趁机从那黑手的鞋子上扯下来的,怕被发现,便将之含嘴里,不想最后却滑至喉咙处。 花九将红玉珠收好,然后找出一身最鲜艳的衣服准备给丫丫换上,然而当她将丫丫身上破碎的衣服脱下时,极淡的瞳孔猛地一缩—— 小小的身子上,竟全是手掐出的淤痕,尤其胸口那两点处更甚,小孩的下身大腿根部还带有刺人眼眸的血迹。 衣服落地,花九的手终于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她使命地握紧了拳头,修长的指甲就将掌心给掐出血,顺着指缝滴滴而下,溅落到地,就开出朵朵绚丽至极的花来。 当房间门被再次打开的时候,众人眼中出现面无表情到像冰雕一样的花九,她谁也不看,只直直朝站阴影中的息华月而去。 息华月倚在小厮的身上,那面色更为白,他看着花九走近,嘴皮动了几下,然而什么都没说出来,事实上,花九也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她走到他面前,径直扯着他胸襟拖了就走。 “儿媳,你干什么?”息五爷大喊出声,就想追过来。 “滚!”花九吐出一个字,头也不回,脚步不停,扯着踉踉跄跄地息华月随意找了间房,踹开门就将他扔了进去。 平素花九是没这么大的力气的,事实上,刚才她力气也没大多少,从头至尾都是息华月很配合,他跟着花九走,顺着花九的力道进到房间,那病态白的脸上就有丝不正常的红晕。 “春生,守着!”花九只吩咐了这么一句,就关死房门,她转身目不转睛地看着息华月,几步到他面前,揪着他衣服,一把将他推至墙角,声音低的像石块能砸死人一样,“你对丫丫做了什么?” 息华月那温朗如月的脸上有凄艳的笑,面对花九的质问,他竟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中带着心如死灰的枯槁,“你是该问我,是我害死了丫丫……” 花九的眸色很骇人,像一匹凶狠欲跳起捕猎的母豹,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道,“我只和你说过,丫丫记得那人鞋子上有红珠子的事,为何你白日里一找丫丫,丫丫就出事了?你说,那个人就是你对不对?是你杀了丫丫!” 听花九这么说,息华月眉目之间的温柔终于散去,显露出来的是一种阴翳如蛇的狠意,“不,阿九,你错了。” 花九并不信,她放开息华月,往后退了几步,“我会找出证据,那时,我会让那人这辈子都生活不如死!” 似乎是这一折腾,身子没力气支撑了,息华月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你跟我说丫丫记得鞋子之事后,我有去府里各大房挨个找过符合的靴子,一无所获,才又去问了丫丫……” 息华月说到这,花九什么都明白了,如果那人不是息华月,那便是他那一遭打草惊蛇,并随后从息华月的举动中确定这目睹之人是丫丫,所以丫丫才被灭口,但如果这人就是息华月呢…… 花九走到门口,手搭在门上,“记住,息华月,你欠我花氏女儿一条命!” 息华月不说话,他目视着花九打开房门,在月光下走出去,有轻雾晃荡在她身后,将她身影模糊的像一抹水墨画上极淡的染影,然后他只觉嘴里有温热铁锈一样的腥味汹涌的从喉咙里冒出来,他低头,就看到自己胸前衣襟红了一大片,还有泊泊不断的血从他嘴角落下,恍若大雪天,傲立枝头绽放的红梅,如火熔岩的色泽艳丽,再然后他听到了息五爷和段氏的惊呼之声,意识就陷入从未有过的黑暗之中。 168、晚了一步 连夜,花九审问了秦老妈子,那老妈子跪在花九面前,抖的像筛糠,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本是哄睡了丫丫后,自己才熄灯离开准备回房休息,要是平常,半夜她会起夜一次,叫醒丫丫起来如厕,但这晚上,她居然一睡就到底,连身都没翻过,更别说警醒过来。 秦老妈子才一靠近花九的时候,花九敏锐的嗅觉就闻到一股像苦杏仁的味,很淡,平常人根本就闻不出来。 她扒着秦老妈子的衣服,手指在衣领那一摸,就有细碎的白色粉末出现在她指尖,她凑近一闻,果然是迷药,只不过这不是一般的迷药,这里面加安眠香,一接触闻到的人便会陷入深沉的昏昏欲睡中,不到鸡鸣之时,根本醒不过来。 安眠香,是以蘼芜为原料,调配茉莉香沫子,最后加炙提取而成,味微清苦,平时可用于安神好眠,若再迷药里面加上那么一丁点,就能让迷药的药效增加个几倍。 这种香平素比较少,因味不好闻,很多即使喜爱选安神之类的香品时都不会考虑。 花九神色有异,偌大的息府也就她会调香,秋收还不行,而现在出现这样的情况,莫非还隐藏个调香高手不成?随即她自己又否认了这种想法,要是息家有会调安眠香的人,那么息香早便开起来了,也轮不到她进府时才开始准备。 让春生几个自行看着处理这秦老妈子,花九只感觉眉心突突的疼,“我去香室,谁也别打扰我。” 她这么说了句,直接无视春晓秋冬的担心,越过跪她脚边的秦老妈子,径直就往香室而去。 紫藤,喜暖耐阴,每年三四月间开花,香味清雅纯淡,其中白色的紫藤为上品调香原料。 但花九还知道,玉氏配方曾有云,紫藤若与零陵香遇,那即有奇异花香,此香浓烈缠绵如水,当零陵香蛰伏在紫藤花上,那淡紫小花立马就会引来无数嗜花而活的蝴蝶,此景瑰丽,夺人眼球。 花九送予丫丫一瓶紫藤,虽最后琉璃瓶尽碎,但她在整个房间都找过,落地被踩了的紫藤花根本只有一半,那还有的另一半必定是沾在了那人的鞋底上,所以才不见踪影。 花九要调制零陵香,还必须在天明之前调制出来,好在香室里一向香料都备的全,料并不缺,她缺的是时间,按玉氏配方的记载,此香最少都需要酝酿两日,最后方可大成,但也有一速成法子,能在一夜之内调制出零陵香,付出的代价便是透支调香者所有的精力和心神。 然,这会的花九不管不顾,她将自己关在香室里,春夏秋冬四个丫头站在门外,即便担心,那也不敢破门而入。 终于在卯时,从香室中传来一股只有雪水才有的清冽香味,带着嫩芽破枝的清新,只闻着便能想象出初春的暖意来,香室房门吱嘎一声,花九纤细的身影在朝阳之中有抹不真实的飘忽。 “姑娘……”春夏秋冬齐齐喊了声,才抬头,皆看到花九的脸色时一愣—— 巴掌大的小脸很白,迥异于息华月那种病态的白,带着像冰一样的通透,只那脸颊处有一抹酡红,淡粉的像极妩媚的胭脂,加之花九眼眸灼亮,面色极其古怪。 花九不应声,她踏出门槛,走出香室站在朝阳的余光之下,有朦胧的光线从她身上而过,就像是透体而出了般,她手里握着一青瓷小瓶,花九浅笑着拔掉瓶塞。 刚才那股淡香猛地浓郁起来,并迅速的像四周扩散飘扬开来,带着滔天的洪水之态,才几个呼吸的时间就迅即覆盖了整个息府,一大早,所有的人都闻到了这股味。 花九脸上的笑意更深,翘起的唇尖有尖锐之色,眼眸眯了眯,长卷的睫毛就将要映射进眼瞳的晨光尽数挡在外,只余暗影在那眸底流蹿不息。 半刻钟的时间,倏地就有下人首先发现从天际遥遥飞来无数的蝴蝶,有大有小,能让人眼都看花了去。 这寒冬腊月的,一般时候哪里会有蝴蝶出现,这种反常的情景不仅让息府的人目瞪口呆,就是在坊间的人见了,也是赞叹不已。 那些蝴蝶铺天盖地的往息府而来,盘旋在上空,散落四下,久久不去,更有眼尖的婢女惊叫地看着地面,就见地下有无数突突地冒起,然后蛇鼠沙虫之类的,只要凡是冬天躲在地下休眠的都尽数精神抖擞地爬了出来,应着天上的蝴蝶,这幕景致诡异的让人心生无比的寒意。 花九头微抬,看着天上的蝴蝶,薄凉的唇翕动了几下,却是无声,她眼睛都不眨,看着那些蝴蝶有盘旋之后就朝某个方向呼啦而去,并越来越多,都朝着一个方向扇翅膀,那些蛇鼠悉悉索索地也跟着朝那方向快速的爬动。 花九心有激动,她脸上那抹酡红便越加红的几欲滴血一样,她提起裙摆,就朝那个方向奔跑过去。 “……姑娘……”春夏秋冬急的不行,她们自然是知道这幕古怪是自家姑娘弄出来的,也都知道这定不能出去乱说,眼见花九一眨眼的功夫就要跑的不见人影,四人连忙跟了上去。 花九一直拐过无数廊檐,穿过后院,身边有蝶的羽翅轻拂过脸颊,就有点滴的温暖浸入进心,溶入戾气沸腾的胸腔。 最后花九停在了息府后院门口,那守门的婆子见花九直直过来,畏惧的行礼喊了声,“七少夫人……” 花九拂开她,猛地拉开门,就见后门几米之外,正有一乞儿在烧着什么东西,无数的蝴蝶在那堆火的上空围着不去,就有蛇鼠扑进火里往外拖着什么。 那乞儿恼怒异常,他一边扑打蝴蝶,一边麻着胆子驱赶蛇鼠。 花九一个箭步上前,一脚踢翻那乞儿,竟要伸手就朝那火里去扒拉,春夏秋冬赶来的及时,春生喝了一声,其他三人拖着花九不让她上前涉险,春生当即脱下自己的外衫,往那火堆扑打去,企图能熄灭火焰。 奈何,那堆火应该是有烧了好长时间,火势凶猛,最后竟将春生的外衫都给烧了去。 “哎呀,儿媳,你这是干什么?”这当,五夫人段氏的声音猛地响起,她站在后门那,神色惊讶地看着花九,许是见花九想扑灭火,转头就朝身后的婢女吩咐道,“还不去给少夫人提桶水来。” 花九不理她,只看着那堆火,一霎就面如纸金,她如何看不出来晚了一步,那火堆里依稀可见破碎的靴子布料碎片,多余的东西根本全都被烧毁了,没半点痕迹。 春生自然知道姑娘心里的想法,她几步到那乞儿面前,狠狠得踢了他一脚就问道,“我问你,谁让你烧这东西的?你若不说实话,我当场就打杀你了去!” 那乞儿早被这阵仗给吓住了,他不停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我来的时候已经在烧了,我实在太冷,就靠近了想取暖……” “儿媳,你面色怎的这么难看?我看着乞儿说的也是实话,不如作罢吧。”段氏走到花九身边,神情可亲又温暖,甚至那话也说得轻言细语。 “敢问婆婆,”花九终于吭声,她声音中有一种潜藏的锋利,虽然音色疲惫,但那冷意却丝毫不少,“这般早,婆婆是去哪?准备回府还是准备出府?” 她到后门连半刻钟都没有,一直到现在都没息府的人过来,偏生段氏出现的最早。 段氏似乎没想到花九这么问,她愣了一下,脸上就有怒意,“你这是怀疑我了?我一女人,也是为人母亲的,还做不出这种事,我跟你说,花氏你今个这般冤枉你婆婆,我还非得到太爷跟前讨个说法,你大哥至今晕迷不醒,我一早出去求别个大夫给瞧瞧,怎的就惹上一身骚……” 花九深深地看着她,眸底有冷淬的毒火,那地下离火堆较远的地方,只余一铜钱大小的残布片,花九弯腰捡起,她七窍之中就有稀薄淡粉的血流了下来。 口鼻,眼眸,那血缓缓落下,就是一道血痕,在白如纸金的脸上看着异常悲泣。 “姑娘……” 花九只听到传来春夏秋冬的惊叫,她手里捏这那一片残布,抬头看了看被零陵香引来的蝴蝶尽数摇摇坠落,然后悄无声息的落地死去,良久眼眸闭上,她便再也不醒。 169、息老五,你就是一个废物 偌大的息府并未因丫丫的死而改变什么,倒是息华月的身子瞬间垮了,危在旦夕,好忙了一阵子,另外,依然是准备过年的过年,没有任何一个人因为一个不幸死去的小孩缅怀过一丝,甚至丧葬都是春生出去找了个年老对红白之事有经验的婆子来操办的。 因为丫丫太小,不能大肆的吊唁,只得给她打理的干干净净,春生使钱买了个上好的红木小棺木,装殓进去,最后看好时辰,找人从后门抬出府,寻了个一般的地草草下葬了事。 这高门府第,有时候比这隆冬腊月还来的让人觉得寒冷,若如丫丫是个有父亲的,又是在息府出生的,或者即便是花九亲生,那这待遇就又不一样了,要不然也不会滴血认亲了这么久,老太爷也丝毫不提将丫丫的名字写进族谱里面的事,说到底,他也是一直不确定丫丫身为息家人的身份而已。 花九依然还是昏睡不醒,已经好几日过去,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却连一点转醒的迹象也没有,只是那面色不再是那日那种面如金纸,七窍也没再流血,日渐一日的在缓慢恢复,她调制零陵香的时候,一夜之间耗尽心神,加之最后亲眼看着证据被毁,负面情绪太过磅礴,她身子承受不住才成今日这般。 刚开始几天,还有息家人来瞧瞧,只才两日过后,便再没人来过,这一番光景,看的春夏秋冬心寒不已。 秋收将最后一点像水一样的烂粥灌进花九嘴里,替她揩了揩嘴角,眼眶就红了,“春生,你说姑娘会不会就不醒了?” “胡说!”站床头的春生脸色一厉就喝出声,“姑娘大事还没做完,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秋收沉默了,她看了看花九已经转为正常人般的脸色,心里怀着希望,总觉得在她下一次睁眼的时候,自家姑娘就能言笑晏晏地醒过来,然后管她要吃凉菜。 此时的花九,陷入无边的梦境之中,她知道自己在做梦,挣了一下感觉醒不过来,她也就作罢了。 这种既带清醒又清晰知道自己做梦的状态像游离在虚幻与现实之间,她视野之内,全是一片黑暗,没有光亮没有声音,她走着,漫无目的毫无方向的走着。 不知疲倦,不知所想,她觉得自己不能呆在原地,就这么走下去,总归有个尽头的时候。 蓦地,她好像听到有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被风吹来,断断续续,她仔细辨认许久,听出那声音在喊的是“母亲”二字。 她脚步一转,辨了下那声音来源处,就认准了像那声音走去。 “母亲……母……亲……” 那声音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大,隐约带着奶声奶气的稚嫩,花九只觉心头一慌,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她倏地就想不起来了,她脚步急了,开始小跑起来,终于视野之内有萤火虫般的光芒闪烁不定,摇摇晃晃地随时会熄灭一样。 “……母……亲……母……亲……” 她只觉脑子一疼,冲口而出,“丫丫……” “姑娘,您终于醒了。”身边有惊喜的声音。 花九已经坐起身,眸光散乱地转了下头,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秋收……” “恩,姑娘您感觉怎么样?饿不饿?想吃什么,婢子给您去做?”秋收一开口就问了一堆的问题,也不管花九这会脑子是否清醒。 杏仁大眼眨了眨,几个呼吸的时间,她脑子才彻底清醒过来,“我怎么了?” “姑娘,小心点,”春生听到动静,几步进来,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气,赶紧拿软垫垫在花九背后,让她可以躺的更舒服,“姑娘,您昏睡了好几天了,今天刚好是大年夜,可要婢子去告知太爷他们一声?” 大年夜? 花九一怔,她没想自己醒来就已经是这时候了,蓦地她就想起对封家封墨的邀约来,“封公子那边,怎么样了?” 秋收瞧着花九没啥大碍,喜滋滋地出去做吃的去了,她已经决定这回一定给花九好生补补,春生倒了杯热水给花九,才道,“婢子已经去见过封公子了,擅自做主将姑娘邀约的时间推到了元宵节。” 花九点头,如今已经是年夜了,想来封家这过年事也挺多,元宵节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姑娘,您那日昏迷后,婢子有将那守门的婆子和乞儿抓起来问过了,那乞儿却是什么都不知道,只道平白有堆火在那,他太冷就靠近了,也没见是什么人烧起来的,守门婆子说五夫人一早卯时初出的门,一直到咱们扑火那会,她才回来,还真是给息大公子请大夫去了,说是最近昭洲城来了个善调养的老大夫,去求的方子,那老大夫的事,婢子也悄悄去打听了,确有其事。” 春生一五一十将近日的事一一相告,她知道花九想问这些。 “能那么及时的将证据毁掉,这幕后的黑手又岂会留下把柄。”花九喝了口水,润了喉,才冷声道。 “小小姑娘是婢子找了有经验的婆子亲自下葬的,不能大肆操办,但婢子总归也找了个好地,也算厚办了。您昏睡的这几日,各房的人都来瞧过,后来就不曾来过,而且……”春生说到这,顿了一下,脸上有愤愤不平的表情。 “说吧,还有什么是听不得的。”花九将茶盏给春生拿着,她将背后的软垫放到后脑勺,人就又缩回了被子里裹着。 “您那日引来蝴蝶蛇鼠的动作太大,不仅息府连昭洲城都好些人看见了,老太爷就对外说是您调制出了绝世香品,已经将这事传的满昭洲都知道了,最近连暗香楼尚礼掌柜那边也经常有人来打探。”春生眼里流露出鄙视的眼神,老太爷还真是懂的趁虚而入,半点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花九听完,只表情淡淡的,就好像老太爷这动作在她意料之中一样,“现在什么时辰了?” “申时末了,姑娘。”春生答道。 花九在温暖的被子里蠕动了一下,最后还是起身,掀开被子准备起床,“给我更衣,晚膳后去五房牡丹院给五夫人请安,对了今天是年夜,所有的人都在祖屋那边吃饭吧,差个人过去说一声,就说我刚刚醒过来,就不过去了,过了病气给大家就不好了,请太爷见谅。” 春生应下,转身为花九拿衣裳,岂料,她才打开装衣裳的箱子,就听得背后嘭的一声有闷响,她一回头就看到,花九竟然摔倒在地,“姑娘……” 春生赶紧奔过来,伸手扶起花九,就有心疼,她家姑娘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这次真是将身子给坏了,居然连站都站不稳。 “……没事……”花九深呼吸了一口气,倚在春生身上,坐到床沿,她看了看自己的双脚,细眉就皱了起来,她刚才一下地,脚下根本使不上力,软的像面条一样,一时不察站不稳,才摔了一跤。 “不成,婢子得让秋收给您多做点猪蹄吃。”春生煞有介事,取了衣服过来像照顾小孩一样为花九穿上衣服,嘴里还不断碎碎念着。 唇线勾起柔软的弧度,心中某一地就有暖意浮起,“我要吃凉拌的。” 春生一顿,撇了下嘴,半点不讲情面,“不行!若姑娘坚持,婢子只能找苏嬷嬷回来了,反正今是年夜,婢子正准备明天将嬷嬷从小汤山接回来一起过年。” “嗯,”花九点头同意,伸直了手臂,让春生给她套上襦袄。 这当,就有饭菜的香气蹿进来,却是秋收已经很快做好吃食,“姑娘,来吃点。” 昏睡了几日,全靠秋收那点煮烂了的粥养着,这会,一闻到这味,花九自是觉得饥饿难忍,她几乎是狼吞虎咽的将这一顿给吃完,末了,那盘子和碗扫荡的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身子还太虚,就有困意起来,花九叮嘱了春生一声,让她凑着五夫人那边回牡丹院的点喊醒她,就又沉沉睡了过去。 今年的年夜饭不太好吃,五夫人跟这息五爷回牡丹院的路上,嘴里还在抱怨着,什么四房那边尽在显摆,什么大房就是一张死人脸,连息老太爷也板着个脸,吓人的很…… “够了,别说了。”息五爷不耐的很,他拂了下衣袖打断五夫人的话。 哪想,五夫人冷笑了一声,“息老五,你要是能有点出息,我段氏会是今天这样子?要银子没银子,又不会经商,文不成武不就,你除了会跟人上床还会做什么?” 五夫人这话说的不可谓不毒,简直是将一个男人最后一点的自尊都给踩到脚下,末了还碾几下才罢手。 “你……”息五爷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狭长的丹凤眼在有昏暗的夜色下就有恶狠狠的凶光冒出。 但段氏根本不怕,她高昂着头,像只骄傲的孔雀,满头华贵的金钗撞击的叮当做响,“息老五,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这下,息五爷顿像是被扎破了的球,浑身的气焰再没,他深深看了段氏一眼,那唇抿的紧紧的,转身就先行进屋,然还未到屋子里,就在那门口,他就顿了脚步—— 花九在春生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看了看息五爷和五夫人就屈膝行礼,“儿媳见过公公婆婆。” “起来吧。”息五爷面色并无异常,仿佛刚才他和段氏争吵的那一幕都是错觉,他依旧板着脸,维持了长辈才有的威严。 倒是段氏,眼见是花九,脸上的表情瞬间就热情起来,只是她还是站的远远的,并不靠近,深怕被花九过了病气的样子,“儿媳,怎的过来了?身子不好就好生休息,娘这边,就不用日日过来请安了。” “是,谢过公公婆婆,”花九在下手坐下,她敛着眉目,神色恭顺,那张脸上白的像雪,无端就让人心生疼惜,“儿媳想着,这是在息府的第一个年夜,怎么着也该过来看看公公和婆婆,儿媳这身子也是不争气的,看来这大过年的,也不能到祖屋那边随着伺候,还望公公和婆婆在祖父问起的时候,帮着儿媳担待一二。” “没事,华月身子也不好,每年也都没过去的,太爷不会说什么的。”段氏笑眯了眼,答道。 花九翘了下唇,脸上挂起一丝淡笑,朝春生看了一眼,“儿媳以前调制了一些还颇为好用的香品,特意带过来,孝敬二老,还请公公和婆婆不要嫌弃才是。” 春生在花九那一眼的示意下,便将早准备好的几个小瓷瓶放桌上一一摆开。 息五爷的脸色深了一点,他看这花九就道,“儿媳有心了。” 段氏也是连忙应了声,“是啊,儿媳,身子不好就少做点,养身子要紧。” “儿媳,遵命便是。”花九起身,又福了一礼,春生赶紧上前,扶着她点。 花九抬头,就看到段氏那满头的八宝金钗,明晃晃的好不刺眼,一眼便能看出自是名贵非常,杏仁眼眸末梢有些许的笑意,“婆婆的金钗真好看,可是公公送的?” 说着,花九还故意有调皮地瞅了息五爷一眼,明显是调笑两人。 段氏一噎,她僵硬地扯了下嘴角,就笑的假,“是啊,你公公说要在大年夜给我个惊喜,我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真是的,爷,你费那多银子做啥,平白浪费了。” “怎么会是浪费,你喜欢就好。”息五爷接口道,回答的再自然不过。 花九捻起袖子,掩唇轻笑,轻咳了一声就道,“儿媳身子困乏了,就不打扰公公和婆婆了。” 息五爷和段氏皆点头,规劝她早点回去休息养着,那作态还真像是真切关心的。 春生扶着花九走在牡丹院小径上,脸上就有感叹之色,直道还真会做戏,这当两人都没注意,迎面就差点撞上抬着东西的两婢女。 “站住,走路不先看看,这么急急忙忙干什么去?”春生大喝一声,现在已经天色渐暗了,然而这两婢女神色慌张,如若不是刚才她拉着花九躲的快,那便撞上了,她心头有火,自然开口就厉声了。 “奴婢无心,还请姑娘恕罪。”那两婢子放下手里抬着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告罪。 花九本不想管这些,这是牡丹院的事,管太多不好,但她的眸光扫过,眼中就有惊讶之色,她一眼就认出,这两婢子抬着的竟是息五爷以前带回府里的那个美貌小倌。 此刻,那小倌浑身是伤,能看的出都是鞭伤,还有好些地方化脓有腥臭味,他蓬头,但脸还干净。 花九脸色一沉,对春生道,“看看是死还是活?” 春生也是知道这事古怪的很,她不理那两婢女,径直到小倌面前,就欲伸手探鼻息,哪想,她手才靠近,手腕就被一冰冷像蛇一样滑腻的手死死捏住。 却是那小倌猛地睁开了眼睛,他捉住春生的手腕,怨毒地抬头看着花九,美貌如斯的面容上就绽开一丝诡谲的笑,“他会杀了你们所有的人,杀了所有…… 170、英雄美人 他会杀了你们所有的人…… 那小倌貌美清秀的脸上有狰狞之色,他眼眸灼亮的像是有一簇火焰在里面熊熊燃烧,然那团火焰在几个呼吸的时间后,逐渐冷却熄灭,最后他看着花九的方向,嘴角还有扭曲的不明所以地笑意,倏地就咽气了。 春生连拉带扯地将手腕上那冰冷像蛇一样的手给扯下来,大着胆子仔细看了会,回到花九身边又赶紧扶着她道,“死了,姑娘。” 花九面有微寒,那小倌不会平白无故就说这么一番话,而且还是看着她说的,那话中“他”又谁?息五爷?还是段氏? 这事透着古怪,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花九遂对那两婢女道,“抬走吧。” 那两婢女磕头言谢,急忙忙地又抬着小倌的尸体很快的消失在夜色之中。 花九极淡的瞳色幽深如墨,和着黑夜,竟出奇的浑然一体,“春生,明你去打听打听,那小倌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春生点了下头,眼见冬夜露重,“姑娘,还是赶紧回院吧,您身子差,容易邪风入体。” 花九自是不逞强,她自己的身子她自己还知道,想着秋收做的那些带药味的汤汁,她就觉嘴里淡的没味,明就是年初一,估计在息府就她一个人大过年的还喝药,旁人见了她,都要远着走,生怕染了晦气去。 一夜无话,花九身子虚,晚上睡的比任何时候都沉,她醒来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窗外一眼,眼见外面日光明媚,却是个大好的天气。 她在春生的服侍下,也穿上新的冬衣,嫩黄的妆花素面小袄,配上水红的五彩丝绦络子,下是湖蓝软纱群,裙摆绣着随风飘拂的柳絮,走动之间,便活灵活现的当真似看到刚抽芽的柳枝,这鲜活的颜色看着就是个喜气的,但又不显太过,和花九的身份再合适不过。 知道花九一向不喜繁复的妆面,春生就简单地绾了个朝云近香髻,堪堪插了对红艳珊瑚珠镶嵌冰玉包边的花钿,那花钿有小巧精致的蝴蝶银片垂落下来,形成一副相互追逐的流苏,夹杂在如墨青丝中,偶有环佩之声,便让花九那张太过素白的小脸有了丝潋滟之色,气色都觉得好些了。 末了,春生似乎还不满意,她将花九按在妆奁杌子前,用簪子尖挑出丁点淡粉的胭脂,指腹揉散了,在花九脸颊处轻轻一抹,那脸上就又添了薄粉,淡色的眼波流转之间,不经意的都带出丝丝只有女子才有的媚来。 花九似笑非笑地看了春生一眼,这丫头平日里依着自己装束简单,心里估计早就不满了,要不然这会怎么什么都往她那张面皮上弄,也不嫌麻烦,她现在还得养着,这对外可是说在一直休养中,息府大大小小的宴请之事,她可是不去的。 “姑娘,今天可真俊。”秋收端着早膳进来,多看了花九几眼就赞道。 “再嘴贫,过完年我就拉你配小厮去。”花九瞧了一眼,发现还是加了药味的东西,细眉就皱起了。 秋收自是不当花九这话一回事,这种类似的她家姑娘已经说了很多次了,她盛了碗糯米粥,递到花九手里,“婢子刚过来的路上,看到息大公子在院门口站了一下,婢子问他可是有事,结果息大公子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脸色还是惨白惨白的,很不好的样子。” 花九搅动粥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若无其事的搅着,“日后,他若再过来,别理他,当没看到。” 说到底,花九还是不能介怀丫丫因为息华月而死的事,她昨天一清醒过来就想明白了,息华月那般聪明的人,又怎么可能因为心急就鲁莽干出打草惊蛇的事来。 只怕是那蛇他也是故意惊动的,为的便是以丫丫下饵,钓出这幕后黑手来,谁想,那凶手被惊的过了,不出几个时辰就动手了,连周密计划一番都没有,这恐怕也是息华月疏忽了的地方,即便他有派人看着丫丫的房间,连秦老妈子都被下了迷药睡得什么都不知,何况其他人,那晚上,丫丫那小院,就没有个醒着的人。 丫丫死了,他的饵被吃掉了,于是,凶手依然还在逍遥。 所以,花九这会根本不想见他。 因为是大年初一,老太爷祖屋那边在晌午的时候象征性的差人过来问候了几句,还带了些吃食过来,花九回谢,又将一些再是普通不过的香品用绸带绑成喜庆的模样,嘱咐春生几个派人给每个院子都送一份过去,至于他们用不用,她倒不在乎,反正这礼节她是做到了,只是免得落人口实而已。 虽然是过年,但外面还是冷,本想到香室调调香,秋收硬是拉着不让她去,说什么要休息,练字吧,没半个时辰,春生就要来收笔,就连她难得的想绣绣女红,到府里来一起过年的苏嬷嬷只要一看到那老脸瞬间就沉了。 她无法,只得到息子霄从前的书房,随便找了基本裹着佛经外皮的闲杂游记本来打发时间。 好在她觉得自己要闲的长霉的时候,元宵节要到了,她的身子也日渐大好,至少吃的饭菜是正常了,再没一股子药味,而息府,许是因为是过年节气上,也没弄出什么幺蛾子,一时之间平静下来,花九倒觉得这静的实在诡异不习惯,仿佛那几房的人不蹦跶几下,她都觉得不太正常了。 眨眼就是正月十五,元宵节,这日是要府里所有的人都到祖屋那边吃元宵,花九推脱身子未完好就没去,她才不想看见息府那一帮子的人扫了兴致,临着晌午时分,她带着春生,换男装,从后门摸了出去,今天是跟封家封墨约好的时间。 坊间很热闹,还没到晚上,就已经挂出了许多的彩灯,还有灯树,大街上舞龙舞狮,踩高跷,跑旱船的好不热闹,偶尔成群结队还扎着总角的小孩呼啦跑过,就能听到遗留在风中的欢歌笑语。 春生紧紧拉着花九,生怕人太多给挤散了,两人好不容易到烟雨楼面前,皆松了一口气,这还是白天,就这么多人,花九已经有点隐隐期待晚上又该是多热闹的场景,她转头就对春生说,“春生,一会回去让夏秋冬和苏嬷嬷,再叫上尚礼晚上一起出来玩。” 跟着花九这么久,春生还是第一次见她说这话时的那表情,眼眸晶亮,那淡色的眼珠子就像最通透的琉璃珠子一样,能让人看着就跟着有欢喜的心思,“好的,姑娘,人多好玩。” 到了雅间,封家封墨早等在那了,只是这次,并没有看到封茉之跟着。春生亲自跟花九泡了从府里自带的花茶,末了,想了下也给封墨倒了杯。 雅间是在二楼,品茗的榻靠着窗边,一抬眼就能将坊间下面看的清清楚楚,花九饶有兴致地看了街上的热闹,才对封墨说,“直接跟封公子说实话吧,我手上没那么多现银可以买下封家积压的所有香料。” 听闻这话,封墨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等了花九这么久,不想今日就听到句这样的话,“感情,息七少夫人是在逗着封某玩呢?” 花九摇头,她抿了口茶水,微翘的唇尖就被润泽的光亮异常,“我本想找息老太爷一起将那批香料给吃下来,但是没谈拢,所以,今个,换个方式谈吧。” 封墨没说话,只是他浓黑的眉头蹙起,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手里的现银只够买下一半的香料,另一半的香料,我暗香楼出调香师父,封家出香料,卖出所得盈利,按四六开,暗香楼六,封家四。”示意春生续上茶水,花九纤细如葱白的手指在茶盏杯沿转了个水圈,眼眸之中有光华闪过。 封墨屈指轻敲榻上,似乎在考虑这种可能性,半晌他才道,“五五开。” 花九就笑了,她笑声清脆,有一种花苞初初绽放的味道在里面,“封公子好算计,我暗香楼出调香师父,还要放楼里卖出去。这大部分的事都是我暗香楼在做,你封家就只是将库里的香料运出来就完事,还想五五,封公子,吃太多是会撑着的,而且,是我在好心帮你解决这批香料积压的问题,不是在求着你要买。” 说到最后一句话,花九就有些不客气了,有时候跟人谈买卖,就是要压压对方的气焰,让对方看清自己所处的位置,才能从内心深处破去抵抗。 封墨还想说什么,花九一摆手,立马打断他的话,“说个不好听的话,如若不是看到现在和封公子是一条船上的,我暗香楼从来就只做花香品的买卖,其他的香料我是半点不急需。” 似乎想到了那钵火绒香花,封墨其实心中自有一笔账,“成交,签契吧。” 春生找来笔墨,两人当即面对面就白纸黑色的将契给签了,末了,花九道,“以后铺子上有事,直接找我的掌柜尚礼就可以,他能全权代我做主。” 封墨有深意地瞟了花九一眼,就连他经商那么多年,都不敢说能像花九这样做到完完全全的信任一个掌柜,这是得有多大的自信才能说的出这样话来,“息七少夫人,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花九眯了下眼,视线又从窗边瞟了下去,“元宵节晚上可有什么好玩的?”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倒让封墨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花九竟连这个都不清楚,但很快,他就将异色敛去,面上露出一风度翩翩的浅笑来,“好玩的可多了,能猜灯谜得花灯,还有炮竹……” “英雄……美人……英雄……美人……”封墨的话还没说完,楼下坊间就倏地传来震耳发聩地起哄声,花九微探头,就看到下面很多人围着,一身穿紫纱衣裳的女子攀附在一牙白长衫的男子身上,从一似乎是受惊的马儿身上几个起跃,落地翩然。 深紫和牙白的衣角纠缠,飞舞的发丝缠绵,男子怀抱着女子,从身影上看去,倒还真是感觉天造地设,当得起这英雄美人的说词。 那男子落地之时,许是那马的冲击力过大,他还抱着那女子脚下转了几个圈才站稳,那位置就刚好花九品茗的窗户正底下。 花九探出了点身,连封墨也有好奇了。 只见那男子稳住身子后,动作小心的将女子给放下,两人一转身,花九就清晰地看清那男子的相貌—— 狭长的凤眸,眉宇天生含情的桃花风流相,线条冷硬的下颌,那人不是息子霄是谁! 171、夫人,轻点 那女子芙蓉面,眼尾上挑,隐有笑意,小巧的鼻,嫣红的朱唇,绾着华贵的牡丹髻,那发髻上却特意只插了支花钿,花九眼尖,一眼就看出那花钿样式眼熟的不能在熟,水滴形,串珍珠,不就是息子霄临走之前从她那死皮赖脸要去的水滴珍珠花钿。 “姑娘,那花钿……”春生显然也是看到了的,她还一直奇怪姑娘那珍珠花钿去哪了,要知道那花钿可是玉氏当年亲自给花九配的嫁妆,精巧的样式可是独一无二的。 “春生,你再仔细看看。”花九面上有淡笑,但那语气之中却让人古怪的感觉到寒意。 闻言,春生果然身子探出去多一些,细细地瞧了半晌,“只是样式一模一样啊,姑娘的那花钿珍珠要比下面那女子的圆润大多了。” 花九不说话,她坐回榻上,亲自拿起茶壶为封墨续上茶水,然后才给自己也倒上一杯,从头至尾都看不出半点异常。 封墨脸上更是有无比的兴味,息子霄息七公子他可是认识的,“怎么,莫非少夫人还不知道息七公子几日前就回昭洲了?死而复生,命里逃过一劫,这昭洲城里不知道的多少姑娘要为此喜极而泣了。” 细长的柳叶眉梢挑了一下,花九揭开茶壶盖往里瞧了,发现水还颇多,“怎么说?” “少夫人,大概不知道吧,您的夫君可是昭洲城的风云公子,那盛名可是早掩盖了明月公子息华月去了,当年昭洲城初夏的时候甄选花魁,这当选花魁之人在往后三年之内,都代表着昭洲到大殷其他郡洲去展示香艺,那可是莫大的殊荣,据说当时到了最后关头,有九名绝色不凡又技艺超群的女子为争这个头筹在昭洲的清江上献艺,可息七公子当时一现身,只说了句谁若拔得头筹,他便相携游江一晚,这九名女子当即舍了花魁之名,为息七公子而相互争夺起来,谁也不让。” 封墨说到这,他指尖弹了下茶汤里飘浮的沫子,不无羡慕的道,“若有女子如此为封某,封某定全娶回家给养着。” 春生听得面色都变了,那底下的男子竟是她家姑爷?她视线忍不住又往窗外瞟,当看清下面那一幕,忍不住愤愤不平,“姑娘,他们……他们怎的这么不知廉耻伤风败俗,两人还抱着……” 花九半点不为所动,她漫不经心地抿了口茶,那茶水在她舌尖打了个转,将味蕾都染上茗香后才被咽了下去,“那又怎样,与我何干?” 听闻这话,封墨笑了,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有趣的女子,一般妇人听闻夫君在外的风流韵事不是垂泪到天明就是佯装大度的为夫君抬妾室么?怎的到花九这,这反应就像是在说别人一样,丝毫不关她的事。 她甚至还兴致勃勃地又往下瞧了一眼,清淡的眼眸掩在睫毛之下,根本任何情绪都看不清,“那不知封公子在这昭洲又有何名?” 话题一转,花九就问到了封墨身上,她继续为两人添茶续水,直到那茶壶里还只剩半壶的茶汤后,她在封墨疑惑的目光中,扔了茶盖,提着茶壶伸手就往窗外一倾倒—— 只听的“哗啦”一声,整整半壶的茶水像下雨一样落了下去。 封墨就听得那底下传来女子的惊呼声,还有路人的叫骂声,不用看他也知道那下面的人肯定是被淋了个正着,他对花九这动作呆了一下,倏地就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少夫人,可是茶汤不热了?需要重新炮制?”封墨明知故问。 花九小脸上再是正经不过的表情,甚至她薄凉唇畔边的笑意都没减一分,“正是,春生,重新泡一壶。” 笑够了,封墨视线落在雅间门外,那门本就是未关的,这么瞧去,刚好可以看见二楼的楼梯口,恰好,他还就看到两抹熟悉的身影上来,“少夫人,要喝茶的来了,恐怕你的多泡一壶才行。” 花九回头,就看到淋湿了发髻和衣衫的女子面有怒容地冲进来,她身后跟着同样被淋湿了的牙白色衣裳的息子霄。 “刚才那茶水,可是你倒的?”那女子指着被茶水打湿的肩胛那部分,面色不善地看着花九就问道。 花九根本不理她,她自顾自地接过春生刚泡好的花香,重新替封墨倒了一杯,才对春生道,“轰出去关门!” 息子霄几乎是第一眼,就将着男装的花九给认了出来,他狭长的凤眸底有惊喜之色一闪而逝,然后再看到封墨时,眉头轻皱了一下,他撇下深紫衣衫的女子径直就到花九面前,言语有柔的唤道,“夫人。” 花九斜瞟了他,又讥诮地看了他身后面色有发白的那女子一眼,“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 息子霄似乎终于发觉那女子在场颇为碍事,他直接转身就对她道,“水兮烟,你回去,改日找你。” 口吻之间,竟和刚才他唤花九时一样的轻柔,加之他那眉目天生的风流桃花相,真真和他老爹息五爷一样是个多情种,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那叫水兮烟的女子轻咬了下嫣红的唇肉,她不动声色地看了花九一眼,刚才息子霄的称呼她是听的清清楚楚,便面有让人心生怜惜的哀怨之色,“那水儿,就等着七郎。” 然后,衣衫浮动,暗香云涌,走之际还数度回首,眼眸中的依依不舍浓郁的就成一汪春水,能将人骨子都酥了去。 奈何,息子霄面柔心冷,他就那么看着水兮烟走出房间,不挽留半个字,待见她身影下楼,才转身,拉了椅子,在最靠近花九的地方坐下,狭长的凤眸微眯了一下,就问道,“夫人,来接为夫?” 至于封家封墨,故意被他忽略了。 花九不理他,也不答他,她现在还觉刚那女子发髻上的花钿刺的她眼睛疼,她只对封墨道,“封公子,看哪天合适就将香料运到暗香楼吧,还是尽快开门做买卖的好。” 封墨自是察觉这两人之间的诡异氛围,他点了下头,喝掉最后一口茶水,就起身拱手准备离开,“封某尽快,和少夫人合作,甚至愉快。” 花九笑了下,同样客套了一句。 临走之际,封墨朝着息子霄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而,才到门口他便顿了脚步,似乎才想起什么似得转身对花九道,“封某差点忘了跟少夫人说了,我家封老日前从香行会回来说,少夫人那日引来蝴蝶的异动太壮观,已有数名香行会的调香师父提议想观一下少夫人手里的配方。” 这话让花九神色一凛,她摩挲了一下茶盏金边,“谢过封公子的提醒,花氏知道了。” 这时候,整个雅间就剩下花九息子霄还有春生三人,春生瞧了半晌,虽心底不愿,但还是不甘心的走出雅间,将门给带上,就站那门口守着,准备自家姑娘一有响动她就冲进去,虽说姑娘没否认也没承认那男子就是姑爷的说法,但是春生知道,那人多半就是之前说死了的息府息七公子。 屋子里静默了半晌,花九只淡然地喝着茶,手半托腮,视线落在窗外坊间,就当没看见息子霄。 “夫人,”息子霄无法,只得伸手挑起花九小而尖的下颌,让她转头正视自己,“你不高兴?” 息子霄这般问,花九倒笑了,她杏仁眼眸都弯成了一轮新月,唇尖有光点闪烁,“不,我很高兴,今日难得看了场英雄救美的好戏。” 花九话才落,息子霄眉头就皱了一点,有细碎的纹理在那眉心生成,他伸手为花九理了下耳鬓散落的发丝,“不是,水兮烟有用,除你,我不亲近他人。” 白玉般精雕细琢地脸上笑意冷了,淡色眼瞳之中都有冷淬的银光,她本就不轻易信人,还更何况是男子说的话,“夫君回昭洲几日了?” 从花九那粉白的樱唇中吐出的夫君二字,明显地取悦了息子霄,他看着花九的眼底就有根本不明显的暖意,“嗯,准备今日回府。” “可貌似整个息家,都还一直认为你死了呢。”花九起身,一壶茶水喝完,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息子霄沉默了,他脸沿线条虽一向冷硬,但这会却更是有暗影覆盖其上,“死与不死,毫无区别。” 话里的意思,花九却是懂的,整个昭洲城能有多大,息子霄回来这么多天,息府的人又怎会不知道,不过是闭眼装作不知道罢了,对他们来说,无论息子霄有多优秀,他终究还是私生子的出生,那便是可有可无的。 不想再说这些,花九倚靠在窗边,脸上就浮起意味深长地笑,“听说,曾有九女争与你一游?最后可是刚才那个叫水兮烟的姑娘获胜了?” 没想到花九提及的是这回事,息子霄沉默,那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可疑的不自在,“以前混过。” 他说出这四个字,然后看着花九像起誓一样接着保证道,“现在没有。” 花九的视线转到了窗外,一窗之隔的熙攘热闹,那终究也只是他人的繁华而已,无论她如何想要努力,心里总有另一个自己在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用自己的存在不断提醒她自己的格格不入,“将花钿还我。” 有飘渺的声音传来,连带花九的人在息子霄眼中也变的不真切起来,给人一种抓不住的错觉,这还是他第二次感觉到,第一次是在于宣被折磨那次。 “将花钿还我。”花九重复了句,她这回看着息子霄,淡色的眼眸之中有不容拒绝的坚定,连带那脸色也不好起来。 “不还,”哪想,息子霄义正言辞的拒绝,“夫人收了金算盘,这是信物。” 花九冷笑一声,“与人分享,这就是信物?那好,哪天我也去仿着打制把算盘,好送人去。” 息子霄明了,一听花九说出这话,他便知道原来她是在不高兴这个,他起身凑近了花九,伸手挡在窗棂边,免得发生什么意外,“水兮烟看到花钿,想要,我不给,她还有用,就去仿了花钿安抚,待她无用,为夫就收回,再不给人瞧。” 嗓音被压低,有缱绻沙磁的诱惑在里面,息子霄深深凝视着花九,黑曜石的眼瞳便就能看到一圈细细的墨蓝边缘,端是的吸人心神,“阿九,信我。” 原来,他还知道她不信他。 “那便将花钿还来,信了再给。”花九半丝不为息子霄刻意的引诱所动,她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趁他不注意,加之两人又离得近,当即扯着他胸襟,小手就往里面伸,竟要自个去寻,她记得上次他是放在怀里。 哪想,花九只听得头顶有闷哼隐忍之声传来,她就感觉到指腹下有粘稠的感觉,她手指不经意地动了动,那闷哼声就更大了点,似乎有痛苦夹杂其中。 花九抬头,就看到息子霄那斜飞入鬓的剑眉都皱紧了,薄唇紧紧地抿着,一下泛白的脸上就有豆大的冷汗落下来,“夫人,轻点……” 她愣愣地抽回手,极淡的瞳色之中就映入被血染红的掌心和指头,那殷红的色泽还带着湿暖的触感,一霎,浓烈的血腥味就在整个房间弥漫开来。 “息子霄……”花九喊了一声,她一下扒开他的外衣,就见里面穿着两件玄色衣衫,那衣衫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被血给染透了,“你受伤了?” 倏地,花九就想起多日前,她做过的那个梦,一片白雾中,息子霄脚下流出的大滩血,她赶紧将那几层衣衫一起给扯开,入目就看到已经被血浸红了的纱布。 有疼的抽冷气的声音,息子霄居然还能轻笑起来,“本来好了……” 将衣衫重新给息子霄理好,花九一身不吭,她打开雅间门,对春生吩咐了几句,就又坐回刚才的榻上,也不问他是怎么伤的,只一口接一口的抿着茶汤。 许是失血多,息子霄脸色有白,他似乎踟蹰了一下,还是探手过去拉住花九放茶盏边的手,那指尖微凉,才一握住,他就问,“怎么没带手炉?” 花九恨恨地抽回手,她看着他,眸色闪烁不定,最后都化为躁动不息的流光,“息子霄,我绝不会为你守一辈子活寡,你要死了,我一定改嫁!” 息子霄忡怔了一下,倏地他那张天生风流多情,又没了僧衣压制的眉目韵味像浓墨入水般深深浅浅地舒展开来,在他凤眸眼角极致的绽放出妖娆的姿态,“我绝不死!” 172、争取今年就生个曾孙 春生按花九的吩咐,找了大夫来,替息子霄换了药又开了方子,末了,眼见他被血都染透了的里衣,花九便又叮嘱春生去抓药的时候买件长衫回来。 尽管春生对这死了又突然冒出来的姑爷很介怀,但还是按花九的意思去办,而且她老觉得看着姑爷和姑娘相处的样子,根本就不像陌生不认识的。 这一切妥当后,过了申时,外面坊间已经很热闹了,有那带着家眷特意出来逛的,也有那书生文人聚一起吟诗作对,企图能引得一两个深闺姑娘的注意。 花九的视线流连而过,并不停驻,一路看下来,倒也觉的还有兴致,本打算今晚出来玩,哪想遇到了息子霄,他那一身伤,刚大夫换药的时候,她没避讳,全身上下就没个好地了,不是刀剑的就是箭矢伤,她虽惊讶,但却没多少好奇,早便知道这个人是个复杂的,他要只是商贾之家单纯的私生子,又哪能得到公主下嫁的懿旨,恐怕他背后也是和那几个争谋夺权的皇子有关系。 她一直顾忌着不想被拉进那权贵的漩涡之中,免得一个不小心就成为牺牲品,但哪想,如今远离京城,也依然除不去这阴影,也或许当她得到玉氏配方那日,便已经无法脱离这些。 了觉大师之前对她的忠告,她一直记着,不可言及他人,能香动天下…… 但现在,二皇子知道,永和公主知道,宁郡王知道,或许昭洲这些事也瞒不过那些人的眼睛,只要稍微一想,便能知其关键。 一路想着,便也到到了息家府门前,花九抬头,看了看息府二字偌大的牌匾,“我从后门回去。” 她这么说,便是不想让人知道她出过府,毕竟她一直对外宣称在养病中,那么至少在面上也要让人看得过去才行。 从刚才起就一直与花九并肩,眼梢余光就没离开过花九的息子霄应道,“我见太爷,就回。” 花九可不管他回不回,即便回了,那菩禅院现在可是她的地,他么?睡客房吧。心中念头转过,花九才拐入另一边,视线末梢就看到有下人惊慌地到息子霄跟前,而那抹牙白衣裳的男子一瞬身姿冷冽,眉眼无情,恍若初见之时那不食烟火不懂红尘凡情的模样。 暗自摇了摇头,花九清楚的知道自己不能有好奇,她更不想轻易的因他是她的夫君而动想要去了解的念头,感情的事,泼出去便收不回来,她不愿自己最后落得个身心俱疲,怎么着,她也得先看看息子霄日后的这棋是如何走势。 “姑娘,他真是姑爷?”春生直到这会才问出来,她转头瞅了眼被下人迎进大门的息子霄问道。 “嗯,”花九应了声,“你跟其他丫头说声,免得以后见了不认识,你们平时怎么着就还是怎么着,不会有变化的,不需要刻意。” 春生喏了记下,她嘴皮动了几下,还有什么话想说的样子,但最后还是止了口,什么也没问。 “春生,”花九猛地喊了声,她转身,杏仁眼眸深邃如墨地看着,脸上的表情在正式不过,“我不会让你们四人为侍妾,日后若有意的可跟我说,找好人家,我许你们风光大嫁为妻。” 听闻这话,春生眼睛倏地睁大,她当然懂花九的意思,姑娘不会允许她们对姑爷生出旁的心思,自然也会护着她们不让姑爷欺负了去,而且还是许好人家为妻,这对她们四人来说,已是莫大的恩宠,在深宅内院看的多了,她们又岂不知为人侍妾的悲哀。 当即,春生便跪了下来,她深深地埋头叩了下去,“婢子四人,谢过姑娘的大恩大德,婢子不愿嫁人,宁可一辈子伺候姑娘……” 这也是春生的真心话。 花九面上有欣慰的笑意,虽然浅淡,但却直达眸底,她伸手将春生扶起来,“你们四人是我花氏阿九的人,不管日后嫁或不嫁,那都得贴上我花氏的名头。” 春生笑了,那笑满足又有些许的不好意思,“姑娘,还是快回吧,您身子才刚大好。” 回到菩禅院,秋收早备好了饭菜,哪想,花九才吃上一口,祖屋那边便有婢女前来说是太爷让花九过去一起用膳。 花九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她自是知道叫她过去是为的什么,看了满桌全是爱吃的菜式,她就想叹气,“秋收,给我热着,我回来吃。” 落下这一句话,春生已经拿了兔毛滚边的披风来给花九系上,另一边夏长一手一个暖手炉给准备着,知道花九怕冷,便生怕她被寒着了。 到了祖屋,桌上饭菜虽已经上齐,但一大家子的人却在里间分两边而站,太爷今日穿了件深褚色五福暗纹的对襟长衫,大拇指戴了翠绿的玉扳指,整个人精神抖擞,他手边的息老太太爷穿着同样深褚的褙子,两人相得益彰。 “息七媳妇,来了啊,”花九半只脚才踏进来,就听得老太爷道,随后他一指站中间的息子霄,“这是你夫君,过来见见。” 花九先是给屋里子所有的人见礼后,才到息子霄跟前一丈左右的距离站定,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并屈膝福了福,“花氏见过夫君,夫君能安然归家,实属大幸,日后花氏定日夜勤加礼佛还愿。” 说着,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最后直至无声,花九一直垂着头,旁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当她一时激动,需要时间接受息子霄死而复生之事。 太爷看了眼息子霄,眼见他盯着花九看,也不吭声,那脸上惯常的没表情,连句软话安慰下也不说,他就轻咳了一声,对花九解释道,“年前那被下葬的人,听息七孙儿说是和他一起去预定生丝的其他商人,天太冷,那人御寒衣物不够,息七就将自己的衣服送予了他,那人急着归家,才出了这等殒命的歹事,也幸好,你夫君不敢冒险被困雪山中,等寻了其他路途出来才归的家。” 花九不知道这番说辞就息子霄说的,还是太爷添加的只为说给她听而已,但无论哪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家子的人如此轻易的就接受了息子霄的死和生,半点不意外。 也不知是根本不在乎还是觉得毫无所谓。 听完,花九只抬了抬眉眼,她脸上有安之若素的宁静,她视线转向息子霄就道,“那夫君,日后行商千万小心了。” 息子霄薄唇抿着,下颌的线条冷硬,他在灯光之下的脸色有些白,狭长的凤眼半掩,整个人似水墨画中的菩提,只余枝叶被风吹拂而动的声响,其他静默的像一团晕染不开的墨迹,“谨记夫人所言。” 眼见他终于开口说话,老太爷似乎松了一口气,他就担心这两人心有隔阂,如今花九掌着息香,他是不想轻易的就和这孙媳妇关系弄僵,上次封家那批香料的事,他那之后想起却是操之过急了。 “好了,好了,父亲,息七和他媳妇都见过了,我们就先吃饭吧。”息五爷站出来,脸上有笑意,本来他以为五房会单薄下去,这下,息七回来了,虽然一直不太受太爷喜欢,但如果两人很快有子嗣,想必太爷看在花九的面上,便不会不喜。 太爷点头,他牵着老太太的手走下来坐到主位,银白胡须的脸上略有欣慰的看着花九和息子霄就道,“息七刚回来,先在家休养一阵子吧,恰好息七媳妇也再调养调养,争取今年就生个曾孙。” 这话一落,整个屋子里的息家人都附和着调笑出声,那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圈,究竟是什么意味,也只有自个才知道。 花九在这种氛围下,她头垂的更低了,捉着襦袄下摆,就不自在地搅了起来。 息子霄眸色只能看到花九的侧面,他目光敏锐地看到那青丝下小巧如贝的耳廓有微泛红,嘴角有一点弧度,他一下抓住花九的手,就对太爷道,“孙儿领命。” 这下笑声更大,花九心下有恼,他不是惜字如金么?这会别开口的时候他还偏说什么领命,想着,被握住的指尖动了动,就掐住他掌心那一丝的肉皮,用了力下去。 息子霄不为所动,甚至他脸上的表情都没丝变化,他只是暗自将花九的手握的紧了,扼住了她的小动作,然后就松开手走向息华月。 “大哥,我回来了。”他朝着息华月这样说,连花九都听出这语调里有放柔放缓的调,只这一瞬,就能看出两人关系平素是好的。 “好了,先吃饭吧。”太爷发话,众人都住了口分男女两桌坐下,中间隔了一小巧的屏风。 “七嫂,怎么样?我没骗你吧,七哥是不是很俊?”落坐的时候,息芊芊不知从哪冒出来,挨着花九坐,她低头就笑嘻嘻地对花九小声的道。 花九一直敛着的眼眸抬了下,脸上捉摸不透地笑意,“你是早知道你七哥回来了?” 哪想,息芊芊摇摇头,那眼中神色闪烁了一下,都不敢直视花九,“我不知道,今晚看到七哥才晓得,不过,七嫂,要是旁人跟你说了七哥什么不好的话,你别信啊,那都是骗人的,七哥早就学好了。” “哦?”花九尾音挑高,“早就学好了?” 那学好之前,想来便是无限的风光霁月了? 173、从未碰过,任何女子 当晚,在祖屋饭毕,息子霄却并未回菩禅院,他只与花九说了一声要去找息华月夜谈,然后将花九送回菩禅院就转身离去。 花九自当和往常一样,回院后,秋收将一直热着的饭菜重新摆上,她这才好好地吃了顿饭。 晚上睡在床上的时候,她睁眼看着从窗户偷泄进来的月光,就越发没睡意,息子霄的回府,她其实不知要以何种态度去面对,她可以当自己是他的妻,但却不想与他同卧一榻,她也可以关心他的穿衣吃食,但却做不到对他完全的信任,甚至她信春夏秋冬都比他更多。 然而,他让她信他。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态说出这样的话,凭什么就笃信自己一定会信他?毕竟他所做之事桩桩件件都是一些让她心生隔阂的事。 如果说,她曾经赋予了半点的信任在他身上,在那些事后,她早便将自己的心龟缩到了万丈冰层下面,不见日月,他是息子霄呵,不是受人尊敬的半玄大师,也不是单纯的账房息先生。 于这两种身份,她其实是心无芥蒂地信过,只因半玄数度的出手相助,虽然她知道那出手也只是顺便而已,还有息先生在她进息家之初有过的维护。 而现在,花九不知道息先生当初的维护,息子霄是出于哪种想法,当她是息七少夫人,还是为人妻的责任? 有轻叹流逸而出,花九知道,她可以当好息子霄的妻子,但却很难做到像息老太爷和老太太之间的那种鹣鲽情深,她都不信他,又如何能谈及爱上。 如果,如果她能确定息子霄对她的是哪种感情存在,那么是不是代表她其实可以尝试去爱一次,毕竟此生如无意外,她是要和他共渡一生,若这良人也不是那么差,她其实愿意给两个人一次机会。 脑子里很沉重,什么时候睡着的花九不知道,只是她再睁眼,外面天已大亮,春生轻手轻脚地端了热水进来,一转身见花九醒了,就赶紧取了暖好不凉人的衣服伺候花九穿上。 “姑娘,”春生瞥了一眼那房门,就俯在花九耳边轻声道,“姑爷,一早进来过,婢子拦不住他。” 花九系腰带的手顿了下,然后她又继续动作,敛着的眼睑都没抬一下,“以后不用拦,对他也尊重些,他也算是你们的主子。” “哦。”春生有些不情愿的嘟着嘴应了声,然后扭了帕子递给花九。 花九以帕覆面,就有熨烫的热气直冲脸面,整个人都觉得舒服到眯眼,“春生,不用担心,你该知道若他待我不好,你家姑娘要走,自然没人能拦得住的。” 那声音闷闷的发出来,但听见春生的耳里,她便喜颜笑开来,一想到姑娘的一身本事,她也就将心放回肚子里释然了。 花九着装洗漱完,一打开房门,就有带着浓重露气的薄雾汹涌冲进房间里,她情不自禁身子颤了一下,好冷。 视线所及之处,院中那棵即便大冬天依然葳蕤青翠的菩提树下,有棋盘,有茗,有蜜合色衣衫的身影。 花九还是第一次见息子霄以凤眸之姿,穿这般浅黄白色的长袍,这种带暖的颜色在晨光中反射出柔和的微光,她眯了眯眼,突然觉得这人身上多了丝人气,从前僧衣加身时的谪仙出尘味淡了些。 他一手执白子,久久不落下,随后转头看向花九,那眸子在轻雾中许是连睫毛都沾湿了,看去只是有暗影,“夫人,对弈否?” 脚步轻移,花九坐到对面,拂开棋盘,将案几给挪出地来,才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就落在息子霄绾发的簪子上,也不是以前的菩提枝,而是以菩提木粗粗雕了些纹理的木簪,却一样随性。 许是花九的视线胶着的太久,息子霄就问道,“夫人,有话问?” “你以前为何总菩提枝绾发?”想也不想,花九就问了出来,她第一次见他之时,可不就是一眼就被那份洒脱给夺了视线去。 没想花九问的是这个,息子霄捡了棋钵中的白子来摩挲,有棋子从他指缝落下就发出哗啦的声响,“僧衣,菩提,夫人可觉相配?” 花九搁案几的手指屈了一下,好吧,她根本不该问这个,她的视线透过息子霄冲屋里喊了声,“秋收,摆饭。” 她是决定在这吃饭,占了他对弈棋盘的案几。 “如此甚好,一起吃。”凤眸上挑,带起狭长的弧度,有黑墨的色泽在其中氤氲开来,息子霄一向冷硬的唇线就有一点微扬的弧度。 知道花九对刚才的答案不满意,息子霄捏起茶盖,掠过面上的茶汤,才道,“僧衣时,我只是半玄,半脚方外,半脚红尘,无华师父言,我需隐起妄念,方才不毁了他人,毁了自己。” 听到这,花九终于抬眼,她看着对面男子眉宇之间天生的风流韵味,清淡的眼瞳之色安宁无波,但那种寂寥的色泽像一场无声但盛大的落雪,飘扬而落,就覆盖掉一切。 “金算盘时,我只是息先生,账房而已,混迹黄白俗物,唯图利,这样,我才不忘过去,才能取信,想取信的人,”这话说完,息子霄放下茶盖,看着花九,那黑曜石般深暗的眼神几乎就那么直直望进她的内心深处,“然,我为息子霄,最真,谪仙飘渺,俗人太假,所以阿九,记得我是息子霄,你的夫,与你共度的人……” 花九良久的不说话,她知道息子霄说的这些才是最本质的事实,然而,她还是做不到因为他是她的夫君,就毫无保留的信他并爱上他,如果那么,她便不是花氏阿九了。 这说话的当,秋收已经摆好了早膳,她犹豫很久,还是多拿了一双碗筷给息子霄。案几上是清粥小菜,腌制了花九爱吃的咸菜,清脆爽口,闻着都是开胃的。 息子霄知道花九需要时间来接受现在的他,他也不急,自顾自得拿起筷子为花九夹了她爱吃的到她碗里,然后用筷头戳了一下她的小脸,“先吃饭,夫人,为夫不急。” 花九理所当然的将碗里的菜吃下肚,斯文秀气的小口小口抿着粥喝,息子霄却吃的很少,他只是闲散地靠在椅背,时不时为花九夹上那么一两筷子的菜,脸上没表情地瞧着她,只那凤眸中才有带温度的丝光在晃荡。 饭毕,案几被收拾干净,息子霄又将棋盘摆好,塞给花九装棋的钵,“对弈一局。” 花九却是不想下,她心底还记挂着封家那批香料的事,也不知道封墨什么时候能将料运到暗香楼去。 将花九的不愿看在眼底,息子霄先落一子,就道,“一局,丫丫的事,我去办,给你交代。” 花九一点也不吃惊,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他都清清楚楚,即便不知道,昨晚还不是和息华月呆了一晚上来着,她落了一子,“丫丫可是你的女儿,能给我什么交代。” “不是,”息子霄一口否认,他走棋很快,几乎在花九落子的瞬间他就已经落了第二子,“为夫从未碰过,任何女子,夫人可信?” 花九一愣,她刚准备落子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甚至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息子霄今年也二十有多年,在大殷,男子行加冠之礼时,一般父兄都会带其知晓男女之事,破了童身,但刚才息子霄说他从未碰过任何女子,这怎么可能,除非…… “我未行过,加冠之礼。”在花九心里闪过这种猜测之时,息子霄就那么直接说了出来。 “啪”花九那一子终落下,刚才她忘了眼前的男子是个私生子出生,但即便像花容,同样是私生子,花业封也是从未亏待过,还曾想扶他做嫡子,而息子霄,连加冠之礼都没有过,这是被不待见到了啥地步了。 “夫人,若嫌弃,后悔下嫁也无用,”这才过几子,花九下的太不专心,就已经被息子霄的黑子给形成了围攻之势,眼看就要落败,“因为为夫,不准备放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头微扬着,斜飞入鬓的眉梢上有依稀渐暖的晨光光点在跃动,那黑仁眼瞳又浮现出一圈深沉的墨蓝边,这个模样的息子霄,身上那份伪装的出尘随性的气质被破开后,就露出了无方师父一直要他穿僧衣隐藏起来的浓郁妄念。 这,才是真正的息子霄,心太过执念,终究一天再也满足不了那种饕餮的念,便会摧毁他人摧毁自己。 174、逛元宵 因为为夫,不准备放人了…… 花九听闻,呼吸都窒了一下,她最后静默的将视线落到棋钵上,通体白色的棋子被打磨的很是光滑,在晨色中有一种迷离的点光,她薄凉的唇畔边恍若冰花上浮,就有隐约的春花绽放,“我若想走,你拦不住。” 有轻若落羽的淡笑在菩提枝叶间穿梭飞舞,息子霄那张风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花九就是知道他在笑,“不拦,夫人会留下。” 花九不可置否,她重新落子,白色的棋子在纤细的指尖,竟还没那柔软饱满的指腹来的好看,嘴角有浅笑的落了两三子,就将刚才被合围之势给解开,杀出一条路来。 息子霄随后跟上,黑子气势如虹,紧追不舍,半点不手软,隐隐有种非要围困了白子的架势。 一时之间,菩提树下静谧无声,有风而起,晨光耀眼,茶汤渐凉,那衣角与袍衫,青丝与绸带齐飞,和着被日光拉长的影子,带着靠拢一起的缠绵,就有岁月静好,安然闲适的气氛涌动。 春生站在廊檐下,将这幕看的再是清楚不过,她突然就觉得鼻尖有泛酸,眼眶有涩,她愿有一人能护的姑娘,免她无依流离之苦,遮她半世孤独,朝暮之间都是眼前这般的美好。 尚礼过府的时候,花九恰好与息子霄对弈完一局,两人棋艺旗鼓相当,博弈许久,最后还是个和局的结果,花九有点不甚满意,要知道她这可是磨练了两世的棋艺,居然都吃不了息子霄半个子,反观息子霄,他一手半撑头,一手敛眸慵懒地将棋盘上的棋子挨个在帕子上擦拭了一遍,再放入棋钵,这事他做的无比认真一丝不苟,那棋子都被他给擦的晶亮晶亮的。 花九倏地才想起,这人貌似见不得一丁点脏来着。 “东家,这是封家那批香料送到暗香楼的清单。”尚礼毕恭毕敬将单子递上,不抬眼多看面前一眼,规矩的很。 花九嗯了声,接过随手一翻阅,就将单子又递回给了尚礼,“你看着就行了,以后这些事不用给我看了。” 尚礼将单子揣好,才从袖中摸出个半臂长的玉盒来,“这是那封家公子让我送予东家的,说这东西只有在东家手里才能有价值,这是他对东家这次伸以援手的谢礼。” 花九瞧了那玉盒好一会,才接过来当场打开,那里面确实精致地放着一极品沉水香木,那香木色泽有黄黑纹理,入手极沉,却是取的树心那最为精华的部分,才一打开盒子,都能闻到一股幽香的香味,也难怪要用玉盒来装,要是旁的木盒之类,这香早便蹿了。 花九心动了,要说这礼,她其实不想收,封家封墨说的好听是她伸以援手,但谁都知道那只是个说词而已,这本就是个互惠互利的事,但现在他突然送了这个极品香木过来,这里头的意思就不好揣测了。 “收下。”倒是看在一旁的息子霄说话了,这会他已经收敛好了棋盘,整个人一手撑着身子,一手扒拉了一下那玉盒,“他讨好夫人,想结盟,得夫人支持,好做家主位。” 花九明了,便理所当然地收了,转头就跟尚礼说,“你回信就说,东西我很喜欢。” 待尚礼走后,花九拿出那香木,举过头顶,迎着光,杏仁眼眸像猫儿一样眯起来仔细地瞧,越是看她越是满意,就越是手痒。 息子霄将花九的神色尽收眼底,他修长有薄茧的手指摩挲了下颌,“夫人,不用舍不得为夫,想调香就去。” 花九啪得将那香木放回玉盒,她淡色的眼眸看了对面男子半晌,然后腾地起身就走,这人怎么就能板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说出这样没羞没臊的话来,也不怕坏了那张好看的皮相。 “夫人,”眼见花九走出几步远,那狭长的凤眼眯了下,就有隐晦沉暗的色泽涌动出现,“记住,要信我!” 花九脚步只顿了那么一下,然后当没听到的继续往香室而去,信或不信,并不是口头上一再的强调而已,她花九从来便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继而思考出来的结论。 对他,息子霄,亦不会有例外。 当晚,一直到戌时,也没见花九从香室出来,那种彻夜不出的疯狂劲,春夏秋冬根本就阻不了,就连苏嬷嬷也都只有望门兴叹的份,几人急的不行,但又不敢强行破门而入,无奈之下,尽管再不情愿,春生还是只有去请息子霄。 哪想,息子霄根本就不从门入,他直接到木窗边,拿了刀子,在靠近窗栓的地方,朝木棱那么搅了几下,那窗就破开个拳头大小的洞,手伸进去,一拨弄那窗栓,木窗大开。 整个过程,看的春生几人目瞪口呆,实在无法想象一个俊美风流的翩翩公子会干这种破窗的事,而且,还一直面无表情,再是认真不过。然而,更让春生他们不忍直视的事发生了—— 只见息子霄撑着木辕,身轻如燕地一跃,人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香室里,还再是顺手不过的将木窗给关上了。 花九沾了点香木粉末,在指腹一摩挲,细眉就皱起,她已经碾磨了好几次,可是这粉末还是不够细,她寻思要不要用飞水的炮制手法沉淀滤起,可是那样做,又太浪费料了,如此极品的香木,浪费了太可惜。 她正百思不得法之际,只觉腰间突然有滚烫的温度靠近,随后她根本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一双手扎在了她盈盈不及一握的纤细腰身上,她拿碾香的香钵手一抖,差点就将那钵朝身后砸过去。 “夫人,逛元宵。”紧接着,就有刻意压低的磁性嗓音在耳边响起。 花九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稳住自己的手,要不然香钵砸过去事小,洒了里面的香沫子事大,她就那么转头,微微仰起头,杏仁眼眸睁大了怒视不知何时摸进来的男人,“放手!” 息子霄根本置若罔闻,他一只手就抢过花九手里的香钵,看了下,就对花九道,“不够细?” 提起香料,花九立马注意力就被转移了,她眉头又皱了起来,“嗯,不想用飞水炮制,太浪费,只是碾磨又不够细腻。” 在花九看不见的地方,息子霄唇微抿了下,那线条就有一丝优美的弧度,“逛元宵,回来帮你。” 花九怀疑地瞅了他一眼,抢回香钵,推了他一下,但又不敢太用力,怕将他身上的伤口给弄出血来,“出去,别打扰我。” 薄唇抿的紧了些,息子霄拿过一边碾磨用的香锤,在香钵里碾了几下,那力大的将香钵都摩擦地咯吱咯吱响,然后当那香沫呈现到花九面前时,花九那淡色的瞳色都放出光彩来,璀璨地堪比晨星。 “这里还有,继续。”花九得寸进尺,有便宜不占就不是个好商人。 哪想,息子霄却住了手,双臂环胸,背靠香桌,狭长的眸敛着,像一道黑绸划过的弧度,就有泊泊清冷的气息从他身上蔓延而出,像是踏朝露而来的仙神,不识凡尘疾苦。 花九忡怔了一下,她怎么就觉得这人好像是在闹别扭来着,莫名就让她想起要不到糖吃的小孩。 “逛元宵。”又再重复了次,息子霄都不给花九反对的机会,拉了她嘭的打开门往外走,这突然的动作吓的在门外等着的春生几人一大跳,她们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家姑娘是何表情,两人就已经走的没影了。 这晚是元宵节的第二晚,按理,元宵节是要闹三天的,其中又数第二天晚上最为热闹。 走在坊间,人多的几乎已经是肩挨肩了,花九人娇小,力气也根本不大,要不是一路有息子霄不经意地半个身子侧身护着她,早便不知道被挤到哪去了。 花九本来还有点心情玩玩,但她抖了抖被踩踏出脏印的绣鞋,眉目之间就有恼意,她是想看热闹没错,但不代表她喜欢被人踩,“回去。” 息子霄朝另一边人少的地看了一眼,也知道花九不耐了,遂拉起她就朝那边走,“去个地方,再回。” 终于挤到没什么人的街角,花九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亵衣黏沾着,让她万分不舒服,“我不去。” 这种时候,她宁可在香室调香,这种热闹果真就不适合她,从来谁敢像息子霄这般不顾她意愿过了! “夫人,见个人,很重要的人,可好?”许是知道花九恼的狠了,息子霄从刚才拉着她的手就没放过,这会他微垂下头,黑曜石一样吸人心神的凤眸定定地望着花九,墨蓝的眼仁缘边,花九就从那眸中自己的倒影处看出了一丝祈求的意味。 眼见花九沉默,息子霄知道,她算是让步了,遂伸手大拇指腹轻擦她素白的面颊而过,带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谢谢。” 息子霄带着花九尽捡偏僻少人的巷子走,避过坊间的热闹,左拐右拐,饶是花九过目不忘,这一时半会也有点分不清方向了,终于在个深巷里,一家破败的酒肆前停了下来。 那酒肆应该有好些年头,飘着的肆旗也泛旧的都有洞了,但还在门口却都能闻到一股诱人的酒香味。 “店家。”息子霄站在门口朝里喊了声,就听得里面有人应声。 半晌出来个弯腰驼背,瞎了只眼,腿还瘸着的老婆子,那婆子满头白发,穿着打补贴的衣服,但却将自己打理的干干净净,她走出来,抬头用仅余的一只浑浊老眼看了息子霄半晌,又将视线移到花九身上,然后那张像老树皮有凹陷的脸上就露出个骇人的笑来,“是七来了啊……” “是,”息子霄答道,然后一拉花九,将她扯进自己怀里,“我夫人。” 话落,花九就见那婆子愣了一下然后跛着腿几步到花九面前,凑的更近,细细的瞧了,转头就对息子霄道,“是个不错的,好好待人家。” 听闻这话,息子霄那狭长的凤眼居然弯了一下,唇角有弧度扬了一丝,“嗯。” “可是要吃面喝酒?”那婆子问了句,就慢吞吞地往里走。 息子霄迟疑了一下,然后将目光转向花九,便是将这去留的决定交到花九手上。 视线在那酒肆门口转了圈,花九眼尖,她早一眼就看到那几乎无法辨认字迹的牌匾,上模糊的能看出有“酒娘”二字,她唇尖翘了一下就清浅的道,“我饿了。” 175、力太小,如何伺候 酒是好酒,面也是好面,但是当这两样东西一起上桌的时候,不管怎么看都有种不伦不类的感觉,特别还是明明有两个人,但是这面却只有一碗,还放到桌子中间,到底是谁吃来着。 花九执着筷子,夹也不是不夹也不是,就那么悬在半空,第一次有了为难,反倒是息子霄无所谓的样子,他取了两个酒杯,为花九倒了杯,也给自己倒了杯,抽掉花九手里的筷子,示意她举杯。 “喝吧,小七媳妇,这可是二十年陈酿,老婆子亲手窖下的,那时候七还只有几岁。”那老婆子离的不远不近,也不坐下,就那么驮着背站着,头仰起点,用一只眼睛看着花九。 花九看着面前的酒杯,白瓷的颜色,晃荡着清冽的酒液,就有一股绵长的酒香蔓延,她沉默地端起酒杯,息子霄就手伸长了与她对碰一下,然后在花九的视线中仰头一口饮尽。 花九自然也不做作,一杯酒而已,没什么不能喝的,然那酒才碰到唇尖,她便觉得有微凉又有一股子的酒味冲的蹿进她鼻腔,她眯眼饮尽,再放酒杯时,那唇尖都被熏的更红了,仿若有朱砂一点其上。 “吃面,吃面。”老婆子显然是很高兴的,那一只眼睛都眯了起来,浑浊的就有湿意。 息子霄这才将筷子给花九,将唯一的一碗面往花九那边推了推,然后夹起一束,朝她嘴边递了递。 迟疑了一瞬,不用看,花九也知道那婆子定眼都不眨地在看着,她不知道这婆子与息子霄之间有什么关系,但见他从进这酒肆开始,身上就有一股温润而起的暖意,便也知道他是极尊敬这婆子的。 莫名的她想起了苏嬷嬷,不想扫一个老人家的兴,花九执筷子将息子霄夹着的那几根面条自己夹了过来,张开小口秀气地吃了起来。 面的味道不错,花九才吃一口,那杏仁眸底就有亮色,一口吃完,她便根本不管息子霄了,又夹了第二筷子。 哪想,她这第二筷子的面,根本还没送进嘴里,便被人给中途截了去,她抬眸,就见那几根面条已经入息子霄的嘴里,末了,他还朝她做了个不明显地舔唇尖动作。 花九笃定,他一定是故意的,但偏偏明明下流的举止在他做来,配着那张天生风流相,就有一种让人面红耳赤的羞意。 花九自是不羞的,她只是恼,恼到一定程度就有了薄怒,她在桌下的脚猛地踢在息子霄小腿上,一拍桌子起身,朝那老婆子飞快的道,“酒和面都不错,我还有事,下次再来。” 然后,顾不得失礼转身就走。 息子霄也没立马就追上去,他朝那老婆子凤眼弯了下,嘴角上翘的弧度终于能清晰可见,“她害羞,婆婆别介。” 老婆子半点不为花九的离开而生气,她凹陷没什么肉的脸上就笑出了个浅窝,很是开心,“没事,没事,小媳妇害羞很正常的。” 息子霄这才三两口将那碗面给吃完,“婆婆,下次带小小七,再过来。” 听闻“小小七”,老婆子自然知道是指的什么,息七是小七,他儿子不就是小小七么?那婆子便更高兴了,那只独眼竟然都晶亮了几分,“好,好,快去追你媳妇吧,外面人多。” 事实上,花九走出酒肆的时候,她便没恼意了,她抬头望了望天,心头想着要不然也给苏嬷嬷开个这种小店,找几个老实勤快的婢女伺候着,离她住的地近点,这样方便随时看望。 她越想越觉得这事可行,身后就有脚步声响起,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息子霄,这条深巷里这时候根本就没外人。 “谢谢,夫人。”息子霄几步与花九并肩,他侧头看着她,眸底是从未有过的暖意,他带她见那唯一承认的亲人,她没被那老婆子丑陋的外貌吓住,也没嫌那酒肆败落,他知道她从小锦衣玉食,不曾吃过半点苦头,今天这一遭进那种不起眼的肆,却是委屈了她。 花九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可置否,也不问那人是谁,只道了句,“碾香粉沫子。” 息子霄点头,随后两根指头夹起花九的手背提到眼前,口吻有嫌弃不满的调,“力太小,日后如何,伺候为夫?” 闻言,花九一抽手,啪地打在他手背,几乎是一字一音的道,“我突然觉得还是会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半玄大师不错,再不济只知算账的息先生也好……” “我更好!”花九话还没说完,就被息子霄拉住了手,大步往巷子外走,并很没脸没皮的夸了自己一句。 花九甩了一下没甩开,眼见出了巷子,外面还是人多,也就作罢了,她只垂眸,看着彼此相交的手,一大一小,一肤色略深,一肤色略浅,毫无缝隙,有长而翘的睫毛掩着下落,投下的暗影就覆盖住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幽光。 这才第二天,她是他的妻,不应排斥他的靠近,可是她居然也没有觉得厌恶,她知道自己这是想给彼此一个机会,如果他真是良人…… 即便要爱上,那也还是让他先爱上吧,她从不做吃亏的买卖。 回息府的时候,天色早暗了,门房见是息子霄和花九两人相携而归,便小声的耳语了几句,想必明一早整个息府都会知道,两人琴瑟和鸣,恩爱情浓。 临到歇息之际,花九心有忐忑了,她坐在床沿,往日嫌冷早便缩进被窝了,但这会她摸了摸被子,咬了下唇,却是有些惊恐的心绪,按理,今晚息子霄该是和她同宿一榻,但是,想起那档子的男女之事,她就情不自禁地身子打冷颤。 前世,破她身的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她在半醒半晕之间只觉得疼痛难忍,恨不得就那么死过去算了,然后是临死之际最后的那肮脏记忆,不管怎么想,她都对鱼水之欢期盼不起来。 息子霄沐浴出来,只穿了件白色中衣,系地松垮的带子,披散至腰的长发,墨黑如绸,一步一步施施然走来,就像是从水墨画中之中踏云而落,他原本眉眼有上挑的温柔,但才绕过屏风,进到里面,就见花九抱着双膝靠在有藤蔓缠枝的雕花床柱边,穿的单薄,头垂着,青丝散落,就几乎看不清她整个人。 他才靠近一步,就眼尖地看到那么小小一团的人儿几乎是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在怕他! 这种认知顷刻瓦解掉所有的温柔,薄唇抿起,下颌的线条再是冷硬不过,连带那凤眼眼梢都有微冷的冰凌之花,他走近,同坐到床沿,伸手不顾花九浑身用沉默带出来的抗拒,挑她的发丝,露出那张不及巴掌大的小脸。 “夫人,在怕什么?”他轻声问,指尖微凉,薄茧划刻过那细致入瓷的眉眼,最后落在小巧的鼻尖。 花九沉吟半晌,终究她出声,“我不想……” 不想什么不言而喻,息子霄听了也不生气,他指腹带着流连的意味摩挲过她那比常人都翘的唇尖,将那一点揉按的比任何时候都红了些,才罢手,狭长的眸子就斜睨着花九,“夫人以为,为夫会强迫?” 最后两字尾音拔高,花九就从中听出隐忍的怒意来,她头低了点,撇开视线不看息子霄也不说话。 “花氏阿九,我那般不堪?”那在唇尖缱绻而过的手下落到花九小而尖的下颌,最后挑起它,与之正视。 花九就从息子霄如墨染般的瞳中看到自己的影子,还有那夺人心神的墨蓝色泽,“你会不想要?” 花九这话说的讥诮,息子霄有怒,她感觉的出来,随即她便也觉得有火腾腾地从心底冒出来,他一无所知,还做出这种自己误会了他的模样,到底是谁更委屈! “想,”息子霄回答的诚实,他就那么看了花九半晌,随后有叹息流泻出来,隐隐带着无奈,倾身凑近了花九,用脸颊摩挲了一下她的小脸,带着无限的温存之意,“阿九,你一日不愿,我便一日不强求。” 说完这话,他便放开了花九,伸手拍了拍她的小脸,起身拿起屏风架上的外衫,“夫人先睡,我去大哥那边。” 花九有愕然,眼见着息子霄走出房门,尔后她身子一软,倒在了床上,望着头顶的纱帐,以一种缓慢的动作一点一点将自己蠕进锦被里,最后蜷缩成一个安全的姿势,面朝里,就闭眼睡去。 176、谁若爱上,会万劫不复 极品水沉香木被碾磨的再细致不过,对于息子霄的手劲,花九甚是满意,她挑起一小勺的香沫子,加入配伍好的粘糊状那一团中,然后加烈酒,搅拌加炙,末了又加了清水,然后封入瓷罐中,上用沙垛封的严严实实,这样发酵个五天之后,起灌再加入一些淡雅的香花融味,此香便大成。 这是一味以水沉香木为主要香料调制的香品,在玉氏配方里都属上乘香品,调制自是不易,她想着再调制个几种,这元宵节后便又可开次宝香会,让暗香楼的名气更大一点,在京城花家开春到昭洲来的时候,才能让花家还未进城就滚出去。 她做完这一切,还未来得及收拾香桌,春生就在门外喊,那声音中有愤懑和不满。 花九手下动作顿了一下,就道,“进来。” 春生进来,反手关上门,脸上就有难过的神色,她期期艾艾地唤道,“姑娘……” “什么事?”花九疑惑,她就没见过春生有这般表情的时候,即便有时候情绪外露的这么明显,也是为自己不平或者心疼而已。 “姑娘,您说姑爷这干的什么事!”见到花九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春生咬了下唇就再也忍不住了,“他倒好,元宵节那日与个妓女在街上伤风败俗不说,这会还将人给接到府里来了,说是为息大公子择的妾,但谁知他安的什么心思,保不定是想暗度陈仓……” 听闻这话,花九一愣,她放香勺的手都缓了动作,睫毛轻颤了一下,遮了淡色的眼眸,只余那小而尖的下颌有倔强的冷硬,“知道了,出去吧,刚才那话别到处说。” 春生住口了,她看着自家姑娘,心酸的不行,这一两天眼见着两人相处还好,她便还真当姑爷是个靠得住的,谁想不到三天的功夫,就便将外头的相好也接进了府,这又置姑娘的脸面与何地。 “出去吧,准备纸笔到院里,我练会字。”花九轻言细语,从那话语间听不出半点的情绪,好似春生说的就是别人的事般。 春生应了声,她知道姑娘心不宁想事的时候就会练字,半天半天的写,能将手腕都写的酸来抬不起来。 花九还没写到一篇字,就听闻息府后门处传来竹炮的声音,然后有哄笑声远远的传来,春生磨着墨,夏长和冬藏两倒跑去看了,秋收则到暗香楼帮衬尚礼去了,整个院子里人一下就少了。 没嬉闹一会,就没了声音,抬一个妾从侧门进来,能给放一声竹炮,那都是好的了,多少贱妾可是悄无声息的来,然后又悄无声息的被送走,由此可见,这送进府的人还是颇受了点重视。 夏长和冬藏回来的时候,两人你推我我推你的,就是不敢先一步到花九面前,春生横了两人一眼,明知这事是在给姑娘难看,这两小蹄子还跑去凑热闹。 “春生,你也别恼,我和冬藏还不是想去多探点消息,免得姑娘吃亏了去都不知道,”夏长年纪比冬藏更长,两人磨叽了阵,还是夏长开的口。 “那探出什么了?”春生没说话,倒是花九一笔写完,蘸了点饱满的墨汁,从毛笔尖上眯起眼睛扯下一根叉开了的细毛。 冬藏本就是个藏不住话的,“是姑爷一早去将那叫水兮烟的姑娘接进的府,用软轿子直接抬到了息大公子的竹林小院,说是给兄长选的妾,婢子还看到息大公子也穿的光鲜在院门口老早就等着。” 花九洗涮了笔,看那墨汁在水中深深浅浅地晕染开来,最后有化不开的墨点沉到水底,她才道,“这事你们几个知道就行了,别出去嚼舌根。” 三人虽心有不甘,但还是闷闷地答应了。 “去吧,春生留下磨墨。”花九淡淡地吩咐了一句,换了支更细的笔,点了墨汁,重新铺开一张白净宣纸,还未动笔,就有墨汁从笔尖滴落,顷刻将纸污上痕迹,看着就碍眼的很。 但,花九就就着那墨点,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翩然振翅的蝴蝶来。 她下笔和她下棋一样,都极为慢,仿若在哪落笔,要用什么力道,都要思量良久,方才决定,实际她视线随笔而走,暗地里却在想着,息子霄在走一步什么样的棋。 他不可能只是单单为息华月择一房妾室,而且这两人共宿两夜,定是谋划了什么是她所不知道的,他之前也说过,丫丫的死交给他去查,他会给她交代,那这事必是出自这因。 一只蝶成形,很快就有第二只蝴蝶跃然纸上,两蝶相追,这白纸上还未有其他的景色就已经出现缠绵的意境来。 花九再蘸了下墨汁,在两蝶的下方开始勾画缠枝藤蔓的花朵,脑子里却想起了水兮烟那张脸来,妖娆芙蓉面,妩媚又多情,她笔一顿,心中狐疑,息子霄什么女子不选,偏偏选了水兮烟进府,为何会是这个女子? 这么一打岔的功夫,她再回神时,那缠枝花朵已经算是被毁了,小指大小的黑点触目的很,她干脆搁了笔,将那纸团轻轻一揉,就扔了出去—— “夫人,兴致真好。”岂料,那纸团滚出去的方向,恰好停在一双玄色金线勾纹的靴子面前,息子霄捡起纸团,展开了来,那斜飞入鬓的眉梢就动了一下。 “说吧,你在打什么主意?”花九指尖摩挲了一下纸边,她看了下悬挂着的数支毛笔,就有不满意,这些笔都是息子霄以前用过的,她手小用着一点也不顺手,改明还是得重新制一套的好。 息子霄走过来,瞥了眼春生。 尽管春生很不满,但她还是习惯性地看了花九一眼,待看到姑娘没吭声,她便知道自己该退下。 她咬了下唇,鼓起胆子,剜了息子霄一眼又很快低下头,福了一礼后离开。 息子霄自当没看见春生的表情,他还不屑和一个婢女计较,何况这婢女还是颇得媳妇信任的。他将那纸团一一抹平了,用砚台压住,然后拂过那排毛笔,几乎是闭着眼睛就挑出了一支用的最溜的,反反复复地蘸了浓墨,他才道,“夫人,猜猜?” 花九欲站离一步,想将位置让予他,哪想,息子霄就那般左手穿过她的腋下,撑在桌沿,右手执着笔,随着花九画错了的地方,抹散开那些墨迹。 他的身形高大,影子也是厚重的,就那么一个动作就将花九整个罩住,敛入他的羽翼之下,连地上拉出的影子都拥成了一体,不分彼此。 不自觉的连呼吸都轻了起来,花九抿了下唇,垂着眸子看那笔尖游走,流畅又写意,“无非引蛇出洞吧,可是为何会是水兮烟?若她有什么,岂不是平白去了个人的性命。” 听闻花九这么说,息子霄抬眸看了花九一眼,但他手下动作不停,有拂落的青丝碰着花九的脸颊,“夫人,不最是狠辣?水兮烟,非良善之辈。” 那纸上有画眼见成形,花九指腹不小心就染了一团黑墨,整个指头都被抹黑了,她看着,细眉就皱了起来,“他人性命,与我何干。” “那便是,担心大哥?”息子霄顿了笔,捉起花九的那根染黑的手指头,扯了自己的衣袖就揩,“我说过,别靠近大哥,阿九,大哥他……” 说到这,息子霄止了话音,将花九指头重新揩地干干净净,他视自己袖子上的黑渍而不见,“他有云梳,谁若爱上,会万劫不复。” 这话,说的让花九心尖都颤了一下,她从息子霄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视线落在那张画上,才发现她画错了的地方,早已连成一片花海,无边无际,但唯有两只蝴蝶在其上双宿双飞,“水兮烟什么身份?” 她转开话题,不想在息华月身上谈论太多。 狭长的凤眸中有隐晦的暗色流转成一抹沉郁地黑线,最后被揉碎成冷冽的波光,泛着点点碎金,他不着痕迹的后退小半步,站的离花九远了点,给了她足够的转身空间。 “水兮烟,二皇子的人。”他轻吐出让人惊讶的答案。 淡色的瞳孔一缩,花九抓着纸边的手指一屈,就将那画都抓出破痕来,她转身带着寒气再次确定的又问了句,“二皇子?” 息子霄点头,“无需担心,这事有我。” 那画墨迹渐干,有风而起,吹起没被砚台压住的一角,那画就欲振翅飞出去,花九手一按,她一回头,青丝末梢因风而起,划过一缕又一缕完美的弧度,飘扬又落下,她薄凉的唇畔轻启就道,“我要那人,生不如死。” 白玉小脸有青蒙蒙的柔和之光,那淡色的眼眸像琉璃珠一般有诱人摘抉的纯粹,微翘的唇尖不点而朱,说出的却是狠厉决绝的话,这样的花九倒映进息子霄黑曜石的眼仁中,刚才那被揉碎了点点碎金又拼接成一抹黑暗中的亮光,堪比日月还耀眼,“仅遵夫人之命。” “息七贱种,你安的什么心?”然而,这种氛围被一声尖利的怒骂打破! 177、息子霄,你骗我 一身水红襦袄,满髻金钗,化着精致桃花妆的五夫人段氏怒气冲冲地踏进菩禅院,直接到息子霄面前,一扬手就要扇下去,甚至花九都看到她那殷红的蔻丹在日光下闪烁出血一样的颜色。 花九以为息子霄会躲开,哪想,他根本不躲不避,就那么生生挨了那巴掌。 那啪的声响震耳发聩,花九几乎都懵愣了,她睁大了杏仁眼眸就那么看着息子霄,看着他脸上浮起红印,那印痕镂印进淡色的眼珠子里,就化为了冰冷燃烧的火焰。 “我就知道你这个贱种回来没好事,你怎么就没死在外面,一回来就送个小妖精给你大哥,你是嫌他命长是不?”段氏指着息子霄就开骂,话语恶毒难听半点不当他也是五房的人。 “母亲,误会了。”息子霄回答的慢条斯理,不当刚才那巴掌一回事,他眉眼有云淡风轻的姿态,衣袍翩飞间,那身谪仙气度半丝不减。 “哼,我当不起你的母亲,要是从我肚里出来你这么个儿子,我便一枕头早早的给捂死了,省的祸及家人,你偏生什么女子送不好,送个妓女,你还真会为你大哥着想,要我说,你若真一心为你大哥,便将你媳妇送去岂不更好!”段氏越说越难听,甚至还带上了花九。 只听这最后一句,息子霄的面色就沉了,刚才那抹不食烟火的伪装迸裂,他狭长的凤眸漆黑的连日月光线都能给吞噬进去,那薄唇更是紧紧抿着,站他身边的花九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暴虐,“母亲,说话注意,别失了脸面。” 段氏大笑起来,她手指移动就转到花九身上,“你不知道吧,你回来之前,你媳妇已经跟你大哥情投意合,是你又插上一脚,所以你就该死在外面。” 息子霄脸上更是没有表情,甚至那眼眸也是没有任何光泽的,他就那么盯着段氏,终于不发一言。 “婆婆,饭可以多吃,话可不能乱说,儿媳一心为夫君祈福,又何来和大哥情投意合之说。”花九开口了,她淡色的眸子中有光点在跳跃,恍若水银的冷光,她垂眸理了下衣袖滚边,声音不大,但却整个院子都能听到。 段氏冷笑一声,她眼角有细小的干纹,看着花九她就那么笑了,带着尖锐的嘲讽之色,“怎么,这么快就维护上了?你可知你这夫君是怎样的卑劣贱种,跟自己的亲大哥抢大嫂来着,这会就不兴让你大哥抢次弟媳。” 恍若晴天惊雷,花九真是被这话中所透露出的信息给砸地气息翻涌,这大嫂?可就是云梳? 视线情不自禁朝息子霄看去,花九自己也不清楚她是否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哪怕是个“不”字,然而,她眼中的息子霄就那么直直站在那里,薄唇还是抿起,狭长的眸垂着,只可见有弧度的眼线,他仍面如表情,像尊雕塑。 花九的嘴角勾了一下,眨眼之间,她便已经敛好自己刚才的异样情绪,转头就对段氏道,“夫君如何,为人媳妇,自然只有支持的道理。” 不管如何,她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站到段氏那边去,她并不愚笨,如若当年真发生过这样留人诟病的丑事,如今息华月和息子霄的关系又如何能有现在这般的兄友弟恭。 “还是这张脸哪,果然就和你那贱人娘亲一个德性,天生的狐狸精,勾了一个又一个……”段氏还在骂骂咧咧地说着。 “够了!”息五爷的声音蓦地就出现在院门口,他面色阴沉,刚才那些话他大多都听了去,身上原本明朗的宝蓝色衣衫这会也阴翳起来,大步到段氏面前,息五爷就要去拉她。 “息老五,你滚蛋!”熟料,段氏那狠劲凶悍的很,当即一口咬在息五爷手臂上,一下就咬出血来,“别来坏我的事,小心我将你那点破事全给抖出来!” 息五爷被这话气的浑身发抖,他略有歉意地看了息子霄和花九一眼,最后实在没办法,只有拂袖不管了。 段氏无比得意,她脸上妆容也掩盖不了扭曲的恶意,“这样的贱种又怎配姓息,还和华月并称,若不是你,我华月又何至于到常年病怏怏的……” 整个院子里都没声,只听得段氏翻陈年旧账一笔一笔地往息子霄头上安,有冷风袭来,花九眼眸被吹乱的发丝迷蒙了那么一瞬,模糊的就看不清旁边息子霄的身影,只余那股子的阴影透着一种浓郁的暗沉,蛰伏暴虐的兽,有着骇人的戾气。 “母亲,你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回房去。”不知什么时候息华月削瘦的身影站到了门口,即便这个时候他说话时依然语音没高一丝,他身边一身绛红色衣袍的水兮烟正扶着他。 息华月的出现让段氏悻悻地闭了嘴,她视线像刀一样刮过水兮烟的脸,就露出轻蔑的笑意来,“华月,多注意身子,一个贱妾而已,玩玩就行了,别坏了底子。” 水兮烟一直垂着连,她耳鬓的发丝垂落,就将那脸掩去了大半,什么表情都看不清了。 “母亲,我很喜欢水儿,待日后我会扶她为妻,我希望你能善待。”息华月清朗如月的俊美脸上有着再是认真不过的神色,甚至他话说到这的时候,还伸手情深款款地拥住了水兮烟。 “……公子爷……”水兮烟终于抬头,秋水剪瞳有水润泪光,湿润地像一汪诱人沉沦的春水。 息华月闻言转头,他伸手用拇指揩去她眸角的湿润,眉目之间本就含有的天生温柔这会越发的浓郁,简直能将人给宠溺而亡在里面,“叫我夫君。” 从来只有为妻者才能叫夫君,妾室能唤上一声爷都是不错的了。 “我不准!”段氏声音高亢地几乎能刺破人的耳膜,她几乎几步就要上前,张着尖利的指甲就想掐烂水兮烟那张妖娆的芙蓉面。 然而,息华月动作也是快的,他只那么身子一侧,便已经将水兮烟护得严严实实。 段氏面色铁青,她唇都几乎在发颤,说不出一个字来,最后还是息五爷上前,钳制了她双手,半拖半拉地将她也拽走,这场闹剧才算结束。 临走之际,息华月面有歉意浅笑地看着息子霄就道,“委屈你了,七弟。”随后他视线又扫了一眼花九,点了点头,在水兮烟地搀扶下离开。 都这会,息子霄还是一动不动,他眼神随着息华月的背影渐行渐远,似乎就那么的收不回来了,许是在看水兮烟,又许只是看着息华月那削瘦的身影,连带袍角翻起的弧度都是带着黑暗的。 “春生,去香室将我那薄荷油拿来,”花九淡淡吩咐一句,转头她就对息子霄道,“进来。” 随后,也不管他是不是真听到了,自个转身就进了房间。 春生将那瓷瓶薄荷油拿来的时候,息子霄已经坐到了房间里的桌子边,花九正拿了一方帕子沾了热水给他敷脸上的印子,不管帕子烫不烫,或者花九手劲重不重,他半声不坑,也不抽冷气,已然毫无痛感一样。 嘴角动了动,花九其实觉得这五房,不管是息五爷还是息子霄都对段氏的跋扈有容忍,息五爷她可以理解,毕竟与段氏是夫妻,他又是个好色没节制的,肯定没少做出愧对段氏的事情,但是息子霄,对他今天的反应,花九实在觉得困惑。 明明已经被人给逼到那份上,他依然沉默,这种作态不像半玄,也不似息先生,她觉得如若是这两人,要么不屑一顾,要么拼死都要算计回来,但息子霄,他的态度很奇怪。 “你为何不躲?”倒出一点薄荷油,花九用指腹抹开了就细细均匀的往息子霄脸上那发红的厉害的印子涂去,顿时,只是闻着都能感觉到一股子的清凉意。 其实她也想问,那个云梳是怎么回事?但薄凉的唇张了下,无意瞥进息子霄晦暗无光的狭长眼线中,有浮浮沉沉恍若烟雾缭绕不去的沉郁,花九就抿紧了唇。 将半张脸都涂满了薄荷油,花九觉得自己连手心都凉了,她将那瓷瓶扔给息子霄,就不想再过问他,转身就欲去净手,但—— 有一大掌扣住了她纤细皓腕,一用力,花九就顺着那力道被人抱在了怀,有头埋在了她的脖颈,呼出的热气擦着肌肤,那周围花九立马感觉都起了一层的颤簌,她不适地挣扎了一下。 “别动,”就有低哑的嗓音在她耳垂便响起,那声音中难掩一种狠厉的暴戾,仿佛又在苦苦的压制,“夫人,抱会。” 花九当真不动,眼睑垂下,盖了淡色眼眸之中隐约的光华。 “阿九,我没有,”良久,息子霄说出这样的话,显然已经平静,甚至那语调中能听闻菩提枝叶的沙沙声响,好听又动人,还带着佛禅的宁静,“从没和大哥,抢过云梳。” 知道他惜字如金,如今能说出这几句话算是解释,已经是很不错了,但花九心中已有凉意,她第一次觉得这男子超出她想象的复杂,她也是第一次心生退意,她觉得仿佛前路就是一黑暗涌动,看不清的万丈深渊,自己是不能再往前走了,心中所想之事还未完成,又岂能就这般粉身碎骨,于是,她听闻自己清冷的声音道,“抢没抢过,那又怎样,人都死了而已。” 听闻这话,息子霄缓慢地放开她,黑曜石的凤眼与淡色的眼眸正视,那瞳孔中映出彼此的影子,息子霄薄唇一掀,“你后悔了?” 这四字,冷硬的像石头,那么一瞬就能压的人喘不过气来,但花九嘴角只翘起了一丝笑,杏仁眼梢都有冰花的游曳寒冷,“是。” 话音一落,花九就明显的感受到刚才从息子霄身上蛰伏回去的深沉妄念之兽,又重新叫嚣着匍匐而出,而这次的对象是她——花氏阿九。 花九不为所动,事实上,她眸底也有不逊于息子霄浑身散发出的冰寒冷光,那眼神都似带着冻人心神的尖锐,连眉角都有凝结而成的冰珠,一落地就能崩碎出伤人至深的狠厉。 “我不允。”息子霄掐着花九的下颌,第一次用力,但还知道用指腹使力,而不是指甲,他离她很近,说话倾吐出的气息都喷洒在她的脸上。 花九唇边的笑意瞬间深邃,她正想说什么,岂料,息子霄的唇便压了下来,带着微凉的温度,没有怜惜,几乎那么一瞬他便撬开了她的齿关,长驱直入,横扫四方,辗转啃咬,都能品出铁锈一样的血腥味来,凶狠地像是一头不通人性的野兽。 花九杏仁眼眸睁的大大的,口中异物的触感越加清晰,当脑子停止转动后,那种被侵略排斥感排山倒海而来,记忆之中,那些七手八脚的抚摸,还有恶心的舔舐,那么猝不及防地就轰碎她的心墙,直抵她最柔软最疼的地方。 她的手不自觉地攀上息子霄的脖子,然后掐着一用力,就猛地推开了他,五指更加用力的卡下去,恍若在魔障中不可自拔,她那一瞬的力气极大,息子霄猛不防都呛了一口气。 “阿九……”他喊了一声,才发觉花九的情形不对,眸中无焦距,他这是第二次见她流露出那种绝望又衰败的死气,第一次那是初见静大人之时,感受到颈子那双手的用力,息子霄无法,只得两指一夹,在她脉门的地方用力一按。 力道消失,花九手无力软下来之际,她清醒过来,淡色的眼瞳这刻也深沉如墨,没任何光点能跃入其中,“息子霄,你骗我。” 她很安静的说完,然后转身,那青丝尾划过有决绝意味的弧度,扬起又离去,花九离开,这个时候她其实不想面对任何人。 手还未伸出就已经垂下,息子霄看着花九走出他的视线,他当然知道她所谓的“骗”是何意思,无非他承诺过不强求她,而就在刚才他亲手坏了自己许下的诺言。 有一种静默在他身上涌动,最后沉淀为去除不了的疤痕,他那眉宇还是风流韵味到极致,只肖眼尾一挑,就能有无双的风华流曳而过,但偏偏,他脸上面无表情,生生将那泛桃花的气质给压下去,就成一种无悲无喜只有谪仙才有的清冷寡情。 他怎能说,在这世上没任何一件东西是会属于他息子霄的,但唯有她而已,他曾几次三番地问过,真确定嫁息家子霄?她那会唇边有浅笑,点头斩钉截铁就说是。 听闻这般,他心有欢喜心有忧,喜的是这女子日后如论到哪,身上都会贴着息花氏的名头,那息代表着他息子霄,忧的便是,当有朝一日,她知晓他的真面目,知晓他一切无法洗脱的不堪污点,即便她这样玲珑又狠厉的女子,也会敬而远之吧。 如若最后的结果只是这样,那么他其实宁可只做半玄或者息先生,半玄得她敬重,息先生得她信任,而息子霄,只会什么也得不到。 178、和她拜堂的人 自那一日,花九未曾再见过息子霄,仿佛这偌大的息府就再也不存在这样一个人,然而,他的气息又无处不在,菩提树下还有轻烟浮游而上的热茗,未下完的棋局,以及时不时她触手就可拿到的暖手炉。 很快,花九便也没这多余的心思去揣测他的一些想法,以及那日五夫人段氏所说的话中真假,暗香楼那边,尚礼送来香行会的信函,大致意思便是香行会会在三天后举行一次配方交流大会,希望花九能将日前第一次宝香会时调制出的朝花夕拾那三种香的配方透露出来,以供大家交流,当然其他的调香师父也会公布一些自己手里的配方,共同勉进,提高大殷调香的技艺。 整个信函冠冕堂皇,言辞大义凛然,仿若花九若不参加不公布配方,那便是毁了大殷调香行界的罪人。 花九只对那信函冷冷一笑,当即付之一炬,跟尚礼说了两个字,“拒绝!” 不出所料,随之而来的是香行会的怒火,现今昭洲香行会的会长,据说和京城花家那边关系颇深,暗香楼重新开业那日,花九未邀请,便已经将行会给得罪了,这下还半点不留余地的婉拒邀约,可想而知,撕破脸是早晚的事。 结果,只才第二日,香行会便宣布,花九所会的调香之术与行会的体系不符,不被行会所承认,那话语中影射花九浪得虚名,徒有圣手大人的名号,但调香技艺根本不敢示与人前,连带的暗香楼也得不到香行会的承认。 更是故技重施,给昭洲城内大部分的调香师父施压,有事无事便上门挑衅,试图将楼内的调香师父给逼走,好在花九早便料到有今日,暗香楼的调香师父全是秋收教导着签了死契的婢女,根本不敢生二心。 秋收回来禀告的时候,脸上气愤难当,如果不是花九有吩咐,她早就蹦出去将那帮子挑事的所谓的调香师父给挨个斗趴下了。 花九那时候在起罐,五日前用极品水沉香木调制的香这会几乎大成,她不放心地又叮嘱了秋收一遍,让她别管那些是非,只将那几个调香婢女给管好便是。 她将那香液沉淀,最后浸透成有淡青色色泽的香品,加入早提取出的茉莉香汁,最后配伍好用量,那香便成了。 “此香名为水胭脂,香轻淡如水,偏细闻之又滟敛沉醉,最适合名门贵妇,你带到暗香楼去,当震店之宝,跟尚礼说,准备四日后开第二场的宝香会,我要香行会自扇耳光。”花九净了手,心下早决定这次的宝香会,她就用这剩下的水沉香木来调制,定要狠狠的踏贱香行会一把。 秋收心下大悦,有花九那话,她便又轻快起来。 且不说花九这几日是如何疯狂的关在香室中,连用膳都给搬到了里面,就差没睡在里头了,息子霄从那天无意坏了对花九的承诺之后,他便不曾出现在她面前,每日估摸着到她晨起之时,他便离了菩禅院,到息华月的竹林小院呆着,往往一呆便是大半天。 息华月平素便是个不怎出院门的,息子霄每日过来,他也乐的有人陪他品茗下棋,而水兮烟每每这个时候抱着茶壶站息华月身后,那一双秋水剪瞳就直勾勾瞅着息子霄,流露的哀怨情愁再是明显不过。 息子霄当没看到,他与息华月对弈,两人皆是一身风华无双的男子,一清朗如月,一风流俊美,两种截然不同的姿态,骨子里流露出的潇洒恣意,只消一眼,都能让看的人红了脸去。 “水儿,去准备午膳。”一局毕,息华月温言细语对水兮烟道,那眼眸中有温柔如水的笑意,凝望的能让人心尖子都酥软。 水兮烟脸颊有薄红,虽然她一心想接近的男子是息子霄,但是从她进门这几日,息华月对她皆柔情蜜意,体贴怜惜,那是一种被人宠溺到了心窝子里的甜蜜,让她几乎都以为她就是一个需要人疼爱的小女子,化在他手心就沉迷不醒。 “是,夫君。”水兮烟应了声,她声音有娇软腔调,很好听。 息子霄面无表情地抬眼,待看到水兮烟的背影消失,他才收回视线对息华月道,“大哥,一如既往,多情。” 听闻这话,息华月清朗如月的面上如水的温柔瞬间敛去,他捻着手边的白子,那面上就有冷然之色,“错了,我只对云梳有过情。” 说完这话,他抬眸,看着息子霄,眸底就有几缕笑意,“怎么?和弟妹吵架了?” 息子霄更不语,他唇线冷硬起来,狭长的眼线也深沉的晦暗,“她不信我,后悔嫁我。” 哪想,息华月倏地就笑了,他眼梢都带起了一丝难得的戏谑,看着面前这个从小到大就没在意过任何人的弟弟就道,“你若坦诚待她,她又何故不信你,定是你什么都没跟她说过,何况,阿九是个心有玲珑的女子,不怕跟你说,若是在云梳之前,我也会喜欢上她。” 这最后的一句,瞬间就让息子霄背脊都直了,他目光犀利地看着息华月,似乎在辨认他说这话的真假,“她嫁的我。” 息华月那脸上的笑意更深邃了,病态白的脸上都笑出丝丝红晕来,给那份清朗平添几分俊色,“可我记得,她怎么是和我拜的堂。” 息子霄薄唇抿地更紧,眼睑搭下,放在膝上的指尖动了一下,那狭长的眼线就落下斑驳横错的暗影,息华月的话,他根本就反驳不了,拜堂那日,他也是在场的,那话却是没错。 和她拜堂的人是息华月,不是他息子霄。 息子霄腾的起身,那身湖青色袍子皱褶舒展,就拂落下点点尘埃,他脸沿边有坚冰一样的菱角反光,随后,袍角翻飞,他转身就走。 “息七公子,怎么就走了?”水兮烟端着饭菜过来的时候,恰好看到息子霄离去的最后一点背影,她放下碗筷,芙蓉面微垂,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嘴角牵扯了一下,息华月脸上就有一丝讥诮的笑意一闪而逝,但只那么一瞬,他便弯起眉眼,伸手拉住水兮烟白葱般的纤纤玉手,视线落在上面就仿佛在欣赏一件独一无二的精美瓷器,“手都是润的,做汤羹了?水儿,以后让下人去做就好,这天冷,冻着你了我会心疼。” 缱绻的体贴像一剂不为人察的蜜毒,悄然喂入口中而不自知,水兮烟眼波流转,那眼梢就有丝丝媚态,她觉得生为女子,有夫如此,此生可无所求。 却说息子霄脚都不拐弯地回到菩禅院,却听闻花九到暗香楼去了,他心中有怅然若失之感,摆棋坐菩提之下,有叶随风而落,遮了本就迷离的棋局,第一次他执棋再也落不下去。 “公子爷,那边动手了。”不知什么时候,有一穿青衣的小厮急步进来,那模样显然对这菩禅院极为熟悉。 息子霄终于有了动作,他将那无法落下的棋子扔进棋钵中,“等着。” “是,”那小厮应了声,抬起头来,却是一张十分普通的脸,即一眼看去,第二眼便能忘了的那种,他迟疑了一下又问道,“那夫人那边可需要照应一下?” 息子霄慢条斯理地捡起一片落叶,叶柄被他捏指尖,就衬得他指腹薄茧有安稳的意味,“不用,她能应付。” 当晚,在暗香楼忙活一天的花九回到府中,竟看到息子霄居然在等她一起用晚膳,这都过去好几日的时间,她也不好在斤斤计较,若再扭头不见便做作了。 两人一言不发相安无事的吃完饭,息子霄仍然吃的少,大多的时候是在为花九夹她爱吃的菜式,眼见她全部吃完,那凤眼之中的沉暗之色才少许散开了一丝。 花九想了下,她觉得现在还挂着他妻子的名头,有些事还是要关心下,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这是为人妻该做的,遂问道,“伤好了?” 息子霄摇头,半点不隐瞒,兀自将领子拉开了点,露出还缠着的纱布,那布上还有点点血迹,看得出伤口是又裂开过了。 细若柳叶的眉轻皱,“大夫没换药?” “换了,”被拉散的领子都没理好,他就那么放下了手不理,“又裂了。” 有眉梢一挑,花九微翘的唇尖朝嘴角两边抿了下,沉吟半晌,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你好好养伤。” 说了这句,算是结尾的话,花九就起身,后日便是暗香楼的宝香会,她忙了数日,调制的香品明日就可大成,今晚上她估摸着自己可以睡个好觉。 视线追随着花九的背影一直消失到尽头,就良久的都收不回来,息子霄摸了摸身上的伤,凤眸沉了下,他指尖顿了,心里突然想着,如果他伤的更重点,会不会换来她的一丝回头和心疼。 花九自是不知道息子霄心中所想,事实上,她昨晚却是睡的不错,沉的不能再沉,但她才一睁眼,堪堪尚未完全清醒之际,春生破门而入—— “姑娘,不好了,香室被盗了!” 179、不要后悔,可好 狼藉的地面,被席卷一空的香品,还有一些平日花九随手记下的调香感触,这会全都不见,当然亦包括她今日便可大成用来参加明天宝香会的香品。 花九衣服都没穿戴好,随手披了件外袍,早上的薄雾浸染上她的身体,就有寒意从她青丝上弥漫开来,白玉般精雕细琢的小脸上喧腾的冰凉就和霜露一样的重。 这香室的门,昨晚上是她亲手锁的,如今锁依然完好,但是却开了,花九知道这世上总有那么会奇巧手艺之人,开个这样的锁并不在话下,但是什么时候被盗不好,偏生在她香品即将大成之日,这么了解的,这贼必是内鬼无疑。 “给我锁了息府大门,彻查!”有冰雹落地,迸裂破碎,溅起能刺入血肉的尖锐碎片,花九淡色的眼眸之中早便凝结出了寒冰。 春夏秋冬立马就各自忙活,挨个将附近的院子里的下人都聚集起来,一一盘查。 息子霄到的时候就看到花九倚在香室门边,有一种凛冽的气度从她纤细的身子上散发出来,微翘的唇尖抿着,穿的太单薄,又在早上的雾气里站的久了,那唇都变的没血色了,甚至睫毛之上都有了霜雾在萦绕。 他月白袍衫曳动,有水波般轻柔的痕迹,上前,指尖轻触了一下她的手背,立马就被那种冰冷给心惊到了,“回去!” 小而尖的下颌微微扬起,就有一种死倔的决绝在里头。 无奈的叹息在喉咙滑滚了一圈,便成丝丝的暖气,息子霄执起她的手,凑到唇边哈了一口那暖气,仔仔细细地揉了揉泛白的指关节。 “息子霄,我香室被盗,你一点不意外?”良久,花九缓缓出声,她的视线落在渐有暖意的手上,以一种清晰又缓慢的语速问道,“你可知道什么,但未曾告诉我?” 狭长的凤眼那黑沉的弧度暗影绰绰,有那隐约的流光猛地被砸碎了,就成点点星光,“你不问,我也会说。” 听闻这句话,花九的视线终于移到他脸上,那张脸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再没表情,那滟敛的风流之色从不清减半分,如若不仔细看进他眸子里,便会只觉这人实在是冷面冷心,根本就不会有人的感情。 感觉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暖了些,息子霄凑近了花九,挨着她耳边耳语几句,末了,道句,“不用担心,会给你抢回来。” 浅淡的瞳色终于有了回暖,像初春冰雪消融,带着清泉的凉,花九从息子霄手里抽回自己的手,嘴角有一丝深邃如墨般沉的笑意,“不,既然那么想要,那我便给了又如何,旦有一天,总会生不如死的求到我跟前。” 她说这话,又冷又暖,杏仁眼梢微扬,映着穿透雾气的晨光,素白小脸上依稀可见柔软白皙的绒毛点点,直让人想要做飞蛾,扑入她这团暖火之中。 息子霄隐于袖中的手动了一下,他背到身后,胸腔之中不可遏止地泛着一股子的酥痒,一种强烈想要碰触花九的愿望,然他退后一步,黑瞳眼仁边那墨蓝色幽深色泽如井,“夫人,晚上准备好。” 说完,他耳鬓未绾起的发丝有拂动,衣袖翻飞如云,带着出尘的风卷云舒,像一片翩然落地的菩提叶,就那么离去。 “姑娘,什么都没问出来。”春生来回禀,她脸沉着。 “继续问,”花九敛了下衣衫,这会心放下来,她便突然觉得很冷,“跟尚礼说,将参加宝香会的香品换为那瓶水胭脂,然后把香室被盗之事宣扬出去,特别是被偷走的香品有何奇特之处,务必让整个昭洲城众人皆知。” “是,姑娘。”眼见花九并不慌乱,春生心头也安定下来,她突然觉得仿佛只要是姑娘在身边,无论是发生怎样天大的事,便都能感受一种心神稳定的安静。 是夜,有星无月。 一身深色衣衫的水兮烟大大方方地站在息府后门,有那守门的婆子竟像昏迷了般瘫在她脚边,她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屑地拂了下衣袖,扣住圆铜门把,将后门拉开了一点,并朝外扔了一枚铜钱出去。 那铜钱落地,发出很轻微的声响,不出半刻钟,便见一抹被拉长的影子蹿进来,那影子站直了,才依稀就着点点星光能看清是个身形高大一身黑衣并蒙面了的男人。 “得手了。”水兮烟站在男人面前,整个人被覆盖进男人的身影之中,她递出个小小的包裹。 那男人接过,不说话,也不打开看一下,只朝着水兮烟点了下头,又像猫一样闪身出了息府后门,来无影去无踪,当真鬼魅的很。 水兮烟一动不动地站了有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她才小心的将后门扣上关死,迈过守门婆子,整个人走路脚步无声的离开。 良久,似乎连星都散了,只余后院风动之际,有枝叶簌簌声响。 “真不抢回?”万籁寂静的后门矮丛里,蓦地传出刻意被压低了的声音。 花九从矮丛中起身,在那蹲的太久,腿都麻了,她踢踢脚尖,看了眼身边第一次穿一身玄衣的息子霄一眼,“不了,你确定那人会将我的香品送到二皇子面前?” “嗯,”息子霄应声,他随之站起,就有高大的影子罩在花九身上,“不止香品,有半本残卷配方,必呈到二皇子案头。” 夜太黑,根本看不清那脸上的表情,但那双浅淡的眸子却是无比的晶亮,仿若眸底深处都有蜿蜒而过的熔岩,“半本残卷配方?” “假的,”息子霄再是自然不过地牵起花九的手,这后院的路不平,只怕她一不小心就摔了,“假玉氏配方,残本,二皇子心有顾忌,才能保下夫人,待时机稳些,夫人可摘身。” 听闻这话,花九心有震动,她杏仁眼眸不自觉地张大了一点,“你知道我有……” “是,”息子霄打断她的话,不让她说出“玉氏”那两字,“最早了觉师叔,让我顺手护你,但现在,我自会相护,所以夫人,不要后悔,可好?” 说到最后的两个字,那语调中竟有不易察觉的一丝祈求,甚至息子霄说这些话的时候,他都不曾转身,只走在花九前面,她抬头,也只能看到那抹肩背而已。 嘴角有弯起的弧度在黑夜之下,无人可知,眼睑敛下眸子中的光彩,那光彩沉淀到底就成为一抹化不开的流光,流光流蹿,跃动的婉若星芒,“你也早知,水兮烟早便和香行会那边接了头,一边给暗香楼施压,逼着我大肆开第二次宝香会来破开这局面,以此好盗我香品,企图获得玉氏配方的蛛丝马迹?” 息子霄终于顿了脚步,他转身过来看着花九点头又摇头,“香行会威逼时,我才知水兮烟动作,水兮烟接近我,想确认我即是半玄,谁想,无意知你在息府,便临时起盗香之意,两者皆为功。” “于是你便将计就计,反正是要进我香室去盗的,便放了假残本进去,让二皇子得到后,更无法对我起杀心,那残本便成鸡肋,在他手中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而且偏偏这世上只有我一人为玉氏后人,所以,二皇子便只有努力拉拢我一条路可走,不仅不会再背后算计,反而还会帮着我扫清调香大道的障碍。”知他吐字如金,解释了一大堆,花九淡色的眼眸中有光点闪烁了一下,就自发将剩下的话给补全了。 凤眸在夜色中能清楚的看到眯了起来,再也掩饰不住的与有荣焉像水一样满溢而出,“夫人,聪明。” 哪想,花九摇头,“应该还不止这些吧,如若只是这般,你又何必接水兮烟进息府做息华月的妾。” 话到这,两人已经不知不觉回到了菩禅院,眼见有灯笼的光亮后,息子霄主动放开了花九的手,替她理了下脖颈松了的披风,有薄茧的拇指指腹流连过她的面颊,“夫人,只管休息,好日后看戏。” 睫毛轻颤,像蝴蝶抖动羽翼,花九的视线停驻在那只摩挲她脸的手背上,她心底觉得应该还有什么话要说,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种被人护着,有人自会为她谋划好一切的感觉如此陌生,让她只觉心中有无比沉重之意。 她甚至突然冒出一种念头,如若息子霄知道她要倾覆花家,那是不是也会像这般的为她机关算尽,就像曾经息子霄还是半玄时,她想过,她若嫁他,他会不会舍了那半只脚的方外之境,重入红尘,只带她一生随性自由。 而现在,她知道原来他也不是真的就自由,经此一晚,她心中却不那么肯定了,因为他说,他自会护她。 这言语背后所有的一举一动,也都是在围绕着这话的初衷不改。 她听到了他许下的话,也看到了他的所作所为。 “阿九?”耳边传来低低的唤,那嗓音有磁,好听的蹿如耳膜,震荡出一种温柔的暖意。 花九抬眸一瞬,有纯粹如初初绽放的冰花一样清透的笑在眼梢肆意开放成簇,“夫君,也好生休息。” 180、爷被美人缠住了 天渐明,日渐起,有浓雾渐成薄纱。 息子霄在后院一假山之上,斜身倚靠,双目慵懒,手里还执着一玉色酒杯,遥遥看着日出的方向,薄唇罕见的就有一丝勾起的弧度。 然他并未清酒入喉,有薄茧的指尖不断转着那酒杯,狭长凤眸,微微眯着,便自有一股风流入骨的精致从他身上浓烈的散发出来,连从假山边过路的婢女一大早都比往日更多了。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带殷红滚边的衣衫,腰上简单系了数根细绸,如墨长发披散,菩提树心粗粗雕刻的木簪在晨光中泛着幽光。 未穿僧衣的息子霄,身上再无一丝禅意,心中不加伪装的真实表露,从云端的谪仙步入凡尘,光那张面皮就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一直低头站他身后的那面容普通的小厮,瞅了他一眼,就朝一边撇了撇嘴,别以为他不知道,不就昨晚夫人主动喊了句“夫君”么,他家公子就一直这副样子,万年面无表情的脸上竟还带着笑,他又看了一眼假山下那些故意路过的婢女,有些都来回好几次了,心里就觉得公子还是冰着脸正常些,要不然尽祸害姑娘家,当然,要是夫人赶快收了更好。 “行云,”那小巧的酒杯把玩的太久,杯沿都沾染了一丝温温的体温,息子霄眼也没抬一下,“让流水去跟夫人身边的婢女说,就说爷被美人缠住了,务必让她回来。” “是,”叫行云的小厮喏了声,他抬头,视线落在更远的地方,果然有一抹水红妖娆的身姿正朝着假山这边聘婷而来,他看了息子霄一眼又颇有担心的问,“今天是夫人暗香楼开宝香会的日子,要是夫人不回来怎么办?” 旋着酒杯的指尖一顿,唇边仅有的一丝浅笑也在那瞬间凝结成霜,毕竟行云说的这个可能性极大,凤眸狭长的更垂落了点,“那就跟她说,回来看好戏。” 那水红身姿走的更近了,踏着薄雾,裙摆划过都带着雾气一阵涌动,美如初初绽放的芙蓉,秋水剪瞳,款款而来的正是水兮烟无疑。 行云转身之际,回眸看了水兮烟一眼,嘴角有暗影的地方影射出一点冰冷的讥诮,如果不是公子爷说这女人还有用,他定昨晚就将她给斩杀,省的这会浑身骚气熏人的很。 水兮烟一早找息子霄所为何意暂且不知,但这暗香楼第二次宝香会,场面却依然热闹。 这才刚过元宵不久,所谓的名门贵妇纨绔子弟正无所事事到发霉之际,水胭脂这种在旁人从未听说过的神秘香品,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便让整个昭洲家喻户晓,甚至这镇店之宝的香品之所以能在今天宝香会出现,是因为花九香室遭遇盗贼光顾这种事,亦被人津津乐道起来,这种流言一传十十传百,越加夸大,直至最后更是有人听闻被盗之香几乎能白骨生肌,死而复生之效。 花九端着汝窑天青色的茶盏,那茶盏底部有上红釉的两条锦鲤正摇曳生姿,在颜色清浅的茶汤中,茶叶舒展沉浮,便仿若游戏莲间,相互追逐的能让人都看出羡慕来。 “东家,都准备好了,这次宝香会来的人比上次都多。”尚礼拢着手,略微弯着腰站在花厅中,像花九事无巨细的一一回禀。 “嗯,”从微翘的唇尖哼出的低音,花九的视线追着那茶盏中的锦鲤,好一会都移不开,“呆会,你亲自上场,这次的水胭脂虽不错,但总归只有一种香品,太过单薄了些,即便想要凑数,那些香品都上不了台面,宝香会完,对今天到场的宾客,只要是前五十名买香了的,皆相赠两次可直接量身定做调制香品的机会,我亲自出手。” 这最后才是花九的目的,想要打入权贵的圈子,没有这方面的领路人,根本就边都擦不上,但是花九就是要借这个机会,向权贵圈中的人示个好,以这种调制独一无二香品的方式来突显身份,如若成功,以后怕是不止昭洲,自然会有更多的人慕名而来。 外面的宝香会终于开始,花九站在一小隔间里,一起身就能将整个场地看的清清楚楚,她看着人心在尚礼的调动下逐渐的狂热,爱香的男人,要香虚荣的女人,还有想讨女人欢心的男人,银子在这个时候都只变成一个数字,最不值钱的时候。 有长睫毛垂落掩下,就将那淡色的像冰珠雕刻的眼仁遮了一半,光华内敛,轻雾上浮,暮霭沉淀,便是两种相对极致的对比。 这便是人呵,无论贫贱尊贵,无论男男女女,逃不过的终究只是内心驱名逐利的欲望而已。 “姑娘,冬藏刚从府里过来说,看见姑爷和息大公子的那个美妾在后院光天化日做些伤风败俗的事,想问您要不要回去看看?”春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了眼宝香会的场景,小声的问道。 花九眉梢都没动一下,光天化日伤风败俗,他也真敢找人来这么跟她说出口,经昨晚水兮烟那么一遭,她相信这会让她回去看戏的心思居多吧,“一会跟尚礼说声,我先回去了。” “是,姑娘。”春生送了花九出去,心中更对姑爷不满,这个时候还拿那些厚颜无耻的事来破烦她家姑娘,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七郎……”水兮烟仰头看着假山之上的男子,那种风流至骨髓的韵味无人可及,她水汪湿润的春眸中有抹异彩,这样的风华无双,即便日后她背后之人要他必须死,她觉得自己也会豁出去保了他一条性命。 息子霄恍若没听到,连手上的动作都没停一下。 水兮烟侧了一下头,将美好皎洁的颈部曲线暴露在微凉的轻雾中,她手抚了下与发丝纠缠的水滴珍珠流苏花钿,就低低的道,“七郎,当真要与水儿生分了去,当日你接我进府,可不是这般说的……” 有淡风拂落,黑红色的流云从天而落,水兮烟眨眼之间,就正正映着息子霄那双飞挑的凤眸,黑曜石般的暗,墨蓝细边,她只一眼,呼吸便窒了,红唇微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说什么?”息子霄从假山上一跃而下,酒杯终于靠近了薄唇,浸染过冷硬的唇线,最后抿入喉,那颜色浅淡的唇色一霎有嫣红,带着水润的光泽,诱人的想扑上去就那么直直吻上,那种唇的形状和颜色,却是最适合亲吻的。 “七郎,你说了,即便水儿为你大哥的妾室,你依然会与我温存情谊不变,水儿可是……可是为你才进的府啊……”水兮烟吸了吸鼻子,眼眶就有泛红,眉心一点哀怨的愁,让人控制不住就想怜惜。 然而,息子霄的视线却落在那发髻间的珍珠流苏花钿上,他倏地就想起最开始花九还因这花钿而恼过他,眸色深了点,他心里就在考虑着,还是毁了的好,要不然花九看着碍眼他会心有芥蒂。 水兮烟见息子霄并不开口,她心有不耐,如果不是还没找到确切的证据能说明息子霄就是半玄,她早便出府了,又何必还呆在这深门大宅里,随即她又想起息华月的温柔来,她跟自己说,再呆一些时候,找到证据就好。 “七郎,你真的就忘了水儿对你的一片痴心,你原本不是这样的……”水兮烟低头说着,秋水剪瞳有滴而不落的晶莹液体涌出,沾湿了睫毛,楚楚可怜,她边说边更靠近息子霄,几乎整个人都已经到了他怀里。 眼角余光猛地蹿入一抹翠绿色的身影,那娇小的影子是再熟悉不过,息子霄嘴角深邃了一点,他隐晦地拉了一把水兮烟。 水兮烟一时不防,立马就栽进了他怀里,她猛地抬头妩媚的芙蓉面是就有无法掩饰的惊喜,“七郎,水儿就知道你没忘记过……” “忘记过什么?”那话没说完,就被一带着冰水般凉丝丝的语调取代。 水兮烟还没回过神来,手臂上攀附着冰冷滑腻触感像一尾骇人的蛇紧紧抓住,紧接着另一股巨大的力就将她拽出息子霄的怀抱,她剪瞳之中就看到花九素白没表情的脸, 她还来不及说什么,花九高高扬起了手,狠狠的一巴掌就扇在她脸上,被扇耳光的脆响像一记惊雷,当即将周围的人都惊住了,也包括息子霄。 “这一耳光,是叫你记住永远别觊觎别人的不属于你的东西。”花九神色凛然,她站在息子霄面前,冷冷地看着水兮烟,淡色的眼中是冰刀一样的尖锐之色。 她才刚一到这后院,就看见两人相拥的一幕,念及水兮烟盗她香品,和着香行会算计她,以及早对二皇子的不满,促使花九根本就没多想,一上前就是大耳刮子,垂涎她的配方,垂涎她的香品,当然现在还垂涎她的人,怎么说也是她夫君,虽然还只是名义上,但那也是她花氏的东西不是。 “你……”水兮烟捂着脸抬头,眉宇间有凶狠厉色,然,她这一句话又还没说完—— “啪”花九一步上前,在她另一边的脸上又落下一耳光,“这耳光,是叫你为人妻妾,便要恪守妇道!” 发丝垂落,将水兮烟整个脸都掩去,好长一刻的时间,她就那么保持着脸被扇到一边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息子霄是知道水兮烟的,能得二皇子器重的棋子,自然也是有几分本事的,不说其他,光是会点拳脚这方面就不是花九能比的,他随即侧了一下身,不为人察的将花九挡在自己身后,口吻漠然,“水兮烟,你回去!” 181、我许前世今生来世 水兮烟低着头,双手捧脸,当真欲走,哪想,花九眼尖一眼就看到那发髻间的珍珠流苏花钿,她喝了声,“站住!” 话落,水兮烟顿了脚,她缓缓抬头,有风拂过,遮掩的发丝散开,就让人看到那张被两耳光给扇到红肿的脸来,她看了花九一眼,视线便落到息子霄身上,眼泪瞬时就落了下来,又委屈又半分可怜的模样,“七郎……” 那声唤,饱含的痛楚就是旁边的下人都听闻的一清二楚,就有那些个不忍心地偷偷撇开眼。 息子霄不为所动,他就那么半个身子护在花九面前,眼眸都没抬一下,专心瞄着花九那小手心,似乎想瞧瞧被扇的痛了没,倒是花九一把推开他,到水兮烟面前,冷笑一声,“没个礼数的,公子都不会叫……” 她这么说着,趁其不备,一伸手就摘下那珍珠流苏花钿,水兮烟的发髻像瀑布一样散落下来,她侧了下视线,确认息子霄看不到,然后那芙蓉面上就有恶毒之色,“别太得意,花氏,今日之辱,他日必报。” 杏仁眼眸斜睨着,那瞳中的淡色是抹冰花,漂浮无根但是冰寒,“我拭目以待。” 她同样回敬一句,将那花钿掷在地上,圆润的珍珠弹跳几下,发出轻响,在晨光下有晶莹的色泽,花九伸脚就狠狠地踩踏上,末了,脚尖还碾了那么几下,一副花钿却是坏了个彻底。 水兮烟身子发抖,她唇都白了,但转眼,她推开花九,泪眼婆娑地看着息子霄,好叫他看清他夫人是如何欺辱了她的,紧接着,她暗中使巧劲,五指用力,就欲在与花九错身相撞的时候,碎了她肩胛骨,将这两耳光的仇给报回来。 却不想,息子霄从头至尾都在警觉着,眼见水兮烟面色不对,电光火石间,他一拉花九,将她扯进自己怀里,冷声厉色的道,“你这般妒妇,岂能做我正妻!” 水兮烟一击落空,她正心有狐疑,息子霄刚才的动作太快,她不得不重新审视,就听得这般训斥,一转念,便抬起更为凄清的脸来,面上哀色浓郁,“七郎,水儿福薄,今生无缘,只许来世。” 话还未完,水红的摇曳身姿就已经远去,只留这一字一音的缱绻悱恻落在风中,让人不禁想感怀,好一个痴情命苦的女子,反观花九,就十分让人不喜了。 杏仁眼眸眯了眯,花九看着水兮烟离开的方面,冷飕飕的视线一扫周围的下人,吓的那些人赶紧低头匆匆而过,她扬了下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息子霄,正想说什么—— “前世今生来世,我许夫人。”眼神触及花九唇际,息子霄立马就先将话说出来,他现在算是明白了,对花九,一个和自己一个聪明的人,那就不能有半丝的不坦诚。 听闻前世,花九眸色一冷,就有纷扬下落的细碎雪片在眸中深处下落,最后都化为一片淡色的白,无边的寂寥肆意蔓延生长,一眨眼,就能开出嚣媚又刺人心神的缠枝花朵来,“前世啊,你许不了……” 花九说这话的声音很小,就是离的这般近,息子霄也没听清楚,但凭感觉,那不是一句很好听的话,而且他不喜欢现在花九小脸上的表情,仿佛在她身上隔绝了他的靠近,有什么事,他是无法参与进去的。 他捏了捏她的小脸,将花九的注意力唤到自己身上,“水兮烟,会武,你小心,刚才很险。” 这话让花九想起刚才息子霄假意对她训斥的那瞬,她心中一动,“刚才她对我下黑手了?” 息子霄点头,斜飞入鬓的眉都皱了,在风流的眉宇中折出川字纹理来。 花九嗤笑了一声,她记下这点,回头就想着要多调制几样香品防身才行,然后她眼眸灼灼地看着息子霄就问,“你也会?” “嗯,”息子霄应了,他很自然地拉起花九的手,这才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她手就凉了,他就没见过这么怕冷和身子不暖的人,“帮我换药。” 随意找了个借口,就朝菩禅院走,他只是想和她呆一个屋子里,无人打扰,即便不说话,那也是觉得心有安宁的。 花九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眸色闪了一下,她觉得自己该甩开,可是息子霄手心真暖和啊,理智最后还是屈服在身体诚实的反应之下,还是牵着吧,至少比手炉好用。 息子霄的伤,好的很慢,许是天冷又不透气的原因,只那些细小的皮肉伤结了痂,其他稍微深点的,都还能看到伤口血肉翻飞,有血水浸出来,他仿佛根本没有感觉,不知道痛一样,花九蘸了药膏上去,就连她手指头都被那药膏给烧的火辣辣的,但息子霄就是吭都没吭一声。 “不疼么?”终于,她还是忍不住问。 “疼,”他在她面前,最先学会诚实,“每天都疼。” 花九数了下,胸口上最深的那道是个刀伤,从左肩胛横贯到肋下,那伤已经被线给缝合过了,但看着还是个骇人的,背上还有道被箭矢洞穿了的伤口,也还没愈合,平素看他就跟个没事的人一样,谁能想到身上会有这么多的伤,即便日后好了,那也是要留下疤的。 “夫人嫌弃,为夫有疤?”息子霄凤眸垂着看花九小心地给他上药,那一向只会调制香品的指尖看的久了就能看出温柔的意味来,他没错过刚才她眼里一闪而逝的深沉之色。 花九屏着呼吸,凑近了将息子霄胸口那伤上流出的血水给攒尽了,然后才神色认真的挑出一团药膏,用指腹抹开,涂在那伤口上,她做事一丝不苟,猛然听到息子霄这样问,她淡然地摇了摇头,垂落的青丝就拂过息子霄裸露在外的胸膛肌肤,带来一种从心尖上像闪电一样蹿起的酥麻。 “夫人……”息子霄轻唤,黑曜石的眼仁越发的黑邃,那墨蓝细边都泛出幽光来,他情不自禁地伸指,卷起她那一撮青丝,在指头上打着圈,然后舒展放开,又打圈,如此反复,充满温柔又缠绵的氛围。 但这种美好的静谧瞬间被一踹门之声给破坏! 一身藕白色衣衫的息华月像一轮尖锐新月逆着光出现在门口,门是他踹开的,病态白的脸上有显而易见的怒色,在他身后还有稍作整理的水兮烟。 “七弟,你是不是该给我这个做大哥的一个交代?”一上来,他便是责问,俨然不复之前兄友弟恭的情义。 息子霄眼线弧度暗了,在他身上隐隐有一种暴风雨般的宁静,“阿九,先出去。” 他未回答息华月的话,只是轻声对花九道。 花九唇边有笑,那笑未达眼底,就已冷凝成冰,她看着水兮烟,就有狠色,但还是顺从的听了息子霄的话,先行出去,和她一起退出来的还有水兮烟。 房间门被关死了,无人知里面那两风月无双的男子交涉了什么,只是偶有听到根本听不清的怒吼,以及茶盏被摔碎了的声音,这下,不用去亲眼见证,都知道息大公子和息七公子为一女子而闹翻,想必不出一个时辰,这种闲言碎语就会传的整个息府都是。 “水姑娘,好本事,一来就让如此友爱的兄弟为你反目。”花九站在门边的台阶之上,俯视台阶下边的水兮烟,眸中有轻蔑之色。 闻言,水兮烟还有轻微红肿的脸上荡开了丝笑意,她瞧着花九,唇边是更为不屑之色,“过奖,兮烟也只是一心待七郎,才容得他心中一席之地而已,比不得夫人正妻。” 这话便是在大赤咧咧的跟花九示威了,你为正妻又如何,连一席之地也没有,便是什么都不是。 花九这下是真的笑了,她眼眸末梢都笑的开出初春里明媚的花儿来,“原来水姑娘竟觉得现在这样不错啊,占着大哥的妾之位,与幼弟缠绵,这样的事果然不是一般正经家世的女儿家能做出来的。” 花九这话也恶毒,踩着水兮烟从前的风尘身份下死手,管你背后是不是有二皇子撑腰,还想对她下黑手来着,那便不能放过了去。 果然,水兮烟听到那话,脸白了白,她提起裙摆,上前几步,与花九并立而站,“花氏,你以为你自己算什么,想你死的人多的去了,总有一天,你会落到连风尘姑娘都不如,想必到时候会有很多人乐意玩上一把。” 当即,花九眼神带冰,锐利的能将人活生生的给撕裂了去,水兮烟的话又她翻起前世死时的记忆,她伸手,抓住水兮烟的头发,就充满狠厉的想要将她往一边墙上撞去—— 但,那手才刚抓到水兮烟的发,便被一只白若月光清辉的大掌给截了去,“弟妹,你这是要做什么?” 息华月话中寒意明显,眉目之间的温柔不复,连带那清朗星眸都有深沉色泽在浮浮沉沉。 花九唇抿的死紧,她眼神若毒蛇,幽深冰冷,“这笔账先记着,我会先让很多人和你玩一把。” 她撂下狠话,猛地甩开息华月的桎梏,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进了房间,嘭的甩上了门。 “夫人,没事,”息子霄上前来,挑起她小而尖的下颌与之对视,“为夫给你,讨回来。” 然这话并未抚慰到花九半点,她啪的打掉他的手,几步到床前,拉了锦被将自己浑身一裹,倒进床里,就若冰珠落地崩碎的道,“出去!” 知道花九刚才受了委屈,息子霄哪里肯走,眼见那被子已经将花九裹的来看不到半点,狭长的凤眸中黑光恍若水银的流蹿而过,就有丝缕的暖意升腾而起,化为片片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宠溺,“不出去。” 他这样说着,顺势脱掉靴子,长腿一伸,就同样躺到床上,连被子带人的都给拥进怀里,末了,摸到花九脑袋的位置,几下扒拉,终于看到点青丝的时候,他低头凑近了道,“夫人手调香,报仇杀人,还是为夫来做。” 听闻这句话,花九本欲挣扎的身子安静了,良久之后,依然静默无语,只是那被子里的人儿将自己给蜷缩的成更小一团,像只奶猫睡觉时候的姿势,挨着背后那从未听到过的心跳鼓动,一时之间,刚才有的不好情绪瞬间消散。 182、大房早生了二心 此后几天,果然息府上上下下都在传着息华月和息子霄为个风尘出身的女子翻脸的事,继而在有心人的操纵之下,又挖出几年前,两人同样因为云梳一人而闹的不可开交的过往,最后还是以云梳的死而终结,这些年息子霄鲜少在府中,两人关系才颇为好些,但是却不曾想现在又出了个水兮烟。 花九听到这些事的时候,她正在调制一些防身用的香品,秋收跟她在香室里,边碾磨香粉边向花九不满的嘀咕,“姑娘,姑爷怎么能这样啊,那水兮烟怎么能跟姑娘相比,婢子觉得姑爷是瞎眼了……” “好了,继续说水兮烟。”花九也不解释,她将一小搓的香沫子灌入中空的银制手镯中,末了,抹去痕迹,拿来香钵,开始调制下一种。 “听说最近,她可得意了,息大公子带着她将息家各大房都逛了圈,生怕别人不知道水兮烟是他的妾,以后还会重视到被扶正做妻一样,还有人说亲耳听到息大公子跟水兮烟说,让她没事在府里多转转,亲戚那里也多往来,所以,这几天,尽是听到她又去了哪个房,跟某某姑娘夫人聊了天什么的,无趣的很。”秋收碎碎念,将碾磨好的香粉倒出来放到花九手边,又拿了干香花泡入水中。 花九正在配伍香品用量,她执着香勺的手都没颤一下,她知道息华月和息子霄在利用水兮烟引蛇出洞,可是这般动作下来,这蛇到底还出不出洞真不好说,不过这也是一时半会急不来的事。 就在花九等着看这蛇怎么露尾巴的时候,不曾想,息府便出了件大事。 那天一早,老严抱着息香的账本神色慌张地来找她,第一句话就将花九惊诧了,“七少夫人,息香出问题了。” 花九不觉得息香会出什么大事,毕竟账目一直是老严在做着,偶尔太爷也看看,她除了调制香品上的问题偶尔管管外,基本她就没过多的参与早息香中,这也算是做给老太爷看的。 “五姑娘元宵节时调借了息香用来购置香料的银子,刚才老奴去瞧了五姑娘那的总账目,账面上只余千两银子,这可如何是好?”老严面上愁眉不展,太爷和七少夫人将息香交由他打理,他一直尽职尽守,不出半点差错,元宵节时五姑娘突然找他要调借大笔的银子,他本想请示过太爷或者七少夫人在说,但哪想五姑娘只一句,她才是息府现在的账房总管事的话将他给压了回去,那银子他不得不借。 如今,不曾想就真出事了。 “我去回禀太爷,老严你带人将大房所有人给我看起来,不准放跑了一个。”凭直觉,花九知道这事不对,她拿了老严带过来的账本就欲前往主屋,一旁的息子霄拉住她,将账本接了过去。 “我去,你呆院里。”息子霄不给花九说话的时间,拍了拍她小脸,就随着老严出去了。 眸色有闪烁,花九却是知道,这事由息子霄出面再是合适不过,不管怎么说,他即便再不受太爷的待见,那也是姓息的子弟,如今他归家,她手上的一些事自然要交由他去管着,免得一些人说闲话,毕竟一个妇道人家经商这种事本就不好听,暗香楼那是没办法的事,至于息家的事还是息子霄出面的好。 花九吩咐春生前去打听消息,她就搬棋盘到菩提树下,自行对弈等着息子霄回来。 结果,那一等竟是半夜,中途春生回来有说,五姑娘息鸾将息家大笔的银子给抽调了出去,去向不知,而现在的大房只还剩大爷息烽一个人,其他人皆早在元宵节过后就以各种理由出府,至今未归。 事情到这,却是在明显不过了,大房早生了二心,想自立门户了! 想自立门户就不得不说息鸾的哥哥,大房的嫡子息莲,这息莲在孙子辈中,也是个颇有出息的,如果息家家主之位一直在息烽手里,过个几十年,便是这息莲当家做主不可。 息莲,名字像女子,据说是大夫人怀着的时候,进寺礼佛,有一高僧说过,这孩子命里该是阴命,却不想投身成了男儿身,如若不取个女子名字,压一压,日后便会阴阳失衡,半路夭折。 大爷息烽本是不信的,大夫人孩子生下来后,他故意取名息廉,岂料孩子一直到两岁都病怏怏的,好几次差点就真死掉,这才不得不改廉为莲,说来也奇,自改名以后,息莲竟平安活到现在,今年虚岁而立,早便成家娶妻生子。 但息莲从小不愿接手息家老本行的丝绸买卖,年少就出门经商,更是在好几年前听说入了茶叶的行当,息家有规,若子孙自行入了丝绸以外的其他行当,那便必须分家出去单过,且府里的一文一钱丝毫都拿不到。 息莲,可以说是净身分家。 因这事,早年大爷息烽便和太爷隔阂了好久,最后眼见息莲买卖做大,也才熄了大爷心中的不满。 现在,五姑娘息鸾不声不响地就将府里的银子给弄了出去,要说这银子没进息莲的口袋,花九自是不信,估计大房猜准了太爷不会拿自己的亲生儿子息烽怎么样,所以才只留了息烽一人在府。 过了戌时,息子霄才满身露气的回院,花九抱了暖炉在厅里等着,她面前的棋盘已经从菩提树下搬了进来,但半局残棋却是大半天的时间都没下完。 “太爷晕死,大爷出府,息家……摇摇欲坠。”息子霄一坐下,自顾自的倒了杯热茶,这会他刚才外面进来寒气重,就坐的离花九远远的,半点不靠近。 花九一愣,她想到太爷那年纪,要晕死了过去,可不是什么好事,“太爷可有碍?” 息子霄摇摇头,“酉时醒来,不如从前,逐了大房,让你掌家。” 说到最后一句,息子霄看向花九,狭长的眼线就有隐约的笑意,似乎对花九能得太爷的承认,很是高兴,虽然他自个都是不受待见。 花九敛了眼睑,良久她终于捻起一颗白子,在棋盘上游离半晌,才落下,“这不是个好事,明显的吃亏,我能不掌么?” 太爷这一遭,还不就是看中了她的暗香楼和息子霄手里的桑园,将息府一家大小,以及那账面堪堪只有千两银子的烂摊子交到她手里,还不就是想让她这拿银子出来填。 若她还是寡妇,息子霄没回来,花九估摸着太爷一定不会这么痛快的就将府里给她掌,现在是吃定她会被息子霄给牵绊住了?亦或日后在有个一男半女的孩儿诞下来,那个时候她便不拿出来都不行了。 显然,息子霄也是知道这其中缘由的,他感觉身上寒气散了后,一口饮尽手中热茶,才施施然到花九对面坐下,陪她下这一半的残局,“不想掌就不掌,息府和为夫,关系不大。” 花九落棋子的手顿了下,掌不掌家的事她估计太爷还会主动找她次,那时候在谈条件也不晚,这会,她就想起近日府里谣传的云梳的事,她遂问道,“说说云梳吧。” 猛然听闻花九提及云梳,息子霄抬眼看着花九,那原本要落下的黑子又收回了棋钵里,沉吟半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就更加没表情,“我未到息府前,认识云梳……” 息子霄的嗓音是那种有低哑磁性的,如若他想蛊惑了一个人去,无疑这种带点呢喃的语调是最好的利器,花九扒拉着棋钵里的白子,视线落子上面,满目都是白,素白脸上有漫不经心的表情,听息子霄惜字如金的将一个一言难尽的故事娓娓道来。 无非就是那时候的息子霄,堪堪几岁的年纪就已经阴沉凶狠,随时都像一匹恶狼幼崽,因为是不被承认的私生子,背负着闲言碎语,对任何人的接近都报以戒备。 然后,认识了云梳,一个没落小商贾家的姑娘,相仿的年纪,云梳的纯善像抹唯一的光亮,曾经照射过一颗孩子黑暗的心房,但也只是曾经而已,不是青梅与竹马,但却两小无猜。 再然后是,息五爷将息子霄接回了息府,两人再不曾见面,息子霄也由不懂隐藏的孩童成长为内心暴虐,表面风流桃花的翩翩公子,他也终于发现无论他有多优秀依然只会是不被待见的私生子,于是,他肆意纵情,放荡不羁,即便做出那种让数女相争的荒唐事来,也不过是想让那些对他不屑的眼神更为蔑视而已,因为不在乎,所以哪管他人眼光。 直到,在息华月拜堂成亲的堂上,他见到了数年之后的云梳。就没有了然后,云梳成了他的嫂子,他成了她的小叔。 最后他遇到了无华大师,那种流离无所依的生活才算结束,从此,他披上僧衣,便是半玄,拿起金算盘,就是息先生,至于息子霄,那个可有可无的私生子,有谁还能记得。 故事很简单,花九听完的时候已经有些犯困地趴在了棋盘上,对于息子霄的惜字如金,她已经没心情生出无奈了,往往他说一句,她便要联想出好几句,方才能懂他的意思,也幸好是她,要是换了旁边,根本就听不懂吧。 “那就是说,如果你不回息府,那么云梳很可能就会嫁给你了?”花九揉了下眼睛,她已经决定,等问完这句,就一定去睡觉。 有暗沉的浮华在那双本就黑暗的凤眸中晃悠下落,“不会,我没在意过。”息子霄一口反驳,他有迟疑的伸手,食指一屈,就勾住了花九的小指。 “嗯。”花九应了声,脑子开始晕沉,她根本没感觉到,起身有摇晃,那双杏仁眼眸都眯了起来。 息子霄跟着起身,跟在花九身后,从那勾着的手指看去,就像是花九在牵着他往房间床榻而去一般,“夫人……” 花九没吱声,她几乎已经忘了息子霄还在身后,她理所当然的觉得自己从未留过他同榻而眠,他也说过不强求她,那么他便该自行离去才是,于是,一到床边,花九外衫都不脱就一头栽了下去,头沾枕头,将自己像条毛毛虫一样蠕进被子里。 原本硬朗的唇线一霎柔和,息子霄脸上浮起笑意,竟有明媚如春日的灿烂,他顺着花九的动作和力道,几乎花九躺床上之际,他便跟着躺了下去,他故意勾着的手指头根本就没放开过。 拉过被子,将两人都裹了,息子霄挪了下挨的花九近点,鼻尖全是馥郁发香,他表情甚为满意的揽过花九腰身,一起睡过去。 当然他其实在说完云梳之事后没跟她说,如果不是遇上了她花氏阿九,或许他根本不会再做回息子霄,他可以是半玄,可以是息先生,唯独不想成为息子霄 83、为夫会暖床 花九这一夜睡的很沉,感觉身边是入冬以来从未有过的暖和,她甚为满意,迷迷糊糊间拿脸蹭了蹭,哪想,这一蹭就有隐约低沉的笑声从头顶传来,伴随的还有手下陌生的震动。 她猛地睁开眼,就看到息子霄那张放大的风流桃花面正对着她,薄唇罕见的勾起,凤眼也挑着,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脑子有瞬间的空白,她忆起昨晚,听他讲了云梳的事来着,然后……然后……她就自己进来睡觉了,可是谁来告诉她,她进屋睡觉,为什么这人会跟她一起同榻而眠,她敢肯定自己绝没有邀请过。 “夫人,早。”看得出息子霄心情不错,他侧着身,一手撑头,一手挑起花九柔软青丝,绕了几圈后又凑近下颌摩挲了几下,如此反复,乐此不彼。 “你为什么在我床上?”想不通,花九就直接问出口,她语调有冷意,保准息子霄一个回答不好,她就会踹人下床一样。 “夫人,不记得了?”息子霄还反问,绕发丝已经不能满足他的手感了一样,他这一眼又对花九那小巧如贝的耳垂起了兴致,伸出指尖轻轻地碰了碰,超乎他想象中的软,“是夫人牵我睡觉,而且,这床,为夫也有份,可不是夫人,一个人的。” 花九腾的起身,想下床,奈何息子霄还横旦在那,她气愤不过,抬脚就踹。 哪想,息子霄只那么抬了一下腿,便将那双白瓷般的脚给稳稳夹住,末了,还屈膝,用他那比花九大了不止一圈的大脚掌摩挲了一下花九光裸的脚背,“夫人,可还冷?” 花九抽了一下,根本就抽不出来,有青丝从肩拂落,心头顿生羞恼,她根本想也不想抬手就拍上息子霄胸口那最严重的伤口。 果不其然,听的一声闷哼,脚上的桎梏一松,花九一翻身就想越过了息子霄下地去,眼见床沿在即,腰上却被一双长臂给揽了去,不等她反映过来,一阵天旋地转,她在睁眸,就已经被息子霄压在了身下。 “放开!”几乎已经恼的咬牙切齿,花九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清楚的意识到男子和女子之间的体力悬殊差别。 如瀑长发流泻满床,息子霄轻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那么明显,他眯了一下凤眼,缓缓低头靠近花九,终两额相抵,彼此呼吸交融,“夫人,你没跟为夫说,早。” 花九抿着唇,死也不答,她原本神色有厉地瞪着息子霄,但一眨眼,她就别过头去,睫毛轻颤几下,敛了淡色的眼眸,低低的道,“你说过,不强求我……” 听闻这话,息子霄薄唇边的笑意深邃,他压低了一下唇,只是说话动嘴皮的动作都能擦拭到花九微翘的唇尖,“夫人,不用装可怜。昨晚,为夫很君子,娇妻在侧,坐怀不乱。” 花九哼了声,她收起刚才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素白小脸上有刚才挣扎了一番的红晕,她努力让自己淡漠一点,但那眉宇之间的显而易见的恼意出卖了她,她平素再冷静,终究还是女子而已,遇上息子霄这般厚颜无耻的话,还是会有一些小惊慌,“你,滚开!” “为夫会暖床,比暖炉好用,夫人考虑一下?”息子霄视花九的恼怒为无物,他说了这么几句话间,那唇几乎已经与花九的相触,每一次的呼吸,每一个字音的吐出,都带来一种柔软的轻蹭,越说他的声音便越发的低哑了下去,有一种不为人知的沙磁在喉咙那打转,甚至从他背后垂落的发将两人面容遮盖,那眸色都映衬的深了些。 花九躲开他,向另一边转头,被压着的腿就开始用力,非的要挣脱他钳制的架势。 息子霄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即便在舍不得,也抽离起身,将花九从床上抱将起来,一边还要注意她的手脚,免得真踹上了自个,他这动作就跟在捧个精致易碎的瓷器一样。 即便起身了,花九也动不了,她狠狠地凶着息子霄,就差没要扑上去咬几口才解气,连那唇尖都因心有恼怒而嘟着更翘了些。 息子霄失笑,这般小女儿心态的花九并不常见,平素见她都是一副狠厉又安宁的模样,现在这般鲜活,才像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情不自禁伸手轻掐了一把她的唇尖,“能挂油瓶了……” “姑娘,起床了。”息子霄的话还未完,门口就传来春生的声音。 花九脸色一变,她急忙开口,“别……” 才一个字而已,春生就已经推门而入,然后她愣了一下,瞬间满脸通红地退了出去,并嘭的再次关上了门,花九就听到有急匆匆走远的脚步声。 花九脸一下就冷了,还好这时候息子霄已经放开了力道,花九下地,径直穿衣,理也不理他。 知道这下花九恼的凶了,息子霄很识趣吭都不吭声,他重新躺回床上,一手撑头,眼都不眨一下地看着花九束腰、绾发、描眉,末了,只在那白粉如樱的唇畔抹了那么一丝淡粉浸膏。 做完这一切,她欲出门之际,顿了脚,在息子霄疑惑的眼神中,又冲到妆奁前,随手抓起一物就砸到他身上,最终还是羞恼的气不过那口气而已。 息子霄只觉有东西砸过来,他伸手一抓,就将那东西牢牢抓在手里,摊开了看,却是一把桃木梳,他再抬眸时,就只看到花九已经离去的背影。 他将那桃木梳放额头,有冰凉的触感,仰面躺下闭上眼睛,伸手在锦被上一抚而过,静谧无声,余被面有皱褶,倏地,也不知想起什么,他唇角勾了一下,呼吸有一瞬间的加重,尔后,他将自己埋进软枕里,呼吸着满是花九身上的味道就良久都不愿意起身。 却说花九一直冷着脸,春生伺候她用早膳,第一次动作之间战战兢兢的,大气也不敢出。 根本没吃出味的喝了碗粥,太爷那边就有人过来唤,这也在花九的预料当中,她还是第一次也不要婢女跟着,饭也不吃了,就跟着来唤的那下人匆匆赶到祖屋那边。 息老太爷的精神很不好,祖屋花厅里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子的药味,花九对味道极其敏感,虽有不适,但她还是强忍着,给太爷请了个安,抬眼就看到四房的息四爷居然也在。 “咳咳咳,孙媳妇来了啊,我这的味现在不好闻吧?”老太爷精力不济,一向被打理的整齐的寿眉和胡须今个也有些杂乱,他脸色灰白,渐带死人才有的颜色,那唇都是乌的,但老太爷还是拉着老太太的手,时不时为她理一下耳鬓碎发。 “没什么,孙媳还闻的惯。”花九应道,她没靠前,站在最下手的位置,面有浅笑。 老太爷点点头,“想必昨晚息七已经跟孙媳说过了吧?我准备将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都交给你管着,虽没家主之名,但也算是息家家主了。” 花九脸上的那笑都没变化一下,反倒是息四爷嘴唇嗫嚅了几下,又看了看老太爷很不好的身体,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息老四,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哪想,反倒是太爷先说开了,他握拳咳嗽了几声,那脸上都带出不正常的一抹潮红来,“你经商不行,管家能力也有限,你自问我若将息府交到你手上,你可有把握守住?” 息四爷脸上的文人气质有了颓败,他低下头不得不承认,“没把握。” 听闻这回答,太爷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儿子虽别的不行,但这点自知自明还是有的,这就要比老大和老二老五都来的好,“孙媳可还有什么意见?如果没有,那就这么定了吧。” 虽明是在问花九的意见,但却最后才提出来,这哪是征求什么意见,根本就只是通知一声而已,但花九若如此轻易的就答应,那她便不是那不肯吃半点亏的花氏了。 “意见,自然是有的,就是不知道太爷肯不肯允?”花九拂了下衣袖,语调云淡风轻,全然不将太爷现在这般身子不好当回事。 就连息四爷听到她这么说,眉头都皱了起来,反倒是息老太爷,他脸上就露出了一丝的笑容,这还是今天的头一遭,“我就知道,你这小狐狸不肯轻易罢休,不过,也罢,你若不说点什么明道出来,一口应承了我反而还不安心。” 花九小脸上的笑也加深,“很简单,我可以帮衬着息府渡过这个难关,但是息香日后须得由我掌管,如若我日后诞下息家子嗣,息香便是我孩儿所有,包括桑园亦是。” 花九也知道分寸,如若她开口就将息香和桑园要过来,太爷定是死也不会肯的,但是如果是留给她日后诞下的息家子嗣,那便不一样了,她笃信太爷会让步。 果然,老太爷只沉吟了一刻钟,他便点头道,“可行。” 淡色的眼眸之中有灼灼流光,花九当即道,“白纸黑字,太爷,我们还是写契约吧。 一 184、我随口一说 白纸黑字的契约,还有太爷亲手盖下的私章,息四爷见证之下,花九和老太爷达成交易,末了,太爷还附加了一条,要让息四爷参与到息香中,花九自是没意见,即便参与了那又怎样,如果她有心独占,多的是手段将四房逼出息香了去。 时间紧迫,花九收了契约之后,回菩禅院立马便差人叫尚礼入府一趟,她在书房看了下息府的账目,心下有叹,这息鸾也是狠心的主,息府账面上的银子起码不下万两,都被她给搜刮地干干净净,就只留了千余两,这偌大的息府根本就撑不过两三个月。 呆一边的息子霄对这账目是再清楚不过,他只瞧了那么一眼,都不用算盘就已经张口就道,“一千三百两五十八余文。” 花九将账本扔一边,顿时觉得自己真是接了个烂摊子,这一千三百两,最多能拿一千两到息香那边去,三百两只够息府一个月的吃穿用度而已,好在这里刚过元宵节不久,人情往来淡了下来。 尚礼过来的时候,将暗香楼的账也一并带过来了,花九看息府的账看的嫌弃了,索性瞧一边的息子霄无所事事,就一股脑的将所有账目丢给他,他本就是账房先生,不利用简直太可惜。 息子霄只深深瞧了花九一眼,面上没表情,眸色意味不明,啥也没说,再是干脆不过的接管了下来。 花九理所当然地拿了本佛经外皮的游记看了起来,这番动作让尚礼都多看了两人好几眼。 偌大的书房里,就只有息子霄吧啦吧啦拨打算盘珠子的声音,他五指飞快的跃动,像是一个人的独奏,他竟连拨算盘都能给拨出风流韵味来,端的是赏心悦目。 花九翻一页书,抬头瞅了息子霄一眼,再翻一页,又看一次,如此反复,终于最后一个珠子落位,就听得息子霄清冷的声音道,“夫人想瞧为夫,我们可以回房。” 听闻这话,花九手一抖,嗤的一声,就撕坏了一书页,她先是瞥了尚礼一眼,眼见尚礼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一副两耳不闻事的模样,素白的小脸才没那么冷凝,转头,她横了息子霄一眼,“理出来了?” 息子霄拿毛笔刷刷在纸上几下,然后就将暗香楼与息香所有的盈亏都记在了上面,一目了然。 花九看的暗自点头,还真别说,息子霄这一手算盘那玩的还真不错,再乱的账目给他算上一算,保管就清清楚楚的,一文铜钱都不差。 “尚礼,”花九喊了声,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细眉有皱,“将暗香楼这几月盈利的三成支到息香去,在有一成拨到府里来用度,至于暗香楼就推出定做香品的名头来,实在周转困难,就替我多接几个单子,等撑过这阵就好,记得要让息香和府里的人写借据,先小人后君子,免得到时候有人想不认账。” “是,”尚礼收了账本,迟疑了一下又问,“东家,何不趁这个时候推出早有准备的小汤山那些香花?” 花九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花容都还未到昭洲来,她便不急在这一时,只要小汤山还在,那么不管到何种境地,她便还有一线退路,不至于到绝境。 尚礼走了,花九摩挲了一下纸边,就有沉思,苏嬷嬷元宵后就又到小汤山去了,犟老头他们也是在元宵后就开工了,也不知道别院修建的如何了,她琢磨着,什么时候得去一趟。 “别院,在小汤山?”倏地,息子霄凑近了问道,回来这么久,他便一直未问过别院的事,还差点给忘了,要知道,修那别院还是花九从他那讹出去的银子。 花九点头,她也不瞒他,犟老头是他找的人,只要有心一打听,便什么都知道了。 “什么时候,夫人接为夫,进别院的门?”这话说的有幽怨。 花九白了他一眼,又不是嫁娶,还用接?她现在算是了解了,这人简直人前人后两个模样,在人前面无表情,清冷寡情,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相,她当初在法华寺初见,不就是被那身气度给蒙骗了去,在人后她面前,说不到两句正经话就开始厚颜无耻,并且这几天还越演越烈了的样子,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 她还宁可他像半玄点,清清冷冷,一身风华,多好,最主要的是,半玄不会想方设法半夜摸上她的床。 想着半玄,花九就朝息子霄看去,明明都是同一张的面孔,不就一身衣服不一样而已,怎么在她面前差别就如此大了。 “怎么?夫人?”凤眼眼梢一挑,眼线狭长,有如墨玉般的流光划过,息子霄弯腰低头,几乎挨着花九的鼻尖就问道。 “你还是穿僧衣吧。”花九想也不想,就直接说出了心里的话,随即她一愣,将息子霄那张讨人厌的风流俊脸上倏地展开的戏谑笑意收到眼底,她立马改口,“我随口一说……” “原来,夫人喜欢,僧衣的为夫。”息子霄趁其不备,挨着花九的嘴角用鼻尖轻蹭了一下,在她有羞恼之前,猛地起身,袍摆曳动,腰上有压袍的玉珏划过一弧度,就见他转身走出书房,“夫人,晚上别上门栓。” “嘭”有书摔地的声音,还别上门栓,她晚上就偏要上。 “七嫂……”有怯懦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息芊芊看着花九面色不好,甚至还摔书本了,她就根本不敢进来,她又瞅了眼只能看到离去的息子霄身影,眨了眨眼,这是吵架了来着? 花九捡起书,在抬头时,白玉般的小脸已经又挂起了浅笑,“小十,进来吧,今怎么有空过来了?” 息芊芊迟疑了一下,确定花九不是真的在气头上,才跳进屋来,从身后又拿出本账本来,“娘说让我过来跟着七嫂学管家。” 眼前账本晃动,花九伸手揉了揉眉心,她一把按下,就对息芊芊道,“芊芊有意学调香吗?我可以教你。” 如今息府就只剩二房四房和五房了,二房已经是垮了的,五房息华月身子不好,息子霄根本不会多管这府里的事,她想来想去也只有四房还堪堪能扶持一下,一家独大的事她做不来,也不想做,恰好四房里,她颇为喜欢息芊芊,而且四夫人端木氏人也什么坏心思,息四爷也识趣,她便乐意帮衬一把。 以后这息府宅子里的事,还是得四夫人理着才行,她可没心思理这些。 “调香?七嫂你不是说笑吧?我可以?”息芊芊双眸放光,她抓着花九的手,脸上就有激动的神色。 “要不,改天试一下?我平日看你也还算有副好鼻子,应该也可以的。”早花九便观察过了,息芊芊还算可以,如果真有心学,也是能做个小小的调香师父,大器是成不了的,但是学点一技之长却是足够了。 “好啊,好啊。”息芊芊扔了账本,只恨不得现在就开始学一样。 “你先回去跟四伯母商量一下,看他们怎么说,咱们再试试也不迟。”花九好笑地一把拉住息芊芊,要不然她这会就要往香室跑。 听花九这么说,息芊芊也反应过来自己又鲁莽了,她终于知道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模样不知人世疾苦,俏皮又单纯的可爱。 花九心下有安慰,这偌大的息府还能有息芊芊这性子的姑娘,由此可见四夫人端木氏平日里将她保护的很好,日后有这样的人掌管府中中馈,她很放心。 “七嫂,你可听说了府里的传言?”调香之事说到一段,息芊芊就想起她今日过来的目的。 花九疑惑地看着她,最近府里的传言多去了,一时她也不知道息芊芊指的哪一桩。 息芊芊难得的面有难色,似乎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就是关于以前那个大嫂云梳的。” “怎么?”花九面上不甚有表情,甚至她口吻都带着云淡风轻的意味,根本就没将任何事任何人放心上一样。 息芊芊只当她是难过,而且刚才她可是亲眼见花九和息子霄两人闹来着,都到摔东西的地步了,“七嫂,你别难过,你也别信那些人乱说,这事我知道的最清楚,以前的那个大嫂和大哥感情很深的,七哥只是早认识大嫂,关系比跟旁人亲厚了点,就有些人乱嚼舌根,为此七哥还打杀了个下人来着,所以最近七哥晚上去芙蕖小院那边喝酒,也不是想念云梳,都是那些人嫉恨七哥才瞎说,七嫂你也别怪七哥,七哥其实很苦的,他自小回府,就没人瞧得起他过,所以有时候七哥性子怪了点,但是七哥只要出门归家,都会很温柔的给我带好吃的好玩的……” 花九眉梢一动,一下就抓住息芊芊刚才说的,息子霄最近晚上都去芙蕖院那边喝酒? 这实在是怎么想怎么怪异,什么地方喝酒不行,偏是芙蕖院,还必须是晚上,这是蛇就要出洞的征兆了? 185、风流的狭长凤眸 蛇会不会出洞,花九不知道,但是那晚上息子霄在花九吃完晚膳后,径直取了披风,将她给裹成一团,啥也不说,就拉着她一起出门了,看的旁边的春生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再回神时,已经不见了两人的背影。 这会酉时末,天色早暗了,花九知息子霄是带她看好戏去,自然什么也不问,不曾想这一走,就到了芙蕖小院这边。 那院门本是早就被太爷下令锁了起来,这会那锁却是不见踪影,息子霄堂而皇之的推门进去,然后回身将门给掩上,看的花九眉梢微挑,有这么正大光明窥视的么? 息子霄并不带花九到院子里头去,他找了棵树,那树是常年长青的,寒冬腊月也还都枝繁叶茂,然后转头对花九道,“夫人,抱紧了。” 花九还没反应过来那话是什么意思,她只觉人一阵晃,就已经被息子霄抱在怀,身体条件反射地一把攀住他脖颈,虽然知道他不会让自己掉下去,但还是要抓住点什么才安心。 她不知道息子霄是怎么动作的,就是感觉有动,在她眨眼之间,她已经被息子霄抱着爬到了树上枝桠茂盛处,横旦的斜枝很粗,够承载两个人的身体重量。 但花九瞧了一眼下面,起码有一两丈高,瞬间她身子僵硬,连跟指头都不敢动一丝,她也是第一次才发现原来自己怕高。 “夫人?怕?”两人挨的极近,甚至这会花九都还有半个身子在息子霄怀里,他自然发现花九的异常,他头偏了偏,故意挪了一下离花九远了点。 果然—— 花九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往他身上靠,但就是紧抿着唇,什么也不说。 将那张素白小脸上的神色尽收眼底,息子霄只感觉心尖有丝怜惜蹿起,有轻叹从他唇边流泻而出,他伸手主动将花九抱入怀,也不要她坐枝桠上,就那么直接坐在自己修长的腿上,拍了拍她后背,“阿九别怕,我在。” 花九狠狠得闭了下眼,又睁开,那眸色已经安宁无波,余一汪淡色的冰雾在漂浮,她抓着息子霄衣襟就道,“今晚上要是看不到好戏,你休想再跟我一起用膳。” 却是恼羞成怒了,但她抓着衣襟的手劲根本没松,甚至人依然还是僵着,好在离的息子霄近了点,只要她不故意往下瞅,适应一下,也没刚才那么惊惧。 在黑夜之中,息子霄黑曜石的眼仁极为晶亮,他唇有薄笑,伸出拇指指腹在花九面颊一刮,动作之间自带亲昵,“一定能看到,蛇若不出来,便再吃不到这诱饵了。” 花九心中有惊,“水兮烟要离府?她拿到你是半玄的证据了?” 息子霄摇头,“她是要离府,数日前,各大房她都走遍了,一无所获,我鲜少在家,我的事府中不知晓。” 听闻这话,花九沉吟了半晌,眸色有异的就道,“我只知你和息华月是有意不和,原来暗香楼宝香会那日,你也是故意在那引诱水兮烟,然后叫我回府,如若我不如你所料那般像水兮烟发难又如何?你和息华月又会以何种理由闹起来?并让水兮烟好不疑心地在府里随意走动?” “不,夫人一定会,”息子霄凤眸深邃如墨地凝视着花九,他口吻笃定,“水兮烟盗香品,凭此一点,夫人也不会放过。” 这一句话,却是将花九心性了解的透彻,诚如息子霄所说,她那日故意借机扇水兮烟耳光,最主要的还是为她盗香品之事,而且竟还和香行会故意算计她,差点就让她宝香会开不成。 息子霄,这是连她的脾性都算计进去了,善于这般揣摩人心,他也是个一把好手。 而且算准水兮烟不会放过在息府自由行动的机会,定会抓着这机会千方百计的收集和息子霄有关的任何事,再在有心的推动下,还将云梳之事也翻了出来。 花九这般一条一条地想下去,蓦地就感觉到息子霄戳了一下她的腰身,腰际那地方本来就是敏感异常的,她缩了下身子转头瞪着他,还未说什么,就被息子霄扳着脑袋瞧向了芙蕖院那废弃的池塘。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有一抹粉蓝衣衫的人影在徘徊驻足。 花九眼尖,一眼就看出那人是水兮烟,只见她穿的单薄,身上玲珑曲线毕露,傲挺的酥胸,还有水蛇一样的蛮腰,衣衫有纱,走动之间都能想象出略有紧身裙摆包裹之下的那双玉腿是何等魅惑风情。 花九瞧了一眼息子霄,不用说,水兮烟穿的这么妖媚,还自带了酒水过来,不就是专门来偶遇他的么? 这是听最近府里谣传,每晚息子霄都会到芙蕖小院来念想云梳,亦或这之前两人便在这院里见过,所以在离府之间,才念念不忘,是想来勾走她的人还是最后来个露水情缘? 想着,花九伸手,拉下息子霄地头,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的道,“夫君,齐人之福。” 这般能让花九主动亲近的机会实在难得,息子霄眸色一暗,已经不准备就这么放过,于是他顺势搂过花九,将她身子托住,不等她松手,就那么一转头,有唇与唇轻触,游离之际,他还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尖轻舔了下花九那比常人都翘的唇尖,将那么一点染的水润光泽,“只想过,夫人一个。” 花九一愣,她实在没想到息子霄会做出这般大胆的动作来,唇尖上湿润的触感还历历清晰,她伸手擦了一下,杏仁眼眸圆睁,倏地小手一伸啪的拍在息子霄嘴巴上,“无耻。” 息子霄眸色璀璨,像黑夜中的星光,暗的纯粹而光亮,他眼睑一垂,看着花九拍在他唇的手,终还是按捺住心底翻腾不已的蠢蠢欲动,他知见好就收,了解花九是个不容易取信与人的,不能将她给逼的太急,刚才那偷来的一香,已是意料之外的收获,不过眼见她面上没嫌恶之色,也不像以前般那么抗拒他的亲近。 他便知道,她是给了他机会的。 心底有愉悦,对树下的水兮烟哪还肯再关注半分,息子霄所有的视线都转到了花九的身上,一会瞧着她那唇尖瞅半晌,在狭长眼线遮挡下的眸色渐深的时候移开,然后那眼神不安分的又落在他正抱着的纤细腰身上,稍稍一用力,眼见花九没察觉,顿觉那细腰无骨到比棉花还柔软…… “你相好要走了。”花九一直注意着水兮烟,根本没发现身边之人的小动作,眼见水兮烟等了半晌不见人,都冻的瑟瑟发抖,就要离开的时候,花九开口道。 被这声音拉回心思,息子霄施舍的将眼神瞥了眼树下,懒懒地应了声,半点不着急。 “喂,蛇没出洞……”花九用指尖戳了戳息子霄手臂,她这话还没说完,就听的树下异响—— “你是谁,走开!”这是水兮烟的声音。 花九和息子霄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凝重来,息子霄扒开一点眼前的枝叶,就见已经快走到院门口的水兮烟倒退着被人逼进来。 院门口有浓重的深影,浓郁的似乎连半丝光线都照射不进去,花九只看到那处有抹幽深如墨的影子伫立不动,但是却根本看不清是谁在那。 “你若不让,别怪我对你不客气……”水兮烟还在说着,倏地她声音越减越低,直至最后没声。 在花九眼里,水兮烟最后就站那里,一动不动,有风拂过,她就敏锐地闻到一股臭鸡蛋一样的味,在这夜色里突兀违和,她心头一凛,回头看息子霄,息子霄竟还没察觉。 花九取下手腕那银制手镯,在其中一凸起的点上一按,抹出一点香液,涂到自己鼻端,末了在息子霄疑惑的目光中,又给他鼻尖也涂了点,“有古怪的香味,水兮烟被迷了心智了。” 这话才落,果然,水兮烟居然抬起头来,那妖娆的芙蓉面上唇角有弧,她闭着眼,带着诡异的笑,那笑就和曾经死去的柳青青面上的一模一样。 这当,有云散开,无月的苍穹只有星,有那点点星光洒落而下,那院门口的黑暗一瞬被驱散,花九极淡的眼瞳猛地一缩,她一下抓着息子霄的手,同样的,她也感觉到息子霄身子一震,两人趁着那点光点,皆看清那抹人影是谁—— 风流的狭长凤眸! 偌大的息府,和息子霄有着一模一样的这般凤眸的,不是息五爷又是谁! 186、他们无法动手,我可以 水兮烟清醒过来的很快,会点拳脚的身子底子就是不一样,她一抬头,就看到身上匍匐着一人在驰骋,那种被人肆意在体内冲撞贯穿的耻辱感蓬勃如火山的爆发。 她抬手就欲给那人一掌,但努力了半晌,连指尖都动不了一丝,“滚开……” 就连她出口呵斥都绵软无力,入耳就像是邀请的呻吟。 “呵呵,”有扭曲的轻笑在夜色中格外的清晰,那人从水兮烟饱满的胸脯抬起头来,狭长的眸子有血丝上涌,连带那眼仁都是赤色的,“爽不爽?” 那人这般问道,然后很是恶意地动了下腰身,水兮烟羞愤欲死,她双眸圆睁,就着昏暗的星光点点,看到对方那凤眼时有一瞬的忡怔,她眨了一下秋水剪瞳,再是清晰地看见那人脸面,立马惊叫起来,“是你!滚出去……” 她却是第二眼才认出,在她身上伺弄的人是息五爷,而并非息子霄。 “贱人!”息五爷一把抓起她的发,迫使她扬起脖颈来,完美瓷白的脖颈在模糊不清的夜色下有清濛的荧光,息五爷毫不怜惜地用指甲一把一把在那脖颈上掐着,一边掐嘴里还一边骂着,“爷就喜欢干你这种婊子,和自己的公公干这种事很爽吧?嗯?” 他脸上有青白的狰狞之色,连平素风流的凤眼也都泛起戾气,根本就不再像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兽,还是理性皆无的那种。 水兮烟支吾的说不出一个字,那张芙蓉般妖娆的脸上痛苦不堪,她暗自动了动手指,终于有了一丝的松动,但还是不够,还不够她一掌就将身上的这禽兽给打死,于是她期期艾艾的求情道,“你……放了……放了我吧……” 闻言,息五爷手下动作缓了缓,但也只有那么一瞬,随即他手到水兮烟傲挺的酥胸前,先是埋头狠狠地啃了一口,那一口却是将白嫩嫩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诱人的胸脯给咬出了一口血来,“放了你?爷最喜欢玩弄人媳,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很刺激?是被我这样弄着舒服还是跟我儿子睡舒服?” 水兮烟不说话,她只感受着体内那恶心的异物动作小声的抽泣,暗地里,她一只手已经握紧了拳头,只待最好的时机给息五爷致命一击,这般天大的耻辱,她定要他死不可。 息五爷哈哈大笑,那笑声疯狂又邪恶,已经不在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人性被恶毒蚕食殆尽,只剩下扭曲的身心,披着人皮不满欲念的饕餮。 在这息府,先是云梳,后来是柳青青,那个丫头小桃,还有丫丫…… 这些是花九知道的,指不定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丑事被掩埋了过去,花九心底越是愤怒,她面上就越是冷静,她一直淡漠无情地看着息五爷糟蹋水兮烟,毕竟水兮烟也不是好人,但她抓着息子霄的手,却越来越用力,几乎那指甲都在息子霄手上掐出血丝来。 “不想看,就别看。”息子霄声音低沉,就是他万般算计,都没想到最后引来的这蛇竟是息五爷,他的父亲,那个他一向以为只会好点美色便罢的人,岂不知他已经堕落到了这地步。 “息子霄,我要他生不如死,你可有意见?”花九问道,她声音清冷如冰,眼前又出现丫丫死前的那一幕,指不定那时候丫丫一定千呼万唤地在叫她,叫她母亲,叫她救她! 息子霄沉默,良久,他才道,“我从来,没有父亲。” 是的,他没有父亲,那个只图自己一时贪欢爽快的男人,又怎配是他的父亲,他也只不过是他欢愉之乐过后的附带而已,即便他从前接他回息府,那也是想着他能有繁衍子嗣的作用。 花九转头,淡色的眼眸宛若一汪平静如死水的湖泊,但那眸底深处,息子霄看到,有一种无穷尽的狠厉之气化为磅礴的野兽在叫嚣,“带我下去。” 她这般说着,光是话语就已经有冰寒之气冲出来。 然,息子霄的手正搭在她腰上,从芙蕖院门那就猛地蹿出个白色身影来,那人速度很快,只一下就冲到息五爷身后,搬起地上的一块大石头,就往他背后砸去。 “啊……”息五爷不防备,当即被砸的惨叫一声。 水兮烟眼神一狠,抓住这个机会,抬手就打在他胸口,然后电光火石间又抬脚,瞅准了,先一脚将息五爷踹开,他那玩意一离她的身,就又是一脚,刚好正中他命根。 这下的惨叫更是响亮,几乎将整个息府都惊动了,息子霄赶紧带着花九下来,立马就奔到那白衣人影面前,很是担心地喊了一声,“大哥……” 花九不为所动,她甚至没看息华月一眼,她径直走过来,扬手朝水兮烟洒了把香粉。水兮烟面还有怨毒之色,她晕迷闭上眼之前那像毒蛇一样的阴冷眸光还挂在花九身上。 “逆子!你们两个逆子!”息五爷颤巍巍地站起来,他腰躬身,要知道水兮烟是用了狠劲的,那一下至少是半废了他那罪恶的玩意。 息子霄不理他,息华月一向清朗如月的脸上竟第一次出现又悲痛又狠厉的神色,他看着息五爷,半个音都发不出来,只觉胸腔之中以往的仇恨这刻全部化为讽刺朝着他扑过来,“为什么?” “哈哈哈,”息五爷肆意的笑了起来,似乎吃定面前的两个儿子不敢将他怎么样,毕竟弑父的罪名不是谁都敢担当的,“你媳妇真好啊,第一个无论我怎么操弄都不反抗,我只要说一句,要是你知道了,肯定会被气死,便乖顺的像个猫一样,啧,要不是珠胎暗结,你母亲下手的快,我又怎么舍得弄死她……” 息华月的身子已经在发抖,息子霄一把扶住他,哪想却被他拂开,嘴角有血丝流下来,他竟是生生将牙龈给咬出了血来,“所以,阿梳怀过的那个孩子……是……是你的……难怪,难怪母亲要下手落胎,还说是我身子不好……生养不活……” 息五爷笑了下,这会他脸上刚才的狰狞退去一些,又回复了一丝人模人样,“我是你的父亲,一个女人而已,你好意思和我计较……” 息五爷这话没说完,花九在他身后,她不知从哪捡起一手腕粗的木棍,朝着他后背就抽了下去,当即抽的息五爷一个趔趄,他那一扑,却是朝着息子霄的方向。 眸色深邃如墨,息子霄看了眼花九,他一抬脚,就将息五爷给踩在地下,动弹不得。 “息七,你个孽障,还不放开我!”息五爷嚎叫起来,他这会终于想起花九来,花九对付息二爷的手段他可是亲眼目睹,心中有了一丝的惧意。 息子霄不答,他脸上不甚有表情,但眸底对息华月无法掩饰的关切却清晰可见。 “他们无法动手,我可以!”花九掷地有声,像一把冰珠落地从她身上散发的寒气是见次起落,她在息五爷惶恐的目光中脱下手腕上的银制手镯,“云梳我不管,柳青青我不管,小桃我更不管,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将主意打到丫丫头上,你可知,我正准备将她当亲生女儿来养……” 第一次听花九这般说,息子霄目中有惊诧,他从来不知道花九竟有这样的想法,对丫丫那般看中,要知道,平时根本就不见任何人能被她放心上过。 “丫丫的事是我不对,儿媳你放过我……那是意外……”息五爷剧烈的挣扎,但始终逃不开息子霄那脚。 “闭嘴!”花九已经走近息五爷,她在他脑袋边蹲下,纤指抚过手上的凸点,口吻轻柔地像和煦春风,“你若想杀丫丫灭口,杀便杀了,你更不该那般折磨她,她才只有三四岁哪,所以,放心我不会让你死,我只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这话一落,扳着息五爷的嘴,按下手镯上的凸点,有馥郁迷人的香液流入他口中,他是想吐也吐不出来。 “这才是开始呢,”花九松开息五爷,嘴角有勾起的弧度,杏仁眼眸末梢都洋溢着浅笑,“这香就叫催情,听说吃了这香的人,日日夜夜,每时每刻都会欲火焚身,阳根不倒,随时随地都受着煎熬,但若是受不了的与人交欢,立马你那玩意就会流脓生蛆,但你放心,三日即可自行痊愈,痊愈之后,那欲望只会更愈演愈烈,永无止尽……” 息五爷都哭出来了,花九这一通话,立马让他下身失禁,就有骚味传来,“儿媳……你放过我……我什么都没对你……做过啊……” 他这话才一出,胸口息子霄踩踏的地方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花九扬着手里的镯子,转到第二个凸点,从里面挤出香膏,然后尽数涂抹在他的四肢,这香却是没半分味,“这香膏,一抹上就会渗入血液中,游走全身,最后全身动弹不得,像个瘫了的死人一样硬邦邦的,全身上下就只有眼珠子能动,日后儿媳给你找几十个美貌如花的婢女贴身伺候着,这份孝心公公不用太感动……” 随着话语,息五爷就发现自己当真在缓慢的开始动不了,他张张嘴,终于发现一味哀求无用,那脸上狰狞之色又浮现出来,眼珠泛红,“你这贱人,早知道我先就上了你……” 他话没完,就有闷声从息五爷的胸口传来,却是息子霄面色生寒地一用力,瞬间就碎了他几根肋骨。 花九也不生气,该是说她所有的怒意都已经化为一种冷静的自持,“现在,公公可否告诉我,你那用来迷人心智的香是打哪来的?” “你果然闻得到,你若将刚才在我身上下的香解了,我就告诉你!”息五爷贼心不死,这个时候,他看着花九就笑了。 哪想,花九冷笑一声,一脚踹在他脸上,“做梦,你若说了我还能留你条舌头,让你日后可以使唤使唤婆婆来伺候,你若不说,那这辈子就别想在说话了。” 这话才落,花九脸上外露了丝骇人的怒意,仿佛刚才她的那番动作皆是幻觉,她扭开手镯,这下那手镯一分为二,一把就将里面所有的香品都洒到他脸上。 就见有嗤嗤白烟从息五爷脸上冒出来,他大张着嘴巴,一丝音都发不出来,像条搁浅的鱼,然后就那么一刻钟不到的时间,他嘴里的舌头就从根突然血淋淋的断了,掉落了出来,这还不算,那断舌有血染红地下,在所有人的是注视下,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化为一滩血水,除了血,哪里还有半分断舌的影子。 花九面无表情,她直起身,高高在上睥睨着地下狼狈不堪的息五爷,她那镯子里调制的香品本就是用来防身的,无一不是烈性至极,化人血水都还是好的,更多的是叫人凄惨无比。 她看着自己亲手废掉的息五爷,心中因为丫丫之事一直压抑着的戾气才稍有舒缓,但这当,她这一口气都还没来得急缓出口就猛然听闻息子霄喊了声—— “大哥……” 她转头,就看到息华月竟双目泣血,发丝顷刻灰白,人就那么倒了下去。 187、大哥失踪了 那晚,整个息府彻夜通明,连身子不济的息老太爷也给吵了起来。 但息五爷浑身僵硬的躺在芙蕖小院那废弃的池塘边,根本没人敢上前动他一下,息子霄搀扶着几乎是神智昏迷的息华月,眼睁睁地看着他一霎白头,却是到了心如死灰的地步,这么多年的仇恨支撑,经此一朝,真相大白,便是能将人给伤到心神俱裂的地步。 至于水兮烟,在旁人不注意的时候,早被息子霄身边的小厮行云给扭了起来,钳制了住,确保她即便是醒过来也没逃跑的可能。 “苍天哪,我息某一生问心无愧,却不想生出这样的孽子……”息老太爷浑身都在抖,他拒绝息四爷的相扶,举着龙头拐杖,一步一步蹒跚到息五爷的面前,那拐杖便狠狠地落下,一下又一下,直到将息五爷打的满身是血。 息五爷想嚎叫,然而他一张嘴,就是满口的血水流下来,花九那一下不仅将他舌头给断了,连带喉咙都给废了,他根本再也发不出半点声。 最后,那拐杖嘭的断裂,息老太爷人朝后一个趔趄,他全身开始抽搐,花九站在息子霄旁边,清晰地看到老太爷嘴角歪斜,噗通一声就栽倒在地。 “父亲!”息四爷大喊一声,几步上前扶起他。 太爷艰难地睁开眼,嘴歪着,控制不住地流下口水,那手脚都也僵直不停的抖,俨然是被息五爷给气的癫了,他浑浊地老眼看着花九的方向,就有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显得让人无比心酸。 息老太爷,行商一生,光明磊落,从不欺诈行事,好不容易攒下这一片的家业,老来,却是这么个下场。 他心头清楚,他活不长了,这息府算是完了,但是如若花九愿意保下,他知道,她有那个本事,而且息子霄,也是个能干的,怪只怪他一心被身份之别蒙蔽了眼睛,看不到他的优秀,如若不然,息家也不至于现在这般。 花九抿着唇,垂着眼睑,一言不发,她不愿在这个时候被迫承担一些什么,她身负还未报完的仇恨,对于息家,如若像四房那样的人,适当的时候她愿意去拉上一把,其他的恕她无能为力。 察觉到息老太爷的意图,扶着息华月的息子霄换了只手,挪出一只手来,态度坚定地拉着花九的手,并越加的用力,仿佛要把那只比自己小的手给揉碎了般。 眼见两人的这动作,息老太爷又怎会不清楚他这是被拒绝了,他心有叹息,目光落到依然痴傻的息老太太身上,也罢了,他尽力了,哪怕他死后,洪水滔天,也与他无关。 一夜未睡,一直到卯时,息四爷让五夫人段氏将息五爷抬回五房,遣了众人,又差人去找了大夫,先给太爷瞧瞧,其他的一切事都等着太爷正常过来再说。 但是谁都知道,太爷那年纪倒下去,怕是难在起来了。 哪想段氏,她看着息五爷只冷冷一笑,就根本不管他死活,反而对危在旦夕的息华月担心的不行,息四爷没法,也不能不管,便随便叫了两婆子将息五爷丢会他房间,点了几个人照顾他,就不再管了。 花九回屋的时候,一路沉默,息子霄从那会拉着她的手就再没放开过,即便这样,两人相接的掌心,那一团依然不暖,泛着湿冷的感觉,让人觉得就和这老是不开春的天色一样,没个暖的时候。 站在房门口,花九在里,息子霄在外,他看着那张素白的脸,似乎想伸手抚触一下,然而那手抬到半路还是垂下了,“我不知道,你看重丫丫。” 他以为她是为丫丫无法释怀。 花九摇头,松了手,就要进屋,但息子霄五指不松,他紧紧地拉着她,仿佛下一瞬花九便会突然消失不见一般,“阿九……” “不是为丫丫,”花九蓦地开口,她背着他,能见单薄的肩,只能听闻那清淡无纹的语调,看不见她的表情,“是太爷,纵使英雄恣情,也只是迟暮到末路。” 息子霄有瞬间的愕然,他知她不想过多插手息府的事,事实上,他对这府里又何尝有半点的感情,在以前,对他来说,唯一相同的便是那个“息”字,而今,这府里落败,如若是因为其他的事败落的,他些许还会心有不忍,但却是因息五爷那一遭,他便半丝的难过都不曾有。 而对于息老太爷,除了了不待见他这一点外,其他任何地方都可算是个睿智的老头,一心为息府打算,奈何子孙不争气,现在这般,却绝不是花九站出来便可改变的。 息府,已经腐朽的太久,想要辉煌,只有推倒了重新来过,想要保留现在的一切,会太难,这点,他最为清楚不过。 他踏进一步,人便已经在了房间里,在反手一关门,他便已经站在了花九身后,“夫人歇会,晚点要忙。” 花九回头,就见息子霄几乎贴在她身上,她面色有冷意,“你出去。” 息子霄自然不听她的,一个横抱,在花九反应不过来之际,动作迅即地抱着她几步就到床榻前,“一起。” 他说完这话,将花九放到床上,长手长脚一伸,就将花九禁锢在自己怀里锁着,以身为牢,困着她,花九能动作,但却不能有大动作。 “息子霄!”终于,她轻叱出口,一双手抵住他手臂,想挪的开点,“你之前说的都是废话么!” 有叹息响起,息子霄拆了花九发髻上的花钿,将她头发打散,顿时青丝满被,扑泄了一床的繁华,“不是废话,只是……” 说到这里,他顿了,低了低狭长的凤眸,那眼线黑遂暗沉,有尘埃下落的浮动,“阿九,我难过,大哥和云梳……” 花九指上的力道一松,她收回手护在自己胸前,枕在软垫上的头放松,整个纤细的身子不在抗拒的僵硬,她睫毛轻颤了几下,然后慢慢闭眼,有唇尖微翘,便是第一次在清醒的情形下,默认了和息子霄同卧一榻。 有唇线微扬,在花九看不见的地方,息子霄凤眸逐渐深沉,他脸沿线条出奇的柔和,他只一低头,唇就印在了花九头顶柔软的发丝上,那种好闻的独属花九的发香丝丝浸入肺腑,成为一种再不可或缺的存在,并像毒药,让他这一生都再戒不掉。 花九只觉自己才打了个盹的时间,外面就有吵闹不休的声音,她睁眼,刚才和她一起入睡的人已经不在,她伸手一摸,那半边的地方都是冷的,她还在呆愣间,不想息子霄就推门而入,眼见她醒了,急急的道了句,“阿九,大哥失踪了……” 说完这句,外面更为吵,花九隐隐听到段氏撒泼的声音,她才起身,段氏果然就冲了进来,并且一进来就扑到息子霄身上厮打开了,“你这贱种,你就是故意弄出这事,想要气走你大哥……” 花九捡了件外衫披上,猛地上前,将一直站那不动任段氏纠缠的息子霄一把拉到自己身后,朝春生几人一喝,“给我绑了她!” 春生一听是花九的令,当即她们四人便上前将段氏手脚都给拉住。 段氏还不依不饶,像疯狗一样逮谁咬谁,她凶狠的视线落在花九身上,口无遮拦地就开骂,“你这小贱人也不是什么好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先是华月,再是一个息先生,你就和那贱种一样,都是下三滥勾人的货…… 花九可没息子霄的顾虑,在说着屋里的全是她的人,她想也不想,一耳光照着段氏的脸面就扇了下去,“别以为我不敢打你,叫你声婆婆,是看到辈分上,你帮着公公弄死云梳的事,大哥不好跟你清帐,那也不关我的事,但丫丫那次,公公的靴子是你帮着一早烧掉的吧,这账今我便和你好生算算!” 段氏真懵了,先是因为花九竟敢真的动手打她,再是因为她说的云梳的事,“我能有什么办法,不弄死云梳,她就都要生下孽种了,那个老色鬼自己做的孽,凭什么要我来背负,要怪你也该怪太爷去!” 段氏说的话,让花九一惊,这又关太爷什么事,“哼,大哥今日可都是你亲手害的,没人会信你。” “不,不是我!”段氏果然慌乱了起来,她面有恐惧和怨恨之色,“那个色鬼他不是人,他不是人,他在床笫之间的手段,能将我给折磨死,那些……那些,都是息老三那个混蛋怂恿他的,太爷早该将息老三给弄死了……” 花九与息子霄相视一眼,谁也没想到,息五爷今日竟会和息家那最为神秘的息老三有关。 “公公那迷人心智的香打哪来的?”花九眼见段氏知道的事似乎还不少,她步步逼问。 哪想,听闻花九那般问,段氏却一脸茫然之色,根本就不知道这回事一样,她又从刚才的事上回过神来,想到息华月悲从中来,“息七,我就那么一个儿子,母亲求求你,帮我去找到你大哥,你大哥你身子受不住外面啊…… 这会,又开始软言细语的相劝,花九转头,就见息子霄一脸沉默,甚至眸色之中有恍若游鱼的挣扎,她一直不懂,为何对段氏,无论她如何的得寸进尺,他都选择隐忍。 “拖出去!”花九心突生烦躁,因没睡够,又被段氏一吵,脑子便突突的抽疼。 眼见段氏被拉走,整个屋子清净下来,花九揉了揉眉心,息子霄还站一边,还是那副死人脸,她就莫名心有气,“别挡路!” 朝他吼了句,径直脱了外衫,拉过被子,准备再休息会。 良久,久到花九都意识迷糊,就要再次沉睡下去,她感觉到身后有人躺了下来,并有一双手揽上了她的腰,有热气喷发在她耳边,就呢喃出声,“阿九……阿九……” 一声又一声,充满一种无法言语的情绪,不可名状,只是听着她都能感觉到那种心酸的涩疼 番外——风光霁月的息七1 我叫子霄,云霄的霄,至于姓氏,如果可以,我并不想要,这个世上无名无姓的人多了去,多我一个又如何。 他们骂我是小贱种,是连妾都不如的外室生养的孩子,很小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外室是什么意思,只是知道经常有个男人,长着和我一样有狭长眼线的男人时不时来找娘亲,然后娘亲一向有愁容的脸上就会笑出春天里最美的花来。 那个时候,我觉得,如果娘亲能高兴,不管这个男人是做什么的,他多来几次也无妨,我并不知道其实那个男人就是我父亲,我从不叫他,他来的时候,我总会偷溜出门,到处随意的晃荡,尽管并没有其他的小孩愿意和我玩一块。 我总是不在乎的,一如那些小孩骂我一句,我就找上他们打一架是一样的道理。 后来,娘亲死了,娘亲身体一向很好,在那日,我看见有个穿着很贵气的妇人来找娘亲,她走后的当晚,我半夜起来,就看见娘亲手腕上流出一大滩的血,她整个人躺在血泊中,像一朵盛开到极致的血莲,安静的眉目间都是笑意,是那种看见那个男人时才会露出的笑。 我没有哭,也没有喊,我只是牢牢地记住了白日那个妇人的模样,我想着,终有一日,我会杀了那个女人为娘亲报仇的。 可是,一直到现在,我都没能杀掉她。 那个时候,我只有六七岁吧。 我开始在昭洲最下三滥的泥巴巷过活,那个泥巴巷里有最老最丑的妓女,也有连饭都吃不饱的乞丐,更有醉汉浪人,每每那些人来找那些老妓女的时候,他们就在拐角的地方,都能当场露天露地的干起来,那些年老又丑的妓女叫唤的很夸张,从此我对那种事不屑一顾。 我又开始打架,不过现在不是和那些屁大的小孩打,而是和一些每天有饱饭的乞丐打,为的便是能有一口饭吃,能活下去,然后杀掉那个女人,我自是打不过的,但是在当我无意弄到一把刀子弄残一个乞丐后,他们便都不敢在跟我较真,我一日三餐很长一段时间终于有了着落。 我不会去做乞丐嗟食,我宁可用这种凶狠的方式来捍卫自己最后一点点的自傲。 然后有一日,我遇到了一束干净到让我畏惧的光,那是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小姑娘,她说她叫云梳。 我是知道她的,昭洲一小商贾云家,听说她是云家千金。 云梳是跟家人走散,被个人头贩子骗到泥巴巷的,我知道那个贩子,已经卖过很多像云梳这样的小姑娘,我不知道那些小姑娘都被卖去了哪里,但想来听有些人说都没个好下场的。 其实我不想管云梳的闲事,那个贩子很凶,泥巴巷很多人都不敢招惹他,但是云梳一直一直哭,那个贩子休息的地方离我的窝很近,云梳很吵,吵的我一晚上没睡好。 然后云梳哭着跟我说,你带我回家,我父亲会给你很多银子的。 我心动了,我需要银子,我想离开泥巴巷,我也想知道那个女人是何身份。 那晚上,我带着云梳不停的跑,那贩子带着五六个人在身后追,我们很快就被追上了,那贩子人高马大,他说要弄死我。 现在想来,那个贩子其实是真要弄死我,但是我竟一点也不畏惧,我就像个发疯的小狼犊子,谁靠近我咬谁,只那贩子一个人狞笑着一手掐着我喉咙就给提了起来。 我身上有刀子,就是那把弄残乞丐的刀子,刀子其实并不长,然后却足够我一刀割破那贩子的喉咙。 所以,当我骑在那个贩子身上,一刀一刀将那人戳成尸体,其他几个人一哄而散,而云梳虽然吓的差点没晕死过去,但她还是爬过来扯了扯我的袖子像个脆弱的奶狗般跟我说,你住手,他死了,你快住手…… 我送了云梳回云府,但是云梳的爹却根本没给我银子,他压根不信我杀死了个贩子,然后救出了他的女儿。 我也不在意那银子了,因为我在云府见到了一个人,那个以前经常来找娘亲的男人,也就是很可能是我父亲的那个男人。 果不其然,我被接回了息府,我才知道,那个男人竟然是昭洲望族息家的息五爷,而我发誓要杀掉的那个女人就是他的夫人——段氏。 我留在了息府,不为其它,只为要杀掉段氏,谁也不知道我有这心思,息府的那些孩子不待见我,也和坊间那些小孩一样骂我贱种,我那时候已经并不在意,因为对段氏的仇恨早高过了其他。 我被冠以姓氏——息,息子霄。我不屑,私心里,我还是坚定自己就叫子霄,没有姓。 我开始有丝绸衣裳穿,吃的也是珍馐美味,段氏还假意拨了几个丫头伺候我,息五爷并不怎么管束我,只是叫了他的大儿子来教我启蒙识字。 那个人,就是息华月,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惊叹过,怎么会有人长的比我还好看,我知道自己面相不错,那是在泥巴巷里被公认了的,但是我并不喜欢他,他总让我叫他哥哥,还老是端出一副温温如水的表情跟我说教,让我不准这样,不准那样。 启蒙识字,我还是学的很认真,在我知道我的仇人是段氏的时候,我便明白我想报仇,那必须就得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可要做到这等的程度,那就必须要学很多的东西,比如毒,比如识字。 其实坦白的来说,息华月对我还算不错,在有其他息家子弟欺负我的时候,会帮我站出来,虽然大多数的时候,是我不屑和那帮人一般见识,然后有次,他们人太多,瞅我落单的时候,将我按进府里的池塘里,想要淹死我。 我挣扎不过,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是息华月跳下来救了我,从那个时候,我便愿意叫他一声哥哥,但是我想杀段氏的心仍然不变。 我不知道息华月是何时知道我对段氏有杀心的,或许在我默默准备的时候,都被他看在了眼里,然而他什么也不说,他有时候看着我叹气,像月亮一般的眼睛里就有说不出道不明的东西,我看不懂。 从那时,我察觉到息华月知道后,便将自己的心思埋的更深了,我开始学会了收起自己的爪子,伪装成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我知道,只有这样的私生子才能被人所忽略。 果然,那些人由明着欺辱我,变成对我的不屑,但每每触及息华月的目光时,我便有一种被他完全看透了的错觉,我恨死这种感觉,只是却无可奈何,息华月是这个世上除娘亲之外,第一个对我从一开始就不曾有半分恶意的人,他看着我的视线里总有暖人的温柔,我知道,其实自己早在很久就已经接受了这个兄长。 以致于当有一次,我故意纵火差点烧了府里的祠堂,太爷要将我活活仗毙,整个息府,是息华月站了出来,为我承担了一半的责罚,也就那次,他本还尚可的身子彻底垮了,经年累月的生病。 然后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跟我说,要我答应他,不要对段氏下手,至少他还活着的时候。 连我自己都以为,我肯定不会答应,但是我还是答应了,我就那么答应了息华月,在他有生之年,绝不杀段氏,虽然那个时候段氏已经恨我要死。 此后的无数年,我没反驳过段氏一次。 虽然我也曾怀疑过,息华月从一开始对我的好,就是为了让我答应他这件事,但即便是这样,我也已经习惯了他对我的温柔,并生出了贪恋。 一个人在黑暗中行走太久,偶有一束的光亮,都就再也舍不得放手。 息华月,在我的生活中,至少在家人上,他便扮演了这束光,我一直压抑自己对段氏的杀心,并被这杀心几欲折磨的发狂,我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内心在这种杀意之下日益暴虐肆意,并终于日复一日地不在像个正常人,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开始害怕自己。 就在我以为会疯掉的时候,我认识了无华师父,那个睿智又有大能的大家,虽然那时无华师父只是为同样年纪不大的闵王择亲侍,对了,闵王那会还未封王,还只是势单力薄的六皇子而已。 我有幸被选中,还入了无华大师的门下,此后我披上僧衣,便是无华大人赐名的半玄,半玄,半玄,取半为字,便是说我只有一只脚在方外,另一只脚仍在红尘。 无华大师教了我很多,我也懂了很多,仿佛那件僧衣便真具有奇异的力量,当我穿上之后,心中暴虐安宁,我熟读佛经,有些日夜我还真以为自己就已经心无挂念,可以成为不恋红尘的方外之人。 于是,我将自己的内心分了一半,半玄高洁如仙,寡情淡漠,任何世事皆不入心。 然而,我每年还是有一段时间必须回到息家,毕竟我一直宣称是在外行商,如此这般,息家的人竟也从来没怀疑过,我脱下僧衣穿上绸衣,便又是那个风流倜傥的息七息子霄,我流连花丛,夜不归宿,美人、美酒都能让我沉醉了去,但我还是心有清醒,片叶不沾身,那些人,我觉得脏,虽然我自己也干净不到哪去,我总是忘不了在泥巴巷那段日子,那些老妓女嗷嗷直叫的那种难听的声音。 我想,我是有阴影了,可能这辈子都不会亲近任何一个女人。 他们将我与息华月的明月公子并称,我乐的将这名头坐实,于是我愈发放纵,泛舟湖上,与美调笑,亏的这张皮相,我只用勾勾手指,那些女人就能前仆后继像狼一样的扑过来,我常戏称,谁若能最快脱光自个的衣服,我就陪谁泛舟一夜。 这种戏码几乎每天我会上演一次,然后看着那些所谓的清倌红牌疯狂的作态,心中身为半玄的那部分只是冷眼,如此日复一日,心便有了空洞,任凭如何的填补,也还是空的。 我知道,这种空洞终究一日会将我自己也给毁掉。 一直到,一直到,那一日,我在菩提树下,初见的那女子,她为我盛了杯茶,起身之时她的衣袖拂过我的手背,恍若前世便有错过了,今世心中那种空洞所求,无非便是这一场的初遇。 188、没有算计 息老太爷是在第三天清醒过来的,但是整个人已经坐立不起来,口歪眼斜,连涎水都控制不住,那模样一看就是已经癫了的,但好在他神智还算清醒。 息四爷一早就差人来唤了息家所有的人到太爷的跟前,不管怎么样,这府里也总要个能撑起的人。 花九站在最后面角落里,这种时候她并不想靠前,谁想管谁就管去吧,只要不是她就好,她还没那闲心。 息子霄自然跟花九站一块,这几天他的心思都在寻找息华月身上,但是整个昭洲城,几乎都被他翻遍了,硬是没有息华月的影子,仿佛这个人就那么突然消失了一样,再无一丝踪迹。 太爷口齿都不清楚了,息四爷在他床头弯着腰,俯耳过去,好听他讲了些什么,半晌,息四爷目光透过层层众人,落在花九和息子霄身上,就听他道,“息七和息七媳妇,太爷叫你们俩。” 这话一落,众人自发地就让开条道来,花九垂着头,将自己隐在息子霄身后,待他上前,她才随后跟上,落后半步的位置,到太爷跟前站定, 太爷那眼睛浑浊的厉害,眼白都开始泛黄,他伸了伸手,那手就不停地抖,嘴里支吾了两声,示意息四爷将自己枕下的东西拿出来。 息四爷赶紧上前扶了太爷一把,然后手伸到他枕头下面,就摸出个小匣子来,那匣子红漆有剥落,泛着岁月侵蚀的痕迹,唯有那黄铜锁晶亮的很,很显然是被人经常抚触。 花九敏锐地感觉到当这匣子一拿出来,屋子的人眼神都一热,那种力度太明显,她瞅了瞅息子霄,眼见他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太爷这般动作。 息老太爷许是累了,他又躺回床上,眼神朝花九瞥了瞥,息四爷会意,但他还是忍不住多问了句,“父亲,可是要将这东西给息七媳妇?” 太爷点头,然后众人皆哗然,就有那忍不住地跳出来,想开口反对,但息四爷反应快,他往床头那一站,挡了太爷的视线,冷冷地瞥了众人一眼,那些个就都偃旗息鼓,敢怒不敢言,要知道现在息四爷还掌着府中中馈,得罪不得。 眼见没人在出声,息四爷双手捧起那匣子到花九面前就道,“这是府中家主印,日后息府就有劳息七媳妇了。” 心中有小讶异,花九并不接那匣子,她先是看了息子霄一眼,从他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视线才移到老太爷身上,“太爷,这印还是让四伯收着吧,日后若有那能干的子孙,再移交也不迟。” 哪想,太爷听了这话反应剧烈,他腾地坐将起来,双手猛地捶着床沿,有涎水流了一嘴,连那胡须都给染的邋遢了。 “父亲!”息四爷大喊了一声,声音中悲切之色,他几步冲到床前,护着息老太爷的手不让他在这么伤了自个,但奈何太爷那一下的力气极大,息四爷一个人根本护不住,随即他一瞪息二爷,“二哥,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来拉着父亲。” 息二爷从花九进门,就一直站在远远的角落,畏畏缩缩地不靠前,这会听息四爷这么一喊,再见太爷那模样,心也有悲,只好绕开花九,到太爷面前,出手抱住他另一只手。 息二爷那手伸出来,皮肉都还泛着白粉的颜色,一看就是才刚长出来不久的血肉。 “息七媳妇,你就先顺了太爷的意思,什么事都等以后在说。”息四爷眉头皱紧,带着苦口婆心,如若他是个能干的,他也不想将这家印交到花九的手上,现今这地步,他开始恨自己从前的不努力,息家这般,他却无能为力。 花九不为所动,她敛着的眸色看不见半分的颜色,小而尖的下颌有微扬的弧度,带着倔强。 这当,谁也想不到,息子霄竟上前一步,在花九略微意外的眼神中从息四爷手上接了那个匣子。 太爷瞬间安静,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从息子霄的身上到花九的身上,然后估计他是想露出一丝笑容,但癫到连脸部的五官都不受他控制,口歪眼斜地又流了好一通的涎水,息四爷从婢女手上接过帕子,不停地帮他擦干净。 息子霄手里拿着匣子,他扫了一眼屋子里的所有人,那视线却没有在花九身上停驻一下,“各自回去,一切照旧,账目送到菩禅院。” 尽管有人并不信服,不想听他的吩咐,但触及那双寒气冰冷的凤眼,又看了一眼并未反对的太爷,也只有悻悻而归。 这般之后,息子霄才转身对息四爷道,“四伯,辛苦你。” 然后对老太爷弯腰行了一礼,带着那匣子拉着花九就出去了。 息四爷目光有沉,一直看着两人背影消失,他才转头看了一眼又晕晕欲睡的太爷,那张有斯文之气的脸上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走到后院无人处,花九甩开息子霄的手,扭头就自顾自的往前走,心中有气愤,他要做什么事他的事,别拉上她就好。 “阿九,”息子霄赶紧几步,与花九并肩,眼见花九还是不想理她,遂扳着她双肩,迫使她正视,“听我说。” 花九冷笑一声,她眉眼扬着,有刺人眼瞳的冰凌,“息七公子,风华无双,才智双全,你在打算什么与我何干,只是别再将我给算计进去,我事多没空搭理牛鬼蛇神。” 她心中有气,其实这般情绪突然的失常,花九早心有警觉,她自问以前可不会像现在这样随意动怒,她一方面在恼自己不若平常的冷静,一方面又为息子霄事事眨眼之间就将所有的人都算计进去,包括她,却从来不会提前跟她吱一声,特别是水兮烟那次,他将她从暗香楼叫回来,却只为了让她对水兮烟发难。 “不是,没有算计,”息华月掌下忍不住用力,他眉心蹙拢,有细小的纹生成,为那张面瘫的脸添了几分的情绪,“给大哥,我给大哥留印。” 然而他一向话少,心中有所急,想要好好从头至尾的解释一遍,却根本不知道要如何说起,只好捡了最重要的字眼说,盼望花九能如从前那般懂他。 花九确实是懂了,但她素白小脸上神色依然那般讥诮,“息华月?你以为凭他的身子能在外面活的很好?他若死了呢?息府如今就是个烂摊子,谁都收拾不好,你若想管着其实也不碍着我什么,你本来也姓息,如果不是身份之别,你该是所有息家子弟里面最优秀的,指不定太爷也早将这府里交到你手上了。” 说完这话,她一拂开他钳制的双掌,衣袂翩飞,径直离去。 独留息子霄紧捏着手里的匣子,眸色发暗,他低头瞧了瞧那匣子,又凝望着花九远去的方向,最后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他其实,是动了恻隐,眼见太爷那般,所以才突然接了匣子,花九说的不错,如果息华月找到了回来,这家印自然可以交给他,若回不来了呢?这印又该如何处理,他若只是单纯的息家子弟,那这责任担下了也没什么,可是一念及自己背后那再不可避免的黑暗漩涡,从被无华大师收入门下开始,他便顾不得息家了。 早年,息家将他抛弃,如今,他撇弃息家。 花九回到菩禅院,直接到了书房,也不要人伺候,自己磨了墨,摊开宣纸,就那么书写一气,至于写的是什么,她根本没注意。 她心里只是在想着,自己刚才是莫名其妙了吧,那一通的火气很无理,她有自己的事要做,她要夺了花家的皇商之名,这都是她自己的事,一如息子霄也有自己的事,他效忠的势力,他身上流的息家血脉。 不是所有的人都如她这般,能将自己身上的血脉给憎恶绝顶了去,也不是谁都像她一样离了自个的家族,还能活的这模样。 所以,息子霄接印,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吧。 她又如何能怪他。 然而,那生脾气,她一直在想自己自己怎么就没控制住了,平素的清冷似乎在息子霄面前有些不如从前。 她到底还是,让这男子踏了半只脚进她心房。 所以才会,像刚才那样,就因他未曾跟她吱过声,都有火气,现今都这般,以后又该是怎样。 花九书写了多久的字,她不知道,只是天气渐暗,书房里未曾点灯,她才歇笔,揉了揉手腕,就觉得一阵酸疼,开门就见春生候在那,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姑爷呢?”第一句,问的便是息子霄,这话才出口,不仅春生愣了,就连花九她自个都愣了一下。 “姑爷说是要先去处理水兮烟的事,让姑娘不必等他用膳。”春生沉吟了一下,还是回答了。 听闻这话,花九眉梢一动,还真是先行叮嘱过哪?这也是算准了她会问,“姑爷自个说的?” 春生点头,她想了一下又继续道,“之前婢子一直没跟姑娘说过,其实每次姑爷出去干了什么,都会跟婢子叮嘱一句,让您问起的时候,怎么说,姑娘您从未问过,婢子就没说起。” 花九心下了然,她的视线投到暮色四合的天际,有阴冷的风吹过,那有乌色的云闻丝未动,这天黑的沉 189、好生贴身照顾 息子霄是怎么处理水兮烟的,花九不知道,有些事,她并不想多问,如果息子霄愿意说,她自然愿意听。 她用了晚膳,春生进来说,有个五房牡丹院的婢子前来求见,花九翻了页手里有关香料常识的书,估摸着这人找她是何事,便应了让那婢子进来。 那婢子模样不说多出色,看着也是个小家碧玉清秀的,她一进来就噗通一声给花九跪下,并小声的抽泣起来,半个字都讲不出来。 “这是哭什么,要哭就出去。”春生的脸立马拉了下来,她家姑娘还好好的,这当着人哭是算怎么一回事来着。 “婢子叫青翠,是牡丹院五夫人房里的,”那婢子立马收了声,她怯懦地看了春生一眼,但根本不敢抬眼看花九,“婢子实在是难做,所以这才斗胆来求七少夫人,给婢子开个恩。” 花九手里的书又翻了页,她视线就没从书页上移开过,“说说。” “是,”得到花九的应声,青翠擦了擦眼泪,就那么跪着也不起来,“日前,五夫人让婢子去伺候五爷,婢子想着都是主子,也就应下了,可是……可是……婢子昨去了一天,实在是伺候不下来,婢子跟五夫人请示外调做粗使丫头,五夫人不肯,婢子再也没法了,所以才来求到七少夫人头上,求少夫人看在婢子还是黄花闺女的份上,放婢子去做粗使丫头也好……” 说着,青翠就又磕起头来。 花九的眼神终于落在了那婢子身上,她眸色有冷意,“怎么不是五夫人亲自去伺候的?” 青翠没说话,这种事根本轮不到她来吱声。 “五爷让你怎么伺候?”花九想了下,又问道。 闻言,青翠脸色爆红,她垂下眸子,半天说不出来,最后一咬牙就道,“五爷……五爷……让婢子帮他……伺弄……还整天整夜的……嚎叫……婢子不从……他就很凶狠地瞪婢子……婢子实在怕……” 花九放下书本,她的眼神锁到青翠身上,“五爷不是不能说话么?” “五爷身边有个常年跟着的小厮,都是那小厮在看五爷的眼神行事。”青翠这话回的顺溜。 花九牵扯嘴角,就浮起一丝笑,她看着地上跪着的丫头,那眼神兴味,“回吧,这事我知道了。” 青翠脸色一白,她原本以为花九会很气愤息五爷的作为,毕竟息五爷也是她弄残的,可是如今却得到个不痛不痒的回答,她眼眶瞬间红的,“少夫人……” 但她这话还没说完,春生上前一步拉起她,面色生寒,她又怎看不出这婢子是个心高的,竟将主意打到了姑娘的头上,“姑娘的话没听懂么?还不出去!” 青翠咬了咬唇,浑身发抖,不敢看花九,抬眼瞄了瞄春生,不甘心的走了。 “晦气,以后婢子定小心了,不让这些事都来烦姑娘。”春生跺了下脚,心头对自个有恼。 花九好笑地看着她,“她也没说谎,五爷那般模样了,段氏定是不会去伺候的,也确实是找了她去,但那丫头或许根本就只在五爷那里呆了半天,就将主意打到了我这边,眼见牡丹院式微了,也瞧着息子霄掌家印了,就想往这边院子爬,心思也想的真远。” 听闻花九这样说,春生脸色突然就不好了,她挑了下灯芯,让屋里亮堂点,“姑娘,什么时候去躺小汤山吧,苏嬷嬷日前说别院主体都修好了。” 花九看了她一眼,自是知道她心里对息子霄万般不满,她也不说破,只嗯了声,算是知道了。 遂又拿起书本,还没看一页,她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随伺一旁的春生道,“去我妆奁那拿上银子,息子霄身边有个叫行云的小厮,你去找他,让他去青楼给我买十个二十个容貌中上的风月姑娘回来,一个时辰后我就要。” 那小厮春生是知道的,但却没打过交道,“那行云可行?” 她这是不满息子霄,所以连他身边的小厮也根本不信任。 花九脸上有笑意,“行的,去吧。”她突然就记起忘了是哪日,息子霄有跟他说过,他身边的行云流水两小厮可尽管使唤,其实还有两个,只不过目前在外而已。 自家姑娘都说可行了,春生自是不再说什么,她朝外叫来夏长伺候花九,自己就匆匆拿银子去了。 花九慢条斯理地看着手上书卷,那墨迹的字带着一点墨香,不算好闻,但也不难闻,她虽看着书卷,但心思却活络开了。 段氏不愿意照顾息五爷,这本就在她的预料当中,只要息五爷不死,她才不会管他死活,段氏从来在意的便只有息华月而已,她也是知道这五房日后可是要靠息华月的,所以不论怎样,她都要将息华月给抓在手里。 这也就是她为什么那么担心息华月的身体,当年云梳的事,她宁可站在息五爷那边,帮着将云梳处理掉,也没敢让息华月知道的原因,如今息华月失踪了,她自然比谁都心急,甚至还破天荒的对息子霄低头哀求。 行云的动作很快,都没一个时辰,他便悄悄带回府十五个风月姑娘,这十五个姑娘一排地站花九面前,各有姿色,但无一例外全都妖媚勾人的很。 “给你们赎身了,日后也不用回那风月之地去,买你们过来,只是想让你们伺候一个人,伺候的好了,若日后想要出府嫁人从良,到我这来说一声,我自会给契放人,但若是有什么旁的心思,那就便怪我日后更贱卖出去了。”花九端坐在堂上,眉目清冷,小脸素白,她这一番话如雪粒飘落,吐出的音都带着冷意,让人毫不怀疑她一定会说到做到。 那十五个姑娘自是都点头称是,个人心思个人自知。 这些姑娘粗粗一看,起码都有双十年纪,在楼子里,年纪上去了,又没个好前景,姿色虽然还可以,但却再也经不起蹉跎,所以赎身的价格并不贵,行云也是会办事的,专挑的那种一看就是风月老手,又心思还算踏实的。 看着这些姑娘,花九唇边就有了笑意,几乎是连夜,她带着这十五个姑娘径直就去了息五爷的院子。 她到屋门口的时候,正听到有呜呜的声音,应该是息五爷正在发怒,但碍于说不出话来,也只得那般了。 “爷,您小心点,奴才这就去给您煎药去。”有年轻小厮的声音带着讨好之意,好言好语地跟息五爷道。 那小厮跟了息五爷有好几年了,平日里息五爷也待他不薄,如今他这般,这小厮也还知道恩情,并不像其他下人那样就对息五爷置之不理。 “呜呜呜……”息五爷倏地就叫唤的更大声,神色都有激动。 那小厮给他胸口顺了口气,一转身,就看见花九带着十多个莺莺燕燕站在门口,他一愣,就赶紧行礼道,“奴才见过七少夫人。” 花九朝他一挥手,示意出去。 小厮扭头看了息五爷一眼,只得无奈离开。 花九一拍手,站她身后的十五个姑娘一溜进门,齐齐站在息五爷面前福了一礼娇媚无比的唤道,“见过五爷。 那声音要多酥有多酥,听的能将人心坎都软了下去。 所以就见息五爷眼珠子都瞪大了,如今他每时每刻都在忍受情欲之苦,如若不是还记着花九说过的,若一与人交欢,他那玩意便会流脓生蛆,他只怕早就让人给他纾解了。 现在一见这十多个貌美的姑娘站他跟前,各有风情,心头那欲火就一波一波地直往上涌,身下更是像要爆炸了般的难受,一张脸都憋的通红。 花九轻笑一声,息五爷的丑态在她想象之中,她那晚便说过,日后找一二十个貌美婢女贴身伺候,以表孝心。 “五爷现今病重,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你们记得要好生贴身照顾,若是我发现有偷懒不尽心的,还有起什么歪心思的,就等着被逐出去!”说到最后一句话,花九已经面有冷色,她瞥了息五爷一眼,转身就走了出去。 到门口,那小厮果然在那不肯走远,花九到他面前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也不欲多说什么,眼角瞥到院门口有一抹熟悉的身影,她脚步一转,就朝那人走去。 “听说,买了婢女,照顾父亲?”息子霄倚在院门,遥遥见花九走过来,那眸色顷刻就浮起暖意。 花九点头,带点调笑,“莫非夫君也需要照顾?” 听花九这般跟他说话,息子霄脸上就有轻松之意,他还在担心她心头还有气未消,如今见花九无碍,他便知道对于他私自接印一事揭过了,他旋即不等花九走近就先一步到她跟前,俯身凑近她耳边,带点留恋的感觉蹭了下她小巧微凉的耳廓,轻声道,“为夫,想夫人照顾。” 花九呼吸一窒,隐于袖中的手收紧,她似乎都忘了若真接受了息子霄,他们是夫妻,自然是要尽夫妻之实的。 眼见花九不说话,息子霄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柔软地让他爱不释手,然后瞅了花九像没恼,就又得寸进尺地加了句,“很想。” 花九不自觉咬了咬唇,眼眸垂着,睫毛有颤,夜色暗,脸上就有些发烧,她一下抓住息子霄作乱的手,觉得不管日后是作为息子霄的妻子还是举案齐眉相携到老的相爱之人,这夫妻之事似乎都免不了。 若是相爱之人,这鱼水之事,应该定是不会有障碍才是,若只是妻子,她不知道自己在有前世对那种事不太美好的记忆的情况下,能否做到心无芥蒂的接受。 毕竟,相爱之人和妻子,根本就是不一样的。 “回房!”想到这里,花九猛地一拉息子霄的手,虽然手心有汗浸染,指尖也在发凉,但她觉得既然早晚都有这么一遭,那便还是早些来的好。 意料之外,息子霄听到这“回房”二字,心里并无多大的欢喜,他感受这花九手在他掌心越加的变凉,以及微不可察的轻颤,他便知道她心底还是有抗拒的,但他还是听到自己在说,“夫人,可想好?” 他给她退路。 190、阿九,我的妻呵 夜色渐浓,春意渐起。 黄铜仕女豆大的油灯之下,有暗影绰绰。 天青色帷幔飘起弧度,泄露出一丝加重的呼吸声后又落下,将一袭春色遮掩的密密实实。 花九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她咬着自己白粉如樱的唇,内心有羞耻,睫毛轻颤,半掩的极淡瞳色有迷蒙,她看到覆在她身上的息子霄唇边那抹轻笑。 她攀着他的手臂,将头一侧,觉得难为情,也有不自在的僵硬。 “阿九……”息子霄轻唤了一声,这一声他是凑近她耳边,鼻尖蹭着小巧精致的耳廓呢喃而出的,有热气洒进耳膜之中,让花九不适地缩了缩身子。 “别怕,我不伤你。”息子霄含了一下微凉的耳垂,将那抹凉意染上如火的热度,然后他侧身,一手从花九颈下而过,将她圈进自己的怀里,一手流连过她的面颊,轻按了一下她的唇,将已经被咬出齿痕的柔嫩给解放出来。 咬的太过用力,唇色嫣红,映衬唇尖,息子霄眸色倏地一暗,他低头靠近,用自己的薄唇摩挲了一下,就那么无比接近地轻言道,“阿九,夫妻之事,很平常……” 然而,他这一句话还没说完,花九猛地小嘴一张,就先行咬住了他下唇,口气有凶恶地道,“闭嘴!” 平日不见他话多,这个时候却说个不停。 息子霄轻笑出声,狭长的凤眼都眯了起来,眼线有流光,他顺势伸舌席卷过花九的唇尖,反客为主,就那么直直地吻上她,这下是她主动的,可不是他无耻。 花九呼吸都窒了,杏仁眼眸睁地大大的,看着面前息子霄掩下的睫毛,她第一次觉得,原来他的睫毛挺密,眼线还狭长,比一般人好看太多,然后她就感觉到有异物灵活地蹿进了她的嘴里,带着无比的缠绵,再然后,一只大掌覆上了她的眼眸,她视野所及一片黑暗,但感觉却更加的敏锐。 一如,她感知到息子霄纠缠着她不放,越来越深入,最后那吻由开始的小心翼翼,由温柔渐次变的肆虐,隐隐有一种疯狂,想要将她的所有拆吃下腹。 “嗯嘤”她呼吸困难,找着空隙,就是一声细碎的呻吟。 “阿九……”息子霄低吟,辗转而过那诱人的唇尖,充满缱绻的柔情蜜意,这一吻,他才发觉自己想要她,想的心尖都开始在疼,但是又不愿太过粗鲁,怕她伤着,怕她有抗拒。 有薄茧的指尖从那小而尖的下颌划过,沿着瓷白的脖颈弧度,掠过锁骨,就停驻在微隆像茉莉花苞一样饱满的地方,凤眼之中已经深暗如墨,一挑细带,入目是月白素面的肚兜。 花九感觉微凉,她眸微张,看到息子霄的眼神,很不自在地抬手想挡,但不等她动作,息子霄灼热的唇已经落在她肚兜系结的地方,只那么一咬,就连最后的遮掩都顷刻不在。 她微弓身,这般没遮羞的暴露在人前,很不适应,可是有力道钳制住了她的身子,强迫她正视面前。 于是,她看到息子霄以一种缓慢的动作去除了他自个的中衣,他长发披散,斜飞如鬓的眉,以及这刻没半点压抑风流到极致的凤眼,带着黑曜石的蛊惑之光,与她赤裸相对,并最后和她肌肤相贴。 有一种颤栗从心底最深处像藤蔓一般缠枝蔓延,缠绕过两个人,这种陌生但又感觉无比圆满的感觉,像是轮回千万世,终的圆满一般,花九半掩的杏仁眼眸末梢就浸润出点滴的湿润。 “阿九,我的妻呵。”他用低哑的嗓音唤了声,从花九的眼眸、鼻尖、唇、脖颈、锁骨一一亲吻而过,他要在她身上的每一寸都留下他独有的气息,以此来确定她是他的人。 终于到那含苞欲放的蓓蕾,娇挺轻颤,只为他一个人绽放,息子霄不再犹豫带着虔诚的膜拜,指尖划过之后便含住。 “嗯……”突如其来地触感,让花九一下抓紧了身下的被面,她才一张口,便更多的破碎呻吟像流水一样流泻而出,陌生的连她自己都难以置信,而那胸前两处,都被身上的男子照顾的很好,她只感受到有悸动从那些被他爱抚过的地方迅速蹿起,像不安分的小蛇,随着她的血液游走,身子越见灼热,她白如玉瓷的足尖都蜷缩了起来。 这种感觉,迥异于她前世那些不堪的记忆,她甚至根本没心思去多想其他,花九只是觉得热,仿佛息子霄在她身上点了无数的火,她情不自禁断断续续的便有细若奶猫般的嘤嘤声,听着,只想让人更加深处的宠爱。 至少息子霄是这样,花九的骨架很纤细,在他身下刚好契合,眼见那白皙的肤质上泛起桃花般的薄红,他伸出一只手在她小腹缓缓抚摸而过,然后再次吻上她的唇,他一抬腿,便嵌入她蜷缩的两腿之间,有滚烫而坚硬的欲望隔着亵裤抵在她最柔软的花心。 花九身子一颤,瞬间紧绷,她细细地感受了一下息子霄蓬勃的力度,然后心生退缩之意。 他与她有最亲密的接触,花九的反应,自然逃不过息子霄的眼眸,这个时候他不愿给她后退的机会,退路他已经给过了,于是,他爱抚着她最敏感的胸前蓓蕾,不留一丝空隙地吻着她,另一手,轻易的就去除掉两人最后的阻碍。 更为紧密的贴近,他的坚硬,她的柔软,终于亲密无间。 “嗯……嗯……息……息七……你让……让开……”花九后悔了,她低低出声,带着浅吟,细听下,能听出低低的抽咽之声,她第一次知道怕了。 “不,”息子霄坚定,他啃咬了一口那爱极了的唇尖,薄茧的手已经顺着花九的曲线下落到醉人的花丛,“我的九儿,再无退路。” 那狭长的眸子有再放荡不过的霸道,他撑起一只手,微微起身,视线落到指尖挑拨的桃花丛,粉嫩的色泽,漂亮的皱褶形状,两指轻轻一捻,身下的人儿便是一声更为动听的呻吟。 有晶亮如银的蜜汁泊泊而出,息子霄薄唇一勾,那风流的面上就有一丝邪侫的意味,“九儿,现在可难受?” 他竟还有心思问其他,花九羞愤难当,身子虽然酥软无力,但还是勉强抬起足踹了他一下,那一踹却是根本没半丝力气,在息子霄眼里,便是十足的邀约。 于是,他的昂扬再次触到她的最柔软,沾染彼此的体液,息子霄就要顺势进去—— “疼……子霄……好疼……”哪想,他堪堪破开花瓣,还未到花蕊深处,花九咬着唇,有大颗滚烫的泪水落下,滴在息子霄手背,就将他心口给灼出血洞来。 他不动,吻去她的眼角的湿润,“乖,我不动。” “你……出去……出去……”花九再也控制不住,她蜷缩起身子,在息子霄的身下,浑身瞬间冰凉,四肢并带轻微的抽搐。 有叹息莫名,息子霄躺下,一侧身,将花九抱在怀,拍了拍她的头,拉被锦被,将两人光裸的身子尽数盖住,“不哭,我不进去。” 那种突如其来的疼痛也就那么一瞬,在她感觉到他即将进入她身子之时,终究还是抵抗不了心底最深的恐惧,肚腹之间是无法忍受的撕裂的痛。 花九沉默,也就那么一会的失态,她便又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绪。 眼见花九似乎情绪平定,息子霄伸手将她扳过来,面对面交颈而卧,轻吻过她的眼眸才道,“睡吧。” 花九不吭声,她迟疑了一下,才动了一下身子,靠近息子霄,肌肤相贴,很温暖。 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花九柔顺青丝,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中,花九看不见的地方,息子霄很久都未闭眼,他就那么睁着狭长凤眼,尽管身下还有胀痛的欲望,但他仿若根本不放心上。 他不想强迫她,哪怕只有一次。 当日渐明的时候,息子霄从花九的颈下小心翼翼地抽出手,但他还未来得及起身,就听有浅显的梦呓从花九嘴里冒出,那素白的脸上还有痛苦挣扎之色。 他俯身倾耳,然后黑曜石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听到花九在断断续续的说—— “走开……别碰我……不要……碰我……” 心下剧烈的震荡,就有恐怖的怒意从他身上蔓延而出,像黑色的欲择人而噬的兽,想着昨晚花九最后很不正常的反应,他便明白定是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是他所不知道的。 冰凉的指尖抚上那皱紧的眉心,有爱怜疼惜的温柔,“九儿……” 息子霄的这声呢喃还未完全出口,房门口猛然就响起春生拍门的声音,“姑娘,姑娘,快起来,太爷……太爷去了……” 191、生死相随 花九和息子霄赶到祖屋的时候,就只看到屋里跪了一片的人,床上老太爷已经穿好了寿衣,里侧居然躺着息老太太,花九心中一惊,有什么光亮像闪电一样在她脑海划过。 “有婢女说太爷半夜醒来,突然就正常了,还让婢女泡了壶热茶,遣退下人后,有守夜婢女听到太爷和老太太说话的声音,天亮之时,两人就已经穿戴整齐地躺下了……”息四爷娓娓道来,神情有哀却不伤,他看着床上即便是死也要一起的两个人,还有一直交握的手,似乎就想起了从前,他还幼年的时候。 那个时候,父亲常年行商不在家,他们几兄弟可以说是母亲一人拉扯大的,再大些的时候,父亲就不常出去了,时时陪着母亲,想要弥补什么的模样,息家在昭洲也算一方望族,可是老太爷这一生都不曾有过半个妾室,唯独老太太一人。 这也间接让太爷这一房的息家子嗣并不昌盛,堪堪也只有五个儿子一个女儿而已。 息子霄敛了下袍边,顺势和其他人一样跪了下去,花九在息子霄身后半步的地方亦然,死者为大,这是自古的道理。 不过,她的目光自桌上那壶早冷了的茶上梭巡一圈,便什么都明白了,太爷自知命不久矣,不忍自己去后留下老太太一人,遂回光返照的时候便喂老太太喝下了毙命的毒药,两人双双一起离世。 她心有震动,不明白两个人的感情要到哪种地步,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凭心而论,如若是息子霄这模样了,她至少现在不会和他一起做同命鸳鸯,大不了能报仇的时候为他报仇而已。 她心头才这么想着,一边的手蓦地就被息子霄悄无声息的握住了,她转头看了他一眼,不明所以。 息子霄张了张薄唇,无声的吐出了几个字,花九眼瞳一缩,那口型她看懂了。 他在说,她若不离不弃,他便生死相随。 被握住的指尖有轻颤,花九猛地抽回手,垂了眼眸,不看他,但经不住心底有石落湖泊的波澜,那波澜越加的扩大荡漾开来,最后都成滟敛的波光,再也掩饰不住的悸动。 “息七,你看太爷这事要如何办?”这当,息四爷朝息子霄问道,如今府里息子霄掌了家印,而且整个账目上都只有千把两银子。就是操办个丧事都很不够。 息子霄沉吟了一下,“四伯操持就好,银两之事,我想办法。” 有了这话,息四爷心下安定,这一去就是两个人,即便是面子上,这场白事也不能小气了去,“那就好,我会通知大哥还有另一房的息府过府,倒时,恐怕还要息七你出面一下。” 息子霄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就起身,“那我先下去,筹措银子。” 他一走,也顺势将花九也一起带了出来,这些事有长辈的担着,他和花九倒不用出太多的心力。 “你准备去哪筹措银子?”一回到菩禅院,花九就问道,她刚才已经在心里估算过了,太爷一死,原来可以调借到息香应急的那一千两银子是不能动了,她暗香楼虽盈利可观,但时日尚短,也拿不出太多的银子来,而且这里,一开春,两个香品铺子便面临大量采进香料的局面,这也是一笔银子。 息子霄径直带着花九到了书房,翻出账目,指了指示意花九看,“府里田产,卖掉。” 花九心中一惊,但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田产卖掉,也不够的,息香我可以找封墨出点香料应急,但是按照惯例,这再有半月,府里就该出去预买生丝了,要不然今年那几个丝绸铺子便只有关门的份,买生丝,那先行投入的银子可不比我暗香楼少。” “所以,银子谁吞了,就找谁吐出来。”息子霄捏着花九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过去,末了,便盯着瞧了会,竟放嘴里轻咬。 花九抽回手,杏仁眼眸有厉色地瞪着他,这人是越来越厚颜无耻了,青天白日都这般行为孟浪,以前那种清冷寡情,哪里还有半分,“息鸾?确实,太爷以前不追究,那是看在一家人的面上,如今人去了,哪还有什么情谊在,那么多银子吞下去也不怕噎着了。” “夫人,果然心黑,”黑曜的眸底弧度有暗光闪烁,“和为夫一样黑。” 花九懒得跟他费口舌,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好人,他那么说也没说错。 果不出所料,第二日,最先上门哭丧的是出府自立门户的息大爷息烽,他带着大房一家人,有息鸾,还有个陌生的男子一进门就朝摆好的灵堂跪下哭个不停。 那男子花九仔细看了,生的和息烽有三四分的相似,只是眉目间的斯文儒雅之气更明显,人偏瘦,肤色有点黑,许是经年在外行商的结果,不肖说那便是息莲无疑。 息烽哭的很凄惨,满脸泪水纵横,息四爷也被感染的悲从中来,他上前到息烽面前,拉了他一下,“大哥,你先起来吧,父亲走的很安心。” 哪想,息烽一把推开他,猛地站起来,面色凶恶地看着花九,并指着问息四爷,“老四,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他们起歹心,父亲才这么快就去了,我离家之时都还好好的!” 息四爷脸色一变,“大哥,你胡说什么!” 息大爷冷哼一声,眸色很不善,“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明白,我明个就去请个仵作先生来验,看看父亲究竟是怎么去的?这府里如若不是有妖孽作怪,岂会出这么多的事情。” 一听息大爷竟要开棺验尸,息四爷面上都冷了,连带那眼神都泛着陌生无情之色,“大哥,你早便离府,自立门户,现在这府中之事还轮不到你还指手画脚,我念在兄弟一场,父亲去了好生通知你,你一进门就乱生事端,你若再这般无理,就别怪我这做弟弟的翻脸不认人,请出门!” 息四爷这一番让所有的人都一怔,息大爷都是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脸有难以置信的神色,要知道他这个四弟从来就根本不管府中之事,心无远大,安于现状,如今这才数日的功夫就变得如此陌生了。 “四伯,话不能这么说,我父亲好歹是祖父长子,如今突然不在,他也是关心才致如此,又哪有将人撵出去的道理。”息鸾上前一步,英气的眉一扬,就说道。 她不说话还好,她一吭声,这府里的人就都想起她将银子卷走之事,要不然府里现在也不会这般窘境,当即就有同辈之人,抓起手边的茶盏就朝她扔过去,并骂道,“滚出去,长辈开口,你插什么嘴,祖父不追究你卷走银子之事,不代表我们不追究,待祖父事一了,你不吐出银子,就等着公堂见!” 说这话的人,竟然是息华薄,一直以来,二房式微后,他便夹起了尾巴做人,今天这一遭,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花九瞥了眼息子霄,却不想他也正朝她看来,视线相接,花九就看到他嘴角深了一点,瞬间便知,息华薄今日的胆多半都是自己身边这位给的,他也是个爱下黑手的,而且这手还不自个亲自下,凡是皆都喜欢借势,让旁的人中了算计还找不着真正的凶手。 这手段,可比她高明了。 息鸾被那茶盏砸了个正着,她裙摆都湿了一片,然而她半点不心虚,反而直视息华薄,仿佛有错的并不是她,而是他人一般。 “四伯,今天我们过来也没旁的,除了见祖父最后一面,便是想要弄清祖父死因而已,再者便是请了另一房的息家待祖父头七过后,将这府里的家业给断了,息家自来有规矩,祖父不在了,也没掌家之人,这家就该分了。”洪亮掷地的声音响起,说这话的却是息鸾的哥哥息莲,他拉了息鸾一下,将她护在身后,抬头挺胸不卑不亢地朝着息四爷说出今日来此的最终目的。 “你……你……”息四爷被气的说不出话来,他今日才知原来大房这般狼子野心,先是卷走府里所有的银子不够,父亲尸骨未寒,便想着要来分家业,他这是心大的还想要桑园和息香,半点不给府里其他人留后路。 “也好,”息子霄上前一步,站出来,他亮出手里那装家印的匣子,面上不甚有表情,但谁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冻入骨髓的寒意,“我正也要找,那边息家,算算之前那银子去处。” 息大爷看到那匣子,眼一热,“哼,一个贱种,掌着家印,谁相信!”他这么说着,上前就想明抢。 息子霄听那声骂,他倒没什么反应,其他息家人虽有愤怒,但息大爷确也说出了他们一直以来心里所想,毕竟一直到今日,谁也不服息子霄掌印。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府里现在还轮不到你息烽说话,来人,给我轰出去,要再闯进来,就按擅闯民宅处理!”花九一步到息子霄面前,素白小脸冰冷,眼中更是有翻腾不休的戾气。 她其实心中并无多少怒,只是一见息子霄还被人骂,他却半点反应都没有,想也不想,她便站了出来,随手指了几个看家护院。 那些护院不敢不听花九的,先不说花九的手段狠辣,当日太爷交印之时,谁都知道先是指的这七少夫人,而且现今也就少夫人手里最多银子,自然谁手里有银子能给他们发月钱,谁就是主子。 随即就有护院上前,当真将息烽一家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息烽先还不信,面色有狰狞地就要冲到花九面前来,但就还真有护院顺手操起了棍子就要往他身上落。 还是息莲动作快地拉了他一把,要不然那一棍子就落实了。 眼见这事讨不到半点好处,息烽怨毒地看了花九一眼,采很是不甘心的离开。 192、他只踩一两脚,没下死手 息家大姥爷那边的人过来的时候,花九那一天一口气调制了好几种的香品,全是尚礼帮她接的昭洲权贵指定要的,虽然她很不想这么快就将这种指定香品的量加大,现在银子短缺,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大不了以后多推出几种奇香来弥补这方面的损失。 息子霄掌的家印,知道花九不耐烦府里的这些事,便也不去打扰她,凡是有宾客来吊唁的时候皆是他出面接待,只是那张皮相俊虽俊,但谁能受得了止不住飚冷气的面瘫脸,大多客套几句,他点点头也不跟人搭话,宾客便识趣的自己离去,倒也省了一些本就是来探八卦的不良心思。 但哪想,大姥爷那边的人一过来,第一句话便是问花氏阿九在哪? 春生跑来说的时候,担心的不行,她可是亲眼见问这话的人手里还拿着荆木,就和府里祠堂供奉的那根一模一样,那是专门用来鞭打惩戒不听话的后人用。 花九只是眸色有寒,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息烽那边做的手脚。 她到灵堂,素白的帷幔很刺眼,黑色的上好棺木,那棺木倒比平常所见的那种还宽大,是息四爷做主将息老太爷和老太太两人合葬一块,才进门她进看到一执荆木有几髯胡须的中年男子站在棺木那,神色威严,那身上的气势倒比息烽以前做家主那会浓厚多了。 “花氏见过各位堂伯堂兄。”花九堪堪站在门槛内,就敛衽行礼,举止大方磊落。 “你就是花氏阿九?祖父过世,为何不在灵前尽孝,还需传唤才到!”那中年男子说话也是声若震雷,一字一顿,要是个胆小的,只怕立马就腿软下跪了。 “回堂大伯,不是侄媳不尽孝道,这桩桩件件皆需银子,侄媳正在日夜调制香品,筹措银子,以暂解解燃眉之急。”花九敛着眉目,声音不大不小,控制在不卑不亢地度里,半点挑不出错来。 “胡说八道!”花九猜的不错,那中年男子便是另一房息家掌家家主息丰长,今日大姥爷并未过来,只是遣了自己这大儿子过来处理这边的事,“二伯早年经商数年,挣下的家业岂是说没就没的,又何须你一妇人操持银子之事。” 花九神色不变,她也不吭声,只是面带浅笑地站在那里,这当息四爷上前,“不瞒大堂哥,前些日子家门不幸,家底都被息鸾给卷空了,如今……哎……这些日子多亏了息七和息七媳妇两人撑着,要不然只怕太爷这丧事都办不起来……” 这种事,这种话,不论是她和息子霄站出来说都不合适,唯有息四爷来说正恰当,如今整个息府都指望着花九和息子霄两人,就算在心有芥蒂,在外人面前自然也是同仇一气的,眼见息四爷这么说,息二爷也不甘示弱,当即顺着话接口道,“这才是事实,几天前,父亲尸骨未寒,他们还上前就要分家断业,明明父亲去的时候指了掌印的,又如何轮得到自立门户了的回来指手画脚!” 果然,息丰长面色稍疑,他扫视了花九一眼,又看了息老二和息老四,他也是聪明的人,这一估摸心头自然有数了,如果只是花九一个人这么说,他还不会信,但是连息老二和息老四都一口说词,那这里头肯定就有蹊跷。 他想着几日前,息莲和息鸾两兄妹找到他,那些说词,皆认为太爷死的古怪,是花氏做的怪,如今看来,他是被人给当枪使了。 息丰长一顿那荆木,交给旁边一年轻男子拿着,一掀衣袍坐上首位才道,“可息莲到我那说,太爷走时未曾指掌印之人,而且太爷走的也古怪,这又如何说。” 息二爷和息四爷都面面相觑起来,这些事实在是不好说出口,难道要说太爷是自己服毒,连同老太太一起去的,这种事说来也不会有几个人信的。 “回大堂伯,祖父和祖母鹣鲽情深,自息鸾卷走府中银两,大伯自立门户去,祖父受不住这气,就癫了去,手脚都不受控制,只一日,回光返照之际,不忍自己离去后,祖母受苦,便两人双双驾鹤西归,而祖父走之际,曾当着全家的面将印交由侄媳夫君,这些事,但凭大堂伯验证,全府上下皆可作证。” 花九只说老太爷将印交由了息子霄,但半点不说是将家主之位也一并交了,这活络的话,自然便会日后息华月回府时,再移交家印做打算。 “对,这印还是我在太爷的指示下拿出来交到息七的手中的。”息四爷赶紧附和。 息四爷一吭声,其他息府的人都连忙出来作证,不管怎么说,这印在息子霄手里也总比家业被息烽那一家给夺去的好,要知道,这家业现在就是个空壳,再一分,连有碗汤都不错了,对府里的人谁也没好处,若不分,那还能指着花九手里的那两个香品铺子,渐渐好转过来,只要还在息府一日,他们是吃定了花九便不会不管他们死活。 花九白玉般的脸上有暗影斑驳,她微垂着头,将半张脸掩进阴影之中,恍惚的就让人看不清她眸底真切的情绪,她听着其他的一言一语,倏地就感觉到有一抹兴味的视线锁在了她身上。 顺势看去,是帮息丰长拿荆木的那年轻男子正眼也不眨地看着她,花九轻扯了下嘴角,露出个淡笑,就瞥开视线,那个人她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息丰长的儿子才对,也不知道是排行第几的,但能让息丰长带在身边的,想必也是能干的。 “好了,我知道了,”息丰长一挥手,灵堂顿时安静,他视线落在息四爷身上就问道,“所以,这家业是不能分了?” “是,不能分。”息四爷自然一口咬定。 息丰长点点头,那张威严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丝笑意,“那就这样吧,日后,我让下面的人照顾你们这边多一些,都是息家子弟,不生分,有何困难直接来过府来找我便是。” 息四爷正要客套的应道,花九抿唇一笑,就抢先道,“大堂伯仁厚,竟然知道府里现在就是最困难的时候,侄媳真是感激涕零。” 息丰长一愣,似乎没明白花九的意思,他那话也不是这么个意图。 “侄媳厚着脸,恳请今年府里的生丝大堂伯能援一援手。”语不惊人死不休,花九这话瞬间就让息四爷等人心头一亮。 “大堂哥,您拉了府里这一把,这恩情我们全都记下了。”息四爷这些天简直就像是瞬间开窍了一样,他一把将话引到自己的身上,然后拉着息丰长的袍角就欲跪下去,其他人一见,皆跟着作态。 当即让息丰长下不来台,应下不是不应下也不对,他暗地里将花九给凶上了,这女子他不就进门之时给她难堪了一下么,转头就这样拉他下水,今天他若不应,便会背负上不顾手足情谊的恶名,若应了,那边府里的几家也好是个不好安抚的。 “援手自是应当的,”有清脆如冰泉的声音蓦地响起,像一汪清凉瞬间让人从头淋到脚,说话的这人却是一直帮息丰长拿荆木的男年轻男子,“只是生丝预买分出这种大事,即便是我父亲,也要回去找各房商议一番,然后大家出力,这援手才伸的足。” “尘儿说的是,这事不仅我要出力,其他几房自然也应援手。”息丰长赶紧接着这个台阶下。 “有劳大堂伯,祖父事了,侄儿到时上门言谢。”息子霄闲闲一句,就将息丰长的路给堵死了,哪是上门言谢,根本就是直接上门讨要而已。 花九唇边的笑意深了点,若是她只踩了息丰长一脚,那么息子霄就是踩了别人两脚,硬是不给人翻身的机会。 息丰长脸色有些不好看,息四爷不敢吭声了,事实上他背心都出了冷汗,这个大堂哥自小就是不苟言笑,古板又不好说话,如今花九竟然还公然就跟他索要今年的生丝份量,他刚才心都跳嗓子眼了。 但他也知道,如若不豁出去一把,只怕今年府里除了息子霄那桑园那点生丝出的产量,根本无法维持,息府将元气大伤。 “好说,好说,”息丰长没说话,倒是那叫息尘的脸带笑意的开口,“这位是七堂弟吧?早年听人说起,却从未见过,今日一见,果然丰采俊朗。” 息子霄看都并不看息尘一眼,别以为他刚才没注意,这人一直盯着花九在看,他只踩上了一两脚而已,没下死手,算他便宜了。 息丰长最后是拂袖而去,但是面子上还不得不装出一副手足情深的模样,花九估摸着这次他定会迁怒到息烽那一家不少,而且日后如非必要,他也懒得再上这府的大门。 应付完那边的息家,又遣了其他人,只留了几个守灵的,息子霄上前,毫不避讳地就一把拉着花九的手。 但花九转身,这会却不慌着走了,她朝息四爷道,“四伯,侄媳认为,即便大堂伯伸以援手,也是解不了府里这难关,最主要的侄媳和夫君都觉得,息莲吃下去的银子还是要让她吐出来的好,所以还请四伯考虑时日,太爷下葬之后,要不要和息大爷那一房上公堂。” 息四爷一忡怔,随后他脸色就暗了下来,有失望有难过也有难为。 花九不说其他,她只是跟息四爷提个醒,如若真和息烽闹上公堂了,这事还必须息四爷出面才行,她和息子霄都辈分不够。 193偶尔嘴会不规矩一下 是夜,有月,月华如水。 息子霄给花九揉着指头,今日调制的香品太多,指腹那点柔嫩的皮都给香料泡的起小褶了,他揉了半晌侧头看花九,眼见她睡眼惺忪不甚淑女地打了个哈欠。 “睡吧。”指腹从那又翘又诱人的唇尖划过,息子霄的眼底有深暗的颜色,在灵堂面对息丰长的责难,他不是不想护她,只是息丰长是长辈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若多说半句,日后便能传出对她不好的名声,还在长辈面前日子不好过。 “你下去。”花九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她推了推他,白日里事太多,累的慌,偏偏这人一进屋说什么帮她揉手指头,这一揉就揉到床榻不说,还就那么赖着不走了。 自那晚有过接触之后,前几日,都是息子霄在灵堂守灵,今晚轮到四房那边,他这才一得空便想方设法没脸没皮地爬她床,她现在是觉得哪怕这人有以前半分半玄的性子也好啊,看着就是个清心寡欲不食烟火的。 “夫妻同榻而眠,理所当然。”息子霄松开花九的手,侧身,长臂从她颈下一穿而过,另一手揽过她纤细的腰身,就将她尽数拥进怀里,末了,还用下颌蹭了蹭她头顶柔软的发丝。 花九伸手,本欲推开他,但那手心才一挨着面前的胸膛,立马就有熨烫的体温传送过来,让她舒服的杏仁眼眸更眯了,像是再满意不过晒着温暖日光的猫儿一般,真是比暖炉舒服多了。 “手脚不规矩,就踹你下去。”嘟嘟囔囔一句,声音已经低的像蚊呐,身体比心更坦白,最后的尾音消失在唇间,那本就娇小的身子已经自发的缩成一团,埋进温暖的怀抱中,再是惬意不过。 凤眼之中有水洗般光亮的笑意,薄唇的弧度轻柔得仿若落羽,头微低,就有一吻印在那发香馥郁的头顶。 他手脚自是规矩的,只是偶尔嘴会不规矩一下而已。 一夜无话。 息四爷决定下的很快,只才一夜,一早他便找到花九和息子霄,表明想先行找息烽协商,若相商无果,他还是不愿归还那银子,就上个公堂。 花九听得暗自点头,她现在觉得即便日后息华月回不来了,这府里慢慢的移交到息四爷手上,那也是不错的,至少不会将这家业给败了去。 想着便做,息四爷亲自执笔,书信一封给息烽。 结果不到半日的功夫,息烽那边息莲便上门来了,这次,只他一人前来。 他自是知道府里现在谁能做主,故一进门便说要找花九或者息子霄,连提都不提给息老太爷上撮香的事,想来对这府里的感情早年被迫净身自立门户之时便被消磨干净了。 息莲一见花九和息子霄进门,立马脸带笑意的起身相迎,竟比任何人都来的像是这个府的主人一般。 花九脸上有意味深长的浅笑,息莲这人也是个有意思的,现在这般态度,应该是能全权做息烽的主了,她敢肯定就是息鸾卷走府里的银子这事,多半也是这个人主意,加之息烽被夺了家主之位,息莲的心思就还真实现了,甚至花九忍不住想,当初息鸾回来的时机实在是太好,好的让人不得不怀疑这背后是否另有目地。 “不知四伯信上所说的是七弟和弟妹的意思还是整个府里的意思?”一上来,息莲就开门见山,再这点上他却是又和息老太爷的风格大相径庭。 花九站在息子霄身后,她垂着眼眸不说话,只端着热茶壶,偶尔给在座的这三人倒倒茶而已,表现得再是循规守据的内宅妇人不过。 “息府上下之意。”息子霄一句话就将息莲有可能找话茬的机会给赌了。 息莲也不气恼,他笑了一下,他肤色偏黑,这一笑就带出几分精明来,“这事确实是息鸾做的不对,我之前也劝过父亲,奈何父亲对祖父心有不满,便一时半会没想通,我的意思,这银子是该拿出来,所谓君子爱财取之以道,我这些年行走四方,这点道理也还懂。” 息四爷听息莲这么一说,就面有喜色,他立马就想接口说什么,看到一边的息子霄还是一副面无表情,根本不为息莲这话所动的样子,他心头一突,稳了稳心神,也不开口了,只闷头喝茶。 他一向别的长处没有,就还有点自知之明,知道在与人谈事上,不管是息子霄还是花九都比他高杆太多。 息莲的视线从息四爷脸上扫过,眼见他本想说什么在看了息子霄后竟能稳下来,他眉头就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又很快扬起了笑,“说到这,我想起七弟和弟妹成亲之日,我这个做兄长的也不在昭洲,没能赶上讨一杯喜酒喝,今日我略备薄礼,这恭贺却是晚了些,七弟和弟妹不要见怪才好。” 说着,息莲朝门口候着的小厮看了一眼,那小厮自是跟着他过来的,眼见息莲示意,他便抱着个木盒走了进来。 花九眼都没抬一下,息子霄更是没表情,息四爷也学得有模有样,只管喝茶,这几句话的功夫,花九已经为他续了三盏茶了。 气氛瞬间有冷场僵硬,息莲呵呵笑了几声,将那木盒放到息子霄面前,眼梢都有掩饰不住的喜色,“这东西,保准七弟喜欢。” 他边说边打开,一霎有微光从盒子里流泻而出,花九终于眼波转了下,那木盒里是对掐金丝珐琅彩的交颈仙鹤,色泽艳丽,隐隐有鎏金异彩其上,甚至那仙鹤半开半合的眼眸细看了都有金光点点。 果然是个稀罕物。 “不错,”息子霄吐出了这进屋的第二句话,随后他朝花九看了一眼,就淡淡的吩咐道,“夫人,收好。” “是,夫君。”花九唇边带笑地从息莲手里接过那木盒,一入手,便觉颇沉,“谢过兄长美意。” 息莲连连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明日当掉,换银子,够几天饭吃。”哪想,息莲客套的话还没说完,息子霄就惜字如金的说了第三句话。 这话噎的息莲一口憋在喉咙上不上下不下,生生的将他那张偏黑的脸也逼的更暗红了,眉宇之间终于有了气恼之色。 花九暗自不屑,这才第三句话而已,就已经被激的来沉不住气了,露了心思,这息莲也就这样。 “一口话,八成银子,吐出来,府里不追究。”紧接着息子霄说出要银子的话,半点不给息莲喘气的时间。 息莲冷笑一声,“实在不好意思,七弟,要是早个几天,别说八成银子,就是十成,那也是能如数归还的,如今这银子皆剩余不足四千两,即便我想归还,那也是拿不出来的。” “不可能,这才多久,那么多银子怎会说没就没了?”息四爷当即拍案而起,一听银子没了,他心都急了起来。 花九又为息四爷续上茶水,并隐晦地拉了一下他的袖角。 息四爷经这一提醒,反应过来,他又缓缓的坐下来,看向了息子霄,瞧着他竟连呼吸都没乱一丝,心底便生佩服,更是觉得要是早些年,太爷能撇除身份成见,好生对待他,估计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日前,父亲遇到一江湖骗子假装的僧人,那人说祖父会有一劫,那时候祖父尚在,父亲关心心切,便被那骗子讹去了好几千两的银子,一直到祖父过世,父亲才幡然醒悟,但去找那僧人,早便人去楼空,至此,那么多银子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没了半数之多。”息莲这话说的是脸不红气不喘,这么粗劣的借口也好意思拿出来。 恐怕最为关键的,是他想表现出要银子没有,要人倒是有的无赖态度,甚至就算上了公堂,他也这么死咬着不松口,只要找不出多余的银子来,那变没人能证明他说的是真是假。 但息子霄是什么人,哪会因这种话便轻易放弃的,于是,只听他道,“祖父头七后第二日,若没八成银子,息莲,你的茶庄,就歇业抵债。” 息子霄这话说的寒气斐然,明明还是个没表情的,但就是让人觉得心悸,丝毫不怀疑他既然说的出那么自然便做得到。 息莲腾地站起身,他死盯着息子霄半晌,倏地那脸上就又露出一丝笑来,“七弟真会开玩笑,既然是七弟想要,我这做哥哥的便是回去砸锅卖铁都给你筹齐了,不过,七弟,你也知道,父亲之前说的自立门户那都是气愤之下的糊涂话,这些日子,特别是祖父去后,他经常在我耳边念叨,想要回来,不知,四伯你看能否让我父亲还是回到息家来,他也老了,人老了自然念旧,念手足情分。” 息四爷闻言,果然面上就露出犹豫之色,从感情上来将,息烽是他亲大哥,一个母亲生养下来的,这种情谊那是浓进了血水里,掺不了假的,但从理智上来说,他也对息烽先再次回府的目的有怀疑。 “银子还了,自然好说。”息子霄自然将息四爷的表情尽收眼底,狭长的凤眼有挑,当即他便堵了一句。 息莲面上的笑意深了些,话已至此,他也不再多说,当即拱手就离去。 良久,屋子里只剩下息子霄花九还有息四爷的时候,花九拿了干净的茶盏终于为自己倒了杯茶,轻轻地抿了口才幽幽的道,“若四伯同意大伯回来,我和夫君没意见,但是侄媳想跟四伯说,您可得想好了,谁能保证息鸾卷银子之事不会发生第二次?” 说完这话,想着今日尚礼又送了香品单子过来,花九也不想再多说,对有些人只消说上那么一句,想通了便能抵千万句,若是不通的,口水费尽也无用。 息子霄当然跟着花九一块,他本就话少,也就是花九还会提醒下息四爷,换了他,他一向才不管这种事。 两人出了院门,最近府里事多,后院自然人少,待到僻静无人处,息子霄本隐于袖中的手伸出来,准确无误的牵住花九的手后,他看着她,面色有沉,又暗藏担心的道,“京城有消息来。” 花九心头一震,她睁大了杏仁眼眸看着,然后就听息子霄道,“花容不日,到昭洲。 194你欺我 花九隐隐有兴奋,那种一听到花容终于要来昭洲之后,忽的升腾而起的情绪,是从骨子深处浮起的属于花家人特有的一种阴暗,她原来一直无比期待京城花家人的到来,并为之出手一搏。 这种无法平静的情绪让她在傍晚之时都还到香室调制出了四五种的香品出来,要知道平日里一天也就调制两三种而已,她很少有这种情绪失控的时候,可是这会她除了不停的调香,根本就再也不能安静。 仿佛血液之中有一种火焰在灼烧,奔腾着无法熄灭,她知道自己迫不及待,迫不及待的要在花容来之时给他一份大礼。 息子霄无法,只得动手将花九拦腰抱起,就那么抱着她穿过游廊,准备直接回房睡觉,现在已经接近半夜时分,她就一直没停歇过,早知会如此,他根本不会跟她说花容要来的消息。 “息子霄,放我下来!”花九手脚扑腾挣扎,一爪子差点抓破他的脸。 息子霄不发一言,薄唇抿着,眼尾就有不悦的凉意散发出来,他只一只手就将花九不老实的爪子给握的严严实实。 直到花九被扔到床上,她愣了一下,根本就从未有人敢扔她好不好,当即她坐起来凶着他,“出去!” “既然睡不着,”息子霄根本不听花九的,他一挑腰带,衣衫滑落就只余中衣,长发披散,头微扬着,有薄光洒落到那张风流极致的脸上,他像个不可一世的君王睨着她缓缓再次开口,“那就做,能睡着的事。” 能睡着的事? 不用想都知道这能睡着的事指的是什么,花九耳根不自在的一热,随手抓起手边的软枕,瞅准了就砸过去,趁息子霄视线被阻的瞬间,她就要下床。 花九显然高估了自己的速度,也低估了息子霄的能耐,她才堪堪一只脚落地,人就已经被压回了床上。 “息子霄,你混蛋,放开我……我睡不睡觉关你什么……事……”花九想咬死息子霄的心都有了,她以前刚学调香那会,不也有过没睡觉的时候,谁敢管她来着,而且她根本还没想好要怎么对付花容,如此能让她心潮澎湃的事,又岂能浪费在睡觉上面。 “乖,先睡觉,”息子霄一手钳制住她的柔荑,整个人不轻不重地压在花九身上,既确保她挣脱不开,又不会压疼了她,他余下的另一只手扳着花九的小脑袋,正视了,缓缓压下薄唇,“花容,为夫帮你对付。” 他又怎会不知她心头所想。 花九认命不动了,杏仁眼眸中极淡的瞳色也染上了一丝斐然的色泽,白粉如樱的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息子霄的脸就印了下来,两唇相触,辗转反侧的厮磨,这会他倒不急于入侵她。 这是第二次这般亲密的接触,花九感觉到这一次的吻不同于上次,这一瞬间比上次更来得绵长温柔,他只那么不断的轻轻吸吮,带着落羽才有的柔软,一点一点溶入丝丝缕缕的宠爱,像在织一张密密实实的网,想要困住的便是她。 渐渐的,花九察觉出点滴的甜蜜来,仿若从心尖上浸润出的蜜糖,这种被人深刻清晰宠溺捧在手心的感觉那般美好,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杏仁眼眸终迷蒙带雾,有盈盈水光浮起,让本就一向不真切的眼瞳更显出氤氲,一不小心她就放任自己沉浸在他为她营造的梦境中,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幻。 有舌滑入,缠上她,舔舐啃咬带吮,极尽悱恻的就占有她的全部蜜津,末了,那比常人都翘的唇尖更是被宠爱的嫣红如滴,仿若如画胭脂。 “九儿……”有呢喃而出,息子霄退开些距离,瞧着怀中的人双颊酡红,唇微张,眸妩媚,那是迥异于平常的娇媚,旦有一现,便让他能在意到骨子里。 薄茧的手从衣摆蹿了进去,在花九还未回神之际,迅速的从芳香蓓蕾而过,带起灼热的力道,最后灵活如蛇的滑入最神秘诱人的花丛之中。 “嗯……”有酥麻以迅雷般的速度从四肢百骸直击心窝,花九才一张口,便是一声细碎的呻吟,她身子绵软的像一汪渐次被融化了的冰水,只得无助地堪堪抓着息子霄的衣襟,“手……拿……拿……出去……不……要……” 有斜飞如鬓的眉一挑,薄唇边的笑意就邪意浅显,“这样不要?还是这样,不要?” 边说着,息子霄手下边动作,他就像是在弹一曲最迷人的琴音,慢挑暗拢,急捻细辗,他鼻尖蹭着花九耳垂,有热气喷入耳膜,伴随的还有他更羞人的话,“九儿,可舒服?” 花九几乎羞愤欲死,那种最私密之处,被人这样的宠爱,根本是她所不能想象的,而且随着息子霄指尖的触过,她能清晰的感觉到薄茧在她身体上带起的一阵比一阵来势汹汹的陌生潮感,出奇的并不疼,还有一种从骨髓深处躁动出的空泛,像虫子一样的啃咬着她最后的理智。 “九儿,一起,可好?”息子霄嗓音低哑的吓人,有隐隐压抑的薄发欲望让人心悸,他看着花九,眸色深暗如井,能吞噬任何光点,他的吻也越加有暴虐的倾向,吮着已经为他绽放的蓓蕾,他空闲的手拉过她的手,下落,就到一滚烫的坚硬之处。 花九已经不能思考,她只一心抵抗着息子霄的爱抚带来的悸动,甚至她小巧如贝的脚趾头都蜷缩了起来,一双腿更是微屈想要并拢,奈何根本拗不过息子霄手上的力道,她只隐隐感觉自己被息子霄带着,摸到了他身上的某处,并随之或上或下的动了起来。 有断断续续的呻吟和粗重浑浊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就成一幅让人面红耳赤的满园春色。 紧接着,她只模糊的察觉到息子霄的动作猛然加快,他在她耳边有闷哼一声,然后她的抵抗溃不成军,那种急速袭来的陌生感觉让她瞬间一片空白,在那种静谧无声的空白之中她仿若置身了一瞬的云端,看见有朵朵香花瞬间开放,并听闻花苞绽放的声响,那之后是无穷无尽的暗香涌动。 “九儿,”息子霄轻唤了一句,有一种慵懒的喑哑之色夹杂其中,蛊惑人的很,“不疼?” 花九半晌才缓缓的侧目,这会她只觉四肢无力,软成一汪春水也不为过,那杏仁眼中都还带着未退却的潮意,“你……欺我……” 说着,那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一向善于控制自己的任何情绪,从不让出乎自己意料的事发生,可是刚才息子霄对她所做之事,她不是不懂,只是那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让她有了惧意,那种酥麻所带来的心头空泛就像胸腔之中藏有一头野兽,时不时就会出来让她失去理智,而且一直到这会她都还能清晰感觉只才第一次,她竟已对这种说不出是愉悦还是疼痛如潮水一般的肌肤相亲之事有了眷恋。 息子霄失笑,但又觉得心有疼惜,他这般聪明玲珑的小妻子居然对男欢女爱之事害怕到这地步,由此可见,上次无意梦呓出的话语对她有多大的影响,“不是欺负,是宠爱,我在意你,所以才想,更多宠爱,让你我一体,还会有小小七……” “你说了,帮我对付花容。”歇了半晌,身体有了力气,许是两次的亲密之后,花九对息子霄日渐卸下心房,这在床笫之间,多了些少有的小女儿娇态,当然,她自己是没察觉的。 “自然,九儿想怎么做?”息子霄一手环着花九,让她靠自己身上,绕着她的发丝玩,一边声音低哑的问。 “大礼最好,他这次过来肯定第一件事去重新搭上封家,我便断了他这条路。”花九说着,杏仁眼眸之中有烨烨生辉的光芒,吸引人视线的很。 “送息晚晚到封家,太爷下葬,就嫁过去。”息子霄只想了一下就道。 眼眸微眯,花九点了点头,“也行,先让息晚晚以辨识香料日后到息香帮忙的名义,到封家和封墨处处,能处出感情最好,太爷下葬后,便用散晦气迎喜气的名头嫁过去,先斩了封家和花家的联姻在说,然后我再开次宝香会,将小汤山那个奇花也弄点回来,一起推出去。” “嗯,香行会,也要注意。”息子霄嘴角的笑意都深了,这会两人之间的气氛是再好不过,他喜欢看她算计别人的模样,像只惹人欢喜的小狐狸。 花九应了声,动了动身子,就有疲惫袭卷上来,她在息子霄肩窝处,身子蜷缩而起,困意就上浮,这会她对花容要来昭洲的兴奋劲终于过来,盼着他尽管过来便是。 她这次,要让他有来无回。 待听闻花九呼吸沉了,息子霄小心翼翼的从她颈下抽出手臂,随意披了件袍子下床,竟自己动手打来热水,拿了干净的帕子,瞧着她根本不会醒的模样,揭了锦被,退下她的亵裤,动作再是轻柔不过的为花九清理身子。 他动作快,几下清理干净,又为花九盖上被子,只这一遭,他的眸色又情不自禁的暗了几深许。 195你若安好。我便不快 息晚晚过来的时候,花九早端了杯茶在花厅等着,青花薄胎骨瓷的茶盏浸润的像有水滴下来,被葱白的纤指端着,便自成一道风景。 “小八见过七嫂。”经过这些时日,息晚晚也算想通了,虽对花九还心有畏惧,但也不至于像以前那会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这刻她抬了抬眼,脸上就有疏离的笑意。 花九点了下头,随伺的春生立马机灵地给息晚晚上了杯热茶,滚烫的热水一冲,细嫩的茶叶云卷云舒,立成好看的淡黄色茶汤,并茗香四溢。 “如今府里的情况你也清楚,所以今找你过来,是想问问你,待明日到封家跟着封墨学辨识香料如何?也可以顺便处处,能得一丝宠爱是一丝,日后进门日子也会好过些。”花九挑起小指,捏着茶盖掠了下茶沫子,送至唇边,借着这一动作,她的余光却瞟向了息晚晚,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听闻这话,息晚晚本欲端茶盏的手一顿,又缩了回去,她敛着眼睑就乖顺的道,“一切听七嫂的安排。” 抿了口茶,清香从味蕾晕染而过,花九干脆直说了,“你管我叫一声七嫂,我也不瞒你,现在送你去封府,是因为京城花家那边要来人了,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花封两家搭上线,这对息香不利,没了息香,现今的息府就是一空壳子,而没了息府,你应该再清楚不过这庇护一垮,日后将面对的是什么。” 果然,息晚晚一下抬头,她眸底有惊讶一闪而逝,似乎没想到息家的情况竟这般严重了。 “你若争气一些,能让封墨喜欢你,日后只要息香和息府还在,你便大有被扶正做正妻的机会,端看你能不能把握了,毕竟出身在那摆着,要想搏的好地位,便只有讨好封家未来的家主封墨。”花九的话很直白,将利弊摆到桌面上,让息晚晚自己选。 她是需要一个棋子在花家之前入到封家,但她也不想要一个不听话的棋子。 “可是七嫂,你不是也姓花……”息晚晚的视线落在茶盏上,就低低问到。 “我和花家的事,一时半会说不清,你只要知道,凡是花家想要的,我便要毁掉就行了,而让你去封家,也是想通过你的手断了花家和封家的合作,”一杯茶毕,话也说的差不多了,花九起身,裙摆皱褶延展,有水波一样的纹理摇曳而过,“你若想通了,就去找你七哥,他会安排你到封家。” 息晚晚跟着起身,她本就比一般深闺女儿家都来的聪明,花九说这么多,她若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便白生了这脑子了,想着日后有可能得到的一切,她自是知道花九没诱哄她,封家封墨的正妻,这个位子可比以前息先生的账房娘子来的风光,她屈了屈膝,就朝花九道,“小八谢过七嫂的成全,小八定谨记今日嫂子的话,不负嫂子的期望。” 花九点了下头,率先往外走,“今日封家封墨来给太爷吊唁,你就跟我一块过去吧。” 息晚晚眼眸弯了下,她是属于那种五官看着俏皮古怪精灵的,这露出一丝笑意,就让人觉得活泼喜人,心眼开朗,“是,七嫂。” 花九领着息晚晚的到灵堂,封墨正和息子霄在说着话,确切的说是封墨在说,息子霄在听,偶尔嗯一两声算是回答,眼见花九遥遥走来,狭长凤眼深处顷刻就浮起一丝暖意。 “封公子。”花九和息晚晚皆敛衽行礼。 今天封墨一个人过府,封茉之没相随,他身上穿了件墨蓝色绣白纹兰花图的圆领袍子,整个人依然翩翩文雅,他一拱手,便算是还礼了,然后视线落到花九身后半步的息晚晚身上,唇边有浅笑,“八姑娘,好久不见。” 息晚晚不像一般矫揉造作的女儿家,她大大方方地抬头直视封墨,颊边有浅显的梨涡,“封公子,也好久不见。” 眼见两人之间氛围还算好,花九以袖掩了下唇角的笑意,语调中就有打趣的声音,“小八日后是要到息香去管着的,所以这辨识香料的事还就麻烦封公子了,府里最近事多,我也顾不上她。” 封墨眼中有光亮,美人自然是谁都爱的,特别还是这美人相貌不差还别有一番味道的情况下,他自然乐意。 息晚晚去封家的事便这么定下了,封墨临走之际,花九特意让息晚晚亲自相送到门口,并差了个婢女不远不近地跟着,到底是还未出嫁的姑娘家,不能失了礼数。 太爷的头七很快过去,早便看了黄道吉日,择了宜出丧的吉时,这一早,息四爷端着排位,头带麻孝,最前头有息家后辈擎着引魂幡,息四爷身后数人抬棺木,再最后才是哭哭啼啼的一大家子的息家女眷跟着送出门。 花九自然也是其中的,息子霄站息四爷身后去了,两人隔的老远,花九身边是息芊芊,这丫头是真的伤心,以前太爷在的时候,对她也算不错的,这会念及那些过往来,那眼泪就哗啦哗啦的往下流。 本来花九给自个准备的好几张帕子,结果全让这丫头给用去了。 送丧的路不算远,毕竟这一家子的人也没几个能走的,眼见太爷和息老太太合葬入土,花九竟心有唏嘘,她不知道日后若她走到这步,又是谁和她一起死同穴,脑子里闪过息子霄的脸,她视线一转就朝他看了一下,恰好,息子霄也正看过来,不管做什么,他似乎总在花九身上分了一分的视线注意着。 他朝她抿了抿嘴角,眼角有冷凌的眸光一闪而过,算是回应。 那种冷凌之色瞬间就让花九想起前世的静大人,她第一次见他时,第一眼注意的便是同样的眸光,思及此,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记岔了,息子霄又怎会和静大人有相似之处,不过,也不知道那个雪天她死后,又有谁来过问过她,或许是郊外野狗吧,毕竟她也算是死无葬身之地。 有日渐出,在正午之前,下葬完毕,一队的人就往回走,息子霄几大步到花九面前,与她并肩而行,有那旁人见了,也赶紧低头当没看到。 “刚才,想什么?”倏地,息子霄问道。 花九摇头,素白脸色看着都是个冷的,她眉眼极淡,在冬天的时候更是看不出一丝厚重的色泽,就仿佛这人是被染在宣纸上,浅色之极的像不存在一般。 息子霄深深瞧了她一眼,袖中的指尖动了一下,眼见这会人多,本欲想牵花九的手这念头还是作罢。 然而,当到息府大门时,花九蓦地就住了脚,她视线瞬间尖锐如刀,连那唇尖都有紧绷之色,息子霄恍然,他顺着花九的视线看去,就看到府门台阶处,一身湖蓝直缀袍衫,系殷红薄披风的男子长身而立,那男子面容有阴柔之美,能让视之的女子都自愧不如了去。 那人,却是花容! “大姐姐,数月不见,幼弟甚是想念。”花容也不动,他就站那里,朝着花九躬身行礼,眉眼都是灿烂到堪比春光的笑意,整个人就似沐浴在暖阳之中,第一眼就叫人顿生好感。 然,花九岿然不动,杏仁眼眸弯弯,唇尖一翘,她便笑的比花容还甜腻了去,“容弟,还是这般俊美,见一次就让我这做姐姐的惭愧一次。” 无人可知,她心底已经澎湃起千层的巨浪,血液急速的沸腾流淌,而这些,全掩盖在那双淡色眼眸之中坚冰之下,看不出半丝端倪,唯有挨她极近的息子霄似有所感,借着宽大的衣袖掩饰,他悄悄地伸出手拉住了花九冰凉的指尖。 花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伸手抚了下胸前垂落的那撮发,视线落到息子霄身上,“这位想必便是大姐夫了吧,能让数美拜倒脚下的人物,大姐夫果然貌若潘安,和大姐姐还真是天造地设,再般配不过。” 花九的眼神锁到花容的那手指头上,这一眼看去,果然看不出任何端倪,可她知道,那手的三指是她亲自断去的,“容弟的手还是那么好看,调香多了估计连手指头都是带香味的了。” 听闻这话,花容竟半点神色都没变,他甚至张开五指,还让花九瞧的清楚了,唇边那笑意更是似笑非笑,“大姐姐的手也是调香的,估摸也和弟弟的一样吧。” 旁人对这对姐弟隔老远的就在说话,再也不动,虽心有疑惑,然也不好多问什么,息四爷只象征性的问了花九一句,然后跟花容招呼了一下,就带着其他人先行回府。 倒是息芊芊,只瞅了瞅花九,又看了看花容,脸上有好奇之色,四夫人端木氏是个玲珑的,知道这对姐弟定是有事,便拉着息芊芊进门。 息芊芊从花容面前插肩而过,离的近了,她便越发觉得这男子真好看,是那种不同于息华月和息子霄的俊,他脸上有女子的柔媚,但眉目之间仔细看去又不乏男子的英气。 她走的慢,落后端木氏,眼神就落在花容脸上一时半会没收回来,哪想,被花容察觉,他转头,朝着息芊芊眨了下眼,有种故意轻佻的感觉。 息芊芊一怔,她脸颊一瞬就红了,她赶紧将自己的眼神移开,几步到端木氏面前,挽着她走的飞快。 这一小动作,被花九看到眼里,顿时她眸底就有丝缕的戾气浮起,沉淀为幽暗的冷火,她上前,息子霄亦跟着上前,站到花容面前,就听得有冷言寒语迸碎而出,“容弟,这次来了,就别回去了!” 哪想,花容只垂了下眼眸,又抬起之际,那脸上笑意不在,满布的都是像毒蛇一般怨恨又恶毒的阴翳之色,“大姐姐还这般安好,弟弟心中便十分不快,又如何就此回去。” 196.我出身不好 花容的到来比花九想象中的还快,堪堪在太爷下葬的当天,花九心头一思量,就觉得有些事不得不提前,比如暗香楼第三次的宝香会,以及这宝香会之前她必须到小汤山一趟。 不过在去之前,她又想起息芊芊来,当时花容对她一眨眼之时,她那耳根泛红的反应,这种女儿家的小心思她没跟息子霄提,只是第二日她便差人去请了四夫人端木氏和息芊芊过院来。 她当着老严的面,将息香的账目以及接下来即将着重配合暗香楼推出的几种香品名录移交给端木氏,她觉得这个时候就让四房介入息香的好,免得到头来摸不着门路,而且这样也能让府里那些心怀二心蠢蠢欲动的人安定下来,表明她无意将息府都给把持了,只要是能干的,她都会将手里的利益分出去。 息芊芊对那香品名录颇有兴趣,当即便拿着看了好半晌,本想缠着花九问她能不能学着调制那上前的香,但眼见花九似乎和自己娘亲有事要讲,便兴致勃勃地拿着那单子找秋收去了,反正她记得花九说过,她初学,可以随便去找秋收问。 瞧着息芊芊走了出去,花九指尖抚了下茶盏杯沿,有微凉的温度,她看着端木氏收了账目才道,“十姑娘,可是今年及笄?” 端木氏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花九问的是这事,“是,今年九月就及笄。” 闻言,花九笑了一下,“那便是可以寻婆家了呀。” 听闻这话,端木氏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咬着唇,看着花九半晌,才语带哀求的道,“七媳妇,婶子知道府里的情况不好,只是婶子就这么一个女儿,那是心头肉啊,她磕了绊了,都能让婶子疼死过去,这寻婆家之事……” “四婶,你误会了,”花九打断端木氏的话,杏仁眼眸之中有一种孺慕的温暖,这才是一个母亲哪,“府里再不济,我也还没到要用小十去换取谋利的地步,侄媳只是想说,这女儿大了,心思也就多了,婶子你可能得看好一点,虽小十可能无意,但保不准就有那些个心有叵测的,婶子将小十保护的很好,所以她也就没那么多心眼,知道一些大宅子里的事,但知道归知道,终归自己没使过那些手段。” 花九没指名点姓的说,但那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端木氏听的心下一沉,确实,息芊芊很容易就相信别人,认为好人便是好人,坏人便是坏人,她相信花九不会无缘无故就对她突然说这样的话,定是有什么苗头被察觉了,才会特意提醒。 “我知道了。”端木氏这会再没查看账目的心思,她只想立马就回院跟息四爷商量一下,挨个将息芊芊周围的男子给排除一遍,看哪些个是心怀企图的。 “对了,四婶,芊芊刚拿走的那香品单子,你收好了,万不能让其他人看了去,也跟芊芊说声,让她长个心眼,别谁问都说,我这里要出府个两天,府里的事还就四伯和四婶多操心一点了。”眼见话说的差不多了,花九将一些琐碎的事,以及一些账目挨个给端木氏交代了一遍,这一会的功夫便已经过晌午了。 息子霄从外面回来,花九并不知道他去做了什么,端木氏是个有眼力的,瞧着息七一进屋,就挨到花九身边,她笑了笑,就起身离去。 “花容,去香行会了,住进了封家。”息子霄已经非常习惯地捻着花九的手指头,屏退了屋里的下人,就开口道。 花九点了点头,半点不意外这才一日的功夫,花容便搭上了封家那边的关系,毕竟她只是和封家的封墨那一系的交好,早便知,封家也不是铁板一块,这里面自然也有倾向花家的人在。 “花容这几日应该不会有大的动作,即便他这次最主要的目的是重建花家香铺,那也是日后的功夫,我明日准备去小汤山,先将暗香楼的宝香会开起来,然后是息晚晚出嫁的事。”花九一手端起茶盏,本想喝口,哪想入手就是凉的,遂又放下。 息子霄自顾地起身,拿起那茶壶,递给门外的婢女,回身才对花九道,“我一起去。” 花九想白他一眼,“你本来就要一起去,你不去,谁背我上山下山。” 她算是对小汤山那山路没折了,过年之前,她准备亲自去接苏嬷嬷下山来,哪想,才走了几步路,果断就放弃了,那山上还有积雪未化,她根本走不出几步,就走不稳要摔跤。 听花九这般说,息子霄凤眼都眯了起来,他对花九有这般的自觉甚为满意,半点不觉得自己被抓来做了苦力,“别院修好了?” “差不多了吧,去看看就知道了。”花九揉了揉肚子,这已经晌午,秋收没来说用膳,便定是在香室忘了时辰,她有些哀怨的想着,日后得重新找个厨子才行啊。 且不说花九那边,端是息芊芊拿着那香品单子,到香室就跟秋收捣鼓了半天,当然多数是她在作乱,秋收收拾残局。 无奈之下,秋收只得先将息芊芊哄出香室,并许诺明日到香料更全的息香去教她调香,从最开始的学起,息芊芊这才做罢。 而第二日,经花九提醒的端木氏眼见息芊芊要出门,便让她婢女饭团贴身跟着,饭团长的人高马大,虽是女子,但力气堪比男儿,端木氏这才放心些。 花九跟息芊芊提学调香时,就测试过了她的天份,只得一般而已,学点皮毛也是可以的,但耐不住息芊芊的兴致浓厚,她在息香跟在秋收的后头,从辨香开始学,点点滴滴倒也十分认真,秋收也乐的多教她一些。 这一日下来,她竟也能记得四五种的香味,有些基本的配方也能流利地背出来,连秋收都觉得,冲十姑娘这份努力的劲,一直保持下去,以后在息香也可以独当一面,一些常用香品也难不住她。 秋收心头还高兴了下,她自然知道自家姑娘的心思,是准备日后将这息香留给四房那边,要是息芊芊会调香,这息香的保障自然又多了一层。 眼见日渐下落,她便准备和息芊芊一道回府,哪想,还未走出息香的门,老严便拿着一味香料过来,说是有人拿来卖的,他认不出只得要秋收帮忙看看,值不值当收。 息芊芊等不及,便跟秋收说了声,带着饭团就自个在坊间闲逛,准备一会再回府,难得出来一次,她可不想那么快回去被端木氏给关着。 而当她抱着一大堆买的东西,才到息府门口时,她便又见到了那面目阴柔比女子还美的男子,在落日余晖中,浑身有柔和的金黄暖色,他敛着眉目,唇线似乎有失望的弧度,浑身上下有一种让人心有恻隐的气质。 花容首先发现了息芊芊,他缓缓转头,看了息芊芊好一会,才勉强笑了一下,“我记得你,你是大姐夫的妹妹。” 息芊芊不知怎的听到这话,她就想起那日他朝她轻佻的一眨眼,她耳根瞬间灼热起来,“你……你好……”她话语都不流畅了。 似乎并未听出那语调中的羞赧,花容偏了下脑袋,眼梢有精致的妩媚,他唇角深了点,就有余光投下的斑驳暗影,“你知道,我大姐可在府里?刚他们跟我说不在,是不是大姐她不愿意见我?” 说到最后一句,偏低的声音有一种自哀自怜,映衬着那眉目,就狠狠地撞击了一下息芊芊的心房。 “七嫂,是真不在府里,今一早就出门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这般急急的解释。 “真的么?那大姐去哪了?我还以为,是大姐不欢迎我来看她……”不经意的问,脸上就带起一丝还堪堪有天真的笑意,干净地让人想起冰晶美玉。 “我不知道,七嫂没跟我说过,”息芊芊眉头皱了一下,“不过,七嫂人那么好,怎么会不欢迎你来看她?是你误会了吧?” 听闻这话,花容脸上出现一丝难堪,“我……出身不好……” 哪想,息芊芊倏地笑了,那笑靥像是最暖人心房的向日葵,她上前,从饭团抱着的油纸袋中抽出一东西递到花容面前,“那,请你吃,很好吃哟,我七哥出身也不好,可是七嫂从没嫌弃过啊。” 花容视线落在息芊芊手里的东西上,那是一串糖葫芦哦,红若血,甜似毒,他伸手接过,缓缓地放到嘴里斯文地咬下一块,看着息芊芊,眼眸就弯了弯,“糖葫芦啊……我从没吃过呢……” 那一霎,息芊芊好像看到了在花容背后,有朵朵繁花盛开,他美若妖精。 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觉得一个男子美的堪比闭月羞花,息芊芊脸颊腾的就红了,她拉着饭团,一踏进息府大门,朝后挥了挥手手,“再见。” 那声音中有像铃兰一样的清脆之音,遥去很远。 花容视线一直随着息芊芊,他似乎无意识的又啃了口手里的冰糖葫芦,将那唇都涂抹的一片殷红,他眼底有最恶意和阴暗的沉色,“当然会再见……” 197.亲手背叛肿么样~ 当息芊芊第三次在坊间再次见过花容的时候,她差点没哭出来,她只是在去息香的路上遇到迎亲的队伍,人太多,挤散了她和饭团,不知道谁拉了她一下,现在就身处这根本不见人的巷子里,面对两个醉汉浪人。 她第一次知道了害怕,以为今天再也保不住自己的清白之际,俊美如天神的花容从天而降到她面前,二话不说拉着她就跑,她的心霎时像飞舞的发丝一样飞扬而起,被牵着的掌心湿润出汗液,带来滚烫的灼热,她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不停的迈脚,跟上前面那个男子的步伐。 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环顾四周,才发现竟然不知不觉到了城南,城南这边有湖泊,湖边有杨柳依依,多轻舟泛起,整个昭洲很多饱读诗书的文人学子都爱上这来,也多年轻姑娘出来散步,故这里向来便是男男女女爱来的地方,就她所知道的,以前息子霄也经常在这边晃荡,干些携美游湖的孟浪之事。 但现在,息芊芊面色有薄红,她垂眸才看到两人的手还牵在一起,她猛地抽出,提了提裙摆道,“芊芊谢过花家哥哥的出手相助。” 花容像根本没察觉息芊芊的不自在,他伸手似乎想摸摸息芊芊的发髻,倏地才记起不妥来,又一下收回手,“不用,我刚好在那附近,我家里也有个和你一般大的双生妹妹,自然不能不相助,要不然大姐知道也一定会责怪与我。” 息芊芊听闻,她抬头,就是如花的笑靥,“真的啊?那你妹妹也和你长的一样美么……啊,我不是故意那么说……” 眼底有手足无措的慌乱,脸瞬间就急的红了。 花容好看的唇抿笑了一下,他眼尾有了然的浅笑,“我知道,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但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也没办法,有时候,我都想毁了这张脸……” “不要,”听闻花容这么说,息芊芊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袖子,半点没觉得自己行为鲁莽了,“你长的很好看,真的,和我大哥七哥一样的好看。” 花容的视线在袖子边那拉扯的手上梭巡了一圈,然后落在息芊芊的脸上,“这是到了哪?你是要去息香吧?我送你过去。” 息芊芊像被沸水烫了一样收回手,手背在身后蹭了蹭,她耳根就有粉红的热度,声音都低了下去,“这是城南。” “哦?”花容尾音挑高,他瞅着息芊芊,沉吟半晌,竟突然靠近,伸手拉住她的手,“我来昭洲,还从没来游玩过,也不熟悉,息妹妹可愿意相陪?” 息芊芊只觉得自己脑子都要烧起来了,她点了点头,就从花容身上闻到一股幽幽的清香,像是百合又像是窖酿了很久的白玉兰花的香味,她鼻尖吸了吸就道,“你身上什么香?好好闻……” 才说着,只一瞬,她就感到身子绵软无力,视线都是模糊的,她甩甩头,想努力看地清楚一点,但脑子一沉,她就感到自己落入了陌生又芳香的怀抱,还听的耳边有低沉又蛊惑的声音在呼唤她。 “息姑娘?息姑娘……”花容一把将息芊芊软了的身子接住,他凑近在她耳边喊了几声,然息芊芊只声如蚊呐的应了声,就半点反应也没有。 有轻笑出花容胸腔震荡而出,他脸上挂着轻柔如春风的笑,像最温柔的棉絮,温柔的一塌糊涂,然而那半掩的眼眸之中,晦暗又肮脏之色浓厚的能滴出水来,他轻抚过息芊芊的面颊,像是在抚弄最洁白的栀子香花,“你说,我该不该占点你的便宜?若花九知道你的清白折在我手上,会愤怒吧?不过,那么做,就太便宜大姐了,亲手背叛怎么样……” 他这么说着,手指在那脸沿处流连不去,但细看了便能发现,那右手也只得两根指头灵活一些,其他三指皆僵硬不自然。 “息芊芊,你七嫂去哪了?”花容蹭了一下息芊芊的脸颊,就轻声问道。 明明眼眸紧闭,像是晕迷中的息芊芊,在这话一落,她唇翕动了几下,居然像是正常人一般就断断续续地答道,“七嫂……不知……道……” 似乎没想到得到的是这种答案,那眼中的厉色凶狠了一分,花容继续问,“你七嫂接下来要做什么?” “七……嫂……息香……推香品……宝香……会……”声音虽小,也说的不流畅,但却句句是实话,息芊芊竟在不知不觉间将所知道的事据实以告。 “有哪些香品?”花容的手指已经抚到了息芊芊的唇角。 “沉面……桃花……七梅……百……和香……”息芊芊一连说出好几种的香品名字,全是几日前她从花九那张名录上看来的,也知道是花九特意筛选出来配合暗香楼的宝香会,息香一起推出的香品。 “乖,好好睡一觉吧……”得到了想要的,花容勾起嘴角最后说了一句,他抬头恰好就看到息芊芊那婢女急急地跑过来。 他站的离息芊芊远了点,那张阴柔的脸上神色一整,再是君子不过,“你家姑娘刚才遇到两醉汉浪人,我带着她逃出来的时候,她跑的太快,这会累晕过去了。” 将息芊芊交给饭团,花容轻言细语的解释了一遍,整个过程即便他抱着息芊芊的时候,也是用衣袖隔着手,半点礼数都未失。 “谢谢公子。”饭团不疑有他,道了谢之后,扶起息芊芊就赶紧往最近的息香而去 眼见着那婢女的背影消失,花容拂了下衣袖,美若妖的眉目之间一抹赤色,他沿着有杨柳的堤岸缓缓而行,就引来无数年轻姑娘的侧目,但他只专心地走着自己的路,对旁的一切不屑一顾。 事实上,息芊芊还未到息香,就转醒了过来,她扶着有些抽疼的脑袋,就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待饭团将大致的经过讲了一遍后,她便只记得自己跟着花容到了城南,然后她突然就觉得很累,便休歇了一会,对其他的事却半点都不记得,她揉了揉鼻尖,就老觉得有一股陌生的香味残留在鼻腔中经久不散。 觉得不是什么大事,息芊芊叮嘱了饭团一声,不用回去到处说,转眼便将这事给忘了个干净,偶尔时不时的花容那张美到让她惊叹的脸会蹿进她脑海,让她失神一瞬。 花九是两天后回的息府,这次她在小汤山采集了三种很特别的香花,并打算用这三种香花调制成香品,到时候一出世,还可贩卖香花原料,然后息香再调制一批中上等的香品,这种阵势一出去,即便花容靠着香行会重建花家香铺,那也是不会有多少人关注的。 采集香花的同时,她顺便也去瞧了别院一眼,主体已经完工,只待最后的封顶和一些院子的陈设,相信再过个几个月,应该就能搬进去住人。 一回息府,息子霄就出去了一趟,待到晚膳的时候才回来,花九等不及都已经吃完了饭,只让秋收将饭菜给他在炉上热着。 息子霄吃饭的动作很快,就和他这人下棋一样,几乎是想都不想的时间,花九眨了那么几下眼,他就已经搁碗筷了,随后,凑到花九面前就道,“行云说,花容刻意接近小十,每天只去香行会,不见任何重建香铺动静。” 花九眉头轻拢,脸色有些不好看,“他这是准备置京城花家那边重建香铺的决定于不顾了?还有他接近小十想干什么?” 息子霄指尖挑起花九耳后垂落下来的一撮发丝,卷着玩,就漫不经心的开口道,“不会不顾,肯定谋划什么,小十单纯,吃次亏也好。” 花九斜斜地瞟了他一眼,杏仁眼梢有戏谑的笑意,“你不心疼?我才刚进门那会,小十在我耳边整天七哥来七哥去的,没见你对息府的哪个好过。” 凤眼顷刻就暖了,黑曜石的暗色都浅淡了几分,“小十和大哥一样,很好,没恶意,自小,就只愿意跟我,玩一块。” 花九瞅着他,抿着唇不说话,白玉般的小脸虽有清冷的蒙蒙淡光,但却根本看不出多余情绪。 “怎的?”息子霄问了一句,他又将自己刚才那话回想了一遍,没觉哪里说错。 纤手突然捏上那张脸沿线条冷硬的面颊,还使劲往两边拉扯,“你多说一个字,又会怎样?惜字如金,我又没真捡到金子。” 息子霄怔了下,然后拉下花九的手,眼神灼灼地看着她,半晌才启薄唇,“我……习惯了,九儿听不懂?” 说到最后一句,那语调中已经有一丝不安之色。 “还好,还有谁听得懂你说话?”话到这,花九有好奇,这才几句话就将花容的事抛一边了。 “你,静,没有了。”尽管很不情愿提起静大人,但息子霄想了下还是如实回答,说完他便仔细地看着花九神色。 似乎没想到会是静大人,花九顿了一下,眼睑垂了下来,她就道,“哦。” 狭长的凤眼之中有浮浮沉沉地色泽晕染不开,像一团干涸的墨迹,即便润湿水,也还是浓黑,息子霄绕花九发丝的指尖一顿,还是什么都没问,转而将话题绕开,“花容,对小十,为了什么?” 果然,花九的注意力被转移,她脑子里又出现花容那张阴柔的脸,还有小十的单纯,想叹息之际,有一瞬的亮光从她脑海划过,她猛地起身,“我想,我知道花容想从小十,那边得到什么了!” 198.我擅于让人身不如死 花九照料好那三株香花之后,便决定开始调制宝香会要用的香品,她进香室之前,特意找来秋收,两人单独说了一盏茶的话,无人可知说了什么,随后她又差人叫了息晚晚过来,自太爷下葬那日,息晚晚便从封家归来。 花九眼见她眉目有掩饰不住的桃花粉色,便知她与封墨相处应该还算愉快,但现在她只担心一件事,那便是息晚晚的父亲息烽。 “大伯日前,自立门户,走之时,只带了大夫人的人走,对于妾室和庶出子女却是一个没带,我想知道,如若他想回来,你是何看法?”花九直接了当的就问。 息晚晚脸上的笑意一滞,瞬间就冻结了,“自他走的那日,我息晚晚便没有了父亲,他的眼里只有息莲和息鸾而已。” 一般一个世家,规矩严的,庶出的地位那是远远不及嫡出,这也是息烽为何从没正眼看过他其他子女的原因,甚至决定自立门户分出息家时,就没想过要一起带走妾室这边的人,花九估摸着,即便息烽有过一起带出府的意思,息莲也是不会接受这些庶出兄妹。 所以息晚晚这般说,花九是一点也不意外,如若她的父亲花业封也像息烽这样,她倒觉得也不至于她会对他半点感情也没有。 眼见息晚晚说的不作假,花九心算是放了一半,“记得你今日说的,我能让你进封家的门,甚至可以助你日后成为封墨正妻,但我也能让你一无所有,像……于宣那样。” 花九又提及于宣,便是让息晚晚心有畏惧,不会随意的就生了二心。 “是,七嫂的话,小八谨记。”那眉目敛着,俏皮之色消了,息晚晚神色再是严肃不过。 花九点头,她想了下还是多叮嘱了息晚晚一句,“你有些小聪明,但还不是封墨的对手,所以想要得到封墨的宠爱,千万别自作聪明,偶尔在他面前小伎俩一下,可为兴致,但过犹不及,你自己好生把握。” 息晚晚是真将这话给听进了心里去,前几日在封家两人的相处,她便已经察觉了封墨的精明与厉害之处,即便花九不提醒她,她也会收了不该有的小心思。 自此,花九放心的将自己关在香室,几天不出,加之外面还有息子霄在盯着花容,她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三日后,花九出,眼下有青影,但她极淡的瞳色发亮,像有一团灼热的火焰在燃烧,甚至她唇边都有掩饰不住的笑意,她打开香室的门,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息子霄的脸,然后在他颇为心疼的神色中,栽进他怀里,只道了句,两日后开宝香会,便累的一根指头都不想动。 息子霄当即抱了她回房,春生打来热水的时候,他根本不让春生进屋,还在门口就亲自接了过来,扭了帕子给花九擦脸擦手,花九已经晕沉沉的就要睡了过去时,他又诱哄着帮花九退去外衫,看着她睡得极沉的容颜,发了好半晌的呆。 花九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再醒的时候,距离暗香楼的宝香会也只还有一天的时间而已。 她一觉醒来神清气爽,正值晚上,息子霄才堪堪合衣躺到她身边,她便睁开了眼,呆呆地看了息子霄半晌,整个人的意识才回笼,第一句话她便道,“我饿了。” 息子霄脸上依然没表情,可是花九就是感觉出他有点恨恨的意思,还好一直秋收在炉上有饭菜热着,息子霄直接端了进来,也不要花九下床,就那么端到床榻上,拿了一双筷子夹了点菜,就喂她。 花九死也不张嘴,她盯着他,面有不善,她又不是缺手缺脚要人伺候。 息子霄从来也是不缺乏耐性的,花九不愿意他喂,他便自个慢条斯理地夹了菜往自己嘴里送,眼见花九最爱吃的凉菜半盘子都进了他肚后,花九坐不住了,一下子扑过去,赶在那筷子菜进息七嘴里前,夺了下来吃进自己嘴里。 她泄愤地咬着,一下又一下,仿佛那便是息子霄的肉一样。 凤眼眼尾一挑,就有浅淡的戏谑,他手下动作不停,花九吃完一口他便接着喂下一口,不给她小嘴空歇的时间,他自然知她饿了。 眼见那银筷在花九白粉的唇里进进出出,喂完最后一口饭菜的时候,息子霄整个的眼神都暗了。 吃饱喝足,花九拿帕子揩了下嘴,才问道,“这几日花容那边怎样?” 息子霄摇头,将碗筷撤下去,“和前些日子一样,很奇怪。” 听闻这话,花九就笑了,那眸子都有璀璨像极品玻璃种的晶玉流光,“他没动作,我便设个套,让他有动作。” 息子霄蹭到花九面前,埋头在她脖颈密密麻麻地轻啃起来,“九儿,又想做,什么坏事?” 花九推了他几下,根本推不动,她越来越觉得这人就和小狗一样,动不动就往她身上又啃又咬,“我什么时候做坏事了?最多是他们逼我做下坏事而已。” 有轻笑从花九锁骨那处传出来,两人青丝交缠,结发不休,息子霄伸手,在被子里找到花九的手,然后就十指紧扣,“九儿,为夫,越来越在意你了,怎么办?” 这话蹿入耳膜,谁知花九并未有半分的感动,她反而面上倏地就冷了,连眼眸之色都泛起微寒,“在意?又如何?经年之后,你若还能记得我的闺名都是好的,只怕也是只闻新人笑,哪管旧人哭。” 她想起了花业封,还有杨氏,早年两人也是青梅竹马,杨氏爱的那般惨烈,最后的结局不过也是怨偶一双。 “不会,”息子霄抬起头来,扳着花九双肩,正视她,神色再是认真不过,“只你一个,像太爷和老太太,举案只与你,齐眉。” 半晌,花九没说话,她眸光亮起一丝又消沉下去,最后她还是道,“息子霄,我不知自己是否可以信你。” 闻言,息子霄带薄茧的指腹划过花九那诱人的唇尖就道,“无需现在信,待日后见证。” 似乎还觉这话不能深刻表达出自己心里的意思,息子霄又加了一句,“若违誓,你可杀我。” 岂料,花九蓦地笑了起来,她笑容越加的扩大,直至最后眸角都笑出湿润来,眼见息子霄皱了眉头她才回道,“杀你?哪有那般便宜的事,你可知,我最擅于的是让人——” 说到这里,花九顿了,她直起上身,一双藕臂第一次主动攀上息子霄的脖颈,就凑到他耳边,唇微启,“生不如死!” 息子霄伸手揽住了她纤细腰身,鼻尖在她肩窝蹭了蹭,“甘之如饴。” 这样,息子霄在花九身上腻歪了老半晌,惹的花九都想踹人下床之际,他才隔着被子抱住她,准备睡去。 一夜无话,第二天,花九到暗香楼见了尚礼,才得知,在这之前,尚礼便将这一次宝香会之事操办的最为隆重,几乎整个昭洲只要是家里有点家底的都在邀请之列。 而秋收也来回禀说,配合暗香楼的宝香会,息香那边之前就让调制的香品,她也已尽数调制成功,万事皆具备,只欠东风而已。 到了这一日,花九早早便出了门,息子霄罕见的居然没跟着,她带着息芊芊和秋收春生,三人赶在南香坊市挤满人的时候,悄悄从暗香楼后门进去。 今日的宝香会,尚礼大胆的将场地设在了楼外的坊街上,一应动作所有人都能看见,当然香行会的人也能看的清清楚楚。 花九并未现身,她在二楼,一眼便能看见下面的全部场景,她观尚礼年纪轻轻,经过这些日子的磨练,已经完全能独挡一面,甚至面对底下群情激动的众人,竞拍的激烈程度,他都能有条不紊的控制了整场宝香会的节奏。 花九并未将由那三种香花调制而出的香品作为压轴放到最后,她反其道而行,在一开始,就先行展示的是那三种香品。 她听着尚礼按她说的介绍,来参加宝香会的人情绪一波高过一波的激昂起来,很快,光是那三种花香品就被卖出了天价,随后尚礼一句,日后暗香楼会有这种花香品的香原料贩卖,更是给周围本在围观的一些调香师父给炸的起了涟漪,就是在香行会作壁上观的一些人,也根本快坐不住了,要知道暗香楼每次推出的奇花,那绝对是有足够的价值,才会引得这般多的追捧。 最后一环,展出的是秋收调制,属名息香的一些中上等香品,这几类的香品价格不高,但也不错,自然为眼红之前那三种香品但又银子不够的人准备的,花九秉承的便是,务必让每个来参加宝香会的人都不会空手而归,当然最主要的是将兜里的银子留下。 尚礼正侃侃而谈之际,花九在二楼眼尖地看到一直倚在香行会门边的花容朝她看了一眼,紧接着他朝身后跟人说了什么,就有人顶着托盘跟在他身后,缓缓朝尚礼站的高台走来。 到近前时,他一跃而上,抬头对着花九的方向就道,“大姐,调制香品的手法根本不是正统,也不是出自京城花家,为何不先行告知众人,更是听说得不到香行会的承认,被行会除名。” 息芊芊一惊,她面色一下就不好看了,“七嫂,他为何……” “芊芊,你可看清这个人了?不是他的皮相,而是那皮相之下早生恶蛆的心肠。”花九只在芊芊耳边说了这一句,然后缓步下楼,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亭亭而立。 甚至她脸上还有淡笑,“这是整个昭洲都知道的事,容弟这会冒出来,大姐可是会以为你在拆我台,怎么说,咱们也是亲姐弟一场,我这做姐姐的也自认待你不薄,今日你这般回报,是不是太以怨报德了些。” 花九不介意这点家丑被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巴不得花家那点破事人尽皆知才最好。 花容也是脸皮厚的,对花家其实他和花九一样,哪会有半分的感情,他回以天真纯粹的笑,眉目之间的阴柔极致到开出嚣媚的朱砂血滴来,“调香一事,无关亲友,大姐,可敢一斗?” 花九以袖掩了下唇角,只见她眼梢都带起清冽的冰花,漂浮又冰寒,“你想斗,那便以三指为注,斗上一场香又何妨!” 199.三指为注 花九这话一落,满场哗然,要知道作为一个调香师父,除了要有一副灵敏的鼻子,其次最重要的就是那一双手,如今,花九一开口,便是一场豪赌,这让人震惊的同时,又隐隐心生兴奋。 花容精致的眉眼在薄光之中有浅淡的点点荧光泛起,他轻启嘴角就道,“既然这样,那么便如大姐所愿。” 然后他转身,瞅了案几托盘中的那几种息香的香品,就有意味深长的笑意,“不若,就将就这现成的香品,重新进行配伍,融为新的香品,在香行会请出三名师父评判如何?” 花九冷笑,花容这算盘打的真好,若这几种香品是她亲手调制的也就罢了,可这些都是秋收调的,这香品,即便是同一种配方,由两个不同的人来调制,也是有细微的差别的,而这点差点在外行的眼中根本看不出来,但是调香师父的眼里那便是天大的差距。 而且,香行会谁人不知,早便和她闹翻了去,今天这局面无论怎么看,都是对她不利,但花九垂了一下眼眸,指尖抚过香品瓷瓶就应道,“依容弟所言。” 众目睽睽,她不得不应下。 听闻花九这话,花容那眼尾都舒展出妖娆的朵朵香花来,他接过身后小厮手里的托盘,一揭绸布,那托盘上也有几瓶和花九手下一模一样的香品,“担心大姐等的急了,弟弟早前便用花家独有的调香手法先行调制了出来,只待配伍而已。” 在二楼的息芊芊双眸一瞬睁大,她心头有模糊的记忆片段一闪而过,她回神之际,人便已经冲下了楼,到花容面前,身子有颤,面色发白的道,“你利用我……” 哪想,花容根本不看她一眼,淡淡的道,“息家姑娘,在下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这是我与你七嫂的斗香之所,你还是下去吧。” 息芊芊一挥手,就想摔了他手里的托盘,虽然她倒现在都不甚清楚一些细节,但是她知道,花容之所以提前知道花九那几种的调香名录,是从她嘴里泄露出去的。 但她扬手的手还未落下,人便落入一温暖的怀抱中,“芊芊,下去。” 花九上前,抱了下息芊芊,阻了她的动作,眸底深处有一丝的心疼,知道这很残忍,也知道她的性子率真,但是成长,总归便是要直面一些惨不忍睹的真相,这样也好过日后跌落得更惨痛。 “七嫂……对不起……”息芊芊都快哭了,唇无血色,显然受伤不小。 花九拍了拍她的发髻,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没关系,一会看七嫂帮你算计回来。” 末了,便让春生带了息芊芊下去,花九这才看向花容,脸都是寒的,“不知,容弟找的是哪几位师父评判?” “行会会长,王师父,还有黑老,这三人大姐以为如何,弟弟知大姐和香行会有间隙,但是一会之长还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徇私,黑老也是再正直不过的人,至于王师父,一心醉心调香,心无旁骛,也算是个不会偏颇的,所以,大姐可有异议?”花容那小厮飞快地搬了案几过来,花容一一将那香品摆放出来。 “容弟有心了。”花九这几个字的音说的很重,这三人中,只怕也只有黑老是真正的不偏不倚,其他两人不用看皆是向着花容那边的,所以这场斗香,无论怎么看,都是她必输的局面,而偏偏,她还加了三指为注。 这三人依次上台,站于中央,花九与花容左右两侧相对而立,秋收轻轻拉了下花九的袖子,掩饰不住的担心,“姑娘,还是让婢子代您吧,这香是婢子调的,婢子肯定比不上花容的手艺精湛,输了,这三指头婢子落……” 花九拂开秋收,浅淡的眉目就有冷漠无情的神色,“站一边去!” 眼见一切妥当,身份最高的黑老站出来,点了支香,插进香炉然后道,“一炷香为限,开始吧。” 他这话一落,包括高台之下的人皆顷刻安静无声,只眼也不眨地看着花九和花容两人,谁都想知道到底哪个的调香技艺更甚一筹,毕竟这香品,即便是最普通常见的一种,如若是调香大师调制而出的,那价值都是不一样的。 黑老说完那话之后,花九没立刻动作,她眼眸眯起,看着对面的花容有条不紊的将手中香品对换摆放位置,然后拿一干净的香碗,倒出少许,开始对香味进行比对,最后才能选不相冲的进行配伍。 整个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如若不是花九眼尖,偶尔看到他那右手有三指不甚灵活,她都要以为对面的人都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成长到这地步。 不过,花九还是不得不承认,花容那预先调制好的香品,不论是从色泽还是纯正上来说,都要高出秋收调制的许多。 收了心思,花九指尖从面前的瓷瓶拂过,她一一拔开软塞,缓缓闭上眼睛,凭着心底最深的体悟对这些香品进行再次的配伍相融,不管眼下的境地如何的不利,在调香上,花九从来便是再认真不过,她不允许自己对香品有亵渎。 百合香,味清雅,香味不持久;七梅,味浓烈而斑杂;沉面桃花,味正而不妖…… 最后,只见花九像是随意地选了七梅香,尽数倒入香锅中,并进行加炙处理,半刻钟又见她加入了百合香,而这时,一炷香,也只余小半截了而已,花容那边,已经到了最后一步融香。 花九还是不慌不忙,这刻她仿佛当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一心只有手下那银棍搅拌,待香锅中只剩小半勺的香液时,花九终于拿起最后的沉面桃花香,用香勺舀了一丁点的香沫进去,混合成膏状,至此,她歇了动作,香成。 恰好这时,花容也顿了,他指间有一黄豆大小的香丸,泛着青绿的幽光,只是看着都像能闻出一股馥郁的香气来。 黑老已经迫不及待的上前,他径直花容面前,小心地捧起那一粒香丸,脸上有爱不释手的神色,“来人,摆炉。” 却是要当场焚香。 从头到尾,花容只微垂着头,脸上有淡笑,仿若她调制出的香丸根本就是个无足轻重的事一样,这种风度当场便让很多未出闺阁的姑娘家红了脸。 有三足香炉被搬上来,就有专门的香艺貌美女子上台,从黑老手里接过那香丸,白衣翩然如蝶,在满场众目之下,聚了香灰,送进香丸,立马就有一股清新无松柏的香袅袅而起,还有一缕青烟盘旋上浮,一直飘散到半空才散了去,但这烟散的时候,那种松柏香幽幽化为一种冷梅之香,这种转变再是自然无比,根本让人察觉不出这里面的突兀。 “好!好!好!”黑老当即一拍手,连道了三个好字。 香行会会长和王师父两人皆点头附和,就差没将花容这香品夸赞的天上仅有,地下皆无。 场下有人立刻蹿过来,报上了价码,要买花容调制的这香,但花容脸上的笑意除了深邃了一点,别无其他表情。 眼见这幕,秋收春生和息芊芊脸色更不好看了,花容得了如此高的评价,对花九就更不利。 但花九只云淡风轻的将自己调制的香呈给黑老,转头看着花容就笑意盎然的道,“这才几月不见,容弟进步如斯,想必父亲很是欣慰吧,花家也总算是后继有人了,不再是明轩哥哥一个人苦苦支撑了。 那话里的意思,暗藏无论你花容在如何优秀,总归是被花明轩给压一头。 花容根本不被花九这话里的意思给激怒,他瞧了黑老手那膏状的香品,就道,“不知大姐是香品是何用意?莫不是女子妆扮之用?” 别说花容,就是黑老也愣了半晌,从来用做熏香的不是焚便是喷洒,一般只有女子妆扮之用才会调制成膏状方便涂抹。 花九素白脸上的笑意顷刻璀璨,她朝秋收道,“倒杯热茶来!” 秋收应声,飞快的从二楼端了杯茶盏过来,花九接过,递到黑老面前,“还请黑老挑出点香品到这茶水之中。” 黑老照做,用指甲挑出一丝,投进茶盏中,立马随着茗香和水汽,先是极为清淡的香被夹杂在茶香中缓缓地散发开来,而那茗烟顷刻像有了生命般,所有人都看到了,从茶汤中升腾而起的哪里是茗烟,根本就是数只仙鹤起舞的画景,那些仙鹤时而冲天而已,时而婉转低唳,再是鲜活不过,一直到花九手上的那杯茶盏热度渐消,才作罢。 全场久久的没有声音,所有人的视线都凝视在花九手上。 “妙,大姐技艺还是一如往昔的绝妙之极,弟弟我自愧不如,但是,大姐可曾想过,你这香品,若离了热水,还能叫香品么?而且哪家用香的时候会现在屋里摆一盆热水?”花容的声音响起,他只一句话就将所有人唤醒,有那些的再一想,确实,用香之时,放盆水在面前根本不雅观,就算是用热茶,谁又知道这茶还能不能喝。 花九眼睑半垂,长而翘的浓密睫毛将所有眸底的情绪都掩了,她将茶盏给秋收,转头只看着黑老便道,“匆忙之作,黑老评判吧。” 半点不为自己调制出的香品多解释半句。 黑老迟疑了,从心底来说,他是更看好花九的香品,但花容的话也不无道理,“敢问,暗香楼当家,你这香品可还有其他用处?” 花九点头,心下对这老头也算有好感,“这香若加入,桉叶熬煮的热水里,常浴足,能安神助眠,长此以往,对年老之人的头疾有一定的缓解作用。” 黑老一听这话,他脸上就绽开了笑容,随即像场下大声的道,“我个人认为,此香膏胜过香丸数倍。” 话落,花容那阴柔的眉眼顷刻掩进阴影中,第一次在人前暗沉了下来。 “我不同意,所谓香品,按照传统香艺,便是焚或喷洒,从未听过这等将香品溶入热水的做法,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认为香丸胜过香膏。”说这话的是香行会的会长,他一脸义正言辞的模样,末了,还明显地站到了花容那侧。 剩下的便只有王师父,他先是看了花九一眼,眼神有闪躲,然后无声的也走到了花容那边。 至此,这场斗香再是明显不过,二对一,花容胜,花九输。 “大姐,承让了,三指为注,你输了。”花容上前一步,站在日光之下,在他身上就有娇艳的繁花映衬,那种浓烈的色泽在他笑容之间,能晃的人心神皆失。 “哦?”花九只细眉微挑,她拂了下长长的腰带细纱,面容浅淡,根本就无所谓一般,“你确认你赢了?” 花容脸上那笑意更明显,他眼眸都弯了起来,带着少有的天真和纯粹,“莫非,大姐想赖账不成?那也可以,谁叫我是你从来都不喜欢的弟弟,我无话……” “我也做个,评判如何?” 花容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清冷如泉的声音打断,众人就见一藏蓝衣衫,面有忧郁之色的翩翩公子一跃上台,他手里执了一红线编织挂着的红玉坠,细看了,就能发现那玉坠中间镂空刻着一个“凤”字。 花九眼神一缩,连呼吸顷刻都滞了,她实在想不到会在这个时候再次见到他——静大人! 200.我们都不死 很普通的五官,眉宇一抹如雨般浓郁的忧愁,藏青色的袍子,手腕垂着红线流苏的玉坠,男子遥遥走来,那独特的忧郁气质只凝眸一瞬就能让人怦然心动。 花九眼也不眨地看着,连呼吸都屏住了,隐于袖中的手蓦地收紧。 静大人看了花九一眼,然后视线错开,掩着的睫毛之中的黑沉无人看见,“如此斗香盛会,凤某参一脚,各位可有意见?” 花容认的那玉坠,京城最神秘的凤家人的象征,他脸上笑意扬起上前就道,“欢迎之至,不知道公子是凤家的哪位?” “哪位?”听闻这话,静大人斜看了花容一眼,“我是什么身份,岂是你花家私生子,可以过问的。” 话一落,所有人都看到花容那张阴柔到极致的脸瞬间就白了,但只那么一瞬,他唇边又咧开了笑,“所谓英雄不问出身……” “英雄?”静大人脚步轻移,到那香炉面前,手一伸,竟不怕烫的从香灰中一扒拉,就捏出还未焚烧完的那香丸,指尖一用力,那香丸成粉,就有一股浓烈刺鼻的香味瞬间弥漫出来,“这种香?闻多了,会死人吧?” 花容脸上的笑意再也无法保持,他一下将手背到身后,以免握紧成拳的动作出卖了他内心的情绪。 然后,静大人径直从黑老手里拿过花九那膏状的香品,低头嗅了口,随后刮下一点粉末,尽数倒入那还有余热的香炉片中。 顷刻,一种迥异于刚才从茶水中溢出的香味散发出来,带清幽缠绵之意,像是最青涩的爱恋,小心翼翼中又充斥着无比的甜蜜,这一瞬间,凡是闻到这香味的人无不怀念起自己心中最初有过的悸动,或许那时年少,或许那时无知,但是却美好。 “我选香膏。”静大人站在花九前面,轻言道,他唇线上扬有弧度,有笑意,但那眉宇的轻愁却不减一丝。 花九抬眸,一不注意就望进那双眸子深处,她蓦地忡怔,那眸中有一种她熟悉的黑曜石般的色泽,一向寡情,一向冷漠,连那眼线都有冷凌的狭长。 这人…… 是息子霄! 当这念头一浮起,便像浓密的水藻一般疯狂生长,最后成为一片牢笼,将花九包裹其中,呼吸都开始稀薄起来,她微翘的唇尖动了一下,就呢喃出一个字,“息…… “这位夫人,好技艺。”他嘴轻扯,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话。 “敢问,这位公子,可是凤家人?”黑老这当上前,拱手行礼道。 静大人自然受了,半点没觉得不妥,他扬了下手腕那玉坠就道,“自然,在下凤静。” “原来是静大人,失礼失礼。”黑老老脸激动了一丝,似乎没想到自己在有生之年竟然还能见到凤家人,而且还是最赫赫有名的静大人。 “黑老,大人不敢当,大人之说,乃他人玩笑之作。”静大人谦逊道,转而看了花容一眼,“凤某选了香膏,不知昭洲香行会,会长可有意见?” 香行会会长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花容一眼,却发现他站在角落里,身上阴影加身,什么都看不清,他只得道,“既然是风家人,自然无异议。” “二对二,看来,大姐,咱们今是和局啊。”这个时候,花容还不明白这突然出现的凤静是站在花九那边的,他肩上便白长了个脑袋,他这么一会,已收拾好了外露的情绪,脸上又是阴柔妩媚的笑意。 “所以,真是遗憾,你那三个指头就再多留些时日吧。”血淋淋的话,十足的恶意,花九再不掩饰她对花容的仇怨,只是现在,她的心思已经转到了这疑似息子霄的静大人身上,懒得再和花容虚以为蛇。 “呵呵,”花容低低笑出声,那笑声中一样有不怀好意,甚至是阴测测的冰冷和怨毒,“是哪,大姐的手指头,弟弟也想要很久了,这次不行,那下次大姐可得看好了。” “就怕你没那个能耐。”碎冰落地,乍起尖锐的菱角,有日光照射,就应出五光十色的利光,刺人眼眸,花九一扬袖,转身离去,她走之前,特意看了静大人一眼。 尚礼随后上前,一拍掌,将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自己的身上,然后将花九斗香调制出的那香品当场分成几小块,每块以极低的价格进行抢拍,一下就被哄抢一空。 能被传言中凤家的人都称赞的东西,自然是好东西。 花容在这种哄闹的场面中欲退下去,然他才下高台,转身之际就差点撞上个人,他眼色一敛,看着息芊芊就道,“怎么?息家姑娘独自一人找我个男子,是意欲何为?” 息芊芊唇抿地紧紧的,她手都有发抖,随后鼓足了力气才道,“你接近我?是早打算利用我对付七嫂?” 花容弹了下胸襟的领边,既没说是,也没否认,用意再明显不过。 眼眶有潮意上涌,息芊芊执起衣袖,一擦眼眸,“你果然跟七嫂说的一样,皮相之下是副长了恶蛆的心肠。” 她说了这句话,在花容抬头的瞬间,抬起手,一耳光就扇在了他那阴柔的脸上,末了,还朝花容吐了口唾沫,“你真让人恶心!” 花容的脸一下就死沉如水,有薄薄的怒意从他山上叠如山峦的涨高,“花氏阿九,她知道什么!” 息芊芊只冷哼了一声,提起裙摆,绕过他,径直离去。 花容眼神晦莫深沉,他看着息芊芊离去的背影,终于良久之后,那唇线向下弯了一抹弧度,“你这般干净的人,又懂什么……” 花九长久地坐在那,手上捧了杯热茶,但是她仍然觉得冷,是掌心那一团怎么都捂不热的凉。 她记忆从没像现在这样清晰过,她记得,前世的静大人和她品茗弹琴,偶尔对弈,眼角之处总有淡漠无情的流光,那是个真正冷情冷心的男子,时间万物皆不能让他眼神停留半分。 而今世的静大人,从不喝茶,身边早有红颜,除去眉宇的轻愁,他算不得是天性寡情之人。 现在想来,前世的静大人倒是和她初次见半玄之时的气度颇像,如果,那个时候的静大人是息子霄…… 若她心有悸动过的男子其实本来就是息子霄,那么,他当时为什么不来?她被花芷找的人凌辱到死,也没等到他的支言片语…… 有厚重的影子覆盖过来,攀爬上她的下颌,温热的掌心轻触过微凉的耳垂,然后是熟悉的怀抱,“九儿。” 息子霄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反正他一眼就看到花九小脸上那忧伤又绝望的神情,只有在见过静大人之后,她才会有如此明显的情绪外露,以往空茫的胸腔第一次泛起抽疼。 他这般对她,也难在她那狭隘的心里,留下半分的位置? “刚才那人是你对不对?”良久,虚无的声音响起,像是距离了千万年之后传来。 息子霄并不说话,他手缓缓垂落,身上有浓郁肉眼不可见的黑气升腾,连唇线都似僵硬了一般。 谁知,花九一把抓住他的手,掰开了来,指腹就有被灼伤的粉红,俨然便是刚才他手伸进香炉,捏碎花容那香丸被烫所致,“你可会弹琴?” 息子霄抽回手,似乎想笑一下,然而他那张脸一向表情少,这会无论如何也露不出一个笑来,“会。” “常弹阳春白雪?品茗只喝碧螺春?”花九起身,只到息子霄胸口的位置,但她紧紧抓着她的衣襟,目光灼灼的问。 息子霄黑仁眼瞳有惊疑之色,他会弹琴这事,从未在花九面前弹过,更别说是弹阳春白雪了,“是。” 似乎所有的力气皆这这一瞬被抽走,花九将头靠在他胸口,声音中就有低咽的声音,“静大人不喝茶,那他可会弹琴?弹阳春白雪?” “静,不通音律。”他还是伸手搂住她,只怕她一不小心就将自个给摔了。 花九模糊又清晰地听到息子霄这样道,然后她只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嘣的一下断裂,像是冰层龟裂的声音,斑驳如蛛网的痕迹蔓延到最深处,就让她那片最柔软的心尖暴露在日光之下,无处遁形。 问到这里,她便全然明白,她前世曾经心动过的男子,定是息子霄无疑,可是紧接着,她便再也不敢在问下去,比如,为什么到她死,她都未等到他的出现? 这个答案像一头巨蛇,一口就吞没掉她的心脏,让她不能呼吸。 “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你会以静大人的相貌行走世间?”缓缓的,她抓着他的衣襟的手收紧,连指关节都开始泛白。 “除非,静死了,又有必须做的,未完之事。”息子霄几乎根本就没想一下,张口便答。 “那……”花九抬头,眼眶泛红,湿润的眼瞳瞬间就撞击进息子霄的眼中,成为一种亘古不减的撕扯的疼,就那么像藤蔓一样一点一点的将他困住,再无法逃脱,“如若你承诺一个女子,想她所想,及她所及,但是直到她被人凌辱到死,你都未曾出现,又是为何?” 终究,她还是问了出来,在她知道息子霄便是前世的静大人之时,那种不堪的画面就已经成为她的一种心结,如若不解开,她这一世,可能都无法接受任何一个人。 息子霄唇抿的死死的,他知花九这话问的很莫名,莫名到让他突然就想起花九曾无意泄露过的梦呓之语,“不,除你之外,不承诺任何人,即便是你,除非我死……” 剩下的话没说完,花九已经明白了那意思,除非他死,如若不然,他答应过便不会不来找她,可是他就是没来,那么他那会便是生死未卜了? 想到这里,花九牵扯了下嘴角,就绽开一丝根本不好看的笑靥,她将自己深深埋入息子霄的怀里,怀抱着他的腰身,“这一世……我们都不死……” 是的,我们都不会再死去,因为,我提早遇到了你! 201.你可是,心里有静。 斗香事了,息子霄事后问花九,如若他没以静大人的身份出来解围,她打算怎么办?明知是必输的局面还以三指为注,这是在逼迫花容还是自己。 花九揪了下息子霄那张黑沉的脸,唇边就有笑意,“不论是谁的输赢,最后这赌注定不会算数的,花容虽恨我,但也知道仅凭一场斗香是扳不倒我的,他今日的目的无非便是踩着暗香楼的招牌重立花家香铺的名声,只有先将香铺建了起来,打击了我,他才会落井下石,看我一败涂地,他岂能那么随便便让我输了去。” 她太了解花家人不过了,当然亦包括她自己,能报的了仇,自然要用钝刀割肉还能消心头之恨。 息子霄不语,其实他心底也是知道花容心思的,但是就是情不自禁便会为怀里的人担心,怕她一个不在自己的视线之内,便伤了一丝。 “阿九,”半晌,他退离她一步,脸沿线条冷硬,唇抿了好一会才轻声问道,“你可是,心里有静? 话落,息子霄自己就先垂了眼眸,避开花九的视线,有些东西他这么一问便是用尽了全力,甚至他心头有隐隐的后悔,如果花九的回答是他最不愿意接受的那种,他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自处。 花九怔了下,眼梢就有清冽的笑靥,她伸出手,小指一勾,就稳稳得将息子霄那有薄茧的拇指勾在了手里,并道,“没有。” 如若是之前,她可能会犹豫,但是这会,她声音虽轻,却很坚定,她从来都只对面前这个男子心动过,无论他是以哪种面貌出现她身边。 一霎,息子霄反手,就将花九的手握住,那力道都带出了疼,凤眼灼灼,黑曜石的眼仁晶亮如星,他倾身靠近,抚上花九的面颊,低头,在微翘的唇尖轻啄了一下,才嗓音低哑的道,“九儿,日后……都只注意,我一人可好?” 无限缱绻缠绵的温柔密密麻麻地落下,他察觉到自己心在这一刻生出了庞大的贪婪,他贪恋她的发香,流连她的眸色,眷恋她的小心眼,甚至深沉的欢喜着看她算计别人的小模样。 属于清冷谪仙的半玄那部分,由云端跨入凡尘,从此他心里只住进了一个人,他在她面前,沦为会爱恨痴欲的凡人。 花九脸上虽有笑意,但她并没对息子霄那话做出应答,这种太过飘渺说不准的承诺她不愿他人经意许给她,她也不愿一口许诺别人,她指尖攀上他的胸口心窝的地方,在那里轻轻划了个圈,才道,“如若这里只我一个,那么我亦然。” 知她对感情有龟缩的时候,这根本不算承诺的承诺,都已经就让他生出欢喜来。 春生进来的时候,刚好就看到两人相拥的一幕,她瞬间脸红躲到门边轻咳了一声,待花九喊了句进来之后,才低头进门,不敢抬眼看半丝。 “姑娘,封公子刚才在找姑娘,说后日便是黄道吉日,他想先迎娶八姑娘。”春生看着鞋尖,耳根还有燥红,心底有小怨,姑爷也是,和姑娘亲密也不看看地,这还在暗香楼呢,也幸好是她先撞见,换了旁人,还不嚷嚷了出去。 花九还没说什么,倒是息子霄眉头轻皱了一下沉声道,“春生,叫夫人。” 春生一愣,抬眸看了息子霄然后视线转向花九,她们一向喊姑娘喊习惯了,以前花九守寡,也就没改过口,这会怎的突然…… “叫夫人也行,你回来了是该改口。”花九应声道,有茶盖跟茶盏搁响了的声音。 “是,姑爷,夫人,”既然花九都这么说了,春生自然改口,“刚才封公子来参加宝香会的时候,就带着八姑娘一起,这会两人出去逛了,封公子说一会他会直接送八姑娘回府。” “我知道了,你去跟四伯母说一声,再清点一下备好的嫁妆,后日便后日吧。”花九想了下,才道。 花容这一次斗香失利,花九估摸着他可能会在封家那边使力,封墨应该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这般急切的想先迎娶了息晚晚,他也是怕,毕竟自己和花容都姓花,要是化干戈为玉帛,那么他在封家的地位便岌岌可危,毕竟他那一边的势力可是彻底和花家撕破了脸。 当然,这也是花九之前故意为之的结果,她就是要断了封墨所有的退路,这样他才能死心塌地地跟她一条船。 一两日的功夫转瞬即逝,这日一早,息晚晚穿粉红嫁妆,眉目如画,水汪汪的眸子,嫣红的唇,眉心往日的俏皮与活泼尽数化为女子的柔媚,她在喜娘的搀扶下,被息子霄背入花轿之中,因为是侧室为妾,便没喜庆的唢呐司乐。 只是到了吉时,那花轿就晃悠悠地往封家那边抬。 花九没跟着去,心下还是担心花容又出什么幺蛾子,差了春生和夏长跟着过去伺候息晚晚一晚上。 听息子霄说,这几日,他实在太安分,只差小厮买了一些香料,呆在香室里,就再没出来过,就是以前和花家香铺的王冲王管事关系好的混老大,花容来昭洲也根本没去见过。 这种宁静像极暴风雨之前的酝酿,花九自是心下安定,不管花容有何后招,她接着便是 但才到晌午,便有守门下人进来说,息家大爷息烽在门外谩骂,说是将他女儿息晚晚送去给人做妾,要找花九讨说法。 花九只冷笑一声,息烽不出现在她面前倒还好,她这会正找他将那银子吐出来。 这种事息子霄不想花九参与进去无端被人给骂了,他只亲昵地拍了拍她的小脸,就让人将门口谩骂的息烽插了进来,这府门一关,是黑是白,便由不得息烽说了算。 晚些的时候,息子霄便拿着一沓的银票进来,唇角有浅笑的送到花九面前,花九一数,刚好是当日和息莲说好的那八成银子,但哪想着银子还没过手,甚至花九都没来得及收起来,五夫人段氏便冲了进来。 “息七,华月呢?你说帮我找华月的?这么久,为什么还没音信?”她叫嚷着到息子霄面前,劈头盖脸的就问。 花九冷眼看了站门口根本不敢拦段氏的那两个丫头一眼,今个春生夏长过封家去了,秋收在息香,冬藏跟着跑到暗香楼看兄长去了,于是这院子的小丫头就连一个人都拦不住了。 “婆婆,大哥若有心想藏起来,谁能找得到。”花九自认为说的是实话,偏生段氏根本就听不进去。 她视线落到花九的方向,就看到那沓银票,顿时她眼眸都发亮了,只见段氏深呼吸了一口,刚才脸上的怒容瞬间敛了起来,她坐到花九手边,眉头锁起就道,“媳妇,你也别怪婆婆心急,我是担心你大哥你身子吃不消,如今咱们五房,你公公那个样子,没日没夜的嚎叫,扰的人睡不着不说,我这心里也难受啊,这日子过的艰难,要不然,媳妇,我搬过来,和你们一起住菩禅院吧?” 花九手一僵,差点没被段氏这话给惊的站起来,她看了看息子霄,只见他脸一下就沉了,身上隐隐有戾气在咆哮。 “婆婆,现在整个府里每房的日子都艰难,您若不好过,儿媳再找几个丫头伺候你便是,公公那边媳妇却是没办法的,谁叫公公突生恶疾,连大夫都看不好,至于大哥,儿媳和夫君也一直在尽心尽力的找,您就别担心了。”这话委婉的便将段氏给拒了。 “我就知道,你们是嫌弃我,连一起住都不肯,要是华月在,他一定不会这么对我的,这不是亲生的就是感情不深厚,要是华月不回来,我老之后可谁给我送终……”段氏说着就嘤嘤地哭了起来,末了还用帕子掩着鼻子吸了一口,伤心得不得了。 花九眉心生不耐,她都想了结了花容后,收拾收拾这段氏。 “随你。”好半晌,息子霄落了两个字,然后他将那沓银票塞进花九手里示意她收好,坐一边便不再理段氏。 花九暗自横了他一眼,这般轻易就允了,反正她以后是啥事都不会管,有善后之事,谁同意的谁去处理。 眼见息子霄让步,段氏眉梢都扬了起来,眼底暗含得意,她又瞟了瞟那银票,知道今天再有过分的要求是得不到同意的,便作罢,“那我就回去收拾一下,晚上就搬过来,你们公公是真让我受不了了。” 说着,段氏离去,花九看她人走的不见,甩了息子霄手背一下,“没事,你让步做什么?她进菩禅院准没好事。“ “她再胡搅蛮缠,我怕会失手,杀了她。”半晌,息子霄喝了口凉茶,才道。 花九一凛,手伸了伸,还是拉住了息子霄一根手指头,喃喃得道,“我知道……” 她又如何不明白那种恨一个人恨到想要亲手扼杀掉的怨恨,昔日,她对杨氏和花芷不就是同样的心情。 202.用这嘴取悦你。 当晚,段氏就搬进了菩禅院,花九和息子霄缩在房间里,根本不出去,她早便跟底下的下人打了招呼,不用理会段氏,做自己平常的事就好。 段氏大堆东西搬过来,花九往窗边一瞧,就转头吃惊得跟息子霄道,“她这是连床都搬过来了。” 息子霄纹丝不动,仿若早就料到会如此一样,花九看着段氏差着从牡丹院那边带过来的下人,将她的东西摆进东厢房,末了,她还朝花九的房间看了一眼。 息子霄起身,到花九身后,环抱了她,啪的一声将木窗给关了,就那么带着她往床边走,“睡觉!” 花九歪了一下头,蹭了蹭,息子霄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上,有酥痒的感觉,“你说,一会段氏会不会来敲门。” “不会。”息子霄几乎想也不想就答道,他将头埋进花九发间,细细密密地啃咬起来,心里在想着要是段氏真来敲门,他就破了对息华月的许诺过的不动她的话,明个就将她给逼出菩禅院,要不然他就带花九出去单过。 “别闹,痒。”花九伸手摩挲了一下脖颈被啃的粉红之处,却不想那指尖一下就被息子霄的薄唇叼住了,随即他还伸舌头挨个席卷地舔过,和个啃肉骨头的狼犬没两样。 花九侧头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她还什么话都没说出来,那头就被息子霄扳着,就着那姿势在床前亲吻上了她。 有粗重呼吸的吻辗转过彼此的唇齿间,津液相融,就开始泛出甜蜜的味道,花九闭着眼眸,睫毛轻颤,最为专心的一次享受着息子霄带给她的感觉,她感到他的舌纠缠不休地绕着她的,碾磨允吸,她只能无助地攀着他,四肢渐渐软成一汪春水。 唇才分,一声细碎的呻吟便从她唇边流泻而出,陌生的让她脸颊瞬间就爆红,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发生这样奇怪的声音。 “九儿,我想要你。”息子霄指尖在她锁骨蔓延,有微凉的触感,但带起的却是火热的星火,他嗓音很哑,隐隐压抑着一种疯狂。 花九不说话,她只垂着眸子,睫毛有湿润,除了紧紧抓住息子霄的衣襟,似乎已经不能有任何反应。 那薄茧的指尖下落到茉莉花苞的隆起处,花九身子轻颤,她一下咬住白粉如樱的唇,羞与在发生那样难以启齿的呻吟,但却没有任何拒绝的意味。 有轻笑响起,息子霄揽住她腰身的手用力,让两人之间再无空隙,“九儿,可感觉到了?” 花九当然感觉到了,那抵着她肚腹的滚烫坚硬,像烙铁一样散发着骇人的灼热,即便隔着意料,都能很清晰的感知到硕大的形状,踟蹰半晌,她才轻声道,“我怕疼……” 息子霄小心翼翼的如手捧珍宝的将花九放到床上,他撑着双手覆在她身上,长发尽数从背后滑落,自发地便纠缠着花九的青丝,一样如绸般的黑色,丝丝缕缕都结成死结,便是结发夫妻,恩爱两不疑,“我怎会舍得,让你疼……” 还有的耳语都化为唇边最深沉的怜惜,他亲吻过她的下颌,她白如细瓷的脖颈,在她锁骨允吸出艳丽如莓的红印,满足之后才到娇挺绽放的蓓蕾,那椒乳的大小刚好够他一手掌握,不大不小,在是合适不过,“九儿,你真美。” “嗯……”不管花九如何的隐忍,还是有依稀破碎如碎月之光的呻吟从口而出,在天青色帷幔之中盘旋之后,入了息子霄的耳,“你……闭嘴……” 花九终于确定,息子霄这个平日惜字如金的,在床笫之间,尤为话多,而且还尽是说些让人羞愤难当的。 “恐怕不行,九儿,为夫还要,用这嘴取悦你。”息子霄眉目的风流宛若朵朵顷刻绽放的桃花,倾人心神,他看着花九,凤眼灼灼,白日里冷硬的脸沿线条都沾染上了薄红,哪里还有半分谪仙清冷气质。 花九被这话恼的不行,她伸手就抓住他遗落在她身上的发,用力一扯,“再废话,我不给了。” 明明是句带狠气的话,但从这刻花九那张嫣红若滴的唇里轻吐而出,她面有如丝的妩媚,娇喘无力,就成了娇憨的撒娇一般。 虽然刚才就知道花九的不拒绝,但这才真正听到她说给他,息子霄只觉身下的欲望瞬间膨胀了一分,越发的想要用尽全力的去宠爱她,眼眸深幽如墨,就想将花九给揉碎了掺进了自个的骨子里,融为一体,再不分开。 他也如此做的,从花九的衣摆蹿入,抚上那日夜念想的肌肤,他大掌都有轻颤,他迫切想要占有她的一切美好,但又舍不得落下一丝。 一宿很长,春意渐浓,正在这之际—— “儿媳,你和息七早点休息,明一早不用过来给为娘请安了!”段氏的嗓门像惊雷,在花九门前响起,还有砰砰拍门的声音。 息子霄动作一顿,但只一霎,他又继续动作,亲吻过花九肚腹上那精致小巧的肚脐,流连半晌都不离去。 “息七,记得再多派点人找找华月,一日不找到华月,我就一日担心的睡不着……”隔了不到几个呼吸的时间,段氏的继续道,这次还好没拍门。 息子霄的脸瞬间就黑了,他手一挥,吊在蚊帐的铜质帐勾倏地就被扯了下来,嘭的砸在门上,“滚!” 门外顷刻就没了声,半刻钟过去,依然静悄悄的,显然段氏已经走了。 息子霄翻身躺下,伸手从花九颈下而过,让她躺自己身上,抱着她,面色不好,甚至下颌还在花九头顶蹭了蹭,有可怜兮兮的意味。 “是谁说段氏不会来敲门的?”花九笑话他,捻了他一撮发,用发梢扫他喉结。 “九儿,和我出去过,如何?”就在花九以为他不会回答之际,哪想,息子霄说了这么一句话。 花九手一顿,她撑起点身,再是认真不过地瞅着息子霄,“真的?” 息子霄点头,“息府,从来没有,我的位置。” 闻言,花九趴在他肩窝,指尖无意识的划拉着道,“你还是半玄的时候,送我伞那次,你知我想过什么?” 不等息子霄说话,花九就那么继续道,“我那时候觉得半玄随性又自由,你说你是息家子霄,我就在想若是我所嫁之人是你,那么你会不会带我远离深宅后院的一切,从此只相随天涯,但后来我又觉得这不太可能,半玄方外之人,又怎会为我堕落凡尘。” 息子霄看着蚊帐,他大掌一下又一下地抚过花九的发,“半玄,也是我的期望,相随天涯,九儿,我想许你,真的想,但我不知,能否做到……” 花九抬眸,瞅了下他,这才是息子霄才对,没把握做到的事便不会轻易对她承诺,如若刚才他一口应下,她或许会就此看轻了。 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花九将自己裹成一团,朝里侧了侧,就道,“嗯,我知道了,睡觉。” 哪想,息子霄扯了扯被角,没扯动一丝,“九儿,继续?” 花九没好气的隔着被子踢了他腿肚一下,“你还想段氏来拍门?别跟我说她不是故意的,谁叫你那么轻易就允了她进菩禅院,活该!” 这话说的半点没同情心。 “明弄她走,她若不依,便杀了。”息子霄只得连被子一起抱住花九,声音森然,毫不掩饰对段氏的杀意,也是面对的人是花九这样本就手段毒辣心机深沉的女子,若换了旁人,只怕这杀字一出口,就已经被吓住了 “别弄脏我院子。”花九以手掩口打了个哈欠,杏仁眼眸眯了眯,她嘟囔了一句。 好吧,她其实也是个恶毒的,没半点慈善心肠。 岂料第二日,花九还窝在息子霄怀里,感觉暖和的不行,眼睛都还没睁开时—— “儿媳,快起来……快起来……”段氏嘶声力竭的声音惊破天际。 花九猛地坐起,她和刚张开眼的息子霄对望了一眼,就看到他黑曜石的眼眸之中真有深浅不一的杀意在沸腾。 他起身,披了件外袍,拉被子将花九盖的严严实实,才沉着脸嘭的打开门。 “息七,儿媳呢……快起来……出大事了……” 花九在里间,看不到门口的事,她只听到一声闷响,然后就是段氏更歇斯底里的叫唤了起来,“息七,你个贱种,你竟敢掀我,你是吃了豹子胆了……” 这话没说完,就像被卡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下熄音,房门又被关上,花九往被子里缩了缩,床上还残留着息子霄的体温,她摸了摸,再蹭了蹭软枕,嗯,很温暖。 于是,她眯了眯眼,准备在小憩一会。 但只一瞬,出去了的息子霄身带冷风地推门进来,没表情的脸上阴沉的可以滴水,“九儿,快起来,有官府的人,过府,暗香楼出事了。” 一听暗香楼出事,花九腾地掀被而起,杏仁眼梢再是冰冷不过,几乎她第一反应就是花容动手了。 203番麻与水沉香 花容确实动手了,还十分之狠的下手! 昭洲城北有莫姓,贩卖香料为生,小作坊生意,几代下来,虽没息家势大,倒也稳当的很,莫家千金莫书媛昨晚死了,死于香品,而那香品是暗香楼宝香会出的水胭脂。 水胭脂,上一次正是被莫书媛竞买到,有婢女说,那瓶香品,莫书媛一直舍不得用,昨晚试着用了点,结果就暴毙而亡。 京兆梁起梁大人说完这话,看着花九有叹息,连搁手边的茶也没心思喝了。 他如何看不出这里头的蹊跷,暗香楼卖出那么多的香品都没问题,甚至之前花九相赠他的香品也没问题,但偏偏就出在了水胭脂身上,而且还是一上来就死了人的。 花九面色很沉,她眸中的浅淡色泽顷刻便凝结成冰,“谢过梁大人一早过来告知。” “这事,闹的很凶,你也知道我不能太偏颇了,也只有早点过来跟你一声,如若是小人作祟,也好想点办法应对。”梁起抚了下胡子就道。 花九点头,有寒气从脚直蹿而入,连指尖都冷了,“大人,还是秉公处理,花氏不会叫大人为难。” 对于花九的上道,梁起很赞赏,“暗香楼是一定要派人去检查的,而夫人你有官阶在身,按理不用押入牢中候审,所以这几日,还请夫人呆府上,不要出门的好。” 花九没应下,她想了下,半晌不语,一旁的息子霄借着宽大的衣袖捏了下她的手,以示安慰,“不知大人,我们可否,看下莫家千金遗体?” “这……”梁起面上有为难,脸上那略高的颧骨紧绷了一下。 “如若我能当场洗清自己的清白呢?还请梁大人通融一二。”花九紧接着道,她心中有数,水胭脂定是不会有问题的,这其中花容肯定是做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手脚。 “那好吧,不过,你们二人不要太过张扬。”梁起点头,随手招来跟着他一块过来的衙差,象征性地在息府晃了一圈,就带着两人到城北莫家去了。 莫家也是院门精致的,这个小门小户的家族从上至下都带着一种淳朴的品德,几代经商,紧守本分,安于满足,倒也安宁了几世,如今莫书媛的一朝暴毙,顷刻让这个家里蒙上了一层阴影,莫家这一代,也就出了这么一个女儿,全家上下皆宠爱非常,亦包括莫书媛的几个哥哥,要不然水胭脂这种贵重香品,又岂是莫家敢买的,毕竟那花费的银子不菲,对莫家来说也是很大一笔的支出。 莫书媛的闺房很有淑女的味道,轻纱慢拢,每个转角之处都有长的勃勃生机的绿植打点,就连妆奁都是粉纱铺了一层,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只有女儿家还会有的淡淡清香之气。 花九和息子霄走进来,早之前,梁起便将莫家人给支开了,以免两家人见到起冲突。 莫书媛长相清秀,属于小家碧玉的那种,肤色奶白,但这会她唇乌色,躺在床上,穿着寿衣,没一点气。 “死者指甲泛紫,应是天生有心痉的毛病,死与昨晚,初步判断是窒息而亡,但血中有毒,这毒很奇怪,老朽从未见过。”说这话的是个老仵作,专在衙门吃这碗饭的,他看见花九息子霄两人进来,早得到梁起的吩咐,便将大致的情形讲了一遍。 花九山前,细细看了莫书媛面容,又撩开她衣袖,将她手臂凑到鼻尖闻了闻,确实有一股属于水胭脂的香味。 她那次调制出的水胭脂,属香液,使用的时候只消涂抹在臂弯,耳后就可。 对莫书媛的尸身看不出什么问题来,花九便在整个房间走了一圈,特别是妆奁,她一一都打开看了来,那些墙角盆栽的香花之类的也不放过,但就是很奇怪,她未曾在这个房间找到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甚至那栽种的香花种类也与水胭脂并不相冲。 “花容,这几日,未曾出门。”息子霄自然知道花九在找什么,眼见她眉头都锁了起来,就说了句。 “如若他未出门,那这手脚是怎么做下的?我不相信这事和他无关,但暗香楼卖出那么多香品,为什么他偏偏就找上了水胭脂?”花九近乎自言自语,要知道水胭脂这香,配方是玉氏配方中而来的,也是她唯一一款未经修改过配方直接调制出的香品。 莫非,花容也知道玉氏配方的事? 想到这种可能,花九心头一凛。 “原来大姐,也在呀,”这当,从门口传来轻柔如风的声音,花容那阴柔的眉眼站在逆光之中,有阴影下落,就说不清是天真还是邪恶,“我还以为大姐不敢出门了呢?” 心中有些丝线飞一般的急蹿而过,然而花九去抓不住,她隐隐觉得自己察觉到了莫书媛死的真相,但就是还有一些细节她不确定,整个事像被故意蒙上了一层轻纱,让人看不明,“你都能出门,我为何不能出门?” “如果是我被怀疑杀了人,至少我不会有大姐这么大胆,还到死者的屋里来。”花容低低笑出声,他一侧身,莫书媛的父母就站在他身后,面色不善地盯着花九。 息子霄上前半步,将花九的身子挡在身后,这些人就是个没理智。 “杀人?容弟在说什么?姐姐我可是连一只兔子都下不去手,又怎会误人性命。”花九毫不在意地拂了下衣袖,她眼睑半合,就有睫毛的暗影斑驳,显得那张脸越发的素白如冰。 “就是你,你还我女儿命来……”莫家夫人神情很激动,她一脚进来,指着花九哭的伤心不说,还有仇恨之色。 花九唇抿着,不发一言,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的,花容将这事栽到她头上,他便自会做的周全,像她在这房间没找到任何线索一样。 “敢问,梁大人,那剩下的水胭脂在哪?”花九想了下,还是朝梁起问道。 “在我这,一出事,我就将这香品当做证物留了起来。”梁起从袖里掏出瓷瓶。 花九接过,她拨开软塞,根本都不看一眼就对莫家父母道,“我花氏的暗香楼卖出无数香品,从未出过问题,自然这水胭脂是我亲手调制,我也敢保证没有任何毒,也不会要人性命。” 她说完,一扬手,就将那瓷瓶摔的粉碎,无数的香液飞溅,浓烈的清雅之味瞬间弥漫整个屋子,萦绕过每一角落。 “啊。”莫家夫人猛地以袖掩口,眼眸之中有惧怕的神色。 梁起的脸色也瞬间不好看,如若这水胭脂真有问题,花九这一下岂不是害了所有的人,就算没问题,他刚才也说了这是证物,现在被花九这么一摔,半点渣都不剩。 几个呼吸的时间,花九视线转到梁起身上,“大人,你看所有的人都平安无事,那就说明莫家姑娘的死和我的香品没半点关系,那婢女可得好好问问话了。” 梁起脸上露出沉思的神色,然后他点了点头,“莫家的,可看清楚了。” 莫书媛的父亲莫家当家的还算有点理智,他拉了还想说什么的莫家夫人一下,就拱手朝梁起道,“是,大人,草民知道了。” 息子霄拉了花九一下,示意该回去了,花九到门口,经过花容的身边,杏仁眼眸弯了下,对着花容道,“我怎的不知道容弟才来昭洲几日,就认识莫家姑娘了?” 花容脸上的笑容不变,“偶然一次在坊间认识的,觉得投缘,就深交了些,如若不是这事,弟弟还准备回京后跟父亲提迎娶莫姑娘,真是可惜了。” “可是,我怎么听说弟弟这几日一直在香室调香,未曾出过门?”花九继续问,一定是息子霄守着花容的人哪里出错了,才被他找着了空子,害了一条性命去。 闻言,花容眉眼都上翘,精致的眉心都有静好之色,“原来大姐这么关心弟弟,那下次弟弟出门的时候都差人给大姐说一声,免得大姐担心。” “如此甚好。”花九毫不客气的应道,她转头,面色一瞬就冷了,然半只脚才踏出门槛,她就从花容身上闻到一丝极淡的辛辣之色。 她脚步一顿,息子霄疑惑地看着她,就见花九一下出其不意地抓住花容右手,双手捧起,小脸都是担心的神情,“容弟,姐姐忘了跟你说,努力归努力,但调香的时候还是要注意休息,别累着了,要不然父亲来信的时候,大姐如何对家里交代。” 说罢,又飞快地放开了花容那手,转身就走,动作之间,根本不给花容说半句话的机会。 花容抬起右手,他视线落在断过的那两三指上,眸色一瞬阴翳深沉。 临出了莫家的门,息子霄抓着花九的手,有些嫌恶的就要用袖子擦,花九阻了他动手,将指尖凑到鼻尖嗅了嗅,唇边就绽开清冽又尖锐的弧度,“花容手上有番麻的味道,而番麻与水沉香一相遇,就能让人呼吸窒息,一般身体强壮的人挺一下就没事了,但如若是个身体差的,或者天生有心痉之症的,便能去人性命,水胭脂主料是我用水沉香调的,而且那仵作说,莫书媛天生便有心痉毛病。” 息子霄看了看花九的手,“你闻到了?” 花九点头,“花容的右手有两三指是我亲手断去的,现在根本看不出来,便定是用了什么方法接的假指头,而番麻香味烈性,便残留了一丝在上面。” 花九说这话时,眼眸晶亮,唇边带笑,但眉目之间又冰冷不可侵的样子,看的息子霄心神一动,他执起宽大的袖子,假意帮她理了下耳鬓的碎发,趁无人注意,在她嘴角偷了个香。 花九气噎,眼波一转,看了看周围,幸好没人,她瞪了他一眼,“孟浪!” 唇线上翘一丝的弧度,嘴角的暗影都深邃了一些,随后牵起花九的手就道,“走吧,回了,花容还有后招,回去从长计议。” 花九顺从,“肯定的,用了一条人命给我设下的局,要是真被我那么轻易,一摔香瓶就洗脱嫌疑,也太划不来了,不过,花容,下一步他到底是想干什么?” 听到这里,花九没看见走前头的息子霄眼神一暗,看守花容的人出了纰漏,这是他没想到了,“放心,无论他想,做什么,我替你接着,让他死在昭洲。” 204你心真黑 莫书媛的死不胫而走,暗香楼的生意还是受了影响,只才第二天,尚礼就过府来找到花九,商议对策。 花九只听尚礼将楼里的情况说了个大概,便让他先回去候着,平日怎么做买卖的现在还怎么做,在没知道花容的下一步行动之前,花九按兵不动,她倒要看看花容能蹦跶出个什么名堂来。 尚礼走后,花九练字,息子霄磨墨,两人最近基本要么窝在书房,要么在房间,段氏倒常到院子里溜达,自然两人就房门都不出,省的看到她闹心。 段氏也收敛了几天,自从那晚上息子霄朝她吼了个滚字,也识趣的不来招惹两人。 花九写完一篇,搁了笔,甩了甩手腕,息子霄就已经自发的搭着她柔荑,力度适中的揉按了几下,为她缓解酸软。 倏地,花九问,“你说如果你是花容,你下一步怎么做?” 刚才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按理闹出人命这么大的事,花容没道理不将局设全了,又岂会给她留一那么明显的漏洞,如果真要置她死地,无疑便是在水胭脂中做手脚为最好,让她洗脱不了香品有毒的嫌疑,可是他却大费周章的转了个大圈,将番麻香用到莫书媛身上。 这种打蛇不打七寸的事,不像是花容会干的。 “应该说,你是花容,你怎么做,因为九儿,你是花家人。”息子霄提醒她,有薄茧的指腹轻轻抠着她手腕,将那片瓷白的肌肤都磨成了粉色。 “我是花容……”花九喃喃的道,杏仁眼眸就眯了起来,“暗香楼被他逼到这步,我势必第一件事就是要挽回香铺名声,香品暂时不能推陈出新,那么便只有在香花上下功夫,毕竟现在暗香楼也在做贩卖香花的买卖,尚礼说,预定的人还很多,这是故意让我推出更多的香花,然后就能顺藤摸瓜……” 花九说到这里,她话头顿了,眼眸瞬间就沉到没底,“先断我暗香楼,在毁我香花出处,如此我便再无倚仗,花容这招还真是够毒,如若我想重振暗香楼名声,即便明知这是个圈套,也不得不钻进去,他倒是长劲了!” “嗯,”息子霄捏着她指关节把玩,“所以,故意留,一线生机。” 随即,花九笑了起来,只是心思一婉转,她便计上心来,“你不是想出去单过么?趁这机会如何?” 息子霄黑曜石的凤眼也亮了,他捏着花九的手一紧,“九儿,打算如何?” 花九踮起脚尖,伸手拉下息子霄的头,就凑近他耳边低语半晌,末了,她眨了眨杏仁眼,唇尖带翘,眼梢都是明媚如春的盎然笑靥,但细瞧了去,就能看到她眸底深处是一汪冰冻的寒,这种极致迥异的气质在花九身上完美契合,再没有比这更诱人心神的惊心动魄。 “九儿,”息子霄满眼都是鎏金的碎光,每份碎光之中都映着花九的身影,再无任何一点空隙,“你心真黑。” 闻言,花九嗤笑了一声,她用尖锐的指甲戳了戳息子霄的心窝子,“你就白的?掏出来我看看。” “不,黑的,和九儿一样。”这样的话,都能被息子霄说来与有荣焉,仿佛跟花九是同一类的人,再没有比这更另他舒心的事了。 第二日,花九找来尚礼,让他雇辆板车跟她到息子霄的桑园一趟,到那地,尚礼就只看到无数的香花被挖掘出来,根上还带着新鲜的泥,他欢喜的亲手将所有香花搬上板车,最后细数,至少有二三十株不同的品种。 “东家,这次楼里定能再大赚一笔。”尚礼擦了擦脸上的汗,一身泥污,但也掩饰不住他的兴奋,前几次花九推出的香花,现在只是才开始大面积的找人栽种,还没说开花苞的事,就已经有许多的调香商人来预定了,这次肯定连京城那边也会被惊动也说不定,到时候,这几日笼罩在暗香楼的阴影谁还会记得。 花九点头,杏仁眼眸弯弯地笑了下,“辛苦了,尚礼。” 话到这,尚礼朝四周看了下,见没外人才对花九小声的道,“东家,你小心点,要是其他人知道这桑园不仅能产桑蚕,还有香花,肯定会有眼红的。” 花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没事,我心里有数,你先搬着香花回去吧。” 尚礼连连应声,他今日过来也是带了好几个伙计,眼见天色不早,也不耽搁,赶紧就往城里走。 息子霄现身,眼见没旁人,他便大胆的从后面拥住花九,在她发髻轻吻了下才道,“完事了?” “嗯,”花九也顺势将身子都靠进他怀里,再是舒心不过,“不过,就是可惜了你的桑园。” “无碍,本来就是,巧取豪夺的。”息子霄虽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身上的气息再是柔和不过,只差没就立马温柔成一滩冰水。 许是这话让花九想起什么,她咬了咬牙关,“便宜花容了,早晚让他吐出来。” 息子霄失笑,才舍这点东西就让她心疼了,“不这样,怎么套狼,别想花容了,多想为夫。” 花九没好气地拍了拍他揽在她腰身的手背,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天天看着,不厌烦?有什么好想的。” 息子霄也不答话,他只唇线弯了弯。 距离尚礼将香花运回暗香楼的第三日,出人意料的,竟是息大爷息烽一纸诉状,将息子霄告上了公堂,说那桑园是息子霄硬夺之物,原本那是太爷算入以前息府公中的东西。 梁起受了这案子,转头就微服到息府,找到花九,将府台大人的亲笔信笺给花九看了。 原是,府台大人亲自过问此案,要梁起速查速办,不得有误,梁起向花九告罪了一声,以示自己的立场为难。 花九看着那信笺最后的落款就沉默了,然后她朝梁起问道,“杨屾?不知梁大人可知此人底细?花氏并不记得自己何时得罪过这么一位府台大人。” “这杨屾,说来也是个有本事的,他是京城杨家四品杨大人府上三子,早年便离家去了边漠,在那边听说出谋划策宰杀了好几个蛮人首领,于是回京后,便做了州郡府台,按理昭洲你这事,他不会注意到才对,可是现在却亲自过问,真是怪了。”梁起摸了摸胡须。 听闻这话,花九眸色一闪,“原来是杨家的,梁大人,我也不与您为难,该怎么办还就怎么办吧,花氏无怨言。” 有了花九这话,梁起自然就好办事了,他脸上有了丝笑意,他算是看明白了,这花氏也是个了得的,才能一点不输男儿,这事只要有她这句话,他两边都不得罪为最好。 “有夫人这话,下官就放心了,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夫人海涵一二。”梁起起身,拱手行了一礼。 花九侧身避开,脸上挂起客套的笑,“大人严重了,不过花氏还想多问一句,这桑园大人会如何处理?” “自然是先封入府衙,早年,就有备案的,要是息烽不能提出确切的证据,那就只能搁置了。”梁起斟酌了一下,想了个比较折中的法子。 花九了然,她眼带笑意地看了息子霄一眼,梁起这么搁置处理却是再好不过了,如果这杨屾府台不在这个时候出幺蛾子,那桑园还是谁都得不到。 送走梁起,花九回身,就见息子霄找小厮行云说着什么,隐约听到杨屾二字。 “他们杨家还真是出息了,出了个杨屾,我还以为都是杨敦那种没脑子的货色。”花九坐下,喝了口茶,面色有冷。 “别小看杨屾,”息子霄沉吟一下才道,“这人厉害。” 听息子霄都这样说,花九眉梢就挑了一下,极淡的眉眼有了凝重,“如何个厉害法?” “他是大皇子,谋士,深得信任。”简简单单几个字,就将杨屾的底细说的再清楚不过,花九却是腾地起身,有些诧异地看着息子霄。 良久她才问,“杨家站大皇子那边了?” 话一落,随即她又释然了,“杨家站大皇子那边也对,他们早迫不及待了,而且还和花家彻底闹翻了,据我所知,花业封支持的可是二皇子,所以当初才扒着宁郡王那桩姻亲不放。” 息子霄有些意外,意外花九居然对局势如此了解,平日里也没见她说过这些纷乱的事,“花业封,早站二皇子那边。” 花九冷哼一声,“他是嫌死的不够快,不过说来说去,也是早晚得和二皇子对上。” 见花九这样说,息子霄却半点不惊讶,不用问,他也知花九心头所想,但对上二皇子…… “二皇子,为夫会对付,九儿安心。” 花九不可置否,随即她又想起了息烽来,“花容还有点聪明,知道自己不能出面,找了息烽来当枪使。” 息子霄应声,知道花九小心眼记仇,要不是看在都是一家姓息的份上,以她以前那让蜘蛛吃人的本事,早下死手了,“息莲有茶庄,九儿可要?过几日,为夫为你弄来。” “如此甚好,银子我总是不嫌多。”杏仁眼眸像猫儿一样眯了眯,花九就觉得,有个夫君为自个挣银子,也是很不错的事。 阿姽姽 说: 为毛阿姽越来越觉得,息七跟阿九都好三观不正啊……这是肿么才养成这样了啊~~~~~~~ 204你心真黑 莫书媛的死不胫而走,暗香楼的生意还是受了影响,只才第二天,尚礼就过府来找到花九,商议对策。 花九只听尚礼将楼里的情况说了个大概,便让他先回去候着,平日怎么做买卖的现在还怎么做,在没知道花容的下一步行动之前,花九按兵不动,她倒要看看花容能蹦跶出个什么名堂来。 尚礼走后,花九练字,息子霄磨墨,两人最近基本要么窝在书房,要么在房间,段氏倒常到院子里溜达,自然两人就房门都不出,省的看到她闹心。 段氏也收敛了几天,自从那晚上息子霄朝她吼了个滚字,也识趣的不来招惹两人。 花九写完一篇,搁了笔,甩了甩手腕,息子霄就已经自发的搭着她柔荑,力度适中的揉按了几下,为她缓解酸软。 倏地,花九问,“你说如果你是花容,你下一步怎么做?” 刚才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按理闹出人命这么大的事,花容没道理不将局设全了,又岂会给她留一那么明显的漏洞,如果真要置她死地,无疑便是在水胭脂中做手脚为最好,让她洗脱不了香品有毒的嫌疑,可是他却大费周章的转了个大圈,将番麻香用到莫书媛身上。 这种打蛇不打七寸的事,不像是花容会干的。 “应该说,你是花容,你怎么做,因为九儿,你是花家人。”息子霄提醒她,有薄茧的指腹轻轻抠着她手腕,将那片瓷白的肌肤都磨成了粉色。 “我是花容……”花九喃喃的道,杏仁眼眸就眯了起来,“暗香楼被他逼到这步,我势必第一件事就是要挽回香铺名声,香品暂时不能推陈出新,那么便只有在香花上下功夫,毕竟现在暗香楼也在做贩卖香花的买卖,尚礼说,预定的人还很多,这是故意让我推出更多的香花,然后就能顺藤摸瓜……” 花九说到这里,她话头顿了,眼眸瞬间就沉到没底,“先断我暗香楼,在毁我香花出处,如此我便再无倚仗,花容这招还真是够毒,如若我想重振暗香楼名声,即便明知这是个圈套,也不得不钻进去,他倒是长劲了!” “嗯,”息子霄捏着她指关节把玩,“所以,故意留,一线生机。” 随即,花九笑了起来,只是心思一婉转,她便计上心来,“你不是想出去单过么?趁这机会如何?” 息子霄黑曜石的凤眼也亮了,他捏着花九的手一紧,“九儿,打算如何?” 花九踮起脚尖,伸手拉下息子霄的头,就凑近他耳边低语半晌,末了,她眨了眨杏仁眼,唇尖带翘,眼梢都是明媚如春的盎然笑靥,但细瞧了去,就能看到她眸底深处是一汪冰冻的寒,这种极致迥异的气质在花九身上完美契合,再没有比这更诱人心神的惊心动魄。 “九儿,”息子霄满眼都是鎏金的碎光,每份碎光之中都映着花九的身影,再无任何一点空隙,“你心真黑。” 闻言,花九嗤笑了一声,她用尖锐的指甲戳了戳息子霄的心窝子,“你就白的?掏出来我看看。” “不,黑的,和九儿一样。”这样的话,都能被息子霄说来与有荣焉,仿佛跟花九是同一类的人,再没有比这更另他舒心的事了。 第二日,花九找来尚礼,让他雇辆板车跟她到息子霄的桑园一趟,到那地,尚礼就只看到无数的香花被挖掘出来,根上还带着新鲜的泥,他欢喜的亲手将所有香花搬上板车,最后细数,至少有二三十株不同的品种。 “东家,这次楼里定能再大赚一笔。”尚礼擦了擦脸上的汗,一身泥污,但也掩饰不住他的兴奋,前几次花九推出的香花,现在只是才开始大面积的找人栽种,还没说开花苞的事,就已经有许多的调香商人来预定了,这次肯定连京城那边也会被惊动也说不定,到时候,这几日笼罩在暗香楼的阴影谁还会记得。 花九点头,杏仁眼眸弯弯地笑了下,“辛苦了,尚礼。” 话到这,尚礼朝四周看了下,见没外人才对花九小声的道,“东家,你小心点,要是其他人知道这桑园不仅能产桑蚕,还有香花,肯定会有眼红的。” 花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没事,我心里有数,你先搬着香花回去吧。” 尚礼连连应声,他今日过来也是带了好几个伙计,眼见天色不早,也不耽搁,赶紧就往城里走。 息子霄现身,眼见没旁人,他便大胆的从后面拥住花九,在她发髻轻吻了下才道,“完事了?” “嗯,”花九也顺势将身子都靠进他怀里,再是舒心不过,“不过,就是可惜了你的桑园。” “无碍,本来就是,巧取豪夺的。”息子霄虽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身上的气息再是柔和不过,只差没就立马温柔成一滩冰水。 许是这话让花九想起什么,她咬了咬牙关,“便宜花容了,早晚让他吐出来。” 息子霄失笑,才舍这点东西就让她心疼了,“不这样,怎么套狼,别想花容了,多想为夫。” 花九没好气地拍了拍他揽在她腰身的手背,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天天看着,不厌烦?有什么好想的。” 息子霄也不答话,他只唇线弯了弯。 距离尚礼将香花运回暗香楼的第三日,出人意料的,竟是息大爷息烽一纸诉状,将息子霄告上了公堂,说那桑园是息子霄硬夺之物,原本那是太爷算入以前息府公中的东西。 梁起受了这案子,转头就微服到息府,找到花九,将府台大人的亲笔信笺给花九看了。 原是,府台大人亲自过问此案,要梁起速查速办,不得有误,梁起向花九告罪了一声,以示自己的立场为难。 花九看着那信笺最后的落款就沉默了,然后她朝梁起问道,“杨屾?不知梁大人可知此人底细?花氏并不记得自己何时得罪过这么一位府台大人。” “这杨屾,说来也是个有本事的,他是京城杨家四品杨大人府上三子,早年便离家去了边漠,在那边听说出谋划策宰杀了好几个蛮人首领,于是回京后,便做了州郡府台,按理昭洲你这事,他不会注意到才对,可是现在却亲自过问,真是怪了。”梁起摸了摸胡须。 听闻这话,花九眸色一闪,“原来是杨家的,梁大人,我也不与您为难,该怎么办还就怎么办吧,花氏无怨言。” 有了花九这话,梁起自然就好办事了,他脸上有了丝笑意,他算是看明白了,这花氏也是个了得的,才能一点不输男儿,这事只要有她这句话,他两边都不得罪为最好。 “有夫人这话,下官就放心了,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夫人海涵一二。”梁起起身,拱手行了一礼。 花九侧身避开,脸上挂起客套的笑,“大人严重了,不过花氏还想多问一句,这桑园大人会如何处理?” “自然是先封入府衙,早年,就有备案的,要是息烽不能提出确切的证据,那就只能搁置了。”梁起斟酌了一下,想了个比较折中的法子。 花九了然,她眼带笑意地看了息子霄一眼,梁起这么搁置处理却是再好不过了,如果这杨屾府台不在这个时候出幺蛾子,那桑园还是谁都得不到。 送走梁起,花九回身,就见息子霄找小厮行云说着什么,隐约听到杨屾二字。 “他们杨家还真是出息了,出了个杨屾,我还以为都是杨敦那种没脑子的货色。”花九坐下,喝了口茶,面色有冷。 “别小看杨屾,”息子霄沉吟一下才道,“这人厉害。” 听息子霄都这样说,花九眉梢就挑了一下,极淡的眉眼有了凝重,“如何个厉害法?” “他是大皇子,谋士,深得信任。”简简单单几个字,就将杨屾的底细说的再清楚不过,花九却是腾地起身,有些诧异地看着息子霄。 良久她才问,“杨家站大皇子那边了?” 话一落,随即她又释然了,“杨家站大皇子那边也对,他们早迫不及待了,而且还和花家彻底闹翻了,据我所知,花业封支持的可是二皇子,所以当初才扒着宁郡王那桩姻亲不放。” 息子霄有些意外,意外花九居然对局势如此了解,平日里也没见她说过这些纷乱的事,“花业封,早站二皇子那边。” 花九冷哼一声,“他是嫌死的不够快,不过说来说去,也是早晚得和二皇子对上。” 见花九这样说,息子霄却半点不惊讶,不用问,他也知花九心头所想,但对上二皇子…… “二皇子,为夫会对付,九儿安心。” 花九不可置否,随即她又想起了息烽来,“花容还有点聪明,知道自己不能出面,找了息烽来当枪使。” 息子霄应声,知道花九小心眼记仇,要不是看在都是一家姓息的份上,以她以前那让蜘蛛吃人的本事,早下死手了,“息莲有茶庄,九儿可要?过几日,为夫为你弄来。” “如此甚好,银子我总是不嫌多。”杏仁眼眸像猫儿一样眯了眯,花九就觉得,有个夫君为自个挣银子,也是很不错的事。阿姽姽 说: 为毛阿姽越来越觉得,息七跟阿九都好三观不正啊……这是肿么才养成这样了啊~~~~~~~ 息府闹腾开了,从衙门传来桑园被封的消息后。 紧接着是传出前些日子莫书媛的和暗香楼卖出的香品有关的事,而且更是有人亲眼见着暗香楼生意一日差过一日,眼见过不了几日就大有可能歇业,反倒是息香的买卖倒突然好了起来。 原本那些不满息子霄掌印的人顿时像出头鸟一样尽数嚷嚷起来,这其中段氏为最,她更是要求花九公开府中账目,因为她可是亲眼见过花九手里一沓银票。 对此,花九不发一言,息子霄更是无甚表情和反应。 终于这种喧噪到达了顶点,府里的人除了四房一直观望,竟联合起来在某个早上要求息子霄交出家主之印。 息子霄当即带上装印的匣子,和花九一道到祖屋那边将这事也了了。 虽然太爷不在了,但这祖屋依然是息府的象征。 花九将府中账目带上,瞧着下面的人,唇边有冷笑,但那笑却未达眼底,她将账目一一读给众人听,末了,将结余的数额也公布出来,加上之前息烽吐出来的银子,还了暗香楼的借银,府中账面上根本就没多少银子可支撑的。 末了,花九将账目丢给息四爷,连着息香香库的钥匙一并交了出来,“日后府中所有账目我皆移交给四伯,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听说桑园被衙门给封了?”底下就有人出声问道。 花九视线一扫,是个年纪轻轻的男子,花九记得,这人是大房那边遗留下来的庶出子弟,平日里只知花天酒地,半点未曾为府里尽过力,“封还是没封,这就要去问你父亲息大爷了,那状纸可是他递上去的。” 坐实了心中所想,所有的人有一瞬的沉默,以前之所以心中也有不满息子霄那一房的人,但看在他们手头还有暗香楼和桑园,这两挣银子的地,但如今这下金蛋的母鸡飞了,自然谁都想分的一杯羹,总比再过些时日连汤都没得喝来得好。 当即,就有那些个拎不清地果然喝声道,“那就分家,这息家早散了,如今连饭都要吃不上了,分家单过。” 虽然这提议正中花九的心思,但面上她顷刻就沉了脸,息四爷更是立马跳了起来吼道,“你再说一句试试,以前有银子的时候你不说分,现在看要没银子了,你就要分了,要太爷在,我非的请太爷上家法不可。” 顿时,就有些人不吭声了,但也有倔的认死理,“不分家怎么过,太爷才去多少时日,府里就过成这样,指不定是有些人中饱私囊了。” 这话,简直让花九想笑,实际,她确实也笑了,只不多那唇边的浅笑冷的瘆人,“中饱私囊?某人?你这话是在说谁?今个,我就放下话来,这府里的东西,我一概不碰了,暗香楼是死是活,桑园到底如何,也不干你们的事,那是我花氏的嫁妆。” 狠话撂下,祖屋里就静了一片。 “可是,儿媳,不是我这做婆婆的多嘴,如今府里这样了,你还分的那么清干什么,总不能让那些小的都去喝西北风吧。”段氏插了一句,眼见事情在花九一两句话之下就被压了下来,她心有不甘,那天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么厚一沓银票,谁见了都眼红。 花九视线落到段氏身上,蓦地就绽开笑靥,柔顺的像只无害的幼兽,“那敢情好,婆婆这么多年,公公也送了您不少东西,过年的时候我还见您满头金钗来着,加上您的嫁妆,要拿出来支撑一下府里,也够用段时间了,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儿媳在拿自己的嫁妆出来补贴也不迟。” 话落,段氏脸一下就阴了,她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但在旁的息子霄一下腾地站起,那冰冷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神扫视了下面一圈,将手里装印的匣子甩到息四爷面前,就冷若冰碴的道,“府中事,我们不沾,暗香楼要关,桑园被封,没肖想的了,我和阿九出门,净身自立门户,不劳各位。” “嘭”的一声,息四爷手中的账本落地,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息子霄就道,“息七,你胡说什么。”那声音都尖利起来。 “没胡说。”息子霄拉起花九,就要往外走。 哪想,动作最快的是段氏,她一蹿就到门口张开手拦住两人,面上都有扭曲之色,“我不准,小贱种,你这是大不孝,还有你的媳妇,我就知道定是她唆使……” “滚开!”段氏的话还未完,息子霄就毫不客气的喝道,那声音亮若奔雷,震的段氏都呆了一呆。 知道事情到这程度差不多了,花九轻轻拉了下息子霄,转头就对息四爷道,“这事还是以后在说吧,息香劳烦四伯费心了。” 说完,绕过段氏,就径直回院,一路上息子霄冷着个脸,花九也不吭声,分家单过这种事,又怎是说一次就能行的,起码也要让息四爷无话可说,不得不分才行,今天也只是个开头而已。 息子霄将花九送到院门口,他指腹轻抚下她的面颊,就道,“我出去一下,回屋,别理段氏。” 花九自然知道息子霄是去做单过的准备,真要出府了,以段氏的性子定是不会让他们带走这府里一丝一毫的东西,可两人总的生计,日子也要过,银子总是需要的。 “将暗香楼香库的香料搬点出来,免得晚了什么就搬不出来了。”花九还念念不忘香料,眼见息子霄转身欲走之际提醒了一句。 息子霄点头,这会,就见段氏从祖屋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婢女,脸色阴沉,甚至她的视线在花九身上扫过,都能激起一层疙瘩。 “儿媳,息七这是去哪?”段氏看着息子霄离开的背影,嘴角牵扯了个僵硬的笑。 花九摇头,“不知道,可能是爷们的事吧。” 她看着段氏,突然才发现,段氏如今发髻上的金钗少了,但她脸上抹的白粉却是更精细的那种,花九知道,那种白面敷在脸上,能滋养肤质不说,那色都是好看的,但这种粉也最贵,往常她只在京城权贵之家看到有妇人用过。 而今,段氏一昭洲小小的深宅妇人,居然用上了这种外面有银子都买不到的白粉,还真是古怪。 “婆婆,这几日,面色真好,看来确实是公公日前吵着你了。”唇线上扬,花九嘴角就勾起笑意。 闻言,段氏伸手摸了一下,状似不在意的甩了下帕子,“我怎么没发现,一不注意就老了,儿媳不是我这做婆婆的说你,你平日也要多注意,如今也不是守寡那会,别整日太素,免得出个门还被人看不起了。” 花九微垂着头,应了声,然后等段氏进院了,她才跟在后面进去。 却说这时候的花容,从梁起处听说息家桑园已经被封了,他几乎是连夜一个人悄悄赶到桑园,避开了人,在里面绕着走了一圈,果然见一些被挖出香花之后留下的土坑,甚至隐秘的角落里,他也看到有那么几株还没被挖走的。 他面上笑意更盛,几乎他能想见现在花九的日子有多不好过,暗香楼不行了,桑园也给封了,府里闹着分家…… 有轻笑出声,嫣红若血的嘴唇咧开扩大,他再也掩饰不住,一手攀上眉眼,遮了眉目间满溢而出的无尽扭曲,那双眼眸晶亮的像匹饿狼眼中忽闪的绿光,“花九……” 第二日一早,花九和息子霄两人还在用早膳,段氏便穿着光鲜的走进来,眼见两人谁也不叫她坐,她倒脸皮厚自顾自的挨到花九边道,“儿媳,今日天气好,你陪我去城郊寺庙给你大哥祈个平安符吧,也顺便添点香油钱,咱们府里最近是不顺了点。” 花九抬眼,看了息子霄一眼,然后展开浅笑就道,“也好。” 见花九一口答应,段氏难得露出温柔之色来,“以前是婆婆不对,愧对你和息七了,昨晚我也想通了,若是你大哥有个什么,我还不是要指望你跟息七送终……” 说到这,她眼眶都红了,还用帕子揩了揩鼻翼,“息七,我最后求你次,今天你在出去帮我找找你大哥,要是今还是找不到,那就作罢了。” 息子霄指尖在桌上敲了几下,他也没一下应承,只那么静坐着半晌不语,待段氏脸上已经有难看的颜色之后他才道,“好。” “婆婆,先回去准备吧,我也要拿些东西才出门,半个时辰后出门可好。”花九眼梢的笑意缓缓加深,她搁了筷子,口气再是软和不过。 段氏明显喜出望外,当真像是与媳妇前嫌尽释,一副欢喜的样子就回屋当真准备去了。 “小心些。”息子霄嘱咐了花九一句,将她那银质中空的镯子亲自给她戴手上,随后,也不知从哪摸出把一手长的小巧匕首来,隐蔽地绑在花九小腿边,裙子一遮根本就看不到。 “你给我那利器,我不会用也是浪费。”花九抬了抬绑有匕首的那只脚,老觉得有点不习惯,事实上,她更喜欢用头上的金簪,出其不意又锋利无比。 “我安心。”凤眼有深邃的暗沉之色,他只愿段氏安分点,别做出出格的事来,礼佛便礼佛,要不然,他一点不介意让她和息五爷作伴去。 206、你确定要这么做 昭洲城郊,其实是没有寺庙的,只有座香火还不错的尼姑庵,庵里尼姑众多,据说有棵祈福树,有好几百年的历史,颇为灵验。 段氏带花九去的,便是朝拜这棵祈福树。 没在节气上,到庵里来礼佛的人并不多,只零星几个而已,段氏拉花九跪下,朝那扎满红绸的葳蕤巨树拜了拜,段氏起身后就言词温和的对花九道,“儿媳,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找位大师给你大哥画个平安符。” 花九只是笑,将所有深沉的情绪都掩在睫毛下面。 见花九没反对,段氏随后朝着春生吩咐,“你和我一起过去,呆会我跟那个大师要点供果,你给带过来,也好让你家夫人沾喜气,早日有喜。” 春生迟疑了,她看了看花九,便听花九说,“春生,你去吧,供果吃了确实不错。” 听闻这话,段氏立马脸都笑的灿烂起来,她拉住花九的手,拍了几下,“儿媳,你这样想就对了,你与息七成亲也这般久了,肚子也该有动静了。” 花九低了头,耳根有泛红,似乎难为情的模样,段氏笑声响亮,那笑声中隐隐带着无比的得意,她带着春生离去前,又回头看了花九一眼。 一身水蓝底十锦月季花锦缎通袄袍的花九,站在茂密的树下,有风而过,裙摆飞起又落下,她一向眉目浅淡,这才几步的距离就已经看得不真切,恍若这个人一眨眼便会消失去了般。 春生嘴唇动了动,她极不情愿,心中总觉不安,留花九一个人,这种事是从未有过的。 “你这婢子,还不赶紧跟上。”段氏喝了她一句,转身之际,她唇边有阴毒又讽刺的弧度,眼眸之中的泄露出的贪婪像是一头永不知足的野兽,心大了,便什么都想要。 花九余光瞅着春生人走的不见,她转身,手抚上老树皱巴巴的树皮,指尖触过上面绑着的红绸,微仰头,有枝叶的阴影落在她白玉般的精雕细琢的小脸上,就斑驳的来看不清表情。 “哟,这哪家的夫人长的真水灵,跟大爷走一趟乐呵去。”这当,就在花九眨眸的一瞬,便有两个身形高大的汉子从大树另一面站出来,看着花九猥亵地搓了搓手。 视线在周围梭巡一圈,果然,一个人也没有,但她面上只冷了下来问道,“你们是何人?” “何人,夫人管不着,只是有人想见一见夫人,夫人还是听话的好,要不然我们下手没个轻重,弄伤了夫人就不好了。”另一汉子面有横肉,脸上甚至还有像蜈蚣一样丑陋的疤痕,那疤随着他说话的动作扭曲,看着就是个吓人的。 “是花容吧?”出奇的,花九竟笑了起来,但只那么一瞬,犹如开到极致的冰花,堪堪在最美的时候沉入冰湖,晃悠的只能看见个影,“带路!” 花九是被蒙着面,甚至束了双手,胁上了辆马车带离尼姑庵的,她心中并无多大的害怕,倒是对于段氏,还真给她料中了,她本以为段氏就只是贪爱银子一些,即便以前帮着息五爷做下伤人性命的事,那也为了给息五爷善后不得已而为之,现在看来,她还是将她想的太好了,竟连同花容来对付她。 段氏不是爱银子么?置她给的后路不顾,日后算总账的时候便怪不得她了,即便是息华月回来,她这次也绝不轻饶了去。 花九不知道花容是在哪里等着她,她心头默数,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的时间,她被人客气的请了下来,然后带到一地,揭了蒙眼的黑布,一霎的光亮几乎刺痛她的眼眸。 她眯着眼,好半晌,才缓缓地张开,入目就看到陌生的房间里,花容大赤咧咧坐在中央,他身后站着四个同样面相凶恶的汉子,其中一人穿的颇为考究一点,一副倒三角的眼睛像眼镜蛇一样的阴冷。 花九知道这个人,这人便是整个昭洲都臭名昭著的混老大。 只见混老大朝带花九进来的那两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也不给花九解开手腕的绳子,径直就到花容跟前,弯腰行礼。 “大姐,又见面了。”花九一直抚着他的右手手指,流连不已的摩挲着,就是说这话的时候,他也是眼都没抬一下。 “容弟,这便是你的待姊之道,绑了我的手,也不看座。”小而尖的下颌微扬,花九身上的姿态盛气凌人。 “坐?”花容细长的眉挑了下,他终于抬眼看了花九,然后朝着混老大就道,“混老大,我姊想坐呢。” “自然,怎么说,大爷我也是个怜香惜玉的。”混老大亲自搬了张椅子到花九身后,然后一按她的双肩,花九就坐了下来,末了,混老大解了绑花九手腕的绳子,从她腰腹穿过,连同椅子一起绑了起来。 那动作之间,他极尽下流,指头不老实不说,竟还凑近花九耳际深吸了一口。 花九不为所动,像根本不知道一般,从头至尾她连脸色都没变一下,“怎么?这么快就坐不住了,容弟,断指之痛看来你是忘了,还这般急躁,小心这次就是丢了性命。” 一提断指之事,花容眉目之间的阴柔之色瞬间就化为阴狠,他一下蹿到花九面前,单手掐着她脸颊,唇边的笑意扭曲,“我当日说过,断指之仇定加倍奉还,我的好姊姊,你告诉我,哪只指头用的不好了,弟弟帮你断去。” 听闻这话,花九轻笑了一声,“不好意思,哪根指头我都用的很好。” “怎么会?”花容说着,扳过花九的手腕,食指从五根指头一一划过,“我看姊这纤纤细指每个都不好,要不双手齐腕断吧,多省事,还很整齐。” 说着,花容就大声地笑了起来,他那笑脸上掩饰不住的狰狞戾气,坏了那张皮相,细看了去就能发现他眼瞳之中都隐隐赤红。 “不过,在断腕之前,我听说姊姊一到昭洲,调香技艺飞涨,是玉氏配方吧?”花容凑近花九,低声道。 花九神色一凛,眼眸之中的冰凌如刀,她注视着花容,薄凉的唇轻启就道,“弟弟知道的还真多。” “我当然知道的多,因为,”语调顿了一下,花容两指捏这花九的指头就越加用力,“会玉氏配方的,并不止你一个。” 杏仁眼眸刹那圆睁,瞳孔一缩,甚至连手上指关节剧烈的疼痛花九也感觉不到了般,“还有谁?” “这样吧,如果姊告诉我完整的配方,弟弟今天就让你完璧如初地走出这房间怎么样?”将花九的神情尽收眼底,花容知道自己猜准了,早从莫书媛那闻到水胭脂的那一刻,他心底就有这想法。 “你觉得可能么?告诉你,玉氏配方,除非我开口,要不然谁也别想知道。”一直到现在花九都觉得自己当初毫不犹豫的烧了玉氏配方,是无比正确的决定,只要她不说,谁也得不到。 花容的面色更阴了,他像毒蛇一般盯着花九,倏地就笑了,阴狠无比的笑,“听说姊之前为姐夫守了活寡,这闺中孤寂,不如让混老大他们几个轮流伺候姊一回怎么样?一直到姊开口愿意说了为止。” 瞬间有无比暴虐的气息从花九身上散发出来,沸腾的火焰像脱缰的野马,在胸腔之中叫嚣呼啸,但她眸色只越加的冷如万丈冰川,将这种磅礴的情绪压抑在最深处,甚至她素白的脸上都凝出了冰霜,“你有胆子,就试试看。” 那话一字一音,每个字眼都抠着冰刃,尖锐的连她视线都割的人皮肤生疼。 她最恨这个,前世死于这种屈辱的方式,今朝花容又触及她这柔软不可侵的逆鳞。 “我为什么没胆子?莫非你还指望息子霄来救你?只怕他现在都以为你在尼姑庵礼佛呢,所以你是叫天天不会应,叫地地不会灵……”花容声音低沉,带着稍有颤意的笑声。 他已然,亢奋不已。 花九不说话,将头侧向一边,脸上古井无波。 花容恶毒地朝混老大使了个颜色,混老大福至心灵,他一步到花九面前,在刚才他深嗅过的地方又靠近半寸,“夫人这般貌美,我们哥几个定不亏待了你,弥补了你守寡的活罪。” 说完,混老大就下流地笑了起来,花容退到一边,玩着指甲盖,面上又是一副言笑晏晏的阴柔皮相,但他颊边突然就泛起了一抹激动的潮红,似乎早等不及花九开口求饶。 “这可真难办,一共六人,姊你说他们谁先上的好?”花容一指,就对花九问道,也没想能得到花九的回答,他便继续说,“要不,三个三个的来?还是六个一起?” 素白的脸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花九抬眸,淡若琉璃的眼珠再是剔透不过,“花容,你确定要这么做?” 207、你一定死的比我更惨 从头至尾,花容就没错过过花九脸上的神色,她没变一丝,镇定又冷静。 忽的,他心底就升起一些不确定,他将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很快的在脑子里想了遍,确实不曾有纰漏,每一步都是按照他计划中再行事,按理,到这地步,花九不会一点也不胆怯。 “案板上的鱼肉,你觉得自己还能翻盘么?”花容阴测测的问道。 花九抿唇浅笑,她被绑着的手十指一弹,就有细若灰尘的粉末从指甲缝里飘洒下来,顿时,一股甜到腻人的香味顷刻蔓延。 花容脸色一变,他速度极快的从衣袖中掏出一上红釉缠枝花纹瓷瓶,也不拔塞,就那么“嘭”地摔在地上,便有铺天盖地的酸味立马掩盖住那抹甜香,然后他才到木窗边打开窗户,“从知道你有玉氏配方的时候,我便防着你这招。” 他脸色很阴,但又夹杂着抹得意又狰狞的扭曲笑意,仿佛看花九的后招落空,在他看来是最畅快的事,当然如果花九能在大惊失色就更能取悦他了。 待屋子里的味消散,花容提着花九的修长的指甲盖,细细地看了半晌就道,“大姐还有什么后招,尽管使出来,弟弟我接着便是。” “哦?”这一声的挑高尾音却不是花九说的,而是从花容打开的木窗边传来的。 花容神色一寒,他抬头就见一抹颀长身影站在木窗边,他瞳孔一缩,“息子霄!” 息子霄不答他,视线在花九身上打量了一圈,确认她无碍,然后就刹那凌厉如刀的充满冲击性,像是随时准备迅猛扑上来的猎豹,他手一撑,轻飘飘地就从木窗而入,“刚才,哪只手,碰她?” 他这话是对着混老大说的,但他根本不给混老大回答的时间,人一下就冲了上去,只听得两声骨头被生生折断的声音,然后就是混老大的惨叫。 花九眨眨眼,她刚才根本都没看清息子霄的动作,混老大的两只手就已经软耷耷了,很显然,息子霄那一手,就将混老大给废了,半点没还击之力。 余下的几人想跑,息子霄冷哼了一声,顷刻,那五个汉子就动也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花容眼中有晶亮之色,他手攀上花九瓷白纤细的脖颈,就道,“姐夫还真是深藏不露,众人皆知你是个风流子弟,但谁想你拳脚功夫居然也这么好,但是不知是你的动作快,还是我捏死大姐的动作快?” 即便面对如此境地,息子霄也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身上的寒气更重了一些,并隐隐有杀意泛起,“没有谁,能威胁我。” “这样啊?那现在算不算呢?姐夫,前几日瞧着你与大姐琴瑟和鸣,恩爱的很,现在就要置她生死于不顾了么?”花容五指微用力,花九呼吸一滞,素白的脸上都有红丝。 果然,息子霄凤眼之色瞬间深沉,脸沿线条冷硬,几乎能凝结冰渣。 “呵呵……”这会,花九却突兀违和地笑了起来,她杏仁眼眸弯弯的,像轮新月,然后在花容诧异的神色中道,“花容,凭你想杀我——” 话未完,在花容惊异的眼神中,她原本被缚地双手竟自由的从椅子背后伸了出来,花容就只看到一道薄如蝉翼的流光像水线一样飞快的自花九指间划过,然后他只觉手一顿,一道锐利的伤口就出现在他手背,殷红的鲜血都是在一个呼吸之后才缓缓的流出。 “做梦!”待那伤口鲜血横流之际,花九剩下的话语才轻吐而出,而这当的时间,已经足够息子霄一把揽住花九的腰身给带进怀里,护了起来。 花容有些呆地看着手背巨大的伤口,他几乎能看见青筋都被割断翻裂出来,皮肉破碎参差不齐的向外翻,只一瞬,那血就染红了他整个的手背,然后他视线扫过还挂在椅子上的那绳子,断口整齐,一看就是被利刃割断所致。 “怎么?很意外?”花九嗤笑了一声,然后她在花容的目光中举起了手,她指间正夹着一薄薄的刃片,不过手指小指长短,但便反射着幽冷的寒光,锋利异常。 那刃片却是在息子霄为她绑匕首的时候,她说了没用,然后就又在手腕间绑上了这刃片,这事谁也不知道,就连她如若不是仔细瞧着手腕,也是根本看不出来的。 “你早料到了?”花容根本不管手背的伤,他看着息子霄,竟然还牵扯起了笑脸。 息子霄懒得理他,他只将花九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个遍,确认没少一根头发丝才松了口气。 “你不是以为胜券在握了么?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样的压轴戏码,也不过如此而已。”花九面上也有浅笑,眉眼却是冷的,连说话的语调也是冷的。 闻言,花容低低笑出声来,他抬起手,舔了下手背猩红的血,将自己的唇畔都染的殷红若朱砂,眼中的灿光像是星火一般,“果然还是小看了你,现在想来,暗香楼和桑园的事也是假的吧,好一个计中计。” “还是那句话,容弟你太急躁了,你当真以为桑园那地方每天人来人往无数,能产出无人识别的香花来?你太天真,你也太看重暗香楼在我心中的份量了,没了暗香楼,我会开第二个暗香楼,少一个又如何,不过,我没想到的是,杨家竟然出了个杨屾,而且还和你勾搭上了。”花九以袖掩唇,眸底毫不掩饰的嫌恶。 “原来如此,弃车保帅,你舍了桑园,让我误以为那便是你最后的退路,甚至还弄回那么多香花回暗香楼,大姐还是一如既往的手段毒辣,那么大座桑园你竟然也说丢就丢,半点不心疼。”花容上下碰了下双唇,涂抹在上面的血色就更浓郁了,并越加的暗红起来。 “毒辣?不及你,要说息烽和段氏没你鼓动,我半点不信,手伸的那般长,早知道当初就该双臂都给你削了。”即便说着这般血腥的话,花九眉宇之间依然清冷安宁,毫无波动。 “大姐手头好东西太多,不仅弟弟眼红,息烽段氏包括息家所有的人也都眼红,所以,大姐,还是后会有期的好。”花容话未说完,人往后蹿,一个起跳,就要夺门而出。 息子霄怎可给他逃脱的机会,他宽大的衣袖一拂,掌从袖中探出,快若闪电地就向花容袭去,花容脸上有诡谲的笑,他毫不犹豫的也出手,竟要硬生生接下息子霄那掌。 花九眼瞳一缩,一下就看穿花容的意图,他根本就是要趁着息子霄的力道,顺势砸出门外逃走,“留下!” 花九动作也快,几乎在看破花容的退路之际,她便扭开了手腕上的银质手镯,一股香液飞飙而出,由于息子霄出招之时,另一手一直揽在花九腰身,带着她一起动作,那一股子的香液就刚好喷在花容的脸上。 “嘭”的一声,花容被息子霄那一掌击退,砸破房门,人顺势滚了出去,待他想起身跑路之时,四肢一软,人便栽倒在地,鼻翼间全是花九那香液的味道。 花容咬咬牙,哆嗦着从怀里摸出另外的香品,然而还未等他将那香品嗅到鼻端,一直脚边踩上了他的手,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瓷瓶落入花九的手中,瞬间就灭了他逃跑的所有希望。 “花九!”花容几乎咬牙切齿,甚至他眼眸都激起骇人的血丝来,“即便你杀了我,你身上有玉氏配方的消息我也早传回了京城,你就等着被人分尸吧。” 息子霄脚下一用力,都能听到手指头被碾碎的声音。 尽管脸色痛的青白,花九就是一声不吭,他抬头看了息子霄一眼,就笑的阴狠,“原来你便是半玄,我期待着永和公主知道你身份那天,看你还能护着花九到几时,你们两个一定会比我死的更惨。” 花九面无表情,她眼底的眸色很深沉,“我们死的惨不惨,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比我们两下场更凄惨,因为,花容,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相信我,我能做的出来……” 花九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抬手给花容灌下镯子里的香粉,“你不是想知道玉氏配方么?那你就亲自体验一下吧。” 花容想吐出来,息子霄只脚下在用力,他便痛的想惨叫,那嘴自然张的大大的。 “废了他四肢。”随后花九跟息子霄道。 息子霄也不亲自动手,他只脚尖一一在花容手腕脚踝处踩过,就有骨头被踩地稀烂粉碎的咯吱声,末了,他脚一踹,就将花容又踢回了那个房间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花九在一旁看着,突然她就看出一股优雅来,自己面前的这个男子,即便是杀人,举手投足之间也充满一种从容不迫,硬是将这种血腥的事做的来赏心悦目。 花九站在门口,朝里看了包括混老大在内的六人,然后指着花容就道,“上了他,谁坚持到最后,我就让谁活命!” 这话一落,那六人皆一愣,相互看了看,就不怀好意地朝花容靠近,事实上,花容生来面容阴柔貌美,想让人升起邪念,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花氏阿九!你一定死的比我更惨……”花容脸色暴怒,他像是一匹困斗的野兽,毫无办法,但又很是不甘心,眼看着那几人接近,并开始撕扯他的衣服,他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一下。 花九遥遥地站在门口,眉目浅淡如浓墨入水,顷刻就看不出暗影来,“你不是就准备那么对我么?这可是你自个准备的。” 息子霄脚步顿了一下,他还是上前,拉着花九堵住她的耳朵,就那么带着她往外走,虽然知道她并不怕看那种污秽的场面,但他还是不想她见的太多,即便要沾血腥,他也宁可自己为她沾染上。 出了那大门,花九才看到花容胁她来的是个深巷中的一进小院子,她看着巷子外面,就问道,“这是哪?”她竟从未来过。 “泥巴巷。”息子霄答道,他话音才落,就听得屋子里花容惨烈的嚎叫,夹杂着对花九的诅咒,还有一种怨毒又不甘的阴狠,一声又一声,不断的响起。 208、人坛 深巷中,息子霄席地而过,长伸着一只腿,让花九坐他身上,头靠着墙,听着屋子里从恶毒高昂到衰弱的哀嚎声。 花九抬头,望了望被高墙割的支离破碎的一方苍穹,“花容说,不止我一人有玉氏配方,而且还能照着我防身的香品调制出抑制的香品来,我怀疑,花容其实也是会一部分玉氏配方的,只不过不完整,所以才强逼着要我说配方。” 息子霄神色一下凝重了,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我会去查。” 花九点头,似乎有疲累,将头靠在息子霄胸口就道,“我早便花容背后另有其人,但这人绝不是二皇子,要不然,以花容的身份,有那般身手,在调香上还能压花明轩一头,不是靠他一个人就行的。” “嗯,查出来,可以让那人,和二皇子,狗咬狗。”息子霄抱着花九的腰身收紧了点。 这话,让花九倏地就露出浅笑,“确实哪,花容一心想要做花家家主,无非就是为了财力而已,二皇子接受花业封的投靠也一样是为了银子,这又会是一场好戏。” 花九的笑,莫名就让息子霄心尖都痒了起来,那是一种看好戏有算计的复杂笑靥,偏生,他还就再是喜欢她这神情不过。 起码有半天的时间,待屋子里不再有花容的哀嚎声传出来的时候,花九起身,想进去看看,熟料,才迈脚就被息子霄拉住,“别去,不好看。” 花九摇头,脸上有倔强,“不,我要亲眼见他的下场,如果不是你过来了,那般凄惨的就是我了……” 声音低了下来,她怎么能说当她一眼看到他站在窗外,只是一个尾音的声响,就让她觉得心生了莫名的委屈,面对花容从头至尾她都未低头,但只看到他的一霎,心就有软。 这一次,他也总算早了一回,没独自让她面对,也没有让她受一丝的伤害。 息子霄看不懂花九脸上的表情,但总归是不好,“对不起,九儿,以后即便,为饵,也是我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对不起,这种情绪就像他本来就该对她说的一样,来的突然,他也说的坦然。 花九吸了下小巧的鼻子,迅速地收敛了情绪,然后就往里走—— 屋子里的场景确实不好看,花容为了折磨花九方便,硬是将整个房间都搬空了,只余一两根凳子,然这会,这种方便便成了他的地狱。 入目便是各种污秽不堪的赤裸裸,七具肤色不同的身体,其中肤色最为瓷白的便是花容,此刻他身上遍布青痕,有血迹和浊白的体液搅合在一起,形成红白的对比,他头发散了,遗落在地上,就仿若盛开到衰败的美丽香花,花九不得不得承认花容皮相实在难得,就这般的折腾之下,他眉目的阴柔貌美,即便皱紧了眉头,依然散发出楚楚可怜的醉人风情。 他听到门口的响动,睁开眼,就看到花九的身影,那眼色一霎怨毒的能滴出毒汁来,他将牙齿都咬的咯咯作响,张了张嘴,吐出的却是嘶哑无比的声音,“花氏……阿九……” 花九面无表情,杏仁眼眸清冷又安宁,仿佛看着的根本不是这等不堪的场景,而是俯视众生,毫无感情,视野之中皆是蝼蚁的漠然,“你还没死,太好不过。” 混老大六人身上也毫无片缕,原本见花九进来,还有局促地想拿衣服裹在身上,但息子霄只视线一扫,六人立马噤若寒蝉,动也不敢动,大冷天的,就那么赤身裸体地站在那,混老大更是双臂早被废,又经过半天的酣战,早是根本站不起来,要不是旁边他的人扶着他,只怕他根本就要跪倒在地了。 花九根本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屋子里也乱,到处带着破碎的衣衫和臊气,她嗅觉灵敏,要进去肯定自找罪受。 “夫人,您可说过,要留条活命……”混老大嘴唇都白了,他哆嗦着开口问。 花九恍若未闻,她拉了下息子霄袖子就道,“让你解决,会不会太脏?” 息子霄二话不说,他自然也是不想进去的,就从破碎的门边捡了六块指头粗细的木片,扬手一挥,就只听得几声梭梭的声音,六块木片精准的没入混老大六人的眉心,六人瞬间根本来不及反应立马倒地而亡,再无一丝气息。 本来混老大几人就是恶贯满盈之徒,死了倒也根本不可惜。 末了,花九拿出几两碎银,在泥巴巷多的是人为这几两银子将花容背出来,息子霄也不知道花九还要干什么,但总归不会那么轻易的就放了花容。 随后就见花九找了个杂耍的贩子,这贩子是专门到深山老林诱捕猴子之类的,训练来表演,经常大江南北的走街蹿巷。 而花九找的这个又更为特别,一进那贩子训练猴子的地,息子霄就眼尖的看到这场中不仅有猴子,还有一些长的畸形,或六根手指头,或双腿呈奇异弧度弯曲的孩子在训练。 他心头有数,这种贩子不仅训练猴子,还训练人。 花九也没跟那贩子多说什么,只丢了锭银子给他,然后指了指花容,那身材五寸钉的贩子连连点头,本就是不是什么好人,再看到花容相貌之后,眼都放光了。 紧接着,花九小心的从袖子里摸出粒香丸来,让息子霄扳着花容的嘴,扔了进去。 花容咳嗽几下,缓过劲来,张口就要朝花九诅咒道,然而,几度张嘴,他都发不出一丝的声音,而更另他心生恐惧的是,连他的视线都在模糊,只依稀能看到自己面前有人,具体模样是如论如何都看不清的,最后他便清晰的感觉到被息子霄废去的四肢处传来被虫子啃噬一般的疼痒,并越加的难忍。 “你不是也会玉氏配方么?猜猜看,我给你吃的是什么香品?这种香品,玉氏记载,吃下去的人,终身会身有清香,但是却口不能言,眼不能看,只剩下听觉,而且只要是出血有伤的地方,便日复一日的疼痒,这种疼痒会随着时间的过去而让你越加清晰的感知,怎么样?猜出来了么?”花九的声音很低,堪堪只能花容自个听清楚,这种可以的压低,就像是最邪恶的恶鬼之言。 花容挣扎起来,但那贩子上前一把将他拖过来,几个拳脚就招呼了上去,然后朝边上在看的几个小孩道,“搬坛来。” 几个小孩对这贩子很是畏惧,手脚麻利地搬来一半人高的陶坛,那贩子长的不高,但力气极大,只一支手就将花容给提了起来,然后手攀上他四肢一拧,将他废的更彻底,再猛的一下塞进巨坛里,只留那张阴柔貌美的脸在坛子外面。 整就是一个人坛。 看到这里,息子霄不想花九再看更多不好的事,刚才他可是看得清楚,那贩子的眼神在花容脸上梭巡了好几圈,夹杂着下流,于是他拉起她就往外走。 临走之际,花九提醒那贩子,花容可是会拳脚的,要小心了。 那贩子几乎对花九是感激不尽,自是连连称是。 出奇的,回到息府,段氏居然已经回来了,春生也早在大门口等了花九许久,才踏入院门,段氏见两人是相携而归,她心头一跳,也不知道花容是失手还是得手了,不过看到眼前花九言笑晏晏的脸,她知道多半是失手了。 “儿媳,你去哪了,我回来怎的你就不见了,让娘好一阵担心。”段氏起身,面上露出担忧之色,就朝花九走过来。 息子霄伸手一拦,就将花九给护在身后,他朝着段氏冰冷无情地道,“我以前,答应大哥,在他有生之年,不杀你,可是,你不该,将主意动到,阿九身上。” 他说着,在腰间一抹,平素围身上看似腰带的东西竟是一柄软剑,剑尖微颤,利刃划过冰凌一般的寒芒,息子霄就已经一剑指向了段氏。 段氏脸色顷刻煞白,当息子霄再不掩饰对她的杀意之后,她才心惊的意识到,自己这个便宜儿子或许从进府之初便想杀了自己,但碍于对息华月的承诺,一直对自己隐忍,这也说明了,为什么从来不反驳自己,而这一次,花九被花容绑去,是触到了他的逆鳞。 息子霄宁可违背对息华月的誓言,今天也不会放过她。 “息七,你干什么……不是,我没有对你媳妇干什么……”段氏有些语无伦次,毕竟她再如何有心计,也只是一个妇人而已,面对刀剑这种杀人的利器,还是会心生惧意。 “你自己清楚!”息子霄手腕一抖,那剑一颤,眼见就要划在段氏的身上,但—— 一只柔若无骨的柔荑覆在了息子霄手背,阻了他的动作。 息子霄不转头看花九一眼,薄唇紧抿,就有不满的意味,花九只捏了下他的手背,示意他先放下软剑才道,“你不能动手,一动手便是破了对大哥的诺,所以……” 她说到这里,从息子霄掌心接过了那软剑,一步一步朝段氏走去,“我替你做。” 段氏连连后退,撞上案几,打翻了茶盏,面上死灰,她歇斯底里地喊着,“放肆,我是你婆婆……你这是……大逆不道……” 然她这话还没说完,花九一扬手,那软剑锋利无比,一下就断去了段氏一臂,血淋淋的洒满地的猩红鲜血,像大雪天怒放的红梅,妖娆绽放。 “啊……”段氏惨叫一声,她捂着伤处,很快就有汹涌的血从她指缝流落到地面,她看着地上自己那断手,又恐惧又阴狠。 花九垂了持剑的手,吩咐早在门口看傻了的春生,“去,将我香室那明黄色的香沫子拿过来。” 春生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眼神中有骇然,但眼见自家夫人这般狠厉,猜都能猜到一定是段氏做了什么算计了花九,要不然花九显然不会动怒到这种地步。 不得不说,即便眼见花九削人手臂,春生心里第一反应也是他人不对,她家夫人没错。 那香沫子很快拿来,花九扬手洒在断肢上,那断肢顷刻化为脓水,“婆婆,日后没事多念念经,一心向佛的好,再有下一次,就是您另一条手臂了。” 花九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也是温和安宁的浅笑,仿若根本不将这满地的血放在眼里。 息子霄从头至尾眼也不眨地看着,他看到有血滴从他软剑而落,听着花九的一言一语,胸腔中第一次有了满足的充盈感,以往的空泛瞬间皆无,他觉得,这样为他手染鲜血的九儿,如何能让他再舍得放手。 “侄媳,你做什么?”听到段氏惨叫的,息四爷以及息家其他人,顷刻赶了过来,第一眼就看到花九手执利剑的模样,心中大赫。 息子霄上前收了花九手里的剑,抬头眉目不曾动一丝,“我和阿九,分家单过。” 息四爷一惊,这事虽然上次提过,但他实在不相信息子霄又再次提出来,“这是为何?” “她!”息子霄一指段氏,“合伙外人,谋害阿九,我焉能,再放心,同宿一个,屋檐。” 息四爷的目光转到段氏身上,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狠色,息府早有家规,决不可勾结外人,同宗相残,“弟媳,息七说的可是真的?” 段氏疼的几乎差点没晕厥过去,她隐隐听到息四爷在问她,便想也不想地开口,带着无比的恶意,“是,只可惜花氏你没死在……外面……我恨不得……你们两个……去死……” 息四爷震惊,半晌,他眼眸深处有哀伤流露出来,息家走到这一步,他真是无能为力了,随即他便对息子霄摆摆手,“去吧,我会在族谱上注明……” 息四爷让步了,息子霄点了点头朝他道,“谢四伯。” “我不准……休想动我的东西……一丝一毫我都不准……你们……带出去……”身后还有段氏怒吼的声音。 但息子霄只牵着花九,在所有息家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出了菩禅院,从此与息家再无瓜葛。 番外-花容 我是个私生子,最不受人待见的出身,谁见了都可以踏上两脚的那种。 我还有个双生妹妹,罕见的我们生的一模一样,但她是女儿身,有这副皮相,便倾城绝色,我是男儿身,顶着这面孔,就只有无尽的憎恶,很小的时候,我从他人下流淫秽的眼神中,就知道自己长的多么罪恶。 我的母亲,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不然以她的姿色,要不是官奴贱籍的出身太低,至少混个姨娘来当当也是没问题的,但她只能为外室,被男人养在外头,不能见光。 我见过那个男人,国字脸,说不上俊美,但他衣裳华美,身上有儒雅又威严的气质,一度我很怕他,现在想来那便是儿子对父亲天生的孺慕,但事实证明这种孺慕是经不起一敲的,它像琉璃,一敲就碎。 在我十三岁之前,我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我要不要下手让母亲神不知道鬼不觉的死去,毕竟她出身太低,有她存在,我和妹妹身上就带着再也洗不掉的污点。 在父亲不过来的时候,母亲日夜醉酒,弹忧伤的曲子,末了,气不过就动手拿我出气,至于妹妹她是舍不得下手的,毕竟容貌不错,指不定以后就能嫁入权贵,即便是为妾,也比她好上太多。 所以,只能在我身上留下淤青和掐痕,那个时候,我就特别恨她。 我恨她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或许跟父亲的欢愉才是她享受的,至于我这个附带品,其实可有可无。 我恨着的时候,心头便想动手杀了她,甚至有好几次我执着她的金簪,趁她醉酒熟睡之际,就想将那簪子插进她喉咙,我已经知道当有这个念头的时候,我便再也不能算一个正常的阳光的干净的人。 我一生的路途太过黑暗,我的容貌是最大的祸水,我想要无上的权势,只有这样,我才能心安,我才觉得我是可以保护我自己的。 然而,当她酒醒之时,看着我和妹妹一样的脸,又会悲从中来,然后整理仪容出门,回来的时候便会带一些小孩爱玩爱吃的小玩意回来,我与妹妹一人一份。 而且还会温情地摸我们的头顶,给我们讲《史记》上的一些小故事,这个时候她便又是温柔的母亲。 我想杀掉她的心思又会逐渐的淡化,对她带给我的温暖生出贪恋来。 每每这个时候,我就会靠在她的臂弯里,眯着眼睛,汲取着她身上的体温,一副温情的画面。 其实这种犹豫纠结的日子结束的很快,在父亲越来越少来母亲这边的时候,再终于有另外斯文体面的男子上了她的门,成了她的入幕之宾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路要走到头了。 父亲很快发现了母亲私通的事,那个晚上,我听到他们吵的很大声,有东西摔碎的声音,还有母亲的哭声,那个晚上,罕见的下起了第一场的暴雨。 妹妹一个人害怕,她跑到我房间来,我搂着她,就发现她浑身颤抖。 我知道,她一向胆小,就是街坊有小孩欺负了她,她也不会还手,她只会哭兮兮地找我或者另外对她相貌有垂涎的小孩,狠狠的帮她打回去,这一点,我知道是母亲教妹妹的。 从内心深处来说,我不愿她成为第二个母亲那样的人,那样的女人和个婊子又有何区别,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无奈的发现,花芙是越来越像母亲,这让我心里仅有对她的温情也瞬间就凉掉了。 半夜的时候,父亲拂袖愤怒而去,我安抚了妹妹,自己一个人到了母亲的房间,就看见她额头都有血迹,衣衫破碎不蔽体,她正在哭。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愣了一下,然后就抱着我说,“容儿,记住了,你要到花家去,成为花业封最器重的儿子,他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我要你成为花家的家主,再狠狠的报复那个无情无义的男人!” 她的指甲很长,掐的我很疼,我不点头也不否认,只是看着她就再也没有表情。 我也不会跟她说,其实我早就知道花业封根本就只有我一个儿子,我也早就想好日后一定是要进花府的,那个家主之位,才是我毕生想要夺取的。 因为我从来就发现,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一直就坚定不移,为此,我可以不惜任何手段。 我要保住自己,当然也可以顺带保下花芙,那么我就必须成为花家家主。 然后,母亲就死了,她拉着我的手,握着金簪,刺进了自己的喉咙,她最后说,“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想杀了我,我是你的污点……” 多年犹豫的念头一朝实现,然而我却感到了难过,哭不出来,就是胸腔中唯一那一丝的柔软彻底变的冷硬,再不复温情。 我满手是血的回头,有白亮的闪电划过,我就看到花芙站在门口,目睹了一切。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曾难过一丝,仿佛这种情绪随着母亲的死就再也不见。 我知道,自己越来越不正常了,因为那个晚上,我爱上了鲜血喷涌的感觉,带着迷人的颜色,还有温暖的温度。 我和花芙进了花府,那是在父亲的正室夫人死后,我还没进府,就听到了花九的名字,我的大姐,很多人都说是她弄死了杨氏。 我嗤笑,杨氏死了倒好,不过是谁弄死的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然而,在日光下第一次见到花九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和她是敌人,再也避不开的敌人。 花芙愚蠢,还以为凭自己那点表里不一装柔弱的小伎俩在花府能蒙骗所有人,却跟本不知道自己就是别人眼中的小丑,花芙得罪了花九,我很愤怒,我愤怒不是因为花九,而是花芙,她居然在我根本还未站稳脚跟羽翼未丰的时候就对上花九。 我警告了她,她也安分了。 其实花府里,我最想第一个对付的还是花明轩,那个生来便有天才美名的男子,他的光环太耀眼,如果我想做上花家家主的位置,他势必是我最大的威胁。 然而,花明轩和花九关系不错,两人之间隐有默契,这又让我感到棘手。 索性,在整个府里,花九敌人众人,我很轻易的就搭上了花芷,通过花芷勾结了杨府,我以为那一次不说彻底的弄垮花明轩和花九,重伤也是好的,可我还是低估了这两人。 即便将同姓乱伦的名声安在他们身上,他们也能最后翻盘。 我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个机会,已经彻底的将自己对立到了花九和花明轩的面前。 接着,是到了花九出嫁那日,我在花九面前,一剑刺入花明轩的身体,我看到花九竟然面如冰水,就再也没有任何表情,那刻,我才知道自己对上的对手有多厉害。 我遇到了此生的劲敌。 花九削了我的指头,这几乎断送了我花家家主之路,我其实心中是不恨的,自己谋算不如人,失败便是失败了,只是断指之痛那是早晚要报回来的。 而花明轩,经此一遭,彻底的闭院不出,这正好给我了发展的时间,我身后那人给我接断指,与真的无异,而且还给了几页玉氏配方的残篇,我靠着这残篇迅速的在京城闯出了自己的名头。 不负众望,花明轩的光环被我替代,我俨然成了花业封眼里下一位家主之位的不二人选。 这个时候,昭洲传来了消息,花家的香铺倒了。 我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花九,那个比任何人都狠辣冷漠的女子,我敢肯定这是她的手笔。 很早的时候,我就感觉到,她对花家有无比的仇恨。 我到了昭洲,这里的情况比我想象中的还严重,如果不是还有个花家把持的香行会,花九就几乎一手遮天了。 我最心惊的,还是花九调制的香品,那种香品风格竟然和我手上的玉氏残篇风格一模一样,我欣喜若狂,如果我得到了全部的玉氏配方,一个小小的花家家主之位便根本不在话下,甚至我还可以爬到更高的位置。 我所梦想的一切,皆能实现。 我一心谋划,步步为营,我料到了所有的过程,却没料到的是最后我还是败了,依然败在了花九的手下,就在我以为自己稳操胜券的时候,花九一下将我从云端拉到了黄泉。 我再次恨死了我的容貌,不管是男是女,看着的时候皆能起邪念,我自作自受,找人威逼花九,想得到配方,最后却应在了自己的身上。 花九一直说,我还是那般急躁。 我想,她说的可能是对的,我一确定玉氏配方在她的手上的时候,就急进了。 当被混老大几人压在身下的时候,我想起了母亲,那个逼我拿簪子亲手杀了她的女人,其实我一直很想问,她究竟有没有当过我是她的儿子。 这世间,又有哪个母亲用逼着儿子做出这等会遭天谴的事,还是只是像她临死所说,要我为他报复花业封而已。 我知道,我终是遭了天谴。 我羡慕过息子霄,同样是私生子,同样是为那样地位的人做事,为什么他便可以那么坦然,甚至还能得到花九的承认,拥有正常人的感情,我深深的嫉妒过。 其实,我从来不恨任何人,包括如此折磨我的花九,因为,如若是息子霄不来救她,我的下场便是花九的下场,我同样不会手软,因为我是心有怨毒的,我已经必须要含着这种怨这种毒才能一步一步的活下去。 第四卷 调香盛世 209、脱了衣服就不燥了 天很快下起了蒙蒙细雨,有薄雾散开在天地间,暮色四合,晕晃晃的根本看不清前面几米远的地方。 花九任息子霄牵着,就那么走在凄清的坊间,偶有昏黄的灯笼映射出小小一团的光亮,但四周都是暗的,影影绰绰仿若有沉入暗中的黑沉影子看不清。 其实花九开始感觉到身上有了冷意,不管谁顶着细若发丝的雨走了一两刻钟,也会冷吧,但是她却一点也不觉得难受,息子霄牵着她的那只手,掌心很暖,带着干燥的厚实,她只跟着他脚步,踩着他影子,心里就有踏实。 注意到雨下的大了点,息子霄驻足,他毫不犹豫地脱下外衫,罩在花九头上,“九儿,可冷了?还一会就到了。” 花九躲在充满息子霄气息的衣衫中,她翘起唇,就有奶猫一样俏皮的笑意,“还好。” 息子霄凤眼很亮,他为花九揭着衣衫,确保她不被雨淋到一丝,然后瞅着她唇边的浅笑,他蓦地低头,在外衫的遮掩下,啄了下她的唇尖,末了,离开之际,还伸出舌尖轻舔了一下,直到那一点唇尖变的润泽嫣红,他才颇为满意地半拥着花九继续往前走。 花九只觉脖颈暖烘烘的,她靠在息子霄怀里,让他带着自己走,至于去哪,她根本就不顾问。 一路想着刚才那个轻若蜻蜓点水的一吻,她情不自禁用自己的舌尖拂过唇,耳根就有微热。 她是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如此习惯了息子霄的靠近? “到了。”息子霄的声音在衣衫外响起,花九揭开点,就看到在他们面前的是座二进的小院子,比不上息府,门庭虽冷,但却处处透着一种恬淡的精致。 “这是哪?”她抬眸,刚问完话就看到息子霄发丝上皆是密密麻麻的水珠,就愣了,视线落到他肩上,被雨润湿了好一大块。 “我娘亲,以前的地方,我一直觉得,这,才有我的位置。”狭长的凤眸一眨,就有将落未落的雨珠悬挂在睫毛上,晶莹得像是早上青绿荷叶上的露珠。 “九儿,可不要,嫌弃就好。”薄唇牵扯,嘴角就有深邃的暗影,息子霄看着花九,眸底有连这雨丝都浸不透的暖意。 “不嫌弃,这里很好,我很喜欢。”她有什么好嫌弃的,虽出身商贾世家,家底富足,但她也不是没过过苦日子的,最艰难的时候,是前世嫁到平洲张家为妾,每天劳作下地,就一乡野村妇,手上长满茧,连脚心亦然。 那个时候最狼狈,又有什么事没做过,什么苦没吃过,相比之下,这个小院虽小,但好歹也是二进的,足够她和息子霄两个人是足够了。 屋里很干净,能看出是最近有人专门来打扫过的,连房间里的被褥之类的,息子霄也早准备好了,全是新的,只是花九看着那大红绣鸳鸯的锦被,疑惑地看向了息子霄,不明白这种该是新婚才会出现的东西,为什么会在床上。 息子霄面一侧,“箱子里有衣服,自己换上,我去烧水,洗个澡,免得受凉。” 这话才说完,他人就已经走的来不见人影了,只让花九堪堪看到有些许泛红的耳廓。 他,这是不好意思了? 得出这样的结论,花九一下就笑了,淡色的眼眸之中全是水荡般的清亮,想以往他还在床笫之间话多的说些尽羞人的,这会倒也有难为情的时候。 花九一直以为息子霄就是那种家族子弟,至少厨灶之间的事是不懂的,但当息子霄洗澡的热水准备好,过来叫她的时候,她看着他衣衫没染半点尘埃,有种很难想象的感觉。 毕竟他曾经身为半玄,可是高洁如谪仙,这么一瞬间就操持家务,这落差果然是太大了。 直到花九沐浴完毕,穿好衣服,连头发都自己用干净的帕子包的半干的时候,她也未能想象中息子霄站厨灶的情形。 到这,她才想起这会怎么不见了息子霄的身影,好像她沐浴之际,就没听见他的声音。 “息七?”她喊了一声,无人应答,整个院子静悄悄的,能听到外面的雨丝浸润进土里的声响,花九犹豫了一下,还是又多披了件披风,带兜帽那种,打开门,到处都看了一下,厨灶那边,有昏暗的油灯,但是没有息子霄的人影。 她心头一沉,天已经彻底的黑了,这个时候息子霄能去哪?如若有事他也不会不跟她说一声才是。 花九到大门口站着,搓了搓手,朝坊间的方向张望了一下,黑漆漆的一片,哪有半点人的影子。 这院子,位于昭洲城东,最为僻静之处,周围也只有那么一两家零星的邻居,这会那些人家早早的就熄了灯,窝在床上休息了,毕竟天在下雨,又冷。 就在花九欲转身回房之际,她听到有遥遥脚踏的声音传来,然后是雨打在油纸伞上的吧嗒声,她回头,就见薄雾蒙蒙中,晦暗的夜色之际,息子霄撑着伞悠悠走来。 伞遮了他的脸,只能看到那身月白的衣衫在夜色下出奇的醒目。 “息七?”花九又喊了一声。 果然,脚步顿了,息子霄抬了一下伞,就见花九鼻尖都被冻红了,甚至眼眶都有泛红,也不知是被冻的还是怎么,他心有惊讶,“九儿,出来做什么?快回去。” 他也不走近,立在雨中,不停的催花九回房。 “你出去了?”花九的视线在他手上,明显息子霄手里提着东西,应该是饭菜,还有酒以及其他的。 息子霄眉头皱了一下,这会他一身的寒气,身上还沾了雨水,要不然他早就上前带花九进屋了,“嗯,我以为,你沐浴会很久……” “你为什么不吱个声……”花九打断息子霄的话,她自己根本没发现,她脱口而出的话语里有明显的颤音,有一种浅显的不安,她是被他带出息府的,然后他将她一个人扔在了这个陌生的院子里。 息子霄确实愣了一下,以他对她的了解,花九就从未害怕不安过任何事,当然除了第一次见静大人和上次床笫间她的颤抖,但这会,他就离开了一会,去买个东西的时间,她的语调中就有一种让他心抽疼的委屈。 有轻叹从薄唇边流泻而出,在落雨中回音去很远,息子霄上前,轻轻拥了花九一下,“下次不会,走哪,我都带你一起,不会丢下你。” 他终究还是忘了,她不过也是豆蔻的年华而已,很多时候她都太过冷静,以致于他总是忘记她的年纪。 闻着息子霄胸膛的暖气,花九觉得自己真矫情,她其实刚才多想一下,便能猜测出息子霄应该是出去买东西了,毕竟到这时候两个人根本连晚膳都还没吃。 想明白这一层,她顿觉不好意思,刚才那话就像她多离不开息子霄一样,暗暗咬了咬白粉如樱的唇肉,她退离半步一撇头就道,“我饿了。” “正好,我也饿了。”息子霄眉梢有笑意,虽这时候光线不甚明亮,但他还是将花九的表情看了个清楚。 息子霄摆上饭菜,递了筷子给花九让她先吃,自己就先去沐浴了,那壶酒自然是没开的。 花九看着息子霄的背影消失,她抓过息子霄带回来的小包,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两支大红的喜烛,她顿时狐疑了半晌,息子霄这是想干什么,刚才她就见他打开包的时候动作遮掩了一下,像是故意不给她先看到一样。 这会,有喜烛,还有大红的锦被,酒也备齐了,难不成他还想再拜一次堂不成? 直到门口传来轻笑,花九眼波一转,就见息子霄随意披了件袍子在身上,瞧着她手上的红烛,狭长的眼线里都是兴味的笑,“我就知道,九儿,你一定,迫不及待。” 料定她会翻看那布包,所以飞快的就将澡给洗完了,根本就只有一刻钟的时间而已,一过来,就将她逮个正着。 花九只脸上没啥表情,她维持这眉目之间的清冷,扬了下手里的喜烛就问道,“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息子霄走到花九面前,将她扶了起来,竟从袖子里掏出根红线,那红线有丈把长,也不跟花九说明白,拉着她右手就给系在了手腕,“拜堂。” 他做完这事,将红线另一头绑在自己的左手手腕,然后点上喜烛,在火红的烛光中,脸沿的线条再是柔和不过,“来,九儿。” 花九跟在息子霄身后,抬手看了看那红线,竟然还绑的死结,“我们不是早拜过堂了么?婚书上都是你和我的名字。” “不,你和大哥拜的,不是我,所以,要补上。”息子霄一手拿着喜烛,一手牵着花九到正厅,将红烛插到高堂之上,然后和花九站好。 “一拜天地!”他居然自己就将司仪给充当了,喊完后,看了花九一眼,就慎重无比的弯腰拜了下去。 花九说不清心里有什么样的情绪在发酵,她记得息华月代替他和她拜堂的那天,他还是息先生,那天他腰身系的金元宝换成了红色了流苏,站在角落里,阴影覆盖的地方。 花九跟着拜了下去,既然他想要重新拜次堂,那有何不可。 三拜完毕,息子霄就让那喜烛一直燃着,然后才带花九回房间吃饭,从头至尾,那红线一直栓在两人手腕间,衣袖拂动间若隐若现,红若朱砂。 饭罢后,花九以为这事就完了,毕竟今天折腾了一天,先是花容,然后是段氏,又走了那么远的路过来,早便累了。 哪想,息子霄这时候开了那壶酒,就着唯二的两个酒杯,各自倒了一杯,然后往花九手里塞了一杯,拉着花九的手就道,“九儿,还有合卺酒。” 花九细眉眉梢终于挑动了一下,“一会该不会还要洞房吧?” 听闻这话,息子霄凤眼眯成狭长的弧度,那眼底的颜色深邃暗沉又有灼人皮肤的热度在酝酿,他拿酒杯的手与花九的手一穿而过,然后眼也不眨地看着花九将杯中的就一饮而尽才道,“自然,拜堂,合卺,洞房。” 那酒入喉,先是一瞬的冰凉,紧接着就是火辣辣的灼烧温度,花九舔了下唇边的酒渍,素白的脸上顷刻就泛起了酡红,艳若桃花。 她酒量不好,很不好,很早以前她就知道了,所以她一向只喝茶。 像这样小小的一杯,立马她就觉得脑子有点犯晕,但也不是很严重,至少她面前的息子霄没出现两个身影。 “九儿,醉了?”息子霄眼见花九甩了甩头,就抱住她,带着往床边而去,花九酒量之小,也出乎了他的意料。 “还好。”花九坐到床上,就缓过了一口气,只是开始觉得有点燥。 “既然如此,春宵苦短,还是不浪费。” 花九只听到息子霄在她耳边呢喃出了这句话,在不甚明亮的光中,她一眨眼,就已经被息子霄压倒在了柔软的被褥上。 她扭了下身子,觉得被压的不太舒服,双颊的薄红越发浓郁,比涂抹的胭脂还诱人心神,“息七,起来……” 息子霄眸色越加的发暗,他啃咬了一下花九的唇尖,就道,“叫子霄,还有,不起来。” 脑子里有些昏呼呼,这会的花九很听话,“子霄……有点燥……你压住我……腿了……” 息子霄指尖都有些微颤,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有些醉酒的花九柔软得像个贪恋主人宠爱的小猫,她说这话的时候,还用滚烫的小脸蹭了蹭他的掌心,乖顺得不得了,而且半点没觉难为情。 “九儿乖,脱了衣服,就不燥。”息子霄诱哄着,指尖一挑,就将花九衣衫脱个干净,只留湖绿的肚兜在身上初初挂着,他腿更是一挤,就嵌入花九的腿间,如她所愿,没压着她了。 当终于到这一刻的时候,息子霄反而不慌了,尽管他身体乃至血液都在叫嚣着占有身下的人,他的欲望也几乎胀痛难忍,但他面上,除了凤眼之中眼瞳之色深的不见底,根本就没有任何的表情。 他细细地看了花九全身,眸带暴风雨般的躁动,倾身俯下,夺取了她微翘的唇尖和唇。 210、不要碰 花九觉得很热,全身都像泡在滚烫的热水里面,她支吾了两声,立马嘴里息子霄的舌灵活地蹿了进来,吞没了她根本还未出口的细碎呻吟。 她想推开息子霄,但四肢瘫软无力,只能攀附在他的身上,像一株攀爬大树才能存活的妖娆藤蔓。 也才几次的亲密而已,息子霄就已经很了解她的身子,这种了解简直比她自己知道的还多,他带薄茧的大掌一一抚摸而过,留下的便是一片星火燎原。 “子霄……”她只能被迫地喊着他的名字,夹杂着低吟,在他身下婉转,化为一滩春水。 “九儿,我要你,全部。”有轻言细语从息子霄的薄唇下呢喃而出,他吻过她的耳垂,在形状精致的耳廓里,用舌尖描绘过她全部的形状,感受到她在他身下轻颤,他便越发想要她的更多。 大红的鸳鸯绣锦被铺陈过两人如水的长发,彼此纠缠,从发梢缠绵而过,就带起无限缱绻的温柔。 他将自己的气息沾染花九白若骨瓷的脖颈,在她微仰的美好弧度中,落拓下嫣红的印记,直至那蝶翼一般的锁骨。 温柔继续蔓延,到只为他一人绽放的娇挺蓓蕾,粉色的晕圈,一点一点的挺立起来,他已经迫不及待的一边含住允吸,一边大掌握住,大小合适,一手掌握,他们就连身体都是再契合不过。 “嗯……疼……”破碎的呻吟中带出一点被宠爱狠了的轻泣,她伸手扯了一下覆在身上的发,以示他咬疼她了。 力道放缓,灵活如蛇的舌头只轻柔地一下一下转着圈的安抚咀着,火热的唇到了平坦的肚腹,在那枚小巧可爱的肚脐流连不去,息子霄清晰的记得,上次他就是攻池掠地到了这里,然后被段氏恶意的打算。 未完的宠爱,自然要在今晚上彻底的爱一遍。 他听着花九一声高一声浅的呻吟,只觉没有比这更美妙的声音了,他觉得自己入了花九这呻吟的魔障,无比贪心的想要身下的人倾吐的更大声,最好是能低泣浅噎的哭出来。 终于到了,肚腹之下的那幽深的秘境之处,他指尖划过,扒开丛丛遮掩,就再次见到了那抹粉嫩,好看的粉色,精致的小褶,正有晶莹的体液从花蕊深处泊泊而出,他指尖一碰,果然就听到了花九一声尖利的细吟,带着无助,可怜兮兮的,甚至那杏仁眼眸泛起的潮意都让他心神俱动。 “……不……不要……碰……”花九根本不顺畅地吐出这句话,她面颊潮红迭起,眸光有妩媚。 “这,也要是,我的……”息子霄凤眼一挑,狭长的弧度中有势在必得的暗色,然后一指就滑入了那从未有人造访的通幽小径中,带起更多亮若水银的蜜水滋润。 “九儿……”他一腿隔开花九的双腿,不让她闭合,那一只作乱的手在娇嫩的花蕊中有抽动,再俯身到她身上,吻到她耳边,嗓音喑哑发沉,“一切,都给我,我想你……” 他说完这话,不给花九反应的时间,擎着自己早已胀痛无边的昂扬,趁着花九根本不知道得当,拨开花瓣,沾染上湿润的蜜水,腰身一沉,就那么一下闯进花九的花蕊最深处。 “疼……嗯……好疼……”花九抓住息子霄地双臂,指甲都几乎掐进了他肉里面,细眉皱紧了,眼梢睫毛尖就泛起点点惹人怜惜的泪水。 息子霄根本不敢动,虽然被一种从未有过紧致又温暖的感觉包围着,顾惜花九,他只不断吻去她眼角的湿咸的泪珠,“乖,一会就好……” 花九哪能听的进去息子霄的话,她只觉像被撕裂了一般的疼从她肚腹蔓延到全身,就像是一辆宽大的马车硬生生非要挤进一条狭窄的甬道,那种痛连呼吸都带着,“你出去……我……容不下……你……” “九儿,深呼吸,乖,很快……”息子霄不断安慰,事实上,他额际有了汗,滴落到花九瓷白的身上,平素他眉目之间的风流这刻都化为了一种极致的隐忍,眼中黑曜石的瞳孔墨蓝的边圈亮若蓝火。 花九低低抽泣,她心有气恼,他明明说过,舍不得她疼,可事实上,她觉得自己似乎都要被痛死了,她一抬头,就狠狠地咬在他肩膀,没道理,她痛了他不痛。 看着身下的人,似乎恢复了力气,都知道咬他了,息子霄终于试着动了一下,缓缓的,一下一下的,有蜜水被摩擦而带出的很轻轻的水啧声,刺激着他,让他动作逐渐加快。 花九只感觉身有异物在她身体里,再是清晰不过,滚烫地像是烙铁,她甚至可以感觉到息子霄那玩意随着他动作还会有跳动,像是脉搏的那种。 而随着他的动作,疼痛缓减,终于被一种陌生的满足感所替代,她情不自禁地松了口,唇边才流泻出一声碎吟,就已经被息子霄给再次吻住了。 恍若在云端飘荡,息子霄带着她,她跟不上他的节奏,最后只能紧紧搂着他的脖颈,抓着他的发,身子微弓,迎合着他的动作,堪堪才能不被他狂风狂暴雨般的力道给淹没。 眼见自己放心尖上的人,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娇吟喘息,眼带媚意,唇若朱砂,逸出的呻吟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春药,他抱起花九,将她置于自己的身上,他躺下,体位一换,花九还眸带迷离的什么都不知道。 只眨了眨眼,坐在他身上,似乎有不知所措。 息子霄轻笑一声,那声音沉,充满磁性和慵懒的味道,他钳着她纤细的腰身,挺了几下腰,就听到花九几声细若奶猫的浅吟,然后他带着她,让她跟着自己的动作弧度,不甚熟练的摇曳如最柔软的水草。 她背后的青丝晃过,扫过他的腿,就带来酥痒,息子霄就着不明的夜色,眼晶亮,这样的动作,他能看清花九所有的表情,包括她一直上翘的嘴角弧度。 “九儿,可舒服?”他的指尖捻过她的娇挺蓓蕾,动作时快时慢,让花九可以感受到身体上下两处都被很好的宠爱着,嘴里还故意直白的问道。 花九俯身,一口叼住他的下颌,像是咬住肉骨头就不放的狗狗,眼睑半阖,她这是羞恼了。 谁知,息子霄就着这姿势,揽住花九的腰身,禁锢着她,就是一阵大力的动作,直让花九全身发软,再不能使不上一丝的力气。 “……不……不要……了……嗯……”一直到花九开口讨饶。 息子霄抱着她,一翻身,就又将花九压在了身下,两人的长发纠结在一起,皆黑如绸,再不分彼此。 他吻着她,带着凶狠的暴虐,似乎直要让花九深刻地感受到他的存在,他腰身下沉,既快又用力的爱着她全部,有一只手带薄茧,还很坏意地往下伸,刮着她最娇嫩的花瓣中那小小的凸起,就引来花九一阵失控到嘶哑的呻吟。 他摸到两人最紧密交合的地方,亲密无间,再是合适完美不过,一个最深入的撞击,他不在控制,释放所有,引着花九到达那至高的顶点。 花九紧紧抓着他的发,脖颈呈出完美的弧度,她只觉脑中有一霎的空白,身体却清晰的传来想要更多,饕餮不足的欲望,而息子霄也确实给了她更多,那种被充盈的满足感像闪电一样蹿入她身体的每个角落,有那么一下,她根本动不了一根指头。 她像被高耸入云端,一闭眼,就找到一种完整的的契合感,仿佛一直的一直她都只是半块玉珏,一直到与息子霄的结合,才成为一块完整的,而这种找寻,她寻了无数个轮回。 花九是什么睡去的她不知道,只是在第二天一早清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干爽,她耳根一红,知道定是她睡着之际息子霄有帮她清理过了。 “醒了?”低哑带磁性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花九回头,一眼就看到长发披散,眉目有风流韵味的息子霄正摸着她头发玩,然后她视线下移,瞳孔一瞬睁大—— 他的胸口赤裸,而肩膀上还有一排清晰的牙印! 不用说,肯定是昨晚她咬的狠了,才一晚上都没消。 将花九所有的表情瞧了去,息子霄侧了一下身,锦被里,他跟花九都不着片缕,光身的很,他修长的腿一勾,就将花九的腿缠住,末了,那脚趾还轻轻抠了抠她的脚心,带起一阵痒。 花九动了动,缩了缩脚,却不想这一小动作,只是让两个本就挨着的人更加紧贴而已。 当她后知后觉清晰的感觉到息子霄某处,瞬间滚烫,有越加坚硬起来的架势,她身子一僵,抬眸,就望进一双漆黑不见底的凤眸之中。 “不行!”花九伸出细若嫩藕的手臂,一拉被子,将自己给裹了,才对息子霄道。 见她唇尖还带红肿,知道自己昨晚是将她给疼爱的狠了,初经人事,本就不应该多折腾,他便只抬手抚了下花九嘴角,一手撑头,半卧着道,“为夫知道,来日方长。” 听闻这话,花九松了一口气,要知道她刚才一动作,便已经发现了身子下边有异样,“你下去,我要起来了。” 息子霄点头,拍了拍她脑袋,“一会,我要出去,晌午回来,放衣服的箱子,有银子,买什么,等我回来,一起去。” “嗯。”花九应声,表示她知道了,半点没问息子霄出门做什么,在她想来,息子霄是很复杂的,有些事该到和她说的时候,即便她不问,他自然也会说的,不该说的时候,她问了反而让他为难。 “真乖。”瞅着这般模样,将自己裹的只剩个脑袋的花九,息子霄凤眼中都是满满要溢出的笑意,他俯身,在她嘴角香了一个,然后在花九的目光中,揭开被子,就那么赤条条的下床。 听到身后花九猝不及防地小声惊呼,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唇边浮起了一丝笑意。 211、夫唱妇随 息子霄出门后,花九在床上腻了半天,想再睡会,又觉全身腰骨都酸痛,只得起床,她才一坐起,就看到白皙的身上布满红痕,她低头看了好半晌,然后默默下地,穿衣,只是那唇抿的比什么都紧。 昨晚的事,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虽然喝了点酒,头有小晕,但是不代表她没意识。 她坐到妆奁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眉梢微乱,这代表着春风一度,那双杏仁眼眸水润地像是被清泉洗过一般,比常人都翘的唇尖这会更红肿,轻轻碰一下都有点刺痛,她伸出舌尖舔了舔,湿润后那种痛感才好一些。 随便找了支簪子将头发一绾,她到床边,抖了下大红的锦被,有暧昧的因子和点点的膻味扑腾出来,耳根一热,待看到床单上干净异常,半点没有落红和欢爱之后的痕迹,花九愣了一下。 她将软枕翻过来,整个床上都看遍了,就是没有半丝的凌乱。 花九跺了下脚,不用想,定是半夜的时候息子霄将床单都一起换过了,那有落红的床单他也肯定给收了起来,也幸好这会息子霄根本不在,要不然她肯定要羞愤欲死。 那种带脏血的东西,有什么好藏的,也只有他才会没脸没皮地干出这种事。 “夫人,起来了么?”房间门外传来春生的声音。 花九转头看向门外,依稀能看到春生的影子,她细眉轻拢,上前开门,果然,春生端着满是热水的黄铜盆,言笑晏晏地看着花九,而她身后还站着夏长秋收和冬藏。 “你们怎么过来了?”示意春生将热水端进屋,花九如常的享受着四个婢子的伺候。 春生扭干了帕子递到花九的手上,才道,“夫人在哪,婢子们自然就在哪,还是说,夫人,不要婢子们了?” 说着,她瞅着花九,面有哀怨。 花九心有叹息,净了手面,身后的夏长已经重新为她绾好了发,“你们先回息府吧,我那些嫁妆,不要人守着怎么行。” “可是,夫人,让婢子留下吧,您总得要吃饭,婢子一向只管您的膳食。”秋收可怜兮兮地拉了下花九的袖子。 “好像,你们姑爷会弄,而且,你真当你家夫人什么都不会了?”花九捏了下秋收早就没婴儿肥的脸。 她早便想过了,身边的这四个丫头,那是必须呆在息府,她那些东西,她还真担心段氏给她贪了,日后都是要搬到小汤山别院去的,现在这情况,不适合一下就拿出府。 “夫人,您和姑爷都是被人伺候过来的,哪能做这些事,要不,白日,婢子们轮流两个人过来伺候,晚上再回息府,这样府里那边也有两个人看着。”春生提出折中的法子,要让她们不过问花九,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花九琢磨了会,觉得春生也说得有道理,要是一直让息子霄操持这些琐碎的事,还真不太好,而她自己,光会吃而已,煮出来的东西虽吃不死人,但根本离美味差的远,“那行,就这样吧。对了,要是段氏为难你们,不用给府里任何人的面子,讨回来就是。” 四人应声点头,表示记下了,然后春生就安排夏长跟冬藏回府,秋收要留下来做早膳,她一看那床榻,便知道昨晚自家夫人跟姑爷定是成好事了,这屋里也都要收拾一下。 秋收过来的时候,给花九从暗香楼带了很多香料过来,还有成套的香具,花九将这些东西拿到书房,立马书房就变香室了。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挽起袖子,一一将香料拿出来重新放置好,想了下,便动手调制,这院子里太久没住人,虽然息子霄找人清理了,但屋子里还是有股子干燥的淡淡粉尘味,平常人定是闻不出来,但花九只要稍有异,她定闻的再是清楚不过。 只半日的功夫,她便调制出了四五个塔香,那香尖尖的像塔一样,拇指大小,焚之便有香,平日家里用再好不过。 花九拿了塔香出来,从春生带过来的小东西里扒拉出一手掌大小的天韵流香座。 那香座是平日花九的收藏之一,陶瓷的深棕色,像缠枝藤蔓一样妖娆地弯成了个圈,那圈顶有孔,大小刚好能放进一只塔香,待那塔香一点燃,就有薄薄的烟雾从那孔中流泻而下,像一水的瀑布,而那圈中,有一僧人盘腿而坐,神情肃穆,在白色轻烟的映衬下,恍若立马就会羽化登仙一般。 秋收过来问,花九是否要摆午膳。 “等会摆,姑爷要回来。”花九眯了眯眼,凑近吸了口香味,那味清新地就像初春刚刚冒头的嫩芽,浸人心脾,很是舒服。 “夫人,这香味真纯正。”秋收也跟着凑近,她最近总感觉自己的调香到了一定的程度,进步太小,花九以前跟她说过,调香最重要的还是要靠自己的悟性,很多的香料配伍品性要熟知到手指头一摸到就能知道是什么样的味。 “秋收,调制动手前,多想一想,想自己要调制出什么样的香味,不要死记着那些配方,必要的时候全部忘掉。”花九一看秋收的表情,便知道她遇到了瓶颈了,但是瓶颈这种东西,光靠人说,也是不行的,每个人调制的习惯和差异,使得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种香品,所以,只有靠她自己体悟,想通了便能再进一步,想不通,便只能止步于此。 息子霄一进屋的时候,就看到花九闻言细语地在跟秋收讲调香,对于这四个丫头到这边来,他是一点也不意外,就像他身边的侍从行云和流水一样,能得信任,自然便是心中将主子排第一位的。 “回来了。”花九余光一瞥,就见息子霄靠在门口,三月初的日光里,即便有冷意,在他身上,那袭玄色红滚边的衣裳,仿若所有的寒气都近不得他身,花九看着他狭长的凤眼,蓦地就响起昨晚的事。 有些不自然地将目光移开,她还想对秋收说什么,就见刚才还站她面前的丫头这会已经溜到了门边,朝息子霄行了一礼,退出去了。 息子霄进来,神色平常,虽看着花九的时候面色有柔和,但表情也是极少,他指头截断从香座孔流下来的轻烟,“九儿,上午调的?” “嗯,”花九起身,将香座摆到角落案几边,边往外走边道,“吃饭了。” 几步到花九面前,再是自然不过地牵着她的手,息子霄眼梢有浅显的笑纹,“九儿,这是不好意思?” “好意思?”闻言,花九转头看他,微冷的瞳色下是极力隐藏的羞恼,他竟然就那么直白的明知故问,“你就好意思?也不看看嘴尖都被你咬破了,你也试试看疼不疼?” 听闻这话,息子霄就十分慎重地捧起花九的小脸,仔细瞅了她那诱人的唇尖,“是有点肿……” 话还未完,他头一低,凑近花九,在她唇尖轻舔了下,“止疼。” 花九没好气,一句话都还没说,早迎在门口的秋收咳嗽了一下,见引了两个人的注意后,低头道,“姑爷,夫人,用膳了。” 一顿饭下来,花九只气恼地扒着饭,桌子上秋收做了她最爱的凉菜,可是息子霄竟然以有辛辣调料为由,免得她嘴尖痛,不让她碰半点。 话说,她从前一点没觉他管了她什么,可是经昨晚,她今天就突然发现,他事事都管着她,这让她觉得有一种既被在意着又觉被拘的感觉。 饭毕,花九端着茶,就听息子霄说,“九儿,花容将,玉氏配方消息,传回京城了,恐怕花家,还会来人,很可能,会是花明轩。” 花九一怔,她虽心有准备,早晚有一天暴露她有玉氏配方的事,但也没想到是这么快,而且这消息传开后,恐怕不仅花家会来人,京城的其他几大势力应该也不会放过她,毕竟玉氏这名字只存在历史中,就连有玉氏血脉的人,也只有她一个了而已。 “你,要有准备。”息子霄眸色颇暗,他费尽心机让二皇子得到假的玉氏残篇,本想着等局势在安定一点,就将花九给摘出来,让二皇子背这配方的黑锅,但谁想,这中间出了个花容,还将配方的事闹得人尽皆知。 花九自然息子霄说的准备是什么意思,无非是必须到了要选择一方势力投靠的地步,毕竟如若她一直中立,极有可能死的很惨,“你身后是闵王?” 息子霄点头,他也不隐瞒,“无华师父,是闵王的人,我是他弟子,早年,便是为闵王,选人,才有了,现在的我。” 闵王哪,那个人花九知道的并不多,包括前世她死的时候,正是几个皇子争夺那位置到了最激烈之时,她那会也根本不关注,如今她也只知道闵王排行第六,年仅十七岁就被当今皇帝册封为王,这在所有皇子中是个特例,现在更是常年驻守边漠,猎杀蛮子,打过很多的胜仗,是个了不得的人。 但这闵王也有个最抹不去的污点—— “我听有人传,闵王并不是皇帝的儿子,所有那位置哪个皇子都能坐,唯独闵王不行。”花九想到早年在京城听人说起过的事,就开口问道。 息子霄眉头锁了一下,“是真的,闵王是,皇帝侄子,闵王父亲,为皇帝而死,临终前,让皇帝将闵王,收为儿子,所以才有,皇子身份。” 花九笑了一下,她看着息子霄,脸上就有无奈,“既然夫君为闵王效力,那自然是夫唱妇随了,只是,夫君哪,你哪个皇子不选,怎么就偏生选了个最难登上那位置的皇子,想要扶持,这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哪。” 212、喜欢为夫?还是银子? 下午点的时候,尚礼过来了。 息子霄眼见花九一时半会空不了,吱了一声后,就又出门去了。 尚礼带了账目过来,那张故意板着显老成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愁色,“东家,楼里最近不太好,很多之前订下要量身调制香品的人家,都退了。” 花九捧着茶盏,这些事基本都在她意料之中,看了眼桌上的账本最后结余的数字,“这段时间辛苦点,不亏就成,我会想想办法。” 然而,这话并没有让尚礼脸上舒缓一分,“外面今天传出一些对东家不好的谣言,很多老主顾知道后,就没在上门了,甚至还退了香品。” 这话让花九抬头,正视了一分,“谣言?” 她今天也未出去,春生一早就过来了,想必也不知道,息子霄也没跟她提过。 “是,”尚礼迟疑了一下,又继续道,“有人在传,说东家对公婆不孝,高堂俱在,就怂恿自个夫君分家,而且无后,生性善妒,不主动给夫君房里纳妾,散枝开叶……” 花九笑了一声,昨个才发生的事,今天就传的满昭洲都知道了,要说这人不是息姓的人干的事,她还就不信了,不过,段氏这会还伤着,估计也没那胆子再来招惹她,四房不是那样的人,二房也忌惮她,那么便只有同样出了息府的大房会干这样的事。 至于是大房的谁,想必一会息子霄回来后一问便知。 “别管那些,我会处理,尚礼,相信我,撑过这段时间,暗香楼一定会再次辉煌起来的。”花九安抚了下尚礼,然后也无没大事,就让他回去守着。 花九喝掉手里的还带余温的茶,也不动弹,将腿蜷起来,整个人缩进椅子里,头靠着椅背,成小小的一团,她就在想,与花容的相争,他虽败了,但也真正重创了暗香楼,她其实要比跟花容说的看重暗香楼多的多。 暗香楼重建的时候,她真指望过有朝一日,超过花家的香铺,继而再摘取皇商之名。 但,现在看来,她是想的太简单了点,从前远离京城,想不沾任何势力的边来看,就已经天真了,她想中立,但那些人都不会给她中庸的机会,即便自己得不到,也会宁可毁了她。 而闵王,她是不得不选择,如果可以,她其实更看好二皇子一些,知道她手上有玉氏配方这么久,除了最开始的试探,便隐忍到现在,要是换了别的皇子,估计早就对她下杀手了。 还有暗香楼现状,香品香花两条路都被花容设了巨大的障碍,她又要如何才能迈过去? 春生一身草屑的进来,就看到花九双眸泛空的样子,她轻唤了一声,“夫人,夫人,封家封墨上门求见。” 花九嫌弃地看着春生,朝她挥了挥手,“带进来吧,不过,春生,你怎么搞的这么脏?” 春生的脸一下就黑了,她有点没好气的道,“夫人,您是不知道,那院子里的荒草有多深了,我弄了小半天都还没清理完呢。” “你清荒草干什么?爱长就让它长。”花九习惯的将茶盏递过去,倏地看到她带泥的手,又收了回来干脆自己放案几上。 春生也不恼,“种点小菜,您和姑爷现在出府了,总要生计,要花银子,现在暗香楼不景气,您的嫁妆也不适合抬出府,就省着点。” 花九笑了,这丫头想的还挺远,也不跟她说其实息子霄早有准备,“依你吧,让秋收泡茶,你去忙吧。” 封墨进来的时候,花九已经正襟危坐,端端正正,一派礼数周到的模样,她说了声,“我是要叫你封公子呢,还是堂妹夫?” 花九面上有笑意,疏离而清浅,只是客套而已。 封墨朝花九行了一礼,就道,“随七少夫人高兴吧。” 花九笑意敛了一分,封墨说的是夫人,不是七嫂,花九便知道他今天肯定没好事,如若他喊的七嫂,那么至少还能说明他念在息晚晚的关系上,能助上她一丝。 所以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话用在行商之人身上再是合适不过。 “说吧,封公子登门,有何事?”心如明镜,花九便不想再跟他拐弯抹角。 封墨似乎沉思了一下,在组织语言,若有所思地喝了口茶才道,“七嫂,不是妹夫不愿帮你,实在是,我现在也堪忧。” 花九抬眸,看着他,就听他继续说,“封家其实分为两方,一方是我,一方是我五叔,我以前自是跟你一条船的,但我五叔,一直都和京城花家的关系不错,如今,暗香楼前景不好,你也出了息府,我五叔更是力荐要和京城花家联姻,来修复我破坏掉的关系,原本站我这边的其他房的人已经好些犹豫了,甚至已经有转投到我五叔那边了。” 花九知道,封墨说的是事实,她屈指敲着案几边沿,发出有节奏地轻响,沉吟了一会才道,“我知道了,我也不说暗香楼以后会怎样的话,我只说一句,封墨,你最好不要对我落井下石,京城花家,我迟早会弄垮它,你好自为之。” 封墨被花九这话给怔住了,要以一己之力倾覆一个百年家族,如若是以前谁跟他这样说,他一定觉得那人是疯子,但是从花九的嘴里说出来,隐隐的他就觉得这事是花九来谋划,那便十有八九能成的。 这个女人,心计深沉的能让人生寒,手段也毒辣的毫不留情,今天有人在说花容失踪了,他其实心里早在揣测,花容一定是死了,而且肯定是被花九给弄死的。 他起身,再次朝花九深深行了一礼,口吻无比正式,“我记下了。” 息子霄回来的时候,封墨已经走了,花九还坐在那张椅子上,手边不断转着茶盖玩,但若仔细瞧她神情,便知道她根本就是在想事,他都近前,也不曾发觉。 捉住花九的手,息子霄一横抱,就将花九从椅子上抱起来,他坐了上去,让花九坐他身上,“在想什么?” 花九也不扭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她习惯了,对于息子霄随时随地的亲密举动,她半点没有像其他大家闺秀那样,老是觉得羞涩不好意思。 “暗香楼,想半天了,也没觉得有上好出路,花容也算成功了,毁了我的心血。”唇尖嘟了嘟,花九指尖划过息子霄衣裳上的红色护领暗纹。 闻言,息子霄抵着花九的额头好一会,才道,“慢慢来,别急。” 就连他也觉得,暗香楼这条路一时半会没有好的时机,像是走到了一条死胡同,须要到尽头,才能看到有拐弯之处。 花九点头,人有点焉焉的,她动了一下,就想从息子霄身上下来。 谁知,息子霄不放手,反而从袖子里摸出好几张大面额的银票来,塞进花九手里,“给你。” 花九翻看了一下,好几千两来着,“打哪来的?”莫非这才出去没一天的时间,就弄到这么多银子。 “卖了,早订下的,生丝。”息子霄半点不在意,眼见花九看到银票,小脸上终于有了丝生气,他才颇为满意地绕着她青丝玩。 听息子霄这样一说,花九却眸色一凛,她虽然没做过丝绸这一行当,但想来也知道,每年再有一两月,就是出桑养蚕的时候,一些丝绸商贾便会早早的到有桑园或者蚕农家,交下定金,先行订生丝,免得晚了便被人给抢了,真要到出丝的时候,库中无货。 “为什么这时候卖?”花九不解,即便他们分家出来了,也不至于穷到没银子用的地步吧。 “没用,而且是,我私自背府里,定的,不如给你,银子花。”当要卖的时候,他第一想的便是,这银子给他九儿花,一定不错。 花九将银票收好,然后缓缓凑近息子霄,趁他要眨眼的时候,飞快的在他唇上碰了一下,杏仁眼眸都弯了起来,“我很喜欢。” 息子霄凤眼有深邃,恍若灿光,他压低了声音就问道,“喜欢为夫?还是银子?” 花九不直接答他,小手一拍他的额,“得寸进尺。” 薄唇有弧线,暗影加深,“那这个,再换个亲?” 他说这话,就又从另一只袖子里摸出张纸来,花九接过一看,竟然是茶行商契,她猛地便想到数日前息子霄说过息莲有茶行,还问她想不想要这回事,“息莲那茶行你给弄来了?” 息子霄点头,斜飞如鬓的眉梢有微扬,下颌近了点,就要花九再亲个。 花九哪有心思理他,她一目十行的将整个契约看完,上面写着她和他两个人的名字,条款再是清楚不过,“你怎么抢夺过来的?” “他奉上的,不是抢夺。”息子霄解释,花九不亲他,他就自己凑上去,在她嘴角蹭了下。 “好好说说。”花九推开他脑袋。 “使了小手段,断了他茶源,息烽以前,欠下债款,被人追打,息莲求到我。”息子霄说的慢,他尽力用简单的话将所有的事解释一遍。 花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息烽欠下的债款是假的吧,不过,息莲怎么知道要求你?” “追债的人,说我有恩于他,要我出面。”说到这里,息子霄脸上就有明显一些的笑意。 “啧,”花九感叹了一声,“即便息莲事后知道这有古怪,那也是不得不用一间茶庄来换你出面救息烽,这是阳谋啊。” “还有,外面有你谣言,息莲干的,我必然要诈他,”似乎才想起这么一回事,息子霄才对花九道,“明天谣言,就自然消了。” 花九扬了扬手里的商契,有点满不在乎那谣言的事,“这茶庄盈利如何?” “不好,比不过,暗香楼,只有小余。”说到这里,息子霄眉头就拢了些,脸上不满意。 “不错了,让息莲肉疼才是真的。”花九将商契和银票收一起,现在不比以前,有这点茶庄那也不错。 半晌,息子霄才面有忧色的对花九道,“暗香楼,别担心,我找静帮忙,会好的。” 提到静大人,花九已经面不改色,心里自是平淡,但总归她还是不想和静有多大的交集,“再说吧,我再好好想想。” 猜出花九的心思,息子霄也不点破,他只嗯了声,感觉这样和花九一起的日子再是安然静好不过。 13、小女子有礼了 整个昭洲,今年特别的奇怪,花家香铺倒了,暗香楼也门庭可雀,但息家的息香生意一下却好了起来,从前是小门小户的殷实人家才会在息香买香品,现在在南香坊市选择不多的情况下,息香也隐隐成为昭洲第一大的香铺。 而以前出奇香的暗香楼,一下倒沉寂了下来,转而卖一些很平常的香品,更多的是,整个楼摆满了各类品种的香花,供人观赏也好,要预定香花料用来调制香品也罢,掌柜的都会愿意卖。 花九最近不是练字就是调香,也不大出门,衣食住行自有春生安排,息子霄反倒经常出去,偶有拿大把的银票回来塞给她,像是生怕将她给穷了一样,跟她说说京城那边的局势亦或谈他以前是半玄身份的时候的事,日子过的倒也舒适闲淡。 但这种日子很快就被京兆梁起的一纸文书打破,文书是郡府杨屾戳了大印直接下发到梁起手上,上书曰,息府昔日桑园,经查证,太爷曾有约,在他故去后,要收归官府所有。 这说法都不用明眼人看,挫劣的便知道是假的,只有息子霄以前才到官府备案过,收归的前提是他无妻,息老太爷那般看中府中利益的人,根本就不会许下这样的约。 杨屾,这是要明抢桑园,在发现花容杳无音信之后,他终于出手了。 但和官府打交道,这上面的事,花九没门路,息子霄作为闵王的人,这其中关系倒也不能小觑。 这几日,他出去的勤,回来的时候,花九已经将自己裹进了被子等他,往往不等她问,息子霄自会跟她说一些情况。 诸如,京城杨家,后院失火,或者杨屾的父亲,以前的四品京官当朝被皇帝谴责之类的,杨屾终于自顾不暇,桑园的事又被梁起给搁置了起来。 花九知道,这些都是息子霄的手笔,他和杨屾斗上了,惨烈的程度可想而知。 越是这种时候,花九越安静,好在他们早搬出了息家,要不然杨屾该对息香或者息府的其他人下手了,这种情况也是当初单过的时候考虑过的,毕竟息府,离分崩离析也就那么一步而已。 但是只有花九自己知道,她安静的外表下是扑腾不熄的熔岩,泛着火红的滚烫泡泡,她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暗香楼可以崛起的机会,等一个可以和息子霄并肩而战的境地。 虽然躲在他背后,花着他给的银子,这种小日子不错,可是这些都不适合她自己,她心不安分,要做的事还太多,但她同样珍惜现在这种被人宠着,能预见结束的日子。 一早,她醒过来的时候,一摸旁边的位置,已经凉了,息子霄又出去了,细长的眉一皱,她踢了下被子,裹着在床上滚了圈后,还是起床,今天过来伺候的是夏长和冬藏。 “夫人,姑爷出门的时候说,让您等着,他一会回来带您到龙凤楼,他订了雅间,一起吃饭。”夏长带着有点促狭的笑进来,待花九坐到妆奁旁,她便将收起来的那些头面一股脑的都拿了出来,尽捡鲜色给花九绾在头上。 姑爷待夫人好,琴瑟和鸣,她们这些做奴婢的自然也是高兴的。 花九扒拉了一下花钿,随后捡了个红珊瑚珠嵌顶,银片点缀,有长长的红色丝绦的流苏花钿递给夏长,示意用这个,“龙凤楼?那的凉菜不错。” “夫人,您甭想了,婢子已经提醒过姑爷,千万不能让你多吃了。”夏长将那红丝绦的流苏花钿插进发髻,看了看铜镜,又给花九配上同是红珊瑚的耳坠子,白玉小脸不施粉黛,就已经有了薄粉的桃花之色。 花九伸手打了下夏长手背,“婢子都敢管夫人来了?真该教训!” 夏长自然知道花九只是说笑,并不是真的生气,她笑眯眯的给花九挑了件襦白色宽袖袍子,披浅粉缎子风毛披肩,比划了一下,眼眸都弯了,“夫人,穿这身好,像只饮朝露的仙女。” 花九随意地瞟了一眼,对身边这四个丫头,恨不得将她每一个时辰就装扮一次的这种热情,她早见怪不怪了。 在夏长的伺候下,花九刚刚换好衣衫,冬藏敲了敲房门,低声的道,“夫人,院门口有个姑娘指名点姓要找您,还说认识姑爷。” 说到后边,冬藏的语气已经有不屑了。 花九没多想,她打开房门才站到出来,就见一长相妩媚,身段妖娆的女子不请自入地站在院子,神情倨傲带不屑的将整个院子打量了一遍,她身后站着个小丫头,帮她提着曳地的裙摆,小心翼翼生怕出错的模样。 “你就是花氏?”那女子用眼角看花九,自行先开口问道。 “我是花氏,敢问姑娘是哪位?”花九站在门口台阶上,拂了下袖子,这身衣裳夏长可是看着怎么飘逸就怎么给花九穿身上,那水袖比一般的样式都来的宽大,花九那一拂,就像扫过浮云,不沾烟尘。 那女子终于正视了花九,神情凝重了一丝,然后极其无理的开口,“还算有几分姿色,怪不得不让息七公子纳妾。” 听闻这话,花九眉梢微微地动了一下,前些日子的谣言,早便散了,但现在却从个陌生的女子嘴里说出来,说的她便像是有多悍妇似得,“有几分的姿色倒也好过姑娘不请自入,不报家门,没礼数的好,至于花氏为不为夫君纳妾,这都是我们夫妻二人的房中事,姑娘,你逾越了。” 来着不善,善者不来,一见这女子,花九便知道,这人对她心有恶意,也不知道息子霄是到哪去招惹的,还上门来了。 “哼,”那女子对花九轻蔑的冷哼了一声,“我是谁你管不着,你只要知道只有你离开了息七公子,才能不拖累了他,跟你住这么小的院子,你也舍得让他这般落魄,你还真不配做他的妻子。” 话到这,花九心中了然,总算知道这女子是来干什么的了,无非示威而已,这是—— 看上息子霄了? 也对,他本来皮相就是个俊的,要不然以前也不会出现数美相争的事来。 花九没觉得心底不舒服,只是好奇这种没脑子的女人,息子霄千算万算,怎么就还是沾上边了,“哦?那姑娘以为,谁合适做他的正妻?” “当然是……”最后一个字未出口,谁都想的到定是一个“我”字。 “姑娘,还是报报家世吧,好歹花氏现在还占着正妻之位,倒可以考虑一下求娶上门,为夫君纳了姑娘做一贱妾,日后早晚请安,伺候夫君,花氏觉得也是可以的。”花九捏起衣袖,掩了下唇,杏仁眼眸弯弯,面上有讽刺再是明显不过,她这是半点情面不留。 “你……”那女子面色铁青,“你这样无德无才的女子,息七公子早该休了你才是……” “然后娶你么?”红色的丝绦摇曳生姿,映着同时红的珊瑚耳坠子,花九瞬间笑意冷了几分,她视线越过那女子看向院门,“夫君,这姑娘上门,巴着你求娶为妾呢。” 那女子一惊,回头,就看到一身襦白色长衫的息子霄面无表情站在院门边,连余光都懒得施舍,只看着花九,扫了眼她身上的衣服颜色,凤眼深处就有丝丝暖意。 不错,和他衣服颜色一样,再是般配不过。 “走,龙凤楼,吃饭。”他朝花九走去,缓缓经过院中那女子,擦肩而过之际,衣袖一下被人拉住了—— “七公子……”娇柔到能滴出水的声音,那女子面色酡红,眼尾有丝丝媚意,哪有刚才的跋扈之气,“小女子有礼了。” 凤眼半垂,息子霄盯着那抓住他衣袖的手,视线瞬间冰凌如刀,他一下拂开那女子,只瞥了她一眼,“两息时间,滚出去。” 似乎没想到息子霄如此冷言冷语,那女子脸一白,一下就有泪水在眼眶之中打转,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你……你……” “九儿,”这当息子霄已经到花九面前,举了下刚才那抓过的袖子,那口吻中竟有丝丝不满的意味,“脏了……” 花九想啐他一口活该,自己没事乱招惹什么。 “没有,为夫没有,都不认识。”只是她还未说出口,息子霄就立马解释了,许是恼花九都不表现的在意他一点,捉起她手指头就那么光天化日地放嘴里轻咬了几下,才作罢。 “你们……”那女子身子发颤,若不是她身后那小丫头撑着她,只怕就要晕厥过去。 素来冷心冷面的息子霄,竟也有朝一日对一个女子这般在意并柔情蜜意的时候,她简直觉得这幕情景难以置信,也很刺眼。 “姑娘,不好意思,你看到了,夫君还瞧不上你做妾,所以院门在身后,好走不送。”花九娇笑了一声,和这种没长脑的人费唇舌,真没劲。 那女子许是觉得难堪很了,“息子霄,你若还想找我父亲做买卖,总有你亲自上门求到我商嫣然的时候。” 撂下这句,那女子转身就跑了出去。 花九这才收回视线,落到息子霄脸上,学着他以前的样子,伸手扶着线条冷硬的下颌,上上下下地瞧了,才道,“果然,你还是穿僧衣的时候,没花啊蝶的来沾,以后这些破事,自己善后,再有下次——” 说到这里,花九眼眸眯了一下,瞅了下夏长和冬藏早进屋了,院中没人,就踮起脚尖,狠狠地咬了他下巴一口,“不准和我同榻。” 息子霄搂着她腰身,还弯了弯腰,低下头,方便花九咬,凤眼上翘,都有笑纹,“好。” 214、心安 龙凤楼,最为昭洲最有名的酒楼,东西自然都是精致的。 息子霄带着花九到早订好的二楼雅间,那间房正对京兆府衙,饭桌就在窗口的位置,几乎都不需要抬头就能将府衙外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花九往下看了一眼,衙门口有两当差的腰身佩刀,威武地站门口,并无闲杂人等在外面流连。 然后,她瞧着息子霄就笑了,“原来请我吃饭是假,守这府衙才是正事。” 息子霄给花九倒了杯茶,推至她面前,凤眼中有柔和之色,“都一样,是正事,你几天未出门,陪我走走,也好。” 花九不可置否,有伙计很快的将饭菜摆上桌,末了,就问,可要酒水,还兴致勃勃地介绍起龙凤楼最出名的花雕酒来。 息子霄又想起那晚上花九就喝了那么一小口,脸就泛红的模样,便将伙计给婉拒了,“夫人,日后不可,在除我之外,的人面前,喝酒。” 沾酒就醉,太危险。 花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从不喝酒,只喝茶。” 话都还没说完,她就自个拿起筷子,杏仁眼眸有发亮,息子霄让上的都是她爱吃的,竟然凉菜就有两盘,她果断筷子都不拐弯就朝那两盘凉菜夹去。 哪想,筷子菜堪堪碰到盘子边沿,那两凉菜盘子就自己往息子霄那边缩。 她愤恨地瞪他,“不给我吃,你点来做什么?” “夏长有说,让你少吃。”息子霄不为所动,他拿了干净的空碗,将两盘凉菜每样夹了点在碗里,这才送到花九面前,剩下的,看他样子,是根本不给花九吃的。 花九筷子用力地戳着那碗,几筷子就将那碗中的凉菜吃个干净,完了,就盯着息子霄面前的盘子不移眼。 有轻笑之声响起,息子霄伸长手,指腹轻柔的为花九抹去嘴角的菜渍,才道,“一会,让伙计装上,晚上夏长走了,再吃。” “好,好。”花九连点头,这主意可行,如此这般,她才断了一顿想吃两盘凉菜的心思。 息子霄吃的少,只夹了几口的菜,便都是在给花九夹,偶尔转头看下对面楼下的府衙,喝口茶,又继续给花九布菜。 一半的菜都入花九肚的时候,花九歇了筷子,似乎终于良心有发现,破天荒地捡了自己面前盘子的菜,夹了给息子霄,“你也吃。” 薄唇的弧度明显地上扬,息子霄也不等花九将那菜放进他碗里,就着花九的筷子一口就吞下,吞下后还不算,他在花九的注视下直白又勾人地伸出舌尖将那筷尖席卷而过。 这明明下流又不堪的动作,但在息子霄做来,映着他眉目的风流韵味,以及身上的慵懒,就再是蛊人的很,能教人只看着就面红耳赤起来。 花九没脸红,她只是杏仁眼眸一霎睁大,看着那筷子末端,愣了好一会,沉默地又夹了一筷子,结果,息子霄一下握住她的手,那筷子就拐了个弯,入了花九嘴里。 这样做后,息子霄斜飞入鬓的眉和凤眸都上挑出明显的戏谑和调戏轻薄。 花九不看他,只埋头自顾自地吃菜,就是那动作比刚才快了些。 “九儿。”半晌,息子霄唤了声。 花九抬头,就见他神色有异地盯着府衙,她顺势看去,恰好一匹快马停在那,从马上下来一身背竹筒的衙差,急慌慌地进到了衙门里,“杨屾的人?” “不一定,不过是,大皇子那边,无疑,”息子霄喝完最后一点茶,就起身弯腰,凑到花九面前,在她唇尖轻吻了下,“九儿,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 花九点头,看着息子霄出门消失,她才歇了筷子,视线不经意落到那双筷子上,又瞅了瞅息子霄那双,她素白的脸才迟钝的泛起点薄粉的颜色。 府衙门口有喧哗之声传出来,花九探出身,仔细地看着下面,却半点没瞧见息子霄的人影。 只才一刻钟的时间,刚才那进去的衙差又跑了出来,一跃上马背,消失在坊间,花九注意到,那人背上的竹筒已经没有了。 她估摸着息子霄再有一会该回来了,随意地瞅着,想看他是从哪冒出来,当视线落到某个巷子口的时候,花九眼瞳猛地一缩—— 那巷子口正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他同样看着府衙的方向,穿宝蓝色的绸衣,但让花九心有震动的时候,那男子的容貌,她看的清清楚楚,竟和死去的丫丫,柳青青的女儿有八成的相似。 不,应该说是丫丫长的像他。 那男子在看到府衙门口安静下来后,转身就进入了巷子里,花九腾的起身,差点将面前的茶盏给打翻了去,她几乎想都没想就冲出龙凤楼,左右看了一下,都等不及息子霄回来,朝着那巷子跑过去。 柳青青只说丫丫是她的骨血,息子霄说丫丫根本不是他的血脉,她曾经想过,丫丫的父亲会是谁? 先不说刚才那人和息子霄一样竟然时刻在查看府衙的动静,就凭他的长相,花九断定,就算不是丫丫的父亲,也肯定脱不了关系。 襦白色的裙摆划过翩然的弧度,花九到巷子口,便顿了脚,心下有犹豫,她回头看了看府衙的方向,息子霄还没出来,便不确定还追不追。 那巷子里光线晦暗,阴影斑驳,影影绰绰的根本看不清尽头,花九站在巷口都能闻到一股水湿的酸霉味,两旁的高墙有不知从哪来的水渗出来,看着就是脏兮兮的。 花九低头看了下脚尖,还是决定放弃进去,虽然她很想知道丫丫的父亲是谁,或者支使柳青青进息府的背后之人,但只要这人还在昭洲,息子霄就总能找出来的。 这么想着,她转身,差点就碰上一堵肉墙。 “小心,”息子霄不知何时过来,悄无声息地站在花九身后,伸手扶了她一下,瞧了眼那巷子,“你怎出来了?” “刚才,我看见个人,和丫丫长得很相似,一直看着府衙那边,”花九抓着息子霄的手,“进去看看。” 说着,她提起裙摆,脚下是青石板,有苔藓,她小心翼翼地避过,免得污了衣裙。 越发往里走,那股子的霉味越重,花九有点难受的掩了下鼻,不到一刻钟,就将那巷子走到了头,却是一条死巷子,哪里有那人的身影。 杏仁眼眸中有浅淡的狐疑之色,她没看错,那穿宝蓝色绸衣的中年男子肯定走了进来,眼色有沉,花九直觉这事古怪的很,“回了吧,没人。” “什么样的人?”息子霄眉头拢了下,就问道。 花九想了下,“和丫丫长的八成相似,而且……” “好俊的夫人……” 花九话还没说完,就有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靠了进来,息子霄原本没放在眼里,但这会见着两人靠拢来,言语不敬,他侧了下身,挡住了那两乞丐的视线。 “滚!”息子霄喝了一声,唇微抿,面罩寒霜。 “哟,今我不滚呢?”说着,其中一身上还算干净和衣衫完整的乞丐竟从身上摸出把匕首来,上上下下地抛着。 花九眸色一敛,她仔细瞧了那人的手,分明没半点脏,而且指腹还有薄茧,一看就是个会点拳脚的人假装的乞丐。 只是不知,这假扮的人伙同一个真乞丐拦住他们想干什么。 “夫人,可怜可怜我们,给点好……”最脏的那乞丐拂开了脸上的乱发,嘴角都有口水流下来,他说着这话,眼中有污秽的神色,从一边就想绕开息子霄伸手朝花九扑过来。 “找死!”息子霄纹丝不动,只一抬腿,就将那真乞丐给踢飞出去。 那一脚花九看的真切,听到那乞丐呻吟出闷哼的声音,起码肋骨是断了几根去了。 另一边,那假乞丐趁这当举着匕首就朝息子霄当胸刺来。 狭长的凤眼只眨了一下,花九就看到有隐晦的暗光在其中浮现,然后息子霄一指就捏在那人手腕脉搏处,指下用力,那人发出惨叫,手一松,匕首落地。息子霄再一脚就将那人给踩在脚下,从头至尾,他连袍边都没拂动一下。 花九蹲下身,捡起那匕首,匕首很尖锐,刃面还有寒光,她将匕首放在那人脖颈不断流连,“说吧,是谁指使的。” 那人汗毛倒竖,脸上一下就有冷汗,脖颈上那匕首冰凉的触感,几乎让他崩溃,“我说,我说,是个蒙着面的女人,她给我银子,让我这么做,您醒醒好,放过我吧……” 花九起身,玩着匕首,“走了,这里味道很难闻。” 息子霄松脚,踢了那人肚腹一下,“滚!” 那假乞丐爬起来,摸爬打滚地就往巷子外跑,身怕息子霄会后悔一样。 花九将匕首递给息子霄,扯着他袖子,看着脚下,无比专心的就往外走,途径那浑身有馊臭的真乞丐之际,花九瞥了一眼,也没放心上。 但没走几步,花九只觉息子霄猛地用力拉了她一把,人就被拉到了他的另一侧,恰好落脚到一苔藓上。 她站定,便发现刚才她站的位置,又有另一把匕首晃亮的刺入地下,如若不是息子霄动作快,此刻恐怕她便已经被刺。 紧接着,花九只觉息子霄指间那把匕首划过白光,像离弦的利箭一样没入那乞丐的眉心,当场击杀。 “有没有,怎么样?”杀了那人,息子霄才回头,对花九问道。 花九摇头,她只看着那几乎尽数没入地下的匕首,面色生寒,要知道,那地下都是青石板铺就的,要有多大的腕力才能将整个匕首都没入其中,“真乞丐,假乞丐,两把匕首,这人倒也聪明,真正的杀招,拳脚好的谁会想到是个真乞丐,混淆视听。” 息子霄脸色也不好,如果这人是冲他来的,那么那把匕首也改朝他扎才是,可是就瞅准了花九,“这人,是高手。” “嗯,”花九应了声,她抬脚才走一步,小脸一下就白了,抽了口冷气,眼眶都红了,“疼……” “哪里?”息子霄下颌紧绷,紧张了。 “脚崴了。”花九拉高裙摆,罗袜之下,脚踝处都能见肿了起来,刚才还是踩苔藓上了。 息子霄当即一抱,薄唇如临大敌地紧抿着,连眉头都皱成了川字,“忍着点。 花九往他怀里靠了靠,有温暖的味道袭向她的鼻端,她只嗯了声,其实想说,只要有他在,她便心安。 215、息家息子霄可住这 黄铜仕女有缠枝把柄的烛台,晕黄的烛光,息子霄侧躺在花九旁边床外侧,深沉的眼神落在花九崴了的红肿右脚踝。 想到今天那没入青石板的匕首,他心感觉都被捏紧了,他无法想象如果他动作慢一步,发生的事会怎样,这光是用想,就已经让他身上的杀意再也无法抑制。 许是散发出的冰凉气息太浓厚,惊醒了陷入沉睡的花九,她翻了个身,眨了眨惺忪地眼,往息子霄肩窝蹭了蹭,“睡不着么?” 息子霄抱着花九,抚着她发,嗯了声。 花九沉吟了一下才道,“你最近守着府衙是干什么?我白日看到的那个人也是守着府衙。” 息子霄凤眼眯了起来,狭长的眼线有暗若墨玉的流光闪过,“那这人,肯定与,京城有关系。” “我也这么觉得,”花九说着,就撑起身,小心的不动那条崴了的右脚,“你去拿笔墨来,我画给你看。” 息子霄却没听花九的,只起身一把就将她抱到桌前坐好,然后取来笔墨,敛了袖子,亲手碾墨。 花九执起笔,努力的回想了一下,然后蘸了饱满的墨汁,下笔刷刷几下,一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形象跃然纸上,鲜活俱动,甚至连他看着府衙的那视线方向都给画了出来。 花九一搁笔,息子霄早已经停了碾墨,他飞快地抓起那纸,看了半晌,连眼中神色都变了几变。 “你认识?”花九有诧异,如果息子霄认识,那之前,他见到丫丫不可能不会察觉两人的想象。 “很面善。”息子霄薄唇抿成一线,良久才吐出这三个字,“九儿,丫丫进府之前,我从未见过。” “这怎么可能?丫丫有三四岁,柳青青说她跟着你也有三年,又怎会从没见过?”花九越发觉得这所有的事都透着巨大的谜团,像是一场出奇下落的大浓雾,将所有的真相都掩盖的密密实实,就连伸手,她都看不清自个的五指。 将花九抱回床上,盖好被子,伸手一揽,就将她扒进自个的怀里,息子霄才道,“柳青青以前,是风尘女子,有一日,她拿了钱财给我,要我出面,帮她赎身,她说有了孩子,不想孩子没了,那时,外面多女子缠我,我一烦,让她对外宣称,是我外室,就同意帮她,这之后,我偶尔去,她那喝酒,但从未见过,孩子,只知道是女儿,后来,柳青青带着丫丫,进府,我才第一次见到。” 息子霄话说的慢,逐字逐句,努力将这事给花九说清楚,“你画的那人,我总觉,在哪见过,很熟悉。” “柳青青死之前找过我,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只说她是不得不到息府来,然后她就死了。”花九回忆,边说边想,隐隐觉得应该有某种丝线将这些全部的事都串在一起才对,可是那丝线的头在哪,她还没摸到。 想半天无果,息子霄遂拍了拍花九的脸,“睡吧,很晚了,总要真相大白的。” “嗯。”花九乖巧的应了声,动了动身子,挨的息子霄紧一些,被子里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悄悄伸出,搭在了他的腰身上,两人相对而眠,连彼此的呼吸都缠绵在一起。 第二日,天大晴,如今已是三月中旬,冬天的气息渐渐过去,开始有了暖意,春生过来,给花九带了点厚点的衣服,将花九身上的袄裙换下。 花九那右脚踝,还有点肿,不能下地,一应要求,都是息子霄抱她代劳。 难得今天息子霄空闲,两人搬了椅子,在院中晒太阳,暖暖的日光,晒着让人直想睡觉,就在花九半眯半困之际,她听见息子霄在说,“九儿,昨天府衙,那人是信差,送来京城,大皇子急笺,昭洲的天,也要变了,你一直等的时机,就要来了,做好准备。” 杏仁眼眸猛地睁开,花九看着息子霄,然后她脸上就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来,“我期待已久。” 息子霄点头,继续道,“昨天,我没拿到信笺,但,还有几日,静大人会来,我估计,花明轩也快了,到时候,便能知道,这天要如何变。” 静大人?花明轩? 花九眼睑垂了下来,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粉到透明的指甲盖,就什么思绪也没有。 “九儿,”息子霄唤了声,扳着她的小脸,正视了,“记得,我一直在。” “嗯,”有纯粹的清水冰花隐现在她杏仁眼眸尾梢,心安定下来,今生,这人一直在她身边,她便再心无畏惧,“子霄,谢谢。” 息子霄陪花九用完午膳,正准备抱她进屋躺榻上休息一会,尚礼就急匆匆的到来,他脚步飞快,连袍边都带起了风。 “东家,有人将楼里所有的香品以高价全买了。”尚礼连手都有些抖,他从怀里掏出十来张银票,恭敬地放桌上,眼中的虑色就更深了。 听闻这话,花九神色一凛,“具体说一说是怎么回事。” 秋收递了杯茶水给尚礼,他一口饮尽,“今一早,铺子里来了个客人,那客人将楼里上上下下走了一圈后,就打听东家的情况,小的没敢说太多,然后那人就说要将所有的香品,以高出现有价格的2成全买了,小的本不想卖,岂料他竟死活不肯出去,最后只得让伙计将所有的香品都清出来卖给他。” 花九想了下,“那人可还说了什么?” 尚礼摇头,“什么也没说。” “什么模样?”息子霄在旁插了一句。 “宝蓝长衫,四十出头的年纪,看着挺斯文的一个人。”尚礼这话才一说话,花九就一下站了起来,那脚踝立马传来钻心的疼。 “那张画像。”她顾不得疼,朝息子霄说了句。 眼见秋收上前来扶住花九,再次坐下后,息子霄才从里屋将花九昨晚画的那张人画拿出来,到尚礼面前,“可是这人?” “对,就是他,小的肯定没看错。”尚礼只消一眼就将画像上的人给认了出来。 “他有留姓名?”花九屈指敲了下椅子扶手,细长的眉头都紧锁了。 “没有,小的有问,但被那人给糊弄过去了,小的觉得,那人定是个极厉害的商贾,他身上有那种商贾才有的精明,虽然不显,他也极力想隐藏,但是小的还是看出来了。”尚礼似乎也知这事蹊跷,故一点一滴的细节他都不放过。 “而且……”尚礼迟疑了一下,有些话他还真不知道当不当说。 “有话,直说。”息子霄将那画像收了起来,心头那种熟悉的感觉越发明显,可是他就是记不起在哪见过那人。 “小的觉得,那人一身的气度和息家息五爷,很像。”尚礼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当即便惊得息子霄差点打翻了案几上的茶盏。 他缓缓转头看着花九,然后薄唇轻启,“息老三,他定是息老三。” 花九心头也是一惊,一直神秘无比的息老三,莫非这会出现在了昭洲,还是在这种时候,“你确定?” 息子霄闭了下眼,然后他在睁开的时候,那凤眼之中已无任何外露的神色,“确定,他倒是还敢,回来,而且变化大,难怪即便,见过丫丫,也没想到他身上去。” 既然,认出此人,便自然没有尚礼什么事了,花九朝他挥了挥手,“尚礼,你先回暗香楼,如若他下次还来买,就卖给他,还要将价码喊的高一点,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是,小的记下了。”尚礼拱手告退。 秋收也很机灵,知道自家姑爷和夫人,应该是有事要说,便自发的退下了,将整个院子让了出来。 “如果是真是息老三,也不应该呀,一个人变化再大,但总归是那眼口鼻,错不了。”花九心生疑惑,她昨日只是一瞥息老三,就觉得丫丫和他长的相似之极,没道理,反而息家的人还认不出来才是。 “你没见过,以前的息老三,他那会,不是这模样,很胖,胖到看不清,眼口,现在倒瘦的,让人认不出了,”息子霄将那张画像又展开了,仔细地看了,“现在的他,和以前的,算两个人。” 花九转而问道,“我一直好奇,当年息老三为什么会被太爷逐出家门的?而且这么多年,府里的人都对他晦莫忌深。” 息子霄看了花九半晌,才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乱伦,玷污亲妹,贩卖逍遥散。” 猛然听闻,花九惊讶的小嘴微张,那眼眸里更是有些难以置信的神色,“你那姑姑……” “是,就是太爷,唯一小女,远嫁他洲那个,”息子霄的肯定答案再是清晰不过,“最主要,他卖逍遥散,太爷很生气。” 逍遥散,花九是知道的,那是一种让人能产生幻觉的东西,一旦染上,便成瘾,极难戒掉,生死不如。 “你这三伯,还真是胆大妄为。”半晌,花九呼出一口气,只能这样干巴巴的道,本来逍遥散这东西,在大殷就是行了禁令的,如若一发现,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九儿,”息子霄拉着花九的人,心底最深处有无法言说的担心,“离他远点,我会不安。” 花九拍了拍他手背,正欲安抚两句,院门口就有一抹宝蓝色嵌进来—— “请问,息家息子霄可住这?”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眉目斯文,宝蓝衣衫秀挺如松,就那么在日光下站在那看着两人开口问道。 216、用嘴捡起来 “请问,息家息子霄可住这?”来人问道。 息子霄缓缓起身,看着院门穿宝蓝色衣衫的中年男子,花九看到他下颌线条顷刻冷硬,事实上,她也没想到,息老三竟这么快就亲自找上门来。 “哈哈,息七,你是息七?”那男子几步跨进来,到息子霄面前,脸上有狂喜的神色,似乎想伸手拍一下他的肩背,但触及那冷凝的视线,他又垂下了手,“你不认得我了?” “你是谁?”息子霄顺势问道,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压根看不出来他在装。 花九还是头次发现,这人面无表情,甭管什么情况下,装什么都不会露陷,简直是唬人的绝活。 “也对,我现在变化挺大,我是息泱,你三伯。”息泱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脸,但他才抬头,就发现息子霄根本不相信的眼神,“我真是息泱,息老三。” “我三伯,不长你这样,”息子霄又坐下,就不打算在理他,转而对花九柔声道,“我抱你回房。” “我记得,息七你小时候,差点被息府那帮崽子按水里淹死,还是华月救了你,你的启蒙识字也是华月教的,我还给你买过个竹蛐蛐,你不稀罕,当着我的面就给踩的稀巴烂,还常没大没小的喊我死胖猪……”息泱一急,就将一些记忆中的事说了出来。 息子霄弯腰抱花九的动作一顿,直起身,看了息泱半晌,才道,“三伯?” “哎——”息泱拖长音高兴的应了声,他的眼睛小圆小圆的,像石榴籽,但是里面却并不清澈,隐藏太多的东西,晦暗的滋生阴暗,他转头似乎才看到一直坐一边的花九般,“这是?你媳妇?” 息子霄点头,也不给他介绍,示意一边的秋收将花九扶进屋去休息,然后引着息泱边往书房去,边道,“三伯,变化真大,怎么就瘦了?” 息泱根本不像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他和息子霄并排走,听这话,他还原地蹦了两下,撩起袖子,让息子霄看他手臂,“瞧瞧,可算瘦下来了,免得你以后在喊我死胖猪,不过,十几年前,我确实是太胖了点,眼睛都胖来看不到了吧?是不是远远看见,就是一坨会动的肉堆?” 息子霄牵扯了下嘴角,很直接的就回答,“是,以前和现在,两个人。” 两人在书房坐定,冬藏就机灵的泡了茶上来,动作麻利的放下茶壶后,就退了下去。 “三伯,怎的现在才回?祖父……去了。”息子霄端着茶盏,眼睑半阖,似乎只专心看着茶盏中冒出的茗烟,半晌之后他才开口问道。 息泱沉默,有光影折射在他脸上,将那张其实和息老五长的一样的脸型就衬出一丝悲伤来,“是我不孝,年少荒唐,中年归来,本想让父亲看看我如今的风光,他怎么就不在了。” 许是太难过,息泱当着息子霄的面,再不能忍,单手覆面,有湿润从指缝中划过,情难自禁。 息子霄从来不会安慰人,他沉默地喝了口茶,然后余光扫着息泱。 “让侄儿见笑了,我只是太想念父亲……”良久,息泱一抹脸,鼻尖和眼眶是红的,但他又笑了起来,小圆小圆的眼睛都眯地来看不清,“我听说侄媳的香楼遇到了困难,便去将侄媳的香品都买了,也不知道是否唐突了?” “没有,”息子霄放下喝见底的茶盏,想了下又加了句,“她很高兴。” 应该是高兴吧,毕竟有银子赚。 “那就好,那就好,”息泱面上似乎松了口气。 两伯侄在书房相谈了半天,花九在房间就看了半天的闲书,但她根本没看多少进去,瞅着冬藏似乎一会又要去上茶得当,她就道,“扶我也过去。” 她在秋收的搀扶下,才到走过游廊,就看到息子霄和息泱从书房走了出来,息泱笑的甚为高兴地拍了拍息子霄的肩,转头就看到花九站在游廊另一头,他甚为礼数周到地向花九点头示意,紧接着就先行离去。 息子霄几步到花九面前,面色不好地瞅了花九的脚踝一眼,话也不说就抱起她又往回走。 “说了什么?”花九攀着他脖颈,就问。 哪想,息子霄摇了摇头,眼眸之中都深沉了几分,“息老三回来,目的不单纯,他只说,是看祖父,我怀疑,昨天那两乞丐,是他的试探。” 到房间,息子霄将花九放到床沿坐好,花九垂着眸看着自己的指甲盖,好一会才道,“如果那两乞丐是他的试探,那么他想从你这试探出什么?看你的身手?” 息子霄为花九脱了绣鞋,将她腿轻柔的移到床上放好,才仔细考虑花九说的这话,“很可能,但现在,不知道他是哪边的。” “不管哪边,总归不是一条船上的。”花九将软垫靠在背后,冒了一句。 息子霄合衣也到床上躺好,“是,息老三说,日后给你暗香楼,注银子,要帮你。” 闻言,花九却笑了,“那就帮吧,银子我总不嫌多。” “我也这么想。”息子霄加了句,两人皆心照不宣。 息泱说的话果然算数,只才第二日,尚礼就差人过来说,有个自称是息三爷的人无条件的给暗香楼入了大笔的银子进去,他问花九,这银子该不该收。 花九只说了一个收字,又不用写借据的银子,不要白不要。 暗香楼这些不景气的日子,又有了一些生机勃勃的气息,香品种类多了起来,客人倒也比之前的好上了一些。 花九仍旧不怎么管,息泱这招,只是暂时缓解暗香楼的窘境而已,而她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个。 而这时,息子霄回来说,息府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息老三回来了,可以确定息泱是一回到昭洲,就直接找上了他们两人。 先不说这其中有何古怪,至少目前息泱未有其他举动,还百般示好,息子霄自然以静制动,就看他想干什么。 当花九的脚踝好的差不多,都消肿了的时候,她终于可以自个走到院子去晒太阳,不用走到哪息子霄就跟到哪,她竟隐隐有一种重见天日的自由感觉。 但这种美好的心情,却再次被闯进宅子的商嫣然给破坏了。 花九眼眸不善地眯了起来,这个没脑子的女人怎么又来了?还是息子霄根本就没处理好? 不管花九怎么想,商嫣然冲到花九面前,从怀里摸出把银票,朝着花九当头扔下,“够不够?” “你……”春生一直扶着花九,眼见自家夫人没头没脑的被人这番羞辱,当即她就要去找扫帚轰人出去。 谁知,花九伸手一拦,阻了春生,她捻起肩上的一张银票,轻飘飘地看了一眼,“一百两呀,少说商姑娘刚才也扔了上千两吧,春生,捡起来。” 眼见花九吩咐婢女捡银票,商嫣然那张美艳的脸上就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你是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吧?离开他,这些都是你的……”说着,她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叠来。 春生将银票理好,花九接过,摩挲了一下,抬眸就言笑晏晏地看这商嫣然,“哦?那商姑娘还是继续砸吧,我花氏能有被银子砸的一天,感觉也不错。” 果然,商嫣然扬手一洒,那银票哗啦飞舞的满院都是,花九拾起一张再看,“怎么?这会就是五十两一张了?商姑娘还是换成一百两再来,春生,赶人!” 春生早等花九这话,立马她拿起一边的扫帚,还恶意地跑去蘸了蘸脏水,举起就要朝商嫣然身上打去,“滚出去,我叫你拿银票砸夫人……” “啊……”商嫣然一时不察,华美的衣裳上就被扫帚扫上脏水,她尖叫着,脸色铁青,狼狈地落荒而去。 来来去去,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而已。 事毕,春生放好扫帚,就要去捡那满院的银票—— “不准捡!”声若冰珠的声音,恍若落地迸碎出割人的寒意,花九松手,手上的银票也尽数落了一地,“扶我回房。” 心头一跳,春生知道,花九是真的生气了,她鲜少见花九动怒到只是浑身冒寒气,不言语的模样。 那晚上,花九早早的便将房间门落了门栓,根本不等息子霄回来,就更别提和他一起用晚膳了。 酉时初,息子霄还未踏进院子,就见春生在院门口张望半天。 眼见他回来,春生几步到跟前,将白日的事一一说了遍,完了,表示,夫人被气慌了。 息子霄听完,也不说话,天色虽有暗,但也还能看见满院洒落的银票,他只顿了那么一下,转身就又出去了。 春生几乎傻眼,这啥都不说,是什么意思?还是生花九的气了? 约莫两刻钟的时间,很快春生就看到息子霄又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矮胖的商贾,那商贾身后竟然跟着商嫣然。 紧接着,息子霄只领着两个人到院子里,冷冷地看了那矮胖的商贾一眼,那商贾面色难看地喝了商嫣然一声,“过来,给我挨个捡起来,去给七少夫人赔罪。” 商嫣然不情愿,对那人似乎又颇为害怕的样子,只得磨蹭地到院子里弯腰准备捡银票,岂料,她手还未挨着银票,息子霄上前一步,就将那银票死死地踩脚下,“用嘴捡起来!” 217、龙涎香玉髓 商嫣然那张明艳的脸,在晦暗的夜色下,抬起来,仰望着息子霄,只一眼,她就似跌入了万丈深渊—— 薄唇有冰,冰上有刃,冷漠无情,凤眼弧度,眼线挂满寒霜,他的阴影覆在她身上,她就感觉到了黄泉水一样冻人灵魂的绝情。 商嫣然轻笑出声,她缓缓起身,看着息子霄,眼角边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嫣然,别笑了!”身形矮胖的商能眼见不对,上前喝了一声,他伸手就想拉她,要知道,他老来得女,就这么一个娇娇女,平素宠的不行,但这祖宗惹上谁不好,偏生栽到了面前这个冷面冷心的男子身上。 息子霄那是什么人物,他从来就没探清过,但是他知道,商家生死,在这个冷漠的男人面前,不过就是一句话的问题而已。 “我就算再喜欢你,你也不能这般羞辱于我!”商嫣然骨子里也是有骄傲的,往日也算是要风有风要雨得雨的,什么时候这般被人视如草芥过。 商嫣然的话一出口,商能便知道要遭,但他根本来不及有所动作。 “羞辱?”息子霄反问,一扬手,就掐上了商嫣然脖颈,只稍他掌下稍稍用力,一缕香魂便会顷刻殒命,“连九儿,一片指甲盖,都比不上,你也配?” “她哪里好了?住这般落魄的院子?我商家能给你的比之百倍千倍……”商嫣然也发了狠,在她心里,她商家富足殷实,买卖众多,这份财力又是谁能拒绝得了的? “商嫣然,你给我闭嘴!”商能冲上去,反手就是一耳光扇到她脸上,顷刻就起了五根手指头印子。 商嫣然似乎被打懵了,她老久地缓不过神来,息子霄放开她,看了商能一眼,“商子,教子无方,这几年,你过的太好。” 轻飘飘的话却让商能背脊生冷汗,他胆颤心惊的就给息子霄跪了下来,“公子,都是小人的错,看在小人平日尽心尽力的份上,您就饶了小女这一回吧,改明我就把她嫁出去,这辈子都不出现在您和夫人的面前。” 听着商能说这话,商嫣然似乎才反应过来,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声音都尖利了起来,“你不仅打我,还给他下跪,我商嫣然没有你这么没用的父亲……” 她话还没说完,商能脸已经沉的像墨,他缓缓而起,矮墩的身形第一次散发出骇人的气息,“商嫣然,还不滚回去。” “你叫我滚……”商嫣然几乎难以置信,现在这个表情陌生的人会是一向宠自己没边的父亲。 “你有个,好父亲。”息子霄突兀地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便再不理这父女二人,脚一拐弯,就往房间而去。 春生说阿九生气了,她这是开始在意他了?还是觉得气不过? 息子霄心头,生平第一次有了忐忑,这实在不像他自个的性子,但是他又觉得这种心情很奇妙,隐隐有种甜丝丝的感觉。 至于院子里那俩父女,他相信商能自己会处理好,而且商嫣然休想以后再出现在花九和他的面前了。 那早被落栓了的门自然是挡不住息子霄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的,就那么几下,那门就开了,岂料他才一只脚踏进屋里,软枕就飞了过来,还有花九冷冷的声音,“出去。” 息子霄稳稳地接住软枕,暗夜之中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顿了一下,他抱着软枕,就到床边,长腿一伸,躺了上去,末了,还给坐起的花九拉了拉被子,“九儿,你在意了?” 花九眉目都冷凝了一丝,她冷笑一声,“你被人扔银票试试?还是闯家里来,沾花惹草也要有个限度,息子霄,再让我遇上第二次,看我还对谁手下留情!” 听花九这么说,息子霄便知道她即便是气恼,也没到很严重的地位,他倾身过去,吻了她一下,还想继续之时,花九一推他,蓦地躺下,拿被子将自己盖好才道,“走开。” 息子霄也顺势躺下,看着背对他的花九,他侧了一下身,紧挨上去,身体灼热,那大掌更是从花九中衣衣摆蹿了进去,抚上了爱不释手地滑腻肌肤,“九儿……” 听他刻意压低的嗓音,花九自然知道他想干什么,从第一次有过亲密之后,两人虽也有几次鱼水之欢,但今天晚上,花九还真不想跟他凑一块。 但谁知,息子霄就像是铁了心,只几下,就大力将花九的亵衣亵裤给扒个精光,外带连他自己也赤裸了,然后覆了上去。 花九情不自禁的一颤,尽管不是第一次,她还是觉得每次和息子霄肌肤相触的初初那一刻,心底有无法抑制的悸动浮起,然而她还是咬了咬唇倔着道,“我不,你下去。” 息子霄根本就不听她的,在床笫之间面对花九,他便总有一种无言的霸道。 花九挣了一下手,还想说什么,但只一下,息子霄的手捻上她的蓓蕾,她四肢所有的力气都消失,唇边流泻出百转千回的婉约细碎呻吟。 至此,芙蓉帐暖,蚊幔摇晃,扔了一地的衣裳,私密的肚兜,在没月的晚上就有灼热又荡漾的低低娇喘和粗重的呼吸声,奏成一曲让人面红耳赤的春风一度。 花九第二天醒的时候已经是巳时末,夏长进来伺候她起床,她简直想将自己给埋进被子里再不出来。 夏长知道自家夫人性子,当即敛了脸上的表情,再是正常不过地唤了声,“夫人,起来了。” 花九掀开被子,脸都被闷红了,她看着夏长,半晌才道,“扶我。” 眼见这模样的花九,夏长差点一个没绷住笑出声来,好在她及时咬了下自己的舌头,才没露出任何破绽,“夫人,小心些。” 花九一下地,腿都还带软,后腰更是酸的不行,她愤恨地穿起衣裳,心中骂着息子霄简直是禽兽,不懂节制,殊不知,她那本就比常人都翘的唇尖昨夜让人给啃红肿了,这会根本就像是在嘟着嘴在闹着别扭,一副要人哄的样子。 待花九整理妥当,夏长端了碗热汤进来,让她先喝下润身子,“今天那个息三爷一早就过来了,现在跟姑爷都还是书房里,姑爷让准备了饭菜,要夫人您起来后就直接过去。” 花九点点头,瞧了铜镜一眼,仪容并无失礼之处后,她才直接出门。 “哈哈哈……” 花九才在膳房坐下一刻钟都不到,门外就传来息老三爽朗的大笑声,花九凝神看去,就见伯侄二人相携进来,息子霄的脸上竟出奇的柔和。 “侄媳等久了吧?”息泱再是随意不过的坐下。 息子霄在花九的上手方紧挨着坐,花九正要起身为两人倒茶,岂料,息子霄隔着长袖,隐晦地拉了她一下,就见他自个起来,为三人倒茶,“三伯,喝茶。” “嗯,”息泱满意地点点头,视线转到花九身上就问道,“不知侄媳的暗香楼,现在有没有点起色?” 唇线上扬,花九露出个柔和得体的浅笑,“好多了,还要多谢三伯破费了。” “说什么呀,都是一家人,不说那些话,从小,我就最爱跟息七亲近,你们现在出府了,我回来了就理当多照顾一些。”息泱说的温情,小圆小圆的眼睛有笑意,下颌的几缕胡须也让他整个人显得颇有长者风范。 “对了,我今还给你带了个好东西过来。”似乎才想起般,息泱放下茶盏,在怀里一摸,就掏出个小油纸包来,他笑容满面地递到花九面前,示意她打开。 花九看了看息子霄,眼见他点点头,她才起身双手接过,当场层层打开了来—— “苏合香,紫赤色,与紫真檀相似,坚实,极芬香,惟重如石,烧之灰白者好……”看着油纸拨开后,那拳头大小的紫红色之物,花九杏仁眼眸有彩,当即便出声道。 “正是苏合香,侄媳,好眼光。”息泱一拍掌赞道。 “这东西只有海外才极为稀少的产有,大殷自古便不生长苏合香木,三伯,费心了。”这么好的东西,花九自然是要收的,但同时她也疑惑,息泱怎会有海外的东西。 “侄媳,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些年,我一直在跑海外的买卖,多多少少那边的东西,我要想得到,也总比他人容易些。”许是看出花九脸上的疑惑,息老三解释道。 “那侄媳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定不枉费了三伯的一片心意,非得调制出极品奇香不可。”花九又用油纸将那苏合香给包好,免得失了香味,随后给夏长让她放到香室去收了。 “不过,这苏合香还算不得什么。”息泱看着夏长捧着苏合香小心翼翼地出现,他自己动手倒了杯茶,才悠悠的道。 花九细长的眉梢一挑,她隐晦的注意到息子霄耳廓动了一下,显然他感兴趣了,便开口直接问道,“哦?还请三伯细细说一遭,也让侄媳长点见识。” 似乎就等花九这句话,息泱微微一笑,身子倾了一下,声音压低就道,“我上次听一个同行的朋友说,从海外来了一块龙涎香玉髓到大殷来,就准备再有一二十天在汉郡悄悄的卖掉。” 龙涎香玉髓? 花九极淡的瞳色瞬间深邃,这种东西玉氏也有记载,传说是真龙涎水滴在玉上,经千年万年,那玉中孕育出一块软膏一样的玉髓来,而那玉髓便是天生的香料,不管调制任何香品,只要加入那么一丁点的龙涎香玉髓,调制而出的香品便能引来真龙真凤,自此一生无病无痛,不老长寿,常年使用含有玉髓的香品,说是不死药都不为过。 但花九从来都觉得,这仅仅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说的不外乎夸大其词了一些,然而现在,息泱说,龙涎香玉髓真的出现了,还就在离昭洲仅有四五天马力的汉郡。 218、他为你,失了信任 花九察觉了,自从息泱那日说了汉郡有龙涎香玉髓后,息子霄就时常走神,比如一起用膳的时候,会忘了给她夹菜,在书房写字写着就会顿了笔。 又一日吃饭的当,息子霄捉着筷子就是不动手,花九杏仁眼眸眨了一下,顺手夹了好些菜到他碗里,敲了敲他碗沿就道,“吃饭,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东西十有八九是假的。” 息子霄刨了口饭,干脆搁了筷子,看着花九,“怎么说?” 花九素白的脸上浮起冷色,“玉氏有记载,还说,这东西只存在天地始分之初,真龙就更是虚幻的很,所以你该想想,息泱特意在我们面前透露这个消息,用意为何?” “我知道,”息子霄听完,屈指敲了下桌面,复又拿起筷子,“静明日会到。” 倏地,息子霄说了这么一句,花九饭毕,搁了碗筷,脸上没啥异样,她甚至都没应一声。 “肯定是为,龙涎香玉髓,”眼见花九先吃完饭,息子霄几下就将自己碗里的吃干净,“所以,不管息泱有何目的,汉郡,是必须要去,龙涎香玉髓,也必得到。” 花九眼色一凛,脸上有了正视的表情,“这是闵王的要求?” 息子霄点头,“只要是珍稀奇香料,闵王势在必得。” 这话,就让花九想起前世自己栽种出的那株金合欢来,“我一直想问,静大人是专门帮闵王收集各种香料的吧?不过,闵王找寻这些香料来到底是干什么?” 话落,花九就见息子霄薄唇一下抿紧了,她正想说,不能回答就算了,她也不是特别想知道。 “黄金之勺,九儿可知?”但息子霄只沉吟了一下,看着花九就目光灼灼的道,花九还是第一次见他脸上出现有这样带狂热的亢奋之色。 “那不是前朝就已经消失了的么?据说这黄金之勺是前朝皇室敛财的渠道,无人知是什么,但所聚的财富富可敌国,所赚取的黄金能修建一座黄金城池都绰绰有余。”花九想了下,才道,这事她确实很早之间就听说过,那时候坊间说书人都爱说这样的故事。 但即便很多人知道黄金之勺,却是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个什么。 “没有消失,”息子霄斩钉截铁,“九儿,你只知其一,黄金之勺聚敛黄金,这不是最重要,重要的是,它庞大的消息收集,天下之大,没有任何事,瞒得过黄金之勺。” 花九心下骇然,当任何人,有了无法匹敌的财力,还能无所不知后,岂不是即便想做朝堂之上的那个至高的位置,也是轻而易举的。 “闵王有一古香配方,黄金之勺的主人,要求,如若闵王能调制出,便支持他。”息子霄解释完,舒了一口气,这些都是极为秘密的事,如今跟花九说了,他反倒觉得轻松了。 花九心思千转百回,她从未想过,金合欢的背后还有这等的事,“所以,明知道龙涎香玉髓是个圈套,静大人也是必须要去的?” “嗯,”息子霄应了声,随后他看着花九的视线加深,“还有我,和静一起去,必须。” 花九呼吸一窒,浅淡的瞳色望进息子霄的凤眼深处,她右手不自觉地抚上左手指甲,良久,她听见自己说,“好。” 她想过,前世她死那会,还有一年的时间,也就是说息子霄即便有劫,那也在一年后,所以汉郡之行,或许是大凶,但也不会危及他性命. 第二日,凤静果然到了昭洲,还是在龙凤楼那雅间,息子霄带了花九一道过去,原本他不欲让花九跟去,花九也不知心里是何想法,只在他出门之际,冷着脸,斜睨着看他,不言不语。 同凤静一道随行的,依然还是花九上次见过的梦冰冉,她绾着高椎髻,髻上插了朵初初绽放娇艳欲滴的粉色山蔷薇,那蔷薇瓣上还能看见晨露,映着一身清爽的湖蓝襦裙,整个人像含苞傲立的芙蕖,有风而起的时候,便随风摇曳生姿。 她看到花九和息子霄一道,便朝两人屈膝行礼,微微一笑,反倒是凤静端着白开水,一见息子霄进来,就语带调笑,“我上次突然出现在昭洲,还为暗香楼东家解围,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息子霄拉着花九挨他坐,本想为她倒杯茶,谁想桌上就只有白开水而已,他便作罢,可是从他放杯子的动作,花九还是看出了嫌弃。 “我知道就行。”息子霄回道,半点不跟他客气。 “我当初就不该给你那玉佩,你瞧你都装我脸干了什么,如若哪天招惹了不该招惹,我还跟冰冉解释不清了。”凤静看了安安静静坐一边的花九一眼,扯开嘴角笑了一下。 “你脸不行。”息子霄面无表情,任凭也看不出他这话是在损人。 凤静也不恼,反倒是刚端了茶上来的梦冰冉啐了句,“哪点不行了?我看挺好。” 花九看得出,息子霄和静的关系很好,她转头看着息子霄,就见他下颌线条圆柔,比平日少了生冷,这样的息子霄多了丝人气,像个正常人。 “我给你的金元宝呢?”凤静说笑着就扫到息子霄腰身无物,便开口问道。 “丢了。”息子霄回答的自然. “你……,那可是好几十两的金子,我看你落难没银子的时候拿什么吃饭。”凤静眉目虽一直有轻愁之色,但不难看出他对息子霄的关怀之意。 花九听到这话,倒愣了一下,息子霄那块刻有静字的金元宝,一直在她那,她原本还以为是哪个相好给的信物,不曾想却是凤静给的,她拉了拉息子霄,小声的问,“你以前那金元宝是他送的?” 息子霄点头,嗯了声,就听旁边的梦冰冉轻笑道,“阿九,我跟你说,你是不知道息七,他身上揣了银子都不会花,有次在坊间饿了两天两夜,要不是静找到他,估计他得给饿死。” “是呀,有银子都不会花,非得要我给弄块金子拴腰上。”凤静喝了口水,脸上就有戏谑。 花九顿时笑了,杏仁眼眸都弯了起来,“原来,你三不五时给我银子,敢情是自己压根花不来……” 她还真没想过,息子霄有这缺点,还真以为他是怕她穷了。 “别听他们,胡说八道。”息子霄拉住花九的手,有风流韵味的眉目间,浮现一丝恼意。 凤静哼了声,随即他脸上的笑意一敛,梦冰冉很识趣地找了个借口出去了,花九也想一道,反正过会回家的时候息子霄一样会跟她说,哪想,息子霄拉着她的手就不放,她只得朝梦冰冉浅笑,留了下来。 这幕,让凤静,眼神都闪了一下。 “龙涎香玉髓的事,你知道了?做下准备,我们后天去汉郡。”凤静的声音严肃起来,连坐着的背脊都挺直了一些。 息子霄点头,看了花九一眼才道,“阿九说,龙涎香玉髓,是假。” 这话,让凤静都转头看了花九一眼,“闵王对香料之事,势在必得,你是知道的,所以不论此事是真是假,汉郡是非去一趟不可,不过……” 凤静说到这,他话题一转,“花氏阿九,你确定要跟息七站一边?” 有唇线轻扯,花九露出了个意味深长地表情,“静大人觉得我有选择的余地么?” “自然是没有的,”凤静也笑了,那笑意真切的到达眼底,将他眉心的轻愁都给冲淡了一些,“那么我便要跟你说,你可知,为了你,息七已经在闵王面前,失了信任。” “凤静!”这话才一落,息子霄就厉声喝道,从进门到现在,他脸上第一次生了冰寒。 花九将凤静那话的意思在脑子里打了个转,彻底明白是什么意思后,她心头有狂风席卷而过,抬眸看着身边这个男子,花九第一次感觉到了有丝丝缕缕的心疼,那透明看不见的蚕丝,一瞬就将她心窝勒的紧窒。 “静大人何出此言?花氏从来不知道自己竟有这般的的影响力,你太看得起花氏了,而且,我要说,如若闵王是这样的人,那么我真心觉得二皇子要强他太多。”花九一字一句,她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有些话从脑子一过,她便说了出来。 似乎没想到花九这般冷静,凤静看了她半晌,“你身怀玉氏配方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了,之前息七一心掩饰,甚至在闵王问他的时候,他都说不知道,而现在,你如果和息七站同一边,那么就该将配方呈给闵王去,这样闵王才不会因为息七的二心而心生忌惮。” 花九却低低地笑出声来,她毫不掩饰自己嘴角的讥诮,“静大人,应该比我更清楚,天家无情,你太高看了息七在我心里的位置,你以为,为了看不见摸不着所谓的信任,我就要将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双手奉上?如果这是闵王的意思,那不好意思我拒绝,如果这是你静大人自己的意思,我只能说,你太高看又小看了我花氏。” 凤静眉头皱了起来,花九的话,太过无情,他瞧着息子霄,只见他还是那么拉着花九的手,不松开,狭长的凤眼敛着,再看不清任何的情绪。 忽的,凤静就心生了烦躁,息子霄失信这种事,他虽故意说的严重,但息子霄让闵王失望了是事实,现在看来,反倒是他这个外人多事了,没见正主听了那些不受听的话,半点反应也没有。 “行了,我懒得管你们的事,息七,回去准备吧,后天启程去汉郡。”凤静开始赶人了。 出了龙凤楼,花九小指勾了一下息子霄的手,迟疑了一下才道,“你可是信了我那般说词?” 哪想,息子霄顿足,他转身凝视着花九,伸手为她理了下耳鬓的碎发就道,“你说的时候,指尖挠我手心,我便知道,你是唬静的,对于闵王,不用担心,我心头有数。” 花九杏仁眼眸弯弯,眼尾就有纯粹如冰花的笑靥,“嗯,我不受制于人,你也不。” 息子霄点头,他抬眼,牵着花九往回走,那视线转动的一瞥,他就看到一抹月白衣衫,身姿如竹的男子站在远远的墙拐处,半个身子隐了起来,正瞧着这边。 他心头一动,蓦地就松开花九的手改为揽住她的腰身,顺势低头还在她耳边落下轻吻。 219、枕边妾 黑夜,有月。 辉光如水之下,是一条红绸金绣的女子腰带,点点金光闪烁迷离,红若朱砂,白瓷指尖从头划至尾,便连指腹那一点都似乎沾染了猩红。 花明轩动作缓慢一点一点的将那腰带缠绕在手上,每个指头,每个缝隙,密密实实,他神情温柔,眼眸暖人,那腰带缠绕到手腕才算到了尾端,然后他放下宽大的袖子,将那手完全的遮掩住。 他今天见着她了,还是那般眉目清冷,素白脸沿,甚至他看清了她眼梢有了笑意,因为另外一个人。 他以为自己会控制不住上前,即便只是站到她面前唤一句“大妹妹”,也是好的吧,可是他只是心如死水,即便有波澜,那也是在万丈深渊之下。 现在的花明轩,早不是当初的花明轩。 他摸了摸右脸颊有发垂落遮掩的那道疤,眼帘垂下,眸底又是深深浅浅的黑暗一片。 “公子……”轻若鹂莺的声音恍若石子落湖泊的响起,有香风袭来。 花明轩神色一敛,脸上已经没了半丝温情,浑身有冷意,如若以前他似从水墨之中走出来的玉竹,那么现在,便是冰雕的秀竹,俊美如常,却靠近不得。 “明日,您可是要去香行会?”青柳低眉顺眼,她余光瞧着站木窗边的花明轩,有阴影投落的脸上,面颊处就有薄粉的桃红。 月下看美人,自然美。 然花明轩只抬眸,看了青柳那双杏仁眼眸一霎,他便低低地喝道,“过来。” 纤细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青柳小步上前,站在花明轩面前,她便期期艾艾我见尤怜的唤了声,“公子……” 冰冷的指掐上小而尖的下颌,花明轩容许自己只沉迷了那么一瞬在那张和花九有六七分相似的脸上,随后他便一挥手,“下去。” 唇畔翕动,青柳还想说什么,但是她根本不敢反驳,她一心爱慕这个男子,也满心惧怕这个男子。 她行了一礼,倒退着走了几步后,转头又看了看花明轩,蓦地就奔到他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脚下,“公子,您若心苦,便将奴家当作花……”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花明轩脸一下就沉了下来,甚至睫毛尖都挂出了霜,他扣着青柳的手臂,拉起她,扯着她的头发,凶狠地吻上,不带怜惜,不带柔情,只有苦涩。 青柳身有颤抖,她闭上那双眼,眼角有湿润和笑意。 她一直都知道,他带她在身边,不过是因为她的脸,图个念想而已,但,那又如何,只要她爱着他就够了,即便他曾经将她扔进深山老林,即便她因此差点给野狼吃掉,但她还是爱他,从他像天神一样在生死之际又站到她面前,跟她说,“我留你一命……” 此生,她便已经是为他花明轩而活。 “滚!”唇齿间有铁锈的血腥味,花明轩推开青柳,表情阴的吓人。 待青柳跌跌撞撞出门后,花明轩撩起衣袖,看了眼手腕上的红色金绣腰带,转眼便猛地踢翻屋中的桌子,茶壶茶盏碎了一地。 那一夜,他依然未眠。 同样未眠的还有息子霄,他搂着花九,看了一夜她安静恬淡的睡颜,眼不带眨。 他确定今天出龙凤楼的时候看到的那人一定是花明轩,对这个素有天才之称的男子,在很早以前,他以息先生身份跟着宁郡王身边,出入花府,那时他便察觉到了这人对花九的感情。 不纯粹,但又深沉。 最主要的是,花九以前跟他关系不错,两人颇有默契,息子霄也知道,花明轩是花家唯一得到了花九承认的人,他虽能肯定花九对自己有感情,但却不确定之于花明轩,花九又放了几分的心思。 而且,他即将启程去汉郡,少则七八天,多则十来天,剩花九一个人在昭洲,还在花明轩也到了昭洲的情况下,他觉得自己该给花明轩找点事做,要让他无暇他顾为最好,省得对他的人动歪心思。 这一日,花九睁眼,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她怔了一下,明天息子霄就要去汉郡了,她想不通还有什么事能忙的一早都不叫醒她就出去了。 “秋收……”花九朝门外喊了下,披起衣服就下地起床。 “夫人,”秋收应声进来,端了热水,不等花九问她就开口道,“姑爷说是去龙凤楼了,让夫人先用膳,不用等他。” 花九点了下头,半点不疑他,她到膳房,就见秋收今早做了清粥小菜,而且一早就做了她爱吃的凉菜,她一不注意,就多喝了碗粥,正撑的慌,不想这时候息子霄带着凤静走了进来。 花九起身,扫了眼秋收还没来得及收拾地桌子,半点没觉得让客人看到这一幕的尴尬,她照例如常的给凤静行礼。 “恰好,我还没吃用膳,我顺便喝碗粥,阿九不嫌弃吧?”凤静眨了一下眼,嘴角带笑。 “不嫌弃……” “嫌弃……” 花九和息子霄同时开口,说出截然相反的回答,她瞧了息子霄一眼,见他已经自己拿了碗筷,将装菜的盘子尽数拖到自己的面前,显然是真嫌弃凤静吃白食。 “我又没问你,息七,你好意思,一碗粥而已,我给你那个金元宝还不够么?”凤静自然也不客气,说着就自己动手起来。 花九朝秋收使了个颜色,秋收立马将花九吃的碗筷撤下,赶紧又去多准备几个小菜。 花九站一边,时不时为息子霄夹点菜,动作再是自然平常不过,凤静看在眼里,赞在心里,从前他就一直觉得息七太冷了,几乎都快让人忘了原来他也是一个人,而现在的息子霄,有花九为伴,他这次过来,便发现了他明显的变化,至少和他抬杠的时候都多了。 “阿九,有个事,昨天忘了跟你说了。”饭罢,凤静端着秋收上的装着白开水的茶盏,十分惬意地抿了口,尽管他现在心情还不错,但眉心的忧郁之色一样如往常的浓郁。 花九看向凤静,脸上有疑惑。 “昭洲五月会有一场调香大赛,胜者能作为昭洲第一大家,来年可能会得到直接进贡香品到皇宫里的资格,而在五月大赛之前,四月会有一场小规模的初赛,我听息七说你的暗香楼遇到了困难,我个人觉得这是你的一个机会,不管香行会也好,花家也好,只要你在大赛中脱颖而出,自然能让那些跳梁小丑闭上嘴巴。”凤静喝完一杯水,敛着眼皮,除了眉目的轻愁就再看不出其他任何表情。 花九心思飞快的转动,原来调香大赛之初,还有一场初赛,前世她只关心最后一场的比赛,这初赛之事根本就不知道,而今,如凤静所说,这便是她一直在等的时机。 “阿九,别夺冠,脱颖而出就好。”一旁的息子霄眉头皱了一下,就拉过花九的手道,言语之中有不为人知的担心。 听闻这话,花九看了凤静一眼,眼见他不多言,她才对息子霄道,“为什么不夺冠?要脱颖而出,只要得了第一,便那自然万众瞩目了。” “息七是对的,”听花九这样说,凤静插嘴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花九一瞬就懂了,对于最后的夺冠者,肯定是几大势力争相抢夺,性命保不保得住都难说,更何况她还身怀玉氏配方。 “我明白了,我会注意分寸。”花九点头应下。 不能夺冠,又要引人注目,那便只有棋出险招,出其不意了。 因为第二日便要到汉郡去,息子霄好凤静吃完饭,两人就又出去了。 花九闲来无事,想着凤静说的四月初赛,这已经是三月中旬了,估计等息子霄从汉郡回来,也就差不多了而已。 她到香室,看着上次息泱给的那块苏合香,脑子里快速的过滤过一些不合适的配方,想了半天,她拾笔,随手写下一配方,斟酌许久,又在配方上删删减减,在心里彻底修改配方一遍后,她便要开始动手实践。 有了上次花容从香品看出她所使配方之事,花九便格外小心,争取再调制时,都将玉氏配方改良一番,即便现在玉氏配方的事已经不是秘密,但她还是不想风头太过。 青柳突然到来的时候,花九刚净了手,从香室出来,调制了半天,就没成功一次,她拍了拍身上不存在香粉沫,才抬眼就看到青柳亭亭玉立地站在院门口,和她相似的眉目,清淡地看着她,然后敛衽行礼,“大姑娘,好久不见。” 花九感觉有光影如梭地穿过空洞的风孔,就发出乌拉乌拉的声音,她面前似乎浮现花明轩的脸,以及最后是他满身是血倒在地上的模样,她听见自己说,“是的,好久不见,青柳。” 脆若莺鸣的轻笑声像是风中响动的金铃,传进花九的耳朵里,是青柳在说,“奴家现在是明轩公子枕边妾,也算和大姑娘是一家人了。” 220、给她那个人不能给的一切 明媚日光的花厅,清茶袅袅,杏眼眸的女子依然双手捧茶盏,待那茗烟失了热气,她才缓缓的道,“大姑娘,不去见一见公子么?” 听闻这话,花九眼也没抬,她只依然翘起小指,捏着茶盖,动作不急不缓地掠去茶汤中的茶叶沫子,“我记得,当日在京城杨府青柳姑娘,可是一口咬定,我与明轩哥哥有私情,现在看来,明轩哥哥也果真是个多情男子,对栽赃过自己的青柳姑娘心怀余情,不计前嫌,还收在身边宠爱怜惜,所以,青柳姑娘,你可要好生待我兄长的这分情才是。” 青柳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盏,起身,提起裙摆,遥遥地朝花九行了一礼,“他日,是奴家受人蛊惑,是非不分,才信口雌黄了,大姑娘今日大度容人,不与奴家计较,奴家感恩戴德。” 她只提对花九不计较之情,却半点不说如何待花明轩。 只这一句,花九便知道,这“妾”之位,恐怕值得玩味,但是她想不出,青柳这一番才到昭洲,就巴巴来她这说自己是花明轩的妾,这么显而易见的示威,是为何? 花九不说话,青柳也不言,古怪诡异的沉默在花厅蔓延。 花九自是不慌的,她为主,青柳为客,又有什么可急的,她只是想知道,青柳今天的这一遭是她自己擅自做主的还是花明轩吩咐的。 “大姑娘,为什么不问问,公子脸上的疤如何了?还有肋骨那剑伤?”良久,还是青柳先沉不住气,她从始至终都垂着眉眼,想学着花九身上那种安宁又清冷得气度,奈何她这话音发颤,却是泄露了她内心对花九的不满。 “哦?青柳姑娘倒是清楚的很哪?”花九端起茶盏,碰触唇尖,掩了下浮起的讽刺笑意,“不过,你一妾,我们兄妹之间的事,是不是管的太多了?” 青柳咬了下唇,只得道,“是奴家逾越了,还请大姑娘不要见怪,奴家一直想着以前公子和大姑娘,所有的人都知道颇为要好,公子也一直念叨着姑娘,奴家便擅自以为,大姑娘会想去见见,但今日看来,是奴家想多了,公子还等着人伺候,奴家这就告辞了。” 青柳起身,说完行礼后,也不要花九的婢女相送,衣角翻飞,踏入日光之中,径直离去。 花九视线深邃如许,她看着青柳走出院子,那纤细的背影连她都觉得和自己甚为相似,她心下沉了沉,希望不是如她所想的那般,花明轩留青柳在身边,是心有不可告人的心思。 息子霄回来的时候,见有窈窕的女子身影远远的从院门出来,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依然面无表情。 意料之中,他进屋的时候,花九去了香室,自从知道昭洲四月有调香的初赛,花九几乎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上面,等了这么久,他知道她心中的渴望发酵到了极致,暗香楼也迫切的需要摆脱如今的局面。 这一场的初赛却是再好不过。 花九没空,息子霄脚步一转,就又转身出去了,秋收看见回来又出去的息子霄,愣了一下,她遥遥头,也不去过问,本来姑爷那惜字如金的话,说了她也听不懂。 第二日寅时,息子霄才睁开眼,便侧身狠狠地抱了还未醒的花九一下,小心翼翼地起身,他瞅着花九,小脸薄红,唇尖微肿,嘟嘟囔囔的,他昨晚是缠着她要的狠了,这会睡着了,细眉都还轻皱着。 息子霄无声的笑了,在花九额际落下轻吻,根本不准备叫醒他,想悄悄地就走,哪想,他才一转身,手指头就被人略带不舍地勾住了,“怎的不叫醒我?” 一向清丽的声音罕见的嘶哑了,花九才一张嘴,就想起昨晚上息子霄的疯狂,耳根瞬间就热了,带掩饰地轻咳了一声,她就从软枕下摸出那只带凸点的银质手镯,“这个带上,我换了烈性香品进去,按不同的凸点,出来的香品就不同。” 息子霄没有拒绝,他接过银镯,指腹摩挲了一下,黑曜石的凤眼顷刻灼热而暗沉下来,“舍不得我?” 他浅笑着,有风流桃花的眉目都荡漾着春情,让那张平素就俊的脸更添了几分蛊人心神的诱惑来,倾身,温柔又悱恻地重新吻上那唇尖,唇齿濡沫,连花九的气息他都尽数给吞了下去。 “……嗯……”身子远比心更诚实,花九心头还正推拒拉扯间,她唇边已经逸出了呻吟,细弱奶猫,嘤嘤勾人。 自然,息子霄才穿好的衣服又脱了个干净,他蹿进被窝里,大掌从花九的粉红蓓蕾抚摸而过,唇舌游动,带着狠狠的力度,又一次地进入她的身体,两相结合,只恨不得将花九一起揣身上,哪都不离。 花九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息子霄自然已经离开好一会了,她浅显地呻吟了一声,羞愤的很,被做到手脚无力的地步,她这是被吃了多少次了? 听见花九的动静,春生进来,瞧着花九的样子,很不厚道地笑了,但随即她就很不满的跟花九道,“姑娘,您是不知道,姑爷留下来那个叫行云的随从,今早到香室去了,因为您现在的香室跟姑爷的书房一个房间,我拦不住他,他说,要替姑爷整理,您是没瞧见他那样子,头都快仰到天上去了。” 花九听着,依稀模糊地记得好像早上的时候,亲密间,息子霄跟她说过,那个叫行云的他会留下来,会点拳脚也可以信任。 “随他吧,没事的,行云有数,不会动我的东西。”花九拍了拍春生的手,随口道。 “可是,夫人您的香室从来不让旁人进的,而且……而且……他很无理……”春生想了半天,给行云安了个罪名。 花九瞅着她,春生向来稳重,跟在她身边这么久,遇事也是个冷静的,可是说话这么吞吐,还实在不像她,“无理?说来听听,行云怎么就对咱们春生无理了?夫人给你做主。” 春生替花九绾发,听花九这么一说,她手一顿,脸腾地就红了,眼神闪躲的半天说不出个字来。 眼见这模样的春生,花九心中一动,有再是清晰不过的念头划过脑海,她就笑的戏谑地道,“莫非是举止轻薄了?那行云也太大胆了,等姑爷回来,我定要将他给支去远远的地方,省的再欺负我身边的婢子。” “夫人……”春生一抬眼,就看到花九脸上似笑非笑地表情,她一跺脚,咬着嘴唇就更不好意思了。 两人正说着行云,哪想正主就在房门外轻咳了一声,惊了春生好一大跳。 “夫人,有您的一封信笺,是息府息三爷送过来的。”行云的声音也是很普通的那种,就和他这人的相貌一样,听过就会忘。 “去,春生,拿进来。”花九吩咐道。 春生尽管不情愿,但还是蹭到门口,主母的屋子,一般下人除了贴身的婢女,是不能进来的,行云也懂,所以都只在门外边远远的就喊。 花九撕开信笺,她眸色闪了一下,就没注意到春生略带异样的表情。 信封里,抖出来的是一张官府文书,大致意思是承认桑园为息子霄和花九的东西,落款是京兆大人梁起的印章,随文书的还有风息泱的信,信上只说,他去打通了一下关节,帮息子霄拿回了桑园。 “行云,息三爷人呢?”花九看着文书,脸上就没有了笑意,她一直都觉得这个息老三,居心叵测,但现在的所作所为,从表面上看无一不是在向息子霄讨好,有何企图一时半会还看不出来。 “回夫人,息三爷说公子不在,他就不进来了,他回息府还有事,改日等公子回来了再过来。”行云站在门边,隔着一层,依然保持弯腰谦卑的姿态。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花九回了一声,将那文书收好,息老三的事,等息子霄从汉郡回来后,只要龙涎香玉髓的事一弄清楚,多半边能揣测出息泱的目的了。 不过,花九觉得息子霄去汉郡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从头至尾他们都没跟息老三提过,但这会息泱居然才小半天的时间便知道了,他的耳目才真灵通。 吃过午膳,花九便开始在香室里准备调香初赛的香品,配方是改良好了的,香料也是有的,就是不知是哪里的问题,在配伍的关键时候,总会出错,调制出来的香品根本达不到她预期的。 正好,这里息子霄也不再,她便可以想在香室呆多久都不会有人管,能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将那配方给完善了,争取初赛时一鸣惊人,这样暗香楼也能早日好起来,暗香楼好了,她才能继续下一步的事。 而这时的花明轩,坐在香行会的花厅里,桌上摆着香茗,听着香行会会长一一回禀近年来行会的状况,对这些走过场的表面行事,他一向是不在意的,但此刻他却不得不坐在这,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只因,会长跟他说,昭洲香行会到了生死难关,要花明轩拿捏主意。 无非是听说了五月会有一场的调香比赛,而恰好,在香行会建立之初,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凡是调香赛事的第一名,可以对行会中的任何人提出斗香,赢着,获任输家的一切,包括在行会中的职务以及地位。 原本,这一规定无可厚非,因为每个州郡的行会会长升任的时候,也是这样通过斗香的挑战上来的,但巧就巧在,昭洲的这个会长,是很多年前,通过投机巧取而得来的。 如果没有花九的出现,他便可以继续安然地做他会长,但花九的横空出世,已经让他感受到了威胁。 “所以,明轩公子,老夫建议,在昭洲通杀息家的那位,行会这么多年都安稳过来了,她若上来,势必会扰乱整个大殷香行会的次序。”香行会会长颌下黑须抖动,说的义愤填膺。 花明轩撑着头,玉冠上有一缕发垂落而下,遮掩了他半边的脸,他唇边带起了一丝笑意,“通杀啊?那就这么做吧。” 尽管他知道,花九很可能根本就不知道香行会有这么一条可以与会长斗香的挑战规矩,但那又有什么,终于她要被逼到了头,他不介意那个时候再伸一把手,给她那个人不能给的一切。 221、你玩过糖人么 香行会的动作很快,在花九根本还不知道的时候,有接二连三归属香行会的调香师父到暗香楼邀约秋收斗香,秋收闭门不见,不轻易接受斗香,有那些性子急躁的便搬了凳子在暗香楼门口坐着不走了。 秋收无法,只得到小院找花九,奈何花九已经几天在香室未出,不得已之下,秋收跟春生商量了后,挑着个技艺一般的调香师父应邀。 结果那日,前来观斗的人无数,秋收大惊,才知晓自己是中了香行会的圈套,但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得硬着头皮,然而紧接着更无耻的是,香行会临时换人,只说邀约的那调香师父突生恶疾,换上技艺明显比秋收高一筹的师父上场。 这一场斗香,毫无悬念,秋收输的很惨。 斗香散场之际,秋收看着香行会那帮人撇着嘴昂头冷嘲热讽的嘴脸,即便她眼眶红的像兔子,但就是不吭一声,她心中有愤然,有委屈,可是绝不是在这些人面前低头,远远的,她还看见花明轩站在那群人中,神色淡然,漠不关已,仿佛这场斗香之事在他眼里就是一场小儿闹剧。 花九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已经距离那场斗香过了两天,整个昭洲从香行会传出花九不配碰香品,根本不懂调香只是浪费香料的言语,秋收和春生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一言不发,但仔细了看,就能发现两人中秋收有眼泪珠子吧啦吧啦地往地下落,溅起无数水渍。 “哭什么,把泪珠子给我吞回去,你什么时候见你家夫人遇事只会哭来着?”花九将手边的茶盏搁在案几上拍的一声。 “知道,这件事,你们错在了哪?”花九紧接着问。 春生抬了一下头,才缓缓地道,“没知己知彼,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花九点头,春生能在事后反省出这结论,已是不错了,“记住了,这世上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不会没有原因的,接到香行会的斗香邀约,你们没有去想这事背后有何深意,如果真是单纯的斗香,暗香楼已经在昭洲出名了这么久,什么时候斗不好,偏生这这个时候,连这点都没弄清楚,就妄自接下斗香,也难怪接着被人坑第二次。” 秋收抽抽搭搭地抬眼,一双眼睛通红通红的,“知道了,夫人。” “特别是你,秋收,”看着秋收那样子,本想凶她一句的花九,一下敛了气,轻叹一声,“你不仅是我的婢女,还是暗香楼第一的调香师父,作为调香师父,日后与人斗香不可避免,但也不是什么邀约都要接的,那岂不是显得太没身份了,虽为斗香,实为斗心,要找准了对手,找到对方软肋,给对方致命一击,这才算真正的斗香。” 秋收连忙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多少进去。 花九看着这丫头,瞬间就没语言了,也罢,这四个丫头中,有春生和夏长机灵点,冬藏心眼也有,三个人看着一个没点心计,脑子简单的秋收,总不至于还会让人给又坑了去。 “那姑娘,现在要怎么办?暗香楼的情况又坏了。”春生想了下,还是问了句,她总觉得自己若能再谨慎些,秋收也不会中香行会的圈套。 花九沉吟了一下,屈指敲了下案几,才对门外道,“行云,进来。” 长的再普通不过的行云闻言踏进来,穿着灰布衣,整个人全身上下就没半点吸引人目光的地方,“说说你查到的情况吧。” 闻言,春生双眸睁的大了点,狐疑地看向行云就道,“你早去调查过了?那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 行云瞅了她一眼,眼见花九没露出不满的神色,才朝着春生轻笑了一声,“你又没问我。” “你……”这话让春生一噎,一口气提不上来,眼尾都急红了,这般大的事就因为她没问他,他便置之不理! 眼见一句话就将春生气的红了眼,行云赶紧摆手,离她近了一步,“不是,是你们应邀的时候,我真没查出什么。” 花九将这幕尽收眼底,眸底有隐晦的笑意,看两人这样,估计也是双方都有好感才是,她也就放心了,“好了,春生,行云不是故意没跟你说,是我让他这么做的,你和秋收被人邀约的时候,行云就跟我说过了,我想着你们也该有点历练,而且也想看看香行会到底想干什么,所以才让行云查了一下。” 春生垂头,发丝垂落,掩盖了大部分的脸上表情,“是,夫人,婢子没规矩了。” 行云又特意看了春生一眼,然后才转头对花九回禀道,“小的查到,是香行会会长主使的,至于花家那个明轩公子有没有参与,小的就不知道的,那会长这般急切的想在昭洲通杀了夫人,只因香行会有过一条规矩,凡是调香赛事的第一名,可邀约行会的任何人斗香,赢的人能获任输的一方的所有东西,包括地位和在行会中的职务。” 行云说到这里,花九眼眸一亮,“包括行会会长之职?也可邀约斗香?” 行云笑了一下,那张普通平凡的脸终于有了一丝特别的俊秀之色,“自然,行会之职本就是靠斗香而上的,只是昭洲这位,当初用了小手段,要说调香技艺,那是远远比不上夫人。” 花九眸色幽深,当初是不知道香行会有这么一条规矩,所以她答应息子霄不争这个第一,但现在知道了这个规矩后,她觉得自己是必须要去争一下,要不然香行会大多有京城花家把持着,她根本动不了手脚,也插不进去人,虽然她一直想从香行会入手,但现在这么好的机会送到她面前,她觉得自己不利用一下就太可惜了。 “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行云跟我去一趟香行会。”花九想了下,现在花明轩在那里,出了这样的事,她的人被欺负了,要是她还不上门就显得太没脾性了不是。 “是。”三个人应声,一道退了出去,走到门外。 行云看了眼先离开的秋收,朝春生喂了声,眼见春生看着他,倏地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呐呐了一句,“你玩过糖人么?” 春生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等她回神之际,就只看见行云匆匆离去的背影。 花九的到来,似乎早在花明轩的意料之中,他占在香行会的台阶上,垂眼看着台阶下的花九,脸沿一瞬柔和,眼梢就有如竹般秀挺的玉色,“大妹妹,近来可好?” 他问,她便答,“劳烦明轩哥哥惦记,阿九一切安好。” 一问一答,透过岁月静好的疏离,仿若她和他历经人事,依然还是再花府之时的那般模样,她孤立无援,他亦孑然高傲,在那吃人的深宅之中,只能彼此为盟,才存活了下来。 然而,还是有什么是不同了吧,花明轩的视线从花九绾着的发髻上一扫而过,那是独属出嫁妇人的发髻,少了女儿家的娇羞稚嫩,多了女人的妩媚,而他,从玉冠上垂落而下的那一丝如绸的发,完美的遮掩了那右脸上的丑陋疤痕,看似依然俊秀,实则已经不堪。 “来到明轩哥哥的地头,怎的哥哥都不请阿九进去坐一下?”花九敛了下眉,轻笑了一声,那目光只在花明轩脸上流连了一瞬,半点停留也没有。 待两人都相对而坐,端着热茶,却一时相顾无言。 花九沉默了一霎,有轻叹不小心飘逸而出,“身子可养好了?” 她还是选择从他的伤说起。 “嗯,都能来昭洲了,自然是没事了。”花明轩摸了下茶盖,就语气平淡的道。 花九不想提他脸上的伤,只的移开话题,“我那婢女可是被明轩哥哥的人给欺负的哭鼻子了,哥哥莫不是其实想找阿九来着?” 花九没直接说花明轩是想找她麻烦,但那话语里的意思却明显的很。 花明轩笑了,脸颊的发梢有拂动,带起轻柔的弧度,这相貌半掩的他,似乎比之从前更多了一分的味道,“要不然,我到昭洲这么多的日子,大妹妹可就未曾过问过半句哪。” 听闻这话,花九瞅着他,似笑非笑,“难怪,那青柳姑娘前些日子到我那去,还真是得了明轩哥哥的意思,看来是我误解了,早知道这样,我便早些来瞧瞧哥哥了。” 花明轩眸色闪了一下,眼底有寒气蹿起,但他有很快掩饰了过去,“难为阿九还记得青柳,杨府那次,她张口胡说,事后我将她扔进深山老林,想任她自生自灭,但我看到她在狼群之下,都还在奋力挣扎,那么强烈的求生意志,倒是和大妹妹颇为相似,我便留了下来,她手脚还麻利灵活,便一直在我身边做个婢女。” 花明轩自发的就对花九解释了,他甚至没想过自己为何要这般详细说道的理由,只觉得不想她有半点的误会。 “所以,明轩哥哥性子还是一如既往。”这话却是有讽刺的,在花家那会,谁不知道花明轩性子怪癖,除了调香便不管任何事,如今对一曾经污蔑过自己的女子心生怜惜,刚才他的说词,花九是半点不信的。 许是不想多提及青柳,花明轩遂道,“听说,大妹妹在昭洲调制出的香品无一不是精品奇香,不知,我可有幸一睹?” “当然可以,不若我直接邀约行会会长斗香一场,让明轩哥哥当场旁观可好?”言语柔柔,但那话语里的意思却是步步紧逼,花九这是在一见面便逼迫花明轩。 她和他之间的相处,一如之前的毫不和谐,不管任何时候,她总习惯占据主动的位置。 222、除名者,无资格 偷泄进来的日光明亮,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晕中盘旋而上,安静悬浮,在花九说完那话后,便是长久的静默。 “当然,”花明轩顿了一下,他垂眼看着手边的茶盏一缕一缕的轻烟上浮成各种的图案,然后抬头看着花九,有风而起,吹过他脸颊的发丝,花九就眼尖的看到他隐藏之下的那道疤,“不好。” 花九愣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初见他脸上的那道疤,一时间她就忘了回答。 “阿九,可能不知道吧,虽然我的身份在整个大殷的香行会有挂名,但事关会长,我还是不能做主的,自然,这斗香之事,我也不能擅自就应下来。”花明轩还是多说了一句,其实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话里有多少真真假假。 细长的眉梢微挑,花明轩会拒绝,倒也在花九的意料当中,如若他一口就同意,反倒是她要多心思了,“我也就是随便说说罢了,就像外面的人那样闲言碎语一番而已,明轩哥哥你说是不是?” 手中的茶都凉了,花明轩依然不放手,就只听得他漫不经心地道,“这事,我早查清楚了,是香行会一个技艺低下,品性不好的师父出去乱说的,我已经叫人将他给撵出行会了,大妹妹可是要见一见,出一口恶气?” 花明轩像打太极一样,解了花九丢过来的问题,又甩出一个问题给花九,两人见招拆招,竟都不相让。 “既然明轩哥哥已经为阿九惩治了一番,阿九自然消气了,所以还是明轩哥哥懂妹妹的心思,心眼小的很,有仇必报,不隔夜。”花九轻笑了起来,言笑晏晏,半点看不出里面有旁的心思。 但花明轩听的懂,她这是在跟他说,她心里还存有气,这一笔账是要找对正主算回来的。 他眼睛在温暖的日光之下眯了起来,透过眼睫毛的缝隙看着对面的花九,他其实觉得就这么跟她坐在一个屋子里,说着争锋相对的话,牵扯出一团根本算不清的糊涂账,那总归也是有关系的,要比他往日独坐静默无数个日日夜夜来的好。 “花芷从平洲张家那边得到了栽种之术,大妹妹可知道?”他脑子里转过很多的念头,挑着花九想知道的说,不让两人之间的谈话有冷场的时候,因为往往冷场就意味着花九会起身离去,他私心的想时间可以多一点。 花九点头,没什么表情,既不吃惊也不意外,“听说了。” “大妹妹,干脆每日过行会来,我恰好记得那本栽种之术的内容,教授于你算是那个调香师父污蔑你的赔罪吧。”花明轩口气随意的问出,他假意侧头搁置手里的茶盏,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问出这句话,他也是犹豫了很久,他直觉花九并不会稀罕,毕竟在花九时,她便已经懂的很多香花种植的事。 果不其然,花九摇头,“明轩哥哥的心意,阿九领了,妹妹和这行会可是犯冲,还是少来的好。” 花明轩低低笑出声来,“大妹妹真是说笑了,这行会说是咱们花家的都不为过,何来犯冲之说,还是大妹妹真要我说出,我此次来昭洲的目的?” 他言语有了不易察觉的威胁,但花九半点不在乎,“不外乎就是关于玉氏配方的事而已,公开了的秘密便算不得秘密了,只是我也好奇,明轩哥哥打算如何做?” “阿九想要我怎么做?”花明轩反问。 花九也笑了,只是那笑有些异兴难阑,甚至还没达浅色的眸底,“不是我想要明轩哥哥怎么做?是明轩哥哥一开始就不打算逼问我配方的事吧,那么,明轩哥哥,你究竟想要什么?” 对于这一点,花九很清楚,毕竟花明轩是早就知道她身怀玉氏配方的事,当初他没有强行逼问她,那么现在也是不会的,但是香行会的所作所为,若说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她压根就不信,如果花明轩不点头,一个洲的分行会会长,又岂敢这般明目张胆地对付她这个姓花的。 所以,她问,他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花明轩不语,他紧闭着唇,就怕松一丝,藏在最心底的那一句“想要你”的话就脱口而出,若将那张纸捅的更破之后,他竟隐隐有胆怯,不希望两人这种同屋的局面再不复返。 “如果我说,只是许久不见,想大妹妹在行会来多呆几天,叙叙旧,大妹妹可信?”转而,他用委婉的方式说出口。 “不信!”花九一口否定。 听闻这话,花明轩起身,几步到花九面前,靠近了,斜长的影子重叠在花九的影子上,远远看去就像是两人在相拥一般,他躬身低头,双手撑在花九的椅子扶手,一下就将花九困在一方椅子中,然后盯着她的眸子就道,“阿九,还没见过我脸上的伤吧?” 话落,他白瓷般的指尖挑起垂落面颊上的那丝发,那道剑伤愈合后留下的粉色疤痕就明晃刺目地嵌进花九的眼珠子里,让她生疼的一下闭眼。 “大妹妹,不看,是也和我一样觉得丑陋碍眼了么?”他凑近她耳边低声问道,在花九看不见的地方,深沉迷恋地嗅了嗅她发间的味道,带着眷恋的缱绻。 “不,”花九开口,只一瞬,她便又睁开眼眸,那双清浅的眼眸便再也看不见任何一丝的情绪,只有空荡浩淼的烟波仿佛在冰湖之上游曳,“红粉枯骨,终究只是皮囊。 她说完这话,就以手拂开花明轩的桎梏,起身,衣袖摆动,径直离去。 花明轩神色几番变幻,他看着花九离去的背影,好像还是第一次,在两人的对峙中,她先行退却离场。 “皮囊吗……”花明轩低低的道,右手一抬,有袖滑落,就落出缠绕在手腕乃至手臂的大红色金线绣纹的女子腰带来,他缓缓地用那只手抚过面颊那条拇指长短的疤痕,覆盖了整张脸后就听得有声音析出,“是不是要让你一无所有,走到绝境,你才能回头看到我……” 这声音长久的回荡在花厅之中,直至余辉遍洒,夕阳残落,有那杏眼浅眉的女子一直站在门外的阴影中,听到这话,头垂着,唇边有笑,温情又甜腻。 花九回到自家那小院,才进门,她心下一松,跟花明轩谈的一场,虽看似没说出什么名堂来,但至少她是知道,花明轩已经和她已经是对立两面了,自己要对上香行会,只是不知道花明轩又会将行会护到什么程度。 这所有的事,即便她想要反击,但现在也根本不是时候,时机不对,再者,息子霄也还没回来,她会分心。 她长叹了一口气,第一次觉得息子霄没在,她感觉疲累,纵使以前被人算计的生死一线之时,她也没现在这样的感觉,许是她安逸的日子过的太久了。 真如花九所想,她确实是最近过的太省心了些。 一早,过小院这边来的秋收风风火火的推开花九房间门就进来,几下扒拉将花九喊醒后,从怀里掏出张棕金色的帖子给她。 她疑惑的翻开,就看上面写着,昭洲四月会有一场调香初赛,鉴于昭洲调香业界的师父众多,此次初赛会先行大致筛选一次,而筛选的方式便是必须得到了香行会承认,需在行会有姓名籍贯等备案的师父方可进入筛选,无备案的可在近日到行会中先行进行登记亦可,对于被行会除名的调香师父,自然连筛选的资格都没有。 帖子最后的印章——花明轩! 恰好,花九便是属于被香行会除名的人员之一。 花九看着这个帖子,倏地就笑出声来,她笑声越来越大,但手下,那指头都几乎将帖子给捏出洞来。 好一招除名的没资格,显而易见,这般明显便是故意针对她而已。 如若这份帖子是由香行会的其他人就算是会长发出来,整个昭洲自是会有很多人置之不理的,可是花明轩三个字的印章,血红的太刺眼,他素有的天才之名早将近十年前就传遍了整个大殷,可以说花明轩便是调香行界无数人高不可攀的一座山峦,他的话极少的人会提出质疑。 只才一出手,就将她给打落到了尘埃里,翻身无望。 “夫人……”秋收难过地吸了吸鼻尖,她更是觉得京城花家,就没有一个好人,他们每个人都只会逼她家夫人,眼见这里才和姑爷过上顺心的日子,可是这会谁都要凑上来踩一脚。 花九摆了下手,将那帖子扔到地下,“我没事,伺候我梳洗。” 不管花明轩究竟想要干什么,既然已经是敌人,那么她便没必要再下手留余地。 如今只是三月中旬而已,离四月也还有半月的时间,这段时间足够她用了,调香的比赛她还就非要参加不可,不仅要参加,而且还要风风光光地让整个大殷的人都知道她花氏阿九——玉氏的后人,必得第一! 223、还能有个人可以管着 昭洲最近流传出一则让很多待嫁闺中的少女疯狂的消息,调香天才花明轩来昭洲数日,欲在此地择一品德淑娴的女子为妻,最好祖上不是昭洲人士,日后能随他举家迁到京城最好。 名门淑媛,小家碧玉,只要是家里还有点家底的,祖上也不是纯粹的昭洲人,皆有事无事到香行会周围闲逛,或再有点那么关系的,便递上拜帖,运气好能求得一见,运气不好的自然望着兴叹。 然而,殊不知此时的花明轩脸有阴翳,他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覆在脸颊边垂落的那丝发里,青柳站在阴影的角落,垂着头,半个音都不敢吭一声。 昭洲香行会的会长站在花明轩面前,微躬着腰,脸上就有细密的冷汗下落。 “还没查出是谁造的谣?”花明轩冷冷地问出,唇边有浅薄的冰刃。 “是,众说纷纭,一时半会还没理清?”这昭洲香行会的会长本是沾着和花家那边的一点姻亲关系,会几手调香,在花家也有意扶持他之下,才在昭洲占有一席之地,继而坐上了会长之位,但要论人脉,除了香行会,他便连屁都放不出来个。 “哼,”花明轩冷笑了一声,知道这事不能指望他去查清,“青柳,说!” “是,公子,”听到唤的青柳上前一步,唇边有上翘的弧度,杏眼淡泊,从一开始她便有意的在学着花九身上的那股气度,到现在若是只那么站在那,看着倒也是越加想象了,“凡是带着大家闺秀上门求见的,婢子去查了,这些人无不是被一些常游荡在坊间,游手好闲的人所蛊惑的,而这些人,只知能看出是有人故意指使,特别是在公子公布了四月的调香初赛的筛选条件之后,才兴起的,对于昭洲本地的望族,有观望的,也有对公子择妻的传言颇有微词,总的来说,昭洲是要开始乱了。” 花明轩沉吟,他的脸上有从木窗偷泄进来的光点映照,又有暗影蛰伏,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特制来,引的青柳一下就移不开眼,“那就这样吧,我倒要看看这幕后之人想做什么,还有对于持贴求见的,一律对外宣称,在调香初赛之前,我会开设一场小型的品香会,到时,会邀请整个昭洲的有德世家参加。” “是。”青柳回神,她应了声,又飞快地低下头。 而作为谋划了这所有事情的花九这会正在香室之中,她右手晃着一清透的琉璃瓶,看着里面的淡黄色的香液,眼眸眯了眯。 “事情很顺利,夫人,这是昭洲本土望族世家的详细情形。”说着,行云恭敬地将一薄薄的纸张展开了,放在花九视线所及的手边。 他还是第一次觉得这看着年纪轻轻的夫人,有着不输于公子的才智心机,只那日才得知被香行会所通杀之后,她便找到他,只问了句,公子在昭洲的暗桩势力他都可知道,能否调动? 事实上,在公子走时便早做了准备,即便夫人不问,他也自会去给香行会那边找点麻烦,只是他没想到,只那么淡然的吩咐几句,他家夫人,便已经将整个昭洲的水搅的浑浊不堪。 这本事,他以前也只在公子身上见过。 花九粗粗地扫了眼,那纸上的内容,全是她想要的,“花明轩那边怎么样?” “被名门淑媛缠住了,一时半会脱不了身,毕竟冲着天才调香师的名头,很多待嫁女子也是很渴望的,何况花家还是百年皇商大家。”行云斟酌着回道。 “这就好,不过他很快就能反应过来,但这点时间足够了,”花九将手中的琉璃瓶放下,指尖划过那纸上的某个名字,“封家是昭洲本地的名门望族,封家封长老若是吭声支持我的话,行云你觉得封家会倒戈么?” 行云很认真的想了下,毕竟昭洲的事他还是要比花九更清楚一些,“若是夫人将让封老支持您,那么封家便自然会倒向您这边,到时候,不仅封家,其他的昭洲本地家族至少有三成的都会倾向夫人,毕竟现在传出的花家公子择妻的谣言,已经让一部分这些家族不满了。” “三成啊?份量还不够……”花九喃喃的道。 “不,夫人,三成足够了。”行云一口咬定,“小的说的三成是保守的估计,因为不确定夫人会拿什么东西来动摇人心,剩下起码会有两成的人是中立的,香行会那边也只有个三四成的人支持而已,和夫人,是势均力敌,而且,本地望族在底蕴上总是要强过那些外来的。” 听闻这话,花九淡色的眼眸闪了一下,然后她一掌拍的按在那张纸上,“我要将那中立的两成家族一起拉过来,动摇人心么?我所能拿出来的,他们必定动心。” 行云听到这话,心中一动,寻思了下,私心里,他决定一会下去就给公子飞鸽传书,夫人这模样,他怎么看怎么觉得是要玩大的! 才想起飞鸽传书,他就倏地记起件事来,从怀里掏了掏,摸出个指头长短用蜡封好的密信来,“夫人,这是今早闵王的飞鸽传书,写的是您的名讳,小的不敢私拆。” 有讶异一闪而逝,花九接过,眼底就有浓浓的疑惑,闵王竟是单独给她来密信,是息子霄出了什么事还是有什么是要避开息子霄不能让他知道的? 那蜡在火上化软,花九展开密信,一下看完,她素白的小脸就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来。 行云瞧了,也不敢随便乱问,虽然他也很惊讶闵王竟会趁公子不在的时候单独给夫人来密信。 花九随意地将那密信给行云看,“闵王让我在调香赛中务必夺得第一,行云,你可了解这闵王?” 行云只匆匆瞥了眼,密信上确实是那命令,他上前将密信烧掉,心中稍有微词,他听公子说过,不想夫人争那风头,可是这会闵王背着公子给夫人下了这样的命令,还真是对公子心有不满了。 “小的,不了解。”行云谨慎,即便面对花九,有些话他也只是在心中一想,根本不说。 花九面有轻笑地瞅了他一眼,她也不说破,“公子回来,行云,你得为我作证,这是闵王要我争第一,可不是夫人我擅自主张,所以要有个什么事,那也是我为了完成闵王的要求而已。” 行云低着头,在心里已经翻了数个白眼,他就知道,夫人要来狠的,现在有个闵王的密令做挡箭牌,他还真担心公子走时的布置根本不够用,现在他简直无比怀念息子霄在的时候,起码那会这胆大妄为的夫人还能有个人可以管着,他不用跟着一起担惊受怕。 “嗯?你在说我什么坏话,”花九拉长尾音,“别以为你那张脸很普通我就看不出你的情绪。” “夫人,小的没有。”行云脸色僵硬了一下,他是不是该庆幸春生跟在花九身边,心思还纯正,没那么多弯弯道道。 花九根本不信他,随手铺开张白纸,提笔就写下“明日巳时初烟雨楼品茗观棋”几字,等墨迹干了,她才拿起刚才那装了淡黄色香液的琉璃瓶,一开瓶塞,香液倾倒在那纸上。 顿时,整个香室都弥漫出一股佛香的味道,但又隐隐能闻出芙蕖的清幽。 “你将这给封老送去。”待那洒纸上的香液干透了,花九随手叠了一下,就那么不留姓名的交给行云吩咐道。 行云迟疑了一下,还是动作利落的随身收好,“夫人,不留下姓名,封老会知道么?” 闻言,花九眼梢都浮起了意味深长的笑靥,“不管封老会不会知道,他是一定会去的就行了,而且即便被人知晓了,谁又晓得是我邀约的。” 估摸着是刚才花九洒到纸上的香液作用,行云眼见没他什么事,跟花九道了声就退下了。 这会,花九搁了手边的香具,缓步到平日息子霄书写的案桌前,自己磨了墨,提笔,饱蘸墨汁,可是那笔还未落下,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要写什么。 只的随便寥寥几笔泼洒,搁笔之时,她才看清自己原在不知不觉间勾画了一株菩提树,枝叶繁茂,翠绿葳蕤,依稀几片的落叶凋零,唯那树下无人,空余蒲团冷茶。 她一算,息子霄这会应该刚到汉郡,只不知汉郡那边又是如何的一番光景,昭洲一团乱,她估计着汉郡也不会安生到哪去。 224、我出一张古配方 第二日,天有阴雨,丝丝缠绵的冷,花九拢了下肩上的绣金梅披肩,双手捧起桌上的茶盏,嗅着茶香,就对坐对面的封老道,“封老能赏脸前来,实在是花氏的荣幸。” 封老轻咳了一声,他转头看了旁边板着脸的黑脸,只得自己开口道,“说吧,我知道你找我们没好事。” 暗香楼的情形谁都知道,他封家分属两方,这事也很多人都知道。 花九笑了一下,唇尖一撅,吹了口茶,看轻烟缭绕而起,她眸子眯了眯,“品茗而已,哪有那么多的事。” 封老一脸的不信,黑老更是直接,“直说。” “那花氏,就斗胆了,”花九放下茶盏,直愣地盯着两人就道,“二老是调香界老师父了,不知可否听说过玉氏之名?” 花九这话才落,就听得封老手边的茶盏嘭的一声,打翻了,“你说的,可是……可是……玉氏配方……” 花九但笑不语,她的视线又落到了黑老的身上,她本来今天只邀约了封老一人,但不曾想黑老也来了,这样更好,黑老虽不像封老那样有个自己的家族,但身后支持他的势力倒也不少。 “早年听闻,京城花家家主花业封早年有一妻姓玉,却原来传言是真的,这玉便是此玉,玉氏后人,我说的可对,七少夫人?”黑老放膝上的手动一下,继而不急不缓的道。 “是,黑老见闻真广,不错,我娘亲姓玉,正不巧,她去世之时,留了东西给我。”花九更说的云淡风轻,她喝完一杯茶,站她身后的冬藏赶紧续上,又绕到一边为封黑二老爷满上。 封老和黑老沉默了,相互看了一眼,花九不会平白无故在他们面前提及这么秘密的事,如今说了,恐怕要他们付出的代价也颇为高昂,可是作为一个调香师父,没有任何人能拒绝的了玉氏配方的诱惑。 那是从前朝便传下来的东西,前朝的玉氏家族辉煌了一个朝代,可以说,现今调香行界的调香技艺很多都脱不开玉氏当年的影子,玉氏的一朝覆灭,直接导致了调香行界的退步,至今很多古方亦不可寻,特别是关于香花调制的这块。 “你要我们做什么?你能给我们什么?”黑老直来直去,封老不好开口,但他没顾虑。 这话让花九笑了,她眉目荡漾开冰丝一般的细圈,恍若潋滟波光粼粼,“我出一张古配方,二老也不必做什么,只要你们背后的势力公开支持我就好。” 封老神色有激动,他脸一下都涨红了,“一张古方?香花的?能调制出来的?” “可以!”花九一口答应,其实玉氏上面这些配方根本就不是最重要的,要知配方根本就是死物,之前能被调制出从未有过的香品,那么后人自然也是可以的。 而玉氏之所以能让人疯狂追捧至今,终其原因还是玉氏独有的调制技艺和包容万象的各种香品特性,但这些却半点不为玉氏之外的人所知。 “我们要考虑。”黑老迟疑了一下开口道。 花九点头,随后起身,朝两人敛衽行礼后,就带着冬藏转身出雅间了。 站在烟雨楼边廊,花九倾身,伸手接住从廊檐滴水成串的雨珠,有冰凉的温度从她手心蔓延到心尖,她仿佛根本感觉不到冷,素白的面目越发的像捂不暖的白玉。 “夫人,小心受凉了。”冬藏小声地道了句,想拉回花九的手,但又没那胆子。 花九没出声,就在冬藏为她拢了下披肩的时候,才听花九悠悠的声音道,“冬藏,我从未问过你,你可想京城了?” 冬藏眼中有惊异,“回夫人,婢子不想,婢子在夫人身边过的很好,哥哥能赚的银子也比以前多了,弟弟妹妹们有人照顾,都会很好。” 花九抿唇浅笑了一下,回头来看着冬藏,眼有暖意,“嗯,会回去的,终有一天,我会带你回去的。” 冬藏嗯了一声,咧开嘴,就笑的灿烂起来,再有心眼,也只是个还未及笄的闺中少女而已,平时从未在花九面前说过什么,刚才也没说实话,但听了那话,她自然也是高兴的。 这当,黑老打开门,对花九道,“进来吧。” 再入内的时候,冬藏欲为花九重新倒茶,不想却被花九给阻了,“二老,如何?” “我们同意,但如果危及了我们背后那些家族的切身利益,那么我们二人会立马收回对你的支持。”封老说的义正言辞,虽然配方想要,但也不能让自己的家族垮掉。 “这是自然,花氏只是要支持而已,若要对上香行会,我一人便够了,”花九说着,直接伸手蘸了茶盏中剩余的茶水,在桌上手指游走,几下的功夫就默下了一张配方,“这配方是二位的了,花氏此生绝不调制这种。” 写完,她对封黑二老做了个请的姿势,让开位置,让两人过来将那配方也先行记下。 “你不怕我们看完不认账?”封来记下配方后,黑老也早就看完了,他一抹桌上的字迹,糊了那团后才笑眯眯的道。 “不好意思,”花九掩唇轻笑,“只要一会一出这烟雨楼,整个昭洲都会知道二位今日是和我花氏在这里。” 言下之意,上了船,便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好你个花氏。”反倒是黑老嘿嘿一笑,抚了下胡须,眼里有毫不掩饰的赞赏。 “二位前辈过奖了,花氏也是被人逼到了头而已。”花九行礼,一点也不谦虚的将这不算夸奖的夸奖给应承了下来。 临走之际,封老不忘对花九道,“我家里的情况你也清楚,我会亲自跟他们说一声,至于支持你到哪种地步,我就无能为力了,毕竟我不管家好多年了。” 花九点头,算是知道了,末了哪想半只脚踏出门的封老又来了句,“你那事,我们老了,不会到处去宣扬的,你一妇人家也不容易……” 花九眸光微闪,虽然她也不怕被宣扬出去,因为这本就是迟早的事,但封老能那么说,她还是觉得这两位老前辈难得的人品好,也不枉她刚才特意挑了张经得起考究琢磨的配方送出来。 自此,几乎只是一夜之间,昭洲三成的本土家族倒戈到了花九这边,暗香楼的生意突然就好了起来,要求花九量身调制香品的单子一下又多了,好在花九提前跟尚礼打过招呼,尚礼便象征性地接了那么一两家权贵夫人的香品调制。 而与之相对的是,支持香行会那边的多数都是祖上迁居到昭洲,不管是家世还是底蕴上,都比不得昭洲古老的名门世家。 花明轩知晓这一情况后,出奇的他根本就没动怒,甚至还笑了起来,那笑意直蹿眸底,就化为闪耀的晨星。 故意让一些淑媛来缠着他,顺便还放出让那些家族对他不满的流言,混淆了他的视听,便神不知道鬼不觉地拉拢了一大批的势力为自己造势。 他所放心上,求而不得的女子,还是这般一如既往的心机深沉,下手了便半点不留情面。 他不觉得失落,反而心生隐隐的兴奋之情,似乎这种每一次的彼此交锋,他都感觉自己离她更进一步,既然他注定得不到她的在意喜欢,那么她剩下的其他情感,他便要全部都索取。 被花九这样的算计,他也是觉得总归她是将他给放在了心上,所以才有此对待。 只才几天的时间,香行会和暗香楼势均力敌,在花九的示意下,那几个从前只知调香的婢女,大胆到每日都在香行会去转悠一圈,然后挑人斗香。 就连秋收也憋着股气,去斗了好几次,硬是将上次被算计的仇给报了回来。 各种精彩纷呈的斗香,让昭洲这段时间热闹异常,南香坊市,从来就没像现在这么人多过。 斗香切磋,双方都有输有赢,总的来说,还是暗香楼那几个婢女的进步快速,以往她们只知埋头调制闭门造车,而现在这样的比斗,让她们大开眼界的同时也在迅速的汲取着对手的长处,强大自己。 很快这几个婢女的名声几乎已经和暗香楼齐名了,有一日,竟还有人上门找到尚礼,想要求娶回家,尚礼一问求娶的谁,不曾想来人一口就说求娶秋收,当即尚礼的脸立马就黑了,就差没喊伙计来将人给哄出去。 秋收知道后,只愣了下,就看着尚礼笑的花枝乱颤,眼角都给笑出了湿润,事后还跟尚礼说,以后也好歹瞧瞧求娶的人是何家世在赶人也不迟。 气的尚礼脸沉了几天,话都没跟秋收说一句。 秋收将这事讲给花九听,花九似笑非笑地瞅了她一眼,眼见她还没知没觉,便很不厚道的压根不提醒什么。 虽然她这几个婢子是到了可以配人的年纪,但现在这种时候,她还没想过要她们出嫁,没人接替伺候,她也还没用的顺手的,就暂时还留留。 一切都看似在好转,花九只偶尔会在晚上睡不暖的时候想起息子霄来,她没去问行云可有消息,有时候宁可什么都不知道,也好过知道一星半点的煎熬。 就在花九一心扑在调香初赛和暗香楼事上的时候,息泱这个快被她忘了的人突然来访。 225、我甚为开心 听下人说息泱息三爷过来的时候,花九第一时间找行云过来,问了息泱最近的举动,好在没什么反常,息泱回息府很顺利,府里的人也很快就接受了他,毕竟带了大笔的银子回来,当然是很受欢迎,而且息香他也同样注入了银子,现在的息香真正是日进斗金,息府的日子也比以前好过了些。 息四爷别的本事没有,战战兢兢地守着息香,他还是能做到的。 息泱还知道避嫌,知道花九一个妇道人家在家里,他也就没进屋子,只站在院中,正大光明地跟花九说,“侄媳,我今天来是请你回府的,你公婆还是很念叨你,你晚上一个人在这边,他们都不放心。” 花九站在檐边,跟息泱之间隔着春生种满小菜的菜圃,她脸上有阴影落下来,看的不真切,“侄媳谢过三伯了,只是当初分家单过的时候,婆婆可不是那么说的,而且回不回去这种事,侄媳可做不了主。” 息三爷沉吟了一瞬,“那你就当走亲访友,先回府里住了,待息七回来的时候你再过来?” 花九摇头,“还是等夫君回来再说吧,也没几日,免得到时候侄媳擅自主张,惹的夫君心头不快就不好了。” 眼见花九都这般说了,息泱是知道今天劝不回花九了,他也就歇了心思,脸上堆起了笑,朝花九晃了晃手里提着的一条鲤鱼就道,“那我没事就过来瞧瞧,你一个人住这么偏僻的地方,我不放心,另外给你送条鱼来好生补补身子。” 花九朝身边的春生使了个眼色,春生立马下到院中,双手接过息三爷手里的鲤鱼,花九才道,“侄媳,谢谢三伯了,等夫君回来了自会邀请三伯过来坐坐。” 却是将息老三说的要经常过来的话给堵了,息泱也不恼,当没听懂花九的言下之意,拍了拍手,那双小圆的眼睛眯了眯,“那侄媳回屋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花九屈膝行礼,“三伯慢走,恕侄媳不能远送。” 花九垂头敛眸说完这话,没看到息泱转身之际,那眼中有暗沉落下来,纷纷扬扬,像是一场黑色的雪。 “行云,”看着息泱的背影消失的不见,花九脸色就凛了,“去查查,息老三最近都跟什么人接触过,子霄走了这么多天,他要真是来请我回府,也不是这会才来。” “是。”行云应了声,就出去了。 春生在另一边戳了戳手里那还鲜活的鲤鱼就乐了,“夫人,您说是做清蒸还是糖醋还是其他味的?” 花九瞅了她一眼,“你这是几辈子没吃过鱼了?乐成那样,你看着做吧,反正都是吃。” “夫人,婢子肯定乐呀,这别人送的不要银子的东西,怎么都是好的。”春生笑眯眯地说的理所当然。 “我每月少你例钱了?幸好行云刚出去了,要不然指不定觉得我亏待你。”花九打趣地啐了她一口。 哪想,春生一下脸腾地就红了起来,她跺了一下脚,嘴撅起有羞赧的不满,“夫人,您胡说什么,婢子……婢子……给您做菜去。” “你担心什么,放心,短时间,我还不会把你给配人嫁出去。”花九对春生落荒而逃地背影闲闲地来了句,惊的春生一个趔趄,差点没平地摔跤。 行云回来的很快,春生刚做好那条鲤鱼的时间,他就已经出现在了书房。 花九正在练字,这段时间,不是调香就是练字,外面暗香楼和香行会虽然闹的腥风血雨的,她不出门就似乎半点和她没关系,心不受外扰,就宁静如水。 “夫人,息三爷最近不是出入茶寮就是酒肆,每晚回息府休息,连息香他都避嫌不曾去过。”行云斟酌了下,捡他认为重要的说。 “那在茶寮酒肆中,他可有何和其他人接触?”花九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问。 “有,茶寮酒肆中鱼龙混杂,他经常会和人交谈说笑,高兴了就请不认识的人喝酒品茗,所以一时半会倒也看不出谁有异常。” “这就对了,”花九搁了笔,“正因为人多,所以才能传递消息出去,你继续让人守着,看谁和他接触的最多,我估计他今日来请我,我没同意回府,不出两天他必有动作。” 行云应声,他其实和公子夫人地看法一样,这息老三若是真是一心回息家,那不会在太爷死后才突然回来,而且这次回来,带了大笔的银子不说,还乐善好施,这般伪善的动作背后那必定是有深沉的恶意。 大凡至善的面目之后,皆是极恶。 果然根本没两天,只才又一日,有郡府的官差打马横冲过市,直奔京兆府衙而去,不出半天的时间,不仅城门贴出了告示,凡是昭洲城内只要是和调香沾边的家族皆收到了同时盖有郡府和京兆府两大官印的文书。 花九拿着文书,冷笑了一声,如果这时候她还不明白息泱是大皇子的人,那就算眼瞎了。 文书上曰,大皇子生辰在即,且同时迎娶兵部尚书千金为皇子妃,双喜同庆,凡是收到文书的各大调香师父必须调制出香品送上去,同时大皇子一直主张提高调香行界的香税,以充国库,昭洲作为小香都,提高香税便从昭洲的香铺开始。 这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息泱劝她不成,便要通过这样的手段逼她回息府,要知道,息香肯定是调制不出合格的香品送上去,那么息家的人就必定找她援手。 不过,她很想知道,息泱千方百计地要她回息府,这是想要将自己放在眼皮子底下给变相的看起来么?必要的时候,是否还能用来震慑回昭洲的息子霄? 花九颠了颠手里的文书,然后扔在一边,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竟半点不担心的样子。 晚些的时候,尚礼过来了,说是京兆府衙那边直接到铺里,下达了要送给大皇子的香品数量,梁起似乎也是没办法,就他所知,暗香楼的数量是最多的,其次是息香。 这没银子拿的香品,再加上提高的香税,可以说直接就将暗香楼给逼到了死胡同。 “香行会呢?”花九问道。 “香行会因为只是一个行会,所以那些调香师父只是接到了调制香品的任务,并无香税之事。”尚礼皱着眉头道。 这也在花九的预料当中,“不过,我记得只要是香行会的调香师父,便拥有免费支配香行会半数以上香料的权利,换而言之,整个昭洲的调香师父不在少数,其中必定大部分的调香师父都会从香行会支取这部分免费的香料,用于调制送给大皇子的香品,所以这点支出必定一瞬就能拖垮了香行会去。” 花九这么一说,尚礼眉头才舒展了一点,他一心想着暗香楼的事,倒将这条规矩给忘了。 “等着吧,”花九身子朝后仰,靠在椅背上,双眸有些泛空,“将暗香楼的香品都撤了,只专心卖香花,还有前些日子接的量身调制香品的单子给搁置了,跟那些权贵夫人们说一声,就说暗香楼没法,愧对大家了,这香税一提,暗香楼日后怕是只卖香花了,每份单子送上一盆珍稀香花,以示歉意。” 杨屾这招,还很是毒,如果成功,那么便可以将她拿捏到了手里,息子霄不敢动作,还有就是在昭洲插上一脚,这香品得来的银子可半点不少。 “是。”尚礼弯腰应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先拖着。 昭洲凡是沾点调香的家族,亦或接到府衙文书的,都沉寂了下来,大家都在观望,看谁做那个出头鸟,将这事给捅出来,一时之间,原本热闹的南香坊市瞬间又冷清了,连调香师父也安分了,呆各自的窝里,不出来比斗。 花明轩来的比花九预料的还要快,他一早发丝带雾气,站在院子里,嘴角含笑的将整个一眼就看全的小院打量了一番才道,“大妹妹,住的还真舒适,我都羡慕了。” 花九将他请进厅里,吩咐了秋收上茶,才回道,“有什么好羡慕的,总归地小,比不得明轩哥哥那边,还不如你那京城的香院来的宽敞。” 这话让花明轩一挑眉,“那我盛邀大妹妹一起回京入住香院如何?” “不如何。”花九一口拒绝了,刚才她也只是客套而已,不信花明轩听不出来,但即便是客套,花明轩那般回答,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总觉得有点不自在,“不知明轩哥哥今日这么早过来所为何事?” “你不知道?”花明轩端起茶盏,先是放鼻尖嗅了一下,才轻抿了一口,“大妹妹这么跟我拐弯抹角,我会很难过的,以前,大妹妹不都是直接利用我个彻底么?” 花九笑了,似乎为花明轩口中的利用二字,“敢问,明轩哥哥就没利用过我么?彼此而已,相互得利,最多是暂时的一条道上的,又怎么说的上是利用。” 花明轩只轻笑了一下,也不多说旁的,“想必大妹妹收到了府衙的文书吧,估计大妹妹也早知道,京城花家一直是站在二皇子那边的,这杨屾可是大皇子的人,大妹妹和二皇子之间也还算有点关系,所以大妹妹以为我们要如何?” 浅淡的眸色闪了一下,花九指腹摩挲过茶盏边缘,“明轩哥哥只说花家是站二皇子那边,那敢问,哥哥可又是站哪边的?” 这问题花明轩没回答,他只当没听到,“要不然,大妹妹再次结盟?香行会、暗香楼,加之你我背后的家族势力,基本整个昭洲便成铁板一块,大皇子想要分一杯羹,那是根本不行的。” 花九也不是要花明轩非回答不可,她瞅着他,浅笑了一下,“阿九有没有说过,其实和明轩哥哥合作,最为放心。” 花明轩听闻,唇线上扬,身上温润的恍若水墨,那半遮掩的一撮发都再也遮掩不了他的俊秀,“能得大妹妹这话,我甚为开心。” 226、不嫁,不嫁    那日,花明轩来访,花九并未多留他,她一夫君在外的妇人,不好多留其他男子,即便是兄长也是,免得传出闲言碎语,若是以前她心中无息子霄,自然是不会太在意这些,现在她做事总要顾忌一下,虽不像以前那般孑然决绝,但正因有所牵挂之后,想要为之护着,才更让自己内心坚韧起来。 行云随时关注着府衙那边和息泱的动静,但现在的昭洲就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诡异平静,压抑的让人心慌。 花九自然是不慌的,花明轩也是以静制动,其他家族势力眼见这两人安分守己,一个在香行会鲜少外出,一个就闭门根本不出,便也跟着安静下来,看事态如何发展。 京兆梁起梁大人,自那日跟着杨屾发了文书之后,对昭洲的现状,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见,昭洲历来有小香都之名,此地的名门望族,是除了京城之外最多的,他一小小的京兆还惹不起,这事是杨屾做下的,虽杨屾官衔上压他一头,但他还没有心思为了攀上大皇子就得罪昭洲这些人,谁知道哪家望族背后说不定就是其他几个皇子在撑着腰。 梁起不看好这事,但也想不通杨屾这招是所谓何故。 花九的日子清闲了几天,但她是半点不敢放松警惕,息子霄和凤静去了汉郡,半点消息也不知,一天早上她终于忍不住了,问行云最近可有汉郡那边的消息,才知原来已经有好几天息子霄没传消息回来,他正准备着再有几天还没消息就派人过去接应。 花九就算心里再担心,也知道自己是帮不上汉郡那边,想到这里,她就决定等昭洲这边安稳了,她就将暗香楼给开到大殷每个州郡去,日后免得再发生这样的事,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只能守在家里干坐着等。 花九心不在焉,只得在香室里调制一些无关紧要的香品,这个时候,她没办法将要参加调香初赛的那香品配方给完善了。 她数了数手边的小瓷瓶,一共三个,一上午她就调了这么点,要知道,这都是最为简单的那种单香品,实在是心头事多了。 “夫人,息府十姑娘来看您了。”春生的声音在门外不轻不重地响起。 花九应了声,算是知道了,她叹了一口气,搁了手边的活,理了下衣裳,就出了香室。 息芊芊还是齐刘海,可爱的圆眸子,眼珠子转动间灵动又娇俏,她见花九一出来,立马就奔了过去,挽着花九的手臂,摇了下才道,“七嫂……” 花九微微一笑,“怎么了?今天有空过来看我?” “一直想来着,”息芊芊撅了撅嘴,“母亲跟我说你很忙,让我别来扰你,也就是这里我听说七哥出远门了,所以就准备以后都多来陪陪你。” “那好啊。”花九抽回手,视线一扫,就看院中随息芊芊过来的还有一年约二十来岁的男子,那男子眉目疏离又清朗,唇角保持着上翘的弧度,整个人显得就像是一条随风飘逸的锦绸。 此刻他看着息芊芊,感觉花九在看他,才转向了花九,“七嫂,你好。” 开口,就随着息芊芊喊人。 哪想息芊芊不依了,她眉头一竖,就像是凶巴巴但又根本毫无攻击力的幼兽,“秦挽风,谁准你这么叫的,七嫂是我的七嫂,不是你叫的。” 叫秦挽风的男子只笑了一下,温润如玉,“你的七嫂不就是我的七嫂么?你总是要嫁给我的。” 话落,息芊芊脸蛋一下就通红,她似乎有羞愤又有恼意,“谁要嫁给你了……爱嫁谁……嫁去……我才不嫁给你……” 听到这里,花九笑了,息芊芊的反应也满好玩的,而且看两人的样子应该是相熟很久,她遂转头对着秦挽风道,“敢问,这位公子是?” “在下秦挽风,汉郡秦家,息淑是我堂伯母。”秦挽风朝花九行了一礼,恭敬又有礼。 息淑是息老太爷最小的幺女,之前花九只知远嫁出了昭洲,却不曾想是嫁到了汉郡的秦家去了,要说这秦家她倒也听息子霄提起过,也是丝绸商贾,在汉郡也算是大户。 花九心中一动,这秦挽风是汉郡来的,就是不知是否清楚龙涎香玉髓的事。 “七嫂,别理他,他就是个二赖子,打小就爱欺负我,这次过来,也非的拉着我到处乱逛,讨厌死了。”息芊芊心性一如既往的率真,嘟嘟囔囔地跟花九抱怨了一通,都是说这个秦挽风多么多么的不好。 “但是,你总应了他不是。”花九将两人引进厅里,戏谑地瞅了秦挽风一眼,就调笑息芊芊。 “七嫂,你怎么也笑话啊,是他很烦人……”说着,息芊芊还横了他一眼。 许是看出息芊芊很在意花九,秦挽风倒也老实,他站到厅中央,一撩袍边,长袖云卷云舒而过,就对花九又行了一大礼,“挽风自小跟随息淑堂伯母到昭洲,便已决定此生非芊芊不娶,七嫂放心,我会对她很好的。” 花九脸上的笑意更深邃了,“这话,秦公子该对四伯和四伯母说才对,女儿家的亲事,还是得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秦挽风就笑了,他相貌斯文,这一笑就更加显得飘逸如风,“我这次过来,就是来提亲的,息四爷和四夫人已经同意了,但挽风还是觉得只要是芊芊在意的人,我就该都将这话说一次。” 花九暗自点头,这男子也是不错的,她看得出对芊芊是很在意,“芊芊,如何?秦公子这般对你,现在可愿嫁了?” “不嫁,不嫁,不嫁……”息芊芊恼怒的一挥手,“他怎么就对我好了,惯会欺负我,小时候也是,扯我辫子,那天还昧我丝帕,七嫂,你们都给他骗了……” “小时候,那是你先咬我,不松口才扯你辫子,至于丝帕,那是交换信物,你收我的东西,我自然也要要你的东西。”秦挽风喝了口茶,半点不觉得不好意思。 息芊芊一噎,说不出话来了,如果她知道那天他从汉郡带给她的蜜饯是什么信物,她死也不吃,现在东西都吃进肚里了,根本就吐不出来,“哪有用蜜饯做信物的……” 看着息芊芊哭丧的脸,花九很不厚道地笑了,这秦挽风也是,摸清了息芊芊的脾性,要送别的东西,在知道是信物后,肯定得被息芊芊一恼之下退回去。 这下好,送吃的,吃下肚的东西可是不能还的,息芊芊根本就说不清,也难怪她会恼,哪个女子不怀春,自然息芊芊也是想过一些风花雪月美事的,偏生的,这秦挽风就连送信物都只图实际,瞬间就坏了她心中对情爱美好的憧憬。 花九拍了拍息芊芊的手,“去,让春生带你去我的香室,我调了点小玩意。” 息芊芊才收了对秦挽风不满,跟着春生出去了。 瞧着息芊芊走的不见了,花九脸上的笑意一霎就减了几分,“芊芊怎么说也是个少女,既然是少女就总是怀春的,秦公子若无事的时候,也可琢磨些讨她欢喜的事,蜜饯做信物这种事,还是少做的为好。” “挽风受教了,”秦挽风朝花九一拱手,面目恭顺,“实在是挽风担心芊芊不会接受,所以才出此下策。” “这倒也是,”花九手无意识抠着案几边角,沉默了一会才问道,“冒昧问下,秦公子是几日到的昭洲。” 似乎不知道花九为何这么一问,但秦挽风还是坦诚回道,“十天前。” 花九心头一默算,息子霄去了汉郡有八九天了,这时间上差不多,“我一妇道人家,出门不多,但闲来多看了些游记,对汉郡也很好奇,不知道这汉郡的调香行界和昭洲的一比,秦风公子可知又是怎样的光景?” 得知原来花九是想问这个,秦挽风倒也能理解,他听息芊芊说过,这位七嫂调香技艺了得,“不如昭洲,品类没这边多,技艺也不如昭洲这边精细,但也有独道之处,就拿汉郡独有的探春花来说吧,此香花唯有汉郡才有,自然由此花调制的香品便是其他州郡所没有的。” 这个花九倒是知道,她还兴过空的时候移栽到小汤山试试的念头,“府里有个常年跑海外的三伯,最近回来了,我听他说,前些日子汉郡可是出了一味绝世奇香料,不知秦公子可知此事,当时他一说就勾我的心痒了,只恨不得立马到汉郡去瞅瞅,也好长长见识。” 秦挽风眉头皱了起来,他想了会才道,“汉郡内历来没海河,跑海外的商贾鲜少到汉郡,即便有,也只有那么一两个,还是挽风都认识的,但从未听他们说过汉郡出了绝世奇香料的事,而且,挽风虽是买卖丝绸,但汉郡大大小小的其他行当我也是知道的,若真出了此等香料,挽风不会不知道。” 花九心头一凛,顿觉浑身上下都像被冰水给浸泡了一遍,冷的连骨髓都被僵住了,她面色发寒,淡色的眸中就有尖锐的利芒纷纷闪烁。 “七嫂……七嫂……”秦挽风也看出了花九的不对,他连喊了两声。 “嗯?”花九回神,将外露的情绪一脸,脸上在扯开笑时,便不自然得很,“我今天有点乏了,就不招待你和芊芊了,改日等芊芊的七哥回来,再请你们过来吧。” 秦挽风也是就常年在外跑商的人,刚才花九的瞬间失态,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但他只起身行礼拱手,“那挽风和芊芊就先告辞了,七嫂好生休息。” 花九连点头应付的力气也没有,只看了看他,算是知道了。 她甚至都不等秦挽风走远,在他刚跨出门,花九就唤道,“行云,进来!” 行云进来,花九刚刚才秦挽风说的事说了一遍,然后面色生寒地像坚冰,“你立刻带人去汉郡,不论死活,都将人给我带回来,我这边,你不用管,我自有主张。” 行云道了句是,脸上也是狠厉的表情,他见花九没多余的吩咐,就急匆匆都布置去了。 整个厅里只剩花九一个人的时候,她伸手想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奈何那手不受控制抖的厉害,只初初拿起之际,那茶盏就啪的落地摔的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她左手死死按住右手,低喝出声,“息泱,我定不会放过你……” 227、已为人妻 花九几乎一夜没合眼,尽管心里担心,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点一点的抽丝剥茧,将近来发生的所有的事都理了一遍。 很明显汉郡的龙涎香玉髓就是大皇子蓄谋已久的一个局,为的是剪除凤静和半玄,知道息子霄就是半玄身份的人少之又少,但只要是和凤静一起出现并是为找寻香料同行的,那么便必定是半玄无疑。 花九估摸着,息子霄早便被人怀疑了,如果他一直诈死不恢复息子霄的身份,那么还可将半玄的身份继续的隐藏下去,但是自己找永和公主的换嫁,几乎可以说是打乱了他的计划。 她记得他说过,如果不是自己,他不会做回息子霄。 那么这个局,不仅对汉郡那边动手了,昭洲这边同样,息泱先是假意劝慰自己回息府,软的不行,杨屾就来威逼,那便肯定是汉郡那边没拿捏住息子霄,昭洲便要想挟了自己来威胁。 想到这里,她才微微放下心来,眼见天就要亮了,这会才勉强闭眼睡了一会。 结果睡不到两个时辰,春生进来的时候,尽管已经很轻手轻脚,但花九还是睁开了眼,心头有事,睡的不好,眉心突突的疼,春生替她揉了揉,花九勉强精神些,“春生,一会随我到香行会一趟。” 春生虽具体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最近昭洲的情形,她即便不懂,也察觉到了压抑的气氛。 花九准备去找花明轩,行云将息子霄留下的人全都带走了,她如果想要找更多的人去接应,那么这个人便只能是花明轩了。 花明轩似乎早料到花九会来,天气晴好,他便早备下了茶点,让人舀了两把椅子在后院之中晒太阳。 花九眸色一闪,眼见花明轩一副等待的模样,她不得不更多想一些,是不是他早就知道了什么? “让我猜猜,大妹妹今日来找我,是为了何事?”花明轩开口,他撑着头,半撮发丝遮掩,整个人显得闲散温和,“是为了息子霄?” 花九抿着唇不言语,眉目浅淡,有阴影落在素白的面容上,她身上的气息就沉了沉。 花明轩,他究竟是哪边的立场? 半晌听不到花九的声音,花明轩抬眸,眼见她站那动都不动,就笑了下,“大妹妹坐吧,我们现在还合作着,不管怎么说,大皇子总是我们的对手就是了。” “半卷玉氏配方,”花九坐下直接开出价码,“你遣人去接应他。” 她虽从未真正见识过花明轩手下所掌的力量,但能在京城那地方,以前不沾任何势力,他都能活的这般自在,想来那力量也是不小的。 “大妹妹,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高看我,”花明轩眼眸都笑弯了,显然在遇上难处时,花九能在这会第一个想到他,在这点上他还是很开心的,“不过,若是我拒绝呢?” 花九咬了下唇,她是求人的一方,太过被动,根本没有资格讲任何条件,“怎么?我记得以前明轩哥哥可是稀罕玉氏配方的很,如今我分出一半给你,哥哥反倒不心动了?” 花明轩摇头,捻起案几上的荷花酥,斯文了咬了一口,“心动,但是我觉得大妹妹身上还有比玉氏配方更让我心动的东西。” 花九细长的眉梢动了一下,她端起茶盏,看了下茶汤,是她颇为喜欢的花茶,“哦?” “大妹妹,在我这住几天怎么样?直到息子霄回来。”这便是他花明轩的条件,带着让人不察的卑微和哀求。 他说,直到息子霄回来! 他其实只想她有几天是属于他而已,他已经想好,如果花九同意,他当然会派人去找息子霄,但也绝不会几日就让他回到昭洲来,当然如果永远都回不来是最好。 哪想,花九的脸一瞬就沉了,她盯着花明轩,原本淡色的眼瞳倏地就黝黑,古井无波的让人心悸,“花明轩,我花氏阿九已为人妻!”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其实花九胸腔之中并不如她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有带着她出嫁记忆的热风拂过,她猛地就想起那时她转身走时,那大红的腰带曾被他紧紧拽着不放手。 她那时说,你若为花家家主,将花家生死拱手送到她手上,她才信他有几分真心。 在昭洲的再见,她从来没将这些放心上过,只因那时,她想着若他为假意,经她那般要求,也总会放弃,若为真…… 她至始至终就没想过,花明轩对她会有来真的一天,毕竟以前世的经历来看,她和他本就是两个怎么也不会走到一起的人。 “人妻?那又如何,你便是你而已,我连世俗都不在乎了,更何况是这些。”他本就是生性孤傲的天才,很多东西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一粒沙而已,他胸有沟壑,自成一个世界的君王,当规则与他不符的时候,那么推到了重新建立他自己的准则就是。 这才是最为真实本质的花明轩。 花九缓缓起身,有风吹来,她浅绿的衣衫裙裾随风而扬,竟像是春日初初绽放的一点嫩绿,花明轩微仰头,眯着眼看她,眸底就有迷醉的神色浮起。 “当我没来过。”花九说完,衣袂飘飘,转身就走。 花明轩的条件,她不可能接受,即便是息子霄不在的时候,她一直都觉得这是夫妻之间最起码的底线,即使可能会因此就耽误了到汉郡的接应。 她相信息子霄会回来,他还不该在这时候就生死一线。 “你就真不想知道,息子霄如何了?” 然而花九才走出几步,花明轩的声音带冷意的传来,紧接着,他上前几步,立到花九面前,伸出手,他掌心就是一枚银质的手镯,手镯上有奇特的凸点。 杏仁眼眸瞳孔一缩,花九只感觉像是心尖被什么给蛰了一下,她几乎是指尖带颤的将那银镯子给接过来,细细地看了,里面她准备的防身后的香品已经空了,镯子上还有一道尖锐的剑痕。 “我的人无意得到的,两天前到我手上,我知道这是你的东西。”花明轩又走回案几旁,恍若无事的做了下来,只那缩回了袖中的右手,已经捏成了拳头。 “多谢……”良久,花九将那镯子套回腕间,头也不回,只低低的呢喃了一声。 “阿九,”花明轩最后叫住她,“如若息子霄回不来了,你到一无所有的境地,你可会回头?属于我一次?” 花九背脊微僵,但她脚步不停,恍若未闻地走出那后院,穿过游廊,就出了香行会。 而花九根本不知道的是,花明轩就那么看着她离去,右手掌心都被自己给掐出了血丝,染上本就是大红色的金线纹绣的腰带,那红便越加的娇艳欲滴。 他其实,多想以强硬的姿态,勉强她一次,但是他知道不能,花氏阿九不会是那种一般的深闺女儿家,他若勉强了她,后路肯定就是玉石俱焚的决绝,他再没有一丝一毫可能靠近她的机会了。 他便只能用尽一切手段,逼她,逼她自己回头。 花九回了小院,长久地看着那银镯子呆了半天,她有很细心地检查了几遍,中空的镯子里面确实一点香品都不剩,能看出是被用掉了,所以也能想象出,以息子霄的身手要到了何种穷途末路地绝境,他才会动用那些香品,还是用的半点不剩。 镯子上有深刻的剑痕,所以镯子才会被无意落下了,但真会有那么巧的事?掉落的镯子就被花明轩的人给拾到了?还是说,花明轩早就派人跟在息子霄他们的身后? 这些事,若息子霄没回来,是猜不出真相的。 花九小心地收了镯子,喊来春生,想了下才道,“你晚上回息府的时候,去找息三爷,让他明日过来一趟,说我遇到了难事,需要他帮助。” “是,夫人。”春生记下了,眼见花九朝她摆手,她走了几步又转身回到干巴巴地安慰了句,“夫人,您别担心,姑爷身手了得,定不会有事的。” 花九扯开嘴角,勉强的笑了下,“去吧,我心里有数。” 尽管这样说,但花九自个清楚,如果不是一直在强迫自己要冷静,不能慌了手脚,怕是这会她其实就跟其他妇人没俩样,她也想惊慌失措地哭几声,可是她知道,她不能。 考虑到明天息泱要过来,行云也不在,她身边的都是体弱女子,花九便径直去了香室,准备调制一些困人的香品。 她觉得息泱应该是大皇子那边的人,直到如今也只是她一厢情愿的猜测而已,她需要具体的确认,需要乱息泱的心,让他自顾不暇了,这样不管他和大皇子有没有直接的关系,息子霄那边的压力都会缓减一下。 一大早的,息泱还没来,倒是秋收从暗香楼过来了,她进门瞧着花九的脸色不好,原本气呼呼的脸一下就收了起来,迟疑了半天,还是决定少拿点事来烦花九。 “秋收,说吧,又怎么了?”奈何花九眼尖,早看出了她的神色不对。 秋收上前,为花九揉了揉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很是舒服,“没事,夫人您看错了。” “说!”花九声音严厉了丝,息子霄汉郡那边的事是耗费了她很多心力,但不代表她还便不能考虑事了。 “是香行会那边,今天一早,明轩公子邀约了好多人,说是开了香花和品香会,有进去参加了的人说,香行会明轩公子拿出来的香花,比暗香楼的品种还多,婢子只是觉得,明轩公子也是花家的人,夫人您也是,他这么做,太不厚道了。”秋收一口气说完,顺便还抱怨了一句。 听闻这话,花九倏地就想起昨日她走时,花明轩问她,如若息子霄回不来了,她到一无所有的境界,可会属于他一次…… 她当时不能回答这话,而且她也不想回答,便当做没听到,可是不曾想这才一晚的功夫,他就开始落进下石了,还真要将她给逼到一无所有的境地哪…… 摸了摸怀里揣好的那银镯子,她心又提了提,花明轩开始这般做了,那是不是也代表息子霄那边,他也会动手,真要她失夫成寡? 228、五爷和五夫人暴毙了 花九先行放下花明轩那边的动静,即便他真要出手对付息子霄,她一妇人也是办法的,而且更为主要的是,息泱应邀而来了。 花九早跟春生打了招呼,带息泱进来的时候,特意要带到东边那间客房来。 息泱今日穿了鸦青色的圆领长衫,腰系翠绿玉坠,面庞斯文,一双小圆的眼睛带着闲适,他施施走进来,暗地里却在想着,莫非花九是同意回息府住了? “三爷,您这边请,夫人在等您,”春生带着浅笑,引着息泱,穿过菜畦,就到东边那间客房前,“劳烦三爷等一下,夫人马上就出来。” 有香烛纸钱的味道从虚掩的门缝中弥散出来,幽幽的让人恍惚,“这是在祭拜谁?” 闻言,春生叹了口气,捻起袖子揩了揩眼角,才唏嘘不已的道,“夫人刚进府里那会,姑爷有位叫柳青青的妾室,带着个几岁的小孩,起先原本以为是姑爷的血脉,后来滴血认亲虽能证明是府里的人,但姑爷回来后说那孩子不是他的,夫人又一直喜欢的很,那妾室意外身死后,夫人心善,就将那小孩养在身边,当亲女儿养,谁想……谁想……” 春生小声的哽咽起来,借着衣袖的遮掩,她悄悄地观察着息泱的神色,只见息泱刚才还有笑意的脸一下就沉了,那眼眸里还泛出幽冷的色泽来。 许是察觉到春生还在旁,息泱摸了下胡子,嘴角又弯起了弧度,“那小孩后来怎么了?” 春生却故意不想回答了,她低着头,“三爷,这是府里的丑事,您别问了,要不然夫人知道了会责罚我的……” 话还没说完,一锭银子就落到了春生的手心,息三爷胡子下有冷笑,“没事,我不说没人知道。” 春生愣了下,然后吞了吞口水,飞快的将那锭银子揣进怀里,往屋子里瞅了一眼,确定花九一时半会不会出来,才压低声音道,“是息五爷,府里的人都说他就是个色中恶鬼胎生的,连三四岁的小孩都不放过,他不仅杀了华月大公子的媳妇,五夫人护着他,他就还奸污死了姑爷的那个妾室,就连那孩子也是被他活活给……哎……总之,太惨了,下身全是血……夫人是差点眼睛都哭瞎了……” 春生这话还没说完,她就感觉到了从息泱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意,就像是被毒蛇给盯上了的那种阴冷,她瞅了他一眼,然后聪明的闭了嘴。 “春生,三伯可过来了?”这当,屋子里响起了花九的声音。 “回夫人,三爷到好一会了。”春生赶紧上前一步,推开那门道。 有日光流泻进去,站门口的息泱就看到屋子里空旷无物,只屋中央一蒲团,上首的位置挂着一大幅的小姑娘画像,那小姑娘长的胖乎乎的,圆圆的像石榴籽一样的眼睛,扎着总角,笑眯眯的可爱极了。 画像下面放着香炉,炉子里插着几柱香,花九坐在蒲团上,朝着画像烧了点纸钱。 “跟三伯说,我马上过……”花九背着他们,烧完手里最后一点的火纸,话才到这,息泱就自行踏了进来。 “侄媳,我也上柱香吧,都是息家人。”息泱只踏进门槛里,朝花九问道。 花九回头,眼眶泛红,“只要三伯不觉得晦气就好,侄媳实在太想念我这苦命的女儿,所以……” 息泱点头,走近前,春生动作利索抽了柱香,在烛上点燃后,双手交到息泱手里。 息泱当真双手举着香,拜了拜,然后插进香炉,他看着画像上的那小姑娘,面色在本就晦暗的屋子里根本看不清表情,“这孩子也长的真是讨人喜欢……” “可不是,那么小的年纪就……”花九似乎说不下去,她起身,捻着丝帕揩鼻翼,半掩着眸,透过睫毛的缝隙将息泱的神色一个不露地看进眼里。 花九注意到,息泱只是面色不好,多的表情却是看不出来,可是刚才她坐在蒲团上的时候,清晰地看到他隐于衣袖中的手捏的紧紧的。 自此,她确定丫丫便十有八九一定是息泱的孩子,只不过照现在看来,柳青青是瞒过了所有的人,包括息泱自己都不知道。 “三伯,还请到花厅来。”花九开了门,站在门边。 息泱回身,倏地就扯出一丝笑意,“好,站这里一会,这香烛味就感觉挺重的。 “许是侄媳刚才呆的久了,倒没感觉了,”花九走息泱身后,浅声道,她看着春生将那客房的门给关了,瞅了息泱一眼状似无意的道,“侄媳现在才发觉,我那女儿和三伯长的还真像,有人说家中后辈有时候会长的像长辈一些,看来是真的。” 花九敏锐地察觉到息泱身子一僵,然后他应声,“是啊,我刚才也那么觉得。” 花厅坐定之后,息泱率先开口,“我听侄媳的婢女说,侄媳有事?” 花九点头,沉吟半晌,似乎在想怎么开口,“侄媳失去子霄的消息,已经有好几天了,侄媳一个妇道人家,实在能力有限,想着三伯常年在外行商,所以想请三伯帮忙,看看汉郡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息泱面色严肃了一些,他摩挲着椅子扶手,好一会才道,“一般在外行商,失去消息是很正常的,所以侄媳你是不是想多了,息七也不是小孩子。” 花九不赞同地摇头,她从怀里摸出那银制镯子来,“三伯,请看。” “这是?”息泱惊疑不定,脸色变了几变。 “这是子霄临走之时,我给他的东西,但是昨日有人将这镯子送到我手上,上面还有剑痕,所以,三伯子霄一定是出事了。”花九将那镯子放在案几上,随便息泱查看。 她敛着眉目,当真像一个惊慌拿不定主意的小妇人。 “好,侄媳,你放心,我回去准备一下,今晚上就连夜去汉郡,定将息七也找回来,你安心在家等着。”息泱一拍案几,起身在厅里来回走了几遭,最后下定决心地道。 花九当即抬眸,眼角立马湿润,她感激地看着息泱,朝他行了一礼,“三伯的大恩大德,侄媳在此谢过了。” 息泱赶紧扶起她,“息七是我侄子,这是应该的,我这就回去,吩咐一声后就去汉郡。” “三伯,这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免得引起府里不必要的慌乱。”花九不忘提醒。 息泱点头,“我省的。” 看着息泱的背影飞快消失,花九站在厅前的日光下冷笑一声,让春生在暖阳下都感觉到了透骨髓的心凉。 “去,叫尚礼过来。”花九吩咐了一声,转身回厅里将那银镯子带上进了香室。 当晚,巳时末,息府息四爷差了个小厮过来,花九已经关死了院门,那小厮砰砰直敲,花九没睡但也被惊了一下,自从息子霄走后,春夏秋东就轮流留一个晚上陪花九过夜。 花九才起来穿衣服,春生就进来急急的道,“不好了夫人,府里五爷和五夫人暴毙了!” 花九系盘扣的动作一顿,浅淡的眸色连闪,“尚礼可照我吩咐去做了?” “回夫人,尚掌柜早去安排了。”春生心中有模糊的揣测,但又不甚清楚,可是她知道这发生的一切都跟自家夫人分不开。 “为我梳洗,回息府。”花九道。 息府人心惶惶,这一年才多久的时间,还不到四月,就又死了两个人,还是死状极惨。 花九进牡丹院去看了,自从她和息子霄分家出去后,五夫人段氏就从菩禅院搬回了牡丹院。 伺候息五爷的那十来个貌美婢女在门外跪了一排,有那胆小的已经浑身发抖,门外还有好奇的息家子弟,花九理都没理,径直推门,瞬间就闻道一股腐烂的恶臭。 她掩了下鼻子,也没进去,就透着门外的光,看清息五爷硬邦邦地躺床上,双眼睁的老大地看着门口方向,浑身赤裸,他那玩意就算是死了,居然都还朝天硬着,更为恶心的是,上面还有恶蛆在爬动。 “你们破我公公的戒了?”花九转身,神色凌厉地朝那十几个婢女问道。 那些婢女谁也不敢说话,终于有那大胆的,爬到花九面前,“请夫人饶命,夫人当初的交代,婢子们谁都不敢忘,有时候五爷实在难忍,婢子们也只是隔靴搔痒地为他纾解而已,可谁想五爷越来越难耐,婢女们都怕了,守夜的婢女刚才实在困的慌,不小心睡着去,谁一想,一睁眼起来,五爷就那样了……” 花九不说话,她一一将这些当初从青楼出买出的婢女看过去,她其实知道她们没胆子,谁会对一个口不能言,浑身僵硬又只会嚎的邋遢老头子感兴趣。 她踢开绊着她腿的那婢女,转身就往五夫人段氏那边去。 段氏同样死的凄惨,浑身血淋淋的,花九才进她房间就嗅到股蜂蜜的甜腻气味,她眉头一皱,段氏同样被人扒了衣服,浑身涂满了蜂蜜,到现在身上都还爬满蚂蚁,她身子上有很多的伤口,能看出是一刀一刀割的,于是那些蚂蚁就都朝那些伤口上撕咬。 段氏脸色发青,显然是被活活给疼死的,她嘴里被塞着破布,这才根本没人发现。 “侄媳,你看要不要报官?”息四爷一个大男人,眼见这两人的死状,也是被惊的面色发白。 “报吧,”花九拂了下衣袖,“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见三伯。” 息四爷叹了口气,“他下午回来说有急事,要过几天才回来。” 花九恍然了一声,“还要劳烦四伯处理一下,子霄不在,侄媳能帮的实在有限。” 息四爷也很理解,“去吧,我会处理,你一个妇道人家,这些看了实在污眼,侄媳这么晚了还是别回去了,就在府里休息吧。” 花九摇头,“我担心子霄回来找不到我,会担心。” “那我多找几个小厮送你回去。”息四爷当即点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让跟着护送花九回去。 花九走出息府大门,她回头看了一眼,淡色眼瞳中有暮霭的沉烟氤氲不散,她带着提灯笼的春生,步伐轻缓地就溶入黑夜之中,只剩影影绰绰的暗影。 229、你这是忤逆不孝 息泱像死狗一样四肢无力瘫软在地,他从未想过,自己有这么狼狈的一天,除了几十年前刚被赶出息府的那会,他的衣服脏过,这么多年来,他就一直很注意自己的衣裳整洁。 但是这会,他不仅衣裳沾上了尘土,连绾着发也松散了。 他小圆的眼睛看了面前的人一眼,很年轻的男子,身上有着做掌柜的才有的精明和算计,他认的这人—— 尚礼! 暗香楼的掌柜,花九的伙计。 眼色闪动,他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花九知道了什么,才叫自己的伙计在昭洲城外守株待兔等着他? 息泱很快就知道了答案,柴房的门被推开,花九的身影在黑夜中隐现,她旁边的春生提着灯笼,那也仅仅只能照亮脚下的那一团,有那晕黄的映衬,便越发觉得光线之外的暗黑中有魑魅魍魉地深深浅浅。 “侄媳,你这是干什么?”他厉声发问,奈何四肢软弱无力,倒让他这质问显得苍白不可靠。 花九跨进门槛,她小脸冷漠,有暗影绰绰,“三伯,还是老实些的好,我只想问,你和杨屾还有大皇子在汉郡干了什么?” 息泱脸色一变,随即他牵扯起僵硬不自然的笑,“侄媳,我怎么听不明白?” 闻言,花九弯腰从小腿肚抽出把匕首来,那匕首手柄处还镶嵌着颗拇指头大小的蓝宝石,却是之前花容那次,息子霄送给她的。 “三伯,或者也想尝尝我婆婆那种死法?”花九缓缓蹲下,衣裙铺泄像一塘盛开的芙蕖,她挥手一刀就割破息泱大腿,顷刻就有血流下来。 “嗯,”闷哼了声,息泱艰难地伸手捂住大腿的伤口,他浅垂的眼睑之下有阴冷如蛇的毒火,“侄媳,觉得我会怕死?” “不,三伯不怕死,”花九又一刀,在息泱另一大腿削去铜钱大小的皮肉,鲜血淋漓,整个柴房都充斥着甜腻的血腥味。 “啊!”惨叫出声,息泱的脸都痛白了,他伸手欲夺花九手上的匕首。 一直戒备着他的尚礼飞起一脚,就将息泱踹倒在地,“还不老实!” “这个镯子,三伯见过的,”花九在他身上擦净刀刃上的血迹,从手腕上退下那银制的镯子,在息泱瞪大的目光中,按下上面的小凸点,就有细微的粉末落到他的大腿伤口上,“用蜂蜜引蚂蚁?这还不够痛,蛇怎么样?让它们从你的腿上那两个伤口钻进去,眼睁睁地感受到它们吃掉你的肚子,然后从你的嘴巴里、鼻孔里、耳朵里再钻出来,紧接着是四肢,最后才是百骸……” 息泱死撑着趴在地上,血流了一地,“花九,你故意的,故意让我看到那小丫头的画像,利用我杀了息老五他们……你这是忤逆不孝……会遭雷劈……” “雷劈?”花九轻蔑地冷笑了一声,“放心,你这玷污自己亲妹妹的禽兽都没被劈死,我又怎会,何况,是你杀的自己亲弟弟和弟媳,我只是让你看到丫丫的模样,又没叫你去给她报仇,还是说,你压根就很在意这个早死了的女儿?柳青青也是你让她进息府的吧?不过,这些都不关我的事,我再问你一句,大皇子在汉郡干了什么?” 息泱却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苍凉又有暗藏的疯狂,“想我息泱自认为聪明一世,她竟然为我生了个女儿亦不自知,我息泱果然就注定命中无后……” “不过,我告诉你,即便这时候去汉郡,息七也肯定必死无疑,这事不是我干的,是杨屾逼的……”息泱敛了神色之后,看着花九道。 良久的,花九没说话,她只那么盯着息泱看,似乎在辨别他话中真假。 这会安静下来,就能听到柴房周围竟有悉悉索索地声音传进来,密密麻麻的越来越近,终于在息泱放大的瞳孔之中,他看到有四面八方都有蛇爬进来。 他想起花九刚才说的那话,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把爬起来抱住花九的腿,“侄媳,真不是我干的,是杨屾扣了我的海船,他威逼我的……我给你去找息七……死活都给你带回来……” 偶有爬进来的蛇,在角落游走,似乎颇为忌惮花九,游曳不定地不敢上前。 “我要怎么相信你?”语调冰冷没起伏,听不出任何的情绪,花九俯瞰着脚边的息泱,那眼神就仿佛再看一个死人。 “我……我……自断一指为戒……”息泱生怕花九不信,他抬手就往花九手里的匕首靠去,一截小指啪嗒落地,“我一定将息七救回来……侄媳……相信我……我不想死……” 花九似乎不为所动,事实上,她倾向于让息泱去找息七,毕竟他清楚大皇子和杨屾的计划,虽然这人不值得信任,但是要让他做事,根本就不用信任,最重要的是,花明轩拒绝她后,她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想到此处,她从袖中摸出个黄豆大小的香丸子出来,塞进息泱嘴里,强迫他吞下,“我留你一命,你也别想逃,即便天涯海角,你身上也会自发散出香味,无论在哪,我都能找到……” 说到这里,她又从镯子中倒出些香液来,淋在息泱大腿的伤口处,“我给你十天的时间,十日之内,你要没把息七给带回来,就等着享受一辈子的全身生蛆,又死不了的折磨,相信我,玉氏配方比任何人所想的都要神奇。” 息泱连忙点头,“我去救息七……一定救回来……” “带他下去治伤,天亮就放出城。”花九拂袖转身,裙摆弧度如游云,她才一迈脚,那些聚拢来的蛇就尽数又悉悉索索地离开。 但她没看到,息泱低着的头,嘴角被咬出了血丝,眸底更是有阴毒的怨恨。 直到这时候,花九才放松下来,她先是白日里故意邀息泱过小院来,让他看见丫丫的画像,然后通过春生将丫丫的死讲给他听,本来这事要她来说,息泱肯定会怀疑,但是却是在春生收了他银子后才勉强说出来的,他便半点都未疑心。 花九假意求他到汉郡去打听息子霄的消息,时间紧急,加之得知丫丫的惨死,息泱便心乱了,他比花九所想的还看中丫丫,居然就那么迫不及待,说自己要外出,下午出城后又悄悄折回躲起来,趁天黑杀死了息五爷和段氏两人,为丫丫报仇以泄愤恨后,才准备连夜出城。 知道他要出城,即便是他假意去打听息子霄消息,出城的样子也是要做作一番的,花九便早吩咐了尚礼在城郊的必经之路守着,为了确保能万无一失地活捉息泱,她更是在息泱早上到府里来给丫丫上香的时候,那些味重的佛香里面便提前做了手脚,尚礼只需拿着另一种的香品,一靠近息泱,那香和息泱身上沾染的佛香一遇,他自然就四肢无力瘫软。 可以说,整个的计划,一直到息泱自愿说出他到汉郡去救回息七,这一切都在花九的算计之下,虽然,息五爷和段氏的死稍稍出乎了她的意料,但结果却仍是好的,目的达到。 她能为息子霄做的,也只有这么多而已,如果他还能撑到行云到汉郡,这稍后是通过息泱缓解杨屾和大皇子这边的杀招,息泱为了自己能活命,肯定是会竭尽全力地阻拦杨屾的动作,这之间,便能挣的一线生机。 花九什么时候睡着的,她不知道,春生进来,眼见她衣服都没退就那么睡了过去,她轻叹了一声,看着花九眼睑下的青影有心疼,小心翼翼地为花九去除了外衫,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地出房间。 花九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直到实在被饿的不行了,才爬起来,整个人从床上下来,腿都是软的,差点没又栽倒回床上。 还好,春生进来的及时,一把扶住她,“夫人,您小心,先坐好,婢子给您端点热粥来,先垫垫肚子。” 花九点头,她精神是睡饱了,肚子却是饿的。 她狼吞虎咽地吃了点,不那么饿了后,才斯文地抿着浓粥,边吃边听春生回禀。 “夫人,息三爷到汉郡去了,尚掌柜亲自看着他骑马去的。”春生为花九夹了点菜,轻言细语地道。 然后,她接着说,“尚掌柜今来过,说香行会那边动作太大,暗香楼无论是从香品还是香花上都匹敌不了,他有去查过,香行会突然出现的大批香花,都是明轩公子数日前就开始准备,连夜从京城运过来的,尚掌柜想问您,和香行会那边的合作盟约,还用不用遵守?。” 花九搁了碗,用帕子揩了揩嘴角,“可以想见,花家有了栽种之术,弥补了以前的空白,这般大动作也是能想到的,至于和花明轩的合作,如今杨屾提高的香税还未降下来,就先那么着吧,虽然暗香楼吃了个暗亏,但也没办法,不过也等不了多久了。” 是不用再等多久,只要汉郡那边一有消息,她就不信,闵王能平白被大皇子这么坑了一记没动作。 花九眯了眯眼,杏仁的眼眸弯弯的像轮新月般迷蒙,她微仰头,似乎就看到了息子霄那张风流狭长的凤眼在她面前晃动。 230、她说她爱我 究竟是四日还是五日过去,花九已经恍然,每晚上她裹着被子数着床上摆着的香品青瓷瓶,然后困到不行的时候才自己不察觉地睡去,经常睡着睡着的时候就突然无比清醒地睁眼,以为会听到息子霄开门的声音。 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息五爷和段氏的死报了官后,有仵作来验尸,却检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息四爷不敢将两具尸体放在息家太久,毕竟是惨死不得善终的,他找了好日子,差人来支会了花九一声下葬的时间。 花九那天还是穿着素净地回府了一趟,她为人媳,该尽的孝道还是要做的,尽管五房现在就只剩她一个人而已。 她想着以前段氏撒泼说,没人给她送终,还不就是应验了这话,象征性地在灵堂叩首后,花九面无表情,将讥诮掩于冷漠的外表之下。 息四爷估摸着能猜测出花九的性子,也不喊她送葬,他自己找了府里的后辈就将这事给做了,末了将下葬的地方跟花九说,眼见她只应了声,便也不再管她。 花九回了小院,暗香楼和香行会对上,处于下风,这时候去看了也没什么作用。 当天晚上,她困地眼皮打架间,又突然猛地睁眼,果然就听到了咚咚地敲门声,侧耳,是春生在隔着门问是谁。 她就耳尖的听到“行云”两个字。 不用春生来报,花九连忙下床穿上鞋子,连外衫都忘了披,奔出院子。 “夫人,放心!”行云一见花九那样子,便知道她担心什么,率先道了一句。 花九呼吸一窒,杏仁的浅色眼眸在黑夜中竟出奇的晶亮,她看着行云眨了眨,鼻尖就嗅到一股飘散的血腥味,“谁……受伤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压抑不住的发颤。 “夫人,别担心,公子一切安好,是小的出了点血。”行云笑了一下,伸手抚了下右手臂膀。 跟在花九身后的春生脸色一变,想说什么,随即她一下咬住自己的唇,知道这个时候还是自家夫人和姑爷更为重要。 “春生,给夫人准备厚点的衣服,公子让小的带您过去。”行云说完,他呼吸就重了点,许是伤口疼了。 花九越发冷静了,这个时候她已经完全的放松下来,从心底涌起的便是一股疲惫,是殚精竭力的那种累,可她也知道事有缓急,“春生,给行云包扎,我自己去穿衣。” 行云也不推迟,春生上前,跟着他就往一边的房间走去,花九站在夜色中呆立了会,直到指尖都冷了才进屋拿衣衫。 息子霄从未觉得自己有这般想念一个人过,他看着花九在晕黄的提灯下走进来,衣衫翩然,脚下有暗沉的影子,一娉一婷,素白小脸虽无甚表情,但看在他眼底却是在暖心不过。 花九站在那,并不走近,两人之间相距丈远,她就轻了呼吸,微翘的唇尖有光点在跃动,“你……回来了。” 平淡的语气,不带起伏的波动,短短数字,似乎就道尽了千言万语。 “是,九儿,我回来了。”息子霄扯了下嘴角,弯起一丝弧度,他抬了下手,朝花九张开手心,仿若有夜风拂过,带着缱绻又缠绵的温柔。 花九扬起小而尖的下颌,视线从息子霄眉目缓缓打量而过,只才十多日不见,她突然就发现他似乎有瘦了些,狭长的凤眼末梢有疲,唇边也起了干涸的老皮,连冷硬的下巴都出现了青灰色的髯渣,那身衣衫应该还未换,带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血迹,整个人不复从前的风流极致,有沧桑压在他肩上,像是大山。 然后,花九走近,步伐稳当,但她当伸手触及他指尖的一瞬,不及眨眼的功夫,她就已经被拥入了怀。 “九儿……九儿……”呢喃的低唤攀爬在她耳边,声声入耳,声声听的她心生酸涩。 “嗯……嗯……”他喊一句,她便应一句,双手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抱住那向来能给人安定的腰身。 有月挥洒,暗影浮动,融为一体的影子倾斜,静谧无声,倏地,便听有人声—— “公子,您改换药了。”天生低沉,有惑人的磁性,这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少见这样的嗓音,但却能让人一听便再也不会忘。 花九在息子霄怀里的眼眸低垂了一下,她不动,待那怀抱抽离,只看息子霄指着站在游廊尽头,一玄色衣衫的女子道,“行云流水你见过,这是逐月,还有追星,一会都见见。” 浅淡眉目间有笑靥盎然,花九眼波流转,像冰湖之上烟雾萦绕涌动,她打量着那女子,只见她姿色清冷,面容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像是开在冰水之中的幽蓝睡莲,“再说吧,怎不见凤静?” 花九这话才落,息子霄面色一下就不好,“静出了事……” 心中有不安划过,花九蓦地就想起以前息子霄说过的,除非静死了,又有不得不做的事,他才会以静的身份行走,那么静可是…… “凤静……要死了?”她问。 息子霄没说话,只是从刚开始他一直牵着她的手一下用力,都捏的花九生疼,“跟我来。” 紧接着,他带着她从逐月面前而过。 花九余光瞥到,逐月只低着头,让开路,从头至尾她只叫了息子霄公子,未招呼她这个夫人半点,更别提像行云一样恭敬有加了。 眸色微沉,花九收回视线,希望不是她想多了。 凤静的模样果然很不好,气若游丝地躺床上晕迷不醒,面如金纸,唇更是呈乌青色,身上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 “这是怎么回事?”花九骇然,她眼眸睁大,心中有惊恐瞬间升腾而已。 她不是关心凤静的生死,实在是她怕凤静就这么死了,如若静死了,逃不开宿命的轨迹,那是不是说一年之后息子霄和她也都是必死无疑,无一线生机。 “他中毒,身重致命一剑,”息子霄说着,伸手在凤静胸口的位置指了下,“这里,梦冰冉一刀,刺下去。” “梦冰冉?她不是……”花九看着息子霄,这下她是真难以置信了,那个温婉如画的女子,和凤静感情甚笃。 “不是!”息子霄声音中有戾色,“她是二皇子的人,潜在凤静身边,很多年,如若不是这次,为得到龙涎香玉髓,她不会动手。” 花九感觉自己全身冰冷,这个局连所有的人都算计了进去,天大的谋划,大皇子若是成功了,那便是剪除了闵王的羽翼,还挑拨了二皇子,他成了最大的赢家。 能想出这般计谋的人,心性之深,不可探之。 息子霄上前,拉着花九坐到一边,抱着她,在她身上深嗅了一口,必须要闻着她独有的发香,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回来了,而不是真差点就死在汉郡。 “说说吧,汉郡是怎么一回事,顺便昭洲的事我也有和你说的。”花九微凉的指尖划过他的斜飞入鬓的眉,浅言开口,她要得到全部的真相后,才定要让所有算计过他们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息子霄永远都记得那一夜,他们刚到汉郡,因为凤静坚持带着梦冰冉同行,于是他们便快马加鞭,梦冰冉随后坐着马车迟上一步。 闵王得到的消息是龙涎香玉髓在一个商贾家被收了起来,那人并不知那是什么东西,只当是一般的香料,根本没在意。 他们很顺利,扮作商人,顺利从那商贾手里将龙涎香玉髓给买了下来,因为不认得香料,他当即便决定带着这香料连夜回昭洲,准备给花九看看。 他不想在汉郡呆太久。 返身之际,梦冰冉的马车到了,凤静怜惜她车马劳顿,便决定在汉郡休整一夜。 从来都是凤静跟闵王直接复命,他一向不露人前,龙涎香玉髓自然也就放在了凤静身边,那晚临睡之际,他独自在客栈屋顶呆了半宿,想念花九。 晕晕欲睡的时候,他猛然闻到了茶香,翻身下来,想也不想冲进凤静的房间,就看到梦冰冉举着短刃插进了凤静的胸膛。 他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凤静从自己的胸膛抽出那短刃,反手一记,精准地割破了梦冰冉的喉咙,然后,她倒进凤静的怀中,闭眼死去。 他想喊,才发现自己已经失声,只能听到凤静悲凉地笑出了声,在跟他说,“息七,她说她爱我,但也必须要杀我……” 鲜血蔓延一地,染红他的眸,第一次他如此痛恨这种殷红的色泽。 凤静还是在继续说,“她要杀我,我便杀了她,总归是爱的,那她也一定只想死我手上,死在我怀里……” “她说,我一辈子没喝过茶,今晚她泡了最香的茶……” “息七,这就是爱么……” 这是凤静最后说的一句话,他问息子霄,这就是爱么? 息子霄不知道,一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他爱花九,但是他从来不知花九是否爱他,或者有一天他们面临这种局面的时候,花九是否会毅然向他举起利刃? 多半是会的吧,毕竟他第一次初见她的时候,便明白她和他一样是个狠辣又冷漠的心性。 但是他却是知道自己做办不到凤静这般,他能杀了千万的毫不相干的人,唯独对花九不能。 “九儿,这便是爱么?”同样的问题,他问花九。 231、不睡觉就滚下去 息子霄带着重伤的凤静,当夜就走,然而还没来得及出汉郡地界,便遭了很多人的袭击,说不上是哪方的势力,或许都有,身有拖累,他根本逃不了,最后不得不动用花九给的那银质手镯,他一直以为自己会用不上。 花九调制的香品很厉害,特别还是都捡最烈性的香品调制的,几乎香粉一撒出去便放倒了多数的人,他转身就逃进汉郡城中,使了银子,栖身青柳花巷。 但是凤静的伤却越来越严重,没有大夫,没有药,梦冰冉下手时,还让凤静喝了茶下去,这对别人来说是佳品的东西,对凤静来说却是无比的毒药。 他不能看着凤静死,冒险出去抓来个大夫,还遭到围堵,银镯子也在那时无意落下。 然后行云来接应,杀出重围,他便发现截杀的人中有一股的势力似出现了纷争,他趁机跟闵王派来的人接上,将一些事交代下去,便连夜带着凤静回了昭洲。 花九在找昭洲所为他做的一切,他亦从行云言语里有闻。 每每这种时候,他便迫切地想要见她,当真正见到的时候,他却支言片语都说不出来,只是有种深情的眷恋镂刻进了骨髓里,他便知道此生,他已经非她为伴不可。 花九听闻后,长久的静默,就在息子霄累到意识都泛模糊的时候,他似乎听到花九在说—— “那不是爱,至少不是纯粹的爱。” 有像凉水一般的指尖从他眉心抚过,心下舒展又安宁,他已经很久没睡熟过了。 “行云……”花九朝门外轻唤了声。 有吱嘎的推门声音,花九以为是行云进来了,便道,“过来,与我扶起。” 玄色的衣衫晃动,花九抬眸就看到进屋的原来是逐月,她不声不响,都没看花九一眼,径直就到息子霄面前,伸手欲扶。 “放肆!”花九低喝了一声,脸上有霜,杏仁眼眸睥睨着她,眼梢轻蔑。 许是听到动静,行云和春生走了进来,才进门就看到逐月立在息子霄一边,垂着头,不言不语,花九面色不善。 “做下人的就要有下人的规矩,平素你们公子就这般教导你们的,见了我不行夫人礼不说,我唤行云的时候,你进来做什么!”花九摆足了架子。 行云心头一惊,毕竟他和花九也算相处好长一段时间,就从未见过花九端夫人气派,这会对着逐月的时候,竟是从未有过的严厉,他上前一步,“夫人,何事?逐月以前都只是帮公子在外面做事的,很多宅里规矩不懂,夫人别见怪。” “过来,扶你公子去休息。”花九朝行云道了句,即便她刚才呵斥的时候,也刻意压低了声音,以免吵醒了息子霄。 行云冷冷地瞥了逐月一眼,然后挤开她,一手扶起息子霄,走了几步却根本没走动,他回头才发现,自家公子即便瞌睡了也死死抱住花九的腰身,半点不松,“夫人,你看……” 花九细长的眉头轻皱了一下,撑着点息子霄的另一只手,跟上行云步调,边缓慢地朝外面走边道,“小心点,别吵醒了……” 这一通,她再也不看逐月一眼,刚才她也不是故意针对,逐月已经表现地太明显不过了,从她唤行云的时候不声不响地进屋,也不先喊她一声夫人解释一下,走进来就要伸手碰触息子霄。 这已经,很将她没放在眼里了。 将息子霄送进客房,花九扶着点顺势让他躺下,才对准备出房间的行云道,“行云,公子看中你们四个,这也跟我看中春夏秋冬是一样的,但即便是春夏秋冬我也是会许给好人家为妻,觉不自个收了伺候你家公子,有些事,一码归一码,你们四个要记得了,我不想有朝一日你们辛苦追随了公子一场,却落不到一个好结果。” 花九的话说的委婉,但该说的她觉得自己已经说尽了,以行云的聪明,自然能听的出来,自此,她便不会再说第二次。 “是,夫人,小的知道了。”行云面色一整,他弯腰行礼了后,才退了出去为花九带上了门。 花九回头看了,睡着的某人一眼,也不知是该叹息还是无奈,她觉得自己该空了的时候,将这人的衣裳全部换成了僧袍来的好,省的她有天真成妒妇了。 她扒拉了一下腰上那手,半天都挣脱不了,最后只得脱了鞋子,跟着息子霄一起躺下。 结果才躺下,她就闻到息子霄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扯开了他的胸襟一看,果然又有新的伤口,堪堪结痂,她动了下身子离的远了点,免得睡着后不小心碰着了。 这一晚上,息子霄睡的很沉,花九也睡得很沉。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春生过来敲门,花九和息子霄一起被惊醒,起来后才知,凤静那边吐血了。 两人急急过去,只见凤静依然昏迷不醒,面如金纸中开始透出一丝死人才有的青白色,乌青的唇颜色倒浅淡了点,但却更令人担心了。 “没找大夫?”花九问。 “一般大夫没用,”息子霄伸手为凤静把了下脉,眉心就蹙拢成了川字,“流水去凤家,找大夫,算算该到了。” 果然,卯时末,流水便挟着一白胡子的老头飞快的蹿进来,那老头还气喘吁吁的时候,一见床上生死不知的凤静立马就扑到了床边,捉着他的手把脉,一边还拨开他的眼珠子看了看。 随后,那老头对息子霄道,“息公子,麻烦你将我家公子翻个身,老夫要用金针渡气。” 显然,这人和息子霄也熟的,花九自发地退出了房间,跟着退出来的行云才对花九解释道,“那是凤家供奉的神医卜老先生,以前静大人的身体都是卜老先生调养的,要不然静大人在凤家早活不过弱冠了。” 随后跟出来的是流水,花九以前没注意,现在一见才发现他和行云是颇为相反的两个极端,如果说行云是长相普通地让人一眼看过就忘的那种,流水便是让人一眼就能记住他那双眼睛,他的眼白极少,黑色的眼仁比一般的人都来的大,细看了就会发现那眼仁竟像野兽一样是竖瞳,很是怪异,但在他那脸上又偏生和谐无比。 “夫人。”流水行了一礼,他早从行云口中得知这位夫人非同一般,而且得公子喜欢的,自然便能得他敬重。 花九点头,“下去休息吧,这边不会候着了。” “是。”流水应声,他马不停蹄地赶路,一路上根本就没休息,累是自然的。 息子霄从凤静房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晌午,花九早让春生准备了饭菜,一直热着,见他出来,便招呼着摆上。 息子霄吃了几口,似乎才想起什么,“一会吃完饭,我们回家,凤静无事了,该跟那些人算账。” 花九也不说什么,昨晚她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这位于城北近郊的跨院陌生的很,却原来不知是凤静的地方。 花九迟疑了一下,撩起袖子,露出嫩藕白的手臂,转动了腕间的银镯子到息子霄面前,“花明轩给我的。” 这当,息子霄已经三两口吃完了后,凤眼微眯沉了沉,“花明轩很神秘,不知道站哪边。” 说完这话,他又特意看了花九一眼,眼见她脸上没什么异样,才继续道,“息老三来救我?” “是,”花九道,她来不及放下袖子,息子霄就那么攀上了她手臂,来来回回爱不释手地摩挲着,有那茧后的指间就将花九娇嫩的皮肉给搓出粉红来,“他说是杨屾扣了他海船,逼迫他的,而且他是丫丫的亲生父亲,他还杀了息五爷和段氏。” 花九昨晚虽大致的跟息子霄说了一下昭洲的事,但一些细节还是没说的。 息子霄手下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段氏就那么死了,觉得有解脱又有点不是自己动手的憾然,“她死了啊……” 花九又拿起筷子,夹了盘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口菜塞进他嘴里,阻了他没说出来的话。 息子霄嚼了咽下,然后转头凤眼有笑意地看着花九就道,“夫人,为夫甚是想念,不知夫人,想念否?” 当天下午,花九和息子霄双双回到小院,花九便唤来尚礼,交代他让暗香楼里的那几个调香婢女开始调制香品,还随手给了好几种稀有的香品充门面。 而秋收主要的任务是继续去找香行会的调香师父斗香,且务必都要赢的风光。 另一方面,息子霄在暮色四合的时候出去了几个时辰,他也没说去做什么,花九估摸着和杨屾那边有关。 只在回来的时候,一身寒气地挤进花九都窝暖和的被子里,任花九如何挣脱就是不放手,一张嘴更是不规矩,没羞没躁地冒出些让人恼羞成怒的话,末了花九一指头按在他伤口上,才拦了他动作。 用被子隔的开了些,她啐了他一口,低吼道,“一个有伤的人,不睡觉就滚下去。” 息子霄就只是笑,长手长脚的将花九拢进怀里,蹭个半天才安静下来。 232、玉氏后人,这资格够不够? 这个时候,已经到了四月初,离调香初赛也就只有四五天的时间了而已,花明轩那边已经在准备公布出筛选入围的调香师父名单,里面赫然没有花九的名字。 花九从尚礼嘴里知道这一消息,她只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真到了初赛的第一天,由于香行会一向是众多调香师父聚众的地方,无论是香具还是师父都是最多的,故这初赛地点都安排在香行会那个偌大的大厅里面。 花九到的时候,在名单上的调香师父都已经各自抽选了竹签。 这场初赛是根据竹签上的数字依次入场比试,十人一组,调制的香品也是随机抽取。 眼见花九进门,刚才还哄闹的大厅顷刻就安静了,花明轩高坐在二楼,他几乎一眼就看到了那抹纤细的人影,冰蓝色的裙裾,髻上钗红珊瑚的流苏,手腕也系着同色的红色细绸,她不急不缓地走进来,也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到了花明轩。 根本不用花明轩使眼色,自有香行会会长那边的人上前,拦了花九的动作,客气地道,“这位姑娘,我们这里是香行会,正在进行调香初赛,无关人等不得入内,请您离开!” 花九看没看那被当枪使的人一眼,今天跟着她一起过来的是封家的封墨和尚礼,只见封墨上前一步,摇了摇手里的扇子,拍的一声打在那人面颊,“滚开,敢挡本公子的路,瞎了狗眼。” 那人被打的一个趔趄,隐晦地看了会长一眼,便捂着脸站在一边,不敢言语。 “封公子,这是要作甚?”作为当了几十年香行会会长的蓝古,他一直就没明白过封家的立场是什么,封老是行会长老这谁都知道的,但这个封墨却经常做些背道而驰的事,比如这会。 “不干什么,”封墨扬了下手头的折扇,仰着头看人,一副没将蓝古放眼里的跋扈样子,“来给我家晚晚的七嫂开道而已。” 这话说的不可谓不嚣张,极度的目中无人。 “七嫂?”蓝古听到这里,就笑了,他瞟了一眼从进门就没说话的花九,“是这位息家的花氏么?” “自然。”封墨答道,说的还颇为与有荣焉。 “那不好意思,今天能参加调香初赛的都是名单上的调香师父,封公子的七嫂姓名可有在名单上?若没有,那便是没半点资格的。”蓝古洋洋自得,那名单上的所有人姓名可是他亲自填写上去的,他特意看了好几次,根本就没有花九的名字。 “哦?”封墨尾音挑高,带着幸灾乐祸地兴味。 “我没资格?”花九开口了,她直视蓝古,问的云淡风轻,然而不待他回答,她便径直提高了声音道,“不知道,小妇人玉氏调香后人的这个资格,够不够!”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瞬间又安静无声,只有花明轩猛地坐起身,他身后的椅子一时不稳,落地发出巨大的嘭的声响,一下就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由花九身上又引到了他身上。 “明轩哥哥,玉氏后人,这资格够不够?”花九看着花明轩,眼见他面色越加的阴沉难看下来,偏偏故意的,她又高声清晰地再问了次。 “够!够!足够!”花明轩一连说了几个够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答出。 他怎么也没想到,花九居然这么铤而走险,玉氏配方的事也只限少数几个人知道而已,而现在花九却自行大告天下,只为参加一个小小的调香初赛,其实只要她来找他,不用多说一句话,他便可以让她直接参加调香最后的决赛都可。 最后,她却宁可冒大不韪,置自己的小命于不顾,甚至担着被所有的人垂涎瓜分抢夺,在他面前也要挣的那一口无谓的意气。 “蓝会长,花氏现在可有资格参赛了?”花九转头,言笑晏晏地朝着蓝古问道。 蓝古瞪着花九,眼底有深藏的嫉恨火焰,“玉氏?哼,你以为随便一句玉氏后人,便能让人信服了?” 花九并不恼,她只脚步轻移到刚才正欲比赛的那组人面前,随意地捻起一根拇指长短的绿檀木,那檀木纹理均匀,映着不同的光线颜色都不同,却是上品香料,“玉氏拈花炮制手法怎么样?听说过吧?” 她说完,然后对尚礼道,“抬碾磨刀具上来。” 尚礼应声,似乎早就准备好了,一转身就让伙计抬上相关的香具。 所有的人只见花九捻了下袖子,左手两根指头捻着那绿檀木,那动作真和佛家所说的拈花指十分相似。 事实上,这拈花手法,也只是炮制香品的一种方法而已,乃玉氏独有,用这种手法炮制出的香料细小粉匀,耗损香料的量极少,又最大限度地保留了香料本身天然的香气,这在后面进行调制,配伍出的香品味才纯正。 花九先是右手拿着碾碎香片的侧刀,左手的绿檀上挨上去,众人只看到有香料末到处飞舞,只那么眨眼的功夫,那根拇指长短的绿檀木就已经被整整齐齐地码成了薄薄的片,每一片仔细看,就能发现无论是厚薄还是大小,皆相差无比。 这便是此手法的神奇之处。 只有在香料切成了片后,后面的调制动作无论是碾磨还是浸泡都能更好的滤出香料的香气。 这一手,让所有的人大开眼界,再不敢怀疑花九的玉氏后人身份半分。 蓝古的脸色很难看,花明轩的脸色也很难看。 只,花九素白的脸上有笑意,她继续动作,捡了几片绿檀片,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调制香品。 一炷香的时间,她极尽运用了玉氏配方上的大部分调香手法,最后调制出以绿檀木为主要香料的百和香,此香香味浓郁经久,闻之如闻百花之香,故取百和之意。 这香也是玉氏中曾最为有名的一种,后世的百和香要不就是味不够浓,要不然就是不够经久,唯有花九手里初初调制出的百和香才算是真正的百和。 花九轻轻地将香品放下,才道,“不知,凭花九这一香品,能否入五月之赛?” 蓝古不欲言语,花明轩更是不知什么时候人已经消失在二楼不知所踪,唯有爱香成痴的封老和黑老两人像饿狼扑食,同时抓住花九手边的百和香。 “三日之后出结果,所有参赛的都一样。”封老急急道了句,生怕晚了步,那么点的香品就被黑老给昧去了。 花九掩唇轻笑,“那花氏便静候三日。” “去吧,去吧,”黑老对着花九道,一向不苟言笑的嘴脸居然笑的再是亲切不过,“放心,你的香品,我们两老头会保留着,不会有人偷了去的。” 这话说来便是安花九心的,话下的意思就是在跟花九说,有他们两看着,这次不会给人做手脚的机会。 花九自然听的懂,她朝两位长老敛衽行礼,“有劳两位长老。” 话毕,她便又如来时般,裙裾飞扬,衣袖舞动如云的离去。 但她才到香行会大门口,刚踏出半只脚,青柳就急忙忙地追了出来,“大姑娘留走,公子有请。” 花九眉梢挑动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斜刺里就有一只手伸了过来,习惯地揽上她的腰身,替她回答道,“不去。” 息子霄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他拉着花九一刻也不停顿的就走,不给青柳再说半句话的机会。 花九微翘的唇尖扬了点,也没反驳他,脚步自动跟上,就将刚才在香行会中的事给扔在了脑后,“去哪?” “龙凤楼。”息子霄答道,他瞟了眼身后没跟上来的封墨和尚礼两人,轻微地点了下头。 只有青柳站在那,单薄的身影,看着花九离去的方向,她的眸色在息子霄身上流连了一会,最后敛了所有的情绪后,才转身回去给花明轩回禀。 还是龙凤楼那间开窗便是京兆府衙的雅间,息子霄这次并没有点吃的,只要了壶茶,为花九倒了杯,“一会看好戏。” “杨屾的?”花九指甲盖轻扣了下茶盏,发出清脆的声音。 “自然,我要他,再管不了昭洲。”息子霄也是有极强的领地意识的,在他看来,这个他出生的地,虽然说不上喜欢,但总归是他的地盘,杨屾五次三番地插手进来,他便要跺去那讨厌的手。 两人就那么闲聊几句的功夫,便看到还是上次那个衙差打马而来,到府衙门口居然都不下马,就那么冲的就进去了。 于是,府衙哄乱成一团,几棍杀威棒下去,那人就被打下马来,身上还生生受了几棍子,紧接着,花九坐在雅间里都能听到那人在喊,要见梁起。 梁起根本就面都没露,看守的似乎早得了招呼,那棍子挥舞下去,那人实在受不了,最后被人拖出府衙,像条死狗一样。 “那人是杨屾手下,梁起上奏,参他私抬香税中饱私囊,杨屾来找梁起,想让他改说词。”息子霄简短几句话就将事情给解释清楚。 花九脸上浮起浅笑,她伸手戳了他手背一下,“梁起,一个小小的京兆而已,他能有资格上奏参人?你许了他什么好处,他那么心甘情愿得替你干这种明显得罪二皇子的事?” “不多,”息子霄脸沿线条柔和了一丝,“杨屾那位置。” 花九撅起唇尖,吹了下茶水,“那杨屾呢?总不至于被贬了吧?” 息子霄将花九这一小动作看在眼里,黑曜石的凤眼倏地一暗,手半撑头,靠近了点花九,把玩着她手臂间的细长红丝带,懒懒的回道,“没有,大皇子作保,不会被贬,只是命他回京,还有……” 说到这里,息子霄顿了一下,“汉郡的局,是杨屾手笔。” 话落,花九握着茶盏的手一紧,差点没将茶水弄洒出来烫手上,她看着息子霄,眼神锐利,“这么看来,他这局是同时将昭洲和汉郡,你我全部算计了进去,好一个一石二鸟,心也未免太大了,做完这些事后,便想回京?哪有那么容易的回京路!” “对,”息子霄赞了声,“我也那么想,不能让他回京。” 闻言,花九斜瞟了他一眼,就眼眸弯弯地笑了,像只正欲使坏的小狐狸,“反正玉氏配方现在天下皆知,再加个杨屾,这份量够了!” 233、侄媳,救我 玉氏后人突现的消息,瞬间从昭洲传遍整个大殷,暗香楼也趁机差点被人挤破门槛,花九以前调制的香品更是一夜之间变的千金难求。 而此时杨屾被调令回京,香税又回调,这样的事,甚至没激起一丝的波浪就被湮灭了。 花九这时候不出门,息子霄担心她的安全,很自觉地遣了逐月护卫她,对此,花九只是看着到她面前一声不吭的逐月一眼,也不拒绝,啥也不说。 他甚至觉得花九只一支中空的银镯子不够用,第二天一早出门就去找了匠人特意打制了一套头面,那头面镶嵌翠玉,皆设计了中空小机关,方便花九随时将防身的香品放置其中。 花九笑眯眯地收下,时不时换着戴,看的息子霄也欢喜。 秋收趁着花九名声大噪,也到香行会去补报了个名,谁也没说就跑去参加了调香初赛的筛选,待顺利入选后,才告诉花九。 几日过去,花九没迎来其他势力的暗袭,倒是等到了闵王的赏赐,闵王很实在,直接就给大笔的银子。 花九拿着这银子,让尚礼提拔个能干又勤勉的伙计,暗香楼暂时交了出去后,将银子交到尚礼手上,让他到汉郡去开第二间暗香楼,早在息子霄出事那会,花九就已经下定决心,以后每个州郡她都要开一家暗香楼,当暗香楼在大殷遍地开花时,这联络起来的关系网,才是她最终想要的。 四月的最后一天,倏地就阴冷了,花九早上起来,才开门又转身回房多穿了件衣服,才算好点。 息子霄最近似乎也不忙了,在家养伤的同时,其他的时间几乎都用来缠花九,似乎食髓知味,每天晚上不在花九身上啃出点痕迹来便根本不罢休。 花九从最开始的恼怒到最后的听之任之,已经连耳根都不再燥了,反正夫妻鱼水之事,也是挺舒服享受的,而且息子霄一般也惯着她,方方面面都照顾的很好,她便乐的自得。 这一早,花九喝完清粥,琢磨着是不是也关心下香行会那边初赛筛选的结果如何,还不等她开口,流水就进来回禀说,凤静终于清醒了过来。 花九清晰地看到息子霄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虽然不明显,但看在她这个和他日夜相处的人眼里,已经是极为难得的表情了。 到那跨院的时候,两人才进门,瞧见凤静居然裹着长衫,站在游廊下,也不进屋,就那么吹着冷风,眉目间的忧郁之色比任何时候都来的重。 他看见息子霄和花九,抬眸似乎想笑,却无论如何也咧不开那丝弧度,最后只得放弃,“息七,你救了我次,可是我半点不感谢你。” “知道,”息子霄答道,“没要你感谢,只要还活着。” 凤静点了下头,面色有白,站的久了,这些日子他极具削瘦下去的身子便承受不住,息子霄一步上前,轻而易举地就扶起他。 花九跟在后面,才到那房间门口,她就闻到一股浓重地药味,不自觉蹙了蹙眉头,揉揉鼻尖,还是憋着呼吸走了进去。 “这个,”凤静坐到床沿,从枕头下摸出个拳头大小的布包里,他直接递给花九,“所谓的龙涎香玉髓,阿九看看。” 花九看了看息子霄一眼,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才接过来,层层打开了来,随着那布包的剥开,花九细长的眉就皱的越加深了—— 一团青墨色像土疙瘩一样的东西,花九换了几个角度都没反射出半点其他的不同颜色。 “假的!”花九一口咬定,随后在两人果然如此的目光中,用指尖挖了点粉末,凑到鼻端一嗅,“有浅淡湿咸的腥味,里面有青桂、甘松、炭末,就不能算是香品。” 凤静苦笑出声,“即便知道是假的,但这次汉郡之行代价颇大啊……” “我若说,幸好有汉郡之行呢?”花九将那团东西随意放桌上,“若是再过个几年,岂不是更会损失的厉害。” 花九没明说,但凤静自然知道她指的是梦冰冉,他虽爱她,但因为出身不高,家族那边一直过不去,他甚至想过,若等闵王得势之后,在家族里便谁也不能再反驳他的决定,那时候他定会风风光光的八抬大轿迎她进门。 有幸没这般…… 花九看着死了一遭活过来的凤静,她心下终于安定,凤静都能逃过这一截,那么她与息子霄日后也定能无事。 这之后,息子霄和凤静两人就杨屾的事多聊了几句,这两个都是聪明的人,凑一堆,要算计个人,就是花九在一旁听了,手心都起了一丝冷汗,和他们一比,她果然还是心好太多。 至少她只是想将杨屾截在回京的路途上,坑死他最好,但这两人已经谋算到要如何利用杨屾,让京城的杨家一起牵扯进来,拔出萝卜带出泥,这一次怎么也要给大皇子一个痛击。 五月的第一天,阴沉过后便是艳阳高照的天气,昭洲早晚温差大,花九早上还多穿了件厚外衫,到晌午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热,换上薄薄两层裙裾才堪堪好受点。 今天,是昭洲调香赛的第一天,凡是通过了初赛筛选的调香师父皆要到香行会领取特制的腰牌,然后根据腰牌上的数字来决定比赛的先后顺序。 本来这种事,花九是可以不过去的,但她觉得若一直龟缩起来,那么将玉氏配方的事弄的天下皆知的目的就达不到了。 故她一早,连马车也不乘了,只带了春生和逐月两个人,一边闲逛一边往香行会而去。 “夫人,您瞧那个玉坠,可好看?”春生指着小贩摆地上,一串小指指甲盖大小玉珠的玉坠问道。 花九提起裙摆蹲下身,伸手捻起来放在日光下细看,就听的那小贩吹嘘道,“这位夫人,您别看着玉珠小,要打磨成这样的可费神了,而且我这珠子全是和田玉,精细着……” 春申伸手弹了一下,“夫人,您看不上,婢子就买下了?” 花九将那玉坠塞进春生手里,“自己付银子吧。” 说完这话,她瞟了从开始就离她几步远的逐月一眼,有些人有些事,说再多也根本没用,她第一眼见到逐月的时候,便知道她就是那种人。 她之所以没拒绝息子霄将逐月遣到她身边的原因,便是觉得这女子还是放她眼皮子底下,她更心安些。 春生付了银子,喜滋滋地将那玉坠子收好,才抬头,她看着花九身后眼瞳猛然一缩,惊叫了起来,“夫人,让开……” 有疾风从她耳廓边吹拂而过,花九似乎毫无所觉,她甚至还眼波一转,看了看春生失态到惊恐的表情,从她眼仁中她便看到似乎有奔驰的骏马狂奔过来。 逐月动作很快,几乎在花九眨眼之间,她便甩出如绸的白游丝,一下栓在花九腰身上,再一扯动,花九就已经稳稳落在了她旁边,这时候,才有一骏马从她面前呼啸而过,像匹练般狂野。 素白的脸瞬间冷凌,花九抬眸,将那马上的人看的个清清楚楚,并印在眼眸深处,她还看到那人马上绑着个人,那人小圆的眼睛,黑须,嘴角有血,正是息老三息泱! “救下马上的那人。”花九冷冷朝逐月吩咐了一句。 即便逐月心中不愿,但她身体的反应快过脑子,花九只见她从袖中弹射出轻飘飘的游丝袭上马腿,就听到那马仰起前肢,哀鸣了一声。 打马的人似乎暗骂了句,一拍马鞍,人腾的起身跃起,脚尖踏马头,在落下时,已经平安站在街对面,神情阴冷地看着花九和逐月。 春生机灵,胆子也变大了,她见息泱从马背上被甩下来,便几步跑过去,一探他鼻息,发现还有气,才朝花九道,“夫人,三爷还活着。” “想暗害我息府三爷,好大的胆子,给我拿下他送去见官!”花九当即大喝,不管对方什么身份,便将这谋害性命的大罪给先行扣那人头上。 那人身形矮小,穿玄色短襟,脸色蜡黄,那双眼睛更是像蛇一样的冷飕飕的,“你便是花氏?” 花九拂了下袖子,小而尖的下颌微扬,半点不惧,“我便是花氏,逐月,你还等什么!” 逐月当即动作,那游丝一飘,像利剑一样就攻上那人下盘。 谁想,那人怪异的嘎嘎笑出声来,像泥鳅一样灵活地躲过逐月的游丝,看着花九目光有贪婪之色,“正好,本大爷找的就是你。” 花九当然知道这人根本就是冲她来的,搞不好捉住息老三只是顺便而已,“光天化日,便有人当街行凶,各位乡亲也看到的,方便的话还请帮小妇人报个官去。” 这街上的人今天本就格外的多,许多都是来瞧调香热闹的,眼见发生这样的事,而且还见了玉氏后人的真面目,立马就有那些心肠易被人蛊惑的嚷着,果真朝府衙那边跑。 这当,息泱似乎缓上来一口气,他意识稍微清醒了点,一睁眼就看见花九站在他面前,蓦地大喊了声,“侄媳,救我!” 234、早对你居心不良 梁起带着府衙官差竟然亲自过来,那人正和逐月打的难分难解,转眼一见官府的人到了,虚晃一招不再恋战,转身就逃,花九眼见那人的身手,脸色沉了。 花九朝春生使了个眼色,春生便将地上的息泱扶了起来,往后站了站,不叫梁起看见息老三脸上的血,也钳制着他,以防他多说出什么话来。 “花氏,谢过梁大人。”花九盈盈一拜,朝着梁起面上感激的道。 梁起连连摆手,正色了,他脸上颧骨较高,更显得严肃正气,“本官定要彻查,这等宵小之辈也敢在我昭洲犯事。” 两人寒暄了几句,梁起跟着花九,便要一路送她到香行会的架势,花九也不拒绝,眼见周围人少的时候,梁起凑到花九面前小声的道,“圣手大人,你可知,上次受你赠予的那瓶香品,上面已经有人跟我出大价钱,本官一口拒绝,这么好的东西,自然是要珍藏了。” 花九淡笑,宽大的袖子一遮,顺势又摸出瓶白瓷小瓶的香品来隐晦地递到梁起手里,“今天的事,劳累大人了,日后花氏的安全,还得多多靠大人才是。” 梁起眼睛都笑眯了,他半点不推迟,飞快的将那香品给揣怀里,“自然,从今晚上,本官便增加巡卫的次数,更会重点青楼花巷不放过,圣手大人,尽管放心,我梁起从来都是跟着你们的脚步走。” 花九喜欢梁起这样的人,有贪婪,但更有自知自明,知道自己要不起的便绝不多想,看得清时势,当然也无所谓忠于谁,谁更有利于他,出的起价码,他自然便站哪边。 至少目前,在这昭洲,他还就只能站息子霄闵王这边。 香行会门口,花明轩等在那,水蓝的直缀长衫,有白绣金的滚边,袍边是水墨染画玉秀挺拔的翠竹丛丛,玉冠绾发,又有一撮从绾着的那垂落下来,恰好般半遮掩他右脸颊的疤痕,便让整个人俊秀中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和之美。 他见花九和梁起一起遥遥走来,背剪身后的手,无人可知的松了松,当然这般隐秘的动作也只有站他身后的青柳看的清清楚楚。 花九站在门前阶梯口,朝着众人行了一礼,抬眸才唤道,“封老、黑老、蓝古会长……” 然后,她顿了下,视线移到花明轩身上,脸上客套疏远的笑意就没变一丝,“明轩哥哥……” 花明轩点了下头,没特别的表情,紧接着转身就进去了。 他只是听说她当街遭到袭击,还没来得及派人前去,府衙的人就赶了过去,站那门口也是想单纯的确定她无事安好而已。 青柳跟着花明轩,待走到无人的游廊尽头,她便听到花明轩跟她说,“去,找出那人,杀了。” 青柳沉默的屈膝行礼算应声,等花明轩进屋不见人影,她才抬起头来,那虽和花九长的一样的杏仁眼眸但眼瞳却有深沉色泽的眸底有波涛涌起,顷刻又瞬间平静。 只要是他想要的,她便都会为他达成,哪怕事后他会杀了她。 花九很顺利地领了腰牌,上面刻着十五的字样,她便是十五号,至于具体是哪天比赛,这要明天香行会公布的顺序中才能看到,而秋收的那枚腰牌,是二十,与花九的相差了五个人。 早被春生提前带回小院的息老三,请了大夫来看过,这会彻底清醒了,他见花九回来,连忙差点没滚下床,口里喊着,“侄媳,侄媳,我尽力了……你可得救我……” 花九并不离他太近,逐月这会找息子霄去了,她身边就没身手利索的人,“三伯,这话怎么说?你当初可是说要将息七给救回来,可是这会,却是我救的你。” “侄媳,侄媳,你相信我,那天我一出昭洲,在路上就让杨屾那边慢点动手了,我骗他说你要一起到汉郡去,他心大,就等了下来,所以,息七才能逃出生天,侄媳,挟持我的那人,也是杨屾败露之后,恼羞成怒,就想用我来威胁你交出配方的……” 花九心中自有揣测,也知息泱说的也八九不离十,“那人是什么来历?” “我不知道,好像是使银子雇的江湖中人,身手厉害,侄媳,你要多小心。”息泱似乎明白花九的顾忌,他也不上前,站的远远的道。 她其实并不清楚逐月的拳脚功夫如何,也就无从判断在坊间的时候,逐月到底有没有尽心,毕竟女子的心思,她见识的不少。 眼见花九不说话,息泱嗫嚅了下嘴唇,迟疑的道,“侄媳,侄媳,我身上那香?” 这些天,每到晚上大腿被花九割开的伤口就钻心的痒痛,只恨不得将那腿给砍了去,至于身上是否有香味散出来,他自己是闻不到的。 “哦?受不了了?”花九眼微眯,眉眼有笑。 息泱面色难看,不自觉地伸手抓了抓大腿,“是。” “那么,想解也不是不可以,”花九理了下袖子滚边的皱褶,说的慢条斯理,“既然三伯都为杨屾做了那么多事,那么肯定也不介意帮你侄儿息七再做件事。” 闻言,息泱神情变幻不定,良久,他才阴沉着脸看着花九心有怨恨的道,“侄媳,你这是想出尔反尔?” “出尔反尔?那又如何?”息子霄才进院子就听见息泱这话,他缓步走近,视线先是在花九身上看了圈,见她没事,才落到息泱的身上,“对三伯,不用讲信。” “息七你……”息泱腾地站起来,刻意隐起的怨毒这会再也忍不住,一双小圆的眼睛带着血丝,恶狠狠的,“你真是好的很,比你父亲出色多了。” 息子霄恍若未闻,到花九身边就拉起她的手,逐个指头的挨着捏了遍,“你可选择不接受。” 剩下的话,息子霄没说完,但谁都知道,如若息泱不接受,下场肯定很惨。 “我——接——受!”息泱一字一句咬着牙应道。 花九毫不怀疑如果他面前有把刀,必定会毫不犹豫地冲上来搏杀一番。 “去将杨屾,引到昭洲来,”息子霄狭长的凤眸掩着,但其中却有凌厉如冰刀的暗芒飘悠浮现,“如果他有备而来,那么,三伯,你便一起陪葬!” 话语森然,杀机浓郁,息泱知道,如果他不照做,息子霄肯定会立马就杀了他,眼也不带眨一下,跟他提血亲之情,根本就是白费而已。 “好,一言为定,不过,侄媳必须将我身上的香品之毒给解了。”息泱趁机提出要求。 花九在腰间一抹,白如蜡的指间便有一枚香丸,她随手扔到息泱面前,“这是一半,只能缓解,每日痒痛改为三日,在调香赛之前,还有半月的时间,杨屾若不能来,不用息七出手,你自会全身生恶蛆而死。” 息泱自然相信花九说的话,事实上,他已经感受到了这种香品所带来的痛楚,对花九身上怀有的玉氏配方,他便更为好奇和敬畏。 这种配方,杀人不见血,神不知鬼不觉,你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中招了,防不慎防。 息泱一口将那香丸吞下,也不愿意在两人面前多呆,连告辞的话都不说,拂袖就离去。 “有夫人,真好。”末了,息子霄来了句这话,他本在考虑要不要让梁起那边出面,以调香赛的名义邀请杨屾过来,如果这么做了,第一杨屾多半会怀疑,第二这种太站边的事,梁起不一定会愿意去做。 然后花九便带着息泱回来了,时机来的恰是时候,让息泱去引杨屾过来,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花九哼了一声,扬了扬小而尖的下颌,眼神似有无意地从门边垂头而立的逐月身上扫过,坊间的事,虽然息子霄没过来,她相信连半点都瞒不住他。 果然—— “逐月!”息子霄一声喝,声若冰渣簌簌落地,连空气都是冷的,“下次再不尽力,便不用再跟着!” “公子……”逐月连忙喊了声,她抬头,恍若冰蓝睡莲的眼眸中有雾气,“属下知错了。” “错?”息子霄反问了一句,“岂止是错,行云过来,给我带下去,按规责罚,调离昭洲。” 行云听唤,也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一把钳住逐月,脸上也是冷的,私下里,他已经跟逐月说过几次,现今还犯这种错误,公子是断然不会原谅的。 “公子……”逐月有些失望的喊了句,眼见息子霄不为所动,便噗通一声跪到花九面前,“夫人,逐月不敢了,您开开恩……” 花九倏地就笑了,唇尖翘着,嘴角的弧度都勾的深了点,她俯视了逐月道,“开恩?我是深宅妇人家,夫君的事可不懂。” 这便是拒绝了。 “行云,带下去!”息子霄眉目有怒意,对逐月这种还求到花九头上的行为,更为生气。 “是!”行云二话不说,一手刀便砍在逐月后颈,击晕了她,拖着出去了。 斜飞入鬓的眉头拢着,花九伸手微凉的指尖为他揉了揉,还未放下就被捉住了,“九儿,抱歉,我不知道逐月……” “我知道就行。”花九轻声说道,“她可是早对你居心不良!” 话落,息子霄下颌冷硬的线条就柔和了一丝,他俯身凑到花九耳边,“九儿,很在意?嗯?那为夫很高兴……” 235、有白头发的男子 落日余金,薄云暮霭,别沧海宿在烟花巷一老色衰的老妓女房间里,他喝着酒,吃着老妓女给他买来的卤牛肉,虽有惬意,然无美可伴,倒也不是滋味。 他想着前几天在街上遇见的那个花氏,传闻中身怀玉氏配方的年轻妇人,阴鸷的眼睛眯了眯,杨屾给他的任务是活捉花氏,可没说毫发无伤,他便觉得那花氏姿色不错,搞不好这次的行动还能颇有刺激。 “别沧海?”有脆若黄莺的声音从老妓女房间门口传来,带着上挑的尾音,能将男人的那点心尖都给勾了去。 别沧海抬头,蜡黄的脸色顷刻就挤出笑意来,“姑娘是?” 站门口的青柳细眉皱了一下,对别沧海的眼神心有厌恶,但她还是提了提裙摆,走了进去,“知道是什么人让我来杀你?” 别沧海嗤笑了一声,他目光放肆,上上下下的将青柳给打量了一番,特别是在一些敏感重点的部位流连的最久,“你能杀了我?” “能也不能。”青柳没说大话,她虽不会武,但想要一个人的性命,方法可多去了。 别沧海懂了青柳的意思,他眼尾吊着,浮出几分狠厉的颜色,“床上杀我?那就先到床上睡了再说。” 说着,他五指成抓,就抓向青柳高耸的胸口,端的是下流。 青柳神色不动,眉目敛着,那份架势倒也真学的了花九的几分。 然,在别沧海即将碰到青柳之际,不知道从何处闪现出锋利的刀光,快若流星,飞快的断去他耳鬓边的一缕细碎的发。 别沧海大惊之下慌忙收手,他相信那利刃刚才是可以斩断他手腕都不在话下。 “姑娘,想做什么?”他脸上又带起了笑,蜡黄蜡黄的就像是被饿了不知道多顿。 青柳不做声,她看了一眼刚才拦别沧海动作的黑衣蒙面人,这人是花明轩的人,花明轩想要杀别沧海,便差了人一直隐匿着跟着她。 “你出去。”青柳道。 那人只露在外的眼眸冰冷无情,他看了青柳一眼,旋身出去,半个字都没说什么。 “嘿嘿,莫非姑娘是真想和别某到床上聊聊?别某荣幸……”别沧海嬉皮笑脸,但眼底却没了刚才的猥琐之色。 青柳置若罔闻,她顺着胸口的那丝发,“你要找花氏,我可以帮你。” “哦?”别沧海恍若惊讶。 “花氏身边随时有人护着,除非是相熟之人,如若不然,你根本近不了她的身。”青柳那张脸上出现了一丝怨恨的神色。 “条件呢?姑娘想要什么?”别沧海当然知道青柳不会这样无缘无故地帮他,必定是有所求的。 “你身后的人是想要花氏的玉氏配方吧?只要她还活着就可,我帮你了之后,你要将她交给我一日,一日之后,我确保她还活着,送到你手里。”青柳看着别沧海,杏仁眸子里都泛出不善的眸光。 别沧海仔细得看了她,倏地就笑了,“我才发现,姑娘竟和那花氏长的颇有几分相似,莫非她还抢了你的意中人不成,你这般恨她?” “我和她的事,你管不着,就一句话,你愿意还是不愿意,愿意,我今天就让你活着走出这个门,若不愿意,那便变成尸体出去!”青柳声音有尖利,平素故意伪装的安宁淡然撕破了去,就只剩嫉恨的丑恶面目。 “行,怎么不行,那别某就静候姑娘佳音。”别沧海仰头喝掉杯中最后一点的酒,张开双臂,他身上有着江湖人才有的恣意。 “记住你答应的!”青柳抚了下额际的碎发,说完这话,她便转身欲走。 突然间,别沧海眼神闪动了下,趁青柳背转身之际,双臂大张,象雄鹰一样朝着她飞扑而下。 就那么眨眼之间,青柳只觉陌生的属于男子的气息袭来,她被抱入怀,有大掌快速又狠地抚上了她胸口和下体的位置,揉捏急拢,末了还在她脖颈啃了一口。 待她反应过来时,别沧海早已抽离,哈哈大笑起来,“味道不错,姑娘不知道找我别某做交易都是要收利钱的么?” 说完这话,一个鲤鱼跃龙门,从木窗那逃了出去。 青柳几乎将自己手心都掐疼了,她唇边有愤恨的怨毒,看着洞开的木窗,然后慢条斯理地理好衣裳,再无半点纰漏之后,她才开门对守在门外的黑衣蒙面人道,“他逃了,回去。” 参加比赛用的配方,花九心中早便有数,如今玉氏配方的事众所周知,她便不在藏着掖着,直接选用了其中玉氏风格代表性的配方出来调制,这段时间,暗星楼的生意也不错,凡是只要是花九调制的香品,皆是一摆上货架,就被哄抢一空。 为此,花九减了调制的香品数量,不管是任何东西,都是物以稀为贵才是最好的状态。 连带着秋收的身份也水涨船高,花九没公开她的徒弟身份,怕的是在这个时候遭人利用就不好了,即便这样,只是听说秋收是花九领进门的调香师父,求不到花九香品的,便转而求其次,秋收调制的那也是可以收藏的。 尚礼那边在汉郡比较顺利,秦挽风在知道花九要到汉郡开第二个暗香楼的时候,便书信一封,让尚礼一起带身上,到了汉郡可直接去找秦家人帮忙。 这情,花九半点客套都没有就让尚礼收下了,对汉郡那边的人来说,他们属于外来的,有秦家帮忙,很多事自然好做一些。 转眼还有四五日便是调香大赛了,整个昭洲的气氛都显紧张起来,连带的一些香料铺子的生意也好了,不管哪个调香师父都想在大赛中露一手,即使得不到第一名,只要能被华明轩所代表的京城花家所看中那也是好的。 花九正在香室碾磨香料,再是自然不过的将息子霄也抓来做苦力,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当将手里最后一点的香料碾的细细的,息子霄似乎才想起点事来,“九儿,息泱去了杨屾那,昨日传信回来。” “说什么了?”花九将手里的香粉倒在专门封装在瓷瓶中,方便日后用的时候直接取用。 “是大哥,”息子霄手下动作顿了一下,“他上次到汉郡,无意听到的,有白头发男子,在汉郡出现过,他觉得很可能,就是息华月。” 花九手抖了一下,指甲盖上就沾染了一些粉末,她在一旁的帕子上擦了擦,小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你找人去查看过没?” “追星去了。”息子霄薄唇抿下,眉间有浅淡的忧色。 花九自然知道他担心什么,无非是息五爷和段氏死了,担心息华月回来后知道了会受不了。 “你别担心太多,大哥是个很聪明的人,息五爷和段氏实际是对不起他,现在死了,指不定对他来说还是个解脱,不用再背负这样的包袱,也不会被人说不孝。”花九拍了拍息子霄手背。 “嗯,”息子霄将手边的香具收了,“汉郡我派人找过,之前没消息,为什么息泱,就知道?” 这话提醒的花九心头一凛,“你是说息泱在骗我们?” “未必是骗,总归没尽说实话,”息子霄想了下,“杨屾他会引来,息华月消息也是真,但他目的不好说。” “那就将杨屾引来再说吧,到时候他必定会露出狐狸尾巴,不过想来就那么几个目的,他恨息家,他说是杨屾逼迫他的,这不可信,那么就还觊觎玉氏配方,告诉我们息华月的消息,也不会那么好心就是了,都逃不开这些。”花九无比冷静,脑子里思绪万千,但都脱不开那么几个势力。 息子霄的目光落在花九身上,眉头皱了一下,“九儿,防身香品随身带,我再差人跟着你?” 哪想,花九摇头,“人手的事,我喊尚礼多注意了,你身边都是闵王的人,关键时候我并不相信。” “也好。”息子霄作罢,花九说的也不无道理。 原本,他以为自己能护的她周全,现在才知,纷繁的魑魅魍魉太多,他除非时时刻刻看着花九,如若不然,总有被人钻空子的时候。 “你若真不放心,就让我见见逐月。”花九眼见息子霄眉心纹理不散,比知他还是不放心自己,她思来想去,如果逐月收了小心思,用着还是要放心些,毕竟是息子霄调教出来的人,也有身手,是个女子,在适合不过了。 其实他也觉得逐月再合适不过,就只是他怕在关键时候,逐月会像上次在坊间那次一样,对花九的安危并不上心。 “没事,我自会跟她说道。”花九坚持。 有时候对于一种人,心有所图的,最好的方式无非便是不断的给她一点她认为可以再进一步便能实现的错觉,只有这样了,她才会尽心尽力,心无旁骛。 236、外赛 五月七日,天气晴,诸事皆宜。 此次调香大赛一共分为外赛和内赛,所谓外赛便是所有的调香师父分两组依次在露天的场地进行比赛,只有在规定的时间内入选的师父才有资格参加后面的内赛。 一早,花九穿了窄袖束腰的灰色衣衫,连头发都全部绾了起来,以免在调香的过程中碍事,秋收也是一身同样的装扮,她的腰牌号与花九的相差几个人,便被分在了外赛的二组里,花九是一组。 花九来的早,昭洲香行会外面,南香坊头,三岔口交汇的地方便宽敞的很,早有香行会的人将那地收拾了出来,往来拦了明黄色的帛锦,场内便只能参加比赛的调香师父凭腰牌进入,想要观看的人在帛锦外,不得入内。 京兆府衙梁起也亲自到场,不禁派了大量的官差站帛锦那守着,他更是端坐场中高台,作为一方父母官,这种关乎昭洲颜面的大事,他也是必须到场的。 巳时初,第一组腰牌上是前十五的师父相继从香行会内出来入场,花九排在最末,入口处有婢女和小厮分站两旁,对入场的调香师父都要搜身检查一遍,直到没发现有夹带之后,方能进场。 到花九时,那婢女讨好地笑了笑,象征性的在花九身上摸了几下,就道,“夫人,赶紧进去吧。” 浅色的眸子看着那婢女,花九将她相貌暗暗记在心底,这婢女她并不认识,她也不觉得花明轩会特别关照,那么便只剩下其他人,这其他的人和她的关系到底也说不上有多好。 疏离地点点头,花九旋身入场。 她才刚在标有十五数字的位置站定,便听的有从京城皇宫直接过来的司仪官喝了一声,“所有人站定,一炷香为限,比赛题目皆已放置在各位右手边,所需的香料随后请自行到台前取用,比赛要求每人只得取一份香料,不得多取,凡是发现有故意浪费的,定驱逐之,取消其比赛资格。” 说完,那司仪官点燃手中的线香,插到梁起场地中央的大香炉中,嘭地敲了下手上提的鼓,“昭洲调香比赛正式开始!” 这话才落,就有那师父迫不及待得捡起右手边素色锦囊,掏出里面的题目一看,看完后更有甚者小跑着到梁起面前的台前,开始挑选香料。 花九先将场中的情形看了个遍,梁起的左右手两边坐的便是此次能判定比赛香品好坏优劣的上宾。 有花明轩、黑老、封老,最后还有凤静代表凤家的人也来了。 她从锦囊中摸出写有香品名字的纸卷,上写“白梅香”三字,这时节并没有白梅开放,但要调制出白梅的香味,那便只有用黑角沉半两,丁香一钱,腊茶末一钱,郁金五分,麝香一字,定粉一米粒,白蜜一钱调制而成。 想着,她便信步到高台前,晃眼一瞥,麝香已经没有了,花九细长的眉头一皱,也没多想,捡了其他的香料,最后只挑了片银杏叶。 花明轩坐在高台上,他手托下颌,目光散开,但细瞧了,就没发现他余光始终落在花九的身上,眼见她最后还差了味香料,反而拿了不知有何用的银杏叶。 他指尖动了一下,又很快隐进袖中,移开了视线。 凤静面色苍白,眉目间的轻愁之色郁结不去,映衬着他削瘦的身形,偶尔还咳嗽几声,变越发显得让人有心疼,不自觉的想给予关怀之情。 他抚着腰上镂印着凤字的红玉坠,眼睑看似半垂,实则他一直在看花明轩,这人他听息七说过,也有耳闻。 而且他戏谑的发现,花明轩居然一直在看花九,窥视别人之妻,还是堂亲同姓的关系,还真是有意思。 花九一投入到调香之中,便两耳不闻,一心陷入旁若无我的境界,这种状态是很多调香师父都可望而不可及的,就连花明轩也是在学会调香很多年后,才摸索到如何随时随地进入这种忘我的情形。 花明轩眼眸深处掩饰不住地透露出赞赏,从花九现在的调香过程中,他能看出她的进步,也就半年左右的时间,她所达到的高度就已经让他更为的欢喜。 这不单是玉氏配方的神奇,更是花九的天赋本就卓越,加之她一向努力,能有这般的成绩倒也很自然。 一柱香的时间,实际很短暂,这段时间里,已经有调香师父调制失败,黯然退场,也有在最后关头调制成功,神情激动的让旁边小厮呈上去给上宾验看。 花九在香还有一寸燃尽之际,歇了手边的动作,香钵中是一小团的香粉,按理白梅香最后是要作饼燢之,才算完成。 但此次所用的香料中少了麝香,花九便只将香品最后调制成粉,有婢女上前来的时候,花九将香粉托在银杏叶上,然后才算作罢。 这第一场的比赛就算完成了,最后呈验了香品的调香师父只剩下堪堪九人,十五人之中就有六人调制失败中途退场。 有小厮进场清理场地,台上梁起带着花明轩四人依次从端上来的香品前验过,待看到花九的香品时,黑老一愣,弯下腰嗅了嗅,却半点没闻到白梅的香味。 “花氏,你调制的可是白梅香?”封老迫不及待地问,他也同黑老一样,在没闻到任何香味的情况下,甚至他还身手捻了点粉末来看。 “自然是白梅香。”花九语调不急不缓,朝着众人浅浅地行了一礼。 “白梅香最后是要作饼状,大妹妹这香品样子可不对哪。”花明轩眉眼有笑意,但能看出他眼底有浓厚的兴味,他在期待花九这调制的香品能有所不同。 “此白梅香中少了麝香,故花氏斗胆用了银杏叶衬托之,在燢之时,银杏叶能散出独特的香味,这香味与香粉一遇,才能散发出白梅之香,诸位尽可一试。”花九说的落落大方,半点不怕当场试验的模样。 “来人,抬香炉。”黑老急切,花九话音才落,他便催小厮。 有小厮应声双手抬了三足两耳莲花孔的香炉上来,香炉银片下有炭火,黑老亲自将银杏叶送至银片上,用香勺拨弄了下那香粉,让炙烘烤的更均匀。 顷刻就有一股幽幽的白梅香弥漫出来,像是在大雪天,看着冷傲的梅肆意绽放,冰肌玉骨,沁入肺腑,好闻的让人沉醉。 “好!好!好!”黑老连赞几个好字,最后他哈哈大笑起来,“此配方经此改良,节约了香料不说,还缩减了成本,可大行推广出去。” 花九抿唇浅笑,站里场中,并不因香品被赞赏而激动,也不应配方被得到承认而兴奋,她就像开在清水中的冰凌之花,浅淡又迷蒙。 花九从场下退出的时候,已经耽误了好一会的时间,有第二组的师父入场,她从另一边的甬道进入香行会,才到尽头,就看到青柳淡然得像从画卷中走出的婉约细柳站在那,眉目垂着。 她脚步一顿又继续往前走,欲与青柳擦肩而过,谁想,手腕一下就被抓住了—— “大姑娘,”青柳待花九停了脚步,才收回手又道,“冒昧了大姑娘,刚才公子有吩咐,让您比赛之后到后院等他一下。” 细长的眉梢一动,花九看着青柳,她这才发现,眼前这个女子似乎和她是越来越相似了,以前还只是眉眼,现在是那脸上的气质都颇为相象。 这还真是一件令人开心不起来的事。 “大公子?可是刚才明轩哥哥可不是这么说的。”对于青柳的话,花九半点不信,上次她找花明轩想让他差人去救息子霄的时候,那层纸被捅破,两人就在未独处过,她不会觉得到这个境地,花明轩和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哪想,青柳微微一笑,“外面人多,公子自然不方便与大姑娘细说,故让奴家在此等候。” “哦?花九尾音挑高,“事无不可对人言,我与明轩哥哥坦荡,他又怎会想与我单独说话,以前他从未坏我名声,现在也不会。” 花九说到这里,眼神逐渐凌厉,“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立马给我让开,否则,我不介意让人再将你丢到深山老林喂狼去。” 话落,青柳脸色瞬间就变了,许是当初差点被狼吃掉的记忆太吓人,她赶紧低下头,退到了一边。 花九冷冷的哼了一声,衣袖浮动,便再也不看青柳一眼,径直离去。 直到花九走的不见人影,青柳才抬起头来,她脸上漠然,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只是眼底深沉的恍若浸毒的黑墨。 237、你若答,我就继续 当天晚些的时候,外赛的结果就出来了,花九自然入选,秋收经过自己的努力,也进入了内赛。 花九高兴,当场默了张玉氏上的配方,送给秋收做为贺礼,秋收高兴地差点没蹦起来,冬藏见了后,反而脸苦兮兮地蹭到花九身边,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拉了下花九的衣袖小声的道,“夫人,婢子兄长什么时候能从汉郡回来?” “怎么?想他了?”花九问道,眼底有柔和。 冬藏摇头,随后瞥了乐不可支的秋收一眼,“是秋收,婢子今一早在坊间看到,有好多男子跟她搭讪,甚至还直接跟她说倾慕之情的,婢子是怕兄长再不回来,秋收就被别人给拐跑了。” 花九噗嗤一声就笑了,她伸手点了下冬藏的额头,“人小鬼大,你看出什么了?” “婢子可不小了,也只有秋收那缺根筋的才看不出来,上次还跑去跟兄长说,觉得那谁长的不错,气的兄长几天不想理她,夫人,你说她怎么压根没感觉到呀?”冬藏怨念不少。 花九脸上有柔柔的笑意,这个时候她全身强硬的清冷和逼人的刺都敛了起来,看着在院子里嬉闹的秋收,就觉得这一世能有这四个丫头为伴,也是幸事之一,“你别担心,秋收想出嫁,怎么也得过我这关的,尚礼是自家人,我怎么会亏了他便宜了别人。” “真的啊,夫人,那婢子就先替兄长谢谢夫人了。”冬藏也欢喜起来,她其实觉得秋收挺合适自家哥哥的,人也不错。 花九摸了摸她的头,“再有一两个月,尚礼回来,你可得让他努力一把,至少要先让秋收明白他的心意才好。” 花九眯着眼睛,给冬藏支招,“不过,你平时也可以试探一下她。” 冬藏眼睛都亮了,在她心里,自家夫人那就是一眨眼就是一个主意,就没坑不了的人,她既然这么说,那这法子便肯定是奏效的,“婢子,记住了。” “来,”花九朝冬藏勾了勾手,“你跟我说说,尚礼是什么时候瞧上秋收的?我怎么不知道?” 冬藏一愣,花九眼梢挑着的模样,她突然就看出几分恶趣味来。 “九儿,回屋,睡觉!”冬藏还没来得及回答,有高大的影子覆盖下来,提溜起花九的后领子,一揽她,就将根本没回过神来的花九带回了屋,然后嘭的一声落闩关门了。 冬藏视线落到那关紧的门上,依稀还能听到花九挣脱不开在恼息子霄的声音,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花九手扑腾了一下,脚都不着地,就那么被息子霄提抱着倒在了床上,“息子霄,你让开,重死了,我都还没问出来冬藏的话……” 息子霄不听她的,修长的腿钳制住花九腰身,不让她动,然后三两下就将她的衣裳给趴掉,那动作娴熟无比,花九一个呼吸的时间,衣服就只余中衣了。 再随手丢出蚊帐,晃悠落地,花九余光瞅着被扔地下的两人衣服,她耳根一下就滚烫,怎么看都是太不正经了。 息子霄轻笑一声,他为花九松了发髻,眼见她不乱动了,才拉起她由背后抱住,让她靠自己怀里,有薄茧的指腹轻柔地按过她头皮,免得发绾紧了头疼。 “九儿,以为为夫会干什么?嗯?”息子霄凑到她脖颈轻啃了一口,故意问道,花九耳垂有薄粉,他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花九就着那姿势,在他大腿上拧了一记,只是头上被揉按的很是舒服,她忍不住像奶猫一样直哼哼。 这声音听在息子霄耳朵里自然便像是某种邀请,手指顺势滑落,揉按过花九后颈,他习过武,自然清楚人体穴位,这一揉,力道不轻不重,只会让花九觉得四肢酥软放松至极。 而另一手,从中衣蹿入已经攀爬上秀挺的蓓蕾,在粉色的晕圈上打着旋。 花九嗯嘤了一声,动了动身子,像蝴蝶羽翼一样扑闪的睫毛轻颤了一下,然后睁开,清淡如冰的眼瞳,迷蒙的泛着水雾,洗亮又有春意,她侧头看着身后的息子霄,“手拿出……去…… 息子霄在她翘起的唇尖亲了一口,瞅着她已经开始泛红的面颊,“拿出来那放哪?这里么?” 息子霄说着,很坏心的将自己手从花九的胸口划入她亵裤之中,最后落在秘密的湿润桃源处,他还朝花九小巧精致的耳里喷洒了口浑浊的热气,“是不是要为夫,放这里,嗯?九儿?” 低哑至极的声音无比蛊惑,带着从喉咙处迸发的欲望,勾人的便能让人心悸了去。 “你……嗯……混蛋……”花九话都说不顺畅了,她反手扯着他的长发,又不敢太用力,感觉整个人都漂浮在柔软的棉絮中,空落不着地的厉害。 正在这当,息子霄却突然缓了动作,他将花九瘫软的身子转正后,幽深如古井的凤眼中有谁也不知道的不安定,“九儿,你可在意我?” 花九咬了下唇,阻止更多细碎的浅吟流泻而出,同时她将头侧向了一边,不回答息子霄的问题。 息子霄的手动了一下,花九一下收紧双腿,长发飞铺下来,整个人都带着罕见的娇弱,“九儿,可在意为夫?” 花九横了他一眼,那一眼映衬着粉如桃花的春色,狠厉不足,妩媚到是真的。 “九儿,回答。”息子霄还誓不罢休了,他顺势让两人都躺下,搂着花九这下动作规矩也不乱动了,似乎一心只想要花九亲口说个答案而已。 息子霄的突然抽离,花九顿觉难受了,虽然跟息子霄同房已久,但他就没这么对待过她,哪次都是让她觉得很愉悦,像这样在半途上不高不低的,还是第一次。 “九儿,为什么不答?”息子霄蜷着食指,从她眉眼划过,语气低沉,脸色的表情很不好。 花九竟从短短几个字里行间,听出些许的委屈来,她张张口,还是觉得根本就答不上来,心下恼怒,什么时候不问偏生这个时候这个当,他就是故意的吧,故意折腾她。 花九索性一推他,爬到他身上,学着他平时的动作,嘭地就撞上息子霄的唇齿,然后狠狠地啃了下去。 息子霄闷笑,他抱着她一翻身,安抚地拍了拍花九头顶,然后轻柔地摩挲了一下她的唇,“九儿,你若答,我就继续。” 居然还问,花九抬起眸,和他对视片刻,想一口咬死息子霄的心情都有了,她腿弯起蹭了下他的腰身,然后撇开头,模糊不清的嗯了声。 将这不算回答的回答听进耳里,息子霄捧起花九的脸,他腰身沉了下,进入花九身体之际,亦随之道,“九儿,我在意,很在意你……” 心底有温暖的水顷刻蔓延过整个心房,花九就感觉到了一种柔软到能让她心碎的情感薄然迸发,她手指插入息子霄的发间,黑发微凉,那发的长度便像是能如此缠绵到一辈子。 第二日,花九醒来的时候,难得息子霄居然还没出门,就那么合衣躺她旁边在等着她醒,眼见她起来了,还将春生给赶了出去,自己动手,伺候花九穿衣服。 花九身子酸软,不想理他,任他在自己身上以穿衣服的名义东摸一下西啃一口,穿个衣服就足足耗了半个时辰。 用完早膳,香行会那边就传来消息,昨日进入内赛的调香师父于两日后到香行会集合,开始准备内赛。 花九将白梅香改动过的配方,以及调制过程中需要注意的一些细节都写了出来,交给秋收让她把暗香楼那几个调香婢女教会,没道理以后外面的人都会了,她自个的暗香楼还没这种香品。 中途息子霄出门了一趟,他回来时,身后跟着追星,脸色有点沉,花九便知道,应该是追星在汉郡没找到息华月。 “汉郡,没大哥消息。”果然,息子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花九给他倒了杯茶,站旁边的追星这时从怀里摸出封信笺来,“夫人,这是尚掌柜让小的交给您的。” 追星不同于行云的普通,流水的异瞳,他长的清清秀秀,一张娃娃脸,看着就像是个十五六的少年一样,随时都笑眯眯的,看着无害。 花九接过撕开,一目十行地看完,尚礼只是说了些汉郡那边的情况,以及新开的暗香楼账目之事,其他也并不多说,“你别担心了,我会让尚礼多注意一下,如果大哥真在汉郡,那么尚礼肯定会找到的。” 息子霄点头,朝追星挥手示意他退下,喝了口茶,“息泱回了,说明日请吃饭,后日杨屾会到。” 闻言,花九蓦地就笑了,她眼眸之中有璀璨的光点,“来了就好,不过息泱为什么请吃饭?” 息子霄摇头,他凤眼眯了下,有狭长的暗色流光一闪而过,“去了便知,若没价值,还是处理掉为好。” 花九清楚息子霄说的处理掉是什么意思,无非便是结果了他性命而已,“他可是姓息哪?你确定能下手。” “他不是,”息子霄将喝空了的茶盏送到花九面前,让再倒一杯,“早被驱逐了,而且,他定会报复你。” 这才是他最不放心的地方。 238、张凉生 这日,乌云当顶,从早上起来时,天便沉的厉害。 连上龙凤楼吃饭的人都少了,这种天气,多半的人都窝在家里不出门,花九和息子霄到的时候,息泱早便到了。 他见两人相携进来,似乎想咧开个笑客套一下,然而他努力了半天,最终还是只有冷冷地看着两人,眉目有怨气,实在很难亲近起来。 反倒是花九,仔细地瞧了他一眼,“三伯,气色尚好,想必最近过的甚为舒心。” 息泱神色不定了一会,才勉勉强强地眯了眯眼,“托你们的福。” 三人挑的雅间坐下,息泱虽开口就想提香毒的事,但也不愿一来就落了下风,桌上菜早上齐了,他便起身亲自倒了三杯酒,放到息子霄和花九的面前。 他执起一杯,朝两人举了举,“这杯酒,我预祝侄媳在调香大赛中摘得第一,二呢是希望息七能顺利报的上次汉郡之仇,最后是抱歉,我息老三做了些对不住的事,也是被杨屾给逼的没办法了,还请侄儿和侄媳别见怪,等这次的事一了,我还回去跑海船,这昭洲是再不回来了。” 息泱这番话说的唏嘘不已,甚至眼角的凝重之色再明显不过,他说完话,也不等花九和息子霄两人举杯,便自己一饮而尽。 花九看着息老三,淡色的眼眸中有飘忽的浮尘,她嘴角有意味深长地笑意,也没说到底是喝还是不喝。 息子霄眼见息泱喝了酒之后,他手顿了一下,就端起自己那杯,只道了句好自为之也喝了。 息泱将目光落到花九的身上,脸上终于有了点不那么牵强的笑意,“怎么,侄媳是不愿意接受我这歉意?” “不,”话音从花九翘起的唇尖吐出,“只是侄媳,实在喝不来酒。” 说着,花九便站起身,倒了杯茶,“以茶代酒,侄媳的心意也是一样的。” 息泱的脸色沉了,他将手边的酒杯重重地搁置在桌上,发出嘭的声音,“侄媳是看不起我息老三了?一杯酒而已,不过一钱的量,有什么不会喝的。“ 花九眼底的神色玩味,息泱这是即便冒着惹怒了她的可能,也要让她喝下这杯酒,这用意太明显了,就是不知目的如何,“三伯,今是非要侄媳喝这杯酒了?” “自然。”息泱一口答道,他这瞬似乎也不怕得罪了花九不给他解香毒了,言语之中竟有豁出去了的架势。 息子霄那张面瘫的脸看不出情绪,但能从他身上散发的寒气知道他不悦了,不等花九动作,他就端起花九那杯酒,张口就欲替花九喝了。 那想,柔弱无骨的手覆在他的手背,阻了他的动作,花九从息子霄手里将那杯酒给抢了过来,看着息泱,细长的眉目间就有冷凌之色,“既然三伯如此盛情,侄媳就不推却了。” 说完,手一抬,息子霄根本来不及,花九以长袖遮面就将那杯就喝的干净,末了她将酒杯翻转过来,给息泱看了看,然后掏出帕子,秀气地揩了揩嘴角。 息子霄颇有担心地看了看花九,花九敛着眉目,表情淡薄,脸腮有点薄粉的红。 “酒喝了,走了九儿。”息子霄心生怒意,息泱当着他的面刁难花九,这一瞬他便已经决定呆会他落单的时候就找行云过来收拾了他。 “息七,留步留步,”息泱上前一步,拦着两人,然后将视线转到花九身上,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玉盒来,“我知道明侄媳就要参加内赛,所以这次在杨屾那边见了块难得的好香料,就给蒙骗了过来,特意给侄媳准备的。” 那玉盒一拿出来,花九就闻到了一股凉丝丝的香气,仿若像是寒冰突然有了香味的那般。 息子霄和花九并不接,息泱也不恼,他亲自打开了玉盒,然后送到两人眼皮底下,拳头大小的玉盒中安静地躺着一朵白中泛翠青的莲花状的香花,那花叶便聚拢成花型,像是玉雕的一般,花九只一眼,便喊了出来—— “雪荷花!” “正是,侄媳好眼光,这雪荷花听说十年才开这么一朵,且必须趁露采栽,第一时间让进玉盒中封存,如若不然香味尽失,便再也没有用处了,我听说内赛的时候要自己带香料,调香师父自行调制香品,最后以谁的香品调制的出奇才能算赢,所以这雪荷花,侄媳一定有用。”息泱说着,笑了一下,这笑却是从花九进门至今,最真诚的。 有好东西,花九自然要得,像是知晓她的心思,息子霄自己就接过了玉盒,半点不言谢。 花九从袖子中掏出个小巧的青瓷瓶来,扔给息泱道,“解你身上的香品。” 话落,息子霄带着花九,绕过息泱,径直离去。 息泱转身,他没立即从瓷瓶中倒出香品,反倒是脸上带着诡谲的笑,看着两人步步下楼,直到看不见了,他才敛了笑意,拔掉瓷瓶软塞,倒出里面的香丸,一口吞下。 花九脚步有急切,但毕竟还是沾染了酒的,下楼梯时,双腿发软,息子霄半搂着她,“九儿,还好么?” 花九神秘地笑了一下,然后从袖中摸出刚才她揩嘴的那帕子,递到息子霄面前,猛然一股酒味就弥漫开来,“我全吐帕子上了。” “嗯。”息子霄应了声,凤眼眼梢有不明显的轻松之意,他拥着花九,两人还未到龙凤楼门口,便见大门的地方围了一圈的人。 里面穿来有道歉和争吵的声音,能听出是个小厮在和龙凤楼伙计发生了争执。 这种热闹,花九向来不看,息子霄就更不敢兴趣,他护着她,分拨开挡住门的人,就往外走。 花九只瞥了眼正和龙凤楼伙计争执的那小厮,视线却倏地被小厮挡着的另一穿草绿色长衫的男子吸引住了。 她看不清那男子面容,只是身形觉得隐隐有熟悉的感觉,好似在记忆中的某个角落,以前见过。 “怎么了?”察觉到花九脚步缓了,息子霄也跟着看了眼人群中央,没发现有认识的人,便低头问了花九一句。 “没什么。”花九摇摇头,将那种陌生的熟悉感抛却,一定是她刚才喝酒了才致出现错觉。 这当,两人已经走出了龙凤楼,息子霄伸手为花九理了下凌乱了的鬓角碎发,然后才固执不受他人眼光所忌地牵起花九的手,觉得她指尖不凉,才步步往家走。 “公子,公子……”纷争很快被平息,刚才还围在龙凤楼门口看热闹的人离去,那小厮一转头,就见自家公子看着外面的某个方向眼睛也不眨。 “公子,我们进去吃饭吧。”小厮年纪很小,也就十三四岁,刚才和人争执一通,这会脸都还带着胀红的颜色。 哪想,他家公子并未理他,抬脚毫无预兆地就冲了出去,朝着刚才花九和息子霄的方向追了几步,再也看不见人影之后,那年轻的男子就那么忡怔在了原地。 “公子,您跑什么?咱们不吃饭了?”小厮追上来,颇有埋怨。 “她为什么会嫁给了别人?她明明该是嫁给我才对……”年轻的公子长的浓眉大眼,鼻若悬胆,唇微厚,十分有阳光灿烂,第一眼看了便能让人心生亲切的好感。 “公子,您说什么?咱们千里迢迢从平洲过来,您都不休息一下么?”小厮听不懂他家公子说的话,本来这种苦差事是轮不到他的,哪想,他家公子傻了十几年,突然昏迷了半月后醒来就不傻了,和正常人一样不说,经常自言自语还一副死活要找谁的样子,为此不惜从平洲到昭洲,天可见怜他本是个干惯粗活的,只一日不小心撞了公子一下,自此就被指到了公子身边贴身伺候。 这一路上,是累惨他了。 “去开个房间吧,点菜,我累了。”张凉生挥了下手,脸上有失落。 他本是傻子一个,浑浑噩噩地活到了二十多岁,哪想有一日家里为他娶了亲,却是个恶妇,那恶妇失手推他撞上石柱,他昏迷了半月,那半月他做了个梦,梦见他的妻子根本就不是推他想要他死的那个恶妇,而是另一眉目清冷但却安宁的女子,她不嫌弃他是傻子,平日细心照顾自己不说,还将日渐落魄了的张家给撑了起来,但是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个梦境,自己见她的最后一面,竟是在冰天雪地里,她被人凌辱而死的画面,他的家族背叛了她。 他醒来后,便百般打听,才知原来她是京城花家的嫡长女,那恶妇是她的庶出妹妹,她在昭洲,嫁给了他人。 他不信,不远万里到昭洲,谁知第一眼,便是她与人执手的画面,那眉目的浅笑盎然,仿若梦境之中她最初对他那么笑的模样,只不过,现在那笑靥属于了别人,在他终于如同正常人的时候。 239、受寒了 今天是昭洲香行会内赛的日子,花九一早起床,穿衣的时候突兀地打了几个喷嚏,她心头一凛,摸了摸鼻尖,使劲嗅了嗅,便有阻塞之感,果不其然—— 她居然在这个时候受凉了! 息子霄进来的时候,就见花九穿好了衣服立在床边不动,小脸比任何都来的沉,“怎么了?” “受寒。”花九轻吐出这两个字,眼神灼灼地看着息子霄继续道,“息泱是肯定我一拿到雪荷花便会连夜做预处理,那香花生长在万里冰雪间无数年,本身寒气极重,我怎么说他硬是要让我喝那一杯酒,昨晚我处理雪荷花的时候,还觉奇怪,那香花一入我手,就寒气加重,想必这香花遇不的酒。” 息子霄自然知道受寒对一个调香师父来说意味着什么,受寒之时,鼻子会堵塞,嗅觉减弱,而且这种症状极易染给别人,在香行会中有明文规定,严禁受寒受凉者进入香行会,更别提花九今天还要参加调香内赛了。 “我让行云,现在去处理他,提前行动。”说着,息子霄就要往外走,他明白花九其实一直想争取那第一,坐上香行会会长之位,只有这样才能有资本和京城花家对抗,其次不管是闵王还是今天要活捉杨屾的动作,都务必需要花九参加比赛。 息泱这小小的一招,几乎将他们后续的所有行动给断了。 “他是要死,但不是现在,唤夏长进来,给我梳妆,不管今天能不能参加内赛,我也是必须要去的。”花九坐到妆奁边,从小抽屉中挑出平素极少用的白粉胭脂,她一受寒,脸色就更苍白,不遮掩一下,一出门只要是个人都知道她这样子是受寒了。 息子霄狭长眼中有心疼的情绪明显外露,他指腹抚摸了一下花九白到没血色的小脸,“是我疏忽……” 唇线弯起,花九小指勾了勾他手指头,“没事,是没想到息泱来这手,我们一直以为他恨息家,也觊觎我的配方,但谁知道他是不想我参加比赛,间接的报复我用香品折磨他的仇吧。” 夏长给花九脸上抹了点淡淡的桃色胭脂,让她看着精神点,又将发髻梳成回心髻,有丝缕的碎发搭下来,最后用简单两根玻璃种通透的玉簪给绾了起来,让花九那张本就不大的脸这么被些许的青丝半遮掩,将因为受寒而精力不济的疲惫给藏了起来。 最后花九挑了件喜庆点的绛红色绫子如意云纹衫,这样她一站那,只要不开口说话,呼吸刻意轻一点,也看不出来是受了凉的模样。 息子霄送花九和秋收一起过去香行会,一路上,他眉头都微皱,一会又转头看花九几眼,到香行会门口,他不能进去,只得为花九理了下领子,“一切小心,不能比赛算了,多注意些。” 花九明白他言语下的意思,无非便是一会内赛的时候,杨屾也会在场,他们要对付杨屾,就怕他狗急跳墙,“我知道了,那些东西我都有带身上。” 息子霄点头,还是克制不住,长袖一遮,在花九唇尖轻啄了下才放她进去,秋收提着两装了香料的木盒紧张地走在花九身边,手很自然地扶着她点。 所谓内赛自然是在香行会里面举行的,没有外人参与,只要是入了内赛的师父香行会都会分配一间干净的香室,调香师父自带香料,想调制哪种香品全凭自愿,因着有些香品需要发酵处理的特殊性,故此次比赛时限是两天。 两天后,调香师父上呈调制好的香品,香行会会将香品遮掩了师父的姓名,放置在大厅中,花明轩、黑老、封老、凤静四人验看后,剩下一天的时间便是任何人都可到大厅中来鉴赏,鉴赏的人如若遇上喜欢的,便能投其一票,最后以香品的票数和上宾的意见来决定最后的排名。 花九想着这些,她和秋收便已经来到了香行会的大厅中,等着分配香室。 能进入内赛的人根本不多,但也代表大多都是有几把刷子的不能小觑,秋收将花九那份装香料的木盒递给花九,心下就有些担心,但好在没人注意她们这边。 花九分到的香室是三号香室,秋收是八号,两人分道前,花九鼓励地看了秋收一眼。 然而,花九提着木盒还未走出几步,便见大厅门口进来几人,为首的那人白面有须,细长的眼睛,长脸薄唇,第一眼看去,根本看不清他的眼眸之色。 那人似乎也看见了花九,只见他脸上露出喜色,几步到花九面前,“这位夫人可是花氏?在下杨屾,对夫人的调香技艺神交已久。” 花九微扬了一下,面容上露出奇异的笑容来,“原来是杨家舅舅,阿九多礼了。” 花九这一声,是跟着花芷来喊的,也还算说的过去,毕竟花芷是杨家老太太的外孙女,杨屾是杨氏的兄长,她自然也该叫舅舅。 “哈哈,既然如此,我便唤你阿九,你和芷丫头同岁,我这舅舅倒还是占你便宜了。”杨屾哈哈大笑,半点看不出城府心计深沉的样子。 花九浅笑,也不多话,她正受寒着,话说多了瓮声瓮气的,很容易被人察觉。 杨屾眼见花九提着装香料的木盒,便回头怒视了花明轩一眼,“明轩,这是怎么回事?阿九是你妹妹,岂有让自家妹子和这些人一起比赛的道理,她出身花家的身份还不够么?” 花明轩站出来一步,他一进门就瞅着花九的眉目看,这一看,他便看出她今日特意抹了娇艳的胭脂,美虽美,实则他总觉有哪里不对,但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猛然听闻杨屾问他话,习惯的他出口就维护她,“花家身份?那又如何?香品看的是她技艺又不是身份,大妹妹若有能耐,自然能拿第一,若没能耐,我帮她拿了第一也只是笑话一场而已。” “你……”杨屾被噎了一下,他看着花明轩拂了下袖子,像个包容的长辈般无可奈何。 花九看着杨屾作态,勾起的嘴角就有稀薄的冷笑。 这杨屾刚才开口的两三句,表面上看句句是在为她好,但当着这么多其他调香师父的面,是将她给树到所有人的对立面去了,不是见已经有师父对她怒目了。 即便这次她得了第一,其他人也会想,自己肯定是凭借的花家身份,花明轩手下留情。 以后,便肯定有不利于她的流言漫天传出,再稍加利用一下,就能让她暗香楼名声再次垮掉。 这杨屾果然就是厉害,那么三两句话就已经将她给算计到日后去了。 而花明轩的话看似无情,实则是在撇清她跟花家跟他的关系,暗指她走到这步全是自己的努力。 “那阿九快去香室比赛吧,我还等着看你调制的香品。”眼见没啥好说的了,杨屾笑眯眯地对花九道。 “是,花氏先行退下了。”花九敛衽行礼,她垂着眸就那么轻飘飘地走过杨屾身边。 越过花明轩之时,花明轩鼻翼微动,他就敏锐的闻到花九身上少有的胭脂味。 花九即将拐入弯角,进入那一排的香室之际,熟料—— “慢着!”杨屾蓦地喝住了花九。 花九脚步一顿,旋即转身,看着杨屾,眉心有明显的不耐,似乎不明白杨屾叫住她干什么。 “我刚才听花氏你说话,声音瓮着,该不是受凉了吧?”杨屾细长的眼睛这刻看着有狠辣的感觉,他盯着花九,薄唇翘着。 此话一出,大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花九的身上,那些调香师父并立马后退了几步,生怕被染上,花明轩的脸色也不好看,他看了花九一眼,心里觉的杨屾说的恐怕十有八九是真的。 要不然花九今天为何会抹胭脂,要知道调制香品的过程中,香气繁杂,是容不得有一丝迥异的味蹿入,而花九身上的胭脂味是调香大忌,她学调香很久,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怪不得他今天老是觉得花九哪里不对劲。 花九站立的位置离大厅远,几乎都到了角落,她一身绛红色,像极雨后海棠,恣情怒放,那种张扬的生命力让所有的人都移不开眼。 “哦?”花九轻轻挑高尾音,“瓮声瓮气也可能是嗓子不适,杨家舅舅为什么就笃定花氏受寒了?” 杨屾像是愣了一下,然后他掩饰性的咳了声,“看来,是我想多了,不过阿九要是身子不适,就得多休息才是,别因为比赛就将身子给耽误了。” 这一句苦口婆心关怀的话语,花九听到耳里,像是被针给扎了一下,“如若没事,阿九就先进香室……” “等下!”这下出口阻拦的却是蓝古,刚才他听杨屾那么一说,心头一动,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花九真受凉了,自然很好,都不需要他出手就能取消她比赛资格,若没受寒,他也可以做点手脚让大夫说受寒。 “蓝会长,还有何指教?”花明轩眼神阴翳,不管花九有没有受寒,她想参加比赛,那么他都如她所愿。 “此次比赛对昭洲来说意义重大,我觉得还是找个大夫来给息七少夫人看看的好,免得稍有意外,这里还有这么多的师父,要是都被染上了就不好了。”蓝古说的大义凛然。 花明轩正要给驳斥回去,花九说话了。 “不必,”花九道了一句,她瞥了一眼唇边有得意之色的杨屾就一字一句无比清晰的道,“我是受寒了!” 240、他没给你银子? 受寒了!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嘭地沉入死水中,惊起滔天的巨浪,整个大厅中倏地就炸开了锅,有那性急的师父就嚷嚷开了,那意思是要赶花九出去,说她居心叵测,明知香行会有规定,受寒者不得入内。 花九静默地站在那,身姿卓越,有点滴的光线从拐角的地方如流水一样滑过,在她身上跳跃而下,带起纤细的影子,她只一人,便让人感觉到了压力,仿佛她娇小的身体中有让人难以撼动的巍峨之山。 “花氏,你简直狠毒,明知今天这么多师父在这里参加内赛,你隐瞒受寒,是想要干甚?”蓝古当前一步,对花九怒喝出声。 花九冷哼一声,她看着杨屾,并不将蓝古放在眼里,这般肯定知晓她受寒的除了息子霄和她身边的人,也就息泱应该最为清楚,而现在杨屾这样自信满满的模样,她心头一阵轻微颤动,有光亮划过脑海,隐隐她觉得从头至尾这一切都像是杨屾在有意操纵,包括他一定也猜到这躺的昭洲之行,息子霄和凤静设了套在等他。 想到这里,她便道,“花氏抱歉了,实在想参加比赛心急了些,花氏这就离开。” 她说着朝所有人挨个敛衽行礼。 花明轩隐于袖中的右手摩挲了一下手腕的金绣腰带,然后没人察觉的时候,他朝大厅里站最角落的一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伙计低了低头,悄然地退了出去。 花九行完礼,才正视花明轩,“阿九给明轩哥哥带来麻烦了,还望哥哥不要见怪。” 花明轩眼眸柔了一下,众人面前,他并未表露出过多的情绪,只朝着花九点了下头,至此,花九就提着装香料的木盒朝大厅门口走。 “哎……阿九你这身子,好歹你也喊我一声舅舅,我送你回去吧,要不然我可不放心。”杨屾摇了下头,语带关切,将一个长辈的和蔼表现的淋漓尽致。 听闻这话,花九唇微抿了一下,心下就更为肯定杨屾是故意将计就计到昭洲来,“不用麻烦杨家舅舅了,这会还要比赛,舅舅难得过来一次,可要好生瞧瞧,日后可是不容易再看到了。” 她温言细语的拒绝。 息子霄和凤静要对付杨屾,虽然她不知道他们具体是怎么做的,但是若她跟杨屾在一起,息子霄必定会投鼠忌器,不敢有大的动作,那么这次谋划这么久的计划便前功尽弃了。 “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话,这来去也就最多一炷香的功夫,我送了你再回来也赶得上看比赛,我有好几年没见过芷丫头了,今个见了你,你还不兴让我过过做这便宜舅舅的瘾。”杨屾佯装有怒,却是认定要拉着花九一起。 杏仁眼眸中神色连闪,花九正要说什么,从那一排的香室那边就有香行会的伙计大喊着跑过来,“走水拉,走水拉……” 众人只见一道人影飞快的冲过去揪着那伙计的衣襟,定睛看去,却是花明轩,只见他面有怒容,“你说什么?” “走水了……不知道是哪个香室里的调香师父调制的时候出了意外……那边一两间的香室全走水了……”小伙计也被吓住了,但还是口齿清楚地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花明轩面色一寒,“蓝古,你没检查过香室么?你这会长怎么当的,现在内赛出了这样的事,你拿什么交代!” 蓝古一愣,好一阵都回不过神来,走水这种事,香行会那么多年,就根本没发生过,但偏偏在这个时候就出了这样的事。 “这事蹊跷,本官一定要彻查!”不自觉的,杨屾自称都变了,他嘴角下弯,脸上就有阴狠之色。 花九细长的眉锁了一下,她若有所思地看了花明轩一眼,香室走水这种事,实在是赶巧的让人想不生疑都难。 “都散了,内赛时间延后两天。”花明轩一挥手,示意参加比赛的调香师父自行散去。 秋收从香室中出来,一眼就看到花九手里还提着木盒,根本就连香室都没进去,她虽心里疑惑,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遂上前,接过花九手里的木盒,轻唤了声。 这时花明轩目光落在花九身上,用整个大厅都能听见的声音道,“两日后,大妹妹若身子还抱恙,那就别怪我取消你的参赛资格。” “是,阿九这两日定好生调理。”花九嘴角向上翘了一下,心中有揣测,知道走水的事必是花明轩做的手脚无疑,借机将比赛日期延后,好给她养身子的时间。 杨屾这么聪明的人一个转念,自然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不动声色,眉宇之间甚至没半分的恼怒,“走吧,阿九,我送你回去。” “不劳杨家舅舅,阿九有婢女相陪,您大可放心。”花九一再拒绝。 “九丫头,你跟我那么见外做什么,好歹我到了昭洲,你也得请我吃顿便饭不是。”杨屾眯了下眼,那本就细长的眼睛就更看不清了。 花九想了一下还没说什么,倒是旁边的花明轩理了下自己的袍边,开口了,“既然杨家舅舅都这么盛情了,大妹妹你还扭捏什么,说起来我们兄妹和舅舅也算是一家人,吃顿饭也是应该的,舅舅不介意多明轩一个吧。” 杨屾显然没想到花明轩也插了一脚进来,但他半点意外之色都没表现出来,只哈哈大笑了几声,“好,好,可是到九丫头府上去?叫上丫头夫君,咱们三人大喝一场。” “那么,阿九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花九垂头浅笑了一下,但眼睑之下的浅淡眼眸只冰冷一片。 杨屾,果然狡诈又难缠。 三人一起从坊间出来,杨屾和花明轩并肩与花九的一左一右,秋收提着两个木盒走最后,好长一段路,三人皆无言。 眼见花九带着他们越走越偏,杨屾才惊疑了一下,“九丫头,据我所知,你夫家不是姓息么?怎么住在如此偏僻之地?” “杨家舅舅有所不知,阿九夫君出身不好,在息府并不受待见,故早和阿九搬出了府,自立门户单过了。”花九据实相告,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听到这里,杨屾就又怒视花明轩,“明轩,你怎地都不接济九丫头一样,当真她嫁出去了,就不是你妹妹了,你怎么做兄长的!” 花明轩微微一笑,也不多解释,杨屾此人,他早有耳闻,往日虽没交集,但今日一见,还真不能小看了。 “舅舅,别恼明轩哥哥,”花九连忙开口,这杨屾的话句句带算计,表面是维护的意思,要是她和花明轩真关系一般的,搞不好就被挑拨了,偏生的他还不是正大光明的离间,而是像刚才那么当着面护短一边踩踏另一边,心眼小的自然会心生嫉恨,人心便是如此,“阿九的夫君很能干,还养的起阿九。” 闻言,杨屾就笑了,十分欣慰的样子,“这就好,这就好……” 同样听到这句话的花明轩,俊秀的脸上笑意就清减了几分,他素来天才,一样能干,一样也能养得起她。 心里这般想着,不在意地瞥开视线,不经意间,就看到远远有两人鬼祟地坠在他们身后,四五丈的距离,躲躲闪闪。 他看了杨屾和花九一眼,眼见他们没察觉,便也没多说,只是暗自留了个心眼。 到了小院,杨屾半点没露出吃惊或者嫌弃的表情,还未等到秋收上前开门,那院门边从里面吱嘎一声被打开了。 花九感觉心尖被捏了一瞬,但她白玉般的脸上依然有疏离的清冷浅笑,“夫君……” 开门的自然是息子霄,他听到花九唤他,正想应声,第二眼就看到了杨屾和花明轩,“夫人,有客来访?” 花九站在院门口,简短地跟息子霄介绍一番,便将人引进院子,然而才踏入院子,她脚步都顿了一下,早上她出去都还空落的院子这会到处都摆满了生丝。 “阿九,你夫君做丝绸买卖的?”杨屾问了句。 花九点头,“是,息家是丝绸之家,夫君与我自立门户之后,便一直做点小买卖。” “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以你夫君的气度,不像个做买卖人?”杨屾唇边有高深莫测的笑意,说不清楚他在怀疑什么。 “舅舅觉得,买卖人,哪种气度?”却是息子霄开口了,他硬邦邦像块木头一样站那里,连引人进花厅的动作都做的来生硬无比。 花九正欲转身去关院门,落后一步的花明轩拉了她一下,然后朝外面指了指道,“那里有两个人,跟了我们一路了,最近小心点。” 花九神色一冷,她只考虑了一个呼吸的时间,侧身躲在院门后,果然,只一会的时间,花明轩刚才指的地方就冒出两个人影来,距离太远,花九看不清楚,只是瞧见了一抹印象深刻的草绿色。 “九丫头,明轩,还不过来,杵在门口干什么?”杨屾的声音从花厅传来。 “来了。”花九应了声,将这事记在心里,准备等杨屾走了后在同息子霄说,结果她才关上院门,一转身,差点就一脚栽进花明轩怀里。 “小心,”花明轩双手扶了她的肩一下,口吻有温柔,“怎么还和以前一样,莫非真要我再抽你手心几次才记得住?” 他说着,顺势伸手为花九理了下与青丝缠一起的耳坠子。 花九一怔,被花明轩那话勾起了记忆,微翘的唇尖有柔和,她就调笑道,“给银子吧,手心被抽了,我可没银子买药膏。” 说到没银子,花明轩脸沿都冷了一分,他抬了一下眸,越过花九,视线落在花厅里息子霄的身上,迎上息子霄同样看过来的冰冷目光,就问,“他没给你银子?” 口吻都不善了。 调香盛世 241、白日宣淫 那顿午膳,花九没参与,她才踏进花厅,息子霄就迎了上来,亲昵地摸了下她的额头,然后唤了春生就道,“带夫人休息,请大夫过来。” 花九朝杨屾和花明轩行了一礼,“阿九抱恙,不能作陪,还请杨家舅舅和明轩哥哥别见怪。” 两人自是点头让她赶紧回房去,养身子要紧。 花九还真觉得有困意,回房就小睡了会,春生进来的时候端了热菜热饭,伺候她多少吃了点,才小声的跟她说,“夫人,杨家那个,已经走了,喝的醉醺醺的,现在厅里就剩公子和明轩公子还在,怪的很,两人也不说话,就一杯一杯的喝酒。” 睡了一觉,身子不乏力,花九嗅了嗅鼻尖,没那么阻塞,估计明日就会好一点,她起身,准备到花厅去看看。 才踏进厅里,花九就看到一地的酒瓶,浓郁的酒味,她捏了捏鼻尖,桌边的两人都坐的直直的,看着清醒无比,喝那么多的酒,哪有半分醉意。 “九儿,怎过来了?”息子霄一眼就看到花九走进来,反倒是华明轩背对门坐的,没注意到花九走进来。 “嗯,这都申时了,看你们这饭还能吃多久?”花九进来,杨屾走了,花明轩也不是外人,她自然便随意一些,只朝看过来的他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过了。 “没有吃,喝酒而已。”息子霄不待花九坐下,长手一揽,便将花九给捞进自己怀里,坐他腿上,末了,在花九看不到的地方,他斜飞入鬓的眉梢朝花明轩动了动。 花明轩拿酒杯的手一顿,眼眸眯了眯,他缓缓地喝下那杯酒,就对花九道,“两日后,身子可还有碍?” 提起这事,花九就想起香行会香室走水的事来,“明轩哥哥延后比赛时间,阿九谢过哥哥。” 花明轩脸上有了笑意,俊秀的脸沿无比柔和,像是有蒙蒙青光,“没什么,只要是你所想的,自然我便愿意为你达成。” 花九没说什么,这种话息子霄还在场的情况下,不管怎么回答都不好。 至少,她已经感觉到息子霄揽在她身上的手,轻轻地扭了她一下,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发,花九回头就道,“刚才我们回来的时候,发现有人跟着我。” 息子霄眉头轻拢了下,有薄茧的指腹飞快的从花九唇尖一划而过,然后他就那么当着花明轩的面,埋头进花九的发间,小声的道,“知道了。” 有酒味冲鼻蹿入,花九被熏的面颊瞬间浮起薄粉之色,她隐晦地拉了息子霄的头发一下,转头就看到花明轩颇为暗沉的脸色,她心头一动,平时息子霄在人前根本不会做出这般孟浪的动作来,现在故意这样,那便是知道花明轩对自己的心思了。 淡色的眸色在眼睑之下划过意味不明的痕迹,花九顺势偎进息子霄怀里,小手掩唇,眉宇疲累地打了个哈欠,还揉了揉眼,“明轩哥哥,香行会事多,阿九就不留你了。” 这是在赶人了。 花明轩的视线落在花九身上,眼见她一副从未在人前表露的小鸟依人之态,衬着脸上淡淡的粉色,微翘的唇尖,那种十足小女儿娇憨让人心尖发痒。 “累了?”息子霄乐的将花九再拥的紧一点,低头唇蹭过她额头就问道。 他这般问完,也不等花九回答,就自行朝着花明轩道,“兄长,这酒改日再喝?九儿累了。” 两人都这样说了,花明轩自然不能再呆下去,他放下酒杯,起身理了下有皱褶的衣衫,眼底在看着息子霄的时候有冰冷和厉色,“大妹妹,好生养着,我先告辞了。” “春生,送客!”息子霄几乎是在花明轩话一落,便立马接了上去,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迫不及待要赶人。 花九想从息子霄怀里坐起身,奈何腰身上那只手想铁圈一样扎的她紧,她唯有点点头。 见此一幕,花明轩拂袖而去。 这一场,花明轩败,息子霄得意。 “满意了?人都是被气走的。”眼见花明轩走出院门,不见人影,花九微仰头,轻扯了下息子霄垂落下来的发。 息子霄本就没想过这点小动作能将花九给蒙过去,她那么玲珑,哪有会看不出来的道理,他钳起花九小巧的下颌,摩挲了一下,低头就覆上她的唇,张嘴带恶狠狠的意味啃咬了她唇尖一口才道,“不满意,他讨厌,想抢走你。” 事实上,息子霄今晌午也喝了很多酒的,刚才碍于花明轩在场,他硬撑着,这会醉意上涌,他慵懒的就像个有人不仅觊觎还要想抢他宝贝的大孩子,行为动作间都带了些许的撒娇,这是以往的息子霄根本不可能流露出来的情绪。 “不给他,九儿我的。”说着这话,即使带醉意,息子霄脸上也有阴狠的神色一闪而逝,凶狠的像匹护食的恶狼。 “好了,没人能抢走,我是你媳妇,谁能抢?”花九安抚地怕了拍他的脸,起身,想将息子霄扶回房间休息。 哪想,息子霄根本纹丝不动,他听花九那么说,凤眼之中有璀璨的光华,耀眼的很,惹的那张俊脸上的风流潋滟到了极致,“嗯,我媳妇,那行夫妻事。” 花九素白小脸一下就黑了,大白天的,喝点酒,耍什么酒疯呢。 她正想一巴掌将他拍醒,冷不丁,人一下就被息子霄给横抱了起来,她惊呼一声,“息七,放我下来。” “不,”息子霄这会有固执,他唇边有浅笑,抱着花九径直就往房间走,“回房。” “混蛋,我身子不舒服,你就这么对我?”知道跟醉酒的人不能来硬的,花九转而红着眼眶,可怜又无比委屈得对他吼道。 果然,息子霄顿了脚步,进房后将花九轻柔地放床沿边,细细地瞧着她,狭长的眼线有深邃的颜色,紧接着他屈指一弹她光滑的额就笑道,“你唬我。” 小伎俩被识破,花九半点不恼,她朝他哼唧了声,“白日宣淫,你也干的出来,还知不知羞了?” “不知,”息子霄无比干脆的回答,他动作半点没酒醉之人的不利索,一下就脱去自己的外衫,手抚上花九的肩,一推就覆在了她的身上,“九儿,我不准,别人觊觎……” 花九知道自己推他不动,很识相的半点都没挣扎,“被染上受寒了,活该……” “甘之如饴。”吻上花九的唇前,息子霄嘟囔了一句,他嘴里的酒味更重,花九沾染上没几下,面颊就更红了,脑子都有点晕晕的。 息子霄手臂一扬,挂在黄铜帐钩的帐子垂落下来,很快便掩去满园的旖旎春色,只偶有从里面飞出的衣裳,噗的轻声落地,连尘埃都没飞溅起一丝,一件一件的甩落覆盖,男衫女衣,就成一种让人脸红的情景。 很快,帐中有浑浊的呼吸声和细碎如猫儿般的浅吟相互交织,奏成一曲鱼水交融的春曲,无人敢来窥听。 且说花明轩一出那院门,脚下就有踉跄,这次算是喝的最多酒的一次,他不愿意在息子霄面前有半点示弱,息子霄能匹配上她,他自然也是可以的。 眼见要摔倒之际,一双柔若无骨的手及时扶住了他,花明轩透过发丝的缝隙,恍若就又看到了花九那张眉目清冷的素白小脸,“阿九……” 青柳手僵了一下,然后她扬起浅淡的笑意,“公子,是我青柳。” “青柳?”花明轩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捧着那张脸,凑近了看,“怎么……这么像……” 他说着,然后猛地钳制住青柳的双手,将她按在墙边,低头就恶狠狠地吻了上去,带着一直压抑的暴虐,没半点怜惜。 “呜……”青柳顺从的包容花明轩,她任他索取,甚至嘴里已经泛起铁锈一般的血腥味,她亦觉得这吻带着无比的甜蜜。 花明轩几欲失控,脑子很混沌,喝进肚子里的酒这刻都化为冲动,他不知道自己在吻着谁,他只知道他想得到的一直都得不到,这种求而不得化为最深的执念,日日夜夜的折磨着他,他需要发泄。 “公……子……不要……在这……里……”感觉自己的衣襟被撕开,那双火热的大掌在她身上四处游走,青柳身子轻颤,她不知道自己是害怕还是在期待。 那一声公子,让花明轩瞬间清醒,酒意像潮水一样瞬间退去,脑子虽还晕着,但已经不影响他的思考。 他放开青柳,退后一步,深呼吸了一口气,俊秀的脸冰冷异常,紧接着他看也不看青柳一眼,旋身就离去。 “公子……”青柳朝着花明轩的背影大喊了一声,顷刻就泪如雨下,她动作缓慢的整理好自己的衣裳,理了下发髻,眼角红的像是抹了胭脂。 一直远远躲在拐角的张凉生将这幕看的清清楚楚,那个离去的男子他知道是谁,在找花九的时候,他便将花家的情况查了个清楚。 但花明轩他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那个长的和花九颇有相似的女子,以及刚才花明轩对她的所作所为。 花明轩不可能看不出那女子和花九的相似之处,可是对着那张脸,他居然就那么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这怀着的又是一种怎样的心态? 242、听话,我自有安排 当天晚上,息子霄穿了玄色衣服出门。 花九知这是对杨屾的行动开始了,因为不确定杨屾会在昭洲呆几日,所以还是提前下手的好。 花九喝了去寒的药,没一会就开始瞌睡了,她固执地想等息子霄回来,虽然知道这次的行动根本没汉郡那次危险,但她还是想第一眼就看到他。 大约半夜的时候,房门门闩响动,不知什么时候睡去的花九一个激灵就清醒过来,她坐起身,双眸晶亮地看着房门。 果然,息子霄的人影蹿了进来,他轻手轻脚,哪想才关上房门,转身就看到花九正看着他,忡怔了一下,他就轻笑出声,“睡吧,九儿,没事了。” 息子霄没点灯,摸黑脱了衣衫就要上床来,花九推了他一下,“去点灯,我瞧瞧你。” 狭长的凤眼在夜色中像黑曜石一般的晶亮,息子霄自然是知道花九想看看他受伤没有,心下柔情满溢,他凑过去,亲了她一下,然后才下床去点灯。 昏黄灯光亮起的时候,花九眯了下眼睛,在睁眼时,息子霄已经擎着黄铜缠枝仕女的灯台近前来,他自己松了簪,长发倏地披散而下,像是最上等的匹练黑绸,带着妖娆的弧度,“我没受伤,很好。” 花九上上下下地看了遍,确实没有半点血迹,就是一身杀伐和寒意,他坐到她身边的时候,这种尖锐的气息才稍稍缓了缓,并慢慢的退去。 “交手了?”花九问。 “嗯,”息子霄将灯台放到一边,也上床来,溜进被子里,并让花九躺进他怀里,“杨屾有准备,身边有好手,今晚试探,伤了两个,还有三个,估计后天内赛开始,他就会离开昭洲。” 花九仰头,看着蚊帐想了下,“后天呀?可有把握留下他。” 息子霄侧头,眼神灼灼地看着花九,“夫人之命,自是遵从。” 花九嗔了他一眼,这人老是一到床上就口无遮拦,不正经,人前又道貌岸然。 “九儿,内赛小心,我想杨屾,定会拉着你,实在不行,你找上花明轩,别单独跟杨屾一块。”尽管很不想将花九推给别人护着,但息子霄也还知道轻重,不管什么事都没花九的安全来的重要,而他相信,花明轩也定会以死相护。 那个高傲的天才男子,从前感情斑杂而不纯粹,但现在对花九,他看的出来,感情深厚的并不输于他,这也是让他倍觉威胁的一点。 花九转头,眼也不眨地看着息子霄,她没想到即便知道了花明轩的心思,他竟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也就是说杨屾很危险。 将花九的表情尽收眼底,息子霄用鼻尖蹭了蹭她脖颈,“我也不想,但是,我担心你……” “嗯,”花九轻声应了,她手一搭,放在息子霄的腰身上,埋首进他怀里,只觉温暖又安心。 一夜无话,两日的时间转瞬皆逝。 花九带着秋收,同一时间,在香行会那个大厅里,她分配到的还是一样的香室,她进香室前,花明轩特意找了个大夫,对她把脉,确定身子大好之后,才允的她进香室。 香室并不大,空荡荡的,桌上只摆了香具,这间香室在内赛期间都是属于花九的,没她开口,谁也不能进。 她带来的香料依然是息泱给的那朵雪荷花,他特意为她准备的,不用太可惜了。 她那日受寒之后,息子霄有差行云去找息泱,准备顺手了结了他,结果整个昭洲就再没息老三的影子,仿佛这人一下就消失了,没半点痕迹留下,他也算是溜的快。 花九要调制的是玉氏配方上记载的一味以雪荷花为主料,名曰雪晶少女的香品,此香品成剔透的粘稠膏状体,闻着有清幽香味,像是高山之巅的冰雪芬芳,又本身带凉意,在即将到来的夏日用是在合适不过,用的时候也简单,只稍舀出那么一点,随意放哪就能有香味散发出来。 花九进入调香的状态中,便一心一意,她不知道香行会大厅中杨屾早就过来了,甚至还来她香室门口瞅了下,知道不能进入才算作罢。 晌午的时候,蓝古巴结的想请杨屾到龙凤楼吃饭,被杨屾冷漠的拒绝了,而转头他眼见有调香师父已经从香室出来,便问花明轩,花九什么时候出来? 花明轩对杨屾如此关心花九,他自然知道不单是为了那所谓的亲戚关系,要知道,杨氏死之前可是被花业封休了的,花样两家最后也撕破了脸面,哪还有半点关系。 “大妹妹什么时候能出来,就要看她调制的是何香品了。”花明轩选择了个中规中矩的回答。 杨屾犹豫了一下,花明轩继续道,“杨家舅舅可以先去用膳倒是真的,估计大妹妹一时半会还出不来。” “为那调香,到饭都不出来吃了?”杨屾继续问,眉头皱了起来。 “舅舅放心,我自然不会饿着大妹妹,事实上所有的调香师父香行会都送了饭菜的,直接到香室门口,他们饿了会自己端进去吃的。”这话似真非真,似假非假,其他的调香师父是如此,但花九,他自然找人区别对待了。 他可舍不得她饿着了。 哪想,花明轩这话才说完,就见花九的人影出现在香室游廊过来大厅的拐角处。 “看,出来了,阿九,这边。”杨屾眼尖,一下就看到了,他脸上有笑意,朝花九挥了挥手。 花九脚步一顿,她实在没想到,杨屾居然在这里等着她,她故意拖了很久,琢磨着这会杨屾这么也该去用膳了,才选的这个时间出来,可不曾想,他宁可饿着,也要拉她一起。 花明轩神色都没变一下,他看着花九身有灰尘的出来,意有所指的道,“杨家舅舅可是等你多时了,刚才我还在跟他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来,你可就赶巧了。” 花九假意地笑了一下,她先是拍了拍身上的香料粉尘,“不知,杨家舅舅等阿九有何事?” “自然是吃饭,蓝会长说请我们上龙凤楼。”杨屾笑的开怀,他细长的眼睛看了蓝古一眼。 蓝古便慌忙点头称是。 “哦?”花九眉梢一挑,脸上有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知道今天这一遭就免不了了,索性她视线便落在了花明轩身上,“明轩哥哥一起过去,要不然阿九一个妇道人家,实在不太好。” “舅舅,我是不是当然也要去的?”花明轩虽然是问杨屾,但话语里已经是透露出一定会跟着去的意思了。 杨屾眸色闪了一下,继而十分欢喜的开口,“当然,没道理我叫了侄女去不叫侄子。” 一行走便出了香行会,蓝古在前面带路,出门之时,花明轩拉了花九一下,让她走自己那一边,他挨着杨屾走中间,三人各有心思的悠悠然朝龙凤楼去。 一路上,花九余光瞟了动,她知道这会息子霄和凤静必定会动手,但就是不知道会如何动手,而昨晚上息子霄说杨屾身边有好手保护,但这会她就根本没看出来那些人在哪。 花明轩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但杨屾几次三番不管做任何事,都要拉着花九一起,已经引起了他的警觉。 终于,到了龙凤楼门口,蓝古先行进去,花九拉着花明轩落后一步,然后对杨屾做了个请的姿势,有长辈同行时,晚辈让长辈先行,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杨屾回头看着他们两,笑了一下,这当从龙凤楼二楼下来几个身穿锦衣的人,那几人显然是一起吃完饭下来的,也正要出门,与杨屾擦肩而过之时,花九就眼尖的看到其中一人衣袖之中有冷冽的刀光闪过。 她反正很快,在那人即将出刀之时,拉着花明轩就后退,朝街对面跑去,熟料,也才跑了两三步,堪堪到了街中央,便有个身穿玄色短打衣襟,背负大刀的汉子从天而降挡了他们的路。 “滚开!”花九喝了声,从衣袖中甩出包香粉,刚要提醒花明轩捂住口鼻,便猛地被他大力拉了一把,只听铿的一声,她刚才站的地方有刀劈过。 电光火石间,花明轩拉着他转身就朝另一边跑,花九急忙回头看了一眼,龙凤楼里面,有人护着杨屾蹿了出来,她的视线刚好和杨屾那阴冷如蛇的眼神对上,她清晰的看见杨屾嘴边那抹蜜毒一样的冷笑。 然后花九便知道,杨屾肯定有后招,今天他们留不下他。 那背大刀的大汉根本不管杨屾那边,他只盯着花九不放,眼看那人离的越来越近,她和花明轩都是身无拳脚的普通人,哪里跑的过莽夫。 花明轩瞥见条巷子,他眸色一亮,拉着花九闪身入内。 “明轩哥哥,你放开我,分开跑吧。”花九瞅着花明轩从始至终都没放开她的那手,唇边有浅笑。 “听话,我自有安排。”花明轩生怕花九被这阵仗给吓着了,还有空闲出声安慰,他们拐过个转角,暂时阻了那人的视线,花明轩屈指放唇边一吹口哨。 就有和他穿同色衣服的年轻男子携着青柳飞快的从另一条巷口蹿过来。 花九看见青柳的穿着,她一愣,今天青柳竟穿了和她差不多的衣裳,不仅颜色相似,就连样式都很像。 花明轩似乎早就做了这样的准备,就是为了以防今天这种事,他朝另一边指了指,“走那边,能击杀那人就杀掉,不能就逃。” 那男子朝花明轩拱手点头,也不管一直低着头的青柳愿意不愿,拉着她就朝另一边跑。 花明轩则带着花九在拐角的地方藏了藏,敛了呼吸,眼见那背大刀的汉子追青柳他们去了,他才松了一口气,转头朝花九露出了安稳人心的笑,“没事了……” 花九杏仁眼眸很亮,近看了,像是被最纯粹的冰水冲洗过一般,她望着花明轩,倏地浅色的瞳孔一缩,嘴角还有未展开就冻结了的笑。 花明轩正想说什么,就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花九手上冒出来,然后他被狠狠的推开跌倒在地—— 两指并拢成剑的一只手,嘭的击在了他刚才站立的背后墙上,在纷扬的灰尘而起间,他看到一张蜡黄的脸! 243、再无人知,你在我这 别沧海有个古怪的嗜好,他喜欢捕猎前看猎物惊慌失措又恐惧的样子,这样会瞬间让他感觉到像在和女人欢爱一样的高潮,他会亢奋。 但花九那一推,让花明轩躲过了他的攻击,像是明明即将高潮之前被人生生掐断,那张蜡黄的脸颜色一下就加深了。 别沧海手腕翻转,一击不重,顺势换招,一拳朝着花明轩胸口下落。 “你敢!”花九大喊出声,事发突然,她的声音都尖利起来,拔出发髻上的簪子一扭,就朝别沧海背心插去。 别沧海及时收手,另一手两指一夹,就稳稳地夹住花九手腕,一用力,花九就只觉骨头像被捏碎了的一样疼,她手一松,簪子落地,有香液浸出来,落到地方,那地瞬间冒出兹兹的白雾。 面色一寒,别沧海眼底都泛起了阴鸷,幸好他从不小瞧对手,即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要不然那一簪子足以结果了他性命去。 “你若还想从我嘴里得到什么,最好别伤他一根头发,如若不然,我让你交不了差。”花九脸上有豆大的冷汗滚滚下落,尽管手腕都痛的不像是自己的了,她扔凶悍地保持着冷静,半点不肯认输。 别沧海玩味的笑了,花氏这样的女人他还是第一次见,他指下用了多大的力道,他自然清楚,即便是男子,在这种痛楚下,也做不到她这般不慌不乱。 这让他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体会不到那种猎物的濒死绝望,所以,他最讨厌这样的猎物。 花明轩从地上站起来,衣摆上沾染了尘土,然这依然不损他半分的俊秀,他冷冷看着别沧海就道,“阁下是江湖中人吧,所求无非钱财而已,不管你这任务能得多少银子,我出五倍的价码,然后,阁下放弃这个任务如何?” 别沧海手下的力道松了松,他转头面色古怪地盯着花明轩,“五倍?你倒也舍得。” “自然舍得,我花明轩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挣银子而已。”花明轩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的云淡风轻。 实际上,在看到这人,他心中便明白了一些事,诸如他让青柳去杀掉这个人的时候,根本就不是青柳给他回禀的所谓逃跑了,今天这一遭,恐怕青柳还参了一脚,他倒是小看了这个蝼蚁的心思,都算计到他头上来了。 “钱财动人心。”别沧海笑了声,他松开花九的手。 就在花明轩和花九都以为他心有犹豫间时,哪想,别沧海以更快的速度一手刀劈在花九后颈,花九眼前一黑,意识昏迷前,她只听闻他张狂的笑声以及花明轩的呼喊。 “但我别某却还有一点,便是最为守信!”这是别沧海的原话,他抱起昏迷过去的花九,眼见有人朝这边过来,便飞快地蹿入其中的一条巷子里,再也不见。 花明轩几乎将自己的唇都咬出血来,他敛了下眼眸,第一次觉得其实自己和息子霄相比,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吧,如果此刻是息子霄在此,花九又哪能会眼睁睁的看着被人劫去而自己无能为力。 不过,别沧海是吧?他确实什么都不多,就是银子多,他便不信,他砸银子下去,这人还能活过半月。 “九儿……”息子霄赶过来,便只看到花明轩,他的视线落在地上的发簪和墙壁那剑指击出的指洞,黑曜石的眼仁一缩,一把揪起花明轩的胸襟就道,“九儿呢?你怎么护的她?” 花明轩缓缓转头,那眼眸之中的戾色半点不输息子霄,“你问我?那你为何不早到一步?” 息子霄松了手,身上杀气涌动,恍若有黑色雾气奔腾成凶猛的兽,光那气势都能让人心惊胆战。 “息七,阿九出事了?”随后赶过来的是凤静,他身子还没完全好,这一跑动,脸上都带起了红晕。 跟在他身后的时候是行云,而此刻行云怀里还抱着个人,那人一头白发,身子瘦弱,身上气息就像是个要垂死之人一样。 “先回去,”息子霄字若冰珠,“大哥要紧,九儿……暂时没事,他们不会伤她。” 凤静叹了口气,本来这次他们布置的万无一失,哪想即将要抓到杨屾之际,息泱突然带着息华月出现,并将息华月当场抛给息子霄,逼得他不得不收招接住。 杨屾便挣的一线生机,和息泱两人逃之夭夭。 息子霄捡起地上的发簪,转身之际,眸泛杀气地瞥了花明轩一眼,如若可以,他其实想一剑结果了他。 花明轩看着他们离去,一如刚才看着花九被人带走,良久他都站立不动,静默如雕,甚至连指尖都冰凉的没半丝温度,直到有脚步从他身后出传来,然后是黄莺出谷的声音—— “公子……” 青柳从黑暗的阴影中走出来,有滴答的声音落地,她手臂有伤,殷红的血顺着手臂,顺着指尖,不断滴落,她走了多远,一路就绽开了多少的血梅,那张和花九十分相似的脸上,此刻带着诡谲的笑意,但她看着花明轩的时候,又柔情绵绵。 花明轩指尖颤动了一下,他像生锈了一样,动作僵硬地转身,面无表情地盯着青柳,“是你算计我?” 他长久的几乎连呼吸都静止了,以致于这一句话才出口,嗓音便沙哑的厉害。 “没有,”青柳答道,她脸上的笑意越加的甜蜜,“是想公子所想,公子一直求而不得的,奴家为公子得到。” 听闻这话,花明轩想了下,然后他就绽开玉竹般的浅笑,“阿九在你那?” 哪想,青柳摇头,待看到花明轩脸色一变之际又急急的解释道,“公子回香行会便知。” 花明轩看着青柳不眨眼,眸底有瞬间凝结而成的冰块在飘动,然后他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道,“青柳,别让我发现你在骗我,如若不然,你觉得你还能在呆在我身边,嗯?” 青柳身子轻颤了一下,“奴家没有,大姑娘,现在就在公子房间里。” “很好,”花明轩的眸色在青柳看不见的地方闪动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抚上了青柳的脖颈,在最致命的地方流连半晌才道,“和你一起的护卫呢?” 青柳从来都无法抵挡花明轩的碰触,她渴望接近他,渴望能再多爱他一点,“嗯……死了……那背大刀的很厉害……杀死护卫后,也受了重伤……我便杀了他……嗯……公子……” 花明轩唇边有笑意,他离青柳稍微远点,看见她眼眸之中渐起情动之色,眉目都泛出了媚意,有杀机从他脸上飞快的闪过,然后他才道,“现在,带我回去,我要确定阿九是不是在我房间。” “是……公子……”青柳咬了下唇,努力收敛被花明轩挑拨出的欲望,转身就走花明轩前面。 花明轩在香行会是特殊的存在,虽只有挂名,但只要是他说的话,便没人敢反驳,所以他的房间自然也是整个香行会后院里最好的一间房。 才到门口,花明轩就发现房间里亮着油灯,青柳推开门,低头弯腰,“公子,请。” 只一眼,花明轩就看到他床上躺着个纤细身姿的人,熟悉的衣裳颜色,他步步接近,就终于清晰的将花九那张脸映入眼眸之中。 好像她脸色更白了点,有浅浅的呼吸,睫毛很长,投下的暗影显得更加娇弱可怜。 “她……为何不醒?”花明轩问到,即便说话的时候,他的视线也从未离开花九半分,带着贪恋,怎么都看不够。 “别沧海说,会昏迷两个时辰,应该快了。”青柳神色有暗,在油灯的光影之下,她并不后悔这么做。 花明轩转身,整暇以待地坐到桌边,眼梢翘起,嘴角有勾人的弧度,他余光瞟着青柳就道,“过来。” 青柳心头一跳,花明轩从未对她这般温柔的说过话,她靠近,但未及近身,花明轩一拉,她便已经坐到了他怀里。 “说吧,要公子怎么奖赏你?”花明轩挑起青柳的下巴,说话喷洒的呼吸落在青柳颈边,他声音压低,带着蛊惑。 “公子……”青柳声音都颤了,顿觉有种突如其来的幸福甜蜜荡漾在心间,“奴家什么都不要。” “哦?那可不行,”花明轩说着,用自己的唇摩挲了一下她的,带着落羽般的柔,“你不说,公子就自行赏你了?可好?” 青柳胡乱地点头,她手心出汗地抓着花明轩的胸襟,眼角都泛出了湿润,这一刻一直是她所梦想的。 “那么,公子赏你……”花明轩一字一句说到这里,他顿了下,然后早抚上青柳纤细脖子的双手一用力,就狠狠地卡住她道,“死!” 青柳只觉一瞬呼吸不畅,花明轩最后一字落在她耳里,宛若惊雷,她就那么任由他手下越来越用力,眼神锁在那张有疤的脸上,即便他在想要杀了她的时候,他的眉眼也都和平时一般无二,俊秀的一如水墨画中的青竹。 倏地,青柳翘了翘唇线,露出一丝笑来,也根本不挣扎,他若想杀她,那么她也就成全他就是,本来自己这条命就早已经是属于他的了。 “公子……日后……记……得……少……喝酒……不……”她断断续续地想说完最后一句话,她同样觉得这一刻是他亲手结束她的生命,这也是另外的一种归属。 那证明,她到死都沾染着他的气息。 花明轩眼底黑色浓郁的像墨,他意识到青柳想说什么的时候,手下一松,可是已经晚了,她闭着眼睛,脸上有笑意,身子软地像根面条,瞬间就滑落在地,成为一具没有生息的尸体。 他脸色漠然,黑发遮掩下有暗影,像是会生长的邪恶,他只看了青柳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然后就坐到床沿,屈指温柔无比的抚过花九脸沿,唇边慢慢地浮现一丝得偿所愿的笑,“阿九,再无人知,你在我这,你终可属于我……“ 244、无心唯香 花九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后颈骨头痛的像碎了一样,细长的眉紧皱,她小小的呻吟出声,然后就有双手抚上那处,为她轻柔起来,她闭着眼睛待后颈不那么痛之后,才微微侧身,习惯性朝身边的人怀里蹭去。 头顶有陌生的轻笑,她蹭到一半的动作一顿,鼻尖嗅了嗅,猛然便发觉这味道不对,这不是息子霄的怀抱,她一睁眼,就看到花明轩俊秀如玉竹的脸沿。 “醒了?”花明轩眼眯着,末梢带着优雅,他声音很低,似乎怕扰着了花九。 花九眨了一下眼,蓦地坐起身,才发现她和花明轩两人躺在一张床上,房间也陌生的很,但有花明轩的衣物,她估摸这该是他的房间,可是她明明记得自己是被别沧海一掌打晕过去,即便没被掳走,息子霄也应该来找她,而不是在花明轩的房间里,“我怎么会在这?” 花明轩一只手撑起身,手指卷着花九的发丝,微凉的触感让他感觉甚为舒服,“别沧海本来把你带走了,但是我没想到青柳和别沧海有密谋,于是你就被青柳带来我房间了。” 花九转头看着花明轩,眼底有着不相信。 “阿九,你该知我从未对你说过假话,青柳的事,我不知道。”花明轩解释,即便他想留她在身边,他也是不屑于用谎言来诓骗。 “我要见青柳。”半晌,花九考虑了一下道。 哪想,花明轩摇头,“她死了。” 花九心中一惊,怎么会这么碰巧的事。 似乎知道花九在想什么,花明轩笑了,他右脸那撮发有着柔软的弧度,“我杀的,这样,便没人知道你在我这,他们只会以为你是被别沧海带走了。” 听闻这话,花九眸色瞬间变冷,淡色的眼瞳恍若圆润又无情的冰凌凝结而成,“我以为,高傲如斯的花明轩,从不会做出这等抢夺人妻的下作事来。” 哪想,花明轩听了这话,反而半点不生气,竟还笑的越加醉人,“我是不会,但是若这抢夺的人是你花氏阿九,那我也是什么都能做的出来,阿九,你要知道,我并不比息子霄差到哪里去,你能接纳了他,那么随着时日,便自然也能接受我……” “不可能!”花明轩话还没说完,就被花九一口斩钉截铁的打断,“花明轩,不要让我收回对你最后一点的信任。” 花明轩卷着花九发丝的指头一僵,力道没控制好,就扯断她几根发,他回神连忙松手,然后给花九揉了揉被扯的头皮,“那在你心里,我算是什么?如若没有我的位置,你就该让花容当初一剑杀了我,又何必还要废去他几指……” 花九定定地看着他,她不知道这一世到底是哪里出错了,明明前生根本没有任何瓜葛的两个人,现在却这般纠缠不清,是她无心招惹?还是这本是他的劫,她记得前世的花明轩直到她死的时候,依然都是独身一人,未曾听说过他爱上了谁,只常有人在说,调香大家的明轩公子,高高在上,性情怪癖,无心唯香。 花九踟蹰了一下,似乎在想要怎么回答才好,“你应该知道,我恨花家的每一个人,但你除外,我们是血亲,我希望的是,花明轩依然是那个高傲的天才大家,花容那等人又如何能相比。” 花明轩瞳孔一缩,他手从花九脸沿渐渐滑落,满心口的苦涩,“血亲哪,可是,我只想做你的花明轩,像息子霄那样……” 他无力地抱着她,却根本没暖意。 花九感觉到有冰凉的液体垂落至她的脖颈,瞬间的寒冷从那点蔓延至她的全身,将她的指头冻的僵硬,她觉得或许自己该伸手回抱一下他,然而息子霄那双风流潋滟的凤眸总在她眼前,她的手腕根本抬不起来。 “……对不起……”她能说的唯有这三个字而已,苍白暗淡,像是秋日里被榨干了水分的枯叶,脚一踩,就成破碎。 低沉的笑声响起,那声音中只是遍布荒芜的苍凉,花明轩就那么轻抱着她,手缩紧,就想这样天长地久的都不放手,“阿九……阿九……阿九……” 同样的晚上,息子霄看着床上躺着的息华月,薄唇抿紧,半晌无语,刚才找了凤家的卜先生过来瞧了。 他说,这人还能活着,真算奇迹。 此刻的息华月,比之以前越发的瘦,撩开衣袖,都能看到手臂上突兀的骨头,一头银发,脸上白的像雪一样,唇无血色,远远看去就像是雪人一个。 曾经俊美无双的明月公子,沦落尘土,就成碾碎的余辉。 息子霄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落到息泱手里,事实上,这些他并不关心,他现在只想知道,花九怎么样了。 凤眼微垂,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纹路斑驳,像一场既定的宿命,逃不开的轮回,指腹有茧,这双手并不干净,可以说结束过很多的生命,常年紧握利器。 他一直以为能护着最为重要的那个人,实际上,只是一场笑话,他还是护不住她,一如幼年之时,他同样保护不了自己的娘亲,眼睁睁地看着她身下蔓延而出的血莲,嚣媚绽放,以她生息为代价。 有拉长的影子从门口投射进来,凤静倚在门边,看着像雕塑一样坐在那的息子霄,从前有轻愁的眉目间多了碎冰的寒,“你去找阿九吧,息华月我看着。” 狭长的凤眸有了动静。 “去问花明轩,他应该知道是谁带走了阿九。”凤静冷静,只稍一想就能想通其中的关键。 这话才落,息子霄果然腾地就起身,他也不吭声,直接就想外走,直到不见了他人影,才有低低的余音从夜风中传来,“谢谢……” 凤静的唇角翘了一下,他收回视线,落在息华月的身上,那头白发刺的他眼生疼,息家的事,他自然也是清楚的,而且卜先生刚才特意瞒着息子霄,还有最为重要一点他没说—— 息华月,很可能染上了逍遥散! 逍遥,逍遥,并非真的逍遥。 只是会让人陷入无望幻觉中,再不愿清醒,那瘾能让好好的一个人成为行尸走肉。 息子霄的到来,半点也没出乎花明轩的意料,小厮在外面通报的时候,花九也听到了,于是她开始挣扎,直到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四肢无力,鼻腔中有股苦杏仁的味道。 “你给我闻了什么?”她大惊,杏仁都睁圆了。 花明轩放开她,为她理了下额际的碎发,动作轻柔,神情蜜意,“别怕,只是让你没力气而已,很快我打发他走了就好。” “不,给我解开,”花九怒目,刚才对他有过的内疚一霎皆无,“我要见息七,让我见他!” “不会,这辈子我都不会让你见任何人,我会带你回京城,你若恨花家,那么我坐上家主之位,替你毁了就好,我什么都依你,我也会同样掏心掏肺地宠着你,只有一点,此生,你便不能再见除我之外的其他人。”花明轩摩挲着花九的下颌,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无比的温情。 但花九背脊却生出了寒意,她惊骇地看着花明轩,“花明轩,你疯了,我是你堂妹,血亲同姓……” “我还是那句话,血亲同姓那又如何,乖,等着我……”花明轩说完,自认为安抚地拍了拍花九后背,末了,还在她面颊轻吻了一下,然后敛了笑意,就又是那个俊秀的调香天才。 花九眼见着花明轩一步一步走出去,然后关上了房门,她放弃再大喊大叫,四肢无力,她淡色的眼眸之中有决绝的狠厉之色,身子裹着被子一滚,就嘭的一声滚下床,有被子垫着,倒也不痛。 她试着站起来,却根本半丝力气都使不上,“子霄……子霄……” 她大喊出声,整个房间空荡荡的连回音都不曾有,她心头涌起委屈,他找不到她了,可能再也找不到了…… 花九又喊了两声,嗓子都带起了沙哑,她整个人趴在地上,缓缓地朝着房门的位置一点一点地挪动,即便是爬,她也要出去,她不能呆在花明轩的身边,这是个错误! 终于,她手指抠到了门槛,距离太远,修长圆润的指甲翻了过去,钻心的疼,指尖都抠出了血迹,她亦不放弃。 她要见息子霄,他就在外面,如此近的距离却如天堑鸿沟。 眼见到了门槛边,她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去推那个门,那门纹丝不动,她不死心,横了心就要用头去撞—— “吱嘎”一声。 门从外面被打开,有晕黄的光线从提着的灯笼中蔓延出来,花九抬头,就看到花明轩在晦暗夜色之下阴沉的脸。 他说,“即便死,你也不愿呆我身边?” 明明那是毫无语气起伏的一句话,花九却听出了绝望,她心有怨怒,顾不得他的心伤,更为恶狠狠的道,“对,即便死,我也不会爱上你,此生,我只爱息子霄,我只爱他……” 像宣誓一样的话,打在花明轩头上,他手中的灯笼啪的落地熄灭,四周再无半点光明,只有深深浅浅的黑暗,在那黑暗中,花九听到了脚步声,那是花明轩远去的脚步声。 她笑了起来,没有声音的笑,花明轩走了,房门开了。 245、此生,愿再不相见 她笑了起来,没有声音的笑,花明轩走了,房门开了。 然而,根本还不等她爬出门槛,花明轩去而复返,并动作轻柔地抱起她,重新走回房里。 花九连挣扎都做不到,“我说了,我不会爱你,不会……” 花明轩明显动作一顿,继而将花九放到床沿,他下颌线条紧绷,带着僵直,“你不用重复,我知道了,一晚,就一晚,内赛一完,我就送你回他身边。” 那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苦痛,花明轩的脸色在不甚明亮的灯光下很白,带着寒气,有一种彻底绝望之后的心死。 花九垂下眼眸,鼻尖有些酸,她张了张唇,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花明轩亦沉默。他从袖子里掏出个药膏小瓶子,拿了干净的棉布,小心的为花九处理指头的伤口,将翻了的指甲一点一点的剪去,在清理干净了,擦上药膏。 这种事他做的很专注,睫毛覆盖下来,落下的暗影,能见因为认真,他唇抿的来呼吸都轻了,直到十根指头都包扎完毕,他才直起身,凝视着花九,缓缓开口道,“别再伤着自己,我让你走。” “当真?”尽管知道他不会蒙骗自己,但花九还是多问了一句。 哪知这话才出口,她就清晰看见花明轩眼眸中更深一层的苍白苦痛,“真的,你先睡一觉,明内赛结束,我就放你走。” 他这么说着,然后张开手捂上花九的口鼻。 花九就闻到一股馥郁的蜜香,她脑子反应快,立马就识别出这是让人安心入睡的安神香味道,“你……” 才吐出一个字音,那双淡色的杏仁眼眸就闭上,呼吸渐渐绵长,花九昏睡了过去。 花明轩不放手,一直搂着她,恍若就那么天荒地老。 “阿九……”他终忍不住轻唤了一句,指腹沿着她的面容,从细眉,从眼眸,从鼻尖,到微翘的唇,不仅眼眸深处要记住,连他的手指也想记住她的容貌。 “你可愿给我来生?”他声若落羽的问,视线落在她唇边,就倾身吻了下去,带着一世的缠绵,悱恻的苦涩,辗转流连过她每一丝的气息,只有她这般安静睡着的时候,才不会那么抗拒他的靠近。 一吻结束,他额抵着她的,双双倒回床上,花明轩伸手拨弄了一下两人的发丝,让其交织在一起,然后他拉起花九的手,十指相扣,宛如一生结发,执手偕老。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花九,花明轩连眼都舍不得再闭上。 息子霄走出香行会,夜色之下全是黑暗,角落间更是有重重叠叠的暗沉,他走下阶梯,回头看了一眼,凤眸之中有狠厉的暗芒。 刚才他去找花明轩,花明轩跟他说,不知是何人掳走的花九,他不认识那人。甚至连相貌他都描述不出来。 这话哪能骗的过他,花明轩定是对他隐瞒了什么,不自觉地握紧拳,息子迈动脚步,就欲先行回去再说。 哪想,他才走了一步,就恍惚地听到花九在喊他,他驻足,那声音又没了,让人分不清是幻听还是随风而来的声音。 他心一下收紧,转身沿着香行会走了半圈,然后择了处矮墙的地方,一跃而入,整个后院之中安安静静,连伙计下人都看不到几个。 息子霄一个一个房间的找,他心有急切,理智在跟他说,花九不可能在香行会里面,但他就是顾不得那么多。 终于,在采光最好的一间房里,他看到了花明轩,隐约的蚊帐里,依稀可见花明轩已经安然卧榻的影子,他凑近木窗缝隙,将整个屋子看了一遍,没看到半点熟悉的属于花九的东西。 迟疑了一下,息子霄还是悄然退了出去,如果花九在杨屾手里,那么明白天杨屾是必定有所动作的,至于花明轩,他总会知道他隐瞒了什么。 第二日,香行会内赛的最后一日,依稀有调香师父已经调制出了香品,直到晌午的时间,凡是参加了内赛的师父都已经上交了香品,唯有不见人影的花九,至始至终都没露面。 有伙计将参赛的香品摆到香行会大堂,今日,只有梁起在,杨屾说是已经离开了昭洲,先等花明轩,封黑二老,凤静先行品鉴香品之时,花明轩却不见人影。 无奈之下,只的延缓品鉴的时辰。 而此时的花明轩,正在面对花九的怒斥,“我要去香室!” “不行,”花明轩摇头,他神情今日带着刻意的冷漠,“我既已决定今日之后就放你走,那么便不能让你去参加内赛夺那第一的名头,这香行会是花家把持的势力之一,你我陌路,我又岂能让你断了花家的手脚。” 花九冷笑一声,“很好,花明轩,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是,我自己的选择,没了你,我便只有香品,而花家要没了,我便连这最后一点的念想都不存在,所以,阿九你死心吧,我是不会让你参赛的。”昨日种种,不管温情也好,心伤也罢,花明轩全都将之掩盖在那张俊秀如冰竹的容颜之下,再不复任何的表情。 花九撇开头,不看他,她其实知道他说的没错,人总要有点念想,才能活下去,他不让她参赛,她半点也不怨他,输赢而已,事已至此,她无话可说。 花明轩隐于袖中的指尖动了一下,然后他撩起右手的袖子,那金绣的大红色腰带夺目的让他心口阵阵发痛,他留念地从头抚到尾,缓缓将其解下来,落下一地弯曲弧度的暗影。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带着贪婪的深沉,尔后转身离去。 阿九,此生,愿再不相见! 有日光从门缝洒落进来,花九转头,就看到门口那红色腰带,淡色的眼眸这刻瞬间被那红色给染红,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出嫁的一幕,她的决绝与他的无望。 终于,连最后一点的留恋也收回去了。 花九倏地就觉得有满心的酸涩,她此刻无比想念息子霄,她想告诉他,除了他,她便在没任何血缘亲人了,在这世上,她一如既往的一个人,她其实渴望过在花明轩身上得到属于家人的温暖,所以才会在花容伤他时,那么生气,才会在别沧海要杀他的时候,那般紧张。 她一直当他是亲人,和息子霄同等的存在,不同的身份而已。 可是,他不想要她的这种感情,他想要的,她给不起。 他选择了花家,而她要倾覆花家,再见之日,便是彼此为敌,兵戎相见。 “息七……你为什么……还不来……”她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蒙进被子里低低的道,紧闭着眼睛,就能将眼角的湿润给逼回去一般。 有伙计在后院找到花明轩的时候,他正愣愣看着自己的右手,解了那腰带,手臂有轻松,那种束缚的感觉随着心痛消散,伙计小声的唤了声。 他回神,有风吹起他面颊那丝发,道了句,“走吧。” 花明轩出现在大堂,比赛得以继续,凤静仔细地瞧了眼他,半晌看不出所以然来。 张凉生随着人群,进入香行会大堂,他一一看过那些香品,就听旁边有人在说花氏无故缺席,比赛资格很可能会被取消。 他让小厮去打听,只一会果然就得到花九根本没出现的消息。 故意别开人多的地方,张凉生专找人少的地走,小厮丁二在他身后不满地撇了撇嘴,“公子,你究竟要干什么?” “我想去阿九的香室看看。”张凉生很自然的答道,在他心里,这么亲昵的喊花九没半点不对。 丁二却很不屑,嘀咕了句,人都没见过,就喊的那么亲热,也不怕被人当孟浪之徒了云云。 一排的香室那边,基本没什么人,张凉生顺利摸了过去,哪想,那门却是锁着的,他让丁二放风,努力推开一点门缝往里面瞅了瞅。 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到,他有些泄气,“丁二,你说阿九为什么不来参加比赛?” 丁二耸了下肩,“小的怎么知道,许是来不了了呗。” “来不了?”张凉生喃喃问了句,这当他左右张望,正准回大堂一会去花九的家看看,就见远处有两婢子手里拿着崭新的女子衣服,小声的说着话。 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他突然就想进香行会后院看看,“丁二,你说香行会后院要是住着姑娘的话,会是什么人?” 那两婢子丁二也看见了,听见自家公子这么问,他便越发觉得公子又不正常了,“还能是什么人,自然是会调香的姑娘了,不过会调香的姑娘还真少,到这昭洲来,我才见了那么几个……” 丁二的话还没说完,张凉生已经跳出游廊,远远坠在那两婢女的身后,就那么大大方方的走了进去,也幸好这会大多数的人都在大堂那边看内赛,这后院几乎就没什么人。 丁二也机灵,虽然吃惊自家公子的行为,但还知道不能大声说话,遂跟了上去,拉了拉的衣服小声的道,“公子,你干什么,赶紧走了,要被人发现了不得了。” 这当,那两婢女已经到一房间前,其中一婢女敲了敲门,朝里面道,“姑娘,公子吩咐婢子带了新的衣物过来伺候您梳洗,晚点公子会过来,到时候他会亲自送您回去。” “滚!” 那两婢女只得无奈的又端着衣服退了下去。 张凉生一拉丁二,藏了起来,待那两婢女走远后,他才面有激动地对丁二道,“是阿九的声音,阿九在里面……” “公子,您没听错吧,我怎么没听出来。”丁二掏了掏耳朵。 张凉生已经迫不及待地去开那门,然而那门是被锁死了的,根本就打不开,他只得招呼丁二到木窗边,让丁二去推那木窗试试,果然木窗是没关死的。 “丁二,趴下!”张凉生一把将丁二按在地上,不管不顾地踏上他的背,半个身子努力爬进窗户里面,只一眼,他就看到坐在床沿,冷眼看着他的花九。 “阿九!”这声呼唤脱口而出,张凉生甚至忘了,他今天才第一次见花九。 花九只以为,是那些婢女又过来了,结果,木窗动静之下,她就看到那张这辈子都不忘记的脸—— 浓眉大眼,鼻若悬胆,唇微厚,整张脸上泛着阳光般灿烂的笑。 “张凉生!”她声音都顷刻失真。 246、我花氏邀约 如果说花九曾经想过要与一个人好生过日子,那么这个人必定是张凉生无疑。 他是傻子,但却纯如白纸,干净的会让人不敢靠近,你对他好一分,他便同样懵懂无知地对你好一分。 整个平洲张家的人,因为张凉生的存在,她没有太多的怨恨,毕竟他们背叛她,也只是利益驱使而已,而张凉生给过她最初的温暖,但这依然不能改变他是一个傻子的事实,傻子给予的温暖,那是很有限的,傻子对她的好也只是下意识的在模仿她而已。 比如,她给傻子夹菜的时候,傻子同样会笑呵呵地学着给她也夹菜,所以更多的时候,她照顾的不是夫君,而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孩子。 但当有一天,这个傻子站在你面前,意识清醒,无比欢快的喊你名字,那模样哪还有半分痴呆之后,还能有何反应。 至少花九是半天没任何反应,一直到张凉生爬进木窗,站到她面前,晃了晃手,弱弱地喊了她一声,“阿九……” 花九下意识的就问,“你是谁?” 她的这一问,也提醒了张凉生,毕竟他所知道的那些事都是由于自己那一场古怪的梦境而已,花九应该并不认识他才对,于是他整了下衣衫,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给花九行了一礼道,“在下平洲张家张凉生。” 说完,他悄悄抬眼,神情忐忑地看着花九,生怕自己的行为唐突了佳人。 杏仁眼眸微眯了眯,花九仰起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原来是平洲张家呀,不知道我那花芷妹妹可还好?” “那个恶妇,我休了她。”张凉生露出愤愤的表情,说完后,他才觉不妥,怎么说花芷也该是花九的庶妹,自己总归是无礼了。 “听说你原来是个……傻子?”花九继续问,现在见到张凉生,她便更为肯定因为自己的重活一次,一定是有哪里出错了,要不然花明轩不会和她纠葛上,本该是傻子的张凉生也不会突然变得正常。 “是啊,但是阿九,我现在不傻了,你那个妹妹她推我一下,然后我就睡了半个月,做了些梦,人就不傻了,真的,不信,你可以考考我。”张凉生说到后面,语气急了起来,生怕花九嫌弃他。 “你怎会来昭洲?”花九面色倏地冷了,她不信张凉生出现的会这么巧合。 “我来找你啊。”张凉生想也不想的就回答道,末了,又加了一句,“不管你信不信,我昏睡的那半月,梦到你嫁给我了,所以我就来找你,可是……可是……你怎么就嫁给别人了啊?” 张凉生的话语里有少许的委屈,唯一一个不嫌弃他是傻子的人,他现在不傻了,可是怎么本该是自己的媳妇就飞别人家里去了。 然而,花九恍若未闻,她只被张凉生话的内容给惊讶的半晌说不出话来,“你梦到我嫁给你了?还梦到了什么?” 这问题,张凉生却不回答了,他蹲在地上,埋着头,无论花九再怎么追问,就是不肯说一句话。 有叹息流泻而出,恍若悬浮安定的尘土,花九作罢,“你可是来带我出去的?” “对,我来带你出去,不过,阿九你跟我说,是谁将你关起来的,我找人揍他。”张凉生眼睛一亮,经花九提醒他才想来自己过来的目的。 “你别管,过来背我。”花九使唤起张凉生来半点没顾忌,前生她照顾他的时候多去了,现在算是收点利息而已。 事实证明,张凉生很听花九的话,只要是花九说的,他半点不问原因。 他将花九背起,到木窗边,唤了丁二一声,先将花九小心地挪出窗外,让丁二接住了,他才手脚并用狼狈地爬出去,一落地人都没站稳,就赶快从丁二手里把花九抱回自己怀里,还连连问,“有没有伤到哪?” 花九摇头,她回头看了眼这个禁锢了她一天一夜的房间,半点都没留恋地对张凉生道,“先带我去香室,避着人点,我身上有香室钥匙。” “好,阿九你累了就跟我说。”担心被人看见,惹人注意,张凉生只得背着花九,让丁二脱了外衫,罩着点花九,瞅着没人就往花九的香室跑。 花九嘴角有轻笑,她被人背着又怎么会累,这张凉生还说不傻了,就冲这劲,还不是傻子一个。 香室里,花九坐到桌边,她手没力气,只得指挥张凉生,幸好她昨日就将香品调制的差不多,就差最后一步起封而已,这步也不需要有多精细,只要有力气就好。 丁二眼见自家公子干的满头大汗,还乐呵呵的,他便对花九不满起来,想上前帮忙,哪想张凉生一把推开他,根本不要他动手,自己一个人就将所有的事给干了。 待那香品调制出来,花九一嗅,味纯正,正是她想要的那种,便叮嘱张凉生带上香品,扶着她点,往香行会大堂而去。 她不是不想先解了身上让她四肢无力的香品,只是这会根本没香料可用,时间又紧,她便只有先将就着使唤张凉生。 香行会大堂里,上宾已经品鉴完毕,有众多的人在大堂里来来回回的走,想着将自己手里的那一票丢给哪个香品才好。 秋收站在角落,今一早,息子霄跟她说花九不见了,她一直担心到现在,花九那边的香室她去看了几次,依然没人,这个当她根本没心思比赛,只时不时瞧一下香室进入大堂的那个拐角。 终于,她不记得是第几次的时候,看到了个熟悉的人影,她惊呼出声,“夫人……”紧接着就飞奔了过去。 她这一声喊,还惊了花明轩和凤静,花明轩甚至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脸上有明灭不定的情绪浮浮沉沉,最终化为一缕一缕的烟尘,飘忽着消散,他复又坐下,再不往那边看一眼。 凤静将花明轩的表情尽收眼底,随后他朝大堂的某个位置勾了一下手指,那边就有个伙计飞快地退了出去通知息子霄去了。 花九示意张凉生松开自己,靠在秋收身上堪堪站立起来,“将香品给我婢女,没你事了。” 张凉生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听了花九的话,“阿九,我不走……” 花九现在懒得跟他多说,她看向凤静和封黑二老,那视线却是将花明轩给故意漏下了,“花氏来晚了,不好意思。” 秋收扶着花九,不能上前,只得将香品瓷瓶递给过来的伙计呈送了上去,低头她就对花九问道,“夫人,你这身子怎么回事?” 她也发现了花九的异常。 花九没回答她,只盯着凤静和封黑二老一一品鉴了她的香品,最后那香品送到了花明轩面前,她极淡的眼瞳缩了一下,就垂下眼睑。 “九儿。”猛然息子霄醇厚的声音响起。 花九一僵,她抬头果然就看到息子霄一下冲到她面前,伸手似乎想抱她,然而只是那么握着她双肩,隐忍着接替了秋收的位置,待挨近了才凑到她耳边低低的道,“你没事,真好……” 花九咧开嘴,笑了一下,杏仁眼梢都浮起了明媚如初春的暖光,她蹭了下他胸口,“我没力气,你用力扶着我点。” 息子霄眉头一皱,搭上她的手,脸一下就沉了,“怎么回事?” 声音中都有凌厉的杀意,周身能冷的掉冰渣,他视线更是扫到花明轩身上,泛着毫不掩饰的戾气,花九这般,明显是闻了一些特殊的香品缘故,而能调制出这种香品的,除了花九自己,在昭洲也就花明轩调香技艺最为高超,息子霄根本不做他想,便笃定,定是花明轩下的手无疑。 “待会在说。”花九声音小的像嗯咛小猫一样,带着软糯的哀求。 息子霄收回视线,花明轩从他出现就在没抬起过眼眸,仿若这偌大的大堂里面就没他们两个人一样。 上宾品鉴完毕后,有伙计将花九的香品放到最末的位置,立马就有很多的人像潮水一把涌过去,将手里的票丢到花九香品面前的托盘里。 花九朝秋收报了几个香料的名字,让她现在就去买来调制成线香,她不知道花明轩对她用的是何香,但想来都和玉氏配方上的大同小异,按着配方调制出来的,应该也能去除她的四肢乏力之症。 息子霄颇为担心地看着花九腿半晌,蓦地将她横抱起来,既然用不上力气,那便半丝力都不使来的好。 花九也没有不好意思,尽管大堂里人多,但现在也不是在乎这些的时候。 “阿九……”张凉生的声音低低的传来,话语间有不满,自从那抱着花九的男子一出现,他简直就被遗忘了。 花九确实刚才一时间忘了张凉生,听到他声音,她愣了一下,然后才对息子霄道,“他是平洲张家张凉生,是他救我出来的。” 息子霄狭长的凤眼斜睨了张凉生一眼,风流相的脸上没半点表情,他既不言谢,也不吭声,就那一眼都让张凉生心下发憷。 “阿九,你嫁他,还不如嫁给我,而且你本来就该嫁给我的!”张凉生悄悄地扯了下花九的衣服,结果花九没感觉到,反倒是息子霄又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 张凉生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装出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在花九面前,他当然不能示弱了。 “张凉生,你再提这事,就回平洲去,我不见你。”花九小脸也冷了,那些话在她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当着息子霄的面,她不想他听到这些似是而非的话。 张凉生还想说什么,眼见花九似乎真生气了,才悻悻闭了嘴。 秋收的动作很快,在花九调制的香品毫无意外地夺得第一名头的时候,她便拿着特意调制好的线香走了过来,还顺便带了香座,将那线香点燃,息子霄端到花九面前,让她嗅嗅,花九这才觉得四肢好点,没刚才那么乏力。 宣布第一名单这种事,本该花明轩来说,但他只是朝蓝古挥了挥手,便将这事交给他来办。 蓝古面色阴沉,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宣布第一名花九的名字,秋收也排到了第十名,是个不错的成绩。 这一切完毕,整个内赛将近结束,花九动了动手脚,在息子霄的搀扶下,走路是没问题了,她便上前一步,朝着高位上的花明轩就道,“我花氏,邀约蓝古会长,斗香一场!” 247、在那蚊帐之中 蓝古脸色阴沉,下颌的黑须末梢微微抖动,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怎么,他看着花九就道,“花氏,你确定要与我比斗?” 花九冷笑了一声,她看都不看蓝古一眼,压根就没将他放在眼里,她只盯着花明轩重复了句,“我花氏,邀约蓝古会长,斗香一场!” 刚才还人声闹哄的大堂瞬间安静无声,所有人都听到花九清脆如玉珠落地的声音,那视线齐刷刷地落到花明轩身上,单看他怎么回答。 毕竟这和香行会会长比斗这种事,肯定要花明轩松口才会算数的,在昭洲,也就花明轩的身份地位最高,在调香行界资历最老。 “斗香?”花明轩声音清淡的反问了句,他坐在最高的位置,一手撑着头,面颊上那撮青丝有丝缕垂落,衬得他越发俊秀出尘,“大妹妹,确定你的手可以调制香品?” 他话一落,就有人视线移到花九手上,花九干脆深伸出那双包扎了纱布的手指头来,十根纤细的指头,每个都带伤,甚至有些伤口重的还有血丝浸出来。 息子霄凤眼霎时眯了起来,黑曜石的暗光像锐利的刀锋一样。 “有何不可!”说着,她就自己伸手将昨晚花明轩为她包扎整齐的纱布牙齿一咬,尽数扯落,露出斑驳内翻的鲜红血肉和参差不齐的指甲,“还死不了。” 息子霄垂下了眼,他扶着花九的腰微微用力,只有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他的不满,尽管心里再不愿她这么做,也知道是根本阻止不了花九的,她为这次调香大赛准备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今天夺得第一,与蓝古一斗而已。 花明轩的眼神从息子霄面上扫过,他唇抿了抿,眼底颇有怒意,他清楚的知道花九这是在探他的底线,逼着他做出决定,仗着的便是他昨晚跟她说过的—— 别伤了自己! 即便到这样的境地,她还是那么不余遗力地利用他心中对她最后一点的情分,戳着他的伤疤,比任何人都来的狠。 “那么……”他手覆上右脸颊的那道疤,缓缓的摩挲而过,半掩的眼中就有暗沉的黑色光芒,“便斗吧。” 说到最后三个字,他已经面无表情,音无波澜。 “不过,”花明轩继续说,不顾蓝古难看的脸色,“三天之后,大妹妹伤好后,我亲自主持,输赢按香行会规矩行事。” “好!”花九一口同意,这仿佛是她和花明轩背立之后的第一场没有硝烟的争斗,蓝古,不过是被拉入战局的可怜虫而已。 花九看了下自己的双手,心下松了口气,她本没把握花明轩会同意,所以才迫不及待的在大庭广众之下提出比斗邀约,为的便是让花明轩不得不做一个决定而已,而这个决定他应了还好说,他若不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香行会此后便再难在昭洲有威信。 而他提出的三天之后比斗,确实再好不过,毕竟以她手上的伤,要想调香不是不可以,只怕调制后,这双手便会被废了。 所以,她拿自己在跟花明轩赌一场。 然后,她赌赢了,可是她却突然觉得心有难过。 花九往息子霄怀里靠了靠,“子霄,回去,我不想在这。” 息子霄早便不想呆在香行会了,他朝凤静的方向点了下头,厚重响亮的声音就道,“内子欠安,容先行告退。” 也不待这话说完,抱着花九飞快的就离去,张凉生大喊了声,也跟着追了出去。 院门几乎是被息子霄给踹开的,张凉生跑的气喘吁吁,眼见花九进去了,他想也不想抬脚也要进去,哪想,秋收一拦,冷眼看着他,就是不放他过去。 “你这丫头,拦我做什么,阿九……阿九……”张凉生说了几句,还是只得唤花九。 听到动静,花九从息子霄怀里冒头话还没出口,就又被息子霄按了回去,“别管。” 他同样不待见张凉生,简直和花明轩一样讨厌,个个都来和他抢花九。 敏锐察觉到息子霄心头的不爽利,花九像猫儿一样用头顶蹭了蹭他脖颈喉结,“让他进来吧,我还有事要问他。” 息子霄低头看着花九,眼仁漆黑,瞳边那一圈墨有着蓝蛊惑人心的色泽,“秋收。” 听到吩咐,秋收才不情不愿地让张凉生入内,谁知,张凉生一进来,眼见这么小个院子,当即气愤了起来,“阿九,你怎么能住这种院子,他就这么养你的?给你住这种地方,不行,你跟我回平洲去,我送你大房子……” 息子霄身上瞬间寒气飙升,狭长的凤眼冷冰冰地看了张凉生一眼,便将他还未说完的怨言给噎了回去。 花九嘴角抽了抽,还说不傻了,息子霄脸都沉的有杀气了,这张傻子说点话简直是在虎口拔须,“张凉生,你安分点,晚点我有事问你,秋收给他收拾间客房……” 花九话还没吩咐完,感觉息子霄的手在她腰上软肉的地方拧了一下,抱起她脚步飞快地回了房间内室,然后拿了伤药,又给花九处理手指头的伤口。 花九视线落在息子霄的脸上,看他狭长的眼线有暗影投下,薄唇线条冷硬,连下颌都是磕手的,但他的表情极为认真,和花明轩昨晚帮她处理的时候很相似,她脚一抬,搭在他大腿上。 息子霄抬眸看了她一眼,随手将她脚刨的里面点,免得滑下去。 他的这一动作,让花九唇尖翘了起来,心里先前郁郁的心情好了些,她两脚相互一瞪,便脱了鞋子,只穿着罗袜,那脚趾头触到息子霄的腰腹肚子,一兴起脚趾蜷缩着挠了他几下。 息子霄头也不抬,手下顿了动作,轻拍了她那作乱的小脚一下,“别调皮,指头该痛了。” “哼,”花九撅了撅嘴,想着昨晚他都没找到她,便将这指头上的伤莫名其妙地迁怒到他身上,“你还说,昨晚我那么喊你,你都没来……” 花九觉得自己这会的情绪很古怪,理智上她知道这迁怒的不对,息子霄本没有错,可是,她就是想对他使使小性子。 息子霄动作停了,他沉默了会,“你在香行会,花明轩那?我找过,没瞧见你……” 提起花明轩,花九又想起那根被遗弃在地上的金绣腰带来,有种孤寂的苍凉在她心底无穷无尽地蔓延,“息七,你会不会有天有了……新欢……或者美妾……就……就……也转身剩我一个人……” 说着,在花明轩面前倔强着没流下的泪水,这刻瞬间将卷翘的睫毛沾湿,她甚至不敢抬头,只低着眼,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的狼狈。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心存温暖的向往,花家的人,又有哪个是合适成为家人的。 可是,在品尝了暖意,即便灼烧了指头,还是会像飞蛾对火的贪恋欲望吧,不可抑制。 息子霄虽不知道昨晚出了什么样的事,但现在眼见花九的模样,总归不是好事就是了,他倾身,一一吻去她眼角的微凉湿咸,声音有哑的道,“不会,我就你一个,谁也不要,除了你,我也一无所有……” 听闻这话,花九蹭到他怀里,攀着他脖颈,主动就吻上他的薄唇,带着不甚熟练的啃咬。 她想要他,第一次如此强烈的想在息子霄身上找到一种踏实。 于是,下意识,她便学着他往日的动作,手指头有伤不能动,腿便屈了起来,不断磨蹭着他的腰际,像条不安分的蛇在他怀里带着郝然的扭动。 “乖,别动!”息子霄喘着粗气,钳制住她的双手,按着花九,不让她在乱动,他本是坐在床沿边的榻上,花九蹭了过来,两人堪堪都要滚到地上去了。 花九眨了眨杏仁眸子,极淡的眉眼清亮的像装满了春水,面颊有粉色,唇尖更是殷红,她嘟了一下,为息子霄竟然阻拦了她的动作而不满,“子霄……” 她轻唤了声,那声音含着妩媚,是息子霄从未听过的,只那两字对他来说,效果堪比春药一样,迅速的就让他本就已经勃发的欲望更是胀痛的难受。 “该死的,你指头有伤……”息子霄几乎是天人交战地低吼出声,他看了眼她的手,带着血色,但又抗拒不了花九此刻浑身散发出来的媚意,毕竟,自家媳妇第一次这么主动。 花九屈了屈手,确实有点疼,她瞬间就意兴阑珊了,道了句,“算了。” 说着,就要起身,煽风点火到一半,她不玩了。 “你在上面。”息子霄蓦地开口,扣着她腰身,不让她起来,然后他手一撑,两人就已经在床上了,紧接着他握着她手,不让她乱动又伤了自己。 花九一怔,待明白息子霄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后,她耳廓一下就红了,而息子霄刚才挪到床上之时,便让她身子往下滑了滑,这会她正好跨坐在他腰身,隔着衣料明显的感觉到有滚烫的昂扬正抵着她柔嫩花蕊。 “……我不想了。”花九吞了吞口水试探着开口,刚才那一瞬的欲望像潮水一样飞快的退下,这姿势简直太羞人了。 息子霄睨了她一眼,只一下就将她亵裤给扯了下来,末了也退下自己的,他就那么一只手动作,都利落无比,“谁挑起的?嗯?” 他说着,很恶劣的用自己那部分的顶端或轻或重的碾磨着花九的柔嫩,不将她给喂饱了,也不饿着她,就那么半空吊着,“九儿想要?那要,自己动。” 即便这种时候,他仍一直空出一只手握着花九的手腕,待将花九诱哄的情动之时,引导着她在他身上自己摇曳之后,他两只手才各自腾出来与花九十指相扣。 即便在欢爱之中,只那视线落在她指头伤口时,息子霄的眸色瞬间就深了深,并有冷厉的暗芒漂浮不定。 昨晚,花明轩和花九,是在那蚊帐之中,呆了一晚吧? 248、生不同时,死同穴 当晚,张凉生和花九息子霄一张桌上用晚膳,息子霄虽不满,但花九在桌子下面伸脚蹭了蹭他的腿肚,他也就作罢了,只是看张凉生的时候没好脸色,当然,对于他的面无表情,即便没好脸色张凉生那傻子也是看不出来的,一晚上他只觉冷飕飕而已。 饭罢,花九整了神情,端着茶盏好一会才悠悠的道,“张凉生,可以告诉我你都做了些什么样的梦?” 提到这事,张凉生就不说话了,他垂着眼睛,脸上有伤心的表情。 息子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来回回地看了几圈,心有疑惑,但他清楚事后,花九会跟他说清楚的,便不吭声。 “是不是我最后死了?”花九继续问,说到死的时候,她白玉般的脸上竟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在大晚上晕黄的油灯下,瘆人的很。 张凉生一惊,他腾地站起身来,看着花九,半晌才喃喃的道,“你怎么知道的,我是梦见你最后……死……了……还是很……” “还是什么?”花九追问,有厉色在眼里像流星一般划过,快的没任何人看见。 张凉生动了动嘴唇,看了息子霄一眼,鼓足了勇气才兴起拒绝花九的念头,“我不说。” 其实张凉生不说花九也是知道的,现在她笃定张凉生做的梦便是她前世的事,只是她想知道一点,关于她死后,“那你总能告诉我,我死之后,可还有其他人来看过我?” 听着花九一口一个死字,息子霄眉头皱了皱,十分不喜的感觉涌上他心头,他就介意她那么不将生死当一回事。 张凉生愣愣地看着花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遂点了点头。 知道了答案,花九奇异地眼波流转,看了息子霄一眼,“可知道是何等相貌的人?” 张凉生摇头,这个问题他可以回答,“我不知道,看不清楚。” 然后,他想了下又迟疑地多说了一句,“他胸口插着支箭羽,一箭穿心而过。” “嘭”花九手里的茶盏落地。 息子霄一把抓过花九的手,看她指头有没有被烫到,“小心点。” 随后他迁怒到张凉生身上,“你乱说什么,滚回去!” 张凉生不听息子霄的,他也紧张得看着花九,本想上前,又碍于息子霄的气场太庞大,站那手足无措。 “没事,张凉生,”花九安抚地说了句,随后她脸沿严肃地看着他,“你可确定,来看我的人被一箭穿心?” “确定啊,他的样子我看不清,但是他胸口的箭羽我记得很清楚,你和他……”张凉生说到这里,顿了下,眼底有明晃的哀伤,似乎觉得不是他和花九死在一起很介怀,“……他抱着你,你们俩冻成了冰雕……” 说到最后,他声音都很低了,生不同时,却是死同穴,可是那个人不是他,他在梦里就依然是没心没肺的傻子。 息子霄听到这,总算明白些了,他抓着花九的手一紧,身上的冷冰气息就更骇人,凤眼中的流光暗沉如墨,他看着花九一字一句的就道,“那人是谁?” 花九微微一笑,杏仁眼眸之中有潋滟动人的水光,眉梢因为有暖暖的笑靥,整个人便温润安宁如初阳,指头受伤,她只能用掌心蹭了下息子霄冷硬的面庞,安抚了他才对张凉生道,“张凉生,白日里,谢谢你了,你可在我这边住上几日,也可随时回平洲去,至于你说的那些,你也知道那只是梦而已,你如今也看到了,我所嫁的是他人,并非你,那便说明梦就是梦,当不得真。” 如若张凉生能不那么听从花九的话,他自然能从中看出很多端倪,诸如第一次见面,她便脱口而出他的名字,诸如她对他一点不陌生,还熟稔的很,但张凉生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是面对花九,如论她说什么,他都觉得是对的应该的。 在他心里,他就从未想过花九会欺骗他,会那么温柔照顾一个傻子的人,又怎么会心肠不好。 所以他是觉得花九那番话说的很对,但就是哪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怪异之处,细想了一下,又想不出所以然来。 他只得习惯性的听从了花九的话,花九说那是做不得真的梦,那便就是梦吧。 他看了看息子霄,眼见花九会对着他露出那种从眉梢蔓延到眸底的笑,他便知道,花九喜欢这个冷冰冰没表情的男人。 但是,他还是有小小的不甘心,“阿九,他若对你不好,你大可到平洲张家来,张家我说了算……” 好不容易麻着胆子说了句挑衅的话,后半截就被淹没在息子霄狠厉的眼神中。 花九轻笑出声,她拉了拉息子霄的袖子,转头对张凉生道,“我记下了,你下去吧,这几天就在昭洲好好玩玩。” “嗯。”张凉生满心欢喜的答应下来,别以为会飚冷气他就怕他,他要多住几天,膈应膈应这个连笑都不会的男人。 眼见张凉生离开,息子霄眯着凤眼,狭长的眼线带着危险的弧度,张亮生没啥威胁力,他不放心上,可是刚才张凉生口中那个和花九一起死的男人他很在意,“夫人,是不是要解释?” 花九现在心情不错,至少确定息子霄前世是信诺了,来找了她,虽然方式惨烈了点,她双手搂住他脖颈,“悄悄跟你说个秘密,我出嫁前,也做过个和张凉生差不多的梦……” 自己重生这种事,自然是不能说的,但是有张凉生在前,她便自然编的顺理成章,“我梦见杨氏和花芷换了我的亲,我真嫁给张凉生了,学会了张家栽种之术,我种出稀世奇花之后,是凤静来找到我,然后……我喜欢上了他……” 说到这里,花九瞅了一眼息子霄,眼见他有在听,没露出特别过激的神色,才继续道,“他给我弹阳春白雪,我们品茗下棋,他说过要来找我,结果直到我死,他都没出现……” 这话一落,花九就明显的感觉到息子霄身子一震,“凤静不喝茶,不通音律,我才会……” 花九点头,“所以,上次我问你,加上这次凤静九死一生,我就觉得可能梦里凤静真死了,那个顶着凤静脸的人多半是你,我一直以为你没来,所以刚才才问张凉生。” 话到这里,后面的息子霄也能猜出来,他将花九抱到他腿上坐着,“你梦里怎么死的?” 他不关心自己为什么会被一箭穿心,只在意她是怎么死的,看刚才张凉生的样子,分明是惨死的下场。 花九垂着眼睑,看着自己的手,嘴角有勾起的冰冷弧度,连投下的暗影都沾染有血腥之气,“花芷指使,好几个人,凌辱而死!” 花九的声音很轻,轻到没有丝毫的重量,仿若从天际飘来,连她那人成一缕游烟一般。 倒是息子霄,身上浓烈的戾气扑腾而出,像是再也困不住的兽,叫嚣着要择人而噬,他抱着花九的手都收紧了点,“回京第一件事,弄死她。” 花九倏地笑了,这一世的杨氏早被她弄死了,至于花芷,跳梁小丑而已,“你觉得谁最有可能箭术准的连你都躲不过?” 息子霄沉着脸想了一下,才吐字道,“有一个,那人的箭,如要杀我,根本躲不过。” 花九一拍小手,淡色眼眸有连连暗闪的光芒,“知道就好,先除去了,免得担心。” 然而,息子霄不说话了,没赞同花九,只是抿着唇不言语。 花九心中有丝不安,她抓着息子霄的衣襟就问道,“那人是谁?” 黑曜石的眼瞳和清浅的瞳眸对视片刻,息子霄才轻启薄唇说了个名字,“闵王!” 心下随着这个名字掀起惊涛骇浪,花九有一瞬的忡怔,“怎么会……” 息子霄摇头,其实还有些事他根本没跟花九说,比如闵王的冷血无情,比如闵王的多疑,他只是心疼她,难怪以前和他欢爱之时,她总是怕的全身发抖,被那样的梦魇缠绕,也是苦了她了,如若换作其他的女子,估计早就崩溃了。 “别想了,九儿,你该休息。”将这话题暂按下不提,息子霄就那么直接抱着花九回房准备休息。 至于花九说的,他心中自有考量,有些事,他确实该多为自己打算一些,特别现在是有了花九,日后他还会有小小七和小小九,他不再是以前那个无所牵挂的息子霄。 为闵王尽忠做事是一回事,但那不等于要将他的命给赔上,而且花九现在在风浪尖上,他又怎舍得弃她而去,几乎可以预见,如若他不在了,花九的下场也不会比她梦里的好上哪里去。 即便是为了花九,他也定会活着。 249、逍遥散 花九没将和蓝古的斗香放心上,她直觉花明轩应该会动手脚,但是又想不出来他会怎么做。 索性便没在多想,一心一意养手指头的伤,息子霄给花九抹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伤药,抹上后就有酥痒酥痒暖烘烘的感觉,第二天伤口浅的就已经开始结痂了。 许是因为知道了息子霄前生和她死在了一起,花九这几日有点黏息子霄,吃饭的时候吃着吃着就会咬着筷子看着他,睡到半夜醒过来竟还会偷亲他一下。 息子霄眼底有明显的宠溺,一向没表情的脸这几天嘴角都是翘的,看的行云眼抽,转身他便找春生磨着她去了,公子太甜蜜,他也会眼红的。 以至于要不是凤静过来,他俩都将息华月给忘了。 凤静眼见两人的黏糊,他眼底有抹欣慰又有黯然,“去看看你大哥吧,他醒了。” 花九有吃惊,这事息子霄根本没跟她说过。 “忘了说,要抓到杨屾时,息泱将大哥,丢了出来。”息子霄摸了下花九的发髻,抓着她手仔细地看了看,眼见基本好的差不多了才放心。 息华月被安顿在凤静那跨院,息子霄要推门而入的时候,凤静突然阻了他动作,迟疑了一下才道,“你大哥有点不好,你要有准备。” 息子霄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卜老先生说,他可能……染上了逍遥散!” 凤静的话恍若晴天里的惊雷,将息子霄和花九都震慑在那,良久息子霄就那么保持着推门的动作,反应不过来。 “可确切?”还是花九最后出声问道。 凤静点点头,他知道这消息对息子霄来说意味着什么,但还是选择坦诚相告。 花九叹息一声,她手覆上息子霄的手背,然后一用力,就那么推开了那扇门,有日光倾巢而入,照亮一角的银白色。 那是一头的白发! “七弟,弟妹。”恍若清泉叮当从山涧而落的声音响起,息华月一身独白的坐在那,身子瘦弱的风都能吹跑了,但那眉目间的风华半点不减,这一再见,他眼眸还更亮了点。 息子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花九感受的出来他的沉重。 “大哥,身子可好?”花九怕他一开口就问出逍遥散的事来,便当先道。 息华月眼睛弯了弯,那白发在日光下有点点的银光闪烁,迷人的像是暗夜之下皎洁的月光碎片,息华月一如当初无双的明月公子,“还好,七弟妹不用挂念。” 息子霄沉默地走进来,坐下,凤静很有眼力的出去带上了门。 花九想泡壶茶,才伸手,就被息子霄给握住了,“别乱动,手有伤,不喝也行。” 息华月在旁看着,就笑了,眼里柔光的看不清他真正的情绪,“真好,息七你也算是有点人的气了,以前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过,我跟小十从小跟你亲近,你也没这样将我们俩放心上过来着。” 息子霄不说话,他的面色仍有凝重,花九倒是浅笑了一下。 “大哥,你染上逍遥散?”息子霄单刀直入,不给息华月半点掩饰的机会。 息华月脸上的笑容收了,这霎,好像刚才还温暖的日光从他白发上退去,从发根到发梢,就有冰点析出,“如果你说的是那种白色的粉末,吃了会让我看到阿梳的东西,那么便是了。” “嘭”的一声,息子霄拍桌而起,他脸上带起骇然的神色,第一次如此明显的怒意张扬,“息泱给你的?” 息华月眉目不动,他手指更为修长,摩挲着桌沿,有浅光从他指甲边缘划过,那指甲盖都是几近白色的,“你要小心息泱,父亲的事,是他一手怂恿成的,以前父亲不是那个样子的,他虽爱美色,但还没到那种……地步……你那会还小,根本不知道很多年前,息泱回来过,然后突然和父亲走的很近,再然后父亲就变本加厉了,直到出了阿梳的事……” 三个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半晌花九屈指敲了敲桌子就道,“大哥,知不知道丫丫是息泱的孩子,柳青青给他生的。” “什么?”息华月吃了一惊,尔后他像什么事想通了一般,道了句,“难怪如此,我是说即便父亲变本加厉,以他那胆子也不会做出那等事来,原来息泱中途还悄悄回来过,他恨息家吧,要不然也不会让柳青青进入息府,哪想,柳青青中途死了,也算是报应。” “这几月,你去了哪?”息子霄只关心目前的情况,息五爷如何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我不知道,那日我出府只是想去阿梳坟前而已,走到半路身子受不住就晕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就一直迷迷糊糊的,老是看见阿梳,用你的话说,应该是有人趁我意识不醒的时候给我喂了逍遥散,所以一直到昨日醒来,我就没清醒过。”说这些的时候,息华月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云淡风轻地一点不在乎。 花九拉着息子霄又坐下,他视线触及息华月的头发,又飞快地瞥开眼,“息泱做的,他卖过逍遥散,不过,他抓大哥想做什么?” 息华月似乎不愿意去想那么多,他端着桌上的凉水,也不嫌弃,就那么喝了一口。 “想遏制息家吧,只是没想到息家没用他出手就散了,这之后就是盯上了你,你想抓杨屾,他便将计就计,舍出了大哥,逼你放弃,这也算是留着大哥意想不到的用处。”花九声音清冷,剥丝抽茧地将整件事摊开来看。 “确实,还能掳走你。”息子霄本就是聪明的人,经花九那么一说,便回过神来,刚才也就是恼怒息华月染上逍遥散的事让他失了下理智。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息华月已经喝完整整一杯的凉水,他眉目突生不耐和急躁,冲着息子霄和花九就道,“你们出去。” 息子霄一把将花九护到身后,直挺挺地看着息华月眼眸深处泛起暴虐,并有猩红的血丝蔓延而出,他的面色一霎通红,他手死死扣着桌沿,呼吸浑浊不堪,“……出去……” 息子霄不动,神色冷漠地俯视着他,“发作了?” 花九从息子霄背后探出头来,便见息华月身上哪还有半点刚才明月公子的风华气质,他现在就像是一头负伤的困兽,许是太难受地承受不了,他竟一把就将那桌子给掀了出去,瘦弱的身体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给我……给……我……那……东西……”他颓然地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不断的颤抖着,却伸直着手,望向息子霄,哀求着,那眼角像是有殷红的血泪浸染出来般。 “没有!”息子霄吐出的两个字带着怒意,凤眸中的黑暗将日月光线都能吞噬掉。 “……滚……阿梳……梳……”息华月开始抓自己的头发,嘴里模糊不清地喊着云梳的名字,整个人简直就不在像一个人,逍遥散已经将他给折磨的形神俱灭,留下的只是个空壳而已。 “不能让他咬舌头。”这当,凤静和卜老先生冲了进去。 卜老先生手里拿着一截木棍,想将木棍塞进息华月的嘴里,然后还未近身,差点就被毫无理智可言的息华月给推倒在地,凤静身子本就没完好,自然是不会上前的。 就见息子霄一个大步迈到息华月身后,一个手刀起落,就将他给打晕过去。 卜老先生擦了擦汗,“息七,你要想办法,现在他这瘾发作的很频繁,再来几次,我担心他便撑不下去了,对逍遥散,我无能为力。” 息子霄不说话,他就那么低头看着脚边昏迷过去彻底安静下来的息华月,下颌的线条像是冰雕一样。 花九走上前去,沉默地勾着他的手指头。 “先绑着他,待阿九斗香事了,我自有办法。”息子霄艰难地做出这个决定,才抬头朝凤静道,“静,谢谢。” 凤静笑了一下,视线从两人勾着的手上扫过,“你救我一条命,难不成要我每天跟你说谢谢,若不是你拼死先给我找了大夫稳住伤,卜老纵使再妙手回春也是救不了我的。” 说到后面,他声音略低,似乎想起了什么,便住了口。 息子霄亲自将息华月给绑在床上,嘴里给他塞了软布,确保他瘾发作的时候不会误咬了自己的舌头,然后才带着花九回小院。 哪想,才走到半路,秋收就气喘吁吁地从暗香楼专程跑出来找花九,老远就在喊,“夫人,夫人,蓝古死了……” 蓝古死了? 花九讶异了一下,随即释然,她知道花明轩要做手脚,不曾想一上来他便弄死了蓝古,这下斗香的对手都死了,她还能跟谁比斗去。 直接就将她的路给断了,不留半点余地。 “夫人,今晌午,有香行会的人过来说,蓝古会长因畏惧与您的斗香,于昨晚上吊自尽了,现在香行会的人都在暗香楼等着您,说是想看看斗香之事要怎么办。”秋收事无巨细一一将花九禀明了。 “花明轩,够狠。”息子霄看着花九,眉心有凝重之色。 花九笑了一下,“他若以为这样便能拦住我,那么我便不是花氏阿九了。” 息子霄眼神闪了一下,眼神落在花九的指头伤口上,那晚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虽然他知道花九不会做出什么事,但是包不准花明轩做了什么,而花九是不知道的,如若不然,花九手上的伤口不会那么细碎。 对于这个男人,他是真不想留,但是他知道,自己又不能动他,看似现在花九和他是对立,但是息子霄清楚,这人始终在花九心里有一定的份量。 250、你怎么还是这么不懂事 花九没有去暗香楼,而是直接到了香行会去。 似乎料到她会过来,花明轩还有封黑二老以及行会里主要的调香师父都在大堂里,专门等她一样。 花九到门口,刚要进去,息子霄猛地拉住她的手,和她并肩一起走了进去。 花明轩懒懒地坐在上首位置,眼见花九进来,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花九手指头上梭巡了一圈又不为人知的收回,一副根本不打算开口说话的模样。 封老看了他一眼,无法,只得上前来跟花九道,“夫人,不知道您可知道蓝古会长的事?” 花九朝着封来行了一礼,点点头道,“刚才我的婢女跟我说了。” 封老抚了下胡子,迟疑了半晌,似乎在考虑怎么开口,“刚才众多师父商量了一下,提议道不若比斗之事就此作罢,夫人您如何看?” “不如何看,”花九朝着高位上的花明轩笑了一下,“不瞒大家,花氏为这调香大赛的第一,便是冲着这比斗来的。” 这话一落,整个大堂就有人小声的议论起来。 封老脸色不好看,这种劝说的事他真不想干,但是花明轩摆明了撂摊子,现在蓝古一死,这行会中就他和黑老的资历最老,他不得不硬着头皮,“那夫人是打算如何?” 花九并未回答封老的话,她上前一步,直面花明轩,朗声道,“花明轩,我要做昭洲香行会会长之位。” 竟是直接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花明轩一直半阖的眼一下睁开,脸上的发梢有弧度扬起又落下,“会长之位?大妹妹,你怎么还是这么不懂事。” 他话语中有笑意,然而说出的话却无半点调笑,像是在对待无理取闹的小辈一般,带着不屑。 “我必做会长之位!”花九说的势在必得。 “封老,将行会规矩跟她说一遍。”连解释都觉得多余,花明轩就是不想多跟花九说上那么一句话。 “按照行会规定,会长之位是可以通过比斗夺得,但在会长身死,又无指定会长人选的时候,那么这会长之位是要由行会里身份资历最高的人继任,且半年之内不得邀约比斗,为的便是行会不致于因为会长人选的变动而带来动乱。”封来一字一句清晰的跟花九解释清楚。 花九确实不知道行会中还有这么一条的规矩,她冷眼看着花明轩,这才知,他的目的原来在此,蓝古死了,不管是谁当这会长,她至少半年内是不能邀约的,而这半年的时间,她根本就等不起。 “香行会,谁会继任?”息子霄这当开口。 封老沉吟了一下,看了眼花明轩眼见他没说什么便道,“自然是明轩公子,我和黑老是长老之职,不会参与到继任人选中。” 花九细长的眉梢动了一下,她扬起小而尖的下颌,嘴角就有隐约的弧度,息子霄的问话目的她自然清楚,无非便是要她直接邀约这继任者斗香一场而已,即便做不了会长,那么也将此人的威信给狠狠的扫落下去,这变相的将香行会在昭洲的影响力降到最低,那么半年内她便可以建立直接的势力,类似香行会这种。 “那么,阿九便邀约明轩哥哥,斗香一场,哥哥可敢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整个大堂中的人听的清清楚楚。 哪想,突听闻这话,花明轩却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从暗沉到越发的响亮,不可遏止,他摸着脸上的那道疤痕,就问她,“大妹妹,你确定?要知道,你的调香技艺还是我教的……” “自然确定,”花九敛着眉目,脸上一片清冷,再是理智不过。 花明轩止了笑,他就那么看着她半晌,“那么,我接!” “谢哥哥成全。”花九敛衽行礼,不管从哪方面来说,花明轩应下了,便是全了她,这份情她自然记下了。 “我也不占你便宜,你手伤未愈,我便再给你三日,三日之后巳时初,在这大堂静候大妹妹。”花明轩说着缓缓起身,待这话毕,他一拂衣袖,恍若卷落天际最远的闲云,转身就离去。 花九抿了下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直至息子霄扳着她的脑袋回身,“别看了,看我就好。” 花九浅笑了一下,嗯了声,然后道,“回吧。” 说完,也不理大堂里的其他人,花九只朝封黑二老点了点头,便和息子霄出了香行会。 回到小院,息子霄拉着花九给她手伤换药,这种事他已经做的无比熟练,动作轻柔又仔细,半点不会弄痛花九。 将最深的那个伤口涂了一层药膏,息子霄朝着那伤口吹了口气,才道,“和花明轩斗香,有把握么?” 花九摇头,“没有,我多半会输。” 听闻这话,息子霄给她包扎伤口的动作一顿,“那为何邀约?” 花九凝视着息子霄的眼睛,让他看清自己眼里的坦荡,“你可能不相信,在花家他教我调香的时候,我那便想着若有朝一日,能看他全力调制香品并为之比斗一场,定是件很畅快的事,像是你遇上和你拳脚功夫相当的人,便想着分个高下是一样的。” 息子霄掩着睫毛,那之下的凤眼闪了一下,“知道了。” 他不会告诉她,他从不和人分高下,只会见生死而已,他其实不想花九踏入他不熟悉的领域,就像调香,也只有和花明轩,在这块上,她懂他,他亦懂她。 而他,息子霄并不懂,只能看着她身上散发出夺人眼球的光彩,这种感觉并不好。 三日的时间很短,花九不能冒着手伤未完好的危险练习调香,息子霄将她看的很紧,她只有一遍一遍在脑子里筛选合适的配方,还要有合适的香料。 封家那边,封墨找人悄悄的给她带过来一些罕见的香料,暗香楼里有尚礼以前收集的一些,花九看着,眉心还是不舒展,这些都不行,至少她不满意。 索性她便到暗香楼,亲自选了几株不错的香花搬了回去,准备还是调制花香品,玉氏配方中最出色的便也就是花香品而已,她决定要打出这块的招牌来。 值得一提的是,她在这期间收到了尚礼从汉郡写来的信,说是汉郡的暗香楼一切上了正轨,生意还不错,他刻意调教了人,现在可以撒手,便问花九他何时可归。 花九当即大手一挥,准了他的要求,让他暂回昭洲这边,再行商议第三间暗香楼开在哪后,再做决定。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在花九一心扑在斗香事上的时候,花明轩却并没有多上心。 最后一个晚上,花明轩搬着椅子坐在门边,他手上拿着酒壶,也并不要酒杯,就那么对着壶嘴,想起了便喝上一口,他面前跪着一个人,那人身形矮小,脸色蜡黄,赫然是别沧海。 别沧海狼狈至极软趴趴躺在地上,有卫护在他脖子上架着锋利的刀,他便动也不敢动,事实上他想动也没力气动,眼前这人不知道给他用了什么,他浑身没力气。 “我说过,我什么都不多,就是银子多而已,你当时要听了我的话多好,偏生要讲什么信义,到头来,任务没完成不说,银子也没有了,还被我雇的人抓到我面前来……”花明轩絮絮叨叨地说着,平时他根本没这么多话,许是这会已经有醉意了。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沧海心头暗恨,他虽是江湖中人,没黑白是非之念,一向是谁给银子就给谁办事,但是他还有起码的信义,所以才在掳了花九之后,将她交给了那个女子,岂料那个女子失信不说,他正在等待之际,就被人给抓到了这男子面前。 “不,我不杀你,”花明轩喝了口酒,脸上的发丝随着他仰头的动作而拂到了耳际,在夜色之下就露出他脸上那道像蚯蚓粗细的疤痕来,“也不剐你,那多没意思……” 别沧海心思急速的转,他想活命不想死,便道,“你要我做什么?” 花明轩摇晃了一下酒壶,听到里面还有酒液在叮咚作响,“谁叫你掳阿九的?” “我不知道,我接任务从不问主顾身份。”这话却是实话。 花明轩看着他,猛然睁开眼睛,那眼底清明一片,哪有半分醉意,“我能放你走,但是记住你欠我的这个人情,撤了你那任务,以后凡是和花氏阿九有关的任务你都要来报给我知道,要不然,我能使银子抓了你一次,自然便能抓你二次,你可记住了?” “是,我记住了。”别沧海脸上有留下冷汗,明明眼前这男子半点拳脚都没有,他就是感觉到了压力。 花明轩朝那护卫一撇头,那护卫便撤了刀,他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纸包扔到别沧海面前,“吃下去,自然就有力气了,然后滚。” 别沧海慌忙打开那个纸包,也不管是真是假,将那粉末一口吞下,大约半刻钟的时间,他手脚就有力气了,至少能自行行走。 他朝着花明轩拱手行了一礼,“在下告辞,如若公子有吩咐,可随时到京城下北坊上官美人那地走上一圈,我自会来找公子。” 花明轩斜斜地看了他一眼,他没想到这人背后还真连着个不少关系。 “下去吧。”花明轩这话是对那护卫说的,也是对别沧海说的,说完,他就闭了眼睛,又有一下没一下的喝着壶里的酒,终于不知道到了什么时辰,他拿着酒壶的手指一松,那酒壶就滚落下来,转了数圈才停住。 而花明轩,已经呼吸绵长,就半躺在椅子里,他衣衫垂落,发梢轻柔,有风而起,带着摇曳柔软的动静,他就那么沉沉的酒醉睡了过去。 251、香魂 五月十五,天气晴,巳时初。 花九准时到香行会大堂,花明轩已经等候多时的样子,他负手而立,一袭石青色杭绸直裰,站在门口,看着花九远远而来,他眉目间既无笑意也无微凉,一瞬便淡漠如沙。 今日花九只带了秋收而已,息子霄一早将她送出门,只轻轻地抱了她一下,便示意她自己来,他不跟随。 许是那一霎,息子霄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心思被花九敏锐的捕捉到,她看着他,回抱他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不是每个男子都能容忍自己的妻子,在外挣的风头抛头露面,但这一世从得到玉氏配方开始,便注定了那些人不会让她安生地做个只得夫君宠爱的小妇人。 她不得不奋起反击回去。 眼见花九走近,花明轩一言不发,转身进大堂,似乎从那晚上,他对花九便再也无言,有些话,早说尽,有些事,不说大家也明白。 封老和黑老今日也穿的整洁光鲜,作为行会中长老之职的人,由他们来做主持是再合适不过,大堂里早摆出了场地,两张相对而放的桌子,上摆满香具。 花明轩当先选了一边,花九眼波一转,自然便走向另一边。 封老眼见两人话都不说句,但皆做好准备的样子,他便问道,“两位可是准备好了?今日斗香不论输赢,皆是以切磋交流为目的,不伤和气。” 花九点头,示意明白,花明轩还是那副浅淡的模样,眼眸半垂着盯着面前的香具。 黑老燃气一炷香,当即道,“一炷香为限,斗香开始。” 秋收赶紧将手里装着香料的木盒送至花九的面前,便退到一边。 花九拿出经过秋收预处理的香花,指尖才一触到冰凉的香具,心底就涌起熟悉的感觉,这些日子因为手伤,她便没在碰过调香,今日一接触,她心底就浮起喜悦来,带着雀跃,仿若香品已经融入她生命的一部分,成为不可或缺。 花明轩也准备好了香料,很意外的,他面前就那么一堆木樨香花而已,修长的指尖埋进木樨中,他敛着的眉目微抬了抬,看见花九那比他纤细的指头只余淡粉色的浅痕,便知她手伤无碍,至少这一场斗香之后,不致于手会被废掉。 嘴角那一点深了一下,他手一扬,木樨漫天洒落,香具上,桌子上,甚至他的发梢上,都带起这种淡黄色的小花,馥郁的桂香,让整个香行会大堂都弥漫出醉人的滋味。 他还未动,便已让人对所制香品隐隐有所期待。 一心沉浸在调制过程中的花九,被这香味一牵引,她手下动作一顿,抬头就看见花明轩脸沿有柔和的光芒,他在调香,但那举止就和抚摸情人一般的温柔蜜意,指尖的跳动,香具在他手下磕碰发出轻微的声音,淡黄香花从他指缝而落,缤纷飞扬,光是看着,都就是一幅赏心悦目的工笔画。 花明轩,已将调制香品的技艺演绎的浑然天成,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独特的韵味,他将那香给带进了自己的骨髓里。 花九收回视线,继续自己手下的动作,她知道她会输,也知道花明轩在调香行界的天才,但却从未像今天一般这么正式地见他调制过香品,那一眼,她便清楚自己及不上他。 但是,即便明知是输,她也会全力以赴,她不能对不起自己会的这门调香技艺,如若不尽心力,那对花明轩昔日的教授之恩,也是亵渎。 碾磨,浸液,提炙,冷却,融香…… 一炷香尽,花九收手,便听得封老和黑老惊呼出声—— 清透的细长颈琉璃瓶中,带浅黄的香液,滟敛粼粼,最为神奇的是,那香液之中,还有数朵含苞欲放的木樨花苞,每一朵的花苞在最完美的时辰被及时的采摘下来,将开未开,然而随着香液晃动,便能见那木樨花苞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徐徐盛开,宛若精灵。 花九一怔,耳边似乎就响起当初似乎谁说过—— 你若不要,那我此生再不调制这种香…… 伴随的是被狠狠掷在地上的琉璃瓶碎的声响。 花九看着被伙计放托盘的那瓶香液,手边一动,就打翻了桌上的香钵,里面残留的香料碎渣洒了一地。 这一动静,让所有人都看向她。 “不好意思。”花九浅浅道了句,秋收上前,自发的将那香钵放好,并将地上的香料又敛起来。 “不知夫人调制地是何种香品?”封老上前问道,见识了花明轩调制出的香品,他也好奇花九的香品又会惊艳到哪种地步。 花九脸上无甚表情,她打开一旁的玉盒,送至封老的面前。 一见玉盒,封老便惊了一下,一向香品要么是琉璃瓶装,要么是瓷瓶,很少见有玉盒的。 他往里一瞧,便又发出刚才那种惊呼的声音,引得黑老一个箭步上前。 只见玉盒里,安静地躺着两三朵盛开的莲,那莲或洁白,或赤红,或幽蓝,漂浮在翠绿的荷叶之上,竟是用半凝固的香膏体特意制成的那模样。 “不知夫人,为何要用玉盒保存这香品?”封老继续问,如果这香品只是制的精巧,那便算不得大成。 “养香,这香膏在玉盒中存放的时间越长,便香味越好。”花九淡淡的道。 但这话语里的意思,却让听到的人都讶异了一下,包括花明轩,因为谁都知道香品不好存放,稍微不当,那香味便散发了,故很多香品作坊,都是有了想要香品的单子后,因数量来调制,绝不多调。 显然,花九今日调制的这香品,便破了这局限,如若每种香品都能这么养着,便能减少很多香料的浪费。 许是知道这种心思,花九直接摇头道,“不是每种香品都能养,玉氏配方里,也只有那么几种的香品能达到这条件,其他的依然不易存放。” 听闻花九的话,封老唏嘘了一下,竟觉遗憾,但倏地他又想起今天见识的这两种珍稀香品,心头又开怀起来,“来,大家一起品鉴一下,看哪种香品更甚一筹。” “不用了,”哪想,花明轩蓦地开口,他上前,从那托盘中拿起木樨香品,指腹抚了一下,眉眼有温柔之色,“这香品从我调制出的那一日,便一直没有名字,本就不该存在,也没有品鉴的必要。” 他说着,在花九极淡的眼眸之中,缓缓扬起手,一如从前,好不犹豫地掷到了地上,这一次多了决绝的意味。 这使得花九指尖一颤,她只半掩了睫毛,谁也不看。 馥郁的蜜香弥漫,恍若情人之间最甜言的耳语,细闻了,那甜蜜之下浮起的是淡淡的酸涩,不浓烈,却一丝一缕,渗透进心窝里,让人品尝出无望的悲伤。 这味又和花九记忆中的那一次有所不同。 花明轩的香品,已经掺进了自己的感情,调成了香魂。 玉氏配方有云,香有魂,是为调制者殚精竭力之作,一生只调制一次,便损其三年寿命。 有指甲掐进掌心里,指尖上堪堪才结痂泛粉红的伤口瞬间又裂开,流出殷红的血来,顺着指缝,在花九宽大的衣袖之下,滴落脚边,无人看见,她只听到花明轩在继续说,“大妹妹,昭洲香行会会长之位,如你所愿。” 紧接着,是有纷杂的脚步声传进来,在花明轩话落之后,就响起不阴不阳尖利的嗓音—— “圣旨到!” 秋收赶紧拉了花九一下,她顺势和众人一起跪下,眼皮抬了抬,看像花明轩的方向,恰好花明轩也正朝她看过来,两人的视线交接,她从他眼眸之中什么也没看出来,只因眼底太过深沉。 “息花氏接旨!”那宣读圣旨的公公是从香行会后院转出来的,俨然是早便到了昭洲,却偏在斗香完毕之后才现身。 花九应了声,脑子却在急速的想着,这事为何还惊动了圣驾,花明轩不会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才对,他不想她做这会长之位,这不会作假,那么究竟是谁到皇帝面前去吹的风。 这是她人生中接的第二张圣旨,圣旨的内容很简单,皇帝亲口指她为昭洲香行会会长,要其将玉氏的调香技艺发扬光大,特许她参加明年香品朝贡的一个名额。 花九接了旨意,那公公满脸笑容地跟花九恭喜,秋收也聪明,当即衣袖挡着,便塞了银子过去,那公公脸上的笑意便越发的真诚了。 “不知道公公,是哪日到的昭洲,花氏也没能提前来给公公接风,真是辛苦公公了。”花九将圣旨给秋收收好,她才隐晦地跟这公公打听道。 “昨个来的,明轩公子说你们有比斗,便让咱家在后面观赏了一番,夫人技艺确实不错,宫里很多娘娘可都已经惦记上您了。”那公公自然知道花九想问什么,能说的便尽量多说了点。 听闻这话,花九佯装出不安的表情来,那小脸都白上了一白,“小妇人惶恐,实在不知这怎的就闹到宫里去了……” “这是天大的殊荣,也不枉闵王爷在皇上面前为你美言的那几句,你可的挣口气哪。”那公公眯着眼睛道。 花九还想说什么,不想,身后突然传来息子霄的声音,“公公安好。” 花九转头,就见息子霄不知何时过来了,他几步到花九面前,朝那公公拱了拱手。 公公点点头,刚才还滔滔不绝的,一下便住了口,他瞧着息子霄,面色有异,也没多说,只朝花明轩道了句,“咱家就先回去了,明轩公子是要与咱家一同回京还是要多留几日?” 花明轩道,“承蒙公公看得起,家中有书信来催,明轩自然与公公一道回京。” 他说完,然后看着花九,那眼神又移到息子霄身上看了半晌,又落回花九身上,“恭喜大妹妹得偿所愿,后会无期。” 花九唇尖动了下,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息子霄在她耳边挨蹭了下,“回吧,闵王来信,有事说。” 252、果然是红颜祸水 花九目光遥远,擦着花明轩远去的衣角,他脸颊那缕发丝飞扬而起,那道无法抹平的疤痕如此清晰地映入花九眼帘之中,刺的她心尖微微的疼。 她,终是欠他了。 息子霄眸色有深邃,狭长的眼梢末有清冷的颜色,他感受着花九抓着他手指逐渐加深的力道,低头就道,“九儿,只看我一个,就好……” 闻言,花九收回视线,她凝望着他嘴角加深的不安暗影,伸手轻轻地抠了抠,“我有没有说过,你和他是不一样的,你是夫君,他是亲人。” 息子霄嗯了声,似乎对花九的抚触很满意,他眯了眯眼,刚才身上还冷凝的气息一瞬消散,有些东西他此刻将之深藏到最黑暗的地方,不让花九再窥视半点,连同他自己都刻意的遗忘,比如花九在香行会的那晚,和花明轩同屋同榻同宿。 “夫人,这是行会会长刻印,您请收下。”封老这时候上前,双手捧上一掐金丝的青铜小匣子。 花九半点不客气地接过,她视线梭巡整个大堂一圈,才以清晰又缓慢的声音道,“花氏有幸,日后还望大家多关照,若有做的不当之处,请海涵。” 一番话说的客气疏离,花九自是知道这些人大有不服气的在,光看她是个妇道人家,便心生轻蔑,不过不要紧,她有的是时间整治,然后将昭洲打理成她的地盘,至少花家想再伸手,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封老和黑老带头应声,对花九成为会长,他们自是高兴,这以后怕是两人身后起先支持花九的家族,所能获得好处那是显而易见的。 花九也不多说,跟息子霄示意了一下,两人就率先离开香行会。 她把玩着手里掐金丝的青铜小匣子,也没注意息子霄带她去哪,待回过神来之际,她人已经站在凤静那跨院门口了。 许是知道花九在疑惑什么,息子霄道,“看大哥,还有。”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回身定定地看着花九,“你斗香结束,明日我便带大哥,找无华师父,只有师父,才能去了那瘾。” 花九指尖一屈,她垂下眼睑,看着手里的小匣子,那金丝都变的冷起来,“去几天?” “往来十天,师父在仙台,我尽量快些。”息子霄声音颇低,嗓子里滞留着不舍,但他又没办法不管息华月的死活。 “哦。”花九应了声,将那小匣子塞进他手里,让他帮自己收好,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才道,“那我等你回来。” “逐月受训回来,你见见。”说着,息子霄带花九进门,就见依然一身玄色衣衫的女子婷婷垂头立在那。 她见是花九和息子霄,便立马行了一礼,“公子,夫人。” 这一次,她开口喊了花九。 花九嘴角勾了勾,她推了下息子霄,“你去看看大哥吧,我一会过来。” 知道花九想单独和逐月说话,息子霄眼眸泛冷地看了逐月一眼,才离去。 “夫人,有何吩咐?”逐月神色未变,从头至尾她既显得谦卑又仅守本分,在花九面前甚至都没多看息子霄一眼。 花九看着她面庞,逐月是那种冷冰冰中带点高傲的女子,她五官也是精致的,一眼看去,会让人想起开在冰水之中的幽蓝睡莲,没有特别的香味,但光是那种静默的姿态就能吸引人的视线。 如若不是她觊觎的是息子霄,花九实在是会欣赏这个女子。 “我不管你是不是心有妄念,也不管有妄的那人是不是息子霄,我只想说一句话,我花氏的夫君,便只能有我一个,他日,你若能有本事让他对你上心半分,我自然二话不说成全你,在这之前,你要使心眼使手段,算计到我和息子霄的头上,便不是一顿训诫这么简单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不是个好人,我信奉利之一字,所以我给你机会,让你回到息子霄的身边,前提是你得有价值让我利用,诸如,对我的安全尽心尽力,息子霄便自然会念着你的好。” 花九蛊惑人的本事同样高明,她不直接用恩情来感化逐月,她只明说要利用,给她一个息子霄的念想,像是吊着胡萝卜驱赶毛驴一样,看得着,永远以为自己离所梦想的那一步仅半臂之遥,之际阻隔的却是千山万水。 花九心头明白的很,要让息子霄对逐月上心,这难度堪比登天,所以逐月的妄想便注定是镜花水月。 她本就不是好人,对于这点利用了逐月,那是半点内疚也不会有。 逐月,说的好听是息子霄的随从,说的不好听,那便也就是一个为奴为婢的而已。 就算她将之发卖出去,息子霄也是不会说一星半点。 逐月将花九的话想了很久,花九也不急,她就那么等着。 半晌,她才道,“奴婢谢过夫人。” 自称婢子,这便是想通了,花九脸上无明显的笑意,她只拂了下衣袖,“走吧,暂时你便跟着我。” “是,夫人。”逐月看了面前的花九,她的背影很纤细,弱不禁风的样子,但行云将之前桩桩件件的事跟她说了,她不得不相信,也不得不承认,以花九的心计才能配的上站在息子霄的身边,她不及她。 息华月的情况很不好,花九进来的时候,许是才发作过一场,床上很凌乱,他手脚都被绳子给勒出了血迹,连唇都是白的,银白的发丝被汗湿在脸上,就让人觉得这才几日的功夫,他就又更瘦了些,浑身都只剩下了骨头一样。 息子霄坐在床边,愣愣地看着息华月,薄唇抿地死死的,身上气息阴翳。 凤静和卜老先生站在一边,眼见花九进来,就招呼她坐下。 花九才坐下,就听卜老先生道,“息七,不能再拖了,你还是尽快上路吧,我去给你多配一点安神的药,方便你在路上给你大哥用。” 说着,卜老先生就出去了,花九瞧着息华月的脸色,当真就像是死人一样的白中泛青灰的色泽。 “我觉得你也该尽快启程带你大哥去找师父,要是晚了师父不在仙台,那就白费了,”这当凤静开口了,他双手环胸,身体看着比往日大好一些,“至于昭洲,这边我替你看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瞟了花九一眼,那意思不言而喻。 “大哥以前数次对我援手,你就去吧,何况还有逐月跟着我,没事的,杨屾和息泱虽没动静,但也不至于大胆到再回昭洲来,等你走了,我就搬回息府去住,宅子大人多,总会有顾忌的。”花九也柔声道,她也不想息华月出事,这个能给人带来温暖的男子,该有个很好的生活。 而息子霄,许是因为上次她被别沧海给掳走过,最近便一直尽量避免让她一个人外出。 虽今时不同往日,她被推到风口浪尖上,觊觎玉氏配方的人不少,花九自然清楚这其中的厉害,所以还真那么打算回息府去住段日子。 “回去也好。”息子霄应了句。 “那接下来,说说闵王的密令吧,”凤静搬了张椅子,指头敲了敲桌子发出笃笃的声音道,“阿九想必知道了,你坐上香行会的位置,是闵王安排的,他要你将暗香楼开到大殷的每个州郡,他需要银子。” 花九眸色闪了一下,这闵王的心思倒和她差不多。 这当,息子霄插了句,“暗香楼,算阿九的还是?闵王的?” 听闻这话,凤静吃了一惊,要是以前的息子霄定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既是闵王的命令,按以往的惯例,这些东西自然都是闵王的,“息七,你是何意思?” 花九轻笑出声,她将话题给转了过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静大人,息七不当你是外人,我便直说了吧,若这暗香楼算闵王的囊中物,那么我自然会对玉氏配方有所保留,若这暗香楼是我花氏的东西,那么在银子上面我会不遗余力。” 凤静脸色一变,他腾地起身看着息子霄就问道,“息七,你当真这么想的?” 息子霄点头,他脸上没表情,黑曜石的凤眼幽深如古井,“自然,静你可想过,若有一天,闵王要杀你我,你我可躲得过?” 这话让凤静沉默了,这问题的答案根本不用说,他们自然是躲不过的。 “若是以前,这条命给他又如何,但现在,我心有牵挂,便不能那么随意了。”息子霄继续道。 在座三人,谁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凤静复又坐下,他敛起自己真实的情绪,看着花九调笑道,“果然是红颜祸水。” 花九权当这是赞美,“也就是在静大人面前,息七才这般说,要换了旁人,我们夫妻俩可是谁也不会说的。” 凤静叹了口气,良久才开口,“我懂你的意思,息七,以前梦冰冉在的时候,我也那么想过,但我没往深处想,毕竟我身后还有个家族,又岂是闵王愿意放手舍弃的,但你不一样。” 息子霄没说话,花九亦没说话。 “刚才的话,当我没听到,你也知道闵王的为人,你们自己看着办吧。”便是已经默许他们存小心思了。 “我知道了。”息子霄说,他最后看了眼息华月,便到花九面前,朝她伸手,“走吧,回去。” 既然凤静不参与,那么剩下的事,便全都要靠他们自己谋划,凤静不是息子霄,他再怎么行事,也会顾忌背后的家族存活。 花九搭着息子霄的手起身,许是动作过猛,她人突然一个眩晕,眼前发黑,要不是息子霄一直牵着她,差点没摔倒。 她站住脚,缓解了下,看了看息子霄,刚才那不舒服的一瞬也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息子霄只以为她还有话要说,半点没发现她的异常。 花九也没放心上,有时候女子葵水来之际,身子也会不济,她只想着回去要让秋收给炖点汤来喝,便和息子霄向凤静告辞了。 253、他对你可有轻薄 许是因为第二天一早就要离开,息子霄晚上缠着花九温情,半点也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花九喝了秋收煲的汤,浑身暖烘烘的,懒懒的根本不想动,她有点乏困,但想着这一下两人又要分开十日,她便也不拦息子霄,都随他了。 夜深寒气重,息子霄搂着浑身光裸的花九,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指尖来回抚着她光滑的背脊,花九肌肤细腻,稍一用力就能拧出淤红来,但他爱极这种触感,像是最上等的丝绸,丝滑又娇嫩。 花九张口,就着嘴边息子霄胸口的肉,咬了下去,“你倒是还来不来?不来我睡了,好困。” 缠绵了半天,他从头到脚将她摸了个遍,吻了个遍,就是迟迟不见最后的动作,她有心想睡觉,但又被挑起念头,心里空落落的,上不上下不下的,睡也睡不好。 息子霄轻笑了一声,他一只手蹿进花九腿间微微分开,在那密林桃源的花瓣中,来来回回地像是弹琴一般慢挑细拢,待沾的一手的晶莹湿润后,才擎着自己昂扬的坚挺,不轻不重地碾着花九的柔嫩,但就是不进去。 花九浅浅的呻吟了声,她攀着息子霄脖颈,紧蹭到他身上,赤裸肌肤相贴的悸动让她舒服地眯眼,就似正在倍受主人宠爱的小猫一样,甚至她腿都缠到他的腰间,早准备好接受他的全部。 “九儿,可有别人,这般对你?”这当,息子霄埋首到花九脖颈间,他凤眼中暴风雨般的黑暗和宁静。 花九一凛,情动瞬间退却,她突然觉得身子很凉,她推开息子霄,正视他的眼睛,“你想说什么?” 在夜色中,花九的眼睛很亮,她眸色一向浅淡,鲜少有这么像是寒冰反射出的光芒时候,息子霄带着温情吻了下她的眼睑,他不喜欢她这么不带感情地看他,“没什么,随便问问……” 然后,他挨近,腰身一动,就想进入花九。 哪想,花九屈起膝盖,抵住他的肚腹,不让他靠近自己,“息子霄,把你的话说清楚!” 察觉到花九的抗拒,息子霄也没用力,他只是苍白地搂着她,眼皮垂了下来,“九儿,你从未说过,爱我……上次,也是我逼你的……“ 花九长久地看着息子霄,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她力道松了松,腿伸直放了下来,“我以为即便我没直白的说过,你也懂。” 息子霄这时候却笑了一下,他很少笑,这一笑起来便给人柔和又深情的感觉,加之他的凝视,从那凤眸之中满溢而出的爱意能将人给溺死了去,花九是第二次见到这样的笑意,上一次还是他试图勾引她的时候,而这一次…… 花九直觉这时候的息子霄不对劲,很不像平时的他。 息子霄重新揽上花九,抬手将她的腿缠在自己腰上,灼热的欲望就对准了花九,他舌尖舔舐过她的唇尖,下身一下挺进的同时,哑着声音道,“九儿,我忽视不了,你和花明轩,同屋同榻,他对你可有轻薄?” 这话像是利刃,瞬间割过花九的身体,加之息子霄在她身上大力的动作,她就觉得小腹传来一阵抽疼,以及心里泛起铺天的愤怒和委屈。 “你出去,我疼,你出去……”她喊着,手捂着肚子,小脸一下就白了。 息子霄一惊,他赶紧退出来,抱着花九,大掌轻揉了几下她软软的肚子,然后待她不那么喊疼了之后,才手脚发凉地道,“九儿,对不起,我不想问的……” 花九眼角就有湿润,感觉肚子没那么痛之后,缓了口气压下涌起踢他下床的情绪冷笑了一声,“你希望发生点什么不成?他是花明轩不是其他人,纵使他对我有情,那种事也不会不顾我意愿,如若他想,早前便有很多的机会了,以前他没那么做,也不会有以后。” 听出花九言语对花明轩的维护之意,息子霄收回了手,他平躺着,视线遥空,根本不知道在看哪,“他比我早遇见你,如若他不是堂兄身份,九儿会心动吧?毕竟他同样,能和你比肩。” 听闻这话,花九抬脚踢了他腿肚好几下,心里又气又委屈,这男人不是一向聪明的很么?这个时候就开始钻死胡同了,非要抓着那点不放,“息七,你混蛋,你就觉得我是那种随便哪个男子对我好点,我就会喜欢上的么?我早说过,以前做的那个梦,你还假装是凤静的时候,我就心动过了你还要怎样?” 息子霄一把抓住花九踢她的脚踝,摩挲了半晌才低声道,“别踢了,莫伤着自己……” “你下去,我不跟你同榻了。”花九抽出脚,卷了被子全裹自己身上,不给息子霄留半个角。 有叹息响起,息子霄翻身将花九连同被子一起抱住,扒拉出她的脑袋,就语带小委屈地在她耳边道,“九儿,你从没说过,在意我的话。” 花九动作幅度很大地翻身过来,扯着他垂落下来的发丝,就表情凶狠的道,“我刚不是说了么?早就对你心动了还不满意?” “只是心动?”息子霄继续问,手收的紧了点。 花九瞅着她,还有气恼没消,她才不会那么顺顺利利地就如他的愿,没顾惜她不说,还怀疑不信任她,问她那些实在伤人的话,“你刚弄疼我了,本来想说的,没了。” 知道花九是气恼了,息子霄也不得寸进尺,他手伸进被子里,摸上花九的肚子,就有一下没一下地揉了起来,往常她葵水来了身子难受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做的。 不过,他一算她葵水的日子,就惊了一下,“九儿,你葵水没来,可有不适?” 经过这么一遭,花九迷迷糊糊的,顷刻就能睡过去的样子,“没不适,就是今天人有点晕,估计身子弱了,所以葵水晚了,没事,今天喝了秋收煲的汤……” 她嘟嘟囔囔地说着,最后就那么睡了过去。 息子霄眼底有宠溺,只要确定了花九是在意他的就好,他又揉了下她软软的肚子,心底就扑腾起浓浓的不舍,要十天不见,他会很想念她的。 翌日一早,花九醒的时候竟比平时还晚,她摸了摸息子霄睡的那边,凉的,那便是人已经走很久了。 夏长进来,端了热水,眼见花九已经自行穿衣了便道,“夫人,姑爷走的时候,让您今天就搬回息府去。” 花九眉头一皱,“今天?可能不行,你们先收拾,后天回去。” 她才刚坐上香行会会长的位置,今天自然便是该过去杀鸡儆猴一番,早清理了的好,省的出些幺蛾子。 夏长应下了,对花九的话也不反驳,左右都是这两三天,应该也没事。 那一顿早膳,花九硬是比平时多吃了半碗粥,然后招呼逐月和行云一起去香行会。 昨晚上,息子霄就说了,这次他只带走追星,让逐月和行云出门时跟着她,流水平日就到凤静那边和家里看着。 一到香行会里,根本就没几个调香师父在,按理这第二天是要昭洲所有的调香师父都回行会,见过她这个新任会长,可是这会花九等到巳时末,也才见到除封黑二老也就五六个师父而已。 花九冷笑了一下,她坐在上首会长的位置上,朝封黑二老道,“麻烦两位长老支会下去,我再给他们一个时辰的时间,若午时末还未来的日后便都不会到行会来了。” 封老迟疑了一下,要是这一说词下去,势必会影响到行会很大一部分师父,反倒是黑老比封老豁达的多了,他直接就应下,拉着封老出去传达去了。 看着剩下的五六个师父,花九眼眸都笑的弯了起来,“花氏不才,今天在这里的师父,花氏会默出份古配方,大家都可以琢磨一下。” 话落,就见那五六个人脸上皆呈惊喜的神色,古配方那是诱惑力巨大,只是琢磨,对他们几人日后的技艺进步都会是巨大的,遂那几人连忙朝花九道谢,并保证日后都跟着花九的步伐走。 花九脸上的笑意更盛了,她喜欢这种纯利益的往来,只要她还是这会长的一天,这份利益便会一直有效。 逐月准备了笔墨,花九刷刷几下当即便写了份出来,当然是挑玉氏配方中最不怎样的一种配方,反正现在玉氏配方集中在她一人的身上,她也需要找点同样得有配方的人来分担她身上的注意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现在紧张的局势。 那几人得了配方,立马便躲到一边琢磨去了。 花九也不打扰,就这么一会,她坐着又觉得有点饿了,随手拿起桌上的玫瑰酥,结果才咬了一口,就被吐了出来,“逐月,你吃一个,看是不是坏了?我怎么觉得有股怪味。” 逐月依然上前,捻起一个吃下肚,才道,“回夫人,没有坏,味道很不错。” 花九眸色越来越凝重,她想起昨晚息子霄问她葵水未来的事情,以及欢爱之时小肚子突然的抽疼,其实她清楚息子霄昨晚的力道并不粗暴,只是动作突然了一下,要按往常,不致于会痛才对,而且,她身子还眩晕。 心底有某种可能隐隐划过,她扔下手里那半块玫瑰酥,瞧了手边的茶,就对逐月吩咐道,“换杯白开水去,要热的。” 254、这昭洲是我花氏把持的 午时末,花九自然没一个人在大堂等着,心底有某种猜测之后,她便十分顾惜自己的身子,不喝茶,不吃凉的,肚子饿了,便带着逐月和行云上龙凤楼去吃饭。 点菜的时候,硬是忍着没点凉菜,馋嘴地吃了些味重爽口的,填饱了肚子才作罢。 待她悠悠再次回到香行会的时候,大堂里已经等了很多人。 封老一见她,连忙上前,“会长,您可算回来了。” “哦?”花九尾音拉长,斜斜地扫了大堂里所有的人一眼,扬着下颌,身上就有高傲清冷的气势散发出来,“我以为,大家都很忙呢。” “哪里,哪里,”站出来说这话的是王师父,曾经花家香铺王冲管事的兄长,经王冲被废一事,他见花九都绕着再走,更别提和花九搭话了,如今花九成了会长,他们刚才还听说花九分享出古配方,便再顾不得那么多了,“是大伙以为会长事忙,改期了。” “是啊,是啊……” “一听长老说是今天,就赶紧过来了……” “会长,别介……” 众人七嘴八舌,生怕花九再拿出古方的时候,没了自己的份,先前得了花九古配方的那几人这会上前来,拥着花九到位置上坐好,得意万分。 花九也不多说客套的话,她看向封老,“封老,可是全昭洲的调香师父都来了?” 封老迟疑了一下,“这……还有两人未来?” 花九挑了下细长的眉梢。 “那两人是以前蓝古的徒弟,故他们对会长心有芥蒂,所以……”封老有点为难的样子。 花九一摆手,示意她懂了,“我明白了,那将这两人除名。” 封老一怔,银白胡须之下的嘴唇动了几下,似乎就想开口求情,好在黑老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并抢声道,“是,依会长所言。” 待将封老拉出行会,黑老才道,“你糊涂了?花氏那是想杀鸡儆猴,那两人撞到枪口上,你去求什么情?你这不是当着那么多调香师父的面让花氏难做么?” 封老此刻也明白过来,他讨好得像黑老笑了笑,“可不就是糊涂了一下么,还好老黑你拉我拉的及时,我可不想将花氏给得罪了。” 封黑二老的话,花九自是不知道的,她看着堂下至少二三十号人,只把玩着自己的指甲,半晌不说话。 堂下的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怂恿出王师父站出来,“会长,不知您有何吩咐,请示下。” “吩咐嘛?”花九语调挑高,“倒是有的。” 她说到这里就顿了,清冷的视线不带一丝感情得将下面的人挨个扫过去,哪些隐忍的,哪些不耐的,哪些沉着的都一一收尽眼底,这才扳着脸道,“从今天起,我会再默出一份古配方,大家都可以琢磨参阅,谁若调制出来了,那么我便会奖励第二张古配方,并提升他为行会副会长。” 香行会本来就有副会长,但从前蓝古一直担心被人分权夺利,便直接虚设了,花九知道自己的性子,只适合当个甩手掌柜,所以这副会长之位,她是必须要提拔个自己的人上来。 她考虑过秋收,但是一旦应闵王的要求将暗香楼开到大殷的每个角落,那时候秋收势必要和尚礼一起经常外出,而且她并不想将秋收拖到香行会的漩涡中来,以她那个死心眼,没被人给卖了就是好的了。 那么这个副会长,便只能从行会中来选了。 下面的师父在花九话一落的时候,便闹嚷开了,几乎所有的人都是一副激动的样子,真是世间百态都能看全了。 花九嘴角勾了一下,就有嘲讽的冷笑隐约浮现,她示意逐月磨墨,敛起衣袖,想了半晌才下笔,这一份的配方,她可不会那么实在的就交出去,糅杂了好几份配方的影子,改动了不少,才书写出来。 就是她来调制,都未必能调制出来,因为这本就是一份错误的配方。 以此,她也就能看出这些人中,谁会为她所用。 将那配方送到下面,那些师父挨个传阅了一遍,花九就起身,准备到凤静那边去找卜老先生一趟。 走之际,她道,“对了,忘记说了,这昭洲是我花氏把持的,所以我不希望看到其他调香世家的影子,特别是京城花家,谁若私下接触,被我发现了,别怪我花氏翻脸不认人。” 如果说刚才的配方是个惊喜,那么现在这番话,在所有的调香师父听来,便无疑是响雷—— 出自京城花家的会长竟和自己的家族有间隙!这是多大的秘闻来着! 花九不理会众人的惊异,她带着逐月和行云直奔凤静那跨院而去,因心里有事,便走急些,走到半路,突然觉得自己这样空手去颇为不太好,便又让行云去置办些小东西,带着过去。 也幸好这段时间,凤静身体还需要调理,卜老先生便一直在昭洲没回京城,花九过来的时候,凤静正在院中写字,眼见她进来,还疑惑了一下。 “阿九,出了何事?你走这么急干什么?”凤静搁下毛笔,眉有薄愁的问,息子霄刚走一天都不到,若没有什么事,她又怎会亲自过来。 “卜老先生可在?”花九一开口就问卜老先生,半点没寒暄一下。 凤静示意下人去唤卜老先生,他将花九上上下下地瞧了一遍,“阿九这是不舒服了?不至于吧,息七才走一天没到……” 花九只淡淡地瞟了他一眼,剩下调侃的话凤静就自己咽了回去,他似乎有些局促,从来没有和花九两个人这么单独地坐一起过,以前都是有息子霄在,一时之间,他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花九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她自己倒了杯凤静的白开水来喝,敛着眉目,清浅地像是开在清水中的冰花。 凤静仔细地打量了她,见她睫毛根部似乎都沾染了看不真切的雾气,他就突然想起和花九的第一次见面,那时候,她那般失态,现在想来还真是奇怪,“我说阿九,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怎的那般失态?” 听到这话,花九偏着头看他,在触及他眉眼之时,她又摇了摇头,现在看来,眼前的凤静和前世息子霄假装的凤静差距太大,就那眉心的气质都不太像,虽都是一张脸。 “怎么?我脸上有什么?”凤静被花九看的莫名其妙,他伸手摸了摸自个的脸。 “没什么,你脸上沾了黑墨了。”花九收回视线,脸不红气不喘地撒着慌。 话落,凤静愣了下,然后他衣衫翻飞,竟飞奔地回了房间拿铜镜去了。 杏仁眼梢有笑意,花九唇尖翘了翘,谁叫他尽问些不该问的,叫她根本不好回答,难不成说,我前世心动过你,所以失态了…… 说来也不会有人信的。 这当,卜老先生过来了,他白胡子老长,人干瘦干瘦的,但却精神矍铄,看着就是个可爱的小老头。 “花氏?你找我?”卜老先生没跟花九客气,他是凤家供奉的大夫,地位也是颇高的,自然不像下人那般。 “是的,花氏想请老先生断一脉。”花九说着,瞟了行云一眼,行云机灵的将逐月带开,虽然逐月跟在她身边,她也是不信任的,如若真有什么,还是不让她知道的好。 卜老先生听花九那么一说,便道了句,“那得罪了。” 花九伸出手,撩起衣袖,卜老先生微凉的指尖搭上她的脉搏,花九一霎觉得心都漏跳了一拍。 她屏着呼吸,再看到卜老先生脸上露出笑意时,松了一口气。 “恭喜你,是喜脉,要好生养着,现在月份早,要特别注意。”卜老先生眼睛都笑眯了,息七他也是熟稔的,那孩子以前看着就像个冰块一样,现在有了子嗣,他也为他高兴。 花九唇线止不住地往上翘,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觉得活着还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前世今生加起来,这也是她第一个的孩子,而且还是和息子霄的孩子。 她心头有期待,就是觉得可惜,这个时候息子霄竟然不在。 “花氏,你唬我!”凤静这时候甩着衣袖冲出来,他刚要上前,卜老先生一个拉住他,当即就屈起指头弹在他脑门上。 “卜老,我身子还没好。”凤静大感尴尬,平时只有他们俩,卜老这般对他就算了,可是这会当着花九的面,卜老也半分脸面都没给他留。 花九轻笑出声,她还从来不知道原来卜老对凤静可以这么随意。 卜老瞪了凤静一眼,“公子,现在花氏可是双身子,要被你冲撞了,息七回来会跟你拼命的。” 凤静一怔,他视线落到花九肚子上很是失礼地盯着看了半晌。 花九冷哼了声,一拂衣袖将自己的肚子给遮住,要是其他人这么看她,她早香粉洒过去了。 “你有息七的孩子了?”凤静回过神来,耳根一热,掩饰性地摸了摸桌沿。 “老夫把的脉,那还能有假。”卜老被气噎住了。 凤静没有跟卜老解释什么,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花九,然后眉头越想就皱的紧,脸上的轻愁更是浓郁,“这个时候,不太好……” 凤静近乎自言自语,他知道花九懂他的意思,“先瞒住了,等息七回来再说吧,谁也不能说,除了你信任的人,记住是你信任的。” 他说着这话,就看着行云和逐月过来,又过多的强调了一句。 花九点头,隔着衣料,她摸了下自己的肚子,眼眸之中有坚定之色,不管世事如何的艰难险恶,她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因为这是她和息子霄的第一个孩子! 255、要和我说情话呢 凤静看着花九离开,他的眉头就没舒展过。 他觉得息子霄没在,他便有义务帮着息七护着点花九,可是最意外的事,她怀孕了。 他知道女子怀孕的头三月很重要,但眼下,息泱和杨屾虽暂无动静,但仍虎视眈眈着,花九又初为昭洲香行会的会长,加上还有玉氏配方,这风口上,稍不注意点,便让人有可趁之机。 “公子?”卜老先生的声音蓦地响起。 凤静回神,才发现自己腿都站麻了,他弯腰揉了揉,“卜老有事?” 卜老先生点点头,抚了下胡子,“刚才我给花氏把脉的时候,发现她气血不足,我手头也没养胎补气养血的药材了,打算出去买点,到时候做成药丸子,让流水回去的时候送去,息七不在,花氏那边我想公子总的帮衬着点。” “行,那叫上流水,一同去吧。”凤静也只想了那么一下就同意了,不就是出银子的事么?这点银子他还有。 事实上,卜老对药材很挑剔,那种吹毛求疵的性子就像是在挑个极品的美人,发丝不顺滑不行,手指不细长不要,腰不够细也瞧不上…… 整个昭洲大大小小的药材铺下来,也才买了几种而已,这几种还是堪堪能入卜老的眼而已,实在没法挑出来更好的了。 凤静腿都走软了,他身子还虚着,这一会就受不了,赶紧拉着卜老找了间茶肆蹿了进去,身后是抱着药材的流水。 “公子,你养归养,但平时还是多动点的好。”卜老笑眯眯的,自己倒了茶喝。 凤静却是管伙计要了杯清水,一口饮尽,感觉缓了口气才回道,“卜老,我知道了,您少操心吧。” 尽管他说着这样话的时候,眼眉之间的薄愁仍然不减一分,在经历生死之后,他眼底更多份不经意的沧桑。 卜老摇摇头,也不在说了,这公子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打小就心思重,偏生谁也不说,自己一个人闷着,对外人还温文儒雅,身子不好也有这原因。 “流水,你家夫人可是明日回府?”回头,凤静就对站一边的流水问道。 流水那竖瞳眯了眯,带着点野兽才有的慵懒,“听行云是那么说的。” “那好,一会晚上卜老做好药丸子,你顺便就给带回去,让你家夫人多养着身子,免得息七回来怪我。”凤静嗤笑了一声,这种笑容和他脸上的气度本不相符,但他做出来,也就让人觉得那忧郁被冲淡了点。 流水应声,他也不多问花九是怎的,只要听吩咐就好。 凤静喝完第二杯清水,起身理了下衣袍,再抬头,视线遥空,在坊间扫了圈,“卜老,还逛……” 这话还没说完,他就蓦地住了口,只因一抹月白的妙曼熟悉身影生生地蹿进他眼角,他视线一凝,眼瞳猛地一缩,手边甚至打翻了茶盏。 卜老先生回头,“公子……” 才说了两个字,凤静就已经风一般的冲了出去,朝着他刚才瞥见的那抹身影,流水反应很快,他一把操起桌上的药材,一手夹着卜老先生,脚下生风地跟了上去。 “公子,你看见谁了?”追上后,卜老先生问了句。 “是冉冰,卜老,我看见她了……”凤静不依不饶,此刻他只觉身体里迸发出无穷无尽的力量,眼见那抹影子越走远快,直至朝着城外的方向而去。 卜老的脸一下就沉了,“公子,她死了,你亲手杀的她!” 这句话残忍而无情,震的凤静一下停住了脚步,他脖子像生锈了一样,缓缓地扭过来注视着卜老,眉目之间的愁绪都化为明晃晃的忧伤,他抬手看着自己的双手,“是啊,我怎么就忘了,是我亲手杀的她,可是,卜老你不知道,息七带我逃出汉郡的时候,我没法带她一起走,我看见她躺在地上,到处都是血,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我,嘴唇还在动,还在喊着我,每天晚上我一闭上眼睛,仿佛就能听见她在叫我,叫我带她一起走……” 卜老叹了口气,他伸手摸了一下凤静的脑袋,口吻中有饱经世事的沧桑,“都会过去的,公子,你终究有一天会忘记她,连她的模样都会记不住,甚至声音也一起遗忘的。” 流水抿了抿唇,他看着刚才那抹影子消失的方向,“小的去查探一下吧,还是查清楚的好。” 凤静没说话,沉浸在自己的执念之中无法自拔,这些日子他努力张开嘴角微笑,以为这样就能什么都过去了,可实际呢,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卜老先生从流水手里接过药材,点了点头,“去吧,小心点,无论发现什么,一会都要回来,还要给你家夫人送药丸。” 流水神色严肃,他朝凤静喝卜老先生点了点头,一提气,就跑了起来,那速度疾驰的很快就只能看见他一点小黑影。 “走吧公子,我们先回去,流水去查了,究竟是不是一会就有消息了。”卜来拉着凤静,眼底有担忧的神色,按理他给凤静调理这么久的身子,早该完好了才是,可是一直因为他心思多,到今日都还这般虚,这不是件好事。 且说花九从凤静那边回来后,让春夏秋冬进屋,关了门,吩咐行云守着,她依次看了四个丫头半晌,才缓缓的道,“我有喜了。” 果然,四个丫头都惊的半晌说不出一个字,秋收更是差点没惊叫起来,还好春生眼疾手快捂了她的嘴,要不然指不定外面守着的行云都听到了。 “你们知道就行,对外就说我最近身子欠安,需要养着,秋收我的日常膳食你来负责,这段时间将手里的香品放一放,春生和夏长将院里的东西收拾一下,明天回息府去。”花九一条一条的叮嘱下去,确保万无一失。 春夏秋冬应,花九最后喊出春生说了句,“你跟行云透个风,但别让逐月知道。” 行云是可靠的,但逐月她不信任。 春生点了点头,眼见花九似乎有点困乏,就上前来扶着她点,“夫人,要不回房休息一下?” “也好。”花九揉了揉小脸,以前不觉得,但知道自己肚子里还有个生命后,就老是觉得困乏。 伺候花九躺下了,春生才出门,准备去找行云,哪想她才院子里,行云就从天而降落到她面前,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她耳根一热,还是记着先将正事给办了,到处瞅了眼,没看见逐月才道,“逐月呢?” “在房里没出来。”行云伸手,挑了春生耳边的一缕发丝,大白天的就把玩起来。 春生横了他一眼,一把抢过自己的发丝,才小声的道,“附耳过来。” 行云笑了声,“怎么?要和我说情话呢?你若不好意思,咱们可以到房间里去说。” 这下,春生不仅耳根,连脸都一下就红了,她咬着唇,也不知是气还是恼,“是夫人的事,你若再这样,我就……就……” “好了,说吧,真不经逗。”行云止了笑,他也就是爱看她脸红羞恼的模样罢了,省的整天装着个不苟言笑地样子当沉稳。 春生忍着羞意,将花九有喜的事说了遍,果然就看到行云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他一下抓着她手腕,“别对任何人,流水也不行,逐月就更不行了。” 春生点点头,这下才觉手腕被抓疼了,她哎哟了声,嗔怪了他一眼,“夫人,早吩咐了,不用你操心。” “那就好。”行云垂着眼,才发现自己将春生细白的手腕给捏红了,他赶紧松手,讨好地揉了揉。 春生抽回手,脸上露出沉思的神色,“你说这有孩子的人都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行云还真认真想了下,“不是酸的就是辣的吧?再不甜的?” “这样啊,可是我都没有准备,不行,我现在就要去给夫人买点备着。”说着,春生就往外走,却不想一把被行云给拉住了。 “我陪你去。”他道。 春生想了下,又觉不妥,“你若和我出去了,那夫人怎么办?没人看着啊。” “有逐月,没事的,也就几刻钟而已,出门往前走个巷子就有卖的,味道不错,我带你去。”行云眼睛都弯了起来,他朝逐月的房间吹了个口哨,然后拉着春生就出去了。 听行云这么说,春生也就不拒绝了,行云刚才说的那地,她还真找不到。 吱嘎一声,有房门被打开,一身黑衣的逐月走了出来,她看着行云和春生离去的方向,然后径直到花九的房门前站着,无声无息,像尊门神。 大约一刻钟的功夫,一直半敛着眼皮子的逐月猛地一睁眼,看着院中某个角落,有黑色的游丝从她袖中流泻而出,只一个呼吸的时间,她手上的游丝猛地击出,并大喝了一声,“滚出来!” 256、永远要这么乖 先是一只手从檐角的阴影中猛地伸出来,一把抓住了那游丝,紧接着是个幽魂一样的男子,他背负断刀,披着发,脸色很白,两片唇像是刀削出来,那男子眼神阴翳地盯着逐月。 逐月一向冰冷的表情顷刻破裂,露出一丝惊骇以及那之下深深的本能畏惧来,“断刀鬼……” 她的话音都带着颤意,握游丝的手心更是渗出了冷汗。 “我更想听,”那男子薄薄的唇一掀,吐出句话来,他嗓音像是有过旧疾,因未愈而带着破哑,“你叫我哥哥。” 逐月笑了起来,她极少笑,这一笑就像是沉睡安静的幽蓝莲倏地含苞绽放,终于发出了幽幽清香,“哥哥?我身上的血和你的可不一样,我没你那么高贵。” 男子摇摇头,松开手中的游丝,他目光穿过逐月,望进房间里就道,“你打不过我,让开。” 逐月手一挥,柔软的游丝像是黑色的纱幔,在她和他之间横旦不去,“打不过也要打,你若想带走夫人,就先杀了我。” “你是我妹妹,我不会杀你。”断刀鬼缓缓地抽出了背后的断刀,那刀有掌宽,但却诡异的从中而断。 “妹妹?高攀不起!”逐月话还未落,便抢先出手了,那游丝瞬间变成利箭,迅即地朝断刀鬼左右夹击。 断刀鬼动都未动,一只手抬起大刀,就那么轻飘飘地格挡了几下,便将游丝给反击了回去,然后他朝身后一招手,便有数十个同样黑衣地人从他身后倾巢而出,绕过逐月,从窗从门以及房顶,想要进去房间。 逐月大急,她游丝一拂,便将靠近门的那几个给甩了出去,正要去拦木窗边的那几个时,断刀鬼倏地飘忽到她面前,未拿刀的那只手一掌扣住她后颈,拉近她,低头就在逐月唇上咬了一口,并道,“跟我回去。” 逐月恼羞成怒,弃游丝不用,直接化掌为刀就往断刀鬼胸口拍去,“我要你死!” 断刀鬼并不急,他刀柄一竖,就将逐月的手稳稳地别开,更拉近她,让她身体紧挨着自己的,用男人的力气禁锢她,“好好的大家闺秀不当,还眷恋着给人为奴为婢?既然那么想伺候人,就回来伺候我。” 逐月很识相地放弃挣扎,她冷笑看他,“回去?和你一样做大皇子身边的狗么?你愿意,我不愿意。” 这话似乎惹怒了断刀鬼,他收了那断刀,一只手就剪了逐月的双腕背在身后,搂住她腰身,嘭的将她抵在墙上,一双眼更是阴沉,像死人一样发白的脸色奇异地浮起一丝潮红来,“这么不听话,还是想让我在众目还有你夫人面前宠爱你?是不是那样你才会学的乖点,嗯?” 逐月双眸圆睁,眼底弥漫起惊恐的情绪,好像断刀鬼的话让她想起了什么,她唇嗫嚅了几下,就失去了声音。 断刀鬼似乎满意了,他凑到逐月雪白的脖颈,贪婪地嗅了着,再埋头咬了一口,那点皮肉一下就泛起血丝来,却是咬伤了。 逐月眼神空洞地看着某处,她身子僵硬地像根木头,麻木的已经连呼吸都要忘了。 花九早在逐月那一呵斥的时候,就已经惊醒过来,她第一件事不是穿好外衫,而是到妆奁边,将息子霄送她那套特制的头面都妆戴到身上,末了,抚摸了一下那把镶有宝石的匕首,只考虑一下还是放进匣子里收好,拿了那薄薄的锋利刃片藏进手腕中,贴着皮肉,这刃片在上次用来对付花容后,息子霄便一直没收回去,现在却比那把匕首好用。 她做完这一切,才慢条斯理地穿上外衫,这当就已经有黑衣人冲了进来。 但她扔不慌不忙地系好腰带,“不用动手,我自己会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抬,无比认真地缠着腰带,不松不紧,只要不勒着肚子就好。 那些黑衣人也当真不上前,就那么等着花九。花九做完一切,拍了拍衣袖,抬头脸上就露出个清浅地笑来,“带路。” 她无比清楚的知道,这些人能闯进她房间来,那便是外面的人拦不住了,今天这一劫,是躲不过去了,今世不同往日,她要尽可能乖的配合,这幕后的人才不会为难她,她也才能最大限度地保住肚里的孩子。 “三爷跟我们说,夫人巾帼不让须眉,今日一见,我等果真信了。”其中一黑衣人上前一步道,他声音像夜枭一样地带着嗜血的味道。 花九看了他一眼,这些人都黑衣蒙面也不知道谁是谁,她也不在乎,“带路吧。” 跟着这些人,花九款款走出房间,那模样哪里像是被人给抓住的,反而像极君临天下的女王。 “夫人!”逐月惊呼出声,她一见花九走了出来,便开始挣扎,想要摆脱断刀鬼的桎梏。 听到这声喊,花九顿了脚步,她偏头看着断刀鬼,好一会才道,“男女授受不清,若是这位公子看上我家婢女了,还请找人来提亲才是,若不然,我可不会放人的,毕竟我这位婢女才德兼备,我还不想这么快就将她给指出去。” “夫人,他不是……我……”逐月说不清了,她不知道这个时候要怎么跟花九解释。 断刀鬼却低低笑出来声,他钳制逐月的力道松了松,“夫人放不放人没关系,她是在下妹妹,走哪都是逃不掉的。” 花九细长的眉梢跳了一下,她差点以为看到了第二个花明轩,但随即便发现逐月脸上的表情不对。 那种表情,带着恨意,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畏惧,然后一拳将断刀鬼逼的后退,就像滑翔的大鸟一样扑向花九那边。 她速度快,但断刀鬼的刀更快,花九只眨了一下眼,感觉有道白光闪过,然后逐月就已经躺在了她脚下,有血从她身上蔓延而出,一直流向花九的绣鞋边。 “夫人……婢子不会……让……让他们带……走你……绝不……”逐月朝花九伸了伸手,但断刀鬼那一刀直接折断了她的四肢,还很快的在她肚腹间开了一刀。 淡色的眼瞳猛地一缩,尖锐的像是麦芒,花九缓缓蹲下,伸出指尖轻触了脚边的血,有暖意,有粘稠。 “带走。”断刀鬼身上有寒意散发出来,他朝着黑衣人怒吼了一声。 于是,花九就被人拉起,看着逐月喊着她,在她眼里越来越远,直至她最后只能看见血色的大红。 逐月匍匐在地上,半点力气也没有,她似乎已经感受到了息子霄回来之后的怒火,以及面对断刀鬼时心中那集恨和惧一体的情绪。 断刀鬼蹲到逐月面前,他抬起她下颌,手指无意沾染了血,他就那么抹到逐月那一向颜色浅淡的唇上,待那唇都被他涂抹的猩红娇艳后,他才满意地点点头,“现在多乖,月儿记住,在我面前永远要这么乖才好……” 他说着,然后嗤啦一声将逐月四肢的衣衫撕的破碎,那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泛着凉意和夺目的颜色。 断刀鬼看了好一会,才从怀里掏出个瓷瓶来,为逐月上了药,又将她轻柔地抱起,在她满是鲜血的红唇上亲了一口,似乎就想将她一起给带走。 逐月连说话的劲也没有了,她就那么毫无生气,像是任由断刀鬼玩弄的人偶。 她一直以为跟在息子霄的身边,她就能逃开这个人,逃开他带给她的一切,原来兜兜转转,她还是在他手心打转,她从来就没有真正的逃离过。 “放下她!”断刀鬼才到院门口,斜刺里一把闪烁寒光的剑刺了出来,行云护着春生赶到。 春生有些狼狈,身上还算完好,只行云衣衫已经有划破,他们在那巷子口的小铺子里买了东西,就遭到了将近二十个人的攻击,那些人穿黑衣蒙面也不说话,上来就一阵刀剑相接。 如果只有行云一个,他倒能轻松走人,但多了春生,他几经缠斗之下,便心知大事不好。 果然,这才到门口,就看见逐月身受重伤。 “行云?断刀鬼呢喃了一声,他眼眯了眯,带着危险的锋利,恍若他整个人就是那把断刀。 “断刀鬼?久仰大名。”行云冷笑了一声,执剑而立,他身上涌起不输于断刀鬼身上的气势。 春生麻着胆子从边上溜进去,才一踏进去就看到花九房门口一大滩的血,她提着心闯进屋子,却不见花九的人影,“夫人……” 听春生这一声,行云知道还是晚了一步,他遂直接动手,手腕剑花,就再不留手,大皇子掳走了花九,他便将断刀鬼留下,一人换一人,他便不信大皇子能舍得这左膀右臂。 断刀鬼抱着逐月多有不便,他左躲右闪,终于叹息了口气,避过行云一剑之后,选择放下逐月,并猛地出刀。 刀剑相接,发出刺耳的声音,他人一闪,就跃上房顶,飞快的离开。 行云愤恨地一剑斩落院门,他上前看了逐月一眼,发现上了药,死不了,春生就红着眼睛跑了出来,“行云,行云……夫人不见了……怎么办……” “别急,你先去凤静大人那边说一声,我去追。”行云无比冷静,他知道花九暂时不会有危险,便安抚了春生,转身将逐月抱进房里,这点伤对他们来说,自己照顾自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去吧,找凤静大人和流水,自己小心。”行云说着,还是忍不住抱了春生了一下,然后大步离去。 257、将身上的饰品给摘了 当春生跌跌撞撞地到凤静那跨院的时候,院里还有杀伐的血腥味没散去,她心头一紧,就见凤静手臂带伤地坐在院中。 她奔过去噗通一声跪到凤静面前,眼泪就掉下来,“婢子求公子,救救我家夫人吧……” 凤静一惊,“阿九怎么了?” “我家夫人……夫人不见了……行云让婢子过来找您……”春生努力压抑着哽咽,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你说行云叫那人断刀鬼?”一听这名字,凤静腾的起身,这一动作,手臂上的伤有渗出血来,让他脸色越加的白了。 春生点头,她虽不知道那人是谁,但想也知道逐月被伤成那样,行云也奈何不了的人,该是有多厉害。 凤静的眸色很沉,他脸上天生的忧郁气质都化为寒冰,他就那么站着想了好一会,然后朝卜老道,“流水回来没?” 卜老这才惊讶了一下,“流水还没回来么?” 他也是没注意,还只当流水已经回来过了。 “果然是这样……”凤静喃喃自语,“杨屾好谋划!” 他说到最后,话语里已经有恶狠狠的意味,然后转身去了马厩,拉出匹马,随手点了几个人,跟卜老说了一声,就驾的一声疾驰而去。 春生木然地站在原地,看着凤静离开,那些马从她身边踏过,有漫天而起的风吹拂起她的发,割着她的面颊,疼了脸沿,视线就模糊。 “姑娘,不嫌弃,就在这边休息吧,等公子回来了就有你家夫人的消息了。”卜老安慰了春生一声。 春生回身,她敛了下耳际的碎发,朝着卜老屈膝行了一礼,倔强地道,“谢谢老先生美意,婢子要回去了,回去等着夫人。” 她说着,转身稳了稳脚步就往外走。 卜老看着她离开,叹了口气,想了下还是回药房准备草药去了,要是人真回来了,少不得身上要带伤。 这当,花九跟着那些黑衣人没走多远,便在某个巷子深处发现有顶软轿,花九眉眼有讥诮之色,也不要那些人请,她便自发上轿,才一进去,那轿帘就被放了下来,底下连缝都给钉死了,就别提帘窗了。 花九也不挑,她找了舒服的姿势坐好,这轿子里也还铺了软垫,倒也不是太难受,唯有一点就是半丝的光线也没有。 紧接着,她感觉轿子晃动了一下,就动了起来,估计是那些黑衣人充当了轿夫,开始起轿了。 花九摸黑取下发髻上的簪子,那簪子当初打制的时候,息子霄专门挑了铸刀剑的那种坚硬钢刃加在簪尖上,端是锐利无比,她细细地摩挲了一遍,看着簪尖上那点冷寒的暗芒,然后摸到软轿有小缝隙的地方,将那簪子不费力气地插了进去,再缓缓扭动簪顶的那银片团成的蝶恋花。 做完这事,在晕暗的光线下,花九才隐晦地笑了。 息子霄给她打制的头面全是中空的,她随时都将一些防身用的香品给灌在里头,那簪子里也当然被灌了满满一簪子的香液,如果没意外,至少两三天的时间,那香液才会散发出幽幽的香味,如果息子霄或者凤静追上来,便自然能闻到那香液的味道,继而找到她。 软轿摇晃地直让人想睡觉,花九撑着点头,脑子里想着,刚才有一黑衣人说过“三爷”这个词,那便多半是息泱息老三了。 昭洲是息子霄的地盘,如果息泱想要将她弄出昭洲去,她倒要看看他怎么玩花样。 花九晕晕欲睡的时候,软轿咯地一声停了,有轻微地脚步声上前,轿帘被一只手轻轻地撩了起来,那只手骨节粗大,很黑,一看便是男人的人。 有猛烈的光线照射进来,花九不适地眯了眯眼,在睫毛缝隙中她就看到息泱那张短须小圆眼睛的脸。 他看着她笑眯眯地道,“侄媳,好久不见。” 花九揉了下眼睛,嘴角咧开一丝笑,“是啊,三伯,好几不见。” “侄媳,请下轿吧。”息泱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却转头看着花九,那模样不知道的人还真当他是一可亲的长辈。 花九手背在身后,悄悄地将那簪子收回,半掩进袖子里,然后理了下衣衫,在宽大水袖的遮掩下,她将那簪子重新插回发髻间,步出软轿,然而,她才一出轿,视野所及,就愣了一下—— 废弃的荷塘,只有腐烂的淤泥,威严的佛堂,还有那佛堂后被缠枝青叶藤蔓爬满了整个的墙壁,掩藏了那道曾经被封,现在被重新打开的暗门。 这里赫然是息家的芙蕖小院,死了云梳、柳青青、小桃的地方。 “三伯倒真会找地方。”花九冷哼了一声,这小院是在息老太爷还在世的时候被封了的,自那以后整个息家就没人敢在过来,连这院子的后面都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无人清理,这会倒便宜了息泱。 “侄媳,过奖了。”息泱厚颜无耻地将花九的话当赞美,他朝跟来的那几个人一挥手,就只留下了三四人在这院子守着,其他的就又从那道暗门出去了。 “三伯意欲何为?”花九不欲跟息泱多费口舌,她直接问道。 “自然是明天送侄媳到该去的地方,今晚上侄媳就在这院子好生休息一晚上,对了别怪我这个做伯伯的没提醒你,别耍小心眼,这几个兄弟可都不是会怜香惜玉的主。”息泱今日倍觉高兴,花九能有落到他手里的一天,如若不是忌惮杨屾的警告,他现在就要在花九身上将之前的香毒之仇给报回来。 花九听闻这话,反而轻笑出声,“三伯,你太高看侄媳了。” 息泱扬了扬头,背负双手就往那道暗门那里走,他手搭那暗门门把上,忽的觉得今天的花九有哪里不对,便又回头细细地将她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 花九心头一动,她敛着袖子站在那,眉目远如青黛,眼瞳淡然,“三伯,还有事不成?” 口气已经很不客气了。 息泱不说话,终于再仔仔细细将花九又看了几遍之后,他知道哪里不对了,往日的花九哪里会在身上穿戴这么多的饰品,他几次见她,都是素面净颜,发髻间最多只插一支簪子,一对花钿而已,但今天的花九发髻间不仅有簪子,还多了对花钿,脖颈上也挂了个拇指大小的精致银镶金铃铛,那铃铛只是装饰,没有清脆声响,戴在花九身上,倒也显得她人比平时更活泼了点。 “侄媳,还是将你身上的饰品给摘下来,三伯给你保管的好。”息泱又回身,小圆的眼睛眯着,他突然就想起花九第一次对他下香毒的时候,可不就是从一镯子里倒出来的香粉么? 花九白玉般的瞬间就冷了,她视线像利剑一样直刺息泱,“我当三伯买卖做的多大,原来竟还贪图晚辈的这点东西,真是个为老不尊。” 饶是花九的话在不客气,息泱也不生气,他竟还笑了起来,花九越是这般激怒他,便越是说明这些饰品都有问题,通过几次的接触,他再了解花九这心思毒辣的女子不过,“侄媳,还是不要让三伯叫这几位兄弟动手的好。” 花九眸带冷淬毒光地看着他,冷哼了一声,将手腕上、脖颈间、还有发髻上的头面都给摘了下来,一把扔到息泱的身上,“三伯就帮侄媳收管好了,要是日后少了一件,侄媳定不罢休。” 息泱一一将花九的饰品捡了起来,撩起前摆衣袍兜着,随意地翻检了一番才道,“自然,我也是怕明天路途劳顿,这些东西戴在侄媳的身上不舒服才如此下策。” 他说完,然后微仰起眼眸,睥睨了花九一眼,转身出了暗门。 淡色的眼眸看着那道暗门嘭的一声关上,花九唇尖抿紧了,她收回视线,将这剩下的三个黑衣人打量了一番后,径直去了佛堂。 她记得,佛堂里应该还是她以前搬出去时的模样,她要想办法,让其他人知道她在这。 那三人见花九朝佛堂走,相互对视一眼,便各自找了地方藏了起来,任凭如何的看,都半点身影不露。 花九余光一直注意这三人,眼见这一幕,她脸色沉了下来。 佛堂里,久未有人来,居然都还干干净净的,半点灰尘也没有,连佛前的蒲团都被清理过了。 只一眼,花九便知道,息泱带她过来之前,早便让人给将这芙蕖小院清扫了一遍,周围没半点可供调制香品的香料,也没木鱼之类能发出大动静的东西。 息泱这是算准她了! 当天晚上,息泱差人送了吃食进来,也不算亏待她,一荤一素一汤,她早饿了,结果才扒拉了两口饭,心头一恶心,就给全吐了。 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这一开始吐,就有不断的酸水冒出来,已经没任何东西能吐,但即便是唾沫,那也是吐了一地,花九难受的差点没将胃给呕出来。 好一会,她缓过气,想喝口水桌上也没有,她眉心突跳,就火大的想摔盘子。 深呼吸一口气后,好歹忍住了,这要摔了可就没饭吃了。 花九重新拿起筷子,一丁点一丁点地往嘴里送饭菜,像个秀气的不得了的奶猫,她吃的很慢,嚼的很细,有呕意上涌的时候,就闭了嘴巴拼命地压下。 这个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为了肚里的孩子,她便什么都能忍下去。 258、绝迹了的配方 一晚上花九都没睡好,她半夜起来到佛堂,也不点灯,就那么透过依稀的月光看悲天悯人地佛像,那是座如来的相,宝相庄严,半垂的眼眸,五官下有暗影,一副怜苦又漠然的表情,这一看,就是半宿。 息泱早上没过来,许是早就计划好了,都不等花九用过早膳,那三个黑衣人现身将花九又客客气气地请上了软轿,从芙蕖小院那道暗门悄悄地离开,一如来时一般,无人知晓。 一路上,花九很配合,她一点也不闹腾,只到了地下轿后,她看着面前的高门院户,淡色的眼眸闪了闪,划过一抹了然的神色,大皇子在昭洲有暗棋这也跟本不奇怪,只是她没想到这个暗棋居然是封家封墨的一个远房叔叔。 这人她是没见过,倒听封墨说过,这个远房的叔叔是分支,一向不沾染封家的事,颤颤兢兢地做点小本买卖,能将家里维持着,便安分守己,唯一的缺点就是好女色,前不久家里还娶了个双生子的俩绝色姊妹。 所以当花九看着府门上有封字的牌匾,她便明白了,息泱站在那人面前,那人就像条狗一样,只恨不得扑上去舔干净他的鞋子。 “三伯的爪子还真长。”花九冷笑了一声。 息泱这会耐性无比的好,心情也不错,他也不和花九计较,笑眯眯地回道,“还好,息七爪子也也硬实的,要不是为了息华月,我都还请不到侄媳。” 说到息华月,花九面色一寒,这会全都明白了,“一直就是你掳了息华月去,还让他染上逍遥散?为了引走息七,便将息华月抛了出来,好个调虎离山,凭你的脑子还想不出这计谋,可又是杨屾手笔?” 息泱得意地笑了声,“自然,杨大人深谋远虑。” 凌厉地寒意从花九身上薄薄地散发出来,她第一次觉得杨屾这人就是个狡诈的狼,常人做事一般是看三步,她和息子霄能看五步,但是杨屾,却能看清八九步,所以这人才有这般的心计,竟从息泱在昭洲出现开始,就谋算到了现在,甚至也算到了他们之前会威逼息泱引他到昭洲来,而且还以身犯险,将计就计,以致于她和息子霄才轻信了息泱的话。 一直认为他确实是被杨屾扣了海船,逼迫之下才会干出那些事,息子霄念及血缘关系,一直未对息泱下死手,连这点微薄的感情也被利用了进去,待息子霄对息泱动了杀意之时,又及时的让他退出昭洲,然后舍出了息华月这个棋子,逼的息子霄不得不暂时离开昭洲。 算到最后,主要的目的还是她这个玉氏后人。 “真该早点就杀了你!”花九语调清淡,但说出的话却戾气森森,莫名的能让人在日光之下就生出寒冷来。 听闻这话,息泱就笑的更欢了,“息家人嘛,息七还是总念旧情的,也不枉我喊他一声侄子。” “你要庆幸你是姓息,若你姓花,早八百年我就弄死你。”花九拂了下衣袖,眉目垂着,她脸上表情云淡风轻,说弄死个人就像是吃顿饭那么平常。 她其实说的也是真心话,也就息子霄看着人冷心冷,实际还记挂着息家的一些人和事,若是照她的性子,早在息泱引来杨屾之后,她便会杀了他,但总归他是姓息,息子霄没动那心思,她便不能下手,将一个人放进心里后,凡事都会顾着他点。 息泱的面色冷了,他感受到花九身上席卷而来的杀机,他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备膳,我要吃饭。”花九不理息泱还想说什么,她径直开口,当是自己家一样抬脚就往膳房走。 “三爷,您看……”封家那人为难地看着花九进膳房,无可奈何地问息老三意见。 “备上。”息泱几乎是恶狠狠地道,他看着花九的背影,就有怨毒的眸光在闪烁。 他不能私自动手,杨屾警告过他,杨屾的话从来没错过。 这顿早膳花九吃的很丰盛,一早起来,也没觉得害喜难受,她想着下顿没着落,就硬是撑着肚子多吃了半碗粥,大口地吃了很多的菜,能吃的时候她就要多吃,免得难受想吐的时候没吃的。 她一想到肚子的孩子,便觉什么都是可以忍受的,只要等到息子霄或者凤静找到她便好。 用完膳之后,花九没看到息泱,倒是有个身材高挑,梳双丫髻的婢女前来请她。 她也不问是去哪,左右息泱现在不敢动她,花九便大大方方地跟着那婢女左拐右拐,进了后院,穿过月亮拱门后,到了间明显是女子的房间。 “这便是那位夫人?”有一女子的声音从内间穿出来,紧接着走出来个身穿姜黄褙子的妇人来,那妇人也就双十年纪,描着上挑的桃花眼,抹着烟霞妆容,她将花九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才行礼道,“请夫人随妾身来。” 杏仁眼眸眨了一下,花九估摸着这女子该是封家那人所谓的双生子妾室之一,她也懒得开口说话,只跟着进去。 “请夫人稍坐,待妾身给您梳妆。”那妇人微微地笑着,将花九引到妆奁之前坐好,才散了她的发。 花九也不阻拦,事实上,她知道阻拦也没用,她倒想看看息泱这是想干什么,先将她藏在息家的芙蕖小院,这会又带她到这封府的分家来,还找人为她梳妆打扮。 不过这会,她知道,凤静定是将昭洲城门给把严了,息泱想将她带出城去,不费点心力肯定是不行的。 只一会的功夫,那妇人就将花九打扮妥当,花九看了一眼铜镜里的人,她眼眸之中就弥漫起深沉的黑雾,涌动地想要扑腾而出—— 她的发髻装扮竟和这个妇人的一模一样! 当没看到花九不好的脸色,那妇人转身从床上拿起一件同样姜黄色的衣裳到花九面前就道,“这是妾身姐姐的衣服,不过没穿过都是新的,还请夫人换上。” 说着,就要动手来解花九的腰带。 花九手一拂,啪地打开她的手,声若寒冰,“别碰我!” 妇人的脸色僵了僵,随后将衣裳放回床上,朝花九屈膝,“妾身在外间等夫人,还望夫人莫要拖延。” 花九冷眼看着那妇人走出去,她视线移回铜镜上,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白玉般精雕细琢的脸,烟霞妆一向浓艳,抹在她脸上就让平日的清冷都化为娇艳,加之上挑的桃花眼线,她眼梢不用刻意都流露出丝丝的妩媚,只稍一个眼波,都能自然的弥漫出勾人的意味来。 她坐了会,还是起身将那身衣裳给换上,这下不用想她都知道息泱的打算了,竟是要她扮作另一个女子,让封家那人送出去。 花九走出内间,那妇人一直在便是安安静静地等着,眼见花九出来,她连眼都不敢多抬,双手奉上一面纱,等着花九接过,她才拿出另一条,将自己的脸给蒙上。 待花九也蒙上之后,这两人若是看眼眸,晃眼之间绝看不出任何异常,还真当是两双生姊妹一般。 那妇人让花九走前,她走后,像个奴婢一样为花九打开门,两人一起出现,站在院子里等的息泱眸色一亮,他看向封家的那人,就哈哈大笑起来。 “侄媳,没事就该多打扮打扮,你看这样多漂亮。”息泱上前朝着花九调笑。 “侄媳如何,不劳三伯挂心,您还是担心自个吧,想必这会城门都被人守着,我倒要看你怎么将我送出去。”花九没半点客气,尽管蒙着面纱,但那眉目之间依然有狠厉之色。 “怎么送你出城,侄媳只需看着就好。”息泱那么说着,他朝花九身后的那妇人使了个眼色。 那妇人便猛地一下双手抓住花九的手腕,花九一惊,压抑着挣扎的念头,冷眼看着息泱。 就见息泱从袖子里摸出个有缠枝藤蔓纹样的瓷盒来,他打开盒子,花九立马就闻到一股臭鸡蛋的味道—— 眼瞳一缩,似针尖一般的锐利,花九心头怒意翻涌,像是火山汹涌地要喷发,“果然是你给息五爷这东西的,你打哪来的?” 这味道她却是之前在水兮烟被息五爷企图玷污的那个晚上,在水兮烟身上闻到过,柳青青死的时候身上也有这味道,这便是息五爷用来迷惑人的东西,却不想现在息泱拿了出来。 “我打哪来的?侄媳莫非真以为就你一人有玉氏这种几乎绝迹了的配方?”息泱笑眯眯地收了瓷盒。 花九还想说什么,但眼前阵阵发晕,手脚都像是失去了控制,站立不住,她感觉到有人搂住了她,等能看清眼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意识清醒,但是身体失去了感觉,可闻可看但不能言。 花九第一次心头有了惊惧,这东西太过古怪,玉氏配方里面根本就没记载过类似的,她不知道息泱最后那话是什么意思,只是看到息泱朝那妇人说了句,带上。 她就感觉到自己被那妇人半拥着,上到一辆宽敞的马车里,随后封家那人也进来,坐到那妇人的旁边,妇人半偎进他怀里,手却揽在她腰身上,让她靠着点,做出一副恩爱的模样。 最后上来的是个婢女,那婢女跪坐着在案几边动手泡茶,谁看了这画面,都只会觉得这是一家当家的带着两美妾出门游玩,再是平常不过。 259、官轿 马车轮轱辘轱辘地转动,花九想动动指尖,还是没有任何感觉,她靠在那妇人身上,倒也不是太难受,马车里的那种沉默简直是煎熬。 花九听着马车外面坊间喧嚷的声音,她在想着息泱给她闻的到底是什么,将玉氏配方翻来覆去地又想了好几遍,还是没有想出什么香料能缓解她身上的异常。 她想起花容被装入人坛时跟她说过,并不是她一个人会玉氏配方,而息泱也说,这世间不仅她一人手上有绝迹了的配方,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可以肯定的是,这人肯定是大皇子那边的人。 她想着这些蛛丝马迹,却突然听到马车外传来阻拦的一声喝,那声音她识的,赫然是京兆梁起的声音。 紧接着是马车帘被掀开,强烈的光线还未穿透进来,花九只感到那妇人侧了一下身,挡住了她半边脸,还飞快地伸手抹了下她的眼眸。 梁起逆着光,面色有暗地看进来,他眼神如鹰,锐利地将马车内的情形扫视了个遍,再看到花九时,他视线顿了一下,然后又略过落在那妇人身上。 “哟,原来是梁大人,草民怠慢了,”封家那位一下起身,拱手讨好地笑道。 “原来是你封裘的马车,我还当是谁的,这么直冲冲就要出城去。”梁起眼睛眯了一下,带着审视的意味,就显得他颧骨更高了。 “我这不是新娶的两个宠妾,先要去城郊那尼姑庵上香么?我今没事,就送她们过去。”封裘说着,朝梁起靠近,不经意地便挡了他看向花九的视线,打算到马车外面去说。 “改日再去,今不能随便出城。”梁起面色如常,只是声音低了点。 封裘惊了一下,已经下了马车,然后将帘子从梁起手里抽了出来放下。 花九就听到封裘在说,“梁大人,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了?怎的就不准出城了?” “问那么多做什么,叫你回去就回去。”梁起不耐烦了。 花九心有怒意,刚才那妇人的动作却是半阖了她的眼睑,只因她眼瞳一向比常人颜色都浅,很容易便看出异常,她想动,结果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一丝。 她半敛的眸下眼珠子动了动,感觉身子被那妇人撑的起来了点,就听那妇人说,“夫人,身子可难受?” 花九无法言语,那妇人便自己伸手在花九的关节处揉捏了几下,“妾身跟您揉揉,一会能动了的时候便不那么难受了。” 如果能动,花九当即就想一耳光扇过去,她不喜人碰触,更何况这妇人心思叵测,不能动她便懒得再理那妇人,一心都在外面,想听梁起说什么,侧耳才发现只能听依稀的声音,至于说的什么却是根本听不清楚了。 她正在惊疑间,封裘重新回到了马车里,他脸色很沉,坐回刚才的位置,看了花九一眼,嘴巴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了嘴。 不知道封裘跟梁起说了什么,总之马车又开始动了,车轮穿来咕噜咕噜的声音,一如花九的心落到谷底,没有着落,再不见任何光亮。 梁起看着封裘的马车逐渐出城,有尘烟在车轮下逐渐而起,迷蒙了视线,他颠了颠手里装银子的荷包,唇边有一丝的笑意,显得那张脸有猥琐的神色。 是有人让他看着城门不错,拦着一些人找借口不让出城,他也这么做了,但是他没看到要找的人,而且没有人和银子过不去,银子他自然要收,马车也检查了,即便有什么,那也是他这样的小人物人小力微而已。 “驾——”有打马的声音传来。 梁起面色一整,飞快的将那荷包揣进怀里,然后沉着脸就是一声喝,“谁敢出……” 那话还未说完,就像被卡住了脖子的鸭子,梁起看着高头大马上的来人住了嘴。 “那马车是谁的?”凤静看着已经远去出城了的马车,从鼻孔里哼出冷气。 “回静大人,那是封家分支封裘的家眷,今天他带宠妾去城外的尼姑庵上香,鄙人仔细地查看过了,那马车里就只有他和他那两个双生子的妾室,没有他人。”梁起低着头,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凤静脸沉如水,好一会他就那么看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才道,“流水,追上去看看。” 昨晚上他先是带人去接应了流水,果然那个像梦冰冉的身影就是杨屾布的局,目的是为了引开并困住他和流水,他找到流水的时候,一大波的人正跟他缠斗,流水根本回不。 待他将流水接应回来,便去找梁起严把城门,他一直在想如果杨屾掳走了花九,会将她往哪里带。 流水应声,一抽马鞭,就追了出去。 这会,凤静才低头看着梁起,眸色生寒,连脸上的忧郁都化为冰凌,“要是因为你,而让人将阿九带出了城,小心你脖子上的脑袋!” 梁起一个激灵,身子颤了颤,他突然就觉得怀里的银子很烫手,“不敢,不敢……” “哼,”凤静冷哼了一声,点了几个人,兵分几路,就往城外而去。 昭洲由来便有小香都的美名,终其原由,除了它种类繁多的香料买卖,再有的便是四通八达的商路,一出城门,便是三条不同方向的官道,皆都通往不同的州郡。 凤静选了中间那一条路,迅即的骑马而去,其他几人十分有默契地选了剩下的两条。 花九不知道马车颠簸了多久,她只突然感觉手指头能动了之后,便缓缓地动作着,待四肢都能活动了,她坐起身,一把扯掉脸上的面纱,冷眼看着封裘,“今日之行,我花氏记住了,他日封裘你最好不要后悔!” 封裘脸色一变,他还未说什么,那妇人就噗通一声跪到花九面前,哭诉着,“妇人,您大人大量,别跟老爷计较,他也是没办法啊……” 花九反手就是一耳光扇到那妇人脸上,“滚开,刚才谁让你碰我的?既然做了棋子,就要有被舍弃的觉悟!” 最后一句话却是对着封裘说的。 封裘低着头不吭声,这当,马车停了,外面响起了喊叫—— “阿九啊,下马车吧,我知道你能动了。” 这是杨屾的声音,花九眸光带毒火,她起身一掀帘子,外面日光大亮,她眯了眯眼,就看见杨屾站在不远处脸上有笑地瞧着她,息泱站在他身后拢着手低着头,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出城的。 “杨家舅舅,这么快就念及阿九,竟用这种方式来请我,当真好本事了。”花九手脚还有软,她磨蹭着下马车,脚尖沾地,心就落实了点。 “我要回京城,想着带阿九一起回去,只好这样了。”杨屾眼睛细长,这会笑眯着,就更看不清他的神色。 花九款款走近,理了理身上的皱褶,“原来是回京城哪,不知道杨家舅舅打算让阿九如何回去?这一路可不太好走。” 杨屾似乎真想了一下,然后侧身让花九看清他身后的官轿就道,“官轿怎么样?我邀阿九一道。” 这话让花九脸沿线条都绷直了,她瞬也不瞬地看着杨屾,确认他不是开玩笑,薄凉的唇畔轻启,“阿九可没杨家舅舅那官命。” “我说有便有,我回京述职,带上阿九刚刚好,这一路,还有伴,要比以前有趣多了。”杨屾说着,就上前来做了个请的动作,就要花九上轿。 花九脚步不动,她打量了一下四周,息泱一直垂头没说话,然后杨屾右手边站着的是那背断刀像幽魂一样的男子,还有个面白斯文的师爷,其他的便都是穿着官服的官差。 似乎发现花九的视线从自己身上一扫而已,断刀鬼回视了花九一眼,眼见她还是那副淡定冷静无比的模样,唇角牵扯,他就露出了微微笑意。 “阿九请吧,官轿上早备好了茶点,咱们可以对弈一局。”杨屾还保持着他请的动作,仿佛只要花九不挪步,他就不动了一样。 花九倏地笑了,她脸上还妆扮着烟霞妆,上挑的桃花眼线,这一笑,就能勾的人心尖子发痒。 “那阿九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花九这一下也想通了,她不得不想通。 杨屾有本事将她弄出昭洲,还让她藏在官轿上一同回京,息子霄或者凤静一时半会是找不到她了,而杨屾的官轿,这路途上谁又敢拦着,没人敢拦,便没人知道她在轿子里。 果真是一环接一环的好计谋,虽为对手,她还是心生了佩服。 花九上到轿,那轿远比她想象的宽敞,一般的轿子也就只能坐一人而已,但杨屾这官轿,明显是特意制的,外面看着和一般的轿子无二,但里面铺了褥子,摆了案几,人直接坐到褥子上,就能在案几上品茗下棋,倒也没多余的地方了。 花九很有自觉,她一上去就当仁不让地占了一边,嫌弃的将那茶壶扔了出去,下颌扬着,倨傲的道,“我要喝白开水。” 杨屾半点不恼,转头就对息泱吩咐道,“去,准备白开水。” 那案几上有棋盘,黑子白子泾渭分明,花九伸手,选了白子,将黑子留给了杨屾。 她其实也无比期待与杨屾对弈一场,历来善弈者,谋也,观棋如观人,她要了解杨屾的弱点。 260、你输了 白子不急不缓的合围,黑子迅疾突杀,撕裂一条口子后,竟反手包抄,隐隐呈要与白子同归于尽的架势。 花九唇边噙着浅笑,白子在她指腹间良久未落下,久的都像是沾染了她的温度,变的柔和起来。 “阿九,无法落子,可是已经感觉到绝境了?”杨屾轻声道,他端着茶盏喝了口,寡淡无味,才想起泡的茶让花九给扔了,整个壶里都是白开水,他略微不满地皱了皱眉头。 将杨屾这细小的动作尽收眼底,花九回了句,“何以见得是绝境?”她这么反问,然后啪的落子,位于右下角的地方,仿佛被遗忘了般,那一子落在那,恰好将杨屾的包抄给牵制住了。 杨屾细长的眼里有赞许的光亮闪过,他从棋钵中摸出一黑子,看了全局好一会,落下。 花九脸上的笑意更甚了,“杨家舅舅确定?” 杨屾眼皮一抬,看了花九一眼,她眼眸微眯着,眼线不笑自挑,有妩媚的风情不造作地散发出来,他重新低头又看了棋局一眼,才道,“自然确定的。” 有轻若落羽的声音响起,和着官轿那节奏分明的上下动作,就似一缕风,“杨家舅舅这次回京,可会去看看杨家老太太?” 花九问着,然后一落子,整个棋局的风向立马变了,由刚才杨屾的包抄化为了花九的蓄意绞杀,毫不留情,当即便吃下他好几个子。 杨屾神色未变,仿若花九刚才蓄谋已久的杀戮就似小孩的玩闹,“当然要去看看,阿九可是想要一起去?” 花九笑着摇头,她那笑意带点高深莫测,见杨屾落子后,她才慢条斯理地摸出白子,“我就不去叨扰了,不过,这会我家夫君应该已经在京城了,他倒是可以先代阿九去瞧瞧杨老太太,怎么说,依着花芷的辈分,我给该喊一声外祖母才是。” 话落,杨屾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丝,第一次他在花九面前睁开了那双细长的眼睛,那眸子就像是拿刀生生割开的一样,只能看见一小半的眼仁,阴冷的让人想起眼镜蛇。 花九继续落子,她只看着面前的棋盘,当没看到杨屾的神情,“怎么,杨家舅舅不知道么?日前有一僧人深夜来访,接走了我大哥,我夫君第二日便去了京城,说是得了闵王的信,好生回敬一些不识相的货色。” 这话说的毒,花九清楚杨屾使计让息子霄离开昭洲,自然便清楚他的半玄身份了,所以才笃定息子霄会带着染上逍遥散的息华月上仙台去找无华师父,而她当不知道杨屾是大皇子的人,便暗骂了他一句。 杨屾只沉吟了半晌,自行倒了杯还冒热气的白开水,抿了下,隔着水汽随意落子,“阿九就会唬人,我可是听人说,你家夫君可是前一两日带着个满头白发的人出城的。” 花九神色闪了一下,心道,果然昭洲有杨屾的眼线,看来还不少。 但她面上微微露出吃惊的表情,“杨家舅舅你听谁说的?这岂不是乱说么,你都可以让我坐上官轿了,我家夫君自然也能自己出城或者……” 说到这里,花九顿了一下,以袖掩了下唇角,故意露出点讥诮的淡笑,“随意带个白头发的人一起出城。” 这句话说的是事而非,从刚才对弈开始,她便敏锐地发现杨屾下棋和她一样有个习惯,那便是每一子都会考虑很久才落下,而且不仅落子慢,花九还注意到他在考虑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将棋子在指间不停的翻转。 这是一个人多疑不易相信人的表现。 所以,她便要乱他心神。 杨屾沉默的落子后,眉心有细小的皱纹,他瞟了花九一眼,眼见她还是清冷的表情,倏地便笑了,“我上次一见你夫君,便知他非常人,果然被我猜中了。” 听闻这话,花九心头冷笑了一声,暗道一句,还在装,那便看谁能更装,她遂道,“阿九其实也不想瞒着杨家舅舅,可是你们男人家的事,像我这样的妇道人家要是多问了一句,肯定要被嫌弃的,到时候娶些美妾回来,难过的还不是自个么,所以他的事,阿九从不过问。” “从不过问,那刚才阿九便是说胡话了!”杨屾的脸上的笑一收,他落子的力道都重了,有了不愉。 “胡话?”花九抬眼看着杨屾眨了下眼睛,很是无辜,“杨家舅舅才是说胡话了吧?我家夫君走之前,自己跟我说的,他说要去京城,我便让他顺便去杨家看看老太太和杨敦舅舅,如果还有时间,那么便去请我祖母上杨家一趟,花杨两家姻亲那么久了,为之前母亲的事闹的不愉快得不偿失。” 花九说的煞有其事,她不等杨屾说话就继续道,“不过,上次我祖母和杨老太太一见面,情况有些不好,差点让杨老太太气地晕过去,也不知道这次有我夫君看着会不会好点,杨家舅舅你说,两老太太都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要是有个什么,可如何是好?” 她叹了口气,看着杨屾嘴皮子动了下,就赶紧又说,“要不,杨家舅舅咱们走快点,让轿夫动作再快些?” 杨屾终于手下乱了,他随意下了一子,没看清花九的攻势,那一子顺势落入套中,花九落最后一子,浅言道,“杨家舅舅,你输了。” 你输了! 这三个字就像是巨锤在杨屾心口重重地敲了三下,一下比一下狠,一下比一下痛,终于他似乎支撑不住,看着花九,脸上泛红嫣红如血的潮色,那双眼睛睁的比什么都大,花九这才看完整了他的瞳孔。 也就和普通人一般无二,她还真当有什么不同。 她就那么坐在那,端着茶盏,吹了一下,有水汽漂浮而出,沾湿她的睫毛,让她本就浅色的眸子更加模糊不真切。 杨屾只听她幽幽的声音传来,“杨屾,你将计就计算计别人,可曾想过,别人也会将计就计反算计你,这一局,你已经输了……” “你……”杨屾吐出一个字,只觉喉咙有腥甜的味泛起,像是血的味道,他赶紧闭了嘴,狠狠的咽下一口唾沫之后才又道,“你祸及家人,便不怕有朝一日花家同样到那般境地……” 杨屾的话还没说完,花九就清脆如铃地笑了起来,她笑声是真真实实的欢快,带着对杨屾的蔑视,“花家?花家的人死干净了才好,或者杨家舅舅你还想说息家,可是息花两个姓,你觉得我会在乎么,嗯?” 花九最后的尾音挑高拉长,听在杨屾耳里便讽刺地像是拿刀在刮他骨肉一样。 “停轿!”他大喝了一声,都不待轿子停稳,就冲了出去。 他身形狼狈,身后是花九越来越大声的笑声,经久不息。 杨屾脚步虚浮,那白面的师爷似乎想上前来扶他,却被狠狠地推开了。 他开始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中了花九的圈套,这所有的一切就是一个计中计,为的便是先从京城杨家先下手,将杨家先行连根拔起,若杨家没了,他杨屾也就没有了为之奋斗的目标。 他如今跟着大皇子,所谋划的一切,无非便是想让杨家能有一日崛起的局面,摆脱几世来的冷情门庭境况。 然而,时至今日,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花九是个狠人,他知道,息子霄更是个寡情冷酷的,他更清楚,这两人结为夫妻,若要算计他,还真会那么给他下套。 上次,息子霄不就是拿京城杨家那边他的父亲开刀了么?害的他自顾不暇,同样的计谋若好使,息子霄更是会毫不犹豫地用第二次。 杨屾一个人在外面背剪双手想了很久,若要回京城,只消连夜赶路便能到,但极大可能,他在京城门口就会被闵王的人给拦下,若兜转一圈,他又担心京城杨家那边。 “大人,若再不赶路,就会错过宿头了。”白面的师爷上前来,小声的提醒了一句。 杨屾嗯了一声,他转身盯着轿帘,看见花九拿着点心,就着白开水,动作斯文秀气地小口小口吃着,哪里有半点被人掳走为质的自觉。 有暗色的眸光在他细长的眼中闪烁不定,最后他还是唤了断刀鬼过来,让他差个人先行赶回京城探探情况。 吩咐完毕,杨屾脸上就又挂起了那种怡然的笑,他踏进官轿,看了眼自己输掉的棋局,“阿九,再对弈一局如何,输了第一局,我可是不甘心哪。” 花九抿唇浅笑,她回道,“好,就依……” 哪想,一句话还未说完,从胃口里泛起一股恶心,她再也压抑不住,撩起官轿的布帘,半个身子趴在外面,呕了起来。 刚刚吃下的点心,尽数被吐出来,然而那呕意根本不消停,明明都没东西可吐了,那股意就是顺不下去,最后花九只觉嘴里都是苦的,吐出来的酸水都带着浅黄,胆汁被呕出来了一样。 杨屾不说话,他只盯着花九,唇边缓缓地浮起了一丝笑意,“阿九,这怎么那么像是害喜呀?” 261、这帕子是谁扔的 这一句话,像个魔咒,瞬间截断花九心头那股呕意。 她掏出帕子,揩了揩嘴角,然后端着桌上的茶盏洗漱掉嘴里的异味,感觉好点后,才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下去,“杨家舅舅,好眼力。” 她知道,瞒不下去了,索性摊开了来讲。 这话才一落,就见杨屾脸上那笑意越发的扩大直至深邃如许,他往前倾了倾身,“阿九,好手段,都到这境界,还编造出息子霄去了京城的话来乱我心神,怎么办,我越来越觉得你真是一个不错的对手了。” 花九轻笑出声,她杏仁眼梢微眯了眯,有慵懒的弧度,“是不是编造,杨家舅舅刚才不是差人先回去瞧瞧了么?我断定,你的人根本连京城都进不去!” 即便谎言被戳破,她也亦半点不惧,依旧将那破碎的糊弄编织地完整,只有这样,杨屾疑心了,她和肚里的孩子才会最安全。 杨屾露出思考的神色,花九不等他多想就继续道,“你以为凤家的静大人是吃素的?这会,怕是闵王的人早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你带我回去吧?而杨家,当然也更不会放过,所以这一次,无论息子霄出不出手,杨家舅舅你家可是都逃不了……” 她的声音越发低沉,带着恶意,“明跟你说了吧,息子霄知道我有喜后,自然不愿意我以身犯险,但是如您所说,他人只要一离开昭洲,那么还有凤静在呢,你觉得闵王会看在我身子不便的份上就放过这么一个大好的能将你拔除的机会么?更何况之前你算计息子霄和凤静,让闵王吃了那么大一个亏,所以今天这一遭,闵王可是狠了心要扳回来。” 花九越发将谎话给扯的大了,如若不是她自个心头清楚,她都要觉得事情好像真是这样的般,连她这个说假话的人都给忽悠的心头怀疑了,何况还是杨屾这么个多疑的人。 杨屾面色再次阴沉下来,他之前也怀疑过为什么凤静这次在昭洲呆了那么久都不离开,诚如花九所说,那么就能很好的解释了,凤静那是一直在等他朝花九下手。 他捏起黑子,磕的手心生疼,眼眸有厉色地看着花九,“阿九打算如何?” 没道理,花九什么都告诉他,特别还是两人立场根本敌对的情况下。 花九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眼睑垂着,半晌才道,“我是个妇道人家,我只想我与孩子平安,如此而已。” 这话在杨屾听来,那便是为了保住孩子,她便是什么能愿意做了。 他想到这里,脸上终于露出微微一笑来,朝着外面喊了声,“起轿。” 待轿子幽幽的晃动之后,他才转头朝着花九又说道,“阿九果然是识时务,其实大皇子人不错的,你可以考虑一下。” 话语里的意思,就是不会轻易动她肚里的孩子了,花九稍微放下点心来,她才有心思为杨屾续上一杯水,将棋盘上的子收了道,“杨家舅舅不是还想继续么?” “自然。”杨屾回道,这一场交锋,过程不美好,但结果两人都甚是满意,路途遥远,对弈倒也不错。 流水疾驰半天,顺着官道,却是半点没瞧见封裘的马车,他竖瞳中闪过流光,心下便知那马车定有古怪,索性调转马头,往回跑。 这次他骑马走的很慢,寻着官道上的马车印子,昭洲城戒严之后,出城的马车少,倒也好找印子,终于给他找到蛛丝马迹,他翻身下马,跟着那印子,竟从官道叉到了条路不好走的小道上。 那小道却是以前官道还修建起来的时候,过往买卖的商人出入昭洲的小路,后来有了好跑的官道之后,便鲜少有人在走,但这会那几条马车印子,还有轿子落下的痕迹清晰可见。 流水不做他想,顾不得回去跟凤静说一声,就又骑上马,沿着轿夫的脚印,一路循迹。 到晌午的时候,师爷在轿子外喊了声,“大人,前面有个茶寮,可要休息一下?” 杨屾看了花九一眼,眼见她脸上有轻微的疲惫之色,倒也不为难,“休息吧。” 坐了半天的轿子,脚再落地的时候,花九觉得心都踏实了点,她举目四望,眼见这是条四通八达的岔路口,有间搭设简易的茶棚在岔路口子上,供来往的行人休息。 师爷先到茶寮里给了银子,让店家挪出块空的地后,才过来请着花九和杨屾过去。 花九用衣袖拂了下那凳子,也不多嫌弃,就坐下,这时候她才有时间将跟随杨屾进来,在另一桌休息的官差和下人给看了遍,这一看她便猛然发觉那个背身断刀的男子不见了。 将花九的动作收进眼底,杨屾知道花九不喝茶,就让店家重新上了壶白开水才道,“是不是觉得我人少了?” 花九不吭声,杨屾继续道,“你以为就咱们这一顶轿子,断刀鬼亲来掳走的你,自然不能跟我一起了。” 话里透出的信息太多,花九浅淡的眸色闪了闪,这间茶寮不仅有茶水喝,还有些自己做的比较粗糙的小点心,好在味还不错,花九便吃了几块,不搭理杨屾。 杨屾笑了一下,也不自讨没趣,自己喝自己的茶。 感觉肚子不那么空之后,花九视线游离,眼见茶寮后面竟有口井,她遂跟杨屾道,“我要洗脸。” 杨屾看了她一眼,他也知道花九平时不怎么抹胭脂之类的,今日脸上顶了那么久的烟霞妆,该是觉得不舒服了,便朝师爷使了个颜色,才道,“去吧。” 师爷上前带着花九,跟店家打了个招呼,就往那口井边去,取水这样的活自然师爷代劳了。 花九回头看了看杨屾,眼见他没注意自己这边,那一桌的官差也没注意,有浮游不定的暗沉在她眼底起起伏伏。 这里是岔路口,如若她不做点什么,即便凤静追了上来,那也是根本不会知道她是往哪边走的,她可以肯定杨屾不会那么直接地就带她回京城,必然要绕一圈才是。 “夫人,您请用。”这当,那师爷将满桶的井水倒进干净的盆里,退后一步盯着花九道。 花九也不客气,她从怀里抽出帕子,抬起手以宽大的衣袖遮住脸,帕子蘸了水,便轻轻的将脸上的胭脂抹去,待那一盆的水都浑浊后,花九在木桶里有剩余的清水中一照,看着脸上干净了,才作罢。 “走吧。”她起身朝师爷说了句,然后嫌弃地看了手上已经被胭脂染上了颜色的帕子一眼,随手就扔了。 那师爷不疑有他,跟着花九过去,他便没看见那帕子幽然飘落,最后落进了花九洗脸的那盆水中。 那店家眼见师爷过来,便知完事了,遂到那口井边,将花九用过的水倒掉,瞅见那帕子,手一摸知道是好料,有点想自己私藏起来,但见那雪白的帕子被胭脂污的脏兮兮,也就惋惜了一声扔了作罢。 杨屾瞧了素面的花九一眼,“阿九还是这样看着顺眼点。” 花九不答他,坐下又吃了几块小心点喝了点白水,才跟杨屾道,“这点心不错,给我包几块路上吃。” 差遣杨屾就跟差自家下人一样,花九当真将世家姑娘的派头端的十足,他将她掳来,她不折腾他折腾谁,反正他也不敢将自己如何,花九这是吃定了杨屾。 杨屾也不恼,他甚至还笑了一下,像是惯宠晚辈的家中长辈一般。 再次起轿上路,花九撩开轿子窗帘,最后看了一眼外面,很快的又放下,她没问过杨屾要带她去哪,但能肯定的是这京城不是一两天就能回去的。 “晚上就到下一个镇子了,今晚上阿九你能好生休息一下,”杨屾自发的道,又摆了棋盘,“可还来一局?” 花九不推辞,对杨屾对弈的越多,她便越发的了解这个人,反之,杨屾亦是如此,两人都打着同样的目的。 官轿渐行渐远,最后成为一个小点消失,花九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有对主仆出现了在那茶寮。 “公子,你真就这么走了?不跟那位夫人说一声?”丁二抹了把脸,朝前面走的张凉生问道。 张凉生脸色暗了一下,“不说了,她都要回府了,还有什么好说的,还是赶快到京城要紧。” “好吧,那边有茶寮,公子进去休息一下吧,走了大半天了。”丁二似乎比自家公子还不能吃苦一样,嚷嚷着叫累。 张凉生点点头,他们这一路出来,他不想做马车,就那么走着,也是心情低落的缘故,故意跟自个过不去。 进了茶寮,上了茶,丁二就四处张望,看到那口井时戳了张凉生一下,“公子,那有口井,去洗把脸吧,热死了。” 张凉生不想去,轻推了他一下,他这次到昭洲先去找的花九,却见她过的不错,按理他该高兴,可这会就是觉得烦躁。 “走吧,走吧……”丁二拉着张凉生,生拖硬拽地将他拉到那口井边,“公子,这井水洗脸一个舒服极了,你可以试……” 然而,张凉生似乎没听到他的话,他的视线被地上一抹依稀能看出是白色的帕子给吸引了,弯腰拾起,细细地展开看了,在看到那帕子一角绣着个暗纹不明显的花字的时候,瞳孔一缩,冲到那店家面前就问,“这帕子是谁扔在那的?” 那店家被吓了一跳,待看清张凉生手里的东西时,他答道,“是位夫人洗脸了,没要扔在那的。” “那夫人往哪走了?”张凉生继续问,明明他不告而别的那天,花九都还在昭洲,还去了香行会,可是这才一两天的时候,她的帕子竟出现在这里,所以那定是出事了。 “那边,那边……”店家指了个方向。 张凉生放开那店家,喊了声丁二,抓起包袱,手里死死地捏着那帕子就追了出去。 那店家眼见两人都走了,才摇摇头,嘀咕了声都是什么人哪。 那茶寮的店家远没有想到,他第二天一早才摆出桌椅开始做买卖,在那井口边就又看到个浑身黑衣服的男子,那男子回头看他的时候,他吓的气都不敢喘。 只因他看到那男子有双野兽才有的竖瞳,能将人活活的给吓死。 “有位夫人来这井边过?”流水低着声音问道。 “是,是,昨天是有位夫人在这洗脸……”店家半点慌都不敢撒,老实的回道。 “那夫人和谁一起?”流水蹲下,伸手挖了点井口便还湿润的土,凑到鼻尖一闻,还能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这味道他第一次见花九的时候就在她身上闻到过,很特别,带着或浅或浓的馥郁,和其他女子身上的香一比,很好区别。 “好像是一位官爷。”店家回答。 “往哪走的?”流水拍掉指头上的土,最后问了句。 “那边,那个方向。”店家巴不得这人赶快离开,被这人看着他老有一种被野兽盯上的错觉。 当即流水上马,轻斥了声,打马而去。 这时,那店家还虚脱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缓了会神,又慌忙起身,将已经摆出来的桌椅给收了回去,今天他不做买卖了,邪门的很。 却说流水昨天,他沿着那小路的痕迹,追了许久,每个岔路他都追了遍,没见着可疑的人,晚上到那茶寮的时候,他本欲将就着休息一晚,结果一早他就敏锐地闻道了井边的那香味,他才断定自家夫人肯定经过过这茶寮。 262、天不佑她 暮色四合的时候,杨屾的官轿进了小镇,他没吭声,师爷就直接吩咐人往驿站去。 花九撩开点帘子看见了,便讥诮的笑道,“就这样大大方方地进驿站,杨家舅舅带着我,也不怕被坏了名声么?” “名声?”杨屾收简好棋子,反问了句,“谁敢当我面说了?” 杨屾这张狂的语气倒让花九愣了一下,随即她脸上的笑意更浓,“原来是自欺欺人而已,没人敢当你面说,不代表不说。” “那既然嘴在别人身上,若说了又关我何事。”这话就漠然了。 花九又多了解了杨屾一分,这人心思缜密,狡诈如狐,而且骨子里比谁都张狂。 她住了口,这当官轿已经停在了驿站门口,杨屾先行下轿,然后颇为君子的为花九撩起轿帘,脸上带笑的跟花九做了个请的姿势,“阿九,下轿吧,到地了,你可以好生休息。” 花九下来,让边上驿站的伙计愣了好半晌,一般官轿里就只会出来一人,但眼前的官轿不止出来一人,这第二个人还是个夫人。 伙计有眼色的,赶紧收敛了不该有的心思,上前引着人进去。 许是轿子坐多了,这才走几步路,花九便觉得有点晕乏,脸色瞬间就白了白。 杨屾一直注意着花九,眼见她这情况,便知道她是被累着了,当即朝那伙计吩咐道,“走快点。” 那伙计连连点头,见着杨屾对花九的维护之意,便心中有计较的将花九带到驿站里采光最好的一间房,“这是站里最好的房间了,还请大人和夫人好生休息,有任何吩咐只管唤小的即可。” 这是误会两人的关系了。 花九懒得开口,她斜斜地看了杨屾一眼,径直坐到床沿,想要休息赶人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再给我找间房。”杨屾蓦地开口喊住正想往外走的伙计,跟了出去,还为花九关上了门,末了朝师爷点了下头。 师爷转身就去点了两个差爷过来,守在花九门口。 花九在杨屾出去后,她便倒在了床上,其实她很累,比在杨屾面前表现出来的还累,下了一天的棋,朝着杨屾说的每一句话,都耗费心力,这种交锋之下,还有害喜,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她只想息子霄或者凤静快点找到她,饭都没吃,她就那么沉沉地睡过去。 晚膳的时候,杨屾听着师爷说花九没出来用膳,沉吟了半晌,让人给她留着,随后他就那么一人提了壶酒,坐在庭院中对黑沉的夜空自斟自酌半宿,他一直在想白日里花九说的那些话。 如果花九所说属实,那么明日的这个时候,他派回京城去查探的人就会有消息回来,反之若没有消息,那便十有八九京城那边形势不好,那时候他便必须下定某些决定。 他不能为了花九,将京城杨家给赔上,他既然能掳了她一次,便自然还能抓第二次,这点他是半点不心急。 如若这时候花九知道杨屾的想法,定会笑出声来,她也算达到了乱杨屾心神的目的。 她说杨屾的人进不去京城,当然也不是无凭无据,依她对凤静的了解,在知道她被杨屾抓了后,那么第一件事肯定便是通知息子霄和京城那边闵王的势力。 虽然闵王人常年在边漠征战,但不代表息子霄在京城经营那么久就半点势力都没有,反之,闵王能让皇帝下旨让她坐上昭洲香行会的位置,那便可见即便他人不在京城,他手里握着的势力也是很庞大的。 而闵王在得知她落到了大皇子手里,自然肯定要紧守京城城门,决计不会让杨屾将她带回京城,要知道想要救她唯有在回京的路上才有胜算,一旦杨屾带她回到京城里,那很可能息子霄自此便再也找不到她了。 花九是睡到半夜被饿醒了,她晕沉地起身,打开门,就见两腰佩大刀的官差站的笔直地守在她门外,细长的眉梢一挑,花九脸上就挂起浅淡的笑,“去,给我端饭菜来。” 她使唤的再是自然不过,半点没将这些人放心上。 “是,夫人还请您回房稍等。”许是杨屾早吩咐过了,其中一官差半点不抗拒,他朝花九拱手低头行礼。 花九懒得费口舌,也不关门,就那么转身回房坐桌边,一副等着吃饭的模样。 这顿迟来的晚膳她吃的极为顺心,也没在害喜,有了点胃口,便多吃了点,她时刻记着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连菜里面有她最不吃的一些青菜叶子,她也皱着眉给吃了下去。 要是息子霄知道了,指不定会有多暗自开心,要知道以前他无论怎么说,她不吃就是不吃,塞嘴里都给吐出来,在挑食这点上,花九一如既往的固执,也只有在嫌弃一些菜式的时候,她才像个正常的世家姑娘家,被养的来娇气的厉害。 她吃着吃着,就有点难过了,今天是她被杨屾带走的第二个晚上,息子霄根本就还不知道吧,不过也或许行云会给他飞鸽传信,但那又如何,仙台山那边离这边有好几天的路程,息华月可能都还根本没送到无华师父手里。 这次,他来不了吧…… 花九搁了筷子,摸了下肚子,还在出神间,就听得窗外一声闷雷响过,然后哗啦地就下起雨来,她心头一惊,跑到窗边,打开木窗,就看到黑夜里瓢泼的大雨倾泄落下来,溅起无数的水花,那股子水汽的阴冷直蹿她心底。 她缓缓地收回手,关了窗,回到床上,将自己缩成一团最安全的姿势。 天不佑她,这个时候下雨,那么她之前不管是从簪子上渗漏出去的香液亦或在茶寮那扔下的帕子,经这一晚上的雨水冲刷,根本不可能在散发出任何一点的香气。 所有她故意遗留的痕迹,这一晚过后,都再没半点的踪迹可寻,那么又还有谁能找到她。 花九想着这些,想的眉心抽疼,她猜测着杨屾接下来的行程,她要如何拖延,怎么再留下一些线索。 有寒气袭来,她裹紧了点被子,往常她冷的时候,息子霄都会很自觉得将自己的胸膛偎过来,这会没人给她驱寒,她感觉自己又像是从前的那个花氏阿九,只有自己一个人奋力拼杀了才能取的一丝的活命机会。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花九又睡了过去,但睡的很不安稳。 直至第二天一早,天放晴,屋外带清新的泥土气息,花九模模糊糊地听到杨屾在敲她的房门,再喊着要启程上路了,她挣扎着爬起来,浑身都疼,应了声。 有伙计端水进来,她洗漱过后,人终于要精神点,但一看铜镜里,脸色差的很,只才两三天的时候,就感觉她脸似乎更小了,都瘦了圈的样子。 又坐上了杨屾的官轿,这一路上,花九瞧着杨屾绕了很大的圈,又是两天的时间过去,他们已经经过了好几个有驿站的小镇,每次杨屾都会进去休息半晌或过一夜才走。 花九身子越发的差了,随后的几天害喜的也更厉害,什么东西都吃不下,连走路都根本走不了几步,一身没力气,她甚至根本没精力与杨屾虚以为蛇,小半天小半天的时间人都在昏睡中。 她看见了杨屾这几日的眉头皱紧了,心知是京城那边根本就没消息过来,他心头也急了,偏生花九身子撑不住,无法连夜赶路。 这日,终于到了离京城最近的黄桷镇,花九记得这个地方,她使计让花芷杀了杨鉴仁的地方,从此她便由这里踏上了去昭洲的路途。 杨屾还是休息在驿站,花九跟着他出官轿的时候,很意外地看到了息泱居然也在,还有那个身背断刀的男子。 息泱看到花九,竟还笑了一下。 花九不欲理他,径直跟着伙计回房间休息。 眼见花九走的不见,杨屾细长的眉眼中爆发出浓郁的黑雾,“断刀,京城那边还没消息?” “是,派了几个人回去,都石沉大海。”断刀鬼懒懒的回道,他摸着自己手上的刀茧,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屾沉默了一下,随后道了句,“不能在等了,我必须马上回去。” “可是要带上花氏?”息泱这当开口道,他有诡谲的神色在眼底深处游荡,不为人知。 “如果能带上最好,”杨屾想了一下,面有难色,“可是她身子太差了,不能赶路。” 他说到这,似乎又想起什么,转头对师爷吩咐道,“去找个大夫来给她瞧瞧,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先稳住。” 师爷应声出去,杨屾才对息泱和断刀鬼挥了下手,“都去休息吧,晚上要特别注意,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 断刀鬼也不吭声,听了杨屾的话转身就走,倒是息泱还拱手行了一礼才退下。 且不说驿站这边如何,端是张凉生这一路追着花九,吃了不少苦,浑身脏兮兮地就像个乞丐,丁二也抱怨的很。 这一路下来,由于张凉生追上去的早,加之杨屾也是坐轿子,倒也从未跟丢过,竟就一直到了黄桷镇,眼见那官轿又进了驿站,他进不去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看见那师爷又急匆匆的出来了。 他心头一动,推了丁二一下让他在驿站门口守着,他就瞅着那师爷跟了上去,他现在的模样半点看不出是富家公子的样子,一般人见了最多也只觉得是哪里来的乡下粗野小子而已。 张凉生便这样顺顺利利地跟着那师爷到了一医馆里,眼瞧着师爷进去了,他磨蹭半天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要怎么办才能不引人注目的混进驿站里。 就在这当,师爷已经请着大夫从医倌走了出来,远远的那大夫身后还跟着个连脸都半包着的药童。 他一咬牙,趁那药童落的太远,有拐角处的时候,摸了过去,靠近了一把捂住那药童的嘴将之拖到拐弯没人看见的角落,然后朝着那药童后脖子就是几下。 他是见别人这么干过,也不知道能不能将人打晕,眼见那药童真不挣扎了,他凑近一探鼻息,还好是真晕了。 张凉生这才哆嗦着手指将药童的衣服给扒了下来,准备穿自己身上,然而当他手摸上药童胸口的时候,倏地发现手下是异常的两团柔软。 263、你没事太好了 花九躺在床上,撩起衣袖手腕伸在外面,胡子花白的大夫把着脉,结果大夫的眉头越皱越深。 “大夫,直言就好。”花九出声道,她绝不会让大夫到外面去跟杨屾说,而瞒着她。 那大夫意味深长地看了花九一眼,然后回身又看了杨屾,最后才抚着胡子道,“这位夫人月份早,身子本就气血有亏,还一路颠簸,这胎怕是不好……” “如何个不好法?”花九噌地坐起身来,她声音冰冷。 “夫人您别动气,现在动不得气,实不相瞒,已经有滑胎迹象了,本来头三月就该好生养着才是,若再不赶紧调理保胎,怕是很危险。”那大夫赶紧安慰。 花九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躺回床上,好一会她看向杨屾,“杨家舅舅,这胎无论如何,我必保。” 她这是在给他表现决心,也不容许他背地里做手脚。 杨屾没有说话,他细长的眼睛有看不清的暗沉,他朝那大夫道,“有劳大夫了,还请大夫开个方子。” “是,是,大人客气了,”那大夫起身连连行礼,只要是住这驿站的人,那都是得罪不起的,“我这就去开方子。” 说着,那大夫就到外间,使唤药童过来碾磨。 张凉生心头激动,他刚才在外间听到了花九的声音,一时之间他手脚都不知道要如何安置了一样,而且他还听到说她怀了孩子,明明那都不是他的种,他也觉得高兴,连他自个都不知道在高兴个什么劲。 他听到大夫的唤,才警醒过来,赶紧几步,到大夫面前,弯着点腰,让自己显得身形矮点,规矩地碾磨。 那大夫狐疑地看了点张凉生,嘴皮子动了几下,遂又移开视线,提笔开始写方子。 杨屾却是叮嘱了花九一句好生休息,便出去了,息泱等着那大夫,待他开好方子背起药箱后,就欲送他出去。 张凉生有点急了,他头脑一热,直直地就想往里间跑,那大夫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手腕,朝已经狐疑看过来的息泱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就对张凉生呵斥道,“你个小童,怎么今日这么没规矩,来给我背上药箱,回去了。” 那手劲很大,张凉生根本挣脱不开,只得顺着那大夫一道出房间。 走到院子里,大夫根本不放开张凉生,脚步匆忙地从杨屾身边过,不料却被叫住了。 “大夫,请留步。”杨屾轻言道。 那大夫脚步一顿,他更是感觉到握着的手腕僵直了一下,余光瞟了张凉生一眼,然后他回头就微笑着问道,“不知,大人还有何吩咐?” 杨屾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想这话要怎么说,“我想问一下,如果要休养的话,大概要养多少天才能上路,因为我慌着带内子上京城去。” 大夫抚了下胡须,他一生行医,观人无数,又怎会看不出里面那位夫人根本就不是眼前这位大人的夫人,但这些都不关他的事,“至少半月。” 杨屾沉默了,他敛着眼皮考虑很久又问,“如果我想在四五天内就回京城,可有法子?” 大夫的眸光闪了一下,“若是大人想保住这胎,是没法子的。”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不言而喻了,如若不想保住,那就是有法子可想的了。 杨屾也听出来了,他高深莫测地看着那大夫笑了一下,“不知平时可要多注意一些什么?” “双身子嘛,自然忌生冷辛辣的,还有一些大寒大燥之物不能碰,”那大夫说到这里,踟蹰了一下多说了句,“不像那些落了胎的,需好生养个两三天,便能勉强恢复,日后只需再慢慢调养,身子也是能养回来的,就是对女子的伤害大点……” 说到这,那大夫一下住了口,连连打了自己的嘴巴几下,带点歉意地对杨屾道,“大人恕罪恕罪,草民晕头,失言了。” 杨屾冷着眼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走。 待那大夫拖着张凉生消失在院庭中,杨屾才拍了拍衣袍,兀自说了句,“既然都听到了就出来吧。” 他这话才一落,息泱便从廊檐拐角的地冒出来,他朝杨屾行了一礼,“大人。” 杨屾回身,定定地看着息泱,“你都听到了什么?” 息泱愣了一下,赶紧低头,“小的什么也没听到。” 似乎对息泱这回答颇为满意,杨屾背剪了双手,嘴角噙着浅笑,迈着步子,就往自己的房间而去。 息泱一直躬身直到杨屾进了房间不见人影,他才抬起头来,他嘿嘿直笑了几声,视线就落到花九房门上,小圆的眼睛里怨毒如血的颜色。 “放开!”一出驿站,张凉生甩开那大夫的手,一把扯下包着脸的布巾,心头恼怒的很,如果不是这老头碍事,他就见过花九了。 “你是谁?你把我那药童怎么了?”那大夫脸色一下沉了,他慌忙将张凉生拉到驿站边角的地方,厉声问道。 提起那药童,张凉生有点不好意思,他也是在脱了别人的衣服后,才知道那药童原是女儿身,而且那女子脸上长满红点点,也怪不得会拿布半包着脸,他也不好置那人于不顾,便让丁二看着,“她没事,我小厮看着。” 那大夫只盯着张凉生,似乎想辨别他说的话的真假,“你想干什么?” “我媳妇在里面,我要进去找她。”张凉生说起花九,再自然不过的就将媳妇的词套在花九身上,半点没觉不妥。 老大夫的神色有点不对,“可是那位有了喜脉的夫人?” “对啊,就是她。”张凉生是半点防人之心都没有的样子,也难为他,傻了几十年,突然正常了,很多事情他是根本还来不及去学,就跑出家门来昭洲找花九,对人情世故那是稚嫩的很。 似乎觉得自己这下出来了就再也进不去了,张凉生有点沮丧,“老头,我媳妇肚子里的孩子真保不住了?” 老大夫眼里划过不忍的眼神,“刚才那大人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你夫人怕是会被他们给落胎了去……” “什么?”张凉生眼睛睁的大大的,虽然刚才他有听到杨屾的问话,但却半点没往那方面去想。 “罢了,这事我也难辞其咎,我帮你进去驿站,至于能不能带出你夫人,就不关我的事了,你还要将我的药童还我。”老大夫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几句话,就枉送了一条性命去。 张凉生还没明白老大夫的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就被老大夫又拿那个布巾缠了脸,推到那驿站门口前。 老大夫腆着笑脸朝一穿官服的官差道,“这位兄弟,我这药童马虎,刚才落了东西在那位夫人的房间里,能否通融一下,让他进去找回来?” 那官差上下打量了一下张凉生,“走吧,我带你去。” “谢谢官爷,”老大夫慌忙道谢,转头就对张凉生道,“我还有诊,先回医馆了,你找到东西后就自己回来。” 张凉生点了点头,赶紧跟着那官差往花九的房间走。 花九躺坐在床上,她这会反倒睡不着了,手放在肚子上,长久的就什么法子都想不出来。 “夫人,刚才那大夫的药童落了东西在您这,想进来寻一寻,不知方便否?”门外官差的声音响起。 花九眼皮都没抬一下,“进来吧。” 张凉生在官差的示意下,走了进去,他在外间到处摩挲,佯装真在找东西的样子,瞅见那官差在门口看向了别处背对着他时,他便蹿起身子,随意拿了桌上的空茶盏,贴着地朝花九脚边就滚了过去。 这一点的响动惊着了那官差,他回头恶狠狠地看着趴地上往桌下找东西的张凉生就问道,“找到没有?动作快点。” “马上,马上。”张凉生压低了声音应了句,他心里也急。 却说那茶盏在花九撞上花九绣鞋,她视线一凝,就听到带点熟悉的嗓音,她指尖颤了下,起身缓步走到外间,看到那几乎趴地上无比狼狈的背影时,鼻尖一酸,有什么绵长的情绪霎时就在胸腔之中发酵。 “去,给我烧壶开水来,要现烧的。”花九随手提起茶壶对那官差说道。 那官差犹豫,正欲重新喊个人来给花九打开水时,花九嘭的将那壶摔在他脚边,“怎么,我还吩咐不动了?” 听闻这话,那官差面色难看,只得咬牙应道,“小的这就去,请夫人稍后。” 眼见那官差走远了,花九转身,一句话都还没说出来,就被人恨恨地抱进怀里。 “阿九,阿九,你没事太好了……”张凉生很激动,他声音都带着颤音,有些语无伦次。 花九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松开她才道,“时间紧,张凉生你听我说,你去找息子霄或者凤静,再不济以前我身边任何一个你见过的随从也行,务必让他们三天之内来救我出去。” 张凉生使命地摇头,“我这就带你出去,他们要害你,要落你胎,我不能让你留在这……” 这话像是惊雷,打在花九耳边,让她几乎站立不住,但越是这个时候,她却越是冷静,这种强大的自控像是一把刀,将她扎的全身血淋淋的,然而她还冷眼看着。 “不,你带上我,便再也出不去了,听我的,找到息子霄或者凤静,我会拖延时间,三天内,若你及时,我定相安无事。”花九安抚他,这个时候她只能靠眼前这个曾经是傻子的人了。 张凉生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花九的眼睛,那种极淡的颜色,像是清冷的冰花,一瞬就有安抚人心的力量,他点了点头,最后抱了花九一下,在那官差过来之前,就急匆匆地离开驿站。 264、下次就不是一只耳廓了 花九不知道张凉生带来的第一个人是谁,亦或三天之后他谁也没带来,即便如此,她也不会放弃任何的努力,杨屾不敢太过逼迫她,惹急了,大皇子想要的东西,谁也得不到。 她虽久不在京城,但大皇子的处境她自是清楚不过,目前闵王有大军在握,二皇子的母妃乃世代茶商,家道殷实,一时半会不会缺银子,而大皇子虽为当朝皇后所出,但却根本没什么外家势力,皇帝立后之初便早防着外戚,故这位皇后娘家就只是个闲散簪缨之家,这么多年,就没任何的起色。 所以大皇子比哪个皇子都穷,比任何人都想要快速的收敛银子,毕竟想要拉拢一大波的势力,所花费的银子绝非小数目。 现今她最下策的做法便是倒戈大皇子,到时她第一个要对付的人必定是他杨家,在银子面前,大皇子也不能太过偏袒了谁去,所以即使不能下死手,但伤他杨家元气倒是可以的。 杨屾自然再清楚这一点不过了,所以这一路无论她如何的蔑视挑衅,他是半点不生气,她一直在试探他的底线。 至于其他的,不管是闵王还是大皇子,天家之事又与她何干,她到如此境地,闵王可有动作?关键之时她只会顾她自己,而息子霄,他若三天之内来了,一切好说,若来不,她便真决定倒向大皇子,日后要脱身,那便日后再说,她只想眼下。 浑浑噩噩地想了一晚上,花九心中有了计较,她便放开了,第二天早上胃口都比前几日好了些,也没呕的那么厉害。 她才用完早膳,息泱端着碗药走了进来,他小圆的眼睛眯着,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瞅着花九面前空了碗,“正好,侄媳用完膳,现在喝药刚刚好,来,这是昨个那大夫开的保胎药,你可要喝完了,怎么说也一定保住我那侄孙。” 花九面无表情,她看着息泱将那碗药端到她面前,一股刺鼻的药味直冲上来,钻入她鼻孔之中,苦涩的让人皱眉。 “怎么,侄媳快喝呀,要凉了就更苦了。”息泱眼见花九纹丝不动,他遂将那碗又朝花九面前推了推。 花九缓缓起身,她冷冷地看着息泱,“这药,三伯去抓的?” “自然,我特意看着那大夫抓的,大夫说这方子很保的。”息泱笑了声,恍若当真如此般。 “既然是三伯抓的,那么侄媳更不敢喝了。”花九与息泱对视,她眼神锐利,像是把刀子一样剜着他。 听闻这话,息泱脸上的笑倏地散了,他一手端起那药,递到花九面前就道,“侄媳,这药喝不喝可由不得你。” “哦?”花九好笑地拉长尾音,面上有冷笑,豺狼露出真面目了,她一拂衣袖将手背在身后,指尖就摸上了左手手腕,“这是杨屾的主意还是你的?” “侄媳说什么,我听不懂,保胎药而已,莫非侄媳以为是什么?”息泱晃荡了一下手里那药碗,褐色的药汁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那你喝吧。”花九扬了一下下颌,吐出冰冷的字音。 息泱果然沉不住气了,他竟伸手要来抓花九,想强行地逼灌下去,花九冷哼了一声,就正防着他这一手。 她飞快得从左手手腕一抹而出,因为和息泱站的极近,在息泱堪堪碰到她之际,她右手指尖有一道白光擦着他胸口扬起又落下,息泱还没反应过来,他抓住花九肩膀,来不及有亢奋之情升起,胸口的衣衫迸碎,鲜红的血喷涌而出,溅了花九一身衣裳。 花九打翻他手上的药碗,浅色的眼瞳闪了一下,指间的刃片再轻轻挨过息泱耳际,他的右耳生生被割了下来,那刃口极为整齐,待那耳朵落地之后,才有血从他脸上弥漫而出,瞬间就染红他半个肩膀。 “啊……”息泱惨叫一声,条件反射地伸手捂住耳朵,无比惊骇地看着自己脚边那陌生的被削下的半只耳廓。 花九趁机谨慎地后退一步,警惕息泱的发狂。 “怎么回事?”杨屾听到息泱的惨叫冲了进来,紧接着是断刀鬼,然后是一些官差。 但所有的人都愣在了门口,看着屋子里的情形,半晌说不出话来。 被打翻的药碗,浑身是血的息泱,还有地下活生生的耳廓,已经有官差忍不住,当即吐了出来。 花九垂着眼眸看了眼滴血未沾的刃片,慢条斯理地又悄悄藏回左手手腕,那刃片她在对付花容那次,就已经发现是极为锋利,根本不用她使多大的力气,就能伤人,好用的很。 “你……花氏……我要杀了你……”息泱双眸赤红,也不知是被血染的还是怎的,他干脆送开手,双掌沾染血的就朝花九扑过来。 花九只眼神扫了眼杨屾,她动都不动,就见杨屾大喝了一声,“拦下他。” 断刀鬼嗤啦一声,双臂一挥,像只大鸟一样,蹿到息泱面前,两指一捻,就夹住了他后领,阻了他动作。 “这人意图谋害我,还请杨家舅舅好生查明了。”花九气都不喘一丝,她只看着杨屾,眸底有冰蓝的火焰,但那灼灼燃烧的火藏在坚冰之下,无人可知。 杨屾良久的不说话,他将整个屋子又看了好几遍,特别是花九的手上,眼见那双手还是纤细无骨,甚至血点都没溅上,干净的炫目,谁能想到就刚才这一双手只在呼吸之间就废去了一人,干净利落。 “带下去。”杨屾朝断刀鬼吩咐了句,随后想了一下他还是朝花九多解释了一句,“我不知道他会这么做,若知他有这种心思,我便早打发了他。” 一句不知道,便想将息泱的行为从自己身上撇的干干净净。 花九又哪里会信他,这几日她是看出来了,息泱听杨屾话的很,若今天这落胎药他杨屾没默认,息泱又怎会有胆子敢灌她,这笔账她自然知道该记在谁的头上。 理了理身上被血染脏的衣裳花九就道,“我要换衣服,还有找人来收拾房间。” 杨屾表情无波,这一刻像是古井深幽,他蓦地细长眼梢有一丝的笑意,“先给你换个房间吧,阿九不用在担心什么,你先安心养身子。” “最好如此,”花九也看着他,她一身带血,脸沿清冷,映着猩红的颜色,就像是开在大雪中的烈焰之花,缤纷瑰丽,“杨家舅舅下次找人看严点,要什么人都进来我房间,下次就不是一只耳廓了,若日后我投入大皇子麾下,总是要和杨家舅舅一起共事的,有间隙可不好。” 杨屾听了这话,那丝笑意僵了一下,很快他笑容又更大了点,“阿九能这般想最好,想必要大皇子知道了,肯定会扫榻相迎,将阿九供为上宾,那时舅舅还要指望着阿九照顾了。” 这种空话花九也会说,“阿九一妇人,不识大体,就会捣鼓一些香品而已,怎么也该是舅舅要顾着我哪,这一路,舅舅可就照顾的很好,要不然阿九现在指不定就还躺床上起不来。” 杨屾眉目笑意浓浓,回身对身后的下人吩咐道,“给夫人换个采光的房间,这里找人来收拾一下。” “我还有事,阿九你也休息。”杨屾说完,也不等花九回话,旋身就离去,只那脸上的表情在转瞬之间就阴沉如黑墨。 他也一直以为,她就是一妇人,还是有喜身子羸弱的那种。 眼见杨屾离开,花九一直提着的一口气松了下来,这会她才感觉手脚有发软,刚才废息泱的那一下,她不是不想就此一刀将他给结果了,她在动作之时脑海甚至想过,那一刀就割破他喉咙最好,然而最终她还是选择了容易下手的胸口和耳朵。 她是女子,身子弱,不会拳脚,她不能保证那一刀就成功地杀了息泱,她不敢冒险。 这当,有下人来请她到另一房间。 花九嫌恶的看了眼地上已经呈灰白色的那只耳廓,那地一流了一小滩的血,衬着灰白,便成反差极大的颜色, 到了干净的房间,有婢女送了热水和干净的衣服来,花九沐浴之后,连头发都没力气在攒干,她就那么躺床上,好一会手脚没力气。 她摸了摸肚子,薄凉的嘴皮嗫嚅了几下,许是吐出了句什么话,但却无声,最后她伸手摸到左手腕的冰凉刃片,还觉得心下微安。 这时候息泱的房间,大夫正在给他处理伤口,许是太疼,断刀鬼直接将息泱给打晕了。 杨屾的目色很阴鸷,他看着息泱脸上的创面,整齐的很,半晌他才问道,“断刀,那是什么东西?” 断刀鬼知道杨屾想问什么,他其实也对花九手上的东西很好奇,要知道即便是他背上那把断刀,要削了人耳朵,伤口也不会这么干净利落,“该是什么利器吧。” “利器?还藏她身上半点不露的?”杨屾嗓音发寒,他和花九同轿一路,根本就没看出任何问题来,若他之前对她动手,搞不好息泱的今日便是他的下场,想起这点,他便觉这女子,即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那也是半点不能小看了。 265、没马 两三日的时间转瞬皆逝,花九在房间里有时候听到杨屾训斥下人的声音,他这几天脾气暴躁,京城那边久不见消息,现在都已经在黄桷镇了,京城近在迟尺,他却无法衡量了。 花九是知道他的打算的,杨屾想回京城,最好是带着花九一起回去,但是他不知道到了京城城门脚下,等待他的是大皇子的喜悦还是闵王那边的杀机,此刻他像是一头耳目失聪的豺狼,即便有攻击力,那也等于是白费。 花九偶尔有到庭院晒太阳,她也不说话,若是杨屾想对弈一局,也应允,表现的游刃有余的模样,实际她也在等张凉生的消息。 到第二天的最后一个晚上,花九还未入睡之际,猛然就敏锐地听到有房瓦揭动的声音,她腾地从床上坐起来,抬头盯着房顶。 在晕黄的油灯之下,果然她就看到一只眼睛,那眼睛有着野兽才会有的竖瞳,暗沉的夜色里,眼色极亮,那是—— 流水! 花九顷刻就握紧了手,指甲都掐的手心生疼,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她知道凤静可能不远了。 流水也是看到了花九,他呼吸一下屏住,然后伸出一根指头朝花九比了比。 花九点了点头,流水舒了一口气,这几日,他虽然跟着花九留下的那香味找寻,但岔路太多,而且杨屾又故意兜了无数个圈子,他没日没夜的将每个岔路只要有镇子的地方都找了,这才理出花九的踪迹,寻到了黄桷镇,在镇外遇到了张凉生,才有了花九确切的消息。 流水将瓦重新放好,他正欲悄然离去,哪想背后刀风袭来,竖瞳一收缩,他顺势前滚,一大片的瓦碎成渣滓。 花九才刚坐回床上,就被这阵仗一惊,她看着地上的瓦砾,房顶上,流水正和断刀鬼交上了手。 连杨屾也穿着中衣冲出了房间,他第一反应不是关心谁来了,而是蹿到花九的房间,一把将她拉了出来,站在院子里,才有空看和断刀鬼动手的人是谁。 花九不懂拳脚,只看到流水和断刀鬼两人刀剑往来,不分轩轾。 “看来,阿九咱们是要连夜回京了。”杨屾眯着眼睛看着流水,脸上有狠厉的神色。 花九心头一凛,刚才流水朝她比了个一根手指头,那便是说还有一天的时间才有再有人来,所以无论如何,她绝不能让让杨屾连夜离开。 “杨家舅舅,你觉得我这样子能连夜赶路?”花九反问了一句,从杨屾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腕,摩挲了一下。 “哼,”杨屾冷笑了一声,“不能赶也要赶,比起将你带到京城外让闵王的人救了去,总比在黄桷镇从我手上被截去了的好。” 杨屾这是典型的将责任推卸掉,以免大皇子怪罪下来就全是他的过失。 花九心有气愤,但一般心思毒辣的人都是这样再自私不过,杨屾为了保他自己,便不顾她的死活,“杨屾,做个交易吧,你可保住自身,我也不用受罪。” 听了这话,杨屾似乎真在想这可能性,“什么交易?” 花九嘴角勾起一点,唇尖翘起的影子落在下唇边,就有一种鬼魅的诱惑,“杀了这些在场的人,再给你几刀,让断刀鬼带着你回京,我让闵王在城门假意拦截,你九死一生好不容易逃回去,大可跟大皇子说,息子霄和凤静带了众多人马,我被掳根本就是一个计中计,你寡不敌众,如何?” 杨屾嘿嘿笑起来,脸上有暗影斑驳,竟带着扭曲狠毒,“果然,这一路,你就是在哄骗我,说什么闵王让你以身做饵……” “我有没有哄骗你,你自己清楚,如若不然,你派回京城的人为什么都一去不返。”花九打断他的话,她不能给杨屾片刻冷静多想的机会。 杨屾脸上的笑意冷了,细长的眼里有晦莫忌深的黑暗,“那又如何,他们进不去京城,不代表我进不去,再带上你,闵王还敢杀了我不成。” 花九抿起的唇边有凝霜,这当,她看到流水和断刀鬼身上互有伤口,一时半会根本难分出胜负,但流水显然分心更重,似乎听到杨屾要带着她连夜赶路的话,竟不顾断刀鬼那一刀,转身朝着驿站关着马的马棚跃去,几个起落间,手腕剑光划过,那棚里几匹马顷刻毙命,但紧接着断刀鬼刀光至,他背脊上生生受了一刀。 杨屾的脸都黑了,没有了马,走路到京城,也需要整整一天的时间,到时候人困乏,如何能应对京城危机。 流水不再恋战,他转头看了花九一眼,虚挡了断刀鬼一刀后,身影飘忽,就飞快的消失在黑夜里。 断刀鬼正要追去,花九大喝了一声,“你敢追去试试!” 断刀鬼回身,就看到不知何时花九指尖多了一薄薄的刃片,那刃片像冰凌一般抵在杨屾的脖颈间,已出现丝丝的血迹。 就连杨屾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只是刚才还和花九站一起说着什么,顷刻间,花九就已经出手了。 断刀鬼看了杨屾一眼,看不清他的表情,想了下他收了刀,走回院中。 花九并不立刻收刃片,她对着杨屾道,“今晚上劳烦杨家舅舅还有断刀,咱们三人同坐院中。” 听这话,杨屾低低地笑出声来,但他根本不敢动,脖颈的冰凉时刻提醒他息泱的耳朵就那么被废去的,“来人,摆桌。” 闻言,花九蓦地收了手,将那刃片在众目之下收回手腕,素白的脸上浮起浅笑,“舅舅可比息泱大气多了。” 杨屾不说话,恨恨地拂了下衣袖,率先坐到桌边。 花九自然也坐下,她瞟了断刀鬼一眼,“杨家舅舅还是算了的好,这会要追也是追不上了,一个毛贼而已。” 断刀鬼默认了花九这话,流水是息子霄四个随从里功夫最高的,他和他谁也别想留下谁或者杀掉谁,这么一会功夫,纵使流水受伤,那也是根本追不上的。 杨屾脸色很沉,半点不搭理花九。 花九也懒得和他说什么,自己从房里多拿了件衣服披身上,就喝白开水,也要拖着杨屾和断刀鬼到天亮。 结果,天才蒙蒙亮的时候,有驿站伙计前来禀报说,整个黄桷镇的马匹一夜之间都被杀光了,目前要外出只能走路,到最近的镇上买马匹,那也需要一天的时间才能赶得到。 杨屾勃然大怒,他看着花九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倒是花九,竟再也抑制不住的低低笑出声来,她怎么也没想到流水竟会这样做,没有了马,杨屾想要尽快的回京,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之前坐官轿没用马车,那是因为要避着很多人兜圈子,而这会,想要骑马却是没有了。 除非,这半日有外来之人骑马进镇,但花九笃定,流水能将整个镇上的马匹给杀了,那便也能暂时阻了今天进镇的人。 想走走不了,杨屾大步在庭院中来回走动,他背剪的双手不断重复绞着,半晌他盯着花九,细长的眼底有精光闪过,“来人,准备上路。” 花九讥诮地笑了声,她这会也不拦着杨屾,走路出镇的话,一天的时间能走几里?这一天被这么拖着,来救她的人早晚得追上。 花九被杨屾拉进官轿的时候,还是那副笑脸,杨屾很火大,但又不能朝花九冒火,这么憋着,他眼白都逼出了血丝来。 只半日,他们才出黄桷镇不过几里的功夫,身后就有打马的轻斥声远远传来,杨屾索性停轿,看着来路,脸上露出不知是喜是忧的神色,花九跟着下来,然她才一下轿,就感觉一股怨毒的视线阴冷地缠在她身上。 她循迹看去,是息泱。 耳边裹着纱布的息泱毫不避让地与花九对视,他眉目有狠意,朝着花九做了个无声的口型。 花九看懂了,他是在说,我会杀了你。 花九轻笑一声,她扬起下颌,微微抬了下眼角,就自有从骨子里散发而出的蔑视朝息泱而去。 瞬间,她就看到息泱的呼吸重了一下。 打马的人来的近了,花九一眼看去,随即她心头一窒—— 那一马当先的人,飞扬的黑发,那身风流的气度,不是息子霄是谁! 花九看清了,杨屾也看清了。 在杨屾欲有动作之时,花九身体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她不退反进,撞进杨屾怀里,早摸出了刃片,想像昨晚那样故技重施。 然而,断刀鬼一直注意她的动作,在她手堪堪拿起之际,就两指掐在她脉门,她手一松,刃片落地,她才刚初初划过杨屾胸襟而已。 饶是如此,杨屾也惊得一身冷汗,要是断刀鬼慢那么一丝,他就已经伤在那刃片之下,花九撞进他怀里的力气之大,差点将他撞倒。 息子霄近了,他马停在两三丈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眼仔仔细细将花九全身瞧了个遍,确认她没受大的伤害,才缓了一口气,随后跟上来的是凤静,还有流水行云,以及带伤的逐月。 “阿九,阿九……”张凉生和行云共骑一匹,他要不出声,就根本看不到他人。 266、我带你回家 断刀鬼两指夹着花九的脉门,他抬眼就看到逐月下马而来,苍白的脸色,和他一样的玄色衣衫,身有伤未愈,反而显得她整个人娇弱的楚楚可怜。 他松了花九,嘴角扯出一丝的笑意,眼眸灼亮。 杨屾眼色闪了一下,他一把拉过花九,钳制着,就朝息子霄吼道,“送匹马过来!” 息子霄不为所动,凤静自然也是冷眼看着,花九侧了一下头,讽刺地笑道,“杨屾,你以为你还能逃到哪去?丧家之犬而已,你若昨晚听了我那交易,指不定今日就能回到京城。” “闭嘴!”杨屾喝了声,“你打什么算盘我会不知道,我若答应了你,他日回到京城,你以这事动作一番,便能离间了我和大皇子的关系,失了大皇子的信任,那我杨屾便真的再难翻身。” 花九敛了眼眸,杨屾还真说中了她的心思,她昨晚还就那么想的,若杨屾应了那交易,即便今日顺利逃脱,日后她也定会以这事扳回一局,绝不给他半点生机。 “放了她,我让你走。”这当,息子霄开口说话了,他下马来,拿着鞭子一抽马,就听的那马儿嘶扬了一声。 逐月很自觉,她深知,因着她和断刀鬼之间那所谓的关系,由她靠近再是合适不过,她遂上前牵着缰绳,引着马缓步过去。 断刀鬼眼神越来越亮,他甚至不等逐月到跟前,就主动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缰绳,轻唤了句,“月儿,可是要跟我一起回去?” 逐月咬着唇不回答,她视线落在花九身上,“让他放了我家夫人。” 断刀鬼顺着她视线也看了花九一眼,似乎在想这事的可能性,好一会摇了摇头,“恐怕不行,大皇子说了要她。” 逐月面色瞬间难看,她剜了断刀鬼一眼,衣袖翻动,转身就走。 哪想,断刀鬼唇边的笑意一下加深,他蓦地长伸手,就揽上逐月的脖颈,然后在众人都反应不及的瞬间将她拉入自己的怀里,“你以为,你过来了我会让你再回去么?” 逐月只挣扎了一下,在听到这话的当,便再也不动了,她低着头抓着脖颈的那手背,有股寂灭的悲伤从她身上弥漫而出,像是攀爬的藤蔓,连断刀鬼一起缠绕了进去。 杨屾顾不上那么多,他从断刀鬼手里抢过缰绳,想掳走花九一起上马,但他根本就是文弱书生一个,常年为官出门做轿的人,动作之间笨拙的很,自己上马都困难,何况还带着花九,他还未上到马上,正在犹豫是否放弃花九的一霎,斜刺里,就有一人影子冲了过来。 那人影狠狠得撞上花九,末了一肘子击在了她的小肚子上,杨屾顺势松手,但那人力气极大,甚至还将杨屾在马上的半个身子给拉了下来,自己一下爬了上去。 逐月离的近,但她根本来不及,在背脊靠在断刀鬼胸膛的刹那,从她衣袖中划过一柄匕首,那匕首迅疾无比地扎在断刀鬼肚腹上,她瞬间脱离他的桎梏,然后扑向了花九。 然而,还是晚了步,在她手指触及花九手臂的那刻,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手肘打在了花九身上。 息子霄眼瞳一瞬睁大,电光火石间的动作在他眼里都成了最缓慢的定格,他只看到花九痛呼了声,细长的眉皱紧,咬死了唇,捂着肚子缓缓倒在地上,淡色的杏仁眼眸却看着那匹狂奔而逃的马迸发出从未有过的仇恨眸光。 他无法动作,身边似乎是凤静和行云追了上去,但他恍若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连怎么到花九面前的都不知道,只是抱着她,看着她身下缓缓浸染出猩红色的血迹,一团一团,像是簇锦而开的盛世艳色,就和凤静那天差点死在他面前的猩红色一模一样。 “是息泱,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杀了他……”花九揪着息子霄的衣襟道,身上的疼痛比不过心口的仇恨,撞她的人是息泱,她看的清清楚楚,谁也没想到在这当他一个被废了的人还会不管不顾,甚至反叛了杨屾。 杨屾也是气极,他眼见息泱竟然背弃他,也知道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他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花九身上,搀起断刀鬼,就想逃。 流水一剑横指,拦了两人的去路,断刀鬼半点不在乎的将腰腹间的匕首抽了出来,他看着逐月那张没表情的脸,甚至将那匕首凑到唇边,伸出舌尖舔舐了一下,那动作极为色情,就像是在轻吻情人的身体一样。 逐月撇开眼,脸色发青,断刀鬼却嘿嘿地笑了起来,他将目光移到流水身上,哑着声音道,“你留不住我……” 说着,他抽出背上的断刀,气势如虹由上而下的那么挥动,趁流水换招格挡间,夹带起杨屾,抢了最近的一匹马就翻身而上,瞬间远去。 流水愤恨地一挥剑,那地上就出现一道深深的剑痕,他回头盯着逐月,“那是你的马!” 逐月依旧没表情,半晌她脸上才出现绝望又悲哀的神色,“他不能死,我没法看着他死……” 承认了那马是她故意留给断刀鬼的。 流水竖瞳中有冰寒的颜色,他嘴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就听见“嘭”的一声,却是凤静和行云将息泱给抓了回来。 花九只觉肚子很痛,那是一种被生生剥离的苦痛,由那点蔓延至全身,她听见息子霄在不停喊着她,她知道孩子没了,她能清晰的感觉到那微弱生命的缓缓流逝,从她肚子里消失掉,有无比的哀恸之情不可遏止的像飓风一样从她胸腔呼啸而过,留下满地千疮百孔的荒芜。 她从来清冷寡情,鲜少在乎任何人任何事,但凡她有心在意的,最后总归都没有好下场,诸如丫丫,诸如她才刚刚有的孩子,“子霄……子霄……我们的孩子……孩子……” “我知道,我知道……”息子霄将身上的外衫脱下来,裹了花九,不想她看见自己身上流出的血色。 当息泱落到花九面前的时候,她原本被痛的有些模糊的意识瞬间无比清醒,她挣扎着坐起身,抓着息子霄的手,看着息泱就道,“杀了他,凌迟!” 息子霄的手都被抓的生疼,但他只点了点头,一手半抱起花九,从腰间抽出软剑,带她一起缓缓走近息泱,带着居高临下的深沉怨恨。 息泱想后退,但他双腿被行云生生打折,趴在地上根本动不了,“息七,侄媳,我是你们三伯,你们不能那么对我……” 花九不言,只那双眸子里有深沉如墨的颜色,滴落入水后扔不化去的黑暗,息子霄只抿着薄唇,手腕一转,息泱的另一只耳朵,顷刻被削去。 他说,“擅自逃跑!” 息泱惨叫,痛的差点没晕死过去。 剑光一闪,有半截手臂碎成一坨一坨地飞了出去,“这是我孩儿的!” 息泱全身都开始抽搐,但他却根本连晕迷都做不到,息子霄每动一剑,行云就会上前,护住他心脉,再不济会刺激他身上一些穴位,让他清醒无比。 漫天飞溅的碎肉和血,洒落的到处都是,息泱另一只手臂没了。 “这是九儿的!” 他手腕再一动,息泱大腿断裂,“这是大哥的!” “杀了我……让……我……死……”息泱脸上的神情扭曲的不像个人,他望着面色不改的息子霄还有漠然的花九,只恨不得顷刻就死去才安生。 然而,到这一步,他连死都成了奢求。 “哧”另一只腿给没了,地上已经被血给染红了一大团,浓郁的血腥味到处弥漫,即便有风吹来,也化不开,“这是息家人的。” 这当的息泱就跟个人彘差不多,除了脑袋还在,就只剩个残破不堪的身子,他连惨叫的资格都失去,行云不知道在他身上做了什么手脚,唯有那种痛感清晰无比。 凤静倚靠在马边,他看着息子霄一剑一剑将息泱削成碎肉,没吭半句声,仿若息子霄这血淋淋的动作就和切菜是一个道理般,生于望族,比这残酷的刑罚他见的多了。 息泱是早该就杀了。 花九身子开始发冷,她知道有东西从她身体里流了出来,她将头埋进息子霄的脖颈里,闻着另她心安的味道,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息子霄身上血腥的杀气很重,他眼看着息泱双目死灰地看着他,最后给了一剑,砍了他脑袋,至此他站立之地,满是鲜血残肢碎肉,说是修罗场都不为过,而他一身血衣,软剑却滴血未沾,光亮干净的像是冰晶,他怀抱着的花九,身上同样有血迹,两人宛若从来都生长在地狱之中,未见任何光明。 他在黑暗中行走,她亦是,唯有彼此,才是对方光亮的信仰。 “九儿,我带你回家,”他摸了下花九的发,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们还会有,很多孩子,很多很多个,长的像你,长的像我……” 267、相携走一辈子的路 两天之后,卜老先生和春夏秋冬被接来了黄桷镇,在这之前,张凉生将医馆那位老大夫拖了过来,先给花九瞧了,开方子稳住。 花九时清醒时晕沉,似乎这一路的疲惫都在落胎之后的那一刻瞬间爆发出来,气血有亏,污血不尽,还寒邪入体,大大小小的病症一起迸发,让那老大夫都感觉无从下手,不知道是要先滋养气血还是先驱寒。 这种情况待卜老先生到了的时候,才有了好转,一剂方子下去,至少花九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一喝药就给吐出来。 凤静没让花九住客栈之类,使了银子,租了个干净的院子,让花九可以养身子。 张凉生自那日亲眼看着息子霄抱着花九将息泱给活活分肢而死,他这几日一见息子霄就感觉背脊生寒,凉飕飕的,但是对花九,他半点不适都没有,私心里,将那种残暴的行为全归结到了息子霄的身上。 花九,自然还是那个善解人意,会很温柔照顾他的美好女子。 息子霄没空搭理他,虽然在到黄桷镇的半路上,是他给带来花九的消息,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会心生感激,他时刻记着这人是来跟他抢媳妇的,何况花九身子没好转,他日夜守在床边不离身,不管是喂药还是擦身这些活,他一并将春夏秋冬四个丫头撵了出去,不要她们插手。 春生曾担心过息子霄一大男人干这些事,会粗手粗脚,但有一次,她悄悄地从门缝里往里瞧—— 那次,是息子霄在给花九擦身子,花九迷迷糊糊的不甚清醒,息子霄细致的给花九擦手,边擦边退她的衣裳,擦干净一只手臂和肩膀后,都先是用被子捂住了,再擦另一边,而且还不止上半身给花九清理的很干净,就是那等很多男子感觉恶心污秽还有污血的下半身,他都重新倒了热水,半点不嫌弃,一样给花九打理的很清爽,只怕她有一点不舒服皱眉了。 自此,春生很放心了,姑爷做的这些事比她们丫头还细心尽力。 几日后,花九好转,她人已经感觉不晕沉了,就是脸色还白的难看,下颌都越发的尖了,卜老先生说是小产,一样要做个小月子,调理身子,以后才会恢复的更好。 秋收是按卜老说的药膳,每顿换着花样给花九弄吃食的,只求她肯多吃一点。 春夏冬三个也将花九事事伺候周到了,就连凤静都偶尔回来看看她,亦或是张凉生站她房门口远远地瞧她几眼,反倒息子霄,从她清醒那日,她似乎就没怎么见过他。 也不是说没见,晚上她都睡沉了后,他才会上床来搂着她一起睡,待第二日一早估摸着她要醒的时候,就起床离开,她若是要擦身子的时候,他必在她喝了有安神的药之后才来,那会她因为药汁的关系,昏昏欲睡,不太清醒。 而等她醒过来,他人又不见了。 他也会跟她说话,只是不肯在她醒着时好生的说。 花九心知,他是自责,觉得没保护好她,也没保护好孩子,这对一向骄傲如斯的他来说绝对是个沉重的打击,所以不好面对她,然而她半点没打算要拉着他好生谈一下,比如说说她根本不怪他之类的话,她倒是要看看他能憋的了几时,躲的了几世。 她自然该吃的时候吃,该睡的时候睡。 来过几次的凤静,眼见这情形,好几次话到嘴边,看花九似乎没心没肺的模样,便不好意思再开口说什么,毕竟感情这回事,只关乎两个人而已,他一外人插言,搞不好还会好心办坏事。 张凉生虽对人情世故不太懂,但只要是关乎花九的事,他便又敏感起来了,他将息子霄的行为瞧在眼里,甚至还心有窃喜,每次来看花九的时候,都会说平洲如何如何的好,那意思还真像要趁机将花九给拐去平洲一样。 花九只是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她自然知道每次只要是张凉生过来的时候,息子霄必定是这房间周围,而且还是在能刚好听到他们说话的地方,要不然不会每次他见张凉生都冷着脸飚寒气。 当花九能下床了,卜老先生开的药方子也换了,里面没安神的药,即便喝了花九也不会瞌睡,她白日补觉的时候越来越少,息子霄想无声无息地靠近就越发艰难。 花九估摸着息子霄心里隐忍到了极限,她听春夏秋冬说最近他竟然训斥了行云和流水好几次,平白无故的连凤静也不理了,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天都不出来。 这天中午,花九跟春生说要去小睡一会,让人别来打扰她。 果然,半个时辰后,息子霄进房来,常年习武的人,刻意放轻手脚缓了呼吸,花九自然察觉不出来,但当她另一边的床榻有动静,紧接着人就被搂进了怀里的时候,她嘴角翘了翘。 “九儿……”头顶有轻唤,带着一股复杂的情绪压抑着。 花九指尖动了一下,这声音听的她既心酸又愤怒,她蓦地睁开眼,隔着衣襟就咬了他胸口的肉一口,硬邦邦的反而将她牙梗给酸住了。 息子霄不动,他搂着她的时候,便知道花九根本没睡着,她睡着时候的呼吸和平常的不一样,他本欲离开,但又舍不得,心里想她,想到空泛的发疼。 花九抬了一下头,望着那双黑曜石般深沉的凤眼,“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息子霄沉默,嘴角向下,便是死也不吭声的模样。 见他又是这副惜字如金,什么都不说的样子,花九只觉心底怒火腾腾地就冒起来,被掳的人是她,小产的人也是她,难不成到这地步还要她来揣摩他的心思,然后来耗费心神地安慰他不成。 夫妻之间是要相携一生的人,他若任何事都是这样三缄其口,或者靠她一辈子来猜测他的心思,她终有一天也会累的。 花九从没有任何时候像现在这一刻这样讨厌息子霄话不多的性子,闷死在心里,即便她问了,也不见的会说出来。 她一恼,一把推开他,“没说的就出去。”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不理人。 息子霄神色晦暗地看着花九乌黑发丝,留恋了一会,竟就真起身,出了房间。 花九咬了下唇,掀开被子,一下从床上坐起,瞅着他的软枕,抓起就给火大地扔了出去,她脸上也有委屈,发丝散着,唇尖撅起,突然发现自己就为这点事涌起了想哭的感觉,要知道孩子没了的时候,她都半点没哭过。 大约半刻钟,那房间又吱嘎一声,息子霄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花九被子也没盖,就那么委委屈屈地坐在床上,杏仁眼眶都带起了红,似乎看到是他进来,眨了下眼,迅速的就收了刚才小脸上的表情,微扬起下颌,一脸倔强地看着他,不言不语。 他流露出心疼,赶紧几步上前,将被子拉起来,盖到花九身上,“莫又受寒了,身子还没好……” 花九哼了一声,撇开头,她心头还有气。 息子霄手上动作一顿,索性脱了鞋子,也到床上来,拿被子裹了花九,然后他将人狠狠得抱住,埋头在她脖颈间深嗅了几口才低低的道,“九儿,你是不是……有怪我?” 花九抓着被子,怕自己会忍不住回抱他。 “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和孩子,”息子霄继续道,他不敢抬头撑起身看花九脸上的表情,他会害怕看到她眼底有责难,“我这几日在想,是不是你若不嫁我,那便能过简单的生活,有张凉生那样,单纯的夫君,这个孩子也能平安生下来,他日回京,局势不稳,我担心更护不住你……” 息子霄说的慢,似乎不习惯一下说这么多的话,而且都还是心底一直想说的,他不善表达自己,可是今天花九这么一逼,他便觉得或许有些他的想法该让花九知道。 花九听着,她敛着淡色眸子,脸上没任何表情,她就那么安静的倾听着,听着息子霄心里的声音。 “你以前多好,了无牵挂,淡漠无情,谁也伤不了你,可你跟了我,便处处被人算计,因为顾着我的想法,才让息泱活着,才害了我们孩儿……” “我是不是该让你走?可是九儿,我舍不得,我舍不得将你交给其他男子,我没能给你安稳的生活,却又不想放手,你会不会怪我?我怕你怪我,但若没了你,我又该怎么活……” “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孩子,都长的像你好不好?” “九儿,我是不是从没说过,我很爱你……” 息子霄自说自话,许久他没听到花九的声音,心下越来越凉,漫天的难过像洪水一样的蔓延过他的头顶,连呼吸都成了奢望,他手下用力,恨不得将花九揉进他的骨髓里,成为一体,这样他便再不用担心她会离开。 “九儿,你若想走,我……我会安排你脱身,从此过平静的日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出这样的话,只觉心口被挖掉了一块,空虚的生疼,怎么也填不满那种寂灭,可若真是她所想的,他又怎会舍得她为难或者过的不好。 花九只低头,发丝垂落下来,掩了她脸,就半点看不见任何表情,她只朝着那抱着自己的手埋头狠狠得咬上了那么一口。 息子霄憋着,即便花九已经将他手背给咬出了血丝,他都不哼一声,反倒还担心她会将自己给弄伤了。 花九感觉到嘴里泛铁锈的血腥味,她便松口,看着血珠从那排整齐的牙印冒出来,她遂伸舌舔了舔,觉得味道不好,嫌弃地皱了皱眉,才转过身来问息子霄,“疼么?” 息子霄点头,他不知道花九意欲何为。 花九气笑了,她拍了息子霄的脸一下,“那为什么不说出来?” 息子霄闭了嘴,又不吭声了。 花九冷笑了一下,挣扎着就想脱离他的怀抱,“不吭声就疼死你。” 息子霄赶紧松了力道,花九身子还弱,不能太用力,他看了看手背的牙印,似乎有些明白花九的意思,便直接道,“疼,很疼。” 眼见他学乖了,花九眼眸眯了眯,带着慵懒缓缓的道,“我从没后悔嫁给你,只是息子霄你要记得,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虫子,你在想什么,你想要什么,你若不说给我听,我永远不会知道,有时候我是可以去揣测你的心思,但是切记,我会累的,就如同这几日,你都避着我,你若害怕我会怪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息子霄薄唇动了几下,花九伸手捂住他的嘴,“听我说完,你若来问我,我定会跟你说,我从未怪过你半点,因为心里装了你,所以事事也会顾着你,我也乐意也会很开心有这么一个牵挂。” “我们是夫妻,这世间没有谁比你跟我更亲密,夫妻一世,便是要坦诚相待,这坦诚不仅包括做事坦诚不相瞒,也包括了你心里的任何话都要对我坦诚,同理,我也会对你不相欺,我知道你以前不善表达,但这并不妨碍你跟我讲你心里的想法或者话,唯有这样,我们才不会有误会心结,才能相携走一辈子的路。” 花九的声音轻缓适中,听在耳里有很舒服的感觉。 然而在息子霄心里掀起的却是巨浪波涛,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要对一个人,敞开自己的全部,他不是介意花九知道他的一切,相反,他其实很乐意花九参与驻扎到他心里,他只是以前习惯了不言语。 即便是对凤静,他所说的也甚少。 而现在,有这么一个女子,跟他说,你要对我坦诚,彻底的坦诚,不用避讳那点不完美的缺点和瑕疵,因为我们要相携走一辈子。 他觉得很好,能择花九为妻,半点不担心自己内心深处的阴暗会吓着她,这黑暗的一路,她要和他并进,因为他们是夫妻。 “嗯,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会什么都说,不藏了。”他狭长的凤眼有流光,只是坐在床上拥着她,便觉岁月静好,安宁喜乐。 第五卷 京城末卷 268、他不为帝,便无人能 六月初,飞絮流花,暖风袭人,花九穿着薄衫,坐在阴凉的地,眯着眼睛看树荫之下流泻进来的点点碎金。 息子霄和凤静从外头走进来,凤静步伐不停,很自觉的自己到花厅去了,息子霄脚步一转,就朝花九走过来,他视线触及她的身影,脸沿线条瞬间柔和。 听着脚步声的靠近,花九唇角往上翘了翘,下颌有薄茧的指腹带来微凉的摩挲触感,花九再是自然不过地蹭了蹭。 这将近半月以来,息子霄照顾花九那是无比精细,连她一向尖尖的下颌都给养出了圆润,腰身上长出来的肉更是软乎乎得让他爱不释手。 对这种肉眼可见的成果,他很满意。 “想什么?”息子霄弯腰将花九从躺椅上抱起,然后让她坐进自己怀里。 花九睁眼,拍下他作怪的手,“有什么消息?” 早已决定既然是在黄桷镇了,那便是要回京城的,这几日,或是凤静或是息子霄,两人都会出去打听一些情况。 “杨屾,不日会被大皇子,塞进兵部库部司去。”息子霄道。 花九怔了一下,要知道库部司那是掌管军械的地方,而几个皇子里,只有闵王的势力大多在兵部那边,现在要将杨屾弄进库部去,这举动无疑是从闵王碗里夺食。 花九冷笑了一声,“大皇子手都伸到兵部去了,还是库部司,莫不是想打军需的主意?或者他是觉得闵王和二皇子一比较,闵王比较好拿捏?”花九眸色闪了一下。 “不知道,”息子霄指头下隔着衣料,捏了捏花九腰上的软肉,“可能想钳制闵王,掌控了军需,等于断了闵王四肢,再回头对付二皇子。” “尚礼回了昭洲,帮你看着,一切安好。”末了,息子霄道了句。 花九点头,昭洲那边一时半会倒不会出什么事,她倒半点不担心,她只是在想这京城要如何个回去法。 “杨家其他人呢?”花九问。 “杨屾是老大,老二杨敦是宣节校尉,武官散阶而已,杨屾父亲杨政和在礼部,除了杨屾,杨家没权势。”早便猜到花九想知道这些,息子霄是打听的清清楚楚。 “哼,难怪杨屾那般迫不及待,他杨家也算门庭清冷几代了。”花九冷言道。 “你想怎么做?”那手捏着捏着这软肉就不规矩了,以衣袖挡着,竟还从花九衣摆蹿了进去,实打实地摸上了。 花九嗔怪了他一眼,杏仁眼梢有潋滟的波光敛着,唇角有俏皮的小翘起,那唇尖就让人看得心尖发痒,她按住息子霄作怪的手,“杨屾奸诈,杨政和怎么也算官场一生,见识的多,只有杨敦莽夫一个,最好下手。” 凤眼的弧度弯了一点,息子霄反手握住花九的手,牵着她指头挨个的揉按,低低道了句,“我也这么想。” 然后,就那么牵引着她,那指头顺着他的胸口而下,到了肚腹,最后停顿在滚烫灼热的欲望那。 “九儿,真想你……”息子霄缱绻了声,他的嗓音向来如浓酒般醇厚,但这一下就沉到发哑。 长卷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花九抿唇不语,息子霄带着她的手已经触及到他衣袍之下的昂扬坚硬,像烙铁一样滚烫。 她耳廓迅速的开始发热,紧接着她恶意地笑了起来,“卜老先生说,这小月子也要养足月头。” 言下的意思不言而喻。 息子霄炙热地看着她,蓦地一下张嘴咬在她唇尖,带着不甘不愿又无可奈何的情绪,“我知道……” “不过,大白天的,这还在院子里,你都想了些什么!”花九说着,指下用力,半点没不好意思地戳了戳那地的硬挺。 息子霄呼吸浑浊了一下,他在花九耳边故意的轻浅呻吟了一声,学着花九平日的妩媚。 “好色之徒!”花九啐了一口,抽回手,身子离他远了点。 这话一落,息子霄好笑起来,他捏着花九小脸扯了下,“我又不对别人这样。” 眼见花九经不得逗,要恼了,他才缓了呼吸,平息了心头的欲念,说起正事,“杨敦得杨屾提点,爱去校场,寻那几个狐朋狗友,吃喝玩乐。” 说到这里,黑曜石的眼瞳深沉如墨,“九儿,万箭穿心如何?” 花九眼瞳有碎冰晃荡,然后她埋首进息子霄怀里,就笑地眼角都湿润了。 她的孩儿啊,那是必须要杨家来陪葬! 京城繁华,烟雨雾笼。 这六月的第一场雨,还泛着丝丝的寒意,但只一件薄衫都能挡了那寒气去。 杨屾走在细雨里,也没撑伞,甚至他连个随从也没带,就那么衣袖微湿的鼓动着穿梭在行色匆匆的路人中间。 显得极为特别,像是逆流而行。 终于,他走过宽阔的青石路面,出了坊牌,竟上了城门,守城的卫兵半点没阻拦,就当没看到他一样。 高大的城门上,烟雨更显朦胧,细雨将视野所及都扭曲的不真切,城门上空旷的能听到风呼啸而过的声音,一墨蓝锦袍加身的男子背剪双手,站立在最高的城垛之上,大风将他衣摆吹的猎猎作响,玉冠下的青丝飞舞狂野如蛇,他身若磐石,任凭风浪半点不动。 杨屾几步到那男子身后,弯腰行礼恭敬的道,“杨屾见过大皇子。” 大皇子只淡淡的嗯了声,很长的时间他姿势未变,就那么在城垛上眺望着整个京城。 杨屾双手垂立,细长的眼敛着,他才站一会,就觉这城墙上的风势太大,还带着细雨,竟让他有种很快就要站立不住会被风给吹走的感觉。 偏生大皇子不吭声,他便不能多说一句话。 他知道对于上次没能将花九给带回京城的失败,一直是大皇子心头的一根刺,然而这根刺扎进肉里,已经再也拔不出来了。 “杨屾,你可知,上次你为何会失手?”良久,大皇子的声音随着风或远或近地传来,明明他声音很低,但是杨屾就是听得清清楚楚。 “还……还请大皇子明示。”他才一张口,便被灌了一口风进肚,难受得让人想咳嗽。 “花氏再如何心计厉害手段毒辣,她终究是个女人,只要是女人,那便有女人身上的通病,你从一开始就将花氏给当成了对手,而非一个女人来对付,”大皇子声音带着金石般的沉稳,不急不缓,“圣人有曰,惟小人和女子难养也,如今你害她小产,这仇是不死不休化不了了,你说,本王若将你送到她手上会怎样?” 这最后的话看似像玩笑,但杨屾却半点听不出玩笑之意,他眼眸骤然紧缩—— 这是要放弃他,讨好花氏? 然而,大皇子紧接着说,“只是提醒你,不用担心这点,你跟本王这么多年,又岂是花氏一个女人能比拟的,既然花氏不能收归,那么要得到配方,只能让她自己开口说出来……” 声音越发的低了,也不知是被风给吹远了,还是大皇子根本就没说出来,杨屾顺着他话头揣度下去,就觉隐隐有棘手的感觉。 要让花九开口,那便只有相逼,以她最在乎的逼迫,那么她最在乎的,现在应该算是息子霄,但息子霄那般人物,如果那么好拿捏,又怎会这么多年他还如此逍遥自在,再然后,杨屾便想不出谁是花九在乎的,而且必须还要够分量的才行。 “你忘了一个人,杨屾,你倒现在都还被花九的话给蛊惑着。”大皇子不用回头,都知道杨屾在想什么。 忘了一个人? 经这么提醒,杨屾脑海就猛地浮起一个人的身影来,他略有迟疑,“花氏曾说,若对付花家,她乐的旁观……” “杨屾你怎么还不明白!那是花氏故意给你种下怀疑的种子,她知你生性多疑,她那么玲珑的人,又岂会不知花家根本是老二那边的,而且本王和老二之前有协议,花家,本王现在根本不会去动。”大皇子的声音第一次带着金石的无情冷意,在细雨中有明显的铿锵之声。 雨下的大了些,杨屾肩头的衣裳都给湿了一片,但他只愣愣的,脑子里转着大皇子的话,豁然醒悟。 像是有跟看不见的丝线,这一瞬猛然断裂,花九带给他的影响像烟云飘散,他又是往日之前的那个杨屾,“杨屾明白了,多谢大皇子提点。” “嗯,”这音节像是从鼻腔中哼出的一样,大皇子接着说,“既然知道了,就去做吧,杨屾记住了,现在不要对上花家。” “是。”杨屾应了声,不对上花家,又要将花九在乎的那人掌控在手里,还需从长计划一番,他清楚,大皇子这一次绝不容许他再失手。 杨屾最后看了眼大皇子衣衫拂动的背影,他几乎全身都被雨淋湿了,本就深色的衣裳看着就越发的墨蓝,犹如黑夜之中沉淀了许多年的晦暗,带着野心的涌动,安静的表面之下是澎湃的火热熔岩。 “杨屾,提醒你,花氏第一个对付的定是——杨家!” 在杨屾刚走到城墙阶梯口,大皇子的声音幽幽地传来,带着飘渺的虚幻,但却让杨屾生生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从不怀疑大皇子说的任何一句话,有着谋划隐忍多年的心性,曾经为得皇帝一丝视线便能在雪地里将自己深埋两天两夜的皇子。 这种不仅对别人狠厉,对自己更无情的人,杨屾从来觉得,他不为帝,那么便无人能! 269、杨敦之死 杨敦觉得很气愤,他一个武官散阶的宣节校尉,本就已经被人看不起了,如果杨屾不是他兄长,他根本听他的话接受这样一个校尉之职。 但杨屾早前说,要他担着个名头,以后可以名正言顺地往校场那边去,和那些人称兄道弟,即便得到一些闵王的异动和消息也容易些。 可是杨敦知道,那些人根本就防着他,谁不知道他是杨屾的弟弟,除了吃喝玩乐,又有哪个会真心当他是兄弟的。 想他杨敦堂堂七尺男儿,也是上过杀场,有手有脚,最后却沦落到搭线关系才能得这校尉之名不说,还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 前几日,他去校场,好不容易那几个人酒喝多了,自然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他满心高兴地回去跟杨屾那么一说,结果不但没得到杨屾半点的赞赏,还被训斥了一顿。 要他这段时间不用去校场了,最好都呆家里。 他当即便愤怒了,纵使杨屾比他年长,可是也不能这么随意安排了他的前程,并且还要拘着他,让他一个大男人没事关家里,像个妇道人家一样像什么话。 杨敦一路走一路喝酒,手上还提着几壶酒和卤牛肉,脚步晃荡地就朝校场去,杨屾不是一直觉得他这个做弟弟的没出息么?他就出息一次给他瞧瞧,省的每次都用眼梢看他。 杨敦觉得视线有点模糊,他想他可能喝醉了,要不然怎么会迎面就撞上个娇俏的妇人,他闻到那妇人身上有好闻的香味,心思晃动,竟不自觉地伸手摸了一把,掌心下柔软异常,却是正捏着别人的胸。 “登徒子!”那夫人很年轻,被吓的花容失色,当即一巴掌给杨敦甩了过去。 杨敦立马酒醒了一半,他环顾了一下周围,见已经有人围了过来,便大喝一声,“看什么看,没见过摸自己媳妇的么?” 杨敦长的人高马大,皮肤黝黑,脸上还有横肉,眼睛黑闪,嘴角吊着,一身混气,再一大喝,旁人都会害怕。 眼见路人闪躲,那夫人也被自己惊骇了一下,杨敦看了那妇人一眼,大步离开,半点不心虚,活像个恶霸。 京城外郊,有个小型的朱雀校场,偶尔供皇家子弟训练比赛,平常多用于守卫京城的禁军使用,而这些禁军中,闵王的人要占大多数。 杨敦要去的便是这朱雀校场,他才走到门口还老远的位置,墙头上就有个人朝他喊着。 他大声应了,那人是从杀场上退下来的,管叫独眼,曾经是闵王手下斥候小队长,听说一次偷袭蛮人首领的时候,伤了一只眼睛,但他却杀了整整二十个蛮人,那战之后,便被闵王安排在了朱雀校场,平时闲散的很。 杨敦知道他好酒,所以每次过来的时候,他都会特意带上一壶好酒单独留给他。 “杨哥儿,杂现在才来,俺酒瘾都爬出来了。”独眼人不高,精瘦精瘦的,他人一站那,就有一股子的血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那是真正杀过人才会有的气势。 杨敦不吭声,他从提着的酒壶中挑出一壶,递给独眼,就想往里走。 独眼看不见的是左眼,他右眼眼神闪了一下,拍了下杨敦的肩道,“这是咋的了?杨哥儿,来说给兄弟听听,兄弟给你出出主意。” 杨敦果真迟疑了一下,嘴皮嗫嚅了几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独眼揭开酒壶,仰头大口长饮,末了用袖子一揩嘴角,他看着杨敦的那一只眼里有不明的深沉颜色,“问你又不说,那要没事,就回去吧,今我独眼还就他妈不待见你!” 说到后面,语调都高了。 杨敦顿时怒由心生,喝了他的酒才说不待见他,刚才干啥招呼他,“你以为老子想来?把酒还我,我还就不来了。” 他伸手去抓,独眼一个旋身,死抱着酒不松手,“酒不还你,但是……” “独眼,你干啥呢?莫非想将杨哥儿手里的酒都截去不成?杨哥儿别理他,快进来。”这当,大门口又走出个背负弓箭穿着程亮锁子甲的大汉来,那人一口白牙,看着杨敦笑的像个森寒的狼一样。 这人杨敦也认识,是禁军一队小队长,箭术了得,和五队队长不合,而这两人身后则分别代表着二皇子和闵王。 “郭哥,”杨敦将手上的卤牛肉塞进郭言的怀里,笑了笑,“玩玩你的弓怎么样?” 这也是他每次愿意过来的原因,除了有目的的和这些人套近乎,他也喜欢舞刀弄枪,特别是对于弓箭偏爱。 哪想,郭言斜看了他一眼,“今不行,一会要和五队那狗日的比一比,我得先准备着。” 杨敦心头一动,就有兴奋涌上来,“那郭哥,可不能赶我走,我必须要见识见识您的威风。” 往日有校场里有什么比赛,独眼是根本不让他看的,而今日机会难得,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在比赛中看出点什么名堂来,这样回去后,看杨屾还拿什么由头来骂他。 郭言似乎考虑了一下,他扒拉开油纸,撕了条牛肉啃着,点了点头,“行,不过要下午去了,走,咱们先喝酒去。” 说着,搭着杨敦的肩膀就往校场里走。 独眼跟着在后面,他抱着酒又狠狠地灌了口,抬头看着杨敦的背影,一霎那眼神就冰冷的像看死人一样。 恰好这时候郭言回过头来,瞥了他一眼,那视线里含着晦暗的警告。 杨敦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在来的路上他就喝了些,这会已经眼前泛花,连人都看不清了,他听着郭言在跟他说着什么,想仔细去听,却又听的不甚清楚。 只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将他架了起来,然后到了什么地方,便昏沉沉酒醉到鼾声连天地睡了过去。 在睡梦中他似乎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那声轻笑带着清冷的讥诮,莫名就让他想起一个遗忘了很久的人来—— 花九! 是的,那声音像极花九的声音,他死都不会忘记,如若不是她,他最心疼的妹妹又怎会那般早死,直至现在母亲都还偶尔郁郁寡欢,念叨着妹妹。 杨敦努力睁开眼睛,他不太清楚的视野中就映入一抹湖蓝衣衫的女子身影,那女子杏仁眼眸,罕见特别的淡色眼瞳,唇尖翘起,唇边是无比讽刺的笑意。 他眼瞳一缩人霎时清醒,胸腔之中有杀意和仇恨扑腾而出,化为怒意,就要从他喉咙喷发而出—— “咚”震耳发聩地鼓声! 杨敦一愣,这声音他熟悉,曾经在校场比赛的时候在城墙外面听到过无数次,杨敦心中升起巨大的不安,他缓缓转头,就看到一排的箭靶挡住了他。 “放箭!”有人在喊。 他心头掠过惊恐,拔腿就想跑,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竟然手脚都被绑着,动不得分毫。 杨敦甚至顾不上想为何会在这个时候看到花九也在校场,他不知是谁绑的他,他只知道,他要死了,这种等待死亡的到来再是清晰不过,他眼前闪过很多的人,最后定格在杨屾那双细长的眼睛上。 他叫他最近别出家门,别来校场,是不是就是知道他今天会死? 有箭矢带着碎裂金石的力道穿透箭靶,杨敦甚至能听到那箭头破空的尖锐声响,紧接着他睁大眼眸,那羽箭正中他的胸口。 好一会他才感觉到了疼痛,然后他听到了花九在说—— “不是说万箭穿心么?怎么只有一箭?” 万箭穿心? 难怪刚才在门口的时候,独眼拿了酒不口气凶恶的不待见他,还要他回去,是知道今天这死局在等着他吧?这日后,他的兄长再不用恨铁不成钢了…… 花九和息子霄站在角落阴影里,有武器架挡着,也没人看见,郭言过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弓,脸上有冷漠的杀伐气息。 “回公子,一切妥当。”郭言敛着眉目,站的笔直。 息子霄视线落在箭靶后面那具杨敦的尸体上,有血迹缓缓地从他胸口顺着流下来,“按计划处理。” “是。”郭言答应了一声,随后又问道,“公子可是需要属下护送回京?” 听闻这话,息子霄转头看向花九,“九儿需要么?” 花九恍若未闻,她只看着杨敦渐渐发硬的身体,好半晌才道,“你会写蛮人的字么?” 息子霄一凛,脑海中仿佛有道光一霎亮起,灿若流星,“会,我在边夷呆过。” 花九笑了,是那种诡谲如冰的浅笑,她要谋算杨屾,“杨敦的尸体暂时别动,杨屾不是要去兵部库部司么?如果这时候在他弟弟的身上搜出用蛮夷文写的字条,你说能不能让杨家背上私贩军需谋逆的抄家之罪?” 息子霄凤眼一亮,他眼梢虚了一下,瞧着花九就觉得她简直越发的让人欢喜,这种拉人下水的算计甚的他心,“自然能的,而且,还必须是二皇子,来告发。” 息子霄将这计划补充完整了,半点没觉自己和花九心肝黑的没边。 倒是一边无意听到的郭言冷汗刷刷地流了一地,以前他就觉得面前这位公子,深沉的让人摸不透,现在还娶了个同样心计的夫人,他已经在心底暗自决定,此后,只要是和这两人有关的,他能站多远是多远,要不然被算计到死都不知道。 息子霄淡淡地瞟了郭言一眼,牵着花九手,“走了,九儿回京。” 有日光热烈的照射之下,花九最后回头看了眼杨敦脚下干涸的暗红色,她几日前便和息子霄先行来到了这校场,独眼和郭言都是闵王的人,早便设好了套,让杨敦钻。 还有那个禁军五队的队长,二皇子那边的人,郭言的死对头,郭言只激将了那么几句,两人便约下了比斗。 待到杨敦过来时,先是将杨敦给灌醉了,绑在箭靶后面,为以防被五队队长看见,郭言还故意将比赛规则给改了,那些箭靶前还竖立了一排木板挡着。 只看最后穿透木板的箭矢有多少正中箭靶的便算胜。 而杀死杨敦的那支羽箭,在郭言刻意的放水之下,加之五队队长本就臂力惊人,那支羽箭不仅射穿了木板,正中箭靶之后,竟还将其穿透,一箭射死了杨敦。 这一血色的校场之行,是花九回京给杨屾的见面礼。 270、都给本宫打死了 六月初六,宜出行。 花九和息子霄共乘一骑,清风而起,衣衫曳动,便是一幅鲜衣怒马。 息子霄怕吹着了花九,将她脸往自己的怀里按了按,一路都骑的不快,凤静早几天前就回了京城,春夏秋冬和尚礼落后几步,走前面的便只有花九和息子霄两人而已。 眼见京城城门在望,花九指尖收紧,她终于还是又回来了,昔日嫁衣出行势单力薄,今日携夫而归,身后势力交错。 “九儿,可要回花家?”息子霄停了马,就那么在马背上问道。 浅色眼眸有光华闪过,“暂时不了,现在正面对上不明智,我还是更喜欢暗地里下黑手。” 息子霄宠溺地低头咬了下花九耳廓,“可是九儿,为夫在京城,无府邸,我们今晚住哪?” 听闻这话,花九还怔了一下,她还真没想到息子霄在京城竟然什么产业都没置办,他总时不时就给她银票,她只当他帮闵王这么多年,即便再没私心,自己也总有点东西才是。 “子霄,你可是有家室的人了,你不藏点私心,怎么想的起我?”花九嘴角有笑意。 息子霄没回答花九的话,他视线投到远处,带风流的俊美脸上没任何表情,“自然养的起,有人送府邸银子……” 他这话才落,花九顺势看去,视野所及,先听到有鼓声唢呐震天响起,紧接着是烟尘滚滚,红幡飘动,竟还有带金帘的华盖缓缓而来。 那队伍近了,远远的,当先是一满身贵气的妇人,绾高髻,髻上插八宝金钗,戴冠,穿鲜紫曳地长袍,袍上缀拇指大小的珍珠,走动之间,一步一莲,摇曳生风。 “来人可是圣手花氏?”那妇人没开口,她手边的嬷嬷先问了句。 花九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贵妇,但那满身的富贵逼人,以及她眉目间不怒自威的架势,她心底已经隐隐有了揣测。 “是闵王妃,闵王正妻,孙尚书之女。”息子霄在花九耳边小声的道。 花九了然,搭着息子霄的手下马来,理了下衣裙,敛衽行礼高声道,“息花氏拜见闵王妃,王妃长乐无极。” 话落,那贵妇连忙上前,竟亲自搀起花九,“本宫就估摸着你该到了,刚才远远地看到你,本宫就觉得面善,还真猜准了。” 花九抬头,眼前的闵王妃面庞饱满,眼尾微微上翘,化着牡丹妆容,身上有权势人家才能养出的那种势。 花九闻言只是笑,她也不多说什么,闵王妃这般大张旗鼓地在京城城门外等着她,这目的实在让人兴味。 这当息子霄牵着马匹上前,冷言冷语地道了句,“草民息子霄拜见闵王妃。” “好,好,好,”闵王妃连说了几个好字,脸上有笑容,“王爷几日前来信,说了你们夫妇俩来京城,让本宫务必好生照顾了,赶紧的,本宫早准备好了院子,就等你们住进去了。” 花九站在息子霄身后,稍稍地退后了半步,讲自己笼进阴影里,这种场面她一妇道人家不宜出风头,一切交给息子霄就好。 “草民和内子,谢过王爷王妃。”息子霄也不客气,闵王送的东西,他领着便是,推迟了反而会引得闵王不快。 “进城!”闵王妃一挥衣袖,玉指一横下令道。 六匹雪白的纯血马匹缓缓上前来,拉着翠盖珠缨六宝车,闵王妃朝花九招了招手,拉着她径直上去,那马车四面飘着白色帷幔,翠盖有珠,车轮咕噜转动间,就听的叮咚作响声音,帷幔有弧,透过间隙,就能看清坊间情形。 花九垂着眼眸,朝着帷幔外面瞥了一眼,外面息子霄在马上,走在一边,许是感觉到花九的视线,他侧头朝着花九唇角翘了翘。 “那府邸在曲水琳琅湖那边,风景倒还不错,地也静,离花家也不远,往来也方便。”闵王妃喝了口花茶,看着花九眼眸都笑弯了。 “花氏谢过王妃。”花九坐在边上,手拢着放在膝盖上,举止规矩不逾越。 闵王妃暗自点点头,心下对花九又赞赏了一分,“私下里,你就别跟本宫客气了,关上门,咱们也算一家的人,你和息七过来京城,本宫不帮着你们,那还能帮着谁去,王爷常年不在京,这么些年,都多亏了息七,这些情哪,本宫和王爷都记在心里。” 花九笑了笑,她抬眼,看着闵王妃脸上的疏离收了,“既然王妃都这么说了,那阿九自然以后不客气了。” 这话说的直,让闵王妃一下就笑了,“你这性子,本宫喜欢,日后没事多到王府来坐坐,要不然本宫连个说说话的人都没了。” “叨扰是一定的,阿九在京城也没什么能说话的人,这下是和王妃遇一块去了。”花九掩唇轻笑,这句倒是大实话。 王妃心头欢喜,越看花九越觉得她那性子合她胃口,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在说到之前一直在黄桷镇小产养身子时,闵王妃当即便摔了个茶盏,怒斥了那杨屾,当即便表示明日早朝之时,就要让人为难那杨家的人一番。 这种话,在花九心里过了一遍便是,她自然没放心上,和杨屾的仇,她自会亲自报回来。 两人说着话,眼见马车要拐入曲水琳琅湖,这当,却遇到队送丧的队伍。 闵王妃腾地起身,都这个时辰眼看快正午了,谁还会在这个时候送丧,明显就是来搅局的,她面色一寒,朝带刀的侍卫喝道,“都给本宫打死了!” 立马就有一行几个腰佩大刀的侍卫真刀实枪地抽刀冲了上去,结果那送丧的队伍顷刻一哄而散做鸟兽惊飞状,并大声嚷嚷着,王府的人大白天杀人啦…… 花九面色一凛,“王妃使不得,抓了便是。” 这些人有备而来,这一喧哗出去,不仅王府的名声坏了,还将这仇恨转移到了她的身上,要知道闵王妃今天这一出,全是为了迎她回京, 这是要她在一踏入京城的地,就招来众怨,引来敌对。 闵王妃也转过念来,能做稳堂堂王妃位置的人,自然也是七窍玲珑的,她朝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神,那嬷嬷就出去朝着领队的侍卫耳语了一句。 那侍卫大喊了声,“当街扰乱皇家仪仗,都给我抓起来。” 已经冲了出去的侍卫当即提转刀背,抓着人就砸,很快地上就或晕或哀嚎成一片。 “给本宫挨个上刑审出个一二三来,本宫倒要看看,今天是谁在给本宫难堪。”闵王妃气势凛然,眼尾有凌厉的寒光,杀伐又果断。 “是。”领队侍卫拱手应了声,转身就差人将这些滋事的全都给抓了起来。 “王妃饶命……饶命…… “草民不知……冲撞了王妃……求王妃开恩……” 听闻闵王妃话音,就有那有眼力地开始磕头求饶。 闵王妃一拂衣袖,冷哼了声,转身就又进了马车里,花九端着茶盏,在指间转着,和马车外的息子霄对视了一眼,就什么话都没表态。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闵王妃出面处理就好。 曲水琳琅湖,那是京城有财力,但权势又有所不及的府门便会住在这边,花家在这里,杨家也离得不算太远,所以闵王妃将花九安排在这,却是在合适不过。 院子是几进的院子,颇为宽敞,才到大门口,就有下人排成两排,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 “这院子现在是息七的名字了,这些下人原本是王府那边的,阿九你看着办,若想留就留下一些,若不想要,直接遣了便是。”闵王妃拍了拍花九手背,动作亲昵,这才一路的功夫,两人之间亲热的就似亲姊妹一般。 花九扫了一眼,心中有数,便有了思量,“阿九和夫君只有两人,倒也用不了这么多人伺候,但这么大院子,总归也要有人打理,王妃刚才都那么说了,那阿九稍后就遣一些,留下一些。” 私心里,花九自然是想将这些人都给遣了,但她知道,若真那么做了,只怕回头闵王妃和闵王就能起疑心了,所以必须要留下一些才算那么回事。 闵王妃站在门口,也没说要进去,一直拉着花九,“本宫就不进去了,你总要收拾一番才是,改日,本宫专程为你开个香品会,看那些跳梁小丑谁还敢小看了你俩去。” 花九自身连连称是,送走了闵王妃,她转身揪着息子霄的衣襟道,“你没见这才刚回京,就有人欺你媳妇了?” 息子霄半搂着花九往院子里走,下颌线条再是柔和不过,“明给你欺回来。” 花九满意地点点头,两人牵着手,将这个院子逛了个遍,随后见了所有的下人,花九点了几个留下的,其他的便全遣了去,只待一会春夏秋冬过来后,简单收拾一下,这院子就有人气能可舒服地住下去。 谁想,这一等,没等到春夏秋冬,反而等到了个花九意料之外的人—— “花氏阿九,居然是你!”黄莺出谷的声音,带着久违的熟悉,仿若记忆中那颗发霉的瓜籽儿,无意吃了那么一颗,那种晦气的感觉就一直留在唇齿之间,很多年都忘不掉。 花九从息子霄怀里回头,就看到一双和她长的一模一样的杏仁眼眸,那是—— 花芷! 271、入幕之宾多的很 花芷声音带着尖利,像是破碎的陶罐带着漏风的噗嗤声响,听着都让人觉得酸耳,她脸白的没血色,似乎抹了很多白粉胭脂。 她说,花氏阿九,居然是你! 花九眯了下眼,嘴角就翘起了明显的笑意,那笑说不出的意味,她款款走近门口,与花芷相距一丈的距离然后道,“是的,我花氏阿九回来了,花芷,你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花芷后退了半步,倏地她想起了什么,止了脚步,挺了挺胸,色厉内荏地扬起头,带着一种一戳即破的傲慢,“哼,即便你回来了又如何?你以为我还是以前的那个我,花家还是以前那个任你妄为的花家,你别想了,信不信就我一句话,就能让你进不了花家的门!” 花九轻笑出声,她笑容深处有刀锋般的冷芒,但面上那笑越发的晃眼艳丽,“哦?花家的门?你确定你有那能耐。” “我有没有那能耐,很快就让你知道,不仅花家的门,这京城我也要你呆不下去,从哪来就滚哪去。”花芷说的恶狠狠,眉目间有明显的扭曲,她永远不能忘记,出嫁之日,在黄桷镇,她亲手握着利刃刺进杨鉴仁身体里,温润的血液淋了她一手。 她知道,那是花九坑了她,如若不然,她又怎敢胆大到杀人,花九毁了她的一生。 花九冷哼了一声,心底的冷意不在掩藏,然还未等她戾气上浮,斜刺里一只手伸了出来,将她敛进怀里,毫不避人耳目的占有性。 有俊美风流的半边脸出现在花芷的视线之中,另一半的脸面匿在门后的阴影之处,带着一种邪侫的蛊惑。 花芷一忡怔,看着那张脸就回不过神来。 “滚出去!”息子霄面无表情地道,然后手一扬,就将那门给摔上了,差点没撞上花芷的脸。 花九手搭上腰身有力的手臂,调笑道,“怎么也是女子哪,息七公子就不能怜香惜玉一点?” 息子霄略带不满地手臂收紧,惩罚地咬了花九唇尖一口,“怜香惜玉?那回房,让为夫怜惜九儿?” 几句话都被他扯到那档子事上,而且还青天白日,花九扭了他手背一下,这人越发没个正经,以前那种清冷不食烟火的模样是半点不剩了,反倒像个色痞登徒子。 “好久了,整整快月余,九儿……”息子霄还更肆无忌惮,这会就啃咬上了她的细白脖颈,带着故意勾引的诱惑。 花九呼吸一滞,咬了下唇,视线梭巡了周围一圈,下人都很有眼力,早没在这了,但现在明明还大白天,她双手捂住脖子,转头瞪他,“谁要让你怜惜了?你让开,花芷还在外面。” “别管她,”息子霄亲不到滑腻的肌肤,心下有恼,“她逍遥着,入幕之宾多的很。” 听闻这话,花九一下没回过神来,她眨了眨眼,就问,“入幕之宾?” 息子霄继续奋战,花九的手已经松了,至少他大掌已经从花九衣衫下摆伸了进去,他还边答道,“嗯,出入最多的,是御史家小公子……九儿,回房?” 花九脸有微红,她挣脱不开息子霄,连脚都开始发软,气息也有些喘,“她倒……越发出息……了……” 息子霄咬了一口花九锁骨,将那点白腻的肌肤啃出点点莓红,“九儿,专心。” 然后就那么抱着她,大走几步旋风一般的进了房间,留下面面相觑的下人。 还有被关门外半天才回神的花芷,她念及息子霄的面容,耳根有泛红,随后恨恨地咬了几下牙龈,她自然看出那人便是花九的夫君,想着自己嫁给傻子,虽现在是和离回了娘家,但总归是嫁过一次的,这京城里又有哪家家境配得上的愿意再娶她。 她仗着花业峰对她的纵容,这日子也过的还算自在,只是深夜梦醒之时,摸着清冷床榻,她总觉得自己还是差一个夫君,就像刚才那个俊美无双的男子。 她最后看了眼那院门,和花九长的一模一样的杏仁眼眸闪烁出嫉恨的疯狂来,只要是花氏阿九的东西,她就都要抢过来,她要花氏阿九跪在她面前,求她,双手将她夫君奉上她的床鸾。 春夏秋冬下午晚些时候到的曲水琳琅湖,一进门,眼见花九和息子霄在房间里没出来,四个丫头已经见怪不怪的开始收拾张罗开了。 张凉生一起到的,他几次到房间门口想进去,都被丁二给拉住了,一张脸黑着,瞅着不远处就是花家,他干脆带着丁二跟春生说了声,就前去拜访了。 他这次到京城,最主要的目的便是向花家讨回花芷从平洲张家偷拿的栽种之术,张家祖传的东西,没道理被人给偷了不拿回来。 但张凉生显然低估了花家的无耻程度,他被人邀到花厅,连花业峰的面都没见着,倒看到他曾经的妻和别的男子亲近调笑,光天化日之下,不知廉耻。 他呸了一口,嫌恶的再不多看一眼,这种下作女子怎么就是阿九的妹妹,简直连阿九的一片指甲盖都比不上。 花九在张凉生心里,已经敬若信仰。 花芷也是看到了张凉生,她惊疑了一下,拉住过往下人问了一番,最后确定那人真是当初的傻子张凉生。 她有心虚,当初那一推,虽是无意,但也存了将他给撞死的心思,眼见这会这人正常无比地站在花厅里,她赶紧落荒而逃去找花业峰。 眼见天黑,花业峰还是没出来,张凉生当即嘭地摔了只茶盏,谁知这一摔,就有拿着棍子的看家护院冲了出来,二话不说,就上前要讲张凉生和丁二轰出去。 张凉生见此,自然知道今天这一朝是别想好生跟花业峰谈了,他索性也无赖开了,将那花厅中的东西乱砸一气,有闪躲不及,身上便挨了几棍子。 最后被撵出花家的时候,他和丁二身上都挂彩,脸上青肿着,狼狈不堪。 回花九院子的时候,花九正和息子霄在吃饭,看见张凉生脸上有伤,她脸一下就沉了,“你去花家了?” 张凉生不说话,闷闷不乐地蹲在门槛边,也不进去,浑身散发出低沉的阴翳气息,看着可怜的很。 花九眸色闪了一下,她朝春生道了句,“去,拿双筷子来。” 末了,她又朝张凉生道,“张凉生,过来吃饭。” 张凉生还是不动,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花九啪的一搁筷子,声音发寒,“叫你过来吃饭,听不懂么?谁让你不跟我说声就去花家的?被人打了活该,又不是傻子,不会日后打回来?这副样子给谁看!” 一直给花九布菜的息子霄动作一顿,他看了眼花九,对花九突然冒起的这火气有点莫名其妙,他一直觉得张凉生不具威胁性,但现在看花九对他的态度,那也是放进心里去的,要不然她不会在张凉生被人欺了后,这么愤怒。 “阿九,我还不如继续做傻子……”良久,张凉生喃喃的道。 傻子无知,便都是快活的,傻子无欲,就没有悲苦,也不用学着太多的人情世故,他这一路,见的多了,特比是在花九身上,什么样的人都看到了。 他本不笨,很多的事心头清楚,只是不想自己也变得那么势利和世故,他还是想做单单纯纯一无所知的傻子,有阿九照顾他就好。 花九腾得起身,那张素白的小脸上没半点表情,“那就回你的平洲去。” “不,我要拿回栽种之术。”张凉生也有固执。 “再去被人打一顿撵出来么?”花九冷笑一声。 张凉生蓦地抬头看着花九,他眼里有委屈,嘴皮动了几下,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花九心下有软,尽管张凉生已经变得正常,但她还是习惯的将他归于到被照顾的那一类,一如前世,“先过来吃饭,栽种之术的事,我会给你拿回来。” 张凉生才磨蹭着到桌边,低头扒饭。 息子霄凤眼敛着,隐晦地看了张凉生一眼,什么也没说,半点没将自己的心思外露,张凉生的事,他可不想花九插手,在黄桷镇他也欠他份情,这事正好可以相抵,想到此处他遂道,“我去吧,九儿别操心。” 花九抬头看了他一眼,息子霄那点心思哪能瞒的过她,“也好。” 说完,她又加了句,“别让花芷好过。” 息子霄嘴角有浅笑,“自然。” 272、我重新为你择一门好亲 第二日,一大早,花九才刚从息子霄怀里睡醒过来,门口就传来竹炮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将府里的人都惊了好半晌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有人来回禀,才知这一早是闵王妃差人过来给这新宅子去晦,并送上帖子,告知花九五日后,是品香小会,届时为花九接风。 花九拿着帖子看了看,那帖子带有清幽的兰花香,字体娟秀,一看便是出自女子之手,极有可能是闵王妃亲自书写。 花九应了声,给来人打了个赏,表示自己一定会准时参加,然后才端着早膳的碗,就有下人唱喏着有客到访。 花九瞅了眼桌上的饭菜,一端起碗,大口喝了半碗粥,当息子霄戏谑的眼神没瞧见,揩了揩嘴,落后息子霄半步,示意他打头。 “若不想,可不接待。”息子霄心疼她,估计着今天会有好些人到访。 花九摇头,“看看的好,有哪些牛鬼蛇神在觊觎,心里也有数。” 这么说着的时候,来人已经被迎进了待客花厅,今日来的第一位却是凤静。 他半点不客气,将随从手里提着的礼物扔给春生,撸起袖子,就嚷嚷开了,“我还没吃早饭,特意赶早过来吃饭。” 息子霄抢在花九开口前说话,“吃过了,没了。” 刚走到门外的春生闻言,噗嗤一声就笑了,膳房里明明桌上都还摆着,碗都还热的。 “息七,不带这样的,你这才进京呢,脚都还没落实,就开始拆桥了,小心落河里淹死你。”今日凤静穿着考究,象牙白工笔山水楼台圆领袍袍子,腰身系那镂刻凤字的红玉坠子,摇着一柄玉骨折扇,加之他眉目与生具有的轻愁忧郁,整个人立马就让人不自觉的想要亲近靠拢。 “你淹死了,我也不会淹死。”息子霄冷着脸损回去,凤静是朋友他也不跟他客气,径直拉着花九又转身回了膳房,重新乘了粥,这才开始吃上。 凤静当仁不让,春生已经很自觉地多添了副碗筷,他生怕息子霄真不给他饭吃一样,一勺就舀了一大碗,离息子霄远远的,反倒靠近了花九坐。 嗖的一声,便见息子霄手上的筷子飞出去了一根,从凤静手边擦着皮而过,“离我媳妇远点。” 凤静一噎,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戏谑地瞅着两人,好笑的不行。 花九被那眼神给看的羞恼异常,她脚在桌下狠狠得踩了息子霄一下,他还真自我感觉良好,她又不是什么稀世宝物,真当是个男子见了都会来抢不成? 这一顿早膳,三人吃的甚为欢喜。 凤静提醒两人,一会来的人可是大有热闹可看。 他才这么说着,就有下人来报,说是宁郡王和郡王妃到访。 听到郡王妃三个字,花九细长的眉梢动了一下,她回头看了看息子霄,要知道这郡王妃就是永和公主,以前可是准备嫁给息子霄的。 息子霄自然知道花九心里在想什么,他笼着袖子就牵上花九的手,然后用力地捏了捏她的手心,完事还挑逗地挠了挠。 花九一拂衣袖,甩开了他的手,这就已经到了花厅里,她站在息子霄身后半步的地方,跟着一起敛衽行礼。 “阿九,”有香风袭来,花九还未抬头,手就被人给拉住了,“你怎的回来了都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去接你,要不然昨个听人说起,我都不知道,这从昭洲回来就与我生分了不成?” 说这话的人,是永和公主。 花九不着痕迹地抽回手,退后小半步,言笑晏晏地看着现在的郡王妃,这才多久的时间,她印象中的永和公主是骄傲的,骄傲到无论是何场合都是自信素颜倾城的佳人,而眼前的郡王妃,抹了淡雅的胭脂,绾着金钗发髻,再不复从前的皇家威仪,有的只是嫁做人妻的深宅妇人。 在时间岁月面前,任何人都不能免俗。 永和也在暗自打量花九,这一看她自然就看出花九还是以前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但眉目间有春意,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被情爱给滋润的。 花九,在永和眼里越发的夺目。 “公主,能再见公主,阿九也很开心。”花九不咸不淡地回应了句,听不出特别的情绪,一如她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这一开口,听到久违的公主称呼,永和心中就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唏嘘又像是惆怅。 “我现在可不是什么公主了,阿九你说笑了。”永和浅笑了一下。 “不,在阿九心中,公主您永远还是那个高傲贵气的公主。”花九口不对心地说了句。 听闻这话,永和公主没有说话,她只转身看了和她一道的宁郡王一眼,眼眸之中的神色复杂难辨,一时之间,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宁郡王一进门审视的目光就在花九身上看了圈,然后才落到息子霄脸上,他嘴边挂着似是而非的笑意,开口道,“阿九,这是你夫君?” 宁郡王唤她阿九,这是故作捻熟? 花九再是自然不过地伸手大大方方地牵起息子霄的手,十指紧扣,扬头就道,“回郡王,他正是花氏的夫君,息家子霄。” “哦?”宁郡王尾音拉长,那眼神中有不屑,他回头就对永和公主道,“永和,原来他就是你父皇准备将你下嫁的男子,今日一见,果然长的是个俊的。” 永和公主脸色一变,她盯着宁郡王眼角有寒意。 反倒是息子霄轻笑出声,他一向面无表情,也只有和花九在房中的时候,他才肯多点表情和笑声,但这会他在宁郡王面前竟然就笑了。 狭长的凤眼有微末之光,眉宇的风流再不压抑,尽数绽放出桃花才有的极致韵味来,息子霄眼中恍若波光流转,他当众将花九揽在怀里,看着宁郡王和永和公主,睥睨地像是君临天下的国王,“托郡王公主福,草民才能娶得阿九,此生最幸事。” 宁郡王脸色一下就难看起来,本来再见花九,他只当她是当初不屑娶的女子,而那息子霄也不过一介商贾,这两人在他想象之中,应和蝼蚁差不多,而现在一见,花九刚才说永和公主在她心里就永远都是公主,这话根本就没将他给放在眼里,故他才有那么一说,将两人当初的换嫁之事当众提了出来。 却不想被息子霄的气势给生生压了下去。 永和公主要比宁郡王有脑子的多,她刚才便注意到了息子霄,只是一直没问,眼见这会两人的浓情蜜意,以及息子霄无意表现出的那种气度,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商人会有的。 她又想起来之前有人跟她提过,说息子霄有极大的可能便是半玄,现在看来,多半是了。 永和公主眼神落在花九的腰身那双手上,连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如果息子霄真是半玄,那么她就心生嫉妒了,这本是她的姻缘。 如果她当初没和花九换嫁,那是不是就能说,现今有这般宠爱自己的夫君是她的,而不会是只让她厌恶的宁郡王。 一旁的凤静瞧的津津有味,他喝着茶盏,视线在宁郡王和永和公主的身上转了圈,就很不厚道的笑出声来。 宁郡王正一腔火没处泄,听到凤静的笑声,他便更为恼怒,“凤静,你又为何在此?” 凤静实在不怎么想搭理这个空有皮囊的绣花枕头,他只看着手边的茶盏很是无礼的道,“你为什么在,我自然就为什么在。” “你……”宁郡王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得门口有一声音道—— “阿九,为何不归家?” 这声音掷地有声,带着责难,国字脸的花业峰站在花厅门口逆光处,黑须飘然,穿着青衣长衫,斯文儒雅地但又不缺乏一家之主的威严之气。 花九看着那人,眼梢压抑不住地涌起戾气,还是息子霄隐晦地拉了她一下,她才惊醒过来,然后提着裙摆朝着花业峰行了一礼淡漠的道,“父亲。” 听闻这声父亲,花业峰脸色稍霁,他抬脚走进来,估计是想坐下,但看到厅中的其他几人,连忙拱手挨个行了个礼,也就那么站着跟花九道,“你昨日回京,为何不回花家?反而无故接受别人馈赠?赶紧收拾一下,这就随我回去。” 一如既往的自顾自做了决定,花九唇边荡起一起讥诮的浅笑,她刚想说什么,却被息子霄抢了先,“女婿息子霄,见过岳父。” 花业峰眼神落在息子霄身上,不带半点感情,只那么轻描淡写地嗯了声,眼神又移回花九身上,“你将你弟弟花容弄去哪了?而且昨日我听说你一回来就欺了你妹妹花芷,可有此事?” 花九心头冷笑,她眼底也无甚温情,这一上来就责难她为何不归家,继而跟着质问花容的事,还偏听偏信说她欺花芷,如若她不姓花,她都要怀疑自己会不会根本就不是花业峰的亲生女儿,“回父亲,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所以自然便夫君在哪,哪便是女儿的家,至于花容,女儿之前在昭洲是见过,但听说他早回京了,还有花芷,昨个可是她说要我这个做姐姐的进不了花家的门。” 花九自然不会委屈了自己,话反正她说到了那,花业峰爱信不信。 果然,花业峰眉头皱了起来,他终于正视了一眼息子霄,好一会似乎在考虑什么,就道,“这样一个没落商贾的男子,也配不上你,你跟我回去,我重新为你择一门好亲。” 这话,便是要插手,让花九和息子霄和离了! 273、没块好肉 我重新为你择一门好亲! 话才落,花九脑子还在转着这句话的意思,身边的息子霄身上猛然爆发出一股冰冷的杀意,像野兽一般朝花业峰扑去,让他打了个颤。 厅里所有的视线都落在息子霄身上,哪想他笑了一下,刚才那股让人心惊的气势倏地收敛的干干净净,快得让人只以为是幻觉。 “恐怕岳父打算,会落空了,九儿和小婿有生死之誓。”息子霄低低的道,他声音缓沉,带着冻人骨髓的森意。 花业峰面上有怒,他衣袖拂动,就要呵斥出声,花九捏了一下息子霄手心,安抚了他上前一步就道,“敢问父亲,可是已经为女儿择好另一门佳婿?” 花业峰脸色好了点,他不屑地朝着息子霄冷哼了一声才道,“自然,你是我花家嫡长女,又有调香技艺傍身,这天下男儿你大可挑尽了。” 花九心中有火,那愤怒的火焰熊熊如蓝色浸染的瘟疫,在万年玄冰之下扑腾不熄,却半丝不露,“那可方便告知女儿,父亲中意的是何人家,何男儿?” 花业峰看着花九,好一会他才缓缓地吐出了个名字,“云家,云大将军爱子,云翔。” 他这话才落,就有讥诮的笑声噗嗤一下响起,却是一边的凤静哈哈大笑起来。 花业峰凌厉的视线扫向凤静,面有警告之意。 凤静那是什么人,凤家这一代最有资格继承凤家家主的后辈,而凤家在京城那是随着大殷开祖皇帝一起建功立业的家族,底蕴不是花家这种后起的商贾之家可以比拟的。 自然凤静半点不受花业峰的威胁,他嗤笑过后很是轻蔑地道,“云大将军爱子云翔,整个京城谁人不知那就是个纨绔世家子弟,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现在已经纳了至少五房的宠妾,还不算通房,俗话说虎父无犬子,但那云翔连个犬都算不上,顶多就是个废物,所以,花家家主你确定要你你女儿改嫁这么一个废物?” “你胡说什么,九丫头嫁过去那是为妻,在正妻面前妾就只是个妾而已,上不得台面!”花业峰抚着胡须,说的洋洋自得。 花九却笑了,她脸上的笑容中没半点温和之意,仔细瞧她淡色的眼眸深处,就能发现充斥着满满的尖锐刻薄,“妾就只是妾?那杨氏和现在的母亲,不知道又上不上得台面?” 话落,花业峰国字脸一下就黑了,如果不是这么多人,他甚至想给花九一巴掌。 “怎么,父亲说不上来?花家女儿不是还有很多么?随便卖一个就可以了,至于我,你这个所谓的嫡长女,已经早将自己给卖了,父亲,好走不送。”花九不想再多说什么,一口话将最后的退路都给堵了。 息子霄也笑了,他将花九给拥的紧了点,干脆下颌抵着花九的发髻,就向着花业峰道,“岳父,也听见了,阿九早被我买了,不退,至于你说的云翔,相不相信,我能让他,快活不过三天。” 没有人对息子霄的话提出置啄,花业峰早被花九的话给气的怒火攻心,他从鼻腔中哼出一声,旋身气愤而去。 这一遭,不欢而散! 花九转头就看到永和公主高深莫测的笑意,很多事情她并不想说太多,只要稍加打听自然一清二楚,“给公主看了场笑话,有失颜面了。” 永和公主摇了摇头,“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花九和息子霄自然恭送永和公主和宁郡王,凤静手上茶盏空了,他也随着起身,嚷着要回去。 一行人走到门口,从头至尾花九都和永和公主保持疏离而又不过分热络的距离,结果才至门口,宁郡王当前一步,一开门险些撞上个身披麻孝的。 “晦气!”他大骂一句,要不是永和公主拉他一把,宁郡王就要一脚踢那人身上。 花九面色一凛,她看出来了,那人是——杨屾! “阿九,好久不见。”杨屾将宁郡王视若枉闻,他只看着花九,细长的眼睛像是眼镜蛇一样阴冷,他身上的丧服白的刺眼,袖子上还有斑驳的暗红色血迹。 “是啊,杨家舅舅好久不见,你这身衣服可是出了什么事?”花九明知故问,她小手掩了下唇,微露出吃惊的表情来。 “继去年,我最小的妹妹死后,前几天我弟弟死了。”杨屾面无表情地道,他的脸色在丧服的映衬下显得越发冷白。 站一边听闻这话的永和公主和宁郡王小小的吃了一惊,花九和息子霄面色不变,她只闲闲的道,“那还请杨家舅舅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 “节哀是一定的,顺变那肯定不行,阿九知道我弟弟是怎么死的么?”杨屾声音带着通宵守灵之后的疲惫,但却并不苍白无力,反倒充斥着一种血腥的味道。 花九看着他,有日光落下来,她站在光亮温暖之中,以看着阴冷污秽的目光盯着杨屾,不带一丝涟漪。 “一箭穿心,从这里,穿透整个心窝子,那心都被箭矢给射成了碎片,没块好肉。”话里有森然的阴冷,像从地狱中吹拂而起的风。 “哦?”花九尾音调高,竟能让人从中听出欢快的意味来,“那可真惨。” “是,很惨,”杨屾蓦地笑了,他细长的眼睛扬着,嘴角咧开,就笑的似个像人索命的厉鬼,“听说阿九乔迁之喜,我便赶紧过来恭贺了。” 说着,他提了提手里的篮子。 息子霄上前一步,盯着杨屾的眼睛然后接过,花九鼻翼一皱,她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她两指一伸,解开篮子上遮掩的绸布,那篮子里的东西瞬间大白天下—— 一颗猪心,血淋淋的还在滴着血水,上面插满纤长的细针,整个成人拳头大小的心脏被扎的稀烂,没处好的地方! 永和公主差点没当场就吐了出来,连宁郡王都脸色一瞬发白。 也只有花九还能笑的出来,她手覆上息子霄提着篮子的手背,转头就对他说,“子霄,杨家舅舅真好,咱们的晚上的菜有着落了。” 息子霄点头,随手就将那篮子交给身后的下人,“给厨子送去。” 杨屾身上的冷意瞬间比刚才还重,他嘿嘿笑了一声,“阿九你吃得下去就好。” “杨家舅舅送的,怎么就吃不下了。”花九反问一句,下颌扬着,有不可一世的夺目骄傲。 她烟波流转,看向永和公主和宁郡王,“公主郡王,阿九就不相送了。” 永和公主干笑了一下,她的眼神在杨屾身上梭巡了一圈,带点意味深长,“阿九你忙吧,不用送了。” 说完,永和公主拉着宁郡王从杨屾边上走了出去。 “杨家舅舅可是要进去坐坐?”眼见永和公主上了轿子走远,花九收回视线,半点不带表情的问杨屾。 “当然不用,”杨屾直起身,拂了拂身上的丧服,退后一步,看着花九笑的渗人,“我来只是想提醒阿九一下,这京城可不比昭洲,阿九出门还是小心点的好,免得哪天坐马车马疯了或者马车坏了,人出事了就不好了。” “不劳费心,我夫人,我自己会护着。”息子霄凤眼中有冰寒之色,有尖锐的碎冰漂浮其上,他死死看着杨屾,心头记得这个人也是害他孩儿的人之一。 杨屾看了两人一眼,尔后丧服划过怨毒的弧度,整个人像是幽灵一般的就转身离去。 “小心点杨屾。”良久凤静提醒了一句,随后他朝两人摆摆手,头也不回的就回去了。 花九靠着息子霄,直到再也看不见凤静的影子,她才幽幽的道,“今天真糟心。” 息子霄嗯了声,半抱着她往里走,示意下人关了院门吩咐道,“谁来也不见。” “确实没什么好见了的,该见的都见了。”花九应了声,一想起花业峰竟让她和息子霄和离,打她配方的盘算,她就觉得这种人居然会是她有血缘关系的父亲。 这实在是让人恶心的事实。 274、截杀 四五日的时间,花九皆闭门不出,谁也不见,只待到闵王妃办的品香小会这日,她早早的起来,秋收早准备好了一些香料,跟随前往。 息子霄跟凤静支了一声,带上行云流水,打算和花九一同前去。 闵王妃办的品香小会在一香花园子里,听说那园子是京城一寡居的贵妇,因生性爱牡丹,便花银子专门建了这牡丹园,整个院子极大,这六月里,姹紫嫣红,满园的牡丹开的盛大艳丽,庭院中曲水通幽,假山林立,偶有凉亭,往往能游玩上一天,也不会觉乏味。 但这位贵妇,脾气也古怪,不合脾性的,即便使银子,她也不愿开放园子让人进来,闵王妃能得她点头,在园子里办品香小会,是件很难得的事。 牡丹园子离京城颇为远,在外郊,坐马车也要花上半天的功夫,按闵王妃的准备,花九是要在园子住一晚上,明日才是正式的品香小会。 花九坐马车,息子霄自然就不愿意骑马,他将秋收给撵了出去,自个爬进马车里,腻着花九半步不离。 花九拿了闲书在看,受不了息子霄摸摸蹭蹭的打扰,白了他一眼,“出去骑马,别碍着我。” “骑马累,”息子霄靠在花九身上,浑身慵懒的像没骨头一样,他挑起花九耳鬓那丝发,在指间绕来绕去地玩,“而且,想和九儿一起。” “你以前不都骑马么?怎么就不觉得累了?”花九卷起书,拍了他不安份的手一下。 “那不一样,”息子霄甚至更凑近了,他似乎想起什么,没头没脑的来了句,“九儿,你没说过爱我。” 花九这下连眼神都懒得移动一下,她翻了一页手上的书,“你又不安什么?” 息子霄坐起,从背后怀抱了花九,一向冷硬的下颌抵着她肩,“花业峰,要给你指亲。” 花九嘴角牵扯了一下,有点无奈地放下手上的书,转头正视了息子霄,捏着他硬邦邦地脸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根本不认他,就和你不认息五爷是一个道理。” “那你也没说过,爱我,我上次都说了……”息子霄还较上劲了。 他即便这么耍无赖的时候,那脸上表情也是不多的,只是脸沿线条比平时柔和,就跟个要不到糖吃的大孩子一样,非要亲耳听花九开口那么一说,他才心安。 浅色的眼眸有淡色流光闪烁,像是被藏在贝壳里的珍珠熠熠生辉,马车里光线本就不甚明亮,刚才花九都是靠在窗边看的书,她这会这么看着息子霄,眼也不眨,连素白的脸都有清冷的微末之光。 息子霄屏了下呼吸,凤眼陷入花九的眼瞳之中,他情不自禁的靠近,用自己的唇磨蹭着花九的唇尖,“九儿,可爱我?” 琉璃一般的眼眸掩在眼睑睫毛之下,花九不言语,她捏着息子霄腰间的衣角,马车有摇曳,两人唇畔厮磨,车内的温度瞬间升高。 “你若爱我一日,我自然也会爱你一日。”好一会,花九这般回道。 即便在说这种浓情蜜意情话之际,花九仍不肯退让半步,她斤斤计较到连感情都算计,要息子霄先爱了,她才肯付出自己的感情,她知道自己的心眼很小,很容纳的很少,能付诸在他人身上的感情也同样的奢侈,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坚守,要确认了他人的付出,自己才会前进一步。 息子霄轻笑出声,胸腔中有让人心安的震动,他如何不知花九的性子,吝啬感情的先付出,这是害怕哪,害怕会输,然后伤到自己,她无时无刻都将自己竖在坚壳中,唯有这样,才能在这险恶的世事中存活下来。 他有心疼,“那九儿准备好,爱我一世,因为我会爱你,很久很久……” 花九却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了,她将自己埋进息子霄怀里嗯了声,听着马车轮子咕噜咕噜的声音,伴着息子霄的心跳,豁然觉得自己这一世的重生,指不定就是为和息子霄有这么一场的相守。 息子霄唇拂过花九的耳垂,轻咬了一下,就嗓音厚重低哑的道,“九儿,我们还未在……马车上有过……” 话未说完,花九瞬间懂了他的心思,心下羞恼,她捏着拳头在他胸口捶了一记,“别胡闹。” “哪里胡闹了?”息子霄反问,他手已经从花九胸口的衣襟伸了进去,隔着肚兜揉捏起了花九的娇挺蓓蕾。 指腹扫过花九敏感的那点樱红顶端,就引得花九四肢一阵轻颤,她脸腮泛薄红,比色泽最好看的胭脂都诱人。 “你……手拿开……”花九气息开始不匀,加之马车上颠簸,她想抽离也动不开。 “夫人之命,岂能不从。”息子霄薄唇有微翘的弧度,他手是拿了出来,但又将花九抱轻而易举地抱起来,跨坐在他腰腹间,正好抵触到他的勃发欲望。 “嗯嘤……”花九浅吟出声,她堪堪抓住息子霄的手臂,才能稳固身子。 马车又是一颠,两人身子一动,那相接之处一下磨蹭,便带来令人销魂蚀骨的悸动,只这一动作,花九已经全身无力地扒在了息子霄胸口,娇喘不停。 “九儿,在这给我?”息子霄用力让花九紧贴着自己,那坚硬抵着花九的温柔,半点不留间隙,只那其中的衣料相隔显得份外讨厌。 “……”花九没说话,事实上她觉得自己该拒绝,在马车里,实为不是什么正经人会做出的事,但念及鱼水之欢,食髓知味,更何况是和心仪之人相合,这拒绝的话又根本说不出口。 息子霄当花九默认了,他撩起花九的裙摆,一手将她亵裤褪下至脚踝,一手半脱下自己的,待两人最私密之处紧紧相挨的时候,他舒服地长叹一声,并掌着花九后脑勺吻上了。 许是这后面的路不甚平整,息子霄那么腰身微挺,他的昂扬就已经进入花九的体内,凤眼微眯,他看着坐他身上的花九情动难自禁,胸腔中就满溢起溺死人的柔情。 就在这当,马车外突然穿来刀剑相接的声音,紧接着是行云的大喝,“何人敢来送死,报上名来!” 没听到回答的声音,然后是流水的在道,“公子,您和夫人稍等片刻。” 息子霄不理,花九自然也不说话,他只专心带着花九动作,外面杀伐声一片,马车内确是满车的春光。 熟料,息子霄抱着花九正欲翻身,斜斜的一柄剑就刺了进来,插着息子霄的背,险些伤着他的皮肉。 息子霄的脸瞬间就黑了,他低头吻了下花九道,“九儿,等我一下。” 这话未完,即使再想和花九温存,他也只得起身,先为花九整理好衣衫,再是自己的,安抚了下花九,抽出腰间的软剑就跳下了马车。 花九揉了揉自己的脸,看了看全身上下,确定没有不妥不会被人看出异样后,才撩开点马车帘子往外瞧。 这会,他们马车到一密林边,截杀他们的一伙训练有素的灰衣人,早埋伏在密林中,眼见他们经过,一行二三十人,个个手持刀剑,一冲上来便是招招致命的架势,半点不留余地。 花九仔细看去,行云和流水各自被五六个人给缠住了,息子霄一加入,瞬间就解决掉对方三四人,皆是一剑毙命,他的剑招,全是为杀人而练。 花九从未这么清晰地见息子霄持剑杀人过,他的拳脚功夫简洁不花哨,没多余的动作,一动一剑,都能见血。 他游走在刀光剑影之中,游刃有余,衣衫拂动,长发划过完美的弧度,便又是那个冷情误入尘世的谪仙。 甚至他连眼都不眨,那风流俊美的脸上就更没表情了,仿佛在他眼里,杀人就和他吃饭喝水一般。 这样的息子霄,花九没仔细地看过,她想到就在刚才,这样的男子还在马车中,央着她求欢,他那无赖孩子气的一面,也从来只在她面前。 想到此处,花九嘴角翘了翘,有股莫名的甜意上浮,这会,这种到处是尸体和鲜血的场面没入她半分的眼底。 总有那漏网之鱼,趁三人不注意,靠近马车,提刀就欲蹿上来,息子霄手腕一转,那剑嗖的一声,像离旋的箭一般飞刺入那人的后脑勺,当场穿脑而过击杀掉。 花九下到马车来,那行人已经被息子霄和行云流水给杀的只剩那么两三个,整个马车上也被喷了血迹,根本不能用了。 息子霄甩了一下剑,将软剑收回腰上像腰带一样系好,他今日穿的是那件玄色大红滚边的斜襟长袍,腰上有垂落的细绸,他从头至尾身上半点血都没沾,干干净净的,要不是那一身的血腥之气,根本就看不出来刚杀了人。 “知道身份么?”花九问。 息子霄摇头,拉着花九走远点,到干净的地方,“豢养的死士,逼供也不会开口。” 花九视线从地上的尸体上扫过,这些人连面孔都很普通,根本看不出半点有线索的痕迹,她细眉皱了一下,“谁会做这种明显不智的事?不会是杨屾,可会是二皇子那边的?” 息子霄黑曜石的眼瞳中闪烁了一下,“说不好,不过到牡丹园,估计能知道。” “也是,”花九到息子霄面前,上上下下地看了,还为他理了理有皱褶的地方,“就是可惜了,马车不能坐了。” “确实可惜了,”息子霄有深意地说了句,他意有所指地瞅着花九,脸上第一次明显的露出遗憾的神色,“九儿下次,一定不依为夫了……” 花九正在给他理袖子,听闻这话手下动作一顿,抬头横了他一眼,怒道,“休想!” 275、手伤从何而来 花九到牡丹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闵王妃派人去接,在园子门口张望半天,半晌才看见花九和息子霄坐在马上晃悠悠地过来。 近了,闵王妃看着两人身上衣衫破碎,隐隐还有血迹,反倒大吃了一惊,“阿九,这是怎么回事?” 在晦暗的夜色下,花九眼眸灼亮,她看着闵王妃,眼见她神色惊讶不似作伪,就道,“在半路遇到一波死士,要不是今天息七送我过来,只怕王妃这会就见不到我了。” “怎会这样?”闵王妃惊呼出声,但很快,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一瞬敛了神色,对花九正视道,“阿九,先进去休息,这事本宫一定给你个交代。” 花九点头,在马上也没下来,“谢王妃。” “程管家,给阿九带路,不得怠慢。”闵王妃朝着身后一留着山羊胡子的管家吩咐道,那人掩在袖子下露出的半截手指异常的长,还有厚厚的茧子,一看就是有手上功夫的。 “请公子夫人随小的来。”程管家上前一步,自然地拉住马的缰绳。 花九被息子霄抱下马,这一站立,才更能看清两人身上的狼狈,衣衫没完整的不说,好到处是暗红色的血迹,看着都是吓人的。 “赶快去梳洗下,程管家再找个大夫过来。”闵王妃脸上的关切不似惺惺作态,她一转念便清楚这是有人要离间闵王府和息子霄两夫妻的关系。 花九看了息子霄一眼,只觉他凤眼一如既往的黑沉,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他们在遭到截杀之后,他便吩咐行云流水善后,二话不说就将两人身上的衣衫割的稀烂,方显恶战了一番,这到牡丹园子,自然便能看出一些端倪。 两人跟在程管家的身后,花九明显感觉息子霄的视线在那管家的指间流连颇久,这才走一路到庭院中,花九就见了好些的熟人,有杨屾,有花明轩,还有花芷、永和公主等人。 杨屾眼见两人那模样,阴笑了一声,上前来就道,“这点心可还和阿九口味?” 话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视线在息子霄身上扫了圈,继续说,“我以为你至少一人前来。” 花九眸色一寒,脸上有冷意,“托杨家舅舅的福,阿九好的很,这点心日后自会悉数奉还。” 杨屾嘿了一声,“那最好,你若就此栽了,倒不配为我对手了。” “承蒙杨家舅舅看的起。”花九客气,言语中刀锋凌厉,半点不让锋芒。 “阿九,快去梳洗,小心点身子。”永和公主插嘴道。 花九点头,朝所有人行了一礼,“容阿九先行告退。” 花明轩一直站在最角落的地方,他的视线比任何人都早地缠在花九身上,待没看出什么特别严重的伤后,他才收回视线,正欲漠不关心地离去。 “明轩公子,为什么不跟去看看?”杨屾又像鬼魅一般到花明轩面前,他细长的眼中有诡谲的暗芒。 花明轩摸了下脸颊那丝发,高傲的连余光都懒得施舍到杨屾身上,“你话太多。” “在下话可不多,却句句属实而已,所谓求而不得,大抵就要用尽手段,这时间万物,也就那么回事,你若强势了,便什么都会依顺于你,反之,落到最后,依然什么都得不到,明轩公子可以考虑一下,大皇子一直对公子神交已久。”杨屾说完这话,拍了拍花明轩的肩便扬长而去。 花明轩忡怔半晌,他转身看着花九和息子霄离去的方向,好一会,那目光都收不回来。 花九和息子霄两人换了身衣裳,息子霄坐在床沿给花九攒干头发,花九就问,“你刚才为什么盯着那管家的手看?” “手指比一般人长,还有老茧的,都是擅使暗器,截杀我们的人中,有几人的手和那管家,一模一样。”息子霄手顺着花九微湿的发,以指梳过,那种顺滑的质感让他迷恋不已。 杏仁眼眸闪了一下,“你是怀疑那些死士是闵王妃派去的?” 摸着花九的头发干了,息子霄竟指间转动,为花九绾了个松散的髻,末了用花钿固定好,“不知道。” “不对啊,闵王妃没道理对我们下手,她又不是不知道你和闵王的关系。”花九自言自语。 听闻花九的话,息子霄的手一顿,他凤眼带起狭长的暗光,“九儿,闵王做过这种事……” 花九吃了一惊,她从息子霄腿上爬起来,“他杀过你?” 息子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为花九理了下额际的碎发,轻言道,“也不算杀,威慑其他人,先下手,再栽赃旁人。” 花九心中发寒,这种为了不让其他人有机会下手,就先自己动手,这种苦肉在息子霄身上的计谋,得逞后还能让对手背了黑锅去,真是好算计,闵王这是半点没将息子霄的命放在心上。 “迟早会将你吃的亏都给讨回来。”花九闷闷地道了声。 “没事,以后局势稳定,我们就离开,去小汤山,日出而作,日暮而息,再养几个孩子,你可愿意?”息子霄语气淡然,但其实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种生活他已经向往了一辈子,在遇到花九的时候,就更越发的强烈。 花九笑了,她起身攀上息子霄的脖颈,主动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你若受得了这种平淡,我肯定也是欢喜的。” 两人正在浓情蜜意之时,程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子,夫人,该用晚膳了,王妃有请。” “知道了。”息子霄清了下嗓音才道。 当两人相携到厅堂之时,闵王妃高坐其上,已经有好些人分左右两边入坐,各人面前有案几,案几上摆着吃食和点心茶水。 程管家将两人引到座位上,亲自上了吃食,才退下。 花九看了一眼案几上的吃食,有凉菜有鱼,都是她平时爱吃的,而息子霄的亦是,她视线扫了全场,就发现各人面前的食物都不尽相同,显然闵王妃是将所有人的喜好都调查的一清二楚,这才上的饭菜。 花九心头微动,要做到这步,足见闵王在京城的势力已经到了什么地步,只怕是几个皇子里面,最为庞大的。 闵王妃高举酒盏,衣衫曳动,她起身道,“承蒙各位抬爱,肯赏光来参加王府的品香小会,王爷不在,便由妇人代为敬大家一杯。” 座下的人皆相应举杯迎合,息子霄手脚快,在旁人不注意的时候,迅速的将酒盏中的酒给倒了,然后盛了茶才递到花九手中,并将花九那杯酒给拿了过来自己喝了。 喝了酒,王妃落坐之后,众人才相继坐下。 “各位不要客气,略备小菜,以表心意。”眼见闵王妃动筷,其他人跟着举筷。 花明轩坐在花九的斜对面,他才一动筷,视线不自觉地就朝花九看去,她面前有凉菜,他竟从不知她爱吃这种菜式。 他看着息子霄将凉菜中的葱沫子仔细地挑了出来,然后才送到花九的碗里,虽没什么表情,但看的出的温柔和细心。 花明轩埋头,夹了一筷子的菜,却食之无味。 杨屾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唇边有冷笑,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心中默数,在念到十时—— “嘭”花九案几上的酒壶落地破碎。 所有人目光落到花九身上,息子霄快人一步,将花九给抱到一边,就看那破碎的酒壶中有一食指长短的蜈蚣爬了出来。 浓香的酒味弥漫,带着醉人的氤氲香味,地下溅起的酒花,还有酒壶的瓷片,锋利的菱角,有光点折射,就带起一股寒气。 花九搭着息子霄的手,素白的脸上有凌厉的狠劲,她一向沾酒就醉,息子霄便将她这壶酒拿了过去,结果才刚刚准备倒酒的时候,那蜈蚣就差点弹射而出,也幸好拿酒壶的人是息子霄,他手脚快,一下将酒壶给甩了出去。 “程管家!”闵王妃面有怒容,她一拍案几大喝出声,“怎么回事?” 花九在她地,接二连三的出事,若换了她,她也会心生怀疑。 “回禀王妃,这些酒都是下人统一准备的。”程管家一下跪在地上。 “将碰过酒的人都给我带上来。”闵王妃一拂衣袖,愤然道。 紧接着就有好几个婢女被带了上来,皆告罪求饶,声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闵王妃大怒,她一点侍卫就道,“来人,都给本宫打杀了,我倒要看看谁那么大的胆子!” 花九不说话,她站在息子霄身后,敛着眉目,就仿若被惊吓了一样。 花明轩的视线在地上梭巡了一圈,眼神有冷意,倏地他盯着杨屾,意思不言而喻。 哪想,杨屾笑了一下,他挨到花明轩的身边,低声道,“公子可别这么看我,这事太挫劣,我若来办,自然就让那蜈蚣在睡梦中的时候咬上去,而不是放酒里了。” 花明轩冷哼了声,重新回到座位上,吃自己的饭喝自己的酒,不再关注任何事。 那些婢女被拉下去只几下,就连声音都没了,这便是就被杀了。 闵王妃亲自到花九面前,语带歉意,“阿九,不论是路上的截杀还是刚才酒的事,本宫必定给你个说法,不会让你受了委屈去的。” 花九唇线翘了一下,浅色的眼瞳中有析出冰凌之光,她未说话,息子霄上前一步,一把就扣住程管家的手,厉声道,“手上咬伤,从何而来?” 276、觊觎的人很多 那一只手,没多少肉,粗糙的皮肤包裹着骨头,骨节很大,手指头很修长,指腹间有淡黄色的厚茧,而最刺眼的还是虎口那,两点红肿仿若被什么东西咬出的伤口,赫然在目。 闵王妃脸色一下很难看,她盯着程管家,一双秋水剪瞳都似有火焰在燃烧,花九更是注意到她捏着袖子的指关节力度大的都泛白。 程管家下颌的山羊胡须动了一下,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虎口的伤,“公子想多了,这是小人在膳房招呼晚膳的时候,有一客人的吃食是螃蟹,小人是被那蟹钳给夹的。” 程管家这么一说,立马就有一人端着盘子站了出来,“不好意思,我最爱吃螃蟹。” 那人花九不认识,站她旁边的永和公主小声的道,“那是何御史家的小公子,何彦。” 花九一下了然,想必这人便是息子霄上次说过的花芷的入幕之宾了,她细看去,那何彦长的倒也不错,五官俊朗,星目朱砂唇,一身月白暗纹的衣袍,腰插一折扇,第一眼也还算人模人样。 “哦?”息子霄道,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动作的,那蜈蚣就已经瞬间到他指间,他两指头捏着蜈蚣的头那,手下一用力钳制了,那小东西左右摆脱都挣脱不开,“试试,哪个咬的疼?” 他这么说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就将那蜈蚣对准了程管家的虎口按了下去,指上力道再一松,那蜈蚣就咬上了程管家的虎口,恰好就在旧伤口上又咬了一口。 这下,所有的人都看见,那红肿的两点刚好和蜈蚣咬人的嘴契合的一般无二。 “啊……”程管家痛呼了声,挣脱息子霄,手一甩,就将那蜈蚣给甩到了地上,再一脚踩死,他虎口顷刻就更肿了。 “来人,”闵王妃大喝一声,“将程管家给本宫拖下去严加审问!” 这话一落,就有穿软甲带刀的红衣侍卫走进来,几步就到程管家面前,伸手就要将他拿下。 程管家不发一言,他只缓缓跪下,朝着闵王妃三叩九拜,“小的再也不能为王妃效力了,王妃您多保重!” 闵王妃却突然面色大变,她大步到程管家面前,扬手就是一耳光扇到他脸上,“给本宫用刑,用大刑伺候!” 程管家被拖了下去,闵王妃曳地长摆一拂,动作之间有勃勃怒意,她缓步到上首坐下,视线以极其锐利的菱角将厅中的每个人都看了一遍,尔后她唇角扬起了笑,闵王妃容颜长的本就饱满,这一浮起淡然的微笑,整个人就更显得优雅高贵。 “治下无方,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愧对各位了,”闵王妃的声音舒缓,不高不扬,能让人闻之便不自觉的遵从,“稍后另一厅还有歌舞助兴,众位若用好了便可前去一观。” 闵王妃这般说话了,下面的人自然拱手相继退出去。 花九不管他人,她还没吃饱,菜味道不错,她是一定要吃了再说。 息子霄也不慌着出去,他依旧给花九布菜,没将周围的人给放在心上,花明轩走最后一个,他路过花九面前,脚步一顿,紧接着又继续往前走,那停顿的动作几乎没人可知。 但息子霄扔回头,看了花明轩离去的背影一眼。 待整个厅就剩闵王妃和花九息子霄三人后,闵王妃屏退下人,好一会才幽幽地开口,“阿九,不是本宫做的。” 花九刚好吃好,她用帕子揩揩嘴角,抬头就笑盈盈地看着闵王妃道,“若阿九觉得是王妃下的命令,这会就不会还坐在这里吃饭了。” 闵王妃一愣,蓦地她就笑了,那笑能清晰地看到连眼梢都洋溢着,是出自真心的笑意,“你这性子,还真和本宫脾性,晚点介绍个夫人给你认识,保准她定会喜欢上你。” 这话说完,她才看着息子霄问道,“依息先生看,截杀的人和这在酒里放蜈蚣的可是一人所为?” 猛然又听到息先生这称呼,花九倒忡怔了一下。 “说不好,那管家王妃,定好生审审。”息子霄拿案几边的帕子擦了擦手,连眼皮都没抬。 闵王妃点点头,“本宫也是这么觉得,这程管家跟本宫多年,是从本宫嫁入王府之日,娘家带过来的,可是没想到他竟然也是不可靠的,平日里都错信了……” 语气到最后,有无限唏嘘。 这种错不错信的事,花九不该过问,她遂起身,朝着闵王妃行了一礼,“王妃您还请不必太过伤怀,能否容阿九告退,今日出的事实在够多了……” “确实,你们夫妻俩下去好生休息吧,别耽误了明日的品香小会才好。”闵王妃收了脸上不合时宜的情绪。 “必不会耽误的,阿九一定竭尽所能,不负您的期望。”阿九客套了句,她心里清楚的很,闵王妃这么急着在她才回京几日就开这个品香小会的目的在哪,说是为她接风,说到底无非便是向京城所有的势力昭示,她玉氏唯一的后人,身怀玉氏配方的调香师,是闵王这边的人了,一则是警告那些还有心思叵测的人,二则是断了她可能有的后路,明日这品香小会一开,无论她想不想或者忠不忠心,她的身上都被打上了闵王的标签了。 如若是她一人,她肯定是不愿意这么被迫的站队,但这其中参杂着息子霄,她便没的选择。 走在庭院小径,听着厅中有隐约歌舞喧哗的热闹,息子霄牵着花九的手,走的很慢,看远处的灯火阑珊,息子霄就开口道,“阿九,谢谢。” 花九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明日一过,她便彻底在明面上和花家站到了对立面,还有大皇子和二皇子,她的处境向来不好,现在也不会更坏到哪去,“也不能说是谢,即便没有你,我迟早也会选择一方势力投靠的,以往我认为做个单纯的买卖人,秉行中庸之道就能少些麻烦,可是后来才知,从我这一生得到玉氏配方开始,我便不能独善其身了,即便我想中庸,想什么都不管了,那些人所有的人,他们都不会放过我的,一如……” 一如前世! 最后的一句话她没说完,有些错误的道路,她走一次就够了。 到了房间门口,息子霄为花九理了下她衣襟,“你先休息,行云流水守着,我去查探一下。” 花九知他是不放心那个程管家,在厅中,和闵王妃之间的一番交谈,无非大家都是在真真假假,哪句都不能当真的,所以这幕后究竟是谁想对付她,息子霄只会相信自己查出来的事实。 花九点点头,“你小心点。” “这是牡丹园,不会有事。”息子霄拍了拍花九小脸,安抚她。 一晚上,息子霄都没回来,只在堪堪要天亮之际,他一身潮意地蹿进房里,弄醒花九,快速的道了几句话,又急匆匆地出去了。 花九迷迷糊糊地又倒头睡了会,直至秋收过来伺候她起床的时候,她眨眨眼,想起息子霄走之前跟她说的话,脸色有凝重。 她到膳房用早膳,这才一出门,永和公主就过来邀她一起,走的近了,永和拉了花九的袖子一下小声的道,“阿九,你知道么?那管家昨晚死了,听说是被蜈蚣给咬死的,全身都浮肿了,王妃的人根本还没来得及用刑,倒像是故意被灭的口。” 花九眼皮一跳,息子霄一早跟她说的话,全应验了。 他走之前,只跟她说了两句话,一是,程管家死了;二是,二皇子在京城有动作,他必须马上回去。 花九直觉想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但是这中间又好像还少了什么东西,比如闵王妃说程管家是她从娘家带去王府的人,比如二皇子在这个时候有什么样的动作,要知道现在闵王在边漠大捷,大皇子也是风头正盛的时候,这根本就不是好时机。 花九几句话就将话题引了开去,和永和公主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很快就到了膳房。 哪想,却在到门口之际,就见杨屾立在那,背负着双手,一身阴冷。 永和公主又想起那日血淋淋插满细针的猪心来,她心头泛恶,也顾不上花九,赶紧几步就避开杨屾进了膳房。 杨屾专门在等花九,他看着花九过来,伸手引了一下,就往一边稍远的庭院角落而去。 杏仁浅眸有冰雾浮沉,花九让秋收站在开阔的地,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她,便自行上前,她觉得杨屾定然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真相,而且杨屾不会看着她死在别人手里,他这人高傲自负多疑,和花九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怨,他便认定要花九死在他手里才是。 果然,杨屾第一句话就是,“阿九,我劝你还是赶快回京的好,要晚了,小心走不了。” 细长的眉梢挑动,花九云淡风轻地拂了下腰上垂下的丝绦,就道,“阿九不知杨家舅舅,这是何意?” 杨屾冷笑了一声,许是杨敦的死对他打击太大,他眼下有浮肿,便显得那双细长的眼睛更眯成缝了,“字面上的意思,你也是聪明的人,还看不出来到底是谁想要对付你?这京城觊觎你身上的东西的人很多,但你可知,他们为何垂涎?玉氏在前朝那般风光的家族,又为何现在只剩你一人?” 花九心中震动,她猛地就想起曾经了觉大师给过她忠告,说若无庇佑,玉氏之名不可宣扬。 而现在玉氏之名已天下皆知,她不知道闵王算不算是庇佑。 “再跟你多说一句,”杨屾话到这里,他很欣赏花九脸上那严肃的表情,“闵王妃娘家,孙家,可是和大殷开祖皇帝一起建功立业的开功重臣之家,玉氏的事,他们自然也是知道的。” 杨屾说完,看着花九唇边有冷笑泛起,他眼镜蛇一般的眼睛带着幽暗如苔藓般潮湿恶心的点光,在花九脸上一寸一寸的剜过,随后旋身离去。 花九不断想着杨屾那话是什么意思,玉氏,孙家,还有大殷的开祖皇帝…… 这所有的一切,仿若只是冰山一角,有些真相被掩埋的时间太久,久到只剩下她所拥有的一张薄薄配方。 277、想当年,玉氏 品香小会顺利的不可思议,会调香的都当众调香展示了一番,不会的也拿出收藏的珍品出来大家品鉴一番,整个牡丹园中最大的凉亭里香味便没断过。 花明轩是当场调制的香品,他什么也没准备,只随手摘了在清晨露气中含苞待放的白牡丹和紫色牡丹,众人见他将那紫色牡丹揉碎了,提取出香液,整个动作举止间带着舒适的流畅之感,有漫不经心也有无双优雅。 花九一直站在闵王妃身侧,她长卷的睫毛缱绻半合,却将花明轩手下动作一丝不露的看入眼底,她这次回京,这也是第一次见花明轩,两人俱是一言未说,形同陌路。 她不想是这样的结局,但若是是他的意思,她也不会违背。 陌路那便是陌路吧,总也好过日后被她给连累,毕竟她和花家已公然对立。 最后见花明轩将那香液洒在白牡丹上,待凝成水珠,那牡丹原本只是极淡的清香顷刻浓烈,香味持久不散,花蕊深处,一晃动,就有小小的水珠飞出,他这香调的极有创意,深的女子喜欢。 一香完毕,花明轩持着那白牡丹到闵王妃面前,双手奉上,“草民觉得唯有花中王者牡丹,才配的上王妃。” 闵王妃自是高兴,她接过后,将发髻上的金钗拔掉,插上白牡丹,以香花为饰,一下就将闵王妃身上那种贵气表现的淋漓尽致。 “明轩公子,这香调的本宫甚是喜欢,说吧,想要什么赏,只要是本宫能拿得出来的,绝不吝啬。”闵王妃用帕子掩了下唇轻笑出声。 花明轩拂了下衣袖,脸颊发丝下有清淡的微笑,他抬头,那目光恍若不经意地从花九身上掠过,然后他道,“草民一时想不起有什么想要的。” 闵王妃许是真高兴了,竟也应允下欠着花明轩这一个赏。 在场的人还有在对花明轩的调香技艺啧啧称奇的时候,闵王妃开口道,“阿九,该你了。” 那眼神中饱含期待,连带这其他人也有憧憬起来,见识了花明轩的调香本事,也都想看看那传闻中的玉氏调香,是不是更为奇特。 花九提着裙摆,朝闵王妃行了一礼,“如王妃所愿。” 说完,她款款到凉亭中间,对着秋收耳语了几句,秋收放下原本准备好的香料,转身出了凉亭。 花九是在看了花明轩就地取材的调香法子后,摒弃了她原本的打算,因为有了他之前的出奇心意,无论她在调制出什么,除非更为新奇的,要不然都是落了他的下乘。 她就着花明轩用过的香具,也不清洗,待秋收捧着一抱各色的牡丹花进来之后,就连闵王妃眼中都有狐疑之色。 花九将那些新鲜的牡丹花只采了花瓣用,去了梗和蕊,按不同的颜色分开捣烂,取了香液之后按香味的不同来配伍,这过程漫长又仔细,但花九指间微翘,带出光与影的斑驳韵味,迥异于花明轩的姿态,花九表现出女子才特有的柔媚,如果说花明轩调香是幅带硬朗的水墨玉竹画,那么花九便是朱砂描绘的艳丽山水图。 花明轩双手环胸,斜靠在凉亭柱子上,这种情况下他便能如同所有人一样,正大光明地看着花九,他看着她的手握住他刚才用过的香具,做着同样的事,已如死水的心湖又晃荡开一丝极浅的涟漪,带着苦涩和甜蜜交织,说不出的味道,只觉这一瞬间就尝尽人世百态滋味,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蓦地就垂垂老去。 他能有的感情已经越来越少,经此之后,便再不可能爱上其他任何一人了吧? 花九调制的是半透明的香膏,粘稠地像是动物油脂,她在指腹抠了一块,靠近闵王妃,带着浅笑的道了句,“王妃,得罪一下。” 然后在闵王妃没回过神来之际,她就将手上那香膏在闵王妃发髻间的白牡丹花瓣上一抹,因为是半透明,根本看不出来,也没任何的香味散发出来,正当所有人都疑惑间,倏地从凉亭外就有色彩斑驳美丽的蝴蝶飞了进来,绕着凉亭飞舞了一圈后,停靠在闵王妃发髻的白牡丹上,扇动了两下翅膀,就那么不动了。 容颜饱满贵气的王妃,娇艳欲滴的牡丹,耀人目光的蝴蝶。 宛若画中仙子,步步生莲,身引蝴蝶。 花九接着将剩下的香膏一一涂抹在闵王妃的曳地裙摆处,就有更多蝴蝶飞了进来,美丽异常的绕着闵王妃盘旋而飞,最后渐次栖落在王妃的裙摆有香膏的地方。 加之白牡丹散发的幽幽香气,闵王妃就似神女下凡,美艳不可方物。 闵王妃脸上有激动的神色,她看了眼裙摆的蝴蝶,小心翼翼地起身,试着走了几步,那些蝴蝶根本不飞走,就像认定了闵王妃一般,而裙摆的摇曳,让她像行走在云端。 凉亭里爆发出阵阵称奇的掌声,就连站的最远的花明轩看到这幕,他嘴角都带起了一丝笑意,那笑意直窜眼底,就成深沉的宠溺。 “玉氏果然不凡,”永和公主赞了声,“王妃都成仙女了。” “不知这香可会出卖?”御史何家的何彦这当很煞风景的开口,这话一落,凉亭就顿时就没了声音了。 花九低笑了声,才低眉顺眼的道,“承蒙各位看的起,实际花氏这香要大成,需的建立在明轩公子的香品上才可引来蝴蝶,如若不然,那也只是个失败之作而已,所以,这不是花氏一人之功。” 众人跟着应和,连连恭维起两人来。 “阿九,你这香品可是玉氏记载所出的?”闵王妃插口问道,实际这问题也是在场之人都想问的。 花九唇边有隐晦的讥诮,还真是急不可耐的就想将她给推到光亮之下哪,想到这里她面上越发的纯良无害,“回王妃,自然是玉氏配方所记载的一种。” “这真是奇方啊,果然不愧玉氏之名,想当年,玉氏那是……”杨屾语气古里古怪地开口道,他一开口,这凉亭中就仿佛有股阴冷之气,让人很不舒服。 然他话没说完,花九便眼尖地看到闵王妃脸上的笑意一冷,暗含警告地看了杨屾一眼。 花九瞥开视线,当没看到,她这才一错开眼神,就发现那何彦一直在看着她,与花九对视上,他竟还轻佻地朝着花九眨了一下眼。 花九眉头一皱,尔后舒缓开,倒向着何彦大大方方地露出了个纯如冰水的笑靥,那杏仁眼眸弯着,就和花芷脸上有时候的笑一模一样,她太清楚花芷不过,琴棋书画一样不懂,勾搭男人倒是好本事,从前世起就一直如此。 那何彦果然一愣,似乎没想到花九会朝他笑,他回过神想说什么的时候,花明轩不知何时站到了他前面,刚好挡了他所有的视线。 “阿九,你可是不知,本宫手下还有那么几个香品铺子,可是年年亏哪,这下你回了京倒也好,可愿意帮我看着?”闵王妃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开口,当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连花九都没想到,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连忙道,“承蒙王妃看的起,阿九自当义不容辞。” 花九半点不拒绝,事实上也容不得她有推辞的余地,既然已经选择站到了闵王这一边,这种事是迟早的而已,只是谁也没料到闵王妃当着所有人的面提出来。 花明轩眸底有寒,他看着一口应下的花九,差点就想上前将她给提当起来摇一圈,这种事怎么能随便就应下,然而,他还是及时止住了自己的脚,他蓦地想起息子霄,花九他是了解的,她不会想参与到皇子争夺的漩涡中,那便是为了那个男子了。 心底的颓然和失败感像死灰一样无限扩大蔓延,他趁着没几个人注意的当,就悄悄离开了凉亭。 后脚离开的还有杨屾,他细长的眼眸看着花明轩的离开,又看了看正在接受闵王妃手里契约的花九,唇边有讽刺的冷哼,他便朝着花明轩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花九看着手里薄薄那几张纸,她便算是将自个给卖了,有人上前恭贺闵王妃,她听不清这些人在说什么,只脸上挂着疏离的淡笑,不惊不喜,仿若这一切都是在意料之中。 278、喝酒 且说花明轩径直离去,杨屾随后跟了上来,在房间门口唤住了他。 花明轩无甚好脸色,花九和杨屾之间的恩怨,他也是清楚的,所以连带的他对杨屾也没啥好感。 杨屾半点不介意,他瞅了花明轩的神色,抚着胡子就道,“明轩公子,这般脚步匆忙,是要回房做什么?” 花明轩态度不友好,他斜睨了杨屾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不会加入大皇子那边的。” 杨屾笑了起来,那笑中带点意味深长又有捉摸不透的蛊惑,“我也没想勉强明轩公子站到大皇子那边,京城谁人不知明轩公子自来高傲,只调香,不闻外事,谁若能有打动公子心扉之物,便能得交易一场,恰好,杨某正有一物,想与公子交易。” 花明轩终于正视了杨屾,他的视线倏地带起了丝丝兴趣,“何物?” “花九!”杨屾吐出这两字,脸上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再是认真不过。 有轻笑之声,像是落羽划过天际,晃悠的没有半点痕迹留下,“你打算如何拿花九与我交易?而且花九还不是你的吧?” “明轩公子自然知道,我能抓的了花九一次,自然也能有二次,而且,若是你公子为饵,花九定有反应,公子也可瞧瞧,在她心里到底是否有公子半分的余地,很双赢的局面。”杨屾说的自信满满,笃定花明轩会接受他的提议一般。 花明轩收回了视线,他的手握在门缝处,依稀的日光洒落在手背,有光亮却没有温暖的感觉,若是昭洲之行前的他,定会接受杨屾的提议,但那昭洲之后,她即便狼狈地爬也不愿意跟他呆一起的画面时刻浮起在他脑海中,从那一晚上,他便心死了吧,“我答应。” 他听见自己这般说,声音清浅如冰水,没有半点波澜。 杨屾脸上的笑容扩大,他拍了拍花明轩的肩,“杨某还是那句话,女人而已,若是你强势了,那这天下都可算公子的,从来,藤蔓只能依附高挺的大树才能存活,花九她是女人,她自然也不会是例外。” “但有一点,如若她伤了一根头发,我定让你在半月之内死无葬身之地,即便大皇子相护,我也会杀了你。”花明轩说完这句话,推门而入,再不看杨屾一眼。 杨屾看着紧闭的房门,他脸色冷了,有怨毒的扭曲在他眉目浮起不散,好一会,他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若不是看在要对付花九的份上,想要逼她自己开口说出配方,他又如何愿意受花明轩的这种气,不过,以后有的是时间收拾花家的人。 花明轩躺在藤椅里,躲在阴影的角落,有护卫上前提醒道,“公子,杨屾离开了。” 他眼皮一动,也没睁开,指尖在扶手摩挲而过,就幽幽开口,“去下北坊找别沧海,就说我要发布个追杀令。” 那护卫应了声,继续问,“那内容是?” “伤花氏阿九一根头发者,皆可获得白银千两,记住,是一根头发。”花明轩说到这,他睁开眼,那眼底有明晃的杀意和冰冷。 那护卫似乎不解,想问又不敢未出口的样子,花明轩不想多做解释,只朝他挥了挥手,示意去办。 整个房间里又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花明轩伸手抚了下右脸颊那道疤,脸颊的青丝滑落,暴露出他所有的不美好。 杨屾想要算计花九,倒不如让他做次黄雀,花九伤了,那么他便能堵了大皇子的口,让大皇子没法再护着杨屾,要杀他时,便轻而易举。 他能为她做的,并不多,只有这些而已。 那天下午点的时候,闵王妃邀来的人,有些自行游玩牡丹园去了,有些早早的告辞回京了,花九不慌着走,一来息子霄一早离开前,让她等着他,二来闵王妃特意又提醒了她,说是要介绍这牡丹园的主人给她认识。 花九从未听说过这牡丹园的夫人,但想来以一寡居的身份,独自修建起这闻名大殷的园子,且不合脾性,便谁都不让进来的性子,要说没点手段花九是半点不信的,京城那是什么地方,水深的很,一个夫人能占一席之地,本就不易,还能方方面面皆俱到,还未见人,花九就已经心生佩服了。 闵王妃一路跟花九说了一些这位夫人的忌讳,免得花九不知冲撞了。 花九一一记下,待到这园子最里边,视野豁然开朗,竟是座建在曲水回廊的竹屋精舍,水是活水,养着锦鲤,竹屋周围却栽种着各色的荷莲,这六月间,正是荷莲盛开之际,随风而来,便是阵阵好闻的莲花香。 有婢女早等在那,眼见闵王妃和花九一行人过来,便上前来道,“夫人早等候王妃多时,还请王妃这边请。” 那婢女梳着双丫髻,穿半臂短襟,那衣料是好料,只是下人就能用的,那这人家必定是殷实的府门。 闵王妃让身后的下人待一边,只带着花九,跟着那婢女,七拐八拐地走过回廊,花九余光一扫,就能看到有鱼在莲叶下嬉戏玩闹,好一幅生动的鱼戏莲图。 “姐姐都这会了才过来,我还以为你都把我给忘了呢。”还未入竹屋,就听到一玉珠落玉盘的脆生生嗓音,那口音带着大殷南边州郡的腔调,每句话的尾音都向上挑,听着就像是在跟人撒娇一般。 “是谁忘了谁,若不是我这次找你,指不定你几个月不来王府见我。”闵王妃也放下了身段,都自称我,没再用本宫二字,想来和那位夫人是极为稔熟的。 花九上前一步,先行挑起帷幔,让闵王妃先进去之后,她才进去,站闵王妃身后半步的地方,垂着眼不到处乱看。 “想必,这位就是王妃姐姐说过的花氏吧?” 花九感觉有香风拂来,她手就被一双玉润般的手给握住了,“花氏阿九,见过夫人。” “行什么礼啊,莫非王妃姐姐没跟你说过,我最见不得别人跟我行礼么?”花九的礼还未行下去,就被那双手给拉了起来。 花九这才抬眼,在她面前的是一气质迥异于闵王妃的女子,如果说闵王妃天生有贵气,那么这位夫人身上天生便有温婉的亲切之意。 这种亲和感,花九只在她那早年去世的娘亲身上感受到过,如今,一见这位夫人,她心里就升起欢喜之感,“是,王妃说过,是阿九记岔了,夫人不怪罪就好。” “我叫红酥,咱们三人中你最小,所以你要叫我姐姐。”那夫人佯装打了下花九的手背,她五官是那种小家碧玉,长相极为清秀佳人的那种,这么一佯怒,撇着嘴,加之她的口音,连花九都觉得这位夫人是在跟她撒娇。 杏仁眼眸弯成一轮新月,花九唇边的笑意难得一次真切到达眼底,她应了,“是,红酥姐姐。” 这声姐姐叫的红酥心头高兴,她拉着花九就那么在竹屋里席地而坐,闵王妃早自行退了外衫,这会已经坐到地上自己喝上了酒,她笑眯眯地看着花九和红酥就道,“红酥妹妹,这是有了新人,就忘我这个旧人哪。” 红酥啐了她一口,“没个王妃的样子,也不怕叫旁人看了去。” “在你这,我只是孙墨涵而已,才不是什么闵王妃。”闵王妃又倒了杯酒,这才进来几句话的功夫,花九数着,她至少就喝了四五杯酒下肚了。 她也第一次才知,原来闵王妃的闺名叫孙墨涵,而且看和红酥的样子,两人是相交以久,感情很不错。 眼见花九没说什么话,红酥倒了杯酒塞进花九手里道,“到我这里,就再没什么王妃不王妃的,咱们只是小姐妹喝喝酒而已,这是我自个酿的莲花酿,你喝喝,很不错的。” 花九有点为难,但她又对闵王妃和红酥之间的这种感情心生艳羡,她也觉在这种环境下,如果再扭捏,就很坏气氛了,她便一举杯,朝着红酥道,“红酥姐姐能认下阿九做妹妹,那妹妹今就敬姐姐一杯。” 说完,她仰头一饮而尽,也不做出那种大家闺秀还用袖子遮掩的动作来,她算是看出来了,这红酥就是一不拘礼俗的性子,见不得一板一眼的规矩。 “好,”闵王妃赞了声,又为花九倒满一杯酒,她眼眸晶亮,“我也算你姐姐,那以后姐姐的香品,阿九你可得全包了,不然我不饶你。” 闵王妃说着,就作势伸手挠了花九腰身一记,花九敏感,她手一抖,整杯酒都洒了出去。 红酥也凑了过来,“自然妹妹也不能忘了我那份,而且你还洒了我的莲花酿,必须多罚一杯。” 说着,红酥当真给花九倒了两杯酒。 花九面色酡红如桃,杏仁眼梢有湿润的春意,她自然不会两杯都喝了,“香品自然是没问题,但是这酒可是王妃姐姐挠我才洒的,要罚应该姐姐和我一起罚才是,还有红酥姐姐,阿九昨晚就过来了,姐姐都一直未出来见一面,怎么这也是你的地头,如此待妹妹,也该罚一杯。” 闻言,闵王妃和红酥一愣,随后两人很没形象地笑倒在地上,红酥更是指着花九道,“王妃姐姐,你哪找见的这小东西,怎能这么惹人爱哪!” 花九眨了眨眼,事实上她头已经有点晕了,但意识还清醒无比,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脑子更是比平时还转的快,大家喝酒高兴归高兴,可不能都让她一个人喝了去,劝酒谁不会来着。 “好,既然阿九这么说了,那这酒是不喝也不行了。”闵王妃一抹眼角的湿润,端起酒杯,拉着红酥三个女子高高地碰了一杯,然后皆很豪迈的一饮而尽。 整个竹屋,也没下人伺候,三人一时间自在无比,不用担心仪容不整,不用担心被人说规矩,恣情纵酒,好不快活。 花九酒量不行,但胜在她意志力够坚定,人也会耍赖,喝到兴致处,硬是灌了闵王妃和红酥不少的酒,末了,红酥酒醉地睡了过去,闵王妃拉着花九,口齿都不甚清楚的道,“阿九……不是我……害你……真的……你小心……孙家……我没办法……” 花九自己也脚步蹒跚了,但她还有点意识,听闻了闵王妃的话,她只是眼神沉了沉。 279、花九爱息子霄 酒至半夜,三人俱已醉了,花九还好点,她就算醉的走路都在摇晃,看人也是两个影子,但脑子也还有清醒的理智在,她摇了摇头,看着闵王妃和红酥两人酒醉得来睡的没形的两个人,哭笑不得。 最后她只得,自己找支撑的东西爬将起来,蹒跚着走到竹屋门口,朝外面候着的婢女喊了声,“来人伺候……” 立马就有几个婢女闻声进来,似乎对红酥这模样见怪不怪,两人搀扶一个,很有自觉不多言的将两人给扶了下去,余下的一个婢女过来扶了花九一把,“夫人,婢子送您回房。” 花九点点头,也不拒绝,她醉的厉害,一个人是走不回去的。 一出竹屋,被夜风一吹,她稍微清醒点,这才拐过曲水回廊,花九冷不丁就见夜色下一人背对着站在她前行的路上等着,不用想,肯定是等她了的。 “阿九,真是好兴致哪。”那人转过身来,细长的眼眸在晦暗的夜色下闪速这诡谲的光芒。 花九一个冷意,更为警醒,“杨屾?” 随后她朝扶着自己的婢女挥了挥手,示意她站的退点。 待那婢女走开后,杨屾才语带笑意的道,“阿九这般肆意快活,可又知有人却是睡不着的。” 花九没心思跟他兜圈子,她这会全凭一股意志力压着酒意让自己清醒,指不定这一股气势一泄,就又开始头晕了,“有事直说。” 暗夜中,有杨屾飘忽的笑声传来,他身上有厚重的阴影,像是随时会爆起伤人的毒蛇,“明轩公子想见见你,你若不去,只可能一会就能收到他一只手了,这调香天才可就陨落了。” 花九面色一寒,她瞳色浅淡,在黑夜中出奇的明亮,就像是大晚上的雪地中反射出来的雪盲,“你拿花明轩要挟我?杨屾,你可以再无耻一点。” “哪能是要挟,我这不是来找阿九商量了么?总归花家都是二皇子那边的,我下手是半点没压力,要不是看在你还叫我一声杨家舅舅的份上,大皇子的人可就直接将他的手送到你面前了。”杨屾话语里听不出半点的多余情绪,仿若事实就是如此一般。 花九紧抿着唇,嘴里一股子的酒味上蹿,让她脑子又开始阵阵发晕,“杨屾,我跟你说过,若是你想对付花家,大可去,总归我现在是闵王这边的,花家和我,有半丝关系么?” 她这般说完,就少有的笑出声来,笑声中有张狂和不屑一顾,“别仗着一点花明轩对我的感情,你便觉得能威逼了我去,不相干的他人性命,和我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本,你觉得孰轻孰重?” 杨屾答不上来,他觉得大皇子的提点是不会有错的,但花九刚才的话也对,如若换位是他,就算有人拿血亲威逼,他也会自私的选择自己能保命的东西,事后在为血亲报仇而已。 “所以杨屾,你从头至尾都打错了盘算,你早就输了,猜一猜,你们杨家下一个死掉的会是谁?”花九低低的声音带着最狠毒的毒汁,听起来不真切得像是狐妖精怪,有一种渗透人心的冰凉和蛊惑。 杨屾细长的眼中有冷火淬起,他心头涌动着杀意,明明是他来要挟花九的,最后的结果却再次被花九乱了心神,还是当真如她所说,他其实早就输了? “怎么?想杀我?”花九继续道,她咬了下唇,有铁锈味道的腥味弥漫进嘴里,将本欲开始晕沉沉的脑子激的更清醒一点,“你若现在动手,便走不出这牡丹园,你大可试试!” 杨屾看着花九好一会,他不知道花九是真醉还是假醉,“杀人很容易,怎么杀才是最重要的,阿九想错了,这会我不会杀你,你可先看看花明轩是怎么死在你前头,这种我不杀伯仁,伯仁确因我而死的滋味一定很不错。” 这话,却是一下掐准了花九的软肋,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露半丝对花明轩的特别在意亦或是有怯,如若那样,不论杨屾说的是真是假,花明轩可能就真的成靶子了。 “杨家舅舅不是已经品尝过了么?杨氏、杨敦,还是两桩。”花九不甘示弱。 提起杨敦,杨屾脸色就不好了,他发狠的撂下话,“那咱们就拭目以待。” 说完,一甩袖子,大步而去,有沉郁化不开的黑影在他脚下凝结成最黑暗的影子,花九看着他走远,一直提着的气一下没了,就差点站立不稳地跌倒在地。 还是那婢女眼疾手快,一下上前,搀着花九。 被压抑了的醉意上涌得更为厉害,来势汹汹让花九根本看不清身边婢女的脸,视线里什么都是双影子,“扶我回去……” “夫人,您小心。”那婢女倒还懂事,知道有些事自己不该看不该记,便只做好搀扶花九的动作。 花九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走了多久,脚下有踉跄,她甚至心有怨念地在想着,息子霄为什么还不回来,说好今晚上就回来,还让她等他来着。 她才这么想着,就感觉落入了个有熟悉气息的怀抱,人也被稳稳地给搂住了,并听到头顶有声音在说,“我才离开一天,九儿,你怎这般醉?喝了多少酒?” 心头知道是息子霄,花九放心了,于是连带最后一点清明的理智她也不再撑着,放肆酒醉将自己淹没,“不知道……” 那婢女有眼力,基本出入牡丹园的客人她们都会下意识记住面孔,认出息子霄来,便放心地将花九交出去之后,行了一礼略带歉意的道,“这位爷,可是需要给夫人准备醒酒汤?是婢女家夫人还有闵王妃和这位夫人一起高兴了便多喝了点,还请爷恕罪。” “汤端来。”息子霄面无表情地道了句,除了在花九面前他会话多点,面对其他人的时候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是,您请稍等。”那婢女赶紧退下,去准备醒酒汤。 息子霄抱着花九回屋,又端来热水给她擦脸擦手洗脚,末了将她外衫退去后,正想出去倒水之际,哪想,花九手脚一抱,就扒着他根本不放,嘴里还嘟嚷着,“你真晚……杨屾都来……威胁我……” 听闻这话,息子霄将手里的帕子扔到一边,就诱哄着问,“威胁你什么?” “花明轩……他说……我不去见……就断了明轩……哥哥的手……”花九往息子霄怀里拱,她只觉脑子晕晕的,看着息子霄都似两个人一样,但在他面前,她可以放下一切防备,肆意妄为任性也无不可。 “没事的,晚点我去看看。”息子霄安抚道,知道花九喝醉了,只能顺着她性子来。 暗地里,他根本不准备去瞧,花明轩的死活,干他何事,况且这人还一直对他媳妇心存妄念,花九喝醉了,明早一醒,记不记得说了什么话都还是个问题。 那婢女动作很快,在息子霄将花九哄上床时,她便将醒酒汤端了过来。 打发了那婢女,息子霄一闻那汤的味,就觉得想让花九喝下去肯定很困难。 果然,他哄骗着花九才喝了一口,一碗醒酒汤就被花九恼羞成怒地打翻了,她还扯着息子霄的衣裳撒娇耍赖,说什么不疼她了,给她喝难喝的东西之类的话。 息子霄哭笑不得,还从未见过这么孩子气的花九,和平时的清冷简直大相径庭。 他心思一动,滟敛凤眼之中就升腾起波光十色的暗潮,“九儿乖,你听话,我就疼你。” 息子霄为花九散了发,压低的嗓音带着不怀好意的诱骗,十足的一匹大尾巴狼。 花九眨了一下眼,素白的脸颊这会薄粉如桃,眼梢都带着春意的水光,就那么不说话都带着股的媚意,“嗯,我听话……” “那来说说,花九爱息子霄,很爱很爱!”息子霄圈住花九,让她躺在自己身上,他拿了软垫垫在后背,半撑起身。 花九半点都没思考的能力,她张口就道,“花九爱……息子霄……很爱……” 话落,息子霄唇边浮起明显的笑意,他得寸进尺,“九儿,我们做舒服的事,你主动好不好?” 许是有点没反应过来,花九看着息子霄,淡色的眼眸似水洗了般的晶亮,“舒服……好……” “那九儿,先自己脱衣服,再为我脱。”知道花九没啥力道,息子霄拉着花九的手,还做了下示范,示意花九在他面前自个脱光。 花九扯着自己的衣裳带子,结果扯了半晌都解不开,她一恼,就抬头撅撅嘴,可怜兮兮地朝着息子霄道,“我解不……开……” “来,这样。”息子霄无法,只得还是自己动手,他只那么两三下,就让花九光裸地像个被剥了壳的鸡蛋。 衣服也脱了,花九蹭进被子里,裹了裹,舒服地眯了眯眼,她就想睡的慌了。 偏生息子霄根本不放过她,“九儿起来,你说了听话的,我们先玩一会……” 花九翻了个身,连眼睛都不睁开,“讨厌……我要睡觉……别吵……” 息子霄无奈,他不自觉得伸手揉了下眉心,撇了眼下身拱起的小帐篷,最后只得连人带被子一起抱着睡觉,熄了不正经的心思。 280、你成亲之时,立业之日 (小修) 花九一早起来,头便疼的慌,昨晚的事件件清晰地想起,她记得杨屾跑来让她去见花明轩,当然也包括最后息子霄的诱骗。 她没好气地踢了踢身旁的男子,将息子霄弄醒之后,就恶狠狠地整个人压在他身上道,“嗯?花九爱息子霄?还听话才疼?还做舒服的事要我主动?” 息子霄凤眼微抬,脸上还有刚睡醒的慵懒,他面无表情的道,“没有,九儿,你喝醉了,肯定记错了!” 花九扑上去,仰头就咬了他凸出的喉结一口,末了,又怕咬疼他,伸舌给舔舐了一下,抬起头来给他一个眼刀,“这辈子,我都不喝酒了。” 息子霄摸了摸喉咙,深沉地看了花九一眼,眼见她要下床了,突然猛地蹿起抱着她又再床上滚了圈,将她穿好的衣服给弄乱了,才算作罢。 “还不起来,重死了。”花九扯了扯他垂落的头发,啐了他一口。 “下次要喝,我陪九儿喝。”息子霄打定主意,什么时候还要让花九醉一次,酒醉了的花九乖的不得了,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花九哪能不知道他心里的打算,自是不会轻易就让他如愿了的,“让你去瞧花明轩呢?去看没有?” 息子霄不满,他在花九花九脖颈蹭了蹭,就是不吭声。 见他这模样,便是没去看了,花九也不生气,她起身,理了理身上衣裳,唤秋收进来给她梳洗绾发,然后自然就去找闵王妃去了。 息子霄看着花九出去,手半撑着头想了会,虽然不愿意,但还是决定去花明轩那边转悠一下,要花明轩真出了什么事,省的花九以后埋怨他。 闵王妃早收拾完毕,只等用完早膳就能回京了,眼见花九过来,便邀她一起用膳,许是经过昨晚的酒醉,闵王妃拉着花九说话间都不用本宫自称了,态度之间瞬间亲昵了不少。 花九陪着用完膳,闵王妃当即提出让花九跟她一路回京,这路上也好做个伴,花九一口应承下来,但转眼她就委婉地提出想和花明轩交流交流调香技艺,看这一路能否邀上花明轩一起。 闵王妃自是答应,虽然花家是二皇子那边的,但花明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是没站队的,换而言之,谁若能拉拢了他,便又是第二个花家。 当即闵王妃便差了下人去告知花明轩一声,她拉着花九就往外走。 “不跟红酥姐姐说一声么?”瞧出是在往园子大门的方向走,花九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 闵王妃摇摇头,“不用,她惯会在这园子里逍遥,才不会同我们回京呢。” 听罢,花九抿唇一笑,不多问,快到门口的时候,息子霄早在那等着,还有花明轩,两个同样骄傲的男子左右两边对立而站,隐隐形成对峙的局面,一边的下人根本不敢靠近。 眼见花九和闵王妃走了出来,息子霄率先收了视线,脸沿线条柔和了那么一丝,几步就先行上前来,朝着闵王妃点了下头,他眼神就一直落在花九的身上。 见到这幕的花明轩,眼神瞬间深邃,他注意到息子霄对闵王妃的态度,没行礼,王妃也仿佛早就见惯了般,根本不生气。 他心中了然,对息子霄的身份揣测的更多了一些。 “王妃。”花明轩拱手行礼,举止落落光明,连那眸光都是将一行的人一扫而过,不带特别的停顿。 “邀请明轩公子一道回京?没耽误公子吧?”闵王妃微微一笑问道。 花明轩摇头,“没有,能和王妃一起回京,那是草民的荣幸。” 闵王妃瞟了花九一眼,她相信花九那所谓的交流调香技艺只是借口,她也不说破,这里面有什么门道她并不关心,她只要这一路能和花明轩将关系拉近就好。 花九拉着息子霄走在闵王妃和花明轩的后面,她视线从花明轩身上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确认他无碍之后,才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这却引得息子霄小小吃味,他用袖子掩着,拉起花九的手,朝着她掌心就轻掐了下。 花九回头,身边的男子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再是正经不过,哪里看得出是刚做了小动作来的。 临到上马车之际,在闵王妃还未出口邀请时,息子霄径直拉着花九一下就跃上了马背,王妃看着花九促狭地笑了下,反倒是花明轩动作快,早便骑上马走前头去了。 一路再是平常不过,也未曾发生花九来时的截杀之类的事。 晌午点的时候,京城城门眼见在望,花明轩停了马,跟闵王妃道了句,“王妃,明轩还有事要去香行会一趟,这就告辞了。” 闵王妃点点头,“去吧,不过什么时候明轩公子还得为本宫调制一次那种白牡丹的香品。” 花明轩轻笑了下,爽快的应了,他这才终于正视了花九,包括息子霄,然什么话都没出口,有些声音早已无言,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他遂点了点头,就打马转头。 “明轩哥哥。”花九一下唤住他。 花明轩背脊僵了一下,他只是止了动作,就那么静默在那,等花九的下一句话。 “你最近小心。”这句话还是出口,她不想在她和杨屾的仇恨间,将花明轩卷进来。 “……知道……”花明轩吐出两个字,带着经久之后的涩哑,他便在多一刻都不愿停留,一扬马鞭,策马而去。 闵王妃将这幕看尽眼里,她垂下眸把玩着自己的手指蔻丹,权当没看到。 “王妃,阿九该归家了,那几家香铺,阿九自然会为姐姐赚个满钵。”花九侧头,杏仁眼眸眯起,跟闵王妃道了句。 闵王妃轻笑出声,“阿九无事,可多到我王府来坐坐,我经常一个人也怪无聊的。” 花九表示知道了,息子霄便牵着缰绳,往曲水琳琅湖去。 一路上息子霄才跟花九道,“昨晚,二皇子调动两队禁军,截了大皇子,一批东西,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 花九面色一凛,“你估计会是什么东西?才值当二皇子不惜调动禁军也要截下来?” “很难说,”息子霄想了下才道,“不过,大皇子最近缺银子,他手上掌管的官盐,出了漏子,需要银子堵。” 闻言,花九浅淡的眼瞳中有一道黑色的暗芒划过,“那大皇子那便是见不得光必须偷着换银子的东西了,二皇子截了下来,也定会自己独吞,再在他们中间搅合一下,这两人必定掐起来。” “嗯,”息子霄为花九如此快的反应赞赏道,“盐要敞锅熬煮,便需大量燃烧之物,凤静出手,屯了市井火炭,大殷火炭价高,大皇子需要银子买。”息子霄尽量简单的将事情原由说清楚。 花九不得不佩服凤静的这大手笔,要知道将市井之间的火炭屯起抬高价格,那是需要投入大量的银子进去,当然如果操持的好,便能从大皇子手里赚回大笔的银子。 “你们这是逼着大皇子铤而走险,官盐的事一个处理不好,可就在皇帝面前失了信任,无论是哪个结果,对闵王来说都是有利的,”花九摸了下身下马儿的鬃毛,“不过,息七,这还不够。” 花九的话像一道闪电,瞬间让息子霄心头激起少有的亢奋,“九儿,你打算如何做?” 小而尖的下颌微扬,花九素白的脸上就带起一种势在必得的算计,“如何做?自然是玩盘大的,将杨家彻底的栽进去,要杨屾再也翻不了身。” 这几句话的功夫就到了曲水琳琅湖,到了家门,有下人出来牵马,息子霄将花九抱了下来。 花九连到了门口都不慌进去了,她突然凑到息子霄耳边耳语了几句,便见息子霄黑曜石般的凤眼之中猛地爆发出冷光,在狭长的弧度间带起滟敛之光。 “九儿,你先回去,我去找凤静。”息子霄急不可耐,他将花九推进门口,衣摆浮动,人已经又上了马,匆匆地找凤静去了。 花九脸带笑意地看着息子霄离去,她目光深邃,透着冰寒的利刃,她拢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抚了下小肚的位置,就喃喃的道,“杨屾,这次我要彻底断你杨家……” “阿九,我好想你哪。”张凉生不知从哪冒出来,也才两三天的功夫而已,花九没在,他就已经觉得京城无趣了。 看见张凉生,花九眉头皱了皱道,“这几日,你可去京城坊间看过?就没想过,要将平洲张家的买卖做到京城来?” 张凉生一愣,“没有。” 花九心生无奈,带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张家现在境况不好吧?你现在都正常了,自然就该担起张家的兴衰,好歹上上下下好几十口人张嘴咬吃饭。” 听闻这话,张凉生垂了头,有些丧气。 花九蓦地住了口,现在不是前世,张凉生也不再是需要她照顾的傻子,他正常了,还很聪明,假以时日完全可以复兴张家。 “栽种之术,多半拿不回来,”花九幽幽的开口,今一早她便问过息子霄,“息七去查探过,你那栽种之术被花业封烧了。” 张凉生一听,差点没被气的跳起来。 “他也聪明,烧了原本之后,只留抄本,那便算不得张家的了。”花九继而冷笑了一声,这种掩耳盗铃之事,花业封做了太多,她一点也不奇怪。 想了下,花九还是道,“张凉生,你还是回平洲吧,栽种之术是拿不回来了,你应该也都还记得才是,回家去,将张家的担子挑起来,你是个堂堂男儿。” 张凉生半晌不吭声,好一会他才低低地嗯了声,算是同意了花九的安排。 “你需要什么尽管跟春生说,路上别亏待了自己。”看着张凉生那张脸,花九就有心软,但她知道,这一世,她和他是没什么牵扯的了,他再留在京城,指不定下一次就会成为杨屾的目标。 张凉生抬头,一个大男儿,眼眶竟然有泛红,“那阿九,你会不会来平洲看我?” 唇线有弧度上扬,花九便轻言许诺道,“会的,你成亲之时,立业之日,我就来看你。” 281、如何才肯回花家 这一晚上,息子霄一夜未归,只凤静那边托了小厮来跟花九吱了声,花九累了一日,早早的就睡了,哪想,第二日,才卯时末,春生便叫醒了花九,道了句,花老夫人过来了,闻言花九瞬间清醒。 她沉吟了片刻,让春生伺候她梳洗,让人将花老夫人引到膳房,她出房门就径直去了膳房,她估摸着这么早,花老夫人应该是没吃早膳的。 花老夫人还是老样子,鹤白的银丝,被整齐地绾着,带有额饰,脸上有皱眉,但精神矍铄,面色红润,一看就知道她日子过的不错。 “祖母,”花九还在门槛外,她便先行了礼,起身后才又道,“孙女想着祖母这么早过来,想必没用膳,就让人将祖母引了过来,祖母要和孙女一起用点么?” 花老夫人没说话,她视线投到花九身上,看着她进来,细细地瞅着,似乎是遗忘了一个人太久,便长久的凝视,想从那依稀的五官中找出熟悉感觉来,“瞧阿九现在俊的,不是你先开口,祖母都要不认识了。” 花九腼腆地笑了一下,“那是孙女不孝,不能像芷妹妹一样长守您膝下。” 既然老人家还愿意维持着这颜面,花九也自然乐的不撕破脸。 花老夫人眼神闪烁了一下,说到花芷,她便以为花九那话里头的意思是在怪花家,怪当初明知道嫁错了守活寡还不管她,反而去向皇帝求了个忠贞夫人的封号,若不是息子霄还活着,便只能是守一辈子活寡了。 “九丫头,当初不是你父亲不想接你回来,实在是永和公主那边不松口,他也没办法,你就别怪他了。”花老太太用帕子抹了下眼角,说的很温情,仿佛事实就真是如此。 花九不为所动,她从春生手里接过盛满粥的碗,双手恭敬地放到花老夫人面前,眼皮都没抬一下,“父亲日前过来,可是说要我与夫君和离,他给我重新指了云大将军的儿子云翔为夫,不知祖母可知道?” “我知道,”花老夫人拿起筷子,搅了下面前的粥,突然就很没胃口了,“他是想补偿你,你若重新嫁给了云翔,总归在京城,娘家离的近,也好帮衬点你。” 听闻这话,花九心底止不住的冷笑,她对花家是半点指望也不带了,以前还想着花老夫人虽将家族利益看的重点,但总归没有花业封那般势力,还顾念那一点的血脉亲情在,如今一看,那根本就是有其母必有其子,还当她是三岁小孩哄! “可我听人说,那云翔根本就是个废物,祖母,阿九自问也是您亲孙女,只不过自幼失母而已,您和父亲若真为我想过,那为何能养的花芷一个,便不能再多养我一个?”花九的话有点不好听了。 花老夫人面有尴尬之色,她轻咳了声,想了下才道,“九丫头,你若不想,那自然也是能呆花家,不差你一口饭吃。” 语气中的勉强之意,谁都能听的出来。 花九脸上违和地带了笑,那笑中有苍白色的悲凉,她还是第一次在花家之人面前不再掩饰那种早已心死绝望的情绪,“晚了祖母,阿九最后叫您一声祖母。” 说着,花九就起身,朝着花老夫人缓缓跪了下来,“您受孙女一拜,权当这些年你少有的维护之意,不管这维护是建立在什么利益之上……” 花老夫人丢下筷子,几步到花九面前,就拉着她不让她跪下去,“你这丫头,怎么说也是姓花的,身上流的血那是抹不掉的……” 不管处于何目的,在花九说了那样的话后,花老夫人断然不会让她将这一跪给落实了。 有发垂落下来,遮掩了那张本就不大的小脸,微翘的唇尖上有厚重阴影,花九嘴角就露出了一丝讥诮的笑意,她料定花老夫人是来说服她回花家的,不这么做作一番,又如何能打消花老夫人心头对她的警惕。 “祖母,您忘了,我现在是息花氏。”这句话口气幽幽,有惆怅满怀。 “走,你跟我回去,这桩亲本就是错的……”花老夫人耷拉松弛的眼皮下,有精光闪过,她拉着花九的手,就真想走。 花九挣脱开,又坐回了饭桌上,抬起头来,已经是小脸冰冷,“看来,祖母是和父亲一样,执意要阿九和离了?” 花老夫人才想说什么,然而花九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祖母请回吧,阿九现在和夫君过的很好,花家,我是不会回去了的。” “什么叫过的好,他将你带进闵王那边这就叫过的好?你知不知道,咱们花家从来只支持二皇子。”最后的大实话,花老夫人终于说出了口。 花九唇边的冷笑也不加掩饰了,她秀气地喝了口粥,慢条斯理地夹了点菜,放进碗里才道,“这才是祖母想说的吧?” 话已说破,花老夫人也不兜圈子了,“这几日,我在准备将你母亲的牌位迎进花家祖祠,你看今天没事就和我回花家一趟。” 这才是一贯的花老夫人,习惯的下命令,不给人商议的余地。 花九夹菜的手一顿,虽然很细微,但还是被花老夫人给敏锐地补捉到了,她有皱眉的脸上顿时扬起了笑,“你父亲的正妻之位,杨氏都只算继室。” 她以为花九刚才的反应是在乎这事的,但实际—— “不好意思祖母,母亲的牌位日后我会让她进玉氏祠堂,而非花家。”经花老夫人这么一提醒,花九心里就突然就涌了这个想法,待一切事了之后,她确实会建个玉氏的祠堂。 花老夫人的脸色很难看,她盯着花九看了半晌,不带感情的道,“你如何才肯回花家?” 花老夫人心里清楚,即便花九回了花家,也不见得会将玉氏配方说出来,但现在二皇子目的不在此,二皇子要造势,造一种花九回归花家的假象,毁了花九和闵王王府的关系,天家之人,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只要怀疑的种子被播下,花九即便有玉氏配方,那也是翻不出多大的风浪,没了闵王的庇护,花九能靠的依然还是只有花家这个娘家而已,那时候便不愁她不说出配方来。 “做买卖都是讲究诚意的,祖母,您的诚意孙女可是没看到。”花九低言浅笑。 话闭,花老夫人就笑了,那脸上的表情又慈爱起来,只要花九松口,那便代表了可以一谈的可能性,“我知你和杨家杨屾有仇隙,杨家如何?花家帮你对付杨家?” 花九差点没笑出声,花家的算盘打的真好,二皇子这是要对大皇子落进下石,一鼓作气地砍了他的左膀右臂,还说什么,是帮她对付杨家。 “这样啊,”花九佯装露出思考的神色,然后道,“也行,那祖母定好迎我娘亲牌位进花家祖祠的时候,别忘了告知孙女一声,好歹不能让外人说我不孝不是。” 这是让步了。 花老夫人按捺住心头的欢喜,生怕花九会反悔,“那好,我这就回去准备。” 花九看着花老夫人离开,她的眸色渐冷,有无情的尖锐之色在她眉宇生成。 “夫人,您真要回去?”春生站一边,知道自己不当问这些,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 “自然是要回去的。”花九口气无甚波澜的回道。 “可是,他们一定会对付你的,而且你现在才刚刚投靠在闵王那边,王妃会不会……”这道理,连春生都懂了。 花九又如何不知道,“不回去,又怎么能恶心到花芷呢?这么久了,该顺手将她给收拾了,至于王妃那边,我自有分寸。” 春生便不再多言了,她眼见着自家姑娘回京没几日,就遇到这么多的事,可算是步步惊险,连让人睡觉都不安生。 花九用完膳到书房,秋收早出去将闵王妃那几间香铺的账目给拿回来了,顺便那几个主要的掌柜也都请了过来,花九没先去见那些主事的,她反倒去了书房,将账目过了一遍,心中有数后,才让秋收将那些人一个一个的请进书房来。 闵王妃那几间香铺,诚如她所说的般,年年亏空,光是账目里她就瞧出了诸多的古怪,这些个下边的人都只是在使命的鼓自己的腰包,哪里看得见王府的利益。 她当然也不是好心,这种给人干活,挣的银子还是别人的这种事,她才不会干,但这几个香铺也不能不管,她昨晚琢磨了一晚上,要她将手里赚的银子都交给闵王,那是不可能的,但又要在闵王的眼皮子底下建立起自己的势力,这种堪比走独木桥的事,需得细细的思量一番。 花了一下午的时间,花九直接撵走一两个这些主事人中的刺头,剩下地软硬兼施敲打了一番后,这些人安份了点,花九就直接让春生帮衬着秋收,去管这些香铺。 秋收调香没问题,春生人稳重有心眼,一般人也欺瞒不了她,两个取长补短,倒也能将闵王妃这几间的铺子给整治一番,只要不再亏损了就好。 花九的要求是一点不高,说到底,这香铺不是她的,她只上了那么半分的心而已。 282、皇后娘娘驾到 六月二十六,皇帝突然对兵部尚书大怒,库部大臣多数尽被免职,大皇子力保杨屾,杨屾不仅没被波及,还坐上了库部头把交椅的位置。 原是在边漠的闵王上奏曰,在蛮夷军中发现有大殷打制的武器,怀疑有人私卖军需,皇帝下令彻查此案。 花九从凤静那知道的时候,她只冷笑了一下。 闵王妃那几间铺子经过她手,已经好了很多,至少这几天已经看见有银子进账,当即乐的闵王妃赏赐了套蓝宝石的头面到花九府上,同时闵王妃还力邀花九两天后皇宫一行,说是后宫妃嫔都在惦记着花九的玉氏香品。 花九自然应下,这本就是掩人耳目的借口而已,实际闵王是有两份奏表,一份便是从那正规途径到皇帝手里的,这另一份便是需要闵王妃亲自带进宫,事关重大,闵王是不信任任何人。 还有两日功夫,凤静过来,带了从宫里出来的老嬷嬷,临时为花九说了遍宫里的规矩,以及一些忌讳。 闵王妃更是将要见的妃嫔的平生和喜好皆书写了一份,专门差人给花九送来,花九根据每个妃嫔的喜好不同,准备的要调制的香品自然也是不同的,为免香品带进宫中惹出事端,花九只理出了配方,连香料她都没准备,这些东西到宫里后,用宫中的就好,也好安人心。 对她进宫,息子霄专门盯着大皇子和二皇子那边,就怕有什么举动,毕竟在皇宫里他鞭长莫及。 凤眼眼见他不放心,只得又专门跟早年进宫做了妃子的姑姑打了声招呼,让顾着点花九,再加上闵王妃,想来也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花九临进宫前,却是突然想起和闵王妃还有红酥喝酒那日,闵王妃说的孙家的事,她与息子霄一说,便让他也同时注意点孙家,孙家若安分,上次那程管家就不会遣死士对他们进行截杀,更不会在酒壶里放蜈蚣了,虽然都不是死手,但却含着试探之意。 息子霄自然记在心里,到了那一日,他送花九到宫门口,只道了句小心,看着闵王妃的马车进去,他才转身。 花九是和闵王妃共乘一辆马车,她拢着双手放置在膝盖上,低眉顺眼,就一副教养良好的大家闺秀气质。 许是见花九拘束的紧,闵王妃为她倒了杯茶,安慰的道,“阿九不必担心,我们这次只是去见见如贵妃而已,其他的妃嫔不用去的,如贵妃人很随和,没那么礼数规矩,倒可以轻松点。” 听闻这话,花九浅笑了一下,“我知道了,不过王妃还是多跟我讲讲如贵妃吧。” 闵王妃喝了口茶,“如贵妃是闵王的姨母,亲姨母,如贵妃膝下无子,自闵王父母逝后,便将闵王接到宫中当儿子养了,所以她是自家人,如贵妃早年就和皇帝有情,当年本该是闵王母妃入宫的,如贵妃知道后就毅然代替入宫,最后得宠做了贵妃之位,但一直没为皇帝诞下麟儿,这些年再得宠,也就那般了。” 闵王妃的语气里有唏嘘,花九的视线从马车帘子看出去,能见外面的光线暗了,这便是已经进入皇宫了,这一方像女人坟墓的金丝囚笼,她两世加起来都没来过,然她半点不好奇,也没啥好感。 马车不知走了多久,待停了后,闵王妃整理了下衣裳就道,“走吧,这之后的要走路进去了。” 花九为闵王妃撩开马车帘子,先闵王妃下去后,她才出马车,她谨记着之前老嬷嬷跟她说的,进了宫,就不能随意乱瞟乱看,便只垂着头,迈着小步子,跟着闵王妃以落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走入这皇宫之中。 花九和闵王妃起码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如贵妃住的西宫重华宫,如贵妃贵为重华宫之首,由此也能看出皇帝对她的宠爱。 有那姿色不俗的宫装女子眼见闵王妃到了,便立马上前来道,“王妃您可来了,娘娘可是盼您好久了。” 闵王妃眼睛都笑的来弯起了,“离箐,瞧你这嘴儿,多日不见还是这么会说,也难怪那么讨姨母的喜欢。” 按理一个宫女,闵王妃自是不必特意说上这么一句话,站在闵王妃后头的花九心里清楚,这话是在说给她听的,还点名了这宫女是如贵妃身边贴身伺候的。 叫离箐的宫女不好意思地用帕子掩了下唇,“王妃还是快进去吧,娘娘真等很久了。” 闵王妃遂点点头,回头跟花九说了句,“阿九,你在这等一下。” 花九点头,她也知道这规矩,没收到接见的旨意,是不能随便进去的,她便低低应了句,“是。” “王妃真是,离箐定给您好生照顾这位夫人。”在皇宫里做宫女的,活的长且还活的好的,必定都是有七窍玲珑心的,更有眼力的,从闵王妃跟花九说话的口气,离箐瞬间就判断出这位面生的夫人不能怠慢的。 闵王妃也不多说什么,理了下鬓角,抬脚就进去了。 这重华宫门口,就剩花九和那离箐的宫女。 花九抬起头,看着离箐脸上带起纯良的笑意,“这位姐姐,花氏是第一次进宫,有不得当的地方,还忘姐姐提醒一二。” 说着,她就从袖子里摸出个装有香丸子绣芙蕖纹样的荷包来,“花氏只会点调香微末伎俩,这是自个调的芙蕖香丸,姐姐不要嫌弃的好。” “花氏?”离箐小小的惊呼了声,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连忙捂住了口,最后问了句,“夫人可是最近名声大噪的花氏阿九?” 花九腼腆地笑了一下,显得矜持无比,“姐姐过誉了。” 便是默认了离箐的说法。 离箐接过花九手里的荷包,在知道面前的人就是花九以后,她当然明白荷包里装的香品价值,在这皇宫里,她手里的可是头一份,旁的人都还没有,想到此处,她便心有小喜悦,越看花九越觉得这人不错。 “等上半刻钟就好,娘娘也是知道夫人你今日要过来的,所以才命我在这候着,”离箐不介意多说几句,“今日娘娘开怀,很好说话,平时娘娘偏爱白玉兰的香味,独闻不得半点酒味,夫人你若一会调香,倒要注意一下。” 花九赶紧言谢,并不因对方只是个小小的宫女就轻视了去,有时候,可能只对方一句不经意的话,便能免去自己一灾。 果然,不到半刻钟,里面就传来宫女传唤的声音,离箐提醒了花九一句,然后引着她往里走。 眼见离箐停了脚步,花九知道自己该行礼了,她敛衽行礼口中高呼,“息花氏,拜见贵妃娘娘,娘娘长乐无极。” 如贵妃还没说话,反倒是闵王妃咯咯地笑出声来打趣道,“看你,姨母,将阿九给吓的毕恭毕敬的,半点不灵动了。” 花九没起身,就保持了行礼的姿势,她听到堂上上首的位置有柔软如棉的声音传来,“起来吧,不用多礼,王妃都开始埋怨我了,离箐看座。” 花九大大方方地坐下,视线一直盯着只见的绣鞋尖,没如贵妃的旨意,她不抬头,“花氏,谢过娘娘看座。” 听闻这话,闵王妃笑地更大声了,“好了阿九,别装了,都是自家人,没那么拘谨。” 既然闵王妃都如此说了,花九便不好在一板一眼,她抬头,正大光明地打量了如贵妃—— 只见如贵妃穿着玫瑰红水绸洒金五彩凤凰纹通袖长衣,那衣上的凤凰只是暗纹,但依稀之间能看出流水一般的隐晦光彩来,从件衣裳就能看出皇帝对如贵妃的宠爱程度,毕竟凤凰,那是只有皇后才能穿的。 而年约三十有余的如贵妃风韵犹存,肤白而细,眉目婉约,有朱砂一点,唇红若胭脂,身上有深宫高位女子才有的贵气。 “模样是个不错的,”在花九打量如贵妃的同时,如贵妃也在看她,好一会,她这么赞赏了句,又继续问,“你会玉氏调香?” 花九不隐瞒,事实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是,花氏会一些皮毛。” 如贵妃的脸色一下就冷了点,她看着花九就露出了沉思的表情,一旁的闵王妃看在眼里,心头咯噔了一下,迟疑了会还是问道,“姨母,这有何不妥?” 如贵妃叹了口气,“也没什么不妥,坐一会就还是回去吧,本宫就不留你们了。” 听闻这话,闵王妃真正脸色变了,因为原本说好是以花九给如贵妃当场调制香品的名义进的宫,要在这重华宫过一晚上明早再出宫,也好掩人耳目,而现在,如贵妃不敢留他们。 “那……我这就带阿九出宫。”闵王妃咬了下唇,毅然决定道。 “也不必那般急急忙忙的,坐一会也没事,本宫以为花氏会玉氏调香只是坊间传言而已,不想却是真的……”如贵妃道。 花九什么话也没说,她听着,只感觉如贵妃似乎有些事没说出来,而且定是关于玉氏家族的。 正在这当,外面有小太监尖利的声音喊道,“皇后娘娘驾到——” 花九心头一凛,皇后娘娘?那是大皇子的母后! 她朝如贵妃看去,果然,贵妃的脸色已经沉的发寒了,闵王妃眼神中也有忐忑不安。 283、我等他来世 “听着花氏,从此刻起,你只会花家的调香技艺,什么玉氏,你压根不懂!”在皇后进来之 前,如贵妃从高位上款款走下来,到花九面前,看着宫门外厉声道。 花九心中一惊,眼见她半晌不说话,闵王妃拉了她一下,花九才低头道,“花氏明白。” 这当,身着大红锦缎金线描绣展翅金凤的女子施施然到了满口,在日光之下,她头微扬,一只手柔若无骨地搭在身边太监的手臂上托着,如贵妃便屈膝行礼开口道,“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长乐无极。” 花九跟着闵王妃一起敛衽行礼,口里也喊着长乐无极。 皇后大步进来,抬脚走上主位,转身之间就有无双的风华从她曳地的裙摆间扑散而来,她一抬手道,“起来吧,如妹妹就不用跟本宫客气了。” 如贵妃浅笑了一下,眉目之间有暗敛的锋芒,“今个吹的是什么风,将姐姐都吹来重华宫了,姐姐也该早点说才是,妹妹好扫榻相迎。” 皇后唇线上扬了一丝的弧度,看不出那笑意有多真切,但她视线在底下垂头的花九身上一扫就道,“自然是一阵香风了,妹妹让玉氏后人给你调香,都不跟本宫说一声,这等吃独食可不好哪。” “玉氏?”如贵妃眨了眨眼,脸上就带起了疑惑,“姐姐说的什么玉氏?” 皇后根本不和如贵妃啰嗦,她只冷言冷语地道了句,“花氏,还不抬起头来!” 花九不为所动,尽管上面端坐这母仪天下的皇后,她亦半点不慌张,“花氏残颜陋貌,怕污了皇后娘娘的凤眼。” 皇后眼中闪过利芒,“好个残颜陋貌,都说花家的女儿不仅个个貌美,还调的一手好香,怎的到你这就怕污本宫眼了,本宫让你抬头,你敢不从?嗯?” 最后的尾音拉长,带着威吓,花九抬头,她不卑不亢地直视主位上的皇后,将老嬷嬷之前跟她说的即便抬头那也得垂着眼皮,不能直视主子的忠告给撇弃。 她看着凤衣加身的女子,绾着高髻,髻上是凤凰展翅的金钗,明晃晃的闪烁着刺眼的光点,那张雍容优雅的面容上有轻蔑,仿若花九就是一只蝼蚁,言语之间便能断去她的生死。 “听说,你身怀玉氏配方,是玉氏仅有的后人?”皇后问道,她本就不是为了确认这事。 花九没回答,如贵妃上前一步,笑着道,“姐姐说的真有趣,阿九明明是花家女儿,何时又多了个玉氏?” 皇后只冷眼扫了如贵妃一眼,继续道,“你今日为如贵妃当场调制香品,自然也得为本宫调制,如若调制的不满意,本宫看你那双手也别要了!” 这话一落,闵王妃和如贵妃皆脸色一变,如贵妃正想说什么,哪想,花九当即道,“皇后娘娘误会了,若论调香技艺,自然是花家家主的调香技艺最高,花氏一自幼失母不受宠的女儿家,去年及笄就被慌着嫁了出去,哪里会多少调香的本事。” “是呀,阿九……”闵王妃接口,哪想才开口就被如贵妃拉了一下。 如贵妃顺着她话头道,“是哪,姐姐就为一香品,何必这么大动干戈,改明,宣那花家的家主进宫为您调制岂不更好?” 皇后眼神闪烁了一下,“本宫可是听说,花氏你还是昭洲香行会的会长,将那调香天才花明轩都给斗败了,为此皇上还特许了个下半年香品进贡的名额给你,既然你这般浪得虚名,本宫就做主将那名额给收回来。” 如贵妃也看向了花九,她只是听闵王妃说花九会玉氏配方,倒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等事发生,今天她想拦皇后都拦不住了。 花九知道皇后是有备而来,怕是今天不将她给留在皇后不会罢休,她脸上就析出淡薄的微笑,再不否认什么,“皇后娘娘,人在深宫,消息却还是这般灵通,连花氏这点微末小事都知道。” 看皇后眸里有得逞的神色,花九继续道,“诚如皇后娘娘所说,花氏却是是玉氏后人,身怀玉氏配方,也会那么一两手而已。” 她承认了,大方的自己就认下了。 如贵妃脸色倏地难看,她盯着花九视线如利剑,连闵王妃也吃惊地看着花九,她想不明白,明明如贵妇跟她说过千万不能认下这事,而花九这才几句话的功夫就这么坦然的认了。 皇后蓦地大笑起来,她笑声清亮,暗藏得意,“如贵妃,玉氏香,香天下,这么好的事,你怎可不叫上本宫?” 如贵妃没有回答,她只拂了下衣袖,以示自己的恼怒,皇后心头畅快,她从主位缓步走下来,到花九面前,“准备一下,明日本宫会叫上皇上一起,花氏你若当场调制的好了,自然有赏,若是浪得虚名欺君瞒上,自然小心脑袋不保!” 说完这话,皇后便又如来时般,摆架回宫。 见皇后走远,闵王妃松了一口气,随即她看着花九就道,“阿九,你为何不听姨母的话,你知刚才有多危险?” 花九还没来得及回话,便听的如贵妃冰冷的话语道,“哼,怕是想攀上皇后高枝吧,简直不知死活!” “娘娘,王妃,先听阿九一言,”花九慢条斯理的解释道,“无论我是否承认,皇后盯上了我,就都不会放过,我若继续否认,搞不好今天我这双手就保不住了。” 花九说到此处,她伸出手,看着纤细的指头苦笑了一下,“我应下,那么就还有一晚上的时间能有转圜的余地,所以今晚上就要劳烦娘娘到二皇子的母妃那边去一趟了。” 如贵妃听了花九的话,良久都没说话,似乎在想着什么,闵王妃也想了下,但还是想不出头绪,“为何要找梅妃?” 二皇子的母亲,为西宫长春宫的梅妃娘娘,没如贵妃受宠,但娘家殷实,仅次与凤家而已,在这宫中也有一席之地。 “好,就这么办,梅妃那边本宫不能亲自去,皇后肯定注意着重华宫,本宫安排个人去。”如贵妃这么说着,就招手让离箐过来耳语了几句,离箐当即看了花九一眼,就出去了。 花九这才对闵王妃道,“王妃莫忘了,我也姓花,花家身后是二皇子,我来之前,才答应了花老夫人,过几日回花家一趟来着。” 闵王妃瞬间想通,她叹了口气,“是我不好,若是我不拉着你一起进宫,就遇不上皇后了……” “王妃别这么说,皇后针对我,只是早晚的事,要知道我和大皇子可是结怨很久了。”花九浅言安慰。 “本宫让人安排了地方,你们先住下吧,即便明天皇上到场,看在花家的面上,之前又两次给你下过旨意,应该不会太过为难你。”如贵妃手撑着额头,揉了揉眉心。 谁能想到,皇后那边来的这般快,她只当闵王妃和花九进来一趟坐一会就出去,也不会有事,可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 花九行了礼,就先行告退,闵王妃落后一步,嘴皮动了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墨涵你也下去休息吧,今晚上我会邀皇上过来重华宫,倒时候小六的奏文,我会亲自交给他,顺便花九的事我也会先探探皇上的底,明天有梅妃一起,皇后应该也奈何不了花九。”如贵妃理着思绪一一道。 这么说,闵王妃就放心了,她道了句,“姨母,您也注意身子,养好了才能心想事成。” 如贵妃的心想之事,便是能有一日为皇上诞下麟儿而已。 知道闵王妃是安慰自己的话,如贵妃也还是开心了下,她点了点头,示意闵王妃可以退下了。 闵王妃出来,花九正站在宫门口等她,面色清冷素白,眼瞳也像冰一样的颜色,整个人仰头看着高墙分割了的苍穹,就没半点鲜活的气息。 “王妃,”听见动静,花九动作没变,便口头喊了声,“若明天我真出不去了,那么还请您帮我跟息七带句话,就说……”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唇角的阴影深了一点,“就说,他曾说许我前生今世来生可还作数?前世今生都兑现了,那我等他来世。” “呸呸,”闵王妃压下心头一点的酸涩,她想起了闵王,那个常年在边漠征战的男子,十六岁就离了京城,这么多年,身上的疤肯定又不知道多了多少去了,“别瞎说,有姨母护着你,肯定不会有事的。” 花九歪着头看她,脸上就荡起明显温暖的笑意,“嗯。” 多余的话她也不说了,有些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她其实并不信能等到明天皇后才动手,要知道大皇子想要她的配方,又不能让她死了,皇后刚才就大可将她带走,可是皇后没有那么做,反而说明天还要邀皇上一起,这怎么看都只是像托词。 不过,不管是不是托词,反正她这次即便输了,她也要拉着花家垫背,花老夫人一句话说的很对,谁叫她姓花,血脉里流的是花家的血,她一口咬着花家不放,二皇子又岂会坐视不管。 明天或者今晚,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3284、斩了吧 ( 是夜,暗沉无月。 花九在房间里,从窗外望向黑暗的夜空,许是站的久了,有点凉意,她转身披了件衣裳,又那般不动。 皇宫中的晚上,过了亥时末,依旧安静下来,有那宫灯灼灼燃烧,花九就看到时不时有飞蛾决绝的扑火,带着一种烈然的美,惊心动魄的不顾生死,只为那霎那的火光温暖,一如世人的执着。 到寅时,连掌灯的宫女也少见了,有些宫灯燃尽,噗嗤一下灭了,留下的不过是一地飞蛾的冰凉尸体。 花九仿若成了雕塑,她站在木窗前,保持这眺望的姿势,她的影子投落到地方,被拉长,溶入影影绰绰地暗影之中,深深浅浅地斑与驳,整个房间空寂的没有半丝人气。 终于,寅时末卯时初,一道冲天的火光猛地蹿起,撕裂黑暗,照亮半壁的夜空,在凄迷的夜色中熊熊的燃烧出烈焰的模样,像是血红一般的颜色。 来了! 花九在心里道了句,她颜色极淡的眼瞳之中升起一抹光亮,映射着那火光,眼底深处就真有两团扑腾的火焰一样在燃烧。 她知道,皇后动手了。 那火光的方向,她还在花家时,听人说起过,那边是——冷宫澜封殿! 有太监和宫女惊呼的声音,然后很远的地方传来纷沓的脚步声,乱嚷嚷的好不热闹。 花九眉头却皱紧了,她不明白皇后针对她,为何会烧冷宫,这冷宫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正在思考的时候,闵王妃的声音在房门外响起,“阿九,你睡了么?” “还没,”花九应了声,才一挪动脚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却是她站的太久了,腿都麻到没感觉了,“王妃,您等一下。” 她弯腰自己揉了揉,感觉好些后,才缓步打开房门,“王妃,有事?” 闵王妃一下挤进来,顺手将门又给关上,拉着花九到木窗边,指着冷宫的方向道,“你看到了?” 花九点头,“不过,我不明白,这和我有何关系?” 闵王妃面有忧色,“我也不知道,不过皇后肯定不会做没用的事,为今之计只有去问问姨母了。” 两人说走就走,虽然觉得这个时候吵了如贵妃不好,但那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好在如贵妃在澜封殿走水的时候,就被离箐喊了起身,这会她正等着花九和闵王妃,眼见两人过来,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还不等两人问出口就道,“花氏,你的事我管不了了。” 闵王妃一听,脸色大变,“姨母,这是何故?” 花九面上有凝起了冰霜,她还真想不通这走水的冷宫之中,究竟是何缘由,让如贵妃都不敢再管了。 如贵妃看着花九,有可惜的神色,好一会她才叹了口气,幽幽的道,“你们可知,那澜封殿住着谁?今晚如若那人无碍倒好,若是死了,花氏你也必死无疑。” 知道两人什么都不知道,如贵妃连离箐都遣了下去,待整个殿中只有三人的时候她才道,“你们多少听过有关永和公主身世的事吧?” 花九心头惊疑,这事怎么又和永和公主有关系了? 如贵妃继续道,“坊间传言,永和公主是当今皇上的母亲皇太后与人私通偷生下的,这事在宫中是秘辛,永和公主确实是皇太后品德败坏,与人私通苟合生下的,这是天家的污点,皇上抹不去,但又不能当不存在,自太后诞下永和公主后,皇上便将皇太后请进了澜封殿,自此对外宣称太后恶疾暴毙,实际,这些年,太后一直在澜封殿半步不出。” “那位,也真是倾城绝色哪,”如贵妃说到这里,眼神遥远起来,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要不然也不会让先帝这样一世明君做出弑弟抢妻的事来……” “可是姨母,这和阿九有什么关系,之前阿九也从未进过宫。”闵王妃越听越疑惑了。 而花九脑海有某种光亮划过,她隐隐想起了坊间对这位太后的传言,都说这位太后不仅貌美倾城,而且天生身有异香,引得无数英雄男儿尽数折腰。 果然,如贵妃接下来的话,证实了花九的揣测,“本来和花氏没关系,但如果那位还身俱异香呢?这香还是有玉氏有关呢?” 闵王妃吃惊的双眸睁大,她看着如贵妃又看了看花九,久久的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敢问娘娘,太后可也是玉氏血脉?”花九想了好一会才问道。 如贵妃眸色闪了一下,有更深沉的颜色在她眼底沉淀,最后化为絮絮而落的黑色雪花,她吐出两个字,“不是。” 花九视线落到宫灯之上,她看出来了,如贵妃有隐瞒,这隐瞒的是什么,她暂且不知,但一定没尽说实话就是了,“所以,若是太后有失,皇上必定会迁怒到我身上,这便是皇后打的算盘。” “是,”如贵妃道,“本宫也没想到,她居然那么胆大得将心思动到太后的身上,不管皇上如何的厌恶,那总归是太后。” 花九听到这里,心里敞亮如明镜,如贵妃当然不会为了她而和皇上作对,若是皇上真迁怒了,那便无人能救的了她,她自然是有不甘心的,但也不会就此坐以待毙,“那娘娘可知,太后和玉氏有何关系?” 如贵妃摇了摇头,“本宫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 得不到更多有用的,花九作罢,她走出殿堂,朝着冷宫澜封殿的方向,火已经被控制住了,有黑色烟雾到处弥漫,偶尔还有火星飞溅,花九知道既然皇后敢朝太后动手,那太后十有八九便根本没活着的希望了。 殿内,如贵妃瞥了花九一眼,见她没怎么注意才朝着闵王妃道,“墨涵,昨晚皇上没过来,皇上被皇后早一步请去了,所以……” 闵王妃面色难看得不能再难看,这便是连最后的先机都失去了一分。 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一小太监脚步匆忙的到重华宫,远远看见如贵妃,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高呼着,“娘娘,那位薨了……” 如贵妃没出声,她的目光落到花九身上,只有一霎那的惋惜,尔后便是漠然,在深宫之中,最常见的便是死人,最普通的也是死人,她对那小太监道,“皇上在哪?” “回娘娘,皇上在澜封殿外面。”那小太监抬起头来,抹了一把眼泪。 如贵妃款款出殿,她也不再招呼闵王妃和花九,只朝着那小太监道,“到澜封殿。” 如贵妃带着几个宫女和那小太监走的不见人影,闵王妃上前,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说才好的样子,最后只得苍白的道了句,“阿九,你也别担心,皇上圣明,他定不会……” 说到后面,闵王妃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王妃不用安慰,阿九明白,”花九还是那般口气清淡,半点不在乎自己生死般,“王妃只要记得,帮阿九带给息七的那句话便可。” 说完,她径直离去,回了那间如贵妃安排她休息的房间,她必须要睡一会,一会天明,便是有一场生死之战在等着她。 到了这般境地,花九反而比刚才更放心了,她一躺到床上,竟真的就睡了过去。 一直到巳时初,离箐前来喊她,说是皇上皇后还有如贵妃都在重华大殿等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神色中有怜悯。 花九当没看到,还是客气地朝离箐道了谢,并自己打理了一下仪容,才跟上离箐去了重华大殿。 才到殿门口,便见有那带刀的侍卫杀气凛然地分站两边,透过打开的门,只能看见十二幅的仕女屏风挡着,但那凝重的气氛花九在门口就感受到了。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一踏进去,就意味着生死不掌控在自己手上了。 花九听见有太监进去通报,紧接着就有唱喏的声音传出来,“宣息花氏觐见!” 她将手拢在腰腹,低着头,迈着小步,跟着接引太监走了进去,到了殿中,她便顿了脚,三叩九拜地跪了下去呼道,“息花氏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息花氏参见皇后娘娘……” 依次礼行了个遍,她将自己的额伏跪在地,连呼吸都缓了,大殿之中良久的没有声音,除了花九刚才的声音,便落针可闻。 “花氏,你该当何罪?”皇帝没出声,皇后便先声夺人。 “花氏,不知有何罪。”花九伏跪的动作没变,皇帝没叫她起来,她自然便不能起身,但依然字音可闻的回道,半点不畏惧。 “哼,”皇后冷哼了声,“你为玉氏后人,便已是罪大恶极。” 花九哪会任由皇后说词,“花氏自幼姓花,名九,乃为百年皇商花家血脉后人,花氏族谱也是有花氏名字,所以,花氏是花家之人。” “你生母可是姓玉?”皇后继续问道。 这问题是花九无论如何也不能否认的,“是,花氏娘亲,姓玉。” “那你如何不是玉氏后人!”皇后声音中有了冷意,又有轻蔑,仿若弄死花九,她不屑但又必须为之。 “花氏不能选择父母出生,如若皇后娘娘因花氏生母姓玉,便认定花氏是罪人,那花氏无话可说,但,”花九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她以更大的声音道,“明知道是玉姓女子,却偏娶为正妻,这又是何罪?” 花九的话一落,她便听得大殿中有抽冷气的声音,似乎谁也没想到她会这般大胆。 “花氏,”这当,醇厚嗓音响起,带着无情的冰寒,“斩了吧!” 285、私卖军需 年过中旬的帝王说,斩了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带给人的却是生和死的天差地别,从他嘴里发出,轻若落羽,落在他人身边堪比泰山压顶的沉重和绝望。 花九从不绝望,她缓缓起身,打直背脊,那双像浅墨稀薄的杏仁眼眸直视了整个大殿。 端坐主位的皇帝,不怒而威但又冷漠寡情,坐他左手边的皇后,一身风华雍容,下边坐的便是如贵妃之流,个个冷眼旁观,皇帝一怒杀人,再是正常不过。 但花九只朗声道,“那还请皇上将皇商花家一同抄斩!” 满场哗然,从来,谁不是犯事后,生怕连累自个的家族,撇清关系还来不及,而花九却是请求连家族一起抄斩。 皇帝的视线刷的落到花九身上,锐利的让她几欲感到有钝刀割肉的钝痛感,她仍不退缩半步,“花家家主花业封明知其妻为玉姓,还执意娶之,这是蔑视天家威严,花家老夫人操持这桩婚事,同等视之,几天前,花老夫人让花氏回花家,要将花氏娘亲玉氏牌位请进祠堂,这更是公然挑衅皇上的颜面,如此便是不忠,此等不忠之人,当杀之!” 当杀之!当杀之! 掷地有声的几个字,激起殿中的千层巨浪,花九眼尖的看到挨着如贵妃坐的一妃嫔脸色瞬间就变了,看着花九冷的吓人,花九心知这人便是二皇子的母妃梅妃了。 “花氏?”帝王唇边有捉摸不透的浅笑,他垂着眼看着花九,儒雅又威严的眉目间深沉的仿若深海,“你是威胁朕?” 花九从皇帝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的异常情绪波动,她敛了下神依然斩钉截铁的道,“不,花氏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皇帝继续问。 花九敏锐的捕捉到梅妃暗恨的视线,她权当没看见,唇线扬了下,就更高声的说,“至少,花氏不敢私卖军需!” 话落,便是死一样的寂静,殿内之人表情各异,精彩纷呈的很。 “你说什么?”只听的皇帝冰冷如霜的声音一字一顿的响起。 花九却什么都没说了,她只隐晦的用眼波瞅了如贵妃一眼,便垂着头不发一言。 如贵妃福至心灵,她看了看花九一咬牙站了出来,从袖中呈出张奏表向皇帝道,“皇上,这是小六日前欲上奏的表文,因事关重大,不敢交由他人之手,臣妾原本想昨晚就送到皇上手里,哪想……哪想……昨晚竟发生了那样的事……” “呈上来!”皇帝脸色阴沉又宁静,像极暴风雨之前的黑沉。 立马就有长相妖娆的太监甩了下浮尘,到如贵妃面前,取了那奏表,送至皇帝的手里。 花九看见那太监的相貌,愣了一下,刚才她没注意,这会细看了才发现这太监竟然是九千岁,上官美人的主上。 许是察觉到花九的注视,九千岁眼皮子一抬,两束刀剑般锋利的眸光扫了花九一眼,又很快垂下,半点异常也没表现出来。 花九却心下沉了沉,她出嫁那日的意外,便是这九千岁的突然插手,那这次,不知九千岁是否也会干涉其中? “混账东西!”皇帝几个呼吸的时间就看完奏表,他一怒,当即摔了那奏文。 皇后心头大跳,直觉不好。 果然,皇帝冷冷的眸光看了她一眼就转向花九,沉吟半晌,怒火隐忍之后才又问,“花氏,你一妇人,从何得知?” 花九悄悄在衣袖中舒展了下手指,这个时候她才松了口气,知道自己死不了,她若不死,那么便是杨家杨屾的死期。 “前几日,花氏父亲花业封来过花氏府上,当时父亲以为花氏和夫君感情浅薄,便欲做主让花氏和离,话语间说和二皇子有交情,想将花氏再许给云大将军儿子云翔,但花氏和夫君感情甚笃,花氏便拒绝了父亲的提议,这之后,花氏祖母也到过府上,言谈之间祖母不小心露了嘴,祖母说,只在数日前,二皇子截获大皇子一批物什,竟然是军需之物,由此花氏才得以知晓。”花九说的很慢,她力求每一字每一句都斟酌半晌才说出来。 “只是不知是何人,在得知花氏无无意知晓这等事后,就有……就有……那等奸邪之徒,晚上过府威胁花氏,让花氏不得声张,幸好花氏夫君还会些拳脚,这才幸免于难。” 花九这般胆大妄为的胡编乱造,也不直接说是大皇子想灭她口,才执意有今天这等致她死地的事发生,她只说有人威胁他,其他的自然让皇帝自己去想,而将二皇子拉下水,便是认定皇帝会询问梅妃,更或者召见二皇子对质,但这种难得有给大皇子落井下石的机会,二皇子又岂会否认错过,他自然巴不得就此能借私卖军需之事将大皇子扳倒才好。 “梅妃,你可知情?”不出花九所料,皇帝转头就问一边的梅妃。 梅妃在花九开始说花家之时,脑子就已经在转动了,皇帝这么问,她反应不可谓不快,当即便到如贵妃面前挨着跪下道,“请皇上恕罪,景谦也知事关重大,不敢轻易下结论,故想待有进一步确凿的证据后再禀明皇上。” 梅妃的反应和回答都在花九的算计之中,早在上次息子霄跟她说二皇子截了大皇子的东西时,她便已经决定不管那东西是什么,她都要让那东西变成军需,为此,息子霄和凤静两人好生布置了几天,连如贵妃呈给皇上的奏表都是特意安排的。 皇后和大皇子谋算她,她同时也在算计他们,孰胜孰负,那就看谁的心计更高一筹。 只是冷宫澜封殿里的那太后,却在她意料之外。 “宣景谦。”皇帝冷声道。 皇帝要见二皇子景谦,花九半垂的头阴影覆盖之下,有淡薄的笑意若隐若现,二皇子一到,这一局,大皇子便输定了。 这当,皇后终于反应过来,她声音尖利的道,“不可能,本宫皇儿岂可那般糊涂,定是你们污蔑他。” 皇帝闭着眼睛,微仰头,似乎就养起神来,对皇后的质问根本不理睬,其他人亦是不言。 “是你,花氏,明明是你这玉氏后人进了宫,让那位知晓后念及往事,澜封殿才会走水,太后……”皇后想将局势扳回来,便咬着澜封殿失火的事不松口。 “闭嘴!”然而皇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猛然睁眼的皇帝打断,他似乎对太后晦莫忌深,听不得那两字。 花九捕捉到皇后不小心露出的言词,什么“念及往事”,她便断定这刚薨毙了的太后定和玉氏有不浅的关系。 “花氏,起来。”皇帝开口,他看着花九视线依然冰冷,花九甚至在他眼底深处看见了真切的杀意,有那么一瞬,对她这个玉氏后人,他是真动了杀心。 想到这点,花九只觉背心有冰凉,她能掌控了这局,但对有关玉氏和太后之事,她一无所知,便无从下手。 二皇子景谦来的很快,花九这还是第一次见他。 和皇帝四五分像,翩翩公子,一身书卷气,倒像是个饱读诗书的文人雅士。 显然去宣的人早将事情大致经过跟他说了遍,他一到大殿,就先行撩起衣袍跪了下来,“父皇,请赐儿臣欺瞒之罪。” “哦?”皇帝眼皮子也没抬,他只那么淡淡的挑高了尾音。 “是,启禀父亲,儿臣最近也吃睡都不安生,这私卖军需之事,儿臣怎么也不相信会是大哥会做的事,定是有人瞒着大哥做下的,所以儿臣希望能找出了证据在禀告给父皇知道。”二皇子景谦一开口说话,那话语间就有天生的高贵之感。 “那证据呢?”皇帝接着问。 听闻,二皇子便面露羞愧之色,“儿臣无能,还没找到。” 这番的言词,听的花九都想拍手称道,先是在皇帝面前表现出十分的手足之情,再是没有证据,那么便是说,这私卖军需之事还是大皇子最有嫌疑。 哪样的好,都在皇帝面前表现了。 皇帝一拍案几,那茶盏都震地跳了几跳,“给朕宣那不争气的东西进来!” 立马便有太监急匆匆地出去了,皇后面带哀切地瞅着皇帝衣袖道,“皇上,景隶他自幼识大体,又怎会做出这等事来,还请皇上明察。” “是啊,父皇,儿臣也相信大哥。”二皇子连忙接过话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让皇后多言了去。 皇后眼底有怨毒之色一划而过,她将这殿中的所有人挨个看了遍,便猛然将全部的怒火都朝花九冲来,“花氏,你竟敢撒下弥天大谎,糊弄皇上,你是何居心?” 花九还没来得及说话,如贵妃便不赞同了,她站到花九身边就道,“姐姐这是什么话,阿九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居心,充其量也就是会调几手香而已,姐姐为何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咄咄相逼,甚至还说若阿九调的香品,您不满意了便要废了阿九双手,倘若真没了这手,一个调香师父岂不就是废了,况且皇上之前还御封了阿九二品圣手,这不是让天下人耻笑么!” 如贵妃这话里话外,连阿九都叫上了,末了,说到不忍心处,还用帕子掩了下唇。 花九依然那么站立不动,从头至尾她仿若旁观的第三者,看着这出她谋划下的局如何上演,她身在局中,心在局外。 反倒是皇后,突然就收了怒火,她似乎突然就心有计较,拂了下长袖,又姿态优雅地坐下,淡淡地瞟了如贵妃眼道,“如妹妹说的什么话,我也是听闻坊间传言,玉氏香品如何的神奇,想见识一下罢了。” 皇后是句句不离玉氏二字,到这地步,她都还企图用这两字刺激起皇帝的怒意,端的是锲而不舍。 286、第三份奏表 为帝者,从来心思深沉,若叫人给揣透了,那便不是帝了。 一时大殿里没有谁说话,倒是如贵妃和梅妃小声的聊起私密话来,花九还是那般站在中央,似乎被人给忘了,站的久了身子有些受不住,但她好似没有感觉般,只脑子里在有无数的念头在百转千回。 私卖军需之事,大过太后薨毙,从始至终她就未在皇帝的脸上看到半分的哀色,对于这个德行有亏的母亲,如今真正死了,对皇帝来说反倒是解脱。 他不会去追究澜封殿走水的真相,但心里肯定是清如明镜的,自然也会将这些暗账给记在心里边,为今最迫切的还是私卖军需这种事,毕竟连闵王都在奏表里说了,边漠蛮夷那边可是出现了大殷打制的武器。 大皇子几乎是小跑着进来,额头上都渗出了汗液,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跑的急了。 “儿臣叩见父皇,母后。”大皇子景隶应该也是心中有数了,可他半点不慌,恍若平常的问安。 他要比二皇子年长四五岁,脸沿线条刻画有成熟的气质,双眸很亮,晃眼看去坦荡一片,这种人却是最具有欺骗性。 花九一见之下,便觉得大皇子要比二皇子来的城府更深,人更善隐忍。 京城三方势力,也唯有闵王她还未见过。 皇帝面色阴冷地看着大皇子景隶,倏地将闵王那奏表一下扔到他脚边道,“你自己看看!” 大皇子不慌不忙地弯腰捡起那奏表,他躬身的间隙,发丝衣衫遮掩间,就视线尖锐地盯了花九一眼,花九自然是看到了的,她唇角扬起一丝,毫不示弱地看了回去。 “竟有这等事,六弟可是送了确切地证据回来?”大皇子看完奏表,面上露出惊讶之色。 皇帝唇抿地紧紧的,他看着大皇子半晌,眼也不眨,似乎想确认他是否在伪装。 “若此事是真,那定是儿臣驭下不严,请父皇降罪。”虎毒不食子,纵使天家在无情,那血脉中的舐犊情分总是还有的,大皇子心里清楚,便自发的先承认自己错误,且他只说治下不严,将自己的罪责撇的干干净净。 花九有无声的冷笑,可是反驳大皇子这种事,在这重华大殿上还轮不到她来做,果然她才这么想着,就听二皇子出声道—— “父皇,儿臣也这么觉得,所以从大哥手里截下被扣的东西之后,儿臣迟迟未上报。”什么叫蜜里藏毒,笑里藏刀,二皇子景谦玩的来娴熟无比。 听闻这话,大皇子笑了声,他眯着眼看向二皇子,“我昨晚才听下边的人说起这事,二弟可是私自调动禁军。” 大皇子避重就轻,半点不说被截之物。 “那是,我查到……” “够了!”皇帝一声怒吼,打断两人的争锋相对,他眼神阴鸷的很,有仄人的气场从他身上蔓延出来,就压得大殿之中的每个人呼吸困难,不敢直视。 “皇上,您息怒,龙体重要。”敢在这当说话的人,也只有旁边站的九千岁了,他伸手拍了拍皇帝的背脊,又倒了杯茶送到皇帝嘴边。 皇帝不想喝,拂了下手,九千岁翘着兰花指端的茶盏才放下,见此,他又小退半步,隐入角落之中,不惹人注意。 花九将九千岁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她眼眸之下越发的冰寒,她可是清楚的记得出嫁那日,这人受了杨家的委托,可是要杀她为杨氏报仇的,如今她明显对付杨家,不知他是否又会插上一脚。 大殿中又静了下来,良久,许是怒意被压了下去,皇帝正欲开口,就有太监尖利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报……” 紧接着就是小太监惊慌地进到大殿来,脚下不稳,还差点摔了一跤,“启禀皇上,边漠失利,闵王重伤,有急奏。” 边漠失利,闵王重伤! 这八字在重华殿内激起千层的巨浪,如贵妃更是失态的尖叫道,“不可能,小六不会有事的……” 那急奏,皇帝等不及,他几步到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面色就暴怒地骇人,当即他转身一耳光就扇在了大皇子脸上,“若小六有损,边漠战事,你给朕上!” “隶儿!”皇后大喊了声,奔到景隶身边,心疼的不得了,需知景隶就是她心头肉,从小到大就没挨过打,刚才皇帝那一耳光实打实的,顷刻就能看到大皇子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了起来。 景隶一手推开皇后,他只看着皇帝,然后一撩衣袍就深深地跪了下去,“儿臣请战!” “不可以,隶儿,母后是绝不会让你去边漠战场的!”皇后有些失态了,她脸上有决绝的神色。 她的儿,天生尊贵,生来便是要继任大统,她又岂会眼睁睁地看着他策马杀敌去,“皇上,六皇子也只说是伤,边漠离京路途遥远,这么数日过去,指不定已经伤愈了。” 皇后这话说的也不无道理,如贵妃可管不了那么多,她冷哼了声,“皇后,你别忘了,小六也是皇上的儿子,十六岁就征战边漠,数十年过去,就没回过一次京,这功劳又有哪个皇子比得上!” “那可不一样。”皇后只这么幽幽道了句,有哪点不一样,在殿中的人皆都心里清楚。 花九面上隐藏起的讥诮笑意更甚,她瞅了眼面无表情的皇帝,心中却有悲凉,这便是有娘亲和没娘亲的区别,纵使皇后外戚势力不如闵王,但在皇帝面前,闵王仍然是比不上大皇子的,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年,皇帝舍得让闵王去边漠上战场杀敌,而将自己亲生血脉的儿子留在身边。 从心底深处来说,皇帝,那是也想闵王有朝一日战死沙场,回不来京城才好,毕竟血脉不同,而帝王自古便是天下间最无情的人。 “这急奏,皇后你自己看。”皇帝声音还带着冷意,却已无波澜。 皇后接过奏表,当场念了出来,“边漠一战,损军数万,折敌不足一万,蛮夷多用我朝利刃,军需外流,致使战败……” 念道军需外流,大殿之中皆响起此起彼伏地抽冷气声,花九眼底有一丝了然,这突然出现的第三份奏表,定是息子霄昨晚便知她情况不好,连夜布置,给大皇子下的猛药。 “军需外流?”如贵妃重复了句,她猛地就蹿到大皇子面前,质问道,“大皇子,还是不知军需之事么?小六就要被你给害死了!” 按理,后宫妃嫔是不能参政,现在这种情况下,如贵妃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好在皇帝也没追究,他也想彻查军需之事,但心头又有隐隐恻隐担心,这查出来的真相会让他难受。 “景隶,你作何解释?”皇帝问。 大皇子眼中浮起狠厉,他心一横,当即道,“儿臣确实不知此事,儿臣手下之事,都交由兵部库部司的杨屾在管着。” 花九一直在等的,便是要大皇子亲口说出这句话。 二皇子也知晓见好就收的道理,皇帝到现在都未召见任何大臣清查这事,便是不想闹开了,他遂道,“儿臣也是在库部司杨屾手里截获的东西。” 皇帝沉吟片刻,他特意多看了大皇子一眼才道,“私卖军需之事,交由刑部会审,不得有误,三日之内朕要看到结果!” 花九知道,杨家和杨屾是彻底的完了,大皇子自断一臂弃车保帅,他定会妥妥的让杨屾将这罪名给背了,皇帝为了以示惩戒,杀鸡儆猴给众皇子警告,也定会重处这件事,杨家那就是一个满门抄斩的结果。 不管怎么说,大皇子总归是他的亲生骨肉,能摘除了出去最好,所以杨屾当这个替罪羊是在合适不过了。 “花氏,”蓦地,皇帝喊了花九一声,“你生母姓玉?” 花九将头压的更低了点,应道,“是,花氏生母确为玉姓。” 听闻这回答,皇帝良久的没有说话,花九偷瞄了一眼,就正好和皇帝带审视的目光撞上,她怔了一下,没惊慌,反倒大方的抬头了。 “你还真有胆子,哼!”皇帝冷哼了一声。 花九便在他脸上看出了然的神色,想必这一转念,皇帝便已清楚私卖军需这件事,自己在里面也插了手,并小小的利用了皇帝一把,逼得大皇子不得不放弃杨屾。 “皇上谬赞了,花氏担当不起。”花九唇边有浅笑,权当赞美,还朝皇帝行了一礼。 “朕还不能杀你了,但若不杀你,又实有不妥,你说朕当如何处置于你?”皇帝幽幽地问道。 花九心头一凉,她确认皇帝这话说的再是认真不过,自己在虎口拔须,须是拔了下来,但老虎也是要发怒的,“花氏一深闺弱女子,见识浅薄,任凭皇上处置。” 花九将自己摆在最低处,那话里的意思好似在说,你一堂堂九五之尊,处置地过重了,那便是在欺负弱女子。 品出这话里头暗藏的锋芒,如贵妃和梅妃就想当场呵斥花九大胆。 皇帝却笑了,虽只唇角上翘,“好个弱女子。” 花九手心又渗出了冷汗,她只觉自己又走在生和死的一线边缘,稍不注意,便会跌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那朕便罚你,一月之后,番邦节度使朝贡,你若不能调制出奇香,玉氏之名,还是继续湮灭的好。”恍若冰刀刺骨,皇帝说出这样的话。 287、你就住这种房间 那一日,重华殿人去空旷之后,如贵妃看着花九,眸光如雪,她贵气的眉宇带着恼意和不满,“花氏,你当真不怕死么!” 连落在最后的梅妃也转身,特意对花九道,“花家出了个好女儿!” 花九唇边有浅析的冰花相继绽放,沉入冰湖中,就再也看不见,她只道,“两位娘娘何必在意过程,只要目的达到了不就好了么?” 也只有她们这种常年身居高位的人才会看中那点脸面的问题,如贵妃不满她对第三份奏表的隐瞒,认为花九昨晚是故意有那么一遭,连她都蒙骗了过去,而梅妃恼怒的是自己将花家给牵扯了进来。 梅妃拂袖而走,如贵妃也没好脸色。 闵王妃干笑了一声,只觉这宫中实在不能呆了,便拉着花九跟如贵妃请辞。 如贵妃没理会,最后还是离箐送两人出重华殿。 闵王妃想了半晌还是觉得有点对不住花九,毕竟是她自个跟花九说如贵妃是个好相与的,结果却弄的大家不欢而散,她遂道,“阿九,姨母只是面子上一时抹不开,你别介……” 花九摇头,打断了闵王妃的话,“王妃,您多虑了,阿九又怎会对贵妃娘娘有介意。” 闵王妃呼吸一屏,就不说话了。 离箐只送了两人出重华殿口,便随意差了个小宫女引路,也怕如贵妃要差人的时候找不见她,对闵王妃和花九告罪了一声,就折身回去了。 好在闵王妃常出入宫廷,路也是认识的,倒也不至于会迷路。 两人沿着有阴影投落的宫墙走的慢,一来重华殿那场,历经生死,心力耗损的厉害,二来,花九在殿中站的久了,身子乏累的很。 那宫墙甬道长长的似乎看不见头和尾,有阴凉的风呼啦吹拂而过,这日头太阳已经出来,两边成石垒砌的宫墙高大,就将日光割裂了一半,整个甬道中一般光亮如水,一般阴影覆盖如墨。 花九走在这水墨交界的一线,连她纤细的身子也一半有光,一半是黑暗,温暖和阴寒交织,像极她在这世间行走的每一步。 凤家入宫为妃的那位在甬道尽头等着,远远地看见花九过来了,就抬袖掩唇眼眸弯弯地轻笑道,“看来贵妃娘娘是恼了,送都不送一下你们。” 闵王妃是识得她的,身子前倾便行礼道,“拜见婉妃娘娘,娘娘长乐无极。” 花九跟着行礼。 婉妃伸手亲自扶了两人起来,才道,“静跟本宫说,让本宫顾着点花氏,刚在重华殿,兹事体大,本宫便没多言,只在昨个儿本宫听人说皇后找了花氏麻烦,就早早得让人将消息递给了静,也幸好他们来得及布置。” 花九淡淡一笑,“花氏谢过婉妃娘娘。” “自家人不说这个,静可是跟本宫说,当花氏你妹妹一样,这么多年,难得见他真心这么护一个人,想必你也是真心待他才会如此,所以本宫哪能不成全。”婉妃话里有唏嘘之意。 出身大家族的子弟,哪里会那么平顺的就长大,凤静只怕也是什么都遭遇过了,少有信任人的时候,所以婉妃才有此言。 花九也不别扭,只浅笑着,不附和什么。 “好了,你们出去吧,本宫也就是想说这么几句话而已。”婉妃让开道,笑意盈盈地挥了挥手。 花九和闵王妃拜别婉妃,又如来时般坐上马上,车轮轱辘轱辘转动的缓缓离开这深沉的皇宫。 待彻底出了那道宫门,花九一下闵王妃的马车,人就被揽进了熟悉的怀抱。 是息子霄,花九回抱了他一下,浅言道,“好了,别让人笑话。” 闵王妃撩开马车帘子,脸上笑意带促狭,她听花九那么说便道,“谁敢笑话,我缝了他的嘴去。” “谢王妃,先告退。”息子霄不等花九说话,六个字一说完,也不管闵王妃听懂没有,一把横抱着花九跃上了他早准备好的马车里。 花九大感不好意思,只得进了马车后,揭开帘布,跟闵王妃多说了句,“王妃,阿九改日来找您。” “晓得了,去吧。”闵王妃也不打趣两人了,她手放下帘布,马车内瞬间幽暗下来,她饱满的额际有阴影滑落下来,就听她近乎自言自语的呢喃道,“六哥,春去秋寒,西窗剪影,红烛泪干,你何时归……” 马车里,息子霄就没将花九从怀里放下来过,花九微侧目,就感觉那双揽在她腰身的大掌,冰冷异常,而息子霄身子竟在微微的轻颤。 “子霄,没事,我很好,我一直在……”花九捂着他手,试图能让他暖点。 息子霄的身子一僵,然后整个的柔软下来,他埋首在花九脖颈见,淡淡的嗯了声,什么都话都说不出来。 花九累的慌,摸着息子霄的手心不那么冷后,她便靠在他怀里,头蹭到他肩窝的位置,嘟囔了句,“我休息会,很累。” “好。”息子霄指腹抚了下她的脸沿,凤眼之中有寂灭的幽暗乱象横生,他下颌仿若有冰霜凝结。 他只觉自己心尖抽疼地不能忍受,差一点,他便失去了她,只差那么一点。 他一夜未睡,在宫门口就没离开过,想着等花九一出宫门,第一眼便能看见他。 花九鼻端闻着息子霄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有马车的摇晃,很快就陷入了短暂的沉眠之中。 不知多久,她耳边模糊听到有人喧哗的声音,意识一下就清醒过来,习惯地伸手一摸,身边没人,她坐起,环顾四周,才发现还在马车里,而息子霄不在了。 “子霄?”她喊了声,声音才发出,嗓子就有点灼热的痛,嘶哑的声音像是奶猫在嘤嘤叫唤一般。 “我在。”然,息子霄还是听到了马车帘布被撩了起来,他出现在马车边。 花九视线透过息子霄身体,就依稀看到不远处似乎有人在拦着,“怎……咳……怎么了?” 眼见花九素白脸上有不正常的两团红晕,息子霄探手进来,一摸花九额头,眉头就皱了起来,“烫,你受凉了。” 花九拉下他的手,朝外面扬了扬小而尖的下巴,露出疑问的神色。 “是花家,花老夫人挡着路,让你回去。”息子霄不甘不愿的道。 闻言,花九杏仁眼眸末梢带起一丝薄凉的浅笑,“那就回去吧。” 息子霄看着她,确认她没说笑,才转头朝外面道了句,“回。” 只吐出这么一个字,息子霄便理也不理,径直上了马车,给花九倒了杯水,让她喝下润润喉,“一会找卜老,看看。” 说完,他便脱下自己的外衫,裹在花九身上,将她抱得更紧了点。 花九居然还能笑出声,她仰头,安抚地亲了亲息子霄冷硬的下颌,“没事,被皇帝给吓的,当时不怕,现在想起还是有点惊心。” 听闻这话,息子霄的薄唇就抿地更死了。 而马车外,赶车的是流水,他心里清楚自家公子是什么性子,便扬了下马鞭,对拦着去路的花家马车道,“带路,到花家。” 花家马车里,坐着的是花老夫人和花芷。 花老夫人听了流水的话,就对外面的马夫和家丁吩咐道,“按他说的做。” 花芷却是不满了,“祖母,你看大姐,像什么话,明知是您在马车里,都不下来问安,还当不当自己是花家的女儿了?” 一听这话,花老夫人的面色果然不好了,能看出她对花九生了不满,好歹也没说什么。 花芷瞅了老夫人的脸色,得寸进尺,“大姐的夫君也是,这是多看不起咱们花家,扬着头,连话都不屑说了?要我说,大姐这门亲事就嫁的不对,又不是京城人士,在祖母您面前都还摆架子,这真要被迎回了花家,那还得了。” 老夫人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既没出声喝止花芷,也没反驳什么。 花芷见好就收,说了那么几句之后,她便住了口,眼见老夫人没注意,她便挑开马车窗帘一丝,将头伸出去点,瞧着后面流水赶的那辆马车。 那和花九生的一模一样的杏仁眼眸中,有墨汁一般沉暗怨毒的冷芒漂浮而起。 花氏阿九,她凭什么能有现在的风光,凭什么她嫁的可以比她好! 花九晕乎乎得又睡了过去,就连马车进了花府的门,息子霄将她抱出来,她都根本不知道。 而等她一觉醒过来的时候,一睁眼看见的便是熟悉的樱桃色罗帐,梨花木月洞门的架子床,息子霄躺在她旁边,她才一动作,他便跟着醒了。 “好些没?”息子霄摸了摸她额头,温度退了下去,他才面色稍霁。 花九视线在房里梭巡了圈,最后确定自己在花府未出嫁之前的房间里,便问道,“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日,”息子霄吐出两个字,嫌弃地看了下整间屋子,“你在花家,就住这种房间?” 花九的这房间,确实比之前在昭洲那小院的房间还不如,一床,一空旷的妆奁台,搁盆的架子,连副屏风都没有,简陋的根本不像是个嫡女住的。 “是哪,”花九伸手抱住息子霄腰身,脑袋朝他怀里拱了拱,“花家的人都欺负我,所以夫君,你可要帮我讨回来。” 话音软糯,带着上挑的俏皮,花九很难得,在如此清醒的状态下跟息子霄撒娇。 息子霄唇角翘了点,“嗯。” “大姐,这是怎的了?一回家来,就昏睡不醒了?该不是大白天的没节制吧?” 正当两人温情之际,院子里就传来黄莺出谷的声音,带着不怀好意的恶感,却是花芷高声道,生怕全花家的人都听不到一般。 花九这才一回来,她便迫不及待地抓着一切能败坏花九名声的机会不放过。 288、撵出去 花九唇边有讥诮的笑意,她刚想起来,息子霄就将她给按回床上躺着,“再躺会,一会吃饭。” 说完,他径直起身,出了房门,就见花芷被流水挡在院子里,进不来。 花芷美目盼兮,见那房门开了,然后息子霄风流俊美的容颜出现在她视野之中,她那霎连呼吸都屏了一下,只觉日光耀眼,也比不过那面容的一分煦丽。 “息大哥。”花芷笑意盈盈的轻唤了句,但叫的却不是姐夫,而是息大哥。 息子霄从头至尾面无表情,他用眼梢余光瞟了花芷一眼,看到她脸上那双和花九长的一样的杏仁眼眸时,眼神顿了一下,对流水道了句,“撵出去,太吵。” 话还未完,他抬脚就想去膳房,这才突然想起是在花府,花九这小院僻静简陋,根本连小灶都没有,他眉头不满地皱了皱,只得又对流水吩咐道,“让春夏秋冬逐月来,顺便带粥、凉菜。” 花芷听闻,还以为是息子霄想要用膳,虽然现在时辰不对,却并不妨碍她献殷勤的心情,“息大哥可是要用膳,我那院的小灶厨子不错,息大哥若不嫌弃,可……” 然她一句话还未说完,息子霄伸手已经有冷意散发出来,他看也不看花芷一眼,只是声音厉了些,“流水,利落点!” 花芷听不明白那话是什么意思,但流水懂,他伸手,就轻巧地拎起花芷后领子,一提起,几步就将她给丢出了院门,确实是丢,半点不怜香惜玉,花芷一屁股坐在地上,好生尴尬狼狈,她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息子霄这才满意地又进了房间。 “杨家如何了?”听着息子霄的脚步声靠近,花九半躺在床上就问,实际她最关心这个,布了那么大的局,若这样都弄不死杨屾,她会很不高兴的。 息子霄唇线扬了下,凤眼中黑曜石的眼瞳有潋滟的微末光亮像流水一样划过,带起迷人的光泽度,“昨个晚上,宫中圣旨到杨家,说杨屾勾结蛮夷,在其弟杨敦尸身上,搜出蛮夷往来信件,通过杨敦苟合蛮人,私卖军需,罪不可赦,杨屾斩立决,其父杨政和免职,流放万里,杨家他人,送往死囚采石场,念及杨老夫人年事高,杨家几代清廉,贬为官奴。” 听闻这样的结果,花九毫不意外,从她设计弄死杨敦,让息子霄仿写了封蛮夷文的书信放到杨敦身上开始,这局便已经展开了,“大皇子不会让杨屾死吧?恐怕斩立决的怕是他人,来个李代桃僵。” “对,”息子霄脱了鞋子,合身躺花九身边,将她往自个怀里拨了拨,“杨屾逃了。” “他必须死!”花九眸光一寒,恍若有尖锐冰刀簌簌而落,静谧无声。 “嗯,今晚,我亲自去,让逐月守着你。”息子霄将花九发髻弄散,这都不出门了,就不用绾着,免得头疼,他也爱极花九披散青丝的模样,带着慵懒妩媚,直让他怎么都爱不够。 花九沉吟了一下,对息子霄的亲昵举动毫无所觉,半晌她才道,“不,杨屾的弱点,可是杨家。” 她说到这里,眼眸眯了起来,有算计的诡谲点光,让她小脸烨烨生辉,“你听我的,咱们来个守株待兔,让那杨屾自己跑回京城来。” 花九这么说,息子霄瞬间心领神会,他凤眼上挑,浅笑出声,“九儿,你没好心。” 花九白了他一眼,才反应过来自己发髻被散了,她不甘地趴上息子霄身,伸手也将他发也弄乱,“怎么没好心了,我一弱女子不杀人不放火。” “好好,人我来杀,”息子霄道了句,倏地就面色整了,看着花九,神色深沉不明,“九儿……我们脱身可好?” 猛然听息子霄这么说,花九忡怔了下,“现在?” 息子霄点头,手下加重力道拥着她,“我护不住你,我怕,所以我们离开……” 花九面容素白,有淡薄的阴影投射下来,她指尖划过息子霄手心,悠悠的道,“你该知道,只要我身上有玉氏配方的一日,花家就不会放过我的,而且闵王也不能容你现在撒手,子霄,我答应你,我不会让自己有事,我们定会活着,活的好好的,你说得还能有孩子,看着他们长大,我们一起面目垂老。” 息子霄定定地看着花九,好一会他忍不住狠狠地吻上她,似乎要用这种举动来确认什么。 一吻毕,花九娇喘着,捶了他胸口一记,“弄疼我了。” 撅着唇尖,眼眸水润,脸腮薄粉,那小模样简直就是被息子霄给宠成了娇气包,受不得一点疼。 “跟我说说,那多出来的第三份奏表是怎么回事?”花九察觉息子霄眼眸之中的危险颜色,遂岔开话。 息子霄也由她,捏了她鼻尖一下才道,“本来就是三份,我让闵王多写的,怕皇帝下不去手,就故意夸大边漠之事,不想,用到你身上了,也幸好。” 花九知道息子霄说的幸好指的是什么,她又问,“那现在知道二皇子截的大皇子那批东西是什么了么?” 问到这,息子霄闷笑了一下,胸腔中都有震动,“九儿猜猜?” “不猜,累。”花九眯着眼道。 “军需!”息子霄平静无波地吐出两个字,却惊的花九从他身上一下蹭了起来,并双眸圆睁,有惊诧。 “本就是军需,都不用我们动手,偷梁换柱。”息子霄道。 “所以,”花九找回自己的声音,“大皇子本就准备私卖军需的?” “是,也不算栽赃他,是事实。”息子霄拉着花九躺回他身上,摸着她头发爱不释手。 好一会,息子霄才又说道,“九儿,你可知,皇后欲如何对付你?” 花九想了下,“让皇帝杀我,然后中途替换,将我囚禁起来,想让所有的人都以为我死了,就有的是时间慢慢套我口中配方,日子一久,外带折磨,是个人都会神志崩溃,问什么便说什么吧。” “幸好,我们的局更胜一筹,如若不然……”息子霄低沉的嗓音中后怕不安。 “好了,我不没事么?”花九抬手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脸,“对了,你可知太后和玉氏的关系?” 听闻这话,息子霄眉心有细微的皱褶,好一会才道,“了觉师叔,应该知道。” 花九神色一整,“那改天我们去拜访一下吧。” 两人说到这,春生的声音就在外面响起,“夫人,粥来了。” 息子霄一动,将花九扶来坐着,开门接过春生手里的粥,也不让她进屋,就又关了门了,颇有谁也不让进的姿态。 有落日余晖的时候,花老夫人过来了,花九脸上有笑,她知道老夫人是沉不住气的,她还就等着老夫人上门。 她坐在院子里,金黄的碎光在她身上给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那张素白的脸近乎白的透明,但浅色瞳孔之中,细看了一如既往的冰寒,她看着花老夫人站在院门口就朝春生喊着,“春生看座。” “听孙婿说,九丫头身子受寒了?”花老夫人一坐下就问道。 花九点头,“好多了,倒谢谢祖母关心了,只是不知昨个祖母拦马车是为何事?” 花九不想给花家的人脸面,总归是已经对立了的,她也早就少了那份对血亲的奢望,便径直问出了口。 花老夫人愣了一下,然后讪笑了两声,“上次不是跟你说,想让你母亲进祠堂这事么?后天便是黄道吉日,九丫头觉得如何?” “后天哪?”花九语气挑高,她看着花老夫人脸上的笑意加深,眼底有璀璨的点光闪烁不定,“可行,不过,祖母明日跟阿九去个地方吧,见个老朋友。” 老夫人有惊疑之色,想了半天没想起花九说的是谁,但只要花九答应了将玉氏牌位迎进祠堂就算达到了她的目的,她便道,“出去走走也不错。” 算是同意了。 老夫人满面笑容的离开,花九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转头就问息子霄,“何御史家公子何彦,息七你知道多少?” 息子霄眼梢扬了一下,“什么都知道。” 花九眸光亮了起来,她一把拉过息子霄,在他耳边小声地道了几句,唇边满是恶劣的兴味。 “花芷?”也不知花九跟息子霄说了什么,只末了他问,“要不,我一剑杀了,不用麻烦。” “不行,”花九一口否决,“让她一下死了怎么会有意思,我非的要她爬的越高,以为触手便可得到一切,结果却是堕到了地狱,万般皆是绝望。” 花芷前世,带给她的,不就是如此么? 她种出金合欢,以为终能有出头之日,不想,花芷的那一番,却让她猛然认识到自己还是太过天真。 花九只回忆了一下前身的记忆断章,息子霄蓦地脸色就冷了,并看着屋顶的方向喝了声,“出来!” 随着息子霄的话,有咯咯的笑声从低到高地响起,花九回头就看到那屋顶站一红色纱衣,桃花美目,唇际有妖娆美人痣的女子。 那女子眼眸流转,就与勾人的媚色从她身上蔓延开来,她看着花九就道,“小九九,可是有人对你发布了追杀令,要我来杀你哟。” 289、保准伺候的欲仙欲死 上官美人,勾人桃花眼,妖娆红痣宛若朱砂,这样的女子,就是不说话,站在那,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引诱,让直视的男子觉得心痒难耐,这是她姿色的悲哀,只因这等不安份的相貌,是个男人都只会娶来做妾而已,当不得正妻,说得不好听就是太过艳俗,即便她正经说话,在男子眼里,那也是她在刻意的勾引。 花九微扬了一下头,有薄光从她脸沿线条倾斜,“上官?” 上官美人看了眼从她出现就冰凌如刀的息子霄,然后藕臂一扬,红纱舞动,像只蝴蝶般翩然落到花九面前,她眉眼眯了眯,都泛出桃花的色泽来,“小九九,可是越来越俊了。” 她这么说着,视线还上上下下将花九全身给大量了一番,特别是在胸部和腰际的地方停留的最久,“果然长开了,该大的都大了,真销魂……” 她话还没说完,一道寒光仿若流星般闪过,上官美人眉一扬,迅速后退,但她还是慢了步,一片衣袖边的红纱悠扬飘落,像片落羽,却是被息子霄给一剑削了。 “滚!”息子霄清楚记得,这下北坊的老鸨可不是什么好人,当初还调戏花九来着,要不是他出手,那会花九估计就清白不保了。 上官美人定定地看着息子霄半晌,尔后了然地拍了下手,“原来息家子霄就是半玄先生,难怪奴家看着眼熟。” 花九心头一凝,息子霄扮作半玄的时候,也只是穿件僧衣了事,没用过假面,以前那是因为半玄鲜少在人前露面,为息子霄时也只是在昭洲活动而已,这一趟回京城,怕是这身份保不住了。 许是知道花九在想什么,息子霄回头对花九道了句,“无事,左右早晚瞒不住。” “谁要杀我?你主上?”听闻有人对她发布了追杀令,花九第一个想起的人便是九千岁,那日在重华殿,他看着她也没觉多善。 上官美人笑了下,她唇边的红色美人痣烨烨生辉,像唇上抹胭脂的时候不小心落了点,直惹的人想扑上去吃一口,“奴家可不能说哟,怎么办?要不然小九九你亲奴家一口,奴家就冒险告诉你。” 息子霄手一抬,就又想给上官美人一剑。 花九拉了他一下,浅色的眼底有冰水的温度,她看着上官美人,面上却带起了纯良如幼兽的笑,“上官,你幼弟上官瑞聪可还好?” 果然,这便是上官美人的软肋,她脸上的笑一下收了,仿佛所有的风华瞬间敛进了骨子里,“小九九,有些事没有人告诉你,是不能做第二次的么?” 花九冷笑了一声,“那你觉得你今天能杀的了我?” 上官美人却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样,她桃花眼眨了眨,带着点无辜,简直像个妖精,“奴家可没说要一定杀你哪?小九九这么惹奴家爱,可舍不得。” 话到这里,花九就有点摸不透上官美人的心思了。 上官美人自顾自地走到花九刚才坐过的躺椅上,弯腰一寻,从那上面捻起花九一根头发丝来,“追杀令上可是说,只要小九九一根头发呢,白银千两,这买卖划算。” 花九一怔,就更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她看了看息子霄,息子霄眉头也皱了皱。 上官美人不理会两人,她从身上摸出帕子,将那一根头发裹进帕子里,朝花九挥了下手,红色纱衣拂动,她一跃,就又上到了屋顶,“小九九,奴家先走了,记得来下北坊找奴家,当然,你夫君也可以,保准伺候的你们欲仙欲死……” 说到最后令人羞恼的那四个字,屋顶上的上官美人微倾身,细长的食指在唇边一竖,随着话音,唇角上扬,她脸上就绽开个桃花般妖娆的笑靥来,要是个定力差的男子瞧着了,指不定就能立马升起邪念来,那笑来的太狐媚。 尔后,她声若金铃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传去很远,带着一种引人遐想的起伏,她红衣飞舞如云,在相隔的屋顶间几下跳跃,人就消失不见,只那余音还萦绕在耳边。 “总有一日,我要挑了她下北坊!”息子霄语带杀气的道。 花九蓦地就笑出声来,她伸手勾着息子霄小指摇了摇,“好了,她是女子,你吃什么味。” “她以前就想,轻薄你。”息子霄收好软剑,还在记恨他顺手救她那次发生的事。 花九就挑着眉歪着头斜斜地瞅着他,“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谁说,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施主回头是岸之类的话来着,冷眉冷眼地还当真是红尘方外之人一样。” 息子霄浅笑了下,他极少笑,这一笑不仅温暖至眼底,还更让他显得温润柔和的似沾染了人气的坠尘之仙,他俯身,有垂落的发丝拂过花九的脖颈,就带起轻痒,然后他道,“原来九儿,记得半玄那么清楚,以后在闺房,你面前我只穿僧袍,可好?” 花九白了他一眼,越说越不正经,那么庄严肃穆的衣裳,都被他给糟蹋了。 不说那晚上息子霄到底穿没穿僧衣,只第二天一早,花九才拾掇完毕,花老夫人那边就有婢女前来催唤,说到老夫人已经在花府大门口马车里等着了。 息子霄坚持让花九带逐月出门,花九执拗不过,只好从了。 她进马车之时,就戏谑的发现,花老夫人是连花业封现在的正妻以前的吴姨娘给一并带上了。 虽知道花九回了花家,但吴姨娘还是头次见,她面色有点不自然,要知道,她这正妻之位当初还是花九帮了一把手,她才能有今天,而且她也是承诺过的,即便花九出嫁,她也会定期给花九透露花家的消息,可这事,她转头就给故意忘了。 “大姑娘,身子可好些了?”吴姨娘,不现在该是吴氏殷勤地问了句,手下又是给花九倒茶又是递点心的。 花老夫人在旁看得直皱眉,她今日带着吴氏,也只是拉个伴而已,谁知道花九要带她去见谁,有个人陪着总比她一个走不动的老太婆来的安心些。 “尚好。”花九冷淡地回了句,她也不客气,心安理得的享受吴氏的讨好。 她能不知道吴氏心里是怎么想的,无非便是怕她来个秋后算账而已,毕竟当初吴氏答应她的事,可是根本没办到,而现在,吴氏已经稳稳成了花业封正妻,也在努力调养身子,争取为花业封生个嫡子,好继承家业,现在的生活,吴氏可是满意至极。 吴氏干笑了一声,她手心摩挲了一下膝盖,有点不知道要怎么接话头的意味。 花九也懒得理她,朝着外面的马夫报了个坊间地名,马夫吆喝了一声,车轮就开始缓缓地转动起来。 花老夫人听的那地名,脸色却是变,她盯着花九,带着审视,“九丫头,你这是想做什么?” 轻笑了一声,花九转着指间的茶盏漫不经心得就道,“带祖母去瞧瞧老姐妹而已,怎么说,大家以前也是姻亲,现在杨家一夜之间倒了,祖母不该去瞧瞧杨老太太一眼么?” 花老夫人脸上明显有不信的神色,花九和杨家的恩怨她略有耳闻,杨家一夕之间就被下旨灭族的内由,她也清楚的知道是何故,为此二皇子可是特意跟花业封说了,这次花家差点被花九给拖下水,若不是杨家灭了,就是她花家亡。 她刚听闻花业封说的时候,背脊已经生了冷汗,在不知不觉之间,花家便已经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为此她才彻底的明白,花九根本就是恨花家。 “九丫头,我不管你有什么心思,也不想知道你的怨怼,但若花家没了,你以为你又能得了什么好处去?一个没有娘家支撑的妇人,也只会叫你夫君给看轻了去!”花老夫人厉色道。 她说的也不无道理,若是平常女儿家,嫁人之后若没娘家,那肯定是会在夫家吃很多亏的,但她花家,花老夫人不了解,息子霄,她更不清楚,所以,花九只喝完手上茶盏里的茶水,倚这马车壁,径直闭上了眼睛。 花老夫人眼神闪烁,猛地她一拂案几上的茶盏,那茶盏就朝花九面门砸来,她竟气愤不过,想要出手教训花九这个没家族利益,也不把她放眼里的孙辈。 逐月手掌一挡一拍,那茶盏倒飞了回去,嘭的一声撞上马车壁,摔的粉碎,滚热的茶水也将花老夫人和吴氏溅了一声,至于花九,逐月以身护着,只有几点水滴溅到鞋面上,其他半点未损。 “啊!”吴氏尖叫了声,一下起身,头又不小心撞上马车蓬,搞得一身狼狈。 “闭嘴!”花老夫人镇定自若,即便她半边肩膀的衣裳都湿了,她仍岿然不动。 花九狠厉睁眼,那眼眸深处有血色的戾气在涌动不休,她看着花老夫人,就一字一句的道,“祖母记住,花氏早不是以前那个自幼失母无依的花氏阿九!“ 290、青天白日,一对男女 早市散后的东市坊间,到处都遗留下烂菜叶子,还有狗屎,有风卷过,都能闻见那股子腐臭的味,逛这早市的,要么是为一日生计的普通百姓,要么便是乞丐,再或者就是杨老太太这样脸上被刺了印记的奴。 许是弯腰在地下捡菜叶动作久了,她直起身,捶了捶后腰,拂了下额际散乱的发丝,让视线明亮一点。 想她杨家清廉几代,她从嫁入杨家那会,便兢兢战战地守着那份微薄的家业,养儿育女,夫君死的早,全靠她一手拉扯大,好不容易一家子出仕的出仕,杨屾更是她的骄傲,论才学论胆识谋略,那都高于一般常人,她一直觉得杨家所有的希望便都在杨屾的身上,杨家终于要熬出头了。 哪天,祸从天降,一夕之间,家破人亡,她其实是怨的,只是不知道该去怨谁而已。 “死老婆子,滚开!”有市井恶霸徜徉过坊间,眼见杨老太太挡了路,就有一人骂骂咧咧地抬脚就踹了过去。 杨老太太不察,被踹到在地,后腰传来剧痛,几乎让她晕死过去。 就这当,一黑衣女子似乎从天而降,三两下就将那几个恶霸给放倒,随后,还躬身扶起了杨老太太。 杨老太太连忙点头,扯了下头发,企图遮掩点脸上那代表官奴的可耻印记,并连连道谢。 有轻笑的声音传进她耳膜,杨老太太一抬头,眼瞳一缩,就见一张她此生死都不会忘记的脸—— 素白、清冷,杏仁眼眸,唇尖微翘,那不是花氏阿九又是谁! “是你……”杨老太太声音中有怨毒,杨屾未曾跟她说过杨家灭门的细节,但从大皇子的口风中,她隐隐猜到和花九有关。 “杨姐儿,你怎的这般?”花老夫人是真吃惊,她一下马车就瞧见杨老夫人被人踢到在地,还好是花九叫逐月出的手。 听闻这声音,杨老太太的视线缓缓移动花老夫人身上,一霎,她就面目扭曲,口出恶言,“我哪般了?还不是拜你花家所赐,我杨家哪点对不起你们花家了,嫁了女儿最后横死,还落的家破人亡。” 话毕,她还将手头捡的烂菜叶子一把扔到花老夫人身上,并狠狠地还吐了口唾沫。 花老夫人面色很难看,她身上也有怒意散发出来,“哼,看来你到这地步,也是活该!” 花九拿着帕子,掩住口鼻,帕子下有看好戏的轻笑,“祖母,看来杨老太太是不待见我们哪,要不还是回吧,原本我还准备买个院子,给老太太养老也是好的,看来,这会老太太定是不会接受了。” “回!回!”花老夫人一甩袖子,就欲转身上马车,她只当刚才初见的恻隐之心给狗吃了。 “你们花家也不会有好下场的,我要看着你们最后比我过的更惨!”杨老太太大声的咒骂出声,衣裳破烂,面容有垢,头发蓬乱,身上靠近了还能闻到股酸臭的味道,她这模样已经恍如市井老泼妇。 “你……”花老夫人转身伸手指着,气的说不出话来。 “婆婆,小心身子,咱们先回马车,不跟她见识。”吴氏扶着花老夫人,边在背上给她顺气边安慰。 老夫人当真也听她的,一撩帘子,就进了马车,不再见她。 花九瞧着扬杨老太太那样子,半点不嫌弃的道,“老太太,怎么说,你是花芷的外祖母,我也得那么叫你一声不是?阿九今日前来,是真心实意地想为你做点什么,不若就给你买上个小院子,找个老实的丫头伺候着,安心养老可好?” 杨老太太愤怒地当即就又想吐花九一脸口水,转瞬她似乎想起什么,只那么看着花九,眼也不眨,半晌才道,“被以为我不知道,我杨家的今日,是你花氏一手陷害的,他日,我倒要瞧着你能落到哪步田地去。” 花九也不生气,她只跟逐月使了个眼色,“带杨家外祖母去找个清静的院子,看上了就买下来,找个丫头好生伺候着,不得怠慢了。” “是,夫人。”逐月也不嫌杨老太太脏,她伸手一提老太太胳膊,当即便不容她反抗地拎着她就走。 “放开我,花氏你想干什么?”杨老太太大吵大闹,但也只挣扎了那么一下便安静了,最后她回头看着花九,脸上还新鲜的官奴印记带着血疤,她就朝花九诡异地笑了起来。 花九其实笃定杨老太太根本不会拒绝,好日子过惯了的人又怎会习惯一下清贫。 她到马车前,朝着马车里的花老夫人道了句,“祖母,今天气不错,走曲水琳琅湖那边绕一圈吧。” 随后,花九直接跟马夫吩咐了,虽是问老夫人的意见,但半点没有相商的意思。 她一进马车,果然,花老夫人的脸色很沉,“你都决定了,还问我这老太婆做什么!” 花九笑了下,仿若刚才马车上花老夫人朝她扔茶盏的不愉快压根没放心上一样,“像你说的,不管再怎么样,我也是姓花的,这血脉可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这事实让我几欲作呕! 剩下的这一句话,花九没说出来,她拿着了茶壶,亲自为花老夫人和吴氏盛满茶水。 花老夫人哼了声,拿起茶盏,还是抿了口。 吴氏小心翼翼地缩在马车一角,最大程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明显她感觉这一趟就不该听花老夫人的跟着一起出来。 一路半晌无话,小小的马车里,就只剩茗香悠悠。 马车行至曲水琳琅湖,离花府也不远了,花九遂提议道下车走走,也好欣赏一下这湖泊的艳丽风光,好歹日头不错,不特别晒人,暖洋洋的。 花老夫人本不愿,但花九下马车后,便遣了那马夫先行回府,老夫人若不下马车,便只能在那马车里干坐着。 花九站在马边,闲闲地看了吴氏一眼,吴氏一个激灵,咬了下唇,便开始劝慰花老夫人下马走路。 老夫人冷冷地横了吴氏一眼,眼见花九强势得很,不得不下马车来,心里憋了一肚子的火,当即便朝吴氏骂道,“不省心的东西,我白养你吃饭了,喂条畜生都比你好!” 言语之间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吴氏委屈地低头抽了抽肩膀,花九就更当没听到,她只将视线投到那湖泊边,唇边带着恶意又寡情的冷笑。 三人走了几步,花老夫人就开始靠在湖泊岸边的树边,说什么也不走了,那架势竟是要花九背她,故意折腾。 花九哪里会如她所愿,她佯装欣赏湖泊水上风光,权当没看见老夫人的名堂,吴氏也有恼意,径直伤心的样子,也不言语。 蓦地,那湖泊中央有一画舫缓缓出现,漆着刺眼的明黄和朱红色,舫上挂着粉色的纱幔,四个舫角挂着琉璃做的铃铛,画舫一动,就发生清脆好听的声响,煞是悦耳引人注目。 “祖母,你看,不若我们也去坐坐画舫。”花九眼眸笑的弯弯,她指着那画舫跟花老夫人道。 老夫人从鼻腔中哼出不屑的声音,这曲水琳琅湖本就是人工开槽的,这周围又尽数住着都是家道殷实的,待那天气晴好的时候,经常有人三五个一起坐画舫游湖。 在这片,就又要数花家最有财力雄厚,这等游湖,她早就坐腻了。 “祖母,我怎么瞧着画舫里的那人那么像二妹哪?”花九声音浅淡,细听了便能品出她话下的讽刺来。 花老夫人神色一怔,今早她出门的时候,花芷还跟她说要去法华寺为她请个平安符,取些供果回来,她这么想着,顺势看去,那画舫行至湖中央就没动了,在岸边,依稀能看见挑起的纱幔里面,有一女子和男子在行那苟合淫秽之事。 老夫人刚想撇开眼,骂几声,吴氏就跟着惊呼道,“婆婆,那真是二姑娘,二姑娘今早穿的是绛红色衣裳,我记得。” 花老夫人心头一凛,她再定睛一看,那船舷边脱下来飘着的衣裳可不就是花芷的么,有怒火攻心,她骂道,“孽障!孽障啊……” 花九隐退半步,她唇角深了些,有斑驳的阴影投落下来,在那张素白的脸上就开始诡谲的春花来。 有风而起,就是他们站的这岸边,都能依稀听见从画廊里传出的浪声淫语,还有花芷纵情的呻吟。 这青天白日的,一对男女,就那么在舫上,忘我的巫山云雨,也不兴被人给瞧了去,花九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花芷手撑在舷边,撅着那牝口之门,让背后的男子肆意地驰骋在她身上。 “给我去找条船来,快去,我要打死那个不知廉耻的东西!”花老夫人推了吴氏一把,一张老脸都被气的铁青。 吴氏没法,只得真去岸边花银子雇了条小一点的画舫,搀着怒气冲天的老夫人上船,花九自然是跟,这等好戏怎能不看。 待两画舫接头之后,花芷和那行龌蹉之事的男子根本毫不察觉,两人极尽缠绵,不分彼此。 花老夫人这下也不要吴氏扶了,她一脚踏到那画舫里,气势汹汹的随手操起一壶酒,就朝那男子后脑勺扔去。 291、那船夫,你手做甚 只听的“嘭”的一声,酒壶碎片和酒液飞溅,花老夫人那一下,却是使了狠劲,那在花芷身上耸动的男子顷刻倒地,后脑勺有血迹蔓延而出,像是死了一样。 花芷惊骇地转身,就看到老夫人双眸带血丝地怒视着她,她瞥见地下的还在泊泊流出的血,大声喊了起来,“何彦!” 眼见到此地步,她还关心那个野男人,老夫人只觉胸口一股灼热的火焰,汹涌喷发出来,但找不到出口发泄,她一手揪着花芷头发,就骂道,“孽障,你还有没有廉耻,做出这等败坏门风的事来……” 花九也不提醒老夫人,地下被酒壶打成重伤的男子是何御史家的小公子,她冷眼看着这场她亲手布置的戏码,唇边有讥诮,这就是花业封一直维护的女儿,她要花业封亲手毁了花芷。 花芷猛地瞥见花九,她瞬间就反应过来,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居然一下就推开了花老夫人,还光着身子就朝花九叫嚷着扑将过来,“是你,花氏,是你害我!” 花九冷笑了一声,“我害你?我可没让你大白天跟野男人媾和,也不怕污了人眼去!” 她这么说着,轻松地闪身避过,无人看见的时候,脚一伸,绊了花芷一下。 花芷整个人就不稳的朝舷外栽倒出去,恰好这当,老夫人也站稳了身子,她大步靠近花芷,尖锐的指甲一掐花芷背脊上那点带皮的肉,口中还骂着,“小贱人,就和你那娘一样……” 然而,她这话还没说完,花芷栽倒的同时,手往后扑腾,一把抓住了花老夫人的手腕,两人齐齐从舷处栽进湖里。 花九眨了眨眼,这还真是意外,她绝没想到花老夫人也会掉进湖里。 吴氏惊惧地看着花九,人缩了缩肩,刚才她可是将花九那一脚看得清清楚楚。 恍若冰刀的阴寒视线扫到吴氏身上,花九脸上浅笑高深莫测,“母亲,还不快找人救祖母上来,祖母年纪大了,有个万一就不好。” 吴氏像才反应过来,她手脚惊慌的不知怎么办,只好唤着那撑画舫的船家,答应使银子,那些人才噗通一声跃进湖里救人。 这当,那湖泊里,花老夫人毕竟年事已高,挣扎了那么几下眼见着就快没力气了,连救命都喊不出来。 “先救我祖母,快!”花九遂喊道。 跳下湖泊救人的有两个船夫,听花九这么一喊,刚才朝花芷游去的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方向,两人都朝花老夫人游去。 花芷还在死命地扑腾,她本身就是不会泅水的,这会那模样,狼狈至极,但至少还有力气不停喊着救命。 花九却是笑意更深了,她弯腰从地上捡起花芷的衣裳,朝湖里说道,“芷妹妹,你光着身子,船夫怎么好意思救你上来,我把衣裳给你扔下去,你接着,先裹一裹,免得莫名其妙失了清白,到时候父亲不得不将你随便配个人家,要再嫁个傻子那可如何是好!” 花芷一听,怒不可恕,她张口想骂婊子,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迫吞了一大口冰凉的湖水。 然后,她果真看到她的衣裳被丢了下来,离得她远远的地方,哪里够得着。 花九还在说着,“哎呀,芷妹妹,大姐准头不行,这可怎么办?喂,那船夫,你一会小心点,手别碰着我二妹了,她可是光溜溜的没穿衣服……” 船夫已经将花老夫人从湖里抱了上来,虽然现在是六七月的天气,但那湖水还是冰凉的很,老夫人根本挨不住,只这会的功夫,人就已经晕厥了过去,好歹那船夫懂点落水的把式,一按老夫人肚腹,一掐她人中,老夫人就吐出几口水来,人也缓了口气。 而另一船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本来他们两人将老夫人弄回画舫就在犹豫到底谁在下去救花芷,听花九那么一说,这船夫汉子立马一个猛扎子,就又跳了下去。 花九轻笑出声,乐不可支。 果然,那船夫汉子一看就是个不正经的人,花九清晰地看到他抱着花芷,将花芷带上画舫时,在水里手不安分的在花芷光裸身上摸了个遍,甚至那下身都没放过。 花芷羞愤异常,可是又不敢将船夫推开,只得任他妄为。 眼见如此,花九佯怒的大喝道,“那船夫,你手做甚,怎能无耻地摸我二妹,小心夫人我叫下人仗毙了你去!” 她话说的大声,被这曲水琳琅湖的动静引来在岸边围观的人,依稀都能听见。 花九这么一说,那船夫果然收敛了,花芷见游到她衣裳边,她怨毒地看了花九一眼,然后抓起水湿的衣服暂时裹在身上,要不然一会上画舫的时候,还不让所有的人都看了去。 老夫人意识是清醒了,花芷做出这等事,她也觉没脸,干脆就来个装晕,没看见,要收拾也得等回了花家关起门来收拾。 花芷被救了上来,她在湖里呆的时间最久,嘴唇都被冷的没血色了,整个人不停的打哆嗦,吴氏赶紧脱了外衫,罩在她身上,然后才叫船夫将画舫撑回岸边去。 息子霄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他瞅着花九淡色眼底有再讽刺不过的笑意,就知这事让她很满意。 “子霄,二妹……她……”花九一上岸,就扎进息子霄怀里,咽咽的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无比伤心的样子。 息子霄哪能不知花九的名堂,他心头觉花九调皮,但表情少的面瘫脸就是这点好,心里再怎么想,那脸上也是冰冷的面无表情,周围旁人看来,那是杀意凛然。 他顺着花九话头接下去,“那光身男子?我杀了他!” 岸边围观的人随着息子霄的话视线转动,光身的男子?再一联想花九没说完的话,所想到的事距离真相也八九不离十了。 花九在息子霄怀里嘴角翘了起来,她保证不出半天,整个京城的人都会知道花芷那点破事。 有府里的婢女早过来了,瞅着花芷一上岸,就拿了披风给她围的严严实实,拥着她往府里走,花业封也是来了的,他紧张地瞧了瞧花老夫人,眼见无大碍,才松了口气,然后他眼神落到花九身上,最后又移到吴氏就问,“怎么回事?” 吴氏被这问话吓的一惊,她畏畏缩缩的用余光瞟了花九一眼,然后凑到花业封耳边,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就见花业封儒雅的国字脸越发黑了,越呈铁青的颜色。 “回府!”末了,他大喝一句,这种丑事,也只能关着家门,才能收拾了。 花九拉着息子霄走在最后,结果才没走几步远,就有一小厮哭喊着朝画舫上冲,“公子啊,谁将您打成这样……” 花业封脚步一顿,他转身,就见那小厮抱着光身脑后还有血迹未干的何彦跑了出来,瞧见了花芷,那小厮许是认了出来,脸上立马闪过恨恨的神情道,“原来是花家,就等着我们老爷上门问罪吧!” 说完,随便找了件衣衫将何彦一裹,带着人走了。 花业封顿觉事情不对,他厉色地看向花芷问,“那是谁家的?” 听花业封这么问,花芷眸带毒火地看了花九一眼,居然就笑了起来,“何御史家小公子,何彦!” 何御史家,何彦! 这几个字像是惊雷打在花业封耳边,好半晌他都没回过神来,花芷却是已经示意婢女带着她离开,只是转身之际,她又瞥了花九一眼,这次她做了个口型,没有声音。 花九认了出来,她是在说,等死吧! 息子霄凤眼冷凌,他手几乎抚上了腰间的软剑,花芷想说的话,他同样也看懂了。 哪想,花九半点不放心上,她冲着花芷微仰头,小而尖的下颌扬着,脸上笑靥如花,再是纯良不过,却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蔑视清清晰晰地表现出来,那从骨子里弥漫而出的高傲,像是俯视众生的女王,她花芷,不过一介蝼蚁而已。 花业封垂了下头,转念过来,便朝着花九低吼了句,“九丫,你干的好事!” 花九脸上的笑意敛了,闲闲问道,“阿九不知,父亲所言何故。” “你敢说,今天这事和你没关系?”花业封继续问道,他来之前就听马夫说了,现在一回味,便明白过来。 花九故意瞥了眼周围还有未散去的一些人,声音略高带点气愤的道,“又不是我叫二妹去跟野男人大白天媾和的,她将祖母带下水,也不是我推的,父亲好生偏心,怎的便将所有的事都怪到阿九的头上,阿九就知,您是嫌弃阿九从小没娘亲,早知如此,阿九就跟夫君不回来了,还省的累及你心疼的庶女。” 说完,她还嫌不够,当场眼眶就红了,眼眸湿润,又哭的没有声音,好不惹人怜,将一在家不受宠的女儿模样表现的淋漓尽致。 围观的人中有哗然出声的,这等事不管放哪都够三姑六婆闲聊很久了。 花业封当场气的就扬起了手,想给花九一巴掌。 息子霄哪能让他如愿,两根指头快如闪电地掐着花业封脉搏,微用力,立马就让他额头生出冷汗来。 “想死么?”息子霄薄唇轻启,吐出冷若冰霜的三字,隐晦中带着血腥,若是动了花九,他便真会杀了花业封。 292、第一次,我见你眼睛 花府出了这样大的丑事,花业封回府之后,非但没有惩罚花芷,反而先行备了好礼派人送上何御史家去探望,又在花芷房里不知和她说了什么,反正出来的时候,脸上竟带起了点笑意。 就连花老夫人,找了大夫来看,只是受寒严重点,花业封跟她嘀咕了几句,老夫人沉吟了半晌之后,就闭上了眼,再不管其他了。 花九只冷笑了一声,花业封在打什么算盘她能不清楚,无非便是已经出了这等的事,花芷是非嫁给何彦不可了,花家和御史家结亲,那对花家来说,也是很不错的,至少用花芷这样一个破鞋女儿换来一门簪缨亲家,怎么算都是划算的买卖。 但是,事实上,何御史家会这般乖乖的就娶这么一个品德有亏的女儿家进门么?花九等着看笑话。 第二天,原本准备是将花九娘亲玉氏的牌位迎进花家宗祠的日子,但因昨天的意外,加之老夫人还躺在床上,不能主持,又不敢将花九给得罪了,于是一早,老夫人便差了婢女过来叫花九过去木樨苑一趟,准备亲自给她解释说道这事。 踩着花九去了木樨苑的时间,花芷像早有预谋,她穿着轻薄的粉色纱衣,绾着松垮的堕马髻,露出白皙的脖颈和锁骨,甚至她纱衣领子拉的低,堪堪都能看见她最里身的湖绿色肚兜细带子,脸上还抹了桃粉的少女春日妆,好不妖娆娉婷地出现在院子门口,息子霄的视线中。 风流弧度的凤眼微眯了眯,息子霄的视线又落在花芷那双和花九长的一模的杏仁眼眸上。 这当,院子里除了息子霄根本就再无他人,流水出去办事,春夏秋冬也各自忙去了,恰恰好的时间里,还真就只有息子霄一个人而已。 且说花九踏进木樨苑,她第一眼就落在院中那颗巨大的朱砂桂上,她其实嫁出去也没多长的时间,对于这一棵树而言,连划一圈年轮都不够,但是在她心底,却觉得过了无尽漫长悠久的岁月。 她伸手抚了下粗糙的树皮,有树叶沙沙的声音,点点碎金的细小光芒从枝桠之间落下来,投射到她身上,加之阴影斑驳,她身上就有深深浅浅的颜色,整个人看去就更像是画在水墨之中的人影。 花老夫人被人扶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个情形,她忡怔了一下,心里头一次觉得自己似乎就从来没了解这个孙女,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想要什么,至少根本就没主动地关心过。 花九回头,就看到老夫人站在门口看着她,她浅显一笑,就那么立在那,不先开口也不喊人。 “咳咳,”老夫人咳嗽了一声,扶着她的婢女伸手在背上轻拍了几下,“九丫,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花九点头,脚步轻移,走动之间,头上金簪有垂落下来的珠子都未动半分,看的花老夫人一愣,她现在才知这孙女大家闺秀的气度学的如此好,怕是整个孙辈中,最好的一个了。 “本来是今天该让你娘亲牌位进祖祠的,但我这身子不争气,九丫你看延后如何?”花老夫人声音轻柔,这还是第一次以这种询问的口气对花九说话。 花九淡淡一笑,从那素白的脸上根本看不出半点情绪,“依祖母所言吧。” “好好好,”花老夫人笑了起来,面上有细小的皱纹挤一起,看着花九的眼神都慈爱了不少,“我一早瞧了,十日后便是七月最好的黄道吉日,再适合不过了。” “谢祖母。”花九行了一礼,那样子就是要准备告退了。 老夫人嘴皮嚅动了几下,还是开口道,“你父亲跟我说了,准备将花芷嫁出去,你是长姐,若是她有不当的地方,便不予她计较吧,总归她在花家没几天的日子了,而你现在和孙婿来了京城,往后就在花府住下,省的还去外面买院子住破费了,改明我就让人将东边那兰水榭给收拾出来,你和孙婿就搬过去,九丫还有什么需要的就尽管跟祖母说,再怎么,咱们也都还是一家人。” 隐于碎发之中的眼梢有讥诮的笑意,花九抿笑了一下,“兰水榭就不用了,阿九现在住的院子挺好,数十年都习惯了。” 至于花芷的事,花九提都不提。 老夫人也知道不能将花九给逼急了,要不然昨个那种事她再来算计一次,花家的脸面就在京城半点没有了,她皱了下眉遂道,“那好吧。” “若无事,阿九就先行告退。”花九屈膝行了一礼,客客气气地道,也不给老夫人回答的时间,旋身就离去。 然而,她才到自家那僻静的小院门口,就听得花芷甜若蜜糖的声音在说,“息大哥,妹妹这身衣裳可还好看?你为什么不瞧一瞧?” 没听见息子霄的声音,花九想着最好花芷出现在这的事跟老夫人没关系,若不然她不介意现在就自己动手毁了花芷,她踏进院子,就看到息子霄坐在石瞪上,背脊挺的笔直,面无表情,浑身寒气萦绕,花芷像只花蝴蝶一样,甚至香肩半裸地凑到他面前,百般勾引。 “你也不嫌脏的慌!”花九向着息子霄喝道。 息子霄是早听到了花九接近的脚步声,他纹丝不动稳如磐石,听到花九的声音,下颌的线条柔和了一丝,冲着花九唤道,“九儿,不赖我。” 花芷转过身来,她瞧着花九那张脸,就觉无比的碍眼,但只那么一瞬,她就小脸梨花带雨,好不可怜的一副委屈的样子,“大姐,真不怪姐夫,姐夫也是好心……” 她这么说着,还故意动作缓慢地将肩上滑落的衣衫理正了,上面正好有点淤红,惹人遐想,末了,还嗔了息子霄一眼。 花九冷笑,她走过去,站到花芷面前,扬起下颌,带着明晃晃的鄙视。 花芷眸光闪烁了一下,就越发带起慌乱的表情来,“真的,大姐,你别怪姐夫,是妹妹来的不是时候,本来为昨日之事还跟大姐道歉的,恰好就预见姐夫一人在院子里,就……就……聊了几句……” 说到最后,特别是聊了几句这几字,花芷脸上腾的就烧了起来,淡淡的薄红好不妩媚。 如若不是太过了解息子霄,花九即便在聪明,亲眼所见这般,估计也会像其他女子一样信以为真,认为两人之间刚定发生了见不得人的事。 她冷哼了一声,扬起手,啪的就是一耳光扇在花芷脸上,一耳光毕,她换手,又是啪的一声,花芷另一边脸也没幸免。 花九自然用了全身的力气,花芷的脸一下就红肿了起来,看着都是吓人的。 她似乎被打蒙了,半天反应不过来,也没料到花九说打便打,而且还是当着自己夫君的面,也不怕传出妒妇之名被人给嫌弃了。 “记住了,你再肖想我花氏阿九的任何所有物,下次毁的便是你那张脸,你娘杨氏的死还记得吧,我一定让你比她还惨千百倍!”花九压低了声音,嗓音中有戾气翻滚不息,浓烈仿若从地狱中弥漫出的阴冷遍布整个小院,让人毫不怀疑她一定会说到做到。 花芷捂着脸,脸上满是愤恨扭曲的神色,时至今日,她和花九之间早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她眼中的毒火更盛,“花氏阿九,这府里有你没有我!” 花九当没听到她这话,径直坐到息子霄腿上,扳着他的脑袋,看也不看花芷一眼径直道,“再让那么脏的东西靠近你,以后就别上我床榻!” 息子霄眼中有笑,他正想说什么,哪想,花九一倾身,就恶狠狠地咬住了他的下唇,当着花芷的面。 息子霄只怔了那么一下,反客为主,将花九连唇尖都一起包裹进了他嘴里,允吸起来,只余光瞥了花芷一眼,那一眼冰冷无比,能冻掉人灵魂去。 花芷打了个寒颤,随即她便反应过来,大叫出声,“花氏阿九,你就一荡妇婊子……” 随着她的话,就有十四五个手持木棍的护卫冲了进来,原是花芷早有准备。 息子霄面色一沉,和花九松了缠绵,将花九半抱在怀里,他眼带杀气地看了花芷一眼,不等那些护卫上前,他带着花九人几个起落,只听的噗噗几声,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那些护卫尽数手腕折断,棍子掉了一地。 花芷双眸圆睁,似乎想不到这么短的时间,她请的人便没了作用,瞬间她心里就升了恐惧,是对息子霄的。 确定这院子里没其他人能对花九在构成危险,息子霄才放开花九,他一步一步到花芷面前,第一次出声道,“刚骂九儿什么?” 花九整暇以待地坐到刚才息子霄坐的石凳上,撑着头,眼也不眨地看着。 花芷吞了吞口水,她瞅着息子霄的靠近,那张风流俊美如仙的脸,带着炫目的光泽,她心口跳动的很快,但又觉得害怕,万般复杂的心情都有,“她有什么好的?为什么我只能嫁傻子,她却能嫁的如意夫君,她的一切都该是我的,全都该是我的……” 息子霄扬了下唇线,表现出的不屑那么明显,这还是他少有在外人面前展现自己真实情绪的时候,他也懒得回答花芷的问题,手摸上腰身,抽出软剑,“第一次,我见你眼睛,就觉得你不配,不配和九儿长一样。” 他这么说着,花九只看到有寒光闪过,带起雪盲的碎点,然后就是猩红的血液在半空中飞溅起完美迷人的弧度,她腾地起身,对息子霄的动作她也很意外。 “啊……”花芷惨叫出声,她捂着眼睛,大把大把如烈焰般的红色血液从她指缝流下来,染了她裙摆一身,“我的眼睛……” 293、给你送个礼物 花业封赶到的时候,就看到花芷满脸血,眼窝里皮肉翻着,息子霄那一剑,便将花芷眼睛给废去了。 他做完这一切,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地将软剑又栓回腰上,然后走到花九面前,朝花九伸出了手,“走了,回房。” 花九的视线移到息子霄脸上,她看出他潜藏的故意。 他这是故意让花芷靠近,没反对,也是故意让她瞅见,让她有机会扇花芷两耳光,如果到此花芷识时务,就此罢手离开,息子霄也就算了,但坏就坏在,花芷找了人想砸她院子,还骂了她。 息子霄自然便找着理由下手,废了从第一次见面他看到花芷的眼睛时就想做的事。 “九丫,你干了什么!”花业封大怒,他赶紧找人去请大夫,抬头就朝花九怒吼出声。 花九冷笑,搭着息子霄的手起身,看着滴落在地上的血迹,薄凉的唇轻启道,“滚出去,别脏了我的院子!” “你……”花业封气的黑须抖动,“我养了个好女儿……你翅膀硬了,好的很,都对自家妹妹下手,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自然是,”花九实话实说,“没有!” 花业封被花九这话噎的满脸通红,红之后又白了,连身体都被气颤了。 息子霄不理那么多,他半点不瞧旁人,拉着花九就回了房间,当着所有人嘭地关了门。 一进屋,花九双手攀着息子霄脖颈,仰起头整个人都吊在了她身上,“你真坏,故意的吧?” 息子霄轻笑出声,一手搂着花九腰身,免得她掉下去了,“哪有,我只对九儿使坏。” 此坏非彼坏! 有身高的落差,花九咬不到息子霄下颌,她便一张嘴,咬上了他凸出的喉结,“咬死你,谁让你允许花芷离你那么近的,一身脏味道!” 息子霄低了低头,让花九咬的方便点,简直将她给宠的没边了,“嗯,确实难闻,九儿给亲亲,去味。” 花九松口,瞅着息子霄喉结那印上了自己的小牙印,她杏仁眼眸眯了眯,颇为满意,“自己洗去,我嫌弃。” 两人调情蜜意好不甜蜜,但一门之外的花业封确是气愤难当,他一甩衣袖,让人将痛的晕过去的花芷抬了回去。 却说,晚点大夫过来的时候,看着花芷的眼睛,不断叹气摇头。 花业封得知花芷眼睛痊愈无望,只得连连好话说着安慰她,末了,又当场保证能让何彦不嫌弃地娶了她,便要花芷将平洲张家那栽种之术给默出来,要知道花芷也是心眼多的,当初根本就只给了一半栽种之术给花业封,剩下的一半一直在她手里。 这才是花业封百般容忍她的原因。 在这当,花芷哪里肯信花业封的话,只闭口不答,恍若沉浸在自己失去眼睛的痛苦中无法自拔一样,花业封眼见如此,只得缓上几天再提。 却说晚点的时候,流水回来,瞧见夏长正在清理院子里的血迹,他鼻子嗅了下,院子里都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他走近,自然的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夏长抬头,一眼就看到流水那野兽般的竖瞳,她微惊了一下,面上已经不小心露出了怯意,她回神过来,才发现是熟人流水,便讪讪的道,“对不起,刚才……” 她话还没说完,流水低头正凑近了她,“你也怕我?” “没有,没有,”夏长赶紧摆手,哪想她手上还有污血,这会两人又离得近,她手上的脏污就沾染到了了流水脸上,心下一慌,她想也不想,连忙抽出袖子里的帕子,就给流水擦,“我真不怕你,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刚才你无声无息的就出现……” 流水倏地伸手握住夏长手腕,阻了她动作,这一接触,他便觉掌心下的柔软根本不同他常年习武的老茧,端的是软滑的很,他大指指腹就情不自禁的摩挲了一下。 感受到腕间的小动作,夏长脸腾的就红了,她一下抽回手,转身就逃开了去。 剩流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五指还屈了屈,似乎在回味又觉遗憾。 有轻笑之声响起,就听的有花九戏谑的声音在说,“流水,把我婢女吓着了,你拿什么赔我?” 流水转身,就见花九和息子霄两人站在房门口瞧着他,那样子是将刚才那幕给看的清清楚楚了,他伸手摸了摸鼻尖,脸皮厚的半点都没不好意思,只大步上前,朝两人拱手行了礼就道,“公子,夫人,杨屾没出现。” 听闻这话,花九面色一凛,笑意收了。 早在她邀花老夫人去看杨老太太的时候,逐月就将杨老太太安置到了息子霄预先设好套的院子里,之后流水和逐月一直轮流守着,这都一两天了,却半点不见杨屾的影子。 这不对,超出花九控制的事这还是这一次。 “大皇子那边?”息子霄问道。 “没动静!”流水回道。 花九沉吟片刻,“再守两天,只要杨屾还活着,我就不信他能不管他娘亲了。” 要知道,息子霄还让坊间的人到处都在传杨老太太郁气淤积,怒极攻心,一病不起,气若游丝的很。 这种情况,杨屾肯定是坐不住的,他必定回京城看杨老太太一眼,安心了再往外逃。 杨屾这人,自私多疑,他可能和兄弟姊妹关系不亲,但对杨老太太,那绝对是他的逆鳞,花九早便试探出了这一点,所以她才布下这局。 “是,夫人。”流水应了,转身就有继续去守着杨老太太去了,只是那转身的瞬间,他余光朝夏长离去的方向隐晦地瞥了一眼。 眼见流水走远,花九笑着问息子霄,“你这随从如何?要惹了我婢女,我不饶他。” 息子霄瞧着花九的小脸,知道她虽在笑,但问的在认真不过,“流水命苦,因为眼睛,受尽欺辱,人不错。” 花九放心了,她突然就想起追星来,紧接着是息华月,“大哥可好好?” 这事,她一直忍着没问,息子霄上次为了从杨屾手里救她,便只让追星一人送息华月上仙台山去,这都半月多去了,人还没回来。 “很好,再有半月,应该就能回来,”息子霄拥着她,掌心抚了抚花九的小肚,凤眼之中有潋滟之色,“九儿,给我生个孩子,好么?” 花九没说话,她视线落在息子霄的手上,就有深沉的影子暗光浮动。 对于花明轩,花府发生的一切,他是知道的,然他半点不管,只这晚从香院出来,跟身边的卫护耳语了几句,就着淡薄的夜色叹息轻闻了一声就朝花九那去。 他到院门口的时候,正瞧见花九和息子霄在用晚膳,息子霄边吃边给花九夹她喜欢的,两人身边也不要人伺候,一桌离的近,油灯昏黄,显得温馨又刺眼。 息子霄首先发现的花明轩,他拉了花九一下,花九顺势看去,便见清冷如霜身姿挺拔如竹的花明轩站那动也不动,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喊道,“明轩哥哥,可用膳了?若不嫌弃,便一起用吧。” 花明轩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他抬脚进屋,春生早机灵地又添了副碗筷。 “春生,再去弄几个菜。”花九吩咐道。 花明轩执起筷子,第一筷夹的却是花九最爱吃的凉菜,然后缓缓送入口中,细细地品了后,又依次夹了其他的菜试了下,便停了动作。 花九有点愣神,她回了花府几日,没刻意的去二房那边,花明轩也没过来过,但今晚上突然造访,她有点摸不清是所为何。 息子霄当没看见他,还是自顾自地吃饭,给花九夹菜,眼见花九吃的慢了,心神没在,便不满地夹起她碗里的菜直接送到花九口中。 花九习惯地张嘴吞了,末了,才惊觉花明轩还在场,她脸上难得浮起讪讪不好意思的神色,转头就瞪了息子霄一眼。 “大妹妹,”花明轩开口,他声音如常,听不出多余的情绪,“给你送个礼物。” 花九一忡怔,“礼物?” “是,”花明轩继续道,这当春生动作利索地又上了几个热菜,花明轩根本不客气的要春生顺便添了碗饭,“你一直想要的。” 他这么说着,从始至终也不看息子霄一眼,这两人都权当对方不存在。 话说到这,花明轩却是不说了,他只顾自己吃饭,每筷子都偏生捡花九喜欢吃的菜式夹,眼见着,没几下,花九喜欢吃的就要没了。 花九眉头皱了一下,手下动作也不慢,加之息子霄的帮忙,最后点菜,还是都进了花九的碗里。 花明轩半点不觉自己这行为异常,他就跟没事的人一样,整整吃了两碗饭,才搁了筷子。 他等花九和息子霄吃完,桌上碗筷收拾了后,才朝着外面喊了声,“带进来。” 就有跟着他来的护卫提着个人走了进来,将那人一扔。 那人很是狼狈,浑身被绑着,在地上滚了几圈,就到花九脚边,然后一抬头,花九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赫然是—— 杨屾! 294、我给你最后的尊严 杨屾脸上有数道血疤,身上更是衣衫褴褛,一股冲鼻的血腥味从他身上蔓延出来,他抬头看着花九,面无表情地动了下嘴皮。 花九眼尖,瞅见他嘴里有异。 “他太吵,我给弄哑了。”花明轩端着茶盏,修长的指间捏着茶盖转着,便越发显得那瓷白如蜡。 花九蹲下身,拂开遮住了杨屾脸的头发,她唇边就荡开了一丝笑意,“杨屾,感觉如何?” 杨屾闭嘴不答,事实上他也根本说不出话来,他只眼眸带着冰寒,是那种人到绝路的冰冷,知道自己会死去,又夹杂着点解脱的意味。 花九看着杨屾,她粉白如樱的唇抿紧,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道,“杨屾,所谓棋逢对手,我敬你,对弈一局否?” 听了花九的话,杨屾许是想起身,然而他身上绑着绳子,借不着力,挣扎了半天都没起来。 “解了他绳子。”花九朝息子霄道。 息子霄想了下,确定杨屾对花九的威胁性不大,他才上前解开。 杨屾活动了下手腕,站起身,他还慢条斯理地理了下乱发和衣裳的皱褶,努力让自己体面一点,就径直到一边的案几边坐下,做出了对弈的动作。 有现成的棋盘,花九搬上案几,花明轩将一旁的烛台拿的离近点,他其实有点不太明白花九在想什么,按理她该仇恨杨屾的才是,可是当胜负明了的时候,两人还能坐一起下棋。 这场景看着诡异。 息子霄倒是明白点,他搬了张椅子坐到花九身边,捻着她背后的一缕发丝把玩。 这是一种能被称为对手的最后对决,像杨屾这般高傲的人,身体的折磨对他来说,根本就不能让他痛苦,所以从精神上攻破他的防线,才能彻底的将他给打败。 花九这是,将杨屾视之为了难得一遇的对手,她要彻底的击败他。 杨屾当先选的黑子,花九白子。 黑子先走,白子紧跟其上,双方谁也不服谁,这才一开始就撕咬的异常惨烈。 花九这一次的棋风诡异莫变,一改以前酝酿已久才落子的习惯,她仿佛孤注一掷,大有与杨屾同归于尽的气势。 一旁的息子霄看的直皱眉,这样的下棋方式实在不适合花九,她还是谋定而后动来的稳妥。 花明轩不太懂棋,他除了香品,对其他的根本就没兴趣,他只是在不甚明亮的烛光之下,偶尔瞟一眼花九,眼见她小脸肃穆,带着生死的觉悟,他便觉得这与其是对弈,不如说是她在和杨屾的搏杀。 杨屾一招落子,截断花九退路之后,他抬起头,看着花九,唇一扬,脸上就带起了笑意,高高在上的笑。 花九半点不生气,她继续落子,仿佛根本没察觉,只是她这一子落下之后,速度便慢了,每一子都在指间被摩挲半晌之后,才落下,似乎这一瞬她又是往常那个下棋思考良久的花九。 “你想说,我输了么?”在被杨屾吃掉三子后,花九淡淡的问道。 回答她的,是杨屾从鼻腔中发出的冷哼。 “杨家舅舅,此去之后,你的母亲,我早便说过,我会找个老实勤快的下人给她养老,而且老太太身子还硬朗的很,你大可不必担心。”花九倏地提起这个。 杨屾落子的手一顿,尔后复又落下。 花九嘴角暗影幽深了一些,她纤细的指捻着白子,在灯影之下便越发先的白如瓷蜡,“你可知,这一次你输在哪?” 杨屾抬头看她一眼,继续落子。 “你输在太惜命,而我,”花九说道这里顿了一下,在棋盘较远的地方安了一白子,“从来不怕死。” “所以,我敢将这局设到皇帝面前去,连皇帝的心思也谋算了。”花九声音低沉,在安静的晚上却传出去很远。 杨屾本欲安棋的手,在棋盘之上顿了良久,又收回,最后在落在自己面前的位置上。 眼见杨屾的这步棋,花九脸上蓦地绽放出纯良的笑,她似乎准备良久,早便在等杨屾的这步。 “杨屾,你又会输。”她道,在某个位置放下白子。 一瞬,杨屾眼瞳一缩,脸上就出现难以置信的神色。 “从最开始,在第一步落子的时候,我便在计算这一步,杨屾,诚然你心思深沉,谋算无双,但你败也败在这点上,一开始,我便大开大合,一改棋风,便是为了让你以为我要和你一起玉石俱焚,所以你又输了。” 花九浅言道,棋盘上虽然胜负未最后定,但大局上,杨屾已经输了花九一招。 对决之间,一招即见分晓,这便是所谓的一招输满盘皆输。 杨屾沉默地看着棋盘,好一会,他脸上露出阴狠的神色,眼神都带着怨毒。 他执起黑子,竟是要在这惨败之象上重新布局。 花九轻笑出声,她眼梢带着明晃晃的讽刺,像是一把尖刀,毫不留情地扎进杨屾心窝子里,“杨屾,你做的最失败的事就是掳我上官轿,一路和你同行,让我有了解你弱点的机会。” 花九不给杨屾重新来过的机会,她最后落下一子,加之她之前安在棋盘边缘的那白子,两子之间形成隐隐联盟之势,生生掐断了杨屾的生路。 这一子一落下,杨屾便彻底的输了。 “我不动手,杨屾。”花九缓缓起身,她的影子折射在棋盘上,就为本就变换莫测的棋局增加了几分鬼魅。 “左右成王败寇,即便今天不是明轩哥哥将你送过来,你也是跑不掉的,还是你以为大皇子就真会放你一条生路,你知道他太多的秘密,他李代桃僵地弄你出去,不过也是想着灭你口而已,如若不然,纵使大皇子真放过了你,其他人又会放过你么?” 花九淡声道,她字字珠玑,句句像是利刃,每一句都扎在杨屾身上。 他本是已经逃出了京城,但听闻杨老太太病危,便不顾一切的想要回来,哪知才到京城城门口,就被花明轩雇的人给抓了个现行。 他太能蛊惑人心,之前花明轩只将他给绑着,然后让个婢女守着他,他差点就将那婢女说动,逃出去。 这般之下,花明轩便将他给弄哑了。 “如果大皇子真心为你,杨屾,你觉得我还能那么顺利的就将你娘亲给接到单独的小院里养老么?这照料的人,不是该他大皇子顺便顾了?”花九最后低声道了句。 就是这最后的一句,成为压倒杨屾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手一拂,便将整个棋盘给掀翻了去。 息子霄抱着花九快若闪电的后退,花九眸色闪了一下,她管息子霄要了把匕首,然后哐啷一声扔到杨屾脚边。 “杨屾,我给你最后的尊严!”她这么说着。 朝息子霄和花明轩示意了一下,三人离开屋子,随后息子霄唤来行云,将那屋子不仅锁死,还整夜都守着。 有微凉的夜风而起,花九敛了下脸颊边的发,转头对花明轩道,“多谢明轩哥哥,我还正愁找不到他,不想,却被明轩哥哥抢先一步了。” 花明轩听得明白花九话里面的意思,她是想问他,为何杨屾会落到他手上,然而,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就压根什么都不想说,只得冷冰冰的答了句,“碰巧。” 他给出个明显是事而非的答案,眼见她脸色一如既往的素白,有种隐约浮起的眷恋从他死水如沼泽的心湖飘荡而起,然还未升至半空,又被他狠狠地压了下去。 他必须忘掉感情这回事。 对于这个答案,花九抿唇浅笑了一下,“总归还是谢谢的……” 花九的声音很小,花明轩耳朵听着,脑子里想起并不久远的过去。 她跟他说,明轩哥哥,伏花茉莉香味最好。 他视线从花九身上移开,偏了下头,右脸颊那条疤,在昏暗的灯光下即便有发丝遮掩,也隐约可见,“吃了饭,算谢礼。” 虽这么在说,但突然他就心生了一股厌恶,对他自己,对花九,他便越发不想再呆在花九身边。 “我走了!”有些狼狈地丢下这句话,花明轩一甩袖子,带着莫名其妙冒起的怒意,扬长而去。 花九知道花明轩生气了,但是她却不知,他在气恼什么。 息子霄黑曜石的眼眸看着花明轩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有浓郁地色泽飘忽不定,他对花明轩突然的情绪变化,略微了解半分,“明早来看。” 花九回头,最后看了眼那被紧紧关上的房门,转身离开。 第二天一大早,花九和息子霄连早膳都在院子里用的,那膳房关的好好的,息子霄没听见里面有动静,他琢磨着晚点消食后才去看看。 结果,还不等他消食,春生就从外面跑进院子到花九面前道,“夫人,出大事了。” 花九一挑眉,这关头能出什么大事。 “一早,何御史穿着官服亲自登门了,还带着官差,当场就要以伤人的罪名将打伤何小公子的凶手给抓起来,是老夫人打伤的,家主自是不敢说,两方僵持的时候,二姑娘出来说,是夫人您打伤的,连吴氏也跟着说是夫人您打的,这当他们正往这边来。”春生几句话说完,心中焦急,但面上努力冷静。 息子霄面色一寒,当即便从身上丢了块金牌出来扔给春生道,“拿这个去,门口守着,谁也进不来。” 花九半路接过,她一看,那块金牌上刻着个“闵”字,其他的再看不出什么来。 “闵王的,见牌如见人。”息子霄淡淡的解释道,他帮闵王做事,早年闵王想他去博个功名,他懒得去,闵王只好将这块象征身份的金牌给了他,在某些特殊的时候还是很有用的。 闻言,花九眼眸倏地脸上展开了一丝笑意,她将金牌回送到息子霄手上,“你先收好,看我行事就好。” 息子霄见花九这么说,便是知道,她心里有数了,就自然地又将那金牌给收了起来。 “你让行云将膳房守住了,不能让他们发现杨屾。”花九想了下道。 息子霄点头,他手指屈起,放唇边高高低低地吹了三下,这声毕了,行云藏身的地方同样传出一声高亢的应和声,他便是吩咐完毕了。 花九眨眨眼,她这还是第一次见息子霄这么吩咐人的。 这当,远远就看见花业封带着一穿深紫官袍的人,身后跟着好几个佩大刀的官差气势不善地到来。 玷污中的爱情 (息泱番外) 泱,三点水加之中央的央,唇微启,嘴角往两边扯,便是这字的读音了。 小的时候,老头子有次带我到寺庙去礼佛,就有个穿着破烂僧衣的和尚趁老头子不在的时候,到我面前跟我说,央中三滴水,不好,绝大的不好。 我问那个和尚,哪里不好了,这字我喜欢的很。 和尚却说,我日后会走水路,这水路走多了,早晚湿鞋的。 我当即朝和尚吐了口唾沫,说他瞎说,我父亲昭洲城里鼎鼎有名的丝绸商人,我又怎会去走水路。 虽然,那时候我不知道水路是什么。 这事我从未放在心上过,然而很多年后,当我终于踏上船只出海之后,才恍然想起那个和尚说的话,既然一语成谶。 老头子自然对子女都是很好的,其实一般的人家要么宠爱大的,要么是小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偏生的老头子几个兄弟里面最为疼爱我这个排行第三的。 他常年不在家,就娘亲一人拉扯我们五个兄弟,当然后来多了个妹妹。 五个兄弟里面,我跟老五最合的来,和老大对不对盘,老四一向胆小怕事,至于老二游手好闲的很,整天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干什么,我常唆使老五跟老大对着干,因为老大最疼爱老五,只有这样,老五弄痛老大的时候,老大才会更伤心。 这些道理其实没人跟我说,但我仿若心智通的早,跟着老头子出去见过几次市面,看那些人,自然就懂了。 后来年长之后,我想老头子之所以那么疼爱我,多半也是因为他几个儿子里面,就我最聪明,和他最为相似,日后也很可能是块天生经商的好料子。 再后来小不拉几的妹妹就爱跟在我屁股后面玩,她最小,小我整整有十岁左右,我有时候故意使坏欺负了她,她即便哭的厉害,但也不会跟娘亲告状,一抹掉眼泪,就又跟着我。 有段时间,大概是我十四五岁的年纪,我很烦她,就因为她跟着,害我即便想出去找点不同的乐子都不能如愿。 那个时候,我已经早早的知道了男女之事,也偷偷了跑出去花银子,找了楼子里的姑娘来玩。 娘亲自然是管不住我的,她能管住老大他们几个,却管束不住我,几句话而已,就能将她给哄骗了过去。 家里日子过的好,银子也不曾短缺过,我日渐觉得这日子过的无趣,请的私塾先生,那些书本上的话语,我闭着眼睛倒着都能背出来,我琢磨着自己该干点什么了,总不能每次想玩点特别的,都伸手跟娘亲要银子,到时候一问银子去处,不好忽悠过去。 这事我琢磨了很久,至少半年的时间,这半年里,我边琢磨边食欲大增,也不知是什么毛病,我只要在想事情的时候,就能吃下很多的东西。 这直接的后果,便是仅仅半年的时间,我成了一个胖子,还是胖到了连眼睛都被肥肉给挤成一条线,五官都快看不清了。 对于自己的情况,娘亲和着急,经常老大看着我的时候,也面露忧色,但我自个,其实半点不心慌,胖就胖呗,有啥不对的,反正我也不至于会将老头子的银子给吃光了去。 但妹妹却越发地爱跟着我了,她大了些,有点长开了,倒比楼子里那些风月女子来的好看,而且她还爱在我身上来倒腾,说什么都是软肉舒服的很。 刚开始,我懒得管她,她要怎么折腾,就随她,折腾累了,她便总是在我身上就睡了过去,那时她就安静乖巧了。 后来很多年后,一想起这幕画面,我竟觉得那种时候居然是我最幸福的时光。 半年之后,我琢磨出了名堂,仿若我这人骨子里天生就有不安分的黑暗因子,别人不敢干的事,只要能赚大把的银子,我便都想去试一试。 终于有一天,我在坊间遇到个番邦的红头发商人,那商人迷路了操着不流利的大殷话,在坊间急得团团转,我上前,给他指路,当然我并不是好心,我只是以前听老头子说过,这些番邦商人手里总有大殷没有的好东西,如果贩卖,那是必赚银子的。 我手头开始越老越紧,随着年岁的长大,娘亲那万年没增加过的例钱,根本不够我花销的。 要自己赚银子的事迫在眉睫。 那番邦商人到了休息的地头,果然兴高采烈地手舞足蹈起来,他盛情邀请我去他房间休息一下,我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一般这种邀请,十有八九那都是接下来还有戏的,跟着老头子,我看的太多了。 进了房间,那番邦商人屋里居然还藏着四五个外族年轻女子。 直到我死,我都深刻记得那一天,改变我命运的那一天。 那番邦商人从一个匣子里掏出了点白色的粉末,他示意给我用,我摆手,然后就见他自个用了,结果,才半刻钟,他便癫狂了起来,很兴奋的那种癫狂。 那四五个外族女子有金头发的,也有和那番邦商人一样红头发的,我看见她们也相继用了点那粉末,然后有两个女子一会缠到那商人身上,三个很快就脱的精光,颠鸾倒凤起来,那种劲,让我这个逛楼子当吃饭的人都有微诧异。 剩下的两三个女子就缠到了我身上来,我清晰的感觉到她们滚烫又柔软的身躯,我纹丝不动,任她们自己动作,那一次的巫山云雨,全是那两三个女子伺候我,让我足足舒爽了半夜,回味了好长段时间。 自此,我便和那番邦商人做起了买卖,我买他手上那种白色粉末,再倒卖给其他人,第一手,我便赚了大把的银子,只那个时候我才知道,那种白色粉末在大殷还有个名字叫“逍遥散”,若贩卖是会被砍头的禁药。 为此,我胆颤心惊的收手了段时间,但随着手上赚取的银子都花了出去,又穷了的时候,我便跟自己说,只卖最后一次就彻底不干了。 我不知道这话我跟自己说过多少次了,我的花销越来越大,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反正那银子就那么花出去了,玩姑娘,偶尔赌一赌,逛逛酒楼,做其他的买卖,银子都来的太慢。 终于,我清晰的知道自己陷了进去,陷入一种不可阻止的魔障中,就像吸食了那些逍遥散的人一样,对这种快速来银子的买卖上了瘾了,虽然我自个从来不吸食那玩意。 我在彻底堕落的这过程中,妹妹已经出落的明艳大方,甚至我有听见母亲在跟人说,要给妹妹找个婆家。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缠着我,我依然那么胖,甚至更胖。 妹妹越来越姑娘了,女子身上该有的她都长了出来,但她还是毫无所觉地经常往我身上爬,终于有一天,我很恐惧的发现,我对妹妹不经意的碰触,身体居然起了反应。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我对妹妹究竟有没有感情,毕竟我还没二十岁,在这之间,我根本就不懂感情是怎么一回事。 我只有尽可能远的离妹妹,她只以为我又烦她了,不肯见她,实际我是怕见她。 再后来,息老五那个从小没注意,要我怂恿的小子,居然在外面领了私生子回来,那小子我一见就喜欢上了,像个不认输的狼崽子一样,凶悍的很,逮谁咬谁。 而且还经常面带不屑的叫我死胖子。 那个时候,几个兄弟里面,只有我连个通房都没有收,我不像息老五,只爱玩女人,我爱的是银子。 还有一个秘密,这么多年,除了爱银子,我还爱上了自己的亲妹妹。 从那次身体对妹妹有反应开始,我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时候,就越瞅着她越觉的漂亮,她水汪汪的眼睛带着委屈看着我的时候,连心尖都能给我融化了去。 我觉着这种感情就是爱了,但我谁也不敢说,这种感情连我自己都难以启齿,并深深的自我厌弃。 眼见着息老五越发对女人沉迷,我便兴起了捉弄他的念头,将他带到了小倌馆,找了个貌美的小倌给他,果然那晚上,他玩的开心的很,我心里对息老五其实有点后悔,他这么就算是被我带坏了吧。 我那天晚上却没在小倌馆里休息,回了房间,不想,却看到妹妹在门口堵我,我喝了点酒,觉得愤怒,愤怒自己,愤怒妹妹。 我都这样了,她还不依不挠地想干什么! 我推开她,进了屋,妹妹跟着走了进来,一进来她就不满的弄乱我的东西,还先将我最后一点的逍遥散给翻了出来,我一直准备卖但还没卖出去的。 最要命的,她以为那是什么女子抹脸的白粉,将那逍遥散朝我脸上洒,那是我第一次吸食逍遥散,量虽不多,但让我产生幻觉却是够了。 那个晚上既是一场让我跌落深渊的噩梦,又是一场无比美妙的销魂春宵。 是的,我玷污了自己的亲妹妹,疯狂的不可遏止的,将她按到在我身下。 我为我那份不能开口的感情,以玷污的方式,划上了休止符。 清醒的时候,便是父亲震怒的脸,和妹妹绝望的面容。 自此,我被逐出了息家,父亲没有听我解释半句,全家上下没有人肯听我说半句,连息老五也闪躲着。 我在外,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时候就开始恨,恨息家的每一个人。 在后来,我遇到了杨屾,我一直以为杨屾是最这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因为深谋远虑,算无遗失。 知晓我想找息家报复回来,他便随手帮我出了主意,为了生存,我不得不开始为大皇子跑海船经商赚银子。 我终于还是走了水路。 很多年之后,我偷回过昭洲,并在那里,认识了柳青青,我生命中的第二个女人,她是一个青楼女子,我听她说起息子霄,便心生一计。 我让柳青青搭上息子霄的关系,并让她想方设法进息家的大门。 这时候,我还做了一件事,就是找到息老五,他还是那么笨,我只怂恿教唆了几句,这些年,早已经不满男欢女爱的他,便陷入了不伦的假想中。 不久之后,我就听说,息老五的大儿媳与人私通,自尽了。 我知道,这是息老五干的。 我目的达到,那天,我笑了半天都合不拢嘴。 我又开始给大皇子跑海船,再一次海上暴风雨中,我坏了身子,这一辈子都不能人道,也不能有子嗣,我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一切,我也算坏事做尽,老天爷要惩罚也很正常。 经年之后,我听说老头子死了,于是我重新回到了昭洲,我见到了息子霄和他的夫人花氏阿九。 杨屾要对付花九,我自然要帮着,然后我才得知,柳青青居然给我生有一女儿,那刻我欣喜若狂,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后代血脉,然而,那孩子却死了,死在了息老五的手里。 这算是因果轮回么?我当时这么想,可是我还是想杀了息老五,只单单为那个孩子而已,听说她死的很惨。 最后,我也要死了,息老五一生窝囊,却生了个好儿子,息子霄,死在他手里也可以,总是大家都姓息。 只是我又想起了妹妹,从那晚之后,我便再无见过她,只听说她嫁了人,过的还不错,这么多年,我却是不敢去瞧上她一眼,我这一辈子到死,其实也只爱过她那么一个而已。 295、我那二妹生性放荡 花九起身,理了下鬓角和衣裙,款步到院门口,整暇以待地等着花业封和何御史的到来。 她甚至脸上还带着白玉般蒙蒙柔光的浅笑,仿若,她面对的不是穷凶极恶的官差,而是如意情郎。 缓缓的近了,她还不等花业封或者何御史先出声,便敛衽行礼道,“息花氏,拜见御史大人。” 何御史人约中年,白面黑须,许是常年为官高位的缘故,那眼睛端的是严厉异常,身上自有不怒而威的架势,加之一身官服,当真能吓的胆小的腿软了去。 他冷着脸,没说话,只余光瞟了花业封一眼,花业封一个激灵,赶紧上前拉着花九到角落低声道,“九丫,你跟父亲说实话,何彦公子,可是你用酒壶砸伤的?” 花九冷笑一声,他这是明知故问,到底谁砸的他那天不是很清楚了,“阿九不懂父亲所谓何意?” 花业封盯着花九看了半晌,脸色缓缓地沉了下来,“你该知道,你祖母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而且芷丫说是你砸的,你让父亲如何帮你?” 这算是试探了?花九心如明镜,若是花业封真打定主意要她为花老夫人背了这黑锅,就不会拉着她说这么一些话了,“父亲,怎可仅凭二妹一面之词呢?当时可是还有两个船夫亲眼瞧见了的。” “你糊涂啊,”花业封似乎有点急了,“你也不想想何家那是什么人物,那两个船夫怕是根本没命活着说实话,到时候就只有你二妹一人证词,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也不想你有意外。” “那父亲打算如何?”花九干脆直接了当的问。 花业封迟疑了一下才道,“你可有什么值当的?先送去何府,让那何彦公子欢喜了,堵了他的嘴在说,当然,父亲也会再给你添加点,但你知道我也不敢拿太多出来,要不然你其他兄妹该有意见了,毕竟你是嫁出去的女儿。” 好一番听着为人好的言词,说的他花业封当真全心全意为她着想一样,还真是当她小孩儿给哄了。 花九垂了眼睑,想了下才道,“女儿身无长物,也只会调香而已,不若父亲瞧着我调制一味奇香送去如何?” 花业封似乎想了一下,“好是好,只怕何家是御史,家里肯定皇帝赐下的奇香都不在少数,有点份量不够啊!” 花九嗤笑了一声,兜转这么半天,还不是在肖想她的玉氏配方,“那女儿只有玉氏配方一物了。” “这可行,你赶紧拿来交给我,我再去花家香库给你那点好东西凑数。”花业封眸光一下就亮了,他甚至迫不及待的都朝花九伸手了。 都到这时候了,他还一心以此机会套取花九的配方,其心可耻至极。 “交给父亲也行,不过阿九想多问父亲一句。”花九垂着眼睑,理了下手背的衣袖滚边,慢幽幽的道。 花业封一愣,他似乎没想到花九还有说词。 “父亲,你真确定何彦会娶一个清白早便有损,这里还眼瞎了的女子?”花九一字一句,句句如鼓槌地敲击在花业封身上,“保不住一个女儿,和保不住两个女儿?父亲你会怎么选?” 花九说完,也不给花业封回答的时间,她径直旋身,面对何御史就巧笑嫣然有喜庆之色的问道,“敢问何大人,何家公子何彦是哪个黄道吉日迎娶花家二姑娘花芷进门?早点定下来,阿九也好早点备下礼。” 听闻花九这么说,花业封当即便急了,他大喝了一声,“九丫!” 何御史脸色黑沉地扫了眼花业封,只肖一个眼神就让他住了口,才回答道,“本官不知从何处传出这等谣言,本官今日来,是为几日前,本官小儿被你们花家之人打伤一案。” 花九佯装吃惊的小嘴微张,她看着花业封就道,“父亲,原来你从未到何家说过这事么?二妹还一直眼巴巴等何公子的聘礼上门,要知道那天,他们两发生那样的……你叫二妹以后还怎么见人?” 花业封还未来得及驳斥花九,何御史就喝道,“胡言乱语,他们那天只不过一同游湖了而已,这可是有一堆的下人作证,要知道花氏,你二妹可是说你将我家小儿给打伤的,想我那小儿为人品德高洁,却至今都还躺床上未能醒过来……” 花九淡薄的眸光闪了一下,这御史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不赖,也难怪花芷会这么栽赃她,她和何彦出了那等的丑事,对外,何御史自然是不会承认的,甚至还弄出一堆的假人证来,那么便需要一个替罪羊了,当时在场的人中,花老夫人是花业封娘亲,吴氏是花业封正妻,也只有她这个一向在府里不受宠的女儿最为合适。 但她花九也不是谁都能拿捏的。 花九遂道,“可是何大人,花氏也是有很多人证的,当场人证。” 花九说道这里,息子霄上前,到她身边一站,有阴影投射下来,他衣衫晃动,腰际间就露出一点金光点点的边角来,他却是将那金牌给系在了腰上,又用衣袍边挡着,偏生只露那么一点边角出来。 这何家何御史,身有监察之职,是京城哪边的势力都不沾,他一心只忠于皇帝而已,但不代表他不识时务,相反,他能在不站队的情况下,在京城这个大缸中,还游刃有余,那么便可见这人的为官之道有多圆滑世故。 他听花九这么说,又眼尖地看见息子霄衣袍那光点,沉吟了半晌,他手摸了下胡子就道,“花氏你是何证词,说来听听,本官也不是那等会随便冤枉人的。” 花九唇角勾了勾,她转头看向花业封就道,“父亲,是你说还是阿九来说?” 花业封心下惊疑不定,他不确定花九想要做什么,还有她刚才问他那句保不住一个女儿和保不住两个女儿那话真正是何意。 瞅着花业封半晌不开口,花九径直道,“花氏证词便是,打赏大人家公子的那人便是——” 花九顿了一下,到这她就看着花业封露出了个笑脸,吐出了个名字,“花芷!” 花业封当即就想说大喝一声胡说八道,但倏地他似乎一下就明白了花九那话的意思,她那是要逼他做个选择,在花芷和她之间,只能保一个,他心下急速的衡量起来。 花九,有玉氏配方,不好拿捏控制,目前夫君势力不明。 花芷,有半份栽种之术,好拿捏,废人一个,何家根本不会求娶。 孰轻孰重,一下明显,他虽舍不得那半份的栽种之术,但好歹花芷也是拿了一半出来,这一半总归比没有好,而且到现在花家长老都还没研究透,可是玉氏配方,花家现在是半张都没看到。 他想到此处,但还是又将花九拉到一边,很小声的带着哀求道,“九丫,父亲知道,你定有法子将你妹妹也保下的不是,你就想想办法,你们毕竟都是我的骨肉。” 到这地步,花业封依然不死心。 花九懒得理他,一下拂开他朝着何御史大声的道,“何大人有所不知,我那二妹生性放荡,以前母亲在世管束着还好些,现在她亲生娘亲去的早,她便越发没了贞德,在出嫁之前,早便就清白丢了,就前日,她还光天化日地勾引花氏夫君,那教养,花氏都不忍心说出口,而何公子出事那日,可是很多人都看见了,是她妄图攀上何家,便对何公子百般引诱,在看到我与祖母还有母亲,当场捉住她后,情急之下,她便用酒壶将何公子打伤,借此想逃脱罪责,还不惜将这污水泼到花氏身上,父亲说不出口,但花氏实在是不忍见她再这般堕落下去……” 花业封脸色铁青,花九竟然什么都说了。 花九杏仁眼眸有讽刺的笑意,她瞟了花业封一眼,她给他留了机会,是他自己活该妄图做垂死挣扎,既然如此,便别怨她半点脸面都不给花府留了。 何御史显然对花九的说词很满意,她可是将何彦给撇开了的。 他便道,“花氏,你说的可是当真?” “是,花氏句句属实!”花九斩钉截铁。 事已至此,花业封总算彻底的懂了花九的心思,她这是从一开始就已经打定主意要花芷自食恶果,他只有附和着道,“回何大人,事实确实如小女所言,一切皆是……花芷所为!” “草民教女无方,实在惭愧。”他又多加了一句。 听闻花业封这么说,花九眼眸都眯了起来,她就是要花业封亲手将花芷给送上毁灭的路途,一如她前世,她娘亲玉氏的死,她的死,如果没有花业封不吭声的默认,杨氏和花芷即便再大的胆子又岂敢那般做。 “既然这样,那你为何最开始又认为是花氏所为?花业封你这是在戏弄本官,该当何罪!”何御史面有怒容,他黑须都翘了翘。 “草民知罪,草民该死!”花业封一下跪在地上,背脊都生出了冷汗。 花九瞧了御史大人一眼,也知他是故意威慑花业封而已。 果然,何御史带着怒意地拂了下衣袖,转身就对跟来身佩大刀的官差道,“去,将花芷给本宫抓回去立刻审问!” 他说完,微微回头,视线在息子霄身上顿了一下,又看了花九一眼,才离去。 眼见何御史走远,花业封从地上起身,他低头看着衣袍膝盖出那两个跪出的泥印,声音带低沉的道,“九丫,你现在可满意了?” 296、王妃说数日不见 看着花业封离去,花九身子后躺,就那么靠进了息子霄怀里,闷闷地道,“子霄,你知道刚才花业封跟我说什么?他说知道我有本事,一定能连花芷一同保下来,哈哈哈……” 说到后面,她便笑出声来,笑声中有少许的悲凉,“他花业封凭什么这么认为,还是他就觉得我花九命硬的很,怎么整都死不了!” 息子霄瞧着这样的花九心尖子揪揪的疼,他抱紧她,用冷硬的下颌蹭着她脸颊就道,“没关系,你还有我,我一直在……” 花九抽了口气,将那仅有的可怜的一点不适合的情绪压了下去,她才道,“去看看杨屾吧。” 息子霄嗯了声,凝视花九眼眸,确定她无碍之后,才牵着她一同到膳房门口。 那锁咔的一声,再推开房门,有日出的光亮照进膳房里,花九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膳房里光亮少,比较昏暗,息子霄上前半步,将花九的视线挡了挡,他朝里面看去,然后说,“杨屾死了,自我了断。” 花九固执地推开息子霄,她走了进去,整个膳房寂静地只能听见她自个的脚步声,她视野所及,就看到杨屾背对着门的方向,背脊挺的笔直,坐在案几边,单从背影上看去,他就像是还在下棋般。 花九绕过去,直面杨屾,她脚下突觉黏糊,一低头,才发现地上流了大滩的血,那血已经快要干涸,呈现暗红色,带着粘稠。 杨屾却是用花九留给他的那把匕首,直插心窝,他一手执着匕首柄,另一手指间还捏着花九那最先布下去的那枚白子,整个棋盘上,又清晰的呈现出昨晚的棋局。 那棋局有少许的变动,杨屾拿掉花九那枚白子后,便是他黑子的逆转之势。 “你知道的,太晚了。”好半晌,花九这么道了句。 “走吧,让行云处理。”息子霄过来牵她,鲜血和死人,尽管知道花九不会害怕,但是他还是不想她看的太多,那双干净清澈如冰湖的浅色眼眸,该多看一些香花之类的,血腥之事,从来便是他在做的。 花九最后看了眼杨屾,他双眸紧闭,脸色死白有不甘的神色,但也还算瞑目,“我花氏自然说到做到,你的母亲,我自然找人为她终老。” 她说完这句,便和息子霄出了膳房,息子霄朝行云点了下头,行云自然明白要如何处理,才不会惊动春夏秋冬。 花九走到院子里,今是个好天气,晴空万里,暖阳高照,到了七月间,开始有炎热的感觉,但花九仿佛感觉不到般,她伸手,在日光之下看着那双手纤细洁白,甚至白到能看清皮下的淡青色血管。 她问息子霄,“子霄,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息子霄倚靠在柱子边,他听了花九的话,想了很久才道,“没感觉,我不杀他,便是他杀我。” 他说的那人,自然是当初贩卖云梳的那个人贩子,追着他和云梳,他不得不杀人。 花九手指屈了下,垂了下去,就又道,“这会花芷应该已经被何御史给带走了吧?” 息子霄眼仁漆黑了点,“她被带走,活不过去的。” 官牢里的那些手段,他清楚的很。 花九扯了下嘴角,“便宜她了。” 息子霄却想了才道,“九儿,了觉师父在寺里,昨个回来了。” 听闻这话,花九眼睛一亮,她一直想找了觉大师了解当年玉氏家族的情况,当然最好还有有关太后的,“那明日去吧?” “嗯,”息子霄点了下头,眼见花九心思活动了点,他才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这家,自然便是指闵王妃送两人的那院子,对息子霄来说,那里才是他和花九的家,这花府根本就只是牢笼而已。 花九想了下才道,“等等吧,还有几日,花家会将我娘亲牌位迎进祠堂。” 两人正在说话的当,春生进来回禀道,“夫人,闵王妃府上来人了,说是王妃念想夫人,邀您过去一趟。” 花九面色一凛,她和息子霄对视了一眼,“说我即刻就到。” 春生领了花九吩咐,便是招呼王府来人,花九欲回房换身衣裳,息子霄跟她身后一并进到房间就道,“我陪你去。” 花九古怪地瞅着他,最后笑了出来,“你一大男人,整天跟着我做什么,而且我是去闵王府,不会有事的。” 息子霄被花九拒绝,他嘴角垮了点,“我找凤静。”说完这句,他果断的转身就出去了。 花九懒得理他那么多,动作利索地自己就换了身庄重点的外衫,瞅着铜镜,觉得今天春生给她绾的发髻还行,便出门了。 闵王府来人是个颇为年长的婢女,起码二十有三四,穿着浅色的齐腰裙,眼见花九进来便先行礼道,“婢子是王妃的贴身婢女,夫人您唤婢女浣纱就好,王妃说,几日不见,怪想您的,便让婢子上门邀夫人过府一叙。” 花九向来是别人对她客气,她便对人客气的,这婢女是个懂事的,她也就不拐弯抹角,直接便道,“那走吧。” 到了王府,花九却觉不对了,整个王府外松内紧,下人脸色惶恐。 花九一把拉着浣纱,就眼带厉色的问,“浣纱你还是先跟我说说,王妃邀我所谓何事?” 浣纱微微一笑,她不动神色地拂开花九,“自那日皇宫一别,王妃说数日不见,很是想念夫人而已,夫人多虑了。” 一听这话,花九便知,问不出什么来,索性她也不怕,再怎么着,也是那么多人看着她进的王妃,息子霄也是知道的,谁还敢对她动手脚不成! 闵王妃在后院空地上见的花九,那后院中,这月份的山蔷薇开的艳丽无比,大团大团的或粉或白或黄,加之浓郁的花香味,能将人看的眼花了去。 “花氏,拜见王妃。”花九行礼,她瞅着闵王妃坐在上首主位,脸上无甚表情,面前案几上摆着一些瓜果点心,还泡了壶茶。 听见花九的声音,闵王妃蓦地露出笑容,她连忙起身,亲自将花九给扶了起来,“都是自家姐妹,到我这来,你还见什么礼呀。” 她边说边朝浣纱挥手,示意周围伺候的婢女都退下,花九自然也让跟着她过来的夏长先退下,于是整个后院,就只余二人。 花九眼波流转,她跟着闵王妃坐到案几边,半点不慌,既然闵王妃叫她来,便总是有目的。 “来,阿九,先尝尝这个点心,晨间刚开苞的山蔷薇,日出之前就必须采摘下,然后不能超过一个时辰,制成的蔷薇酥,味道不错的。”闵王说着,拿干净的小碟子给花九捡了几块放到她面前。 那碟子里有三块蔷薇酥,一字排开,闵王妃递过去的时候,手腕还转了转,将蔷薇酥的一头朝着花九的身后。 花九垂着眼眸,从她的角度看去,那蔷薇酥便成了一个明显的暗示,而暗示的方向在她身后。 她恍若平常的挑着小指,捻了一块,放进嘴里,秀气地咬了一口,然后眼眸笑地眯了起来,“果真不错,一会阿九可是要带点走,阿九夫君可是还没吃过呢。” “哎哟,瞧你胳膊拐的,也太向外了吧,”闵王妃笑骂了她一句,又殷勤地给花九递了杯茶,“小心点,喝茶润下,别噎着了。” 花九伸手接过,却不想根本不待她拿稳,闵王妃手边一松,那一杯茶整个地倒在了她的衣裙上。 “这……阿九,没被烫着吧,快来人,你去我房里换身衣裳。”闵王妃拿帕子在花九裙子上擦了擦,随后又唤来婢女。 花九有一瞬间的愣神,刚才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闵王妃是故意松的手,她是有意要弄脏她的衣裙,她反应也快,“那敢情好,我今个来,还能穿姐姐一身新衣裳回去。” 闵王妃闻之,扔了手上的帕子,戳了花九一下额头,啐了她一口道,“看把你美的,一会多带几套新衣裳回去,省的你夫君会怪我。” 这当,有婢女过来,花九便起身,朝闵王妃行了下礼,跟着婢女下去换衣裳。 她根本没看到,闵王妃在她转身之际,那脸色一下就沉了。 待看不见花九的背影,闵王妃才朝着花九刚才背对的位置冷喝了句,“既然都看到了,不知你还有何话说?” 闵王妃声落,便有一身穿藕白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摇着折扇,从一旁巨大的灌丛中走了出来。 297、物归原主 那男子眉目间与闵王妃有两三成的相似,特别是嘴唇和下颌,他微微笑着,走近花九刚才坐的地方,瞅了眼花九咬了一半的蔷薇酥,然后意味深长地对着闵王妃道,“我能有什么话说,只要妹妹还记得孙家就好,毕竟日后若是闵王大位,一个孙家和一个花氏,孰轻孰重,都是显而易见的,若不然你以为花氏知道玉氏家族的事后,还能和刚才一样与你言词欢喜么?” 男子的话像是一根利刺,硬生生地扎进闵王妃心里,就带起一阵疼痛,她蓦地就大笑起来,“孙舟弼,我不再是孙墨涵,我是闵王妃,纵使你为孙家一家之主,也是要向本宫见礼!” 叫孙舟弼的男子,却不生气,当脸上的笑意更深沉了些,将折扇哪腰间一别,一拂衣袖,就当真如闵王妃所言的拱手行礼道,“孙家孙舟弼,向王妃请辞,还忘王妃勿忘自己立根之本。” 他这么说完,便径直直起身,眼底有嘲讽之色地看了闵王妃一眼,旋身离去。 闵王妃看着孙舟弼离开,她脸上就浮起愤恨的神情,终于再也人不住,她一脚踹在案几上,将案几踢翻了去,已然是恼怒到了极致。 花九换了身衣裳过来的时候,就眼见满地的狼藉,没个下人敢上前收拾,闵王妃还是坐在刚才的椅子上,微垂着头,身上有颓然的气息。 “王妃。”花九唤了声。 闵王妃抬头,花九便眼尖地看到她眼尾微红,该是伤心过。 花九心下有揣测,但她不多问,有些事还是要闵王妃亲自开口的好,她提着点裙摆,捡干净的地走上前,到闵王妃面前,她便道,“王妃还请宽心,为了以后,现在的情况也只是暂时。” 闻言,闵王妃叹了口气,她眼神有闪烁地凝视着花九,好半晌才道,“阿九,你一向聪明,有些事你该自己能想到,我不便开口,但你总归小心就是了。” 听闻这话,花九心中的猜想便落实了几分,能让王妃不便开口的,那么肯定是闵王这边的手,而刚才还让闵王妃和这王府里的人顾忌成那样,便多半都是王妃娘家孙家了。 花九这般想着,她拍了拍闵王妃的手安慰道,“阿九明白。” 瞧着花九是真的心头有数,闵王妃才稍稍放了点心,“不过,你也放心,至少大局未定之时,总归看在王府的面上,那些个不安份的也不敢动你。” 最多就是试探而已。 这余下的话,花九自动给闵王妃补全了。 待到大局既稳,那么想必那个时候才是真正凶险之时,不过,那些人又岂知她花氏阿九没点段数应对。 话到此处,两人便都住了口,不再说这些,闵王妃让下人将院子里收拾一下,她带着花九逛起了山蔷薇园子,两人以姐妹相称,看上去倒也其乐融融。 所以,当花九从闵王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申时末,她才一踏出王府大门,便见息子霄坐在高头大马上等着他,那模样,似乎等了好久般。 花九当即便舍了王府相送的下人,到跟前,息子霄一拉她,便将她带上马背,瞅着她身上的衣服脸上有疑惑。 花九便将王府中发生的事,说了遍,末了,她问息子霄,“能让王府下人都那么忌惮的,而且闵王妃也无法的人,会是孙家的什么人?” “孙舟弼。”息子霄冷冷地吐出个名字。 “那个以十八岁之龄便继任孙家家主之位的?”花九小小的诧异了一下。 “是,闵王妃兄长,”息子霄补充到,他想了下又继续道,“两人关系有隙,起因不知。” 花九了然,“是个什么样的人?” “比杨屾胜一筹。”息子霄道。 “王妃的意思,看来是等大局一定,他便会对付我,这其中的缘由,肯定和玉氏有关。”花九沉吟半晌说道。 息子霄打着马,小跑在坊间,有清凉的风拂面,他垂了下眼,瞅着花九眉头轻皱,就伸手,用指尖摸了下,“没事,明日去法华寺,了觉师叔知道。” 花九轻轻嗯了声。 却说第二日,花九起床之时,便没见着息子霄,春生进来伺候,见花九似乎想问的模样才道,“姑爷已经先出去了,他说在马车上等您。” 花九有点不明白息子霄在干什么,也没多想,径直吃了早膳,挑了声窄袖衣裙,方便上山,让春生拿着早准备好的一些东西就出门了。 偌大的花府,很多人看着她出去,却也没敢有人上前来询问。 花府大门外,停着辆颇为宽敞的马车,马夫早准备好了就等花九过来,春生在旁为花九撩起帘子,花九往里一探,倏地她就愣住了—— 马车里,一身白色僧衣的息子霄斜躺在那,连头发都给松散地用菩提枝绾着,手上拿着一卷佛经,眉目低垂,有清冷之色从他身上流泻出来,平日里肆意张扬的风流韵味都给压制住了,他又是那副恍若谪仙的半玄模样。 听到动静,他抬头,见是花九,看着她愣在那的样子,他唇线微扬了扬,狭长的凤眼往上一挑,就戏谑的问,“九儿,原来那么喜欢为夫穿僧衣?” 半玄的气质,息子霄的口气,花九瞬间回神,她踏上马车,将帘子放下,就问,“怎么想起这么穿了?” “见师叔,该这样。”息子霄放下手中的佛经,一把就将花九拉了过来抱在怀里,在她脖颈间嗅了嗅,声音就开始低了,“我们在寺里住一晚?” 那语气里已经有不正经了,花九耳垂一热,却是息子霄用舌尖轻舔了一下,她推拒了一下,“你瞎闹什么,真是亏了这身衣裳了。” “本来就是假装。”息子霄轻笑了一下。 花九瞄了下旁边刚才息子霄放下的佛经,泛旧的土黄色封皮,却压根没佛经名,这让她蓦地就想起在昭洲菩禅院时,他书房里放的全是裹着佛经书皮的闲书。 她遂拿起,息子霄眸色闪了一下,还来不及说什么,花九就已经翻开了,然后她杏仁眼眸瞠地睁大—— 一副副一篇篇,全是活色生香的春宫图,而且图画背景还全是马车上的! 她果然就知道他是个下流登徒子,还什么谪仙,刚才看的那么专心的样子,都是骗人! 息子霄两根指头抽掉书页,眼瞅着花九素白小脸带了点薄红,他嗓音瞬间有嘶哑,“九儿,你不想么?感觉会不一样!” 花九转头,凶恶地瞪着他,“想也别想。” 她说完,就起身坐到一边,离息子霄远远的才道,“你还是就坐那,别开口说话的好。” 就那么坐着不说话,她还能从他身上看出点方外的高人样子,一开口,那全幻灭了。 花九那么看着息子霄,越想就越觉得,明明都是同一副模样,怎么以前就觉得他穿僧衣的时候很有一种圣洁干净的气质,而现在,他在她面前是变本加厉的不加掩饰,他的不完美,他的执念,他的欲望,他的私心,他将之都一一呈现到她面前,供她了解。 这样子的息子霄,是越加的是个人了哪,而不是冷漠无情弃世的半玄。 一路话并不多,在息子霄的拉锯下,花九最后还是坐到了他怀里,当然代价是息子霄什么也不能干,甚至蹭一个也不行。 小沙弥圆方早早的就在山门口等着,见着息子霄带着花九踏阶而上,就欢呼地扑了下来,当然他扑的对象是提着篮子的春生。 息子霄轻咳了声,“圆方。” 哪想,圆方现在却半点不怕他了,看了他一眼,就拉着春生先行跑开了。 息子霄也不计较,进了法华寺,他便松了牵花九的手,两人径直道了觉大师的禅院,那院中的菩提树依然枝繁叶茂,还是那么粗壮,树下依然摆着棋盘香茗,那茗还冒着浅析的水雾。 了觉是等他们好一会了。 息子霄自发地坐到了觉对面,规矩地喊了句,“师叔。” 了觉点点头,捻了下手上的佛珠,看了息子霄再看了看花九,才道,“你既已心入红尘,便叫不得师叔了。” 息子霄点头,“是,了觉大师。” 花九自己找了位置坐下,如她和息子霄初见那次一样,她为两人满上茶盏,看着两人对弈了一局才开口相问,“花氏今日来,是想跟大师问一件事。” 了觉大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道,“贫僧知道你们为何而来,罢了,罢了,这么多年,贫僧以为会带着那东西一起坐化了去,你今日还是来了……” 了觉大师话中的意思很复杂,花九心头一凛,她和息子霄对视了一眼。 就听了觉大师继续道,“且等一下,贫僧去去就来。” 说完这话,了觉大师起身就往他自个的禅房去,花九双手捧着茶盏,眼眸低垂,任凭那茶盏外沿带着多暖的茶汤,她手心就是出了冷汗,心下有一种说不明道不明的情绪在回荡,似乎在为了觉大师口中的那东西有万般的猜测,又有点担心即将会知道的真相。 “九儿,无碍。”息子霄伸手,握住花九的手,狭长的黑曜石凤眼带着坚定的眸光。 花九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丝的笑意。 这几句话的功夫,了觉大师已经回来了,他怀抱着个箱子,最后他将那箱子放到花九面前,“这是施主玉家的东西,今日物归原主。” 298、没有玉家血脉的玉氏 需要环抱才能整个抱住的箱子,上雕仕女出游图,边角有缠枝的花藤,怒放着像山蔷薇一样的花朵,大团大团的,那雕工精湛,细看了都能看到花藤深处还有妙曼女子隐约的裙角。 箱子盖镶同缠枝花纹的金片,有把小小的铜锁,很古老,需要有齿的铜钥匙才能打开。 了觉大师在脖颈间摸索了番,最后掏出个中指长的古铜钥匙出来,他沉默不语地递给花九。 指尖抚过钥匙全部,带着了觉大师的体温,花九只沉吟了那么一瞬,还是将钥匙对准了锁孔。 许是那锁很久都没打开过,锁孔不够滑,花九插进去,扭了半天,都纹丝不动,息子霄搭把手,握着她手用力,听得咔嗒一声,锁开了。 息子霄收回手,这种事,还是花九自己来的好。 花九不带半点迟疑,她猛地打开那箱子,一股子干霉的味直冲她鼻尖,她眉头皱了下,探头,就看到箱子底部,有一本大册子,还有个玉雕的坠子在里面。 “这两样都是施主玉氏之物,好几百年了,从贫僧师父的师父,很多代的师父手里传下来,为的便是今日交到施主的手里。”了觉大师的话带着一种沧桑,让人能听出酸涩来。 至少花九便是眼眶有涩,她虽姓花,身上也留着花家一半的血脉,但却从未对花家有过任何的归属之感,而此刻,她只是看着这两样东西,就觉得心口有丝丝缕缕牵扯的疼,那是血液骨子里对家族的眷恋,她身体里属于玉氏的那部分,顷刻苏醒过来。 她伸手拿起那本大册子,用双手带着虔诚地捧着,无比恭敬地放到案几上摊平了,用指腹带着身体的记忆一一抚摸而过,那书皮是某种动物的软皮制成,泛着不平的纹理。 她最后才缓缓翻开,才第一眼,她眼瞳就一缩,视野所及,那是—— 族谱! 花九惊讶地看着了觉大师,这大册子竟是玉氏家族的族谱。 “阿弥陀佛,每过很多年,便会有玉氏后人来此,打开箱子,上一次是十几年前施主母亲,至于她做了什么,贫僧一概不知。”了觉大师竖着单掌道。 浅淡的眸色有暖光冉冉浮起,花九在息子霄的注视下,她又翻了一页,第一页正文却是记载着玉氏家族的起源,全篇只简简单单的一句,“越时空而来,带奇异香术,玉姓,玄名,始有玉家。” 前两句话的意思花九反复读了几遍,还是看不太懂,她也不纠结这点,径直往后翻,便是这位叫玉玄的先祖的画像,即便时间久远,也能看出是个眉目清秀的男子,再后面便是玉氏的子孙后代,一代比一代的人多,玉家人凭借先祖留下的调香技艺和配方,渐渐的繁荣昌盛起来,而且最为难得的是每个玉家人,都能在族谱上找出画像,这点迥异于其他家族的族谱。 花九见过花家的族谱,便只是子嗣名字和大致关系而已,却是没有画像的。 她略去中间的不看,端是翻到最后,终于在末篇找到了她娘亲的名字——玉涩,依然有张小小的画像,看着那容颜,依照记忆中娘亲的样子,花九不用想也知道,那应该是娘亲十几年前自己画上去的,而且她现在身怀的玉氏配方,指不定也是那时候拿出来,然后准备在她嫁妆中。 因为这族谱后面,玉氏的子孙越来越少,好几代都是单传。 “九儿,看这。”息子霄在旁眼尖,一眼便看出玉涩前几页有不平整的地方。 花九往前翻了几页,突兀地便见那中间赫然被人撕了一页,而且撕的很匆忙,剩下一小半还留在上面。 她找了找,对比了前后的先人关系,“怎么会被撕了?这里应该记载的是这位先人的女儿才对。” “还有一句描述。”息子霄伸手,指着那剩下的一小半纸张,在最角落不起眼的地方,还余一排很小的几个字。 花九凑的近点,念道,“女,身有异香……” 只这半清不楚的几个字,倏地便让花九想起皇宫里那位薨毙了的太后来,那位太后可是也被人传身有异香,才致先帝神魂颠倒。 想到这里,花九合上族谱,向了觉大师问道,“不知大师可还知玉氏家族多少事?花氏,恳请大师据实相告。” 听闻这话,了觉看着花九,目不转睛,好一会才道,“过去有过去佛,未来有未来佛,施主又何必纠结过去。” 花九微微摇头,“实不相瞒,京城孙家已经对花氏下手试探了,包括前次花氏进宫,太后突然薨毙,皇帝迁怒之下,花氏差点被皇帝砍头,这些桩桩件件的事,都表明和玉氏家族有关,花氏不图名利,只是不愿被人日夜觊觎,兴许哪一天某个早上便再不能睁开眼了,佛也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师今日相告,自然便算是救了花氏一条命去。” 了觉大师沉默良久,他弯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一口,最后在菩提树下复又坐下,手上捻着佛祖,好半天才叹了口气道,“这也是因果循环,作罢,贫僧就都告知施主,还望施主知晓后,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勿再纠结前缘。” “自然,花氏只想保的一朝性命而已,所求不多。”花九拉着息子霄也重新坐下,她从箱子里将那块玉坠子拿出来,近看了才发现这玉坠子就一铜钱大小的圆形,正反两面都半点没刻纹,简单至极。 “前朝,孙家不过是不入流的小家族,远不及玉家,施主刚才看到被撕掉的那页,以前是记载着玉氏家族的一位奇女子,玉氏因她而荣耀一时,也因她而一夜被灭族,这些都是贫僧听以前的师父说的,代代口传下来。”了觉大师倒满茶汤,开始娓娓道来那段鲜为人知的历史。 据传,那女子叫玉清,虽是姓玉,然而却并非玉家血脉,只因其母在夫亡守寡之后,与人私通珠胎暗结的结果,玉清母亲乃玉家媳,调香天赋也算了得,尽得玉家真传,在怀有玉清之时,便不断往自己身上吞服或涂抹敷面一种独特的香品,据说此香品配方不完善,有何效果无人可知,但后来的倾城之香便是从此香品中衍生而出。 终于玉清生下来,滑出娘胎之时,不仅身体健康,还天生有异香。 这便是玉清母亲想要的结果,因为只有这样的玉清才能被允许留在玉家,以及冠以玉之姓。 甚至玉清还被录上了族谱。 玉家,因为出了玉清,名声大燥,玉氏香品的神奇被人浮夸到能白骨生肌的地步。 然而在玉清十七岁那年,她爱上了一个男子,这男子便是孙家之人,接近玉清,不过是为玉家配方而已,他手段并不高明,可是玉清依然为他盗取了家族配方,与之私奔。 奔着为妾,玉清的下场自然是凄惨的,被人抛弃,沦落为乞,但她那一声奇香,根本掩盖不住,几度陷入风尘,她的结局无人可知,有人说她最后被一痴情侠客所救,两人过着隐居山林的生活,也有人说,她在某个晚上,一把火烧了妓院,得了老鸨的财物,到一无人可知的小镇买了宅子,闭门不出,说法很多,但有一点能肯定的是,玉清诞下了后代,她的后代只要是女子,便皆身有异香。 而玉家随着王朝更替渐式衰落,孙家跟着大殷始皇帝占据江山之时,孙家之人自有贪婪,怂恿大殷始皇帝带兵一夜之间灭了玉家,从此玉氏之名不存。 了觉大师说完之后,花九面无表情,有风从菩提枝桠间簌簌响起,便有翩然如蝶的落叶晃悠而下,她声音清冷的问,“那么便是说,孙家至今都还有一份玉氏的配方?” 了觉大师点点头,“不同于施主手上的,孙家那份只是晦涩的配方记载,没有施主手上那份,是断然无用的,而且,天家自然也有不多的几份零星配方。” 听到这,花九嘴边终于浮起了一丝笑意,“想来是当初玉清也是留了心眼,若那孙家之人待她好了,自然她会一起奉上,若负了她,那份配方便根本无用。” 对此,了觉大师不予置评。 花九摩挲了一下手上的玉坠子,杏仁眼眸中浅淡的光华,“那太后便是玉清后人了?没有玉家血脉的玉氏。” 了觉大师点了点头。 花九满意地起身,今日到法华寺的目的皆以达到,她举着那玉坠子,对着光的方向眯着一只眼睛看了半晌,声音飘忽不真切的问,“敢问,最先保管玉家族谱的大师又是何身份?” 了觉清楚花九想知道什么,若说第一位保管族谱的师父和玉家没半点关系,那等秘辛之事又如何知晓的这般清楚。 “师父有言,若施主问起,可直说,若施主不问,那便不提也罢,”了觉看着面前茶盏里的茶梗,茶汤的颜色已经淡了,连茶味都少了许,“第一位师父,是玉家子孙。” 了觉说着就动手翻开族谱,翻到了某页,他指着上面的一男子道,“此人逃出,从此隐姓埋名剃度出家。” 花九垂着眼眸,那画像上的男子能看出是娃娃脸,眼睛都笑眯着,像一轮弯月,亲切的很,谁能想,最后却是抛弃姓氏的了度一生。 “花氏明白了,谢谢大师。”很久,花九的声音才传来,带着一种不真切的飘渺,她将族谱收进箱子里,让息子霄帮她抱着,无比恭敬地朝着了觉大师拜了拜。 299、你有没有姐妹之情 那晚上回了花家,花九一夜未睡,她捧着那本族谱,看了一晚上,从玉家先祖玉玄开始,一页一页,看的仔细。 族谱很厚,由此可见玉家在前朝有多辉煌的历史,到了最后,历经灭族之祸,族谱上的人越加的少了,直至最后剩她娘亲玉涩戛然而止。 花九自己磨了墨,提笔,在玉涩那篇备注下花业封的名字,然后翻新的一篇,才写下自己名字,虽然她不姓玉,也只能算半个玉家人,但怎么也比玉家就此断绝了来的好。 到需要画上自己画像时,她倒有些为难了,她画技并不精湛,描绘花草还差不多,但若说到画人,就十分勉强。 也好在没让她犹豫多久,息子霄的就端着秋收煲好的热汤推门而入,“九儿,喝点汤暖身。” 花九搁笔,朝他露出个笑脸,“嗯,你帮我画个画像吧,这里。” 瞧着花九将那碗热汤喝完,息子霄才撩起袖子,在空白的地方寥寥几笔,就将平时花九的身姿给勾勒了出来。 他画的很快,仿若花九的一切都早刻印进他的心底般,就那么笔刷流畅的行走间,一活生生的花九画像便跃然纸上,端的是十分逼真。 “如何?”息子霄画完后,凤眼眯着,带着微翘的问花九。 “很不错。”花九毫不吝啬的赞美道。 息子霄满意了,他蘸了墨汁,在花九名字那又写下了他自己的名字和身份,最后标记出夫妻的关系。 末了,花九以为这就算完了,她正想说什么,哪想,息子霄继续运笔,挨着花九的画像,他又添了几笔,将自个给画了上去,还是怀抱花九的姿势,花九只一眼,就瞧出了那画间的亲密。 她略微不自在地撇开了视线。 最后一笔毕,息子霄俯身吹了下墨迹,突兀的就道了句,“九儿,我们多生养孩子,挑调香天赋好的,姓玉。” 闻言,花九一愣,她实在没想到息子霄会提议这个,要知道他们两个都不姓玉,他现在却主动这么说,她心下温暖,低低地应了声,“嗯。” 待墨迹干了,息子霄将族谱合上,又放进箱子里,转身猛地就横抱起花九,薄唇便有明显的笑意,“必须多生,所以,我们这就去努力。” 花九眼梢动了下,轻飘飘地瞥了息子霄一眼,那杏仁眼眸流转半分,眼中淡色烟波浩淼,偏偏又带着引人难以忘怀的点点荧光,她也确实累了,想睡觉,便也蹭到他肩窝的位置,任息子霄抱她去休息。 此时,已到寅时末,息子霄算是陪着花九熬了个通宵,春夏秋冬起来了,看着息子霄将花九从书房抱进房间,自家夫人半点没觉不好意思,四个丫头躲一边捂嘴偷笑。 花九这一觉,睡的昏天黑地,浑然不知花家出了大事。 却说一大早,就有衙役抬着花芷的尸体到府,那两衙役什么话都没说,只将花芷的尸身扔在门口就了事。 有亲眼所见的下人在说,那尸体骇人的很,眼窝处都化脓了,脸上也有伤痕,烂的来连脸都看不清了,身上也有诸多被鞭打的伤口,穿着她那日被带走的衣裳,确认是花芷无疑。 花业封知道后,当即便脸色铁青的要闯到花九小院来,花老太太眼瞅着好点的身子一下又被气的差点没晕死过去。 这一大家子,还有三房的人也过来了,掌中馈的三夫人立马就开始招呼人布置丧事,因花芷是和离又归家的,也没个子嗣,这丧事还只能小办,不能在家停放超过三天,需得第二日午时之前就必须入土才好。 花家的每个人包括下人,都在私下里悄悄议论花九,说是出嫁之前克死了杨氏,这才一回家省亲,便又将自家二妹给害死了去,长此以往,下一个要死的人还不知是谁去了。 更有甚者,说花九是妖孽转世,专胎生来祸害花家的。 对此,花业封和花老夫人都当没听到,只是三夫人管束着三房那边的人,除非必要之事,要不然坚决不到大房这边来。 花九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她腻在床上,听春生说着这些,唇边有冷笑,话毕,她只让春生给她更衣,她要上木樨苑老夫人那边去一趟,至于谣言,让春夏秋冬别管那么多。 这些风言风语,花业封不管,又何尝没有在气她置花芷于不顾的心思,实际他心里还是在可惜花芷手上的栽种之术而已,搞不好他正希望花九委屈地找上他门去。 说到底,花业封还是太不了解花九,不知今日的花九早便可以脱离家族过的很好,他也和老夫人一样,总认为一个人失去了家族庇佑,便不能安稳过活。 不得不说,花业封和老夫人都太老了,固步自封这么多年,在京城这片苍穹之下,心里的优渥感束缚了他们的脚步。 花九到木樨苑的时候,花业封也在,老夫人半躺在榻上,脸上没什么光泽,像是真正元气大伤了一场般。 花业封眼见花九进来,眼带怒意地瞪了她一眼,吼道,“九丫,你就不能安份点,让你祖母省省心。” 花九还一句话都没说,就被披头盖地地来上这么一句质问,好像她是有多么不孝和顽劣。 她面上也瞬间就冷了,“父亲,阿九可是什么话都还没说,你怎么我今日来就是不安份了?” 花业封继续道,“你可是过来找你祖母商议就要迎你娘亲牌位入祠堂的事的?” “正是,毕竟当初祖母让我回花家,可不就是为了这件事么?”花九反问了一句,带着不掩饰的讥诮。 “你还说你怎么不安份,你可知道你二妹被你害死了,她还未入土,你便要赶着迎你娘亲牌位,九丫你还有没有点念着姐妹之情。”花业封下颌的黑须都在抖动,就像他都有气愤的样子。 “自然是没有,”花九说实话,她视线越过花业封,看了眼躺床上闭着眼,当没听见的老夫人,便扔下一句话,“若是到了祖母说的那日,无法迎回阿九娘亲牌位,那么阿九这躺亲也省的够久了,家里事还多,夫君都早在催着回去了。” 她话说完,再不看那两母子一眼,衣袖和裙摆飘忽起同样的弧度,转身就走,半点不讲情面。 老夫人猛地睁眼,她看着花九离开,最后叹了口气,跟花业封道,“老大,还是办吧,这丫头不比其他晚辈,现今也是翅膀硬了,你若想压她,只怕会适得其反,倒时候得不偿失。” 花业封良久的没有说话,要他向自己一向没放心上的女儿低头,这脸面实在没法搁置,“母亲觉得,到如今这地步,迎回玉氏的牌位,这丫头就会对花家心存情义么?只怕这些年是养了个白眼狼。” 老夫人沉默了,花业封说的也不无道理,看花芷的死便知道了,“但总归,和气点好过反目,再怎么说她也是姓花的,无论她在怎么否认,这都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昭洲的事你也不是不清楚,那边香行会有了玉氏配方压底,这些日子只要是从昭洲过来的香品,有些都远超咱们花家的了,所以,迁就点她,只要是她想要的,不损及花家,那便都应她。” 花业封想了很久,他既没张口答应也没反驳什么,只对老夫人说了句,“母亲,您好生养着,这些事我处理就好。” 老夫人眼睛又闭了起来,口吻唏嘘有轻叹,“不养着不行了……我是老了……老了……” 却说花九才出木樨苑的门,就远远看见来接她的息子霄,她刚才心底有些许的不快也瞬间消散了,就如她所说般,过了约定的那日,不能迎回玉涩的牌位,她便会真的离府。 其实她也不是就一定想玉涩的牌位进花家祠堂,毕竟花业封那种薄情寡义的男子又如何配得上她娘亲的垂爱,但总归娘亲应该也是狠烈地爱过一场,这么多年,她看中的还就是那点名分,她现今能为自己娘亲做的,也只那么点而已。 息子霄瞧着花九神情,便知肯定在木樨苑里头不愉快了,他也不说什么,只走过去习惯地牵起花九的手,往人少的地走。 没人的时候,他才从怀里掏出封火蜡密封的信笺来。 花九眸色一沉,“闵王的?” 息子霄点头,他将信笺展开看了眼就递给花九看看,“闵王等不及,大皇子暂时失利,预计明年他会回京。” “所以,他这是要我在他回京之前,将香铺给开遍大殷?最好的能将二皇子这边的花家给挤兑下去,他倒是动动嘴皮子的事。”花九将信笺塞给息子霄,不满的道。 息子霄将那信笺收好,拉着花九边走边道,“不必认真,闵王只说开,没说要都赚银子。” “哼,”花九冷哼了声,“能赚银子都不错了……” 花九说到这里,她倏地住了口,似乎想到了什么,她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息子霄道,“你说,什么样的方式能最快将香铺开遍大殷?” 息子霄嘴角往上翘了翘,“九儿,可是想到了?” “自然和你想的一样,闵王既然想挤兑花家,花家的香铺还遍布大殷,这么好的借刀杀人机会送到我手里,不用就太可惜了。”花九巧笑嫣然的说着,她眼眸弯成新月,眼瞳之中依稀能见微末之光,像夏日萤火虫的光点,晶亮耀眼的很。阿姽姽说: 下章凌晨,天气好冷啊,亲们别注意感冒了。 300、 我只有他一个亲人 整个京城,自从杨家被灭,大皇子麾下失了杨屾,便如被生生断去一臂,将之皇帝因私卖军需之事暗地里训斥了皇后一顿,大皇子最近便龟缩收敛了许多,一时间整个京城便只余二皇子景谦的手脚在动。 最为明显的便是,花家在外的香铺动作频繁,采买往来一支一收,便比平时投入的银两都来的大。 花九和息子霄两人在书房里,商议了半天,皆认为现在的时机不错,二皇子不如大皇子隐忍稳重,这个时候他春风得意之际,很容易便吃暗亏了去。 两人立马就行动起来,息子霄提笔欲给闵王书信,花九却阻了他的动作,她眸光闪动,突兀地问了句,“现在确认孙家还有份玉氏配方,且几次试探,无非也是肖想我手里的玉氏配方而已,这一次,我要连孙家一起坑进去。” 她说完这话,便从息子霄手里接过笔,这封给闵王的密信,她亲自书写。 花九做什么,息子霄自然是没意见的,他见花九写好了密信,便用火辣密封之,然后交由门外的行云绑飞鸽上送至闵王处。 “子霄,这还不够。”花九皱着眉想了半晌,最后有叹气道。 不用花九说,息子霄也是明白的,只是这一时半会,在京城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他们想有小动作,实在是很难,“九儿,意欲何为?” 花九眼神灼灼地看着息子霄,吐出句话,“小汤山,香花。” 寥寥几个字,息子霄心中了然,花九这是想瞒着所有人另辟蹊径,以小汤山上的香花为买卖,这样即便在发展闵王势力的同时,也顺势培养了自己的,待日后局势稳定之日,才不致于陷入被动局面,被人挟制了去。 “不能用自己人,又必须可靠。”息子霄想到最为关键之处,既然要做这香花买卖,那操持的人选便不能是任何势力,甚至他和花九手下的任何人。 显然,花九也是被困在这点上,“我想了几日,都想不到合适的人选,现在再训个出来,根本不行,先不说清白否,但是没点历练,撑不住场面。” 她手下一个尚礼掌柜,那也是培养多年,才有今天的一番成就。 “还有时间,慢慢来,”息子霄用指尖揉了揉花九皱的有纹理的眉心,“我带你出去逛逛?” 花九眨了眨眼,息子霄这么一说,貌似两人回京后,还真没去坊间逛过。 她伸手抱住息子霄的腰身就道,“你准备给我买什么?” 息子霄就半抱着她往书房外走,“九儿想要什么?” 闻言,杏仁眼眸略弯,花九淡色眼瞳中恍若春花遍开,暖人心神,加之她眉目间的安宁,整个人身上就有一种非常之舒服的气质来,“那好,逛就逛会,带够你的银子,总归你也不会花的,我帮你花光。” 她还记得以前凤静说他身上带着银子,都不知买点吃的,差点饿死在坊间那事。 息子霄低头,轻咬了下花九鼻尖,“凤静乱说的。” 花九揉了揉鼻尖,结果那小巧的鼻尖呈薄粉色,“有银子,肚子饿了,怎么不买吃的果腹?” 眼见花九还继续问,息子霄那张俊美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窘迫的神色,他伸手打开书房门,将花九身子扳正,面对外面背对他才道,“我忘了,以为没银子。” 花九一怔,随即她脸上有明显的笑意扩大,很不厚道的笑话起息子霄来。 这时候XXXX时辰,天气还不太热,在坊间闲逛的人还颇多,息子霄靠花九近,遇到人多的地方,就护着她点,两人一路闲逛,花九也不进铺子,专捡坊边的摊点瞧,瞧着新鲜的,再是自然不过的就让息子霄掏银子。 息子霄自然也依她,两人没带任何下人,买的东西便全让息子霄一个人拿了。 一直到最后息子霄两手都提不下了,花九才戏谑的作罢。 两人走的累了,便随意找了家看着干净的酒楼进去用膳,息子霄甩了银子出去,让店小二帮忙将手上花九买的东西送到花府去,才带着花九往二楼的雅间去。 才走到半路,还站在了楼梯间上,上面晦气的被人给挡住了,有呵斥和女子嘤嘤哭泣的声音传来。 那带路的伙计向花九和息子霄两人告罪了一声,便上前瞧瞧是发生了何事。 “爷,妾身错了……”这当,花九突然听到耳熟的声音。 “姓花又怎么了?还不是贱妾一个,今天带你出来真是丢爷的脸面……”另一声音骂骂咧咧的。 花九脸上有玩味的神色,息子霄瞧了她一眼,俯身悄悄的问道,“认识?” 花九点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被呵斥的女子应该是——花芙!花容的双生子妹妹。” 花九话才落,有那围观的人让开了道,花九一眼就看到,半跪在楼梯上的那女子,大眼鹅蛋脸,极致的倾城容貌,不是花芙是谁。 训斥花芙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锦衣男子,腆着大肚子,身形矮墩,脸上鼻梁边还有个让人作呕的大黑痣,足足有黄豆大小。 “还不起来,哭哭啼啼的以为丢的是谁的脸,当爷今天是好说话是不?”那男子身后还跟着个穿嫩黄薄衫衣裙的妇人,面色枯黄,小眼厚唇,面容不好看的很。 花九眼中的趣色更浓,她能看出那妇人才是男子的正妻,花芙为妾,难怪她回花家这么久,就再没听说花芙的半点消息,却是已经被花业封给卖了出去予人做妾了。 他还真物尽其用,半点不浪费了。 花芙低着头,用帕子揩了揩眼角,才缓缓起身,末了,对那妇人道了句,“是,夫人。” 一声“夫人”那妇人很受用,花芙自是容貌出色的,这也是她不受妇人待见的原因,哪个女子愿意日日见一张比自己还美貌的脸。 妇人冷哼了声,上前跟在男子身后,缓步下楼。 花九拉着息子霄站到边上让过,待花芙走到她面前之际,她嘴角勾起,脸上的表情说不清道不明。 反倒是花芙不经意抬头,这一见花九那张脸,她便愣住了,甚至惊讶的喊了声,“大姐!” 如若花芙没认出她,花九也不会主动出声,对她来说,花容是对手,但花芙从头至尾,即使最开始入府时对她有过些许的芥蒂,但到后来,也从未算计过她什么,她便也不会对她下手。 “原来是芙姑娘。”花九恍然大悟,装着才看清她的模样。 花芙脸上一瞬光亮起来,她嘴唇动了下,似乎想说什么,便传来那妇人的吼叫,“小贱人,仗着那张面皮,又在勾引谁了,还不快滚下来,看回去爷怎么收拾你!” 那男子大肚子一挺,果然冷眼扫了花芙一眼,顺带瞟了花九和息子霄。 花芙畏缩了下,看了看花九,有点不甘愿地跟了下去,一直出酒楼大门,她还数度回头。 花九看着花芙的身影消失,她就觉得花业封真不配做个父亲,前世的她,也不和花芙一样么?被他像谈买卖一样的给嫁出去,还是为妾,她庆幸,这一世终能自己把握了。 “为夫饿了,九儿。”息子霄扯了下花九袖子,打断她的沉默不语,刚才那陷入自己思绪的花九,他不喜欢。 “嗯,走吧,先用膳。”花九回头,给了息子霄一个晴朗如日的笑脸,那店小二机灵的上前,迎着两人找了个位置不错的雅间。 两人吃饭温情融融,于其说是花九在吃,倒不如是息子霄在喂花九吃,任凭花九如何反对冷脸子,息子霄就是将花九的筷子给拿了,饭桌上就剩他手里的一双,你一口我一口,息子霄满意至极。 膳至一半,便突闻敲门声,两人皆以为是伙计有事,花九便应道,“进来。” 花九好一会没听到店小二的声音,她回头,就看到花芙脸颊有红肿地站在门口,眼眸含泪可怜兮兮地瞧着她。 花九顿了下,息子霄送到她嘴边的菜就给落桌上了,花九不在意,息子霄却是对花芙的再次到来心有恼怒,当然从他那张面无表情的风流脸上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最多就是周身气场冷了点。 “大姐,花芙求您了。”花芙一来就给花九跪下了,哭着给花九行大礼。 花九不为所动,她只问,“你求我什么?” 听花九问她话,不至于没理她,花芙跪在地上,直起上半身道,“花芙求大姐,告知家兄下落,我知道兄长以前多有得罪大姐,还请大姐看在大家同姓花的份上,别跟兄长一般见识,我知道,他还没死……” 从前花九便听人说过,一胎生的双生子之间,在某种情况下是心有特殊感应的,如今听花芙这么一说,倒是真有其事了,“你怎会求到我身上来,你兄长当日来昭洲,但办完事便回了京城,我又岂知他下落。” 闻言,花府跪着往前爬了几步,哀求道,“求大姐开恩,自兄长去向不明,花芙便总是梦见他满身是血的凄惨嚎叫,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但我知道,他是想我去救他,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来求大姐,可是今日一见大姐,我便知道,花芙想要找到兄长,只有大姐能帮忙。” 花九良久不语,她看着花芙眼也不眨,“你为什么想找他?我记得花容以前对你也不怎么好吧?” “不是这样的,在娘亲去世前,兄长也对我很好,会护着不让人欺了我去,后来娘亲去世,他才变了,可是……可是……他总归对我好过,是我一胎同生的兄长,在这世间,我只有他一个亲人,他也只有我而已……”花芙说着,便泣不成声,许是念及以前花容对她的好来,心中便越发觉得悲伤,心痛的莫名,好似花容正在受着无尽的折磨,也感染到了她一般。 我只有他一个亲人,他也只有我而已…… 花九突然觉得,花容还是算幸福的,至少有花芙惦记她。 “除京城昭洲外,大殷的任何一个郡洲。”好半晌,她还是说出这话来。 花芙一听,心中明了,花九这便是告诉了她花容的去向,“谢谢大姐,待花芙找到兄长之后,定每日为大姐祈福。” “不必了,”花九冷冷的拒绝,“别回京城。” “是,花芙记下了。”花芙赶紧应道。 花九想了下还是多说了句,“若花容不适,每日晨起用盐水清洗全身。” 301、过继 雅间的窗边,可以看到整个坊街,花九站在那,看着花芙出酒楼,在软轿边被那男子的正妻训斥,还让人扇了一耳光,但她也不生气,甚至都不再哭了,待起轿之后,她抬头看了花九雅间窗户一眼,嘴角抿了抿,带起一丝的笑意,她绝色的脸上花九清晰地看到有了轻松的神色。 “九儿,为何告之?”息子霄坐在饭桌边,用筷子敲了下盘子边沿,语带不解。 要知道花容根本不是一个好相予的,这个时候的京城,如若花芙找到了他,花容执意回京的话,并不是什么好事。 “你觉得以花芙的容貌在整个大殷郡洲转悠,需要多少时间找到花容?”花九没有直接回答息子霄的问答,她反而问了句不甚相关的,“只怕一出京城,走不出两个郡,便会被人给捉了去,诚然她有点聪明,最后平安无事,但谁又知道花容被杂技贩子带到了哪去,再退一步……” 花九说到这里,顿了下,她回身看着息子霄,脸上的笑容带着说不上来的意味,“花容只被四肢俱废地装进坛子的,一个废人而已,更何况现在的花家也风光不了多久,没了花家,又是废人,便什么都不是。” 眼见花九有自己的考量,息子霄也不再说什么,只要花九心中有数就好,“盐水能解香毒?” 闻言,花九点点头,“也不全解,只是能缓解他身上的痛苦而已,花容要想说话,要想耳目恢复,那是不可能的,这样的人,他自个都是宁死不会回京的。” 所以,她其实也不全是放过了花容去,被杂技贩子做成人坛,在大殷每个州郡供人像牲畜一样的戏耍,还有每晚的香毒之痛,即便他现在还活着,那也是只吊着一口气的问题而已,这样生不如死,即使花芙最后找到了他,他连独立的活着都做不到,何谈再算计他人。 这便是,她花九给花容的结局。 那之后才过两三天,果然花九就听到花家有下人在说,被花业封嫁出去给人做妾的花芙,在一个晚上,烧了那户人家的房子,敛了金银逃跑了,现在那户人家上门到花府说事,扬言要花业封赔偿,如若不然便要对薄公堂。 花业封自然也不是吃素的,这笔银子他哪肯出一星半点,立马便将那家人平日对花芙的辱骂毒打行径给抖了出来,别看他平时没管,真到紧要关头,为了那点利益,花业封可是什么都能做出来的。 那户人家自是丢不起这脸面,先不说本身自家财力就比不上花家,再加之花业封多年行商,在买卖中的人脉关系,只消一句话,那户人家便要受影响去。 遂这事只能不了了之,那家人没奈何之下自己吞了这恶果。 转头,花业封也不想管花芙,一个私生女而已,跑了就跑了,他还懒得耗费人力去寻找。 这之下,倒也让花芙逃过一节。 花九知道的时候,她只浅淡一笑,什么话也没说,专心致志地准备迎玉涩的牌位入祠堂的事。 老夫人看的日子,果然是大好的黄道吉日,那日一早,花九在床上才睁眼,瞅着窗外,就是一片阳光明媚,她穿上春生备下的素白暗纹的衣裙,发髻绾的端正,金银饰品什么都没戴,息子霄也穿的素净,灰白的直缀长袍,头发也用同色的带子绾着,两人拾掇完毕,就往花府的正屋去。 正屋里中间挂着花家历代先祖的挂幅,下有案几,案几上摆着个小小的牌位,上书妻玉涩之位的字样,有香炉,还供奉着瓜果。 花九和息子霄到的时候,花家所有的人都在等着了,今日大家都穿的素色,有那些个神色复杂地看着花九。 需知,能入祠堂的女子牌位皆少之又少,无不都是正妻一家主母才有这资格,花业封的正妻之位,先是玉涩,后来是杨氏,现在是吴氏,前两者都不在人世,但却根本没入祠堂。 玉涩,是花业封不爱的,只为带着算计和利益的结合,死之后,他当然不会让玉涩的牌位入祠堂,百年之后与他并排一起。 杨氏,年少之时,虽有青梅竹马之意,但最后,几十年的夫妻却成怨偶,他到现在都还对她有些许的怨,他一直认为杨氏这么多年,说什么爱他也全是假意,如若不然,花杨两家就不会撕破脸皮。 所以,杨氏的牌位是在杨家,并不在花家。 唯有现在的枕边人吴氏,方得了他几分的情意去。 现今花九要将玉涩的牌位迎进花家祠堂,便代表着日后吴氏的牌位是没资格进祠堂了,她只能算是正妻之下的续弦,身份上矮了一筹,每逢清明还得为玉涩上一炷香。 老夫人早准备好了一切,见花九进来,便招呼到堂中,让婢女点了两撮香,花九和息子霄一人一炷。 请了懂阴阳规矩的司仪,花九和息子霄两人跟着司仪的喊话,先是恭敬三叩九拜的对花家列祖列宗上了香之后,花九一人上前,到案几边,这牌位却是需要她亲手送的。 “娘,这名份,我只能为你挣的这么多,也不知你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在牌位面前,花九指尖抚触过玉涩两字,喃喃低语,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随后,她双手抱起牌位,缓缓退下,息子霄到她面前,和她一起,两人身后跟着花家其他的人,踩着算好的时辰就往祠堂那边走。 其实也不远,一刻钟就能走到而已。 花家今日的祠堂,门大开着,有阴凉的风从堂中穿出来,将那木门吹的吱嘎一直声,大白天的,竟叫人有种背脊渗寒的感觉。 花九走的很慢,她一步一步,眼见到了祠堂,她在阶梯下往上看,透过大开的门,能模糊不清地看到祠堂里依次摆着很多的牌位,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摇摇晃晃,几欲熄灭的样子。 “走吧。”息子霄轻声道,到这里,他便不能继续了,只得花九一个人将牌位送进去。 有大风突然而起,刮着花九的发丝,将她耳鬓的碎发吹乱,在素白的小脸上带着丝丝缕缕割扯的疼,她眯了下眼,一抬脚,踏上第一步的阶梯。 “啪,啪,啪!”突兀的声音响起,一蹴鞠嘭地就滚落到花九脚下,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她下脚处,她一下没站立稳,手上的牌位便被高高地抛了起来。 她眼瞳极具收缩,伸手朝着半空这抓了几下,却什么都没抓到,她仰躺着缓缓地就要摔倒,视野中,是那牌位抛起又落下,她却抓不住。 息子霄动作很快,在听到异响的时候,他便长臂一揽,抱住了花九的腰身,眼瞅着电光火石间,那牌位就要落地,他脚尖一点,借巧力,将那牌位又踢高,这瞬间的功夫,他已经将花九扶好,那牌位才又再次落下。 这次,他手一取,便稳稳地抓住了牌位,一切完好无损。 花九理了下裙摆,气息匀了,才从息子霄手里接过牌位,看着脚下的蹴鞠,她便眼眸一寒,看向蹴鞠飞来的方向。 祠堂院门边,一七八岁的小孩站在那里,衣着光鲜,稚嫩的脸上看着花九有倨傲的神色,那蹴鞠赫然便是刚才他故意踢过来的。 “离儿!”吴氏惊讶出声,她几步到那孩子身子,拉下脸就要训斥。 花九唇角勾起一点,就道,“母亲,这是谁家的孩子?怎的,阿九回府多日竟未曾见过?” 谁能都能听出来,她那话语里没半点柔和,只是一股子的冷意,让人平白打寒颤。 吴氏身子一僵,她转身,将那小孩往身后藏了藏,视线在花九脸上一扫就落到花业封身上,带着哀求。 “咳,”花业封轻咳一声,站出来解释道,“是你母亲娘家准备先过继过来的孩子,阿九你也知道,咱们大房没个子嗣不行。” “那就是还没过继了?”花九冷声道。 那小孩偏生的是个执拗的,他不往吴氏身后躲,还大大方方地站出来与花九对视,厉声道,“一个死人而已,还要进祠堂,日后那我娘亲怎么办?” 此话一出,花家哗然,老夫人面有担心地瞅了花九一眼,转头就阴着脸道,“吴氏,你怎么教导的,这还没过继,便这般目无尊长,连对长姐都敢这么说话,还不带下去!” 吴氏好像得到赦免一般,拉扯着不肯走不服输的小孩,几步就消失在院子矮丛里。 花九收回视线,她看了花业封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了句,“不是阿九这个做女儿的多话,这过继之事,父亲还是好生思量了才行,您还年轻,没子嗣多纳几房妻妾就是,总有一房会诞下弟弟不是,而且即便过继,也该从三房三伯那边优先择选,怎么说,大家都是花家血脉,这才不隔了一层去。” 花九说完,也不去瞧三房那边人的脸色,这种过继的事,三房自然是万分愿意的,这样以后继承家主之位的,无论是哪房,都总归是三房出来的。 她端着牌位,这下,缓步进了祠堂,留下外面的人心思各异。 阿姽姽说: 关于花容和花芙,这章便是两人的结局了。 花九也解释了,两人不会再出场了,活着却相当于死了。 302、专卖给花家 花九从祠堂出来的时候,手心出了汗,湿冷湿冷的,她脸越发的白,像是雪片,脖颈下连淡青色的血管都能依稀看见。 祠堂外,三房的三伯正和花业封说着什么,花业封面色很不好,但三伯却抚着胡子笑眯眯的。 对自己这个三房的三伯,花九其实不了解,听人对他最多的评价就是笑面老虎,笑着算计人,笑着做买卖,能让你一腔火气憋在心里发不出来。 至少花九瞅着花业封的样子,就是火气发不出来的那种。 息子霄眼见她面色不好,便上台阶扶着她点,她走的近点,才听到三伯是在和花业封说过继的事。 花业封眼带阴沉地看了花九一眼,只所以让吴氏从娘家带个年纪合适的孩子过来,这过继便是不想走三房那边,偏生,今天让花九给当众道破了。 “散了吧。”老夫人挥了挥手,让花家有事没事的人都下去了。 祠堂门口就没剩几个人了,三伯没得到花业封的应许,他可不想就这么罢休回去,要知道今天可是机会难得。 花业封就是死撑着不开口。 老夫人嘴皮子动了几下,她眼神复杂地看了花业封一眼,又看了下花老三,最后长叹一声,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这种事其实她心里是偏向从三房过继孩子的,但花业封心有芥蒂,她实在不好相劝。 “母亲,你也劝劝大哥吧,总归大家都是花家人,自家人的事,怎能让外人给得了去。”三夫人想来饱读诗书,但心眼也市侩的很,眼见花业封不松口,她便朝老夫人这边道。 老夫人摇了摇头,便是不想管。 花九适当的上前,搀着花老夫人一只手,笑意盈盈的就道,“三伯,你也太心急了吧,父亲这会还正值壮年呢,过个几年,真要过继,那肯定首先考虑三房,不过祖母,过了这几天,您得给父亲张罗着多找几门美妾,妻妾一多,自然呢儿孙满堂了,这事,孙女可办不了,还得祖母您出马。” 这话一落,花老三讪笑了两声,知道今天没戏唱了,便拉着三夫人笑嘻嘻地走了,末了还让花业封别忘记这回事。 花业封的脸色总算好看了点,而花九的提议倒是说进了老夫人的心坎里,之前她便是想给花业封操办这事,奈何花业封一直忙的不开焦的样子,便也就暗下了心思。 眼瞅着花九这时候提出来,她心思又活络了,也只当花九是因为玉涩牌位入了宗祠,对花家有了点微末感情,愿意亲近了。 她便对花业封道,“九丫说的对,明我就去选人。” 花九低低笑出声来,杏仁眼梢有隐晦的讽刺,那叫离儿才七八岁,便能说出那般话,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有人在他面前念叨过,而这人肯定是吴氏无疑了,玉涩牌位进祠堂,最碍着的便是她了。 吴氏敢动小心思,那便别怪她弄点麻烦来膈应她去,几房的美妾,想必够她不舒服一阵子了。 花业封看着花九的笑脸,心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美不美妾的倒也无所谓,他最关心的还是家族的利益,譬如花九手里的玉氏配方,但这当他也知道提这个不合适,索性他便将主意打到了息子霄头上,“女婿,以前是做丝绸买卖的?” 息子霄没理他,当没听到。 花九回了句,“是,息家祖上都是丝绸营生。” 花业封略有不满地皱了一下眉,息子霄的态度让他有一种被轻视的感觉,“昭洲的事,我也听说了,既然你们都回来了,女婿若有意,从明开始就跟着我跑跑香铺吧,日后能自行养家了,再出府也不迟。”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透露出要提携息子霄的样子,若是旁人,早该心花怒放了,但息子霄只淡淡地看着花业封,不喊他,但也不吭声。 花业封顿时心生怒意,觉得息子霄不识好歹,这么多年,他提携过的后辈简直屈指可数,这还是第一次遇见个面无表情不表态的。 “父亲,不用担心,阿九和子霄虽自立门户,但子霄手里还有以前的买卖关系在,养活女儿是足够了。”花九嘴边的笑意收了一丝,花业封这是无事献殷勤,现在才想着修复父女关系,早不知干什么去了。 花业封哼了一声,“那就好的很!”说完,一拂袖转身走了,却是恼怒的很。 “九丫,你现在这般,祖母就放心了,有啥事尽管来找祖母啊。”老夫人也安抚了花九句,看着她似乎有所转变,心结松动,便立马摆出了无比慈爱的嘴脸来。 花九微笑着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然后目送老夫人离开,一直间整个祠堂外就剩花九和息子霄两个人。 有清风吹来,带来凉意,旁边有下人进出,都是打扫祠堂和最后看守的。 花九视线遥远,看向半空天际,“闵王该收到密信了吧?” 息子霄嗯了声,随后道,“这一两天,会有回信。” 听闻此话,花九唇线上扬,比常人都翘的唇尖上有流光溢彩的光点在闪烁跳跃,“真期待哪,好戏开场,总是吸引人的……” 结果,当天晚上,花九才刚用完膳,息子霄就从院子外面捉着只鸽子进来,闵王的回信收到了。 信笺上只有个很潦草的字迹“准”。 花九看到这个字,却是笑了起来,息子霄顺手将信笺给烧了,他在并不明亮的油灯之下,凝视着花九的笑脸,狭长的凤眼黑亮的惊人。 第二天,天气突然的就热了起来,好像一夜之间便到了盛夏,需知这时候才刚刚到七月而已。 春生和行云从坊间回来,行云手上还帮春生提着篮子,两人也不知道出去买了什么东西回来。 才进门,春生便微有抱怨道,“怎么这么热啊?” 她手扇了扇,一张白净的脸蛋都被热红了,行云也是满头大汗,他转眼就看到一滴汗液从春生下颌滴落,顺着她好看的脖颈,一路蔓延至锁骨,最后再往下就被她衣襟给挡了。 他轻咳了声,不自在的趁春生还没发现自己在偷看,最后狠狠得瞅了眼,硬是勉强自己移开了视线去。 “快,咱们先将西瓜给放井水里,一会夫人就可以吃了。”春生拉了行云一下,两个人出去半天,原是买西瓜去了。 说到就做,行云手脚也麻利,两人才将西瓜给冰镇上,回头就见花九端着把团扇,从屋里走出来,息子霄看着花九热的眉头都皱紧了。 他倒是半点没感觉,脸上清清爽爽的一点汗都没有,甚至那手心都是微凉的,舒服的很。 花九嫉恨地瞪着他,这人冬天身上暖和,像火炉子,夏天还不热,哪里像她,冬天怕冷,夏天怕热的,明明都坐着不动了,身上还要出一身细密的汗。 索性,息子霄便搬了案几,在院子里找了块稍微清凉点的地,日头也晒不到的,拉着花九对弈,心静自然就凉了。 这种炎热一直持续了将近五六天,大殷京城本是个多雨湿润的,但这一年的天气架势,开始隐隐呈干旱的趋势,花九更是在听坊间有人说,有些地方已经干涸了,那土地庄稼都死了大半,就连花家,这几日,花业封也在苗圃那边几天没出来了,生怕养植的那些香花也受了影响,每天能看见很多小厮提着水桶往苗圃那边来回的跑。 花九开始沉默了,脸沿线条越发的绷紧了,息子霄问她怎么。 她只想了好半天才道,“起码月余之内不会有雨。” 息子霄眉梢动了下,他竟不知道花九还会观天象。 花九也不解释,她只笑了下,眼底有算计的光芒,随后便进了书房,给昭洲香行会的封黑二老以及在汉郡的尚礼分别写了书信,还让息子霄想办法,务必在三到四天内将信送到尚礼手上。 息子霄多余的也不问,花九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果然,花九回头便对他道,“子霄,我们的机会来了,必须尽快找着个能信任且不属于任何势力的人,趁这炎热无雨的时候在这京城扎根。” 息子霄眼神一凝,“不好找。” 花九也没说什么,她用毛笔蘸了墨汁,笔尖饱满带墨香,她落笔,在白纸上写下个大大的花字道,“闵王要香铺,我就让花家铺子心甘情愿的卖给他,我们便在铺子边对着开香花铺子吧,专卖给花家。” 因为前世这时,这一场干旱整整持续了两个月,花家的香料奇缺,特别是香花香料,也只有她那会得了栽种术,平洲的张家才靠着她咬牙辛苦撑过来。 但这一次,张凉生不会管花家的,花业封手里的栽种之术并不完整,花家同样会在这场干旱中像前世一般损失惨重,而她,手里有小汤山,小汤山的迥异独特,让她自信能在这两月中,让大殷遍布她的香花铺子,前提,这一切都要瞒过了闵王去。 303、小人也没这么无耻 在这炎炎夏日的天气,大多数的人根本不出门,躲在家里,恨不得抱块冰过活,京城孙家却在这个时候对外宣称一则足以激起京城千层波浪的消息—— 前朝玉氏家族的一份古配方,在孙家人整理仓库的时候被发现,因孙家之人无人会调香,故现将这份配方大白天下,以望有德之士居之,并将其发扬光大,带领大殷调香行界的进步。 花家震动了,花九冷笑了。 孙粥弼还真是伪善,只公布一份配方,却要说成是造福大殷,隐射她这个玉氏传人的狭隘。 花业峰得到消息的当日,一进门就来找花九,他要确定这消息的真假,明明花九身上还有配方,怎么孙家又出现了份。 花九早便料到花业峰会过来问这事,她泡好了香茗,坐在院子阴凉处,静待他的到来。 “九丫,你可听说孙家之事了?”花业峰才坐下就开门见山的问。 花九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敛着眉目,沉默半晌才道,“不瞒父亲,女儿身上的玉氏配方并不完整,真正的玉氏配方,还得加上孙家那份,才是完整的,这也是为什么阿九迟迟未将配方默给父亲的原因。” 花业峰一惊,实在不知还有这样的隐情,而花九说,不交出配方是有苦衷,他就觉得心头舒坦起来,只道花九其实心里还是惦记着花家,他边想着边质疑道,“此话当真,为何我以前从未听你娘提起过?” 他也谨慎了,自从上次被那倾城之香给坑了万两白银之后,在遇这种事,他便都要多思量几遍。 “哎……”花九轻叹一声,“女儿不孝的问句,若娘亲跟父亲说了实话,父亲还是娶娘亲为正妻么?” 花九这话问的赤裸裸,让花业峰顿觉被人扇了一耳光般耻辱,但是他抬头,看着花九那双浅淡的,和玉涩长一样眸子,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若当年玉涩真如实相告,他便只会同意娶她做妾,又哪里当的了正妻。 再是了解花业峰薄情寡义的性子不过,花九若无其事的给他添上一盏茶,看水汽萦绕而上,她就清冷的道,“孙家那份配方,女儿是一定要得到的。” 花业峰一愣,当即他脸色一整,再是认真不过的就道,“九丫放心,如若那配方属实,为父自然倾尽财力也会为你拿到。” 闻言,花九瞧着花业峰,素白的脸上就露出丝温情的笑意来,“孙家手里的,真的不能再真。” 花业峰惊疑,“这话怎讲?” 花九翘起的唇尖淡如薄粉,她还就等着花业峰问这话,“数日前,我去了躺法华寺,父亲该是知道的吧?” 花业峰点头。 花九继续道,“那了觉大师和娘亲生前是旧识,女儿便找大师问了点有关玉氏家族的事,所以孙家手里有配方,也是大师告知的。” 听闻这话,花业峰心里有点相信了,然而出于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的心态,他还是有些许的怀疑。 “方外之人不打诳语,父亲可以去找了觉大师求证。”花九喝完一整盏茶,该说的都和花业峰说了,她便不想继续和他同坐。 花业峰视线锁着花九的背影消失,他狠狠地喝了很大一口茶,结果心里有事,差点没被呛着了。 书房里,息子霄站在窗边,将花九刚才和花业峰的一番交谈全听了去,听到花九推门而入的声音,他转身,唇边有浅析的淡笑,似有似无,“九儿就不怕,了觉师叔啥都说?” 花九摇头,她敛起长袖,翘起小指,碾着墨,眼神顿在黑的浓郁的汁液上就道,“不会,花业峰是买卖人,向来说话习惯试探,说的模凌两可,了觉大师不会说谎,我刚也没说假话,所以不管他怎么去求证,结果必然是我说的全是真话,并无隐瞒他半点。” 息子霄轻笑出声,随即他又想起什么,笑意冷了下来,“你那般算计孙粥弼,小心。” 提到这点,花九磨墨地手顿了,她搁下墨条,挑拣了支笔,铺开宣纸,就欲练会字,“王妃说了,大局未定,他不敢动我什么,只是小举动的话,我愿意奉陪,看谁能得了好去。” 花九口气轻飘,但那话里的意思却狠厉,反正上次孙家在王妃的品香小会上截杀试探她的账还没清算,她等着他出手。 “总归小心。”息子霄上前,继续为花九磨墨。 到晚上的时候,闵王府那边来人了,还是闵王妃的贴身婢女,急色匆匆的从花府后门进来找花九,全身都用斗篷挡着,生怕被人给瞧了去,到了花厅里,那婢女将斗篷给解下来,全身都被汗湿了。 那婢女从怀里掏出封闵王妃的亲笔书信,花九接了后让春生带其下去清理一番,这天气热,满身汗液的着实难受。 那信带点润,花九撕开,确是闵王妃邀她明天悄悄地过王府一趟,也没说什么事。 “该是和孙家有关。”息子霄知道后,沉吟半晌这样说。 花九也觉得是这样,毕竟她算计孙粥弼,通过闵王那边逼他公布配方的事压根就没有跟王妃通过气,这会事情都闹开了,按着花九的计划在走,闵王妃才心慌了,估计也是孙家那边给了她压力。 第二日,花九如约而至,息子霄并未跟随,她也只带了逐月一起。 王妃还是在那后院山蔷薇园子里,她瞅着花九过来给她行礼,半天不坑声,既没喊花九起身,也没搭理她。 花九知王妃这是心里对她有怨,毕竟这事从头至尾都瞒着她在,她瞒着她,闵王也没跟她说。 好半晌,王妃才冷言冷语的道了句,“起来吧。” 言语之间已没往日半点的亲昵之态。 花九也不介意,只要是和天家的人有关系的,从来都是翻脸就不认人的。 “花氏你倒好,亏本宫还拿你姐妹相称,在皇宫那次,也是真心相护,几次好心提醒你,你倒好,转身就给本宫背后一刀,小人也做不到这么无耻吧!”闵王妃心头有气。 昨天,孙粥弼跑到她王府来警告她一番,他只当孙家有玉氏配方的事是自己告诉花九的,置家族利益不顾,好生朝她发了一通怒火。 她也才知,花九竟在背后算计了一切。 闵王开口要孙粥弼公开配方配合花九,即便孙粥弼万般不愿,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需知孙家和闵王乃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根绳上的蚂蚱。 孙粥弼不得不从。 花九这一手玩的相当简单又高明,但却半点没考虑过她这个夹在中间的闵王妃。 她能不怨她。 花九不说话,只低着头,任凭闵王妃撒气,做这事前,她不是没想过王妃,说到底,她还是不信任她,尽管她屡次跟她示好,但一些东西,那是融进骨子里,便没法剔除的,譬如王妃也是姓孙,纵使和孙粥弼再不合,总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孙字。 闵王妃说了好一通,花九不反驳,她气也消了点,眉目有不耐烦的情绪,“坐下吧,站着本宫瞧着怄气。” 花九知王妃这是气撒的差不多了,她便笑盈盈的抬头看她,“姐姐,怄多了可是对自个身子不好。” 闵王妃白了她一眼。 花九拂了下衣袖,继续道,“不是妹妹不愿意先支会姐姐一声,实在是妹妹听夫君说,王妃那兄长可是了不得的人物,怕跟姐姐说了,姐姐会更为难,在面对兄长责问时,让人怀疑了去就不好。” 许是觉得花九说的也在理,闵王妃脸色好看了一点,“就你理由多。” 花九矜持地笑了下。 王妃就叹了口气,“就那么吧,反正事情也这样了,你按着你的计划行事,不用再顾忌什么,闵王既然同意了,那便是没什么不妥。” “阿九谢过姐姐的大度不计较。”花九毫不犹豫面带稍许感激的道,但凡是个人,便都喜欢听别人说好话,得别人的感激,花九不想和闵王妃将关系弄僵了去,自然能讨好的她便做的毫不吝啬。 果然,闵王妃脸上已经有了笑意,她似笑非笑地斜睨着花九,花九的殷勤和刻意的讨好,她不是不清楚,但心头还是有高兴,“先说好,要孙粥弼向你算计回来,可别来找我给你撑腰,我倒里外都已经不是人了。” 花九杏仁眼眸都笑弯了,她没回答说找也没说不找。 有些话,根本不用说明,大家心如明镜。 陪着闵王妃闲聊了个半天,挨着午时的时间,花九就欲回花府,闵王妃也不留她,便让人将她又如来时般从侧门悄悄送出府。 这会正午时,花九和逐月坐在马车里,热的不行,像是蒸笼,花九将马车窗帘撩开一点,透点风进来才好些。 然那风也是热的,吹在脸上都觉烫人。 “夫人,婢子给您扇扇。”逐月瞧在眼里,她是练武之人,还好点,花九是半点都受不了,小脸都被热的通红通红的。 她拿起团扇,一下一下的给花九扇凉风。 两人都被热的晕晕的,这当,马车行至一交叉路口的坊间。 “啊……”猛地,马夫一声尖叫。 花九便感觉带马车棚被什么给撞上了,剧烈的晃动,身子都撑不住。 逐月反应快,马夫尖叫之际,她一把扔了团扇,扣住花九的腰身,车棚被一股巨大的外力甩出去的瞬间,一掌劈烂那窗,带着花九狼狈地在地下滚了几圈,逃了出来。 花九气息不稳,有尘土沾染上她的脸,她难受地咳嗽几声,视野里就首先出现了双玄锦面金线绣吉祥云纹的鞋子。 304、乌合之众 玄色锦面,金线绣吉祥云纹,连寸高的鞋帮都镶了银丝做装饰。 穿这种鞋的,只有世家子弟了,鞋帮高于一般轻便的鞋,哪能是那些为生计而奔波的人肯穿的,出门不大走路的才会。 花九牵扯了下嘴角,她顺着逐月的手站起身,任脸上和衣裙上沾满灰尘,抬眸,瞧着面前的人就道,“孙公子,这份礼让花氏真惊喜。” 孙粥弼眼眸眯着,有点光弥散而出,他穿着淡青色长衫,手里摇着折扇,发丝飘摇,身上就有世家子弟都有的偏偏气度,“好说,好说,刚才在下马夫手艺不行,赶着马车冲撞了夫人,夫人别计较才好。” 花九视线随着孙粥弼的话,瞧着周围的场景,她刚才坐的那辆马车车棚确是生生被另一辆马车给撞的在地上翻了几下。 若不是逐月带着她逃出来的快,只怕她死不了在里面,但受个惊吓重伤是肯定的。 她唇边荡起笑,恍若寒雪冰刃,“敢问公子可是也受惊吓了?” 花九边说着,她边瞅到给她赶车的马夫拿着马鞭,撅着腿到面前,脸上看着孙粥弼面有不愤之色。 孙粥弼弹了下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眼底就毫不掩饰对花九身上脏兮兮的嫌恶,“孙某运气好,恰好还没上马车,谁知那马儿就失心疯了去,拔腿就乱闯。” “不过,夫人放心,那马儿,回头孙某定杀了去,送尸体给夫人出气,如何?”孙粥弼言语滔滔,似乎就等着看花九的笑话。 哪想,花九根本半点不畏惧,她也不擦脸上的污垢,就那么扬起下颌,看着孙粥弼笑了,“那感情好,这天气烤马肉吃也不错,孙公子可不要忘了,花氏等着。” 听闻这话,孙粥弼脸上的笑敛了丝,“夫人果然不让须眉,这胆识气魄堪比男儿也不为过。” 倏地,在孙粥弼这话一落,花九脸一下就冷了,她声音瞬间凌厉,“马失心疯,马夫也有过!” 话未完,她便一把夺过身边马夫的马鞭,迅即无比地朝着孙粥弼身后的那马夫打去。 孙粥弼哪里料得到花九说翻脸就立马动手,明明前一句话都还带着笑,这后一句话就要动手打人。 他只觉耳边呼啸过马鞭的尖利声响,那鞭子的破空之声将他脸颊的皮肤都给割痛了,就连他都以为那鞭子要落在他身上之际—— 便听得他身后传来一声惨叫,孙粥弼眼瞳一缩,缓缓转头,就见自家的马车捂着手臂,指缝间有猩红的血迹流下来。 “孙公子,下次记得治下严点,省的全是这种乌合之众,要坏了闵王的大事,谁也担待不起!”花九收了马鞭,掷地有声冷冷的道。 在花九看不见的方向,孙粥弼眸色一寒,他眨了一下眼,看向花九,脸上就又浮起了翩翩有礼的微笑,“孙某惭愧,竟还没夫人看的透彻。” 最后的一句话,可谓是咬着牙一字一句的道出来。 花九薄凉的唇畔绽开明媚如春的纯良,“花氏一深宅妇人,哪里像公子胸中自有沟壑,花氏上不得台面而已。” 孙粥弼正想说什么,便听的坊间那头传来打马吆喝的声音。 两人将视线投向街面那头。 须臾,息子霄骑着枣红色大马几乎是飞奔的到花九面前,瞧着她只是身上脏了点,没半点伤,似乎才松了一口气。 他也不下马,就那么坐在马上,带着居高临下地睥睨,盯着孙粥弼就道,“孙粥弼!久仰!” 孙粥弼不想输了气度,他扬起头,朝着马上的息子霄一拱手同样道,“孙某,亦是对堂堂半玄先生,神交已久。” 两人气势交锋,只一眨眼的功夫,便能分出高下。 孙粥弼差了地利这一点,便逊了息子霄一筹。 这一局,息子霄胜。 “走,回家。”息子霄在马上弯腰向花九伸手,不再搭理孙粥弼。 花九朝着孙粥弼点了下头,嘴角有刻意不掩饰的讥诮,她搭上息子霄的手,只一下,息子霄就将她拉到马上,拥住了。 然后调转马头,就那么在孙粥弼的视线中顷刻走远。 孙粥弼看着两人走远,他脸上的神情莫名,根本看不出在想什么。 今天这一遭,他也只是想从花九那算计点回来而已,要知道这一次花九让孙家将祖传的东西都不得不告知天下,怎么着这么亏的买卖,他也要捞点好去,要不然到时候闵王算起来,还只当全是花九的好去了。 可哪想,花九一下就动手,当着他的面打了他的人,无异于是在他脸上生生扇了两耳光。 “公子……”受伤的马夫上前半步,怯怯懦懦地喊了声。 孙粥弼回神,他余光瞧了马夫手臂上的伤,蓦地一脚就踢了过去,“没用的东西!” 逐月没马可骑,眼见花九被息子霄接走,她便随后跟上,然她才拐过街角,在一浅巷子里,阴影投落的地方,一长发披散面色苍白像幽魂的男子靠在那盯着她,似乎是专门等着她路过。 她脚步一顿,直视那男子,便见对方朝她扯开一丝笑,然后转入阴影中消失再也不见。 那是断刀鬼,逐月认了出来,她收回视线,抬脚就走,不想理会。 三步之后,她止了步子,就那么站在那想了至少有半刻钟的时间,就一跺脚,还是追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进入浅巷中。 且说,花九和息子霄回到花府,春夏秋冬一见自家夫人那模样,当即吓了一跳,秋收赶紧烧热水,夏长搬浴桶,春生找换洗衣物,冬藏跟前跟后,瞅着看她能有什么做的。 但所有挨身花九的事,息子霄一人就包办了,甚至一进房间,就将冬藏给关在了外面,花九的一身脏衣裳,都是他硬扒拉着给脱下来。 花九虽有点羞恼,但执拗不过,也就随他了。 待花九舒舒服服地清理了一场,她想找息子霄的时候,才发现一时半会瞅不见人,唤了春生来问,春生只说,姑爷沉着脸出去了。 花九心思一婉转,便估摸着他是去找孙家麻烦去了。 果然,花九等到戌时末,她有点困了,但还执意在院子等,才在瞌睡间,便见息子霄回来了,而且他身后还跟着逐月。 逐月一身衣衫有损,依稀能看见她手腕和脖颈间有淤红,花九早为人妇,自然便知那淤红是怎么来的。 她睁大了眼睛,看见息子霄进院子后,头也不回喝了逐月一声,“下次,别想我管你!” 逐月面色一白,朝着花九行了一礼就退下了。 息子霄这才一身带寒气的到花九面前,他那脸上没啥表情,但花九看得出他有生气。 “这是,怎么回事?逐月怎的现在才回?”她一回来就只顾打理去了,也没注意逐月是不是跟着一起的。 息子霄抿着唇,将花九从躺椅上拉起来,他坐下去然后抱着花九道,“她那养兄。” “断刀鬼?”花九问。 “嗯,”息子霄低低应了声,“我找孙家麻烦,回来路上碰巧遇见,如若不然,她就被……欺负了去。” 听闻息子霄这么说,花九轻声笑了起来,她小手捧起息子霄的脸,就道,“听我说,夫君哪,这别人感情的事,外人可不好随便插手,指不定就坏了一桩姻缘去。” “我知道,”息子霄难得的有烦躁,花九说的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他见不得自己人被欺负,“以后不管。” “快说说,你怎么帮我报仇的?”花九引开话题。 说起这事,息子霄嘴角就翘了翘,“不说,明你就知道了。” 花九佯怒地低头像亮爪子的猫儿一样咬上了他下唇。 “咳咳!”正在这当,院门口就传来轻咳的声音。 两人皆是一愣,这个时辰,谁还会过来。 花九回头,就看到花业峰略有尴尬地站在门口,还好夜色黑,他国字脸又板着,倒也没看出不好意思来。 “不知,父亲这么晚过来所为何事?”花九也不喊他进来坐,就那么直接问道。 花业峰也不好进去,刚小夫妻的模样,本就是在行亲密之事,他只得答道,“我是过来跟你说一声,明跟我去趟孙府,那张配方,咱们必须得到,好歹你也是正宗的玉氏后人,理应该物归原主还你才是。” 闻言,花九脸上就带起了薄凉的浅笑,花业峰这算盘打的真好,那意思还是人家孙府就该双手给她奉上了。 “一切,仅凭父亲安排。”花九如此道。 花业峰见花九一口同意,他接连夸赞了花九几声懂事后,就离开了。 那步伐间带着虚浮,他却是心里的狂喜都要掩饰不住了。 305、那我再不看这一切 第二日一早,花业封就来院子里接花九,好在这次他知道先找下人通报一声,没像昨晚那般冒失地进来。 花九拾掇完毕,今日她穿了见薄如轻纱的淡蓝色软罗纱,背后的发丝全部绾了起来,用玉簪固定了,露出纤细瓷白的脖颈来,既凉快又一身清爽。 息子霄没去,他靠在房门边,看着花九出院门,好一会才唤来行云,让他去打听打听追星的消息,这么久,按理追星该回来了才是。 马车早停在了花府门口,那帘子也换了透气的竹帘,从里面能看到外面,但从外面却是看不进来的,花九上马车,看到花明轩竟然也在,她愣了一下。 花明轩像早知道花九会一起去,他甚至还在案几上倒满了三盏茶,瞅着花九看见他一下没反应过来,他便斜斜地挑了下眉梢,脸上的表情也仅限于此,便再不看花九,只将视线落到了窗帘外面。 花业封在后面喊了一声,花九回过神来,她上到马车里,在花明轩对面坐了下来,随后上来的是花业封,他并不察两人之间颇为不对味的气氛,自顾自地道,“九丫,你对孙家那份配方了解多少?” 花九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是凉茶,凉凉地喝下肚很是舒服,这种爽利让她眯了眯眼睛,“不了解,只是少了那部分,女儿的调香技艺终难大成。” 花业封一听,国字脸都严肃了,他摸了下胡子沉吟半晌才道,“那我们就必须要得到了。” 花九懒懒地应了声,一杯凉茶下肚,她茶盏就空了,花明轩似乎随时都在关注着她,虽没直视,但恰在花九喝完茶之际,他就提起茶壶为她又续上,半点不晚。 花九敛着眸,看茶水悠悠,淡青色,能清晰看见茶盏底部有上了色釉的莲花,在摇曳生姿,只是一杯小小的茶,都成一道独有的精致。 花业封才喝了一口茶,就惊疑了一声,他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好一会转头对花明轩道,“明轩,你这调制的是什么香花茶?味真不错,回头,送点到我那边来。” 这话让花九心头一凝,这茶是花明轩调制的? “几朵不起眼,不能调制成香品的香花而已,用来调制花茶香味却是够了。”花明轩淡淡的道。 一时之间,这到孙府的路,谁也没说话,整个马车里,只闻喝茶的声音。 孙府是权贵家族,大殷昌盛了多久,它便繁华了多久。 花业封带着花九和花明轩到的时候,早有管家在门口候着,笑容和煦却并不谦卑的将三人引到了待客的花厅。 随后那管家道,“请三位稍后,公子一会就过来。” 有婢女奉上茶和点心,花九尝了一口那茶,半点没马车上花明轩调制的那花茶好喝,她毫不客气脸嫌弃地给吐了出来。 这举动可是相当失礼的,花业封暗地里都在瞪着花九。 花明轩却是撇了下头,稍稍掩饰了一下自己翘起的嘴角,他也不知自己在笑什么,总觉得刚才花九那少见的直白惹人欢喜的紧。 两刻钟过去,孙粥弼还不见人影,也不见刚才那个管家过来吱一声,花业心有不满,但他做买卖几十年,耐性比什么都足。 花明轩和花九也自是不慌的,于是三人继续等。 如此半个时辰过去,那管家才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连连道歉,“实在对不住,公子今天有点抱恙,各位可否改日再登门。” 花业封当即便拉下脸了,带着不满道,“抱恙?怎的我们来了半个时辰,贵公子才抱恙,如若孙公子不见想花某人,我们自当离去便是,何须让人如此捉弄百般等待。” 花九不说话,花业封也不吭声,这些言词有长辈在场时,他说再合适不过。 “真是抱恙了,花老爷,您请见谅……”那管家点头哈腰的,眉头都皱紧了,但他实在又不好照实说。 眼瞅着那管家情有苦衷的样子,花九心中一动,倏地她便想起昨晚上,息子霄出去了趟,只跟她说是找孙粥弼麻烦了,却没和她具体说是干了什么。 现在孙粥弼藏着不出来,花九顿生好奇。 她索性也冷着脸道,“父亲,看来孙公子是还看不上咱们花家,那配方女儿不要也罢,又岂能为了这一区区小事,便让您被人折辱了去。” 这话一落,不仅花业封对花九的维护感到惊讶,连花明轩都看了她好几眼,不明白她是何意。 管家想哭的心都有了,偏生花九将这折辱的帽子扣下来,他根本连话都反驳不了,只得结巴了半天,什么话都还说出来。 “父亲,咱们走吧,孙公子这是半点诚意也……”花九立马就要拉着花业封走人,但她话还没说完,便听得门口传来孙粥弼的声音。 “夫人,孙某哪里没诚意了?”孙粥弼脸黑的跟木炭一样,不是表情黑,是真正的黑色,整个人只要是露在衣服外的皮肤上,就像被涂了一层浓墨,只能看清他两只眼睛在转动。 花九噗嗤一下就笑出声来,她绝对是故意的,能奚落孙粥弼,她很乐意,“孙公子,你这是怎的?昨个你还不是这模样,怎的一晚上就被晒的这般黑了?” 花明轩唇边也有笑意,他半点没错过孙粥弼一出现,花九眼底就有恶意的光点在闪烁的兴味。 花业封好歹是长辈,轻咳了声,示意花九还是收敛一下。 哪想,花九根本就当没听到,她好奇地瞅着孙粥弼,继续问,“孙公子,这是抱恙?那可得找个好大夫瞧瞧。” 她可是清楚的记得昨个他弄她一身一脸的灰尘,今个息子霄就将这仇隙给她报复了回来,打从心底的,她觉得舒畅的很。 孙粥弼冷哼了声,有没有好脸色,在黑墨脸上看不出来,但他直接开门见山就问花业封,“花家家主,今日过来,可是为那配方而来?” 花业封称是。 孙粥弼又问,“如若花家家主是想今日就将配方拿回去,那孙家上上下下可是不会同意的,毕竟那东西在孙家保管了好几百年了,怎么也算传家宝了。” “可那是玉氏的东西,我女儿是玉氏后人,那便是名正言顺归她所有。”花业封眉头皱起,孙粥弼的说词在他意料之中,他其实也没想第一次过来就能将事情给谈妥了。 “玉不玉氏的,孙某家里那些人可不会管这么多,”孙粥弼伸手想从腰际抽出折扇,但一眼看见自己手背也是像锅底一样的黑色,便隐忍这愤恨放下了手,“家里老祖宗都说了,那张配方是要用来造福大殷调香行界的,必须有德者居之,所以……” 说到这里,孙粥弼顿了一下,他的视线在花九面上一扫,就道,“七日后,孙家会开办一次香会,整个京城的调香世界都在邀请之列,到时候看谁调制出的佛香最为上品,那便能得了那张配方去。” “佛香?”花业封道了句。 “是,佛香,这也是家里那些祖宗们,一心向佛,所以才出此题,花家可是有两位调香大家,花家家主,我若是你,便早回去先做准备了。”孙粥弼说着脸上就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来,要是往日他还是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模样,那笑定要不知迷了多少女子芳心去了,但这会,花九只瞧着好笑的很,一脸漆黑,偏上还装出倜傥风度,反倒滑稽了。 “孙公子,不知那配方,明轩可否当场先一观,看个真假。”这当花明轩开口道,他眉头皱着,直觉这其中圈套重重,而且还极大可能是奔着花家去的,要不然又怎么解释花九对花业封的态度,要知道,她恨花家,恨到骨子里无法拨除。 “明轩公子真会说话,既然怀疑孙某的配方有假,那这次的香会,花家大可不必参加。”孙粥弼半点不让步。 “不,孙公子,我们参加,我们参加。”花业封赶紧应承下来。 眼见事说的差不多,孙粥弼一个呼吸的时间都不想多呆了,“那么,恕孙某有恙,暂不奉陪。” 他说完,草草地拱了下手,就脚步匆忙的离去。 花九瞧着他那狼狈的背影,以袖掩了下唇,低低的笑出声来。 还是那管家带三人出孙府,花九要迈步之际,花明轩拉了下她的袖子,示意有话说。 于是花业封在前,两人落后两三丈的距离,估摸着花业封不会听见花明轩才道,“花九,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还是第一次,他如此连名带姓地喊她,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寒意。 花九淡笑了一下,“明轩哥哥,心中都有数了,那还问阿九做什么。” “果真,这是个陷阱,还是专门针对花家的,”花明轩一字一句地道,“你当真要毁了花家才甘心?” “是,当真!”花九回答的斩钉截铁。 良久,花明轩就那么看着花九,久到天荒地老,久到海枯石烂,他眼底似乎复杂地看不出光泽,但似乎又什么都没有,就只是像星空一样虚无一片。 然后,他听见自己开口,淡淡的道,“那好吧,你要毁了我最后的栖身之所,调香之地,我做不到和你对立为敌,但也不想看你一步一步地蚕食掉它,那我再不看这一切,再不听闻这所有,我会……” 花九眼眸睁大,看着有悲伤在花明轩的身上忽隐忽现,宛若有把剪刀,只咔嚓一声,就剪断她和他最后一点的情分。 “入宫,为御庭调香师。” 入宫? 这两字杂在花九耳膜,就叫她喉咙突生干涩地再也发不出任何一点的言语。 入宫容易,可他日想出宫呢? 她看着花明轩转身,缓慢地离她渐行渐远,眼眶之中蓦地泛红,但却再也没有咸热的液体能留下来,她连为他落半滴泪都做不到啊…… 306、和尚,息华月 自那一日从孙府回来,花业封便将花九和花明轩两人带到香库去,亲自挑选香料,又问花九玉氏配方中可有记载合适的佛香配方。 花九点头,当即二话不说,就默了张佛香配方出来,只说,这配方入花家,算是先给的。 花业封吃了这点甜头,便越发的对孙家那张配方上心了,而今和花九的父女关系也稍有松动,他自是满意的很。 花明轩只是沉默,花业封让他和花九一起调制佛香,他便调制,只是看花业封的眼光,半点没感情,像在看死人一样。 阴冷的花业封都不常到香室走动,他也只在心里嘀咕,觉得这侄子性子是越发的怪了,最后归结出的原因肯定是因为老大不小了还没成家的缘故,就暗自下定决心,等孙家事一了,到时候亲自给花明轩挑选几个貌美年轻的女子,先抬成妾室。 且不说息子霄见不得花九和花明轩两人单独呆一起,但凡在香室的时候,他也挤进去,啥也不干,只瞧着他都觉得心里不那么郁结。 花明轩当没看到息子霄,他跟花九共同调制,该怎么做还就怎么做,只每天在香室呆满两个时辰,他必出去不弄了,根本不和花九多呆,对那佛香也半点没啥兴趣。 天气还是炎热,三四天的时间一晃就过,这几日,花业封没来香室,花九听春生说,花家香圃那边还是出事了,有那么一部分不耐热的香花已经开始在枯萎,尽管花业封每天都遣小厮提水来浇灌,但气温在那,根本就缓解不了。 花九知道后,只是冷笑了声,想当初,她是学了所有的栽种之术,才堪堪保住张家的一部分,花业封手里也就只有四之一二而已,想要平安渡过这场炎热干旱,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京城里有些人家已经缺水了,每天排着长长的队伍到有水的井里抬水吃,这天气,吃水都不够,哪里又还有多余的用来洗澡去。 像花家这种殷实人家倒还没受多大影响,一来本来就有两口古井,常年水足又甘,花家这么多年来,就没听说干涸过,所以一大家子的人依然半点危机感都没有,花业封还挑了颇多的水起来到香圃那边用。 要在一般人家看来,就是浪费的很了。 在第五天的时候,佛香调制成功,有区别于花九默出的那张玉氏配方,那份配方中所需的主料白檀太过稀少,且要五十年年份的白檀方能用。 而白檀这种香料树,却并不长在大殷,只听说海外孤岛有看到过,故连花家香库里一时半会也找不出来。 是以只有对配方进行改良,整整花费了花九和花明轩五六天的时间,将其他品种的檀香依次替代试之,最后调制出的佛香依然不够完美。 花九最后便以红、紫、绿、黑四种檀香为基料、总和芸香、木香、丁香、柏木、龙脑香及八种宝石,再计其他辅料,研磨混合调制了,所有改动调制出的香品中,唯有这一次的结果最令人满意,那香味甚至比原配方上记载的描述都要稍胜一筹。 花业封大喜,这在香圃里大量香花相继枯死的时候,佛香的成功,让他心里稍微安慰了下。 而且这改动之后,红、紫、绿、黑四种檀香并不贵,在大殷也很普遍,从香料上大大节省了。 花明轩冷眼看着花业封捧着制成的那截线香,脸上的笑容掩也掩饰不住,他便对花九有怀疑,最后的这次改动,花九并未和他商量,直接上手就开始混合调制,要知道前几次,她都会找他,先是提出想法,最后在动手试。 而且花九那会手下的熟练,根本就不像是在调试,反倒像是这佛香她早便心中有数,只等到这第六天,她调制出来便是。 佛香最后被花业封取名,叫八宝旃(zhan)檀香,带吉祥如意的意思。 花九终能有一天的时间可以休息下,息子霄陪着她,两人品茗喝茶,倒也自在,而息子霄竟不知从何处弄来把琴,没事在给花九弹琴听听。 熟悉的琴声,花九听的有恍惚,这一世,息子霄还是第一次给她弹,依然是阳春白雪,无论她听多少次,依然觉得不会厌烦。 她捧着茶盏,看息子霄浅色衣裳,盘腿席地而坐,琴放他膝头,发丝绾的散,有那桀骜不顺的从他耳鬓垂落而下,狭长的凤眼,低垂过好看的弧度,不说话,那一身的气度还是挺唬人的。 花九想着,她突然就想起孙粥弼那身像墨汁一样的黑色来,谁又能想到是面前这个看似没半点凡心的男子干的事,她便问,“孙粥弼那身黑,是怎么回事?洗不掉?” 听闻这话,琴声乍止,息子霄眼一抬,滟敛的波光在黑曜石的眼仁一划而过,“三日后能洗掉,小伎俩,江湖上多的是。” 花九眼眸一亮,她敏锐地捉住“江湖”二字,“江湖啊,是不是和戏文讲的一样,刀光剑影,吃酒喝肉,还有高山之巅,宿敌对决什么的?” 息子霄唇线扬起,似乎没想到花九居然连戏文说的都会相信,“不会,也就是有点技艺傍身,普通人的生活。” “原来如此,”花九点了点脑袋,“那你跑过江湖了?” 息子霄点头,“多年前,走过那么几遭。” “有名号么?”花九眼眸灼灼。 息子霄脸沿的笑意就更明显了,“让夫人失望了,为夫不是江湖人,只知点门道而已。” 眼见花九眼中的光亮闪了下,他又继续道,“不过,以后倒可带夫人,一起再闯闯,想必,会有人为咱们取名号。” 花九眯起了眼睛,她想起以前初识息子霄时,那时候便在想,若所嫁的这人,可会带她远离深宅后院,只逍遥此间天际,“夫君可知,以前我可是想过,若我嫁的息家人是你,你这般心不在红尘之人,可为会我重新踏入纷繁尘世,像你半玄之时那般从此游荡世间,不被束缚,只是后来,我也才知,你也是被拘着的……” 息子霄俊美脸上的笑意缓缓落了下去,他眉目的风流晃荡成一片深沉的色泽,他将琴搁在一边,起身到花九面前,在她椅子便屈下身,定定地看着她道,“会的,九儿,我承诺你,等你花家事了,我们就脱身离去,谁的事也不管。” 花九没应声,她只是用行动表示,一倾身,就少有主动地亲吻上了息子霄。 她知,只要是这人许诺的,便是至死都不会忘,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她何其有幸,重活一世,还能遇见,并与之相爱。 第六天,花业封开始准备着第七天孙家的香会,佛香已经调制出来,花九便不管了,花明轩就更不管,从头至尾都只见花业封忙活。 而这天,追星回来了,并且还带回了个消息,说是息华月已戒掉了逍遥散的瘾,还来了京城。 息子霄当即带着花九急匆匆地出门,息华月说在客栈等,他便有点迫不及待了。 花九和息子霄到的时候,几乎不能相信眼前之人便是息华月,他那因为云梳而一夜倾白的发,竟尽数剃了去,身上还穿着僧衣,手腕上套着佛珠,整一个和尚模样,只差头顶再烫戒巴。 息子霄也是吃惊,他几乎都不敢喊。 花九稍微好点,她迟疑地唤了句,“大哥?” 息华月清朗如月的眼笑地弯了下,他站在窗边,就那么看着两人,有炙热的光芒从他背后散发出来,叫人根本不能直视,生怕被那光给刺的就流下泪来。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息子霄厉声问,言语之中已经有冰凉。 “如你们所见,来看你们最后次,此间回仙台山后,我便会正式遁入空门。”息华月声如朗月,不高不低的音调一如从前那般话语温柔,但他说出的话却让人很难接受。 “大哥,你何必?”花九担心地看了息子霄一眼。 息华月摇了摇头,看向息子霄道,“小七,你也算无华师父的弟子,我这般选择,我以为你是最能理解的。” 这话说的息子霄哑口无言,在遇见花九之前,他何尝不是如此,若不是心里还藏着想要杀掉段氏的执念,只怕他老早就跳出了红尘。 “我知道了,大哥。”好一会,他声音低浅的道,就再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那大哥来京城,只为看我们?”花九拉着息子霄坐下。 息华月摇头也点头,“无华师父,让我过来帮子霄,具体干什么我也不知道,等你们要做的事完了后,我就会回去。” 花九看着息华月,她细细地打量了,这到仙台山才数月,息华月不仅戒了逍遥散的瘾,人还精神了些,身上有股空禅的干净气息,让靠近的人很舒服,他身子也明显比以前在息府时好多了。 花九知道,那是他心结已开,云梳的死终于在他心里散若细沙。 307、若要逍遥,便自打算 “大哥,你知道多少事?”息子霄问,息华月出家的心愿已绝,他也只能接受了。 息华月摇头,“什么都不知道,无华师父没说,他只让我跟你带句话。”说到这里,他看了眼花九,眼中有明显的笑意。 “若要逍遥,便自打算。”八个字,息华月轻吐而出。 息子霄眸色一暗,他的心思果然瞒不住师父去,无华大师这么一说,便是要他早未雨绸缪。 “无华大师,应该是闵王的人吧?”花九问,她记得息子霄跟说过,无华大师收他为徒,是因为要给闵王找下属。 “是,但无华师父也是出家人,他其实不管那么多,而且对于小七,他还是颇为关心的。”息华月解释道。 “嗯。”息子霄也点头,肯定了息华月说的话。 “大哥,准备在京城呆多久?”花九问,倏地她心里就冒出个想法来。 听闻这话,息华月眼睛眉目有温柔的浅笑,“没定数,帮你们过了这个坎,我就回去。” 花九眼神顷刻晶亮,她拉了拉息子霄袖子道,“我觉得大哥很适合,子霄你看呢?” 息子霄眉心皱了下,有细小的纹理生成,他想了良久才道,“可行。” 息华月也不主动问他们俩要他干什么,从头至尾都眼眸含笑,整个人身上都带柔和之光。 清楚息子霄惜字如金的性子,花九索性便道,“是这样的,大哥,我和子霄原本想等京城事一了,日后就再不掺合任何事,也有人想在事后对付我们,所以我们必须要培养起自己的势力,但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人选帮衬着,要不然就引人怀疑了,现在大哥过来的时机刚刚好。” 息华月听完,他沉吟片刻,“我欠你们的,也都是一家人,理应帮衬,说吧,要我做什么。” 眼见息华月同意,三人在房里商议了半天,末了晚些世间,花九就将小汤山地契给了息华月,一起给的还有她和息子霄的大部分家当,昭洲暗香楼和其他郡洲香铺的盈利也直接让尚礼每月划拨到息华月手上。 花九下了血本,那小汤山地契也是让息华月跑了一趟,找昭洲京兆梁起将名字给换成息华月的,自此和花九没半点关系。 大大小小的事,交托完毕,便到了孙家香会的日子。 花业封早早的就这准备好,那八宝旃檀香他更是小心的拿玉盒封存着,临到要出发之际,花明轩却让下人来说了句,他有事不过去了。 花业封也不生气,本来这侄子的性子就怪,他也没放心上,只带着花九一同前去。 天气太热,孙府便将香会地点设在个大厅里,那厅中有四根双手才能抱住的刻画瑞兽的大柱子,每个柱子里面都装满了冰块,于是人一走进来,便觉一阵凉爽。 也只有孙家这种底蕴深厚的家族,才舍得在这般干旱缺水的情况下,还这么大手笔的大肆用冰块退凉。 来参加孙家香会的人很多,花业封带着花九一走进来,便接连的有人上前打招呼,花业封皆面带浅笑的回应着。 约莫到了时辰,孙粥弼一身轻衫现身,这几日过去,他身上被沾染的黑色像墨汁一样的东西总算洗干净了,今日绾着玉冠,摇着象牙骨扇,活脱脱一世家风流子弟的模样。 花九站花业封旁边,她在孙粥弼视线扫过来的时候,很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孙粥弼也不恼,反倒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诸位今日受邀来参加粥弼办的小小香会,粥弼万分感激,诸位都是前辈,我也知大家为何而来,粥弼只有一句话,配方有德者居之,谁若舞弊,那便别怪孙某会不客气。”孙粥弼也不多说,几句便将意思点到为止。 接下来的一切,便交由管家主持。 有那婢女端着托盘,依次上来将在场之人带来的佛香给收了上去,这些佛香都会被当众焚烧,最后由在场所有人参与表决,孙粥弼会最后斟酌,以此得出谁会是有德者,进而获得配方。 这个过程很无聊,大多数的佛香焚烧的香味都很一般,少有几个能引得花九有兴趣的,她懒懒地坐在位置上,倏地就觉有一股带冷意的视线胶着在她身上。 她循迹看去,是孙粥弼! 被花九正视,孙粥弼半点不闪躲,他还笑了一下,朝着花九做了个无声的口型。 花九看懂了,他是在说,小心点。 花九冷笑一声,懒得理他,日后总有机会跟孙粥弼算账的时候,这当,所有的佛香已经焚烧完毕,管家厅中所有人的表决数写到纸上,呈到孙粥弼面前。 孙粥弼的表情意味深长,他缓缓起身,高声宣布,“此次香会,有德者,乃花家!” 结果毫无意外,其他人也没有不服的,在见到花业封到场的时候,有些人心里就有数了,加之别人花家还有个正儿八经的玉氏后人在,这配方花家自然是不会放手的。 眼见这会功夫,已到晌午,孙粥弼便盛情邀请在座的都在孙家用午膳。 花九不想多呆,她便跟花业封说了声,找了个婢女给她带路,就要先行回去。 花业封也不在意,得到配方的喜悦已经让他整个人轻飘飘的,花九说了什么,多半也是没听到的。 孙粥弼瞅着花九出去的背影,他朝身边的管家使了个眼色,唇边的笑意就加深。 那管家点了下头,趁没人注意就出去了。 花九要到孙府大门之际,那管家追了上来,汗如雨下气喘吁吁地从袖子里掏出一页绢布来道,“夫人,这是我家公子嘱咐给您的,说的应该得到。” 花九展开绢布一看,竟是那张配方,她又其岂不知道孙粥弼装了何心思,但也没顾忌,大大方方地收下了,“回你家公子,就说花氏记下了。” 她当然是记下了,账又多加了一笔,这香灰获胜所得的配方,孙粥弼不交给花业封,反而追出来给她,这不是让花业封和她反目么? 这打算,她便让他落空了去。 当天,花业封在孙府喝的兴致颇酣的回到花府时已经是暮色四合,他没去主屋,也没去花老夫人那边,径直到了花九的院子,还在院门口就嚷嚷开了,“花九,花九,那配方呢……” 花九和息子霄正在用晚膳,听这声音,息子霄就眉头皱了点。 花九安抚地拍了拍他手背,还未来得及起身出去,花业封一身酒气地进膳房来,他看到花九,就厉声道,“配方拿来!” “父亲喝醉了,还是先回去休……”花九不咸不淡的道,然她话还未说完。 “住口,我就知道你狼子野心,莫不是想将配方给独吞了去,还有玉氏的配方,一起拿出来,你本来就是姓花,你的东西自然也是花家的东西!”花业封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他说话缓慢,一句一句,倒也没结巴。 花九面色冷了,她不虞地看着花业封,朝边上的春生道,“去请老夫人过来。” “站住,谁敢去,我……我打断她的腿!”花业封国字脸上有酡红之色,显然是酒意上涌的厉害了。 春生哪里会听他的,脚步都没停,径直去了木樨苑。 “你可知,”花业封眼神有无情和狠厉,他盯着花九面无表情,“你娘嫁给我之初,可是写有契约!” 花九心头一凛,她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事。 花业封继续道,“她承诺,日后的任何东西都归属花家,所以,花九,你拿的是花家的东西,未经我许可,简直大不孝。” 花九和息子霄对视一眼,如果真有契约的存在,还是个有点麻烦的事。 要知道大殷这方面是很严格的,若是画有契约的东西,那便是必须要遵守的,比如以前息子霄那桑园的事,就是因为有契约的管束,息府即便是老太爷都不敢动半分。 “口说无凭,父亲还是将契约亮出来。”花九眸底泛寒,一转念,她便已经打定主意,如若真有什么契约存在,她立刻提前脱离花家。 “契约……契约不见了……定是被你娘给毁了……”说到这里,花业封脸上有沮丧的神情。 花九松了口气,随即她扬起下颌,已经看见花老夫人急匆匆地进院子来,连花业封都怀疑契约是被娘亲给毁了,而且她回花家这么久,也没听说这回事,那便是真的不在了。 “父亲,祖母接您来了。”花九冷冷的道。 花业封抬起头,还想说什么,他身后就传来花老夫人的声音。 “来人,将家主给抬回去。”老夫人脸色不好,她刚才在院子门口隐约听到契约两个字,心里有不妙的感觉,一进来就赶紧让人将花业封给弄走。 眼看着花业封被人弄了下去,花老夫人脸上带起笑,刚唤了句,“九丫……” “祖母,”花九蓦地打断她,“父亲说,我娘亲在世时,留有契约,不知祖母可否拿出来一观。” 308、那又关我何事 岂料,花九话才一落,便见花老夫人的表情一下变了,带点厉色,带点冰冷的审视。 但只那么一会,她又笑道,“你父亲酒醉胡言,九丫你也信?你娘亲当年和你父亲可是彼此相爱才结为夫妻,又怎么会契约这种利益撮合的事。” 这话之假,根本说也不用说. 花九只冷冷一笑,她毫不客气地道,“天黑了,路不好走,祖母还是早些歇着吧。” 赤裸裸的赶人了,花老夫人脸上刻意牵扯起的笑意收了,她定定看了花九一眼,然后在婢女的搀扶下离去。 “应该,契约真不在了。”息子霄想了好一会才道。 花九眸色晦暗难明,她看着院子里影影绰绰深深浅浅的暗影交错,“要还在,花业封早便拿出来相挟了,又何必大费周章还将我娘的牌位迎进祠堂,不过,离撕破脸皮不远了哪。” “那也好,可以不住这。”息子霄唇边有柔和,他早便不想住在花府了。 果然第二天,就有婢女来传花九到木樨苑去,说是老夫人有请。 花九理了下衣裳,满身斗志昂扬,春生和秋收跟着她一块去,息子霄却在院里自个对弈等她。 木樨苑里面,不出花九所料的,花业封也在,老夫人米面色有严厉,再无半点往日的慈爱。 花九还没来得及行礼,就听花业封道,“九丫,孙家那配方如何?” 闻言,花九抿唇浅笑,她从袖子里抖出那张绢布递给花业封道,“阿九看不太懂,大致意思应该是讲调香器具的,需要琉璃来制。” 那绢布记载的,除了文字还有图案,昨晚花九和息子霄两人琢磨了半宿,连蒙带猜,按着花九脑子里的那份玉氏配方,才堪堪看懂。 她也没说假话,绢布上说的,确实是一种过滤香粉细末的器具,打制颇为麻烦。 也难怪孙家拿着配方好几百年,根本就没动作,这绢布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想来孙家手里其他的也该都是调香器具之类的介绍。 没有她这份应和着,这东西很难看懂。 而且那些记载的文字也是奇怪的很,句与句之间还有特殊的小点隔断,有些字笔画简单,很难认。 至少,花业封拿着那绢布和花老夫人看了半天,硬是一句话都没看懂。 花业封沉吟片刻就道,“九丫还是将那份拿出来,我们一起看下,总会明白的。” 花九眉目之间浮起讥诮的淡笑,“昨晚其实就想跟父亲说,女儿当时得到配方的时候,情况太危急,为免落入奸邪之人手里,女儿就给烧了,而今很多配方,女儿早就记不得多少了。“ 听闻花九这么说,花业封大怒,这就好比他认为手边拿着的是绝世璞玉,结果一看,花九却告诉他,那根本就是块烂石头,这种时候,要他怎么接受,“你……你……怎那般莽撞……” 老夫人倒还比花业封更有理智点,她眼也不眨地看着花九,打从心底她就不相信花九的说词,“九丫也别逗你父亲了,这种大事事关家族兴衰,还是早点拿出来的好。” 这才是花九回府之后,他们一直想说的话。 花九敛了神情,她迎上老夫人的目光,强势又决绝,“孙女没有!” 回答之声,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其中的拒绝意味浓烈地像团水都化散不开的浓墨。 花业封反应过来,他怒不可恕地一拍案几,起身指着花九就道,“花九,你今天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 狼子野心暴露之后,温情的窗纸被捅破,花业封再不伪装半点父女之情。 花九看也不看她,径直找了椅子坐下,垂着眉目,一副泰山压顶都不变的镇定。 花业封和老夫人交换了个眼神,老夫人开口道,“业封,你干什么,好歹九丫也是自家人,你凶什么凶。”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假意的呵斥完花业封,老夫人又对花九道,“九丫,你别将你父亲的话放心上,你也知道最近干旱的紧,苗圃里的香花苗子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去了,他也是心里急,眼瞅着年底的朝贡就要开始准备了,现在没有香料,咱们花家就危矣,所以他才想看看你那玉氏配方里,可有替代改善的配方能用。” 老夫人人老成精,一番话说的在情在理,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事实就是如此,但对着花九说,那便是打错盘算了。 “哦?香花苗死了?没有香料?”花九细长的眉梢挑动,斜看了花业封一眼,就冷漠寡情的吐出句足以让人吐血的话来,“那又关我何事?” 那又关我何事? 这下,连老夫人都装不下去了。 花业封的国字脸黑的像锅底,他眼眸带寒的盯着花九就一字一句地道,”关你何事?那么你娘亲牌位,便会立马扯出祠堂,永得不到承认,你也会被驱逐出花家,失了家族庇护,你以为谁能护的了你。” 花九听闻,却是轻笑出声,她捻起衣袖,掩住嘴角,笑的轻快,笑的肆意,“花姓?你们简直太高看自个了,驱逐?那便任君所为,我花氏阿九不在乎!” 好一个不在乎,话一出,花业封和花老夫人心里都震动了。 眼见花九的模样,老夫人这时候心里突生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第一次觉得花九许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他们没任何东西可遏制住她。 花九说完,再不看这两母子如出一辙的神情,她领着春生和秋收,衣袍划过决绝的弧度,径直离去。 今天这一场,却是彻底的和花家失破了脸皮。 隐藏在利益支撑之下的肮脏温情,她终可以彻底的甩脱掉,这样只得见贪嗔痴欲的家族,她也可以摆脱掉。 她身边有息子霄一人就够了,以后他们会有自己的家,有真正温柔的感情和亲情存在。 花九回了小院,息子霄已经下完一局棋,他瞅着花九那说不上是好还是坏的表情,心下有点点叹息的心疼,他们都是亲情缺乏的人,或许曾经有过多少奢望,当真正丑陋面目被揭开的那一刻,就有多少的失望,但好在,他们都从不绝望,所以日后他们会有自己温暖的小家。 他定会是严父,她会是慈母,还有调皮可爱的孩子…… “九儿,对弈否?”他拉着花九坐下,就问道,不愿意她在想太多。 花九点头,她习惯地执起白子,先行落子。 一时之间,谁也没说话,谁也不想说话,只听得棋子落盘的声音,伴随间或吹过的轻风,尽管外面日头正盛,这偏安的一隅,也是舒服凉爽的。 又一日,花九听闻花家苗圃中早上又枯死了一大片的香花苗,花业封暴怒地惩戒了数十个打理苗圃的下人,个个胆颤心惊,生怕被祸及。 花九半点表情都没有,这些都是花业封自找的,如若当初他不是心有企图得让花芷嫁去平洲张家,倘若花芷是一心一意待张凉生,到现在这境地,张家又岂会有不出手帮忙之理。 张凉生上门,他让人将之轰打出去。 现在她是不会出手相帮的,张家就更别说了。 所以说,一因一果,皆是他自己做下的孽。 这个时候,春生从坊间回来之际,却给花九带回封信来。 信是息华月写的,花九和息子霄抖开来看,信上说,他不便登门,花九交代他开的香花铺子第一家已经开起来了,就在花家香铺的对门,名字他自行取了,叫飞花阁。 花九高兴,尚礼更是悄悄地从小汤山运了好些的香花到京城,这些都无人知晓,一切进行的神不知鬼不觉。 目前,她便等着花业封自己上门。 309、只能赢不能输 飞花阁刚好在京城花家香铺的对面,宽敞的四扇大开木棱雕花门,漆朱红色,末了将其颜色做旧,让人一眼就看出古朴沧桑的厚重感来。 花九和息子霄是走后门进去的,在二楼掌柜花厅里,往下看,刚好能将对面的花家香铺看的清清楚楚。 息华月品着凉茶,眼梢像随时都有温柔如水的浅笑,今日他脱下了僧衣,穿着以往素色的冰凉绸衣,还是光着头,然他半点没觉不适,就那么大大方方的还出去和人谈买卖。 原本花九还有担心,要知道在息家时,老太爷可是将息华月当会出仕子弟来教导,行商之事从未让他参与过半分。 但这一次,他初涉买卖之事,倒也做的游刃有余,如人饮水般自然,许是出生商贾之家,不用人教,骨子里也是有那天赋的存在。 “弟妹,可还满意看到的?”息华月声音如清泉叮咚的问。 花九浅笑了声,“出自大哥之手,阿九自然是满意地很。” 听出花九话音中的赞美,息华月笑若清月,“弟妹这么说,那我还得用点心了,免得将你老本都给亏进去了。” “大哥,不会,”息子霄插了句,“最优秀的息家子弟。” 息华月滟涟的笑变成大笑,“谁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不就怕亏了以后养不起媳妇么?” 花九眉梢有扬,暖光从窗棂格子里透进来,在他脚边晕开层层氤氲的光圈,这个时候的息华月,活的才是真正自由和洒脱。 心若没束缚,便能体验到翱翔。 三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花九将一些栽种香花的技巧和忌讳拿笔墨书写下来,最后交由息华月,她也略微担心,香花都是从小汤山采摘出来的,这天气,若有香花枯死,死一株便少一颗,她现在还腾不出时间来专门去栽种培植。 这当,有一楼的伙计上来说花家的家主前来拜访。 三人对视一眼,花九和息子霄起身,到隔壁的房间去了。 那房间仅一窗之隔,中间是山水屏风阻断,原本就是一间房弄成的两间,为的便是有客到访之际,能让另一房间的人也听的清楚。 眼见花九和息子霄过去之后,息华月撤了桌上多余的茶盏,才让伙计将花业峰给请了进来。 花业峰走进来,第一眼看到息华月时,他便愣在了门口。 第一,他没想到飞花阁的东家这么年轻,第二,这人竟像是和尚,当然如果在穿上僧衣就更像了。 息华月也在打量花业峰,之前他还想着能生出花九这样百般玲珑的女儿,那父亲又该是怎样的,但他只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花业峰,这人,也就那么了,典型的商贾而已。 “花家家主?请坐。”息华月率先开口道。 “哦,好的,失礼了,敢问您可是姓息?昭洲息家的息?”花业峰回神,进来坐下,第一句就问了个颇有失礼的问题。 息华月面上无笑意,他屈指弹了下衣袍边,才慢条斯理地道,“是。” “那可认识息子霄?”花业峰问的急切。 听闻这话,息华月视线扫了眼那屏风,似笑非笑地道,“正是家弟。” 花业峰国字脸倏地有一丝笑意荡开,但紧接着息华月又道,“不过,家弟已经早早的自立门户了,早和昭洲息家没半点关系。” 一句话,瞬间将花业峰想拉关系走亲近的心思给打落了。 花业峰干笑两声,“那也总归都姓息,一家人不是……” 息华月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 屏风后的花九眸带笑意地瞟了息子霄一眼,似乎想笑。 息子霄面无表情地伸手,在她腰身就是轻拧了一记。 花九受不得痒,她腰身一向敏感,怕生出了动静,只得咬唇忍着狠狠地瞪了身边的男子一眼。 屏风那边,花业峰此次前来,在花九的意料之中,包括他今日的目的,无非是来像息华月求买香花而已。 息华月早知道花九的心思,当花业峰说出口之际,他便一口应承下来,让花业峰先高兴了一阵。 谈及价格之时,息华月硬是将香花价格给生生地提了两三倍有余,他不怕花业峰不买,要知道现在整个大殷,也只有他这么一家专卖香花的而已,花业峰要不买,那么就只有看着自家苗圃里的香花一株接一株的死掉,最后不剩一点香料。 没有香料,年底朝贡之际,花家拿不出香品,便只有被等着削去皇商之名。 花业峰是买卖老手,深谙商谈之道,但像息华月这样的,无所谓你买不买的态度,他还是有些心急了,偏生这飞花阁的好些香花,刚才他在一楼看见了,都是花家现在急需的。 息华月半点不急,他等着花业峰的决定。 花业峰思量良久,只得说要回去考虑考虑,便先行告辞了。 花九和息子霄从屏风后转出来,息华月就问,“弟妹,我价可是说高了?” “不,大哥说的正合适,花业峰必会上钩的,待赚了这一笔,大哥就可开第二家飞花阁了。”花九素白的脸上有笑,笑的杏仁眼眸都弯了起来,带着算计的点点眸光,整个人鲜活地像只计谋得逞的小狐狸。 息华月似乎一下明白花九能得息子霄上心的原因,这般心思玲珑剔透的女子,确实才适合站在他的身边。 果然,没过几天,花业封再次上了飞花阁,这次花九没去旁听,只是晚些时候,息华月派人送了口信过来,说是成了,这一次交易,花业封却是将飞花阁第一批的香花给全买了下来。 飞花阁大赚了一笔,息华月拿着赚来的银子,跑去昭洲开了第二家的飞花阁,那边离小汤山近些,也好周转香花。 飞花阁的事,从头至尾花九和息子霄就根本没插手,全凭息华月一个人操持,没紧急之事,息华月也不联系两人,免得暴露了关系去。 这当顺风顺水之时,外面却起了谣言,说是因着花九是玉氏唯一后人,此次回京,花业封突然发现了花九的调香天赋,欲将其作为花家下任家主来教导,那八宝旃檀香,便是证明,连从孙家赢得的那配方,花业封也大方的送予花九,更别说其他的了。 众人眼热羡慕,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花业封是没儿子的,如今女儿也这般出色,倒让人觉得在调香行界的地位依然屹立不倒。 花九听说的时候,只是冷笑了声,这便是撕破脸皮之后,开始对她进行的流言威逼了?还带挑拨关系。 既然说的这么有板有眼,她若不做点什么配合下,就还真是浪费了。 隔一日,闵王妃竟亲自登门,她也不进去,就在花家大门口,收了之前让花九管的那几家王府的香铺,从始至终,冷着眼,带着王妃的威严,最后还有人看见,闵王妃将花九给训斥了一顿,所因为何,众人揣测颇多。 得知此消息最高兴的莫过于花业封和花老夫人。 当天晚上,老夫人便让人做了点花九爱吃的菜式送过来,她还一道过来了,言词慈爱恳切,说来说去,还是要花九好生想想,若交出了玉氏配方,她就还是花家尊贵的嫡长女,即便真让花九做下任的家主也无不可。 花九要信这些话,那她便不是那个呲牙必报的花九了。 眼瞅着说了半天,花九还是那副软硬不吃的模样,这下连老夫人都装不下去了,她当即冷哼一声离去,顺便还端走了本来给花九准备的菜。 关系这样僵持中,花九迎来了皇帝的圣旨,说是番邦使团已到京,要花九准备准备,两日后到承天避暑山庄与番邦使团斗香一场,且只能赢不能输。 顺便花业封等几大调香世家会作为点评师父出席此次斗香大会。 与花业封的欣喜若狂相反,花九是心一沉,这圣旨她不得不接,而且皇帝还记恨着上次杨屾之事被她小利用了一把,从只能赢不能输便看出来皇帝想趁机惩治她。 息子霄眉头都皱紧了,深觉自家媳妇什么人都给惹上了,而且还是一个比一个难以撼动,实在让他倍觉无力。 他也心有闷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觉得有无力感。 花九只担心了那么一小会,便将这事给抛脑后了,总归她算是摸着点当今皇帝的脾性了,和她一样小心眼的,这次斗香,她应该输不了,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她这边,皇帝也是想赢不是,这样才能将番邦的气焰给压下去,所以这次她暂时是没性命之忧的。 她安慰了下息子霄,许诺让他做护卫跟着她一道去,息子霄心里才算好受点。 圣旨下的第二天,花府迎来了个意外之人,而且还点名要见花九。 花九还没出院子,那人就自行过来了,花九一瞧,便眉梢一跳,来人正是二皇子景谦。 花业封跟着他后头,恭敬的很,看见花九连礼都不行了,就要喝出声,却被二皇子给阻了,“怎的?阿九不认识了?再怎么说,最早和你有交易往来的,可是本宫来着。” “没有不认识,”花九屈膝行礼,“被二皇子今日到来,给惊喜到了。” 花九淡淡一笑,尽说的客套话。 “还有更大的惊喜。”二皇子扯了下嘴角,笑的如沐春风,他一拍手,就有护卫抬着几大箱子的东西进院子里来。 “本宫听说,阿九要代表大殷跟番邦使节斗香比赛,特意找人寻了点香料来,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心意。”二皇子说的云淡风轻,但口吻里,任谁都能听出他的捻熟来。 仿佛他和花九,是有多深厚的交情一样。 花九款步到箱子面前,一一打开轻飘飘地看了眼,面上再是平淡不过,“二皇子费心了。” 二皇子今日目的,她又岂会不明白,无非是听说闵王妃和她之间关系断裂来,于是,便投其所好,想来个趁虚而入而已。 不过,送上门的东西,她不收白不收。 310、我要嫁给他 承天避暑山庄位于京城南外郊,靠近有湖泊,庄内含一天然温泉,此温泉最奇异之处便是冬暖夏凉,冬天是暖水,夏天是凉水,每年盛夏之际,皇帝都会携宠妃在此住上一两月。 今年回纥番邦使团到来,京城天气太热,皇帝便选了承天山庄接待。 花九是和二皇子妃一起过来的,今个一早,二皇子妃许是听了二皇子景谦的话,巴巴的就来花府接她。 二皇子妃出身梅家,和二皇子母妃同族,生的鹅蛋脸,水汪翦瞳,唇红齿白,容貌自是不俗。 但看的出性子内敛,平素也不会像闵王妃一样在京城到处走动,故花九也是第一次见她。 一路上,二皇子妃搜肠刮肚地找些话头和花九闲聊,花九保持着浅笑,不热络也不疏离,给人以舒服的感觉。 “阿九,可是见过回纥之人?”马车进了山庄,二皇子妃撩起马车窗户小帘,朝外头看了一眼,回头笑意盈盈地问花九。 “不曾。”花九老实回答。 “来,瞧瞧。”二皇子妃朝花九招招手,指了指外面。 花九倾身,她就看到有一群策马扬鞭之人,在山庄右面那宽大的马场里驰骋,而其中竟还有个穿暖黄色衣衫的女子,其他人皆是男子,那女子身姿半点不若男儿,张扬的傲然。 骑着马走外面的息子霄自然也看到了,他只瞟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看着花九下颌线条柔和了丝。 花九复有坐好,“听说,回纥民风开放?” 要知道,在大殷,女子还是多养在深闺,纵使有那会骑马的,那也不会像那女子一样,大白天的和一群男子嬉闹。 “可不是呢,以前还在家时,我听父亲提起过,说是在回纥,要有男子看上的女子,直接抢来便是,哪里还会有三媒六聘之说。”二皇子妃说着,以帕掩口,嗤笑了声。 “我也在游记闲书上看到过,是有这么一说,”花九眼眸半垂,她沉吟了下又继续问道,“不知这次过来的使团里都有些什么人,皇上让花氏斗香,可是这会都不知对方有何人物,想着都忐忑。” “放心吧,没事的,”二皇子妃状若安慰地拍了拍花九手背,“二皇子只说有回纥王子和公主,其他的倒没多说,不过到了晚上,应该会有人来专门告知你的。” 话到这里,便到了地头,花九先让二皇子妃下了马车,她才跟着出来,息子霄早在一旁待着,眼见她下来,就顺势伸手一答。 花九再是自然不过地搭上,末了,歪头朝息子霄淡淡一笑。 有戏谑的笑声响起,却是二皇子妃在一旁看着两人,脸上的神色促狭的很。 花九也不羞恼,她只大大方方地行了一礼,“让二皇子妃笑话了。” “我笑话什么,”二皇子妃啐了一口,“羡慕还来不及呢。” 这却是她心头最真的话。 有此夫君,怕是每个女子的心愿吧。 “走吧,你们休息的房间在东院那边,我带你们过去。”二皇子妃紧接着又说到。 按理这种事,只需差个婢女引路即可,但二皇子妃亲力亲为,便是得了二皇子的意思,一路都在对花九示好。 一行人晃悠悠地往东院那边去,二皇子妃小声的跟花九说了一些这山庄的顾忌,总归是皇帝别宫,太监宫女侍卫不在少数,稍不注意冲撞了谁,指不定人头就不保了。 “东院就你们住,皇家子弟都在南边,回纥使团在西院,不用担心会碰着,只要没事别到处乱转悠就好。”二皇子妃道。 她才这么说着,前头就听的有婢女传来惊呼的声音。 然后是一女子的呵斥,那女子的语调有异,迥异于大殷的腔调,带着古怪的圆舌音,像是舌头捋不直一般。 花九和息子霄对视一眼,两人皆心里有揣测。 二皇子妃上前,让婢女退下,才见一穿暖黄衣衫的女子执着马鞭就要教训人,那女子衣衫细看了,便能看出些许不同的,翻领,袖子窄小而衣身宽大,下长曳地,领、袖均镶有较宽阔的织金锦花边。 这种衣服却是回纥衣裳。 那女子似乎认识二皇子妃,瞅着她站出来,便收了马鞭,笑了一下,语速缓慢地道,“原来是……二皇子妃,明梨朵有礼了。” 二皇子妃笑容不太自然地笑了一下,“公主多礼了,只是不知,这婢女怎的就惹公主生气了?” 明梨朵嘟了嘟嘴,她肤色红润,不同于大殷女子的白,是那种经常在日光之下生长出来极为有活力的蜜色,“她弄脏了我衣服。” 二皇子妃定睛看去,果然,暖黄色裙子上,有铜钱大小的水渍,颇为显眼。 “来人,给本宫拖下去,杖责十棍。”二皇子妃立马板着脸厉声道。 话落,随身的侍卫大喝一声,就上前来要拖着那婢女下去,那婢女面色惨白,连求饶都不敢。 “慢着,”明梨朵娇喝了声,冲着那两侍卫道,“她冲撞我,要砍了她的双手。” 二皇子妃脸色有点发白,许是没想到这回纥公主性子这般刁钻狠毒,“还不照公主的吩咐做。” 那明梨朵这才眉开眼笑,她一偏头,就瞧见了息子霄,顿时眼眸有光亮生成,细看了去,能发现那眸底深处荡漾的狡黠。 二皇子妃将明梨朵神色看在眼里,暗道不好,她便上前一步,挡了她视线道,“公主不是在西院么?刚才我还看见你在骑马,怎么这会就到东院这边来了?” 明梨朵还未回答,就有男子哈哈大笑的声音传出来,紧接着从东院那头走过来数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这几人无不是外族打扮。 “二皇子妃,好眼力,我们确实才骑马过来,有人说东院这边景色秀丽,便过来看看,准备从东院走回西院去。”说话的男子头上编着很多细小的发辫,每个发辫上都拴着指甲盖大小的金色铃铛,他一走动,就发出好听的叮咚声响。 “药罗葛王子。”二皇子妃神情更不好了,她朝着那人行了一礼。 “二皇子妃客气,叫我名字骨伽,咱们回纥那边没大殷这么多礼。”骨伽王子拍了下胸脯,发辫晃动,就又听的金铃作响的声音。 花九和息子霄站在最后面,她细细地将这些人打量了个遍,对这些人身份能对应个大概,瞧着这些人粗手粗脚的样子,她实在看不出出来谁会是和她斗香的。 许是花九的目光停驻的过长,骨伽眼神转动,第一眼就将花九从衣裙婢女中分辨了出来。 “二皇子妃,那可是二皇子说过的,花氏么?要和我回纥斗香的女子?”骨伽脸上有似笑非笑的神情。 二皇子妃正担心花九被他们给瞅见,寻思着找借口先打发了这些人,不想骨伽倒先提起了,她讪讪一笑,“正是。” 不用二皇子妃唤,花九和息子霄两人上前,朝着骨伽和明梨朵见礼,“花氏见过回纥王子和公主。” 谁想,骨伽猛地上前一步,息子霄眼明手快,长臂一揽花九,就将她带进自己怀里护了起来,斜飞入鬓的眉有刀剑的凌厉。 骨伽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声,“我只是想说,你身上好香,我从没闻过的香味。” 要知道这话,一个男子对女子说出来,很是失礼,说是轻薄都不过分,息子霄手背青筋一起,花九小手覆住,指尖轻抠了抠他指缝,扬起头,素白小脸带着冰花般不可侵犯的浅笑,“骨伽王子过奖了,任何大殷女子都一样的。” 回纥人眉骨颇高,显得那眼特别深邃,至少骨伽就是,他看着花九,眸底就有毫不掩饰的欣赏光芒绽放出来,堪比晨星,“二皇子说,你是大殷最玲珑的女子,他果然没说错,你这样的女子,要做我王妃,日后便是整个回纥最受人尊敬的可敦。” 可敦之意,便是可汗正妻,相当于大殷皇后的意思了。 息子霄身上有冰冷的气息蔓延出来,那双狭长的凤眼中强忍的杀意更是波澜壮阔,但他也知这地方不对,没泄出半丝的杀气。 花九眉目一凛,白粉如樱的唇畔有冷冽冰刃析出。 二皇子,刚才一遇见明梨朵的时候,她便觉得这番偶遇可不会那么巧合。 “骨伽王子谬赞了,花氏已为人妻,当三从四德,从来大殷女子不嫁二夫。”花九声音毫不掩饰的森寒,恍若冰珠落地,迸炸之间带起割人的碎片。 “你的夫君就是他么?”骨伽还没说话,一旁的明梨朵站了出来,从刚才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息子霄的身上。 花九视线稍移,“是。” 字音才落,只见明梨朵一扬手,红色鞭影夹着破空的尖锐声响,当即就朝花九身上袭来。 息子霄凤眼微眯,五指成抓,倏地就稳稳抓住那鞭尾巴,这还不算,他手臂往会一拉,在一放那鞭子,巨力随着马鞭传递过去,击的明梨朵后退了好几步。 “公主,你这是做甚?阿九是皇上钦点后日斗香之人,她若伤了,如何交代?”二皇子妃虽性子内敛一向不大爱言词,但这会她也心生了点怒意,这还当着她的面,就出手伤人,一点也没给二皇子的面子。 “明梨朵,不得任性!”骨伽抓住明梨朵,阻了她想说的话。 然后他抬头,眸色深沉地看了息子霄一眼,才对花九道,“我妹妹顽劣了,你不要见怪。” 花九理了下鬓角发丝,再抬眼时,已经面无表情,“当然不见怪,公主开口便断去他人一双手,这点是小意思吧?嗯?” 听花九这么说,骨伽脸色更沉了。 明梨朵挣脱开骨伽,往前一站,脸上有志在必得的神色,她一伸手指着息子霄就道,“王兄,我要嫁给他,让这女人做妾,我当正妻!” 311、我跳的可好 ( 七月日头毒辣,但站在这之下的几人,却感觉背脊生出了冷汗来。 明梨朵扬着下颌,脸上有夺目的神彩,蜜色的肌理在盛大的日光之下,带着一种野性的诱惑,就像一匹奔驰在草原上的小母马,只要是男子瞧了便都能兴起内心深处的征服欲来。 她指着息子霄说,我要嫁给他! 最先出声的是花九,有清若冰泉的笑声从她唇边流泻出来,淡色的杏仁眼瞳却恍若有漫天的冰花盛开,纷纷扬扬下落,带着浸润无声的寒冷。 花九说,“公主眼光着实不错,花氏也是百里挑一才选中了这么个体己的夫君,公主想要下嫁,且让花氏为妾,花氏自然没意见,如若公主能让夫君点头,就是让花氏下堂都可。” 听闻此话,明梨朵脸上就有洋洋自得的神情来,“我看上的,不管他点不点头,都必须娶我,我会去找你们大殷皇帝……” “明梨朵闭嘴!”她话还没说完,骨伽一口喝道,细小发辫的金铃甩过狠厉的弧度,当即让明梨朵噤若寒蝉。 骨伽警告地看了明梨朵一眼,然后转头看着花九道,“阿九别生气,我王妹在家里被惯坏了。” 这下才几句话的功夫,骨伽已经连阿九这样熟稔的称呼都叫上了。 花九敏锐地感觉息子霄身上的寒气重了点,她余光扫了下明梨朵,再看向骨伽,“王子客气了。” “好了,好了,大家都先行回院休息吧。”二皇子妃打圆场,巴不得几下散去,她是半点不想面对回纥这些外族人,没个礼仪的,也不知客气。 当即,息子霄半拥着花九,跟在二皇子妃身后,与骨伽擦肩而过,那一瞬间,从他身上猛地爆发出一股无以伦比的杀意直扑骨伽。 骨伽从小也是马背上长大的草原汉子,几岁便跨刀上马,身上也同样迸发出野蛮之气。 不同于息子霄的血腥冰冷,骨伽周身是一种粗狂的磅礴。 两人一触即收,只那么眨眼的功夫,谁也不知,花九似有所觉,她抬头,眼瞳幽深地看了息子霄一眼,指尖在他厚实的掌心划过,带起一丝暖意。 骨伽看着两人走远,他身边的明梨朵愤恨地跺了下脚,“王兄,你拦我做什么?” 闻言,骨伽斜看着明梨朵,倏地伸手光天化日之下,还当真周围随从的面,就一把抓着她丰满的胸脯按揉了几下,举止下流。 明梨朵奇异的逸出一声细吟,眸子中有春意泛起,“王兄,回去……” “怎么?刚才还心念念嫁给那个大殷男人,”骨伽低头凑近,唇边带着邪意,发辫上的金铃闪过冷厉的点光,“我还当,你真迫不及待想离开我了。” 他说着,手就已经从衣领伸进了明梨朵的衣服里揉搓。 明梨朵手上马鞭滑落,她抓着骨伽健壮的手臂,几乎快站立不住,“没有,梨朵只是……为王兄得到……得到那个女人……” 提起花九,骨伽动作一顿,在明梨朵身上使劲深嗅了一口,猛地推开她,脸上有嫌弃,“一点没她身上味道好闻。” 明梨朵一时不察,被推得跌倒在地上,有发丝垂落下来,掩盖下她脸上怨毒厌恶的神情,抬起头来,又是笑的媚意如春,“要不然,王兄又怎么会看得上。” 骨伽和明梨朵之间的事,花九和息子霄是没瞧见,却说到了酉时初,有小太监过来传唤说,要花九一并出席晚上为迎接回纥使团的接风宴。 临到过去之际,凤静却抢在二皇子妃的前头摸了过来,因着有斗香之事,凤静作为凤家继承人,自然也被邀请为品鉴宾客之列。 三人遣散了院中人,躲进房间里,凤静一开口就道,“白日的事,我听说了,骨伽王子是站二皇子那边的,他要做可汗,其他几位王子自然也想做,二皇子想做皇帝,两人是一拍即合,今天那场,也只是他的试探而已。” “早猜到了。”息子霄冷冷道了句,他又想起骨伽说要让花九坐他可敦的那话来。 “那明梨朵根本就不是可汗血脉,听说她母亲是怀着她的时候被骨伽的父亲从其他部族抢来的,有个公主名头而已。”凤静转着空茶盏,言语里带着轻蔑。 听闻这话,花九细长的眉梢挑了一下,“原来如此。” 她这么幽幽的说着,沉吟了下又道,“那如果她出个什么事,骨伽自然也不会为她得罪了大殷的权贵了去,既然如此,她那么大胃口,垂涎别人的东西,我就让她撑破了肚皮去。” 凤静轻笑出声,“估计,你不算计她,他们也会算计你。” 三人这几句话的功夫,外面院子就响起了二皇子妃的声音,花九和息子霄两人迎了出去,凤静躲屋子里,待人都走远了,才慢悠悠地晃出来。 夏日天色暗的晚,但山庄里皇帝宴请的归云殿已经有掌灯宫女点起了宫灯。 骨伽和明梨朵到的早,他已经和二皇子以及其他几个皇子闲聊了好一会,一回头就看到花九穿着湖青色的软罗纱衣,不及一握的纤细腰肢束着巴掌宽的翠玉腰带,同色的翠玉玉珏压裙,下配锦鲤戏莲的水墨百褶裙,整个人水汽清爽的像是芙蕖仙子,看着就是舒服地。 “阿九,这边。”还未走近,骨伽就朝花九招了招手,顿时殿内只要在场的人都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看好戏般地瞅着近前来的花九。 还时不时那视线在花九身旁的息子霄身上扫过,谁都知道,只要是和花九走一起,有风流凤眼的男子,便是她夫君了。 只听人说是昭洲一没落小商贾出生,这种人在京城权贵圈中,自然是不受人待见,上不得的台面。 但像骨伽这样,明目张胆当着别人夫君的面,就勾搭年轻妇人的,至少在大殷,不多见。 花九感觉到息子霄身上那股寒意又腾地升了起来,她一进殿,还远远的在门口就顿了脚步,朝着骨伽行了一礼,笑都没笑一下,就带着息子霄往边上宫女早布置好的位置走去。 骨伽也不恼,他抬脚就要跟过去,结果才走两三步,就听得有太监尖利的声音在喊,“皇上驾到——” 众人飞快的分站两边,皆低头高呼起来。 “哈哈哈,”人还未见,便先闻其声,皇帝似乎颇为龙心不悦,他才到殿口,就大笑出声,“众卿家不必多礼,都起来吧,今天是回纥使团接风宴,随便就好,随便就好。” 花九自然也跟着半垂着头,但她敏锐地捕捉到在皇帝那话一落的道,有道锐利带审视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 那是皇帝的视线! 皇帝携着皇后以及如妃还有梅妃就坐,这次过来,他也只带了三人。 “都坐下吧。”坐在高台之上的皇帝手虚抬,众人道谢了声,才找着自己的位置依次坐下。 花九的位置偏末,这种晚宴,必须要有皇帝邀请了的才能出席,花业峰是没资格的,凤静倒坐在花九对面,他看见花九瞧了过来,便朝她浅笑了一下,眉目的忧郁之色是一日浓过一日了去。 晚宴很没趣,至少在花九眼里是这样,她就听着皇帝和骨伽再那客套来往,皇帝没说开口用膳,大家也只能低头看着自己案几边的吃食不敢动。 因没息子霄的位置,且他又是以花九护卫名头随行,花九背脊挺直地坐那,他就站花九身后,一身玄色滚红边的长袍,越发显得挺拔卓尔不凡。 稍后,有歌舞助兴,皇帝动筷后,下面的人才敢有动作,花九执着筷子,扒拉了一下银盘里的东西,精致倒是精致,就是不怎么合她胃口而已。 索性,她便随便地吃了点边上的点心,填了肚子,草草作罢。 “这些矫揉造作的舞蹈,大殷皇帝怎能看的助兴,不如明梨朵献上一舞,让大殷皇帝瞧瞧如何?”大家正小声私语之际,明梨朵腾地一下站起身,朝皇帝道。 花九抬头,看见这话让如妃脸色冷了一丝,要知道刚才那么节目,可都是她一手吩咐下去的,现在明梨朵这么说,不是明晃晃地打人脸么? 皇帝把玩着酒盏,身子微倾,侧了下头对骨伽道,“回纥公主还真是率真性子,倒也惹人喜欢。” 骨伽哈哈大笑起来,他直接拿起酒壶,大喝了一口,有那酒液从他嘴角顺滑而下,淋湿发丝他也不在意,末了,他一擦嘴道,“明梨朵,既然大殷皇帝都这么说了,你便舞上一舞。” 明梨朵脆生生的应下,她随手拿了两个银盘,走入殿中,一手一个,也不要丝乐,就那么自己敲着盘子节奏,脚步踢踏地旋身舞起来。 回纥的舞,有区别于大殷,带着一种草原上才有的肆意,明梨朵也是跳的极好,她脸上带笑,发辫随着动作飞舞,一踩一踏,喝着银盘的声音,那曳地的裙摆就飞舞成圈,像是一轮圆月。 “拍拍拍”皇帝带头拍手,下面的人便跟着叫好。 花九确是注意到,皇帝拍手的同时,他嘴角边还隐约浮起一丝讥诮,待她细看时,那迥异违和的神色又飞快的消失不见,她只瞧见皇帝的嘴角向一边撇了下。 那一边的方向,正是大太监九千岁的位置。 九千岁许是也注意到了花九的视线,他扫了她一眼,翘起兰花指,捻了下耳鬓的发,又隐于袖中,然后一根细若针尖的发丝嗖的地像利箭一般袭上了明梨朵的膝盖。 花九也是眼不带眨,才看见九千岁指间刚才缠了根发丝,她还明显地看到九千岁的手指弹了下。 果然,跳的欢快的明梨朵膝盖一软,眼看着就要跌倒在地,但她反应很快,从小有练武的底子在,硬生生地抬起那只使不上力的脚,单脚一个旋身,便安稳地半蹲在地上,化险为夷。 紧接着她抬头,鼻尖有晶莹的汗液,带着迷人的光点,她专注地看着息子霄就问,“我跳的可好?” 312、主动和离,那便不算拆亲 明梨朵突然来这么一问,让殿里的人都愣了,高台上的皇帝更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花九。 骨伽也瞧着不说话了。 花九缓缓起身,她脸上带着笑意,但绝不是温柔的笑,反倒能从她那笑中品出冰天雪地的寒来,她理了下有皱褶的裙摆,正欲开口。 哪想,息子霄伸手拉住她手腕,盯着明梨朵就道,“公主抬爱,草民受不起,此生有阿九一妻,足以。” “为什么?”明梨朵起身,状若单纯地问,“我没她漂亮吗?” 明梨朵的不依不饶,终让花九心头生了怒意,她视线稍移,和皇帝对上,声音就浅淡如琉璃的道,“花氏倒以为回纥使团来殷,是为习治国之道,富足自己的子民为来,却不想,回纥公主就只是为大殷男子而来,若你要嫁,自然我大殷多的是优秀儿郎,想必皇上也会为你择其良人,至于他么?” 花九说着,她反手牵着息子霄手,举起声音拔高一个音节道,“他乃我花氏夫婿,公主还是歇了夺人所爱的心思为好。” 花九毫不掩饰自己对息子霄的占有欲,这种直白的话,又是哪个大殷女子敢这么说出口的,而且还是当着文武大臣,当今皇帝的面。 当真也不怕日后有妒妇之名传出去,损了名声。 但息子霄听闻了这话,他只侧头看着花九,黑曜石的眼仁灼亮,他斜飞入鬓的眉有风流韵味像墨迹一般晕染开来,将那狭长的凤眼给氤氲的越发俊美。 有轻笑声在大殿响起,皇帝以手覆唇,看着花九就低低地笑出声来,“花氏,你果真有天大的胆子。” 皇帝倒不是在意花九那话,他介怀的是花九将他也拉下了水。 本来这次,回纥王子和公主一起随使团过来,便是存了联姻的心思,但他还一直没想好,要嫁哪个女儿给骨伽,要让谁娶了明梨朵。 花九刚才那话,说什么皇帝会为明梨朵择其良人,便是将他一直闭口未谈,还不准备这会提上台面的事给搅合了出来。 他不能杀花九,至少这会还不能,但又不想让花九好过了去。 从来还没有人敢拔了他胡须,还能全身而退的。 于是,皇帝道,“明梨朵公主可是找见了心仪的男子?” 明梨朵看了骨伽一眼,觉得他没生气,才道,“是,大殷的皇帝,我看了上他。” 皇帝点了下头,朝着骨伽又问,“那骨伽王子呢?来大殷数日,可有心仪的女子了?” 骨伽一时摸不透皇帝的意思,便顺着答道,“自然有,还很碰巧,我看上了花氏,觉得她做我王妃再合适不过。” 说着这话,骨伽还回头朝花九笑了下。 花九隐于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她唇尖抿起,脸上就像万年玄冰一样的冷,皇帝这么问,她已经估摸着他的意图了。 果然,皇帝就道,“原来还有这等事……”他喃喃说着,似乎在沉思。 这当,皇后讽刺地看了花九一眼,她便开口道,“皇上不如这样,既然回纥王子和公主皆都有意中人,花氏也是从大家族出来的女子,自然懂的以家以国之利益为重,想必为了大殷和回纥的友好往来,定不会拒绝骨伽王子的求亲才是,花家日后也自然会是百年忠义之家。” 皇后落进下石,她可没忘记上次宫中之事,花九可是害的大皇子龟缩了起来,不敢在动什么手脚,连这次的承天避暑山庄也没来。 “哦?”皇帝尾音上挑,带着意味深长地阑珊,“皇后,这是要朕拆亲哪?” 闻言,皇后以袖掩唇轻笑了下,她眸子瞧着花九,金钗晃动间,是冷漠无情的折射光点,“若是他们俩为了家国利益,主动和离,那便算不得拆亲了。” 皇帝似乎还真认真想了下这种可能性,下面一众的人没个敢吭声反驳的。花九,充其量也只是个调香师父而已,虽然玉氏配方是很神奇,但谁又会为了她而得罪了堂上的几人去。 “梅妃觉得呢?”转头,皇帝就问一边的梅妃。 按理,梅妃和皇后是不对付的,往常只要是皇后支持的,梅妃必反对,只是今,还没听她说一句话。 梅妃是三个妃嫔中最为年轻的一个,她姿色妍丽,一双丹凤眼有不同常人的风情,她眼波流转,看了下花九和息子霄两人交握的手,就淡淡的道,“回皇上,臣妾无他言。” 意思就是没话说,她不参与。 皇帝眼底有兴味之色划过,他又问如妃。 如妃眼神看着息子霄闪烁了一下,她亦回答的同梅妃一般无二。 花九唇边挂起了冷笑,这种时候,眼瞅着皇帝似乎有些意动,皇后推波助澜,这些人便都袖手旁观,骨伽的求娶,说不得便是二皇子的一招算计,梅妃当然没意见了,而如妃,她先是皇帝的宠妃,然后才是闵王的姨母,在皇后和梅妃都不反对的时候,她自然顺势而为。 从来世间薄凉,花九是早就明白了的,她只是抓紧了息子霄的手,看着明梨朵脸上有越来越大的喜悦笑意,就大声道,“皇上,花氏虽为深宅妇人,但家国利益也是明白的,所以,若为国之安宁,花氏愿意舍去自个,但花氏只有一点请求,还望皇上能应允了。” 花九说完这话,只感觉到息子霄捏的她手生疼,他身上有怒意蔓延开来,像是黑色的火焰,熊熊地燃烧起来。 “请求?说来听听。”皇帝抚了下胡须,他似乎很喜欢看花九这般走到绝路的模样,如若花九是个男儿,他都想破格提她入朝出仕了。 “花氏一身玉氏调香技艺,不能断了传承去,还请皇上同意,若花氏有朝一日去了回纥,依然能在回纥将我大殷的调香发扬光大。”花九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荡气回肠的正气凛然。 仿若,她如此说,便真是为了大殷,但皇帝却从中听出了威胁之意。 想当初,前朝之时,玉氏家族的调香天下闻名,神奇无比,能赚大把的银子不说,更是有传言能白骨生肌,大殷始皇帝若没有先将玉家给除了,那么有玉家支撑的前朝指不定还要耗费多少年的功夫才能覆灭了去。 回纥之人一向善射骑马,不论男女老少,皆彪悍的很,若在得了大量的银子支撑,不出几年,估计就能大殷干上一仗了。 实际,这是皇帝想的太过了,几百年的时间,传到花九手里的玉氏配方,根本就不是最全面的,那些珍贵的零散方子早在战火与岁月的洗礼中消泯不存。 皇帝嘴角翘起,他看着花九的眼底潜藏着蠢蠢欲动地杀意,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遂道,“民间有言,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亲,所以花氏,下个赌约吧。” 花九松了一口气,她虽知道皇帝不会真逼她和息子霄和离,但圣意不好揣测,而且当这皇帝还特别小心眼的时候,她就得更步步小心了,“不知,皇上所谓的赌约是如何赌怎么约?” “明日便是斗香赛,你若赢了,回纥王子和公主便不得再提刚才之事,若花氏你输了……”皇帝说到这,便顿了。 剩下的话没说出来,但谁都能猜的出来是什么意思,无非便是花九输了,便要主动和息子霄和离,跟着骨伽了去,息子霄也会迎娶明梨朵。 话到这里,花九便知,她和息子霄两人这一劫是过去了,对于斗香,她最擅长的,自是有把握能赢。 她看着明梨朵,眼梢带着蔑视就道,“花氏依皇上所言。” “骨伽也听大殷皇帝的。”见事已至此,似乎没余地,骨伽见好就收,他拉了明梨朵一把,一起像皇帝拜谢。 皇帝端起酒盏,一口饮尽,便起身朝众人挥了挥手道,“众卿家,好生享用,朕困乏了,骨伽王子,明梨朵公主,朕就先行歇息去了。” “恭送大殷皇帝。”骨伽和明梨朵再次行礼。 其他人亦起身,低头送迎皇帝和三位妃嫔离去。 皇帝一走,这大殿中的晚宴算是到了散场的时候,凤静离去之时,朝花九和息子霄看了一眼,暗自点了下头。 花九也不想多呆,刚才那一场堪称闹剧,以及明梨朵都让她很不爽利,她便拉着息子霄趁骨伽还没反应过来,转身就离去。 待骨伽和明梨朵想起之时,两人都已经回了东院。 一进房间,息子霄也不点灯,他嘭地将门一关,抱着花九就将她抵在门后,低头就狠狠地吻上了她。 那吻带着少见的不安和暴躁,辗转反侧地压着花九那小舌允吸不止。 花九受不住,只觉呼吸困难,舌头都发麻了,她呜咽了声,扯了扯息子霄的头发,示意他轻点。 “九儿……”一吻毕,息子霄头抵着花九额际,鼻尖与鼻尖相触,他摩挲着她的唇尖,嗓音带着嘶哑,“花家事了,我们一刻也不呆,立马离京,我带你闯江湖,游山玩水,回小汤山可好?” 花九手摸黑地抚上息子霄脸沿,她踮起脚尖,在他唇角啄了一下,“好,什么都不管,再不回京,去哪都好。” 不仅息子霄受够了京城的一切,她也早就看透了这些繁华之后的虚无和黑暗,吃人和被吃,追逐的到头来,终是破碎的幻灭一场。 ----------------------------------- 313.不能漏一个 这一晚上,息子霄也不缠她,想着第二天还有至关重要的斗香,两人就欲早早休息,结果才刚躺床上之际,花九就觉得自己饿了,皇帝晚宴她根本就没吃什么东西,顺带也才想起息子霄也没用过晚膳。 息子霄遂又起来,他其实一顿不吃什么并不会觉得饿,以前也习惯了,只是瞅着花九本来就软软的肚子都瘪下去了,抿了下唇就道,“穿上衣服,带你去御膳房。” 花九眼眸一亮,“皇帝的御膳房?会被发现么?” 话语里已经透出隐约的兴奋,这种月黑风高,最适合做坏事的感觉让花九一下就有了小兴奋。 息子霄失笑,他捏了下花九鼻尖,“不会,这不是皇宫。” 两人说着就走,息子霄带着花九出了房门,外面连月都没有,草间有虫鸣的声音,花九放眼看去,全是黑暗夜色,五步外就看不清了。 “抱紧我。”息子霄拉着花九的手,让她环着自己腰身,他一只手半搂她,后退几步,一跃就已经站在了房顶上。 花九紧紧闭着唇,好在她也见过几次息子霄出手,没被惊吓出声。 知道花九站不稳,息子霄几乎就是抱着花九在走,他脚步无声,连呼吸都比平时慢,偶见有巡逻的侍卫,他便带着花九伏下身子一些,如此一路竟畅通无阻的到了皇帝的御膳房。 这边承天山庄虽然没有皇宫里的膳房那么大,但御厨子皇帝是全部带过来了的,所以比起皇宫的来,也差不到哪去。 时辰很晚,这个时候御膳房里灶上在蒸煮着东西,只有两三个小太监在打瞌睡。 息子霄伸手敏捷,还带着花九的情况下就神不知鬼不觉像影子一样蹿了进去,将花九安置在宽大的横梁上后,他才轻飘飘地下落,人就站那打瞌睡的两三个太监面前,那些太监都不知。 他朝花九看了一眼,花九伸手指了指,示意她要吃那个正在灶上蒸煮的东西。 息子霄也宠她,硬是轻手轻脚地给她从灶上弄出来一盘,东西是熟的,而且还是热腾腾的,息子霄看着里面多,便顺手多拿了几盘,有水晶饺子,还有一些清蒸肉末蛋,以及一些叫不出名的。 回到横梁,两人就那么粗粗吃了一顿,在息子霄面前,花九早已经不乐意还装着大家闺秀的礼仪,她明显吃的比息子霄还多,末了,给吃撑了。 息子霄摸了下她有点鼓起来的小肚,满意地将盘子原封不动地送回后,又带着花九顺原路回去。 两人一踏进东院,息子霄便放花九下来,在院子里慢慢的走,当消食。 花九主动牵起息子霄的手,便觉要是以后每天都是这种日子也不错,想着她便决定一定要快快地收拾了花家。 突然,息子霄却猛地拉住她,花九疑惑正想出声,就被息子霄一下捂住了嘴。 “别出声,有人。”息子霄小声的道,顺道给花九指了下方向。 花九循迹看去,果然,就有个穿黑色夜行衣的身影像猫一样匍匐地小心翼翼前进,如若不是这会她和息子霄走到树荫厚重的地方,指不定就惊动了那黑衣人。 “九儿,在这等着,我去去就回。”看着那黑衣人拐进了东院的膳房,息子霄拍了下花九小脸安抚道。 花九点头,示意自己在这等她。 就见息子霄人像道鬼魅的清风一样,走出几步就不见了人影,花九睁大眼睛看着东院膳房,总归那黑衣人不是和他们一样半夜起来偷食就对了。 而且不是皇帝那边的御膳房,跑来东院来,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没安好心。 花九站在原地,搓了搓手,看了半天也没见那黑衣出来,反倒是一刻钟的时间不到,息子霄就回来了。 “回纥的人,在膳房下了料,不知何作用。”息子霄带着花九回了房间道。 花九走了几步,她沉吟片刻,“肯定是让咱们明天赢不了的就对了,既然他们已经动手,我们就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她说着,然后从二皇子送给她的那几大箱子香料里扒拉出几样,随后调制了,也就半个时辰的功夫,便成一小瓶有浅淡香味的香液。 就连息子霄,他若不仔细嗅,便根本不会注意。 “夫君,该你出力了,放他们西院的吃水里,不能漏一个。”花九将装香液的瓷瓶塞息子霄手里,笑意盎然的道。 “嗯,你先休息,莫累着了。”息子霄带薄茧的指腹抚触过花九唇尖。 “快去快回。”花九将息子霄推出房门,自个到床上躺着了,她闭眼唇角有翘,就在想,明天还真是好戏哪。 第二天一早,花九和息子霄自是不吃东院膳房送过来的东西,临出门前,花九取了两一模一样金线瞄缠枝藤蔓的荷包,找了两株淡紫色的干香花塞里面,在息子霄腰上挂了一个,自个身上也带一个,“记住了,别让那回纥公主太靠近你。” 息子霄点头,紧了紧花九的手,喉结滑动了一下才道,“九儿,会赢的。” 闻言,花九笑了,那笑容清透无暇,若是有日光映射都能析出五光十色的斑斓来,“自然,我一定会赢的,没有谁能分开我们。” 今日的斗香,有皇帝观场,郑重又浩大,早便有太监宫女在一空地搭建了高台,高台上案几分列左右两边,上摆数份调香器具。 皇帝和文武大臣以及品鉴的宾客都在高台之下,整个场地就跟在看戏台子一样。 花九到的时候,高台上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回纥那边每个案几面前站一人,一共四人,其中一人竟是明梨朵,大殷这边自然也是四人,这个时候,花九才清楚皇帝给她找了什么样的队友。 加她四人,其中一人是花明轩,另外两人,一年纪大点的,一个也是翩翩年轻公子,花九不甚有印象,应该也是京城哪个调香世家的人。 看见花九上台来,花明轩朝她点了下头,其他两人也行礼。 花九回礼后,她就对花明轩道,“明轩哥哥,今一早过来的?” “嗯,有点事晚来一天。”花明轩声音无波,听不出任何的情绪,他指了下自己旁边的案几,示意那是花九的位置。 花九移步过去,指尖抚了下香具,似在试试手感。 花明轩突然看着台下的某处就问道,“皇上和你约了赌?” 花九顺着花明轩的视线看去,是息子霄,他站在阴影的角落里,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能将她完全地放入自己的视野之中,“是,让明轩哥哥见笑了。” 花明轩沉默不语,他拿起香杵,在香钵子里划了个圈,眼睑半垂着,好一会才回答道,“我不会让你输的……” 花九一愣,这当,有掌司仪的太监上了高台,皇帝也已经坐到了场中,一切就绪。 她偏头,看着右手边的花明轩,周围的声音一瞬安静,仿若整个天地间她便只能看见他,她听见自己嗓音中有轻快的语调,“明轩哥哥,永远都会是阿九最至亲之人,唯一的,很重要的,一个……” “啪”香杵脱手而落,在香钵中激起碰撞的声音,花明轩抬了下眸,脸颊青丝飘拂起柔和的弧度,他一下就笑了,眯起眼睛的那种笑,有滟敛的玉色光泽从他笑容中散发出来。 他便感觉到一种满足又带点疼的情绪,至少他对于她来说,还是唯一的存在,虽然给予的不是他想要的,但他还能祈求多少。 “如此,甚好。”他这般回答她。 “嘭!”司仪太监敲了下鼓钟,扯着尖利的嗓音喊了句,“斗香开始。” 花九回神,瞬间敛了心神,这第一场,是辨香,先由回纥那边开始。 明梨朵当先一个,她朝花九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然后从案几面前的锦盒里拿出一支线香来,有那穿白衣的香艺师上前,边舞着妖娆的身姿,边焚了那线香,偶有叮咚的琴音飘渺,整个场地里就弥漫起股幽幽如兰似麝的香味来。 “此香名天宫巧,闻之能让人如梦天宫神女,请辨香。”明梨朵脸上有不怀好意的隐笑,她只看着花九,缓缓的说道。 花九和花明轩皆不同程度的皱眉,这香听名字就不像是正统,还梦天宫神女,梦了干什么自然闻香之人才懂。 “有麝香、牙硝、龙脑、黄熟香、白玉兰,”花九这边,那年轻公子沉声道,“还有郁金。” 明梨朵脸上的笑容不变,这一场的规矩是一人对一人,她也没指望刚开始,就让花九和花明轩开口。 “大殷胜。”太监又高声道了句,紧接着有宫女拿着大蒲扇,对着场中胡乱扇了几下,退了刚才那天宫巧的香味,才又继续。 回纥接下来的三人皆为男子,这第二位拿出的却是一撮香粉末,依然像刚才那般,香艺师女子上前,优雅的将那香给填进香炉。 这一下,花九这边,是那中年男子站了出来,他闭目细细地闻了晌,有些不太确定的开口道,“零陵香、藿香、青桂香、白渐香、青木香。” 那中年男子说完,又觉不对,复有加了句,“可是还有白檀香?不对,味不太像。” 最后那男子只能那么作罢,回纥那位撸着伸不直的舌头,瓮声瓮气地道,“你错了,不是白檀香,是兜娄婆香和甲香。” 花九了然,刚才她也那么想的,毕竟甲香味重,若用娄婆香去去,那味便同白檀香神似的很。 “回纥胜。”太监落声。 到此时,大殷回纥皆有一赢,平手局面,如果花九想要赢,那么剩下的两种辨香,她和花明轩就必须要赢才是。 314. 雪色 皇帝不接受平局,却指了四人之数参赛,要么赢要么输,他只给花九一种选择,绝无第三条路可走。 回纥剩下的还两人,其中有着络腮大胡子的高大男子从锦盒中拿出第三种香品来,这次拿出的香品古怪的很,似膏非膏,似沫非沫,粘哒哒的,还是淡青色的,看着有点恶心,但那香品才离锦盒,就奇异地散发出一股草木才有的清新之味来,仿若初春的大地上泛起的青草嫩芽。 那男子也不要香艺师接手,他自己站到台子中央,将那香品随手一洒,像泼水的动作,那香品立马四散开来,散成一颗一颗黄豆大小的剔透珠子,有的还在台子上蹦跶几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香品却是一暴露出来,就变硬,那草木的清新之味便越发的浓郁了,煞是好闻。 “此香名为春回大地,请辨香。”许是那男子不会大殷话,明梨朵便代为说道。 花明轩眉头一皱,他唇边第一次出现了凝重的神色,花九亦然。 回纥那种边漠的外族,调香技艺居然都出现了如此神奇的香品,实在是大为出乎意料。 “霞草、千日草、百日草、百里香……还有紫露草。”花明轩闭着眼眸,仿若要将自己给溶入这香味中,他语调缓慢又清晰,带着飘渺的不真切。 花九看见,每花明轩说出一种香料,那络腮大胡子的男子脸色就白一分,终于最后到面无血色。 她便知道,这一局花明轩赢了。 “果真奇妙,尽以草为香料调制而成。”末了,花明轩眼眸之中爆发出耀人的光彩来,衣衫拂动,他身姿挺拔,昔日那个高傲玉竹般的调香天才又重现逼人的光芒。 “大殷再胜。”司仪太监重重地敲了下鼓钟,大声道,就连他脸上都有掩住不住的笑。 台下的皇帝更是高赞出声,文武大臣接连应和,与之相对的,骨伽的脸色有点不好看。 花九唇边有丝讥诮的浅笑,刚才那香品,该是这次回纥辨香环节中的王牌,接下来的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去。 那司仪的太监差了宫女上台来将那些还散发出香味的珠子给一一收敛了下去。 花九案几挨着花明轩那张,那中间还有颗被宫女遗落了的香珠,花九趁无人注意宫女穿梭之际,她略弯腰,就要去捡,这种东西留着日后琢磨也不错。 哪想,她手还未触到,就先碰到了花明轩的手背,却是花明轩和她打着同样的主意。 花九一愣,侧头朝花明轩浅笑了一下,素白脸上有柔和,她便弃了那香珠直起身来,表示让给花明轩。 花明轩捡起香珠,在指间转了圈,然后拿起案几上的小刀,将香珠一分为二,扔了一半到花九案几上的香钵里。 花九唇边的笑意浓了点,她掏出帕子,将那一半的香珠给包裹好了,才抬头,回纥那边最后的一种香品已经拿了出来。 最后的一种香品,看着倒没有这香珠来的出奇,也就普普通通的塔香模样,有香艺师拿了香座上来,将塔香搁置其上,一点燃。 立马所有的人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怪味,那种味道带着少许的辛辣,但也只有那么一瞬,就倏地转而清淡的**,并一直悠悠缠绵,让人响起儿时腻在母亲怀里的感觉。 花九屈指,轻敲了几下案几,她脸沿线条有淡薄的柔光,玉氏配方中曾说,天下无奇不有,不管香臭美丑,只要是调和了,便能算香品。 这塔香初时气味明显,估摸着全是用回纥草原上随处可见的东西调制而成,但放到大殷来,便是让人想都想不到的。 “马脂、马乳为主料、辅以沉香,栈香,藿香。”花九毫不犹豫地一口气报出所闻出来的味道,台子已经有大殷大臣在哗然。 在常人眼里,便是只有香料才能调制香品,殊不知,玉氏配方所云,才是大道。 明梨朵的眼眸中怨毒之色,她没想到花九连这最后的香品也能辨出来,她看着花九,眼底有丝疑惑,又很快的就掩饰了过去。 花九将明梨朵神色尽收眼底,她自是明白她在疑惑什么,无非便是昨晚明明回纥那边的人已经在膳房里给下了料,她今日还这般平安无事。 “大殷,胜。”太监高喝了声。 紧接着便是轮到花九这边出香,回纥辨香,一边一次,最后综合输赢场次,谁赢的场次更多,那便是辨香环节的最后胜者。 大殷第一个出香的,是那中年男子,他将自己带来的盒子送到香艺师手里,香艺师一打开,就有甜蜜如糖的香味扑鼻而来。 他的香,却是不需要焚烧,只肖放那便能自己散发香味出来。 回纥那边,立马就站出个人来,张口就道,“熟地黄、桑白皮、蔷薇水、茅香、细辛、山柰、千金草。” 那中年男子面色一暗,便是被人给说准了。 然后是翩翩公子,他朝花九和花明轩行了一礼,就拿出他自己的香品,他的也是香沫子,晶蓝晶蓝的像是凝结的雪片。 香艺师推送进香炉中,众人就闻到种冰雪才有的清冷淡香,有点芙蕖的味掺杂其中,让人无端的就能想起雪莲来。 这次确是明梨朵上前,她先是看了眼台下的骨伽,才道,“睡莲、石莲、菜莲、千叶香。” 那公子先是神色紧张了下,听明梨朵说完,他脸上就露出了一丝笑意,“姑娘,你还少说了一味幽苔。” 明梨朵输了。 场上的形式以及对回纥那边很不利,骨伽反倒面色沉静了下来,他眯起眼睛盯着花九,眼底泛过深邃无人可知的的暗芒。 息子霄一直动也不动,刚才他是什么姿势,这会还就那动作,只是他的视线先是一直锁在花九身上,花九与花明轩的小动作他也看在眼里,继而他瞧着骨伽,唇线就紧绷了起来。 他已经在想着,日后,要不要到回纥去一趟,顺便将这什么破王子给宰了,当然还有那个像苍蝇一样的公主。 如若不是这两人相逼,花九也不至于和花明轩并肩站一块。 息子霄却是将心头的不爽全归结到了骨伽和明梨朵的身上。 却说台上的花九和花明轩,两人同时打开自己装香品的盒子,俱是一愣见,花明轩合上了盒盖。 花九朝他点了下头,拿出自己的香品,那是一朵红梅,被雪染成了白色的枝干,上有红如血色含苞待放的梅,三两朵,异常的夺人视线。 如果不是知道花九拿出来的是香品,几乎所有的人都会以为她手上拿的就是一枝红梅。 无人看见,花明轩瞅着花九的香品,眼神惊诧了一下,随后他指尖抚了下自己的香品盒子。 明梨朵的眼神变了,骨伽的视线也瞬间冷凝了。 花九也不要香艺师动手,她款步到香炉前,那香炉是三足双耳多孔莲花炉,下面有灼热的气浪,花九将那红梅枝干插在其中一孔中,让气浪的火热缓缓的将红梅炙出香味来。 几乎一瞬间,众人就看刚才还含苞未开的红梅,顷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徐徐开放,随之的还有阵阵梅香,偏生那香味中还能闻见大雪天才有的冰寒之气来。 “此香名为雪色,请辨香。”花九转身,面对回纥那边,浅言道。 这下,却是那个络腮胡子的汉子犹豫片刻,站了出来,他走近香炉,细细地闻了,很不确定的开口,“我只闻到了梅花香,还有鸡舌香、木槿、锦葵、还是山丹?” 闻言,花九唇边笑意深邃,她眼眸中的浅淡色泽晃荡如冰水,“错。” 她只说这么一个字,也不给人正确的答案,总归这局,回纥又输了。 那络腮胡子脸上有尴尬之色,他似乎想追着花九问,但碍于这会正比赛,只得作罢。 花明轩最后压轴,当他从盒子里拿出香品的时候,众人皆是怔了半晌,只因他选择了和花九几乎是相同的香品,花九的是红梅,而他的是一支半开的荷,带点粉色的花苞尖,那荷花苞只有铜钱大小,枝下是一片青翠的荷叶,巴掌大,小巧而精致。 香艺师小心翼翼地接过后,在花九刚才焚香的地方轻轻地放下那荷叶,就看荷花苞摇曳了一下,有荷叶香蔓延出来,紧接着然后荷花香,这香味依着荷花开的顺序,变了几变,每一刻钟的香味又有所不同。 直到最后那荷花开到极致,最后败落凋零,那青翠的荷叶也卷曲泛黄干枯,生生让人观了一场花开的盛宴。 不管台上还是台下的人,皆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花九心有暗叹,她是占了玉氏配方的便宜,才能有今日的成绩,但花明轩,从未都是自己体悟,故他的香品比她的多了份灵动,她也不嫉妒眼热,这是他该有的,外人只看到他在调香上的天赋和天才,却不知,他的大半生都是在香室中度过。 这世间诱惑种种,又有几人能经受的起这种孤独和寂静。 毫无悬念,对于花明轩的香品,回纥那边是连答都答不上来,满鼻尖的都是荷花香,但谁都知道,这香品却是和荷花没半点关系的。 辨香环节,大殷胜,回纥败。 花九瞧着明梨朵,毫不掩饰眼梢的轻蔑,还有最后一环的调香,若是胜了,回纥便输的再难翻身。 前面两章标题号打错了,应该分别是313和314。。。 --------------------------------- 315. 菩提睡佛 大殷赢了,皇帝龙心大悦,他起身就道,“众卿家辛苦了,传令下去,皆赏!” 说完,身后又跟着三位妃嫔和一大堆的太监宫女回去休息去了。 花明轩收捡了自己的东西,末了只朝花九点了下头,就带着小厮下去了,息子霄几步跃上高台,帮着花九拿东西,他闭着唇,也不说话。 花九哪能不知道他那点心思,无非是瞧见她和花明轩站一块了,有点吃味气闷罢了,她伸手捏了捏他厚实的掌心,“我累了,回去要揉手。” 她说着,将手指头伸到息子霄面前,让她瞧瞧,自己是真累了。 “嗯。”息子霄瞅着面前纤细白嫩的手指,应了声,便按下旁的心思。 中午的午膳,花九和息子霄是都不会吃的,哪怕是东院烧的水,也不会喝半点,凤静就劳苦一些,从他那边带了东西过来给两人。 说起昨晚上东院膳房被回纥那边的人下料的事,凤静沉吟了片刻,然后道,“二皇子到底想干什么?” 这其实也是花九想知道的,要知道闵王和二皇子现在并没有直接的冲突,除了她想倾覆了花家一事,但这事也没几个人知道。 但这次,二皇子和骨伽王子联手,还对她出手试探搅合,这番动作后面,实在不知是何目的。 “许是,”半晌,息子霄有点不确定的道,“闵王要回来了……” 闻言,凤静和花九皆是一惊。 息子霄索性道,“上一次见闵王,他提过,现在京城局势,大皇子失势,二皇子掌控不了大局,这个时候回来,正合适,闵王京中势力,总归差点。” “如果是这样,那么就能很好的解释,二皇子为何这般针对我,他这是要在闵王回来之前,彻底断了我们和闵王府的关系,再不济也要像现在这样,骨伽搅进来,若这次我输了,他便得逞了。”花九冷笑一声。 “只能这样才说得通,”凤静点了下头,“不过,昨晚阿九你给回纥那边水里放了什么?” 凤静突然就脸带淡笑地问花九,连息子霄都有点好奇,他把玩了下腰身花九给他系的荷包,对荷包里的干香花作用那可是非常期待。 花九只是笑的杏仁眼眸都眯了,“那可是秘密,等着看好戏就是了。” 下午未时初,还是那个高台,花九才一到,另外两人就自发的上前来对她和花明轩道,“夫人,这下午的比赛是咱们四人商议着调制出香品,谁的更好便算胜,咱们两人都听夫人和明轩公子的吩咐。” 这两人也是有自知自明的,花九和花明轩,一个是玉氏后人,一个是调香行界被公认的天才,这风头谁都抢不去。 花明轩没说什么,只点了下头,便看着花九道,“大妹妹,打算怎么做?” 他将决定权交到花九手上。 花九侧头,看着对面回纥那边,那边的四人能看出是以明梨朵为首,但隐隐的,明梨朵又不得不遵从那络腮大胡子汉子的意思。 两人似乎有了点争执,正有点僵持不下的局面。 花九轻笑出声,“明轩哥哥,调制八宝旃檀香如何?” 花明轩眉心轻皱,他有点摸不透花九的意思。 “明轩哥哥放心,我定不会让自己输了去。”花九浅言道,她也不说透了,一会调制的时候便什么都明白了。 回纥那边似乎也商定好了,最终,明梨朵还是依了那络腮大胡子的意思,当然这中间,少不了骨伽在台下对明梨朵各种使眼色。 司仪太监又敲响了鼓钟,嗡的沉重声响之后,他道,“以一炷香为限,香料自备,调香开始!” 话音一落,花九和花明轩各自站定,其他两人便只有靠边瞧着的份。 花明轩没先动手,他先是看着花九慢条斯理地拿出自备的香料,心里想了下,还是照她说的办,他只用调制八宝旃檀香即可。 八宝旃檀香,是之前他和花九一起调制过多次,现在又重新开始,动作之间倒也熟练的很。 花九一边拿出香料,一边余光却时不时看一眼回纥那边。 回纥那边,以络腮大胡子那人为主,他动手调制,明梨朵副手,其他两人也退了下去。 很快,花九便不再关注了,她只专心调制自己的香品,一炷香时间很有限,若是要调制发酵才能出香的香品,却是根本不够的,但好在花九早有打算,一些香料在来山庄的时候她便已经处理过了,这会用起来,倒也节省不少时间。 时间缓缓的流逝,一炷香燃的很快,整个场中安静无声,只能听到间或调香器具碰撞的声响。 有日光毒辣的晒下来,好在早有太监宫女搭了遮阴的物什,场中晒不到日光,可也够热的。 花九不肖一会,就有汗水从她额际缓缓流下来,花明轩的八宝旃檀香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只需将香品定形成线香即可,倒也不忙。 他看着那汗液顺着花九的脸颊滑落而下,手指一颤,就想伸手为她擦去,好在他即使反应过来,那伸到半路的手拐了个弯,便端起了香钵。 他这一动作,无人察觉。 碾磨,飞水滤粗,蒸煮加炙,依次加入不同量不同种的香料,最后提取香液,和以之前早弄好的香沫子。 一番动作下来,花九素白的脸都热的红通通的,鲜少有看到她脸色这般的时候。 待最后,她将香液搅拌好的香膏倒入之前做好的模子里,放到阴凉日头晒不到的地方阴干,她这会才能空闲点,有时间拿帕子擦擦汗。 “嗡。”鼓钟敲响的声音,司仪太监喝道,“时辰到。” 这声刚起之时,花九正好将那模子去了,香膏干了,成了尊倚躺的睡佛模样。 回纥那边,也调制完毕,这次他们调制的乃是一盘香,色泽石青,泛着幽幽的光泽,一看也是不凡的。 花明轩将调制出来的八宝旃檀香给花九,花九将那小小的线香插在睡佛放肚脐的手处,这么一看,便像是一拿着香慵懒睡去的佛陀,带着那么几分的禅意,甚至那佛身上还能看到几片飘落下来的菩提叶。 有香艺师拿着托盘上前来,花九将香品呈上去。 司仪太监问及,谁先焚香之时,明梨朵笑声清亮的道,“上一局,大殷调香师父赢了,这次便从你们大殷开始吧。” 那太监看向了皇帝,皇帝半阖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仿佛福至心灵,司仪太监便朝着花九这边道,“夫人可有意见,若没有,那便从您这边开始。” “公公决定就好。”花九微微一笑,言词客气,明摆着的事,经她那么一说,便让司仪太监心头乐呵了几分,这么重大的事,花九说他决定就好,无形中便讨好了一记。 当即,那太监便面目和善地又敲了下鼓钟,“请品鉴者上台。” 他这么说完,就示意香艺师开始焚香。 那香座也是花九之前就特意准备了的,天青瓷的,未上任何釉色,只一株高大的菩提树,伸展着葳蕤树枝,那树下能看出有一蒲团,蒲团便还有棋盘。 整个香座不做一捧大小,却精致的很。 香艺师将那尊睡佛香品搁置在蒲团上,然后点燃睡佛手里的八宝旃檀香。 立马就有股股白色的眼圈盘旋上升,萦绕过整株的菩提树,最后又似银河落九天般的滚滚下落到睡佛身上,在他衣袍之下形成千变万化的图案,有大道如来,有仙鹤飘渺,也有九天玄女仙乐飘飘。 恍若那变是睡佛心中所梦而化。 待那支八宝旃檀香充满禅味的佛香燃尽之后,长久的,每个人都还能闻到那种清净无垢,身心都被佛祖圣光洗礼了一遍的檀香味。 这还不是全部,八宝旃檀香滚烫的香灰洒落到睡佛身上,众人就惊讶的发现,仿若冰雪消融般,睡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消失成一缕青烟,和那得道僧人的坐化一般无二,当真便是去了西方极乐。 那股子的檀香味就更浓郁了。 就连花明轩都惊讶了一下,他没想到,花九还能调制出这般神奇之作来,倏地他便心生了疑惑,花九似乎早有准备,八宝旃檀香也只是陪衬,那么之前孙家那场香会,她花那么多时间改善配方调制出八宝旃檀香,又是为何? 他不信,只是为了那张玉氏配方,反倒更是为了今日这场斗香。 “好!”皇帝赞叹道,“不愧是玉氏后人,花氏当赏!” 花九上前一步,朝着皇帝的方向盈盈一拜,脆声道,“花氏不敢居功,若无皇上您指的三位同伴,花氏可调制不出这菩提睡佛来。” 皇帝脸上有高深莫测的浅笑,他也不反驳花九,看着司仪太监就道,“下一香品。” 骨伽的脸色比上午时还难看,他看着花九的眼底爆发出志在必得阴暗,如果说这之前他想得到花九,是因为有二皇子撺掇的原因,那么现在他想要花九,便是因为花九有那价值。 明梨朵将骨伽的表情看的半点不露,她知道他真动了心思了,她又看了看花九那睡佛香品,隐于身后的人就捏成了拳。 316. 国香 回纥的香品,简单不花哨,巴掌大的盘香,石青色的色泽,光滑无比,看着不像是香品,反倒和翠玉很相似。 那络腮胡子的大汉拿了个香座出来,那香座也简单,就是个圆盘,有香艺师上前,将那香品焚之。 立马就让在场的人闻到一股只有大草原上才有的干草味,带着一无既往的豪迈,回纥的盘香是没有青烟的,只淡淡的焚烧,和花九的菩提睡佛相比,少了那份华丽,多了一种大自然的质朴。 然,还未来完,随着干草味的淡去,却隐有夏日娇花的香气扑面而来,让人只觉眼前一亮,恍若看见盛夏美丽异常的草原。 紧接着是艳丽的秋,有牛羊的**,还有果实的馥郁甜香,整个场中静谧无声,似乎每个人都见到了大殷之外那不一样的国度。 秋短暂而凄美,那盘香也燃了四之有三,迎面来的就是冬的冷冽,那冷中带点雪莲花的香味,清新的很,让燥热的场里顿觉一阵清凉,端的是舒服。 冬的沉寂之后又是最开始那种淡淡的干草味,盘香燃至最后一截,那草味就越发的重了,和刚才辨香时候,那络腮大胡子拿出的春回大地的味道很相似,但细闻了又有细微不同。 这盘香最后的尾韵,带着薄薄生机。 小小的一盘香,竟是演绎了春夏秋冬周而复始,带着大草原上特有的味道,显得独特。 一时之间,盘香燃尽许久,台上台下也静谧无声,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原本以为回纥这种边漠的外族,即便会带点调香,又能有多高明了去,却不想这一出手,便让皇帝都觉得惊讶了。 皇帝朝司仪太监使了个颜色,那太监手抖了一下,然后猛地敲击在钟鼓上,就道,“请品鉴者品鉴。” 这品鉴的差事不好做,谁也揣摩不透皇帝的心思,要是品鉴错了,输赢是小,得罪了皇帝是大。 凤静第一个站出来,他在两边的香座边都走上那么一圈,然后站到了花九这边,他也不说为什么。 司仪的太监有点为难了,眼瞅着还没人开口,他不得不硬着头皮道,“敢问,您品鉴的缘由?” “那还用说,”凤静笑了一下,他眉目间天生的忧郁让他说出来的话自然就有股信服力,“一个菩提悟道,带浩淼高深的禅意,一个春夏秋冬,四季伦常,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人生在世,有所求皆求到佛身上,无所求的,自然指望能有一日如佛陀般在这菩提下悟道坐化,从此逍遥人间,不复人间疾苦。” 说到最后,那话语里已经有唏嘘之意,凤静许是又想起了一些过往,便使得他眉目的郁色更浓了,让女子看了只觉心疼,想要怜惜一场。 有一就有二,凤静之后,是花业封,他抚着黑须,“单从调香手法技艺来讲,鄙人自然推崇我大殷正统。” 意思便是人家回纥就是不入流的微末伎俩。他说完这话,明梨朵脸色一下就不好了。 花九一直半垂着头,她听闻花业封的话,就差点没笑出声来,终归大殷都是他花家出来的调香师父,他自然站这一边了。 剩下的品鉴者中,还有两人是大殷人,有三人是回纥使团里的。 有那机灵地,先是偷看了眼台下皇帝的脸色,没见他不高兴,自然那两人便站到了花九这边,三个回纥人,有两人毫不犹豫地支持自家族人。 还有个却是有点行为怪异,那人先是到花九那边,细细地将香座以及香灰看了遍,然后又看了看络腮大胡子的,最后居然就直直站到了花九这边。 “阿木嗒,你干什么?”明梨朵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她恶狠狠地问道。 那个叫阿木嗒的回纥男子脸上对明梨朵明知故问的不屑,“我即便违心支持你,那也是赢不了的,何况,这位大殷夫人的调香技艺确实比黒乌高明。” 明梨朵还想说什么,那个叫黒乌的络腮大胡子开口了,“明梨朵公主,阿木嗒说的没错,是我们输了。” “怎么就输了?明明就是他们大殷欺我们回纥品鉴者人数没那么多,黒乌你是咱们回纥最好的调香师父,怎么就比不过一个大殷女人了?”明梨朵有点胡搅蛮缠,但她还有分寸,知道这些话用回纥语说,没敢当着皇帝的面直接说出来。 但台上台下的人中,自然有那懂回纥语的,至少那个司仪太监就是一个。 只见他斜睨了明梨朵一眼,不阴不阳地就道,“回纥公主,还请慎言,品鉴者都是公正无私的,输了便是输了,别输不起才是。” “你一阉……”明梨朵对那太监怒目,眼瞅着就要祸从口出,黒乌猛地一拉她。 “公主,他们说的很对,”黒乌这次说的却是不甚熟练的大殷话,拉着明梨朵到花九的香座面前继续道,“你看,那位夫人的香座都是特别的,这些很难发现的细纹,便主导了香烟的形状,还有,你摸这香灰,就算燃尽了依然还有经久不散的香味,而且这佛香,长期闻之,还能使身体受益,洗心明镜。” 明梨朵眼神闪烁地盯着花九,她不甘心,但是却不得不闭了嘴。 那司仪太监高兴了,敲鼓钟的声音都更大了,“大殷回纥斗香之赛,获胜者乃大殷。” 有那旁人在台上拱手恭喜,皇帝更是哈哈大笑地站起身来,带点戏谑地看着花九,“果然不愧玉氏后人只名,朕今日就许你这个称号,玉氏圣手。” “花氏叩谢皇上。”花九敛衽行礼,可她心中并无半分高兴。 旁边的花业封脸上倒露出了笑意,至于他心里在琢磨什么,花九懒得去想。 “皇上,臣妾有言。”这当,如妃轻声道,她声音不大,却如石仔落湖,激起一层浪来,让周围瞬间安静无声。 “哦?爱妃直说便是。”皇帝挑了下眉。 如妃半垂头,有风而起,拂过她发髻上的金步摇,让她那浅笑越发的醉人,“小六那王妃,怪会得些古怪的玩意,上次她与臣妾说,她兄长,就是孙家那孙粥弼,得了一八宝旃檀香,很是闻了舒服,便给臣妾送了点过来,那佛香确实不错,臣妾原本还想过几日给您那送点过去,不想今日,就在这斗香赛上闻着了。” 如妃说到这里,视线转到花九身上就问,“花氏,你刚才调制的那香,可是有八宝旃檀香?” 花九抿了下嘴角,心知真真的好戏才开始上演了。 她朗声道,“回娘娘,那睡佛手中握的,正是八宝旃檀香。” “那敢情好,皇上,臣妾刚才想着,佛香本该就是供奉这举头三尺的神明,不若将这八宝旃檀香封为国香,先行分发到皇家寺院去试试。”这话才是如妃的目的。 皇帝沉吟片刻,似乎在想着什么,他看了花九一眼,又看了看如妃,唇上就有笑意,“如妃,有心了。” 至于这有心的是为何,谁也说不清楚,唯有皇帝自个清楚而已。 皇后却是见不得如妃得宠,“如妹妹,当真心思聪慧,只是不知这香品花费几何?如今我大殷正干旱之际,指不定日后就要救济一番,又怎的将花费用在这上面。” “皇后娘娘,此言差矣,”如妃笑的更盛,“妹妹也是听说,就因为这干旱久不下雨,有那民间在纷纷向龙王求雨,皇上乃天子,也可求雨一番,祈盼神明,自然要用有国香之称的绝品佛香才配得上。” “求雨?”皇帝疑惑了句,他还真没想过这事。 似乎是为应证如妃的话,立马就有大臣站出来道,“启禀皇上,微臣正欲明日上奏,有那不堪忍受干旱的郡洲,已有百姓呈万民书,请求天子皇上祈雨。” 如妃的眼神梭巡了一圈,然后落在花九身上一顿,又收回。 大殷的这位皇帝自然是明君,也算爱民如子,不管信不信奉神明一说,但只要有了那所谓的百姓万民书,这雨便是不求也会求的。 果然,便听得皇帝道,“此事,回朝再行商议。” “是。”那回禀的大臣退了下去。 如妃也不再提佛香之事,正当所有人都以为斗香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临走之际,皇帝却转身向花九问道,“花氏,如若求雨,你觉得什么日子最合适?” 花九心头一跳,皇帝这么突然一问,莫不是已经怀疑到这事和她有关系了? 随即她便顷刻否定,只谦卑地低着头,屈了下膝道,“回禀皇上,花氏不懂祈雨之术,不敢随意蒙骗皇上。” 皇帝饶有兴味地笑了声,“能调出如此佛香之人,也定是心中有佛的,朕恕你无罪,你说便是。” 花九咬了下白粉的唇肉,她在心里默算了下时间,估计着前世这场干旱是什么时候下雨结束的,迟疑良久才道,“十日之后。” “十日之后?”皇帝重复问了句,明黄的衣袍翻飞,他人离去,却还听得话语在风中,“是个好日子,便封此香为国香……” 317. 还他一世安宁 菩提睡佛被封为国香,最高兴的莫过于花业封,皇帝走后,纷纷就有人上前来跟他道喜。 要知道大殷向来寺庙林立,信奉神明之人颇多,这花家佛香一出,光是这独份的买卖让人想想就能眼红了去。 花业封嘴都笑来合不拢了,他抚着胡须,国字脸上第一次没有不苟言笑的严肃,他疏离但又不过分热情的对每个道贺的人回礼。 花明轩看着眼前的繁华,总有种不真切的感觉,他心里不安加重,八宝旃檀香,是以几种檀香为主料,而花九今天调制的菩提睡佛同样是用那几种檀香,她为什么就偏偏在今天要他调制八宝旃檀香,仿若是这般故意引见到皇帝面前。 但他想了半晌也想不出来这其中的缘故,只是觉得自己似乎又被她给利用了一把。 花明轩看着花九,视野有些许模糊,他听见自己在轻声说,“恭喜你,大妹妹……” 然后耳边便是花九的惊呼,他沉入黑暗之中,再无所知。 “明轩哥哥……”花九惊叫了一声,声音因尖利而失真。 花明轩一直站在花九不远的地方,花九只看到他对自己说恭喜,然后人就缓缓地倒了下去,一霎面如雪片,苍白的没有人气。 息子霄本就准备到高台上来接花九,他听见花九的声音,人一跃,便稳稳站到高台上,接住了差点倒地下的花明轩。 一探他鼻息,便道,“别担心,没大碍,该是被迷了,睡一觉就好。” 花九这才发觉自己手都在抖,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猛地转身,杏仁眼眸发寒地盯着明梨朵. “明轩这是如何了?”花业封也回过神来,问了句,有那殷勤的大臣已经在招呼着去请个御医过来给看看。 花明轩的小厮从息子霄手里接手,有宫女上前来扶着,将花明轩带了下去。 “你盯着我做什么!”明梨朵被花九看的有点发憷,花九那眼神太过骇人,阴沉的仿若要吞人而食,她小脸上更是有坚冰一样的锋锐。 “阿九,有什么不对吗?”骨伽也上台来,晃着细小的发辫,就是一阵金铃的声响。 花九也不说话,息子霄轻拉了下她的袖子,她唇细微地动了一下,冷哼了声,便和息子霄旋身离开。 “你……”明梨朵习惯地扬了下手,才发现今日因为斗香,她没带马鞭。 “够了!”骨伽斥了声,“你还没明白,她花氏没事,那个调香天才却晕了过去,便是花氏根本就没吃东院膳房的东西,那个调香天才吃了。” 明梨朵愤恨地一掌拍在案几上,“下次我就直接下毒,省的这么麻烦。” 骨伽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这几句话说的小声,且是用的回纥语,倒也没旁人听到。 花九回到休息的院子里,脸色依然沉,她沉默半晌才很小声的道,“子霄,我一直觉得,是我害了花明轩,花容那次,别沧海抓我那次,还有这次,若不是因为我,他也没这么多磨难,还是那个众人眼中高高在上的骄傲天才……” 息子霄眸色有闪动,有些话,他并不想跟花九提及,男儿的心思又岂和女子一样,更何况他清楚花明轩对花九的感情,不比他浅。 但他不愿花九有难过,对花明轩的内疚,那会让这个男子在她心中的影子越加扩大,于是他叹息一声道,“九儿,不是这样。” 他这么说,然后想了下,才又继续道,“花明轩对你的事,我知道,你怎么对他的,我也清楚,还比你更早就知道,以前息先生去花家,帮宁郡王清算嫁资那次,我就看出了。” “所以,在这种无望的感情之下,能为你做些什么,那在花明轩心里,也总归是舒服一些,说明之于你,他还有用,如果哪天,你不用他帮衬半点,这对他才是最绝望……” “九儿,这便是男子的心思……” “九儿,能得你感情,我何其有幸,如果我和花明轩换位而处,至少,我做不到他那般放得开,我会想毁了我自己,再不见你一眼……” 息子霄说着,他的指腹抚着花九的脸颊,带着缠绵,但花九却感觉不到一丝的温暖,她心尖都因为息子霄的话都颤了几颤。 好一会,她将自己埋入息子霄的怀里,声音带点闷闷的道,“我知道了,以后不见他,还他一世安宁……” “在你需要时,花明轩,永远在你视野所及之处……”最后,息子霄这样说道,虽然他很不想说这句话。 “嗯。”花九浅淡地应了声,感觉鼻尖有点发酸,如果说这重活的一世,她之于息子霄是幸,那么之于花明轩那肯定便是不幸,恰巧,这不幸,还是始于她最开始的算计。 半夜的时候,就听人说,花明轩醒了过来,御医的一贴方子下去,他便安然无恙了,只当是睡了一觉而已。 息子霄带着花九在花明轩屋顶呆了会,花九亲眼见着他没事,便示意息子霄回去,哪想,息子霄又带着她顺道拐去了御膳房偷食一顿。 吃到自己爱吃的菜式,花九才开怀起来。 两人回去的时候,花九倏地看着西院那边的灯火,眼眸有明灭不定的光点闪烁,她就对息子霄道,“我们去骨伽那边看看。” 息子霄当即带着她,绕过巡逻的卫兵,摸黑进了西院,东西院的格局大同小异,息子霄按着东院那边的房间位置找寻,准备无误的就到了骨伽的屋顶。 才小心翼翼地揭开瓦片,就听得从一阵淫声浪语直冲上来,差点没让花九栽倒下去。 息子霄凤眼之中有笑意,他本就抱着花九在,这会更是偷偷摸摸地在花九腰身来回摩挲,花九瞪了他一眼,倾身向下看,就见房间里,有两身体交缠,却是骨伽和明梨朵。 明梨朵整个人躺在桌子上,全身**,身上更是有一些刚被掐出来的淤红痕迹,她的腿被掰开架在骨伽精壮的腰身上。 骨伽反倒是一身衣衫完好,就只是亵裤退了而已,他边在明梨朵身上操弄,还边用回纥语在说着什么。 花九听不懂,但息子霄懂,他便凑近花九耳边,很小声的转述起来。 “记住,明日在失败,你便滚回回纥去!”骨伽又一次地冲撞之后,他大手一把掐着明梨朵的脖子道。 明梨朵呻吟了一声,她头侧向一边,发丝散落,在昏暗的油灯之下,摇摆成影影绰绰深浅不一的暗影,她从鼻腔中哼出一声算是应了骨伽的话。 “在做出给东院膳房下毒这种愚蠢的事,我便让你随军去。”骨伽声音厉有略粗重的呼吸,他手松了明梨朵脖子后,又下落到她胸脯上掐了那粉樱的一点。 当即疼的明梨朵一起躬起了身,她便顺便攀住了骨伽,一双修长的腿缠绕得更紧些,她口里应着,“梨朵都听四哥的,四哥不要让梨朵去随军……” “听我的?”骨伽意味深长地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我跟我大哥干了些什么勾当,瞧你这样子,怎么比得上花氏来……” 房顶上的息子霄听到这句话,瞧了花九一眼,见她居然看得兴致勃勃,便果断掐掉骨伽的最后一句。 而明梨朵一边承受着骨伽在她身上的施虐,一边摇头否认,“不是的,四哥,是大哥威胁我……” 骨伽却不听她多说,嫌她太吵,就一把捂了明梨朵嘴,身下的动作弧度大了起来,“既然你这么喜欢勾引男人,明日要是不将那个花氏的夫君给拖住了,以后就比出现在我面前!” 紧接着是,粗重的闷哼声和明梨朵身体止不住的轻颤。 花九却是瞧得清清楚楚,即便在这种鱼水之欢最愉悦之时,在骨伽看不见的地方,明梨朵眼眸之中的怨毒犹如最黑暗的毒汁,只肖骨伽露出一丝的破绽,就能立马要了他性命去。 眼见完事了,息子霄便将瓦片放回原位,带着花九原路返回,两人半点不觉看了别人的一场春宫有何不妥。 回了房间,花九坐床沿,言笑晏晏地瞅着息子霄就道,“明天可是有软玉温香送上门,夫君准备如何收?” 息子霄上前,斜飞入鬓的眉扬着,狭长的眼线带着滟敛又氤氲的微光,他拉着花九站起来,为她宽衣,松了发髻,无所谓的道,“不准备如何。” 青丝披散而下,便越发衬得花九身子纤细娇小,杏仁眼眸眯了下,有打趣的眸光,“夫君若喜欢,便收了做美妾,让她每天给我端水送茶。” 听了这话,息子霄伸手就捏花九的脸颊,将那一向素白的脸捏的来带薄红后,他才松手,“不喜欢。” 花九自发地上床,霸占地抱着被子滚了圈,故意不给息子霄留半点,哼了声,“你若明天让那脏女人靠近了,就别来挨着我,记得,用荷包里的那个干香花。” 息子霄长腿一勾,便将花九给扒拉进了自个怀里,拉扯几下,将被子给松了出来后,他双手捉住花九腰身,贴着她耳垂道了句,“唯夫人是从。” 花九正欲满意地点头,便觉有一滚烫坚硬的东西隔着亵裤就抵在了她的柔软之处,息子霄还故意地动了几下。 她杏仁眼眸睁大了一点,还什么反应都没来得及,就被人给压了。 这之后,自然是夜深春意渐浓,芙蓉帐暖为一宵。 318.强盗不杀人放火 第二日,是个阴凉的天气,没太阳,难得的不热。 骨伽在山庄里发现有狩猎场,便像皇帝建议狩猎一场,皇帝也有那兴致,当即大手一挥,让在山庄的人,无论男女皆参加。 花九穿着窄袖束腰的衣裳,方便活动,息子霄则罕见的一身玄色衣袍,绷着脸,面无表情的很,反倒让人觉得那颜色映衬着,他眉目五官的风流意味却更为的张扬,但又被他生生的给压抑了回去,只看得让人怦然心动。 花九不会骑马,但狩猎又哪有不骑马的,凤静不知从哪弄来匹性子温顺适合女子骑着游玩的母马来,花九在息子霄的帮助下坐上去,模仿着息子霄骑马的样子,倒也能骑上那么一会。 其他的女子,诸如皇后如妃之类的,当然不会骑马了,她们只是坐在凉快的华盖下,等着皇帝满载而归即可。 以皇帝为首,一行人骑着马奔驰了出去,扬起尘埃,一会便只听声音不见了影。 花九在狩猎场外,只坐在马上,她也不说进去,倒像是来郊游踏青的,息子霄作为护卫,自然也不进去。 片刻,就有匹枣红色的马儿从狩猎场内跑了出来,飞快的到花九面前,却是明梨朵。 她扬着马鞭,脸上有灿烂若阳光的笑,她瞅了下花九,便朝着不远处的皇后道,“皇后娘娘,明梨朵才不和那些男子一道狩猎,太粗鲁了,可否让花氏陪我去打马走走。” 听闻这话,皇后的视线在花九身上转了圈,就淡笑道,“这也好,远道是客,花氏本宫就命你好生陪陪明梨朵公主,可有异议?” 花九唇叫勾了点,有深邃的暗影生成,“回皇后娘娘话,花氏没意见。” “那太好了,花氏咱们也进去比一比,不比狩猎,就看谁的马跑的快。”明梨朵欢笑了声,她挥舞了下马鞭,就当先打马跑进狩猎场里。 花九双腿一夹,她座下的马儿就缓缓跑了起来,但那速度确实根本不及明梨朵。 息子霄缓缓跟上,在一边护着点花九。 皇后的眼神一直到花九不见了人影才收回,她端着茶盏,幽幽地喝了口,便对如妃和梅妃问道,“两位妹妹觉得,这花氏能赢得了明梨朵么?” 如妃嗤笑出声,“皇后姐姐真是说笑,一看花氏那模样,也是现学现卖学的骑马,又怎比的过回纥公主。” 梅妃唇边却有丝特别的意味,“如妃也不能这么说,瞧昨个那场斗香,花氏不是最擅绝境翻身么?指不定一会她就又赢了。” 梅妃说这话,还意有所指地瞟了皇后一眼,便见她脸色发寒,而她身边一向贴身伺候的老嬷嬷,正悄悄地溜了出去。 见此,她便垂下眼眸,转着手里的茶盖不说话了。 如妃也是心思有异的,她看了眼狩猎场的方向,仿若不经意的就屈指在椅子扶手上轻敲了几下。 进了狩猎场,确定外面的人都看不见了,明梨朵停了下来,她等着花九慢悠悠地进来,才指着息子霄道,“花氏,和我比试,你还带什么护卫,莫非是怕输给了我么?” 花九不紧不慢地让马儿停下,看着明梨朵好一会,倏地就笑了,“怕?我花氏就还从没怕过谁去。” 明梨朵似乎自有得色,她道,“那便让他在这等着,你我跑完一圈谁先过来的便算赢,如何?” “可以!”花九一口答应,随后她侧头对息子霄道,“在这等我。” 话落,也管息子霄是否答应,便率先打马,让马儿小跑了起来。 明梨朵瞥了息子霄一眼,她唇角带着媚色,尔后,紧跟着花九跑的更里面。 息子霄也当真听了花九的话,就那么坐在马上,看两人跑远,随后下马,走到一树边,靠着闭目休息。 狩猎场里茂密的树丛颇多,放眼看去,根本就看不到半个人影,花九骑着马,跑了会,便发觉明梨朵没跟上来,她也不惊慌,只低头顺了下马的鬃毛,有发丝垂落,便遮掩了她脸上的讥诮之色。 明梨朵这招激将加调虎离山,简直用的太烂,当着皇后的面做作一番,无非便是想分开她跟息子霄而已,她便给她这个机会,希望这后面的戏码别让她失望才是。 “阿九,你怎么在这?”蓦地,有声音从一树后传出,骨伽的身影随之转了出来。 花九猛地抬头,杏仁眼眸中泄露一点点的惊慌,尔后见是骨伽后,她又明显地松了口气,“骨伽王子,你又如何在这?” “我狩猎,”骨伽扬了下手里的弓箭,“刚一兔子从这过。” 花九沉吟了片刻才婉约的问道,“不知骨伽王子何时回去?” 骨伽摇了摇头,发辫上金铃响动,那声音随着风能传去很远,“我还没狩到猎物,不能就这么空手回去了,会被嘲笑的,我在回纥可是最强壮的勇士,勇士不能被嘲笑。” 花九似乎被这话给怔了一下,她呐呐地道,“这样啊……” 将花九的表情尽收眼底,骨伽就面带笑意的道,“阿九可是迷路了?” 这话,让花九素白的小脸浮起一丝尴尬之色,她将头撇向一边,不说话了,骨伽哈哈大笑起来,他走过去,从花九手里接过缰绳,自发地牵着马认准个方向就走。 “缰绳给我,我要回去!”花九状若恼羞成怒。 “不急,我一会送你回去,”骨伽回头对花九道,“我那边有辆马车,你可以去休息下,这狩猎场里很多野兽的,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听闻这话,花九面露犹豫之色。 “阿九,我骨伽也是知晓大殷礼节的,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骨伽自然明白花九的担忧,他遂多解释了一句。 花九心里冷笑,知晓礼节?这说法简直就和强盗说他不杀人放火一个道理。 这一路,花九沉默,无论骨伽再说什么,她就是不吭声。 骨伽也不生气,他牵着花九的马走了大约两刻钟的功夫,果然就见一空地平坦的地方,有辆外表朴素的马车停在那,周围根本就没半个人。 骨伽伸手,要扶花九下马,哪想,花九半点不客气一手拍在他手背,将他手甩开了去,自个不甚熟练的下马来。 “阿九,好生休息吧,保准你一会睁眼就出狩猎场了。”骨伽这般说着,缓缓靠近花九。 花九警惕地后退,她喝了声,“骨伽,你要干什么?” 骨伽脸上带点古怪的神色,他道,“我能对阿九你干什么,想请你上马车而已。” 花九的视线在马车和骨伽身上来回看了下,“你站那,别过来,我自己上去。” 她分明看到,刚才骨伽是有心想将她给打晕了。 似乎对花九的这种自觉很满意,骨伽脸上的笑意更盛了点。 花九就那么盯着骨伽,缓缓移动,倒退着到马车边上,然后一撩马车帘子,自己上了马车。 马车里很简陋,花九悄悄地身上装那干香花的荷包拉松点,让那清淡的味道弥漫出来。 骨伽突然自己掀开帘子,探头进来,瞧着花九果然乖顺的很,他道,“阿九没事,可以睡一觉,我一会带你出去。” 花九冷哼,并不理他。 骨伽也不在意,他哈哈大笑了声,顿觉鼻尖有股清幽的香味,似乎从花九身上散发出来的,煞是好闻,他便多嗅了几口,看着花九的眼神带着不可名状的点光。 “出去!”花九冷声道。 骨伽也当真放下帘子,自个坐在外面的车辕上,不知在等谁。 花九在光线颇暗的马车内,眸色变了几变,她手抚过马车底部的木板,指尖轻轻叩了叩,便见有那半块木板松动了一下,紧接着,那松动的缝隙越加的扩大,然后逐月那张冷情的脸就探了出来。 她似乎想喊夫人,花九连忙竖指在唇,示意她别说话。 逐月点头,她一下起身,从马车底部蹿了进去,这时候花九才看到她背后还背了个人。 逐月小心翼翼地将那人从自己背上放下来,一拂开她垂落下来的发,花九眼瞳一缩,没想到这人竟是二皇子妃。 二皇子妃身上还穿着与她一样的衣服,就连发髻都差不多,此刻晕迷着,不省人事。 逐月将二皇子妃放好,让她坐将起来,头看着点马车棚,让人一眼看去,看不出端倪的样子后,拉了下花九指了指刚才她藏身的地方。 花九面色一狠,竟然二皇子算计她在前,现在就别怪她反算计回来。 于是她将腰间那荷包扯下来,栓到二皇子妃身上,还故意将里面的干香花洒了些出来,一时之间,整个马车里的香味就越发的浓郁。 然后逐月抱着花九,两人就地一滚,就落入逐月刚才藏身的地方。 这马车底部原是有个小小的隔间,骨伽今日本是打算着要将花九带走,便连夜找人去安排了辆不起眼的马车弄进狩猎场来。 却不想花九和息子霄早有准备,凤静更是弄了这辆有古怪的马车,几番周折了,送到骨伽手上。 许是听到马车内有些许的响动,花九也是半天没说话,骨伽在外面喊了声,见没应他,便又揭开帘子,探了进去,“阿九?” 他瞅着花九头靠在马车棚上,就那么坐那,理也不理,他刚才闻见的那种香味似乎更加的浓郁了一点,最后都化为一种炙热的野心—— 他要得到这个女子,如同他一直想得到回纥草原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一样! 319. 懂本千岁的规矩吧 “夫人,注意了。”逐月在花九耳边很轻的说了句,她们两个被缩着脚挤在笑隔间里头,逼仄的很,几乎无法呼吸。 也不知逐月在哪摸索了一下,马车底板掉下来半块,她半点没准备的人就往下落,好在逐月一直揽着她,带着她就地一滚,滚出了马车,没伤到半点。 “阿九,没事吧?”是凤静的声音。 花九人还躺地上,一身沾了灰尘,她抬头,就看到凤静关切的问,周围还站了好些穿着软甲的京城禁卫。 逐月将花九拉起来,动手拍了拍她身上的尘土,然后才打理她自己的。 花九回头,她们离马车并不远,逐月带着她也就滚出了两三丈的距离而已,骨伽还在马车里没出来。 “逐月,带你家夫人先回去,别走原地,一切小心,皇后插手了。”凤静脸上凝重一片。 “是。”逐月应了声。 临走之际,花九看着马车,眼神闪了一下,“既然皇后也想参一脚,那么便闹的人尽皆知吧,手伸的长了,看她怎么缩回去!” 听花九这么说,凤静轻笑了声,“那也行,想必皇后也乐的对梅妃落井下石。” 逐月带着花九没骑马,她背起花九,只说了声,夫人,趴着点。然后提气至双腿,运起轻功,在狩猎场林间像灵动的鸟儿,飞快的几个起落就消失不见。 凤静眼见着花九走了,他脸上那笑意倏地一收,眉目的忧郁之色都化为冷凝的尖锐,他虽不会拳脚功夫,但身上半点不缺乏杀伐之气,能得大家族承认的继承人,又哪能是真的忧郁寡断之人,只不过这一面,他没在花九面前展现过而已。 “动手!”他一挥手,低声说了句,便随着那护卫他的两人隐退到茂盛的密丛处,泰然观之。 随着他这话,从禁卫军里走出一明显是队长的中年男子来,他身后还披着红色披风,明显区别于他人,他抽出腰间利刃对着那马车道,“何人在马车里,京城禁军办事,还不速速出来!” 那声音掷地有声,铿锵有力,惊的在马车里的骨伽一个激灵。 骨伽回神,他看着自己的手,就有片刻的忡怔,他掌下,女子的衣衫已经半解,连肚兜都被扔了出去,他自己也是衣服不整。 他刚才想着要得到花九,还有回纥可汗的位置,人就似着魔了一般,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嗯咛”这当,有女子浅吟的声音响起,却是要醒了。 骨伽身体的反应快过脑子,他手刀一竖,又将人给砍晕了过去,这时,有发丝拂开,他才发现,自己面前的人哪里是花九,根本就是二皇子妃。 “来人,给我将马车里的人拿下!”外面还有禁军在喊着。 骨伽有片刻的慌神,但很快他便稳住了心神,眼底带着阴森的寒意看了眼二皇子妃,整理好自己的衣裳,踏出马车,居高临下地站在车辕上喝道,“我是骨伽王子,谁敢将我拿下!” 上前的禁卫一愣,皆止了动作。 禁军队长,嘴角有丝讥诮的笑意,“原来是骨伽王子,得罪了,只是在下刚才在奉命找寻一人,不知骨伽王子在狩猎场中安置一辆马车做甚,也没个人伺候。” 骨伽为了将花九带走方便,不想让其他人知,故马车周围他是半个人手都没布置,刚才他也是在等着亲信狩猎归来,好自己拿着猎物回去应付,让人先将马车弄出去,准备狩猎一完就赶着回回纥去。 “伺候,马车里有人伺候本王子就够了,你们还不滚。”骨伽双手抱胸,最后一个滚字说的匪气十足。 那禁军队长还想说什么,就在这当,在凤静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之际,有那数十个黑衣人从葳蕤的树间执剑而下。 皇后的人来了。 也不枉他故意弄出花九迷路走过的痕迹,这些人才能这么顺利地找到这里来。 似乎认定马车里还有人,而且那人必定是花九,只因花九座下的马儿还悠闲在马车边甩尾巴。 就有那动作快的黑衣人一剑破了马车棚,在所有人都没回过神之际,那马车棚被几把剑刃炸的四分五裂。 有浅淡的烟尘浮起,马车棚碎渣漫天飞舞之间,一女子的声影模糊出现。 “保护二皇子妃!”那禁军队长大喝了声,当即一人当先地冲了出去,一副誓死保护的模样。 一句二皇子妃,让那些黑衣人都愣了一下,烟尘很快散去,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女子果然就是二皇子妃,根本不是花九。 骨伽眼见事已至此,就想先溜。 那禁军队长飞快地到二皇子妃身边,眼瞅着二皇子妃那衣衫不整明显被人轻薄的模样,立马解了披风覆盖在她身上,杀气腾腾地一剑指骨伽,“给我拿下这个胆大妄为之徒。” 那些黑衣人,彼此对视一眼,也想抽身,但凤静哪会给他们机会,他一拍手,立马又从另一边蹿出一队禁军来,两方相接,就有禁军大声喊着,“捉拿刺客!” 在场一片混乱,凤静朝身后的护卫扬了下下巴,那人也穿着与禁军大同小异的软甲,趁乱摸了过去,先是从将花九那马儿一剑给抽跑的没踪影,然后才靠近二皇子妃,在那马车里仔细地查看了起来,果然在一角落找到凤静提过的装有干香花的荷包。 这时,整个场中,骨伽被禁军队长给压在了剑下,他本就没多抵抗,他这会也算脑子清明了会,知道刚才情急之下要是跑了,便洗脱了不罪名,他中了花九的全套,总归还有个回纥王子的名头在那,大殷皇帝又怎会杀他。 他才这么想着,就从林中传来爆喝的声音,“谁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 却是皇帝挎着弓箭,他身后跟着几个提猎物的太监走了出来。 凤静眼瞅着正主到场,唇边的笑意更甚,这两队护卫狩猎场的禁军队长都是闵王的暗棋,他们知道怎么说就好。 他遂悄无声息的离去。 那两禁军队长一起上前,单膝跪下,其中披风给了二皇子妃的那位道,“启禀皇上,我等巡视护卫狩猎场到此处,就发现回纥王子安置了马车这里,也没人伺候,顿觉怪异,就例行问了几句,岂料这时,这一群黑衣刺客冲了出来,要杀回纥王子,属下拼死保护,不想回纥王子马车破了后,在马车里发现……发现……” “发现什么,还不从实招来!”说这话的是九千岁,他提捏着嗓子,声音带点不阴不阳。 皇帝脸色很沉,双眼如鹰隼般锐利,他看了骨伽一眼,这时候,骨伽已经被禁军给放了,他站那,面无表情。 “是二皇子妃!”那队长一说完,立马磕下头不敢抬头看一眼。 二皇子妃! 这几字一落,场中瞬间安静无声,皇帝还是那神情,看不出更多的情绪,这样的皇帝才是最可怕的,因为谁也不知他下一句话会不会就是浮尸千里,血流成河。 九千岁眼眯了下,他瞅了皇帝一眼,当即上前到马车残骸那,靠近了那披风包裹的女子,拂开她脸上的乱发,那披风许是也没盖好,经九千岁这么一动作,滑落了点,皇帝就看见二皇子妃雪白的香肩上有点点淤红。 九千岁一探二皇子妃的鼻息,确认无碍之后,才回到皇帝身边,凑到他耳边小声的道,“是二皇子妃无疑,被人打晕了。” 听闻这话,九千岁离皇帝近,他明显感觉到皇帝身上的气息一顿,没刚才那么凌厉了丝,被人打晕轻薄总好过清醒之时与人苟合。 眼见皇帝眼中有杀意闪过,另一禁军队长赶紧道,“启禀皇上,这些黑衣刺客身份不明,还请皇帝速速回别宫。” 皇帝看了他一眼,九千岁就走到一黑衣人边,揭了他的面容,一连几人都是普通相貌的,看不出更多的线索,但九千岁轻轻一笑,他那张藏在脂粉之下风华无双的脸就有轻蔑之色。 他猛地屈指成抓,一掌抓破其中一黑衣人手臂衣衫,只听的嗤啦一声,帛锦碎成片,众目之下,有青色的图腾徽记暴露出来刺眼的很。 那徽记是个鹰首模样,赫然是皇后娘家的族徽。 皇帝眼眸一缩,“杀了!”声音恍若从冰川上传来的响动,淡漠无情。 他说完这话,旋身离去。 九千岁留下来善后,他款步走到那两禁军队长面前,袍边有完美的弧度,他便低低的道,“两位,是想死还是想活?” 那两队长对视一眼,当即其中一人干笑道,“千岁,开玩笑了,在下当然是想活了。” 九千岁点了点头,“懂本千岁规矩吧?” “懂,在下都懂。”两一人连忙道,本来这次,依着皇帝的性子,他们目睹二皇子妃这等天家丑事,肯定是没命在的,身后那人也说了,若是九千岁问起,便实话实说就可,尚能保的一命。 九千岁的规矩很古怪,他不参任何争斗,但若是让他遇见的,若将来龙去脉一一告之,他便能高抬贵手,放一马去,但事后,他也不会以此相胁,仿若他就是喜欢窥人秘密一般。 “很好,本千岁喜欢识时务的人。”九千岁道了句,他差了两个小太监,将二皇子妃带回去,至于骨伽,当然也是让人给押着回去的,皇帝可没说怎么处理,那就先那么着吧。 待那两禁军队长将所有的事捡无关紧要不伤及身后那位主子利益的事说了遍后,九千岁摸了下自己的下颌,脸上就有兴味的表情,“花九啊?真是不错……” 320. 没他九儿好 狩猎场,树荫遮天,藤蔓缠枝,勾勾绕绕,好不妖娆。 玄色衣袍的男子,紧闭的凤眸,狭长的眼线弧度,鼻若悬胆,薄唇带光点,就那么倚靠在树旁,手微垂,有风而起,发丝掠过拂动的痕迹,有那深浅的阴影落在他身上,便成一幅韵味十足的水墨谪仙图。 明梨朵脸上露出了痴迷的神色,她坐在马上,远远地看着息子霄。 这个男子比她所见的任何男子都出色,身手不凡,比回纥草原最勇猛的英雄还要强壮,几乎是第一眼的时候,她就觉得就是他了。 若她嫁给了他,那么她便能过上崭新的生活,迥异于回纥草原暗无天日的折磨。 她下马,缓步走近。 “站住!”在堪堪一丈远的距离,息子霄薄唇轻启。 “你的夫人,她回不来了。”明梨朵唇角上扬,蜜色肌肤的脸上就是灿若骄阳的笑意。 黑曜石般的凤眼之中划过深沉的郁色,息子霄抬脚,离的明梨朵远了点,他可是记得花九跟他说的,离这脏女人远点。 “花氏,就要做我哥哥王妃了,以后也会是回纥可敦,她抛弃了你,刚才我追上她,就看见她跟着骨伽上了辆马车走了。”明梨朵似是而非的道。 许是觉得她太鼓噪,息子霄冷冷地吐出个字,“滚!” 明梨朵却咯咯地笑了,她一旋身,外衫脱落,露出里面穿的薄纱衣裳,夏日天气本就热,她这么一动作,身上曲线便若隐若现。 “你为什么不看我?还是没勇气?连我回纥大草原最低劣的懦夫都不如……”明梨朵说着,她缓缓弯下腰,胸襟下滑,便有隐约的胸前柔软形状跳脱出来,她去除了鞋子,提起裙摆,一双玉足在日光之下泛出迷人的点光。 息子霄侧头,将她全身上下打量了个遍,最后得出结论,没他九儿好,脚太大,没九儿的精致,脖子也不够纤细,锁骨形状就更不好看了。 所以,还是他九儿最合他胃口,连头发丝都让他宠爱不够。 “我好不好看?”明梨朵将裙摆提高了点,多露出点修长的小腿,然后就那么赤脚到息子霄面前,她手指抚过自己的脖子,指尖划过锁骨,一直延续至那柔软的沟线处戛然而止。 息子霄捻起腰身的荷包,当着明梨朵的面,拉扯松了,露出里面的干香花来。 明梨朵初初以为息子霄是要送她,脸上浮起了笑意,倏地她在闻到那股清雅的香味时,脸色大变,“那是什么?” 息子霄眼瞅着明梨朵有点不对劲,他干脆将那干香花拿出来,手一握,用手劲捻成粉末,一把洒明梨朵身上。 明梨朵只觉鼻尖全是那股馥郁的花香味,她看着息子霄,视线有恍惚,心头一波一波地涌起戾气,往日不堪的过往记忆悉数涌出。 她定睛一看,眼前哪里还有息子霄的人,那站她面前的分明是骨伽。 “骨伽,我要杀了你!”她眼眸带赤红。 在回纥,她母亲是最低贱的女奴,因容貌过美,被可汗从其他部族抢回来,母亲生下她,可汗封她为公主,不过只是想让她母亲看着那几个畜生王子是如何折磨她罢了。 不过十三岁年纪,就被骨伽强占女儿身,逼着她拿这肮脏的身子去讨大王子欢心,受那几个王子折磨,其中骨伽为最,她做梦都想杀了他。 这些憎恨像是一汪幽蓝的蜜毒,淬进她心间,生长出疯狂的杀意,她从腰间抽出匕首,不依不饶地扑了上去。 息子霄眉心皱了点,侧身一闪,就避过了明梨朵的攻击,他自然看得出明梨朵出现了幻觉,陷入了魔障中不可自拔。 他如此闪躲了几次,就烦了,正想出手将明梨朵给打晕之际,耳廓一动,就听得有脚踏之声传来。 凤眼之中有暗芒闪动,息子霄当即钳制了明梨朵,随手捡起她刚才脱地下的鞋子塞住她嘴,又将马儿给驱赶到远处后,他提着明梨朵一提起,便藏到了葳蕤的树枝间。 “二皇子,这次我们肯定赢。”有说话的声音传来。 息子霄拨开一点树枝,就见底下二皇子景谦和个侍从走了出来。 那侍从手里提着好些猎物,脸上尽是笑意。 二皇子景谦不屑地拂了下衣袖,“赢了又如何?这一局总归是输了……” 那侍从没听明白这话里头的意思,但也知道不能多问,遂便闭了嘴。 “二皇子,您休息一下吧,要不小的去将猎物先放好,将马赶过来。”那侍从见二皇子额头都出了汗,便建议道。 也是被热的厉害了,二皇子扇了扇袖子,“去吧,骨伽也真是,大热天提议什么狩猎,热死本宫了。” “是,二皇子您稍等。”那侍从提着猎物几下就消失在林子里,看不见人影。 二皇子捡了干净的地,将背上的弓箭给取了下来,从腰间摸出水壶喝了口水才觉得舒服点。 在树上的息子霄瞅了眼手上还有挣扎的明梨朵,又看看树下的二皇子,他薄唇就略微勾起,脸上有花九一向算计人的时候才会出现的浅笑。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花九一向防身香品调制的多,也放了许多在他身上,这会才真是正派上用场。 息子霄弹开瓷瓶软塞,瓷瓶里是香粉沫子,他往下倒了点,为了保险起见,想了下后,他又多倒了点,最后也抹了点在明梨朵身上。 而他自己,自然屏了呼吸。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香品开始起作用,息子霄瞧着树下的二皇子开始燥热的脱外衫,他悄无声息地带着明梨朵出现在树后,松了明梨朵,缴了她匕首后,他便隐身于一边。 孤男寡女,还闻了起邪欲的香品,结果可想而知。 二皇子甚至都没想一下明梨朵为什么会在这,在明梨朵抱上他之际,就直接撕了她身上本就为数不多的纱衣,两人很快以天为被,以地位席的苟合起来。 觉得时间差不多,息子霄屈指吹了一口哨,一声高两声低,像是在传达某种消息。 紧接着狩猎场里想起另一声浅浅像鸟鸣的声音应和了一下,息子霄找到自己的马,垮上马背,寻花九去了。 一直在狩猎场外坐着品茗的皇后如妃梅妃三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蓦地,有那宫女急匆匆过来,在如妃耳边耳语几句,便见如妃脸上的笑意一愣。 皇后心里冷笑一声,看在眼里,便道,“如妃,这是出了什么事,说出来本宫和梅妃听听,有个人出主意也是好的。” 如妃干笑了一声,她瞪了那宫女一眼,“哪里有什么大事,没事。” 如妃越说没事,皇后和梅妃便越是断定肯定出了什么事,还是和如妃有关的,这种能落进下石的机会并不多,谁都不想放过。 只这一转念,皇后和梅妃相视一眼,瞬间达成暂时的统一。 “如妃,都是自家姐妹,你客气什么,尽管说便是。”梅妃有双水汪眸子,无论什么时候看去,那里面的温柔都会让人沉醉其中不想醒来。 闻言,如妃脸上没了笑意,她也懒得伪装,只扳着脸不吭声。 皇后冷哼一声,“如妃不愿说,本宫就要审问那宫女了,要是没个轻重,伤了如妃的人那可就不好了。” “皇后,还是别逼人太甚的好!”如妃一拍椅子扶手起身。 “如妃这么大火气做什么,皇后,那也是关心你啊。”梅妃一唱一和。 “好啊,既然如此,那便如你们愿去!”如妃冷冷一笑,“刚才那宫女也不过禀报说,刚才花九和明梨朵公主的骑马比赛,花九输了。” 皇后和梅妃自是不相信的。 皇后道,“这又关如妃什么事,你还藏着不说。” “本是不关事,可是刚才她们两人比赛时,早有人作了赌,恰好本宫那不争气的小六媳妇还下了银子押注小耍一把,结果,现在给输了,丢不起人,去林子里寻花氏闹去了,皇后觉得这还关不关本宫的事?”如妃说的脸上都有愤怒之色。 梅妃反倒轻声笑了起来,“竟还有这等事,皇后,这么干坐着也怪无聊的,愿不愿意去看个热闹?” 梅妃是唯恐天下不乱,幸灾乐祸地向皇后提议道。 “梅妃提议甚好,那就摆驾瞧瞧去。”皇后搭着小太监的手臂起身,半点也不问如妃意见。 如妃似乎恼羞成怒,她一挥衣袖,脸色出奇的难看。 “如妃也一起吧。”梅妃跟在皇后身后,走了几步又回身对如妃道。 如妃沉着脸,看着两人坐着銮驾,真往狩猎场外围去了,她脸上蓦地就露出了一丝奇异的笑来,“莫要后悔莫及哪,梅妃……” “摆驾跟上!”如妃喝道。 三人在銮驾上,慢悠悠地靠近狩猎场外围,才刚进去,就听得从里面传来一声惊呼,梅妃耳尖,听出是二皇子身边侍从的声音,她面上有惊疑之色,朝抬驾的道,“快点!” 皇后也发现了异常,她回头看了在后面的如妃一眼,半点没看出异常,遂让人紧跟了上去。 “二皇子……二皇子……”那去牵马回来的侍从看着面前的场景,当场吓的话都差点说不出来。 空地上,二皇子景谦还和回纥的明梨朵公主在行那**之事,半点不知羞耻的模样。 似乎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那侍从一下回过神来,他上前,一脚踹开明梨朵,将二皇子拉了起来,捡起地上的衣服胡乱地披在他身上,并用随身水壶里的水淋了二皇子一脸,“二皇子,二皇子,清醒下……” 凉水一下的刺激,让二皇子景谦瞬间回神,然后他傻眼了,“这……这……” 那侍从踢开明梨朵,有疼痛蔓延而起,唤回明梨朵依稀的神智,她爬将起来,就看到二皇子衣衫不整,和自己的全身**。 “有人来了,二皇子,快走……”那侍从反应比较快,想要将二皇子拖上马,让他先行脱身的好。 哪想,这功夫,已有銮驾转了出来,伴随的还有梅妃尖利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321. 金合欢 同一天,承天避暑山庄,发生两件天家丑事,还都和二皇子有关,要说这里头没点算计,谁也不会相信。 当九千岁将二皇子与明梨朵有苟且的事回禀给皇帝的时候,皇帝当即踹翻案几,并唤了梅妃和二皇子两人一起训斥了一顿。 这种场合,九千岁自然没在殿里听着,他出了殿,站在廊檐之下,看着天色渐晚,有白鹭飞过天际的痕迹,他脸上就带起了一丝浅淡的笑。 “去,查查和花九有关的一切。”他视线遥空着,看着那行白鹭失了踪影,便轻声道,也不知是在跟谁说,但旁的有厚重阴影的角落,深浅的影子挪动了下,就有个穿紧身黑衣蒙面的女子恍若幽灵一般地走了出来。 那女子朝着九千岁一行礼,然后人便飞快的消失不见。 东院里,凤静还有花九和息子霄三人围坐品茗,说起二皇子和明梨朵的事,花九眼眸中有笑意。 她瞧着息子霄就道,“塞一个早没清白可言的女子给二皇子,你也下的去手。” 息子霄给花九盛上凉茶,才道,“碰巧了。” 确实是碰巧了,原本他只是想将明梨朵打晕了给扔出去了事,不想,二皇子那当出了林子,他便顺手为之,这之后吹了口哨,让人通知如妃,才有了如妃使计,将皇后和梅妃都邀了去,共同看了场好戏。 所有人可是都瞧见了二皇子和明梨朵那明显有媾和的模样,想要堵这众人之口,那是很难的,即便梅妃有那么大的能耐压了下来,皇后和如妃都不能让她讨到好去,铁定找着她这软肋使命的下狠手。 要知道,大皇子失势,二皇子这遭,便不得不娶了那明梨朵,况且还有二皇子妃被骨伽轻薄一事,两厢一合,二皇子想不和骨伽起间隙都难。 即便他忍了下来,骨伽也会起二心。 这也算是坏了二皇子和骨伽的盟约,达成了闵王的期望。 “倒是可惜了二皇子妃,她性子听说还是可以的。”凤静有点唏嘘的道,他想着那女子,在他将她弄晕带出去调换花九之际,都还在给二皇子亲手缝制衣裳,想来也是个有情的人。 花九抿着唇没说什么,脑子里闪过二皇子那张鹅蛋脸,“她这样的,在后宅根本活不长,现在失宠沦为侧妃,总比日后占着正妃的位置被人算计到死来的好吧。” “也是这么个道理,”凤静喝掉杯中的清水,想了下他又道,“就是不知皇帝会怎么处置?” “不会怎么处置,”花九道,“二皇子妃虽然是昏迷的,但也算失贞了,天家不会容许这样的女子还坐在皇子正妃的位置上,皇帝一定会趁此机会塞个和梅家势力相当但又不合的女子给二皇子做正妃,至于明梨朵,能有个侧妃之位都是好的了。” 这些事,从头至尾,花九都看得很透彻,皇帝不会大张旗鼓的惩戒,梅妃的母家也是京城和凤家并立的大家族,势大的外戚,他早便防着了,今日之事,恰好给了皇帝借口,削斩二皇子势力和梅家手脚的机会。 还顺便带皇后的势力,豢养的死士,都已经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作了,皇帝又岂能容忍。 最后得利的,也不会是闵王,反而会是如妃。 果然,那晚上,就听说皇帝去了如妃的院子,让二皇子回京便闭门思过去,梅妃自然要受一段时间的冷落了。 如妃没子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便是她圣宠不衰的根本,皇帝不用顾忌什么,至于一个闵王,那都是隔了血缘去了。 第二日,回纥王子骨伽便被皇帝让人给“送”了出去,至于明梨朵,留着嫁给二皇子为侧妃。 和花九所料的半点不差。 这期间,在花九不知道的时候,花明轩去找了闵王妃,随后闵王妃就去了如妃那里,没到半日,皇帝的旨意就下来了,宣花明轩进宫廷香司坊,为御用调香师。 花九知道时,她正头枕息子霄腿上,在回京城的路上,从息子霄嘴里得知的。 她只淡淡地嗯了声,表示知道了,然后就闭了眼养神。 御用调香师,花明轩这一辈子,还能与调香为伴,那也不算是孤独,他从前是这样,以后自当也是那样,她的沾染,只是个烟消云散的错误,如今这错误被矫正了,那么他便还是那个骄傲如斯的玉竹秀挺的男子。 阔别几天,再回到花家,花业封那是风光无限,一时之间,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刚开始他还挨个接见回礼,后来厌烦了便只捡了关系重要的来见。 花九这边,他似乎已经忘了,半点没过来吱声那菩提睡佛和八宝旃檀香的事。 花九也乐的自在,她无比满足的休息了一天,看了下息华月找人带给她的账目,以及接下来要开的飞花阁情况,目前为止,短短的时间里,息华月已经在五个郡洲开起了飞花阁,且每个飞花阁的位置都靠近花家香铺。 花业封这边,也一直在飞花阁花大价钱买香花,这段时间倒赚了花家不少银子。 只才一天过去,皇帝的圣旨就下来了,原是决定几日后的求雨祭祀,要花家备好佛香,不得有误。 花业封高兴地嘴都合不拢嘴了,他将那圣旨供进了祠堂,就差没每日一拜,他也终于来找了花九。 花九痛快地将菩提睡佛的配方默了出来,至于八宝旃檀香配方,那是早便送予了花家。 花业封原意是想让花九亲手调制,花九只冷冷一笑,当场拒绝。 简直是笑话,皇帝求雨祭祀,那是大场面,要用的佛香肯定不少,都让她弄了,让花家和花业封得好名声去,这么吃亏的事,花九自然不同意。 花业封当场大怒,许是这几日的志在意得,加上皇帝的赞赏,早让他忘了一些事,他只觉花家在他花业封的手上,荣耀到了极致,花九那便是更没理由脱离花家,要是常人,早巴不得讨好他了。 花九将那配方扔在花业封脸上,当即表示要与花家断绝关系。 老夫人闻讯赶来,好说歹说让人先拉了花业封离开,转过头来就眼眶泛红苦口婆心地开始劝慰花九,而且还雷厉风行得安排了花家经验丰富的调香师父,让其先跟着花九将菩提睡佛和八宝旃檀香的调制手法给学会。 美名其曰,有人分担,免得花九累着了。 花九也不托辞,她用了以前教导息香那批调香师父的法子,一人只教一种手法,也不管这些师父是不是会心生不满,老夫人闲暇之余来看过次,也没说什么,只要花九愿意教,先将皇帝祭祀要的佛香给调制出来了,便什么都好说。 在这点上,明显老夫人还保有理智,没像花业封一样,被虚假的表面浮华给蒙蔽了双眼。 只一天的时间,花九粗粗教了下,老夫人找来的,那都是花家多年的调香老师父了,也不用花九多说,只那么一点,便懂了。 于是,花业封开始出去大肆的采买檀香,八宝旃檀香和菩提睡佛都是以红、紫、绿、黑四色檀香为主料调制,这四种檀香本不贵,花家香库里便没多少存货。 哪知,花业封只出去了半天,便面色黑沉地回了花家,老夫人见他脸色不对,一问之下才知,整个大殷,居然在这一月之间,再无檀香。 要知,这在历年来,是根本没出现过的事,檀香再普通不过的香料,谁又会想到居然还会有买不到的时候。 花九从春生嘴里知道的时候,她正和息子霄在对弈,想也没想就道,“这还只是开始,接下来才是花业封的噩梦。” 息子霄落了一子,吃掉花九一个子,“九儿,这招可真狠,会要了他老命。” 花九被吃一子,她半点不恼,那本就是做饵之用,她下子,反击一攻,这一下就吃掉息子霄两子,“国香啊,这种荣誉可不是那么好得的,我都替他挣来了,搁他身上,会不会被压垮,那就不关我的事了,总归在这花家也呆不了几天了。” “要回去了?”息子霄问了句,他凤眼之中有隐约欢喜的光芒,虽然曲水琳琅湖那边的宅子是闵王妃送的,但也总是他和花九在京城的第一个落脚之处,打从心底他觉得那才是他和花九的家。 花九笑了下,“自然,那才是我们的家不是,像你在息府没位置是一样的,在花家,也只有这小院承载了我少许的记忆,其他的,那也没我位置。” “嗯,”息子霄应了说,他想了下走了步棋后又道,“皇帝祭祀,可有动作?让花业封得这美名?” “那是必须的,”花九看着棋盘,像是在思考,“暂时让他再高兴些时日,闵王不是要我们大量开香铺么?若要夺花家铺子,皇帝的祭祀,就要让花业封顺顺利利地才行。” 只一转瞬,息子霄便明白过来花九的意思,他扔了手里的棋子,歇了动作,看着花九,“闵王要回来……” 花九素白的脸上立马就有阴影投射下来,斑驳的像是一汪死水,“没事的,我们一定会没事的。” 她这么说着,夏长就从外面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村夫抬着个东西,“姑娘,这是平洲那边过来的东西,说是给您的,也不知是谁送过来的。” 一听平洲,花九就想起了张凉生,她心头有数,便让夏长给点银子,遣了那两村夫,绕着放地下的那东西转了两圈。 那东西似乎颇重,还有黑色的绸布搭着,花九伸手揭开,黑绸飞扬而起,一撮耀眼的金黄差点刺破花九眼眸—— 那是一株金合欢! 322. 大殷无檀 合欢,树似梧桐,枝甚柔弱。叶类槐荚,细而繁。每夜,枝必互相交结,来朝一遇风吹,即自解散,了不牵缀,故称夜合,又名合昏。五月开黄白花,瓣上多有丝茸…… 这是玉氏配方里对合欢的描述,而金合欢,开暖黄小花的这种,便是合欢之中的王者,它的花极香,调制出的香液味持久而不变,在香花里是最具稳定性。 合欢喜温暖湿润的地方,在大殷极难栽种成活,也就是花九前世学会张家栽种之术后,花了大价钱建了琉璃罩的小房子,才堪堪养活那么一株而已。 只因当时的息子霄需要它,最后还是为此送了命。 事隔一世,花九再次看到金合欢,她忡怔了半天都回不过神来,还是息子霄拍了拍她的脸,她才嗓音有轻颤地找回自己的理智,“金合欢,金合欢……” 息子霄看了下花钵里那种矮小的植株,“不喜欢就扔出去……” 然他话还没说完,花九就高声打断,“不,子霄不能扔,它是关键,你我的关键……” 这一句话完,花九就收敛好了情绪,她捡起黑绸将之重新遮掩了,那般站立良久之后才缓缓道,“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以前做过个你假装凤静的梦么?那会我嫁到平洲张家,花芷窃了我和宁郡王府的姻缘,我代替她嫁给了张凉生那个傻子,后来学会了他张家的栽种之术,种出了这金合欢,你来找我,和我交易,可是待到交易那日,你也没出现,反倒是花芷带了人来,抢走了这金合欢,最后,我就死了……” 听着花九的浅言低语,息子霄虽觉得花九这梦太过离奇,但一转念,他又觉得如果上次凤静真被梦冰冉给杀死了,那么他还真可能扮作凤静的身份行事,而且闵王也是常在收集奇珍香料。 想到这些,他心头划过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花九说的这些应该都是真的,他似乎是愧对过对她的承诺,胸腔之中有漫天的疼惜和自责呼啸而过,突如其来,他不知是从何而起,他只知他心里不好受。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金合欢是张凉生种的,不是你九儿,是张凉生,我一直在你身边,你现在是我的妻子,不是张家媳,不一样,和你的梦不一样……”息子霄不断重复不一样这三个字,似乎这样便能缓解他的难受一般。 花九轻笑了一下,有轻松之意,她眯起眼睛仰头看着息子霄的凤眼,“嗯,我知道,你一直在。” 随后花九让人将金合欢抬到温暖湿润的地方放着,还插了几根木桩围了下,免得其他花家人过来的时候给瞧见了,待离开花家的时候便可一起搬走。 花九碾了墨,提笔给张凉生写了封信,大致意思让他别再往她这里送香花了,若有需要之时,她自会跟他开口,临落笔之际,又不放心地叮嘱了几遍要其多注意张家的买卖,将家族给撑起来。 而对于这株金合欢,花九决定先养着,待到合适的时候看是丢到飞花阁去卖还是像前世一样给闵王换取退路。 花家那边这几日,花业封都在往外跑,寻思着去哪采买檀香。 花明轩进宫到司香坊之前,来花九这边一趟,他也没见院子,就那么站在院门口,有毒辣的日光落下来,让他虚着眼睛看花九,一点一滴,仿若要将花九最后的模样刻进心底最深处。 息子霄难得没在场,许是知道要说些什么,他自个便出去了。 “大殷无檀,”良久花明轩说了这样的话,“这就是你先调制出八宝旃檀香,后又是菩提睡佛,再让皇帝封为国香的真正目的?” 事情到这步,花明轩突然就明白了,花九千方百计,甚至在孙家拿出那张玉氏残篇的配方时,就已经在谋划这场局。 而且还花了这么长的时间。 他看着她素白干净的面孔,敛着的眉目,脸上有安宁的气息,突然觉得她是什么时候成长到了这般地步,这般心计深沉的简直让人害怕,以前那会,她最多就是使点小计谋,算计杨氏和花芷,而如今,昭洲过后,她便已经开始连皇帝都要小利用一把。 花九将花明轩的眼底深处的情绪看的明明白白,心有暗叹,她不愿对他有隐瞒,“是,从孙家拿出配方开始,我让闵王逼迫孙家拿出配方,引花业封上钩,那佛香香会,也是早有预谋,八宝旃檀香,我早就改善过了,然后是利用皇帝让我和回纥斗香这次,顺利得让八宝旃檀香由如妃引到了皇帝面前,加上菩提睡佛这份量,挣的国香之名,一切水到渠成。” 亲耳听闻花九承认,花明轩即便站在烈日之下,他还是觉得背脊有些发冷,“阿九……” 他晦涩地喊出声,被青丝遮掩了疤痕的脸上有无奈和无能为力的表情,“能放手么?” 听闻这话,花九微翘的唇尖一下抿紧,她听见自家冷漠无情的反问道,“你觉得花业封会放过我么?放过拥有玉氏配方的我?” 花明轩反驳不了,他知花九说的也是事实,这花家,花业封那种以利为重毫无感情可言的性子已经深入骨髓,并一代一代的遗传了下来,成为花家人的本性。 “如果,我做家主呢?”好一会,花明轩道。 花九定定地看着他,确认他是认真的,淡色眼眸中有冰寒的水雾在晃动不息,“明轩哥哥,你该知道,即便我现在放手,花家也没多少日子了,闵王不会罢休的,二皇子没能力保住花九,这个家族就只能是权斗的牺牲品……” 而且,你从未见过,皇帝眸底深处的饕餮野心! 最后的一句话,花九吞了下去,有些事,花明轩入宫之后,他便清净的调香,还是没有必要知道的好。 早在大皇子那次,花九便已经对皇帝有所怀疑,皇帝对她这个玉氏后人,想杀又忍了下来,她还觉奇怪过,一直到这次承天避暑山庄的二皇子的事,她才算彻底地看明白了。 不管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亦或是最后的闵王,当他们手中的势力到了一定的程度,便会引起皇帝的忌惮,他会千方百计地削减,甚至是坐收渔翁,收到自己的手里。 所以,即便心知二皇子那事的古怪,皇帝也是半点不提彻查的事,顺理成章地将惩戒安到了梅妃和二皇子身上,花九的那一番,是遂了他的心意。 花明轩的视线从花府祠堂那边的方向环视了一圈,最后有些颓败的收回,“我知道了,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这话,低了低眼梢,转身离去。 “明轩哥哥,”花九轻声道,“愿你一世安好。” 也不知花九这话,花明轩有没有听到,她只看着他袍角翩飞,长发拂动,背脊挺直,一步一步之间都像是丈量过一般的距离。 无论时候时候,他便还是那个玉竹般俊秀的男子。 “咦,明轩过来了?”花业封不知从哪冒出来,他瞅着花明轩离去的背影,然后收回视线落在花九身上,“九丫,和你商量点事。” 花九唇边有冷淡的笑意,真是太难得,花业封居然会对她说商量二字了,“哦?” 他从袖子里抖出两张纸来递到花九面前,“八宝旃檀香和菩提睡佛的配方,你能再改善一下么?用其他的香料代替檀香。” 花九垂着眼睑看了下,她接也不接,“父亲不是不知,改善配方,那是费时费力的事,而且鲜少成功的,更何况八宝旃檀香还是改过一次的,所以,这次恕女儿无能为力。” 花业封面色有涨红,他拿着配方那手垂了下来,“你就试试,万一成了呢?市面上买不到檀香了,我这几日走了附近的郡洲,也都说没有檀香了。” “女儿,无能为力!”花九又将这话说了遍。 哪想,花业封看着她,阴沉了半晌,倏地就恼怒起来,“你不试,怎么知道不行?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见不得家里好事吧,要知道皇帝祭祀是大事,佛香没弄好,连你也要一起获罪的。” 花九眨了下眼,脸上有清冷之色。 “你是铁了心,不愿意是不是?”花业封又问。 这时候息子霄走了进来,他醇厚的嗓音不带一丝波动的道,“檀香,我试试。” 花业封回身一见息子霄,他愣了下,有点不明白息子霄那话的意思。 “父亲,可以回去安心睡觉了,子霄说他帮你去看看哪里还有卖檀香的。”花九撇了下嘴角,淡淡的开始赶人。 花业封有狐疑,“我都买不到,他怎么找的到?” “父亲,”花九的声音有点重了,“同是买卖人,你有行商关系,子霄一样也有。” “好,好,好,”花业封连说几个好字,他将那配方又收了起来,看着息子霄笑的无比亲切,“那我就等贤婿好消息,贤婿定不会让岳父失望的对吧?” 息子霄不想再多理他,“尽力而为。” 话至此,花业封满意离去,虽花九不同意改动配方,但檀香多了份希望,他也放心点。 眼见花业封离开了,息子霄才牵着花九道,“满意了?” 知道他是指花业封的事,花九道,“还行吧。” 她说着,然后歪头看着息子霄就阴阳怪气地喊了句,“贤婿?” 323. 天要亡我花家 第二日一早,息子霄就去找了花业封,两人一起出门,花九在院子里阴凉处将不同的香料沫子配伍在一起,做的漫不经心。 天气太热,即便是早上,那也是没丝凉气的,只恨不得日日抱着冰得来。 春生切了井水浸过的西瓜上来,小块小块的,红的好看。 花九净了手,捻起一块,斯文地咬了口便道,“味道不错,春生,你们几个还有行云他们也去吃点吧。” “夫人,您只管吃就好,这些事不用您操心,婢子早做了准备了。”春生笑着揶揄了花九一句。 花九斜斜地看了她一眼,她跟前的春夏秋冬是越来越胆子大了,都开始常打趣她了,“说说,准备时候跟行云成好事?夫人也好给你备点嫁妆,省的以后还埋怨我亏了你们几个。” 闻言,春生一下脸色通红,她张了几下嘴巴,还是羞恼的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花九促狭地瞧着她,没大没小的揶揄她,不挤兑挤兑一下,免得还忘了她从不吃亏的性子,“怎么不说了?你若不答,等姑爷晚点回来,我就让他问行云去了,上次好像听行云说,连聘礼都备齐了来着。” 春生转过弯来,知道自己被花九给调笑了,但旋即她还真认真思考起这事来,“夫人,您若无安定,婢子便一日不嫁,伺候您一辈子。” 花九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她扔掉手里的西瓜皮,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春生,这和我的安定无关,适当的时候,你就该嫁人的,你年纪也不小了,这些日子,亏的有你们几个在我身边,行云我有仔细看过,是个不错的良人,以后会待你好的。” 春生还想说什么,花九一摆手,阻了她要说的话,她看着盘子里的西瓜,那鲜红的瓜瓤,甘甜的汁液,瞬间就没了想吃的**,“端下去,用井水冰着,姑爷回来给他吃。” “是。”春生迟疑了一下,还是照花九的话做了。 花九将视线调回放香沫子的案几上,她缓缓地倒了香液进去,用香勺搅拌成膏,她指间捏着勺柄滑动,思绪就飘的很远。 她想起张凉生跟她说,后来息子霄是一箭穿心,还挣扎着来找到她。 这念头才升起,她便觉得心头寒凉,香勺从指间脱落,在闵王回来之前,她应该给息子霄弄点什么防身的穿身上,不管有没有作用,至少她能安心。 “贤婿,你在跟那胡商说说,让他少点,那价格太贵了。”蓦地,花业封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花九回神,侧头看去,就看息子霄面无表情,身上有阴翳气息飞快地走进来,花业封落后一步,他似乎走不了那么快,往往走个几步,他便小跑一下。 “贤婿,你倒是吱个声,那胡商和你也是有交情的,你开口,他一定少银子。”花业封跟着息子霄踏进院子来,还在游说着。 “不会,他说了不会。”息子霄到花九对面坐下,终于回了花业封一句。 也只有花九才看的出来他有不耐烦了。 “九丫,你劝劝,怎么就不会了,就千百来斤的檀香,那胡商坐地起价,价格翻了好几倍不说,还说要么就拿花家一些香铺来抵,这不是明摆着下黑手么?”花业封转而对花九道。 花九慢条斯理地收香具,“父亲,子霄能帮你找得点檀香,已实属不易,现在整个大殷无檀,有坐地起价也是可理解的,父亲有这磨着子霄的时间,不若考虑一下那胡商的要求,没剩几天了,要是不能按时交付佛香,那便是欺君的大罪。” 花九这话提醒了花业封,他锁着眉头,抚了下胡须,看着花九和息子霄是真不愿意在帮他了,便只得拂袖离去。 待花业封走的不见之后,花九唤春生将那冰着的西瓜端上来,又给息子霄倒了凉茶,递帕子给他擦了擦汗,才问道,“怎么样了?” 息子霄啃了块西瓜,感觉心头凉快一些后,他薄唇便就浮起一丝浅笑,“很顺利,千百来斤檀香,能将花家银子掏空,若不然,花业封便香铺相抵。” 这两结果,本就是在花九的意料之中,她而且还料定依花业封的性子,他定会出一半的银子,余下的用一些不太重要的香铺相抵。 “无论哪样结果都好,不过,花家的银子可没那么快被掏空,”花九眼见着息子霄吃西瓜,她又捻起一小块,吃了点最甜最红的那部分瓜瓤,剩下的一大半就不想吃了,“像花家这样的百年家族,每代都会有留下一些银子,当家族危及存亡的时候才会动用,不会太多,但这么多代下来,也不少就是了。” 息子霄再是自然不过地接过,就着花九咬过的地方,几口就给啃干净,末了看见花九唇边有汁,他还倾身,伸舌一舔,吞如肚下,半点也不顾忌这会还在院子里。 花九瞪了他一眼,“一步一步来吧,下次就将这笔银子也给花业封套干净。” 没了半点银子的花家,也就是个一戳即破的空壳子而已。 花九从头至尾,都是冲着花家的银子去的,她深知,即便现在有闵王做靠山,但以她的力量,要从正面撼动花家,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有将花家最重要最根本的支撑之柱给槽空了,花家,便是一阵风都能给吹倒了。 是以,才过一个晚上,花业封就坐不住了,天不见亮,就急火火地来找息子霄,他说他想好了,就那价,他要买檀香,出一半的银子,另一半用香铺抵。 被人从床上挖起来,息子霄没好脸色,但花业封哪里看得出来,他只是觉得怎的今日早上有点阴冷阴冷的。 息子霄就又带着他去找了那胡商一次,这一次他送花业封到地后,径直背身就走,他懒得再参合,以后要出了事,花业封第一个就会怪到他头上来。 花九在用早膳地时候看着息子霄一个人回来的,她轻笑了一下,什么也没问,亲手给他盛了碗粥。 这一天,花业封拉回大量的檀香,那几个调香师父立马就开动,连夜不歇的调制佛香,这时距离皇帝求雨祭祀的日子也就堪堪还三天左右。 花业封也连着好几天没怎么休息,他嘴上都急起了火燎泡,晶亮晶亮的,看着就让人想发笑。 花九的日子却自是轻松,她半点不管佛香的事,花业封划过去相抵的香铺,尽数落入闵王的手里,虽都是一些其他郡洲的香铺,但数量上起码占了花家香铺的五之一二,花九看到这数的时候,直摇头说少了。 息子霄倒还觉得不错,他面前摊开着大殷地图,指了指几个郡洲就道,“这几个弄好了,不错的,闵王赚银子是其次,他要位置,其实这些年,我给闵王赚不少,京城很多买卖,都有手脚。” “只能先就这样,下一次就让花业封走投无路。”花九卷起地图,眯着杏仁眼眸道。 且不说花九这般如何算计,三天过后,花业封终于按期交付了佛香,皇帝当然也不会亏了他去,来运佛香的太监给了花业封银子。 只是那银子,只怕不知是寡了多少油水,到花业封手里的时候,他简直欲哭无泪,皇帝给的佛香价格,那是按照之前的檀香价算的,根本连他买香料的银子都不够。 但这些事,他如何敢有异议,只得自己咽下这苦果,谁叫被封为国香的香品只此他一家。 皇帝祈雨的日子,照着花九上次说的那个日期,那一天听说京城百姓万民同祈,佛香的青烟缭绕大半个京城,幽幽檀香一直弥漫了整整三天,才在京城上空消散。 但还是无雨,就在有谣言说花九当日在承天避暑山庄是妖言惑众之时,在第四天,天气倏地转凉了,紧接着那个早上瓢泼的大雨就落了下来,有那喜极而泣的百姓甚至就那么在雨中奔跑欢喜,连没被干旱影响多少的花府,那天也是热闹的,不少下人都拿了铜盆去接那无根之水。 这雨一下便是整整五天,正当有人担心会不会在干旱之后形成洪涝之时,放晴了,天际甚至还有彩云,花业封第一时间去花家苗圃看了,让下人清理了遍。 他有意气风发的觉得,花家大赚银子的时候来了。 然而,没等他高兴太久,皇帝的圣旨又道了,这次还是两张,一张是给花九,只说花九不仅调香技艺了得,不愧为玉氏唯一后人,还会掐指预言,此次祈雨花九有功,封为县主。 从来县主便只有皇族亲王之女才能得到的封号,如今花九一商籍出声的女子,皇帝居然也给封为县主。 花九心中冷笑地接过圣旨。 太监接着念第二份,无非便是说此次进贡的佛香,花家有大功,着花业封大量调制佛香,以供应大殷所有的皇家寺庙,不得有误。 花业封当即便瘫软在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花家家主,接旨吧。”一直站一边同来的九千岁闲闲道了句。 花老夫人拉了花业封一下,花业封才回过神来,麻木地接了圣旨,转瞬,他就看着九千岁,为难的道,“公公,您看小人有难处,这旨意……” “这旨意有何问题?”九千岁将他话截断,“若有问题,花家家主你还是自己找皇上说去吧。” 这话说完,九千岁一甩手上的浮尘,眼神意味深长地看了花九一眼道,“回宫。” 眼见着,九千岁一行人离去,花业封双手颤抖地看着手上的圣旨,叹了声,“天要亡我花家……” 老夫人更是一口气没缓上来,翻着白眼霎时晕死过去。 324. 自请从族谱除名 花家开始乱了,老夫人一晕死过去再醒过来,身子就垮了,面色和头发霎时灰白,整个人呈现一种垂垂迟暮的气息。 花业封颓败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眼窝有青的来找到息子霄,开口就让息子霄为他再找那胡商买檀香。 息子霄摇头,“那人没有了,上次就说全卖你。” 听闻这话,花业封才恍惚忆起,当时那个胡商是说过这么一句话,他眼神又落在花九身上,“九丫,这次你必须改配方,必须改!” 花九扬了扬下颌,她脸上冷漠无情,素白得像是荒芜雪地,“父亲,我早说过了,我无能为力。” “不,改不出来也要改,”花业封眼带赤红,情绪有些失控,他第一次觉得国香的名头太过沉重,他承受不起,“花家不能就这么完了,不能……” 息子霄上前一步,将花九护在身后,只怕花业封情急之际做出什么不受控制的事来。 花九的视线透过息子霄的肩,淡色的眼瞳之中细看了就有浅灰的水雾在氤氲升腾不休,“父亲,如今之计,不若找找可还有檀香。” 闻言,花业封苦笑,似乎一夜之间,他便老了,脸上不复光泽,连眼角都生出了细纹来,“檀香?哪里还能有卖的,我连昭洲都去了几次,可就是没有货,为什偏生在今年就出了这样的怪事?” 花九不说话了,她只将话头引到那即可。 花业封无功而返地离去,花九当即到书房给昭洲封家封墨和尚礼分别去了书信,在孙家开佛香香会之前,她几次往昭洲书信,便是用昭洲香行会会长的便利,让昭洲只要是有点家底的家族皆大肆收购檀香,好在檀香平时根本不贵,多收也花不了多少银子去,昭洲的家族以封家为首只用了半月的时间,在花业封毫无所觉的时候,就将整个大殷市井间的檀香一扫而空。 当然这些都是打着闵王名头做的事,私下里,花九自然不愿这赚花家大把银子的机会都给闵王占了好处,她还让封墨多收了些,分了点到尚礼那边。 而佛香被顺利的封为国香,这便已经是花家灾难的开始。 就连这次祈雨之后,皇帝要花业封供应大殷所有皇家寺庙佛香的旨意,那也是闵王姨母如妃推波助澜的结果。 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花九既定的轨迹前进,唯一意外的,便是皇帝还封了她为县主,这空有其名只是好听的名头,对花九来说是半点用也没有,她只是一时想不明白皇帝这是何用意。 花九隐隐心中自有打算,她也不担心,总归大势没有尘埃落定,皇帝就不会动她。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脱离花家,与花家断绝了关系,省的佛香之事日后被波及连累了去。 想到此处,花九便唤来春生,让她附耳,耳语了几句,春生愣了下,然后就出门去了。 两三天之后,花业封又过来了,也才堪堪几天的时间,他人似乎就瘦了一圈,连下颌胡须都失了光泽,眼下的青黑色更是重。 他看着花九,仿若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九丫,将玉氏配方拿出来,玉氏上面肯定还有不需要檀香就能调制的佛香,肯定有,你快拿出来。” 花九只冷冷地看着他,闭着唇不说话,拒绝的意味再是明显不过。 “你不愿意拿出来?花家都要完了,你也不愿意?”花业封脸上终于露出了恍然的神色,蓦地便转为恶狠狠的表情,“这两天,坊间有人传,昭洲那边之前大量买进檀香,我还不信,果然是你在作怪,说,花家毁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不明白父亲你在说什么,”花九一拂衣袖,“昭洲之事,我不管很久了。” “那你回昭洲去,让他们将檀香全部按以前的价格卖给我。”花业封恬不知耻的道。 到这地步,他已无半点理智可言,满心的都是花家要完了,慌神的不知所措,枉做了这么多年的家主之位,也是这家主之位向来顺风顺水,花业封这些年就没遇到过像大殷无檀这种事。 “父亲,”花九声色严厉,眉眼都有冰霜之色,“你太高看我了,阿九一妇道人家,还没那个能耐,仅凭一句话,就能支使的了别人去。” “谁不听了?你是昭洲香行会会长,谁支使不动?”花业封眼带赤红,眼白之间全是血丝,倏地他想了下又道,“我将你嫁给他,昭洲谁有檀香?封家?还是其他的家族,谁卖给我檀香,我就将你这个玉氏唯一后人嫁过去。” 闻言,花九怒极反笑,她这个血缘父亲,竟要为了檀香,到卖她这个女儿的地步。 “嫁给谁!”息子霄进来,俊美脸沿像冰雕一般,折射出的光点锋利的很。 “谁卖我檀香,我就将花九你嫁给谁!”花业封说着,拉住花九手腕,当即就要朝外面走。 “父亲,你住手!”花九挣扎。 息子霄反手拉住她另一手,扬手就要有动作间,哪想,花九暗地里朝他摇了摇头。 “父亲,你疯了,来人,快来人,”花九喊着,脸上有惊慌的神色。 “我没疯,是你疯了,你要弄垮花家,我今天就将你这祸害丢出去。”花业封回头,条理清晰的道,这一刻,他也算清明了点。 花九挣脱不开,抬脚踢他,花业封就惯性地松手,顺带推了一把花九。 “阿!”花九当即惨叫一声,若不是息子霄扶着她,她便已经跌倒在地,即便这样,有众多的下人围聚了过来,所有的人都看到花九裙下缓缓的浸染出了血迹。 那根本就是小产的征兆! 息子霄眼瞳一缩,“九儿,你怎么样了?” “没了……没了……”花九看了息子霄一眼,在他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脸色苍白,她看着花业封就那么咯咯地笑出声来,“你满意了?亲手杀死自己的外孙……” 花业封看着花九裙摆的那团血迹,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很久都回不过神来。 “我花氏阿九在此立誓,从今日起,便脱离花家,与花家断绝往来,再不姓花!”花九的声音落地有声,此话一出,当即惊了一大片的人。 立马就有人悄悄退出来,要去木樨苑找老夫人,但还没走两步,便被春生几人给挡了去路,竟没一个人能到木樨苑去通知老夫人。 花业封眼眸睁大,他似乎对花九的话有不可置信,“你要与花家断绝关系?” “是!”花九再次大声的道。 “好,好,好,花九你好的很,这么多年,我算看出来了,你就是个白眼狼!”花业封怒不可止,他指着花九,整个人都有轻颤。 随即他不屑地看了那血迹一眼,“一个还未成形的东西,谁知道会是什么,怎么来的!” 这话就说的很辱人了,若不是花九按着息子霄的手背拦了他的动作,息子霄当即就要背着花九出花府。 花九似乎很悲痛,她的视线缓缓地从每个人身上移过,就道,“自请从族谱除名!” 花业封也是被气的厉害了,他听花九这样说,更觉怒火滔天,“去,给我拿族谱来,我今日就除了花九的名!” 被吩咐的下人畏缩的不敢去拿,夏长当即领了花业封的吩咐,转身就去祠堂拿族谱。 不肖片刻,族谱拿来,花业封翻开到有花九名字那页,他又有点迟疑了,心里更是泛起怪异的感觉来。 花九立马道,“是你父亲起先一直逼迫,还要将我再嫁他人,以换檀香,我今日不离,迟早要被你给逼死了去,你不给我留活路,我便自行活命去!” 花业封啪的将拿起的毛笔又摔回案几上,“我逼你?你敢说昭洲之事,与你无关,故意提前采买檀香,安的是什么心?” “就与我无关,花业封你自己无能,买不到檀香,就怪到我身上,早知今日,当初无论你如何求我,我就不该回花家来!”花九也狠,专捡刺痛花业封的话讲,还字字悲切,句句诛心。 “我求你?”花业封真笑了起来,他衣袖一拂,拿起毛笔,几下就将花九的名字从族谱上除去,末了,大喝了声,“来人,将这非花家之人给我敢出去!” 哪里有人敢上前,花九用袖子一抹眼上湿润,让所有人都看到她泛红的眼眶,“我自己走,劳驾不起!” 话落,息子霄横抱起花九,将她头按进自己怀里,声若冰渣的道,“春夏秋冬,收拾东西!行云流水,追星逐月,若有胆敢阻拦者,杀无赦!” “是!”八人皆齐齐地应了声。 “滚,都滚!”花业封抓起砚台,就朝息子霄扔去。 息子霄只身一侧,避过,甚至都不回头看他一眼,带着花九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出花府,决绝离去。 出了府,息子霄微低头,在花九耳边道,“好了,别装了。” 花九才抬起头来,看着裙摆上的血迹眉头都皱了,早知道会污的这么难看,今就穿件不喜的裙子了,“他可是说你将来的小小七,谁知道会是什么东西,还怎么来的……” 花九说着,就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都出来了,到最后那笑声逐渐低了,便是有幽咽的小响动,“他怎么能这么说,子霄,你说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这样说自己的女儿,我也是他亲生的……” “子霄,我还是有难过,怎么办……” “子霄,但凡他对我有一丝真心实意……” “子霄,你以后一定是好父亲……” “是,”息子霄终于回应花九,“我会是好父亲,你会是好母亲,我们的孩子自己疼,会很幸福……” “九儿,不难过,你早便知晓,时至今日,也只是真实面对一次,所以,你该庆幸,早对他不存念想。”很多年前,他也是这么对息五爷的。 有些事,有些人,早不存念想,最后便不会难过。 325. 怎么不自己也生个 花老夫人知道花九被除名这事的时候,已经是那天晚上了,春夏秋冬将小院子收拾的干干净净,连张帕子都没落下,统统搬回了曲水琳琅湖那边。 老夫人怒气冲冲地朝着花业封发了好一通的火,只差没拐杖在他身上砸几下。 经老夫人这么一数落,花业封的愤怒也早已冷却下来,他这会才心思泛活,觉得花九今天闹的这一场实在是古怪的很,就像是在那当头故意激怒他一般。 激怒他的后果,便是在族谱上被除名。 “她是要故意离开花家?”花业封眉骨有青紫色,却是刚才被老夫人一拐杖没闪躲开给打的。 “你才明白么!”老夫人重重地咳嗽了声,“她这本就是故意为之,偏你还自己往陷阱里钻,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你的见识都给狗吃了去!” 花业封脸色难看,从他心里来说,他是不愿意承认自己被女儿给算计,但这却又是事实,“母亲,她在不在花家,又怎么样?现在根本买不到檀香,这才是问题。” “你糊涂!”老夫人火大地都想摔东西,“照你所说,檀香的事和九丫有关,她便定有法子让花家渡过这个难关去。” 花业封沉默,良久之后才道,“我问过她,她不愿意。” “就你那问话的样子,是我我也不愿意。”现在老夫人倒成花家唯一保有理智的,“明知九丫是个有反骨的,你低下姿态又何妨?在怎么说,她也是你女儿,亲女儿。” 亲女儿三个字,像是把细针,猛地扎在花业封心窝里,让他又生了怒意,这世间又有哪个女儿敢这样对父亲的,“别说了!” 他喝了声,再不说半句话,起身就离去。 且说花九这边,那小产的迹象自然是骗人的,不过是事先弄了猩红如血的朱砂用油布纸包着放裙下备着,花业封推她的时候,她便趁机弄破油布纸,不知情的人看去,便真如血浸染了出来般。 她非常闲散地躺在躺椅里,坐院子里阴凉处,看春夏秋冬将搬回来的东西依次放好,然后给她整理房间香室和书房。 息子霄被凤静叫去了,花九一时突然觉得自己没事可干,她又想着要给息子霄弄防身的东西,便叫了行云过来,仔细问了,哪种防身的最好。 行云不知花九想干什么,还是老实的回答,只说护心镜和软甲贴身防身效果不错。 花九沉吟半晌,干脆直接丢给行云银子,让他去坊间找能工巧匠,务必要弄一身适合息子霄穿的来。 行云本想说,照着公子的身手不用,但瞧着花九那神情,他便将话给吞了回去。 末了,花九又多叮嘱了句,让软甲胸口和背上都给弄上护心镜之类的,不能露一丝缝。 听闻这话,行云嘴角抽了一下,哪有人背上也给装上护心镜的,瞬间他便有点同情息子霄了,这大热天贴身穿个那东西,肯定难受。 看着行云去办这事,花九才松了口气,这辈子还很长,她和息子霄可都不能死。 晚上息子霄回来,从怀里掏出张大红的请帖来道,“凤静,腊月娶妻。” 花九吃了一惊,她打开那请帖,只见上面写着凤静的名字,另一处挨着的却是空白,“娶何人?” 息子霄摇头,“凤静只说,不知道。” 想了下,息子霄又加了句,“说是家里让娶,他什么也没管,不想管。” 花九知凤静说这话的心态,梦冰冉的那一场,差点就毁了他最后的生机,这会才没几月,家里就给安排了亲事,若是以前梦冰冉在,他还不会同意,怎么也会拖着,但这会,他便是没理由了,索性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你没去查过,凤静要娶何人?”花九放下大红请帖,上面鎏金点点的,刺人眼眸。 息子霄随手收了那请帖,“没去,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有益闵王的,毕竟凤家站闵王这边,而且,还有好几个月,凤静若是不想娶,自然有办法的。” 所以他才根本半点都不担心。 花九一转念,可不就是息子霄说的这么个理么?以前凤静能拖着,不依凤家人的心思,那么这次,如果他想,那也是可以的。 “坊间有流言,关于你。”息子霄话题一转,在不明亮的油灯下,伸手拉着花九纤细手指,一根一根地揉过去就道。 闻言,花九细长的眉梢一挑,她看着息子霄半垂的狭长眼眸就道,“哦?” 息子霄唇线上扬了点,“说花业封害你小产,要逼死你,还无耻卖女二嫁,为了那国香,就要夺你配方,你拒绝之下,被他族谱除名,至此和花家,再无干系。” 花九一下就笑了,她指尖一挠他手心,就道,“你做的吧?手脚挺快,我正准备让春生明去宣扬来着。” 息子霄抓住花九作怪的手,眼眸灼灼晶亮,在灯影交错斑驳之下,有黑暗沉沉浮浮明灭不定,“他该的。” “这样也好,以后花家再有点什么事,就和我无关了,即便祸及满门,也算不到我头上。”花九这话声音低,带着浅淡的冷漠无情。 “嗯,明就关门,不见任何人。”息子霄突然道。 杏仁眼眸弯弯,“自然的,小产嘛,就该养着,谁也不见。” 她是算准明个会有人上门,故才有这么一说。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果然花家那边的老夫人亲自登门,春生早得了吩咐,连大门都没开,就那么回话,以花九身子虚,要养,不见人的理由给推拒了。 老夫人吃了个闭门羹,她也不恼,只让人将带来的滋补药材给放在门口,说了句明天来,就转身回去了。 只是她转身的霎那,顷刻面沉如水。 春生眼瞅着人走不见了,才开门,将药材拿了进来,花九可是特意叮嘱过,白送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一连几日,日日老夫人都过来,每次都带不同的养身子的东西,花九依然只收东西不见人。 终于在第四日之时,花业封知晓后,随着老夫人过来,瞧见花九连面都不现一下,就怒的开始踹门,老夫人拉都拉不住。 行云直接从墙头跃下来,在那门口一挡,浑身散发阴冷的杀气,阴测测地看着花业封,直叫花业封心底生寒。 自此,花家那边再没人过来打扰过。 而坊间的流言在息子霄的操控下,更加的越演越烈,花业封有一日出门,在茶寮间,竟没个伙计上前去伺候,更是有众人的人对他指指点点,一些买卖上有往来的也跟他断绝了关系。 继四处都买不到檀香之后,花业封再度陷入困境之中。 老夫人只是叹气,很多人,她真的管不了了,花家也及及堪危。 却说花九的日子倒还舒心,过个几日之后,昭洲封家的封墨上门来了,还带着已经被抬正为正妻了的息晚晚。 息晚晚大着个肚子,有四五月左右,封墨带着她,路上尽是悉心的照顾,应花九书信之邀,到京城来,也顺便带息晚晚过来游玩一番。 花九当即将两人从后门掩人耳目地接进府里,看着息晚晚的肚子,她就想起曾经有过的那个孩子,在息晚晚面前,她竟第一次有了点局促,似乎想伸手摸摸,但又有失礼的犹豫。 息晚晚看在眼里,如今她自是已不再怕这个七嫂了,从她听她话嫁进封家,按着花九的说法那般待封墨,两人的日子很快就过的甜甜蜜蜜,加之花九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封家那些反对将她抬为正妻的言词迅速的消了下去,她便终于如愿以偿地做了封墨妻子,也会是以后封家的主母。 “七嫂,想摸就摸吧。”息晚晚掩唇轻笑,她眉目间少女时的古怪精灵少了些,现在倒多了点女人的妩媚,也不知是身怀有孕的缘故还是和封墨琴瑟和鸣的结果。 花九半点没被点破的尴尬,她果真就伸手,掌心隔着衣料贴上了息晚晚的肚子,半晌之后,她愣愣的问,“为什么不动?不是说孩子在肚子里都会动么?” 封墨忍不住轻笑出声,他喝了口茶,才慢悠悠的道,“那得六甲之后去了,现在还早。” “不过,我说,七嫂既然这般心奇,怎么不自己也赶紧生个。”封墨又多说了句,本是想打趣花九。 哪想,他这话才一落,便见花九瞬间收回手,脸上也没了刚才的暖至眼眸的柔和,连一边的息子霄,他也好是看向了花九。 “封墨,”花九揭过孩子的话题,“你手里有多少檀香?” 封墨眼稍眯起,他将盘子里的点心,认真挑了息晚晚能吃的,送到她手边道,“不多,但足以将花家银子掏空。” 花九屈指,轻敲了下案几,“明日你就去拜访花业封,佯装不知他需要檀香,看他怎么说,咱们这次,就赚个满盆钵。” 326.一两金子一两檀香 花业封觉得自己真走到了绝路了,他行商大半辈子,到头来,却是儿子没个,女儿皆死的死,离的离,老妻子都换了两山茬,他不知道这是哪里出了问题,他自问自己这一辈子从头至尾都在为偌大的花家考虑,从小,那个早不在了的父亲也是这么教他的,他所做的只是一代一代的延续下来而已,毕竟花家上上下下好几百口人,就这么过了数个百年,不这么着,花家能有现在这模样? 他鲜少喝酒,但这几天喝的酒加起来比他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他想起年少的时候,也那般有过纨绔的岁月,美人美酒,肆意快活,可自从这副家主的担子交到他肩上之时开始,他便瞬间成长,被迫老成了起来。 他也有兄弟姊妹,他其实是所有人不算聪明的一个,要说聪明,还是那个早早离家独自远游的老四为最,要不然,这么多年,不回来次,只偶尔听人说,过的逍遥无比。 充其量他就占了嫡长子的这个位置,生来就要承担一切。 他早便累了,他以为花家的荣耀会在皇帝封佛香为国香的那一刻,毕竟他也算过了大半辈子的人了,半只脚在黄土里,他觉得自己也终于可以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了。 谁想,这些才是灾难的开始。 花家承受不起国香这名的沉重,他那有出息的女儿,比男儿还桀骜不驯,若她为男儿身多好,他便定宠爱她非常,这花家也注定是她的,可惜,当年他不喜和玉氏的亲事,迫于家族的需要不得不娶,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得到。 每个深夜,想到这些,他就隐隐有怨恨升腾而已,他不知道自己该怨恨谁,花家还是玉氏?亦或死了的杨氏? 他只是觉得,如若不是玉氏的横插一脚,他那会爱过的杨氏,最后也不会成为怨偶一对吧? 虽然他知道玉氏初初很爱他,可是她爱他,却不肯对他交付所有,以至于现在由玉氏配方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女儿也为这个跟他离心。 所有,他又觉得自己该恨她,她使他和杨氏由彼此爱慕成为怨恨,她使花九敢于反抗他,她死了这么多年,都还在影响着他,影响着花家…… 花业封这般酒醉胡思乱想着,封墨恰好递了帖子来拜访。 小厮瞅着唤不醒花业封,索性便找老夫人去了,老夫人一过来,立马一桶冷水泼了花业封一身,让他瞬间酒醒。 “你这像什么样子,还不快拾掇一下,昭洲封家封墨来了。”老夫人喝道。 花业封愣了霎,脑子有半瞬的没反应过来,就有婢女上前为他更衣梳洗,好一会,他才想明白老夫人说的什么,“昭洲?封家?” “是。”老夫人脸上有了点浅淡的希望之色,总归从昭洲出来的,她便觉得有能买到檀香的希望。 花业封那张国字脸明亮了一丝,这会他也不要婢女帮忙了,自个几个动作,又收拾地人模人样的,就准备去接见。 封墨是一个人过来的,息晚晚大着肚子,他也舍不得她到处走,索性便让她在花九那边休息,自个晃荡的到了花府门口。 老远的距离,他坐在待客花厅里,办盏茶的功夫都没到,花业封就笑着说,“哎呀,贤侄怎生来京城的这般突然,也不早打声招呼,我也好找人去接你不是。” 封墨摇了下手里的折扇,起身,有细小皱褶的衣袍边如水延展开来,他同样笑道,“也就是内子想出来逛逛见见世面,我便应她了,带她到京城来玩几天,怎的好劳烦世伯了。” 京城花家和昭洲封家,那也是数代的买卖交情了,封墨叫一声世伯,也是应当的。 当初如若不是花九在中间插了一脚,指不定现在大家关系都还好着,虽说下边有小闹的动静,但大的关系一般不会变,可就是这种看似牢固的利益关系,被花九找到破绽,生生给断了。 自此之后,两家便没什么买卖往来。 而今,封墨突然造访,他还说,“这一到京城来,便想着世伯对封家多年来的照顾,小侄小时候也是常得世伯提点,所以便念想着,过来看看您,今日一见世伯,果然还是风采如昔啊。” 花业封抚了下胡子,那张脸难得的带着亲切的笑意,要知道往常他一向都不苟言笑,绷着个脸,“也是,你看,如今贤侄都成家立业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跟世伯通知声,我也好在昭洲来讨杯酒喝不是。” “世伯,见笑了,我那内子上不得台面,这不,前段时间家里人都还闹腾来着,只是得我自个欢喜而已。”封墨回答的谦虚客气。 这种说正事之前的寒暄客套,他可是会的多的多,花业封不及,他自然更不及了。 果然,闲聊了几句,花业封就面露抑郁之色,还接连叹了好几口的气。 封墨装着没听见,他只端着茶盏喝自个的茶而已。 眼见如此,花业封讪笑地轻咳了声,“不知贤侄到京城的几日,可有听到外面有什么谣言没?” 听闻这话,封墨眉梢一挑,便颇为正色地放下了茶盏才道,“有听到一些关于世伯的,不过要侄子来说,这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而且谣言止于智者,大可不必理会了去,过段时间自然就被人给忘了。” 封墨偏捡流言这部分来说,对于什么大殷无檀,他是半点不提。 见没将封墨给引到自己想说的话题上,花业封遂道,“哎,家门不幸,不提也罢,倒是,现在我眼下却有一桩难事,不知贤侄是否帮个小忙。” “哦?”封墨尾音挑高,他看着花业封好一会才扬起嘴角,“世伯直说无妨,能帮的侄子自当尽力。” “好,好,”得了封墨的这话,先不管其是否有真心实意,花业封已然觉得心有感激,“是这样,我现在需要大量的檀香,可是现在市井间无檀,只听说是之前被你们昭洲那边给屯了起来,不知可有此事?” 封墨点头,“却有其事,数月之前,昭洲来了个波斯行商,那行商专买大殷奇货,到了昭洲发现檀香之后,便说檀香在他那边可炼制某种神奇的圣药,据说男人吃了后……咳……” 说到这里,封墨似有难以启齿的样子,他咳了一声掩盖过去,私心里,却在埋怨花九,只说让他随便找个理由将花业封糊弄过去,他刚才一时无法,就顺口这么说,反正这种事,花业封也不可能跑去波斯求证,便任他胡编乱造了。 他接着道,“在波斯坊间,这种檀香炼制的圣药千金难求,所以他便直接在昭洲大肆的采买,末了,还觉不够,便央着昭洲的买卖家族帮他在大殷其他郡洲采买,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一买,便出现了大殷无檀的局面。” “所以,”花业封听到这里,他艰难地吞了吞唾沫,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大殷是真正没有檀香了?” 他实在没想到,真相会是这般,起先还以为是花九故意为之。 封墨摩挲了一下椅子扶手,半垂的眼帘中有诡谲的微末之光,“也不能这么说,不巧的是,小侄出于私心,家里还留存了点。” “什么?封家还有?”花业封惊讶地喊了起来,他甚至腾地从椅子上坐起身来,“听我说,贤侄,你那檀香一定要卖给我,一定卖给我……” 说到最后,花业封激动的有点语无伦次了。 “世伯需要,小侄自然能卖的,”封墨说到这里,顿了下,“只是……” 花业封自然知道封墨接下来想说什么,“价格好说,不过不知贤侄那有多少斤檀香?” 封墨唇边有奇异的笑,他拿茶盏虚掩了一下,“不知世伯需要多少?” “当然越多越好。”花业封连忙道。 封墨假意沉吟了一瞬才道,“既然世伯在价格上都那么爽快,小侄也就直接跟世伯交个底吧,在昭洲,估计像小侄这样家里还留了点存货的,应该还大有人在,所以,小侄倒可以为世伯跑这一趟。” 这话,让花业封阴霾了数日的心情瞬间开朗,他哈哈大笑起来,只觉绝处逢生,柳暗花明又一村,现在他倒半点不心疼银子了,主要是还能有檀香给他买就行,“不知,贤侄中意什么样的价格?” 封墨想了下,伸出一根手指头来。 花业封惊疑不定,“那是多少?” 关乎银子的事了,封墨倍觉心头畅快,花九可是说了,让他尽管狮子大开口就是,不怕花业封不要檀香,好在他还有点良心,知晓嘴大胃口小的道理,害怕被一口撑死了去,所以才只比了一根手指头。 “一两。”他道。 “一两银子?”花业封语气都带起了惊喜。 从来香料都是论斤的买卖,要往常,檀香的价格能到一两银子一斤,那也是有点小贵,但现在若是这价格,就很便宜了,要知道他之前在那胡商那,也是买成十两一斤来着。 “不,”封墨浅笑道,就吐出个差点让花业封吐血的价格来,“一两金子一两檀香。 327. 金钥匙 花九早在厅里备上好茶,等着封墨回来,没事她就和息晚晚闲聊几句关于怀孩子的事,息晚晚也算看出花九有点想要孩子的心思,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息子霄也像没啥事的人,就坐一边,静静地听,末了,一会又瞅一眼花九,那凤眼之中的深沉眸光,像是最吸引人心神的黑曜石,花九的心思他又怎会不明白。 他心里默算了下距离上次花九小产时日,便暗叹了声,还不是时候啊,卜老先生可是提醒过他几次,说花九本来人就偏纤瘦,那次还亏了身子来,这些日子秋收一直给她调养着,但也要等明年有个半年时间养的差不多,到时候对花九和孩子都好。 所以,今年注定是不能有孩子了。 封墨回来的时候,便眼见这副言谈甚欢的场面,他一坐下,喝了大口的凉茶,顿觉还是花九这边凉爽点,要知道在花家,下人居然给他还泡的热茶汤,谁愿意喝来着。 花九什么也不问,她就那么抿唇浅笑地看着封墨。 封墨便自个将事情说了遍,末了说到一两金子一两檀香之时,息晚晚顿时笑出声来,她弯起的眉眼之中,瞧着封墨就有情意绵绵的温柔逸出来。 这是她七哥和七嫂为她选的夫君,时至今日,她才知,他们当日也是为她好的,没让她走上歪路,要不然哪有现在这般舒适和贴心的日子可过。 许是感觉到息晚晚的柔情,封墨转眸回应了她一下,倾身过去伸手摸了摸她肚子,“儿子有没有闹你?要闹了不听话我以后就扇他屁股蛋子。” 息晚晚略微不好意思地瞥了花九和息子霄一眼,啪地打落他的手,没好气地啐了他一口,“瞎闹什么,七哥和七嫂还在呢,你也不是不知道现在还没动静!” 封墨脸上的笑容扩大,“自家人,又有什么。” 息子霄眼眸垂着,当没看到,反正他也是经常面无表情的,花九一心想着花家那边的事,她也没注意,“封墨,花业封就没还价?” 一听花九这么说,封墨就想起花业封知道那价格之后,那张国字脸上的表情来,活生生像是吐了不知多少血,脸色一下就白了,他甚至哆嗦着什么都不敢说,只道,让他先回去,明日来找他。 “他可不敢还价,我跟他说了,当初被那波斯商人买了大量的檀香之后,市井上,物稀便贵了,最后的一点檀香,别人就买成那价格,也就是我念在往日情分,没加半分,但昭洲其他的家族里,可就不好说了。”这话的意思,以后这檀香价可是要看涨的,只要明年的新檀没收成起来,那便会一直不停的贵下去。 “他会买的,倾尽花家财力,也会买的,毕竟要是不买,那可是会没命的,银子和性命,孰轻孰重,很明显不是。”花九淡淡一笑,她淡色眼瞳之中的冰冷讥诮冷漠的如万年冰山。 封墨不可置否,花九那话也没错,确实如此。 “对了,尚礼手里那批,还劳烦经由八妹弟的手帮我销给花家的好。”话毕,花九多提醒了一句。 她手里自然也有一批檀香,也是从封墨那边分过来的,为的就是瞒着闵王,毕竟这么大块肥肉,给闵王占了大头,给其他人赚了银子,她也是有私心,也想赚点不是。 “自然,七嫂交代的事,我必得尽力哪。”封墨轻笑了声,扬了下手。 现在,在昭洲之时,跟着花九,那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看现在在封家,哪个敢说他一句不是。 四人无事,又聊了些家常,从息晚晚口中,花九得知,息芊芊和汉郡的秦挽风订下了亲事,只是那丫头一直心有别扭不肯正视感情,拿花九和息子霄当借口,说什么七哥七嫂一日不回去,她便一日不拜堂了。 花九笑骂了她一句,长不大的小丫头。 却也转头就问息子霄,息芊芊成亲,可怎么办? 息子霄想了下,只道,“局势稳定点,我们回去趟?” 花九也觉可行,毕竟现在息华月帮她把飞花阁给开了起来,这才没多少时间,就又开了两三间了,小汤山那边,只这么采香花,没人专门栽种也不是个事,总得有坐吃山空的时候,她得抽时间培养点会栽种的人出来,去帮她管着,这管着之前,她确实想亲自去小汤山,而且苏嬷嬷还一直帮她守着那别院在,也该去看看。 花九这边气氛尚好,但花府便有些死气沉沉。 晚膳过后,花业封便来木樨苑找老夫人,他在不甚明亮的烛光之下,一抬头就突然发现老夫人似乎这段日子一下就老了很多,鬓间有斑白,就连目光都没以往那么清亮了。 “老大,你可是决心了?”老夫人捻着手腕的佛珠,闭着眼眸,良久之后她幽幽地问。 花业封一怔,“是。” “你要知道,若开了这个口子,往日再要有个什么万一,咱们花家就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几百年的家业就断送在你手里。”老夫人声色厉下。 “母亲,我都知道,”花业封声音都带着一腔的悲痛,他就那么直直地跪下了,“儿何尝不知这是赔到倾家荡产的买卖,可是不开这口子,便是可能连命都没有了,这家业谁还能守?” 字字带血,句句诛心之言,不仅花业封走投无路,便是老夫人都觉得,到这境地,是别无他法了。 “好,我给你。”好一会,老夫人才口吻沉重地道,她哆嗦着在颈间摸了半晌,掏出个还带着她温热体温的金链子来。 那链子颇长,直至她尽数拿出来后,才看到链子底端,挂着把小指长短的金钥匙。 钥匙全身为黄金铸就,径直小巧的很,而且还金闪闪的,看着就是值钱的,“拿去吧。” 老夫人递给花业封,她别过头去,不忍心再多看一眼。 花业封连忙上前,双手接过,“多谢母亲成全。” “别说了,”老夫人摆手,“我只想说,万事你自己多思量,动用了祖宗留下来的这笔银子之后,咱们花家的安危便就在一朝一夕之间,他日到了地下,面对列祖列宗,你也要无愧于心才是。” 花业封低着头,一一听着老夫人的教诲,如儿时那般,她也是这么孜孜教诲不倦,“儿子记下了,今年的新檀已经过了收成,待明年新檀一出之际,就能缓和过来,到时儿子必将这窟窿给补上,保花家无忧,儿子也是想着,封墨说的对,余下的檀不多,到明年之前,只会价越来越高,儿子准备再去二皇子那边借点,将皇家寺庙需要供应的全一次给买足了,只要撑过今年就好。” 花业封絮絮叨叨地说着,也不知是说来安他自己的心还是安老夫人的心。 老夫人点头,她脸上已露出非常之疲惫的神情,“去吧,我乏了,日后无事,便别来扰我礼佛。” “是母亲,您早些休息。”花业封将那金钥匙揣好了,恭敬地退了出去。 要知道,花家虽每代都有家主会留下少许的银子备用,这无数代的累积,也是有一些,而这笔银子一向由家里最年长的长辈保管,若没长辈同意,即便是家主,那也是没办法拿到这银子的。 花业封脚步终于轻快了点,他一边往书房去一边在心里盘算,如今老夫人将钥匙给了他,便是同意动用了,加上花家本身账上还有的银子,再卖点不重要的香铺,明日一早,他在去二皇子那边支点应急,想来二皇子也是会同意的,便基本能将檀香料给备齐了,可支撑到明年新檀上市。 第二日一早,花业封才刚刚到二皇子的皇子府的事,花九便知晓了,她冷笑了一声,心知,花业封接下来是要找封墨了。 她让人支会了封墨一声,封墨便预先到客栈包了房间,想着客栈再什么方便,也总没花九这边住着舒适,索性他就自己一个过去了,留息晚晚在花九这。 见息晚晚似乎想出门逛逛的模样,花九当即便让逐月跟着点,毕竟这时候,息晚晚怀着孩子,一个不小心被冲撞了那可了不得。 果然,中午点的时候,封墨身边的小厮就回来跟花九说,花业封在和封墨开始谈了。 花九那会正和行云再说息子霄防身软甲的事,她听了也没怎么说,只一个劲仔细地看了手里行云带回来的软甲,摸了摸胸口的护心镜,还有背心的防护,满意地点点头。 恰好,息子霄从外头回来,一见花九手里的东西,他脚步一顿,面无表情的脸上嘴角很细微地抽了一下。 反倒是花九眼眸有光亮,她抖了都软甲就对息子霄道,“来,回房穿上我看看,要合适,就这么穿着别脱了。” 息子霄摸了下,“不穿,热。” 花九小脸蓦地就拉了下来,她将软甲摔息子霄身上,“你命重要还是热重要?” 息子霄抿了下薄唇,似乎没想到花九将这事看的这么重,一个梦而已,何况还是张凉生做的梦,她就信的不行,遂无奈的道,“穿,我穿。” 说着,拉着花九回房,帮他退了衣裳,极不情愿地穿里面,完了,硬是缠着花九,在她身上讨了诸多好处油头来才算罢休。 328. 我是男儿,将你抢过来 花业封将所有的家当都砸了出来,花家香铺又卖了大部分出去,只保留了一二十个比较重要,能赚银子的铺子,其他的悉数要关门卖了。 封墨知道后,只问了句,可愿卖给他。 花业封还是有警惕了的,立马脸色就不好了,他卖香铺不代表想多出个竞争对手来,封墨当即解释,只是卖香料而已。 花业封松了口气,但为避免封墨是口头糊弄他,还白纸黑字的立下契约,那些香铺封墨买来不能用作卖香品用,即便要转手卖掉,那必须遵守这一条的规矩。 封墨一口应承,爽快的盖下自己的私章,买檀香之前,这香铺的买卖却是先成了。 对于花业封加上去的那条规矩,他满不在乎,反正这些铺子也不是他用,转手就交给花九的,倒时候这些香铺到了闵王的手里,管它用来干什么,即便花业封事后知道了,难不成还敢和闵王叫板不成。 这是公然的以权势欺压耍赖。 两人高高兴兴的,花业封先行交付了订金,随后便差人从昭洲运来檀香,到货之日,还会全部银货两讫。 各种细节都谈妥之后,花业封赶着回花家,将这好消息跟老夫人支会一声,省的她跟着担心,便急急地告辞离去。 封墨看着他离去,嗤笑了一声,便从客栈的侧头,悄然地回了花九那。 那晚上花九看着银票和香铺房契,半点没点数,直接收了准备第二日去一趟闵王府,见见闵王妃,顺便也探探闵王具体回来的归期。 封墨眼瞅着没他什么事了,索性便回屋看息晚晚去了。 “花业封跟二皇子,借银子,二皇子从梅家挪的。”息子霄将打听到的这事说给花九听,他凤眼末梢有一闪而逝的点光,深沉的很。 花九一见他那神色,便知他心里再打主意了,“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息子霄淡笑了一下,他摩挲了一下下颌,考虑了会就道,“只听说二皇子不高兴,梅家不乐意,毕竟不是小数目,而且你忘了,之前水兮烟偷你香品,和那半本假玉氏配方之事,所以,这次不一起利用,太可惜了。” 提起水兮烟,花九才想起这个人,当时只是听下人说了一下息子霄处理的,但究竟怎么做的她是半点不知道,“你将那水兮烟怎么处理的?” 听花九这么问,息子霄气息滞了一下,赶紧老实地道,“没怎么处理,说念在往日情分,放她走了,现在应该在京城。” 细长的眉梢挑了一下,花九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只是留着这次用,做饵。”息子霄解释。 花九也没多说什么,她脸上的笑意更意味深长了,“确实,我那还未调制成功的香品,可不是那么好用的,一定给二皇子一个惊喜。” 这话,让息子霄都生了点好奇出来,玉氏配方的神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过,现在又听花九这么说,便立马决定明天就行动起来。 第二天,息子霄自己出去做事了,花九便带着逐月和春生,从何花家断绝关系以来,第一次出门,上闵王府去了。 花九这些时日的动静,闵王妃自是瞧在眼里,如今还正就等着她自个上门来。 两人一见面,闵王妃还亲亲热热的,顺手就将下人给遣了下去,拉着花九道,“妹妹果真能干,姐姐真是好生佩服。” 花九矜持地笑了一下,“哪里,那点微末伎俩,姐姐哪里屑用,上不得台面罢了,而且要不是姐姐这边闵王的势力全部配合,我哪能那么放心大胆的行事。” 这话里话外,哪里还有之前去承天避暑山庄前,两家有间隙的模样,需知那幕根本就是做给二皇子和花家瞧的。 花九摸出香铺房契和银票来,“姐姐收敛好,这是花家的香铺,和卖檀香的订金。” 闵王妃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但她一见那银票,随手一捻,就吃了一惊,“这么多?” 花九点头,但笑不语。 在看到那无数张香铺契时,她抽了口冷气,“妹妹,你莫非将那花家给掏干净了?” “不动手则已,一动手自然就要致人死地才行。”花九淡淡地道了句。 闵王妃赶紧收好,要知即便是王府里,那暗桩也是颇多的,“好妹妹,我若是男儿,定将你从息七手上给抢过来。” “姐姐,就爱打趣阿九。”花九也不恼,她吃了点婢女端上来的点心,觉得味道不错,便多吃了几块,小口小口的,秀气地像个奶猫吃食一般。 “不过,也难为姐姐了,闵王常年不在京中,阿九都为姐姐心疼,这么多年,姐姐你是怎么撑过来的?要知道,我若是离了息七个几天,便会心神不宁。”花九用帕子揩了揩嘴角,状若不经意地问,她脸皮子厚,也不怕说了那等没羞没躁离不得息七的话,会让闵王妃笑话了去。 但这话却算是说到闵王妃心坎里去了,她幽幽一叹,“这么多年,也只有妹妹跟我说过这话,果然还是要女人才了解女人……” 闵王妃似乎想起了什么过去的事,她眼神悠远了一瞬,又接着道,“不过,也快熬出头了。” 花九杏仁眼眸一亮,像是晨星,“莫非是闵王要回来了?那敢情好,姐姐定很快就能为这王府诞下天家皇孙,简直会是天大的喜事。” 闵王妃被花九说的有点不好意思了,“什么话你都敢说,也不害臊。” “阿九也就在姐姐和红酥姐姐面前才这样,不过,若等闵王回来,怕是姐姐这一两月过去后,就不能再和阿九还有红酥姐喝酒了吧?”花九十分可惜的道。 “哪有那么快,起码也要两月有余去了,”闵王妃顺口接下,猛地又觉得自己说多了,便不着痕迹的岔开,“就你那酒量,还敢喝哪?倒时,息七又得来抱人了。” 两月有余哪! 得到自己想要的,花九又是哪里会被闵王妃这一两句话就给羞得了的,她将话题转到正事上,“不知上次说过,让姐姐找的人手找到没?若找到了,阿九就让暗香楼的调香师父回京这边来,先将王府的调香师父给教导出来,还是越快上任,趁二皇子那边没反应过来,就将花家给挤兑掉的好。” 话落,闵王妃脸色也一整,“差不多了,我在京城外郊有座别院,到时候我将人送过去,就在那里教导吧,也隐秘点。” “也好,那阿九就回去赶紧书信一封到昭洲去,让那边暗香楼先缓缓,把人调过来才是正事。”花九故意这么强调道。 为的便是在二皇子妃面前卖个好,她都将自个的买卖给断了,全力支持闵王府的事,日后闵王妃在闵王面前提及,那也是一桩好不是,只盼闵王念及这好,日后对她和息子霄下手的时候能轻点,虽然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辛苦你了,妹妹,你和息七为王府尽心尽力,我都看在眼里,不会忘的。”闵王妃安抚的话说的实在太苍白。 花九心里冷笑了一下,但面上却露出几分感激之色,“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自阿九嫁与息七那日,那便是和王府绑一条船上了,亏的姐姐和闵王还看的起阿九这点技艺,阿九自然鞠躬尽瘁了。” 两人又依依惜别地客套了番,这些话越说越假,端看的便是谁更会装一点。 回了曲水琳琅湖,花九只觉眉心有点突突的疼,和人虚以委蛇,那也是很耗精力的。 息子霄却是早就回来了,他为花九揉了揉太阳穴,就轻言细语地道,“九儿,明日能看好戏。” 花九来了点兴致,倒也生了期待。 却说花业封了了心头檀香的大事,人瞬间就倍觉轻松起来,他觉得这些日子过的实在不像话,遂决定放松一下。 一早他就到坊间走动,日前那些流言果真他不理会,便渐渐地消散了下去,这会那些当初嚷嚷不和他做买卖的人又讨好殷勤地贴了上来。 他自是不屑的,从鼻腔中冷哼出声,虽没有将这种轻蔑表现在脸上,但也不冷不热就是了。 有那些人要拍他马屁,邀了他去清倌楼之类的地方风月一场,他也不拒绝。 这一来一去,便是豪爽大方,肆意挥霍的很,但那些,都是有人上着杆子要请他,他自然全盘接受。 但这样的事,一连几天都是如此,便有些风言风语传到梅家人耳里,再一传,就到了二皇子那里,这些坊间闲传,自然都是越传越夸大的。 以致于二皇子听到时,已经变成了花业封拿着借梅家的银子,在京城到处花天酒地,拉拢昔日那些买卖人,挥金如土的哪里像个缺银子的人。 要是往日,二皇子最多一笑晒之,但上次花业封借的银子数目太大,梅家那边本就不太愿意,偏生他还这样不知节制,梅家人就更不满了,逼的二皇子也心头火大。 立马他就找人将花业封找来,也不问缘由,就那么理所当然的训斥了一顿。 花业封被骂的一头雾水,但碍于二皇子的身份,而且还是债主,他自然不敢多问,只得硬扛着受了,但一回了花家,他就将书房的东西摔了一地,吓的下人也不敢去回禀老夫人。 329. 闵香 昭洲那边,来了一车又一车的檀香拉进花府,当最后一马车檀香尘埃落定之后,花业封心头大定的同时也在狠狠地滴血,一两黄金一两的檀香,大笔的银子比流水还快的就花了出去。 封墨手了银票,笑眯眯地跟花业封道,“世伯,日后还有困难,尽管跟小侄开口便是,只要小侄能办到的,自当全力以为。 花业封不好再说其他,只得拱手撑起笑脸说感谢。 自此,全部的交易,算是两家皆清了。 封墨老觉身上带着那么多银票不踏实,连忙避开了花家的耳目,进了花九的府门,将银票给花九后,他才松了口气,在这之前,他可是从没想过,自己还有一天还会为银子多了而不心下揣揣。 花九将那银子分了几份,哪些是封墨的,哪些是她自个的,余下的才是闵王的。 她让人将银票给闵王妃送去后,昭洲那边暗香楼的调香婢女也到了,又马不停蹄地将人带到闵王妃指的那外郊宅子,去之前,花九专门跟这几个婢女说了番话,大致的意思便是随便教教能过的去就行了。 这几个调香婢女是她在昭洲息家时调教出来的,也历经了不少风浪,现在拉出去随便在哪家香铺一转悠,那都是能撑起门店的派头,现在让她们去教导人,那自然不在话下。 这几婢女得了花九的话,心里有数,一到闵王妃那宅子,什么该说什么该教,那是守规矩的不得了。 而昭洲暗香楼那边,花九当然没歇业,她也就那么跟闵王妃一说而已,如今息香在昭洲也算数一数二的香铺,且是息四爷兢兢业业地打理着,花九便麻烦息四爷最近这段时日,一并将暗香楼也照顾着点,十天半个月的,没调香师父在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尚礼总管那几个其他郡洲的暗香楼,起先花九本是打算将暗香楼给开遍大殷,像花家的香铺那样,但后来出了闵王那一茬,她当即便改变了计划,只在那么几个繁华的郡洲开了来,其他的还是算了,要不然总归哪日为闵王做嫁妆了就不好了。 暗地里,一应飞花阁的事,都是息华月和尚礼在私下里触头,从明面上看半点不关花九和息子霄的事。 花九将从花业封那得的银子毫不犹豫地给了息华月,让他继续开飞花阁,虽然这里干旱过去了,但飞花阁的香花品种奇特,不仅极具观赏价值,香料价值更甚,故也有生意上门,甚至还有那权贵的妇人差人来问,可否指定香花,然后用那香花料调制香品,出大价钱都可买。 息华月将这事跟花九说的时候,花九琢磨了一瞬,觉得现在不是好时机,这种稳赚银子的买卖还是稍后在提的好。 对此,息华月自是没有任何意见。 闵王的人手到位的很快,左右不过十来天的时间,花九支过去的那几个调香婢女,硬是生生给教导出了几十个堪堪能调香的能手来。 闵王妃大喜过望,在花九的谋划下,这几十个调香能手悄然被送到以前花家的香铺里,花九手下的那几婢女自然也是分散去了其他郡洲,每个人手下管几个铺子。 最后寻了黄道吉日,一切准备就绪,凡是闵王妃手头,只要以前是花家香铺的铺子,皆一夜之间换了牌匾,上曰闵香,齐齐重新开门做买卖。 所卖香品像当初息香一样,以便宜一般的香品为主,每个铺子里有那么几种压门面的,一时之间,这种动静让京城特别是花家震动了。 而这当,封墨虽还没回昭洲,但也就那么几天了,故花业封怒气冲冲地找到他时,封墨还故作惊讶了一下,只说,那日买了香铺后,不知怎的就走漏了风声,被闵王的人知道了,结果被强买了去,他一小小行商,根本没办法。 花业封虽有狐疑,但也觉得封墨说的在理,若闵王真用强的,别说封家,就是他花家都反抗不了。 二皇子知道后,自是火冒三丈,又将花业封臭骂了一顿,最后无法,也不能看着不管花家,毕竟如果要抗衡闵王的这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香铺,也还得靠花家花业封。 但现在的花家,全力在调制皇帝要的国香,剩下的一二十个香铺也是一切如常,闵香因为香品普通,暂时还没威胁到花家香铺,但谁都知道这也就是时间问题而已,特别还是闵香自开业以来,就一直在重金请调香师父坐镇,那利钱可比同行界的高了一倍,谁看了都会心动。 二皇子心头窝火,上次在承天避暑山庄他就被花九给摆了一道,现在皇子府里后院每天鸡犬不宁,娶了同床异梦的正妃,抬了早就毫无贞洁可言的回纥公主,现在他出门都觉得所有人在背后戳他脊梁骨,而现在花家还出了这样的事。 本来大殷无檀这种事,他就觉得很蹊跷,按理他应该找人查探一番,再吩咐花业封行事,但那段时间,他刚好被父皇责罚,勒令闭门思过,就连母妃梅妃那边一直到现在都还受着冷落,所以他便龟缩了起来,免得在这个当口被人又抓着小辫子。 哪知闵王姨母如妃一来就来个狠的,将国香调制之事一起压到花家的头上,致使花家面临欺君的局面,这些算计一环扣一环,每个节骨眼都踩在他使不上力的时候,要是往常,有梅妃为花家开脱,也不致于像现在这样的局面。 这些,都是早算计好的哪。 花业封一直站在角落阴影里,他垂手低头,先是沉默的受了二皇子的怒骂,现在,他又能有什么办法,花家是被国香的事给掏空了家底,闵香的开业,他倒一点不焦心,总归只要他百年皇商的名头还在,待明年府里银子有了松动,自然能又好起来。 可是二皇子不急不行,他不能眼瞅着闵王兜里的银子一日鼓过一日,闵王手里兵马强壮,要再多了银子,那便无人可挡了,而且,只要有闵香的地方,那便是闵王手脚所至的地方,这种势力的强势渗透,不是二皇子能损失的起的。 二皇子沉吟了半晌,他瞧着花业封,贵气的眉目间就有斑驳的暗影生成,“花业封,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不能将闵香给本宫掐死了,你花家,便到头了!” 花业封一凛,他连忙道,“是,二皇子,草民也想挤垮了闵香,可是花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 二皇子一摆手,阻了他的话,起身从搁书页的架子上,有规律地摩挲了下,就拿出个书匣子出来,“这东西你拿去,好生利用了。” 花业封狐疑地接过,他打开匣子一看,瞬间眼瞳收缩如针芒,“这……” “如你所看到的,你一直梦寐以求的玉氏配方,但只有半本残篇,”二皇子面色阴沉的道,“还有那个香瓷瓶,里面应该是绝世奇香,但好像只调制了一半,你拿回去让人瞧瞧。” 花业封指头有颤地抚摸了下那有些残破的书本,末了,又看了下那瓷瓶,最后一脸正色地收到,“草民定不负二皇子期望。” 二皇子点头,花业封的这番表态,也说明他还是堪重用的,“本宫再给你一笔银子,你给本宫专心先挤掉闵香,知道么?” “草民谨记在心。”一听还有银子,花业封心头欢喜了点,瞬间觉得就是二皇子再骂他几顿都值当的很。 且不说花业封是如何的志在满得,单是自闵香开业以来,花九开始忙了起来,很多事,闵王妃并不懂,便全都扔到了花九这边多,那么多香铺账目之类的,花九每天不知要看多少。 她边看边埋怨,想她自己的暗香楼,这些事都是丢给尚礼在打理,她什么时候这么亲力亲为过,实在气愤不过的时候,她就将息子霄给抓来专门算账目,谁叫他算盘玩的那么转溜,不花银子的苦力不用白不用,就是每天晚上在床笫之间的时候会被某人给收点利息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个十来天后,花九抓狂了,她冲到闵王府,也不管闵王妃是何意见,直接点了她府里的大小管事,凡是能信任的,皆弄来给她做香铺的掌柜。 于是,闵香这边的事倒很快理顺了,闵王府却突然没了管事,乱了好几天,闵王妃苦笑不得。 而当花九终于又成甩手掌柜,清闲下来的时候,她就听说花业封在京城的最大那间香铺要开宝香会,而且还是专卖玉氏配方上的香品,更有一神秘的绝世奇香压轴。 花九的惊疑不定,在宝香会那日看到一芙蓉面,桃腮粉唇,绾华丽牡丹髻,面目甚为熟悉的女子时,瞬间就什么都明白了。 330. 媚花奴 花家香铺一向是京城规模最大的香品铺子,若要开宝香会,自然也是香品种类最齐全的,来参加的权贵络绎不绝,花九和息子霄以昭洲香行会那边的身份参加,凤静也来凑了热闹。 花九才进宝香会大堂,迎面香风袭来,一袭艳丽粉蓝轻纱衣裳的女子快步到了她和息子霄面前,杏仁眼眸泛起似笑非笑地点光,花九瞥了息子霄一眼,率先开口,“原来是水兮烟水姑娘,还真是赶巧了。” 水兮烟第一眼看到的自然是息子霄,至于花九,那是能无视便无视。 她只对花九勉强地露了个小脸,视线才转到息子霄身上,双眸中的柔情都能泛滥成灾了去,“七郎,今日可是来看水儿的?” 凤静在旁,实在忍不住很没同情心地笑出声来。 息子霄闲闲地看了他一眼,根本半分眼神都没施舍在水兮烟身上,他只低头对花九道,“九儿,我们位置在那。” 结果,才走一步,宽大的袖角就被人牵扯住了,水兮烟见息子霄回过头来,心头略有惊喜的道,“七郎,那日你找到水儿,可不是这番模样。” 闻言,花九转过身,“那他该是什么样子的?” 水兮烟眸带闪烁地看了花九一眼,尔后展开妩媚的笑意,“七郎,可是顾忌她在场,才不敢与我像那日一般重逢的亲密?” 亏的花九了解息子霄的性子,也知前几日他说起二皇子和水兮烟事的时候,就很可能会再去找水兮烟,要不然别人这会这么似是而非的一番言语,指不定她就要闷进心里了去。 “亲密?”息子霄终于开始说话,他送开一直牵着的花九的手,半步到水兮烟面前,斜飞如鬓的眉若有俊美的流光婉约而过,“和你如何亲密的?看今日的宝香会,你还真是听话,我就那么一说,说九儿又调制了上次那香,你就迫不及待,跟二皇子说了吧?多谢你,一会有好戏看。” 息子霄鲜少说这么长的话,但水兮烟却根本不觉得惊喜,她反而觉得寒冷,背脊的阴寒渗透就背脊里,就让她身体僵直,“你是利用我……” “如若不然?”息子霄冷哼了声,他下颌微扬,就有恍若冰渣的温度冻人心扉。 不用息子霄说,凭着这几句依稀的话,花九也能猜出事情的大概,无非便是息子霄在水兮烟面前,说她又调制出了香品,水兮烟是二皇子心腹,她一进言,加之闵香的事,二皇子就坐不住了,冒着风险,将半本假的玉氏配方残卷和那根本就没调制成功的香品放在花业封身上最后一押,这才有了现在这场宝香会。 想通这点,花九嘴角一勾,有深邃的暗影投射,她脸上就泛起薄凉有讥诮的淡笑。 息子霄懒得跟水兮烟在纠纠缠缠,她的利用价值殆尽,便自然被弃之如敝。 他带着花九往既定的位置走去,凤静意味不明地看了水兮烟一眼,随后跟了上去,留水兮烟在那,看着两人相携恩爱又甜蜜的身影,她将牙龈都给咬出了血丝的铁锈味来,眼底生成的暗毒浓烈如墨。 “水兮烟,二皇子唤你。”良久之后,有伙计打扮的上前,轻轻地撞了她一下,唤回她的神智。 水兮烟最后看了花九一眼,转身就离去。 “先说,你自己收拾好,要再出现在我面前,膈应了我,我就膈应你。”花九一拽息子霄胳膊,让他低了低头,凑近了在他耳边恶狠狠的道。 息子霄轻点了下头,凤眼闪烁了一下,心里立马就有了算计,只待这宝香会完了,就准备着让流水去顺手给解决了。 一会的功夫,眼见该来的人都来了,到了吉时,宝香会便正式开始了。 花家开宝香会,向来是有专门的司仪介绍,只见那穿宝蓝袍子的年轻司仪往略高的台子上一站,手上拿着装饰的折扇,拍的打开扇子,就朗朗出声道,“诸位贵客临门……” 几句开场白之后,便有穿诱人薄轻纱的妖娆姑娘,托着托盘,端着香品出来,站司仪旁边,司仪将其介绍一遍,那话说的是天花乱坠,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就连花九这个压根没动心思的人都生出了几分想买的念头来,端看的那司仪厉害。 花九琢磨着,空了也让尚礼教导点这种司仪出来,哪日她开宝香会之时,也能派上莫大的用场。 许是今天来的人大多知道,压轴的好货在后面,大家都耐心等着。 一个时辰后,在花九都想打瞌睡之际,终于听得那司仪说最后样香品上场,顿时,她一下激灵过来,身子都坐的直了些,就等着看。 端托盘的姑娘,玉指纤纤地揭开遮掩的红绸,映入众人眼帘的,便是一长颈琉璃瓶装的香液,那香液青绿如草,仔细看去,便能看到那绿中还有像萤火虫一般的点点荧光,好看的能迷人眼。 “此香名为媚花奴,乃玉氏配方中所记载的绝世香品,用极品水沉香木调制而成,端看这颜色,是不是就让人移不开眼,再说这香味……”那司仪语调渐高,说着他竟带动起整个厅里的氛围来,让人跟着他的话语起了亢奋的占有情绪。 这带着一种蛊惑,加之那香品光是外观,都让人心神迷醉,自然受到所有人的追捧,还不等那司仪说底价,下面的人就竞着开价争抢了起来。 花九冷笑了一声,她视线梭巡一圈,看到花业封在二楼某个露出来的台子边站着,他身前是坐着的二皇子,二皇子一手抱着水兮烟,正满意地看着厅里的情况。 许是注意到花九的眼神,二皇子眨眼之间就与花九对视上,他冲花九扯了下嘴角露出个温文尔雅的笑来,花九也点头浅笑,算是还礼打过招呼。 等竞价的众人争执不下,那香品已被喊到天价,那司仪才猛然一拍手道,“实在对不住各位爷和夫人,刚才小的还没来得及说,咱们东家说了,这瓶香是镇店之宝,只观不卖。” 也不管众人是如何的失望,那司仪赶紧让人将香品给端下去,摆到大厅里黄金包边的搁架上,那位置极佳,几乎是进门就能看到。 “好戏在哪?”凤静问道。 息子霄眉心皱了点,他翘了眼那香品,花业封居然不卖,这点出乎了他的意料,但他只想了那么一霎,就对凤静耳语了几句。 凤静神色一凝,随即他嘴角弧线弯了点,那眉目之间的忧郁轻愁越加醇厚地像是杯历经悠久岁月的美酒。 花九也不问息子霄想做什么,她从刚才就注意到有股怨毒的视线一直黏在她身上,不用找也知道是水兮烟的。 她回视了她,收回目光之时,便有人突然冲撞过来,撞了她肩胛,要不是旁边的凤静眼疾手快扶着她,花九就差点跌倒。 息子霄伸到半路欲搀花九的手臂却被人给阻了才没来得及,那人抱着他手臂,呜咽了声,瞬间哭出声来并楚楚可怜地控诉道,“公子爷,奴家可是见到您了……” 花九回头,就看一女子我见尤怜地正抱着息子霄,哭的泣不成声。 息子霄面色冰寒,他手腕用力,将那女子挣脱开,到花九身边见她没事,才空理会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女子。 “公子爷,奴家想见您,想的好哭啊……”那女子穿的素色,容貌也算尚可,但最显眼的是,她还大着个肚子,明眼人一见就能看出至少有七八月的身孕。 “这位姑娘,你认错人了。”花九立马道,她下意识地看了眼刚才二皇子坐的那个露出来的二楼高台,却是没有再看见水兮烟的身影。 “夫人,夫人,您不要再敢奴家走好不好,奴家只是……只是想见公子爷一眼……再怎么说,奴家也有……也有公子爷的孩子了,您别再像上次一样赶奴家走……奴家端茶倒水送饭什么活都干……”那女子哭嚷着说道。 花九倒还被气笑了,不用说,这种伎俩不是水兮烟干的又是谁,想膈应她是吧?她还没找她算账,倒先给下黑手了? “别让我说第二次,你认错人了!”花九的脸上有了厉色,字字之间仿若夹杂着冰珠,无端便能让人发颤。 这动静,已经引的旁边的人围观了过来,今日来参加宝香会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权贵之势,花九其人,他们也是见闻过的,现在出了这种看似大妇善妒,不容夫君宠妾的事,谁都敢兴趣,要知道哪个家里头都有点这种妻妾表面和谐,暗地里争宠之事,只是没哪个摆明面上来罢了。 那女子还在胡搅蛮缠,所说之话,无非便是花九不容她,怀了孩子还要将她赶走,不走就威胁掉了她肚里孩儿的意思来。 不管有没有这样事,现在这么一闹,花九悍妇的名声总是会传出去一点。 息子霄什么话都没说,他盯着女子的肚子看了半晌,然后大步上前,揪着那女子一双手,伸手一掌就拍在她大挺的肚子上。 332. 好香配美人 连花九都没预料到息子霄的动作,他半点没怜惜之情,脸沿线条冷漠的近乎残酷,有些胆小的围观者都已经忍不住被吓的惊呼出声。 然而,当息子霄那一掌贴上那女子的大肚子,有那女子迟钝的大喊大叫,唯独没有预想中的血色飞溅。 从她裙中掉落下来的是数件衣裳缠绕而成的圆球,根本就是假孕,大厅中一阵寂静,谁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露出这让人十分意外的冰山一角。 息子霄薄唇轻启,“我的孩子?” 那女子连连摇头,她脸色瞬间苍白,视线游离也不知是想找谁,“不……是有人……指使我……” 但,息子霄根本不等她说完,直接冷若冰霜地喝了声,“行云,带去衙门,报官!” “是!”行云利落地应道,不顾那女子的哀求和纠缠,直接将她手腕一卸,带了人就出去了。 “这什么人哪?这种事也编造的出来……” “是啊,坏人名声,真是缺德……” 周围立马就有附声应和的,花九如今身价见涨,最近又被封为县主,有眼色的便都想讨她个好。 花九淡然一笑,朝众人行了一礼,浅言道,“众位慧眼如炬,才能还了花氏清白,那等小人,花氏还不会放心上。” 听闻花九的话,所有人自是连连应和着。 小插曲转瞬皆过,大家注意力又放回那瓶媚儿奴的香品来,花九走近细细地看了,杏仁眼眸之中就有婉约暗色的针芒一闪而过。 这瓶香品,当初她用封墨送的极品水沉香木为主料来调制,还未大成,便被水兮烟给偷了去,现在又到了花业封手上,这香品的配方来自玉氏,她断定花家的人除了已经进宫的花明轩能看出点名堂外,其他人么?如能琢磨出来,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但现在香品颜色和她当初调制有异,按理这瓶香如果大成了,会是冰绿色,而不是现在的青绿色,还泛点点荧光,该是花家的调香师父又在里面加了其他的香料,还取名字叫什么媚儿奴,看着倒是好看,但就是不知道效果如何,所以花业封才不买卖出去,只说做镇店之宝。 花九以袖子掩唇,遮去唇边的讥诮之色,她还未转身,就听的身后有带恶意的声音传来,“这样,你居然都能相安无事?我是该说你命好还是运气好,花氏?” 是水兮烟,她不知又从哪冒出来,站在花九半丈之远的地方,那双平素水汪的眼眸中有嫉恨的怨毒,她盯着花九还一会,视线又落到了息子霄身上,“七郎,我只为你一句,你对我,可有半丝真情实意。” 息子霄想也不想,对这种无聊的问题,他连回答都不屑,从头至尾,他视野之中只容了花九一人的身影。 答案不言而喻,花九唇尖翘起,甚至嘴角都带着明如日光的嚣媚,“要不要我为他回答你?” 水兮烟咬了咬唇,似乎万分委屈的模样。 息子霄尊口掀了下,“二皇子棋子,有什么资格,用过就弃而已。” 水兮烟睁大了双眸,“你一开始就知道我身份?所以才……” “这媚儿奴看着这般好看,就是不知道好不好闻?”站一边的凤静挪了下脚,堵了水兮烟的后路,突然就道,还将水兮烟没说完的话给截断了。 凤静的声音很大,他这问声落地,立马就得到同样对这香品有好奇的人的赞同。 水兮烟的眼神闪了下,她瞟了瞟花九,又看了看那媚儿奴,就准备离去,哪想,凤静脚步跟着转动,状若无意但有恰好将她的去路给挡了个彻底。 “要不然让掌柜的将这媚儿奴洒点出来,大伙先闻下试试?花家香品天下皆知的是绝品,这媚儿奴肯定会让人一闻便终身难忘。”凤静鼓动着。 果然,周遭还有更多的人都围了过来,水兮烟却是根本出不去了,她被迫站在里面,和凤静挨的极近。 嚷着要洒点香液出来瞧瞧的呼声越来越高,有那机灵的伙计瞧着不对劲,赶忙找花业封回禀去了。 花业封到来的时候,大厅里提这要求的人更多了,他面色难看,转眼就看见花九也在,就更黑沉了点,“各位都想一闻?” “是哪,若这媚儿奴香味罕见,纵使千金万金,我们也掏银子买……” “于其当镇店之宝,日子长了味散了,不如这会就卖了……” 众人七嘴八舌,花业封很快就连反驳的理由都没有了,他为难地靠近搁媚儿奴的金边架子,心里实在不愿意的很。 “如此香品,洒了多了确实可惜,不如花家家主这样好了,咱们找个人出来,你抹一点在她身上,咱们一样闻的到香味,也不浪费。”凤静摩挲了下腰际那红玉镂刻凤字的玉坠子,十分中肯的建议道。 花业封一想,这方法不错,他便拿了那琉璃瓶,瓶内媚儿奴青绿色的香液晃动,曳动的荧光竟像点点繁星,“抹谁身上?” 这确实是问题,谁都想抹自己身上试试,但眼瞅着这大厅里这么多人,哪个人都不愿意便宜了他人。 “好香配美人,”凤静幽幽的道,他手一指冲着水兮烟就道,“就她吧!” 水兮烟一愣,没反应过来,已经有其他人跟着起哄同意了,一则见水兮烟却是姿色不错,二则一会靠近闻的时候指不定还能占点美人便宜,在场的大多数男子都有那等不入流的想法。 花业封自然是认识水兮烟的,同为二皇子做事的,他也乐意将这香便宜了水兮烟去。 “劳烦姑娘请伸手。”花业封上前,到水兮烟面前道。 水兮烟索性伸手,这种事也没什么。 花业封拔松软塞,露了那么一丁点的缝隙出来,立马整个大厅就飘散出幽然的香味来,琉璃瓶身倾斜,一滴青绿香液闪烁着迷人的氤氲蒙蒙柔光,从透明的琉璃瓶口滴落而下,落到了水兮烟白如瓷蜡的手背。 从头至尾,花九都淡笑看着这一切,当那滴香液滴下,她耳边就仿若听到了水滴溅地的声音—— “啵”的响动。 她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 “啊!”当花九数到五的时候,水兮烟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所有人亲眼见到,她手背那滴香液血淋淋地给腐蚀出了个血洞,却没半滴血落下来,一股化脓的腥臭味在整个厅里蔓延。 然而,还不止这样,那香液很快将水兮烟的手背给灼穿了去,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的像她指头和手臂蔓延,一大块一大块的皮肉化为了血水,滴答滴答地溅到地上,犹如绽放的红梅。 “要死人啦……”胆小的妇人有当场反应过来晕厥过去的,其他人更是连连后退,院里那媚儿奴。 花业封被这变故也惊住了,他僵硬地看了看手里的琉璃瓶,那瓶中的香液此刻青绿的无比刺眼,他根本反应不过来,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花九……花九……你害我……”水兮烟一边哀嚎,一边断断续续地道,她艰难的转身看着花九,深刻又冷毒。 花九掩了下鼻子,大厅里的味实在太重,但她脸上的笑意清晰可见,“你以为,我的香品是那么好偷的?给我下黑手,也不兴看看自己有没有那能耐!” 水兮烟忍着痛,手臂上腐蚀的速度渐缓,她那只手,算是被毁了,只有断去的份,但这并不妨碍她另一只手,她猛地抬起掌,动作迅即地就朝花九击去。 息子霄又岂会让她得逞,他随后抓起旁边架子上另一瓷瓶,只那么一弹,那瓷瓶恍若暗器,嘭的就将花业封手里的琉璃瓶给撞击的粉碎。 顷刻,更多的香液飞溅而出,水兮烟离的最近,她要攻击花九,便要从花业封面前而过,那当,绝大多数的香液喷洒到了她身上,脸上、脖子上、另一只手上,无一幸免。 息子霄早在动手之际,便已经将花九给护在了怀里,他一拂袖,便将偶有溅过来的一两滴香液给挡了去。 其次是花业封,他只捏着那琉璃瓶在看,那瓶子本就是长颈模样的,息子霄只是毁了瓶身,瓶颈都还在他手里,故那些香液尽数只洒在他衣袍上。 他动过也快,看着衣裳被腐蚀出了洞,慌忙便将外衫给脱下甩了出去。 自此,便唯有水兮烟一人肌肤上沾了香液,只几个呼吸的时间,她便面目全毁,痛的在地上惨叫打滚。 凤静早在花业封拨瓶塞的时候,早将花九的表情给瞧见了,躲的比谁都快。 “阿九,你这香品……”凤静蹭到花九边上,看着地方已经被痛死过去的水兮烟,摇了摇头,“啧啧,杀人不见血啊。” “昔日因,今日果,她自找的。”花九冷情的道。 那香品,她几乎全是用极品水沉香调制的,调制之前,可是加了烈性的辅香进去,放置了几天,本是想将水沉香的碎沫渣滓给腐蚀掉,谁想,到了她起香那日,她还来不及融香进去,去了那辅香的烈性,就被水兮烟给偷走了。 而花业封拿到香品时,根本就看不出名堂来,抱着不坏了香液的纯净的想法,只往里面加了能改变颜色让外观更好看的其他香液进去。 在调香环节中,凡是触及香液的,所有的调香师父都知道,是不能直接用手接触的,需得用软皮套手上来隔离。 故,才有了水兮烟这么一着,她也算自作自受。 332. 宴无好宴 花业封的宝香会以及花家百年皇商之名一朝毁于一旦,连半点翻身的希望都没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生生毁了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但凡以后花家的香品,又有哪个敢用,这个世间的人,谁都惜命谁都爱命,更甚者,谁都爱惜自个那张见人的脸面。 二皇子还没离去,他站在二楼,长身而立,面色阴沉如水,眉目间装出来的斯文儒雅顷刻不见,只剩面皮子底下呼之欲出的暴怒。 事情到这步,他还不明白当初的水兮烟被花九和息子霄给利用了就是傻子了,那所谓的半本玉氏配方残篇,也多半假的吧,如若不然,水兮烟又怎能那般轻易地就得手了去。 这还在昭洲之时,便算计到他头上来了。 花九视线上移,她看着二皇子巧笑嫣然,杏仁眼眸浅淡的色泽明灭不定地就似漆黑夜色中的烛火,虽不强盛,但却能引得飞蛾尽数死去。 二皇子缓缓地也露出了个笑意,他挥手招来身后随从,看着花九耳语了几句,那随从的眼神在花九身上打了个转,点了点头,就退了下去。 花九收回视线,跟息子霄还有凤静道,“走吧。” 二人加凤静回了曲水琳琅湖那边,凤静笑的颇有深意地对花九道,“阿九,你的那些个稀奇古怪的香品,可是要给我备一份,指不定哪天就派上用场了。” 今天水兮烟那一遭,凤静是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虽然上次在汉郡之时,息子霄救了他,也多亏了花九那些防身的香品功劳,但像今天这般直观清晰地见识了,他才深刻了解玉氏的香品有多神奇。 “你不早说,香室里面应该还有,你去春生去吧。”花九闲闲倒了句,对自己人她从不吝啬。 “你不回去?”息子霄开始赶人,他不喜欢和花九处着的时候还有旁人碍着,“看着点二皇子。” 想起他们走出花家香铺的时候,二皇子那看及花九的眼神,息子霄眼色就沉了沉。 凤静瞪了息子霄一眼,“知道了,也不看看当初是谁努力撮合你和永和公主的亲事,这才有了现在的媳妇,过河拆桥,没个人性。” 凤静损归损,他还真就连水都没喝口,就起身去找春生要花九的香品去了。 眼瞅着凤静走了,花九才歪着头看息子霄,“原来你和永和公主的亲事,是凤静保的哪。” 息子霄确认花九没半点恼的样子才道,“算是吧,闵王想得永和公主势力,凤静便使了劲,所以才有公主下嫁之事。” 花九是早便猜出了这些缘由,她问及,也只不过是想听息子霄亲口说一遍而已,没别的意思,就那么单纯的想听。 “花家完了。”好一会,息子霄才道。 “嗯,”花九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便是之前两人提过的,花家事了,就离开京城,如今花家也没几天了,“准备准备吧,闵王也要回来了,怎么也得见他一面才说的过去,到时候一见了他,咱们就想办法脱身。” “好。”息子霄到花九面前,弯腰亲了亲花九的头顶发丝,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那双狭长的凤眼之中浓郁的担忧之色明显的让人不安。 闵王何许人,他不愿意跟花九多说,这些事他一个人来处理就好,他只想花九能安心的憧憬着他们未来的日子便好。 几天的时间,转瞬即逝,花家彻底的陷入了阴霾之中,花家剩下的那一二十家的香铺,在这短短的几日,被迫因为瞬间的门庭可雀,而关门歇业。 况且水兮烟最后是生不如死,所有人亲眼所见,即便二皇子不追究,官府也被他给压下来,但京城权贵已经视花家香品如虎。 花业封感到了比之前还更甚的绝望,他只觉自己到来了孤立无助的境地,索性花家之前买了大量的檀香,还有皇帝那笔国香的买卖在,虽然是亏本的,但只要皇帝用了花家的香没任何问题,那对于水兮烟这事,自然已经推卸称被人陷害,免了责。 老夫人提点了花业封这点,将他警醒过来,花业封便干脆一心一意地守着佛香的调制来,每个环节他都亲自把控,务必不出一丁点的意外。 花家,已经再经不起半丝的风浪了。 而二皇子在这样的形势下,看着花家是再也扶不起之后,他便不再管花家之事,变相的算是将花家给放弃了。 经过这许多的风风雨雨,花业封这会倒看得明白一些了,对于二皇子的舍弃,他算是看明白了,天家之人从来薄情,他便也不失望。 闵香的香品买卖虽也受了点影响,但也还没到花家那么惨的地步,且卖出的每份香品,花九都找了专门试用的伙计,当着客人的面,同样的香品先试用了一番让人放心,没半点不妥之后,才收银子卖出去。 这种举动,被其他的香品铺子纷纷效仿,但还是以闵香的买卖最好。 一来在闵王的重金封赏之下,闵香有了能撑门面的调香师父坐镇,二来闵香的香品正逐步的往珍稀香品这一过程转变,花九便果断将之前遣去帮忙的暗香楼调香婢女给撤了回来。 有些事,还是跟闵王府分清点的好。 闵王妃高兴,便常找人来唤花九过王府,即便什么都不干,陪着她聊会天,她也是高兴的,花九也乐的在闵王妃面前卖个乖巧,总归讨的了王妃的欢心对她以后没坏处。 息子霄近日也不知在干什么,早出晚归,一反之前爱黏着花九的模样,还时不时在书房一忙就是大半夜,显然是有了无比重要之事,他不说,花九也不问,只是多叮嘱了几次秋收,让她将伙食弄的精致点,宵夜做的勤点。 终于在一次过王府之后,花九得到了闵王回京的确切消息,八月下旬九月初,距离如今也就只堪堪还有半月的时间而已。 时间提前了,闵王妃只说是花九和息子霄在京城做的不错,所以闵王便找了借口,跟皇帝提了回京省亲一趟的事,加之如妃吹了点枕边风,皇帝大笔一挥便应允了。 花九回了院,还没来得及跟息子霄说,息子霄就先说了,“闵王还有半月,回京。” 花九愣了下,“我正要跟你说这事。” 息子霄到花九面前,凝视着刚及他胸口的花九,他喂养了这么久的媳妇,他今天才突然发现,好像长高了点点,“我都准备好了,只等他回来。” “准备了什么?”有点不太想问,花九一转念,还是问了出来,总归两人计长,一人计短,若有纰漏,现在还有时间能补救。 “闵香都安插了人,利用了你的调香婢女,飞花阁低调点,前些年帮闵王的产业,做了点手脚,若我们无事,便一切安好,若有意外,自然有动静让闵王手忙脚乱,”说到这里,息子霄顿了下,“跟凤静提了下。” “嗯,”花九应声,她脑子里很多的念头飞快的转动,想着息子霄说的一切,似乎也只有暂时那么着了,毕竟他们谁也不知闵王回来后到底会怎么做。 “花业封,国香差不多了。”想着这茬,息子霄道。 花九眉头皱了点,“这么快?” “是,他赶着让师父调制,还特制了一批,最好的,送入宫中。”息子霄似乎为花业封这举动不解。 “没事,他也翻不了多大的花浪来。”花九抱了下息子霄有点硬邦邦的腰身。 息子霄顺势搂住她,“二皇子,请我们明天观景,就在门口曲水琳琅湖。” 听闻这话,花九冷笑了声,“他这是舍弃了花家,便想笼络我们了。” “总归小心,我担心他有动作。”息子霄总觉二皇子不会就那么善罢甘休,他上次看花九那眼神,还历历在目。 “有你在,我怕什么。”花九摇了下息子霄腰,微仰头,眯着眼眸,就像是在撒娇。 息子霄轻笑了声,“也是。” 两人遂不在担心明日二皇子的宴请会不会是鸿门宴,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即可。 但第二天一早,两人还没出门,便有一陌生女子神色急匆的在外敲门,春生开门问她谁,那女子也不多说,只拉着春生,塞了个纸团给她,就神色略微慌张地跑了。 春生狐疑不定,那纸团里有什么她也不敢打开看,便去请示了花九。 花九和息子霄正在用早膳,春生将纸团呈了上来,息子霄也不用手,就那么用筷子展开了那纸团,花九一见纸团上的字迹,当即腾地起身抓起那纸团,理平整了,能看出纸团上潦草地写了四个字—— 宴无好宴! 良久,花九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看着息子霄道,“这是,花明轩字迹。” 333.天家有个传统 夏日的天气,难得有像今日这般阴凉的时候,没有太阳,偶带缕缕的凉风,是个适合出游的天气。 二皇子景谦早弄了条奢华的画舫停靠在曲水琳琅湖边,最接近花九那座院门的方向,所以当花九和息子霄才踏出院门的时候,便见二皇子摇着玉骨扇玉树临风地站在画舫尾瞧着他们。 花九扬了扬小而尖的下颌,朝着二皇子露出了个含蓄的笑,随后跟她身后出来的是逐月和行云两人。 还未上画舫,二皇子便朗声道,“看来今日天公作美,偏生的连太阳都没有,定是知道夫人应邀了的原因。” 花九被息子霄扶着,踏上画舫,“哪里,要花氏说,定因为二皇子福泽深厚的缘故。” 三人进舫,二皇子也没准备歌舞助兴之事,他只差人在画舫中摆上三条案几,一琴姬在角落幽幽弹琴。 花九目光隐晦的一扫,整个画舫中连二皇子的随从,也不过才十人而已,除去船夫、琴姬之类的,腰佩大刀的侍卫堪堪六七人罢了。 这种低调的排场,很难想象会是一个皇子会有的,花九心头暗自警醒了些,一会画舫至湖中,那变数就颇多了。 花九和息子霄挨着一人一张案几,二皇子在两人对面,案几上摆着一些吃食和美酒。 二皇子坐下后,也没说其他的,只是看着息子霄好一会,才笑意幽深的道,“夫人的夫君,世人皆以为就是没落商贾后人,但本宫怎么觉得看着很像一个人哪?” “哦?”花九细长的眉梢一挑,她也故作好奇地瞅了息子霄一眼。 “无华大师门下——半玄,”二皇子猛然道,“息七公子,本宫说的可对?” 息子霄依旧面无表情,甚至在他眼底也看不见半丝的惊讶,“二皇子,好眼力。” 听息子霄承认了,二皇子微垂头低低地笑出声来,“那本宫是该叫你半玄大师还是息七公子?” 息子霄转了下指间的白玉酒盏,凤眼末梢有丝隐晦的暗光流转而过,“随二皇子高兴。” 二皇子视线又落到花九身上,“所谓夫唱妇随,也难怪夫人连自个娘家都给撇弃了,转投本宫那六弟麾下。” “多谢二皇子理解,”花九半点不含糊,她浅笑着继续道,“花氏自小年幼失母,在家里那是爹不疼,后娘不爱的,现在好不容易找着个顾惜自己的夫君,便自然要抓住了不是。” 要旁的女子哪能像花九这般大大方方地说出这么羞臊的话,也就是花九,偏生她小脸上还是再认真不过的表情,叫人听了也生不出其他不正经的心思来。 二皇子哈哈大笑,“说的也是。” 他喝了口酒盏中的美酒,又道,“今日这风凉快,湖心风景也真是不错。”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画舫已经晃悠到了曲水琳琅湖的湖心,碧水蓝天,湖风悠悠,连画舫垂下的轻纱帷幔都被吹起妖娆的弧度,琴音渺渺,美酒当前,让人享受的很。 “不知本宫那六弟,给半玄大师开的什么条件?”良久,二皇子开口。 花九放膝上的指尖微屈,这便是忍不住要开始进入今日最终的目的了? 息子霄还真考虑了一下才回道,“没有条件,知遇之恩。” “哦,原来如此,”二皇子毫不意外,他放下手里的白玉酒盏,长叹一声,“六弟运气还真好,本宫实在嫉妒的很,不过,容本宫提醒半玄大师……” 说到这里,二皇子景谦奇异地看了花九一眼,“还半月,六弟回京,你们可知,天家可是有个传统的,每一代必出一个。” 这话,让花九和息子霄对视一眼,甚至息子霄眉心都皱了细小的纹理。 二皇子眼眸亮了,他看着花九,嘴唇轻掀,就吐出让人震惊的秘闻来,“抢夺他人之妻!” 花九眸色一凛,息子霄身上寒气也瞬间加重。 这句话的效果达到,二皇子欢快地笑了起来,他身子往后仰,就有随从机灵的蹲下,让二皇子后背靠的舒服点,“这可是皇族的秘密,你们所知的大概是先帝永和公主母亲那事吧,岂知,本宫那父皇也是干过这事的,所以半玄先生,你的夫人可是很容易让人着迷的……” 剩下的话,他没说完,但不言而喻。 花九一侧头,就见息子霄半隐在衣袖下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捏成了拳,她伸手过去,指尖若有若无地在他手背轻划了一下。 息子霄僵直的背脊松了丝,他看着二皇子,黑曜石的眼眸深沉的可怕,“二皇子,有话便直说。” 二皇子景谦等的便是息子霄这话,从来大殷也是出嫁女子以夫为天,那么他今日只要松动了息子霄,花九么,自然便不再是问题。 他道,“半玄大师到本宫这边来吧,本宫今日就可给你立下盟誓,他日若本宫心愿达成,定许你夫妻一世安宁和荣华。” 很诱人的条件,但却是空头白条一张而已。 花九嗤笑出声,“二皇子,您未免太小看我们夫妻了,您一句口说无凭的盟誓,便想让人为你卖命去,这买卖赚的大了,况且他日您大势既定之后,这天下都是您天家的,要人生死,您都不用开口,便自有大把的人为您去做,那么何来的一世安宁?” 话落,二皇子非但没生气,他脸上的笑意更盛,看着花九的眼神泛起丝毫不掩藏的欣赏,“夫人,真是长了颗玲珑心,连本宫都心动了。” 言辞中有轻薄之意,但由二皇子说出来,谁敢拿他当登徒子。 花九盈盈笑道,“花氏蒲柳之姿能入二皇子法眼,花氏的荣幸。” 当想要刺激挤兑的言语被人大度的接下,还当成了赞美,就这像是你抬高了脚,准备踏上阶梯,但却没想,下脚之地却完全是平地,于是狠狠地摔了一跤。 至少二皇子是这样的感受,但他面上不显,甚至示意随从为他满上酒。 很长时间,三人都没说话,只听靡靡琴音在整个画舫里飘忽不歇的弹奏,花九想着刚才二皇子说的天家传统,她心里就生出了点烦躁。 这种事,二皇子没必要说来骗他们,所以多半都是真的,如若真是这样,那么在闵王回京后,息子霄就很危险了。 她又想起前世有关息子霄的死,她知道的线索太少,不知闵王是为何要杀息子霄,毕竟那会,她根本没有玉氏配方,和息子霄之间也不像现在这般,按理肯定不会是因为闵王对她生出觊觎的心思。 所以,闵王要杀息子霄,根本无关她的原因,至少她不会是主因。 但她左想右想,也琢磨不出这其中的关键在哪。 “要下雨了。”好一会,二皇子幽幽道了句。 花九将视线移到画舫外,果然早上还清透蓝天的苍穹,这会已经阴沉了下来,在二皇子那话一落,不出一刻钟,豆大的雨点就啪啪地落了下来。 “二皇子,天色暗的厉害,花氏和夫君该回去了。”花九缓缓起身,她垂着眼睑,看不出表情。 二皇子扬起头,唇边有浅析的笑,他放下酒盏,“若是回不去了呢?” 他这话一落,不等花九想明白是什么意思,他身后的随从就猛然出手抱着二皇子迅速后退,站到船舷,二皇子朝着花九和息子霄露出奇异的笑容,然后和那随从就跳下画舫。 息子霄反应也不可谓不快,在二皇子有动作之时,他便冲了过去,但才到半路,便从湖中嘭的冒出几十个黑衣死士来,每个人手里都持着长长的铁链子。 一拦再拦,待到息子霄奔到船舷时,就只能看着二皇子在那随从的帮助下,坐在一叶扁舟之上,逐渐远离了湖心。 花九身边,逐月和行云护着,一时之间倒也没有危险,但很快,整个画舫就开始下沉。 花九往湖底一瞟,就见无数像鬼魅一般的黑色水鬼影子在画舫底部破坏,整个画舫眼见着就要沉没。 待画舫一沉,落入水中之时,他们几人便只有被那水鬼给宰割的份,甭管息子霄身手多了得,在水里总归有障碍,想要完好无损得护住花九,显然难度颇大。 花九眸色闪了下,她捡起画舫上一水鬼被杀之后落下的长铁链子,塞进息子霄手里狠厉的道,“拿住二皇子。” 息子霄也知花九的提议最为正确,他一剑为花九挡开道攻击,凝视着花九,然后抱着她暴虐地亲吻了一口,“等着我。” 他说完,将软剑塞到花九手里,拿起长铁链子,运气内力,像离弦的箭般踩踏着从水里冒出头的水鬼,长臂伸展,衣衫鼓动,似飞翔的大鸟,在雨中的湖泊里一点水,几个起落,就飞快地朝二皇子追击而去,那些阻拦的死士根本挡不住他。 花九眼尖,她站在即将沉没的画舫板上,清晰地看到二皇子脸上有愤怒和些许的惊恐之色,他似乎低估了息子霄的能耐。 花九不会拳脚,有逐月和行云在旁,她手里也有利器,倒也没啥大碍,只是那画舫眼瞅着就再没立脚之地,有冰凉的湖水淹没她的脚面。 水下,二皇子安排了无数个会泅水的水鬼死士,这些死士恍若游鱼般灵动,对行云和逐月大为不利,终于被得了空隙,一水鬼潜至花九的脚边,冰凉的手像是夺人性命的水草一样缠上了她的脚踝。 大力袭来,花九就听到了逐月的惊呼,她眨眼,就看到息子霄已经和二皇子那随从缠斗在了一眼,然后,她被拖入了水中,视野所及,四面八方,都是水鬼的黑影。 她唯有握紧息子霄那柄软剑,不放手。 334.停不停 虽是盛夏的天气,但湖水中依然冰寒,花九也不挣扎,她就那么在水下大睁着眼,努力保持着镇定。 有细长的铁链子像水蛇一般锁上她纤细的脖颈,紧接着是大力的拉扯,一下她就呼吸更为困难,然后是脚踝,一并让水鬼给钳制住了,并拉着她往湖底更深处下坠。 这还真是招招致她死地的狠招,二皇子是打定主意今天招安不成,就要杀了她。 她盯紧水下的黑影,握着软剑的手狠狠地朝着那水鬼双手砍了出去,脖颈的铁链瞬间松动,猩红的鲜血才弥漫而出就被湖水给冲淡,但花九还是尝到一丝血腥味。 刚才那一动作,消耗掉花九所有的力气,脚腕被人拽着,她根本动不了,猛地腰身缠上了一双手,她耳边听到逐月的声音,“夫人……” 到处都是晃动厉害的湖水,脚底下似乎有打斗的声音,她看不清,也觉身子被冷的没力气,但只得任腰间上的那手拖住她,使命的往水面挣。 “九儿!” 花九听到息子霄在喊她,她一睁眼,就被逐月拉着冒出了水面,她张大嘴大口的呼吸,模糊的视线中,息子霄卡着二皇子的脖子,杀气斐然的道,“让他们停下!否则你先死!” 二皇子不吭声,他视线看着画舫沉没的地方,逐月一手抱着花九,一只手还在拼杀,行云也几乎是同样的情况,三人岌岌可危。 他就笑了,“有你夫人陪葬,那也不错!” 息子霄在二皇子眼中看到他的笃信,似乎认为他顾忌花九的生死,便不敢下手 息子霄鲜少笑,但这次他竟咧开了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带着阴森的寒意,连凤眼的风流韵味都化为最尖锐的利刃,“是么?” 然后他同样用那铁链子锁住二皇子脖颈,用力一拉,二指一并成剑指,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快若闪电地一指洞穿二皇子大腿。 “啊!”二皇子生来尊贵,何时受过这样的苦痛,当即他便惨叫出声。 围攻花九的水鬼皆动作一滞,看了看二皇子那边,又看了看花九,不知所措。 息子霄将二皇子置于他身前,让那些水鬼看的更为清楚,二皇子的左腿鲜血淋漓,那伤口两根手指那么粗的血洞,鲜血不断,而他手上,也是殷红一片。 他看着花九,剑指再一扬,二皇子右腿霎时被贯穿,鲜血飞溅而起,在半空之中,水波的映衬下,划过完美的血色弧度,“停不停?” 其中一明显是队长的水鬼终于站出来,挥了下手,暂缓了行动,逐月和行云身上皆带伤,两人靠拢,将花九护在中间。 二皇子有呻吟逸出,他生生被这断腿之痛折磨的神智不清了,若不是息子霄背后提溜着他,只怕是他立马就会倒下去。 局势这样僵持了下来,息子霄将二皇子扔下,一只手提着那锁住二皇子脖颈的铁链,一手拿着橹,驶着小舟缓缓靠近花九。 “阿九,阿九……”这当,从曲水琳琅湖另一边传来呼喊,众人循声看去,便见另有一画舫开了过来,而站在画舫边出声大喊的,竟是闵王妃。 眼见这那画舫靠近,息子霄离花九也就两三丈的距离,谁也没看到趴在舟里的二皇子意识清醒了一丝,他睁开眼,看了那水鬼队长看了一眼。 闵王妃近了,她瞧着几人的狼狈,就赶紧差人下去救人,二皇子的水鬼缓缓后退,那水鬼队长却是落在最后。 花九被闵王妃遣的人扶着,正欲攀上画舫船舷,爬上去之际,谁也没想到,那水鬼队长手中细铁链子猛地朝花九背心击出,快若利剑,甚至带起了尖啸的破空声。 这当,息子霄离的远,行云离的远,离花九最近的人,便是逐月。 在花九还没反应过来之际,逐月身子微侧,大力地撞开她,花九又被摔回湖里。 花九只听的有噗嗤的一声闷响,逐月就被那铁链洞穿肩胛,她似乎看了下花九,确认她无碍,那脸上就露出一丝轻松的神色来,随即她又看了看息子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的样子,但猩红的血就从她嘴角蔓延而下,将那团的湖面给浸染成绯色。 息子霄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黑曜石的凤眸之中闪过决绝的狠厉,他抓起二皇子头发将他提将起来就道,“二皇子,你拿什么换?” “半玄,你可得想好……想好了……我是皇子,你若再伤我……我诛你九族……”二皇子色厉内荏,事实上,刚才息子霄那两剑指,已经让他心有畏惧,他甚至觉得息子霄是真大胆的今就赶将他给杀了。 息子霄抿唇,没回答,他只是以缓慢的动作,那手指又抠入二皇子右腿血洞里面,好像在寻着什么,“看吧,这是你的筋,亲眼见着,我是怎么掐断的!” 他逼着二皇子低头,被血色然就的手上,指间就果然挑着一条筋脉模样的东西,二皇子只觉那条腿抽疼的不像是他自个的。 “不,你不能……”他脸色死白,生为皇子,身若有损,那便是这辈子都坐不上那个位置了。 息子霄面无表情,他手指一拧,生生就断了二皇子右腿的筋脉。 “不!”二皇子几欲昏死过去,他双手抱着自己那条腿,已然绝望。 息子霄不再管他,他抬头,就看着闵王妃已经将花九给救上了画舫,行云也及时捞起了逐月,没让她落水底,这会画舫上正有御医在疗伤。 而二皇子手下的水鬼,正被闵王妃带来的人绞杀个干净,这一局,二皇子是输的惨重。 几个起落,息子霄上了闵王妃画舫,他先是看了眼逐月的伤势,御医救治的快,不用有性命之忧,只是那铁链子将她肩胛骨给震的粉碎,估计日后那只手是不能再用刀剑了。 花九随便披了件衣裳,她身上湿透了,也不急着去换,是握着息子霄那软剑,谁也不能让她松开手,她视线一直在逐月身上,深邃不明,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随同闵王妃一起前来的,还有孙家孙粥弼,他见息子霄上来,身上几乎没带伤,就笑道,“息公子,果然身手了得。” 息子霄冷冷地看着他,其实之前他就和闵王妃商议过了,待二皇子动手时就来救援,可是事实上呢,花九几度生死垂危,逐月重伤,若不是他钳制了二皇子,只怕现在连花九都变成了一具尸体。 一想到,花九在鬼门关走了遭,他就心头寒的发疼。 息子霄缓步到花九前面,握着她手,掌心温暖,取了她手中软剑,“九儿,没事了……” 花九陡然松手,她扑进息子霄怀里,上下将他看了遍,确认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息子霄起身,他冷漠地看着闵王妃,“多谢王妃,王妃来的及时。” 闵王妃脸色一变,她尴尬异常,想扯开笑脸,哪想却根本做不到,“息七,我……”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就见一道白光从她面前而过——那是息子霄的软剑! “唔!”孙粥弼闷哼一声。 息子霄软剑脱手,从孙粥弼脑门擦着飞过,削去了他头顶一搓发,连玉冠也给劈成了两半,他头发倏地散落下来。 只那么一点的差别,孙粥弼脑袋就不保,画舫周围站着的带刀侍卫哐啷一声皆伸手拔刀,警惕地看着息子霄。 “手滑,”息子霄闲闲道了句,“行云,捡剑。” 他说完话,就转身抱起花九,走到画舫里的小房间,准备让花九换身干爽的衣服。 行云捡了软剑,他眼梢晦莫忌深地看了孙粥弼一眼,嗤笑了声。 “给本宫都收了刀剑,”闵王妃一拂袖,厉声喝道,“孙家主,下次用点好的束发玉冠。” 孙粥弼脸色铁青,他深呼吸了几口气,敛下心头情绪,看着闵王妃就道,“我还是比较喜欢听你叫我兄长。” “兄长?”闵王妃反问了句,她唇边就有嘲弄,“本宫堂堂王妃,兄长,下次再见别忘了给本宫见礼!” 闵王妃本来心里就有火气,原本刚才二皇子动手之时,她就要如约开画舫过来,谁想,孙粥弼那时候到来,硬是将她给困了住,拖延时间。 他那点心思,她又岂会不懂,无非就是眼见着花家已经算是垮了,便迫不及待的想伸手对付花九,即便半月后闵王回京,他也可以说是,二皇子动的手,和他没半点关系。 好一招借刀杀手,兵不血刃地将想捡便宜。 她倒宁可刚才息七那一剑,就削了他的脑袋。 “那是应该,但是孙墨涵你也别忘了,谁让你坐上王妃之位的?”孙粥弼拂了下头发,将乱发敛到背后,“我既然能让你坐上去,就自然能将你给拉下来!” 话落,闵王妃却笑了,她笑的明媚灿烂,身子轻颤,不可抑止,“孙粥弼啊孙粥弼,你以为,我孙墨涵还是当年的孙墨涵么?总有一日,你没好下场,我等着看!” 335.战神闵王 逐月伤的很重,比上次花九被杨屾抓走那次还重,她右手肩胛骨几乎全碎,即便经过御医的诊治,日后痊愈之后,那右手虽看着会和平常无异,但却不能再提重物,不能拿刀使剑了,这对一个武者来说,是最为残酷的事实。 花九受了寒,脖子上也被铁链子给勒出了淤青,其他的倒没什么,行云身上只是普通外伤,至于息子霄那是没伤半点。 几人辞了闵王妃,回了自家院子,也不跟闵王妃客套几句,就那么直直转身嘭地关上了门,息子霄从头至尾都对闵王妃没好脸色,至于孙粥弼,这账,是迟早会清算回来的。 而现在,在闵王即将回京之际,却不是动他的好时机。 那天晚上,闵王妃找的御医正在为逐月再次上药,花九和息子霄站在院子里,两人谁也没说话。 息子霄视线时不时从花九纤细白皙的脖颈上那碍眼的淤青流连而过,心里头都还有寒意,他不能去想象如果失去了花九,他会如何,这个念头连有都不能有。 断刀鬼就在这个时候上的门,他一如既往的像幽灵一般,不从大门入,直接翻越墙头,蹿了进来,几步就到了逐月房门口。 息子霄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犹豫,最后还是没阻拦,断刀鬼异常苍白的脸看了息子霄一眼,就推门进去,随后,御医和婢女被赶了出来。 断刀鬼和逐月说了什么,站院子里的花九和息子霄不知道,只是偶尔听房间里发出逐月气急败坏的怒吼,夹杂着叫他滚的声音, 最后,什么声音都没了,断刀鬼抱着逐月走出房间,对息子霄道,“我要带她走。” 息子霄看着逐月没血色的脸,问了句,“逐月,你的意思?” 逐月一直半垂的眼睑睫毛轻颤了下,她紧闭着唇,不吭声,那张容颜恍若开在冰水中安静绽放的睡莲,无声无息,但却有暗香涌动。 花九就想起她第一次见逐月的时候,那会,她迷恋着息子霄,对她不敬,被惩戒之后,便乖顺了,这之后的几次舍命相护,花九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她自然心有感激,但她和息子霄一样,从来都不是感情容易外露的人,要她开口说谢,怕是不可能的。 可在其他的方面,花九愿意将逐月放到和春夏秋冬同等的位置上,当然前提是,不再觊觎息子霄。 想到这里,花九眼神落在断刀鬼身上,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披散的头发,苍白的脸色,不修边幅的穿着,长年累月地背着一把断刀,他亲手伤过逐月,却从不下狠手,只是让她记得疼,他给她的疼。 她能看出两人之间有很深的纠葛,逐月对断刀鬼的感情很复杂,以致于,一度将息子霄当成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救赎给迷恋着。 现在这种迷恋被断刀鬼给强势阻断了,花九乐见其成,她感激归感激,但同样,她也很自私的。 “公子,夫人……”好一会,逐月才低声开口,她声音中带着疲软的虚弱,“日后逐月不能拿剑了,不知公子可会嫌弃?” “不,”息子霄视线在她肩胛转了圈道,“你跟我时,也不会武。” 这话,似乎让逐月想起了以前,她唇边有淡笑,让她那张脸瞬间柔和,“那夫人可介意,逐月以后再跟您身边?” 花九唇尖翘起,杏仁眼眸末梢有安宁和温柔,“多个人伺候,我向来满意。” 逐月脸上的笑意扩大,她还想说什么,谁知,抱着她的断刀鬼就那么轻掐了她腰际软肉一把,“你还想跟着谁伺候谁?将我置哪了?” 逐月脸一冷,刚才还有的笑意倏地收了,她撇头不看断刀鬼,“哼,置哪?你做你大皇子的走狗去。” 话落,断刀鬼脸色立马暗了,他阴鸷地看了息子霄和花九眼,不再回逐月的话,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带着逐月从正门走了。 花九看着人走远,最后所有的一切融入黑色的夜里,她就道,“子霄,我很欢喜嫁给你,并在很短的时间就爱上你,人生何其短,我们没有浪费一刻钟,真好。” “嗯,”息子霄应了声,他在夜色下看着花九的凤眼晶亮,有火山熔岩般的灼热力度在扑腾,“我一样欢喜。” 花九鲜少跟他直白的表露感情,说“爱”这个字的时候更屈指可数,所以他才那般常在床笫之间逗弄她,如若不然,两个人相处,谁都不开口表露心迹,少了信任,隔着肚皮的心便能凭空生了间隙去。 努力爱着的时间他都嫌不够,要再和花九之间因不值当的误会而彼此隔阂,他会遗憾不能多顾惜她一些。 一夜温情绵绵,花九受的那点寒气,晚上窝在息子霄怀里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她便不药而愈了。 闵王妃送了很多这样那样的补药过来,甚至让御医三不五时的上门,似乎想以此来让自己心里的内疚能宽慰一点。 但皆被息子霄给挡在了门外,他只说,抱恙,不见客。便将人给打发了去,顺带一些想上门拜访的,也一并给回绝了。 封墨和息晚晚眼瞅着府上事多,而且檀香的事了,京城水也深的很,封墨便带着息晚晚向花九和息子霄告辞,两人又慢悠悠游山玩水般回昭洲去了。 花九顺便给息芊芊去了封信,让封墨带回去,说空的时候会去看她,让她安心完婚。 而二皇子关于他腿伤的事,没传出半点,只对外说,在游湖的时候遇到刺客,受了点皮外伤,要养着,息子霄动手也是有分寸的,他知不能杀二皇子,那右腿的筋脉,虽然断了,但只要二皇子调养的好,走路慢点,一时半会也看不出异常。 日后若碰到阴雨天气,自然就会钻心的痛就是了。 二皇子吃了这个大亏,他还不敢声张,即便要找息子霄和花九报仇,那也是之后的事,起码他腿伤未愈之前,是不敢有动作的。 要不然闵王妃将他筋脉被断,身体有损之事宣扬出去,二皇子想争抢那个位置简直就是痴心妄想,大殷王朝是不会容许一个身体有亏的帝王。 所以,花九和息子霄是半点不担心二皇子。 这样过了半月之后,便临近闵王回京的日子,即便息子霄有多不待见闵王妃,花九还是不得不出门上王府去见她。 两人也没说什么,好像经此那么一事,言辞之间便多了些不自在。 一直到花九拜别之时,闵王妃迟疑半晌才叫着花九,只说,二皇子那事,非她所愿,她迫不得已。 花九只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甚至没客套地笑着说没关系之类的话就上了马车,将闵王妃的视线隔绝。 九月初三,夏日的炎热消了点,至少早晚已经凉爽了,闵王就是在这个凉爽的早上进了京城。 花九和息子霄没去看,出门打听的春生回来说,闵王带了五百精兵一起回的京,那五百精兵驻扎在京城城外,闵王一人穿着程亮的铠甲,手提红缨长枪,骑黑色的高头大马上,缓缓进的城。 城中百姓夹道欢迎,甚至很多未出阁的女子争相将自己的信物抛出去,以期能得到闵王的注意,虽然闵王府已经有了位王妃,但侧妃位置还很多不是。 要知道,闵王可是所有皇子中唯一被封为了王的皇子,以仅十四五岁的年纪就征战边漠蛮夷,数十年来立下赫赫战功无数。 毫不夸张的说,闵王已经成为大殷众多人心目中的战神。 这种呼声和威望是任何一个皇子都不及的,但却没有一个皇子对闵王有很深的忌惮,只因他根本不是皇帝的亲生血脉,这种短视,无疑会在以后的日子里,给众皇子一个痛击。 可皇帝顾忌,所以才有闵王十年未回京的过往,即便当初迎娶王妃,那也不是他亲自迎娶的。 闵王回京的当天晚上,都已经戌时,闵王府来人,只说闵王传唤息子霄和花九。 两人相视一眼,都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晚上的闵王府,灯火通明,连游廊都挂起喜庆的红纱帷幔,似乎就这半天的功夫,王府的男主人回来了,便焕发出一种勃勃的生机来。 闵王是在观潮苑接见的息子霄和花九,观潮苑一向算是闵王的书房,在场的还有闵王妃和凤静,以及孙粥弼,基本闵王的心腹都在了。 花九落后息子霄半步进门,她跟着息子霄行礼,末了才刚起身,就听到闵王妃在说,“阿九,你来了,来跟我去外面走走,将这屋子让给他们爷们。” “是。”花九应声,从进门开始她就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面,她也感觉到有一股肃杀冰冷的视线在她身上纠缠了会,不用想也知道是闵王的视线,这会听闵王妃这么说,她心头松了下,不管如何,她不想让闵王看见她。 二皇子那日说的天家传统,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阴影,不管会不会出现那样的情况,她已经打定主意要离闵王远远的。 “王妃,本王十年才回来这么一次,你见了花氏,就不理本王了?这般眼巴巴地要先出去。” 花九听到有陌生的声音调笑,那声音仿若金石之音,干脆利落,又有杀伐的果断。 闵王妃笑了下,“臣妾还不是觉得,怕遭了王爷嫌弃,说我们妇人家碍着你了。” 那声音轻笑出声,听之就像金石碰撞而出,要是再厉声点,都能击撞出火花来一般。 然后花九就听到闵王在说,“花氏抬头吧,让本王看看是何姿色,能将本王麾下最冷漠寡情的半玄大师都给勾地入了万丈红尘。 336.欲拒还迎,偶尔放浪 是何姿色,将本王麾下最冷漠寡情的半玄大师给勾的入了万丈红尘! 这话,要是旁人说出来,不是奚落就是轻佻了,但偏偏出自闵王口,谁敢有半分的异议。 花九嘴角翘了点,那唇线的弧度上扬,她抬头,直视上首高台上的闵王,不卑不亢,不畏不怯—— 英姿勃发的剑眉,有金石之光的漆黑眼眸,挺鼻,唇线清晰如刻刀雕刻,最为让人注意的是,那张脸上眉心间有道竖纹,是经年皱眉自然而然形成的。 许是长期征战沙场,闵王长的颇有男子气概,他肌肤带着风沙的粗糙,不似京城那些纨绔子弟的白嫩,但却让他身上更有一种安全感。 他看着花九,眼神玩味的打量,花九也同样看着他,一番细看。 两人视线相接,还是花九倏地低下头,往息子霄身后藏了藏,她这会就和个平常的深宅妇人一样,再是普通不过。 “内子胆小,闵王见笑。”息子霄隐于袖中的手轻颤了下,他就面无表情的对着闵王道。 闵王笑出声来,他摩挲了着下颌,瞅着息子霄和花九两人,“看你护的,本王还能吃了你媳妇不成?以前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过。” 息子霄闭着唇不吭声,索性闵王也是知道他性子的,没觉得他是对自己不敬。 一旁的凤静调笑起来,“许是以前没遇到呗,王爷您是没看到,息七只差没将阿九给藏家里谁也不见,连我都不待见了。” “哦?”闵王眼眸亮了下,那种恍若利器的金石微光闪的耀眼。 “可不是,上次还削了我一顶玉冠。”孙粥弼也闲闲地凑热闹,他脸上的笑意明显,一看就没安什么好心。 息子霄视线瞥向他,冷冷的带着不掩饰的杀气,他就是要让闵王明白,他和孙粥弼不对付。 花九一直半藏在息子霄的身后,她眼神越过息子霄的肩,就瞧着座上的闵王眸底有暗芒划过,却是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 “红颜祸水哪,说的果然不假。”闵王似是而非发出感叹,也不知道他是指息子霄和孙粥弼之间是因为花九才如此,还是有其他的意思。 “王爷这话,可就说的让臣妾不爱听了,臣妾也是红颜哪。”闵王妃打趣,将大厅里一瞬的僵硬给掩饰了过去。 “是,瞧本王这话说的不妥当,”闵王侧头,看着身旁的王妃,伸手就拉住她手,把玩好一会才道,“去吧,带花氏下去说说你们妇人家的悄悄话,本王准了。” 闵王妃娇笑了声,抽回手,面颊上泛着羞赧的红晕,“那臣妾就先谢过王爷了。” 她说这款款走下来,亲热地拉着花九就往外走。 花九朝众人行了一礼,出去之际,碍着宽大的水袖掩饰,她指尖在息子霄手心轻抠了下,让他安心。 外面夜色微凉,闵王妃差婢女去拿了两件披风来,和花九一人一件,两人就站在游廊外,看着苍穹悬挂的明月,良久闵王妃一声叹。 花九知道,闵王妃是等她先行开口。 她杏仁眼眸划过微末之光,低头看着院子里的山蔷薇,手从香花瓣抚过,低头闻了闻香,就是不说话。 “阿九,”无奈之下,闵王妃只得放低姿态,“我和孙粥弼有间隙,也从没瞒过你,这中间的事,都过去了,大家族里,你也知道总有许多见不光的龌蹉事,各自为了彼此利益相互踩踏厮杀,成王败寇,孙粥弼从来都是成王那个,我则成了败寇,这么多年,我也不想再去计较那么多,总归我现在是王妃,日后不管怎样,和他孙粥弼干系也不大。” 闵王妃说到这里,她转身瞧着花九,定定地看着她,“如今大皇子失势,二皇子被废,其他的皇子不是懦弱无能,就是年纪尚幼,所以闵王选择这个时候回来,大局只要一日未定,那能生了许多变数去,所以……” “所以,王妃是想让阿九别在和那孙粥弼计较,一心合力,助闵王得大位?”花九打断了闵王的话。 闵王妃愣了下,答道,“是。” 花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嘴角有意味深长的笑意,“闵王的意思吧?他们在厅里,说的也是这事么?” 闵王妃从那次和花九一同入宫第一次见如妃,她便觉得花九这样的女子,有时候聪明的让人会害怕,比如现在,她才说了几句话,花九便将她心底的意思给全部洞悉了去,这让她会生出恼意来,仿若在花九面前,便不存在任何的秘密可言。 “王妃多心了,”花九折了多大红色的山蔷薇,捻在指间嗅了嗅,“没有人愿意天生和人为敌,阿九亦是如此,所以……” 说到这里,她顿了下,目光灼灼地看着闵王妃,“阿九从不主动招惹别人,除非有人不识好歹,恰好,王妃兄长便是其一,不过,王妃放心,大局未定之时,阿九什么都不会做的。” 听花九这么说,不管有几分真假,闵王妃还是松了口气,刚才那些话,也是闵王示意她探探花九口气,要知道现在正是关键之时,闵王是绝不会容许自个窝里斗起来。 “还是说说私心话吧,”花九旋着那朵山蔷薇,脸上有戏谑的笑,“闵王回来,王妃可高兴?指不定这几日过后,便能有子嗣了去。” 闵王妃大窘,她从花九手里抢了那朵山蔷薇,啐了她一口,“你也不害臊,什么话都敢说,我得跟息七说,让他管管你。” 花九笑容深邃了点,“来,悄悄告诉你,息七管不了我。” 这话的意思让闵王呆了一下,随即也不知她想到哪去了,面上腾的就红了起来,“作死的妖精,你也好意思……” 花九明知闵王妃想歪了去,她也不提醒,“哪里不好意思了,你看偌大宫廷三千,若没点本事的,谁能将皇帝的心拴住,并盛宠不衰的,所以啊,王妃你也要学点本事,争取将王爷也拴住了。” 至于这本事是何本事,花九不说明了,让王妃自个想去,她低了下头,理了下腰身悬挂的压裙玉坠,很好的遮掩了眼底的试探点光。 “是哪,当今盛宠不衰的,是有那么一个,不过这真和那……什么……什么本事有关系?”闵王妃瞧着婢女离的远,便凑到花九面前小声的问道。 任谁都看得出,息子霄自是在乎花九的很,那模样只恨不得将花九给捧手心宝贝着,她也眼热有个这样的夫君,对花九的说词,就没怀疑半点。 花九轻笑出声,她眼波流转,便有妩媚之色横生,连眉目都浮起了桃粉的春色,“王妃觉得呢?这天下男儿皆一样。” 这模样的花九,闵王妃还是第一次见,直看得她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惊呼道,“果然是妖精……” 连她刚才都觉得花九那样子媚极了,更何况本就顾惜她到骨子里的息子霄,瞬间她就觉得,她必须跟花九讨教几招,“好妹妹,跟姐姐说说。” “姐姐先说说,当今盛宠不衰的那人是谁?咱们改日一起取拜访一下,且不是更好,估摸着跟那位比起来,阿九这是微末伎俩了。”花九也靠近了,咬着闵王妃耳朵道。 两人这模样,神神秘秘的,让人一瞧便知定是没在说什么好话。 闵王妃眸色闪了下,她看着花九也不知当不当说。 花九哪里不知她心头的顾虑,当即便道,“姐姐若为难就算了,阿九是没什么,总归这几年,皮相还没老,还算尚可,应该还能栓这息七的心几年,到时候有了子嗣也保障些,所以姐姐还是赶快诞下王爷子嗣要紧。” “不是。”闵王妃沉默半晌,尔后才在花九耳边低低的说出了个名字。 花九眼瞳一缩,小嘴微张,她实在没想到,从闵王妃口里吐出的会是那人的名字,想起那人,她便更为确定二皇子上次说的天家传统,说当今皇帝也做过抢夺人妻的事,那么这个抢夺的人定是那人无疑。 “姐姐,莫乱说。”花九一把抓住闵王妃的手。 闵王妃叹了口气,“这种事,谁敢乱说,她也是命苦的,你别看她逍遥无比,心里其实比谁都过的凄苦。” 花九抿了下唇,她松开闵王妃,“那讨教的事还是算了,免得问了勾人伤心事。” 闵王妃点头,“不过,你说说,姐姐跟你讨教。” 花九噗嗤一声笑了,她眼瞅这闵王妃,促狭的很,“欲拒还迎,偶尔放浪。” 只这八个字,让闵王妃大惊失色,她缓和了好久,伸手在花九背上拍了一记并狠狠地蹂躏了一番花九小脸,“勾死人不偿命的小妖精,我下辈子定做男儿,将你给收了。” “谁将谁给收了?”有金石碰撞之响的声音响起,却是这当闵王和息子霄一同走了出来,恰好瞧见闵王妃揉暗花九脸颊。 息子霄一步到花九面前,看着她只是脸色给闵王妃揉的粉红了,“疼么?” 花九还没回答,闵王妃就愤愤不平的道,“这就心疼了?我能下多重的手去。” 闵王笑眯眯地牵起王妃手指头,“无妨,王妃也自有本王心疼就是了。” “王爷,属下先告退。”息子霄不想花九在闵王面前多呆,他索性开口告辞。 闵王点点头,视线从花九脸上一扫而过,这女子在他面前便不声不响,装的再是平常不过,可是刚才他看的清清楚楚,王妃和她笑闹之时,她面颊的笑意有多灵动,确实比一般的女子多了点不同。 “去吧,明早过来一趟。”闵王准了。 花九提着裙摆,行了了礼,就被息子霄拉着走的飞快,她脚步差点都没跟上。 眼看着两人相携离去,闵王嗤笑了声,“息七走这么快,莫非是怕我会抢了媳妇不成?” 闵王妃跟着笑了,她心里闪过花九刚才问她的话,特别还是关那位盛宠之事,有点怪异的感觉闪过,她也没多想,“可不是么?比谁都看的紧。” 待走出了王府,花九已经有点小喘了,她拉了拉息子霄示意他慢点,才道,“子霄,我刚问过王妃了,你可知当今抢夺的那位是何人?” “何人?”息子霄眉心都皱紧了。 花九神色严肃,带点冷凝,“红酥!” 337.若我不存,必先让你无生 那天晚上,息子霄极尽的缠绵,他似乎心中有不安和躁动,只一遍一遍地宠爱花九,仿若用这样的方式便能消去他的担心。 花九轻叹一声,她如何不知息子霄的想法,但现在摆在两人面前的路,已无任何的退路,前路又渺茫,深不可测。 从前,她根本不在乎也不害怕这些,她身无旁带,心无牵挂,一心狠厉地连自个性命亦不在乎,息子霄也大抵同样如此,他情感淡漠地对这个世间都不会多看一眼。 如今,彼此成为牵挂,这多生出来的情绪,便叫人害怕担心。 在油灯之下莹润若白玉的腿温柔地缠上息子霄精壮的腰身,花九玉臂一伸,以女子特有的柔软包容息子霄的一切,她断断续续地道,“子霄……子霄……不用担心……我们……总会一直……一起……” 又一次挺进到花九最深处的花蕊之地,有汗液从息子霄冷硬的下颌滴落而下,他凤眼之中似有风暴酝酿不去,“九儿,若我不存,必先让你无生,可愿?” 花九牵扯嘴角,杏仁眼眸眯了起来,她弓起身,光裸的肌肤贴上他的,有舒服的感觉从心底叹喟而出,“好,你若不存这世间,那便先让我无生,不管生或死,都在一起……” 息子霄眼底爆发出碎冰炸裂的冷光,他俯身,吻住花九,依稀间说着,“此誓,一生一世……” 有夜风从窗棂间吹进来,如蚕豆大小的油灯噗的轻响,就熄灭了,一缕青烟缭缭绕,像是纠葛不清的爱恨痴怨,最后都消散的了无踪影。 只从那帷幔中间或传出的浅吟喘息,偶有肢体的碰撞声,还有床帏的律动摇曳,都像是一曲唱不歇的春潮之曲。 日头渐亮,天大明,花九手在被子里习惯性的一伸,没摸到旁边的人,她一下清醒过来,愣了下,才想起昨晚回来时闵王说过让息子霄早上过王府去的事来。 她看着头顶纱帐,细密的纹路,就好一阵的回不过神,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似乎什么都在想。 昨晚和息子霄的话,一言一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若我不存,必先让你无生! 这才是息子霄能说出来的话,哪日他若死了,那么他必先让她死去,绝不留任何一个在这疾苦的世间独活。 她没觉得他心狠,或许有偏执,但是之于她,她也会是同样的想法。 春生端热水进来的时候,便见自家夫人好一阵发呆,她唤了声,眼瞅着床笫的凌乱,耳根就有微红,但还是敛着羞意伺候花九穿衣洗漱。 花九用完早膳,许是昨晚被息子霄要的狠了,都一上午了她身子都还感觉懒懒的,指头尖都不想动一下,她索性让春生拿了闲书过来,偶尔翻一页。 其实她半点没看进去,她想起了红酥,那个牡丹园子的主人,她和闵王妃还跟她三人一起喝了酒来,林酊大醉,讨厌讲礼数的豁达女子。 如若不是闵王妃在她耳边亲口说的,她实在想不到红酥便是那个被皇帝生抢硬夺的他人之妻,也难怪那牡丹园子就没人敢去招惹。 但是,她念及红酥的容貌,算不得倾城佳丽,甚至还比不得如妃的姿色,却让当今这个有明君美名的皇帝也干下了这样的糊涂事,那便在红酥身上定有什么是皇帝舍弃不下的。 花九觉得,她有必要跟红酥多走动一下。 想到便做,叫来春生,让她准备了点东西,花九立马就要出门去拜访。 红酥平时没事的时候,不会在牡丹园,她在京城也是有住处的,只不过鲜少有人知道而已,恰好花九就听闵王妃说起过那么一次。 她这会坐着马车到一酒肆,那是个胡人的酒肆,有貌美的胡姬,还有公然设庄开赌的盘子。 谁也想不到,这个胡人酒肆会是红酥开的,至少花九是没想到,她让春生拿着东西,直接找上掌柜,只说见红酥姐姐,那掌柜便将人给引到了二楼。 二楼是胡姬待客的地方,刚进门的时候花九就看到有个容貌甚为出色的胡姬拿着箜篌坐在临街的窗边上,赤着双诱人的脚,也不管街上的人对她如何看,自顾自的一派逍遥的模样。 “原来是阿九啊,怎么想到我这来了?”花九站在门口打量那胡姬的当,就从屋子里传来红酥软糯如棉的声音。 “自然是来看姐姐的,”花九进门,她也算知道点红酥的性子,礼也不见,直接从春生手里接过提着的东西,“这天要凉了,给姐姐调了点好东西养养。” “哦?”红酥今日居然是一身男装,她斜靠着身子,一腿微屈,慢悠悠地喝着酒,偶尔让胡姬给她吹一曲子,那派头堪比世家风流子弟。 “都是香花现做的,很温和,姐姐不用担心。”花九将东西随意地递到红酥手边,说的漫不经心。 “我又什么可担心的,”红酥坐直身子,朝那胡姬使了个眼色,那胡姬懂事的当即出去了,“今天要喝酒么?” 花九沉吟了一下,她看着红酥手边的酒盏,“那就陪姐姐喝一点吧。” 她说完这话,又转身跟春生道,“去,回去跟姑爷说一声,要回来的早就过来接我,要是晚了,我今晚可就要赖在姐姐这了。” 春生应了声,也跟着出去了,末了还将门给带上,整个屋子里就只剩花九和红酥而已。 红酥端起酒盏,笑意盈盈地看着花九就道,“你那夫君,我也听说了,是个难得的良人。” 花九矜持地浅笑了下,自个拿起酒盏,也不说敬语,一口饮尽,才幽幽地道,“妹妹也是找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个称心如意的,可是这以后的事谁说的清楚呢,要能携手白头倒是美事,若不能,昨晚他还在跟妹妹说,要生死同路,不独活世间。” 红酥沉默了,花九的话触动了她的心思,她喝掉杯子里的酒,自斟自饮地连喝了好几杯,最后终于想起花九还在,她便举杯,“来,为你们鹣鲽情深喝一杯。” 花九亦举杯,两白瓷酒杯一碰撞就发出清脆的声音,“那妹妹就先在这里谢过姐姐了。” 红酥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这世间的人跟人哪,少有碰一起能走到头的,多数的时候,还是跟着时间就变了,所以,活着,苦啊……” 花九不说话,她抿了一小口,不敢喝多了,但红酥毫无顾忌,她好像颇爱喝酒,至少花九见她的两次,都是跟喝酒有关系。 酒至半酣,花九瞧着红酥迷蒙的眼眸,她脸颊有薄红,没喝醉,但也差不多了。 她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下酒杯,琢磨着怎么开口才好。 “妹妹想问什么便问吧,没啥不能说的。”反倒是红酥哧哧地笑出声来,她像个没骨头的软趴趴地将自己下颌搁在案几边,整个人没半点规矩。 但就是这模样的红酥,从她身上倏地散发出慵懒又迥异与其他女子的豁达来。 “那妹妹就不客气了,”花九饮尽杯中剩余的酒,微翘的唇尖被润泽的嫣红诱人,“妹妹想问,姐姐和当今皇帝的事。” 话落,红酥眼眸一瞬睁大,眼中清明,她就着那动作看着花九一动不动,好一会,才缓缓直起身子,背脊挺直,脸上再没笑意。 “姐姐也别恼,妹妹这么问,却是前些日子,闵王回京之前,二皇子跟妹妹说了些话,妹妹一直心中不安,才不得不到姐姐这来想求个答案。”花九也直话直说。 对于红酥这样的人,拐弯抹角,反倒会让她不喜。 “我不能跟你说什么。”红酥的声音猛地有尖利,和刚才的判若两人。 花九敛着眉目,也不言语,连个惊诧的表情也没有。 良久,“你走吧,以后也别来了。”红酥赶人了。 花九也不恼,她缓缓起身,裙摆有皱褶划过如水的波纹,“让姐姐生气了,妹妹很抱歉,还望姐姐看在妹妹难得有个人知冷知暖的人在身边的份上,姐姐不要计较,妹妹以后再不问就是了。” 适当的以退为进,才能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花九也不说旁的,立马就缄默。 红酥眼神闪烁,她哪能看不出花九的小手段,她默默地为两人又满上酒,很久之后才语带苦涩的道,“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只是,你记住二皇子说的那点,京城若事了,能走便走的远远的,永远别回来。” 花九浅淡的眼瞳一缩,如果连红酥都这么说了,那这一劫想要过去便是再困难不过。 “京城的事,我从不参合,但只要是那家的人,骨子里流的都是同样的血脉,那性子也差不了多远去,所以,能离开,就最好离开。”红酥喝掉最后一杯的酒,就起身离开。 她也不再管花九,言尽于此,她没什么好说的。 花九就那么站在屋子里,好半晌都回不过神来,两条腿都站的麻木了,可是她没半点感觉,息子霄是什么过来的她都不知道。 当那个熟悉的怀抱揽她入怀的时候,她抽了抽鼻子,“子霄,离开,我们明天就离开!” 平生第一次,她后悔回了京城。 息子霄吻着她发顶,“晚了九儿,现在走不了,不过你放心,很快,很快我就带你走。” 338.削了皇商之名 花九是怎么从红酥那胡姬酒肆回来的,她不知道,喝了酒,她酒量不好,似乎趴在息子霄怀里难过了半晚上。 她迷迷糊糊的,其实她也不知道自个在难受什么,只觉世事艰难,人活一世太苦,息子霄本来就是嘴笨,很多话都说不来的,只得哄着她,像诱哄小孩一样。 然,只一晚上的时间而已,早上花九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她眉心细皱了下,就有懊恼的神色,再次觉得喝酒误事,要是平常,她再怎么心头有事,也不会像昨晚上那样失态,还撒泼来着,也幸好是在息子霄面前,要换了个人,她便想杀人灭口了。 息子霄瞧着花九的模样,便知她没事了,可他心里沉重,不能给予花九安稳的生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够强大,连自己的夫人都互不周全。 “你别想些有的没的,”花九不用看都知道息子霄有何想法,她自行从床上下来,坐到妆奁面前,挑了螺子黛准备描眉,“我想过了,之前我们都太偏听了二皇子的话了,他不是也说,天家每代只会出一个那种人么?若这一代中那人不是闵王呢?他那话说的真好,悄无声息地就给我们种下怀疑的种子。” 息子霄上前,接过花九手里的眉黛,他指腹挑起她下颌,抬手就欲帮花九描眉,“我知道,我只是有担心,这种事,只防万一。” 浅色的眼瞳像琉璃般的剔透,细看了便仿佛能看见有冰雾再漫天氤氲的飘荡,清冷又安宁,花九就那么抬起头,感受着眉黛在眉骨上划过,还有息子霄温暖的手沿碰触,她嘴角就翘了起来,“总归在京城呆不久了,应该不会有事。” “恩。”息子霄应了声,他低了低头,表情无比认真,务必要将花九那细眉给描的精致又完美。 “你若描的不好,我可不依!”花九调笑。 “别动。”息子霄眉心都皱起了,仿若在他心里,给花九描眉也是件天大的事。 花九敛了笑,她目光从息子霄斜飞入鬓的眉缓缓而下,狭长的凤眼,若悬胆的鼻,薄唇,好看的唇线,让人瞧着就想亲一口。 事实上,花九也这么做了,待息子霄描好眉一松手,她便猛地拉低他脖子,在他嘴皮上啃了口。 许是没料到花九的动作,息子霄愣了下,随即他轻笑出声,大掌抚到花九后脑勺,微用力,就加深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 一吻方休,花九眼眸带水润,唇尖嫣红,息子霄顺手将她从妆奁前抱起来,他坐了上去,让花九坐他身上,边为花九挑选花钿,边道,“昨天闵王说,要给你我新婚贺礼,估计晌午就知道了。” “新婚贺礼?”闵王二字让花九意识回笼,她不解的问。 息子霄点头,将一串红珊瑚珠银片卷花的花钿钗到花九发髻,隔远点看,觉得少了点什么,便又挑了对同红珊瑚珠的耳铛,戴花九小巧的耳垂上,才满意地暗自点头,“他说之前,我们成亲,在边漠离的远,现在补上。” 花九任息子霄给她装扮,拾掇整齐后,她才起身,“那便看看吧。” 结果还不到晌午,凤静就打马过来,跑的很急,一进门就先喝了好大杯的清水,喘匀了气才道,“阿九,你猜闵王给了你们什么贺礼?” 花九正在调香,息子霄帮她将香料碾磨成细粉,她听了凤静的话,眼皮都没抬一下,“不知道。” 凤静鄙视地看了息子霄一眼,这种事他也干的那么开心,没见嘴角都一直微翘着,“花家被削了皇商之名了。” 话落,花九的手边动作一顿,她抬头眼底微有诧异地看着凤静,“你再说一次?” “闵王暗示某些大臣,于是今早朝,就有大臣上奏,说前段时间花家香铺香品让人毁相貌的事,还说现在的花家名不副其不实,要求削了皇商之名,甚至取消年底的香品朝贡名额,皇帝准了。”凤静索性将事情详细说了遍。 花九眉心微皱,这便是闵王送她和息子霄的贺礼? 还真是得了好还卖乖,说什么贺礼,好听罢了,即便没这名头,闵王也是要出手将花家给踩到底子里去,省的再给二皇子翻身的机会。 花九冷笑一声,什么都没表示,便继续她的调香。 凤静哪能猜不出花九那冷笑的意思,而且之前息子霄也跟他大致说了下他们的心思,他想了下还是道,“不是我偏帮闵王,是我觉得,阿九你和息七即便有什么打算,再闵王没动作之前,还是要藏好些才是。” “自然藏好。”息子霄回答道,没到最后一步,他也不愿跟闵王有针锋相对彻底撕破脸的一天。 花家被削了皇商之名后,没过几天,便有花府的下人来找花九,只说老妇人病危,请花家回去一趟。 即便花九一百个不愿意再踏进那府门,但总归她还是姓花,这点情分不讲的话倒会落人口实了去。 于是她便带着息子霄再次回了趟花家,木樨苑还是木樨苑,朱砂桂已经绽放的繁华盛大,满院都是靡靡桂香,要往年,拉夫人这个时候都在考虑木樨盛会要怎么开了,但今年,花九一进厅里,就看到老夫人病歪歪地躺在榻上。 她脸上无光,松弛的眼皮耷拉着,眼白浑浊的很,一看便是行将就木没几日可活的了。 “祖母。”花九轻唤了声,她站在厅中间,也不上前去,表情淡淡的,说不出好或坏,息子霄就更没表情了。 花业封也是在场的,还有三房的人,花明轩却是在皇宫里没回来。 听到花九的声音,厅里一下就安静了,花业封只才数日的功夫,他人便已经削瘦了一圈,胡子邋遢着,衣裳皱巴巴的,还满身的酒味,甚至他看着花九的双眸都泛起有血丝,但出奇的,他既没怒骂出声,也没哀求什么,就那么轻描淡写地瞟了花九一眼,又继续回过头看守着老夫人。 许是听到了花九的声音,老夫人转了下头,看着花九的方向,唇皮嗫嚅了几下,居然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祖母说,让你高台贵手,放花家一马。”花业封无奈,只得代老夫人开口。 花九脸上还没其他的神色,她看着老夫人,心安理得没半点愧疚,“祖母,削皇商之事,不关阿九的事,我没必要骗你什么。” 听闻这话,花业封腾地起身,他瞪着花九,终于一直压抑的怨恨和怒意嘭的爆发出来,“如果不是你,花家能到这个地步,你还说不关你事!” 花九早已对花业封没半点的奢望,这会听他说这种话,自然没有半点的不好受,端的是已经铁石心肠,而且她说的是实话,“不管你信也不好,不信也罢,从你站到二皇子那边开始,花家的结局便早就注定了,现在,父亲如果执意将所有的因果都怪到阿九头上,那我无话可说。” 花九说完,也不给花业封回话的时候,她最后看了眼老夫人,朝她行了一礼,拉着息子霄旋身就离去。 出了花家的大门,花九连头都不回,她只往自家院走,息子霄看了看她,终是什么都没说。 花九已经不需要劝慰。 没出五日,就传来花家老夫人仙去的消息,春生过来回禀的时候,花九淡淡地应了声,表示知道了,临到发丧下葬那天,花九也没跟息子霄说声,自己就到花家灵堂,单单上了柱香了事,花家的人包括花业封也没来拦她,只是那种仇恨的眼神,恨不得吃剐了她一样。 这是将所有的罪孽都归咎到她身上了,活生她就该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花九没心思在意花家那么多,只因最近,闵王在京城大出风头,连带着息子霄也忙了起来,似乎闵王是要准备将息子霄暴露到人前,走哪都让跟着一起。 闵香那边,闵王手里自然有百般忠心早调教好的人,尽数塞到闵香去,一时之间,闵香成为花家衰败之后,大殷调香行界的头把交椅,二皇子损失了这把,躲家里养伤,除非皇帝召见,他硬是不出门,就连闵王故意邀他狩猎出游,二皇子也给推了。 大皇子也避其风头,见了闵王,不管对方如何激将,他也笑脸迎人,只说六弟身手了得,闵王何其聪明的人,他自然不会为这点表面上的风光就给迷了心智去。 实际上,闵王一直暗地里侵吞二皇子和大皇子手下的势力,一边将闵香操持的有声有色,花九是早没插手了,只适当的时候,默了几张玉氏的配方给闵王送去,怎么说她和息子霄现在还在闵王手下,不舍点东西出去,让人眼红垂涎就不好了。 对此,闵王对花九那是大家赞赏。 花九从那之后,便再没去过闵王府,一来,不想遇见闵王,二来,她也不大出门了,只说养身体,实则,她一直在理着飞花阁的事,基本现在是哪里有闵香,哪里就有飞花阁。 而息华月那边,也来信说,闵王有派人接触过他,被他给婉约地拖住了,飞花阁没闵香那么赚银子,闵王倒也没有多加为难,总归现在有了闵香,飞花阁对他来说便是鸡肋了,可有可无而已。 京城的事态,看似一切在稳步中按着闵王的计划发展,花九和息子霄以防万一的事似乎也没发生,那些二皇子说过的话,就像是一场呓语,就在花九以为那都是做不得数当不得真的时候,息子霄有天晚上面色有沉地回来。 他说,“闵王要金合欢,要我去平洲!” 339.本夫人不奉陪 金合欢! “不行,你不能去平洲!”花九失声喊了起来,她声音尖利失真,息子霄就没见她这么惊慌的时候。 花九随即察觉自己反应太过了,她呐呐的低声道,“子霄,你别去平洲,闵王要金合欢,我们在合计合计。” 她心里一默时间,前世这个时候,根本她还没遇见息子霄,还要晚点去了,可是现在凤静还活着的情况下,闵王就要息子霄去平洲,为什么不是凤静去? 她不知道这一切哪里出错了,许是从她最开始的重生,就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好,我不去。”息子霄走近花九,将花九抱进怀里,一坐一站,一高一矮,在黄铜仕女油灯之下拉扯出来的影子都成最缠绵的姿势。 花九将头靠在息子霄肚腹间,沉吟半晌道,“闵王要金合欢做什么?” “我之前说过,黄金之勺的事,还记得么?”息子霄突然问道。 “记得,说闵王一直想得到黄金之勺的主人支持,”这事算是秘闻,花九自然记得清清楚楚,“你还说凤静常年帮闵王寻奇异香花,是为黄金之勺的主人寻的,他有一上古配方,闵王要寻齐了配方上的香料,黄金之勺的主人才会帮他。” “是,”息子霄应了声,“金合欢是香料之一,闵王听说,平洲张家那边,有人见过金合欢,便动了心思。” 花九感受着息子霄温暖肚腹因为说话而起起伏伏的律动,有种心安的平静在心底蔓延,不管后事如何,至少他们现在还能这样相拥在一起。 “即便要去平洲,收集香花之事不是一向是凤静在做么?这次怎会让你去?”花九不解。 息子霄低头,看着花九,凤眼有黑沉的颜色,“凤静准备成亲之事。” 是了,前世凤静死了,便根本没这桩亲事,因为她的插手而改变了凤静的命数,自然便生出了这亲事,凤静去不了,那么就只有息子霄。 花九不知这种变故是好还是坏,前路的扑朔迷离,只让她心生出,这一切皆是宿命的感觉,尽管她重活了一世又如何,她知晓以后之事,避免了不好的选择,陷入的却是另外一种许是早就安排了定局的结果。 “你不能去平洲,我也不想让闵王将张凉生拉进来,金合欢在我手里,闵王想要,便给他吧。”好一会,花九才道。 花九的提议,息子霄皱了皱眉,对于花九想要保住张凉生的做法,他似乎有点想不透花九是处于何种心理才会这么护着个傻子,“为什么?闵王若知道金合欢,出自你手,九儿你更危险。” 他也很自私,除去花九,他可以不管任何人的死活,他也不愿因为张凉生便将花九至于闵王的眼线里。 花九不知要如何跟息子霄解释,她想护着张凉生,甚至都没犹豫半丝,仿若前世那么一遭,照顾张凉生已经成为她骨子里的一部分,“子霄,能不问么?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说,只是张凉生,不管如何,我不想他过的不好,他痴傻一辈子,现在正常了,也该过点安顺的日子。” 息子霄缓缓放开花九,并后退半步,他凝视着她,不带表情,良久才问,“你……对他有感情?” 这句话掺杂的意思很多,花九不懂息子霄问的是哪种感情,她唇抿了下还是道,“是,但是子霄你知道的,不是我对你那种……” “那是哪种?”息子霄蓦地打断花九的话,他这还是第一次如此粗暴的不愿听花九多说,“对花明轩,我理解,对我,我懂,那张凉生呢?他是哪种?” “他是……”花九才吐出两个字,她自己都愣住了,是啊,她要怎么说。 花明轩,那本就是有血亲关系,是亲人,所以息子霄明白;她爱他,她从来没遮掩过,息子霄心里也清楚;可是张凉生,没血缘,甚至以前根本就没接触过,她要怎么来形容这段关系? “子霄,你应该信我对你的感情。”长久的沉默之后,花九只能如此苍白的道。 有些事,无力去解释,但若是信,那不就不会出现这般质疑的局面么?至少花九是这么觉得的。 “我从来都信,我没有不信,我知你在意我,如同我在意你一般,只是花九,”息子霄嗓音低沉,声线中有再也掩饰不了的沉重和不安,“你可为我想过,你替张凉生担下,至自己于生死境地,我会愤怒,我会害怕……你可为我想过?” 他叫她花九,连名带姓,第一次这么正式,还连问两声“你可为我想过”。 是啊,她可为他想过,花九想笑一下,但是脸上却怎么都扯不开,她看着自己面前的男子,突然觉得他离她好远,那张向来俊美风流的眉目,不知何时,有了深沉掩藏的疲惫,他原本也是会累的,他原本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强大。 “子霄,爱我之后,拖累你了吧?你若娶的平常女子,那该是温顺又谦恭,不用你操心,也不用你担心安危,安分守己在后宅,只等你回家宠爱即可,哪里会像我,百年家族、王爷、皇帝,该招惹的不该招惹的都惦记上了,你本已足够强大的能保护所有,但因我,却让你感受到了挫败和无力……你以前,多潇洒随性,高如谪仙,不识烟火,不理凡尘,连抽身都不会带起流云拂动,我让你……” “让你成了活的疾苦的凡人……” 花九絮絮叨叨地说着,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脑子里念及的全是过往之中他对她的宠溺,他们之间从来都是他付出的多她才肯挪动一小步,甚至当初的一句“我爱你”,都要他逼迫她,她才会交付一点点的真心。 她享受着他带给自己的温暖,以致于她忘了,这个男子早便不再是那高高在上的谪仙,他也是个会生老病死的人。 她苛责地太多。 视线有模糊,睫毛湿润起来,她自己都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只依稀看着他重新走近她,蹲在她面前,齐平视线。 “对不起……”她最后说了三个字。 有叹气层叠响起,息子霄吻去花九杏仁眼眸的湿润,微凉湿咸,他就道,“我过了,我只是认为,我们还有那么长日子,你还没给我生小小七,说过会要很多孩子,有的姓息,有的姓玉,我还许你来世……” 花九迟疑伸手,然后搂住了息子霄脖子,将脸埋进他脖颈,一直用力,用力地她自己手心都握的发疼。 “所以,金合欢之事,让张凉生自己处理可好?”待花九情绪平稳之后,息子霄还是固执地坚持自己意见。 花九依然摇头,见状,息子霄脸一下就黑了。 “你先听我说,”花九继续搂着他脖子不松手慌忙道,“你不能去平洲,我不会要你去。” “你可以跟闵王说,花芷之前偷的栽种之术,落到我手里,我骗了张凉生,那金合欢也是出自我手,这样你不用去平洲,我们也可以借此看看闵王是不是真对我有觊觎之心,若没有那最好,若是有,他定会急于下手,于其被动等闵王动作,不如逼一逼他,这样将整个局控制在我们手里,总比让闵王牵着鼻子走的好。” 花九说完,她呼出一口气,抬眼瞅了瞅息子霄,只担心他还会心有芥蒂。 息子霄考虑了半晌,“可以,不过金合欢,要说我栽种的,我不会拿你做饵。” “闵王,怎会相信?”花九问。 “你别管。”息子霄声音大了点,和花九在一起这么久,他还是初次这样低吼花九,往常,哪里舍得凶她半点。 花九唇尖一嘟,心里头泛起点小委屈,她松开息子霄,伸手勾了勾他小指头,垂头就什么话都不说。 难得能看见花九这副小媳妇的模样,息子霄在花九看不见的地方,那唇角深邃了些,“今晚,你为我宽衣,伺候。” “哦。”花九忡怔了下才应声,她这会对息子霄有小内疚,觉得平日对他不够好,索性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息子霄唇线更为上翘,他轻咳了声,就又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还不快来。” 听闻这话,花九抬头,就见息子霄已经站在床前,张开双手,一副公子爷待人伺候气派,她挪动脚步蹭了过去,果然就做起了婢女该干的事,为息子霄宽衣解带。 花九解着腰带,她伸手从息子霄腰身而过,越想就越觉得不对劲,照息子霄的性子,怎么可能对她喝来喝去,还指使这指使那。 她转过念头来,杏仁眼眸在垂落的发丝间闪烁了几下,她迅速解了息子霄腰带,抬眼就笑意妩媚,眼波水润的轻声道,“那个……那个亵裤也要……” “脱!”息子霄薄唇轻启,吐了个字,像是砸落的冰块。 花九眼带媚丝的瞟了他一眼,果真就单膝跪着,伸出手指头就去勾息子霄亵裤,但她不急着脱去,那指头在息子霄肚脐的地方打了几个圈,才缓缓动作。 果然,当手指下落到某个地之后,有滚烫薄发的昂扬撑了起来,花九嘴角一勾,她就问,“夫君,还是九儿做什么?” 息子霄鼻息重了点,狭长的凤眼之中有灼热的黑暗在升腾,他手一抬,就要去捉花九。 哪想,花九飞快地转身跑到门边就怒道,“息七你个魂淡,自己玩去吧,本夫人不奉陪!” 紧接着,她便打开房门,一溜烟地蹿了出去,还死死将门从外头锁了。 息子霄愣了下,反应过来之时,花九早没人影了,他低头瞧了瞧自己精神抖擞地身下,连苦笑都不能了。 340.阿九,手真小 没过几日,花九将那株金合欢用黑绸轻裹了下,息子霄便让人抬着往闵王府去了。 这一去就是半天,花九心神不宁,其实说那金合欢是她栽种出来的,最能让人信服,若换成了息子霄,怎么都让人无法相信才是,毕竟栽种花花草草这种事,哪个男儿愿意干。 花九不知息子霄会用何方法让闵王信服,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将一些金合欢的栽种技巧,先教给息子霄,免得到时候闵王一问,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对于花九为何这般了解金合欢,息子霄虽心头有疑惑,但也没问,很多事,就像花九对张凉生存有的感情一样,是解释不清的。 免得提及这些事,两人又生了不欢喜,息子霄便默默地选择忽略。 息子霄从闵王府回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王府的下人,抬着个大箱子,她起身相迎,息子霄跟她说,“王爷的赏赐。” 花九唤春生,给这几人打赏了,她才将那摆厅里的箱子打开。 闵王一如既往的实在,没有布匹瓷器,赏赐的不是金银就是香料,花九边翻看那堆香料边问,“闵王怎么说?” “没怎么说。”息子霄道,他踟蹰了下又道,“似乎不太相信。” 花九点头,“若你一说,他便信了,那便不是征战沙场无往不利的战神闵王了。” 让春生将箱子收拾好,花九抬手抚平息子霄的眉心,这段时间,她见他皱眉的次数比什么时候都多,“先这样吧,看闵王下一步怎么做。” “嗯。”息子霄应道,和闵王周旋也是件累人的事,他便任由花九的指尖在他眉心揉暗,缓缓闭了眼。 闵王得了金合欢,赏赐了次后,便再没动作,息子霄还是每日一早就到王府等着,若闵王有事便会商议一番,若无事他便会回禀一些他手头理着的事。 花九一直没彻底的安心,她不信闵王便没半点反应,如今闵王便似个耐心十足的猎人,就等着花九这只猎物松懈下来的时候,好在她也不出门,只偶尔调调香品,最大限度地不给闵王能见着的机会。 花家那边,自从花老夫人去了后,一有动静,春生就会跟花九回禀,诸如花业封每日酗酒,三房嚷着想要分家,花明轩一直在皇宫里不闻不问,花业封也找人去唤过他,然而没有召见,根本连外宫门都进不去。 花业封之前采买了大量的檀香,除了调制出上好的佛香送过一批进皇宫,那些分发到皇家寺庙的,仍然在调制中,虽然花家被削了皇商之名,但这国香之事是皇帝早便订下的,倒也没变动。 花业封也不用管太多,调香这块,自有掌柜操心理着。 花家,基本算是完了。 花九多年的夙愿,一朝得以实现,她心头没半点轻松或欢喜,除去了花家,压在她头上的还有太多的人,而这些人都还是很难撼动的。 日子这样恍若流水,平静无波的就过去了,半月消逝,天气已经没了暑热,有秋的凉意泛起,不知不觉间,花九扳指一算,她嫁给息子霄也将近快一年了。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跟息子霄提一下他的生辰,毕竟也就只有十来天了而已,哪想,那天晌午,息子霄突然从王府回来,急匆匆地跟花九说要出去趟,大概两天左右。 花九当即让春生给收拾了几件换洗贴身衣物,想问的话语在唇边转了几圈,她还是问道,“是何事这般匆忙?” “闵王得到消息,梅家调动大批死士,不知去向,让我和凤静一起,查探一下,不会走太远,最多两天我就回来,”息子霄用力地抱了花九下,“多加小心。” “嗯,我不会有事。”花九回抱他,将包裹塞进他怀里。 “我留下行云流水,你走哪都带他们。”息子霄不放心,他心里有浓郁的担忧,总觉这次闵王的消息来的太古怪,但也没时间多想。 “我知道了,你快去快回。”花九看着息子霄一跃上马,她朝他挥了下手,言笑晏晏。 息子霄回头看了眼花九,然后猛地打马离去。 目送着息子霄不见了人影,花九脸上的笑意才冷了下来,“春生闭门,姑爷回来前,我谁也不见。” 息子霄没跟她多说什么,但她看的出来,这次闵王布置的任务颇为怪异,梅家大批的死士有动静,不可能连半点缘由都猜测不出来,甚至连大致的去向都不明,就让息子霄去查探,怎么看都像是故意将息子霄给调离京城一般。 果然不出花九所料,不过第二天,就有王府的人上门,花九没去接见,只让春生招待了。 王府的人走后,春生前来回禀,“夫人,是闵王妃婢女,说是王妃想念夫人的紧了,邀您下午去东郊赏枫。” 花九正在书房整理飞花阁的香花,一些紧要的栽种技巧,她一一写出来,再送到息华月手里,他按着上面的记载栽养香花便可。 “赏枫?”花九冷笑一声,啪的就扔了手里的毛笔,“他闵王还真迫不及待!” 隐有怒意蔓延,花九沉吟半晌就道,“拒了,就说我偶感风寒,不便出门。” “是。”眼瞅着花九面色不好,春生也安慰不了,她便退了出去,准备将这事跟行云说说,两人计长,总能帮着花九撑过这两天。 书房的门被关上,花九揉了揉眉心,脑子有点抽抽地疼,至少她现在可以确定闵王是要有动作了,还故意将息子霄也调离,想来息子霄和凤静一道,应该不会有危险。 但她就想不明白,闵王找上她,是何目的,但这耐性也十足的很,都半月过去了才有所动作。 赏枫邀约,花九拒绝之后的当天晚上,一顶小巧的轿子戌时登门,那跟随来的也是闵王妃往日的贴身婢女,花九不得不开门将人给迎进来。 那婢女直接让轿夫将轿子抬进庭院,然后笑盈盈地看着花九就道,“还请夫人屏退左右。” 花九面无表情,她站在花厅口,台阶之上,有夜风袭来,吹拂起她的裙摆,她看了那轿子良久,才像春生等人使了个眼色。 “花氏,你果然大胆。”轿子里传来低低地笑声,低沉的金石之响,不是闵王的声音是谁。 那婢女含笑撩开轿帘,昏暗的灯影之下,花九堪堪只能看到有个深沉的人影坐在轿子里,闵王继续说,“连本王邀约也敢拒绝。” 说着,闵王弯腰从轿子出来,他长袍延展,英挺的剑眉末梢有兴味的浅笑,薄发的男子气概霎那铺陈一地,那庭院所有的光亮似乎在他话语之间就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邀约?花氏不懂。”花九佯装不懂,那赏枫之请可是打着闵王妃的名义,何来闵王这一说,她自然不承认。 闵王笑声高了点,他自顾自地走上前来与花九相视而立,顿下脚步,上下将花九打量了,就轻佻地道,“要本王说,灯下的阿九比月下的美人还美上几分。” 花九敛了下眼睑,她睫毛轻颤了下,“闵王谬赞了,花氏当不起。” 闵王径直进了花厅,“本王说当得起,那阿九便是当的起的。” 花九跟着进去,她站在门口的位置,离闵王远远的,避如蛇蝎般,“花氏偶染风寒,夫君也不在,闵王深夜驾到,无法招待,还请见谅。”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差没直截了当的赶人了。 闵王摩挲着下颌,他斜睨着花九,看了她好一会道,“阿九会调香,息七又会栽种之术,你们还真是天作之合。” 听闻这话,花九心头一紧,秉着多说多错,她便微低头,不言语。 “金合欢,好东西哪,帮了本王好大的忙,”闵王放松身体,他靠在椅背上,即便是这种带慵懒的姿态,他手臂也保持着紧绷,像随时能跳跃而起做出攻击之态的野性豹子,“那金合欢,阿九可知养了多久?” 花九摇头,“回王爷,花氏不懂,都是夫君一直在伺弄。” “哦?”闵王尾音挑高,“看你手那么纤细,本王一直以为那金合欢出自你手,毕竟息七,让他杀人还可以,但栽种这种事,他跟本王说时,还让本王吃了一惊。” “夫君,从不让花氏碰那盆金合欢。”花九索性否认到底。 闵王没说话,他屈指无意识地敲着案几,眼也不眨地凝视着花九。 花九不抬头,她放缓呼吸,隐于袖中的手,指尖微凉,连手心都出了丝汗,黏黏的,很不舒服。 “阿九你可知,在军中凡是谎报军情不说实话的人,他们都有个破绽,”好一会闵王幽幽的道,“他们哪,骗人的时候皆会放缓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花九一惊,她费了好生的力气,才止住自己想要抬头的动作。 “所以,阿九你刚才呼吸缓了,你在骗本王什么?”闵王腾的起身,他缓步到花九面前,拉长的影子带着泰山压顶的气势将花九整个笼罩起来。 “不,花氏没骗王爷,”花九敛下心神,她嘴角带笑地抬头,直视闵王,淡色的眼眸不带半点闪烁,“花氏只是内宅妇人,王爷乃沙场战神,恐怕没几个人在王爷面前会不胆怯,这一怯,又有哪个会不放缓呼吸的?” 闵王就那么瞧着花九,他倏地展颜一笑,那笑容中有男儿的落拓和肆意,“阿九说的对,本王在边漠都待糊涂了,天色也晚了,本王该回去了,阿九就不必相送。” 花九提裙屈膝,“花氏恭送王爷。” 闵王走过花九面前,他嘴角有笑意,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笑,花九还未起身,她提衣裙的手变突兀地被闵王一把抓住。 花九大惊,“王爷,你……” “别动,”闵王猛地凑近花九,他执着她的手,五指交缠,大拇指腹甚至还调戏地在她白嫩掌心轻抠而过,“阿九,手真小。” 确实是小,花九的手在闵王手中,他一掌就能给包裹了还绰绰有余。 “王爷,自重!”花九抽不回手,她脸沿冷地像冰雕。 “莫生气,”闻言,闵王果真松开了花九,“阿九好生休息,本王改日再来看你。” 他说完这句,衣袍划过隐晦的暗色弧度,旋身就上了轿子。 ! 341. 二皇子的算计 夜深有初露,暖黄的灯影摇摇曳曳,便衬得角落里的暗影越发的暗沉,仿若这漆黑不见指的夜色里,有看不见的食人之兽在窥视。 “来人!”花九喝了声,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晚上传去很远,“今晚之事,谁也不准泄露半个字,连姑爷也不能!” “是。”春夏秋冬一口应承,行云流水彼此对视一眼,还是只得低头允下。 “春生,端热水进来。”花九转身进了房间,还余话语的尾音不去。 行云流水先行退下,走到僻静之地,行云猛地一掌击出,嘭地砸在柱子上,也幸好他没使太大力气,簌簌的灰尘下落,他就愤恨的道,“夫人不让跟公子说,可是我不能瞒着公子。” 流水竖瞳的眼眸闪了下,带点野兽的阴狠,刚才闵王拉着花九手之际,他便想动手,结果他才动了一根指头,立马就有四五道的高手气机锁在了他身上,他若再有异动,多半便是死无全尸的下场。 “夫人不让我们说,没提其他人不能说,若是闵王身边的人说给公子听的,那便算不得我们的过错。”流水想了会道。 听闻这话,行云看着流水眼,似乎第一次才发现他居然也有用心计的时候,“原来你也不是呆子,这么多年,我还只当你没脑子。” 流水脸上浮起一丝淡笑,“有公子和你在,我用什么脑子,也就最近,有个不听话的丫头执拗的很,非逼的我转转脑子。” 行云轻笑出声,面上尽是戏谑的神色,他拍了拍流水肩,“是夏长吧?丫头倒好算计,只怕夫人那关不好过哪,反正我和春生是首肯了的,看你吧。” “不是还有公子在么?夫人那关自然要公子出马,我守好丫头就行了。”竖瞳眼眸眯了眯,流水笑的满心算计。 行云一噎,照流水这么一说,他当初何必那么费心尽力地讨夫人欢心来着,鞍前马后的,甚至一度夫人的位置在他心里还排在了公子之上。 瞧着行云的表情,流水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闲闲的挖苦,“所以说哪,甭整天用脑子,你看你,脑子用多了这么简单的事,也转不过弯来。” “滚!”行云没好话。 却说花九回到房间,她将面有担忧的春生赶了下去,氤氲的油灯光影下,她抬手看着那只被闵王拉过的手,杏仁眼眸深处有躁动的风暴不歇,睫毛的暗影投射出阴冷的戾气。 她将手浸到热水里,看水淹没到手腕的位置,水温不烫不凉,刚好合适,她呼出一口气,暗地里就想到,闵王今晚的目的绝不会只为说那么几句话。 他句句不离金合欢,是不相信息子霄的说词,认定金合欢是她栽种出的,这种怀疑本也没错,可他拉她的手又是何意? 她之前从未如此正面的和闵王交锋过,今晚这一遭,她心里之前对于二皇子所说的那个天家传统终于尘埃落定。 堂堂沙场战神闵王心志坚定不输任何人,怎会是个被美色亦或其他东西就能轻易迷惑了的人去,而他拉她的手这一举动,花九敢肯定不是为美色,那么这动作背后的意思就很值得推敲了。 而二皇子也果然是个狠厉,天家的人根本就没个好相予的,那一场曲水琳琅湖的杀戮,二皇子景谦早算计好了各种结局。 若能招安了她和息子霄,那是再好不过的事,若不能,即便杀了她,他也不亏损什么的,再不济,便是花九没死,他败了,便如现在这般,她和息子霄对闵王生二心。 天家传统——夺人妻妾,这事不假。二皇子即便惨败,他也成功的将怀疑的种子种在了她和息子霄的心里,便是算准她的性子,知道她凡是必考虑周全了,也算计了息子霄对她的感情,经不起失去。 料到她会去找闵王妃问,当今皇帝抢夺的那位他人妻是谁,继而她找上了红酥,红酥经历那般苦痛的过往,她当然对天家的人无甚好感。 若是只有二皇子那么一说,花九估计也不会太放心上,但是若加上了红酥,那颗怀疑的种子便势如破竹地疯狂生长,这才有了她和息子霄对闵王的万般防备。 历来天家的人便多疑,闵王又是何其聪明的人,他若察觉半丝息子霄的异心,这本就少的可怜的信任感怕是都将不存。 时至今日,从金合欢之事,怕是闵王经此晚上,已经感觉到了什么,二皇子他千方百计地谋划,也算成功了。 直至黄铜盆里的温水变的冰冷,花九抽出手,她看着水滴从她指尖滑落,这一瞬她才尽数想明白。 但是已经晚了,在闵王今晚试探她之际,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迟了,闵王附于在息子霄身上那丝本就薄弱的信任,因为她,而摇摇欲坠,只怕闵王回府后便会连夜派人查息子霄前些日子的举动。 “二皇子,这招真是狠哪……”手上的水汽都干了,花九低低的自言自语。 她和息子霄枉自以往心思深沉,两人一向皆是谋算别人,将他人人心玩弄鼓掌之间,这一次,却是同时栽在二皇子手上,只因二皇子看准了她和息子霄之间的感情。 这便是天大的弱点,两人太过在乎彼此,于是就让感情将理智给蒙蔽了去。 良久,花九叹息一声,事已至此,不是和闵王解释一番就能解决的,她唯一能做的还是安份等着息子霄回来再说。 第二日,才过上晌午,息子霄就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花九让婢女伺候他梳洗吃饭之后,两人进了书房,花九开口就道,“子霄,这次我们怕是着了二皇子道了。” 息子霄沉默了会,“我知道,昨天查梅家死士时,我便听明白了。” 花九迟疑片刻,还是如实相告,“闵王昨晚来过。” 息子霄一惊,“他说什么?” 花九据实将整件事说了遍,略去闵王拉她手的事不提,其他没半点隐瞒。 “我早清楚,他不会信,所以,金合欢之事,我没多说。”息子霄沉吟好一会才道。 花九眉心蹙拢,有细小的纹生成,息子霄用带薄茧的指腹为她抚平,“别担心,交给我处理,不管有没有二皇子算计,我们总是想要走,在闵王眼里,一样是二心,所以我早有准备,他查不出什么来。” 听息子霄这么说,花九心安定了点,“那走一步算一步吧。” “嗯,”息子霄到花九面前,双手揽着她细腰,低头在她唇尖啄了下,他不过离开一两天,就觉得想她的慌,“九儿,我下午去王府,只一晌午时间,不伺候伺候为夫么?” 花九耳根一燥,她实在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息子霄还能有这样的心思,她啐了口,“青天白日,瞎想什么。” “想你而已。”息子霄说着,就已经不安份的轻吻至花九耳垂,从鼻息间喷洒出的热气蹿入花九耳膜,就带来酥麻,四肢发软的要命。 行云和春生一起过来书房,行云准备跟息子霄说马匹准备好了,春生则是想跟花九回禀说花家的事,两人还未到门口,行云耳廓一动,突然猛地拉住春生,转头就笑眯眯地道,“春生,我突然想起点事,过来,帮我个忙。” 春生莫名其妙,她看了看书房门,“你找流水帮忙吧,我急着跟夫人说花家的事。” 说着,她就拂开行云,径直继续往前走。 行云眼神闪了下,他猛地拦腰抱起春生,一溜烟跑的飞快,将春生拐入无人经过的偏房里,放下她才道,“晚点去找夫人。” “为什么?”春生眨了眨眼,她心生恼意,行云不清不楚捞着她就跑,这得被多少人看见了。 行云看着春生望着他的眸子,单纯中有羞意,他噗嗤声就笑了,将她拉近,凑到她耳边就说了句话。 春生猛地眼眸睁大,惊讶地看着行云,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想挨夫人的骂,你就尽管去,别说我没提醒你。”行云好笑地捏了捏她脸蛋。 “你怎么知道的?”春生傻愣愣的问。 行云沉默,他低下头,抵在春生额际,嘴角有狡黠的淡笑,“想知道?” 他这么说着,就侧头,嘴唇覆上了春生那张他觊觎很久的小嘴,一下一下的轻啄,还嘶哑着嗓音道,“这么知道的……” 春生腾地脸烧了的厉害,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行云,转身打开门,就那么不好意思的逃了。 被留下的行云看着春生背影消失,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就笑的势在必得。 342.最后一种现成香花 闵王府,观潮苑。 息子霄和凤静进来的时候,闵王和孙粥弼在下棋,两人势均力敌,看不出输赢,息子霄瞧了闵王一眼,凤眸之中浓墨般的沉郁之色化不开。 “回来了?”闵王问。 “是,没任何发现。”凤静知晓息子霄惜字如金的性子,他便像往日一样自行开口回禀。 “嗯,”闵王从鼻腔中哼出声,他指间捻着黑子,转了半晌,才突然想起什么似得侧头对息子霄道,“息七,王妃昨晚去见过你家夫人,怎么听说那金合欢可不是出自你手?” 听闻这话,凤静面色一凛,他看了看息子霄,只见他紧闭着唇,好一会才道,“不管出自何人之手,这过程不重要,金合欢到王爷手里,是这结果就好。” 闵王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粥弼,你看这半玄大师,将我昔日的话,不计过程只看结果,记得如斯牢。” 孙粥弼应景地笑着,“如若不然,这么多年半玄大师又怎么成为王爷的得力干将。” “是啊,本王的左膀右臂,”闵王笑声缓了,“多亏你了,息七。” 息子霄不说话,从头至尾他都面无表情,再是个雕塑不为过,凤静眼眸闪了闪,眼底深处的担忧一划而过,他就问闵王,“不知接下来,王爷要收集什么样的香花?” 闵王嘴角有玩味,“不用收集了,只差一种了而已,而这一种却是不需要找寻,现成的。” 凤静眉一扬,他眉目的郁色浅淡了分,“那属下先恭喜王爷。” 闵王摆手,突然他衣袖一拂,扰乱棋盘,问了句,“现在什么时辰了?” “申时”孙粥弼道。 “都这时辰了啊,”闵王幽幽的道,他掌心摩挲了下膝盖意味深长地看着息子霄,“今一早宫里传来消息,花家送进皇宫的佛香出了问题,有后宫娘娘焚了佛香后,当场晕厥过去,息七,如果本王是你,这会就回家……” 闵王话还没说完,息子霄已经奔若闪电地出了观潮苑,凤静从闵王那话里回过神来的时候,息子霄已经不见了人影。 “王爷,此事当真?”凤静还有点理智。 闵王看都没看凤静一眼,也没回答他,只对着孙粥弼说,“来,粥弼,重新来一局。” “既然王爷有此雅兴,粥弼定当奉陪。”孙粥弼看着凤静说出这句话,他唇边还带着讥诮的笑意。 凤静一拂衣袖,行礼就道,“属下先行告辞。” 他急急出了王府,只这几步的功夫,息子霄早没了影,凤静从小厮手里抢过缰绳,跃身上马,就朝曲水琳琅湖去。 禁军和太监闯进来时,花九正在香室调香,她心才安定,因为息子霄在,她便不再有什么担心,可也就才一两个个时辰而已,这种安定就被打破。 她看着这些人,来者不善,知晓她想过的这天还是来了,从她算计杨屾,断了大皇子势力那天,捋了皇帝的老虎须,花九便觉得她一日不离京城,那么便迟早有这么天。 当今皇帝,虽有明君美名,但也心眼小着,被一小小妇人冒犯,那之前的赏赐恩宠,都是做与人前好看而已,实际她知晓皇帝对她有杀意,从太后死的那晚,她玉氏后人的身份入了他眼,就有了。 一道圣旨,只说送进皇宫的佛香出了问题,意欲暗害后宫娘娘,花家被尽数抄了家产,花姓后世十代子孙,皆不得从商。 花家一夕覆灭,作为此佛香最初的调制师父,花九难辞其咎,贬黜县主之位,废去圣手之名,押入天牢,严惩不贷。 当真祸从天降,生生死死,不过也就是御庭之上那人的一句话而已。 花九站在香室中,她放了手边香具,慢条斯理地理了下衣裙,素白的小脸上古井无波,她既没痛哭哀求,也没问那宣读圣旨的公公,这一切的突然是怎么回事。 她安静地对那公公道,“劳烦公公稍等片刻,花氏安排好下人,就随您去天牢。” 那公公倨傲地哼了声,也算默认了。 “春夏秋冬,一切照旧,”花九视线落到春夏秋冬身上,瞅着四人脸色煞白不知所措,差点没哭出来的样子,她淡笑了下,“行云流水,等姑爷回来,不得妄动。” 看出两人想动手将她先行截走的心思,花九冷然喝道,今天这祸事,她心里清楚,闵王从中推动,御庭那位乐见其成。 她若死在天牢,闵王一定会跟息子霄说,他尽力了,但事关后宫妃嫔的安危,他也无能为力。 她成了弃子,这被弃的缘由中,一定还有什么是她所不知道的,但又能让闵王瞬间倾斜的利益存在。 “公公,请带路。”一两句话安排好,花九便出了香室,对那太监道。 周围腰佩大刀的禁军缓缓让开道,花九跟在那太监身后,一步一步走出院门,到门口之际,她看到飞奔而回的息子霄,他似乎想冲过来,甚至他已经拔出了腰间的软剑。 花九只朝他摇了摇头,“你若再上前,我们夫妻情分就此断绝。” 只这一句话,像个魔咒,瞬间就阻了息子霄的动作,他僵在那里,脸上第一次出现显而易见的难以置信,“九儿……” “公公走吧。”花九转头催促着那太监。 她就那么从他的面前而过,没再多给他一个眼神,半隐藏于袖中的手,在息子霄的视线中,那指尖微屈了屈。 凤静到的时候,他刚好只看到个花九被带离的背影,衣裙飘起决绝的弧度,那纤细的背影看的人心头酸涩,“息七,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都计划好了么?” 哐啷一声,息子霄手里的软剑落地,他良久地看着花九离开的方向就回不过神来,脑子里像有一团迷雾,越加的扩大,他不断的回想之前的每一个计划环节,确认没有纰漏,按理,花九不该有事,可偏生,到现在他都不知道是哪里没对。 倏地他想起闵王告诉他这事时的表情,嘴角还有笑意,有什么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他心里,他隐隐猜想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闵王要舍弃花九! 随即他又觉得怎么可能,花九是玉氏后人,身怀玉氏配方,还会栽种之术,和他一比,他才该是那个最该被当成弃子的选择。 “息子霄!”有冰冷的喝声传来,一道夹风带雪地影人蹿了过来,上来便给息子霄一拳头。 息子霄也不躲,他就那么给受了。 “住手!你是何人?”凤静拉了息子霄把,怒视面前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男子,秀挺的身姿,脸颊一缕发丝遮掩。 “没你事,滚开!”花明轩道,他只盯着息子霄,“你就这么护她的?你为什么不带她离开京城,花家早就垮了,你为什么不带她走?” 凤静还想说什么,息子霄起身,拦住他,他抬手抚了下嘴角,见没出血才眸色深沉地看着花明轩,“我和九儿,不关你事。” 花明轩冷冷一笑,“是不关事,我会将阿九带出来,这次即便她死也只能死在我身边,昭洲我放她一次,便绝不会有第二次!” 花明轩说完,也不给息子霄反驳的机会,冷笑着旋身离去,凤静瞧着他离开才问,“他就是调香天才,花明轩?” 息子霄没空搭理凤静的问题,狭长的凤眼之中扑腾起滔天的疯狂,黑曜石的暗色中有簇幽蓝的火焰在灼热的燃烧,他对凤静道,“静,我要你帮忙,我要孙府府上地图!” 闵王要舍弃花九,他便让闵王做个选择,孙家还是花九?二选一! 天牢不是什么好地方,常年的阴暗,浓郁的死霉味,偶有老鼠从脚下蹿过,有被严刑拷打到奄奄一息的死囚,有绝望无生机的麻木犯人。 也不知那小太监是故意还是无意,带着花九在整个天牢转悠了一圈,专挑挂着重刑具的刑堂而过,那些刑具上沾着黑红色脏污,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那太监走的慢,晃悠悠的还跟花九一一介绍了番。 哪想,花九半点不为所动,她脸色都没变,甚至她嘴角还有浅笑,“公公,可是到了地头?” 闻言,那太监阴阳怪气地冷哼了声,“如此迫不及待,投胎都没这么赶的,你放心,很多人不想你活着,投胎时间足够了。” 杏仁眼眸中寒芒迭起,浅淡的冰雾色泽簌簌凝结成冰,再往下落就成尖利的冰渣,花九唇边的笑意深邃起来,“花氏谢谢公公提醒。” “本公公可什么都没说,到了就这,进去吧。”小太监翘着兰花指,让牢头开了门,推了花九一下。 那间牢房还算干净,有干燥的枯草,没脏物,花九颇为满意。 嘭的声,牢头锁了牢门,那太监在外面朝着花九喊了句,“好好享受吧,花氏,时日不多。” 花九恍若未闻,她捡了干净的地,就那么坐了下来,从她脸上看不出半点的害怕和惶恐,“不劳公公费心,花氏省的。” 她当然省的,这起牢狱之灾,即便皇帝动了手,一时半会也不会让她就这么死掉,她也知道,到了晚上,今天的天牢会热闹非常,牛鬼蛇神都会上演。 同时,想要她死和想要她活的人都会接踵而至。 343、管你两碗饭 闵王府,灯火通明,早有婢女在暮色四合之际就将八角灯笼悬挂廊沿,灯火摇曳,片片深浅不一的暗影扑腾蔓延,于是暗的地方更暗,灰白的角落越加灰白。 观澜苑里,息子霄长身而立站在中央,闵王和孙粥弼还在下棋,就像是他下午冲出去时,两人那对奕的姿势就没变过。 “王爷是何意?”这是息子霄第二次开口问道。 还是像刚才他进门就问的那般,闵王不作答,息子霄薄唇抿得更紧,狭长的凤眸之中泛起决绝的血色,身上陡然爆发出万年的冰寒,他不再执着闵王的答案,衣摆划过弧度,旋身就欲离去。 “站住!”闵王一声喝,竟能让人听出金石的杀伐之气来,“你想救花氏?” 息子霄顿了脚步,他堪堪走到门口,半只脚刚好踏在门槛上,听闻闵王的问话,他也不吭声,只是身上的寒意越发的重了。 “哎……息七,你跟本王多久了?”闵王看着自己指间的黑子,语调有唏嘘的问。 “十年有余。”良久,息子霄道。 闵王微仰头,有点光之影从他硬朗的下颌宛如流水的倾斜而过,他唇边就有意味不明的淡笑,“是父皇的意思,谁也救不了花氏。” “不可能!”这句话的残酷对息子霄来说,无益于剜心剐骨,他隐于袖中的手都开始轻颤。 闵王看着他,似乎第一次才见识他的失态般,那眸中的杀机转瞬皆逝,快的没人发现,“哦?半玄大师倒说说,为什么就不可能了?” 从来,皇帝想要谁的性命,哪里有不可能的道理。 “属下……谢王爷多年栽培,”息子霄心凉了下来,他脑子里从没如此的清晰过,知晓什么是他想要的,什么是他必须要做出决断的,“不管她生或死,她是属下的妻,若死当同穴,若侥幸生,还望王爷容属下……归去。” 即便到这地步,息子霄也不想和闵王彻底的撕破脸皮。 “嘭”的声响—— 闵王衣袖一拂,棋盘连同案几一起摔到地上,孙粥弼连忙敛着手站到一边微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息七,你为了个女人,一个女人,要与本王割袍断义不成?”闵王声若刀剑,闪着尖锐的狠厉。 息子霄缓缓回身,他面上有厚重的阴影覆盖,斑驳的像是沉水都不化的浓墨,“王爷说是,那便就是。” “你怪本王?你怪本王不救花氏?”闵王胸膛起伏,冷硬的脸沿线条粗糙又冷酷无情,“哼,本王就告诉你,没有人能救的了她,花氏必须死,你么?自然这几日就在王府,哪也去不得!” 话音一落,不知从何处泛出利刃铿锵的声音,倏地从周围的黑暗中冒出无数的侍卫来。 息子霄眼神从围着他的侍卫身上缓缓而过,他指尖屈了下,“还请王爷,说个明白,为何属下之妻,就必须要死?她是玉氏后人,她会栽种之术,她不是一般女子!” “是,本王承认,如果有选择,本王不会舍弃掉花氏,但你可知,”说到这里,闵王顿了下,“这最后的一味香花是何物?” 暗沉如黑曜石的凤眼闪烁不定,息子霄不答。 “是花氏,”闵王看着息子霄的面无表情就道出惊人之语,“心头血。” “心头血,”与此同时,天牢里,上官美人看着坐干净稻草上闲适无比的花九,她红唇一翘,就对花九说道,“闵王要你的心头血,确切的说是——金合欢栽种者的心头血。” 花九小诧异了番,随即她面上又恢复云淡风轻,她瞅着面前的妖娆女子,天生勾人的桃花眼,诱惑的美人痣,艳俗非常。 她想过这第一个来见她的人会是谁,独独没猜到会是这个京城下北坊的老鸨上官美人,“你还知道的挺多。” 上官美人咯咯地笑了,“自然,小九九也不看看奴家是干什么行当的,要不要猜一猜是谁让奴家来的?” 花九摇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来了,正恰好可以帮我个忙。” “这话不对,”上官美人走几步,她红纱衣裙在地上拖出旖旎的轻响,“奴家可从不帮忙的。” 花九嘴角一勾,“正好,你若答应帮忙了,我反倒会不放心了。” 她起身,理了下宽大的水袖,从怀里摸出白色的丝绢帕子来,然后朝上官美人问道,“可有能书写的?” 上官美人也好奇花九想干什么,要知道到这般稍不注意就要殒命的境地,她居然还如此浑然不在意,她倒很想知道花九是真不怕死还是笃定自己死不了,“笔墨没有,胭脂倒是有一盒。” 说着,上官美人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巧的瓷盒,上绘妖娆的缠枝藤蔓,还有半裸的仕女背影。 花九接过瞄了眼,就似笑非笑地道,“上官,真是好性情,随身带胭脂不说,连胭脂盒也这么特别。” “奴家那是吃皮相饭的,当然要时刻保持貌美倾城,才能勾的了男人去,小九九也有兴趣?奴家倒是可以教你几招,保管让你夫君日日不想下榻,要不要试试,嗯?”上官美人还是那德性,她边说就边靠近花九身后,末了用柔软的胸脯蹭了花九后背几下。 花九也不恼,她旋开胭脂盒子,用指尖蘸了点,在帕子上写了几个字,“和你就不要了,上官你还是和九千岁探讨吧,我没兴趣跟你学。” 提起九千岁,花九敏锐察觉上官美人面色僵了下,她倏地恍然,这还真叫她给猜中了?不过,这一个身经百战的老鸨,和个不能行事的太监,倒还真不知道是谁伺候谁去。 她敛了胡思乱想的心思,将那帕子和胭脂塞给上官美人,“这帕子务必送到京城胡姬酒肆,一个叫红酥的女子手里,作为交易,他日,你无处容身之时,我管你两碗饭如何?” 无处容身?这四个字叫上官美人心头泛起少许的悲凉,花九何其聪明,有些事她早看出来了。 “哪哪,小九九,这可是空头白条,奴家若不答应呢?”上官美人以袖掩唇,那双不经意眨眼都带勾人心神的风情眼眸,泛起波光粼粼的诱色,就是花九这会看了,都觉得这女子艳丽像妖,更何况是男子,估计就没几个能把持住的。 “你会答应的,因为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无处容身?还是丧家之犬?亦或做被人折了羽翼的囚鸟,你任选。”早在花九知晓上官美人和九千岁之间那看似主上和死士的关系之时,有些东西,她就了然于心。 这两个人,不会有好结果,一个擅于控制,一个不甘束缚,相互碰撞的结局,自然是身为死士的上官美人没有好下场,从身份上,她便低他一等。 上官美人眼眸深处异彩连连,她将那帕子握紧,沉吟半瞬就道,“好,花九,记住你今日之言,这笔交易成立。” 这话一落,就听得天牢那头传来异动,上官美人猛地凑近花九,趁她没反应过来,挑起她下颌,很轻佻地用鼻尖在她嘴角一蹭,“先收利钱。” 花九眨眼,上官美人就已经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站在了牢房外,那锁头又被她恢复原状,“对了,忘了告诉你,小九九,你的明轩哥哥可是花了万两银子,让我来这一趟,他本意让我带你出去,可是这事,奴家做不到哪,万两银子啊,转眼就只能拿一半了,真是可惜了……” 花九看着外面的上官美人,柔软如水蛇的腰身半扭着,朝她浅笑的说出这话,在她身影要消失在天牢尽头之际—— “请告诉他,我一切安好。”她才浅析地说出这话。 有让人四肢酥麻的媚笑幽幽传来,花九还以为那话上官美人没听到,谁想,她人影已经消失不见,但还能依稀听到她回应的声音,“记住了……” 花明轩,原来是他啊…… 轻叹之声从花九微翘的唇边流泻而出,恍若一滴水下落平静如镜的湖泊,溅起不起眼的波纹,却无止境的扩大开来,最后形成一缕清风,“又欠了你一次,欠了那么多,明轩哥哥,你让阿九要如何还……” “花氏阿九?”天牢那甬道黑暗而绵长,惊走上官美人的响动越来越清晰,最后在那火把带来的光亮和黑暗的边缘处,出现一绣金线吉祥云纹靴子的影子,伴随的还有低低地得意笑声。 一向眸色浅淡的杏仁眼眸转动,花九微偏头,她眯了眯眼,那人刚好站在黑暗和光明的交界处,只露出半个靴子,即便如此,花九还是从声音听出了来人的身份,“孙粥弼。” 那笑声大了点,“劳烦花氏还记得,孙某荣幸。” 随着话音,孙粥弼从阴影不明之处走到光亮的火把之下,他手摇玉骨折扇,耳鬓边缕发丝垂至胸前,唇边有浅笑,端的是一派斯文儒雅的世家公子气度。 “见到你,我可不荣幸。”花九理了下衣袖滚边的皱褶,她又坐回刚才那干净的稻草上,双手拢着放膝盖上,背脊笔直,大家闺秀的礼数在规矩不过。 “你还不知道吧,”孙粥弼眼角微微有尖锐之色,他似乎对花九如此悠闲安适的样子看不过,“你苦等的夫君,是来不了了,不仅今晚来不了,直到你死,他也来不了!” 344.春宫图长着王妃的脸 直到你死,他也来不了! 花九眼眸一瞬生寒,她腾地起身,冷冷地看着孙粥弼,一字一句都带着锋利的刃光,“孙粥弼,若息七有损,我花氏起誓,定要让你和闵王不得好死!” 闻言,孙粥弼愣了下,随即他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拍地收了折扇,哈哈大笑起来,甚至他还笑的直不起腰身,“花氏,你是疯了吧?你如今自身难保,竟还大言不惭,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去!” 花九从鼻腔中冷哼了声,不再搭理孙粥弼,她复又坐下,脸侧向了一边。 “不过,若你乖乖听话,孙某倒可以劝闵王到皇上面前为你美言几句,留你个半条性命,也好成全你跟息七的双宿双飞。”孙粥弼手摩挲着手上的折扇,眼睑低垂,幽幽的道。 花九不为所动,若是旁人,只怕已经被这不靠实的允诺也诱的松了心神,“孙粥弼,有话就说,本夫人没空跟你浪费口舌。” 孙粥弼也不恼,“是没什么空了,搞不好日头一出,便见不着太阳了。” “不过,花氏你也是聪明的人,应该知道闵王想要什么?所以……”孙粥弼眼梢有意味不明的微光,实则他眸底潜藏着晦暗的野心,只是他睫毛微垂,就将所有的心思都给掩去了。 “所以,我便最好乖乖的将什么都给吐出来对不对?”花九心如明镜,她打断孙粥弼的话,小而尖的下颌微扬,素白的脸上有天牢栏的横影投射其上,就映衬出无比的蔑视,“于其说是闵王想要,不如说是你孙粥弼贪心不足吧,不过,你孙家也就这点出息,拿着我玉氏的东西,几百年了,没半点建树,即便我今晚将配方给了你又如何,再过几百年,蠢货就还是蠢货,烂泥扶不上墙,算什么东西!” 花九的话不可谓不毒,她专捡孙粥弼软肋下死手,那眼中的不屑简直就是把尖刀,毫不留情地扎在孙粥弼心窝子上。 孙粥弼瞬间面色铁青,啪嗒一声,他竟生生将那玉制扇骨给捏断了去,“花氏你好的很,我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他这么说着,朝后一扬手,就有一佝偻的驼背吏官往前一步。 那吏官四五十岁,独眼,脸上有疤,相貌实在丑陋,只那双吊三角的双眼泛着猥琐又阴暗的眸光,“孙公子,有何吩咐?” 孙粥弼唇线拉扯,就露出个森森阴寒的笑意来,“给我好好招待里头的那位夫人,务必尽心了。” 那吏官看了花九一眼,嘿嘿笑了两声,他往自己手心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那张脸上就露出扭曲的狠笑,“既然孙公子,如此吩咐,小的自当用尽手段了,保管一会公子问什么,她便答什么。” “孙粥弼,你敢!”花九细眉一竖,冷然喝道。 这孙粥弼竟胆大妄为到对她动用私刑。 “我又何不敢?这天牢死的人多去了,少你一个不少,多你一个但也绝对不多!”孙粥弼这会的声音低,带着点张狂,仿若为了玉氏配方,他便什么都敢做。 “哼,明天我见了皇上,你以为你能脱的了干系?我能弄垮花家,日后在多你个孙家,那也是不多的,还是你觉得孙家可有花家当初那么多的银子?”花九半点不慌乱,即便这会她突然觉得肚腹之间传来点阴疼,像极每月葵水临至时的那种痛,背心也开始发冷,但她除了面色更为白了点,就半点看不出异样。 “不用等到明天,闵王要的东西,我自然这会就给他拿到。”孙粥弼脸冷着,他眼下有黑影,是下定了决心今晚就要杀了花九。 “心头血么?金合欢栽种者的心头血?”微微侧身,衣袖掩着,她手心覆在小肚上,以掌心那点微末的暖意熨着,企图好受点。 “你果然知道了。”孙粥弼道。 花九蔑笑了声,“能要人心头血的配方,玉氏倒也有提,可要我告诉你,这配方是干什么的?” 听闻这话,孙粥弼眼中划过惊疑之色,心里对玉氏配方更为势在必得。 “可惜,孙粥弼你做梦。”花九语调不带波澜的吐出这句话。 更为的激怒了孙粥弼,“给我上刑!” “是,”那吏官早等孙粥弼这句话,他从腰上解下一圈细丝线,那线头发丝粗细,缠在他指关节粗大的手上,看着都瘆人,“小的这丝,能掉数百斤而不断,专为像夫人这样的女死囚准备的,上刑的时候,用这丝将夫人的两根拇指绑一起,然后在缓缓掉起来,直至夫人整个身体重量都承受在两根拇指上,这种刑,往往只是让夫人有个准备而已,接下来的才会让夫人终生难忘。” 花九眼眸有寒光闪过,她看着那吏官取钥匙开牢房锁,动也不动。 那吏官却更为亢奋了,他吊三角的眼里看着花九都冒出了精光,每次给犯人上刑,他都是最兴奋的,而且这犯人中又要数女死囚带给他的快感最足。 尖利的美妙惨叫声,看着女人柔软的身体在他的手下,染上血色和狰狞的痕迹,那种感觉比和女人睡一觉还来的直接舒爽。 花九视线越过那越发接近她的吏官落在孙粥弼身上,然后轻声道,“孙粥弼,他日你莫要后悔今日所为!” 孙粥弼嘴角噙着淡笑,“后悔?花氏,你太高看……” “啊——” 然而他话还未完,那才刚靠近花九的吏官瞬间被一剑穿心,死的透心凉,紧接着那剑身发出清越的啸声,闪过妖娆的弧度,初初搁在了孙粥弼的脖子上。 冰冷寒骨! 无情又野性的竖瞳,仿佛凶猛的野兽。 孙粥弼连呼吸都顿了,他看着面前这个拿剑挨他脖子的人,背心发毛,这个人他见过,息子霄的随从之一,如果他没记错,是叫流水。 “流水,收剑,”果然,花九唤道,“不过,给孙公子留点记号也好,免得他记不住!” “是,夫人!”流水嘴角闪烁过一丝笑,他手腕翻转,眨眼之间收了剑。 孙粥弼才感觉到胸口一疼,他低头,就看到有殷红的血迹从破碎的胸襟处浸染而出,流水刚才那动作,却是飞快地在他胸口划了两剑,剑伤不深,但总要流好一会的血。 他听到花九的笑声似乎遥远又极近的传来,她在说,“孙粥弼,滚吧!从今个起,你可以为你孙家的百年基业写篇悼文。” “给我杀了花氏!杀了她!”孙粥弼脸色一刹狰狞,他眉目扭曲,咬牙切齿的恨不得吃了花九的血肉,他也是带了人来的,还尽数是闵王的死士。 “夫人,退后。”流水哐啷一声将牢房那门又给锁上了,然后将钥匙抛给花九,他执着剑就迎了上去。 花九和孙粥弼,隔着厮杀,有鲜血飞溅,不会是流水的就是了,她微微一笑,就那么看着孙粥弼。 孙粥弼捂着胸口,眸色闪烁不定,他来时便猜到花九身边,息子霄定会派人护着,所以,他今晚过来,可不单单就带着点死士而已。 他在花九的视线中缓缓扬起手,立马就有铿锵脚步声步步接近。 那一排的人走到光亮之中,花九眼瞳一缩,尖锐如麦芒—— 竟是一队弓弩手! 从来只在沙场杀敌的精英能手,这会居然用到了对付她花氏阿九。 花九一滞,继而轻笑出声,她的笑声逐渐变大,肚腹刚才的阴疼又开始隐隐加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肚子里被活生生地抽离一般,“闵王真看的起我花氏……” 在那队弓弩手出现的瞬间,流水就顿了动作,站在牢房门口,将花九挡在了他背后。 这种不宽敞的短距离甬道,在那弓弩之下,根本避无可避! 死地!毫无生机的死地! 孙粥弼阴阴一笑,他看着花九的眼中有疯狂的憎恶,“花氏,你放心,你的夫君,我也让他跟你下去团聚的!” 他这话说完,扬起的手就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落下,随着他的动作,那一队弓弩手统一动作地拉紧弓弦,隔着几丈的距离,花九都听见了弦满弓的声音。 “孙粥弼,你动我家夫人试试?”蓦地,有声音从孙粥弼身后传来。 孙粥弼动作一顿,他手还未彻底落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阴影退散而去,孙粥弼视野所及,他看到闵王妃穿着中衣,脖子上架着匕首,已能见浅显的血痕,在白皙的肌肤上,刺人眼眸。 然后是挟持闵王妃的人踏了出来,“叫弓弩手退下,不然,我就杀了她,杀了这个你这辈子都不敢启齿,让你心怀邪念的王妃。” “住口!” “闭嘴!” 闵王妃和孙粥弼同时开口。 行云笑了,他隐晦地看了流水一眼,确认花九没事,他心头才微微松了口气,“怎么?说不得了?那孙粥弼你书房暗格里藏的那些春宫图,自己画的吧,怎么全都长着王妃的脸哪?要不,今天在这成全你们?孙粥弼,你说闵王会不会计较?” “花九,我自问待你不薄,你就纵容息七的随从这般辱我清白?”闵王妃望着花九,言语中有一种被背叛了的悲切。 花九唇抿了抿,她回视闵王妃,“纵不纵容,那就要姐姐问问你家王爷了。” 345、两耳光 阴冷的天牢里,暗影绰绰,不知从哪吹进来的冷风呼啦的响,将壁上的火把吹拂的摇曳不定,偶有飞蛾扑火,爆出烧焦的脆响。 孙粥弼脸若冰霜,他盯着拿匕首挟持着闵王妃的行云,长久的不言语。 而闵王妃却看着花九,她似乎有点冷了,只穿着中衣,在这九十月份的天气里,又是晚上,自然是冷的,连面色都失了光泽,有一种控诉的悲切情绪流露出来。 她觉得花九背叛了她们之间的姊妹之情。 然,花九半敛着眼睑,她睫毛轻颤了下,这一会的僵持,没用力气说话,她便觉得下腹刚才的阴疼缓和了许多,有手心的点滴暖意,那团好受了些。 “孙粥弼,弓弩手退出去,亦或闵王妃性命?”她朝着孙粥弼道,没半点表情。 好一会,孙粥弼才挥挥手,示意弓弩手退下去,直到那队弓弩手不见了人影之后,他眼神移到花九身上,“花氏,好的很,我看你即便过了今晚,明日又有何下场。” “我有何下场,不劳孙公子操心,你还是多担待点你孙家的好。”花九闲闲道,她身子不适,不想再跟他多说。 孙粥弼最后看了眼闵王妃,他冷哼了声,当即不再犹豫倏地离开,也不再管闵王妃的死活。 流水跟着出去,亲眼瞧着孙粥弼的人马走远,他才又进了天牢,跟行云点了点头。 行云收了匕首,“王妃,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闵王妃一甩衣袖,鼻尖蹿出冷哼。 花九揉了揉肚子,“行云流水,脱外衫。” 流水倒没什么,花九那么一说,他问也不问,非常之听话的就将自个外衫给脱了,行云本还有愣神,但见流水的动作,他也就不好开口发问。 花九接过两人外衫,抖了下,半点不嫌弃的全裹自个身上了,她偏头看着闵王妃就道,“今晚就劳烦姐姐跟阿九在这将就一晚上了,明一早,行云自会送姐姐回去,姐姐若是冷,就过来,两人挨着总好过点。” 闵王妃心头有不屑,可只半刻钟不到,她咬了咬冻的发白的唇,脚步只迟疑了下,就还是进了牢房,跟花九在干草上裹外衫挤一块。 即便身子相挨,闵王妃还是将头撇向了一边,她还对花九有气。 花九哪里有心思理会,她暗自算了下自己的葵水小日子,蓦地才发觉竟然晚了月余没来,自从有息子霄帮她记小日子,她自个就再没留心过,总归平日里到了那几天,息子霄就会叮嘱秋收弄点暖身子的汤水给她喝,她也就大意了。 念及刚才下腹的阴疼,花九又放柔力道地揉按了几下,有点暖意舒服多了后,她心下有揣测,随即便是苦笑,如果真是又有了孩儿,可是什么时候来不好,偏生在这个时候。 “喂,你刚才说,要我问王爷什么?”花九半晌不吭声,闵王妃沉不住气,率先开口问道。 花九心里还在自个肚皮上,她也就回答的漫不经心,“事情到这地步,姐姐还装作不知道,就没意思了。” “装?我哪里装了?”闵王妃声音倏地拔高。 那陡然蹿起的高音,都惊得守牢房门口的流水回头看了她一眼,行云在刚才就隐匿了起来,谁都知道今晚上不太平的很。 “我好好的准备就寝,是你夫君随从突然进来,挟持了我就跑,花九你自己说,自相交以来,我哪点对不起你了,你这般背后给我捅刀子。”闵王妃越说越愤恨,闵王在观潮苑,她等着闵王就寝,结果一转头,就给人从王府掳到了天牢,任谁都窝火,何况她堂堂王妃还要在这天牢过一宿。 闵王妃的声音就在花九耳边响起,轰轰的就像是炸雷,嚷的花九头疼,她这会才知晓自己在生死不保之际可能有了孩子,又经过和孙粥弼那一场的交锋,心神和精力皆疲,便没了好脾气,对闵王她也怨恨,“捅刀子?阿九倒想问问姐姐,是谁给谁刀子了?” “什么意思?”闵王妃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宫里花家那佛香有毒的事,我是知道,谁也不知为什么皇上就迁怒到你身上,为此,王爷都给皇上递了折子,求皇上能网开一面。” “网开一面,”花九冷哼了声,她眼瞳闪烁地盯着闵王妃看,确认她似乎真不知情,才讥诮一叹,“姐姐也好福气,觅得王爷这样的良人,不管世事如何污秽,总护着你的眼,让你见不到不干不净……” 闵王妃眼底有惊骇之色,她似乎对花九的说词难以置信,但理智上,她又隐隐觉得花九说的是对的。 “闵王,要我心头血哪。”花九淡漠的道。 那种还需要人心头血为料的配方,想来也不是什么正派的配方,花九之前跟孙粥弼说,玉氏配方有提心头血的事,那根本就随口诳他的。 闵王已经认定金合欢是她栽种的,所以要她心头血,完成和黄金之勺主人的交易,孙粥弼肖想她的玉氏配方,配方这种事,对已经有闵香的闵王来说,就是鸡肋,他也不是什么调香世家要有传承延续,他只要闵香能赚钱能当他手脚耳目即可,所以她和息子霄的价值一比,自然就是那个可以被舍弃的。 事情到这步,花九心头清清楚楚,想来前世也是闵王要她心头血,息子霄有所不愿,也是做了一些在闵王眼里是二心的准备,被察觉后,才遭到射杀。 这么算起来,前生,息子霄也是因她而死。 现在重活一遭,即便事有所差,但兜兜转转,她和息子霄费尽心机,依然逃脱不了命运既定的轨迹,又到了她或生或死的边缘。 那一晚上,花九那么说了后,闵王妃便再也不言,两人背靠着,身上遮掩着行云流水的外衫,心有隔阂,却只能挨近了取暖, 夜太深了,花九撑不住,头就靠在墙边眯了会,一直到迷迷糊糊地睡去,她都双手交叠地捂着下腹,那团有暖意,热热的让她觉得慵懒。 卯时初,闵王妃终于开口了,她一夜未睡,“阿九,即便真相如你所说,闵王是我夫君,这辈子的天,所以,我不会站你这边一起违背我的天,我不会帮衬他,但也不会违逆他。” 花九虽然有困意,也还将闵王妃的话听的清清楚楚,她唔了声,表示知道了。 本来她就没指望过能说服闵王妃帮她,“不过,如果孙粥弼说的是真的,息子霄被闵王看管起来了的话,劳烦姐姐帮我去看看他,上次在皇宫里我让你帮忙带的话,依然有效。” “你等他来世那个?”闵王妃转了下头,看着花九。 “嗯。”花九也不想再说什么,她将身上的外衫裹的紧了点,越发的蜷缩起来。 行云流水都在天牢这边护着她,她其实觉得多半王府是困不住息子霄的,但却又猜不出他这会在干什么,总归是在想办法救她就是了。 “还请王妃移驾,小的送您回王府。”眼瞅着不能再晚了,行云冒出来道。 闵王妃揭了身上的外衫,缓缓起身,经一夜,她身上中衣有了脏色,头发也是散着,却半点掩饰不了她这会身上的王妃贵气。 她不再看花九一眼,抬脚就出了牢房,行云带着她,也不知怎么避开的守卫,顺利地就出了天牢。 花九索性将两件外衫都一起搭自己身上,她整晚没睡好,眉心抽抽的疼,这会也觉得有点饿了,但这地方,她视线环顾了圈,还真只能忍着。 闵王妃踏出天牢,天色尚早,外面天地间有了轻雾薄尘,偶有清风一吹,瞬间就让她手臂起小疙瘩。 行云只将闵王妃送到了门口,他便重新隐匿进阴影里瞧着。 孙粥弼不知道在外面等了多久,亦或他这晚上根本就没回去,有马车,还有两个婢女。 眼见闵王妃出来,那两婢女连忙上前,将厚厚的披风裹在闵王妃身上,她回头看了眼像黑色巨兽的天牢,再也看不见花九的身影,呼出的气息,都成冰雾。 她缓缓到孙粥弼面前,风吹过,她本就不整齐的发丝就更为凌乱,可她脸上的神色肃穆又冷酷。 “啪!”闵王妃手扬起,披风曳动,一耳光就狠狠地扇在孙粥弼脸上。 “这一耳光,是你居然还留着那种污秽之物的代价。” “啪!”闵王妃说完后,反手又是一个耳光,瞬间就让孙粥弼冷白的脸上冒起红肿来。 “这第二耳光,让你记住,你若再不毁去,下一次,我便真会杀了你!”闵王妃说完,她也不看孙粥弼,径直上了马车,淡淡地下令道,“回府。” 孙粥弼站在那里,他面颊灼痛又红,但他就那么看着马车车轮缓缓转动,然后轱辘轱辘地就走出了他的视野。 他便低低地笑出声来,“两耳光,我的妹妹哪,你又怎会舍得杀我……” 他语气顿了下又继续道,“你也从来不知,所谓的王妃之位,其实只是你夫君和兄长的赌约哪……” 那声音很低,低的风一吹,便消散而去,谁也没听见。 346、没了清白的清白未失 孙粥弼缓缓地走着,他走的很慢,每一步似乎都要竭尽全力,像从小孙父的教导一般,无论何事,都要全力以赴。 事实上,他从来也是这么做的。 晨风寒凉,他只穿了件单袍,垂着手,风将他衣袍和长袖都吹的鼓动起来,猎猎作响,温文儒雅的面容,有红肿,但他半点不在乎,就那么旁若无人的沿着坊间的青石板慢慢地走着。 闵王妃的马车早走的不见影子,但孙粥弼还记得刚才她脸上的愤怒。 是愤怒吧,这么多年,没想到自己的兄长手里还留着她这辈子都不愿面对的污点。 那种东西长着她脸的春宫图,他是该早便毁去,但天知道他为什么选择留着,她现在是王妃,有朝一日可荣登后位,他其实也是真怕她杀他吧,所以对自己的亲妹妹都留了一手。 孙父说,凡是留后路。 那便就是他的后路吧,如果孙墨涵真有一天要杀他的话。 有暖阳冉冉升起,温暖的日头泼洒下来,但孙粥弼感觉不到暖意。 孙墨涵,以前还是很招人疼惜哪,他、她、闵王,三人一块长大,小时候,都是他和闵王护着她吧。 直到一天,没护住了,眨眼之间,在坊间他们就弄丢了这个最小的妹妹,一天一夜的时间,足以发生很多的事,很多毁女子清白的事。 他辈子都记得那一天的早晨,和今日十分的像,有暖阳,有薄雾,他在闵王之前,在一破庙里,找到她。 衣衫破碎,满地的春宫图,无一例外全是她那张美丽的脸。 孙墨涵,清白未失,却等于没了清白。 闵王随后而至,他看清孙墨涵那时候看他的眼神,怨恨仇视,她一直以为这场意外全是算计,只因他需要一个和闵王稳固关系的棋子。 他没解释半句,有些事有些人认定了,再多说都是无益。 他找到那个画春宫图的人,江湖采花贼,不玷女子清白,只爱画女子春宫,他到现在都记得是闵王一剑刺死了那个人,将所有的春宫图付之一炬。 谁也不知,他手里其实还有数张,那些画,如果不是春宫,其实他的妹妹挺美。 这么多年,他其实也不知道这件事,是真意外还是闵王安排? 因为他和闵王,都需要一个能将彼此利益结合的纽带。 孙墨涵,他曾经一直将她捧在手心当个宝来宠过,很小的时候,他想过,若有一日他为孙家家主,那么他定会给她无忧无虑的生活。 我会娶墨涵,正妃之位。 这是闵王对他的承诺,然后他就笑着说,那好,我自然愿奉她日后为后。 相互的许诺,也是双方的赌约。 孙粥弼想着想着,突然就觉得心尖泛起丝冰凉,孙墨涵是越来越憎恨他,他早已成就孙家家主之位,帮衬闵王良多,可有些东西哪,便是有得便必须要有舍。 “公子,公子,不好了……”他还未走到孙家,迎面就有惊慌失措到小厮朝他跑来。 孙粥弼微微回神,思绪还在遥远的过去一时抽不出来,“嗯?” “府中祖祠走水了,藏书阁也倒了……”那小厮说着自己都被吓住了。 有那个一个呼吸的时间,“你说什么?”孙粥弼猛然惊醒,他抓起小厮胸襟,脸上有暴风骤雨地黑暗和宁静。 “府里祖祠不知为何走水了,藏书阁也突然坍塌了,死伤很多人,公子您快……”小厮用袖子抹了下眼,他脸上有沾上了脏兮兮地灰尘。 像一道闪电猛然划过孙粥弼心间,他瞬间明了,“息子霄!花九!” 他冲回孙府,果然就见府中正中的祠堂火光冲天,浓烟盘旋而上,几乎将孙家半个天空都映衬的发黑了。 而位于东南角的藏书阁,那五层的楼塔,轰然倒塌了半个支角,偌大的孙府,到处都是惊慌失措地呼喊,有血迹,有哭声蔓延。 祠堂,一个家族的重中之重,历代先祖牌位皆在此,若被人给毁了,那是赤裸裸地打脸,而藏书阁,收藏着孙家这几百年来不少珍稀孤本,至少玉氏那看不懂的配方就在里面。 现在这两处都给毁了,孙粥弼只觉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他只能看见面前的残破景象,有腥甜的味道从他喉咙顺着呼吸蔓延而上。 他才张嘴,哇的一声便是口血被吐了出来。 “粥弼,怎么回事?”闵王骑马急急赶来。 “息子霄,息子霄,”孙粥弼仰天连怒喝了两声,“我孙粥弼,与你不死不休!” 闵王面沉如水,他视线如鹰隼般锐利,“来人,回王府将息七给我押过来!” 他倒要看看,明明昨晚他亲自将息七给扣了起来,为什么转瞬孙家就发生了这般大的动作。 火光之中,有烟尘弥漫,一袭玄色红滚边衣袍的身影在火焰深处,不为人知。 息子霄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写着玉氏字样泛黄的孤本,嘴角深了些,“九儿,送你大礼,你定会喜欢。” “还不赶快走,想等闵王真抓你回去不成?”凤静的冷言冷语从息子霄身后响起,他梭巡了圈混乱的孙府,从没想过有一天他居然会跟着息子霄做下这等几乎是背叛闵王之事。 孙家若出事,那便是相当于残了闵王一臂。 “静,谢谢。”息子霄将那孤本揣入怀中,从带着凤静从另一边隐晦的地方,溜出了孙府,走之际,他清晰地听到闵王下的那押他的命令。 “能走就走远点,我还不想被你连累。”凤静面无表情,他眼眸带愁色,是真有担心了。 息子霄点点头,“我知道,你保重,后会无期。” 话语没完,人已经走的只剩个背影,凤静嘴角动了动,他许是想做个笑的表情,然而却脸皮僵硬的像冰块。 后会无期…… 有些人,一别便是生死皆不见,他还是只愿他从此能真正成逍遥的半玄,这世间红尘翻滚肮脏,从来不适合谪仙。 日头悬挂而起的时候,花九将外衫还给了行云流水,示意他们藏好了。 她站在天牢里,有日光偷泄进来的地方,微仰起头,素白的小脸上光点跳跃,看着更像是清透的白玉,连皮下淡青色的细小血管之色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站立在这一片阴气污秽之地,纵使裙摆惹尘埃,依然能从花九身上看出安宁清冷之气来,仿若生或死都不能在她身上留下半丝的痕迹,淡漠地就像是水墨清浅中显出的身姿。 红酥一进来,站在牢门外,看到的便是这副情景,如若不是这天牢氛围不合适,她都会以为自己是在欣赏一幅图画。 “阿九是要叫您娘娘还是姐姐呢?”薄凉的唇轻启,就听得花九声音不真切的问。 红酥拂了下长袖,身上环佩之音叮咚作响,有清淡的香味弥漫,冲散整个牢中的晦暗,“这会,两者皆可。” 听闻这话,花九回头,眼眸微微一弯,就笑的纯良无害,她先将红酥上下打量了遍,才轻笑道,“姐姐,今天真漂亮,早该如此打扮了。” 来天牢的红酥今日穿着玫瑰红水绸洒金五彩凤凰纹通袖长衣,那裙摆边金线纹绣,走动之间,点点金光闪烁不定,煞是好看,梳着高髻,上钗八宝凤钗,整个人端庄之间自有威严的贵气。 这钗子,向来只有皇后才能用,但今个的红酥如此大胆的用了,还没任何人敢有微词,可见这圣宠有多无边。 “谈正事吧,你也不想在这里多呆不是。”红酥说着,她将脚边的篮子提到花九面前,自行给花九开了锁。 篮中是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花九边将纸张铺陈开,又碾磨,最后拿起毛笔蘸了墨汁,下笔之前兴味地看着红酥道,“娘娘,就不怕花氏有欺么?” 话落,红酥唇线扬起,“欺与不欺又如何,总归不会是本宫需要保命就是了。” 花九落笔,笔尖在雪白的纸上游走,她就道,“和花氏有过交易的,也有无数人,但惟有这次和娘娘,花氏只最为安心的。” “哦?”红酥眉梢微翘。 “昨晚娘娘收到花氏的手帕了吧?今一早就来了,不是说明娘娘很上心么?娘娘一上心了,花氏就死不了了。”花九边说边写,不一会,就写了小半张的纸,她还在不停歇。 红酥眼神闪烁,她看着花九良久,叹息了声,“花氏,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有时候聪明的令人害怕。” 花九笔一顿,她头也没抬,又蘸满墨汁,继续书写,“没有,不过,阿九也只是在需要的时候聪明,大多的时候,阿九也和娘娘一样只是个女人而已,需要夫君疼,需要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要夫君疼,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这几字,瞬间就让红酥面色难看起来,许是触及到她的过往,她如今入了这深宫,夫君为帝,哪里会疼人,生儿育女那是自然,相夫教子,这种平淡也只是奢望而已。 她从今往后,也只是帝王三千美人中的一个而已。 这便是,为什么她之前一直在宫外,不愿回那人身边的原因,三千人中一人,她心有撇弃,但却逃不了。 “玉氏配方,尽数在此,娘娘可过目。”半晌,花九搁笔,她后退一步,举着那张写满配方的纸张,双手呈给红酥,朗声道。 347、我不许 玉氏配方,尽数在此! 让世人皆觊觎嫣红的玉氏配方,此刻被花九双手捧着,奉到红酥面前,她只需一伸手,就能唾手可得。 她眸色闪烁不定,眼神落在那长长的纸张上,花九双手都托不直,还有卷末落到了地上,白纸黑字,散发的墨迹还未干,淡淡墨香,像是蛊人心神的厉鬼,诱人堕落。 “玉氏配方?”红酥轻声问了句,她心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皇子、家族、甚至是皇帝都千番万般的算计,皆无功而返,而现在花九亲自送到她眼皮子底下。 “是,姐姐伸手,从此玉氏配方便是姐姐囊中之物。”花九嘴角翘起,有笑意盎然,犹如最美的女妖之媚。 红酥在花九的话语中缓缓伸手,终于那纸张被她握住,她脸上就浮起奇异地表情来,眼底更是爆发出无比伦比的精光,“后宫三千佳丽又如何?他毁我家破人亡,我便要让我子嗣夺他江山,做那万人之上的帝王,从此生死自由皆自己掌控!” 花九敛起宽大的衣袖掩唇,杏仁眼眸中有计谋得逞的微末寒光点点。 每个女人,都是天生的毒妇,尚且有善良绵软,那是因为给予的仇恨和怨毒不够,若到红酥这地步,她之前不入宫,那是因为没有任何资本能在那后宫脂粉战场中搏杀而出,但现在,花九将玉氏配方送至她面前,激起她心底最深处那一丝的由恨而生的野心,从今往后,她便连那位都敢于算计。 “花氏恭喜娘娘!”花九一行大礼。 按捺下心底的情绪,红酥将那写满配方的纸张卷起,揣入袖中,“答应你的,我自然做到,等着晚点出去吧。” “是,和姐姐交易,花氏再是放心不过。”这是花氏选择红酥的原因。 红酥此人,见不得古板的规矩礼数,平常待人也豁达,和这种只要没触到她逆鳞便懒得玩心计的女子交往,她信诺的同时,也不会阴着背后下黑手。 花九心里清楚的很,这是天牢,但昨晚那番的动静,竟然半点都没惊动守卫,还不是皇帝早示意过的,闵王要她的心头血,皇帝坐观其成,他就等着花九求他饶命而已。 饶命可以,但是就要看她能拿什么东西出来买自己的这一条命。 她知道,如果不是红酥,要换了旁人,即便她愿意默出玉氏配方,也是很难呈到皇帝面前,但红酥不一样,红酥只要同意了这桩事,她便一定做到。 刚才她献出来的玉氏配方不出一个时辰,就定会到皇帝案头。 红酥的性子,注定她不会像其他人一样玩下作阴私手段,如她刚才所语,她想要自己以后的孩子当太子,她也只会大大方方地拿着花九的玉氏配方去跟皇帝谈条件。 她骨子里比谁都高傲,要不然也不会钟情牡丹这种有花王美名的香花,还专为此建了园子。 花九的这步步,竟将红酥的心性摸的透透的。 总归玉氏配方都会到皇帝面前,她卖红酥个好,自己的性命有她担着,这一局,不管闵王有何后招,她都死不了了。 至此,花九才松了口气,她这一松神,便觉更饿了。 “阿九还想劳烦姐姐送点吃食过来,一个晚上,饿的慌呢。”花九浅言道。 红酥点了下头,“你先休息。” 说完这话,她便敛了下袖子,心下安定非常,就想立马见到那个人,她隐忍痛苦这么久,终可扳回一城来。 红酥走了,花九瞧着她的衣裙曳动轻响渐渐远去,浅色的眼底就漂浮起氤氲雾蒙蒙的荧光来—— 红酥,愿你此生安好,踏入脂粉沙场,不管是生还是死,争夺的都是虚妄飘渺的贪婪。 这世间,终究又少了个性情女子。 “夫人,”流水从阴影中踏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油纸包,有诱人的香气散发出来。 花九就觉得更饿了,“包子么?”她眼眸都亮了。 流水轻笑一声,将油纸包递给花九,看着她动作间有急切,“还是别说这的东西的好,公子一会就能来接您了。” 包子还是热腾腾的,花九秀气地咬了一小口,听了流水的话,她头也没抬,“他这一天一夜干什么去了?” “公子将孙家祠堂烧了,还毁了藏书阁,好像还给夫人带了个大礼过来。”流水将自己知道地说了遍。 花九吃完半个包子,感觉肚子没那么饿了,她才抬眼歪头看着流水,“这样啊……” 她想着流水说的大礼,心里就有隐隐的猜测,不是好东西,息子霄又怎么这么说,他也知道她眼光是很高的,那么这份大礼,便多半是那看不懂的孙家那份玉氏的配方了。 念及此,她心头有欢喜,“你先下去吧,一会就有人来放我出去了,看到了不好。” “是,小的就在这周围,夫人有事就大喊一声。”流水拱手退了下去。 花九又坐回干草垛上,她一边慢条斯理地将包子里的肥肉馅给挑出来嫌弃地扔了,一边小口吃着包子皮在想着,息子霄动孙家是所谓何? 他该是想救她吧?逼得闵王自顾不暇,然后就到天牢来截了她? 不过,花九相信,以息子霄的手段,怎么都应该不止孙家这么一遭才对,肯定还有后续动作。 油纸包里有两个肉包,花九吃完一个,闻着肥肉的油腻味,就有点犯恶心,她便将剩下的一个给包好,这当,红酥果然差人送了吃食过来。 花九揭开食盖一看,眉心皱了皱,还是让人拿回去,她不吃了。 流水说的不错,这里边的东西还是少吃为妙。 不出一个时辰,有那太监带着明黄的圣旨到天牢,花九薄凉的唇尖翘了翘,心道,红酥的速度还挺快。 那圣旨是赦免花九的,一句念在奉上玉氏配方有功,且是无心之过,只贬为平民,没了那县主和圣手的身份,立刻就能出天牢。 花九谢过太监,又如来时般,缓步沿着来路出了天牢。 外面,艳阳高照,日光咋暖,与天牢里的阴冷的昏暗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站在光明和天牢阴影的交界处,看见息子霄在烈日之下,那张风流俊美的脸上噙着罕见的温柔笑意,他早在那等着她。 “九儿,我带你离开,”他像花九伸手,不过一天一夜,却是从生到死地走了一遭,恍如隔世,“从此真正逍遥。” “好。”花九应道,她抬脚,迈入阳光的温暖之中,天牢的阴寒一步一步从她身上退却流离。 她指尖触到息子霄的手,掌心厚实安定,她微微一笑,像是白玉染上了暖人心的温度,“我……” 然,她才说一个字,胸口就呕意上涌,“呕……” “九儿?”息子霄赶紧扶着她,脸上刚才还有的笑倏地退却,“可是有人伤了你?” 花九抚平了胸口的呕意,她拉下息子霄的脖子,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低语。 息子霄当场被忡怔了,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他只凝视着花九,喃喃的道,“真的?有孩儿了?” 瞅着他那模样,花九伸手捏了他脸几下,“可能是吧,晚点找个大夫瞧瞧就知道了。” “好,好……”息子霄连说两个好字,生平第一次,他开怀地笑出声来。 “公子夫人,请尽快离开!”行云牵了几匹马过来,表情慎重。 息子霄面色也一整,他跨上马,弯腰将花九也抱上来,一扬马鞭,尽量骑地稳一些,“九儿,你不舒服就说,我们先离开京城。” 花九搂住息子霄腰身,仰起头看着他硬朗的下颌就道,“闵王么?” “是,”息子霄有淡淡的苦笑,“我动了孙家,视同背叛,而且之前,行云掳过王妃,这之后,闵王手下所有买卖,皆会出问题。” 闵王手里的闵香和早年息子霄帮衬的买卖,那是早便被动了手脚的,便是防着今天。 几人打马出了城,息子霄早备了马车在京城外郊,他将花九送上马车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道,“我让追星跟你,他露面少,闵王不会注意,九儿你坐马车离开,明一早,闵王就没精力追击了,我们在昭洲见。” 闻言,花九一把抓住息子霄袖子,“你要兵分两路?你不和我一路?” 息子霄沉默了会,他带剥茧的指腹抚过花九唇边,眼底流露出不舍,“是,我必须引开闵王,你才能安全,相信我,不会有事,我定会守诺来找你。” 浅色的瞳孔蓦地幽深起来,其中的情绪酝酿出的风暴躁动隐隐有失去控制的迹象,“息子霄,我不许!” 她还有句话没说,前世分离之际,他也是这么跟她说的,他说定会回来找她,结果,她什么也没等到。 “乖,九儿,别让我为难,”息子霄踏进马车里,捧起花九脸,低头就狠狠吻了口,“我会活着回来,一定的,匕首和利刃,我都放你身上,还有那些防身的首饰,你一会全戴上。” 说完这句话,息子霄便缓缓退出马车,直至那帘子落下,阻断彼此视线,他再也没听到花九说任何一个字。 348. 带着你儿子再嫁 眼瞅着马车渐渐跑起来,最终成为小黑点一个,息子霄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 “公子,一切妥当。”行云背后从刚才就背了个黑布包裹的东西,这会他将那东西取下来揭了黑布,竟是个十分逼真的假人。 那假人身上穿着花九的衣裳,发髻也绾的像,透过衣衫,便能看到里面全是稻草扎的。 息子霄视线落在那身衣裙上,他看了会,然后抱起假人翻身上马,动作仔细得抱稳了,晃眼看去,根本看不出来他抱的根本不是真人。 “走!”息子霄最后看了眼京城城门,率先扬鞭打马,从另一条路离开,选择的方向和花九那路截然不同。 息子霄和行云流水三人才走了不出两刻钟,立马从京城里奔出一队佩大刀,背弓弩穿锁子甲的侍卫,其中又以石青色衣衫的闵王当先一骑,闵王身后跟着的是孙粥弼。 闵王在城门口停了马,他眸色深沉地看着出城的几条道,抿唇不语。 从侍卫中上前一人,那人下马,趴在地上认真瞧了印子,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对闵王回禀道,“回王爷,左手边的道有三匹马疾驰而过的马蹄印,右手边的道悉数是车轮印。” “息子霄是骑马走的,他一定走的左手边。”孙粥弼恨恨地道,若不是顾忌闵王,他便已经追了上去了。 “不一定,息七狡诈如狐,花九是他命根子,本王若是他,第一件事是确保花九先安全。”闵王沉吟片刻道。 “能有什么,是比两人一起,他亲自护她更为放心和安全?”孙粥弼冷笑了一声。 “兵不厌诈,他定猜中你会这么想,所以最有可能,他是兵分两路。”眼神锐利,这一刻的闵王身上弥漫出只有征战沙场者才有的睥睨气势。 “不,王爷,息子霄什么事都可以冒险,但如果事关花九,他一定半分的险也不会冒进,所以他要花九安全,就只有两人一起,花九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才最放心。”孙粥弼说的同样胸有成竹。 闵王眼神有闪,他似乎想起什么,马鞭一点,指了几个人就道,“你们几个,顺着那条路追下去。” 那几人应声出列,当即便驾了声,朝着花九马车走的方向追下去,剩下的几人和闵王还有孙粥弼,却是走另一条路。 却说花九坐在马车里,良久她都没动一下,就那么呆坐着成了雕塑,直到腿都坐麻了,她低低唤了句,“息七,你若不回来,我便带着你儿子再嫁……” 只是这话没人听的见,她伸手摸了摸小腹,马车里息子霄备了些吃食,这会早凉了,但是花九还是努力吃了点。 裹腹之后,她捡了息子霄准备的头面里一对镯子,两根素簪,一条圆珠项链穿戴在身上,其他的皆包裹了起来,这些饰品全是中空的,里面填满了护身的香品。 做完这一切,她朝外面赶车的追星唤了句,“追星,停下。” “吁……”追星停了马,在帘子外面道,“夫人有何吩咐?” 花九从马车上下来,她将马车里能带走的东西都打个包,东西也不多,扔进追星的怀里就道,“将马车送人,我们走小道。” “可是夫人,公子说……”追星的娃娃脸上为难起来。 “我的话也不听了?”花九闲闲道了句。 这辆马车息子霄为了花九能坐的舒服点,套的是两匹马的那种,但这会花九毫不犹豫的支使追星将其中一匹马解下来,剩下的马车棚和另一匹马,花九随意在路边找了赶路的落魄爷孙俩,将马车白送出去。 追星实在不知花九想干什么,他们几个随从里,也就他跟花九接触的最少,平时也只听行云和流水说过自家夫人如何聪明了得。 但明明公子之前吩咐他要将花九带回昭洲,这一路要护着她,可这才走了几公里的路而已,花九就变卦了。 将追星的表情尽收眼底,花九将马鞭扔给他就道,“听我的没错,我们走山路小道,骑一匹马就够了。” 一匹马?追星都快哭了,“夫人,公子知道了,会杀了小的……” “瞎说什么,”花九白了他一眼,“上马,然后拉我上去。” 追星无法,他只得将包裹背在背上,翻身上马之后,用衣袖隔着自己的手才拉的花九上马,花九坐他身后,两人中间隔着包裹共乘一骑。 “夫人,您坐稳了。”追星打着马,不敢跑太快,只得让马儿小跑着从道上拐入山路小道。 两人才一入林,追星就眼尖地看到几骑侍卫打扮模样的人追了上来,拦住了他们那辆马车,询问了那爷孙俩一番。 他心头暗道好险,果然听夫人的没错。 花九自然也是看到了的,她拍了下追星的肩,“走了,我们去黄桷镇等着你家公子。” 追星拉着缰绳,指挥着马儿爬山路,嘴里嘟嚷着,“夫人,您怎么就知道能等到公子?咱们走的山路,不好走,要慢上许多,而且公子早说了让小的先带您回昭洲。” “山路虽不好走,但没弯路,差不多的脚程,即便回昭洲,那也是必须要经过黄桷镇的。”说起黄桷镇,花九便觉往事还历历在目,她从那里出嫁到昭洲,后又在那小产,现在又要回到那去。 黄桷镇,就像是这命运轨迹的中转纽带,无论她选择的哪条路,总要经过它。 两人走了半天,也没走多远,到实在难走的地方,追星干脆下马,让花九坐马上,他牵着马儿,在前带路。 这一走,便是一整天,连夜赶路,大半夜的时候,总算黄桷镇的影子依稀可见,都能看见不甚明亮的灯笼。 追星小声地喊醒在马背上打瞌睡的花九,问是否现在就进镇。 花九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夜色太暗,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那双淡色眸子出奇的晶亮,“不进去,我们就在外面待一两天。” 她断定这个时候,黄桷镇里定是有埋伏的,不管是闵王的人,亦或是想对她落井下石的比比皆是,而息子霄引开闵王,走的弯路,不知绕上多少圈去了,所以这个时候,他是绝对还没到黄桷镇的。 幸好息子霄也给她准备了衣服,花九拿出来,在追星找的干净又背风的地裹着准备眯会觉,追星守夜,顺便瞧着黄桷镇的动静。 天色渐明,有薄雾笼罩下来,不算浓郁,但也让人稍微远点的地就看不清了。 息子霄怀里搂着假人,那动作温柔又细致,就连行云不经意转头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家公子真抱着夫人一样。 “什么时辰了?”息子霄蓦地问道。 “卯时末,公子,我们该上路了。”行云收拾了东西,毁去明显的野外宿夜痕迹,故意留下一下不明显但又能被人看出来的线索。 “走,”息子霄抱着假人上马,他目视前方,“下午能到黄桷镇,过了那时间,闵王便无心再追击。” 行云流水接着上马,三人扬起马鞭,轻喝了声,在薄雾的晨中传去很远,只那么扎眼的功夫,三人便不见了影子。 两三刻钟之后,闵王和孙粥弼追了上来,身后跟着数十个背弓弩的侍卫。 孙粥弼下马,在刚才行云掩盖痕迹的地方,梭巡片刻,终于在一角落发现点只有女子才用的胭脂白粉,“他们走的那边,花九也在,王爷。” 孙粥弼将指头上沾染的胭脂给闵王看了,他嘴角就露出个讽刺地笑意来。 “乘胜追击,速战速决。”闵王下令,到了今天晚上,必须回京城,他这一趟出来,只怕时间久了,大皇子和二皇子趁机作乱。 花九在黄桷镇镇外等了又一个半天,她吃着不甚美味的干粮,甚至吃下去就给立马吐出来,但是她吐完之后又接着吃,哪怕留有半点的东西在肚子里,她也觉得是好的。 追星看着花九那模样,稚气的娃娃脸眉头皱紧,只恨不得将花九给打晕了立马带回昭洲去,这吃了又吐吐了又吃,他光看着都觉得折磨人,何况花九还生生给受了。 终于在下午酉时初,追星瞧见有三人骑马飞奔进镇,隔了几刻钟,便是另一队明显是追击的人跟随着入镇,他看的清清楚楚,前面的是自家公子,后面的是闵王。 他回禀花九,花九二话不说,当即道,“半个时辰后,我们进镇。” 追星下意识地就想反驳,但他嘴皮子动了几下,还是什么话都不敢说。 “没事,晚半个时辰,只要小心点,就能错开闵王的人马。”花九是早想过的,息子霄说过,过了这个时间,不待天黑,闵王是必须赶回京城去的,所以他们只要撑过这几个时辰就好。 半个时辰后,不见有人从镇里出来,追星牵着马,花九坐马上,她拿旧布将脸给裹了下,时不时佯装咳嗽几声,就十足的病秧子模样。 追星自然也在自个脸上抹了点脏兮兮的泥,配合着他那带看不出年龄的娃娃脸,倒也能迷惑了一般人去。 两人小心翼翼地进镇,镇里一如既往的平常,追星眼观六路,谨慎非常。 “直接出镇。”花九悄声道。 黄桷镇并不大,一条直直的坊街就能走到底,他们都进镇好一会,就没听说哪里有打斗热闹之事发生,花九当即决定,先穿过镇子。 然,才拐过坊街尽头,在一鲜少有人的巷子口,追星堪堪经过,便给人拦住了—— 披散的发,形如幽灵的肤色,白的没人气,身背断刀,拦路的人不是断刀鬼是谁! “大皇子有请。”断刀鬼看也不看伸手欲拔匕首的追星一眼,他只微微抬头,对着花九就道。 349.逃不开 日头照射不到的深巷中,有嗜湿冷的苔藓生长,青绿的色泽,泛着股子绿植的霉味。 花九半张面容都包裹在布巾里,她已经从马上下来,追星手里上上下下抛着匕首,斜睨着断刀鬼。 断刀鬼当没看见他,只伸手撩起巷子尽头早停在那的轿子轿帘,穿蜜合色长袍的大皇子景隶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花氏?可真是狼狈哪。”大皇子身材和息子霄一般高大,他站到花九面前,光是影子就能将花九给遮掩了过去。 花九微眯眼,然后揭下蒙脸的布巾,对于大皇子能认出她似乎半点不意外,“狼狈归狼狈,但好过没了性命去。” 这话让大皇子沉吟片刻,“原来花氏也是怕死的,本宫还只当你以前那模样,是生死无畏呢。” 花九轻笑了声,“畏或不畏,一念之差而已,花氏小妇人一个,可什么都不懂,但还知道一点,大皇子肯定比花氏更怕死就对了。” 大皇子哈哈大笑,“说的好,所以在你死之前,本宫让你见个熟人叙旧,本宫想着,你能使手段出了天牢,还能逃出闵王手心,那配方怕是已经不在了吧?落到了本宫父皇手里的东西,就没人还能抢过来。” “大皇子睿智,”花九笑赞了句,“花氏能得大皇子这般惦记,实在荣幸,礼尚往来,只怕大皇子不久之后就能再添位皇弟了,美事一桩。” 大皇子嘴角抽动了下,他眼里就泛起丝杀机,红酥进宫了的事,他也是刚才才得到的消息。 依皇帝对红酥的宠爱,别说是一位皇弟,只怕几位都是可能的。 “好说,好说。”大皇子皮笑肉不笑的冷哼了声,“带出来!” 话音才落,就有三人从轿子后面转了出来。 花九眼瞳一缩,犹如尖锐麦芒—— 一女两男,那女子眼眸被毁,脸沿好花九有两三分的相似,不是花芷是谁!而跟她身后的两男子,花九视线才触及两人面容。 她身子就有轻颤。 那两汉子的脸化成灰她都认得,前世那个大雪天,她就是被这两人凌辱至死,今世她还没找这两人算账,今天倒还都凑齐了。 追星离花九近,花九瞬间煞白的脸色和微颤的身子根本瞒不住他。 他眸色发寒,心头默默计算,也不知大皇子这趟到底带了多少人,断刀鬼他是打不过的,但带着花九跑路,拼着受点伤,应该也是能逃出去的。 “果然是熟的不能再熟的故人,大皇子这礼花氏收下了。”花九语调平波无澜,但言辞中的冰寒冻人骨髓。 她脸色越发的素白如雪。 大皇子微微一笑,他坐回轿子里,早有轿夫从拐弯的巷角走出来,蹲下起身抬起轿子。 “你收下就好,”轿帘放下之时,大皇子声音幽幽传来,随后他吩咐花芷,“花芷,可要替本宫好生招待你嫡姐。” 从刚才一出现,脸就死死朝着花九方向看去的花芷,听闻这话后,她脸上绽开笑靥,映着那双满是疤痕被缝在一起的眼睑,怨恨如恶鬼,“是,大皇子,草民定会让大姐尽兴了。” 有低低的笑声从轿子里传出来,并随着轿夫远去的脚步渐行渐远,最后直至消泯在巷子深处。 于是,这会在场的就只有花九、花芷、断刀鬼、追星还有那两汉子而已。 “大姐姐,好久不见,妹妹可是甚为想念啊。”花芷以前那双和花九长的一模一样的杏仁眼眸,当初是被息子霄一剑给废去的。 这会,她微抬头,花九就看的清清楚楚,那双眼睑用针线缝合过,两条像蜈蚣一样的疤痕吓人的很,数月不见,花芷这会人倒还白净了许多。 “二妹妹还尚活人间,真是可喜可贺。”花九不咸不淡地道了句。 “大姐姐是不是很失望啊?”花芷问,她虽看不见了,但其中一个汉子扶着她,她望向花九说话的声源处,眉目间倏地就升腾起铺天盖地的怨毒,“你都没死,我又怎么舍得先死。” 追星上前一步,护着花九,他眼眸之色闪了下,“断刀鬼,你也不怕逐月会不会恨你。” 断刀鬼闭唇不语,他只是缓缓抽出了背后的断刀,指向了追星,意图不言而喻。 追星冷哼了声,他微侧头,小声的跟花九道,“夫人,您退后点,小的晃他几下就带您跑路。” 话才落,他人就握着匕首一屈腿冲了上去,和断刀鬼的断刀铿锵一声碰撞在了一起。 花九收回视线,花芷已经离她近了,紧跟她身后的,那两大汉也离的近。 “大姐姐,你说要怎么招待你才会尽兴?”花芷笑了起来,她笑声越发的高声,带着深沉的恶意和浓厚的仇恨,“可惜,我是看不见了,要不然我就要亲眼瞧着。” “没关系,你瞧不瞧得见不碍事,我会让你亲身品尝。”花九说完这话,她退下手腕镯子,扭开,放至唇边轻轻一吹,便有细若尘埃的粉末纷纷扬扬地洒落出来。 这一回,她又岂会让花芷先行将自个给制住。 花芷鼻尖一嗅,便尖叫起来,“拦住她动作,快将她给我逮住!” 闻言,花九轻笑出声,她笑声中带着轻蔑和不屑,那两汉子才刚像她伸出手,就噗通两声四肢瘫软地倒在地上。 花芷也是身子不稳,“花氏阿九……” 花九伸手轻轻一推,她便随之倒地,“活路不走,死路你偏生闯进来,花芷,今日可怪不到我头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狼狈不堪的人,那张脸,和前世生气之场重叠,只是位置颠倒,花九心里无悲无喜,她就那么看着,冷漠无情地道,“你想对我做的事,我心里一清二楚,不就是想让这两人辱我么?” 花芷脸上露出一点惊疑之色,但随即她便恶狠狠地道,“是,我就是准备那么做,我让你那夫君看看,你花氏阿九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在其他男人身子底下,一样是个贱人,你们对我所做的一切,我都会奉还……” 花九冷笑,前世今生,还是没有变哪,没了杨氏铺路的花芷,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我若是你,便苟且偷生了,但你今日到我面前,那么你自己准备的大礼你就自个吃下去吧。” 她说完这话,从脖子上挂着的圆珠项链上取下两颗珠子,一剥开了,才发现那珠子里包裹的原是香丸。 花九亲自将那两粒香丸让两汉子吞下,然后她起身,看了眼正和断刀鬼打的难分难解的追星,“走了,追星。” 追星倏地后退几步,紧盯着断刀鬼,这人他搞不懂在想什么,从刚开始交手他就发觉了,断刀鬼一直只守不攻,根本在放水。 花九看了看断刀鬼,好一会她才道,“好好待逐月,她值得。” 断刀鬼收了刀,还是规规矩矩地跟花九嗯了声,算是应下了。 他那恭敬的模样,看的追星一愣。 “还不赶紧走。”花九喊了追星一句,断刀鬼在巷子口拦住她的时候,花九便知,他根本没杀意,和第一次见的时候,身上气息都不一样。 追星走了几步,又回头对断刀鬼道,“喂,你跟逐月走了?大皇子会放过你?” 断刀鬼嘴角翘了翘,将脸上的冷硬之色冲淡一些,“亡命而已,她不介意,我还怕什么。” 听闻这话,追星放心了,他嫌弃地绕过那吃了香丸正发情如公兽,按着花芷在地下行苟且之事的地,又将花九扶上马,出了巷子,就朝出镇的方向而去。 断刀鬼却没立刻就走,他踩踏着自己的影子,到巷子口斜靠在墙上,不带表情地看着面前这一场活春宫。 两个被折磨地没了理智的汉子,一个双眼瞎的女人,就在这巷子中,大白天的媾和起来。 花芷许是听到花九离开的声音,她晃了下脑袋,因为看不见所以不知花九离开的方向,她忍受着身上的耻辱,泣血般的咒骂起来,“花氏阿九,我不会放过你,我死也会拉着你…… 断刀鬼眉头皱了下,想了下他还是又抽出断刀,人动都没动一下,手起刀落,就那么一刀,三个人的性命,瞬间了结。 有暗红色的血从三人纠缠如蛇的身体上蔓延出来,缓缓地速度,浸染过整个巷子青石板,流到边角的苔藓上,便把那抹青绿色都给染成了猩红之色。 善了后,断刀鬼才施施然走出巷子,不出几个时辰后,就会有人发现三人的尸体,不过这些都和花九无关和他无关。 花九让追星加快速度,两人在黄桷镇就没看到半个闵王的人,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在发酵。 花芷那一遭,都让她给遇上了,那么息子霄便也是逃不开闵王那一箭。 两人出了镇,往昭洲那条路急急敢,但还没出一里,追星蓦地停下,然后将马儿给敢到旁边能藏人的藤蔓密林中。 花九正想开口,追星一下就捂住了她的嘴。 “夫人,有马来了。”他小声的道了句。 话音才落,果然就见一队人马挥着马鞭,疾驰而过,花九呼吸一滞,其中一匹马上的闵王,她看的清清楚楚。 待那队人过去一刻钟后,花九从密林中冲了出来,她甚至都不等追星,扯着缰绳,用起自己那蹩脚的骑术,就往闵王他们来路追了下去。 “息七!息七!”她喊了起来,追到岔路的尽头,就见前方正围着一堆过路的人。 花九几乎是滚下的马,她跌倒在地,又爬起来,“让开,让开……” 那岔路早偏离了去往昭洲的官道,根本就是山路,路的一边还是陡崖,平时以免有行商之人跌落下去,官府有打桩挡着。 花九扒开围观人群,就看见防护的木桩散落,那半边的山路都垮塌了,她眼尖地隐隐看到有抹熟悉的衣衫袍子一角被挂落在陡崖底。 “息七,息七,你应我声……”花九站在山路边缘,朝着下面喊着。 “夫人,小心。”追星随后追上来,他拉住花九,同样也将陡崖下的情况尽收眼底。 “追星,你知道的,息七身手很好,他跌下去也不会有事对不对?”花九转头就问追星。 她浅色的眼眸之中没半点眼泪,看不见悲伤,只有一种冻人心骨的冰寒,让人一眼就以为看到了万年的冰川。 350.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几个时辰前—— 息子霄还有行云流水,打马进了黄桷镇,半刻钟都不停歇,直奔过镇里,就往昭洲的方向而去。 闵王追击的很紧,这一路两人已经短兵相接数次,行云流水轮流稍拦片刻,为息子霄赢得时间,但只是稍微而已,恍若螳臂挡车,往往就那么几下,便败退下来。 出了黄桷镇后,便只有息子霄一人了,行云和流水败退之后,便往不同的方向而去。 息子霄拢了下身前的假人,马背上的身子微弓,他回头看了一眼,依稀能看见闵王的身影,当即在岔路口他毫不犹豫地拐上了狭窄的山路。 “息七!给本王站住!”闵王大喝了声。 息子霄不理会,他只不断扬着马鞭,迎面而来的风将他发丝飞舞的凌乱,衣袖鼓动就烈烈作响。 那山路不好走,马儿一踏上去,速度便减了下来。 身后的闵王越发离的近了,终于孙粥弼从一侍卫背上夺了弓弩,箭搭上弦,奈何他向来没半点拳脚,不会武艺,这会连弓弦都拉不开。 闵王面色一狠,他看着息子霄的背影眼底有决绝的神情。 “箭来!”他拉起缰绳,停了马,衣袖划过,伸手对孙粥弼道。 冰冷触感的弓弩入手,闵王双手扣住,眯着只眼,一手微屈一臂伸直,尖锐的箭矢流窜过森寒的冷芒,他手一松—— 唆的声,那箭矢像刺破匹练般的风,发出尖锐的轻啸声,箭尾的翎羽打着旋,像一道闪电,就朝息子霄后背而去。 息子霄都不用回头,他耳廓一动,手执软剑往后一挥,便格挡开那只箭矢。 但闵王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弓弩射程远,力道大,杀伤力要远远超出一般的弓箭,况且闵王天生臂力惊人,他每箭都能拉满弓弦。 旁边侍卫奉上箭矢,闵王这次两只箭矢同时往弓弦上一搭,一矢长,一矢短,弓弦被拉开,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响。 他再松手,那两只箭矢便一前一后,朝息子霄左右夹击攻去。 息子霄不得不在马背上扭转上半身,他回头看着闵王,那张脸依然面无表情,恍若平常。 两只箭矢,即便他使出全身解数,依然只能挡开一只而已。 电光火石间,几乎没思考,他便动了,手腕翻转,剑光碎若漫天光雨,他毅然选择格开左边那只箭矢。 箭尖和剑刃相接,发出难听的尖啸,与此同时,另一只箭矢,狠狠地扎进了他身体,尖锐的箭头入体,弓弩强大的后座力道顺势将他给掀飞出去,连同他身下的马儿一起撞坏木桩,滚下了陡崖。 “好,王爷好箭法!”孙粥弼赞了声,他打马上前,站在山路垮塌处,探身往陡崖边一瞧,眉目之间的仇怨稍的纾解。 闵王驾着马靠近,他自然瞧见了陡崖深处那一角破碎被挂落的衣衫,面上无波,就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来人,下去看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孙粥弼下令道,他语气中有恶毒很狠意,他同样也清楚,息子霄身手了得,不亲眼所见,他根本不会放心。 闵王没反对,事实上他和孙粥弼是一样的想法。 “息七,你若不如此对本王,他日的荣华,本王自当是要与你分享的,你错在为一个女人,便背弃与我数十年的情谊……”闵王轻声道,他眼底有暗沉如墨的颜色,这会,他只是可惜手下少了一员使的顺手的干将。 苍穹之上,有信鸽飞过,没有波澜的痕迹,只是羽翼翱翔之后,有翅膀扑闪的声音。 “报……”老远便有一侍卫高喊着打马过来。 近了后,那侍卫下马,手里捧着只信鸽,双头奉于顶,“启禀王爷,有京城信鸽到驿站。” 闵王脸色一变,他匆忙出京,才一天一夜的时间而已,这会竟有京城的信鸽过来。 孙粥弼从信鸽身上取了装消息的纸筒,递给闵王。 闵王打开一看,随即他暴怒出声,“花氏阿九,好的很!” 孙粥弼惊疑不定,“可是京城出了何事?” 闵王一手就捏碎那纸条,“花氏将玉氏配方给了红酥,红酥入宫,现在配方在皇帝手里,红酥被封为贵妃,估计不出一年,本王便能多个皇弟了!” 孙粥弼轻笑一声,“皇弟,王爷思虑太过,红酥能在后宫之中活多久都是个问题,更别提诞下龙脉。” 听闻这话,闵王脸上的阴沉不但没有缓和,反而越发的冰寒,“红酥不足畏惧,是闵香,闵香出了问题!” “闵香?其他皇子动手了是?”孙粥弼上马,调转马头。 “不知道,”闵王道,“回京,回去便知。” 孙粥弼点头,他随手指了个人,“你留下派人到崖底搜一搜。” 话落,他便一夹马肚,和闵王又沿来路返回京城,至于生死不明的息子霄,孙粥弼和闵王皆认为,中了一箭,又跌落陡崖,即便没立马死去,那也只是重伤到离死只有几瞬的呼吸时间而已。 然后,是花九的到来,她看着追星就问,“息七身手很好,他跌下去也会没事的对不对?” 追星很想说是,但是他骗不了自己,自然也骗不了花九,“夫人……” 花九抽了一口冷气,小腹又传来撕扯的阴疼,她伸手捂着,强压心神,甚至都不敢哭出来,“息七,你上来好不好?我真会带着你儿子改嫁,我真会那么做的……” 周围有人在指指点点,有那不忍心的皆开口相劝,说人死不能复生要花九节哀什么的,花九全听不见,她只能听闻从陡崖里呼啸上来的崖风,如怨如泣,像是悲鸣又像是谁在耳语。 追星抬头,他就见花九脸颊白的吓人,想雪一样的透明,那双平时颜色本就淡的眸子这会更是像一碰就碎的琉璃珠子,没有任何的影子能映进里面去。 他心头倏地泛起不安,“夫人,您小心身子,您多为小公子想想,小的这就找人下去找公子,您先别担心。” 花九刚才的低语,他尽数听的清清楚楚。 “好。”花九只应了声,那嗓音飘忽的不带人气,半点不真实。 然,追星才转身,他猛地就愣住了,“夫人……夫人……” 衣袖被拉扯,花九不为所动。 “是公子,夫人,你回头……”追星激动地快话都说不清了。 听闻这话,花九猛地回头,她眼瞳极具收缩,满目只能看到那一个人的风流俊美还有视野之内的猩红血色。 “息七……”花九几乎迈不动脚,走不动路,几丈之外的息子霄胸口扎着箭羽,大团大团的血浸染出来,他整个人都搭在凤静身上,就那么眉目清冷地看着花九,甚至他嘴角都扯出了淡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已经连喘气都开始虚弱下去,箭尾翎羽随着他胸口的起伏微微颤动着,就涌出更多的鲜血。 追星扶着点花九走近,花九眼眶瞬间灼热,她缓缓伸手,指尖抖的厉害,她试了几次都不敢碰触息子霄一下。 “咳……你要再嫁……再嫁给谁……还捎上我……儿子……”只这短短的一句话说完,那胸口箭伤之处的鲜血像是涌泉一样的冒出来。 “你别说话,”花九喝了声,那一声都带着隐约的抽咽,“我谁也不嫁,这辈子都只跟着你……” 凤静扫了眼周围指指点点的人,他一个人有点架不住息子霄,只得道,“追星,来扶着点,阿九跟上。” 追星连忙搀着息子霄另一只手,花九跟着后面,眼瞅着息子霄走一路,那地下的血就滴一路,心疼的慌,可她只死咬着自己唇肉,半点不吭声,更别说哭了。 她总觉在这个时候,她不能哭,不能示出软弱,息子霄需要她,甚至需要她肚里的孩子一起来支撑活着的信念。 凤静领着,几人到了个僻静小院,花九才发现一切凤静早有准备,甚至卜老先生都在那等着,他一看息子霄身上的箭矢,立马吼道,“快,让息七躺平了,息七媳妇去烧热水,凤静脱掉他衣服,追星给我按住了,不能让息七动一下……” 花九连应一声的时间都没有,她一听卜老先生的话,慌忙就奔进膳房,一阵手忙脚乱结果连火星都没燃起来。 “不能慌,不能慌……”她抽了抽鼻子,左手狠狠地掐了自己右手虎口一下,这才勉强敛下心神,手没那么抖之后,重新用火石打燃柴火。 中途,凤静满手是血的跑进膳房来,许是他也看出花九的强装镇定,便自己拿了盆舀了热水端着出去了。 花九连头都不敢抬,她闻到凤静身上的血腥味,就死死闭了眼睛,在灶台间,抱着膝,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卜老先生直接在院子里给息子霄拔的箭,没有声响,当凤静进来端第三盆热水时,花九坐不住了,她抢过凤静手里的盆,一咬牙,就迈脚走了出去。 追星一直按着息子霄双手,花九一走出去,看不到息子霄的情况,待她转个半圈,就端着盆子愣在了那。 息子霄半身**,满身的血,箭矢已经拔了出来,扔在一边,卜老正在缝合伤口,比发丝还粗的针在那血肉模糊的伤口里蹿进蹿出,就是看着都觉得疼的不行。 偏生,卜老时不时在息子霄身上插几根银针,护住他心脉,不断的让追星跟他说话,不让他晕厥过去。 似乎是看到花九的身影,息子霄疼的死白的脸上松了那么一丝。 花九一步一步走过去,强忍多时的泪水顿时顺着她眼眶就落了下来,没有抽噎,没有泣声,她连哭都是无声无息。 “九……”从息子霄的喉咙中有丝破碎的音节冒出来,才刚刚逸到唇边,便已经消泯了去。 “子霄,”花九伸手,她指尖凉的厉害,轻轻地抚上息子霄的额,“你说,我们的孩子要叫什么名字,等你伤好了,你来取好不好……” 在旁给卜老打下手的凤静听到这话,他抬眼,看了看花九又看了看息子霄,复又低头。 “你一直说儿子,万一是女儿怎么办?”花九又问,她眼梢的温柔像汪宁静无波的碧蓝湖泊,但一脸的泪水越发的汹涌起来。 花九说了很多的话,絮絮叨叨,最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只听的卜老在说,“好了,没事了,今晚息七会发烧,明若退下去,便无碍了。” 351. 可是下雪了 那一晚上,花九虽然很想不睡觉守着息子霄,但经过卜老先生的把脉,确认是喜脉之后,她便不得不去休息。 她半点不嫌息子霄身上的血腥味和药味刺鼻,就那么爬进床里边,避开他的伤口又紧紧挨着他,十指相扣,为侧头,长久地凝视着他的脸沿,最后才缓缓地闭眼。 春夏秋冬四个丫头,在花九被带入天牢之时,他便早做了安排,现在估计都已经在昭洲了,故黄桷镇这边,只有后来到的行云流水和追星,以及凤静带的一些人。 晚上息子霄需要人照顾,花九又必须休息,要是其他人,谁也不放心,凤静只得劳累点,在屋子里守着,随时注意情况。 寅时,息子霄浑身滚烫,果然发烧了,凤静打来凉水,不厌其烦地给他敷额头,这般动静都没惊醒花九,可想白日里的事情,让她累的慌了。 卜老过来瞧了次,又重新开方子,煎了药,给意识不清醒的息子霄灌了下去。 如此一番折腾,到天渐明的时候,息子霄身上的温度冷却下来,烧退了下去些,花九很早就猛地一下醒了过来,她一睁眼,瞬间就清醒无比。 她爬将起来,替换凤静,行云做了点热粥,花九撑着多吃了些,就呆床头,她每隔半个时辰就轻唤息子霄几声,似乎很怕他就那么一睡就不醒了。 日出东方,凤静进来说,他们必须立马离开黄桷镇,昨天闵王留了人查探息子霄的生死,而凤静从陡崖便带着息子霄时,又被太多的人看到,这会已经不安全了。 息子霄还没醒,不适移动,但也只得那么做。 行云流水找了个板车,将息子霄平躺地抬了上去,尽量不动,只这会的功夫,凤静的人马早毁了昨晚的痕迹,一行人趁着天色尚早,急急出了黄桷镇。 一路上,花九才有时间问凤静,昨天是怎么回事?她确定息子霄是跌落陡崖了的。 凤静浅笑了下才道,“息七早安排好了,包括让闵王以为他跟你是一起跌悬的,那陡崖有个地方其实有凹陷,息七落下来的时候,我找人在凹陷那里守着拉了他一把,自然落下的就只有马儿而已。” “那崖底没人?闵王的人一下去查探便知真假。”花九皱着眉头,看着板车上的息子霄。 “谁说没人的,定是有一男一女两夫妻的尸体在下面而已,穿的衣裳还是你和息子霄的。”凤静眉梢挑了下,他眉宇的郁色在早上的日光下像是熠熠有光的碎琉璃。 看着花九略为意外的神色,他又继续道,“放心,不是草菅人命,买的尸体,找了和你们身形相似的,而且落崖后,自是看不出容貌的。” 有叹气轻闻,“阿九,息七算是……费尽心机了……” 花九默默不言,她同坐在板车上,眼也不眨地看着息子霄,一会拉一下他的手,一会瞧着他薄唇干涸地起了老皮,又给倒点清水沾湿了润润,仿若她不做点什么,便是觉得手脚无处安放,连心头那股子一直萦绕不去的酸涩都无法散去。 路面不平整,尽管行云赶的很慢了,但还是有颠簸,眼瞅着没一会,息子霄胸口的箭伤就又浸润出鲜血来,一层一层的衣衫都给染成了暗红色。 “卜老,卜老,为什么这伤口还在流血?”花九转头就问,清浅的杏仁眼眸有毫不掩饰的担心。 卜老上前来看了一眼,抚了下花白的胡子,“息七媳妇,别担心没事的,闵王臂力惊人,且弓弩穿透力乃兵器之最,若不是息七一直贴身穿着你做的那个软甲,这一箭下去,怕是我也无能为力,那箭穿透了护心镜时,被卸了大部分的力道,所以虽然这伤口看着吓人,但并没有穿胸而过,只是伤了脏腑,一会他醒了,只要养着就没事了。” 听卜老这么说,花九才算松了一口气。 “不过,倒是你要多养养,前三月很容易胎气不稳,晚点我给你开个方子,平时多注意,没累着了,你如今可是双生子。”卜老笑眯眯地对花九道。 他给花九仔细地把过脉了,脉相还不错,由此可见上次小产之后,息子霄将花九养的不错,身体比怀之前那一胎还好些。 “卜老救命之恩,花氏和夫君皆没齿难忘。”花九沉吟半晌,只得苍白的说了这么一句话,她心里感激,但总觉只是嘴上说说,太没诚意。 卜老摆摆手,示意花九别在意。 骑马走旁边的凤静轻笑出声,“阿九怎么就不感激我呢?好歹我也算帮衬了你们夫妻俩。” 花九扯开嘴角笑了,她眉目灼灼,在柔和的晨光之中像是白玉发出的蒙蒙清光,“自是感激的,下次蹭早饭的时候,让息七不赶你出去就是了。” 凤静似笑非笑,他看了依旧还没醒的息七一眼,哼哼了两声,算是应了。 待到晌午,一行人已经离昭洲很远了,凤静便让人扎了帐篷,这些东西他竟也带了的。 息子霄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他一睁眼,拉着花九的手就问,“九儿,可是……下雪了……” 花九一愣,她看了眼帐篷外面艳阳高照的天气,不明白息子霄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看见,你躺在雪地里,衣衫破碎,身下的血将雪染红,睁着眼睛看着我,好似在问我,为什么不早点,还有恨意……” 花九如遭雷击,她再动弹不了一丝,听得自己的声音带着空响的问,“你还看到了什么?” 息子霄虚弱地抽了口气,他的视线焦距在花九身上,“胸口很疼……” 花九不知他是真的伤口还是怎么,她小心地扒开他衣衫,瞧了眼,没出血了,“你受伤了,自然疼的。” 息子霄只是看着她不说话,良久之后他似乎意识清明了点,余光瞟了眼帐篷外面,“我是做梦了?这天气怎会下雪。” “嗯,你是做梦了,我很好我一直在,还有孩子,你摸摸,卜老说长的很好……”花九咽下眼角的湿润,她吸了下鼻尖,将息子霄的手放置在自己小腹上。 “嗯,”他似乎想笑,但浑身都软的很,只才说了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就一阵疲倦袭来,“不准走开……” 他嘟嚷着这几个字,就又昏睡了过去。 花九不敢大力呼吸,确认他是真睡着后,她才低低地哭出声来,滚烫的湿咸泪水从面颊滴落,吧嗒吧嗒地就尽数砸在息子霄的手背上,最后便的冰凉而寒疼。 这就像是有些秘密,你原本以为只是你一个人在沉重的背负,这世间无人可知,但忽的有一日,他跟你说,我知道了。 不用其他的言语,只那么一句话而已,就已经是救赎。 花九哭了有多久,她不知道,只是最后累了,便躺下挨着息子霄,汲取着他身上的气息和温度,晕晕然的休憩了会。 凤静被欲进来,但在门口瞧着花九的背影,他还是退了出去。 息子霄隔日再醒过来的时候,气色好了很多,只要没大动作,那伤口便不会有事,于是,行云流水便张罗着赶回昭洲去,凤静却是只能送到此处,他要赶着回京城,免得闵王起疑。 卜老开了数个方子,有息子霄用的也有花九保胎的。 一行人就此别过。 谁都知道,这辈子息子霄和花九是不会再踏足京城的,就连凤静之后的亲事,也是来不了的。 没人流露出难过,恍若平常的拱手告辞和转身,相背而驰,最后越离越远,身影就此消失在天地之间。 人和人的聚散离合,也都大抵不过如此。 息子霄还是躺在马车里,花九陪着他,行云流水赶车,追星在前面探路。 几人相安无事,因为走的满,三天之后才进的昭洲城。 这期间,息子霄的伤口又数次裂开,留了一滩子的血,花九无法,只得暂时回息子霄娘亲当初的那个二进的小院,找了大夫来又看了次,按着卜老的方子抓药。 两人一个养伤,一个养胎,每天面对面一起喝哭死人的药汁,息子霄竟然也觉得这日子不错,瞧着花九喝完药之后,那皱地跟什么似的眉头,他就觉得乐。 当然从他面上是看不出来的,相处久了,花九却能一眼就将他心思给瞧了去,所以每次,两人一起喝了药,她就自个端了蜜饯之类的东西,自顾自地吃,半颗也不给息子霄。 起先息子霄还装装可怜,博得花九同情,逗弄她,如此几次后,花九理也不理她。 春夏秋冬是早在昭洲了的,这一遭,还得知花九有了喜脉,秋收硬是变着法的给两人弄好吃又补的东西。 所以当息子霄箭伤已经开始结痂,他腰际都多了圈肉,花九反倒瘦了点,她害喜的厉害,根本吃不下多少的东西。 以前自个面对困境之时,她吐了之后,再艰难,也要死撑着吃点东西,但这会在息子霄面前,她百般嫌弃,心口泛酸,硬是娇气的什么都不肯吃,非要息子霄好生哄上一翻,她才肯吃丁点,比息子霄还像个需要照顾的伤患一样。 他们回昭洲的消息自然谁都没说,待息子霄身子好了大半,不管如何动作,伤口都不会裂开之后,才差人跟息府还有香行会以及封家等人说了声。 结果,才第二日,闻讯得知花九有喜的消息之后,上门的人就络绎不绝了。 352. 孬 “闵香完了。” “你再说一次?”闵王面容有怒,他裸着上半身,身上缠着纱布,他这一怒吼,就有猩红的血迹浸染过纱布,像红梅绽放一样一点一点的扩大。 “回王爷,闵香不知何故,凡是香品皆保存不过一夜,第二日必由香便臭,不知何由。”孙粥弼事无巨细的回道。 闵王紧抿着唇,眼神锐利如鹰隼地盯着孙粥弼,半晌,他一扬手,便将案几上的茶盏拂落摔的粉碎,“给本王查!彻查!” “是。”孙粥弼应了声,抬头看了盛怒中的闵王一眼,便退了出去。 闵王一低头,他看了眼上半身大大小小的伤口,征战沙场数十年,他身上早遍布疤痕,但这次这伤,却让他心头暗恨。 事情还是要回到他追击息子霄的那天说起—— 息子霄中了一箭跌落陡崖,从京城来的信鸽划过天际到了黄桷镇驿站,纸条上只说闵香出事。 闵王当即决定赶回京城,却在半路上,暮色四合之际,遭到截杀,下手之人全是黄金之勺的杀手。 在黄金之勺里,任何东西都是有价码,只要出的起银子,自然便能为你做一切的事。 有人要杀他,请的是黄金之勺的人! 闵王愤怒与黄金之勺主人,他和他有交易内容在先,这会有人使了银子,竟也没支会他一声。 然后是大皇子景隶,他脸上带着笑意站在高处俯视,神情自得,“皇弟,万分小心了。” 他一口驳斥,“哼,大皇兄,你也不怕父皇知晓这等手足相残的事,雷霆震怒!” 哪想,大皇子景隶只哈哈大笑,“六弟麾下半玄大师一朝背叛,六弟在追击之时,武艺不敌半玄大师,被一掌击毙,又与本宫何干?” 他这一生历经无数次艰难恶战,却又要数这次为最。黄金之勺的杀手各个武艺高强,他虽带了队弓弩手,但也只能拉开了距离才能发挥作用,被杀手给贴身搏杀,半点不占优势。 不出片刻的功夫,那一队弓弩手尽数被杀,唯留闵王和不会拳脚的孙粥弼。 大皇子已经低笑出声,他扬了下手里的折扇,啪的打开,以扇面掩唇角,“六弟,你安心吧,至于闵王妃,兄长自然也会代为照顾的。” 他却是根本不会杀孙粥弼,他想要杀的人只有闵王一个而已,孙粥弼么,自然要为了孙家而拉拢。 闵王手执弓弩,一手搭箭,神情肃杀又冷漠,他出京追杀息子霄之事,知道的人没几个,他敢说连闵王妃或许都不知情,可是大皇子景隶却知晓,还提前布置了人手对付他,他手下没暗子,谁会信。 他一箭解决一个杀人,脑子却在急速的转着念头。 余光扫过孙粥弼,他自然也怀疑上了他,毕竟今日之事,大皇子知道的太过清楚,而多年之前闵王妃那桩失贞之事,他心头清楚,孙粥弼一直对他存过疑虑。 闵王妃和孙粥弼现在关系恶劣,难保他就没记恨过他。 孙粥弼脸上脸上没有表情,闵王那一眼,他看的清清楚楚,周围的杀手有意识地避开他,但他却不解释半点。 有时候,越是解释,在他人眼里就越是掩盖。 这一切的搏杀和血腥,除了大皇子景隶在观战,在数丈之外,一高大葳蕤的树冠里,有两人长身而立,那大树枝叶茂盛,将两人的身影藏的半点不露。 “呵呵,真是好戏,”低沉的嗓音幽幽响起,其中一人穿着玄色衣袍,金黄色的金线吉祥滚边,他眉目风华无双,脸庞五官精致如妖,“你说是不是,十三?” “回主上,自然是的。”上官美人敛着眉目,她与九千岁站在同一枝桠,离有半臂之遥,不过分靠近也看不出刻意的疏离。 “那花氏的夫君,倒也是个有脑子的,转手就将闵王的行踪卖给了大皇子,这招围魏救赵,不仅挑拨闵王和孙家关系,还有闵香之事,倒让闵王自顾不暇了,不过,可惜啊……”九千岁翘起兰花指,捻了下耳鬓那一撮的发丝。 可惜什么,他却没接着说,只是转头看着上官美人就问,“十三,你说本千岁觉得可惜什么?” 上官美人嘴角勾了点,有浅显的勾人意味,“主上可惜,那花氏夫君下手不够狠。” 闻言,九千岁微扬起下颌,唇线弯起,“哦?” “若是主上,那必会将闵王这些年的势力给一分为数份,分别卖给大皇子、二皇子以及主上,绝了闵王,花氏和他才最为安全。”上官美人娓娓道来。 九千岁颇为满意地点点头,他伸手,用指腹摩挲了下上官美人的下巴,轻抠了抠,像是安抚宠物一般,“本千岁的十三,你可是说错了点。” 上官美人转头看向九千岁,他极有韵味的眼梢像上挑着,嘴角有弯,眼神莫名地看着场中闵王的厮杀。 即便只有一人孤军奋战,闵王亦神色不变,他连呼吸的速度都如常平静,手下不断搭箭拉弦放箭,越来越多的尸体倒在他马下,那场中的杀气越显,便越衬得他如嗜血修罗。 “闵王若今日死了,那便没意思了,想必那人也乐意看他几个儿子相互争斗,他再来渔翁得利,所以,闵王可不能死了,花氏他们也不会有事。”九千岁似乎摩挲上了瘾,将上官美人颌下那一小块的皮肤都给抠的红了起来,他才罢手。 上官美人迟疑了一下,然后屈指放至唇边,长啸了声,底下那些奋勇扑杀的杀手瞬间如潮水的退却,不带一丝犹豫。 闵王却并未放下弓弩,他反倒猛地将箭矢对准了大皇子景隶。 大皇子脸色一变,当即往地下一倒,那如闪电般的箭唆的从他头顶飞过。 闵王哈哈大笑,末了很轻蔑地朝着大皇子骂了句,“孬!” 大皇子死盯着闵王,黄金之勺的杀手刚才一退下,他便知今日之事不可为,“六弟,真命大,希望你下次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话还未完,大皇子一拂衣袖,旋身离开。 闵王缓缓垂下拿弓弩的手,他眼底有精光闪烁不定,待确定大皇子真走了后,他手脱力,弓弩啪的落地,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缓了下来,在马上的身子就微晃了晃。 弓弩对臂力要求很高,他刚才一直用尽全力在搏杀,这会才觉全身乏力的厉害。 “王爷小心,您做好,我给您牵马。”孙粥弼适时接过闵王马儿的缰绳,也不说旁的。 闵王看着他,眼眸之色晦暗不明,好一会他咧嘴笑了起来,“好啊,劳烦粥弼了。” “王爷客气了。”孙粥弼也直视闵王,半点没闪躲。 至此,两人之间,不复从前。 回了京城,好几日过去,闵香之事毫无头绪,数位经验丰富的调香师父都瞧了,亦看不出半点不妥来,闵香不得不被迫先歇业。 闵王心里自然清楚,这些都是花九和息子霄的手脚,他根本就很怀疑息子霄压根就没死,索性便派了大量的人手去找寻。 然,还不等有消息回来,皇帝不知从哪知闵香之事,将闵王唤进宫中,只说他荒唐无度,堂堂皇子竟去公然从买卖之事,而且还出了这等哗然的变故。 随后圣旨一出,便将闵王手下的闵香悉数收归官府,闵王打落牙齿自个往肚里咽,还不得不扬起笑脸道父皇教导的是。 于此同时,闵王也收到无华师父的书信,书信只曰,“得饶人处且饶人”。 闵王独自看着那封书信一宿没睡,第二日他便将遣出去寻息子霄和花九的人马尽数撤了回来,从此再不提半玄大师半句。 而在皇帝将闵香收归官府不过五日,便于某个早上,成了红酥圣宠正浓的赏赐,闵香改名为香满天,且还是皇帝亲自题字。 再过数日,红酥听闻孙家曾有过玉氏配方,便欲前往一观,谁知,孙家哪里拿得出来什么配方,红酥大为不满,在皇帝耳边吹了吹枕边风,自此孙家失了恩泽,连带如妃也被牵连波及,受了皇帝冷落。 没出一年,大殷这位得皇帝恩宠过天的红酥,不仅将香满天开的满大殷都是,所赚银两皆用来救济疾苦百姓,修药堂做义诊,在整个大殷百姓民间,被奉为活菩萨。 按理后宫妃嫔这般出风头,会招人不喜,但传言皇帝对她一如往昔的宠爱,每年从香满天拿出来充盈国库的银子就不在少数,终于在个腊月天里,这位贵妃娘娘为皇帝诞下龙子。 初初在皇子满月之际,皇帝大赦天下,为此子取名景康,立封为当朝太子。 第六卷 番外集锦 353、乖小孩有糖吃 花九自身怀有孕以来,用息子霄的话来说,就一娇气包。 一大家子常住小汤山,最高兴的莫过于苏嬷嬷了,看着花九的肚子,她就能眼睛都笑眯了去,才四个月左右,她就忙活着缝制了一大堆的小衣服,她这一辈子,花九的娘亲玉涩是她带的,花九是她带的,这会轮到花九孩子,她那带孩子的经验自是所有人里最丰富的,连息子霄都敬着她,只要是苏嬷嬷说的话,便奉为圣旨,连花九都改变不了。 只因苏嬷嬷一句,花九不得吃凉菜和碰香品。 这些日子来,息子霄也在养伤,便黏花九寸步不离,即便花九因不能调制香品太过无趣和他怄气,他也不退步半点。 无论花九如何反驳,他只一句话——苏嬷嬷说的。这一句话便将花九千万句都给挡了回去。 花九暗暗记在心里,时不时使小性子,任性过分的连苏嬷嬷有时候都看不下去,比如大半夜的,秋日天气渐寒,她便故意吵醒息子霄,让他下山去坊间,她要吃某街某店的点心,也不管晚上别人是否开门还是关门。 起先,息子霄还宠着她,不管什么时辰,也都到坊间走一趟。 次数多了,他便不依花九,再折腾人时,他只揽着她,禁锢在怀里,一拉被子睡觉,花九实在闹腾的厉害了,情绪变化的像天气一样诡异,他便像诱哄小孩一样哄哄,通常哄上一时片刻,花九也就作罢。 这个时候,他便又觉得这怀了孩子的女人,是不可理喻的,像花九这般往日聪明的,到这当,那脑子也是没用,要是平时,哪里有那么好哄,通常他没动作,花九便知晓了他心思去,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几句话就安抚了。 息子霄觉得很有必要,在往后要多让花九怀几次孩子,现在日子安定,媳妇可以不用那么聪明,傻傻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最好。 花九自然是不知道息子霄心思的,她只是觉得肚子里有个日渐长大的生命之后,连自个情绪都变的敏感难以控制,有时候她早上一觉醒来,瞅着息子霄的脸,虽然还是同样的风流俊美,但她就是觉得怎么看怎么厌烦,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隐隐有暴躁。 终于在肚子孩子五六个月的时候,一大早,就息子霄去给她买点心的功夫,花九溜下了小汤山,她威逼了行云和春生一起,三人乔装了番,她只戴了个帷幔,慢悠悠地就昭洲坊间晃荡。 还大着个肚子,她也不觉得累,东逛逛西走走,甚至还想买匹马来骑,行云眼疾手快侧身一档,春生很有默契地拉了花九就往一边走,半点不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 到了南香坊市,花九脚不转弯地就要去逛,春生简直都快哭了,苏嬷嬷明明千交代万叮嘱不让花九碰香品,可这会她拦不住。 行云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没胆子将花九给打晕。 两人正拦着花九,不知如何是好之际,息子霄黑着一张脸出现了。 他手里提着给花九买的东西,还没回小汤山,在山脚下就碰见来寻的流水,凭着对花九的了解,自然知道在南香坊市这边一定能逮到人。 花九心虚地看了看息子霄,手摸着大肚子,给自己撞了撞胆,淡笑着道,“夫君真巧,我等不及就来接你。” 息子霄脸色很不好,狭长的凤眼之中有暗恼,手心发痒的很,实在想教训面前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女人一顿,“你想跑哪去,嗯?” 尾音拉长,带着危险的颤音。 花九不为所动,杏仁眼眸笑眯眯地像轮新月,“不去哪,就看看。” 闻言,息子霄地面色更沉了,“回家。” 哪想,花九一口拒绝,“我不回去,我就知道你担心的只是你儿子,哪里是我了,从前装的多好来着,还不就是想我给你生孩子……” 花九无理取闹。 息子霄看着她,也不言语,面无表情的浑身都是寒意。 行云拉着春生,小心都地退后几步,免得被波及,整个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自从夫人怀里孩子后,那性子跟以前简直是天差地别,从前谁见夫人像个小女人一样撒泼来着,素来都是一副清冷安宁不惊的表情,现在么,三天两头地要公子哄哄,不出半个时辰,就又眉开眼笑的了。 这种戏码,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花九还是嘟嘟嚷嚷地控诉着,周围已经有好奇之人驻足围观。 花九微扬了下颌,隔着黑纱帷幔瞅着息子霄眼底越发深沉的色泽,她心底就有隐隐的戏谑,恼吧闹吧,那副面瘫死人脸万年没表情,她简直看够了。 “哎,这公子怎么回事啊,夫人有孩子了是好事,怎么都一副这表情……” “是啊,谁见了会高兴……” 周围的人你一言我一句,息子霄唇边都像挂了冰渣一样,如果不是地方不对,他现在就想教训花九一顿。 “你们不知道啊,他就是个薄情寡义的,为了我肚子孩儿,连我这夫人都不要了,还打算等我一生下孩子,就要将我弃之如敝……”花九眨了眨眼,眼眶瞬间泛红,就有湿润晶莹的泪珠挂在睫毛上,显得楚楚可怜。 围观的人更议论纷纷起来。 行云一噎,颇为担心地瞟了息子霄一眼,他已经能预见到夫人这次一定玩过了,一会回去肯定有苦头吃,这么多年,多数都是公子宠着夫人,要不然哪里见公子吃过亏来着。 行云才这么想着,他就听到息子霄说—— “各位见笑了,我家夫人爱说胡话,怀孩儿之前,撞坏过脑子,我这就带她回去,好好瞧瞧!”息子霄像来说话少,这会他说这么一长串话,配合着他一本正经或者根本就是没表情的皮相,适当地皱了皱眉,瞬间所有的人都信了。 花九气恼,“你……” 然,她话还未说完,息子霄一步上前,揽住她已经不复纤细的腰身,小心翼翼又隐含温柔,“夫人,乖一点。” 这下,周围的人再不疑他,能这么小心对待自己夫人的男子,又岂会是那等只要孩儿不要夫人的,那便定是花九真脑子被撞坏过。 至少花九就看到,有那么些年轻的女子看着息子霄面露同情,接着就脸颊泛薄红,明显起了心思。 她心头一堵,她就知道,息子霄这副皮囊,就是个沾花惹草的,那只蝴蝶见了都想要扑上来。 息子霄没察觉花九的心思,他顺势带着她往回走,心底在盘算什么只有他自个知道。 春生想要跟上,行云拉住她,跟息子霄吱了声,就带着春生两人闲逛去了。 花九看的眼热,她背着息子霄溜下小汤山,不就是想出来逛逛么,这会不到一个时辰,就被逮了回去,心头顿觉委屈的不行。 她拉了拉息子霄的袖子,“夫君……” 语气可怜巴巴的,浅色的杏仁眼眸望着息子霄眨了眨,意图再明显不过。 息子霄没理她,确切地说看都没看她一眼。 “夫君……夫君……”花九软糯地嗓音翘了翘,低言细语地轻唤,就像是那言语间都带了把小勾子,勾的息子霄心尖一软。 他叹了口气,也觉这几个月难为花九了,什么都不要她干,什么也不准她做,就那么待山上,每天在院子里转悠,也难怪干出今天这事。 这么一想,他便没那么气恼,“十天之后,息芊芊出嫁,我到时带你去。” “真的么?芊芊终于肯嫁了?”花九眼眸一亮。 息子霄点头,有黑纱帷幔挡着,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只从声音他都能听出来她很高兴。 霎时,花九只觉有暖意从胸腔蹿过,她突然便觉刚才那事,对息子霄挺坏的,“子霄,我就知道,你还是对我最好的。” 不管如何,她好话先送上。 “哦?”息子霄拉长了尾音,显得意味深长,“是么?” “嗯,”花九应声,“好吧,以后对你好点。” 息子霄没说话,只是眼神深邃地从花九黑纱而过,里面有何意味不得而知。 花九这话的许诺只维持到晚上而已,一上床榻,她预备睡觉,息子霄就将她给扒拉起来,二话不说,先行扒光了她的中衣,钳制了她双手腕,将她侧身拢进怀里,带薄茧的手掌在她身上游走而过,专挑她敏感的地方。 “还干不干坏事了?”他在她耳边问,嘶哑低沉的嗓音带着十分危险的语调。 “嗯……子霄……嗯……”花九只觉浑身都似在起火燃烧,自从她怀有孩子以来,前三月之后,两人有过少少的几次亲密,但多数都是息子霄照顾着她,但这晚上和平时不一样,息子霄点燃了火,他便顿了动作。 花九扭了下身子,更为贴近息子霄,背脊蹭着他胸膛,肌肤相亲,难受地发出嘤嘤破碎的呻吟,“子霄……难受……” 息子霄眼眸之色很深,他额头甚至出了细密的汗,但他只伸手在花九身上撩拔,两指头玩弄着她嫣红的娇挺蓓蕾,因为怀孕的缘故,那柔软的两团比以前更饱满了些,让息子霄流连的每晚都要一手掌握了睡觉。 花九身子比以前更为敏感,这会被这样宠爱,她媚眼迷蒙地双腿不停挨蹭息子霄。 “以后,乖不乖?”息子霄继续问,他另一手抚过隆起的肚子,滑落到花九那芬芳的密林中,然他并不进去,拨开密林,指尖只在粉色漂亮的花瓣边缘来回的慢捻细拢轻揉。 “你……混蛋……”花九怒骂出声。 息子霄轻笑了声,“九儿,是不是我太宠你,所以这么不听话?” 他这么说着,感受到从花九那私密之地流出的晶莹蜜津湿了他掌心,锦被之下有股清幽的芬芳在鼻端萦绕不去,他身下就更为胀痛的厉害,但他依然慢条斯理,非的要花九认错不可。 “快说,以后听谁的?”他继续问。 “嗯……你……听你……嗯……听你的……”花九气息不匀,她快受不住了,只得妥协。 “还乖不乖,嗯?”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息子霄擎着自己的昂扬,抵触到花九的柔嫩,在那门口浅浅碾磨。 “乖……我乖……嗯……”花九破碎的细吟中带起了隐忍的低泣。 “乖小孩有糖吃……”息子霄说完这句,便不再折磨花九,缓缓地进入花蕊深处,给花九想要的一切。 354、奶崽子真丑 十日之后,息子霄守信带花九下山去看息芊芊出嫁。 两人自然是不能以真面容去的,息子霄就又戴上息先生的假面皮,花九还是黑纱帷幔遮面,两人拾掇完毕,哪个下人也没带,轻轻松松得去了。 息芊芊穿着大红霞帔,流灿金线的纹绣,遮掩着红盖头,由息家其他房的兄长背着出的家门。 息子霄和花九到的时候,正赶上汉郡秦家的人来迎亲,都这当了,息芊芊一到息府大门口,竟然扒着门死活都不出去了。 息府四房四夫人再也忍不住,抽泣了起来。 息芊芊大胆地自行揭了盖头,惊得周围的人抽冷气。 “娘……”她期期艾艾地唤了声,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映衬着那张娇艳若桃花的新嫁娘脸庞,真真让人心尖子都疼了。 “去吧,去吧……”四夫人端木氏只朝她挥手,免得耽误了吉时。 息芊芊提起裙摆,缓缓下跪,朝着息府还有自己父母拜了下去,待她被喜娘搀扶起来的时候,院口唢呐之声顿时响彻天际。 息子霄扶着花九,一手提着贺礼,不远不近地真在息府大门石狮边,息芊芊一回头看见还愣了下,“息先生?” “嗯,”息子霄和花九上前,将手里的贺礼交给端木氏才道,“恭喜你。” 这种日子能见到息先生,不仅息芊芊觉得意外,息府其他人亦同样,几乎第一眼之后,所有人将视线都落在了花九身上,确切的说是她挺着的大肚子上。 “这位是?”息四爷问了句。 “我夫人,”息子霄介绍道,末了他又多加了句,“约六甲。” “恭喜,恭喜。”息家认识的人,皆顺势上前道贺,一时之间反倒将息芊芊远嫁的离别气氛给冲淡了。 花九在黑纱帷幔之下,仔细地打量息芊芊,她眼眶有点泛红,小脸情绪很复杂,还时不时朝昭洲城门那边的方向望一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十姑娘等人?”息子霄迟疑了瞬,还是问道。 “嗯,等我七哥和七嫂,七嫂说了我成亲要回来的,”息芊芊嘟囔了句,又转头问息四爷,“爹,你信有没有送到京城?为什么七哥和七嫂都还没回来?” “我早就送了信去了。”息四爷捻了下胡子。 息子霄牵扯了下唇线,“他们回不来,那贺礼,是息七公子,让我带回来给你。” 花九看了息子霄一眼,两人来之前早就谈过若是息芊芊问起,就直接说两人皆不在人世了,省的以后有牵挂,现在临到头上了,息子霄一开口就换了说法。 “可是七嫂说了要回来啊。”息芊芊伸手从端木氏手里接过贺礼,也不打开,就那么宝贝地抱怀里。 “芊芊,你怎么还任性,半点没为人妇的样子,都是你娘平日给娇惯的,你七哥和七嫂都是要做大事的,哪里说有空就有空的,还不盖上盖头,赶紧上花轿,耽误了时辰,秦家要怎么看你?” 息子霄还没说什么,反倒是息四爷轻呵了她一声。 息芊芊撅了撅嘴,乖巧的给息子霄和花九见了礼,重新盖好盖头,爬上兄长的背,步步迈入花轿之中。 花九靠在息子霄身上,有叹气轻闻,“以后,每年去汉郡看她一次吧。” “嗯。”息子霄应声,他揽着花九,让她靠的稳点。 息四爷很忙,将息芊芊送出昭洲城回府之后,他才想起息子霄来,正想找他之际,就有下人奉着个小盒子回禀道,“四爷,这是息先生让务必转交给您的,说以后息家若有事,可去暗香楼找尚礼掌柜,这意思是息七公子早交代过的,他还有事就先走了。” 息四爷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竟是数张珍稀香品配方,他拍的一声将盒子盖上,让下人退下之后,他看着那盒子就眼神闪烁,心里头估摸着这配方多半也是息子霄的意思了,就他所知也只有玉氏后人花九才有这般大的手笔,随手就是配方送人。 花九和息子霄在坊间慢慢地走,不过几步路的功夫,花九猛地顿住了脚,手一下捂着肚子,闷哼了声。 “可是累了?”息子霄问。 花九定了定心神,好一会才跟息子霄控诉道,“你儿子踢我。” 那话语里有撒娇的委屈,直让息子霄想发笑,他手掌下落,在花九肚子上摸了摸,果然掌心感觉到了小小的蠕动,“没事,以后我扇他。” 听息子霄这般说,花九这才满意,她低头,朝自个的肚子啐了口,“听到没有,你爹会扇你。” 两人心情俱好,息子霄便带着花九在昭洲城里多逛了会,直到晌午的时候,花九累了,才回的小汤山。 待花九六甲满,仿佛一夜之间,她便胃口大开,那嘴消停个半个时辰,她便嚷着饿,同时小脸还整日整日煞白煞白的,而那肚子更是像胀了气一样,日渐长大,苏嬷嬷常看着就眉头直皱。 终于有天,她颇为担心地拉着息子霄到一边背着花九道,花九那肚子里怕是不止一个娃。 当即惊得息子霄盯着花九的肚子看了老半天,最后还是飞鸽一只到京城凤家,找凤静将卜老给请了过来。 卜老一来,看见花九,立马惊叫出声,“息七媳妇,快躺下!” 花九正在院子里散步,她没反应过来,息子霄就已经手脚利索的将她给按到躺椅上。 卜老给花九一把脉,抬头就怒斥息子霄,“息七,你怎么看的自己媳妇,没见她脸色这么差么?都不兴早点叫我过来,要是有个闪失,你连哭都没地去!” 听卜老这么说,花九没啥感觉,可息子霄眉头都皱紧了,“卜老,阿九这是何故?” 卜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何故?她肚里可是怀着你两个崽,没见这小脸白的都没血色了?再不赶紧大补,你媳妇就要让肚里的那俩崽子给拖垮了。” 这下,息子霄脸色都变了,难看地就像是要下暴雨的阴天一样。 花九愣了一下,然后眼眸一弯,就无比温柔地淡笑起来,“还请卜老开个方子。” “方子自然要开的,”卜老对花九那是和颜悦色的多,旁边春生早笔墨伺候了,卜老刷刷那么几下,就将方子开好,交给春生,“赶紧抓药去,给你家夫人煎好,喝上一碗。” 春生连忙去办了,卜老又接连开了好几个平素滋补的单子,“哪个丫头做膳食的?” “回老先生,是婢子。”秋收站了出来。 “以后,你家夫人的吃食,按着这个方子上的弄,不得差错半点,记住了?”卜老板着脸吩咐了遍。 “是,婢子记下了。”秋收小心翼翼的将那几张单子收好。 息子霄似乎这会才回过神来,他似乎颇为难以置信地瞧着花九大肚子,“里面真有两个?” 卜老这才得空地喝了口行云端上来的茶汤,“老夫何时出过错了?不过,息七,你倒厉害了,一次就得两个娃。” 息子霄没理会卜老的调侃,他伸手在花九肚子上摸了摸,感受着肚子里一下一下轻微的蠕动,心里就泛起难以言喻的心情,“九儿,辛苦你了。” 花九哼了声,小而尖的下颌微扬,“自然辛苦,那今晚上我想吃昭洲城里的水晶饺子。” 息子霄嘴角轻微抽动了下,他便当没听到,蹲下身,将耳朵凑到花九肚子上,也不知想听出点什么来。 花九气结,撑着腰身,将就那大肚子,用力顶了息子霄一下。 “小心点。”息子霄连忙扶住她。 那动作顿惊吓了周围所有的人。 自此,有卜老在小汤山亲自坐镇,每日为花九诊一脉,没几日,花九脸色又重新红润起来,于是她吃的跟多了,肚子更是一天一个样,就连以前小尖小尖的下颌都长圆润了。 息子霄摸着,倍觉满意。 怀胎九月的时候,花九从房间门口走到院子里都很恼火了,必须要歇个好几次,尽管这样,卜老还是建议花九多走走,免得生产之际会难产,毕竟肚里的是两个孩子,比不得那些一个的。 终于某一日早晨,息子霄搀着花九照例从房间门口走到院子里,结果还没走出五步,花九就捂着肚子,脸色煞白,“子霄……我……” “可是疼了?”息子霄搂着花九,支撑着她,脸上第一次那么明显地出现了焦急之色。 “是……疼……”花九咬着唇,头上就冒出了汗。 “来人,卜老!”息子霄抱起花九,冲的就往房间边跑边大喊出声。 稳婆是早就请上小汤山的了,还有一应需要的东西也备着,卜老隔着纱帐,给花九把了脉,然后拉着息子霄就出去了,将房间留给了稳婆。 “没事,你别担心。”卜老安抚了明显焦躁起来的息子霄一句。 然而,这话并没有让息子霄安心下来,他站门口也不坐,竖耳听着房间里的动静。 刚开始才只能听见稳婆吩咐花九如何应对的声音,随着时间过去,便能依稀听见花九痛呼之声,而且还隐隐在骂他。 卜老好笑地瞟着息子霄,花九骂了什么,他在外面都听的清清楚楚,“啧,阿九还有力气骂你,你就别板着脸了。” 卜老这话才落,房间就又传来花九的骂,“息七……你混蛋……以后……你自个……自个去生……” 息子霄不知过了多久,他只觉自己的腿都站的麻木了,花九由刚开始的骂到后面连呻吟声都小了,最后他就敏锐地听到房间里传出声小小的小孩哭声。 弱弱的,细细的,像幼兽呜呜的声音。 若不是他会拳脚之人耳目比常人要灵敏许多,指不定就落听了。 “恭喜这位公子爷,一儿一女,大喜……”稳婆从房间里出来,脸上都笑开了朵花似的。 息子霄话都不等稳婆说完,他便推开稳婆,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到床边去看花九,“九儿……” 床上的人,脸色有微微发白,一头的汗水,双眸紧闭,平素粉色的唇肉都给咬出了一圈血迹。 “公子爷,夫人累了,这会睡了呢。”稳婆极有经验,小声的对息子霄道。 尽管需要避嫌,但卜老也没管那么多礼数,进来给花九把脉,“很好,脉相平稳,等阿九自己恢复。” 息子霄这才有空瞧瞧放一边小床里的两个奶崽子,但他也只瞧了那么一眼,眉一皱,就嫌弃的道,“真丑!” 355、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花九开始坐月子,两个奶娃,息子霄早找了有经验的乳娘帮忙带着,两个小家伙倒也省事,每天就吃了就睡,睡醒就吃,一点不闹腾。 这让初初对两娃有嫌弃的息子霄觉得孩子还是乖巧的,他空的时候倒也会和两娃亲近一下,但也仅限于俯身凑近了瞧瞧,或者伸手轻轻地戳戳两人开始越发长的光滑柔嫩的小脸。 双生子,大的是哥哥,小的是妹妹,因花九一直未出月子,取名的事竟然谁也没提。 白日里,花九倒稀罕两个孩子的不得了,最开始,能下地走动身子有点力气后,她便抱了孩子来,要自个喂奶,总归她有点不喜让自己的孩子吃乳娘的奶水。 两个娃还小,出生没几天,吃的也不多,她便还能喂饱,结果还没二十天,大的哥哥有次一口气就将花九奶水给吃个干干净净,小的妹妹饿的直哭。 息子霄恼的很,一手就将两个娃丢给了乳娘,自此为给孩子喂奶的事,两人争执不下,花九偏生要自个喂,息子霄不让。 还在月子里,花九跟息子霄闹别扭,息子霄是个话少的,也不说理由,就是不让步,花九说不通他,索性就懒得理他。 但半夜里,没孩子吃奶,花九胸口开始涨的痛,她恼怒地将息子霄给推醒,让他抱孩子过来。 哪想,息子霄只翻了个身,黑曜石的狭长眼眸深沉又晶亮地瞧着花九,那视线在她胸口梭巡了圈之后,扯开她的衣襟,埋头就啃了上去。 往日给孩子喂奶花九不觉得有什么,但这会见息子霄允吸着她胸口粉红的娇挺,瞬间便从四肢百骸蹿起一股子的酥麻,又兼杂着奶水流空之后那胀痛缓解下去的轻松。 她面颊一热,有羞恼之色,她伸手推开脑袋,“下去……息七,你下去……” 息子霄不听她的,依次将花九两边胸脯都给允了阵后,他才抬头,目光灼灼,薄唇边还有润泽,“别给孩子喂,我不愿意。” 花九手无意触摸到他耳廓,立马就被那滚烫的温度给灼了下手心,她心里瞬间明了,他这是在跟自个的孩子吃味呢。 花九哭笑不得,“那也是你孩子,你计较什么。” “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息子霄指腹擦了下唇,凑近花九,啄了下她的唇角,“那是我的。” 这人,相处的越久,花九便越发发现息子霄潜藏的霸道了,以前他哪会在花九面前表现半点,“知道了,睡觉。” 花九的身子还没恢复完全,容易疲倦,这会胸口的胀痛解了,便困意上浮。 息子霄这才满意地重新躺下,将花九扒拉进自个怀里环着,安稳地睡去。 当两个孩子堪堪要满月的时候,眉眼慢慢地长开,皮肤也白皙娇嫩,能看出哥哥长的像花九多一些,特别是那唇尖,简直和花九一模一样,反倒是妹妹,没特别像息子霄,也没特别像花九,好似将两人的特点各自糅杂了一下。 但无一例外的,两娃都生了息子霄那双狭长的凤眼,映着小孩子黑宝石一样的眼仁,特别漂亮。 息子霄明显更偏爱女儿一些,抱的时候都更多,虽然经常都是他就那么抱着,不笑也不说话,和女儿大眼看小眼,直看到女儿又懒懒睡着为止。 至于儿子,老是爱巴着花九,就更遭息子霄的嫌弃,而且凡是只要息子霄一靠近,他必哇哇大哭,再不然就要尿息子霄一身才肯罢休。 父子俩,简直就像个冤家。 两个孩子,没足月便出生,但在卜老看着,苏嬷嬷照顾之下,倒也长的很结实,到满月的时候,已经很活泼了。 孩子的满月酒,实在不适合大肆操办一般,息子霄只给相熟的几人去了书信,凤静临近亲事,原本以为他不会来,哪想,临到那天,他给果断的离家了,亲事搁下,还留了书信说,不娶妻了,逍遥几年再回来。 息华月也来了,他头上已经烫了戒巴,脖子上挂着佛珠,一身僧衣,嘴角时刻含笑,那身潋滟返璞的气度,反倒比以前的明月公子之称还俊上了几分。 早在花九和息子霄回了小汤山之际,息华月便将飞花阁的一切都交到了花九手上,从此皈依佛门,六根清净。 这两人,是息子霄去了信的,但孩子满月的席间,却还迎来了另一出乎花九意料之外的人—— 上官美人! 也不知她是如何知道花九在小汤山,她悠闲地提了贺礼,一改往日的红纱衣,穿着素色布衣,发髻上只绾了根沉香木雕的簪子,浑身上下,朴素的不能再朴素。 有客临门,花九自是欢迎的,尽管息子霄不待见她。 两个小孩被婢女抱了出来露了一面,凤静看见之后,很没轻重地伸手捏了捏哥哥的脸,哥哥很不客气,待凤静抱着他时,便果断拉了堆臭臭在凤静身上。 惹的凤静木着脸,手上小孩想扔又不敢扔,就那么看着金黄色的污秽物沿着他袖子划落。 息子霄舒心了,自家儿子终于有了除他之外第二个不喜欢的人。 笑闹一整天,息子霄也没问凤静京城之后的事,如今他已是局外之人,便无须上心那些糟粕的事。 息华月只送了礼之后,连饭都没吃,就云游去了,说此生有缘便自会再相见。 他那模样,和以前的半玄比起来,倒是真洒脱。 凤静倒是在小汤山多住了些时日,他虽想赖上个三五几个月的,但也知道不能给息子霄找麻烦,便领着卜老,也不要人送,于某天早上连告辞都没说声,飘然而去。 小汤山的日子又安静了下来,两个孩子终于在满月酒之后,有了自己的名字,哥哥叫息千江,妹妹叫息千玥,取“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之意,因月与息华月的月同字,便改为了玥。 小日子过的太宁静,花九倏地就忆起当初息子霄说过要带她去闯闯江湖的话来,于是某天晚上,她便缠着他,提及这事。 息子霄轻笑了下,淡淡地问了句,“舍得孩子?” 也难怪息子霄会这么问,随着时间一日过一日,两个孩子越发的大了后,便都爱黏着花九,息千江性子活泼调皮,息千玥则相对安静一些,但无一例外,都喜往花九身边挨,闹的息子霄有时候颇为不心爽。 对息子霄的问题,花九只想了那么一下,“我们出去半个月,谁也不带,就回来。” 息子霄也意动了,在家里,经常他想跟花九单独多呆会,都会被息千江那小崽给破坏掉,这个机会,他也觉不错。 想到就做,他立马起身,将花九也拉了起来,“今晚上就走,悄悄的。” 花九眯了下眼眸,欢喜地点点头,两人当即收拾了点细软,和平常欢喜的衣服,息子霄给家里人留了封书信,两人趁着月色,飞快地就蹿出了小汤山。 第二日,春生一早过来,便发现房间里早没半个人影,一大家子的人看了息子霄留下的字条,诡异的都沉默了,唯独两啥都不知道的小孩一到花九房间,就开始习惯的找人,结果半天没见娘亲,张嘴就哭。 先不说,府里是如何哄小孩的慌乱光景,单说花九和息子霄两人出了昭洲,息子霄原本想找个地休息一下,待天明才上路,花九硬是心头兴奋地催息子霄连夜赶路,她要过一把江湖生活的瘾。 息子霄捡以前走过的郡洲游荡,刚开始几天,花九还觉逍遥自在的很,但当两人走到素有金陵天下美人之都的金陵城之后,她素白的脸就一直沉着。 只因两人才进金陵城,她拉着息子霄到秦河画舫游玩,非要去看什么画舫头牌不可,结果,才到秦河边,凡是从画舫中出来的貌美风尘女子一见息子霄,皆笑的妖媚无比的唤,“息公子,真是好久不见!” 起初花九还以为只是巧合,熟料,她走了一路,每路过个画舫,皆有女子在高声喊着,“息公子来了……” 如此这般后,花九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这人风光霁月之时留下的风流债。 “息公子,好久不见,真是想念哪。”花九阴阳怪气地嗲着声音道,她斜挑着眉眼,眼波流转,便也有一番妩媚的风情。 息子霄面无表情,秉承圣人礼的非礼勿视,朝都不朝画舫瞟一眼,“跟你说了,不要来。” “是啊,我不来,还不知道息七公子,以前这般风流倜傥,我还只当昭洲便是了,不想这美人之都,夫君的盛名更负哪。”花九捻着耳鬓的发,闲闲的道。 息子霄无言以对,那都是过去的荒唐事了,要他怎么说,“走了九儿,我早没那般了。” 花九看着画舫里那些妖妖娆娆女子,“不走,我要换男装,去画舫瞧瞧。” “我累了。”息子霄想了半晌,知道这会不能跟花九使强硬手段,便开始示弱装可怜。 花九冷哼了声,虽然心里清楚他这是故意的,但还是遂了他的心愿,边往客栈走边问,“除了金陵城,这还有哪个郡城,有夫君盛名的?” 息子霄还真认真想了下,然后很是坚决的道,“没有。” 他说出这话时,便已经决定接下来带花九去南方那些并不繁华之地逛,金陵这种地方,这辈子都不来了。 红酥—最温暖的白粥 人的一辈子太过漫长和短暂,许是眨眼之间便垂垂老去,许是须臾每瞬皆是无数个明天,而在每个人的生命中,或许爱过,或许恨过,或许不爱亦不恨,无论怎样的凡世种种众生相,逃不开的无非都是宿命二字而已。 我是红酥,我深爱过,也最恨过,而且爱恨的都是同一个男子。 那个人,君临天下,挥手之间,笑谈言辞,便能让整个王朝颤上一颤,天下众人生死,也不是他一念之间而已,他让人生,那便是生,他若要人死,那便活不了。 在我双十年华之前,我一直认为,这一辈子,我会嫁个平凡的男子相夫教子,濡沫相扶的过点小日子,事实上,我是嫁了个这样的男子。 他是先生,在书院传道授业,腹有经纶,饱读诗书,温文儒雅,会温柔待我,我敬重他,虽不是爱,但我满足。 一个女子,得此夫婿,若再有个孩子,这就是生活了。 当然,如果我没有遇见那人。 那会,他还是皇子吧,落难到民间,身受重伤,倒在我家后院,外面还有追兵搜索,现在想来,那时候我就不该救他,那样也不会害了自己夫君性命去。 所以,后来我是恨他的。 可我还是救了他,不敢让书生的夫君知道,将那人藏在柴房,去药铺抓了药,还熬了粥。 很不可思议的相遇,那人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我只是普通女子,没有倾城容貌,即便煮粥我也只会煮白粥。 之后的很多年,他都跟我说,“红酥,我吃过最温暖的食物,是你煮的白粥。” 不是最美味,而是最温暖。 踏入这牢笼一般的皇宫之前,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会是最温暖,吃食又怎会让人感觉到温暖。 仅仅第二天还是第三天,瞧哪,我连我们的初遇,都不想具体的记着,他和我的这一场就是深重的罪孽。 他走了,带走了我的一支发簪,那支发簪是什么时候落到他手里的,我都不知道。 夫君对此毫无所觉,他一如既往每天到书院传道解惑,做着受人尊敬的先生,拿着那点微薄的束脩。 我很满意这样的生活,因为我只是平凡之人。 很短的时间里,我便将那人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圣旨从天而降,突如其来的恩宠落到夫君的头上,说他是德才俱佳之人,破例召为皇家书院的少师。 这不是好事,夫君有自知之明,我也忐忑,不知这到底是福还是祸。 夫君独自一人进了京城,他说要跟皇帝说清楚,他知自己有多大的能耐,只是身有举人功名而已,又有何资格教导皇家子弟。 我从来不曾想过,夫君这一去,便是永远的天人永隔。 我再次见到那人的时候,已经是夫君离开两个月之后,他说,“我给你送人回来。” 离开之时是活生生的人,回来之时便是一捧轻飘飘的骨灰。 他说,“我将你夫君安置在皇家书院,但是不想意外走水,我只来得及带出这些。” 很奇异的,夫君身陨,那一刻我竟无太大的悲伤,我问他,“你到底是谁?” 其实我自己心里隐有答案,夫君的死我也能揣测出一些端倪,毕竟皇家书院,那是什么地方,专供皇家子弟教学的地,又哪里是说有意外走水便能走水的。 即便走水,可又为何单单夫君一人身陨,但我却可笑的想要他亲口说出自己的身份。 我听见他说,“我是皇帝。” 我是皇帝! 多简单的四个字,我木然地跪拜下去,口里高喊着,“草民叩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有泪肆意夺眶蔓延,湿了地面。 我知道,我的夫君哪,此生是我红酥对不起你,来世,还是不要在娶我这样的女子为好。 “做我妃,可好?”皇帝这么问我。 虽是再问,可我明白,我没有选择,他从来不给任何人选择的机会,我还有高堂父母,还有亲友故人,我也不敢问,夫君身陨的真相,我唯一能做的便是点头。 但我却不愿意进宫,他也不勉强,将我安置在京城里,我想要做什么便做什么,我开了牡丹园子,我开了胡姬酒肆。 我开始喜欢上喝酒,可我只喝莲花酿,那是夫君身前最爱的酒,酒至微酣,便能不用在品尝这时间疾苦,不用看经常看到那人越发深沉的眼神。 我不爱夫君,可是我却在日复一日的吊唁他,特别在那人面前的时候,与其说我在提醒他,不如是在提醒我自己,告诫自己不能爱上这个男人。 这是个深渊,我不愿踏进去,一旦我松懈一步,那便是对夫君的背叛,我不能给夫君爱情,但至少不能给他背叛,即便他已经不再人世。 后来,我认识了闵王妃孙墨涵,有一日在胡姬酒肆,她穿着男装穿梭在一群男人中间,我便将她给带了出来。 她跟我说,那么做,不过是想让某个人看见自己已然堕落,继而心生内疚而已,她不好过,凭什么要让某人好过。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谁,但我却开始喜欢上和孙墨涵喝酒,我也不说她的举动其实极为幼稚,想要让一个人不好过,方法太多,其实大可不必用这种伤人伤己的手段。 但我什么都没说,孙墨涵那是孙墨涵,她的事与我无关,我连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何来管别人。 没过多久,她便做了闵王妃,往后的日子,便到我这里来的少了。 而那个人,还是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出宫到我这来一趟,他有一点比较好,从不强迫我什么,尽管我知道,我始终不同意进宫,快让他耐心殆尽。 我每次会给他煮白粥,直到有一日,他说,“红酥,你的白粥变味了,我尝到了恨,你恨我?” 这么问,他便是不知我从来都恨着他的么?我哈哈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我扬起笑脸,就问他,“我不该恨你么?即便为了我夫君,我也是该恨你的。” 他沉默,并不反驳我的说法。 我便越发的感觉到心凉,这么多年,我从没问过夫君的事,现在提起,他便缄默不言,这便是默认吧,默认他杀了他! 从那次之后,他好长时间没来,我终日在胡姬酒肆,不复清醒。 直到,身为闵王妃的孙墨涵来找我,说要借我牡丹园一用,并给我介绍个有趣的女子认识。 那是我第一次见花九,身子骨纤细到柔弱的女子,有双浅色的眼眸和诱人的唇尖,她眉目安宁又清冷,恍若白玉,她说,“花氏,见过姐姐。” 我们三人喝了酒,烂醉如泥,几乎是第一次见面,我便对花九心生亲近来,我羡慕她眼底时不时一闪而过的狠厉和坚定。 那是我想拥有,却始终缺乏的,若我有花九的半分狠厉和冷漠寡情,我也早该进了皇宫,让那人与我一同痛苦,而不是每天喝酒度日,自己在深渊里沉沦挣扎,那人却高高在上的俯视着。 这都是不公平的,但我终究不是花九,我只是红酥,普通的女子红酥。 后来,京城局势越加的复杂,我心知这都是花九的原因,这般的女子,别说是男儿,即便是我,都极为欣赏的。 我也知道,那人才是最后的渔翁,他任由花九的动作,隐忍自己儿子势力的发展,冷眼旁观所有的争斗,无非便是到最后一击之际,成为那么得益最大的渔翁。 花九不用我提醒,自然也是知道的,她将那人心思揣摩的透透的,走在生与死的交界边缘,顺着那人的心思而为,她本不想做赢家,只为博的一线生机而已。 她如愿了,那人收网之时,花九找到我,要我保她一命,她用玉氏配方来换。 不过喝了几次的酒而已,她便将我最深藏的心思都给察觉了去,我看着上官美人带给我的那张帕子,上面只有一句话而已——玉氏换命! 我想了一晚上,那人不能在容忍我在宫外待太久,终有一日我也是要葬身与那座牢笼的精致皇宫,成为他后宫三千佳丽中的一人,脂粉战场,即便我不想要他的宠爱,我也必须要争斗下去。 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可是却不得不。 所以想到这里,我便深切地恨他,我第二日就去见了花九,我身上早有他给的腰牌,皇宫哪里都是去的的。 我第一次觉得花九就是个蛊惑人心的妖精,我拿着玉氏配方的时候,突然就觉得,我沦落到如此境地,家破人亡,夫君那般温柔的人也横死的下场,不就是因为那人身处高位,他的一个念头而已。 如若……如若……夺了那人天下呢?当有一日他被拉下那位置,从主宰者变为被宰割者,这种落差一定会让他很痛苦吧。 我痛苦了那么久,自然他也要同样的痛过,这才算公平哪。 我是女人,注定得不到那个位置,但是我可以有孩儿,我的孩儿,我必然要给他这天下间最好的,让他再不能像我这般,只是一个被宰割者。 于是,我拿着花九的玉氏配方,去找了那人。 那人坐在殿上,身着明黄五爪金龙的龙袍,不怒而威。 玉氏配方,我知道他也想要,如若不然,就不会假装顺着闵王的意思将花九给弄进天牢里。 我将玉氏配方扔给他,只说了一句话,“我的孩儿,要做大殷太子!” 皇帝—我欠她 世人都道,此间皇帝为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所以当红酥站在我面前,说,“我的孩儿,要做大殷太子!” 那时候,我其实想告诉她,那个位置,是这个世界上最悲哀也最孤独的位置,日后,她的孩儿,肯定也会怨恨于她今日的决定。 可我什么也没说,人在陷入某种偏执情绪的时候,自然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何况红酥这种并不聪明的女子,她没有花氏的决绝和狠厉,也没那么玲珑。 索性她还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从来都是普通的女子,所以她现在有了别的心思,也不瞒我,像这般拿着玉氏配方,站到我面前,大大方方告诉我,她的决心。 为帝者,厌恶他人的掩饰和谎言。 我也不例外,所以红酥她倒也算用对了方法,知道自己玩不过心计,便什么都不隐瞒,包括她经常看着我的时候,眸子里深刻晃荡的恨意。 那点恨意,我又岂会在乎,深宫女子,像红酥这般恨我的,肯定很多,如果我每个人都要计较一番,估计便没时间朝政和批阅奏章了。 我不知道自己爱不爱红酥,在很早的时候,我便不懂何为爱,我贪恋她那双手煮出来的白粥,吃下去,会让我感觉到温暖,那是我早遗忘了的东西。 我不太记得清是什么时候遗忘的,大抵那会年纪很小的样子吧,我的母后,那个天生身有异香的女子,有着世间最倾城的绝色容貌,可她不爱笑。 在我的记忆中,她给我煮过一碗白粥,小孩子单纯,难得的亲近,就能让我欢喜半天,我吃完那晚粥,根本还来不及说一句话,她便掐着我的脖子。 面色狰狞,眉目深处有刻入骨髓的恨意,她骂我是孽种! 她想杀了我,很多年之后,我都将她那会的表情记得清清楚楚,她是真安了心想我死。 而在杀我之前,她让我享受了片刻的温情,真是残忍的落差,即便如此,我扔记挂着她是我母妃,是生下我的人,虽然我并不让她期待。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只是母子哪来的隔夜仇,我睡醒一觉之后,恍若灵智开窍,十分孺慕地自己为母妃开脱,并原谅了她,而且还立誓要坐上父皇的位置,让母妃有一日能为太后,获取自由。 她的宫殿,我却是不去了。 终于,父皇死了,我从众多的皇子之中拼杀而出,夺得帝位,我初登基的那一天,接受群臣朝拜,万民跪诵,然后一个人在时隔多年之后去了母妃的宫殿。 我以为她会高兴,我甚至都想好,如果母妃开口,她要出宫,我也会为她安排好一切,让她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可是我看到了什么,奢靡笙歌之象,我日夜为之奋斗,想要守护的母妃,早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在父皇尸骨未寒之际,便与人私通苟合。 她肆意的淫荡媚笑,竟连青楼勾栏之地的风月女子还不如,最起码,别人那是为了挣口生气,而我的母妃为了什么! 被我撞破,她不但不觉耻辱,根本就不在意。 那些男人,我自然杀了,亲手削掉的脑袋,从头至尾,她都只看着,这么多年依旧绝色的脸上带着嚣媚的冷笑,像是最尖锐的利剑,只是看着都能将我给伤的体无完肤。 她说,“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所有天家的人!” 可是,毁了她一生的那个人已经死了,而我,是她儿子,我一直想不通,她为何会那般对我,这个问题,这么多年,依旧困扰着我。 纵使天家的人再无情,我能杀光自己所有的血脉兄弟,但我和她,那是母子,我是从她身上落下来的,是最亲近的人。 我越发性情暴虐,我不记得自己杀过多少和母妃有染的男人,但凡她找一个,我便杀一个,务须他人动手,我亲自砍掉那些男人的脑袋。 我试图将她软禁,隔绝一切可能靠近她的人,但那根本没用,她不找野男人,就日夜不停的弹唱一些淫词艳曲,只恨不得整个大殷都知道当今皇帝的母妃,皇太后是个连婊子都不如的下贱女人。 她这般作践自己,我知道她是心里有怨恨,父皇在世时,她不敢,确切的说是没有办法那么做,她畏惧父皇,那个将她人生毁灭了的男人,她打从心底的惧着。 但她却不怕我,虽然我和父皇同为皇帝,她仗着我对她的母子感情,肆无忌惮,她要给天家抹黑。 每每触及这点,我觉得自己真是天底下最悲哀的皇帝,我能掌控了天下所有的人,却不能管束自己的母妃。 这种恶劣的情形,终于在母妃不知和哪个男人珠胎暗结之后,她收手了,仿若一夜之间,她就又是个温柔的女子,她会爱抚地摸着自己的肚子,脸上有母性的圣光,那是我一直想要她却从来吝啬给予我的。 她知我不会同意让她将孩子生下来,软硬兼施,以死相逼,各种手段用尽,逼迫我点头。 她是要让这个孩子成为天家永不能抹去的污点,要让史官在大殷史书上永永远远地记下这么一笔。 她说,“我若生下孩子,那么日后我便虔心向佛,否则,变本加厉。” 我枉自被大殷子民奉为明君,母妃从来便知,她是我的软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便又不是一个好皇帝,只因,最后我还是不得不同意母妃将孩子生下来。 那便是名为安宁的永和公主,身上流着最高贵以及最肮脏的血,所以闵王提议将之下嫁商贾人家之时,我半点都没犹豫的便准了。 自那之后,母妃安静了,在冷宫之中,常年不外出,一直到最后她死去,我都再未去瞧过她一眼。 所以,我常从红素身上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虽然她容貌不及母妃,我想这也就是我一直坚持想让红酥入宫的原因。 我渴望着那碗白粥带来的宽慰,却不是因为爱她。 帝王,哪里会有爱呢。 我自然同意红酥的条件,她要让她日后的孩儿为太子,有何不可,总归这立废之事,在我一念之间而已。 她若是第二个母妃那样的女子,那么等待红酥的,便是深渊,如若不是,她值得成为一个太子的母亲,我宠她又何妨,甚至,我想我可以尝试着给她帝王奢侈的爱情。 从这点来说,我是矛盾的,我子嗣众多,妃嫔也众多,从来我都只冷眼看着他们争斗不休,为名为利为博我的一丝注意。 可我并未在哪个孩子里面倾注太多的感情,我也是由皇子到帝王,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太清楚这些虚伪感情背后的算计。 夫妻情,父子情,在天家,那就是根本不纯粹的东西。 看的这般清楚,我时常会羡慕起历史上那些昏君暴君来,按自己的喜好行事,只要自个快活就行,管他江山洪水滔天。 可终究是不能啊。 在我还在幻想哪天做次昏君的日子里,红酥诞下了皇子,后宫险恶,脂粉沙场,我暗地里出手过几次,如若不然,那孩子又岂能顺利出生。 我看着红酥眼眸里毫不掩饰对孩子的疼爱,她甚至不要嬷嬷,坚持自己亲手带孩子,以及看着孩子时,唇边的浅笑。 我便知道,或者三千佳丽里,我找对了个妃子。 我不求她对我的恨意会消失,只愿她能是个慈爱的母亲,那么这个孩子,我愿意亲自教导。 而且,我会爱她,一直宠着她,虽不能为后,但让她后半生一生平顺,那也是可以做到的。 此后的很多年,我送予红酥的香满天,买卖越发做的大,日进斗金不为过,她将所赚银两一部分救济百姓,一部分自发入了国库,自己一两银子都不剩下。 对她所做之事,我从来旁观,即便这一切我知她都是为太子日后铺路而已,我也不发一言,从母子情分上来讲,她是最好的母亲,能将太子给保护的很好。 我却是有些不满足了,只因,我爱着她,给她大殷最深厚的圣宠,她却依然对我有芥蒂,虽然我经常看见那芥蒂中浮浮沉沉隐晦不明的些许爱意。 她在挣扎,她一方面恨我入骨,一方面不可控制的对我付出的感情产生回应。 其实,我从来没告诉过她,她的夫君身陨之事,根本就和我无关。 那间皇家书院失火的起因,是几个皇家子弟在白日逃课不上学,而恰好,当时被她夫君遇见,秉着为人师表的心态,她夫君上前劝解,但那几个子弟又岂是一般人家的孩子,自是不听教诲不说,还将他给关进某间偏房。 她夫君被关起来后还谆谆教诲不断,惹恼了那几个孩子,其中便有孩子寻了火折子出来,原本是想吓唬一番,谁想却是真的走水了。 眼见走水,几个孩子一害怕,便惊慌失措地四下逃跑,直到她夫君被活活烧死在里面,这几个孩子都未曾跟任何人说过。 我不说,自然是觉得,起先好心让她夫君做个少师,却落的这般结果,也算是我间接所致。 人死是最后的结局,是我欠她的便是了。 息月华------原是不悟 春去秋来,冬寒夏暑,岁月迈过一年又一年的年轮。 佛曰,万物皆为轮回。 他念了无数的佛经,誊抄了满目的经文,在佛前叩首即便千万年,心中所求,依然是飘渺的虚幻。 无华师父说,明月,你下山吧,来自红尘,总归还是要遁入尘世,方能大彻大悟。 他原是不悟,所以佛祖对他心头执念,不闻不问。 他说,好。 一袭僧衣,一串佛珠,他身无分文,行走世间。 他走过熙攘的坊间,看众生的嬉笑怒骂,他游荡过山水安宁之境,以天为盖,地为被,与草木同伍,胸腔之中的荒芜恍若枯草般日日夜夜的疯长。 他渐渐忘了自己是谁,连同记忆之中那张早就模糊不清的脸,但他总记得,在遥远的曾经,有谁轻唤过他——夫君。 满身风沙,他专捡偏僻小镇行走,饿了渴了,就随意敲开户人家,问曰,“施主,可否化个缘?” 多数的时候,还是好心人居多,分他些吃食,就会问他,从哪来,到哪去? “从来处来,到去处去。”他如是说。 也有那等轻薄大胆的妇人,瞧他皮相俊美,想要以色诱之,他皆婉拒。 他见过富裕却内心贫瘠的权贵,整个沉迷享乐,不知所云;他也见过低贱如妓女,但努力想要苟活的可怜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虽心中有佛,但却无佛心。 他不怜悯,不恻隐。 冷眼观之,在默默走开,他遁入空门,想要救赎的只是自己而已,所以无华师父说,“明月,汝无佛心,却是佛门中人。” 苦海无涯,佛不渡不可渡之人,他渡了他人,那谁才是渡他之佛。 日落之间,他到了又一个的小镇,贫乏之地却有朴素的人心。 他吃着化缘得来的斋饭,面目无悲无苦,僧衣衣摆沾染尘埃,五官有风霜的苍色。 “喂,和尚,”有帷帽遮面的女子到他面前,手执利剑,“想不想造个七级浮屠?” 他抬头,就在女子身上看见满身的血腥,还有殷红的血迹,他摇头,“施主,找错人了。” 那冰冷的剑尖抵在了他的喉咙,“没找错,看上的就是你这和尚。” 她扔给他银子,“和尚,帮我抓药去,便是救人一命,佛祖也会记你德的。” 他眼眸古井无波,依旧低头吃着自己的斋饭,“贫僧,不渡人。” 捡尖划过流光般的弧度,在半空之中溅起迷人的猩红弧度,一具尸体就倒在了他的脚下,追杀女子的人到了。 “死和尚!”女子骂了句,只得执剑背水一战。 他吃完斋饭,端坐在那,看鲜红的温热血液洒到他衣摆,看眼前的女子身姿如燕般轻灵,一剑带去的便是一条性命。 “阿弥陀佛。”双手合十,他不渡人,但却可以默念经文,超度不安之灵。 直到,那滴血的剑又一次搁在了他箭头,他听见那女子喘着气在说,“好个见死不救的和尚,我便连同你一起杀了。” 他睁眼,不惧生死,只看着女子身上更为严重的伤,“生或死,轮回而已。” “还是不渡我?”女子又问了句。 有叹息轻闻,他缓缓起身,指间捻着佛珠,“施主,出家人不打逛语,贫僧不会渡人。” 他这么说完,便伸手推开身前的女子,一柄利刃之剑当即刺穿他的肩胛。 他听到那女子的惊呼,以及刚才垂死挣扎之人最后的哀嚎,他抬头看了看蔚蓝像瘟疫浸染的苍穹,终于想起了那个人的脸,那个唤他夫君的女子,他的—— 阿梳! 眉目如画,巧笑嫣然,身姿娇柔。 他的此生执念! “和尚,你不是说不会渡人么?怎么还为我挡剑。” 那女子在问他,并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背。 “嗯,不会渡人,”他轻言,“施主若杀贫僧,那是死,为施主挡一剑,也是死,但总归还能救施主一命,顺带而已。” 女子笑了,“你就是假和尚吧,佛主才不会收你这种只会顺带的弟子。” “施主,又错了,贫僧头上有戒巴,是真和尚。”他的确是真和尚。 他自行拔了肩胛的剑,也不止伤,这一从天而降的祸端事了,他自然该去该去之地。 “喂,和尚,你去哪?”女子追着他问。 “去会去的地方。”他遥遥挥手,僧袍曳动,身姿当真逍遥,尽管肩胛还流着泊泊的鲜血,但那又如何,若他到了死去之时,自会死去,若时机还未到,这点伤,也要不了他性命去。 他念及过往,努力点点滴滴地搜寻阿梳存在的痕迹,他怎么能忘呢,那么长的岁月,他怎么就忘了当初成为佛家弟子的初衷。 他要赎罪,还父母之罪,他要祈求,即便需在佛祖座下跪拜千万年,只愿能换的一眸的相见。 一世不够,那就两世,亦或三世,生生世世,佛祖许了他这愿为止。 他又开始了红尘游历,肩胛的伤口结痂了又裂开,裂开又结痂,终于那疤痕脱落,留下一道丑陋的剑痕。 在那道剑痕由淡红色变为肉色之时,他再次见到了那个女子。 女子依然戴着帷帽,依然在杀人。 她说,“和尚,我们这算不算有缘?” 他说,“阿弥陀佛,世间万般都是缘法。” 女子就笑了,然后用剑指着狼狈趴地下的男人,语带恶意的问他,“和尚,今天可会劝我放下屠刀,渡这厮一次?” 那男人哭喊着向他求救,绝望的脸上是怕死到极致的深渊。 他还是那话,“贫僧,不会渡人。” 话音才落,那女子便举起剑,一箭穿心,结果了一条性命。 “阿弥陀佛,”他闭眼,鼻尖就闻到了血腥,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佛经。 “和尚,你真虚伪,不渡人,却要给人超度。”女子口吻不屑,这次她的剑刃干净的没半滴血。 “众生相,轮回一遭罢了。”他亦还是那话。 “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么?”女子收了剑,“采花贼,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他摇头,转身欲走,善或恶,又与他何干,皆是六根不净,贪嗔痴欲,是为原罪。 女子却跟着他,不多言,也不多事。 见他化缘,见他野外休憩,见他路过风月烟花之地,险些被那些女子拉了去,只是从她那帷幔之中传出戏谑的轻笑之声。 他继续行走,继续一边念着佛经,一边不敢再将他的阿梳给忘去。 终有一日,天亮他睁眼,身边已经少了一个跟随的身影。 他也愣了那么半晌,诵着佛号,“阿弥陀佛。” 再不去想半点,人心的聚散,如此而已,来或来,去或去,皆是缘法因果。 许是离别之后的再相见,便是下一世的擦肩而过。 他脖子上的佛珠已经被摩挲地很光滑圆润,僧袍衣摆有了破烂,脚上鞋子不能再穿,他浑然不在意的便将那双伴随他走了无数路途的鞋子埋葬掉,就那么赤着脚继续前行。 人生在世,本来就是身无一物,少了双鞋子,他也不觉得失去了什么。 那一日,他路过传言有土匪出没的岐山,青天白日之下,那早离别了的女子从天而降地挡在他去路,帷幔被风飘过。 他就听她说,“和尚,本姑娘山寨还少个压寨夫君,今日便抢了你去如何?” 他不言语,只皱眉。 女子缓缓取下帷帽,转过身来,看着他笑意盈盈,“和尚,姑娘和你有缘分哪,佛祖也觉这是因果。” 他看着她的脸,平静无波的眼眸微起波澜,“贫僧,不负如来……” “我叫阿梳,你叫什么名字?”女子上前,一把便将他手腕佛珠给抓了去。 阿梳……阿梳…… “息……华月……”他听见自己嘴里冒出了久违的名字。 “华月啊,”女子歪头瞧着她,愣愣的就红了眼眶,“我怎么觉得,你好眼熟……” 他笑,“是,那是缘法。” ----------------------------------------------------------------------------------------------------- 花明轩-----调香为伴,孤独一生(福利章) 深宫幽冷,秋意寂寥。 他在凉亭里,一手执酒壶,一手折了朵触到他袍边的玉簪花,绿叶娇莹,花苞似簪,色白如玉,能制出清香怡人的香品。 脑子里转着一长串的香品名字,他便轻笑出声—— 他此生,只爱两个,一个是清冷安宁的女子,一个是调香。 女子,半身追寻,终还是求而不得,这种苦痛已经化为毒蛇,日夜啃噬着他对她的情感。 调香,荣耀加身,被人赋予天才之名,这些都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 谁又有人知,天才美名的背后,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自幼失亲,他亲眼见着爹娘死在他面前,温热的鲜血淋了他一身,他被护在娘亲身下,爹又掩在母亲背上。 他们一家三口,不过外出游玩而已,便遭此横祸。 从此,他不想再对人言,冷眼看着花府那些所谓的血亲,贪婪地恨不得吞下爹娘留给他的那点东西。 欺他人小么?负他势单力薄? 在他连续打杀好几个心怀不轨,企图偷进他香室的下人之后,那些蠢蠢欲动的“亲人”便消停了。 然而,他也被冠上性子怪癖的流言。 他自然不在乎这些,他深知只有成为花家不可或缺的存在,让花家看到他的价值所在,他才能保有花家二房的那一点东西。 日以继夜,他在香室忘却时间,忘却饥饿,只为能调出完美的香品。 他晕倒在香室无人知,他浑身发烫的差点将自个给烧成白痴,亦没人过问,从来,众人看到的,就只是他天才美名之后的耀眼光环。 而从不清楚他为此付出过多少。 他哪,是和花九一样,拿着自个的命在搏方寸的立足之地。 所幸,他博赢了,自此没人在能欺辱的了他去,也没人可以夺了他的东西去。 他一直以为,这便会是他的人生。 调香为伴,孤独一生。 “孤独……”他浅浅低语,抬手喝了口酒壶里的酒,有酒液顺着他嘴角而落,面颊的发丝被拂开,就露出那道永不消退的疤痕。 一如那个女子在他心上的痕迹,抹不去,亦不想抹去。 “明轩大人,”有怯懦软糯的声音在凉亭外响起。 他回头,就瞅见面生的小宫女满脸通红地站在那里,揪着衣摆,不知所错。 “这是红酥娘娘的香品单子,请您过目。”小宫女低着头,双手捧着单子,紧张又羞涩。 他皱眉,“放下吧。” 小宫女战战兢兢上前,将那单子放置到他手边,转身离开之际,还是多道了句,“明轩大人,还请您少饮酒,对身子不好。” 这话一完,腼腆单纯的小宫女拔腿就跑。 有风带起她的裙摆,那裙裾曳动的皱褶缝里,隐藏着女儿家的甜蜜又苦涩的小心事,无人可知,无人可见。 他视线淡漠无情,手指用力,便将指间那朵玉簪花捻的稀烂,执起手边的单子,他展开,只一眼就眼眸猛缩—— 小汤山。 单子上只有三个字。 手上酒壶脱落,发出嘭的破碎声响,没喝完的酒流了一地,夹杂了瓷碎片,有日光投射下来,那尖锐的菱角就有五光十色的酸楚在荡漾。 他记得她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关于伏花茉莉。 他记得他无意瞧过她一眼光裸又美丽的背影。 他记得她大声说着,死也不会和他呆一起。 他还记得她对他有过的所有维护…… 记得很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他可以记下这么多的东西,而且每次忆起都历历在目。 那日,他知二皇子设了鸿门宴,要杀她,他传了消息出去,他大可不必那般做,总归那人身手了得,有他在,谁又能伤的了她。 他还是担心哪,就如知晓闵王陷害欲将她打入天牢一般,待他出宫找到她时,就只能看见她被人带走的背影。 他暗自发誓,若是这一次救出她,他便决计不会让她在回到那人身边。 她陷入那般境地,敢说没有那人的原因。 而他等来的,不过是她托人带给他的一句话—— 我一切安好! 他最后一次见她,是在黄桷镇,她其实根本不知,她遇大皇子,遇花芷,直至找到身受重伤的那人,他皆看在眼里。 她为那人哭,为那人笑。 喜怒哀乐,与他无关。 他转身回宫,不再多看她一眼,他只怕那回眸的一眼,便会凝结成万年之久。 再听说她生了孩子,一儿一女,想必会像极了她的眉眼吧。 此间岁月安宁静好,总归她能过的平顺,那他便别无所求。 天色渐暗,有冷风而起,他久久斜躺在凉亭里,阖着眼眸,状若睡去。 面颊那撮发丝,偶被吹起小小的弧度,那道疤便展露个点滴,隐晦之中暗藏暗色。 不知何时,那跑掉的小宫女去而复返,只是手里多了件披风而已。 她轻手轻脚上前,不敢太过靠近,远远地瞅了他安静脸沿半晌,最后红着脸,欲将那披风盖在他身上。 岂料,披风未落之际,手腕便被冰凉阴冷的手给捉住了,“干什么?” 小宫女一惊,手松,披风落地,没溅起半点的尘埃,只是沾染上还未干的酒液,湿了边角,“大人恕罪……” 他盯着她,见她眼眶泛起薄红,倏地就泄了力道,“走吧。” 小宫女将手藏与背后,咬了下唇肉,这次便真的离开了。 他视线落在披风上,他在皇宫外殿,司香坊数年,常有貌美宫女找诸多借口,在他面前走动,那种含羞带怯的眼神,患得患失的神色。 他又岂会不懂,爱慕而已,只可惜,他已无任何感情可分给其他女子。 他的感情,早被自己给日后消磨掉,早回忆过往的时候,就慢慢地遗忘一些,他相信,终于有一天,他会连她的音容都再记不住。 当他人说起之时,他也只说应和着说一句,“啊,是她了……” 从此,古井无波,心湖无澜。 第二日,他在清理香料之际,那小宫女又来了,带着食盒,瞧了他一眼,放下食盒,惊吓的像个胆小的兔子一样,又一声不吭地跑着离开。 他揭开食盒,有吃食的香气蹿入鼻尖,而食盒里还放着张巴掌大的小笺,上面字迹娟秀,隐隐带好闻的墨香。 “醉酒伤身,特煲汤一蛊,养身护体。”他轻声念道,嗤笑了声,将食盒盖好,再不理会。 他身上流着花家人的血脉,生来功利寡情,不能给人回应,他自然不会给人半点希望。 他懂,求而不得之苦,他也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 姑娘是好姑娘,但却不再适合他。 第三日,小宫女依然准时来此,见着未动的食盒,脸上的失望一闪而逝,他瞧的明白,只当没看见。 却也见了那宫女又放了另一食盒在那处,并将昨日的给提了回去。 他调制完香品,路过食盒之际,脚步走出去,又倒了回来,看着那食盒良久,有轻叹出声,抬起一脚将那食盒踹翻在地。 同样的小笺从从飘落而出,他微低头,就见上面写着,“红枣枸杞,养血温气……” 剩下的话语,他没看完,只从那小笺上面踩踏而过,一如想要踩碎一颗真心实意。 痛了,便自会收手。 第四日,那宫女见着零落食盒,他在香室里,就看她泪水吧啦吧啦的往下掉。 他突然就想起,为什么她就很少哭呢?如若是她……也不会是她,她才不会率先就对男子交出自己的真心,需得看清别人的心后,她才会动作。 不论感情还是买卖,她都吃不得半点亏。 这一次,小宫女将踹翻的食盒收拾好,连带一起带来的,都拿了回去。 他抿唇,就面无表情,手下调香动作流畅熟练,这是红酥娘娘指名要的香品,他不想出差错。 皇宫的日子总是恍若了流水,眨眼之间,呼吸之瞬,半月一月的日子就过去了。 他已经懒得去记自己在香司坊,有多久没出去过了。 这一日,香料用完,坊里也没当值的太监,他不得不出去找采买的太监管事。 外间日头温暖,晒着他手背,他竟觉得少有的舒心,他其实觉得在香司坊老死,也是一件不错的事,一生调香为伍,也不算是件难过的事。 办完事,他往回走,就见两嬷嬷拖着个下半身皆是血的宫女往浆洗坊的方向而去。 这种事,在皇宫每日都会上演,你死我活,你争我夺,作为宫女,那也是要有随时赴死的觉悟,他突然就想起那个给他送过吃食的小宫女来。 那般单纯无垢,在这染缸的皇宫之中,早晚得不明不白的被人给算计到死吧。 他摇摇头,将脑子里多余的影子甩掉,才回首,他就看清那奄奄一息的宫女的脸—— 不是那小宫女是谁。 “请问,”他拦住两位嬷嬷,眉头一皱,蓦地就不明白自己这是在干什么,“这宫女要作何处理?” 两位嬷嬷是识的他的,知晓不能得罪,便客气的道,“端茶的时候,魂不守舍,烫着了娘娘的玉指,这会娘娘让我等将之丢到浆洗坊那边去,自生自灭而已,明轩大人,可是有事吩咐?” 他轻笑一声,“这宫女与我有几面之缘,我那坊里恰好还少个打杂的,不若嬷嬷就将她给我吧,娘娘那里,我稍后去回禀。” 他几乎是轻而易举地就将人给要了去。 一直到回坊里,找了御医给人瞧伤,他都明不开自己今日这古怪的举动是所谓何。 只是那小宫女醒了,见着他,便哭。 他厌烦,越发觉得为什么这世间女子,就不能多像他心中那女子一般,必要之时,狠厉又决绝,直教人连眼神都移不开。 小宫女在坊里住下了,他也不吩咐她做什么,随她意而已。 日复一日,她到也能帮他打打下手,打扫下香室,碾磨点香粉,他倒也习惯每日喝一碗她煲的汤。 终于,她有一日说,“明轩大人,您帮奴婢重新起个名字吧?” 他不想将心神浪费在这些无趣的事上,便那么随口答道,“沫香。” 小宫女高兴的眉飞色舞,为此得意忘形地洒了他一钵的香花,他不觉生气,沫香却是忍不住哭了。 他不记得自己在皇宫呆了多少年,也不知宫外是何世事繁华,只是有一天,他突然发现沫香已经由一个小宫女长成了大姑娘。 而他,也在渐渐老去。 他便突然的想出宫了,想去瞧瞧那个记挂了这么多年,依然没忘掉的女子过的怎么样了,她的孩子又是长成了什么模样。 几天之后,他出宫了,沫香跟着。 沫香说,“大人,沫香在宫里的时间到了,沫香该回家了。” 回家? 他忘了还有家这么回事。 他没有家,很多年前就没有了家,他的家被心上的女子给毁了,即便他对那个家也没半点感情。 他张嘴愣愣的道,“沫香,我原来早没家了……” 沫香听着听着就又哭了,哭的泣不成声,哭的半点没长劲,她说,“大人,若您不嫌弃,沫香以后就是您家人,沫香一直一直都想做您家人。” 他只摇头,什么话都没说。 红酥告诉过他,她在小汤山,过的安宁又幸福。 他想去看一眼,远远地看一眼。 他去了小汤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见她膝下有儿女成群,身边有夫君宠爱,她扬起笑,那张容颜一如往昔,但却多了笑容。 “沫香,你知她是谁?”他出神看着,唇边有浅笑。 “沫香不知。” “她呀,便是我唯一的家人,也是我……” 最爱而不得的人! 还有的话,他没说出来,亦或才到嘴边,就已经随风而散。 终归谁也不知,他也不再想让谁知。 -------------------------------------------------------------------------------------------------- 逐月------相爱相杀 她一直都觉得人这一辈子,其实是件很没意思的事,七情六欲爱恨痴缠,都只是庸人自扰,心若无欲,则刚。 通常这样的道理,很多人都懂,但要做到,那又是另一番的心神挣扎。 一如她和那人的一场。 她身上流着时间最污秽的血,肮脏的连她自己都厌恶,是哪,她就是连私生子都不如的孽种。 她的母亲,不过是他父亲的贱妾而已,情爱消淡之后,新人变旧人。 娘亲便恨那个男人,用尽生命深入骨髓的恨,恨他先行背弃他们的海誓山盟,恨他欺骗她。 她娘亲,那个傻女人,便做了任何男子都无法容忍的事——与人私通,还是最低贱的戏子。 然后生下她,便自缢而亡,所以十岁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庶出,但总归还是一府姑娘。 她唤他,“哥哥……” 他就会同样有礼的应声,如若出远门,同样会给她带礼物,并眯着眼睛笑说,“小月,是越来越漂亮了。” 兄妹之情,嫡庶之间,他们并不亲密,但一直彬彬有礼。 她一直以为,会和他会是一直一直的一家人,然而,所有的隐秘真相都在那个冬天猝不及防的天下大白。 那个戏子,她血缘上的父亲,那一场的风花雪月竟然还上了他的心。 他容貌有阴柔之美,常出入权贵之家唱戏,使了所有人都唾弃的卑劣手段,爬上某个达官显贵的床榻,摇乞垂怜,只为借用一方势力来报复。 他要所有逼死娘亲的人都下狱。 他带着死亡而来,一队的死士,在那白洁的雪夜,轻而易举就让整个府里血流成河,鸡犬不留。 一夜之间,他从高高在上的嫡子沦为孤儿,她亦变为更卑贱的孽种,她的戏子父亲,一把火,再烧干净了所有,连同他自己。 很多年之后,她能忘却所有,却根本忘不了那个晚上。 偌大的府里,只苟活着他们两个人,苍茫白色的雪片纷扬而落,她看着他,一如既往的唤,“哥哥……” 他白着脸,走向她,紧接着将她扑倒在地,像野兽一样撕扯她的衣服,嘴里还怒骂着,“孽种!” 她哭喊着,“哥哥,哥哥,不要这么对小月……” 他掐着她脖子,脸上有走到头的绝望,“谁是你哥哥?你喊的真让我恶心,是不是和你爹娘一样的贱哪?没人操弄你们就活不下去?” 她难以置信,往日那个翩翩公子的兄长,只此一夜,就变成了恶魔,以折磨她而取乐的禽兽。 那些错误,与她无关,又怎能算到她头上,她的童真,仅在十岁幼龄,被他夺去,用的是他的手指。 他说,她这般肮脏,淫荡的女人和下贱的戏子生的女儿,碰了她,他都想吐! 她的世界,从此轰塌,她的双眸,就再也看不见一丝的光明和温暖,她以为自己会在他身下痛死过去,她以为,他会毫不留情的杀了她。 可她还活着,他伏在她身上,痛哭流涕,恍若跌落到了黑暗的深渊之中,再不能被救赎。 她起身,衣不蔽体,她对天起誓,“有生之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万世轮回,也要不死不休!” 在这个世界,有她没他,有他没她,绝不与之共存这天地。 他由哭转笑,笑声麻木又悲凉,他说,“好,不共存,我等你杀我。” 她就此离开,将他丢在身后,丢下的,还有那颗空洞了的心脏。 她习了武,做了息七公子随从,四个随从里,因她是女子,即便有危险之事,公子也是不会让她去做的,名为随从,实则,她知道,公子一直在护着她。 这样的男儿,才是值得女子托付终生的男子吧。 她有过迷恋,唯有在见着公子那张风流俊逸的脸沿之时,她心头是宁静的,记忆之中的噩梦才会远离她而去,她便又觉得生活还是有望的。 至少,公子是她此生中唯一的光亮。 然,世界太小,有时候兜兜转转一圈,不过也还是在原地。 她还是在见到了他,身背断刀,脸色发白,恍若幽灵。 彼时,各为其主,各有守护,她名为逐月,他名为断刀鬼。 她拔剑相向,不发一言,他却只是看着她笑,连刀都不抽,任由她那经年之后的第一剑,从他掌心而过,从此成为永世不落的疤痕。 “让你杀一次,此后,便算两清!”他说的云淡风轻。 她满腔仇恨,那年冬天的破身之痛,那年冬天他的恶言,那年以前的很多年前,他也温柔待过她。 剑脱手,她便刺不下第二剑。 她嚎啕大哭,不管如何怨恨,可他还是她哥哥,做了十年的哥哥。 仅剩的,没有血缘的最后一个亲人。 他自行拔了掌心的剑,就着那剑,朝着自己腹部连刺两剑,每一剑都穿透身体,猩红的血浸染而下,他就问她,“可还恨?小月,可还恨我?” 那一年,他也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所以才万般不懂的做下无法挽回的错事。 “恨!我一辈子都恨你!”她恨意决绝,绵绵无绝期。 她以为,这多年之后相见了这么一场,她下不了手真正的杀他,他亦无当初的迁怒,那么,陌路归途,彼此不见,便是最好的结局。 然而,这之后的第二次,第三次…… 每次相见,他皆缴了她武器,并恶狠狠的问她,可是爱上了公子? 她冷语冷言,只道,关他何事! 他就笑着,挨蹭到她身上,万年不变的话,“占你身子的人是我,你怎可爱上别人。” 她心里酸楚又抽疼,他的女人?多年之前,那样的方式? 公子曾问,要不要为她杀了断刀鬼。 她心霎那慌乱,万般的借口再也掩饰不了,她不想他死的事实。 夫人被截,她那般绝望,仿若又回到那个冬天,她满身伤口,血流满地,不同的是,这次真是他亲自下的手。 他说,“你怎么总是不乖?” 他说,“这样你才能安静会,我会带你走。” 她恨他,铺天盖地地恨,她从没有哪一刻那般清晰的认识道,断刀鬼不是她哥哥,不是那个跟她生活了十年的兄长。 他不是! 她的兄长在那场灭门之祸里,死了,早死了,现在折磨她的男子,就是爬出黄泉的厉鬼。 从来,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在这场你追我逐的游戏里,即便她现在会有拳脚,但依然是节节惨败溃不成军。 公子没因夫人的事怪罪她,可她知道,她被行云流水还有追星疏远了,如他所愿,她已经孑然一生,没有任何人愿意靠近她。 当势如水火的时候,她为夫人挡剑,落入曲水琳琅湖底的那刻,她竟觉轻松,她就要死了,死了便又是干干净净的。 来世她宁可为草为木为石,终归她不再为人便是了。 可她醒来,见着的第一张脸,依然还是他。 他眉目有从未展现过的温柔,他牵着她毫无知觉的右手,“傻丫头,你就不能乖点,以前那个乖巧的小月怎么不见了?” 这种口吻,让她恍惚,仿若他们还是年少之际,他的疼爱。 “你怎么就不给我点时间,带你亡命天涯,我总要准备准备。”他嗓音温情。 就蛊惑得她愣愣开口,“哥哥……” 他笑容不变,“叫夫君会更好听,那年的雪夜,我伏在你身上哭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你走之后,我就等着再次找到你,然后,让你做我妻,不是妹妹……” 她睁大了眼睛,然后闭眼又睁眼,仿佛刚才的话都是幻听。 “跟我走吧,小月,我问了你无数次,这次你总该答应我才是。”他低头,埋首在她脸颊,有眷恋而缠绵的气息悠长。 “给我个,弥补错误的机会,我们回家,回以前的那家……” ------------------------------------------------------------------------------------------------- 息芊芊-----善妒之妻 “息芊芊,你给我滚下来!”初夏的日子里,有明媚的光影投射,带去斑驳的温暖。 院中高树上,一穿湖绿高腰襦裙的女子坐在粗枝上,手里拿着果仁在吃,她吃一颗,便朝树下朝她吼的人扔一颗。 秦挽风气的不行,心头又担心,偶尔脑门还正中颗果仁,被砸地抽抽的疼。 他目测了一下树高,半天都想不出那么高的地方,息芊芊是如何爬上去的,而且还是在身怀四月,肚子里还有个种的情况下。 这要跌下来…… 他不敢想,吼也吼不得,只的讨好地道,“芊芊,你先下来,有什么事我们好生说。” “哼,”息芊芊冷哼了声,心中愤恨不已,抓了兜里的果仁这下是一把一把的往下扔,“我就不下来,你们秦家一家子都欺负人,觉得我娘家离远了是吧,我明个就回昭洲去,我不要你了……” 她说着说着,许是真觉得委屈的不行,眼眶霎时就红了,抽了抽鼻子她又道,“至于我肚子里的孩子,我也不会给你,我息家还养的起,我息芊芊不跟你秦挽风过了。” 说到这,就有湿咸的泪水吧啦吧啦地往下掉,抽抽搭搭的,身子还在晃,随时会跌下来一样。 秦挽风苦笑,“你不跟我过,那跟谁过去?别闹了,快下来,都要做娘的人了,还哭鼻子,好意思。” “我就好意思怎么了?”息芊芊拿袖子一揩眼角,扬起下颌,扯气高扬的道,“总比你没脸没皮不守信的好,当初是谁在我七嫂面前说,要对我好的?是谁洞房花烛夜跟我盟誓,此生只我一人的?这才几个月哪,秦挽风,喜新厌旧也没你这么快的!” 对于息芊芊的控诉,秦挽风抚额,“芊芊,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么?那是我娘给我讨进门的妾,我没同意,我也不会去她们房间,你还想我怎么做?” “怎么做?都给打发了。”息芊芊没商量余地的道。 “那也得等以后吧,现在这会我娘刚给我讨进门,我就打发人出去,这让她老人家脸面往哪搁?”秦挽风试图给息芊芊将道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息芊芊怒了,将兜里装的果仁哗啦往下扔,死命朝秦挽风身上砸,“秦挽风,我今就明跟你说,想让我痛死痛活的给你生秦家的崽,你倒风流快活,没那么好的事,我今早就书信一封回昭洲了,你等着,你去跟你那些美妾过去吧。” “芊芊,你小心坐稳了……”秦挽风边躲着果仁,还要边注意息芊芊在树枝上坐没坐稳,“好,我依你,我就这去将人给打发了,不过,你先下来好么?” 息芊芊顿了动作,她在高处,就那么眼也不眨地看着秦挽风,一瞬哭的泣不成声,伤心地直抽抽。 秦挽风看的心疼,他呼出一口气,将心里的钝疼压下,往息芊芊伸了伸手,“来,跟我说,你怎么爬上去的?我上来背你……” “背什么背,她有能耐爬上去就让她呆上面!”突兀插进来的声音打断秦挽风的话,也惊的息芊芊一瑟缩,她赶紧抓住身边的枝桠,稳住身子。 “娘,你说的什么话!”秦挽风的脸一下就沉了,他看着来人,心头起火。 来人是个年约四十有余的妇人,绾着高髻,插着金钗,一身软罗纱衣,身后还跟着几个姿色妍丽的女子,那几个女子皆好笑地朝树上的息芊芊瞟了眼,一低头,脸上就都有讥诮之色。 息芊芊看着更来气,那几个狐媚子,全是秦夫人给秦挽风抬进门的妾,美名其曰,她怀有孩子不宜操劳,这照顾秦挽风之事,便由这几个妾分担了。 这让息芊芊如何受的了,她爹爹息四爷一辈子,也就只有她娘端木氏一个妻子而已,从未娶妾,就是她七哥跟七嫂,那也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就连八姐夫封家封墨,对她八姐息晚晚也是始终如一,即便如今为封家家主,底下更是不知有多少人暗里明里送美艳女子上门,也给全挡了回去,至今后宅安宁幸福。 现在一到她这,就给坏了规矩,她不恼秦挽风恼谁。 “我说什么话,”秦夫人保养得当,肤白红润,半点不像有四十的妇人,她一拂衣袖,指着树上的息芊芊就道,“你看你都娶的什么样的媳妇,这般善妒,如何能当人妻?你看别家的夫人,身子有孕不能照顾夫君后,便自发的抬妾进门,怎的,到咱们秦家,她还有脸闹起来。” 秦挽风看了眼身子瑟缩了下的息芊芊,其实他很不想她听到这些话,也知在息家时,就没谁让她受过丁点的委屈,这嫁进秦家,自家娘亲强势,还给她立了早晚请安的规矩,平日里他一男儿,不好插手后宅之事,只是在房里,便多安抚宠溺她,可这次,自家娘亲说都不说一声,就给他抬了好几个妾室进门。 “以后儿子的事,娘亲不用操心,娘只要将爹给照顾好就行了。”秦挽风半点颜面都没留。 “秦挽风,你这是有了媳妇就不要娘了,你也不想想,是谁辛辛苦苦十月怀胎将你给生下来的,这会你翅膀硬了,就要这样不孝,是不是你媳妇,是不是她教唆的?”秦夫人眼刀一甩,就愤恨地看和息芊芊。 这媳妇,她本就不喜,原本是准备让自家儿子娶她娘家侄女的,谁想,秦挽风去了趟昭洲,就来信让准备聘礼,她这头还没回过神来,那些聘礼秦父已经火速地送了过去。 “娘,我和你说不通,晚点我会跟爹说这事。”说完,秦挽风就不在理会她,看了息芊芊一眼,安抚了下她,径直转身离去。 “秦挽风,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秦夫人追着秦挽风的脚步而去。 而那几个容貌艳丽的妾不约而同地慢了几步,到树下,抬头,就交头接耳,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息芊芊自然知道她们在笑话她,她冷笑一声,抓了兜里最后一点的果仁,毫不留情地砸了下去,“污眼的东西!” “啊……” “少夫人,动手打人啦……” 那几女子被砸的抱头鼠窜地惊叫着离开。 息芊芊在树上咯咯地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她就止了音,往下看了眼,才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秦挽风,你个骗子混蛋……” 在秦家,她其实一直知道也只有秦夫人她的婆婆不喜欢而已,像秦父她的公公还是颇为宠她的,当然这种感情的前提建立在息家的繁盛和封家还有七嫂的传奇上面。 所以,即便婆婆平时有刁难,她都忍着,她也努力过,总想着有一天,他们就会真正喜欢上她这个人,而不是她身后的一些东西,她既然嫁给了秦挽风,就觉得至少为了这份感情,她也该去努力一下。 可是,这会,她觉得累了,如若要一辈子这样活着讨好别人,她不清楚她对秦挽风的感情能支撑的到几时。 她想念娘亲跟爹爹,想念七嫂和七哥,还有八姐息晚晚,可他们都在昭洲,而她一个人在汉郡…… “芊芊……” 迷迷糊糊地她听到有人在叫她,她睁眼,才发现已经天黑了,在树上,她居然一呆就是半天。 “芊芊,等我上来接你……”是秦挽风在树下喊她。 他不知从哪找来个竹梯,一搭树上,手里还挎着个篮子,顺顺利利地就上来了。 “饿了么?我给你带了你喜欢的,来吃点,别饿着了。”秦挽风上来,那枝桠足够粗壮,他挨着息芊芊坐,也不怕摔下去。 息芊芊闻着吃食的香味,还真觉得饿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脑袋就凑了过去。 秦挽风轻笑了声,怎么看怎么觉得这需要投喂的媳妇就像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小鹿崽一样,齐刘海下那双看着就纯净无垢的眼睛瞅着你,巴巴的带点期望,就恨不得让人揉怀里不放手。 他确实也那么做了,将篮子放好,他伸手感觉息芊芊没抗拒他,就将她抱进怀里,让她坐自己腿上,这才从篮子里拿筷子夹了菜,送进息芊芊嘴里。 待她吃的半饱,秦挽风叹了叹气,慢条斯理地边喂她边道,“别跟我怄气了,好么?” 息芊芊咬牙切齿地一口吃掉筷子上的菜,哼了声,不想理她。 秦挽风凑近,伸舌舔了下她嘴角的渍,“给我点时间,我娘那你别理她就是了,我跟爹说了,爹会跟娘讲一声,在秦家,你只用在意我就好,其他人你都可以不理,以后那些事,你跟我说就好,我会去处理。” 息芊芊缓和了下。 “你真写信回昭洲了?”末了,秦挽风又问道。 “是,我不仅给我爹娘写了,我还给八姐夫写了,要不是找不到七哥他们,我还要跟七嫂写。”息芊芊气呼呼的道。 秦挽风噗嗤一声就笑了,东西吃完了,他自个从息芊芊怀里掏出帕子,给她揩了揩嘴角,“他们都来也好,我刚好能唱出戏,让娘以后都不敢在为难你。” 息芊芊眼眸亮了下,脸上有意动的神色,想问又抹不开面子。 秦挽风嘴角笑意深邃,“你该知道秦家跟你八姐夫有买卖往来吧?自从跟你成亲后,你八姐夫每次有香料从海外回来,再出去时,都会带点秦家的丝绸去海外,大殷的丝绸在海外是很受欢迎的,这件事,当初是我跟封墨谈的,如果你八姐夫一怒之下,不做这买卖了呢……” 剩下的话秦挽风没说完,但息芊芊瞬间就懂了,她嘴角翘起,“那是当然,我爹、大哥、七哥、八姐夫都是大殷最厉害、最好的男儿……” “我也会是。”秦挽风加了一句,他埋首进息芊芊脖颈间,轻啃了下,将息芊芊抱的紧的,挨着他的身子,让她清晰感受到自己灼热的渴望,“我背你下去……” 息芊芊红着脸,半推半就地被秦挽风带下了高树。 两人又亲亲密密地回了房间。 没过几日,昭洲那边,果然息四爷和封墨两人过来了,两人一进汉郡地界,就让早等着的秦挽风给拦住了,三人嘀咕了阵,谁也不知道说的什么,只是当息四爷和封墨进了秦府,那脸色就没好看过。 息芊芊一见自家亲爹,虽然早被秦挽风给安抚过了,但委屈还是止不住的往外冒,扒着息四爷胳膊就哭成了个泪人。 息四爷问缘由,息芊芊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说,秦挽风早跟她打过招呼了,让她别吭声,可劲哭就行了。 倒是封墨冷笑了声,半点不客气的直接就道,今年的海船装货位置,没秦家的份了,他挪不出地。 秦父大惊,但还没等他解释什么,息四爷紧接着再加了一剂猛药,说今年时雨不济,生丝量大减,以前息芊芊成亲之时说的,年底分给秦家的那份子估计不会有了。 秦父也是人老成精的,常年买卖之人,哪里不知道这其中的缘故,待息四爷和封墨离开休息去了,他转身就将秦夫人给很骂了顿,那几个妾更是被火速送出府给打发掉了。 从那以后,秦府长辈再没人敢给秦挽风后院塞人,息芊芊终于过的舒心,几月之后,顺利诞下个儿子,乐的秦挽风就差没将她给宠到心尖子去了。 --------------------------------------------------------------------------------- 息晚晚-------宠妾上位记 “息氏,你可得懂事点,好歹封墨现在也是封家家主,他就只你这么一个妾室,连正妻之位都还空着,像什么话,这我们做女人的,就是要得体大度,才能得夫君的心,封墨他是大老爷们,要整天都围着你转,这像什么话去了……” 息晚晚垂着眼,只余光瞟着面前的妇人,这妇人是封墨二婶,按理二房的人跑到她大房这边来说这些,本就逾越了,偏生还捡难听的话。 “若息氏你在懂事些,就该亲自早早的为封墨挑选几位宠妾,亦或别有事没事地就缠着封墨,让他多和外面的闺阁千金多接触接触,早日娶妻才是正室……”封二夫人那张薄嘴皮子翻动,一番话说下来气都不带喘的。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仿佛是她息晚晚拉着封墨,红颜祸水不让他娶妻似得。 “是,二夫人教导的事,晚点晚晚一定跟夫……不,是公子爷提个醒,早日觅得佳人。”息晚晚低了低头,显得恭顺又温良。 息二夫人满意了,她起身,年过中旬,已经有发福的臃肿身材晃了晃,“我也是好心,提醒封墨的事倒不必了,族里有长辈提点着他,相信咱们封家很快就能有喜事了。” “二夫人辛苦了。“息晚晚以袖掩唇,遮掉唇边的讥诮之色,眉目间的古怪精灵淡了下来,但那眼眸却更为灵动了。 息二夫人摆了摆手,慢吞吞地走了。 待她走的不见了,息晚晚脸上的表情一收,她缓缓坐到桌边,随手倒了杯凉水,喝了口,眼底的不甘一闪而逝。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她娘是妾,她是庶出。 比不得那些嫡出的高贵,从一生下来,她就低人一等。 直到花九的出现,花九跟她说,“为宠妾者,自然也是可以为正妻。” 她是封墨的妾,以妾之礼进的门…… 想到这里,息晚晚指尖拨弄了下茶盏里的凉水,微凉的触感让她脑子一瞬清晰起来。 索性,封墨对她还不错,无论这不错是看在她这个人还是看在她身后的东西上,她只要他对她产生感情即可。 她想着,便起身,整理了下衣裳,就出门去了。 既然整个封家的人都觉得是她挡了封墨娶正妻的道,那么她就让他们看清楚,封墨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暮色四合之际,封墨脚步有虚浮的回府,和几个买卖人吃饭,多喝了点而已,他脚都不转弯地径直就往息晚晚的院子去。 想起息晚晚,他嘴角就翘了点,下颌线条柔和。 不美好的相遇,原本他以为就是个略有心计的庶女而已,本来这桩亲事,他不满意的,奈何被花九给断了后路绑上了船,不得不应下而已。 进门之后,他才觉花九硬塞给他的妾,还也是个颇为有趣的人儿。 他能看出,她爱转的小心思,小心翼翼地念着诗讨好他,收敛起自己的小爪牙,佯装温柔体贴,偶尔从眉目间转瞬即逝地精灵古怪,反倒让他上了心,稀罕起来了。 他进了门,敛了呼吸,自个低头在衣服上嗅了嗅,确定没有酒味之后,才踏进门槛。 淡蓝色的帷幔尽数垂落下来,精致小巧的绣鞋码的整齐地放在榻上,透过帷幔依稀能看见有个窈窕女子的背影侧躺在床上。 封墨自行去了外衫,撩开帷幔,微阖眼眸,人就躺了上去,还顺势将软玉温香给抱进怀里,手就不规矩起来。 气氛渐浓之际,有嘤咛之声飘逸出来,但却惊得封墨一个激灵—— 这不是息晚晚的声音,鼻端下,也不是息晚晚的味道。 “公子爷……”身子的女子婉转娇柔,妩媚如春潮的开口。 封墨深呼吸了一口气,睁开眼,入目便是根本不认识的美艳女子,他心头一怒,一挥手,将人甩出床榻,站起来就朝外吼道,“息晚晚,你干了什么好事?” 然而,门外并无人应答。 “公子爷……”那陌生女子委委屈屈地捡起衣服遮挡住自己。 一听见这装模作样的声音,封墨就更为恼怒,“说,息晚晚去哪了?为什么她的房间你在这里?” 那女子似乎被吓着了,这时候的封墨脸带薄怒,又散着发,确实吓人,“奴家不知道……” “你不知道?”封墨冷笑了声。 “奴家确实不知道,是封二夫人让奴家过来伺候公子爷的,奴家来的是就没见着息姨娘。”女子赶紧将衣服披身上穿好,差点没哭出来。 封墨眸色一闪,心思婉转间,瞬间就想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挥手让女子下去,又道了句,“将息姨娘给我找回来。” 那一晚上封墨等到半夜,也没将息晚晚给等回来。 他刚开始对她还有恼怒,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怎么就不来问问他是什么意思,但眼见着天都要亮了,还不见人,他便有些心慌了。 连忙穿好衣裳,将头发随手一拢,急急忙忙地打开房门,结果,门才一打开,他就愣了—— 单薄的身影靠在门槛边,瑟缩成一团,许是早上雾气过重,有点冷,那本就不大的一团这会还轻颤着。 只才一眼,就让他心口泛抽疼。 “你在门口不进来干什么?不知道我等了你一晚上么?”封墨蹲下,先将息晚晚给抱进屋里,脚后跟一带,将房间门又给关上了。 息晚晚像才反应过来般,她眨了眨眼,朝床榻的位置瞅了下,没见其他的女子,转头才带点委屈的道,“我以为夫君不想晚晚打扰……” 打扰什么,不言而喻。 封墨轻叹了口气,他如何不知息晚晚晚这这是苦肉计,明知她的小心思,他还是心疼了。 息晚晚可能从来没发觉,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不管做什么,她都带着小心翼翼,像是蚌壳,一遇到他有点反应的时候,便嘭地将自个的硬壳关紧了。 只生怕让他瞧了她真正的心思去,然后便不喜她了。 “你昨晚去哪了?”摸着她手冰凉,封墨就又为两人除了外衫,抱着她滚床上去拉被子捂着。 息晚晚支吾了声,才小声的道,“没去哪,院子里逛了逛。” “那女子是谁?”封墨继续问。 息晚晚却不愿意说了,她撅了撅嘴,将头埋进封墨肩窝里,无论封墨怎么问,她就是不说一句话。 封墨琢磨着,他应该说点什么,至少安息晚晚的心,但他想了半天,都觉得有些话说不出口,他这一辈子就没对哪个女子上过半点心思。 之前有那通房,也只是纯粹的排解需要而已。 然而,他话还没想好,就感觉到肩窝那点衣裳湿冷湿冷的,心头一愣,他起身将息晚晚扒拉起来,指腹挑起她下颌,就见她红着眼睛,抽抽搭搭的在哭。 也没太大的声响,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停流泪。 封墨眉头一皱。 息晚晚似乎生怕他半点不满,连忙一擦眼睛,可怜兮兮地拉着他袖子,声音软糯地道,“夫君……不,公子爷,晚晚不贪心,您该娶正妻就娶,晚晚只要还能早晚见到您,晚晚就心满意足了,嫁给公子爷这段日子,是晚晚感觉最开心了,所以,公子爷,晚晚不想碍着了您……” “你叫我什么?”息晚晚的话还没说完,小下巴就被封墨给掐着,被迫与之对视。 她肩头缩了下,咬了咬唇,死活都不开口叫夫君。 早在她进门之初,封墨就告诉过她,她可以直唤他夫君,而非公子爷,要知道大家族里,只有正妻才能有资格喊夫君,旁的妾室,能唤句公子爷都不错了。 “你再叫一句试试?”封墨眯了下眼睛,唇边就带起危险的意味。 息晚晚摇摇头,眼角的泪水滴落到封墨的手上,明明冰凉的他却感觉到了灼痛。 封墨盯着她看了会,就放开她,自己下床,重新穿好衣服,息晚晚要帮他整理,他手一拍,靠都不要她靠近。 息晚晚见好就收,她收敛了悲伤,坐在床上,在封墨要踏出房门之际,幽幽的道,“本来今天要跟夫君说个好事的……” 封墨果然止了脚步,回身看着她。 息晚晚摸了摸肚子,抬头,朝他露出个略带苍白的笑脸,“我可能怀了夫君的孩子了。” 封墨眼瞳一缩,他在反应过来之际,人已经奔到了息晚晚跟前,一按就将她给按回床上躺着,“下次你若再敢在外面呆一……” 封墨的话还没说完,息晚晚猛地起身,双手攀着他脖颈,主动就吻上他。 这突如其来的一吻,让封墨愣了愣,他清晰地看到息晚晚睫毛颤了一下,脸上带着不安和惶惶。 “夫君不要生气,我只是想要你知道,我在意你,所以你跟别的女子欢爱之时,我不愿在旁看着,我没资格拦你,可我能让自己不瞧这些。”息晚晚浅言道。 她是用了点小心思,先是不哭不闹,只在封墨面前伤心,勾起他的怜惜,再是说自己有孩子之事,让他心头气恼消了,又温言软语几句。 也幸好她前几天察觉身子有异之时,谁也没说,就等着在合适的时候才告知。 封墨摸了摸她发丝,有点无奈,“我知道,你那点小心思能瞒得了谁,我是觉得,你就那么大方将自个床都让给别人?还是我就那么风流,是个女子都能接受的?” 息晚晚抿唇略有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二婶找你的事,我知道了,你先休息会,晚点我会找个大夫来看看,府里关于我正妻的事,你别担心了,”说到这里,封墨俯身,凑到她耳边低低的道,“我可是答应过你七嫂的,不会亏了你去。” 说完这句,他有点不好意思,没看息晚晚一眼,旋身离去。 息晚晚眼神有闪的看着他背影消失,“只是,因为答应了七嫂么……” 封墨动作很快,没过几天,他就跟整个封家的人说,息晚晚身有喜了,作为他第一个孩子的娘亲,他要抬息晚晚为正妻。 不管这孩子是儿子还是女儿,总归是他封家家主的第一个孩子,现在他这么说,那些平日里还有不满的流言顷刻安静了下去。 息晚晚终于如愿以偿,摆脱了为妾之命,只不过这会她的心思已经变了,有时候瞅着睡她旁边这个男子,她便悄悄掐他手指一下,她可是一直记得,某人说是因为答应了七嫂,所以才这般待她。 她要无数个日日夜夜之后,这人亲口跟她说,只因为,她息晚晚得他喜欢…… 本文完 无所谓离开,只是走遭轮回 (作者语) 见标题,就是阿姽最想说的,没什么离不离开的,分分聚聚,凝眸远逝,再擦肩而过,我们每天跟在很多人聚散离合。 不过是为了下一次的再相聚而期待罢了。 《宅门》从六月三日在开文,对于,阿姽是2012年的时候便知道的,那时候阿姽还偶尔在杂志写点短篇,多数的还是给网站做封面当美工。 有美工组的朋友做了道士文的封面然后丢给我看,说这个文在好火啊。 我第一反应就是吐槽,好长的名字。 那是第一次打开的网站,觉得简单,也没其他想法。 再后来就开始到女频这边也做美工,像白鹭第一本书那个《虐凤成凰》就是阿姽在做的第一个封面,苡菲凉凉现在的孝贤皇后也是…… 再之后,朋友在开了文,问阿姽要不要过来,阿姽也只想了半天,研究了一下女频热火的题材,然后就开了《宅门》 《宅门》不是阿姽的第一个故事,但却是阿姽写的最长,也是最勤快的故事,五个月的更新,没断更过一次,好吧,这在阿姽自个看来,都是个很奇迹的事,要知道以前阿姽码字,一个星期能出来个一万字的短篇,就算很勤快了,但是《宅门》上架之后,多数的时候都是三更,也就堪堪一万字。 这也就是说阿姽一天除去上班吃饭睡觉陪小正太的剩下时间里,我要码一万字出来,从码字时速一小时一千字到现在的三千字,活生生就是给逼出来的。 想起都是满满的辛酸史。 **君不止一次问过阿姽,那么辛苦值得么?一个月的稿费,还没他干一单的外水钱来的多。 我至今都还记得我是怎么回答的,我说,你有没有那种很喜欢做的事,不管怎么样都心甘情愿的想要去完成,想要去做的。 对阿姽来说,码字其实就是这么件事,再码的同时,《宅门》有了今天出乎阿姽意料的成绩,则成了锦上添花。 《宅门》走到今天,阿姽明白有两次最重要的历程。 一次是盆友帮阿姽找的道士作者三三要的推荐,让《宅门》被更多的亲知道,《宅门》的成绩在亲们的支持下,上了个台阶,亲们的名字,阿姽大多都记不得,但是看着眼熟心里是知道的。 阿姽那时候时常看着后台订阅了的亲们的名字一遍一遍的刷新,一遍一遍的看,跟自个说,我要都记住了。 第二次,则是接受编辑的建议到天涯舞文版块发帖,《宅门》的读者又多了,并后来几月都在订阅榜上,即便在后面七八十万字阿姽状态不好的时候,再或者阿姽忙一时就晚点了的时候…… 都是亲们各种包容和理解。 经常听着作者组里,那几个写现言的作者朋友偶有抓狂说被读者挑剔到玻璃心了的时候,阿姽其实在安慰她们的同时自个在心里得瑟,看哪,《宅门》的亲就好理解阿姽…… 所以,在后面状态不好那段时间,阿姽比任何人都想写好,要不然总觉得愧对了大家的支持,辜负了大家的花费。 因为有大家,所以直到最后结尾,阿姽都没觉得《宅门》哪个角色写的厌烦了之类的,甚至在闵王出场的时候,本来其实没他什么戏份,但阿姽硬是觉得,这些人物其实都在阿姽心里活着,我能控制大的情节走向,但我不能控制一些微小事态的发展,于是,闵王后面的那些动作都是最后微改了下大纲,加上之后让结尾更为完整自然。 阿姽虐点低,所以其实《宅门》的人物感情戏并不算丰富,男女主角的感情也不虐,除了那么一两个男配可能结局不那么美好点,我都尽量让故事里的角色幸福。 别说我不给花明轩写个更美好的结局,我也想啊,比任何人都想,可是在阿姽心目中活着的花明轩,他这辈子还能有个小宫女陪着,就算完美了。 我记得那天是写完了息华月的番外,晚上写的花明轩番外吧,两个忧伤的番外,阿姽写完后,直接就关了电脑,爬床上缩进被子里,窝**君身边,不想动了。 我跟**君说,写两个番外,将自个心情弄来不好了,我的完美男二啊,最后就落的个孤独一生的下场…… 然后又想起自己写了好几月的故事要完结了,就更觉有忧伤。 **君只嗯了个字,都不说安慰阿姽一下。 好吧,可能矫情了。 阿姽只是想说,不是不想让故事里的每个人都过的幸福美满,有时候,一个人的性格就注定了最后的下场。 而《宅门》之后关于上官美人和九千岁的故事,阿姽跟那么一两个读者朋友说过,写花九的时候,其实从阿姽自身来说,我对花九说不上喜欢或者讨厌,只是觉得她身上的那种坚强倔强以及在任何困境之下都从不绝望的性格,是阿姽一直羡慕的,也是阿姽一直希望自己能在漫长的人生中长成那样的性子。 阿姽太了解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才最艳羡花九的“不绝望”。 但也仅此而已。 可上官美人不一样,很早的时候,阿姽跟朋友讨论时说,这个故事的女主,阿姽要写一个从年轻时候,爱到不顾一切,爱到低贱到尘埃里,最后随着经历的世事,而慢慢懂得即便是爱,那也是要保有自尊的爱,若是不懂珍惜,即便再爱,也总会转身而去。 离开,也不是不爱你,只是因为我还有自尊,还有自我,得不到我爱的人,总还有爱我的人在原地等我。 阿姽一直都觉得每个人在年少之时,总会遇到这么一个让自己爱的疯狂的人,往往,落的得只是一身伤痕而已,而我们在历经往昔之后,再回首,也不过是抿唇一笑。 这便是阿姽想在上官美人身上表现的东西,所以这个角色阿姽在码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已经代入了自己。 说到这里,亲们期待新故事,阿姽也是心怀期待,甚至雄心勃勃地想要将新故事写的更好,可总也觉得忐忑,怕到头来也只是期望越高,失望越高。 所以,其实阿姽只能说,我尽力,尽自己的努力来写。 而关于九千岁新故事的首发网站,阿姽暂时丢在了若初新站。 这离站的原因有很多,一言难尽,如果可能阿姽也不想这么做,毕竟《宅门》和九千岁的故事是一个系列,《宅门》也只能算是堪堪有那么点成绩而已,更对因这个文而过来的亲,阿姽感到很抱歉。 以后的事也说不清楚,目前九千岁的故事已经发文了,叫《娼门宦妾》,相信有亲已经看过了,总归这里还有很长段时间的免费文看,亲们先就那么看着吧。 《娼门宦妾》具体落户时,阿姽一定都会通知大家的。 亲们也可以进群来找阿姽,因为有消息肯定都是第一时间在群里通知的,群号在这里:109879032,另外答应某些亲写的张凉生番外,阿姽不想再拖,想今天就完结了,好着手《娼门》那边的事,所以阿姽明写了后,就丢在群共享里,不发出来了。 以后的故事番外,阿姽也会一律丢群里,发出来实在是感觉没完没了一样。 最后就不啰嗦了,写了这么一堆,也耽误大家的时间。 阿姽拜谢,大家对《宅门》一如往昔的支持以及对阿姽的包容,很感谢大家,能在认识诸位,是阿姽之幸!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九千岁的新文《娼门宦妾》再见! 最后来个小剧场———— 小小九:哥哥,你知道牙齿其实会坏的么? 小小七摇头。 小小九:书上说,牙齿坏的话,会先发黑,对,就像你那颗,里面会长小虫子,会钻开你的肉咬你…… 小小七(一脸惊恐):会不会很痛? 小小九:我咬你一口,你痛不痛? 小小七:痛,那要肿么办? 小小九:爹说,牙虫子最喜欢吃甜的,像糖什么的…… 小小七:我不吃糖了,兜里的我要扔掉…… 小小九:哎……谁叫你是我哥哥,我帮你去扔。 小小七(热泪盈眶):要不,换妹妹你做姐姐吧,反正就那么半刻钟差别…… 小小九(将糖全装自己兜里):不要,娘说要长幼有序,不过你可以去问问娘。 小小七(咬手指):好。 小小九(将糖丢嘴里):笨蛋哥哥,爹爹教的一点没错……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