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为无限小说网(txt53.com)的用户上传至其在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宋道 作者: 隔壁老黄哥 【楔子】 【楔子】 大宋政和元年(公元1111年)三月阳春,万物生发。 “清明上已西湖好,满目繁华,争道谁家,绿柳朱轮走钿车。游人日暮相将去,醒醉喧哗,路转堤斜,直到城头总是花。”但见朗朗晴日,烟雨未缭之时,杭州西湖之畔,游人若织。不少自诩才子者便会借此良辰美景,吟一首欧阳修的《采桑子》绘此春日画卷。 瘦西湖畔,行人若织,有道是满目繁华,醒醉喧哗,此时新皇赵佶继位已有十年,天下百姓却是苦其久矣! 赵佶继位之初,朝有遗贤,虽然好享乐喜奢靡,骄奢淫逸,挥霍无度,却也动摇不得赵氏根基。然而自从蔡京、高俅、童贯等奸臣上位之后,朝中**之气日渐浓烈。尤其蔡京借赵佶喜奇花异石之好,设杭州“造作局”、苏州“应奉局”等衙司,对东南诸路的珍奇文物进行搜刮。蔡京手下官吏更借运载花石赴往东京之机,大势搜刮沿途百姓,诸府路官吏竟也上行下效,强征民役钱谷,乘机敲诈勒索,大发横财。且为让装载巨大花石的船队通过,沿途竟还拆毁桥梁,凿坏城郭,如此种种自然让江南百姓苦不堪言。 不过,大观四年(公元1110年),因朝野上下对蔡京一党所为日渐愤懑,而京城地区又久旱不雨,并现彗星。四年五月,御史张克公等连续数十次上奏,言蔡京辅政八年,擅作威福,权倾朝野,历数蔡京不忠不轨罪状数十条。御史中丞石公弼亦劾论蔡京罪恶,侍御史毛注弹劾蔡京,说其罪恶深入,虽罢相致仕,仍然怙恩恃宠,隐居京师作恶,以至上天、百姓交相谴责,望陛下早日下令将其逐出京师,以平民愤,以消灾祸。 赵佶迫于舆论及星变、天灾等原因,不得已下令将蔡京贬逐出京,居住杭州。 只不过,也就在天下百姓都为蔡京遭贬黜而弹冠相庆之际,却是无人得知此番蔡京来杭却是奉了一道密旨,乃是赵佶希望蔡京来杭后整顿造作局,加快花石收集转运,为加速建设崇宁四年(公元1105年)破土动工的宋帝国最大园林建设工程――艮岳(见注1),筹备材料。 却说这日艳阳西坠,夕霞满天。 瘦西湖畔有一骑驴老者,沿着湖畔故道迤逦而行,每遇行人便会出言相寻,不一刻便来至湖畔一处埠头。 这老者看似年约五旬上下,一身半旧葛衫,须发半白,脸膛红润,颌下蓄有尺半长髯,头戴黑色幞头,脚蹬一双酱色牛皮底快靴,腰缠虎头铁腰带,两袖收拢于肘前,臂腕上系有一对铁甲护臂,又见他鞍前挂有一个硕大包裹,驴腹之下挂有棍囊,便再无它物。 行至埠头,老者也不下地,左右一望,便开口喝道:“俺周侗赴约来也!朱家老儿,还不快快现身!” 埠头周围本来停泊有十余艏客船、行舟、舢板,自唤周侗的老者喊了一嗓子之后,却见船上出来好些个船家,却是没见自己要寻之人,便又高声再唤。 唤得三声,却听身旁有童声问道:“敢问老丈,可是东京御拳馆的铁臂膀周侗?” 周侗侧头回望,见出声者乃是一个道装小童,十一二岁年纪,双手各提着不少荷叶包裹的什物,小脸上是三分疑惑,七分警惕,周侗当即哈哈笑道:“不错,正是老夫!” 小童又问:“你若是周侗,可知俺家师尊的全名?” 周侗抚须笑道“灵泉朱桃椎,可对?” “这便是了!”小童忙对周侗叉手行礼,身后便指埠头道:“前辈且将坐骑寄与船家,便随弟子去见师尊。” 当即周侗随了小童的安排,使了些散碎铜钱将驴寄放在埠头一户船家处,携了包袱和棍囊便随小童上了一艏行舟,往湖中行去。 行了一刻多时辰,便来至湖中一艏客船上,只见船头有一头戴竹笠的道装老者正跌坐垂钓。周侗见了,却是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掷于道装老者下钩处的水中,随后哈哈大笑道:“朱家老儿,都道出家人须得多行好事,你却是在此渔猎,却是要杀生么?” 道装老者显然便是周侗要寻的灵泉朱桃椎,却见他抬头笑道:“非也!非也!俺今日却是不欲钓鱼,而是要钓一头会使铜钱的大龟!” 却瞧这朱桃椎样貌也不过五旬上下,一身玄色道袍对襟合体,脚蹬一双麻耳云鞋,须发乌黑浓密,面色红润宛若童颜。 周侗闻言一愣,却见朱桃椎不慌不忙的起身收线,随后猛然一拍大腿指着竿上鱼钩道:“哎剑「詹庞肽阏饽褙讼刑福却叫畜生跑了!失算!当真失算啊!” 周侗定眼一瞧,就瞧见朱桃椎手中鱼钩之上赫然挂着一枚铜钱,莫不是他刚刚掷出的那枚? 没待周侗回过味来,就听身旁引路的小童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显然是叫他先一步悟出朱桃椎口中这头“会使铜钱的大龟”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好你个朱家老儿,俺这还未上舟,便先着了你一道!” 周侗苦笑一声,便也不再多言,待两舟并拢之后,却是跨步而上,随后便扬起手中提着的包袱道:“来来来,俺周侗愿赌服输,那灾星如你所言果然现世,蔡老贼也果然被贬出京城。瞧瞧,这便是大食使者进贡的御酒三勒浆!” 朱桃椎闻言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小口大肚,造型怪异的陶壶,待他揭开壶口之后,立时便有一阵浓郁果香弥漫开来,朱桃椎闻了闻当即大喜道:“不错,果然是波斯三勒浆。苏家大郎曾言,弹湘妃之玉瑟,鼓帝子之云H。命仙人之萼绿华,舞古曲之郁轮袍。引南海之玻黎,酌凉州之蒲萄。不过,凉州之蒲萄与这三勒浆比之却是云泥之别矣!只怕这正宗的波斯三勒浆,苏家大郎终其一世也未尝过罢?” 周侗却是摇头笑骂道:“你这老不死的东西,凭地胡说甚?若是苏公在九泉之下,知你如此编排与他,怕是要气的回魂过来与你理论!” 朱桃椎却是笑道:“也罢!有道是此去黄泉多憾事,世间饕餮再难尝,便与他尝尝就好!” 言毕,朱桃椎手腕一转,便将手中三勒浆往湖面倾斜,一道青红色浆液便从壶口中倾泻出来,一旁的周侗见了,却是急忙道:“且住!且住!意思意思便也罢了!此等御酒俺也才弄来一斗而已。” 朱桃椎手腕一收,酒线便止,这才哈哈大笑道:“不与他,便说道。与他,又吝惜,他若真在地府,要记恨的怕也不是老道人了!” 说完,却是向之前引周侗前来的小童道:“童儿,快快弄些吃食来下酒,要知道眼前这厮,可是东京御拳馆的铁臂膀周侗,如今虽是致仕,却还座御拳馆天字席上首,若侍弄得好了,说不定还能讨教到一路花棒耍耍。” “花棒习来作甚?辇鸡驱犬么?”小道童眨巴了下眼睛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后便扬声道:“哎!师尊少待,徒儿这便弄好!” 旋即他便手脚麻利的从客船舱中搬来一张胡案两张胡凳,又取来碗碟将手中提着的荷叶包打开摆盘,里面正是一些做好的鸡鸭菜蔬熟食。待他上好吃食,又升了火炉烧好了烫酒用的热水,这才将摆盘剩下的一碗边角零碎取来,从客舱中的一只大铁笼子里放出了一只老猴儿,便坐在炉边与这猴儿分食逗乐。 老猴儿身高怕有四尺,毛发油光水亮不说,一双眼瞳更是异色不一,瞧它耳形却是川地峨眉常见的藏猕猴。 此时,船头处,朱桃椎与那周侗相谈甚欢,而船舱中,小道童也与老猴儿其乐融融。 不一会儿,却听周侗大声道:“俺来寻你花了半日,如今光是些酒菜如何抵饥,且让你家小郎煮些饭来。” 小道童听了便将老猴儿关回笼中,上前道:“师尊,客舟之中只有黄梁可用。” 周侗忙道:“用得!便煮些黄梁饭来,却要煮软了,不软下不得口!” 小道童便麻溜的取锅生火,打了湖水煮起黄梁饭来。 只说小道童或许是倦了,一边看着炉火一边眼皮打架,竟是打起盹来。不一会,锅中自有黄梁饭香飘出,可朱周二人一闻就发现香中带焦,都叫一声不好,忙起身来看。 果然,只因小道童打盹,锅中黄梁饭虽然已经收水,可炉中还是大火,不焦才怪。朱桃椎瞧了,忙俯身单手在湖中掬来一捧水洒入炉中,炉中大火居然应水而灭,随后朱桃椎瞧着打盹的小道童,面色却是古怪的摇头,举手示意周侗无碍。 小道童兀自未醒,反倒睡得更香了些。 “这饭如何?”周侗本来心思全放在黄梁饭上,回头瞧见朱桃椎动作,便轻声问道:“这又是作何?” “无妨,这黄梁饭且让余温闷着,倒也还用得。”朱桃椎揭开锅看后摇头笑道,又道:“俺这徒儿别处还好,就是顽劣了些,这几日不知怎地总是梦魇缠身,发些光怪陆离的怪梦。走走,且回去饮酒!” 周侗将信将疑,便随朱桃椎回到船头对饮,不一会再闻得黄梁饭香飘来,而小道童也是“哎健本叫一声醒了过来,瞧他满头大汗左顾右盼的样儿,看来果真是做了什么噩梦一般。 这时,朱桃椎扬声道:“童儿,还不快将黄梁饭端上来!” 小道童闻言,这才回过神来,忙用抹布包上饭锅端来,周侗却是笑问:“小郎,方才听你惊叫,可是做了噩梦?” 小道童闻言先是面显惊惧之色,随后便点头道:“是剑》讲殴真做了噩梦,竟然又梦见俺成了后世之人。” “后世之人?”周侗与朱桃椎对视一愕,周侗忙道:“后世之人又是何人?” 小道童茫然摇头,似乎说不出所以然来,拿眼来看师傅,朱桃椎却笑道:“说些出来无妨。” 小道童想了想便道:“俺在梦中,见人都说俺大宋已是几百年前的古代,俺梦中所处之世乃是什么现代。且梦中之人可乘铁鸟上天,乘铁车于陆地飞奔,便是这船,也都换成是铁做的,其中有巨船更是硕大无比,船上可摆放百十只铁鸟,上千乘铁车。” “啊剑 敝芏蔽叛跃褪且痪,却是忙问:“小郎梦中的劳什子现代,可还是俺大宋?” 小道童听了茫然摇头,旋即周侗却是伸手一拍自己的脑袋,笑道:“哎呀!倒是俺糊涂,这远有战国归秦,近有隋唐周(后周)宋,几百年后便不是俺大宋了,也没得稀奇。” 言毕,周侗却是又看了朱桃椎一眼,问道:“就不知,这大宋是怎生没地?” 小道童想了想,便道:“俺就记得梦中有人说,金灭辽,又灭北宋。后有蒙古灭金,再灭南宋。” “何为北宋?何为南宋?”周侗听了满眼震惊,朱桃椎也是眉头深锁,一脸深沉。 小道童倒是略思之后答道:“似乎,如今东京汴梁是俺大宋京都,这便是北宋,南宋是以杭州为京都所在。俺倒还记得梦中有诗说道,乃是什么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周侗眼中震惊更甚,细思之下当即大怒,拍案而起道:“小郎且与老夫说来,何人竟将我大宋东京汴梁丢了?” 也在这时,朱桃椎却是突然起身,先是伸手一把将小道童的嘴给捂住,而后对周侗道:“周家小郎,切莫要再问了,可知天机不可泄露!” 周侗想想,却也释然,随后却是取来随身携来的棍囊交与小童道:“也罢!世事皆有定数,死生天命难违。这杆槊,乃是老夫新近所得,如今便赠送与你。此外,老夫也是近来方才感悟令公杨业所使的霸王枪精髓,如今便也将这霸王枪法一并传授给你罢!” “霸王枪?厉害么?”小道童听得一愣,却是好奇的掰开朱桃椎捂嘴的手问道。 “哈哈哈!”周侗朗声一笑,却道:“俺那大徒弟玉麒麟卢俊义所习的九朵葵花枪和俺那二徒弟豹子头林冲所习的雷霆枪,合起来威力也不足这霸王枪的十之五六!” 小道童听了自然惊讶,看着棍囊中的槊杆槊头却是眼珠一转,问道:“莫非,此槊名唤沥泉?” 周侗再次目瞪口呆,而朱桃椎却是伸手一敲小道童的脑袋,喝骂道:“直娘贼的劣徒,莫不是当真要为师引来天劫么?” 周侗突然一振衣衫,叉手对朱桃椎拜下道:“朱公勿恼,天命有道,轮回无常。凡人不过是应运而生,顺时循机罢了。小郎有此天人交感,自然有他的因缘果报。俺如今还有一问,但求小郎为俺解惑,若有天劫俺周侗一肩承担了便是。” 朱桃椎见周侗神情决绝,心知阻拦无益,便也只能点头道:“罢了!不过你只传那战阵武艺霸王枪,倒是亏了俺这劣徒,不若将你那百步穿杨的射术也一并传他罢了。” 周侗想也没想,便豪爽答道:“好!好事成双!小郎,俺来问你,那奸臣蔡京,日后还能回汴梁否?” 小道童闭目想了想,谨慎答道:“三年之内,蔡京或可回京!十年之内,江南或因花石纲生乱!” “唉!”周侗听了,长叹一声,伸足轻轻跺脚。但见船身无恙,可湖面上却以客船为中心,激荡起一道巨大的涟漪,好似一道山呼海啸般的水幕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 注1:北宋时期由宋徽宗赵佶设计建造的皇家园林,宋徽宗政和七年(1117)兴工,宣和四年(1122)竣工,初名万岁山,后改名艮岳、寿岳,或连称寿山艮岳,亦号华阳宫。1127年金人攻陷汴京后被拆毁。宋徽宗赵佶亲自写有《御制艮岳记》,艮为地处宫城东北隅之意。 第一章 【爹娘】 烈日炎炎,万蝉争唱,六月天里的黄州城(今湖北黄冈),热似火炉。 只不过民生艰难,就算在烈阳炙烤之下,正午时分的街面上人流依旧来往不息,一队杠夫打着赤膊,抬着一溜儿十余口崭新的柳州寿木正外城南走去,打头的引路道人一手提着个银香炉,一手揣在身上的褡裢袋子里,口中念念有词,走几步就撒花似的抛出一叠圆脸方孔的桑皮纸钱,道士手段高强,饶是无风也能将纸钱儿撒得满天都是。 “万家算是没落了!”街面上,几个围坐在茶寮中的老人家瞧着杠夫们远去,纷纷低声叨念起来,一名白须着皂色直裰的老者摇头叹道:“这些年,万家老倌也算勤勉厚道,修桥铺路、施医赠药,善事做了不少,谁想到老却摊上这灭门的惨事?” 另一名褐袍老者却道:“都说行船走马三分险,万家粮船在江上吃了挂落,认栽也就是了,却油蒙了心,竟敢去指认匪首,如今叫人灭门也是自招祸端。” 白须老者听了,却是掌击桌面喝道:“老倌此言差矣!江河不靖,匪人凶顽,乃是官府剿灭不力,却来怪罪良人,是何道理?” 褐袍老者却叹道:“还不是花石纲闹的!” 众老说话间,只见一辆双架骡车迤逦而来,在茶寮门前挺稳之后下来一个黑面老倌,老倌年过四旬模样,脸面方正,唇下一部山羊胡须,穿一件麻布短打直裰,身材倒是高大壮实,麻布衣衫下隐隐能瞧见他胸背双肩的腱子肉高高坟起。见他先对诸老叉手行礼,这才从车上搬下两只胖大的醪糟坛子送进茶寮内。 茶寮的娘子取了车钱与老倌道:“黄家老倌,你那母舅托人捎来消息,让你速去县衙走上一趟。” 黑面的黄老倌听了,面露喜色道:“俺自理会的,谢过赵家娘子!” 说完黄老倌便匆匆出了茶寮,见他喜色匆匆的样子,白须老者笑道:“要说万家的祸事也算是帮了这黄老儿一个大忙,却是平白给他家小牛儿空出了一个童试的名额。瞧他喜形于色,想来他家牛儿的母舅已经办好了具保吧?” 褐袍老者却是摇头道:“黄州城中的儿郎都是众家庶老看着长大,他家牛儿想来也算蹊跷,那孩子三岁方才断奶,六岁还着兜布裤,怎地这才去了江宁府数载,竟也能去考童子试了?” 白须老者却笑道:“黄老儿虽然目不识丁,他家牛儿的母舅却是旁人?姚家三郎七岁过童试入县学,十五岁过州试,二十二岁进贡生,虽二十五岁殿试落榜,如今却也是黄州主薄,黄老儿之子也算得姚家后人,便是个读书种子也不奇怪。” 老人们的议论,出了门的黄老倌自然不曾听闻,便见他赶着骡车去了黄州主街的一家银楼,耽搁半响这才出门便往县衙行去。 到了县衙径直去到了公人出入的侧门,使了几个大钱请了门子带话,便蹲在门边等待。 此时旁边倒是有几个读书人围在门外传阅着朝廷邸抄,其中一人看了邸抄怒道:“去岁十月吕相崩卒,吾料王相公之法必定再也后继无人,如今朝中跳梁贼心难耐果然发难,奸贼蔡濂敢命诸路铜钱监改铸夹锡钱,强使与铜钱等价行使,拒绝收受者有罚,这等祸国殃民之作为,官家竟不查斥。” 另一人也道:“传言去岁那贼党陈撰《尊尧集》抨击王相之时,使人送至庐州与吕相观之,吕相看罢大怒呕血,缠绵病榻数月,这才郁郁而终。如今才是政和二年,贼党声势正盛,吾瞧改铸夹锡钱不过投石问路之计也,天下将乱,列位所见如何?” 几个读书人交头接耳,感叹一番便相邀而去,黄老倌在一旁虽然听不明白,心中却是暗自欢喜,却道是只怕过不了几年他家小子也能如这群读书人般谈论天下大事哩! 不一会侧门里便走出一位青年文士,却见他身穿一件月牙色长衫常服,脚蹬一双牛皮底快靴,腰上系着一条儒生绦带,见了面黄老倌便叉手做礼,向文士道:“母舅爷,可是俺家小牛儿的具保成了?” “成了!”青年文士乃是黄老倌的小舅子,姓姚名政字松文,相熟之人多唤作姚家三郎,乃是如今的黄州主薄,黄老倌唤他母舅爷乃是随着当地习俗跟着孩儿喊,见他伸手从衣袍夹袋里掏出几张文书,笑道:“这是具结、保书,还有童试的帖目,可要收好了!” 黄老倌颤颤巍巍收了文书,便从怀中摸出了几片银判子道:“母舅爷,今次俺家黄牛儿若是考上,定不忘了大恩!” 姚政却推辞道:“既是自家人,说些什么s话,公门里俺自会打点,还是给侄儿多买些好笔墨吧!去休!” 姚政说完便挥袖而走,黄老倌也乐得将银判子放回怀中,牵了骡车掉头便走。见他先去了菜市割了二斤羊肉打了一坛醪酒,又去了城内有名的笔墨店,花了一贯钱买了一管狼毫笔,两刀宣纸和两块下品的徽州烟墨,这才高高兴兴的返家。 黄老倌家住城西,虽是三间草屋,也是母舅爷借与暂住才让一家人安身,如今草屋门前圈上一片木栅,也算是有了庭院。家中只有老妻姚氏二娘和独子黄牛儿,原本前些年黄老倌家中也算富裕,祖上积有良田百亩、脚店一家,还在城中瓦市上盘有一铺肉档,谁知道前些年一场大病,顷刻间便倾家荡产,所幸得遇高人出手救治,这才捡拾回一条性命来。 如今虽然倒也还有一辆骡车做些搬来运往的营生,可依旧家徒四壁,却是这些年劳碌所的都拿去赎卖祖上留下的田地。 黄老倌牵着骡车走近自家,正瞧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壮实少年此时正在院中劈着柴火,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正坐在一旁坐着针线活儿。 待走得近了,却听妇人正开口唠叨便也停住脚步,就听妇人道:“娘的儿啊!莫道为娘的狠心,当初你爹爹突然发了急症,寻医问药耗尽了家财,后来听闻有高人在江宁府行医,便狠心盘出了家中的田地、店铺前去求医,结果盘缠耗尽依旧不治,若不是你师傅出手施救,只怕你家老倌当时便熬不过去,早闭了眼。而后你师傅要收你为徒,娘思索着家中败落穷困,怕也养你不活,这才狠心让我儿跟了师傅去,谁知道一去六年,再见我儿时,却不认得为娘了!” 第二章 【黄牛儿】 噼啪一声,少年举斧下劈,将一根木材破成两半,口中也自答道:“娘!今日里都念叨五遍了,孩儿虽然不记得旧事了,不过往后定然是要好好孝顺爹和娘的!” “好好!”妇人满脸怜爱的看着少年,口中却也不停道:“牛儿,你师傅说过你这怪病乃是叫什么失魂之症,旧事不记得也就不记得了,千万莫要再去思想,便也不会再犯头疼!” 说话间少年摆好木材举着斧头要劈,却突然怔住,旋即苦笑道:“娘,俺师傅是何模样,如今俺也是记不起来了!” “记不起来便不想!”夫人听了神色有些紧张,却道:“对也!娘听回春堂的周大夫说,他家的柴火快用尽了,这几日也积了不少,赶明儿你亲自给周大夫送一担去,救命之恩牛儿可不敢忘!” “俺理会的!”名唤牛儿的少年点头答应下来,继续摆正木柴要劈,却听见院外的黄老倌道:“赶甚明儿,牛儿拾到拾到,这便送去就是!” “爹!”黄牛儿叫了一声,便搁了斧头,抢上前来将木栅的院门打开,黄老倌牵了骡车进来,却是先从怀中摸出了文书对黄牛儿道:“牛儿瞧瞧,这是甚?” 黄牛儿接过一看,顿时脸上生出喜色道:“具保文书还有童试的帖目?爹,俺可去参加童试了?” 黄老倌抚须笑道:“这是自然!你舅公可是交代了,要你拿了帖目好好用功,切莫到时丢了俺老黄家的脸面!” 黄牛儿欢叫一声,便取了文书来瞧,黄老倌又从车上拿出羊肉、醪酒,笔墨宣纸等物,对娘子姚氏道:“婆子,快些生火造饭,将这刀肉炖了,今晚咱家也该好生庆贺才是。” 姚氏接了东西,眉开眼笑去了灶房,虽说儿子是因得了失魂症又患上了头疼的毛病,才被师父送回,算是因祸得福,但师父却也真是好人,不过几年间便与自家牛儿开了蒙,如今也是识文断字的读书种子了。 想起前些日子,自己苦求弟弟三郎前来考校时,初时三郎浑然不信,一番考校之后却是喜得三郎直道牛儿功底扎实,书法奇俊,非但要过童试易如反掌,若是再用些功夫,便拿前十也是等闲。 牛儿放好文书,便与爹爹将劈好的干柴搬上骡车,往周大夫家去,不过半个时辰便转回。 这晚姚氏将二斤羊肉炖了一锅盐菜,又蒸了二升粟米干饭,一家三口美美的饱食一餐。席间黄牛儿更是与爹娘说笑,道娘亲姚氏炖的羊肉盐菜虽然好吃,却是空费了物料,改日宽裕了定要寻些牛肉来炖盐菜,好好孝敬爹娘。 黄老倌与姚氏听来,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悲凉,若非六年前的那场恶疾,老黄家原本也是吃得起牛肉的。如今朝廷虽然禁止宰杀耕牛,可黄州也算淮南西路的通衢大城,因此旬日里总是会有些老病伤残的牛被宰杀贩卖,如今市面上羊肉四十五文一斤,猪肉二十五文一斤,牛肉不过也就是百文上下,倒也不算太贵。 家人饱食一顿,便自安歇。 黄家虽有三间茅屋,一间西屋做了灶房,一间北屋是堂屋,因此一家三口便居东屋,一面板墙隔了里外,夫妇俩居里屋,外间搭了小床给黄牛儿安歇。 黄牛儿拿了帖目研习到二更这才睡下,不过多时却是满头大汗惊醒过来,又觉得腹胀难耐,便悄悄下地出门小解,归来时却听里屋内爹娘悄悄夜话,只听娘亲姚氏悄声问道:“老倌,奴日思夜想,只怕牛儿的师父日后来寻,当如何是好?” 黄老倌低声咕哝道:“婆子乱想个甚,牛儿师父去时说有要事赶回蜀中,只道若是牛儿养好了病还想跟他学艺,便去蜀中寻他。若是还记不起前事,也就不用去寻了。如今已是大半年过去,也不见他来寻,想来也是无碍了。” 姚氏却还忧心忡忡道:“这些日子奴瞧牛儿日渐安好,虽然还是记不起前事,可读起书来却是灵光,就只怕他师父日后来寻,坏了牛儿的前程。” 黄老倌却笑道:“怕甚,只待明春牛儿考过童试入了府学,也就是有了功名在身的童举,俺料他师父也强求不得。” 姚氏又道:“可他师父毕竟是俺家的救命恩人,只是……” 黄老倌忙道:“救命之恩自然不可忘了,再说师父他老人家也还有教化咱家牛儿的大恩,只是牛儿患病不能侍奉在侧,天意如此罢了。” 爹娘说道此处,声音便也慢慢弱了下来,躺在床上的黄牛儿却是苦笑不已。 患了失魂症,忘了前尘往事,是事实又并非是事实的全部。 所有的事情黄牛儿其实都记得,一切的发端,全是因为一年多前脑海中突然闯入的一只“鬼”。 那只“鬼”自称是什么后世之人,是什么被老天安排穿越了时空而来,要做一番什么逆天改命的大事业,不过这鬼瞧见黄牛儿未死却是十分惊讶,竟然好言相劝要黄牛儿将肉身舍弃与他。 黄牛儿怎么说也是自幼跟随在朱桃椎的身边,对什么鬼怪蛊惑人心的说法自然熟悉,当然不会信这鬼话,这鬼好言劝说了两回未果,竟说什么本是信仰公平、正义、自由,若是用强占人躯体夺舍寄生,也就违背了本心云云,随后竟然自行魂飞魄散,灰飞湮灭了。 而自这鬼自行湮灭之后,黄牛儿便开始做起了奇梦,什么铁鸟腾空、铁船蹈海、高楼万丈、铁车如云等等不一而足。最为让黄牛儿惊讶的,竟是梦到了在一个巨大的天画之中,瞧见一坨铁疙瘩瞬间爆开,发出耀眼强光,燃起一朵蘑菇样儿的巨大云朵,并从蘑菇云朵的根部冒出一圈如涟漪般的云圈圈,随后就看见天画中出现的巨大城市竟然瞬间被这云朵弄得灰飞烟灭,人若焦炭,屋成瓦砾。 除此种种,还有许多光怪陆离的之梦,比如说梦中黄牛儿竟瞧见了从轩辕黄帝一统华夏,到尧舜禹三代历经磨难治理水患,又到商朝武王伐纣,姜太公封神,之后春秋战国、秦汉三国,隋唐至宋的种种故事,梦中诸事历历在目,宛若亲见一般。最让黄牛儿瞩目的之梦,却是说那唐时女帝武则天的奇梦,梦中见得唐王、尉迟、长孙、魏征等千古名人但觉或威武不凡或气势逼人,但见女帝时,女帝非但貌美如花,其容貌形象都是头大如斗,如若天仙,众人形象与之相比竟相形见拙。 第三章 【真鳊】 此后经年,更梦见国朝大都东京汴梁竟被金人所破,天子官家与众多帝姬公主皆被金人兀术虏去那黄龙府五国城,还将官家父子囚于井中坐井观天。 更梦见了南逃宋人时面对大河的一声声血泪嘶吼,梦见了那名叫岳飞的宋军元帅壮怀激烈的《满江红》和《精忠报国》的慷慨之歌,黄牛儿便将梦中之事与师父说了,才知自己无意间坏了大事。 按师父的说法,自己该当将身子让与那只“鬼”,好叫它有了肉身来行此力挽狂澜拯救苍生逆天改命的大事。更说它并不是“鬼”,而是上天派来的神仙,却是因为自己不愿让与他肉身,竟是铸下大错,若真金人破宋,自己就是大宋的罪人,更是害了万千大宋百姓。 如此,黄牛儿便病了,每日里浑浑噩噩直喊头疼,也不再记得前尘往事。 只因黄牛儿心里明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己也是爹生娘养,凭甚白白与那“鬼”? 再说自己若是将肉身与那“鬼”了,且不是说自己也就是死了? 黄牛儿不想死,自然也就得了失魂症! 虽然黄牛儿有此奇遇,可也毕竟是一个只有十三岁的少年,要一个少年将自己肉身舍与别人,却也真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毕竟年少,黄牛儿胡思乱想了一番便也继沉沉睡去,直至鸡鸣这才醒来。 因上半夜又做了奇梦的缘故,下半夜黄牛儿睡得极好,精神抖擞的起来后,先是去灶房扒开灶灰引燃灶火,然后便担着水桶去百多步远的公井汲水,在井边匆匆洗漱之后便担水回家倒在锅中,熬煮用来喂骡子的杂粮熟料。 随后便取了一根七尺哨棒,就在院子中舞了起来。 去岁在杭州时,黄牛儿跟着东京御拳馆的周桐学了一路射术,一路枪法,虽然与周桐仅是相处三月有余,却是把该传授的悉数都教给了黄牛儿。如今黄牛儿年岁还小,尚且练不动霸王枪,便用一套太祖腾蛇棍来强身锻体,待年岁到了才能使那沥泉枪。 黄牛儿按着套路使了一路腾蛇棍,待他浑身热汗的收功,灶房中的杂粮熟料也煮好了,便盛了喂骡,而后再用灶锅热了饭菜,此时天色才见发白。 黄老倌夫妇起来时,朝阳还未过城墙。瞧着院内整洁,骡也饱食,堂屋桌上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夫妇俩的脸上便如开了花一般。 一家三口围坐着用了早饭,黄老倌便对黄牛儿道:“牛儿,今早便随爹爹赶一趟水市如何?” 黄牛儿问:“赶水市?为何?” 黄老倌道:“记得你母舅爷喜食鳊鱼,俺们且去寻上一寻!今日官衙休沐,寻得了好与你母舅爷送去尝鲜。” 黄牛儿点头应道:“甚好!” 这便与黄老倌架好骡车,就往黄州南门行去。 待父子俩行至南门,城门却是因为日头未过门杆而不得开,又等了一刻时辰,这才开门放行而去。虽然城门开时也有不少鱼贩挑了担子入城,父子两人却对鱼贩担中的新鲜鳊鱼不屑一顾,架了骡车便往长江边上的黄州码头行去。 北宋初时,黄州州城(原黄冈县城)离开前朝邾城的遗址,向东南迁至江滨,如今就在江边不远处。骡车迤逦而行,不一会便来到了江边水市。此时日头也高,水市中虽不是人山人海,却也是热闹非常,其中不少都是城中大户派来购鱼的急脚,也有四乡打鱼来贩的渔夫。 黄老倌父子行至市头子将一面待雇的小旗插在骡车上,便携着黄牛儿去寻鳊鱼,一路寻去父子二人也不看鱼贩的档口,只把眼来瞧那一路上背着鱼篓的渔夫。 不一会便寻着了一个熟面孔,黄老倌当即笑道:“卢家哥哥,可是来贩鱼?” 渔夫瞧看黄老倌父子一眼,倒也换快道:“是也!黄家老倌今儿也来这水市勾当,所谓何事?” 黄老倌忙道:“喜事!我家母舅爷与小牛儿讨了童试的文书,便思寻些真鳊与母舅爷下酒,可有?” 渔夫当即笑道:“巧了!有!” 说着解下背上鱼篓,伸手一淘便掏出一条巴掌大小,约有二斤上下,水淋淋的活鳊鱼,笑道:“一尾可够?” 黄老倌接过细细一看,便赞道:“不错!真鳊!一尾如何下酒,好事自然成双才是。” 渔夫笑盈盈又从鱼篓中摸出一尾,递给黄老倌道:“昨夜龙王爷显圣,叫俺卢二摸了一窝,今日一早你父子便赶巧儿,绝了!” 黄老倌喜滋滋的摸出三小吊铜钱交与渔夫卢二,卢二也从腰上摸出一根草绳将鱼穿鳃绑了,交与黄牛儿道:“小牛儿拿了好,路上却要走得快些,过午之后能不能活,你卢二叔叔可不敢保。” 说笑间父子俩与渔夫分了手,黄牛儿却是看着手中的两条鳊鱼有些奇怪,问道:“爹爹,这鱼竟值三百钱?” 黄老倌笑道:“当然,此鱼乃是真鳊也!” 黄牛儿不解问道:“鳊鱼还分真假?” 黄老倌伸手一拍黄牛儿的脑袋,大笑道:“道理俺也说不明白,待你将鱼送与母舅爷,他定然留你作陪,到时你问母舅爷便是了。” 父子俩回到市头子,便瞧着自家骡车上的小旗被人取了,黄老倌刚要打发黄牛儿回城,却听见一阵响开道,一辆华丽的马拉碧油香车便在响声中使进了市头子,旁人一看倒也知道这是如今黄州知州的坐车,便躬身避让。 黄老倌伸手拍了拍儿子肩膀,示意黄牛儿快些回城,便往市头子管车驾的勾栏行去。 瞧着爹爹去揽活计,黄牛儿提着鱼就走,但走不多远,就瞧见一群衣衫华贵的富贵子们赶着各式车驾结伴行来,把路塞得满满,瞧着富贵子们的欢腾劲儿,又想着今儿的日子,倒也记得今日是城南安国寺智空禅师讲经说法的日子,富贵子们大清早的出城往水市赶,乃是去买鱼的。 说来也是有意思,安国寺的智空禅师有个规矩,想要听他讲经说法须得给他一尾活鱼,待他说完了经法后便将这些鱼放生。 不过黄牛儿也算是入了门的道徒,也不关心这智空为何如此,只是埋头走路,心里想着的是一会去了母舅爷家定会被他考校,如何应对的问题。 走着走着,却听身后有马车行来,黄牛儿沿着路肩走着,倒也不用避让,可却是在与马车擦肩而过的时候,却听有人喝道:“四姐儿快瞧,是真鳊!” 第四章 【万春奴】 接着就听一声娇喝:“宋伯快停车!” 黄牛儿偏头一看,却是前在水市见过的碧油香车。 车窗上的帘儿被一只葱白般的小手掀开,一个扎着飞云髻、眉心贴着花钿,唇上涂着蔻丹的少女露出了脸来,开口用杭州口音道:“嗳!小后生,你手上的鳊鱼可卖?” 黄牛儿听了一愕,正要摇头时却是细瞧了这少女一眼,不由眼前一亮顿时痴了。 却说这女子的姿色美貌,倒也算得中上,只不过如今的妆容却是凭添的几分俗气,而且瞧她头上飞云髻扎的紧实,应该才是刚及笄不久,脸上的婴儿肥也未褪消,所谓二八佳人的风韵尚且不见影儿,但黄牛儿的确是看得痴了,这是因为她的容貌竟与自己奇梦中所见的大头娘娘女皇有八分相似。 “嗳!却是问你,鳊鱼卖也不卖!”少女又是开口,但语气中却是有了几分不悦。 黄牛儿被喝得一震,醒过神来忙摇头道:“啊!不卖!不卖!” 少女却皱眉道:“作何不卖?两条鳊鱼,一贯钱可卖?” 黄牛儿急忙解释道:“俺却不是渔夫,鱼也是要送与俺母舅尝鲜的孝敬,便是两贯钱也不卖!” 少女听了大怒,刚要开口却听车中有少年嗓音大笑道:“四姐儿莫要动怒,这小哥乃是要坐地起价啊!” 说着车里便钻出一个梳着童髻的少年来,少年的年纪瞧起来与黄牛儿差不多一般大,见他手脚麻利的跳下车来,先是凑近瞧了瞧黄牛儿手里的鱼,又是转圈儿将黄牛儿打量了一圈,瞧见黄牛儿发髻包着布巾,腰上也系着一根绦带,便是学大人一般抱拳道:“小哥哥有礼,俺叫万金宝,车上的乃是俺家四姐儿。想与小哥哥打个商量,俺姐弟俩昨日才从杭州来到黄州,也是想寻一条真鳊孝敬长辈,不知可否分一条与俺,一贯钱如何?” “这……”黄牛儿一时也是难做,想了想还是摇头道:“不成!” 原本学大人样打商量的少年万金宝脸色一变,喝道:“莫非你还真想坐地起价不成,两贯成不成?” 黄牛儿瞧瞧万金宝的脸色,又看了看车上万四姐儿的表情,心中暗暗一想,只得解释道:“俺说不成,不是要作高价,既然你们要鱼也是孝敬长辈,俺便匀一条与你便是了,这两条鳊鱼费了三百钱,你便与一百五十钱给俺就成。” “怎地?为何?”万金宝一愣,却没想到黄牛儿竟然肯平价让鱼给他,当下也是一愣。 黄牛儿却是笑而不语,把手中鳊鱼分了一条交到万金宝手中,便伸手道:“一百五十钱。” 万金宝一愣,却是看向了车上的姐姐,万四姐儿对这峰回路转的情形也是发愣,便伸手在袋囊中胡乱抓了一把大子儿递出车来,万金宝接了便塞道黄牛儿手中,却还问道:“为何?” 黄牛儿接过大子数了数,发现多了十几文出来,便捡了出来还给的万金宝笑道:“你叫做万金宝,又刚从杭州来,如今要这鳊鱼肯定也是孝敬住在城中的长辈,因此定然与城中万家乃是一脉。万老官人与俺黄州人有大恩,便是俺家也领过万家施的粮、舍的药,不过区区一条鳊鱼,岂能赚了你的。” 说完黄牛儿便潇洒的拍拍手便走,才走的两步就听万四姐儿喊道:“嗳!后生……你……莫走,捎你一程如何?” 黄牛儿回头笑道:“俺叫黄牛儿,黄州城里赶骡车的黄老倌便是俺爹!且走且走,这碧油车俺还消受不起!” 看了那万四姐儿一眼,黄牛儿便笑着大步前行,行的十几步时马车便擦身而过,却听见万四姐儿低声道:“今日之赠,春奴儿记下了!” 待得马车远去,黄牛儿边走边瞧着快没影儿的碧油马车,脸上泛着笑意,口中喃喃道:“春奴儿?万春奴?万春奴!” 黄牛儿咧嘴一笑,迈步往城中行去。 待他入城去到舅爷家中,才是辰时末的样子,姚政见外甥提了一条鳊鱼来见,也是喜笑颜开,伸手接过鱼瞧了一瞧道:“剑∈钦骣!” 黄牛儿叉手行礼道:“母舅爷,这是一早俺随爹爹去水市上购来,本是一双,却是半道上遇见了从杭州来的万家人求购,便让与他一条,还望母舅爷勿恼。” “杭州来的万家人?”姚政眉头一皱,却是问道:“可是出了高价?” 黄牛儿神色一愕,只得据实答道:“确是出了高价,俺却是没允,乃是平价让与,两条鳊鱼爹爹使了三百钱,俺便只要了一百五十钱。” 说完黄牛儿便从衣袋中掏出钱来,姚政也不看,再问:“却是为何让他?” 黄牛儿便答道:“爹爹常说万家老爷心善好施,俺家领过万家的米粮汤药,如今万家遭难,当知恩图报才是。” “嗯!不错!”姚政点点头,原本脸上的难看之色当即退去,展颜笑道:“小小年纪就已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不错不错!” 随后姚政唤了家仆将手中的鳊鱼拿去打理,便领着黄牛儿进了后院书房。 姚家原本也不算是黄州大户,家中三代耕读行贾,到了姚政这一代才崭露头角,谋了一个黄州主薄。此时尚且没有异地为官的政策,姚政当了主薄也没有以权谋私,因此还住家中两进四院的老宅,再说姚家人丁也是不旺,家眷不过十人,再加上烧火打杂役使的下人和看家护院的家丁,二十来口倒也不嫌拥挤。 进了书房后,姚政铺开一张宫纸,又取了一管汴梁毫笔,便对黄牛儿考校起来。 所谓考校也即帖经,也就是考默写,姚政摘些蒙书、五经之中的句子,念了上句让黄牛儿接下句,然后再默写出来。姚政也不客气,先考了《百家姓》、《千字文》,后面又从《论语》、《诗经》抽了不少填空题,前后差不多一个时辰,黄牛儿也将一张四尺长宽的宫纸写满。 末了姚政却道:“县试也考诗赋,不若今日就以牛儿送来的鳊鱼为题,作诗一首如何?” 黄牛儿自然不敢推辞,却是问道:“母舅爷,何为真鳊?” 姚政笑答道:“鳊鱼又称团头鲂,也叫武昌鱼,乃是这长江之中的一道美味,所谓真鳊,乃是鳊鱼之异种,其味更鲜而已。” 黄牛儿想了想,便道:“有了!才饮长江水,又得武昌鱼。道旁谦相让,两家皆欢喜。 姚政听了一愣,却是击掌道:“妙!” 第五章 【拜师】 第五章【拜师】 时近中午,姚政自然让人将黄牛儿送来的真鳊整治出来,去到饭厅用膳时,黄牛儿的舅母和两个姨娘也自出来作陪,至于用姜丝清蒸出来的鳊鱼,姚政倒是客气的给黄牛儿夹了一块,剩下整条却是他一个人做下酒菜。 用罢了饭,舅母便拿了皮尺给黄牛儿量了身段,便跟两个姨娘操持起针线,将几套姚政穿旧的衣衫改小与他。姚政自己也拿出了一块玉佩和一条招文袋与黄牛儿道:“昨日下值时,舅父去往张家弘文学馆走了一着,张夫子卖了几分薄面,今日且随俺去认师吧!” 黄牛儿听的一惊又是一喜,张家的弘文学馆可是黄州城里头一号的蒙学,舍中研读的童子少年接近百人,也都是城中望族富户的子弟,黄牛儿可是从来不敢想象自己能去弘文学馆上学。 姚政见黄牛儿咋惊还喜的样子,只道他欢喜呆了,笑道:“今日去认师,自然也要考校,可要给舅父争气才成!” “不敢让舅父丢了颜面!”黄牛儿当即压下心中激动,震袖束手行礼答道。 舅母和姨娘们手工不慢,不过一刻便将一件青色的儒生长衫改好给黄牛儿换上,这其实也是因为黄牛儿生的壮实高大,十二三岁的小童已经身高接近五尺,比舅舅矮了尺多,改起衣服自然迅速。 随后舅母又亲自给黄牛儿重新束了发,扎了头巾,将姚政给的玉佩与招文袋往腰上一系,左右打量看看,笑道:“嗳!好一个壮实的读书郎!” 黄牛儿被说得面上一窘,倒也知道母舅不是取笑,的确是自己身子较旁人壮实,便答:“舅母,俺爹说了,是俺老黄家的种好!” 舅母和两个姨娘听了,纷纷掩嘴大笑,忙道这也是个理儿。老黄家祖上据说乃是出自关陇,有着几分胡人血脉,体魄自然与南方汉人有所区别。 随后姚政便领着黄牛儿往这弘文学馆行去。 弘文学馆位于黄州城北,与黄州府衙毗邻,最早乃是宋太祖时由时任黄州知州的张家人捐建,而后传承至今。学馆之中,据说有夫子先生十二人,无一不是黄州附近知名的蒙学大师,在加上弘文学馆隐隐有民间官学的名声,先生的束起步价也是自然不菲,所以此地从来不是寒门学子有胆窥视的地方。 今日本是休沐,学馆之中也是放假,姚政知门熟路的领着黄牛儿入了学馆,径自来到一间花厅之中,待下人通传之后,不久便有一个头发花白,胡须也是花白的老夫子前来。 姚政见了,领着黄牛儿起身相迎,简单寒暄之后,姚政道:“黄杰,还不见过张思之,张老夫子。” 黄牛儿当即俯身以大礼拜倒,口称见过夫子。 “起来!起来!孺子可教啊!”张老夫子起身搀扶,却是抚须笑道:“黄杰,好名字!” 待夫子与姚政再次坐定,张老夫子便看向立在堂中的黄牛儿道:“听闻令舅言称,汝曾在道门修行,可敢让老夫考校一二?” 黄牛儿当即叉手行礼:“还请夫子出题!” 张老夫子也不客气,当即照着帖经的形试,按着四书五经给黄牛儿出了不少填空题,黄牛儿自然对答如流,一番考校下来张老夫子也是连连点头,最后却是问道:“不错!却不知可曾在道门之中习过算学?” “习过!”黄牛儿刚才口答近三十题,无一错漏,面有得色的答道。 张老夫子便出题道:“好!有一笼,内有鸡兔,上有五十二头,下有一百三十六足,问鸡兔各几何?” 说完张老夫子伸手抚须,暗中开始计数,谁知才数到三,黄牛儿便张口答道:“鸡三十六,兔十六。” 不说张老夫子当场石化,便是姚政也是愕然,因为此题连他都还未算出。张老夫子手一抖,竟是扯下了几根长须,却是急问道:“如何解得?” 黄牛儿答道:“以绳系鸡兔之双足,五十二头便是一百零四足,余三十二足再系之,便得兔十六。” 此种解法,张老夫子自然知道,虽然诧异黄牛儿解算得如此之快,却也不死心道:“吾有盐十四担、胡椒六担、麦十五担,以牛车七辆驮之,尽数换成稻米。盐一担可换稻米十六担,胡椒一担可换稻米二十七担,麦一担换稻米三担,换得之后以牛车运之,需往复几次?” 黄牛儿也不等张老夫子计时,便开口答道:“盐十四担可换稻米二百二十四担,胡椒六担可换稻米一百六十二担,麦十五担可换稻米四十五担,盐、胡椒、麦合计三十五担,七车载之,每车可载五担。总共换得稻米四百三十一担,需运八十六车余一担。” 这一下,张老夫子和姚政都是哑口无言。尤其是张老夫子,这第二道题完全是临时杜撰,自己都还没有算出,却不想直接让黄牛儿张口就解了出来,当即可谓是惊喜得无以复加,不由奇道:“黄杰,可否将汝师名号告知老夫?” 黄牛儿闻言想了一想,叉手行礼道:“不敢欺瞒夫子,师尊曾有交代,俺未正式入门修道,因此不可与人告知师尊名号。” “如此,倒也说得通了!”张老夫子当即神色了然,想想他出的题,做夫子快三十年,能答上第一题鸡兔同笼的孩子也有不少,但黄牛儿最快。至于第二题,却是故意为难,谁知黄牛儿却也迅速解开,想来这黄牛儿的道士师父,肯定是个奇人异士。 当即张老夫子击掌笑道:“好!如此佳徒,岂能拒之门外,老夫正好缺个关门弟子,当真是天赐我也!” 姚政听了也是一喜,忙不迭的对黄牛儿道:“杰儿,还不谢过夫子!” 这做弟子和关门弟子自然是两种概念两种待遇,听闻张老夫子居然直接要收自己做关门弟子,黄牛儿也是大喜过望,当即又是大礼拜下。 张老夫子抚须哈哈大笑,却是看向姚政道:“下月初六,明秀楼如何?” 姚政连忙起身道:“敢不从命!” 这收关门弟子自然与收普通弟子不同,普通弟子入学,只要通过考试,送上束也就是了,而收关门弟子却是要摆宴席的,因此刚刚张老夫子话里意思,就是把日子和摆宴的地点给定下了。 当即张老夫子换来下人,交代几句之后,下人便捧出了一个书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刻板印出的四书五经,以及一套笔墨纸砚,这便是张老夫子给的正式见面礼了。 **** 求收藏,拜谢! 第六章 【书童】 从张老夫子家辞别出来,舅侄俩都是心中欢喜,姚政当即提着书匣领着黄牛儿回到家中。 进学之事已然敲定,姚政便让舅母取来绢帛棉布动手给黄牛儿做几套入学的新衣和**,又让管家从库房里取了几石稻米麦面还有腌肉干果糕饼等物,架了家中的驴车要一并送往侄儿家中。 送出来时,姚政将一卷古籍交与黄牛儿道:“杰儿,束之事舅父与你包办了,莫要让你爹操持。这几日在家也不可荒废学业,张老夫子喜读《左传》、《春秋》,舅父此处恰有一卷,你且拿回去好好研读。” 黄牛儿急忙接过,答道:“牛儿理会的。” 姚政听了,却笑道:“日后可不敢再称牛儿,与舅父可自称侄儿、小侄。待入了学,须得自称学生、晚生,待拜了师,定要向张老夫子讨个表字,可记得了!” 黄牛儿忙答道:“侄儿记下了!” 姚政又交代了几句闲话后,便让管家姚伯送黄牛儿回去。 路上姚伯几次要他坐上驴车,黄牛儿都是摇头不肯,姚伯便笑道:“小牛儿,主母让俺私下里问上一句,日前府中沽下了东院北里胡家的一进小院,倒时只要开个侧门便是一家,想叫你娘你爹都搬回来住,你日后也方便进学读书,如何?” 姚伯口中的主母便是黄牛儿的舅母,话中意思倒也明白,黄牛儿想想摇头道:“只怕俺爹不允!” 姚伯眼眉一跳:“你爹倔骡一般,攒下点银钱便去赎买祖产,却让你娘俩熬那苦日,却不知活人才是正理儿。况且小牛儿又是读书种子,待日后登科及第,祖产如何要不回来?孽障!真是孽障!” 黄牛儿只得苦笑一声:“俺爹就是个认死理的,待俺寻机好生劝解些个,可好?” “好!好!”姚伯口中答应,面上却是堆满埋怨。 当年姚家虽不是大户,可姚家二娘在黄州城中也是不差,容貌当算中上之姿,手工女红,持家之技也是不差,当时也是看上老黄家祖辈几代人在黄州坐贾,而且黄老倌又是家中独子,嫁过去便是家中操持的大妇,也才允了这门亲事,谁知道如今却是让二娘和表少爷在茅屋之中受罪,这让看着二娘长大的姚伯心中难受。 两人走了一会,便进了城西。 路过瓦市时,黄牛儿无意中瞧见了一对头上插着草标的孩童,各自怀中抱着一只大鸡蹲在地上。黄牛儿边走边瞧,倒是瞧出两个孩童大约是兄妹,年长的男娃约有十岁的样子,小的是个女娃,也就七八岁上下,两人身旁坐着一个满脸菜色瘦骨如柴的汉子,一付病入膏肓的模样。 孩子手中的抱着的一对大鸡正好一公一母,体型可是真的很大,雄鸡的鸡冠如成人手掌一般,双目炯炯有神,喙大爪巨,体重估摸着至少能有十斤出头。母鸡也是体态臃肿,羽毛油亮,至少也是七八斤上下。 黄牛儿突然意动,便快走几步上前问道:“鸡可卖?” 听到有人询问,两个娃子和那汉子都是抬头来看,却是男娃回道:“鸡不卖!” 男娃脸上似有怒色,黄牛儿不由细细打量起来,只见两个孩子虽然也是面有菜色,但精神尚好,衣服倒也干净,而病汉一身杂色麻衣倒是有些污迹,裤腿和肩背上可见不少灰白*粉尘。 正愕然的时候,姚伯却是赶了驴车回来,问道:“小牛儿作甚?” 黄牛儿正要搭话,只见一个扎着头巾,身穿灰布直裰的中年人走了过来:“见过姚伯,小人乃是上黄牙行蔡五,姚伯可是来瞧看仆婢?” 姚伯微笑不语,却是扫了一眼头上插着草标的两个孩子,这蔡五本就是人牙子,当即会意。 蔡五忙道:“这父子三人乃是英山县桥头村人,乃父毕七郎与娘子本在英山县的官家灰窑做工,谁知先后患上了灰痨。娘子去岁疫没,如今毕七郎也是病入膏肓,却怕一双儿女难活,便想要寻个好人家。” 姚伯眼瞧两个孩子相貌不错,便道:“巧了,俺家表少爷刚好还缺个伴读的书童和使唤的丫头。” 蔡五听了面色一喜,忙对毕七郎道:“七郎大喜,还不快来见过姚伯,姚伯乃是如今黄州主薄府中的管家。” 毕七郎听了急忙起身想要行礼,谁知可能起身太急,刚直起腰便咳了起来,两个孩子见了心疼的急忙去扶。 毕七郎猛咳两声,却是吐出了一口带着血丝的黑痰后,这才叉手见礼道:“毕丰见过管家。” 姚伯点点头,却是伸手扶了毕丰一把,伸手在他脉门上摸了十数息时间,又翻看他眼底,更让他吐舌来看,随后又看了两个孩儿,这才正色道:“果然是灰痨,已入膏肓,回天无术了。我家小官人乃是老爷的亲侄儿,如今进学缺个伴读书童,身边也缺人伺候,你道如何?” 毕丰忙不迭的点头道:“自是千好万好,小人却是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借一步说话……” “但说无妨!”姚伯便与毕丰让了几步,才听毕丰低声道:“恩公,小人自知命不久矣,一双儿女能得恩公收留已是天幸,只是小人与孩儿娘亲因病抵押了家中祖产,又与乡邻借贷,因此只得厚颜……” “所需几多?”姚伯知他意思,当即问道。 “十五贯!”毕丰原本因为剧烈咳嗽而涨红的面颊此时开始灰白,只听他急切道:“祖产桑林十亩万万不敢弃之,赎回需用十一贯。与乡邻借贷用来安葬孩儿娘亲的积欠三贯,这最后一贯,乃是待小人过世后,请托义庄将俺与孩儿娘亲合坟所需……” “蔡小哥!”姚伯不等毕丰说完,从腰带里摸出了一块木牌对蔡五道:“便劳你去府中找账房支取二十贯与七郎,再支两贯做茶水钱,一应文书交给府中就成。” 噗通一声,毕丰跪倒在地,抽咽着对姚伯拜道:“恩公在上,请受毕丰三拜!大恩只得来世做牛做马,结草衔环相报!” 姚伯也不相让,生受了之后却是笑道:“还有些什么话,便与孩儿们说道吧!” 毕丰起身,可瞧见此时的他已是双眼赤红,再次向姚伯叉手行礼后,这才走到两个孩子的身边蹲下,将孩儿们的小头揽住靠在一起,低声说起了话来。 不过十数息,毕丰便站起身来,扶着两个孩儿来到黄牛儿身前,却是强颜欢笑的对黄牛儿道:“小官人,两只大鸡乃是孩儿娘亲所养的看家畜生,天长日久也算有了灵性,还望小官人善待之。” 随后毕丰将两个孩子轻轻一推,道:“去吧!毕阳,记得爹的话。爹爹答应,得空便会来瞧望。你可要看好妹妹,勤快做事,莫要恼了主家。” “爹,孩儿记住了!”名唤毕阳的男孩抱着大鸡走到了黄牛儿面前,便跪下拜道:“毕阳见过主家。” 又伸手拉着一旁的妹妹跪下道:“毕月,快拜!” 女娃子扭头看了看爹爹,这才眼中噙着泪珠儿给黄牛儿拜了,口中嘟囔道:“小月儿见过主家。” 之前姚伯与毕丰一旁说话,黄牛儿自然听了个真切,此时也知不能点破,扶起兄妹俩走到了驴车旁,将两个孩子抱上车后,姚伯引着驴车便走。 驴车一边走,两个孩子一边回头张望,直到驴车变道,道旁原本还能瞧见模糊的身影,这才被景物隐没。 第七章 【喜事】 姚伯牵着驴车在前,黄牛儿跟在身侧低头不语,走了不远姚伯扭头看了看车上的毕家兄妹,又看了看若有所思的黄牛儿,便问道:“小牛儿想甚?” 黄牛儿轻声叹道:“人有生老病死,月有阴晴圆缺。但愿人长久,福寿永康宁。” 姚伯咧嘴一笑:“这长短句不错,只是好像都听人说过。” 黄牛儿点头道:“听俺师尊说过,如今世存诗集、文经、古卷怕不下十余万种,百余万卷,可文字却只有一万八千有余,因此这上佳的好句,本就是前人造来后人用的。” 姚伯口中呵呵一声,也不再多说,反倒是黄牛儿又叹一声道:“姚伯算计虽好,可俺爹……这牛不吃草强按头,怕也是无用啊!” “咿!叫小牛儿看出来了,哈哈!”姚伯拍手一笑,道:“此事,自是要二娘去费心了,老仆不过行了件好事而已。” 黄牛儿摇头苦笑,三间茅屋如今住下一家三口已是拥挤,这要再塞进去两个小童,可不就是逼着搬家么! 又走不远,便到了家中,此时家中自然只有姚二娘一人,见她正坐在院中操持绣床,黄牛儿便疾走几步打开了院栅,道:“娘!俺回来了!” 姚二娘抬头一看,却瞧见了自家儿子换了一身衣服,依稀是弟弟三郎的儒衫,正笑盈盈瞧着自己,也不由欢喜起来,又听见院外有车驾响动,便起身来瞧望:“姚伯,怎生这是?” 姚伯老远便叉手道:“恭喜二娘!今日里三郎带了小牛儿去认师,得了弘文学馆张思之张老夫子的赏识,收做了关门弟子!” “当真?”二娘大是惊喜,急忙出来相迎。姚伯便使驴车进了院子,指着车上抱鸡的毕家兄妹笑道:“当真!这不来的路上,老天还给小牛儿送来一对童儿,一个好做书童,一个好做女侍。” 又对毕家兄妹道:“还不快来见过夫人!” 小哥哥毕阳竟也懂事,忙跳下驴车又抱下妹妹,便双双跪倒道:“拜见夫人!” “起来吧!”姚二娘出身富户,见识也是有的,一看就知道这是弟弟给送上的仪程。 借着黄牛儿进学的喜庆送来,自己没有拒绝的道理,只得堆起笑脸道:“劳累姚伯了,快进屋吃茶。” 又对一旁的黄牛儿道:“还愣着做甚?快换了衣衫,领着他们将车拾到出来。” 黄牛儿答应一声,便对毕家兄妹招手道:“随俺来吧!” 待二娘请了姚伯入堂屋奉茶说话,黄牛儿也将兄妹俩领到了卧房,黄牛儿一边换下身上的儒衫,一边瞧着呆头呆脑还抱着鸡的两人,问道:“还抱着作甚,门边有草绳,先捆上。” “捆不得!大将军要撩人!”毕阳摇头答道。 黄牛儿翻翻白眼,又问:“放了会跑么?” 毕阳点头答道:“不会!” 黄牛儿这才气道:“不会?那还不放了!莫非要俺一个人去般车上的东西,你们在旁看着?” 毕阳一想也对,便拉着妹妹走到门外将鸡放了,还见他抚着大公鸡的头小声说了几句话,大公鸡便仰着头跑到了院子里,扑腾了几下翅膀后昂首咯咯咯的打了一声鸣。 这大公鸡的叫声异常雄壮,高亢的打鸣声迅速引得四邻家中的公鸡也跟着打鸣回应,母鸡则撒开腿在院子里溜达起来,并很快发现了灶房旁边的骡棚和食槽。 换好了粗布褂子的黄牛儿出来看时,这才发现大公鸡居然上了自家堂屋的房顶,正迎着落日振翅打鸣。 赞了一句,黄牛儿忙领着两个孩子回了卧房清理出地方,蚂蚁搬家一样将车上的东西都搬了下来。待他收拾好,姚二娘也生好炭炉煮了一锅姜茶招呼姚伯,黄牛儿热得满头大汗自然不去喝什么茶,去灶房洗了把脸又喝了一瓢凉水后,就见二娘送了姚伯出来。 姚伯闲话不多,勉励了黄牛儿几句又施了一个“你懂的”眼色后,便告辞离去。 随后二娘却是在堂屋里坐了,叫过毕家兄妹问话,却不让黄牛儿听。只是打发几吊小钱让他去买酒肉,这等拜得名师加添丁进口的喜事,自然是要好生庆祝的。 等黄牛儿卖了酒肉回来时,黄老倌也做完了活计返家,毕阳正帮着老倌卸下骡车,二娘也带着毕月在灶房忙碌。 “好小子!”黄老倌见了儿子,眉开眼笑的道:“这便拜师了?” “嗯!”黄牛儿点点头,扬起了手中的酒坛道:“爹,卢家店里的烧锅子老酒。” 黄老倌结果来打开塞子闻了闻,道一句:“好酒!晚上与牛儿也筛上一碗。” 随后黄牛儿便和毕阳搭手,将骡车卸了,又把骡子拾到好牵到棚里。 恰好此时听见棚脚响起老母鸡发出的“咯咯蛋”声,毕阳跑去一摸,便摸出了一枚硕大的鸡蛋,随后见他开心的对黄牛儿道:“少爷,定是个双黄。” 黄牛儿接过后走到院中,对着落日一看,果然是个双黄蛋,便还给毕阳道:“快,快去给俺娘报喜,晚上好做道蛋羹尝尝!” “不留着做种?”毕阳听着一呆,黄牛儿却笑道:“留着做种?双黄蛋又孵不出雏儿,谁家双黄蛋留着做种?” 这双黄蛋孵不出小鸡的道理,毕阳自然不懂,但也还是听话的捧着蛋去找姚二娘报喜,黄牛儿也凑到灶房去打下手,却是叫二娘给轰了出来。 不多久,二娘便整治出一桌饭菜来,主菜是栗子烧肉,配菜有蒸腊肉、白切猪头肉、烫青菜和一道二娘最拿手的芥菜姜辣蛋羹。 毕家兄妹也在饭前按照正式的家礼拜见了黄老倌,改口称作老爷,黄老倌倒也笑呵呵的答应下来。由于兄妹俩都是鬻卖(意同买断,终身为仆不可赎身或自赎,除非主家开恩),黄老倌便给兄妹俩赐了个福寿、月梅的名字,订下了三十文的月例钱。 这三十文的月例,对于两个不满十五的孩儿来说也不算少了,城中用得起仆婢的大户人家,标准的月例也就百文起价,三五百文就算高薪了,毕竟如今市面上买个小妾也不过几十贯钱,仆婢也就几贯到十几贯之间,主家再给月例已经是恩德,又怎能给多。 用罢了晚饭,黄老倌便带着黄牛儿从灶房后面的柴房里取了木料拼了一张小床出来,就摆在黄牛儿的床边,也不知道是不是二娘跟老倌提过了搬家的事,黄老倌做活的时候口中念叨着什么“寒门勤俭终富贵,破屋遮雨值万金”,倒是被二娘抢白了几句,道这破屋也是姚家的,老倌却强辩说交了租子,就不是寄人篱下。 入了夜,黄牛儿这才挑了油灯来读书,舅父给的《左传》、《春秋》都是难得的刻板,不知不觉这就看到了二更时分。 第八章 【拐子】 《左传》字句深奥,《春秋》也是关圣刮骨疗毒时读的书,更是张老夫子读了一辈子到现在还在读的书,以黄牛儿的本事想要读通尚且都难,更别说读懂了。 所以他不过是一目十行的将书中认识的字都扫了一遍,把认不识的字给挑了出来而已。 回头看看,毕家的兄妹此时已经在小床上睡熟,两个孩子今日里也算是经历了一番人生悲喜。看着兄妹俩熟睡的样子,黄牛儿不禁想起了道旁那渐行渐远模糊消失的身影,也记起了这灰痨在后世似乎叫做尘肺病,哪怕在铁鸟腾空铁船蹈海的后世也算是难治的绝症。 噼啪一声,油灯的灯芯爆出一粒星火,黄牛儿摇摇头不去想这惨事,拿了小剪将过了火的灯芯绞去一节,便合上了《左传》准备就寝。 哪知却在这时,就听门扉吱呀一声,名唤大将军的公鸡却是跑了进来,它也不瞧黄牛儿,左右一看便扑腾着跳上了兄妹俩的床上,用喙去撩毕阳,并发出低沉的咯咯声。 公鸡撩了两下,便把熟睡的毕阳给弄醒了,睡得迷糊的毕阳坐起之后,却是惊呼一声:“有贼!” “有贼?”黄牛儿一愣,没成想这公鸡居然还真能看家? 毕阳呆呆点头,这才记起什么,忙道:“少爷,有贼!” 黄牛儿看了看里屋,又看来看外屋墙角堆着的米粮,心想莫不是有贼来偷骡子,当即就想去叫醒爹娘。可正要起身,就听见公鸡再次发出咯咯一声,便从床上飞扑下来,抬腿就冲出了房门。 黄牛儿一想,这公鸡示警未必是真,不如先去看看。 当即起身,将挂在门边的劈柴斧摘了,便出了门。 走到院中一看,木栅院墙还好,骡棚也无异状,可是公鸡却已经扑腾上了骡棚边上的柴垛,望着隔壁邻家咯咯的小声叫着。 黄牛儿深吸一口凉气,给自己壮了壮胆子持斧摸了过去,绕过柴垛借着月色仔细一看,就看见院墙之外邻家院中的桂树下似乎蹲着一个汉子。再一细瞧,那汉子似乎背着一个大布袋,布袋偶尔会动上一动,似乎里面装的是活物。 “怕是拐子!”黄牛儿心道一声,城西本是杂居之地,泼皮贼盗自然不少,见到拐子也不稀奇。 正要回头去叫爹时,却听到身后有细碎脚步声,一看却是毕阳跟了过来,当即后退几步对毕阳悄声道:“快!快去叫俺爹,是拐子。” 毕阳扭头就去,黄牛儿转头去看时,却发现拐子突然起身翻出邻家的院子就走,黄牛儿扭头看看,发现毕阳也才进门,想想爹爹起床穿鞋怕也要耽搁片刻,当即咬咬牙跟了上去。 拐子背着肉货小步急走,速度却是奇快,竟叫黄牛儿一路好追。一路上左拐右窜,不一刻就穿过城西的街巷,走到了西水门旁的一片樵林中。 见拐子回头张望了一下,直接将布袋放下打开,果然放出了一个人来,黄牛儿藏在远处一瞧肉货衣衫,倒也看清了是个女子。 就见拐子将女子坐地捆在了一颗树上,嘿嘿冷笑一声,开口说起话来。 此时夜深,静谧里倒也听得见拐子说道:“小娘子,这便到了地头,瞧此地风水不错,正好送娘子上路。” 话音落下,接着听到呜呜几声,自然是女子被堵了嘴发不出声。 随后就听拐子说道:“小娘子莫急,自然要与你说个明白,不使娘子做了糊涂鬼。小人马三本是江上行走的汉子,如今受人之托取娘子性命,洗刀钱三十贯。听接活儿的哥哥说道,使钱的买主似乎也姓万,娘子去了阴曹地府,定要与阎王爷说个明白。” 说完这拐子马三便从怀中摸出了一把牛耳尖刀,一把掐着女子的颈子就要下手,黄牛儿大惊之下也是愣住,不知道如何阻拦。 然而,马三举刀过头之后却是如被人使了法术定住一般,迟迟没有下刀,黄牛儿一颗心也是悬在胸口,不肯落下。 莫约过了十数息,就听马三突然嘿嘿一笑道:“小娘子这般颜色,杀了倒也可惜,不若允了俺,做一回露水夫妻如何?” 那女子呜呜几声,想来肯定不愿,马三却是把刀往脚边一插,嘿嘿淫笑着就去动手撕扯女子衣服。而黄牛儿也是张口一喘,把悬在胸口的心放下,面对刚才局面他可真是手足无措。 可此时,瞧见马三要坏人清白,黄牛儿也是棘手,就在他不知所措之时,只听刺啦一声,马三扯下了女子的一片衣襟,更随手一扬扇了女子一记耳光。 但见女子被扇得脑袋一扬撞在了树上,可就在此时,黄牛儿竟是万分惊讶的借着月光瞧清了女子的面容,正是早间才见过的万春奴。 几乎也就在看清万春奴面容的瞬间,黄牛儿就觉得自己全身血气上涌,心脏更是砰砰作响,双耳一热,就直起了身来,两步抢了上去。 马三此时还不知道身后有人扑来,依旧淫笑着撕扯万春奴的**,而万春奴也被刚刚一记耳光打得浑噩再也无力挣扎。 借着此等良机,黄牛儿三步抢做两步,双手持着长柄的劈柴斧,扑到马三身后对着后脑就是一记力劈华山。 要知道黄牛儿劈柴可不是为了补贴家用,而是一种锻炼臂力和眼力的练功法门,乃是铁臂膊周桐亲传的秘技,如今虽然才炼了数月,却也不可小视之。 然而马三毕竟是个江上行走的贼人,当黄牛儿举斧下劈时,斧头带出的风声竟然叫他听见了,急忙避让之下,黄牛儿斧刃最终还是偏了少许,劈在了马三的右肩上。 咔嚓!马三右肩处传来骨裂之音,黄牛儿的劈柴斧虽然锋利,但毕竟是熟铁打制,仅仅入肉一分,不过却是靠着冲力劈断了马三的肩骨。 马三反应不慢,中斧之后竟也懂得打滚卸力,生生横移一丈有余,随后就听他闷哼一声,起身扭头就跑。 黄牛儿自然不能放他跑了,急忙奋起直追。马三毕竟是成人,又是逃命,步子迈得极大,可跑出了不过百余丈后却是脚下突然趔趄摔倒,随后又奋力爬了起来,转身竟往西水门的便河投去。 待黄牛儿追到河边,只瞧见河中水波荡漾,不见了马三身影。 第九章 【淫贼】 西水门便河并不宽阔,两岸也不过十余丈,深约有丈许。也不知道是马三水性不错还是其他,如今便河之内风平浪静,难觅人踪。 黄牛儿持斧寻来不见,急喘了几下后,这才感觉全身气力若潮水般褪去,双脚一软便坐在了岸边,又觉得全身筋肉颤栗,恶心,胸如擂鼓,大汗淋漓而出。 呼呼喘着粗气,黄牛儿伸手抹了抹脑门上豆大的汗珠,心中却是迷茫不已,这却是因为对于此时的身体状态,正有两种说法在拉锯。其一,按照师尊和师父周桐说法,应该是用力过猛脱了力。其二,以梦中所得的后世知识判断,又可能是什么急性心肌梗死。 若是脱力倒也简单,只需歇歇就好,可要是急性心肌梗死,却是会有生命危险。也就在黄牛儿迷茫困惑的时候,就感觉本似擂鼓一般的心跳似乎顺着颈脖的血脉延伸到了头上,随着心动律动,就感觉脑袋也如擂鼓一般震动,茫然中倒是又想起一个新词叫做什么长跑猝死症。 苦笑一声,黄牛儿却不想死,只得按照脑中后世知识所教的办法,奋力杵着劈柴斧站了起来,开始沿着原路慢慢返回。随着黄牛儿起身活动,擂鼓一般的血脉律动果然缓缓平息了下来,待走上百余步后,适才胸闷心慌的感觉果然销退了不少,力气又回到了手脚上。 黄牛儿虽然生的壮实,但毕竟还是十二、三岁的少年,就算最近开始习武,但身体素质并非一朝一夕就可提高,而刚刚马三遭受袭击后可是亡命奔跑求生,所爆发的力量又岂能是黄牛儿一个少年所能赶超,所以也就差点让黄牛儿吃了大亏。 待黄牛儿慢慢回到了樵林,这也才看出刚刚他追出去也就差不多一里多地,便也更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差点跑死。 来到树下,到也瞧见万春奴此时靠着树还做昏迷模样,双手被一根腰带拴住,黄牛儿忙将斧子插在后腰,伸手去解。解开后细细一看,刚刚马三只不过撕破的是外衣罗衫,内里的亵*衣到还完好,便忙将她抱在怀里,伸手掐她人中。 嘤嘤一声,万春奴果然醒了过来,可就在她睁眼的一瞬间,却是猛然伸手推了黄牛儿一把,当即两人便跌成了一团。 “淫贼!受死!”被推倒在地的黄牛儿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耳中却是响起了一声怒喝,慌乱中翻身恰好瞧见万春奴右手倒握着一根亮闪闪的发簪正对着自己脑袋扎来,急忙伸手架住,也喝道:“是俺!俺是黄牛儿!” “谁?”黄牛儿力气自然要比万春奴一个女孩儿大,万春奴见一簪子没扎实,不由呆了一呆。 乘着这个机会,黄牛儿忙将架住发簪的右手一转一抓,总算是将万春奴的手腕给控制住了,忙道:“俺是黄牛儿,今早方才卖了你一条鳊鱼,一百五十钱!” 说着,被万春奴压在地上的黄牛儿忙偏开头,对万春奴露了个难看的笑脸。 “贼人!”谁知万春奴却是猛然一挣,见挣脱不了,便用左手往头上一扶,又拔出一根簪子来,喝道:“受死” 黄牛儿自然不能让她得逞,忙使腰力将压在自己身上的万春奴给翻到身下,以骑乘位按着万春奴双手大喝道:“俺不是贼人!是俺把拐子打跑了!” 万春奴虽然已是十六岁,但体型上却与黄牛儿相差无几,至于力气更不用提,因此在被黄牛儿翻身压在身下后,自然是挣扎不得,可她此时却是受惊过甚,丝毫听不进黄牛儿说辞,还是奋力挣扎。 “啪!”一声清脆耳光,在这静谧樵林之中传出老远,黄牛儿见她魔怔,干脆一咬牙,用单手将她双手一扣,一个耳光扇了过去。 黄牛儿急忙再次表明了身份:“喂!万春奴!俺是黄牛儿,是好人!刚刚的拐子被俺打跑了!” “你……你是黄牛儿?卖鳊鱼的后生?”本是陷入魔怔的万春奴果真是被一耳光扇回了神,虽然天象有月,可樵林无光,加上此时她被黄牛儿压在地上,处在背光位置的黄牛儿面容倒也真是瞧不清楚。 见万春奴果真被扇醒了,黄牛儿心想道:“那鬼的办法倒是真好!” 当即黄牛儿苦笑答道:“是俺!你竟忘了,一条鳊鱼一百五十钱,你弟弟叫万金宝可对?” 虽然看不清黄牛儿面容,可提到了鳊鱼和万金宝,倒也真叫万春奴想起了今早的事情,又想起适才的事情,楞了足有十几息后,这才颤颤巍巍的开口问道:“你果真是卖鱼的后生?不是贼人?” 哪知万春奴问出了口,却没听见黄牛儿的回答,愕然间眯了眯眼细瞧,此时她的眼瞳大致适应了周围光线,这一瞧果然瞧清了黄牛儿的容貌,却更瞧见了黄牛儿此时正目瞪口呆,并且双目泛着绿光一般盯着自己的……胸前! “淫贼!”万春奴怒喝一声,没成想刚才一番挣扎却是将亵*衣的衣襟扯得半开,加上原本胸前的外衣罗衫又被扯破,竟是将内里贴身的抹胸扯斜了一角,将一只二八处子的小巧椒乳给暴露了出来。 “呃!”黄牛儿乍然惊醒过来,却是想也没想急忙起身后退,又伸手蒙了眼睛道:“啊!俺……俺是无心的!” 可万春奴却并未因黄牛儿放脱了她,就起身来殴打淫贼,反倒是怒喝一声后竟嘤嘤的哭了起来,更在哭了几声后,抓着发簪的右手突然扬起,看似就要往自己颈脖扎下。 “使不得!”黄牛儿虽然用手蒙了自己眼睛,可还是悄悄开了指缝,见万春奴居然要自杀怎能不救,当即就是一扑,再次骑到了万春奴的身上,低喝一声制住了万春奴。 万春奴想死不成,只能继续嘤嘤哭泣,让黄牛儿很是手足无措,想了想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得道:“唉!莫哭!莫要哭了……俺……俺……” 万春奴听了,却是哭声更大,竟抽咽道:“奴的清白坏了……活不成了……活不成了。” 黄牛儿俺了半天实在没辙了,干脆眼一闭心一**:“俺……俺也就看了一眼,再说俺才十三岁,书上说过,男子须得年过十五才可行房,俺怎能坏你清白?你若是使赖,俺也把俺的清白赔你也就是了。” 说着黄牛儿再次放了万春奴的手,却是抓着自己衣襟左右一扯,将胸膛露了出来道:“喏!你看!你看!俺的清白赔你就是了!” 万春奴何曾见过如此下流无耻之人,顿时便愣住了! .qidianmqidianm阅读。 第十章 【脱险】 “你……你,果真只有十三岁?”被黄牛儿骑在地上的万春奴毕竟已经年满十六,不论心智或是见识,都已算是进入了成年人的范畴。如今在她来看像是个成人的黄牛儿,却是作出这般小儿行径,错愕之后倒也慢慢冷静下来。 “当真!骗你作甚?”黄牛儿忙不迭的点头,他的确实岁十三,至于虚岁此时自然不能提了。 瞧黄牛儿一脸天真的表情,万春奴寻思也是,这等事骗来何用,旋即却是想到了其他,当即伸手朝着黄牛儿扯开的胸膛一推,将他推了个滚地葫芦,又把亵*衣和抹胸迅速整好,便站了起来,向一脸迷糊的黄牛儿道:“便信了你,却要发个毒誓,适才之事不得对外人说。” 黄牛儿也站了起来,理好衣襟道:“适才何事?却是俺将拐子打跑了,这如何不对人说?” “就是……也罢!”万春奴见黄牛儿的回答似乎天衣无缝,就知道再提刚才之事显然是自找没趣,便问道:“你是谁家后生,可是住在附近,适才绑了奴的贼人何处去了?” 黄牛儿白了一眼,伸手一指樵林旁的便河道:“此地乃是城西便河,正是俺家附近,适才俺看见拐子背了个人便追了过来,又瞧见肉货是你,这才摸上前给了拐子一斧。谁知这拐子凶悍,俺追了一里多地却叫他投了便河水遁去了。” 万春奴扭头一看,倒是看见了便河,可她昨日才到黄州,自然是认不出周围景色,又听说拐子虽然被黄牛儿打跑,却是遁去无踪,虽然差异这十三岁的孩子居然真打跑了贼人,也还是不由心中一慌道:“贼人逃了?这可如何是好?后生,你可知道万家?” “知道!却是不急,只怕俺爹要寻来俺,倒时自然送你还家就是。”黄牛儿见她忘了发毒誓之事,心中也是暗喜,再说这黄州城中只有一条主街,主街中腰的万家大宅谁人不知。 听黄牛儿说他爹将会来寻,万春奴胸中悬着的心也算是落下了一半,至于还没落下的另一半,倒是不好说了,只得眯起眼细瞧起眼前的少年。 “喂!你瞧俺作甚?你身上可有伤处?”黄牛儿刚答了话,却不听万春奴言语,一看却发现这小娘子眯着一双贼眼溜溜的在自己身上打转儿,不由问道:“若是无伤,却是不必在此停留,俺领你回去如何?” 万春奴被黄牛儿一问,也才想起在此等着也不安全,听他问自己有没伤处,这才自视检查道:“身上倒是不妨事,就是衣衫破了。” 黄牛儿一听,却道:“俺身上就一件汗衫,脱与你披着如何?” 万春奴一看,这也才看清黄牛儿身上穿的是一件麻布的短袖衫,虽是宽大可若要披在自己身上却是不雅,便道:“不成!” 黄牛儿想了想,倒是眼前一亮,俯身将仍在一旁的布袋拾了起来,拿着对万春奴比划了一下,笑道:“有了!” 也不等万春奴想明白如何有了,就见黄牛儿从腰后摸了把斧子出来,又将布袋放在树上砍了几斧子,撕扯了几下便拿过来道:“喏!穿上试试。” 万春奴一看,却是黄牛儿在布袋上开了几个洞,不明就里之下也就听了黄牛儿的话,伸手套头将布袋穿在了身上,一瞧倒也能够遮身。 “跟俺走吧!”说着黄牛儿扭头就走,万春奴急忙追了上去。 可没走多久,走在前头的黄牛儿就听身后扑通一声,扭头就看到万春奴似乎被树藤绊了一跤,身子前扑跌了个金元宝儿,当即笑道:“不见路么?” 虽然跌得不轻,万春奴却是没哭,咬牙爬起来道:“奴夜里瞧不清!” “夜盲症?”黄牛儿嘴里咕哝一声,倒是想起刚刚他表明身份时这万春奴看人也是眯眯眼,便转身回来一把拉着万春奴的手道:“俺拉着你走吧!小心脚下!” 一边走,黄牛儿倒是想起了后世知识里说过这夜盲症大多是因为缺乏什么维生素A,似乎治起来也是容易,便道:“你这晚上瞧不见的毛病,可是有好些年了?” “是!”被黄牛儿拖着走的万春奴冷不防有此一问,便好奇道:“怎地?你会瞧病?” 黄牛儿挠头一笑:“嘿嘿!别的病难说,倒是这个病知道如何治!你这病叫做雀蒙眼,也叫夜盲症,治起来简单,就用猪肝和赤根菜煮汤,每日吃上一小碗,过个十天半月就差不多好了。日后隔三差五吃上一回,或者平日里多吃些鸡蛋、鸭蛋,也就成了。” “当真?”万春奴跟着黄牛儿的步子,口中随意的答了一声,一个十三岁的后生会瞧病,别人信是不信她也不管,反正她是不信。 “当真!骗你做甚?”黄牛儿拉着小手,小心踏着步子引路道:“若是不管用,或者吃坏了眼睛,你只管来寻俺就是!” 万春奴听了却是好奇问道:“寻你做甚?” 黄牛儿道:“若不管用,可来寻俺打一顿出气。若是吃坏了眼睛,寻俺来赔就是。” 万春奴不由问道:“不管用打一顿倒是合算,若是坏了眼睛,怎生赔?” “俺大不了把命赔上就是了!”黄牛儿说着嘿嘿一笑,道:“要么是俺娶了你做婆娘,要么就是你把俺给入了赘做郎官儿,如何?” 没等想出这一娶一入赘到底是个什么赔法,黄牛儿又问:“你说,我是不是很美啊?” 万春奴一愣:“啥?” 黄牛儿回头动了动眉毛道:“想得美!” 噗呲一笑,万春奴竟是叫黄牛儿逗得说不出话来。 走了不远,两人便从樵林里走了出来,到此两人也算脱了险地。 黄牛儿左右一看,就瞧见了城西方向有一条六七支火把组成的小火龙正在走进,便对万春奴道:“快瞧,定是俺爹寻来了。” 万春奴眯眼看了看,只能看见远远的光点,终于心中安定下来。扭头来看身旁的黄牛儿,这才发现两人居然一般高,又感觉黄牛儿将自己的手握得紧紧,忙抽出手来道:“嗳!你叫黄牛儿可对?” 感觉到万春奴抽手,黄牛儿这才想起自己一直抓着人家,听她问话急忙答道:“对!牛儿是俺的小名,俺大号叫做黄杰,如今已经拜在了弘文学馆张思之张老夫子门下做关门弟子,到时还要请张老夫子给俺起个表字。” “黄杰,黄牛儿?”万春奴暗暗点头记下,不管如何,今晚却是多亏了他。 .qidianmqidianm阅读。 第十一章 【祸事】 黄牛儿见火龙来的近了,这才扬声喊道:“爹!俺在这!” 听见黄牛儿的喊声,火龙顿时加快了速度,待走近时这才看清整个队伍居然有十几个人,领头的除了老爹黄老倌,还有这一片的里正张五叔。 “爹!五叔!拐子叫俺打跑了,人也救下来了!”黄牛儿几步上前便开口邀功,又指着万春奴道:“这小娘子是万家的人,叫万春奴。爹可还记得,今早俺便是将鳊鱼让与了她。” “嘶!万家的人?”走在头里的张五叔先吸了一口凉气,什么打跑拐子的事情暂且放到一边,这万家的人竟叫拐子掳了,还从他管辖的区域过境,这可是天大的事情。 倒是走在后面的黄老倌抢上来一把抓着黄牛儿,掰过身子前后一看,这才道:“说啥?你将拐子打跑了?可没伤着?” 张五叔也没管黄家父子说话,举着火把两步抢到万春奴面前一看,倒也看清是个小娘,只是身上套了个布袋,露出的头面上发髻散乱,眼角似有泪痕,忙叉手道:“敢问小娘子,果真是万家的人?” 万春奴只得蹲身行了个礼,道:“小女子万春奴,家父行六,名讳年青。” 张五叔听了,当即拍手道:“这便没错了,小娘子可受了惊吓?” 又道:“张虎,快去万家通报!张豹,速去黄州衙门报官!还有张熊,快回家叫你娘生火整治些吃食。” 此时黄老倌也领了黄牛儿过来,听见两人对话,黄牛儿便小声问老倌道:“爹,这小娘是万家的什么人?” 黄老倌倒是知道,便道:“万家老爷讳德松,上有兄长德寿、下有德富、德贤、德财几兄弟,这小娘子的父亲叫做万年青,乃是万德贤的六子。此次万家老爷祸延满门,这万家族中商议之后,将这万年青过继黄州,继承家业。” “哦!俺明白了!”黄牛儿点点头,算是搞清楚了状况。 此时,张五叔已经将身边跟来的人指使得团团乱转,见黄家父子俩上来,却是道:“适才听万家小娘子说,贼人叫小牛儿打跑了,俺怕贼人贼心不死,哥哥不妨带上些人手,若是转回,便擒了这鸟厮,如何?” 黄老倌一想也对,便道:“俺理会的,不如王家哥儿和赵家兄弟跟俺父子去寻寻看?” 张五叔道:“甚好!俺就先送小娘子去家中歇息,待万家和官府的人来也好说话!” 黄牛儿一听正要说话,却是被黄老倌一拉,随后就听老倌对同来的人道:“王哥儿,赵大赵二,跟俺走!” 当即老倌扯着黄牛儿就走,黄牛儿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万春奴一眼,便被带着几步就跨入了樵林之中。 “爹!扯俺做甚?”黄牛儿不明白自己爹爹是怎么想的,低声埋怨道:“五叔也忒不厚道了!” “厚道?你晓得个甚!”黄老倌扯着黄牛儿快走两步,与身后跟来的三人拉开距离后这才道:“祸事了还不知?” “祸事了?”黄牛儿一呆,不明所以。 黄老倌压低声音解释道:“万家怎生没的可知道?乃是惹了江上的浪里子,叫人灭了满门!” 瞧了一脸懵懂的儿子,虽然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气恼,却也是把话明说了:“昨日里才出殡,今日里就有人来绑小娘子,你道如何?” 黄牛儿当即恍然大悟道:“莫非拐子就是浪里子?” 黄老倌伸手一拍儿子的后脑勺,笑骂道:“听你母舅爷说,你如今的学问就是博个案首也是容易,可却是这般愚钝,好似那读书读傻了的措大。不是浪里子还能是谁?如今张五要抢这功劳,便随他去吧!” 黄牛儿从瞧见拐子到把人救出来,可从来没想过这问题,毕竟他还年幼,怎可能把事情想得如此明白。此时听爹一说,倒也知道了自己刚才看见张五叔要枪功劳正要出声,却为何会被爹爹拦下,原来里面的门道竟然如此凶险。 想来也是,如果这绑票的拐子是灭了万家满门的浪里子,而自己又坏了人家的大事,若传出去岂不是自找霉头。 可……黄牛儿突然想起了之前他听那拐子马三说什么洗刀钱,而且出钱让他行事的雇主也姓万,想到这黄牛儿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自己似乎知道得太多了。 当即黄牛儿也不敢多说话,闷头带着老倌几人去到了解救万春奴的地方,寻着了痕迹后,倒是起获了拐子遗留的牛耳尖刀和用来绑万春奴的腰带。随后黄牛儿又带着老倌几人去到了拐子投河的地方。 黄老倌细细问了偷袭的过程,又拿了劈柴斧来看了,这才道:“斧上并无血迹,拐子又跑出了一里多地,只怕是逃了!” “爹,俺真劈断了那拐子的骨头!”黄牛儿当即辩道:“俺听的清清楚楚,定不会错!” 一旁的王家哥儿当即笑道:“哈哈!小牛儿这点力气,劈几根朽木还行,劈断大人的肩骨可就难了!” “说的是!王家哥儿曾是东京的禁军,怕不会错!”一旁的赵大也出声附和道:“小牛儿,不妨改日请王家哥儿传授几招。” 王家哥儿干脆拿过劈柴斧指着斧刃对黄牛儿:“小牛儿,王叔教你个乖,这劈柴斧乃是坡刃,伐木劈材最是便利,伤人却是不行。若要杀敌伤人,却是要劈刃、斩刃,才好劈肉斩骨。” 黄牛儿一听,也知道自己争辩无用,便住了口。 待黄老倌和王家哥儿商议了一下,干脆就在河岸边做了个记号,便打道回府。 回到家中,黄老倌让黄牛儿上床安歇,然后陪着王家哥儿和赵家兄弟拿了牛耳尖刀和腰带去里正张五叔家中行事,直到四更末这才摇摇摆摆的打着酒嗝回来,道了一句万家来人使钱置办了酒食答谢,便沉沉睡去。 倒是黄牛儿睡下后,又发了与大头娘娘有关的绮梦,而且梦中的大头娘娘或唐装扮相,或后世服色变换无穷,更有只用几块小布片遮了胸前腹下羞处的扮相。而这梦也越做越古怪,或是万春奴的脸儿移到了大头娘娘的身上,又或是大头娘娘的头儿移到了穿着布袋破衫的万春奴身上。 最后黄牛儿倒是记得,在一片蓝天碧水黄沙之地,万春奴做了大头娘娘以小布片遮羞的扮相,和自己躺在了一块儿,做起了羞人之事。 梦中旖旎,自然难以言语道也! 翌日,黄牛儿起身时感觉胯下一片湿润,惊的愕然不语。 第十二章 【皮蛋】 梦中有遗这种事,黄牛儿今生看过的书里自然都没有说过该怎么办,倒是脑子里的后世知识说这可不算是事儿,真要算也是好事。 想了一想,黄牛儿觉得此事最好还是不要惊动爹娘,便悄悄把亵*裤换下,而后担着水桶并多拿了一个木盆,就去公井边汲水。 说起公井,这城西一片虽然紧邻便河,地势也低,却还做不到家家有井。此时的黄州,虽然也算作通衢的大城,可城中也只有大户人家才舍得钱财在家中掏一口私井,贫穷人家自然也就合用公井。 黄牛儿来到井边先汲了水,然后这才用木盆打水去边上清洗亵*裤,他虽然只有十三岁,可却在师尊身边做了六年道童,洗衣这种技能也算是点满了的。只见他将亵裤污*秽出翻出,从公井旁摆着的一个灰坛里掏了一把草木灰就抹在上面开始搓揉,漂洗几次后瞧着上面的污秽尽去,这便准备起身,谁想却是突然愣住了。 “草木灰……蒿蓼……灰碱……有了!”黄牛儿一拍大腿,忙将裤子绞干,这便担水回家。 按着往常,先煮了骡子口料,又用热灶余温热了饭菜,便在院中耍起了腾蛇棍。姚二娘起身出来瞧见儿子正在耍棍,倒是习以为常,便去了骡棚后的茅房出恭,待她出来准备去灶房瞧瞧黄牛儿热的饭菜时,却是看见了院中晒衣的竹竿上竟然挂着一条儿子的亵*裤。 姚二娘略一思索,上前伸手一摸,却是脸上露出了喜色,瞧着院中正将齐眉棍耍得虎虎生风的儿子,眉开眼笑。 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儿,大清早起来把自己的亵*裤洗了,为人父母的岂能不明白。 老倌昨夜吃醉了酒,今日是肯定赶不上早市了,于是二娘也没去吵老倌,待黄牛儿做完了早课,便把毕家兄妹叫了起来用了早饭。 对于昨晚的事情,姚二娘也没信黄牛儿能把拐子打伤赶跑的说辞,认为肯定是父子俩合伙吹嘘,想来肯定是拐子发现黄牛儿认为败露了行迹这才逃了,对这事也就没放在心上。 正吃着饭,黄牛儿却是将碗里的饭食扒光之后将碗一搁道:“娘!俺问个事儿!” “怎不吃了?”见儿子放碗,二娘有些好奇,便拿碗递给了月梅让她再添一碗,这才道:“何事?” “够了,不添了!”黄牛儿拦足月梅,想想便将昨天姚伯提出希望一家人搬回舅爷家居住的事情说了。 姚二娘听了蹙眉道:“搬回去是好,可你爹……” 黄牛儿当然知道老倌是问题的关键,便问:“俺想问问,俺家到底还欠了多少外债?” 姚二娘便答:“倒也不多,积欠的外债去岁就以还清,今春你爹又赎回了三十亩祖田,要赎回余下的七十亩怎说也得八百四十贯,在加上主街的脚店,至少也是要千余贯钱。” 黄牛儿听了直咋舌,忙问:“俺爹得的是甚病?” 姚二娘道:“初时说是鼓胀,后来还是你师父验出乃是水蛊!” “水蛊?便是血吸虫了!”黄牛儿顿时明白过来,这中病的确是能够让人倾家荡产的,想不到师尊竟能治好。 想了一想,黄牛儿只得对姚二娘道:“娘,如此算来,这千余贯钱,以俺爹每日行车所得,只怕没个三年五载难以积存下来,俺有个想法……” 哪知姚二娘却道:“我儿好生读书也就是了,若不是你爹倔直,你母舅岂能不为他在衙门里寻个差事?” 一想也是,如今舅舅姚政可是黄州主薄,真要给老倌谋个差事还不容易,哪怕专门给衙门行车怕一月下来也比现在赚得多些。 不过,黄牛儿知道老倌说不通,力气就得全下在老娘身上,便道:“读书的事俺理会的,可这就要进学了,束舅父包办也就算了,日后俺家总不能全靠舅父接济吧?所以俺想到,在师尊处学到的一个秘法,可以将鸡鸭蛋制成皮蛋,极是美味,且本小利大。” “皮蛋?”姚二娘一脸茫然,自然是没听过的样子。 黄牛儿忙点头道:“对!娘可曾听过?” 姚二娘摇摇头,对此黄牛儿笃定的很,之前他可就到处打听过了,这种吃食别说黄州没有,就是东京汴梁也没有。 于是黄牛儿忙道:“俺昨日也是瞧见了福寿和月梅抱着的大鸡,也才想起这个法子来。俺打问了,如今黄州城里,一枚鸡蛋不过两文,煮好的卤蛋三文,卖得多还可谈价。俺这道家秘法制成的皮蛋至少可卖十文一枚,除掉耗材本钱,至少也是五文的利,娘觉得可做不?” 姚二娘听了,却是眼睛一扫毕家兄妹道:“且收了去!” 随后起身看了黄牛儿一眼,便出了堂屋道:“院中说话!” 黄牛儿急忙跟了出来,与姚二娘走到院中后,二娘问:“这秘法制一枚皮蛋竟要三文的料钱?” 这话问来,黄牛儿倒也知道母亲动了心,便合盘托出道:“娘,这本钱高倒不是物料贵,倒是制作皮蛋的过程中怕有残次品,便虚高了一些。所用主料也不过石灰、盐、蒿蓼灰三样,能贵到哪去?” 姚二娘想了想,却道:“要不,待你爹起了身,娘与你爹合计合计?” 黄牛儿道:“娘,俺爹怕是不允!” “那……”姚二娘自然知道自家老倌的脾性,黄牛儿要是敢去跟老倌提什么做皮蛋,怕是要被打断腿儿。 “要不,俺先试做一些出来,给娘和爹瞧瞧,再从长计议如何?”黄牛儿也知道万事都不是一蹴而就,还要徐徐图之。 “好!娘答应你!”姚二娘听着一枚皮蛋能有五文的利钱,其实早就心动,至于黄牛儿的秘法说辞更是深信不疑。 黄牛儿当即笑道:“如此,家中有盐,昨日母舅又送了不少,娘且去采买些石灰和鸡鸭蛋,咱们今日就做!” 说好之后,黄牛儿直接去拿了一把镰刀一把柴刀和一只篾萝,对帮着收拾碗筷的毕家兄妹道:“福寿月梅,且跟俺去割些蒿蓼来!” 两个孩子忙放下手里的活儿,跟了上去。 第十三章 【秘法】 要打蒿蓼倒也不必去远,便河旁的樵林周围可以说遍地都是,当下三人到了河畔,福寿与月梅拿了镰刀篾萝割起了蒿蓼,黄牛儿则拿起柴刀往樵林边上砍起了杂木小枝。 这蒿蓼也既是蒿菜、蓼草,野生野长遍地,普通人家里若是喂猪喂驴都可以割去打碎煮成槽食,毕家的兄妹俩自然也是做过此类农活,不一会便割满了篾萝。黄牛儿看了,就让月梅先送一萝回去,瞧着河岸上长着不少水蓬,又让福寿再割些蒿蓼和水蓬。 摸约干了半个时辰,黄牛儿打好了两捆小枝,毕家兄妹也来回割去了四萝蒿蓼,正要收工的时候,却瞧见远远有人领着三个身穿皂服的公门差役过来,瞧领头的服饰,应该是黄州府衙的捕头。 待走得近了,便瞧清楚带路的是赵家的二叔,还有里正张五叔家里的老二张虎。 原本黄牛儿还想着问上一声,是不是领着捕头去看昨夜的犯罪现场,却见走在前头的赵二叔瞧见了他刚要出声,就被身后跟着的张虎推了一趔趄,然后两人好想低声说了句什么,便快步领着捕头们走进了樵林。 “哟嘿!”黄牛儿咧着嘴撮出牙花儿,这张家人抢功劳是抢上瘾是吧? 自打老倌解释了这绑票案子里的门道,黄牛儿也早就不郁闷了,这世道官不能惹,匪更不能惹。老万家就是因为惹了匪,满门十几口就被一夜之间被杀了个干净,一个小小的里正也敢去把这解救人质的功劳抢下来,当真是不知道死字有多少种写法。 黄牛儿也不理会,就跟福寿一人背起一捆小枝,就往家里去了。 到家一看姚二娘也回来了,卖了一升石灰,二十枚鸭蛋、三十枚鸡蛋,还有两斤粗盐和一斤末盐。黄牛儿倒是看着一篮子的鸡鸭蛋摇头苦笑,应该是二娘任然心有怀疑,不敢多买怕糟践了东西。 “儿啊!娘寻思着怕家里的官盐不好,便又买了两种,你瞧可用不?”姚二娘将装有粗盐和末盐的布袋打开,只见粗盐虽然和官盐一样泛黑,但却没有掺入砂石而且颗粒较大,而末盐虽然也是色泽黑里带着点青,但颗粒很细,卖相不错,应该是富贵人家多用来漱口的精盐。 这家里的官盐是凭盐引购买的劣盐,虽然便宜但里面掺了不少的泥土砂石,一斤官盐至少可以筛出二两土来,想着黄牛儿的秘法怕有差池,姚二娘这才咬牙卖了上好的末盐。 “倒也不用,官盐也是可以。”黄牛儿一想,便提着石灰去了灶房,又回屋量了一斤官盐出来,还不忘瞧了瞧里屋,倒是没见老倌,便问:“俺爹起了?” 姚二娘便答道:“起了,张五叔家来人请你爹去说话,说是公门里来人了,好像你母舅爷也来了。” “嗯!知道了,娘来打个下手吧!”黄牛儿去到了灶房,就让毕家兄妹烧火,然后将量好的官盐倒在木盆里,舀了两飘水后吩咐道:“娘,你来把这盐化了水,俺去准备点东西。” 随后黄牛儿返回屋里,从墙上去下了一只竹筒做的水壶,先用小刀挖开壶口,割了姚二娘缝衣刺绣剩下的边角料塞进底层,又从衣箱子里翻出了一件老倌的旧袄,从里掏了一拳棉花出来塞进壶里,最后又走进回灶房,从灶口里掏出了一把柴灰将竹筒灌满充实,这才在底部开了个小小的口儿。 “盐水化好了吗?”弄好这奇怪的竹筒,黄牛儿这才来问二娘,二娘道:“化了一半。” 黄牛儿一瞧,木盆里的盐的确化了一半,可盆里剩下不光有难化开的盐粒儿,还有细小的沙土,便道:“盐水给俺,娘去把锅洗净。” 说着黄牛儿拿着竹筒先来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让到一边就往筒里灌去,便有一股水流从竹筒下的小洞流了出来,用水漂接来一看,见有少许的灰渣,便又灌了两飘,直到流出清亮的水,这才将盐水灌入竹筒中,并将过滤出来的盐水倒入了锅中。 随后黄牛儿将他打的杂木小枝搬了进来,对灶前烧火的福寿道:“接下来的步骤,便是将蒿蓼混着烧了,蒿蓼的灰却是不能和柴灰混在一块!” 然后黄牛儿就手把手的教福寿如何将杂木小枝夹杂柴火上,并将刚打来的蒿蓼掺在杂木里烧灰却不会和柴火灰混在一起。 大火烧了半刻,锅中的盐水便沸腾起来,顿时就有一股子淡淡的海腥味在灶房里弥漫开来,黄牛儿嗅了嗅不由露出笑容。他曾跟着师尊朱桃椎游访浙闽一代,一闻就知道这必是海盐无疑,至于这海盐制成的官盐为何漆黑掺沙,师尊也是讲过。 话说被宋仁宗抹了名奉旨填词的柳永就曾著有一首《煮海歌》,诗云:“年年春夏潮盈浦,潮退刮泥成岛屿。风干日曝咸味聚,始灌潮波溜成卤。” 这个的时代海盐如何制造,诗文里一句“潮退刮泥成岛屿”自然说得明白,也就是说造卤制盐用的除了海水,还有海泥:此时的海盐制法,也称煎煮法。制成一担卤水,须挑原料咸泥四、五担,又须三、四十担海水灌溜而成。 待集聚足量卤水后,始砌盘煎盐。煎盐设备分铁盘、篾盘、铁锅。盘后另设数锅,利用余热温卤。煎煮约一个时辰既成一盘,再注卤续煎,迭次循环,昼夜不熄火。四至十日后伏火,所得盐获称为“一造”。 如此制出的海盐自然又黑又含泥沙,不过用来供应贫苦百姓,倒也勉强过得。 不多久,锅中水分蒸发,盐晶开始凝结,却瞧得姚二娘和福寿月梅全都两眼发直,下锅的明明是乌漆墨黑的官盐水,只不过经黄牛儿用竹筒一过,却煮出了雪色一般的盐粒儿,叫人怎不生奇。 黄牛儿让福寿减柴改成小火,用木勺炒制一会这才将盐起锅,盛了满满一盘怕不下半斤有余,笑着对姚二娘道:“娘,俺师傅的秘法如何?” 姚二娘目瞪口呆的瞧着,更伸指沾了点尝尝,然后眉头一皱一松,转身从堂屋取来了刚买的末盐来对比,惊讶道:“竟比末盐还要白上许多?” 黄牛儿自然不会跟二娘解释什么原理,而是让福寿将烧好的蒿蓼灰取来放到锅中,揉碎了掺水熬煮起来。 第十四章 【脱干系】 比起煮盐,熬制蒿蓼灰的工序倒要简单许多,用大锅煮了片刻后,黄牛儿就让二娘去剪了两块土布扎成滤袋,将蒿蓼灰水倒进滤袋简单过滤后,便得到了较为纯净液体。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灰水、石灰和白盐搅拌成了稀泥一般的溶液,而后却让福寿和月梅去骡棚取了小半袋喂骡用稻壳,待两人回来时,黄牛儿就已经将鸡鸭蛋都浸泡在了溶液之中。 将蛋在溶液中泡了一会后,黄牛儿便取来了一个坛子,让福寿和月梅学着将蛋取出后在稻壳上一滚,便放在坛中。 弄完后将坛子一封,黄牛儿便拍手道:“这便好了,半个月后就有皮蛋吃了。” 将坛子放好,黄牛儿洗了手出来,正好看见自家老倌居然蹲在堂屋门口,便笑道:“爹,可回来了?听说母舅爷也来了,怎不见他?” 黄老倌咳嗽一声,先对跟着从灶房里出来的姚二娘使了个眼色,这才起身道:“进屋说话!” 黄牛儿一头雾水的跟着老倌进了堂屋,抬眼就看见堂屋中间的饭桌上放着一堆铜钱,怕不是有四、五贯之多。 “坐下说话!”老倌指着桌旁的长凳,让黄牛儿坐下后,却示意跟来的姚二娘把堂屋的门关上,这才阴沉着脸问道:“爹问你,昨夜你真把拐子的骨头劈折了,眼瞧着投的便河?” 听老倌这么一问,黄牛儿也有些惊讶,只得点头道:“俺说是真,可爹和王叔、赵叔都不当真!” “劣货!”老倌一拍桌子,喝骂道:“果真祸事了!” 姚二娘听了大惊,忙问:“老倌,如何祸事了?” 老倌斜着眼瞧了黄牛儿一眼,这才看向姚二娘道:“婆子,今早有人在西水门外的便河口捞着了一具浮尸,抬到府衙门口一看,就被仵作断定是肩骨伤断,溺水而亡。派捕头们一打探,倒是认出这浮尸乃是下江黄花荡里落草的大盗马三,也是昨夜绑了万家小娘子的拐子,一颗头颅值得二十贯哩!” “啊!”姚二娘惊呼一声,然后跳起身来,指着桌上的铜钱发不出声来。 倒是老倌却把目光看向黄牛儿道:“劣货,还有甚话说?” 黄牛儿却是傻了一般,目光发直,口中喃喃道:“俺杀了人?俺杀人了?俺……真的杀人了?” 瞧见儿子两眼发直浑身发抖,老倌当即伸手一掌拍在儿子头上,喝骂道:“昨夜狗胆包天杀了人,此时才来后怕么?” 老倌一掌差点把黄牛儿打下地去,却也叫黄牛儿醒过神来,不由惊叫道:“爹,俺真杀了人?” 老倌却是嘿嘿一笑,指着桌上的铜钱道:“惊个甚!杀了便杀了,杀的是贼,还是江上的大盗,不但无罪而且有赏。瞧瞧,这便是赏钱。” “哎哟!俺的娘额!老倌你领了官府的赏?祸事了!真是祸事了!”没等黄牛儿反应过来,姚二娘却是惊叫一声,手指着老倌骂道:“可是猪油蒙了心,这赏如何领得?却不是叫贼人的同伙知道了人是咱家牛儿所杀?那黄花荡号称二百里水寨,里面落草的贼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可如何是好?” “哼哼!哈哈!哈哈哈哈!”老倌看看状若疯魔的妻子,又看了看依旧目瞪口呆的儿子,突然仰头笑了起来:“莫怕莫怕!此事母舅爷理会的,已经使了计策,将咱家牛儿脱了干系!” “如何?”姚二娘急忙问道:“如何脱了干系?” 老倌这便娓娓道来,却说昨夜万家小娘被掳之后,万家人竟还不知情,直到救下之后又派人前去通知才知,而且去报信的张虎也不知道是吃了雄心豹子胆还是也被猪油蒙了心,居然没提是黄牛儿救下了万家小娘,反倒把功劳都揽到了他爹身上,甚至去衙门报案的张豹也胆大包天的说是他爹张五发现拐子救下了万家小娘。 而昨日也晚,除了万家来人在张五家里接走了万春奴,官府也就派了个捕头来听了听口供,谁知道今个一早就有人在便河口捞着了浮尸,抬到衙门一看才发现可能跟昨夜的绑票案对得上号,自然这才惊动了官府,以及母舅爷姚政。 姚政身为黄州主薄,所管的事情从勾稽薄书到催督赋税,还有出纳官物、审理案件和平决狱讼。简而言之,这黄州出了人命案子,接警的自然是衙门捕快,而处警的上官也就是主薄了。 得知此事后,姚政自然是要细细过问,待他知道此事竟然与黄家有关之后,便亲自领了人带了衙门的赏钱去到了里正张五家中,又叫了老倌前去问话,最后便大张旗鼓的将毙贼救人的名头和悬红给了原本就想要抢功劳的张五父子身上。 至于摆在桌子上的五贯钱,倒是张五给的封口费,甚至按照老倌的说辞,张五父子绝对是猪油蒙了心,看样子是丝毫都没想明白这事可是一件天大的祸事。 黄牛儿不在现场,自然不知道老倌说得是不是事实,这张五是不是真没搞清楚伸头领了这个赏会被马三的同伙儿惦记惹上祸事,这母舅爷所使的到底是不是祸水东引的计策,因为他现在脑子里正翻来覆去的回放着昨夜他冲到那马三的背后,双手持斧劈在他肩头的一幕。 想着想着,黄牛儿突然感觉到腹中一阵翻腾,忍耐不住当即冲出了堂屋,扑在院中大口干呕了起来。 此时已近响午,早上吃的东西早就过了胃囊入了肠道,干呕几声后便开始吐起了胆水,老倌和二娘出来瞧看,只得让福寿舀水来与他漱口。 这一吐,可就让黄牛儿吐了个天昏地暗,待他把胆水也吐净了,这才被搀扶到屋中躺下。 “奇了怪栽!”老倌坐在床边瞧着脸色发白的儿子,笑道:“又没真瞧见死人,却做这般模样。当年你爹在南门外见枭首江洋大盗,鬼头大刀斩下就切了个碗大的血口,腔子的血线喷出了足有丈高,还呲了你爹一脸,可你爹眼都没眨一下。” “呕!”原本刚缓过气的黄牛儿听老倌这么一说,当即肠胃又是一阵翻腾,张口又干呕了起来,可胆水早就吐光,自然是吐无可吐了。 第十五章 【拉面】 不管如何难受,最终黄牛儿还是被架起来吃了晚饭,老倌也再没说一些让黄牛儿联想的话来,却是一本正经的与二娘商量起了搬家的事情。 倒不是老倌开了窍,而是马三这个事情的确有些收尾,而母舅爷的话老倌怎说也是要听的。 入夜,一家人都安歇后,就听见里间的老倌压低声音:“婆子,俺想来母舅爷说得也对,不怕万一就怕一万,要是这黄黄花荡里好汉真要给这马三报仇,早晚还是得找到张五头上,难保张五不会攀咬出咱家来,所以这城西也就成了险地。” 姚二娘也道:“说的正是,要不明日里奴便去走一着,这几日拾到好悄悄就搬过去得了。” 老倌道:“成!不过可记得给母舅爷说好,那宅子俺只认住,老黄家的脸面可不能丢!” 姚二娘啐道:“呸!就是头倔骡!” 黄牛儿躺在床上,自然听到了老倌与娘的商议,心想还真是无心插柳啊! 翌日一早,黄牛儿闻着自家的大将军打鸣声起了个大早,依旧担水、烧火、煮糟、喂骡,而后在老母鸡的召唤下摸出了一枚热呼呼蛋,然后又耍了一趟齐眉棍,这才去灶房准备热了早饭。 哪知道揭开瓦罐发现里面没有剩饭,这才想起昨夜自己难受,母亲做的是面条自然不会剩下。再一想到面条,黄牛儿倒是想起了昨天割来不少水蓬,一看还在灶边,干脆就去屋里取了一块腊肉,用草木灰洗净后切成小块放到锅里,去骡棚边上挖了一块火姜,两株蒜苗,便生火一边煮肉一边将水蓬烧灰。 水蓬也叫蓬草,昨天割蒿蓼时瞧见,到让黄牛儿想起了一个梦里学来的知识,好像是可以用蓬灰水来制作一种叫做拉面的面食,便想着昨天既然试制了过滤盐和皮蛋,今日不妨可以试试这拉面。 不一会儿锅中水开,蓬草也都烧成了灰,黄牛儿急忙舀去锅中浮沫,又放了姜蒜加足了水,便将蓬草灰放到盆中加水鞣制,过滤后就得到了一种有别于蒿蓼灰水的溶液,再混合了少许盐水后这蓬灰水也就成了。 黄牛儿这便取了一升面粉,又把堂屋里的方桌搬到了灶房,便在方桌上和起面来。 不过黄牛儿虽然会做些吃食,但拉面这种梦中所见的食物却是不容易照猫画虎,和起面来不是面干了加水,就是水多了加面,很快一升面粉就不够用了,只得硬着头皮又去拿了一声,出来时却把福寿给惊了起来。 黄牛儿因为要练武,因此每日里都是闻鸡起舞,这毕家的兄妹毕竟年幼,自然没必要叫起来陪练,福寿惊起出门一看,才发现天边才露朝阳,的确是很早,便为尾随着黄牛儿进了灶房,不由一愣:“少爷,今早可是吃面?这怕也太多,昨夜夫人也不过和了半升便够吃了。” 黄牛儿瞧着桌上的硕大面团,也是哭笑不得,却也不好对福寿吐出实情,便道:“多是多了些,却也不怕,俺是要试一下师尊传授的面食法子,看看灵不灵。” 说着又往稀软的面上掺了些干面,便按照梦中的样子搓揉起来,来回搓揉了百十次感觉软硬适中后,便掐了一团下来搓成条子,这便开拉。谁知第一下拉开,就看见面条子虽然轻松拉开,可身上却是开满了口子,对折一拉便断了。 随后黄牛儿便是拉了断,断了拉,足足弄了有小半个时辰,也没能把面拉到四折,不过也比头一回好了很多,能拉到三折才断。 “这是做甚?”也就在黄牛儿弄得满头大汗的时候,不知何时起身的爹娘却是进了灶房,姚二娘一脸诧异看着桌上的面团和一身面粉的黄牛儿,怒从心头起般喝道:“看娘不打死你个小畜生,上好的麦面就敢这般糟践?” 慌了神的黄牛儿急忙解释道:“娘莫急,俺这是在做吃食,是师尊传下的秘法。” 一听是师尊传下的秘法,姚二娘顿时蔫了,昨日里的秘法可就叫她大吃了一惊,此时又提秘法自然不敢乱说,只能问道:“是何秘法?” 黄牛儿急忙将手中拉断的面又搓成条子,说道:“乃是叫做拉面一种吃食,俺吃过师父做的,却学不成,也不知哪里不对。” 说着就将手里的面条子一拉,可还是四折而断,这一次当着爹娘的面,也不管断了几根,硬着头皮又拉第五折,这第五折虽然断了过半,但还是有小半被拉成了筷子粗细。黄牛儿见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强拉第六折,不过这次的面条虽然全部断了,可也有不少被拉成了比筷子还要细的细条儿。 黄牛儿便苦着脸道:“俺师傅做时,可是能将这面条拉成头发丝粗细,能够对开十六折,到俺这里却是不成了。昨夜娘给俺做了面,俺就是想学着也给娘做一碗。” 要说做吃食,姚二娘的手艺自然要比黄牛儿高多了,瞧见黄牛儿拉的面条不由也好奇,上面拿起六折拉出的细面丝,不由好奇道:“怪了!这面竟能被拉细,我儿的秘法可是在和面的方子里?” “嗯!”黄牛儿点点头,直接将装有蓬灰水的水瓢递来,道:“主料便是这料水,俺可是按着方子来的,这面应该是没问题。” 姚二娘想了想,又伸手掐了掐拉剩下的面头子和桌上的面团,问道:“做法可是如你刚才这般拉么?” “嗳!应该是!”黄牛儿搔搔头,却是把手上的面粉弄到了头上。 “起开,娘来试试!”姚二娘心有明悟的推开儿子,用手巾擦了擦手后,直接把黄牛儿拉断的面条儿揉成团丢到一边,伸手从桌上的面团上掐下一团来,简单搓揉成条子后便轻轻一拉,可拉成长条的面条身上依旧开了不少口子。 二娘想了想,却是将面对折贴上,伸手沾了点蓬灰水在面条身上一抹,又搓揉了两下拉开。这一次拉开后,倒是瞧得出面条身上的裂口少了许多,当即二娘又是折起来抹蓬灰水。就这般往复几次后,面条子变得水滑不少,拉开后裂口也几乎不见,随即姚二娘便开始折拉,这一次可是足足拉到了五折才开始断裂,六折断了一半,七折才全部断完,可第七折拉出的面条就已经是只有筷子的三分之一细了。 第十六章 【脚店】 今日已改A签,即日起每日二更,恳请收藏票票,拜谢! **** 指着二娘拉出来的面,黄牛儿可是目瞪口呆道:“是了!师尊平日里做给俺吃的便是这般粗细了。” 姚二娘也低头仔细看了自己拉出来的面,发现六折断掉的面就已经比起自己做的刀切面要细至少一倍,而七折拉出的面虽然比不上头发丝,可也是非常细了。她想了想,又把这次拉出的面揉成一段丢在一边,直接将剩下的面团全拿过来,一番抹水折叠后,便再一次开拉。 这一次的面团可是要比刚刚用的面团大上不少,因此足足拉到了六折才开始出现断裂,七折断了小半,八折又断了一半,将完好的苗条与上一把七折的面条一比,竟是一般粗细。 “明白了!”姚二娘面露喜色,虽然她不知道黄牛儿的秘法为何能让面粉有这般的韧性,但拉面的技巧却是初步的研究了出来。 嗅嗅灶房里弥漫的腊肉香味,二娘直接把桌上的面全都聚成一团搓揉起来,更道:“锅里炖的可是腊肉?还不把火烧大,准备吃面了!” 有了经验,姚二娘拉起面来自然迅速,也不强求拉成细面,拉个五折有筷子的一半粗细就下了锅,等煮好捞起来吃上一口,且不说腊肉熬煮的汤味如何,这加了蓬灰水的拉面咬起来多少还是有些筋道的,虽不至弹牙,但至少要比死面做出来的手擀刀切面更有口感。 不一会,一大团面就煮出了好大一盆,黄老倌和黄牛儿一人捧着一个脸大食盆就蹲在院中吸溜吸溜的大口吃着,福寿和月梅也捧着小碗吃的花口花脸,最后当姚二娘也端着一个脸大的食盆出来吃时,黄老倌倒是当先笑了起来:“好!这面好得很!想当年俺们家祖上就是靠一碗羊杂捞面翻身起家,等以后攒够了钱把俺们家的脚店赎回,俺们就卖这羊杂拉面,定能赚个盆满钵满。” “愚不可及!”黄牛儿吸溜一口吞下一口面条,用筷子一敲食盆道:“爹,脚店不急,晚些再赎也不怕跑了,这拉面何不早些做起来?” 老倌听了一愣道:“早些做起来?没有脚店如何做?” 黄牛儿干脆将碗一搁道:“爹,俺听娘说了,咱家中不是攒了十几贯钱,加上昨日里拿回来的五贯,能凑个二十贯吧?” 老倌点点头,却是叹道:“前些日子爹才打听了,这牛家老哥倒也愿意让俺家赎回,也不加价,还是原价一百五十贯,却是要的现钱,不若爹再去问问?” 感觉自家老倌的脑筋还没转过弯来,黄牛儿不由叹道:“唉!二十贯肯定是赎不回来的,倒不如就去水市口子上搭个草棚食肆,一来卖俺家的羊杂拉面,再来还可以卖俺昨天制出的皮蛋,估摸着一天就卖一百碗拉面和一百个皮蛋,想要挣出赎回脚店的钱,也不过三五个月的事。” 老倌一愣,却是道:“可俺们家的脚店是祖上传下来的,如今盘给了牛家,俺们不去赎回,却又跑去开食肆,这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黄牛儿听了一呆,问道:“什么意思?俺们不赎回脚店,就不能卖吃食了?” “就是这个理儿!”一旁吃面的姚二娘出言解释道:“当初你爹得病,牛家出了一百五十贯盘下了脚店也学去了老黄家羊杂捞面的方子,这老黄家要还想在黄州城里做吃食,就得先赎回脚店,拿回方子。要是按我儿说的,跑去水市开个食肆,怕是真要被这一城的人戳脊梁骨儿。” “要是不在黄州卖成不成?”黄牛儿当即没了辙,只得梗着脖子问道:“俺们去东京汴梁、去杭州、去江宁府、去应天府,这总不会被人戳脊梁骨了吧?” “嘿!混小子!”老倌用筷子敲了黄牛儿的脑袋,喝骂道:“俺们老黄家祖上虽然是北地来的,可这黄州如今就是俺们老黄家的根,再说你母舅爷如今可是主薄。去东京汴梁作何?可是平地里有蛋捡么?” 一听这话,黄牛儿倒也才知道老爹不傻,再想前天夜里老爹可是一眼就看出了这万家娘子和浪里子的事儿,此时想来不由得刮目相看啊! 其实想想也是简单,这老黄家破落之前,老倌可是管着一家脚店和一铺肉档,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可经营和接人待物方面的经验自然是黄牛儿如今拍马都追不上的。 也就在黄牛儿转着脑子想着如何办时,就听吸溜溜一声,却是姚二娘把食盆里的汤面吃了干净,见她把食盆交给月梅,却道:“牛儿,你拾到拾到换身衣衫带好料水,这就去母舅爷家走一趟。” “嘿!去母舅爷家做甚?”黄老倌一听站了起来,满脸错愕的问道。 姚二娘却是伸手拢了拢耳后的虚发,大声道:“带牛儿去给三郎做些拉面尝尝,顺便讨些银钱来赎回你老黄家的脚店。” 老倌听了脸色一变,当即大声道:“啊!这……这俺老黄家的脚店,怎能要你姚家的银钱?再说这拉面的方子也是俺老黄家的……” 姚二娘却是啐了一口,喝骂着打断道:“狗屁!这牛儿可是老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他跟他师父学的方子怎么就变成你老黄家的了,要不要脸?” “婆子,你……”老倌遭了抢白,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仔细一想也对,黄牛儿弄出的可是拉面,又不是老黄家的羊杂捞面,这老婆子要拿拉面的方子去找娘家人弄钱,他可真没法拦着。 “你呀!就好好赶你的大车去,死倔骡!”姚二娘狠狠的白了老倌一眼,便回屋换衣裳去了。 “唉!”黄牛儿两口把碗里的面条吃了,也把碗交给福寿,然后走过老倌身前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回屋换衣服去了。 老倌楞了楞,再次蹲地上吃起了面,可不过他一边吃着,双眼却是发楞,口中念念有词,若是凑近了听,倒是能听清说的是:“羊杂捞面六文一碗,已是没有多少赚头。如今羊肉价高,不若整治成羊肉拉面,大碗重油,至少也得要价十文,一碗纯利怎说也有五文。待赎回了脚店,就把骡车改成汤车,安在水市头子,两边一天买上两百碗不在话下,差不多就是一千来文的纯利。如今这官价是七百六十文做一贯,一天就能赚一贯多,一个月下来至少也是四十来贯,不用三月就能把脚店的帐清了,不用两年就能把祖田和肉档也赎回来,嘿嘿嘿嘿!” 第十七章 【表妹】 老倌的如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之时,姚二娘和黄牛儿也换好了衣服出来,母子俩回了灶房,黄牛儿用一支竹筒壶将剩下的蓬灰水装了,二娘也用一只陶琬将没用完的面头和擀面杖也装了,都放在一个提篮里这便出门去了。 走到主街,二娘又去肉档割了二斤羊肉,三斤下水,又称了一架羊骨,这便要走,黄牛儿瞧见不由好奇道:“娘,便用这些去煮羊汤?还是说俺家祖传的羊杂汤用料就是羊骨?” “便是!”姚二娘点点头,反问道:“煮羊汤不用羊骨用什么?” 黄牛儿忙问:“莫非并无秘方?” 姚二娘听了一笑,却是贴着黄牛儿的耳朵道:“也是有的,待会我儿便瞧见了。” 见老娘胸有成竹,自然也就不用多问,母子俩便沿着主街往姚家行去,走了不远转进菜巷买了些萝卜、蒜苗、老姜、蒜头,接着拐进杂货巷从药房里卖了些陈皮粉、肉桂粉、大小茴香和山茱萸,这才转回主街去了姚家。 今日姚政要在衙门当值坐班,此时自然不再家中,舅母领着两个姨娘迎了母子俩进门后,便要请去花厅说话,谁知姚二娘却是直言今日里是黄牛儿要来做吃食与母舅的,寒暄了几句便直奔灶房而去。 进了灶房,姚二娘便似掌厨一般将黄牛儿指示得团团乱转,洗锅、生火、烧水、割肉、敲骨、洗羊杂,又将萝卜、老姜、蒜头洗整出来,这才净了手对一旁作陪的舅母笑道:“瞧好了,今日给三郎做的可是老黄家祖传的羊汤,最是温脾养人。” 舅母听了却是惊讶道:“可是姐姐夫家祖传的方子?却不敢学了去啊!” 姚二娘持刀拍起了姜蒜,笑道:“莫怕!学了便是,一个方子罢了。若不是昨日三郎念情,我儿和家里的老倌只怕就要惹上祸事,方子怎有人命值钱?” 舅母听得一脸莫名其妙,看来姚政还没把昨日的事情给家里说了,姚二娘干脆将黄牛儿打拐子救人的来龙去脉说了。当然手中也是不停,一旁的黄牛儿也仔细几下了这老黄家祖传羊汤的做法。 首先就是羊肉和羊骨焯水,分割成块的羊肉在滚水里翻上两翻就先捞起,然后就用刀背来回敲打,待将肉筋拍散后再放进锅中煮上一刻,去浮沫后便将头汤舀起,重新加水放盐、姜蒜、陈皮粉、肉桂粉、萝卜切块和大小茴香大火熬煮。 至于秘方,却是汤开时姚二娘将从家中拿来的擀面杖洗净后投入了锅中,解说道:“这羊汤的秘方,除了几样用料之外,最关键之处就是这松木制的擀面杖,便是牛家也不曾传他。” 大火煮了二刻左右,便将羊肉起了锅,又把擀面杖取了出来,随后把之前取出的头汤一起放入,又取了小锅舀了点汤将羊杂煮熟拿出来冷凉切好,最后灶膛里用糠壳盖了火,这羊汤也就算是熬好了。 这边让黄牛儿看着火头,姚二娘却和舅母姨娘们去了花厅说话。 直到近午,姚政这才下值回来,一进灶房姚政便拿眼直瞧黄牛儿,笑道:“好小子,凭地这般胆大?” 黄牛儿知他话里意思,急忙起身行礼回道:“唉!舅父不知,昨日俺爹回来一说,可是把侄儿惊着了,侄儿也不知道怎地就把那拐子给打死了。” 姚政却摇头笑道:“却不是你打死的,是溺死的。听你爹说,你只是用斧背砸了一下,都未曾皮破,却不知道这一下竟将他肩骨砸断了。而后他投水逃遁,可肩骨断了走路还好,入了水却要了命,活活溺死,倒也怪不得杰儿。” 跟在后面的舅母和姨娘们听了,这才瞪眼捂嘴的瞧着黄牛儿,舅父的小妾春姨娘更大胆的叫道:“哎哟!官人,昨日里西便河捞起的浮尸,竟是小牛儿打死?” 姚政点点头,也道:“那人乃是江上的浪里子马三,此贼作奸犯科,罪大恶极,乃是六府海捕的大盗,一颗头颅值得二十贯悬红。” 舅母和姨娘听了都啧啧称奇,倒是姚二娘走上起来,却道:“还不跪下给你舅父叩头,若不是你舅爷使计,岂能脱了此间干系?” 本来黄牛儿听说自己是用斧背砸断了拐子肩骨,还心有不满,此时听二娘发话,便急忙熄了心思,跪倒大礼拜下:“侄儿拜谢舅父大恩!” 姚政见了急忙来扶,笑道:“起来!起来!又不是年节,怎可行此大礼?” 又对姚二娘道:“一家人说甚两家话,姐姐这是作何?” 伸手拉过舅母,姚二娘笑道:“三郎受这一拜如何不能,适才予与燕娘说了,牛儿虚岁十四又将进学,玉儿也满十二,待明岁择了吉日,就要改口称岳丈了。” 姚政一听,伸手一抚颌下的短须,笑道:“说来也是!倒也受得!受得!” 黄牛儿一听,却是脑中一嗡,姚二娘刚说的玉儿乃是姚政的大女儿,也就是黄牛儿的表妹,今年才十二岁。黄牛儿虽然假装失忆,可也记得自己很小就跟表妹定下了娃娃亲,没曾想竟然姚二娘借口来做拉面,实际上却是来把这门亲事给坐实,而且瞧舅父和舅母的脸色,对这门婚事竟然一点反对的意思也没有。 这舅父既然说了受得,黄牛儿也就只能按照规矩对舅父舅母两人拜了三拜,这才站起身来,一张脸却是羞得如猴屁股似得,说不出话来。 众人见了,自然哈哈大笑起来,而舅父的另一位小妾秋姨娘却是转身去了后宅,不一会便牵了一个小娘子出来,黄牛儿一认便知是表妹玉儿。 玉儿今年不过十二岁,眼瞧着也就四尺多的身高,还不到黄牛儿的肩头,一张鹅蛋脸也没长开,却也继承了舅母的七分颜色,说是小美人坯子也不为过。此时身穿一件浅绿色夏衫,脚蹬双雀云鞋,腰带上绣着荷花叶儿,还挂着一块文佩和一个绣着绿鸭戏水的香囊,瞧上去倒也可爱,更瞧见她脸上也是红扑扑的,怕也是羞臊得慌。 不过这表妹倒也懂事,忙对姚二娘和黄牛儿行了礼,还故意嗅了嗅道:“好香!灶房里可是表哥煮的羊汤?” “是是!今日来就是要做些吃食与母舅、舅母还有表妹尝尝。”黄牛儿急忙答了,却是用眼来瞧二娘,姚二娘自然明白,便将要做的拉面与平常面食不同之事说了。 第十八章 【银钱】 当即姚二娘把从家里带来的面头子与蓬灰水一起又和了二升面,和好之后却是没有直接就拉,反而是取了一只铜盆洗净盛了面,就放在了一旁。 然后将盐放入羊汤,冷凉切好的羊杂和羊肉放入小锅里炖着,又在另一灶生火烧水,待水开时这才开始拉面。因为早上做时二娘已经找着了窍门,又用的是发过的面头子饧面,所以这一次上手极快,眨眼便拉出了一碗五折的细面来。黄牛儿取来海碗,从清水锅里捞出煮好的面条,然后浇上油亮亮的羊汤,搁上炖烂的萝卜块、羊肉羊杂、切碎的新鲜蒜苗和辛辣的山茱萸粉,又撒上舅父家里的胡椒粉,一碗喷香扑鼻的,鲜辣美味的清汤羊肉拉面便成了。 可这第一碗拉面却是没给舅父姚政,黄牛儿直接端到了表妹的面前道:“表妹,尝尝可好?” 玉儿看着脸大的海碗,面色有些难看,可瞧着碗里白色的萝卜、青色的蒜苗、粉色的羊肉片和浅黄色的面条儿,还有透亮浓香的汤水,闻着诱人的喷香味儿,还是忍不住接了过来,拌了一下便夹起一大筷吹了吹塞进嘴里,随后双眼一愣,鼓囊着嘴道:“唔!好……这面,好……好……好脆!” “好脆?”姚政听了好奇,忙催促道:“快!杰儿,快给舅父盛上一碗来。” 这母子配合得好,很快又盛了一碗给舅父,黄牛儿想来姚政吃了面自然不会像表妹这样只会说好脆,却不想他根本就没空说话,将一碗面吃得稀里哗啦,也是眨眼的功夫就连汤带面全倒进了肚子里。 吃完姚政却是抱着碗道:“好!好美味,汤鲜味美,面也好吃,说不出的筋道,怕只有汴梁的河漏汤面可媲美之。来,再来一碗,辣不够且多放茱萸!” 这宋时无辣椒,民间食辣无非姜辣、蒜辣、芥辣和茱萸辣,姚政这么一提倒是让黄牛儿想起这拉面不可或缺的一味主料红辣椒油,再一想却是苦笑,似乎后世的知识里说过这红辣椒的种子就在什么南美洲,却在地球的另一边。 等等,地球又是什么鬼? 正愣神的时候,倒是二娘唤了一声,黄牛儿忙醒过来盛面。 前后忙了一刻多时辰,终于算是把舅父一家上下十几口全喂饱了,等姚二娘和黄牛儿各自端着一碗羊肉拉面开吃时,表妹玉儿竟也把她那大碗的拉面给吃完了,而后鼓着肚子喘着粗气,瞧着黄牛儿手中海碗恋恋不舍的回后院去了。 看不出姚政饭量也大,前后吃了三碗,也是撑着了。只能在灶房门口慢走消食,姚二娘端着碗靠着门扉,边吃边笑道:“三郎,如何?要是将黄家的脚店赎回,卖这羊汤拉面,可有利市?” “大好!”姚政直点头,回忆道:“记得姐夫祖上也是靠一碗羊汤捞面起家,挣下了偌大家业。当年若非如此,爹娘岂能许了这门亲事,谁知却让姐姐受苦了。” “命数如此,怪得谁来?”姚二娘轻轻一叹,却话头一转:“三郎若觉得大好,可拿得出一百五十贯钱来?” 姚政一听,却是一拍大腿道:“是了!这等好吃食,定要拿回脚店才好做。姚伯,快去昌隆号支两百贯银钱来。” 正蹲在灶房一角吃面的姚伯忙站了起来,可姚二娘却笑道:“莫急,吃了面再说!” 昌隆号是姚家的产业,主要做些南北货生意,也因为姚政身为主薄的关系,拿了官牌做银钱兑换的钱引生意,所以家里并不会放许多现金。 虽说不急,可姚伯却是三两口吃光了面,急急忙忙就奔了出去,姚政也说下午公门里还有杂事,自便去了。 没多久便拿了一口布袋回来,打开一看五两一枚新崭崭的银判子怕有三、四十个,解释道:“本想拿些散碎银子好给二娘花销,可赶巧今日里有北来的客商要走飞钱,号里的管事也就干脆将积存的碎银子一炉炼了。” 姚二娘接过来也不客气,一五一十的数了起来,足足四十枚银判,也就是二百两银子,便愕然来看姚伯,姚伯却是笑道:“可对数,老奴记得当初那牛家盘下黄家老店可是花了一百五十贯钱,又听三爷说姑爷已经将搬回来住的事情应承下来,这二百两怕是也够了。” 此时黄州的官价是一两官银可换九百五十文钱,七百七十文做一贯,可民间的市价则是视铜钱的新旧和银子的成色上下浮动,手上这新崭崭刚刚出炉的银判,兑换个一千又六、七十文也是简单。 此时的低温火炼银因为杂质较多,容易锈蚀起银霜,损耗颇大,平均十两足银要是放在地窖里存上一年,而后将银子表面生出的银霜用药水洗去,要损耗至少一钱的分量。因此,这姚伯拿来的银子要是兑换成铜钱,可就不止两百贯了,粗略算下来换个两百五十余贯肯定是不成问题的。 见姚二娘面色有些难看,一直在旁作陪的舅母便笑道:“姚伯说的是,官人只怕都未想到此节,姐姐只管拿去花销便是。” 姚二娘见舅母都如此说话,也就不再多说,将银子收好后便道:“予也不多说了,黄牛儿可要记得,日后定要好好孝敬你舅爷舅母。” “俺理会的!”舅爷家这钱给的痛快,黄牛儿自然也答得痛快。 当下也不闲话,姚二娘就让黄牛儿跑回家中去唤老倌,待老倌来了一家三口便向城南门的祖传老店行去,沿着南北向的主街不过百余步就到了地头。 脚店乃是一栋三脸开间的砖木通屋,一水的青瓦白檐,梁柱用的都是上好柏木,北向的第一间三面无墙,挂着遮阳竹帘,里面摆着大小十二张方桌;第二间乃是脚店正门,屋内摆着柜台、四眼的灶台和摆酒的架子;至于第三间却是住人的里屋。 走到脚店门口抬头望去,就见门脸上挑头的大旗上写着“牛家店”三字,下面两个小招旗分别写着“烧酒”、“捞面”,这便是老黄家当年让出去的祖传老店了。 这黄州城其实说大不大,虽然苏东坡在《送任惩ㄅ谢浦菁婕钠湫肿巍分惺云:“黄州小郡夹溪谷,茅屋数家依竹苇。” 又有苏门四学士张耒也在《明道杂志》中记述说:“黄名为州,而无城郭,西以江为固,其三隅略有垣壁,间有藩篱,城中居民才十二三,余皆积水荒田,民耕渔其中。” 但实际上作为淮南路的通衢大城,城中居民虽然不足万余,可因为有了临江水市的便利,这是四乡八里往来贸易非得入黄州城不可,因此在这车水马龙城门之畔的小小脚店,转让费值个一百五十贯钱也就理所当然了。 第十九章 【珠钗】 还没进店,黄牛儿就特意瞧了瞧北间里坐着的客人,此时不过未时二刻,倒也还在饭点儿,可坐着的客人不过七个。 再细细一打量,七人中有五个是穿着短衫的苦力,每人面前摆了个装捞面的海碗正在大嚼,余下的两人一个是穿着半旧直裰的书生,面前摆了一盘羊杂一壶烧酒正在小酌。还有一人却做道士打扮,头顶系的是束发莲花冠,身穿葛色正一道袍,脚蹬一双云耳的麻鞋。肩上背着一把至少四尺长的松文宝剑,腰下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招文袋,他的桌上倒是摆着一壶酒、一碟羊杂和一碗捞面。 黄家三口进门时,却叫黄牛儿注意到这道士竟也斜眼来看,神色看起来似乎疑惑不解。 “牛家哥哥,近来营生可好?”黄老倌当先叉手为礼,对坐在柜台后面的一个精瘦老汉寒暄,又扫望一眼,问道:“却不见嫂嫂那里去了。” 精瘦老汉大名唤作牛老实,也是这黄州城里的土著,当年得知黄家要让出脚店,因为家中与黄家也算有故,便出手接下,并应承了若是日后黄家希望赎回,不会推脱。 见进来的是黄老倌,牛老实也忙起身道:“哎呀!老倌怎地带着弟妹和小子同来,你家嫂嫂这几日心疾发作,正在里屋躺着。” “自然是给老哥哥报喜来了!”黄老倌拉过黄牛儿笑道:“老哥哥不知,小儿已经被弘文学馆的张思之张老夫子收做了关门弟子,又卖了俺家母舅爷的面子,下月初六在明秀楼办拜师宴。俺合计着,这四邻街坊往日多有帮衬,自然要饮水思源,却不能忘了本儿,便想借了老哥哥的宝地,也摆酒答谢一番,如何?” “哎呀!这可是好事!喜事!”牛老实双手一拍,瞧着黄牛儿喜道:“好好!俺早说了小牛儿是个读书种子,自然不会错了。” 可转脸却是对老倌道:“至于这摆酒之事,俺这个做哥哥的只怕是有心无力啊!” 老倌当即摆出一副关心的样子,问道:“怎地?可有什么难处?” 牛老实当即伸手让了让道:“唉!一言难尽,还是坐下说。” 也就在牛老实准备让一家三口都让进店里说话的时候,一辆带遮棚的牛车却是停在了店外,一个穿着麻布短衫,头戴遮阳斗笠的赶车汉子扬声道:“牛老实,且打两角酒来。” 说完就将手中的酒葫芦往站在门口的黄牛儿身上一丢,黄牛儿可不敢让葫芦摔了,忙伸手接住一看,这葫芦上倒是挂着了一串铜钱。 牛老实忙答应一声,匆匆走过来从黄牛儿手上接过葫芦,进店打好了酒后,却是将葫芦交给黄牛儿道:“来!小牛儿且帮俺把葫芦送去。” 黄牛儿只得拿着葫芦走出店外交给了赶车汉子,这汉子却是瞧都没瞧黄牛儿一眼,接过葫芦灌了一口,便摇着缰绳赶了牛车就走。 也就在牛车从黄牛儿面前经过时,却听见细微的叮咚一声,黄牛儿就发现脚边竟然多了一根银色的发簪,愕然中拾起来一看,还居然有些眼熟。这纯银的簪子莫约有个四寸长短,簪子头上刻着梅花,枝儿顶上还嵌着一颗红色的小玉珠儿,倒是一支做工精细的珠钗。 想了想,这分明就是那夜万春奴从自己头上扯下用来自杀的那支。 别的记不起也就不说了,这事可万万不会记错,一想到万春奴,黄牛儿就忍不住回忆起那一只跳脱在抹胸外宛若白玉般的小椒乳儿,还有那山峰上颤颤巍巍的红豆豆。 瞧着已经走远的牛车,又回头看了看已经坐着聊天扯淡的老倌、二娘还有牛老实,黄牛儿一咬牙便跟了上去,想看看是不是万春奴又被拐子绑了。 黄牛儿前脚刚走,店里背剑的道士瞧着他跟去的方向暗自一笑,便丢下几十个大子,也跟了上去。 只说赶车的汉子将车赶到了城关,与守关的军卒说笑两句便无惊无险的通过,出城之后就顺着大路往水市去了。黄牛儿安步挡车缓缓而行,看起来也好似要去水市一般,走了没多远却看见牛车在半道停下,赶车汉子下车走到路边,撩起衣裳便放起了水来,黄牛儿跟在后面不过五六十步,自然也不敢停,便继续走着。 谁知这赶车汉子的腹中水也太多,黄牛儿一路过来神色倒也正常,待他接近牛车时更是侧耳倾听,却没听闻车上有什么声音。 待黄牛儿超过牛车快有二十来步,才听见拉车的老牛昂了一声,拖着牛车嘎吱嘎吱的跟了上来,不多久就听赶车汉子笑道:“小后生也去水市?” 黄牛儿闻言扭头答道:“正是!俺爹让去买几条活鱼。” 赶车汉子便笑道:“你爹是赶骡车的黄老倌吧?上来,俺载你一程!” 黄牛儿也没推迟,答应一声跳上了牛车,眼珠一转便大声道:“大叔的车子看着挺沉,不知拉的什么货物?” 赶车汉子拿了酒葫芦喝上一口,笑道:“也没什么,就是些杂物……” 谁知话还没说完,就听车后的遮棚里突然传来了“呜呜”的声音,赶车汉子忙解释道:“还有几头猪仔儿。” 他话说完,又是呜呜几声,然后似乎牛车抖了一下,呜呜声便戛然而止,黄牛儿看了看赶车汉子的脸上,不经意的问了一句:“猪仔儿怎会是这般叫声?” 话音才落,黄牛儿就感觉后颈一麻,两眼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等他再次睁眼,却发现一片黑暗,而自己竟然蹲坐在了一口布袋中,双足双手都被捆住,口中似乎还塞着一团东西。 试着动了一动,就发现这双手居然绑在了胸前,绳子虽然套着颈脖却并不妨碍轻微的活动,因此黄牛儿急忙伸手将口中塞着的麻布扯了出来,有抓着布袋轻轻一扯弄出了一个小口,往外一瞧就发现外面四周也是漆黑,倒是顶上有几条缝隙露下了光来。 第二十章 【冤孽】 正琢磨着什么情况的时候,一个沙哑声音却从头顶缝隙中穿透了下来:“余八儿,那万福如何回话?” 一个破锣般的嗓门回道:“万乌龟答应了,说是稍后便来。俺去报信的时候,黄州城里可是闹翻了天一般,还是杜家哥哥算计得的好,将那万年青的儿女给一锅端来。” 沙哑声音当即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这算什么计谋,如今咱们黄花荡放了话,这黄州地面上谁敢给万家护院看家,又加上有陶二做内应,自然是手到擒来。” 又听余八儿的声音道:“俺去传话时,瞧着万乌龟一脸死相,就不知这次俺们敲他个多少合适?” 沙哑声音应该是那什么杜家哥哥,就听他道:“他之前使了三十贯要买万小娘的命,俺料他就是想逼走万年青,好一口吞了万家的财产,如今这万年青的一双儿女都在俺们手中,他就只能花钱买俺们灭口,俺瞧着至少得敲他个三百贯,也才够俺们花销。” 余八儿道:“好!哥哥好算计,料那万乌龟也推辞不得。” 这时一个略有些耳熟的声音由远及近道:“杜家哥哥,俺刚从黄州过来,怎地听说俺那哥哥黄老倌的娃子小牛儿也丢了?” 杜家哥哥道:“什么小牛儿?与俺们何干?卢二来的正好,俺们刚把万家的一对儿女绑来,今日定要大赚那万福一笔。” 听着这耳熟的声音被叫出了名号,黄牛儿便也记起这卢二可不恰是卖他父子真鳊的渔夫,想不到竟是与这些绑票的江上强人是一伙。 倒是余八儿惊讶道:“卢哥儿说的是黄老倌的儿子?的确是俺一并带来了。” “你绑他做甚?”卢二听了,语气顿时提高三分,就听他喝道:“且不说你余八儿也知道黄老倌与俺卢二以及江上众多好汉有恩,他的母舅又是黄州主薄,若是害了他,官府可会与咱们干休?” “哥哥莫慌,却不曾害了,如今就在底下。”余八儿声音略带颤抖,解释道:“俺出城时瞧这小子鬼祟跟来,谁知套话时又暴露了行迹,便只能将他一块带来了。” 又听卢二道:“无论如何,不可害了他性命,杜家哥哥允是不允?” 就听那杜家哥哥沉声道:“怎说,这俺也受过黄老倌的一面之恩,不会害了他儿子的性命就是,待事了便放,如何?” 卢二便道:“如此便好!” 随后几人也不再言语,这就沉默了下来,黄牛儿倒是从话里听出了好些个意思,这首先万春奴再次被绑定是无疑,还因为有内鬼里应外合把弟弟万金宝也给捎上。 再来就是,这想要买她性命的人竟然是万家的管家万福,回想当时马三要害万春奴时说过,使钱要买她性命的雇主也姓万,便能坐实此事不假。 这最后就是,自己果真是霉运当头,遇见了这万春奴就没好事,当真是冤孽啊! 可没想到的是,自家老倌居然对这些浪里子们有恩,小命看起来能保,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看起来这次万春奴和她弟弟是死定了。 听上面没了动静,黄牛儿一想也觉得就算说了要放自己,也不能安心坐等,便摸索着想要解开手上绑索,只可惜身处布袋四周无光,费了半天力气也不能解。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听不远有蹬蹬脚步声传来,便感觉有人走到身边不远停留,又向自己走来,随后拴住的布袋被人打开,睁眼一瞧来人果然是卖鱼的卢二。 “嘘!莫做声!”卢二压低了声线,解了黄牛儿手上的绑索和口中的麻布后,便低声问道:“可还记得俺?” 黄牛儿便点了点头,接着卢二却是从腰后摸出一把匕首塞进黄牛儿手中道:“拿好了,俺记得你会扑水,等船停了你便寻机逃走,可理会的?” 黄牛儿只得又点了点头,卢二扭头看了看另一边道:“今日之事,除了对你爹说,千万莫要对外人声张,俺当年受过你爹恩惠,这便报了!也莫生事,自己逃了就好,明白?” 说完卢二扭头就走,走了没几步便蹬蹬蹬上了一架木梯,眼睛适应了光线的黄牛儿仔细一看,倒是看出四周果真是船底舱中。再一看,离自己不远的一角上,却是坐着两只会动的布袋,想来应该就是那万家姐弟了。 踌躇间,黄牛儿思量起来,这卢二叔叔私放自己可是担了天大的干系,不管自家老倌施了多大的恩惠,如今救下自己这条小命也是够了。 要是自己再多事去救了万家姐弟,只怕…… 可不知怎地,当黄牛儿扭头去看两只布袋时,脑中却是闪过了那月光下白如羊脂的小山峰和山峰顶上的红豆豆,脑子一热便走了过去,对布袋轻声问道:“可是万春奴?” 就听呜呜两声,其中一只布袋动了动,黄牛儿忙伸手轻拍一下道:“俺是黄牛儿,今次只怕救你不得了。” 又是呜呜两声,布袋却动的激烈起来,黄牛儿便只能无奈道:“都说事不过三,这第一次俺们道边相遇,俺让了鳊鱼。第二回你被拐子绑了,也是俺救了你性命。可今次俺自己怕都难逃,如何再救你姐弟?不过你却放心,你遇害之事俺定然会将内情告知俺舅父,俺舅父乃是黄州主薄,定能为你姐弟伸冤昭雪。” 黄牛儿说完,布袋中便连发出呜呜之声,仔细听来却与之前不同,看样子是万小娘被吓得哭了。 黄牛儿也不管她,暗自一笑便往舱口摸去,上了木梯一看,舱口木门从外挂了插销倒也不怕,用匕首一拨就能打开,只是从门缝中看到此时船在江中行走,可不是逃亡的好时候。 想了想,黄牛儿只能下了木梯耐心等待起来,扭头再看两个布袋,却是紧紧挨着筛糠似的抖动,倒也能想出此时万家姐弟心里是如何的恐慌。 不多久,终于感觉到船身震了一震,然后头顶便有脚步声,就听杜家哥哥喝道:“万管家,俺杜仲这厢有礼了!” 一把尖厉的声音回道:“人称飞鱼的黄花荡七当家杜仲,如今也改行做了拐子,偌大的名声可是丢在了江里?” 这飞鱼杜仲听了却哈哈笑道:“甚的名声,却不如银钱实在。万管家爽利些,万年青的一对儿女就在舱下,三百贯不二价,俺帮管家收拾了。” “哼!万某若是不答应,如何?”那万管家却是冷哼一声道:“想来这黄州主薄的侄儿也在你等手上,就不怕官府么?” 杜仲道:“万福,俺瞧那万员外留下的财产,没有一万贯,怕也不止八千,如今只不过要你三百贯而已。” 万福听了哈哈大笑道:“杀了万年青的儿女,却吓不走他又怎办?” 杜仲恶狠狠道:“再加二百贯,俺等便帮你将万年青一并杀了,如何?” 第二十一章 【好算计】 黄牛儿原本等在舱下,想要寻机出逃,却没想碰到了这等场面,好奇之下便用舱中压重的木桶垫脚,爬高了从缝隙中往上望去。 这一望,倒是正好让他瞧见了一个身穿锦缎的贼人就在缝隙前方,瞧这人身上的锦缎虽然华贵,但却佝偻着腰背,好似背着一个罗锅,黄牛儿想起之前那余八似乎叫那万家的管家做乌龟,想来这人定是万福了。 这时,果然瞧这背着龟壳的万福尖声笑道:“好!好主意!可若是你们杀了万年青,万家又派人来,如何?某再继续使钱找你等杀了?万家虽然祠堂火烛不旺,但在泸州,五服以内至少也有二百余口,若不然你等干脆去泸州将他万家的宗祠灭了,如何?” 顿了顿,又道:“某是万家的管家不错,万家的家财怕有万贯也是不错,可你黄花荡的大当家去灭万家满门的当日,便将府中值钱之物洗劫一空,如今剩下来的,不过是存在官府里的城外一千五百余亩的地契,和城中老宅和米铺、粮店的房契,还有库房中千余石的米粮……哼哼!三百贯?倒也叫的出口!” 杜仲听了,怒从心头起,也不知伸手拍了何物,就听砰的一声,随后喝道:“万福,你使钱让马三去杀万小娘之事,却以为俺不知道?” “不错,某是许了马三洗刀钱三十贯!”万福说着转身,到让黄牛儿瞧清了他面目,却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汉,额头浅窄加上三角眼,还有酒糟鼻下两撇八字胡,活脱脱一个奸人的样貌。 就说万福转身后,冷笑着道:“你却打探清楚了,某可是给了现钱?” “你道如何?”冷场了足有十息后,杜仲的声音听着软了许多,道:“就不怕俺将这万小娘和万小哥放了回去?” 万福伸手抹了抹唇边的八字胡道:“说来简单,你等也是求财,不若两家合伙做了这一单买卖。” 杜仲忙问:“怎生个合伙?” 万福便直言:“万年青不过是泸州万家的弃卒,这次的祸事你等当他宗祠不知,所以使个万年青来,不过是想盘出黄州的田产店铺好将银钱迁回泸州,也料到了此行定不会顺利,可这田产店铺都是在官府挂了号的,岂能轻易与贼。倒不如以他儿女为挟,讨要赎金,再找些干净的人头,去买万家的田产店铺,到时老夫自会怂恿他亲自前来交赎,你等便如此这般行事……到时赎金、田产归你等,其余归老夫,如何?” 黄牛儿瞧着万福言说什么如此这般行事时,比了个用手下切的手势,心道这贼子到是好算计。 “好算计!”正想着,杜仲却把黄牛儿的心里话说了出来,却道:“俺等却信不过你,昔年那震三江王龟年的名号,俺们这些下江的浪里子也是听过,如今只想赚些小钱吃酒,却不敢去想那天大的买卖。” “哈哈哈!”万福突然大笑一声,却要伸手入怀,随即就听见哐啷数响,却是一片拔出兵刃的声音,杜仲喝道:“你待如何?” 万福却是神色如常,一边缓缓将手摸出道:“某这里有昌隆号的飞钱百贯,拿去吃酒就是,这万家的儿女,杀是不杀,便也随你。” 透过缝隙,就见万福从怀中掏出了一叠褚纸,随手就丢在了地上,然后万福便转身走了出去,就听他远远喊道:“这等大买卖,你等自然做不得主,便把话带给大当家的,某在黄州恭候便是!” 然后,船上响起一片脚步声并逐渐远去,便再没了动静。 黄牛儿算计着这帮人肯定去了别处商议,想来应该是逃走的好时机,可他转身登上楼梯从门缝一看,却发现这船还在江中行走,并且江边景物飞速而走,只怕是在顺流往下江行去。 要说扑水,黄牛儿生在江边自然是技能点满,便是此时跳进了江中也是能活,可如今他若要将万春奴和万金宝一并救走,也就怕是不成了。 于是黄牛儿只得按下心来,耐心等待,又看两个布袋抖动得厉害,干脆心中一横,便去将布袋解开了来。 呜的一声,才解开万春奴的布袋,这小妮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使头来撞,黄牛儿忙一把抱住,低声道:“是俺!黄牛儿!” 感觉怀中的人全身一震,黄牛儿这才低头来看,果然见已经满脸泪痕的万春奴正眯着眼睛来看,便伸手到嘴边嘘了一声,然后轻轻扯下了她口中的麻布道:“俺想了想,都救过一回了,再救一回又何妨?” 万春奴虽说早已惊得六神无主,可瞧着黄牛儿却是忍不住抽咽起来,竟不能言。黄牛儿忙用袖子擦了擦她面容道:“轻声些,可不要惊了贼人。” 万春奴呜呜的点头,强制压下了情绪,却是伸手出来,似要黄牛儿解开,可黄牛儿却道:“不忙解,此时船在江中,也逃脱不得,方才贼人说话你也听了,怕是一时半会,不会动手加害,却也怕有贼人会来查看,俺与你说些话安心,便要静待时机,明白么?” 万春奴点点头,想了想却悄声道:“黄……黄郎,若救不成奴,还请黄郎一定救了奴的弟弟。” 听万春奴竟改口叫自己黄郎,黄牛儿听得一乐,却不想万春奴边上的布袋却是一动,发出了呜呜两声,于是黄牛儿道:“俺大号叫做黄杰,至于弃了你单救你弟弟,你弟弟怕是不肯。” 黄牛儿说完,那万金宝好似回应一般又动了动,呜了一声。 可待万春奴准备开口再求时,却感觉船身又是一震,跟着有声音远远传来:“七当家的可在,俺奉了二当家的令,来请七当家去船上吃酒。” 接着就听有话语声杂乱,虽然不真切,却也猜出应该是答应了,跟着船身摇晃几下,想来应该是贼人走了,黄牛儿心道虽是好时机,可也无用啊。 正筹措的时候,却听一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并有碎碎念声从头顶传来:“哼!好生气人,你等吃酒却要俺留守,几个毛孩子还怕逃了?” 黄牛儿一听,当即对万春奴眨了眼,便将麻布又塞进她嘴里,而后将布袋捆了,又赶忙从找到自己的布袋套了进去。 按照原先的位置往角落一靠,却感觉到屁股一疼,伸手摸出了一块压仓石,便干脆也拿进了布袋中,随后就听见舱门响动,便急忙从破洞口中将布袋口的索子收紧了。 第二十二章 【蹊跷】 骂骂咧咧的声音,入了船舱以后这才消停,透过破洞倒也看见了一个身穿短衫的汉子下来之后,先去万家姐弟一边伸手摸了摸布袋,这才向自己走来也随意的摸了下布袋,便转身上去了。 这让原本想出了好几种办法脱困的黄牛儿顿时好似一拳打在了空处,不过如此也好,反正如今船在江中天色尚明,就算能将这汉子打晕或是制住,三人也逃脱不得。 听到门插响动后,黄牛儿便解开布袋爬了出来,心想着这要停船也不知多久,干脆便去把万春奴和万金宝都给解开,又瞧着这船舱地下有不少木桶、压产石和草席柴薪,干脆就卷了三捆草席放到了布袋中摆好,这才引着万春奴和她弟弟来到了木梯地下。 黄牛儿爬上木梯探了探,见天色虽然晚了,可船还在顺流而下,便只能道:“此时船在江心,你们可会扑水?” 谁知这姐姐摇头,弟弟却是点头,万金宝虽然也被绑了好几个时辰,但他的表情却不似姐姐这般慌张,倒也懂得压低声音道:“俺在杭州学过扑水,哥哥若是水性好,能带上姐姐倒也能逃。” 万春奴听了却是拉了拉黄牛儿的衣服急道:“黄……黄郎,莫听他的,只是在府中的荷池里扑腾,怎敢下江。” 黄牛儿看了看周围,倒是看见不少木桶,便道:“稍待,俺去瞧瞧,或有别的办法。” 于是黄牛儿便在舱中查看起来,发现舱里的木桶大多完好,闻了闻也分辨出大多都是放着修补船舱用的树胶和生漆,本来船舱中也全是此种味道,当即选了两个空桶出来,大小不过三尺高二尺宽,想要装人肯定不成,不过要是绑在身上也能勉强充当浮筒,便割了索子将木桶绑了活套。 想了想,黄牛儿干脆用卢二给的匕首将余下的五个密封木桶打开,将里面的树胶和生漆全都撒了出去,心想着一会要逃定不能轻易让这些贼人追上,不若放火烧船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布置好一切,黄牛儿拿了两张草席就在楼梯下铺开,让姐弟俩席地而坐,便静待时机。 万春奴见黄牛儿做事颇有章法,自然也就安下心来,此时无事倒也想起了之前听过贼人们说起,因见黄牛儿鬼祟跟着才把他一并虏来,便小声问道:“黄郎,你是如何知道奴家姐弟遭难?” 黄牛儿听了,就从怀里摸出了珠钗道:“绑你的牛车路过俺家的老店门口,这钗掉了下来,俺拾着了,却记得是你的。” 万春奴一瞧便眼睛红了,伸手抢了过来,却是贴在心口道:“这是奴的姆妈给奴留下的。” 可万金宝却道:“咦!四姐儿,你这钗今早可是没戴,俺记得你头上插的是翠叠儿。” 万春奴一听,却是拿手来摸自己头发,果然拔下了一支银子打造的头钗,不过钗头上却是用绿松石做成的一只绿蝴蝶儿。 当即万春奴也睁大了眼,瞧着黄牛儿道:“想来这钗奴是放在家里盒中,怎会在黄郎处?” “嘶!怪了!莫非是俺上了你万家偷来不成?”黄牛儿自然纳闷,却说不清道理,只得强辩道:“果真是在俺家老店门口拾来,当时那贼到俺家老店打酒停了一停,走时俺就听见脚边一声响动便瞧见了这钗,还道是你故意给俺落下的。” “蹊跷!蹊跷!”万金宝抓抓脑袋,却看黄牛儿道:“哥哥又是如何认得这钗?对了,俺听哥哥方才与四姐儿说话,之前四姐儿被拐子掳走,竟也是哥哥救下?” 黄牛儿听了,面皮没来由的一红,口中倒也不赖:“便是俺了。” 这船舱光线甚暗,且黄牛儿脸上的皮子本也泛黑,因此万金宝倒也没注意,反倒是抓着他的手道:“哥哥大恩,金宝儿记下了!俺与四姐虽非一母所生,可四姐儿对俺最好,这次若能脱难,定将这恩一并报与哥哥。” 黄牛儿看看万金宝,没想到这小子看上去比自己兴许还小上两三岁,话却说得非常漂亮,倒叫自己哑口,不知如何回他,却听他继续道:“想不到,原来害了俺家叔爷的罪魁祸首,竟是万福。还有那鸟厮的陶二,却也是贼人的内应。最可恨就是这万福,叔爷遇害时说是在外收账未归,骗得爹爹信任不疑,果真气煞人也!不行,俺们得想办法快速逃了,好把消息报与爹爹,这万福竟敢与黄花荡的贼人勾结,要害了俺们一家,万不能让他得逞了。” 听了万金宝这般话语,黄牛儿更是惊奇,在他看来换了别的小娃,遇到这种事只怕会惊得六神无主,自己这般胆大心细的应对已经是异常强大了,谁知道这万金宝更是强中之手。 还在纳闷的时候,万金宝却又来抓黄牛儿衣袖道:“哥哥,俺瞧哥哥刚才作为,是想放火可对?一会逃时,俺四姐便托付与哥哥,这放火之事便交给俺如何?” “金宝,你……”万春奴听了也急,便也来抓黄牛儿的另一只衣袖道:“黄郎,还求你救下金宝,这火便让奴来放吧!若是……若是金宝出了事,奴也活不成了!” 这姐弟俩一人拉一只衣袖,只把黄牛儿给摇了个头昏脑涨,当即一震袖子,低声喝道:“莫要呱噪!俺脑仁儿疼,一起放了火一起走就是了,争什么先后?” 姐弟俩一想,倒也发现这话不错,万金宝又想开口时,却叫万春奴捂住了嘴道:“黄郎……之前的救命之恩,奴本是无以为报。如今……如今只要黄郎能保了奴的弟弟周全,奴一切全凭黄郎做主就是。” 这次黄牛儿是真脑仁疼了,便道:“行行,一切都好说,从此刻开始你二人便闭上嘴,就算帮了大忙。” 姐弟俩听了,倒也乖巧不再呱噪,时间便也易磨,过不多久这门外透来的光线越来越暗,很快便黑了下来。 也就在快要等得不耐时,倒也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有人喊道:“哥哥且歇上一歇,俺在前舱备好了酒食!” 这话语落下,似乎有个模糊的声音作答,而后就听那人道:“当家的着俺下舱看看肉货,莫要憋死了。” 随后就听舱门响动,黄牛儿急忙扯过一卷草席给姐弟俩盖上,然后摸出匕首又捡了一块压舱石掩身在楼梯后面伺机而动。 第二十三章 【一清】 舱门一开,就见一支小儿手臂粗的火把先伸了进来,然后一个短衫汉子便小心迈着步子走下了楼梯。 瞧他小心翼翼的下楼步子,黄牛儿大胆猜测这人怕也是个夜盲症患者,待他下到舱底,并且舞动火把四周查看时,也就料定了这人果然夜盲。 却说他看了看四周,这才看清楚角落里的三个布袋,便迈着步子伸出手,似乎如刚才那般准备摸上一摸,黄牛儿当即一咬牙心一横,便垫着脚跟了上去,两步就贴在了这人身后。 这人走到了原先万家姐弟所在之处,如刚才一般伸手去摸时,却惊讶的发现自己摸到的竟不是温热柔软的人头,却是坚硬梗手的异物,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自己的后心突然被什么东西抵住,便有人道:“别动,莫叫唤!” 汉子一惊,却是想也不想就用手中的火把反手往身后扫去,可就在这时先是耳中听到叮叮的两响,才感觉到后心突然一凉一疼,全身也是跟着一麻一软,然后这扫出去的火把便再也抓握不住,整个人好似被抽掉了脊椎一般跪倒在地,伏倒死去。 此时瞧他后心,一把匕首已经快要没柄而入,而他身后的黄牛儿却是举着一块压舱石愣如雕塑一般。 刚刚黄牛儿用匕首抵住这汉子后心时,本想着应该能将他制住,谁知道人家根本就不吃这一套,反手就要用火把来打,急中生智之下,黄牛儿当即用手中的压舱石去敲匕首的刀柄,第一下便将匕首的半尺短刃敲进肉里过半,第二下更是敲得将要没柄,这半尺长的匕首一下扎进后心,被扎的汉子除非是万里挑一的偏心人,否则岂能活命,自然是被穿破了心脏直接毙命。 劈啪一声,掉落的火把在船板上蹦跳了一下,就滚到了一堆杂物中,本就被淋过生漆的杂物堆里迅速升起了浓烟而后便有火焰被引燃开来。 “走!快走!”正在愣神的黄牛儿感觉眼中一片火光便急忙惊醒了过来,也来不及从尸身上拔出匕首,旋即就奔到楼梯边上,一把扯起姐弟俩人喝道:“带上木桶,快走!” 三人匆忙爬上楼梯,跨出舱门一瞧这才看清身处之地是一艏江上行走的两层中型客舟,此时正被一条大型的双帆渔船拖拽着顺着江流往下游行去,回头看看这底舱正在升腾起的火焰和浓烟,黄牛儿急忙将两人身上系着木桶的活套紧了紧,便推着姐弟俩直接跳入了江中。 此时江中无风无浪,三人跳入江中的水响声倒也传出老远,至少黄牛儿自己听着声响蛮大,因此才入水中就听见了呼声,黄牛儿也顾不得回头细瞧,死命拽着姐弟俩就往江边踩水,扑腾了好一阵后才被万金宝拍背叫住:“哥哥快瞧!” 黄牛儿扭头来看,才发现客船和渔船此时早远去怕有百丈,可船上的火势却是如升起了一座火焰山般,确切的说应该是两座火焰山,竟将整段江面照得通明。更为惹眼的是远远瞧去,似乎还有几个人影在燃起大火的船上斗做一团,虽然远远的瞧不真切,但却透过扑面的江风隐约能听见密集的兵器碰撞之声。 踩着水的黄牛儿伸手抹了一把脸,他明明只在客船的底舱里放了一把火,怎么可能片刻功夫就将两条船点燃,何况适才他也瞧清楚了,升帆拖拽客船的渔船可是用一根手臂粗麻绳牵引,这火是无论如何不可能轻易烧到渔船上去的。 “看甚,快抱好木桶,学着俺踩水!”瞧着江边还有二三十丈远,黄牛儿可没兴致看船上的贼人打斗,深吸一口气便猛的踩起了水来。 可别看二三十丈的距离不远,换了平日里黄牛儿或许一个猛子就能扎来一个来回,此时拖着抱木桶的万家姐弟却是如何也快不起来,而且这一段的江水又是暗流喘急,好几次就感觉身下突然一股温热江水涌来,就把三人又往江心推去。 又扑腾了一会,就在黄牛儿快将泄气时,抱着木桶脸色已经发青万春奴却是伸手来拉道:“黄郎快瞧!” 顺着万春奴的目光,借着微弱的月色,黄牛儿往下游一瞧,却发现江面上早就没了两艏火船的影子,倒是有一艏小船正在逆流而上,距离三人也不足百丈了。再一看,黄牛儿便愕然发现船上只有一人,且这人身上袍服黑白相间的八卦纹绣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也就在黄牛儿愣神的功夫,这人竟似将舟操得好似离弦之箭一般飞来,待来到十余丈外的近处,就听操舟之人哈哈大笑道:“小师弟莫慌,师兄来迟一步!” 黄牛儿惊讶万分,待船近到身前,才瞧清舟上之人的确是个道士,面貌年轻不说,瞧他头束莲花冠,身穿葛色纹绣白色卦符的正一道袍,肩上背着一把松文宝剑,腰下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招文袋,竟是有点儿眼熟。 这年轻道士来到近处,便抬手抛出一根索子正套在抱着浮筒的万金宝身上,随后见道士单手一拉,本是捆在一起的万春奴和万金宝两人便好似纸做的一般被提到了舟上,随后道士又抛索子,恰好缠了黄牛儿的右手,跟着感觉手上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便轻飘飘的飞上了小舟,快要落下时就感觉道士用手一托后腰,便换了身形稳稳站在了舟上。 虽然一脑门的糊涂,黄牛儿还是赶忙对这道人施了道揖,道:“谢过师兄救命之恩!” “不敢!不敢!”年轻道士急忙还了一礼,却是后退一步抓了船桨笑道:“今日只怕就算某不出手,小师弟定也能安然无恙也!” “不知师兄是?”黄牛儿仔细一瞧,倒也认出了这道士自己先前应该在脚店里见过,此时细细打量看来,却发现他全身毫发无损,只有道袍下摆有些湿水而已,再一想刚才在贼船上与众贼打斗放火的只怕也是他了。 年轻道士一摇船桨,小舟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往江心驶去,听他笑道:“小师弟莫非不记得了?三年前,某曾随师父拜见过你家师尊,某家师父乃是二仙山紫虚观罗真人。” 黄牛儿一拍脑袋,心中便欢喜起来,可刚要开口相认,却记得自己之前曾装作得了失忆症,忙改口道:“哎呀!却是真不记得了,俺前不久得了怪病,许多前事都不记得了,就是连俺家师尊的模样,如今也模糊不清,还险些认不出爹娘。” 年轻道士听了,暗自点了点头,才道:“此事某也知道,这回小师弟可记好了,某俗家名唤公孙正,道号一清。” 第二十四章 【避险】 黄牛儿自然并未失忆,倒也记得这眼前的公孙正几年前曾经接过,更听师尊朱桃椎说过此人来历。这公孙正便住在二仙山脚下,自幼便拜了紫虚观罗真人为师,习得一声好武艺,十八岁时入军中修炼,五年间转战九变,更在老种相公麾下升至军中校尉,却因为不满上官杀良冒功,便一剑斩了直属的部将转回了二仙山,在家侍奉老母,跟着罗真人继续修道。 记得三年前这公孙正刚好二十五岁,如今便该是二十八了,黄牛儿脑中想了这许多的同时,却没忘叉手作揖,苦笑道:“前事还是记不得,不过倒也记下了师兄的活命之恩,黄杰谢过。” “师弟客气了!这便走吧!”公孙正客气一声,便摇动船桨,只见他将船桨当做撸浆在舟尾一摇,小舟便如游鱼一般在江心之中逆流而上。 黄牛儿看了,却道:“敢问师兄,方才那船上的贼人可杀干净了?” 公孙正一边摇撸,一边摇头道:“不曾,不过伤了那黄花荡的二当家和七当家,又烧了渔船的风帆点着了货舱,一时半刻怕也追不上某等!” 黄牛儿左右看看,却因为从未来过也不知道深处何地,又问:“却不知如今俺们身在何处?” 公孙正左右一望,便指着上游道:“怕是在散花洲回风矶,再往上走便是伍洲岛了。” 黄牛儿顺着公孙正手指方向望去,果然在夜色中的江水尽头瞧见了远远一片黑影,心中却咋舌不过半日的时间就离了黄州至少七十里的水路。 想了一想后,便道:“师兄,俺料这帮贼人定要来追,不若师兄加把劲,俺们先去这伍洲岛避上一避。” “甚好!”公孙正点头答应,便使了全力摇动撸浆,眼瞧着至少有五里水路且是逆流,却没一刻时辰便到了。 寻了岛东方向的一片滩涂停船,待黄牛儿和万家姐弟下了舟后,公孙正便单手提着小舟快步上岸,将小舟扣在了一片树林边上。 黄牛儿看小舟在滩涂上刮出了一道划痕,也急忙跑到树林里折了支树杈跑回来扫除痕迹,叫一旁看着的公孙正再次暗暗点头。 待黄牛儿收拾好,公孙正便道:“岛上也有人家,是否去寻一家借宿?” 黄牛儿想都不想便摇头道:“不可!俺听爹爹说过,这伍洲岛也算是散花洲的门户,岛上住户多以渔获为生,与黄花荡里的浪里子多有来往,若去结束与自投罗网何异,不若就在此处寻个背风的地方将就一夜,待明日一早江上船多时再走。” 公孙正听了,又是暗暗点头,笑道:“便依了师弟!” 这伍洲岛本是浠水向长江冲击而成的沙洲,占地极大,因当年伍子胥弃楚奔吴时借由此地渡河而得名,此时岛上还有古汉三国时所建的驻扎土城残垣,岛上住有约百十户人家,岛北垦有百十亩薄田,因此居民多以渔获为生。 旋即黄牛儿领着三人走进树林约有十余步的地方就瞧见了一个樵夫留下的晒垛,便道:“就在此地稍事歇息吧!” 从晒垛上搬了几根劈柴让万春奴和公孙正坐了,黄牛儿又在晒垛周围寻了寻,果然找到了一眼石砌的土灶,又瞧了瞧四周,却从晒垛一头抽出了十几根竹竿来,便笑道:“好事!能烘烤衣服了,师兄身上可带有火石?” 公孙正从招文袋中拿出一节竹筒道:“有火折子。” 当即黄牛儿便麻溜的用竹竿在土灶周围搭起了架子,然后便让万金宝和自己一块脱下湿衣挂在架子上,黄牛儿爽快的将上衣脱了,万金宝却把外衣脱了之后,看看露着光脊梁的黄牛儿反问:“俺四姐儿怎办?” 黄牛儿一拍脑袋,竟没想起这事,便道:“先将俺们的衣物烤干,再让你姐姐来烤也就是了。” 一旁的公孙正却笑了起来,伸手从招文袋里又摸出了一卷黑色绒布来交与黄牛儿道:“江风阴冷,莫让小娘子受了风寒,叫她换下湿衣用这斗篷遮身便是了。” 黄牛儿一想也对,便拿了绒布斗篷给万春奴道:“快!且去换了湿衣来烤。” 万春奴看着黄牛儿却是愣了,斜眼看了看公孙正,两朵红霞迅速的飞上了笑脸儿:“奴……奴家不冷,黄郎便与金宝先烤了就是。” 黄牛儿自然瞧见万春奴模样,知她心里所想,便道:“嗦个甚,公孙哥哥乃是俺的师兄,却能害你?再说你也说了,只要能逃得性命,一切便让俺做主,却是这般推脱?去去!” 万春奴被他一说,倒也不敢再拒绝,便接下绒布斗篷去了晒垛后面。黄牛儿便将自己的一件短衫,一件直裰用竹竿穿起遮了两面,又将万金宝的一件亵*衣一件长衫遮了另外两面,这才在土灶里点起过来。 当火焰升腾起来时,黄牛儿还专门跑到岸边瞧瞧,倒也只能瞧见微微光亮,不用担心泄露了行迹。 待回到土灶前坐下时,万春奴也用绒布披风包裹了全身扭捏出来,却是拿出了三件衣服来烤,黄牛儿瞧着万金宝手忙脚乱的帮忙不由气恼,只能起身来帮,倒是万春奴见黄牛儿拿了自己亵*衣、罗衫来摆弄,脸颊儿不由更红了。 “嗯?却只是外衫?湿衣贴身是要染病的,怎地不拿来烤?”黄牛儿晒好衣服,却发现是一件亵*衣、一件外衫和一件罗衫,不由想起这万春奴身上除了亵*裤,应该还有一件贴身的衣物才是。 这话一出,就瞧见万春奴脸上的飞霞顿时从下走颈脖上走耳根,整张鹅蛋脸好似煮熟了一般,见她猛瞪了一眼,回道:“不用了,奴已经弄干了。” “哦!”黄牛儿也没感觉那里不对,瞧她面色在火光下红得吓人,忙道:“你坐后些,脸都被烤红了,也不嫌热?” “真……羞杀奴了!”万春奴终于抵挡不住,银牙一咬跺了跺脚便跑了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旁的公孙正再也忍俊不住,当即大声笑了起来,独留下黄牛儿和万金宝两人面面相窥,不知为何。 第二十五章 【黄花荡】 才满十二的万金宝要说还是童子,那么将满十四岁的黄牛儿却也不是少年,如何能知这二八少女的羞事,因此黄牛儿把眼来瞪公孙正道:“师兄笑甚,这般大声是想把贼人引来么?” “呵呵!某不笑了!嘿嘿!咳咳!”公孙正忙做掩饰,险些呛道。 可黄牛儿瞧他这般模样,却是心中一动,拍了拍万金宝道:“去叫你姐姐回来。” 万金宝去了之后,黄牛儿便对公孙正道:“说来……这万娘子的珠钗,可是师兄掷来引俺入彀的?” 公孙正闻言眼色一亮,惊讶道:“这便叫你猜到了?正是!” 黄牛儿想了想,又道:“而且师兄也一直在船上看顾?” “不错!”公孙正点点头,眼神更亮。 黄牛儿搔了搔头,往火边坐下道:“思来想去,适才师兄一句来晚了,却是道明了师兄竟是专门待在黄州看顾着俺,可对?” 公孙正点头道:“五月之前,你师尊寻到二仙山来,与某的师傅座谈一日一夜,而后师傅便让来某来黄州看顾师弟。” “是了!”黄牛儿点点头,心中一热并一动,开口推理道:“定是师兄知道师弟与万家,还有黄花荡的浪里子有了牵连,这才前去打探。得知余八儿等人又掳了她姐弟后,便拿了万娘子的珠钗来引俺入彀,虽然理有些不通,可事却是对了,不错吧?” 公孙正的眼神越来越亮,笑道:“不错!前几日你救万小娘只是师兄也不知情,后来知晓便托了绿林中的朋友帮忙打听,谁知道今日一早却探到了黄花荡的老七飞鱼杜仲买了内奸要绑万家姐弟,某便跟了去瞧了瞧。至于珠钗,却是做内应的陶二从万小娘房中顺出,某便顺了过来。” 顿了顿,公孙正继续道:“随后,某瞧见余八儿将万家姐弟藏在牛车,却与同伙商议,要待午后出城,那时相熟的城门守卒当值,方才好走,某便提前一步去了城门口的脚店用些吃食,却不想师弟一家竟做偶遇。” “这最后嘛!”公孙正用眼悄悄一瞧黄牛儿身后,笑道:“之所以用珠钗引你,却是想看师弟与这万家娘子,有没有缘分!” “啊!”黄牛儿一呆,却是不明所以,便问:“如何叫有没有缘分?” 公孙正想也不想,快口答道:“师弟不知,某曾夜探万府,倒叫某听见那万小姐拿着珠钗说话,说的是什么钗儿钗儿,险些用你扎了恩人,也不知恩人如今在做些什么,却还认你不认……于是某就将珠钗来试了师弟一试,瞧师弟认是不认。” 黄牛儿当即目瞪口呆,随后就听晒的衣衫后面传来跺脚之声,万金宝喊道:“四姐儿,你又跑甚?” 待万金宝好说歹说,将四姐儿劝了回来,却发现这万春奴和黄牛儿两人的脸面竟同如烤熟的河蟹一般通红,万金宝瞧着一脸常色的公孙正,自然是摸不着头脑。 坐下之后,只听腹中咕叽一声,万金宝便道:“四姐儿,俺饿了。” 四姐儿面红如花,却是没理,倒是黄牛儿也摸了摸肚子苦笑道:“俺也饿了,要不待俺去寻一寻,看看能弄些什么吃食。” “咳咳!不用了,师兄这里有些干粮,倒也能用。”公孙正将腰下的招文袋一解,从里摸出了大小两个荷叶包来,大包里装的四个炊饼馍馍,小包里却是小半斤的羊肉羊杂。 黄牛儿一看,便笑着接过:“师兄的招文袋,竟好像百宝囊一般,却不知还有些什么?” 公孙正笑着将口袋一翻,笑道:“这次真的没了!” 黄牛儿看着手中的炊饼和羊肉羊杂,又看了看土灶中燃起的火光,便一拍脑袋道:“冷肉冷炊饼也没甚好吃,待俺整治一下,师兄可有小刀?” 当即公孙正取下背上的松文宝剑,将剑柄一拔,取出了一柄小刃来,黄牛儿拿了小刃削了四根竹枝串了炊饼让三人放在火上烤,又借了宝剑寻了竹林砍了几节竹筒来,破开其中一节架在火上做锅,将羊肉羊杂放在其中翻炒,其余几节却是拿到江边汲水,回来放在火边烧煮。 不一会儿,炊饼烤得两面焦黄,羊肉羊杂也在竹锅里炒得香热,黄牛儿就拿小刃把炊饼破开,将羊肉羊杂夹在饼中分与三人道:“这便是俺老黄家的不传之秘……馍夹肉!” 万金宝最是急切,张口一咬便吃了个满嘴流油,连声道:“好香!好脆!好吃!” 万春奴多少还有些矜持,便小小咬了一口,却只咬了炊饼,没咬到肉,倒也咔嚓咔嚓吃得香甜。而公孙正也不客气,大口一咬倒也吃出味来,便吃边含糊道:“这般吃法,也不稀奇,某当初在西北老种相公麾下时,军中伙头也有这般做法,只是并不把炊饼和肉烤过,不如师弟做的香脆好吃。” 黄牛儿大吃一口,笑道:“所以啊!这将炊饼和肉食烤过的办法,正是俺老黄家的不传之秘。” 炊饼也不过成人手掌大小,众人自然几口就吃了,倒是万春奴担心弟弟不饱,只吃了一半剩下的便都给了万金宝。见大家都吃了干净,黄牛儿这才拿了烧水竹筒分与众人,待整理了情绪之后,便问公孙正:“师兄,适才听你说与绿林道中之人相熟,却不知这万家之事的始末,还有这黄花荡对付万家的内情究竟如何。” 公孙正看了万家姐弟一眼,想了想道:“内情始末,倒也简单,就怕……” 黄牛儿瞧见公孙正的目光看向万家姐弟,也猜到些许,便道:“师兄但说无妨,万家娘子和万小弟叫俺瞧来,也是通情达理之人。” 公孙正便直言道:“先说万老爷,明面上是善人,暗地里却不良。他手下管家万福原名王贵年,有个外号叫震三江,因其背有罗锅,也被绿林道上的人戏称做震三江王龟年,乌龟的龟,早二十年间是这江上行走的巨盗悍匪,却不知道如何被万老爷收做了管家。” 公孙正拿起竹筒喝了口水润喉,继续道:“而后,万家与黄花荡的纷争也不复杂。这伍洲岛下去二十里便是散花洲,这散花洲乃是火烧赤壁时孙权劳军之处、往北有个策湖,传言也是三国时孙策练兵之地,策湖地广,东南连赤龙湖,西南接青龙湖,纵横二百里有余,湖中水道四通八达,沿岸滩涂多生芦苇、水蓬、黄花蒿,所以当地人又称黄花荡。内有浪里子十余股结成七座水寨,平日打鱼,寻机便扮做盗匪打劫江上往来客船。” 第二十六章 【来龙】 公孙正折了一枚竹枝,在地上画出了黄州至江宁府的长江水线,娓娓道来:“这万家有粮船在江上行走,自然是浪里子的眼中肉口中食,且沿江各地山头林立,若无依仗岂敢走船,所以这万家的粮船从江宁府到黄州这一线的水路,便请了黄花荡大当家浪里鬼白呈一路看护,这般往来怕有十来年了,也未出过什么事故。” “谁知……”公孙正话语一带,用竹枝在水线中央的地方写下了蕲县二字,并圈道:“今岁四月,正是青黄不接时,万家从江南购得八千石米粮,雇了江宁府的漕船托运黄州,因是应承了官府这批米粮到埠后用作平抑黄州粮价之用,因此黄州、江宁皆都重视,各自出了差役、班头押送,谁知就在这蕲县,却是遭贼截了。” “奇怪!”黄牛儿听了,道一句:“万家不是请了黄花荡的水寨看护,想来别处的绿林也都知道,何人敢在蕲县下手?分明有鬼!” 这蕲县所在位置,正是二百里黄花荡的中心位置,黄花荡北是策湖、东南是赤龙湖、西南是青龙湖,长江从这三角地带中心穿过,也就是说这蕲县根本就是黄花荡一众绿林强梁的后院一般,附件的绿林岂敢冒此风险? “不错!的确有鬼!”公孙正笑了笑,在蕲县以北的地方写下了寿州二字,继续道:“据悉,此次行劫的贼人,乃是寿州八公山落草的贼寇,来了怕有二百余人,趁夜就在蕲县江边的埠头抢了粮船俩艏,掉头往东而去。蕲县得了消息,急忙派了衙役捕头和一百弓手去救,结果就在下江不远的磨盘山下寻着了两艏砍坏了船帆搬空了米粮的漕船,船上还躺着十几个受伤的民福直道都是万家的帮佣,贼人已经卸下米粮逃了。” 公孙正将手中的珠枝一丢,便拍手道:“可谁知道,这蕲县的公人里却有人认出这些民钢中,有一人竟然是黄花荡大当家的二子,号担山牛的白牛儿,当即便将他索拿下了大狱。” 黄牛儿听了,却道:“竟也叫牛儿?如此说来,这之后传什么万老爷去认匪首之事,便是去认这白牛儿了?想来万老爷定不肯承认与黄花荡的贼人有勾结,便就只能指认这白牛儿与自家粮船被劫脱不得干系。” “不错!”公孙正拍拍手,笑道:“这白牛儿手上也有几条性命,早上了海捕文书,随后蕲县便要将白牛儿转送江陵,于是这大当家便领了人半道去劫,谁知混战之中却是叫人一箭穿心将白牛儿了账,所以这浪里鬼白呈才一怒之下将万家灭了满门。” 黄牛儿扭头瞧了瞧听得心惊肉跳的万家姐弟,倒也无奈叹道:“说起来,这也是祸福无门。万老爷虽与黄花荡里的浪里子有所勾结,可平日也算行善积德,施衣赠药,修桥铺路,好事也算做尽。就是这八千石米粮,也是用来解救黄州夏荒,谁想却是叫八公山的贼人们坏了好事。而且万老爷不认那白牛儿也是对的,只是白呈救不下儿子,却迁怒与万家,还灭人满门,真是岂有此理。” 公孙正听了,却笑道:“还有一事,师弟不妨猜猜,这远在寿州的贼人,是如何得知万家粮船的消息?” 黄牛儿一拍脑袋,却道:“定然与那王龟年脱不了干系。” 公孙正双手一拍,大笑道:“不错!事后绿林道上传言,此役八公山不过得了一千余石粮食,却折损了怕有百人,才传出乃是早了两月就知道了万家这次购粮的消息。” “这又怪了……”黄牛儿搔搔头想了想道:“按理说,王龟年是万家的管家,早年又是巨寇的底子,除非有什么大持仗,否则轻易不敢坑害了主家……不对,俺明白了!” “师弟明白什么?”公孙正忙问。 黄牛儿脑中一转,想起了下午偷听到的谈话,便道:“先说一事,今日一早俺和俺娘去给舅爷做吃食,想要跟舅爷借些银钱赎回祖传的老店。后来舅爷的管家姚伯去昌隆号取来了二百两银子,却都是崭新的银判,说是昌隆号里有客人要使飞钱,便将压仓底的散碎银子凑在一块也熔炼了,想来这笔飞钱数额肯定巨大。” 黄牛儿想想继续道:“再来,就是下午俺在船上听王龟年与那七当家谈判,王龟年先说大当家灭门当日已经清空了万家的家产浮财,万家手上再无活钱,后来却又丢出了百贯昌隆号的飞钱,与七当家等人吃酒,如此一来这要在昌隆号里使飞钱的人,只怕与王龟年也脱不了干系。甚至……白牛儿的死怕也与他相干。” “嗯!王龟年与那杜仲谈事,某也在旁听了。如此想来,师弟之言,很有些道理啊!”此节公孙正也没想到,当然他并不知道昌隆号熔炼银判一事,却是的确见了王龟年随手拿出了昌隆号的百贯飞钱。 想了想,公孙正却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叠东西,递给黄牛儿道:“师弟瞧瞧,这果真是昌隆号的飞钱?” 黄牛儿接来一瞧,入手的竟然是褚纸制成的飞钱票子,抬头写着大大的昌隆号三字,中间写着凭票兑付市平纹银十贯,公孙正嘿嘿笑道:“适才与那杜仲过手,便顺来了,权作师兄的见面礼吧!” “这……”黄牛儿听了讶然,这百贯钱的见面礼,却不敢承受,因此黄牛儿忙站起来想要推迟,可公孙正却道:“师弟休要多言,这本是不义之财,人人得而取之,再说师弟如今家中为难,正是使钱的时候,再要推辞便是瞧不起某这个师兄了。” “唉!师弟便谢过师兄了!”黄牛儿见推脱不得,只能谢过。 待要说些闲话时,却听万金宝道:“哥哥且听,江上有动静。” 黄牛儿急忙拿了一旁的压火石将土灶压住,随后便转出衣衫帐往江边瞧去,果然看见两条挂了许多灯笼的渔船正在沿江逆水而上,船上之人不用猜也知,定是来寻众人的黄花荡贼寇了。 第二十七章 【功德】 也不知贼人是怎么想的,又张满帆又使人操桨,急急往上游行去,却不想正主儿却是在岸边树林里烤火歇息。 目送走了贼船后,四人又转回火边,黄牛儿试了试衣衫是否烤干之后,却是道:“师兄,如此说来,这黄花荡、万家还有王龟年三方,都是一个不死不休的结局,师兄可有破解之法?” “难!”公孙正摇头一叹,却看着万春奴道:“不过如今,某却探得,这白大当家带人将万家灭门之后,气却是消了,如今这一绑万小娘的是王龟年,二绑姐弟俩的却是七当家,如此说来想要破局也是不难,师弟以为如何?” 被公孙正这么一点,黄牛儿倒也想明白了,显然这王龟年所图的是万家的家产,而七当家的想法却是弄个三百贯花销,便道:“如此说来,若是回了黄州,将此间事情报与俺舅父知道,派人拿了王龟年便将万家的内患去了,再让万家寻些好手看家护院,倒也无虑七当家等人再次寻上门来,便算是治了标。” 公孙正听着一乐,笑问道:“莫非师弟还想标本兼治?” 黄牛儿摇头苦笑一声道:“师兄说笑了,俺还没有头绪,想来此时俺的爹娘和舅父怕也是急坏了,回去了之后还需要师兄担下了名头才是。” “师兄理会的!”公孙正当然明白他所指之事,当然应承下来。 看看一旁悉心聆听却不做声的姐弟俩,黄牛儿本有些话想说,却又说不出口,沉默了一会,瞧着衣衫都烤得了干了,便各自穿好。与公孙正说好轮替守夜之后,黄牛儿便靠着柴垛和衣而睡。 这一入眠,黄牛儿恍惚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客舟的舱底,一个背影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还没等黄牛儿反应过来,那背影就突然转身,模糊不清的脸上一双贼眼直盯着黄牛儿嘿嘿冷笑。 一声声冷笑,好似刀兵敲击出的金鸣一般直刺黄牛儿的耳膜,吓得他想也不想转身就逃,可却是一头撞进了一团浓雾之中。浓雾铺天盖地,且伸手不见五指辩不出东西南北,黄牛儿便只能在浓雾中乱转,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耳边便渐渐有了声音。 人喊、马嘶,还有不知多少马蹄擂地的巨响,鼓声、角声,掺杂着山崩地裂一般的雷鸣,一切来得突然又去得突然,眨眼间这种种声音如潮水般褪去,而眼前的浓雾也渐渐亮了起来并缓缓散开。 急不可待的黄牛儿快走了几步,终于穿过了这团浓雾,抬眼便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城池,以及在夕阳余晖斜照下烽烟血染的城头上东倒西斜的旌旗,这些旗上或有污迹,或有破洞,可无一例外都做迎风招展的模样,上面分明写着一个个大大的宋字。 “唏呖呖”一声马嘶,将黄牛儿的目光吸引到了城前的一座小山上,待黄牛儿仔细瞧去,这哪是土山,分明就是一座由死马和死尸堆积而成的一座肉山,那山顶上坐着一位身穿金甲,头戴金盔的将军。他一手矗着一杆宋字大旗,一手倒杵着一把巨剑,那剑尖还插在他脚下一堆人头堆成的京观顶上,这些筑城京观的人头全梳些奇形怪状的发式,看起来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辽人和北酋。 这时,身穿金甲的将军也转头来看黄牛儿,随后便露出了笑容来,黄牛儿看着他,心中却不慌乱,似乎隐约间还有一种亲切之感,恍然间他明白过来,这肉山顶上的金甲将军正是未来的自己。 讶然间,双方就这么你看我,我笑你,也不知过了多久,未来的金甲黄牛儿终于开口问道:“你不杀贼,贼要害你,怎办?” 黄牛儿回答:“躲他、让他、避他就是了。” 金甲黄牛儿却笑:“你躲得、避得、让得,你爹娘可否?若贼害你不成,却害了你爹娘,又怎办?” 黄牛儿便被问住了,答不出话来,他心中想着若爹娘被贼害了,自己定要为爹娘报仇,可想想却又觉得不对,为何不在贼害自己爹娘之前,先把贼杀了? 金甲黄牛儿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大笑起来道:“这世间恶人多善人少,因此劝人向善是德,惩恶除暴才是功。杀贼便是救人,杀一贼便是救一人,杀千万贼,便是救千万人!” 黄牛儿点点头,心中似乎豁然开朗:“俺明白了!” “你不明白!”金甲黄牛儿再次哈哈大笑一声,却是从京观上拔出巨剑,大笑道:“除暴才可安良,杀贼却要趁早!去休!” 说完便见他将巨剑向黄牛儿一掷,眼瞧着巨剑向自己心口飞来,避闪不开之下不由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睁眼一看,发现天色竟然已经微亮,却已经是清晨了。 再看周围,土灶边上的万春奴抱着万金宝睡得香甜,公孙正则盘膝坐在不远处一颗树下,不知是在打坐还是假寐。 黄牛儿想要坐起,却发现脚麻了,只得一面按压一面回忆起昨夜的梦境,不由喃喃念道:“原来劝人向善是德,惩恶除暴才是功,想要功德圆满,一味的去劝人向善也是不成的。杀一贼便是救一人,杀千万贼便是救了千万人,这等功德自然要比念经打坐高多了。” 揉了一阵,腿也不麻了,黄牛儿瞧着天色尚早,干脆起身走到岸边张望,见江上还无往来船只,干脆脱了衣衫鞋裤跳到江中,不一会便摸到了一条有三、四斤的大鱼,顺手扯了江边芦苇穿鳃弓了起来。 也不过半刻时辰,黄牛儿便摸到了四条一般大的大鱼,直到他提了鱼上岸,这才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的水性最多也就是在江边扑扑水而已,根本就没有学过如何在江里摸鱼,怎么会如此轻易的就摸上四条大鱼来? 可愕然归愕然,手上提着的鱼却是还在跳动挣扎,不过他倒也豁达,想不通也就不想了,便走到土灶边上,一瞧昨夜用的剑柄小刃和火折子还在,便用小刃削了四根竹叉,然后将四条大鱼从背脊破开,去了内脏用竹叉撑起后就插在土灶边,然后便生火烤了起来。 第二十八章 【回城】 不多久,一股烤鱼香味便弥漫开来,最先睁眼的却是公孙正,见他抽着鼻头笑道:“哎呀!师兄愚钝,却要师弟劳动。” 随后见他撑腰伸臂一番活动之后便站起身来,凑到火灶边仔细瞧了瞧,笑道:“师弟这手烤鱼的手艺,莫非也是家传?却与某在西北所见相似啊!” 黄牛儿拨动了一下灶火,道:“正是,家祖本是北地南迁,有甚惊奇?” 话虽然是如此说,可黄牛儿自己心里明白,这种从背脊破鱼,竹叉架烤的办法,自己也是莫名其妙就会使了。 公孙正凑近瞧了瞧烤鱼,却是低声问道:“方才师弟念叨那什么劝人向善是德,惩恶除暴才是功,却是何意?” 黄牛儿一怔,没想到之前的自语,却叫公孙正听去,当下也不敢否认,便道:“俺昨夜发了个梦,梦里有人点拨俺说,世人修行,都求一个功德圆满,却不知劝人向善是德,惩恶除暴才是功。还说杀一贼便是救一人,杀千万贼便是救千万人。师兄道法高明,还请为师弟解惑才是。” 公孙正听来也是一愣,他随二仙山罗真人修道,不光练得武技,在道法上的造诣也是不弱,这番道理听了便通透,并不存在什么不解之意,见黄牛儿似乎不解,便笑道:“说来简单,当初你杀那马三,可不就是把万娘子救下了?昨日你又杀了陈四,这才带着万家姐弟逃得性命。算起来,先是杀一贼救一人,再便是杀一贼救三人,这等功德自然要比每日吃斋念经强上太多。” 黄牛儿听了,瞪眼来瞧公孙正,没想到他在船上杀人的之事他也知道,还把名字都打听清楚,一时尴尬只得脑子一转道:“师兄也认为俺杀人杀得对?” 公孙正伸手动了一下面前的烤鱼,嬉笑道:“贼人作恶,起心害人,杀了便也杀了。是对是错,来日到了阎王殿中自有判官与你分说,你道如何?咦!这鱼是好,但缺些盐沫,且瞧师兄手段。” 说着见他往袖中一掏,却是摸出一枚小竹管来,见他打开竹管倒出些盐沫洒在烤鱼上,又掏出另一枚竹管倒出些看似小茴香粉的粉末也撒在鱼上,并眨眼笑道:“这安息茴香,乃是西夏商人从哪极西叫什么傻愣的圣地带来,说是受过祝福,一两金子才换一两,在汴梁时俺用一两银子与他关扑得来,师弟看看如何?” 黄牛儿一听,便接手来瞧,发现的确是小茴香无疑,只不过香味比起市面上的小茴香要更浓郁,要说是从原产地万里带来,卖上一两金子也不算过分,因此便道:“不错,是个好物,只是奇怪这西夏人怎能穿过茫茫沙海去到此物的原产地,那圣地可不是什么傻愣,而是叫耶路撒冷,是一座不大的小城,也是西方三大教的共有圣地。” 正在翻转烤鱼的公孙正听了,便问:“咦!耶路撒冷,师弟居也知道?听那西夏商人说,来去若是快马至少也得一年,怕是有三万里之遥。” 黄牛儿听了一笑,正要辩驳两地之遥绝没有三万里时,浓郁的烤鱼香气却是把万金宝唤醒了起来,万金宝醒了之后却是摇了摇身边的姐姐道:“四姐儿……有吃的,还是鳊鱼。” 姐弟俩凑过来一瞧,果然看见土灶边的四条鱼分别是一条江鲤,一条江鲫,余下两条都是鳊鱼。万金宝一个虎扑就来到土灶边,瞧着已经烤香的鳊鱼就滴出了口水,公孙正见状一笑,便拿起面前的江鲤起身道:“某喜食鲤鱼,便不让了。” 说完就走到打坐的树下吃了起来,黄牛儿看看垂涎欲滴的万金宝,只好把一条鳊鱼给他,又拿起另外一条鳊鱼递给了万春奴道:“小心烫嘴。” “谢过黄郎!”万春奴接下鳊鱼脸上不由一红,只能轻声谢过,瞧着手中的鳊鱼比弟弟那条更是肥美,身上花纹也更好看,怕是真鳊无疑,瞧着黄牛儿的眼中不由亮了一亮。 吃完了鱼,黄牛儿便把晒垛和土灶收拾了,又摸了自己荷包拿出二十文钱摆在晒垛下,算是昨夜用了人家柴灶的谢资,公孙正依旧单手提着小舟入了江水,四人便乘舟往北逆流而去。 走了快有十多里水路之后,公孙正便选了一处埠头附近上岸,随后就在埠头边上雇了一辆驴车往黄州去,虽然此地距离黄州也不过六十里水路,但却足足走到下午的酉时才进了黄州的东门。 还未进门,就看见城门前排了长龙,往日里根本不管内外来往的门卒们个个如临大敌一般拿了海捕文书挨个查看,弄得路人怨声载道。 坐在驴车上的四人便听到身旁有人问道:“不知这黄州城里发生了何事,这般严厉。” 有人答道:“你却不知,这黄花荡的好汉上次灭了万家满门尚不甘心,又将前来接受万家产业的继子万年青膝下一双儿女绑去,甚至还捎带上了黄州主薄大人的侄儿,自然是满城震动。听说黄州的府尹大人已经去信无为军,要请官军前来平贼!” 旁边顿时有人叫好,有人道:“黄花荡二百里水路纵横,沿江各县的捕快弓手历年来都是阳奉阴违,不敢与贼寇干休,如今请来官军,倒也能平了这江上一害。” 却也有人辩道:“此话说来不妥,这黄花荡里多是些逃籍的良人,要说贼寇也不过几个跳梁匪首而已,如今官军来剿,怕不知多少百姓人头要被充做贼首拿去邀功,有道是匪过如梳,兵过如洗,这杀良冒功的官军,却不如江上的贼寇。” 这话虽然有人认同,也有人却道:“嘿嘿!这位哥哥,瞧你帮着贼寇说话,莫非你与黄花荡的贼人却是一家?万老爷善名在外,今次又是运粮接济黄州百姓,却叫贼寇劫去不说,还把万家灭门,这等凶残贼寇竟不如官军了?” 瞧着队伍还长,黄牛儿心里一合计,便要三人下车,跟他快步走到城门口,瞧着门边的书吏恰好是舅父手下的文书,便上前低声道:“胡教授,俺回来了,切莫声张,快带俺们去见主薄大人。” 那胡教授抬眼来看黄牛儿等人,这主薄的侄儿黄杰他当然认识,可跟在黄杰身后的青年道士和姐弟俩却让他犯了难,便问:“他们可是万家的……” 黄牛儿忙点头道:“正是,全赖俺师兄出手,才将俺们解救了回来,如今正有一件天大的干系,要速速报与主薄大人知晓,还请胡教授速速关了四门,莫让贼人走漏了消息。” 胡教授想了想,便起身对守门的小校道:“快!快下了门闸,通知各门落闸锁门!” 第二十九章 【落网】 守门的小校倒也不慌不忙,问清缘由后派人通知了另三门后,道一句今日闭门的时辰到了,再延一刻时辰却只进不出,倒也把怨声平息下来。 随即胡教授便领着黄牛儿等人往官衙去,路上问了几个往来的差役,得知如今主薄、知州大人正和万家老爷在后堂花厅商议大事,便急急忙往后堂行去。 才进了后堂的门廊,就听见花厅里传来一把熟悉的声音道:“老爷,如今事不宜迟,既然有知州大人和主薄大人作保,老仆便回去速速整理出地契房契,迟了就怕贼人害了少爷小姐的性命。” 另一个苍老声音道:“万管家说的是,如今贼人势大,救人为要,本官已经去信无为军,待官军来到,便剿灭了这伙贼寇,定要给你万家一个说法。” 这时黄牛儿等人已经走到花厅门边,还没等胡教授进去通报,万金宝却是猛然冲了进去,叉腰使指,指着厅内的管家万福喝道:“好狗贼,瞧瞧少爷是谁?” 万金宝这声喊,竟让花厅里的话语声一歇,待黄牛儿迈步进了花厅,就看见自家舅父还有黄州知州曹大人,以及一个不曾见过,眼眉却与万金宝有八分相似的中年人都做目瞪口张之状,而曾经在客舟上瞧见的罗锅老者万府的管家万福此时就站在这中年人身旁。见他满脸的惊讶不说,黄牛儿还敏锐发现这王龟年在愕然中悄悄退了一步,一手扶腰,却拿眼角去瞄坐在中堂的曹知州。 “师兄!”情急之下,黄牛儿当即大喝一声,公孙正本就是行走江湖多年,也瞧出了其中问题,便听他口中低啸一声,背上的松纹宝剑便飞了起来,也不知他使的什么手段,剑鞘宛若利箭一般就往万福飞了过去。 万福手脚也不慢,就见他拍手间就从腰里抽出了一件兵器将剑鞘打开,然后整个人犹如蹦起的兔子一般就往曹知州方向扑去,可他虽是很快,师兄公孙正却更快,比他抢先一步抢在曹知州的身前,手中的宝剑一画就拦下了万福的去路。 随后就听叮叮叮几声,两人手中的兵器犹如爆豆一般碰在一处,随后就听王龟年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左手扶了右肩道:“好剑法!” 这时众人也才看清,他手上的兵器竟是一把画有刻度的铁尺,想他将铁尺藏在腰带之中,只怕这铁尺乃是软钢打制。 公孙正却是藏剑在背,笑道:“都说拳怕少壮,前辈不过是年老力衰,承让了!” “这……这是何事故?”被公孙正挡在身后的曹知州这才回过神来,急忙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指着肩头染血的万福道:“万管家,你待要如何?” 本是一脸惊讶的舅父姚政看了看黄牛儿后,心中也是有了计较,忙叉手道:“大人莫慌,下官瞧着刚刚应该是万家的小少爷揭破了管家万福,因此万福想要抢先动手擒下大人做人质。” “啊!”曹知州听了,这才后知后觉的大叫一声,两步就蹦到了姚政身边,却看了看公孙正道:“那……这位壮士是谁?” 姚政扭头来看黄牛儿,黄牛儿只能上前叉手道:“见过曹大人,俺是主薄的侄儿黄杰,适才出手这位道长,乃是俺的同门师兄。” “哎呀!多亏了这位壮士!”曹知州碎碎念了好几句,才想起黄牛儿,这才道:“你便是黄杰,不说也被黄花荡的贼人掳去了?还有你们,可是万金宝和万四娘,如何得以回来?” 黄牛儿心说这曹知州也不知道是不是反射弧太长,怎么直到此刻都还惊魂未定,思维紊乱……等等,反射弧又是什么鬼? 便只能解说道:“便是有了俺师兄出手相救,俺等才得以回来,且在贼人船上,俺等亲耳听见了这万管家的奸计,本想来报与大人知晓,谁知却是碰在了一起,将这贼人落了网。” “原来如此?来人啊!快来人,将这万管家与本官拿下!”曹知州总算回神,便大喝了起来。很快便有衙役拿了铁链镣铐来锁,万福也不反抗,任由衙役打掉手中铁尺,锁了个结实,公孙正寻回剑鞘之后,见他肩头依旧血流如注,便上前为他按压又取出一根银针在他肩背上扎了几下,血便止住了。 随后曹知州与姚政换了官服,又通知了各衙的主事,让人打起火把点燃明烛,就要连夜审案,忙碌之余倒也没忘让厨房弄了些吃食与黄牛儿等人。到是那万年青却把万春奴和万金宝带到了偏房问话,再见时看向黄牛儿的目光明显与之前不同了。 初更时分,一切准备就绪,在三班衙役的威武喊声中,被脱了外袍仅着一身亵*衣的万福被押进了黄州府衙的大堂之上。 “啪!”一声惊堂木拍下,曹知州穿一身绯色官袍,头戴正五品官帽,足有一尺长的耳翅一摇一晃,看起来竟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曹知州左右一看,向一同问案的同知、主薄、通判,还有恰好在黄州处理万家灭门案的淮南路提刑官等一众同僚们示意之后,便坐下喝问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所犯何事,通通道来!” “哈哈哈哈!”堂下戴了重枷上了镣铐的万福闻言先是仰头大笑几声,随后才一扫堂上的众人道:“老夫王贵年,原籍寿州。因二十年前犯下大案,便投身黄州万家做了管家,更名万福。” 见他开口,堂上众人也不催促,待他自己娓娓道来:“老夫今日所犯的案子,说来也是简单,先是勾结寿州八公山白虎寨的好汉劫了万家粮船,又将为万家看护粮船的黄花荡赤龙寨大当家的二子白牛儿杀伤后送与蕲县的捕快,而后又在半路上将押送赴江陵府的白牛儿一箭了账,再来便是使人绑了万年青的女儿,又与黄花荡赤龙寨的七当家勾结,要害了万家的一双儿女,如何?” “嗯?”曹知州听他将这一桩桩事情道来,却是愣住理不出头绪来,只能左右看看同僚们,最终还是淮南路的提刑官轻咳嗽了一声,曹知州忙道:“这问案非是本官所长,贼人刁蛮不知所谓,赵提刑不妨行事。” 第三十章 【报应】 那赵提刑显然是有备而来,见他起身叉手向曹知州和同僚们谢了僭越之礼,便让人拿出了一叠海捕文书道:“堂下王贵年,寿州人士。外号震三江,江洋巨寇,大理寺于元v六年七月十三发下六路海捕文书,查有大案十七件,小案二十二件……” 王贵年不等他说完,便扬声笑道:“哈哈!都是些积年旧事,老夫早就忘了,既然是老夫所犯,便都认下就是。” 赵提刑便将手中的海捕文书放下,道:“适才听你所言,万家灭门一案皆由你起,内里缘由不妨道来。” 王贵年闻言双目一闭,似在回忆经年往事,不一会就见他热泪流下,开口道:“二十年前,老夫遭六路海捕,走投无路之下,却遇了万德松,便投身在他门下做了管家。这些年来兢兢业业为万家办事,谁知去岁九月,那老贼竟在老夫外出收账归来的前一日,将那周姨娘连她产下不过三月的孩儿一并杀了。老夫归来后,老贼竟说周姨娘与人有染,败坏门风,遭人揭破之后便悬了梁,还要老夫亲手安葬。待老夫安葬之时,分明看出她是被人活活掐死……还有那……那孩儿也是如此,降生才三月的孩子啊!啊啊啊!” 说道此处,王贵年似已疯魔,双目更是赤红一片,堂上众位大人见他模样,也都心有所感,心道只怕与周姨娘有染之人便是他王贵年了,情人被掐死不说,便是那孩子怕也是他的种,如今叫人害死,当真是此仇不共戴天呀! 瞧王贵年嘶喊之后缓缓回过神来,赵提刑便继续问道:“如此说来,与周姨娘有染之人,便是你了?” “哈哈!哈哈哈!”王贵年听了仰头大笑,曹知州和通判等人也是看着赵提刑不解,这根本就是摆明之事,问来做甚? 王贵年笑了几声后,却道:“有染?我呸!周凤儿乃是老夫的亲生女儿,染从何来?那被害死的孩儿是老贼的亲生儿子不假,却也是老夫的亲外孙啊!” 这等内情,顿时叫堂上众人都哑口无言,当真是没人想到这王贵年不但投身万家为仆,竟是将女儿也献给那万老爷做小妾,最后还因为风言害死了两条人命,这等惨事叫人真是唏嘘不已。 随后,王贵年便咬牙切齿狠狠道:“因此,老夫埋葬女儿那日,心便死了。老夫思来想去,定要让老贼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于是老夫一番谋划之下,便做成了此局。” 赵提刑久掌刑律,类似案子也见过不少,便道:“于是,你就将运粮之事泄与八公山的贼人,然后又让黄花荡的白牛儿遭伏入狱,想坐实万家与贼人勾结之事,事后又在转运途中将那白牛儿杀了,激起赤龙寨大当家的怒气,借他之手灭了万家满门?” 王贵年哈哈笑道:“勾结八公山贼人,让白牛儿遭伏,想要坐实万家与赤龙寨勾结是真,杀白牛儿不过老夫临时起意,至于激那白呈前来灭门,本是老夫所谋之事,却未能如了老夫的意。” “哦!如此说来……”赵提刑看年纪也有五旬左右,下颚一把浓须,他抚须想了想便道:“你杀白牛儿乃是为了坐实赤龙寨与万家的死仇,然后本想独自灭门万家,谁料白呈因为丧子之仇真来灭门,反倒帮你行了事,可对?” “不错!赵提刑果然名不虚传,老夫佩服!”王贵年将卡在枷上的双手比出拇指,一脸佩服神色。 赵提刑面露微笑,轻轻点头后再问:“那么……使那马三去绑万四娘,所为何事?” 王贵年道:“老贼死后,万家族中使了万年青来接掌黄州的产业。而万年青来后,一不吊丧、二不寻仇,却是自带了账房日夜查账,并且摆出了坐守老贼家业的做派,这些年来老夫自然在万家账房上下其手,私吞亏空也是不少,所以老夫被逼无奈,只能寻了马三让他害万四娘,以此吓走万年青罢了。” 赵提刑闻言抚须一笑,便道:“如此说来,此案便也真相大白了。” 然后赵提刑转身对曹知州等人叉手道:“至于这二绑万家姐弟之事,方才下官已经听了姚主薄解说,知道是那赤龙寨七当家自作主张,却与王贵年无干,也就不再多言了。此案事大,只怕我淮南路也不能多问,还需解去东京大理寺,由刑部定夺才是!” 曹知州等人也叉手回礼,曹知州更道:“此案起因,虽然其情可悯,但其行可诛。不过天日昭彰,疏而不漏,想你王贵年二十年前便是巨寇,手中人命难数,却投身万家享了二十年福报,不闻苦主家中每日哀嚎哭叫,如今若非遭了此等报应,又怎会浮出水面,受此正法?” 王贵年听了,却是一副认命模样,喃喃道:“报应?报应!哈哈哈!老夫也知道是报应,如何?报应便报应吧!可怜老夫那孙儿,来到人世不过三月,不曾害过一人,为何也要遭此报应?这便是天理么?还有天理么?” 啪的一声,曹知州再次拍下了惊堂木,喝道:“贼囚,是不是天理,却是要你下了地府,去了阎王殿前,自有判官与你分说。你作恶多端,如今落案,自有大宋刑律与你分辨。来人呐!押下去好生看管,不日转送东京汴梁,不得有误!” 三班衙役齐呼一声,便有人来将王贵年拖了下去,如此大案能破,一干黄州官员都是欢喜,正互相恭维之时,赵提刑却是起身叉手道:“各位上官,这万家灭门一案,如今才破了一半,还需将那黄花荡赤龙寨的大当家,和一众行事的贼寇全都拿了,才算全功!” “正是!赵提刑言之有理,本官已经去信无为军,听说这黄花荡里的水贼过千,水寨都有七座,若非官军不可破之!”曹知州一番话说下来,其意无非是案已告破,至于抓贼之事就非黄州能办了,能不能全功还得看官军给不给力,倒与众人无干。 赵提刑久混官场,当然知道其中道理,便也笑了笑道:“大人,此案得以告破,却有两人不得不赏啊!” 第三十一章 【重赏】 曹知州听了一奇道:“哦?还有两人要赏?” 赵提刑点头道:“这其一,便是主薄姚大人的子侄黄杰,若非他从马三手下救出万四娘,便不会有赤龙寨七当家再绑万家姐弟之事。” 曹知州忙点头道:“不错!此子伶俐,本官见了也是喜欢,的确该赏!” 赵提刑又摸了摸长须,笑道:“这其二,却是黄杰的师兄,且不说他从贼人手下救了万家姐弟和黄杰本就是大功一件。便说这,听闻大人得知王贵年奸计,义正言辞痛斥与他,而此贼不思悔改,反倒拔刃欲加害大人,若非黄杰的师兄挺身而出擒下王贵年,不使其欲加害大人的用心得逞,也是不赏不足以服众啊!” 曹知州听了,自然听出了味道,脸上顿时笑出了一朵花来,当即大声道:“对对对!该赏!的确该赏!若非黄杰,此案定不能破。若非他师兄,本官定难逃那贼人加害,来人呐!重赏!重重的赏!” 在偏厅里等候的黄牛儿以及公孙正,还有万家姐弟并不知道公堂上发生的一切,只是按照吩咐候着,若是堂上审问王贵年出了什么纰漏,便需要传他们过堂问话。可自打升堂开始至今都快一个时辰,却也没有传唤谁去,倒叫众人心里都有些不安。 不过很快,一名曹知州的贴身书吏就将公孙正唤了去。又过了半刻,舅父姚政的文书胡教授却是喜滋滋抱着一个红布盖着的大托盘走了来,道:“喜事!喜事!表少爷今次也算立下大功,知州大人重赏了纹银二十两,听说表少爷又将拜师进学,又赠了一套笔墨纸砚以示嘉勉。” 待胡教授走进一看,见红布下的托盘上摆放着四个盖着红纸的银元宝,另一侧也是红纸盖着的笔墨纸砚,黄牛儿忙站起身来道:“俺那师兄何处去了?” 胡教授笑呵呵的将托盘往黄牛儿手上一放,道:“表少爷的师兄因为救护有功,知州大人便邀他饮宴去也!来来!表少爷快拿了赏赐,二夫人已经候在衙外多时了!” “这便走了?却不要俺过堂了?”黄牛儿一愣,心说这就审完了,总感觉那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胡教授忙将那王贵年在堂上所言简略说了,笑道:“如此这般,也就审完了,自然不要表少爷过堂。倒是万小少爷和万小娘,你家万老爷也随大人们前去饮宴,知州大人交代,二位今日就先去大人内宅安寝,暂且稍待片刻,自有人来安排就是。” 黄牛儿也没二话,只能捧起托盘,便要跟胡教授出去,却听见身后万春奴叫了一声道:“黄郎……且慢走!” 黄牛儿便听了便停了脚步扭头来看,却见那万春奴两腮又如猴儿屁股一般通红,两步上前对黄牛儿福了一礼,却伸手从头上一摸,将一个物件塞进了托盘之中,然后便用手将脸一捂,转身跑了出去。 “这是?”黄牛儿愣愣的看着同样目瞪口呆的万金宝,又扭头看看身旁的胡教授,便忙将托盘上的红布揭开,就见一枚红玉珠钗摆在了托盘中。 万金宝和胡教授都凑进来看,万金宝看明白后却是笑道:“哥哥,这便是俺家四姐儿的心意了,好哥哥可莫要辜负了俺家姐姐才是!” 看着盘中珠钗,黄牛儿莫名其妙的心道:区区二十两银子那是重赏,分明珠钗才是啊! 至于胡教授是笑而不语,却又分明在点头,万金宝说完也不等黄牛儿作答,便转身追了出去,胡教授便也咳嗽一声,劝黄牛儿快走莫要让爹娘等急了。 浑浑噩噩中,胡教授领着黄牛儿走出了府衙,便瞧见府衙外的大街上,一辆骡车停在街边,骡车杆上挑着一枚写有黄字的纸糊灯笼,车边坐着一个妇人正靠着车杆打盹,一个老汉却是蹲在街边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算算。 “爹!娘!”捧着托盘的黄牛儿只觉得两眼一热,男儿泪便逆流成河。 蹲在地上的老倌听了声音,急忙站了起来,扭头一看便大喜道:“是牛儿!是俺家牛儿!” 车上打盹的姚二娘也是全身一震,眼还没睁身子却一扭就蹦下了车来,随后这才开眼四望,大叫道:“我儿在哪?牛儿!牛儿在哪?” 黄牛儿压下心中激动,急忙上前几步,举起托盘向老倌道:“爹!快来瞧瞧,这是知州大人给的赏赐,足足二十两银子呐!” “嗳!好好!”看见儿子手脚全乎的站在眼前,老倌早就欢喜得说不出话来,想昨日下午眨眼就不见了儿子,还以为儿子贪玩乱跑,等府衙的差役封了城门,说道万家的一双儿女又被绑走之后,老倌和姚二娘才知出了大事。 当时二娘便闹着要去黄花荡找儿子,还是老倌硬拦下来,去找舅父讨办法,谁知才过了一日儿子便平安归来,想想还真让人不敢相信。 一旁的姚二娘也终于醒了瞌睡,两步上来就伸手在黄牛儿身上摸了起来,口中急道:“我儿可受伤了?那杀千刀的贼人可为难我儿?” 黄牛儿被摸得难堪,只得扭身躲开,叫道:“俺没事,好着呐!” 这亲娘与老倌闲话自然不少,问来问去也不过就是如何被绑,是否受了贼人虐待,又是怎么逃出来的。这里面的故事只怕一时半会也说不完,倒是送黄牛儿出来的胡教授待不住了,寻了个机会道:“二夫人,老爷适才吩咐下来,说是表少爷刚刚脱险回来,为了以防万一,还是住到府中去的好,院子早就备好一切,下午夫人带着姨娘们又整理了一回,今夜府中也加派了十个弓手看护,还是早些过去歇息吧!” “好!有劳胡教授了!”姚二娘听了,也赶忙将情绪压制下来,伸手从荷包里摸出了一块银子塞给胡教授道:“听说今日便是胡教授和门卒叔叔们帮手,我儿才得以入城,一点心意,还请胡教授弄些吃食与叔叔们,夜里风大,吃些酒也好暖暖身子。” 黄牛儿瞧得精细,二娘塞给胡教授的银子分明是一枚二两的银判,可抵得差不多三贯钱,胡教授脸上慌乱的推脱了两次后,这才笑眯眯的接了,言道等送了一家三口去府上,便去叫些酒食与众门卒们。 第三十二章 【喜事】 虽说自己刚得了二十两银子的赏赐,可老娘随便打赏就是二两银子,黄牛儿怎说也有些肉痛,当下只能请了二娘拿了赏赐的托盘上车,自己和老倌牵着骡车跟在胡教授身后便走。 要说自己舅父家的门,只怕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可胡教授得了打赏要殷勤带路,倒也不能驳了人家面子,谁知走了没多远,就听车上的二娘喝道:“我儿,这珠钗是哪里来的?” 正待黄牛儿开口,胡教授却是抢先一步,边走边转身叉手道:“哎呀!此事竟然忘了,胡某可是要恭喜二夫人才是,这珠钗乃是万家万小娘子的。” 车上的姚二娘听了自然惊讶忙问:“胡教授,这万小娘子的珠钗为何在此?” 胡教授哈哈大笑着就把万春奴红着脸将珠钗塞进黄牛儿托盘的事情说了,笑道:“胡某想来,万小娘子定然是因为表少爷两次相救,便心中暗生了情愫,这可是一桩天大的喜事。” 姚二娘听了,脸上也是笑开了花,瞧着儿子一脸自得道:“我儿虽然生得不俊,可这身板还有胆识、学识、见识,都不是谁家小郎可比,惹了娘子喜爱也是该的。对剑『教授,也不知万家小娘如今多大了,可及笄了么?” 胡教授答应一声道:“胡某私下问过了,再过两月就满十六,一手女红刺绣的手艺便是在杭州也是街知巷闻。不过就是婚事有些波折,原本说是十四岁时就许了杭州一个坐贾盐商的长子,谁知却是被那明州府的通判抢去做了女婿,盐商不敢得罪官家,就说要把万小娘子接去做妾,万老爷不忿,便将这门亲事退了,再来就带了她姐弟来了黄州。这万小娘子在家中行四,乃是偏房姨娘庶出,上面有个已经过世的大哥、二姐和三姐都已出阁,下面就剩下一个嫡出的老五万金宝了。” 瞧胡教授答得这么仔细,倒也见其早有用心,黄牛儿牵着骡子闷头走路,老倌却是上来搭肩笑问:“怎地?真瞧上人家闺女了?你表妹怎办?” “爹!”黄牛儿闷哼一声,却是说不上话来,总不能说没瞧上这等假话,回想起来那白色小山峰上的红豆豆也还历历在目……至于表妹,也不能轻易推脱了。 “嘿嘿!好小子,才这般大也有了小心思!”老倌摇摇头,看了看正在和胡教授说得火热的二娘,拍拍快和自己一般高的儿子肩膀道:“莫操心,一切你娘做主就是,再说人家小娘的定情信物你都收了,也抵赖不得,只不过那万小娘怕是做不得正妻,其他倒也不愁。” 黄牛儿听了一惊,忙问:“为何做不得正妻?” 老倌一乐,伸手狠拍了下儿子肩头道:“嘿!果然是动了心啊!还不简单,那万小娘退过婚,还被贼人绑过两次,又是庶出。再说你舅父门阶高些,当然是你表妹做大,万小娘过来做小了。” “哦!原来如此!那俺不是可以又娶妻又纳妾了?”黄牛儿听的一愣,却又欢喜起来,不过又想到一事,就问:“爹日后可会纳妾?” 老倌听了也是一愣,不过却再次悄悄扫了身后一眼,然后压低声音道:“想是想,可你娘门阶高不说,又生了你,还不犯七出,只怕无望啊!” 见儿子一脸似懂非懂的样子,老倌却叹了一口气,柔声道:“你娘为了生你,可挣了命,怀胎就怀足了九月,上了产床又熬了一天一夜,产下你后身子大虚,所以这些年来也没有给你再添个弟妹。你娘倒是劝过,让爹再纳一房小妾开枝散叶,可爹总是用挣钱赎回祖产来推脱,便是不忍你娘受苦。你如今也经历过生死,该也懂事了,此事日后莫要轻易再提,可懂?” 黄牛儿忙点头,才知道有此内情,扭头去看正笑脸如花与胡教授谈笑风生的姚二娘,心中不由多了几分感动。 一路有话,却也不长,不一会就走到了舅父的宅院,就瞧着正门里有两个穿着皂服的弓手和一名着捕快服色的壮汉当值。 尚在老远,捕快就听见骡车声,当即挑了一杆灯笼出来打望,却道:“来的可是胡押司?” “正是!”胡教授快走几步上前,瞧清了这人却惊讶道:“哎呀!竟是马班头亲自前来值守?不是昨日才从成都府转回,却不在家多歇息几日?” 马班头见胡教授这般问,便敞着嗓门回道:“街面不靖,大人们不罪已经是天大的恩情,这几日若不出些死力,又怎对得起上官们的体恤,押司这是护了二夫人归来?” 胡教授忙点头道:“是剑】炜旖懈里的人打开侧门,接了骡车进去。” 当即马班头便使了弓手去叫,便和胡教授转来和二娘见礼,二娘下了骡车和老倌站在一块瞧马班头来了却是熟络的笑道:“哎呀!却是叔叔在此?何日回了黄州,算起来竟是有些日子没见了。我儿快来,快见过马大叔。” 一旁的老倌也道:“好你个老哥哥,回了黄州却不来寻俺吃酒,这是何道理?牛儿快来磕头,这便是俺常与你说道的马大碗……呵呵!快叫马叔,这厮乃是咱们黄州府的第一把快刀,马快班的班头。” 黄牛儿还没弄懂,就被老倌拉过来按头跪了,才拜了一下就被马班头架住,听他浑厚嗓门在耳便道:“啊呀!这就是小牛儿,却是学成归来了?” 老倌哈哈一笑道:“何止是学成归来,昨日里又去了黄花荡转了一圈,今日便平安转回,老哥哥道如何?” 昔年黄老倌将黄牛儿与了一个游方道士做道童的事情,马班头自然是知晓的,所以才有此问,听了老倌如此一说,马班头便用手来摸黄牛儿的筋骨,却是越摸越欢喜,道:“好筋骨、好身板,竟是一块习武的好料,这全身的大筋竟全开了?” 老倌洋洋得意,却打断他:“何止是习武的好料,也是读书的种子,这前两日才过了弘文学馆张思之夫子的考校,被老夫子收做了关门弟子,下月初六便要办拜师宴哩!” 马班头听了,当即放开了嗓门笑道:“啊!好好!是大喜啊!哈哈哈!” 第三十三章 【吃酒】 这嗓门之大,难以用笔墨描述,顿时就听左邻右舍家中的鸡犬全都受惊一般吵闹了起来,二娘见了忙上前道:“叔叔快些住口吧!可不敢惊扰了四邻,此处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进府整治些酒食,你弟兄吃酒细说如何?” “好!”马班头也是爽快,倒也全然忘记了之前他与胡教授说的什么要下死力之事,便一手牵了老倌,一手牵了黄牛儿进了姚府,不忘向胡教授道:“胡押司一道如何,今夜难得遇上,且一起吃吃酒,行行酒令如何!” 胡教授却是叉手道:“不敢再叫什么押司,马班头还是叫某教授便好。再说胡某一介读书之人,不善酒令,更不敢与你马大腕吃酒。今夜还另有差事,不敢作陪,去休!去休!” 说完胡教授又向二娘道一声告辞,便甩了袖子逃也似的跑走,马班头便指着胡教授的背影笑道:“牛儿可知,胡玉这厮与你舅父本是同窗,后来在县里的私塾做夫子,你舅父得官回来,他便前来投奔做了书吏,起先仗着多识了几个文字,便使唤得府衙的三班弟兄团团乱转,便是你马叔也吃过他挂落,后来被你马叔整治了一番,这才好说话些,哈哈哈哈!” 老倌笑道:“也好意思说,不过是使钱找了个措大买了一首酒令,背好之后合伙将人家胡教授灌了个烂醉,这等不够丢人钱的事儿,可别教坏了俺家牛儿。” 马班头哈哈大笑道:“如何不够丢人钱,老话好说,这恶人自有恶人磨,俺老马当这恶人可不丢份儿。” 老倌也不与他斗嘴,便邀了进去,舅母听了消息也出来迎了众人,直送进了早就备好的小院里。小院原本是靠着姚家东院的胡姓人家别院,说是一进院子,实际上厅堂俱全,且开有正门,田字的格局有正房八间、两间小厅和两间正堂,杂房无算,也是个独门独户的正宅院落。 从东院开的内门进去,就见三男二女五个下人就已经候着了,姚二娘借着灯笼火光瞧了,便急忙上前拉住两个婆子的手道:“贾婆婆还有齐姨,怎敢劳了二位啊!” 那贾婆婆笑着蹲身给老倌行了个礼道:“二姑爷,今次可算是倔牛回头金不换呐!” 老倌听着,本已经黑如锅底的老脸居然一红,却是不敢说话。贾婆婆横他一眼后,这才伸手搭了搭姚二娘的头发道:“唉!受苦了!受苦了啊!走走,想着今日事多,已经备下了夜宵,对了孙孙在哪?快让老婆子瞧瞧。” 姚二娘忙叫了黄牛儿过来给贾婆婆磕头,道:“贾婆婆是娘的乳娘,可要好好孝顺!” 黄牛儿想着今夜已经磕了一个马班头,再磕一个贾婆婆也是应该,便上前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贾婆婆忙扶了起来浑身上下的捏拿摸掐了一回,便笑道:“不错,的确是二姑爷的种,一身的横牛肉,壮实就好!” 随后姚二娘忙把其他人也介绍了,余下四人里,齐姨是姚府的老人,还有她男人孔伯和儿子孔云,以及一个也是在姚家做了多年的杂役小厮田四。 当下便安排了一家人去了饭厅,将厨房里热着的几样夜宵取来,贾婆婆又亲自动手给做了两道下酒的小菜,一道是油炸小黄鱼干,另外一道却是干煸腊肉丝拌荠菜。 姚府不小,自然藏着酒,田四直接从地窖里抬出了一坛藏了五年的黄州土烧,老倌和马班头单挑肯定是不成的,所以姚二娘和黄牛儿作陪,四人便吃起酒来。 马班头先是简单的寒暄了几句,便开始吹嘘此次的成都府之行,他却是去年的年中时奉命将一个成都府发告海捕的小贼押解回原籍,本算起来快马去放船回,腊月就能回黄州过年,谁知道将人送到之后却是从小贼口中挖出了成都府北边茂州一处叫做黄龙寨的贼窝消息,当即成都府的上官就决意派官军将这黄龙寨剿灭,自然也就不放马班头回来。 谁想这一场剿匪战役,一打就打了四个来月,最终虽然是官军打破了黄龙寨,马班头也因为负伤又在成都府歇息了一月有余,近日这才放船回来。 姚二娘作样陪了一阵便歇息去了,这三人吃了酒,酒汗上来的马班头干脆脱了身上的公服衫子,露出了精壮的赤膊出来,只见他纹有一树杜鹃花绣的左肋之下有一条新愈的三寸刀伤,想来这场剿匪之战果然也是凶险。 黄牛儿平时也能陪老倌喝上两碗醪糟,倒也还能作陪,便听马班头吹嘘这一战的种种见闻,可最后还是不胜酒力,自己钻到了桌子底下。 迷迷糊糊中就隐约记下了那千余人的黄龙寨居然剿出了价值十余万贯钱的财货兵器和蜀锦,可谓是富得流油,马班头这样的帮闲,哪怕只是中了一刀,这军功的赏赐便足足有三百贯之多。 说来也怪,吃醉了酒的黄牛儿竟然一夜无梦,甚至第二天清早鸡都打过十遍鸣了也没起身,还是内急逼迫之下这才摇摇摆摆起了床,可迷迷糊糊在院中转了几圈都没找着茅房后,便对着房外种着的一颗桂树放了水儿,回去倒头又睡。 直到近午,才在满院夏蝉的念叨下起了身,刚洗漱好换了摆在房前的一身衣服,就看见公孙正面带笑意的寻了过来。 “师兄来了?”黄牛儿理了理身上的衣衫,忙上前道:“万家的案子这便算是结了?” 公孙正笑脸来看黄牛儿,又伸手拿了拿脉门,更抽了抽鼻头,脸色一变道:“师弟昨夜可是吃酒吃醉了?” 黄牛儿听得脸上一窘,点头道:“是!陪着俺爹吃了两碗土烧!” 公孙正板着脸训斥道:“咄!练武之人,吃酒行气活血本是好事,可师弟你如今年岁还小,脏器方才长成,却不能放开猛吃。可知道吃酒伤肝,如今你肝火上涌,双目赤红,还敢说昨夜只吃了两碗土烧?” “师弟知错了!”黄牛儿忙叉手做礼,一脸诚恳道:“昨夜的确吃了不止两碗,下次定不敢了。” 公孙正这才点头道:“日后可不敢说谎蒙骗师兄,记下了?好了,快叫人弄些吃食,还打上一斗昨夜的土烧来我俩吃吃,师兄有些事与你说。” “啊!还要吃酒?”黄牛儿听着一呆,不成想公孙正笑道:“懂什么,吃酒才能解酒。” 第三十四章 【打算】 如今住在了姚家隔壁,家中又有了使唤的仆人,要整治些吃食倒也容易,不过却听留守的齐姨说道,二娘一早便带着贾婆婆去了老店,老倌则领着人回城西搬家去了。 饭厅之中,师兄弟两人坐定后,公孙正便从身上的招文袋里拿出了一叠钱引道:“昨夜这曹老大人邀了某去饮宴,拿了五百贯的官钱做谢礼,就想招募某家做他的门客,也忒瞧不起人了。” 这钱引又称官钱,本是朝廷用来替换已经烂市了的交子,可谁知道钱引的烂市速度比交子更快,如今这五百贯钱引最多能拿去官办钱铺里换个百来贯铜钱而已,但给不给换还不一定,要是拿去私人钱铺还要更低。 大观元年时(1107年),宋庭下旨将“交子”改为“钱引”,改“交子务”为“钱引务”。除四川、福建、浙江、湖广等地仍沿用“交子”外,其它诸路均改用“钱引”。后四川也于大观三年(1109年)改交子为钱引。 而“钱引”与“交子”的最大区别,是它以“缗”为单位,不过“钱引”的纸张、印刷、图画和印鉴都很精良,本意是吸引人们使用,可“钱引”不置钞本,不许兑换,随意增发,因此纸券价值几年时间大跌了超过五成。 说着公孙正嘿嘿一笑,却向黄牛儿道:“听说昨夜曹老大人谢你的可是足银,还有一套至少值百来贯钱的汴梁笔墨?” 黄牛儿哦了一声,倒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心想曹大人给自己的是银子,应该是看了舅父的面子,可若要真心招揽师兄,却拿钱引蒙事也是太不智了。 公孙正也不知道黄牛儿想法,将钱引收了之后便道:“如今,师兄的行踪也算暴露了,且万家事了,可黄花荡的事却还未休,所以师兄决定今后便住在师弟家中,一来是省下了住店的宿钱和酒钱,二来也好就近指点一下师弟的武艺。可知道当日师兄见你着了那余八儿的道,还以为你是故意示弱,谁想后来悄悄查看才知,你竟是真的着了道儿?平日里见你每日起早打熬身体,耍那腾蛇棍法也像模像样,却好生叫师兄无语啊!” 黄牛儿听了面色窘红难看,也明白师兄为何不提贴身保护一事,忙道:“好事!大好事!俺每日埋头傻练,正缺了人指点,师兄便住下就是!” 公孙正点头笑了起来,却道:“再来,就是师兄想问你,今后师弟有何打算?” “打算?”黄牛儿听的一呆,什么打算不打算,听不明白公孙正的意思。 “就是将来想要如何?”公孙正见黄牛儿满脸的迷茫,也露出了凝重的表情道:“莫非,师弟没有些长远的想法?” “长远的想法?”黄牛儿还是迷糊,不过也大致明白了些,想了想道:“不瞒师兄,还真没有。俺眼下想着的,便是进学之后好好考了县试,给俺家长脸。” 公孙正听了一呆,问道?“那……考过县试了之后呢?再去考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博一个东华门唱名?” “嘿嘿!东华门唱名可是万中无一,却不敢想啊!”黄牛儿听了傻笑一声,搔搔头道:“俺想着,怎说也能考个举人吧?” “咳咳!”公孙正咳嗽一声,叹了一口气后又问:“好吧!若能考上也是师弟的造化,可若是考不上呢?师弟有没有什么其他打算?” 黄牛儿想了想道:“俺也知道举人难考,所以俺也想了退路,便是操持起家中的产业,好好孝顺爹娘。” 公孙正听了一愣,问:“这便是你的打算?” “不然如何?”黄牛儿浑不知这有什么不对,想想认为公孙正有些误解也是对的,便起了兴致道:“师兄不知道,前几日俺想起了几种在师尊处学会的吃食,便教给了俺娘,一种是叫皮蛋的小食,一种是叫拉面的主食,若是搭上俺家祖传的羊汤,定然能大卖。俺还有想法,便是开上许多分号,把家业做大。” 公孙正一脸茫然,便问:“然后呢?” 黄牛儿自然打道:“然后……便是卖田产、置家业,多娶几房娘子孝敬爹娘,给老黄家开枝散叶……对了,日后师尊若是愿意来黄州,俺也一并奉养了。便是师兄,若是也喜欢黄州,待俺赚了钱,便在城中修一座道观让师兄住持,可好?” “咳咳!某的老母还在蓟县,某还要回家侍奉老母,可不敢来黄州住持。”公孙正摇头苦笑一声,却问:“师弟,你果真忘了前事?” 黄牛儿心中一动,便拍了拍头道:“师兄说的是那般前事?莫非刚才的话,俺曾经对师兄说过?” 公孙正想了想,正要说话时齐姨却拿来了酒食,当即两人便不多话吃喝起来,待酒过了三巡,公孙正却起身将饭厅的门关上,一脸正色对黄牛儿道:“师弟,可想听听你得这失忆之症的前因后果?” 黄牛儿心中大惊,却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能装作好奇道:“莫非师兄知道俺这病的来由?” 公孙正当即点头道:“不错!某不是说过,五月之前你家师尊来了二仙山与某家的师父谈了一日一夜?这所谈之事,正是与师弟有关,否则也不会派了某家来黄州看护师弟。” 黄牛儿心中忐忑,却也是心道无论如何,若非公孙正前来看护,这一次的事情怕是不会如此轻易了结,当日就算自己烧了客船,可又怎能逃过贼人的追捕? 当即黄牛儿也不言语,静听公孙正继续道:“这其中之秘,师尊与某家说道了一二,说是机缘巧合之下,有个上界的神灵附了师弟的身体,却因为夺舍不成,魂飞魄散了。” 公孙正说完,故意来看黄牛儿的反应,只觉得黄牛儿神情呆滞,似乎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便继续道:“那神灵夺舍不成,却也托了梦与师弟,说了许多天机,而师弟也将天机说与了朱师叔。这其中,最为惊人的天机,便是不久之后,那北辽的属臣之民H女真,会灭了辽国和大宋。大宋的国都东京汴梁陷落,朝廷南迁临安,号曰南宋,与金国划江而治。相安百年后,草原之上又兴起一部胡人,国号大元,先灭金国,再灭了南宋,称有四万万宋人罹难。那大元灭宋之决战,乃是在冈州的崖山,当时南宋行在的君臣不愿降了元人,便君臣与民一齐负石投海自尽,整整三十余万人呐!浮尸盈海,鱼A千日而不绝呼!” 黄牛儿此刻脑中也如沸海翻腾,这些话出自他口,他当然记得,可他怕的不是这话里的含义,而是公孙正到底想要怎样,那“鬼”不都已经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了么? 第三十五章 【天机】 公孙正一脸的肃然,双目之中犹如深邃空洞,似要将自己的情绪思维代入那崖山决战的惨烈画面中去。 三十余万人,一齐投海自尽,浮尸遍布整个海面,海里的鱼吃了三年都不能吃干净,想象着的惨烈,自然要比现实更为令人惊惧。虽然这类的场面不论是公孙正还是他师父罗真人,甚至是他所认识的人里面,都从未有人见过,甚至想过,但这并不妨碍公孙正因为想象而陷入巨大的悲伤和痛苦之中。 以至于,黄牛儿满脸惊骇的表情也被公孙正误认为这是他也代入到了这种悲伤和痛苦的情绪中。 两人各自沉默,良久之后公孙正却是突然拿起面前的酒碗,将里面半碗酒一饮而尽,却惨然一笑道:“其实……师弟你这失忆之症,也是好事啊!” 黄牛儿心中惊恐且不去说,听了公孙正此言,便小心的问道:“师兄……此事当真?俺却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再说这等天机要是轻易泄露了,怕是要招来祸端!还有俺记得师尊说过,要是泄露了天机,怕就不灵了。” “哈哈!祸端倒是真有……”公孙正拿起酒坛给自己又满上一碗,却看黄牛儿道:“至于灵不灵,师弟以为这等惨事有没有可能发生?” 黄牛儿想想摇头道:“俺不信!” “为何?”公孙正端起酒碗又是一口干了,笑问:“可是觉得太过匪夷所思?” 黄牛儿压住心中的恐惧,强辩道:“且不说俺不记得这话俺说过,就说这什么金国,俺就没听人说过,这些日子读了不少俺家舅父府里的邸报,只知道这北面有个辽国,西北那边还有西夏、党项,却没见提过什么H女真,想来这日后要灭俺们大宋,至少也得有个上百万的军兵不可,不然怎么可能攻下东京汴梁。俺听城西的几个庶老摆谈说,当年檀渊之盟时,辽国号称百万大军,却还不是败在俺们大宋的手下。” 公孙正听了,哈哈大笑了一声,也不去跟黄牛儿分辨檀渊之盟的事情,反倒问:“师弟可知道一个叫做阿骨打的人?” 黄牛儿恍惚记得这个名字,全名应该是完颜阿骨打,但却摇头道:“不知道,听起来像个胡人名字。” “不错,却是H女真完颜部人,全名应叫做完颜阿骨打。”公孙正放下酒碗,抬头看向屋顶,却目光空洞,似乎在回忆什么,随后道:“师兄才听着个名字时,也如师弟这般认为,可想着天机之中言道乃是这人建立了金国,便抱着宁可信其有之心,托了北地的绿林中人前往打探。月余之前却是有了消息,你道如何,果然真有此人!” “啊!”黄牛儿终于动了真惊,张口愕然,自始至终他都从未相信过那鬼的话,却不想还真有这人。 公孙正也不拿捏,便道:“某所托的北地绿林好汉本也不知道这人是谁,却是为此专门走了一趟辽北,路上遇到了从活刺浑水(今黑龙江阿城南白城子)逃出的纥石烈部族人,打听到了阿骨打的下落。这阿骨打果真是完颜部人,是完颜部前族长乌古乃的孙子,现任族长劾里钵的次子,如今已经四十余岁了,是完颜部有名的勇士,就在一年之前,阿骨打领着完颜部族人将纥石烈部的祖地阿疏城攻占,将整个纥石烈部驱逐出了活刺浑水。得此消息,某那好友随后急忙借助绿林烽火,只用了十五日便快马将讯息传到了黄州来。” 黄牛儿听了自然说不出话来,他当然十分肯定阿骨打这个名字是那鬼告诉他的,却没想到真会有这个人,而且这人居然还真是一方的豪雄。虽然不知道这完颜部打破纥石烈部的祖地阿疏城的这场战争究竟有多大的规模,至少一个城池不可能是百十个人就能攻下的吧? “况且……”公孙正再次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看着黄牛儿道:“据那纥石烈部逃出的族人说,阿骨打和他的父亲劾里钵在夺下了阿疏城后,更多次向辽人索要逃到辽国的纥石烈部族长儿不得,对辽人生出了不臣之心,虽然这完颜部的战士也就数千人,可却是异常的凶悍好战,私下里在H女真之中流传着完颜部想要反叛辽国的风言。” “所以,如果不是这次万家事起,师兄的本意,是等到八月,前来接替师兄的蜀中老君观的师弟来到黄州后,便亲自走一趟辽北。”公孙正说完,将手中的酒再次一口干了,却把碗一搁,对黄牛儿笑道:“如今,师弟算是知道此事有多危急了吧?” “俺……俺……”黄牛儿不知道如何开口,张嘴俺了两声,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公孙正却是猜着他的心思道:“师弟可是想说,天机要万一不作数,如何?” “是也!”黄牛儿始终还是不相信那鬼的说法,因为那鬼要夺他舍,所以他便歇斯底里一般对那鬼的话一句也不想信。 公孙正笑问:“说来也是,若是假也就罢了!若是真,师弟又该如何打算?” 黄牛儿搔搔头:“俺……又能有什么打算,就算是真,却也是朝廷的大事,俺师兄弟又能杀几个女真?不若将此事告知朝廷如何?俺是舅父可是主薄,要不俺去与舅父说道?” 公孙正见黄牛儿脸上的神色不再是先前的懵懂,心中暗自笑了,却问:“师弟可知道何为划江而治?” 黄牛儿也就跟在朱桃椎身边行走了几年,读了些四书五经和道家的典籍,学识尚且浅薄,哪能知道这划江而治的意思,便自摇头。公孙正倒是伸手沾了沾碗里的残酒,在桌上画了两条线,道:“这是黄河,如今大宋与辽国,可谓是划河而治。而划江而治,便是划了长江,杭州在长江之南,黄州何在?” 黄牛儿当即张大了嘴,他当然知道黄州在黄河以北,便惊得指着公孙正画的线道:“师兄……是说这金国,便是要连黄州也要占了?” 第三十六章 【谎言】 公孙正摇头摆脑道:“便算这阿骨打能有七十载阳寿,如今又已经是四十余岁,那么他要立国、灭辽、破宋,极有可能是就在未来十五年之内,姑且算他最远是十五年后才来破宋,师弟又将有如何打算?” “俺……”黄牛儿脑中混沌一片,他真是没有什么打算,想着自己之前那些读书、娶妻、考功名、发家置业的打算,不由感觉一片渺茫,若这是那鬼的谎言倒也不愁,可要是这天机是真的,自己到头来岂不是白做了无用功,索性赌气道:“要不……俺劝了爹娘举家搬去杭州如何?” 公孙正听来一笑,却问:“师弟的舅父呢?他可是朝廷命官,难道要他挂官而走?黄州的百姓呢?那左邻右舍与师弟相熟的街坊又该如何?” 黄牛儿顺着公孙正的话一想,舅父、舅母还有表妹的样子便在脑中闪过,让舅父辞官跟着自家去杭州,用脚趾去想都知道绝不可能。跟着又想到了自己在黄州的熟人,虽然不多却还是有那么几个的,比如说草屋左邻经常赠盐菜、鸡蛋给自己吃的王婶一家、住在公井旁帮人洗衣爱调笑自己却也帮着自己洗过衣服的寡妇孟姨和她才八岁的可爱女儿小春儿、还有张五叔家和自己同龄却爱与自己玩闹的张熊儿……最后,还有那给了自己红玉珠钗的万春奴和她弟弟万金宝,就算自己娶了万春奴将她带走,她弟弟一家却又会愿意跟自家走么? 一时间黄牛儿头大无比,他还没满十四岁,又没有什么超人的智慧,如何做得这等决断之事。 “可……可……可俺又能如何打算?”黄牛儿伸手挠头,无奈的看向了师兄道:“要不,俺们师兄弟一起去了辽北,杀了那阿骨打如何?” 公孙正摇头道:“师兄也不知道该如何打算,或许前去刺杀阿骨打是个好打算,却也该是师兄的打算才是,只是觉得师弟你……应该好好的打算一番才是!罢了!今日师兄吃多了酒,醉后胡言乱语,师弟莫要放在心上,这便歇了吧!明日起,若无他事,师兄便要督促师弟的功课,可记下了。今日师兄还有些事情要办,明日一早再来!” 说完,公孙正便起身摇摇摆摆的走了出去,虽然步态看上去有些醉意,黄牛儿却是看不到他眼中的精芒如星光一般闪耀。 黄牛儿浑然不觉般在饭厅里坐了良久,想着公孙正的话,感觉师兄的这番话就好似对着平静的湖水打机关枪一样,在他的心湖之中激起了漫天的水花和涟漪。 等等……机关枪又是什么鬼? 与机关枪有关的画面忽然在黄牛儿脑海中突然过了一遍,然后黄牛儿就惊惧的全身一抖打了个冷颤,突然间开始对那鬼的话有些相信了,因为想想之前种种的奇梦,以及梦中所见过的一切,甚至就连他之前弄出的皮蛋和拉面,原本也是在奇梦中见过的食物而已,如今还不是叫他做了出来,如何这些东西信得,对于未来的种种天机,自己却又不信呢? 越想,黄牛儿就越觉得惊惧,很快就冷汗淋漓,身上的衫子没多久便湿透了,直到前来收拾的齐姨见了,这才惊叫一声把黄牛儿惊醒过来。 齐姨手上拿着一个木盆,本是要来收碗碟的,瞧见黄牛儿全身润湿满头大汗的样子,也是吓了一跳:“少爷,你却是怎么了?莫非发了酒汗?” 黄牛儿啊的一声惊醒过来,这才发现师兄早不知哪里去了,听了齐姨的话语,伸手往额头一摸,搽下了满手的汗了,忙起声道了一句:“没事……天热的缘故,俺去冲个凉,劳烦齐姨收拾了。” 说着急匆匆去了偏院的天井,脱了身上的衫子,裤子也不脱就从水井里提了水来浇头淋下,冰凉的井水浇在身上,先是一种异样的痛感,随后便是难言的冰爽,连续冲了好几桶水后,便感觉身上的暑气消了不少,头上自己胡乱梳的发髻也被冲散了。 又提了一桶水上来,黄牛儿蹲下身子,瞧着荡漾的水面中披头散发的自己,口中喃喃道:“打算……俺该如何打算?那鬼的鬼话……若真不是谎言,又该如何是好?” 良久,黄牛儿回了自己的卧房,随手擦了擦身子脱了湿裤,便又倒床睡了。 待他再次醒来时,却是被二娘掐着耳朵给叫醒的,听二娘喝道:“好哇!昨夜吃醉了酒不说,今午还敢吃酒?” 黄牛儿神色委顿,却也不敢争辩,只能痛叫道:“俺错了,可不敢了!” 姚二娘当然知道自己手劲,见儿子痛苦表情,急忙放手道:“还不起来,你爹把家搬来了,快去帮手。” 随后却是丢来一套衣服,喝骂道:“听齐姨说你吃出了酒汗,也敢去冲井水,不怕伤风么?都这般大了,还叫老娘担心,快快换了衣衫。” 黄牛儿不敢搭话,急忙换了一身短衫就去了前院,果然看见自家的骡车上各种杂物快堆成了小山,两头骡子一身热汗,只怕累得不轻。孔云、田四正领着福寿在搬车上的东西,大将军却是早就飞到了大门的檐顶上,雄赳赳的左顾右盼,似在巡视自己的新领地,而老母鸡却是被月梅抱在怀里,眼神中都是惊惧。 瞧着黄牛儿过来,正在搬东西的福寿瞧了,一脸惊喜的搬下一个坛子道:“少爷,俺听了夫人的吩咐,把皮蛋带来了。” 黄牛儿嗯了一声,让福寿将坛子拿去灶房放了,便搭手搬起了车上东西。虽然破家值万贯,可老黄家能搬过来的东西真心不多,几个人花大半个时辰就归置好了,这才想起没见到老倌,问了一句,还是福寿答道:“老爷去了店里,正领了人修葺。” 想来家里的老店还是赎了回来,心中刚要高兴起来,却再次想起了那“划江而治”,不由顿时泄了气去。 当夜老倌在店里盯着装修,并没有回来吃饭,黄牛儿和二娘也不像往日那样和福寿月梅一块儿吃饭了,毕竟换了大宅也要有相应的规矩,娘儿俩坐在饭厅,在齐姨和月梅的伺候下用了饭后,黄牛儿就被姚二娘叫回了屋温书。 期间黄牛儿说了师兄要在家中住下教导自己武艺之事,姚二娘自然幸喜万分的答应下来,忙叫齐姨收拾房间,在她看来这公孙正怎么说也是自家儿子的救命恩人,当然不会怠慢了。 初更的时候,舅父却是来了,温言勉励了几句之后便去找二娘议事。黄牛儿在灯下翻看了几页《左传》后,日间与师兄的对话,脑子一片混乱,不久便靠在书桌上假寐起来。 第三十七章 【嚯哈】 身边依旧是朦胧迷雾,但黄牛儿却是轻车熟路的走了两步,眼前便豁然开朗。 城仍然在,人山也在,但身穿金甲的那未来的黄牛儿却不在了,黄牛儿左顾右盼后喊道:“是你,可对?” 周围无人应答,黄牛儿却笃定的又上前几步,看着地上一个血迹斑斓的胡人首级,便抬脚踩了上去,却是一脚踩空,那首级在眼前化作青烟四散无踪。 “出来吧!俺知道你没魂飞魄散!”黄牛儿心中明悟起来,便扬声道:“俺以前认为你说的都是鬼话,是俺不对,俺现在信了你的话!” 有了这句话做引,就感觉周围的景物一变,整座人山如青烟一般消失了,却显出了一颗古松、一方竹席、一架矮案上摆着几件茶具,一个穿着白色直裰的中年人坐在席上,正抚须而笑。 “来!坐下吃茶!”中年人招了招手,拿起茶壶倒出了一碗碧绿的茶水。 黄牛儿想了想,却是恭敬的行了个弟子礼,这才盘膝坐了下来道:“先生有礼了!” 拿过茶碗一看,茶水碧绿而透亮,不似如今的煎茶放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茶香清新扑鼻,不由暗暗惊奇,但也大着胆子喝了一口,感觉这茶水先苦后甘,别有风味。 之后,两人却是对视无语。 此时的黄牛儿已经确定,眼前的这人就是之前那想要夺他肉身的鬼,可今日听说真有阿骨打这人后,黄牛儿也意识到他之前所说的大宋将要破国灭亡的事情,极有可能都是真的。他不想被人夺舍取了肉身或许是因为自私,但对于这个大宋将要灭亡的未来还是有所触痛的,毕竟若是大宋真被金国破灭,长江以北被金人划江而治,那么自己的父母、舅父一家还有一切与自己相熟之人都难逃劫难,取舍之间他还是有些想法的。 良久,黄牛儿扭头看了看并未消失的那巨大城池,主动发问道:“那便是东京城了?” “对!”中年人开口答了,便也问:“想明白了?” 黄牛儿摇头道:“不全明白,又有些明白……” 中年人笑问:“哪些明白?哪些不明白?” 想了想,黄牛儿答道:“若天机是真,如何能改?俺不过一个贫家小子,又该怎么打算?” 中年人拿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我也不知道天机能不能改,但毕竟我来了,总要试一下才知道。至于你该如何打算,这就是你的事了,我如今只能帮你参谋策划,实际执行的人还得是你。” 毕竟跟着朱桃椎混了几年,在许多方面黄牛儿要比同龄的孩童要强许多,当即便翻身拜倒道:“黄牛儿愚钝,还请先生教俺!” 中年人笑了笑,却也不废话,反倒说:“好!我说,你记!” 黄牛儿当即按照师尊教授的礼节正襟跪坐,而后中年人却是突然张口道了一声:“嚯!” “哈!”不知怎地,黄牛儿便张嘴答了一声。 “嚯!” “哈!” “是谁……把你送到我身边,是那圆圆的明月……明月……” 随着中年人突然而起的高歌,黄牛儿不知何故突然起身手舞足蹈起来,可将这一句歌词来回唱了两遍之后,中年人却是抚掌大笑了起来。 莫名其妙的黄牛儿愕在当场,不知所措,中年人笑了一会才道:“哈哈!将这个桥段演出来,我可是想了好久。好吧!坐下,我们说正事吧!” 待黄牛儿一头雾水的坐下,中年人便道:“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叫做为官不可贪,为商不可奸。要想做善事,必须先有钱。” 接着话锋一转,问:“所以,拉面好吃吗?” “好吃!”黄牛儿如实答道。 中年人继续道:“你师兄的话我也听到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已经驱逐纥石烈部的完颜阿骨打,最多还有两三年就会反叛辽国建立金国,再过十年之后就会南下破宋。所以,统共算起来,你应该还有十二年的准备时间。” “十二年?”黄牛儿心里算了算,那时自己该有二十五六岁了吧! “要想抵抗金国南侵破宋,大宋的朝廷自然是靠不住的,所以你必须要有实力,这实力就包括了钱粮、装备、人手,简单点说你需要有一支属于你自己的军队。” “啊!军队?难道先生让俺去造反?”黄牛儿听了一呆,不由问道:“不说俺舅父是朝廷命官,只怕俺爹娘就不会答应。” 中年人笑道:“且先不说造反该不该,为何你会认为这是造反?” 黄牛儿想了想,问:“难道,先生是想让俺投效朝廷?” 中年人先摇头却又点头道:“算了,先不说这事。这金国之所以能灭了辽国又打破汴梁,是因为金国的军队非常骁勇,士兵的战斗力极强,这是因为他们都是从小就开始训练骑马、射箭、冷兵器作战等军事技能。所以想要跟金国的军队对抗,就需要一支战斗力同样强,甚至比他们更强的军队,这强军都是练出来的,不管你将来是想投效大宋还是造反,这样的军队都不可能凭空出现,大宋或许有这样的强军,也未必会给你指挥,因此你就需要自己练兵,懂了吗?” 黄牛儿似懂非懂,但还算是能听明白意思,中年人这才道:“所以,这练兵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一个普通人训练三个月或许能勉强能叫做军人,但想要达到精锐的标准,至少得训练三年。如果是想要达到,甚至超过金国那样的强军,没有十年是不可能的,这你明白吗?” “十年?”黄牛儿听了十分惊讶,可想想自己这都练了一年的武了,却还使不了沥泉枪,也拉不开一石的弓,倒也明白了。 中年人点头道:“不错,而想要训练出一只军队,首先需要的不是人,是钱粮。也就是想要做大事,必须先有钱,所以你眼下要做的打算就是如何赚钱。拉面的想法很好,但只能赚些小钱,想要养起一只军队远远不够,只能作为一个不使人怀疑的起点。所谓开门七件事,赚钱不过盐酒茶,所以接下来我们要谋划的就是如何从盐酒茶下手赚到这第一桶金……” 第三十八章 【食汇街】 夜深了些,姚二娘与弟弟姚政商量了一些家事之后,便送他回去,又绕道儿子的房间瞧了一眼。 看着儿子趴在案上睡了,姚二娘眉头一挑正要呵斥,却一想这几日种种事故,倒也不忍只能上前摇了摇道:“我儿,倦了便上床去睡吧!” 被二娘一摇,黄牛儿就惊醒了过来,朦胧着眼睛瞧了瞧二娘,却大叫一声道:“啊!娘却何故来扰俺!” 二娘只道是惊了儿子,倒也没生气,道:“夜深了,还不上床去睡!” 黄牛儿被从梦境中强拉出来,虽然有火但对自己娘亲却也不敢造次,便道:“俺理会的……对也!娘,老店修葺好还需多久?” 二娘便答:“修葺倒也简单,三五日就好,不过你爹却要在下月初六开张,是要借着你拜师宴的喜气,还有给你表妹下聘的喜气,做个三喜临门。” “下聘?倒是好个三喜临门!”黄牛儿听了,倒是觉得老倌好算计,竟然懂得借势,便也起身请了二娘坐下,道:“娘,俺晚间思想一事,想得倦了这才瞌睡,如今正好给娘说说。” “何事啊?”二娘见儿子正色,倒也不敢小看。 黄牛儿理了理自己的思路,便道:“就是俺家老店重开的事情,光是卖个羊汤拉面和皮蛋是不是太少了?” 二娘皱眉道:“却也不少了,虽说那皮蛋还没好,但想来定不比拉面差,还要如何?莫非我儿还有从老神仙处学的吃食?” 这之前提到黄牛儿的师尊,二娘多用的是“你师父”三字,在这次经历了险难之后,却是突然改口叫做“老神仙”了,倒也不让人意外。 黄牛儿点头道:“不错,俺细细想来,多不敢说,二三十种也是有的。再说俺也想到,这南门一里之内只有俺一家脚店,为何不将周围也谋划下来。” 谁知二娘却白了儿子一眼,道:“这事你却不知?这靠了城门的地,都是官府的公地,可不准买卖。再说这平日里不打仗还好,若是打仗,城下一里之内都是险地,俺家老店当年建时,也是离了城墙整整三百大步,亏了这些年黄州风调雨顺,不然早被祸害了。” 二娘这么一说,黄牛儿倒也醒悟过来,他也随师尊朱桃椎走过不少地方,都瞧见各地城池的城门后面必然有大片的空地,城墙脚下既没人建民居,更不会有人在上面种粮食,之前因为对此不感兴趣,所以也就没问。 如今听了倒也明白了,这平日不打仗是好,若是打仗,靠近城墙的房屋和田地自然也就首当其冲遭了殃不是? “也就是说,这些公地官府是不卖的?”黄牛儿搔搔头,要是官府不卖,还很是个难题,因为他就是看着自己老店对着南门口这几百步的路边两侧都是空地,所以打起了主意。至于老店向北的主街两旁早已店铺林立,想要插上一脚投资也就大了。 “不但不卖,路边还不许摆摊!”姚二娘可要比儿子聪慧多了,自然悟出了儿子想法,不过她也动了动脑筋道:“不过,老店宅地可是三亩,牛儿若是有把握,可将店面再扩上一扩。” 黄牛儿忙问:“能扩多大?” 姚二娘笑道:“黄家老店占地也不过三分有余,再说往东面去也都是私地,若按着宅地大小都建成屋企,再扩上十间正房也是无碍。” 黄牛儿一想,便将老店周围地势想了想,也明白了过来,然而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就冒了出来:“娘,往东再走二百步,是不是吴门巷的巷尾?然后过了大路往西一百多步有小巷能进菜街的街尾?” “是啊!”姚二娘想了想,脑中倒也把地图勾勒了出来,不明白儿子这么问的缘由。 黄牛儿拍手道:“成了,俺听爹说过多次,当年老祖买下老店的宅地也不过统共三贯钱,就算如今翻上一翻好了,娘算算俺家以老店的南界为边线,要是把东到吴门巷的巷尾,西到接着菜街的街尾的小巷这两块地买下来,一百贯钱够是不够?” 姚二娘眉头一皱,便心中一算,当即点头道:“够!还多了!统共也不会超了十亩,就算这几年涨了些地价,也不会超了五贯一亩。” 黄牛儿谋算的这些地毕竟是靠近城墙的险地,聪明人可说不会去打算买来建房,因为如果一担打仗,就算不毁于战火,说不定多半是要被拆掉征用砖木石块御敌。 “好好,这些钱便拿去把地卖了就是!”说着黄牛儿从怀里摸出了一叠褚纸来,点了五张交给二娘道:“娘,这是俺师兄今日给的礼,有一百贯,拿来卖地正好打算。” 这钱是当初在伍洲岛上公孙正给的,黄牛儿一时忘了没交给爹娘,如今自然得转圜。 “啊?”姚二娘接过来一看,见是昌隆号的飞钱五十贯,倒也是一惊,不过听说是儿子师兄给的礼,倒也放下心,收起来后便问:“我儿,买下这地到底怎生打算?如今黄州城中不过八百余户人家,却有正店七家、脚店十二,还有酒店、食肆二三十家,以娘的打算,老店重开,若是拉面卖得好,一日下来能卖两百来碗就是顶天,加上卖些酒食,每日里有个两贯钱的纯利就很不错了。” 黄牛儿一听就笑了,心说老娘的算计不错,但眼光太浅了,便笑道:“娘,爹的打算是羊肉拉面卖十文一碗,羊杂的卖八文,光头面卖五文,高扯低一算,两百碗拉面也不过一千五百文上下,连本带利两贯来钱,再算上酒菜的利钱,算两贯纯利倒不贪心。不过俺的打算可不是这些,俺想着就在南门口边建一条食汇街,设上瓦子,将俺会的二三十种吃食摆开了卖,定然大赚。” “食汇街?”这个新词让二娘一愣,可一听要设瓦子,倒是灵机一动问:“可是像那东京汴梁的马行街一般?” 这瓦子又作瓦市、瓦肆,是指一片范围广大的场地,这块场地上除有酒垆茶灶何优肆娼门外,还聚集着杂耍卖艺和土产医药等等行当。 黄牛儿答道:“正是!娘以为如何?” 谁知道二娘却冷了脸喝道:“胡来!黄州城不过初三、十八赶集,建了这食汇街,每月只做两日的营生?” 黄牛儿却笑道:“娘,这黄冈是望县,黄陂、麻城也是紧县,再远些的几个县,人也不少,为何偏生每月只许两日赶集,只要官府敢开榷场消了门禁,俺有手段可以让黄州每日能都赶集。” 二娘自然来了兴趣,忙问:“是何手段?” 黄牛儿故做神秘道:“开门不过七件事,赚钱就数盐酒茶!” 第三十九章 【晨起】 听着儿子将他那食汇街和盐酒茶的挣钱打算娓娓道来,姚二娘心海先是如惊涛骇浪一般翻腾,但很快也就平静无波起来。 俺的牛儿是谁?可是老神仙的亲传弟子,六年前交给老神仙的时候还是个懵懂的奶娃子。可半年多前回来时,虽不说因为害了失忆症忘了前事,每日里懂得起早干活、孝敬父母不说,还辩文识字写的一手好书法,就是自家当了主薄的弟弟瞧见了也是赞不绝口,再说前几日他拿出来的拉面方子也是绝妙,如今有了这般打算倒也不稀奇,毕竟儿子是老神仙的弟子,有这般手段也是该的。 姚二娘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出身,眼光见识自然要比贫家寒门高远,不但不泼冷水,反倒主动为儿子拾遗补缺起来,提出一些诸如:西边的江陵府有茶马榷场、而下江的江宁府有盐铁榷场,所以黄州要开榷场就不能涉及到盐、马和铁,否则两地必然要出手梗阻;黄州本来就产茶,唐时黄冈就出贡茶,又以英山云雾茶为主,周边的蕲春茶和浠水花茶也是不错的货品,所以要开便只能开茶叶榷场,然后以此为主,慢慢申请开放盐解;至于造酒,却是不能操之过急,如今淮南路和淮南西路这两路上农业废弛,每年青黄不接时多有饥荒发生,需要从江南各地调运粮食救济,可谁都知道造酒要消耗大量的粮食,如今根基未稳就忙着启动是为不智。 有了二娘帮忙打算,黄牛儿的创业思路也更为稳妥和详细起来,娘儿俩一直讨论到了三更十分这才罢了,倒是二娘回了之后却叫田四打着灯笼去了脚店,把借口督促修葺,实际上却是叫了相熟的朋友在脚店里厮混吃酒的老倌给叫了回来。 想想黄牛儿前几日的遭遇就不难猜到老倌在这黄州城里的能量,毕竟他早年可是经营着家里的肉档和脚店,一个交游广阔的成就肯定是GET√了很多年,这一是他破产之后还能在黄州城里继续谋生的依仗。 这不,想着转让了六年的祖传老店终于拿了回来,老倌当然要登高一呼,将这几年明里暗里帮衬过的狐朋狗友们叫来吃喝,也算是为日后黄家老店重新开张打下个铺垫,可别小看了这帮城狐社鼠的泼皮们,鸡鸣狗盗之徒也是有春天的。 也不知道老倌是几时回的家,这二娘又跟老倌议了多久,反正不认床的黄牛儿倒头睡下之后,猛然听见大将军的打鸣声再睁眼时,就已经是第二日的黎明了。 按着这半年来养成的作息,黄牛儿也不赖床,直接一个懒驴翻身就起来了,穿好衣衫出本准备洗漱,却面对着陌生的天井有些发愣。这搬了新家,也不用担水了,骡子也有孔云和田四照看了,柴也有整整一间柴房的存货不用自己劈了,这早起锻炼的顺序链一下子就被打断了。 想了想,黄牛儿倒也很快反应过来,想想先走到井边打水了洗了把脸,然后回屋将身上的直裰换成了短衫,还拿了条布手巾搭在脖子上,便从正门走了出去。 扭头看看,这宅院的正门只有两级台阶,算是个中等的宅户,大门顶上也还没挂上府匾,不过还是挂上了一对写有黄府字样的灯笼。 记下了左邻右舍的门街样子,黄牛儿扎了扎脚上步袜的绑带,便沿着街巷慢跑了起来。 黄州城真心不大,对于这座城池的历史黄牛儿也所知不详,一些近况还是从舅父前不久给的县志里瞧来。就知道黄州在先秦时叫做邾邑,后来到了隋朝改为永安郡,郡治移置举水之滨的黄冈县城(今新洲县境内)。唐朝武德三年(620年),永安郡废,恢复原黄州建置。次年,设黄州总管府,领黄冈、黄陂、麻城3县,省木兰入黄冈。唐元和三年(808年),撤销麻城县,其地并入黄冈县。唐大中三年(849年),复置麻城县。黄州辖黄冈、黄陂、麻城三县。唐中和五年(公元885年),黄州州城(黄冈县城)东迁一百二十里,在故邾城(今禹王城)遗址重建新城。 到了宋初,黄州州城(黄冈县城)离开邾城遗址,向东南迁至江滨,新建的州城南北向五里、东西向四里有余,南临长江,北接赤壁山,东南城外还有一个不大泄湖被称为西湖,城内只有一条南北向的同街作为主街,小街十二、小巷三十六,城中心差不多住了二百来户的大户人家,周边有个五六百户的贫家,也就是黄州的全部规模了。 黄牛儿顺着街巷绕着新家为中心一直跑着,很快就确定了周围的大环境,首先就是舅父的姚家老宅是在主街的东里,而紧邻的自家新宅又是在姚家东院的北里,自家的宅院正门向北而开,出门后往西走一百五十步进入通向主街的斜街,向东走一百步进胡家巷,左拐向东就是通往东门的主街,若是以黄州府衙作为城市的中心点,那么黄家的方位就是在城市的东南,也算是地方了。 黄牛儿一边跑着,一边记下路径,虽然是晚夏清晨,天气还是凉爽,但不一会也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正准备回去时,却听见前方不远有诵经声传来。拿眼去瞧就瞧见不少衣衫褴褛的乞丐花子正井然有序的排着队站在道旁等待寺院舍粥,待黄牛儿跑过去一看,才发现自己跑到了定慧院门前。 元丰三年(1080年)时,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谪黄州后,最初就在这里居所,并写下了《卜算子黄州定惠院寓居作》、《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等名篇,只不过如今才过了三十多年,还算不得什么名胜古迹。 见了定慧院,黄牛儿就知道离东门不远了,因为这座寺院是建在官府的公地上,它的东墙距离黄州东门的城墙只不过五十步远,因为这东门外不远就是西湖,地势不便于攻城作战,再说寺院也非人家,所以倒也容的它靠墙而建。 **** 上了字推了,每日基本三更,不定期爆发,求推荐收藏嗷嗷! 第四十章 【舍粥】 认清了位置,黄牛儿也准备转回了,不过此时却听等待的花子流民们参差不齐的叫了一声佛号,随后鼻中就闻到了一股小米菜粥的清甜香味,肚子便咕噜了起来。 突然间,黄牛儿想到了昨晚跟娘亲打算的时候,提到过有关人手的事情,按照老娘的说法人手最不是问题,只要老黄家挂出牌子收徒,三日之内招个上百人不成问题,而且都是自愿白干三年只管吃喝的长工。 可黄牛儿却觉得这样的长工也就只能当做长工来用了,若是要是想叫这些长工干点别的可就麻烦,所以还得听梦中那先生的话,另作打算才是。 想了想,黄牛儿改跑为走,一路瞧看排队领粥的花子乞丐们,发现其中多是中老年人,然后就是拖家带口的流民,十几岁以下的小叫花子却是不多,也就三五个而已,并且多是跟在老叫花子的身后。 走到了定慧院的正门口,黄牛儿就停下了脚步站到路边蹲着仔细观察了起来,就见僧人们在定慧院门前路边搭了一个五丈开间的草棚,里面架了五口大锅,锅里的小米菜粥正被大火熬煮得粘稠,瞧几个伙头僧人满头大汗的用大铲把热气腾腾的菜粥搅拌,估计这粥干得能插着筷子不倒。 前来领粥的人多自备着碗,每人都能领着满满一碗的菜粥不说,粥棚边上还有一个僧人坐在一架长案前,领了粥的人只要去到案前在一本纸簿上按个手印,还能领到三文铜钱。不过也不光是领钱,黄牛儿注意到僧人也在仔细观察领粥的流民和乞丐,对其中一些看上去身体健硕的便开口说些什么,而那些人多数是宣一声佛号道谢后便走了,只有少数几个听了言语的就转身走到了粥棚一旁吃粥。 不一会,大约五、六十个花子乞丐和流民都领了粥,其中的花子乞丐全部领了粥和钱转身就走,流民中拖家带口的也是,只有几个看上去像是独身的流民留了下来,而且他们还额外能多领一份菜粥,随后就看见一个管事僧人将这些人带走了。 也就在这时,又有一群僧人从定慧院里出来,手上却拿着桌椅板凳和好几个盖着布的大提篮,跟着黄牛儿就听见身后大路上响起了一片噪声,扭头一看却是百十个穿着短衫的苦力和糙汉快步走了上来,队也不排直接帮着僧人们把座椅板凳摆好就坐下了,很快每人面前都摆上了一碗热腾腾的菜粥以及用筷子穿起来的两个杂面炊饼。 正看着纳闷,一个年轻的僧人提着一个笔盒模样的东西从定慧院里出来,然后挨个到桌旁与这些苦力糙汉们说话,并从笔盒里摸出一枚枚的各色竹筹搁在了每个人的面前,黄牛儿瞧着仔细,竹筹的头上染色有红有绿还有蓝和白,苦力们也不说话,动作快的吃饱了之后便拿着竹筹起身往东门去了。 看了这一会儿,大致也了解这定慧院舍粥的过程,黄牛儿便起了身准备走了,谁想着一个提着篮子的老僧却是向着黄牛儿走了过来,笑道:“小后生,可是饿了?” 黄牛儿一呆,老僧却是两步走到了面前,先从篮子里摸出了一个杂粮炊饼塞到黄牛儿手里,又伸手摸了摸黄牛儿的肩骨和手臂,眼中满是欢喜,然后热情的拉着黄牛儿的手道:“且去吃碗热粥,再说其他!快去!快去!” 说完却是转头沿路走了,黄牛儿一看,倒也看见了路边有不少蹲着的老花子,老僧一路走去,一路给花子们发炊饼,只不过花子们虽然接了炊饼道谢,可瞧向老僧的面色却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说不出是戒备还是害怕的表情。 想了想,黄牛儿也不去吃什么粥,拿着炊饼转身便往家走了。 当他走过老僧的身边时,却从眼角的余光里瞧见正在发炊饼的老僧抬头看了他一眼,虽然老僧脸上还是笑脸,可黄牛儿却觉得他看自己的眼光有些冰寒,让自己不由后脊梁突然麻痒了一下。 走了不远,黄牛儿往家的方向拐了个弯,就发现街边的一家小店旁的偏巷里,正有几个小乞丐围坐在一起在喝粥,顿时心里动了想法。 便走了过去,开口问了一句:“你们怎么不领炊饼?” 小乞丐一共五个,三个男孩和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儿,正是刚才黄牛儿看见的那几个,当时见他们分别跟在老乞丐的身后,还以为不是一伙,如今倒是没明白过来。小乞丐中年岁最大,看上去能有十四、五的少年看着黄牛儿走来神色间起了警觉,将手中的粥碗放下喝道:“你想干啥?” 黄牛儿抛了抛手上的炊饼,止住了脚步问道:“俺就想问问,你们为什么躲到这来,却不领炊饼。” 乞丐少年眼中的敌意更甚,回道:“凭什说与你听?” 黄牛儿想了想,将手中的炊饼递了出去道:“说了,这饼给你如何?” 乞丐少年听了,却拿眼仔细来瞧黄牛儿,好一会都不说话。黄牛儿想了想,伸手摸了摸衣袋,发现里面有十几文钱,便掏了出来道:“不要饼?俺使钱如何?” 看到黄牛儿摸出来的铜钱,乞丐少年眼中的敌意未减,却道:“你不是定慧院的人?” 黄牛儿心中更疑,便坦然道:“俺叫黄牛儿,俺家之前住在城西,刚搬过来。你可知道南门口的牛家店?那是俺家的老店,过不了多久就要改回黄家店了。” 听了黄牛儿这么一说乞丐少年的眼中的敌意终于有了松动,见他目光终于落在了黄牛儿手中的铜钱上,眯了眯眼后才道:“那和尚给得饼吃不得!” “为何?”黄牛儿听了大奇,干脆又上前两步,将铜钱塞进乞丐少年的手里,压低声音道:“快给俺说说,俺也觉得那和尚有鬼!” 乞丐少年还没说话,一旁的一个年岁稍大的乞丐小女孩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含含糊糊的哭道:“俺哥哥就是吃了老和尚给的饼肚疼,就不见了。” 这话黄牛儿听不明白,只能来看那乞丐少年,少年想了想便道:“俺们私下里猜测,那定慧寺舍饼的老和尚是个贼拐子,近几个月已经丢了好些人了,有几个都是吃了他给的饼后肚疼,被定慧院的人救走之后便再没踪影。” 黄牛儿听了大奇,开始回忆起那发饼的和尚,只是觉得他瞧人的感觉有些怪,却是一点都没发现他是拐子的迹象。 想不通也就不想了,便说起正事:“俺家老店快要开张,缺些洒扫打杂的小厮丫头,你们几个想不想每日有饱饭吃?” 第四十一章 【切磋】 “你说的是真?”领头的乞丐少年眼神亮了起来,但他很快摇头道:“牛家店俺知道,却是没见过你,俺不信你!” 黄牛儿笑道:“你信牛家店就成,可还认识与你们一般大小的乞儿,过午便一并领到牛家店去行了,俺要是不在你们就找俺爹黄老倌,说是俺叫去的就成,莫去晚了!” 说完黄牛儿随手将手里的炊饼往墙角一丢,拍拍手便扭头走了。 至于这些小乞丐们会不会听他的话,黄牛儿虽然心里没底,但也不担心,反正也就是十几文钱的损失而已,如今他家里可是有整整二十两银子和五十贯的飞钱可以随意花用,拿十几文钱打赏一下还能心疼? 走不了多远,黄牛儿就来到了新家的正门街巷,倒是看见了自家师兄换了一身月白道袍正在走着,便急忙追了上去笑道:“师兄,可来了?” 公孙正闻言转身笑等,黄牛儿注意到师兄腰下的招文袋鼓鼓囊囊,手上提着个包袱,背上更背了两把剑,凑近了一瞧才发现多出来的那把是柄与松纹古剑差不多大小的黑色木剑。 见黄牛儿身上的短衫带着湿痕,公孙正便问了一句:“这般起早,何处去了?”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朝阳也升过了城墙,将光辉撒得一城绚烂,黄牛儿拿起布巾擦了擦汗,走上来笑道:“换了新家,不用担水喂骡,便出去跑了一圈,发发汗热热身。” “好!倒是知道勤勉,走吧!”公孙正点点头,便领头走了,黄牛儿倒也机灵忙上前帮师兄接了包袱。 没几步便走到了门前,发现孔伯正在打扫门前的地面,黄牛儿忙给孔伯问安,又问了齐姨的所在,便领了公孙正进家。 在灶房寻着齐姨后,便由齐姨领着师兄安顿在了偏院的一间客房里。 公孙正也没什么可收拾的,进房将身上的招文袋、包袱和松纹古剑放了,便提着木剑走出了房门,抬眼瞧了瞧偏院的天井,就对黄牛儿道:“师弟,不如我俩先来切磋切磋。” “好!”黄牛儿忙回屋拿了自己的棍子来,便摆开了太祖腾蛇棍架势,公孙正便使剑摆了个仙人指路的起手式,笑道:“尽管攻来便是!” 黄牛儿也不客气,就使了腾蛇棍中的问路式,一招打草惊蛇便往公孙正下盘扫去,可谁知道公孙正却是用手中木剑随意的轻轻一格,而后剑身便贴着棍子往黄牛儿的手指削了过来,且公孙正动作太快,黄牛儿根本无法变招,加上又怕被木剑真削到手指,急忙放了棍子。 就一招,黄牛儿就被打脱了武器,自然是败了。 “再来!”公孙正脸上依旧笑意盈盈,后退了两步道:“腾蛇棍在巧不在力,所谓一力虽降十会,但一巧可破万钧。” 记得周桐传授这腾蛇棍与黄牛儿时,说过这腾蛇棍乃是霸王枪的入门基础功法,使好了腾蛇棍便是打好了霸王枪的基础,而这一巧可破万钧的说法也是听过。只可惜周桐传功给黄牛儿的时间不过短短的三个月时,能够将一套射术、一套枪法和一套棍法的套路记熟,也是黄牛儿的极限了,不过半年时间怎可能这就融会贯通。 随后黄牛儿也不气馁,从连续八次被一招脱了武器,到抗下两招、三招,当日头升到离头顶还有半尺的角度时,黄牛儿已经能够抗下六招才会被打掉兵器了。 相比浑身热汗湿透,伸出长舌喘得像狗一样的黄牛儿,此时公孙正不过才是脑门微微见汗,再一次用了六招才把黄牛儿手上的长棍打掉,公孙正便收了木剑在身后,笑道:“不错!功底不足,但懂得随机应变,心智却要比师兄见过的许多人强上不少。罢了!一个时辰就有如此进步,也是不错,今日就到这吧!” 说完公孙正转身回了屋子,累得跟死狗一样杵着长棍硬撑着的黄牛儿双脚一软,险些跌在地上。还别说,公孙正的武艺自然是比黄牛儿这种连半吊子都远远够不上的初学者要高出几十层楼的高度,况且做师兄的也没使了全力,这对练了一早上全都使的巧劲打丢黄牛儿的兵器而已,手指都没伤他。 猛喘了几口气,黄牛儿将长棍一丢,蹒跚着走到了檐荫下一屁股靠墙坐了去,抬起双手看了一眼,发现全没破皮可就是青一点紫一点痛的厉害。 “少爷,快来喝些水!”早就在一旁候着的福寿抱着个大茶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的一方手巾忙给黄牛儿擦汗道:“老夫人说,练完了不能喝凉水,也让齐姨备好了饭食。” 黄牛儿看看天,此时才是辰时末的样子,想不到自己半年打熬出来的身体,居然一个时辰就被耗完了体力,这要是在战场上与人搏命,岂能有活下来的道理? 也顾不得手疼,接过茶壶咕咚喝下去大半,才对福寿道:“福寿,扶俺起来,去请师兄同去用饭。” 起了身,一手搭在福寿的肩上往公孙正的屋子走去,还没进门公孙正便走了出来,身上的月白道袍也换成了一件灰布的直裰,脸上的汗迹也洗了去,笑道:“走,用饭去吧!” 说完浑然不见黄牛儿揽着福寿肩膀的惨样,径直往饭厅去了,等到饭厅坐下准备吃饭,黄牛儿更发现了一件惨事,那就是他的手抖得厉害,根本就抓不了筷子。 公孙正虽然都是用巧劲,可黄牛儿这种初学者又如何懂得用巧劲卸去兵器碰击传过来的震动,自然是伤了。不过他却不言不语,双手稳稳的一手捧碗一手拿筷吃得开心,还给黄牛儿碗里布菜道:“师弟怎不动手,吃啊!” 黄牛儿试了几下,始终还是控制不了疼痛难忍抖如筛糠一般的右手,干脆心一狠便丢了筷子,用手抓了碗里的小米饭便塞进嘴里。 见黄牛儿能破了这智障,公孙正这才笑着对福寿道:“福寿,一会去打些凉水来与你家少爷。” 然后也不见他从哪里摸出了一根银针来,直接就在黄牛儿裸着的双臂上迅速的扎了几针,果然很快黄牛儿就感觉到双手的疼痛感轻了不少,抖得也不厉害了。 也在这是,却看见齐姨的儿子孔云两步抢进了饭厅来,一脸急切的对黄牛儿道:“少爷,出事了,老爷让人抬了回来,大夫说怕是肠痈。” **** 三更送上,票啊啊! 第四十二章 【急症】 黄牛儿听自家老倌发了急症,那还吃得下饭,慌慌张张就跟着孔云抢了出去,师兄公孙正却不慌不忙把碗里的饭吃了,这才转回住处从招文袋里掏出了几个小瓷瓶也去了老倌的房里。 此时,黄老倌躺在床上疼得面色如纸,可二娘和黄牛儿急得在床前乱转也没什么法子,公孙正一进门黄牛儿就瞧见了,忙道:“师兄可来了。” “来了!”公孙正上前瞧了一眼老倌,瞧见床前摆着的空药碗又抽鼻头闻了闻道:“大夫瞧过怎说?” 黄牛儿忙道:“断说是肠痈无疑,已经用了汤药,可俺爹疼得厉害……师兄可否给俺爹扎上两针?” 公孙正却是摇头道:“肠痈之症,病发脏器,虽说可以施针让世叔昏睡忘痛,可却还要瞧看世叔服了汤药之后的反应,却是轻易施针不得。” 说着公孙正这才端起空碗仔细闻了一下,又尝了一点残余的药液,这才点头对姚二娘道:“这七贤汤倒也对症,待小侄瞧望再说。” 听了公孙正的话,二娘忙让人拿来了胡凳摆在床前,公孙正先给老倌仔细把脉,又观了老倌面色,最后脱去老倌身上的褂衫按压了腹部,这才道:“还好,虽是急症,却不严重,针石能解。” 说完这才取了银针出来,这就准备给老倌扎针,倒是黄牛儿看了却奇道:“师兄,你这针竟不消毒?” 公孙正举着针一愣,反问:“消毒?消何毒?” 说完还瞧看了一眼手上的银针,见针身精亮,并没有发黑发暗,黄牛儿却是忙让福寿点了盏灯过来,想了想之后道:“俺家师尊说过银针需要过火消毒,说银针只能验出砒霜之毒。” 公孙正却笑道:“方才与师弟扎过,可有中毒?也罢!” 说完还是将银针烤了,便在老倌身上扎了起来,下针不久老倌看似疼痛减轻,很快便哼哼着睡去,公孙正道一句若无意外老倌只需卧床休息几天也就好了,让一家人算是放下了心来。 姚二娘反常的没有念叨老倌,使人都散了之后,先是谢过了公孙正,这才对黄牛儿道:“我儿,如今你爹发了急症,老店的修葺却还需要人盯着,你快去店里守着,待娘收拾好你爹便去。” 黄牛儿答应一声,也谢过了师兄,便快步跑了出去,不过他又很快折返回来,回屋拿了一张十贯的飞钱票子这才出了门。 出了家门,黄牛儿心中的打算却是转得飞快,老倌得了急症这事说不好也好,当即就先去舅父家的钱铺兑了飞钱,十贯的飞钱换了七两散碎银子和几百文铜钱。倒不是钱铺敢坑他,而是十贯的飞钱票子就只能换这么多,若是写着十两足银的飞钱票子就能换十两的足银了。 用钱铺送的褡裢将钱装了钱,又去了主街上一家与老黄家相熟的脚店叫了酒食饭菜,这才匆匆忙忙跑到了老店,只见自家老店并未因老倌发病而停了工,几个请来的匠人正在北边的开间里忙着打制桌椅,还有两个父子模样的瓦匠正在南屋边上拣选着新瓦。 黄牛儿左右一看,却没见周围有小乞儿,便快步进了店里,一个蓄着络腮胡子的老木匠见了,便开口问道:“小牛儿,你家老倌如何了?” 黄牛儿忙笑着答道:“劳烦陈三叔挂念,俺爹已经服了周大夫给开的汤药,又得俺家的师兄施针,已经好了不少。” “好好!”陈三叔点了点头,便埋头做起了活来,黄牛儿却给几个工匠叉手道:“劳各位叔叔伯伯帮手,俺爹让人准备了些酒食做谢,如今瞧看时辰怕要来了,还请拾到一下用了再说。” 匠人们听了便笑,有人道:“还是黄老倌儿厚道,哪怕发了病也还记着俺们,瞧望这黄州城里,哪个东家还招待午食的?小牛儿,可要帮了俺们多谢你家老倌儿。” 黄牛儿忙笑答:“应该的!俺家老店也亏各位叔伯帮衬,俺爹便常跟俺说,这些年没了各位叔伯,俺老黄家也早就没了。” “嗯!娃子懂事,老倌儿有福啊!”几个匠人口中夸赞,手中却是不停,倒是陈三叔道:“好说!牛儿去给冯家哥儿和他爹说上一声!” 当即黄牛儿便出了们向那拣瓦的父子说了,又回来瞧看了一看锅灶,见锅里烧的茶水还余不多,便生火有煮了些。 正忙碌的时候,定好的酒菜也送来了,却是一桌八大碗加八小碗带两坛土烧的正式席面儿,而且是摆了两桌。一旁匠人瞧了都觉得惊讶,一个年轻的漆匠凑到陈三叔的身边小声说道:“爹,这席面怕要一贯钱吧?” 陈三叔摇头道:“不止,这浠水土烧一坛就得二百文呐!” 黄牛儿打发了送酒食的小厮走后,便回头叉手道:“各位叔伯,且入席吃酒再说!” 陈三叔也不客气,便做了首席,待匠人都坐下,却道:“俺等只有八人,却摆了两席,可是还有人来。” 黄牛儿听了,便扭头往外望了望,这才笑道:“是有些人,俺算计着要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来。也不用等,俺来给叔伯们筛酒吃了再说。” 说着黄牛儿便勤快的主动拿了酒具开了一坛土烧,一碗一碗给匠人们筛酒,陈三叔便也笑着给黄牛儿介绍起来,这次来帮老店修葺的有他陈三和儿子陈狗儿,还有木匠刘能、王四儿、熊七以及漆匠何二,还有泥瓦匠冯山和儿子冯九郎,黄牛儿端上酒谢了,倒是引来了众人的夸奖。 早饭没怎么吃的黄牛儿自己也饿了,再说现在手虽然还疼但也不抖了,便跟着众人大吃了起来。 虽然是有酒的席面,匠人们却也懂得分寸,几口喝了酒后便风卷残云一般将一桌子菜吃了个干净。 如今匠人们给东家做工,从来都是只管早晚两顿饱饭,能给几片荤腥尝尝就已经是不错的东家,哪像老黄家居然还管中饭,并且还是有酒的席面,自然不能借酒拖了时间。 吃好之后,匠人们也不休息,转身又干起了活来,黄牛儿便一个人把吃残的席面收了,又将没动过的一桌酒菜收到了灶房的锅里,借了灶膛余温热着。 第四十三章 【收服】 忙完了一切,这才来看匠人们干活,倒也明白了老倌的修葺想法。 首先是店里的旧椅烂桌全部不要,打制整套新的,然后就是检修房梁柱、屋栏和椽子,然后重新上漆防虫防蛀,还有就是将顶上的瓦片重新拣过,算下来倒也的确是三五日的活计。 瞧了一眼如今堆在开间外面的好些旧桌椅,估计是要拿去烧火用的,黄牛儿却叹了口气,不由探头看了看门外的街面,却没发现自己想要等的人。 黄牛儿便守在一旁瞧着匠人门做活,差不多到了未时末的时候,被人练了一早上又受了惊吓的黄牛儿正乏的要死,却终于等来了早上他邀约的乞儿们。 出门一瞧,就瞧见那领头的乞丐少年带来了大大小小十二个花子,其中五女七男,算上他自己正好十三人,见黄牛儿果然在店里等他,便站出来问了句:“你早上说的话当真?” 黄牛儿嘿嘿一笑道:“自然当真,俺老黄家的名声,黄州城里可是能当钱使的!” 突然那少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一脸正色的对黄牛儿道:“当真就好,若真能给俺们弟兄姐妹一口饱饭吃,俺叶大龙便给你做牛做马!” 叶大龙一跪下,他身后的十二个孩子也都学着跪下了,然后在叶大龙的带领下咚咚咚的就给黄牛儿磕了三个响头,倒叫黄牛儿一愣。 “阿爷,小牛儿收这些养不家的花子做甚?”听了动静出来瞧看的匠人们也楞了,陈三叔的儿子陈狗儿瞧了,便问道:“莫不是那多出来的一桌席面儿,就是给这些花子准备的?” 陈三叔也是一脸的惊讶,也是摇头道:“怪了,要是黄家要收徒招小厮丫头,只怕大把的良人愿来,收这些养不家做甚?好了,专心做事去,东家的事情莫要多管。” 黄牛儿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叩首,首先感到的是心慌,却又觉得这心慌的感觉也是不错,当即笑了笑道:“好!都起来,便跟俺来吧!” 说完就指着堆在店外的旧桌椅让几个孩子摆桌,又让人跟他去灶间把热着的席面饭菜取了出来,更亲自把剩下的一坛子土烧拿了空坛匀了一大半放好后,便往剩下的小半坛里兑水,然后给小乞儿们一人倒了一碗,便端碗道:“喝了这碗酒,你们便是跟着俺混了,往后只要俺有肉吃,你们就一定有肉汤喝,干了!” 一帮小乞儿们都面面相窥,他们还真没见过这阵仗,倒是那叶大龙懂事,仰着脖子就把碗里的水酒干了,然后抹了抹嘴道:“主家,弟妹们还小,只怕饮不得。” 黄牛儿笑道:“以后都叫俺少爷吧!这酒兑了水,不会醉人的,再说吃了饭还有大把的事情要做。” 乞儿们都起身叫了一句少爷,然后大着胆子端碗喝了起来,虽然酒味很淡,可还是有不少人喝红了小脸。随后便在叶大龙的带头下,如真正的风卷残云一般对付起了桌上的饭菜,机灵的直接往鸡鸭鱼肉下手,年龄小使不好筷子的干脆动手去抓,几乎也就是眨眼的功夫,桌上的菜碗里便干干净净,每个孩子面前的小碗里却是堆成了山一般。 黄牛儿也不劝阻,这些乞儿受多了苦,一时半会这种争食抢食的行为肯定是改不过来的。 也不过半刻钟不倒的功夫,十三个孩子就把自家碗里的食物生生给塞进了肚里,然后一个个肚儿鼓起,就是年纪最大的叶大龙也不例外,不过他肚子里倒是食少水酒多,借着帮忙的名义把其他孩子喝不下的水酒全都干了。 看着一帮身子瘦弱却挺着大肚子的孩子们,黄牛儿笑道:“都吃饱了吧?吃饱就跟俺走!” 瞧着这些孩子前呼后拥的跟着自己往主街走,黄牛儿心中很是欢喜,浑然忘了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 看着十三个孩子一脸欢喜的跟着自己,心道这自己的第一批小弟如此就收服了,这也太顺利了一些,果然想要做事,必须得先有钱啊! 走了没多远便去到一家当铺,然后比着孩子们的身材一人买了一套旧衫,又去成衣店一人买了两套亵*衣、亵*裤和鞋袜。跟着找了家梳头的招店,问清了用药去头虱比刮光头贵之后,便给男孩们全刮了光头,但给女孩们用了药。 之后找了家汤池,让孩子们好好的洗了个澡,破旧的烂衫衣服也都不要了,洗好后便穿着新买的衣衫出来,并又去成衣店给男孩们买了布帽遮羞,跟着去了偏街的小草市儿,卖了大量的竹竿、竹篾和芦席,还有十几口铁锅、铁罐、煎锅,以及从铁匠铺里买了一大捆手指粗的铁枝,并订购了一千根尖头的细铁枝儿,这才租了辆骡车浩浩荡荡领着孩子们杀回了老店。 到了店门口,让骡车下了货之后,便指着开间北边的空地道:“好了!等俺去请了师傅,俺们这就动手!” 说着黄牛儿便进了店,寻着了陈三叔道:“三叔,却要来劳烦了,俺想请三叔教俺们搭个棚子。” 黄牛儿带人回来的动静匠人自然都瞧见了,听他说了想法怎能不搭手儿,想想也不费事,便都停了手上的活计出来帮忙,不倒半个时辰就用竹竿、竹篾在空地上搭起来三间棚子,棚子四周用芦席一围,也就成了。 刚弄好棚子,黄牛儿就瞧见自家的骡车载着姚二娘和孔伯来了,瞧着三间新搭起来的棚子,车上的姚二娘可是长大了嘴,十分的惊讶。 黄牛儿忙迎了上去扶了姚二娘下车,指着棚子笑道:“娘可来了,瞧这几间棚子可好?” 姚二娘一脸惊讶的下了车,瞧着三间看来倒是扎实的棚子却问:“牛儿,昨夜不是才说好,此事还需娘和你爹打算一番,怎么今日说干就干了?” 黄牛儿却是楞到:“又不是什么大事,还要几般打算,如今爹又发了急症,却要等爹好了再说么?书上可是说,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俺自然是说干就干了。” 姚二娘听了好笑,黄牛儿口中的书她自然也读过,书上的道理自然是对的,可黄牛儿这般说干就干的行为还是实在无法接受,正思想着如何劝说一下儿子,却见着好些个男孩女孩围拢了过来,然后就对着姚二娘拜下道:“见过老夫人!” 第四十四章 【大干】 姚二娘再次大惊,扭头来瞧,黄牛儿笑道:“娘,这些便是俺今日收拢的乞儿,日后就是俺们家的小厮丫头了,都不用使钱,以后管吃管住也就是了。” “胡闹!”姚二娘喝骂一句,却也无可奈何的瞧着一地的孩子,道了句:“快起来吧!” 老倌是个倔牛也就算了,没想到儿子如今也有样学样,作为母亲姚二娘也没法多说什么,便上来一个个仔细瞧了这些孩子,发现他们除了瘦弱之外倒也没有残的病的,而且看着一个个里外里都算干净,衣衫虽旧可里面的亵*衣却是崭新,甚至身上还有用胰子沐浴后的味道,想了想不由回头看了黄牛儿一眼。 乞儿们怎可能去汤池洗澡,肯定这一切都是儿子办了,倒也是个玲珑的心窍! 当下姚二娘忙让孩子们帮着孔伯从骡车上搬下了备好了夜食,想着孩子们的饭没有备,正打算叫孔伯回去再做,黄牛儿却道已经找脚店叫了饭食倒也不用操心。 待众人用了饭食,黄牛儿便带着孩子们回了新家,反正家中空房还多,也不怕住不下。待一切安顿下来,黄牛儿这才抽空问了孩子们的生辰年岁,才知道这领头的叶大龙居然比自己还要大了三个月,最小的孩子也刚有十岁,可惜只有一个叶大龙,一个王二娘有名有姓,其他的孩子都是只知道乳名,想了想干脆就让他们姓了黄,先叫着乳名等以后加了冠、及了笄再起大名也就是了。 除掉叶大龙和王二娘,余下的十一个孩子分别是:黄石头、黄润娘、黄铁头、黄树丫、黄玉妞、黄犁头、黄三弟、黄巧娘、黄十七郎、黄大栓和黄胖虎。 孩子们的来源,也都是今夏饥荒时从各地逃到黄州的饥民,要么是跟家人走散了,要么就是父母饿死了,其中铁头和树丫是兄妹,巧娘和三弟是姐弟,只有叶大龙是去年春天就开始在黄州流浪的老前辈。 对于这些血泪史,黄牛儿也不多问,安顿好了他们之后,他却去了师兄的屋里,对师兄说了今日他收了十三个孩子做小弟的事情,道:“师兄,俺想明白了,的确得有些长远的打算。” “哦!”公孙正听他说收了不少孩子,心中也是一奇,又听他说有了打算,眼神不由亮了起来,问:“那么师弟打算如何?” “俺要赚钱,赚很多钱!只有赚了钱,才能建一支军队,有了军队才能自保,保住了自家,说不定就能保国保民。”黄牛儿直言不讳,却是听的公孙正一愣,问他:“建军队?师弟你……没想差了吧?” 黄牛儿摇摇头,却顺着公孙正昨天的话道:“俺昨夜想了想师兄的话,若是天机是真,也就是说俺大宋的官军万万靠不住,想那金国大军能灭了辽国,又破了东京汴梁,定然那军都是骁勇之将,百战之士,凭个人之力难以抗衡。所以……如此这般,俺师兄弟想要行事,就得要有自己的军队,万一师兄的打算不成,不能杀了那阿骨打,俺就组建大军,待他杀来时决战也就是了。” “着啊!”公孙正双手一拍,眼前不由一亮,便起身在屋里转起了圈来,不时口中用黄牛儿听不懂的方言碎念着什么,很快便再次把手一拍,道:“不错!师弟的打算竟让师兄茅塞顿开,想那天机定不可能轻易更改,大宋厢军糜烂,边军倒也有些战力,可瞧天机预示如此,所以自建大军才是唯一之法了。好好好,某便立即去信二仙山和老君观,将此事禀告上去。” 又道:“师弟此事可行,放手去大干就是,若是缺了银钱只管开口,师兄与你筹备钱粮就是。” 黄牛儿便道:“放手大干却不着急,还是一步一步摸索着来才是,至于钱粮现在倒也不差。” 随后两人又商量了一些杂事,黄牛儿这才回屋倒床睡了。 这一夜,黄牛儿却是奇梦良多,梦中似乎跟着一道道美食从天涯到海角走了一遭,待天明鸡叫醒来时,才发现整个胸襟都被口水打湿了,努力想了想发现梦中的一道道美食全都记着,而昨夜发的奇梦似乎叫什么“舌尖上的中国”。 起身了之后,黄牛儿便到孩子们住的地方瞧了,十几个孩子挤在一间偏房里,此时正睡得香甜,也就不扰他们,自己出去跑步,回来又使了一趟腾蛇棍后,孩子们这才陆续起了。 倒是今日一早没见师兄公孙正,去了他的屋子也不见影踪,便领了孩子们吃了早饭,就又拿了两张十贯的飞钱背了钱褡子领着孩子们出了门。 很快黄牛儿就带着孩子们在草市上买回来二十只杀好的鸡,又买了五十斤官盐、二十斤红糖、十斤上好的虾皮和十斤上好的野鲜菇干等主料,以及八角、香叶、茴香等等的辅料,还买了一大两小三方石磨,加上七七八八的杂物,居然把褡裢里昨天花剩下的五两碎银子加几百铜钱还有二十贯飞钱都花干净了。 回家之后,黄牛儿又叫上了二娘齐姨孔伯还有福寿他们,一起忙碌了起来。 首先是孔伯带了叶大龙和几个年纪大点的孩子开始杀鸡退毛,并且把鸡肉、鸡皮、鸡骨、鸡翅、鸡腿和鸡软骨、鸡脖子分离,鸡头丢了不要,鸡爪洗净剥皮后拿来腌制。 然后是福寿带了孔云和三个小点的孩子,驾着骡车去了西湖收集蓬草蒿蓼,又让田四收拾出一间偏房,将三方石磨安好后,带了两个孩子将买来的虾皮、野鲜菇干、八角、香叶和茴香等等磨成粉。 而黄牛儿自己却是亲自领着二娘和齐姨,在灶房忙碌了起来,首先就是将五十斤官盐全部化了水,然后经由过滤再从新熬煮结晶,便得到了差不多四十斤的白盐。早见过了这等神奇的姚二娘当然没事,倒是齐姨被吓得磕头发誓绝不泄露这等秘密。 然后黄牛儿又把红糖化了水,也炼制出了差不多十五斤的大颗粒的白色粗糖来,姚二娘拣了几颗丢进嘴里,吧嗒着嘴道:“错了!错了!开门七件事,赚钱除了盐酒茶,还得算上这糖才是!” 第四十五章 【试味】 黄牛儿瞧了粗糖,却还觉得不太满意,干脆又拿了五斤粗糖化了水,然后将浓稠的糖水液体都装到一个小坛子里,然后在两根筷子上绑了几条棉线放在坛子口,便道:“只要过上几日,这坛中就能长出更雪白的糖霜来。” 类似的奇事姚二娘和齐姨今日里已经见过了两回,自然艰辛无疑,哪怕他说坛子里长的不是糖霜而是妖精,两人也不会迟疑。 倒是姚二娘不忘敲打齐姨道:“日后这摊子事,只怕多要你来支应了。孔云这孩子也算晓事了,黄家也不能总和姚家都用一路账,过几日待予理清了账目,便让孔云来管账吧!” 不过一句话,就把齐姨感动得再次跪下,先不说今日她看到学到的这本事是如此的骇人,这等仙家法术一般的奇巧想来就不是她这种下人应该学的,再来就是姚二娘竟叫儿子孔云日后做了黄家的账房,这自然也是天大的信任。比较起来,只要能让她儿子做账房,此时哪怕姚二娘要她瞎了眼割了舌头好抱住制这雪盐和雪糖的秘密,她也是愿的。 当即齐姨便拜道:“奴理会的!主母大恩,俺家云儿今生做牛做马来报也就是了!” 姚二娘忙把齐姨扶了起来,笑道:“这话可重了!不论是老黄家还是姚家,从来没把谁家当做牛马来使,对了云儿今年已经快满十八了,怎还没给说上一房媳妇,这几年予不在家里,三郎也太不晓事了,不若予来给云儿打算打算……” 瞧着老娘开始使手段,黄牛儿自然没兴趣在旁学习,便取了一些制好的白盐和粗糖来瞧孔伯和孩子们。此时天井里的杀鸡大会已经结束,二十只鸡已经全都杀了分割好,可看着一天井的鸡毛,以及切得奇形怪状鸡块,黄牛儿想撒气倒也撒不出来,只能取了砧板操刀自己动手返工,按照从昨夜奇梦中记下的样子,最终将一小半改刀成功,将鸡脖子、鸡皮、鸡翅尖、翅中、大翅、鸡腿还有脆骨块用酱汁油、盐、茴香粉和姜粉、蜂蜜腌制起来,又把鸡胸肉切成大块,鸡骨架子砍成小块。 然后让叶大龙将买的铁锅搬来两口,就在天井里用石头架了烧火煮水,将鸡骨头加了生姜和香菇放在水多的锅熬煮,鸡胸肉放在另一口水少的锅里煮。等鸡胸肉煮熟了,就把汤汁全舀到熬鸡骨汤那锅里,然后就让叶大龙拿了擀面杖将煮熟的鸡胸肉就在锅里捣烂,借着微火余温慢慢的将鸡肉碎末烘干。 等鸡肉碎末完全干燥,黄牛儿便拿木桶盛了送到了磨坊里,让田四把鸡肉碎末放到石磨里再粉碎一次,同时也让叶大龙把熬出鸡汤的鸡骨头都捞了起来,也放在另外一口锅里用微火余温来烘干。 与此同时,黄牛儿也没让其他的孩子闲着,留了四个孩子帮忙烧火,又拿了五两银子给孔伯,让他带了余下的孩子去采买些肉食和蔬菜,以及之前忘记买的用料,然后他自己就拿出昨日买的铁枝,寻了铁丝将铁枝扎了几个四四方方的烤架出来。 差不多他弄好的时候,叶大龙也把鸡骨头弄好了,就让叶大龙把鸡骨头装了,找了家里舂米的石槽先舂碎,又拿去磨坊磨成了骨粉。这个时候,孔云他们也赶着骡车回来,割了满满一车的蓬草蒿蓼,于是黄牛儿就把熬煮鸡汤的灶下柴灰清了出来,教了两个孩子怎么烧蓬草蒿蓼,又让孔云领人就去姚家的后院砍了几根新竹回来削成竹签,自己便去了磨坊捣鼓起来。 眨眼间,日头便渐渐西沉了下来,黄牛儿也差不多都制备好了东西,就去请二娘将舅父一家都叫来试味,也让人将在老店干活的陈三叔等人都唤了来,然后便要开始。 听说侄儿摆了阵势要请自己一家去品尝几十道准备拿到老店开卖的美食,姚政自然不会推脱,哪怕是本来约好的饮宴也让人去告了罪,领着舅母姨娘们浩浩荡荡的便来了。表妹今日也里换了一身葱绿色的衫子,面上勾眉线贴了花细,额间还点了一颗朱砂美人痣儿,打扮得粉妆玉砌的叫人看着就觉得喜庆。 见舅父一家来了,黄牛儿先是恭敬的给舅父舅母还有姨娘们行礼,然后便主动去拉了表妹的手,从身上的口袋里抓了一把粗糖给她道:“快尝尝,甜是不甜?” 黄牛儿做从粗糖,其实也就是过滤后的红糖熬出的淡色糖浆,经过快速冷却并破碎后得到的糖块,由于做了五次过滤,相比这时代被称为胡糖或者沙糖高级糖来说,已经比它强上不少了。 表妹姚玉儿瞧了瞧手里的糖块,也是满眼的惊奇,忙丢了一块到嘴里,含了一下眼睛就眯了起来,口水迅速就充盈了起来:“唔!好甜!” 然后她也是懂事,忙转身将手里的糖给了他爹和娘,姚政本不在意,以为是黄牛儿买了些糖来哄自家女儿,可瞧着玉儿递上的粗糖颜色比沙糖还要白上许多,不由好奇的拿了一小块尝尝,旋即就奇怪道:“牛儿,这糖你是在何处买的?” 黄牛儿昂首笑道:“不是,是俺今日做的!” 姚政吧嗒咂嘴,一块小指指甲盖大小的糖块瞬间也就没了,姚政也不客气又从玉儿手里拿了一块道:“牛儿会制糖?” “舅父不信?”黄牛儿干脆把口袋里的粗糖块都拿了出来,问姚政道:“正要请舅父瞧瞧,俺制的这粗糖可比街面上买的胡糖强是不强。” 所谓的胡糖,指的是由海商输入大宋的印度产沙糖。 在唐朝之前的春秋战国时代,中国就是甘蔗和蔗糖的产地,但由于当时工艺限制,结晶糖尚未出现,多是将甘蔗榨汁后直接用汁水调味或饮用,被称之为柘浆。后来到了两汉时代工艺提高,这才出现固体形态的糖,也既是红糖的前身,被称为石蜜。 在刘歆《西京杂记》曾述及“闽越王献高帝石蜜五斛”,可见当时石蜜乃是敬献皇帝贡品。 第四十六章 【盐利】 到了唐代,《新唐书》载唐太宗于贞观二十一年(647年)遗使至“摩揭它国”求取熬糖法,然后下诏令扬州上贡当地种植的甘蔗进行试生产,其成品的色、味均远胜于摩揭它国,当时人们称之为“沙糖”,又称为“霜糖”。 “摩揭它”(Magadha)为古印度时代的奴隶制城邦,在今印度比哈尔邦南部,曾一度统一印度全境,孔雀王朝时最为强盛,至公元四世纪的笈多王朝时仍为印度强国。中国晋、唐僧人法显、玄奘等都曾到此。摩揭它蔗糖的生产方式相对先进,它是利用火的热能作为蒸发方式来进行生产的,因而有更快的生产周期。 由此可见,唐太宗不惜远离数万里之遥而派人前往,从促进社会经济发展方面来说,甚至比玄奘前往天竺求取佛经更具实际意义。 到了此时,大宋国内虽然也有自产自销的沙糖,可成色却还是远远比不过印度产的沙糖,在黄州城内的盐茶铺子里,一斤舶来的胡糖能卖到差不多两贯多钱,比起四、五十文一斤土产的红糖贵了差不多三十倍。 所以听黄牛儿如此一说,姚政当即就惊呆了,便一把全抢过来细细看了,发现黄牛儿拿来的粗糖虽然形状比起胡糖来不太好看,可色度更白一些,口感也更好,震惊之下再次确认道:“牛儿,莫要诓骗舅父,这……这果真是你制得?” “三郎怎地说话,却不信自家人?”姚二娘喝骂一句,便上前作势要抢道:“不信牛儿,便别吃了!” “嘿!姐姐勿恼,俺也是惊着了!”姚政忙护着手里的粗糖,想想干脆一股脑的塞进了玉儿手里,这才道:“看来牛儿说的是真,这也……太过匪夷所思了有些!” 姚二娘伸手摸了摸玉儿的头,笑道:“三郎懂个什么?牛儿可是跟在老神仙身边当六年道童,学了些仙家法术有何稀奇,况且这粗糖还不算些什么,还记得今早予与你说的事么?” 姚政听了却是一脸的苦笑道:“榷场不同菜市,岂有一言而决的,不过今日还是探了探上官的口风,如今黄州一岁的赋税也不过六十万余贯,真要能把榷场开起来倒也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姚二娘却笑着递过了一口布袋道:“你瞧着这物如何?榷场榷场,还不是先有市才有榷。” 姚政打开一看,便眉头一皱道:“这是……青盐?” 姚二娘笑笑的看了看儿子,便道:“再仔细瞧瞧!” 姚政只能伸手抓了一把,在夕阳下仔细看了,发现这盐居然也洁白得让人惊讶,比他用过的青盐好得多了,凑近了闻闻发现有一丝淡淡的海味,再一尝发现咸味纯正没有丝毫的涩苦,脑中转上一转,便惊讶的看着姐姐母子俩道:“这……莫非也是牛儿制的?” “不错!”姚二娘拍拍儿子,笑道:“今日下午,五十斤官盐制得了四十二斤这种白盐,三郎以为如何?” 姚政听得目瞪口呆,半响才喝道:“好!大好!” 说完了大号,姚政脑中的思绪如闪电一般转了起来,这姐姐跟自家是一家人也就不说了,黄牛儿要去自己儿女,更是亲上加亲,所以这黄家的制盐方子不就等于是姚家的? 不说今早姚二娘刚跟姚政提过榷场之事,作为黄州主薄,对于市场物价还是有所掌控。前此东南六路统一的批发盐价,大概是每斤最低二十文,最高四十五文,盐利全归朝廷专榷。 如今的盐务乃是按朝廷统一规定的“五斤为斗”计算,黄州如今的盐价是官盐二百文一斗,浪里子从江南贩来的私盐却只要一百文一斗,至于上等的末盐、井盐和青盐又根据品相差异上下浮动。 姚政却知道,越州萧山县的钱清盐场,此时官府购买亭户的盐价格极低,每斤不过四五文,致使无利可图的亭户多窜亡,至追捕拘系之,乃肯就役。 而且,崇宁四年时(1105年),蔡京在改变盐法的基础上,“又以算请盐价轻重不等,载定六路盐价,旧价二十钱以上皆递增以十钱,四十五者如旧;算请东南末盐,愿折以金银、物帛者听其便”。 到了去岁,也就是政和元年(1111年),左司员外郎张察上奏称:奉圣旨均定东西六路盐价,已均定奏闻。契勘自祖宗以来,东南六路卖盐,惟绍圣之间最为增羡,臣今来所定,比绍圣价上每斤增钱二文,至九文足,以酌中纽算,每岁以增及一百八十余万贯。若候转运司会到,止是一路利害,互为异见,与臣将诸路地理远近照应相接、州县通行均定利害不同。伏乞以臣所定价例先次颁行,如或逐路更有增废去处,只乞下逐路转运司比附相近场务立价闻奏。 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但又感到不满足,进而诏令:“东南六路盐于张察所定价上,每斤各添钱一文。” 也即是说,左司员外郎张察这厮上奏称如今的盐价较宋哲宗绍圣年间已经大幅度增长了不少,可还远远不足,所以建议每斤再增加二至九文,这样的话每年就可以多增收一百八十余万贯的盐税,而朝廷起初批准了他的方案,随即又嫌还不够,再提高一文,即每斤增加三到十文。 黄州原属淮南路,如今改属淮南西路,由于不是盐产地,官盐需要漕运逆江而上,因此这一斤要卖四十文,而浪里子们走私来的私盐却是只卖二十文一斤,品相也比官盐要好,市场自然是非常巨大。只不过国有国法,黄州城以及各县城外的普通百姓可以买私盐,但城内的居民却只能拿着官府按照每家每户的人口核算出的盐引去买官仓的官盐。 想来事多,说来话长,也就短短一瞬,姚政脑中转的念头至少需要数万字才能描述出来,不过得出的结论也是简单,那就是糖利固然丰厚,可盐利却是更为巨大,有了黄牛儿的制盐方子,只要操作得好,这姚家和黄家便发达了! 第四十七章 【美食】 听弟弟说大好,姚二娘也是开心,便道:“此事却也不急,快快入席尝尝牛儿新制的美食吧!” 姚政一想此事也是眼下就能谈的,便也先放下心来,领着家人去坐了席,却发现不见老倌,问了一句才知道还在床上哼哼,便也不多嘴了。 等他坐了席后,便有福寿、月梅领着一群生面孔的孩子往席上布菜,姚政自然要问,姚二娘便说了黄牛儿收留乞儿们的事情,姚政倒也晓事,便说明日里让那胡教授来一趟,好给这些乞儿录了命办了文书。 不一会,席上就琳琅满目的摆了几十道美食出来,黄牛儿便起身介绍了起来:黄家烧烤系列(烤鸡和牛羊猪肉、豆腐蔬菜);黄家馍夹肉系列(牛羊猪鸡);黄家丝菜小食系列(西南特色丝娃娃);黄家炒年糕系列(辣炒年糕、汤年糕、蒸年糕、油炸年糕);黄家肉丸系列(各类肉丸、鱼丸),以上全分为姜辣、芥辣和原味三种。 首先品尝的是用酱汁油、盐、茴香粉和姜粉、蜂蜜腌制好的烤鸡脖子、鸡皮、鸡翅尖、翅中、大翅、鸡腿、脆骨块以及各种夹杂的蔬菜豆腐的肉类。虽说宋人都爱吃烧烤,可黄牛儿盛上来的烧烤却是众人前所未见的,且不说腌制过的烤肉如何,光是一根竹签子上一块烤肉边上插着一片考过的绿菜、豆腐和瓜片这种品相就让众人眼前一亮。 一家人迫不及待尝了起来,不说觉得什么都好吃的表妹,舅父和舅母以及姨娘们都是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大呼美味。待馍夹肉上来时,烤得金黄焦脆的杂面脆饼里面夹着炖煮得软烂的酱肉香气四溢,不过黄牛儿可没笨的一人发上一个,而是将一个炊饼切了八块分食,尝尝味道也就是了。 再来的丝菜小食更是让众人眼前一亮,一个大托盘里摆了林林总总十几种切成丝的新鲜蔬菜,还有切成丝的各种酱肉,选了几种菜丝用一块小面皮包了,然后在小碗盛的鸡汤里蘸上一蘸,大口吃下也算是新奇的美味了。 至于年糕系列和肉丸系列,自然不用多说,这些黄牛儿照着那叫做“舌尖上的中国”的奇梦里学来的美食要征服舅父一家人的味蕾自然不在话下。 待一家人吃饱喝足,姚二娘也亲自煎了一道茶来解了油腻,才问姚政道:“三郎觉得如何?” “大好,这等菜色,便是开家正店也够了!”姚政喝了一口碧色油汤一般的煎茶,满脸惬意的笑道:“都说鱼羊为鲜,却不知道为何牛儿整治出的这些美味,每一道都说说不出的鲜美,险些把舅父的舌子都吞下去了。” 黄牛儿听了一笑,便转身取灶房拿了几个小竹筒来,笑道:“奥秘便是此物,舅父瞧瞧。” 姚政接过一看,竹筒里装的是一些粉末,闻了闻倒是闻出了不少香料的问道,便问道:“这是何物,牛儿快些说道。” 黄牛儿自然答了:“这是鸡精,又分成通用的、汤用的、烧烤用的、和炖菜用的四种。” “鸡精?却是鸡做的么?”姚政脑子也算活络,倒也猜得**不离十,黄牛儿自然不会藏着,笑道:“正是,是用鸡肉粉加了盐、糖和几种香料制成,只不过其中汤用和炖菜用的是用的鸡骨粉,刚才那丝菜用的蘸水就是用鸡骨和鱼骨熬出来的汤。” 姚政抚掌笑道:“绝了!真是绝了!舅父逛遍了东京汴梁,也从没有见过这等美食啊!牛儿的这些美食,定然大卖!好事!大好事!” 黄牛儿笑道:“俺合计好了,等不了老店初六开张,初三赶集俺便开卖!到时还请舅父前来帮衬才是。” 姚政听了瞧了瞧姚二娘,见她一脸笑意,只道是合计好了的,便道:“这是自然,到时舅父自然要来。” 然后姚二娘却是看了看舅母和姨娘们,道一句:“玉儿瞧起来也乏了,且待回去歇息吧!” 舅母等人自然是懂事的,当即就带了表妹告退,留下了姚政、姚二娘和黄牛儿三人说话,姚二娘这便也把在旁伺候的齐姨和月梅挥退了,便开口道:“三郎,姐姐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姐姐直言便是!”姚政当即正色道:“都是一家人,客气作甚?” 姚二娘便道:“如今牛儿还小,你姐夫又是倔人一个,所以姐姐想着将牛儿从老神仙处学来的制盐方子和制糖的方子交给三郎运作,三郎出了本钱,获利两家五五分账,如何?” “哎呀!这如何使得!”姚政一听跳了起来,忙起身道:“姐姐这使不得,本钱算些什么,牛儿的方子金贵,岂能五五分了,再说此事不小,也要别做打算才行。” 姚二娘见弟弟这般反应,也是意外,便问:“三郎以为如何?” 姚政用手拍了拍额头,看了看姚二娘又看了看黄牛儿,想了想道:“说来简单,这方子若是用的得好,便是赚些利钱罢了。可若是用得不好……只怕会有毁家之祸。” “怎地?”姚二娘听了一惊,也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就问:“三郎直话说来。” 姚政便也道:“姐姐你想,这盐和糖做出来自然要发卖,只要发卖必然就会落到有心人手里,这厚利红人眼,定会有人来探查,或巧取或豪夺,岂不是祸事了。” 姚二娘听了,却摇头道:“三郎便是主薄,却怕得谁来?” 姚政却苦笑道:“正因是主薄,又在汴梁待过数载,才知这内里险恶!若是此事姐姐不来问俺,私下做了发卖,轻了惹下祸事毁家亡人,重了之怕又会惹出什么盐糖纲来。” “盐糖纲?这般买卖,却与那花石纲有何关系?”黄牛儿听了不解,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姚政一笑,道:“花石纲……花石纲,你当真是因花石而起,却不过是巧取豪夺,搜刮民脂民膏的手段罢了!老实与你说了,这黄州城若不是有苏老大人的门人看顾,早就被造作应奉两局的官差给翻了个底朝天。可知道年初的时候,杭州造作局的人来,竟然想挖了赤壁山上历代文客题的碑文送去汴梁,若是不曹知州大人弹压,这帮贼厮真敢动手。” 第四十八章 【种树】 “那……三郎有什么打算?”这应奉局的人要挖赤壁山上石碑古迹的事黄牛儿不知道,可姚二娘隐约知道,实际上这造作应奉两句在各地征收花石闹出的人命官司如今可谓是街知巷闻,只不过各地县城、州城之内还有王法可言,乡下各地的平头百姓才是受了大灾。 于是姚政便也随口说了些当下有关花石纲扰民害民的事情,从他口中出来的可就不是传言了。 原来,蔡京被贬黜出京后,便来到苏杭住持应奉局,专门索求奇花异石等物,运往东京开封。这些运送花石的船只,每十船编为一纲,从江南到开封,沿淮p汴而上,舳舻相接,络绎不绝,故称花石纲。花石纲之扰,波及两淮和长江以南等广大地区,而以两浙为最甚。凡民家有一木一石p一花一草可供玩赏的,应奉局立即派人以黄纸封之,称为供奉皇帝之物,强迫居民看守,稍有不慎,则获“大不恭”之罪,搬运时,破墙拆屋而去。凡是应奉局看中的花树石块,不管大小,或在高山绝壑,或在深水激流,都不计民力千方百计搬运出来。 且那些差官、兵士还乘机敲诈勒索,被征花石的人家,往往被闹得倾家荡产,有的人家卖儿卖女,到处逃难。 甚至姚政还说了一件令人啼笑皆非又咬牙切齿的事情来,说是去岁末在福建路的建州,有富商因为恶了应奉局的官差,家祖的墓旁一夜之间被人种上了一颗樟树,待富商知机不妙派人去挖时,应奉局的人便指出树上的隐蔽处贴了巴掌大的黄纸,称这樟树是供奉之物,当即以大不恭的罪名将富商落了牢狱,后来据说被讹去了数万贯的钱财这才脱难。 这等奇闻自然让姚二娘母子听得胆寒呆滞,但黄牛儿还是问道:“舅父,这应奉局的人与俺们做这盐糖的营生有何干系,这江陵府的榷场和下江的榷场不也做盐茶铁马的生意,怕得谁来?” 姚政却摇头一叹道:“牛儿,可知你制出的盐糖哪是普通之物?如今黄州城内的官驿就驻有应奉局的官差,这般的盐糖只要上市,岂能不惊动他们?惊动了他们,岂能不探查俺家的底细?别看舅父官职主薄,可要对上蔡京那老贼,万一在你老黄家的祖坟上也种颗树,该如何是好?” 我艹……这招你家坟头来种树,看起来根本无法可解啊! 黄牛儿被堵的说不出话来,不由怒道:“这……岂能因噎废食?” 姚二娘也被惊着了,忙问:“那三郎可有打算?” “打算?还能有如何打算?”姚政摇头道:“二姐,这盐糖虽然利大,如今却做不得。今日牛儿整治出的小食也都不错,还不如经营好老店。料想这造作应奉两局行此天怒人怨之事,必不能长久,如今且藏着躲着,日后再从长计议如何?” 姚二娘只能点头,却还是不死心道:“三郎身为主薄,却也真奈何不得?” 姚政苦笑一声,伸出拇指斜指屋顶道:“上意如此,谁能奈何?” 不过姚政想想还是说道:“黄州产茶,请开茶榷也是应该,此事倒也可以徐徐图之。” 有了这话定调,姚二娘和黄牛儿也算暂时打消了通过盐糖牟利的想法,黄牛儿还小不通世事,姚二娘虽然大户出身却也不太明白商场也是政场的道理,这其中的诡云秘波自然不是一个仅经营过脚店的妇人能懂,所以姚政的这番话也算是好好的给母子俩上了一课。 最后姚政还没忘了告诫,这黄牛儿的鸡精也需要保密,最好是悄悄用了,不要让人知道有这等好物,须得防备有心人的窥探。如果是愚妇酸夫这般说话,只怕母子俩倒也将信将疑,可姚政这个舅父身为黄州主薄,都这般小心谨慎,可就知道这作应奉两局是如何的张狂了。 实际上《宋史》便有记载,花石纲之役乃“流毒州县者达20年”,其中又以政和年间(1111年~1117年)为最盛。东南六路各地的官吏一伙乘机敲诈勒索,大发横财,给东南人民造成极大的灾难,也是激起方腊起义的重要原因之一。 随后,三人又说了些闲话,以及有关表妹的文聘行茶之礼。 所谓行茶礼,也就是此时下聘的礼节,如今在大宋,茶叶是被列为聘礼中的重要礼物,几乎成为不可或缺之物。所以,民间即称送聘礼为“下茶”、“行茶礼”或“茶礼”;女子受聘,谓之“吃茶”或“受茶”;所谓“三茶”,就是订婚时的“下茶”,结婚时的“定茶”,洞房里的“合茶”。 据宋胡纳《见闻录》载:“通常订婚,以茶为礼。故称乾宅致送坤宅之聘金曰‘茶金’,亦称‘茶礼’,又曰‘代茶’。女家受聘曰‘受茶‘。 按照姚政的意思,这等礼节就在自家办了也就是,可老倌却希望在新开张的老店里举办,至于姚二娘的意思,当然也是听自家老倌的,而黄牛儿……却是没人会问他的意思。 姚政也不执拗,毕竟姐姐是大,做弟弟的总不能忤逆了姐姐的想法,再说这行茶礼本也是喜事,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也就允了。 送了姚政回屋后,母子俩这才回到偏院,瞧着院中的孩子们和修葺老店的匠人都已经用完了夜食,便也寒暄几句散了。今日里黄牛儿采买的一切,主要还是为了制出鸡精,虽然邀了舅父一家前来试味,可又能吃下多少。所以今日里鸡骨头熬的鸡汤、砍得奇形怪状的鸡翅鸡腿、还有制作丝菜的边料、做多的年糕和各种肉丸,便成了孩子们还有匠人们以及黄家下人们的夜食,还给匠人们说了好听,称也是请他们来试菜。 不消说,不提鸡精这等黑科技,今日里的各种用料本身也是顶好,作出来的各种美食又岂能是众人可能尝过,自然也是吃得满嘴流油,好评如潮。虽然黄老倌卧床,姚二娘和黄牛儿没有出面招待,匠人们却也都知道她娘俩这是去陪主薄用膳了,岂敢有半句的怨言。 第四十九章 【走私】 随后娘儿俩就去了后院的卧房,将刚才与姚政商量的事情与老倌说了。 先说姚政答应在老店开张的当日行茶礼的事情,已经大致止了疼的老倌倒也淡定,可说道盐糖之事时,老倌却是气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反倒扯动了腹内痛处,捧着肚子哎哟了好一会后这才瞪眼看向姚二娘道:“你家三郎也是个胆小如鼠、鼠目寸光之辈,官不好卖,便私卖啊!” 黄牛儿听得一愣,倒也想起老倌的交游广阔来,反倒是姚二娘喝骂一句:“奴家三郎胆小如鼠也好,鼠目寸光也罢,如今怎说也是黄州主薄,也是个从七品的官儿!可别忘了,你黄家老店也是使了……” “俺错了成不?”老倌不等姚二娘说完,忙陪着笑脸道:“老婆子,是俺错了!俺不对,俺不该说三郎是鼠目寸光胆小如鼠!” “哼!”姚二娘冷哼一声,便要起身走开,老倌只得苦笑的给黄牛儿眨眼道:“唉!瞧俺这张碎嘴,牛儿可不要学啊!” 黄牛儿点头笑笑,却也帮衬着拉着姚二娘道:“娘!爹都认错了,便饶了吧!还是听爹说说正事,这私卖是个什么说法!” 姚二娘便低声喝骂道:“哼!还有什么说法,不过就是让你家老倌认识的那些狐朋狗友,城狐社鼠顶了人头来贩私盐罢了,要是被抓到一样是杀头的大罪!你道那些个杀坯能给俺家守住秘密,下了大牢哪怕三木不下便也招了,一家人怕是连你舅父一起,一个都跑不了。” “妇人之见!”老倌听了,忍不住呛声道:“这江上江下的浪里子,几百年来都是在这江上贩盐,都如你娘说的这般,岂不是早就叫官府灭了,沿江两岸的百姓那还有如今的便宜盐吃?” 姚二娘却是白了一眼老倌道:“别人也不说了,你那些狐朋狗友,奴家可是一个也不信!” 老倌也不让步,便呛声道:“都说你是妇人之见,岂能知道男人家的事情……” 见爹娘又要拱火,黄牛儿却是想起一事来,便问道:“爹!可还记得在水市卖了俺们真鳊的卢家叔叔?” 老倌忙笑道:“你说的是卢二?怎会不记得,你道那卢二真是渔夫,其实他也是浪里子,有个混号叫做一丈竿卢二,是个真好汉。” 黄牛儿又问:“他与俺家有恩吗?” 老倌却答:“是俺家与他有恩,六七年前,他在江上吃了挂落,躲在城里不敢露面,是你爹将他藏了,又请了大夫为他治伤,他曾说欠了俺家一条性命……” “便是了!”黄牛儿听了,当即拍手叫了一声,然后就把客舟上卢二将他放了又给匕首叫他寻机逃跑的事情说了,老倌听了却是激动得拍着床铺大声道:“好!好卢二!好汉子,竟然这般报恩,俺服了!” 黄牛儿虽说只是给朱桃椎当了六年的道童,可也算是走南闯北见识不虚,自然知道这私盐贩卖之事。前文有述,这各地产地所产的盐,官府用五、六文的价格收了,然后经过漕运解到各地,却敢卖二十几文至四十几文的高价,竟还嫌低了要加价,而且各地的官仓还黑心的往盐里掺了泥沙,官府将全部的盐利吃下不说,还严厉的打击各地贩卖私盐的人家。 虽然这秦汉隋唐以来,盐利收做国用是惯例,可私盐贩子也是与官府斗争了上千年之久,千年之中,消长如潮起潮落,唐末的豪雄黄巢更可谓是私盐贩子们的光辉榜样。 所以,当老倌说官卖不成就私卖时,黄牛儿眼前也是一亮,只不过具体的打算却还没有,毕竟他不过就是一个孩童,既没有人脉,也不清楚这黄州的走私界状况,但这走私还真是一条好路子,想了想对老倌道:“爹,这卢家叔叔是个知恩义之人,不知道他做不做贩私盐的营生?” 老倌忙道:“做!哪会不做,只不过听说他如今入了赤龙寨,在七当家手下做小头目,这次又私放了你,就不知道会不会惹了祸事。” 黄牛儿便道:“私放俺这事不用担心,这黑锅有俺师兄一肩挑了,再说俺带着万家姐弟逃出来时,师兄也跟那七当家的人斗了,还放火烧了船帆,也是不怕。俺想,等爹身子好了,不妨打听一下,要是他来帮俺家贩这盐糖,便也不怕他害了俺家。” 老倌一脸正色的说道:“好!牛儿想得不差,当年俺救他,如今他又还了恩与你,只要他愿意,俺便与他八拜认交便是了。” 这父子俩有了打算,姚二娘倒也不多嘴了,这老黄家自然是当家的做主,看着爷儿俩一本正经的商议着,姚二娘的脑子里完全没想着这勾结贼人贩卖私盐是要被官府杀头的大罪,反倒想着这一次老黄家终于要翻身了,想着当年老倌突然得了大肚子急症,她典卖家财到处求医问药,最后儿子被朱桃椎带走去做道童时的一幕,想着想着不由黯然泪下。 正与老倌说的火热的黄牛儿猛然瞧见姚二娘在擦泪,便惊了:“娘,怎地哭了?” 姚二娘摇头不说话,只是用袖子抹泪,倒是老倌苦笑一声道:“罢了!牛儿,你且回房去吧!” “可是……”黄牛儿一愣,又不知道怎么问好。 老倌只能说道:“唉!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贩卖私盐向来都是大罪,你娘定是担心万一事情败露,连累了你舅父如何是好!” 黄牛儿一听便怔住了,说来也是,怎么说舅父都是朝廷的官员,万一出了事还把舅父连累了,当真难办啊! 谁知姚二娘却是啐了一声,骂道:“瞎说,这黄家是黄家,姚家是姚家,你父子莫说要饭私盐,就是要去江上做浪里子,老娘自然也要跟去做贼婆子,倒也不要你来操心这般闲心。奴家只是……只是瞧着牛儿似乎是一夜之间便长大了,心中气苦而已……也不知道这些年,牛儿在老神仙处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呐!” 第五十章 【窥探】 一夜无话,至于老倌是如何安慰姚二娘的,黄牛儿自然不敢去想。 听着大将军高亢的打鸣声,黄牛儿一个懒驴打滚便从床上跳了起来,昨夜发了个梦让黄牛儿知道了肠痈的终极治法,所以也算睡得极好,便洗漱了之后就去了爹娘住的卧房。 探了探老倌,经过一夜的休息,老倌的腹痛倒也止住了,想来自然是不用切掉点什么,黄牛儿倒也安下了心,便出门跑步。 对于已经收服的十三个孩子,黄牛儿倒也不着急将他们操练起来,这些孩子虽然也算身体健康,可毕竟受饥挨饿当了一段时间的乞儿,还是多养上几天再说。 况且眼下黄牛儿自己的武艺都练得不咋地,还真不知道如何下手才好,想来想去觉得还是等师兄回来再做打算。 按照新养成的规矩,黄牛儿绕着自家新宅跑了起来,没多久就再次跑到了定慧院的门前来。 此时定慧院的门前,照例还是花子流民排起了长队,几个伙头和尚在粥棚里冒着热汗搅动着浓稠的小米菜粥,一切如常的样子。 如今黄牛儿也知道了定慧院的舍粥分成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就是眼前这种纯粹的舍粥,对象就是花子流民们。至于第二部分,就是花子流民们吃过之后,来赶第二场的苦力和糙汉们,他们吃过之后就会拿着定慧院香积厨发下的工筹子去上工。 这红绿蓝白四色工筹对应的四种活计,分别是江边拉纤、清理水道、耕作定慧院在城外的长生田以及杂工。不过黄牛儿倒是打听清楚了,除了这耕作定慧院的长生田算是与寺院有利益关系的活计之外,这江边拉纤、清理水道和杂工都是牙行使钱托请定慧院帮忙招揽人手,定慧院则为这些苦力糙汉提供一餐饭食,并且顺带给花子流民们也舍一餐。 听说,之所以让花子流民们吃头轮,而让苦力糙汉们吃二轮,是因为苦力糙汉们找工容易,流民们却不容易,只能让他们吃了先走,倒是乞丐们不过是蹭上了流民一道开饭而已。 黄牛儿跑到这来,倒不是无聊了来看人家喝粥,而是想来观察一下还有没有流浪的小乞儿可拣,只是今日和昨日一样,队伍里只有中老年花子,再也瞧不见一个小乞儿。 看了看,确定是真没有了,黄牛儿这才悻悻离去,可就在他离去时,却感觉一道阴冷的目光把自己扫了一扫,回头看去时发现这目光的主人正是前日塞给他炊饼的老僧。 他倒是仔细问了,但从小乞儿们口中得到的说法,只是有那么几个人的确是发了肚疼然后被定慧院的僧人救走,之后就再没见过,至于说是不是这老僧发了炊饼有问题,还是这定慧院的僧人是真拐子,孩子们都说不上来,也就是花子群中都是这般传说而已,况且此时不少老花子可都是不怕死的就蹲在路边等着发炊饼。 叫黄牛儿想来,说不定是老花子们哄骗孩子们不敢来领炊饼,为的是自己能多领几个罢了。 所以,哪怕他感觉到这老僧的目光令自己感觉阴冷,也没放在心上,毕竟这定慧院是真在行善舍粥。 接下来的好几日,黄牛儿都是清早起来跑步,然后再练上半个时辰的腾蛇棍,这才带了孩子们去老店吃了早餐并帮忙做些杂活,下午则让孩子们在老店帮忙,他自己回家里看书习字,离拜师宴还有些天可不敢荒废的功课。而老倌一连躺了三天,感觉到肚子不怎么疼了之后便也咬牙起了床,风风火火的就跑到老店看修葺效果,感觉倒也差强人意。不过看见黄牛儿带人搭的棚子却又差点大动肝火,于是趁着匠人们等着解算工钱还没走,就指使着所有人干脆围着老店修了一圈的棚子。 这棚子修好之后,整体就形成了一个凸字的形状,这凸字的头部就是老黄家的三间店面,凸字的肚子则是大小一共十二间棚子,从形成了一个半回字形状的内道,算是初步将黄牛儿的食汇街构想弄出了一个微缩的模型来。 时间一晃就到了六月二十八,这天也如往常一般,黄牛儿做完了早课就带着孩子们去了老店干活,如今十二间棚子里的灶台、桌椅都整治了出来,甚至为了将是食材加工好,还自掏腰包花了两贯钱将老店边上的水井重新掏挖了一遍,又把各种吃食的制作和各种炊具的操作方式也都教给了孩子们。 甚至由老倌牵头打算之后,还拍板将十二间棚子挤出六间,分别邀了城西做炊饼馒头的吴婶、做胡油肉饼的张四哥、卖醪糟冲蛋、花糕的龙婆婆以及城南油炸果和素茶的王二、城东炸鱼和鱼羹的李四娘以及做签菜的古三娘进驻,这才算是把这微型的美食街给打造好了。 此外老倌还亲自出面,跟城里最大的正店明秀楼签下了协议,以后黄家老店及黄家食汇街用的酒水、土烧和醪酒全由明秀楼供应,而明秀楼也会派出冰婆子为老店和食汇街提供冰鱼子。 可别小看了这冰鱼子,如今黄州的十二家正店里,从初夏到秋初,只有明秀楼可以提供足量的冰鱼子,每年的冬天也只有明秀楼能够组织起车队去北方运冰,一角地道的黄州土烧不过才卖二十多文钱,一碗掺到酒里的碎冰鱼子如今市价可是五十文钱。 所以,能卖明秀楼出的土烧醪酒根本就不算什么,只有能提供冰鱼子的黄家老店,才能跻身正店的行列。 黄牛儿去老店和食汇街逛了逛,就被老爹逮住一顿训斥,这七月初六的拜师宴可是老黄家扬眉吐气的大典,此时不用功更待何时,当即就轰了他回家读书。 虽然郁闷,却也不能忤逆了自家老倌,便悻悻的往回走,半道上却是天色突变淅淅沥沥下起了大雨来,就在离自家大门不远的地方,看见了孔伯送了三个僧人出门。 本来他也没放在心上,便靠着沿街各家的墙檐走着,在擦身而过的时候,却听见了其中一个僧人小声的说了一句:“首座,便是这家了,乞儿们如今都在这家人的店里做工。” 随即黄牛儿就感觉了后脊梁一寒,似乎正被一道冰冷的目光打量,当即快走了几步。等三个僧人快步走出了街角,黄牛儿这才走回了家门,问孔伯道:“适才三个僧人来俺家做甚?” 孔伯回道:“是定慧院的僧人,说是中元节定慧院里有水陆法会,是来化缘的。” “化缘?”他刚刚分明听三个僧人里有人提到了乞儿们,这些人肯定有鬼,怕是来窥探什么,便当即问孔伯拿了一个斗笠一件蓑衣便掉头出门跟了上去。 第五十一章 【大慧根】 夏雨丰沛,原本瞧着应该是过路的稀薄雨云很快飞走,黑压压的乌云带着豆大的雨滴砸落下来,倾盆大雨中三个僧人只不过走出了两条街巷,就不得不在主街边上的一家脚店停了下来,入店讨了三碗煎茶暂做休息。 黄牛儿身材本就比同龄人高大,穿了蓑衣戴了斗笠之后看着就跟成人无疑,便也进了脚店叫了煎茶坐在了三个僧人一侧。 落雨如倾盆,雨声噼噼啪啪打在脚店屋顶的青瓦上,犹如天雷过谷一般激起了巨大的回声,黄牛儿小口喝着煎茶,细心的打量起三个僧人来。三人看起来都是三十来岁年纪,两个僧袍看起来有些旧的应该是从人,至于居中僧袍崭新,且容貌气度不凡的僧人显然就是那什么首座了。 此时,三个僧人也都喝了口茶水,其中一个眉毛微斜的僧人开口说道:“首座,瞧着这雨,可是与七年前的有些相似?” 果然居中的僧人闭眼想了想:“倒也有些影子,不过西江上元寺的善持老祖年初曾经观天测算过,道今岁黄淮或不靖,长江一线却是无虞。再说如今才是中元前后,这般大雨怕也发不起秋汛。” 另外一名大耳的僧人忙道:“首座说的是,小僧最近几月都在江边监工河道之事,即便上江发水也祸害不了咱黄州一地。” 说道此处,僧人们停了口,三人各自喝了些茶后,大耳的僧人似乎左顾右盼了一下,发现脚店里近乎无人,而黄牛儿坐的地方又背对三人,才道低声:“首座,哪家人咱也打听清楚了,却与官府有些关系,听说他家的老娘子乃是如今黄州主薄的二姐,咱以为……也就由着那些乞儿去了就好。” 一旁的斜眉僧人也低声附和道:“知竹师兄说得是理,俺也打听过这家人往日并无劣迹,乞儿们定不会受了什么委屈才是。” 听了两人的话,黄牛儿心中不由一松,原想着这些僧人们前来窥探应该是想对自家不利,没成想人家顾虑的却是乞儿们会不会受了自家的委屈,看来这些定慧院的僧人还是不错啊。 哪知,就听那首座道:“糊涂!既然佛证大师说这些孩子中有大慧根者,咱们就得好好寻上一寻,如今坐实这黄州市面上的乞儿都叫他家收罗去了,岂不是已经省了许多麻烦,如何半途而废。” 那大耳的僧人却是忙接口道:“首座师叔说的是,只是还需找个好说辞将他一家诓骗到院中,好让大师甄别才是。叫咱瞧了,仅这中元节水陆法会之事,怕难得手啊!” 斜眉僧人也是点头:“俺打听说,这家里如今有十好几个娃子,这两日俺去盯着数了数,却发现最多能有十六,少也是十一、二人,男男女女的娃子又爱乱跑,所以这家到底有多少娃子还真难计数。” “无妨!本座自有妙计!”那首座拿起茶碗喝了大口,笑道:“今日登门不过是找个由头,过两日就请了佛证大师再次登门,说是为他家宅祈福,定能将他宅中的娃子都诓骗了出来甄别。” 斜眉和大耳听了都轻轻的拍掌夸赞道:“秒啊!首座师叔果然是胸中沟壑纵横,妙计无算。” 之后三人又扯了些闲话,外面的大雨也算止了,便起身向店家告了声谢,回了定慧院去。倒是黄牛儿给了茶钱后,却是脱了蓑衣不再跟着,一脸纳闷的回了家去。 大慧根这种东西,黄牛儿跟着朱桃椎行走江湖数年,自然听他说过。这佛门道门都讲一个俗缘、慧根,没有俗缘定不能相见,没有慧根也不能受了佛法道术,传承衣钵。所以但凡有了年纪的高僧名道,都要四处寻访云游,希望能找到一个既有俗缘又有慧根的优秀弟子来传承自家的衣钵。 甚至朱桃椎就多次与黄牛儿说了,之所以要他来做道童,便是因为他与黄牛儿有师徒之缘。可朱桃椎也多次骂过,说黄牛儿的慧根不深,很是愚钝,最多也就是块稍稍堪用的朽木而已。 说来也是,跟在朱桃椎身边六年,黄牛儿也算探知了一些隐秘,那就是他师尊这一脉,出自道家秘门老君观一脉,并且因为开启这一脉传承的老祖曾经发下了宏愿,所以这一脉的传人都得叫朱桃椎。 从隋末唐初一直延展数百年绵延至今,每一代的传人都顶着朱桃椎的名号行走天下云游四海,并且还要多做些帮贫济困,救死扶伤的善事。所以,正因为“朱桃椎”这块品牌数百年来延绵不断的神奇事迹,在崇宁五年(1106年)时,也就是这一代的朱桃椎收黄牛儿做道童的当年,大宋的“教主道君皇帝”赵佶还赐了个“真人”的封号。 可惜的是,按照黄牛儿师尊所说,这前几代的师祖都是既有大俗缘有大慧根之人,就拿师尊来说,七岁时就跟着师祖行走,三年学文、三年学道、三年学武、三年学医、二十二岁时,琴棋书画、医卜星象、诗词歌赋和武艺射术无一不通。 可黄牛儿跟他了也有六年,文学方面勉强还行,至少通了四书五经和写得一手好字了。可道学方面就差得太多,连几部道家的主要典籍都背不下来,至于学武学医更不用提,年岁不够基础没打好,还没到能够传授的时候。 所以,有了这等认知经验,黄牛儿对于三个僧人的对话不由感到好笑,说他收留的十三个乞儿里有大慧根者,还不如说这个勉为其难的大慧根就是他好些。 虽然黄牛儿的确没能跟着师尊朱桃椎学道,可他如今的紫府(脑海、识海)里却是住着一位上天入地无所不知的上仙,如果这都不算有大慧根,谁还能比他有更大的慧根? 而且,既然那什么佛证大师过几天就要找上门来,也就没有必要继续跟着这是三个僧人,有这等时间还不如回家去看书。 一路走着,黄牛儿突然想到通过这一年多不断的做奇梦,他发现自己似乎比以前要聪慧了不少,至少一些当初跟在师尊身边看了想不明白的事情和道理,如今想来却是很容易就通了,就只是觉得老做奇梦也没意思,因为梦中的许多经历虽然能解了现实里的困惑,却也带来了更多的困惑。 比如飞天的铁鸟如何能飞、海中游弋的钢铁巨舰如何不沉,这些问题可就更是高深了许多。 第五十二章 【试营业】 时间眨眼就到了七月初二,大清早食汇街的左右两扇门牌上就用红布遮了起来,上面是借了舅父的颜面请曹知州大人提些的两方牌匾,内容自然是食汇街三个字和年月日落款。 受邀进驻食汇街的吴婶、张四哥、龙婆婆、王二、李四娘和古三娘也都罢了自家的营生,将做吃食的家伙事儿都辗到了食汇街来,食汇街里的铺面都自带了座椅,搬起来也是容易。 倒是经过这些天的筹备,老倌最终驳了黄牛儿的想法,通过中人招了六个良家子和两对夫妻来做帮佣,十三个孩子便拿来当童工用也就是了。老倌有这样的想法,其实也是对的,首先就是拉面这活偶尔干干还行,若是要二娘整天去拉,并且拉上一、二百碗,可就要让老倌心疼了,再说黄家店也不能光卖拉面,羊汤要人熬煮,羊肉羊杂要人切整,下酒的小菜也要人操持。所以新招的帮佣里,两个二十多岁的粗壮汉子被用来当专门拉面的师傅,一对夫妇专门来切整操持,二娘便盯着羊汤小菜就好,毕竟羊汤的秘方可是老黄家的根本。 至于食汇街里的六间店面里卖的新奇吃食,便有余下的四个帮佣和一对夫妻来撑头,孩子们也就做了打杂迎客的小厮也就是了。 但临了却又碰到了一个新问题,那就是食汇街里的铺面如何会账。 这老倌邀来的六家人,可是承诺了头三个月不收任何费用,三月之后这食汇街里的营生要是能做下来,便每月收些份子钱,多少就看六家人的营生如何,这般的条件倒也不能说不好。 只是六家人心里有个疙瘩,那就是各家都想自行会账,不愿意老黄家来会了总账。按照老倌的意思,这食汇街本就是黄家店的一部分,食客们不管是在黄家店里点着吃,还是走进食汇街里坐着吃,虽然都应该是由黄家店来一并会账,当然各家店里的营收会在账里分列出来,定然不叫各家吃了亏。 可实际是,这个时代的店家除了卖东西的将本求利之外,还有另外一项重要的收入来源,也就是打赏! (PS:看本书要觉得不错,别忘了打赏哦!) 虽未的打赏,其实也就是食客们给的小费,列如有食客来黄家店要了些肉食小菜和土烧吃好了,三、五百文的帐他一高兴就丢块一两来重的碎银子,剔着牙起身道一句不用找了,这钱也就挣下了。 因此,深知其中门道的老倌当然要抓着会账的权不想放了,可对于六家人而言,虽然他们卖的吃食最低也就三、五文,高也就三、五十文,可架不住这个时候的宋人懂事,能上街吃东西的人,多少都喜欢将多出来的几文找零当做打赏给舍了,所以这无形之中也是一笔不小的钱。 争来争去,最后还是姚二娘拍了板,账还是各家自会,若是客人点了几家吃食,他在那家会账便就在那家会了总账也就是了,犯不着为了这点蝇头小利伤了大家的和气。 虽然老黄家是老倌做主,可有些时候姚二娘拍的板也是说话算数的,更何况就在前两日,姚二娘也终于把之前黄牛儿谋划的,东到吴门巷的巷尾,西到接着菜街的街尾的小巷这两块地买了下来,只要这十二间门脸的小食汇街能做起来,一旦黄州真开了茶榷,晚上不再宵禁闭门,那就得把黄牛儿打算的大食汇街和瓦子给开起来,这才是大利市。 由于黄州一月只有初三和十八两场大集市,所以这日的中午才过,四乡八里来赶集的商家农户便蜂拥进了黄州。毕竟黄州城太小,只有南北一条主街,若是等到明日开集时才来,那还会有摆摊的位子空着。 而整个小食汇街包括黄家老店的烟囱,也在老倌的一声唱喏之下齐齐升起烟火,用黄牛儿的话说,这劳什子的试营业便开始了! 不一会儿,这蒸炊饼满头以及签菜的腾腾香气、油炸肉饼、油渣果和炸鱼的味道、还有这香菇鸡汤生汆丸子、火烤脆饼馍夹肉、腌制好的各类肉食烧烤的特殊香味便顺着夏日的北上南去的江风在黄州城里蔓延开来。 最终引得一城的人都垂涎欲滴的,却是大灶里猛火熬好的黄家祖传的羊汤,当姚二娘将闷着锅的盖子打开之时,似乎老天都被这香味吸引,猛然对着老店的灶间吹来一股子扶摇直上的旋风,几个正从南门口走进来的乡下老倌猛抽着鼻子奇道:“唉剑≌馕兜溃莫非是老黄家的祖传羊汤从新开了锅?” 便有人答道:“只怕是了!早些日子听说黄老倌将祖店赎了回去,快些走,先吃一碗老黄家的羊汤捞面再说。” 走得近了,发现果然是黄老倌穿了一身新衣在门前迎客,一张老黑脸笑得开了花一般,正忙不迭的把人往店里请。 不过也有人指着店面顶上用红布遮着的牌子问道:“奇了,黄老倌你这开了锅也就算是开张了,为何这门匾却还拿红绸罩着?” 黄老倌忙赔笑解释:“见谅!见谅!今日可不是开张,乃是试营业。也就是今日先试着做一锅羊汤给大伙儿尝尝,若是都说好,明日俺老倌就有胆子开张了。” 当即有人调笑道:“要是说不好呢?” 老倌也不生气,笑道:“俺便掀了锅子,再给大家伙另做一锅尝尝,要是还不好,俺就请了大伙,砸了俺家这招牌如何?” 大伙儿一齐哄笑,便有人道:“好!老黄家的羊汤捞面咱们黄州的老人可谓是从小吃到大,如今光闻着味道就知道绝对砸不了招牌,黄老倌先给咱家下上两碗捞面!” 老倌大声回应道:“好嘞!大碗的面两碗!不过却要给大伙说说,如今往后俺家可不卖捞面了,而是弄出一种新吃食,今日便叫大家尝鲜!” 说完老倌走到了店门边上,扯了一根细索,然后就见店门边上插着的一杆招旗垂了下来,上面写着四个字“黄州拉面”,围观的人看了,都觉得惊奇,当即有人问到这拉面是什么面。 第五十三章 【大卖】 说起来黄家以往卖的捞面,实际上就是刀切的手擀面,黄州乃至江南一带的百姓多是喜欢吃这种捞面。至于东京汴梁的人,却是喜欢一种叫做汤饼的面食,实际上这汤饼也就是面片儿汤,但如今不论是江南还是江北,黄州或是东京,却都从未出现过什么拉面,自然引得大伙儿好奇。 黄老倌一笑,便喝道:“大伙瞧了就知!” 这黄家老店是三间并联的门脸儿,北里是一间三面无壁的开间,中间是正门,摆着酒架柜台、和三眼相连的灶台,南里原先是个内间用来储藏食材和住人,如今却是用竹帘挡了面街的一边。 听了黄老倌的话,就见垂着的竹帘被人拉了起来,竹帘后原本的里间被改成了半开间,连着中间的灶台架了个大面案,两个膀大腰圆,头上戴着白色圆顶布帽,身穿白色窄袖圆领中衣,腰系白色围裙的两个年轻汉子,正各自抓着一团似乎是生面的东西拉扯着。 随着两人一边拉扯并摔打手中的面团,众人也都被看呆了,而然这还不算惊人之处,只见两个人将面团备好之后,就扯了面剂子口中喊一声“大碗的拉面两碗”,然后便开始了拉折起来。 一折、两折、三折……面团在两人手里神奇的被拉长对叠,眨眼间就拉成细细的面条儿,只见两个拉面师傅一人拉了五折便将手中的面头掐了,将面条丢进滚水的锅里,道一句这是二细,另外一个拉面师傅拉了六折后,这才抖动着手里看上去比二细面条还要细上许多的面条放进锅里,道一句这是细面。 看呆了的众人,直到面条出锅浇上香浓的羊汤并在面上铺满了嫩绿的香葱、蒜苗、韭叶子’萝卜片儿以及羊肉的浇头之后,这才醒悟过来,纷纷喊道:“俺也来两碗,一碗细面一碗二细。” 老黄家的祖传羊汤本就是有名,再加上这拉面的做法更是前所未见,顿时场面也就火爆了起来。 而老倌在笑得满脸开花的同时,也没忘记了给大家伙介绍真正的主打食汇街:“各位,俺家的拉面,也不过是引玉的砖头,俺家店后的食汇街里,有吴婶家的炊饼馒头、张四哥家的香油肉饼、龙婆婆家的醪糟冲蛋和花糕,还有城南王二家的油炸果和素茶、城东李四娘家的炸鱼和鱼羹,古三娘娘家的荤素签菜。 若是大家伙还觉着不够,那就得尝尝俺家新弄出的吃食,有烧烤有馍夹肉,有丝菜还有各种炒年糕,还有汤汆的、油炸的、碳烤的各种肉丸子。” 随后,黄老倌还从柜台上的食盒里,端出了一碟小菜,笑道:“当然,俺家的老店重新开张,也不是只有拉面这一道吃食,俺还准备了一道看着吓人的美味,却不知道有没有人懂味了。” 众人听了都觉得惊奇,便拿来一瞧,发现盘子里的吃食一瓣瓣、黑漆漆,看着有瓤有蕊与蛋形似,一些的外皮上还有雪花般的花纹,不由都是啧啧称奇。有大胆的凑过来嗅了嗅,先是闻着了一股子说不出什么味道的刺鼻气味,可看着这般吃食中间铺着用酱、醋拌好的葱蒜和姜丝,知道应该也是凉菜,便大着胆子夹起一瓣裹了蘸料的皮蛋吃了,入口先是表情一惊,但很快就变美了起来。 “嗯!不怎么好吃!俺还得再尝尝!”带头吃皮蛋的家伙故意贬一句,又塞了一瓣进了嘴里,一口咽下之后又去夹了第三瓣、第四瓣…… “冯四,你这鸟厮好不要脸!”眨眼间,恍然大悟的其他人一拥而上就来夺食,而更聪明的却是往柜台扑去,瞬间食盒里备好的几十碟皮蛋就被抢了一空,因为拉面还得一碗一碗的煮,皮蛋倒是现成,此时不抢更待何时。 接下来一直到晚上的三更时分,黄家的老店和食汇街隐然成为了黄州城的新城市中心。随着消息的传开,不管是进城准备明日赶集的客商,还是城里坐地的住户,得了消息之后全都蜂拥而来。虽然像是什么炊饼肉饼、炸鱼花糕、鱼羹素茶这些本地食物对当地人没有什么吸引力,可神奇的拉面、美味的烧烤、新奇的丝菜、推陈出新的炒年糕和横空出世的肉丸、馍夹肉还是成功勾住了一城人的胃袋。 虽然明日是大集,黄州城不闭四门,三更时分这食汇街里还是食客如织,但老倌还是强行勒令打了烊,原因无他,也就是备下的大量食材,乃至原本为明日赶集准备的那份都卖空了。 无奈之下,老倌只能勒令打烊,让所有人即刻休息,自己却是带人走家串户的去了屠户、菜农、鸡贩以及各种物料的商户家中连夜进货,以免明日正式开张的日子无货可卖。 而这一切,却都与黄牛儿无关,他也没能瞧见。 这是因为他被舅父姚政给禁足了,理由之一是读书之人怎能去沾染了商贾之气,家中商事有姚二娘和黄老倌操持就好,如今进学在即,万不能抛头露面沾染了贩夫走卒的市侩气息。 理由之二,便是曹知州大人竟然邀请了黄州府衙的各路同僚,以及即将离开黄州的赵提刑一起去这拜师的现场作为见证,预计到时候肯定要考校一番黄牛儿的课业,自然要细心准备才是。 于是乎,曹知州喜欢读史,尤其是最近在研究黄州的府志县志,所以姚政就拿来了三十余册的黄州县府志让黄牛儿硬啃;还有黄牛儿不曾见过的黄州团练使冯昱听说喜欢北魏的碑文,常去去赤壁山拓碑文,所以关于北魏碑文的史料也要死记硬背;还有那赵提刑据说此次来黄州公干,随身带了一部《吕氏春秋》,所以这《吕氏春秋》也是黄牛儿需要临时抱佛脚的必修之课,这林林总总需要准备的课业不一而足,堪比大考一般的紧张也就是了。 不过,初三的早上,当姚二娘撑着黑眼圈来给他送早饭时,昨日试营业成功大卖的好消息也终于传到了他的耳中,不过黄牛儿只是乐了一乐,便再次满面愁容的对书桌上摆着的近百册书籍发起了冲锋! 第五十四章 【对子】 如今黄州隶属淮南西路,所以每月的初一大集属于首府治所寿州(今湖北六安),初二是庐州(今安徽合肥)、初三才是黄州(今湖北黄冈)、初四是蕲州(今湖北蕲春县),各地按照各县行政级别顺序排列。 虽然都属淮南西路,但各州相距的路途却是相对遥远的,比如说庐州与黄州便相隔足足六百余里,而黄州距离蕲县只有一百里水路,一百二十里陆路,就算三地的集市各自错开了一天,也不会有人初二赶了庐州,然后便一夜奔驰六百里来赶黄州,再奔驰一百余里去赶蕲县。 话说这么的多,实际上也就是说黄州的大集市,主要还是覆盖以黄州为中心,最多半径百里方圆的面积。不过由于过江便是荆湖北路首府治所鄂州,所以黄州府的大集在方圆百里范围之内也算是大的了。 这其中,又以每月初三的头集最为热闹,这是因为交通不便的缘故,很多客商数百里迢迢的来了之后,会从初三的头集一直待到十八的尾集,这才返家或再去他地。 当然,这七月初三的头集,自然还是跟黄牛儿没有关系,毕竟舅父姚政的权威还是要尊重,再说正式开张的日子可是初六,如今不过是什么试营业,还不需要这舅侄俩去站场。这一日,黄家除了一个年岁实在太大的贾婆婆留下守宅,可谓是倾巢而出。 这街面上的景象是不是万人空巷黄牛儿也不得知,中午的时候就怂恿着表妹前去探看,却是被姚二娘塞了一篮子的各种吃食给赶了回来,唯一的描述是:“表哥,玉儿只是在门口瞧了一眼,人太多没能进那食汇街,老店的门口围住了好几百人,都眼瞧着朱家三哥和罗家二郎拉面……” “瞎说!好几百人还不把官道给堵上了?”黄牛儿心里听着高兴,却还是忍不住揭破表妹的牛皮,想了想道:“俺家老店距离大路有六步半远,左右能瞧清的地方也不过二十步远,一个人站立怎么也要三尺见方,能够不占道围上一百来人也就顶天了。” 表妹忙点头道:“表哥说的是,反正玉儿数不清,只是觉得好多好多人。” 黄牛儿摇摇头,便把篮子里的吃食拿出来和表妹分了,里面是四个放足了羊肉的馍夹肉、一大碗烤肉烤丸子和一盘裹好的丝菜和一罐子带着厚厚一层鸡油的鸡汤……只用鸡骨头熬汤这种事太寒碜人了,老黄家真干不出这种事。 简单对付了午饭,黄牛儿拿着书册心里却长了毛一般,坐立不安的混了一下午。 直到晚上过了四更时分,才瞧见老倌领着三辆骡车把一家子给带了回来,姚二娘跟着孩子们居然就坐在骡车上呼呼睡了,齐姨、孔伯、孔云还有陈四几个虽然还提着灯笼跟着骡车走着,可怎么都瞧着脚下直打飘儿。 一直陪着贾婆婆守门的黄牛儿忙把中门开了,引了骡车进来,这才瞧清老娘还有十三个孩子加上福寿和月梅都坐在自家骡车上打瞌睡,后面跟来的两辆骡车却是租来的,并且车上罩着布幔,就不知道车上载的是什么。 “牛儿,快去库房拿几床篾席来!”老倌对黄牛肉喝了一声,便摇着头拍拍车沿子喝道:“都醒醒,到家了!” 黄牛儿依言去库房拿来篾席,听老倌的话将席子铺在了正院的天井里,然后老倌让赶骡车的孔伯和孔云倒车之后将栏板一取,就听稀里哗啦的巨响,从车上倒出了一大堆铜钱来。 “爹,便是这俩日的利市?”黄牛儿看着铜钱堆成的小山丘,虽然不至于眼直了,却也是满眼都是小星星的样儿。 老倌却是从腰上解了一口小布袋,笑道:“大头在这,你试试!” 黄牛儿接过一试,布袋的分量怕是有个四五斤的样子,若里面装的都是银子,还不得有七、八十两(宋斤为十六两),当即也就愕然了。 老倌提着布袋笑道:“那些钱都是做买卖赚的,这些却是客官打的赏,还有一位下江来的老官人给俺家食汇街做了一幅对子哩!叫什么一江富水,聚来赤壁百味汇。十面山色,盛入万家皆美食。” 黄牛儿听了,倒也觉得不错,却还是挑刺道:“对仗还行,可这‘来’该对‘去’才是,不过上联‘聚来’,下联‘盛入’也算勉强和了韵。” 老倌嘿嘿一笑,道:“那牛儿以为,要不要使人制了匾额,也挂在食汇街口?” 黄牛儿想了想,却问:“就不知这官人姓谁名啥,是何官阶,致仕与否。” 老倌却摇头道:“没问出来,这老官人就说他别号叫什么‘颍滨遗老’,俺还特别请教了,是颍川的颍,湖滨的滨!” “阿爷!可错了大事了!”黄牛儿闻言当即大惊,忙拍手叫道,这几日他被舅父押着可是读完了黄州的县府志,要是这还不知道颍滨遗老是谁,这书岂不是真读到牛肚里去了? 这颍滨遗老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被贬黄州,写下了著名的《寒食帖》的苏轼、苏东坡、苏老大人的亲弟弟苏澈。 前文有述,这年初时有应奉局的官差来了黄州,居然对赤壁山上历代文人墨客留下的碑帖古迹动起了脑筋,虽然被曹知州弹压了,可黄州城内的民户富家本免不了一番挂落,却全赖苏老大人如今在朝的门人看顾才没被翻个底朝天,此事的来龙去脉姚政当然跟黄牛儿说了,既然提到了苏老大人的门人,就不可能不提苏老大人本人,以及他的弟弟苏辙。 说这苏辙苏老大人,在绍圣元年时(1094年),因上书反对时政,被贬官出知汝州、袁州,责授化州别驾、雷州安置,后又贬循州等地。到了崇宁三年(1104年),苏辙致仕后在颍川定居,筑室自曰“遗老斋”,号“颍滨遗老”,传言以读书著述、默坐参禅为事。 况且昔年他也是来过黄州的,还写了一贴著名的《黄州快哉亭记》。 如今,这一幅将“食汇”藏尾的对子本就不俗了,若是这“颍滨遗老”不是他人仿冒,那么这老官人也就定是苏澈无疑。 第五十五章 【赚钱了】 这宋时文贵武贱,名人贤士的诗文更是千金难求,不要说小小黄州了,就算是东京汴梁的马行街上,谁家的店铺能够得到一幅文人墨士对自家称赞的诗文,免单都是小事,拿出个百十贯钱做谢可是常例,如今自家的食汇街还没开张居然能得了苏澈的一幅藏尾对子,还真如天上掉下个白面的炊饼来。 倒是老倌听了黄牛儿惊叫,有些奇怪道:“如今都是叫爹,怎么叫起阿爷来了?这错了什么大事?” 黄牛儿急了一急,又想到此时再急也是没用,便没好气道:“爹可不知,这颍滨遗老乃是苏轼苏老大人的弟弟苏澈苏老大人的别号,可知错了什么?” “啊!哎呀!俺糊涂啊!”老倌拍手叫骂几句,还碎念着什么他小的时候,苏轼苏老大人还常来黄家店里吃酒和羊汤捞面,如今怎么能连苏澈都认不出来。 黄牛儿心中一算,这苏轼在黄州的时候,只怕自家老倌也才几岁,如真能认出苏轼的弟弟,倒也是怪事了,便道:“好了,这苏澈老大人可留下的墨宝?” “有!俺找找!”老倌忙去骡车上找,翻出来一看也不知道被谁居然拿来垫坐,卷好的对子都坐扁了,幸好没有破烂。黄牛儿接过看来,虽然他认不出这字是不是真迹,但也写得很是漂亮了,落款果然是颍滨遗老,却没有用印,便道:“爹,明日一早就拿去马家店裱起来,再要他们赶在初六之前做出两幅匾额,记得要把字迹拓下,落款也是。” “好好!这可不敢错了!”黄老倌忙接过来,仔细卷了,这才想起一院子的人都在瞧着自己,忙道:“还瞧什么,还不找了筐箩,把钱都搬到库房去?” 随后忙让孔伯赶了两架骡车去还,这才回来张罗,本来黄牛儿也想上前帮忙搬钱,倒是叫老倌给轰走了,临走前倒是听到老倌坏笑着对浑身好似散了架的孔云道:“孔二郎,俺听牛儿他娘说了,日后俺家的账房便是你来管了,可要好好上心啊!” 老倌怎么去差使孔云,黄牛儿自然不操心,扭头又看了一眼在十几个灯笼的火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的铜钱小山,便哼哼唧唧唱着一首梦里听来的歌谣回了房。 “我赚钱啦!赚钱啦!我都不知道怎么去花,我左手拿个诺基亚,右手拿个摩托罗拉!等等……这诺基亚和摩托罗拉又是什么鬼?嗯!居然是能够千里传音的仙家器物,还真是不错的好东西啊!” 哼哼唧唧的黄牛儿倒床也就睡了,原想着跟紫府里的仙人先生一会,可再睁眼时就听见了大将军的打鸣声,竟然一夜无梦。 想着自己既然都开始赚钱了,可仙人为何不来一会,莫非是……赚的钱还少? 这等问题,空想自然无果,便也起身洗漱了,在出门前却是心思一动,就去偏院的库房瞧了瞧,发现果然亮着灯。推开门一看就发现孔云和他爹孔伯两人都伏在桌上睡了,桌上摆了一个账簿和一大捆麻索,再瞧屋角的地面上都是一吊吊穿好摆成钱山的铜钱,倒也知道这父子俩可是熬夜干活来着。 小心的翻开账簿瞧了瞧,这才愕然发现这小山一般的铜钱居然统共只有一百五十三贯零三百五十五文,当即就无语的退了出去。 算起昨日收的银子,这两日试营业连本带利也不过二百来贯钱而已,的确不是很多啊! 此后,初四食汇街的营收是九十二贯,初五是八十七贯,要是抛出三分之一的本钱,和三分之一的打赏,也就是说整个食汇街的一天的盈利也不过三十来贯钱而已,并且还是呈递减的状态。 到了初六这天,黄牛儿也没了心思去关心食汇街的生意了,一大清早就沐浴更衣收拾妥当,跟舅父一起去了明秀楼。 今日的黄牛儿穿了一件裁剪得体的儒衫,头扎青色的儒生巾,叫踩的是一双厚棉布底子的云鞋,腰上扎着一条牙色丝带,配着一个香囊、一块青色的玉佩和一条小招文袋。 前一日的时候姚二娘还亲自动手,用刮刀修了修他脸上鬓下的须毛,更骂得老倌不敢吱声,自家牛儿也不过快满十四岁,唇上唇下就发了乌青,这男子的胡须发得早,人也就老得早,姚二娘不骂老倌骂谁? 所以如今看黄牛儿,倒是一个清清爽爽、虎背熊腰的少年郎,唯一欠缺的就是他那张显老的面庞,无法扣上眉清目秀这词语罢了。 所以老倌虽然被骂得不敢吱声,但还是拍着黄牛儿的肩膀嘿嘿笑道:“这模样,跟俺就像是一个模子里脱的,走在街上谁敢说不是俺黄老倌的种?” 倒是出门前舅父对家里的所有人宣布,从今往后不能再叫牛儿这个乳名了,但因为没有到加冠的年纪,所以从今日起家中便要改口叫他黄大郎,外人则要叫他黄家大郎,当然正式的场合就要叫大名黄杰了。 跟着舅父到了明秀楼的黄大郎,照着拜师礼先练习了一遍,便跟在舅父身后开始接待到来的宾客,差不多快正午的时候,该来的人便齐了。 按理说,黄大郎拜师这等大事,老倌和姚二娘本应该到场的,可姚政的门阶更高,既是舅父又将是岳父,由他代了也是可以,再说黄家老店如今尚未正式开店,也怕父母身上的市侩商贾气息冲撞了儿子文气,也就不来了。 正待黄大郎和姚政准备上楼的时候,倒是看见风尘仆仆的三人骑着快马飞驰而来,凑近了一看,领头的居然是一去多日杳无音讯的师兄公孙正,跟在他身后的两人也都是二十多岁年纪,面貌倒是有八分相似。 见三人奔来,黄大郎开心的挥手呼喊道:“师兄,可算来了!” “哈哈!”公孙正扬声大笑着策马来到明秀楼前,翻身下马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这才上来叉手先对姚政行了一礼,才对黄大郎道:“师弟今日行拜师礼,师兄怎能错过!” 第五十六章 【拜师宴】 黄大郎心中欢喜,便拉了公孙正要上楼,谁知公孙正却道:“师弟慢来,且让师兄与你介绍两位好朋友。” 随后便将跟他同来的两个人介绍道:“这两位,乃是琼州的孙立、孙新兄弟,也是西军后裔,祖上曾在老种相公麾下听令,自幼习得一身好武艺,如今在绿林中行走,做了许多行侠仗义,除恶惩奸的好事儿,是师兄的好朋友。” 公孙正介绍时,故意看着姚政将“行侠仗义,除恶惩奸”几个字咬得很重,不过姚政却是涵养了得,只是笑而不言。 黄大郎听师兄说了,便仔细来瞧着兄弟俩,只见那孙立应该是二十五、六岁年纪,六尺来高,与师兄相差不多,面貌漆黑但却俊朗。一身精装短袍马裤,背上插着一件兵器,瞧着应该是一把熟铁打制的铁鞭,再瞧他牵着的马身上,鞍囊挂有一副弓箭,马右肚上挂有得胜钩,钩里架着一条长布囊,里面不是长枪就该是马槊了。 至于孙新,身高与他兄长不差,面貌也是八分相似,只不过他眉眼里带了几分煞气,不如他兄长沉稳,衣着打扮和马上的弓箭装备也与孙立一般,只不过他背上插着的铁鞭却是两根。 当即黄大郎忙上前叉手行礼道:“见过两位哥哥!” 孙立、孙新两人回礼道:“好说!” 公孙正在旁笑道:“他二人本意是去秦州投军,却叫师兄在半道赚来,今后与师弟做个长随如何?” 黄大郎听了一惊:“这……这如何使得?” “哈哈!师兄说使得,便使得!”公孙正却是大笑一声,然后喝道:“店家,且把某家的坐骑牵去洗刷喂食!师弟,时候也不早了,这便上去吧!” 黄大郎心里虽然有些奇怪,不过也不是眼下急切之事,便引着师兄三人上了楼去。 明秀楼作为黄州最大的正店,店面是一栋上下共有三层的木楼,乃是当初州城搬迁现址时,和城池一道建起来的,算起来已经快有上百年的历史了,不过近几十年走过几次水,又多次修缮,倒也不虞安全。 今日里,明秀楼的二楼小厅和雅间都被姚政包下,整个黄州学界、政界、衙门有司和姚政关系到位的朋友都被请来共襄盛会,明说是黄大郎的拜师宴,暗里却说是黄州各界人士和精英的聚会,倒也名副其实。 小厅之中,黄州的知州曹大人和张思之老夫子共同坐了主位,其余人等按照官阶大小和名望地位依次坐席,如今正相谈甚欢,还有一些年岁跟黄大郎差不多的孩子,也在席中东张西望,应该是被长辈带来见世面的子侄。 姚政将公孙正三人安排做了偏席后,便带着黄大郎按照拜师的流程,先上了拜师帖,又献上了拜师礼,除了通例的五色束,还有一只活的大雁,叫张老夫子见了当即笑得合不拢嘴,。 这拜师时送上大雁可是春秋战国时的古礼,如今黄大郎送上大雁所表示的可是对老夫子极大尊重,叫老夫子如何不高兴。 待敬了茶后,老夫子亲自扶了黄大郎起来,先是交代了诸如天地君亲师,读书人要忠君爱国和尊师重道之类的话,又交代了师门的由来传承,这才将为黄大郎拟好的表字子英公布于众。 听了老夫子给自己起的表字叫子英,黄大郎倒没什么感触,反倒是舅父姚政和同坐主位的曹知州抚掌大笑,曹知州作为官阶最高者,便当人不让的解说道:“张老赐与黄杰的表字,说的可是他勇救万家小娘子,又毙贼于河中之事?” 张老夫子抚须大笑道:“不错!谁家儿郎总角之年就敢救人杀贼?” 曹知州便哈哈大笑道:“子英!子英!又与他单名相合,张公乃寄望此子他日能成英杰之辈,不错!很好!” 与宴之人听了多做好奇模样,不过这黄大郎救下万春奴之事到底并未传开,知之者并不多。 随即曹知州却是拿起一张纸来,朗声道:“黄杰,老夫听闻张老言称,说你是个算学奇才,所以老夫拟了一题,今日便要考你一考,你可敢答应!”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黄大郎恭恭敬敬的叉手拜下回道。 “好!”曹知州将纸展开,却是用眼扫了扫整个小厅,笑道:“各家的儿郎无妨也一并考上一考,倒叫老夫看看这黄州一地有多少英才可供驱策。” 说完,曹知州便念道:“今有六百里加急、四百里加急各一队,命其将边关紧急军情呈送东京汴梁枢密院。边关至东京计有四千二百里,出发后甲队六百里加急遇山崩阻一日、渡河阻半日、遇敌阻一日半、遇驿站缺马阻三个时辰、入东京时在外城又遇商队纠纷堵门三个时辰;乙队遇山崩阻半日、迷途阻三个时辰、遇敌绕路阻半日、渡河却遇水军,顺流直下省时一日半,入东京时也遇商队堵门三个时辰,问两队加急军驿,谁先到城中枢密院交令,先到者比后到者快几个时辰?” 这等题目一出,可以说整个明秀楼二楼小厅的人全都傻了,这那还是考算学啊? 没成想黄大郎却是抬头心算了几息时间便要开口,却被曹知州惊讶问道:“竟……竟算出来了?莫言语,写来瞧看!” 当即黄大郎就拿笔在纸上写下了答案,便垂手站到了张老夫子的身边,老夫子却是笑道:“如何?老夫说用不了十个数,是不是真?” 曹知州看着纸上黄大郎写下的答案,脸色瞬间从正常变成了异样的红润,但他竟然还能压制得住,把纸给张老夫子瞧了,才拿眼一扫小厅道:“有人能解出吗?” 黄大郎暗暗数了数小厅里和他一般年纪的小郎,总计约有十五、六个,其中半数都是一脸懵懂的表情,剩下半数有的在掰手指,有的在咬手指,还有的一只手咬在嘴里,另一只手在掐指计算。 足足好一会,才有两个胆大的说解出来了,曹知州让他们分别写出来后,才一脸难看的摇头道:“再也无人解出了?” **** 咳咳!今日就是周六了,数据很难看啊!本章这道追赶题要是大家伙儿不能在五分钟之内解出,就请投个票打个赏吧! 第五十七章 【敲打】 按理说,这等拜师宴上,就算要考校也应该考校的是诗词歌赋,毕竟张老夫子也算是黄州一地有名的特级教师,虽然老夫子的官身止步于秀才,可门下却教出了进士三人、举人二十九、秀才过百,又以诗赋见长,这冷不丁收了个关门弟子,居然考校的是算学。 实际上,今天各家带了子侄过来的想法不言而喻,一个个都是往这些小子们的肚子里塞了不少的诗赋,就等着考校起来一鸣惊人,万一让老夫子高兴又多收几个关门弟子也说不定。 可这曹知州曹大人突然喧宾夺主横生枝节,拿出了如此一道折磨人的算学题目来,要说君子六艺里也有算学一道,各家的大人长辈自然是习过,可朝廷又不考,太学的四门学也是撤销许久了,就剩下个算学且算学生出仕多入军中做司马打算一下钱粮,很少有能留在户部或吏部、工部任职的,虽然也不是前途暗淡,但总比进士出身要差了。 私下里,好些家长们也暗自开动脑筋算了起来,几个自诩算学一道还过得去的家长正要将自己算出的答案告诉孩子,却听曹知州再次开口道:“好了!郑家的小郎和余家的小郎且来说说,你们的答案是如何算出来的。” 几个家长一听,这还要说出算法,当即都闭了嘴,不然一会自家的儿郎可是要出大丑了。 被曹知州点名的两家小郎也就是赶在黄大郎后面算出的孩子,都是十二、三岁的样子,那郑家小郎便抢先一步上前叉手行礼后说道:“大人,学生的答案是两队一同到达。学生以为,虽然两队同时出发,但路上所遇种种险阻不过都是障眼之法,关键却是在两队都在东京城前受阻,想来应该是同一门同一队商贾,所以解阻之后,两队同时入城,理应是一同到达。” 这郑家小郎说完,正个小厅的人都鸦雀无声,更有人拿眼看向了郑家小郎的父亲,却见那白面的中年人眨眼之间面就红了。 曹大人哈哈一笑,却问跟着站出来的余家小郎道:“你的答案是甲队先达,又是怎生算法?” 那余家的小郎倒是没有郑家小郎大气,他也来行了礼后,结结巴巴的说道:“大人,学生……也……也是如郑家哥儿那般想的……想来堵门的商贾应该是……是同一队人,所……所以应该是甲队。学生曾……曾有幸去过东京汴梁,知此城……周阔有六十余里,城内街巷纵横,行人如织,便算是加急军驿,连穿内外两城至少也需要两个时辰,所以自然是六百里加急先达。” 众人听了,当即抚掌大笑起来,倒也不是说他们都觉得这个答案正确,而是这余家小郎居然连东京城大小,以及街道纵横行人多寡都算在了里面,倒也算是个思维敏捷的人了。 曹知州和张老夫子相互对望一眼,抚掌哈哈大笑起来,最后还是张老夫子对黄大郎说道:“子英,将你的算法说说!” 黄大郎便出列行礼道:“是!师父!题中边关至东京四千二百里,甲队六百里加急抵达需时七日,乙队四百里加急抵达需时十日半。甲队一路受阻费时总计三日半,乙队受阻总计一日半,又因水军相助追回一日半,所以甲乙两队同时抵达。” 黄大郎说完,曹知州也把他写上答案的纸晾了出来,上面写的字倒是比口中白话要少:“耗时皆为十日半,同达。” 曹知州将纸展示了一下后,也苦笑摇头不语,估计心里想的是我这出是算学题,又不是脑筋急转弯,倒是一个能想出堵门的商队是同一帮,一个还会计算东京城的大小,也真是够了哦! 将纸放下,曹知州抚须道:“诸位,可莫小瞧了算学,如今官家取士虽重诗文词赋,可若要真是鱼跃了龙门,为官一方,最后却在这算学一道上栽了跟头,便也不值了!” 曹知州这话也算是客气的训诫和敲打,在场众人无不表现出虚心受教的样子,谁知曹知州却是把握了人心,笑问:“可是有人不服?认为等做了官,这等账库打算、夏税秋赋、漕运往来的事情自然有账房先生和胥吏押司办了。老夫只问一句,便是自家人做账房,谁敢打了保票十成十的放心?” 顿了一顿,曹知州又道:“老夫为官近三十载,亲随账房去了六任,其中三人不是吃了砒霜就是挂了南墙,手下惩治过的胥吏押司无算。所以老夫近知天命之年,又请了先生补上算学一道,所以近十年来才做到政绩无差,这前车之鉴,诸位可记下了!” 这话一说,众人神色都是一变,不少原本还懵懂随大流的人这才把脑中的急转弯给撸直了,那郑家小郎和余家小郎的父亲一同站了起来,对视一笑后齐对曹知州叉手道:“谢过曹翁指点。” 曹知州当即挥手示意两人免礼,笑道:“罢了!这题算学只是老夫听了张老之言,心血来潮的呱噪之作,这接下来的考校,还是来问张老,如何?” 张老夫子抚须道:“曹翁提携后进,那是什么呱噪?老夫五岁发蒙,二十五岁才中了个秀才,之后又苦读十年却再无寸进,只能做个乡野教授糊口。蹉跎经年,直到四十五岁时,才发现治学一道,专精诗词歌赋乃是误入了歧途,习千家文、读千家诗,却不如行千里路。是以,方才这题,郑家小郎窥得其中障眼之法已算是聪慧了,而余家小郎竟将东京风物、行人如织也打算在内,也更为难得,老夫记得二位小郎如今都习的是家学,可有意入我弘文学馆呐?” 黄大郎心道,这算是傻子强出头,挨了一闷棍,却又给了甜枣啊! 郑家和余家的人听了都是大喜,忙让两个小郎都磕头报了名字,郑家子弟名叫郑池,余家子弟叫做余波,因为不是老夫子将两人收归自己门下,倒也不用敬茶,但束也是不能少了,自然是宴后操办。 这接下来的流程,就是酒菜上席戏肉开场,以文会友的撕逼大戏正式的揭幕了! 第五十八章 【铁板烧】 说真的,黄大郎可没想着就刚刚这么一道简单两则运算的题目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做的好些个奇梦里,所学会的运算法则里,除了加和减之外,还有混合了加减乘除的四则运算,还有什么一元两次、两元三次、三元N次,以及各种什么正方、立方、正立方、梯形立方、圆柱、圆球等等看似杂乱无章却又记忆深刻的算学公式。 甚至,他脑海里深刻的记下了一首旋律很好听的圆周率之歌,虽然他只能记下圆周率的前十二位是3.14159265358,但他却知道后世之人已经把圆周率计算出了十万万万位。 (百度注:2011年10月16日,日本长野县饭田市公司职员近藤茂利用家中电脑将圆周率计算到小数点后10万亿位,刷新了2010年8月由他自己创下的5万亿位吉尼斯世界纪录。56岁的近藤茂使用的是自己组装的计算机,从10月起开始计算,花费约一年时间刷新了纪录。) 所以,他真没觉得曹知州出的这道加减题有什么难的,倒是之前张老夫子出的那道牛车拉盐粮的题稍微有点难度,毕竟加减乘除都齐了。 话说回来,由于今次来参加拜师宴的宾客大部分都是黄州的政界人士和文化名流,少部分里多数也是出身弘文学馆,所以真正的文会开始之后,反倒又跟黄大郎没了什么关系。 只要张老夫子一出题,不论是诗文还是酒令,不管是嘴上无毛的熊孩子还是胡须大把的老不修们,都跟斗鸡似的把肚子里是酸文烂词竹筒倒豆子般吐了出来,既没有人刁难黄大郎要他答题,也没有人站出来挑衅,倒是把他当做了透明人一般。 黄大郎也觉得这是好事,就闷头吃喝起来。 他行了礼后便坐的偏席,和自家师兄坐在一块儿,毕竟这主席之上,自家舅父都在末席陪坐,中席都是黄州的一众高官,他是关门弟子又是如何,坐了偏席也是应该。 不过,有道是屋不漏,偏逢连夜雨;船不迟,却遇打头风。 也就在黄大郎寄望着大家都把他当成个屁放掉的时候,有人却将矛头指向了他舅父,只见同桌一个身穿儒衫的中年人借着行酒令的间隙,却是拿话来钩挠黄大郎道:“听闻大郎习的也是家学,方才这首东南西北四方令行得无趣,就不知道你家母舅平常可有些什么佳句绝对,还望大郎摘些妙句与堂舅和诸位佐酒。” 黄大郎听得一愣,心想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成,因为这人他倒也认识,既是姚家的族亲,也是黄州城衙门里的第一名大押司姚榕。不过,虽然是同族却非一个支脉,而且官阶和权利也就比舅父小那么一点点,且此人辈分比舅父高,年龄比舅父大,平时舅父见了他还得先行礼叫一声大兄。 正为难的时候,坐在他身边胡教授胡玉却侧身低语道:“莫齿他,这是寻事来了。” 胡教授在衙门里也是押司,却是小押司,不但官阶比这姚榕低了一级,平时估计也多被他踩脸,黄大郎一想此事可缩不得,虽然自己的颜面不重要,但舅父的颜面可不得丢。 当即便笑道:“堂舅爷,要说佳句绝对,舅父也是有多,俺也不知道摘那一句好,不过前几日舅父偶得了一联来考俺,竟叫俺为难了好几日。刚刚堂舅不提俺也忘了,堂舅这一提,却是叫俺想出了下联来。” 姚榕不知是计,便问:“哦?是何上联,说来听听!” 黄大郎摇头一笑,却道:“俺还是先说俺对出下联好了,适才堂舅不是问了这俺家食汇街的美食之事,这食汇街里的好些个美食,都是俺爹这几年走南闯北学来。堂舅不知,这次本来还要推出一种俺老黄家祖地渭州的吃食,却是因为准备不周,便要等着以后了。” 姚榕被这话送进了套子,便好奇的问道:“这渭州的吃食,与你舅父的对子何干?” 见他入套,黄大郎便笑道:“当然有关系,先说这吃食做法也是简单,便是将一块铁板烧热了,将肉菜放在上面烧制,所以也叫作铁板烧。” 姚榕听了,眼前一亮,却对左右旁人道:“渭州我也去过,这道吃食倒也见着,可不光是用铁板,就是在瓦片、破坛、烂瓷上也能做,当年我随西京转运使去往渭州赈灾,倒是见了许多当地的乞丐流民将发下的粮食用这般方法弄熟果腹,也不稀奇。” 这话一说,旁人都笑了起来,可身边的胡玉和师兄公孙正却是脸色变了,胡教授切着齿小声道:“大郎,都叫你莫齿他!” 黄大郎却也不生气,笑道:“没想到堂舅爷去过渭州,还知道这铁板烧的做法,所以……俺对出当的下联便是:渭城铁板烧!” “渭城铁板烧?” 众人首先想到的是:哦!这是一个五字对联! 然后……咦!似乎哪里不对啊? 姚榕听了估计也是这般想的,正要哈哈大笑一声,道一句这下联好像没什么了不起的,可还没开口就怔住了,他能混上黄州府第一名大押司的位置,肚子里当然还是有些墨水的,一时便惊呆了。 黄大郎既然要为舅父装逼,自然就要做戏做满全套,当即起身走到了一旁早就备好的文案旁,用一杆中粗狼毫饱沾了浓墨,在一方梨花宣纸上写下了“渭城F板”五个大字。 他这般做派,自然引起了小厅之中宾客们的注意,曹知州和张老夫子对视一眼后,便起身来到文案前看了,曹知州当先问道:“子英,你这是……对子?还是下联?” 黄大郎忙行礼道:“正是,学生刚刚与俺家堂舅闲聊时,偶然想到了俺家舅父所出的上联,这便对了出来。” 一旁的张老夫子仔细瞧了,点头道:“字不错,总角之年有这等功力,拿个县前五也是容易。子英这下联乃是水土金木火做对仗,不知松文的上联如何?” 此时姚政自然也是跟过来瞧看,听见自家侄儿的说辞本就是一惊,再看写出的下联更是呆了,倒是黄大郎机灵,忙拉了姚政的手做欢喜的样子道:“舅父,看俺对的下联可好?” 第五十九章 【爆威】 说话的时候,手指在姚政的手心里挠了一下,姚政等做主薄如何不人精,当即会意之后,却是点点头道:“也算勉强了!” 众人再听,都惊讶了,心想莫非姚政的上联更牛不成? 曹知州忍不住心痒痒,便催促道:“松文,且把你的上联写来我等瞧瞧。” 姚政答应一声,便走到了文案前,黄大郎假装帮忙,借着凑近的机会悄声道:“烟锁池塘柳。” 姚政听了眉头一动,便运笔将这几个字写了出来:“i池塘柳。” 众人一看,腹中墨水多的很快就会过意来,有饱学大儒解说道:“上联火金水土木,暗合五行相生之理,火生金、金生水、水生土、土生木,木又生火。再来便是意境极好,想来这春雨绵绵之时,细雨如烟,遮罩池塘之畔的柳树,这般美景,众人都曾见过吧?” 张老夫子倒是指着黄大郎的下联道:“子英这下联也是不错了,字是倒是对上,就是意境差了点儿,不如列位也来思想这下联,关扑一番?” 众人闲话的功夫,曹知州盯着姚政写出的上联思索了几回,干脆摇头也扬声道:“老夫身为一州之牧,也凑个趣吧!何人能够做出更为匹配的下联,老夫以这类蟠龙玉相赠!” 说完曹知州从自己腰下解来一面小儿手掌大小般的翠绿色玉佩与众人看,只见上面是镂空的蟠龙形象,玉质通体碧绿透亮,应该是水种极好的翠玉。 一时间人人心头都悸动了起来,先不说这联能不能称之为绝对,若是自己能够对上,赢了那蟠龙玉,便等于是平白与曹知州搭上了关系,这可是一条晋升的好门路。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吟了起来,就连十几个跟黄大郎一般的熊孩子们也妆模作样的思考着,倒叫黄大郎心中暗笑。 不过,他也知道曹知州这块蟠龙玉佩意义重大,可不敢叫旁人拔了头筹,便假装微微沉吟了一下,就抬头道:“师父说的是,意境差了。有了,前些日子舅父要俺静心读史,俺读县志时,读到前朝杜牧杜工部所作的《赤壁》,心有所感,这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俺以为,这杜工部道出东风不与周郎便,乃是认为天下虽是汉家江山,可曹操却是只想要大小乔去铜雀台,所以天也不帮他。所以,俺又想到,这黄州自古也是汉家地域……且让俺再对一个下联。” 说完黄大郎也不等众人同意,便提笔在纸上写下了:“杈h域h。” 这个下联一出,就听原本还在深思的人群中顿时发出了不少抽气的嘶嘶声,这尼玛也太假了吧?这等难度的对子,你眨眼就出了两个下联,第一个对字方面勉强靠谱也就算了,也没人会笑你意境不够,可这第二个……直接就没话好说了,你舅侄二人要上位,也别拿人当猴耍啊!还故意再拿意境挑事儿,这别人干不干也就不管了,自己也不能答应啊! 黄大郎写好以后,回头一看众人都是目瞪口呆的样子,就连曹知州和张老夫子也是一脸震惊的神色,心中暗自笃定,但他显然不是一个懂得见好就收的主,干脆一路装逼装到底,自言自语的道一句意境还不够好啊! 随后又提笔先扫了周围一眼,暗道一句:尼们都奏凯,俺要爆威开大咧! 然后唰唰唰写下了:“㈠\C城、T深村寺、秋M地鳌⑻胰煎\江堤。” 黄大郎写出一句,众人就浑身颤抖一回,等他写完最后一句时,就连曹知州和张老夫子都感觉双腿发软,快要站不稳了。 慢条斯理的将笔搁上笔架,黄大郎这才扭过头来,蠢蠢的对众人咧嘴一笑:“一时半会,俺就想出这些来,总该有一句意境能对上俺舅父的上联吧?” 说完这句,打眼去看舅父,发现舅父的是神色还算正常,腿肚子也没打鼓,就是眼眉之间有一股郁结之色,也不看桌上写好的下联,只是用眼来瞧自己。 几十号人连带曹知州和张夫子,都是一脸愕然的看着黄大郎和姚政舅侄俩,一开始大家的确都生出过这种绝对极有可能是姚政想了出来,然后让侄儿在拜师宴上拿出显摆装逼的,毕竟他们自己也都是怎么干的,一帮熊孩子刚刚在席上做的诗文和酒令全都是买来的酸文不说,一些胡子大把的家伙不也是早有准备。 可如今黄大郎一下子整出这么多绝之又绝的下联来,就让所有人想不明白了,姚政怎么说也不会是个蠢货,这逼装大发了可不是好事啊! 所以,很多人反倒相信,这绝对不是姚政干了蠢事,极有可能这他的上联是真的,黄大郎对出的下联也是真的……可那不是,这逼装的“更”大发了? 别人不说,至少曹知州和张老夫子不相信这绝对是舅侄俩设计好的,姚政的操守就算减半,可黄大郎算学方面的能力可是有目共睹,那么唯一可以接受的真相,就是这些堪称绝对的下联都是黄大郎自己想出来的,这可是出了妖怪了! 张老夫子还算沉稳,毕竟六十多岁的人了,招牌式的抚须笑道:“子英,这些下联果真是你刚刚想的?” 黄大郎样子懵懂的答道:“正是!师父觉得好是不好?” “好!句句都好!”毕竟这是自己的关门弟子,张老夫子就算有疑惑,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的直接训斥,所以把皮球踢给了曹知州道:“曹翁以为如何?” 张老夫子的年岁比曹知州打些,所以曹知州尊张老夫子做张公,自己就减了一等让别人称曹翁,他也知道这个皮球不好接,便笑道:“张公都说好,岂有不好之礼,老夫修的是诗赋,还是请在座诸位一同作评好了。” 于是乎,一个官阶最大,一个名望最大,两位高轩都说好了,谁还敢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渭城铁板烧,好! 虽然意境不对,但胜在合情合理! 杈烦汉域钩,更好! 对仗合理,意境更是出色,再加上杜牧杜工部的东风不与周郎便做背书,你还有什么屁话说不好? 灯洒锦绣城、烛深村寺钟、秋铺满地枫、灯燃锦江堤,一句更比一句强,更是好上加好! 意境对仗都是天作之合,虽然大家都不敢相信这是黄大郎一拍脑袋就想出来的东西,可凭这些下联他们根本就没人能做出的份上,想质疑也不得啊! 而且,就算要质疑也得你自己先做出一句来才行嘛! 一时间,好评如潮,不管是真心的违心的,总之此时只能锦上添花,才不会有傻瓜敢去锦上添屎,于是乎大家一致同意,曹知州拿出来做关扑的蟠龙玉佩的确就是黄大郎能够的囊中之物,于是曹知州也就高高兴兴的将蟠龙玉佩挂在了黄大郎的腰上,而黄大郎和姚政写下对子的几张梨花宣纸也就作为彩头让他拿回家收藏起来了。 **** 万水千山总是情,点个收藏行不行?推荐啥的也能行! 下周没推广了,所以改回基本两更,票票换加更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哎呀! 第六十章 【开张】 今日的拜师宴,有了姚政和黄大郎的这幅绝对的“绝对”镇压全场,差不多也就够了,毕竟这只是一席拜师宴,总不能从天光吃到天暗,所以也就在未时末刻的时候,由张老夫子宣布解散,大家便鼓掌散会。 不过这不表示黄大郎今日的活动暂告结束,因为他还要拉着舅父赶场去参加食汇街和黄家老店的正式开张,吉时定在了申时二刻。 送走了宾客,师兄公孙正也告了个罪后便不跟着去了,带着孙家兄弟先回家中安顿,姚政便带着黄大郎徒步往南门口行去,反正两地相距也没二里地,又在同一条街上。 只是走着走着,姚政忍不住开口道:“孔圣有云:少年人,戒之在色!可知道,喜形于色也在其中?” “哦!杰儿不知!”黄大郎自是不知,只记得这句话当初师尊解说的色可是男女之事,顺带还说了些道家固精归元的养生法子,但真没说过这喜形于色也在需要戒的范畴之内。 “你刚才的小聪明,怕是没人看出么?”姚政摇着头,只能敲打黄大郎道:“张公、曹翁,还有赵提刑,以及你那师兄,怕都是全看出来了。即便你舅父确有出那上联之才,你一气弄出这许多下联来,谁又能信?再说,你如今也算是半个读书人了,岂能不明白这对子的妙处,还装出一脸懵懂,说什么一时半会就想出这些,却是骗得谁来?” 黄大郎没想到舅父虽然没有当面戳穿,但私下里却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顿时也觉得自己过了,只得虚心认错道:“舅父,俺错了!” “唉!倒也谈不上对错,舅父如你这般年岁的时候,怕不还不如你,沉着、冷静、胆大、心细。”姚政的语气没显露出多少怒气,倒是点评黄大郎沉着冷静的时候,语调倒是一个词比一个词狠。 见黄大郎垂着头不语,姚政觉得自己的说教奏效,这才语重心长的道:“杰儿可记下,这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哪怕你投机取巧胜了九十九次,只要败上一回,之前的种种努力便会付诸东流。所以,要么便是凭自己的真才实学一路碾压过去,要么就是对每一次的投机取巧都全力以赴,力臻完美。就拿今日之事来说,如果你提前三日将这烟锁池塘柳与舅父说了,那么刚刚席间舅父便有一百种办法,将那些瞧不起咱们舅侄俩的鸟厮一脚全踩趴下!” 姚政的话,让黄大郎越听越惊讶,最后也就听出了味来,不由连连点头受教。他是真不知道,舅父怎么说也是在东京汴梁参加过殿试的天之骄子,也算是在汴梁那座刀山上打过滚,在东华门外的油锅里翻过身,马行街中勾栏里跳过大神的主儿,不然这谋得了官职衣锦还乡的人,那能是迂腐的酸书生。 真要是的话,这会儿指不定还在马行街上的烟花楼里卖酸文呢! 所以,姚政的话就说的非常明白,要么就别作弊,就用真才实学碾压,要么就让全世界都来帮你作弊,这样才能做到万无一失。 这一课,对黄大郎来说可谓是至关重要,至少在此之前还没人给他说过这个道理。 于是,舅侄俩便安步当车,聊着黄大郎从师尊处偶然得来的奇妙诗文和对子,这便来到这家老店前。 老店和食汇街今日早上依旧还是打着试营业的旗号大肆开卖,不过近到未时之前便清了场,然后用了彩绸布将食汇街的左右两门给封了起来,在黄家老店的正门口则摆上了香案,就等着吉时一到,祭拜了天地、做完了法式后便正式开张了。 此时,二娘老倌等人都是一身新衣,喜气洋洋的与人寒暄,人群中不时有人提了五色彩纸包好的礼物前来道贺,叶大龙等孩子们以及雇工们也都换了上一身才赶制出的白底黄丝边,胸前纹绣着食汇街三个字的新式餐厨专用工作服,一边十二个守在食汇街门口,而受邀进驻的什么吴婶、张四哥、王二哥、李四娘、古三娘等人也是换了同样的服色喜气迎面,甚至那和贾婆婆差不多年岁的龙婆婆还在头上簪了一朵大大的绢花,打扮得好似城里春香楼前揽客的**子一般。 等姚政和黄大郎来了,自然有人去通知老倌,而黄大郎看了看现场的开业布置后,却是一拍脑门道:“哎呀!舅父,有件大事不知道可知晓了没,前几日俺爹得了一幅对子,来人留下的名号是颍滨遗老,怕是苏澈苏老大人!” 姚政倒是点点,笑道:“你爹早与舅父说了,的确是苏澈苏老大人,他此次回乡访亲,路过黄州,便顺道凭吊兄长苏轼老大人,似乎今日就要起行了。” 舅侄俩说话间,一个苍发苍髯的老苍头突然扬声喝道:“吉时到!” 随着他话说完,就听轰轰轰三声单响的爆竹炸了,唢呐为主的鼓吹班子便奏起了乐来,随后早就准备好的傩戏班子正式开演,只见许多穿着褴褛百纳衣的山鬼、水鬼、河妖、旱魃等精怪吆喝着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围着老店的门前狂呼乱叫,做出妖怪噬人的模样,然后就听号炮一声,四个穿着“铠甲”戴着威严面具的神将在一阵稻草烧出的烟雾中闪亮出场,拿着刀枪剑和方天画戟驱逐各路妖鬼,将妖鬼们打跑之后,便围着老店还有食汇街做起了法事,降下福祉保佑食汇街和老店的平安,最后在吃了供桌上的祭品又喝了酒后,便抓着五色颜料将老倌和二娘给涂了五颜六色,看得黄大郎直心疼爹娘身上的新衣。 随后倒是其中一个拿着长枪的神将把一截棒香塞进了黄大郎的手里,让他去点燃挂在食汇街主门上的万子响(鞭炮),刀将和剑将也推着姚政来到了门边,随着万子响被黄大郎点燃,姚政也拉下了门坊上盖着的红绸和彩绸,当绸布落下时,只见三幅梨木打制的匾牌显了出来,最上面是一幅横批,叫做食汇天下。 两边正是一幅对联。 上联是:一江富水,聚来赤壁百味汇。 下联是:十面山色,盛入万家皆美食。 此联一出,不少学究和措大纷纷摆出了眯眯眼,开始品评这幅对联的优劣,几个自觉得满肚子墨水可以染黑长江的家伙更是大摇其头,在他们看来对子的意境也还勉强,但对仗也太不规范了,甚至有人还出馊主意说下联要是改成“盛入皆美万家食”就对仗了,还有人说上联是聚来赤壁,所以下联应该也要个地名才对,所以应该改成盛入黄州万家食,上联赤壁,下联黄州,这才工整。 黄大郎等他们摇头晃脑的说了差不多半刻时辰,这才把下联尾部用小红绸盖着的地方揭开,露出了落款颍滨遗老四字,这顿时就鸦雀无声了。 第六十一章 【东坡肉】 这黄家店再次开张的热闹自不用说,只说与此同时在城外的水市子的埠头上,一艏五丈来长的中型客舟正整装待发,只是舟头处一个年方十四、五岁的小娘子正在往市头子翘首盼看,好一会才见一辆载人的驴车NN跑来,待见下来的是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苍头时,这才用脆嫩的嗓音埋怨道:“康爷爷怎地才来,老祖祖都等得不耐了。” 老苍头一身家仆下人的打扮,手中还提着个食盒,见他打发了车钱后便快步上了客舟,对小娘子道:“廿娘急个甚,这不是来了。” 待老苍头上了舟,便有船家前来打问,老苍头道一声开船之后,便提着食盒跟廿娘进了船舱,进去之后能瞧见这是一艏私家客船,舱里隔出了几个小间,权作客厅的前舱之中,一个雪发白眉长须的精瘦老者,正透过船窗斜眼瞧着对江的景色,口中似乎念念有词。 “老爷,俺回来了!”老苍头躬身对老者行了一礼,便将食盒交给了一旁的廿娘,从怀中一面掏摸东西,一边道:“老爷,您的对子让那黄家制了匾额挂在了食汇街门上,字都是五寸的大字,倒是老爷的落款是一寸的小字。” “嗯!倒也得当!”精瘦老者点点头,扭头来看老苍头从怀里掏出了一卷纸来,便道:“康伯,你手上拿的何物?” 老苍头忙把纸卷呈上道:“这是黄州知州曹大人托老仆转呈老爷的一幅对子,说是今日在弘文学馆张思之张夫子收列关门弟子的拜师宴上做出的一幅绝对。” 这精瘦老者原本伸手接了纸卷,听了老苍头的话,却是干脆就往桌上一放,笑道:“拜师宴上的绝对?有意思!食盒之中又是什么,怎地香气撩人,是豕(猪)肉么?” 老苍头忙让廿娘打开食盒,拿出了两只大碗来道:“却是豕肉,不过又别号叫做东坡肉,据说是当年大老爷教授给黄家祖上的吃食,乃是今日黄家店里什么开业特供,那店主还认得老仆,便拿了两份让老仆一定送来给老爷尝尝,还有那店的少东家更是与老仆打趣,说这两份东坡肉分别是什么原味和秘制,又叫嘴里明白跟心里明白,其中的妙处一尝便知。” “哦!老夫倒要瞧瞧,什么嘴里明白,什么心里明白,东坡肉?哼哼!”精瘦老者便让廿娘将两碗东坡肉端到了面前一看,碗是三寸六开口的土碗,碗底铺有青菜叶子和姜片,中心摆着四四方方九块带皮的猪肉,只不过一碗是黑皮白肉,一碗是红皮黑肉,尤其是红皮黑肉这碗竟是香气四溢。 此时大宋天下还未有白皮猪养殖,因此便也是天下的猪一般黑,精瘦老者不用膝盖去想就知道这黑皮白肉的东坡肉定是什么原味了,便接过廿娘递过来的筷子夹了一块起来,先是感觉手感很有弹性,却不硬不软,放到口中一嚼,恍然间鼻中一酸,一双老眼便湿润起来:“这……这的确是大兄的做法,” 咀嚼了几口,将肉咽下后,精瘦老者突然开口道一句:“不错!” 那康伯听了,眼中露出好奇神色,精瘦老者瞧了便把筷子给他,当即康伯先夹了一块给廿娘,然后又夹了一块自己尝了,便道:“果然是大老爷的做法,只是……” 倒是廿娘吃了道:“只是比康爷爷平日里做的好吃多了,这肉里可是放足了好些平时康爷爷舍不得放的香料才是。” “是了!这香料的确放得足了。”康伯倒也承认,便把筷子又递给了精瘦老者,老者接过筷子后,便用筷子一指刚刚尝的原味东坡肉笑道:“这便是什么嘴里明白的原味吧?老夫且来尝这心里明白又是那般!” 说完,便夹起了一块红皮黑肉的秘制东坡肉来,感觉手感与原味的并无不同,可放到嘴里咀嚼了一下之后,神色却顿时呆了,十好几息后这才一口咽下,满眼老泪纵横的突然伸手拍桌子道:“好!好一个心里明白!” 康伯和廿娘都看得呆了,也不等老者赐筷,廿娘干脆又去拿了两双筷子,和康伯一人一块又尝了,可叫她奇怪的是,自己吃了就是觉得味道比刚刚那原味的要更鲜美,可康伯却是也如老祖祖一般哭了,倒叫她好奇道:“老祖祖,怎般个心里明白?廿娘只是觉得这红皮的豕肉较那黑皮的要好吃一些罢了!” 精瘦老者喟然长叹一声,道:“唉!何为心里明白?这东坡肉,本该是如此做法才对啊!” 廿娘摇头不解,精瘦老者便笑着念起了一首诗来:“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通掩)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侯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辰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廿娘当即惊讶道:“啊!这是子瞻老祖的《猪肉颂》,莫非这什么原味秘制的东坡肉,真是子瞻老祖教给那黄家店祖上的?可为何没有教给康爷爷?” 精瘦老者却是摇头不语,这其中奥妙对廿娘这样的小孩子也是解说不通只能苦笑,大宋乃至历朝往来,都是牛羊肉贵而猪肉贱,这其一是黑皮猪的肉质紧密结实不太好吃,既不如羊肉软,又不如牛肉稀缺,因为历代都禁止宰杀耕牛,牛肉自然是物以稀为贵。其二就是当时没有骟猪的技术,猪肉的膻味极大,人们并不喜爱。 又或者,说当时的人并没有意识到将猪骟割后可以提高黑皮猪的养殖效率,并能解决膻味的问题。 所以,当精瘦老者分别尝了这嘴里明白的原味东坡肉和心里明白的秘制东坡肉后,也就终于明白了这两份东坡肉为什么叫嘴里明白和心里明白……额!简单点说,如果这秘制东坡肉的做法能够流传推广开来,只怕以后猪肉的价钱也就不会继续这么便宜了! 精瘦老者再次长叹一声,便搁了筷子不语,倒是康伯突然道:“老爷,倒叫老仆想起来,今日拜师宴的正主儿,就是这黄家店的少东家,据说这少东家的舅父乃是黄州的主薄,给他出了一幅堪称绝对的上联,这少东家却是一气答了好多副也称绝对的下联来,老爷何不瞧上一瞧?” 精瘦老者听了急忙拿了纸卷来看,看了看便听他口中嘶嘶的抽着凉气,旋即就见他再次一掌拍在桌上,威力之大竟是将桌上的碗筷都拍跳了起来,就听他喝道:“快!快叫船家掉头,回黄州!” 第六十二章 【北行】 黄州城内,由于过了大集的缘故,黄家店和食汇街的正式开张并未弄出什么万人空巷的壮观场面。毕竟整个黄州城也就这般大小,反正该来捧场、还礼、随份子的都到齐了,加上凑热闹尝鲜的食客们,统共也就三、四百人,热闹结束也就散了一半,待围观作耍的人用小食填饱了肚子,便又去了四分之一。 于是,老倌和二娘便将老店交给了刚荣升为掌柜的孔伯,就随姚政和黄大郎回了家去。 两口子简单拾到了一下,便来正堂坐好,待舅父、舅母和姨娘们带着今日打扮的就跟红包似的表妹玉儿来时,黄大郎还有算是师门中人的公孙正也等候多时了。 如今黄大郎拜了师,也算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身上的儒衫自不用换,待老倌和舅父交换了两家孩子的庚帖,黄大郎便领着表妹玉儿先给舅父舅母和姨娘们敬了茶,然后再给老倌和娘亲敬茶,这敬茶礼也算成了。 接下来自然是老倌和舅父各自勉励,倒是舅母哭哭啼啼直要黄大郎应承善待自家女儿,惹得表妹玉儿也跟着大哭起来,最后还是二娘好歹劝住,却是把黄大郎轰了出去,叫他好生郁闷。 按照约定,只要表妹及笄就可以将他明媒正娶的过门,倒也不用许诺什么登科高中,再说如今两家本就通连,所以之前姚二娘干脆就在黄大郎居住的偏院里收拾了一间房出来,让玉儿时时来住,好敦促黄大郎的学业。 心说俺紫府里住着一位神仙,却要你来敦促个鬼的黄大郎讪讪的退了出来,他倒是知道这自家的爹娘和舅父、舅母接下来要商量的,可就是万春奴的事情了,因为这万家的万年青前些日子已经找了舅父,提出想把万春奴许给黄大郎做妾,这也才是舅母失态的真正原因。 出了门来,公孙正却是将黄大郎带回了自己房间,又把孙氏兄弟叫来,便闭了门对黄大郎道:“师弟,今日连逢你拜师、开市、定亲,可谓三喜临门,师兄身无长物,便只有将这两样作为贺礼了。” 说完公孙正摘下了背上的松纹古剑,又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绣锦的荷包,笑道:“这柄剑本是师兄行走江湖时,从异人手上求来,据说是用西方陨铁打制,但后来在东京汴梁遇见了一个西夏商人,才知是用西方的乌兹钢打制,虽是凡品,却也随身多年,斩了不少宵小毛贼,倒也拿得出手。” 随后却从荷包里掏出了一枚鸡蛋大小的乌黑丸子,表情变为严肃的说道:“此物,乃是师兄师门,二仙山紫虚观的镇山之宝天罡五雷正法,又名掌心雷。遇强敌自危时,道一句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十丈之内,以此物掷敌,敌人必遭五雷轰顶之厄,可保你无事!” 黄大郎听了大为惊奇,忙小心的接过来看看,首先就感觉这掌心雷分量很重,然后表面上逸散出浓烈的药材香气,怎么看都觉得很有仙家宝物的范儿,正心中暗喜师兄居然用松纹古剑和掌心雷这等好物做贺礼的时候,突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竟是:什么掌心雷,不过就是大号的摔炮而已,也不知道威力如何! 呃!这摔炮……又是什么鬼? 脑海中犹如浮光掠影的画面一闪而过,黄大郎当即明白了摔炮是什么玩意,同时也见识了“真正”的仙家掌心雷威力如何。 不过他可不会当面点破,反倒是醒悟过来,问道:“师兄,难道说……你已决定北行,去往辽国杀那阿骨打?” “不错!”公孙正也不回避,便将孙氏兄弟引荐道:“孙家兄弟的祖上都是西军出身,大兄弓马娴熟又熟读兵书,对行军布阵之道颇有心得,日后这掌兵行军之事,师弟要多向大兄请教才是。二兄善使长枪、精于搏击之术,一对双鞭难逢敌手,正好与师弟做一个习武的伴当,切莫怠慢了。” 黄大郎知道公孙正心意已决,自然不敢忤逆多言,便起身正经的向孙立、孙新二人拜下,道一句:“有劳孙大兄、孙二兄了!” 两兄弟急忙叉手还礼,道一句客气。 公孙正这才又拿出一个包裹来,对黄大郎道:“前几日师兄听了你的点拨,之所以不告而别,乃是因为心中有了打算。这辽东之行,晚一日去不如早一日去,所以先去江陵府借助绿林烽火传檄天下,相邀绿林道中好汉同去辽东博上一搏,看看是否能消弭这场祸劫。同时也在各处走了一着,惩戒了几个为富不仁的豪绅,为师弟筹措了一些粮草。此外,半年前师兄奉命下山来黄州时,孙家兄弟携了家眷至鄂州投亲,半途遇了毛贼剪径,碰巧让师兄见了,便出手助了一臂之力。师兄想着大兄、二兄的军略武艺都是不俗,便去了鄂州寻他兄弟,正巧他二人正打算去往秦州投军,于是师兄便赚来与你做个伴当。” 孙立忙道:“一清先生那里话,当日若不是先生出手,我孙家二十余口都要遭了贼人毒手,只怪我兄弟空有一身武艺,却无江湖行走经验。如今先生用得着我兄弟,自然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却说哪般赚来赚去的闲话。” “哈哈!孙大兄莫要在意,公孙正谢过两位看护师弟之劳了。”公孙正起身对两人行了礼,两人忙回礼,之后公孙正却是指着包袱道:“师弟,此次师兄出去行走,共赚来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七百两,钱钞一万四千三百贯,拿了一千三百贯与孙家兄弟安置家眷,余下的银钱都换做了你舅父昌隆号的飞钱,都在此处了。” 说完解开包袱一看,里面是一大叠褚纸的飞钱票子,都打着昌隆号的印记火戳子,还有小儿拳头一般大小的金锞子整整十枚,正好有一枚底朝天儿,只见底部凹印着库平五十两足的文字。 黄大郎长这么大,还第一次见到如此巨款摆在眼前,或许是被前几天拉回家的钱山给养出了耐钱性,黄大郎挠挠头道:“这……这也太多!再说师兄要去辽国,全给了俺如何是好?” 公孙正却哈哈大笑一声:“怕甚,北去辽东,这一路上还怕那为富不仁的豪绅少了?” 又道:“倒是师弟,瞧你百十贯钱起家,不也弄出了食汇街这等聚宝盆般的好营生,虽然听说每日里盈利不过二、三十贯,可要都是铜钱,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所以,以师弟之能,想要大干一番,缺了粮草如何能行?” 第六十三章 【三关】 公孙正的话听得黄大郎面上一窘,的确钱是花了不足百贯,可其中的功劳大部分是与他无干的,都是老倌做主二娘打算,真要他来主持,只怕早就亏得底裤都没了。 于是黄大郎便问:“师兄竟这般信得过俺?” 公孙正却是笑道:“休要说些闲话,师兄将事与你交代了,便要动身去往东京汴梁与天下绿林好汉汇合,这一去快则半载,慢则一年,总会有个结果交代。若事成则皆大欢喜,若事不成,如何弥补挽救就要师弟打算了!只望师弟莫要让师兄失望才好!” “嗳!师兄,俺……”一听公孙正居然对自己寄下了如此的厚望,黄大郎也是惊了,这公孙正带着绿林好汉们去辽国刺杀完颜阿骨打,他也希望能成功,可要说失败之后,弥补挽救的重任就要他一肩来挑,也就太为难了。 公孙正却是不跟黄大郎扯什么闲话,这便起身来对孙家兄弟再次叉手为礼道:“贫道此去,无算归期,有劳两位了,保重!” 孙家兄弟双眼一红,也回礼道:“先生保重!” 黄大郎想了想抓了松纹古剑道:“师兄,此剑跟了师兄多年,用起来顺手才是……” 公孙正哈哈一笑打断了黄大郎道:“此剑只是凡品,如何斩得蛮酋,师兄此去东京自有打算,无须多言了!” 说完两步走出了屋子,然后见他助跑几步,便蹬墙上檐转身没了影子,直看的黄大郎愕然道:“这便走了?马也不骑?” 孙家兄弟俩对视一眼,还是孙立道:“先生不善马术,这次带回来的马,却是与大郎准备的。” 黄大郎听了这才恍然大悟,心中不由颇为感动。 可感动归感动,这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公孙正走得潇洒,倒叫他不知道如何应对接下来的事情,想了想干脆从包袱里拿了两枚金锞子,又取了五百贯的飞钱,对孙家兄弟道:“想来大兄、二兄定然将家眷安置在了鄂州,师兄的打算俺不敢说不妥,可也不是长久之计。这点银钱两位先且拿去花用,最好寻了城里的宅院,早日将家眷接过来团聚才是。” 两兄弟眼中露出惊讶,这五百贯飞钱不说,两枚五十两重的金锞子,其价值就超过了一千两百贯钱,这做师弟的出手竟然比师兄还要大方,还是孙立道:“大郎,俺们家眷的确还在鄂州,不过近日就要迁来黄州,先生给的安家费已是足够了,况且无功不受禄,可不敢愧受了。” 黄大郎却是笑道:“无妨!有道是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且皇帝也不差饿兵,两位兄长只管拿去花销就是,日后依仗之处还多,总不能时时都让兄长去账房支领,也太见外了!” 一听黄大郎说的有礼,孙家兄弟倒也无言以对,再说这差不多一千七、八百贯的钱财无疑也是一笔巨款,谁人又能在巨款面前免俗,当即就瞧着孙新悄悄用胳膊碰了碰兄长,孙立便也领悟过来,只能叉手道:“这……大郎说的有理。” 当即黄大郎也不等他伸手来接,便将金锞子和飞钱都塞进了孙立手里,才到:“俺养过骡,却没侍弄过马,所以这马还得请大兄使钱请人来看顾,还有就是俺前些日子收留了十几个乞儿准备当做班底,如今指使他们在食汇街帮闲,既然有了大兄二兄来做教习,看看如何打算一下,好使他们也随了俺一起习武,日后手下也好多些个帮手才是。” 孙立忙道:“俺理会的,晚些时候俺便亲自去寻人来打理马厩,此外孙新你去城里寻了匠户,置办些习武所用的器具。” “俺理会的!”孙新忙道,却问:“大郎,你收下的乞儿里还有小女子,也要一并习武么?” 黄大郎道:“那是自然,俺家师尊说过,男女搭配,习武不累。” 孙新偏头想想,嗤笑起来,倒是孙立道:“大郎,俺有个族妹自幼习武,一手鸳鸯双刀也是不俗,不若俺叫她来给小女子们做教习可好……这,俺们也是没教过小女子,怕出了岔子。” “好!请来就是!”黄大郎拍手叫好,他也愁这如何教女孩子们习武之事,如今有了女教习,当真是瞌睡了天上掉下个香喷喷的绣花枕头来。 随后三人又商议了一些杂事,这便分头开来,黄大郎倒是把包裹重新包好,便回房随意放到了橱柜里,正想着接下来该干些什么的时候,却是有舅父家的丫鬟来唤,说是府里来了客人,舅父唤他去见上一见。 当即黄大郎就整了整衣衫跟着去了,去到姚府的正厅,进门就瞧见一个头发胡须眉毛全白了的精瘦老者居然坐在了主位,而舅父居然在客位作陪,正惊讶的时候,就听舅父道:“杰儿,还不快来拜见苏澈苏老大人!” 黄大郎心道一声,这老者果然是苏澈了,他可是苏轼苏东坡的亲弟弟,想来应该是自己的东坡肉妙计奏了效,便上前以儒生之礼拜见道:“学生黄杰黄子英,拜见苏老大人!” “哈哈哈!好好!快快起来!子英,老夫可是为了你那心里明白而来,你可明白啊?”苏澈大笑一声,又接着抚须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居然是这般的工于心计,旁人瞧了你做的对子,只怕都道定然是你舅父与你合谋,老夫却看出这等绝对必然是你一手为之。大胆孺子,竟将满城饱学之士,玩弄于鼓掌之间,不怕被人揭破败了名声么?” 黄大郎听了,只把眼珠瞪大来瞧,苦笑道:“老大人可折煞学生了!俺师尊常说,世事大致分为三关两明白,通达之辈方可成就大功业。学生这点微末道行,老大人一言既破,可不是耄学(年耄硕学之士)所为呐!” 苏澈听了好奇,当即奇道:“哦!怎生个三关两明白,说来听听,老夫便不与你计较了。” 黄大郎便道:“三关,便是关我屁事、关他屁事、关你屁事。至于两明白,便是嘴里明白和心里明白了!” “杰儿,不得无礼!”姚政在一旁听了前面的对话,又看着黄大郎居然对苏洵口出粗言,心里当即就捏了把汗,待他说完便出声呵斥,倒是苏澈拍手大笑道:“哈哈哈!好一个三关两明白,果真是有道理!有道理啊!老夫的大兄若是听了这番妙论,定要手舞足蹈,大声喝彩才是。他早年便是悟不透这三关两明白,吃了大亏啊!” 第六十四章 【联手】 这苏澈的大兄苏轼到底是不是因为悟不透这三关两明白而吃了大亏,黄大郎并不知道,不过根据他最近读的黄州县府志上记载,苏轼被贬来黄州,并在黄州居住的过程还真是惨得可以。 元丰二年(1079年),当时苏轼四十三岁,调任湖州知州。上任后,他即给皇上写了一封《湖州谢表》,这本是例行公事,但苏轼是诗人,笔端常带感情,即使官样文章,也忘不了加上点个人色彩,说自己“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这些话被新党抓了辫子,说他是“愚弄朝庭,妄自尊大”,说他“衔怨怀怒”,“指斥乘舆”,“包藏祸心”,简单点说就是他写的这个东西讽刺朝廷,莽撞无礼,对皇帝不忠,如此大罪可谓死有余辜了。 于是,倒苏党迅速成立,他们从苏轼的大量诗作中挑出他们认为隐含讥讽之意的句子,要置他于死地。这年七月二十八日,苏轼上任才三个月,就被御史台的吏卒逮捕,解往京师,同案受牵连者达数十人,这就是北宋著名的“乌台诗案”。 乌台,即御史台,因其上植柏树,终年栖息乌鸦,故称乌台。 后来……苏轼坐牢103天,几次濒临被砍头的境地,幸亏北宋时期在太祖赵匡胤年间既定下不杀士大夫的国策,苏轼才算躲过一劫。 出狱后,苏轼从原本的湖州知州(等同地级市的市长)被降职为黄州团练副使(相当于地级武装部副部长)。而在当时这个职位相当低微,并无实权,而此时苏轼经此一役已变得心灰意冷。苏轼初到黄州时,开始寄住在黄州东南的定慧院,生活十分寂寞。这时的人生处境使得苏轼一下子跌入到了人生的低谷,别说致君尧舜治国安邦的抱负化成了泡影,就连保全自身,养家糊口都很困难。 这个时期他写下了著名的《卜算子?黄州定惠院寓居作》: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醒。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被贬黄州,没有官俸的苏轼,没有怨天尤人,便带领家人开垦城东属于团练营的一块坡地,种田帮补生计,“东坡居士”的别号便是他在这时起的。 元丰五年三月,东坡到黄州东南三十里的沙湖买田,途中遇雨,“同行皆狼狈”,独东坡杖藜徐步,心定气闲,并引以为乐,写下了《定风波》一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所以,要说苏轼在黄州的生活经历,大概可以用他词中的两句来概述:寂寞沙洲冷,也无风雨也无晴。 别说黄大郎自己了,就是姚政也没想到这看似胡诌一般的三关两明白,居然引出了苏澈的这般感叹,要知道当时视死者为大,对已经故去的亲朋长辈,对着外人是不便去编排和品评的。 苏澈感慨了一番,却是来看黄大郎道:“大郎言辞犀利,听闻曾经师从异人,倒叫老夫猜上一猜,你家师尊……可是姓朱?” 黄大郎表情微微一愕,只能点头,他跟在朱桃椎身边经年,当然知道这苏轼曾经是师尊的好友,所以苏澈猜出让师尊是谁也就不奇怪了。 苏澈却是抚须一笑道:“罢了!绝对之事,就此揭过。老夫适才本已放舟下江,却是被大郎这心里明白给引了回来,大郎可否将这秘制东坡肉的方子送一份与老夫?” 黄大郎还没开口,姚政倒是惊讶了,却来看黄大郎道:“秘制东坡肉是何物?” “不过是一道吃食的方子,就不知道苏老大人是自用,还是要做他图?”黄大郎的秘制东坡肉做法,自然是在奇梦中学来,而他拿这道吃食去引苏澈,也是别有用心,所以当然要问个明白。 苏澈抚须思索了一下,便问:“自用如何?他图,又如何?” 黄大郎在奇梦里知道了有关东坡肉的来龙去脉,自然也就知道如今天下各地的所谓东坡肉,也都是原味的做法,并不怎么受人喜爱。而这秘制的东坡肉却是后世经过多番改良得来,以奇梦中的提示,这道吃食对别人也不过就是美味而已,可对苏家人的意义就大为不同了。 因此,他也不做沉吟,便道:“若是苏老大人自用,学生马上就写出方子,还可以手把手教会苏老大人家中的厨子。可若是他图,就要另当别论了!” 苏澈原本稍微有些浑浊的双眼顿时亮了,笑问:“如何另当别论?” 黄大郎也不废话,便道:“天下熙攘,皆为名利。苏老大人清誉天下皆知,所以自然不会是为了牟利,那就是为名了。学生记得苏轼老大人所做《猪肉颂》里有云: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所以学生料定,苏老大人要了方子,必然广传天下,用心便是想让圈养猪豕的百姓得利,也为兄长买一个好名声。” 黄大郎说完,苏澈的眼睛更亮了,抚须的频率也加快了一个拍子,只见他大点其头道:“不错!不错!果然是朱老怪教养出来的好徒弟,老夫认栽!说吧!为这方子,老夫要付出何等代价?” 别人只当朱桃椎是个传说中的神仙人物,可苏澈却是知道朱桃椎这一门的许多典故,就比如说朱桃椎轻易不会帮人,帮了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就拿当年他帮黄老倌治病,要了黄大郎去做道童便是遵循的这条规矩,所以苏澈知道黄大郎既然是朱桃椎的徒弟,那么这事就好谈了。 黄大郎沉吟了一下,便道:“其一、黄州盛产茶叶,学生的舅父一直以来想请朝廷在黄州开设茶榷,只是人微言轻,朝中无人,所以此事不知苏老大人可愿相助。” 苏澈想了想,便道:“开设茶榷,与民牟利,自是好事。老夫虽然致仕多年,远离朝堂,但递上两封书信也不算大事,允了!” 黄大郎又道:“方子给了苏老大人,所谓外传也不过就是通过亲朋好友散发出去,掀起一股吃豕肉的潮流,如此做法见效甚慢,还不如苏老大人与学生联手,换一种方式推而广之,学生担保三年之内,东坡肉可行销大宋域内,五年后豕肉可上得大宋万千酒楼的正席!” 苏澈的眼神更亮了,道:“哦!你真有如此把握?却是什么办法?” 第六十五章 【秘法】 黄大郎干脆继续借着师尊的虎皮做大旗,道:“学生从师尊那学到了一种整治吃食的法子,可让食物经年不坏,且不变质也不变味。” 苏澈急问道:“经年?一年还是两年?真有这等神奇法子?可你那东坡肉已是熟食,如何能保存得这般久?” 黄大郎想了想,信心十足的答道:“短则六个月,长可保三年,苏老大人若是不信,可留在黄州亲眼看看学生手段。” “嘶!”苏澈倒抽一口凉气,这市面上就算是用重盐腌制的咸肉、腊肉也没有敢打保票说能存放三年的,这能让食物长久保存的方法比东坡肉的做法更让苏澈吃惊,要比起两者之间的价值,东坡肉的方子也就变成了渣渣。 一旁全程保持缄默,完全再看鸡同鸭讲的姚政也被惊住了,之前黄大郎拿他的名号要求苏澈帮忙在开设茶榷的问题上相助时,他就被黄大郎的处事手段给吓着了,如今又听他愿意拿出这等道家的秘法来与苏澈做交易,更是吓的差点喘不上气来。作为一名朝廷的官员,又是一州主薄,他岂能不明白这能让食物长期保存的方法有多大价值? 不过,他也忽然明白,如今眼前这场谈判的主角是自家的半子(女婿既半子)和苏澈,却没了他插嘴的余地,只能静观其变。 “好!老夫便留在黄州,亲眼瞧瞧你的手段如何!”苏轼突然双掌一拍,道一句好后,想了想道:“不过……你似乎说了联手,就不知怎生个联手法?” 黄大郎笑道:“此肉既然称东坡肉,自然与东坡先生脱不了干系,学生的想法就是想借了东坡先生的名号打个招牌,然后由苏老大人亲自来做背书,便可取信天下人了。” “背书?何意?”苏澈皱了皱眉头,但很快就解开,也不等黄大郎做名词解释,便笑道:“老夫明白了,可是要老夫做那叫卖、唱菜名的小二?” “不错!”黄大郎点点头,他这个想法还是奇梦里学来,在奇梦中他看到了一种叫做老干妈辣椒酱的吃食,据说在后世享誉天下,一天能卖出一百三十万瓶……一百三十万瓶……一百三十万瓶! 苏澈抚须沉吟了一下下,便点头道:“好!若你的法子果真管用,老夫便为你做了唱菜名的小二又如何?” 黄大郎心中暗喜,却是大胆的上前两步,举了掌道:“君子一言!” 苏澈哈哈一笑,便与黄大郎击掌道:“快马一鞭!” 黄大郎得计,却是扭头对舅父道:“舅父,快些命人收拾客房,请了苏老大人歇下,俺这便动手,最快明日一早就能制出样品来。” 说完黄大郎便给苏澈行了礼,便飞也似得跑了出去。 “这孩子……”姚政摇头苦笑,倒是苏澈道:“此子名杰字子英,果然气象万千,将来定是英杰之辈,再说老夫那老友教出来的弟子,又岂能弱了他的名头,无妨无妨!” 且不说姚政将要如何安置苏澈,黄大郎奔出来之后,便去自家寻人,可偌大一个黄家只有留守的贾婆婆看门,老倌和二娘因为不放心老店的生意,在见证了茶礼后又返回了老店,黄大郎不得已便只能起身去了老店。 紧赶慢赶的到了老店门口,差点碰到两个从店里出来的客人,只听其中一个身穿锦缎挺着大肚的胖子面对店门大声喝道:“这秘制东坡肉果真绝了,却是说什么特供,一人只能一份,都不够打牙祭的。明日再来,若敢不许某家吃个爽利,定要砸了他这脚店!” 黄大郎一听就火了,这孙贼居然敢在自家老店门前吼着要砸店,这不是耗子舔猫穴,作死呢? 倒是他身旁的朋友一把拽住他衣袖喝道:“你这鸟厮,莫要辱了斯文,你可瞧着他家的门上的联子,这店也是你能砸的?” “什么联子,如何砸不得了?”胖子呼哧一声,便扭头去看一旁食汇街门上的对联,他好友倒也知机,指着下联处的落款道:“可知颍滨遗老是谁?天借你个胆子,你到是砸与某家看看。” 胖子原本嚣张的表情顿时萎了,左右一看却是道:“嘘!却饶了俺吧!哎呀!这……不妥,待俺补救一番。” 说完胖子便大步又进了店里,一旁看热闹的黄大郎自然跟了进去,就瞧见胖子从袖囊里摸出了一块足有五两的银判子,脸上换出媚笑的表情,对柜台上会账的孔伯道:“掌柜的,俺先订下明日的东坡肉十份,这些银子可够?” 孔伯抬眼看了胖子,忙笑道:“哎呀!曹衙内,东家也怕这吃食不受待见,今日便没做多少,倒叫曹衙内笑话了。没事,明日定备足了,等衙内前来品尝就是。” 说完孔伯忙把银判一推,却不敢收他的银子,黄大郎倒也听出了,在黄州城里敢称衙内又姓曹的,恐怕也就只有曹知州家的大公子了。 “不妥!不妥!你收下就是,反正明日也要会账,这便提前会了又如何?”曹衙内却是干脆把银判往孔伯怀里一丢,便大袖一甩走了出去,到门口时还不忘扭头道:“对了,俺欢喜那秘制的东坡肉,多与俺留些!” “好好!”孔伯也笑眯眯的把银判收了,然后拿起笔在账簿上快速的写画起来。 黄大郎瞧了这一幕,对这曹衙内存了个印象不说,便走上前去问道:“孔伯,俺爹和娘呢?” 孔伯忙答道:“少东家来了?二娘去了城东郑五郎处要肉,老爷与官差去了衙门,准备在赵家背后的地上再建几栋棚屋,有些文书要画押。” 黄大郎点点头,又问:“那今日的东坡肉都卖完了?” 孔伯笑道:“卖完了!全卖完了,还有不少客官下了订金,明日还要来尝!” “那就好了!叶大龙在何处?”黄大郎跟孔伯问了之后,就在食汇街里找着了叶大龙,然后又从柜台上支了两贯铜钱用褡裢装了,让叶大龙背着就走,直奔主街的瓷铺行去。 瓷铺自然就是卖瓷器的铺子,黄大郎进瓷铺不看别的,目光就往一排各种酒瓶酒尊看去,一连看了好些个后都是摇头,瓷铺的伙计见了,也认得他是黄家的大郎,便问:“大郎想买些酒尊?俺家的铺子可是黄州城里最大的,可有合眼的?若不合眼也可画下图样来,俺家的磁窑也能烧制各式瓷器。” “哦!”黄牛儿一想,便拿起一个大约能盛一升酒的瓷瓶来,这瓶的口有八分大小,肚大底小,便问:“这等酒瓶,多少钱一个!若是订制,多少个起订,价钱又是如何?” 活计瞧了便道:“这等白瓷十五文一支,千支起订,订价十二文。” 第六十六章 【商议】 黄大郎家中开店,对这吃食一道所涉及的周边项目也算了解,倒也明白店家并未要了高价,只不过听说这家店还能订制瓷器便心里多了想法,例如那一日贩出一百三十万瓶的老干妈,所用的盛器可就是透明琉璃,虽然在奇梦中见到这后世遍地都用琉璃做饰,但黄大郎却固执认为这老干妈之所以能日贩一百三十万瓶,显然并且必然是与那透明的琉璃瓶有所关联。 跟在师尊朱桃椎身边,黄大郎自然是见过琉璃的,两年前随师尊在泉州游历时,师尊曾为一个大食商人治病,病愈后大食商人便送了师尊一盏三寸方圆五寸高的大秦琉璃杯,却不是透明的,而是带有浅浅暗绿且杯壁色泽微浊,便是如此师尊也是爱不释手,但最后还是在高州用此杯向一位粮商换了五千石粮食赠与当地的道观寺院舍发,解了该地十数万饥民之危。 又看了一会,并选了几种,黄大郎发现店里还有一些用梅子青绘了花鸟鱼虫的月白胖肚瓷瓶,拿起来一看底下的戳记却写的是黄州白窑,便问:“你家的窑也能制汝瓷?” 伙计忙道:“俺东家新近请来一位汝州的师傅,大郎手上拿便是头窑。” “有了!”瞧着瓷铺上花纹清晰的绘画,黄大郎脑中灵光顿时闪过,便有了打算。不过他却是拍手道:“方才俺看的三种白瓷瓶,各拿一百支,还有一寸、两寸、三寸口的陶罐也各拿一百,另外做塞的软木也配齐了。” 伙计一听是大买卖,忙不迭的笑道“唉!大郎稍等,俺去请了掌柜的来。” 不一会,一个中年掌柜便急匆匆的来了,先吼着让伙计给大郎烹茶看座,又拿出算筹来算了账,统共要四千五百多文,折算下来差不多六贯,于是黄大郎就拿了五贯飞钱,又让叶大龙用铜子补齐了差价,给了店家送货的地址,便出了门。 随后黄大郎又在街上各家铺子里转了许久,直到天将擦黑这才还了家。 到家时自然还是一屋冷清,倒是贾婆婆做了一桌饭菜候着,毕竟出门前交代了今日家中多了孙氏兄弟,怎说也是要在家里开火招待的。 贾婆婆还抱来了一坛酒,却唠叨道:“大郎,你娘交代了,吃酒可以,却不能吃醉了。今日里随你回来的两个壮实后生一看也是能吃酒的,若是不够便唤婆婆,可记着了。” 黄大郎自然答应,上回吃醉了可是不太好受,记性当然长了。 又等了一会,孙家兄弟便先后回来了。 孙新先至,却领了两辆骡车回来,从车上搬下不少木刀木剑木棍不说,还有大小不一的石锁石碾子,甚至还买回一卷市面上少见的毛毯,足有两丈宽、四丈长、半寸厚,若是展开能铺满小半个天井,黄大郎一问才知道这是用作角抵的地毯,能起到防护作用不至于受伤。 孙立后来,却领来一个老倌和一架堆满了麻包的牛车,便介绍说这老倌原先是黄州军驿的马倌,而且他也正好姓马,唤作马七。因年老役没,被孙立探到便请来养马,说好一月的例钱是三贯,牛车上的马料也是听马老倌建言购买,七成的菽料(大豆)三成的草料。 众人搭手把牛车上的马料卸下之后,黄大郎忙要正给叶大龙做捞面的贾婆婆又给马老倌做面,这便请了孙家兄弟去了饭厅。 吃喝无话,一坛子土烧黄大郎只敢喝了一碗,余下的都进了孙家兄弟的肚皮,席上倒也说了些练武的杂事,总结起来就是吃好勤练多备药。孙新更提出他兄弟商量好了,由他明日返回鄂州通知家眷迁来,并且顺带把需要制备的药酒原料就在鄂州配齐,比起鄂州来黄州毕竟太小,药铺里很多药物都不成。 黄大郎认为配药应该很费钱,毕竟什么虎骨熊胆辽参都是好物,倒是孙立笑称今日的花销统共不过百贯,却不用费事,待日后手里不足再说就是。 不过兄弟二人也提出一个问题来,那就是如今黄家的宅院看起来不小,黄大郎住的偏院倒是足够他们十几个人腾挪,可日后真要铺展开来也就不够了。黄大郎却是反倒教了孙家兄弟一句话,叫做“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二更时分,黄老倌和二娘方才领着一大家子人回来,由孔家父子赶着的骡车上,照例又是一大箱子的铜钱,虽然比头几天试营业时要少了许多,可倒在地上也有碍观瞻。 贾婆婆煮了醪糟冲蛋给大家宵夜,十几个孩子吃完后都困得眼皮直打架,黄大郎便要他们早些去睡了,留下孔伯孔云父子后,这才给爹娘商议正事:“爹、娘,孩儿师尊是朱真人的事情,二老也是知道。如今师门里有些事,孩儿不便说与爹娘知道,因此只须看孩儿手段便是。” 老倌和二娘对视一眼,还是二娘答了:“娘和你爹理会的,有甚事需要帮手,开口便是。” 黄大郎点头,心说最近这食汇街就全赖爹娘打算,这等能干的帮手岂能不用,口中继续道:“如今事情有三,这其一是孙立孙新兄弟是师兄专门为孩儿请来的教习和伴当,除了陪孩儿习武之外,还要教导孩儿收留的乞儿们,所以这几日爹还是请些良人、学徒,将他们替换下来。” 老倌嘿嘿一笑:“牛儿却不知,这几日主动找上门来,愿给俺家白做的都快踏破了店门,就是你张五叔也来了三回,却又不敢开口。行了,这几日过了大集,营生也开始清淡,明日便不用他们了。” 黄大郎倒是记得当初张五叔顶了他击杀海捕贼人马三悬红的事儿,想来老倌也不会忘记,虽然当时二十贯的悬红分了五贯与老倌,可剩下的十五贯也是一笔巨款,要说老倌不记仇倒是笑话。 黄大郎便道:“爹,瞧开些!如今俺家也算日进斗金,还与张五叔置气倒是小肚鸡肠了,孩儿瞧着他家的张虎和张豹都还不错,收下做个学徒也就是了。张熊儿与孩儿要好,孩儿心想把他也带上练武,日后做个伴当,爹瞧好是不好?” 老倌两眼一瞪,喝骂道:“你倒好,俺算着他家张虎有把子力气,收来教他拉面也就是了,你却是要将他家三个儿子都收了。张熊一个奶娃子,你还要收来带他习武作伴当,当咱家的钱粮是大风吹来的?” 第六十七章 【计划】 咣当两声,黄大郎将两枚金锞子拍在了桌上,笑道:“钱粮的事情,爹不用操心,师兄都帮孩儿打算好了。这两枚金锞子,权作家里压箱底的镇宅,可还有闲话?” 老倌的双眼在昏暗的灯火下瞬间就折射出了万道金光来,傻傻楞楞的伸手拿了一枚,想放进嘴里咬上一咬,无奈金锞子太大却递不进去,只得惊叹道:“这……这是金子?如何使得?” 黄大郎笑道:“舅父家的钱铺,敢不与爹折换?” 二娘也拿过一枚瞧看,待她看清了金锞子上的戳记,心中也盘算起一百两的金子能换多少银子再换多少铜子,一时也是呆了。 宋时官价是一两金子兑十两银子,可民间私兑就比官价要高,此时的黄州金价需要差不多一两三钱的银子才能换一两金子,所以这一百两金子就差不多是一千三百两银子,然后一两银子看成色又能换千多枚铜子,这一贯钱又才是七百七十枚铜子上下,所以一百两金子能换多少贯铜钱这等大位数的计算自然把二娘给难住了。 也不等二老从这黄金的刺激里回过神来,黄大郎又道:“这是其一,其二就是孩儿使计将那苏澈苏老大人给赚了回来,如今就住在舅父家里……” “啊!你怎能去赚苏老大人,这如何使得?”老倌一听倒是马上清醒了过来,搁下金锞子便喝道,这“赚”同“骗”,听儿子说把人给骗了,做父亲的哪能不急。 “爹!稍安勿躁!又不知情,急个甚?”黄大郎翻了翻白眼,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昨日里俺教娘做东坡肉时,就说过这原味的东坡肉乃是苏澈老大人的兄长,也就是曾在黄州当过团练副使的苏轼所创,只是如今流传不广,做法也未详尽,不如俺家的秘制方子好。但这东坡肉的做法毕竟是苏家人先提出来,俺就是用这个把苏澈引来,可知道他当面就问俺要那秘制东坡肉的方子,准备广传天下,用心倒是不错,就是希望能把猪肉的价格提上来些,让天下养猪的人家都能多获些利钱。”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俺老黄家的方子岂能白给了他,他是苏家人又如何?牛儿你该不是给了吧?哎呀!这等大事怎么不与爹娘商议就……”老倌一听就跳了起来,顿时脸红脖子粗的放大了声音。 黄大郎又好气又好笑,忙道:“没给!又岂能白给!爹先打住,听俺说道!” 老倌一听儿子没有胳膊肘往外拐,倒也冷静得极快,还道:“俺就知道,俺家牛儿聪慧,绝不会做这等蠢事。” 黄大郎也不搭他的话,继续道:“话说回来,当时俺就想到,这东坡肉毕竟还是苏家人的,就算俺家自己来卖,也不过卖遍了黄州之后,过江卖到鄂州。可这东坡肉如果由苏家人来卖,指不定就能卖到东京汴梁去。” 这一次,不光老倌二娘呆了,孔伯和孔云都是目瞪口呆,孔伯大胆问了一句:“少东家,可是准备把店开到汴梁去?” “不不不!”黄大郎急忙摇头,别人不知道就算了,他可是知道汴梁乃险地,岂能犯下这种低级错误。 倒是孔云脑子活络,问:“少爷,让苏家人卖东坡肉,可是由俺们教出些厨子来,跟着苏家人把黄家店开到各处去?” 黄大郎笑着摇头道:“也不需如此麻烦,俺知道一种法子,可以让吃食保存很久而不腐,短至少三月,长可至三年。到时俺家将东坡肉还有俺家里的各种特色吃食制好了,就让苏家人来做茶酒博士,卖遍大宋也是容易。” “什么法子,这般神奇?”孔伯听了,下意识出口一问,却发现老倌突然扭头瞪他,当即吓了一跳,正要辩解的时候却是黄大郎道:“爹!孔伯是俺家的掌柜,孔云也是俺家的账房,且以后俺家要靠这方子发家,还要仰仗孔伯和孔云帮衬。都是自家人,你怎般瞧人的?” 被黄大郎一说,二娘也拉了老倌一把,出言道:“得了,俺家的方子自然要瞒了外人,对自家人瞪什么眼,齐姨知道的方子还少了么?” 想来也是,这黄家制雪盐、制水蓬灰、制鸡精等等的秘方,齐姨可是全都知道,齐姨知道不就等于孔家父子也知道了。 老倌又再次迅速冷静下来,坐下来挠头嘿嘿一笑道:“老孔,俺就这骡脾气,不太想事,莫怪!” 孔伯抖着嘴唇,正想说些什么,黄大郎倒是打断:“好了!说正事,瞧着院中的瓶罐没,方子倒也简单,就是将做好的吃食装进瓶罐里,用秘法密封起来,就能长久保存,但这法子俺只是听师尊说过,并没有亲自试过,成与不成还两说。娘,俺家的东坡肉可是你亲自操持,明日将做好的东坡肉送个十斤回来,却记得要少煮半个时辰。” “娘理会的!”二娘如今一心全扑在食汇街,所以东坡肉自然是在老店加工,说起来二娘对吃食也是天生的技能专精,学什么都快,当初黄大郎险些把拉面弄成了四不像,还是二娘找到了正确的打开方式。 “然后,便是与苏家人合股的事情,总不能让苏家人白帮俺家吆喝,人家卖的可是名声,所以这还是要弄个章程出来,俺觉得这苏家的名声,最多能折算三成的股本,然后也算上舅父一份,还得拿出一成做余量,万一日后有人要参也好做打算。”黄大郎提出的合股,在当时也是平常,就连舅父家的钱铺昌隆号也是好几家人合股,否则就算姚政是土生土长的黄州人又是时任黄州主薄的官员,也未必能将昌隆号给经营下来。 “好!这事俺和你娘还有你舅父打算就是!”老倌再次把他丢下的金锞子握在了手里,眼中金光闪现,一口应承了下来。 “这是其二,其三就是俺家的宅院还是小了些,俺师门的打算,可不是十几个乞儿就打住,所以从现在起需要留意这黄州城外有没有合适的庄子。少,也要能打算个百十人,多,上千人也成,银钱方面不用去考虑,此事还需要孔伯多多留意。” 孔伯答应一声,却想到了一件事,道:“少东家,别怪老仆多嘴,你那法子如果是真,只怕黄州左近的肉户还不够打算啊!是不是从今个起,咱们也开始动手收拢些肉户,少东家可不知道,只打咱家的食汇街开业以来,黄州城里的羊肉、猪肉都涨了半成,尤其是那秘制的烤鸡零碎热销之后,鸡价更是涨了两成之多。” 黄大郎一拍脑袋,他还真没想到这事,毕竟这摊子事都是甩给爹娘,于是忙道:“当然要打算,这可是大事!” 第六十八章 【议定】 烤鸡零碎是黄州人对食汇街里各种烤鸡翅、鸡腿、鸡皮、中翅、鸡胸肉的统称,因为在此之前鸡的吃法都是整个儿的,例如整个的烤鸡、整个的水煮白切鸡、整个的炖鸡,迄今为止的确没有商家把一整只鸡拆散了卖的,自然也就没有散开了买的。 甚至……鸡屁股这等奇葩的吃食,也在冷场了两天后热销了起来。 所以,黄州的活鸡价格是最先涨起来的,孔伯如果不提的话,黄大郎只怕还不知道,再一想等他把奇梦中学到的那种神奇的封装方法研究出来,这各种原料的价格自然也是要水涨船高。住在城西的时候,邻居家中多少也有几户人家养了猪,一年下来一口肥猪出栏时最多二百斤,屠户杀掉并取走下水也就差不多剩下个一百五十斤带骨的净肉。 这一天一百三十万瓶……呃!先不要想这么多,就算一瓶装一斤做好的东坡肉,一天出一百瓶就得一百五十斤生肉了,一千瓶就得是一千五百斤肉,要是光靠收购农户家里的猪岂能长久。 黄大郎一想到收猪这事,脑中顿时又蹦出了另外一个问题来:“爹,这俺们黄州今年不是才闹了饥荒,当时说是黄冈、黄陂和麻城三县的饥民统共有好几万人,这如今俺们黄州城里吃的猪肉又是哪里来的?” 老倌把眼一瞪,道一句:“哪里来的,自然是庄户里来的,闹饥荒的都是无根无底佃农菜户,黄州附近的庄户人家倒是没有遭灾,俺家当时要不是已经挣命赎回了几十亩祖田,只怕也要受了饥荒。” 黄大郎一想也明白了,又问:“孔伯,这猪好不好养,黄州附近可有什么养猪多的庄子?” 孔伯便答道:“猪有甚不好养的,舍得喂粮食,十来斤重满了双月的小猪,五个月就能肥上百五十斤,舍不得粮食,每日打些蒿菜拌上糠谷,养上一年也成。” 这猪要想养的快,的确得喂粮食,虽然牛羊吃草也长肉,可猪的优点就是比它们生长周期快,道理不言自明,也就在黄大郎思考这个养猪问题的时候。孔伯嘴也没停:“要说这猪,还是秦猪好,崽多膘后,黄州猪养上一年最多也就三脂膘,秦凤路的八眉猪,养上半年就能有三指膘。” 一扯上这等专业话题,黄大郎就头大了,索性道:“这事还是爹拿主意,只是俺这方子要是真成了,每日百十口猪怕也不够,俺想着贩也要贩些,俺家也要自己养些,总不能留了七寸给人捏拿。” “是这个理,俺理会的!”老倌合手一拍,应承下来,倒是他手中的金锞子却不见了,应该是悄悄揣进了怀里。 “再有……就是粮食了!”黄大郎挠头,这不管是养猪,还是店里卖的拉面,以及一屋子吃用,都缺不了粮食,而提到粮食就自然避不开一个人,以及她身后的一家子人,想了想黄大郎还是大着胆子问道:“爹,这万家的事情可谈妥了?” 老倌刚要开口,二娘却是扯了老倌一袖子,接过话头道:“妥是妥了,可就是有些麻烦!按照万家的人想法,选个吉日便把他家小娘子送过门来做妾就是,也许了咱家一千贯的财货做嫁妆,就是你舅母怕冲撞了正室,执意要迁延三个月,娘与你舅舅合计,觉得倒也说得过去,便将消息给了万家,如今万家还没答复,怕也只能允了。” 这个才跟正室定亲行了茶礼就纳了妾室进门,会不会冲撞的问题黄大郎不懂,不过既然是二娘和舅父拿的主意,只怕不会错,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便道:“娘,俺以为日后咱家要做大,粮食这一行怎生也绕不开,既然日后俺家跟万家是亲家,便要想办法将万家也归置进来也是,不如娘看这几天什么时候方便,领着俺亲自去登了万家的门,好好打算一番。” “嘿嘿!牛儿长进了!”老倌轻笑一声,却来看方才扯他袖子的二娘道:“瞧瞧,俺就说万家的小娘子要是看不上咱家牛儿可才是瞎了眼,这还没过门,俺家牛儿就想着帮衬老丈人了。” 姚二娘啐了老倌一口,才对黄大郎道:“选日不如撞日,明日娘就亲自走一趟,倒叫我儿落个心安。” 老倌听了忙道:“你这做婆婆的去做个啥?这不合礼数!” 姚二娘反问:“奴家不去,你去?就你这犟嘴,还不把好事说崩了?” 老倌讪讪不语,两口子自有默契在心。 随后一家人又说了些闲事,议定了一些杂事,倒是许多黄大郎插不上嘴,再说他最近的事情也忙,且不说试验方子的事情,这过了初十的旬沐,他可就要正式的去弘文学馆上学去了。 这弘文学馆每日辰时二刻点卯,上午学文,下午习六艺,未时末放学,也就是以后白日里的大半时间都要耗在学馆了,而且家中的许多事,也不是黄大郎操持得来的,还是早早放了手就是。 最终,这次家庭会议还定下了一个章程,那就是日后黄家的所有进项,都有孔家一分(百分之一)的份子,原本黄大郎的底限是怎说也得是半成,可孔伯死活只愿拿一分,还带着孔云再次发下了重誓。 至于老倌和二娘接下来怎么去笼络孔伯齐姨一家,黄大郎自然不管了,回屋又是一夜好睡,虽然没发奇梦,却也发了一个跟万春奴有关的好梦,只是最近好久都没见着万春奴的真人了,梦中的万春奴,样子隐隐约约又跟大头娘娘重合,旖旎无限。 不用说,翌日一早,黄大郎起身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又洗了一次亵*裤。 待他照例晨跑回来后,又是一屋子的冷清,孙新也起早赶船回了鄂州,倒是孙立在偏院里将昨天买回来的器具都布置了起来,等黄大郎一回来,贾婆婆也端上来两盆子放满了肉食的捞面。 二人吃完后,就在院中先打了一趟太祖长拳消食,太祖长拳算是此时入门的广播体操一般,人人都会耍上几手。一趟拳打下来,孙立倒也不向公孙正那般挑刺,直道功底还算扎实,待问清了黄大郎主要走的是腾蛇棍至马槊的路线,孙立便取了一支齐眉棍来对练。 第六十九章 【罐肉】 比起公孙正喜欢暴力碾压使巧劲来磕,专业打击黄大郎的自信心而言,孙立倒还真是个好教习,先是用腾蛇棍的套路与黄大郎拆解,又仔细讲解其中的变化和经验心得,随后还用木刀、木剑来喂招指导。 不过一个时辰,两人都练得一身大汗,但黄大郎却觉得这孙立教授的却比师兄公孙正好多了,公孙正那种简单粗暴的方法虽然效果也是很好,可毕竟黄大郎是个顺毛的驴儿,硬也吃得,软的更喜欢。 “大郎聪慧,根基又好,俺瞧着可以习拒马枪了!”孙立放下手中的木刀,取过汗巾搽了把头上的热汗,看着黄大郎道:“虽然大郎如今身高有五尺四寸,使那丈八的沥泉枪还有些够不着,不过用九尺的拒马枪倒是足够了。俺在琼州时,当地的黎人身高能过五尺的极少,俺不得不把九尺的拒马枪又减了尺半。” 黄大郎也把手中的齐眉棍放了,拿了汗巾来搽,笑道:“俺家老倌说了,俺家祖地乃是渭州,老祖上出过身长八尺的好汉,如今倒也不急,再过几年定能用沥泉了。” 孙立听了咧嘴大笑道:“大郎的身长,放到秦汉之时也就差不多八尺了。如今的话,若真有八尺的长人,只怕他也不用习武学文,赵官家直接请了他去东京汴梁做了金吾卫,如今禁军的人样子也不过身高六尺。” 金吾卫是专门在金銮殿上护卫官家的禁卫,这个黄大郎也是知道,可听说禁军的人样子居然也才六尺身高,倒叫他意外了。所谓的人样子,也就是禁军招收兵源时作为参照的士兵,都是一些体态健硕、手长脚长的健美之人。 孙立笑了笑道:“这也不怪大郎,古尺本要比如今的尺寸短些,古书上说的身长八尺,放到如今也不过六尺出头而已,以大郎的身板,只要长过了五尺八寸,沥泉便也好用了,再长反倒不好了。来来,闲话也够,俺来教大郎一路拒马枪。” 孙立传授的拒马枪,是一种宋军阵中枪兵使用的步战枪术,名为拒马枪但实际上对步兵和混战的杀伤力更强,而且军中武艺又将就的是简单直接,不过小半刻时辰便将一路十八式拒马枪法记了下来。 腾蛇棍讲究是一个巧字,拒马枪强调的则是一个勇,招式刚猛不说,走的又是有来无回的搏命套路,黄大郎来回耍了一趟,竟发现这路枪法比腾蛇棍还要上手。倒不是说腾蛇棍不好,而是他通过腾蛇棍打好了根基,这本身又是力量型的,这回换对了武技,自然有一个技能加成的效果。 正练得热烈的时候,倒是齐姨领着叶大龙还有黄石头抬了一个大食盒回来,瞧瞧天色也是快巳时中了,便和孙立商议歇了,然后领着齐姨他们去了厨房。 说起来黄大郎在奇梦里看到的法子也不简单,他毕竟也是连蒙带猜的,但谁叫他有个住在紫府里的神仙给加持了士气光环。 食盒里是十五斤烧制好的秘制红烧肉,姚二娘也按照他的交代少煮了半个时辰,当即黄大郎让叶大龙和黄石头去取了大小六种瓷瓶陶罐各两只和做塞子的软木。让齐姨生火先将瓶罐洗净煮过,然后带着叶大龙和黄石头比照瓶罐口子的大小削软木。 都准备好后,就将备好的东坡肉分装到瓶罐里,放在大火上蒸,削好的软木塞也丢到滚水里煮。足足蒸了半个时辰后,黄大郎用草木灰仔细的净了手,叫叶大龙和黄石头回避后,亲自手把手的领着齐姨趁热将瓶罐用软木塞密封,并且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蜂蜡和树脂对封口的边缘仔细封堵,便拍手道:“好了!” “这便好了?”齐姨还以为这秘法至少要比制盐制糖要难些,没想到这般简单,还有些不相信。 “嗯!应该是好了!”黄大郎点点头,反正奇梦中就是这么做的,虽然他有在奇梦中听到过什么西军(细菌)、真君(真菌)的说辞,却不明所以。 想了想,黄大郎一拍脑袋,忙叫来叶大龙问道:“大龙,如今街市上有什么果子?” 叶大龙想也没想便道:“有梨和橘子。” 黄大郎干脆摘下腰带上装钱的荷包丢给叶大龙道:“你俩快去买些果子来。” 叶大龙和黄石头刚跑出去,舅父家的丫鬟秋叶便寻了来,说是姚政摆了宴在招待苏澈用早饭,而且曹知州居然也来,如今是来打问黄大郎是不是把样品给做出来了。 毕竟苏澈不是普通人,曹知州作为黄州的知州,得知了消息要来作陪也是应该,黄大郎根本没忘心里去,便让秋叶用食盒装上之前做好的瓶装东坡肉先送去,又交代了一会叶大龙他们买了果子回来,也可以如此这般如此炮制出来,便也去了舅父家。 来到姚府的花厅,自然还是瞧见苏澈做了主位,曹知州客位作为,舅父陪坐末位,不过近日的花厅里却是多了几个轻施粉黛的小娘子,一个操琴一个品萧一个拨着琵琶,最后一个小娘穿了一身水绿色的罗衫正在嘤嘤唱着什么,黄大郎走进一听,差点一脑门撞在门柱上,那小娘子嘴里唱的居然是:“谁解其中怨,烟锁池塘柳。剪心寄郎君,杈烦汉域钩。” 这才几天时间,黄大郎弄出来的绝对就被青楼的娘子找了卖酸文的措大改成了唱词,叫他怎么不被吓着。不过细细一想也不出奇,跟着师尊在杭州时,这样的事情倒也见得多了,毕竟大宋文风鼎盛,早些年还有个柳永柳三变独占鳌头奉旨填词,如今这大宋文人水平早就跟不上娱乐界的发展,因此也就出现了一些水平更高专职的改编高手段子狗。 这“烟锁池塘柳,杈烦汉域钩”本是一幅绝对,可加了“谁解其中怨,剪心寄郎君”后,还真有了一股子幽怨味道出来,叫黄大郎这个始作俑者也是始料未及。 倒是坐在客位作陪的曹知州见了门口停步的黄大郎,忙笑脸招手道:“子英,可来了?听闻你有秘法可让吃食长久保存不坏,可是真的?” 黄大郎听了,下意识的瞄了瞄两个皆有嫌疑的大嘴巴,忙叉手道:“学生见过老大人,此事是真!” 然后指着先一步提着食盒进门的秋叶道:“这便是刚刚制好的样品,瓶罐之中都是烹制好的东坡肉,只要避免暴晒又存放在阴凉处,放上一年半载也不会坏。” 三人闻言都起身来看,曹知州性急伸手来摸,却发现瓶罐都还是烫手,当即嘶的吸了口气,问道:“如此制出的吃食,该有个名头才是,子英可有想法?” 黄大郎想也不想,便道:“学生想叫它做罐装肉,或是罐肉,老大人以为如何?” 第七十章 【标牌】 三人围着桌上的罐装肉看了又看,甚至苏澈还不怕烫手用布裹了抱起其中一罐凑近来看,虽然他能看出也闻出这瓶口不但用软木塞紧了,还用了蜂蜡和树胶密封,但要说只是这般简单就能保证食物能够长久不坏,也就太难以让人接受了。 “罐肉也好,罐装肉也成,不过是个名头罢了。”苏澈放下陶罐,拍拍手后却道:“可是……如何能确信,这些罐肉果真能放上数月甚至一年不腐?” 黄大郎想都不想便答道:“便只有到时打开查验就是了!” 三人听了都是一怔,先是想这话也对,说能放多久无用,得要真放久了打开看才是。再一想,曹知州却是气道:“子英,你敢要苏老误了北归行程,在黄州等着验这罐肉?” 黄大郎听着一笑,忙叉手道:“学生不敢耽误老大人行程,老大人可以带了罐肉北归,三月后开一罐、半年后再开一罐,依次类推即可,这便于搬运也是罐肉的优点。” 看着眼前大小一共十二个灌装肉,倒也瞧出了黄大郎的心思,苏澈不由点头:“果然心思缜密,老夫便信了你。正好老夫本意要归颍川,如今为黄州茶榷一事,便也要去汴梁走上一遭,三月之后老夫当在汴梁,若如你所言,这罐肉能保三月不腐,老夫就为你唱遍整个东京,如何?” “自是大好!”黄大郎此时信心爆棚,但眼珠儿一转却道:“老大人,学生还有一事相求。” “道来!”苏澈心情大好,虽然眼前的罐肉看起来不明觉厉,但他却觉得眼前自信爆棚的黄子英是可以信任的,谁叫他师父可是朱老怪。 “劳烦姚伯,取笔墨画纸来!”黄大郎向一旁伺候的姚家管家姚伯道了一句,这才对苏澈道:“学生想请老大人画一幅苏轼苏老大人的画像。” 苏澈听了一愣,反问:“你要家兄画像做甚?” “学生想用来做一个……标牌。”黄大郎想了想怕言说不清,干脆等了姚伯送来笔墨画纸,在上面画了个图形。图形是个卧倒的长方形,正中顶上画了竖圆留白,下面写上东坡肉三字,然后指着竖圆留白道:“学生想把苏轼苏老大人的画像印在此处。” 苏澈见黄大郎仿照老干妈的设计颇为新颖,不由问道:“这标牌有何用处?” 黄大郎想了想,干脆就在东坡肉三字的两侧又添了两行小字,分别是:黄州正品,切勿仿冒!制假害人,必遭天谴! 然后道:“学生以为,若有苏轼老大人画像在此,宵小之辈定然不敢造次。” 看着黄大郎设计出来的这个标牌,以及标牌上放出的大诅咒,三人再次陷入目瞪口呆中,好半响曹知州才首先醒了过来,拍手道:“不错,此物一出,必然会有宵小觊觎,若他得了方子去仿制倒也无妨,就怕他们胡乱制假用来坑害百姓,这法子好!以后只要是咱们黄州贩出的罐肉,就都贴上这般的标牌,百姓一看便知真假。” 苏澈和姚政一想也是连连点头,觉得很有道理,假货害人之事在大宋也不少见。 苏澈倒也干脆,取过一张画纸寥寥数十笔就勾勒出了一幅人像,可黄大郎看着不满,摇头道:“老大人,这怕是苏轼老大人耄耋之年的样貌,胡须太甚可就瞧不清容貌了。学生记得苏轼老大人来黄州任职时才过不惑之年,不若请老大人画一幅苏轼老大人年轻时的容貌。” 苏澈自己一看,也觉得黄大郎言之有理,再动笔时黄大郎还不忘要求道:“最好能是笑脸,毕竟这东坡肉乃是要走进寻常百姓之家,还有那子瞻帽……” 作为后世并列的三苏之一,苏澈虽然强在政论史论还有诗赋,但他的画工丹青也极为不俗的,在黄大郎的要求下,一个笑意盈盈、头戴子瞻帽、蓄着短须的中年苏轼形象顿时跃然纸上。 甚至苏澈还拿过黄大郎画的标牌草图,就在竖圆留白里画了个缩小版的,已经年过七旬的苏澈在画完之后,丢了笔便喟然坐倒,急喘了几口气后,随意的用大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哈哈哈大笑了起来,却拿眼望天道:“大郎,你瞧如何?” 这一刻,众人都知道他唤的大郎可不是黄大郎,这也让黄大郎感到自己的责任突然间重大了起来……这事要是做砸了,丢的可不是自己的脸了。 既然大事已定,姚政急忙给了黄大郎眼色去将苏澈扶回了主位,然后要姚伯在末席给黄大郎加了个位置陪坐。 苏澈痛饮了一杯之后,老眼中却涌出了浑浊的泪来,道:“因乌台诗案,家兄被贬黄州,老夫也被贬筠州,元丰四年时老夫来黄州探望家兄,家兄其时家境窘迫,却每日都割了一刀豕肉做东坡肉与老夫吃酒,后来才知乃是他典当了一块心爱的徽砚……呜呜呜!” 这苏澈忆起了亡兄,谁人够格去劝,就算曹知州也不够格啊! 不过苏澈虽然人老,但也并不昏聩,待情绪消退之后倒也能记起正事来,开始问起这之前黄大郎吹牛说三年可以让东坡肉卖遍大宋疆域,五年内可以让猪肉上得了酒席的事情来。 前文有说,宋代与前朝唐隋一样,牛肉最贵,羊肉次之,猪肉贱。 原因之一是此时华夏的家养猪种都是野猪驯化的黑皮猪,别说白皮猪了,就是花皮猪都少见,也就在湖广一代刚刚开始驯化成型,黑皮猪的特点就是皮厚带毛、肉质结实、且因为此时的阉猪技术还没有成熟(阉割小猪存活率低),猪肉的骚味也即膻味很大,所以有钱人都不爱吃,只有穷人买来改善生活。 说起来这宋朝吃羊肉也是从皇家流行开来的习俗,宋真宗时御厨每天宰羊三百五十余只,宋仁宗时每天要宰二百八十余只羊,宋英宗朝减少到每天四十只,到神宗时虽然引进猪肉消费,但御厨一年消耗“羊肉四十三万四千四百六十三斤四两”,而猪肉只用掉“四千一百三十一斤”,还不及羊肉消耗量的零头。 甚至,就连苏东坡在东京混的时候,虽然每天吃羊吃到腻味,写诗称“十年京国厌肥q”,但当他被下放到惠州监视居住的时候,仍然会被每个月一次的官廨杀羊所吸引。作为罪官他,当时已经没资格吃官廨供应的羊肉了,所以也就悄悄的弄了些羊骨头回去烤熟了吃解馋。 因此,这宋朝的猪肉不是士大夫阶层的主要肉食,或者说猪肉仍然是低档的肉食,但在普通老百姓那里,猪肉就是主食了,《东京梦华录》中称北宋末年时,每天有上万头猪被贩子们从四乡收购送入东京汴梁,城中猪肉摊贩无算,并有专职的屠户负责宰杀这些猪,给普通百姓的餐桌上送去肉食。 **** 这个……俺不喜欢唠叨多嘴,只愿各位书友,不遇雾霾总是晴,点个收藏行不行? 第七十一章 【可教】 话说回来,真正让猪肉沾上点贵族气的,却还是苏东坡。 不过他在黄州写下《猪肉颂》,研究出东坡肉时,实际上还属于“私厨小菜”并未流传。直到他在杭州任上,因为治理西湖,要解决民工的吃饭问题,才将小火慢炖方块肥肉的东坡肉做法推广开来。 不过……以上这些道理,黄大郎做的奇梦里可没有说明,但他师尊朱桃椎却是教给他一个典故,叫做: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 所以,他敢夸下海口说三年卖遍大宋,是因为罐肉技能已经GET√,至于敢吹牛五年之内让猪肉能上大席,其中一半的指望还在苏澈身上。 “老大人!学生以为上有所好,下必效之,若是让官家也喜欢上东坡肉,这猪肉能上正席,未必定要五年之久。”黄大郎干脆拿了纸笔,画了头猪出来解说道:“老大人,猪全身可食,又以部位不同,肉质也是不同。如制东坡肉,最好者便是猪腹五花肉、其余部位次之。不过学生跟家父和家母商议之后,认为还可以分别制出东坡猪头肉、东坡里脊肉、东坡肘子、东坡蹄o、东坡排骨等等。又还可以细分为原味和秘制,以及姜辣、芥辣、蒜辣和酸辣,这一番搭配下来,便是整月下来都不至重复。” 苏澈面色沉浸如水,似乎在认真思量,倒是舅父手腕一抖,差点把筷子掉了下来,这是因为他脑子突然出现了例如原味芥辣东坡肘子和秘制蒜辣东坡蹄o以及原味酸辣猪头肉、秘制姜辣东坡排骨等等排列组合,然后就把自己给吓到了! 所谓三三之数,十五可尽。六六之数,无穷尽也! 这也就是说,三种东西的排列,最多也不能排出十五种组合,可要是超过了六种,组合也就无穷尽了,列如:原味姜辣东坡鲤鱼、秘制芥辣东坡鳊鱼、秘制蒜辣东坡鸡翅、原味姜辣东坡鸭胗…… 一想到黄家的食汇街最近火爆的烤鸡零碎,姚政就忍不住激动的浑身颤抖,又想起了今晨姚二娘特意起早跟自己谈这罐肉的合股之事,心中打算着是不是该设法多出些钱帮衬,让这做罐肉的作坊早些建立起来,这盐糖朝廷要专榷是稳定社稷之道,轻易不可动摇,这制作罐肉的方子却是我自家所有,而且如今又打着苏家要兼济天下的旗号,总不能你朝廷也要来专榷了罢? 你说,想到这些,姚政怎能不激动? 只不过,比起姚政显露于形的失态来,倒是没人知道曹知州此时后背和双侧腋窝也都湿透了,他老先生想到的可不是什么利益,而是:若苏老倌将这罐肉献给了官家,官家尝了以后又喜欢,那俺不就可以升官回汴梁了?吼!吼!俺要回汴梁!耶!耶!俺要回汴梁! 曹知州心中的欢歌,自然不能与旁人道也! 至于这其中的利,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且不说他曹家既非皇亲又非国戚,所以自然是抢不过皇亲国戚的,再说这姚家的人也是聪明,拉了苏家的虎皮做大旗。苏澈现在虽然老成了没牙的老虎,可他亲哥当年也是做过天下读书人的扛把子,而且这还出了绝招,把苏轼的画像和天谴这样的大诅咒弄在了标牌上,这天下谁又敢夺下这门营生? 真要有人敢,他肯定也得考量一下自己能不能扛得住天下读书人一人一口唾沫,反正老曹家是扛不住的,所以干脆想都不用想。 因此曹知州在极度按压心中小确幸的同时,也看了一眼姚政和黄大郎,心中暗道:“幸亏从昨日那绝对就看出了,这对父子定不是凡人,也万幸老夫不曾与他家交恶。吼!吼!俺要回汴梁!” 场中四人的心思没人全知,始作俑者的黄大郎也还犯不上去想,倒是听见身后哐啷一声,操琵琶的小娘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手中的琵琶居然掉到了地上,引得所有人都去看她,黄大郎更敏锐的发现这小娘子的嘴角居然有晶莹的口水丝儿滴落。 想来,肯定是黄大郎刚才的描述勾动了这小娘子肚子里的馋虫儿,不过这也反倒提醒了一下在场的众人,只听曹知州轻咳一声道:“松文,这几个乐婢可合眼呐?老夫听闻你一向官声清廉,家中至今都未养有歌姬,若是合眼让她们留下便是!” 姚政一听忙要起身,身子曹知州却是一托一按便对四个乐婢道:“如此多礼作甚,还不谢过姚大人?” 曹知州说着对四个乐婢使了个眼色,这几个本就是从曹知州府上过来的乐婢那还不玲珑剔透,便整了衣衫出来行礼道:“谢过姚大人收留!” 姚政也是混官场的人,感觉到曹知州手上微微用力,心中自然明白,也不由一阵惶恐,便只能答应道:“起来吧!曹大人美意,姚政就却之不恭了。姚伯,领她们下去歇息!” 姚伯待乐婢们收拾好各自的乐器,就匆匆领了人去,并且还把门口伺候的两个姚府小厮也带得远离了一些,之后曹知州才看了一眼满脸莫名其妙的黄大郎对姚政笑道:“适才的酒话都叫她们听去了,松文可要记得好生调教才是。子英,可记下了?” 黄大郎顿时也恍然明白了过来,这前面两句对姚政说的话,实际上是说给他听的,而缘由可不是刚刚他说的什么肘子排骨和五花,原味秘制加诸辣,勾得操琵琶的小娘子滴落口水失了神冲撞了席面,而应该是那一句什么:上有所好,下必效之,若是让官家也喜欢上东坡肉,这猪肉能上正席,未必定要五年之久。 瞬间黄大郎的脑门上就冒出了汗来,这前不久舅父才教过他,场面之上轻易不可提“官家”二字子,非提不可也要“牢记”向北拱手,而刚刚他似乎张口就……这市井之中与贩夫走卒编排一下官家自无碍,可如今在座的可是一个致仕朝廷重臣、一个现任知州、一个现任州主薄,万一这事要是泄露出去,苏轼当年的殷鉴不远啊! 当即黄大郎急忙起身对曹知州一个大揖直接拜倒在地,口中道:“学生受教了!今日之事,学生日后必定铭记在心!” 黄大郎和姚政的神色相继骤变的样子,自然让曹知州和苏澈看在了眼力,这一次却是苏澈与曹知州对视点头后抚须笑道:“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机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随后,苏澈看向黄大郎,目光和蔼,眼含笑意道:“孺子,可教也!” 第七十二章 【糖精】 上尊者讳这种事,如果当事双方都是不计较的,自然是没关系,可如果一方计较而另一方忘了计较,就会惹出许多问题。 所以,黄大郎刚刚随口提了一句官家,不但自己挖坑自己跳,就连舅父也给他拉下了坑吃了挂落,所以这四人之间的高下也就容易分辨了。 不过,这种事也不能随便拿来小题大做,最多当做小恩小惠施舍一下讨个顺水人情,虽然天底下想要算计官家的人多了又有几个能成,刚刚黄大郎的销售策略就算真流传到大宋官家耳中,能不能博他一笑还是两说。 往自家厨房走的路上,黄大郎一直在扭着身子,倒也不是皮肤瘙痒,而是此时后背和胸前都黏黏的湿透了,刚刚惊出的冷汗至少比他耍上一路腾蛇棍造出的都要多,不过心想着曹知州一口气就送了四个乐婢给舅父,倒也觉得这事还不算亏大了,谁叫舅父家的东西也等于是他黄家的呢? 酒宴最后商议定下的结果,那就是苏澈会在黄州再停留十日,便要启程前往下江的杭州,然后走水路去往东京汴梁,而黄大郎便可以有十日时间准备,好好做出一批罐肉来让苏澈带去汴梁。 回到厨房的时候,齐姨正带着叶大龙和黄石头正在忙碌,两个男孩正在掰橘子和给梨削皮,齐姨则在清洗一筐半红半青的野生樱桃,黄大郎想着反正接下来也要在灶房里做事也就没回屋换什么衣服,直接走到一角将前几天放置的糖水罐子找了出来,揭开之后把罐子口架着木棍轻轻一提,仿佛水晶一般,攀爬在木棍垂下来细绳上的糖晶,就带着璀璨夺目的反光首次出现在了人世间。 嘿嘿一声憨笑,黄大郎又把木架放好,然后搬起糖罐来到灶房里的木桌上,对在门口削梨的叶大龙道:“大龙,快擦干手去我房里拿一张白纸来,今日叫你瞧一个稀奇。” 等叶大龙拿了纸来,齐姨和黄石头也罢了手围在桌前,只见黄大郎提出糖罐里的木架,将吊着的糖晶展现在了几人面前,可三人除了惊讶之外,也就只有惊讶了,只能主动问道:“可知道这是什么?” 得到的自然是摇头,黄大郎无奈之下便将木架摆到白纸上,用筷子将细绳上攀爬的糖晶弄了下来,又用擀面杖压细了,道:“用手指沾上点尝尝!” 两个孩子都还在迟疑,齐姨倒是一马当先的伸了手:“呀!这也是糖?” “这才是真正的霜糖,身毒舶来的霜糖可敢比?”黄大郎自己也沾了点伸进嘴里,志得意满的笑道。谁能想到这后世仙家的制糖妙法,果真是如此的奇妙非常,就是煮了糖水,抛几根细绳做引子,不过几天功夫就能自己生长出如此洁白无瑕好似水晶一般的糖晶来! 叶大龙和黄石头见了也不傻,赶紧也沾了点尝了,顿时眼也直了,黄大郎瞧了便对齐姨笑道:“这糖,日后就叫糖精,也就是糖里的精华所在,瞧俺用糖精再来做几道好吃食。” 说着将准备好的果子拿来,取了洗净的罐子分装,樱桃、橘子、梨各自分装了几罐又合装了几罐,每一罐放上一点白盐和糖精,便灌装上烧开过的井水,然后放在大火上蒸,蒸好之后虽然也加了塞子,却没有用蜂蜡和树胶密封,只是放到一旁让其自然冷却。 忙完之后,见已经是未时末了,干脆就让齐姨做了点吃食凑合了一顿响午,便让大伙散了歇息,自己则回屋想事去了。 等到晚上老倌和二娘回来,黄大郎便将这做好的罐装果子拿去献宝,自然让爹娘再次惊喜,同时也敲定了荤素共十八种口味每种十二罐的生产计划。其中荤类八种,分别是东坡猪五花肉、猪杂肉、猪排骨和猪肘子,以及羊肉、羊里脊、羊杂和羊排,然后就是原味和秘制以及四种辣味的排列,而水果目前也就只有时令的三种,便也就只能做出四种来。 有了具体生产的计划,其余的事项黄大郎便也就丢给了爹娘,反正制糖的方法二娘和齐姨都会,东坡肉又主要是二娘在打理,灌装的技术又教给了齐姨。 此后的几日里,黄大郎自然成了甩手大爷,每日早上起来跟着孙立习武,下午温书自习,晚上早早入睡。老倌也终于敞开了大门又招了十来个良人来帮佣,把乞儿们都换了回来,可为了保密,制作罐肉的地方也改成了家里的灶房,乞儿们这等熟手劳力又如何弃置不用,所以到了七月十一的这天早上,穿了一身学馆制式的青色儒衫新衣,领着书童打扮的福寿准备出门去正式上学的黄大郎,仰头看着自家灶房顶上冲着朝阳喷出的滚滚热烟,也只能苦笑而去。 弘文学馆占地不大,坐落于黄州城的西北,背靠着赤壁山。 其实这所谓赤壁山,据城中的庶老说早些年应该是叫赤鼻丘才对,可不是那传说中赤壁之战发生地的赤壁山。这赤壁之战确切的发生地是在真正赤鼻山的赤鼻矶,离这黄州城也是远得一塌糊涂,可就是因为有了苏轼的绝代词赋《念奴娇赤壁怀古》,所以也才有了如今许多人非要把这城里的赤壁山当成是昔年东吴水军火烧赤壁的地方。 从黄州南北主街的靠北的一条辅街进去,不过百余步就来到了学馆门前,此时学馆门口的人群倒是络绎不绝,但仔细瞧来却又不多,倒是黄大郎迈着轻快的步子,快步来到学馆门前,将自己的名帖递给了门前一位穿着青衣儒衫的文士,那人接了后却也不看,对黄大郎笑道:“黄杰黄子英,且随某来!” 想来这人应该是认识黄大郎的,便欣然跟了上去,果然走了几步后听他道:“某家吴亭,乃是学馆教习,日后称某吴教授即可。” 随后吴教授便简单介绍了一些学馆里的规矩,黄大郎自然唯唯诺诺的都应承了下来。 说起来,黄大郎说是张思之张老夫子收的关门弟子,可张老夫子如今早已经退居幕后成为了弘文学馆的管理阶层,所以黄大郎来学馆学习还是要跟吴亭的班,这就好比张老夫子是学校的副校长之类的领导,吴亭则是实际带班的班主任一般。 不过,虽然多数时间黄大郎的学习课业要听班主任的安排布置,但私下里却可以接受张老夫子的私厨小灶,大致也就是如此了。 第七十三章 【入学】 跟随吴亭认清了班级学堂所在的线路后,便直接进入了学堂。 此时倒也还未有教室的概念,所谓的学堂是一间较大而无梁柱的通屋,因为多开了两扇窗透光,因此也叫明堂。 也许是黄大郎心急来得早了,此时瞧看起来,竟是一人都没有。 如今各地的学馆中,也早就不流行跪席了,学生和老师都有矮桌矮凳可坐,可能因为黄大郎身材在同龄孩子中太过高大的缘故,吴亭便让他坐在了中间的位置上。 待黄大郎坐下,福寿乖巧的从他负责携带的文具里拿出了笔墨纸砚摆好便退了出去,吴亭便在师座上落座,随着正式见礼之后,便开始考校起黄大郎的学识根底来。 此时黄大郎倒也认出了当日在拜师宴上,这吴亭也是在场,却也不敢大意,小心的应答起来。吴亭的考校倒也是十分的中规中矩,先是对基本蒙学读物如《千字文》的抽默(口头背诵和默写),然后是经诗子集的解意,再到《春秋》和《礼记》帖目的校对,得到的结果也令吴亭满意,在蒙学基础这一关上黄大郎大概是满分过关。 至于更高级的课程,却是要到县学才会讲授,谁叫弘文学馆只不过是黄州城里师资力量最好的私立蒙学而已,越俎代庖的事情是绝对不能干的。 考核完毕之后,吴亭这才咳嗽一声,就瞧见明堂之外立时进来了十几个孩童,最大的可能有十一、二岁的样子,最小的也该有六、七岁,身上穿的衣服虽然都是学馆制式的青色儒衫,但如黄大郎这样束发的却没有,多数都是脑门顶上一撮毛(老版红孩儿的发型),也有刮光了前额顶门扎两支羊角辫儿的,这就让黄大郎的造型在人群中出现了鹤立鸡群之感。 说起来,宋时的家长都以给孩子剃这些发型为美,认为总角之年的儿童就应该是这种头式才对,便是再穷的人家,就算舍不得花钱请了待招(理发师),也会将自家镰刀磨的锋利自行DIY,差不多女孩过了十二岁,男孩过了十五岁后才会开始蓄发而束。 倒是黄大郎,因为从小就跟着的师尊没有这般恶趣味,所以早早就开始蓄发,加上本身品种优良个头又偏大,所以束起发的他看着就像小大人一般,如今杵在一群孩童里,不鹤立鸡群也就怪了。 不过也没办法,毕竟黄大郎才十三岁,必须按照规矩来,就算学馆有高级班何成人班,也不是他想跳级就跳级的。 于是乎,黄大郎只能耐着性子,开始跟着一帮同样乳臭未干的同学们晨读起来,而内容便是脍炙人口的《千字文》了。 不过,读到差不多过了大半的时候,一个胖胖的身穿锦袍的成年人却是从门口躬身溜了进来,然后悄无声息窜到了明堂最末的角落里坐下。 因为第一次上学,对什么都好奇的黄大郎自然不会错过,待他看清了来人的容貌后,不由也是一愕,这胖子居然是前不久还叫嚣过要砸了自家脚店的曹衙内,眼瞧着他用正常人都难以企及的速度和敏捷身姿移动到了教室最末的座位,黄大郎还真是大吃了一惊啊! 一篇千字文读完,由头至尾诵读了一遍花了差不多一刻时辰,晨读过程中一直闭目养神的吴亭睁开眼后似乎也没注意教室里多了点什么,便开始叫上一个个的学生开始抽查课业。这过关的倒也坦然,过不了关的也就吃几下竹板煸肉,只是黄大郎新来的这个班级蠢蛋还真是不多,也就几个年纪偏小的孩子在背书和解意时答得有些磕磕绊绊挨了几下,其他人多是一口气顺利过关,直到吴亭叫一个名字叫做曹阿宝的人,好戏才算开场。 “曹阿宝!曹阿宝!”吴亭连续叫了三声后,躲在教室最后面的曹衙内这才不得不起身来到前面,道一句:“先生可是叫某?” 吴亭看他,却道:“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夫子之服,其儒服与?’” “嗯?”曹衙内一愣,却是搔了下脑袋蒙了,吴亭又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个叫做罗子良的名字,然后一个梳着两根小辫不超过十岁大小的孩子起身答道:“子对曰:‘丘少居鲁,衣逢掖之衣,长居宋,冠章甫之冠。丘闻之也:君子之学也博,其服也乡;丘不知儒服。’” 这段话出自《礼记》《儒行篇》,内容含义是鲁哀公向孔子问道:“先生的衣服,大概是儒者特有的衣服吧?”孔子就回答说:“我小时候住在鲁国,就穿鲁国的逢掖之衣;长大了住在宋国,就戴殷代的章甫之冠。我听人们说:君子对自己的要求是,学问要广博,衣服则入乡随俗,不求与众不同。我不知道天底下还有什么儒服。” 不过,眼下瞧着曹衙内身上的锦袍和教室里同学们身上穿的衣服,显然吴亭抽这段话考的不光是背诵,吴亭当下也不客气,拿起了戒尺道:“手来!” 曹衙内也是光棍,伸出左手的同时抬眼望天,啪啪啪十下戒尺打完坑都不吭一声,虚虚叉手行了礼后,便回了座位。 黄大郎悄悄看他去,见他面色虽然无恙,但左手还是微微颤抖,然后他右手从袖囊里摸出了一个小囊往左手心一放,脸上的肥肉微微一抖就露出了舒服的样子,估计他那小囊里装的应该是冰。 曹衙内显然是这个班级里尾大不掉的那支尾巴,打完了他,检查课业这一关也就算是过了,随后吴亭拿起书本,开始讲起了《礼记》的《大学篇》,并且主要讲的是“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着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这一段。 黄大郎听来,也明白吴亭暗中告诫之意,心中渐渐对这吴教授充满了敬畏,倒是那曹衙内,一手撑额斜望着窗外,一手挖着鼻孔,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七十四章 【新同学】 吴亭的讲学,用时差不多一个时辰,虽然听起来平淡,可其中却蕴含了许多黄大郎未曾接触过的东西,或许这就是集体蒙学教育和个人教育存在的差异。 眨眼这日头就上了中天,热浪也透过明堂顶上的厚重瓦片传递下来。学馆原则上不提供晌食(午饭),不过能够来学馆上学的人家非富即贵自然也不差这餐饭食,当吴亭布置完今日的课业离开后,门外呼啦啦的就进来一大群的书童仆人老妈子,就在同学们的桌子上摆开了宴席。 没错,的确可以称得上是宴席,黄大郎看看自己面前单独的食盒,又看了看别人桌上平均都得有三件,觉得“叹为观止”这个成语发明出来的确是很有见地。荤素各五味的菜盘、净手的水盆、冷热羹汤分开的阴阳盘,还有装满果子汁的漆壶,黄大郎眼瞧着隔壁那位头上留着典型一撮毛的李同学家人将他的桌子摆成了锦簇花团,就连他面前足有一尺长的筷子看起来都应该是象牙的,作为黄州最大的绸缎和盐茶商人家的独子,李同学的排场倒也实至名归。 不过,看他咧着嘴的样子,似乎对眼前的席面还有些不满意。而其他的同学们似乎也不太关心今天刚来的新同学黄大郎,只是自顾自的对付起自己桌上的晌食,全班唯一没有准备吃食的似乎只有坐在最后的超龄同学曹衙内。 黄大郎今日是第一天上学,虽然来之前有不少人都跟他说了上学的必要注意事项,但吃午饭这个事情还真没人说,所以他也收了心思,打开了食盒一看,倒也觉得菜色还算丰富:一尺见方寸半高的漆器食盒里小半是蒸好的小米饭,饭上面还压着一个切开的咸蛋,另一半倒是足量并且热气腾腾的东坡肉,不过却不是四四方方卖给客人吃的那种,而是制作东坡肉时分割出来的零碎边角,此外肉上面还盖着几条烫熟的青菜叶子解腻。 可谁知黄大郎才吃了几口,就觉得自己的左侧光线突然一暗,一个胖大的身子就站到了桌前,还没等黄大郎开口,就听见这身子里突然爆出了叽叽咕咕的肠动之声。 “咦!这位学弟,你这饭食可是从哪里买来?这红肉可是东坡肉?”黄大郎抬眼一瞧,除了曹衙内还能有别人?可随即就见曹衙内一边说话一边伸手过来,本是指画的手势突然就毫无违和感的变成了捏拿,就瞧他迅速捏起一块拇指大的肉块迅速塞进了嘴里咀嚼了几下就吞了,还舔了舔指头上的肉汁道:“嗯!果然是东坡肉,莫非你家的厨子已想出了制法?” 黄大郎哭笑不得,可心想前几日怎说也是欠下了曹知州的人情,干脆将食盒一推道:“曹大兄若不嫌弃,拿去用就是了。” “嗯?”曹衙内却是突然后退一步,仔细瞧了瞧黄大郎的脸道:“不对,俺怎么没见过你?你……莫非是新来的同学?” 黄大郎便笑着起身叉手道:“小弟黄杰黄子英,正是南门口黄家店的少东,见过曹大兄!” 曹衙内见了忙也叉手还礼,却道:“哎呀!多礼了!多礼了!原来黄贤弟,俺爹前几日还交代俺,等贤弟进了学要多亲近的,没想这头一会见面就夺了贤弟的饭食。” “无碍的!”黄大郎笑了笑,把在门外候着的福寿叫来,让他从食盒里又拿了一个饭盒出来,打开一看也是同样的菜色,便将这盒没动过的给了曹衙内后笑道:“俺娘怕俺不足,所以多备了一份,正好大兄喜欢便一道用了就是。” 曹衙内正要推辞,可他腹中又是叽叽咕咕的闹腾起来,当即也不客气,直接搬了自己的矮凳来和黄大郎拼了一桌,毫无形象的狼吞虎咽大吃起来。 借着用饭的机会,黄大郎悄悄仔细瞧看了曹衙内,这货首先就是胖,肥头大耳的倒是福相满满,然后就是宽眉重鼻大嘴,一双眼睛也如黄大郎一般是眯眯眼,仅从容貌上还真分辨不出他到底是二十出头还是十八、九,另外就是吃饭的时候能瞧见他一口的白牙,竟是比许多人都齐整和色白,这显示出他的家境不单很好家教也是很严。 黄大郎六岁开始跟着师尊朱桃椎,这些年换牙虽然没操过心,但每日洗漱时多是用柳枝咬碎了蘸上青盐随便对付一下,所以齿型还算齐整可就不怎么白了。 话说回来,这曹衙内狼吞虎咽,黄大郎自然也不就好细嚼慢咽,两人几乎是比赛一般吃完了盒饭,福寿也看对了时机送上了两罐饮料给二人顺食。 曹衙内接过来尝了一口,便笑道:“蒸梨做的糖水,还搁了蜂蜜?不错!” 毕竟是知州家的公子,何物不曾见过,再说这等饮料如今市面上也不稀奇,除非黄大郎自己点破这是罐装的水果可以放上好几年,否则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喝完了糖水,曹衙内大气的用锦袍袖子把嘴一抹,对黄大郎道:“黄贤弟,今日的这餐饭俺曹阿宝记下了,俺到外面走走消食去也!。” 说完曹衙内摇摇摆摆便走了,到让黄大郎不知如何答他,只能让福寿收了食盒去,然后就伏在书桌上小睡起来。 这晌食之后是半个时辰的午休时间,午休之后便是君子六艺的学习。 下午,黄大郎跟着同学们去到了一个围院之中,这围院大约有三十步宽、四十步长,靠边搭了一排木亭,里面放了不少弓子,此时正有大大小小十五、六人已经在场中练着开弓,看起来应该另一个班的学生。 下午来教授弓技的倒是一个五旬左右的老汉,穿的也是一身的短打弓服,不过学生们都是恭恭敬敬的叫一声石教授,老汉有着一头花白的头发和短须,笑容倒是非常和蔼,并且也没有对黄大郎特别注意,反倒是笑道:“天热,俺也懒得瞧看,左右开弓各一百次就散了,却不可使奸偷懒。” 一帮同学都齐声应了,便去亭子里各自挑选弓子做练习。这里说的弓子可不是真正的作战用弓,而是用拓木制成的类似弓一样的器具,主要是给人用来练习开弓锻炼臂力。黄大郎带着好奇瞧着同学们各自选好之后,这才一把一把的试了起来,木亭里瞧制式有十二种弓子,最小的弓子应该是给六七岁的娃子玩耍用,怕连半斗的弓力都没有,最强的弓子则有一石二左右。 如今大宋禁军的标配弓都是一石二,普通厢军用的都是八斗,黄大郎倒也不敢装逼,简单试了试之后小心谨慎的选了把四斗的弓子跟同学们一起练了起来。而像个游魂一样跟来的曹衙内,却是手搓一枚泥丸取了把八斗的弓子将泥丸弹到了十几步外木亭檐下的一块木牌上,便在石教授的点头下扬长而去。 第七十五章 【驹过隙】 这第一日的上学生涯,可谓是无惊无险又无奇。 以黄大郎如今的学业和实力,应付吴亭的课业自然绰绰有余。至于习武,学馆也知道大户人家自有家教,所以也就是象征性做一些基础体能的训练,如果程度达标甚至超标也就可以不同跟着练了,比如说能够用八斗的弓在十五步外射中三寸长两寸宽的杨木牌。 知道了这个规矩的黄大郎倒也明白过来,这曹衙内显然也不是草包! 然后……好像也没有什么然后了,反正就是学校每月初十、二十和三十、初一休沐,大宋朝廷法定的节假日夜一样放假,没有寒暑假,想要请长假需要提前一个月,突发急事需要家长亲自来报备,早上辰时上学,下午申时放学。 至于老师的束和学馆的学费,这事舅父姚政包办了,到不用操心。当然身为张老夫子的关门弟子,每月的初一、二十、三十黄大郎还需要去张老夫子的府上问安,老夫子也会单独布置课业和考校,教的也是高级课程。 因此,简单点说,黄大郎只要再安心忍耐几个月,一切只待明年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参加县试成功升学,也就不用继续跟一帮刚十岁出头岁的同学们一块儿玩了,虽然他自己也不过是十岁出头而已。 所以黄大郎每日的生活计划也做了小小的改动,每日寅时起身,跟孙立晨练习武到卯时二刻,然后洗漱用饭出门上学,下午放学之后再跟着孙立练武到吃晚饭,夜里再温书一个时辰。 至于家里的安排,老店和食汇街自然不用黄大郎操心,叶大龙他们如今虽然都被换了回来,可这几日忙着做罐肉也就先不管。待罐肉都做好后,黄大郎的计划是他们也要跟着一齐寅时起身晨练,等黄大郎去上学后,上午由孙立负责教导他们简单的读书认字,下午由孙新带着他们打熬身体,晚上吃了饭一齐温书,日子也就这么过去。 这一连上了好几天学,曹衙内也蹭了好几天的饭,倒也叫黄大郎发现他的不少秘密,比如说他从来都不带书童和仆人,不是没有而是都叫他轰走了。然后是吴亭布置的课业他也不是不会,而是不屑回答,反正就是十下竹板他挨了也就挨了,还有这每日上课的时候他都基本处于神游状态,从以上种种黄大郎不难分析出,他这般表现根本就好似一个举人水平的家伙被硬塞在童子堆里所表现出来的无奈。 只不过,这曹衙内虽然整日笑呵呵的,可暗里还是一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做派,就算天天蹭黄大郎的饭,但也还是把黄大郎当成了小屁孩,不屑结交的样子。 日子一晃就到了七月十八,这天除了是黄州城的尾集,也还是孙家的家眷从鄂州迁来的日子,孙立使了五百多贯钱在城东距离定慧院不远的地方买下了一座三进的大宅院,安置下了一家人。 他那族妹也叫黄大郎见了,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长相倒也清秀,丈夫七年前去西北从军之后没了音信,如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夫家的人也死净了,便回了娘家独居。 至于武艺如何,倒也不是黄大郎能看得出的,不过见她耍了一路鸳鸯双刀,倒也有股子针扎不入水泼不进的气势,想来让她做女教习也是足够,何况还有孙家兄弟做保。 唯一让黄大郎感到高兴的事,就是孙家人里居然有好几个铁匠、甲匠和船匠,会制作军械、盔甲甚至战船,虽然眼下用不上,但他还是大手一松又拿了一千贯钱给孙家兄弟,让他设法在黄州盘下或新开一家铁器作坊,想要组建一支可能抵抗灭国敌军的军队,军械可是不能绕过的重要一环啊! 不过这天的重头大戏,还是送苏澈上路。 从黄州水市头子处往下江眺望,可见江水混黄,江风强劲,推着十数尾挂着大宋水军战旗的褐帆往下江飚去。原本苏澈包下的中型客舟被换成了一艏足有三百料的大型水师战船,到了杭州后又将会换成便于在运河里航行的平地战船,一路沿着运河北上再西折前往东京汴梁。 经过苏澈、曹知州和舅父三人的连日商议,最终敲定了将罐肉当做新式军粮上报朝廷的方略,因为比起研发出新式吃食的“政绩”而言,研发出新式军粮的“军功”要更大更丰厚。 不难想象,朝廷使了民竿前线运送一头活猪给前线的将士们所耗几多且先不说,这将士们想要吃肉还得找人杀了烹制,颇费功夫。可若是能将这制好的罐肉用车拉船载送往前线,只要开罐就能吃上美味的现成熟肉,不说枢密院里的军中大佬如何反应,想来户部的官员们肯定都是会要弹冠相庆的吧! 黄家开动全部的产能,这一批共制作了整整一千两百罐的罐肉和罐果,其中肉品八百罐,果品四百罐,每一罐都经行了高温的蒸煮并且仔细的密封,黄大郎还使人打制了专门的木箱填充稻草进行包装,务求做到万无一失。 而曹知州更是假公济私,直接动用了特权从鄂州水军借调了一艏三百料的战船和十几艏小船,担任座驾护送苏澈去往杭州,他可不敢赌苏澈坐着客舟能够无惊无险的穿过黄花荡,就算穿过了黄花荡,此去杭州还有千多里的水路,谁也不知会遇见什么。 当送走了苏澈,曹知州也在心里哼着“俺要回汴梁”的歌谣离开后,罐肉这事才算是告一段落。 不过孔伯也终于报来说是黄州城的猪肉价格涨了,而且一涨就是两成,自己收猪和养猪的计划,必须要尽快提上日程才行了,不然一旦等到朝廷认可罐肉并下单订购,自己却拿不出货来,事情就大条了。 这接下来自然又是一番鸡飞狗跳的各种打算安排,待一切终于慢慢走上轨道时,天也渐渐凉了下来,日子也就如白驹过隙,转眼就到了中秋节。 倒是在这段期间,还有两件事引起了黄大郎的注意,第一件就是他的奇梦开始越做越少,甚至很多梦都是回顾性的旧梦,关于新东西的梦是越做越少,紫府里的仙人也再没有邀他入梦。第二件就是他发现开始有僧人在他家和老店食汇街甚至他上学路上的学馆附近转悠,他问了贾婆婆才知,中元节时曾有定慧院的僧人要上门进宅念经祈福,却叫家里的公鸡大将军就在门口拦下了,那鸡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死活就是不让僧人进门,甚至僧人走时还追去撵了半条街。 当时黄大郎在学馆上学,回了家贾婆婆又把这事看作是冲撞了僧人怕会惹恼佛祖也没多说,所以黄家没人知道。 这事换了别人或许会当做奇闻八卦,可黄大郎倒是将这与僧人盯梢自己关联了起来,只是不知道具体因为什么罢了。 第七十七章 【机锋】 “黄郎……”万春奴唤了一声,跟着却是脸颊儿一红,喏喏的问道:“何故这般久了,都不来看奴家?” 黄大郎搔搔脑袋,一脸懵懂的问:“怎么去?去万家打门,说俺要看你?” “呆子!”万春奴脸色更是一红,捂嘴想笑却忍住了,道:“不会使人带话?叫了奴家出来就是!” 黄大郎想了想,却道:“可俺觉得无有必要啊!原本说等俺跟表妹行了茶礼,就迎你过门,只是如今延到了九月而已。再说见了又不会多长一块肉出来,有什么好见的?” 万春奴听了,脸色更红了,却问:“黄郎,日子……定下来了?” 黄大郎奇道:“是啊!听俺娘说,都叫王婆子送到你家去了,便是下个月的十六。” 绞着手帕的万春奴听了,咬了咬嘴唇道:“为何黄郎自己不来说?” “呃!这是礼好吧?”黄大郎瞧着万春奴的模样,心里还真是一团乱,正想着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时候,却听见万春奴突然抽咽了起来,便急道:“嗳!你哭什么?” 瞧万春奴梨花带雨的样子还是真哭,不知所措的时候,就听她道:“奴自愿过门做妾,黄郎可是觉得奴轻贱了?” “不不不!哪有的事!”黄大郎立时头大了,忙道:“春奴儿,可莫要乱说,要不是俺爹娘坚持,还有俺舅父哪里饶不过,俺可是一心要娶你为妻的,谁叫俺瞧了你的……呃!总之,俺应承你,日后绝不会轻贱了你。俺娘也说了,俺表妹虽然是大房,可她年岁却比你小了许多,你过门之后这家里还是要你来操持的。” “黄郎说的可是真?”万春奴听了这番话,抽咽便也止住了,不过含泪的一双美目儿却是盯着黄大郎问道:“这……这桩亲事,你也欢喜?” “欢喜!如何不欢喜!”黄大郎想了想,干脆大着胆子挪了屁股就在万春奴身边坐下,学着奇梦里瞧来的招数,一把揽住万春奴的腰身,将她一拉入怀,贴靠在她耳畔道:“可不知道,这些日子俺可是做了好些个有你的美梦,能娶了春奴儿为妻,定是俺的美梦成真啊!” 当然,黄大郎可不会说,他还为她悄悄洗了好几次亵*裤。 两人耳鬓厮磨的好一会,黄大郎也把奇梦里学来的好些个手段也用了,更大着胆跟万春奴香了嘴儿。虽然黄大郎如今的确没满十四,可他身材比十六、七的少年还要高大,加上万春奴也不过是十六岁的娇弱少女,两人做些情窦初开的男女厮磨事倒也还行。 至于说更近一步的事情,黄大郎倒是惦记着如今是在马车上,自然没敢胆大包天的也一并干了,瞧着怀里被香了嘴儿的万春奴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样子,黄大郎急忙松开了她,又是抚胸又是拍背,正想去掐人中的时候倒是叫万春奴把手拍开,挣扎着起来后缩到了一角不再给他使坏。 瞧着万春奴还在红着脸喘气,黄大郎只得把注意力放到了车外,透过车帘子瞧了一眼,发现马车已经出了城外,便问:“这是去哪里?” “水市!”万春奴歇了气,答了一句,却突然想起什么,伸手一捂嘴一捂兄瞧着他压着嗓子问道:“黄郎……你……刚才可是轻薄了奴家?” 黄大郎嘻嘻一笑,又大着胆子摸了过去,再次故技重施将万春奴拥在怀里轻薄起来,万春奴挣扎了几下,却不想黄大郎使的都是仙家手段,自然也就败了,只是小声的问黄大郎如何知道这等轻薄女儿家的手段,黄大郎便说:俺是读书人,这书中只有颜如玉和轻薄颜如玉的手段剑『呛牵 话说一路无事,马车在水市头子转了个圈儿,买了三条二尺来长的活鲤鱼,便往城南安国寺行去。 安国寺说是在城南,实际上离开黄州城足有十五里,不大的寺院就建在江边一个小山头上,安国寺的智空禅师是一位远近闻名的俗讲僧,善于将佛经里的种种故事娓娓道来,故事情节生动活泼引人入胜,因此逢年过节去安国寺听一席智空禅师的讲经说法也就成了黄州城中富家子的高级消遣活动,只不过想去参加活动的人除了准备必要的香火钱外,还需要带上一尾大鱼,然后等智空禅师讲完了佛经佛法后会将这些鱼放生为听经的信善祈福。 万家的马车抵达时,似乎时间还早,安国寺前人车并不多,几名知客僧正在引接一些徒步前往的信众入寺。寺前到有如集市一般的摊位,摆出了庙会的格局,胭脂水粉、吃食玩物、僧俗用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黄大郎扶着万春奴从车上下来时,他自己衣衫严整,万春奴也是面无异色,途中种种自然是不必与外人道载。 倒是万金宝懂事,瞧着两人脸色知道大事定了,便才上来对黄大郎道:“姐夫,可想死弟弟了。” 黄大郎便伸手拍了拍万金宝肩膀道:“以后,就要劳烦五郎了,如今认得了门路,日后便要勤走才是!” 瞧着时间还早,也不用去寺里抢座位,三人便在寺前的小庙会上逛了起来,四个万家护卫留下两人看护马车,两人跟在身后保护。 庙会虽不算热闹,黄大郎却也大方的使钱给万春奴添置了几件小玩物,小舅子万金宝也自然不能落下,逛着便来到了面江的一边,瞧着有一座木亭可以眺望江景,几人便信步走了进去。 进到木亭中,里面只有一名老僧面江而坐,在他身前生着一个小炭炉,上面煮着一壶茶,此时茶水沸腾茶香四溢,众人不觉有了渴意,黄大郎便上前叉手道:“大师有礼,晚生想讨一杯茶喝!” 老僧抬眼看了看黄大郎,便笑着取过一个黄瓷杯子倒满茶水,却不递给黄大郎,反而是念了一句诗道:“千帆江上过。” 黄大郎一听就明白了,想想就答了出来:“万佛坐安国。” 老僧想了想,先轻轻摇头又微微点头,便伸手示意道:“请茶!” 黄大郎道了声谢,却是把茶水拿起来给了万春奴,又对老僧道:“大师,晚生再讨一杯。” 老僧便又倒了一杯茶水,吟道:“千帆江上过,帆连百千江。” 黄大郎想了想,便答道:“万佛坐安国,佛法度万邦。” 老僧听了顿时瞪大了眼,黄大郎答的诗,句子通不通还是次要,这光是意境就很吓人了,便忍着惊讶道一句:“再请茶!” 黄大郎取了茶却是给了万金宝,心里暗道一声“打机锋这种游戏,我最喜欢了”,又开口道:“晚生还讨一杯!” 第七十八章 【喝破】 跟着师尊行走江湖好几年,什么样的机锋黄大郎没见过,也正因为如此他不知不觉中也就把朱桃椎的一些脾性给学来。 这亭中的老僧,一见面黄大郎还是很敬重他的,只是这家伙的做派就令人不爽了,两人又没约定斗诗。黄大郎客气的讨要一杯茶水,他便自顾自的冒出一句诗来,万一黄大郎答不上来,是不是这就要在万春奴面前丢脸? 而且,今日这是碰上了黄大郎,要是碰上张大郎、李大郎又如何? 由此可以判断出,这个老僧平时肯定张狂得可以,恃才傲物不说,指不定还仗着佛门的身份坑蒙拐骗,对于这样的僧人,黄大郎的师尊一向是见一个收拾一个的,眼下这个虽然是撞在了黄大郎的手上,怕也讨不了好去。 所以黄大郎干脆得寸进尺,按照师尊教的法子跟他斗了两句诗,果然把他噎住了。 “晚生还讨一杯!”黄大郎叉手行了礼,一脸的恭良,心里倒是笑开了花。他师尊教的法子倒也简单,但凡僧人打机锋都喜欢用俗事俗理为引子,然后引回佛法之中,所以要破他的机锋倒也简单,用更大的佛法直接碾压也就是了。 像是刚刚这老僧的“千帆江上过”,估计要引出的是这江上熙熙攘攘往来皆名利的论调,然后肯定是名利倒头一场空,还不如信佛求解脱。所以黄大郎直接点破,一句“万佛坐安国”就把他给压制了。至于“帆连百千江”和“佛法度万邦”,就好像是下棋时一个打劫一个消劫,可消劫的却在打劫的还没做局之前先给他消了,让老僧和黄大郎的角色好似互换了一样。 老僧吭吭哧哧的喉间一整捣鼓,这才摊手道:“老僧只有两只杯子,都叫你讨去了!” 的确,这老僧的茶壶边上再无别的杯子,想来他在这里煮茶的就是为了遇上一个能跟他打机锋的人,到时一人一杯茶到时好消遣了。 黄大郎却是笑道:“无妨,大师愿舍便可!” 老僧首上无毛,颌下有须,只见他终于正色的打量起黄大郎来,伸手抚须道:“老僧昔年曾赴镇江金山寺,偶得一偈,小施主可有兴趣听上一听。” 黄大郎心道戏肉来了,却是叉手道:“愿闻其详!” 老僧便道:“身做菩提树,根深见本心。枝繁求自在,叶茂寻解脱。” 黄大郎听了,反倒觉得奇怪,搞不清楚这偈到底什么意思,便也不耻下问道:“还请大师解惑!” 老僧目光炯炯,盯着黄大郎道:“这人,就如树木一般,想要求活就得先扎下根,根扎得深了才能茁壮成长,也才能瞧出这树木是开花的,还是结果的。可树木一旦长得太过枝繁叶茂时,对树木本身而言却不是好事,横枝太多难以长高长大,树叶太过茂盛又容易遭到风雨的挫折,终究都是烦恼。” 黄大郎听完之后,却是想也不想的答道:“这有何难,人生在世不称意,不如自挂东南枝。且自挂东南枝之前,大师你看俺是不是还要跟着你出个家剃个度,然后给寺院捐上些钱财,做些水陆法事,等俺挂了东南枝后就可以直接往生西方极乐世界,来世做天人佛陀,也就不用烦恼了?” “咳咳!小施主你……”老僧被黄大郎一句话呛得差点跳起来,如果说刚刚对诗对出鬼来是个意外,那么这一次他的套路才刚刚展开,却直接就被黄大郎给拦腰打断并且一言道破,这就绝不可能还是个意外了。 按照既定套路,老僧在解说了树木的烦恼和人生的烦恼差不多后,理论上黄大郎的反应应该是“是啊!是啊!好烦恼啊!该怎么办才才好啊?”之类的问题,然后老僧还要进一步引导说什么爹娘会老死、妻妾会色衰、当官会倒霉、做生意会碰到盗匪……总之人生充满了生老病死,而这些苦恼都是因为不学佛法造成的,所以只要跟他学了佛法,做了他的徒弟,一切烦恼都可以解除。 呃!至于这再把家产之类的东西变卖以后捐给寺庙,似乎也是题中应有,当然也不强求就是。 黄大郎也不顾这老僧惊讶,示意万春奴和万金宝把茶杯放下,然后他随手摸出一文铜钱放在茶几上,笑道:“大师,想要找个称心如意的衣钵传人,还需多多用心才是,这一文权当茶钱,多谢了!” 像这老僧一般的僧人,黄大郎以前可见着多了,甚至好几次他出街去给师尊办事时,就碰见过野和尚想强拉他做徒弟的事情,之前对诗还可视作是打机锋找乐,后来这套路一般的话语出来,黄大郎就知道他是干嘛的了,因为今天主要是陪万春奴来玩耍,黄大郎可没有多少闲暇跟他嗦,直接喝破也就是了。 瞧着黄大郎领着万春奴姐弟转身走了,老僧用了好一会才把心中的颤动给压制下来,瞧着茶几上摆着的一枚铜钱,不由苦笑着取来握在手心道:“此子,果然有大慧根呐!” 有了老僧这事消磨了时间,转来后只见安国寺门前的车马也多了不少,干脆黄大郎和万春奴姐弟直接就进了寺,打发了香火钱后由知客僧引到了寺内的大殿里坐下。 大殿虽然不大,不过此时坐下的香客信善怕有近百,随后又等候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就听见一阵佛乐响起,一个身穿袈裟头戴佛冠的青年和尚就在许多僧人的簇拥下来到了殿中,不用问也知这青年和尚就是传说中的什么智空禅师了。 要说起来,这智空容貌倒是不错,浓眉大眼,鼻梁挺括,唇薄而颌方,在加上他的一口北地嗓音,还有配合的佛乐的俗讲方式,倒也让黄大郎听得津津有味。这一日的俗讲大致讲了三个佛家的故事,套路都是某人不信佛而人生悲催,再幡然醒悟转而信佛之后就从此过上了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的故事,其中还因地制宜讲了一则恋人因为不信佛而被棒打鸳鸯劳燕分飞,后来信佛之后又各种机缘巧合,终于在佛祖的指引之下喜结连理的故事,也算是应了这八月十五中秋节的景儿。 第七十九章 【中招】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个时代的佛门,挖空心思所能弄出来的东西无非都是些劝人信佛的低级洗脑套路,比起后世诸如IT禅修班、MBA禅修班、互联网+禅修班之类的噱头要渣多了。 而黄大郎则是一面听得津津有味,一面脑海之中却又不断的发出各种各样的奇思怪想和吐槽,甚至还有许多奇梦中不曾看过的有关于后世各种骗子打着佛门搞各种诈骗的细节和案例分析。 听完了俗讲,信善们便在智空的带领下用木盆装着自己买来的大鱼,徒步从安国寺走到江边去放生,听着智空念叨着什么放生一条鱼的功德相当于做了百遍功课和念上千遍阿弥陀佛,黄大郎脑子一抽,干脆问了句:“禅师,俺就想问问,若果俺想要积累功德,等日后去了西方极乐能够做个罗汉菩萨,这得放生多少条鱼?要是换成猪、狗行不行?” 那智空的脸色立时就变了,但他的涵养也算可以,只能解释道“小施主谬误了,这放生本是净业三福之中,慈心不杀之福。今能不杀,又放其尘;既能放尘,又以法济令生净土。如是用心,报满之时,九晶莲台高步无疑矣!” 黄大郎摇头晃脑的答道:“禅师,道理俺们都懂,你就直接说要放多少条鱼吧?还是说干脆俺把卖鱼的钱直接折算成银两拿给禅师也成,只要能保证俺日后能做个罗汉菩萨,钱多少都不是问题!” 智空被这一句话顶得差点背过气去,左右看了看想找出黄大郎的家长是谁,却没瞧见惹眼的,只能再次耐着性子解释道:“小施主,这放生须得要发乎本心,乃是慈悲之举,岂能用金钱衡量之。” 黄大郎一听乐了,便用手指众人道:“哎呀!这可就奇了,今日来放生的,谁不是使钱买的鱼?买一条放生是慈悲,多买几条就不成了?这道理说不通啊!” 见黄大郎摆明了挑事,一旁的万春奴都看不下去了,忙拉了黄大郎的衣袖道:“黄郎,莫要再说了。” 黄大郎这回儿的确是准备挑事的,原因是刚刚听俗讲的时候,他注意到好些个信善妇人瞧这智空眼神不正,而且让他感觉不爽的是自己即将过门的小妾儿万春奴也似乎被这智空勾去了魂儿,便越看越觉得这智空跟以前他师尊朱桃椎曾经出手惩戒过的淫僧很是相似,干脆继续挑事道:“还有,这放生俺听说只放鱼、蛇、龟,为何就不能放鸡鸭猪狗,莫非鸡鸭猪狗不是众生?俺听定慧院的僧人说过,人做了坏事要投身六道做猪做狗,那俺们要是放生了猪狗,岂不是功德更大?” 智空身上抖了抖,却是对众人躬身施了个佛礼后道:“各位施主,今日仪轨以毕,便散了吧!” 说完直接大步往安国寺行去,看也不看黄大郎,而周围许多跟来放生的信善们也是各自念了个佛号散了,居然也没有人来理,叫黄大郎顿时傻了眼。 只有一个老嬷嬷,好心的上前对黄大郎道:“后生,这其中的道路,禅师都在俗讲里说了,你如今不明,乃是因为佛法听的少了,日后多来听听也就明白了。禅师不与你多说,乃是希望你自己开悟啊!” 然后老嬷嬷就留下了摸不着头脑的黄大郎,带着一脸慈祥的走了。 回城的路上,黄大郎没了心情再去轻薄万春奴,反倒是开始思考起一些问题来,比如说:一、读书,目前已经拜师并进入弘文学馆,算是GET√;二、住在紫府里的仙人让自己想办法挣钱,随着食汇街的成功,也算GET√;三、习武,跟着孙家兄弟进步很大,但武艺可不是一夜就能练成的,算是半GET√;四、师兄公孙正已经去刺杀阿骨打去了,成功不成功也不是自己能左右的,还需等待结果;五、乞儿们的日常生活和训练已经算是走上了正轨,并且将他们组建成自己的班底这件事同样不是一天就能够做成的,那么……今天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从安国寺出来后,自己居然感觉十分的失落? 想了又想,自己最近读书习武没问题,食汇街的运作由爹娘负责也没问题,其他的方面还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为什么……等等! 黄大郎突然回想起来,今天一早出来,然后在车里轻薄万春奴,再到安国寺门口逛庙会,自己都是心情很不错的,可为什么现在心情变坏了,显然就跟那木亭中的老僧和这搞放生的智空有关系,细细一想还的确如此,可想着想着却觉得有些困意袭头,竟然睡了过去。 恍然间,迷雾散开,黄大郎只见自己坐在了竹席上与那住在紫府的仙人饮茶,再看周围只见有古松遮罩,再远就是迷雾一团了。 中年仙人笑道:“抱歉!抱歉!今日一时不察,险些乱了你的神智!” 听仙人如此一说,黄大郎这才惊醒过来,不由惊问:“究竟是如何了?” 中年仙人便道:“今日你进了安国寺后,不想那寺院里的和尚有些道行,竟然懂得用佛乐催眠的道理,不得已我才出手,结果险些乱了你的神智。” 黄大郎诧异的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问:“那些后世行骗的事情,是假是真?” 中年仙人便苦笑道:“当然是真!看来日后这种寺院你还是少去为妙啊!不过你的道心也太不定了,居然也能将这种俗讲听得津津有味?” 黄大郎倒没觉得自己的道心有问题,只是觉得智空的俗讲是真的有意思,想要争辩的时候,中年仙人倒是点破道:“智空的俗讲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你觉得有意思是因为他讲话时作为配乐的佛乐里藏有机关,暗合了一种可以催眠人神智的韵律,所以不知不觉中,听的人就容易进入一种虚假的入定状态,进而会觉得智空所讲佛经里的道理都是对的,心中萌生出信佛的意念来。” “莫非,刚才俺险些中了奸计?”黄大郎多少还是跟了朱桃椎几年,终于算是明白过来,倒是中年仙人又道:“有一件事你可能忽略了,不觉得你家附近出现的僧人与此事有关么?还有这万春奴为何突然带你去安国寺听俗讲,你也要好好询问一下才是。” 说完周围景物突然崩裂,随后黄大郎就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摇晃自己,耳中传来万春奴柔柔的声音:“黄郎,快醒醒,要入城了!” 第八十章 【过节】 算起来,刚刚的梦中一会,是紫府仙人的第三次现身。自从上次跟黄大郎说了要想做大事必须先赚钱的道理之后,转眼这就是月余没见,却不想今日却为了这事才又见了一面,本来黄大郎还有许多问题想要问的,可谁叫万春奴给打搅了。 这回城的路上,万金宝还是懂事的跟车夫坐在一处,将车内的空间留给了姐姐和未来姐夫。被万春奴叫醒之后,黄大郎倒也记着刚刚梦中之事,便问道:“春奴儿,今日如何想到要去安国寺听俗讲?” 万春奴呆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今儿是八月节,安国寺里有俗讲啊!” 黄大郎摇头,知道自己问得不对,想了想又问:“最近这些时日,你家中可是有僧人登门?” 万春奴眼睛一亮,忙道:“有啊!上月中元节时,便有定慧院的僧人上门做法祈福,要说起来,家父担心浪里子作祟,近月都不让奴家和五郎出门,倒是今日特许了去安国寺礼佛。” “这便是了,果然有鬼!”黄大郎心中笃定,想起了当日自己暗自跟着几个定慧院的僧人所听到的话,再联想近日来自家附近若隐若现的僧人行迹,也就明白了今天这看似碰巧的安国寺之行,应该其实就是一个局。 一路无话,入城之后便在老店门口下了车,黄大郎宽慰了万春奴几句,并答应过几日寻个缘由亲自上门拜访岳丈之后,便进了店。 正在柜台和孔伯闲话的老倌瞧了,却拿笑眼来瞄儿子,笑道:“俺说一大早要跟来店里,却是算计好偷跑出去厮混,想不到俺黄老倌的种儿,竟也勾得了小娘的魂儿。” “爹!莫要打诨,俺问个正事儿!”黄大郎被自家老倌打趣当然不会生气,忙转换话题道:“俺刚从陪着万春奴去安国寺礼佛,却发现有僧人窥视,爹可有发现?” 老倌听了眉头一皱,忙道:“这要不说,俺还不在意,想来的确是有僧人窥探俺家,这几日俺老是觉得不管去什么地方,似乎四处都有僧人踪影。” 有了老倌证实,黄大郎也能确定了,便道:“爹,这事瞧起来应该跟俺的师门有些关系,你继续装作不知也就是了,俺先回家找人商议。” 说完黄大郎便转身回家,途中路过一家街边茶寮时瞧见一个年轻僧人坐着喝茶,却想起之前自己跟老倌出门时就瞧见他了,脑中不由闪出一个词来:固定哨! 走到离自家街巷不远的地方时,又瞧见街边有个僧人托钵行走,自然又想到了新词:游动哨! 心事重重的回到家里,刚准备去找孙家兄弟商议此事,黄大郎突然觉得脑子有些昏沉,浑噩中却是走回了自己房间倒头就睡。足足睡到了下午,才被老倌和姚二娘叫起了身,换了身衣服后一家三口就去了舅父的府里一起用家宴。 毕竟是过节,就算是营生再重要也要放到一边,一家人吃顿团圆饭也是该的。 席间老倌和舅父倒是解了早上的龌蹉,见老倌想明白了把脚店升成正店的好来,舅父的心情也就自然好了,倒是挨着坐的表妹一直盯着黄大郎用筷子戳碗撒气,让黄大郎心中有些瑞瑞不安,直到快吃完了饭时,才憋不住悄悄示好道:“表妹,晚上俺带你去赏灯如何?” “不去!”表妹玉儿嘟着个包子嘴,用眼白瞧了一眼黄大郎,赌气道:“表哥只管带了那姓万的小妾去,便就成了。” “嘶!”黄大郎听了头大,扭头看了看自家老倌和二娘,心想孔伯和二娘定然不会坑他,那么唯一可能泄露消息的碎嘴子便只有自家老倌了,只能认输道:“俺错了,俺一早也不知道,要是知道肯定会带上表妹一道。” “去去!谁稀罕!”玉儿伸手掐了一下黄大郎的大腿,恶狠狠的道:“哼!要不是今日姨娘们也去安国寺礼佛撞见了,表哥可会认?” 黄大郎心想怎么自己被姨娘们瞧见了,却不是老倌碎嘴,口中却悄声辩解道:“天地良心,只从月前脱险回来,今日里俺还是第一次见她,再说这亲事都说好了,见上一见又不是大错,俺这不是赔情了嘛!” 玉儿又掐了一下,恶道:“不稀罕!” 见两个小的在席间嘀咕,姚政倒是咳嗽一声宣布家宴结束,老倌和二娘照例是要回店里去照应的,所以姚政便带了舅母姨娘还有玉儿和黄大郎一起去上街去赏灯。 提到中秋节,就不得不提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里写到,那东京汴梁的中秋节时,诸店皆卖新酒,重新结络门面彩楼花头,画竿醉仙锦旆。市人争饮,至午未间,家家无酒,拽下望子。是时螯蟹新出,石榴、v勃、梨、枣、栗、孛萄、弄色枨橘,皆新上市。 而中秋夜,城中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丝篁鼎沸,近内庭居民,夜深遥闻笙竽之声,宛若云外。闾里儿童,连宵嬉戏。夜市骈阗,至於通晓。 黄州虽然比不得汴梁,但大小还是有一条通街的,汴梁的马行街闻名于世,这黄州的通街又何尝不算是黄州的马行街呢? 所以,此时街头也是张灯结彩,各家临街的门店不管是卖南北货还是茶寮酒肆或正店花楼,都以彩绢装饰了门脸。街中各种小食的摊子也是沿街铺开,只不过这些摊子的摊主都是逢年过节才出摊应景挣些小钱的散户,因为如今黄州城里有名的小食摊主过半都被招募去了食汇街。 再有就是两对街的屋楼上还拉起了彩绳儿,挂上了五颜六色写有诗词灯谜的灯笼,有些灯笼上绘画有各色图案,只为应景讨喜。还有些灯笼下挂有红纸标注的悬红,要是能对出上面词句或者猜出灯谜,就可以摘下来去找出题的商家讨赏,赚一个节日的喜庆。 黄州城的确不大,可所辖黄冈、黄陂和麻城等县在淮南西路都算的上是望县,如今一年的夏赋秋税加起来统共能收上六十余万贯,可见此地还是相对富有的。当然也比不上东京汴梁,光是一个座汴梁城据说一年的赋税就能收上两三百万贯,可见此时的大宋是如何富庶了。 第八十一章 【懈怠】 姚政回黄州担任主薄一职,实际上也不过才三年,但因为本是黄州人士,加上官声也算不错,所以城中认识他的人也不算少,因此走上几步总会有人上来寒暄见礼,关系好的或许还会端上一杯水酒相邀共饮,所以这个时刻也就等于是姚政在笑纳“清官税”的时候,谁人敢去打搅。 只是苦了黄大郎,也不知道这表妹玉儿是从何处学来的手段,从出了门开始就教训起了自家表哥。这倒也没说什么“路边的野花不要采”之类的话,而是不断的告诫自家表哥,自己才是黄家的主妇,以后家里的事情拿主意之前不管主妇懂不懂都得先问问主妇的意思才成,还有跟小妾偷跑出去游车河礼佛听俗讲之类的事情,也不能再出现第二次。甚至说了,过几年等她大了,还要把家里的财政大权交出来,这大户人家从来都是家里的主妇管大帐,账房管小账,不能坏了规矩。 倒是黄大郎唯唯诺诺的全部答应下来,就连表妹要揪耳朵也都弯腰配合,可黄大郎还是脑子又一热,出了个鸡鸭粜籴四则运算的算学题,结果差点被表妹爆打出狗脑子来。 只不过,与此同时他脑子想的就不是这档子事了。 这下午的一通回笼觉还真不是犯懒,而是跟紫府里的仙人聊了一整晌儿,首先就是仙人觉得黄大郎最近懈怠了,食汇街能算挣钱了?小钱儿都算不上啊!所以挣钱这事还得想辙儿,食汇街只能算是起家的基础,让人看起来不太突兀而已。 不过仙人也充分谅解了眼下的情况,罐肉虽然能挣大钱但不能操之过急,如今一方面苏澈带着样品还在路上,能不能顺风顺水抵达汴梁并且一炮打响还得两说,另一方面制作罐肉的作坊也还在筹建,甚至孔伯花了一个多月也就收上来一百二十多头活猪,其中只有三十几头是能产仔的老母,如果作坊一旦开始运作,这点存栏量根本就开不了几天的工。 没办法,谁叫今年春夏的时候黄州附近遭了灾,普通民户家里的生猪十不存一,而黄州附近专业养猪的庄子里倒是有不少存栏,可如果大规模的去收购价钱也就要暴涨了,所以目前只能设法托了江上的船客去往上江和下江购买,然后这光是收猪来杀也不是长久之道,还得自己喂养,这里面就牵涉到了如何建设一座规模化养猪场的问题了。 再来就是盐糖,制盐制糖的法子虽然已经摸索成熟,倒是可以大规模生产了,可黄大郎就忙着上学去了,根本没用心去研究怎么建立作坊和大量采购原料的问题,也就更不用说研究如何安全发卖的问题了,这不是懈怠是什么?自然让仙人好一阵数落! 可黄大郎也是有理的,一方面有姚政这个舅父作为参谋,给出的信息是这两样东西此时时机不对不能做,万一曝光就有可能招到有心人的觊觎,方子被人抢去还是小事,往大了说被人灭了满门都有可能。另一方面,走**也要有点灯人,以黄家如今的家底,自己再算上孙立孙新兄弟还有女教习孙七娘,还有十三个刚刚练了一个多月武的乞儿们,随便碰上个浪里子的小船帮或是路上的小股路匪怕也打不过啊! 在这么一个硬件条件下,轻易拿出白盐和白糖去贩卖,跟作死有分别嘛? 可是,仙人可不管这些客观的条件,只是强调时间不多,虽然不急也不能丢在一边,且也没有给出具体的办法,只是要黄大郎自己打算,自然叫他很是为难。 实际在这个问题上,黄大郎是有一点私心的,那就是万一师兄公孙正成功了呢? 万一要是成功了,那自己不就不用背负什么力挽狂澜的重任,然后悠哉悠哉的读书考科举,就算不能够东华门唱名,至少考上举人做个小官应该没问题,不行还有舅父罩着,先到衙门里干吏员然后再去考个锁厅试,再设法回黄州接了舅父的班继续当主薄也能妥妥的照顾好家里,费什么神搞什么建军卫国的事情做什么。 自始至终,黄大郎对仙人的说法还是存有疑虑的,虽然种种事例证明了仙人的法子都好用,可黄大郎还是违心的不愿意挑起这看似太重的担子。 总之,一下午仙人就唠叨了这些事,也没说破黄大郎的心思,但给出了一个说法,那就是眼下不管其他,先尽快把所有的架子搭起来,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而且仙人还说了,教会黄大郎赚钱的法子就是为了干大事做准备的,要是不想干也行,把法子还回来,这顿时黄大郎就服贴了。 带着这般恼人的心思,陪着舅父收完了一圈“清官税”,黄大郎支楞着一对被表妹蹂躏得略有些肿大的耳朵回到了家里,瞧着夜色还不晚就去孙氏兄弟的房里寻了寻,发现兄弟俩正在夜话便走了进去,问清兄弟俩也是刚从家里吃了团圆饭又逛了街才回来,便也直言不讳道:“孙大兄,孙二兄,这孩子们习武月余,可觉得有些起色?” 孙氏兄弟听了都是一乐,还是大兄孙立道:“大郎问这作甚,不过月余时间,这才刚刚传下了一路太祖长拳,莫非现在就要使唤这些孩儿们就去杀贼不成?” 黄大郎一想也对,虽然这一月多的时间里自己并没有跟乞儿们一道习武,但他们的近况自己还是瞧在眼里,也不过刚刚练熟了一路太祖长拳的架势而已,指望他们去杀贼,还不是送了小鸡入虎口。 再想想自己,当初可是跟师尊用了一年时间筑基开了大筋,又跟周桐学了一路霸王枪法和一套射术,自己又勤练了半年多,结果对上绑架万春奴的马三,偷袭加全力一击也不过劈断了他的肩胛骨,最后还是他自己投水逃遁不成活活淹死的。 还有客船上被自己击杀的贼人,也全靠偷袭得手,跟武艺完全没有干系。 “倒不是急,就是如今俺家叫人盯上了。”既然公孙正信得过孙家兄弟,黄大郎自然也是信得过的,便把今日里的事情大致说了,当然与仙人有关的事情肯定隐去。 第八十二章 【警讯】 此事孙氏兄弟一听,顿时都是皱眉,孙新说道:“大郎,这定慧院的名声倒是不错,一清先生去前,也曾私下与某家兄弟交代过留意城中佛门的动向,你确定今日之事的确是针对你而来?” 黄大郎想了想,点头道:“俺师尊说过,世间之巧,尽在有心与无心之间。今日这般的巧合,看似无心处,却也暗藏了许多心机。” 此时回想起来,今日这回子事,最早的“因”还是当日他在定慧院门口接了那老僧的炊饼开始,等收了乞儿们之后便引来了窥探,然后定慧院的僧人借着中元节的由头想来家里诵经祈福想必也是来查看什么大慧根的,不过却被大将军给赶了出去。 再后来的事情也就简单,知道黄家与万家结亲,就去万家行事,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说服了万年青在中秋这日放了万春奴姐弟出门,并且指定了只许去安国寺礼佛,这才有了黄大郎顺道同去的事情。 仔细想来,这一环扣着一环,说全部都是巧合旁人或许信了,黄大郎要是信了可就丢了人了。 孙家兄弟都不是浑人,当即孙立道:“大郎安心,也莫要露了形色。这几日我兄弟便去暗中查探一番,看看这定慧院的僧人们到底想要怎般,才好想出个应对之法来。” 当夜黄大郎带着疑虑睡下,倒也一夜无梦,翌日八月十六还是放假,于是黄大郎难得和乞儿们一道修了早课。还别说,孙家兄弟在教授武艺方面还是有所长的,八个男孩如今已是能够中规中矩打完一整路的太祖长拳,其中年龄较大的叶大龙还有行三的黄铁头练的最好,原本瘦弱的身子骨也有了些许肌肉。最小的胖虎和稍大一些的大栓不过刚满十岁,都是一脸认真的跟着练拳,也不叫苦。 瞧着八个孩子在孙新的喝号下一招一式的练着拳,黄大郎没来由的觉得后脊梁一阵冰寒:这万一要是师兄公孙正事败了,又该如何是好? 黄大郎跟着大伙儿打了一趟拳后,又抽空去了北院瞧了瞧孙七娘如何教授女孩们习武,倒是看见之前买来练习角抵的毛毯给铺在了院子里,孙七娘正领着女孩们在练习下腰、劈叉和开筋。已经十三岁的王二娘倒是在一旁用木剑在练习刺击,满头大汗的润娘一条腿竖过了头顶,正弯腰搭在毯子上开大筋,树丫和玉妞还有巧娘就惨了些,最小的巧娘双脚被绑在一根棒子上拉成了一字,正抹着眼泪抽咽,树丫和玉妞被弯成了人肉弓子,正哇啦大哭着,可小身子却倔强的挺着圆弧。 看了一圈,黄大郎也没什么不忍的,学武就是要吃苦,当年他十岁开大筋的时候,被扯胯拉蛋不也是这般哭过。 下午,黄大郎正在屋里温书,却见孙立孙新兄弟俩突然寻来,还将一个布袋子丢进了屋里,孙新上前将布袋解开了之后,将一个少年提了出来道:“大郎,适才某与大哥出门想要查探,却正好碰见这鸟厮在窥视咱家,便拿了来。” 这少年看起来有十六、七岁的样子,粗手大脚,皮肤黝黑,只是眉目间依稀有些熟悉,黄大郎合了书页,仔细瞧他手上的老茧和光着的大脚,问道:“你是何人,为何窥视俺家?” 少年明显被吓着了,可见了黄大郎后眼神却是一亮,使劲吞了口唾沫后,结结巴巴的问:“你……你可是黄大郎?俺……俺要找你……找你爹。” “找俺爹做甚?”黄大郎瞧着少年容貌,越瞧越觉得眼熟,很快就想了起来,忙道:“你……你爹是不是卢二叔叔?” 少年听了,突然就哇哇的大哭起来,道一句:“俺爹遭难了,叫俺来找黄家大伯。” 黄大郎忙让孙新将少年放了,细细一问才知道他叫卢鱼儿,的确是卢二的儿子。 这卢二本是黄花荡赤龙寨七当家杜仲手下的小头目,那日黄大郎带着万家姐弟跑路的时候,师兄公孙正出手偷袭,正好伤了二当家和七当家,这七当家回到水寨里养了一个来月的伤,前几日伤好之后就起意报仇,于是卢二便去劝说。说如今万家灭门和王贵年的案子已经叫黄州府定案,且风传黄州府邀了无为军要来剿灭黄花荡水寨,此时不宜去寻黄家的晦气,谁知道却叫一直对他不满的对头拿出了证据,证明当日他与黄大郎还有公孙正是有勾结,杜仲当即就把卢二下了水牢,说是等带人灭了黄家后,再回来剖了卢二的心祭奠兄弟。 这之前黄大郎不是顺手杀了一个浪里子陈四,用的便是卢二给的手叉子,谁成想被黄大郎引着火的客船最终还是被救了下来,那陈四的尸首也叫水寨的人收殓了,且在这时候拿出了手叉子作为证据,卢二也辩白不得,只能求人传信让儿子卢鱼儿赶紧来给黄家报信。 黄大郎一听,顿时脸就红了,自己都觉得血气在往头上涌,孙立瞧了忙道:“大郎莫急,待俺问些详情。” 随后孙立便细细问了卢鱼儿这水寨的位置,寨中的情况,和他赶来报信的路程,略微沉吟起来,倒是孙新道:“这杜仲的水寨位于散花洲的策湖,往来黄州不过一百六十里水路,他要动手这几日最好,八月节黄州不闭门禁,虽然遭了海捕,夜里换个装束想要进城也不难,如今却没动手,想来是有心无胆,不过是寻借口要害卢二罢了。” 孙立却道:“今日已经是十六,再说卢鱼儿出走,想来贼人也起了防备,想来近期不敢来袭黄州也是对的,只是不能不防。” 倒是黄大郎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瞧看了下天色,如今已是未时末,便问:“卢鱼儿,你为何此时会在俺家门前,难道不知道去俺家的老店寻俺老倌么?” 卢鱼儿忙道:“俺午时末进的黄州城,便先去了老店,可掌柜的说黄家大伯外出办事,俺等了许久这才问了路径寻来。” “坏了!”黄大郎一拍大腿跳了起来,孙立孙新兄弟也是急切,孙立忙对弟弟道:“二郎,快去家里叫人,让七娘带了孩儿们先去姚家遮护。” 又对黄大郎道:“大郎莫急,如今青天白日,贼人们也不敢公然打上门来,令尊也不一定出事,待二郎去家里叫了人来,俺陪你去寻便是。” 黄大郎听孙立如此一说,也迅速冷静下来,如今黄州城里正在过节,守城的三百厢军弓手和衙门的百余衙役也是全散开在大街上,这黄花荡的贼人再强,也不敢在街上公然杀人吧。 再说听那七当家杜仲的说法,他报仇的想法是准备灭了黄家满门,因此必然会选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像当初黄花荡大当家灭了万家满门那般来行事。 第八十三章 【表态】 有了这些分析,黄大郎倒也马上冷静下来。 当初自从逃回来之后,黄大郎对这事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安,而且他也觉得当初审那王贵年后就对万家灭门一事结了案也太过草率,加上这什么邀请无为军来剿匪灭贼的事情又是雷声大不见下雨,这浪里子们养好伤后要上门寻仇也是题中应有。 回头一想,好像如今舅父府中加派看护的弓手并没有撤走,和自家老倌称兄道弟的马快班头马大叔也是隔三差五会去舅父的府上点卯,想来舅父他们早就料到了贼人寻仇的事情,布置还是妥当的。 当即黄大郎便点头道:“全听大兄安排,俺也不闲坐着,这就去给舅父告知一声,卢鱼儿且随俺去吧!” 当即黄大郎便领着卢鱼儿就走,孙家兄弟则分头行事,孙立去叫了孙七娘带着孩子们和看家的贾婆婆去姚家,孙新也去孙家叫人。虽然孙家跟来黄州安置的家眷里多是老人和孩子,但多数都是练过武的,叫来也算是一份战力。 黄大郎带着卢鱼儿很快就找着舅父姚政将这事说了,姚政却是不慌不忙的先让卢鱼儿下去歇息,又让家里的下人分头去寻老倌和二娘,要他们各自报个平安,还让人去知会了衙门的马快和捕快的班头,然后这才问黄大郎道:“杰儿,当日你师兄救你脱困时,可曾想到对方会来寻仇?” 黄大郎愕然不语,姚政却笑道:“舅父权当你师兄是想到了,所以你那师兄行事还有你请的教习,以及教授收留的乞儿们习武之事,舅父虽然看在眼里,却都不做声,你可明白其中道理?” 黄大郎没想到自家舅父的城府也深,忙叉手行礼道:“孩儿半知半解,还望舅父明示。” 姚政伸手一抹短须,道:“好!舅父瞧得明白,你那师兄还有你家的两位教习,看起来都该是绿林中人。正所谓绿林事绿林了,所以你师兄他们在绿林中怎般行事,只要不被官府拿了活的,也没有苦主上衙门求告,舅父便不闻不问。” 随后,姚政却是伸手一拍桌案道:“不过,若是江上的贼寇敢来黄州行事,便是自寻死路,自有官差拿他,国法治他。” “绿林事绿林了!”黄大郎心中苦笑一声,他当然听明白了舅父的话,可他却不能告诉舅父师兄公孙正已经出发去往辽国刺杀那完颜阿骨打去了,如今叫他如何去了这绿林事? 见黄大郎满脸苦笑,还道他没有全明白,姚政便笑道:“杰儿也不需担心,舅父今日便给你交个底儿,如今黄州城里其实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你道赵提刑为何几次推迟动身,不肯押解王贵年赴东京所谓何事?不过就是此案未尽全功而已!所以这黄花荡的贼人只要敢来,必然都要落网。” 随后姚政却压低声音道:“但这黄州城里虽然有天罗地网,至于城外,便是赵提刑也是鞭长莫及,杰儿不妨与你师兄知会一声,让他大胆行事就是。” “孩儿明白了!”黄大郎答应一声,看来姚政这是会错了意,认为黄大郎是来通报此事讨要一个官方态度的,而此时黄大郎也不好告知舅父自家师兄不在黄州。 告退之后,出来就看见孙七娘和孙立已经领了孩子们过来,孙新也带着四老三少过来,四位老人都是头发花白的老汉,一个缺了右手三根手指、一个是独眼,另外两个看起来都有些跛,倒是三个少年眼眉都依稀有孙家兄弟的样子,都是十五、六岁的样子,身体强健,几人身上除了佩刀长棍外,还每人背了两副角弓和箭匣。 黄大郎从姚政的书房出来,见了人群正要说话,孙立却是打断道:“大郎,令尊令堂都使人来报了平安,余下的事俺们回屋再说!” 说完孙立就让三个少年跟着孙七娘在姚府遮护,又请了贾婆婆带了卢鱼儿去弄些吃食休息,这才请了四个老人一道回了黄家的堂屋。 进了堂屋,孙立直让黄大郎坐了主位,这才将四个老人介绍道:“少东家,这几位是俺族里的族叔,分别是七叔孙常、九叔孙德、十二叔孙贵和十七叔孙元。” 黄大郎不敢怠慢,忙起身对四老行了晚辈礼,也记下了独眼老人是九叔孙德、缺了手指的是十七叔,跛足的两位分别是七叔孙常和十二叔孙贵,也发现四个老人身上的伤势瞧上去都是战伤才对。 七叔孙常叉手回了一礼,笑道:“小郎君既是长房哥儿俩的少东家,也就是俺们这些老汉的少东家。承蒙少东家瞧得起,许了这黄州城给俺们安身养老,俺们都是厮杀汉出身,但有差遣死不旋踵也就是了。” 孙家的事情黄大郎大致也是知道,早年孙家祖上在西军里也算是军中大族,族中子弟多任职军中,后来因为犯了军法全族都被留徙去了琼州(海南岛),前些年借着官家因为黄河水清的祥瑞大赦天下这才脱了琼州,一路辗转北上想要再到秦州投了西军。 这黄河水清的祥瑞也是怪了,首次出现在大观元年(1107年)“乾宁军、同州黄河清。”第二次是大观二年(1108年)“同州黄河清。”。第三次是大观三年(1109年),“陕州、同州黄河清。” 当然黄大郎也不会对人说,这三次黄河水清他跟着师尊朱桃椎都恰逢其会的亲自见证了。 话说回头,这孙七叔代表老人们表了态,黄大郎便也谢了,孙立倒是问:“大郎,主薄大人的意思是?” “绿林事绿林了!”黄大郎应了一声,却是为难道:“俺舅父也交了底,审理万家灭门案的赵提刑在黄州城里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逮住几个黄花荡的浪里子好结案,城里的遮护不需担心。可俺想着卢二叔叔也算是因为俺落了难,如今卢鱼儿又寻上了门来,俺不能弃了卢二叔叔不管。” 孙家兄弟互相瞧看一眼,孙新便开口道:“大郎有心了,听闻这七当家杜仲的水寨里有百十号人,想要救人还需万全打算。” 倒是一旁的九叔拍了桌子道:“打算个鬼,百十个土鸡瓦狗而已,俺们直接打上门去救人也就是了,要什么万全打算?” “老九!”七叔喝了一声,眼中却用赞许眼光瞧了瞧孙新道:“二郎说的不错,的确还要万全打算才是,能在江上竖旗行走的浪里子,自然该是有些本事的。” 黄大郎想了想,以拳击掌道:“卢二叔叔一定要救,还请大兄代为打算。” 第八十四章 【救援】 要说眼下的打算,这救人肯定是放在第一位的,虽然不知道杜仲水寨里的水牢是个什么路数,但一般来说,不管多精壮的汉子只要在水里泡上三天就得变成软脚虾,再多泡三天皮就会烂了。 所以救人的事情,宜早不宜迟,再说那杜仲还要搞什么剖心祭奠,若是去晚了只怕连尸首都难收殓。 当下孙新又去把刚吃了两口热饭的卢鱼儿找来,又细细问了他水寨里的情况,之前倒也知道了这杜仲在策湖里的水寨唤作幺龙寨,是黄花荡十几座水寨里规模最小人数最少的,所以杜仲排行是七当家。 如今寨中有落草的汉子统共一百二十余人,还有二百多老弱家眷,水寨所在是策湖里的一座小岛。 这其中杜仲的铁杆拥趸只占了小半,不倒三十号人,其余人等平时都由四个小头目率领,他爹卢二其实是水寨安插在岸上的暗哨头目,平日里领着十几个兄弟就在黄州、鄂州以及蕲春各地水市埠头探听消息。负责水寨防卫的胡老九领着三十几个汉子就在策湖里巡视和捕鱼,这人与卢二关系也算交好,卢鱼儿能跑出来报信也是他放的人。 另外就是专门跟着杜仲在江上讨生活的头目陈大和师爷祁钟,这次发难指证卢二的就是陈大,而被之前黄大郎偷袭弄死的陈四就是他的亲弟弟。 有了这些消息之后,孙立倒是有了初步打算,他的想法是带着四老和孙新坐船沿江而下去散花洲,然后让卢鱼儿带路借着胡老久的这层关系悄悄摸进水寨把卢二救出来,若是能有机会便将杜仲袭杀,到时水寨头目被杀必然生乱,余下的三个小头目必然要各自争斗一番,待决出了胜负,会不会为杜仲报仇找黄家的麻烦也就难说了。 黄大郎听了,却是不肯道:“大兄,此事因俺而起,再说救人也是俺的私事,如何能叫你们前去涉险,却让俺在家里等消息。” 孙立忙道:“此去救人,少不得要动手与人争斗,大郎的安危若有差池,叫俺们如何跟一清先生交代?” 黄大郎却是倔拗道:“不成,俺是一定要去的。就算俺的近身斗技不成,二十步内使弓俺还是成的。” 当即孙新也是规劝,在他们看来黄大郎这是要去凑热闹,自然是千万不敢让他涉险的。 可黄大郎却执拗得很,就听九叔拍手喝道:“唣个甚!将少东家带去开开眼也好,这水寨里该杀的统共也不过二三十人,俺们几个老家伙一人放上几箭使上几刀也就干净了,你兄弟俩就遮护不了少东家一人?” 倒是孙七叔摇头道:“老九,你就是个猴急性子,也不想想当年你那鸟眼是怎么丢的,立儿思谋得有理,毕竟刀剑无眼,若有差池怎办?还需谋定而后动才是!” 黄大郎干脆起身对孙七叔行了一礼道:“七叔,这事分说不得,俺是事主岂能不去。俺瞧着多说无益,如今日头快要偏西,这便先出发再说。” 孙新见黄大郎急切,忙道:“大郎,此事不与令尊令堂说知?” 黄大郎反问:“若说了爹娘要是不肯,俺便不去了么?” 倒是九叔起身对黄大郎比了个大拇哥儿,对黄大郎道:“你这娃子行事爽利,俺就喜欢你这样的后生,这便走吧!” 黄大郎也不慌乱,让孙家兄弟和四老先在家中寻了布袋等物将兵器和角弓包好,他则去了姚府,让叶大龙去街上租车,又让福寿去老店置办干粮吃食,然后又回了自己的屋子换了一身练功时穿的劲装,又摘下师兄赠与的松纹古剑装进放沥泉枪的槊囊里一并背好,便才跟着孙家人一道出了门,让四老带着兵器在街口上了车后又路过老店取了干粮,恰巧今日监察南门门禁的又是胡玉胡教授,一行人顺顺当当便出城往水市行去。 路过老店时,爹娘都在店里,听说了黄大郎要亲自去往散花洲救人,姚二娘当时就大哭起来,倒是老倌面色如铁,沉声道:“当日卢家叔叔救了你,今日你去救他,也是该的。受恩不报,猪狗不如,俺老黄家也没这个见死不救,不够丢人钱的道理。牛儿,你自去行事,家里有爹看着!” 等一行八人抵达水市头子,天色也暗了下来,怕已是酉时末了,当即黄大郎使了十贯钱包了一条快船,这便扬帆往下江而去。 从黄州到散花洲,沿着长江水道东下,不过一百四十余里水路,顺流顺风又加上船家使力,船在江上走的自然比奔马还要快,不过一个多时辰就到了散花洲。 到了散花洲后,孙立便打发了船家回城,一行人跟着卢鱼儿上了岸,又摸黑步行了一个多时辰,从陆路进到了策湖西岸,卢鱼儿很快就寻来了两条小渔船,船上的汉子原本就是跟着爹爹卢二负责打探联络的手下,听说卢鱼儿搬来了救兵也都是一脸喜色。 待众人分坐了两船,卢鱼儿忙问操船的汉子道:“吴六叔,俺爹可好?那杜仲老贼还在不在寨中。” 操船的吴六一脸悲色,低声道:“你爹困在水牢已经快三日了,也就昨日张家兄弟偷偷送了碗姜汤与他,七当家……唉!那杜老贼这两日都在寨中招待一个野和尚吃酒,听说野和尚是来献计的,说是知道这次蕲春县押解秋赋赴黄州的路线,想跟俺们水寨合谋了这场富贵。” 吴六说的张家兄弟叫做张三水,正在另一一条渔船操桨,看起来也是个忠义的好汉子。 卢鱼儿听说自家爹爹在水牢里泡了三日才喝了一碗姜汤,当即悲从心来,倒是孙立低声喝止了他,又问水寨里的布置,吴六倒也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眼下寨里人也不多,二头目胡老九见不得卢二哥哥受难,今日想要说情却被杜老贼呵斥,强令他带了人巡湖去了。如今寨里的防卫都叫陈大把持着,师爷祁钟听说这两日却在点算水寨的公库,不曾见他出来。” 听吴六细细将水寨入口的几个哨位和防护布置说了,孙立又与孙新和四老商议了一番,便初步订下了救人的方略。 第八十五章 【霸王枪】 首先,这幺龙寨是建在策湖里一个草围子里的湖中小岛上,想要上岛只能走两条固定的水路,并且固守水路隘口的人都是陈大的死忠,因此想要赚了他们上岛很难,只能强袭。得手之后,孙新带着黄大郎和九叔、十二叔跟着卢鱼儿去救人,孙立和七叔、十七叔则跟吴六和张三水前去袭杀杜仲,然后一并撤出。 至于动手的时间,便定在了四更末,商定好后两条船就找个芦苇荡子潜伏下来。 黄大郎坐快船来时,在船上打了盹儿,此时倒是神采奕奕,接过孙立分来的干粮吃了之后,便借着八月十六的明亮月色把槊囊解开,将里面的沥泉枪组装起来。沥泉枪全长宋尺一丈零八寸,其中陨铁制成槊首呈传统的矛型,匕首小剑一般的枪头长约一尺三寸,在柄上的灵蛇吞口处刻有“沥泉”两个篆字,精钢包铜打制的槊纂(尾锥)长五寸,用上等韧蔑制成的槊杆足足九尺,整枪全重一十三斤十二两。 有关这杆沥泉的来历,周桐到是对黄大郎说过,他当初寻得到只是陨铁制成的枪头,槊纂和槊杆都是后来配上,所以此枪不同于军中标配的马槊,整枪重心在离槊尾三尺处,是一条专为军中将主打造的战器,步战马战皆可,因此想要使好此枪须得先练好巧劲,方能驾驭。 这普通的马槊,合格的标准是用一根麻绳吊在离槊尾二尺处,整条马槊可以在半空中如秤杆般两端不落不坠。只有如此,使用的武将骑在马上,才能保持冲击时可用将马槊操在手里,槊尾夹在肋下,槊尖向前而不费丝毫力气,冲阵时可依靠冲击力直接穿刺敌人,也可以马战时通过近身武技与敌人格斗。 黄大郎将沥泉接好之后,干脆就跳入了芦苇荡的滩涂中,意守丹田,丁步错身,一式霸王问路起手,开始施展起周桐所传的一十八路霸王枪法。 周桐所传的霸王枪又名单手十八挑,相传楚霸王项羽精通十八般兵器,其中独爱百兵之霸长戟,后来传说项羽起兵之前,会稽郡曾天降陨石,项羽叔父项梁请当地铸造兵器的名匠用此陨石取铁为项羽锻造兵器,经九天九夜终锻成一杆巨型霸王枪,长一丈二尺九寸,重129斤(秦斤约今250克,因此枪重合今65市斤),仅杆就有碗口般粗细。项羽为其起名曰“鬼神”! 传言此枪常人需两人齐力方可抬动,然项羽天生神力使此枪只用单手,后来更自创出一套无敌的招数“单手十八挑”。而周桐所传的霸王枪,据说又是悟自令公杨业所使的霸王枪精髓,又糅合了他所精通的九朵葵花枪和雷霆枪技法,因此将单手枪法缩减为九路,又增双手枪法九路,便有了如此的一十八路周氏霸王枪法。 周桐当初只是与黄大郎相处了三个月时间,通过死记硬背的方法让黄大郎将全套霸王枪法硬记了下来,便让他练太祖腾蛇棍来打磨巧劲,一月之前孙立见他的腾蛇棍也算有了小成,又传了他战阵所用的拒马枪法,虽然这些武技看似与霸王枪不搭界,可都算是枪法技能基础,如今黄大郎凭借记忆施展起霸王枪来,自然没有了当初学枪时的不称之感,虽然如今这沥泉枪的长度对黄大郎五尺四寸的身高和五尺六寸的臂展而言还是太长了一些,但使起霸王枪来也终于比一年多前有了更多感觉。 十八路霸王枪按照路数使了一趟,如今每日练武的黄大郎倒也不觉得劳累,加上夜晚风凉也没出什么热汗,倒是收功的时候不自觉的全身筋骨一抖,就听噼里啪啦全身的关节好似爆豆半的响了起来,一直在旁看顾的孙立听到之后当即惊叫一声道:“二弟快来,大郎的骨窍开了!” 在不远处值哨的孙新听了,连忙飞奔了过来,兄弟两人当即夺了黄大郎手中的枪,便开始对他全身上下拍打按压起来,孙七叔也奔了过来细细一瞧,问道:“这后生,果真今年没满十四岁?” 黄大郎先是不知所云,但很快就想起了师尊朱桃椎说过,练武有三关:第一关就是开大筋,大筋生来便于筋肉粘连,需要完全拉开才能习武;第二关是开骨窍,骨窍也即是关节软骨,这些地方练到并打开之后骨骼将会更强健;第三关就是开皮膜,将全身的皮肤也练的坚如钢铁,达到类似金钟罩铁布衫的效果。 一言概之,也就是所的外练筋骨皮的意思。 于是黄大郎便也笑答道:“明年三月初九才满十四呢!” 孙七叔满眼的欢喜,忙道:“不倒十四岁就开了骨窍,天生的练武坯子,再好好勤练几年,从了军至少便能讨要一个校尉的军职。不用去做那大头兵厮杀汉。” 黄大郎笑而不答,他可从没打算过投军这类的事情,再怎么说都是一肚子的墨水,再说大宋文贵武贱,考学做官才是正途啊! 孙家兄弟四手齐出给黄大郎好好按摩松弛了筋骨,孙立还拿出随身带的一小瓶药酒给黄大郎抹遍了全身,就让他回到船上歇息,静待时机到来。 黄大郎怀抱着沥泉枪,很快又打起了盹了,这一次却是又发了奇梦,梦中倒是见了无数的使枪高手与人对战,各种枪法使得是直让他眼花缭乱,无形中也让他有了不少对战的经验更学到了一些自己从未见过和听说的使枪技巧,尤其梦里一个叫做洪熙官的使枪高手,更是将一条折叠铁枪使得出神入化,让他获益良多。 四更时分,孙立摇醒了黄大郎,只见两条小船上只剩下了吴六、张三水、孙立孙新兄弟和卢鱼儿几人,四老则都不见了。带来的角弓也只留下两副,孙新配了一副角弓后,将余下的一副交给黄大郎道:“大郎,这便动手!” 当即两条小船便沿着水道往幺龙寨行去,不多时便来到了寨前的隘口处,夜深风静处,木浆打水声倒是异常响亮,很快便有一把粗壮声音喝道:“来的可是吴六?这深更半夜的回寨何事?” 吴六瞧了瞧自己船上的卢鱼儿和孙新两人,便道:“可是赵三哥,俺和兄弟刚才寻着了卢二哥哥的儿子卢鱼儿,正要将他押回水寨去。” 那赵三哥哈了一声道:“卢鱼儿不是跑了?莫不是你吴六想要做反,要去救卢二那厮吧?呃!” 赵三话才说完,突然闷哼一声,接着就看见他喉间多出了一根白尾的羽箭。 第八十六章 【变故】 八月十六的月亮此时尚未落下,配上晴朗的星光,倒也能叫人看清那一抹白色的箭尾突兀的抖动。 但时间不会停留,只觉得眼前诡异的画面似乎也就静止一个呼吸的样子,随后就听见赵三掩身的方向就接二连三的响起了一连串的低沉惨叫。 啪嗒一声,赵三瞪着大眼仰面倒在了芦苇荡的滩涂上,不过眨眼的功夫后,三个脸上用淤泥抹黑了面容的老人便走了出来,领头的孙七叔对着不远处的一丛芦苇低声喝道:“老九,好手艺!” 随着他的喝声落下,手上操着张角弓的独眼孙九叔便从芦苇里冒出了头来,桀桀的笑道:“呱噪!速走!” 当即吴六和张三水接了四人,便沿着水道往内里行去,上了吴六渔船的孙七叔也抽空对黄大郎和孙新说了情况:“这个哨点共有四人,除了搭话的那人抓着兵刃,其他三人都没有防备,正好俺们三个老汉一刀一个杀了。” 瞧见黄大郎瞪大眼睛的样子,孙七叔还多了句嘴道:“刚刚你九叔的射技如何?俺们在西军时都是夜不收,你九叔当初曾用了一只眼换了三个西夏铁鹞子。” 黄大郎瞪大眼睛的确是因为惊讶,他原本也算到了这次救人肯定要打打杀杀,却没想一个照面就弄死了四人,还真是没有一点点防备! 不过如今是箭已离弦,多说无用,但见吴六和张三水两人使出了浑身力气划桨,很快两条小船就冲出水道,一座面积不大的湖中小岛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说是小岛,实际上应该是一座露出在湖面上的小山丘,借着微弱月色和星光能瞧见小岛上遍布各种草棚木房,在小岛的最高处倒是有一座砌有胸墙的宅院,此时能瞧见宅院里有熊熊火光将左右照得大亮,随着扑面而来的湖风隐隐还能听见叫嚣呼喝之声。 “怪了!岛上怕有什么变故?”孙七叔起身遥望,敏锐的察觉出了什么不妥,回首问吴六道:“岛上最高处的宅院,可是那七当家的住处?” “正是,莫非还在吃酒?”吴六一边摇船,一边手打凉棚瞧看,摇头道:“想来今夜二头目应该不在寨中,应该不会有什么变故吧!” 孙七叔想了想,便道:“快些摇船,有没有变故上岛一看就知。” 不过片刻,两条渔船就抵达了岛上的埠头,周围无人,众人便迅速上了岛,按照原先的计划,吴六领着卢鱼儿、黄大郎和孙立孙新前去水牢解救卢二,张三水则领着孙家四老直扑杜仲的宅院,看看能不能袭杀了这黄花荡的七当家。 谁知道,等黄大郎等人来到水牢处时,却发现此处空无一人,就连看守也不见了,正惊讶的时突然就听见杜仲宅院的方向突然传来“铛”的一声巨响,好似平地一声旱雷般声震四野,孙立当即决定赶去查看。 水牢所在差不多是在小岛的半中腰,几人迅速就往最高处的杜仲宅院冲了上去,随着逐渐接近就开始听见喊杀声和兵器碰击的响声,到了快接近宅院正门时,就看见有两帮人正在门前厮杀,手持一把朴刀冲在最前面的吴六仔细一瞧,便指着其中头扎红巾的一帮人大声喝道:“扎红巾者是二头目胡老久的人!” 此时正在厮杀的人群中,恰好有认识吴六的,便大喝道:“吴六还不快来帮手,俺胡家哥哥已经把你家卢二哥哥救了出来,今夜俺们杀了杜仲自立!” 吴六一听眼立即就红了,当即就冲上去帮助头扎红巾的一方拼杀起来,卢鱼儿瞧了急切,忙问:“各位叔叔,敢问俺爹在何处?” 一名满脸是血倒在墙边的红巾汉子伸手指了指大门,道:“在院里,快去!” 当即孙立孙新各自抽出兵器前驱开道,护着卢鱼儿和黄大郎就往宅院里冲去,那孙立手持单鞭在前,胆敢上前阻拦者基本上一鞭就给拍飞了,有杀蒙了头的红巾汉子来挡,也叫他出手拍开,孙新则持了角弓,用羽箭压制起门外乱斗的人群,不过二十几步几人就杀进了中门。 冲入内院一瞧,只见院中火光熊熊,一栋偏房此时已被点燃了大半,将十来丈宽的内院天井照得透亮,就瞧见院中有几十来号人正在游斗,却又两个红巾汉子却持刀护着一人缩在墙角,卢鱼儿看得真切,几步就冲了上去,大叫一声“爹爹”。 这被护在墙角,头发散乱神情委顿的人自然就是卢二了,瞧见卢鱼儿扑了过来,本有些站不稳的卢二却是咬牙直起了身来,愕然问道:“鱼儿,你怎地回来了?” 卢鱼儿上前一把扶住卢二,便指着黄大郎等人道:“爹爹,俺今日一早就赶到了黄州,黄家大郎听说爹爹遭难,便亲自带人来救,这才刚刚杀进岛上。” 这边父子说话的时候,黄大郎和孙家兄弟却是看着天井里游斗的人群犯了难,只见场中一个使一架条形角钟的短发僧人正在与三个使朴刀的红巾汉子激斗,一个体型威武的汉子手中操着一条好似精铁打制的船桨也正和五个红巾汉子游斗,还有一个儒生装扮的中年人手持一柄三尺短剑在追杀几个红巾汉子,另外还有十几个衣着散乱的汉子正围着天井乱窜呼喝,其中有两个见黄大郎几人从大门冲进来,便跑过来道:“可是陈大带人来援?喂!那使弓的,快援手杀了这些做反的鸟厮!” 说话间,孙立起身一跃,手中铁鞭便拍在打头奔过来叫喊的那人肩上,那人顿时就像是破布口袋似得斜飞了出去,而手中操着角弓的孙新也是转身间开弓搭箭,就听嘣的一声将第二人的左腿射穿。 “大郎,且去跟卢鱼儿汇合!”孙立得手后便迅速后退,护着黄大郎就往墙角处退去,孙新则是手中角弓连珠般开合,将见势不对想要杀来的十几个围观汉子射退。 “卢二叔叔!俺是大郎!”退到墙角的黄大郎见卢家父子似乎刚说明白了情况,便上前见礼道:“叔叔受苦了,莫怪大郎来迟!” “大郎?你是……小牛儿?”卢二眼瞧着黄大郎也是惊讶无比,激动道:“你家老倌竟然让你来救俺?” 第八十七章 【激斗】 卢二仔细瞧看,见此时的黄大郎身穿着一袭练武人穿的劲装,背上挂着一柄长剑和一把角弓,腰下系着一匣羽箭,手中还拿着一杆怕有丈长的长枪,自然是满眼的怪异。 黄大郎倒是满脸自得,瞧看了一眼身边遮护的孙家兄弟道:“这月来,俺家请了武教习,便是这二位孙家哥哥了,都是一等一的好汉子。” 也就在说话的时候,就听天井里正在拼斗的人群中,突然有人发出了一声惨叫,众人不由一齐扭头看去,就瞧见一个使朴刀的红巾汉子被使角钟的短发僧人一下拍在了后背,整个人凌空被拍飞去了正在熊熊燃烧的偏房中,卢二瞧了当即瞪眼狂喝道:“田四儿!啊!啊!俺要杀了你这秃贼!” 两名护着卢二的红巾汉子先是用力按下卢二,其中一人却是伸手一抓卢鱼儿,将他扯过来后把自己肩头架着的一条臂膀交给他道:“鱼儿,遮护好你爹!” 说完这汉子便持刀抢了上去,加入与那短发和尚游斗的战阵,但瞧上去短发和尚的武艺的确高强,一架角钟在他手上好使大锤一般使得虎虎生风,与他游斗的红巾汉子们根本进不得身。 也在此时,就听正使铁桨的壮汉喝道:“好!大和尚今日且帮俺老杜杀绝了这帮鸟厮,明日这幺龙寨便让你坐第二把交椅!” 短发和尚手中角钟一挥,又将一个使刀的红巾汉子拍飞,就听他哈哈大笑道:“好!佛爷今日就大开杀戒,替当家的超度了这帮鸟厮,阿弥他娘的个陀佛!” 黄大郎一看,短发和尚战力强劲,围攻他的四个汉子已经被废了两个,只怕余下二人难以支持,而使铁桨的汉子一听口音就知道这人正是杜仲,见他操着一支铁桨与五人混战也丝毫不落下风,就知道他如何强悍了。还有使剑的中年儒生,想必就是什么师爷祁钟,看他与几人游斗步伐也丝毫不乱,怕也不是善茬。 当即黄大郎便对孙立道:“大兄还请援手,那和尚凶残,可接得下。” 孙立自然也在关注场上的情况,听黄大郎求援也知道眼下绝不是作壁上观的时候,当即低吼一声便持鞭冲了上去,短发和尚此时正好一角钟将一名红巾汉子手中的朴刀磕飞,见孙立杀了上来,身姿也算矫健,便大喝一声道:“来的好!吃佛爷一钟!” 短发和尚使的角钟,其实就是一口小铜钟,只不过体型瘦长,长约一尺,口径约有半尺,又在钟钮上接了一支二尺长的把手,可以说是钟形的大锤类兵器,威力和使法跟大锤也极其相似。 孙立使用的单手铁鞭通体也是由精钢打制,跟短发和尚的角钟也算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两人虚喂了两招后,手中的兵器便实打实的碰在了一起,顿时就听“铛”的一声巨响,差点震破了在场众人的耳膜。 顿时,孙立和短发和尚都觉得手中巨震,虎口险些迸裂不说,整个手臂都是酸麻,不过和尚嘿嘿狞笑一声,改为双手抓牢角钟,爆喝一声:“痛快!再来!” 孙立手中吃劲,也是暗暗惊诧这和尚的臂力,顿时也改为双手持鞭,闷头便迎了上去,接下来就听“铛铛铛铛铛”连声巨响,待二人的身影分开时,孙立手中的铁鞭倒是无恙,短发和尚手里的角钟却是瘪了好几处,随即两人身形都是一晃,各自张口吐了一口血出来。 “大兄!哥哥!”黄大郎和孙新看了都是一声惊呼,孙立却伸手从长衫下摆撕出一条布片将铁鞭往手上一缠,回头对两人微微点了下头后,便又持鞭冲上去跟短发和尚斗做了一团。 而此时,场上的形势也在不绝于耳的“铛铛”声中出现了变化,首先是正与杜仲斗做一团的几人里,一个年轻的使刀汉子不小心被铁桨拍中大腿退出了战团,压力顿减的杜仲更是把手中的铁桨舞动得滴水不漏,大有破围的迹象。 再来就是使剑的祁钟,看似他在追杀几个红巾汉子,实际上却是他被红巾汉子缠住,刚刚场中变化时到让他抓住了机会,一个虚招打实刺伤了一名红巾汉子后,就见他突然掉头就要往大门冲去。 说时迟,那时快,也就在黄大郎瞧见了却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直在关注大哥孙立与短发和尚打斗的孙新却是用眼角的余光瞧见了,然后就见他当即将角弓放平,蹲下身子就是唰唰唰三箭放了出去。 奔逃中的祁钟见状大惊,急忙使剑来挑,却听“叮叮”两声,三箭被他挑开了两箭,却还是有一箭没能躲开,直接射中了他的右腿。中箭的祁钟当即就地一滚,却侧身躲进了院中用来救火里一口大缸的阴影里,口中狂喝道:“姐夫,还不快来救俺,金子还要不要了?” “嗷哈哈!”杜仲听了,突然好似发狂一般,手中铁桨猛然抡圆的就是一招横扫八方,将围攻他的几人都荡开了好几步后,突然就直奔孙新冲了上来,然后见他抬手将手中铁桨好似投枪一般投掷了过来,仓猝之下孙兴忙用手中角弓去挑,却听喀啦一声,铁桨上的巨大了力量顿时就将孙新手中的角弓给碰折了,跟着就瞧见杜仲将手一挥,原本也被角弓磕偏的铁桨又飞了起来,打横往孙新身上拍去。 孙新倒也急智,手中折了角弓一扔,身子使了个铁板桥倒地堪堪避过,随即翻身拔出后背双鞭,起身就往杜仲扑去。 与大兄孙立比起来,孙新手里的双鞭虽然也是精钢打制,但长度却短了许多,可双鞭的直径要更粗一些,加上孙新的速度又是极快,眨眼间便抢到了杜仲的近身。而这时,铁桨也飞回了杜仲手里,倒是叫人瞧出了在铁桨尾部和杜仲的手腕上系有一根细铁链,随后就瞧见孙新手中双鞭快速的抽打被铁桨尽数拦下不说,双方兵器相碰不但也有“铛铛”响声,更因为双方所用的都是精钢兵器,相碰时还擦出大量的火星子来。 一时间,短发和尚跟孙立鏖战不休,杜仲也跟孙新激斗在了一块儿,被解脱出来的红巾汉子们互相对望了一眼后,却发现几人的混战自己根本就插不上手,便分作几批散开四处支援去了。 第八十八章 【接战】 此时倒是有三个红巾汉子瞧清了场中状况后,反倒往卢二所在奔了过来,跑在最前面的汉子体型高大,一脸的络腮胡子,还没近前便他喝道:“卢二,你可还好?” “九哥,俺还好!”卢二对来人高呼一声,便对黄大郎道:“牛儿,这是你胡九叔叔,是俺们水寨的二头目。” 又对胡九道:“援手的两位好汉,便是俺这侄儿带来的帮手。” 那胡九近前瞧了黄大郎一眼,便道:“你便是黄州城里,开脚店的黄老倌他儿子?好!也是个好汉子,不枉你卢家叔叔念叨。” 黄大郎忙叉手行礼,道:“见过胡九叔叔,若非叔叔高义,俺卢家叔叔要脱大难怕还颇非周折。” “唉!此话休言,愧煞俺胡九了!”胡九闻言面露愧色,正要分说为何拖到今日才动手,也在这时只见中门奔进几个红巾汉子,领头的左右一看便对胡九道:“头目,陈大带人来援,兄弟们支应不住了!” 说话间门外又退进来几人,却是个个带伤,连滚带爬,最后两人一边乱舞手中朴刀一边拖进来两个伤者,看衣着其中就有吴六。 “你等遮护好卢家哥哥!其他人随俺来!”胡九对黄大郎和卢鱼儿交代了一声,便大喊着持刀冲了上去,跑进来的人见胡九抢上也纷纷转身,又往中门杀去。 瞧见如此混乱的局势,黄大郎也是手足无措,眼下孙家兄弟正与杜仲和短发和尚打得激烈,胡九又带着手下人堵着中门拒敌,便只有他和卢鱼儿两人护着虚弱的卢二了。 急切间黄大郎解下角弓又把沥泉枪插在地上,便想操弓用远程打击支援孙家兄弟,可瞄来瞄去,打斗中的四人都是身形变换迅速,使得黄大郎不敢轻易放箭怕误伤了自己人。转身又想去帮胡九等人,却发现他们居然把敌人打出了门去,倒也用不着他支援。 正茫然的时候,突然就听身旁的卢二喝了一声小心,便觉着侧身有锐气破空之声,急忙转身就用手中角弓去拨,却感觉手中巨力如蛮牛一般,角弓拨中的东西居然生生将他手中的角弓给震脱了手,眼角余光一瞧才发现竟然是杜仲再次将手中的铁桨投掷而出,目标居然竟是自己。 被角弓拨偏了的铁桨随着杜仲将手一招就飞了回去,又接下了孙新的双鞭,黄大郎正讶异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身旁一道黑影窜进身前,一条反射着火光的三尺短剑抖着剑花便往自己刺来。 原来杜仲对自己投出铁桨,是要掩护祁钟偷袭,黄大郎虽然心中震惊,可身手却也不慢,急忙后退一步反手一抄就将插在背后地上的沥泉枪抓住,随后就是一招周氏霸王枪里的拨枪式,一摆枪头就往祁钟刺来的剑式拨去。 “叮”的一声,枪头和短剑碰在一出,只见火星四溅中,一节寸许的剑锋生生就被削掉了,本就瘸着腿偷袭的祁钟更被手上传来的巨大力道一带,整个人也打横摔在了地上,黄大郎也不惊喜,转身又用撩枪式往正在地上翻滚的祁钟刺去。 黄大郎第一次用沥泉枪进行实战,自然武技的熟练度不是很高,不过万幸的是,他对上的敌人恰好是一个来送人头的瘸腿残血,眨眼间过了好几招竟丝毫不落下风。 再一次被黄大郎仗着沥泉锋利又削掉一节剑锋的祁钟,这一刻也算终于知道自己撞上了铁板,刚刚他在游斗六寻找突破口时,就已经注意到了跟着卢鱼儿冲进来的黄大郎和孙家兄弟。 随着孙立孙新先后出手和短发和尚跟杜仲交手后,他就开始注意卢家父子和黄大郎,又恰好陈大的援军来援,将退出战斗的胡老久等人吸引了过去,他就果断选择了黄大郎这个装备着三件兵器看似菜鸟一样的家伙作为目标。 甚至,他在动手之前还暗示了杜仲相助,没成想带着马槊拿着角弓还背着宝剑的黄大郎居然不是样子货,这可就要了亲命。 见势不妙,祁钟猛然一剑挑开黄大郎使的一招直刺,侧身一偏便要想跑,黄大郎瞧见之后,当即一个滑步便舞着沥泉追了上去,更学着之前奇梦里洪熙官使的一招突刺枪术,伸手在枪身上猛然一搓,再往前一带一推,沥泉便好似离弦的钻头一般,一下扎进了祁钟本就瘸着的大腿上,当即就听他惨叫一声跌在了地上。 黄大郎也不托大,见沥泉得手将祁钟钉在地上,当即伸手拔出背上的松纹宝剑抢了上去,见祁钟猛然扭身还要拿手中的半截短剑顽抗,便干脆利落的使剑去削他手腕,口中还大喝一声:“撒手!” “叮”的又是一声脆响,祁钟倒是用手中的半截短剑准确架住了黄大郎削来的这一剑,可结果却是他手中的半截短剑再次被削去了一大截,手上便只剩下带着两寸来长剑身的剑柄了。 “啊!”祁钟大叫一声,又惊又怒之下就将手中的剑柄往黄大郎丢去,可黄大郎岂能让他丢中,闪身避过之后又是一剑削去,这次却是看准了他的脑袋。可就在将要削实的紧要关头,却是突然想起这家伙刚才刚才好像提过什么金子,急忙将手中的剑锋微微抬高了少去,竟擦着祁钟的头皮将他头顶的发髻给削了下来。 “停手!停手!俺降了!俺降了!”差点被一剑削掉脑袋的祁钟彻底被吓缩了卵,一手摸着头顶一手胡乱摆道:“别……别杀俺!” 黄大郎也不客气,先将松纹古剑归鞘,然后直接从他腿上拔出沥泉枪,不顾祁钟的惨叫之声凄厉,便将枪头架在他脖子上,伸手扯起他另一只好足就往卢家父子身边拖了过去。 待拖到了地头,黄大郎扭头一看,扶着卢二的卢鱼儿手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塞了一把朴刀,便扯过卢鱼儿拿着他的手将朴刀架在了祁钟的脖子上,喝道:“看好了这家伙,俺去给大兄二兄掠阵去!” 刚刚拿着角弓的时候,黄大郎心中多少还有些糊涂,毕竟他只是一直在练武,并没有正经的参加过什么厮杀,可随着他几下就弄翻了祁钟后,突然间信心大增,觉得自己的武艺看起来也不错,便寻思去为孙家兄弟掠阵。 第八十九章 【制敌】 黄大郎打定主意正要上前,却脑中一闪想起了前些日子师兄公孙正教授的江湖经验,猛然回头一看,果然瞧见卢鱼儿虽然听话用刀架在了祁钟的脖子上,可神情却是十分惊惧。 再看祁钟,这家伙果然在眼珠子乱转,不由让黄大郎暗道一声侥幸,幸亏他想起了师兄的交代,当即转身用沥泉枪的尾椎就往祁钟双肩扎下,只听又是一声断做两节的惨叫响起,被精钢包裹红铜打制的尾椎扎中,这祁钟当即就被废掉了一双胳膊。 黄大郎也不客气,将沥泉插在身边并示意卢鱼儿把刀交给自己后,便一把扯起祁钟架着他道:“快叫你姐夫弃械投降!” 谁想到这祁钟竟也硬气,竟然止住了惨叫,仰着脖子喝道:“姐夫,快逃!” 黄大郎怕要坏事,想也不想先是一刀脊拍在这厮嘴上,生生敲掉了几颗牙齿,又是一刀扎在了他还算完好的右腿上,合着祁钟如杀猪般的惨叫声,对杜仲喝道:“七当家,还不束手就擒,要不要这厮的命了?” 正在与孙新鏖斗的杜仲抽空一看,顿时怒不可遏,爆喝一声:“小贼尔敢!” 接着就瞧他一招浪里分波,用手中的铁桨一扫一拍逼着孙新连退了三步,随后他猛然转身趟步往黄大郎所在冲了过来,手中铁桨一抖手再次被他投出。 黄大郎也算沉着,先伸足将还在惨叫的祁钟踹倒,随后抛开手中朴刀转身拿了沥泉,跟着一抖枪身就用枪尖去点飞来的铁桨,单听“咄”的一声,沥泉枪的枪身在受力之下好似角弓一样弯了起来,但“嘣”的一声,枪身瞬间又反弹了出去将这强大的动能完全反弹不说,还轻易就点歪了铁桨。 黄大郎也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之前师兄公孙正与自己喂招时传授给自己的卸力法门,最终还是要通过沥泉枪这样的软杆兵器来施展才对。 话说这点念头在黄大郎脑海里闪过的时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直说他完全是条件反射一般的抓牢枪身轻轻一扭,刚刚绷直的沥泉枪旋即好似灵蛇一般弯腰扭转了方向,随后枪尖准确斩向了铁桨尾部连着的细铁链。 见自家兵器竟被拨开的杜仲正要抽手招回铁桨,却没想到黄大郎居然将枪使得精妙,见他欲斩铁链,便也暗笑一声手上便用了巧劲,铁链子便多出了一圈波浪往斩来的枪头缠去。 此时,两人相隔最多不超过五步,杜仲料定黄大郎的沥泉枪斩不断他用精钢打制的细铁链,只要缠住枪头,待他近身之后,黄大郎铁定是死了死了地。 可谁知道铁链子上的波浪还来不及缠上,只见一点火星就在枪头与细铁链之间爆开,随后杜仲就感觉到手中一轻,刚要大叫不好,斩断了铁链的沥泉便如夺命的毒蛇一般自己投进了铁链波浪中,笔直往杜仲的右肩刺来。 “噗”的一声,沥泉枪一尺三寸的枪头好似热刀扎进了冷猪油中一般,直接破入避无可避的杜仲怀中,毫无阻碍地将六寸长的枪尖捅进了杜仲的右肩,更将他后背的琵琶骨也轻易穿了过去,黄大郎一枪得中也不收手,双手握枪往前顶去,直推得杜仲连退了十多步远,最终被钉在了一根屋柱上。 被钉在柱子上的杜仲眼眶迸裂,左手抓着枪身爆喝一声就想拔枪,可谁知眼前光影突然闪了一下,然后就感觉左腕、左膝和右膝先后都是一麻,便软软的使不上劲了,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孙新抢了上来,用双鞭瞬间废了他的手脚。 “大郎,好手段!”孙新又是一鞭拍在杜仲后脑,将他拍晕了过去,这才喘息着对黄大郎点头道:“这厮只怕拔枪既死,便先不忙拔枪,俺俩快去遮护哥哥!” 黄大郎也知道自己这枪扎在了杜仲的要害上,若是冒然拔出沥泉枪只怕杜仲当即就会血崩而亡,便放了手跟孙新往孙大郎与短发和尚缠斗处奔去。 此时孙立与短发和尚也从刚刚的快打快斗变成了游走缠斗,只见二人双手的虎口应该都裂了,短发和尚也是撕下了衣衫将自己的手缠在角钟把上,在火光之下倒也看得出上面的血迹几乎侵透了。 黄大郎和孙新上前之后便左右一围,孙新大喊一声大兄俺来助你,倒是黄大郎抽出背上的松纹古剑,喝道:“兀那和尚,今夜祸首杜仲已经被俺擒下,俺知道你是来做客的,何必为那杜仲白白送了性命,还不快弃械束手?” 短发和尚鼻息浓重,左右一看倒也知道黄大郎所言不虚,便开口道:“你等看来不是水寨中人,却会放了洒家?” 见这和尚搭了话,黄大郎心道有门,便给了孙家兄弟眼色,劝道:“不错!俺等的确不是水寨中人,今日来此就是为了救下俺卢二叔叔。你若束手,等解决了水寨之事,自然给你个说法。如若不然,一旦动起手来,生死立见,便再也回不了头。尔等佛家弟子不是常言,放下屠刀,回头是岸么?” 短发和尚突然仰头大笑道:“哈!哈哈哈!你这汉子也知道佛门偈语,也罢!你能对洒家说出这般道理,想来也不会是一个背信弃义之人,便信了你又如何?” 说完这和尚突然就直了身子将手中的角钟一G,倒是真个束手了。 孙家兄弟没想到黄大郎居然就凭口舌便说动和尚束手,都是惊讶不已,倒是孙新机灵急忙上前一脚踢开角钟,便把手中铁鞭架在了和尚的脖子上。 黄大郎见了,忙喝道:“二兄,不得无礼!大和尚既然信得过俺们答应束手,俺们又岂能信他不过?” 孙新听了一愣,却见已经收式起身的孙立暗暗点了下头,便也还是收了铁鞭,对短发和尚叉手道:“得罪了!” 和尚回了佛礼,却是拿眼来瞧大兄孙立,眼中颇多赞许之意,突然问道:“好汉子,方才你使的可是太公鞭法?昔年秦州西军麾下孙麒孙麟兄弟,还有孙仲谋赵红燕夫妇可知道?” 孙家兄弟听了都是大惊,孙新更是连退两步,睁大双眼问道:“敢问大师法号如何,为何认得家祖和家父、二叔?” 和尚哈哈大笑起来,自报家门道:“洒家衡州雷豹是也!” 第九十章 【黄州热】 “衡州雷豹?”孙家兄弟都是一愣,似乎并没有听说过的样子,那雷豹瞧见,也是摸了摸头道:“衡州雷家总知道吧?” 看孙家兄弟还是发愣,雷豹最后一拍脑门,解释道:“哎呀!倒叫洒家忘记,这二十多年前,洒家和家父曾在秦州与你等家祖一会,家父雷霖当时以家传的雷公捶法与你等家祖的太公打神鞭斗了数十个回合,最后惜败一招,难道你们家祖没将此事传下来?” 听雷豹这么一解释,孙家兄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然的神色,孙立也收起手中的铁鞭,抱拳道:“原来是雷公之后,适才多有得罪了!” “无妨!”雷豹拂袖一笑,却道:“洒家往日曾与这幺龙寨的当家杜仲有故,今次本想上门来找他合伙做一票富贵,谁想牵扯进此事。适才他水寨里做反的人认为洒家是杜仲请来的帮手,要将洒家一块埋了,洒家不得已这才出手自卫,如何处置,你等当有公断。” 雷豹这话说的明白,孙家兄弟当然也听明白了,不过却都没有开口,只是来看黄大郎。不过此时倒也明白了,为何黄大郎能用三言两语说动雷豹束手,原来是雷豹认出了孙立使的变法,以其说是相信什么黄大郎的人品,还不如说是人家对这一层关系更有信心罢了! 黄大郎倒是大包大揽的答应了一声:“大师不用担心,俺理会的!” 随后却是转身去看卢二,却发现此时卢鱼儿居然捡起了刀,一脸严肃的架在直翻白眼的祁钟脖上,卢二伸手扶着卢鱼儿的肩膀,正咬牙撑着。 黄大郎见状急忙上前检查了一下,发现祁钟应该是疼晕了过去,一时半会怕也死不了,倒是卢二的双腿肿胀得厉害,整个人也虚脱得厉害。 正不知怎么办才好时,倒是雷豹对孙立问道:“听闻方才围攻洒家的寨人言道,要为一个姓卢的头目讨还公道,便是好汉吧?” 孙立瞧了一眼,倒也点头,却不多话,倒是雷豹远远的走了过来,借着火光瞧了瞧卢二的腿后,笑道:“这是泡了水道中了湿毒,恰好洒家身上就有一丸能治此症。” 说着雷豹真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木盒,打开之后拿出了一枚龙眼大小的拉弯,可卢二却是叉手道了声谢后,冷脸拒绝道:“好意卢二心领,方才被你打杀的田四儿,乃是俺手下的兄弟。” 雷豹呵呵一声轻笑,倒是干脆的把药丸收了回去,不再多话。 此时,只听大门外的厮杀声也是渐渐弱了下来,旋即孙新自告奋勇出去查探,很快孙新就转回来道:“大郎、大兄,门外厮杀已经停了,留了一地伤残,说是陈大被打退之后便逃往埠头,那胡九带人追杀去了。” 黄大郎一看,这大院之内除了五、六具伏尸之外倒也没有什么伤患了,那七当家杜仲此时也还被钉在柱子上,垂着头不知死活。眼下周围只有孙氏兄弟、卢家父子和雷豹几人,黄大郎也不敢托大,便问:“二兄,门外的伤者可有人救治?你去瞧瞧,让还能动弹的人先进门来,俺们好帮着救治。” 孙新几步跑了出去,不一会就扶着一个受伤的红巾汉子进来,随后就有六、七个受伤的红巾汉子陆续挪了进来。黄大郎这时留意一看,就看见了将几人送来的吴六居然还活着,只是左臂和右腿受了刀伤而已。 当即黄大郎忙叫孙立陪了雷豹并看好祁钟,自己跟卢家父子和孙新便去帮忙给这些伤者包扎,这次来时孙立自然是准备了各种伤药,正好派上了用场。 忙了好一会,才刚刚将大家的伤势粗略裹扎住,就发现天渐渐亮了起来,随后便听见有笑语欢声从门外传了进来。待众人抬头望时,却瞧见胡九满脸喜色的领着二、三十人回来了,并且他身边还跟着全须全尾的孙七叔和李三水等人。 见了面一说情况,原来是李三水带着孙七叔他们走到半路正好撞上陈大来援的队伍,孙七叔便决定坐山观虎斗,直到陈大等人被胡九打退,且又发现吴六也在胡九的队伍中后,这才动手跟着追杀,最终在埠头处将陈大一伙全部斩杀了。 胡九走到院中后,看了众人一眼便伸手跟旁人接过一物,高举着喝道:“陈大已经伏诛,卢二哥哥,俺算是给你报仇了!” 卢二闻言身子一震,咬着牙直盯着胡九手上举着的人头,良久却是叹了一口气道:“老九,这份情俺父子承了!还让陈大凑个全尸,入土为安吧!” “好!”胡九就把陈大的人头交给手下,却把目光扫了扫院内,自然瞧见了被沥泉枪钉在柱上的杜仲和地上的祁钟,以及站在黄大郎等人一边的雷豹,眼中露出讶异的神色。卢二当即把黄大郎制服祁钟又钉住杜仲,并劝说雷豹束手的事情说了,便道:“如今水寨以你为大,便由你来做主吧!” 这胡九张口虽然叫卢二哥哥,也只是因为年齿的关系,要论地位他本就是幺龙寨的二头目,昨夜起事干翻的寨主杜仲后自然是他来做当家的大位。 只见胡九也不客气,当即走到了杜仲面前,叫人取水来讲杜仲浇醒后,便问道:“杜仲,你不分青红皂白,残害自家弟兄,又任人唯亲,放任内弟祁钟私吞水寨秘库,克扣弟兄们的粮饷。往事总总,也不细算,所以今日俺胡九这才领着兄弟们反水,如今你还有何话好说?” 杜仲抬头看了看眼前众人,面露苦笑道:“无话好说,是俺瞎了眼!但求祸不及家人,你若肯立誓,我便让祁钟交出秘库!” 胡九也不思考,便答应道:“好!俺胡九对天发誓,定不害你家人,若有违誓,天诛地灭,受万箭穿身而亡!” 胡九发下毒誓之后,便让人将祁钟拖了过来,祁钟此时也早就被人弄醒,嘴里漏风的哭道:“姐夫,俺不想死!” 杜仲冷然道:“想不想都要死,交出秘库密匙,求一个痛快吧!” 胡九也是沉声道:“祁钟,俺也不想对你用刑,你交出密匙,俺给你一个痛快!” 祁钟惨笑一声,最终还是答应了,便让胡九附耳过来,小声与他说了几句话,就惨然道:“来吧!给俺一个痛快!” 胡九却是冷笑一声,道:“你现在还死不得,待俺去验证了秘库密匙是真,再送你上路不迟!” 随后却是扭头来看杜仲道:“大当家,这便送你上路如何?” 杜仲哈哈一笑,却道:“打碗酒来,俺喝饱了就上路!” 胡九便让人打来一碗土烧,亲自端着喂给了杜仲,随后便用朴刀扎进了杜仲的心口,将他了账。 待杜仲咽了气后,胡九亲自拔下沥泉枪交到黄大郎手中,一脸的意味深长道:“今日能尽全功,全赖大郎相助啊!” 黄大郎自然敏锐的听出了这话里意思,便也直言不讳道:“好说!俺倒是想跟胡九叔叔讨个人情,卢二叔叔身受了湿毒,俺想带他回黄州医治。还有那和尚,也与俺家有些渊源,还请叔叔赏个薄面,让俺一并带走可好!” 胡九听了眉头一挑,可他还没出声,孙七叔便冷哼一声,当即四老和孙家兄弟便各自挪动了几步,隐隐围在黄大郎的身后戒备起来。 胡九一看,倒也明白此事不可能有别的说法,便哈哈一笑道:“好!昨夜大郎出力最多,俺岂能不应?卢二哥哥且去安心治伤,水寨之事莫要操心,这幺龙寨的第二把交椅自然为哥哥留着。” “好!胡九叔叔大气,俺便先在这里恭贺叔叔坐上这幺龙寨大当家之位了!”黄大郎抢在卢二前面开口,客气了一句之后,便无反顾的领着众人走出了大门。 到了埠头,众人选了一艏中型渔船便走,孙家在琼州多年自然个个都会操船,便在卢鱼儿的指引下迅速出了幺龙寨水域,在散花洲西岸登陆之后,便找了个小庄子使钱雇了两辆驴车往散花洲西北面的回风矶赶去,到了回风矶后也不问价包了条快船就回黄州。 直到穿过了伍洲岛水域,算是离开了黄花荡的势力范围之后,众人这才喘了一口大气。 黄大郎站在船头,一边眺望沿江的景色,一面回忆自己这次星夜驰援的得失,想来想去倒也觉得十分满意。 首先就是去的时候八人,回来的时候十人,有增无减便是成功。 再来就是不但救回了卢二,还顺带赚了一个雷豹,虽然也不知道这雷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但凭着他与孙家的交情,以及不俗的武艺,若能说动他留在黄家当个教习也是不错的。 至于这幺龙寨和胡九,想来也没留下什么手尾,不管怎么说只要卢二在,想必胡九应该是不敢轻易动黄家的,至于幺龙寨换当家人的这事儿,还真是不关黄大郎的屁事,自然不用去操心什么。 甚至这黄花荡赤龙寨里的排名座次又会出现什么变化,几个当家之间又会有什么权利斗争,势力格局又会如何洗牌……等等这些跟黄大郎只有四个字的关系,那四个字就是:关我屁事! 等等……这洗牌又是什么鬼? 哦?这什么麻将似乎很有趣啊! 也就在黄大郎正想着粤式全番麻将和贵阳抓鸡麻将区别在何处,哪一种玩法又更简单易学之类杂七杂八问题的时候,突然感觉船头迎面吹来的暖风突然变得一凉,正感觉舒爽的时候,就听船家唱道:“好秋风,终是秋来了!” 黄大郎听了,不由诗兴大发,恰好听闻头上传来几声雁鸣声,便瞧见一队大雁正排着人字阵型往南飞去,想了想便开口吟道:“秋分不至黄州热,雁儿南去寻逍遥。浪里听闻秋风至,浑身暑气即刻消。” 【卷一黄州热本卷终】 第九十一章 【祸根】 “浑哥儿,前面还有五里便是燕矶。这日头毒辣,到了燕矶歇上一歇,去往鄂州还有二十里路好赶!” 官道之上,五个官差正放马驰行,领头之人身穿着官府的制式圆领衫捕服,头戴交脚幞头,下身套着一条崭新绛色骑马裤子,脚蹬一双牛皮底子的快靴,样貌看起来甚是年轻。而跟在这人身后的四个伴当虽然也穿的是圆领衫捕服,却是在前胸后背上纹绣有应奉二字,头上只有遮阳的斗笠,腿上套的是半旧皂色马裤,脚上穿的却是麻鞋。 正驰行的时候,一个伴当扬声对领头之人道:“浑哥儿,今日可是八月节,到了鄂州怕也不能行事。好端端应下这倒霉差事做甚,十二根百年合抱木的梁柱,叫俺等何处去寻。” 领头之人哈哈一笑,坐在马上扭身用马鞭一指说话之人,道一句:“所以局中都叫你作酸大,这其中奥妙你也敢懂?朱大人不是说了,寻不来梁柱,少一根便罚钱五百贯,十二根梁柱也才区区六千贯而已。这趟买卖若是咱家兄弟做好了,万贯的富贵也不在话下!” “阿耶!”叫做酸大的伴当听了这浑哥儿的许诺,便是一惊,便道:“万贯的富贵可不敢想,今次走上一着,若能赚个百来贯养家糊口俺也就知足了。” 那浑哥儿便道:“怕甚?俺算计着,今次万贯的富贵只怕难跑,只要你等好好用心做事,俺保管每人都有千贯的分润,如何?” 四人听了都是一喜,便也齐声道一句:“浑哥儿只管吩咐就是!” 五人又行得几里,便隐隐瞧见道边开始有了人家,想来应该是这燕矶到了。正走的时候,突然就发现道旁不远处有一户独门小院,院中有一株怕是高达四丈的巨树从院中擎天而出,浑哥儿见了眼中一亮,用马鞭一指道:“哈哈!如何,这便有富贵送上门来,且去瞧瞧!” 一名伴当手打凉棚瞧望,嘟囔道:“这桂树不错,值得百十贯钱!” 说着五人拨转马头,便往这户小院行去,来到近前时突然有江风吹来,便嗅着一股浓烈的桂花香气,想来这院中的桂树还是金桂也即是八月桂,浑哥儿更是喜上眉梢,行到门前便跳下马来砰砰擂门道:“开门!开门!官差办案!” 擂得十几下,便有一个老倌儿前来应门,院门一开五人便冲了进去,那浑哥儿围着院中的桂树转了一圈,连声说好,便从怀里摸出一张黄色的封纸就往树上一贴,只见封纸上写着“苏杭应奉局封R”几个大字,下边又写着局役某某多少号等小字。 老倌儿见势不妙,便连忙道:“几位官差爷爷,这棵桂树小老儿家中传了三代,可不敢失了,还求爷爷高抬贵手啊!” 浑哥儿冷笑一声,又瞧了瞧院落格局,见是多年的砖木土房,可顶上铺的却是不足三年的新瓦,心中便有了计较:“好说!这等好叔,若是挪去鄂州贩卖,倒也能买上数百贯钱,瞧你家境也算殷实,若拿得出一百贯钱与俺兄弟吃酒,这皇封便借你镇宅三年如何?” “啊!一百贯?”老倌儿被吓得脸色煞白,想也没想便噗通跪倒,连忙下拜道:“爷爷还请高抬贵手,俺家小门小户,平日里做些蔑器谋生,哪里拿得出一百贯钱,便是十贯也难啊!” 叫做酸大的伴当听了来气,便上来一足将老倌儿踹倒,恶狠狠道:“你这老倌好不晓事,可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这桂树便是你家的祸根。今日里俺家哥哥百贯钱卖一道皇封与你,便是救下了你一家老小的性命儿,竟还敢讨价。” 老倌儿被踹倒之后,也不知是气急还是如何,当即剧烈咳嗽起来,只听房中有女子惊叫一声,便推门奔了出来去扶老倌儿,几人一看却是呆了,都道好一个俊俏的小娘子。 这奔出的女子约是双十年华,虽然头顶盘了个妇人发髻,可面若桃花,颈若白玉,柳叶细眉配上一双勾魂凤眼,还有那樱桃小口叫声凄凄,人间绝色虽谈不上,但至少要比杭州城里浑哥儿玩得起的几个有名粉头更胜了一筹。 顿时,浑哥儿就觉得胯下丑物里封印的洪荒之力有些蠢蠢欲动,便色心贼起道:“哎哟!没想到老倌儿家中还有个这般姿色的小娘子,拿不出钱财倒也无妨,只要小娘子愿与俺行一场快活便可!” 老倌儿猛咳两声,便急道:“爷爷不可,娘子是老汉儿媳,已有身孕啊!” “哈哈!”浑哥儿一听不是这家人的闺女,便心中笃定,两步上前就捉住了这娘子的手儿,淫笑道:“俺在杭州城倒也见过许多俏娘子,却还没和有孕的娘子快活过,今日便当做尝个鲜儿好了。” 老倌儿急切间便来抱浑哥儿的大腿,却是叫一个有眼色的伴当使了手中的短棍一下敲在这老倌的后脑,将他敲晕了过去。淫性大发的浑哥儿也不管不顾,给几个伴当使了眼色,便一手捂住那娘子的嘴,架着她就往屋里拖了去。 然而,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听一声凄厉惨嚎,跟着就瞧见那娘子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奔了出来,却是转头直往自家灶房跑了去。院中的四个伴当正愕然的时候,才见浑哥儿捂着下身提着裤子跌跌撞撞的奔出门来,不但裆中瞧见有血,还听浑哥儿口中念着什么断了断了。 旋即就瞧见娘子竟然举着一把柴刀奔了出来,举刀就要往浑哥儿砍去,一个伴当瞧着不好,便抽出朴刀奔上去一刀斩在了那娘子的脖颈间,顿时就要了她的性命。 余下三人一看,一个机灵的便跳起来去书上截下了皇封,喝道:“快走!快走!” 当即便有两人上前架了浑哥儿就走,可几人奔出院门的时候,使刀杀了这家娘子的伴当却是眼珠儿一转,又转身回来,一刀便捅进了老倌儿的胸口,可本是晕厥过去的老倌儿受激之下又醒了过来,一把抓着了这伴当的衣衫下摆又一手抓住了朴刀,僵持了数息时间后,张口便将血喷了这伴当一身。 伴当也是心狠,一足踢在老倌胸前将刀拔了出来转身便走,这一刀他可是实打实的扎在了老倌左胸的心口上,料他必然不活,因此倒也没留意老倌儿生生扯下了他衣襟下摆的一块布片儿。 第九十二章 【杨十三】 话说燕叽镇上有一家蔑器小店,店主杨老倌做的蔑器虽不是远近闻名,但在方圆几十里的地界还算是有一号的,据说时不时还有鄂州和对河黄州的客商慕名而来,求购他家的蔑器。 今日正是八月节,杨老倌的儿子杨十三便早早开了门儿,虽说今日里的利市都该是吃喝玩乐赚取,但也说不定有些人家造饭制作吃食的时候缺了蔑器。 眨眼间日头开始偏西,这便到了响午,杨十三盘算着未时便打了烊,然后便去对街的脚店打上几斤土烧,好回家中和老父与妻子一起过节。看着柜台上的一包糕饼和酸枣儿,杨十三又想到了妻子,他家娘子嫁来杨家已经四年,这刚刚才有了身孕,近来孕吐得厉害不说,还喜欢吃酸食儿,都道酸儿辣女,只怕杨家这次终于要添丁了。 因此,杨十三瞧着包好的酸枣儿,心里美滋滋的,忍不住还拿了一枚来尝,却是被酸得牙根都倒了。 瞧着日头到了未时,杨十三便打了烊,将蔑器店的门板儿上好后又去对街打好了土烧,正要回家的时候,这街上来了几个骑马的官差,远远瞧见正要避让,却是被喝住问道:“兀那汉子,这镇上的医馆何在?” 杨十三也不敢怠慢,便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医馆,倒是瞧出这队人是四个穿麻鞋的官差护着一个伏在马背上的穿靴上官,还正好瞧见这伏在马上的上官股间有血迹,怕是骑马磨破了裆儿,还有那问路的官差身上也有点点血迹,衣襟一角还缺了一块。 让过几个官差后,杨十三便快步回家,他家小院离燕叽也不过二里地,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谁知推开门一看,杨十三便觉得好似五雷轰顶一般,手上提着的糕饼酸枣儿还有装土烧的葫芦都失手掉在了地上。 只见娘子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手持柴刀伏尸在地,殷红鲜血在地上铺了好大一滩,而老父却是仰面躺倒,胸口上的血迹侵染了衣衫,还怒睁着双眼死不瞑目。 “爹!娘子!”杨十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顿时泪如泉涌,随后忙膝行扑到杨老倌身边,此时的杨老倌那还有气,不过杨十三还是看清了他嘴角血迹,以及手上抓着的碎布片儿。 随后杨十三又去看了娘子,发现娘子只是上衫被人撕烂,下裳倒还完好,身上的伤口也只有颈间一处,颈脖间的一道硕大刀口便是致命伤,心中倒也明白了过来。 怒发冲冠的杨十三当即起身去了屋里,转身便提着一杆烂银枪冲了出来,取了老父手里抓着的布片就往燕叽镇奔去。 二里地转瞬既至,杨十三一瞧镇上医馆门口果然停着官差的马匹,便也冲了进去。 进到医馆,只见四个穿麻鞋的官差都坐在大堂喝茶,后堂倒是有唉唉痛叫传来,杨十三拿着布片对照一看,便将碎布往那衣襟缺了一角的官差投去,喝道:“狗贼!死来!” 烂银枪化作一条怒龙,径直就奔那伴当喉间,不待他做出反应,就噗一声穿喉而过,另外三人见了都是震惊,那叫做酸大的急忙扯了背上短棍来打,却叫道:“快去护着浑哥儿!” 杨十三手上一抖,便将烂银枪从喉中拔了出来,又往酸大刺去,却听铛铛两声被短棍架开,才知道这酸大使的短棍乃是一对熟铁打制的铁棍,便使了枪式与他对战。 等另两人护着裸着下身的浑哥儿出来,杨十三也与酸大斗了几招,只听酸大骇然喝道:“浑哥儿快走,这人使的是杨家枪法!” 两个伴当一听也是骇然,便架着浑哥儿就走,倒是杨十三与酸大打斗间用眼角余光瞧清了这浑哥儿胯下的伤就在丑物上,当即更是怒不可遏,手中烂银枪使得更是一枪猛过一枪。 待听到门外马嘶声起,酸大急忙也是使了绝招将杨十三逼退,转身也逃出门外准备上马逃走,可就是因为怕死露出了破绽,杨十三追出后使枪一投,烂银枪便从酸大后脊梁穿过,透胸而出,当场就毙命了。 此时,两个伴当已经带着浑哥儿打马跑出了百余步远,杨十三便也取了枪上马就追,还没出燕叽镇就一枪刺下了一个伴当,剩下的最后一人见势不妙,干脆丢下了浑哥儿打马往鄂州方向狂奔而去。 浑哥儿伤了胯下不能骑马,此时只能伏在马背上,没人牵马之后便自然停下,杨十三使枪一挑便将他挑下了马来,当即浑哥儿便大喊道:“不要杀俺!俺是官差,俺是杭州应奉局的官差!” 杨十三却对他的喊叫充耳不闻,怒目盯着这浑哥儿的胯下,细看之下看出丑物的头儿没了,左右一瞧发现浑哥儿的马上挂着一把腰刀,便将烂银枪往地上一插,拔了腰刀便一刀齐根剁掉了那丑物。 浑哥儿惨叫一声,当即痛的快晕了过去,可杨十三却不想就此算了,以刀指着他道:“俺家娘子和父亲可是你杀的?” 浑哥儿捂着血流如注的胯下,惨叫着答道:“不是俺!是罗三郎,刚刚叫你杀了。别杀俺,俺是官家皇亲,杀俺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杨十三听了神色一动,旋即却是狠下心来,先一刀将他左臂齐肩砍掉,又一刀将右臂剁下,最后这才一刀砍下头颅,又割下浑哥儿身上的衣衫将剁下来的丑物包了,然后收拢了三匹马,回头割了之前被他杀掉那伴当的头颅提着,便回了燕叽镇。 杨十三当街杀人的事情自然引起了轰动,燕叽镇上虽然没有衙门捕快,但也有保长里正和民役,街坊邻居也有不怕血的,此时都听了消息围在医馆外面议论。 见杨十三居然提着两颗人头转回,当即便有人大喊了起来,人群顿时轰散。 杨十三来到医馆下马后,腿软又不敢跑的保长战战兢兢问了一句:“十三郎,你……为何杀人?” 杨十三提着朴刀,自顾自扯起了伏尸门外的酸大尸首,一刀砍下首级道:“这帮狗贼辱俺娘子,杀俺老父,俺杀得杀不得?” “啊!竟有此事?”保长此时倒也还不知道杨家之事,但也哆嗦道:“可……他们是官差呀!” 杨十三也不理他,又进了医馆将里面那死人的首级也割了下来,出来时却还对医馆的掌柜道:“俺家的蔑器店便抵给你家做赔吧!” 随后杨十三便出门上马,向围观众人叉手道:“俺家遭了这帮狗贼辱妻杀父害命,俺这才杀贼报仇,还请各位街坊同去做个见证!” 众人都到一声好,便跟着杨十三往家里去了。 第九十三章 【好汉子】 众人跟着杨十三来到家中,果然看到了死不瞑目的杨老倌和伏尸在地的杨家娘子,都是唏嘘不已。 杨十三也不理众人,自顾自的去家中搬出两张篾席,将老夫和娘子搬到篾席上放好,又拿出家里的案几,插上香烛就把四颗人头和切下的丑物摆上祭奠,大哭了一回。 还是保长厚道,对恸哭的杨十三道:“十三郎,你如今仇是报了,可杀的却是官差,你这便走吧!你爹和娘子的后事便由俺们街坊代你操办,日后你去落草也好,总要留下一条性命,为你杨家延续香火。” 杨十三想了想便也答应,就回屋里收拾了一个包袱,拿了烂银枪便出门牵了马往东走了。 待他走后,保长便发动街坊为杨家操办后事,又派人去鄂州报官。 当夜鄂州派来了一队捕快将杨家封了,同来的仵作一路上也把浑哥儿等人的尸首都收殓到了杨家,听保长说了缘由也都是钦佩不已。 第二日一早,唯一躲过的伴当倒是带着十几个应奉局的差役连同鄂州守备和二百厢军一道来了杨家,见着当成贡品一样摆在案上的四颗人头,这伴当便大哭起来道:“守备大人,可要给咱家浑哥儿报仇哇!咱家浑哥儿可是刘贵妃亲亲的侄儿,此次来鄂州公干也是奉了蔡京蔡大人和朱抑齑笕说牧睿谁知却在鄂州治下叫恶贼害了,大人如何能脱了干系?” 那鄂州的守备虽然瞧着案上四颗人头也是一脸的惊恐,但却并不慌张,一把抓住伴当的领子,喝问道:“想要本官出手也是简单,你却要把此事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说与本官知道。” 伴当被这守备气势喝住,当即便也竹筒倒豆子般将浑哥儿如何见树起念,又见色起意的事情说了,鄂州守备听了之后,便瞧着杨家院中四丈多高的桂树唏嘘不已,喝道:“这桂树真真是个祸根,竟招来的不是贵人。来几个人将这树伐倒,无妄之间便害去六条性命,此树留之不祥!” 哪知他才说完,突然就见一条身影从树上飞扑下来,身影手上的一杆烂银枪更脱手飞出,将那侥幸脱逃的伴当直直钉在了地上。 如此变故,顿时便将众人都吓傻了,却见那杨十三居然从容不迫的拔出背上朴刀将那伴当的头也砍下,摆在案上后上香叩首,便才从尸身里拔出烂银枪欲走。 鄂州守备敬重他是条好汉子,因此在他上香叩首的时候并未让人拿他,见他居然要走,便喝道:“杨十三,你报杀父杀妻之仇,本也无可厚非。只不过,你所杀之人既是官差,又是皇亲,本官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你走脱了,劝你弃械束手,随本官去鄂州吧!” 杨十三听闻,脸上露出淡淡笑意道:“杨家从无弃械束手之辈,只管来拿就是!” 说完杨十三一抖手上烂银枪,便往围着他的厢军杀去,他意在走脱倒也不愿多做杀伤,只是几个枪式便撂倒了十好几人,这便突出重围出了自家小院,往东南方向逃去。 无奈这鄂州守备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他走脱的,便下令追赶,又让厢军不可与他接战,围上了远远放箭射他就是。 这一追一逃,就是一日一夜,杨十三几次欲往东南都被围住逼迫,只能折返想要靠近长江,却也都被逼退回来。虽然他枪法高超,却也身负了六矢,更有一箭从他左脸耳下飞过,在他脸上划开了一道两寸长,二分深的大口子。 八月十七这日的午前,杨十三终于杀透重围,跌跌撞撞的来到了离燕叽镇不远的石板滩江边河堤之上,看着身后远远吊着的百余厢军,惨然一笑后对鄂州守备道:“大人,杨十三但有一求,还望大人成全!” 那鄂州守备此时手上绑着一块渗血的衣襟,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瞧着周围全都已经精疲力尽的百余名手下,点头道:“且道来!” 杨十三将烂银枪倒插在地上,叉手为礼道:“还请大人将俺的尸首与俺爹和俺家娘子一并火化,灰烬就撒在这江中吧!” “好!”这鄂州守备自然点头答应下来,不过他心中却是暗道:“此事干系甚大,只怕难以做到了。” 想来也是,就算杨十三死了,尸首也是不能轻易火化的,谁叫他杀的可是皇亲,必然要惊动淮南西路的提刑司,然后还要一路上报到大理寺,甚至还可能惊动刘皇妃,谁敢轻易毁尸灭迹? 杨十三自然不知道这鄂州守备心中想法,当即直起身子,仰天惨笑三声后,便大喝一声挺身往倒插在地上的烂银枪撞去,可就在这时这杨十三脚下却跄踉了一下,原本是要撞向心口的枪尖却是偏下了不少,从左侧小腹扎入,后背穿出。 杨十三痛得大叫一声,便双手握住烂银枪一抬,然后脚下跄踉着往后退了几步,身子一斜竟栽下了河堤。 众人见了,都急忙上前来看,却发现江水滔滔,浊浪滚滚,眨眼之间杨十三的尸身就被冲走了十数丈远,恰逢江上一个浪头打来,便再也不见了踪影。 守备讶然了好一会儿,这才摇头叹息道:“唉!这般的好汉子……好汉子啊!” 半响后,守备将手一挥道:“杨十三拘捕不降,碰枪自裁,尸身跌入长江不见影踪。” 众人皆道如此,便也转回。 又来到杨家小院后,守备看着院中桂树就是来气,便命人砍倒,却又唤来保长私聊了几句,这便让仵作收殓了浑哥儿等人尸首就回了鄂州。 当夜,杨家小院因火烛不慎失火,杨家老倌和娘子的尸首连着院中的桂树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打这以后,有关铁枪杨十三快意恩仇杀灭官差,又以一敌百七进七出杀透重围,最后走投无路碰枪自杀的传说便渐渐在鄂州一带流传开来。 不过,这有人说他的确是死了,也有人说他没死,而是去了下江落草为寇。还有人说亲眼见杨十三做了浪里子,专门打劫江上运载花石纲的漕船和袭杀应奉局的官差,还替被应奉局侵害的百姓出头做主,被人称作江南杨阎王。 不久之后,还有说书人将这年八月十五因为一颗桂树儿引发的血案编做了陶真段子,沿着长江广为流传。 (陶真,是一种用琵琶或鼓伴奏的说唱艺术。大约起源于北宋而盛行于南宋、金、元,很受群众欢迎。其唱词多为七字句,如“太平之时嫌官小,离乱之时怕出征”;“太祖太宗真宗帝,四祖仁宗有道君”之类。在音乐上大概也是作上下句反复吟唱的格式;可能源于民间的“莲花落”。) 第九十四章 【秘技】 “秋分不至黄州热,雁儿南去寻逍遥。浪里听闻秋风至,浑身暑气即刻消。” 黄大郎信口吟了出来,却偏头想了想,心道:“不至不如未到,寻逍遥也有歧义,不若改成路尚遥。” 于是便做了修改,又吟了出来:“秋分未到黄州热,雁儿南去路尚遥。浪里听闻秋风至,浑身暑气即刻消。嗯!不错!不错!” 黄大郎顿时心中高兴了起来,怎么看他这首诗都是不错,倒是值得记录下来,正想要去寻个纸笔记录,却听身边探杆(也就是撑杆)的船家突然啐了一声,道了句:“晦气!又见着江漂儿了。” 黄大郎顺着船家的目光一瞧,果然瞧见江里离船不远的地方飘着一个人,瞧那人仰面飘在水中,肚子的位置还突兀竖着一根杆儿,的确很像是浮尸。 正惊讶的时候,突然瞧见那人伸手拍了拍水,倒是个活的,黄大郎忙道:“船家,那人还是活的,快快救人!” 船家一听,却是有些不愿意的样子,黄大郎忙道:“快去快去,若救上来,俺多打赏你一贯钱如何?” 一听有钱可赚,船家忙唿哨一声,给船尾掌舵使帆的伙计招呼一声,便往那人方向行去,还迅速给杆上绑了根索子,瞧准了时机伸杆套中了那人脖子便拖了过来。 此时船上的众人也都惊动了,待船家将人拖过来一瞧,众人不由都是齐齐发出“嘶嘶”的倒抽凉气声,这插在那人肚子上的杆儿,分明就是一杆长枪啊! 当即黄大郎便上前搭着手帮船家把人捞了上来,更瞧清了这人的身上在左肩、右背和左腿上还插着三枚折断了杆儿的箭矢,此外脸上、右臂和右肋还有创伤,腹中的铁枪更是从后背穿出半截来。 “这人怕是活不了咯!”这条快船的船家在江上行走多年,可谓是什么样的江漂儿不曾见过,却还真没见过眼下这般情形的,便道:“也罢!权当俺做善事了,幺儿去把草席拿来,等靠了岸便送去义庄,也不叫他葬身鱼腹。” 船家自顾自的说话却是没有人理,因为黄大郎以及孙家人还有那雷豹此时都是围着这江漂儿啧啧称奇,对于黄大郎来说,一个肚子上插着一杆长枪并且还落了江的人,居然此刻还是活的,当真是活久见啊! 瞧来瞧去,突然雷豹伸手将侧躺着的这人摆正了一些,又将长枪周围的衣衫都撕破了来看,便道:“咦!奇了怪也!这分明是……” “军中夜不收的秘技!”孙七叔双手一拍,接着雷豹的话头大叫了一声。 “啊?秘技?”黄大郎当然是从没听说过,孙七叔便解释道:“作战之时,如果遇到必死的局面,又有紧要的军情需要传递,便使这自戕的法子诈死骗过敌军。” 说着孙七叔便指着伤口道:“大郎且瞧,这枪虽然看似从前腹穿了后背,但在入肉的时候使用了巧劲,并未伤及腹内的肚肠,而是贴着肚肠绕了过去,若是施救得法十有**能活。” 一听这种伤势也能救活,黄大郎也是惊呆了,便急忙道:“既然七叔懂得此法,便是能救了?” 孙七叔便道:“船上器物可不趁手,只能回到黄州才能施救了。” 黄大郎瞧着这人已经昏厥过去,担心道:“那他能撑到黄州么?” 此时却是雷豹狞笑道:“虽说此法就是赌命,可若是运气好了,挺上三日也是可以,恰好洒家这里有枚丹药,倒是能助他稳住伤势。” 说着雷豹便拿拿出一个木盒子,从里面取出了一枚蜡封的药丸来,黄大郎一看觉得眼熟,这尼玛不就是今早他说能够治疗湿毒的那颗么? 当即便问道:“都不知此人是谁,便舍得给他?” 雷豹却是哈哈一笑:“佛门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说此人既然知道军中夜不收的传信密法,想来也是出身宋军的好汉子,定然不会是个恶人。” 说完雷豹便掐破蜡封取出药丸,捏开这人的牙关送了进去,还别说药丸开封的时候的确有着一股特殊的香气逸散,黄大郎跟着师尊朱桃椎的时候也跟着配过药,当即闻出里面有一味主药是阿芙蓉(鸦*片)。 却见丹药入腹片刻,那人原本晕厥中还自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弛了下来,可见雷豹的丹药还是有些效果的,倒是孙七叔做主,对船家道:“不敢省力,快些抵达黄州,俺们少东家重重有赏。” 旋即几个船家就跟打了鸡血似的,驶出了全力行船,差不多六十里溯游的水路,居然只花了一个时辰便抵达了。 船到岸后,孙七叔却是让孙新先去水市子雇了一辆马车两辆驴车,错开人多眼杂的埠头,找了处浅滩上岸,又让黄大郎多打赏了五贯钱让船家保密,这才上岸回家。 进了城后,孙七叔又让孙新去家中请人,一行人这才回了黄家。 只说在老店门口,姚二娘看着儿子全须全尾的回来了,高兴得差点晕过去,只是黄大郎忙着救人,且卢二也不好在黄州城中露面,便告罪先回了家。 回家之后,杂事总总不一而足,只是黄大郎一心想看看这等长枪穿腹的伤势如何治疗,便紧紧跟在孙七叔的后面。 只说孙七叔让整理出了一间房后,便去寻了竹竿绑了个木架,将人置放在了架子上,然后便要人准备烧开的盐水,放凉之后便给这人清洗全身的伤口。插在腹部的长枪也反复的擦洗后背突出的那节,又找来工具将榫插枪头和枪杆的铆钉卸下之后,孙七叔还不忘给黄大郎分说道:“大郎且瞧看,从这铆钉上的戳记,能看出此枪乃是京师匠作监专供殿前司捧日军的军器。再瞧这烂银枪的规制,至少的开国时专供虞侯、指挥使这等军官所用的军械,想来此子的祖上不凡呐!” 卸掉枪头后,孙七叔却是不忙拔出枪杆,让人升了小火炉将一大锅盐水温着,等到孙新将一位老妇送来之后,这才开始动手。 第九十五章 【富贵】 老妇人满头的银丝,怕是早过了耄耋之年,来了之后便是孙七叔几个老汉都要规规矩矩的叫一声三婆婆,黄大郎见孙立孙新也叫三婆婆,便也跟着叫了。 问清情况之后,这三婆婆就从一个随身携带的檀木小匣子里拿出了好几件银制的刀针、剪子和夹子,将这些东西一股脑的放在盐水里煮开后,又取了那人十几根长发也放在盐水里煮,这才动手。 只见她先用银刀在这人前腹和后背的伤口上割了几刀,就瞧着伤口四周原本紧紧挤着枪杆的皮肉都松弛开来,还有灰白色液体混合着血液顺着缝隙排出,而后便瞧见三婆婆用银针插在伤口四周的皮肤上,从伤口流出的血液很快便止住了。 随后在三婆婆的一声令下,孙七叔亲自动手将这人腹中的枪杆拔了出来,然后黄大郎就瞧见三婆婆将用盐水洗过的手从枪杆留下的小洞里伸进了那人腹中,一阵掏摸之后竟然扯出了一小节肚肠来。 黄大郎看到此处,突然感觉恶心想要呕吐,可无论如何都也忍耐不住,便急忙跑到门外去吐了起来。等他终于忍下心中的不适回到屋里时,却发现三婆婆已经在用针线给那人缝合伤口了,不过这用的针虽然是一早就准备的银针,可线却好像是头发丝儿。 别看三婆婆已经是满头银发,脸上的褶皱好似老树皮般纠结,可她的眼神儿却是不错,将针脚缭得又细又密,最终在这人的前腹和后背弄出了两道好似蜈蚣攀附的缝口来。 见三婆婆最终用银剪把线头绞开,感觉不明觉厉的黄大郎不由出声问道:“三婆婆,这人可救下了?” 三婆婆却是将手伸进盐水盆里洗了起来,慢慢说道:“救下了,可能不能活,还得看老天爷开不开眼呐!” 黄大郎眼珠儿一转,却是恭恭敬敬对三婆婆道了声谢,小心问道:“婆婆这手活死人的绝技,不知能不能教给俺?” 三婆婆听了之后,却是斜着眼睛瞧了瞧:“倒是能教,何时你见了别人肚肠也不恶心,便能学了。” 随后便摇着头将刀针等物收了,又交代给孙立一道方子,便让孙新将她送了回去。 忙活完了这事,黄大郎倒也想起另一个人来,忙叫人去了自家老店置办了一桌席面儿,又去舅舅家里讨来两坛陈年的好酒,就在自家花厅里开了宴席。 卢二到家后才服了药,到是不能饮酒,却也还是要作陪的,孙家四老和孙家兄弟算是主宾,而那和尚雷豹自然就是主客了。 待酒过了三巡,雷豹也不客气,就把这次他到幺龙寨的事情说了,见他干下一大碗土烧后,对黄大郎道:“想不到,你到真是主事的。洒家也不隐瞒,不知大郎可知道花石纲?” “当然知道!”黄大郎点点头,去岁他跟师傅朱桃椎在杭州,岂能不知将杭州和江南各地搞得天怒人怨的花石纲。 “知道就好!”雷豹用袖一抹口唇酒迹,夹了一块东坡肉塞进嘴里大嚼道:“却说六月里,杭州应奉局来了一队官差就盘踞在蕲春县里,不过短短两个月就弄来两万贯钱财。却叫洒家打听到,这帮鸟厮准备趁着蕲春往黄州押解秋赋的机会,准备将这些两万贯钱财一道送往黄州,洒家便打算联络些人手,谋了这场富贵。” 黄大郎听了,却问道:“怪哉!这应奉局的钱财不押解去杭州,送去黄州作甚?” 雷豹闻言哈哈大笑,却把口中唾沫和碎肉喷出来不少,就听他道:“大郎难道不知,这些鸟厮在蕲春弄得好些富户破财,还有好些小户直接破家,所以这群杀坯也知道有眼红这场富贵的绿林好汉盯着,不管陆路水路,若没有大批人马保护,谁敢轻易将钱财直接送往下江?” 黄大郎又问:“送来黄州就不怕绿林了么?” 雷豹又是大笑,却也还是解释道:“你道这两万贯钱财都是些什么?洒家打听来的消息,说是有八车铜子儿,还有些古董玩物,金珠宝贝不多。蕲春县小,黄州和鄂州城中多有钱庄票号,将这些什物运来变卖折换,都换成方便的飞钱不就好带着回杭州了么?” “着啊!”黄大郎一听就明白了过来,这八车铜钱自然是体积庞大不好运输,可要是换成了褚纸制成的飞钱,两万贯也就几十张薄薄的钱票而已。 “那么,大师的打算如何?”两万贯钱财可不是小数目,再说又是不义之财,任谁都会动心。 雷豹却是拿过酒坛给自己又倒了一碗,却拿眼来看黄大郎道:“打算如何?如今幺龙寨都叫你打破了,还能如何打算。” 黄大郎却是自顾自的分析道:“这蕲春县押解秋赋,怕是要出动百十弓手衙役,大师肯定不会是想带了人马强攻,想必打的主意是等这帮应奉局的官差将钱财都折换成飞钱之后才会动手,不知可对?” 见黄大郎猜出他的计划,雷豹也不觉得惊讶,便反问:“是又如何?” “不如何!”黄大郎把头一摇,也给自己倒了半碗土烧,看了看雷豹后,却笑道:“俺今日将大师从幺龙寨中带出,大师也把这富贵的消息告知了俺。来,喝了这碗酒,便算是两清了!” 雷豹当即呆了,不由问道:“大郎这是要撵洒家?” “倒不是!不过大师也该是明白人,喝了这碗酒,要么跟俺一起走阳关道,做了这场富贵。要么,便只能请大师自己去过独木桥了。”黄大郎语气淡然的说道,还把碗摆正对着雷豹,摆出个随你喝是不喝的脸色来。 雷豹当即狐疑的瞧了瞧黄大郎,又瞧了瞧一旁的孙家兄弟和四老,还有作陪的卢二父子,有些丈二的金刚摸不着头脑,却没想到黄大郎居然变脸变得如此之快,且好像根本就没有跟身边的人商量商量的想法,直接就是一言而决。 思来想去,雷豹倒也见识过黄大郎的果断和处事能力,便问:“如何走这阳关道?” “阳关道么!倒也好走!”黄大郎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叠飞钱拍在桌子上,便道:“从今日起,大师只要做了俺家的武教习,每月常例三十贯,按年付给,再给五百贯安家费,到了年尾还有利市可拿!” “嘶!”雷豹猛吸了一口凉气,心道此子居然如此心黑,区区八百六十贯钱就想吞下两万贯的富贵,也太黑了吧? “如何?”黄大郎拿起飞钱票子扇风,笑道:“如今俺有钱有人,又得了消息,自己独做的话,大师以为能不能成事?” 第九十六章 【阳关道】 眼瞧着黄大郎手上的一叠钱票,待看清上面的花腰封,雷豹的眼神这才渐渐直了,这每一张都是百贯的飞钱,厚厚一叠怕不下好几千贯。 瞬时明白黄大郎不是空口白话的雷豹当即耳朵都红了,就感觉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喘不过气来,只能憋着气道:“要聘洒家做武教习之事,可是当真?” 黄大郎便点出五百贯钱票拍在桌上,道:“自然是真,你若答应便可先拿了这五百贯做安家费。” 雷豹刚刚也是酒喝多了有些眼花,还道黄大郎是空口白话许诺一个武教习,然后赚了他的消息去谋那花石纲,得手之后分个千余贯钱出来做什么月例和安家费,谁晓得黄大郎却是先拿了真金白银的钱财出来,真要聘他做武教习。 这小子,既大气又仗义啊! 雷豹心中暗暗点了个赞,这才收起轻视之心,坐正身子拿过钱票看了,果然是一百贯一张的飞钱,而且还是黄州城里比较有名的昌隆号发出。 见雷豹拿着钱票细看,黄大郎干脆表明道:“怎地?还怕有假?便于你明说了,这昌隆号便是俺舅父家里开的,俺舅父乃是黄州主薄姚政,就住在隔壁,若是做了俺家教习,指不定天天都能见上一见。” 雷豹听了更是大惊,自打从幺龙寨里出来,他也一直留意孙家兄弟与黄大郎的关系,却直至此刻都没探出点什么来,也就仅仅知道眼前这小子叫做黄大郎,是个家住黄州的土豪,却不想这眼前人竟然还是黄州主薄大人的侄儿,这如今吃酒的地方还就在人家的隔壁,不由瞪大了眼睛问道:“大郎,你莫要诓骗洒家,你这般的身份,也敢取这花石纲?” 黄大郎听了一笑,便道:“所谓不义之财,人人得而取之,俺的身份如何,与敢不敢取花石纲有何关系?” 雷豹听了更是一愣,却来看孙家兄弟道:“你二人既是他家的教习,就不劝阻?” 孙家兄弟听了也是一笑,孙新快人快语的答道:“大郎乃是俺兄弟的东家,俺们只管听他的吩咐就是了。” 雷豹直接无语,却还想说点什么,倒是黄大郎也不准备与他打哑谜,便道:“俺也敞开了说话,如今俺这里谋划的,却是比花石纲还紧要的大事,就算取了这花石纲也不过能算作俺这大事的小小助力而已。” 雷豹将手上的钱票搁下,便正色道:“雷某愿闻其详!” 听雷豹不再自称洒家而是雷某,倒也叫人明白他端正了态度,黄大郎便道:“请雷前辈做武教习,并非只是教俺一人习武,俺家里如今有八个男娃五个女娃做种子,日后只怕百十人拦不住。所谋大事,如今能说的,也就是觉得若想要行善积德,做些杀富济贫、取花石纲之类的事情,就必须得有自己的力量。有道是劝人行善是德,惩恶除奸才是功,杀一贼便是救一人,杀千万贼便能救千万人。” 雷豹听了又是倒吸一口凉气,心道这厮莫非准备聚起私兵,杀官造反不成? 见雷豹脸色又变,黄大郎知他怕是想左了,便忙道:“雷前辈莫要想左,俺打算的是,准备做些惩恶除奸匡扶正义的事情,想来雷前辈也不知道俺这次打上幺龙寨去的渊源吧?” 当即黄大郎便将万家灭门一案如何发生并如何牵连上自己,以及如何卢二私放自己,弄得身陷水牢之事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这才解说道:“想这万家,虽然与赤龙寨的浪里子有所勾结,可无商不奸的道理谁也明白,再说也做下了许多好事,却因被人算计惨遭灭门。此事虽然官府必定要管,可也显出了一个问题来,那就是如今的绿林之中毫无正义可言。幺龙寨的七当家本与万家无仇无怨,却也敢绑了万家姐弟和俺来讨要赎金,这等行事也敢称绿林好汉?” 听了这来龙去脉的雷豹也是脸上一窘,道一句:“若这万家的名声,果真如大郎所说这般,杜当家所为,定然是不讲道义了。不过,雷某倒是斗胆问上一句,这绿林之中,如何行事方能称之为好汉?” 黄大郎学着他人的做派,大笑三声道:“欺压乡农庄客的土豪劣绅,杀之!欺压良善百姓的官府差役,杀之!行盗骗抢劫的贼子,杀之!如此,方能称之为好汉!甚至,叫俺看来,取这花石纲都不能算是好汉所为,而是应该在应奉局的官差害人之前就将其杀之。等其聚成花石纲后谋夺,只能算是坐享渔人之利,岂能称作好汉所为?” 雷豹听了脸色再次一红,这却说道了他的痛处,他在蕲春探听消息又岂能不知道应奉局的官差如何坑人害人,却没想着出手惩恶除奸,而是打定主意谋夺花石纲,按照黄大郎的说法定然是算不上好汉了。 便只能辩解道:“雷某倒是打算,夺了花石纲后,定要散些钱财与苦主的。” 黄大郎也不点破,只是解说道:“说起花石纲,俺也听舅父说过,何故如此猖獗,只因上行下效之故。都道作恶之人乃是蔡京、朱抑流,却不想想与他们撑腰的是谁?所以,真要想帮苦主找还公道,光是截取花石纲无甚大用。你这边截了去,他那边便更加掘地三尺、敲骨吸髓的去压榨百姓,却更害了人。” 雷豹边听边点头,最后眼中一亮,问道:“那该如何?与蔡京、朱艺獾裙吩舫叛的是谁,还不是当今的官家要造什么艮岳,莫非……” 黄大郎不等他说口,便打断他道:“与他们撑腰的是官家不错,可听俺舅父说,只怕官家也是被蒙在鼓里,这京师的皇城虽大,也不过是画地为牢罢了。再说俺们也无法直达天听,便只能想些别的法子。” 雷豹也觉得黄大郎说得不错,就问:“什么法子?” “杀贼!”黄大郎将手一切,脸上露出了阴沉的冷笑道:“应奉局的差役,谁作恶便杀谁,只要胆敢伸手,俺们就剁了他的爪子。经年累月做下去,且不说这些差役还敢不敢作恶,只怕到时再也无人敢去给应奉局差使,这花石之祸便自解了。” “好!的确是个好法子!”雷豹将手一拍,却是叹道:“想不到雷某行走江湖绿林多年,快意恩仇的事情干了不少,可这惩恶除奸匡扶正义的事情,却不如大郎看得透彻,雷某当真是痴活了这般年岁啊!” 想了想,雷豹端起面前的酒碗一气干了,便抹了嘴道:“大郎有这般志气和打算,雷某服了,今日便与你一起走这阳关道吧!” **** 今日网络故障,更新晚了点!唉!申请三江居然没过,悲催啊! 第九十七章 【好买卖】 见能说服雷豹,黄大郎也是心中欢喜,便也端起自己的酒碗干了。 倒是雷豹拿起五百贯钱票,便放到卢二的面前,道一句:“卢二兄弟,这刀剑无眼也怪不得雷某,这五百贯便请兄弟代为转交今日受难的水寨弟兄,此事便就此揭过,如何?” 卢二皱着眉头,却也还是点头,不过却是让儿子倒了碗酒,一口干了道:“卢二代弟兄们谢了。” 卢二也知道这雷豹是来寨中劝说杜仲去劫花石纲,却因为胡老九起事要杀杜仲自立给捎带上的,这火并厮杀凭的倒是个人武艺,的确是刀剑无眼怪不得人家。如今雷豹转手就将黄大郎给的安家费拿来做赔偿,也算是磊落了,再要拒绝岂不是扫了黄大郎的面子。 而且卢二也终于瞧明白了,如今的黄大郎可不是前些日子跟着黄老倌去水市头子买鱼的那个木讷少年了,隐隐瞧来这家中居然他说了算,不然只能轻易就拿出好几千贯钱财出来。 还有,叫卢二更看不懂的是这孙家兄弟和孙家四老,又是如何会来黄家做教习,这其中的变故让他感觉眼前的黄大郎身上必定有许多秘密还不为人知。 见卢二喝了酒,也答应手下钱,雷豹也是高兴起来,当即吆喝着倒酒吃肉,黄大郎却是又点出了五百贯钱放到了面前道:“卢二叔叔,俺瞧着幺龙寨怕是回不去了,俺也敞亮着说话,想请卢二叔叔做了俺家的教习可好?” 卢二听了一呆,推迟道:“俺……俺的武艺太差,怎能做教习?” 黄大郎忙笑道:“听俺爹说,叔叔有个混号叫做一丈竿,如何能说武艺太差。且叔叔在俺家也不光做教习,还有大事要请叔叔帮忙打算。” 卢二忙问道:“什么大事?大郎且说来听听,莫非是花石纲之事?” “花石纲之事,自然有雷师傅打算,俺用着叔叔认得水路,却是想要接了叔叔的路子做些买卖。”黄大郎笑着说完,便要福寿拿来两个袋子,打开之后呈给卢二问道:“叔叔瞧瞧,这等货物可好?” 卢二往袋子里一瞧便是惊讶,又伸手各取了点来瞧看,自言自语的道:“好物,竟是比西夏井盐还要色白,还有这霜糖……怎能做到如盐般雪白?这等好货,只怕所产不多吧?为何不放到市面上去贩卖,却要走水路?” 黄大郎便道:“叔叔放心,只要俺家的作坊建成,原料充足,这等的白盐白糖,每月可产百石左右。至于为何不放到市面上去买,却是怕吃了官司,还不如走水路来得爽利。” 卢二又瞧了瞧,见雷豹和孙家众人也起了好奇心,便推给众人观看,心中想想这黄大郎的舅父乃是黄州主薄,都怕惹上官司也知道兹事体大,便问:“大郎想怎生走这水路?” 黄大郎便道:“只等叔叔养好了伤,寻些靠得住的人手拉起个队伍来,从下江拉来原料,也就是海盐、粗糖,在黄州加工好后,又拉去下江售卖。叔叔以为,这等白盐白糖放到下江好卖不好卖?” “定然好卖,这等好买卖当然做得,前些年上好的西夏青盐尚且能卖到三百文一斤,这等白盐也不需加价,卖上个一贯钱两斤只怕都要抢破头。至于这白糖,也不知本钱多少,倒是不好估价……”卢二瞧着口袋沉思起来,他虽然是在幺龙寨里负责打探消息,可对于江上来往的水路也算熟悉,还亲自去下江的江浙和福建路等地贩过私盐,海边盐户私卖的盐价甚贱,品质差些的海盐不过七、八文上下,最贵也不过十五文一斤,运到黄州来倒手最少也能卖三十文一斤。 这比起官府用四、五文的价钱从盐户手里强制收购,然后用四、五十文的价钱强制贩卖获得的利润要少,可对于没什么正经财路的浪里子而言,却是个比打家劫舍还要暴利的行当了,至少不用与人去拼刀子。 倒是这白糖,看起来似乎应该比白盐还要更暴利一些,可卢二却是不敢问本钱如何,也知道这等制糖制盐的秘法轻易是不能泄露的。 黄大郎听了,便拍手笑道:“好!只要卢二叔叔说这营生做得就好,如今叔叔只要好好养伤就是。” 说完黄大郎又来看孙家四老,正捻着钱票思考拿多少算好,却是见独眼孙九叔瞪着眼道:“俺等是来养老的,如今孙家哥儿都做了你家教习,俺等老汉自然算是帮闲,大郎也不用打算了。” 孙七叔也笑道:“老九说得在理,俺等算是帮闲,只管好酒好肉招待就是!” 孙家人都知道孙立孙新兄弟从黄家这里得了不少钱财,自然不会在厚着颜面来做什么教习,伸手讨要安家费,所以便抢先提了出来。 黄大郎只能讪讪的将钱票收了,又倒了一碗酒起身道:“如此,大郎便谢过各位叔叔了!” 几个老汉也不客气,答应一声各自端碗把酒喝了,也大块吃起肉来。 带一会喝得耳热了,众人便开始热络起来,黄大郎这才知道卢二原先做过水军,雷豹也曾是东京神卫军的虞侯,加上孙家四老是实打实的西军夜不收出身,居然算是一窝子的老兵碰了头。 酒酣耳热时,黄大郎忍不住心里痒痒,就问了今日三婆婆使的是何手段,谁知这孙家人居然异口同声的说是从祖上孙思邈孙真人传下来的孙家绝技,如果黄大郎想学倒也没有问题,只要能讨得三婆婆开心就成。 这酒一直吃到夜幕降临,黄大郎是再一次被灌得醉倒,人事不知的被送回房里安歇。 随后,这上半夜黄大郎发噩梦,梦里都是各型各色的人各种惨死,然后掏出自己的肚肠追着黄大郎跑,到了下半夜又发奇梦,梦见的则是后世之人如何给人开膛破肚,将心肝脾肺肾掏出来摆弄,然后又装回去将肚皮缝合起来。 第二日黄大郎起来的时候,首先便感觉自己从前胸小腹至大腿都是凉意浓浓,坐起身一看却险些哭了,但见身上盖着的薄被大半是湿的,掀开一看,裤头床铺更是湿得厉害,想来肯定是昨夜醉得厉害了,又发噩梦的缘故,所以尿床了。 苦笑不得的起身换了衣裤,正拿这被褥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月梅却是端着一盆水来了,黄大郎见了慌忙将湿衣裤藏起来,月梅倒是咯咯直笑道:“少爷,刚刚奴奴打水来给少爷抹脸,少爷却也发了癔症,说口渴要喝水!” 黄大郎一想,却发现自己只能想起自己说服了雷豹和卢二,之后的事情就想不起来了,不由暗道:坏了!又喝断片了! 第九十八章 【升鸡】 也不研究为什么自己要说“又”,黄大郎忙问月梅道:“昨夜俺吃酒醉了,可出丑了?” 月梅放下盆后想了想,摇头道:“倒也没有,只不过说了好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奴奴就记得,少爷说过人可以坐孔明灯飞上天去,还可以可以去月亮上……还说可以用铁来造很大很大的船,对耶!少爷还说有一种大杀器,只要光芒一闪,数百里地上的人还有房屋城市便都会被这光照得灰飞烟灭,还和大和尚争论那大杀器是佛菩萨的法器,还是道菩萨的法器。” 还说没出丑,黄大郎翻了翻白眼,心想这丑怕是出大了,如今只能寄望别人将他断片之后讲出来的东西都当做是混话。 正想着自己接下来该干点什么的时候,月梅却是小心翼翼的道了一句:“少爷,老爷吩咐,等你起来后,便去老店寻他。” “哦!去老店作甚?”黄大郎听了便要出门,但还是多嘴问了一句,月梅翻了翻白眼道:“少爷真不记得了?昨夜少爷吃醉了酒,把家里做罐肉的方子说出去了,老爷回来后便要来寻少爷,还是夫人拦下了。” 黄大郎听了心里咯噔一声,心道这酒真害人呐! 硬着头皮,黄大郎还是乖乖去了老店,恰好今日逢十八,正是黄州的尾集,出了自家的巷口,远远就瞧见主街上摆满了摊儿,不少还是八月节摆出没撤的吃食摊儿,街面上倒也是摩肩擦踵人海人山。 混在人群随着大流来到老店门口,便瞧见自家老倌今日换了一身绸缎的袍子,就站在食汇街的入口处招呼迎客,还不忘呵斥想从人群中疯跑钻弄的孩童,黄大郎低着头来到老倌身边叫了声爹,谁想老倌理都不理他,还是忙着招呼客人。 好一会,老倌这才用袖子抹了把汗,对黄大郎道一句:“去,给俺取些茶水来。” 黄大郎听了急忙去老店里倒了茶水来,可不敢倒烫的,而是兑成微热,老倌接来喝了一口,心中的火气只怕也消了不少,便道:“可知道你昨夜撒酒疯的事情?” “知道!”黄大郎低下头,此事过错在他,倒也抵赖不得。 老倌却是伸手一拍大郎肩头,又伸手抚了他脑后,却笑道:“这事说来怪俺,带你吃酒却又不曾将你的酒量探查出来,你招来的那些教习,个个又都是三五斗的海量,出丑也是该的。只是这种亏,吃一次应该,再吃可就不成了。” 黄大郎听这话口气和顺,便也抬起头来道:“爹不怪俺了?” 黄老倌却是一笑,拍拍儿子坚实的后背道:“笑话!俺家牛儿可是干大事的能耐人,岂能不与人吃酒。昨夜爹跟卢二兄弟说话,才知道牛儿居然这般本事,一人便擒下了幺龙寨的三当家祁钟,还将杜仲钉死在柱上,武艺居然这般的了得,倒叫爹一直没看出来啊。” 黄大郎听了脸色一红,倒也不会去争辩什么祁钟早被人射瘸了一条腿,杜仲也与胡老九和孙新等人斗了许久,自己其实是捡了老大的便宜,赚了两个残血的人头。 “牛儿如今真是长大了!”黄老倌看着已经快和自己一般高的儿子,不由发出由衷感叹,便道:“日后,这家中的营生,爹便来操持。其他大事,牛儿你来做主吧!” 黄大郎听了不由一惊,却不知道怎么说好:“爹,这如何使得?” 黄老倌一笑,便问:“你请的这帮教习,可会听爹的话?” 心想也对,正要说点什么,倒是看见黄老倌眼神一亮,便叉手向人行礼,忙着引接客人去了。 这一日黄大郎自然在老店帮忙,倒也瞧见了食汇街的营生如何热闹,整日的流水折算下来,居然有一百二十贯之多。按照最高对半的利润来算,营业一日的纯利至少也有六十来贯,这其中还不算明秀楼的酒水冰鱼分账。 入夜就在老店吃了夜饭,黄老倌又趁着机会把新招来帮衬的食汇街员工介绍给大郎认识,直道二更时分这才返家。 谁知道才进家门,就瞧见雷豹、孙立、孙新还有卢家父子居然就围在院子天井里摆弄着一个硕大的孔明灯,孔明灯下还绑了个小筐子,更瞧着筐子里居然坐的就是卢鱼儿。 黄大郎走进一看,发现这孔明灯还真是巨大,只怕直径能有一丈,高也有两丈多的样子,以竹竿为骨,厚棉纸糊成的灯罩,灯下用铁丝绑着一个薄铜盆,铜盆下面就是卢鱼儿坐的筐子,此时铜盆里正用松油柴烧着大火,黄大郎上去摸了摸灯罩发现已经非常烫手了,又轻扯了扯发现升力比普通三尺直径的孔明灯来说也算不弱。 倒是雷豹瞧见黄大郎来了,便眼前一亮道:“大郎可来了?洒家按照大郎说的法子,制了这个孔明灯,却不知道为何飞不起来。” 黄大郎侧头瞧了瞧他,心想原来昨天趁俺断片套俺话去的人是你,居然真去做了个超大的孔明灯出来,还真是一个有科学精神的和尚啊! 便问:“俺说过只要做这般大,就能带人飞起来了?” 雷豹听了一愣,却是突然一拍脑袋道:“啊呀!洒家明白了,怎说升不起来,却是还不够大!” 黄大郎倒也不忍打击他,当即对坐在筐子里一脸傻样的卢鱼儿道:“快起来!” 卢鱼儿听了便挪屁股起身,可他一动孔明灯便往上升,黄大郎急忙扯住,发现力量还是有一点的,便让卢鱼儿去门边搬来几个砖头,试了试一块能有两斤多些,便放了一块到筐子里,发现还有升力便又加了一块,却是将孔明灯压了下来。 然后黄大郎又试了试筐子的重量,怕也有三、四斤重,也就计算出这雷豹做的孔明灯最多能有五、六斤重的升力,这点升力还想升一个人百十斤重的人上天?升只鸡还差不多! 这众所周知,热空气的升力系数约为每立方米空气0.15-0.2公斤,而雷豹的这个一丈直径(约三米),高两丈的孔明灯通过计算得出的最高升力是约为11公斤(3X6X3.14X0.2=11.3),不过这还要除去孔明灯的骨架、铜盆还有大框的自重,能余下个2公斤的升力倒也顶天了。 正想着这个念头的时候,居然就听见咯咯一声鸡叫,扭头一看就发现大将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飞到大门顶上去了,正虎视眈眈的瞧着院中众人,黄大郎便道:“福寿,去后厨抱只鸡来,不要太肥的。” 福寿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还是听话,便去后厨抱了只小公鸡来,而趁着这会儿功夫黄大郎也让卢鱼儿找了一捆细绳将筐子绑严实了,接过小公鸡抱在手里试了试估摸着约有三、四斤重,也就放到了筐里。 随着黄大郎将手一松,孔明灯便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之中冉冉升了起来,直到绳子尽了,便升上去怕有十来丈高。 当所有人都仰头看着孔明灯啧啧称奇的时候,黄大郎却把手中绳头交给了雷豹道:“这般大小的孔明灯,也就只能升个鸡上天而已!” 第九十九章 【失忆】 雷豹牵着绳头,傻傻的看着十余丈高空中随风摇摆的孔明灯说不出话来,连带着院中的众人也都是如此,但清醒的人可不是只有黄大郎。 黄老倌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却是来扯黄大郎的衣袖,父子俩让了几步后,老倌便压低嗓门问道:“牛儿,你怎般将这等玄妙法术也说与外人知了?” 黄大郎被问得一愣,只能硬着头皮答道:“爹,俺昨夜吃醉了酒,却是全然不记得自己说了些啥。” 黄老倌叹了口气,道:“吃醉了不记事?只怕与你之前得的失魂之症有些关联,却也没有办法,以后却不可再吃醉了,更不可把咱家的法子说给外人。” 姚二娘见父子俩咬耳朵,便也过来听了,听见老倌这般说话便竖起柳眉,斥道:“牛儿吃酒还不是跟你学的,去去!” 斥退了老倌,姚二娘却对黄大郎道:“方才进门时贾婆婆来说,你救下的那人醒了,我儿怎般打算?” 黄大郎倒也没什么打算,想来当时江中救人也不过是顺手为之,后来听说这人居然用军中夜不收的秘法诈死,也才起了兴趣将他救下,如今倒是先要去探问一下这人的情况,才好做了打算。 当即黄大郎将心意与二娘说了,便也不管院子里还在仰头发愣的众人,便起身去了偏院。 安置那人的房间原来就是一间拾到好的客房,此时房门半掩,房中点着一盏油灯,黄大郎径直推门而入,瞧见这人倒是斜靠在榻上,双眼直盯着桌上油灯,便咳嗽一声,道:“你可醒了?” 瞧见黄大郎推门进来与自己说话,杨十三不由皱起了眉头,他如今的状态也好似断片了一样,醒来之后居然记不起前事了。 黄大郎见他愣神的模样,便自己寻了凳在床前坐下,自我介绍道:“俺叫做黄杰,字子英,家人都唤俺叫大郎,却不知你的姓名是?” 杨十三皱着眉想了想,还是张口答了:“俺叫杨再道,家中行十三,都叫俺十三郎,家住在鄂州燕叽镇,却不知如何受了伤,这又是何处?” 黄大郎见他眼神怔怔,却问:“你不知道如何受了伤?可是想不起来了?此地乃是黄州城里,俺的家中。” 杨十三点点头,自顾自答道:“俺就记得今日是八月十五,俺在镇上的店里看店,未时打烊了正要回家过节返家,还称了二斤顾家店里的糕饼和一斤酸枣儿,打了一葫土烧……为何俺如今受了这般重伤?还身在黄州?” 杨十三当然知道这黄州和鄂州隔了一条长江,自然对自己莫名其妙受了重伤还从过了江出现在黄州城里感到奇怪。 黄大郎听了之后,却是心道:俺滴娘亲额!这人居然是真失忆了,还真是不用活久都能见啊! 黄大郎便也不去追问这杨再道的失忆是真是是假,起身来到门边摸出一条布袋包着的东西,揭开后取出里面的一杆七尺的烂银枪对他道:“你可认得此物?” 杨再道瞧了眼前一亮,便道:“这是俺家祖传下来的铁枪,为何也在此处?” 当即黄大郎便将如何在江中救起杨再道,如何将他带回黄州拔枪救治的事情说了,直听得他双眼瞬间赤红,就想要坐起身来,却是感觉到腹部伤口剧痛,险些跌下床榻。黄大郎自然急忙去扶他,可他却一把抓住黄大郎道:“恩公!俺家就在燕叽镇,还请恩公让人去往燕叽镇打探,瞧瞧俺家中可是生出了什么变故。” 杨再道手上力道甚大,若不是黄大郎练了武,轻易只怕承受不住,却也忙安抚他道:“莫急,十三郎且放下心来,明日一早俺便叫人过了鄂州去你家中报信就是。” 谁知杨再道却是惶急道:“恩公,俺家中必定出了大事,对了今日是何日了?” 黄大郎忙道:“今日是八月十八,你如何认为出了大事,莫非你记起来了?” 杨再道面色如铁,语气阴沉的说道:“这铁枪穿腹的秘技,乃是俺家祖上传下,如今定然是俺自己用了这秘技,所以家中必定出了大事。” 黄大郎见他还能推算出其中关联,倒也明白这般的猜测也算有凭有据,只能劝慰道:“也急不来,如今已是三更,城门也早闭了,最早也得等明早日出开门之后才好使人去打探才是。” 杨再道听了,原本如铁的面色迅速灰败下来,口中喃喃念着什么鱼娘还是玉娘,黄大郎见了也不扰他,便掩了门出去。 抬头一看,见孔明灯还在天上,便去前院唤来福寿,让他今夜就在屋子里照看杨再道,却主要是防他做傻事。 随后就在院中将杨再道的事情,与几个忙着玩孔明灯家伙说了,孙立便也答应下来,明日一早由他亲自过江去燕叽镇打探。 却说此时,黄大郎才发现雷豹这好学的和尚倒也开窍,居然把大筐取了下来,然后用布抱住了三块砖头升上天去,便大喊俺明白了,就将孔明灯一扔跑回了房去。 此时满院的人眼里都冒着小星星,黄大郎倒也无奈,只能任由他们玩耍这孔明灯,自己却回房睡了,谁叫他明日还要上学。 不过,他却不知,这夜他家的孔明灯放了收又收了放,却叫许多人起了疑心,甚至还引来了官府的捕快前来查探,担心他们这是给谁放灯为号。 翌日一早,黄大郎自然按点起身晨练洗漱,然后去学馆上学,孙立也赶在城门开了之后,便去水市头子包了江梭直接去了对岸的燕叽镇,不过午后时分就转了回来,却也没敢回家直寻杨再道,而是来了学堂让人将黄大郎唤了出来。 一听这燕叽镇发生的连环惨案,黄大郎自然给吓了一跳,又听说这鄂州守备带了两百厢军弓手围剿杨再道一日一夜,虽然将他逼死在江边自戕,可自己也折损了近百的人手,不过对这杨再道的战力给惊得目瞪口呆。 一日一夜的追逃之间,居然叫他杀伤了近百人,这人莫非是杀神转世么? 黄大郎吞咽了一口唾沫,还是忍不住问道:“此事是真?他果然杀了近百人?” 孙立也是面色难看,道:“俺去镇上的医馆探过,如今还有三十多个重伤的弓手还在医馆挨命,说是死了十几人,重伤了百余,就连鄂州守备也中了他一枪。” 想了想,黄大郎便道:“大兄且回家去,先将此事与二兄和雷师傅说了,商议个对策出来,等俺下学了,在去亲自说与他知。” **** 今日有事,明日三更! 第一百章 【说服】 这日的下午,学习的内容是山水画,这学馆里的正课是四书五经,辅课是所谓的君子六艺外加琴棋诗画。 今日教山水画的教习先生叫做武献祥,也算是黄州一地较为有名的教授,身负秀才头衔和官府特聘画匠的身份,只见他用一管中豪就随意勾勒出了一幅墨色的山水景物。 黄大郎在师尊朱桃椎处耳濡目染,在画画这一道上虽然没有什么天赋才能,但至少比起同龄人来还是技能熟练度要高一些,于是他就一边想着杨十三的传奇故事,一边下笔如风,不一会就在纸上勾勒出天边群山,中间一条滔滔大江,近处的江边上,一户农家小院里长出了一颗参天大树,淡墨隐隐,说不上精巧,至少算是交了先生的差,便提早放学回了家。 来到家中,黄大郎便径直去了杨十三的房里,一看却发现孙家兄弟和雷豹都在,不过躺在床上的杨十三却不太好,他此时双眼无神瞧着房顶,脸上原本敷了药的伤口却迸裂了,几道血痕从伤口上留下,就如落下血泪一般。 “大兄!可是与十三郎说了家事?”黄大郎一瞧这氛围,自然猜着了,倒是孙立摇头:“并未,是十三郎自己想起来了!” “当真?”黄大郎脑中突然跳出一个词叫突发性失忆,便也明白了过来,就问道:“十三郎,如今有何打算?” 原本看着屋顶发呆的杨十三这也才有了反应,却叉手行礼道:“杨十三多谢恩公援手,如今杨某乃是待罪之身,不敢奢望恩公收留,待过几日可以行走,自便离开,恩公救命大恩,来日杨某必报!” 黄大郎侧头看了看杨十三,心想这小子怎么说也是个百人敌,岂能轻易放走,定然要说服他留下才行。心中思索了说辞后,干脆取了根胡凳坐下,便道:“杨家哥哥年岁比俺要大,叫一声十三兄也是妥的,恩公之称也太见外,唤俺大郎就成。大郎斗胆想问一句,既然十三兄想起了前事,不知十三兄以为,那些应奉局的官差该杀不该杀?” 杨十三原本有些茫然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瞧着黄大郎咬牙道:“该杀!” 黄大郎又问:“害了十三郎家中妻子和老父的官差自然是该杀,可害了别人家的官差,又该不该杀呢?” 杨十三眼中杀意渐盛:“也是该杀!” 黄大郎便道:“可是,害了杨家的官差,因为十三兄有一身好武艺,倒还能杀了报仇,可害了别人家的官差,却是没有人与他们报仇啊!” 杨十三听了,便咬牙切齿的盯着黄大郎道:“还有害人的官差?却在何处,快说与杨某知道,这便去杀个干净!” 黄大郎当即笑道“不急!十三兄还需养伤,如今能去哪里?不过,俺也问十三兄一句,可觉得俺是好人?” 杨十三点点头,他觉得眼前的黄大郎先是仗义相救,说话又彬彬有礼,气度也非平常人,想来肯定不是坏人。 黄大郎却是笑道:“其实,俺也算是好人,可俺的教习却也不是。雷师傅,且将你那花石纲的打算,说与十三兄听听。” 雷豹本是苦着脸拿着一把算筹在一旁作陪,此时听黄大郎要他说什么花石纲的打算,还真有点摸不着头脑,便来看黄大郎道:“大郎,此事可说乱得?” 黄大郎点点头:“无妨,便说与十三兄知道就是!” 雷豹一想,这杨十三父死妻亡,已经了无牵挂,再说武艺也是不俗,旦夕间竟能杀伤百余弓手,若是养好了伤也是一位强援,便将这应奉局的人在蕲春县弄到几万贯钱财,黄大郎准备下手劫取这花石纲的事情说了。 杨十三听了之后,却是狐疑的瞧了瞧黄大郎、雷豹和孙家兄弟,道一句:“俺杨家有主训,饿死不偷盗,穷死不落草。” 黄大郎故意叹气一声,道:“十三兄,且听俺一言。十三兄有此家破人亡之祸,起因全在花石纲。可是,十三兄又是否深究过,这罪魁祸首又是谁人?不妨与十三兄明说,之所以有花石纲,乃是因为当今官家要造一座艮岳,设立应奉局收集天下花石和奇珍异宝,可十三兄是否知道,这每年官家都从内府之中拨出数十万贯钱财与应奉局,并下旨严令要求收集民间花石时,须得公平买卖。也即是说,官家要花石,是出钱了合买。却是这应奉局的人,欺压良善,强取豪夺,这才惹下了无数的官司血债。” 杨十三听得神情呆滞,倒是孙家兄弟和雷豹听得眼前一亮,雷豹跟拍手道:“说得有理!” 黄大郎却继续道:“这后来,俺又想应奉局作恶,蔡京、朱叶ㄈ皇悄缓笾甘梗可仔细想想却又觉得不对,你看这蔡京进士出身又任过宰相,朱乙灿泄偕恚总不能红口白牙的与应奉局中的官差明说,叫他等去了民间,见了好物便可直接抢夺,见了俊美的娘子也能先奸后杀。所以,如今这花石纲荼毒江南各路,最坏还是这底下的办差之人。” 这话说得众人又是连连点头,就连杨十三也觉得有理,黄大郎顿了一顿便继续道:“是以,俺们倒是来想上一想,这花石纲本就是民脂民膏,不义之财人人得而取之,且俺也许诺,若是得手,一半留作俺等行事之用,一半却是要发散出去,与那些因花石纲而破家受害之人,这般行事可是偷盗落草?” 雷豹当先将手一拍,道一句:“大郎说得在理!” 杨十三也是微微点头,道:“这般为民除害除害之事,自然算不得偷盗落草,只是为何要留一半来做行事之用?” 黄大郎听了一笑,便指着杨十三道:“十三兄如今重伤在身,且不说每日食用,光是为十三兄配来的几副汤药之中,就有人参、虎骨、熊胆等物,要钱不要?再说俺等也不是就想着就劫了这一票花石纲,想要救百姓脱难,势必要拉起一支队伍来,只要听闻何地有官差借花石之事巧取豪夺,残害百姓,便立即奔赴当地袭杀这帮狗贼……要不要与人搏杀?受伤了要不要医治?若是不幸战死,要不要抚恤家人?十三兄且说说,拉起一支这样的队伍,要不要使钱管吃管住,打制兵器配备马匹?” “着啊!”雷豹又是一拍手,这昨日里黄大郎与他说的,意思虽然差不多,却没有今日里这般详细,因此他听来认同感更多,还忙道:“大郎也不早说,洒家在绿林之中也有颇多交好的好汉,这便找人传信去唤,不日就可将队伍拉起来!” 第一百零一章 【宗保】 黄大郎却道:“且慢!雷师傅交好之人,可是有几个如杜仲那般?” “呃!这个……”雷豹当即哑口无言,按照黄大郎昨日的说法,这杜仲如何能算好汉? 当即雷豹苦笑一声,便道:“大郎如何说话,这真好汉洒家还是识得几个的。” “罢了!雷师傅觉得有可用的,不妨叫来也好。”黄大郎将手一挥,也不与雷豹争辩,却是来看杨十三道:“十三兄以为俺的这般打算如何?” 杨十三沉思片刻,却道:“杨某如今孑然一身,性命又是大郎所救,如今大郎所行之事也不违背杨某祖训,日后便听大郎差遣就是。只是杨某如今怕是上了海捕文书,这……” 雷豹却是哈哈哈一笑,道:“怕甚?洒家不也上了海捕,却是花钱买了个度牒,如今洒家乃是角钟和尚,谁敢来捕洒家?” 孙立道:“昨日事了,譬如昨日死。今日事起,一如今日生。十三郎前仇已报,俺在燕叽镇上,听人众口一词,说你力战不敌碰枪而死,尸身堕入长江不见了影踪,都道是长江龙王见你是好汉,招你去了龙宫。因此这杨再道、杨十三便从这世上除了名!” 杨十三想了想,便对黄大郎拱手道:“杨某这条性命,既然是恩公捡来,还请恩公赐杨某一个新名吧!” 黄大郎倒也点头,却问:“俺听孙大兄说,如今都传你使的是杨家枪法,不知杨兄可是天波府后人?” 杨十三便点头道:“曾祖名讳延贵,乃是高祖业公十一子,家祖与家父皆是庶出。” 黄大郎倒也读过天波府的事迹,知道令公杨业膝下共有七子,分别是杨延玉、杨延朗(昭)、杨延浦、杨延训、杨延瑰、杨延贵、杨延彬,似乎这杨延贵也是庶出,杨家嫡亲血脉该是杨延朗(昭)一脉,正因为杨十三这一脉三代都是嫡出,才沦落到鄂州燕叽镇开蔑器店谋生。 因此黄大郎想了想,便道:“杨兄遭逢大难,却手刃凶徒,又避过弓手追捕,还以铁枪穿腹诈死得脱。叫俺看来,这全赖令祖业公在天有灵,祖宗保佑才是,不如就叫宗保如何?” “杨宗保?”杨十三听了这个新名字,倒也觉得不错,便点头道:“好!日后便叫杨宗保是了。” 黄大郎倒想到这个名字是因为在奇梦中,发过一个讲述杨家将故事的奇梦,梦里的杨家将中便有一个少年英雄叫做杨宗保。倒是醒来瞧看史书之后,才发现并无此人,如今遇上杨十三这般神勇的杨家后人,这才起意将杨宗保这个名字提了出来,见杨十三接受得毫不迟疑,想来在他曾祖或祖父这两代人里,的确是没有人叫杨宗保才对。 (老黄哥注:杨宗保的确是后世杜撰的虚构人物,最早出现在明万历二十一年(1593)唐氏世德堂刊印的《南北两宋志传》。此外,1985年7月《人民日报》刊载文章称洛阳新安县五头乡潼沟村出土的一块宋朝杨令公的停灵碑。碑文记述了杨令公在此停灵的经过:“北宋朝杨令公之丘陵也。有女孙杨宗保感祖之义,居庐于此,遂人道而为观焉。”DD以上来自度娘。) 见更名之事定了,黄大郎便也笑道:“既如此,宗保哥哥便安心养病,俺家舅父如今乃是黄州主薄,落籍之事转天就能办好。俺听大兄说宗保哥哥今年恰好二十一岁,不如将十三郎变为三郎,排在大兄二兄之后,如何?” 杨宗保听了,却是来看孙家兄弟,有些犹豫道:“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黄大郎想想干脆点破:“宗保哥哥这伤,也是孙家的三祖婆婆出手救治,倒叫俺看来,你们三人不如结拜做了兄弟如何?” 这话说出来,杨宗保发愣还说得过去,倒是孙家兄弟也愣住了,还是孙新当即大笑起来,道:“使得!使得!能与杨贤弟这般的好汉结拜,却是俺们哥俩占了便宜才是。不过大郎,为何却要俺们三人结拜,你却不算上自个儿?” 黄大郎便道:“哼!俺做大郎好好的,为何要来跟你等结拜,去做那四郎?你们可知道,当年刘关张桃园结义,刘备其时不过是贩卖草鞋的破落户,关羽也是个逃难的流民,张飞却是有钱有人的庄主,结果序了年齿结拜,却成了老三,吃了大亏。如今俺有钱有人,做你等的东家自然好过做你等的四弟,这笔账俺不会算么?” 众人听了都是哈哈大笑,雷豹也道:“唉!瞧你等兄弟都是少年英豪,意气勃发,若不是洒家的年岁羁绊,也想与你等结拜做了兄弟。” 黄大郎便嗤笑他道:“雷师傅也想来占这便宜,却也不想想,结拜了虽是居长,却还不如当叔叔来得好啊!” 雷豹便点头道:“咦!说来也是,做兄长哪有做叔叔好?” 有了这般胡扯闲谈,气氛倒也好了,杨宗保终于面露笑意时,却牵扯着脸上的伤口疼哼一声,黄大郎便忙与他看。只见他脸上的刀伤只是敷了伤药,原本刀口也算勉强合了,可方才动气时迸裂,如今怕是再难自愈。 再说了,如果按照目前的土法医治,只怕将来杨宗保的脸上会留下一个难看的巨大刀疤,未免有些不好。 想了想,黄大郎倒是记得自己再奇梦中瞧见了后世的大夫如何与人缝合伤口,心想这掏出肚肠治伤的手段自己怕还学不了,不过将这脸上的伤口缝合起来应该不难,便忙叫孙新去唤来福寿和月梅,然后叫他们一个去准备银针和夹子等物,一个去烧盐水。 不多久,东西倒也准备齐全,黄大郎这便动手。 先用盐水将伤口上的药物洗掉,洗完后见刀口两边的皮肉都已经已经泛白坏死,便用锋利的小刀将腐肉切了下来,直到挤出殷红鲜血这才停手,用盐水煮过取自杨宗保的头发穿了银针便小心的缝合起来。 还别说,黄大郎瞧见人的肚肠虽然会吐,却不晕血,再说跟着师尊朱桃椎这些年,倒也学过如何缝补衣衫,针线活的技能熟练度勉强也算入了门,不一会就在他脸上缝了条蜈蚣一样的线缝来,还真把两边外翻的皮肉合在了一起。 又用盐水好好洗了伤口外表,也不敷伤药,便用一卷干净的麻布包了,对杨宗保:“宗保哥哥,这几日却也再不要动怒,待伤口好了,俺想个法子与你遮挡,定叫你还了英姿飒爽的俊俏模样。” 杨宗保也算是硬汉,这般用盐水清洗伤口又缝针的,都没叫他哼出一声,但也出了满头的大汗,便笑道:“好说,便先谢过大郎了!” 第一百零二章 【登门】 安置好杨宗保,几人也都散了,黄大郎倒是还记得去探望卢家父子。 只见卢二的腿虽然消了肿,但人还是有些委顿的,便交代了卢鱼儿好好照顾,这才回了房。 此后几天,黄大郎依旧按着规制上学下学,杨宗保和卢二的伤势也一天天转好,甚至孙三婆婆来给杨宗保复诊时,瞧见黄大郎给杨宗保缝的针也是赞不绝口。 不过,这唯一闹心之事,就是孙家兄弟打探出,窥探黄家的和尚居然有三方之多。这去幺龙寨救援之前,黄大郎与孙家兄弟说知这黄家有僧人窥探,归来后孙家兄弟倒也不曾忘了,结果发现僧人中,一帮是定慧院的,一帮是安国寺的,还有一帮却住在客栈之中,查探不出来历。 孙家大兄倒是提议,私下里将这些和尚抓来,拷问出他们是何目的,可黄大郎与舅父姚政商议之后,还是决定静观其变。再说这些僧人满城晃荡,虽然看起来像是窥探黄家,难说也是在保护黄家。 倒是雷豹知晓了此事后,自告奋勇的要走一遭定慧院,代为打探。 回来之后却摇头苦笑道:“洒家与那住持也算相熟,便告知是江州(今江西九江)承天寺上院的佛证大师下的佛旨,却不是窥探,而是要定慧院中的僧众看顾大郎家宅的安全。” 黄大郎听来也是惊讶,回忆了一下后,倒是记得贾婆婆提到过,七月十五中元节时,是有一个什么定慧院佛证大师要来家中做法祈福,却被福寿带来的雄鸡大将军给撵了出去,可这和尚为何要叫定慧院的僧众看护黄家的家宅,倒叫人想不通了。 不过雷豹却盯着黄大郎看了又看,突然悄声问:“大郎,洒家听松叶师兄说,你身上有大慧根,此事当真?” 黄大郎左右看看,也悄声对雷豹说:“想来也是有的,可俺早拜就了师,入了道门。” “啊!果真?”雷豹张嘴老大,他还真不知道黄大郎的过往,黄大郎便道:“俺只能说与雷师傅知道,俺师尊的名讳却还不能说,这二仙山的罗真人算是俺师叔,罗真人的弟子一清道长是俺的师兄。” 雷豹嘴张得更大,但还是忍不住道:“大郎刻了度牒否?” “却没有!”黄大郎摇头道:“但俺想来,是不能转投佛门了。” 黄大郎心中却道,俺紫府里怎说也住着一位道家仙人,叫俺转投佛门,这不是欺师灭祖么? 雷豹想了想,倒也点头表示了解,讪讪一笑便去了。 又过了几日,转眼便是八月二十九了,黄大郎刚下了学准备往家走,却是在学堂外面被准妻舅万金宝给堵住了去路。 万金宝小脸涨红,看着黄大郎呼呼喘气道:“姐夫如何敢诓骗,说好过几日便登门,如今却是半个月过去,也不见影踪,叫俺四姐儿天天以泪洗面,今日定要与俺分说个明白!” 黄大郎一想,倒是真把这事忘了,这几日每天上学下学,又去张夫子处领了许多课业,哪有时间去万家登门拜见啊! 不过这也不能弱了气势,黄大郎便睥睨的瞧了万金宝一眼道:“八月节学馆休假三日,十七复课,二十也未休沐,这些日子姐夫倒也想去你家,却叫姐夫如何去?跟学馆的夫子说,姐夫要请假一日,好去岳父家中拜见?” 万金宝本是气得通红的小脸,瞬间倒也白了,他今日之所以气不过,也不过是瞧见了姐姐万春奴暗自垂泪,不过十岁出头的小人儿,那想得这般周全,自然也就寻上门来理论。 见万金宝也算想明白了,便上前拍拍万金宝肩背道:“好了,金宝儿且跟姐夫说说,四姐儿喜欢吃些什么糕饼,俺们去买些你好带回去。明日休沐,俺一早就上门拜见,可好?” 万金宝听了这才欢喜,道:“好!俺四姐儿爱吃桂花糕和油果子,还有你家食汇街的秘制烤鸡翅!” 黄大郎便拍手道:“走!这便买去!” 当即黄大郎就领着万金宝去买了好些糕饼和油果子,还去了食汇街烤了足足十对鸡翅装了食盒,让万金宝趁热给万家送了去。又与老倌和娘亲所了明日要去万府拜见的事情,自然由姚二娘出面给打理好了五色礼物。 第二日一早,黄家雇了十个挑夫担了五色礼,跟着黄大郎去了万家,而黄大郎带着的福寿和月梅两人,也换了一身新儒衫,正儿八经的叩门求见。 虽然上一次在黄州官衙,黄大郎也算粗略见过万春奴的爹爹,但毕竟并未交谈过,如今瞧来这万年青年约四旬上下,服色白皙,眉目清秀,颌下有半尺长的胡须,一双眼睛倒也和蔼有神,瞧见黄大郎终于上门前来拜见,也是笑意盈盈。 早就知道今日黄大郎上门的万年青早叫人准备了家宴,这准岳父与准女婿随意寒暄了一阵便入了席,自然也唤出了万春奴作陪。 瞧见黄大郎果然来了,万春奴也是心中欢喜,一双美目自从进了花厅,便好似钉在了黄大郎身上一般,拨扯不开了。 待下人布好了菜,黄大郎却是给月梅使了眼色,当即呈上来三个粗陶的小罐,道:“岳父大人,小婿今日上门,所带的五色礼物乃是次礼,此物才是正礼。” “哦!却是何物?”万年青瞧看摆在桌上的三个陶罐,心想着黄大郎呈上的礼单上,各色礼物总价怕也有百贯钱之多,却还是次礼,就不知这三个小罐中所盛的东西,有何出奇之处。 黄大郎便让人将陶罐送到万年青面前,道:“此乃俺家制出的罐肉和罐果,奇妙之处,岳父大人一看便知。” 万年青听了,便拿过一罐来看,只见陶罐外表也无出奇的地方,倒是在罐口处瞧见一张封条,上面写着“五色罐果,七月十七日封装”。 又看另外两罐的封条,分别是秘制东坡肉和原味东坡肉,也都是写着七月十七日封装,不由问道:“贤婿这罐肉与罐果,都是一月之前做好的?这放了一月,还能食用?” 黄大郎忙点头道:“岳父大人,且打开瞧看便知。” 当即万年青便拿起一罐秘制东坡肉,用指甲划开罐口的蜂蜡,将木塞拔出一瞧,虽然里面黑漆漆看不明白,但黄家秘制东坡肉特有的香气倒是瞬间弥漫开来。 黄大郎忙让人送上一个空盘子,让万年青将罐子里的东坡肉挖了出来,只见罐里的汤汁起了冻子将东坡肉包裹起来,挖出一看倒是分明了。 万年青怎说也是老商,自然思谋要比常人强些,眼珠一转倒是明白了许多,便夹了一块东坡肉往嘴里一塞,细细品了之后便伸手拍案道:“好!好好好!” **** 如约三更!收藏太惨,闲话不多说了! 第一百零三章 【聘礼】 黄家的东坡肉对外号称是苏东坡的方子,用了差不多九九八十一种原料,如何能不好,再加上这罐装之后酱汁起冻,吃起来风味尤佳。 万年青夸完又忙不迭的将另外两罐开了,尝过之后脸瞬间就红了,直盯着黄大郎道:“好啊!这般好物,果然做得正礼!” 万家世代经商,如何瞧不出这罐肉的商业价值,心想自己将女儿嫁给黄大郎也算是撞了大运,若是自家能得了这罐肉的做法,那还了得。 尤其是这五色罐果,分明就是些用糖水煮过的果子,那东坡肉怎说还需要制作的方子,这些果子难道还要? 这万年青本是族里派来黄州顶雷的,毕竟都知道原先黄州的族人惹了浪里子被灭了门,谁来都保不齐要吃挂落,这才将他发配来了,也险些将一双儿女折在了这里,如今虽然站稳了跟脚。可万年青知道,他这个继子若是不能盘固在黄州,指不定哪天又会被族中黜落,支使到某个穷乡僻壤去。 毕竟黄州也算大城,坐贾粮商一年入个三五千贯都算是折本了,自然有人觊觎。 黄大郎便叉手行礼,对万年青道:“岳父大人,今日小婿冒昧登门,除了合该拜见之外,却也是要与岳父大人商议一件大事。” 万年青心中欢喜,却也气度沉稳道:“贤婿哪里的话,虽然如今春奴儿还未进你黄家的门,但今日见了礼,也算是一家人了,只管道来便是。” 当即黄大郎便将早就准备好的托词说了,道罐肉之法出自黄家,东坡肉的秘方却是苏家提供,且征得了苏澈的同意,用了苏东坡的头像做招牌。如今苏澈已经带着样品走长江去了杭州,准备走运河去汴梁,而眼下黄家面临的问题,就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庄子来建设作坊并开设养猪场,此外养猪场需要的粮料虽然内定是找万家合买了,却也还要征得万年青的同意才是。 万年青听了,虽然黄大郎没有开口说要把罐肉的方子送给他这个老丈人,但意思却是非常明白,那就是希望自己在建设作坊、开设养猪场、供应粮料方面参上一股。如此一来,还不就是与黄家合了股,想来心中也是非常高兴,当即满口答应下来,直接提出就在黄州城北四十里的麻城县内,万家就有一处占地近千亩的庄子,可以拿出来建作坊和养猪场。 至于粮料更不用说,谷糠麦坯还有豆麸,甚至造酒剩下的酒糟,只管开口下单,到时大船从下江拉来就是。 而且等万年青问清楚这罐肉的保质期最低三个月,最高三年的时候,更是笑得合不来嘴,以他万家的路子,三个月足以将这个罐肉往北卖到辽国,往南卖到海外诸番去了。如今万家提供庄子供应粮料,做女婿的总不会不卖给老丈人,有了这等货品在手,要不要方子都无所谓了。 也就在这岳丈和女婿谈论这般大事的时候,倒是没人主意两罐肉和一罐水果都叫万金宝和万春奴吃了,万春奴尤爱罐果里的糖水,却舍不得大口来喝,只是小口小口的品着。 这一席家宴吃到了未时中才罢,黄大郎推说今日自己只是来问路了,具体的打算还要自家老倌做主才成,万年青也知道合作之事光凭红口白牙也是不妥,散了宴席后便去找家中账房开始盘算庄子的价值,以及合作的股本如何折算等事去了,这在他看来那是什么问路,却是黄大郎把一座金山送来当做了聘礼。 当然,这黄大郎登门来见,自然要与万春奴说些私话,不过这一次万金宝却似万金油一样全程伴随,想来这可是在万家,黄大郎胆子再大也不敢做出点什么事来,便与万春奴问了些暖寒,又拿出了一副姚二娘亲自准备的簪饰头面给万春奴。 而万春奴也拿出了一个绣有花开富贵的大荷包、一幅金蟾折桂的刺绣罗帕、还有两副步步平安的刺绣鞋面儿作为回礼,大荷包和罗帕是给黄大郎的,鞋面儿倒是给老倌和二娘的。 即便是黄大郎这样的缝纫入门级新人,也能看出万春奴的绣品针脚细密、配色精准,图样和造型也都新颖,水平至少也得是专家级的了。 随后万春奴还羞羞答答的给黄大郎量了肩宽袖长还有脚掌的尺寸,说是离过门的日子还早,正好可以给黄大郎赶制一套秋衫出来,到让黄大郎腹诽自己莫非娶了女裁缝不成? 又磨磨蹭蹭的到了酉时,才被万金宝催出着离开了,倒不是万家不愿招待晚饭,而是没有这个道理。 哼着小曲儿的黄大郎也不会家,直接就去老店将万家同意入伙的事情与老倌说了,至于股份怎么分,两家的合作如何打算,这些可就是老倌和二娘要去操心的问题,倒也不用黄大郎多嘴。 就在老店吃了晚饭,黄大郎借口回家温书便先回了。 才进了自己所在的小巷,就瞧见黄石头就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翘首盼望着,便上前问道:“石头,何事啊?” “少爷可回来了!”黄石头忙起了身,指指院里道:“下午来了几个恶汉,说是雷师傅的好友,如今正在花厅吃酒,所以孙大师傅要俺在此候着少爷。” 黄大郎一听就知道该是和雷豹一伙,留在蕲春盯着花石纲的几个绿林好汉到了,便也直接去了花厅。 到了花厅时,倒也瞧见席面早残,空坛更是摆了一地,席上除了孙家兄弟和雷豹还能坐直外,三个穿着小衣短靠的汉子已经快要不行了,另外还有一个穿着一身麻布武衫的胖汉还端着一只酒碗在厅里乱转,却听他操着一付北地口音说道:“和尚要做教习,俺服!俺等却做帮闲,俺不服!” 一见黄大郎来了,孙立孙新都是看他点头,雷豹却是苦笑着招手让黄大郎来到身边坐了,指着乱走的胖汉道:“这汉子叫做花通,青州人士,武艺虽然粗糙,但却是永兴军背旗探军出身,刺探消息的本事倒也不错。” 又指着已经醉倒的三人道:“这三人分别是胡仁、朱高和张合,都是靖州人士,也是绿林之中小有名气的好汉。” 随后雷豹苦着脸道:“洒家本意是让他们四人来做你家帮闲,谁知……” 第一百零四章 【面具】 这前言说是绿林中小有名气的好汉,后语却道要人家来做帮闲,倒也让人明白了那花通为何不服的言语。 黄大郎听了一笑,瞧了还在转悠的花通一眼,道:“待几位好汉酒醒了之后,不妨与孙家大兄二兄切磋一二,能胜便也聘为教习好了。” 孙家兄弟一听倒是露出苦笑,却也没有出言拒绝,反倒点头答应下来。 黄大郎倒是起身往外行去,瞧着几人醉态,心中先想着昔日师尊说过,吃酒易醉不知节制之人,难成大事。可回头一想,似乎最近自己就吃醉了两次,不由腹中强辩自己还未弱冠,那雷豹引来的四人却都是三十余岁的汉子,不可同比。 出了花厅,黄大郎便去了杨宗保的屋里。十几日的时间过去,虽然此时还下不得床,但杨宗保身上的其他伤处倒是大致好了不少,就连脸上的缝线也在几日前拆了,黄大郎进了屋后叫一声宗保哥哥,便从招文袋里掏出了一付半遮掩的银质面具来:“哥哥且瞧看,此物可好?” 杨宗保接来一看,面具上遮额头,下挡左脸,仅露出鼻头、右脸和口唇,缺失处呈现不规则的劈痕,就好似这面具本是全遮掩的,却被人一刀劈缺了半拉。 往面上一扣,借着黄大郎递过来的小铜镜一看,果然将左耳延伸至鼻头的伤疤全遮掩了,也让他的面容带上了几分说不出的英雄之气,好似传说中的魔神一般。 “宗保哥哥如何?”黄大郎笑嘻嘻的瞧着戴上面具的杨宗保,道:“今后定然不会有人认出哥哥是杨十三来了,倒也安心做了杨宗保就是!” 杨宗保点点头,便也摘了面具下来,道一句:“大郎有心了,俺理会的!” 出了杨宗保的屋子,黄大郎又往偏院行去,正瞧见孙七娘子带着乞儿们做晚课,叶大龙等一帮男孩正在挥刀虚劈,王二娘等女孩们也在使剑虚刺。晚课的规制其实也是简单,就是各自劈刀刺剑各千次,使的刀招是横扫八方,剑招长虹贯日。这两个招式名字好听,实际的运用倒也简单,横扫八方也就是转身左右劈砍,长虹贯日就是单手挺身突刺,连起来简单,练精了威力也是惊人。 见众人在院里练得勤快,黄大郎也脱了外衫,取了一根八尺的齐眉棍先耍了一路腾蛇棍法,又换九尺长枪使了一套拒马枪,最后才去了一根丈八的金竹枪练起了霸王枪的双手套路。这金竹枪并非是真枪,而是一根生竹在头尾两处做了配重,取的就是用生竹的柔韧性来模拟马槊,毕竟如今黄大郎的沥泉枪只有一付槊杆并无备件,若是平时也拿来粗使,万一伤损无法修理,倒是金竹遍地都是。 却说,丈八的金竹枪,好似游龙一般在黄大郎的手中活转了过来,随着他使出枪式,枪身或弯转或起伏或蛇行,连带着枪身擦风带出的呼呼也似龙吟,很快便吸引了院中的孩子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满眼羡慕的望着黄大郎使枪。 足足将十八路霸王枪的九路双手枪法来回使了三遍,黄大郎这才满头热汗的停了下来,瞧见孩子们都停了下来,孙七娘子也不见了,也知道今日的晚课算完了。 还说这孙七娘子,与女孩们教习时也算尽职,只是不爱与人说话,每天都是按时从孙家出来,在黄家教习完了又回家去,便是连黄大郎这个东家也不爱理睬,再说她也没什么东西能拿来教黄大郎的。 瞧着一帮小家伙满眼的崇拜,黄大郎干脆摆了个背枪式道:“来来,俺们今日来合练一次,你们十三人一齐攻俺,要是赢了俺,晚上加肉!” 乞儿们一听,眼都亮了,叶大龙当即一抖手里木刀,便大喝一声攻了上来。 黄大郎见了来势,叫一声好后,一抖枪花,枪头就点在了叶大龙的手背上,跟着收枪一摆,软木枪头又刺在他腿弯上,便将叶大龙击倒在地。 一看叶大龙吃了亏,其他男孩儿都是一声喊叫围了上来,可惜他们初学咋会的功夫又怎么够看,也就是几个眨眼的功夫就被金竹枪挑翻了一地,女孩们也不甘示弱的抢了上来,最后还是最小的黄巧娘使诈,扑上来一把抱住黄大郎的左腿,黄树丫见机也扑过来抱住右腿,黄石头这家伙便从后背扑了上来锁住右臂,然后众人叠罗汉一般压上来这便把黄大郎给放到了。 要说真功夫,十三个乞儿肯定不是黄大郎的对手,也不想想他跟朱桃椎朱真人开的大筋,跟铁臂膀周桐学的枪法和射术,还跟一清师兄公孙正喂过招,又和孙家兄弟见天的打熬武技,前不久还生擒了幺龙寨的军师,一枪挑翻了寨主杜仲。 但要说起街头孩童群殴的手段,自然他是不够看的,旋即就听他杀猪般的惨嚎道:“哇呀!谁在咬俺?可不兴咬人的,快松口!快松口哇!” 好一会松开后,黄大郎看着自己左臂上的两个渗血牙印,还有右腿上被咬破的裤子,哭笑不得的问:“你们都是属狗的?这般爱咬人,以后干脆俺也不要人教你们习武了,一人发块大骨,你们就练咬人得了。” 仔细一瞧,看见巧娘、树丫还有胖虎都是一脸的不好意思,倒也不怪这几个年幼的孩子将咬人当做绝技来使。瞧着天色还早不到饭口,干脆将枪一抛,就在院中席地坐,黄大郎道:“来,今日无事,俺便与你们说说话吧!都坐!” 孩子们各自坐了,黄大郎便道:“今日里俺去了万岳丈家里,说好了一件事情,只怕过不久,就要将俺家的庄子在麻城县建起来了。” 说完见孩子们都没什么表情,黄大郎只能问:“这些时日,你们在俺家过得好是不好?” 如此一问,孩子们都面面相窥不知道怎么回答,还是叶大龙道:“好!好得很!” 黄大郎又问:“那你们知不知道俺为什么要对你们好?” 叶大龙想了想,点头道:“知道!说来,以前给俺们吃饱穿暖还以为是少爷要使俺们做工,如今教俺们习武,定然是想要俺们将来给少爷看家护院了。” 黄大郎点点头,又问:“那你们愿不愿意啊?” 叶大龙当即一脸正色的答道:“少爷,俺们的性命都是少爷救下,别说是看家护院,就是现在叫俺们去死,也是肯的!” 第一百零五章 【谈心】 “咦!大龙你到是会说话,现在就死一个给俺瞧瞧!”黄大郎戏谑的眨眨眼,用鄙视的目光瞧着叶大龙,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自然知道了年岁最大的叶大龙是乞儿们当中最油滑的家伙。 叶大龙听了,当即一脸正色的起身道:“好!少爷要俺怎么死?” 黄大郎便道:“来个自刎如何?” 叶大龙当即用手上的木刀在脖子上一抹,然后捂着脖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就倒在地上,还大喊一句:“啊!俺死了!” “去去!不像不像!”一旁的黄石头用木刀戳了戳叶大龙,道:“割了脖子那还能说话,瞧看俺的。” 说完黄石头也用木刀抹了脖子,捂着脖子转圈倒下之后,却是在喉间憋气发出嗬嗬的声音,还跟泥鳅一样在地上扭来扭去,其余人见了都嬉笑起来,黄大郎也点头道:“像了!像了!要是挂起来,倒像是吊死的水里鬼!” 笑完,黄大郎便踢了踢叶大龙和黄石头要他们起来,便道:“之前也跟你们说了,俺家要建庄子养猪做东坡肉,自然要许多人看顾。所以这庄子建起来就要将你们送去庄子里,另外还要找来更多和你们一般大的娃子做伴当,到时你们可就是师兄师姐,除了要看顾庄子,还要教师弟师妹们习武,可能做好?” 叶大龙便拍胸部道:“少爷只管放心,当初俺在街头乞食都能看顾好五个弟妹,如今少爷管了吃喝,还使钱请了教习教俺们习武,俺们要是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如何对的起少爷的好吃好喝?” 黄大郎一听,又听出了话里的油嘴滑舌,便道:“咦!合着你只想对得起俺家的好吃好喝?不想对得起俺?” 叶大龙忙道:“少爷自然也是要对得起的,大伙儿说是吧?” 众人都是嬉笑,倒是黄树丫没笑,反倒是开口道:“少爷,树丫不想习武。” “为何?”黄大郎有些奇怪,这丫头刚刚明明咬得最凶,咬破裤子的就是她,却说不想习武。黄树丫却道:“树丫以前跟娘在大户家里做过丫头,少爷身边的月梅瞧着蠢笨,就不会伺候少爷,所以树丫想来伺候少爷。” “额!”一听这理由,黄大郎倒也愣了,不过仔细瞧看黄树丫,这小女子倒是一脸的小心思,记得她似乎快十二岁了,模样也是有些喜俊,倒也敢大胆的提出要来做伺候自己的丫头,只得为难的答道:“这月梅可是俺家花钱买来的丫头……” 谁知道树丫竟抢着道:“树丫也愿意卖身给少爷做丫头,只要一贯钱就成!” 倒是众人一听都哄笑起来,还是王二娘道:“少爷,树丫就是怕苦,孙师傅都罚了她好几次了,想来做了少爷的丫头就不用习武了。” 黄大郎听了,便道:“哦!那这也不好办啊!如今月梅还小,再过两年也是习武的,倒不是说做了俺的丫头就不用习武了。” 黄树丫当即惨叫一声:“啊!做了丫头也要习武?” 当即黄大郎拍拍手道:“好了!这俺都要习武,谁能躲开啊?再说这日后,黄家可不光要靠你等看护家宅,说不定俺还要带着你等去做些大事,所以你等都得把武练好,不然如何自保?” 众人听了也是点头,心中倒也明白当初给黄家收留,便与黄家休戚与共,再说黄大郎一家对大伙也是不薄,吃饱穿暖不说,还请了教习教授大家习武还教识字,这等待遇可比被其他人家收留了做下人杂役好了万倍。对于女孩儿来说更是幸运,像王二娘、树丫、巧娘和润娘这样的女孩子,若是还在街头流浪,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青楼弄去做了雏*妓或是被拐子抓了去卖与人做了私奴、暗*娼。 黄大郎陪着这群差不多同龄的孩子们又打诨了一会,便领着去吃了晚饭。之后黄大郎又温了书,便才睡去。 朦朦胧胧间,黄大郎又来到了梦境之中,待他明白过来时,发现自己正和仙人对坐饮茶,只听仙人道:“不错啊!有胆有识会谈判,还会笼络人,一切倒也井井有条,倒是我急促了。” 黄大郎忙放下手中的茶杯,给仙人叉手行礼道:“全是仙人教导有方!” 仙人倒是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水,然后笑道:“好了!废话也不多说!我还是说说下一步的计划,你听好几下,伺机而动!” “俺理会的!”黄大郎忙坐正身子,悉心倾听起来。 仙人便道:“这首先,你还是要留意和尚们的举动,这佛教和道教的渊源和恩怨到时会在梦中给你说个明白,反正这些和尚是不是按了好心还得两说。然后就是那黄花荡里的水寨还有幺龙寨,你起意让卢二搞走私贩卖白盐白糖是个好想法,但也得防备水贼们见财起意节外生枝。杨宗保的事虽然告一段落,但花石纲这事还不能操之过急,另外建庄子搞养猪场这事也不能操之过急,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步子如果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 第二日一早鸡鸣起身时,黄大郎倒是身子清爽,可脑子却十分昏沉,换了谁被人喋喋不休的念叨了整整一梦,怕也吃不消啊! 按例起身洗漱早课,然后正要出门时才想起今日是九月初一,便回屋整理了课业往张老夫子家里行去。 初一十五虽然不是休沐,但也算是官方法定假日,像黄大郎这样的还得去老师家里问安并检查课业。张老夫子虽然因为年纪大了不能每日都去弘文学馆授课,但初一、十五这两日还是会起个大早,等着自己的亲传弟子们上门来问安。 这日的问安活动也没什么可书之处,黄大郎到时同门的三个师兄也都到了,老夫子看了黄大郎读《春秋》的课业书记后,简单考校了一下,又布置了新的课业,就招呼大家吃了一餐早饭也就散了。 等他回到家中时,到是听见了偏院中有叮叮铛铛的兵器碰击之声,急忙走去一看,却看见了朱高、张合两人正围着孙新斗得激烈。 再一看,四周围着的有乞儿们和孙七娘,雷豹穿着一件湿透的僧衣正在一旁观看,孙大兄也是汗湿胸前杵鞭而立,一脸的急切,还有那花通却是袒胸露乳的坐在地上喘气,身边摆着一口刀刃七扭八缺的朴刀,只有胡仁背插两杆短枪负手而立,神闲气定的在旁观战。 第一百零六章 【切磋】 黄大郎走近一看,见虽然是孙新被两人合击,但却不落下风,朱高、张合两人使的都是普通的短刀,虽然敢打敢杀却跟孙新的铁鞭硬碰起来非常吃亏,两人的刀上都已经有了不少缺口。 只见三人又斗了十来个汇合,就听孙新突然大喊一声:“撒手!” “铛”的一声,朱高手中的短刀就被孙新一鞭磕飞,可方向却是往一旁观战的黄胖虎径直飞了去,倒是孙七娘见识就往腰间的刀匣一拍,一柄柳叶刀便飞了出去将朱高的短刀打下了地。 而在这时,又听孙新低呼一声,再是“铛”的一声,张合手上的短刀也被他一鞭拍脱了手,掉在了递上。 朱高、张合二人,各自捂着渗血的右手虎口,对视一眼后便躬身叉手对孙新道:“俺等败了,得罪!” 孙新收起双鞭,也叉手道:“二位兄长刀法不错,合击法门也是精妙,承让了!” 黄大郎见他们客气完了,这才出声道:“雷师傅,你这是?” 雷豹自然是早见了黄大郎来了,见他相问便苦笑道:“方才孙家大郎与花通兄弟切磋,花通兄弟不敌,洒家就又与大郎斗了一回,却没想竟是败了。” 没想自己居然错过了刚刚精彩的局面,黄大郎也是暗道可惜。他也是知道,当初雷豹与孙立打了平手,是因为当时雷豹与幺龙寨的人斗了许久,损耗了许多力气,谁知道今日雷豹非但没把场子找回来,还败了。 至于这第二场,孙新以一敌二,倒是胜得轻松。 正要说话的时候,却见孙七娘却拾起了她的柳叶刀,下到场中将双刀使了个刀花,对胡仁道:“奴家孙七娘,也是黄家教习,请了!” 胡仁这汉子年纪约在三十刚出头,脸色稍黑倒是一张俊俏的国字脸,见孙七娘主动邀战,皱了皱眉,但也还是叉手为礼后取了背后的一对短枪取了出来,道:“俺靖州胡仁,使的是一十六路百战花枪,孙娘子小心了!” 说完胡仁却摆了个起手,要孙七娘先攻。 当即孙七娘双刀好似窜花蝴蝶一般,舞动起来后借着天上日头的余晖,竟好似手上爆出了两团烈日一般往胡仁射去。好个胡仁,见势居然不避不退,也是顿足前冲,将手中的短枪舞出两团刺猬一般的漫天枪影,生生撞了上去。 随后就听见两人四手的四把兵器好似爆豆一般的炸起密集爆响,两个身影也被漫天的刀影和枪影给遮掩了起来。 站在雷豹身旁观战的黄大郎到听见雷豹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想不到这胡仁的武艺,竟然比花通还强些。” 胡仁和孙七娘都是以快打快的双持武器行家,斗得也是极有分寸,在拼了一把气力后,就变为了拼招数,各种腾挪转移,各种华丽招数如流水一般使了出来。 打着打着,就发现孙家兄弟还有雷豹、花通以及朱高、张合的脸色就变了,黄大郎自己瞧了半天,也发现这两人使的招数,好像一个用的是妾意刀,一个是郎情枪,似乎是打着打着打对眼了的样子。 最终孙大兄看不过眼,故意咳嗽了一声,随后就瞧出胡仁估计卖了个破绽,让孙七娘一刀背拍掉了他的左手枪。就见他急忙跳出战圈,拱手道:“孙娘子好刀法,是俺败了!” 孙七娘倒是红着脸,也不知道是热的还算羞的,收了柳叶刀便回身走到了孙家兄弟的身后。 倒是花通吭哧吭哧的站了起来,将扯开的衣衫合了起来,别有深意的瞧了胡仁一眼后,却转身对孙家兄弟叉手道:“今日俺和兄弟们服了,以后自当听从孙兄的吩咐就是。” 孙立却道:“花兄那里的话,今日只是切磋而已,日后自当一道竭力帮衬大郎就是了。” 花通却是扭头来看了黄大郎一眼,又看看雷豹,却点头道:“好说!” 这般语气,倒叫黄大郎听了不爽,便道:“叔叔莫非瞧不起俺?” 花通听了眉头一皱,他却问:“你是何人?俺为何瞧不起你?” 雷豹见了忙道:“花通兄弟,这便是黄家大郎了,昨日你吃酒醉了,却是来不及引荐。” “哦!”花通这才正眼瞧了黄大郎,随即眼睛一亮道:“俺兄弟先前认了雷家哥哥,是因为哥哥武艺高超。如今雷家哥哥做了你家教习,却要俺们来做帮闲,所以这才与你家教习斗上一场,至于瞧不瞧得起大郎你,自然还是两说。” 黄大郎听了心里没来由的有些忿怒,便叉手道:“大郎不才,想与叔叔讨教几招!来人,寻俺的枪来!” 叶大龙倒是灵巧,便拉了黄石头去抬了黄大郎的金竹枪来,又将一把木刀送到了花通手上。 这花通乃是三十多岁的胖大汉子,膀大腰圆,脸如月盘,见黄大郎瞧起来就是个未冠的少年,居然敢向自己挑战,不由也是乐了,便接过木刀道一声:“小心了!” 黄大郎将金竹枪一抖,上来也不客气,就使了霸王枪里单手挑的大招霸王挑山攻了上去。如今的他,与孙立对练时已经能撑上二十招才会败落,与孙新更是撑过二十无招,方才听雷豹说孙立在败了花通之后还有余力再败雷豹,就打心眼里瞧不起这花通了。 只见黄大郎的金竹枪如游龙一般攻来,花通也是一惊,可他怎么说也是二十出头就在绿林中刀头添血的混子,武技或许的确不如孙立,可经验却要比黄大郎丰富多了,当即便用木刀挽起刀花轻易就破了去。 一旁的孙家兄弟瞧了,孙新便冷着脸低声对大兄道:“大郎怕要吃亏啊!” 孙立倒是面无表情的回道:“吃亏也好!至少也该能撑过十招!” 果不其然,黄大郎的霸王枪法虽然精妙,但他还是修习时短经验不足,又因为年轻气盛总是有些眼高手低,第九招时就险些被花通削中手腕打掉竹枪,又硬撑了两招后。再第十二招上,被花通一刀背敲在左肩,又一足踢在屁股上,抱着枪被踹飞了一丈多远。 没想到居然被败得如此狼狈,黄大郎起身就要再来打过时,花通却是哈哈大笑着将木刀一抛道:“好个大郎,俺如今倒是让瞧得起你了,这般身手的确不错,你今年可有十六了?” 黄大郎闷着气答道:“过了年才满十四!” “什么?”花通听了一惊,张大嘴问道:“可莫诓俺,你如今才十三岁?” 第一百零七章 【花石纲】 黄大郎如今只有十三岁的事情,确实有些让人难以接受,但不管接受不接受,花通等人与孙家兄弟的比试的确是实打实的输了,甚至种子队员胡仁也败在了替补队员孙七娘的手里,所以也能心甘情愿的暂时做了黄家的帮闲。 按说像是花通这样的绿林好汉,向往的自然是自由自在的江湖生活,就算有雷豹的情谊在里面,也不可能如今简单的就将他们羁绊。实际上黄大郎倒是晓得,向他们这样三瓜两枣组成的小队,如今在绿林可是吃不开的。 这首先,作为肥羊的土豪劣绅和豪门富户,可不会敞开宅院的大门等着他们来下手,看家护院的人手自然是养得起多少就养多少,或许对付顶尖的高手没有什么用,可要说用来防备宵小毛贼还是靠谱的。其次就是,虽然当今是赵家人的天下,但落草的强人却遍地都是,自然也就要各自划分一下底盘,行贼如何都得过坐盗,所以花通这样的小队,也就是倒出流窜着看看有没有落地的果子可吃,却不敢去别人的山寨地盘上虎口夺食。 所以,雷豹倒也实话实说,最近一些日子大伙儿也就还不缺酒钱而已,得知蕲春县的这笔花石纲富贵之后,也知道自己吞不下来。 所以,这才有了雷豹劝他们留在黄家做帮闲,再去谋划花石纲的由头。 只不过,孙家兄弟的先祖本就出身军中,如今他们二人也认为自己的武艺可以去投军,自然还是有些斤两的,这才吃了挂落。再回头来说,就是黄大郎这种未满十四岁娃子,在孙家兄弟的教导下也能跟花通走上十几招,还叫花通能有什么脾气? 花通可不敢想,自己跟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走了十几招才胜,简直就是七尺的壮汉殴打小朋友,有何脸面说自己胜得光彩? 闲话也不多说,听闻黄大郎果真不满十四岁后,花通也只能认栽,应承下给黄家先做三年的帮闲。黄大郎倒也大方,许了每月十贯月例做底,出去行事还有额外的分红,倒也不算太寒碜人。 随后便要孙七娘带着孩子们散了,其余人等都去了厅里议事。 待众人都坐好后,花通便道:“这三日前……不对,该是八月二十六下午酉时,胡仁兄弟探得蕲春县定下了日子,便是九月初一启运夏税至黄州。” 这北宋后期对各路和各州府解付税赋有严格的规定,称之为“诸州催纳二税日限”,十分细致。. 比如:“开封府、京东路州军;京西河南、淮宁、颍昌府,郑、汝、孟、滑等州;淮南宿、毫、蕲、海、通州,涟水军;河北大名、开德、信德府,恩、冀、博、滨、棣、怀、卫、场⒋拧⑾唷F等州;陕西京兆、凤翔、河中府,陕、同、华、秦、陇、耀、丹、环、凤、虢、解等州,保安军;河东隆德府,泽、辽、绎州,威胜军;荆湖北路荆门军,右以上并起五月十五日,尽七月十五日终。” 而江南,两浙,福建,广南东、西,荆湖南路,川西路,江陵府,鄂、岳、澧、归、辰、峡州、常德府、淮南无为军,右以上并起五月十五日,尽八月十五日。 至于河北真定、中山、庆源府,雄、霸、瀛、莫、沧、德、祈(祁)、保、深等州,乾宁、广信、安肃、永静、信安、保定、永宁等军;河东平阳府,慈、隰等州,平定军,右以上并起五月十五日,尽九月五日。 蕲春县隶属黄州,黄州又隶属淮南西路,因此夏税本该在七月十五就征收完结,但这几年沿江各地都普遍受灾,所以得以迁延些时日。只是按照朝廷的律法,九月十五全国统收秋税,这才不得不把夏税解往黄州。 便说,胡仁接了花通话头道:“这次押解夏税,叫胡某探听得来这蕲春县共出弓手衙役两百人,遮护税车十五辆。应奉局官差约有三十人,又征来五十民刚诨ご蟪凳四辆,预计每日赶路六十里,三日内可到黄州。” 朱高着接着道:“俺买通了一个白做差役,从他处探得,应奉局的大车,其中有八两拉得是花石和奇木,还有两辆载的是十数根梁柱,剩下的四辆车上装的必定就是金银钱财了。” (“白做”也即是临时工,古代县城官府的三班衙役编制也是紧缺,会招一些没有编制,不能领国家俸禄的临时工来干活,由县官本人或是县城里的大户人家捐输银钱发工资。) 张合也从怀中掏了一幅皮革制成的地图来,摊开后指着图上几条抽象的线条道:“俺扮作馆舍的小厮,暗中偷听到,这应奉局的差人也知道这笔钱财招人眼红,于是计划到黄州后,分出一半官差押着民附花石奇木等物走陆路送往汴梁,剩下的一般着带着钱财从黄州坐船直放下江,到杭州点卯。” 花通便拍手道:“之前俺等还探听道,那应奉局差人们的头头,曾去蕲春县好几家票号钱庄打问,想要将钱财换成飞钱带走。这些钱庄票号也知道这批银钱炙手,便都推脱了,只道若能送去黄州分号才能兑换,想来这应奉局的杀坯们定是打算在黄州将钱财都换做飞钱带走。” 听着几人将信息汇总,黄大郎倒也察觉不出这里面包含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只能是听着几人商议,甚至孙家兄弟也插不上口。最后还是雷豹拍板,便在黄州等着对方上门,只要盯死黄州城里几家钱庄票号就不怕这批人会飞走。 转眼便到了九月初四,响午时分一队三四百人的绵延队伍迤逦着进了黄州东门,领头的是身穿号服的二百名蕲春县弓手,紧跟在后的是约五十名县内的差役和百余名民福押送四辆轮辐加宽的大车,每辆车上都装着八只带着县衙火漆封鉴的木箱子,由六匹健壮的驴子拖拉着。 紧随其后的,却是十四辆规格和尺寸更大的牛车,其中十辆车,宽足有一丈六,长一丈九尺,上面放的是些奇花异草、巨石假山。中间却有四辆与前队的银车一般大小,也在车上装了八个木箱,却都贴了明黄色的黄纸做封条。 车队入城时,倒也没人瞧见,一个人群里围观的汉子在瞧着后队应奉局的大车也进了城后,便冷笑着压低头上的遮阳笠转身隐在了人群之中。 第一百零八章 【脱壳】 此时的黄家,雷豹、孙家兄弟还有花通、朱高、卢二几人正在偏厅之中议事,说来道去不过就是在讨论如何寻了间隙,从众多觊觎这笔花石纲的绿林好汉手中虎口夺食。 至于黄大郎,自然还在学馆中上学,这等商议之事也用他不着。 这两日,黄州城里可不安生,光是有名有姓的绿林豪客就来了快有二、三十人,更别说黄花荡里的地头蛇以及江上的独行客,原本来自信满满的雷豹等人自然也感觉到了危机。 这夺取花石纲可不同于脸上蒙块面巾去打家劫舍,不是人多就管用,可人少了当然也是木有什么卵用的。虽然黄家这边人手算足了能有十几人,可要与这各路豪强火拼还是弱了些。 不一会,胡仁便带着消息回来了,见他脱去头上斗笠扇风道:“来了!一刻时辰前刚进的黄州,跟着小押司胡玉去了府库的校场。大小车辆计有一十四,与俺们在蕲春得到的消息无差。” “好!只要这笔钱财进了黄州,定叫它插翅难逃!”雷豹将手一拍,却伸手摸了摸头上刚刮过的光头问道:“可瞧见哪路豪客插了旗子?” 胡仁答道:“黄花荡里的赤龙寨、白龙寨和黑龙寨,还有江陵府鹿山的神鹿寨、下江镇江府的水客,都插了水旗。陆客只有光州的飞熊寨和寿州的白虎寨插了旗,还有不少孤魂野鬼在旁观望着。” 所谓插旗,也就是绿林中人行事之前亮明旗号,示意自家要下手做案。当然,这各路绿林好汉可不敢打朝廷赋税的主意,这次的目标都指向了应奉局的花石纲。 朱高接着道:“俺打听得,黄州府这次解往寿春的夏税计有四十二车,算上蕲春的十车,共五十二车,押车的弓手差役共有三百人,加上二百民福明日一早合并上路,整个队伍怕有七八百人,陆路送走的花石纲都是些奇石古玩,虽然也值些银钱,但只怕很难得手。” 卢二此时腰腿上的寒毒都已经解了,倒也恢复的往日康健模样,也道:“至于水路,一条大江千层浪,各自行事罢了!只是如今从黄州下到黄花荡这一段是神鹿寨的水道,黄花荡也管三百里水路,建康府到镇江府又是下江水客的地头。俺等能下手的地段,也就只有彭泽到健康这一段,却只怕是僧多乱敲钟啊!” 雷豹哈哈一笑,道:“所以还是洒家的打算好,就在这应奉局的贼鸟厮们出了黄州要去水市的路上下手,有道是灯下黑,谅谁也打算不住俺们就在这黄州城下动手,众位兄弟以为如何?” 众人都想了想,这黄州城里守城的厢军弓手共有五百人,算上三班衙役、捕快、马快还有白做,这可是近千人的战力,就在黄州城下动手,这上千人也不要来多,便来个五分之一可就是两百人,叫众人如何拼杀得过? 往陆上跑,双腿如何跑过骑马的马快,往江里逃,还不等于送入了水客的虎口? 孙立作为黄家的总教习,倒也不好不开腔,便道:“家中如今有快马三匹,花通与俺家兄弟皆善马术。若是在半道下手,可由俺三人引开追兵,其他人潜回黄州,倒不失为一个好计策。” 雷豹便点头道:“不错!若是这些贼鸟厮果然分头走了水路,必然不会带上官差遮护,少则三五人,多则十几人,俺们只要堵着,最多一刻时辰就能杀尽了。这水市离城不过二十余里,谁也料不到俺们就在眼皮底下行事,必然能成。” “诸位哥哥,大事了!”也在这时,就听一声大喊,张合急急忙忙跑了进来,只见他身上穿的是一件苦力短靠,脸上肩头全是黑灰,满身热汗也不擦拭,便道:“诸位哥哥,应奉局的贼厮刚刚突然架起四辆大车,就从南门出城去了,守城的门卒还与了他们方便,待他们出去后便封了门。” “嚯!”众人一听都是一惊,不由都长身而起,刚刚还在算计半路上劫道,谁知道这应奉局的人居然学那金蝉,就在众人眼皮底下脱了壳。 花通不禁问了句:“哎呀!莫非这些鸟厮不换飞钱了?” 雷豹伸手将自己的光头拍得噼啪作响,大喝一声道:“啊呀呀!竟着了道儿!只怕要在黄州换飞钱之事,却是用来赚了俺等的假消息,失算啊!失算!” 张合见了,却还是问道:“雷家哥哥,如今俺们追是不追?” 雷豹愤恨的一拍茶几,喝道:“追?如何追?等俺们从东门出了城赶到水市,只怕这些鸟厮早放舟东去了。” 还是卢二起了身,道一句:“俺家鱼儿便在水市打探,俺去走上一着!” 卢二这一走,差不多酉时才回,等他领着卢鱼儿回到偏厅时,就听见了黄大郎的声音在里面喝道:“俺听你们左一句花石纲、右一句花石纲,还说自己是什么响当当的绿林好汉,才放心大胆的让你们自个儿筹谋,结果居然如此轻易的这般就让人打了眼?俺还道你们的确掌握了确实的消息,如今才说全是使钱打探得来,就连入城这等大事,也就派了胡仁和张合去盯梢,其他人全坐在家里等消息?如今措手不及了吧?叫人打了眼吧?” 卢家父子进门一瞧,却见着黄大郎坐在一旁,却把雷豹等人训斥得抬不起头来,正要开口时,却听黄大郎居然摇着头诵道:“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机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而后接着道:“想来这应奉局主事的官差,定然是个读过书的人,能够主持搜刮几万贯财富的花石纲,又岂能是泛泛之辈。从一早放出假消息,到今日突然打一个措手不及,其实都是人家算计好的。甚至,只怕这人还算计到了江中的水客,若是俺来打算,只怕也不会将四车钱财都装在一条船上。” 卢二忙道:“大郎倒是说对了!” 黄大郎见卢二来了,便起身迎道:“卢二叔叔,可打探来什么消息?” 一推卢鱼儿的肩膀,卢二笑道:“却要鱼儿来说!” 第一百零九章 【连环计】 卢鱼儿便道:“今日一早,爹爹便叫俺去水市蹲守,瞧看各路水客情形,也留意应奉局的官差动向。谁知去到水市头子,却瞧见江上停了四条大江梭,打听之后才知道是有人从鄂州包来。也怪俺猜测不透,便没有回报此事。午后不久,便瞧见应奉局的官差赶了四辆大车来,便在埠头上将车上的木箱分别装上了四条江梭,这装箱时还有人打破了一口木箱,洒落出来的全是新崭崭的铜子,倒叫埠头上的人瞧得真切。” “等等!卢鱼儿,你到是说,箱子里掉出来的是铜子?不是银判或铁子?” 见卢鱼儿点头确认,黄大郎眼前一亮,忙问胡仁道:“胡仁叔叔,你说今日见的应奉局大车,一车装的十个大箱可对?” 胡仁忙点头解释道,这应奉局运送花石纲的牛车,也就是四辆装着大箱的车子是正常规制,其他运送花石奇木的车辆都经过改装。 黄大郎扭头想了想,便拍手道:“好!卢鱼儿今次只怕立了首功!” 众人都是好奇,雷豹忙问:“大郎,这如何是立了首功?” 黄大郎开口一嗤,笑道:“就凭这主事之人轻易使了金蝉脱壳的计策打了你们的眼,便能断定这人不但读过书,还懂得使计谋,而一个读过书又懂得使计谋的人,就很难忍得住不去使连环计。” “连环计?”众人都是一愣,但也感到不明觉厉。 黄大郎便道:“大伙儿不妨想上一想,这首先他为何会使金蝉脱壳的计策来打你们的眼,定然是他知道这花石纲转运之事已经泄露,所以这才做出种种假象,赚得大伙儿认为他不敢带着花石纲冒然行路,要来黄州换成轻便的飞钱。结果却是来黄州转了一圈,突然就往水市去了,更将花石纲搬到船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舟下江。” 大伙听了,觉得有理,可雷豹还是问了:“洒家怎么就只看出这里面就只有一个金蝉脱壳的计策,连环计何在?” 黄大郎笑了笑,便道:“这连环计嘛!就是船上的花石纲也是假货!” 雷豹忙问:“大郎如何得知?” 黄大郎道:“这人若是不叫人打翻那一箱铜子,只怕他倒也得了计。只可惜他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却叫俺看破了!说来,难道大伙儿平时没使过钱财?不知道这一只规制的四尺长、三尺宽、三尺高的大箱能装几贯铜钱?” 众人都是面面相窥,还是花通瘙了瘙脑袋道:“俺等行走,怎能带着大把的铜子,多是使的银钱,还真不知道。” 黄大郎嘿嘿一笑,叫一声等着便出门去了,不一会就带着黄家的账房孔云和几个孩子搬了只大箱子进来,道:“俺便叫你们瞧瞧!” 说着就看见孩子们搬来一吊吊绳子穿好的铜钱,用刀绞断后便将钱洒进了木箱里,不一会就装满了,数了数一旁的绳子也不过二十五根。 众人看了都若有所思的样子,还是卢鱼儿点破道:“这般大的箱子,才能装下二十五贯铜钱,若是四辆大车上的四十个箱子都装的都是铜钱,也不过是……是……是……” 一旁的孔云见卢鱼儿是了半天算不出来,便道:“差不多就是千余贯钱罢了!” (老黄哥注:宋朝钱币花式繁多,普通铜质一文小平钱的重量大约在5克左右,折二、折三、折五钱重量倍增。此时一贯钱约为770文左右,全以小平钱来计算也即是一贯钱约重3850克,约7.5市斤,一箱钱25贯就重达190市斤左右了。至于铁钱,北宋的大铁钱,每10贯约重今120市斤;小铁钱,每10贯约重65市斤。) 倒是胡仁还有疑问:“四十个大箱,不可能都装的是铜子吧?” 黄大郎也就笑问:“为何跌破的不是装金子、银子的箱子,反倒是装着新崭崭铜子的木箱?说他画蛇添足便在此处了,只怕他想着若是跌破的木箱里全是金银,这埠头上只怕当场就要火拼,所以便只敢安排露出铜子。还有,这各地收来的夏税,都必定倒换金银铸成百两重的锞子,应奉局官差弄来的花石纲,为何就换成新崭崭的铜子,大伙儿可想明白了?” “着啊!”还是雷豹第一个想明白了,他又伸手一摸自己的光头,大叫道:“这果然是连环计,当真厉害啊!多亏了大郎聪慧,不然俺等可就吃了大亏!只不过,这些鸟厮弄这些金蝉脱壳的连环计掩人耳目,目的定还是为了运走花石纲,就不知这真正的花石纲却藏在何处?” 黄大郎想想,就道:“此事倒也容易,应奉局此次来的官差说是有三十余人,只怕除了俺等,还有其他绿林好汉盯着,肯定不会暗中分兵夹带,所以这笔花石纲定然还在城中。胡仁、张合两位叔叔,可设法去府库打探一下运送花石奇木的队伍,暗中寻访看看哪辆车子的轮辙印子更深一些。” 众人一听眼都亮了,胡仁和张合便道一声好。 随后黄大郎又看了孙家兄弟一眼,却把目光投向雷豹道:“雷师傅,俺料定这番对方使的必定是暗度陈仓的计谋,所以就需要派人去探前往寿春的陆路,好寻个方便的地方伏击下手才是。” 雷豹听了眉头一皱,便担心道:“可若是坐实了这帮鸟厮要走陆路,这可是近千人的队伍,俺们如何碰得?” 黄大郎却是心中笃定道:“办法俺自然有,如今就缺个去探路的人了!” 雷豹左右一看,还是花通主动起身道:“俺骑得马,俺去吧!” 见花通自己请缨,黄大郎暗暗点头,却看向孙新道:“家中就三匹马,花通叔叔自然不能一个人去,还请孙二兄同去走上一遭。” 孙新忙也点头道理会的,就要和花通去马厩备马,倒是让黄大郎叫住,他又看向孙立道:“大兄,这一次只怕还要劳动七叔、九叔他们,却不知方便不方便!” 孙立倒是起身道:“俺走上一遭,看能不能说动。” 说完黄大郎叫孔云和孩子们收拾了钱箱,笑道:“这接下来,自然是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俺早在回春居叫了席面儿,吃饱喝足便分头行事!” 第一百一十章 【天道盟】 入夜,有差事的几人匆匆吃饱肚子便分头行事,等消息得人自然在花厅吃酒。 黄大郎吃了教训,这一次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吃醉,陪着吃了两碗醪糟后便回屋温书去了。 这醪糟比起土烧来,说是水酒还不说是甜水儿,自然不会让人生出醉意。二更刚过,倒是老倌寻了来,进屋坐下后,看着黄大郎的确是在温书,这才咳嗽一声道:“牛儿,这月十六你可就要娶亲了,不敢弄出什么事端来!” 花石纲的事情,黄大郎自然不会跟老倌说,但也叫老倌察觉出家中的异样,卢二父子住下自然好说,可这杨宗保和雷豹还有后来的花通四人总要有个说法才是,但却是老倌没问黄大郎也没说。 黄大郎放下手中的《春秋》,规规矩矩的答道:“爹只管放心就是,孩儿自有分寸。这几日家中人的确杂了些,待俺家和万家定好了条陈,便也慢慢理顺了。之前爹不问,孩儿也就没说,这要是万家的庄子定下了,俺们设了猪场和作坊,定是要人遮护的。所以雷师傅便招来了几个好汉,俺准备使了他们就去庄子常住,也好有个看顾,否则万一俺家的方子叫人偷了去,这可如何是好?” 老倌一听,眼睛一亮道:“哎呀!还是牛儿想着周到,这事爹还刚去求你马叔,让他帮着叫几个除役的捕快、马快来俺家庄子遮护,没想到牛儿便先谋划到了。” 黄大郎笑笑,继续道:“既然爹开了口,若是马叔真叫来人,俺家也一并收下就是了。早前俺跟孔伯打听过了,如今这黄州附近的黑毛头,从仔猪养到一百五十斤上下,最快也得要七、八个月。俺想着也不贪大,一旦作坊开动起来最少得保证每月一百头的出栏数,也就是这猪场至少得一开始就得有五六百头的规模,至少要二、三十人看顾。还有作坊的人工,杀的、洗的、切的、烹制的、装罐的、密封的、搬运的,这些都得有人手,还要大量的柴炭,这些林林总总都是个事情,没有三五月成不了事。” 黄老倌点点头,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这个多月老倌也学着别人蓄起了抚须,以前干车把势时怕被人瞧着显老寻不着主顾,都是将抚须刮得干净。如今老店重开且还风生水起,自然要随了大流,蓄起富贵须来。 只说老倌道:“这般打算,倒也瞧出我儿动了心思。不过,却当爹是吃白饭的么?自然与你娘早打算好了,反正这些日子,一个你娶亲是大事,再一个明春县试你需多用些心,家中的事情也不叫你操心就是。只是你师门的事情,爹虽然不好过问,可你卢二叔叔……” 黄大郎忙道:“爹!卢二叔叔与俺商量好了,这日后俺家产的盐和糖,都叫他走水路去下江贩售。” 黄老倌听了摇头道:“俺不是说这个……毕竟他与俺家有些恩义,就这般将他使唤,怕是……” 只说这黄老倌足足与黄大郎谈了一个时辰,总算是把家里的一些事情给敲定了,黄老倌毕竟当初也是少东家的出身,处理事情可比黄大郎老道多了,属于一点就透那种,父子俩沟通起来倒也轻松。 也就在黄大郎准备睡下的时候,孙立倒是带着三个好消息来,这第一个好消息就是孙七叔等人答应援手。至于第二个好消息,就是果然查探出这运送花石走陆路的队伍里的确有古怪。 府库的校场守备森严,两人只能远远探看,胡仁和张合二人探出,车队里三辆拉着大块太湖花石的牛车,车辙入地不过三分有余,可四辆拉着木柱的牛车车辙入地居然有五分之多。且这些牛车上的木柱只露头尾,身子却是叫黄绫裹得严实,想来肯定有古怪。 至于第三个好消息,那就是今次对方使的连环计还是非常奏效的,如今城里的各路绿林好汉多数都走了水路去追,少数见不能浑水摸鱼的也散了,那光州和寿州的两路豪强也提前退出了黄州,应该是回老巢去了。 说了这三件事后,孙立也提出了一个事来,那就是这次他们这群野路子去搞花石纲,要不要亮个旗号。 黄大郎倒也知道,这旗号对于绿林中人而言非常重要,似乎不竖旗号的野路子哪怕做下了大案,也不会叫绿林中人瞧看得起。只是他之前还真没想过竖什么旗号的事情,觉得就黄家这几号人,能不能成还是两说,就算成了也不能到处逍遥显摆,否则不就是作死么? 在他做过的奇梦里可是有个词反复出现,叫做什么“NO作NO殆”,意思就是不作死就不会死。 可是,孙立却说他回家请教了孙七叔等人后,老人家的意思也是必须要竖杆出来,才能算是名正言顺,毕竟这截取花石纲怎么说也算是为民除害替天行道的好事,隐姓埋名岂非自己辱没了自己? 黄大郎想了想,突然想起了之前去幺龙寨救援时,自己发的那个叫做洪熙官的奇梦,里面倒是有个好启发,一个是黄大郎姓黄,可以竖个旗叫黄门,再一个就是奇梦里面提到了好些个帮派的名字,什么红花会、天地会,还有一个天道盟。 反正这些可以竖旗名号,如今还真没有听到过,不妨拿来用上一用,思定之后便道:“既然非要竖旗不可,俺等打算这花石纲本就是为了除暴安良,替天行道,不如叫天道盟如何?” “天道盟!”孙立听了眼前一亮,这名字与替天行道连在一起,倒也容易让人理解,黄大郎却是摆了纸笔,挥手在上面写了十六个字:“天理昭彰,道法自然。四海志士,歃血为盟。” 瞧了这十六字,孙立也不由叫好,这可比一句“替天行道”更全面也更详尽多了:何为天道,不就是天理昭彰,道法自然?何以为盟,自该是四海之内的仁人志士为了替天行道,歃血为盟。 当即孙立伸手揭了纸去,喜道:“大郎,俺这便去让七娘制了旗出来!” 黄大郎又想了想道:“最好旗分五色,红底黑字旗主刑杀、黑底黄字旗主定军、白底红字旗主护军、黑底白字旗主镇守、绿底红字旗主遮护。” “俺理会的!”孙立道了一句便兴冲冲去了。 第一百十一章 【插旗】 第二日一早,黄大郎刚起了身,孙七娘便顶着黑眼圈来了,就在院中展开了一面红底黑字的刑杀旗,旗宽四尺,长五尺,顶上插了一根短竿,用一根长杆挑着,旗尾和两边缝着布条,倒是一面规规制制的正旗。 再看旗上的“天道盟”三字,也是比照自己的书法剪下黑布缝制,谈不上什么笔力苍劲,但瞧上去还是很有气势。 不一会,雷豹、孙立等人和孙家四老也聚齐了,黄大郎便要孙立将这天道盟的旗号寓意与众人说了,自然得了众人的齐声喝彩。 随后黄大郎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叠褚纸钱票,交给孙立道:“大兄,这里是一千贯,一会与大家分分,都去换了真金白银作为盘缠。算来这次暗度陈仓偷运的花石纲,定然都是大块的金银锞子,所以出了黄州府后须得去买些骡马方便赶路。” 又对孙七叔道:“七叔,此次打算花石纲,只怕还得您和九叔挑了大梁,俺的谋算倒也简单,先是敲山震虎,再是打草惊蛇,随后以逸待劳,如此这般……必能得手,但计策虽然如此,也还需七叔临阵机变,劳烦了!” 孙七叔听了抚须笑道:“不错!计策还好,大郎安心在家,且看老朽如何施展就是。” 这闲话也不多说,孙立、孙新、雷豹、卢家父子、花通、朱高、张合和胡仁,以及孙家四位老叔叔便三三两两的出了黄家! 送走了众人后,黄大郎倒也笃定,自便带着福寿施施然去学馆上学去了。 九月的黄州,说来该是咋凉还暖,黄州府押解夏税的领队乃是大押司姚榕,副队是县衙的马快班头马大碗,这般的差事他二人倒是做得熟了,因此按照规制每日天晴六十里,天阴五十里,落雨便三十里,不紧不慢的走了十余日,于九月十五日方才抵达了光州东面的固始县境内。 这些日子里倒也还算平静,差不多近千人、五十余辆大车组成的庞大队伍,百十人的山贼路寇队伍又岂敢来打秋风。至于这应奉局的花石纲队伍,倒也乖巧得很,除了要求将运送花石的大车加塞在队伍的中部之外,倒也相安无事。 却说坐在一条壮驴身上的姚榕抬眼瞧了瞧日头,发现天将近午,便唤来一个随行的税吏问道:“如今到了什么地方,距离周家店还有多远?” 税吏也不思索,便答:“大押司,如今这地头,乃是周上村和周下村的边界,再往前二十余里便到周家店了。” 姚榕不由点头道:“昨日瞧着晚霞不错,便定下今日辰时出发,果然天气爽朗好行路,如今还未过午便走了半程。招呼下去,早些赶到周家店,便能早些休息。” 税吏答应一声,便去了后队,倒是此时只见马快捕头马大碗策马赶了上来。他如今骑着一匹正值壮年的黄骠马,人坐在马上更是高大威武,待来到姚榕身边时,足足高出他大半的身子,却道:“姚押司,前面就是周下村了,你看是不是就在村中歇上一些,让兄弟们用些干粮?” 姚榕仰头看了一眼马大碗,却是摇头道:“方才问了,只有二十余里便是周家店,早到周家店便早歇息,干粮路上边走边用就是。” 马大碗咧嘴笑道:“是不过二十余里,可押司却忘了要过周家坡?俺等的队伍倒是不妨事,就怕这花石纲过不去!” 姚榕听了,便若有所思的回头一看,倒也能看到由四头壮硕健牛拖着的应奉局大车不紧不慢的跟在队伍中行走,可瞧看这些拉车的牛鼻头都有白沫儿,便知道这牛力该是耗得差不多了,再说这装载了花木奇石的大车又都是加长加宽过的,只怕到时还真难上了那虽不算陡,但也难走的周家坡,便道:“到了周下村头,且看如何,再做打算!” 马大碗便点头答一声好,又打转马头去后队巡视去了。 又走了里许模样,远远也能看见四五里外的村落了,却在这时听闻开路的前队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姚榕急忙打了驴股一鞭上前查看,便看见一个骑马的灰衣人,以黑巾遮了面,手持一杆写着天道盟三字的大旗,大喇喇的就堵在了官道的路中间。 姚榕皱着眉头,指派了一个小税吏上前打问,很快见他快步跑了回来道:“押司,对方自称是什么天道盟的强人,要替天行道对付那应奉局的人,却答应不与我们为难,只是要我们不得遮护。” 姚榕闻言一笑,便道:“呵呵!该来终归要来,快去将那张制使寻来!” 当即队伍停了,小吏很快就把张制使和马大碗一块寻来,这张制使年约三旬左右,豹头环耳,体态壮硕如熊,骑着一匹杂毛的棕色母马,只听那张制使喝道:“押司寻某作甚?” 姚榕指着远处官道上矗立的一人一马对这张制使道:“喏!张制使,却是有贼人来插旗,要为难制使!” “哦呀!哪来的毛贼,也敢插旗?”张制使爆喝一声,却是拍马就走,哈哈大笑道:“这一路上兽藏鸟尽,却叫俺闲出鸟来,待俺去将他擒了,再回头与押司说话。” 瞧见这莽汉出阵而去,姚榕看向一旁的马大碗道:“太师府出身,果然胆大!就不知这人武艺如何了?” 马大碗摇头笑道:“三五个寻常捕快,倒也奈何不得,可这碰上绿林中的好汉,也就难说了。” 也就在两人摆明要看笑话的时候,这太师府出身的张制使却已经拍马杀向了道中插旗之人,但见他一拍腰下的刀匣,便抽出一把四尺长度的军用朴刀来,随即便摆出了要将对手阵斩的架势,挥刀冲了过去。 然而,就在这张制使奔马驰进这人十丈之内时,却清楚的瞧见这人露在面巾上的双眼微微一眯,似乎露出了一个不屑的笑容,正要忿怒时,却瞧见他将手上的大旗往地上一插,随后便从马腹之下摸出一根九尺的长枪来。 就说这时已迟,那时太快,这插旗的好汉单手将长枪一抖一送,亮银打制的枪头便如银龙一般往张制使的喉间扑去,饶是这张制使将朴刀拒枪的缠头裹脑招数使绝了,也没能避开这夺命锁喉的一枪。 距离太远,旁人也听不见什么声响,就瞧见这张制使驰马如风雷一般往那好汉杀了过去,好汉却是高坐马上动也未动,手上摸出根长枪来与张制使侧身一错,随后就瞧见张制使丢了手中朴刀双手捂喉,随马又奔出十余步,便推金山倒玉柱一般的从马背上跌了下来。 第一百十二章 【分道】 死寂! 官道上一片死寂,似乎方圆百十丈内的活物都死绝了一般,甚至就连风也停了。 姚榕张大着嘴,剪径的蟊贼他自诩也是见过不要太多,可这一个照面就能干掉太师府制使的蟊贼他果真是生平未见,而一旁的马大碗也眯起了眼,虽然刚刚的一个照面没能瞧出对面那人使枪的路数,可这行家出手看的可是门道,以他丰富的行走经验,心里暗道此人怕是军中将校出身,才能如此娴熟的将九尺枪当成丈八的马槊来使。 至于列于车队前方的弓手、衙役还有民感±羧炊际强瓷盗耍毕竟当街杀人这种事眼下还是极为少见的,再说如今秋决砍头这种练胆子的娱乐活动近乎绝迹,大多数犯了死罪的犯人都被刺配流放边军,因此对绝大多数平民百姓而言,亲眼看见死人还是挺刺激的一件事,更别说眼前这种好似阵前斗将一般的形式。 足足静了有十来息的时间,插旗的汉子这才一抖枪花,将枪收到得胜钩上,伸手拔起插在地上的天道盟刑杀旗,策马慢慢走到了距离众人半箭地儿的位置,扬声道:“天理昭彰,道法自然!我天道盟此次乃是替天行道,只找应奉局的麻烦,劝各位莫要自误,妻儿老小还在家中等着各位回家团圆!” 说完便调转马头扬长而去,还不忘顺手牵了那张制使死后遗下的马匹! 众人见他走远之后,这才醒过神来面面相窥,只不过听闻人家就找应奉局的麻烦,倒也没有人被吓得拔腿就跑,却都是来看坐在驴上脚在发抖的姚榕。 “押司,这该如何是好?”一旁的税吏惊得牙齿打颤,倒叫姚榕看了气不打一处来,便伸手一掌拍落了他的幞头,喝骂道:“人家是找应奉局的麻烦,你惊个鸟甚?” 姚榕想了想,又伸足踹了那税吏一脚,喝道:“去去,快去后队将那副制使唤来,便叫各人就地用了干粮,此事说不出道儿来,这路可不敢接着往下走。” 税吏忙跳起来捡了幞头就往后队跑了去,姚榕却是看向了一旁神色淡定的马大碗道:“马捕头,你瞧此事……” 马大碗皱了皱眉,扭头看了后队一眼,便道:“姚押司,俺们奉命押解夏税去寿春,并无有贼人与俺们为难啊!” 姚榕一听,也明白了马大碗的言下之意,心中也是认同,便闭眼抚须沉思起来。 不一会,小税吏便领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来了,壮汉身上穿的虽然也是应奉局的号服,但瞧他脚下穿的是牛皮底快靴,腰上系着金镶玉的腰带,头上虽然遮了范阳笠,额上却绑着一根金银线编织嵌了玉的头带,如此一看就知道这人来历不凡。 只不过,姚榕当然知道不该问的不问,也就自然不会去打听为何那草包一样的张制使是正使,而这又显山又露水的人却是副使。 这人一来,自然就瞧见了远处伏尸的张制使,当下急问出了何事,姚榕便将道上有人插旗,张制使出战与贼人接战,然后被一枪撂倒的经过说了,这副使听了也是急切,忙打马去瞧,又让人找来民缸隽烁黾蛞椎<芙人抬了回来。 等抬到众人面前凑上前一看,这张制使倒是瞑目了,就瞧见咽喉处只有一条寸长的伤口正好切开了喉结。 “好俊的枪法!”马大碗点了点头,这骑战可不比步战,武艺的水平高下既做不得假也藏不了私,就凭这惊艳的一枪,想来对方就算去了军中,做个校尉也是稳当。 姚榕对死人不感兴趣,对活人倒是兴趣多多,便问那副使道:“如今,副使大人如何打算?” 副使满脸的惶急,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知道叫人去后队通知,不一刻这负责押送花石纲的应奉局差人全都来了,点算了一下人头,却有二十一个,算上躺着的张制使,共计二十二人。 这些人商议了好一会后,便有一个老差人出来搭话道:“姚押司,如今看来,你我再要结伴上路也是麻烦,但如今道行了一半,却不能将我等弃在这荒郊野岭,至少将俺们护送至固始县城,才算是全了这场情谊。” 姚榕想了想,也道:“就算今夜安稳落宿这周家店,离固始县也还有一百余里,俺等押解夏税可是重差,轻易不可出了差池,况且也不知这伙贼人是否人多势众,好生为难啊!” 那副使听了,便忍不住道:“当初结伴时便说好,只要到了寿春,与你等的劳碌行脚钱便不会少了,如今这才行了不倒一半路程,遇见了一个独身剪径的蟊贼,押司便要打退堂鼓,莫非是欺俺太师府无人么?” 姚榕一听,忙笑道:“岂敢岂敢!这天下虽大,谁又敢欺了太师府的人?副使先消了火气,听俺的打算如何?” “道来!”副使原本还有些白的小脸,只为刚刚几句话便红了,此时想来这太师府的人里最大不过就是太师了,谁又敢欺太师府无人呢?官家算不算?可若是连官家都不怕的贼人要来相欺,又该怎办? 姚榕便道:“副使也该明白,贼人可是亮明旗号奔着应奉局的诸位而来,俺等弓手民付际抢土苦人,解送这官府赋税只为拿几文行脚钱,若是真遇上大队贼人攻打,只怕遮护己身都难,更别说遮护各位了。再说这税银有失可是牵连三族的死罪,若再因各位运送的花石有了折损,只怕人心不服啊!” 副使听他这番话里缠绕,便喝道:“呱噪!实说打算如何?” 姚榕便正色道:“就依方才那位所言,俺等必定与副使结伴去到固始县。只不过,这接下来的路途,却请诸位领头先行。若是贼人叫副使杀退,倒也好说,倒了固始县下官一定摆宴请罪。” 副使一听脸色就变了,喝道:“若是俺等不愿,如何?” 姚榕可是不傻,冷笑道:“也不如何,俺便只能与副使分道扬镳,领着人马先走一步了!” 第一百十三章 【二道旗】 黄州解出的夏税,总数也不过四万贯左右金银和铜钱,虽然黄州府辖下一年的税收总账有六十余万贯,但州府真正能掌握的也就是各地的常平钱谷、户口、税租(即两税正额)之数,如上供、经总制、折帛、月桩、籴本等钱粮,却是只见账面上有,不见实物在何处。 再说这黄州一地各县衙的开销、厢军团练的粮饷、修葺河堤的河工预算和来年青苗不接时的救济也要提前扣除,所以如黄州府这般,能解出四万贯真金白银和铜钱也算是不错的政绩了。 大宋军州十五路,能够比肩黄州的可是真不多了。 所以,姚榕这才有如此的硬气。 说白了,这黄州的押解队伍能够带上花石纲一道走路,那算是情谊。硬是不带,也算本分,可如果应奉局的官差胆敢阻拦或是缠着押解队伍,他姚榕可是会翻脸的,这官司哪怕日后打到金銮殿上也是不怕。 一听姚榕这硬气话,副使正要怒目横眉的强争,倒是一旁的老差人忙上来拉住副使,赔笑道:“押司大人那里话,这行道的规矩俺理会的,副使年轻又是第一次出来办差,还请押司海涵!俺们走了前队就是!” 老差人说完,忙叫了人一道将这副使拉去了后队,走远了才对副使道:“衙内,俺的爷爷哎!这行道的规矩,俺在来时便说了多次,为何要与那押司顶牛啊?” 那副使却是咬牙切齿的回道:“一个小小押司,竟敢将俺蔡泓不放在眼里,待俺回了东京,看俺如何整治了他!” 老差人却顿足道:“爷爷哎!要整治他自然容易,却也是要能平安回了东京再说,这贼人来势凶狠,只是一人一枪就挑翻了张制使。再说他这般插旗,也是依照绿林的规矩,只怕别处更伏有大队人马,为今之计还是先仗着人多势众,到了固始县再说。” 得了老差人的劝说,这蔡泓虽然心头之气难消,却也压了下来。只能调度人手,将运载花石纲的十辆大车赶到了队伍前头。 这般迁延,前后差不多一个时辰,等队伍再次上路时,已经是午后时分。 又行得几里,便来到了周下村头,老差人问姚榕意思,便也不做停留,急急往周家店敢去。 哪知,从村头出来不远,只见官道之中又立着一人一马一旗,队伍行至一箭之地处停下一看,这人却是个秃瓢,虽然黑巾遮面,可露出的光顶却是油光水滑,隐隐还将日头折射开来。 “阿弥你他娘的个陀佛!”这秃瓢贼人也提着写有“天道盟”三字的大旗,打马奔到了半箭之地的距离,开口宣了个另类佛号后,就听他扯着大嗓门道:“尔等怎地这般磨蹭,叫洒家晒了一个多时辰的毒辣日头!是要先与洒家说说话,还是派个人上来与洒家过过手,消磨消磨这暑气!” 按照绿林的规矩,这便是插二道旗了! 这绿林中有门有户的大山寨大帮派,可不会如剪径蟊贼那般,将人埋伏在道旁,见人来了就跳出来喊什么“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都是要规规矩矩的亮明旗号身份还有诉求,叫人家自己思量。 “好胆!”骑马立在当中的蔡泓火气噌的一声就上来了,也在他想要打马上前与这贼和尚斗上一斗的时候,他身边倒是有一个壮硕汉子打马抢了上来道:“副使稍安勿躁,让俺先去会他一会!” 说完这汉子拍马上前,双手从鞍前一摸就拿出两根钩镰短枪,这钩镰短枪却是奇门兵刃,乃是将战阵之上用来破敌马军的钩镰枪截断来使。那秃瓢的贼和尚见了却是瞪眼大叫一声来得好,便将手中的大旗往地上一插,也从鞍袋里摸出了一对烂银瓜锤出来。 这烂银瓜锤的锤头大小如同人头一般,接了二尺的短杆,便也是一门奇兵。 这八斗的弓射出一箭约为一百三十步左右,所以这半箭之地,也不过五十余步的距离。但见使钩镰短枪的汉子策马刚跑了半程,秃瓢和尚便也打马迎了上来,两人错身而过时就听“叮铛”两声,却是这钩镰短枪和烂银瓜锤相碰之后的震响。 这般的响动,刚好叫后队赶上来的马大碗和姚榕听了,便见马大碗睁大了眼睛讶异道:“这二人的兵器,竟然都是实心的熟铁?” 也不等众人明白这两声碰击所暗含的意义,但见双方都是将马首一盘,便收尾相接转着圈打斗起来,几乎每一次兵器相交都能传出沉闷的碰击声来,这两马八蹄在地上的快走也溅起了阵阵扬尘,迅速将两人遮蔽起来。 就在众人屏住呼吸看得扬尘之中的两人打得热闹的时候,突然就听一声马嘶,随后便发现其中一条身影突然矮去半截,随后又突然腾空而起,直飞出五六丈远从扬尘团中宛若一口布袋般啪嗒一声跌在路旁,就见那使钩镰短枪的应奉局官差将瘪了半边的脑袋一斜,就此了账。 顷刻,扬尘散去,还坐在马上之人,自然是那贼和尚! “哇哈哈!爽快!”和尚将手上的烂银瓜锤左右一碰,发出铛的一声巨响,随后见他将锤入袋,却是对死人行了个佛礼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呃!你们何人可知这位施主的名号,洒家好为他超度一番!” 众人听了都是面面相窥,不知道如何作答,倒是蔡泓最早醒悟,指那和尚道:“尔等贼人,到底想要如何?俺等押运的乃是皇家御用之物,不怕诛了九族么?” “哎呀!差点忘了正事!”贼和尚伸手一拍脑门,便也指着蔡泓道:“尔等应奉局的直娘贼也听好了,如今我天道盟要替天行道。与尔等两条路走,第一便是尔等自己将那花石砸了,奇木烧了,自然放尔等离开。第二,便是俺们亲自动手,先将你们了账,再砸烧了那花石奇木。” “尔敢!”蔡泓一听这对方打算,当即就是豹眼一突,贼和尚却哈哈笑道:“如何不敢?皇帝老儿喜爱这花石,不惜派遣尔等直娘贼来民间巧取豪夺,如今俺天道盟便要叫他不能如意,一块花石也别想进了东京城!” **** 咳咳!一会还有一章!下周倒是有推荐了,不知道能涨几个搜藏,这就是裸*奔的代价啊! 第一百十四章 【死不休】 之前劝解蔡泓的老差人见势不妙,便嚎了起来:“好汉爷爷!可使不得,俺等都是奉了皇差公干,若是毁了这些花石,俺等都要吃罪。一人吃罪倒也算了,只怕连累了家小啊!还请爷爷高抬贵手!” 贼和尚当即瞪眼喝道:“高抬贵手?也敢让洒家高抬贵手?浠水县的刘家、黄梅县的朱家还有罗田县的罗家,他们可曾求你们高抬贵手?你们可曾高抬了贵手?” 老差人听贼和尚说得有鼻子有眼儿,也知道抵赖不得,倒是眼珠子一转道:“好汉爷爷!俺们就是些领了差事运送这花石纲的苦力,行了这些恶事的却是上官,在黄州的时候便乘船去了杭州啊!” 贼和尚哈哈一笑道:“洒家知道啊!所以这才与你们一条活路,那些贼人自然有绿林道上的弟兄们收拾了,俺们如今只要砸了这花石毁了这奇木,叫赵家老儿不称心便成了!” 又道:“好了,洒家也不与尔等唣,这二道旗也插下了,如何取舍自己斟酌吧!” 说完贼和尚便打马转回,去时也如之前那人一般拔了旗带走,还把使钩镰短枪那汉子遗下的马给牵走了。 几个应奉局的官差凑在一起商议了一会,还是那老差人来与蔡泓道:“衙内,俺们商议着,只怕这天道盟的人是真不知道那秘密,只为毁了花石而来,您看?” 蔡泓此时倒是脸色苍白,之前张制使被人一枪挑了,他不在场也没看见,如今这使钩镰枪的汉子可是他太师府中的武教习,曾经中过朝廷武举,自从他父亲蔡京开建应奉局以来,也护送花石纲走过大江南北,会过好几路的豪雄,如今与那和尚也不过十几招的往来便了账,叫蔡泓如何不惊慌。 但他毕竟是豪门贵胄,也算是半个赵家的人,眼高于顶的本性还是难改,便喝道:“怕他作甚,若是真敢再来,俺们就并肩子一拥而上,乱箭射杀了。” 老差人一想,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便只能吩咐让人拥了蔡泓,又取出了一直藏着的军械,与众人分发了。这些军械叫民腹手们一看,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赫然是被称为军中重器神臂弓和黑漆手弩,用的弩箭也是铁骨破甲锥。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居然还拿出了一副浑铜甲来给蔡泓穿上,其余的人也穿上整副的皮甲,就连那出面说话的老差人也着了一副不太合身的铁叶子甲,都做出如临大敌的戒备模样。 等他们着甲完毕重新上路的时候,这处在后队的姚榕和马大碗也知道了,听了描述,姚榕不由扯着胡须道:“这些天道盟的贼人,只怕来头不小啊!” 马大碗也惊讶道:“那使钩镰双枪的汉子俺也知道,当年可是武举,在东京城里也算小有名气,叫做双枪蛟,却是如此轻易就了账在这穷乡僻壤。” 姚榕苦恼的摇摇头,却道:“此事俺们操心不得,马捕头劳你上前盯着,慢慢拉开些距离,莫要坏了咱们的大事!” 马大碗便叉手道:“俺理会的!” 队伍又行了十余里的样子,只听有识路的人报出离周家店这个可以让队伍歇脚过夜的大集还有不足五里,众人刚要将心子放回肚肠,喘上一口大气的时候,却看见去路上远远又奔来一人一骑,手上同样举着一杆写有“天道盟”三字的大旗。 “上弦!”蔡泓怒喝一声,便在马上用脚蹬着黑漆手弩上弦,几个手持神臂弓的也急忙跳下马来躲在马后蹶张上弦。 只不过这次的来人却是远远在两箭地之外将旗就插在路中间,便打马转回了。 “这便是三道旗了!”老差人看着插在路中间迎风招展的天道盟大旗,满脸苦涩,只是喃喃道:“这头道旗叫做开口笑,乃是接了旗顺了意,大家哈哈一笑各走大道之意。这二道旗叫鬼见愁,是生是死,还由君自选。这三道旗,便是死不休,乃是不见血不收旗、不死不休之意啊!” “娘的!俺们太师府的人,还能怕了他一个绿林中听都没听过的什么天道盟?忒也小看人了!”一名身穿皮甲的太师府侍卫气也不打一处来,当即抽出自己的掉刀便打马冲了上去。 老差人见了,便惊呼道:“旗不可拔!快回来!” 那侍卫挥着手中直刃尖锋,专门用于军中骑战搏杀的掉刀呼啸一声,喝道:“看俺斩了他这破旗。” 两箭之地说远不远,眨眼便至。 这侍卫看似鲁莽,其实也是胆大心细,即将近前之时,他到使了一个鞍里藏身的技巧,整个身子掩到了马的左腹,随后从路右接近那旗,准备使了技巧斩掉那旗。 然而,由于距离太远,这蔡泓等人也没听见什么声响,就瞧见这一人一马跑着跑着,离那旗还有十余步时,突然那马的身子往左一斜,跟着便左倾着栽倒路边,将人也甩了出去后身子却翻滚着压了上去,将人死死的压在了身下。 “有神射手,戒备!”一名应该是蔡泓侍卫扮作的应奉局官差见了,便大喝一声把将蔡泓扑下马来,更从马背上取下一面二尺长宽的叠盾展开,与另外一名开盾的侍卫将蔡泓给团团护住。 这叠盾实际上就是一面四尺宽、四尺长的盾牌,从四边破开并加了合页链,不用时叠起就是一块两尺宽两尺长的板儿,展开后就是四尺宽四尺长的盾牌。 一瞧这架势,跟在旁推车赶车的民副愫敖衅鹄矗瞬间往后队逃了去,一众应奉局的官差和蔡泓的护卫则收缩阵型龟成一团,也没人再有心思去管逃跑的民浮S绕涫翘师府的侍卫们,此时也都明白自己是碰到硬茬了,能在快速奔马的过程中一箭便连人带马射翻,不管对方用的神臂弓还是铁胎弩,或者是角弓、麻背弓,都说明对方即便不是神射手,也具备了神射手的实力。 这可是活动靶,而且作为靶子的人本身武艺也不错,难度系数可是高到没边儿了! 如今这应奉局一系,算是蔡泓在内就剩下十九个大活人,其中只有六人加上蔡泓出自太师府,余下的十二人却是实打实的普通官差,就算给他们装备皮甲和强弩,怕也不是神射手的菜啊! 第一百十五章 【阴阳箭】 再看此地的周围,一条官道虽然笔直,可路旁百步之内却是二十来丈高的荒山,路边有草丛,远些有乱生的杂木、棘丛顺着山坡蔓延,根本就不可能找到对方的影踪,甚至刚刚那一箭都没人瞧见是从什么方向射出的。 也就在所有人的肾上腺素都在飙升的时候,突然就听左边传来一道啸音,却是一枚响箭被射了过来,跟着就听“哞”的一声哀嚎,回头一看,却是一头拉车的黄牛被响箭直接射中了眼睛,便跪倒在地断了气。 “在左边,放箭!”蔡泓此时已近神智慌乱的状态,胡乱一指便要侍卫们放箭,自然是一通乱射。也就在放完了箭的众人又手忙脚乱的蹶张手中神臂弓时,忽然又听右边再次传来一道啸音,又是一头黄牛被射中眼睛倒地而亡。 “神射手竟有两人?”老差人哀嚎一声,便扯了蔡泓道:“衙内,快快弃了这花石纲逃命吧!” 蔡泓眼神慌乱,可脸却涨红了,大喝一声:“慌甚,俺就不信了!” 嘀的一声,响箭的风笛声又从左边响起,一名手持神臂弓的侍卫慌忙用手里的弓弩一挡,便把袭来的响箭格飞,正当脸上的惊惧将要转变为笑意时,喉间突然一凉,半节箭尖就从他颈后冒了出来。 “啊!这是……这是……”老差人一跤坐倒在地,指着那脖子上插着箭矢还兀自立着的侍卫,哆嗦着道:“这……这……这是西军夜不收专门袭杀西夏铁鹞子的阴阳箭,衙内俺等快降了吧!” “砰”的一声,随着他的话语落下,那侍卫的尸身如立柱一般直挺挺倒下,伏地身亡。 “西军夜不收的阴阳箭?”蔡泓毕竟是蔡京的儿子,府中为自小喜爱练武的蔡泓请来的老师不是当朝武举,就是军中的老将悍卒,没吃过猪肉也至少听说过猪是怎么死的,这西夏的铁鹞子乃是当年一等一的强军,号称西夏三宝之中的重宝。 所谓西夏三宝,分别是铁鹞子、步跋子和神臂弓。 铁鹞子说白了就是重装骑兵,战法就是将人和马用铁链栓起来组成连环马阵,人死不倒而立于马上,只要战马不死便列队冲锋不止。而步跋子则是西夏军中精锐的轻装步兵,善于山地突击、偷袭,行动迅速,来去如风。而神臂弓,也是西夏工匠将宋军大型蹶张弩进行改良之后创造出来新式单兵远程武器。 言而总之,在大宋与西夏数十年的拉锯交战之中,宋军的夜不收,也即是侦察兵便研究出了一种对付铁鹞子这种重甲骑兵的战术,专门用于伏击小队行动的铁鹞子和来大宋境内打草谷劫掠的小股部队,这便是阴阳箭。 所谓阴阳箭,就是以响箭为阳,暗箭为阴,先用速度较慢的响箭吸引敌人注意,待对方在躲避箭矢时露出破绽,便用暗箭将其击杀。 “嘀!”又是一枚响箭打断了蔡泓的思路,一名持神臂弓的侍卫看得真切,在偏头避开响箭的同时,手中的神臂弓也摆正了响箭射来的方向扣下了悬刀扳机,然而还没等他看清自己射出的弩箭是否命中目标,便感觉右眼突然一黑,脑袋往后一仰,便倒地了账。 瞬息之间便连折了两人,老差人悲呼一声,抱住了蔡泓的大腿道:“衙内!衙内呀!再不降,俺们今日怕是要全死在这儿啊!” 蔡泓也是要疯了,不管老差人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一把推开用叠盾遮护他的侍卫,扯着脖子喝道:“好贼子,只敢放了暗箭伤人,却不敢光明正大的与俺一战么?” 他吼了这一嗓子之后,却出奇的没有遭到狙杀,十来息后远远有个声音从几十步外的一丛荆棘里传来:“弃了弓弩,许尔等一战!” 蔡泓倒也不傻,他也知道手中的神臂弓是眼下最大的持仗,可他的护卫刚刚又死了俩个,剩下这最后四人中也没有神射手,若是不信对方许诺,只怕接下来一个个都要遭到狙杀。 可蔡泓心里也明白,真要光明正大的搏斗,自己怕是打不过之前那使锤的贼和尚,以及一枪将张制使了账的强人,这里外里都是死路! 毕竟是汴梁子,蔡泓气性发了也不管不顾,喝道:“弃了弓弩!” “衙内!副使!”几个侍卫连声叫了起来,却又闭了嘴,还是依言将手中的弓弩弃了,各自抽了兵器出来。 这时,那声音又道:“向前百步!” 蔡泓倒也光棍,推开遮护的侍卫便昂首走了出去,其余的人等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倒是这天道盟的强人讲究,果然没有出尔反尔放冷箭追杀。 他们走出去约有五十余步时,三只响箭却是连续腾空而起,随后官道远处就奔出一队人马,近前一看正好九人,为首的不是那刚刚才见过的光头贼和尚,而是一个头扎英雄巾的蒙面青年。 此时姚榕等人都在后队观望,自然是瞧不清状况,不然一定会出声提醒众人,这头扎英雄巾的青年,便是刚刚一枪挑了张制使那位。 却说这九人九骑快速来到了天道盟的大旗旁,还是贼和尚上前两步,喝道:“你等是并肩子一起上,还是选出人来单打独斗?” 蔡泓等人此时距离天道盟大旗倒也不足五十步了,停下之后便大喝道:“你等到底何人,可敢报上名号?” “天道盟光州分舵舵主在此!”贼和尚将手一挥,比了比孙立,又道:“至于俺等,都是舵中兄弟,你只需知道是俺天道盟光州分舵毁了这花石纲便可!” 蔡泓握紧手中的朴刀,喝道:“藏头藏尾,也敢自称绿林好汉?” 贼和尚却哈哈一笑:“好汉不好汉,就看怎么干!此番只要俺等毁了这花石纲,不用月余,俺天道盟光州分舵的名声必将传遍天下。至于俺等几人,又要这虚名作何?也省了些做那海捕文书的纸张与赵官家擦嘴抹血!” “呱噪!要战便战,尽费些口水作甚?”队伍中,一个胖大的汉子低声一喝,出前道:“如今尔等是要死战,还是求活?” 第一百十六章 【替天行道】 一直哆哆嗦嗦跟在蔡泓身后的老差人听了这话,犹如醍醐灌顶一般醒了过来,突然扑了出来跪倒哀嚎道:“好汉爷爷!俺们求活!还请爷爷指条生路哇!” 几个应奉局的官差一看,也噼里啪啦丢了手中兵器,跪倒了老差人的身后大喊求活。这些官差既不是太师府的人,也不会什么高深武艺,更看了方才天道盟好汉所使的霹雳手段,如何真的敢跟着蔡泓与这些人拼杀? 这现场的情况一变,也叫蔡泓愕然,扭头瞧瞧只有剩下的最后四个侍卫紧紧遮护在自己身边,几个平日里用银钱喂养的差人此时虽然还哆哆嗦嗦站在自己一边,可瞧着他们的腿早就软了。 蔡泓暗叹一声,却再次挥开遮护自己的侍卫,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先伸足将那老差人踢到在地,而后硬着脖子喝道:“他等求活与俺无干,俺要死战!” 四个紧跟上来的侍卫互相看了一眼,便也齐声道一句:“死战!” “好!”头戴英雄巾的为首者低喝一声,便道:“如此,老五、老六、老七、老八和老九,且去会上一会,不可下了杀手!” 跟在他后面的人中,便有五人应了下马,这就走上前来。 两边都是五人,便也各自挑选了合眼的捉对厮杀,蔡泓选上这人也使一把朴刀,也不过走了三招,就被一刀背敲在头上的兜鏖上,跟着后腰就被一记膝撞打个正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按倒,将刀架在了脖子上。 与他厮杀的汉子嗤嗤笑了:“你这鸟厮虽然是个银样J枪头,却也有死战胆量,倒叫俺佩服啊!” 至于其他四名侍卫,此时虽然正与对手打的激烈,瞧见蔡泓虽然败仗却没被当场斩杀,竟也生出了许多勇力,各自都拿出了吃奶的气力和压箱底的绝技,一番争斗之后居然打了个两胜两负算是平手。 打完之后,那天道盟光州分舵的舵主,便上前对蔡泓五人道:“你等五人,如今也算对朝廷尽了忠义。俺们打的旗号乃是替天行道,自然不做乱杀无辜之事。两位胜了的好汉,可穿了甲骑着马走,输了的也只需卸甲留下兵刃,自可以去了。” 随后又对应奉局的差人道:“你等求活的,还不卸下甲胄,解了兵刃,更待何时?” 老差人一听,忙不迭的就把身上的铁叶子甲解开,又跑上来帮着满脸死灰的蔡泓卸甲,还记得连连叉手对天道盟的众好汉致谢。 心也如死灰的蔡泓,浑浑噩噩间就被老差人卸了甲拉起就走,直至走到了一出市集,老差人使钱卖来一碗茶水,喝了一口后喷了他一脸,这才醒过神来。就听老差人喜极而泣道:“衙内!活了!俺们活了!” 蔡泓愣愣的看看四周,又看看自己身上的号服,再看看身边十几个应奉局的差人,以及他们徒手拖拽着的一辆大车,和车上躺着的几个死人,突然大笑了三声,又大哭了三声。 却是没人知道,当时他被对手一刀背敲在兜鏖上时,这一生的记忆就在眼前浮现开来,直到刚刚才被老差人一口茶水给叫醒,想着自己居然能够死里逃生,自然要大笑,又想着花石纲便这样叫贼人劫去了,当然要大哭。 却说这天道盟一伙放走了蔡泓等人后,那什么舵主却是拔起了大旗,直接往姚榕领着跟在后面的押解队伍奔了过来。余人便将留下的甲胄兵器还有那神臂弓黑漆弩小心收了,又驾驶运载花石纲的大车离了官道停在了路边。 这舵主一人一马来到姚榕近前不过十五步地方,将旗往马鞍上的一个旗插子插好,便叉手道:“花石纲祸乱百姓,应奉局巧取豪夺。俺等今日,只为天理昭彰,行这替天行道之事,不敢阻了列位行程。押解国赋干系重大,如今前路已经清好,请!” 姚榕不敢怠慢,也叉手回了一礼,虽然他是官差却也对这绿林道上的规矩知之甚详,甚至暗中对这些天道盟的好汉有些敬佩,便也不多说什么,领了队伍就往前走。 路过时,倒也瞧得真切,果真有三五汉子手持了大锤,就在路边砸那花石,好好的一块太湖石,几锤下去也就面目全非。还有人就用劈柴的利斧肢解牛车后就地生起火来,将各式奇花怪木都投到了熊熊烈火之中。 姚榕看得既是点头又是摇头,不由长叹一声,随他的一起的马大碗便问:“姚押司,为何长叹?” 姚榕扭头看看路边正干得热火朝天的好汉,又看看随行的弓手民副阕弑惆蛋迪蛘庑┖煤毫脸龃竽锤缍,便道:“唉!这赵官家,失了天下人心啊!这替天行道……唉!” 对于花石纲的征缴之事,姚榕身为黄州的大押司,如何会不知道内里详情。若不是因为知州曹大人不属于蔡京一系,朝野之中靠山也硬,只怕这黄州城内外,还有所辖的各县早就叫应奉局的官差弄了个天翻地覆。他姚家虽然立足黄州,可一直都是小门小户,直到家中出了个姚政姚三郎做了黄州主薄,他也才凭借这关系谋了个押司的职位,可要是真碰上了应奉局的酷吏,押司也是白给啊! “是啊!这天道盟,有些意思!”马大碗听了也是点头,他作为马快捕头,消息来源自然要比坐公门的姚榕广阔,知道这花石纲害人无算,百姓对这应奉局的官差更是恨之入骨。如今跳出来这么一个素未闻名的天道盟,居然就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劫了花石纲不说,还就地烧砸了,要说流传出去却不知天下人会有几多拍手叫好。 七八百人的队伍,说长也不算长,却是走得甚慢,甚至到了队尾的时候,几个民缚春煤好窃一ㄊ累了,居然大着胆子走了上去,主动接过大锤帮忙打砸,引来众人欢呼叫好。 待押送夏税的队伍终于走完之时,四车花石差不多砸完,三车奇木也都架上了火堆,就剩下一车古玩杂物和两车梁柱没动了。 瞧见队伍慢慢走远,也没有人敢回头前来探查,好汉中那胖大之人便使了朴刀来解裹着梁柱的皇绫,头面几根解了还无异样,底下的八根却是被人从两头锯开,掏空了芯儿,在梁柱的空腔里塞满了拳头大小的金银锞子。点算了之后,计有五十两重的金锞子五十枚,五十两银锞子百四十枚。又从古玩杂物里翻出一个小箱,里面装满了珍珠翠玉等各种宝石和值钱首饰,天道盟的汉子们哈哈一笑,便迅速拿出早就备好的囊带将这些金银锞子分了,又将梁柱和牛车一起丢到了火堆里烧了,更解了拉车的黄牛驮着金银和值当的古玩杂物,便迅速往南远遁而去。 第一百十七章 【周燕奴】 九月十五的黄州城倒也不怎么热闹,因为九月只有初九这个重阳节,十五便自然没有节了。 不过这日黄大郎下学之前,老倌倒是亲自去了学馆接他,又与先生告罪为他请三天的假期,这是因为明日就是迎娶万家小姐万春奴过门的日子。 像是黄大郎这般,还未娶妻就先纳妾的事情,放在大宋也不出奇。加上黄大郎的舅父也是官宦,衙门里的公人可不会吃多了没事干,来较真黄大郎未满十五岁的事儿。甚至说白了,就算七、八岁的娃娃要纳妾,硬说进门的小妾是童养媳,官府也是无可奈何的。 而黄大郎娶万春奴做妾这事,之所以那么急,无非也就是一个万春奴的年纪太大了,实岁十六、虚岁十七,翻了年便是十八。再一个,万春奴本就被人退过婚,又让黄大郎救了两次,也只能嫁了黄大郎做妾报恩,所以晚一日不如早一日。 这最后,也是有一个冲喜的意思在里面,毕竟之前这黄州的万家叫人灭了门,如今有门亲事来冲冲喜,自然也是极好的。 更何况,黄家送去的正式礼单里,还夹着一张契书,书中写明这黄万两家合办的养猪场,万家占有四成的份子,且这四成份子可以折算成罐肉的购买配额,直让万春奴的父亲万年青看了之后差点把嘴给笑歪了。 四成的份子初看上去似乎不多,这万家又出地盘又负责供应饲料就分了四成的份子,说亏了也不错。可这四成份子折算出的罐肉配额就讲究大了,简单点说,若是这养猪场一年出栏一百头猪,万家就可以使钱买下四十头猪做出的罐肉。 要是一年出栏一千头呢?一万头呢?十万头呢? 罐肉的商业价值,只有傻子才瞧不明白,拿到这张契书的万年青,就算真乐歪了嘴,怕也不会去埋怨谁。 只说老倌给黄大郎请了假后,便带着他回了老店,店里倒是准备好了一桌饭菜。姚二娘也在,却招呼父子俩一声后,暗中啐了老倌一口,又伸手点了点黄大郎的额头,一脸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便打理食汇街的事务去了。 饭菜倒也简单,都是黄家食汇街出品的美食:一大碗的羊汤拉面做主食,一碟油果子、一碟五色签菜、一碟秘制红烧肉、一碟凉拌皮蛋芥菜,还有一碟蒜苗烩蛋,也算十分丰盛了。 爷俩稀里呼噜吃饱喝足,老倌就用锦缎的袖子抹了抹嘴,便又拉着黄大郎出了门,直往这黄州主街行去。 半路上,老倌瞧了瞧天色,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支小药瓶来,递给黄大郎道:“牛儿,服了它!” 黄大郎接过药瓶一看,瓶上并无标注是什么,打开闻了闻,倒是闻出了少许硫磺的味道,似乎也还有些菟丝子和肉苁蓉的味道,黄大郎跟在朱桃椎身边也做过负责碾药配药的药童,自然猜到这瓶中装的是一剂壮阳的药物。 黄大郎倒是早知今日要做的事情,忍不住问:“爹,这合适么?” 老倌大声虎着脸道:“怕甚!这是爹专门找周大夫配来的药,提前半个时辰服用,配着你的身子,绝对叫人瞧不出破绽。哼哼!今日里的喜郎关扑,你爹定要大杀四方,好把这口鸟气出了!你服还是不服?” “唉!孩儿服了就是!”黄大郎叹了口气,便仰着脖子将药瓶里的药剂一口喝了,酸酸涩涩有股子苦味,倒也能入喉。 老倌哈哈一笑,随手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酸梨来,给了黄大郎道:“来,吃个梨儿,压一压口气。” 随后父子俩人便慢步摇着,来到了黄州城里最大的青楼留仙居前。 留仙居的前身本是一家正店,坐落在黄州城中轴的北里,门脸儿是一栋三层的木质围楼,底层是八卦格局的宽大堂面,二楼的八间厢房如今改作了姐儿的花阁,三楼的四间通房改成了雅间。 此时天色还未暗下,留仙居的杂役小厮却已经在忙着挂上灯笼,而且正门上还挂着一对儿贴有硕大喜字的红灯笼。正在门边指挥小厮挂灯的鸨母抬眼瞧见老倌领着大郎来了,便眉开眼笑的迎了上来,道一句:“黄老爷如何这般早便来了,倒也是个急性子啊!” 老倌却是笑道:“自然要来早些,免得被人说俺黄老倌胆怯不敢应局。” 鸨母便笑道:“这倒也是,那张老爷、陈老爷还有董家员外爷酉时便来了,刚刚还将你家父子何时能到做赌呢!” 老倌便从怀中摸出了一枚十两的银判塞进鸨母手中,问道:“可都安排好?” “哎呀!这如何使得?”鸨母假装推辞了一下,却也接了道:“今夜本是黄老爷家的少爷来讨红钱儿的……也罢!奴家便替燕奴儿谢了老爷的赏!今日里奴家可是亲自盯着燕奴儿里外里洗三次身子又用了香草蒸熏,如今都安排好了,这便跟了奴家来吧!” 说完鸨母在前领路,便将父子二人迎进了留仙居内。 此时,这留仙居一楼的大堂中宴开了约有十来席,每席或三五人或六七人,正一面喝酒吃菜,一面听正北花台上几个歌伶弹唱,有人见了黄老倌父子进来,便挤眉弄眼的与旁人道:“正主儿来了!那便是今晚关扑的喜郎!” 旁人一看,却是瞪眼道:“嘶!这黄家的小子,果真不满十五?” 便有人答道:“都是知根知底的街坊,做不得假!” 却也有人语气不屑道:“莫看他身子魁梧高大,只怕也是个银样J枪头,到不需惊慌,俺赌他过不了燕奴儿的九式。” 也有顶牛的,笑道:“有道是身大力不亏,俺看怎么也得过了十二式。” 还有人道:“这关扑不过是三分眼光,七分气运,且等开了局再说!” 这楼下议论纷纷,却没有传入父子俩的耳朵,跟着鸨母上了二楼后,便来到一间门上挂有风字牌匾的花阁前,鸨母便拍门道:“女儿,喜郎来了,快快开门!” “嗳!”花阁里传来软软一声答应,随后门便开了,走出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来。瞧这女子头上梳得是飞云髻、脸上施了薄粉、额上贴了花钿,身上是一袭前朝样式,裸着双肩的牙白色宫装罗衫,双臂挽着一条浅青色流云丝绢,拖着一条牙白色百褶长裙,整个人生生宛若画里出来的仙女一般。 再细看她眼眉,到能瞧出至少已是双十年华的佳人,姿色不过中上,可配合这衣衫造型,却也有了九分的惊艳。 便瞧她柔柔弱弱的身子如折柳一般微微弯了行礼道:“奴家周燕奴,见过喜郎!” 第一百十八章 【喜郎】 宋人喜欢关扑,这关扑又名关赌,并非是纯粹的用赌具来赌钱,而是以物品为彩头来**。 而北宋的关扑,起源还是官府因为过年为了热闹节日气氛而举办的各类抽奖活动,《东京梦华录》内卷六《正月》载,北宋时官府禁止赌博,但一年之中亦有例外,即“正月年节,开封放关扑三天。” 也即年节时,官府各坊巷会“以食物、动物、果实、柴炭之类”让众人下注,“或以数十笏银(笏板状的银饼也既是银判),或以乐艺女人(用美女做奖品)为一掷,其他百物无不然。”根据《东京梦华录》记载,每逢此时开封府繁华街市“皆结彩棚,铺陈冠梳、珠翠、头面、衣着、花朵、领抹、靴鞋、玩好之类。间列舞场歌馆,车马交驰。向晚,贵家妇女纵赏关赌,入场观看,入市店饮宴,惯习成风,不相笑讶。” 也就是,商家会在街道里设彩棚,放上女人喜欢的东西如“冠梳、珠翠、头面、衣着”这样的奢侈品,吸引女客前去关扑。 这关扑双方约好价格,用铜钱在瓦罐内或地下扔掷,根据钱面的正反来判定输赢,赢者可折钱或免费取走所扑物品。而赌法也较为简单,商家开出一个与商品标价相当的押注额和赢取条件,规定赢取条件的最常见方式是抛掷一组铜钱所得到的特定组合,铜钱抛掷结果正面曰“字”,背面曰“纯”,同时抛掷一组铜钱全为背面则曰“浑纯”,六枚皆纯曰“六纯”,十枚皆纯曰“十纯”,依此类推;若买家赢了,就取回押注并免费获得商品,否则押注归卖家。 例如一壶美酒可能价值千钱,对穷人来说太奢侈了,但没关系,你只须掏9文钱,以“七纯”为条件关扑,只要你能投出“七纯”便可以“白喝”。这样一来,只要比率足够大,没有什么奢侈富贵梦是不可能实现的,实际上不乏有人以大比率的关扑赢得宝马香车、良田豪宅和歌伎美女。 此种以小博大的关扑,尽管赢取概率很低,但并不比当今买彩票赢大奖的机会更小。 因此这关扑自神宗熙宁年间开始,扑风渐炽,以至于“自车马、地宅、歌童、舞女以及器用食品,无不以一扑得之。有以一笏扑三十笏者。以至车马、地宅、歌姬、舞女,皆约以价而扑之。” “以一笏扑三十笏者”也就是一次关扑的赔率可以高达一赔三十。而赌注除衣饰、玩好之类的零碎小件外,贵价如车马、地宅甚至歌姬舞女都被当做赌资豪迈掷出,尽显北宋中期盛极一时的奢靡盈溢。 话说回头,这“喜郎”也是一种此时比较盛行的关扑方式之一。 所谓喜郎,也就是即将要做新郎的初哥儿,这时关扑的主办者也即是庄家,会请他免费到青楼举行一个“开苞”仪式,请经验丰富的青楼娘子与他上一堂婚前性教育课,然后根据他的“表现”来作赌。 只说那周燕奴开了门后,老倌就轻轻一推,将黄大郎给送进了房里,鸨母也是乐得咧嘴,道一句:“还儿女啊!黄家少爷便交与你了!” “女儿理会的!”周燕奴又与鸨母和老倌蹲身行礼,便关了门。 这随后老倌随着鸨母下到一楼,就看见一个身穿黑色锦缎袍子的胖汉,大喝一声:“请旗!” 便有几个杂役忙搬来张大方桌放到了花台下,又拿来一面锦缎制成的旗子,铺在了方桌上,定眼一瞧这旗红边白底,上面用刺绣画出了格子标出了六块区域,里面分别绣着“三、六、九、十二、十五、十八”这些数字,大堂中本来吃酒听曲的众人便呼啦啦围了上来,却也并不喧哗,而是抬眼看向了黄大郎方才进的风字间隔壁。 倒是老倌儿也不多说话,径直来到了方桌前,摸出两枚十两的银判就扔到了“十八”上面。 约是盏茶的功夫后,就瞧见风字间隔壁的雨字间内,走出了一个身穿青色衣衫的中年人,众人倒也认识他是留仙居的大茶壶,就见他亮出双手,一只手上是一枚白菜芯儿,另外一只手上却是拿着个胸前写有“叁”字的木相公。 “三寸的包头郎?”有人一看就看明白了,当即就嗤笑了起来,不过碍于老倌的颜面,却也没敢大笑出声。黄州城这屁股大小的地方,今日你笑别人,明日说不定就是别人笑你了,再说黄大郎今年也没满十五岁。 大茶壶亮明白了手中的东西,便又回到了屋子里,摸约又是半盏茶的时间,却见他一手拿着个茶碗,先是洒了些茶水出来,然后却又拿出了一个胸前写有肆字的木相公。 便有人看了之后,愕然道:“这走了童子水,还增了一寸?怪事!” 也有人道:“瞧今日的喜郎与他爹爹快要一般高了,定然是种好,也不奇怪!” 倒是那身穿黑色锦缎袍子的胖汉却道:“呱噪什么?开旗了!各凭气运,下好离手!” 说完胖汉就从腰下的钱袋里摸出了两枚五十两重的金锞子拍到旗上,众人便也各自掏出了银两,开始往旗上下注。 这等高大上的“喜郎”关扑自然不会有人用铜钱下注,拿出的都是银判银锞子,而庄家的本钱也是浑厚,这一百两黄金可当千多两的白银。就瞧见众人三三两两的下好,便回了桌子吃酒,能瞧出押三的不过三五人数十两、押六的倒是多些,怕不下数百两、还有零星几个押九、押十二的,不过十五还是有人押了几十两银子,押十八的就只有老倌那两枚孤零零的银判。 又是盏茶的功夫,就听见有铜铃之声从风字间内传了出来,大堂中的众人都是眉色一震,暗道关扑这就开始了。 旋即,就见着大茶壶拿了个卷轴出来,便展开挂在了二楼的栏杆上,上面写着:“观音坐莲。” 铜铃响了约有二、三十下的样子便停了一停,但很快又响了起来,雨字间的大茶壶又走出来挂了一个新卷轴:“隔山取火。” 随后这铜铃是响一阵停一阵,而大茶壶也不断走出来挂上了诸如:老汉推车、后羿射日、二郎担山、金鸡独立、玉女吹箫……等等的卷轴。 却说挂到第四个卷轴时,坐庄的胖汉便狞笑着将压在“三”字上的银子收了去,挂到第七个卷轴时,又把压在“六”字上的银子也收了。 第一百十九章 【十八彩】 可随着卷轴越来越多,胖汉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当他看见这栏杆上挂出第十三个卷轴时,抹了抹额头上的细细汗珠,一边将“十二”字上的银子收了,一边暗中数了数压在“十五”字上面的银子。 压在“十五”字上面的银子倒也不多,一共就只有四堆,一堆是三枚五两的银判,一堆是两枚十两的银判,还有一堆是五枚五两的银判,这最后一堆是一枚二十两的银判。按照这喜郎关扑的游戏规则,若是押三中了,就是一倍的赔率,押六是两倍、押十二是四倍、押十五就是八倍,而押十八则是十六倍。 因此计算起来,如果栏杆上的卷轴停在了十三、十四和十五这三个数字上,庄家就要按八陪的赔率进行赔付。 可是,这床铃依旧是响一阵,停一停,又响一阵,卷轴也一幅接着一幅的增加着,直到挂上了第十六幅,胖汉这才喘了一口大气。这押十八的只有老倌一人,按十六倍赔下来,也就三百多两银子而已,胖汉干脆就点出四百两银子推给了老倌,哈哈一笑道:“你家牛儿果然本钱足,他日必成大气啊!俺服了!哈哈哈哈!” 老倌也是哈哈大笑着将胖汉推来的钱接了,道一句:“员外爷过奖,俺家的犬子哪能成了气候,还得瞧了员外家的小员外爷才是!” 其余赌输的人也纷纷举了杯上来,恭贺老倌胜了关扑,可这一轮酒喝下来,却听见床铃声依旧,抬头再看二楼栏杆,却是早就挂满了十八幅卷轴。 “天赋异禀啊!”围观的群众纷纷仰着头对那铃声出处行了注目礼,满眼的羡慕之情难以用语言描述。 又过了盏茶的功夫,才听见床铃声骤然急停,随后就看见专职报信的大茶壶端着茶碗走了出来,一边喝一边摇头晃脑的走下楼来,远远就搁了茶碗对老倌叉手道:“恭喜黄翁!贺喜黄翁!令郎卓尔不凡,天赋异禀,日后定能为黄家开枝散叶,兴旺子嗣啊!” “哎呀!借了你的吉言,看赏!”老倌一高兴,便摸了块五两的银判赏了这大茶壶。大茶壶的这般说辞,等于是证明了黄大郎是凭着真材实料,将卷轴上的十八个招式都使了一趟,老倌自然是要赏的。 那鸨母也见机得快,便领了丫头捧了个托盘过来,大声吆喝道:“还不快去把这盅老火炖好的人Q鸡汤给喜郎送去!哎哟哟!当真是要恭喜黄老爷!贺喜黄老爷啊!奴家这留仙居,已经快三年没有挂彩,真是亏了黄老爷啊!来人!还不去把彩灯挂起来嗳!” 不用说,老倌自然欢喜的将一枚十两的银判塞进了鸨母的手里。 一群小厮亮忙应了鸨母的吩咐,这就拿了十八个五彩灯笼快步上了三楼,将这彩灯点然后悬在楼顶的一根旗杆上,十八灯笼正好从旗杆顶一直垂到了一楼的门脸当口,行路的懂行人一瞧,便哎哟一声道:“今夜这留仙居,居然出了十八彩的喜郎,快瞧瞧去!” 一时间,得了消息的人都蜂拥而至,进了门后各自寻了相熟的人拼桌,很快便将这大堂挤了个满档,后来者更是七嘴八舌的与人打听这十八彩的喜郎是谁,做彩的娘子又是谁,今日里的喜郎关扑又压了多少银子,何人胜出,得了多少彩头。 老倌也似明星一般被人簇拥着说长道短,就好似着挂了十八彩的正主儿就是他一般。 “喜郎出来了!”好一会,就听有人叫唤了一声,众人都扭头去看,便瞧着黄大郎和之前送鸡汤的丫头前后脚出了风字间。黄大郎自然还是之前进门时的装扮,只不过头上却盖了一块红纱,发髻上也簪了一朵红花。 有好事者便喝问道:“燕奴儿可还好啊?为何不见她亲自送出来?” 黄大郎面无表情的走下楼来也不搭话,倒是他身后跟着的丫头却是捂着嘴笑了笑,便对众人做了个手势,顿时引来了一阵哄堂大笑。 待黄大郎才走下了楼梯,也不知何时准备好的留仙居娘子们,便在二楼撒下了花瓣来,还有一些酒客看客也拿起各自桌上摆饰花瓶里的花朵儿捏碎了往黄大郎身上抛撒,黄大郎也没躲闪,反倒是便走便与众人叉手做谢。 走到老倌面前,原本恢复常色的脸面却是刷的一下又红了,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老倌却是上来拍了拍他肩背道:“好牛儿,今次可是给俺老黄家长了脸啊!” 那坐庄的胖汉也上来拍拍黄大郎的肩头道:“哎呀!好孩子,果真不错!虽说你爹当年也挂了十五彩,可如你这般年纪却能挂十八彩的,这黄州城也是独一份儿!若不是你董叔父家中尽是小子,真要有个女儿许给你做小妾也是甘愿啊!” 黄大郎忙对胖汉行礼道:“叔父过誉了!” 那胖汉董员外却是突然一把勾住黄大郎的脖子,压低声音问道:“小牛儿,与叔父说实话,觉着那燕奴儿好是不好?” 黄大郎被问得脸上一窘,只能期期艾艾的答了个字:“好!” “好就成!好就成!”董员外贼眯眯一笑,便松开了,却是跳上了花台道:“今日出了十八彩,俺老董自然不能扫了大家的兴致,再开一局三英战吕布,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一听,都叫了声好,这所谓三英战吕布,也就是四人行,难度系数可比喜郎翻了三倍,内里详情不足与不好此道者道哉,就此打住。 只说这留仙居虽然还有娱乐,可黄家父子倒是不便久留了,鸨母这便让两个小厮系了褡搏,将老倌关扑得来的银子背了,好帮忙送回黄家。鸨母自己也拿出了一封红包亲自塞到了黄大郎的怀里,还乘着旁人都没注意的机会香了黄大郎一口,这才送了父子俩出门。 然而也就在出门的时候,一个蓝衫的侍女却是追了上来,将一个碧玉腰坠子塞进了黄大郎的手里,道了句:“这是姐姐与大郎的,可收好了!” 想来她口中的姐姐,应该就是周燕奴,黄大郎自然也收了。 跟着老倌走出老远后,黄大郎忍不住先拿出鸨母红包瞧了瞧,发现里面是十八枚新崭崭的铜钱儿,还是用铜十足的崇宁通宝当十钱。(宋徽宗赵佶于崇宁年间1102-1106年始铸的货币,该钱文书法清秀骨瘦,铁划银钩,是徽宗赵佶瘦金书体存留世间的真实显现。宋徽宗更因铸钱精绝,而于王莽并称“钱法二圣”。钱体厚重,青铜质,民间百姓十分喜爱。) 再看那燕奴儿送的碧玉坠子,却发现一面是光滑玉璧,另外一面却刻着一头有鳞有角的龙,黄大郎想了想,心思莫非这周燕奴是属龙的? 第一百二十章 【归家】 黄大郎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周燕奴这腰坠子看起来颇为老旧,坠子上的红绳结儿色泽已经非常的暗淡了。又想这政和二年正好就是龙年,如此算来若这是周燕奴的贴身之物,只怕玉佩上的龙纹真是她的属相儿,这也既是说如今她该有二十四了。 想着这玉佩也算是今晚的添头,黄大郎倒也懒得管腰坠子的寓意,便系在了腰带下面,跟着老倌回了家。 古话虽说这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和如今黄大郎挑翻了留仙居镇店的彩头娘子,高悬了十八盏彩灯的事情,在这屁股大小的黄州城里想要传开,都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 走了几十步,就有十几人叉手向老倌道喜,虽然这些都是街面上的牙人混子,却也是人面最广,消息主最灵通的主儿,都不能得罪。还是留仙居的鸨母贴心儿,负责背钱的小厮身上早早就准备好了一袋子的铜钱,且还都是当十的大钱,便让黄老倌父子俩只管散了彩红与众人。 可千万别人为当喜郎是什么丢人的事儿,哪怕今夜黄大郎就挂了三盏彩灯,也不会有人笑话,因为能够有资格被邀请去做喜郎的,等同是被黄州城的中流人家接纳和认同。不过话也说回来,这平家小户的孩子不够格,真正的高门大户和官宦人家又看不起这一茬,这种习俗也就在些中流人家和暴发户当做了投名状一般玩耍。 而老倌家中原先就属于这样的层次,只不过前些年一夜之间家道败落,没人带着玩了,如今又爬了起来,自然要重新回到这个层次的队伍里来。 从留仙居回家,路程也不过千余步的样子,才到大门口就瞧见福寿和月梅正在门阶边上候着,见父子俩回来了,福寿支应了一声就跑进了院里,倒是月梅最近还是学了些规矩,给父子俩行礼后道:“老爷,夫人吩咐进门前得跨火盆。” 说着就看见福寿呲着牙抬着了一盆旺旺的炭火出来,搁在门前后,还摸出一叠榆纸钱儿丢到了盆里,瞬间就腾起大火。 老倌瞧着便有些不高兴了,道:“跨劳什子的火盆?俺们父子俩不过走了一趟青楼,再说平日里衙门也没少去,还真是……” “哼!跨是不跨?”就听一把怒气冲冲的声音在门里喝道,父子俩一瞧,除了姚二娘还能是谁,瞬间老倌便蔫了,乖乖的迈步跨过了火盆。黄大郎自然紧跟其后,也跨了过去,倒是姚二娘上前来先是伸手一点黄大郎的脑门儿,便将他头上罩着的红纱和红花揭了丢在了火盆里。 又打眼瞧了瞧黄大郎,自然眼尖瞧见了黄大郎腰带上挂着的玉璧坠子,去也没夺,指着问:“是那彩娘送的?” 黄大郎答道:“是!” “啧啧!倒是个好物件,留着吧!”姚二娘凑近了瞧看道,这玉璧坠子用的可是碧玉(也就是翡翠),当然是价值不菲,这点眼光姚二娘还是有的,便对福寿和月梅道:“好了,快伺候少爷去沐浴!” 等黄大郎走了,姚二娘这才打眼来瞧老倌,又在他胸前嗅嗅,却只有酒气没有脂粉气,便又问老倌道:“如何?” “嘿嘿!俺老黄家的种,岂能差了!如今留仙居前,可是挂了十八盏彩灯!”老倌一脸的洋洋得意,又招手让留仙居帮忙背钱的小厮进来,指着他们身上的褡搏道:“这些便是俺家牛儿夺下的彩头!” 瞧着四个褡搏里的好几百两银子,姚二娘倒是不好骂人了,便啐了老倌一口道:“呸!若是俺家牛儿害了病,这些银钱可够治好?奴家当初过门多年不曾怀上,如今想来定是与此事有关,当年好似还挂了十五盏彩灯,却是忘记了?” 老倌急忙辩解道:“莫怕!今日这彩娘自然是再三查验过了,俺家牛儿又是天赋异禀,岂能如此轻易就害了病。婆子你是不知,今日董员外都开了口,说是瞧牛儿不错,可惜他家尽是小子,真有女儿也愿意给在家牛儿做妾呐!还有咱家牛儿,一开始说是三寸的包头郎,还真叫俺担心今夜丢了脸面,后来更正为四寸,且又越战越勇,将那彩娘……” “住口!”见老倌说得眉飞色舞,两个留仙居的小厮都忍不住乐了起来,姚二娘更是怒不可遏,便喝了一声,却扯住老倌领子拉着就走。 却说黄大郎跟了福寿月梅两人去了偏院沐浴,浴房里早用大盆盛水,水中的草药气味甚浓,黄大郎倒也是捏着鼻子洗了。换过衣衫后,正要把那玉坠子往腰带上系,月梅却是道:“少爷,这坠子真是那彩娘送的?” “是啊!”黄大郎瞧了瞧小丫头,见她的脸色有些古怪,想了想似乎是奇梦中被称为嫉妒羡慕恨的表情,不由不解道:“如何?” 月梅便问:“少爷,那彩娘可是很美?” 黄大郎方才行事时虽然服了药,却也没有迷失心智,中个过程自然是历历在目,如今回想起来,这周燕奴也是暗中帮他许多。他虽然在奇梦中见过不少,但的的确确是个初哥儿,那奇梦中**的手法虽然在万春奴身上试过,可这如何入巷,入巷之后又该如何却是没有什么实践经验,若非周燕奴指导有方,且没有故意为难,这十八盏彩灯定然是升不起来的。 因此黄大郎还真被问得一怔,呆滞了有那么几息时间后,却笑道:“美是美,却是不如明日就要进门的万娘子!” 月梅却是不知怎地,怔怔的又问:“那比咱家少夫人如何?” 黄大郎摇头一笑道:“俺表妹如今才十二岁,再过几年还不知道长成什么模样,说不定到时长成个小猪模样,如何能比?” 话才说完,黄大郎就感觉脑后生风,正要防备躲闪却是慢了,跟着右耳一疼,就听一把撕心裂肺的声音在耳边喊道:“你才小猪模样!你才小猪模样!臭表哥!烂表哥!死表哥!我扯死你!我扯死你!” 黄大郎啊呜一声惨叫,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一百二一章 【噩耗】 这政和二年的九月十六,对于黄州人来说并非什么节日,这黄万两家的结亲喜庆自然也就凸显了出来。再说这几个月来,黄州人也是眼瞧着黄老倌从一个赶骡车的掌鞭,又回归成了脚店的掌柜,并眨眼间又成了正店的东家,货真价实的黄老爷。 对于这黄家的突然咸鱼翻身,倒是有跟多说法,其中被人认为最接近现实,也最能够令人信服的说法,就是这一切的起因,都是从黄老倌的儿子黄大郎救了万家的小姐万春奴。 什么万家小姐漏夜被万府的贼官家请的拐子掳走,那拐子正要行事坏了万小姐清白时,却叫黄大郎给救下,并且一斧子将那拐子给劈死。后来又是黄花荡的浪里子寻仇,掳了万家姐弟,还是黄大郎神勇的与浪里子在江上大战了三百多个回合,最后还是全须全尾的将姐弟俩就走。于是万家感恩戴德,不但许了万家小姐与黄大郎做妾,还赠了许多的金银,所以黄家这才有钱赎回了老店,还扩建了食汇街云云。 这街头巷尾的小道消息,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反正这半信半不信间或许真相的部分就暗藏在其中了。 第二天一早,黄大郎起身后先用药酒揉了揉双耳和身上的淤青,这才在齐姨和贾婆婆的帮助下,穿起了全套新郎官的衣帽。这两日前黄家已经已经给万家送去了催妆的花髻、销金的盖头和按规制该要送去的物件,昨日万家也来黄家铺了床、挂了幔帐。虽说娶的是小妾,走的却是迎娶正妻的礼节,因此万家送来的衣帽吉服也是正式的公裳,也就是一套绿色的九品官服和花幞头。 《东京梦华录》中记载,这北宋汴梁的婚俗,首先婚礼的前一日或当天一早,男家要给女家“下催妆冠帔花粉,女家回公裳花幞头之类”。可见新娘的吉服是男家送去“催妆”的,新郎的吉服则是女家回送。新娘的冠,同书又称之为花冠子,帔是古代妇女的披服。 而新郎的公裳即朝廷公服,这本来是有官阶的人才能穿的;幞头是当时男子贵贱通服的头巾,但花幞头则是婚礼行用的吉服。民间习俗,结婚是大喜之日,在服饰上出现一些僭越,正式规定庶民结婚可以用九品命服为吉服。 只不过这套行头穿起来,到让黄大郎有些为难,那就是花幞头上的红花太小,绿叶太多,这一身绿色官服也不说了,再配个绿茵茵的幞头……似乎有哪里不对啊! 不过这也为难黄大郎了,他自然不知道这绿帽子的说法,还是元朝以后的事情。元朝主政华夏之后,规定妓院娼寮之中的男性工作人员都要系绿头巾和佩戴绿帽以区别,这宋时尚且还无绿帽子的说法。 不过习俗如此,也不多说了,便按照之前定下的仪程,先去自家正厅给父母问安,又去了舅父家里给舅父舅母以及未过门的正妻问安,这才骑了借来的高头大马,带了迎亲的队伍登门去了万家。 由于是迎娶小妾,也不敢太招摇了,只是让人买足了炮仗沿街乱放。没错,就是炮仗,不是爆竹也不是鞭炮,是用厚纸筒裹着火药做成的炮仗,拇指粗细,分为单响和双响两种。如今黄家买来的炮仗都是产自荆湖南路(今湖南),价格也是便宜,单响的两个大子一枚,双响的五个大子两枚。 刚进了午时,黄大郎就稳稳的骑着马,由人牵着顺黄州主街就往万家行去,瞧他家这等迎亲的架势,倒也少不了有人疑问道:“娶的是小妾,至于这般招摇吗?” 这话自然要引来议论,肯定有人会说:“懂个甚,万家的小姐虽然因为名声污了,只能当做妾室出嫁,可这样家事的小妾,你可娶的上?再说这黄大郎的正妻,可是如今黄州主薄的女儿,可尚未及笄。这万家小姐去了黄家,名义上虽然是妾,可还是要做大、管家的,这般礼数自然不会差了。” 这议论黄大郎自然听不见,到了万家,按照迎亲的规制都使一遍,也不敢巡城招摇,便径直回了本家。将新娘送入洞房后,便去摆宴的食汇街给街坊邻居亲朋好友敬了喜酒,直到差不多未时才回了家。 不过这还不能消停,还要等晚上行了家礼,两人才能同入洞房,因此黄大郎便招呼着月梅给万春奴送了点心和茶水,又隔着窗子说了几句话后,便去了姚家。 此时,姚政已然下值回来,听下人说正在书房,黄大郎便径直去了,在房前刚准备开口禀告一声,就听见房里咣当一声,黄大郎便推了门进去,恰好瞧见地上一枚碎裂的镇纸,以及脸色发青的舅父姚政。 “舅父,这是如何了?”黄大郎当然是不知道姚政为什么要发火的,但他猜测应该是与自己今日纳妾无关,心里倒也不忐忑。 姚政看了黄大郎一眼,想了想便将桌上一份桑黄纸写的东西递了过来道:“杰儿瞧瞧。” 黄大郎接过来一看,却是一份朝廷的邸报,抬头倒是没有什么,看到中间也是惊呆了,只见上面写着政和二年(1112年)九月初,蔡相(蔡京)更定官名。更改开封府臣为尹、牧,由是府分六曹,县分六案。改六尚局,建立三卫郎;又更两省之长为左辅、右弼。武将的旧寄禄官名称则改为各种大夫、郎等新寄禄官名称,称武阶官,以太尉为武阶官之首,甚至黄冠道流,也充朝品。 黄大郎这些时日不但要读张思之老夫子布置的课业《春秋》,也继续看县志府志和舅父积下的朝廷邸报。知道这元丰年间朝廷搞了个官制改革,解决了文臣京官以上的官职名称与实际不符的问题,但其他方面未能涉及,如今这蔡京显然就是钻了个空子,就把这事办了。 不过黄大郎吃惊的地方,却是:“舅父,这蔡京何时又成了宰相?俺却怎么不知道?” 姚政咬牙切齿的答道:“乃是五月初官家召复回京辅政,八月中抵京执宰相位。” 这杭州离东京汴梁约有两千里,水路近三千里,蔡京从杭州回汴梁都要三个月,这黄州离了汴梁陆路也是一千多里,蔡京召复回京这种消息延迟两三个月倒也是正常的,毕竟这蔡京又复出的消息,对很多人而言可不是一个喜事,而是一个噩耗。 **** 这几天网络不好,大伙是觉得每天的章节一块更新好,还是上传后台定时更新好? 留个言瞧瞧,一会还有一章! 第一百二二章 【闹心】 黄大郎一眼将邸报扫完,发现邸报下还有两封信,便继续往下看。 这两封信上都没有抬头,字体看起来也非常怪异,不过上面的消息却是与前不久传闻的铸夹锡当十钱和黄州的茶榷开襟有关,看这头一封信上称,五月的时候,永嘉知县的虞防上书称:“朝廷昨行当十钱,最富国便民之良法也,所贵推行之得其人而已。前日异议之人,务快一日之私,上欺天听,改为当三,亦误国之一也。望特许兴复,以便上下。” 结果是官家下诏:“虞防除名勒停,送循州编管。” 如果不是黄大郎最近都在看姚政往年积下的邸报,只怕会对这封信的内容感到摸不着头脑,实际上这个事情说起来的确非常复杂。简单点说,就是这当十钱最早是蔡京在第一任宰相的任上发明的,结果造成通货膨胀百姓被坑害,于是在蔡京第一次被罢相后,当十钱就被朝廷禁绝。 这长期以来,古代的百姓多使用小平钱,但在古代发生战争的时候,朝廷就拿出发行虚币大钱的手段,铸造一些一个可以当一百个,或者当一千个的大钱。而蔡京这家伙铸造的当十大钱,不用铜却用铁,且根本无法等值。想想看,用当十的铁钱买个一文钱的饼,对方可能要找给你九个铜钱,然后你用着九个铜钱又买来铁料铸钱,这是不是眨眼间获得几倍的利益? 结果是,蔡京每一次复出就搞一批当十钱,每次遭罢了相后朝廷就禁绝一批,并且把黑锅给他背,如此往复遭殃的是老百姓,得利的自然是朝廷。所以这封信的意思,就是这六月里朝廷命诸路铜钱监改铸夹锡钱,强使与铜钱等价行使,拒绝收受者有罚的事情,根子是在这上面。 这也就是为了迎合蔡京复出,永嘉知县虞防上书请铸当十钱,不过这次官家赵佶认为事不过三再也不敢这么干了,就把上书虞防给撤了职,却架不住这里面的利益,于是改为铸造夹锡钱。 所谓夹锡钱,就是在铜里面掺价格低廉的锡,铸造出来的钱体积个头不变,却省了很多铜。 至于第二封信里说的事情,就叫黄大郎原本还算舒缓的眉毛都皱起来,却是传闻这蔡京回到汴梁后,就开始四处活动准备要大改盐酒茶铁税法。而这所谓的“大改”,是准备废黜所有官营盐场、茶场、酒场,以及所有禁榷制度下的产品,其生产、运输、销售都可由民间自定,但唯一的重点就是经营者想要交易盐酒茶,就必须要跟朝廷换领钱引,也即是“以钱买钞(钱引),以钞买盐酒茶。” 钱引这东西,已经在之前玩崩了好几次,搞得天下民不聊生,百姓怨声载道,就是朝廷百官也是非常闹心。现如今这又是夹锡钱,又是大改税法,这个事情如果分两面来看的话,这褒的一面就是这蔡京太公忠体国了,太为大宋朝廷着想了,铸钱这等大事自然不会是蔡京自家的作坊来干,所以改铸夹锡钱最大的得利者是谁? 自然是大宋朝廷啊! 再来就是改了税法之后,百姓要盐酒茶,就得用真金白银去买官府的钱引,然后就可以用钱引去买盐酒茶了,只不过就是朝廷换了一种收税的办法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呵呵!谁要是这么想,那可就信了他蔡京老贼的鬼了! 如此看起来,这想要在黄州开茶榷之事,怕是要黄啊! 姚政看着黄大郎的眉头直拧巴,又看到他两个红肿的耳根,终于想起来今日可是黄大郎娶妾的日子,便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道:“哎呀!舅父也是糊涂了!杰儿此时过来,可是都安排好了?” 被姚政这么一打断,黄大郎便也放下了心思,将邸报和书信放下后,便道:“正是来请舅父的!” 姚政便道:“不用了!舅父还要细思此事,你把玉儿带过去行礼就成了。来人,去唤了小姐来。” 不一会表妹姚玉便来了,却瞧见她双眼红肿,见着姚政目光有些躲闪,步子也是迈得小心,姚政却是当着她的面对黄大郎道:“昨夜玉儿胡闹的事情,舅父也听你舅母说了,这孩子如此胡闹都是舅父管教不严。今日里,舅父已经责罚过了。往后她若再敢胡来,也莫要与人说道,该责罚该打骂自是你黄家的家事,可记下了?” 黄大郎一听,也不敢忤逆,便答应:“孩儿理会的!” 姚政又道:“娶妻、纳妾,都是人生大事,也是命中宿缘。这万家小姐虽蒙你两次相救,却因坏了名声才不得不委身下嫁与你做妾,你却万不可委屈了人家。你爹爹二十九岁方才有你,只盼你能早日为黄家开枝散叶,因此这子嗣嫡庶之事,也不需操心!” “是!孩儿受教!”黄大郎听得分明,舅父也是通情达理,想着万春奴已经快要十七,过了黄家的门来结了珠胎自然容易,因此便明说黄大郎就算让万春奴先怀上孩儿也是无妨,不用担心嫡出和庶出这个问题。毕竟姚玉才十二岁,还得三年才及笄,总不能让黄大郎三年都不碰万春奴,或是让万春奴三年都不能怀孕吧? 最后,姚政又对着姚玉道:“玉儿!你与你表哥虽然是早就订下的亲事,可为父这些年来的教导,都叫你当做耳旁风了?为人妻者,最忌为何?乃是善妒、跋扈、狠毒!若你再敢犯下如那昨日之事,为父便叫你表哥写下一纸休书与你,到时是青灯古卷还是一丈白绫,为父都随你,可记下了?” 姚玉红着眼撇着嘴,颤巍巍起身给姚政行礼道:“父亲,玉儿记下了!” 又对黄大郎行礼道:“表哥,玉儿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黄大郎忙去扶了,却也不好说什么,不论是他还是舅父姚政,都知道昨儿个的撕扯可不是为了去留仙居做喜郎之事,姚政今日若是真不点破,只怕这事日后也要变作一件闹心的事儿。 这男人去青楼狎妓在宋代可是正儿八经的夜生活娱乐活动,不但不犯法,还是读书人所特有一种非常有品位的文化活动。这要是一个读书人和一个屠夫都去青楼,哪怕屠夫给出再多的钱,姐儿们怕也只愿与读书人行那好事,叫屠夫还是自己懂事去找那半掩门(暗娼)的泻火才是。 当然,做喜郎与人关扑这种活动,叫官宦人家看来还是有些不齿的,不过谁叫黄家目前就是这般的层次,便是姚政也不好说什么。 随后这小两口拜别了姚政,姚玉便跟着黄大郎去了黄家。待到了吉时,黄大郎便牵着万春奴出来,拜了天地高堂和未过门的正室,这才一齐进了洞房。 **** 算了,早点送上这一更,不叫大家等待了! 刚看到有书友说老黄哥这种半穿就等于是开了【困难模式】的全穿,俺深以为然啊! 大伙儿!这简单模式的全穿小白文,看起来真有意思么? 第一百二三章 【红月】 这北宋时的洞房规矩,倒也不算繁琐,毕竟朱熹生在南宋。 只说二人入了洞房后,便有万家陪嫁的丫鬟按照规制给两人一项一项的行起了礼来。 这《东京梦华录之娶妇》内记载:新人“用两盏以彩结连之,互饮一盏,谓之交杯。饮讫,掷盏并花冠子干床下,盏一仰一合,谷云大吉,则众喜贺,然后掩帐讫。就床,男向右,女向左坐。妇以舍钱彩果散掷,谓之撒帐。” 饮了交杯酒,又撒了帐后,待丫鬟们退下,黄大郎便伸手揭了盖头。还好,眼前的良人果然还是自己认识的万春奴,到没有发生奇梦中瞧过的新娘变作他人的事故。 借着房中红烛光亮,看着脸上扑了粉,额头上贴着凤纹花钿,嘴角边也点了面靥,唇上涂了口脂的万春奴,若是原先有七分美,如今至少九分半,黄大郎不由呆了呆,便玩笑道:“哎呀呀!这位仙女姐姐,可是从天宫下凡而来顶替了俺家的春奴儿啊?” 万春奴一听,不由好笑又好气,先用衣袖遮了口,便也配合着点头道:“是剑℃身乃是九天仙女下凡,凡人见了还不跪拜?” 黄大郎便伸手搂了柳腰,又勾指抬了下巴,凑近了口花花道:“来!且来让俺仔细瞧瞧,到底是也不是?” 这人若是一搂一抱凑得近了,自然都是血气上涌面红耳赤起来,再说黄大郎早有奇梦中的种种手段,又在昨夜积了实战经验,那还不知如何入巷。再说万春奴家又不是什么诗书传家的人家,也没有弄出个什么绝对或是洞房诗来为难,于是这二人便如干柴遭了烈火,久旱遇了甘霖一般,这便**了起来。 内中详情,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和政策,未予显示。 只说约有半个时辰,这初行的**,便也云收雨歇。万春奴招呼一声,两个陪嫁的丫鬟便进了房来,先伺候黄大郎着了便服,又上床帮万春奴整理,最后两人却是举着一张二尺见方的了事帕与黄大郎瞧看,只见上面落梅点点,还有些处子的幽香与血腥子气味。 黄大郎脸色一红,便扭头道:“与老夫人观去就是!” 两个丫鬟应了,便自出了门儿,倒是万春奴艰难的挪着下了床,便也福了身子,与黄大郎道:“妾身之躯,今日与君。往后此身皆托与郎君,勿以它日见弃,使妾有白头之叹矣!” 黄大郎倒也知道这话严重,急忙起身扶了,又将她搂在怀中,伸出三指盟誓道:“得春奴儿不弃,乃是俺黄杰之幸,日后若敢见弃,定叫俺受那五雷轰顶之惩,万箭穿身之罚!” 黄大郎说得快,万春奴想要掩口却来不急,便伸手握了他盟誓的手道:“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二人又温存了一会,便坐了歇息,瞧着桌上的酒菜已冷,万春奴便唤了丫鬟来重新热过,瞧着两个丫鬟脸有喜色,黄大郎倒也想起方才那了事帕的事情,便问其中年纪稍大的那个道:“冷枝儿,可是得了赏?” 这冷枝儿乃是万春奴的贴身丫鬟,两人同年,且六岁便在一起,是内定的通房丫头。听黄大郎问了,便也开口道:“回姑爷的话,方才老夫人赏了奴和绿萼一人五两银判子,还许了……” 冷枝儿说道此处便愕了,急忙打住,黄大郎自然是不明白,但看她脸色却也还是想知道,就问绿萼道:“绿萼,老夫人许了什么?” 绿萼是万春奴来到黄州之后才与她做丫鬟的,今年刚及笄,本就是黄州人士,便笑道:“姑爷,老夫人许了冷枝姐姐和奴奴,若是也见了红,便赏百贯的体己钱儿!” 冷枝儿面上一红,便推了绿萼一把啐道:“死绿萼,有你什么事儿!今日是小姐的大喜日子,也敢来说!” 黄大郎见了便笑道:“好好好!莫要打闹,此事日后定不叫你们落空,如今快去热了酒菜来才是正理儿!” 两个丫鬟听了心中都是暗喜,倒也手脚麻利的取了酒菜去热,不一会便整治好了。 黄大郎开了后窗,抬头一看月才偏西,也不过三更。正要回头与万春奴调笑几句,想说时间还早,用了宵夜之后还可以再来一发,却恍然间感觉那里不对,回头再看时,这才发现月面竟然暗暗发红,便叫了万春奴来看,果然是红月。 黄大郎师从朱桃椎六年,医卜星象虽然还没开始学,但神神叨叨的本事多少还是蹭了点儿,知道但凡月染鲜红定是灾祸之征兆,这红月至阴至寒,兆示人间正气弱邪气旺,怨气盛戾气强,一地一域见之有灾,若是天下共见,便会天下动荡。 一时间,黄大郎心中一动,想起了下午在舅父姚政那里看的邸报和书信,以及蔡京再次复出的消息,不由感慨万千,竟也消了再来一发的心思。 翌日,万春奴作为新妇,自然早早起身,独力为家人整治了一餐朝食,老倌和姚二娘也不起早去老店盯着,辰时二刻便准时进了花厅。 还别说,万春奴除了女红刺绣的名声响亮,这下厨的手艺也是不错的。 今日的朝食,主食是一道黄州传统捞面,配菜是一碟下江肉碎炊饼、一碟醪肉、一道鱼羹、一碟烩蛋、一碟油煸时蔬,还有五色糕饼和五色签菜。 这老倌和姚二娘,一个是脚店的老板,一个是老板娘,吃食之道自然不会差了,看了看也明白这新媳妇儿也是用了心的,除了这五色糕饼和五色签菜能提前备好,其他都得现做。加上这些菜食的摆制、花样也是规整,便也笑着点头尝了,却很快就收起了笑容。 一旁正喝着鱼羹下炊饼的黄大郎见了,便笑道:“爹娘可是觉着不对味儿?春奴儿才来,应该还不会用鸡精,便也就没放。” 第一百二四章 【忧恼】 老倌搁下筷子,便拍手道:“是了!这些时日,嘴都让鸡精养叼了,看来以后还是少吃为妙!” 姚二娘却是摇头道:“若敢不用,看这黄州城里的食客,不砸了老店才怪!” 黄大郎看一旁不明白情况的万春奴满脸的委屈,便笑着让万春奴坐了,又让月梅去厨房取了鸡精来,然后给万春奴盛了一碗鱼羹,放了鸡精后叫她来尝,自然是让她的眼珠儿险些瞪了出来。 瞧着万春奴的表情,黄大郎倒也想到自己还真没给岳父家里送过鸡精,便悄声道:“待你回门时,可捎些回去。” 鸡精这种黑科技黄大郎可是没想过发卖,只是专供自己家的老店和食汇街,想要品尝这美味,自然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店! 用过了朝食,老倌夫妇自然去了老店,黄大郎便领着万春奴回了房。他自然知道,为了这餐朝食,万春奴可是五更就起身了,足足忙了快两个时辰。幸亏他昨夜心有所扰,没有再来一发,不然今早叫万春奴如何起得了身,这便让她上床睡了回笼觉。 瞧着万春奴气息渐渐平稳,沉沉睡去,黄大郎心中也是饱满的感觉,这感觉该是那叫做“幸福”的东西。 想了想便来到书房研磨铺纸,这便沉思起来,不久便动笔写下了:“万花争艳,春来迟,娇娥谁人怜惜。窈窕英眉,袭绣衫,不施粉黛花钿。年华似锦,当折直须折。如仙画靥,耗费几多机缘。” 吾本黄头少年,却得此美眷,月老当酬。生亦有涯,岂相负,但求此生白首。天若有情,却能不笑我,天亦不老。两情相悦,携手合鸣萧瑟。” 写完之后,又在落款处题字道:壬辰年九月十七,黄杰纳万氏春奴留念,愿执子手,此生不负。 万春奴这一觉便睡到午后时分,起身抬眼一看,却发现房中无人,倒是床前的桌上铺开了一卷,便起身来瞧,待她读了卷上的词儿,泪珠儿便忍不住垂落下来。 而此时,黄大郎却是身在姚政的书房,那书桌上又摆放了机封书信,黄大郎也刚看过,不过抬头和落款,以及其中一些字句却是用墨涂了。当然,主要内容和大概的意思还是十分明确,那就是蔡京八月返京后,是如何钻了改制的空子强行改革官名,又是如何整治了许多官员。 整治官员这事,昨天的邸报书信里倒是没提,说是蔡京还朝后封鲁国公,提举淮西学士苏木献议给蔡京搜取五年来的考试题,进行询问比较,以观向背。这什么意思呢?也就是此时的各地和朝廷学官很多都以时政为题考试,蔡京被贬黜离朝后,学官们也就出题:请问蔡京这个大老虎终于第二次落马了,大家怎么看? 于是就有三十多人因此获罪,撤职的撤职,贬黜的贬黜。 然后其他的书信里还提到蔡京回到汴梁以后,又是如何的跋扈嚣张,惩治罢黜曾经看他不顺眼的,以及现在他看人家不顺眼的。不过这些黄大郎可是一点都不关心,他关心的问题就是到底蔡京是不是真的要搞什么盐酒茶的税法改革,而信上的消息显然都是负面的。 姚政看着坐在一旁眉头紧锁的黄大郎,这孩子回家后的这些时日,尤其是最近几个月的变化身为舅父他自然看在眼里。或许别人还真不知道黄大郎的师尊是谁,但他却是知道的,再加上黄大郎只是拿出几个方子,就让这黄家老店咸鱼翻身,让食汇街凭空出现,还有那“烟锁池塘柳”的绝对,以及与苏澈对答如流,争名夺利的气势……如今的姚政可是不会小看自己这的半子了。 等黄大郎放下了书信,姚政便也接过,随手就仍在了一旁的铜盆里,信纸被水侵了之后慢慢融烂,姚政又拿了裁纸随意搅动几下,便彻底的毁尸灭迹。 随手搁了裁纸,姚政便问:“杰儿,此事你怎么看?” “无有看法!”黄大郎摇摇头,想了想道:“说起来,不过是神仙打架,殃及池鱼罢了!蔡京如今得势还朝,整治些人也是常理。更别说要改革税法,我等也是鞭长莫及,想来以舅父的官职身份,且不说上书能不能递到官家面前,就算真递到了官家面前,官家会不会看还是两说。所以,如今只能是静观其变,反正若果出了祸害,也不是俺黄州一家倒霉。” 姚政听了也是点头,他这个主薄在黄州虽然有分量,但却达不到给官家上密折的层次。再说这黄州知府曹大人既不是蔡京的人,也不是反蔡京的人,所以不可能让他就改革税法的事情去强出头,更别说这家伙想要回汴梁的想法在衙门里也是人尽皆知。 黄大郎继续安慰道:“舅父倒也不必为此费心,孩儿如今已经寻到能走水路的好手,孩儿的意思,这大路走不通,便走小路好了。” 姚政却摇头道:“黄州不产盐铁,百姓唯一能够牟利之物便是茶了,若是真改了税法,就算开了这茶榷,怕也不能让民获利啊!叫舅父如何不忧恼?” 这宋代是历史上著名的“积贫积弱”封建王朝,与契丹(辽)、西夏(党项)、女真(金)烽火不息,财政困难、战马短缺是两大难题,而能拿出去换战马的东西委实不多,茶叶便是其中大头,所以朝廷倍加重视榷茶制度。 据《宋会要・兵》记载,买马经费的来源是“布、帛、茶、他物充其值”,茶课是国家财政的重要来源。宋高宗末年国家财政收入为5940余万贯,茶利占6.4%;宋孝宗时为6530余万贯,茶利占12%,由此可见茶课之丰厚。而由于“夷人不可一日无茶以生”,茶成了博马的必需物资。茶的政治属性已远远超过商品属性,故入宋后皇帝、大臣、经济学家都直接参与茶法的制定和修订,而且争论非常激烈,变更也很频繁,使茶法日臻完善。 北宋建都开封,受契丹、西夏军事威胁,而国家财政主要依靠东南。太祖乾德二年(公元964年)开始禁榷东南各省茶叶,于汴京、建安、汉阳等地置榷货务,后调整为六个,“令商人金帛京师,执引诣沿江给茶”,“令民折茶税外.悉官买,民敢藏匿而下送官及私藏者,没入之”,并禁园户(茶农)“毁败茶树”和卖“伪茶”,官吏私贩者同罪。 另外,又在淮南设立十三场,在其管辖内的园户隶属于山场,山场是征收茶租、收购茶叶和贩卖茶叶的场所。这样,形成了“天下茶皆禁,唯川峡两广听民自卖,禁其出境”的局面。尔后,于嘉v四年(公元1059年)驰禁,崇宁元年(公元1102年)复禁。 谁想到,不过十年之后,蔡京把当十钱和花石纲都玩过了之后,心思最终打到了盐酒茶上,这就要了卿命! **** 老黄哥最讨厌抄诗党,本章《念奴娇・合鸣》系百分百原创! 第一百二五章 【绿林粉】 感谢“山人自有妙姬”和“梦想从未完成”两位的打赏,今晚三更! **** 不过,听舅父的心思,他还真是忧国忧民,担心这盐酒茶的禁榷真要是被蔡京给玩坏了,老百姓会受到伤害。 想了想,黄大郎却也笑道:“舅父何须忧恼,且不说今日就算舅父绞尽脑汁也解不开此事,就算明日、后日、大后日,这日日忧恼,也是解不开的!” 被黄大郎说的一窘,姚政倒也答应道:“舅父理会的,的确轮不到咱们忧恼。” 黄大郎眼珠儿一转,便道:“舅父,如今还不如想些可行之事,比如说可在黄州开一个猪牛羊市。俺听家中的老账房孔伯说,如今附近的大宗牲畜交易多在鄂州,黄州除了初三、十八两日大集之外,贩售牲畜的客商多选择鄂州落脚,孩儿想着如今城西还有大片空地,何不如圈下新建一个市场,再弄些优惠的花头,将客商们都吸引到黄州来。” 姚政听了没有感觉意外,反而问道:“每月两集还不足够?新建市场?引来客商容易,可若是牟利不足,却也留他不住啊!你道昔日黄州没有草市么?却是难以维持下去,便也裁撤了!” 黄大郎只能解释,这虽然与万家达成了协议,用了他家在麻城县内的庄子来搞作坊和养猪场,但进过仔细核算之后,发现至少在三年之内,罐肉的原料是无法自给自足的,再加上这罐肉也不是非得用猪肉这一中,牛羊肉和鸡鸭肉也是可以做罐肉的,以其派人去各地收购,还不如就在黄州建设一个市场,然后发动黄州附近的民户养殖鸡鸭和猪羊,把民间的养殖业慢慢发展起来,就算以后朝廷真要搞什么税改,也不至于波及到改行搞养殖业的民户。 提到养殖业,还是这几日黄大郎突然想到的,既然万家应承可以敞开了供应谷糠酒糟这类饲料,以其自己下大本钱去搞养殖场,还不如散到民户家中去。这百姓家中本就有养殖的传统,就算是贫家小户也总要养上几只鸡鸭应急,稍好一点的就会养头年猪或者养上几条山羊。还有耕牛虽然官府规定是不能随意宰杀,但牛肉稀少好吃,因此总会有人弄来跌累病老而死的牛,这发展养牛业自然也是很有前景的。 听了黄大郎的说辞,姚政从眉头紧锁到逐渐展开,最后听黄大郎愿意出一千贯本钱建设市场,而官府只要把城西的空地拿出来就行,并且以后市场的税收也将会是一个大进项,倒也觉得是个好路子,便答应考虑谋划一下。 这舅侄俩又商量了好一会,黄大郎这才告辞回家。 然后,无所事事的黄大郎也就和万春奴窝在家里又过了两日没羞没躁的生活,待到了回门之日也才陪着万春奴回了娘家,进一步敲定了庄子的事情。 万年青这些日子可没闲着,除了原有的庄子和土地之外,他又动了脑筋将万家在黄州各地的田土又归拢了一下,在没花一文钱的情况下,又与人置换了庄子周边的三百多亩田地,最终将庄子的总规模确定在一千九百二十亩,这其中上田四百五十亩,中田五百五十亩,下田八百亩,还有一百二十亩的桑田和林地。 万年青倒是明白,自家出的田地越大,这四成份子的含金量自然也就水涨船高,倒差点是没把黄大郎给吓着。想着如今要进十月,天气也渐渐凉了,再说负责前去东京汴梁开拓市场的苏澈也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总也不能这么拖着。 黄大郎便于万年青商议,是不是现在就开始平整土地,把养殖场和作坊的架子先搭起来,至于工料钱黄家可以先拿出三千贯来,不过这钱却要算在万家的头上。万年青可不知道黄大郎拿出的这比笔钱是“黑钱”,误以为是黄大郎想要把这笔钱算在万春奴的头上,自然觉得这女婿果真地道,很会做人。 等到了九月二十一,黄大郎终于结束休假和没羞没臊的日子返回学馆上学的时候,这天道盟在光州的固始县境内,胆大包天的劫了花石纲并且就地捣毁的光辉事迹也在黄州城内传开了。 而且让黄大郎意外的是,在学馆里眉飞色舞传播小道消息的人,居然是曹知州家的衙内曹阿宝同学。 “却说那天道盟的好汉,哇呀呀大叫一声,便使了一双烂银锤迎了上来,与那太师府的供奉双枪蛟盘马大战,双方那是枪来锤挡,锤来枪架,打得是天昏地暗,飞沙走石,才堪堪战了一百多个回合,就听好汉虎啸一声,一锤就拍在了双枪蛟的脑门之上,再一锤就打中他的胸口,便叫那双枪蛟当场了帐!”曹阿宝眉飞色舞的说着,好似那茶馆中是说书人,自然让一班小学生都听得痴了,不过倒是有个头顶梳着一撮毛的毛孩子不解问道:“宝哥儿,这书上不都是说要分胜负,最少要大战三百回合么?” 曹阿宝却是不屑与他解释什么,口中呼啸一声便要走,还是黄大郎拉住他问:“衙内,你这消息可是当真?俺听舅父说,这花石纲可是与俺黄州解出的税银一道走的,押司姚榕可俺家的堂舅爷,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曹阿宝听了,倒是答了黄大郎道:“这消息可是昨夜由押解税银的马快传来,天道盟的好汉亮明旗号只劫花石纲,你家堂舅爷和税银倒是无恙,听说就是那些好汉也无一折损。” 黄大郎脸上忙露出喜色道:“俺家堂舅无恙便好,说来这什么天道盟的好汉也是厉害,居然杀败了押运的官差,还毁了花石纲。” “那可不是!”曹阿宝一副洋洋自得的表情,似乎他也是天道盟的一员般,只听他道:“哎!若不是俺有官身,只怕给家中招了祸患,不然也去投了天道盟!这应奉局坑害百姓,无恶不作,俺空有一身好武艺,却是徒呼奈何啊!” 黄大郎听了觉得好笑,心说这曹衙内居然还是个绿林粉,便调侃道:“咦!宝哥儿,你可是知州家的衙内,却说什么落草?” 曹阿宝却是一脸的神往:“做什么衙内,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落草,过那刀头添血、快意恩仇,替天行道的日子。这个中的爽利,你却是不懂的!罢了!俺去练功了!” 第一百二六章 【洗尘】 到了晚间,黄大郎回家之后又去与舅父问起,倒也得了确切的消息,孙立他们果然得手不说,做出的事也的确只得称道。 又过了三日,终于等来了这群好汉。 这日午前黄大郎便得到福寿传信,知道孙立等人一早陆续回了家,却也不敢随意旷了下午课业,直叫福寿去了明秀楼订下了最好的席面与众人接风,下学之后这才不慌不忙的返家。 不用说,此时这帮好汉都是酒过了十三巡,菜吃了十五味,还能有正形的也就是只有孙立和孙家四老,以及两眼贼眯眯瞧着孙七娘的胡仁了。 雷豹这假和尚喝得貌似最多,如今摊开胸襟就睡在厅里的地席上,还用腰带把自己个门柱拴在一起。其他的人也是喝得恶形恶状的,就连卢家父子也是不堪酒力,卢鱼儿直接坐到了地上抱着凳子小睡,卢二则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的模样。 黄大郎见了也不去理他们,便拿了凳子坐在孙立身旁,问道:“如何?” 孙立看样子也喝了不少,不过此时仅有些脸色微红,便道:“金子两千五百两、银子七千两,还有一箱珠宝首饰未曾仔细点算,仅是金银怕就有五万贯。” “这么的多?”黄大郎眉头一皱,按照先前雷豹的说法,不是大约只有三万贯的钱财。 孙七叔便笑道:“俺等也觉得蹊跷,因为这些钱财果然是如大郎猜测的那般藏在木柱之中,所以又延展了两天,悄悄弄了个人回来查问,这才知道此次运载的可不仅仅是蕲春一地的花石纲,而是和了蕲春、滁州、庐州、安庆府四地的花石纲一道转运。还有就是大郎猜错了一事,那就是真正的大头其实还是在当日走脱上船的那批,据说有十万贯钱财上了船,不过却不往下江去,而是与鄂州的水师回合后,直接去往江宁府,走襄州、唐州一线去往东京。” 孙九叔却是用左手拿起酒碗吃了口酒笑道:“也不算全料错,至少大郎是料对他使了连环计。” 黄大郎瞧了,便问道:“九叔如何使左手,可是受伤了?” 孙九叔轻轻摆了摆右臂,笑道:“小伤,想不到这应奉局的官差里居然有太师府的人,还藏了神臂弓,被射了一箭,擦破点油皮。” 算算日子,这都过去快十天了,伤都没好,黄大郎自然知道肯定不是擦破油皮那么简单,还是关心道:“九叔说是无恙,俺也不多嘴了,如今这事起了头儿,往后还需要九叔劳心劳力,可千万要养好了身子。大兄,俺听说城里的吴家药铺近些日子弄来了不少好物,明日你便去抓药。” 孙立点头应了,便开始讲此次劫取花石纲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大致也跟曹阿宝说的情况吻合,并且少了几分夸张。而后,倒是十三叔拿出了一本册子来交给孙立,便见孙立拿了册子给黄大郎道:“大郎,这是此次的花销通胀,你且瞧瞧。” 黄大郎打开看了一眼,发现是没头没脑的流水账,也就懒得看了,便搁下道:“俺岂能信不过大兄和几位叔叔,你只需大致报一下便成了。对了,可按照计划,散了钱财在光州?” 孙立道:“此次出门,以一千贯做本,吃喝用度约购置马匹兵器共七百余贯,后来为了藏匿行迹,又把缴获的马匹和牛在光州各地散了,赚回一千两百余贯,到时不亏。至于花石纲,我等在光州各县共散出一万贯钱财,都按大郎的吩咐,贫家三五贯、闲家二贯这般散去,朱高和张合兄弟一开始写的纸条还是天理昭彰道法自然,代取花石与民生息,后来写得苦了,干脆就写了天道盟三字。” “好!”黄大郎点点头,看着东倒西歪的朱高和张合两人,也不多多话:“休息几日,也拿一万贯去蕲春散了,几家遭祸的苦主多散一些。既然此次的钱财有五万贯之多,那么回头还拿一万五千贯出来与诸位哥哥都分润散发,算做红利,其余的便入了公账吧!” 一听要拿一万五千贯出来与大家分润,孙立等人倒也没反对,可胡仁却是醒了神,忙起身道:“东家,可使不得!俺们行此事,乃是奔着替天行道去的……” 黄大郎笑道:“替天行道不错,可也要先吃饱了肚子,就拿眼前这席面,连带酒水可就是十余贯钱。再说若受了伤,还要外敷的伤药和内服的汤药,没钱怎么能行?总不能天天找俺来支吧?” 倒是一边闭着眼的花通猛然睁了眼,伸手一拍桌子道:“没……没错,俺……俺……也要使钱……报恩!” 说着,这胖汉居然开口哭了起来,然后又灌了自己半碗残酒,便哈哈一笑钻到了桌下。胡仁见了急忙将他扶了躺在地席上,回头对黄大郎道:“俺家这哥哥,本是青州府清风山清风寨人士,只因恶了知寨军官而被族中驱逐了出来,三年前流落到了安庆府,数九寒冬病倒街头,被一户人家所救,谁知这户人家不久遭了难事,举家牵连。哥哥空有武艺,苦无钱财相救,这才做了夜行的梁上客,与俺等结识。” “三年了,还没救出么?”黄大郎听了,觉得奇怪,想来这花通武艺不弱,这都做了三年的梁上君子,居然还凑不够钱财救人? 胡仁听了尴尬,不知如何作答,还是孙立解围道:“大郎,这做梁上君子岂能就如劫花石纲这般简单,入手就是数万贯钱财?” 黄大郎想了想,就对胡仁道:“胡家哥哥,待花哥哥醒了,你便与他问这救人还需几多钱财,只管与孙大兄要就是。” 又道:“这席面也残了,只能算作洗尘,便就此打住。大家伙都自去歇息,今夜再开正席算作接风。这几日杨宗保哥哥的伤势也大好了,晚上叫他也来吃两碗入伙酒。” 几人都道了一声好,黄大郎便也将许多事吩咐了下去,这才回了屋。 第一百二七章 【贼婆子】 黄大郎回屋没多久,就瞧见孙立叫了孩子们搬了许多小布袋一个只尺五见方的木箱来,一股脑的都堆在了书房里。 布袋打开几个一看,装的都是金银锞子和古玩字画,木箱里则是各式的首饰珠宝,孙立便道需要分润和拿去蕲春散发的钱财都分好了,这些便是余下的钱财。 黄大郎也懒得点算,便点头收了,而后就开始准备张老夫子交代的课业,没多久万春奴就带着冷枝儿端着一碗茶汤来了,见黄大郎在安心写字便将茶汤放好,却发现书房里突然多了许多布袋和一口木箱,便好奇起来,准备前去探看。 正写着字的黄大郎见了,便喝住她道:“春奴儿,你过来!” “夫君,何事?”万春奴被喝得一跳,便指着布袋堆儿问道:“这些却是何物?” 黄大郎想了想,觉得这事可能瞒得了一时,定然是瞒不了一世的,便对她伸手道:“你来坐下,俺说与你知!” 又对准备退出去的冷枝儿道:“冷枝儿,你也莫走,都来听了。” 万春奴皱着眉头坐下,冷枝儿也站在她身后,黄大郎便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俺的家事,你也大致知道,如今俺便将你不知道的说与你知。七年前俺爹发病,四出求医问药,以致家道败落。后来遇了俺的师尊,师尊答应出手医治俺爹的条件,便是要俺做了他老人家的道童,这一去便是六年。你可知道,俺的师尊是谁?” 万春奴自然摇头,虽然这一节在她过门后,婆婆姚二娘与她说过,但却没提黄大郎师尊的名号。 **** 三更如约送上! 黄大郎便道:“俺师尊唤作朱桃椎,前不久才被赵官家封为真人。” 万春奴听了吓得合不来嘴,冷枝儿也是呆了,她们原先在杭州时,每月的外出机会只能是赶赶庙会或去寺院道观上香,对宗教方面的信息还是接触不少。黄大郎的师尊朱桃椎,在被赵佶册封了真人后,天下道门自然是大肆宣传过的,这主仆俩当然知道。 黄大郎见她们表情呆滞了一阵,倒也缓和下来,便继续推出重磅消息:“今日午间,家中摆宴之事你可知道?” 万春奴答道:“妾身问了贾婆婆,说是家中的武教习还有帮闲护院,前些日子外出办事,今日返家。妾身寻思倒也不好出面,一切都托了孙七娘子打理。” 黄大郎娶亲之后,自然是将留守的孙七娘介绍给了万春奴,这些日子两人也算相熟了,便道:“说是武教习和帮闲护院也不错,只是你可知道他们外出办什么事去了?” “这个妾身如何知道?”万春奴眼中有了哀怨,虽然她的名分是妾,可黄家暗中许诺过让她来管家理事的。 黄大郎点点头,便正色道:“所以今日,俺就说与你知道,你可听好了!如今俺家中的武教习,以孙立孙大兄为首、还有孙新二兄、孙七娘子、雷豹师父,帮闲有卢二、卢鱼儿父子、花通、张合、朱高、胡仁,还有这几日让你去照料的杨宗保哥哥,此外孙家兄弟的族叔七叔、九叔、十二叔和十七叔虽然算不得帮闲,但日后肯定要请为家老的。他们除了这武教习和帮闲的身份之外,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绿林中的好汉!这一次,他们乃是去光州固始县,劫了运往汴梁的花石纲!” “啊!”万春奴听得目瞪口呆,还大叫了一声,她身后的冷枝儿也吓了一跳,却反应甚快的道:“姑爷,这等大事,可开不得玩笑!” 黄大郎一脸正色的答道:“不错,这等大事,自然开不得玩笑!你们身后的布袋里,就是此次劫回来的花石纲,且去打开一瞧!” 主仆两人对望一眼,都是震惊模样,万春奴随即跳了起来,便去扯开一个布袋,发现重手就往地面倒,只听嗵嗵嗵三声,掉下了三枚金锞子将夯土的地面生生砸出了三个小坑儿。这五十两的金锞子,换算过来一枚就有三斤多重(宋斤以十六两计),冷枝儿拾起一个瞧看,便愣神说道:“小姐,果真是金子哩!” 万春奴自然瞧了,却也不信,又连着打开好些个布袋,全都倒了出来,却发现清一色的全是金银锞子。又寻了几个瞧起来鼓囊的布袋打开,里面装的也是古玩字画,最后咬着牙打开了那尺半的木箱,自然也就看清了里面的首饰珠宝。 万春奴觉着腿突然软了,便一跤坐倒,傻了眼儿瞧着面前的一座小金银山儿,喃喃道:“这是……这是……这是进了贼窝儿?” 冷枝儿却是战战兢兢的瞧着黄大郎,见黄大郎突然起了身,便冷不丁的扑了过来,一把抱住黄大郎的腿道:“姑爷饶命!姑爷饶命啊!小姐定不会报官的!求姑爷饶了俺家小姐的性命啊!” 这真金白银、古玩珠宝摆在眼前,任谁都明白黄大郎说是去打劫了花石纲之事定然是真的了,倒是冷枝儿误会黄大郎要杀人灭口就叫黄大郎意外了。 黄大郎不由疑惑的问道:“冷枝儿,你想些什么?俺可是明媒正娶的将你家小姐娶进了黄家,如今又将家中的隐秘全盘托出,你怎会觉得俺要害了她性命?撒手!” “不!”冷枝儿这丫头也是倔强,却是抱得更紧了一些,黄大郎很是无奈,又瞧着万春奴似乎陷入了失神的状态,便唤道:“娘子!春奴儿!可听俺一言?” 见万春奴没有反应,想了想黄大郎灵机一动,便吟道:“万花争艳,春来迟,娇娥谁人怜惜。窈窕英眉,袭绣衫,不施粉黛花钿。年华似锦,当折直须折。如仙画靥,耗费几多机缘。” 吾本黄头少年,却得此美眷,月老当酬。生亦有涯,岂相负,但求此生白首。天若有情,却能不笑我,天亦不老。两情相悦,携手合鸣萧瑟。” 这首词,也算是黄大郎与万春奴定情之物,如今黄大郎念了出来,自然将她的魂儿勾了回来。 见她神色复明,黄大郎便问:“春奴儿,如今你知了俺的底细,是要与俺就此恩断义绝,还是随了俺,做俺的贼婆子?” 第一百二八章 【旺夫】 万春奴的神色虽然是复明了,可听了黄大郎的话后,却是怔怔的回头瞧着黄大郎,说不出话来。 黄大郎倒也不急,便自站着,让冷枝儿抱着腿。 过了快有半盏茶的时间,万春奴这才幽幽的叹了一声,轻声道:“都说嫁鸡随鸡,嫁叟随叟,妾身若当真嫁了个贼寇,自然是要跟着满山走的。夫君说这些便是花石纲,妾身信,只是如此多的金银,为何如今摆在俺家书房?夫君要说自己是贼头,妾身万万不信!” “这笔花石纲共有五万贯左右的金银,此处约有一万五千贯,以及不好折现的古玩字画和首饰珠宝。其余金银,一万贯全在光州散了出去,都与了贫家。一万贯将要拿去蕲春发散,还有一万五千贯将要分与此次去劫了花石纲的众好汉,至于这眼下的金银,却是公账!”黄大郎瞧见万春奴居然只是半盏茶的时间就理顺了思维,心中倒也暗暗点了个赞,继续道:“至于俺,要说是贼头,倒也真是不差!如今,家中的这些好汉,武艺最高并且主事的人,就是孙家大兄。而孙家大兄又是俺请来的武教习,俺既是他们的东家,又是这次劫取花石纲的幕后策划之人,也是保管、支配公账的人,你说这贼头俺是也不是?” 他记得师尊朱桃椎与他解释过“处变不惊”这个成语的意思,知道人不可能天生就胆大,或胆量过人,这胆都是一点一点练出来的。 就如当初杨宗保突遭家变,换了常人只怕哭死在当场十之二三,茫然发傻的又是十之二三,想着去报官的怕也要占上十之三四,如杨宗保那样冷静、睿智、老练的定然是万中无一,可这也是与他经年习武又是杨家传人有着实打实的关系。 换成普通人,若没有一身武艺傍身,又岂能冷静得下来? 而万春奴之前的惊讶和呆滞,自然是没跑出正常人的范畴,可她惊讶过了之后,问出来的问题却显示了她的心智与同龄女子的差别之处。就拿冷枝儿来说,她知道此事之后,首先想到的问题就是怕黄大郎将她主仆杀人灭口,虽然有些莫名其妙,倒也算是有个参照。 也就在黄大郎将这几个念头在脑海中电转之时,万春奴却似被人点了跳穴一般从地上弹了起来,眼珠儿一转,便对冷枝儿道:“还不撒手?” 不知道何时弄出满头大汗的冷枝儿听了一呆,但还是下意识的松了手,万春奴却是两步抢了上来道:“夫君,如今这物证俱在,妾身不得不信。只是这劫取花石纲的之事,太过令人惊讶,因此妾身一时乱了心智。如今妾身已经嫁与了夫君,生是夫君的人,死也是夫君的鬼,岂可轻言恩断义绝?” 见万春奴居然这般回应,黄大郎倒也没有什么心中安定的感觉,只是觉得本该如此,但还是上前执了她的手,道:“春奴儿这般想,叫俺还有什么话说。俺谋划此事,也不是为了这些金银,更不是做贼落草,此事原委且听俺细细道来……” 当即便拉了万春奴坐下,又让还赖在地上的冷枝儿也坐在一旁,就将当日这卢二在船上放了他走,他却用卢二留下的手叉子杀了人,留下了祸患。后来卢二落难被关了水牢,黄大郎亲自带着孙立等人去救,更带出了雷豹这个与孙家颇有渊源的和尚,才从雷豹口中得知了花石纲之事,以及最后攒齐了人马,如何在光州固始县内劫了花石纲,就地将花石奇木砸碎焚毁,又将劫来的金银散发与百姓的事情细细说了。 至于与众人的分润和公账,道理黄大郎也用之前说服众人的道理与万春奴说了,却不想万春奴竟拍手道:“夫君做得对,替天行道也要吃饱肚子!叫妾身想来,这劫取花石纲之功有三,这一是涨了百姓志气,灭了应奉局的威风。二是夫君劫了花石纲,却不是挪做私用,而是散发出去接济百姓贫家,应了替天行道之宏愿。这其三,只怕此役传开之后,天下义士竞相效仿,那应奉局定然焦头烂额,怕再难有胆压榨百姓搜取那花石奇木了。” 黄大郎听了大吃一惊,便问:“唉呀!春奴儿,你怎会有如此见识?” 万春奴却是白了黄大郎一眼,道:“妾在家中也读诗书经史,知专诸聂政、豫让荆轲之义也!夫君如今所行之事,亘古未有,妾身当为夫君贺!” “亘古未有?”黄大郎听了不解,却问:“这绿林好汉劫富济贫之事多如牛毛,俺这般作为如何敢当亘古未有四字?” 万春奴笑了一笑,道:“这天理昭彰,道法自然,替天行道之说,妾身可是今日才听夫君说道,且绿林好汉也劫富济贫,却也没有如夫君这般公然劫了花石纲,又将奇石花木毁了,以此警示朝廷,涨天下人志气的事例。妾身也算熟读史书,却还真不曾在书中见过这般的义举,说是亘古未有,倒也不错!” 万春奴越说越兴奋,竟道:“夫君不知,妾身自愿嫁与夫君为妾,其实多还是为感夫君两次救下妾身性命,又保了宝哥儿脱难之恩。当初归家之后,爹爹也曾派人打听了夫君的家事,只知道夫君家道中落,公公如今是赶车的掌鞭,虽然舅父乃是黄州主薄,可瞧上去与妾身定非良配。妾身道这救命之恩岂能不报,便也死了心,愿与夫君粗布麻衣,相濡以沫,了此余生也就是了。谁知道夫君家中眨眼之间便赎回老店又设食汇街,夫君又进了学,如今竟然还做下了这般大事,妾身谢天谢地尚且不及,又岂能与夫君恩断义绝?” 黄大郎听了眼热,却笑道:“说了这么多,怎听着是自夸旺夫啊?” 万春奴啐了一口,道:“思来想去,妾身果真旺夫,如何?” 黄大郎便道:“好好!俺便认了你是旺夫,如今你当真是认了嫁鸡随鸡嫁叟随叟,要跟俺这贼……呃!义士,满山走么?” 万春奴便也正色的三指盟誓道:“此生愿随夫君左右,不敢弃也!” 万春奴发了誓,瞧见一旁的冷枝儿还是傻傻模样,便掐了她,冷枝儿忙也举手盟誓道:“姑爷,冷枝儿也愿!” 第一百二九章 【管账】 黄大郎也不矫情,便道:“你我夫妻,既然拜了堂成了亲,就是一体。这般劫取花石纲的事,俺也知道不是玩笑,往大了说极有可能是抄家灭门之祸,只是如今形势如此,义不容辞而已。俺日后行事,自会小心,就算事情败露,俺和家的武教习和帮闲,也定然能保了俺们一家大小。” 万春奴便点头道:“妾身理会的!” 毕竟万春奴也才不过十六岁,正是懵懂的年华,虽然隐约知道这事干系重大,可再大也大不过自家夫君的想法,再说这如今她也嫁入了黄家,可谓是生是黄家人,死也是黄家鬼,就算有一万个不愿意也没什么用了,只能是嫁个绿林好汉随他走。 万春奴跟着扭头看了一眼屋中堆放的金银等物,却问道:“如今,这些金银如何打算?” 黄大郎也愁这事,便道:“既然今日都与你说开了,这以后家中的大帐肯定是由俺娘掌管,至于俺的小账,还有这公账便交给你掌管如何?” “小账?”万春奴眼睛一亮,问道:“是何小账?” 黄大郎倒也实诚,便道:“房中床下的箱子里,便是俺的小账,以后也归你管就是!” 万春奴听了当即蹦了起来,指使冷枝儿撅到床下将箱子拖了出来,打开一看眼睛又是一亮,箱子里的东西自然是师兄公孙正搞来的黑钱,如今怕还有万贯之多,黄大郎还真没细数过。 见她主仆都是一副色眯眯的表情,黄大郎忙道:“这些钱财是俺师门交与,是用来做事的本钱,与你家合建庄子和养殖场的钱财,便是从这里出的!” 万春奴摆了摆手,做了个明白的手势,就和冷枝儿将箱子抬到了书桌,开始一五一十的点算起来,不过倒是冷枝儿摸出了一枚腰坠子好奇问道:“这是……” 黄大郎瞧了,便也答道:“这是俺去做喜郎时,那彩娘赠的,俺娘说此物带在身上不好,便收起来了。” 冷枝儿听了,脸色当即就白了,万春奴却是面无异色拿过来瞧了瞧,咂舌道:“这翠玉怕要值数百贯钱,那彩娘倒也舍得!这喜郎是什么,人家要送夫君这等贵重之物啊?” 黄大郎正要如实答了,却看见冷枝儿却在那猛使眼色,旋即明白过来,想了想还是说:“这……就是关扑的一种,是借了俺的童子运气,与人做赌!” 万春奴听了似懂非懂的点头道:“原来如此,夫君既是童子,那彩娘定然是童女了,这关扑得来之物,有什么不好带在身上的?” “俺娘的交代,俺听着就算了!”黄大郎看着冷枝儿喘了大气的模样,便只能把话给圆了。 万春奴想想也对,既然婆婆不让带,也就放起来是了。便不再理这腰坠子的事,专心点算起来。点算好箱中的银钱记录之后,又去点算公账,还把首饰珠宝也倒出来一件件整理好,当她开始整理古玩字画的时候,才打开了一幅画轴,便惊叫了起来:“这是阎立本的仕女图!” “阎立本是谁?”黄大郎偏头想想,似乎没听说过,正疑惑的时候,见万春奴另打开了一轴画,看了几眼又惊呼道:“这是颜真卿的《干禄字书》摹本!” 接着便如发狂一般将字画卷轴全都翻开,看了一会又拿出一轴叫道:“这是张旭的《肚痛帖》,夫君若这些都是真迹,只怕所值不下十万贯钱财!” 黄大郎听得糊涂,虽然不知道阎立本和张旭是谁,但颜真卿是谁他却是知道的,一听万春奴如此说道,便问:“春奴儿,你还认得这些东西?” 万春奴答道:“去年易安居士来杭州赏玩并鉴赏金石文字,妾身跟着家中姐姐拿了几幅字画与易安居士鉴赏,便学了些辨识的法子。” 黄大郎又是一呆,再问:“易安居士是谁?” 万春奴想想,便也道:“妾身也不详知,只晓得先生与她夫君都是金石鉴赏的大家,当时便是杭州知府也亲自请她夫妇前去鉴赏。” 黄大郎想了想,还真是不知道这易安居士的消息,不过听说这些字画或能值上万贯钱财,便动意道:“哦!这易安居士还是女子,不过她这本事也好,不若改日请了她来鉴赏这些字画如何?” 这易安居士在后世的名声甚大,也就是著名的北宋女词人李清照是也! 建中靖国元年(1101),十八岁的李清照与赵明诚结婚。这婚后,她把整个身心都放在文学艺术的深造和金石文字的收集研究上。她同赵明诚互相砥砺,进行词的创作,技法日臻成熟。一年重阳节,李清照作了那首著名的《醉花阴》,寄给远游在外的丈夫:“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秋闺的寂寞与闺人的惆怅跃然纸上。 据《旨恰吩兀赵明诚接到后,叹赏不已,又不甘下风,就闭门谢客,废寝忘食,三日三夜,写出五十阙词。他把李清照的这首词也杂入其间,请友人陆德夫品评。陆德夫把玩再三,说:“只三句绝佳。”赵问是哪三句,陆答:“莫道不**,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崇宁二年(1103),赵明诚结束太学求学生活,出仕为官。 然而好景不长,朝中新旧党争愈演愈烈,赵李两家相继被卷入,并都蒙受了重大打击。先是赵佶受蔡京蛊惑,决意继承父兄遗志,重新推行新法。受此影响,李清照之父李格非被列入“元v奸党”,罢免官职,赶出京城。清照向公公赵挺之献诗救父而不得;继而任右仆射的赵挺之亦在与蔡京的党争中败北,大观元年(1107)罢相不久即病卒于汴京。 赵明诚兄弟受到牵连,一度入狱,不久都被罢官。其后,李清照随赵家屏居青州(今属山东)十年,夫妇猜书斗茶,花前月下,相从赋诗。两人共治金石之学,她又独撰《词论》,阐述对词的看法,伉俪之谐古今罕见。 直到宣和三年时(1121)赵明诚这才复出。 第一百三十章 【分金】 话说回来,这对夫妻的牛逼时间还未到来,所以黄大郎不知道他们也还正常。至于万春奴因为金石字画与李清照一晤,蹭了点鉴赏知识,也是机缘巧合而已。 黄大郎瞧了万春奴似乎还真懂那么一点,便道:“反正这些都是不义之财,若能将它们折现,也可拿来多帮困扶贫,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好了。” 万春奴倒也答应下来,却问:“夫君,这书房乃是读书做学之地,将这些钱财金银存放于此似乎不妥啊!” 黄大郎想想也对,就如现在他还有课业要做,结果万春奴却把他书桌给占了,就道:“是有不妥,不如搬到你房中去?” 旋即万春奴就如小鸡啄米一样的忙点其头,道:“也好!房中的衣笼箱柜还有空闲,倒也好收纳,算出账后便报与夫君知道。” 然后万春奴就和冷枝儿开始了蚂蚁搬家,两人便一趟趟将书房里的公私两账一股脑的都搬到了卧房之中,甚至惊动了绿萼也不要她帮手,只是让她准备了茶水汗巾在一旁伺候。 等她们忙完,天也快黑了,黄大郎倒是忙里偷闲的写出了一千多字的课业,便吩咐福寿又去要了一桌上好的席面儿,约好初更末刻送来黄家。 随后黄大郎去了万春奴的房中,陪着快累瘫了的万春奴和冷枝儿用了些点心之后,这才重新回了花厅。 花厅里,几个醉汉结果几个时辰的歇息,也都是缓了过来,瞧着花通和卢鱼儿湿漉漉的头发,也就知道了让这两人醒酒的办法。 黄大郎坐下一看,却是发现人虽然到齐,却没见杨宗保,便叫了福寿一到去了杨宗保房中,将他请了来。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杨宗保腹部的伤口也大致好了不少,也是能下床下地了,只是还不能做激烈的运动,按照孙三婆婆的说法至少也得养上百日才算初步康复。 等人都坐定,趁着席面儿还没送来的档口,孙立和孙新拖进来一口箱子摆在众人面前,打开一看里面全都是金灿灿的金锞子,都知道这是要分金了。 孙立道:“大郎下午听了我等在光州的行事,命我拿出一万五千贯来与大伙儿分润,这里便是一千三百两金子。” 旁人瞧了金子还没什么反应,倒是杨宗保激动了起来,忙问:“敢问诸位哥哥兄长,这劫取花石纲之事果真成了?” 雷豹哈哈一笑,半醒半醉的他此时还处在醺然之中,便解说起这劫取花石纲的过程来,直听得杨宗保是双目尽赤,热血沸腾。黄大郎瞧了,忙拍着他脊背道:“哥哥且心平气静,待你养好了伤势,自然能与他们一道去替天行道,做这好事。” 被黄大郎打断了一下,杨宗保憋在心里的一口气也才吐了出来,便笑道:“大郎说的是,是俺急切了。” 随后黄大郎便道:“下午俺与孙大兄商议了一下,有道是皇帝都不饿差兵,更何况大家做下如此大事。虽然这花石纲都是不义之财,但济贫助困的事情俺们也做了,总不能让大伙儿饿着肚子行此大事,因此俺和孙大兄的意思,此次行事的人,每人分润一百两金子花销,大伙可有异议?” 这一百两金子便等于是一千多两银子,换成铜钱怕也有一千四五百贯的样子,自然不是一笔小钱。花通四人和卢家父子都没有说话,雷豹却是暗暗点头,至于孙家四老,下午的时候该说的话黄大郎也都说了,此时自然不会再做推辞,见大家都没有异议,孙立也就取了金锞子分了,不多不少正好每人两枚,也不用什么大秤来分。 黄大郎等孙立分完,便拿出了一本册子,道:“下午俺让春奴儿点算了冲入公账的金银,计有金一千一百两正,银三千二百两,古玩字画一百六十七件,首饰珠宝价值无算,待大伙儿歇息几日之后,再从公账支出一万贯钱财,去往蕲春发散。这剩下的钱财虽然存放在俺这里,但却会用作日后行事的打算,大伙儿可有异议?” 众人都是摇头,在光州就已经散去万贯,如今又要去蕲春再散万贯,这般散财的举动,谁人会有异议? 算起来,这已散和将散的两万贯和眼下分润给大家的一万五千贯,这笔价值约有五万贯的花石纲这便去了三分之二,绿林道中虽也有劫富济贫的好汉,却还没听说谁人把劫来的钱财散出三分之二的。 黄大郎瞧了瞧众人,却又拿出了三枚金锞子摆在桌上道:“再来,便是俺听闻花通哥哥还有些私事未曾打理好,要支他一百两金子,大伙儿可有异议?” 花通听了神色一变,正要起身辩解两句,却被他身旁的胡仁伸手按下,并道:“俺等都无异议!” 黄大郎便将两枚金锞子推到了花通面前,又对大伙儿道:“宗保哥哥之事,大伙儿也是知道,俺也早问明了哥哥心意,如今宗保哥哥既然入伙,所以这五十两金子,算是宗保哥哥的安家费,可有异议?” 众人自然也是全无异议,倒是杨宗保忙道:“大郎,俺如今孑然一身,要钱做甚?只要诸位哥哥兄长能接纳俺入伙便好了!” 黄大郎便道:“宗保哥哥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岂能没有亲朋好友三亲六戚,这安家费与你,你便拿着,拿去安顿亲戚也好,或者再娶一房妻妾也成,休要多说。” 一旁的孙七叔也道:“不错,大郎说的是。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今脱得大难,切不可就此断了你杨家香火,娶一房妻室也是正理。” 一旁的九叔也摸着胡须笑道:“俺瞧宗保这娃子不错,老十二家的十九娘如今正好及笄,不若许了他为妻如何?” 一向不怎么喜欢开口说话的孙十二叔听了,却瞪眼道:“九哥如何打了俺家十九娘的主意,你家十三娘今年都快十八还不许人,叫俺看来十三娘的倔驴性子与宗保倒是更般配一些,不若许了十三娘与宗保?” 孙十二叔说完,手中暗暗动作,他身旁的孙十七叔便也道:“不错!俺也觉得九哥家的十三娘与宗保更般配一些!” 孙九叔当即就面起了怒色,本想给杨宗保打算一门亲事,谁知却把自家女儿给摘了出来,正要发怒的时候,孙七叔却是将掌一拍道:“好!这事不错,过几日就叫十三娘和十九娘都来与宗保见上一见,宗保瞧上谁便是谁!” 第一百三一章 【太湖石】 别说杨宗保了,就是黄大郎自己也没想到,婚事居然如此就定了,孙七叔话虽然说是瞧上谁是谁,可杨宗保他敢一个都瞧不上么? 别看杨宗保也算是杀人如麻了,可碰上这种拉郎配的事情也算头一遭,也闹了个大红脸。不过他最终还是把安家费收了,也不知是准备拿来做聘礼还是别有他用。 待众人都收好了金子,黄大郎便要福寿把席面上了,又取来了酒这便开吃,或许是中午醉酒未醒的缘故,众人吃起酒来也斯文了许多,杨宗保也如愿与大伙儿干了三小碗入伙酒。 只不过黄大郎倒是瞧出,这众人中真正开心的没有几个,雷豹和卢二都是忧心忡忡的样子,花通成了闷头的葫芦,而胡仁却是坐立不安,眼神老往门口扫来扫去,似乎在盼着什么人。 这酒足足吃到了三更才罢,第二日黄大郎照例辰时起身练武而后去学馆上学,等下午放学回来时,便听孙立说,今儿一早孙七叔就把杨宗保领到孙家去了,此时都还没回来。至于花通,中午的时候跟雷豹和孙立招呼了一声,说是要外出办事并且准备会一趟青州老家,至多三个月便转回。 这夜,烂醉的杨宗保是被孙九叔背回来的,瞧着孙九叔红光满面的样子,不用猜都知道好事近了。 此后众人在黄家又好生歇息了几日,直到十月初三的头集时,孙七叔便领着孙新、张合、朱高、胡仁和卢二带着一万贯钱财出了黄州,直奔蕲春而去。 政和二年的十月初九,苏州吴县的太湖岸边,正有数百号人拉着索子在拖拽两艏趸船缓缓北行。趸船用索子连成一体,上面载着一方硕大无比的太湖石,瞧模样应该是刚刚出水不久。 这太湖石、又名窟窿石、假山石,为中国古典园林中常用的园林石,中国古代著名的四大玩石、奇石之一,因盛产于太湖地区而古今闻名,是一种玲珑剔透的观赏石头。 太湖石原产于苏州洞庭山太湖水中,分水石和干石两种。水石是在河湖中经水波荡涤,历久侵蚀而缓慢形成;干石则是地质时期的石灰石在酸性红壤的历久侵蚀下而形成。太湖石形状各异、姿态万千、通灵剔透,其色泽以白石为多,少有青黑石、黄石,黄色的最为稀少,充分体现“皱、漏、瘦、透”之美,由于长年水浪冲击,太湖石产生许多窝孔、穿孔、道孔,形状奇特竣削,是以自古受造园家青睐,可单独摆设,或叠为假山,具备很高的观赏价值。 可以说,这花石纲的主要构成就是这太湖石。 拖拽的队伍里,几个衣衫褴褛的民福一边使力的拖拽,一边却埋着头用苏杭土话在暗中商议着什么。 只见其中一个六尺多高,肩背肌肉纠结的汉子,用土话道:“草鱼子,你听来消息当真,果真有好汉将那花石纲毁了?” 一个瞧起来二十出头的后生奋力的拉着索子,低声道:“寅哥儿,此事当真,如今苏州城里都传遍了!还说那些自号天道盟的好汉,还劫取了十万贯钱财,却在光州各地发散,贫苦人家发散十余贯,寒门小户发散五七贯,如今许多人家都偷偷供着天道牌呢!” 那寅哥儿嗤笑一声道:“不说是上月十五才做下的案子,如今都还没足一月,能有消息传来也算跟脚儿了,却如你说的都供着天道牌了,如何了得?再说这几日你与俺们同吃同住,如何又得了苏州的消息?” 那草鱼子听了面色一红,便争辩道:“寅哥儿莫要不信,待下了工,可去县里吃一碗茶听听。” 正说话的时候,啪的一声,草鱼子脊背上的衣衫瞬间破了个口儿,一条血痕鞭印立时显现了出来,草鱼子哎呀一声便被抽得、扑倒在地,拉索的众人都回头怒视一眼,却不敢出声,只能闷头向前。 那使鞭抽打草鱼子的官差瞪着眼瞧着趴着的草鱼子,喝道:“还不起来,想再吃上一记?” 草鱼子咬牙忍着背上火辣辣的痛楚,急忙起身跟了上去,拉着索子继续向前,又走了百十步后,瞧见监视的官差走到了远处,便又低声问:“寅哥儿,如何?” 寅哥儿扭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回去再说!” 这一日,民该抢着趸船北行了近四十里,直到一处埠头这才停下歇息,官差出钱让民腹毫嗣琢赣肿饨枇斯碗和柴草,就在湖边造饭吃,又伐来柴草搭了草窝子,民该潜阕杲草窝里休息。 这些民副纠炊际俏庀卣骼葱奚沙浅氐哪家郏半途借与应奉局的官差运送花石纲,而那寅哥儿却是歙州(徽州)乡下的石匠,除此之外私下还有一个身份,便是明教的一个小令主。 明教也即摩尼教,唐时从波斯传入,延展至今,在公元3世纪所创立,当时大约相当于中国的魏晋时期。到了宋代,摩尼教被意译为“明教”,教义被简明地归纳为“清净、光明、大力、智慧”八个字。 教众中有农民、秀才、吏员、兵卒、绿林好汉、江洋大盗、武林俊彦等。教徒白衣乌帽,秘密结社,共同尊奉明使为教内尊神。当时因为处于秘密结社状态,为了避人耳目,免遭官府的查禁,于是教名也有了多种别称――除浙江称摩尼教、福建称明教外,据陆游《渭南文集》卷五《条对状》,淮南称“二桧子”,江东称“四果”,江西称“金刚禅”,福建又称“揭谛斋”等。 明教在宋元时期进一步和中国本土文化结合起来,成为下层人民和江湖人士对抗朝廷的斗争形式,由于明教长期受到朝廷压抑,行事极为诡秘,有时也为江湖“白道”所误解,比起一般的江湖人士,明教徒面临着更大的压力,因此反抗朝廷也更坚决,在历史上几次掀起大的波澜。 只说这夜,寅哥儿的草窝子内相当热闹,不时人进人出,而出来的人都不约而同的瞧看湖边上停泊的趸船和在船上吃酒烤火的官差,目露凶光。 **** 最近的错字率越来越高,想了很久终于省下了辣条钱换了键盘,唉! 第一百三二章 【王寅】 接下来的几日,队伍走走停停,到了十月十八这日下午,终于拉着趸船沿着水道来到了吴县左近,应奉局的官差发了钱让众人造饭歇息便去了吴县。到了日头将落时,这才押了十几辆大车回来,同来的还有吴县专管民傅男⊙核尽 到了民感息的驻地,那吴县的小押司先上了趸船瞧了那块刚出水的太湖石,啧啧有声的夸赞了好一会,把那负责带队的应奉局制使夸得美得冒泡儿,这才下了趸船让人将两辆大车使来,摆了公案便要核算工钱。 小押司摆好架势大声道:“诸人本是吴县征来的各县力役,今与应奉局征募,募金每日四十文正,粮菜差额六文、脚钱两文、汤钱两文,合算每日五十文正,九月二十七至今,足算二十二日,每人募金一贯又一佰文,便来画押领取!” 随后便开始唱名发钱,民该潜闾唱名去领。 不一会唱到了草鱼子,便领来一大吊和一小吊钱,草鱼子抱着钱来到寅哥儿身边坐了,便埋怨道:“每日五十文,二十二日便该是一千又一百文,瞧瞧这到了手里,却是一贯只有七百文,一佰也才七十文,这便折了多少?” “俺来算算!”旁边一个相熟的民副阏哿艘桓鍪髦Γ就在地上画起了道道来,他这一条道儿比作一枚算筹,很快就算了出来:“哈哈!折了三百三十文。” 倒是寅哥儿笑道:“俺等本就是来服劳役,这般征募转运也有苦力钱拿,还呱噪个甚?” 草鱼子却是扭扭身子道:“那俺受的鞭子怎算?” 寅哥儿道:“旁人都在使力,你却躲懒闲话,是俺也得抽你!” 这话说来,旁人都是哈哈大笑起来。 不一会叫道寅哥儿的名字,他便去领钱,拿回来的却是足足三贯多钱,旁人看了都是惊讶,寅哥儿笑道:“那周制使说咱歙州出来的人卖力,他都瞧在眼里,这多出来的是额外给的赏钱,叫俺与大伙分润。” 随后就当面按照百文一佰,拆散了两贯多钱给大家分了,草鱼子拿着分给自己的一佰,道:“寅哥儿,都分给了俺等,倒叫你自家吃亏。” 寅哥儿看着周围的人,都是跟他从歙州一道出来的乡亲,便笑着做了噤声的手势,只道:“周制使人也不错,要是招募俺等去苏州,便都答应了吧!” 众人瞧他眼色,都明白了过来,便齐声应了,却见他对草鱼子道:“草鱼子,你便不要去了,俺瞧着好些人要回乡,不若俺们的工钱都由你带回去好了。” 草鱼子听了大急道:“寅哥儿,俺出来的时候,俺爹可是说了要俺跟死了你,这般回去怕是要被俺爹打死。你们要去苏州,俺便也去,正好见见市面。” 寅哥儿却摇头道:“不行,一来你年岁太小,二来托了别人带钱回家大家也不放心,你带了俺们的工钱回家,你爹自然不会打你。此事就这么说定了,莫要再呱噪!” 不一会,小押司将大伙的工钱都发了,便又大声道:“可听好了,如今还要送这花石去苏州,周制使体谅大家,知道这路途遥远道路艰难,便许了每日六十文的募金,且到了苏州也应承足额与了大伙儿,有想去的便来画押,可先支了一贯的安家钱。” 寅哥儿便领头起身道:“俺等愿去!” 便领着众人都去画了押,领了安家钱和号筹,那周制使便上前对愿意去苏州的百多个民傅溃骸敖褚谷菽忝侨ノ庀匦息,也好托人将钱财带回家里,明日午时来此点卯就是了。” 又专门对寅哥儿道:“王寅,明日将这花石上岸装车,可少不得你的手艺,可要早些来!” 王寅忙叉手道:“周制使,俺理会的!” 那周制使便上前来拍拍王寅的臂膊笑道:“这一路水陆倒转,好好做,到了苏州说不得俺还可以给你谋一个作匠的差事。” 王寅忙感激涕零的谢道:“哎呀!俺便先谢过周制使了,这大恩叫俺如何来报!” 说着,就想把手上的铜钱送上,却被周制使一把推开,笑骂道:“去休!难不成俺还谋你这点作苦钱?” 说着从怀里摸出了约有三两的碎银子,丢到王寅怀里道:“拿去,快带了你这伙弟兄,去县里吃酒泡汤,莫要误了明早差事!” 王寅忙接了,便带着大家谢过,这便往吴县去了。 进了城后,众人先找了钱铺将铜钱都兑换成了银子,而后寻了家便宜的酒店吃了酒饭,再寻了汤馆(澡堂)泡汤解乏,这才寻了要回乡的乡人将草鱼子和银子托付,便各自散去。 王寅则一个人去了县城里的红灯区,熟门熟路的找了条街巷进去,瞧着巷中人家都挂着五彩的灯笼,就知道这条巷中做的都是半掩门儿(暗娼)的生意。 王寅走进去不远,瞧见一户人家的门边摆着一个地龛,低头一看地龛里面供奉的是个黑脸的土地公,便上前叩门,将门叩子敲出了三长三短。 不一会,便有一个头上戴着顶乌帽的白衣老头儿来应门,他瞧了瞧王寅后便将他让进门来,遮掩了门后,却道:“光明普遍皆清净,常乐寂灭无动诅。” 王寅伸手做了火焰燃烧的手势回道:“彼受欢乐无烦恼,若言有苦无是处。” 老头当即也回了个火焰的手势,便问道:“敢问是白莲鞭上那一支?” 王寅便揭开衣衫,露出了右肋上的一幅花绣,只见这花绣是一幅色彩非常清秀明晰的白莲出水图,在两朵莲花中的一个莲蓬上燃着一豆小小的火焰。 王寅答道:“一条鞭上花九朵,莲子落在黄山边。俺便是歙州王寅。” “原来是王令主,快请!”老头当即邀了王寅进门,又去里屋奉了茶,还叫来一个娘子与王寅欢好解乏,便掩上了门出去。 约至三更时分,老头才来叩门,王寅便挥退了娘子去了正屋,进门就见前不久才去与众人发钱的小押司正笑盈盈的在主位相迎。 第一百三三章 【商讨】 那小押司行了教中礼节后,便直接开口道:“王令主,你要俺打探的事情有了眉目,这次应奉局将要押去苏州的花石纲虽然不多,却也可观。计有大小花石五车、古玩字画两车,钱财多少虽然没有探得仔细,估计万贯该有!” 王寅便道:“吴令主,俺想问问,那天道盟在光州所行之事,令主以为如何?” 小押司姓吴,单名一个行字,只见他伸手捋捋胡须,沉吟道:“此事,方旗主昨日才来信相询,俺还不知如何答复。” 王寅便问道:“可是睦州的方腊方十三哥哥?与俺乃是同乡,前年才去睦州发展教务,这消息如何便传到他处去了。” 吴行笑道:“却也不慢了,九月十五事发,消息二十五便传到了苏州,本月初三俺就收到了邸报,方旗主在睦州公门自然也有耳目。” 又道:“说来这天道盟,的确之前是不曾听过。传言他等的口号,乃是天理昭彰,道法自然,替天行道,悄无声息的就做下了这般大事。俺还打探到消息,说是他们劫下花石纲后,就地在光州便发散了所劫来的数万贯钱财,当真叫人不得不敬佩啊!” 王寅听了,眼中神色也是发亮,问道:“这发散钱财之事果然是真?近些日子送那花石在途,缺了不少消息,道上传言,这天道盟的人发散了十万贯钱财之多。” 吴行摇头道:“据光州传来的消息,这钱财的确是散发了,但绝没有十万贯,估高一点也就三五万贯的样子,却也不少了。” 王寅点点头,便道:“来吴县的路上,俺与令下的弟兄商议,想要效仿这天道盟的做法,干下一件大事,吴令主以为如何?” 吴行道:“你要俺打探此番转运苏州的消息,俺就知道王兄弟有此心意,不过俺有几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王寅忙叉手道:“还请吴令主点拨一二。” 吴行抚须沉吟道:“周凤虽是应奉局制使,但其官声甚好,又是专职在太湖沿岸合买水石,并未做下什么天怒人怨之事,其一也!此次转运,花石无算,这押运的钱财也非压榨百姓所得,而是吴县府库周转的库平银钱,且一路上还要支用民赋宰∮枚龋劫之不祥,其二也!我等教众虽然庞杂,精通武艺者却不多,再说如今教务艰难,历任光明使皆训导韬光养晦,等待时机,万万不可因一时小不忍而乱了大谋,此其三也!” 王寅听后,眉头紧锁,前后思虑了约有半盏茶的时间,这才起身做教中礼节道:“多谢吴令主点拨,的确是王寅想得差了。” 吴令主便伸手要王寅坐了,瞧着眼前的汉子笑道:“比起王令主,俺身在公门,自然见闻多些。如今沿湖各地,倒也没有多少人恶了应奉造作两局的官差,盖因本地虽然盛产太湖石,但民风彪悍,不易欺压,再说干石水石也是依湖产出,官家使钱合买便得,无需巧取豪夺。王令主若想行事,不妨跟着周凤走一遭苏州,若能使他为王弟兄在苏州谋一个作匠的差事,可坐地细细打探花石纲转运之事,暗中抽调人手,轻易不做,要做便做下一番大事,王弟兄以为如何?” 王寅想来,拍手道:“这办法好,不做便罢,要做便要做下一番大事。” 这之后,吴行又与王寅聊了许多有关应奉造作两局的事故,都是些公门内部流传的消息,也让刚从乡里出来的王寅开了眼界。原来这两局一开始并非就是蛮横搜刮,而是拿着真金白银搜购百姓手中的花石奇木,虽然价格方面有些出入,倒也还算公道。可是几年过去,百姓手中的花石奇木再多也空了,便又安排了专门司职的制使来太湖各县组织人手打捞发掘太湖石,至于各地欺压乡邻、巧取豪夺的应奉局官差,实际上多数都是近两年招募的白做(临聘人员),凭着身上的狗皮做下了许多恶事,这才让应奉造作两局的名声臭了。 所以,看事既要知道来龙,也得明白去脉。就比如说,为何这次天道盟在光州做下了大事,淮南各地都是一片褒奖之声,是因为天道盟劫取的这批花石纲,就是由应奉局的恶官差在蕲州等地搜刮豪夺得来,其中还弄得好些百姓家破人亡,家财散尽,因此当地的民愤民怨极大,换言之也就是等于有了舆论基础。 而王寅想要效仿,就不能简单的囫囵吞枣,粗暴的随便去打劫花石纲。 再有,便是这应奉局的由来,应奉局虽然是蔡京所设,但实际后台可是大宋官家。如今苏州应奉局和杭州造作局的管事朱矣肫涓钢斐澹原先只不过是苏州的一介小贾,是因蔡京过苏州时,献上了一名绝色官妓而抱上了大腿。 这朱家父子虽是小贾,可对花石奇木的研究却是颇高,其时正好赵官家也对花石来了兴致,又得了道人进言,称:“京城东北隅,地协堪舆,倘形势加以少高,当有多男之祥。” 当时赵官家子嗣不旺,于是就选石筑山,结果一发而不可收,每筑成一山,便有皇子降生,往复几次,赵官家这才命人设计了艮岳,然后这两年才开始增派了两局的人手,大力搜集花石奇木,为即将建造的艮岳备材。 这其中苏州的应奉局专门负责组织花石纲,走运河送往汴梁,而杭州的造作局则负责将收来的花石奇木经行制备、选材、分拣和加工,各有司职不同。应奉局中有官身的正式差人也不过百人,白做却有近千,而造作局里的作匠也有千人之多,却是并不负责派人外出收集花石。 这王寅虽然如今是明教之中的小小令主,可出身是个石匠,虽然因为刻写碑文的需要学过几年文书,但见识如何能与身为押司的吴行可比,这番谈话下来自然是受益良多。 两人一直谈论到四更时分这才罢了,吴行安排让人伺候王寅留宿,便自回了自家,却不就寝,而是去了书房将一页信笺取出来仔细又读了一道,便在烛上点了。 铺纸续墨,动笔写了一封书信,将方才与王寅说的话,精减之后罗列其中,最后在封皮面上写了睦州清溪方腊收。 **** 今日一更,这两日咳嗽,血痰,容俺歇息几日,也存些稿,看看再冲一波! 第一百三四章 【变数】 翌日一早,王寅便去了吴县城头将一众同乡都聚集了起来,赶在辰时中回到了驻地。 之后便是埋头干活,王寅身为石匠的缘故,倒也能找准这花石的中心和支撑点,当天下午便安安稳稳将趸船上的巨型花石搬运到了特制的车上,活儿干得很是漂亮,随后自然随着队伍往苏州行去。 从吴县往苏州去,道路虽然不远只有八十余里,可要运载如此巨大的花石平安抵达,难度可就不是用趸船拖拽那么简单了。第二日一早启程后,虽然找来八头健牛拖拽,可还是需要近百人牵了索子拖拽和控制平衡,遇见道路不平的还要停下来重新铺路,一日劳顿不过才走了十五里。 所以,这不过八十余里的日子,算上装车的一日,足足走了十日才到苏州城的西门外,然后就被城门给难住了,便停在城外等待。 应奉局中对这块巨型花石也是头疼,便快马去杭州请了几个朝奉来,可几个造作局的朝奉仔细瞧看后都觉得这花石大而无当,整体瞧来不堪一用,若是肢解开来到也能制作成好几块不错的散件。这些局中的朝奉可不是朝廷的官员,而是朱腋缸犹匾庹依吹幕ㄊ专家,所以他们的意见自然受到了重视,于是应奉局的几个管事商议了好几日后,便觉得还是将这花石转运杭州造作局,由造作局来负责设计和改解。 而且这花石也太过巨大,还走不了运河,只能是从陆路运往杭州,因此吴县的民富共辉式馍。 这一来二去,又是十余日的延展,倒也让王寅等人白赚了许多力苦钱。并且这期间在苏州城里,王寅也得到了两个消息,其一就是朱腋缸尤缃窦炔辉谒罩菀膊辉俸贾荩极有可能随蔡京去了汴梁,至于去汴梁做什么就不得而知了。其二就是,十月中天道盟的好汉居然在蕲州露了脸,这一次据说又是好几万贯钱财的发散,甚至还跟蕲春县的公人干了一架,只听得王寅和他令下的明教兄弟热血沸腾,可王寅倒是将吴行与他解说的道理细细与兄弟们分说了,便只能隐忍。 然而,任谁也没想到,变数却来得如此之快。 这一日,已经是十一月初二,那周制使早早便来了城外民该亲〉某档辏便宣布道:“局中有了定议,要将这枚大花石送去杭州作解,俺想着用熟不用生的道理,还请众人再与俺走上一遭。” 这话一说出来,除了王寅等人早有心理准备外,许多民付嫉闪搜燮鹄矗一个老汉便打着胆子上前叉手道:“周制使,按说也轮不到俺多口,只是如今已经是冬月,花石又巨大难行,还走不了运河。如今这从吴县到苏州便走了十来日。再从苏州走陆路去杭州,怕没有两三个月如何能达,不若容了俺等先回家过年,来年开春再与制使运送花石,如何?” 周制使听了,便也点头承认要将这巨大花石运去杭州,没有两三个月的时间估计不成,可他也道:“眼瞧这时近年关,俺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只是此事干系重大,走与不走,却不是俺做的了主。如若不然,俺与众人打个商量,大伙儿帮忙先将这花石上路,路上俺再沿途招募人手,到了腊月初十,便放你等还家过年可好?反正只要花石上了路,走快走慢,何时走到杭州,便是俺来做主了,也不叫俺难做啊!” 众人听了一想,也觉得是个道理,便也答应了下来,跟着王寅来的乡亲见王寅并不做声,也就没有出声。 初三一早,众人便又启程,送了花石上路。 然而,才走了不过三日,离了苏州也不过三十余里的样子,却是来了几十个应奉局官差追上队伍,领头的年轻制使上来一棍就打掉了周制使的官帽,道一句周贵你的事发了,便用四十斤的大枷将他拿了去,并且周制使手下的十几名差役也都一根索子捆上押回了苏州,而后这趾高气扬的年轻制使便喝令众人加快赶路,一定要在腊月三十之前抵达杭州。 这苏州与杭州相聚也不过五百里前后,按说每日要能走上十五里,一个月时日倒也足够。但实际上,因为花石太过巨大,便是官道也有许多路段无法行走,需要使人铺路填埋,沿途若是遇到路旁人家或许还要设法改道,路上要是碰上溪流小涧还得设法搭建便桥,所以这一日能走上十余里,还是因为才出苏州的缘故,要在腊月三十之前抵达杭州便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这里要说一句,古代的道路分为御道、驰道、驿道、官道和县道,御道最宽有九个车道约宽六丈至九丈(18米至27米),当时的车宽约在六尺左右,的确是很宽了,而官道不过是两车道的夯土路,宽不过一丈二尺(3.6米),县道更是只能一车通行。 而他们将要运送的这块硕大无比的花石,全长差不多十仞(周制八尺,汉七尺,宋继汉尺,宋尺一尺约合三十一厘米,既一仞约2.1米),宽两仞三尺(约5米),运载的特制大车轴宽三仞(6.3米),长十一仞,又无转向轮,负载又高,如何能走得快? 如此一说,民缸匀徊桓伊耍一个应奉局专门管车的老作匠便只能出面与这年轻的制使分说,哪知他还没说完就被一鞭抽在门面上,生生将这老作匠抽晕了过去,只听他道:“尔等都与俺听好了,俺朱荣接了当今相爷的令谕,定要在腊月三十之前将这花石送到杭州,尔等若干怠慢误了行程,便莫道俺的快刀不利!” 随着这朱荣一声喝骂,与他同来的十几个官差便也都喝骂着拔出朴刀便驱赶起民钙粼嘶ㄊ,众人见他势大便也忍了。哪知到了夜晚,这朱荣竟然没有使人去购买粮菜柴草,队伍停下之后无法生火造饭,众人思来想去只能又推举了一个老作匠去讨要,朱荣这才让了官差前去购买,等到粮菜柴草买来时,已经是二更时分了。 更让人气炸的是,这菜是发臭的酱菜也就不说了,粮食竟然是夹杂着谷糠的陈粮,更不见一点油腥,民该且ё叛涝旆钩粤耍王寅倒是一面吃着,一面瞧着围坐火堆正在喝酒吃肉放肆大笑的朱荣,脸上露出了弄弄的笑意。 第一百三五章 【杀官】 一连三日,队伍在朱荣的逼迫之下倒也走了将近四十里,只是伙食越来越差,也为难了这掌管伙食的官差,每日里都是东奔西跑的找来些便宜实惠的陈粮和发臭的酱菜,换了一般人还做不好这活儿。 这一日,又是二更时分方才造好了饭食,王寅端着个破碗便蹲在车旁搭建的窝棚边上,一面吃着碗里的陈粮饭盖酱菜,一面冷眼瞧着朱荣等人围着火堆吃酒,不多久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乡伙端着碗蹭了过来,便用乡里的土话道:“寅哥儿,都叫俺打听好了,周贵遭祸便是跟这大花石有关,俺听来这朱荣就是那什么朱业那鬃逯叮便想要独吞了这大花石的功劳,便使人攀咬周贵,污他假公济私,贪墨了筹措花石的钱财。” 王寅扒了两口饭,便问:“这朱荣名声如何?” 小乡伙想了想,挠头道:“俺听那与他相熟的官差,与人说他是什么执裤子弟,五谷都不分。俺等吃的这般糟食,那管粮菜的差人报与他说是五贯钱一石,他也容了。” “执裤子弟?”王寅的文化水平也是不高,自然听不出有什么不对,只是觉得这词新奇,不过倒也没将这放在心上,便道:“明日要过五里溪,却叫弟兄们今夜都吃饱了。” 小乡伙点头道:“俺理会的!” 便也起身端着碗倒出窜走,将王寅的吩咐交代了下去,王寅倒是一边扒着饭,一面暗自揣测这。如今他们的队伍,组要由吴县民敢话倭十三人、苏州民敢话傥迨五人和应奉局作匠、车工伙头三十三人组成,算上押车的官差二十五人,总共也是四百多人的庞大队伍。 按说这样的队伍本不会齐心,只是这几日朱荣胡乱指挥,又克扣大家伙食,众人心里都多多少少埋藏了怨气,倒让王寅瞧出了一丝机会来。 第二日一早,队伍照常上路,由于这一段的官道因为出了苏州五十里外,已经是多年不曾修葺,再说向来这杭州造作局和苏州应奉局直接发往汴梁的花石又多走运河,因此本来算着午前就该抵达的五里溪,直到下午的未时末才瞧见,掌车的老作匠仔细上前探查了差不多有十余丈宽的溪水,便向朱荣回禀道:“朱制使,如今虽然枯水,可溪中乱石林立,轻易跋涉不得,还是只能按照老办法,使人伐木搭建便桥。” 朱荣却指着官道前方一座搭建在溪上的木桥道:“呱噪!不是有桥,还需搭建什么便桥?” 老作匠只能苦笑:“朱制使,那桥只有两丈宽阔,俺们这车是万万过不去的,只能搭建便桥。” 朱荣听了,面色一红,倒是策马上前查看,看见溪水甚浅便驱马涉水,来回在溪里跑了一趟后,便回来道:“溪水甚浅,直接涉过就是,哪有这许多功夫搭建什么便桥。” 老作匠忙叉手道:“朱制使,万万使不得,溪水虽浅,可水中并无道路,多是碎石……” “休要呱噪!俺让你过便过,哪来这许多废话?”朱荣将手中的马鞭一扬,作势要打,老作匠急忙躲闪,只能顿足道:“好好好!俺听朱制使的,这便过去。” 当下便从官道微微转向,选了一出较为宽阔的地方,便让民该桥浜献沤大花石拖了过去。 这十一月的苏杭,虽没有下雪,可天气也算是凉寒,如今逼迫着要众人涉这冰冷的溪水,大家虽有怨气却也不敢言。老作匠也算尽职尽责,花石车入水之前,他带着人来回涉水查探了路径,又搬来石块仔细铺设,磨蹭到差不多酉时初这才下令涉溪。 然而,才涉过一半,就听见嘭缫簧,花石车的左边车轮因为压碎了垫脚的石块直接陷在了溪中,后排的车轮因为突然吃力更是轮毂相继爆裂,车身当即一斜,便瞧着一丈六尺多高的大花石便往左侧倾倒了下去,虽然右侧的民甘姑拉着牵引索子,可几十号人如何拉得住怕有数万斤重的大花石,便只能眼睁睁的瞧着大花石轰然倒在了溪中,当即碎裂成了好几块。 “祸事了!”一名朱荣的跟班惨嚎一声,便扑了上来一把扯着面如死灰的老作匠喝道:“你这老狗,竟敢毁了花石?” 朱荣的脸色也是当场又正常变青,又从青变红,跟着他就感觉发根一炸,头皮一麻,气血便涌上了脑门儿,随即拔出腰下的朴刀,上前一刀就砍在那老作匠的脖子上,更喝骂道:“老狗,竟敢毁了俺的前程,给俺死来!” 一见这朱荣居然拔刀就杀人,周围的民傅奔聪诺门琢怂髯泳褪且一哄而散,可怒火攻心的朱荣却是失去了理智,举刀指着众人道:“尔等还想跑?毁了御掣花石,都是死罪,俺今日便要你们给俺陪葬!儿郎们,一个都莫要放跑了!” 随从的官差们也是一脸色变,却也没觉得这个命令有什么不对,便纷纷拿出了兵器,做出要围捕众人的模样。然而,也在这时,只见一道人影突然蹿都了朱荣面前,跟着就听嗵的一声,那人影举起手中一把木槌快速砸在了朱荣的头上,跟着伸手一捞便从朱荣手中抢过朴刀,随后另一手丢了木槌抓了他发髻,将朴刀在颈中一抹,就把一颗大好头颅给切了下来。 随后就见这人快步后退,迅速跳到了花石车上,高举头颅大喝道:“弟兄们!如今花石毁了,俺等都是死罪难逃,不若杀了这些狗差人,大伙反了吧!” 民该且磺疲吴县出来的人自然认得他是王寅,而苏州的民敢仓道这人是掌车的石匠,在吴县民钢杏凶挪恍〉纳望,正踌躇的时候,却听不少吴县人也高呼起来:“反了!反了!反正都是死罪,不如杀官做反!” 旋即不少吴县民妇投了绳索,俯身就在溪里捞起石块,向傻了眼官差们杀去! 二十几个官差,怎够百余个吴县民傅目成保也不过眨眼的功夫,这苏州的民负统倒ぷ鹘趁腔姑环从过来时,便如砍瓜切菜一般全都杀了,甚至其中大半都是被石块活活掷杀的。 而且由于王寅手下的明教教徒配合得当,不但一个官差都没放跑,就连后队见识不妙想要逃跑的苏州民敢簿∈拦了下来。 杀尽了官差,王寅登高一呼道:“弟兄们!俺等本是服力役的民福只为百十文下苦钱,却来运送这花石。如今明明是这朱荣不听劝告,强行过溪,毁了花石,却要俺等陪葬。如今俺等被被迫杀官造饭,只有下了太湖落草一途,弟兄们若信得过俺王寅,便随俺去谋一场富贵。若信不过,便回家去吧!罪责自有俺来承担!” 第一百三六章 【起事】 这吴县民夫中,不少都是暗中入了教的明教徒众,并且早就谋划过今日之事,所以便纷纷出言附和并鼓动不明就里的其他吴县民夫,很快的一百六十二个吴县民夫里就有一百三十余人愿意随王寅落草,余下不愿跟随的民夫多是老弱和有家室拖累之人。 至于苏州的民夫和作匠们,倒是有大半不愿意落草,再说王寅也答应了要承担这杀官的罪责,因此许多人都天真的认为,只要回去将此事全赖在王寅身上,他们便无责了。至于剩下的六十多人,多半都是没家的苦人,还有一些就是已经不天真的实诚人。 对此王寅也不计较,不愿随他落草当即就让他们离开,而后便点算了一下,所有留下的人算上他自己刚好是一百九十八人。 闲话也不多说,王寅当即便指挥众人将拉车的黄牛解下,又将官差们的坐骑收集起来。这一次因为是专门运送大花石去杭州,因此也就没有带上小花石或是奇木古玩等物,倒是拉着铜钱和银两的车子共有两辆,上面装载了约有五千多贯的钱财,这些都是用来保证供应民夫吃用的粮菜钱。 一番收集下来,共收集了黄牛二十六头、马二十八匹、钱财五千多贯,普通牛车十二辆,其中两辆装钱,四辆装的粮菜柴草和锅碗等物,还有六辆上装的民夫们野外休息的铺盖和官差们夜宿的帐幕等物。 随后王寅又让人解了官差身上的衣物兵器和杂物,倒搜出了一百多两金子和三百多两的银钱来,那朱荣身上值钱的物件也多,除了八枚十两一个的金叶子,还有二百多两的银判。 归拢了钱粮等物之后,王寅想了想,便先将金银让人破碎之后,与众人发散,差不多没人能有七八两的样子,然后便亲自动手将大花石就在溪中砸了粉碎。 而后王寅又让人将官差们的尸首都搬到了岸边,亲自动手将那朱荣的脑袋切了下来,更割开一面帐篷,裁下一面旗布,用朱荣的发髻束笔,沾着他的鲜血在旗上写下了日月盟三个大字。 明也即日月,王寅身为明教的令主,原先也是想打着明教的旗号起事,不过在吴县与那吴行一晤之后,脑筋到也开窍许多。如今不管是摩尼教还是明教,都被朝廷查禁,他若就此竖起明教的大旗,各地教众恐怕遭难,倒不如另起了炉灶。 只不过王寅想着也是简单,将明分为日月,又学着天道盟搞出个日月盟,以为就此能与明教脱了干系,未免也是太过天真了。 闲话休说,就说他让人找了竹竿,将朱荣的脑袋和日月盟的大旗撑了插在五里溪的便桥边,这便算是插旗起事了! 之后,便让人分了大碗,用大锅舀了溪水代酒,割面歃血,饮血酒盟誓。 盟誓之后,倒也不慌不忙的让人将牛车架好,就顺着官道往南急走,没了大花石车的拖累,入夜前便走出了三十余里。就地歇了一个时辰,生火造饭吃了之后,将车上值得带走的东西与众人分了,便又挑着火把往北折返,并且分出一队二十余人,赶着空出来的牛马和大车顺着官道继续往南走了二十里,这才抛了大车藏匿了行迹折返来追。 众人疾走了一夜,天擦亮时,便已经走到了湖州境内,王寅辨别了方向之后,又折了路径往东南行了五六里,便来到了一座巨大的庄子前。随后他便让众人稍安勿躁,一个人前去叩门,没多久便回来道:“前面乃是湖州铁观音院的长生别院,庄主与俺相熟,便进了庄子歇息!” 这湖州观音院原名开元寺,始建于唐朝开元年间。相传唐天宝元年(774年),鉴真大师三次东渡日本未成,曾从明州(今宁波)阿育王寺经越州(今绍兴)、余杭来湖州讲经授戒。开元寺大师们向他谈及开元寺常遭火灾,佛像每每补毁之事,鉴真大师便提出铸一尊铁观音像,因为条件尚不具备而未果。到宋天圣三年(1025年),铁观音像方才铸,置于开元寺东南隅,号铁观音院,名气日盛。 到了熙宁元年(1068年)朝廷赐名“寿圣观音禅院”,这千年辗转之后,便也就是后世湖州的铁佛寺。 至于这长生别院,实际上就是专门负责耕种信徒捐赠长生田的庄子,当时许多大户人家或求子或求财,便许了愿,应验之后捐赠田土与寺院,寺院便雇了佃户长工经行耕作,收益的粮食和农作物多用来施舍行善。 只不过,先下这别院的庄主早已经是明教的信徒,如今王寅带了人来投奔,岂能不与收纳。 当即众人便进了庄户,那庄主也杀猪宰羊热情的招待大家吃喝,等疾走了一夜的众人吃饱喝足歇下之后,王寅却是还与那庄主商议了许久,最后决定拿出两千贯钱财来,也学着天道盟那般作为,就在湖州当地发散。 谁知道,这有样学样的发散,却是引出了一场刀兵血祸来。 话说这天道盟的人,也就是雷豹、孙立等人在光州和蕲州发散钱财的方式,乃是将就着将铜钱换成银两和将现成的银两破碎,然后用些了诸如天理昭彰、道法自然的字条将银子包了,悄悄投进人家的房宅之中,弄一个神秘莫测,神龙见首不见尾。 而这王寅却不知道细节,而是亲自带了人,背着麻绳穿好的铜钱,你家送上一吊,他家送上一吊,还大张旗鼓的跟人说这钱是他们这伙日月盟的好汉劫来的花石纲,如今发散给大家扶贫济困,还鼓吹什么日月盟的好汉是要反了这朝廷,有想入伙的赶快报名,可把许多百姓给吓傻了。 因此,不少人家都是王寅的人前脚刚走,后脚就把这日月盟发散的铜钱送去了当地保正、里正的家中,然后保正、里正又赶忙派人去了湖州报警。 也就是王寅等人在庄子落脚的第三日,发散钱财的第二日一早,湖州府的守备就带着两百弓手、百余衙役和三四百的民壮将这铁观音院的别院给围了起来。 湖州守备是个知兵的年轻武将,他让两百弓手堵住别院的正门,其余衙役带着民壮将其他三面围上,还掘土成壕堵了偏门后门,又让弓手们备好火箭,这才使人砸门喝道:“俺乃湖州守备高天赐,尔等蟊贼还不速速缴了兵器,束手就擒!” **** 刚登进后台,苍天有眼,下周有推荐了! 第一百三七章 【天有眼】 此时庄子里,做农活的庄客倒是刚起身,而王寅等人因为昨天到处发散了钱财并且自我感觉不错,夜里回来就吃了些酒,此时还在酣睡。 庄客们听闻庄外喊话,有胆大的开门一瞧,当即就吓破了胆子,几个老实的庄客忙出来禀道:“官爷,俺等都是庄客,不是蟊贼,前日庄里倒是来了好几百人瞧着像是蟊贼,他等昨夜吃了不少酒,如今还在酣睡,不若俺领着官爷径直去逮了?” 高天赐听闻之后,虽然不信,可还是派了手下的几个亲随跟着庄客们进去瞧了,却发现果然属实,当即便下令弓手民壮一拥而入,很快就把王寅手下的近二百人一网成擒。 倒是王寅本人却得了庄主报信,匆忙起身后想要突围却发现整个庄院已经被团团围住,奔逃中又露了行迹,被一名弓手一箭射穿大腿放倒在地。 随后王寅被捆了来见高天赐,高天赐拿出一卷海捕文书仔细瞧看却没有发现之后,却是丢开文书问道:“你是何许人也,报上名来!五日前五里溪劫杀官差之事,可是你等做下的?” 王寅听了头句,还以为不是因为杀官之事败露,可听了第二句后,心中了然,便直言答道:“俺唤作王寅,歙州人士,本是石匠。今岁八月因服力役与数百同乡去吴县修葺城池,后被应奉局抽借运送花石。前几日至五里溪,应奉局朱制使不听劝告强行渡溪,以致车倾,花石崩毁之后那朱制使竟杀人泄愤,还要俺等为花石陪葬,俺等心想横竖是死,不如杀官落草,讨几日苟延残喘。” 高天赐听了,也不搭话,另外又指了几人分别问了,这才对王寅道:“应奉局之人逼迫你等,你等暴起伤人倒也情有可原。只不过你等杀官在先,而后又来乡里蛊惑人心,俺身为湖州守备,也是不得不管。此间官司,自有提点刑狱司与你等分说,这便随俺回湖州去吧!” 王寅一瞧这高天赐倒也好说话,便大着胆子道:“大人容俺说上一句,杀官之事,是俺一人所为,众多乡党也是俺胁迫他们从了俺,还有这庄子主人,也是俺威胁与他才让我们落脚,要杀要剐,罪责俺一肩担了,还请大人高抬贵手,饶了这些下苦人儿!” 高天赐左右一看,一网成擒的众多民付际抢鲜蛋徒坏哪Q,又细思他等杀官做反缘由也是花石损毁,应奉局的官差却要他们的人头辟祸交差,说起来也是被逼的。再说这些民咐铮多数都是十八、九岁的小青年,想来这等杀官造反大罪,就算不死也得是流数千里的重刑,心中动了恻隐。 但也不动声色道:“俺来问你,为何要与本地乡民发散钱财?可知道你等行踪,就是乡民报来?” 王寅能在明教中做到令主,统领百十号教众,心智水平自然要比乡野村夫高了许多,当即也不托辞,直言道:“这也全是俺的主意,俺听闻淮南西路出了个天道盟,以替天行道为号,劫了花石纲后将钱财散与贫苦人家。俺等如今虽然被迫杀官落草,却也得了五千来贯钱财,来至此地听闻不少庄客农家贫苦,便欲效仿那天道盟,也做些替天行道的好事。乡民误会俺等是蟊贼,倒也不怪。” 高天赐一边听王寅说话,一边仔细探看他表情,发现这话倒也出自肺腑,自然信了,便不动声色道:“国有国法,虽然你等情有可原,却也轻饶不得,这便随俺回湖州吧!” 当即便要衙役们将众民赣盟鞔┏闪艘淮,这就押解往湖州行去。 这铁观音院的庄院距离湖州也不过三十余里的路径,可队伍出了门后,高天赐就命令弓手和民壮先行回城,然后又故意放慢衙役们行路的速度,走出了摸约十五里前后,便在道边停了,高天赐将衙役们召集起来道:“诸位,如今瞧来这些民傅娜范际窍驴嘀人,只是应奉局的官差逼迫太甚,为了活命不得不杀官落草。且便是逃亡途中,也不忘发散钱财救济贫苦,大伙儿当真下得去手么?” 高天赐在湖州担任守备多年,官声也是不错,一众衙役思来想去也明白高天赐的意思,一名老衙役道:“高大人,私放贼犯也是大罪,就算大人担待得起,俺等也担待不起啊!” 老衙役的话当即便有不少人附和,轻轻松松就抓了近二百反贼,报上去本就是大功一件,如今却是要私放了,只怕没了功劳还要吃上挂落。 高天赐也明白其中道理,不由叹气一声,他本意的确是想在半路放了,让这些民刚乙惶趸盥罚如今手下的人都不支持,他也不能强来,只能是先押回湖州,日后再想办法相救也就是了。 想通此理,高天赐便命众人复行,哪知没走出多远,青天白日的突然从北面湖上刮来了强风,瞬间便飞沙走石乌云密布,此时都已经是将近腊月,本不该有此天象,如此奇景自然也是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然而这还是开头,不过片刻时间,乌云便遮蔽了天空跟着就是电闪雷鸣天地震颤,银色电鞭不断从天空抽下落在四周不远,还有鸡卵大小的冰雹当空砸了下来。 这“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在古人看来都是些上天警示的天象,可如今不但冬雷震颤,还有冰雹砸头,不少衙役想起刚刚高天赐的想法,都自觉的打开脑洞,脑补出因为自己不肯随高天赐行这善事,引来老天爷震怒的说法,都是慌忙跪地拜道:“天爷息怒!俺等错了!” 高天赐本也是惊惧,可瞧见众衙役的反应之后,也是瞬间明悟,便拔出佩刀将捆绑民傅乃髯诱抖希衙役们见了也上前帮忙,很快就将众民附饪,高天赐更将手中佩刀交与王寅,指着北面太湖方向道:“此去西北五里有个高家坳,凭俺的佩刀去找保正,自会与你等方便,下湖求生去吧!” 王寅先前见了如此天象也是心中惊惧,如今却是狂喜,但也拜别了高天赐,便一瘸一拐的领着众民竿西北去了。 王寅等人刚走了不过一刻,天也云收雨歇,更露了冬日暖阳放出万道金光。高天赐点算了人手后,发现刚刚这场雷击冰雹居然只是将几个衙役的脑袋砸出青包,竟无一人重伤或折损,不由暗道老天果然有眼! 第一百三八章 【腊八】 这太湖上出了一伙自称日月盟的家伙,又杀官差又毁花石的确切消息传到黄州时,已经是腊月初八了。比起天道盟有计划有组织又预谋的行动而言,日月盟干下的事情有太多的随即性,自然也叫人瞧出两者的不同来。 一伙是武艺高强的江洋大盗绿林好汉,一伙却是征募的民赶驴嗳耍如果说天道盟的出现是让人眼前一亮,那么日月盟的出现,也就真是让江南各地受花石之害的人民看到了希望和出路。 不过,这好像不关黄大郎的屁事,一大早他就带着小妾万春奴一起跟着爹娘去了老店帮手,卯足了劲要跟黄州的三家寺院大干一场。 腊月初八也即是腊日,所谓腊日也即是在腊月选定腊日合祭诸神报答祖先的习俗。但腊日在汉、魏时并不是定在十二月初八。到了南北朝时,才定在这一天。在《楚岁时记》云:“十二月八日为腊日,谚语‘腊鼓鸣,春草生’,村人并击细腰鼓戴胡头,及作金刚力士,以逐疫。” 可是,后随着佛教的普及,僧人们又称十二月初八日是佛祖成道之日,便一不留神将“腊日”变作了“腊八”,将原本中华正统的节日转眼就弄成了佛教的宗教节日,以至于通过奇梦了解此事的黄大郎觉得很有必要让大家知晓这腊日要喝的可不是什么西方佛教的七宝粥,而应该是这中华道教相传的桂圆莲子八宝粥。 《东京梦华录》中有云:十二月初八,京城各大寺都举行浴佛会,并送“七宝五味粥”给门徒,叫做“腊八粥”,京城之人此日各家各户也都用各种果实杂料煮粥而食,闾巷之间家家户户互相赠送腊八粥。《清稗类钞》也说:“腊八粥,始于宋,十二月初八,东京诸大寺以七宝五味和糯米而煮成粥,相沿至今。” 寺院的粥之所以称为七宝五味粥,“七”佛教吉祥数字,含“得道升天”之意;“宝”指干果,如红枣、百合、莲子、银耳、果脯、桂圆、核桃仁、柿饼、葡萄干等。 然后问题就来了,根据奇梦黄大郎发现这七宝粥和八宝粥差的那一宝,似乎是一种叫做花生米的粮食,可他问遍了许多农人,却都无人知道这花生米是什么米。思来想去,干脆就把这一宝变成了一种色泽晶莹剔透,比青盐还要雪白的白霜糖。 黄州城内外共有三家较大的寺院,分别是城内的定慧院、城外的承天寺和安国寺,都要在这天施舍七宝粥,而要去承天、安国两寺,就得非走南门不可。所以黄大郎也在这天憋着坏笑,在食汇街口安置了五口大锅熬煮八宝粥,并且也亲自动笔,书写了一片洋洋千多言的“腊日论”,贴在了一面看板上。 黄大郎跟着朱桃椎做了六年道童,在书法一途只能算是初学乍练,可他所习的字体却另类和出新,字形瘦直挺拔,横画收笔带钩,竖划收笔带点,撇如匕首,捺如切刀,竖钩细长,所以这“腊日论”一贴出来,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眼球,不少识文通墨者只是读了几句就不由着了迷。 “腊日……点……古之祭祀先祖之礼也……圈……礼记月令曰孟冬之月腊先祖五祀也……点……汉之风俗通义祀典亦曰腊者猎也……点……言田猎取兽以祭祀其先祖也……圈。” 看板下,一个青年胖子正摇头晃脑的正读着,旁边倒是有个留着一撮毛的小胖子却拉他道:“宝三哥,你方才来的晚了,黄大郎说这点和圈不用读,是用来断句的。” 还有个刚结了发髻,一身弘文学馆学子服的人腆着脸笑道:“哎呀呀!如此锦绣文章,也让曹衙内动了心,不若还是由小生代为诵读,衙内只管品评如何?” 那青年胖子便拍拍肚子,伸头嗅了嗅食汇街口飘过来的八宝粥香味,便道:“好说!便由你王如初来读,读好了俺自有打赏!” 那王如初忙点头哈腰的先道了声谢赏,便抑扬顿挫的读了起来:“腊之为礼者,始于夏、成制在商、周为典也。周晋行假虞灭虢之计时,宫之奇劝虞惠公曰:虞不腊矣,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曹衙内,这春秋时晋国想要灭了……” “继续读!当俺不知假虞灭虢?”曹衙内白眼一翻,便喝骂道:“快读!不然待俺灭了你,你便也不用过这腊节了!” 其实刚刚王如初也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正好听了一个老生员解说,便想在曹阿宝面前卖弄一下,这所谓的“虞不腊矣”也就是暗指只要晋国能够灭了虢国,就肯定要顺道灭了虞国,那么虞国以后也就再不用过腊节的意思。 听了曹阿宝的喝骂,王如初倒也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还真没想到每日在学馆里专业挨打好多年的曹衙内居然也知道这话里的典故,倒也不敢再卖弄,便只能继续读道:“《史记・秦世家》又曰惠文君十二年,初腊。秦本羌胡,可见至惠文君时方视腊为正朔也!而后,襄王疾,默许百姓杀牛塞祷,郎中阎遏、公孙衍出见之,曰:非社腊之时也,奚自杀牛而祠社?” 这后两句的意思,其一是说秦国在春秋时期被视作野蛮的国家,羌胡也即是羌族和胡族,这些异族原本是不过腊日这个中原本土节日的,然而到秦惠王十二年的时候,这才开始过腊日节。后来到了秦襄王时代,因为他生病时百姓为之祷告,病愈后大臣们质问他,认为把腊祭的规格随便施用到其它场合,是礼崩乐坏之举。 王如初顿了顿,瞧见曹阿宝闭目摇头一付欣赏的模样,也不敢解说,便继续读:“汉之武帝,行幸河东,令天下大T五日,|五日,比腊也!……至北周时复古礼,隋开皇四年十一月诏曰:古称腊者,接也。取新故交接其十月行蜡者停,可以十二月为腊。……故此可见,腊日本为我中华始节也,今人不知其故,皆信其为释门佛诞之期,何其悲也!” 念完这段,王如初抹了把汗,瞧着曹阿宝还是满意模样,倒也还是忍不住开口道:“衙内,这后半段可就精彩了,今日这腊日论才贴出时,就差点打起来。如今城内好些个信佛的老先生老居士都回家查书去了,说是查到便来认错,查不到可就要找了黄大郎去衙门理论。” 曹阿宝瞪了这王如初一眼,喝道:“呱噪!继续读!” **** 呵呵!今日腊八,大家喝粥的时候请一定记得,这腊日节本是我中华正统古节,可不是什么宗教节日哦! 第一百三九章 【捅破天】 王如初便接着往下读道:“释门祖庭,本在身毒之国,其国唐时称之为天竺,该国之地蛇瘴遍野,该国之人也心如蛇蝎。据唐初王玄策《中天竺行记》中所载,天竺之国,地分五方,人分四种。上人谓之婆罗门,也即僧人之意,中人谓之刹帝利,是为王将之种,下人谓之吠舍,也即商贾匠人,贱人谓之首陀罗,农人仆婢奴役皆归此列。王玄策三使天竺,何以建功?盖因彼时天竺僧人以上人自居,整日念经祈祷,不事劳动,豪夺金铜铸钟造佛,广修庙宇,又巧取百姓之田粮,谓之长生供奉。更传教曰,中下贱人,合该供奉彼等上人,又定种姓之制,中人之后生即为中人,下人之后既是下人,贱人之后则永为贱人。且下贱之人不可读书识字,不可考官为吏,且永世不得翻身,除非将劳作所得之钱财皆供奉与僧人,方可谋来世投生中人下人之家也!” “着啊!”曹阿宝听到此处,不由击掌叫好,旁人里有些不认识字的乡民听明白了也是脸色惊愕,这念经祈祷,不事劳动,整天不是弄了钱财去铸铜钟造佛像,就是搞什么长生田,这说的那是天竺的和尚?分明就是如今大宋的和尚嘛! 尤其是这个哄骗信善的香火钱,然后说什么他们来世投胎可以去好人家这事,可以说老弱妇孺街知巷闻啊! 顿时人群中就发出了嗡嗡的议论之声,不少愚夫蠢妇还在研究这说法是不是真的,读过书的人因为速度快早就看到了末尾,一个个脸色铁青都已经在聚集怒气值了。 一个穿着儒衫的学子,乘此停顿的机会,便扬声道:“蛮夷就是蛮夷,如今我大宋,官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贫家贱户亦能读书进学,为朝廷效力,我等……” “呱噪!闭嘴!”曹阿宝回头就是一声呵斥,又不耐烦的看王如初道:“继续读!” 那学子当然也知道曹阿宝是谁,岂敢捋他的虎须,当即收声不言,王如初便才继续读道:“是以,天竺各国之百姓,苦不堪言,商贾王将也多遭恶诅,动辄以谤佛之罪害杀。王玄策入天竺时,天竺五国因苦其久已,各地百姓皆群起而击,欲灭其佛也!释教入中原,时在汉初,至今千年延展,已扎根中土,虽经历三武一宗之灭,却经久不衰,然而如今却将我中华之古节腊日,讹为释祖之诞,又舍七宝粥食,意求食者称颂其祖,呜呼!若长此以往,恐百千载之后,我中华百姓只知腊日是其佛诞,而不知腊日本是我中华古礼矣!其行可疑焉!其意可忧呼!其心可诛也!是以,今日小子黄杰斗胆拟文,求天下人共论之!” “哈哈!写得好!真好!求天下人共论之……这更是好上加好!”曹阿宝拍手大笑,神情极是愉悦,便从腰上的荷包里摸出了一枚二两重的银判丢给王如初道:“读得好!看赏!” 王如初接过银判暗暗一掂,就知道是二两,急忙叉手谢礼:“谢衙内的赏!” 曹阿宝却是拍拍肚子道:“好说!不过这赏也不是让你白拿,方才你读了一遍,里面的说法俺都知道,可就怕许多人不知道,不若你再读一遍,却与大家解说了内里的详情,如何?” 这二两银子使得好,可当三贯钱来用,可是一笔能让贫家小户活上个把月的大钱,王如初岂能不答应,自然点头哈腰的应承下来。 哈哈一笑,曹阿宝便径自往老店去了,他是正好瞧见黄大郎正低着头在柜台外被他家老倌训斥的样子,便迈步进了门儿。 才进门就听见老倌喝道:“逆子,如今得了消息,说是定慧院、承天寺和安国寺的僧人都要上门来与你理论,你道如何?” “理论便理论,不如何?”黄大郎虽然低着头,气势倒是一点也不弱。 老倌气的伸手一拍柜台,喝骂道:“俺也是信了你的鬼话,煮这劳什子的腊八粥,谁知你写这什么论,竟是惹来如此祸事!” “祸事?莫非这些僧人还要打要杀不成?这黄州还没了王法不成?”曹阿宝最近几个月差不多是天天蹭饭,自然要为自己的饭主儿说话才是,便出言道:“世叔莫怕,在黄州俺爹就是王法!这僧人要来与大郎理论,便理论就是,敢要动粗,定要他们在牢中过了这劳什子的佛诞。” 老倌见说话的是曹阿宝,脸色也是一个雨过天晴,忙赔笑道:“哎呀呀!是衙内到了,快请上座!” 曹阿宝也是哈哈大笑,暗中弹了弹黄大郎的衣袖,道:“世叔客气了,还叫大郎陪俺说话就是!菜色照旧,先来一碗羊杂拉面垫底再说!” 这曹知州家的衙内要跟自家儿子说话,老倌岂敢阻拦,便忙吩咐下去,倒也不忘给了黄大郎一个眼色。 随后黄大郎自然领着曹阿宝寻了一处临街的座子,又与他倒茶,曹阿宝笑道:“好个大郎,不过千多言可就捅破了天啊!好本事!好汉子!”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黄大郎自然是知道了一个道理,这谁要把曹阿宝当成草包,那么谁一准儿就是真的草包。诗集子经、琴棋书画、骑射驭数,不敢说他全精,但肯定是全通,之所以在学馆里专业挨打好几年,只不过是因为他需要“藏拙”以及“不屑”罢了! 黄大郎知他根底,他也自然知道黄大郎的本事,所以黄大郎也不藏拙,便伸手比划道:“易如反掌而已!” “不过……”曹阿宝拿起茶碗喝了一口,道:“定慧院的老主持是个认死理的,他要跟你来理论的话,赢了倒还好说,若是输了只怕会当场死给你看。还有那安国寺的智障禅师,你输了到没关系,你要是连他也赢了,只怕这城中的小娘子们会用唾沫星子溺毙了你。” “承天寺呢?”黄大郎笑问,他自从去了安国寺回来后,对那搞俗讲勾引小娘子的智空很是不屑,所以就给他改了个名字叫智障,倒是被曹阿宝也学了去。 曹阿宝将眼一瞪:“承天寺啊?主持悟明是个口吃,想来是不会与你一般见识,就怕他将寺中别号狮头陀的伙工僧人叫来和你理论,那狮头陀善使一把方便铲,在寺中后厨专管煮饭。去年有几个蟊贼打上了承天寺香积厨的主意,半夜里去了准备弄些钱财花销,却叫那狮头陀打死了三个,打残了两人,俺随衙门的仵作前去瞧看死相,那叫一个惨啊!” 黄大郎哈哈一笑,听着曹阿宝的说词,还真是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便道:“可不知道,俺都让外面煮粥的压了三回火,添了五次水了,就等着他们打上门来与俺理论,这都等了快两个时辰都不见影踪,很是烦闷啊!” 第一百四十章 【开粥】 要说起来,黄大郎选择今日发难,倒也真是闲的。 最近这月余,原本所谓“保护”他黄大郎的僧人队伍里,除了原先定慧院和安国寺的人外,陆续又多出了许多僧人来,可以证实来源的除了黄州本地的另一大寺承天寺外,还有光州的承恩寺、蕲州的平春寺、鄂州的宏法寺、伏波寺等等。 甚至,还有几个戴着僧帽身材婀娜的姑子,整日里就在门前转悠,根据孙七娘打探来的消息,这些姑子的目标居然是黄姚两家内宅的女眷。 说这本地的寺院,打着保护的旗号整日里派人盯梢也就算了,可外地的寺院参合进来算什么?看稀奇看古怪吗?还有这些姑子是想把两家的女眷也拐去做姑子吗? 黄大郎也曾托了雷豹这个假和尚前去斡旋,谁知得到的回答却都是遵了一个什么佛证大师的法旨,不敢违背云云。而这佛证大师据说就是当初中元节时想进黄家,却被公鸡大将军给赶出了家门的那位,他到底想要干嘛就不得而知了。 对于这些僧人们的盯梢行为,若是黄家没什么事情可做,倒也不用搭理,可如今却和天道盟有着偌大的干系,岂能继续让僧人们盯梢下去,所以黄大郎想了很久之后,便选择了在腊八这天发难,捅破天撕破脸就是为了逼出这些僧人的幕后首脑来。 可惜,今日一大早他贴出“腊日论”的时候,就有僧人将文章抄走,可等到了此时也不见寺院来人,只是有些脑子进水的信善香客穷酸措大找来与他理论而已。 “大郎是说,这粥早就熬好了?”曹阿宝抽抽鼻头,闻着飘来的香气道:“那还不先弄一碗给哥哥尝尝,让哥哥瞧瞧你这八宝粥比僧人们弄出的七宝粥有何不同。” 黄大郎想想,便起身对外面吩咐的一句,万春奴的贴身丫鬟冷枝儿便用小碗盛了一碗熬好的八宝粥,然后用调羹在一个大黑罐子里舀了满满一调羹的白色晶糖搁在粥面上,便送了进来。 曹阿宝接过一看,自然是第一眼就看出了白色晶糖的奇妙之处,不由愕然指着道:“这是雪糖?真是见了鬼!怎会有这般颜色的雪糖?” 前文有诉,如今大宋虽然制糖业也算发达,却并没有能够生产出白糖的工艺,不管是国内遂宁地区出产的石蜜还是进口的霜糖,基本上都是有色的,像黄大郎这样采用多次过滤的饱和糖水结晶得到的无色白糖,在这个时代可是属于典型的黑科技产品。 嘴上说着见鬼,曹阿宝却是迅速的将白糖拌进粥里,大口吃了起来,然后脸上露出的陶醉的表情,似乎这白糖真是什么人间美味一般,倒叫黄大郎没话好说。 稀里呼噜一碗八宝粥干下,曹阿宝把嘴一抹便道:“不够!再来一碗,多放雪糖!” 黄大郎却是将碗一推,道:“这粥也就尝个新鲜,你还想吃饱?羊汤面来了,还是吃面管饱,走的时候记得去柜台说话,俺给你包些雪糖带回家就是!” 曹阿宝听了便笑眯了眼,忙道:“好好!今日得了大郎的情,来日定有厚报!” “去去!”黄大郎见小厮托着食盘将拉面和小菜送来,便要起身,却是被曹阿宝拉住道:“大郎,你想用这雪糖打和尚?这事可要三思,和尚可轻易招惹不得,真出了祸事只怕俺爹也担待不起。” “俺理会的!”黄大郎回头看了曹阿宝一眼,倒瞧出他满眼的真挚,也就承情不语了。 出门瞧了瞧,王如初还在卖力解读着他的“腊日论”,看板内外三四层的人都在群情激奋的模样,天上的日头也将正中天,冬日里的暖阳倒也舒适。 “不等了!冷枝儿,开始舍粥吧!”黄大郎拢了拢袖子,将手环在了袖子里,这个动作是他当年跟着朱桃椎在北方行走时学来的,瞧着原本还全神贯注瞧王如初卖弄口才的人们听闻开始舍粥的消息,便都一股脑涌到粥棚,黄大郎不由苦涩一笑。 如今和尚们不敢上门来理论,本就让黄大郎生出了一种好似全力一拳,却打在了墙上的挫败感来,再看这些平民百姓争先恐后吃粥的模样,也叫黄大郎明白了什么叫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正腹诽的时候,就瞧见好几个早上与他理论过的酸文士拥着自家舅父来了,急忙拔了手迎进店中。又瞧着舅父面无表情,手上抓着一卷文书的模样,黄大郎自然明白肯定是几个措大回家翻书无果后,就跑去告了家长。 招呼着落了坐,黄大郎也不等他们开腔,便主动道:“如今正在开粥,不若孩儿打上来与各位叔伯尝尝?” 姚政扫了一眼众人,便点了点头。 黄大郎便要冷枝儿打了腊八粥上来,并且还示意她多放雪糖,粥送上来之后众人一瞧,自然都是啧啧称奇的神色。姚政倒也客气的礼让了一番,便用调羹将粥面上的雪糖拌开一尝,自然夸道:“不错!火候十足!” 几个措大跟着一尝,虽然嘴里什么都没说,可看表情倒也知道他们心中的滋味。 一碗腊八粥,几口的功夫便喝尽了,不用说黄家使用了黑科技的八宝粥自然要比寺院里舍的什么“七宝五味粥”强上了不止一份半点,自然也就没人敢在粥这个方面挑错。 去了粥碗,上了茶汤,姚政便将手中一直拿着的文书摊开在桌上,对黄大郎道:“杰儿,这王玄策的《中天竺行记》,为父的确在东京汴梁的太学中瞧看过,却并未抄录回来。这前些日子,苏阁老路过黄州时,还与为父提及此事。现如今,虽然你文中所说确有其事,为父却不知你从何得知?” 姚政这话一说,黄大郎玲珑心思一动倒也听出了味儿来,此时不搬苏澈这虎皮做大旗更待何时,便道:“岳父忘了,当日苏阁老与岳父吃酒,孩儿便在一旁作陪。” “你这孩子,这道听途说之事,如何敢轻易就文?”姚政顿时便露出怒容,喝道:“释教佛诞,古已有之,与中华古腊便有重合,也是善事一件,你这般就文,岂不是要生出祸端来?” 黄大郎近些日子里每日都要在姚政书房里受些耳提面命,默契早成,自然懂得配合道:“岳父,是孩儿孟浪了!” 说完又叉手对诸位措大躬身道:“小子孟浪,还望各位先生见谅!” 第一百四一章 【传奇】 瞧他舅侄这般演出,几个酸措大顿时傻了眼儿。虽然这帮人脑子有些迂腐,可还是听得懂人话的,这姚政一上来就先敲定他看过《中天竺行记》,然后又为黄大郎背书,说他前不久的确与人谈论过,再来就是这跟他谈论的人不是别人,而是苏澈苏阁老,最后更坐实了黄大郎在“腊日论”里所说的天竺灭佛之事的确是有其事。 接下来这舅侄俩还演出了双黄,也不去论内容对错,直接让黄大郎道歉,这就让酸措大们顿时下不了台。 当即便有同来的文士笑道:“姚主薄且息怒,令侄少年心性,仗义执言,且言之有物,并非大错。只是俺有一个疑问,这《中天竺行记》,虽然俺等私下也在各种杂记中见有提及,可如今便寻各地都不见善本,主薄竟曾在太学见过,可知这是为何?” 姚政闻言细细想了想,其实与苏澈谈论《中天竺行记》这事说起来倒还是真有,前些日子苏澈在黄州小住,等待黄大郎制作罐肉样品的期间每日里与姚政闲谈,当时他的确提过这次南游过黄州,一方面是到兄长曾经战斗过的地方缅怀,一方面也是为了收集各种前朝文书善本。 这苏澈可不单单是苏轼的弟弟,他在文学方面的造诣在这个时代至少也得有七八十层楼那么高。早在崇宁二年(1103)之前,他就著有长卷《栾城集》,这《栾城集》约有五十卷,后来还增补有《应诏集》十二卷、《后集》二十四卷、《三集》十卷,共九十六卷,不过后世仅存四十六卷。 除了《栾城集》外,还有《诗集卷》二十一卷、《春秋集解》十二卷、《古史》六十卷、《龙川略志》十卷、《龙川别志》八卷、《老子解》两卷等。 然而,崇宁二年(1103年)苏辙从循州遇赦北返后,由于朝廷继续推行新法,旧党在政治上仍是受排挤和打击的。宋徽宗赵佶受奸人蛊惑(一说就是蔡京)下诏焚毁苏轼、苏辙等人文集的板片(印刷用的雕刻木板),因此他的《栾城集》也就成了**。 不过,当时被禁的《栾城集》仅仅是《前集》而已,这《后集》、《三集》及《应诏集》在当时尚未编成,而此次苏澈的江南之行,便是准备收集些古卷史料,用来补充他的《古史》和《栾城集三集》。 所谓《栾城集》,则是历史上的三苏虽然发迹于四川眉山,但其祖上苏味道(苏味道,648年D705年,唐朝政治家、文学家,曾任宰相。)确是河北栾城人,因此将文集齐名《栾城集》盖有怀念故乡之意。 之所以苏澈和姚政提到《中天竺行记》,是因为王玄策当年是真牛逼,做下了“一人灭一国”的千古传奇,自然他的传奇故事成为了历代史家热衷研究的重大课题。 这王玄策生于河南洛阳,与高僧玄奘还是同乡。 唐初贞观十七年至龙朔元年(643年~661年)间,他曾三次出使印度,先是贞观十七年(641年)因北印度的玛卡达送使节来唐,王玄策以对其答札之副使节身份随团迎接。接着,翌年以正使的身份再度前往印度,而被卷入玛卡达国的王位篡夺事件,创造了“一人灭一国”的传奇战绩。 到了贞观二十一年(647年)王玄策奉唐太宗之命第二次出使天竺。不料此时统治天竺众多诸侯小国的戒日王病逝,帝那伏帝国君阿祖那趁乱篡位僭立,并实行残酷的宗教迫害(也即灭佛),于是王玄策又再次演绎了“一人灭一国”的2.0版本。 直到唐高宗显庆三年(658年),他还第三度被选为前往印度之使节,在各地访问之间,还曾前往摩河菩提寺参拜。关于这些印度旅行的事迹,他虽记录有《中天竺行记》一书,惟完本早已失却,只余下《法苑珠林》、《解迦方志》等散逸残篇。 那么,接下来问题就来了,为什么《法苑珠林》、《解迦方志》等散逸残篇留存了下来,可《中天竺行记》找不到完本了呢? 而且就是姚政在东京汴梁的太学里看过的《中天竺行记》也是只有第一次和第三次出使印度的记录,中间第二次出使印度的记载是残缺的。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姚政和苏澈都研究过,但他们的想法过于迂腐和正统,认为在唐朝人看来,这种去别国搞事的行为有些离经叛道,虽然是出奇制胜可算不得正道,因此当时的人耻于谈论。 还有就是王玄策的作为,对于当时的大唐地缘政治而言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 首先,作为大唐帝国使者的王玄策,他出使印度所执行的任务实际上和汉朝的张骞类似。是为大唐帝国在当时强盛的吐蕃诸邦的背后寻找战略盟友,以牵制这个强大的对手。渭水之盟后,大唐将突厥当做首要大敌而放松了对吐蕃的控制,而在松赞干布的领导下吐蕃却日渐强大。并在贞观十二年秋(638年),松赞干布率吐蕃大军攻击唐朝的松州,虽然唐军先遣部队在大江牛进达指挥下打败了吐蕃军,可也让大唐至于发现吐蕃有些尾大不掉,想弄他又一时半会弄不死,为了安抚还不得不白送一个公主(文成公主为宗室女,乃江夏王李道宗的女儿),所以当时的目的就是想到印度找个盟友,找机会在背后插吐蕃一刀。 然而最终的结果却是,大唐帝国的使者王玄策同学,在吐蕃人的帮助之下,攻击了这个本该合纵连横的对象。 尽管王玄策同学有充分的理由(使团被劫杀),并且在战术上可圈可点,“一人灭一国”的神话光环也是非常璀璨。但从帝国战略层面上来说,这无疑帮助吐蕃解除了背后潜在的威胁。以至于后来吐蕃和唐帝国的关系在当时地缘政治的环境下日渐恶化,宝应二年(763年)十月,吐蕃军队攻破长安,唐代宗被迫出逃,王同学要担负一定的责任。 因此,之后无人再提王玄策的《中天竺行记》,定然是想将他的功绩淹没在历史长河之中,残缺并且绝迹也就是很自然的情况了。 然而……如今瞧起来似乎还另有隐情啊! 第一百四二章 【稀为贵】 谢(等着回古代)大爷打赏! **** 这隐情不隐情的干黄大郎屁事,他搬出王玄策的《中天竺行记》主要还是为了佐证印度的四种姓制度,进而把佛教被印度人赶出印度的事情坐实,再然后便旁证这佛教把腊月初八弄成什么佛诞是别有用心的“偷节”行为是其心可诛! 说实话,黄大郎的这篇“腊日论”,从文章的整体结构而言并不严谨,后半段扯什么四种姓制度也是有点牛头不对马嘴,最后污蔑佛教“偷节”看起来更像是信口开河,但问题是……黄大郎今年还没满十五岁,属于最典型的童言无忌,就算他真是胡说八道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因为他一不是诽谤君父朝廷,二不是扯什么忠义仁孝人伦纲常,最多算是一个黄口小儿道听途说了一些佛教的事情,觉得有些想不明白便胡扯议论罢了,况且他舅舅还是黄州主薄。 所以,这些措大们跑去告家长就已经算是很严重了,可问题是他家的舅舅从来不坑自己外甥,所以来了之后假意演了个双簧,然后就把话题给带偏了。 “苏阁老此次南游,遍寻江南得书千余册,可就是遍寻不获这《中天竺行记》,不过听闻在蜀地,苏阁老曾遇一老僧。此僧博闻强记,也知王玄策事迹,谈及行记一事,老僧便与苏阁老言,此书之中藏有释门之大隐秘,自然不欲人知也!”姚政说道此处,端茶喝了一口,瞄了黄大郎一眼。 对于自己这个半子姚政也是头疼,今天几个昔日同窗拿着这什么“腊日论”找上门来的时候,他看了内容也是被吓得一跳。前思后想,都想不明白黄大郎冷不丁的写出这篇东西来做什么,可来到黄家老店喝了一碗八宝粥后,心思便也活络了起来。 思维被姚政带偏的几人,此时那还记得告家长的初衷,他们虽然被黄大郎看成是措大,可背着一个与姚政是同窗的名头岂能真是酸丁,虽然考学不行,但都是饱读诗书之辈,被姚政一点,便齐齐看向了黄大郎,其中一人道:“释门之大隐秘,莫非就是令侄论中所言的种姓之制?” 另一人则摇头道:“这僧侣凌驾于君父之上,不事劳作,哄骗百姓供养,大兴土木,建寺铸佛……如今细细想来竟也说的不错!太祖时,李蔼因著《灭邪集》获罪,开宝五年(972年)又定僧先道后的位次……” “咳咳!”姚政咳嗽一声,打断了那人之言,道:“诸君,今日腊八难得休沐,不若我等同去明秀楼吃酒,畅谈诗文如何?” 众人一听也都明白过来,便都齐声答应,姚政则起身道:“杰儿,去把你那论文揭了,一会事了也来明秀楼吧!” “俺理会的!”黄大郎自然答应下来,便送了众人出门。 看着舅父领着众人走远,黄大郎倒是心平气和也不抹汗,他随朱桃椎行走多年,对佛道的争端早就熟知,基本上从大宋开国至今一百多年间是从民间打到朝堂,又从朝堂打到民间。 大宋国祚始定便勃兴儒学,排斥佛教之风大盛。孙复的《儒辱》、欧阳修的《本论》、石守道的《怪道》、胡寅的《崇正辩》、李觏的《潜书》皆力主儒学而排斥佛学,特别是欧阳修撰《新唐书》及《新五代史》,将有关佛教的事全行删除,可见其极端。 不过这些跟黄大郎也没有蛋的干系,今天他搞事一个是为了给他的桂圆莲子八宝粥打广告,另外一个就是给黄州城内外的佛门业余保镖们找事,如今看来打广告的事情成功了,找事的事情却没了着落。 正有些无聊的时候,倒是发现粥棚处围了不少人乱糟糟的,黄大郎便过去瞧看,走近时正好听见老倌在喊:“各位!各位!且听俺一言!这雪糖当真不是俺家所出,真是前些日子一位道长所赠,并传了俺家煮这桂圆莲子八宝粥的方子,要俺家在腊八这日煮粥来舍,各位要购雪糖,俺也是无能为力啊!” 围着黄老倌的人都是一脸不信,一个身穿锦服的胖汉更是上前拽着老倌领子道:“黄老倌,蒙着别人俺不管,反正今日这雪糖俺是要定了,只拿十斤就好!” 黄大郎一瞧这人居然敢揪着自家老倌衣领,正要上前时却突然想起了那日在留仙居,似乎就是这董员外坐的庄儿,便也缩了回来。被揪着的老倌倒也不怒,叉手道:“董家哥哥剑〉闭媸敲挥辛耍不信你去抄了俺家,真真只有这一罐呐!” “八斤!”董员外咬牙切齿的喝道:“就八斤!” 老倌干脆后退两步,将装雪糖的黑罐抱起来递给董员外道:“都与你!” 董员外忙不迭的接过罐子一瞧,便要跑走,却被许多围观的人扯了衣衫,董员外忙道:“莫扯!俺不独吞,想要这雪糖的,便跟俺去子苏楼关扑!”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都是哄然,不过还真是不扯他了,浩浩荡荡就跟着他走远。 待人群一散,老倌这才边抹汗边走了过来,对黄大郎道:“如何?” 黄大郎比了个大拇哥儿道:“爹这演技,俺给满分!” 老倌嘿嘿一笑,低声道:“俺与董家哥儿合计好了,头一批雪糖都与他拿去关扑,一斤至少也得是这个数儿。” 说着伸手比了两根手指,黄大郎道:“两贯?是不是少了些?” “二十贯!”老倌伸手一拍儿子肩背道:“这物以稀为贵,一百二十斤雪糖,虽然今日发散了二十斤,可剩下这一百斤便是足足的两千贯呐!要是每月都能卖上这么多……” “那就不值钱了!”黄大郎听了也是高兴,便道:“以后黄州城里,每月最多发卖十斤,卢二叔叔沿江发卖时,每城也最多发卖十斤,这钱俺家才能挣得长久,卖得多了便不值钱了。” 老倌听了,一脸的坏笑道:“对对!不过俺听董家哥哥说,若是去了汴梁,这般雪糖至少能卖五十贯一斤。” 黄大郎道:“汴梁水深,且龙蛇混杂,俺家可去不得!” 第一百四三章 【寻亲】 又与老倌闲话了几句,瞧着这喝了粥的,想买糖的,还有在一旁准备看热闹的都散了去,瞧了瞧街面上也没有了穿着僧袍的僧人,黄大郎很是无奈的去到了看板前。 曹阿宝使钱雇的解说人王如初早就在开粥时溜了腿儿,他这篇本想着能够捅破天的文章,如今看来只怕很快就会被淹没在滚滚历史的波涛之中。 再一次读了读,又自我陶醉了一下之后,便伸手揭了去。 回到老店中的时候,万春奴和冷枝绿萼正在忙着拾到锅碗,黄大郎便寻了个凳子坐了,瞧着万春奴纤细的腰身满脸郁闷。 为什么要郁闷呢? 这万春奴娶进快两月了,这头一旬是天天没羞没臊,二旬是隔天没羞没臊,三旬至今是隔三天没羞没躁,可万春奴的肚子死活都没动静,叫黄大郎如何不郁闷? 可别忘了,他是挂了十八彩的超强喜郎,谁知娶个娘子过门两月身子还没动静,自然会被人看成是笑话。 好一会后,万春奴倒也收拾好了,便过来对黄大郎道:“夫君,这便回家?” 黄大郎却拉起她的手瞧了瞧,只见一双玉手因为见了水,如今被冻得通红,便与她搓揉道:“这些粗活,可是你做的?寒了身子如何是好?” 万春奴被说得心中一暖,倒也娇嗔道:“夫君这是哪里话,妾身本就是个做粗活的命儿。” 黄大郎也不理她,又搓揉了一会,将双手都搓热了便教她将双手插在袖笼里,道:“回去俺给你做个暖宝宝,便不会冻着手了。走,俺们撸串去!” 说完便拉着万春奴去了食汇街里,烤了些鸡翅、鸡腿还有各式串儿,领着万春奴还有冷枝绿萼她们胡吃海塞了一番后,这才告别了爹娘往家里走。 回家的路上,黄大郎倒是敏锐的发现沿途再没见着一个和尚或者姑子,倒也是好事一件。 归了家,黄大郎便将万春奴送回了屋里,又去偏院瞧了瞧,见孙新在教孩子们习文。便又去了雷豹的屋里,将进里贴出“腊日论”后,盯梢的和尚姑子全不见的事情说了,雷豹如今头上又如长草一般生出了寸许的短发,见他将手上的算筹放下后,叹气道:“大郎,不是俺说你,这般与佛门为难,可是要惹**烦的!” 黄大郎却笑道:“惹都惹了,怕他作甚……对了,如今还算不出么?” 听了黄大郎问询,雷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零乱的算筹,挠头道:“唉!算来算去,越算越糊涂,俺原先算来想要将一个百斤重的人升上天,最多只要将孔明灯做成六丈大小便成了,可后来一想要把灯纸、灯骨、柴火的重量也计算进去才行,这然后便是越算越大,越大这孔明灯的自重也就更大……” 黄大郎笑道:“都叫雷师傅不必费此脑筋了,这可是俺师门的不传之秘,若是轻易叫人算出还叫什么不传之秘?” 雷豹挠头道:“要不,大郎俺拜你为师,你将这秘密传给俺如何?” 黄大郎翻翻白眼,道一句:“俺们道门有规矩,可不敢收和尚做徒弟!” 说完便跨步走了出去,雷豹倒是急得跳了起来,追出门道:“俺是假和尚,假的!假的!” 也不理他,黄大郎径直又去了朱高和张合两人的屋子,一进门却瞧见胡仁和杨宗保也在,四人围了一桌酒菜,红泥炭炉上正温着醪酒,四人脸色都是红扑扑的。 黄大郎瞧了,张口便道:“咦?胡仁哥哥何时回来的?却不让人来叫俺?” “大郎来了?俺也是刚到,快坐下吃酒!”胡仁忙让了个位置出来,又笑道:“俺刚也去叫了雷教习,却是被他轰了出来,不若俺再去叫他?” 一旁的朱高笑道:“不必理会,雷教习这些日子可是魔怔了,谁也不理,整日摆弄一把算筹儿,俺等自顾吃酒便是。” 胡仁还要说话,却叫黄大郎打断道:“好了,哥哥也莫废话,快说说此次去了鄂州,情况如何?” 胡仁看了一眼身旁的杨宗保,便道:“俺到了鄂州打探了十余日,倒也探到了不少消息,这宗保之前杀的鸟厮,倒也真是皇亲国戚。如今听说从汴梁来了个内官就住在鄂州知府的府中,收罗了鄂州附近大小十二座寺庙的僧人就在府中起了法坛,要为那鸟厮念经超度作法九九八十一日。” “九九八十一日?有钱啊!”黄大郎听了调侃道,这穷人过世最多也就请僧人超度三日或七日,就算是大户人家也极少能办得起七七四十九日的**事,至于这九九八十一日,可就能算得上超级豪华的高端法会了。 胡仁道:“听说这内官曾去了燕叽,可是宗保家中早就被一把火焚毁,遗骸灰烬也都尽速投到了江中,那内官还想去寻宗保家的祖坟,打听到宗保有可能是天波府之后这才死了心思。” 胡仁说道此处,就见杨宗保双眼赤红,将双手拳头捏得喀拉作响,黄大郎便去抚了他手背道:“宗保哥哥!” 杨宗保眼神一顿,便复明过来,张口想要说话:“俺……俺……” 黄大郎知他所想,安慰道:“宗保哥哥,令尊和亡嫂的衣冠冢俺已经让人瞧好,只待正月里你和十三娘成了亲,便可立碑。” 杨宗保点点头,赤红的双眼中便落下了几滴泪水来。 黄大郎看了一眼胡仁,胡仁便继续道:“还有一事,就是俺在燕叽打听到,前不久曾有一对父子到燕叽寻亲,说是宗保的族叔……” “族叔?”杨宗保闻言一愣,想了想道:“俺家搬来燕叽十五载有余,却是再没和族中亲戚来往过,胡仁哥哥可探得此人叫甚?” 胡仁摇摇头道:“却没打听出来,说是此人在燕叽镇上不过逗留了半日,只是与人打听你家的事故……对了,他的孩儿似乎叫做再兴……杨再兴。” “杨再兴?”杨宗保听了眼前一亮,便拍着桌子站了起来,道:“是了,此人定是俺四叔,如今只有俺祖父这一脉用了字辈,家中除了俺爹外,唯一的血脉便是四叔了。” 随后杨宗保想了想却道:“不对啊!四叔早年因罪徙了武冈军(今湖南武冈市),与俺家早断了联系,如今为何来寻?” 胡仁摇头道:“这俺没打听到,只是探得他在镇上逗留了半日便走了,也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唯一就是知道他父子是往鄂州去了,俺在鄂州又打听了几日,却没什么消息。” 杨宗保道:“不如,俺亲自走一趟鄂州?” 几人瞧他一眼,此时他脸上已然戴上了黄大郎送的面具,倒是已经瞧不出本来的面貌,胡仁便道:“好!明日俺便陪宗保走上一遭。” 第一百四四章 【白莲宗】 感谢大爷打赏,终于三百收了……泪!今晚三更,小**送上! ***** 敲定了明日再赴鄂州的事情,胡仁便也开始闲谈起此次去鄂州查探的见闻,其实不用说明大家都知道,杨宗保要去鄂州寻亲不过是借口,想来他应该是想要回燕叽瞧瞧。 胡仁吃了几口酒菜,便继续道:“这次去,倒也打听到,应奉局派驻鄂州的官差如今都停了,整日缩在城内,不敢出去打探倒也少了许多祸害。另外就是,俺还打听到,前不久就在湖州,说是朱业淖逯对谘核鸵豢榇蠡ㄊ前往杭州的途中,不慎将花石打碎,便起意要杀些民付プ铮谁知却反被民该巧绷恕6且这些民覆坏将大花石毁掉落草,还打出了一面什么日月盟的旗号来。” “日月盟?”朱高听了,眉头一皱道:“只怕这些民咐铮有明教中人呐!” “明教?”黄大郎听着一愣,不由忙问道:“朱家哥哥,这明教可是那拜火教?” 朱高喝了口酒,道:“非也!这明教中人拜的乃是日月,因日月为明,因此也自称明教。听说明教的宗主乃是波斯人,叫做魔尼,因此明教早前也叫魔尼教。在咱们淮南,这明教别称二桧子教,江东各地称四果教,江西当地人称其为金刚禅,福建路称揭谛斋,因为这明教中人喜穿黑白衣,又喜吃素斋,供奉的教主又称作魔尼,因此前朝将这些明教的教徒称之为食菜事魔的邪徒予以查禁。” 张合接着道:“不过到了本朝,太祖不欲为难便将这魔尼教还有大秦的景教以及许多小教都解了禁,如今的官家更是奉道为尊,因此这魔尼教便改了诸多名字一些奉佛一些奉道,其中明教便是奉了道门统管,不过还有些偏支别派还受朝廷查禁。” 黄大郎听到此处,也大致明白了明教的来历,倒也没去问那什么张无忌、阳顶天和谢逊的事情。因为奇梦里自然说得明白,这明教与天下九大门派围攻光明顶之事发生在元朝末年,如今才是北宋末年。 想了想,黄大郎便问:“说来倒也复杂,不过这明教的人弄出这日月盟,与咱们天道盟可有危害?” 朱高道:“要说危害,倒也没有。瞧起来这打碎花石之事,只怕别有隐情,此事怕是明教的白莲宗所为,日后倒也要做些防备才是。” “白莲宗又是如何?”黄大郎便问道,他在奇梦中可是亲眼见着这元末的明教教主张无忌似乎转世成了清末的黄飞鸿并与白莲教的妖人大战,而且那时的白莲教妖人打着什么“扶清灭洋”旗号装神弄鬼杀人放火。 张合想了想道:“据说东晋时,佛门的净土宗的慧远大师开悟后创白莲社,这白莲社主要参拜弥勒佛,精修念佛三昧,祈愿往生西方净土。后来这魔尼教改称明教,其中一支奉了佛的,不知如何就把这白莲宗的教义融到了明教的教义中,由此弄出了个明教白莲宗来。” 张合说道此处,瞧了瞧朱高和胡仁,胡仁便对张合点头道:“听闻大郎进来读史,可知道后梁贞明六年(920年),这陈州的毋乙、董乙造反之事?” 黄大郎略微回忆了一下,摇头道:“进来多读黄州志和淮南志,其他到时尚未涉猎。” 陈州便是如今的河南淮阳,自然不在两志之中,胡仁便道:“其时,那毋乙、董乙以‘末尼’为号,聚集数万人马,屡败官军,虽然最终被剿灭,可余孽并未被斩草除根……” “莫非这明教的白莲宗,就是当年那毋乙、董乙等人的余孽?”黄大郎听了愕然,掐指一算道:“这后梁至今,怕也快有二百年了,道是如今他们还想着造反不成?” 朱高、张合和胡仁三人对视一眼,便都点头,黄大郎咧嘴一笑道:“三位哥哥,莫非就是白莲宗人?” 三人听闻都是哈哈一笑,胡仁解开身上衣襟,露出了赤膊道:“自然不是,白莲宗人要在左肋刺上莲图花绣,大郎且瞧。” 黄大郎一看,胡仁身上虽然也有花绣,不过却是左胸一幅芍药图,后背右肩蜿蜒至左肋绣着一条四爪的蛟龙。而后朱高和张合也都各自解开了衣襟与黄大郎查看,却见张合后背是一幅牡丹图,而朱高前胸绣着一头猛虎,后背绣着的一树梅花却因为三处刀伤而坏了品相。 见三人都亮了赤膊,黄大郎无意间望了杨宗保一眼,杨宗保倒也瞧见便道:“俺身上可没有花绣,也不知这白莲宗的事。” “如此说来……”黄大郎挠着后脑道:“倒也不是明教的人改信了白莲宗,更像似是白莲宗的余孽,潜伏到了明教中去。” 朱高道:“如此,倒也说得通,只是如今他等效仿俺们天道盟的作为,只怕别有用心啊!” 黄大郎想了想,示意三人先把衣服穿上,道:“别有用心倒也不怕,既然他们自立了旗号,便于俺们天道盟没了瓜葛,且瞧着便是了。明日胡仁哥哥与宗保哥哥去鄂州打探时,不如也设法多探探这日月盟和明教白莲宗的消息,我们只要守好这淮南西路的地盘,杭州苏州随它去闹也就是了。” 说定了这些后,胡仁便又说了些在鄂州的见闻,又吃了二巡酒后,孙立便和刚散了学的孙新联袂来了,于是胡仁又把之前说的种种事情又再说了一遍。 对于这新出现的什么日月盟,孙家哥俩也如黄大郎般莫名其妙,于是又将这白莲宗的历史说了,孙立这才道:“大郎,此事可大可小,不可掉以轻心,不若让二郎亲自走一趟湖州打探打探?” 黄大郎想了想道:“二兄一个人去不好,不如明日里二兄与胡仁哥哥和宗保哥哥一道去鄂州,先探看能不能寻着宗保哥哥的叔叔,然后便去湖州走一遭如何?还有,如今卢二叔叔和卢鱼儿去了福建路贩盐,也需要人接应,二兄你等去湖州查探之后正好接应。” 孙新当即便答应道:“如此甚好,不过至少每人都要配备双马才成,只怕……” 如今家中只有六匹来路清晰的马儿,正用来给孩子们学习骑术,黄大郎知道孙新的担忧,便道:“无需担心,回头俺让春奴儿支五千贯来,正好明春麻城的庄子也快修葺好了,乘着年关多购置些牛马,也好等开春了使用。” 孙新便也答应了下来,此后黄大郎与众人浅浅吃了些酒,感觉到有些上头的时候便急忙撤了,径直去了万春奴的房间交代她支钱给孙新后,便倒在床上呼呼睡了。 朦胧中,久未入梦的仙人再次把他摄进了奇境之中,开口便是:“明日你记得交代一声,要他们去查一查方腊这个人如今身在何处,作何营生,有没有反心,若是有了反心,不妨除之。” 第一百四五章 【杨槐】 翌日一早,黄大郎送了胡仁、杨宗保和孙新出门后,便回了万春奴的房间,指使冷枝和绿萼将两块上好的狐裘裁成大小不一的方块,缝制出一大一中一小三个囊袋,然后将孙家铁器作坊用薄铁皮焊接制出的扁壶缝在里面,往壶里灌上热水塞好便也就是他口中说的暖宝宝了。 别小看了这暖宝宝的制法看似简单,在当下同类之物却是还未出现过,这是因为铁皮焊接的技术以及壶口的软木螺纹密封技术,在如今可是还属于黑科技。 可惜万春奴不懂得欣赏,将最大的那个暖宝宝抱在怀中才一小会儿,便面红耳赤的丢之不及,黄大郎本是不解,拾起来一研究倒也哭笑不得,却是这狐裘因为热量散发跑出了一股子狐骚味儿。 没奈何,只能用棉布重新缝制,塞入木棉又套了锦缎制成的面儿,抱在怀中倒也合适。 也就在黄大郎忙着研究这不久之后风靡整个大宋乃至全天下的跨时代发明时,孙新三人也迅速出了黄州,就在水市埠头乘了条江梭往鄂州去了。 鄂州这个地方,位置可以说就在黄州的对面,因为历史悠久的缘故,城池的规模也比黄州大好几倍。 入城时,门卒瞧着杨宗保戴在面上的半扇银色面具,本意想要为难一下,可瞧见胡仁亮出的应奉局腰牌之后,便也噤声了。 从北门入了城,三人就在门口处分头去了,胡仁与杨宗保各自去打探消息,孙新则先去钱铺兑换飞钱,而后好去草市购置马匹。三人走得匆忙,倒也没注意就在北门内的一家脚店里,一对父子正在吃喝。 这父亲的年纪约在三十出头的样子,一脸的短虬髯从鬓脚一直蔓延到喉间,不过瞧起来甚短,应该蓄了不足两月的模样。一双豹眼比铜钱略大,只是目色偏褐,一瞧便能看出他是个混血。倒是他的儿子却生得漂亮,不过五六岁大小,却是生得眉清目秀,头上虽然剃的也是一撮毛的发式,只是因为许久不曾打理的缘故生成了寸许的短发,可瞧见他的天庭饱满,脑后还生有三个品字形排列的旋儿。 父子俩穿的都是一身厚布麻衣,衣着也算不上寒酸,如今坐在脚店里各自吃着一碗汤面,也就在孙新三人分手之际,就瞧见那孩子将自己碗里的汤面夹了不少去他父亲碗里,用一口瑶地方言道:“阿爹,你要去杀贼,多吃些。” 那父亲也不多言,几口将面吃了,汤也喝干,这才抹了抹嘴,拿出几十枚大钱交给儿子收好,用方言道:“再兴,阿爹去去就回,便在此处等候,若是饿了就使钱买吃食。明早要是不见阿爹回来,你就坐船过江去东京汴梁,找天波府杨家,报上爹和老祖的名字,可记下了?” “嗯!再兴记下了!爹的名字唤作杨槐,老祖的名字唤作杨谦,俺的名字唤作杨再兴。”孩子一脸严肃的点点头,可能是年纪太小的缘故,还不明白他爹话里的意思。 那杨槐点点头,伸手抚了抚儿子的脑袋后便起了身,伸了伸腰哈出一口热气,便转身往城内走去。 杨槐走得从容,直至转过街角也始终没有回头再看儿子一眼,名叫杨再兴的孩子也是怔怔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之后,这才吸溜着将自己碗里的面汤喝完,便坐到了脚店门口,望着街道的尽头出神。 这杨再兴的父亲杨槐,不徐不疾的慢慢在城中走着,不一会就来到了一座庞大的宅院前,抬头瞧了瞧门上挂着的崔府门匾,又侧耳听了听府中隐隐传来的诵经声,便上前叩门。 这崔府正是如今鄂州知州的府邸,自然很快就有人来应门,来人是个中年管家,瞧了这杨槐一眼便问:“何事?” 杨槐便用一口夹带着瑶地口音的官话道:“小人是燕叽镇的庄客,有要事禀告那刘少监。” 管家一听,脸上就现了怒色,便挥手道:“去去去!小小庄客,能有什么要事,莫要讨打!” 杨槐便急忙叉手道:“还请给刘少监带话,俺知道那杨十三的下落!” 管家脸上怒意更甚,挥手就推道:“就知道是来诈钱的鸟厮,昨日里才抬出去三个被打折了腿的,就不怕腿被打折么?” 杨槐忙道:“大爷,俺是真知道杨十三的下落,可不敢诓骗啊!” 管家脸上怒意更甚,一把掐住杨槐的领子喝骂道:“速走!再不走可信俺叫人眼下就打折你这鸟厮的腿?” 杨槐忙哀嚎起来,口口声声都道知道杨十三的下落,并使力想要往府内窜,管家拉扯他不住,便也高声喝骂起来,旋即就跑来几个护院将杨槐架住,正要将他丢出门去时,一个年约半百,一身紫色公服的老人却是疾走了出来,大声喝道:“住手!” 众人一瞧,忙手忙脚乱的放下杨槐,躬身对这人行礼唤老爷,老人疾步走了过来,瞧了一眼杨槐后,便道:“便是你知道杨十三的下落?且跟本府走吧!” 说着便转身往府中去了,杨槐急忙装出战战兢兢又心中窃喜的模样,就跟在老人身后进了内府。不一会,两人便进了一栋内府宅院之中,院中正有近百个僧人在做法事,僧人们或盘坐或行走或诵经,还有敲木鱼的敲铜钯的摇经幡,看起来好不热闹。 很快老人便将杨槐引入中堂,便瞧见这中堂的主位上安坐着一个闭目养神的锦袍中年人,此外门边还站着四个便服的精壮汉子,每人腰下都佩着一把短柄掉刀。 老人去到中年人身后,附耳与他说了几句后,锦袍中年人便将目光看向了杨槐,跟着伸手比划了一下,堂中一个汉子便出门去了,旋即院中僧人们便安静了下来。 这时另外一个汉子来上好似为杨槐拍去身上灰尘一般轻拍几下,便也退了回去,手掌在身侧翻了一下做了手势,表示杨槐身上并无凶器。 中年人轻咳一声,便用一把尖细的声音问道:“咱家听说,你道杨十三没死,还知道他的下落?” 杨槐装作战战兢兢的模样,弯腰答道:“敢问……可是刘少监当面?” 中年人当嘿嘿一笑道:“正是咱家,你且实话说来,若是敢哄骗咱家,可不会有好果子与你” 第一百四六章 【了断】 嗯嗯!第三更!求收哈!大家是支持就是俺爆发的动力! **** 杨槐便叉了手躬身做礼,起身时悄悄前移了一小步道:“刘少监,俺是燕叽镇上陈家的庄客,从前与那杨十三相熟,听他说过,他家有一招家传的秘技叫做铁枪穿腹,原是军中夜不收的秘技,可以铁枪穿腹而三日不死。” “哦?”刘少监听了将扬一眉,随后笑道:“你的腿如今是保住了,快说出杨十三藏在何处,若拿住了,咱家许下的千贯赏钱定不少你一文。” 杨槐这时却又上前了一步道:“刘少监,俺也不贪心,只要如今给俺五百贯,俺就愿领了少监前去那杨十三的藏身之地,这拿住拿不住却与俺无干,如何?” 刘少监偏头想了想,笑道:“好个机灵鬼儿,想这杨十三休养了几月,铁枪穿腹的伤势怕也该好了,可是他让你来,引了咱家入彀?” 话音才落,堂中四个壮汉便一齐出手拔刀将杨槐围住,杨槐眉头一皱心说这刘少监也是厉害,居然将他瞧破,当即也不继续伪装,便直了腰道:“刘少监好眼力,那么俺也直话直说,俺的确不是庄客,乃是陈家的护院。如今杨十三就藏在陈家的庄院之中,伤势也是全好了,只不过俺眼下遇了事儿,便想与刘少监讨些钱财花销。” “哦!这话瞧起来倒是实话!”刘少监一双贼眼如鹰隼般在杨槐脸上来回扫视,便挥了挥手,他的四个亲随便各自后退了三步,却并未将刀入鞘,依然做出了戒备的姿态。 随后刘少监却是偏头对身旁的崔知州道:“前次去了燕叽,咱家似乎听说这陈家是燕叽大户?” 也不等崔知州回答,又转头对杨槐道:“你到说说,他家为何敢私藏了杨十三?” 杨槐便叉手躬身答道:“这杨十三的妻子名唤陈玉娘,说是燕叽镇上的寡女,其实乃是陈家老爷与杂使丫头私生,当年陈玉娘之母怀了身孕之后便被赶出了陈家,所以这杨十三便也算是如今陈家老爷的女婿。” 杨槐一面说着,半躬的身子在直起的瞬间悄悄移动,一句话的功夫便无声无息的又挪动了半小步的样子。 刘少监倒也没感觉杨槐的动作,便点头道:“原来如此,倒也说得通了!” “还有……”杨槐收起手,故意挺直了身子道:“俺曾无意间听陈老爷说,这杨十三的确乃是天波府杨家的后人,倒也不怕去金銮殿上打这场官司。” “哼哼!天波府杨家又如何?杀了咱家的义子,咱家定要将他挫骨扬灰,方才解了心头之恨。”刘少监冷笑一声,便正眼来瞧杨槐,道:“既然如此,你到也不像是杨十三指使来的,为何只敢要五百贯?” 杨槐便道:“杨十三伤势已经大好,陈家庄上还有几十号庄客,个个都是武艺不俗。想来当初鄂州二百弓手都拿不下杨十三一人,所以刘少监未必能拿得下陈家庄,俺自然不愿去趟了这浑水,拿了五百贯远走高飞岂不是更好?” “不错!有胆识、知取舍、懂进退!”刘少监当即拍手道:“人来,取五百贯,赏!” 很快便有个少年内官举了托盘出来,便将盘子捧到了杨槐面前,杨槐不等少年内官走进便故意装作贪婪的模样抢上前一步,一把抓了盘中放着的一叠褚纸钱票来看。 经过他不断的悄悄移动,此时他已经从进门时与那刘少监相距的十步之遥,缩短到了不足六步。随后只见他抓起钱票一看,当即豹眼怒睁喝道:“官钱?刘少监,这是为何?” 官钱也即是官方发放的钱引,因前文有详述,此处不再多言。只是说明一下,如今钱引的贬值得厉害,五百贯钱引最多能兑换两百贯不倒的硬通货。 刘少监见杨槐的怒容,倒是觉得一点也不意外,便笑问:“如何?官钱不是钱么?” 这声发问,当即引来了四个亲随的哄笑,就是端着托盘的少年内官也是压着笑意,杨槐抓着钱票的手微微发抖,随后便将钱票放下,又上前一步叉手并低声道:“刘少监,若给足俺五百贯金银,俺可告知刘少监一个大秘密,保管能将陈家庄打破,将那方十三手到擒来。” 这话自然引起了刘少监的兴趣,甚至身体也不自觉的前倾少许,问道:“哦!是何大秘密,你且道来,叫咱家看看值不值得五百贯金银。” 杨槐故意左右看看,便佝偻了身子,压低声音道:“这大秘密就是……” 正说着,杨槐突然暴起,先是伸足将身边的少年内官踢得飞起,砸向一旁的两个亲随,跟着身子借助这股踢人的反作用力,往前一突就扑到了刘少监的身上,跟着就见他身子一转就移到了刘少监的身后,一手环着他一臂,另一手曲指成爪扣住了他的咽喉。 “尔敢!”四个亲随都是大喝一声,其中两人慌忙接了飞来的少年内官,另外两人持刀扑了上来,却见杨槐手中使力,就听刘少监胳膊处先是传来咔嚓一声,接着他便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凄厉叫声,随后脸色更是迅速涨红显出了猪肝一般的颜色。 “少监!”四个亲随自然都是练家子,顿时明白了杨槐的武力不可小视,急忙收刀后退,并喝道:“莫伤了少监,否则今日我等横竖是死,定要与你拼了性命!” 杨槐冷笑一声,微微收了些拿住刘少监咽喉的手劲,才听他嗬嗬喘了两声,道:“你……你究竟何人?莫非你就是杨十三?” 杨槐狠狠道:“俺乃相州杨槐,便是杨十三的四叔!你那义子,辱俺侄媳、杀俺兄长,俺的侄儿杀他报仇,被官兵绞杀落水,如今不知死活,本也两不相欠了。可你如今,却还苦苦相逼,先是毁了俺兄长一家的衣冠冢,如今还悬赏寻他踪迹,所以俺今日只能与你做个了断!”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就听见咔嚓一声,这刘少监的喉骨便叫杨槐生生捏碎了。 “少监!”四个亲随见状都是目瞪口呆,随后便也反应过来,当先一人飞扑而至用刀便斩。 好个杨槐也不慌乱,举起刘少监就往这人投去,此时这刘少监只是被捏碎喉骨并未当场断气,那亲随自然不敢用刀劈他,便做了避让。哪知杨槐却早料到了他要避让,身子一转就到了他落地的方位,先是一个肩崩,直接顶在这人肋下,跟着手上一环便夺下了他的掉刀,然后一足将他踢得飞跌出去,且落地时这人脑门先着了地,喀拉一声颈骨便扭成了麻花儿。 而后,杨槐却是伸手一捞,将跌在地上的刘少监又抓在了怀中,将掉刀往他脖子上一架,便哈哈大笑着架着他往门口行去。 第一百四七章 【战长街】 杨槐捏断刘少监的喉骨这一手,用了杨家祖传的秘技,使得这刘少监既断了生机,却又不会当场咽气,只见他双手拼命的抓挠咽喉,脸色却缓缓变黑,口唇也缓缓生出紫绀。 也正是他这般要死不死的样子,逼得三个亲随只能是尾随在后,眼睁睁瞧着杨槐以他为人质轻松出了府院。 不过,双方似乎都忘记了一人,也就是对刘少监唯唯诺诺的崔知州,刚出了府院大门,就瞧见数十个崔府的家丁和护院把崔府门前的街巷两头堵死,当先一个身材高大的家将便使一把宋军惯用的铁连枷,照头就对杨槐打来。杨槐瞧这家将神色,知他根本不会顾及刘少监的死活,便一足将刘少监踢得扑倒街边,跟着便抱刀冲入这家将的怀中。 铁连枷是宋军仿照农具连枷制成的兵器,属于中长钝兵行列,长棒在手可以挥击敌兵,短棒布满铁牙,破兵破甲也是容易,只不过这种兵器对付普通百姓杀伤力巨大,对付有些武艺的绿林中人胜算也大,可惜对上杨槐就如同撞上的铁板一般。 杨槐身形迅捷,扑入家将怀中时,那家将便使了铁连枷照头打下,可杨槐却是先侧身用肩头垫了一下长棒中腰,随后手中的掉刀便是一式缠头裹脑的近身招数去切这家将的双手。那家将骇然之下,铁连枷的变招却没使出,便急忙脱了双手抛了兵器,若是再慢上一拍,只怕双手便缺损一只了。 一招将这不知名的家将逼退之后,杨槐看也不看那被他一足踢到的刘少监,直往街南方向扑杀过去,一众家丁使刀的使矛的使枪的都是胡乱追杀上去,可惜他们的武艺如何与杨槐硬撼,也不过眨眼的功夫就让杨槐杀出五六十步远,沿途躺下的十余人不少都是手脚中刀。 此时却听一声爆喝,刘少监的三个亲随突然都是以刀戗面,状若疯虎一般冲杀了上来,原来方才三人在家丁们缠斗杨槐的时候,终于查看清楚那刘少监已然没了救,这便冲上来要与他拼命。 不得不说,虽然方才杨槐的确轻松干掉了一个,可眼下三人都好似打了鸡血一般,突然小宇宙爆发一般战斗力呈几何倍数般增长,瞬间就将杨槐团团围住,让他寸步都不能前行。 一连硬拼了十几刀后,杨槐与三人都是双肩软麻,双手颤抖,杨槐一见如此,正好眼角余光一闪,便使了身法斜退两步,伸足钩起了递上的一杆拓木大枪。 大枪长约七尺,虽非军中制备的样式,可对于杨槐来说却也足够了,当即就见他抛了掉刀,使枪摆出了一招起手式,围住他的三个亲随都是眼呲欲裂,其中一人低呼一声:“杨家枪!” 杨槐笑而不语,手中拓木枪如龙一般腾空而起,瞬间舞出漫天枪影便将一人笼罩,枪头无缨也不沾血,一放一收之间就瞧见那人喉间突兀的多出一个窟窿,殷红鲜血迅速喷涌了出来。 一枪便杀一人! 余下两人哪敢造次,慌忙都是各自退了两步,杨槐见了哈哈大笑一声,便收枪在背后,仰头就往街南继续行去。 不论是刘少监的亲随还是崔府的家丁,当然不能放他如此轻易的走脱,自然也跟了上去,待走出主街后,又听得街道中人马嘶鸣之声迅捷而来,不过又走出了三五十步远,就瞧见一个骑马着甲的武将领着百余守城的厢军弓手疾奔而来。 到了近前,那武将定眼一瞧,便喝道:“兀那贼人,还不速速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杨槐背枪傲然一笑,道:“杨家从无弃械束手之辈,只管来拿就是!” 这话一出,惊得那武将险些跌下马来,急忙拿眼来瞧了后,便问道:“你……不是杨十三,却是何人?” 杨槐瞧着眼前武将,却问:“你可是鄂州守备?” 武将便道:“何某正是!” 杨槐便杵枪叉手道:“俺乃相州杨槐,是杨再道杨十三的亲四叔,今日便是来与那刘少监做个了断。” 这武将正是鄂州守备何奎,当初领着两百弓手围杀杨十三可是叫他吃尽了苦头,并且没能拿下和保住杨十三这般武艺高强之人,也是他生平的憾事。如今听说眼前这短髯豹眼的汉子居然是杨十三的亲四叔,而且还是来找那刘少监做了断的,他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说他了,他领来的一百多弓手,当初可全都是经历过那场两天一夜的追击,超过半数都吃了苦头,如今听说眼前这人居然是杨十三的亲叔叔,不由齐齐缩卵,连忙后退了好几步。 何奎惊讶之后,也知如今事情难办,只能也是叉手为礼道:“这……杨壮士,正所谓国有国法!” 杨槐便挥手道:“休要多言!俺已经说了,杨家从无弃械束手之辈,守备只管来拿就是!” 说完便提枪在手,一步一步走了上前。 此时,崔府的家丁早已破胆,两个刘少监的亲随虽然之前戗面逼出了血勇,可这丁点血勇早已耗尽,不敢逞强。而何奎带来的弓手们,早在几个月前就被杨十三把胆给戳破了,如今又来得甚急,只是带了强棒没有弓弩,如何敢上前为难,于是杨槐上前一步,他们就后退一步,便是何奎也不得不跳下马来一步步后退。 于是街上这般奇景自然叫百姓全都瞧见,瞬间就有瞧看明白的人把话传开了出去。 “快看!快看!却是铁枪杨十三的亲叔叔,今日里杀进崔府报仇来了!果然杨家满门都是响当当的好汉!” “哼哼!那东京来的刘少监,前些日子一到鄂州,便去燕叽毁了乡民为杨十三全家立的衣冠冢,俺当时就算到,只要杨家人没死绝,迟早是要来寻他了断的,如今应验了吧?” 这沿街百姓你一言我一语,便将事情夸大了百倍来传,更将当初杨十三怒杀应奉局官差一案又做了全面细致的回顾,顿时百姓便都倾向于杨槐这好汉,纷纷为他喝起彩来。 不一会,杨槐就逼着何奎和百余弓手退到了鄂州城的通衢大街上来。 不过此时,前来增援的二百弓手和百余差役捕快还有马快也纷纷就位,将通衢大街围了个水泄不通。 杨槐左右瞧看了一眼,便将衣襟下摆撕出三条带子,一条绑在额前,两条分别缠了双手的手臂和虎口,摆出了死战的架势来! 不错,杨家从无弃械束手之辈,死战便在今日了! 然而也就在此时,突然一杆大旗从天而降,只见一个头戴半扇烂银面具,白衣束发的青年将这大旗就插在杨槐与何奎等人的中间,更见旗上写着三个笔力苍劲的大字:天道盟! 第一百四八章 【全身退】 天道盟的名声,如今在淮南西路虽还算不算如雷贯耳,但至少也是街知巷闻。 只不过,这突然有人扛着天道盟的大旗插在这路中间,就叫人想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了,倒是有人瞧见,那戴着面具的青年插好起后,用旗当着了何奎等人的目光,背着手对身后的杨槐做了几个手势,而后就瞧见本也是一脸惊愕神色的杨槐在一瞬间脸色起了微弱的变化,只不过他的一脸短髯起到了很好的伪装作用,叫旁人看不真切。 “天道盟?”何奎不是文盲,自然认识旗上的大字,也知道绿林道道上的插旗的规矩,便何为道:“你等欲意何为?” 面具青年用低沉嘶哑的嗓音道:“放他走!” 何奎一定,先笑后奴,毕竟他也是一州的守备,你插杆就要他放人,他要真答应了,岂不是丢人丢大发了,便回道:“若是不放,如何?” 嘀! 一道响箭的鸣镝声突然响起,现场的所有人都是一惊,忙望了发声出瞧望,跟着却听见了一声闷哼连着两声惨叫响起,众人又往叫声出瞧看,发现三个拿着短弓的弓手全都臂膀中了箭,坐倒在地嚎叫起来。 “放,还是不放?”面具青年冷喝一声,惊得何奎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何奎脑门上瞬间就冒出了白毛汗,这大冷天的也是难得,他想了想,只能开口道:“这……本官……” 嘀! 又是一声鸣镝,不过这一次何奎听得分明,这箭根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下意识的他急忙低头,却感觉到一股冲力突然嘞着了他的脖子,架不住这力道他腰杆一软便向后坐倒,随后就感觉到头顶一凉,才发现方才那支响箭射中头上的鏖兜,倒是栓在颈下的皮质绊扣扯住了鏖兜,不然鏖兜自然被这一箭给射飞了出去,也不至于拉着他一屁股坐倒在地如此狼狈。 跟着何奎就听见周围嗡嗡议论之声骤然响起,愕然扯下鏖兜一看,才发现这响箭居然没有箭头,并且还生生扎进了皮质的兜帽之中,一时间亡魂大冒。 一枚卸下箭头的响箭都能让他避无可避,若果对方用的是有箭头的箭矢……岂不是当场就要为国捐躯? 也不用面具青年再问第二遍,何奎便一骨碌的跳了起来,喝道:“放人!快放人!都让开!” 眼下街上围着足足三四百人,真要擒拿这两人倒也问题不大,可是如果人家放了冷箭取了自家的性命,就算擒下了又有何用呢? 几百弓手和衙役捕快们自然也是长了眼的,可是没人会说守备大人是个孬种,再说他们也知道如今要围捕的是杨十三是亲叔叔,想那杨十三传说已经是二百人难敌,他的亲叔叔至少也得是五百人敌吧? 不然怎么敢单枪匹马就闯进了崔知州的府内找那刘少监了断,还全须全尾的出了崔府,就是如今看他身上也全无伤势。如今若是真叫大伙儿并肩子上去拿他,还真得思量自家的胆儿够不够大此才。 如今守备大人受了恐阻决意放人谁敢嗦,便也迅速的往街道两边退开了,让出了道路来。 面具青年也多话,对何奎叉手道:“今日之事,来日必报!” 说完便执旗看向杨槐,杨槐点点头便转身往城北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得洒脱,沿街不论是弓手捕快还是百姓看客,都是彩声如潮。这杨槐是杨十三的亲叔叔,来跟那刘少监做了断倒也是英雄好汉,给他喝彩理所当然。而这天道盟先是劫取花石纲毁了花石奇木,又散了许多钱财给百姓扶危济困,博得的名声本就不小了,如今居然出头来保杨槐,果真能算是识英雄重英雄,谁又舍不得为天道盟的好汉喝彩呢? 因为谁也没想到他们居然都能全身而退,所以两人一路行走,百姓看客们一路尾随围观叫好,直走到北门脚店时,杨槐这才对儿子招手,杨再兴便跑来让杨槐抱了,就往城外走去。 城门守卒也早知了事态,自然放了他们离开,并且还主动拦下了想要尾随出去的看客,到给两人省下了许多麻烦。 出了城,便也直接去了埠头,收了天道盟的大旗登上一艏小江梭往下江走出数里,杨宗保这才跪倒在杨槐脚下喊了一声叔父。 杨奎眼中也是流出热泪,扶起杨宗保道:“好!好!十三郎,你很好!做下这等大事,没有丢了俺杨家的脸面,快叫叔父瞧瞧你的伤势!” 杨宗保忙叫船家停在江边,一边将铁枪穿腹的伤势与杨槐查看,一边迅速将他落水之后被黄大郎救下的事情说了,不多久便看见一艏中型江梭追了上来,待两船靠拢后,便引着杨槐父子上了大江梭,将胡仁和孙新介绍给了杨槐。 天道盟的事情,杨槐在鄂州的时候自然也是知道,如今见侄儿伤也养好,又与天道盟一伙,心中虽然高兴,却也隐隐有些忧虑,不过却没表现出来。 只说孙新打赏了小江梭的船家,便放舟往下江行去,并也让出了一个舱房来让他叔侄俩说话。 杨槐便也将他到鄂州的来龙去脉说了,原来他当年因为犯了军法被徙流武冈军,便在当地安顿下来,后来娶了一个当地的盘瑶女子生下了儿子再兴。前几年遇黄河水清,天下接连大赦,他也去了流刑,便领着一家三口在庐陵郡的吉水(今江西吉水)边打鱼为生,前不久听闻了铁枪杨十三的事迹传言,也知道杨宗保一家就住在鄂州燕叽镇,便想来探寻一下此事的真假。 谁知来到燕叽后,却比那刘少监晚了些时日,才知道刘少监居然毁了当地乡民为杨宗保一家修筑的衣冠冢,一怒之下便去了鄂州谋划了断之事,直到今日才决意孤注一掷,赚进崔府之后将那刘少监袭杀。 杨宗保听闻自家叔父居然因为衣冠冢被毁而舍身去杀那刘少监,心中既是激动也是感恩,心道也是来得赶巧,这早一日晚一日,只怕机缘难料,当即跪地道:“叔父大恩,十三郎无以为报,日后愿在叔父膝下尽孝,侍奉叔父终老。” 杨槐哈哈一笑道:“俺如今也才三十有五,却要你来侍奉?再说还有再兴,一家人何须多言。” “只不过……”杨槐看了一眼舱外,不见孙胡二人身影,倒也放声问道:“你果真决意落草?” 杨宗保听了,一脸严肃的答道:“叔父,入天道盟,并非落草。天道盟乃是以替天行道为责任,并不做那打家劫舍,戕害客商百姓的勾当。” 第一百四九章 【倒焰炉】 腊月初九这日鄂州城内发生的事情,自然不用半天就传到了黄州,只不过黄大郎得到消息的时间还是晚了几个时辰。 说起来,当初他在孙家的铁器作坊开业时,瞧见孙家的工匠用上好的赤铜打制铜壶,便多嘴问了一句为什么不用铁来打制,孙家的铁匠便说了许多关于铜易熔炼易塑形,铁不易熔炼不易塑形的道理。 可问题就在于,这个技术难点对有黑科技傍身的黄大郎而言根本就不是问题。 铜壶制作主要分成三个部分,首先就是炼制铜料,铜料的来源主要还是官榷,毕竟在建造房屋以及许多生活用品方面铜质的部件还是不可或缺。在北宋早期,铜钱因为近乎全铜的含量,也有人通过融化铜钱来获得铜料,如今夹锡钱盛行,自然不会再有人那么干了。 铜料选好以后便是粗糙的浇筑,得到相应的部件后用铜汁进行焊接,这也就是第二步,第三步也就是打磨和修整了。有宋一代,铜器的制造工艺最强的并非大宋,而是西夏,西夏强军铁鹞子和步跋子身上所着的冷锻甲,其工艺的最初来源就是冷锻铜器。 虽然宋朝屡次立法严禁铜器和铜料流往西夏,可西夏的冷锻铜器工艺使得铜金属制品的附加值大大提升,因此根本阻拦不了商人趋利的本性。 所以,黄大郎要解决的问题也就只有两分部分,第一部分是改良熔炼炉,第二部分就是融化铁汁,锻造打磨修整这个环节倒也就甭研究了。 因为是融化铁汁并非炼钢,所以黄大郎提供的熔炼黑科技倒也简单,那就是石炭倒焰炉搭配石墨坩埚。 石炭倒焰炉的原理非常简单,不过黄大郎却是分说不清,只能是根据奇梦中的样式进行还原。当然这里要说明一下,类似的奇梦黄大郎做过许多,其中让他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是一个黄发碧眼的异国之人,徒手制造石斧伐木筑屋,又制灶土窑烧制砖瓦,甚至还在屋地建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火地龙。 黄大郎还原的倒焰炉主体为一丈直径的圆柱形炉体,炉体分成上中下三层,分别是燃料室、储热室和、贮热室,配备一个十二人操作的大型人力风斗。工作的原理是利用风斗将空气从中间的储热室吹入炉中,经过风道灌进下层燃烧室,燃烧室中的石炭产生火焰通过火道直接冲入上层的贮热室,利用挡火板和烟囱的抽力使火焰向下直接作用贮热室里的石墨坩埚。 这倒焰炉的原理黄大郎自然是说不清的,孙家的三个铁匠也懂事的没问,当炉子升起火来,并且果如黄大郎描述的那般轻而易举的将石墨干锅里的生铁料都化成铁汁后,三个老匠人差点跪下来喊黄大郎爷爷。 这练铁成汁的事,对于宋代的铁匠来说虽然不是传说,但也近似安身立命的绝世秘技。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当时人们还不懂得如何测量温度。 在当时,练铁的工艺流程大致是首先将块状的铁矿石混杂木炭和石炭在大型锻炉里燃烧,约在900~1000度的温度下使铁矿石中的铁原子溶出形成海绵铁,而后取出海绵铁加热锻打形成块状的生铁料,再用生铁料加热并反复叠打排出杂质后塑形成器。 正常情况下,将铁烧成铁汁只有一次机会,那就是炼制矿石的时候,一旦形成块状的生铁料,最多可以烧软,就再不可能将其化成铁汁了。 所以,历代的铁匠们都把主意打到了这唯一的一次成汁机会上,西汉中晚期的炒钢法以及明清时期的灌钢法都因此应运而生。 而到了大宋时代,铜铁都是朝廷专营,铁矿石统一由朝廷的匠作监经行粗加工,并且运用的就是炒钢法来优选,品质好的生铁料朝廷就留下,用来给军队打造兵器装备,品质差的就通过铁榷售卖给民间,让老百姓打成菜刀犁头维系民生。 所以,黄大郎拿出来的黑科技倒焰炉,具体有多牛逼也就可想而知了:能将生铁料化成铁水,不就意味着可以二次炒钢了么? 只是黄大郎给出炉子的唯一要求,居然是要他们研究铸造铁壶,这就太让人感觉伤感情了。 不过,有了倒焰炉,孙家的铁匠在二次炒钢的同时,将一些炒废的熟铁打成极薄的铁皮,而后将铁皮打成组合件,最后用锡焊接起来,铁壶也就成了。 后来黄大郎觉得软木塞口容易脱落和漏水,又把螺纹口的黑科技给了出来,垫圈部分直接用的羊皮,效果自然是出奇的好。 却说腊月初九的晚上二更前后,黄大郎领着万春奴和冷枝绿萼三人在万春奴的房里又做好了十几个暖宝宝的外套,装好铁壶灌上热水正在测试的时候,朱高这才急急忙来报,说了早上鄂州发生的事情。 黄大郎正诧异这诸事都爱凑巧的时候,许久不见前来打扰的表妹姚玉却是疯了一般跑来,进门就抓着黄大郎道:“表哥!快救救爹爹,家中来了好些带刀的官差,要拿爹爹问罪。” 一听这话,黄大郎自然就是一惊,心说莫非天道盟的事情败露了? 当即便给了朱高眼色,安抚道:“表妹莫急,可知道所为何事?” 姚玉脸色煞白,摇头道:“予不知,是秋姨娘让来与表哥报信的。” 黄大郎一时难以琢磨,便也给了万春奴一个眼色,就拉起姚玉道:“走,俺们先去瞧看究竟何事。” 出门来到偏院侧门前时,就见朱高、张合、孙立还有雷豹已经到了,都做了全副武装的打扮,如今住在黄家的孙七娘子也在一旁,黄大郎便道:“孙七娘子与俺们同去,孙大兄你们先藏在暗处,待探明情况再说。” 随后三人便通过侧门去了姚家,来到前院时果然瞧见院中多出了二三十个手持火把,身穿大宋禁军服色的军汉,两个身穿黄门内侍服色的人将舅父姚政和堂舅姚榕按跪在地,舅父头上的发髻也被打散,甚至口角还有鲜血淌下。 此时,就听院中一个紫服的中年人,冷然用尖厉的声音喝道:“姚政,咱家最后再说一次,若不将罐肉制法献与媪相,便等同于通敌谋反。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巨祸,你舍得起这主薄之位,可又舍得起姚氏全族的性命?” *** 不好意思,今天伤了手,又忙点杂事刚回家,明日三更补上! 第一百五十章 【媪相】 “爹爹!” 此时,姚家的家眷上下都被聚集在前院一角,因为天黑的关系倒也没人察觉黄大郎三人,可是瞧见姚政如此造型,姚玉却是慌乱了,惊叫一声居然跑了出去,扑在了姚政的身前大哭起来。 黄大郎和孙七娘子也是错愕,但旋即就被看守的军汉发现,使刀挟着两人去了家眷人堆里。 对于那威胁姚政的紫服人而言,突然跑出来的姚玉似乎正好配合了他的恫吓,于是他便道:“听闻姚主薄如今尚未有子嗣,膝下只有一个独女,便是这位小娘子吧?若论实了通敌谋反之罪,男丁皆将问斩不说,女眷也是要充入官妓为奴的……” “尔敢!呸!”姚政突然爆喝一声,一口血沫子就吐在了这紫服之人的脸上。 众人都没想到姚政强硬如此,那紫服人更是惊讶,随后却哈哈一笑,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沫子,突然扭头对姚榕问道:“姚押司,咱家记得姚主薄乃是你本家堂弟,可对?” 此时黄大郎借着火光,倒是仔细瞧了瞧着紫服人的模样,见他头戴黑色的裘皮保暖幞头,身上一套紫色公服被肩披的黑绒大氅包裹着,腰上缠着一枚金镶玉的锦缎腰带,腰带左侧挂着一枚玉璞和一方黑色的小牌,脚上穿着一双牛皮底的紫面棉鞋。露出的一张脸白净无须,咽喉中也不见喉结凸起,又是一口标准汴梁口音,如无意外定然是个京城里的宦官。 姚榕虽然发髻也被打散,但嘴边却无血迹,听了问话,他神情急切的答道:“是是!王副使明鉴,此事与俺真无瓜葛啊!” 随后又一脸急切的对姚政道:“三郎,三郎且听哥哥一言,这什么罐肉的方子虽然是苏阁老托付与你,如今既然媪相瞧上,你便献上就是,何苦拖累全族。” “住口!”姚政对着姚榕喝了一声,周围火光耀眼,倒也没注意姚政悄悄与姚榕使了个眼色。 姚榕瞧得分明,连忙道:“三郎,苏阁老去了汴梁,定也是要将罐肉献与官家的,与你献给媪相并无二至,何苦来哉?” 谁知道那被唤作王副使的紫服人却哈哈一笑道:“想来你等还不知道,上月二十一,苏澈这老匹夫,本要将方子献给我家媪相,谁知却是在进东京之前病死在途,因此我家媪相这才派了咱等前来,想要与你好言取了这方子。” 一句老匹夫,算是提前将那什么苏澈要把方子献给什么媪相的事情给反证了,可听到苏澈居然病死在途,姚政、姚榕以及黄大郎不由都是一惊。 苏澈怎么就死了? 顿时黄大郎脑中便电念千转,在他看来这毫无疑问与罐肉的方子有关,而眼前这些前来强要方子的人又是凭大的官威,元丰改制之前,只有三品以上的正牌大臣才能服紫,元丰之后一至四品的官员都可服紫,就按起步价算,此人至少也是个从四品的大宦官。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也就是这人口中的“媪相”是谁,黄大郎倒也不急着打听,相信再等等自有答案。 说起来黄大郎不知道“媪相”是谁,倒也不奇怪,因为这个名号的主人,正是政和元年(1111年)刚刚被晋升为太尉,领枢密院使的童贯。媪(AO,音同棉袄的袄)这个字意指年老的妇女,当时阿谀奉承之徒将蔡京称作公相,将与蔡京狼狈为奸的童贯也捧了起来,称作媪相,便就是一公一母两个宰相的意思。 因此,只有与童贯狼狈为奸之徒,才会讨好的去将童贯尊称做媪相,正人君子是不屑如此去叫的。也是如此,虽然黄大郎跟着姚政学习时政好几个月,却也没学会媪相这个词的意思。 话说回来,当听到苏澈居然在半途病逝的消息,姚政、姚榕和黄大郎三人都震惊了,姚政和黄大郎作为主事的人,立即开始揣测这苏澈到底是真的病逝还是别有隐情。倒是姚榕只是隐约知道罐肉与苏澈的关系,并且也真是误会了罐肉的方子是苏澈交给姚政的,当即便泄了气道:“三郎,还是将方子献与媪相,莫要吃苦头了。玉儿还这般年幼,难道真舍得让她去做了官妓?” 姚榕这话一说,姚政和黄大郎因为思考隐情的问题都没有所反应,倒是一直在哭泣的姚玉却不知道是哪根筋被拨动了,居然止住了哭泣对姚政道:“爹爹,玉儿不要去做官妓!” 一边说着,居然还一边扭头来看黄大郎。 这黄大郎搞出罐肉的事情,姚家一家人,从舅母姨娘到姚玉,再到府中的全体下人都是人人知道,可姚政这个主家没有发话之前,没人会蠢到跳出来出卖黄大郎啊! 众人一见都是大惊,一旁的舅母见了更是急中生智,一把就扑到姚政身边,作势哭嚎却实际上抱住了姚玉并按着了她嘴道:“老爷!老爷就献出方子吧!” 舅母口中如此说着,却悄悄与姚政使了眼色,舅母也是大家闺秀出身,如何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道道:如今姚政只有死不开口才有活路,若是开口卖了黄家和黄大郎,只怕方子被拿走之日,就是两家人共赴黄泉之时。 不过,舅母的这般急智破绽太大,自然叫人瞧了出来,那王副使一眼就瞧明白了舅母的用意,便伸手戟指舅母道:“兀那妇人,你捂这小娘子的嘴作甚,快快撒手!” 随着他的话语,两个军汉也是机灵,两步上前就把舅母掀开,将姚玉给扯到了那王副使的身前。 王副使当即脸上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对姚玉道:“小娘子,你可是知道这罐肉的方子,你若是说出来,咱家不但保你全家无事,说不定媪相还会重赏。你爹如今不过是个芝麻大小的主薄,届时让媪相封他就做了黄州的知州,如何?” 姚玉这妮子平时脑子里就缺根弦儿,如今又遇了这般的惊变,更是六神无主手足无措,再加上那什么沦为官妓的威胁也当真把她吓到了,如今听了这王副使的诓骗之言,居然脸上露出了将信将疑的神情来。 第一百五一章 【两难】 王副使一瞧觉得有门儿,竟弯下了腰来,继续诓骗道:“小娘子莫怕,咱家名叫王信,乃是当今的枢密院副使,堂堂的三品大员。只要小娘子说出方子来,今夜之事非但既往不咎,咱家还会请了媪相为小娘子向官家请功,说不得官家一高兴,会让小娘子的爹爹做更大的官儿!” “当真?” 旁人如何不得而知,黄大郎听着听着倒险些笑出声来,这等明显诓骗的话语,只怕三岁的小孩也骗不住……骗不住……不住……住…… 可姚玉真是没救了,都是十二岁的小娘子了,居然信了他的鬼话? “玉儿!”姚政夫妇都是异口同声的大喝一声,可架不住姚玉这死妮子下意识的再次看向了黄大郎。 顺着姚玉的目光,王信自然也瞧见了黄大郎,正要说话的时候,却听姚政嚎叫一声,突然发了巨力挣脱了制住他的军汉,一个虎扑居然用头狠狠的撞向了姚玉的脑袋。 只可惜,这王信明显也是练家子,居然就是简单的伸出袖子一抚,就将撞过来的姚政给带到在地。 接着,王信也不再装豪迈的哈哈大笑,反倒是用鼻子发出了哼哼哼的冷笑来,毫无疑问姚玉就是逼问方子的关键所在,待军汉再次将姚政按住之后,王信便冷笑道:“姚主薄,何必如此呢?” 见到爹爹再次挨了打,姚玉再傻也醒悟了过来,便又再次嚎哭起来,可惜黄大郎自然是已经暴露了。 王信戏言了姚政后,便将目光停了黄大郎身上,心中倒是也是有些奇怪。莫非方子是在眼前这粗壮少年身上? 也在这时,黄大郎听见院墙一角传来了一声夜鸟的惊鸣,心中也笃定了起来,便自己跨步走出,然后也伸手戟指着王信道:“兀那没卵子的野太监,快放了俺表妹,不然俺一会儿便将你卖到留仙居去做卖屁股的兔儿,叫你夜夜生死两难!” “嗯?哈哈!嚯嚯!嘿嘿!”王信听了,当即张口乱笑起来,这想来,都是只有他威胁别人的份儿,哪有被人威胁的,而且还威胁将他卖去什么留仙居做兔儿,当真好笑得紧。 不过他也是光棍,轻轻一推就让姚玉走向了黄大郎,他倒也不屑用姚玉威胁,毕竟如今的场面都叫他控制在股掌之间。 王信弹了弹衣袖,负手问道:“你是何人,罐肉的方子可是就在你手中?” 黄大郎拉过姚玉掩在身后,也是昂然答道:“你这没卵子的野太监可听好了,你爷爷俺姓黄名杰,字子英,人称黄家大郎。待你日后去了留仙居,夜夜生死两难时,可莫叫错了俺的名号。” 被人骂是没卵子的野太监,而且还提去留仙居做兔儿的事情,王信听了终于神色大变,怒喝道:“哼!黄口小儿,咱家马上就会叫尔尝尝什么叫生死两难!” “哈哈哈!”黄大郎夸张的仰天大笑了三声,这才直视着王信喝道:“动手!”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 突然间,也就在黄大郎的话语落下时,一泼箭雨突然从前院的三面撒下,当即三个看守家眷的军汉毫无防备的都是咽喉中箭伏地就死,三个押着姚榕姚政和舅母的军汉,一人脑门中箭、一人咽喉中箭、一人背心中箭,也都是当场了账。 还有那王信,虽然他看起来是个练家子,可对上了三支迅捷无比的冷箭也是无能为力,结果就是左右大腿和右臂肩头各中了一箭,双膝一软就对着黄大郎跪下了。 也没等王信和军汉们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第二泼箭雨又是接踵而至,不过比起第一泼来准头大失不少,但也多中胸腹之间,偶有被火把和兵器拍落的。 军汉们多少还是对得起身上穿的禁军袍服,当即就有三五个反应快的就舞着兵器扑向王信,还有几个扑向了黄大郎。可黄大郎动也未动,他身后的孙七娘子却是往裙里一探,就抽出了她的看家兵刃柳叶双刀来,一个照面就将三个不开眼的军汉活活砍死。 更有几个胆小的军汉见势不妙,就往大门狂跑,想要跑出门去报了警讯,谁知刚踏上门阶,门外却是撞进了一个人来,先是一肩头将一个军汉撞得倒飞回院里,跟着就瞧见两抹银光乱舞,几个想跑的军汉身上就是噼啪炸响,跟着身子就如装着稻草的烂布口袋一般四处乱飞,跌在地上后定眼一瞧,纷纷都是骨折头爆,死相难看。 也不知是过了多少息的时间,前院里除了姚家的人毫发无损之外,唯一活着的人就剩下跪在地上低声哀嚎的王信了。 雷豹从院门口走到黄大郎面前的一路,只要瞧见有中箭没死的军汉,就一锤敲在头上,便瞧见那人的头好似烂瓜一般被敲得碎裂。 “大郎,门外四个望风的都收拾了,有三十多匹马如何打算?”雷豹走到近前,口中一边说着,一边左右看看,便径直走到王信面前,将手上一对染着红白之物的烂银锤就在他身上的紫服上蹭了起来。 黄大郎左右一瞧,姚榕和舅父姚政都是神色苍白,舅母直接晕倒在舅父的怀中。身旁的姚玉全身好似筛糠一般抖得厉害,但居然坚持住没有晕倒。家眷堆里,舅父的两个姨娘也都没晕,倒是有几个小丫头吓尿了裤子,坐到了地上。 黄大郎瞧了一眼姚伯,见他神色竟还正常,便道:“姚伯,劳烦你带两个人将门外的马都牵进院来,送到俺家马厩去,顺便也将门外尸首也都弄进来,匿了行迹。” 姚伯当即走出来道:“少爷放心,俺理会的!” 随后便叫了两个虽然也吓破胆,但还是撑住没晕过小厮出门去了。 此时,孙立、朱高、张合三人也从院墙和房顶上下来,刚刚的箭雨便是三人连珠所发,以他们的手段,杀这些毫无防备的禁军,说是杀鸡用了牛刀也不为过。 黄大郎轻轻拍了拍姚玉的手背,又招手让舅父的两位姨娘来安抚之后,这才走到了王信的面前,戏谑的问道:“嘿嘿!你这没卵子的小太监,俺刚刚说能让你去留仙居做了兔儿,夜夜生死两难,如今你信是不信啊?” **** 晚点还有一更! 第一百五二章 【童太尉】 王信身中三矢,虽然都不在要害,可也丧了他一身的胆气,待抬头才见他居然满脸的惊恐,却强做硬气道:“咱家……可是枢密院副使,你等竟敢暗害咱家,就等着抄家灭族吧!” 黄大郎当即哈哈笑道:“哈哈哈!枢密院副使?当俺是唬大的?堂堂枢密院副使居然只带了三十条杂鱼,就敢来谋夺俺家的罐肉方子,至少也要带上个十万兵马才成嘛!” 黄大郎说完,顿时引来了雷豹、朱高等人的哄笑,倒是孙立留了心眼,暗中看了这王信腰下的玉璞和腰牌,正要说话时姚政却是站起身来,道了一句:“杰儿,此人果真是枢密院副使!” “呃!那什么媪相又是何人,可是蔡京,他却管枢密院了?”黄大郎听了也是一呆,他之前听舅父姚政介绍大宋官制的时候,当然听过有关枢密院的介绍,知道这枢密院的职能和官阶,若这王信果真是枢密院副使,那可就真正是正三品以上的大官了。 姚政脸上气恼与懊恼之色交相辉映,咬着牙答道:“这媪相,就是当今检校太尉,童贯!” “俺勒个插!原来想要谋夺俺家罐肉方子的,居然就是童贯这奸贼?俺还以为是蔡京那老贼呢!”黄大郎喝骂一声,他方才听那什么“媪相”的称呼里带着个相字,所以是真误以为说的是蔡京。 “如今,这如何是好?”姚政看着满院的军汉尸首,还有姚伯正从门外赶进来的马匹,不由皱起了眉头。 黄大郎瞧看了王信一眼,见他居然面上微微露出了喜色,却是不敢说话,便笑道:“舅父莫慌,如今快要三更,这鸟厮要谋夺俺家的方子,却不敢青天白日大张旗鼓的前来,而是选了夜晚,必然是想要悄悄的行事,不敢惊动了官府公门。” “大郎说得不错!”朱高嘿嘿一笑,道:“方才朱某去探看了左邻右舍,见家家都是闭户熄灯,入内一瞧却都不见踪影,匆匆一寻才发现都被打晕了绑在房中,耳内也塞了木棉。” 黄大郎盯着王信一瞧,见他没来由的全身一颤,便笑道:“嘿呀!王副使好打算,居然早作了万全准备,是不是一旦拿到了方子,便要杀人灭口?” 王信身子一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还别说他的确真是做了这般打算。 黄大郎心里也迅速计算了一下得失,便也做了决定,对王信道:“今夜之事,你难逃一死,若是痛快些将此事的来龙去脉说个清楚,俺也就给你一个痛快。不然,可瞧了这位大师,他可是有一个花和尚的名号,最喜男风,到时定要叫你生死两难。” 听了黄大郎的话语,雷豹本想发作,但一想也知道黄大郎用心,便捏着鼻子配合,做出了一个淫邪的笑容来。 雷豹本就有一付怒目罗汉般的恶形恶相,刚刚又使了烂银锤弄得红白之物沾染了一身,如今又露出了淫邪的笑容,如何叫人不胆寒。 王信本来就没了卵儿,想缩卵而不得,当即就见他神色诡异的变化,几息时间之后一滩湿痕便从他胯下侵染而出。 只听他结结巴巴道:“俺是枢密院副使,本就是奉了童太尉之命来取方子,尔敢害了咱家!” 黄大郎摇头道:“你活着,自然是王副使。死了,便是丑肉一堆!如今,你说还是不说?” 王信听了这话,也终于彻底死心,便道:“俺说!也不求活,只求一个痛快就是了!冬月十八,高俅高太尉敬献了五色罐肉与官家,进言称罐肉可充作军粮,飨食边军。官家大喜便请了媪相入内议事,得知这罐肉又称东坡肉,乃是苏轼胞弟苏澈献上,媪相归来后便命咱家查探此时。后来得知,苏澈并未入京,半途染病改道回了颍川,让家仆带了罐肉入京献与高太尉。于是咱家便领了三十杂使星夜赶到颍川,哪知晚了一步不说,苏澈竟然还使乡民拿走了家一切可用之物,其余一把火全烧了。咱家几经打探,才探到罐肉出处便是黄州姚府,便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赶来,今日午后才入黄州,使人赚了押司姚榕前来带路,后事你也知了,给咱家一个痛快吧!” 王信一口气说完,便闭目等死,黄大郎和姚政却对视一眼,而后这才对孙立比了个手势,孙立看得明白,便使了手法敲在王信后脑,将他击晕了过去。 而后朱高张合便合力将这王信绑了,带去黄家看押,黄大郎又让姚政出面安抚了姚家的下人,命女眷将舅母姨娘等人送回后宅,男丁仆役则一起打扫院中的痕迹,还让孙七娘子去把孩子们都叫了来。 谁知道比起姚家的下人们来,孩子们的胆儿可就大了去,见了满院的死人居然不惊不乱,非常懂事的帮手收拾了起来。 随后黄大郎便请了姚政、姚榕还有雷豹、孙立、朱高、张合一起去了姚家的后堂,正式将这几位黄家教习和帮闲介绍给了姚政、姚榕。 等介绍完了,姚榕倒是惊吓的跳了起来,指着孙立和雷豹道:“原来那日在固始县,插相见欢的就是孙教习?插鬼见愁的是雷教习?” 孙立尴尬一笑,倒是雷豹摸了摸长出短发的光头道:“姚押司方才果真没认出洒家来?” 姚榕尴尬一笑:“是了!俺刚从就瞧着雷教习的一对烂银锤有些眼熟,却是真没想到几位就是天道盟的好汉,失敬失敬啊!却不知坐这天道盟的头把交椅的好汉,又是怎般的英雄?” 这话一出口,雷豹、孙立、朱高、张合四人都一愣,全都看向了黄大郎,最后还是雷豹哈哈一笑,道:“姚押司,这坐头把交椅的英雄好汉,却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姚榕讶然,急忙起身叉手道:“哦!却不知英雄当面,姚某失礼了!” 雷豹哈哈一笑,便指着尴尬不已的黄大郎道:“这坐头把交椅的英雄,便是大郎!” 第一百五三章 【千万贯】 “啊!” 姚榕怪叫一声,姚政也是满脸震惊,露出了打死也不信的神色,还是雷豹解说道:“二位可是不信?我等虽然武艺高强,却是只配做驱使的拳脚而已,这脑袋当仁不让就是大郎。” 而后简单扼要的将当初黄大郎如何带人去幺龙寨解救卢二,一战擒下幺龙寨师爷祁钟、击伤寨主杜仲,并带雷豹回黄州之事。而后又是如何与雷豹一拍即合,定下了劫取花石纲的行动计划,又如何竖起天道盟大旗,定下了发散钱财与百姓的义举和替天行道的口号。 对于在座的雷豹、朱高、张合三人而言,如今身为天道盟的人对他们来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荣耀。虽然这最早是因为雷豹与孙家兄弟有故旧而被黄大郎给拣回来,朱高、张合更因为雷豹的关系而入伙,可经过劫取花石纲一役之后,因为黄大郎出谋划策得当,发散钱财收买民心得发,再加上他本身的神秘光环,因此众人对他才智的信服也是与日俱增。 这经过雷豹的解说,姚政姚榕二人自然也只能信了,姚榕今日受的惊吓也是颇多,还在努力消化,倒是姚政瞧着黄大郎道:“杰儿,想不到你无声无息之间,竟然做下了这般大事,好生叫舅父惭愧啊!” 黄大郎老着脸皮问道:“舅父惭愧个甚?” 姚政摇头苦笑,道:“前些日子,舅父还与你评说这天道盟的行事,却没想到幕后主使就在眼前。” 姚政这么一说,黄大郎倒也记起之前姚政抨击天道盟是绿林蟊贼的事情,他还果真从未放在心上过。 黄大郎有意揭过此事,便道:“舅父!堂舅!今夜之事倒也明了,一是苏老未能抵京,却把罐肉献与了高俅惹出的事端,二是童贯心黑,指使王信来夺罐肉方子。” “可这王信乃是枢密院副使……”姚榕忧心忡忡,不禁问道:“今夜俺等杀光了他的从人,只怕此事难以干休啊!” 黄大郎便道:“堂舅,今夜若不是雷教习、孙教习出手,被杀光的可就是俺舅父一家,便是堂舅的家眷日后怕也是难逃,这本就是一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局面!” 姚榕一听,便伸手拍了自己额头,他也不是蠢人,将事情点破之后便也明白过来,既然他姚家握有当今太尉想要的东西,这便就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了,只是他如今还是有些不明所以,便问:“大郎可实话与堂舅,这罐肉的方子到底如何了不得,却能引来如此巨祸。” 黄大郎一看姚伯刚好进了后堂,便先问了:“姚伯,前院可拾到好了?” 姚伯忙弯腰道:“回表少爷的话,府外的马匹都送去了马厩,尸首也拾到进来,用土搽了血迹。院内死尸也听孙家娘子的吩咐送去了黄府安放,此时正让人打水清洗院中各处。” 见姚伯突然用了恭敬的话语,黄大郎虽然有些不适,但也知道眼下不是谈论此事的时候,便吩咐道:“如此,就有劳姚伯让人整治些酒菜来,在去俺家库房取些五色罐肉。” 姚伯道了句理会的,便退下办事去了。 黄大郎这才对姚榕道:“堂舅,这罐肉乃是俺家师尊传下来的方子制成,可令食物经久存放而不坏,俺将俺家的东坡肉制成罐肉之后,最少可存放三月,长可至三年,堂舅以为这等方子价值几何?” 姚榕毕竟与黄家不亲,平时又不来往从密,自然不知道罐肉的秘密,如今听来自然是一惊。身为一州之府的押司,姚榕的见识自然不会差了,听闻这方子可以让食物经久存放而不坏,本就有些诧异,再闻可以让制好东坡肉这等熟食短则三月长则三年,更是吓了一跳:“大郎此话当真?若真有这等方子,只怕俺姚氏一族为此阖家族灭也是不冤了!” 姚政听了也是点头,倒是朱高、张合与雷豹有些不解的对视一眼,还是朱高叉手道:“敢问姚押司,叫俺看来这也不过就是个制物的方子罢了,为何如此说道?” 姚榕苦笑一声,道:“朱兄弟不知,这等方子若是刚在知商之人手中,弄作得好,一年怕能赚下百十万贯的钱财,因此这等方子的价值怕不下百千万贯,为了方子杀上几十上百口人,甚至灭门灭族也是等闲而已!” 听了姚榕如此一说,自然又换成是朱高等人惊讶了,雷豹也是瞪大了眼睛,瞧着黄大郎道:“大郎,此话当真?一个方子就能值百千万贯?” 黄大郎也没想到姚政如此的有经济头脑,一眼就瞧出罐肉的经济价值,便对雷豹笑道:“俺说的雷师傅恐怕不信,还是俺的堂舅与你分说。” 姚榕听了也是一笑,道:“俺做押司已有五载,最远曾经押送夏粮前往秦凤路的岷州,可知道要将一斤粮食从黄州送到岷州,沿途的民敢吃掉至少三十斤粮食?那么……肉食呢?” 说这一斤粮食从黄州送到岷州沿途民敢消耗至少三十斤粮食,众人都是信的,可是说到肉食的消耗是多少,众人可就不知道。 就听姚榕道:“自古以来,所谓军粮不过有三:一是兵卒吃的粟米麦面、二是骡马吃的豆麸粟料、三便是军官校尉才享用得起的酒肉果蔬。尤其是边军的守卒,朝廷只供粮草,肉菜果蔬都需自筹,便是如此也经常因为雨雪和敌军袭扰、道路险阻而断粮,更别谈供应肉食了。所以今日之祸的源头,便是这罐肉献与了官家,并提到了可充作军粮。诸位想想看,这如今大宋的各路边军,说多二百万出头,说少也有一百三、四十万,若是罐肉果真被官家充作军粮,也不用多,就按每人每年能分到一罐打算,这便是一百多万罐的罐肉了,这每罐熟肉至少也得有个一、二斤上下,再算上物料和手工,将本求利也不多赚,便算一罐本钱百文,售价一百二十文好了,这一年便是多少纯利?所以说,这方子值得百千万贯却是不多啊!” 听了姚榕这么一分析,姚政和黄大郎倒还好些,雷豹等人却都惊呆了,众人心中粗略一算,按照姚榕的定价,以朝廷每年打算一百五十万罐计算,一罐挣二十文那可就是三千万文,换算下来就是近四万贯的纯利,而且这还是对充作军粮的罐肉做出的最保守估算,要是对民间售卖的话,应该还能多赚几文,万一朝廷要一年三节都供应边军,这个数量还要翻上好几翻儿。 第一百五四章 【灭迹】 虽然算起来抢劫花石纲比这制作罐肉赚钱要更加的短平快,可抢劫这种事终究不是正途啊! 雷豹最近都在忙着计算巨型孔明灯的技术参数,所以计算的速度略快一些,心中得出了粗略答案后,便激动的伸手捋了捋头上的短发,道:“啊呀!洒家说怎么前些日子就听闻大郎在弄麻城的庄子,到如今都还没动静,原来是准备好了做这等营生。这一年要是真能卖出上百万罐的罐肉,这可要宰杀多少牛羊和鸡猪啊!庄子小了果然是不成的!” 雷豹这等跑偏的想法并未扰乱众人的思维,而是陷入了针对罐肉这种新食物的出现,而引发的一系列问题。 这首先,像雷豹和孙立这等与军队关系密切的人,自然知道姚榕分析得没错,其实不光是边军,如今就算是禁军和厢军,绝大多数的时间里也是只有粟米供应,这里是说粟米并非是粟和米两种,而是专指的“粟”,也就是小米。 众所周知,只有一种作物在民间广泛种植且达到盈余状态时,这种粮食才可能成为主要的军粮。从先秦至北宋年间,粟米是华夏中原地区最符合这一条件的粮食品种。而大米由于受当时生产条件限制,直到南宋才开始渐渐成为主粮,并且还多数是从越南和东南亚地区进口。 汉景帝时期,当时的奇人晁错在他所著《论贵粟疏》一文中,对军粮供应的保障问题,提出了“带甲百万,而亡粟,弗能守也”的定论,更针对汉朝的军需供应指出“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 卫青和霍去病当年之所以能够“北击匈奴九万里”,自然也是建立在自家的士兵能够吃饱,并且还是稳定的每日都吃饱的基础上,不然饿着肚子如何去追击? 再来,小米作为主要军粮的优点还有一个,那就是它有非常良好的耐存储性,一般来说未脱壳的稻子最多能储藏五年左右,而未脱壳的粟米可以储藏至少十年以上。 古代?运输条件落后,边远地区驻军难免遭遇长期无法补给的情况,因此粮食贮存的时间也是非常的重要,在宋朝有关军粮存储的法令中,就继承唐令对粮食的储存年限及损耗数额有明确规定。 其中《唐六典》卷十九司农寺云:“凡粟支九年,米及杂*种三年。贮经三年,斛听耗一升,五年以上,二升。 也即是明确规定了,粟米至少要保证能够存放九年,米和其他粮食三年,并且每三年的损耗要控制在一斛一升左右,也就是十分之一。 再来就是军中副食品,肉菜果蔬向来都是中上层高级军官才能享受的待遇,普通军卒想要吃上新鲜的菜肉简直就是一种奢求。就拿如今的大宋来说,除非逢年过节有一定的供应外,其他日子就得自己想办法自筹了。 不过就算是逢年过节,肉食也是极少的,北宋边军的主要官方肉食,绝大多数都是一种被称为“W”和“脯”的加工食品,所谓的“W”和“脯”其实就是腌制过的鱼肉和猪羊肉,不同之处就是“W”多数是采用的传统瓮坛腌制工艺,还分成湿W和干W。 (PS:如今脍炙人口的各种零食小鱼干其实就是湿W,干W就是没有用辣椒和香料入味的原味小鱼干。) 而“脯”也就是肉干了,因此叫做肉脯,制作方式就简单许多,将牛、羊、獐、鹿肉破成片,浸去血水,用盐和椒末(花椒)浸泡入味再阴干即可,最后还有个诀窍就是用“木棒轻打,以令坚实”。 不过,即便是这样的东西,就算是如今经济发达的北宋,也不是随便就能吃上的,而是只有在逢年过节或是决战前或大胜后才可能开开荤。外出作战行军时,作为先头部队的探子夜不收还可以兼职打打猎,给大伙儿打打牙祭,而驻守城池要塞的部队可就惨多了。 还有蔬菜瓜果,更是不谈了,想想就知道这东西绝对只有高官才可享受,哪怕是中层军官也是不可以研究的。 所以,听了姚榕的分析,大伙儿还想到了一个姚榕应该还不知道的问题,那就是黄大郎制作出的可不仅仅是罐肉,还有罐果! 所以,要说这制作罐装食品的秘方真要价值几百上千万贯,倒也真不是吹牛逼啊! 也就在众人的思考中,姚伯倒是麻溜的将酒菜置办好了,上席的时候还听黄大郎的吩咐上了一个炭炉,然后就见黄大郎将一罐写着七月十七封装的罐肉破开木塞放在了炭炉上,不过片刻就听见罐子里吱吱作响,一股浓烈的秘制东坡肉香味就弥散了出来。 姚榕惊讶的先瞧了罐子上的封装标记,而后起身从罐子里捞了一块黑皮红肉,软软糯糯的红烧肉上来,一闻二尝三大叫,不住点头叫好。 待他吃后,众人也都来尝,自然发现这罐装久放过的东坡肉,味道自然要比刚出锅的还要好上了数倍。 (PS:俺老黄也爱去超市买红烧肉罐头来吃,要选至少放了半年以上的,那滋味简直是……夏虫不可语冰也!) 众人都吃了些酒后,姚政这才想起刚刚都跑偏了,眼下棘手的是如何处理王信这帮人的后事,便提了出来。 黄大郎倒也不慌不忙的:“此事难在三个方面,这第一便是如何掩人耳目,不过这王副使倒是帮俺们做了,倒也不需担心,一会收拾好前院,便劳动朱高张合两位哥哥先去做些手脚,然后堂舅带了衙门捕快去将左邻右舍都放了,就说是有飞贼作案便是了。” 大伙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便答应了! 黄大郎接着道:“再来就是毁尸灭迹,俺之前说了,王信等人活着就是官军,死了便是臭肉一堆。俺原先也是想,干脆将尸首悄悄运去城外,或是剥去衣衫毁掉金印,丢入江中了事,可后来一想,这童太尉岂是好想与的,三十个军卒没了踪迹倒也无妨,一个枢密院副使悄无声息没了,定然要大动干戈,因此俺也就有了如此……这般的打算,就能灭了此事的踪迹!” 第一百五五章 【谬论】 听了黄大郎的打算,旁人倒也不吃惊,姚榕倒是端着酒碗呆住了,好半响才把目光瞧向了姚政,按他想来黄大郎如此的妖孽肯定是姚政教出来的,哪知姚政也是苦笑,他如果能教出黄大郎这般的妖孽,今夜也不会被一个阉人欺负得如此凄惨,险些就要碰死自己女儿保密了。 见姚政做了个“非也”的表情,姚榕一口干了碗中的酒,便问:“大郎,你是如何能将此事分析的得如此透彻,便是堂舅这般也是有许多地方梳理不通啊!” 黄大郎倒是克制,所以并没有吃酒,闻言一笑道:“这有何难,史书之中写得满满都是,古往今来怀璧其罪者何其多,因何怀璧其罪却少有人探究。” 姚榕听了点头,却还是拍着脑袋道:“堂舅还是思索不通,因何大郎认为,这计策果然可行。” 黄大郎便道:“罐肉此物如何,不必多言,高俅得了,敢去献与官家,童贯知了,敢派人来夺,也就说明这二人都知此物的价值,为何就不敢去想,其他人得知了,便不会其心来谋夺呢?俺师尊说过,世人荒谬者多也,不过有其三:一是我能!二是别人不如我!三是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 这话说来,雷豹、孙立等人都是听着迷糊,倒是姚政和姚榕两兄弟都瞪大了研究,他们比起雷孙等人不知道多读了好几车的书,自然悟得透其中的道理。 所谓“我能”,其实说来,可以称之为人一生中最大的错觉。比如说,你瞧见了眼前有一个小小的水洼,你心中想着“我能”跨过这水洼,可问题是:真是小水洼也就没什么问题了,可万一它根本是一个深渊伪装成的小水洼,你一步没跨过去,可能就挂了! 同样,类似的行为和思想,以及许多的各种失败,都是建立在“我等”的基础上,比如:我能泡到这个妹子、我能创业成功、我能考试合格、我能完成业绩…… 任何事,你真能倒没问题,就怕你根本不能,却自我欺骗,面对小失败倒还问题不大,可若果事关身家性命,你便只有失败一次的机会,所以“我能”的这种状态,也就被称做是荒谬并且是不符合中庸之道的。 却不想,后世这“我等”居然被当成了鸡汤,有个笑话是这么说的:狐狸在悬崖上插了个牌子,上面写着:不勇敢的向前一步,纵身飞跃,你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鹰呢? 然后……然后……狐狸就可以每天在悬崖底下,吃着新鲜的鸡肉了! 再来就是“别人不如我”,这个思维或是说这种想法对于十之**的人而言,只怕都是曾经有过的,这就比如听说某某升职了、加薪了、找着男女朋友了、娶到白富美或者是嫁了富二代了,大多数人的脑袋里恐怕瞬间冒出:王八蛋!这家伙在某某、某某方面都不如我,居然让他成功了!没天理啊! 至于最后这“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倒是有一个成语能够概述,那就是掩耳盗铃了! 话说回来,瞧着舅父和堂舅都是目瞪口呆的表情,黄大郎倒是明白自己刚刚显然又跑偏了,再看一脸莫名其妙的雷孙几人,便也就不再卖弄什么哲学理论,便直言道:“换言之,童贯之所以轻易派出王信前来谋夺方子,王信只带了枢密院当值的普通军汉就进姚府,皆是犯下了‘我能’的错误。童贯以为,也就是谋夺了一个方子而已,派出王信这么一个枢密院副使也该一定能够把事情半成。王信着认为自己乃是堂堂枢密院副使,不管是带上普通军汉,或是直接带着几条猪狗,照样可以横着走,自然能轻易拿到方子。所以,若是今夜没有雷师傅、孙大兄和朱高、张合两位哥哥,他们倒也真能得了手,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好一个人算不如天算!”雷豹端起酒碗喝了大口,用大袖抹了口唇道:“想来还真是如此,今夜若是大郎不要俺们出手,或是俺们根本就不在此地,只怕祸事喽!” 雷豹如此一说,姚政和姚榕都红了脸儿,这还真是一个事实。别看雷豹他们不过四人就杀光了这三十来个军汉,若没有他们出手,或根本就不在,只怕今夜会被杀光的可就是姚家满门了。 “所以……”黄大郎自然注意到了舅父和堂舅脸上的神色,便解围道:“俺们就可以估算出来,朝中除了三公四尉,还有皇亲国戚和重臣贵胄,架不住他们也会犯‘我能’的错误,也派人查探出消息后也来黄州,来讨这野火(捡便宜),所以俺这栽赃嫁祸的局也就才能坐实了!” 姚榕听了也直点头,罐肉既然让高俅献给了官家,并且让童贯得知了,就不可能瞒得住朝中的大臣和皇亲国戚,而且但凡不是个猪脑子,就应该能看出罐肉的经济价值和军事价值,然后自以为聪明的派人来讨野火也就是常理了。 “可是……为什么不把王信一道杀了呢?”姚榕却也问道,黄大郎的计划中,这一点最让他但有。 黄大郎便道:“若果将他一道杀了,堂舅想想看,连报信的认都没有了,岂不是让童贯断了念想再派人来?所以,俺们非但不杀他,过几个月还要全须全尾的放他回东京,不过这之前倒是要劳烦人先去东京做些手脚,倒时此人不但与俺家无害,只怕还将成为俺家在朝中的埋下的一枚暗旗。” 姚榕一听,便急忙问道:“这……该如何行事?那王信可是堂堂枢密院副使,岂会轻易入了我等之彀?” 黄大郎却是一笑,问姚政道:“舅父,不知如今堂舅够不够参加锁应的资格?” 锁应叫锁厅试,是宋朝科举中,针对“有官人”的特殊考试。所谓“有官人”是指如靠父辈恩荫、以军功、或者通过非进士科考试取得官职的,总之一句话,就是针对官二代并稍带上各级官吏的内部考试。 在宋代想要当官出仕,考中进士是唯一的正途,并且有了这个身份之后官职提升快、官场面子大、自己的名声也好。甚至朝廷地方的高官,全都要进士出身才能担任。 而所谓的“有官人”则被称为杂途出身,多半被闲散置之,或者困顿于底层不得提升,且一旦出现问题,就跟后世的临聘人员一样背黑锅的总是他们,但也不能因此断了他们的向上爬的念想。 所以也就有了锁应,这些‘有官人’也就因此对生活对未来有了盼头和念想,才会更加卖力的干活。当然,也不要搞错了,这锁应真正服务的对象是官二代,小官小吏只不过是陪练而已。而宋廷对‘有官人’参加锁厅试的态度,也是经过一个从禁止到限制、到允许直至放任的过程,直至将其变为权贵们的盛宴。 换言之,与后世一个萝卜一个坑儿的“国考”、“特招”没什么区别! (PS:萝卜招考古已有之,且出处便是如此,绝非老黄哥牵强附会也!) 第一百五六章 【高俅】 以姚政的智商,当然是瞬间就反应过来黄大郎为何会问姚榕够不够资格参加锁厅试,当即就会意点头道:“自然是够了,只是……” 舅侄俩的默契自不用说,黄大郎便笑着对姚榕道:“够了便成!堂舅,只管去准备明岁的锁应,有了王信在俺们手里,补个实缺又有何难,只是不知道堂舅远不远去麻城县为官?” 见黄大郎说得这般轻巧,姚榕自然是心中忐忑的,可细细一想。这刚刚可不就当着面杀了许多人,而且还是枢密院的军丁,还把当今的枢密院副使给擒了,如果此事都能按照黄大郎的打算给平了,那么让他过了锁厅试,然后去麻城县当个县官又有何难呢? 当即姚榕的心思也活络起来,反正明日事明日说,便答应他又有何妨,便道:“麻城便麻城,大郎只管行事便了。” 不错,若今夜没有黄大郎,只怕姚家满门都要遭祸,他姚榕如何能逃开呢? 如今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还去想些有的没的,那便是蠢了。 于是黄大郎便道“如此就好,舅爷明日一早就按了方才的打算行事,俺料最近几日这类讨野火的只怕是会络绎不绝,都说一只羊是杀,一群羊也是杀,堂舅和舅爷只需安抚好家眷,将利害关系与家人说白,其他的事情便交给大郎就好。” 随后,又将一些细节掰开揉碎了解说,并敲定了章程之后,黄大郎刚要在被起身,姚政却是突然道:“杰儿,只怕高太尉也会派人来,到时如何应对?” 黄大郎想了想,道一句:“来了若是也想谋夺俺家的方子,也就一并杀了。” 姚政想了想道:“高太尉本是出自苏门,苏阁老既然将罐肉之事托付于高太尉,相比该是信得过他的。” 黄大郎起身道:“舅父,都是人心隔肚皮,且走着瞧吧!” 说完便带着孙立等人回了黄家。 说道高俅,的确是与苏家有着极深的渊源,舅父也曾与黄大郎说过此人的发迹。却说这高俅本是开封人,初为汴梁城街头的青皮杂耍,也就是所谓的汴梁子(街头小混混),喜爱蹴鞠,苏轼当年赴汴梁参加考试时,因为需要一个当地人做随从,也就是仆人、向导、兼天地线,便雇了这高俅做小吏。 仆人自然是伺候苏轼向导,向导则可以带苏轼游玩东京的名胜古迹,至于天地线,也就是能够带着苏轼去朝中大臣们的府邸认门儿。 后来元v八年(1093年)苏轼从翰林侍读学士外调到中山府外放为官,自然也就不可能带着高俅去外地赴任,再说高俅本身就是吃汴梁子这口饭的,因此苏轼也就把他介绍给好友曾布(曾文肃,曾任北宋右相,虽然苏轼与曾布分属新、旧两派,但二人在元v年间是有所交往的,而且还有着一定的交情。),后来又推荐给枢密院都承旨王诜做帮闲, 南宋王明清的《挥麈后录》中说:“高俅者,本东坡先生小史,草札颇工。东坡自翰苑出帅中山,留以予曾文肃,文肃以史令已多辞之,东坡以属王晋卿。” 然而这个王诜可不是凡人,乃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王诜不但是宋神宗的妹夫,当今官家的姑夫,而且还是蜀国长公主的驸马。然后一次王诜王都太尉派高俅到当时的端王府(赵佶未登基前称端王)送物,由此结识了当今官家,因为他高超的蹴鞠手段,便被端王看上了。 据《挥麈后录》中说,元符三年(1100年)时,王诜与赵佶在等候上朝时期相遇,赵佶忘了带篦子刀,于是向王诜借了一个,修理了一下鬓角。 赵佶用后对王诜说:“这篦子刀的样式非常新颖可爱”。王诜回道:“我最近做了两个,还有一个没用过,稍后就派人给你送去。”晚上,王诜就派高俅到端王府去送篦子刀。碰巧,赵佶正在园中踢拢高俅便站在一旁看,露出不以为然之色。或许是赵佶注意到了这个小厮的神情,便问道:“你也会踢吗?” 高俅倒也年轻气盛,回答说能。于是二人对踢,高俅拿出全身本领,将绿叩萌琪Ы赫吃谏砩弦话悖甚合赵佶的口味。赵佶大喜,当即派人传话给王诜:“谢谢你给的蓖刀,连同派来的人,我一起收下了。” 高俅于是变成了端王赵佶的亲信,更为凑巧的是,不久皇帝宋哲宗(赵佶的兄长)驾崩,赵佶幸运地被太后选中继位,成了大宋皇帝。而高俅这个搭上末班车的潜邸“旧臣”,也鸿运当头,一下子从一个闲散王爷的玩伴儿,一跃进入了大宋王朝的官场。并且在官场中青云直上。 这后来,因为宋朝在仕进制度上采用“扬文抑武”的政策,不过这是针对权力和威望而言的,武臣的俸禄和品级实际并不低。但既然文臣的地位占先,对其的要求也就比武臣高得多。 有宋一朝,担任县令以上的文官基本上都具有三考出身的进士资格,对于像高俅这般的闲杂人等,要想要挤入文官圈子是不现实的。而武臣体系相对望低权小但用人的资格方面比较低,升迁的伸缩性也大。 对于高俅这类人物来说,显然是步入仕途的捷径,赵佶为提拔高俅可谓煞费苦心,先让高俅下放到基层,托给守卫边境的大将刘仲武,以此来“镀金”,为以后升迁打下基础。 《宋南渡十将传》卷一“刘W传”中说:先是高俅尝为端王邸官属,上即位,欲显擢之。旧法,非有边功,不得为三衙。时(刘)仲武为边帅,上以俅属之,俅竞以边功至殿帅。” 高俅立过何种边功虽然史无记载,但姚政却是言之凿凿的称高俅在崇宁三年(1104年)十月,在吐蕃赵怀德等叛宋的事变中,在刘仲武的麾下领兵出战获得大胜而使赵怀德等复降。 到了大观二年(1108年),童贯及刘仲武又成功地招降羌王子臧征仆哥,收复了积石军,高俅在军中的功劳也累积甚高,所以赵佶便将他调回了京城。 至于他回京的历程,姚政倒是不知道了,但五年间就身居太尉要职,说是火箭升官也不为过。 在《挥麈后录》中,也说高俅:“数年间建节,循至使相,遍历三衙者二十年。” 这建节也就是指的白虎节堂,就是《水浒传》坑林冲的地方,节是古代大将出征时天子所授的军权象征,节度使一词由此而来。南宋戴埴在他的《鼠璞》写道:本朝节度使,有六纛旌节、门牙旗二,受赐藏之公宇私室,号节堂。朔望次日祭之,号衙日。 开府与仪同三司的高俅高太尉,自然是有资格也是必须建节的。 只不过……正是因此,黄大郎隐约记得在一个奇梦中瞧见过高俅被称为大奸贼,还坑害了不少的英雄好汉,甚至连一个跟师兄公孙正同姓的道门好汉公孙胜都骂他是大奸贼。虽然姚政提到过高俅对苏家门人都多有照顾,哪怕是姚政这个黄州人,在东京读太学时也因为黄州也算是苏轼曾经战斗过的地方而受到过高俅的资助,可他还是对高俅的人品不报任何希望……任何希望……何希望……希望! 咦!好像有哪里画风不对的样子? 第一百五七章 【脆骨症】 “此高俅若是彼高俅,那么此公孙正莫非……正是彼公孙胜?” 从姚家走出没多久,黄大郎的脑中就是灵光一闪,既有那么一点豁然开朗的意思,也似乎越来越有些糊涂了。 打定主意要拿这个问题好好请教一下紫府里的仙人后,便也领着几人去了关押王信的厢房。 正要进去的时候,到是见着孙七娘端着一盆血水走了出来,见了便道:“大郎,那官儿双腿的伤势还好,就是右臂的伤势太重,将他肱骨击碎了。” 黄大郎也是惊讶,忙进去看了,此时王信因为孙七娘去箭的缘故早疼晕了过去,所以黄大郎也就细细检查了他全身骨骼,甚至还将他的衣服解了查看全身,果然瞧见这王信虽然脸色如常,可身上都是瘦骨嶙峋,手脚的骨骼也是比常人要细瘦一圈儿。 恰好也是在前年,黄大郎跟着师尊朱桃椎在山东西路为一家大户诊治过于这类似的病例。那户人家姓孔,据说也是曲阜孔圣人之后,家中的小少爷天生体弱多病不说,且还会无缘无故的骨折,当地的医生除了接骨之外别无他法,后来请了朱桃椎瞧看之后,断定这少爷是得了脆骨之症,药石无用只能好生疗养,争取活过十五延下血脉也就是了。 并且师尊与主家谈论此症的时候,黄大郎也认真听了记下,正是因为有了这次随师尊诊疗的经验,使他确定眼前王信定然也是患有脆骨症。 这脆骨症有早发晚发两种,早发也就是幼儿、少儿时期便发了,轻微的症状便是容易骨折,严重的甚至可让人长成畸形,不过轻微症状的患者只能要挺过少儿期,进入少年和青年时期病症就会大大的缓解,而晚发就是四十至五十岁后才发,这种病此时除了食补疗养基本上药石无用。 想了想,黄大郎便也出来让孙立去孙家请孙三婆婆来瞧,另外顺道还请孙七叔过来议事,然后这才问雷豹道:“雷师傅,你可瞧出什么?” 方才雷豹也是仔细看了,却是真没看出什么,毕竟他可不是医术专精的和尚,只能摇头道:“俺对伤科只是略有研究,如他这般肱骨碎裂的还真是没见过,他肩头一箭是谁射的?” 一旁的张合道:“是俺,可俺使的只是一石弓,按说不至于能将人的肱骨击碎才是……都怪俺!” 黄大郎道:“张合哥哥莫恼,他这般情形,俺曾经也瞧见过一个,应该是得了一种叫做脆骨症的病,平常吃住行倒也无碍,只是骨头要比常人软上许多,一碰既折。” “不该啊!”朱高却是扬眉道:“方才大郎的舅父要去碰那姚玉,俺见他使了一招清风扶柳,将大郎的舅父带偏,自该是个练家子才对,若是真有这脆骨症根本就习不了武才对。” 朱高一提,张合跟黄大郎倒也想起,不过黄大郎道:“听俺师尊说过,这病有早、晚发病之分,这王信如今应该四十余岁,正是合该晚发。” 张合便问:“那如今又该如何打算?” 黄大郎想了想,却不回答,反而先问道:“雷师傅,当初你与杨宗保服的药丸可还有?” 雷豹听了好奇,就从衣袍下的袋囊里摸了个小盒子来,打开一瞧里面还有两枚腊封的药丸,却道:“俺这药丸,倒也对内外伤势有些疗效,却不能治这种脆骨病。” 黄大郎拿过来细细闻了闻,确定雷豹炼制的药丸里的确有阿芙蓉后,便道:“无妨,雷师傅炼制此药的药材黄州能不能寻到?” 雷豹想了想道:“辅料应该能齐,就是一味主药只怕难有啊!” 黄大郎道:“可是阿芙蓉?杭州可能寻到?” “杭州自然能寻到……咦!大郎也知阿芙蓉?”雷豹闻言一愕,他自然是没想到黄大郎能闻出阿芙蓉的味道来。 “能寻到便好,不过可惜了,宗保他们此时不知什么情况,估计已经去了下江,不然可以托了他们顺道收集。”黄大郎也不解释,自言自语道:“干脆明日去水市寻了卢二叔叔留下的人手,让他们去杭州瞧瞧。” 说着却将木盒揣进自己怀里,对雷豹道:“雷师傅,明日一早你就去找我娘子万春奴支一千贯银钱,收购制作此种丹药所需的药材。” “啊?好!不过……”雷豹一愕一呆,但马上就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来,一脸尴尬的道:“这药俺之前也就练出了四枚,俺自己尝了一枚试药,又让杨宗保服了一枚,所以……” 黄大郎却是一指屋子,道:“不怕,这试药的人,这不是有了?” 不一会,孙家四老还有六个后生小辈以及孙三婆婆便联袂来了,听说今夜出的事情后,孙七叔自然是执意要来黄家遮护,除了四老之外,几个被看做是不成器的后辈也被他一并带了来,分别是八郎、九郎、十二郎、十五、十八郎和二十一郎,自然都是孙立的堂弟。 黄大郎忙让孙立请了七叔等人去了花厅,然后这才恭请了孙三婆婆进屋瞧了王信的伤势,孙三婆婆简单的瞧看之后,便摇头道:“此人是个宦官,宦官多生软骨之症,他这膀子必定是废了。” 黄大郎道:“孙婆婆,如今倒是不打算治他膀子,就是不知道若是将他这手臂砍去,婆婆可有把握与他裹扎。” 孙三婆婆眉头一皱,看向黄大郎道:“这人瞧他服色是个朝廷大官,你要救他性命也不能砍他胳膊。这宦官本就是不全之人,若再斩他一臂,只怕今后难容于朝堂,倒是定会记恨与你。” 黄大郎自然不需要与孙三婆婆掰扯其中道理,便答道:“婆婆不知,今日斩他一臂,乃是为了他日后的飞黄腾达,婆婆只说能不能裹扎断臂?” 孙三婆婆瞧了瞧黄大郎的神色不像是玩笑,便道:“裹扎断臂这等伤势,当年在边军时做得多了,且容老身半个时辰准备也就是了。” 黄大郎道:“好!孙婆婆自去准备,半个时辰也够俺炮制此人了!” 孙三婆婆听这才明白过,原来这人是敌非友,便也摇头去了。 随即黄大郎与雷豹、朱高、张合简单沟通了一下,便去柴房找了两根粗木桩子绑成个十字的架子,而后又将王信的屋子布置了一下,将还在昏迷的他绑在了架子上后,便用一盆凉水将他浇醒了过来。 第一百五八章 【炮制】 王信悠然醒来,第一个感觉就是双腿和右肩疼痛难忍,而后这才发现自己被绑在了架子上,左右一看便也认出了此地该是刑房。 如今房中的床铺书桌全都搬走,屋中除了一个靠墙帮着自己的架子外,就是正门方向放了张椅子,四面墙上插了七八个火把将室内照得通亮,然后就是黄大郎和三个灭杀了他一干手下的贼犯。 “王信王副使?”黄大郎脸上笑意盎然的看着这厮,道一句:“可还记得俺?” “啊!啊!”王信惊讶的叫了两声,随后却是死盯着黄大郎咬牙切齿。 黄大郎便笑道:“王副使可是怪俺不守信用,不曾给了王副使一个痛快?王副使可知道,俺本就是一个黄口孺子,如今都还没满十四,所以就算做下些赖事谁也怪俺不得嘛!再说俺之前可是说过,要让你生死两难的,这话倒是要作数!” 王信脸色自然急变,鼓起余勇喝道:“尔敢!俺乃是堂堂朝廷命官,尔敢辱俺?将那姚政唤来,俺要与他说话!” 黄大郎后退几步,坐在了椅子上,笑道:“方才在姚府,自然该是俺舅父做主,可你这厮却是为了谋夺俺家的方子,起了贼心要灭了俺舅父一家。所以,如今此地乃是黄家,俺要将你零碎了炮制,俺舅父也管不着了!” “啊!你……俺……哼!士可杀不可辱,要杀要刮且随意!”王信将眼一闭,决定硬气到底,怎么说他都身为堂堂的朝廷三品大员,如何能在黄大郎这么一个黄口孺子面前丢了份儿。 黄大郎便也正色问道:“俺且来问你,谋夺方子一事是不是童贯命你所为?” 王信昂首答道:“不错!俺正是奉了媪相的旨意。” 黄大郎又问:“那么灭口之事,可也是童贯之命?” 王信却答道:“并非媪相之命,媪相只是要俺设法拿了方子,是俺料定取了方子之后若不斩草除根,只怕祸患无穷。” “好!你认就好!”黄大郎冷笑一声,便向一旁的雷豹道:“雷师傅,先斩他一臂!” 雷豹嘿嘿一笑,便抽了把从死掉的禁军手上收拢来的掉刀,便冷笑着走到了王信面前,王信倒是睁大了眼睛怒视了雷豹一眼,才看黄大郎喝道:“竖子尔敢!” 雷豹听了也不多话,将刀刃在室内的火把上来回烤了烤,吐气喝的一声,就是一个旋身借力,而后简简单单的就用掉刀使了一个正劈,噗的一声就将王信的右臂连着成人大臂粗的木桩一道砍了下来。 啪叽!木桩连着断臂掉在了青砖铺成的地上,然后王信目瞪口呆的扭头看着血液先是慢慢从断臂上涌出,而后渐渐变成了喷射的模样,这才惨叫一声直接晕厥了过去。 他倒是没注意,雷豹砍下手臂的时候,黄大郎虽然面色如常,可目光却是躲闪开了。 “嘿!这厮厥了!”雷豹看看手上的掉刀,还用拇指搓了搓,笑道一句:“好刀,定是东京匠作监出的上品。” 黄大郎起身瞧了,便急忙转身出门道:“孙三婆婆,快快与他止血。” 早就准备好等在门外的孙三婆婆也不多话,便进来与王信止血,见她先是用一根细麻绳在断口上方一寸的地方紧紧系了,喷出的血液立时便止住,而后还见她用银针在王信身上几个穴位扎下,这才走了出去。 并对黄大郎道:“半个时辰内,定要与他缝合伤口才成,若是过了时辰,老身可就不敢保他能活!” 黄大郎忙道:“俺理会的,劳烦婆婆了!” 待孙三婆婆出门后,黄大郎便又坐回椅子,一旁的朱高又拿了凉水将王信浇醒。 王信醒来一看,自己的手臂果然没了,自然又是惨叫连连,雷豹当即豹眼一瞪,抬手给了他来回两个耳刮子,喝道:“呱噪!住口!” 王信被打得一蒙,倒也想起了如今从处境,只能咬着牙压下嘶嚎,方才眼前的这些强人轻易就灭杀了他带来的三十禁军,如今又随随便便就砍了他的手臂,显然他的小命在这些人手里是不值钱的。 “俺问你,苏澈苏阁老可也是你灭的口?”黄大郎一脸淡然的坐在椅上,言语平淡的问了出来。 “俺……俺,不曾害了苏阁老!”王信浑身一抖,把头上的水迹抖下不少,只见他牙关打颤,压着心中的恐惧道:“俺领人去到颍川时,苏阁老的确已经早一日故去了,俺使人查看过,的确是因病而逝,非是被人谋害。” 黄大郎又道:“那么,你又是从何处得知,方子在俺舅父手中的?” 王信自然不敢隐瞒,便也直言道:“俺到颍川时,苏阁老早把家人仆役遣散,只有一个老仆在操持丧仪之事,因此……” “老仆?可是康伯?因此你们就对康伯用了刑,这才逼问出方子的下落?”黄大郎听了一急,便站起身来喝问道:“快说,如今康伯是死是活?” 王信见黄大郎突然动怒,心中也是惊惧,两股颤颤中就见一股黄流从他脚下蔓延出来。黄大郎怒喝一声,上前一把掐住王信的脖子道:“说!康伯可是也被你害了?” 破了胆的王信被掐得直翻白眼,挣扎道:“不……不曾!” 黄大郎听了忙撒手,问:“康伯还活着?” 王信低头喘了几声,只能咬牙答道:“那人……碰石了!” 黄大郎当即转身怒视王信,喝道:“雷师傅,再斩他一臂!” 王信一听,喉中嗬嗬两声,头一斜便被吓晕了过去。 雷豹见了忙伸指探了他颈下,回头道:“又厥了!” 黄大郎给了雷豹一个眼色便出门去唤人,随后孙三婆婆也就领着孙七娘进来,见她先用银针封了王信头上的几个血窍后,便开始将他的断臂伤口缝合起来。 黄大郎倒也专心致志的在旁瞧着,时不时还搭把手,总算是见识了一番孙家的伤科医术。等孙三婆婆做完了手术后,黄大郎这才让孙七娘子留下照看,又让叶大龙领人煎了孙三婆婆留下的伤药,这才领着雷豹他们去了花厅。 花厅之中,孙家四老和后生们早已等候多时,黄大郎去了便也直言道:“方才问明了,王信这厮领了童贯的令,直接从东京追查到颍川苏阁老处。哪知苏阁老早一日病逝,便拷问了苏阁老身边的老仆康伯,然后这才寻到黄州,并打定了主意,一旦拿到方子,便要灭了俺舅父的满门,斩草除根!” “啪”的一声,孙九叔一巴掌险些拍散了他身边的花几,只听喝骂道:“狗官!奸贼!” 第一百五九章 【做局】 孙九叔这般的动怒,自然叫黄大郎有些意外,一旁的孙立倒也为他解说了,原来孙家祖上也是因为被宦官陷害才被举家流放去了琼州。 待孙九叔抒发的情绪之后,还是孙七叔拍板道:“刚才听了大郎的打算,俺也认为妥当,接下来的日子,只怕也会如大郎所料那般会有许多讨野火的。所以俺便想着,将八郎、九郎他们留在府上,也好遮护一二。” 孙七叔的这等交代黄大郎自然不敢驳了,便也答应下来,谁知孙七叔又道:“至于做局之事,自然还是俺等老汉拿手,明日便由俺们去吧!” 黄大郎一想,不能什么事情都让孙七叔几位代劳,便道:“七叔,俺和小的们也想去学学,不知方便不方便?” 孙七叔听了便笑道:“想学,便也跟着去好了。” 而后又敲定了不少细节,黄大郎便要让贾婆婆和齐姨安排四老安歇,哪知孙七叔却笑道:“要想做局,今夜便要布置了,这便去吧!” 说完四老便自顾自的走了,黄大郎本想也跟去瞧看的,可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他来商定,便也忍了下来。而后与孙立等人商议了今夜黄姚两家的遮护,以及明日的应对,还有些林林总总的杂事以及对左邻右舍的善后事宜。 这一晃眼就到了四更天前后,商议完事情出门问了福寿,才得知老倌和娘亲早都回来并且已经安歇了,黄大郎也不能去吵,路过万春奴的房间时见里面也是熄了灯火,便自己回了书房就寝。 可是这睡下之后,黄大郎却是没能入梦,再睁眼时就见满屋的光明。 在床上刚坐起来,就感觉到身边的柔软,一看却是冷枝儿昨夜不知什么时候居然钻进了被窝里来,黄大郎也是错愕,心说幸好是冷枝儿,要是换了是刺客自己岂不是小命不保? 摇醒了一问,才知道万春奴昨夜虽然熄灯睡下了,可心里还是担心得紧,见过了四更黄大郎都没转回,便要冷枝儿来寻。结果却让冷枝儿瞧见睡在书房的黄大郎在睡梦中似乎被冻得发抖,便上床来与他暖被。 黄大郎自然不会多说什么,与她腻了一会儿后,让她起了身先回万春奴处报信儿。冷枝儿走后,黄大郎便唤了月梅端来热水洗漱,并且开始回忆到底自己昨日有没有入梦,可想来想去都没记起自己有过梦境的样子。 刚洗漱好,却瞧见万春奴领着绿萼来了,见面先小心的瞧了瞧黄大郎的起色,而后才道:“夫君,爹和娘还有舅父舅母都在堂上等着,要夫君前去说话。” 黄大郎和万春奴去了后堂,就看见姚二娘和舅母都是愁眉苦脸的表情,而老倌和舅父却是在笑脸相谈,一进门老倌瞧了便道:“好牛儿!昨夜竟是做下了这般大事!还有那天道盟,竟然也是我儿在幕后住持?” 黄大郎倒也神色平常,与老倌对答了几句,因为惦记着孙七叔他们做局之事便要告退,倒是老倌和舅父分别拿出了一叠钱票,老倌道:“大郎啊!爹与你舅父适才商议,如今正是用钱之时,便凑了三千贯出来,你且拿去花用就是。” 黄大郎一看,老倌和舅父递来的钱票各有不同,舅父递来的全是百贯一张的大额钱票,而老倌拿出的却是多由五贯十贯还有银两的散碎钱引,这才想起自家并非大富人家,从七月翻身至今不过短短四个多月的时间,父母日夜操劳挣出千多贯钱也是不少了。 便摇头道:“银钱方面,不劳爹和舅父操心,孩儿如今忙着出门办事,春奴儿你且与爹娘还有舅父舅母交代一下,孩儿先告退了。” 黄大郎退出来后,急忙和一早来与他的打暗号的福寿去了偏院,正好瞧见孙七叔正在安排八郎、九郎还有叶大龙他们装车,只见每辆车上的最底层都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大缸,缸中摆放的都是摆成了各种形状的禁军死尸,而后又在上面加盖草料。 一道装车的,还有这些禁军原本放在坐骑上的各种物件,甚至王信的断手和一些衣服碎片也装了起来藏在其中。 见黄大郎来了,孙七叔便一面指挥人装车,一面与黄大郎解说这般运送尸体的原因,听他说了一会到也明白了过来。说是这人死后,几个时辰内会生出尸斑和尸僵,这等大案虽然会有仵作查验后填写尸格(类似尸检报告),但必定会惊动提点刑狱司的提刑官,届时提刑官必定还要再来验尸,所以就需要如此这般的将尸体进行伪装。 装好车后,一共十二辆大车便出了黄家侧门,而后分散着陆续从姚榕今日特意守着的北门出了城,一路向北急赶了三十余里后,便选了一处官道旁的野林停下。 这次来的,除了孙家四老还有孙立、朱高、孙七娘,以及孙家作坊的四个匠人和三个杂工,以及叶大龙、黄石头、黄铁头和黄犁头,算上黄大郎便共有十九人。 选定了地点后,所有人都在孙七叔的指使下动了起来,放哨的、搭帐篷的、生营火的、布军哨的,按部就班的很快就搭建出一个禁军标准规制的夜宿营地来,而后便开始将放在大缸里的尸体一具具搬出来布置,伪造了一个营地遭夜袭的现场。 还别说,由于这些禁军多是被孙立等人用弓箭射杀,倒也不用布置太多的打斗痕迹,待大致摆好后,孙七叔又拿出了一个囊袋放在生好的营火上熏烤,很快一股子浓烈的血腥臭味就从囊带中弥漫开来。 见黄大郎被熏的连连后退,孙七叔却是面色如常的解释道:“这是黄牛血,若是新鲜的,闻起来就与人血有着很大的不同之处,可若是烤臭了,却是与人血的味儿并无二般。” 不一会,孙七叔就将烤得腥臭的牛血小心翼翼的洒在了各处伪造的现场,也将王信的断手摆了一个好造型后,小心翼翼用点点滴滴的牛血弄出了一个负伤逃走的现场来。 随后,灭了营火冷却,将众多禁军随身携带的杂物都布置好,连他们身上的金银、兵器和私物也都放好,当一切妥当后,便才撤了哨位赶车上路直往麻城县的万家庄子去了。 也就在众人离开后差不多差不多一个时辰之后,野林中的气味终于蔓延开来,先是引来许多寒鸦盘绕,而后又引来的小兽,最后终于惊动了路人。 也不过两个时辰,黄州府的马快便赶来封锁了现场,一瞧居然是灭杀了三十号禁军的惊天大案,自然迅速将消息报了上去,当夜报信的四百里加急官驿就叩开了寿春城的大门。 第一百六十章 【三惊】 万家在麻城的庄子本身就占地颇大,再加上这几个月的不断调换周边土地,以及万年青用万家的名义出面包租和承租的土地都算在一起,差不多也有八千亩出头了。 只不过他也知道就这么一口气塞给黄大郎八千亩土地只怕会弄巧成拙,所以也就按之前商议增补的一千九百余亩的规模上,补足两千亩便作罢! 这些日子万家在庄子上的留守人员也没闲着,而是按照黄大郎的交代一个劲搭建着简易民房,也就是四根柱子撑着茅草屋顶,用篾席围上三面半也就成了。 由于庄子的地理位置在官道的岔路上,所以一行人为了藏匿行踪来回绕路,差不多天快黑的时候这才赶到了庄子上。 谁知一看现场,便也就吃了一大惊,只见怕是有四五百亩方圆的田地上,按照黄大郎的要求修了好几百栋木屋。哪怕就是此时,也还有百多人正在忙碌着同时搭建三栋木屋,其中两栋已经装好的屋顶正在铺放稻草,还有一栋正在架梁。 黄大郎走下车细细一瞧,首先就发现这木屋围着的篾席都是双层篾席,中间居然还创造性的多夹了一层泡过鱼胶的厚麻布,可以起到防寒保暖的作用。然后柱子都是至少六寸直径的松木或柏木,并且都刷透了生漆,主梁和条也是用的好木料,天太黑倒也看不透是不是也刷了漆,但瞧着屋子全用卯榫拼接,就算是茅屋只怕也能顶用好些年。 再来就是瞧看屋子的格局,发现一共是三种规制,分别是三丈宽四丈长的小间、四丈宽六丈长的中间和六丈宽九丈长的大间。 黄大郎随意跳上了一栋茅屋的房顶往四周查看,发现是以万家原先砖混结构的庄院为中心,呈九宫格局来建设这些木屋的,若是往外围再拉上一圈城墙,定然就是一座小型的城池了! “乖乖!这便是日后用来做罐肉的地方?造这许多木屋,拿来养猪岂不是太糟蹋了?”孙七叔在车上手打凉棚一看,也是被这规模吓了一跳,只怕是许多小地方的村镇和聚落也没有这般大小的场面。 黄大郎翻身从屋顶下来,再细细查看了一下木屋的间距,发现小屋的间隔平均不过一丈,中屋一丈五,大屋两丈有余,倒也勉强满意。 也就在黄大郎还在查看的时候,一个看似管事的人匆匆领着几个人跑了过来,老远见着黄大郎便欢喜道:“姑爷!可是姑爷来了!老仆可是一直盼着姑爷来啊!” 黄大郎一瞧,倒也瞧出来人是万家的新任管事万路,当初去迎娶万春奴的时候黄大郎可是没少了赏钱,所以这管事自然是认得黄大郎的。 见万路迎了过来,黄大郎便也与他寒暄几句,而后问道:“不错!如今建得多少屋子了?” 万路拿出一本随身的账簿,却是直接报道:“算齐今日,共建成大屋三十六栋,中屋一百零八栋,小屋二百零九栋。” 黄大郎心中暗自惊讶,却也不动声色的继续问道:“造价又是几何?” 万路这才翻开账簿点算了几个项目后,倒也迅速的回答道:“如今平算下来,小屋造价不过八十贯、中屋三百二十贯、大屋八百五十贯前后,根据老爷定下的规制,如今还缺七栋小屋。” 众人听了都暗暗心算,也不由都是大吃一惊。 黄大郎自然也是被万家的大手笔给惊住了,其他不算,光是建这几百栋木屋投入的钱财就有八万贯之多。按照黄大郎原先的本意,也就是让万年青靠着原本的庄子随意先建个十几栋屋子好安置前期搬到此处的孩子们一起育养仔猪的帮佣,然后再慢慢向外辐射扩建。 不过当初他倒是的确与万年青说了有关这个庄子的远景规划,计划是要将它建成一个每月至少出栏一千头生猪,十万罐猪肉制品的一条龙产业城。 可他是真没想到,万年青居然如此大的手笔,一下就把规模搞得这般大。 那万路也不知道黄大郎被吓到了,还忙不迭的指着东面道:“姑爷,上个月初五,从杭州请来的陶匠也在举水边上查探出了好几块陶土地,按他说法一旦建起大窑,人手充足的话两年之后每月可烧制十万枚陶罐。” 已经吃了一惊的黄大郎自然不会再吃第二惊了,便也耐着性子听万路将此地的事情慢慢介绍完。 现如今,万家庄子里养着猪母(产子母猪)一百二十五头,猪公五头,仔猪三百二十头,存粮约两千一百石,其中九成是今年和上年本地产出的粟米,少部分是麦和稻,此时黄州等地还没大规模的种植水稻和冬小麦,旱田的主要粮食作物还是粟米。不过在黄州境内的黄陂和麻城东南,已经有大量的水田被开垦出来,专门用来种植南方水稻。 还有就是万家还让人根据整个的格局铺设了四条大路,十二条小路,提前就将黄大郎产业城的未来交通构想给实现了。 并且万路还特别强调,这些泥土路都是当地乡民主动出工出料来铺设,没有花一分钱。 也就在万路正说着的时候,却看见两个穿着中衣(正装的内衫)的中年人一脚高一脚低的跑了过来,瞧着两人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了,却把衣袖和裤脚都挽得老高,头上的发髻也胡乱用树杈簪着,脸上短髯杂乱,手上也全是泥垢油污。 万路见了忙引荐道:“姑爷快来拜见,这三老爷,讳松、四老爷,讳竹。” 本来就打定主意不吃惊了的黄大郎还是忍不住又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两人居然是岳父万年青的兄长万年松和万年竹,当即急忙以后辈拜见长辈的礼仪叩见。 万年松笑呵呵的迎了上来,一把扶起黄大郎笑道:“且让老夫瞧瞧,这咱家的新姑爷却是如何?” 说着手上用力拍打了几下,倒也没交瞧出什么破绽来,就听他哈哈大笑:“好!身子骨不弱,听老八说还是个读书种子,好好好!” 万年竹也上来瞧看了黄大郎几眼,中肯的道了一句:“嗯!瞧面相,是个实诚之人!” 这话说的黄大郎有些尴尬,他的确是面相老实,这心里实诚不实诚倒也不足与外人道了。 寒暄了几句,黄大郎也没忘记将孙立和孙家四老等人与万家二老引荐,之后万年松便执黄大郎的手,带路往庄子引去。 一路上听他介绍,原来眼前的这些木屋都是他兄弟亲自督建,算上工匠帮闲计有五百多人,这几日已经陆续发散了好几批人回家过年,剩下的百余人都是万家的仆役,要在除夕前将木屋都建成。 第一百六一章 【诚意】 直至将黄大郎等人迎进庄子里坐下,黄大郎也才得空解释为什么过来,借口自然是来送大缸的,而大缸是制作白霜糖的器具。 自然,万家的两个舅伯倒也说了为什么会把规模铺的那么大,可一句族中做出的公议自然不能解了黄大郎的疑惑,万年松便道:“大郎,某也直说了,庄子瞧着还好?” “自然好!”黄大郎不得不承认,这般规模的庄子基建投入没有十万贯只怕下来不。 万年松道:“老八送来的罐肉、罐果、鸡精和白霜糖、雪盐都是好物,以庄子换份子的议定族中也是认可,但有一桩不知大郎可否想过,那便是黄州方圆五百里并非佳果产地!” 黄大郎当然一点自明,便道:“罐果罐肉本是一脉,想用庄子换方子,俺却见不到诚意何在!” 二老一听,都是神色微变,其实当初他们制定这个计划之时,也是有人反对的。虽然他们当中并没有人能够反推出罐肉罐果的制作工艺,但是这两种罐制品的制作工艺很明显是想通的。不过万家的族老认为,黄大郎的产业城构想完全是围绕养殖业和肉制品深加工来设计,那么果蔬这一块自然可以让万家来拾遗补缺,给他包圆了下来。 万年松说的不错,黄州方圆五百里之内的确是没有佳果产地的,本地虽然出产一些梨、桃、枣等果物,但比之江南以及南方的水果产地而言,存在着重大的原料供给不足问题。 有道是桃三李四梨五,可别小看了瓜果这一行当,对于作为专业米粮商的万家而言也是在他家的业务覆盖范围之内,不但掌握江南许多佳果产地信息,甚至手上就有不少干果作坊。 就拿万家在彭泽的干果作坊来说,每年可产梨条、梨干、梨肉、梨糖、查条、查片数万斤,运到北方都是极好的货品。若是有了黄大郎的罐果工艺,将这些水果直接做成罐头发卖,连汤带水的不比干货好吃多了? 所以,族中这才动意,调动了几乎是淮南两道上万家全部的财力物力和人力,在短短的两月间就将这几百栋木屋给搭建了起来。目的就是造成一个既成事实体现诚意,好以此换来罐果的制作工艺,到时万家人便可直接在瓜果产地建设作坊就地制作罐果,这不比等着分那份子的帐更有搞头么? 只不过,如今听闻黄大郎说他们没有“诚意”,万年松两兄弟不由都是微微有些忿怒,心想这都投入了将近十万贯,提前将你那产业城的规划给弄出了雏形,这还叫没有诚意? “大郎此话何意?”万年竹坐正身子,不管怎么说他都是黄大郎的长辈,被一个小辈当面指责没有诚意可是很丢份子的事情。 倒是万年松想起前不久与万年青谈论黄大郎时记下的语句,知道这黄大郎并非是黄家推出来的傀儡,而是一个极有主见之人,并且还有种种传闻,便急忙给了万年竹一个眼色,对黄大郎道:“大郎,此事的确是某等思虑不周,不过……” “舅伯,且听俺一言!”黄大郎摆手起身,略整理了一下思路后,便道:“俺说见不着诚意,其中说法有三。这其一,庄子的这般规划,的确是俺与岳父说知,但也强调了不可操之过急,还要徐徐图之。如今万家冷不丁便投下这许多本钱,倒叫俺看来并非助力,反是在招惹祸端,更是将俺和俺舅父架在火上烤啊!” 只说出这第一点,万年松和万年竹都是一呆,万年竹忙道:“这……大郎无需担心,麻城、黄冈、黄陂三地,俺万家早已就上下打点过了。” “呵呵!四舅伯,不知万家可有能力将东京城内的达官显贵也都打点一二,还有如蔡京、童贯、高俅,乃至天子官家也都打点一下?”黄大郎冷然一笑,喝道:“莫非岳父不曾与你们告知,七月时俺与舅父便托付了苏澈苏阁老将这罐肉罐果带去东京进献之事么?” “啊!” 万年竹听了大惊,这麻城、黄冈和黄陂三地的县官胥吏以万家的财力和势力,打点起来自然容易,可要他去东京打点达官显贵,打点当朝宰相和太尉,甚至天子官家,可就有些玄幻了。 若万家真有这般通天能力,还做什么米粮生意,不如直接捧一个大官出来,将盐茶铁榷的生意包下来独做。 再来就是,托了苏澈去东京进献之事,他们自然也是知道,可他们想到的是这等好物一旦献了官家自然会得了恩典,然后朝廷下令大量制作,他们这般早做准备并无过错,可独独忘了此事的关键竟然还在“打点”二字上。 黄大郎说得没错,一下子将摊子铺的这般大,只怕非是助力,反倒是祸端啊! 比起万年竹来,万年松自然在智力水平上要略高一些,听黄大郎说这事将他和姚政架在火上烤,自然也明白了关键,便急得跳起了身来,道一句:“啊呀!这可如此是好,当真是某等想差了!” 黄大郎却是冷哼一声道:“其二,万家做下这等的大手笔,瞒得住朝廷却瞒不住乡邻,如今还是腊月倒也无碍,若明春三四月间再来个青黄不接,饥民流散取食,到时谁来守卫庄子?谁来守卫此地的牲畜粮草?是征募壮丁庄户,还是延请厢军弓手?方圆数百亩大小的庄子,却连道围墙也无,届时又该如何守卫?” 万年松和万年竹兄弟听了,头上的冷汗当即就下来了,饥民四散取食是什么模样,别人不知道,他家这般做米粮商的世家怎会不知道,哪一年大饥这首先遭受冲击和损失的不是粮商?虽然也有发了荒年财,可几个有好下场的? 再说,请壮丁庄户或是厢军弓手来守卫庄子,你也要有险可守才成。这木屋搭建轻松,先使人用夯子将土地夯平,然后将立柱屋顶打好卯榫,再将柱子往土里一插,架上屋顶铺上稻草在围上篾席也就成了。 可建围墙呢?单层的院墙肯定不成,既不结实也不能上人,饥民们找根柱头或是抱块石头一击就破。建成双层,那可就是城墙了,矮了无用,高了逾制,都是大坑啊! 黄大郎看两人色变的模样,也是想不明白这万家的人为什么遇事总是往最好的方向去想。 当初黄州万家被浪里子灭了门,就放心大胆的派了万年青领着万春奴和万金宝几人就来继承家业。如今知道了罐肉的好处和产业城的规划,也是放心大胆的投入了巨资来让黄大郎坐蜡。当初黄大郎还想着万家让万年青来是送死的,如今看来反倒是万家的主事人和万年松、万年竹他们其实根本就是脑子缺水DD旱的(憨的)。 第一百六二章 【拆屋】 黄大郎瞧着二位舅伯的神色,还真不像是作伪,于是再道:“其三,就是万家这一杯羹,本就在锅里。如今二位舅伯的做法,叫谁看来都是意在砸锅,家中窝里斗之事,自家关门撕扯也就是了,何故却来祸害俺?” 这话说出来,万年松和万年竹都是脸红,黄大郎倒也没说错。这万年青许了庄子来入股,要的是罐肉分销的份子,可如今万家族中投入的这般大手笔,却意在换取罐果的方子。 若真换成了,会让万年青来掌握此事么? 那肯定让他就钉死在黄州,主管罐肉分销的事情,这罐果的方子和利益,自然是被族中也就是如今主持此事的万年松和万年竹吞下了。 所以说,黄大郎指摘他们这是锅里斗是故意砸锅,两人还真找不出话来反驳。 眨眼间这原本看似好事,让人足足能够大吃三惊的事情,居然就找出了这般同样让人大吃三惊的错处来,万年松和万年竹也都是无言以对。 黄大郎还不忘落井下石道:“还有一事,也是俺昨日方才得知。苏澈苏阁老已经于上月仙逝,并将罐肉托付给了东京高俅高太尉献与官家,只怕不久便有中旨下来。” 中旨也就是皇帝本人下的旨意,并非朝廷下官方公文。按照规制,事关国政的旨意都要通过中书门下来制诏,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是钳制皇权防止乱命,不过一些私事或无关国政的事情倒也允许皇帝去做,这类的旨意便叫中旨。 而当初与苏澈商议时,原本的计划是苏澈本人去进献罐肉,而后设法说服官家下旨将赏赐和官爵都给了姚政,让他留任黄州,并且最好能直接从禁中下一个万罐左右的订单。可如今苏澈因病仙逝,献上罐肉的人换成了高俅,且还引来童贯的觊觎,如今这道预料之内的中旨上将会写着什么,也就在意料之外了。 不过黄大郎最终还是没把昨夜的事故与万家两位舅伯说知,倒不是担心怕吓死他们,只是如今刚刚才做好了局,何必节外生枝。 “大郎,如今又该怎般?”万年竹和万年松两人虽然有点脑子缺水,但毕竟也是有家学的,一时间想不出应对,当然知道能看出问题的人,必然也就可能有解决的办法,因此还是万年松起身,诚恳的叉手求告。 黄大郎岂能受了他这礼,急忙偏开之后,倒也不拿翘儿:“二位舅伯,兹事体大,且容俺想上一夜,明日可将俺岳父请来,再做商议如何?” 这般说法,倒也有理。万年松就算猜到了什么,自然也不能多说,便答应了下来,而后便命了家仆摆宴。 过了没多久,便听见庄外喧哗,却是今日下午建造木屋的万家仆人们回来了,就在庄院里摆凳架锅准备夜食。 黄大郎借着宴前出恭净手的机会到庄院里转了转,发现这百多人里都是青壮,上了年纪的老人却没见几个,便也留下了些心眼儿。 正要回去的时候,正好听见一个年约四旬的中年匠人大笑道:“吴二却是别想,这夯土的屋子夏秋住着还好,到了冬春不是冻死就是烂裆,也不明白主家为何如此。” 便也有人答道:“俺听说,这些木屋倒也不是用来住人,说是用来养猪养羊建成作坊。” 中年匠人摇头大笑起来,便也不说话了,旁人也是闷声,这猪羊放在屋子里养各地倒也不是没有,再说他们这些仆役只管干活,主家心思又岂能是他们猜测的。 待黄大郎转身将要离去时,才听那中年匠人忍不住道了一句:“可惜了,这数百亩的好田,下掘三尺都是熟土啊!” 想来也是,这黄州一地秦汉时就是望郡,平原一带的土地都是耕作了上千年的正田,三尺熟土算个什么。 不过这句话倒也提醒了黄大郎,便自回去了。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便将车上的大缸都卸了下来,然后全装上稻麦由孙家四老领着孩子们押运回了黄州。 十二两大车共计装了三十石旱稻,二十石麦子和十五石的粟米,这些未脱壳的粮食运回黄家可不是用来做吃食,而是准备试制混合饲料的原料。 还有就是他们运来的大缸,的确是准备用来做白霜糖的,只是黄大郎命人用淘米水加石灰放在缸中烧沸,然后洗净阴干,并且特别做了标记,反正日后这些大缸出的糖他是肯定不会吃的。 这日中午时分,万年青坐着马车急急忙来了,见了黄大郎也是满脸苦笑,他自然也知道了昨夜黄大郎的说辞,因此也猜到黄大郎知晓他的苦衷。 万年青瞧了瞧两位哥哥的面色,便也坦然相询:“贤婿,事已至此,还当如何打算,不妨道来。” 黄大郎便让孙立拿来一张画卷,上面是昨夜他亲自观测后画出的庄子建筑简图,指着上面打的无数叉叉道:“如今之计,便是只有一个拆字!不过却不是全拆,留下大屋六座、中屋十二座、小屋三十二座,其余按图尽速拆卸。梁柱椽还有篾席且编号登记,先储藏起来,日后若有需要再取出搭建。” 当即万家三人都上来看这简图,发现要拆掉的木屋并非连片。其中三十二座小屋围成一堆,处在东南最外围,周围画了一圈虚线注明是围墙,正好与万家原有庄子间隔三里,互为守望之势。 中屋十二座却是四散分布,每一座周围的木屋都被打了叉叉,空出许多土地来,至于六座大屋倒是紧靠万家庄子的南面,也用虚线圈了起来,题写作坊一期的字样。 三兄弟瞧了,万年松和万年竹对视一眼后,都来瞧万年青,他便苦笑着点点头,对黄大郎道:“拆便拆吧!都做的卯榫,并不曾用钉,拆起来也快。” 卯榫费工费料,用钉却能省了许多工料,这话意思也是暗示黄大郎,万家人做事务实。 随后黄大郎又让孙立拿出一张图来,展开与众人看。只见这第二张图顶上写着“万黄联庄一期规划远景图”,图上一左一右画着两个粗略的庄子图样,然后十二座中屋周围却用网格线画出了扩散区域,注明了是鱼塘。大屋上的作坊一期倒是未变,只是在三座大屋上面注明是养殖区,另外三座上注明的是加工区。 三人一看都是一愣,万年竹道:“大郎,这鱼塘是何意?不是要用来饲养猪羊的么?” 黄大郎又让孙立拿来一张图,这图显示的区域更大,便道:“庄子周围,方圆五里之内的田地,都是耕作经年的熟地。俺问了这些日子搭建屋子的匠人,得知这一带掘地三尺都是熟土,用来养猪羊岂不荒废?所以,俺便决定掘地三尺,将熟土全部运至回龙山下的下田铺撒,这样下田便成了上田,种植粮秣收益不减。” 万家三兄弟听了都是大惊,他们脑中一时还真转不过这个弯来,还是万年竹问道:“大郎,这上田的熟土搬去了下田,果真能让下田变作上田?” “这上田下田,区别在何处?如今说来舅伯不信,明年便知了!”黄大郎也不理解其中确切道理,只是在奇梦中瞧见过后世之人居然在巫山巴东的绝壁上修建了一座宏伟的水坝,将滚滚长江之水拦截下来用做什么发电。 不过这不是重点,他所得奇梦主要是讲如何将江水淹没之地的熟土搬运去了生地造田的法子,自然叫他记下了。 **** 不好意思,除夕将近事多,待进了正月定不忘飨食各位书友。 此外,换了个新简介,还望大伙儿给些建议! 第一百六三章 【年关近】 虽然都带着狐疑,可万家兄弟也不是种地小能手,对这个事情还真是吃不准,又把目光投向了养殖区,万年松问:“如今庄内的大小猪只便有四百来头,三间大屋如何够啊?” 黄大郎便也笑着反问:“敢问舅伯,先下天寒地冻,猪只可是都养在庄中圈内?” “正是!原先只有一个圈,能养百十头,后来又加盖了两圈。”万年竹答了一句,还是不解道:“可庄内的圈儿,每一个都比这大屋大了不少。” 黄大郎便也直言:“到时庄内的猪圈还养猪母猪公,养殖区内则专门圈养猪仔,这一丈方圆的空间就可以养双月仔猪三十头、三月猪二十头、六月猪十头,如今才是一期,若是不够使用,日后慢慢扩大就是了。” “羊呢?”万年青倒是主意黄大郎没提羊的事情,图上似乎也没标注出来,自然来问。 黄大郎便用手一指大图上西北方向的一片区域道:“今年先不养,不过要将这处的五百余亩旱地改种苜蓿。” 随后,黄大郎也把自己原先做的联庄计划再次解说了一下。 这黄州的黑毛猪肉贱和长江鱼贱其实都在黄大郎的计算之内,他也不是好高骛远之人,所以最早定下的计划是相当的保守。按照他的构想,庄子的第一期工程中,猪母存栏二百头,仔猪存栏三百头,以六个月为一个饲养周期,每月能够出栏五十头就算达标。 不足的部分,自然就要依靠民间百姓散养,再说这几百年来黄州附近也从未听说短缺过猪肉不是? 再来说长江鱼贱,如今除了某些好饕餮者喜食的真鳊还能卖上些价钱外,长江里的鲤鱼、鲫鱼、鲳鱼还有普通鳊鱼价格都是很贱的,巴掌大小的鳊鱼也就几文钱,三、四斤重的肥美鲫鱼也就十来文,所以为了掩护雪盐的制作,竖起一个鱼作坊也就在情理中了。 而且,万家庄子虽然距离黄州有四十余里,可往东五里就是举水,江上的渔夫可以直接驾舟沿举水逆流而来,收鱼也不麻烦,一个月万斤左右的鱼出产应该可以轻易保证。 但这些都是预计,就算每月真能出栏五十头猪和收购足了万斤鲜鱼,你也要有足够的罐子来组织生产才行,任何事情都不是想当然就能成的。 足足花了半日的时间,黄大郎将庄子的规划和许多细节,详细的与万家三人说好,这才坐了万年青的马车回了黄州。 这一路上岳丈和女婿都是各自闭目养神,是心怀了鬼胎还是无话可说,也就没人知晓了。 此时的黄州上下,因为有了姚政和姚玉的上下打点,城外野林中发生的重大命案自然被压了下去,如今挠头的就只有知州曹大人自个儿。 至于挠头的原因,就是如今摆在他眼前的一方枢密院使直领,可自由出入禁中的腰牌,自打府衙的马快班头从尸堆里起获此物后,曹知州便如获至珍的将它藏着,哪怕去给寿春和江陵府的公文中都未敢提及此物。 而在现场起获的断手残臂,虽然当做证物保存在了仵作处,可上面的紫服衣袖却是已经由曹知州的家仆连夜送往了东京汴梁,目的地是曹家的靠山府上。 “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曹知州一脸苦涩的看着桌案上的腰牌,看了眼身边的文吏,问道:“文甫,你道如何?” 那文吏年纪约在四旬上下,容貌朴实并无可表之处,下颌蓄了山羊须子,一双三角形的眯眯眼微微睁大后,见他笑着用一口纯正地道的东京汴梁口音道:“东翁勿恼,不过是神仙打架罢了!城门固有失火之危,却与东翁无干!” “哦?这是为何?”曹知州摆正了脸,来瞧这文甫,他这亲随本是汴梁子,姓赵名春字文甫,二十多年前曹知州赴京应考时收他做了门子,如今算是曹家内府的管事和公房中的师爷。 赵春笑道:“行凶者用的是禁器,杀得又是禁军,之所以选在城外,就是不想与东翁为难。至于城门失火之危,解救之法想来定在城中是也!老爷不妨等来汴梁消息,再做打算!” 曹知州听了将两手一拍,便将那腰牌扫进了桌上的一堆书卷中,哈哈大笑的领着赵春离开了。 此后的十几日,淮南二路的提刑司以及无为军探哨、寿春府的仵作先后来到,可都压制了消息行事,黄州府的马快也被发散了出去,到处去搜查一个新近断臂之人,城中的捕快和弓手们也提高了戒备,增加的巡城的时段和加强了对进出百姓的查验。 可是在这一切涌动的暗流之中,过年的气氛倒是越来越浓烈,将一切都冲淡于无形。 眨眼腊月二十四,这便是北宋的小年了。 在古代中国没有“小年”这个节日,但是根据小年的活动,这个节日的来源与古代的有祭祀灶神的节日。祭祀灶神的节日由来已久,在论语之中也有记载,也有的史料认为从夏朝就开始祭祀灶神了。 古代祭祀灶神的日期是在腊日,根据《说文解字》记载,“冬至后三戍日腊祭百神。”也就是说日期是冬至之后的第三个戍日。可是到了南朝,祭祀灶神的日子改成了十二月八日,也就是与腊八节重合,根据《荆楚岁时记》“其曰,并以豚酒祭灶神”。 到了宋朝,已经有了小年的雏形,在北宋称为“交年”,在南宋称为“小节夜”。 《东京梦华录》记载:“(十二月)二十四日交年”,在这一天,东京汴梁的人们会请来高僧念经,准备美酒、水果、菜肴来送神,还会去烧“合家替代钱纸”,将画有灶马的画贴在灶门上,用酒糟涂抹灶门,这个举动被称为“醉司命”,夜里还会在床底上点灯,这个举动被称为“照虚耗”。 黄州人的小年习俗,此时自然照搬汴梁,不过黄家和姚家各事都做了齐备,却是不敢请了高僧来念经。虽是小年,老店和食汇街自然也是正常营业赚钱,这日一早黄大郎便领着万春奴和家中众人打扫除旧,近午的时候刚准备用膳,却听着门外传来喜庆的锣鼓之声,旋即便有人叩门道:“恭喜黄家大郎,董员外昨夜在留仙居关扑出了混纯儿,特将周娘子赎身送来与黄家大郎合亲咯!” 第一百六四章 【故人来】 也就在这日午前,黄州城外野林处。 今日虽已经是小年,可今冬黄州却是少雪,官道上一片暗白,却是被寒风冻住的冰霜。 二百多号身穿捧日军号服铠甲的军士护着十辆双牛牵引的大车和两辆载人的碧油车列队行军,虽然整体的速度缓慢,可人人口鼻之中喷的白雾远远看去却似一条行云踏雾的游龙。 在一名骑驴胥吏的指引下,这队人马很快在道旁的野林外停了起来,胥吏下了驴来到领头骑着枣色高头大马的红袍银甲小将面前,指着野林方向道:“刘制使,案发之地便在此处。” 红袍小将穿的是一身西军制式的冷锻连铠片甲,胸前护心镜和双肩兽头甲都贴了烂银,头上的制式鏖兜竖着一束斑斓雉尾,人也是剑眉星目,英姿飒爽。 只见他与那胥吏点头,却回头跟身旁骑着黑色战马的少年道:“九弟,传令全军就地歇息!也随某前去瞧看一番!” 那少年也穿的是一身制式冷锻甲,不过甲胄却是成人的型号,只见他叉手道:“得令!” 随后策马掉头,沿途对军士大喝道:“将主有令!就地休息,速速举火烤食,都莫冻着了!” 军士们听了,便迅速从官道上移到路边,将各自兵器架好后,便分派了人手,拾柴的拾柴,生火的生火,很快就升起了数堆篝火。 随后少年这才策马回到野林前,下马将缰绳交给从人,便快步走了进去。 野林中,胥吏正与那红袍小将讲述十数日前在此地发生的命案,因刚刚才讲了个开场,少年虽然来迟一步但也没缺了精彩部分。那胥吏前后说了差不多一刻时辰,才将当时的种种情况说了个明白,众人便也出了野林来到路边,自然有仆从将烤好的面饼和加热的肉汤送到众人手边,红袍小将就着肉汤吃下了一小块面饼后,便对少年道:“九弟,如何看?” 少年也正用面饼沾着肉汤吃喝,闻言便停了下来,不假思索道:“兄长,如今在枢密院中执役者,皆为神卫军精锐,此事定为内奸所为!” 红袍小将听了点头道:“不错!按那麻城县小押司的说辞,三十神卫军精锐尽数遭伏,无一人脱逃,且使的又是禁器,便只有如此才说得通了。” 少年想想,将汤饼放下道:“只是有一点,弟弟觉得奇怪!既是灭口,为何又偏用禁器露了破绽,这神臂弓用普通箭只不成么?” “成是成,威力却要打些折扣!”红袍小将干脆也放下手中的汤碗,搓着下巴道:“叫为兄看来,这伙得手之人该是一路穷追不舍,劫杀于此,也来不及多做打算才是,人数该是不多才对。” 少年也皱眉道:“应不少于二十人十副神臂弓,听闻还有几人头颅皆被碎裂,面目全非,该是内应才对。” 也就在这兄弟俩商议之时,只见一辆碧油车中下来一个青衣小娘,款款来到后行礼道:“见过刘钰将军、刘小将军,小姐使予来问二位将军,不知此地离黄州还有多远?” 那叫做刘钰的红袍小将起身还礼道:“此地已是黄州境内,离黄州城不足三十里也!歇了这一气,便要直达了!” 青衣小娘听了,便再次行礼谢过忙回车中,上车之后便对车中困坐的年轻小姐道:“廿娘妹妹,听那刘钰将军说,此地已经是黄州境内,离黄州城不足三十里了。” 青衣小娘说了,却瞧见小姐神色未动,似乎在怔怔出神,便去摇动道:“廿娘,快醒醒!” 廿娘被摇得醒了神,惊叫一声后,却听青衣小娘笑道:“廿娘妹妹,可是还想着那苏阁老的遗命,让妹妹嫁给那黄大郎的事儿?听闻那黄大郎还不满十五岁,廿娘妹妹若是不愿意,便不嫁他就是了。予瞧着那刘钰将军还不错,是个能疼人的好郎君,便是那刘小将军也是好人儿,不若予替妹妹去问问刘钰将军的意思?” “青禾姐姐,休要乱说!”廿娘听了着恼,便伸手推了青衣小娘一把,道:“老祖的遗命,岂能违背?方才……方才予却是在想……在想些别的事儿。” 青禾听了噗嗤一笑,伸手摇了摇廿娘道:“廿娘妹妹,姐姐在太尉府里做了多年的使女,可见得多了。如刘钰将军这般的郎君,如今却是可遇不可求,须得把握好了,再说刘将军家翁乃是泸川军节度使,这般家门与廿娘也算良配。” “姐姐!”廿娘听得小脸儿一红,倒也不知如何辩解。自从上月从东京城出来,刘钰刘这兄弟俩护着苏廿娘一行南下黄州,一路上风餐露宿多有接触,这刘钰倒也的确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如今黄州近在眼前,倒叫她如何是好? 只说队伍歇息好了,便也熄了篝火重新上路,由于目的地在望,且又吃饱歇好,三十里的路程不过一个多时辰便走完了。径直入了黄州北门后,刘钰便亮出了太尉府的腰牌,让门卒引路直赴黄州主薄姚政的府邸。 哪知才走到府前引街,就被沿街摆开的长街喜宴给堵住了去路,一问才知道今日里姚政的侄儿家中正办喜事,听说是要纳了黄州有名的花魁娘子做妾。 刘钰听了,便也神色古怪的去到了碧油车前将此事与苏廿娘说了,而后先让队伍退避道边,这才让弟弟刘带了名刺去投姚府。 不一会,姚政便领着黄大郎前来引接,先让押司姚榕将二百多捧日军的军士引去城内厢军营地歇息,而后便将刘等一干人等迎入了姚府。 入姚府的虽然只有二十余人,可从十辆双牛大车上卸下的东西,却惊住了众人。但见车上卸下的不但有一箱箱的书籍字画,甚至还有不少金石竹简和碑拓铭文,苏廿娘更捧着一轴画卷悲悲切切的交给了姚政和黄大郎两人,只道她家老祖苏澈所遗之事,尽在画卷之上。 姚政与黄大郎将画卷展开一看,却是一幅山水人物:只见江南山色如烟,一人抱伞独行,似观风景,路上稚童正赶着几头仔猪行走,道旁的稻田内,几个农人正农忙,远处的农舍顶上尚有几许炊烟残留。 留白处题的,却正是苏轼的《猪肉颂》: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侯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辰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第一百六五章 【遗命】 一直以来,世人少知《猪肉颂》,知者多道这不过是苏轼居黄州时,信手所做的一首打油诗,却是无人知道这《猪肉颂》的出处竟是一幅画卷。 而且,看看落款处的印鉴,这画卷赫然还是苏轼自己的亲笔。想起当初苏澈亲自作画打造苏轼商标时的音容笑貌,又见眼前这幅《猪肉颂》出处的画卷,黄大郎当即忍不住便热泪盈眶,不忍低泣起来。 当初黄大郎制作罐肉只为牟利,诓骗苏澈进来为他奔走也是为了更好的牟利,却不想苏澈竟是因此而逝,如今更将毕生书籍的治学手稿全部赠与黄大郎,所遗之愿竟然就是当初黄大郎用来诓骗他的广传东坡肉于天下之事,叫黄大郎如何不感到愧疚。 黄大郎甚至自责,若自己当初不曾诓他入彀,这般年纪的苏澈也不至于舟车劳顿去往东京汴梁,最终因病而逝于颍川。 也就在众人见了这画都自悲切的时候,苏廿娘却是看向了一身常服的黄大郎,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一旁的使女青禾见了便打着胆子问道:“敢问姚主薄,方才听说今日令侄纳妾,纳的还是黄州花魁,可有此事?” 青禾年纪比廿娘要大上许多,身上穿的又是一身太尉使女服色,姚政不敢妄自揣测她的来历,便与她直说道:“此事说来却有些失礼,今日之事,始作俑者乃是黄州屯田员外郎董德,腊八那日,董德从黄家贩去雪糖三斤,以此做彩与人关扑博胜,昨日在黄州留仙居与人关扑时,结果叫他投出了混纯,便赢了下了留仙居的头牌娘子周燕奴,董德道雪糖乃是贩自黄家,又甚是喜爱吾侄大郎聪慧,便将周燕奴赠与吾侄为妾!” 姚政一番话倒也说得清楚,苏廿娘一听不是黄大郎年少风流主动纳了这什么留仙居的花魁做妾,一刻悬着的心倒也落下,可又想到老祖遗命,脸上不免露出难色。 一旁的青禾看了,便也悄声道:“廿娘,此话只怕全是托词!不过无需担心,此等青楼娘子,纳之通买。如今廿娘可想好了,苏阁老遗命遵是不遵?” 廿娘听了一呆,青禾又暗暗推了她一下,道:“如今便是个好时机,此时只要搬出苏阁老遗命,定教他不敢推辞!” 苏廿娘听了脸颊儿瞬间飞霞,便低着头扭捏道:“全凭姐姐做主就是!” 青禾一听这话,扭头看了一眼表情凝重,样貌憨厚的黄大郎没来由的叹了口气。叫她看来,眼前的黄大郎身材粗大,身高虽然快要与成年男子相当,但他的浓太眉,眼虽大却是眯眯眼,扩鼻海口,嘴唇厚实,下颌唇边还生出了细密乌毛,长相非但谈不上英俊,更有一股子北地粗汉的土气。 也就不拿别人比了,黄大郎的颜值最多只有护送她等来黄州的刘钰地五分之一,这等粗壮的少年郎岂能是苏廿娘这等苏氏后人的良配? 真不明白,苏阁老为何会留下遗命,非要苏廿娘嫁给这黄大郎,莫非就是因为高太尉献给官家的罐肉么? 青禾降头微微一摇,还是上前对姚政道:“太尉府使女青禾见过姚主薄,此来黄州之前,高太尉已将苏娘子收为膝下义女,特命予等随行斥候。且阁老临终前留有遗命,意将苏娘子嫁与令侄为妻,主薄意下如何?” 青禾的话语,仔细听来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但意思也让姚政和黄大郎听的明白:如今苏廿娘已是高俅高太尉的义女,苏澈遗命要她嫁给黄大郎为妻。 姚政听闻此事脑中还在分析,黄大郎便立马起身道:“俺早与舅父独女姚玉订下婚事,怎能再娶苏娘子为妻?” 青禾一听便有些恼怒,喝道:“不娶为妻,苏娘子如今贵为当朝太尉义女,莫非却来与你做妾么?” 黄大郎听了这喝问,却是不怒反笑道:“小小太尉府使女,简直可笑!为妻为妾,与你何干?廿娘,俺与玉儿之事,昔日你与苏阁老客居舅父府中时也是知道。俺虽然不知为何苏阁老要留下遗命要你嫁俺,俺却也万万不能因你而负了表妹,若信得过俺,虽与俺为妾,但俺定以正妻之礼待之。” 话说道此处,旁人这也才明白过来,方才这青禾居然在言语之间,以太尉的威势威压姚政放弃姚玉与黄大郎的婚约,而黄大郎也是反应迅速,三言两语便将这事与苏廿娘挑明了。 其实旁人还不知道,今日里黄大郎遇的闹心事可不止这一件,就说他大中午的正准备吃饭,结果便有人敲锣打鼓的用四人抬着的中轿将周燕奴给送上了门来。 按照常理,这般别人馈赠的小妾,且又是长者相赐,黄大郎倒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可真让他闹心的事儿,却是这周燕奴根本就不是什么董员外真投出混纯赢来,而是据说她腹中怀了黄大郎的孩子,而且是近三月的身孕了,董员外得知后便借口关扑之事安排了一切。 要死不活的是,留仙居的人将这话说与黄大郎的时候,万春奴就在一旁听着,自然是一口气打翻了醋坛、水坛,本来这万春奴嫁进黄家两个来月肚子没有动静,就已经心中有隙,如今听闻一个青楼的女子居然有了黄大郎的孩子,且还是近三个月身孕,以她那般聪慧的女子,如何猜不出来。 于是乎,这边是长者赐不敢辞,留仙居的人自带一条龙喜宴班底在黄家门前摆出了长街流水席,那边是万春奴哭哭啼啼不知如何劝慰,谁知刚哄好万春奴,这苏廿娘却又带着大队人马杀上了门来,托孤也就算了,看在这十车嫁妆的份上倒也忍得,可要黄大郎负了表妹,推脱了与姚家的这门亲事,那是万万不可啊! 青禾听了黄大郎的话,倒也真被激怒了,她名义上是太尉府上的是使女,是高俅送与义女苏廿娘的陪嫁,可毕竟出身太尉府,见过的市面可大了去。 当即她便冷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了一册文书道:“好个以正妻之礼待之!王监事,还不宣旨,更待何时?” “哼哼!杂家久候多时了!”一声冷哼,一个身穿亲卫服色的人捏着尖细的嗓音上前喝道:“黄州主薄姚政、童生黄杰,上前听旨!” 第一百六六章 【无相忘】 在大宋,能够宣旨的官员很多,但中旨这种出自天子官家个人的旨意却只有禁中的宦官才可以宣敕,并且这类能够出东京汴梁宣旨的宦官品秩也相对较高,可以说绝对是官家的身边人。 可姚政却起身看了那太监一眼,又看了青禾手上的文书问道:“此乃何人伪诏,敢称圣旨?” “大胆!”王监事大喝一声,双手从青禾手上接下书册展示与姚政道:“姚主薄,听闻你曾在东京太学研读,可识得官家字迹?” 待见这展开的书册上却是一张上好的梅花笺,抬头写的是“敕黄州府主薄姚政”,内文则是:罐肉之事具悉。朕闻子瞻遗物,甚慰。太尉高言之卿舅侄使其为军用,飨食九边,朕心大慰。以卿之能,岁制十万,可敷军用呼?另闻苏老遗命,欲以其孙苏廿娘为令侄之配,朕观此女贤良淑德,乃良配也,卿可代夺之!故兹诏示,想宜知悉。政和二年冬月廿四日 笺上的字体铁画银钩,撇如匕首,捺如切刀,竖钩细长,形如松鹤,正是如今天子官家管用的字体,而且末尾还盖有官家“天下一人”的独特画押,因此定然是真诏,也是典型的手谕,并非更为正式一些中旨。 这道手谕的内容说来也不复杂,可以理解为:罐肉的事情知道了,听说这事苏轼苏子瞻传下来的美食,我感到很欣慰。太尉高俅说你们舅侄俩想将罐肉搞成军用食品,让边关的将士都能吃上,我感到非常非常欣慰。以你姚政的本事,一年能不能制造十万罐?够不够供应军队呢?另外听说苏澈留下遗命,要将他的孙女苏廿娘嫁给你侄儿为妻,我看着苏廿娘很不错,肯定是个好老婆,所以你就代替你侄儿做主好了。 可以说,官家赵佶的这道手谕下得很是圆滑,开头就把调子定的很高,把罐肉的功劳大半都给苏轼。然后还顺带给高俅背书,让姚政硬承高俅的引荐之情。再来也并没有给出什么实际的赏赐,反倒是抛出一个疑问,那就是能不能先在一年时间内整出十万罐来,看看能不能供应军队,眼下之意也就是如果姚政能够做到,赏赐和加官进爵也才会有。最后有关苏廿娘和黄大郎的婚事,赵佶虽然没提高太尉收了苏廿娘做义女的事情,可一个“贤良淑德”就把苏廿娘抬上了天去:瞧瞧,当今官家都认为“贤良淑德”的娘子,你不赶快哭着喊着娶进家门,难道还想弄个串天猴上天么? 顿时姚政可是傻了眼,人家真有相当于圣旨的官家手谕,而且这手谕还真提了苏廿娘的婚事,并且口气虽然带着商量,但这等不似赐婚的口气比真下了中旨赐婚还要难办,至少这中旨你要是“臣妾办不到”,是可以当做“乱命”奉还的。可手谕就不行了,因为人家皇帝并非是勒令你必须照办,而是在跟你商量。 可如果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皇帝,后果如何可就谁不知道了。 黄大郎在一旁看了,心中一急,道:“舅父,此乱命也!不可从之!孩儿这便修书一封,与官家言明定亲之事。” “哼!哼哼!好胆!不过小小童生,也敢上书与官家?”那王监事冷笑两声,将手谕收了教到姚政手中,却拿眼来看黄大郎道:“来得路上,杂家还有些好奇,你这小郎如何能得苏阁老青睐,那什么杈烦汉域钩,也不过如此。如今见你,倒也真是好胆,敢称官家手谕为乱命,如今苏阁老尸骨未寒,你这般推脱这般亲事,就不怕寒了天下苏门之人的心,寒了高太尉的心?” 黄大郎闻言也是皱眉,但还是道:“苟富贵,无相忘也!昔年家父患疾,全赖舅父照拂,彼时舅父不曾因黄杰家贫而退亲,今日黄某何能因为官家的一道手谕而改弦,还请先生教我?” “哈!哈哈!好个伶俐的人儿!”王监事突然大笑起来,后退一步仔细瞧看了黄大郎,道:“好一个苟富贵,无相忘!如今又不是让你退亲,你只管去了苏娘子为妻,再娶了你表妹做妾也就是了,何须认此死礼?” 黄大郎听了还想辩驳,却是被姚政突然拉住了,道:“监事说得是,大郎勿要多言了,此事舅父自有计较。” 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这道理自然不用人来教姚政,此时他也算想明白了过来,为什么苏澈要留下遗命将苏廿娘嫁给黄大郎,这当然是想将黄家还有黄家的罐肉与苏家死死绑定在一起。虽然就算此时黄家和他姚政满大街的敲锣打鼓说罐肉还有东坡肉根本就是黄大郎自己一个人研究出来的,跟苏轼完全没有一分钱的关系只怕也不会有人信了,可还是不保险啊? 所以,只要黄大郎娶了苏廿娘,哪怕是千百年后的后人一想到罐肉和东坡肉,说不定就会在某个百科上查到诸如什么:罐肉和东坡肉乃是北宋大诗人苏轼创造,后苏轼的曾孙女苏廿娘嫁给黄州开脚店的厨子黄杰,这才将东坡肉和罐肉的制法传遍天下。 这特么根本就不是拿黄家做了什么过墙梯,而根本就是绝户计啊! 一个曾孙女送出去,换回来一个万古流芳,你说这要是逮着谁,谁不干啊? “好!此事倒也不急,便先说说眼下的急事。”王监事与那青禾对视一眼,青禾便转身从一个侍从手上接过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快速打开了之后呈了上来,只见包袱里竟是几十枚金锞子和一叠钱票。 王监事指着包袱道:“此为高太尉馈赠义婿的笔墨钱,计有黄金五百两,官引十万缗。太尉让杂家借问一句,不知以此做本,可否制得十万罐肉?” 按照黄大郎早前折算的成本,一罐两斤装的标准罐肉成本约在六十文上下,要是建成作坊和饲养基地,成本至少还要降低三成。而这样的罐肉,售价至少也得一百二十文,就算供应军队怎么说也绝对要保证一倍的厚利,因此收一百文并不算过分。 而此时五百两黄金的价值,差不多等于六千来贯钱,至于官引十万缗(贯),实际上也就相当于三、四万贯的现钱,合起来相当于五万贯,要制十万罐的罐肉自然是绰绰有余了。 想不到这素未谋面的高俅高太尉,居然是如此的豪爽大方,出手就是五万贯的投资啊! 第一百六七章 【中旨】 见姚政和黄大郎瞧着金锞子和钱引票子都不说话,那王监事还道这舅侄俩此生从未见过这等大钱,被惊着了,忙唤了一声道:“姚主薄,不知这一罐东坡肉,本钱几何啊?” “啊!这个……这个下官不知!”姚政被问醒了神,忙回道:“罐肉乃是下官侄儿黄杰制出。” 王监事便来看黄大郎,黄大郎也知道这事眼下可瞒,但瞒不了长久,便道:“答王监事的话,黄州猪肉虽贱,均价也要二十几文一斤。一罐东坡肉,用猪肉两斤,约合五十文钱,用香料一两,因有肉桂、肉蔻、茴香、桂皮、香果、胡椒、八角……等十几种名贵材料,料钱也约合三十文,至于人工、柴火、陶罐和蜜蜡统共至少也得二十文,因此成本要在百文左右。当然,若建成作坊大批量制作,香料和人工、物料的价钱应该能降下不少,只不过到时只怕猪肉供不应求,价格反倒要涨上不少。” “不错!倒也答的条理清楚,在东京时,官家也推算这一罐东坡肉,本钱怕真要上百文,再运往东京,两地差不多相距一千里,怎说也得要算上一倍的火耗折损,报个两百文一罐倒也不多。”王监事此时一改之前因为苏廿娘婚事的问题而摆出的咄咄逼人之态,和颜悦色的对黄大郎道:“来时,官家特意嘱托过杂家,罐肉虽小,可事关国用。这边关,乃是苦寒之地,将士们饮风餐雪,卫国守疆,两斤一罐岂能足了胃口,或可改为十斤的大罐,用料也须得足了,万万不可寒了将士们的心呐!” 黄大郎听了暗笑,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还打着官家名义,他却知道必有后话,也就顺他意思给了个台阶儿:“便是五十、上百斤一罐,也做得出来,可这本钱……” 果然王监事便直言道:“无妨!高太尉也与你等想到了办法,太尉的意思,用这些本钱,赶在明年端阳之前先做出几万罐的小罐肉来运往东京发卖,得了钱便可制大罐肉分两批在八月节和除夕之前运往边关犒劳将士,这买卖也就活了。” 果不其然,高俅自然也是有想法的,但比起童贯那厮来,倒也强了不少。想来还是念在了苏轼的面上,或还得加上苏澈遗命要苏廿娘嫁给黄大郎的情分,所以也不明枪暗夺,直接开诚布公的要求分润。 王监事将高俅意思说了之后,便盯着姚政看,姚政却摇摇头伸手暗指了黄大郎,意思这事还得大郎做主。王监事在来黄州的路上,倒也跟苏廿娘探过口风,知道的情况自然要比高俅和官家多,再说刚才他也见识了黄大郎的口才,见姚政如此表示也不诧异,便扭头来看他。 黄大郎和姚政其实早就对罐肉献出后将会出现的事态做过预判,最好的打算就是让高俅占上两成的份子,另外再给赵官家三成。如今这般不谈份子,只要总代理实惠的要求,两人还真没商量过,而且高俅也会做人,还主动送来了启动资金,想要讲条件还真不知道如何开口好。 黄大郎想了想,道:“不瞒王监事,如今俺家在离黄州向北四十里外的麻城县境内寻了一个庄子,想将作坊建在庄内。不过如今恰逢年节,还未动工,且从各处收来存储的仔猪也不过二百余头,想要赶在端阳之前制出几万罐来……却不敢应承。” “此事无需担心!杂家还有一道手谕,与罐肉有关的一干事物,皆可便宜行事。”王监事将手一挥,一个亲兵装束的小监便急忙捧出了一个小锦盒来,打开一看倒是一张明黄色绢帛制成的正式中旨,王监事倒也不作宣读直接给了黄大郎,只见抬头是“敕淮南西路诸有司”,内容也非常简明扼要,敕升姚政兼黄州水陆随军转运使,专司督制军用罐肉,一切与罐肉有关的事物皆可便宜行事。 比起之前像是私信手札一般的手谕,这一道敕升姚政官职的手谕可就是正儿八经的中旨了,是具有法律和行政效用的。 这所谓转运使的官名,最早出自唐代,后各朝都用作主管运输事务的中央或地方官职。 本朝宋太宗时,为削夺节度使的权力,于各路设转运使,一般称“某路诸州水陆转运使”,其官衙称“转运使司”,俗称“漕司”。当时的转运使,除掌握一路或数路财赋外o还兼领考察地方官吏p维持治安p清点刑狱p举贤荐能等职责。 宋真宗景德四年(1007)以前,转运使职掌扩大,实际上已成为一路之最高行政长官。在此之后,宋廷又陆续设立了提点刑狱司、安抚司等机构分割转运使的权力。不过如今,转运使这个职位依旧还是炙手可热的,毕竟事关漕运,国用军需皆有涉及,若以两省五品以上官任,或需兼领数路财赋者,称“都转运使”,权利极大。 而随军转运使则可因事而设,职权可派若干转运小使赴各地供办军需o事毕即撤。 简单点说,姚政的这个“兼黄州水陆随军转运使”,实际上就是个临时工,而且还是指明了只能“督制罐肉”,权利也只能用在与罐肉有关的方面。 手谕是不能封还的,中旨倒是可以,不过这么一个金娃娃似的中旨,姚政和黄大郎岂有封还的理由,自然是忙不迭的接了。 这里要说一下,按照此时大宋的规制,只有经过中书门下制诏下发的“圣旨”才需要摆出香案以大礼迎接。至于皇帝官家的手谕和中旨则不需要,甚至都不用跪地接旨山呼万岁,也不用谢恩。 而且就拿姚政此时接到的中旨来说,根本就像是一个工作通知,也不过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去干活的凭证而已,哪有半点的恩情可谢? 王监事见姚政和黄大郎都是面带欢喜的接了中旨,心中倒也暗暗松了口气,便招手将刘钰和刘两人招上前来,引荐道:“姚转运使,这二位乃是如今泸川军节度使,刘公仲武的公子,五郎刘钰、九郎刘。如今他二人在捧日军中听用,今次受太尉指派,特领二百捧日军精锐步卒护送杂家与苏廿娘南来,更授命日后将在姚转运使帐下听用,还请姚转运使多加照拂。” 一听这二人来历和目的,姚政和黄大郎也都色变。 之所以色变,这一方面谁都知道刘仲武是此时朝廷中难得能打仗、敢打仗的有名将领,他的两个儿子居然一齐前来,这是个什么情况? 另外一方面谁都知道捧日军如今是高俅所领的大内禁军,他派这两百精锐步卒过来,说是帐下听用,而真实目的,岂非不就是司马昭之心? 可中旨都接了,这二百人又岂能封还? 第一百六八章 【新时代】 这中旨接了,水陆随军转运使的官职也领了,五万贯的笔墨钱也受了,人肯定是不能封还了,所以姚政也就只能捏着认下了。 刘钰和刘倒也是典型的武人,方才虽然一直观摩了交涉全程,如今却是以官礼见过之后便不发一言,肃立一旁。 倒是姚政假意又与这王监事寒暄,却用眼色给了黄大郎暗示,黄大郎会意的上前取了包袱里的五枚金锞与刘钰道:“这一百两嚼裹,还请刘校尉用以安置军伍。” 一百两黄金可是一千多贯钱,黄大郎的借口虽然是安置军伍,但实际上的用意自然是路人皆知,刘钰当然不会推辞,便道代弟兄们谢过之后也便收了。 黄大郎随后又取了一百两金锞与那王监事道:“王监事一路舟车劳顿,且日后还要仰仗监事大人提点诸事,大人也当好好调养身体才是,些许汤药钱还请笑纳。” 王监事见了自然眉开眼笑,伸手接了金锞之后,便比了个大拇哥儿对黄大郎道:“小郎君上道啊!” 黄大郎笑了笑,又拿了一百两金锞与那青禾道:“廿娘南来不易,全赖你等遮护照顾,这点洗尘钱下去自行分润就是。” 随后这才唤来了月梅,让她将包袱收好送去大姨娘(万春奴)的房里,这才叉手对王监事和刘家兄弟道:“如今家中正好摆宴,还请入席喝上一杯喜酒!” 众人自然称好,黄大郎便又对廿娘道:“俺今日纳妾,不好冲撞了,廿娘在姚府用宴歇息,可好?” 苏廿娘见了黄大郎动辄就是百两黄金打赏的手段,倒也被镇住了,便答:“全凭大郎做主就是。” 随后自然请了姚政引王监事和刘家兄弟走正门去黄府喝酒,而后让姚伯将舅母请出来与苏廿娘作陪,还让福寿去了家里把姚二娘也唤来,至于青禾等下人自然也是在姚府用宴。 一番忙碌,倒也把诸事给安排了下去。 可过了没多久,月梅却带话来说,她将包袱交给了大姨娘后,大姨娘又气哭了。 黄大郎哀叹一声,只好跟舅父讨来赵官家的手谕拿去给万春奴看,好说歹说才又把她给劝住。可他刚要出门,却发现姚玉撑着一双桃子眼寻了过来,却是没有哭闹,反道:“表哥,玉儿都知道了,玉儿……玉儿……不敢怪表哥,只求表哥早些娶了玉儿过门可好?” 黄大郎见她气苦的模样,心中也有不忍,便上前将她揽入怀中安慰,不过这早些娶姚玉过门的事情却是黄大郎说了不算,毕竟姚玉如今虚岁也才十三。 可谁知这万春奴、周燕奴和苏廿娘却接踵而至,万春奴倒还好说,毕竟人是他亲手救下,又还一同遭难脱难,倒也算是共患难过。可这周燕奴就只是一夜的露水夫妻,谁知居然种下了这等姻缘,还真是打了黄大郎一个措手不及。 而最离谱的,就是这苏廿娘了。就记得当初苏澈在姚家时,也就晃眼见过两次,别说有所接触了,就是话似乎都没说过一句,可怎么就弄了个遗命出来,还讨了官家的手谕,甚至高俅还送了个义女身份,真是想喊“臣妾做不到”都不能啊! 这苏廿娘乃是苏过嫡子所出,苏过之母乃是苏轼正妻王闰之,算起来自然是苏轼嫡亲的曾孙女,再加上一个当朝太尉义女的身份,还有皇帝给出的“贤良淑德”评价,就是配当朝宰相的儿子或是新科进士、皇亲国戚,也绰绰有余了。 黄大郎之所以一开始拒绝,其实就是脑子转不过弯,这时想来能够娶了苏廿娘可说是有百利之多,就更别说她带来的十车价值连城的嫁妆了。 想明白了,也想通了,自然也就不会再抵触了,安抚了姚玉后,黄大郎自然两处照应忙前跑后。 而老倌和姚二娘更是喜得合不拢嘴,本来今日周燕奴带着肚里崽儿上门就已经算是双喜临门了,谁知道转眼这姚政还因为罐肉得了官,黄大郎也得了赵官家赐了个婚,这算下来可就是四喜临门了。 老倌是嘴都笑歪了,不但让人去明秀楼订了十桌顶级席面儿,更去买了整整三车的好酒,又给长街宴的加了钱,直接将喜宴摆出了小街,往通街上延展。 初更才过,虽然发过誓再也不喝醉,可黄大郎还是像头死猪一样被人抬进了周燕奴的房里,不过这一次连“断片”都跳过了,倒也没出丑,直接呼呼大睡。 朦胧间,只见绿水青山之间有一席一仙人,黄大郎径直入了席,见仙人笑意盈盈道:“这一次,我是准备真的要离开了!” 黄大郎惊讶道:“仙人欲去何处?” 仙人道:“自虚无来,往虚无去!” 黄大郎想了想,躬身行了叩首礼,道:“弟子愚钝,还请仙人开示!” 仙人笑道:“我原以为,上天安排我穿越过来,是想让我改变这个时代、改变历史、改变一切……可是,你在。如今你所做的,却已经改变了历史。我相信,只要你善于利用我留下的知识,改变这个时代乃至改变一切都皆有可能,甚至会做得比我更好,或许能开创一个崭新的时代。而我若是强行留下,毫无疑问将会成为你的羁绊,不如离开!” “开创一个崭新的时代?”黄大郎心头一震,但也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便也惊讶的抬起了头来,看向眼前的仙人,问道:“黄杰何德何能,岂能担此大任?” “你很好,你有很多优点,你一定担当得起!”仙人笑着点头,表情严肃的道:“如今,我还有几句话想要交代与你,你且仔细听了……” 翌日过午,黄大郎这才幽幽醒来。 一睁眼,便是一阵头疼欲裂,脑海中首先回忆起的就是昨日下午被人灌醉前的最后一幕,而后跟着便清晰记起了在梦境之中与仙人的对话,不由喃喃道:“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制、爱国敬业、诚信友善,这便是……天道?” 随后将双眼一闭,黄大郎的脑海中开始闪现出一幕幕奇梦来,梦中种种,不一而足,良久之后黄大郎这才睁眼,若有所思道:“天道果然渺茫!开创一个新时代……倒是可以姑且一试!” “夫君,可是醒了?”一把柔柔声音在榻外响起,黄大郎起身来一瞧,便笑道:“燕奴儿快快研磨,俺要写字。” 周燕奴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依言铺好了纸笔并研了一池新墨,黄大郎便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富强、平等、法制、爱国。 看着纸上的字迹,黄大郎朗声笑道:“这崭新的新时代,便由此四德而始!” **** 羊去猴来春安乐,家兴业旺人顺康。值此新春佳节之际,老黄哥在此恭祝各位书友猴年大吉,身体健康!祝愿男书友一年硬两次,一次硬半年。祝愿女书友青春常驻,天天开心! 第一百六九章 【讨账】 政和二年的腊月三十午后,安庆府城外于家村前一队飞骑疾驰而至。 为首之人身穿应奉局制使服色,其余人皆是清一色号服,因为天冷的缘故,这制使又在号服之外罩了件羊皮坎肩,头戴翻毛幞头、腿上帮着翻毛护膝、脚蹬一双羊皮重靴,手上缠着毛布做的手套,便是口鼻也用毛布裹了起来。 经过村口时,只见他拉停了马儿,对几个正在村口放炮玩耍的孩童问道:“小郎,此处是什么地方,距离安庆府还有多远?” 几个孩童见着骑马的官差都是面露好奇之色,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便大着胆子回道:“俺们这里是于家村,离城只有五十里。” “哦!于家村?”这制使眉毛一扬,便伸手扒开面上的毛布,直起身子左右望望,便伸手从马鞍旁的夹袋中抓了一把铜子,扬了扬笑道:“可知那村东的王大富还在也不在?” 可孩子们一见这人露出的面容,便都惊叫一声撒腿就跑,眨眼便跑了个没影儿。但见这人左脸上有着一个硕大的疤痕,右脸还刺着一个当十钱大小的金印,待他露出笑脸时,看上去竟是异样的狰狞。 “于制使!” 他身后的一队官差也都停了下来,一个狗腿模样的小差也四处张望了一下,问道:“此处便是制使的家乡?” 那于制使点点头,却是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疤痕,伸出舌头舔了舔口角干裂的口儿,笑道:“今日是大年三十,本想领了弟兄们去城里过年,谁知却是到了这处地头。也罢!有道是择日不如撞日,大伙儿且跟着咱吃大户去也!” 说完便拉了马,领头往村中走去,众官差便也答应一声跟上。 于家村其实不大,也就不足五十户而已,不过庄子到有两处,一处是本村族系于氏的宗祠,另外一处墙屋甚新,乃是刚刚这于制使口中提到的王大富所有。 众人顺着进村道路走了里许,便瞧见了一座黄土夯墙却配了新瓦的庄院,于制使便用马鞭一指道:“不是都问过咱脸上的‘花笑’何来,大伙儿瞧看,此地便是出处。” 这于制使口中“花笑”,便是他左脸上的巨大疤痕,若瞧仔细了便能从疤痕上瞧见一朵芍药花模样的烙痕儿,只是因为伤口溃烂的缘故,形状走样的厉害,轻易瞧看不出。 那亲近小差便道:“这事制使说过,当初害了制使相好的莫非就是这王大富?哈哈!今日可就真是冤有头债有主了!大伙儿可要为制使出气?” 官差们都是哄道:“自然要为制使出气!” 于制使叉了手,大笑道:“走!” 这一队官差足有四十二人,当即便打马奔向了王大富的庄园,于制使自领了三十来人去了正门,其余人分成几泼沿着院墙就走,去堵偏门侧门。 来到门前,几个粗壮的官差下了马就上前嘭嘭打门,刚给开了条缝儿便大力将门给踹了开来,便喊道:“你家主人事发了,还不快快束手就缚!” 官差们这般如狼似虎的架势,自然唬得庄院里的人屁滚尿流,于制使也不喝止,径直进了中堂,大喇喇往主位一座,便等着手下们行事。 不一会,这王大富和他全家就被官差们绑了押来,那亲近小差亲自押着一个清瘦老头来到于制使面前,伸足将老头踢跪后,便喝道:“鸟厮!抬起狗眼,看看堂上乃是何人?” 清瘦老头自然就是庄主王大富,本是吓得惊惧颤抖,闻言抬头瞧看之后却是满眼疑惑,那于制使便伸手揭开头上的幞头,露出了头上的癞痢,笑道:“怎么?不记得咱了?” 王大富又想了想,这才吓得望向那于制使道:“是你……于癞儿?” “不错!”于制使将幞头戴好,露出狰狞的笑容道:“咱当日说过,你我之仇,人不死帐不烂,今日咱便是讨账来了。” 王大富气的浑身直哆嗦,却也鼓足胆气道:“当年之事,老夫念你年幼,也不曾与你深究,你却还敢来讨账?你当年父母双亡,是老夫收你做了佃伙,可你好吃懒做,还勾搭老夫家中丫头双梅,做出丑事还不敢担当,更唆使双梅偷盗财物,意图私奔。原本你于氏宗祠判下了投江沉池之罚,还是老夫将你送官,给了你一条生路,你今日居然还敢来找老夫讨账?” “不错!当年咱好吃懒做是不对,与双梅做出丑事不敢担当也是不对,唆使她偷盗更是不对。你王老爷不曾让族人将咱投了江,又将咱送官落了个刺配充军,留得一条性命,也是对咱有恩。不过,你可还记得,是你让人一棍敲在了双梅腹上,使她一尸两命,母子双亡!也是你让人乱踢咱的胯下,使得咱如今成了废人,更是你亲手在咱脸上烙下了这花笑……你到是说说,这笔账今日该不该算?” 王大富听了,脸霎时就是一片惨白,顿时浑身一软,便拱手道:“于癞儿……于官人,当年都是老夫一时糊涂铸下大错,事后想来也是问心有愧。如今双梅母子的坟茔便在梅花坳,俺年年都使人前去除草上香……于官人,人死不能复生,俺愿与补偿与你,你看……五千贯……不不不!八千贯可好?” 一听王大富为那双梅筑了坟茔,于制使眼中不由流下了泪来。 事情其实正如王大富所说那般,当初这于制使父母因为得了时疫双亡,全赖王大富收留做了庄伙(类似帮佣),后来与王家的丫头双梅情投意合便尝了男女之欢,结果珠胎暗结。于制使便唆使双梅盗窃财物想要带她私奔,却被人发觉,王大富激怒之下让人严惩,谁知却是弄出了一尸两命,后来到是的确良心发现没有让于家村的宗祠将他沉江,送去官府被判了个刺配充军。 这后来于癞儿得了机缘,从贼配军混到了应奉局制使也就不细说了,今日里冤有头债有主倒也是天意了。 心头回想了当日之事,于制使虽然愤恨,可听闻王大富还是有些良知,给双梅母子筑了坟茔,心中的愤恨倒也消减了不少。 便擦了眼泪,冷然道:“王老爷,今日本是年节,咱也给你指条明路,拿两万贯来,便前事皆休,如何?” **** 大伙儿新年好!下午要陪母上走亲,晚上力求再更两章! 第一百七十章 【于癞儿】 一听于癞儿还了价钱,并且没有突破心中底线,王大富咬咬牙便答应道:“好!一言为定!不过如今家中金银最多只有三千贯,铜钱倒是有一库,只怕于官人难取走,且宽容俺三日时间,好去筹借金银。” “好说!”于癞儿见王大富答得干脆,倒也不在为难,起身来扶道:“方才俺的从人粗手粗脚,多有得罪,还望王老爷海涵!一会摆酒,俺定要自罚三杯赔罪才是!不知双梅儿的坟茔在梅花坳何处,咱想去祭拜她们母子!” 王大富连道不敢,忙让家人散了,又让仆人置办酒菜和祭品,亲自领着他前去祭拜。去到了坟头一看,果如王大富所说,坟茔修葺良好,且年年都有祭拜的样子,这于癞儿的心中怨气又消了不少,便俯身拜倒大哭了一会。 祭奠过双梅母子后,这才与王大富算是冰释了前嫌。回到庄内,本就是年节,各类吃食凑手便也摆开了宴席,这期间王大富当着于癞儿的面儿派了个管事去安庆府的相熟钱铺,要钱铺在初二准备好两万贯的金银。 待管事去了之后,于癞儿也给了亲近小差一个眼色,让他领了个伴当吊在身后监视。 从于家村去安庆府,来回可是足足百里,再说于癞儿如今势大,有着制使的官身,身边还有几十号人跟随,也不怕王大富反复,便也放心在庄子里吃喝。 吃饱喝足,入了夜也还有闲去到于家村祠堂,将于氏一族的人都叫来打脸,逼得已经是耄耋之年的于家老村正下跪讨饶。 耍够了威风,于癞儿多少也还是顾念着一些香火情缘,且这些年也学了些长进,便要王大富先拿出了五百贯铜钱来,给村里往日曾经帮过他的人每家发十几贯钱做谢,有香火情的少些,沾亲带故的最少也发个一贯,因此又挣回了不少面子来。 弄完了这些事,于癞儿便也回到了王大富家里又吃了些酒,吃得半醉时便强拉了一个王家的貌美婢女去房中歇息,他如今势大,王大富自然不敢拦了。 谁知三更才过,于癞儿正将那美婢压在身下梅开三度,就瞧见那亲近小差满脸是血的撞门进来,口中嚎道:“制使,祸事了!这王大富的儿子王庆,如今乃是安庆府的弓手都头,听闻俺们与他家老倌为难,便连夜带了二百弓手出城要来寻俺们理论,四狗儿更叫他一刀杀了,制使速走啊!” 于癞儿听得一惊,当即便走了水儿,更差点翻身跌下地来。 不过如今他怎说也见过世面,一脚将美婢踹下榻去,便急忙穿衣,道:“如今那王庆身在何处?还有多久能到?” 亲近小差便道:“那王庆领的二百弓手都是步卒,只怕不要一个时辰便至。” “一个时辰?”于癞儿听了,眼中的惊恐顿时收殓,却是喝道:“王老狗,好胆!” 当即便穿好的衣衫,又将官差伴当们叫齐,便去了王大富的卧房,将他与侍寝的小妾都绑下了地来。王大富今日也陪着吃了几万酒,此时正睡得迷糊,不由道:“于制使……于官人,这又是何事?” 于癞儿便喝道:“都是你做的好事,你派人给你儿子王庆带信,他如今领了两百弓手正杀来了。” 王大富听了也瞬间醒了瞌睡,忙道:“啊!绝无此事,俺只是让管事去钱庄备钱……” 于癞儿大喝一声,伸足将他踹倒,更对众伴当道:“如今四狗儿也叫这老狗的儿子一刀杀了,弟兄们说说该如何是好?” 众官差听说这王大富的儿子居然领了两百弓手来寻仇,且同僚也被那王庆杀了,不由都是义愤填膺,更有人叫嚣,那亲近小差便也来到于癞儿身边,悄声道:“有道是一莫作,二莫休,不如将他杀了,俺们寻得了钱财便走?” 于癞儿一想,如今是王大富做了初一,他不做十五不成,但也担心道:“不罪而诛,只怕朝廷怪罪!” 亲近小差嘿嘿一笑,便叉手道:“制使只管将那御赐的宝物给俺,俺定能让制使高枕无忧。” 于癞儿听得将信将疑,但也还是去翻了随身的行囊,从里面摸出了一个黄绸制成的口袋交与这亲近小差。口袋之中并非别物,乃是一付正牌的鹿皮御敕皇封,专门用于封禁绝佳的花石所用。其时应奉局中所用的封条有麻桑纸、羊皮、牛皮和鹿皮四种,麻桑纸最为低级,多用来封禁一些小花石和小物件,羊皮和牛皮制成的封条自然等级就稍高一些,最后这种鹿皮制成的封条不但是最高级的,而且还有应奉局主官朱液偷苯窆偌业拇笥。理论上只要贴上了这个等级的封条,谁敢不从就是欺君之罪,若是敢私拆甚至是毁了,那可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于癞儿手上的这道鹿皮皇封,本是这才他前往安庆府所属的太湖县公干的器物,根据早前派往太湖县的应奉局官差来信,说是在太湖县内寻着了一块品相非常不错的花石,可拥有花石的这户人家根底也硬,所以这次去就是专门送这道皇封行事去的。 只说那亲近小差得了口袋后,便将里面的鹿皮御敕皇封拿了出来,交道王大富手中道:“你且瞧瞧这是何物?” 王大富不明所以,便接来一看,当他认清上面的字迹刚感觉不妥的时候,却听见一声拔刀出鞘的声音,跟着手上一震就发现手上原本好端端的皇封就被一刀切成了两段,而后就听见有人大喊道:“反了!反了!你这鸟厮,俺家制使好好的将御敕的皇封借与你观看,你却胆敢毁了,却是要做反么?” 王大富大惊,刚要开口争辩,就感觉到脖子突然一凉,而后便有带着浓烈腥臭的液体自颈上喷出,当即扑地而亡。 几乎也就在同时,另外一把刀也劈在了这王大富伺寝的小妾脖上,也当场将那小妾了账。 而后这王大富的房中也就传出了呼喊,称王大富毁坏皇封意图造反,拘捕之下更是自戕而死,其他官差伴当便也如狼似虎的将王家下人仆役都驱赶出来,却又不做看管,任由他们一哄而散。 而后于癞儿领人起获了王家钱库,发现整整一库的金银铜钱,总值何止万贯之多,便让伴当们尽量多拿金银,拿够之后走时更是一把火点着了王家庄子,便绕道往太湖县奔去。 第一百七一章 【王庆上山】 于癞儿走了摸约大半个时辰后,一队装备齐全的弓手这才喘着大气赶了于家村,此时王家庄院的火势早已燎原,更烧着了家中囤积谷粟的仓房,火焰升腾到空中怕是有十多丈高。 家仆和下人们徒劳的在打水施救,王大富的正妻就坐在庄院前的打谷场上,靠在夫君尸首边上,手里攥着两块鹿皮皇封已经哭出了血泪来。 “娘!俺来迟了!”王庆二十六七的年纪,虽然穿的是一身弓手的号服,但他相貌堂堂,一脸的英气,又是虎背蜂腰,背上系着一杆扎枪,腰下挂着柄掉刀。 此时王庆虽然心中悲痛,却是强自忍住,忙要管家快去招呼热食热水与随他赶来的弓手,自己却跪在母亲面前,听她说这今夜的事端。 那王大富的正妻到也不知道细节,只能将白天所见的事情大致说,而今夜本是王大富按例在姨娘屋里,事起了之后也就知道王大富似乎是因为皇封而死,那于癞儿杀了人后还打破了王家钱库,掳走了至少万贯的金银钱财,更一把火点了庄子,听说是往太湖县去了。 王庆愤恨不已,但也没失去理智,问明白了这些人都骑着马,便知道就算漏夜去追,两条腿的人如何能跑得过四条腿的马。 王庆略做了寻思后,便要下人将钱库里于癞儿他们弃而未取的铜钱抬了几百贯上来,便对正在歇息的弓手们道:“诸位,今夜俺家遭了难!凶人骑马逃了,只怕追之不及,这里还有些钱财,各人来拿上一贯,歇好了便回安庆府吧!” “二郎,却不报仇了?” 王庆话音才落,便有相熟的弓手大叫起来。 王庆这人平日里豪爽好义,又是凭真本事坐上的都头位置,与手下弓手们都是熟稔,如今见他老父被害不说,家中庄子也让人毁了,个个都是义愤填膺,自然要开口叫屈。 王庆转身从母亲手中拿来鹿皮皇封,示与众人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俺王庆岂能不报仇了?可这贼人不是绿林的蟊贼,而是官府的差役,如今又栽赃俺家坏了皇封,可是抄家灭门的巨祸,俺怎敢连累了你们?若还带着你们前去报仇,便是聚众做反了,大伙儿还是领了钱财,回安庆府去吧!” 所谓弓手,实际上就是隶属于厢军之下的辅兵和杂役,农忙时在家务农,农闲时便去当差做杂役,也做些训练,算是乡勇,主要用于维持街面的治安。 而王庆手下这些弓手,都是安庆附近的乡民,一来土生土长,而来也是拖家带口,若是没有牵扯什么皇封,王庆倒是好借口拿贼领着他们前去报仇,可如今牵扯了皇封被毁,只怕就难有人愿意跟他去赴汤蹈火了。 听他这般说了,不少人都是叹息,但也有激昂的,更有人喊道:“做反便做反!如今这世道混账,你家老爷那般善人,竟也叫花石害了,不如俺们也学着那天道盟、日月盟,做了反算逑!” 这般叫喊,当即引来了不少人附和,王庆也是知道,如今朝廷税赋徭役虽说不算太重,但乡民的出路也是不多,一年四季土里刨食仅够糊口而已,他手下的这许多弓手,原本不少就是为混一口吃食来应募的。 王庆将皇封一抛,却道:“大伙休要多言,只管来领钱就是,领过了钱再说话。” 当即便要管家与众人分钱,每人都发一千文的足贯。待众人都领了钱后,王庆却要管家又抬了几百贯出来,扬声道:“俺家被诬了毁坏皇封,横竖也就是个鱼死网破罢了!俺要报仇,便只有做反!大伙领了钱,不愿与俺王庆一道做反的,这便走吧!愿意留下的,便每人上来领五贯做嚼裹,也算是将命买给俺王庆了,他日俺就算伏了法,也不会祸延你等家室。” 二百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都在心中盘算:是拿一贯钱走人稳妥?还是拿六贯钱造反更强? 正思量的时候,便有汉子越众而出,大笑道:“俺这条烂命,本就是王都头在街面上捡来,如今王都头要买,俺这百十斤便卖了!” 有了人带头,顿时愿意跟随王庆的弓手便三三两两的走了出来,转眼至少超过四分之三的人愿意跟着王庆造反,余下的几十人或家室拖累或胆小不前,王庆也不为难,便让他们留下兵器回安庆府去了。 最后点算下来,竟有一百六十二人愿意追随,王庆便让管家上来为他们录名,做了花名册。 然后王庆又对家中仆从杂役也是这般吩咐,愿走的领上一贯放了自由身,愿留的便有六贯做卖身钱。 这王家平日里对下人也还不错,就从那王大富还给于癞儿的相好双梅筑坟便可见一斑,因此倒也并无一人叛出。 王庆还叫来村中于氏族老,将王家所有的田土地契都过给了于氏,但不是白给,而是要于氏应承日后若有所需时,须得供应些粮草。 之后便要众人肩挑手提将庄中抢出的财物分担,就往于家村南面的司马岭行去,这司马岭上有一伙落草的贼寇,领头之人叫做司马古,原先也是安庆府的弓手,与王庆也算交好,落草之后因为销脏之事也与王庆有些来往,因此王庆便决定先去司马岭寻他投奔。 等王庆领众上山来到寨中,已是政和三年的大年初三下午。 见那司马岭的三面都是乱石嶙峋的峭壁,只有一根羊肠小道贯穿南北正好从山岭前经过,司马岭当真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好地。那司马古听闻王庆率众而来,便也匆忙来接,得知这是要上山落草造反,自然是大喜过望,直接就让出了头把交椅的大位与王庆。 当日王庆安顿了家中老小,又计点了喽,盘查寨中粮草金银诸物,并将自家带来的财物入了公账,更杀牛宰猪,敞开酒水与众人贺庆。 更竖起了一面大旗上书“破石”二字,乃是破灭花石之意。 随后便一面打造军器,一面训练喽,一面派人去往太湖县探查,定下了打破县城杀官造反的大计。 第一百七二章 【中计】 拜谢“远古者”大爷的打赏!本章转为大爷更之! **** 王庆一众才在山上住得几日,便有于家村的消息报来,说是正月初五这日,于癞儿居然领着上百差役和数百乡兵折返庄子,借口找回皇封,竟将原本已经烧毁的王家庄院再次掘毁,还镇叫他找出了一方卧牛石来,如此便圆了谎。 只道是于癞儿当日在王家见了这卧牛石,知是好物便用皇封给封了,王大富藐视王法怒毁皇封,又使庄客报信要身为安庆府弓手都头的儿子王庆带人来杀于癞儿等人,他们便只能跑走,这之后王大富畏罪自杀,又焚毁庄院,王庆策反乡兵上山落草造反等等说法,自然也就一通百通了。 起了卧牛石,于癞儿也不转回,反倒是又去了安庆府坐衙,整日里催促镇守军官,要他点起捕盗官军及营兵,前去司马岭追捕王庆。 原先以为于癞儿会龟缩于太湖县的王庆听闻,自然大喜过望,他在安庆府担任弓手都头数年,在城中交游广阔,城狐社鼠都有交好,这于癞儿来安庆府坐衙岂非自投罗网? 只是安庆府颇大,城中厢军营兵足有千人,弓手也有八百,捕快、马快和衙役收拢起来也至少二百,总计怕上了两千人。 如今破石寨中的喽,有王庆策反的弓手一百六十人,司马古手下六十余人,算上王家庄上跟来的青壮仆人、佃伙、庄客四十余人,合计有战力二百七十人,加上老弱妇孺百余,统共也不过五百人,就这点人手突袭守军不足五百的小县城倒也够了,想去打安庆府无疑是脑子缺水。 王庆便和司马古合计,想出了一招请君入瓮的办法来。 政和三年的正月十二,司马古亲自去安庆府投了官府,称被王庆带人夺了司马岭上的山寨,还抢了他心爱的小妾,且王庆还想杀他灭口,心中愤恨之下便来投了官军,愿领着官军沿小路杀上司马岭灭了王庆。 对于这司马古,安庆府的镇守平日里也是知道,不过就是落草打劫的蟊贼,平日里好吃懒做,绝无反心。再说这司马古又说得情真意切,尤其说王庆抢他小妾之事,却也合了王庆平日里好色的名声,便也信了他。 翌日,安庆府守御兵马都监邓贵便点了三百厢军二百弓手,以及一百捕快衙役,以及自家的私兵一百,合兵七百往司马岭杀去。 用了两日时间,官军赶在正月十五这夜来到司马岭下,司马古建议官军分为两泼,一泼堵在山口,一泼随他走后寨小路摸进寨中,两面夹击之下定能将王庆一伙杀灭。邓贵觉得有理,便点了一百精锐和自家带来的五十私兵跟司马古走小路掩杀上山,并约定山上举火为号,见到火起邓贵便领大军从山口突击。 二更时分,司马古领了一百五十人翻山走绕小路前去摸寨,行至一处名为鹰嘴崖的地方时,只见道路竟是一条开凿于山腹的悬壁栈道,栈道宽不足二尺,往外便是深达百余丈的山涧,端是凶险异常。 司马古便要众人用索子套在腰上相连,更要领头在前,可随司马古同去的领头之人乃是邓贵身边心腹亲随,自然信他不过,便要他呆在队伍中间,以防万一。 一百五十一人很快便连成了一串长蜈蚣般走上了栈道,刚至栈道中段,司马古突然将腰上的索子连在了栈道边上一枚预先弄松动了的巨石上,跟着拉动机关,巨石应声而下,便将整整一队人拖坠了悬崖,只有司马古一人幸免。 另一边,差不多三更时分,守在山口的官军就瞧见岭上的寨中燃起了熊熊烈焰,只道是司马古带走小道的人已经得手,邓贵见了大喜,便领了官军掩杀上去,值守山道的喽慌忙迎战,自然轻易就被官军杀散。 喽们见官军势大,便也屁滚尿流的逃回山寨,邓贵便领着官军一路追击,待行至寨前一段类似瓮道的地段时,见此处地形奇特最利伏击,若是将两段堵上,只需砸下滚石檑木,便可灭杀来犯之敌。 正犹豫的时候,却听寨中有人齐声高喊“王庆死了,束手不杀”,当即邓贵疑心尽去,便催促着手下全数进了瓮道。 哪知就快要走出之时,异变却生。 就听轰隆巨响,瓮道两头落下了巨木扎成的木排将道路封死,跟着瓮道两边便有人举火现身,只听有人高喊道:“邓贵,你中计了!” 邓贵大惊失色,左右瞧看却发现两边的贼人不但都手持弓箭,且瓮道顶上还摆满了滚石檑木,不由心生惊惧。 众官军都不想束手就擒,便有人使弓射击,哪知就听一声角号,两侧山边顿时射下如雨的箭矢,又有不少滚石檑木抛下,眨眼便将官军杀伤无算。 邓贵一见如此形势,便知道大势已去,便高喊停手。 听王庆道:“邓贵,俺家遭那于癞儿所害,这才被逼上山落草,本不欲与你为难。如今你既中计,是死是降,且一言决之!” 邓贵回望身后,数百人都被困在瓮道之中,若是死战,滚石檑木之下只怕难有几人能活,便也扬声道:“王庆,你家中之事,本官也是有所耳闻,只是你如今落了草,你是贼,邓某是官,自古官贼不两立,岂有降你的道理?” 王庆毕竟也做过都头,知道邓贵官声不错,也不强逼,道:“俺敬你是个汉子,便不与你为难,投了兵器束手就是。俺也不欲多害性命,再说也与众位有些香火之情,都束手吧!” 顿时官军都来看邓贵,邓贵知道如今形势犹如瓮中捉鳖,若不束手王庆只要命人投下滚石檑木,身后几百厢军、弓手和捕快只怕都要死绝了,便也叹气闭眼,抛下了手中的军刀。 有了邓贵首肯,众官军便也学了,都抛了兵器。 随后王庆便让人在山寨那头的道口打开了道路,让官军们排成单列一个个上前,来一人便缚一人。足足忙到天快亮了,才将邓贵等官军全数缚了,押送到破石寨中场坝。 邓贵毕竟曾经做过王庆上官,因此王庆也没缚他,反倒是请他坐了上座,邓贵暗叹一声,便道:“王都头,这是何苦来哉?” 第一百七三章 【复剿】 王庆从怀中一摸,掏出了半截鹿皮皇封来,对邓贵道:“邓公,俺也不想做这乱臣贼子,可家父之仇不可不报,家中上下五十几口不能不管。” 一瞧王庆手中鹿皮皇封,邓贵就知劝说无益,这可是当今官家御敕的皇封,鹿皮上有当今官家亲手写下的文字,不管是被诬还是不慎损毁,只要坐实都是死罪难逃。而且那于癞儿又做得漂亮,在王家庄子里弄出了一块卧牛石来,便让这毁坏皇封之事如黄泥落了裤裆,当真是百口莫辩了。 一番点算下来,此役山寨方面只伤了十八人,亡了六人。而官军方面,司马古领来偷袭的一百五十人无一生还,瓮道伏击时又杀了三十余厢军、二十多弓手和十几个捕快差役,伤者无算,七百人的大军这便折了三分之一还多。 待天大亮时,王庆让人押了邓贵去后寨歇息,便来策反被俘官军。一如早先那般,官军之中的弓手、捕快若愿意入伙,每人当场可领一贯的洗刀钱,不愿入伙便剥了身上衣甲,赤条条赶下山去。 至于厢军,却是愿入伙的便入伙,也可分一贯洗刀钱,不愿入伙的却要上了镣铐在山寨中为仆劳役。之所以区别对待,是因为厢军大多都是外地的募兵,不似弓手捕快这般都是本乡本土之人,自然也就无需顾及什么乡亲的情分了。 王庆的这般手段施展下来,当即被俘的弓手大半都愿入伙,小半家在安庆府附近的弓手,以及城中捕快却是宁死也不从贼,便也剥了衣衫赶下山去,厢军则都痛痛快快的从了。 至于邓贵的二十几个家丁亲兵,王庆却没为难,不但招呼了吃喝还发还了兵器,道:“你等主家这几日要在俺寨中做客,只要你等绑了那于癞儿来投,便可换了邓贵回家!” 邓贵的家丁亲兵们一合计,只能答应下来,王庆便放下山行事去了。 回到安庆府,亲兵们倒也不敢声张邓贵兵败被俘之事,径直回了邓府将事报与了夫人。这邓贵的夫人也是大户出身,娘家姓韩闺名凤娘,祖上乃是“义社十兄弟”中的韩重S,是太祖皇帝的好哥们,参与了“陈桥兵变”,“以翊戴功”升为侍卫亲军司马军主力龙捷左厢都指挥使,建隆元年建节。 自太祖而今,韩氏倒也延绵而盛,如今便是韩夫人自己,也因祖荫受封六品的浩命夫人。 韩夫人知了此事之后倒也淡定,先是细细问了作战详情,而后便要亲兵守住口舌,容她计议。思来想去,韩夫人干脆穿了浩命服色,径自去了安庆府衙,求了知府大人来见,将邓贵兵败被俘之事捅了出去。 这安庆知府高知节原先也在边城做过文武县令,不但亲手杀过贼人,更曾帅领百姓守城抵御辽军扣边,自然也不是胆小如鼠之辈,听闻邓贵中计被俘之后,也是勃然大怒,便起意要亲自率军去救。 韩夫人却提点道,此事全因如今坐衙安庆府的于癞儿所起,如今要讨伐王庆如何能不携他同去,再说他手下百余差役也是助力。高知节听了也觉得有理,当即又点了三百厢军,四百弓手以及衙门三班衙役、白做一百,并强令于癞儿尽起应奉局过百差役随行,便组成了过千人的大军发往司马岭复剿。 韩夫人也不甘空等,便也带了五十家丁,自己穿了一套韩家陪嫁的御敕浑铜甲,领了一儿一女跟上了队伍,要同去司马岭救夫。高知节见她如此刚烈,自然不说废话,便也携了他同去。 正月二十这日,官军便来到了司马岭下,未进山道便瞧见数百贼人打着“破石”大旗从山道里冲出,就在路口列阵迎候。 高知节也让官军列阵,更带着韩夫人上道阵前,喝问:“王庆何在?出来与本府说话!” 王庆身穿铁铠手持扎枪,骑马越众而出,到了相距十步之处便勒马叉手道:“高知府、韩夫人,当知俺王庆受奸人陷害,为保一家老小性命,落草于此之事。” 高知节便道:“你家事故,本府有所耳闻,当真受人陷害,来寻本府说理就是,何至于此?如今大军来到,尔等还不速速就缚,更待何时?且随本官回了安庆,定能还你一个清白!” 王庆却苦笑道:“非也!俺前日杀退官军,害命足有二百,就算皇封之事大人能与俺讨个清白,这杀害官军之罪却也难逃,俺岂能就此授首伏法?” 高知节听了大怒,便喝道:“尔冥顽不灵,败亡就在今日!” 言毕,这便打马转回,倒是那韩夫人故意错身慢了一步,待高知节稍走得远了一些,便低声问道:“王庆,若予擒得于癞儿来,可换回夫君?” 王庆忙道:“不错!若夫人擒了于癞儿来,俺定不食言!” 韩夫人便道:“好!一言为定!若你等能顶住官军一阵,予便寻机下手,逐你心愿就是!” 说完韩夫人也是打马转回,与高知节归了本镇。 当即,两军摆开厮杀阵势,高知节使一百厢军刀牌手在前,一百弓手在后,列左右两阵,一番鼓噪之后便开始突阵。 而王庆这边的喽,皆是配备的短刀弓箭,并无无刀牌手在前,待官军突进之两箭之地时,就听王庆一声令下,便有喽推出了十几个草球来,引燃之后便用长棍叉着推向官军滚去。且王庆背向山道列阵,更得山道阴风之助,将草球燃烧的烟气吹往官军一方。 王庆领着二百喽跟在草球之后也是出击,待双方近了一箭之地,王庆一方便抢先发箭抛射,而官军方面弓手本就在后,又被浓烟辣了眼睛,仓猝间没有防备竟被王庆得手,三轮抛射下来,便射伤无算,前排刀牌手虽然躲了箭雨,却不敢与火球硬碰,也不知谁人破胆转身避让,旁人有样学样,竟自溃散了。 王庆见机大喜,便引喽追击,又是杀伤无算,直到高知节见机不妙使了援军前来接引,这才止住了溃败之势。而后粗略一点算,这头阵竟折损了厢军六十五人,弓手八十与人,跑回来的也几乎人人带伤。 见此役官军丧了士气,高知节忙下令后退五里扎营,意图就地整军再战。 第一百七四章 【成害】 首战得胜的王庆,虽然士气大振,却也没有放松了警惕,见官军后退五里扎营,便也领着喽们退回山道之中结营据守。 当夜,韩夫人也不食言,派人假称高知节召唤商议明日进军之事,将于癞儿诓骗至高知节的帅帐之外,亲自偷袭得手后将他偷出了营去。 这韩夫人领着五十家丁还有儿女刚走出三里,高知节便带人追了上来,道一句:“夫人这是作何?” 那韩夫人身穿御敕浑铜甲,骑着枣红军马,倒也英姿飒爽,见她就将那于癞儿横在马上,手持一杆破阵长朴刀,高声答道:“高大人莫怪,予要将这于癞儿拿去王庆营中换了夫君邓贵回来。” 高知节听了,忙道:“万万不可!阵前投敌可是死罪!” 韩夫人却笑道:“予又不是官军,如今又是救自家夫君,与军法何干?大人不必送了,予救得夫君脱困,自会去东京请罪!” 言毕,便打马就走,看着韩夫人领着家丁们决然而去。 高知节也是无可奈何,方才听闻事急,也就带了十多个亲随来追,就算用强怕也打不过邓家的家丁,又想到于癞儿被掳的消息万一传开,只怕营中的百余应奉局官差将会生变,于是也急忙赶回了营去布置。 只说韩夫人来道山口,便唤了王庆出来说话,见她果然将于癞儿送来,王庆岂会食言,便立即将邓贵请了出来,礼送他夫妻离开。 之后,王庆连夜摆了祭台,将这于癞儿挖心掏肺,活祭了他爹王大富,更将一颗首级斩下,将那半截鹿皮皇封用铁钉打入头顶百汇,摆在了山道口的问路石上。 翌日一早,高知节尽起大军,又逼至山口。 列阵时,却是派了二百厢军和二百弓手持械将百余应奉局的官差顶在了最前面。官差们只知昨夜于癞儿被高知节唤去之后一夜未归,今日一早拔营时也不见他身影,如今被押着顶在前阵,心中自然起了慌乱。 王庆方面见高知节摆出了全军突袭的姿态,便也没有出山口列阵,反倒是龟缩山道之中,等着官军进击。 相持片刻,高知节命令进军,厢军便推搡着前排的应奉局官差往山口进击,走不多远便有眼尖之人瞧见了山口问路石上的首级,待看清之后,便嚎道:“弟兄们,于制使已被高知节联手王庆所害,如今又要俺等来打头阵,便是要杀绝俺等,以其送死,不若反了吧!” 应奉局的官差们皆看清了于癞儿首级模样,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当即调转枪头便杀向身后的厢军,厢军也不料这些官差胆敢阵前做反,猝急之下竟也自乱了阵脚。 在山道中固守的王庆等人见了,先是摸不着头脑,可看见应奉局的官差们是真刀真枪的反戈一击,且已经杀乱了官军阵脚,不由大喊天助我也,急忙引军杀出山道,与官差们合成一股,杀入了官军阵中。 说起来,这些应奉局的官差多半是从各处老军、配军中抽调,更是由机灵鬼、关系户和凶恶之徒组成,加之这日常做下的又多是巧取豪夺的勾当,因此在个人武艺方面自然要比旬操(旬操也就是每十天操练一次)的厢军强上太多。 再说此时又是挣命,因此反杀之势宛若虎入羊群,只是一泼反冲便将二百厢军组成的刀牌阵冲跨,随后又杀散见势不妙只想逃奔的弓手,待高知节回过神来亲自领着剩下的官军迎上之时,众官差便也呼啸一声往两侧的山林逃散而去。 应奉局的官差逃了,可跟在他们后面杀下来的王庆等人却没人逃奔,又是奔进一箭之地后的步进三发抛射,便造成了无算死伤,不少官军刀牌手没来得及反应当场就被射倒。 王庆这等战术,却非无师自通,而是有个威风名目叫做锐锋箭阵,乃是乡兵弓手必修科目。王庆眼毒,自用的又是一把一石半的角弓,连发三箭向那骑马跟在厢军阵中的高知节,竟有一箭命中,伤了高知节的左肩,令他当场堕马。 先是应奉局官差阵前倒戈,又有箭雨突袭,此时高知节又堕了马,官军一方顿时乱了阵脚。士气暴跌之下,乡兵弓手最先丧胆溃散,待王庆领着喽们持刀杀进刀牌手阵中时,士气本就跌至谷底的厢军如何能敌,再说也缺乏有效指挥,战阵当即崩溃。 此役,王庆领着喽足足追杀了十里方才转回,共杀灭官军计二百多人,伤三百余人,奔逃四散者无算,此后几日又陆续擒得负伤逃散的应奉局官差十数人,弓手厢军和差役白做近百人,高知节因亲卫死命相救得以逃回安庆府,但因为伤势过重,延展五日后不治。 还有那邓贵一家,得知高知节大败消息后,便也弃了在安庆府的家业举家投往东京,还亲自去枢密院请罪,却将大败之事全推脱在高知节一人身上,又得韩家从中转圜,竟也无事,只被罚俸降级,更走了童贯的门路,后被放去了应天府任兵马都监。 一时间,司马岭破石寨和王庆都是声威大振,方圆百里的绿林、蟊贼听闻之后,皆尽来投,月余时间便让王庆聚拢了近千喽。王庆杀于癞儿本是报了大仇,可大败官军之后却是生出了雄心,便将破石寨更名破石军,思来想去觉得兔子还吃窝边草为妙,乘着安庆府如今城防空虚,不如一举拿下这座城池作为根基,或可谋一番大事。 于是便派人联络了城中无赖,约好与二月二龙抬头之日举事,因为当天一早正好是官衙开门接引各地学童入府童试之日,城门不禁。 到了这日,城中无赖便按约定在城中各处放火,吸引城中守卫,王庆乘势领众多喽罗来打,只是半日血战便拿下了城池。城中官吏只有通判一人因平日里与王庆交好,得以幸免放还,诸司官印皆被搜出损毁,自此安庆城陷。 随后王庆坐衙安庆,大开仓库,广散钱粮,竖招军旗号,买马招兵,左近的游手无赖,及恶逆犯罪之人,皆纷纷归附,更放出喽劫掠远近村镇,囤积粮草意图做大。 待王庆陷落安庆府的消息传进东京汴梁的御前之时,已经是政和三年的四月末了,此时王庆手下已经有了万余人马,破石军声威赫赫气候已成,逐成淮西之害也! 第一百七五章 【应试】 政和三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对于各地百姓而言,龙抬头是个重要的节日,是这百蛰初惊,敬龙祈雨,知农春播的好日子。但对于大宋的学子而言,这日也是一个鱼跃龙门的大日子,谁家的孩童是骡子是驴,就看今日拉出来遛遛了。 一大早天还没亮,黄老倌和姚二娘便收拾齐备,早早在自家门前摆好了香案祭台,上供了三牲祭品和黄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只可惜黄家不曾修有族谱,所以摆上的只有黄老倌父亲和祖父的灵位和一个写着“列祖列宗”的大神牌,不过如此祭祀倒也不会惹人嗤笑。 如黄家这般风生水起的人家,若是真要自吹自擂乱认祖宗,反倒才会令人耻笑,老倌这般实诚自然也就让旁人无话可说了。 五更初刻,黄大郎起床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弘文学馆赠送的应试儒服,领着万春奴、周燕奴两位妾室,按照规制祭拜了先祖,祈求老天保佑让他顺利过了童试。之后又规规矩矩的拜别了父母,点校了考试用的笔墨纸砚和具帖,让福寿背了书箱,孔伯架了驴车等开了城门出城绕行一圈,这才入城往黄冈县衙行去。 黄州乃是州府,辖下黄冈、黄陂、麻城三县,黄家虽然住在城中,但籍贯所属乃是在黄冈县。之所以出城绕行又回来,是因为北宋初年时,黄州州城也就黄冈县城离开旧地邾城遗址,在如今之地从新铸造的新城,便才有了如此绕城一周的规制。 牛车到了县衙,黄大郎下车一看周围,可不就是州府衙门的侧门,再看门口巡逻的班头,自然还是相熟的捕快班头,更有马快班头马大碗咧嘴大笑迎上来道:“大郎可来了,今日与旁人,乃是泥鳅化鱼的厄日。可对大郎来说,却是小龙贴鳞,展露头角的好日子啊!俺瞧之前进去好些个都是花胡长须的酸丁,哪有大郎这般伶俐,想来大郎今日必然高中,就算博个案首也是容易!” 一旁的孔伯听了,笑盈盈的奉上了两封红纸包好的二两银判与两位班头,道:“借了二位吉言,同喜同喜!” 马大碗笑嘻嘻接了,便给捕快班头打了眼色,两人当即哼哈一声,便用各自的朴刀往黄大郎身前一架,如唱戏一般行了几个架势,喝道:“俺等特来为小相公开道,神鬼易辟,百无禁忌!” 这般开道,乃是借了公人捕快身上的煞气来震慑宵小鬼魅魍魉,不敢与学子为难,讨一个好彩头。旁人自然是难求,可黄大郎什么身份,舅父是黄州主薄,老倌又与马大碗交好,如今打赏又足,出手便是二两银子,自然是享用得起。 如做戏一般,黄大郎随了两人入了衙门,便见门后坐行案录名的也不是外人,正是小押司胡玉,在他案上还竖着一根时香,这厮此时却是用笔头拨弄,还张嘴吹气,想要让这香头看起来烧得更旺一些。 “见过胡教授!” 黄大郎依礼拜见,并送上了具帖和告身与胡玉查验,胡玉手脚麻利的将手续办好,也说了些讨喜的吉利话儿。只不过如今孔伯不能跟进来,打赏的事情便只能由黄大郎亲自来做,他让福寿打开书箱拿出了一管笔来,道一句:“胡教授忘性大,上次来俺家吃酒,题了字后却把笔给拉下了。” 胡玉自然晓事,笑眯眯接过来一看,正是黄州曹记的上好狼毫,这管笔至少能兑了三两银子,当即也是大喜,便亲自引了黄大郎去考场。 这考场乃是官衙的内堂,一进外门就瞧见此时堂外已经候着至少三、四十人。黄大郎扫了几眼,发现人群里只有十多个是弘文学馆的同学,其他人多以青、中年居多,此外果真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童生。 有道是“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黄大郎从奇梦中得知,此时的童试最多也就能比后世的小学毕业升初中的中考,这考到头花花白小学都无法毕业的事情教后世人看来无法理解,可在如今却是非常正常的情况,虽然童试所考的内容不过是帖经墨义,偶尔还让做首诗词之类,但你管不着人家智商欠费之后就是不去充值啊! 当即黄大郎从福寿手中拿了书箱,便走到弘文学馆一伙人中等待,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后,才见人来齐了,足有五十五人之多。随后便有衙役开道,引了黄冈县令、县学政和县主薄三人来了,一声“开龙门”便放了学子进入后堂。 考试的规制倒也简单,也不搜身查小抄,只是要参加考试的众人将各自带的书箱或是招文袋打开验看之后,便也就通过了。毕竟只是五十几个人考童生试,考场内不但有县令、学政、主薄三人联席监考,何况学子更是五人联保,一人作弊五人倒霉,这等蠢事就算你自己要犯傻,跟你联保的人也不能够容了你啊! 正式开考后,自有差役下发纸张和提前研好的墨汁,而后便有人将三大板题目高悬起来,黄大郎自然早知道考场规矩,便铺开纸准备作答。 此时童试的内容其实也是简单,大体上就是帖经、墨义外加根据考官个人的喜好增设的题目,但基本上不会太难,也绝对不会在童试里加一道诸如“请问蔡京这个大老虎终于第二次落马了,大家怎么看?”这类的题目。 所谓帖经,就是将经书任揭一页,将左右两边蒙上,中间只开一行,再用纸帖盖三字,令试者填充。也就是现在的填空。墨义是对经文的字句作简单的笔试,相当于现在的默写古诗文。 不过当黄大郎做好准备工作,抬头来看题目的时候,却还是惊着了。 这首先,帖经的部分全部出自论语,可以说都是送分题,而后墨义的部分也出自《大学》、《中庸》、《诗经》、《孟子》和《春秋》,杂是杂了些,对于黄大郎来说问题也是不大。可加题的部分就有些坑爹了,居然是一道鸡兔同笼的算学题,而且这兔子和鸡的数目还特别的大……鸡兔共有三百三十六只脚! 第一百七六章 【案首】 算学一道,在学堂私塾里也算是正科,但黄大郎知道此时的人多用算筹来计算,百以内的算题倒还勉强,可要是数目超过一百,就有些折磨人了。 当初雷豹为了算出一个能够载人升天的孔明灯所需要的数据,就足足用烂了好几付算筹,如今这好几百只脚的鸡兔同笼怕是要难倒不少人了。 于是乎,黄大郎也不想其他,按顺序先做了五十道帖经,又答了十二道墨义,最后把鸡兔同笼给解了,前后也才花了大半个时辰。这童试的考试时间为两个时辰,以时香来计时,黄大郎写好之后便静坐在位置上,谁知却惹了监考学政的眼儿。 这学政职官,肇始于北宋。一般由翰林院或进士出身的官员担任,主职提督学政,主管一省(路、府州)教育、科举,简称学政,俗称学台,是由朝廷委派到各省主持院试,并督察各地学官的官员。宋初省一级的学政与按察使属同级别,正三品,至北宋末年才下至县一级,但只有文风鼎盛的望县才设有学政一职。 只见学政起身走来,瞧看一眼黄大郎摆在案上的答卷,看看旁人埋头挣命的表情,好奇问道:“为何罢手?可是不会?” 黄大郎白了这人一眼,虽然他也经常跟着舅父在衙门里行走,但却真不认识这人,不过还是记得胡玉私下介绍过这人姓赵名良臣,便起身行弟子礼作答道:“回禀赵学政,学生已经作答完毕了!” 那赵学政听了一呆,先左右瞧了瞧,见周围的人都还在埋首解答帖经,不由好奇的拿起黄大郎的卷子来看,这一看之下自然是越看越满意,最后见那道挠人的加强版鸡兔同笼居然也解开了,这才想起翻开卷首来瞧姓名,当下愕然道:“汝便是黄杰黄子英?果然不错啊!听闻传言,汝得苏澈曾孙女青睐,更得官家与太尉高俅赏识,赐婚与汝,不知是真是假?” 对于这个问题,黄大郎最近已经答了无数遍了,表情自然答道:“此事是真!” 赵学政听了又细细打量了黄大郎几眼,眼中都是满意神色,便道:“好好好!汝之卷,吾便做主收了!莫在此扰了他人,且退下静候佳音去吧!” 黄大郎自然按礼拜别,走出了考场,见到等候在外的福寿时,不由想起了奇梦中一个常见的手势,便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V字手势。 福寿见了不明所以,倒也知道此处乃是考场不得喧哗,忙上来接了书箱道:“少爷,老爷夫人和两位姨娘如今就候在外面哩!少爷怎么这般快就出来了?都还没到一个时辰。” 黄大郎听了,便边走边道:“考完了自然出来,本也想候着大伙儿一同交卷的,谁知却被赵学政给赶了出来。” 福寿听说黄大郎是被赶出来的,吓得他差点将手中书箱丢了,吃惊道:“被赶出来了?哎呀!祸事了!” 黄大郎听着好笑,也没理他便大步出了衙门,果然瞧见门口有大群的人等候,老倌二娘还有万春奴和周燕奴也在人群中翘首,黄大郎一身应试儒衫出来,自然引来旁人瞩目,他倒是表情自然,先与爹娘问好,这便拉着万春奴和周燕奴的手道:“春奴儿,不是交待了让你在家好好看顾燕奴,如何不听?燕奴也是,挺着肚子来此凑什么热闹?若是冲撞了如何是好?” 此时周燕奴已经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孕,虽然还未显怀,但微微凸起的小腹却也是引人关注了,听了黄大郎的训斥,万春奴忙道:“是妾身不对,是妾身硬要燕奴姐姐一道来的。” “嗳!牛儿,你怎么这般早就出来了?可考完了?”也就在黄大郎忙着与万春奴和周燕奴说话的时候,老倌也才回过神来,忙问福寿道:“福寿,可是出了什么事?” 福寿苦着脸,看了看毫不在意的黄大郎后,便带着哭腔答道:“老爷,祸事了!少爷叫赵学政给赶出来了!” “啊!” 福寿这话声音虽然故意压着,可还是让附近的人听着了,都是齐齐惊讶,不过显然并没有人幸灾乐祸,全都是一脸的痛惜。 而老倌听了之后,他那张红里透着些黑的脸面儿顿时就白了,而姚二娘原本还算白皙的面庞倒是转眼就红了,还有万春奴和周燕奴,也都万分惊讶目不转睛的来看着黄大郎,黄大郎本是不明所以,一想倒是明白过来,便笑道:“莫要想差了!俺考完了,本想赖着时辰和大伙儿一块交卷,却是被赵学政赶了出来,只是怕俺扰了别人。” 顿时,众人一口憋在嗓子眼里的大气,总算是顺利吐了出来,老倌也不敢怪黄大郎,便拿眼来瞪福寿道:“好个福寿,胆敢谎报军情?” 福寿也哭烂了脸,只好来躲在黄大郎身后,道:“老爷,俺错了!” 这一家人欢笑,倒也惹着了旁人,便有不少慈父慈母厚着脸皮来借问今年的考题如何,黄大郎眼珠儿一转,便收了笑脸,沉声道:“难!且还是难上加难,今岁考题,帖经虽全出自《论语》,可墨义诸题却取自《大学》、《中庸》、《诗经》、《孟子》和《春秋》,还有一道算学题,更是前所未见。” 听黄大郎这么一说,众人都是吓住,也有人听着不太对味,便问:“如大郎所说,这般难上加难的题目,为何大郎倒是这般早就出来了呢?” 黄大郎板着脸道:“俺会答的,自然答了。俺不会的,既然答不出来,赖在里面就能会了?自然是捡了会答的答,答完出来就是,何必留在里面丢人现眼,大伙说是也不是?再说俺本来也是想赖着很大伙儿一块交卷的,谁知被赵学政抓着,把俺给赶了出来。” 家中有人在里面考试的都哑口无言,专程看热闹的却都起哄道:“大郎说的是,何必赖在里面丢人现眼。” 黄大郎引得众人起了哄,忙也领着家人闪走。 到了下午考试结束放出榜来,黄杰的大名却是占据了榜首,是正儿八经黄冈县童试的第一名案首,顿时叫围观的众人都傻了眼儿。 不少参加考试的童生这才顿足捩耳的痛骂起黄大郎来,都说本来大家都答得很好,就怪黄大郎太早交了卷,弄得他们心慌这才考砸了。更有人起哄将黄大郎那番捡会答的答,何必赖在里面丢人现眼的话拿出来搬弄,险些引得落榜的童生们要组了队去寻黄大郎理论。 第一百七七章 【归航】 与此同时,黄州府外的水市头子上,十几号人正在一处用布幔子围起来的埠头处翘首远眺。 这放榜的消息自然有人来黄府报喜,不过正主儿此时却在水市头子,正一脸淡定的望着下江方向。在黄大郎身边,孙立、雷豹、还有朱高、张合、孙七娘子,以及叶大龙他们都是齐了,当然万春奴和周燕奴肯定不会带来,老倌和二娘如今还在家中等着放榜,杂使的人手也就孔伯和孔云父子。 二月二已近惊蛰,虽然此时江风依旧凌冽,但暗藏暖意,不太伤人了。远看着江中帆影叠嶂,黄大郎不由想起了去年在安国寺前与野和尚对的诗“千帆江上过”,此时此情此景,想再当时诗句,倒也觉得有些意思。 见日头摸约过了申时二刻,就瞧见一艏小江梭迅驰而来,远远便认出船头摇手的不是别人,正是卢鱼儿。待船停了埠头,卢鱼儿便跳帮下来,对黄大郎笑道:“少爷,阿爹让俺来报知,船队稍待便至。” 黄大郎点点头,又往下江眺去,只见江上帆多一时半会也认不出来,便要卢鱼儿指认,才知道这次卢二去了杭州之后得了消息,咬牙再下泉州结果大发了利市,去的时候不过是一条快船拖着一艏二百料的货船,回来却已经是六艏五百料的小型福船了,用一句黄大郎自己都不太理解的俚语来描述,这简直就是鸟枪换炮啊! 又待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便就到了六艏短肥圆的福船在江上排成一线,靠几十艏摇撸的江梭牵引着慢慢往埠头行了过来。此时夕阳正好,黄大郎手打凉棚来看,便瞧见第一艏的船头上站着卢二、孙新、胡仁,还有带着范阳笠罩着黑纱的杨宗保,此外还有好些个不认识的人,想来这次东行,钱财赚了不少,人手方面也应该大有收获才是。 待福船终于停稳,便见着卢二领头下了传来,远远见着了便哈哈大笑道:“大郎,今日可不是你应试的日子,考得如何?” 黄大郎见卢二此时红光满面神清气爽的模样,就连衣衫也换成了绸缎的富贵衣衫,哪里还有往日的渔夫模样,便上前笑道:“却也不知,前十应该难跑,叔叔这次下江之行定然发了利市,快与俺说道说道。” 卢二却是摇手笑道:“忙甚!还是先带了大郎认人才是,来来都快过来见过主家!” 跟在后面的孙新、杨宗保和胡仁便先来与黄大郎见了,之后还是杨宗保先引了他叔叔杨槐和侄儿与黄大郎相见。这杨槐当日大闹鄂州城,单枪匹马杀进知州府里报仇了断的故事如今都已经被编成了陶真段子传唱,而且段子里还特别提到他最后血战长街,被天道盟的好汉救走,自然引得不明真相的黄大郎神往。 见了他父子之后,黄大郎却突然想起一事来,心子狂跳的瞧向了如今才六岁,头上剃着一撮毛,样子十分乖巧的杨再兴道:“小郎,你可会使枪?” 小杨再兴摇头道:“不会!爹爹说了,要等俺十二岁以后才传枪法!” “好好!”黄大郎夸了一声,还伸手摸了摸小杨再兴的脑袋,便道:“既然十二岁才能学枪,这日后不如先跟着俺习文可好?” 小杨再兴而且毕竟人小,便自答应道:“好!” 一旁杨槐见了,忙道:“这如何使得?” 黄大郎便牵了小杨再兴的手道:“使得!俺与宗保哥哥投缘,如今见了小再兴也是喜欢,便想认他做了弟弟,杨叔叔可是不舍?” 杨槐听黄大郎说得恳切,倒也认为他情真,便道:“倒也不是,只是这读书之事……” 黄大郎自然笑道:“无妨,便交给俺了!” 随后卢二便引来了六位好汉与黄大郎认识,其中有出自幺龙寨的三人,分别是常五、宋福和汤旺,都是身手不错的浪里子,行船搏杀皆是好手。还有三人却是在这次去泉州结识的好汉,一个叫做龚老七,如今四十出头的年纪,原本是行商出身,后来做了海客,据说曾经跟胡商的船去过大食,结果转回泉州后惹了官司,被卢二无意间搭救下来。 一个叫做曹诚,刚而立之年,本就是泉州一代的盐商,这次卢二带去的雪盐能够发了利市也全靠他张罗,见这买卖利大干脆就拿了身价入伙,这次自然是要跟回来面见主家。 这最后一人可就牛逼大了,乃是原先泉州水师的统制官,姓顾名雄字恒亭,如今三十有七,生得粗手大脚,因为不服上命恶了主管,竟被贬至码头趸船做水卒。与卢二等人结识后,探得他很是佩服天道盟作为,几次试探后,卢二与孙新商议,便设了法使他假死脱身。 见众人都是平安归来,且又召集了这许多好汉,黄大郎自然高兴,便让随行的孔伯安排善后,便要领着众人返城。哪知就在这时,却听见叽里呱啦一阵胡语,从船厂里居然走出了十来个或黑或白的胡人来,更有一个用绿布包着头,留着两撇小胡子的胡人在使鞭子将这些黑白胡人赶下船来,黄大郎仔细一瞧便是乐了,便走到近前先指着服色漆黑的胡人道:“这是昆仑奴?” 那绿布包头的胡人忙上前弯腰行礼,用怪异的强调答道:“贵人,正是昆仑奴!” 黄大郎又指着那些肤色白皙,头发或金或褐的人问道:“这些人呢?可是西域以西之地的胡人?是法兰西人?还是英格兰人?或是意大利人?” 黄大郎说出的名词虽然有些怪异,可居然还有有人听懂了,一个金发的白人眼神一阵茫然之后,猛的扑了上来,指着黄大郎叽里呱啦的说了起来,黄大郎一听,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词语,脑海中也猛然回忆起了在奇梦中听过甚至学过的这种语言,便问道:“耶路撒冷?” “耶路撒冷!”除了金发白人,其他的黑人白人也听明白了黄大郎念出的这个名词,都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齐齐归下高呼起来。 第一百七八章 【碧眼奴】 耶路撒冷是个什么东西,在场的众人当中只怕是真没人知道,黄大郎见了如此模样,心中也有了计较,便扭头来看卢二,还未开口便见卢二凑近,指着那绿布包头的胡人低声用黄州土话道:“大郎,这人叫做阿杰布,乃是泉州的坐贾胡商。这些昆仑奴和碧眼奴都是阿杰布手中的肉货,在泉州时阿杰布用五万贯买下了三千斤白盐和二百斤雪糖,只是带来的肉货未曾脱手,信风未至无法蹈海回了西域,便起意要将这些肉货充作货款与俺们博易,俺不敢做主便将他携来。说来这些昆仑奴和碧眼奴在泉州难销,可若是弄到汴梁只怕价钱不差,大郎意下如何?” 这蓄养昆仑奴乃是唐时兴起的时尚,那时长安是一座国际化大都市,各种肤色的人满街走,富贵人家多蓄养异族仆婢,其中最为挣面儿的便是昆仑奴和新罗婢这两个品种。 当时的“昆仑”泛指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一带,所谓的昆仑奴主要指从那里来的仆役,其中大多数是东南亚一带的土著人,虽然皮肤较中国人黑,但仍然是黄种人。只有少部分是非洲黑人,估计是随阿拉伯人来华的,这种黑人昆仑奴数量很少,只有一些社会地位很高的人用得起。 而新罗自然就是如今的棒子国思密达,且彼时唐人就已经知道新罗女奴乃是居家妙品了。 至于碧眼奴,说的就是绿瞳白种胡人了,且在当时碧眼金发的西域白人奴隶,价格要比黑人昆仑奴更为昂贵,主要还是一个物以稀为贵之缘故。 宋初的刘玄英在《题潭州寿宁观》诗中就提到了碧眼奴,诗文如下:醉走白云来,倒提铜尾秉。引个碧眼奴,担着独壶瘿。自言秦世家,家住葛洪井。不读黄庭经,岂烧龙虎鼎。独立都市中,不受俗人请。欲携霹雳琴,去上芙蓉顶。吴牛买十个,溪田耕半顷。种秫酿白醪,总是仙家境。醉卧桧松荫下,闲过白云岭。要去即便去,直入秋霞影。 这里要多一句,这刘玄英又唤作刘元英,俗称刘海,号海蟾子,广陵人,据传是吕洞宾的徒弟,干过的牛逼事便是《刘海戏金蟾》。 换言之,这等牛逼的人物,都用碧眼奴做仆人,就可以知道这碧眼奴在宋时的价值了。 因此,黄大郎眼珠儿一转,便道:“此事稍后再说,先回城中为叔叔和众位好汉接风才是正理!” 又对孔云道:“云哥儿,你来与那胡商引路,先将他们送去孙家的宅院安顿,如今燕奴有孕,可不敢惊了。” 孔云自然没有二话,当即黄大郎便领着众人上了一早在埠头处备好的驴车,只留下卢二、卢鱼儿、孔伯还有叶大龙他们在埠头帮忙卸货,其余人便一起回城。 到城门口时,就瞧见福寿喜滋滋的候在城门口,一见便大叫道:“少爷!中了!中了!县试第一名案首!” 黄大郎听了也是一惊,他虽然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但听说得了县试的案首还是有些意外,毕竟他今早提前交卷的举动多少看起来是轻浮了。不过他心中想法外人如何得知,众人一听黄大郎居然真考了个第一名案首,也是万分惊讶。 最激动不过还不是别人,而是杨槐,因为方才听说黄大郎要教杨再兴读书的时候,他多少还是有些担忧的。因为根据他得知的消息,这黄大郎如今才将要满了十四岁,自己都还在学馆读书,如何能教得了杨再兴读书,可现在听他居然考县试得了第一名案首,这可是活脱脱货真价实的秀才了。 这等高中了案首的秀才能教自家儿子读书,那可就是天大的情分啊! 当即众人便也下了驴车,就从城门口步行往城中走,黄大郎也干脆让福寿领着众人直接去了黄州城最好的明秀楼,订了最好的席面和雅间。他自己打小跑先回了黄家,然后领着父母走侧门去了舅父家里,讨问该如何做这考得了案首的礼仪。 对黄大郎能考得第一名案首,姚政也是诧异,对于自家这半子的水平,他天天耳提面命敦促着读书,自然一清二楚。在他想来帖经诸题应该无甚大碍,还有那自选的鸡兔同笼也是明摆着的送分题,可墨义部分以黄大郎的水平不可能拿了满分,再说这提前交卷被学政赶出来的事情他也知道,所以他对这案首也是摸不着头脑。 见黄大郎领着老倌和二娘来问礼仪,姚政也将这疑惑藏了,便道:“要说礼仪,倒也不甚解也。唐时应试得中,兴烧尾宴,延展至今便为谢师宴,倒也不急在今日。这二月初八乃是上吉日,到时请了你恩师张夫子,还有弘文学馆众位教授,明秀楼摆宴谢师即可。届时舅父也一并请了知府和诸司同僚,在宴上请出官家手谕,将你与苏廿娘的婚事定了。” 黄大郎听了面皮儿一红,道:“此事,却是不急……” 姚政听了一笑,便道:“你倒是不急,可苏娘子急啊!去休!对了,还不快去见苏娘子,方才那苏娘子身边的使女青禾便与舅父送了两道茶点,要是再来舅父如何还用得下?” 老倌和二娘听着一笑,便领着黄大郎出来要他去见苏娘子,自己夫妻便回了黄家准备祭祖事宜。 如今苏廿娘等人客居姚府,黄大郎自然也是熟门熟路,便自去了。 “郎君来了!”来到院前果然瞧见那青禾领着两个丫头就在门前瞧盼,丫头们见黄大郎来了便呼叫一声,转身去院里报信去了。 却说青禾见了黄大郎便上前福了身子行礼,笑盈盈道:“郎君今日高中县试第一名案首,乃是鱼跃龙门,可惜可贺!” 青禾如今也没了之前颐指气使的模样,她本来就是高俅送给苏廿娘用来撑门面的陪嫁使女,如今见姚政和黄大郎都不省油,自然偃旗息鼓,否则真惹恼了,指不定将来如何收拾了她。 见她客气,黄大郎自然也是客气,笑道:“区区县试而已,不过小试牛刀,还有州试、省试和殿试要过,待得东华门唱名之日,方可称之为鱼跃龙门。” 青禾听了掩嘴而笑,道一句:“郎君文采风流,又通经书易礼,便要连中三元,也是容易。” 黄大郎哈哈大笑,道:“好说!借你吉言,他日若真能连中三元,俺定忘不了你青禾的功劳。” 第一百七九章 【夫纲】 青禾嗤笑一声,心中却又有些许鄙夷,不过还是忍住了口唇,便引了黄大郎进门送至苏廿娘的闺房前,退下时却是没人听到这青禾心中碎碎念叨:“哼!娶得太尉义女,又得官家赐婚,便是呆傻猪猡,想要连中三元还不容易?” 她这心声,黄大郎自然是听不见的,他走到苏廿娘门前站定,唤了一声后,苏廿娘便开门迎了出来,也是满脸欢喜的恭贺黄大郎考了案首,黄大郎便与她道:“廿娘,如今已经定下于二月初八摆谢师宴,届时俺舅父将会请出官家手谕,将你我的婚事与众人知,你还需有个准备才是。” 苏廿娘便也点头道:“予自理会的,不知日子可定下了?” 黄大郎便也摇头:“却还不曾,想来要走三媒六礼的过场,至少也得延展几个月的时间才是,再说燕奴如今有孕,究竟是个什么章程还不知道哩!” 听黄大郎提到周燕奴,苏廿娘脸上虽无异色,可心中如何却是没人知道,只听她道:“予来黄州也已月余,却还没见过燕奴妹妹和春奴妹妹,本想着与妹妹们亲近,只是……” 黄大郎便笑道:“蓬蒿之家,那有凭多的规矩。想见便随俺去见了就好,今日本就是欢喜日子,一并将玉儿叫上也就是了。” 苏廿娘听了,本该拒绝,可鬼使神差的便也逐了黄大郎意思,随黄大郎去了姚家后院叫上姚玉,自去了黄家。 此时的黄家,阖府上下自然是一片热闹,孔伯和孔云虽然不在,但贾婆婆和齐姨却是把家中的几个仆人指挥得上蹿下跳,这些人都是苏廿娘来后又添置的,杂使下人三个、厨子两个,洒扫的妇人四个,让如今的黄家终于有了个大户人家的模样。 到了正堂,就瞧见老倌和二娘已经将祭祖的供桌摆好了,用的贡品还是早上送黄大郎出门应试的那一套。按道理说这大户人家祭祖,应该有专门的厅堂,并且还得有繁琐的规制,能做到多隆重就搞多隆重。可黄家却非真正有传承的大户人家,前面都说了,这祖宗排位只有老倌的父亲和祖父,再往上便用一个“列祖列宗之位”来充数,哪有这许多讲究。 还有就是按说这大户人家的小妾是没资格祭祖的,可早上老倌还是让万春奴和周燕奴随黄大郎一并祭拜了,这是因为在他看来这万春奴名义上虽然是妾,可却是按照妻礼娶进家门,还有周燕奴虽然是妓伶出身,但如今却怀了黄家的子嗣,也是有资格的。 往日居家过日子,老黄家逢年过节时也不过搭张案子将饭菜摆好,烧了香烛外加磕上几个响头就算祭了祖,如今刚有起色就来讲究什么大户人家的排场,可不是徒惹人笑话么? 反正一句话,当年黄家祖上是渭州逃难来此的难民,背井离乡之人哪有凭多的臭规矩。 见黄大郎领了苏廿娘和姚玉来了,老倌也知道黄大郎如今在明秀楼还有一大桌子人要招待,便让姚二娘烧了香烛,然后便亲自向列祖列宗汇报了一下今日黄大郎考了县试第一名案首的事情。 待他交代完了,就要黄大郎领着苏廿娘、姚玉、万春奴和周燕奴来磕头告祭,黄大郎自然当先跪了,却把四女给难住了。见有苏廿娘和姚玉在,还是万春奴胆儿大些,对老倌道:“老大人,予等如若行礼,只怕不合规矩。” 这宋时北地方言可将父亲称为大人,儿媳亦可将公爹称之为老大人,而民间将当官之人称呼为连姓称呼为某大人,也是褒其为父母之官的意思。 只听万春奴这般说话,黄大郎便有些不耐,便道:“在俺家,父亲大人的意思便是规矩,让你等一道告祭,只管行礼就是!” 万春奴被说得眼珠儿一红,还好周燕奴机灵便来搀她拜倒,一旁的苏廿娘和姚玉瞧了不知如何是好,还是黄大郎解围道:“廿娘和玉儿还未过门,一旁观礼就好!” 随后三人便行礼告祭,又来拜了老倌和二娘,引得两人笑中带泪,悲喜难分。老倌倒是瞧着黄大郎居然轻而易举能将四女都压服,且还是夫纲稳固的模样,更是偷瞄了姚二娘一眼,老怀大是宽慰。 这之后,黄大郎便要速速上了家宴,简单作陪之后便告罪退下,去赴明秀楼的宴席。 众好汉此时也才吃过了头席,都知道黄大郎这般考了县试第一名案首可是大事,家中诸事繁杂,谁会怪他失陪,便也欢欢喜喜的重开次席。 恰好卢二父子还有孔伯、孔云也安排好诸事带着叶大龙他们赶来赴宴,倒也算是齐聚一堂,便也畅饮起来。 席间卢二抽空将此次下江之行的经过,大致与黄大郎说了,这次他共计带了雪盐一万斤、雪糖五百斤赴杭州。到了杭州经过月余的探问,发现杭州的私盐行情不好,雪糖倒是能估高价,可就怕首尾难顾,万一被人惦记上可就祸事了。这期间正好遇着了贩私盐来杭州发卖的曹诚,这曹诚往日也与卢二做过几笔私盐生意,算来也是相熟,得知卢二手上有这等白盐和雪糖之后,便鼓动卢二直接去泉州发卖与胡商,定能博得高价。 恰好这时孙新带着杨宗保等人赶了上来,大伙儿一合计,也就听了曹诚的建议,直奔泉州而去。抵达泉州之后,曹诚忙前跑后寻了许多胡商,果然都给出了高价,这其中雪糖的价格最高,经过数家的博买竞价,最后竟到了三十贯一斤的价格。 毕竟黄大郎采用的饱和结晶法在此时算是跨时代的黑科技,洁白如雪的白糖和白盐让胡商瞧见了,他们想到的唯一用法就是拿回去卖给宗教界人士搞诈骗,所以白糖给出三十贯一斤的价格倒也不算出奇,毕竟物以稀为贵,而且白盐也让他们自己抬价到了一千二百文一斤的价格。 这里可能有人会奇怪,这时期不是已经有了西夏的青盐,以及颜色相对较白的解盐了,为何还能卖出这般高价? 这是因为黄大郎弄出的白盐一没有海盐的海腥味;二没有井盐池盐解盐的土腥味和烟火味;三是颜色足够的白、四是颗粒结晶非常的细(经过三道研磨)。 因此根据胡商们的说法,黄氏出品的雪盐甚至比西域那边有名的威尼斯雪盐还要纯净,还有雪糖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绝世好物,这般好物如果不运回西方高价卖给各教的神甫、牧师和伊玛目、阿訇,让他们去献给上帝、真主和耶稣基督,这罪过可就大了去咯! 第一百八十章 【花石乱】 最终,光是这批盐糖,就合计卖出了差不多十七万贯之多,但胡商们哪有这么多现金,所以卢二也就自由发挥,弄了六艏福船回来。此外,还以物易物拉回了差不多十五万斤的交趾稻米,二十万斤南方粟米,三万斤岭南土红糖,还有足足十万斤粗盐被用作压舱石给走私了回来,就连给雷豹找来炼药的阿芙蓉也收来了二百斤之多,将六艏福船的货场塞得满满。 这宋时舰船大小主要用“料”来标示,“料”是一个较为奇怪的复合单位,它既可以表示排水量、载重量,也可以表示船舶的长、宽、高等技术参数。而且官方的“官料”比民间“民料”要大一倍,为的是少给工钱。譬如在北宋时期,一艘官府船场建造的五百料船,合民料就是一千料,排水量差不多就达后世的250吨左右。 而卢二弄回来的这六艏福船,全都是“泉舶”出品的五百官料原装船,并且全都是下水不足五年的新船,仅是船价就是八万余贯。 众人一直吃酒叙话,不知不觉中黄大郎又自醉了,他反正提前跟福寿交代,见他醉了便迅速送回家里,莫要再让人套出了胡话。只是醒来时黄大郎再次发现自己断了片儿,记忆仅仅停留在卢二这次泉州之行的来龙去脉上,这之后应该还有很多事情与自己说了,可惜全都不记得了。 二月初八,黄大郎的谢师宴如约在明秀楼举行,只不过气氛就有些愁云惨雾不堪忍睹,只怪安庆府陷落的消息早谢师宴一日到了黄州,满城接惊,因此这谢师宴只能是草草收场,便是一首好诗词也没有留下来。 对于安庆府的陷落,黄大郎却是浑不在意,只是让朱高和张合两人前去打探。他如今考完县试,不过是科举途中越过了一道小坎,片刻也分神不得。 先说黄万联庄的事情,自打刘钰带着二百捧日军进驻之后,进度自然快了起来,二月下旬就将原来规划的鱼塘全都开挖完毕,塘土也按黄大郎的反复分批开挖后运到了回龙山下的下田铺撒,猪舍、罐肉和鱼作坊等等也都建好,用谷糠、麦麸和酒糟试做的混合饲料也先弄出了五百石来,黄大郎干脆就将二百捧日军当成了免费的劳力,半数投入到了生产运作之中,另外半数又刘钰、刘带领护卫联庄的安全。 齐姨被黄大郎指派为作坊的大管事,带着几个卖身给了黄家的家仆在灌装车间负责最后的高温灌装工序,但黄大郎很是担心这罐肉的灌装工艺只怕保密不了多久,因为那送苏廿娘来黄州的王监事带着几个亲随就守在车间外,宣称是官家命他守着不使秘方外泄,可他会不会自己偷学了去就谁也不知道了。 至于罐肉作坊的运作,黄大郎只能让二娘出面主持,万春奴和苏廿娘从旁协助,从三月末开始就能保证每个旬日可以往东京发货五千罐,但受限于原料的供应,产量从最开始的忽高忽低到现如今日产五百罐,产能也就止步于此了。 还有就是,因为与苏廿娘的婚期近了,原本想将叶大龙他们还有雷豹等人安置到联庄里的打算如今已是不行,黄大郎想了想干脆又花钱就在孙家宅院的隔壁卖了一处大院,将人都安置了过去。 另外,八黑九白十七个来自耶路撒冷的胡人最终在卢二的砍价之下,以一百五十斤雪糖的价格给盘了下来,也一股脑的丢到了大院里,交给孙立负责教授他们语言。由于语言不通,黄大郎只是从阿杰布的口中知道九个白胡都是什么十字军的骑兵,黑胡是十字军仆从,更多的信息只怕还得等孙立教会他们宋话之后才能得知。 不过黄大郎也好奇这些什么十字军的骑兵武力究竟如何,便让他们与众好汉试手,结果全都被打得很惨,张合一句“自会些许粗浅的战阵武技”便给定了性。 还有就是卢二拉回的米粮,借了万家的粮仓囤积了大部分,其余也都赶制成了混合饲料存在了黄万联庄,同时也顺带将弄回来的粗盐和粗糖运去了联庄经行加工,待到四月末时便又凑了一批雪盐雪糖出来,还让卢二父子领着龚老七和曹诚他们拉去下江贩卖。 诸多杂事,一件件忙碌起来倒也耗时,转眼便是五月端阳近前。 这一日,乃是政和三年的五月初二,黄大郎一早起来先去周燕奴的房中看她,如今她已经是八个多月的身孕,腹大如球,且肚儿尖尖都道定是个男娃。看完周燕奴后,这才去县学点卯,枯坐半日研读经义,午时下了学便往家走去,却看见本应该在弘文学馆打混的曹阿宝居然穿了一身叶子甲,手中提着一把角弓,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正往东门走去,黄大郎瞧着愕然便唤他道:“衙内往何处去?” 曹阿宝瞧见路边的黄大郎,便满脸兴奋的道:“大郎,听说东门有流贼叩门,本衙内自然是平贼去也!” “流贼?”黄大郎恍然道是想起了这几个安庆府的破石军风头正劲,已经接连打破了周边的太湖、怀宁、桐城等县,甚至还分出小股的贼军袭扰了蕲州,不过听说朝廷已经下令要无为军出兵征剿,如何能来黄州叩门。 可若不是这破石军,周围绿林山寨、水寨乃至剪径蟊贼,谁人又敢来黄州叩门呢? 曹阿宝见黄大郎满脸惊讶,便也兴起道:“大郎,且随本衙内前去见识一番,如何?” 黄大郎心想闲来无事,不如去看看热闹,便道了一声好,曹阿宝便策马来接,黄大郎便跳上马后,随他去了。 待两人来自东门,就瞧见城门早被守卒给牢牢关上,城头上守着好几百号厢军弓手正探头探脑的望着城下,曹阿宝身为知州衙内,自然没人拦他,便携了黄大郎上了城头,两人小心翼翼的从女墙后探头一望,城下密密麻麻的怕有数千人,可全是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和面黄肌瘦的汉子,那是什么流贼,根本就是饥民。 “怪哉!没听说附近何处闹了饥荒啊?”曹阿宝挠着脑袋,却来看黄大郎:“大郎可知道这些人是何处来的?” 黄大郎想了想,答道:“怕是蕲州或安庆逃难来的,听说如今安庆府正在闹破石军!” “有理!”曹阿宝点点头,却把手上捏着的角弓插回了背上,啐了口吐沫道:“晦气!不是流贼却是饥民,俺回去还要吃教授的十下手板,赔了!赔了!” 黄大郎听了一乐,知道曹阿宝是说逃课的事情,按照弘文学馆的规矩,是要吃十下竹板的。 倒是在这时,却看见穿着常服的曹知州领头,带着同穿常服诸司上官急走着来了,看模样都是急忙忙赶来,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上,上来就问守城的都头道:“东门城下有几多流民?” 守城的都头忙答道:“方才粗略计点了一下,怕是不下三千。” 那黄州通判名唤郑丰,便在一旁拍手道:“南门五千,北门四千,如今东门也有三千,这便一万余人呐!这可如何是好?” 姚政身为主薄,自然一道跟来,他倒也没瞧见黄大郎,只是忧心道:“以府库存粮,要赈济这万余人倒也绰绰有余,可这些才是前锋,若后续源源不断,只怕小小黄州难以为继,还请知州早做决断才是。” “决断?如何决断?”曹知州听了也是忧心忡忡眉头大皱,便走到女墙前探身来看,他这一现身自然引起了城下流民的注意,光是他唇下的一大把胡子就能让人瞧出来历不凡,当即便听城下一片哄乱叫嚷,后来也不知何人带头,叫嚷之声渐渐汇成了一句:“大人开恩,放粥活命!” 听得城下急呼,城上之人个个动容,曹知州也是面露痛苦之色,可开城放粥谈何容易,按照之前探得地消息,这批流民果真是从安庆府和蕲州等地一路西奔到此。今日抵达的这万余人还只是前锋,后面据说还有好几批,沿途各县各城都是紧闭门户不敢放他们进城,黄州虽然是个大城,如今可又如何容得下这许多的流民? 曹知州面露痛苦之色,只能微微摇了摇头后举掌示意,于是流民们便也停了呐喊听他说话,就听他道:“各位父老乡亲,暂且稍安勿躁,本官这就命人造饭,只管去北门就食便是。” 这话说完,便听城下有人高喊:“还请大人开恩,就地开城放粥。俺等沿途西来,路过沿途州县,皆是东门支应北门,北门支应西门,末了粥也不放,只用弓箭驱赶。俺们听闻黄州曹知州大人乃是爱民如子的好官,还请大人面告曹知州大人,放与俺等一碗稠粥救命,这便继续西去,不与黄州为难!” 曹知州听那人言说,面色顿时赤红,可他毕竟宦海沉浮数十年,不会因为几句恭维而乱了阵脚,便也坚持道:“既然你等信服曹知州是好官,便该信了本官,只管去了北门就食,绝不哄骗。” 哪知城下流民听了,先是面面相窥,随后便有老幼开始嚎哭,曹知州自然不知,这一路上的各地州县也多是他这般说辞,可哄骗得多,当真作数的少。正愕然的时候,突然就听城下有人叫骂“狗官”,跟着便有土块石块乱飞上来,曹知州避闪不急,被一块鹅卵大小的石块敲中额头,当即哎呀一声血流满面,身子一斜就从女墙往外栽倒,竟堕下了城去! 顿时,城上城下都是愕然,曹阿宝眨巴着眼睛,转瞬就赤红了,虎吼一声便扑了上去,伸头一看他家老倌堕在城下生死不知,暴怒中便扯了背上角弓就要伤人,黄大郎眼疾手快急忙来阻,可曹阿宝已经疯魔,撕扯不过黄大郎便大喝道:“众军士还不快快放箭!射杀了这些流贼!” 守卫城头的厢军弓手本就神经紧张,如今瞧见城下的流民居然伤了人,而且伤的还是知州大人,且知州大人家的衙内下令放箭,不少人真个举起了弓来想要放箭。 黄大郎见了忙也爆喝道:“不可放箭!不可伤人!” 一旁的姚政这才瞧见了黄大郎,见情势突然急转如此,也是乱了头绪,不过听闻黄大郎呼喊,倒也醒悟过来,便也跟着喝道:“不可放箭!吾乃主薄姚政,通通罢手,不可放箭!” 【卷二花石乱本卷终】 第一百八一章 【徐黏儿】 望着山腰上炊烟升腾的村庄,扛着锄头的徐黏儿脚步轻盈的往家走去。 今日是小满的节气,一早按照祖辈传下的规矩祭祀了农神后,徐黏儿便下到自家地头意粒瞧着地里的旱粟米谷粒日渐饱满,一穗穗的粟尾随风轻摇,心中自然乐开了花。 徐黏儿的村庄就在徐家岭下,左近挨着的宿松县离了差不多六十里的陆路,不过这官道却恰好就修过了家门口。虽然听说最近安庆府在闹什么破石军,和可相隔了好几百里,徐黏儿和村里其他人一样,觉得这事根本就关他屁事。 虽说去年的雪不多,今春的雨水也很少,可徐黏儿种下的四十多亩春粟却是长势不错,算起来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能收了,按如今的情势算下来,一亩至少能收五百来斤的粟子,交了佃粮和两税,一亩至少能存下二百斤前后,下半年还可以在地里种些瓜果蔬菜,因此今年对于徐黏儿一家来说,必定是个好年景。 一边走着,一边徐黏儿还在合计,听说如今江南又开始大兴占城稻,且官府年节的时候也派人来村里宣教,鼓动徐家村的人能够在收了粟米后套种一季占城稻。徐黏儿倒是记得早些年家中也是种过占城稻的,稻子舂出的米也好吃,而且占城稻种起来也不挑地,旱地上种植也如粟米般肯活,夏秋时套种一季只要六十来日便能收了,一亩也能收四五百斤的稻谷,只是听祖辈说过这占城稻易与粟米和瓜果抢肥,种上几年以后粟米和瓜果就要歉收。 江北的农人种了几千年的粟子,也吃了几年的粟子,所以粟子才是农家根本,所以后来也就渐渐少种,以至于如今就没人种了。 只不过,听说前些日子下乡前来劝农的胥吏说,只要农家答应每年套种一季占城稻,就可以免除部分赋税,甚至官府还可以提供种子和耕牛,这就让徐家村的人都有些动心。这要种占城稻,自然需要官府给种子,但耕牛可是宝贝,不论从长远还是眼下,要是能从官府佃得一头耕牛回家,要省多少人力? 按照胥吏说法,要佃借耕牛至少得承种一百亩的占城稻,前些日子忙着意了谧右裁皇奔淙ハ耄如今瞧着粟子快收了,徐黏儿便在合计,自家有四十余亩田地,若是跟自家大哥和四弟家中的田地凑起来倒也够了,可就怕亲兄弟难算账,真佃来了耕牛倒是不好调和,还不如跟村东外姓人张五哥打伙儿。 这张五哥原本是个走村串户的补锅铁匠,走到徐家村时生了病,幸亏得了村人的照顾,还被村东别支的徐老倌子招做了上门女婿,继承了十五亩的祖田。后来他做了驻村的铁匠,陆续又买下了几十亩田,如今手上的地怕是有六十多亩了,平时都请了徐黏儿和几个相熟农人照看。平日里张五哥好喝浊酒,常带上徐黏儿一道,加上张五哥的媳妇儿也算是徐黏儿远房的堂妹,这堂妹夫的关系认下之后,自然又亲近了许多。 如今有了佃牛这种好事,徐黏儿首先想到的就是跟张五哥合伙,谁叫家中几个兄弟都是心眼龌蹉的浑汉,还不如外人放心。 想着这事,徐黏儿便扛着锄头往村东去了,来到张五哥家的铁匠铺前张望,却发现只有堂妹一个人在忙活,便拿了根凳子在铺前坐了,对堂妹笑道:“快快打碗水来解渴,五哥今日又去县里了?” 堂妹倒也手脚麻溜的用土碗打来了水,也笑道:“今日也不知吹了什么怪风,上门讨水喝的却多,黏哥儿莫非是为了佃牛来的?” 徐黏儿一笑,倒也不藏着,笑道:“倒叫人猜着了,都谁来过了?” 堂妹便指着铺里横梁上挂着的东西道:“鱼是村西憨哥儿送来的,腊肉是你家亲哥送来,还有那串黄鱼可瞧见了,是村正家的桃哥儿拿来的,如何?” “唉剑 毙祓ざ瞧了,倒也咂舌,便一口喝干了水,起身嗤道:“平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 堂妹倒也笑了一声,却拿了水罐来给续上,道:“黏哥儿莫急,俺家五哥早上出门前交代了,好事定不会忘了黏哥儿。瞧日头五哥也快转家了,再歇歇喝碗水。” 徐黏儿一想,这平日里他招呼张五哥喝的浊酒也是不少,五哥也是实诚人,便耐心坐下喝水等候。 不一会,就瞧见张五哥与几个村人匆匆回来,来到近前时才叫徐黏儿看见他脸上都是慌乱,刚起身来问就听张五哥道:“祸事了!浑家,快快收拾家什,只带钱财和米粮,其他全都埋了!” 徐黏儿听了大惊,忙拦着道:“五哥,什么祸事发了竟要弃家?” 此时徐黏儿才瞧清张五哥满脸惊慌,嘴上都是燎泡,听了徐黏儿问话,便道:“黏儿兄弟,快快收拾跟俺一道走吧!前些日子那破石军打破安庆府你也知道,可知道就在三日前这破石军把太湖县也打破了,如今正赶着乡民往宿松来。今早俺去县里贩铁,走到县城才知道四门都闭了,且城前已经聚集了近千的乡民。俺想着乡民进不得宿松,必定还要西行,俺们徐家村就在官道旁上,只怕这些乡民来了家业难保,还是赶紧逃吧!” 徐黏儿听了大惊,他是土生土长的徐家村人,自然也知道往年青黄不接时各地乡民逃荒的惨状,因此明白张五哥的说辞绝非危言耸听。听完当即就跳了起来,一把拉住张五哥道:“快!快随俺去村正家里,俺家的粟子还有一月便要熟了,如何逃得?这不都便宜了流民?” 张五哥却是一把将徐黏儿捋开,喝道:“找村正有个屁用,宿松城前就是近千,四乡八里正外逃的还不知多少,俺徐家村不过八十几乎,三百来人,如何挡得住这成千上万的流民?找了村正也还不是要逃?” 这之后,徐黏儿的记忆就有些缺失了,倒是记得自己在村中奔走了一夜,可不管是村正还是族人都是忙着收拾细软准备逃命。天快亮时,他和自家婆姨最终还是在后院的枣树下挖了个大坑,把带不走的东西都埋了,然后夫妻俩背了两袋粟子,怀里揣了两吊铜钱,赶着自家一口大猪,跟大哥和四弟两家人一齐扶着老娘上了徐家岭。 在岭上,看着满山遍野的流民顺着官道进了村子,看着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走进田里伸手捋了半生不熟的粟子塞进嘴里充饥,徐家村的所有人都自泪流满面,无声抽咽起来。 这之后,整村的人在徐家岭上躲了几日,却是还叫持刀使枪的破石军发现了,被驱赶着一路往西走来,过黄梅县不给入、过蕲州不给入、过薪水县不给入……最终来到了黄州城下。 就在刚刚,当那城上胥吏模样的老者一如沿途各地的州县那般用话敷衍诓骗时,怒火攻心的徐黏儿便随手捡了块小石喝骂一声“狗官”掷了上去,然后就瞧见那老者被石头中了额头,一头栽下了城来。 第一百八二章 【画地为牢】 农历五月的黄州,江风早暖,午后阳光猛烈,虽不曾晃得人睁不开眼,但当城头上明晃晃的箭镞探出头来时,谁人见了不心慌? 徐黏儿知道,不管方才这城上喊话的老者到底是个胥吏还是个闲杂之人,他如今都是闯下大祸了,慌乱中便转身往人群里跑去。有了他这带头一跑,旁人谁还敢留,自然呼啦啦的也往远处跑去,一时间数千流民都是狼奔犬突,都跑得老命不要,就差哭爹喊娘。 随后就听见城上呼啸声此起彼伏,只是离得远了听不明白,过了摸约百来息的时间,才瞧见城门楼上了个大筐下来,然后就见一个束发儒衫的少年从筐中跳了出来,便径直查看起堕在城下的老者,又从筐中取了些木板麻布出来与老者裹扎,如此一来倒也叫人看出这老者只是摔伤并未丧命。 这期间城上又下好几个人来,众人倒是瞧看出其中一个壮实青年,身穿一身叶子甲,头戴紫金鏖兜,背上插着一张角弓,手上还持着一杆扎枪,出了筐便虎视眈眈的瞧着众流民们,而其他几人都是厢军的装扮,腰配朴刀,身负角弓。 好一会,才见那儒衫少年将老者裹扎完毕,让城上下一块门板来将老者提了上去,这才起身领着几人往流民这边走来,扬声道:“俺乃是黄州县学生员黄杰,受黄州府主薄大人委派,特来安置你等!” 随后却是厉声喝道:“适才抛石伤人者何在?” 众流民听了前话,脑子都还没转过弯来,想着怎么派了个生员来安置大家,随后听他厉声大喝,都自惊讶,也不由自主扭头瞧向了徐黏儿。 徐黏儿方才掷石伤人瞧见的人多,自然抵赖不得,且如今喝问者还是个少年,徐黏儿自觉有理便也站出来道:“便是俺伤的人,狗官哄骗俺等,伤了他又如何?” 那黄杰上前一步,高声喝道:“哄骗与否,稍后自然见个分晓。如今你出手伤人,可知罪?” 徐黏儿面色涨红,梗着脖子道:“俺何罪之有?俺从宿松县来,一路所过州县都是这般哄骗,东门支应北门,北门又支应西门,也不发粮舍粥,却使刀枪箭矢来驱俺等,你是县学生员,想必是个有功名的秀才,却来与俺分辨分辨?” 黄杰却冷哼一声,喝道:“沿途各县哄骗你等,与我黄州何干?方才你等之中有人言道,说是知晓我黄州知州大人乃是爱民如子的好官,可知道方才堕城之人是谁?便是知州曹大人!许诺你等北门赈济的也正是曹知州大人,如今却叫你伤了,现下你可知罪?” 徐黏儿听了就觉得眼前一黑,险些一屁股坐倒,他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一石头砸中的,居然是知州大人,而且还使他堕了城,这岂不是死罪? 想了想,徐黏儿回头看了看身后不远处的亲哥和弟弟,以及被自家婆娘搀着的老娘,却看见老娘挣脱了婆娘的搀扶,杵着木棍儿上来,便喝骂道:“逆子,你怎敢伤人?” 徐黏儿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喊了一声“娘”后泣不成声,他这般表现却叫老娘更是气恼,便使木棍来打他道:“你个没出息的劣子,怎敢伤了知州老爷,俺徐家怎出了你这么个逆子……” 黄杰自然不想看这老娘教子的戏码,便上前道:“老夫人暂且息怒,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此事还是交由黄某处置才是。” 说着便走到徐黏儿跟前,大喇喇的呼喝一声:“且随俺来!” 徐黏儿的老娘听了,也不知道为何,竟鬼使神差的停了打骂,更对徐黏儿使了眼色,徐黏儿也乖乖巧巧的跟在了黄杰身后,往城门口走了去。 也不过走了三、四十步远的位置,便指着徐黏儿站到了门前官道旁的一块平地上,随后黄杰拾了块石头就围着他在脚下画了一个丈许直径的圈子,问了徐黏儿的姓名和籍贯后,沉声道:“如今安置乡民为要,暂且画地为牢将你困于此处,不可出了圈子,待黄某诸事办完再来治你伤人之罪,你可信服?” 徐黏儿苦着脸点头,本想着可能会被差役班头抓去一阵乱棍毒打后上枷收监,保不齐直接判个秋决,谁知道居然将他就困在城下,还什么画地为牢,叫他根本摸不着头脑。 黄杰瞧他点了头这才走回,便来到曹衙内等人身边,向众乡民道:“诸位乡亲父老,原本赈济之事乃是该由知州大人一手主理,可如今知州大人伤了,城中诸司吏员各有其职抽调不开,这才无奈遣了黄某来行事。如今黄某身边这位将军,正是曹知州大人之子曹宝将军,若是有人不服黄某调遣,自有将军以军法治罪,届时休怪军法无情!” 听了黄杰如此一说,这曹宝自然将手中的扎枪插地,摆了个威武的造型出来,众人见了也是惊讶,不少胆小之人更是刷糠一般发起抖。曹宝如今正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虽然生得粗壮痴肥,可穿起叶子甲戴上紫金鏖兜后,倒也真是看起来有几分的威武,再说黄杰与他同学半年,也是知他射艺不俗,扎枪使得也好,这般装起将军来倒也真有八分的气势。 见众人都被曹宝的王霸之气震慑,黄杰便也开始对这些乡民进行安置,首先便是让众人随他退至距离东门城墙两箭之地的官道旁,而后以官道为界,将人群男左女右分为俩群,其中十岁以下的孩童不分男女都可以由娘亲带着,而后男女群中的老弱和少年又与青壮分为两部,这样粗略分群之后,便也叫黄杰估算出这东门外的流民果真有三千多人,其中男子一千八百余人,老弱少年约占三成。女子也有一千二百余人,老弱和幼童占了六成。 等他粗略将人分成四群后,身后的东门也开了,然后便见一群和尚推着木车将大锅和柴草运了出来,还有驴车拉着麻袋装着的粮食。流民们一瞧都激动起来,不少人下意识的便想要迎上去,也在这时就听一声凄厉鸣镝之声突然响起,众人被这声音惊扰自然扭头来瞧,却发现竟是那曹宝将军往天上放了一发响箭,此时更是领着厢军引弓蓄箭虎视眈眈的瞧着众人,黄杰适时厉喝道:“妄动者杀,出圈者死!” 听了黄杰厉喝,众流民这才惊住,也才想起方才分群时,黄杰使了厢军将众人所在的地方画下了大圈子,也做那画地为牢。 几个已经跨在圈线上的人醒神后一瞧,急忙退回到圈子里,可也有不信邪的,根本不听呼喝便大步跨了出来,黄杰也不客气,拍了拍曹宝肩头伸手便指,随着他指定,就听嗖嗖连响,曹宝一口气放出六枚羽箭,将六个不开眼的鸟厮射倒,且全射中的小腿,这城下顿时便响起了连声哀嚎。 第一百八三章 【赈济】 这定眼一瞧,基本上被射倒的都是从青壮圈里跑出来的,男老弱圈、女子圈和女老弱圈都没有人敢越雷池。 见黄杰和曹宝两人竟敢真的动手,青壮圈里原本还有些不以为然的人顿时也懵了,瞧着地上打滚哀嚎的倒霉鬼,众人都是面面相窥。 不过,你还别说人吃五谷杂粮生百病,就如今这般情况真有不怕死的还敢起哄,便瞧见一个穿着麻衫,长相有些獐头鼠目的家伙缩在人群当中,瞧见如今这般状况,也不知道是脑子缺水还是别有所图,突然直起身子喊了一声:“官军杀人了!” “嗖!” 一根羽箭瞬间从他脑后长了出来,整个人直愣愣的就往后倒了去,曹宝着满脸煞气的爆喝道:“妄动者杀,出圈者死!” 随后跟来的十二个厢军也齐声大喝,顿时便将流民全部给压制了下去,便是滚地哀嚎的几个鸟厮也被吓住,当即咬紧牙关就不要命的往圈里去。 一时间众人都是惊恐万分,且噤若寒蝉,便是别有用心之人也缩了起来,再不敢冒头。 换了以往,十几个军士想要镇压三千多人,简直是连想都未必敢想,可如今黄杰和曹宝二人却是做到了。这其中道理,旁人倒也无暇深究,见再无有人胆敢做声之后,黄杰这才打着手势让人拉了几车的稻草过来,将稻草卸在四个圈子旁,然后吩咐道:“你等既然都是乡民,该知如何编织草鞋,如今恰好有草,便编织些草鞋出来。待会熬好稠粥,一双草鞋换一碗稠粥。” 众人一听眼都亮了,当下便有心思活络的人问该编多大,黄杰便要各人按自己的脚大小编织便是。静堇幢唷? 黄杰这时才领了四个厢军过来,先让他们将曹宝一箭射死的倒霉蛋儿抬了出来停尸路边,随后又在边上画了一个小圈,然后将六个中箭的倒霉鬼给拖到了圈子里,见六个人齐齐吓尿,这才收了冷脸对这六人道:“切莫乱动,一会自有医者来为你等裹扎伤势。” 而后又瞧看青壮圈子里的千多个青壮,大声道:“俺方才说过,军法无情,祸福自招!尔等既然来到黄州城下,要飨食黄州的赈济,便要守了黄州的律法。” 见众人都生不出异议来,又才道:“俺如今需要八十人出大工,可有人愿意?一个大工,可换两个工筹,能换两碗稠粥!” 大伙儿一听,几个靠前的流民想也没想便出声答应,当即黄杰便点了八十个踊跃的出来,让两名厢军领到一旁编组分队,而后又道:“如今还要一百六十个小工,小工只有一个工筹,可有人愿来?” 方才两个工筹的大工没抢到,这一个工筹的小工就不能丢了,顿时报名的人比方才更多,于是黄杰又让跟随他的两个厢军把人领到一旁去编组分队,这才走向城门方向。 此时只见东门内各式牛车、骡车和人力大车源源不断而来,车上拉得也是各色物质,老远就瞧见小押司胡玉正拿着一本账簿勾算,抬眼瞧见黄杰走来不忘比了个大拇哥道:“好大郎,果然不亏是县试案首,相公之才。俺要不是在城头瞧见你镇压这三千来人,只怕别人说死也是不信。” 黄杰笑着叉手,却道:“胡教授过奖了,学生可不敢当,不知锄铲和草料可送来了?” 胡玉合了账簿,忙指着源源不断出来的车队道:“来了!只是堵在后面,三班的那些蠢材哪知轻重缓急。” 见着车队鱼贯而出,黄杰倒也耐着性子,等到一辆载了锄铲的骡车出来,这才交代胡玉让他多调度些草料去给流民编织草鞋,以及让大夫去裹扎那六人的伤势,这便领着骡车来到了先前挑出的二百四十个人面前。 一车锄铲差不多三百余把,倒也够分,黄杰让人分了之后,便要十个大工带着二十个小工组成一队,大工使锄小工使铲,就沿着他之前划定的圈子开挖排水浅沟,八十个大工分成八队,同时开挖六条沟渠,要求是一尺宽一尺深,挖出土就在沟边夯成土坎,剩余两队却是被黄杰领着走到下风处挖起了将要作为茅厕的大坑来。 这边黄杰在指使流民作业,那边编织草鞋和熬粥自然也没停歇,差不多大半个时辰,定慧院的僧人们便熬好了整六十锅的粟米稠粥来,而流民们也大多每人编织出了两三双的草鞋来。 此时东门中也陆续开出了百余厢军和弓手,不过却没有什么用处,因为整个场面都被曹宝一人给镇住,待胡玉将可以开粥的事情报给黄杰后,黄杰便要曹宝来主持开粥。 曹宝也即大喇喇的往官道上一站,将扎枪插在地上后大喝道:“开粥咧!老弱为先,女子在后,青壮不可妄动,要等下一轮。” 他嗓门老大,自然远近都听见了,便指派厢军们列队先引了男、女老弱来排队。 而粥棚处却也不是随意给粥,黄杰早让胡玉领着三个吏员摆了书案笔墨,更让人当场制备了数千的竹牌,来一个人便由胡玉问了姓名年龄籍贯以及是否工匠等问题,三个吏员分别记录编号,然后写一个录有上述信息的竹牌与他收好,再来就是查验他是否编成了草鞋,是否滥竽充数,而后按草鞋数目发放粥筹和碗筷,这才引他去粥棚给粥。 且在给粥时还与人说清,一枚粥筹领一碗稠粥,多出来的粥筹可以多吃也可以存着或是接济给亲人,甚至还可以用一枚粥筹换两块鱼。 当一个个老弱流民端着一碗碗粟米粥走出粥棚蹲在地上猛吃时,他们再看黄杰和曹宝的眼神便与刚才有大不同了,可惜并没有人感动的痛哭流泪,更没有人来拜谢什么的活命之恩。 黄杰也不理他们,径直找胡玉要了粥筹和碗筷,便打了一碗粥且加了两块鱼来到那徐黏儿画地为牢的地方,问徐黏儿道:“如今你可知罪?” 这方才黄杰种种的安排,徐黏儿自然看在眼里,此时他满面惭愧,倒也明白赈济是真,便点头道:“俺知罪了,只要乡亲们得了赈济,俺便是死也值了!” 黄杰听了一笑道:“你倒是好打算,快吃吧!待会自有城中捕快来将你收押!” 徐黏儿瞧着稠粥和粥上的鱼,咽下一口唾沫后摇头道:“俺没脸儿吃,还请秀才公将粥给俺娘!” 说完便跪倒对黄杰行礼,黄杰偏开不受,笑道:“倒是个孝子,方才俺瞧见你娘和你家娘子都织了不少草鞋,自然有粥吃,不需相让了。这碗粥也不与你白吃,吃了之后却要好生想些说辞,或许能救下你自个儿的性命。” 说罢黄杰放下粥碗,转身走了! 第一百八四章【着落】 回到粥棚,黄杰瞧看了一会僧人们给粥,发现这一口大锅熬出的粥差不多也就能给个七、八十碗,六十口锅一气能给完三千人的粥,不过僧人们却是有条不紊的按序给粥,然后继续熬煮。 此时老弱批次已经给粥完毕,正在发放的是女子批次,瞧见女子们平均每人都编了两三双草鞋,领了粥后把粥都给了自家男人,引得青壮群里许多人瞧得眼热大咽口水,却又瞧着虎视眈眈盯着他们曹宝,不敢轻举妄动。 黄杰瞧来好笑却不说话,到粥棚处拿碗打了一碗稠粥还加了四块鱼端来曹宝面前,小声道:“大将军,吃粥!” 曹宝鼓着牛眼,瞪了瞪黄杰,刚想要拒绝就听见腹内传来一阵牛吼,只得尴尬接了道:“大郎且瞧着,谁敢造次便射他个鸟儿!” 黄杰摇头好笑,直道:“快吃!快吃!莫呱噪!” 不一会,女子批次的粥也发完,这便轮到青壮男子的批次了,瞧着千多人里面,只有三、四百人拿着草鞋出来排队,还有四、五百得了家人的照看吃过了粥不用排队,便剩下了足足小三百人估计是按规矩吃不上粥了。 黄杰便来到青壮圈子前,对坐了一地的人喝道:“没有编织草鞋,也未得家人接济的出列!” 众人听了,虽然不明白为何叫他们出列,但之前黄杰行令如山,一丝不苟的模样大家都瞧见了,便自然听了话出来,自有厢军教他们列队。 列好了队伍好,黄杰教他们分成三批,而后道:“你等既没有编织草鞋,也无家人接济,按理说是不该给粥的。只是五脏庙不祭,这前胸贴着后脊梁的滋味不好,俺也知道。所以俺便想了个法子,能教你等吃上稠粥,就不知你等愿不愿意听俺吩咐?” 众人听了,都面面相窥,自然有胆大的出言道:“秀才公行事公道,出工、编织得食,瞧来都是道理。俺等皮懒,不会编织,也没抢着出工,食不着也是应该。如今秀才公可怜俺等,只管吩咐就是!” 黄杰瞧着说话这人虽然也是衣衫褴褛,但瞧着形象要比其他乡民好些,二十出头年纪,肤色尚白,双手也不粗粝,便指着他道:“你这人到会说话,可读过书?” 那青年便叉手行礼,红着耳根道:“回秀才公的话,俺在乡里读过几年私塾,考过一回县试……” 瞧他红着脸儿,言下之意就不说白了,黄杰问明他姓吴名仁甫,字松庭,便点头道:“果然是读过书之人,明得事理就好。俺如今要你等做的,便是去往南门、北门和西门,劝说各路乡民来此集中赈济,这等活计可做得?” 众人一听原来是这么个活计,当下便松了口气,不就是跑腿走些路么,又不是难事,当即忙不迭的答应下来。黄杰瞧这吴仁甫也算是个读书人,便先任命他做了小头领,让他负责这劝说流民的事情。 随后黄杰笑道:“都道皇帝也不差饿兵,自然不让你等空着腹去,一会等按着规矩将大伙儿的粥放完,便与你等给粥。吃好了前去劝说时,也要记得把道理与众多乡民说白俺这处的规制如何,做得好了每人还能拿一枚工筹,可记下了?” 众人一听大喜,这还没干活就能吃一碗粥,干完活还能拿一枚工筹,可不是大工的待遇了? 于是黄杰又与他们说了些劝说乡民的用词,等他们都记下了,便也让吴仁甫领着去给了粥。倒也在这时,就瞧见舅父姚政和几个胥吏一路走了过来,左右瞧看都是满脸的惊奇幸喜,便听姚政开口第一句便是:“杰儿,知州大人醒了!” “如何?”黄杰见舅父脸色还行,料想应该是个好消息,果然姚政道:“除了左腿肱骨折了,还断了四根肋骨,万幸脏腑无恙,叫陈良医和周良医瞧过后,已经正了骨开了汤药调养,怕是要卧床数月才能痊愈。” “万幸!”黄杰道一句后,便扭头去叫曹宝,曹宝听闻父亲醒来且并无性命之忧后,也是动情掉泪,众人忙又安抚。黄杰乘着这个机会,忙将他在城外安排赈济的事宜仔细说了,当他说道为了镇压人群骚乱时,叫曹宝伤了六个杀一人,众人都是诧异万分,可随之而的便是如潮好评,什么当机立断、少年英武,直夸得曹宝这般脸上老皮赛过城墙拐角的也红得跟猴子屁股一般。 说话间,黄杰也陪着姚政来到了安置流民之处,瞧着数千被圈禁的流民,姚政面露难色道:“这万余流民,短时赈济个月余倒也不难,可时日长了便是东京怕也支应不起,可是如今并非逃荒,而是贼难,便是舅父也真不知如何是好啊!” 黄杰一看左右,近处倒也无人,便低声道:“此事舅父无需费心,去岁俺等商议茶榷之事,说不得着落便在这些流民身上。” 姚政听了便问:“杰儿,此话怎讲?” 黄杰整理了一下思绪,便道:“去岁至今,有关茶榷一事俺也用了些心思,更托了人四处察访。方才得知如今黄州各地并无专职的茶农,多是农户在田间地头或是山岭坡地野种的茶树,农闲时方才得空采摘制茶,所以论质还行,论量便与其他茶榷开禁之地差了许多。对于俺等来说,请开茶榷不过是为了与乡民谋利,顺带携些私货,可朝廷自然有打算之法,查实无利可图,自不能准。” 姚政听了,也自点头,去岁请开茶榷的事情他作为主薄也动了许多心思,大致数据也了然于胸,果然是如黄杰所说的这般。黄州是出好茶不错,可却达不到维系一个茶榷所需的出产数量,因此请开茶榷一事迟迟都没批下来。实际上他也知道,如果黄州各地所出产的茶叶量如果足够大,就可以自行展开茶市,等到茶市有了一定的规模后,再请朝廷开了茶榷,允许黄州榷场交易茶、盐和铁器也就是水到渠成之事了。 姚政便道:“杰儿的意思,是俺黄州留下这批流民?可听闻这万余人才是前锋,此次因破石军流徙的百姓,只怕不下五万之众啊!” 黄杰却笑道:“舅父,俺在麻城境内的黄万联庄你也知道,如今便是这庄子就能容下上万人,更别说在回龙山下还有三千多亩的坡地可以改种山茶,俺估摸着若是能包圆了整座回龙山来种茶,便是十万人也能容下。” 姚政听了大惊,忙问:“包圆了回龙山种山茶?在山上如何种茶?” 黄杰便也问道:“舅父难道不知瑶人的梯田?便是将山地垦做阶梯状的田地……无妨,俺家里正好有个半瑶,他懂这梯田开垦之法。” 第一百八五章 【安置】 黄杰口中的半瑶自然不是别人,正是杨宗保的叔叔杨槐,这杨槐娶了个瑶人娘子省下了杨再兴,按照风俗便是半瑶了。 瞧着对梯田一无所知的舅父,黄杰只能细细为他描述梯田的妙处,仔细一想这梯田还是他在奇梦中看来,奇梦中倒是说过后世有名的几大梯田之乡多是元代始筑,这元代也就是元朝,乃是大宋经历北宋、南宋并被蒙古灭亡之后的朝代,这也就难怪舅父不知梯田之事了。 干脆寻了树枝,黄杰便在地上画了草图,粗略的将依山势构筑阶梯式梯田的法子简单解说了,听得姚政大是惊奇,问道:“占城稻喜水,杰儿说这梯田便是占城稻也可种得,舅父不敢信也!” 黄杰翻翻白眼,问道:“舅父莫非不知翻车么?” 姚政自行脑补了一下用翻车给梯田灌溉的模样,脸色从震惊转变为茅塞顿开般的幸喜,抚掌道:“妙!果真妙啊!这等法子,却是为何古今都无人想得出来?” 黄杰摇头苦笑,若不是他得了奇梦瞧见了后人的办法,他又如何能想出来,只能笑道:“舅父,有此大利,如今要赈济这些流民,妥是不妥?” 姚政拍手大笑道:“妥!如何不妥,舅父这便回去查看文书,瞧瞧要安置这些乡民要用些什么律例。” 这大宋开国之后,对于逃荒、兵灾等等造成的流民迁徙,出台过许多相关的政策,其中最为有名的便是将流民全部征募为军整编为兵。可以说在对流民的救济与安置方面,大宋在这方面的立法和实践都是颇有成效的,并且朝廷还针对流民的临时收容、长期安置、遣返回乡、恢复生产等方面也下发了专门的律法和条例作为应对措施。 不过,也正是因为有了诸多的律法和条例,反而对黄杰和姚政眼下想要将眼前的近万流民,以及预期不久即将到来的数万人规模流民潮都留在黄州的想法造成了困难。 这首先,此时大宋朝廷对流民的救助极端丰厚。神宗熙宁七年(1074年),河北东路受灾,流民群起,宋神宗担心老百姓饿肚子,决定特批五万石粮食给河北东路赈济流民,而给出的赈济标准是成人每天两升米,孩子减半(出自《续资治通鉴长编》)。 自此之后,赈济流民的标准就以此为底线,只可增不可减,因此要么官府无力赈济,州县紧闭城门不让流民入内,要么就得按照这个标准来赈济,否则就是犯了朝廷律法。 而且,光给吃的还不够,还得居者有其屋,不能让流民露宿街头。 《宋史》记载,北宋名相富弼在担任青州知州时,便大规模修建安置房(福田院),让几十万流民居有定所。绍圣元年(1094年),宋哲宗甚至亲自写了篇诏令,要求开封府立马把周边的驿站、寺庙、官舍,都腾出来让流民居住,来年开春还要想办法对流民进行就业安置(《宋会要辑稿》)。 至于黄杰今日里让流民们做工和编织草鞋换取工筹的这种以工代赈行为,也是大宋赈济流民的优良传统,并非是他发明创造。这等优良的传统,始建余神宗朝,当时京西路各地年年受灾,灾民得了赈济之后便是整日混吃等死,得知此事的宋神宗脑洞一开,便下诏各路城池州县,让他们有工程上马的,让青壮年失业流民干临时工,没工程的赶紧立项新建工程,这些临时工也不是白干,钱粮按照规定一分不少,至于疾病老幼无法做工的流民,则按人口发给救济米。 前些日子黄杰备考县试,听了姚政的吩咐将府衙里这些年来的邸报文书和县志府志仔细研读过,眼下这以工代赈的法子自然就是读书所得。 至于鼓励垦荒耕种,征募为军,也基本上是太祖、太宗时期玩剩下的,且如今每年朝廷都会以红头文件的形式下文召集和鼓励失业农民垦荒,给与减免租税的政策优惠,甚至地方官考核条例里更专列劝农垦田一条作为政绩考核的要件。 说了这么多,那么为什么想要将这些流民留在黄州,还需要找律法和条例呢? 其实道理很简单,就是你想留,流民却未必愿意留下来。而且把流民给强制留下也是不可以的,一旦激起民变谁都吃罪不起。况且不论是荒灾还是兵灾,逃荒的人群里大部分都是拥有田土的自耕农,只有极少数是无田无业的佃农。对于自耕农而言,一旦躲过荒灾和兵灾之后,回乡重拾家业才是正理,这部分人短时间留下吃赈济干临时工还是可以的,但想要长期留下甚至入籍生根可就难了。 正因为如此,姚政这才必须要跑去翻查文书,找出相应的安置政策来,好吸引流民落户黄州。 对于吸引流民落户入籍方面,黄杰虽然有些想法,但因为也不知道朝廷具体都有哪些政策,所以也不多言,又与姚政就接下来的赈济和夜晚的安排协调了一下后,姚政便急急忙忙的赶回了城里。 刚送走了姚政,黄杰就被一阵嚎哭给吸引了,回头一瞧却发现之前因为乱吼什么“官军杀人了”而被曹宝杀鸡儆猴的倒霉蛋身边,此时跪了一大一小两个小娘子正在哭泣。 当即黄杰忙去寻了曹宝,此时曹宝不知从哪里寻了个长凳,正大喇喇的坐在路中间,杵着扎枪装作目不转睛的瞧着远山浮云。 黄杰走到他身边坐下,低声道:“苦主来了,怎办?” “这……俺……这与俺何干?”曹宝当即支吾,却还是憋出了一句话来:“大郎,你莫坑俺,人可是你让俺杀的!” 黄杰却道:“咿呀!方才胡教授夸你少年英雄的时候,怎不与人说是俺教你杀人的?此时却来推脱,敢不敢叫俺摸摸你胯下,可有卵子?” “呔!莫欺人太甚!”曹宝自然怒了,唬一声自起了身,抓紧扎枪直盯着黄杰却说不出话来。 黄杰嗤他道:“呸!就是个怂货,平日里什么只想学那英雄好汉,如今却是缩了卵儿?好一个管杀不管埋的曹衙内,俺黄子英耻与你为友,拿来!” 黄杰说完将手一伸,被说得面红耳赤的曹宝反问:“拿什么?” “烧埋钱啊!”黄杰翻了翻白眼,盯着他道:“俺如今去给你擦屁股,难道烧埋钱还要俺出?可别忘了,是俺叫你射他,可没叫你射得如此准。方才俺去瞧时,你那一箭却是口中直入,后颈破出,说是百步穿杨之技也不为过啊!果真下得狠手!” 曹宝面色再红又要动怒,可自己想了想后,却是从腰下扯了个荷包出来,本想打开荷包与黄杰银两,谁知却被黄杰一把抢了去。 第一百八六章 【善缘】 打开荷包看了看,倒叫黄杰发现曹宝身家丰厚,小小荷包里放着六个一两重的金锞子,另外还有三枚二两的银判。确认荷包里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后,黄杰与瞪眼的曹宝摇摇手,便自去了。 走到近前,倒也瞧清哭丧的两个娘子应该的一对母女,母亲也就是三十来岁年纪,生得粗手大脚,长相也属平常。至于女儿,虽然衣衫褴褛,脸上浓一块淡一块抹着锅底灰,头发也有些蜡黄,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长相倒叫人看出有几分姿色, 近的前来,黄杰便看见在母女身旁正劝慰着的是吴仁甫,便咳嗽一声作为提醒。吴仁甫见了,忙对母女道:“秀才公来了,定是来为娘子做主的!” 而后见了黄杰眼色,吴仁甫忙来到近前对黄杰行了弟子礼,这才介绍道:“秀才公,方才冲撞大将军的汉子名唤封七郎,如今眼前这位便是七郎的娘子董氏,是学生自南门寻回。七郎与娘子都是太湖县人士,一家三口奔逃途中失了散。” “嗯哼!”黄杰嗓子眼里轻哼一声,算是提醒吴仁甫话到此处就该打住,便上前一步对母女俩叉手道:“俺名唤黄杰,黄州县学生员,今日受命处置赈济事宜,适才封七郎因故冲撞了军阵,黄州知州大人之子曹宝将军不得已将之射杀。有道是军令如山,此事怪不得封七郎亦怪不得曹宝将军,皆是黄某之责也!还请受黄某一拜!” 说着黄杰肃容整衫,对着董氏母女行了长揖碰地之礼,那董氏虽然满面乡土气息,却不想也是知礼,急忙拉着女儿避让开来。 口中也忙道:“不敢!这礼使不得,小妇人如何受的起。” 黄杰见人家不受,便也转过身子对封七郎的尸身拜了三拜,这才掏出荷包交与吴仁甫,让他转交董氏,道:“如今赈济乡民事大,还请恕黄某分身乏术,此处有些银两权作烧埋之用。” 而后黄杰交代吴仁甫全权负责这封七郎的烧埋事宜,也对董氏交代,等办好了封七郎的后事,可去黄州城的食汇街寻他,定会给母女俩寻一个安身立命之处。当即董氏领着女儿拜了黄杰,可那女孩儿却是一脸仇恨的瞧着黄杰,突然问道:“予的爹爹究竟是谁人害的?” 黄杰被问得一愣,还没回神作答,倒听吴仁甫喝道:“封小娘子,都说了你爹爹是冲撞了军阵,被大将军阵前射杀,当时千百双眼睛都瞧见了……” 那封小娘子却是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直盯着黄杰道:“既然俺爹爹是那曹宝将军所杀,又为何却是你来行礼?” 吴仁甫又要出声,黄杰却摇头叹息一声,道:“我未杀汝父,汝父却因我而死,奈何之!” 言罢,黄杰对母女俩叉手为礼,便转身去了。 走回到曹宝面前,黄杰苦笑一声便坐他身旁,没来由的问道:“衙内不是第一次杀人?” 曹宝斜眼瞧了瞧黄杰面射,压了嗓子道:“谁说不是?” “咦!”黄杰听了惊讶,转头来看曹宝,看他面色如常,眼神也是清澈,毫无惊惧的模样,便奇道:“第一次杀人,却不惊惧?” “为何要惊惧?”曹宝大力的伸手拍了下手中扎枪,嗤道:“俺可是错杀了好人?” 黄杰摇摇头,远眺一眼,发现吴仁甫已经借来大车将那封七郎的尸首装上,董氏和那封小娘扶着车正哭哭啼啼的离去,便起身道:“俺当初第一次杀人,可是吐了两天,还发了好些日子的噩梦,衙内且好自为之吧!” 说完黄杰便大步走了,倒不是他没话跟曹宝继续扯咸淡了,而是远远瞧着,正有大批流民正从城南和城北方向慢慢涌了过来。 还别说,他的宣传策略效果还真是不错,待他如法炮制的将南北门转来的流民分群安置好时,天已近暮。吴仁甫倒是转了回来,报知黄杰这董氏将封七郎的尸首运至城北义庄,买了三担油柴就在义庄的化人场将尸首火化了,而后母女俩便携了骨灰北去,走前吴若甫问了一句去往何处,董氏直言欲往汴梁投亲。 这两宋时期,京师汴梁、临安、河东路、两浙路等地,都盛行火葬。时人言之曰:河东人众而狭,民家有丧事,虽至亲,悉燔k,取骨烬寄僧舍中。以至积久弃捐乃已,习以为俗。 此外,火葬盛行也是跟佛教传播有关,火化遗体本是佛家之俗,随着佛教影响力的扩大,火葬之风也扩散开来,因此各地都在义庄或是祭祀之地建有化人场,专门用来进行火化。 听闻董氏母女携了骨灰欲往汴梁去,黄杰倒是想起了那封小娘子咄咄逼人的神情和布满血丝的双眸,如今人荒马乱她母女如何千里迢迢安全去往汴梁?再说光是曹宝荷包里的金银,折算下来也就六、七十贯钱财,算起来也不够沿途花销的。 想了想,黄杰让吴若甫先歇了,还随手塞给他十余根工筹,便去寻了相熟的差役,托他捎信回家。 不过半刻时辰,叶大龙和福寿便坐着一架租来的马车出了城来,黄杰便让吴若甫上车领路去追。这马车和车夫自然是使钱包下,可直抵光州,此外福寿怀里还有一百贯钱票,算是黄杰的义助。 瞧着马车远去,不管能不能追上董氏母女,黄杰认为自己是仁至义尽了,也算是结下个善缘。 这接下来,就是仔细点算眼前这近万的流民,然后分门别类经行甄别和归类,再进行有针对性的赈济。 天快擦黑的时候,姚榕终于风尘仆仆的领着三十辆骡车赶到了东门,车上载着的是黄万联庄中存好的六十套大屋构件,这是早前黄杰决定赈济之后,让姚榕特意赶去黄万联庄取来。这些大屋构件全是卯榫结构,组装起来非常简便,用来作为安置流民的活动安置房最是趁手不过。 当即黄杰就命人燃起篝火,连夜组织人手开始搭建。由于之前的宣传到位,组织得当,所以这优先老弱再妇孺的顺序自然没人会反对,不少后续赶来的流民听说这黄州的赈济规矩是以工代赈,自然也是积极的参加到搭建安置房的工作中来。 有道是人多力量大,差不多也就是三更时分,六十套大屋便搭建完成,屋顶也暂时不盖稻草,直接用篾席铺在地面,让一千多老弱终于能够卧地而栖。 第一百八七章 【青苗法】 直至四更汇总了数据,也才知道今日抵达黄州城下的流民共计一万一千三百二十七人,其中男丁六千五百三十二人,老弱乳子合计三千八百余人,最远来自太湖县,近的来自蕲州附近和薪水县。 等黄杰抱着一叠文书和哈欠连天的曹宝从衙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方亮了,不过今日里黄杰的差事也算是结了,赈济的各项事宜都将由黄州的胥吏们接手。 说起来,昨日之所以由黄杰出面,还真不是他自己说的什么受了姚政委派,实际上当曹知州堕下城头时,城上诸司上官包括姚政都乱做了一团,还是黄杰当机立断,自告奋勇的要人先将他下城头查看伤势,见曹知州虽然跌伤甚重却还有性命之后,黄杰这才大胆的越俎代庖,诈称受了委派来安置赈济,又采用分队的法子将人群分散安抚,这才成了大事。 而城上的姚政等人见此状况,自然也就按部就班的依照往日赈济的规制行动起来,这才把赈济之事有条有理的做了下来。 如今,城外的万余人既然已经安抚下来,那么下一步的赈济自然得由官府胥吏来接受,不然这要真让黄杰一直干下去,只怕今后惹上官司难办:一个生员出面代替官府处置赈济,说好听点是这个生员有大才,说难听点就是黄州的一干官吏都是吃闲饭的,难当大任。 曹宝一夜都未合眼,如今亢奋的劲过去之后,自然是疲乏欲死,干脆黄杰就扶他当街坐了,拜托一个路人去食汇街传话,便翻看起了手中的账簿来。 这份账簿乃是昨天他特意招呼胡玉特别择取抄录的统计数据,对于这些数据,按衙门往日的流程规制是不可能记录下来的,但因为黄杰特别招呼过的缘故,胡玉便也按照他的要求进行了记录个归档。 从数据上看得出来,这头一批的流民潮中,五十五岁以上的老年男女只占了不足一成,十五岁到五十五岁的青壮男女占了七成半,生下的一成半便是孩童了。 细细想来这等流民潮的人员构成也算合理,正因为是青壮才能走在前面,体力越好走得越远,求生成功的机会自然也就越高。并且由此也可以推断出,接下来即将要到达的流民潮必定多又老弱构成,这也就意味着或许还将有疫病紧随而来。 从昨夜三更至如今,黄杰就坐在黄州府衙的议事厅里旁听姚政和诸司上官就赈济的种种问题进行有针对性的安排和布置,不管是他想到的没想到的,都有成套的规制早就拟好,让黄杰第一次发现这公门的办事的效率其实也不低啊! 当然,事后姚政寻了机会与黄杰解说,如今的种种规制也即所谓的应急预案,实际上都是神宗朝时期(1067年-1085年)始建,到了如今自然日趋完善。 至于吸收这些流民为茶农茶户的事情,姚政也找出条例出来,只不过却是哲宗朝的遗律,怕不堪用。黄杰拿来一瞧,却发现舅父找出的居然是王安石的青苗法,但仔细一看又跟之前在邸报里看过的王氏青苗法有很大不同,后来仔细问了才知道,这青苗法如今有三个版本,王氏原版青苗法为1.0版本,神宗朝始推,后来因为私人恩怨和其他原因宋神宗就罢了王氏原版青苗法。结果到了哲宗朝,宋哲宗用司马光出来当宰相,司马光就改头换面弄了个2.0版本青苗法出来,可到了本朝之后蔡京觉得2.0版本的青苗法还不够好,又弄出了3.0的版本来。 青苗法到底是个什么法,真要说起来话太长,简而言之也就是:农业贷款! 农民在青黄不接的灾年和荒年因为没有资金购买种子和生产物资,就会无法进行农业生产,进而引发逃荒和流民潮。为使农民不至于逃荒,也就由官府出面贷出现钱或是粮谷、种子、耕牛给农民生产自救,按一定的比率收取本息。 王安石于熙宁二年(1069年)实行青苗法,规定凡州县各等民户,在每年夏秋两收前,可到当地官府借贷现钱或粮谷,以补助耕作。借户贫富搭配,十人为保,互相检查。贷款数额依各户资产分五等,一等户每次可借十五贯,末等户一贯。当年借款随春秋两税归还,每期取息二分,实际有重达三四分的。 看到这里可不要惊讶,农业贷款和如今广大农村地区的信用模范村、模范户,的确是宋朝人玩剩下的!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这青苗法有三个版本,为什么不用如今最新的版本,反而要找出哲宗朝的遗律呢? 这是因为……蔡京的3.0版青苗法本实在是太坑爹了! 这蔡京版本的青苗法究竟有多坑爹,简单点说,之前的版本都是借贷自愿,视信用度高低可以借一定数量的钱。 而蔡京的版本是:一、给各地官府下达放贷指标,农户不管需要不需要都得借!二、农户手中的田地或实业越多,强制借贷的数额也就越大!三、还不起,农户就得拿房舍田产折算抵押给官府还债,若还的起,就明年强制借给农户更多的贷款! 可能有看客会说,就算是后世的银行也不敢这么干,但这可是真事儿,想想前文说过蔡京改交子为钱引的发财大计,和脑洞大开准备改盐茶铁榷税法的事情,就知道这事蔡京是能干得出来的! 所以,你说要想用蔡京的3.0版青苗法放贷给流民,使流民落户黄州当茶农或是茶户,人家会答应吗?还不得立马跳起来造反杀狗官! 所以姚政只能找了还算公道的哲宗朝2.0版本的青苗法出来,看看能不能以此为基础,吸引流民暂时落户。 却说黄杰坐在街边翻看着账簿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就瞧见福寿领着一辆带遮篷的骡车匆匆来了。 正要起身招呼的时候,万春奴却从骡车里探出身子来,一脸的惊慌道:“夫君,可寻着你了,燕奴要生产了!” 第三百二一章 【入城】 第三百二一章【入城】 大宋政和年间(公元1111年―公元1117年),乃是北宋末年难得的太平年景,虽然宋帝赵佶依旧喜好玩乐,朝中有蔡京、童贯、高俅、王黼等权臣把持朝政,大宋在西夏、吐蕃等地有战事纷扰,但对于东京汴梁一地的百姓而言,街市太平便是盛世,据说著名的《清明上河图》,描绘的便是大宋政和年间的汴梁风物。 既是盛世,这精神追求便应高于物质追求,政和年间的宋帝赵佶除了在书画方面有所建树之外,也开始遵奉道教,好老氏之学,尝自注《道德经》,颇有所得。为了大力推行道教,鼓励天下士子学道,重和元年(1118)八月,宋帝赵佶特地颂发诏令,多方优待学道之士。 诏令规定,凡学道之士准许入州县教养。学习的内容所习经以《黄帝内经》、《道德经》为大经,《庄子》、《列子》为小经外,兼通儒书,使合为一道,大经《周易》、小经《孟子》。对在学之士,特地增置士名,分入官品。其名称有:元士、高士、上士、良士、方士、居士,隐士、逸士、志士。 每年举行考试,州县学之士,初入学为道徒,经学习考试及格升为贡士。贡士可依科举贡士法到京师入辟雍,考试合格入上舍。三年一大比,准许与其他参加科举考试的士子一样,穿衫参加殿试,并另降策问就试。诏令最后称这些优待学道士子的措施是为了招延有道之士。九月,宋帝赵佶又诏令在太学、辟雍各置《内经》、《道德经》、《庄子》、《列子》博士二员,以教授土子学道。 此外,朝廷还将宋帝赵佶所注《道德经》颁布天下,刻石立于神霄宫,命学者学习研治,并从中出论题,作为学道之士考试的试题。另又根据资政殿大学士、知陈州邓洵仁的奏请,选择《道藏经》数十部,先决镂版,颁之州郡。 所谓上行下效,一国帝君如此崇道,天下自然景从。一时间各地的道观犹如雨后春笋一般生发,街市之上道徒如云,却如过江之鲫。 这一日,乃是大宋重合元年十月初九,汴梁新郑门外大街之上本是熙熙攘攘,人往人来,然而却在天色将暮,近酉之时,却瞧城外十里处突然生出喧哗,不一刻就瞧见数百惊恐人群往城门处狂奔而来,一路之上人仰马翻不说,沿路弃履无数。 这东京汴梁共分外城、内城和皇城三重城垣。其中外城又称新城、罗城,外城兴建于后周显德年间,有宋以来,多次对外城进行了修葺和扩建,使其逐步成为一座城高池深,壁垒森严的军事城池。新郑门为外城西墙正门,后周时称迎秋,宋太平兴国四年改名顺天,又因向西可直通郑州且与内城郑门相对,故又俗称新郑门。 且新郑门外大道南北分别为琼林苑和金明池,乃是汴梁西面要冲,自然有殿前司的禁军把守,如今门守的都虞侯见城外平地起乱,也是震惊无比。要知道众人如今脚下所踩之地,乃是大宋的东京汴梁,守城的禁军便号称有八十万之众,何方宵小胆敢在此生事? 那都虞侯见状,先是让人鸣锣让城上的弓手宿卫戒备,这才快步迎出城门,抓着一个慌乱奔来的路人喝骂道:“直娘贼,慌乱个甚?生了何事?” 路人满头大汗,却是指着来路急道:“俺……也不知,听说……乃是有大虫上路伤人剑  似为证佐这路人所言一般,自他身后奔来之人竟也围了上来,拉着都虞侯齐道:“军爷,果真有大虫伤人,且快去瞧瞧!” 这东京汴梁虽大,可城外密林繁茂更直通老林深山,时常倒也听说有猛兽出没,误打误撞来自城前也是有的,如今有大虫上路倒也不算得出奇,都虞侯听了不由眼前一亮,当即喝道:“尔等稍安勿躁,不过是区区大虫而已。” 又转身喝道:“来二十弓手,随俺前去瞧瞧!” 说罢,这都虞侯一整身上甲胄,随手从门禁处取了根八尺哨棒,便迈开大步往来路行去。 一路行来,道旁虽然奔走者甚多,但却不听大虫咆哮,都虞侯越走便越是纳闷。足足走出了二里多地之后,这才瞧见道前有数十人做围观状边走边退。 待近得前来,眼前景象竟也叫他和身后弓手们都是一愕,嘶声作响。 此时,被人围在道中的乃是一辆样式奇特的骡车,骡车乍然看来,倒是与宋地常见的大车一般,只不过在车头中正驾辕的位置上竟然多装了一个车轮出来,此时正在两头青骡的牵引下缓缓近前,再瞧骡车栏板约高二尺,其上有条枝撑着灰色车棚将车厢罩住。 至于大虫,竟然虎视眈眈的坐立于车棚之上,还是一只黑白花纹斑斓的罕见成年白虎! 再瞧这车上之人,倒是一个年似弱冠的粗壮青年,瞧他浓眉大眼,鼻高口阔,两颊络腮青须刚冒出个头来,一身皂色的袍衫直裰倒也齐整,但满头稀松长发却是结成了一个道髻,用一根老枝随意簪了,此时正手持卷书低声吟哦,全然不知外物的样子。 都虞侯看四周人群眼神都盯着骡车顶上,便也明白事出有因,便上前两步大喝道:“止步!” “嗷呜!” 一声虎啸宛若惊雷突然炸响,却是从骡车顶上猛然爆发了出来,虎啸的目标正是一脸惊讶的都虞侯。 瞬间,旁人倒也镇定,倒是都虞侯自己双腿一软,险些屈膝坐到,他身后跟着的弓手们也是人人色变,纷纷持械后退。 倒是这时,骡车上正在专心读书的粗壮青年也被惊醒过来,就见他随手用书卷往车棚一拍,喝道:“小白!收声!” 都虞侯脸色煞时发白,却也在呼吸间镇定下来,左右一看强做镇定的笑道:“莫慌!怕是家生家养的大虫。” 一名身穿淡青短打,露出半个纹有虎豹青龙胸膛的泼皮听了都虞侯叫嚷,却是急忙侧身靠了过来,忙道:“军爷,可要小的帮忙,生擒了这大虫!” 都虞侯瞧了一眼这花胳膊,倒是认得此人是城内大户的帮闲,时长往来新郑门,便喝骂道:“直娘贼的胡二,休要呱噪!” 花胳膊忙不迭的指着骡车顶上的大虫道:“军爷,大虫要是伤了人命,便是祸事了。” 此时,粗壮青年这才扭头看向周围,只听车中顶传来几声呜呜低吼,倒也瞧见了自家的骡车已经被几十个穿着宋军战袄,头戴范阳笠的弓手给团团围住,当面一个手拿哨棒着皮甲的军头正怒目而视,不由惊讶道:“列位军侯,何事围俺家的车子?” 第一百八八章 【为人父】 瞧看万春奴的模样,自然不会是诓骗,黄杰急忙想要起身,却突然感到腿脚一麻险些扑在地上。 这一麻也让他的脑子醒过神来,自嘲的一笑,心说也不急这一时半会,便对万春奴伸手唤道:“下来扶俺!” 福寿和万春奴匆忙来扶,扶起来后黄杰却是一指已经流着口水睡得跟死猪一样的曹宝道:“来!帮俺扶了他上车,先送回知州府邸再说。” 三人这便扶了曹宝上车,然后跟车先把人送去了曹知州府邸,这才乘了车转回自家。 才进门,就瞧见老倌蹲在前院天井里,正端着一个硕大的食盆正在吃着捞面,倒是母亲姚二娘却在天井里转悠拜拜,一院子的下人也跟在她身后拜拜。二人见了黄杰进家,老倌嘿嘿一笑便端着食盆起身道:“牛儿回来了,昨日里做得好大的事,今日一早全黄州都知道了。” 姚二娘却是快步上来抓了袖子,急道:“大郎,燕奴都哭叫了个多时辰,怕是难产啊!” 也不等黄杰搭话,老倌却是嗤道:“咦!当初生牛儿,你还喊了两个时辰呢!俺听着的,那燕奴喊声还有气力,应该无碍的!” 姚二娘气的捶了老倌一下,拉着黄杰就往内院走去,走到燕奴的房前果然听见里面一声声喊叫,黄杰听了刺耳,又有莫名的兴奋,正好瞧见月梅端着个面盆出来,便问道:“月梅,周姨娘如何了?” 月梅听见黄杰询问,这才发现少爷回来了,却是嘴一咧,张口用哭腔道:“少爷可回来了,稳婆说周姨娘腹中的小少爷胎位不正,怕是难产哇!” 黄杰一听急了,便几步抢进屋子,入内一看就敲看见两个稳婆模样的老妇人正在扶着周燕奴的肚子在推拿一般揉动着,换了别人看到如此场面,只怕会被吓得腿软,可黄杰却一都没觉得有什么可担心的,就这么凑到近前去看。 谁知他仔细一看,却发现两个稳婆这般推拿揉动根本就不得其法,随着她们的推揉,周燕奴只是发出一声声的惨叫,丝毫没看出来有什么作%%%小%说,.∞.o∷用。 黄杰一急,便也上去喝道:“都给俺让开!” 此时已经是满头大汗的两个稳婆也才发现屋里进了男子,但一瞧黄杰年纪服色和相貌,也知道该是正主儿,其中一个忙放开手回身拦道:“万万使不得,这女子生产的屋子污秽,可不敢冲撞了黄秀才啊!” 黄杰伸手一拨,便使了巧劲将这稳婆拨开,靠近卧榻后又伸手在另一名稳婆的双手麻筋上一扫,便将她也拨了开去,随后黄杰双掌一搓,就在周燕奴腹上搓揉起来。 比起两个稳婆的手法,他的技术看起来要更娴熟许多,却是没人知道他这般手艺全是在奇梦中学来,并且最近几月都在拿周燕奴腹中的孩子练手,随着他左右试探,果然发现孩子胎位的确是有些不正,但问题还不算严重,只是周燕奴的羊水破了,想要拨动腹中的胎儿有些困难罢了。 不过这困难对黄杰来说根本就不是事儿,他如今练武也算有所小成,霸王枪里的单双手枪法都自练熟了,手劲自然要比常人大上许多,何况是以太祖腾蛇棍法筑基,对巧劲的运用也是得了精髓。 当即两个稳婆就目瞪口呆的瞧着黄杰双手犹如虚影一般在周燕奴的腹部舞动,也不知过了五息还是十息,就见他罢了手,喝道:“成了,胎位已经拨正,两位婆婆还请帮忙助产。” 此时周燕奴也从剧痛中缓解下来,发现黄杰居然就在眼前,也不用呆了,忙也抓着他衣袖道:“夫君万万不可留在此处!” 黄杰却是转颜一笑,反过来握住周燕奴的手道:“燕奴,你莫操心。说起接生助产,俺可是得了师尊的真传,别人不知也就算了,你可是知道的。” 而后黄杰这才转头看向两个傻眼的稳婆喝道:“二位婆婆,还愣着做甚,快来助产。” 两个稳婆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还有些不信,便上来摸了摸周燕奴的腹部,而后满脸惊讶道:“正了!正了!胎位正了,黄秀才居然连正胎也会?” 黄杰也不理她,只是握着周燕奴的手坐到了床边,此时他知道除为她鼓劲加油之外,自己什么都不能做,奇梦中可是说得明白,这婴儿降生需要孕妇自己收缩产道打开产门。 两个稳婆在接受了黄杰会正胎的这个事实后,自然也不就敢再赶黄杰离开,便也按照接生的规制,开始用热水不断擦拭周燕奴的产门。 又过了摸约半柱香的时间后,便听稳婆道:“开了!产门开了……瞧见头了……胎毛茂密,定然是位公子哥儿!” 周燕奴此时也是脸色潮红,紧紧握灼杰的手,用尽平生之力生产。由于身边有了黄杰陪伴的缘故,她也不将气力耗费在叫喊上,咬紧牙关全神贯注,也就十来个呼吸的时间,就瞧见她鼓着的腹部突然空了下去,然后就听一声微弱的哭声传了出来。 两个稳婆双人四手捧了小人儿出来,却是对视一眼后,苦笑着对黄杰和周燕奴道:“恭喜黄秀才'喜周姨娘!是位小娘子!” 本来听着小人儿啼声露出笑颜的周燕奴,听说是女儿后顿时便流了泪出来,黄杰却是喜笑颜开,忙道:“好好!小娘子也是好的!快来与俺瞧瞧!燕奴,多谢你了,为俺生了个小娘子。” 两个稳婆见黄杰笑颜真挚,便也心安,忙将孩子放在热水盆里洗了血污,正要用剪刀断脐带时,黄杰却是上前道:“让俺自己来!” 两个稳婆听了都是为难,一人支吾道:“这……可没有这般规矩啊!” 黄杰却是一把夺过剪子,喝道:“俺的娘子给俺生了小娘子,俺却剪不得脐带?俺黄家的规矩,今后俺就这般定下了!” 说完便用剪子将孩子的脐带断了,两个稳婆忙捆扎了之后用棉布包了,便送来与黄杰和周燕奴观看。只见孩儿虽然没有足月,小脸上都是褶皱,并且体重也轻,可头上的胎毛却是异常的茂盛,脸型瞧着也跟周燕奴有着八分相似,只是哭声不太洪亮,也还睁不开眼睛。 细算起来,如今周燕奴也才妊娠了八个多月前后,这般的早产儿能够顺利生产在如今也算是少见了,却也不能多做强求。 这听见孩儿降生的消息后,姚二娘也忍不坐了房中,然后连拉带踹的将一脸傻笑的黄杰给赶出了房去。 出了门后,黄杰只觉得心中欢喜难言,便喜滋滋的去寻了老倌,笑问道:“爹,俺为人父咯!”11142503--> 第一百八九章 【真迹】 老倌虽然也是面带笑容,可却是低声咕哝道:“好事!好事!是个小娘子便是大好事!” 黄杰只顾着兴奋,自然没听出话里的意思,忙点头道:“是好事,爹说该起个什么名字好些?” 老倌横了黄杰一眼,笑道:“你的娃儿,自然该你自个儿起名,这女娃儿倒也不要起什么好名,先起个贱名看看能不能养活再说。” 黄杰听着有理,便也开始琢磨起来,倒是院子里跟开了过一般,下人们都自忙碌起来,好一会后还是福寿来问,说是万春奴准备了十两银子的红赏,问够是不够。这要说起来给周燕奴正胎位的可是黄杰自己,且又生的是女儿,两人能得个三五两银子的红赏也就差不多,只是万春奴见着黄杰欣喜若狂,便懂事的将红赏提高了许多,可黄杰一听却道:“一人五两如何使得,再说日后也还要劳烦,让万姨娘一人赏十两就是。” 如今黄家有钱,再说万春奴拿出的又是黄杰的私房钱,倒也没有二话,两个稳婆一人得了十两银子的红赏之后也是喜不自禁,连连道谢之后这才离开了。 等房中都侍弄好了,黄杰又进了偏房去看了会小人儿,实在困倦之后便也就在偏房睡了,待再睁眼时已经是翌日的正午时分。 起来洗漱之后又去看了周燕奴和小人儿,而后觉得腹中饥饿便让厨房弄来碗小米粥果腹,正吃着的时候门子却是通报说胡玉胡押司来了。 胡玉与黄家也算是熟络,径直入了饭厅后,瞧着桌上的小米粥和小食,便咽着口水道:“快!大郎也给俺盛一碗来!” 黄杰干脆将盛米粥的食盆推到胡玉面前,又将自己的筷子递上,便笑道:“胡教授可是饿惨了,俺舅父竟是连朝食也克扣?” 胡玉稀里呼噜喝了大口米粥,这才拍着胸口道:“去去!也敢编排主薄大人,朝食自然不曾克扣,只是与流民一视同仁,不过一人一碗稠粥。可怜俺从辰时至今来回跑了不下二十里,那些许稠粥早化作了汗水。” 黄杰忙让福寿又盛了粥和小食来,与胡玉痛快吃了,饭后胡玉便摸出了一本账簿来笑道:“昨夜今晨,又有一万五千多流民抵达,多亏用了大郎的法子,如今都分类安置妥当,这是新到流民的那啥统计数据。” 黄杰接来随意翻看了几眼,便将账簿收好,想了想便让福寿去书房取来一物,交与胡玉道:“胡教授,你瞧此物如何?” 黄杰交与胡玉的东西,看起来是一节三寸直径的青竹筒,唯一奇特之处便是这竹筒似乎做成了盒子,面上用极细的笔墨勾勒了一首苏轼的《咏茶》:武夷溪边粟粒芽,前丁后蔡相宠加;争新买宠各出意,今年斗品充贡茶。吾君所乏岂此物,致养口体何陋耶?洛阳相君忠孝家,可怜亦进姚黄花。 胡玉拿来仔细瞧了,自然认出字迹是黄杰所留,又查实这竹筒果然是个筒具,可以开合存物,便对黄杰道:“此物瞧着不错,只是有何用处?” 黄杰便点道:“存物如何?” 胡玉想来点头道:“存物……倒也风雅,却与俺何干?” 黄杰笑道:“俺请胡教授收集这些统计数据,胡教授便不好奇俺要这些数据来做何用?” 胡玉倒是扬眉道:“如何不知,主薄大人早说想要将流民收拢,转为茶户。” 黄杰便拍了拍竹筒道:“不错!若此事可行,茶户种出了茶叶之后,却不知这制好的茶叶是否需要风雅的物件来存?” 胡玉听了瞪眼,便问:“咦!大郎此话何意?若是用此物来存茶叶,倒也真是不错啊!” 黄杰将竹筒与了胡玉后,这才道:“俺知胡教授家中有个蔑器铺子,不妨试做些此类的竹筒竹器,请开黄州茶榷乃是俺舅父多年夙愿,如今天赐良机就在眼前,若能将流民转成茶户,便能为黄州带来一年数十万贯的钱财,因此俺把这等竹器的想法赠与胡叔叔,便是希望叔叔能够尽力帮衬俺舅父。” 胡玉听了之后眼珠瞪得老大,看手中的青竹筒,便想着如果此物要自己掏钱买的话,花个五文十文也是小钱,因此细细想来也觉得有理,不过却是道:“大郎这想法倒也不错,可这等粗糙之物,便是寻常农人也可做得,真要能卖上钱,只怕值钱之物乃是这上面的字,俺老胡的字只怕一文都难值。” 对于胡玉怕自己的字不值钱的想法,黄杰让福寿又送上了几个物件,其一是一挂卷轴,打开一看,竟然是苏轼《咏茶》的书法真迹;其二却是一块弯曲的薄铜板,板上有许多镂空的空洞,但一时间瞧不明白有什么用处;其三却是一枚没有题字的青竹筒。 就瞧见黄杰先与胡玉展示了苏轼的书法真迹,然后将铜板套在竹筒上,随后用沾了浓墨的毛笔在板上来回画了几下,揭开一看,便瞧着青竹筒上赫然出现了《咏茶》字迹,且细看那字迹与卷轴上的真迹至少有九分神似。 胡玉瞧得目瞪口呆,但也迅速醒过神来,忙道:“好大郎,果真是好法子,这理儿与印书一般,若非大郎点醒,俺却是如何都想不到的!” 胡玉忙接过铜板仔细看了,又试着自己刷了一下,发现这字迹瞧着果然如拓印下来的真迹一般,连声叫好。 想想看若是一枚青竹筒上有苏轼的真迹,且就算是拓印的真迹,那也是真迹啊! 瞧看了好一会,胡玉觉得这事可行之后,听黄杰又提帮衬之事,忙不迭道:“好说,帮衬主薄乃是俺老胡分内之事,大郎怎地如此见外?” 黄杰也直言道:“叔叔也莫诓骗,前日曹知州堕城,俺才瞧出那通判大人与俺舅父不睦,赈济事宜多有掣肘,多亏了叔叔支应帮衬才将前日情势转圜。” 胡玉倒是听了点头,这守州郡的官员,官名为“权知军、州事”,而这“权”有临时之意,意谓随时可以罢去。而为了防止州郡官尾大不掉,大宋朝廷特地在州郡设通判官员作为副职,与权知军、州事共同处理政事,其职责为:“凡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听断之事,可否裁决,与守臣通签书施行。” 并且通判还有一个职责:“所部官有善否及职事修废,得剌举以闻。” **** 先祝书友们元宵节快乐哈!过了元宵就算是把年节给过完了,自然俺的更新速度也会恢复到基础两更的状态,如今已经发文四十余万字,还请广大书友多多支持,多给推荐和收藏,不然上不了架,就算是打赏俺也拿不到啊! 第一百九十章 【谋划】 这前日里,曹知州意外堕城之后,城上众人都是六神无主之时,黄杰自告奋勇的大胆城而下,将人救下倒也没有什么不妥。 可是,随后他越俎代庖出面去赈济灾民,又谎称受了主薄姚政的任命,并且还把事情办成了……这办成还好说,问题是真办成,所以自然惹来的黄州通判的不快。 那黄州通判姓陈名明德,平时与姚政瞧起来倒也友善,至于来历也只是知道之前是京官,听说在大理寺还有枢密院以及刑部都呆过,至于为何能到黄州来当通判,这一点就算是姚政也不清楚,因为他的官职是有当今天子直接委派的。 见黄杰问道了点子上,且的确有一些不明之处,再说送得这法子的确是个生财之道,干脆胡玉也就大着胆子将内情与他细说。 这所谓通判,明里说是知州的“佐贰”(《宋会要辑稿・职官》内称“知州,掌郡国之政令,通判为之贰。”),且官位于知州之下,但其职权实际上却大过知州,且现如今州府一切行政公事必须经知州与通判共同签署才能生效。 就拿黄州来说,便是曹知州也掣肘于着陈通判,何况如今曹知州还躺在病榻之上尚未清醒过来。 而且,最为厉害的地方,就是这通判更是明摆着的官家耳目,随时都是可以直接对州府事物进行弹劾,且上疏可以直达内廷。 昨日姚政每每对胥吏下达与赈济有关的命令,不论对错,陈明德通判总是出来质询,叫黄杰看起来似乎是故意为难,但其实是他想差了,这般刁难实际上乃是陈通判在暗中扶持。 黄杰听来不信,问道:“叔叔莫要诓俺,这般刁难却是扶持?” “着啊!可知道赈济之事乃是官府要务,知州大人堕城受伤,你舅父代为施政,此时不论是何政令,得法未必有赏,不得法必定有罚。陈大人身为通判,若是不过问,将来有罚必定难逃,若得法成了事,将来若有赏,却能跑了他的功劳?”胡玉一拍大腿,将一番官场道理说了出来,黄杰听了这才恍然大悟。 “受教了!”黄杰听完,便起身与胡玉叉手行了个礼,这番道理他是头次听说,虽然往日有姚政耳提面命,但这般官场潜规则他还是初次听闻。 胡玉倒也笑着受了,怎么说黄杰都是考了县试第一名案首的秀才,虽然当年他胡玉也是考中秀才的人,却不如黄杰这般风光,如今能做了案首的一事之事,也当得起他教授的身份,随即他却是笑道:“大郎休要客气,只是不知这日后有关茶市的打算如何?还有这般竹器,虽然得了制法,却不知该如何打算,如今就算是茶户都还没有着落。” 黄杰也不藏私,便也敞开了与胡玉分析道:“叔叔也知黄冈本出贡茶,前些日子俺借着舅父面子去翻了历年茶贡的簿子,才知道如今英山云雾每年上供不过十担而已。而后又托人寻了周边蕲州、光州等地茶市,才知道如今黄州、光州、蕲州三地全年的茶货也不过数千担的规模,且多数都是农人在家随意炒制的粗茶,根本买不上价。所以俺和舅父商议之后,准备如此这般的将俺们这黄州茶市先做起来,等时机成熟便可请开茶榷,为一方百姓谋利,届时叔叔也可凭这雅物挣些闲钱花销,可不是好?” 黄杰将一番有关“打造黄光蕲三地高效生态茶产业链”的谋划与胡玉说了之后,胡玉自然是万分欣喜的急忙走了,这如今城外的两万多流民便是未来打造这什么“生态茶产业链”的基础啊! 可不得让他们跑喽! 说这黄州本来就产茶,唐时黄冈就出贡茶,又以英山云雾茶为主,周边的蕲春茶和浠水花茶也是非常不错,但怎么说……用后世的观念来看就是还没有形成产业链,三地所产的茶叶九成都是农户在农闲的时节自采自制,而承担贡茶制作的茶户每年需要上供的贡茶不过十担,而且因为是御敕制作的贡茶,除此十担之外,制作贡茶的茶户不需再另行制作相同品质的茶叶贩卖,否则便是死罪。 当然,这么干的道理自然是有的,那就是只有官家和皇族能够享受的贡茶,平常人怎么可能让你去享用? 只是,黄杰当初看上的并非是盐茶铁榷之利,开茶榷一直是姚政的想法,主要是为了利民,而黄杰主要的想法是以茶榷带动盐铁榷的开禁,便于他夹带些私货,倾销雪盐和贩购铁料……这要打造一支能够挽救大宋不被十多年南下的金军攻破都城汴梁的军队,可不是需要大量的铁料来打制装备武器么? 可是时至今日,针对请开茶榷的办法都没用:姚政上的书,发去东京后又被打了回来,因为三司(盐铁司、度支司、户部)的官吏一查账簿,发现黄、光、蕲三地一年的茶货出产也不过数千担,就这么点量也敢请开茶榷,只怕收上来的税都不够给管理茶榷的胥吏们发工资的,自然也就驳回了。 而说客苏澈更是坑爹,带着罐肉这等好货去了,结果都没去到东京就骑着仙鹤飞走了。 这甚至,人都骑着仙鹤飞走了,却硬是给黄杰惹来了童贯和高俅两条巨鳄,童贯这人又特么跋扈,派了个王信过来就是强夺,要不是黄杰心更黑手更狠胆更大,只怕早就被整成肛裂了。 可就这还不算,居然还别出心裁自作主张的将全部身家也就是十车的字画藏品一股脑的塞过来当成苏廿娘的陪嫁,还特么讨了一封官家的手谕,这不是赐婚却堪比赐婚的手谕让黄杰只能捏着鼻子把和表妹的亲事给坏了,改娶苏廿娘为正妻。 而且,现如今高俅府中的制使刘、刘钰两兄弟还领着两百捧日军守在庄子上盯着罐肉的制作,明面上丝毫没露出觊觎这罐肉制作秘方的模样,可他们要真想要强取豪夺,难不成黄杰还能领着杨宗保、雷豹等天道盟的好汉将这两百捧日军全杀干净了不成? 所以自打将庄子上的罐肉作坊运作了起来之后,黄杰也就没了心思再去打理,反正如今这产业摆明是在高俅照拂之下,旁人根本插不进手,就是个坐地赚钱的营生了,还需要费什么心思? 之所以今日与胡玉说了这许多话,抛出这什么产业链的谋划,却是因为昨日里他喜得了女儿之后,一觉醒来又得奇梦,可梦见的却是如狼似虎的金军攻破了东京汴梁,杀人盈野、血流成河……这噩梦似乎在提醒他,那柄高悬在大宋和他黄杰头上的命运之剑,时刻都在散发着腥红血光! 第一百九一章 【青青】 送走了胡玉,黄杰想了想又回了周燕奴的房中,不过此时房中却是热闹,只见姚玉、苏廿娘和万春奴都在,姚二娘则抱着个布娃子正在教众人如何抱小人儿。 黄杰进来之后,看着一屋子人不知如何说话,还是二娘发话让他去里屋看顾,这才没了尴尬。进了里屋一看,襁褓中的小人儿正在熟睡,周燕奴在头上围了一方布帕正侧身扶着襁褓,却是抬头做侧耳倾听模样,黄杰进来瞧了,便轻声道:“不说让你这几日不要侧卧太多,方才便是这般卧着,单卧一侧时间长了盆骨会偏斜的。” 周燕奴听了,却是展颜一笑,便听话的慢慢正了身子平躺,笑对黄杰道:“是!夫君说的在理!妾身只是不明,夫君为何懂得这般道理?” 黄杰走到榻边坐下,先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小人儿,这才执了周燕奴的手道:“不是与你说了多此,俺的这般医术都是跟师尊学来,想想看俺师尊可是被官家敕封为真人的活神仙,区区妇科之术有何奇怪?对也,可想好了小人儿的乳名?” 周燕奴听了笑意浓浓,便道:“夫君是小人儿的爹爹,自然还是夫君来起才是。” 黄杰却挠头道:“爹说该起个贱名才好养活,俺想来想去什么丫蛋、黑妞、树丫之类的可不敢给俺小人儿用,对也!燕奴的乳名叫什么来着?” 周燕奴羞红着脸答道:“妾身在家时只有乳名,唤作燕燕,燕奴这名儿还是留仙居的妈妈与妾身取的。” 黄杰听了却是眼神一亮道:“燕燕于飞,差池其羽。是个好名儿,乃出自诗经。俺们的小人儿不如从诗经上取来,让俺想想……” 也在这时,小人儿却是不知为何醒了,便先睁眼来瞧,瞧好该是瞧见黄杰,只是双眸尚不能定睛,便努力睁大了小眼,黄杰瞧着小人儿乌溜溜的一双漂亮眼珠儿,不由来了想法,便道:“猗嗟名兮,美目清兮!佳人美清夜,达曙酣且歌!燕奴,叫小人人青青如何?” 这“猗嗟名兮,美目清兮”出自诗经《齐风猗嗟》,意思是赞美眼睛美丽清亮。而“佳人美清夜,达曙酣且歌”乃是出自陶渊明的《拟古九首》,意思也是描述美人的眼睛好看。 说着黄杰便用手指在周燕奴掌心写了个不要水旁的“青”字,周燕奴也是从小被细心培养长大的伶人,自然通得文墨,便也觉得不错便首肯了。 当即黄杰便轻轻抱起小人儿,笑道:“青青!日后你便唤作青青,可好?” 小人儿自然听不得人言,被黄杰抱起来后也感觉不适,便放声哭了起来,只是哭声有些无力,想来该是未足月的缘故。 黄杰手忙脚乱的将小人儿交给周燕奴,倒是哭声将外屋众人也都惊动,进来之后黄杰便把取名青青之事与大伙儿说了,自然都觉得这乳名不错。倒是二娘瞧了小人儿后,却是将黄杰哄了出去,却是该给小人儿喂奶了。 被轰出门的黄杰倒也不怄,想了想便干脆去唤了福寿、叶大龙和石头做跟班,然后让月梅找了冷枝儿装了一褡搏的铜钱,别带着他们出了门,往草市街行去。 这几日虽然黄州城外赈济了好几万人,但街面上倒还平稳,这是因为官府早有一套处置流民的应急机制,轻易是不会放了流民随便进城。按照规制,先期至少要将流民全部安置在城外的赈济地点最少十日,确定了人群中并无疫病爆发之后,才会许了流民报上城中亲属的名字,且官府组织城中亲属前来认亲时,亲属还需为投亲者作保,才能领进城内。 如今这流民抵达城下才三日,自然不会有流民在街市上乱晃了。 到了草市,黄杰便如散财童子一般,见了什么觉得有用的,也不问价便挥手卖了,从鸡鸭鱼肉到什么木盆竹楼,走过一家南北杂货时,见着店里摆着一架好看的拨浪鼓儿,就把人家整架的拨浪鼓全给买下。 这二百来步的草市街,还没走完三分之一就把一褡搏十几贯的铜钱给花完了,后来干脆告诉商贩,只要是他看上的东西,送去黄府就行,自然有账房与他们结算。 谁知道等黄杰买通了整条草市街后,一条小道消息也在黄州街面上流传开来,说是黄秀才家的姨娘昨日险些难产,却因为他主持赈济东来流民存了许多功德,上天便了他家姨娘母女平安,因此黄秀才便上街来散喜财。 对于这般传言,黄杰也笑而不语,倒是觉得街面上人人见了他都唤一声黄秀才感到愉悦,当即便要福寿跑去食汇街的柜上又支来褡搏的铜钱,沿路见着卖小菜、卖糕饼果子的、卖蔑器杂物,不管用着用不着,都不问价使钱来买,更有叉手道一声黄秀才的,也抓了铜钱打赏。 转了一圈又花完了一褡搏的铜钱后,这才打发了月梅、福寿和冷枝儿回家,然后带着叶大龙和石头往孙家去了。 孙家的宅子距离黄家就隔了条通街,自打苏廿娘住进了姚家之后,雷豹等人便迁来了孙家隔壁的院落居住,平时也就只有孙家兄弟和孙七娘子常住黄家,负责对叶大龙他们的教导,这几个月来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黄杰进了孙家,先去见过七叔等人问好后,便从小门入了侧院,来到院中正厅便瞧见雷豹、朱高、张合、胡仁,还有杨宗保、杨槐叔侄等人早就等候在此,落座之后就听胡仁道:“大郎,已经查明了,这批流民果然是是那破石军故意驱逐来黄州的。破石军派出了东西北三路人马,故意驱逐流名来扰乱地方。俺与张合哥哥探出,如今西路人马约有一百五十余众,如今还在浠水县外,正在驱逐一波万余人的流民往黄州袭来。” “一百五十余人就能驱了数万人逃离家园?唉!”黄杰长叹一声,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雷豹摸了摸又长出短发的脑袋笑道:“这有何稀奇的,俺当初在边军时,曾经亲眼见过五个迷途的辽狗,生生屠了一个二百余人的边寨。” “砰”一声,杨宗保伸手拍在身旁桌案上,道一句:“宋辽世仇,本是不共戴天,此仇早晚要报。可这破石军,却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行这戕害百姓的勾当,是可忍孰不可忍!” “宗保哥哥的意思是?”黄杰眉头一皱,沉声道:“出手宰了这一百五十余人?还是灭了那破石军?” 第一百九二章 【游击】 黄杰问得干脆,可众人听来却是觉得刺耳,如今所谓天道盟中的好汉,满打满算没超过十人,别说灭掉破石军了,就是去灭那一百五十余人有无胜算也还难说。 顿时,众人都拿眼角来看杨宗保,而杨宗保着憋得半张面皮发红,虽然他没有明说要这么干,但黄杰问得不差啊! 黄杰只能道:“唉!都怪俺,最近懈怠了,年后忙着县试,县试之后又因燕奴的身孕……且如今也为得到师兄公孙正的消息,也不知他北行之事可否得手,等来等去,直叫如今措手不及。” 众人听了都是面面相窥,不少人面皮也是微红,觉得黄杰这般自责却是叫自己更为羞愧。想来的确不错,黄杰便是主事也不过十几岁年纪,整日里读书治学且还考得县试案首,却还要他来谋划天道盟之事,叫众人如何自处? 还是张合哈哈一笑,故意道:“哪里怪得大郎,却说这宗保在鄂州当街插旗之后,还不是俺等共议要暂且销声匿迹一段时间么?说来近来的确有些懈怠是真,只是这绿林之中能入得眼的好汉联络不易,俺们又图安逸,不愿四处奔走,才有了如今之怨。” 黄杰摆了摆手,说道:“张合哥哥莫要打混,该是俺的责任推脱何用?宗保哥哥的想法不错,破石军这般借了俺们替天行道的大旗,行得却是做反害民之事,自然容他不得。只是如今该如何做,还需要大家共议才是,宗保哥哥可有什么想法?” 杨宗保想了想,却是摇头道:“俺就想着不叫他如意,具体该如何做却是没有打算。” 黄杰又来看众人,倒也得了不少意见,比如说雷豹就主张干脆迁入安庆府寻得那王庆一刀杀了就算,但胡仁却说王庆是因花石纲遭难而一怒做反,杀了他岂不是顺了朝廷和应奉局的意。还有朱高提出,或许此次袭扰流民是他手下之人做出的策略,意在牵制朝廷,虽然百姓受害,却应从大局来瞧。 三言两语中,众人都争论起来,黄杰却瞧见那杨宗保的叔叔杨槐只是愁眉不语,便寻了间歇问道:“杨叔叔可有什么想法,不妨说来听听。” 杨槐倒也干脆,便直言道:“这天道盟,到底所谓何来?劫花石纲,散财与民,便是替天行道?” 他这般一问,众好汉都瞪了眼,众人中只有雷豹与他辈分相当,便听雷豹答道:“杨兄弟应该知道,俺们原先都是绿林中的蟊贼,本意是劫取了花石纲自家花用,喝酒吃肉,寻些快活也就是了。若不是大郎苦口劝说,晓以大义,哪来如今的天道盟。这替天行道,说得好听,古往今来却又有谁人做下过俺们如今做下之事?杨兄弟若以为劫取花石纲散财与民算不得替天行道,却不知又有何高见?” 杨槐见雷豹动了怒,也知道自己语气不妥,忙起身叉手道:“不敢!是杨某问岔了,生来笨嘴,还望诸位海涵!” 雷豹开口便自污是绿林蟊贼,又直言当初想要打劫花石纲的本意,为得就是抬高黄杰提出天道盟的功劳,杨槐能赚进那鄂州知府的府中,一举袭杀了仇人,智力显然也在水准之上,当即也自污嘴笨,还好算是化解了尴尬。 只听杨槐道:“俺就是想说……这劫取花石纲,将不义之财善于百姓算作替天行道的话,那……若是杀了那一百五十余贼子,解了数万乡民流离失所之困,该也算是替天行道吧?” 雷豹听了抚掌大笑道:“这话说来,听着顺耳许多!能解乡民之困,如何不算替天行道?” 倒是一直没说话的孙立却问:“如今屋中,哪怕算上大郎,也才区区十人,就算俺孙家还能再出十人,这二十人如何杀得尽一百五十余人?” 众人一想也对,那伙人有意驱赶乡民奔逃,行止必然用的是军中之法,一旦对阵可不是江湖厮杀,人少岂能胜了人多。且当初在固始县外劫取花石纲的做法,却是不能依样搬了去。 众人顿时沉默,都去想这以少胜多,以二十对一百五十余的可胜之法,黄杰见众人苦思都不得其法,便道一句:“未必不可胜!” 众人听了,便也问道:“如何胜?” 黄杰便道:“前些日子读《李卫公问对》,提及黄帝兵法世传为《握机经》也,唐人曾伪作《黄帝问玄女兵法》,其文实为《握机经》解注。方才大伙儿一提,倒叫俺想起在师尊处瞧过一本名为《握奇经》的兵书,想来该是《握机经》解本,内有一句兵法可用,便是:游军之形,乍动乍静,避实击虚,视赢挠盛,结陈趋地,断绕四经。” 这“握奇经”又名《握机经》、《幄机经》,是中国古代汉族军事著作,主要传授关于八阵布列的兵书。共一卷,约380余字(没错,就是只有几百字)。相传其经文为黄帝臣风后撰,姜尚加以引申,汉武帝丞相公孙弘作解。 另附佚名《握奇经续图》一卷,晋武帝时西平太守马隆《八阵图总述》一卷。 关于这本书的其成书时间,《李卫公问对》中有“黄帝兵法,世传握奇文”一说;南宋朱熹认为乃“唐李筌为之”(《朱子语录》)。《宋史艺文志》始见著录,其版本现存有汲古阁本、红杏山房本等。 《握奇经》以天地风云四阵为正,龙虎鸟蛇四阵为奇,四正四奇总为八阵,大将居阵中掌握机动兵力,即所谓“余奇”之兵,因此称为“握奇”。 布阵时,先由游军于阵前两端警戒;布阵毕,游军撤至阵后待命。作战时,四正与四奇之兵与敌交锋,游军从阵后出击配合八阵作战,大将居中指挥,并以“余奇”之兵策应重要作战方向。由于经文简略,关于四正四奇的方位,在布阵和作战时的作用,两者变换演化关系,后人解释不尽一致。 而黄杰提到的这句兵法里的“游军”,实际上就是所谓的“余奇”之兵,也即可用理解为后世的特种兵。 众人听了,都是面面相窥,只有孙立、孙新两兄弟微微点头,黄杰一看众人这般表情,便道:“简单点说,就是游而击之,若使用得当,要击溃这一百五十余人,只需五名或六名善射、善伏、善设陷阱之人便可!” 第一百九三章 【报应】 五月的天,对于江北而言说热倒也不热,尤其是身处在浠水以西的茶山之中,偶有过山风之时,反倒会觉得太过凉爽令人不寒而栗。 却说今日已然是五月初十,此时日头稍斜,茶山之中的一处高岭下,百十个汉子正在席地而坐,悄声碎语闲言,几个精壮的汉子反倒是攀在一旁大树高枝上,鹰顾一般瞧着山下。 没多久,就听见树上有人低声唤道:“军头,动身了!” 一个虬髯汉子闻言,便也起身攀上了一颗大树,手打凉棚望去,只见山下的官道出现了三三两两散落的人群,正木然的往西面行去。 虬髯汉子看了看日头,咕哝一声:“直娘贼,早些上路不好?却在这浠水县磨蹭,如今已经过了申时,至日落最多还能行十里地。” 言罢,虬髯汉子下了树来,便对席地而坐的众人道:“起了!都起了!做活要紧,莫使人群散了!” “军头,这等日子何时才算得了结?”一名汉子懒懒起身,咕哝着问道:“都出来快一个月了,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转回。” “呱噪!”虬髯汉子低喝一声,见众人都来瞧他,想了想只得道:“快了!只要将人都赶到黄州,俺们西路的差事便算成了。” 众人听了都是将信将疑,不少人记得这前不久还说只要抵达浠水境内就算大功告成的,如今又延展至黄州,可黄州再过去可就是江陵府辖内,总不能将流民们赶到江陵府去吧? 不过这虬髯汉子平日里积威也重,众人自然也不敢再做呱噪,便起了身散到了林中。不多久,就听官道沿途的林中隐约传出呼喝之声,一些想要躲入林中的流民纷纷被驱赶了出来,只能沿着官道向西行走。 指使众人下山去的虬髯汉子却是坐在岭上四处打望,皱着眉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眼下这泼流民是四月二十九抵达的浠水县,五月初四人最盛时足有四万余人,可惜这浠水县的县令不是糊涂蛋儿,死都不肯开城赈济。 这如今,山下的流民已经是最后一波了,人数已经不足万人,且十之**都是些老弱,实在是无法继续在浠水县的城下苦熬才不得不继续上路流徙。按照出来时的方略,虬髯汉子这队人的任务其实在蕲州就可止步,只是虬髯汉子求功心切,见沿途各县都是大门紧闭,不肯开城赈济流民不说,甚至都不敢派人出城收拢处置,因此便大着胆子一路紧随,想要看看到底能把这些流民驱赶到何处去。 细算起来,从太湖从来一路到此,也足足驱了三、四百里之遥,自己队中携带的粮食早已用尽,最近十几日的嚼口全靠山中渔猎得来,再熬下去只怕人心就散了。 想了想虬髯汉子便做了决定,干脆今夜便撤走,回安庆邀功去也! 也不过个把时辰后,官道上的流民渐渐多了起来,从原先的三三两两变成了成群结队,老弱妇孺们哭哭啼啼的顺着官道西去,同时道旁山林中的呼喝声也日渐增多,虬髯汉子瞧着听着,脸上渐渐也露出了狞狰的笑容来。 “天理昭彰,道法自然!” 忽然,虬髯汉子听着身后一声轻言,愕然中猛然回头,就看见一个头戴范阳笠的汉子站在不足五步之外,且他手上还拿着一杆大旗,旗上三字分明就是“天道盟”。 愕然间虬髯汉子便伸手一捞,将随身的朴刀拔了出来,对那人喝道:“尔是何人?” 汉子伸手一掀头上斗笠,便露出了真容来,只见他头顶束发如马尾,面上却是戴着一块遮了半边脸儿的银面具,一双鹰隼般的眼眸所露出的狠厉之色,瞧得虬髯汉子心头悚然,却也瞬间明白了这人似乎就是那在鄂州当街插旗,救走了据说将鄂州知府杀进又杀出的杨氏后人的天道盟好汉。 却听面具汉子喝道:“尔可是安庆府破石军王庆麾下?” 虬髯汉子心中一抖,却是眼珠儿一转,反问:“不是,如何?” 面具汉子便冷哼一声道:“哼哼!若不是,尔等戕害百姓,驱逐民众流徙,伤天害理,俺天道盟必将替天行道,将尔等匪徒全杀净了!” 虬髯汉子听了全身一颤,左右一看才想起自己方才将人都全派下山去驱赶流民了,身边无人如何能打过眼前这等传说中插上一杆大旗,直接杀出鄂州的强人。 想了想,便道:“若是,又如何?” 面具汉子便道:“是的话,俺便要你捎话与王庆,尔究竟是也不是?” 虬髯汉子想了想,便收了刀势,道:“俺确是破石军小军头,不知好汉有何话捎给王首领?” 面具汉子冷笑一声:“倒也只有一句,便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若尔等再行此等戕害百姓之事,天道盟必定替天行道,剿灭你等贼子!” 虬髯汉子听得怒目一瞪,却也不敢造次,只能忍着脾气对面具汉子叉手为礼,便欲转身离开,却听那面具汉子道:“且慢!” 虬髯汉子心道自己都已经忍让了,还要为难不成,便也冷脸道:“俺自会将话带到便是,还要如何?” 面具汉子冷笑一声,却把旗子插在地上,随后就从旗杆边上抽出一杆烂银枪来,道:“带话只需用嘴,你等自太湖县起,驱逐流民近五百里,沿途破家死伤者无算,惹来冲天怨气,此罪天地难恕,因此今日非但要留下一双招子,俺还要取你一臂一腿作为报应!” 虬髯汉子当即大怒,也恶向胆边生,一言不发就使朴刀来刺。 二人相距本就只有五步之遥,有道是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也即是说五步之内最是便于厮杀的距离,见虬髯汉子脚步轻盈,一点一跺身子便如猛虎飞扑一般,朴刀一手握柄一手扶着刀刃的招数,更是绿林中少见的军阵刀术“太祖五路卧龙刀”,端是凶蛮异常。 这太祖五路卧龙刀乃是大宋禁军长刀手专修的武艺,禁军长刀实为唐军佰刀之变,而太祖五路卧龙刀也既是佰刀所用的刀术,专用来破杀敌军骑阵、盾阵和刀牌阵,威力十分强大。 可惜的是,虬髯汉子今日碰上的并非普通绿林好汉,乃是一身武艺精湛,且狠得下心给自己使铁枪穿腹绝技的杨家将后裔:铁枪无敌的杨十三、杨宗保是也! 说时迟那时快,杨宗保不闪不避,手中铁枪一抖,铁杆锻成,贴了烂银的枪杆便如无骨的游蛇一般璇动起来,啪的一声枪脊就拍在了那虬髯汉子的肩头,将他整个人拍得横飞了出去。 杨宗保冷哼一声,枪指那虬髯汉子道:“哼!今日便是你的报应到了!” 第一百九四章 【插旗】 日头渐暮,发散去山下驱赶流民的汉子们开始往高岭返回,不少人手中还提着猎获,只是神情压抑,也无欢颜。 今日里动身的全是老弱,沿途路倒不断,哀声遍野自然让人压抑。 待其中一队十余人来至高岭时,便有眼尖的瞧着不妥,上前一看便赫然发现自家军头浑身是血的跪在一面大旗之前。 可惜,这十余人中却无一人识字,只是上前来救军头,发现军头竟被人摘了一对招子,左手右足的大筋也被挑断,人自然是昏死了过去。 不一会,又有好几队人归来,这才有识字的认出大旗上写着的乃是天道盟三字。 顿时,众汉子们都慌了神,论说起来他们可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官军,多数都是安庆府周边的闲汉、泼皮和落草的蟊贼,只是王庆举起大旗又打破了安庆府后便投了义军想要谋一番富贵,毕竟骨子里还是江湖习气。 认出天道盟大旗之后,自然有懂得绿林行规的人,解说这绿林插旗的含义:这头道旗乃是相见欢、二道旗叫做鬼见愁,这三道旗便是死不休。 如今天道盟插下了头道旗,却还重伤了军头,自然是有说法的。也不等军头醒来自己说明,不少人就也猜出了这天道盟的好汉如此下手定然与他们驱赶流民有关,不少人都是吓得腿软。 待将那虬髯的军头救醒,这厮也知万万不能明说了,便也不说为何遭袭,只是让大伙儿连夜开拔撤回安庆。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这一路上不管是翻山越岭,还是行走官道大路,总是意外不断。不是有人意外踩着了山中的捕兽机关,就是在大路上莫名中了山上滚落的飞石。从薪水县至蕲州,这一路不足八十里这便伤了十几人,伤了头手的也还好说,硬抗着还能行走,可中了捕兽机关的多伤腿脚,伤轻的需人搀扶,伤重的便要人抬了。 而后这蕲州到黄梅县途中又伤了二十余人,超过半数直接是被弓箭所伤,也就自然让众人知道所谓何来了。那虬髯军头见遮掩不过,只得照实说了与杨宗保带话之事,却不敢多言,只是要众人急回安庆。 随后这黄梅县至宿松县又至太湖县一路,沿途更是伤了五十余人,一百五十余人的队伍,几乎半数带伤。且沿途行来,外出渔猎者皆是遭伏,众人一如当初流民一般,不但被天道盟的好汉们赶得急急如丧家之犬,还得一路忍饥挨饿。 甚至深夜里想要生火御寒,也说不定会招来暗箭偷袭,当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待行至安庆府城下时,时日已经是五月二十二了,这队人里除了四个一直抬着虬髯军头赶路的汉子全身无伤外,几乎人人带伤,个个衣衫褴褛,惨不忍睹。 那王庆得了消息后,急忙亲自带人来迎,此时瞧他头戴蘸金太平鏖兜,身披宋军制将鎏金铠,身下骑着一匹黑青色的高头战马,身后跟着的一队亲兵亦人人着甲个个骑马,这般架势哪还是当初举家避上司马岭落草的吴下阿蒙。 见了被人抬着的虬髯军头,王庆一声虎吼便翻身下马,上前喝道:“豹儿,却是何人将你害了?” 那豹儿大名唤作王豹,细算起来也是王庆远房亲戚,王庆打下安庆府举事之后,曾在东京禁军做过刀手的王豹便来投了,被王庆提拔为军头,颁了军令与他让他驱赶流民西去。 王豹被摘了一对眼珠,手脚又被挑了筋腱,这十几日硬撑着一口气,听见王庆声音后便也再也把持不住,就道了几句天道盟要替天行道和报应不爽便抽搐着咽了气,王庆再瞧王豹领着的这队人几乎人人带伤,且瞧看起来个个都是破了胆儿,再不堪用的模样,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待引进来城内入营驻了,又细细问了众人沿途事态后,王庆便退出营来,对左右埋伏的刀斧手比了个斩草除根的手势。 不过半刻时辰,随王豹回来的这队人马尽数全被灭杀,无一生还。 也怪不得王庆心黑手辣,倒是叫他猜中了天道盟的人沿途追杀且只伤不死的目的,就是为了在破石军中制造恐慌。若今日王庆不杀人灭口,还放了这些人出营,只怕不用一日这破石军惹了天道盟,天道盟要替天行道杀灭破石军的消息就会在安庆城中传得人尽皆知。 可王庆就算杀灭了这王豹的小队,并封锁了消息,事情却还不算完结。 也就在王豹小队回到安庆府的第三日清早,一个骑马汉子便将一杆写着“替天行道”四字的大旗插在了安庆府城的正北门外。 守北门的义军头目不知利害,咋呼着便领了一队守卒来围,那骑马汉子抬手便是一箭命中头目咽喉将他毙命,将众守卒镇住后,汉子便大声喝道:“俺乃天道盟左路巡察使孙大,尔等只管寻了王庆出来说话!” 守卒们何敢与这等好汉对峙,急忙退了去,不多久王庆便领了亲兵冠甲而出,见对方只有一人,也大气的喝退亲随,领了一左一右两个头目便上前搭话,道:“俺便是王庆,不知当面是?” 那掌旗汉子国字脸,剑眉星目,生得仪表堂堂,形象俊朗,单手行了个江湖随礼后道:“俺乃是天道盟左路巡察使,唤俺孙大便是!前些日子,曾托你军中头目带话,可收到了?” 王庆虽然此时穿了一身官军制甲,气度也是不凡,可不知道为何瞧着眼前孙大却感觉心颤,便答道:“王豹等人违抗军令,俺已经处置了,王某举义本是为了讨伐朝廷乱政,绝无害民之意。” 孙大却道:“有意无意,言之无用,唯观其行而已!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俺奉盟主之命,今日特来插旗于此,敕令尔等破石军,从即日起不可再行戕害百姓之事,否则天道盟定当广邀天下绿林好汉剿灭尔等!尔等既称义军,当行义事,有道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尔等既称举义只因身受乱政之害,又岂能因此余毒百姓,涂炭生灵?可知道太湖至黄州一路,沿途死伤无算,五百里路倒,绵延不绝,尔可有悲悯之心?若这路倒却是尔父、尔母,尔妻、尔子,尔又该如何自处?今日言尽于此,且好自为之!” 孙大说完,抛手将手上的替天行道旗插在大路中间,便也打马转回! 此时恰好有疾风路过,将那替天行道旗吹得猎猎作响,王庆看着大旗久久不语,直到一位头目出声,这才醒过神来,道:“将这替天行道旗插上楼城,传令全军,自今日起不可再行戕害百姓之事,否则军法处置,严惩不贷!” 第一百九五章 【隐秘】 不管王庆得了今日警示会有如何反应,插旗的孙大转身走出十里后,便折了小路往西行走,途中还选了几处隐蔽之地停留查看,确定无人尾随后这才转身进了安庆府西南的一座莽山之中。 进了山没多远,便来到了一处隐蔽之地,便瞧见一大一小两个用树枝搭建的窝棚,远远望去丝毫见不着端倪,非得走到极近处才能瞧出异状来。 这大窝棚里拴着四匹健马,小窝棚里则坐着四个汉子,孙大先解了马去大窝棚拴好,便去小窝棚里坐了,又过了小半刻时辰后,才见一人一马轻轻来了,拾到好后也坐了进来,道一句:“查实了,那王庆不敢使人跟来,且也把咱们的替天行道旗插到了楼城上!” “孙家哥哥,如今又该如何打算?” 当即有人来问,孙大便也左右一看,方才后来的汉子正是孙新,窝棚中坐的分别是杨宗保、朱高、张合与胡仁,便道:“来时大郎交代,此行既是敲山震虎,也是坐山观虎斗。方才俺去见了王庆,这人眉宇之间隐隐有了些个将气,听闻此人举事前不过是安庆府的一名弓手都头,数月间却能坐下这般大事,按说应该有些运道才是。如今消息,无为军已经发兵往安庆府来,以步军日行三十里计,抵达安庆城下怕还要二旬(二十天)。” 朱高却道:“二旬?再多数个二旬只怕也到不了。这无为军的军纪涣散,空饷虚多,且此次统兵之人又是个酸大,选的路径还是先过庐江又过桐城,这一路不耗时数月便见了鬼。” 孙立听了,便道:“朱兄弟探来的消息如何?” 朱高便道:“无为军号称领正军一万九千人马,厢军弓手乡勇计四万六千余人,可叫俺查知这正军实饷怕是不足六千,厢军弓手倒只怕要多出几万,且那军州城中城防失修,守卒军纪涣散,俺去时也不查验文书告身,只是五文小钱便能轻易入了内城。是个喜欢咬文嚼字的酸大,功名也是使钱买了酸文投了汴梁的豪门所得,叫做什么同进士出身,又在京中经营了十余年,这才外放来无为军做知州,自然要将花销从军饷里捞回来。” 朱高说了一通,几人听了都是如鸭子听雷,孙新却抓住了要点问道:“朱哥哥的意思,这无为军只怕打不过破石军?” 朱高便笑道:“野战或有胜算,至少无为军中的贼配军虽然平日里被发散去了作坊出工,可旬日里也有一操,若是攻城只怕半分胜算也无。你道俺为何料那黄贵至少要走上数月才至,就是算定他也是明白其中道理。” 这无为军乃是北宋太平兴国三年(978年)置,领巢县、庐江二县,军州城治巢县城口镇(今安徽无为无城镇),属淮南道。宋史籍记载,当时无为军的经济总量在全国前二十强,城中工商业发达,作坊林立,宋著名的《宋地理志》中收录的城市中,将无为与临安(今杭州)、扬州、寿春(今寿县)并称宋四大巨镇。 且北宋末年之时,这军队不但吃空饷严重,且还有上官根本不发军人饷银,而是安排军人外出去作坊中干活来养家糊口的,甚至很多作坊干脆就是上官用克扣军饷的银子所建,而后将自己麾下的军兵排到作坊里干活就算服了军役,再拿军饷发给做工钱。 如今这黄贵虽然点出两万大军出征安庆府讨伐破石军,大军构成却是五千正军和一万五千的辅兵,而破石军如今号称已经逾万,真打起来还真是胜算难测。 一旁胡仁掐指一算,道:“如今已是五月末旬,难不成拖到七月再战?俺等几人在这山中倒也能熬,只是这般待着坐等虎斗有些无趣!” 众人一听,想想要在这山中熬上一月,都觉得有些不妥,孙立想了想便道:“不如,俺们亲自走一趟无为军,沿途瞧看官军兵势,也好心中有底。大郎意思,破石军虽是做反,但与俺等日后大计也是有关,瞧这王庆与官军碰上一碰,好学些个手段。” 听孙立如此一说,众人也都来了兴趣,还是张合口无遮拦,问道:“如何,大郎与孙兄说了那隐秘?” 孙立与孙新对望一眼,便点头道:“说了!” 胡仁皱眉道:“果然大郎也是要做反的么?” “并非是做反!”孙新急了,忙辩驳道:“来时俺和兄长一到逼迫了大郎,大郎这才说出实情,引了俺家兄弟来给大郎做教习的一清道长,乃是去了辽东,要刺杀一个叫做什么完颜阿骨打的女直蛮酋。” “完颜阿骨打?女直蛮酋?”众人听来都是愕然,便来看孙家兄弟,还是孙立道:“大郎说,他曾得了奇梦,遇见十余年后,这女直蛮酋完颜阿骨打会灭了辽国,建立一个国号叫做大金的国家,并挥军南下灭了俺大宋……” “嘶!”众人听了都是倒吸一口凉气,如果换个时间换个地点,听别人随口提说,只怕众人都会开口大笑,道这等梦话岂能当真。可是自从与黄杰接触并相处至今,从黄杰身上瞧出的种种不凡,尤其是那次雷豹听了黄杰醉言果真弄出个大号孔明灯能把活鸡升上天去之后,便对黄杰身上的许多事情不敢妄下断言了。 孙新继续道:“几位哥哥也知,这一清道长乃是二仙山罗真人门下,此时一清道长也不隐瞒,俺等以前只知一清道长与大郎师兄弟相称,却不知道大郎师尊乃是何人。” 众人听了后,朱高便来问:“那……大郎的师尊究竟何人?” 孙立便道:“正是那崇宁五年(1106年)官家敕封的妙通真人朱桃椎朱仙人!” “嘶!”除了孙家兄弟,四人又是吸了一口凉气,不过脑子里转筋也是明白过来,这一个是朱桃椎朱仙人的弟子,一个是二仙山罗真人的弟子,互称师兄弟倒也应该。 张合伸手磋磨颌下短须,问道:“如此说来,大郎行商制罐肉,又募了乞儿教习武艺,全是为那女直蛮酋日后破袭俺大宋准备?” 胡仁则拍手道:“原来如此……大郎之所以自称懈怠,竟是为了这般大事!” 孙立苦笑道:“也不敢说大郎懈怠,俺倒是知道,一清道长去时说过,短则三月,长则一年,如今算来一年之期将至,也不见传来刺那女直蛮酋得手消息,大郎他……唉!” 第一百九六章 【先修路】 “是了!” 朱高拍手道:“俺大宋虽然贪官污吏横行,那赵官家骄奢淫逸,不知民间疾苦,弄这花石纲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便是俺也想反了它娘的……可大宋再是不好,却也不是女直蛮子可以轻辱的,十年之后灭俺大宋?嘿嘿!只要那时朱爷爷还在,定不叫他如意便是!” 张合与胡仁都是出声附和,却听嘎吱一声,众人一看却是杨宗保将手上喝水的铜杯捏扁了,都知他这人隐不住脾性,向来不是拍桌子就是打板凳,如今激忿之下却拿杯子出气,张合便笑着与他接腔道:“宗保,你道如何?” 杨宗保咬牙道:“宗保定随了众家哥哥杀蛮子保大宋!” 张合笑道:“杀蛮子保大宋是好,却不该拿了铜杯出气,这可是大郎专为俺等制的那啥野战之物,不可白费了大郎心思。” “此物唤作野战装备!”孙立接腔笑道:“张合兄弟说的是,如今既然说透了,便指望大伙儿能帮衬着大郎,行了此事!” 众人都道一声好,可杨宗保却是面色有疑,问道:“孙大兄,宗保有一事不明,若是此等大事是真,为何还要俺们私下准备,何不报与朝廷知道?” 他这话一说,朱高、张合还有胡仁都是一呆,脑中也是闪过了种种思索,倒是孙新道:“此等事情,你宗保信得,赵官家便也信得?只怕到时真要不信也还好说,若是治一个妖言惑众之罪又当如何?” 几人一想也是,虽然如今的赵官家笃信道法,可若是真对他言什么将来会有女直蛮酋要灭大宋,他信还好,他要不信却会如何?便是自己都不敢担了这般风险,黄杰如今还拖家带口,上有老下有小,更是轻易不能乱来。 张合一拍大腿道:“可惜俺等只在这江南江北行走,不知辽东消息,听孙兄弟说这一清道长近年都未转回,只怕行刺之事多有波折啊。” 胡仁也道:“如今之计,却只有等了,不知孙兄弟这下一步该当如何打算?” 孙立道:“自然是去庐江或是桐城,瞧一瞧官军阵容,暗中偷瞧这破石军与官军作战,学些行军作战的手段。倒也不瞒各位,俺孙家虽是西军出身,但俺兄弟却未曾经历过战阵搏杀,兵书战策虽然读了不少,如今却也只能算是纸上谈兵而已。” “哈哈!孙兄这是哪里,你在家中教授孩童们习文学武时间,俺可是看在眼里,哪能算是纸上谈兵。”张合听了哈哈大笑,便比着自己道:“俺老张只是私塾发蒙,朱家哥哥至多比俺多读了两本经书而已,胡兄弟你如何?可曾看过兵书?” 胡仁也是赔笑,道:“哥哥们莫要羞杀了小弟,蒙学读过几年,酸文俺倒是写过几篇发卖,却哪有机缘能瞧见兵书。这宗保乃是杨氏后人,怕是也读过兵书吧?” 杨宗保闻言脸色一红,道:“家父喜武鄙文,俺虽然读过六年私塾,却不是读书的料,兵书倒是看过几本,如今却大致都不记得了。” 张合便道:“如此算来,还是孙兄弟家学最是渊博,即便如此都还要去瞧看官军斗阵学些手段,俺等又岂敢托辞,自然同去!” 孙立点头道:“如此,今日便就地歇息一日,明日二弟返回黄州与大郎报备此间事了,俺与朱高哥哥、张合哥哥、胡仁兄弟、宗保兄弟取道庐江便是。” 说定了之后,众人自行休息,翌日一早便分了两路,孙新自然打马转回黄州。 这安庆府至黄州,官道路途不足五百里,若是六百里加急军驿自然用不了一日,孙新虽然一路打马急赶,却也免不了日行夜宿,歇马用食,因此足足走了两日半才到黄州。 因早就在黄州城内置产且落了户,自然不受阻拦入了城内,却寻不见黄杰,问过之后才知道他跟姚政请了督促路政的差事,如今领着四千人的队伍正在修葺拓宽黄州北上光州的官道。 孙新也不歇气,回家换了马后便沿路寻了过去,果然在离城六十余里处,已近麻城的官道上寻着了黄杰。 此时麻城距黄州不过八十里之遥,治所为唐武德三年(公元620年)所置阳城县旧址。后世县城所在乃是元朝末年,邑人姜铭等所筑新城。 且县城因战乱经过多次迁移,如南宋绍兴年间(公元1131~1162年),麻城为南宋北界。理宗端平三年(公元1236年)避兵乱,县城曾一度迁至什子山(今县城东80里),元至元年间,县治又从什子山迁回古城畈。 孙新抵达时,正巧见到黄杰正领着百十人将一块巨大的山冈石(青岩石)从路旁用原木做足平移至路旁,只见七八十人牵引索子在拉,三、四十人则合抱半尺直径的原木铺在石前地上,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平移了数十丈远。 大路远处,果然是数千人出工做活,只见近处全在夯土平整地面,稍远些的在路边挖沟种树,更远便瞧不见了。 待巨石抵达了选址之处,就瞧见黄杰提着木桶来到石前,从桶中提起一把沾了乌黑墨汁的笤帚便在石上写字,一勾一画之间,就瞧他写下了六个大字:要想富,先修路! 待他写好,便有石匠拿了錾子开始凿刻,而方才牵引巨石的众人也不休息,各自解了索子工具便也散开做活去了。 孙新忙牵着马来到一旁,对黄杰道:“大郎,这要想富先修路却是何意?” “二兄转回了?”黄杰丢了笤帚,忙来与孙新招呼,见他发问,便笑道:“二兄从黄州过来,可觉着脚下的官道与之前有甚不同之处?” 孙新一想,道:“倒也没什么不同,不过就是觉得宽敞了许多,路上尘土也少了些,俺还想着问大郎,为何将路修得如此宽?” 黄杰笑道:“这人、马能行的路,叫做马路。这牛车、驴车和马车所行的路,叫车道。原先的官道能并行两辆马车,二兄说说这两车可行的道路该叫做什么?” 孙新偏头想想,摇头道:“俺说不出。” 黄杰便笑答道:“叫双车道!如今俺修得这条新路可以并行四辆马车,二兄想想这又该叫什么呢?” 孙新浑然不觉有什么难想,张口就答道:“莫非……唤作四车道?” “着啊!”黄杰大笑指着地面解说道:“其实俺们与光州往来的贸易并不少,除了每年两税押运、夏秋官粮接济、常平仓调剂之外,百姓商贾更要依靠这条道路南北来往,行商走货,这道路修得好了,行车走马便捷了,百姓商贾要致富岂不更易么?” 第一百九七章 【秦驰道】 孙新与他大哥不同,思维要活络得多,听了黄杰解说又回头看看,便也恍然大悟,但还是带了疑问道:“大郎说得不错,这路修宽了的确是好事,只是为何朝廷从前不修?” 黄杰便也笑道:“可知道这等大道何人始修?乃是秦始皇帝,《汉书贾山传》中言,秦驰道在平坦之处,道宽五十步(约今69米),隔三丈(约今7米)栽树一棵。只因修筑驰道劳民伤财,因此历代皇帝皆不敢效仿也。” 孙新咂舌道:“嘶!五十步宽?怕只有汴梁城中的御街可比了。” 黄杰却是大笑起来,指着孙新道:“二兄不曾去过汴梁吧?御街可是有两百步宽,长十二里半。” 孙新听了脸色稍红,却也不太在意,问道:“俺在城中打听时,听说大郎准备要将这……四车道,一路修去光州?” 黄杰点点头,看看左右无人便道:“自从大兄二兄去往安庆行事之后,俺便谋划着为十年之变做些什么。人手方面,大龙、石头他们筑基未成,此时寻来儿郎少年不好调教,至少也得他们大致成材之后方可放手施为。这财力方面,明面上有罐肉这等财源掩人耳目,暗地里有雪盐雪糖赚取钱财,未来五年之内应该够用,物力则有你家铁坊做掩护……对了,前几日俺拿了三千贯与孙七叔,让他去盘下黄州、麻城和光州城内的三家车行,前日才去光州,如今也该转回了,俺下一步还准备盘下些各行产业,到时不少还要挂在你家名下。” 孙新点点头,这等事情自然不需废话什么,便也等着听下文。 黄杰接着说道:“俺做了人力、财力和物力的打算后,又想了若日后这完颜阿骨打真若来了,又该如何敌他。俺就想,想要敌他,一是手里必须有一支强军,且这强军万不能让朝廷知道。等完颜阿骨打杀来,俺们便领着强军前去与他打战便是。可又一想,这辽国强在铁骑,既然辽国铁骑都被完颜阿骨打杀败,那么完颜阿骨打手下的铁骑自然比辽国铁骑更强,这铁骑之强,便是强在来去如风。可俺虽然知道他要来,却不知道究竟何时来,因此只有等他来了,才可作出应对,那么……摆在眼前的最大问题就是,如何快速的领军去往汴梁城下。” 孙新脑子不笨,将黄杰的话在脑中一转,便也明白了大半:“大郎的意思……莫非是要将这四车道一路修到汴梁城下?” “不错!”黄杰将身上的直裰下摆一撩,便蹲在地上,随手在笤帚上摘了根竹枝就在地上画了起来,道:“二兄且看,要从往黄州去往汴梁,可说是一路向北直行,途经光州、蔡州、颍昌府,足足一千多里地。若是按步军操典日行六十里计,从黄州出发直赴汴梁也需要二十日。” 孙新听了眉头一皱,道一句:“日行六十里乃是禁军规制,且还是不携辎重才可倍道兼行,却还须行三歇一,否则急行了千里抵达汴梁城下,只怕军卒就算不溃也是无力作战了。” 这所谓的宋军操典规定了凡军行在道,十里齐整休息,三十里会乾粮(吃午饭),六十里食宿。可实际上这等行军速度对于普通的厢军或者杂军而言是不可能做得到的,就算是禁军也不可能长期按这个速度行军。 所以孙新对黄杰提出日行六十里的行军速度嗤之以鼻,因为对于如今大宋的军队而言,正常的行军速度最多也就是日行三十里,精锐一些的部队能勉强保持一段时间的日行四十里,而日行六十里这般的速度正常情况下需要士兵在不携带辎重的情况下经行强行军,且走上三天还必须休息一天才行。 当然,千万不要用后世人随便就敢去跑全马(近百里)或半马(近五十里)来做比较,倒不是说古人的身体素质不如后人,而是古代的军队行军并非空手上路,锅碗瓢盆和铺盖不说,就是一身甲胄和趁手兵器就是很大的分量了。 黄杰听了觉得有理,便点头问道:“若全是骑兵,又需要几日?” 孙新道:“若携辎重,骑军日行也不宜超过百里,且马力还需蓄养,行五歇一也是必然,作战前三日还需加饲精料,如此算来一千里至少也需要行十五日。” 黄杰点头道:“如此平算下来,至少也得是日行七十里前后,所以俺就想了,这人力马力有穷尽,何不如在这道路之上懂点脑筋。” 孙新却道:“叫俺看来,路修宽了又有何用,却还不是要人去走?” 黄杰反问:“若是不用走呢?” 孙新便也奇道:“如何不用走?却是要在肋下插了翅膀飞过去?” 黄杰却笑道:“若是将人、辎重、装备甚至马匹都装在大车里,用驷马、六马,甚至八马拖着,沿着这四车道飞奔而去呢?” 孙新想了想,倒也计算了一番:“便是行车,也不过存留了人力,马力还不是同样的折耗,时日也不见得能节省多少。” 黄杰双手一拍,赞了一句孙新,又道:“若是俺有法子造出一条轨路,可使马车日行五百里,夜行三百里,将人马装备都放在大车里拖去,又如何?” 孙新挠头道:“马车一昼夜可行八百里?这轨路却是什么路?” 黄杰道:“这所谓轨路,便是秦驰道!真正的秦驰道!” 孙新瞪大眼睛,虽然表情是难以置信,但还是强要自己相信,因为说出这话的可不是山野村夫,而是黄杰黄子英,当即他着急的搓了搓手,道:“大郎快与俺说说,如今朝廷的军驿最快也不过六百里加急,这轨路是个什么道理,竟能让马车一昼夜行八百里?” 黄杰却是招手与孙新,让他也蹲下来,这才道:“此事本是俺师门隐秘,如今不妨与二兄说知。却说这《汉书贾山传》中原文乃是,秦为驰道於天下,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江湖之上,滨海之观毕至。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厚筑其外,隐以金椎,树以青松。俺师门中的前代师祖读得此节,有些百思不得其解,这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江湖之上,滨海之观毕至,便与那前朝诗仙李太白的‘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是一个意思。” 黄杰说完,却见孙新还是大睁眼睛不知所云的样子,便道:“这‘江湖之上,滨海之观毕至’的意思,师祖原本以为是指这燕齐吴楚都可抵达之意,如王羲之《兰亭集序》中言: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后来翻阅典籍才知,这‘毕至’实为‘毕日可至’之意,而毕又通翌,也即是不管是燕齐去往吴楚,还是从江湖之地去往滨海之城,都是翌日可达。所以师祖便遍寻各地秦时遗迹,终于在南阳寻得秦驰道的真迹,原来奥妙便在轨路之中。” 第一百九八章 【招安】 秦驰道的确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国道”,始筑于始皇二年也即是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六国后,翌年就下令修筑以咸阳为中心,通往全国各地的驰道。 这其中最著名的驰道共有九条,有出今高陵通上郡(陕北)的上郡道、过黄河通山西的临晋道、出函谷关通河南、河北、山东的东方道、出今商洛通东南的武关道、出秦岭通四川的栈道、出今陇县通宁夏、甘肃的西方道、出今淳化通九原的直道等。 而且,史书上记载秦始皇最为著名的政绩之一“书同文,车同轨”其中的“车同轨”,也是与驰道和轨路有着直接的关系,只是秦末天下大乱,且汉室得鼎后又刻意抹除秦始皇的此类政绩,只是凸显他的残暴和苛政,是以这才将其中玄机给埋没了。 当然,黄杰那什么祖师之事也是虚构,总不能与孙新说了实话,他这般见识全从奇梦中得来吧? 却说孙新听着懵懂,忍不住好奇问:“燕齐与吴楚往来翌日可达?俺……却难信!知听说那秦始皇残暴不仁,驱了数十万民感拗长城,多有恶毙病死,尸首便投入城基为料,有女子哀苦求其夫,致使崩了长城。还听说……” 黄杰翻翻白眼,道:“二兄也是读过书的人,不曾读过《左传》么?那烈女哭城致使崩塌之事乃出自杞梁妻不吊,杞梁乃齐国将军,战死与野。齐庄公与野见其妻,欲吊慰之,其妻以礼不吊,使庄公赴其宅而吊。怎到了二兄口里,却是民副兴廊氤俏基,女子哭崩?” 孙新听黄杰引经据典,言之有物,便也脸红了,叉手道了一句:“大郎状元之才,博闻强记,新谨受教!” 黄杰想了想,便拍拍手起了身道:“好了,本是想与二兄说这个驰道轨路,却扯什么姜女哭城,叫俺没了兴致。二兄这般来定然是安庆事了,大兄打算如何?” 孙新这也才想起正事,便将他们一路从浠水追杀那王豹队伍回了安庆的事情说了,也将孙立在安庆城前插旗之后,那破石军首领王庆的反应详细描述,最后才将孙立决定领着几人赶往庐江、桐城方向,准备尾随官军观摩站阵的事情说了。 黄杰摸着微微冒出了些许胡须茬子的下巴想了想道:“大兄想法是好,只是盯着官军怕无甚用。前几日邸报发来,朝中有大臣动议安抚,俺算着只怕已经派了安抚使南下,这一仗估计是打不起来了。” 孙新一听便也笑道:“若要富,守定行在卖酒醋。若要官,杀人放火受招安。俺与兄长在安庆附近打听得,这王庆家中本是富户,只是因为王庆爱使枪棒,人又争强好斗,家中才使钱与他谋了个弓手都头的差使,如今做反又打下了府城,麾下贼军已破万人之中,若是招安的话,只怕也就是个七品武官的闲职,就不知他受也不受了。” 黄杰点头笑道:“前朝有例,也不过就是什么宣武郎、保义郎之类的武职,然后在与他个团练使之类的偏官,不肯倒是应该,就怕他肯啊!” 想了想,黄杰拍了拍手道:“二兄且回城休息,如今这四车道,修至麻城算作第一期,修成之后便可定为范本,由胡教授或是堂舅姚榕接手,去做那麻城去往光州的二期,所以这几日俺还放不开手。等修成了,俺也来做些谋划,管教大兄二兄看成了这场好戏便是。” 孙新自然答应下来,便也打马转回了黄州。 过得差不多五日,便等来了黄杰转回,而黄州通往麻城的八十二里四车官道也告全线贯通。这原先的官道是按照唐制宽一丈二尺(3.6米),也是继承了先秦定下的“五尺道”规制,而拓宽后的道路实宽三丈二尺(9.6米),且路肩处还各往外延一尺挖出排水的阳沟,道路以夯土为基,中间铺三寸厚碎石,上层以黄土搅拌蒸过三合土夯实而成。 而翻修这条道路,黄州府共花费了不过八万根工筹以及工具若干,折算成银钱也不过才区区的六千多贯钱。而且沿途因道路扩展而被侵占农田的农户,也无一家出来为难,却是因为都知道官府为了以工代赈,不得不以拓宽道路的工程来安置流民,而且负责主持修葺工程的黄杰也是懂事,顺路将沿线各个村庄接入官道的小路也拓宽修葺了一番,自然就不会有人发出怨言了。 反正只要不使流民过境,能让黄州百姓保住农田里大部分农作物得以收获,这可就是天大的恩情了。如若不然,黄州府若是真不赈济流民,流民们大队人马过境时,一人只要捋一束田里的粟子,便能使左近数千亩的农田颗粒无收,孰轻孰重大家都还是能算这个账的。 因此,黄杰入城之日,不少附近村庄的百姓都扶老携幼,壶浆箪食的前来迎他,孙新挤在人群之中,自然也没少听了有关黄秀才“单人只手赈流民”的故事,且与黄杰一同行了此事的曹知州家衙内曹宝也被说成了是一个威武雄壮、武艺过人,一人一弓一扎枪,三天三夜驻守城头,衣不卸甲震慑宵小的大英雄。 若非黄杰如今没有官身,且还是弱冠之年,他这般主持赈济流民又主持修葺拓宽道路的功劳,便够得上百姓送他万民伞、万民旗了。当初寇准也不过是在乡里做了几年的清知县,就能得了万民伞来充门面,黄杰如何比他差了。 待入了城,黄杰便先去了知州衙门缴了差事,又去县学跟学政消了假,这才回到家中。不过才坐定便取出一份邸报与随来的孙新,沉声道:“五月十五,官家遣童贯、谭稹为宣抚制置使,率禁旅五万沿颍昌府、蔡州、光州南下,要与无为军东西合围安庆府,一举剿灭破石军。” 孙新听了大惊,却还问道:“不是说要招安么?为何改抚为剿?” 黄杰却是苦笑一声道:“二兄,却还瞧不出这童贯是冲着黄州来了么?只怕他是要假道伐虢,剿灭破石军是假,招安俺黄杰才是真!” 第一百九九章 【煎茶】 孙新拿了邸报来瞧,发现日期乃是五月二十五发出,算算今日已是六月初三,按照朝廷禁中发兵的规制,起兵开拔须有时限,整顿兵卒、调配辎重、探查道路、置传设驿等等一系列流程走下来,快则十天半月,慢也不能超过一个月。≥,x. 所以此时,很可能童贯的五万大军已经出兵开拔。 立时,孙新脑中如注入了浆糊一般,一时也理不清其中道理来,只是也如黄杰一般感觉到了严重的危机感。 黄杰也未沉吟太久,便起身道:“劳烦二兄,还请快马加鞭去往桐城,寻了大兄他们回来说话。” 孙新一想也对,赶快寻了孙立他们回来策应才是道理,便起身要走,黄杰想了想干脆跟他了一道去往孙家。到了孙家后,孙新让家人备了些嚼口盘缠便牵了两批马疾驰而去,黄杰则走了侧门去往众好汉所住的偏院,而后去一座**门户的小院。 这座小院黄杰还是第一次进去,一进门就闻着院中弥漫浓烈药香,便迈步往正房行去。 进门一瞧,满头乱发的雷豹正坐在屋东的长案前,埋首于一堆算筹之中正在专注计算,而当初那一身贵气难当,矫情自饰的枢密院副使王信,此时穿着一件无袖的褂子正坐在屋西的一张大椅上,脚下踩着一付“风火轮”药碾,正在研磨药粉。 不过他却全神贯注的单手捧着一本书在瞧,断臂口子上的血肉早已愈合,随着腿上的运动,半截断臂还会跟着微微颤动。且他腿上还绑着一根细索,随着他来回蹬踏碾轮,就瞧见在细索的牵引,头上一方布幔随之左右摆动,送些微风与他解暑。 一瞧两人都在各忙各的,倒叫黄杰不知如何自处,再瞧那雷豹头上的乱发正被他挠成一团,想来他的计算肯定是卡在什么关键之处,此时还真不好去恼他。便也走到屋中寻了根凳子坐下。 黄杰刚坐下身来,却是惊动了王信,只见他放下书来一瞧来人,明显露出了微微愕然的表情,不过很快他便神色恢复自然,轻轻与黄杰点头之后,便俯身查看起药碾中的药材是否已经可用。 而后黄杰便看着他麻利的将药碾中的药粉收起,又去搬来火炉和煎茶器具,便起火煎起茶来。这煎茶最早发源于秦汉,三国魏张辑的《广雅》中言:荆巴间采叶作饼,叶老者,饼成以米膏出之。欲煮茗饮,先炙令赤色,捣末置瓷器中,以汤浇覆之,用葱、姜、桔子d之。 而后唐朝茶圣陆羽又推陈出新创制煎茶之法,传承至宋已多有变化,不过此时王信所煎之茶却还是遵循旧法,也即汉时西蜀的“三沸法”。 要说这三沸法的典故,倒也话长,只是黄杰却不能明白王信这般主动煎茶的道理,便也瞧着他不动声色,待他煎出碧绿茶汤分杯倒盏之后,便也大方接来饮用。 王信神色不动,正眼来瞧黄杰道:“如何?可值得一首诗赋?” 黄杰闻言心意一动,便停杯思索了一下,道:“山蕴云雾岭做峰,翠芽掩在新绿中。春来生发得一叶,汤青味苦自来甘。” 王信神色一泠,眼神中却是慢慢发出了神彩来,瞧着黄杰好一阵后,才道:“果然不愧为县案首,此诗可传世矣!” 黄杰也看他笑道:“此诗不如题为与王信煎茶,如何?” 王信却摇头道:“王某自持年长,唤汝一声大郎该当。今日大郎来见王某,若非佳音来至,便是王某的死期将临,方才这等传世之作,以王某这等不全之人为题,谬也!” 这苏澈当年,曾有一首与煎茶相关的诗词,题名为“和子瞻煎茶”,方才王信以煎茶来试,黄杰信手也得一阕,却是要将题名为“与王信煎茶”,所以王信便也开门见山,表明所思所想。 黄杰看他神情真挚,倒也来了兴趣,便问:“何以见得?” 王信使了茶盅与黄杰倒满,便扭头看了一眼还在专心计算的雷豹道:“大师宅心仁厚,慈悲睿智,早些时候做那怒目金刚形象,倒也还震得住王某。可这时日久了,自然叫王某瞧穿。” 黄杰苦笑摇头,也承认道:“俺也早料到,雷师傅早晚露相。” 王信又道:“再来,便是王某这断肢之事,其实王某自幼便体弱多病,七岁时与兄长玩耍时便无故折臂,后得了一位名医整治,便明言王某所患乃是一种罕见的软骨之症,家人求医无用之后,才将王某送至李公讳宪门下,受那一刀之苦。” 黄杰听了瞳孔一缩,却是小心问道:“却是你自己想明白的?” 王信却是摇头道:“还是孙家婆婆与王某明说,才知大郎你也如大师一般,故做此事。” 见王信不是自己想明白的,黄杰倒也无话,想来他这断肢都是孙三婆婆打理,与他说了真相也是常理。 王信却又道:“再有,便是你等既不加害王某,也不以牢笼困囚,如今这般名义上让王某作为药人试药,实际上却对王某以礼相待,纵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却也难逃利害二字,是以王某想来,今日若非佳期,便是厄日。” 黄杰便直言道:“倒也猜得不错,王副使成日与雷师傅作伴,应该知道安庆破石军吧?” 王信闻言便也打起精神坐直了身体回道:“当然!” 黄杰干干脆脆拿了邸报出来与王信道:“五月十五,官家遣童贯、谭稹为宣抚制置使,率禁旅五万南下剿灭破石军,矛头直指黄州,王副使有何看法?” 王信接了邸报来看,逐字逐句看完之后,却是长呼出一口气后,突然笑道:“大郎曾言,王某死,不过臭肉一堆。如今,王某若得生,与大郎可得大利。” 黄杰端起茶碗浅饮一口润了润喉,道一句:“且说来听听,利在何处?” 王信胸膛起伏,狠狠喘了几口大气之后,这才道:“王某曾听得大师与孙家之人的只言片语,知道那黄万联庄和罐肉的作坊如今已是建成,且有高太尉派来的军兵遮护,因此这童太尉南下黄州,定然不会是为了搜寻王某,而是意在罐肉之秘。王某若得生,愿供大郎驱策,从中转圜此事,此其一也!” 黄杰点点头,示意王信继续,王信便道:“大师每日除了寝食、炼药之外,便整日算那升天之数,王某不才也习过九章(九章算术),暗中算过几次之后便也知道,大郎手中定是早有成数。这等升天之法,历代帝王苦求而不可得,大郎有此法在手,荣华富贵本是唾手可得,却甘愿为了区区罐肉之秘,行霹雳手段。细思起来,一则大郎是个不知审时度势、鲁莽无知之人,二则便是大郎另有所图,志向远大。如今瞧看,当属后者,不知可对?” 黄杰不由点头,举起茶碗,道一句:“请茶!” 第二百章 【问策】 饮了茶后,王信又来续杯,才道:“大郎手握罐肉、升天之秘,又习得一身好武艺,且拿得下县试案首,出口成诗。才学兼优、人中俊杰之辈见的多了,可如大郎这般人中龙凤,万中无一之人,却是今日始见。” 这般夸赞,倒叫黄杰小脸一红,却是没有言语,示意王信继续。 王信便道:“王某出身宫闱,最知人情冷暖,如今行事不果,滞留在外数月不归,又残一肢,便是回归,无论是否供出大郎,枢密院副使一职都是难保,且无论大郎当初如何处置王某麾下的侍卫班直,王某归后必要交代去向。是以,两害相权取其轻,还不如隐了大郎这番事故。” 黄杰瞧着王信表情神色,一时也判不出真伪,不由问道:“若放你归去,你当如何转圜此间之事?” 听得此闻,王信似乎早有腹案,也不思索,直言道:“俺受命来查罐肉,与光州左近遭伏,断去一臂,逃避中与随行侍卫走散,隐于荒山之中,得遇一避世药叟所救,养伤数月,这才辗转得回。” “避世药叟?倒也能转圜!”黄杰听他将所谓遇伏地点设在光州,又编出个避世药叟来遮掩伤势,倒也觉得这番谎言也能骗人,便问:“若是有人不信,问你药叟所在,如何?” 王信笑道:“药叟见俺伤愈,便留书遁走,不知所踪!如若不信,俺却有药叟与俺治伤的伤药为凭,此伤药对刀兵伤势有疗伤奇效,俺献与朝廷制备全军,可增战力,届时以药为凭,谁人敢证王某哄骗?” “啪!” 只听屋东方向传来掌击之声,便见雷豹虎着脸快步走了出来,寻了一杯茶汤便灌,而后瞪着王信道:“呸!却拿洒家的丹药去献朝廷,洒家可不是什么避世药叟,食得人间烟火,吃得大块酒肉。” 原来雷豹早就在听两人说话,如今事关己身,不得不挺身而出了。 王信却是为雷豹续杯,笑道:“若无王某以身试药,且补全了方子错漏,大师的丹药可成?” “嘶!说来也是,算你是有几分功劳,只是被你拿去献与了朝廷,洒家可是心有不甘啊!”雷豹伸手抓抓乱发,想想道:“不如,将这般功劳折算些银钱如何,你也知洒家计算天灯之事,要做得能升人上天的大天灯,需要上好的精铁为骨,牛革为皮。” 王信笑道:“若信得过王某,王某还准备将大师和天灯一并献与官家,到时借了匠作监、造作局之力,可以让大师不费自家一文钱便能做出天灯,若真能将人升到天中,到时敕封国师、建寺****也是理所当然。” 雷豹一听,眼珠瞪得浑圆,不过他却有意看了黄杰一眼,便泄了气道:“唉!洒家这和尚是假,这天灯升天的秘术乃大郎师门传承是真,做什么国师?宏什么佛法?都是狗屁!” 黄杰听了,眼珠儿一转道:“未必不可啊!雷师傅头上短毛再养几月也能结了发髻,入俺道门去献天灯,做了道门国师,宏了三清道法,自也是大功德一件!” “嘶!这也使得?让洒家想想!”雷豹听得惊诧,脑中一想……对啊!反正和尚是假,不若做了真道士,借了朝廷的人力物力把载人的天灯做出来,当当国师,享享荣华富贵有何不好? 当即雷豹将掌一拍,道:“不错!使得!果然使得!明日洒家……不,贫道就去寻张度牒来!” 黄杰嗤笑一声:“这避世药叟,却要什么度牒?” 雷豹听了,便拍自己脑门,指着王信道:“咿!对也!如此一来,你这厮的谎言,贫道也帮你圆满了!” “不过!”黄杰突然冷脸,却来看王信道:“仅是如此,还不足以令俺信你啊!王副使大人!” 王信面色微微一动,却也没有表现惊讶,伸手指了桌上邸报道:“此次童贯为宣抚制置使领军南下,谭稹为监军,大郎可知谭稹明面上受宠于官家,实则暗中侍太子为主?” 黄杰偏头一想,便问:“你的意思,是童贯已经与当今太子结党,欲联手收了罐肉为财源?” 王信道:“若论武功,内侍省中,亲近三皇子珲王的梁方平更胜一筹,那梁方平曾在西军做过五路监军使,为何不是他来。偏偏是受宠于官家,却实为太子一系的谭稹来?” 黄杰不知朝中关系,自然也无法分辨王信所言是真是假,但本着宁可信其有之心,不得不重视这个重大爆料。单是童贯一人,黄杰就已经感到如泰山压卵一般的压力,谁知如今还加上一个太子? 也不等黄杰思索,王信更道:“太子如今也如大郎这般年纪,但有前朝事例可遵,自然要早作筹谋。若俺所料不差,此次只怕是高太尉也难保大郎的家业和罐肉之秘,否则今日大郎拿来的,就不该是朝廷邸报,而是高太尉的手书了。” 对此黄杰也是点头,道:“俺也是这般料想,就不知该如何破解?” 今日他是去了府衙缴令时,舅父姚政拿了邸报与他看了才知,若王信所言不假,此次童贯与谭稹南下,高俅可以与之硬抗的话必然早来手书着令准备,否则不可能不声不响的瞒着消息,想来这高俅惹得起童贯,却必然惹不起童贯与太子联手。 王信方才说了这许多话,便已经显示出他也是才智之辈,否则一个身患软骨病的宦官,轻易就能坐上枢密院副使的位置么? 因此他略做思索之后,便也道:“如今之计,可分上中下三策。下策便是毁了作坊,大郎举家逃离黄州,寻个荒山野岭隐姓埋名,安度余生。” 黄杰和雷豹听闻都是一笑,这下策果然是瞎扯。 王信再道:“这中策嘛!便是以退为进静待时机,童贯此来,志在必得,不若明面上改弦易辙,将罐肉秘方献与了他,日后再做筹谋就是。俺料想,这升天之术都轻易拿出,大郎手中只怕除了罐肉,必定还有其他生财之道!” 黄杰与雷豹对视一眼,便各自苦笑,这中策看似不差,却也与下策无甚差别。 “这上策……” 王信故意停顿了一下,见黄杰与雷豹并未被他吊起胃口,便也直言道:“便是将罐肉的秘方公告天下,届时童贯与太子虽然不能独享罐肉之利,或有恼怒之危,不过大郎一家定然无性命之忧也!” 黄杰一想,便笑道:“叫他不如意……这上策俺喜欢!” 第二百零一章 【眼线】 从小院里出来,黄杰转回孙家拜见了孙三婆婆,而后便带着笑颜回了自家。 回了家后,便也才想起方才忙着行事,既没有去见过爹娘也没有去瞧过小人儿,算着如今爹娘肯定还在食汇街老店操持,便直接去了周燕奴房中。 一进门,倒也瞧见房里莺莺燕燕的,却是四姝都在,还有几个丫头在房里陪笑。 黄杰领了督促修葺道路的差事出门,前后也就二十多天,其中也回过几次家,因此进门见了,众人并无什么特别惊讶之感,只是万春奴和周燕奴起身行礼唤了声夫君,姚玉儿也口称表哥,只有苏廿娘面露尴尬之色,唤了声:“大郎转回了?” 黄杰便道:“一早都不知道去接俺,就知道在房中说笑,叫你们瞧不着百姓唤俺黄恩公的热闹!” 万春奴便笑道:“本是要去的,却是老大人说不敢冲撞了夫君身上的官气,只叫在家候着,莫去街上惹眼。” 黄杰倒是点点头,老倌到也说得不错,他这般既非出征得胜还朝,也不是出门游学经年才回,家人倒也没有必要出门去迎。 一扫众人都空着手,黄杰便问道:“小人儿呢?睡了?这几日还夜哭么?” 周燕奴道:“夫君莫急,却是与乳娘喂奶去了!” 万春奴也笑答道:“听了夫君教授的法子,倒也不夜哭了!” 黄杰却是皱起眉头,走到一旁找了根凳子坐下,而后瞧着周燕奴的胸前道:“这小人儿才多大,便不够吃了?” 这话说出,周燕奴当即面色一红,便用衣袖掩了脸儿,万春奴和苏廿娘以及丫头们都是嗤笑起来,只有姚玉儿听不太懂:“表哥说什么够不够吃?” 还是冷枝儿解围道:“少爷不知,是老夫人找来的乳娘,说这乳娘粗手大脚身子壮,小娘子先天不足,吃了乳娘的奶定能长得壮实些。” “嗯!知道了!”一听姚二娘做的主,黄杰自然不敢说什么,却是看向万春奴和姚玉儿道:“春奴儿,你且回娘家去,请了岳父大人过府用饭。还有表妹,也去请了舅父来用饭。” 万春奴和姚玉儿听了,便也起身去了。 黄杰又对周燕奴道:“燕奴儿且领着丫头们去收拾花厅,记得派人叫了明秀楼上好的席面儿。” 随后这才瞧着苏廿娘和她身后跟着的侍女青禾道:“廿娘,且随俺去书房,有些事要与你说道,青禾也同去。” 说着,便起身走了,不过却是暗暗留意了二人的脸色,发现廿娘一脸懵懂,那青禾却是神情之间有些慌张。 待进了书房坐下,黄杰便将邸报交于苏廿娘,却对青禾道:“青禾,俺料你能猜着这封邸报上所书之事,是也不是?” 青禾面色一乱,却又镇定下来,回道:“郎君莫要说笑,奴不过小小使女,哪有通天本事,猜得朝廷消息?” 黄杰突然面色一寒,厉声道:“青禾,依大宋律,恶奴欺主,勾通外贼,坑害主家,该当何罪?” 青禾听了,吓得后退几步,却是拿眼来瞧苏廿娘,而在说话间苏廿娘自然也将邸报上的消息瞧看明白,以她的聪慧自然明白为何黄杰会突然对青禾发作,顿时也是生出气恼,将邸报丢在青禾面前,道一句:“且自己瞧看!” 青禾作为太尉府出身的使女,自然是识得字的,装模作样的拿起邸报看了一眼,便也道:“郎君莫要信口诬人,奴是太尉府出身不错,邸报上的朝廷大事,哪件能是奴做得主儿?” 黄杰摇头一笑,却对苏廿娘道:“廿娘,你说这要是俺明日去黄冈县报官,称府中丫头与人私通,勾通外贼意图盗取家中钱财,被抓着了之后受不过家法咬舌自尽了,这官府是信也不信?” 苏廿娘冷着脸瞧看了青禾一眼,她可是正真的大户人家出身,如何不懂黄杰话里意思,便道:“郎君本就是有功名的秀才,舅父又是主薄,官府自然信得。这等私刑打死家奴之事,就算官府追究起来,至多也是罚几贯银钱便作罢了!” 苏廿娘这话一说,青禾不由浑身一颤,又后退了一步,尖声道:“就不怕太尉追查么?” 黄杰与苏廿娘对视一眼,还是苏廿娘开口道:“童贯童太尉不日将率大军抵达黄州,若是应对不当,只怕黄姚两家便要灰飞烟灭,那时还怕什么追查?” 青禾一想,道理不错,顿时心慌意乱,便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泣拜道:“还请郎君、娘子,饶奴一条贱命!” 黄杰摇头苦笑道:“你本是太尉府使女不错,高太尉将你赠给廿娘,是真心与她梳妆也好,将你作为眼线也罢,你却是要想明白一件事情。那便是,你不过就是区区一个使女罢了,不论是俺还是廿娘,要你生便生,要你死便死,若高太尉当真挂念你的生死,又怎能将你送人?或是自以为有一个眼线的身份,便觉得别人都动你不得?你也算是出身高门,不可能没见过这高门大户是如何处置无用或是露了身份的眼线细作,当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么?” 青禾越听,身子越是发抖,她能被选中培养为使女眼线,当然不可能是蠢笨之人。而且又是太尉府出身,哪会看不出如今局势,原本他还觉得这黄杰长相粗鄙是个蠢人,谁知道这一番话却是将利害说透,说的她竟无言以对。 而且,她曾随苏廿娘一起见过黄杰练武,也听说过黄杰杀贼事迹,此时此地她若想跑,只怕立即就得血溅当场。 前思后想,干脆心一横,牙一咬,便道:“只要饶了奴的性命,日后奴愿听郎君、娘子吩咐!” 黄杰掸了掸身上直裰的衣襟,也柔声道:“俺第一眼见你,便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既然你愿反正,俺也不妨多说几件消息与你安心。” 听黄杰如此说话,青禾反倒突然觉得心里不安,忙竖起耳朵来。 “这第一件嘛!”黄杰看看苏廿娘,便也伸了手握她柔夷道:“廿娘也是不知,却不要吓着了。” 苏廿娘神色淡然,笑道:“如今妾身都与郎君行过了三媒,做齐了六聘,订下了婚期,自然是夫妻一体,不论郎君行了何事,都是祸福同当。” 黄杰轻轻握了握她柔夷,道:“好!青禾,你可知道当初黄州城外,那桩死了三十个禁军的无头公案是谁人做下?” 青禾脑门上豆大的汗珠顿时都掉下来了,她若真是普通丫鬟当然不知,可谁叫她真是太尉安插在廿娘身边的眼线。 倒是黄杰感到手中的柔夷微微一颤,却是苏廿娘也被惊着了。 说来也是废话,他那般用词,就是个笨蛋也能听出此事定然是他做下,动辄就是三十条人命不说,死得还是禁军,苏廿娘怎么可能不惊讶。 第二百零二章 【盘算】 黄杰轻拍苏廿娘手背,将她的情绪安抚下来,道:“廿娘来黄州之前,童贯派了枢密院副使王信来黄州,意图用强夺了罐肉方子,于是叫俺杀光了他的侍卫,如今王信就囚在孙家。” 黄杰这般说道,苏廿娘固然震惊,青禾也被吓得不轻。她虽是眼线细作,却也不是事事都知,也不过是知道黄州城外命案,也猜测过或与黄杰有关,如今听来黄杰不但杀了枢密院副使王信的侍卫,还将王信囚禁了起来,这可是泼天的胆子啊! 可更让青禾震撼的还在后头,却听黄杰又来问她道:“青禾,可又知道天道盟?” 本是跪在地上的青禾一听,觉得小腹一麻,人便瘫了,就见她下身褶裙慢慢现了湿痕。 黄杰微微眯眼,但口中却是不停:“不错!杀光王信侍卫的,便是天道盟的好汉!至于俺的身份,暂且算是天道盟的盟主吧!” 这天道盟做下了好大的事情,别说青禾如今身在黄州,便是当初她在东京汴梁时,也是听闻了天道盟好汉劫取了价值十万贯的花石纲,却将钱财散与百姓的事迹。来了黄州之后,自然也听得了天道盟的好汉在鄂州城中插旗救人的故事,自然也知道了那段有关杨十三的公案,且这杨十三还传说是天波府后人,故事也被编成了陶真段子传唱,却是一个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这史书中说什么侠盗、义贼固然许多,活的如今谁人见了? 而眼前,黄杰说什么杀光王信侍卫的人是天道盟的好汉,他自己更是天道盟的盟主,换了别时他地,青禾只怕是一万个不信,可眼下她却不敢不信。 “郎君竟是那天道盟的……盟主?”苏廿娘当然惊讶,却是双手来抓黄杰握她的手道:“当真?” 黄杰便笑道:“杨宗保哥哥便是那杨十三,鄂州城中插旗的也是他!前些日子他与孙大兄和朱高、张合、胡仁几位好汉去了安庆府插旗,要那破石军王庆不可侵害百姓,否则天道盟必将他等铲除。” 前些日子黄杰倒也引了杨宗保与苏廿娘见过,当时说是家中的武教习,苏廿娘自然是知道他的,如今说来这杨宗保便是传奇英雄杨十三,更是鄂州城中插旗的好汉,苏廿娘也是心中万分的激动。 此时,那青禾不但瘫倒在地,身子更如刷糠一般抖动,黄杰瞧了,却是喝道:“行了,莫要在俺面前装佯了。当初你一到俺家,俺便料出你是高太尉安插在廿娘身边的眼线,自然不会放任了你。与你同来的吴氏、张氏是你在院中的内线,街口安家脚店的小二胡狗儿、城西王家粉铺的掌柜田方是你的上线,还有北门急脚侯大和黄冈驿的朱七专门为你往东京传递消息,俺说得可对?” 青禾听着黄杰将她的布置全部揭破,方才装出的惊恐模样自然没了作用,只得苦着脸跪坐正身子,一脸哀怨的瞧了苏廿娘道:“娘子莫怪,予也是奉了太尉之命行事。” 黄杰感觉苏廿娘有些气恼,便也笑着对青禾道:“要想使人卖命,无非威逼、利诱、施恩,太尉与你却是哪般?” 青禾叹了口气道:“施恩!予自幼贫苦,七岁卖身入了娼寮,是太尉将予赎买,又请了师傅教养,恩同再造。” 黄杰便点头道:“好!好一个知恩图报!俺也不为难你,只需将俺想知道的事情说了,俺便放出消息,只说你被打杀了,从此放你天高海阔,如何?” 青禾听了心头一动,脸上却是露出惊愕之色:“却要放了予?不怕予又转回高太尉处传了此间消息?” 黄杰笑道:“都说你是聪明人了,这般蠢话不要再说。你真回去了,且不说高太尉信不信你,就算信了你,可早晚还是要将你再次送人,安插去做了眼线。有道是将军难免阵前亡,瓦罐难免井边破,这细作眼线,哪有能活命终老的?他救你一命有恩,你却还他两命,便算是有义么?” 青禾被黄杰说得心中一动,她自小受的便是身为眼线细作,如何刺探机密和收集情报的训练,当然也知道一旦身份败露,便也失去了活命存身的依仗,就算能逃过敌方的追杀,怕也难逃主上的灭口和清洗。 甚至就是眼下,她袖子中和发髻里也俺暗藏了几件利器,想要暴起伤人只怕不易,不过自杀倒是应该游刃有余,毕竟受过了许多训练,都是叫她在暴露身份之后速死,以免泄露了主上的消息。 青禾被黄杰一番话给震住,难免起了心思,黄杰倒也趁热打铁道:“且俺也料算,高太尉将你安插廿娘身边,便是做了长暗子的打算。这几月来,你虽然与外线勾连几回,却都是日常报备,只怕高太尉要你行的事,一是监视俺与舅父、二是刺探罐肉秘方、三是看看俺手中还有没有其他的赚钱方子。对了,你交与王家粉铺掌柜的鸡精,叫他传了急脚侯大送走,不过却在半路上马失前蹄叫几个蟊贼将他劫了,剥了衣物钱财捆在了道旁,那鸡精也给洒在了路上。” 听着黄杰将她底细摸了个通透,青禾也知道自己手中根本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手的筹码,便开口道:“郎君想知些什么,只管来问就是。” 黄杰便问:“童贯南下之事,高太尉究竟作何盘算?他可是最近与你一道密令,这令中说了些什么?” 青禾听完,却是慢慢伸手捋了下发髻,便摘了枚头插子下来,当着面将头插子的中骨拧开,便抽了一根半截筷子粗细的字条来,展开后交与黄杰道:“郎君一看便知!” 黄杰也不疑她,便接来查看,只见字条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媪将南下,意在秘方,静观其变,力保人安。寻机赚其之秘,不可强夺,若事不可为,掳其入汴。 不过三十六个字,看的黄杰很是无言,要说这高俅高太尉心黑,人家倒是打定主意要力保黄杰的安全,虽然的确是奔着秘方来的,但也强调了不可强夺,还留了后路说什么若事不可为还可以掳了黄杰去汴梁。 不过,这反过来说,也即是高俅摆明了不敢跟童贯刚正面,所以只能在青禾这枚安插在黄杰身边的暗子上动脑筋,且青禾并非就是个负责监视和通传消息的眼线,因为在这条指令中明显有让青禾来负责组织策划安保工作和转移行动的意思。 简单点说,这条指令应该是发给此事负责人的,那么既然这指令出现在了青禾手里,也即说明此事的负责人便是青禾了。 黄杰将字条放下与苏廿娘看,对青禾道:“童贯可是带了五万大军前来,你却是有什么办法能保俺的安全?又有什么本事,能掳了俺去汴京?” 青禾面色一红,却是慢慢伸手入了衣襟,摸了块玉牌出来,道:“凭此可调动刘钰麾下二百捧日军,要保郎君安全倒也容易。至于掳了郎君去汴梁,自然是要用些下作手段,比如迷香……” 黄杰听了突然身子一震,便看着青禾身下褶裙湿迹,又看了方才的字条,道一句:“好手段……” 第二百零三章 【反正】 顺着黄杰目光,青禾却是脸色一红,便掀了褶裙将湿迹遮盖,才将手中头插子示意道:“手段却在此中!” 此时苏廿娘也有了反应,就见她脸色突然潮红,人却摇摇欲坠,可黄杰却是声色不动,只是来看青禾道:“你要如何?” 青禾将头插子戴回发髻,却是从腰上香囊中拿出个木玲珑来,这木玲珑乃是一个雕花镂空的木球,内里中空用来放置香丸。得不错,高太尉救了予一命,予报答太尉两命也算有义了。却不知道,今次太尉让予伴了娘子来黄州,本意却是让予就此终老残生的。” 黄杰神色还是未动,但身子却是有了反应,这青禾用得迷香倒是十分厉害,竟是让他全身酸软之余,竟是起了阳。 青禾瞧他面色,却是故意将手中的木玲珑摆了摆,抓握在手中继续道:“予十六岁艺成,便被太尉赠给了庆州观察使,虽被那厮坏了清白,却为太尉刺探出那厮与西夏人私贩铁器马匹的实证。” “前岁,太尉又命予入尚书右仆射张商英府中行间,险死还生。”青禾口中淡淡说着,手中却是使力,让失了气力的苏廿娘靠在椅背。她虽是口气淡漠,可黄杰还是想起了有关张商英的事情。这崇宁初年时,张商英便弹劾蔡京,说他虽贵为辅相,却只知处处迎和君王。到了大观四年,商英代理蔡京为相,大事改革弊端,劝官家节俭,勿大兴土木,令官家很是不悦。政和元年八月,张商英受蔡京谗言罢黜,被贬到了河南。 如今青禾自言受了高俅之命入张府行间,也就是说实际上张商英是被高俅蔡京联合搬倒的。 说话间,黄杰身上的药效更烈,起阳之态已然无法遮掩,身上直裰的下摆已然顶起了个小帐篷来,可黄杰还是不动声色,摆出一张听她继续说话的脸色。 青禾扶好了苏廿娘后,却是当着黄杰的面使了手法掐了廿娘颈脖穴位,只不过眨眼时间苏廿娘便厥了过去,随后她便也转身来到黄杰面前道:“去岁,予又为太尉行间三次,倒也没做成什么大事,只是露了行迹。太尉念予的苦劳,便让予随了娘子南来,那时只知郎君少年有才,偶得了罐肉方子,却是没有在郎君身上动什么打算。” 黄杰一笑,道:“如今知了俺的能耐,你却是有了打算?这打算还不便廿娘知道?” 青禾笑道:“不错!郎君自然也是聪明人,予虽然自小贫苦,却也在太尉府中享过了富贵,便是郎君果真开恩放了予隐遁,只怕再也吃不得苦了。可要予回了太尉府,也如郎君所说,这瓦罐难免井边破,予也早报足了太尉之恩,自然不做这等不智之举。” 黄杰听了点头,也不多话静待下文,青禾瞧他腰下帐篷,却是露出笑意道:“至于打算,予这些日子倒也瞧出,郎君请那孙家人做教习,又教养那帮小郎、小娘,只怕行的事也如太尉那般。如今既然揭破,予也直言,若郎君肯纳予为妾室,予便反正,还可为郎君教养那群小娘,如何?” 黄杰听了,脑子一热,却是目瞪口呆,直盯着青禾来看,想不通这等太尉府出身的女细作,为何会做出这般打算。 青禾也知黄杰为何这般表情,便也道:“但凡后宅之中,最是藏不住隐秘。郎君与万姨娘的那首词予自然见了,予也探出万姨娘的库中不但有数万贯钱财,还有繁多金石古玩字画……甚至予还曾探得消息,郎君手中似乎还有什么可以将人升天的天灯秘术。至于那鸡精,不过是障眼法罢了!郎君手中有那白盐、白糖制法的消息,予却是早就瞒了下来。如今又听郎君自认是天道盟的盟主,却对予以礼相待,还不加防备,更许了予生路,所以予便决定博上一搏。” 黄杰听她分析倒也头头是道,不由苦笑道:“俺若是轻易答应了你,你会信么?” “自然不信!”青禾说着,却是将手中的木玲珑在手中抛了抛,随手便往窗外投去,道:“不过,郎君如今中毒已深,便有解药也是无效,非得与女子交合欢好才可得解。若郎君与予行了这夫妻之实,郎君再来答应,予自然是信了。” 黄杰脸色也是涨红,却是叹气道:“好算计!就不怕俺即便是与你欢好,过后却是背信,如何?” 青禾仔细看了黄杰脸色,便也大着胆子靠上前来,坐上大腿一手抚了黄杰面庞,柔声道:“若真如此,也不过是奴奴瞎眼罢了,奴奴的贱命本如草芥,春荣秋逝而已。再说,若得了郎君的种子,孕育了麟儿,郎君却是舍得害了奴奴?” “若真如此,自然不舍!”黄杰说着,鼻翼一动慢慢就气喘如牛,便来抱青禾,只是他的双手揽上腰肢后,却是突然用了个锁技,一把也是掐在了青禾颈脖的穴位上。青禾虽然是技艺高强的女间,但武艺显然不如黄杰,措手不及之下根本动弹不得,几个呼吸便被掐晕了过去。 随后黄杰硬撑着起身将青禾放在椅上,便起身扑出门外,去寻那木玲珑。木玲珑倒也没被丢远,就在窗外地上,可黄杰拿起来闻嗅之后却发现无甚用处,倒也信了她的话,便从怀中摸出了一枚小巧的铜哨,用力吹了起来。 这铜哨小巧,吹出的声音也是不大,可不过眨眼的时间,就瞧见院北屋脊上跃下个人影来,一瞧正是孙七娘子。瞧见黄杰蹲在地上吹哨,孙七娘子使了腾挪功夫,又上了屋顶戒备,很快叶大龙、黄石头他们也从院门出跑了过来,个个都手持兵器,一脸的紧张。 黄杰大口喘了喘气,便道:“七娘莫慌,不是外敌。还请入房照看廿娘,并将那青禾制了,俺中了她的淫毒,毒物在她的头插子中。” 说完,黄杰忙弓着身子跌跌撞撞就往后院跑去,更交代人去唤周燕奴来。 恍恍惚惚中,黄杰的记忆便就此停顿,等他再次清醒时,就发现自己躺在周燕奴房中床榻上,可身旁却是躺着三人。待伸手一探,其中一人是周燕奴不错,另外两人借着烛火一瞧,却是万春奴房里的冷枝儿和绿萼。 黄杰一愣摇头,忙起身下地,瞧着外间有人候着,便问:“什么时辰了?” 就听周燕奴房里的丫头答道:“已经是二更了,万姨娘交代,少爷若是三更前能起身,还请去花厅议事,万家老爷和姚舅爷一早就到了。” 第二百零四章 【不称意】 黄杰忙更了衣,又洗漱一番把身上的脂粉气息去了,便去了花厅。 此时厅中倒也热闹,除了舅父和老倌这主宾二人外,万家方面却是来了数人,分别是岳父万年青,岳伯父万年松以及几位和黄杰同辈的青年。 一进门,倒是姚政出声问道:“杰儿,事情可都办好了?” 黄杰知道这是舅父在为他圆事,便点头道:“已然办好了!” 姚政便要黄杰坐了,奉茶之后便也介绍道:“这次拓宽修葺官道,倒也办得不错,今日一早通判大人当着府衙诸司赞不绝口,更答应为你写了荐书,荐你去寿春入舍进学,你意如何?” 黄杰答道:“五年之内,孩儿不欲离了黄州,再说如今州郡解试与省试都停了,恰好与孩儿转圜的时间。” 这熙宁四年(公元1071年)时,王安石创行太学生三舍法,将太学生分为上舍、内舍、外舍三等。在一定的年限及条件下,外舍生得升入内舍,内舍生得升入上舍;上舍生考试成绩优异者直接授官,中等者直接参加殿试,下等者直接参加省试。后又规定以王安石主持注释的《三经新义》为必读书。元丰二年(公元1079年)订出三舍法一百四十条,颁布一系列考试方法,三舍取士与科举考试并行。 到了哲宗元符二年(公元1099年)后,三舍法逐步推广于各类学校。至当朝崇宁三年(公元1104年),州郡解试与省试停止,士子非经三舍不能入仕。 黄州虽是州府所在,但行政级别所限只在城中设有隶属黄冈县的县学治所,而寿春也即寿州作为淮南西路的首府所治,便设有比县学更高一等的府学,按照三舍法的规定,黄杰本身作为县案首是有资格府学读书的,不过却还是要走一走举荐的路子。 如今这黄州通判愿意给黄杰写荐书,推荐他去寿州进府学,正可谓是升天捷径,谁知黄杰却是不受。 姚政听了皱眉,但他大致知道黄杰要行的大事,便问:“却是用何借口推诿才好?” 黄杰想了想,便道:“称恙称疾也就是了,至不既就称香火未继,父母不舍远行。” 老倌听了,却把眼来瞪道:“呸!却是拿了俺的老脸来耍弄?” 黄杰为老倌叉手行了一礼,便正色的对一直没开口的万家人道:“岳父、岳伯父,今日请了二位来,乃是要说一件紧要大事。” 万年青忙道:“大郎,此事方才姚家翁与俺等说了,俺等思来想去还未想出打算,大郎方才出去办事,可是就为此事?” 黄杰听了面皮一热,幸亏如今花厅里点着油灯照明,灯火红亮难叫人看清面色,黄杰便道:“正是为了此事,如今俺询了计策,还请诸位长辈与俺打算一番。” 姚政摸了摸颌下胡须,道:“且道来!” 黄杰也不思索,干脆照搬了王信原话道:“如今想来,不过上中下三策。下策无非就是毁了作坊,举家逃难作罢!” 众人听了都是面有异色,万年青便问:“中策如何?” 黄杰道:“改弦易辙,献了方子与童贯,是为中策!” 听了这中策,姚政和老倌倒也无甚反应,倒是万家人面面相窥,神情中露出了不舍之意,万年青和万年松对视一眼之后,倒也由万年松道:“汴梁之中,倒也传言童贯、高俅本是沆瀣一气,更与蔡京结为一党,如今为何做出这等泰山压顶之事,区区罐肉小利,当不足以令之反目才是。” 黄杰便也道:“俺打听得,此次童贯军中监军谭稹,实为太子一系。罐肉之利作为财源的确利小,可与军旅之中有大用,如今刻意率军南来黄州,就为的是一个志在必得。” 众人一听,都是万分惊讶,姚政忙道:“大郎,此事当真?” 姚政虽为黄州主薄,可离朝堂也是有江湖之远、滨海之遥,当真是不知道这里面的派系关联,黄杰便也直言道:“舅父,此事乃是王信所言,宁可信其有啊!” 王信此节,万家人并不知晓,也更不知道王信是什么枢密院副使,只听黄杰对姚政说了之后,姚政一脸的信已为然,便也不做深究。还是万年松道:“若此事当真涉及太子,中策确失了先机,还不如抢在童贯之前将方子献给太子。” 黄杰闻言笑道:“俺听说这当朝太子,如今也不过是和俺一般年纪,这等大事定然不会如俺一般都是自行谋划,与太子谋划之人只怕早与童贯沆瀣一气,这般绕开童贯行事,必不能成。” 众人一想也对,便都为难起来,还是老倌端了茶杯嘬了一口,道:“还是说说上策,莫非是使人刺了童贯,人死账了倒也干脆。” 黄杰却是苦笑道:“这上策……只怕爹是第一个不肯,便是将俺家罐肉的秘方公之于众!” “阿爷哩!公之于众?”老倌听了,果然差点跳了起来,便要吹胡瞪眼来呵斥黄杰,还是姚政一把拉住道:“杰儿,你说说为何此为上策?” 黄杰如今倒也理顺了思路,便道:“世人秉性,有此秘方自然是要独享。童贯此次兴师动众,勾连太子压服高俅,又挟五万大军之威,唯一打算可不就是独享罐肉秘方。既然如此,俺们便将秘方公之于众,这首先就是叫他不如意,其次方子公之于众之后,天下皆知,他纵有万般手段也不可能杀尽了天下人,自然也就不敢动了俺家一根毫毛。” 众人听了都是沉思,半响还是姚政道:“有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事起罐肉秘方,或许杰儿之策,未尝不可解之。” 万年青也道:“童贯必然要独占其利,未必不敢杀人灭口,以其被他夺走,还不如让他不称意。” 黄杰便也趁热打铁道:“若都觉得此策可行,如何公之于众还需借助岳父家声行事。俺的意思,想请了岳父出面,向南、向东、向西联络各地世家、豪族,高门大户和坐贾巨商,借口为了应付皇差,愿将罐肉秘方转让。这罐肉秘方说来也是简单,不用造什么图册秘籍,只要领着人在作坊里瞧看上一遍就能学会,倒时俺黄家就只独占东坡肉一味,万家可占了江南诸色罐果,其余商贾且让他们自寻美味,封装成罐发售天下。童贯来了,俺也大方奉送,如此一来定叫那童贯独占的念头竹篮打水。” 万家人一听,眼睛齐齐亮了,这罐肉不但可以做成东坡肉一味,还可以做了五色罐果,另外这鸡鸭鱼肉吃食百味也都可以灌装,黄家虽然占一味而让百味,看似吃亏,可实际上对自家的损害却是无碍。一方面,东坡肉的秘方是黄家独占,旁人根本就做不出,二来如今黄家根基尚且,也不能包圆了这罐装食品的市场,就算公布了方子,不也还有转让费做补偿。 最为关键的是,黄杰随口就把罐果这一块的市场给了万家,要知道万家随随便便一年可是要销卖十几万斤的果脯,才占了全大宋果脯市场的半成份子,若是有了罐装的秘方将果脯都制成味道更好的罐果来发卖,岂不是可以逐渐打下大宋水果市场的大半江山? 第二百零五章 【心意】 对于黄杰提出来的这个“公之于众”,万年青和万年松哥俩在仔细思量,自然觉得是利大于弊。 这首先就是分担了风险,将原先一家独享容易招来祸端的罐肉之秘变成了“天下皆知”,这江南各地的豪门望族、巨贾坐商可不就等于是“天下”么? 一旦这等秘方如了“天下人”之手口,还想叫“天下人”吐出来么? 其次,虽然是公之于众、天下皆知,可黄杰却抛出了一个分门别类的“独占”法,他独占东坡肉,万家独占罐果,然后再来个什么赵钱孙李,让他们去分鸡鸭鱼肉,大家各做各的,既不挤兑也不竞争,岂不是皆大欢喜。 当即自然是一拍即合,万家哥俩便拿了纸笔开始筛选各地有实力的豪门望族和商贾,不一会便列出了个百余家的大名单来。瞧着名单,姚政倒是皱眉道:“凭多,是不是过了?” 黄杰却是拿着名单笑道:“越多越好!岳父却是打算一下,这秘方转让的银钱,却是该要几多?” 万年青面色透着因为激动而显出的红润,就听他道:“若是独让一家,开价十万贯怕也少了。如今本就朝着让童贯不称意去的,不若就要五千贯如何?” “一家五千贯……百家可就是……嘶!”老倌自然会算,顿时就把自己给吓着了。 黄杰却笑道:“太多太多!既然都说了要让童贯不称意,干脆只要千贯就好,一百来家也能得个十万贯。” 众人一听,先是一愕,随后便也跟着大笑起来。 也是,想是罐肉这等秘方,除非本身就是皇室贵胄,又得天家宠信,许了独享之外,谁人都知道这等厚利之技难保长久,不是被宵小盗取就是豪门被强夺,如今眼瞧着童贯以泰山压顶之势前来豪夺,却能以这等方法叫他竹篮打水没了着落,还能赚了十万贯的厚利,如何不算是胜了一筹? 当下便有万年松做主,将联络各家的事情敲定,算着童贯赶着五万大军南下千里,至少也得走上两月,便将这首批联络的商家定在来去路程一月的方圆之内。黄杰也算着童贯大军既然取道直来,只怕每旬运往汴梁的罐肉成品难逃征缴,干脆停了,就让万家的人带着样品上路,早去早回。 一直商量至四更时分,众人也才散了,老倌自是哈欠连天的回了后宅,黄杰便将舅父直送去了姚府,不过姚政却领着黄杰在书房坐下,开门见山道:“苏廿娘的使女青禾,果真是高太尉安插的眼线?” 黄杰自然不会隐瞒,便将今日下午与青禾对质一事细细说了,便是淫毒之事也没隐瞒,姚政听完却是急了,道:“糊涂,这等淫邪之毒最是害人伤身,却不找了郎中为你查解。” 黄杰忙道:“舅父息怒,俺随师尊行走,也通些药理,这青禾所使的淫毒倒也不算出奇,只要行了房事就可消解,不妨事的。只是这青禾提出的条件,孩儿却不好打算,舅父信她不信?” 姚政听来,也是思考起来,道:“听你说来,这青禾本是高俅经年培养的细作,又自称做下许多大事,不想再为高俅卖命,想来也是有几分道理。只是要你纳她为妾,又施淫毒欲成其事,说明此姝心计多端,绝非好想与的。舅父的意思,只怕此人难以收服,不如尽早除之!” 对于姚政的想法,黄杰也是接受,舅侄俩又说了些闲话便也散了,本想顺道瞧看一下廿娘,却是被丫鬟挡驾,说是廿娘已经歇了,便也讪讪而回。 回了家后,黄杰倒也觉得精神还好,便寻去了叶大龙他们所住的偏院,见了孙七娘后得知将青禾制在了偏房,便去瞧她。 入了偏房,就瞧见青禾被扒了衣衫,捆在了当初制成用来捆绑王信的十字架刑具上,身上只有一件抹胸和一条短裤遮羞,头发也被打散披面,垂头吊着,不知死活。 黄杰走进一看,倒也瞧见她身上有些鞭痕,想来应该是孙七娘对她用了刑罚,便来看七娘道:“可得了什么消息?” 孙七娘摇头道:“初问她时,只是冷笑,后来抽了她几鞭,她便诈死装昏,却也不曾开口。” 黄杰闻言回头瞧了瞧青禾身上的鞭痕血印,心想只怕不是抽了几鞭这般简单,不过倒也不敢出声责怪孙七娘,转眼四处瞧时,见着有小桌上摆了不少零碎,便去瞧看。发现上面除了早前让他中招的头插子外,还有两枚簪子、一块玉佩和一些铁条铁片,最为让黄杰好奇的是在青禾的腰带之中居然还有一卷不知名的细丝,拿出来瞧看发现这细丝不但看上去坚韧,拿在手中触感也是十分粗糙,黄杰想了想,便将细丝套在桌角来回一拉,细丝竟如木锯一般在桌角上切出一道痕迹来。 黄杰心里想着这些莫非就是奇梦中提到过的“间谍装备”,便放了细丝拿起了玉佩来瞧,倒是瞧出玉佩正是青禾当时拿出来,称可用来调动刘钰麾下两百捧日军的信符。 想了想,黄杰便寻了椅子坐了,对七娘道:“弄她醒来,俺有话问她!” 七娘听了,转身就去屋角提了桶水来,作势就要泼她。黄杰却是看了不忍,他倒也记得这刑房里的水都是放了盐的盐水,专门用来沾了皮鞭用的,便起身止住,用手沾了些水来拍青禾面庞。 受了刺激,青禾倒也醒了,待瞧清了眼前状况,却是不怒反笑:“郎君倒是怜惜,毒可是解了?” 黄杰瞧她披头散发,脸色发青,干脆就将她身上的索子解了,又拿了衣衫与她遮盖,让她坐了后,又要七娘去拿了茶水和糕点来与她食用。而青禾也是不言不语,就随了黄杰摆布,茶水糕点拿来也是大口吃喝,完了不忘伸手沾了茶水将头上乱发抹梳,笑颜来看黄杰。 两人对视一会,还是黄杰忍不住先开口道:“七娘心急,倒叫你吃了苦头!” 青禾却是笑着摇头道:“不妨事,奴奴今日受得苦头,却比往日要轻。” 黄杰心中微微一动,便直言问道:“你要反正,是假是真?” 青禾伸手指了指心口,道:“若是假意,定叫奴奴受天诛地灭之罚!” 黄杰却是摇头苦笑道:“即便你发了毒咒,俺也还是信你不得啊!俺黄杰何德何能,却能让你反正不说,还要以身相许?” 青禾微微一笑,眼中却显出柔情,缓缓道:“那日,郎君与周姨娘亲手接生,奴奴却是都在旁看着。奴奴能瞧出郎君是真心喜爱小人儿,也是真心对待周姨娘,却不像是一个未满十五的少年,倒像是一个老成事故的郎君。因此奴奴便想,若奴奴许了郎君,只要不害郎君,不坏了郎君大事,郎君定不会相负,可对?” 黄杰皱眉问道:“你是早有如此打算?还是?” 青禾道:“早来只是瞧得郎君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儿,若是平安无事,倒也可以寄在郎君翼下,了此残生。只是今日里才知道郎君手段如此厉害,一时起了心意。如今郎君若是不愿,奴奴也不强求,只愿郎君与奴奴一个痛快便罢了!” 黄杰只是苦笑道:“你这般心意是好,却是叫俺为难啊!” 第二百零六章 【蛰伏】 瞧着黄杰脸上为难表情,青禾倒也嗤笑起来,只是两人心中都有计较。出,如今看来是明显低估了青禾的智商。 至于青禾在想什么,倒也不难猜测,就凭她是高俅多年培养,又做下了几番大事的高级间谍,她的见识眼光和智商明显不会低到哪去,若真如她自己说的这般,想要谋一个出路,借着如今的局面顺水推舟也是不错,谁叫她真是高太尉赠与苏廿娘做了侍女,偷取罐肉秘方不过是顺手牵羊,等黄杰和苏廿娘正式成了亲后,高俅总不能还把她要了回去。 想了想,黄杰便道:“若俺现在给了你罐肉的秘方,让你传去高太尉处,可算尽了忠义?” 青禾闻言一愣,却道:“高太尉让奴奴来,并非势在必得,有也可,无也可!郎君也无需忧心童贯之事。童贯这人重利好名,更善笼络人心,此次看似危急,却也是个大好机会,只要郎君主动将秘方献与童贯,他必不会为难。” 黄杰却是摇头一笑,这青禾居然已经开始为他谋划,便也还是方才那句话:“俺若给你方子让你传去汴梁,可算尽了忠义?” 青禾虽然不明白黄杰意思,可黄杰的坚持她当然是看出来了,只能点点头,等着黄杰后话。 见青禾点头,黄杰便道:“按说,你这等女间细作所言,本不该信,但俺瞧在廿娘面上,姑且信你这一次,明日将方子与了你,你只管传去汴梁。此番俺若能斗得过童贯,你这反正之事倒也可谈,若斗不过,万事皆休!” 说完黄杰便也起身,却是吩咐孙七娘放了青禾回去,不过却是要孙七娘随身跟着。 青禾也不多话,与黄杰行了礼便也走了,不过没走远却是回头道:“郎君可收好那玉圭,若事不可为,还可使唤刘钰的人马做一番困兽之斗,高太尉行前下了严令与刘钰,定要保了郎君一家安全。童贯势大,郎君能有斗心倒也不错,只是如今之计叫奴奴看来,还是蛰伏待机为好!” 黄杰点点头,道一声:“知道了!” 待孙七娘送走了青禾,黄杰这才转身回屋将青禾身上解下的“间谍装备”一股脑的收了,也不回了内院,便往书房行去。唤了候着的福寿将屋中灯火弄旺,又研了一池新墨后,便开始独自研究起了青禾的这些装备。 转眼间,就听府中的大将军打起鸣来,黄杰也才罢手,瞧着桌上自己画下的十几页图形,倒也满意的笑笑,便铺了纸将罐肉的秘方写了下来,前后寥寥也不过百余字而已。 写好了秘方,黄杰也无睡意,干脆又拿了图形来瞧看,然后便闭目回忆起往日做下的奇梦,回想着梦中曾经瞧过的许多类似之物,将其中自己能猜得透原理的记了下来,猜不透得也录下个名目,日后慢慢参悟就是。 一晃眼,便觉得阳光刺眼,却是日头出来了。 房门吱呀一声叫人推开,进来的却不是月梅,而是一脸道不清脸色的万春奴。就见她捧着面盆儿,硬生生搁在了架上,便冷眼来瞧黄杰,也不吱声。 黄杰自然发现了万春奴脸上的异色,便也起身给了笑脸,简单把脸洗过,直言问道:“春奴儿,这一早为何使了脸色与俺?” 万春奴便问道:“夫君昨夜可是把冷枝儿和绿萼都梳拢了?” 黄杰苦笑一声,这事也没必要不认,可也不知道该如何与万春奴说,再说难道万春奴还不知昨日他中了淫毒之事? 黄杰想了想,便先承认道:“是!俺昨夜是把冷枝儿和绿萼梳拢了,只是你这般黑着脸,却是俺哪里不对了?” 万春奴一听,便是眼珠儿一红,落下了泪来:“夫君哪有不对,只是夫君要梳拢妾身房中的人,却为何不与妾身说知。且昨夜行了好事之后,也不给了她们一个说法,一大早便以泪洗面来跟妾身哭诉,叫妾身这个做主家的如何自处?” 黄杰听了万春奴这般说话,便也感到头大,只得一把搂了万春奴道:“好了!果真是俺不对,只是春奴儿却不知道,这昨日至今都生了什么事端,可知道俺为何要请请了岳父过门议事,可知道俺为何会在周姨娘房中梳拢了冷枝儿和绿萼,你怕是都不知道,才会跟俺撒性子置气。” 当下黄杰自然是好声劝了,又把昨天至今发生的事情一件件一桩桩的说了,还把他熬夜画下的间谍装备图形都让万春奴看了,倒也真叫她啧啧称奇。只是,万春奴瞧着黄杰桌上摆着的零碎器物,好奇的拿过青禾的头插子便拔开,凑到鼻前闻了闻道:“这头插子,便是青禾下药用的么?” 黄杰冷不防万春奴这般行事,也是急了,急忙伸手捉了道:“哎剑≌庖毒十分厉害,可开不得玩笑。” 虽然手中的头插子被黄杰捉了去,可万春奴却是面现了狡黠之色,问道:“那药不是下在纸条中么?如今这其中还能有什么毒?” 黄杰倒是没看着万春奴狡黠眼神,而是急忙去找那木玲珑,可谁知明明先前还在桌上,如今却寻不见了,正着急的时候,就听万春奴哎呀一声便站不稳了,就往黄杰怀里靠了过来。瞧她面红耳赤一脸的娇羞,与她都算是老夫老妻的黄杰要是再看不明白,岂不是措大一个,便也顺水推舟携了她往书房床铺上一倒,就行起了**好事。 此后几日,黄杰本就有几日的公休,便也在家中蛰伏起来。 冷枝儿和绿萼也一人得了姚二娘一套首饰头面,以及各一百五十贯钱的体己钱,算是从通房的丫头升了一阶成了姬妾,若想从姬妾再升一阶成为和万春奴、周燕奴这般地位的姨娘侍妾,就得瞧她们的肚子争气不争气了。 当然,在肚子还没动静之前,二女还是万春奴房中丫头,也没资格排了名次侍寝。 只是黄杰有事放在心里想来不通,这周燕奴房里也是有丫头的,可为何偏偏却是万春奴房中的冷枝儿和绿萼呢? 想不通,自然也就先不想了,让青禾送走秘方之后,万家负责联络的人也是相继派出,黄杰也直让联庄的作坊,每日都将做出的罐肉直接发运回黄州囤聚。守卫联庄的刘似乎也有自己的渠道得知了消息,对此事也不过问,不过却是把散在庄子里的捧日军士兵召集起来日日操练,更让弟弟刘带了十二个亲随来了黄州,将黄家护卫了起来。 第二百零七章 【三司】 还别说,大门口站着四个身穿禁军服色的门卒看守,真让四邻街坊感到不明觉厉,不过一想黄杰黄秀才也是有大功之人,听说还得了官家赐婚,且赐婚的娘子还是苏门后人,派些个禁军与他看门也是应当的。 至于传言如何变化,黄杰倒是真没有心思去打算,因为这些日子他除了在家与众娘子没羞没躁,按时去县学读书之外,便是一头钻进了孙家的铁匠工坊之中,督促打制他先前弄出来的野战装备和新近研发的间谍装备。 这日月更替,宛若高山流水,转眼又过了十余日。 这一日正好是政和三年六月二十三,一早便是孙家来人报知孙立一行归来,紧接着却是一队官军背着六百里加急的旗子闯入了黄州府衙,开口便要找了黄州水陆随军转运使行衙(办公室),要见姚政姚转运使。 当初姚政得了官家发的中旨,得了个黄州水陆随军转运使的官职名头,按理说是可以在黄州府衙里坐衙的,只是这转运使的官职还不如他主薄的官职来得大,因此也就没有费事去弄什么行衙。 一帮人将府衙差点闹了个鸡飞狗跳,才得了准信将姚政从城外的疏浚工地寻了回来,便交了一道抬头是宣抚制置使童的军令文书与他,要他签押收了。姚政接来一看,军令倒也简单,要求黄州随军转运使姚政即刻准备五万大军留驻黄州所需的粮草军辎,并且特别提到即日起黄氏罐肉作坊需加大制作罐肉的数量,并且无需再向汴梁转运,直接就地封存,备做大军用度,如有差池,严惩不贷。 姚政一看军令也无什么不妥之处,便也签收了,赶忙去找了黄杰和万家人商议。 黄杰拿着军令一看,便冷笑道:“六月二十一才抵达颍昌府,就派了六百里加急前来敲打,确是消息已经走漏了么?” 万年青摇头道:“不该,按贤婿的算计,这向东、向西、向南都是先走出十五日路程,通知了最远处的,才一路回头通报,以六月二十一来算,都没抵达地头,如何走漏消息?” 黄杰一想也对,他当初定下的策略,就是让传信之人先跑出十五日路程,去了最远那家,然后再一路回头通知,这样既有极高的效率,也能将消息给保密。什么征缴罐肉为军用,还不是就敲打黄杰,教他不敢做了手脚。 姚政便问:“莫非是停了转运之故?按说六月初一发运汴梁的罐肉,二十一也该抵达颍昌府了,怕是童贯不见转运,察觉出来?” 黄杰摇摇头,道:“怕也不对,瞧他文字,这‘如有差池,严惩不贷’写得极草,似含怒意,定然是当真走漏了消息。” 万年青与兄长万年松对视一眼,万年松道:“此处派出的子侄,都是家中血亲,定然不会有错,只怕是家中仆婢叫人买通,俺们这就回去严查!” 黄杰想了想,道:“岳父、岳伯莫急,要说你家仆婢或有嫌疑,俺家和俺舅父家中的仆婢自然也脱不了干系,不过俺手中有一个人,倒是能帮俺们谋划。” 随后黄杰便与福寿交代了几句,不一会孙七娘便押着青禾来了,见了之后黄杰便将军令文书与青禾看了,便直言道:“如今不妨与你明说,俺们已经有了对付童贯的手段,只是眼下看来,却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青禾迅速看了军令文书,听了黄杰之言后,便答道:“郎君如今寻了予来,定然是排除了诸多可能走漏消息的可能,如此一来怕是三司出手了。” 姚政闻言神色一凛,道一句:“三司……果真是三司么?” 黄杰不明所以,便问:“何为三司?” 姚政苦笑道:“兵部职方司、内侍省城隍司、禁内密谍司,合称三司。职方司属兵部,主外,刺探列**情。城隍司属内侍省,主内,由宦官把持,刺探群臣机密。密谍司直属官家,监事内外两司,遇事可通天子,有先斩后奏之权。” 姚政身为主薄,知道这等事情也不出奇,倒是叫黄杰看出万家哥俩脸色稍变,便问:“黄州不过区区州府小城,却也驻得三司密探?” 姚政想想道:“职方司未必有,城隍司却必定有,至于密谍司,却是不好猜测了!” 一旁青禾却道:“倒也不难猜测,必定是城隍司出手。童贯出自李宪门下,李宪又与把持城隍司的宦官有所勾连,如今托了城隍司查探也是理所当然。” 众人一想,也对! 职方司属兵部,主要工作是对外刺探列国的军情,肯定不会关注黄州这等大宋腹地,密谍司又是用来监管内外二司的机关,更谈不上参与这等小事,那么唯一的嫌疑对象便只有城隍司了,作为对内的情报机关,城隍司的主要职能就是刺探群臣的机密,倒也说得通。 “可是,不对啊!”姚政想了想,便看黄杰道:“若早就被城隍司盯住,那王信之事……这道理说不通啊!” 黄杰皱眉思索了一下,道:“也没什么说不通的,或许就是在事后,童贯才让城隍司盯住了俺们。” 见黄杰和姚政小声嘀咕,万家人倒也不敢多话,倒是青禾有些不耐,反大胆问道:“不知郎君使了什么计策,竟叫童贯如此急切,不若说与予知道,或可为郎君谋划。” 黄杰闻言来看青禾,见她面色还好,只是不知道身上鞭伤是否痊愈了,又想到前些日子她倒是依言老实将罐肉的方子传递了出去,进来也没什么出格举动,干脆便信了她,将这“公之于众”的计划于她说了。 青禾听了,自然是眼珠瞪得老大,一付摇头不信的样子道:“郎君这计划……也太过害人,这等可获巨利的秘方,居然真要将之公之于众?” 黄杰笑道:“秘方再好,也得有命使来赚钱才好。” 青禾想想,倒也点头觉得不错,但很快就脸色变了,突然就伸手指指耳朵,又指了指屋顶。哪知黄杰却是露出笑脸,先是点点头,又对青禾做了个瓮中捉鳖的手势,这才大声道:“俺想好了,既然童贯得了消息,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干脆明日俺就写了布告,就将罐肉的方子公之于众。反正俺家不能独享,也叫他不称意便了。” 黄杰这话说来,不明就里的姚政和万家人都觉得惊讶,也在这时却听屋顶上突然传来一声响动,旋即便听四面八方传来喝声,很快孙立就打着火把用渔网裹着一人拖了进来,道:“擒着了,这厮口中果然有机关!” 众人借着亮光来看,却见是一个身上穿着绸衣的瘦汉,正惊讶的时候,就听孙立道:“不错,这厮便是街口崔家绸缎庄的掌柜崔福,该是黄州城隍司的小头目。” 第二百零八章 【坐探】 方才刚在说三司,如今转眼就逮着了三司的人,对于姚政和青禾这般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来说倒也算不得惊奇,只是把万家哥俩给吓坏了,连带同来的几个子侄辈大小舅子们也都给吓得脸色变了又变。 黄杰看了那下巴被卸,双臂关节也被锁住的崔福一眼,便也解释道:“其实方才派人去请岳父、岳伯时便已经发现有人盯梢,于是俺这才作下了此局,倒叫二位受了惊吓。” 万年青脸色虽然有些难看,但也还算镇定,只是脸色有些为难道:“这……这如今又该如何是好?” 黄杰想了想,还算决定不将王信和天道盟的事情说与万家人知,只道:“岳父,如今童贯以势压人,要谋夺了俺家的秘方,怕俺们使了计策坏他好事,居然连城隍司的人马也动用了。岳父以为,若此时将秘方献与了童贯,他却会还让俺家得活?只怕万家也是难跑啊!” 万年青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童贯如今连这什么内侍省掌管的城隍司都动用来探听消息,他想吞下罐肉秘方的野心还需要明说么? 黄杰见万年青没再多话,干脆下一记猛药道:“岳父,明日俺便抽回作坊里的几个熟手,交由你们速速过江去了江南,将罐果作坊建起来便是。就算俺黄家斗不过童贯,也绝不拖了岳父一家下水就是!” “哎呀!贤婿这是那里话?”万年青一听黄杰这番气话,自然也是急了,好言劝解道:“如今两家接了连理,又一同做了这营生,自然是要休戚与共。先将这眼下棘手的事情办妥,再来从长计议可好?” 一旁的姚政自然知道万年青话里意思,便给黄杰使了眼色,道:“杰儿,你且将那厮带下去问话!” 黄杰便也与孙立打了招呼,让他拖了网兜就走,更让青禾和孙七娘跟着。 出了花厅,自然是要将这城隍司的崔福送去那刑房,倒是落后一步的黄杰被青禾叫住道:“郎君,城隍司的人拷问不得!” 黄杰眉头一皱,便问:“为何拷问不得?” 青禾却是摇头道:“予也不知道为何,只是予的师傅如此交代,若不慎落入城隍司之手,须得速死,若拿得城隍司的人,也须果断杀之灭迹。” 黄杰听了心中一凛,倒也记下了这句建言,便道:“且看俺施为就好!” 去了刑房,孙立便把那崔福锁好,正要和他下巴,却被黄杰喝住,便上来直言问道:“俺也不欲为难你,你若叫俺明白些事,俺就与你个痛快,如何?” 那崔福原本耷拉的脑袋,闻言便也竖了起来,点了点头。 黄杰便道:“俺先前猜测,是童贯要你城隍司前来查探,是也不是?” 崔福先是摇头,却又点头,叫人看得糊涂,随后听他喉间嗬嗬几声,黄杰便要孙立将他下巴合上。崔福的下巴合上之后,略为活动了一下,便也直言道:“黄秀才,老夫也不说什么你家将要大祸临头的话,只问你答应给老夫一个痛快,是真是假?” 黄杰点头道:“必定是真!” 崔福闻言便道:“好!老夫先来问你,你是如何看破老夫伪装,又设下今日之局?” 黄杰与孙立对视一眼,倒也坦言道:“倒也不是俺看破的,乃是俺家这位孙教习。而且在你落网之前,俺们也不知你是城隍司的人,还以为你是绿林中的蟊贼,只是觊觎俺家秘方和钱财。” 崔福听了,却也是苦笑一声,又问:“却又如何敢断言老夫定是城隍司的密探?” 孙立却是笑道:“俺在一旁看着真切,方才大郎说要写了布告要将罐肉秘方公之于众,你便急了,若非是城隍司密探,又何必发急,以至于露了行迹?” 崔福闻言便也点头,倒也承认孙立说得不错,便也干脆将黄杰想要知道事情说了:“不错,老夫乃是城隍司坐探,本月初八得了上令,暗中查探你家中动静。今日与六百里加急同来的上令,要老夫即日起密切窥探你家,瞧瞧是不是欲与童贯童太尉为难!” “不对!”黄杰却是皱眉道:“你说本月初八才得了上令,算算时日不该走漏了消息才对,却还要你今日以身犯险前来窥探?” 崔福却是白眼一翻,看向黄杰道:“信也不信,与老夫何关?快些动手,与老夫一个痛快吧!” 孙立听了,便也喝道:“兀那鸟厮,可是想尝些手段?只管照实答了,管教与你一个痛快,俺倒是知道,你这绸缎庄掌柜的伪装,却还纳了两房姨娘,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却也不念着些香火情么?” 崔福听了勃然大怒,便喝道:“呔!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姓孙的也算是西军之后,却要做下这般灭人满门的龌蹉事么?” 孙立听了却是冷笑道:“果然不愧是城隍司的坐探,便是连俺家身都打听清楚了!不过如今乃是大祸临头,就是真要做下这等辱没祖宗的灭门恶事,也怪不得俺了!” 崔福又要发怒,黄杰却是拦下,问道:“你可知道,枢密院副使王信之事?” 听黄杰提到王信,崔福也是错愕的眉头一皱,摇头道:“不知!” 黄杰说话时,知悉瞧看了崔福眼神和面容,确定他没说谎后,又问:“那你可知道,天道盟与俺家的关联?” 崔福更是错愕,还是摇头答了句不知,黄杰便也后退两步,让孙立抽出身上快刀递来,却交在青禾手里,道:“你要真要反正,便在此时!” 青禾拿了快刀,却是笑道:“不知郎君欲如何灭迹?” 黄杰听了皱眉,正不知道如何作答时,听青禾道:“城隍司驻县不过二三人,驻府至少也是三五人。黄州城大,若是轻易将此人灭迹,只怕会引来上司查探,不若由予施为,定能将此事遮掩一二。” 黄杰听了,便也看看孙立和孙七娘眼色,便道:“便由你施为就是,大兄与七娘从旁助之。” 说完黄杰便出了刑房,又回到花厅坐下,将拷问崔福的事情大致说了。此时姚政倒也将万家人安抚下来,正在讨论如何迅速去往江南各地将罐果作坊筹建的事宜。如今正值六月,秋果将收,若真得了罐装的工艺,将部分果脯封装成罐果,对于万家而言当然是个好事,只是愁那童贯到底会不会雷霆大怒,黄杰的计策又能不能奏效。 众人又谈了半个时辰,便也散了,黄杰前脚刚送了姚政回府,后脚孙立、孙七娘和青禾便转回,黄杰直让孙七娘押着青禾下去歇息,只带孙立去了书房。 第二百零九章 【心魔】 到了书房坐下,孙立道:“青禾这女子也是厉害,让俺押了崔福去了城中驿馆,说是方才崔福漏嘴,道了一句上令与六百里加急同至,因此今日送信的驿卒里必然也有城隍司的信使。” 黄杰听了,便猜测道:“莫非是将崔福之死,栽赃与那信使?” 孙立愕然的点点头,他是想不到黄杰居然一猜就中,倒是黄杰虽然猜中了,却还皱着眉头,便问道:“大郎可是有什么打算?” 黄杰摇摇头,顿了一会才道:“最初俺是想,能让爹娘拿回老店,俺也读书博个功名,让家境好起来,便拿了些手段,弄了道羊汤拉面出来。谁知莫名其妙便惹了事儿,得了万春奴这门亲事,心便也就越来越大,又是建食汇街,又是弄罐肉,还考了个县试案首,更弄出个天道盟……大兄,你说俺是不是心太大了,想要一口吃出个胖子,才惹下了如今的祸端。” 孙立没想到黄杰居然这般说话,便想了想,道:“大郎怕是想差了,这世上哪有心大不大的,还是一清道长说得好,万般皆是机缘,成败唯有一心。那羊汤拉面也好,食汇街也好,还有罐肉的方子,为何不是别人得了,却只在大郎手里,这便是大郎的机缘如此。” 黄杰叹一口气道:“方才俺要青禾处置那崔福,出门时听她说那灭迹之事很是平淡,如今想来俺觉得心中有些不好过……最早俺杀的头一个人,是收了钱要害万春奴的恶人,俺爹说杀了就杀了,杀恶人不但无罪,而且还有赏。后来,俺又在江上杀了个浪里子,那人要害了俺和万春奴姐弟,俺用卢二叔叔给的手叉子,一下捅在他后心……” “大郎……”孙立听得黄杰这般说话,也就知道他可能是魔怔了,便大声来唤,和黄杰却是不停道:“再后来,俺好像没有亲手杀过什么人了。不过,王信的侍卫是俺让大兄你们杀的,三十条人命,眨眼间便了账……” 孙立又要说话,却是被黄杰举手示意打断,就听黄杰道:“今日,要杀这崔福,想来该是不错,他是城隍司密探,且探得了俺家的隐秘,若不将他杀了灭口,便会坏了大事。可是,回头想想,他也没错,城隍司是朝廷的机关,他身为朝廷坐探,听了上司命令行事,吃得是公门饭,如今却叫俺们杀了……俺们这番作为,算是替天行道么?” 黄杰的问题,孙立给不出答案,且显然这问题是要黄杰自己去找答案,不过孙立倒是想着一个人,这人或许能给黄杰答案,只是如今也不知道他身在何处。 孙立知道黄杰这是中了心魔,却也帮他不得,便走了出来,瞧着天边的一抹残月,叨念起那人来。 星移斗转,月同地不同,远离黄州足有三千里外的辽东山区腹地,在微黄的月色之下,十几条中原宋人装扮的汉子正围着一个火堆,听着一个女真老人一面敲打着牛骨,揍着骨琴,唱着有关女真大英雄完颜阿骨打的歌谣,一个头结道髻的清瘦汉子卧在火堆旁一边听着,一边用宋言为大伙儿解说着。 完颜阿骨打是女直酋长完颜劾里钵的次子,其母为拿懒氏。 阿骨打幼年时和小孩子们做游戏,一人的力气能抵过几个人,举止又端庄稳重,完颜劾里钵特别喜欢他。完颜劾里钵和腊醅、麻产在野鹊水作战,完颜劾里钵身上受了四处伤,处境极为危险,他让阿骨打坐在自己膝上,顺着阿骨打的头发抚摸着他,说:“这个儿子长大了,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阿骨打十岁的时候,喜好弯弓射箭,刚到童年,就射得很好。 一天,辽朝使臣坐在府中,看见阿骨打手中拿着弓箭,就让他射群鸟,连续三发都射中了。辽朝使臣惊惶四顾说:“是一个奇特的男子啊!” 曾经到纥石烈部的活离罕家中赴宴,在门外散步,往南望见一座高高的土山,众人射箭,都射不到山那里。阿骨打一箭射过了那土山,量一下箭到的地方,超过了三百二十步远,宗室子弟谩都诃最善于远射,他射不到那里,还差一百步。 劾里钵攻伐卜灰,阿骨打因为辞不失在军中而要求随从前往,劾里钵不允许但是心里奇怪这件事。乌春已经死了,窝谋罕请求议和,已经请和了,又来进攻,于是包围了窝谋罕的城池。阿骨打当年二十三岁,身披短甲,不戴头盔,不用马辅助,围着城跑向诸军发号施令。城中人看到他并且认识他,壮士太裕乘着骏马手拿枪出了城直冲阿骨打刺来。阿骨打来不及防备,他的舅父活腊胡骑马奔来加入他俩中间,袭击太裕,太裕的枪折了,又被刺中了马,太裕仅得幸免一死。 阿骨打曾经和沙忽带进入敌营杀敌强取,不让劾里钵知道这件事。将要回营,对方派重兵追击他们。他单独走到一个狭隘的巷子里,迷了路,追兵更加急迫。正遇一道与人同高的墙,阿骨打骑马一跃而过,追兵才回去了。 后来劾里钵卧病在床,阿骨打因事要到辽朝统军司去。临行前,劾里钵告诫他说:“你快点办完这件事,不到五月半就要回来,那样我还来得及见你。”阿骨打去见了曷鲁骚古统军,事情已经办完,在劾里钵逝世前一天回到家里。劾里钵见阿骨打回来了,对完颜盈歌说:“只有此子可以成就大业。” 完颜盈歌也向来推崇阿骨打,出入一定同行,阿骨打出远门归来,盈歌一定亲自迎接他。 盈哥讨伐萧海里时,征集士兵一千多人,女真的队伍未曾满过千人的,此时阿骨打勇气倍增,说:“有这些甲兵,什么事不能去图谋呢?” 海里来交战,原与辽兵配合,现在劝止了辽人,自己去应战。渤海留守要把铠甲赠给阿骨打,阿骨打也不接受。盈哥问其缘由,阿骨打说:“披上他的铠甲去打仗,那么打胜了,是因为他的功劳了。” 后来,盈哥下令诸部不得擅自设置信牌在驿站间奔驰通讯,号令从这时开始统一,这都是由阿骨打开启的。 大辽乾统九年(1109年),年景不好,五谷不丰,民间多有流浪饿死的人,强者转而为盗贼。欢都等人想严厉执行法令,被盗贼杀了。阿骨打说:“因为财物杀人,不行。财物,是人们都想得到的东西。” 于是减免盗贼征赏法,改为征三倍。民间多有负债逃亡的,卖掉妻子儿女也不能偿还,乌雅束和官署合议,阿骨打在外庭把帛系在棍子的一端,指向那些百姓,命令说:“现在贫穷的人不能养活自己,卖掉妻子儿子来还债。骨肉之爱,人心相同。从今天起三年不征税,三年以后再慢慢考虑这件事。” 众人都听从他的命令,闻者感动得落泪,从这时起远近民心都归服他。 女真老人悠扬的琴声就此告一段落,头结道髻的清瘦汉子却没停了解说,待他将歌谣里阿骨打的事迹都解说完了,才用宋言低沉的问道:“俺们此行,要刺的便是这等人物,诸位可有胜心?” 一个莽撞汉子,噼啪一声将手里小儿手臂处的木枝拗断并扔进了火堆,嘿嘿笑道:“听来此人倒是个异族的英雄好汉,可就算真是英雄好汉又如何?既然他日后要灭了俺大宋,要祸害了几万万宋人,俺们前去刺他,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清瘦汉子咳嗽一声,却是张口吐出了一口血痰来,见他闭目道:“去岁至今,俺一人独力刺了他三次不果,与众好汉联手又刺他三次也是未果,如今成败,便在此一举了!” 莽撞汉子笑道:“俺知道,这阿骨打如今便是一清道长的心魔,不除他不通达,哈哈哈!” 第二百一十章 【江湖再见】 莽撞汉子的笑声如同山魈夜哭,竟也惊起了夜鸟,啸了山林久久不歇。 揍琴唱歌的女真老人缩在火堆一角,只是冷眼来瞧,并不出声提醒。好一会后,等宋人们都清净下来,就瞧见老人身后的皮毛裹堆里动了动,伸出了一只白嫩的小手来。 老人先是伸手轻拍了一下小手,这才从自己的食囊里摸出了一块奶干子和一块漆黑的马肉脯塞进了裹堆里。过了一会就瞧见裹堆里冒出了一个小人头来,眨巴着眼睛吐着舌头嗬嗬出声,老人嘿嘿一笑解了水囊给他,等他饮足了这才接回来用女真话道:“睡回去,不要出声。” 小人儿摸约五、六岁的样子,但瞧他一对机灵的眼睛,便能发觉他的聪慧,因此他可不会乖乖听了话,而是大着胆子从裹堆里钻了出来,便钻进了老人怀里,却是全身溜光不着衣物。 小人缩在老人怀中,用一对偏褐色的双瞳仔细瞧看了围着火堆休息的众人,并且着重瞧看了众人手里的兵器,好一会后他才小声的问道:“爷爷,宋人能杀了大英雄么?” 女真老人微微的摇摇头,但却纠正道:“阿真,阿骨打是完颜部的英雄,可也是我们纥石烈部的死敌,宋人愿意帮我们去杀阿骨打,不管能不能成功,宋人都是我们的好朋友,都是大英雄。” 阿真斜着脑袋看着老人的面容,一脸坚定的说:“爷爷,等我长大了,我会杀了阿骨打的!” 老人却摇摇头,伸手轻轻拍了拍阿真的脑袋后,却是一指远处侧卧着的,被宋人称作一清道长的清瘦汉子道:“阿真,明天爷爷就要领着宋人英雄们去杀阿骨打,你要跟着宋人英雄的头领走,要好好的听他的话,要做他的徒弟和儿子,要跟他学骑马和射箭还有使刀的武艺。如果爷爷和宋人英雄们杀不了阿骨打,你长大以后就要去杀了他。要是爷爷和英雄们成功了,那么你长大以后要召集起族人,杀光完颜部的男人,抢光完颜部的女人,要让我们纥石烈部重新壮大起来。” 阿真仔细的听着,当老人交代他要杀光完颜部的男人和抢光完颜部的女人时,小小的人儿双眼中,竟是冒出了如饿狼一般的绿光来。 女真老人见他模样,却是微微露出笑容,继续喃喃道:“阿真,你的兄长阿疏是个蠢货,他斗不过阿骨打,纥石烈部终归要毁在他手上。你虽然是你父亲和野女真所出,但你身上流淌的也是纥石烈部的血脉,纥石烈部终究将会拜服在你的脚下。” 老人口中的喃喃,如同歌谣一般带着神秘的韵律,很快就让阿真沉沉睡去,等他再睁眼时,就发现自己已经身在马背上驮着的竹筐里,身前身后长长的马队,正顺着蜿蜒的山道前行着。 侧头看看,阿真看见了领头骑马走在最前面的爷爷,爷爷身上的灰白色皮毛披子和他手上拿着的五尾节杖是非常显眼的标志。然后,他听见了身旁传来的咳嗽声,在马背上另一面的竹筐里,躺着的人就是宋人的头领,那个叫做一清的道长。 此时阿真看来,一清道长的脸色很是灰白,一点血色也没有的样子,在他的胸前和右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而他时不时咳嗽都会吐出一口血痰。听爷爷说,一清道长的伤是被箭射穿了右胸,这么重的伤如果是纥石烈部的人,只怕活不过三天,但一清道长却活下来了,并且看样子会一天天好起来。 又走了一会,阿真觉得竹筐子太颠簸,便大胆坐了起来,靠在筐子边上左顾右盼的查看沿途的风景,走过一片山道上,叫他意外发现了挨着路的草陂上长满了甜草根,于是就伸手拔了好些咬着玩,扭头看见一清道长在盯着他手中的甜草根,便选了几根出来递了过去:“给……吃……甜!” 阿真跟着爷爷学得宋话不多,但他却能牢记爷爷的话,要好好听一清道长的话,要做他的徒弟和儿子,要跟他学骑马和射箭还有使刀的武艺。然后阿真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开始回忆这些日子爷爷与他说的事情,比如说自己的父亲阿海是星显水纥石烈部的大头人,母亲是珍珠河畔的野女真,而爷爷的名字叫做阿脱哥,是纥石烈部的奉山犬(传令人,巡山人),母亲生下自己后,父亲担心自己会被兄长阿疏谋害,便将自己托付给爷爷抚养,而自己将来也会是纥石烈部的头人,若能打败了阿疏,自己说不定能做大头人。 队伍又走了许久,当太阳快升到中天的时候,这才停了下来。 还是那莽撞汉子,策马走上了前来,用宋言说道:“前面便是珍珠河(松花江),就此别过吧!” 众人都是齐声吆喝,便迅速分列两队来,一队由那莽撞汉子率领,算上手持五尾节杖的女真老人,共有十八人。另一队是个二十出头的汉子做头,带着三个身上裹有伤巾的汉子,还有驮马中躺着的一清道长和女真娃子阿真。 莽撞汉子瞧着驮马上硬支起身子的一清道长,哈哈哈大笑三声后,冲他叉手抱拳道:“河南王打铁!” 他身后的汉子便依次叉手抱拳,报上了名号来: 一个高瘦汉子,身负一双五尺铁棍,国字脸八字须,抱拳笑道:“太原双棍郎李二!” 一个矮胖壮汉,手持一杆长瓜锤,一脸络腮胡子,叉手道:“河间敲头鬼赵能!” 一个壮实汉子,白面无须,腰下系着一柄掉刀,马腹得胜钩上还挂着一杆铁枪,也是拱手:“定真拦路虎陈福!” “…………” 宋人汉子们,全都叉手抱拳来与一清报了名号道别,每报出一个名字,一清都用力点头,似要将那人名号记在心中,最后那女真老人也是受了感染,便也握拳击胸,行了女真礼节道:“纥石烈部奉山犬阿脱哥!” 也在这时,就听一把稚嫩童音喝道:“纥石烈部……小头人阿真!” 这把童声响起,顿时引来哈哈大笑,那河南王打铁呼啸一声,便调转马头往北驰去,却也不忘高喊:“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一清道长,俺等就此别过,今日一别,他日江湖再见!” 一清只是哽咽,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倒是那小娃子阿真站在竹筐里一脸的认真,远远看着那阿脱哥的身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第二百一一章 【辩日】 孔子东游,见两小儿辩斗,问其故。 一儿曰:“我以日始出时去人近,而日中时远也。” 一儿曰:“日初出大如车盖,及日中则如盘盂,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 一儿曰:“日初出沧沧凉凉,及其日中如探汤,此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 孔子不能决也,两小儿笑曰:“孰为汝多知乎?” 炎炎烈日,那照着王打铁等人远去背影的阳光,几乎是在同一刻的时间里,同样照射在 黄家偏院的凉棚顶上,此时十多个孩子规规矩矩的盘膝坐着,在听黄杰给他们讲两小儿辩日的典故。 黄杰念完原文,便将手中的书册放下,将目光看向了孩子们,用白话将这个故事又复述了一次,而后便问:“叫你们看来,这日是近还是远?” 孩子们都各自偏头想想,却并不吵闹或交头接耳,好一会后年纪最小的杨再兴却是举手,黄杰便示意他作答,小杨再兴道:“定是远的,俺在家中时,清早都见日出东山,后来俺跟爹爹去东山夜狩,又见日出在东山东边的山后,便问爹爹,这太阳夜晚藏在何处,爹爹也是不知。” 黄杰笑着点头,却又念了一段古文道:“古人有名夸父者,逐日。过万山,跨千水,不自量也。捋饮河而不足,走大泽而未至,毙于途也。也即是说,上古时有神人名叫夸父,他也遇到了这个太阳究竟是远是近的问题,便去追太阳,可他翻过了许多的山,跨过许多的河流,却还是追不上,最后渴死在了一个叫做大泽的地方。” 孩子们听了,都觉得有趣,黄铁头挠着头上汗珠问道:“少爷,究竟这日离了俺们有多远,为何夏天晒着凭热,还有那夸父也是凭蠢,却敢去追日,渴死也是该的。” 黄杰笑着想了想,却是心神一动,先是想起了往日老倌还有师尊的说辞教导,而后却是想起了奇梦中的说法,将二者对照之后,便发现还是奇梦中的后世说法更靠谱一些。 不过孩子们却不知道黄杰看上去只是微微愣神的时间里,脑中过了多少东西,只见黄杰想了想后,笑道:“这道家说法,天地如悬卵。地如鸡子清黄,东西直径二万五千五百里,南北直径二万五千二百里,天高八百里,如鸡子壳。” 见黄杰随口便报出了这般的数字,孩子们自然信以为真都默默记下,反正这般的数据对于一群孩子们而言并无什么意义。 倒是黄铁头还是挠头道:“少爷,俺是问太阳离了俺们多远。” 黄杰便也还是笑着答道:“我等所居的天地也称乾坤,如鸡子。太阳又称金乌,亦如鸡子,两者间距约三万万两千万里,其中夏日三伏相距最远,约三万万三千万里,冬日三九相距最近,约三万万一千五百万里。” 这般答案,若是换了有些学识的人听见,只怕或会被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或会出声呵斥黄杰胡说八道,可是孩子们都是信以为真,并不觉得黄杰给出的答案有什么让人太过吃惊的地方。 倒是小杨再兴再次举手道:“少爷,不知太阳有多大?” 黄杰侧头想想,却是道:“金乌直径约是乾坤大小的一百零九倍,也即是将乾坤东西直径乘以一百零九,你们却来算算该是多少?” 孩子们面前都有一块用盛有一层薄薄面粉的盘子,将面粉抖匀了之后用一片竹刮子抹实,便是上好的写字板,孩子们得了题目便忙着计算起来,不一会却是黄玉妞先报出了答案:“少爷,是二百七十七万九千五百里,可对?” 其他孩子们虽然算得慢,却也没被打扰,都是各自算着,最后一检查,就发现只有黄石头、黄十七郎和小杨再兴三人算错了,且最坏就是黄石头,居然在列算式上作弊,把黄玉妞报出的答案抄的牛头不对马嘴。 按照规矩,黄杰用竹板子在他手上打了十下,又各打十七郎和小杨再兴五下,并纠正了他们的错误后,这才道:“这等大数,可遵循四舍五入的规矩,定为二百八十万里。不过若日后若遇着了较真的人,还是需要与他说了确切的数目,可都记下了?” 孩儿们都道一声记下了,可是小杨再兴还是再次举手道:“少爷,为何这太阳在夏日三伏离了俺们最远,而冬日三九却是离得最近?俺如何也想不明白,若太阳如火堆一般发热,该是挨近了热,离远不热才对。” 黄杰没想到这小杨再兴人虽然还小,脑子却是灵活,竟然找着了其他孩子都未曾发现的错漏,想了想他便答道:“如此说法,俺也觉得奇怪,心想莫非是师祖写错了,可后来又想,师祖未必会写错,这么写或许有师祖的道理,只是其中的道理俺还想不明白罢了,不过这等难题,再兴也来想想,如何?” 小杨再兴听了,便点点头,牢牢记下了。 也是这时,就听有人咳嗽一声,黄杰扭头一看,却发现不知何时院中屋檐下竟然站满了人,只是身处在黄杰后背方向,他又专心授课,竟然没有发现。 看看天时,也到了休息时间,干脆黄杰放了孩子们的风,便请了众人来凉棚里坐下,笑道:“今日为何都来了?” 等众人都在凉棚里如学生们一般坐下,黄杰便挨个看过来,第一排坐的是孙家四老,第二排坐的是雷豹、孙立、孙新和杨槐,第三排坐的是朱高、张合、胡仁和杨宗保,第四排坐的是孙七娘和顾雄二人。 眼下瞧来,除了顾雄还有些生疏外,其余都算是老人了。这顾雄乃是卢二上次寻回的六位好汉之一,原先是泉州水师里的统制官,因犯了事受了贬,便被卢二寻来入了伙,如今他正好待在黄州为黄家的船队训练伙计水手,却是不知为什么被一道邀了过来。 上次卢二寻回来的六个好汉中,幺龙寨出身的常五、宋福和汤旺如今正随卢二领着船队在泉州走货,曹诚和龚老七分别在杭州和和泉州打理黄家盘下的商铺。 都坐好了,却没人答话,只有雷豹碎碎念着什么,仔细一听,便能听见他口中说的是:“乾坤东西竟有二万五千五百里,倍之祖率,岂不是正好有八万里?与《山海经》所言不差啊!” 见这阵仗如此之大,黄杰也是莫名其妙,便拿眼来看孙立,只是孙立眼观鼻鼻观心,坐着纹丝不动。 正纳闷的时候,还是孙七叔呵呵一笑,道:“方才来了,见大郎正在授学,便在旁听了些,这天地如悬卵之说老汉倒也听过,却不知道这天地竟然这般巨大,动辄便是以万里来计。于是方才老汉便想了想,想这大宋的江山,横不过三千里,竖不过四千里,却说住着一万万人。不说日后,这眼下西有青塘人、党项人对俺大宋虎视眈眈,北有辽国这头饿狼盘踞在侧,占我华夏金瓯,世仇百载,若是这些鸟厮当真杀来,不知老汉这般腐朽骨肉,又能杀得几个贼子,救下几个良人?” 第二百一二章 【乱点鸳鸯】 听着孙七叔侃侃而谈,黄杰顿时就被打动了心意,他并非是愚顽之人,当然明白孙七叔等人今日来此,又说这么一番话,定然是与昨夜的事情有关。 要说起来,昨夜他也知道自己有些动摇了,忍不住与孙立说了些心中话。至于为什么动摇,今早起来时却都忘记了,只因他昨夜又做了个奇梦,梦中瞧见后世时,突然有惑星将要飞临乾坤,世人焦急中派出了一队英雄,用奇异的工具在飞临惑星之上,钻洞安放一中被称之为核弹的厉害器物,却是未能将惑星毁灭,千钧一发之际,这队英雄以身为箭矢,撞向那惑星,竟将惑星炸开,从而拯救了乾坤之上的数万万人。 黄杰最是记得,这队英雄即将撞向惑星之前,用那后世的奇物与家人说话告别时的样子,与当时那崔福的神色,又何其相似,便猛然记起了《管子小匡》中:“平原广牧,车不结辙,士不旋踵,鼓之而三军之士,视死如归。” 所以,今日一早他便消了郁结,按时去了县学应卯,午后回来又与孩子们授学,只是孙七叔他们并不知道罢了。 黄杰听了孙七叔之问,便也笑答道“七叔老当益壮,如伏枥老骥,壮心不已,定能杀得许多贼子,救下万千良人。” 孙七叔听了瞪眼,却是问:“十年之后又如何?却是还要老汉这等入了土的,从棺材里爬出来杀贼么?” 这话说的黄杰脸色一红,当然他也知道这话不是孙七叔故意挤兑,便也道:“几位叔叔如今也不过才进花甲之年,且身体康健,延寿耄耋也是该当。十年之期不远,那是自然由了俺与大兄他们一肩担当,何敢劳动几位叔叔。” 孙七叔听了瞪眼,十七叔孙元呵呵一笑,却来岔话道:“俺瞧着大郎不错,你看这才不过一年,就做下了如今这许多好事,再与他些时日,定能成就大事。” 七叔听了,便对十七叔喝道:“你倒是知道惯他,又不知其中厉害!” 而后这才看向黄杰道:“昨夜大哥也俺几个说了,如今惊动了三司人马,当真大意不得。” 七叔口中的大哥也既是孙立,按照北地风俗这般来叫,以前到时叫他立儿,最近却是不知为何该了称呼。 听了七叔点名孙立这才出声道:“此事如今手尾净了!” 七叔头也不回,道一句:“大哥上来,说说手尾之事。” 孙立便上来坐了第一排,道:“昨夜听了苏廿娘使女青禾的计策,俺等带着崔福去了驿站,先将崔福毙于驿站后院小巷,取了些血肉入院随意寻了个驿卒,将血肉污了他身,又从另一人身上取了块腰牌,回来放在崔福手中。今日一早案发,捕快班头便带人将驿卒们全部下了狱,那藏着的信使见势不妙,便使了手段杀伤一人脱走,俺与二弟跟着他去了城外将他灭了口,还用神臂弓造了痕迹。” 听了事情经过,孙七叔倒也点头道:“这般处置手尾,倒也可以,果真是那青禾出得谋划?” 孙立点头道:“是!那娘子是出身高俅高太尉府的女细作,见识也是不差,崔福便是她亲手所杀。” 孙七叔却是扭头看向黄杰道:“听说这娘子自许大郎,大郎却是不允,不允便是对了,这般狠毒狡怪的女子,万万做不得妻妾。” 黄杰脸皮如今也算厚实,忙答应道:“七叔说的是!” 孙七叔接着道:“不过,这娘子若反正是真,倒也可留,俺在西军时也知道细作最是难寻,更别说女细作了,听大哥说这娘子还曾做下不少大案,留下做个教习也是好的。” 孙立此时却接话道:“叔叔不知,青禾那娘子咬死了定要与大郎做妾,否则便求速死。俺瞧着,她就是想借了大郎的种,留个一男半女傍身。” 四老听了都是皱眉,九叔孙德笑道:“这娘子倒是伶俐,用了大郎的血脉做人质,也亏了她能想了出来。叫老汉瞧来,这等买卖倒也不亏,做得!做得!” 饶是黄杰皮厚,此时也不得不做些反应出来,便出言道:“九叔说的是!且容俺考虑考虑!” 谁知孙七叔却是瞪眼道:“考虑个甚,若不是今日俺把家里几个小娘子和小子们都带来了,七娘如何脱身来此?整日让七娘跟前跟后,你是想累煞七娘么?对也!昨日老汉已经将七娘许了人,过些日子七娘便要嫁做人妇,日后做教习还成,这等事就少要她做了。” 黄杰听了,见众人都没有意外的神情,倒是瞧出坐在后排的孙七娘和胡仁表情有些扭捏,便笑道:“可是胡仁哥哥提了亲,那日后俺便要改口叫嫂嫂了!” 雷豹哈哈一笑,道:“昨日里老道又做了回家长,吉日定在七月二十六,与大郎与苏娘子的佳期是同日。” 黄杰也是高兴,便道:“也好也好!正好这些日子俺让孔伯收拢了俺家周围的三栋小院,俺瞧着正好将那西里的院子做了胡仁哥哥与嫂嫂的新房。” “嗯哼!”孙七叔哼了一声,倒是打断了黄杰道:“好好!大郎有心就好,却是莫岔了正事,老汉以为,你就纳了那娘子做妾,与她留个种儿就好!” 黄杰本也不想岔话,被孙七叔如此一说也只能苦笑认了,如今听他来个强点鸳鸯谱,想想眼下这许多人强势围观加逼宫,只怕也推脱不得,还不如干脆答应了,便道:“便听了七叔安排就是!” 孙七叔见黄杰答得干脆,倒也没了意外,便伸手一捋胡须,道:“还有!你那孩儿军的想法,也不要再拖了。虽然俺也瞧着大龙、石头他们尚且不成器,但这十年之期瞧着挺远,日子过着却是挺快。正好如今黄州城外的流民赈济也算告一段落,今日就咱们就订下章程,将孩儿军给组建起来。俺几个老汉的打算,先建一个营,以西军规制编练,大郎瞧着如何?” 宋军的编制由厢、军、营指挥、都四级划分,其中一厢辖十军、一军辖五营、一营辖五都,每都一百人。 孙七叔张口便要先建一个营,说是狮子大开口也是不为过啊! 黄杰听了皱眉道:“这……眼下怕是不妥吧?童贯的大军,却是不日就要到了!” 孙七叔便瞪眼道:“正是他大军要到了,俺等才要谋划,对了!顾小哥,快来与大郎说说你的计划。” 与七娘坐在最后一排的顾雄便也上前坐下,瞧着黄杰嘿嘿一笑道:“大郎无需烦忧,以俺瞧看,以黄州城前流民规模,若能放宽限制,取十岁到十六岁的孩儿少年,便是两营也能建起!” 黄杰听了,如今流民的名册他手里也是有一份的,自然无力反驳,便正坐了道:“愿闻其详!” 第二百一三章 【布局】 顾雄做过水师的统制官,这统制官其实是个民间笼统称呼,只因宋太祖开国后为加强中央集权,便于皇帝直接控制军队,便设下规制使将领不能专兵。凡遇战事,则在各将领中选拔一人给予“都统制”的名义,以节制兵马。 这“都统制”可大可小,统制的兵马也自然可多可少,于是当然要细分。能统制一厢兵马的叫厢统制,能统制一军的还能叫啥,当然是军统制。可能聪慧的看官要问了,这统制一都人马的统制不是也得叫都统制,岂不是和“都统制”犯了口忌。这里倒不用担心,这皇帝直封的“都统制”在行文或称呼时都需加上“御前”,另外按例臣属、下官多是会称呼上官的最高官衔或尊号,比如说童贯这次领军得了个宣抚制置使的官职,可谁又敢称他为童宣抚使或童制置使,亲近之人当然讨好的称他为媪相,便是不亲近的下官也得尊称他一声太尉。 话说回来,这顾雄实际上做过的最大官职是营统制,而且更特别要提到一点的是,他乃是兵部的兵样子出身,后来一路从练兵小使升为都统制、营统制,对士兵选拔和练兵有着丰富的经验。 这兵样子也即是从士兵中选拔出来,身高体态都相当均衡并且合格之人,经过短暂的坐卧行训练后,发派去各地,让各地负责招兵的官员参照的样子来征募士兵。 至于他是怎么恶了上官虽然不曾听他仔细说过,卢二却是说这顾雄的好运是因他会练兵,厄运也是因为他太会练兵。 如今他也不说闲话,便从怀中摸出了一张手绘的地图,就听他对黄杰道:“大郎,俺这些日子按照卢二哥哥的吩咐,就在水市头子招募了一百二十条水上的汉子,以选兵发淘换,最终剔除了五十三人,存六十七人。这些日子都在江上江下操练,倒叫俺寻得一个消息,便是这六十七人中有三十二是伍洲岛人,俺便寻思着若是在伍洲岛上操练孩儿军,该是极好的。这岛上荒芜,航道只通南面,若是将北面水道两端筑坝封堵,便是极好的水军操练之所,就如当年曹操的玄武池一般。” “如今伍洲岛上的保长住在薪水县,岛上只有十几户农户和五六户渔樵,只需使钱买下岛上薄田和樵林便可。如今大郎有黄州主薄照拂,可用水陆随军转运使衙门的名义编募差役,可满编一营,并不违制,再由孙家或万家名义借口黄州福田院赈济不及为由,在伍洲岛上买地建福田童子院,又可容下一营童子。” “伍洲岛紧邻长江水道,因此只可驻训,不可操练。这操练之地俺也寻得,江北不远有座茶山,就在浠水县西不远,但山势绵延复杂,如今尚有几股蟊贼不曾剿灭,待训出一营人马后,可移师茶山灭了这几股蟊贼,占他山寨操兵,最多三年便可成军。” 黄杰一面听他讲解,一面随他手势在地图上瞧望,粗略一想这等布局计划倒也还算周详。 这首先,姚政挂职的水路随军转运使衙门的确有编募差役的职权,只不过之前一直都是将送往东京汴梁的罐肉交与万家的商队运送,且由刘钰率领的捧日军出人押解,所以就没费事编募什么差役,再说这编募的差役饷银和饷食朝廷可不会承担一文钱,真要编募出来还得自己掏腰包养着。 再说就是这伍洲岛,黄杰倒是记得当初从幺龙寨那寨主杜仲的船上逃下来时,曾经上岛躲了一夜。如今顾雄提出,要将北面的水道两头一封,当做那玄武池一般的练兵之所,倒也真是脑洞大开的想法。至于岛上的农户和渔户、樵户,买地买林自是应该,倒也不用赶走,若真拉起两营的人马,这人吃马嚼还不得要人伺候。 最后就是这茶山,黄杰恍惚也是听过,想想便问道:“大兄,记得当初你们似乎就是在这茶山撵上了王庆的人马,是否?” 孙立答道:“正是!” 黄杰问道:“这王庆的人马,就在茶山驱逐百姓流民,茶山之中的蟊贼却是都缩了卵,不曾出来说话?” 孙立点点头,笑道:“也怪不得那些蟊贼,二郎与宗保曾去探过,其实都是些进山落草的贱户,在山中也是艰难讨口,一股也就十几二十人,扶老携幼的,便是拦路劫道的恶事都少有敢做,如何敢去寻那王庆人马的晦气。” 黄杰一听便笑道:“那就不用等上三年了,便劳烦大兄过些时候,寻个好日子将这伙蟊贼都收拢了,老弱择地安置,青壮选拔出来,先交给顾家哥哥操练,而后便在茶山里拉起大旗扮作绿林山寨,来为俺们的孩儿军做遮掩。” 顾雄与孙立听了,都是击掌叫好,杨宗保坐在后排更是出声道:“大郎这法子好,不过俺以为,良善的可以留下,恶毒之辈却不能饶。” 这话说出,杨槐却是鼻中哼了一声,斜眼来看杨宗保,黄杰瞧见便道:“宗保哥哥说得在理,不若……过些日子便先去派人探查一番?” “得令!”杨宗保当即起身抱拳道:“择日不如撞日,俺明日就去可好?” 谁知杨槐却是又咳嗽了一声,还急赤白脸的直瞪杨宗保,倒叫大家都瞧出不妥了,孙七叔性子最急,便道:“杨槐兄弟,可是有什么事?” 杨槐干脆一拍大腿,道:“有事!便是与宗保续弦的事情,昨夜俺与他商谈……” “叔叔!”杨宗保也是急了,忙打断道:“眼下正事要紧,这等事情休要再提!” 杨槐被说的差点跳起来,瞪眼喝道:“嘿呀!与你续弦便不是正事了?你要如此说话,这长叔为父,俺今日便要做主与你提了这个亲!” 说着便起身来到了孙九叔面前,正襟抱拳道:“九哥!九哥家中十三娘俺瞧着贤惠大方,可做主妇,不知九哥可愿将令嫒嫁与俺家宗保为妻。” 这般突发之事,让众人都是一愣,便是孙九叔也楞得捋着胡须将嘴张的老大,杨宗保脸色更是如火烧云一般瞬间火红起来,更掩面跳下了凉棚,似要避走。 “杨十三休走!” 也在这时,却听一声娇喝,众人齐齐偏头一看,一个靓丽的朱衣少女却是从院北廊屋的顶上一跃而下,似乳燕投林一般,使了身法玉足连点屋檐梁柱掠过四五丈远,便落在杨宗保身前,双臂一伸将他拦了下来,就听这少女大声斥道:“好你个杨十三,如今你家叔叔要与你提亲,你竟是要逃?若是个汉子大丈夫,如今你到是当面说说,予哪里差了,却配不上你一个鳏夫?” 她这般说话,顿时更惊呆了一院子人,黄杰也是瞧出这辣根一般泼辣的小娘子,只怕就是那孙九叔家的十三娘了,便也抿着嘴忍住笑,等着瞧看好戏。 第二百一四章 【暗算】 将杨宗保骂做鳏夫的话,说出他人之口倒还有些褒义,可十三娘这泼辣娘子出口,却是十足贬义,让方才因为气恼而红了脸的杨宗保脸色更是涨红了三分。 孙九叔虽然也是惊呆,倒也还知道家教,当即喝道:“放肆!还不与宗保赔不是,你一个娘子,如何敢这般口没遮拦?” 哪知十三娘却是依旧伸手拦着,还把头一扬,娇喝道:“今日说不清楚,予便将命赔他就是!” 可这话说出口后,杨宗保只是将脸憋得像个关公,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旁的杨槐倒是急得直骂道:“十三郎,你究竟是何想的?快说个明白!” 杨宗保毕竟也是见过市面的人,知道这般僵着也是不妥,干脆答道:“俺……俺就是觉得……俺配不上十三娘。” “屁话!”孙七叔听了却是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指着杨宗保道:“杨家哥儿,你如此说话,便是没把老汉放在眼里,如今说什么配得不上配不上,若不是有什么隐情,便是瞧不起俺孙家的门第,今日说不清楚,老汉也放你不过!俺孙家祖上也是大宋的将臣,出身西军也是军伍世家,如何配不上你杨家了?” 一听孙七叔上火,杨槐也知道误会了,急忙上前圆场道:“孙七哥言重!宗保怕不是这个意思!” 哪知他话才说完,就听好几声爆喝,跟着只见从院门和屋顶上有跳下了好几个人来,男男女女七八人一脸的忿怒,就把杨宗保给团团围住了。 杨宗保自然是一脸的莫名,是真不知道自己刚刚这句话什么地方得罪了人,在场的人中能想明白问题的人也不少,只是都没料到事态会发展得如此的迅速,都起身出了凉棚围观。 这等作壁上观的热闹黄杰自然也爱看,可是他才走出凉棚,却发现胡仁和孙七娘却是来到了身后,两个人当着黄杰的面眉来眼去的交流了几个眼神,胡仁便笑着与黄杰抱了抱拳,做了个请的眼色。 黄杰瞧着不爽,便瞪眼看了看胡仁,又看了孙七娘,便上前一步,道:“慢来!七叔与各位暂且息怒。宗保哥哥怕是口舌蠢笨,言不达意,俺却知道宗保哥哥绝对不是瞧不上十三娘,更不敢看低了孙家的门第,只是这内情有些伤人,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黄杰这话一气呵成,倒也将众人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来,围住杨宗保的一群孙家青年男女中便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娘子出言道:“黄家大郎,平日里爹爹与叔伯都说你睿智,你又是案首秀才,人中俊杰,今日予便求你为姐姐做主,如何内情还请直言!” 青年中便有人喝道:“十九娘说得是,还请黄家大郎为十三娘做主!” 原来出言的小娘子是十九娘,黄杰不由对她高看了一眼,这小娘子脑子灵活嘴皮利索,上来说话连捧带夸的很是伶俐,便道:“内情暂且不说,俺来出个主意,不伤颜面的将这事打算了,大伙瞧看可好?” 孙九叔忙问:“什么主意,快快说来!” 黄杰看了杨宗保面色,见他一脸的茫然,便打定了主意道:“俺瞧见十三娘武艺不错,不若就让十三娘与宗保哥哥斗上一场,若宗保哥哥胜了便罢,若是输了就得娶十三娘为妻,如何?当然,宗保哥哥作为男子,定是要让些情面,不若就让一手一足,只要十三娘能胜了一招半式,或是逼得宗保哥哥使了做让的手足便算胜了。” 这个办法一出来,自然是众人都说好,杨宗保也更是愕然的瞪眼来看黄杰,黄杰却是与他个活该的眼神,谁叫刚刚孙七叔逼黄杰娶那青禾为妾的时候你杨宗保不说话呢? 顿时孙家的青年人鼓噪起来,那十三娘与十九娘对视一眼后,明显见着十九娘点了点头,十三娘便道:“黄家大郎的这个办法不错,予答应了!只要杨十三让了右手右脚便成,三招两胜定输赢。” 再看杨宗保,却是一脸的愤懑的盯着黄杰怒视,见他想要开口,黄杰起哄道:“宗保哥哥,人家十三娘都答应了,你还要多话么?” “请教了!” 十三娘也会见机,一声低喝后便使了一式太祖长拳里的进步冲捶,就往杨宗保门面和前胸击出。杨宗保虽然吃了偷袭,但武艺却是随心而动,见十三娘打来便想用燕子抄水破她招数,可猛然想到不能用右手右脚,便使左臂用一记左穿云手封挡。 这太祖长拳自宋太祖赵匡胤创立以来,是大宋武人筑基开窍发蒙的基础武术,就算是黄杰在弘文学馆和县学里,每个旬日里也专门有一日下午的六艺课上需要打上一趟,对其中的招式套路自然熟悉。而像是杨宗保和孙十三娘这样出身军门自幼习武的人而言,对太祖长拳的熟悉程度至少不会是入门级了。 一时间就见两人拳来教往,便也来回了七八招的样子,杨宗保不能用右手右脚虽然吃了大亏,但光凭左手左脚的封挡竟然也能与十三娘打成平手。可旁人都看的津津有味的时候,黄杰却是怒了,因为杨宗保这傻子居然是全力以赴的样子,都把十三娘打出了汗来也不知道留手让招。 想想不行,万一这十三娘真打不过,岂不是既不能坑了杨宗保,又坏了这一门两家都看好的亲事? 黄杰当即从袖子里摸出了两枚笔管粗细的银管接在一起,又摸出几根比缝衣针略长的钢针来,两者合着一看,显然是一副吹针暗器。不过这黄杰手中的银管有些特殊,却是在管壁旁多了一个奇怪物件,就瞧见黄杰将钢针一根根卡在那物件上,一次竟能卡下九枚。 “噗!” 黄杰装好针后便蹲下身子,寻机便对着杨宗保唯一可以出招的左腿吹出一针,此时双方相隔也不过一丈来远,正是吹针这等暗器威力最大的时候,当即这针就扎在了杨宗保左大腿上。他突然吃了一针,虽然也是不怎么痛,可毕竟分了神,顿时被见机的十三娘一掌打在了左胸位置,便听旁边有人报道:“一招!” 杨宗保一个旋身后撤,便伸手从腿上将针拔了下来,左右看看还在分辨谁人暗算,那十三娘却是追杀了上来,只得扭头应付。 黄杰刚刚暗算完便将银管藏在手里,自然没叫杨宗保看见,不过旁人却是看得分明,身边的胡仁更是与黄杰比出了大拇哥儿,杨槐与孙九叔也是对黄杰露出笑颜。 第二百一五章 【城隍司】 却说这杨宗保又与十三娘过了两招后,越想越是不对,便也在过招时开始留意四周,想要看看是谁偷袭他,果然让他发现了黄杰手中的银管,便也暗中戒备起来。 这要说起来他如今与十三娘过招,哪怕让了一手一脚也是留了手的,真要打起搏命,只怕孙十三娘一招都抵挡不住。 果然,又拆了两招后,黄杰寻得个机会便再发了一针,这次杨宗保有了准备便也顺势避开,正要出声喝止的时候,却瞧见黄杰含着银管不动,只是用手在那银管的物件上划拉,就噗噗噗连珠箭的射出好些个飞针来,避让不急之下左右腿、臀部和腰间便各中了几针,而十三娘也趁着这个机会,上来一掌又拍在杨宗保的后心位置,这便算三招两胜了! “大郎!为何如此!”杨宗保在身上一抹,便将铁针都拔了下来,左右手一环一震便将孙十三娘逼退几步,转身就往黄杰喝道。 黄杰却是施施然起了身,慢条斯理的将银管收入袖中,白眼来看杨宗保道:“何事啊?” 杨宗保脸都气白了,喝道:“大郎为何暗算俺?” 黄杰撇嘴道:“暗算你?谁见着了?胡仁哥哥见着俺暗算宗保哥哥了么?雷师父,你见着没?” 雷豹如今头顶结着小小道髻,唇上也蓄了胡须,闻言也是白眼一翻,抚着短短胡须道:“瞧见什么?贫道也就瞧见杨小哥儿与孙家娘子比武输了!” 旁边的胡仁和朱高、张合更是懂事,便也出声附和说什么不曾瞧见暗算,只是看见杨宗保比武输了,倒将杨宗保刚刚冷静下来的白脸又给气成了红脸。 黄杰很是大气的上前一拍杨宗保的肩头,便推他向孙九叔道:“呆子,还不快见过老泰山!” 杨槐也是帮腔瞪眼道:“对!还不快来行礼,更待何时?” 见事已至此,杨宗保当真是无话可说,便在众人的哄声中向孙九叔叉手抱拳,谁知道那孙十三娘却是再次娇喝道:“且慢,本姑娘却没说愿嫁,行什么礼?” 说完她便冷哼一声,扭头就走,只把众人又唬得一愣,不过见她走到了院门处时,却是回神瞪了杨宗保一眼,便跺着脚走了出去。 场中众人中,除了年少之人,不是从青葱年纪走过来的,当即胡仁就推了杨宗保一把,笑道:“还不快追上去与人家陪个不是,果真是个呆子!” 虽说杨宗保今日也是被坑了,但他毕竟也是有过妻子的人,哄小娘子的手段自然还是有几招散手的,如今事已至此,再矫情便是下作了。也就脸上露出憨笑,抓着头追了出去,孙家来的青年人见了,也都起哄跟走,只有那十九娘上来落落大方的与黄杰行了个福礼,笑道:“今日多谢大郎主持公道,予且代了姐姐谢过了。” 黄杰点点头,便也细瞧了这娘子,还别说样貌倒是与十七叔有七八分相似,如今恰是二八年华的年纪,浓眉大眼配上鹅蛋一般的脸盘,加上眉目间似有似无的几分英气,看上去倒也叫人顺眼。 与黄杰行了礼后,十九娘倒也懂事的告退,而后杨槐与孙九叔也热络的说起了三媒六聘的事儿,说不得又请了雷豹做了媒人,借着杨宗保自己那句择日不如撞日的话,干脆就将婚期和胡仁与孙七娘子,黄杰与苏廿娘做了一道,谁叫今年最好的成婚吉日便是那一天。 说话间,众人自然又回了凉棚坐下,待谈婚论嫁的事情告一段落,黄杰这才出声道:“方才议的正事,俺也觉着顾家哥哥的计策可行,俺舅父那边倒也好说,如今安庆府糜烂,淮南几路草寇滋生,以转运使衙门的名义招募差役应该容易办妥。至于福田童子院的之事,还需与万家商谈,不过如今俺们手中钱粮趁手,倒也不怕事繁。” 顿了顿,黄杰这才继续道:“不过,如今之事,却是要做那童贯带兵南下黄州的打算。以俺舅父所料,只要俺们赶在童贯抵达黄州前将方子扩散出去,他也不敢拿了俺们鱼肉,不知诸位可有什么好的打算。” 众人来之前也是大致谈论过此事,或许心中都有想法,却是没人开口出言,还是顾雄道:“大郎无需担心,若是平常官宦人家,遇见此事,的确一筹莫展。不过,如今就算那童贯神通广大,如今缺了消息,只怕也奈何不得俺们。顾某当初在军中时,就曾听过三司弃卒说过许多隐秘,因此也大致知道些三司消息,如今只要设法将黄州北去的信道截断,便可无忧。” 黄杰听了,急忙问道:“何为信道?又该如何截断信道?” 顾雄道:“三司互不统属,但所用手段却是一般,所谓信道便是机密消息传递的通道。兵部职方司多有职权,与大宋境内可将消息秘密托付与军驿传递,与大宋境外可托各族商队行事。而城隍司与密谍司却不用公门驿路,而是在各地驻扎坐探和急脚,坐探得了机密消息后,便由急脚专程传递,如此做法倒也能够保密,而若知了内情,要破它也是甚易。” “这首先,城隍司分驻各地,多是一个城隍小吏带几个小鬼的格局,那小鬼便是坐探、走探和密探,今日一早听了孙家大兄说的昨夜布局,其实就是一招连消带打的好计,如今只要在查探出这黄州的城隍小吏是谁,便可守株待兔,将这信道截断!” “而这截断信道,直说不过就是一个许进不需出,只要守住了城隍小吏,谁来与他传递消息,都做昨日那般处理,三五月内求一个高枕无忧也是容易。” 说道此处,顾雄伸手向孙立、孙新还有张合、朱高几人抱拳道:“顾某不才,敢请揽下此事,还需诸位兄弟鼎立相助才是!” 众人都答应一声,便也如了他的意,随后顾雄便将一些有关城隍司的传言说了,这“城隍”起源于古代的水(隍)庸(城)的祭祀,为儒教《周宫》八神之一。“城”原指挖土筑的高墙,“隍”原指没有水的护城壕。 古人造城是为了保护城内百姓的安全,所以修了高大的城墙、城楼、城门以及壕城、护城河。他们认为与人们的生活、生产安全密切相关的事物,都有神在,于是城和隍被神化为城市的保护神。道教把它纳入自己的神系,称它是剪除凶恶、保国护邦之神,并管领阴间的亡魂。 自唐时开始,但凡建城,必在城中修建城隍庙。自宋以后,各地城隍开始被人格化、多以去世后的英雄或名臣奉为城隍神,如后世苏州祀战国时春申君黄歇,上海祀****伯,北京祀杨椒山,杭州祀周新、文天祥,会稽祀庞王,南宁、桂林祀苏缄等。 而城隍司则解名托身在这套系统之下,意喻它们这套密探体系,就如各地城隍一般对当地的情况了如指掌。当然,这密探可不会真去城隍庙里做庙祝,而是杂居城中,以从事各行各业为掩护,就如那崔福,若非他失手被擒,否则谁又能想到这堂堂绸缎庄的掌柜竟然是城隍司的密探。 然而,城隍司密探借为掩护的行业却是有迹可循的,定然不可能是撑船打铁买豆腐等等贱业,须得管住温饱又能打探消息,坐与闹市之中却不起眼,平日里偶尔出个三五月远门也无人生疑。 第二百一六章 【招募】 感谢各位老板打赏!求收藏好上架了咯! ******** 与此同时,黄州草市街。 已是下午,赵家车马行前,几个赶大车的车夫正赤膊坐在凉棚前歇息,只见车夫们手上拿了带叶的长柳枝,往棚中一桶冰凉井水里一汆,便将蘸了水的柳枝轻轻打在后背上,经那草市街上时不时刮来的穿堂江风一吹,便是说不出的凉爽。 一个憨厚车夫用柳枝打凉得舒爽了,便开口道:“可曾听说,昨日里一个驿卒见财起意,见崔家绸缎庄的掌柜崔福给打杀了,今早胡班头领着捕快去抓人,却叫那厮杀伤一人逃出了城去。” 边上几人都是摇头,一个年老汉子道:“这一大早便去水市头子揽活,谁知城中事,你到是细细说来。” 憨厚车夫便也道:“俺也是拉着人客去安国寺上香时才偷听了几句,也不真切,就说昨夜那崔掌柜过通街回家的时候,该是涨急了便转进官驿背街小解,却叫几个颍昌府的驿卒撞见,想来该是崔掌柜身上揣着银钱,几个鸟厮见财起意,便将他打杀了……” “张二,你方才说什么?”也在这时,一个穿着深灰直裰,头上还戴着个轻纱凉幞头的中年人疾步走了出来,几个车夫见了便也急忙起身叉手打拱做礼道:“见过东家!” 中年人是这车马行的东家,自然姓赵,见他只是急切,憨厚车夫张二便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也是好奇来问:“莫非东家与那崔掌柜有故?” 赵东家也不掩饰,便拍手道:“你等也是糊涂,忘了上月曾与他家拉过物料,如今还有三十贯洗车钱没算与他。俺家车行也算与崔掌柜有故,马四快去备车,自该到府上祭拜一下。” 这所谓洗车钱,也就是客商雇车后,车行要给经办人的回扣,以此来笼络经办人下回还寻了自家营生。不一会,就瞧见赵东家挂了褡搏出来,坐上了车往崔家去了,瞧着褡搏鼓攮该是装了三十贯铜钱银两,几个打凉的车夫见了,都说赵东家果然厚道,便是事主没了,也不曾赖了这洗车钱。 却说这赵东家驱车去了崔福的府上,却是城北一栋小门小户的院落,此时门上已经挂了素缟,院中设好了奠堂,崔福的两房小妾穿了素衣正哭哭啼啼的烧纸,赵东家上门吊丧自有一套寒暄,待他交接了三十贯的洗车钱后,这才引来堂前上香,却发现不见主人家的棺木,便问了问。崔福的一房小妾自然答道,这崔福的尸首如今还在衙门的仵作房停放,说是鉴明痕迹做好尸格才好发还。 于是赵东家只好先给灵位上了香,而后便伺候了香茗奉了上座。 直至下午酉时,才有公差来府上通知前去领尸,崔家便派人抬了棺木去把尸首领了回来,不过官府却还派了六个捕快过来,说是贼人日间走脱了一个,为了防患便使了公差前来遮护。 崔家人自然感恩戴德,急忙好酒好菜招呼,又把棺木摆在奠堂中,找了人前来整理收殓。那赵东家却是一直没走,可却是慢慢显出坐立不安的情绪来,不久后便寻了机会窜进奠堂之中,将崔福的尸首细细查看了一遍之后,这才借故离开了崔家。 只是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崔家时,身从此多出了一条尾巴。 过了两日,满黄州的大街小巷都热闹了起来,却是黄州府衙前张贴了大榜,将要招募弓手五百、转运差役五百,首要条件就是黄州附近身家清白的良善子弟。 按说这等征募,该当是让百姓厌恶才是,但凡大宋朝的子民,都知道人间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而这入营当兵却更是苦中苦。但今天府衙前的榜文一经张贴出来,却是引起了满城的轰动,这是因为转运差役给出的饷银居然是每月二贯银钱和一石杂粮,至于弓手每月一贯银钱和五斗杂粮的粮饷,也比往日,甚至其他地方高了足足一倍。 而更叫人啧啧称奇的是,转运差役的征募条件,一不要求身高、二不要求身强力壮,只是两个条件:一是年满十五至十八的健康男或识字女!二是懂得水性! 这大宋朝不论禁军、厢兵,还是弓手、差役,一般都采用招募的办法,只有极少数罪犯会以贼配军的身份发放到各地军州服役赎罪。而招兵的主要体格标准是身高,即身高就是宋朝时募兵的硬指标之一,从宋太祖到宋哲宗,基本都是按身高挑选士兵。 宋太祖招禁军时,要求身高五尺八寸以上的才能入选上等禁军,正规军标准五尺五寸,按宋朝度量衡制,一尺等于十寸,一寸合现在三厘米多一点,那么也就是说一米七就可以加入宋朝的正规军。到了宋真宗招厢军时,也规定最低身高不得低于五尺二寸。 而宋朝对各级禁兵、厢兵将士,屯驻大军将士等,都发放军俸。但军俸级别极为复杂,既有官兵差别,官与兵又各有等差,因各地币制、物价等差异,又形成地区差别,甚至因身高也有所区别。甚至宋仁宗时,他就曾按身高给士兵们发军饷,身高五尺八寸以上,月薪一千文;五尺七寸以上,月薪七百文;五尺六寸以上,月薪五百文。 而到了如今,按照目前淮南西路的行情,一个弓手的月薪最高也不过四百文,还不带发什么杂粮的,甚至一些小县城的弓手不但武器装备需要自筹,就是饷银也是按季甚至半年才能发放一次。 所以这黄州府衙前的榜文一放出来,自然可就如炸了锅一般,弓手一贯银钱和五斗杂粮的粮饷,一贯钱就是七百七十文,如今一斗杂粮怎么说也要四十几文钱,五斗杂粮至少也是二百多文钱了,合起来便是近千钱,这在眼下可不是个小数目。 再说这转运差役给出的饷银,只怕比东京城里的禁军还要高些,而且要求又是如此奇葩,你说这征募的对象是十五至十八岁的青年人倒也说得过去,可为什么还要求识字?为什么还招女的? 这首先,正常情况下的读书人是不会去当兵的,都能识字了自然要去考科举当官啊!当兵岂不是傻么?其次,宋朝的军队是有可以有营妓的,可营妓的组成多由色衰的女乐、丧失劳动能力的寡妇、罪犯妻女、女俘、女犯来充当,哪有招募营妓还给军饷的道理? 于是乎,全城一片哗然,都自议论纷纷起来。 第二百一七章 【新规制】 不过,城内的人虽然哗然,但也还是用了极快的速度将消息传播了出去,不过半天时间最远就已经传到了光州……谁叫前不久修葺好的四车道又平又宽,马车跑在上面自然是提速不少。 到了下午的时候,黄州守城厢军的校场前便已经是人海人山,只不过最外圈围着的城内的本地,挤在招募台前的却是城外暂居的流民。 招募台原先是校场的点将台,不过十丈方圆倒也不大,只见黄州城的大小押司姚榕和胡玉各坐在东西,下面又各自有六个书吏摆了小案,便等着人来报名。 姚榕负责的是招募弓手,要求倒也不是非常繁琐,先是让来人量了身高,称了体重,叫随军郎中查看体魄可有疾病,然后看能不能举五十斤的石锁,举得起便可以录名,待查了籍贯和打问了街坊邻里和保正之后,便算是成了。 如今围在姚榕这边要报名的人自是最多,怕不下一二百人,况且征募的时间可是整整一旬,只怕城外刚得了消息的人还在考虑要不要来。 而胡玉这边可就清闲许多,六个小吏的桌案前,空无一人不说,围观的人还多是城外的流民,不少人更是拉着自家或大或小的女儿前来打问,这转运差役到底是个什么勾当?招募了女子又到底是不是去做营妓的? 文书小吏们倒也耐心,便于众人解说这转运差役乃是为黄州水路转运衙门招募,而转运衙门主要负责转运的是如今也算是在黄州大大有名的东坡罐肉,招募女差役一是当做女兵来使,二是当做女工来用,绝对不是做什么营妓。 这大宋朝如今也算是风气新明,这女兵、女捕快、女牢差如今倒也多见,众人听说招了女子去,说是当兵,其实是做工,大家便也安心了,只是小吏们坦言上官有命,只能招募本地人士,直叫流民们顿足不已。 如此,第一日姚榕那边倒是招了近百弓手,胡玉这边却是没有开张。 第二日和第三日倒也有些改观,姚榕那边一口气便招出了近四百人,胡玉这便却是招着了五十来个本地女子,也算有了收获。到了第四日,姚榕那边快要招满,不得不将要求提高了许多,倒是胡玉这边却不敢放开,将本地女子招满百人便也停了,总不能招五百女差役来做活吧? 到了第五日和第六日,姚榕的五百弓手不但招满了,还超编了一百人,可是胡玉这便却是一个男子都没招着,无奈之下便也松了口,许了流民也可应募。至于识字这一条自然也是画去了,而众人也就不会计较胡玉多弄了些跑跑跳跳,量臂量身的征募新规制出来。 因此,胡玉这边的招募步骤,也就是先量了身高称了体重,请了郎中查看体魄,而后却是要人隔着一丈远瞧看一幅画卷,卷上都是些鱼虫鸟雀,从大到小有许多排,非要说准了五排之下才能过关,不但要说准且还要说出卷上鸟雀的颜色,原本旁人还觉得胡闹,可应募的少年中还真是叫人见着了分不出红蓝绿紫的人来,也就做了了然。 认了鸟雀还不算完,还需绕着校场跑上三圈,而后双手抱头蹲跳五十步远,更要爬树和荡秋千,这些都过了之后,还要去一间校场旁的房中做最后查验,据说屋中验的是口鼻耳的味觉、听觉和嗅觉,还要脱了衣衫查了体态和****。 在如此严苛的筛选之下,这一日倒也选出了二百来人,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只可惜这些人中能写出自己名字的不过五人而已。 后面几日断断续续又收了一些,直到第九日时,这才收满了四百人,加上一早收好的一百女子,也算是凑够了五百人。 而后便是统一签了征募文书,征募期限十年,每人每年按季发放饷银,若有伤残死病,也是各有安置。伤病由衙门负责医治,残了也由衙门奉养,若是死了家属可领三年的饷银做抚恤,这般条件自然是没得说了,比当官军都还要强上许多,至于能不能兑现也就只能到时再说了。 于是乎,便由转运衙门出面,一人先发了三个月的饷银和粮饷作为安家费,又给了三天时间与家人告别和处理事务,定在七月初九这天正式入营。 而七月初八这天,万家派出的联络人,也带着东、西、南三路近百家豪门巨贾的管事匆匆赶回了黄州,比预定的日期还早了两日。 这其中,近有六成来的都是管家和管事,另外四成则是各家的直系子侄,至于家主这一类倒是没有一个亲自来了。不过江南巨贾粮商邹家、杭州坐富杂货商王家、巴蜀丝锦皇商赵家和来自淮南东路扬州府的海商郑家,却都是派了家中的管事娘子亲来。 江南邹家的管事娘子,乃是邹老太爷的长女邹容,一个四旬年纪的寡妇,据说这邹娘子行事手段阴柔狠毒,是敢与万家在大宋朝的粮食贸易中硬刚的狠角色。而杭州王家和巴蜀赵家来的却都是长房儿媳,也都是商场上的厉害角色,只有扬州府郑家派来的是如今年方二九却尚未出阁的幺娘子郑月娥,听说她三个哥哥都是读死书的措大,一心只读圣贤书,想要考学做官,便把偌大家业都交给了这最小的妹妹打理。 满打满算,这次三地共来了一百零二家,因此黄杰一早就包下了黄州城中的八家客栈和十多家能住人的客店、正店和酒店,在接待倒也没出什么岔子。由于他计划得当,所有人都是一道来的,自然不需要再去等什么每到的人,因此七月初九这一日的上午,他便包下了二十多辆碧油车将各家的管事们一装,然后领着浩浩荡荡的车队直奔万黄联庄。 万黄联庄离黄州不过四十里,马车走上一个时辰便达了。 百余人一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色给吸引了,只见偌大的平原上,竟是井然有序的排列着许多鱼塘,鱼塘旁有搭建好的房舍和围栏,被横竖比值的道路所分割。有心人仔细一瞧,便能看出这鱼塘、房舍、围栏根本就是个田字格局,但却是瞧不明白其中道理。 黄杰却是笑意盈盈的领着众人就往一块田字区域走了过去,便走便介绍道:“诸位,此处便是俺首先想要与诸位商谈的好买卖……水陆一体化养殖技术!” 第二百一八章 【鱼跃】 众人听了都是呆滞,自然是没人听明白这水陆一体化养殖技术是个什么东西,黄杰也不拿俏,便指着眼前的鱼塘道:“诸位瞧看,此处乃是一口鱼塘,却不是简单的鱼塘,此塘长宽各四十丈,深八尺,塘底以黄泥夯土、碎石、三合土铺设,可防塘水下渗,又在塘壁四周埋有地下水道,与举水相连可使塘中死水变成活水,保证鱼儿存活。” 而后又指着房舍道:“此处房舍,大间的乃是猪舍,小间的是鸡鸭舍,分开饲养,围栏乃是放风之地,半天与猪,半天与鸡鸭,不使它们气闷心烦。” 这话说来,顿时引出一片哄笑,一个管事道:“还请黄秀才明说,这般安排也是农家常事,却与那什么水陆一体有甚关联?且这水陆一体又什么好买卖?莫非要将这般布局安排画成图形卖与俺等换钱?” 黄杰笑道:“莫急莫急!是要换钱不错,只不过如今诸位知瞧了表象,却还不知道其中的价值几何。” 说完黄杰便拍拍手,几个农人打扮的便来到塘边,上了一架布置在塘便的木质翻车,见几人合力踩动翻车机关,就瞧见塘便一个半露在水面的巨大原型木柱一般的物件便转动了起来,随着它越转越快,便在水面上打起了数尺高的水花来,原本稍微有些浑浊的塘水便迅速的开始沸腾起来,很快就有尺长的大鱼从塘中鱼跃而出。 一开始是几条,而后便越来越多,很快众人就瞧出这满满一鱼塘都是尺长的鲤鱼,几个管事见了急忙掐指来算,黄杰瞧了,便问一人道:“陈管事,你家是苏州鱼大商,可算出这一口塘,有多少鱼来?” 那陈管事哆嗦着答道:“怕不下万斤,不该了!不该能活啊!便是活水,也不该活得这许多啊!” 这陈管事的疑问,也是许多懂行管事的疑问,按照他们的常识,一口这般大小的鱼塘是养不活这么多鱼的,若硬要养这么多,只怕不用几个时辰便会浮头翻肚成片死掉,因此他们的第一个想法是不可能,第二个想法就是黄杰作假。 黄杰笑道:“俺这里共有十二口塘,每一口都大致养了这么多鱼,如若不信,不妨一试?” 几个懂行的管事当即就跑了出去,前后左右一看,果然附近都是这般规制,黄杰也指使了农人跟去听用,这些管事要查看那一口,他们便去踩塘边的翻车,将塘里的鱼都唤出水面来。 这一口塘长宽都是四十丈,便是近百步远,几个管事左右看了四口鱼塘后便也信了,知道这绝非造假可以弄出来的,那苏州陈家的管事便上来一把抓住黄杰的袖子道:“这塘中玄妙,可是黄秀才方才所说的联通举水,可使塘中死水变成的地下水道?这买卖俺陈家做了,这般手段,黄秀才要价几何?” 旁人不知道,这如今陈管事的脑子如开了锅一般沸腾,他曾经在东京汴梁的铺里做过几年的掌柜,最是知道眼前这等能使一口鱼塘养活上万斤鱼的技术是如何之前。 要说起来,这如今开封汴梁的鱼市上,活鱼很是不少。 据说每天清晨,从新郑门、西水门、万胜门方向,至少有数千担活鱼入城。当地鱼贩子用柳条串鱼,放在装清水的宽浅木桶里,坐卖或沿街叫卖。到了冬季,渔夫多在黄河上捕鱼,然后用车将活鱼到东京市上,将之称为“车鱼”,每斤卖价接近百文的价格,远超牛羊肉的价格。 而这一担鱼,姑且算它重一百斤,有此可以大致推算东京汴梁一天要售卖出至少十数万斤的鲜鱼,更别说身受百姓喜爱,脍炙人口的鱼销量也是不低,若是有了这等技术,可以在夏秋时乘着鱼价下贱收购养殖,到了冬天便来贩卖,却不是一笔难以计算的暴利么? 当然,这等谋利的办法实际上早几百年就有人想到并且一直做到了现在,然而因为受到了技术条件的制约,此时的正常情况下,一口同样大小的鱼塘最多能养得一两千斤的鱼就顶天了,再多这鱼就会浮头翻肚,成片的死掉了。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谯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第二百一九章 【稀奇道理】 这次各家来黄州的管事,大多数都是家中精英,不少更是从伙计杂役出身,对于五谷杂粮的分辨情况和农业生产的基础情况还是相当了解的,虽说这等用牲畜粪便养鱼的方式他们也是首次听说,但也听得明白那与鸡鸭猪粪混合的麸糠、豆糟和草料,本身也是可以用来喂鱼的,因此也就不难理解。 至于郑月娥这等小姐,别说种地了,只怕是吃得米粮也是使人三捡两淘过的,怎么会有人告诉她粮食都是用大粪作为肥料的呢? 只说黄杰笑过之后,便领着人先去猪舍查看,只见整座猪舍骨架都是实木梁柱,可墙壁却都是篾席,且之前在远处之见着了背西的一面,此时走近一看,却是东南北三方的篾席都拆了去,倒是空旷走风。 进里一看,这木屋更像是间大通房,地面以三合土铺设硬实干净,屋内用木栅将猪只单独间隔,且走近了以后仅是闻到些个轻微的猪味,瞧那些花毛猪身子干净,更无蚊蝇,众人不由都是啧啧称奇。 黄杰倒也介绍道:“诸位也都瞧见了,俺家的养猪法可是与别家不同,俺家的猪只除每日有半天时间放风之外,还需要每日清洗,定时定量统一喂食,驱蚊除虫,若是天气太过炎热,还会与它们洒水降温。” 正说着,一个农人便提着一把铁皮做成的大壶走来,见那壶嘴上抱着一个铁皮的圆头,见他对着躺在地上的花毛猪将壶一倾,便有数十股水线从壶中洒了出来,给淋了水的猪也还舒服的哼哼着翻了个身,让水洒得更均匀一些。 一名挨得较近的管事瞧了这水壶有趣,还接过来自己耍了耍,才问:“为何不见食槽?” 黄杰道:“方才说了,定时定量统一喂食,如今的规制是一日六餐。余工头,如今瞧来快近午时了,可是要放餐了?” 那余工头忙不迭的点头答应,便请了众人让了路径等着,便指挥三个工人忙碌起来,只见三人很快推了一架四轮的长木车来,车上有大木桶装着糊糊状的猪食,工人们拿着斗状的食盒,每走过一个猪栏便报一个诸如一等、二等这类的名号,然后便将猪食盛到食盒中与猪食。 众人瞧见这等所谓定时定量并不是将猪食胡乱倒进食槽里让猪来抢吃,也算是开了眼界,有好奇的管事还上来查看猪食,竟也瞧出些端倪来:“也是豆粕、酒糟还有麸糠,只是这些黄绿色的,却是青草料么?” 黄杰摇头笑道:“那黄绿色的乃是羊粪!羊儿吃草,产出的粪球也多是未曾消烂的草茎,原先猪羊混养时发现这猪儿喜欢去食羊粪,后来便也就使人收集了与猪食一道混煮,细算起来倒也能省不少物料。” “呕!” 黄杰这话说完,又听一声干呕,扭头看去果然还是那郑月娥,想来刚才恶心完了又跟着来了,如今听着这猪粪喂鱼,而羊粪喂猪的勾当,便也还是忍不住。 这笑话瞧了一次也就行了,第二次便不好意思再笑,于是黄杰又领着众人随意瞧了瞧鸡鸭舍,大致讲解一下这鸡鸭舍的分层喂养,和什么空间利用率,还有什么羽禽疾控、产蛋控制、猪羊粪便的可循环再利用之类的稀奇道理也头头是道的说了一大堆,这才将人往万家庄子领了去。 这如今却是日正中天,该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如今已经是七月的天时,可淮南一代仍属热区,虽说方才一路参观也没晒着什么日头,但众人还是汗流浃背,哪有什么胃口吃喝,所以黄杰对此也是早有准备。首先便是备好了冰凉的井水与众人盥洗,还备好了大量的冰鱼子和灌装的酸梅汤,待众人洗好了出来,便现场开罐加入冰鱼,将罐子随意摇晃几下便能有冰爽甘甜的酸梅汤入喉,顿时暑气渐消。 而后黄杰便引了众人来到院中,只见此时院中却是拉上了一张用黑色布索织成大网将阳光遮挡,虽然依旧有斑斑点点的阳光洒落,可站在网下却仅能感觉轻微的热度,不似直射那般熬人,而院中更是以长桌摆满了各种美食,林林总总不下上百味之多。 可众人却瞧出,这院子虽大,却没有摆出用餐的桌案,只在四周屋檐下和几处凉棚里铺设了地席,正不知该如何入席用餐时,还是黄杰击掌道:“诸位远来是客,唯恐招呼不周。所以今日餐制,便效仿了古风不设桌案,由君自取,丰简随心。” 说着黄杰便拿起了摆在餐桌上的一面漆器餐盘,餐盘里有纵横数道,将盘子分成了六个区块,其中靠右手边的一个长方形小块里摆着一双竹筷、一支银勺,还有一方折成花型的绢巾,随后便瞧着黄杰拿着餐盘在餐桌旁游走,不时用菜肴餐盘里的小夹子弄些食物到自己的盘子里。 有他做了示范,众人也是不笨,便也有样学样,很快便也开动起来。只是四家来了女宾的却是站在一角,冷眼观望着,黄杰瞧了也知道强要她们这等有身份的女眷与男人一道混餐有些不妥,便也起身请了她们入凉棚歇息,让下人布置了小案,不过食物还是需要去长桌上自取。 也就在几个女宾们让自家丫鬟取去食物的时候,那江南邹家的管事娘子邹容却是借机与黄杰说话,道:“三月之前,家父故友从东京带来一罐东坡肉,家父尝后赞不绝口。哪知半月前黄秀才托人前来传信,起初家父还浑然不信,倒是送来的罐肉其味如故,老身便也大胆,亲自前来,今日一见庄中种种事物,果真开了眼界。” 黄杰听了,谦虚一笑,不过还是刻意的套了近乎道:“在夫人面前不敢称秀才,行前俺家岳父大人有言,称夫人乃是与岳父大人同辈,若夫人不弃,便唤俺一声大郎便好。” 邹容乃是邹家太爷的长女,如今年过四旬却还是个寡妇,算起来也是黄杰的长辈,自然不敢让听她叫什么秀才。前文有述,宋朝称谓风俗庞杂,且亲疏有别,难待细表,只说此时黄杰乃是有功名的县试第一名案首,因此旁人称呼他首先可选的称谓便是尊一声黄秀才,亲近一些的才能叫他黄杰黄子英或黄大郎,如今那黄牛儿的乳名也就只有老倌和二娘还可以叫上一叫,便是黄杰的妻妾也轻易不能叫他的乳名了。 第二百二十章 【互利互惠】 黄杰这般说话,倒也叫邹容满意,便也点头答应下来,此时正好丫鬟先呈上了些加了冰鱼的冷饮和餐点,便也用了起来。了予不会用这些东西,想来都是用粪物喂养出来的,便觉得恶心。” 这话说的声音虽高,但也只有凉棚里邹、王、赵和她郑家的人听见,黄杰听了先瞧了瞧,这杭州王家和巴蜀赵家的反应,见两个三十出头的管事娘子都是抿嘴而笑,而邹容更是笑意慢慢的夹着一片凉拌手撕鸡入口,丝毫没有什么不良反应后,便也捏着鼻子起身对郑家人道:“招呼不周,多有怠慢!那西面的兰布台上,都是万家出产的各式罐果,想来这春来花开,秋来果熟,又挂于树梢,承天地之精华,汇日月之精气,该是不曾沾了粪物才是。” 黄杰这话说出,除了郑家人外,其他三家人中有聪慧的纷纷都是掩了口鼻而笑,这没见过猪跑谁还不曾吃过猪肉,天下谁人会不知道果树也是要施肥的呢? 所以黄杰说什么果子春结秋熟,承天地精华,汇日月之精气,还不是绕了弯子说人么? 行前黄杰倒是听说了,这郑家原本是要派了主持家中商业方面的大管事来的,似乎这郑月娥不太满意家中与她安排的亲事,便借机遁了出来。不过,这等事情与他无干,就说他绕弯的话显然没被郑月娥听了出来,那郑月娥听后便点头道:“说的是,便寻些果子来罢!” 黄杰想想,便也讪讪的转身返回座位与那长一辈的邹夫人作陪,刚坐下时就听郑月娥又道:“刚才吟的那酸梅汤不错,再寻些来就是!” 黄杰脑子一抽,便出声道:“郑娘子可是喜欢饮那酸梅汤?” 郑月娥便也点头:“倒是喜欢,却比府中做得好多了!” 黄杰便道:“喜欢就好,等娘子回去时,俺定叫人多备些奉上!不过,眼下却不宜多饮,天气虽然燥热,可冷饮过度,容易伤了脾肺!” 不多时,各家的丫鬟也取了食物来,凉棚中的各家娘子们便也用餐不语,倒是院中的男管事们自己摸索出了这自助餐的精髓,纷纷走动攀谈了起来。 只听有人说道:“这等用餐,颇为出奇,不知哪位高轩能解其中含义?” 便有人答道:“这位兄台,刚才黄秀才不是说了,乃是效仿了古风,俺想着应该是前朝规制。” 还有人道:“前朝?莫非是仿了贞观时的胡人之筵,这由君自取,丰简随心倒也妥帖。” 这贞观盛世时,长安为世界中心,建有东西两市,待天下客商。那时在胡人聚集的西市中流行着一种类似狂欢节的胡筵,也就是各家各户都把自家的美食美酒摆在街上,随人任意取用。 如此一说,道理自然就通了,于是接下来便是种种有关今日参观见闻的心得体会交流,以及对万黄联庄这水陆一体化养殖技术的琢磨和即将要与众人商谈的罐肉秘方转让的推测。 这杭州万家和巴蜀赵家的管事娘子都是当家儿媳,可在辈分上却是低了邹夫人一辈,因此凉棚里的用餐自然是以邹夫人为主,她不出声旁人自然不敢造次。待她简单的用了些食物后,这才要来茶水漱口,却是看向餐盘里叠成花一般的绢巾问道:“大郎,这食盘倒也精致,不知这方绢巾何用?” 黄杰笑笑,正好他也将盘中食物吃完,便将绢巾张开抹了抹嘴做了演示。这宋人抹嘴,多用衣袖,讲些仪容的人至少也会自备了手绢布巾,便是大户人家乃至皇室贵戚,也不会在宴席上专门弄了绢巾与人抹嘴,这个微小细节旁人瞧来自然不以为意,却是叫邹夫人眼色一亮,对黄杰不由高看了一眼。 用了餐后,稍事歇息便启程去了罐肉作坊,进入了今日重头大戏。 这次,却与方才参观鱼塘猪舍不同,在今日了罐肉作坊的第一道门后,便有下人拿来了白布制成的头套、鞋套和一件看着非常奇怪的什么卫生衣要众人穿戴,头套需遮挡全部的头发,鞋套则将鞋子全都抱住,而那卫生衣竟是将衣扣设在了后背,须得旁人帮忙才能穿戴。 不过,对于这等要求,各家的管事都不觉得为难,因为盯着他们穿衣的可不是别人,而是东京高俅高太尉府中派来此处做监事的太监,谁敢造次。 穿戴好之后,同样打扮的黄杰便领着他们进了这作坊的所谓操作间,听他侃侃而谈:“俺家的罐肉作坊,目前的日产量是一千斤东坡肉,合计约五百罐左右。制作的流程,主要分为:生肉下料、切割分选、配比烹制、分割成型、罐体清洗、灌装消毒、成品封装和打包转运这几个步骤。” “东坡肉的等级共分为三等,第一等是取自猪五花肉来制作的东坡肉,第二段是四足腱肉和里脊肉,第三等是其他部门的杂肉。根据取肉部位的不同,配置香料的分量和烹煮时间也各有不同。道理只怕诸位也懂,这猪的四足腱肉就算大火煮上两个时辰也未必入口烂化,而里脊肉只怕早就在锅里烂没了。” “然后俺们如今穿上的卫生衣,其实也是算在灌装消毒的步骤里。诸位请看,作坊里首先是人人都要穿好卫生衣才能做活,且卫生衣每日都需更换清洗,而灌装消毒间内的规矩更是严格,比如上工时不可抓头挠身,不可抠鼻弄齿,若有便溺还需净手三道才可返回工位。如此种种,所为就是为了保正罐肉的封装成功,也是俺家罐肉可敢夸口保质三年不腐,还被御敕为内廷贡品和军中辎备的根本所在。” “这次请了诸位前来,就是本着互利互惠,赠国用、丰军辎的本意,俺家欲将罐装技术低价转让与各家,然后一同分担国事,为我大宋的建设添砖加瓦,再立新功。” 黄杰一番忽悠,又加上有作坊的实物为凭,这说辞也是诚意满满,自然将所有人都打动了,当即便有人准备开口问询,哪知黄杰却是打断,直道商谈之事待参观完了择地再谈。接下来的参观,黄杰也没有藏私,果真是带着众人一道道工序的看了下来,尤其是灌装消毒的环节,灌装消毒房里可是用着十二口八尺口径大锅来蒸煮罐肉,众人只是站在门外就被热气熏出了一身臭汗。 虽然有自诩聪明的想要解出秘方的奥妙,可看来看去还是一头雾水,只得干脆作罢! 不过众人倒也不需气馁,因为那高太尉派来的王监事几个月来天天都守在这里,也没能搞懂这罐肉的玄机究竟在何处。 待参观完了,脱去了卫生衣帽,黄杰便招来马车,将人拉去了举水边上,却是早有一艏大型的平头画舫停在岸边,瞧画舫的大小,花厅当中坐下百余人也是妥当,因此当即黄杰便邀了众人上船坐下。 第二百二一章 【正题】 画舫虽然很大,但真坐满了人后也是显得窘迫,因此等奉上了茶后,便将丫鬟侍女和小厮全都叫下了船去,一百零二家来人全都坐好,只等正题说话。 黄杰也不废话,便请了舅父姚政出来坐阵,见礼之后便也由他开诚布公道:“今次诚邀诸位前来,欲将罐肉秘方转让是里,至于这表,俺也不做隐瞒。去岁苏澈苏阁老来黄州凭吊亡兄,恰好当时俺家正试做东坡肉,得阁老指点才得其中真味。阁老睹物思人,谈及昔年东坡居士之旧事,以及将东坡肉之利惠及天下的想法,俺与舅父合计之后,便寻着家中古方试做,竟不想居然成了。” 说道此处,黄杰拍拍手,便让人取出了两枚锦盒道:“苏阁老得知后,大喜过望,恰逢北归便将罐肉托请了朝中高俅高太尉呈献与官家,竟得厚爱,是以官家颁来御敕,要俺家做得罐肉供应军中,有官家手谕中旨为凭。” 当即便有人将锦盒中放着的管家手谕和中旨展开来与众人过目,算是一个凭据,大家看了自然明白。有关黄州东坡肉罐肉一事,有心者早就打听清楚了其中的来龙去脉,无心人就算来的路上只怕也道听途说了。 展示完了凭据,黄杰见众人都是老僧入定一般淡定,便也知道这开场并没什么用处,可做戏怎说也要做完了全套,便继续道:“诸位皆知,安庆府生乱至今,已有半年,那贼头王庆打破数县城池,又裹挟了流民过境,将淮南各地弄得乌烟瘴气,赤地千里。这流民尚且不能苟活,那还有饲猪人家能存?方才诸位也见了,每日俺家作坊可处置猪肉千斤,也即是十头生猪而已,只怕到了期限难以完成皇差,所以这才想了计策,请了各家前来商议转让之事。” 各家来人都是老成于道的管事,自然从黄杰的话中听出了缘由和无奈,这前不久破石军驱赶流民奔逃,可不是只来了黄州一路,安庆府向北向东都遭受了荼毒,向北最远去了寿春,向东更是绕开了无为军去到了建康府城下。 这俗话说得好,流民过境,寸草不生,黄杰说黄州等地饲猪人家难存,倒也是毫不夸张,各地灾情只有更惨哪有最惨的。 也就在大家都是思索黄杰话里意思的时候,就听那郑月娥开口道:“予一路看来,这万黄联庄的猪舍都是存栏溢满,只怕猪只过了千头之数,那水陆一体之技又是这般奇妙,不知黄秀才忧从何来?” 这郑月娥话里夹枪带棒的,谁人听不出来,只不过黄杰肯定不能与她一般见识,便也笑道:“如今按照俺家产量,一日便需十头生猪,若是全力以赴,每日至少可制三千斤东坡肉,也即一千五百罐成品,千余头生猪不过两月便耗完了,且就算都耗完了,也交不了年关之前北运十万罐东坡肉的皇差啊!” 众人都是管事,也可说是各家的业务骨干,自然算出这一头猪可折算一百斤肉,千头生猪也不过十万斤肉,按照目前两斤一罐的规制,最多也就能制出五万罐来,的确是差了很大的缺口。而且黄杰刚才自己揭短,也道明了是因为流民迁徙,造成黄州附近生猪养殖环境出现问题,无猪可收自然也就无法增大产能,倒也真是为难。 至于自己养猪……这母猪配种、下仔,又养到百十斤可以宰杀,没有一整年的时间根本不可能。 因此,众人听了也都是点头,这朝廷的进贡皇差大家都是知道,若是关系不够过硬,便是半点都迁延不得,若误了皇差说严重点,当真是够得上杀头的死罪。且还不说这犄角旮旯里还有人巴不得你误了皇差,甚至是帮你误了皇差,好从中谋了好处呢! 不过,郑月娥显然听不懂,但幸好这傻子旁边还是有聪明人,她家的女管事见了主子脸色,便也急忙与她咬耳,免得让她再出了丑。 黄杰见她不来打岔,便也急忙直奔正题道:“所以,这才又了俺岳父与舅父合计商议,想出了如今的对策,邀了各家前来,愿意低价转让罐肉技术,只求各家能鼎力相助,分担了这次的皇差。” “具体的章程大致如下:一是这行商之道,乃是互通有无,将本求利。这天下无本买卖虽对,却也不是长久之道,因此俺家罐肉秘方,转让费作价一千贯正,概不还价!二是,但凡获得俺家罐肉秘方的商家,须得设法在年关之前向俺家供应一定数量的猪只,猪只本金可抵充秘方转让费。三是俺家转让秘方后,承诺只是独占东坡肉一味,各家也需承诺不可仿制、假冒东坡肉。” “当然,此处俺要之前也说了,俺家转让的乃是灌装食物,使之可以存放经年的方子。各家得了之后,鸡鸭鱼羊夏秋百果都可入罐,便自行研制饕餮美食,自成一系发卖天下。” 黄杰说道此处时,便有一个器宇轩昂的青年起身叉手做礼道:“黄秀才,在下乃是徽州王明,家中主营酒楼,兼营粮秣,若某得了方子去,想将家中酒楼有名的醉蟹、醉鸡入罐发卖,是否也可请了今日在场诸位承诺不可仿制假冒。” 他这话一说,便有好些人面露愤懑之色,便有几人起身准备驳斥,不过几人对视一眼后,还是让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管事开口道:“王员外的醉月楼在徽州一地的确有偌大的名声,只是这醉蟹、醉鸡本是我江南美食,且各地制法不同,或有百味之多,如此独占之说,甚是不妥啊!” 这话说完,场面上顿时就哄哄的热闹起来,不过针对却不是黄杰要独占东坡肉,而是如何去分配这剩下的罐肉市场。各地美味虽多,但制法却是不如东坡肉这般保密,除了一些世家存下的拿手菜外,鸡鸭鱼肉能做出的多是些大众菜色,若是如王明说的那般各家如此划分,岂不是会让很多人得了方子也是无用。 第二百二二章 【罐肉会】 下面众人争论了好一会后,便有聪明的人看出了破解之道,纷纷出言请黄杰来为大家解惑,黄杰自然是早有腹案的,便道:“这首先,猪肉虽糙,却也能做得许多菜色,今日的午食里便有十二道猪肉做的菜,俺瞧诸位用了都说好味。这徽州王家要做醉蟹、醉鸡,可如俺家一般打了牌子叫做徽州醉月楼牌醉蟹、醉鸡。若有人认为自家醉蟹、醉鸡比他王家好的,也可打了自家的牌子上市发卖,客商买来品尝之后,觉得好自然多多发卖,觉得不好自然门庭冷落,谁存谁留,谁发财谁折本,全由客商说了算,何须在此争执口舌?其次,俺到觉得方才诸位所争之事有些小气,俺是说了俺家要独占东坡肉,却没说俺家要独占猪肉,毕竟东坡肉的方子乃是苏阁老亲手斧正,俺家可不敢坏了阁老名声,这才要求独占,俺家且还担着皇差,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这话说来,大家一想也对,黄家要独占东坡肉,说是不敢坏了苏阁老名声估计是假,但人家担着皇差是真,而且转让的条件是要生猪,且还愿意用生猪的本金折转让的费用,应该是不是作假。而这世上能入口的肉类,也就牛羊猪狗鸡鸭鱼了,肯定不能让谁独占了一种去,且这种各家全凭手艺,由客商说了算的买卖,其实古往今来一直都是如此,既然古往今来都是如此,那还有什么争的? 黄杰笑笑又道:“至于诸位担心仿制假冒之事,俺听闻东京市上,贩菜的有菜会、贩鱼的有鱼会,贩果儿的也有果子会,诸位刚才争论之事,其实也就是个利益均沾之题,不若就此成立一个商会,用于解决此事。只要查出谁家胆敢假冒仿制别家的货品,便一致抵制,事轻就罚些银钱,要他端茶认错。事重就开革除名,公告天下,往后再也不与他营生交易便是。” 黄杰说的这些菜会、鱼会也是真有,乃是当初姚政在东京读书时亲自瞧见,而各家只怕在其所营的行业中,也是入了相应的组织,所以黄杰这般一体,众人便也醒悟过来,都觉得这个办法不错。而却也是不难理解,反正如今各家都要拿了罐肉的方子来用,便组了个罐肉会也是应该,当下便有人出来动议,就地将这罐肉会建起来便是。 还别说,这大宋的商人就是高效,当即便有人请了德高望重的老管事,要了纸笔便列出了十三条规矩出来,细细瞧来竟也非常细致,比如什么不可坑害客商和同行、不可见利忘义哄抬物价、不可以次充好假冒仿制等等。 这宋时因为商业发达,商人也多是寻机读过诗书之辈,因此最是尊重契约和公义,且此时那“无尖不商”还是天下公认的至理名言,因此这罐肉会倒也成立得毫无波折。所谓“无尖不商”,意思就是贩卖粮秣时,用斗称量须得将粮食堆出一个尖儿来,也就是须得让利于民的意思。 除非乱世,否则商人想要牟利,更多还是要靠诚实守信口碑和行善积德的名声。想想当初万家因为惹祸遭人灭门,虽然事后证实他家果然与浪里子有所勾连,可黄州附近的百姓还是记挂着他家修桥铺路施衣舍药赠粮的好处,甚至黄杰能惹上万春奴这段姻缘,还不是因为老倌教他记挂着万家的恩情,便让了条真鳊与万家姐弟。 罐肉会就地成立之后,却是不设什么会长,而是选了江南江北到会的十二家大商做了会老,也就是理事。这其中万家和黄家自然要各得一席,然后来了女眷的四家使力也是客观自然列席,余下六家分别是蜀中的杂货商宋家、鄂州木器商朱家、汝阳豪门周家、杭州海商赵家、潭州粮商曾家和苏州大户孙家。 这几家基本算是淮南还江南有数的豪门大户了,虽然比不得汴梁城里皇亲国戚,至少也能代表半个天下了。 罐肉会的事情忙完,已经是下午的申时末了,黄杰忙把罐肉秘方的转让协议拿了出来要大家审议,不想这协议的内容几乎全部通过,唯独这承诺以生猪抵扣转让价的条目却是遭到了一致的反对,大家的意见都是愿意一笔将一千贯的转让价给付清,至于生猪便是送来多少再按市价折算就是。 哪知黄杰却是咬死,他如今缺猪不缺钱,且如今淮南也算糜烂,方圆百里之内已经收不来生猪,超过了百里就不是使钱收猪的问题,而是如何把猪收来,又安全的转运到黄州来的问题。也在此时,一直扮演背景的姚政也出面来说,这黄州转运衙门未来解决运输安全的问题,前不久才招了五百名转运差役,由此可见是如何得窘迫。 争来争去,最终还是汝阳周家出面拍了板,那汝阳周家这次来的是一个长房长孙,算起辈分来黄杰还是子侄辈的,他年纪也是与姚政不差,便道:“诸位也瞧见了,黄贤侄如今难题便是生猪无着,叫某看来,这一面各家愿使银钱一笔给付,也是图个爽利。这另一面,贤侄想要生猪抵扣,也是形势所迫。倒不如,某来出个折中主意,便是贤侄应了银钱给付,而某等商家承诺在两个月之内,每家至少要为贤侄寻来二十头生猪,贤侄瞧来如何?” 众人一听,也觉得算是个办法,这一家二十头,一百家就是两千头,至少可以借了黄家十万罐皇差的难题,也还不至于肥了黄家。因为这各家得了方子去,也是需要生猪来制作自家产品的,总不能把整个江南江北的生猪都给了黄家吧? 想想早上才看过的这什么水陆一体,众人在不寒而栗之余,也是心中激荡,只不过大家都是强制压下了念头,丝毫不提这事罢了……若也得了这水陆一体的方子去,谁家不都得自己造了鱼塘猪舍来弄这什么羊粪喂猪,猪粪喂鱼的事来? 黄杰故意与姚政咬了咬耳朵,最终一脸无奈的答应了,当然也要求立了字句,便现场收下了差不多十万贯的各种钱票和真金白银。 第二百二三章 【独门生意】 待事成时,天色已晚,黄杰便命画舫下行了数里,来到了一处河湾。 只见岸上早搭建好了许多凉棚,并且有不少人正在忙碌准备饮食,想来此处便是今晚正席所在。 黄杰便招呼众人下了画舫入席,倒是那郑月娥经过身边时,刻意慢了半步问:“黄秀才,你那水陆一体之计,又是怎生个章程?” 这郑月娥方才倒也没再为难,所以黄杰便笑道:“郑娘子稍待,此事饭后再议!不过,俺先告个罪,今夜正席所用,都是庄中所产,若是不合了口味,还请娘子莫要怪罪才是。” 郑月娥听了,面色没来由一红,便也客气一声转头就走。经过这一下午,想来她也应该接受了这什么羊粪喂猪、猪粪喂鱼的事情,何况再是泼天般富贵的人家,也不会用了上好的米粮来喂养禽畜。 这晚上的宴席自然是正席,也就是一人一方桌案,布了各色菜式,边吃边聊且还行个酒令或念几首打油诗。只不过众人如今都是心情激荡,因为各人的怀里可是揣了一张价值千贯的纸,纸上寥寥数百字便是罐肉的全部秘方所在。 当然,光是给个书面的秘方并不算完,黄杰也许诺了将派出熟练的工人和匠人协助建设里灌装工坊并指导生产,确保买下方子的各家都能成功制作出合格的罐肉来。甚至有些管事要求就在庄子里小住,直接进了作坊为黄家白做工,为的就是亲手学了这手艺去,对于这种要求黄杰当然不会反对,便也着人前去准备安排了。 若论家事,这次来的各家中,门槛比姚政高出许多的大有人在,只不过如今席面上县官不如现管,还是以他这个黄州主薄、水陆转运使最高,自然做了首席,而后这十二家会老陪坐了次席,借着按各家的商界地位排了座次。 反正是在露天凉棚里开席,再说与筵的又是商贾同道,也就没有太多规矩,这菜过了五味酒过了三巡之后,酒酣耳热之后,席间也是热络了起来。 这次设宴,黄杰也算下了本钱,酒是明秀楼出产的五年珍藏,菜色也是请了黄州四家正店酒楼的大厨掌勺,虽然黄家有个已经升成正店的老店,以及一条脍炙人口的食汇街,但始终没有招揽到一个能掌大勺的主厨,再说如今老店的黄州拉面卖的正好,食汇街的小食也是生意兴隆,并没有向酒楼转行的想法。 黄杰客席陪坐,一边与其他十家说些客套话,一面也主意着席间的动态,这次的招待以及招商引资的诸多事宜,用得几乎都是他从奇梦中学来的手段,没想到效果还算可以。而来的各家管事对黄杰的这般表现也不觉得诧异,都认为他身为主薄的亲侄儿,这般表现也是应该。 待酒宴过了半场,终于还是有人按捺不住,开始议论起了这水陆一体的事情,十家会老中的汝阳周氏主事周睿便也应了大伙的要求,与黄杰道:“贤侄,那转让水陆一体的章程,却是可以拿出来了吧?” 黄杰便也起身向众人叉手行礼,道:“今日得各家以及诸位叔伯帮衬,总算是解了小子可刻下之急,此情此恩,小子感激不尽,先行在此谢过!” 说完黄杰一个长揖碰地,众人听他这般开场白,倒也得体,便都喝彩叫好! 而后黄杰这才走到中席间,大声道:“这水陆一体养殖技术,虽非俺家祖传之技,却也是祖上几辈人总结归纳得来,本意是作为添头与各家共享,但想到各地水土不同、风俗有异,且这套养殖技术也还有许多未曾完善的地方,因此俺便想到,若是简单的一股脑都与了各家,只怕弄巧成拙,因此这转让的章程与罐肉方子便有些区别了。” 黄杰停顿了一下,瞧众人都没有搭话,便直接道:“这水陆一体养殖技术,转让费底价也为一千贯整。各家但凭喜好,出价暗拍,取其中出价最高者十家转让。” 这话一出,便如炸了锅一般让场面沸腾了起来,各家的管事都是交头接耳议论起来,便是十家会老也是面面相窥。还是那汝南周氏的周睿起身做了肃静手势,便向黄杰问道:“贤侄,为何这水陆一体的养殖技术,却只转让十家?” 黄杰便答道:“小侄先请问周世叔一句,俺家这水陆一体养殖技术,瞧起来可行不可行?” 周睿也不用想,点头道:“自然可行!” 黄杰又问:“若是这般技术,也如俺家罐肉的方子一般,公之于众,遍传天下,这贫家农户也能学得倒手,家家户户都将自家的屋舍田地改作鱼塘猪舍,百姓能不能因此也得了实惠?” 周睿微微一想,便也道:“应该能得了实惠!” 黄杰这才点头道:“只转让十家,是俺觉得此事关系天下百姓福祉,俺在自家庄子里试行,成了俺家自然得利,败了也是俺家独自折本,万万不敢让斗升小民冒了风险来学。世叔该当记得,日间俺曾提到了有关防疫与隔离的措施,就眼下而言便是俺家也是无能应对,只能效仿古法行井田之策,不使混杂,对畜禽所发之瘟疫尚且没有应对的成算,所以冒然将这技术广而传之,是为不妥啊!” 黄杰这话说得有理有据,众人倒也信服,的确在日间参观考察的时候,黄杰也重点解说了为什么要在猪舍里用三合土铺地,并且还要工人时时清洁,更不嫌麻烦的分槽喂食,还有什么放风和洒水降温。更提到了对猪瘟、鸡瘟这些畜禽疾病一旦发生,就要迅速扑杀填埋消毒的处置办法,此时回想起来倒也是句句珠玑。 试想一下如今天下各地,谁家养猪养鸡这怎么多讲究?可谁家又能将畜禽养出黄家这般规模来? 见没人出言反对,黄杰便继续道:“所以,兹事体大,只能徐徐图之。转让十家,也是想让这十家先来做个榜样,若俺家的技术传了这十家都能成了,再传百家、千家心中才有成算。若是传了十家,却出了问题,俺们也好寻了办法解决,不至于延害过大,诸位叔伯以为如何?” 众人听黄杰说来头头是道,还真是无法反驳,总不能说只管给了技术,俺是亏是赚无需操心。对于这般的新技术,大家看的眼热之余心中也还是有算计的。就如那鱼塘,黄家技术可以让一口塘里活上数万斤鱼,若方子拿来自家用后,一个不慎弄砸了,死了鱼能叫黄家赔么? 再说这般转让技术,黄家还做得是独门生意,他非要只转让十家,谁也没了奈何。 所以,那皱家的主事娘子邹容,也干脆开口问道:“却不知这暗拍,又是个什么章程?” 第二百二四章 【认输】 这邹家娘子上道,直接就将话题带入了正轨,黄杰便拍拍手,自有下人送上纸笔,就听他道:“所谓暗拍,也就是各位若觉得俺家这水陆一体养殖技术值得一千贯,便在纸上写上一千贯,若觉得不值,三百五百由君出价,而后俺私下看了,也不报出各家给的价格,只取出价最高的十家转让就是。” 众人一听又是哗然,能被派来参与这等大事的人,谁肚里没有些斤两,这等暗拍的规制其实早就有了,却是不叫暗拍而是叫做博买。这唐时长安的西市上,就有胡商用这等方式来出手从西域带来的珍宝,传到宋时也不稀奇了。 不过此时也不会有人去纠正黄杰将博买说成是暗拍,反倒是开始思索起来这水陆养殖技术到底值得多少,便又是议论纷纷,倒是皱家娘子抚掌轻笑道:“好!这般章程倒也合理!” 说完就见她取过纸笔就在纸上写了起来,其他人一看也都没了议论的心思,便也毛着胆子开始出价,黄杰倒也不忘提醒各家要在纸上注明自家的名号。 不一会,一百零二家里,只有三家自觉实力不济没有出价,其余九十九家都写好了价格,叠好后便由下人收了去。这时姚政便也出面暖场,与众人胜饮了一杯,还行了个酒令,倒也将气氛给炒热了起来。 却说,席间正好行到春夏秋冬的冬字令时,郑家的郑月娥一句“秋风别故一树开,冬梅****应春来”博了个满堂喝彩,这娘子却是心计又来,举杯向黄杰道:“三月踏春时,予曾听得一副绝对,上联是烟锁池塘柳,下联是杈烦汉域钩。后来才知道,乃是出自黄州主薄姚大人与令侄之手,予今日也不敢藏拙,却有一联想要与黄秀才请教。” 黄杰忙起身道:“不敢!不敢!郑娘子有此雅兴,俺自然奉陪,若有唐突,还望娘子多多见谅,请出联!” 郑月娥眼珠儿一转,便笑道:“君效陶朱之故,谋豕羊之技,卓尔不群,愿安万家。” 这上联说出,自有人奉了笔墨写出,众人一看也不觉得有什么出奇,倒是个应景的长联罢了。倒是有些肚里墨水多的瞧出这是一联合字的巧联,前两句说事,后两句合字,应该算是个入门级的巧联。 这卓尔不群的“群”与愿安万家的“家”,对应的是联中出现的君与羊和安与豕,且整联怎么看都是个夸人的褒联,倒也真是存了心思在里面。 等这上联写了出来,众人便都来看黄杰,谁知黄杰却是苦笑摇头作揖道:“郑娘子此联精妙,俺只怕一时半会对不出,惭愧!惭愧!俺自罚三杯如何?” 众人一听都觉得奇了,这等简单的合字联,哪有什么难度。再说黄杰还是挂着个县试案首的名头,这一日接触下来也能瞧出他肚里的才学绝对不止五车,如何就认输了呢? 不过这种出联考人的雅事,倒也不好起哄,再说黄杰认输之后干干脆脆的也自罚了三杯,便也想罢了此事。谁知郑月娥却是不让,原本来说还是嬉笑的面庞便也寒了起来道:“予还有一联:雷打不动,只需收了首尾,我自稳如磐石。” 这联一出,就听席间“噗噗”连声,却是许多人忍不住喷出了口中的酒水,便是连邹家、王家和赵家的女娘们也都急忙用了衣袖掩嘴,可看表情也是知道全都笑喷了。 黄杰脸色一变,也是瞬间涨红了起来,这郑月娥哪出的什么对联,根本就是骂人嘛! 可黄杰的脸色还是一变再变,最终他还是又对郑月娥作了一揖,笑道:“俺认输,还是自罚三杯可好?” 郑月娥见如此刺激都能忍让,正想着还要弄个什么对子来讽刺的时候,黄杰却是又对全场一揖道:“诸位恰好今日适逢其会,方才官家与俺舅父的手谕也都见了,小子与苏氏廿娘的佳期便选在了本月二十六,届时还蒙各位赏光莅临,饮上一杯水酒才是!” 众人一听,少数人当即恍然大悟,知道了为何黄杰不与郑月娥接茬,至于其他人想不想得明白,什么时候能想明白,也就不关黄杰的事了。 倒是那郑月娥,也不知道她是想明白了,还是没想明白,只见她是面色恼怒,银牙猛咬便要起身离席,但还是叫她身边的女管事给拦下了。再有姚政也会来事,便也帮衬着黄杰将这事接过,众人又吟了几轮酒后,便有下人端来一个盘子,上面摆着一张单子,想来单子上面应该就是博买生出的十家了。 当下便由姚政当中宣读了出来,中标的十家分别是十会老中的汝阳周家、杭州海商赵家和杂货商王家、潭州粮商曾家和苏州大户孙家,邹容邹家和郑月娥郑家,余下的三家却是只能算作小门小户的几家粮商。 见这十家里面,十会老就占了七家,众人也没什么好不甘的,这等博买本就是价高者得,自己没有胆量眼光不敢出了高价,也怪不得谁来。 自此,酒宴也算告一段落,黄杰和姚政便邀了众人再上画舫,便顺流放舟而下,从举水入了长江后便逆流而上,也不过二更时分就抵达了黄州的水市头子,早早就有马车等候在此,接了众人便又回了黄州城里。 由于四家女眷也算身份不俗,所以黄杰将她们安排的是黄州最好的行馆(类似私人宾馆),送入门时郑月娥又落在了后面,寻了个机会便与黄杰道:“可是不敢惹了予?怕予从此缠上了你?” 黄杰听得脑门一颤,都说扬州的娘子大胆泼辣,如今他算是见着了,便也不敢搭话,只是后退了两步,叉手作揖。 那郑月娥却是冷哼一声道:“哼!予劝你,也莫要自视甚高!” 说完,便扭着腰肢走了,直叫黄杰一脑门的冷汗,实在是搞不懂这扬州来的娘子,自己究竟是在何时何地惹了上她。 翌日一早,便有三十余家的管事要求常住万黄联庄亲手学了罐肉技术,而中标的七家会老中的六家也都留了人学习罐肉技术和一体化养殖,唯独郑月娥一家却是要即日回了扬州,叫黄杰派了人与她回去。 第二百二五章 【喜讯】 这郑家的要求倒也不难满足,黄杰便指派了一个猪舍管事,一个督造鱼塘的工匠还有一个罐肉作坊的熟手随郑月娥去了。 至于其他一百零一家,倒是没人提出要走,黄杰和姚政也是乐于招待,且不说七月二十六黄杰与苏廿娘的佳期有了他们捧场更显热闹,最好是都能待到童贯的大军抵达黄州。 林林总总的杂事安排又费去了一个上午的时间,黄杰这才得空在自家花厅坐下来喘上一口大气,想起昨日的一切不由苦笑。这昨日一早安排参观到中午便餐,餐后画舫议事又至晚宴,看似行云流水,其实步步惊心。 先说早上参观时,众人没见刘钰率领的二百捧日军,是因为黄杰动用了青禾的腰牌,将两百捧日军全都安插到了万黄联庄与官道的岔路上埋伏,并下了死令若是发现有大队兵马来袭一定拼死拦截。而午后为何选择画舫议事,也是担心事有变故,画舫停在举水之中,若真事发突然,还可以放舟逃离,所幸万般准备都没用上,竟也平平安安的将事情办成了。 坐了一会,黄杰就让人去把苏廿娘给唤来,同时也让人将青禾也叫了来,待二女坐定之后,黄杰便才与苏廿娘道:“廿娘,转让罐肉秘方之事,如今大致算是成了!” 当初黄杰提出这自保之策,苏廿娘多少还是有些反对的,只不过她也懂得怀璧其罪的道理,再说当初去高俅处献罐肉,而后官家叫上童贯一道品尝,下了手谕与她赐婚时也是在场,当然推敲得出童贯领着五万大军不直赴安庆府,却绕道来黄州的居心。 况且前不久童贯发来的军令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所以黄杰无奈之下用了这般反制手段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不过如今苏廿娘知道黄杰将她和青禾一道唤来,显然是有要事,便也点头不言,等着后话。 黄杰便从袖子里摸出了青禾的令牌,却交在青禾手上,对她笑道:“昨日事成,青禾也有几分功劳,俺思来想去便也允了你的要求。七月二十六乃是俺与廿娘正婚,二十八便将你通房纳为妾室,如何?” 这些日子青禾倒也规矩,脸上的青紫早也消了,虽然每日还是由孙七娘将她看顾,但也没出什么事端。听黄杰答应了纳妾之事,还许了日子,且就在眼前,已经是差不多双十年华的青禾居然也是面色一红,便答应了一声道:“全凭郎君做主就是!” 黄杰却是搔搔脑袋,道:“好说,如今俺也许了纳你为妾,你或与俺一句实话,这究竟你是如何看上了俺的?” 青禾听了噗呲一笑,却问:“郎君如今当真虚岁十五么?” 黄杰自然点头,他如今实岁满了十四不久,虚岁十五也做不得假,就听青禾道:“奴奴也曾说过,这后宅之中最是藏不得半点消息。算来郎君家中发迹,如今正好快有一年,却是郎君从师尊朱真人处转回之后,可对?” 黄杰眉毛一跳,便也问她道:“你还知道些什么,不妨都说了。” 青禾好整以暇,慢慢说来:“郎君六岁时,老大人得了恶疾,求问各地名医却药石无用,后有幸遇见了朱真人,便许了郎君与真人做道童,真人这才出手治好了老大人。去岁郎君归家之后,便拿出了种种从朱真人处学来的手段,拉面、鸡精与雪糖雪盐,还有那食汇街的奇思妙想,以及东坡罐肉和水陆一体的这等秘术……甚至郎君还志存高远,竟是举手间便树起了那天道盟的大旗,这般年纪便收拢了一群绿林豪杰于麾下,如郎君这般人杰,世间虽然不少,等闲却不是奴奴这等一介女婢可以高攀得起,便只能设法抱住了郎君这株大树。也亏得郎君不是心黑手辣之人,不然只怕早将奴奴这等贱婢灭了口……” 没想到青禾居然探得了这许多消息,黄杰也不知道是她手段了得,还是这后宅果真藏不住秘密,按说这其中消息,不少都是只有老倌和二娘知道,为何却泄露了呢? 不过回头一想,的确自己眼下的种种不凡,都是归家之后逐渐显露,黄家的发迹每一件都是有迹可循,被青禾这样的有心人细心搜集打听,也在情理之中。 一时间,黄杰倒也哑口,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倒是青禾伶俐,便也来安心道:“郎君只管放心,青禾得入黄家,当以郎君为体,此生绝无二心。只求能有一男半女傍身,得享一世富贵,也就是了!” 黄杰点点头,他也是无奈,便也绕开尴尬话题,问道:“前些日子,那招来的百名女差役里,可选拔出了几人?” 青禾却是摇头道:“一人也无,都是些粗手大脚的杂使娘子,做女兵卒女捕头倒也可用,要做细作女间,却是不成。要说合用的,家中的玉娘和树丫倒也还成。” 黄杰一听,便是摇头道:“她俩不成!待成了亲,俺便解了你的禁足,再拨些银钱与你建了别库,你自管去寻合用的人手就是,家中的几个小娘将来都是要与小子们婚配的,你莫伸手。” 青禾听了笑笑,便也不说话了,倒是苏廿娘见两人说了半天,如今也算告了段落,便也岔话来道:“郎君下午还有些什么事情要办,这几日燕奴儿身体有些不适,也不见郎君去瞧小人儿,说是挂念得紧。” 黄杰一拍脑门,倒也真是忘了,这些日子他都在忙接待的事情,到是好些日子没去周燕奴的房里了,便也起身道:“正好,如今也是用午饭的时候,便随了俺一道去燕奴房里用饭好了。” 说罢三人便起身去周燕奴房中,正巧还碰着了万春奴主仆也在,自然也是欢喜的要吃上一餐团圆饭。只是席间周燕奴说近来食欲不振,黄杰便让福寿去取了几罐酸梅汤来与她饮用,谁知周燕奴饮了几口之后突然呃呕一声便掩嘴奔到门外呕吐起来,正奇怪的时候,作陪的冷枝儿和绿萼也是掩嘴,面有难色的也做呕起来。 黄杰看得莫名其妙,而一旁的青禾却是机灵,急忙上前与三女都拿了脉,而后竟是一脸喜色的与黄杰道:“恭喜郎君!贺喜郎君!竟是双喜临门!” 黄杰脑中嗡的一响,却是还有些转不过弯来,倒是青禾指了指冷枝儿和绿萼肚子,又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头插子,黄杰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周燕奴的确是肠胃不好,而冷枝儿和绿萼却是因为之前那青禾头插子里的淫毒,竟是惹来了喜讯。 第二百二六章 【交好】 这等喜事,自然是一顿饭都还没吃完,便就传到了老倌和二娘的耳里,两口子原本也是在老店里吃着午饭,听了这等好消息自然是丢了碗筷就急忙回来,半路上还没忘记把相熟的周大夫也给轻了来。 周大夫再次确认了喜脉之后,二老自然是喜得合不拢嘴,反正还有十余日就是黄杰与苏廿娘的正婚,这个时候传出了喜讯当然算是喜上加喜的多喜临门,老倌大口一开便各赏了冷枝儿和绿萼一人一套头面首饰,二娘则更是实在,一人又给了一百贯的体己钱。 有了这些垫底,黄杰也不能小气了,便与万春奴商议了之后,给二人升了房,并且一房配两个丫鬟和两个杂使的妇人,另外赏了二百贯的私房钱。 倒是万春奴开了内库打赏了之后,却是落在后面死劲掐着黄杰的手臂,然后轻声咬耳朵道:“大婚前,就住在妾身房里吧!” 黄杰自然不能说不好,便也答应了。 作为即将嫁入黄家的主妇,苏廿娘也不能小气了,自然也是赏了些首饰,至于钱财却是不多,一人也就六十六贯,取一个六六大顺的好意头。 很快,好消息也传遍了黄州,若是寻常人家的小妾有了身孕,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至多相亲相熟的人见面道个喜问个好也就是,可黄杰却是在安顿流民和主张修葺官道这些事上出了些大礼,此外那五百转运差役里还有不少是流民人家的孩儿,所以这等喜事所得到回应也是超出了平日。 这下午的申时开始,便有一些黄州地面上与黄家相熟的人前来登门道贺,跟着便是这次邀至黄州的商家管事们也是闻风而动,纷纷登门来访。是东门外的流民们听闻了喜讯,便托门卒送来的贺礼。 甚至,许久不见的曹宝也亲自来了,送的礼物竟是一盒贵重的鹿茸,见了黄杰便嘟囔道:“好你个黄大郎,不声不响又做了凭大的买卖?如今不过是家中小妾有了身孕,竟也惊动了整整一城的人,便是俺家老倌也逼着俺来道贺,你何时有了这泼天般的面子?” 黄杰也是大笑着拉了曹宝避开人群,与他勾肩搭背道:“你家老大人可好些了?还敢叫你来送礼,就不怕童贯童太尉了?” 曹宝嘿嘿一笑,面上也是有些尴尬,黄杰话中所指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便道:“你昨天行的事情,俺家老倌听了之后差点从榻上跳下地来,说你这招既是什么开门揖盗,又是什么敲山震虎,竟是舍得祖传秘方,将童贯给吃得死死,当真的绝妙之计啊!” 黄杰听了倒是不以为意,便道:“去去去,什么开门揖盗,什么敲山震虎,怕都是你自己编的话儿,老大人最多说是好计而已,也知道俺折了本儿,所以才叫你送来这等贵重的礼物?” 曹知州自那日被徐黏儿一石头砸下城墙,直到眼下都是在家养病,本来他也的确伤得很重,全身多处骨折,再加上一把年纪,不躺上个半年一年只怕不能下地。可这曹宝的亲爹,在得知童贯改道黄州的消息后,却是刻意的与黄杰、黄家和姚家都疏远起来,原本当日也算黄杰与曹宝联手处置了流民,可后来上报的文书里却是一笔将曹宝的名字都划去了,之后这月余也根本不见曹宝来走动,便是傻子也知道出了问题。 而今日曹宝居然大大方方的前来道贺,黄杰在意外之余,也算是瞧明白了许多东西,想了想昨夜事后与舅父的商议,突然灵机一动道:“衙内,若是将俺看做朋友,便给一句实话,如今你家老大人是不是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回京之事?” 曹宝见了便是瞪眼,险些将眼珠儿给瞪出眼眶来,惊讶道:“大郎如何猜到?” 黄杰一笑,就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玉牌来,悄声与曹宝道:“拿着这个,水市头子的卢家渔店可是知道,明日你寻个时辰悄悄去了,可用此物兑出二百斤雪糖来,算是俺与你家老大人的一点心意。瞪什么瞪,这雪糖却不是拿来与你吃味的,是给老大人送回汴梁做礼用的!” 曹宝当然知道雪糖是什么鬼,听黄杰一开口便是二百斤,他自然是吓呆了,还是吃吃问道:“大……大郎,你手头怎有凭多的雪糖?” 黄杰将玉牌往曹宝手里一塞,笑骂道:“你这厮明知故问,昨日俺明里可是有十万贯的进账,难道还买不起百十斤雪糖么?” 这雪糖如今在黄州倒也是暗中在发卖,众人皆知这等好物是泉州来货,那原本在水市头子上靠贩鱼为生的卢二也不知怎么地就突然发迹了,如今手中有好几条大福船组成的船队来往泉州,这雪糖如今也暗中挂牌在他家的渔坊中发卖,一斤雪糖便要十来贯钱,往往还有价无市,等闲之人寻上门去,直接一句缺货就给打发了。 这等一出手就是二百斤,真要拿到曹家手里,可也算帮了大忙了,那曹知州的确如今就在活动回汴梁的事情。 虽然这次他中了一石,又跌下了城头,可黄州却是把流民都给赈济下来了,且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是顺风顺水,没有出什么大问题。 只要一旦平了安庆府乱,将流民们遣返回乡,那么这次的赈济便是一件天大的功劳,倒是他这个因公负伤的知州怎么说也得受了体恤嘉奖,调回汴梁做个京官也该不难! 这黄州离了汴梁虽然只有一千里,可在做官的人眼里看来,与被流了二千、三千里的贬官区别根本不大,只有身在天子脚下,日日得沐天恩,才是加官进爵之道! 至于黄杰为何舍得用这二百斤雪糖做了人情,这不是童贯抵达黄州之前,曹知州怕还调不回汴梁,此时不交好他,届时谁来顶缸挡刀? 只说曹宝得了这二百斤雪糖,乐得也是快找不着北,简单喝了杯喜酒之后便屁颠颠的回去了。至于黄杰,倒是忙着迎来送往,直到四更天时这才上床歇息,可却还是被万春奴掐着软肉行了一回**,等到他气喘如牛的刚躺下身子,大将军却又准备开始打鸣了。 **** 今天晚上,俺考了快一年的科目三第四次补考,并且是夜考,终于考过了! 所以,明天加更!此外月底就要上架了,哇! 第二百二七章 【安庆城下】 政和三年七月十三,午后多云。 一队队打着无为军旗号的兵马,正不疾不徐的从北、东和南三面缓缓往安庆府城池靠近过来,也不过十余里的路程足足磨蹭了快有一个时辰,才在安庆城的墙脚下不足二里的地方扎住了阵脚,而后就瞧见旌旗入土,官军们或坐地休息或奔忙呼喊,很快三面的官军各扎营地,便也是了骡马牛车就在城下扎起了木栅营宅来。 此次统军前来的无为军知州黄贵,瞧起来也是四旬上下的年纪,却不做文官打扮,而是穿了一副半身的浑铜甲,头上倒是没配鏖兜,只是用一盏玉冠束发,腰下悬着一柄四尺青锋,整个人收拾得也算干练。见他领了几个亲随和军师将佐策马逼近城下两箭之地时,这才驻足观望起来,倒也见得城头上的破石军旗号鲜明夺目,守备人员和守城辎重也是准备充分,便如如今这般大军压境,也没有多少喧哗,不少破石军守卒都是紧紧的掩身在女墙背后观看,根本不见什么惊慌之态。 黄贵与亲随看了一会,便用手中马鞭指着城头道:“这破石军也凭大胆,竟是死驻不走,俺等大军要想攻下此城,只怕有些为难。” 他身边一个将佐听了之后,也是道:“知军大人务忧,据说王庆那厮不过就是做过弓手都头罢了,这怕这等守城之势,也不过是从平日操演中学来,一个银洋腊头的样子货,俺手下的五千儿郎不少都是扫过匪寨见过血的刀锥子,怕只要一轮袭杀便能夺下城来。” 无为军这等地方行政单位,长官一般由中央派员,全称是“权知军州事”(意谓暂时主持地方军队和民政事务),也称知军或军使。正常情况下,一般不负责统兵外出作战,不过剿匪之类的情况另当别论,这次朝廷要他出兵剿灭王庆,打的旗号就是剿匪,所以黄贵理所当然可以亲自领兵出征,若是顺顺利利的剿匪成功,自然占了头份功劳。 却说黄贵折了折手上的马鞭,却是摇头道:“不急!邓统领,今日且先按下营寨,明日起高挂免战牌,让士卒们好生歇息。想来童太尉的大军走了西路,至少也得月余才至,俺们有的是时间炮制王庆,如今俺们赶在期限之前围城困贼,就已经算是拿下了此次的头功,何须急切不是?” 邓统领等人闻言也是哈哈大笑起来,原本接了枢密院出兵急令时,不管是黄贵还是无为军的将官,可是都不愿意出兵征讨。因为这无为军号称正军一万九千人马,可实际上这些年因为军中规制糜烂,各级将领又是从上到下吃空饷玩花头,实际上正真在营的正军绝对不会超过四千人马,而后备编统制的厢军弓手和乡勇却是超编太多,甚至不少人为了得一个厢军弓手的身份免除劳役,还要倒贴钱买一个服役的身份文书。 等到真正要出战时,别说凑不齐人马,就算真能凑齐谁又敢带领这种凑出来的军队去打仗? 可这枢密院的调兵文书一道急过一道,逼迫得黄贵无奈,最终这才勉强凑出正军五千兵马,偏军(辅兵)一万五开拔,走在路上能日行二十里,就绝不会行出二十五里来,只要下雨,不论雨大雨小都是驻地不前,能走多慢,就走多慢。 不过当童贯任宣抚制置使亲自率领五万禁军南下协助剿灭王庆的消息传来后,黄贵更是不慌不忙的慢慢赶路,终于在七月十三这日中午抵达了安庆府城下。 这算起来,从无为县到安庆府的距离,地图上直线不足三百里,就算绕道庐江也不过多了二百里的路程,却叫黄贵的两万官军足足走了两个月还多,这等行军速度也真是叫人绝倒了! 话说黄贵就是打定了主意,不强出头也不贪心,虽是主军,却要将舞台让与客军来施展,只要按照枢密院的军令在规定的期限前完成部署也就万事大吉了。 不过,这黄贵手中还是有些手段,行军布置倒也中规中矩,这次他虽然来带的只有两万人马,却是在安庆府的东南北三面都设置了至少一万五千人马的营地,并且在入夜前还进行了三轮官军调动,灯火、灶口和营帐也都是按五万人的规模来配置,这等安排就算是拿到武学去拆解,也算是可以当做教案来用了。 城外官军造营正忙,城内也是一片热火朝天,只见原安庆府府衙后的厢军校场如今也是架设了数百口军锅,好几百个妇人老弱正在忙着生火造饭,只见锅里煮得是粟米干饭,以及腌菜炖煮的肉类。 穿了一身浑铜甲,头戴一具风翅鎏金头鏖,腰下掌着一把五尺掉刀的王庆正领着手下一群头目在校场检视,见老弱妇女都是各司其职,校场上除了柴炭的烟火味外便是弥漫着粟米饭和炖肉的香气,便也是面有得色的不断点头。 不一会,便有亲随前来报讯,王庆听了之后按耐不住喜色确认道:“果真那黄贵将主帅大帐设在了北营?” 得了亲随肯定的答复后,王庆便领着众头目上马直奔城北,上了北城墙后借着落日前的余晖便自眺望。也怪黄贵托大,官军营寨就扎在城前二里的地方,正好是目力所及之处,便也叫人瞧得真切,那无为军知军黄的帅旗和一杆旌节仪仗就树在北营之中。 这黄贵代表朝廷前来剿匪,坐营自然要堂堂正正的坐南朝北,因此将主帅大帐设在北面也是正常。 王庆瞧了瞧,便往瓮城的城门楼子上走去,便瞧见一个穿着半身铠,虽是宋军装束和背后号衣上写着破石的一名小头目走了过去,正好瞧见他正拿着手上的弓子搭了箭却放平着比看官军的营地,王庆便问:“陶木匠,如何?” 陶木匠见来人是王庆,便也叉手答道:“对方管营造的也是高手,却不入彀,如今偏了差不多有三十余步,不过却是在出口处设了一座储物的联帐,方才小的们也才传来消息,说是并未发现暗道。” 王庆听了大喜,伸手一拍陶木匠的肩头,便笑道:“好!今夜若能破了官军,陶木匠便是首功!” 随后王庆喝道:“传令下去,陷阵营酉时三刻用饭,戌时二刻出击,若有能斩获黄贵首级者,赏金百两,官升三级!” 第二百二八章 【不请自来】 王庆经营安庆府也不过半年,但他行事大胆,又敢于冒险,在起事之初就敢与官军硬刚,而后又趁着安庆府守备疲惫大胆夺城,更四处出击打破附近城池,钱财粮草斩获无算,一时间人望也是如日中天。 且他自幼喜爱枪棒功夫,自然兵书史书也是读过几本,又做了弓手都头算是得了实践,因此起事之后,倒也将破石军打造了起来。如今破石军号称万人,那可是实实在在的万人,其中王庆倾力打造的攻坚利器,便是两营千人规模的陷阵营。 这陷阵营的名号,倒不是王庆自己想出来的,而是他看兵书中提到战国时魏国得吴起兵法成魏武卒,至三国时吕布手下高顺得此练兵之法,逐练成陷阵营。王庆到底有没有吴起兵法,旁人也不知道,不过这几个月来他却从纷纷来投的绿林好汉中挑出了千余人来,好吃好喝管够且日夜操练,据说饷银也是丰硕,每月五贯现钱,还请了绿林好汉中的高人传授搏杀战技,更放言这陷阵营便是遇着了西军里的折家军也是无惧。 却说王庆下了军令,自然是军令如山,很快两队身穿轻革护具的陷阵营军士便列队去了校场,候着时点开饭。吃饱喝足之后,便列队来到城北的城墙脚下,进了瓮城便坐地休息。 将近戌时,就瞧着王庆也是身着轻革护具领着亲随来了瓮城,也不呼号鼓气,便领着陷阵营又从瓮城折返,却是进了挨着城北主街的一户宅院,只见院中花园已被掏成了一个巨洞,一条可供三人直立行走的地道笔直通向了城外。 戌时二刻,官军大营。 由于这午后才抵达安庆府城下,跟着又是慢慢悠悠打造军寨,所以将近酉时军中伙头这才开始造饭,如今却是刚刚饭熟菜香,正准备着轮番用饭的时候。那中军大帐里,黄贵也召集了各军的将佐正在用饭议事,由于今日刚刚扎营,倒也不敢放肆饮酒,各人面前都是一大海碗的稻米饭和一大海碗的军中炖菜,还有一条新鲜的清蒸江鱼,瞧上去虽然简陋,倒也比起大头兵的猪食好上了许多。 只说众人用饭过半,便也开始闲谈起来,那黄贵的心腹邓统领与身边同僚低声谈论了几句之后,便扬声对黄贵道:“知军大人,末将方才思来想去,虽觉得王庆这厮想要招安是真,却是以为不得不防,如今探子来报他城中贼兵过万,又裹挟了数万民众,且前不久才驱使百姓将方圆数十里地的夏粮和青苗收割一空,做出准备困城死守模样,只怕都是假象。” 黄贵听了,却是扬眉一笑,但还是慢条斯理的将口中食物咀嚼咽下,这才搁了碗筷道:“邓统领有这般谨慎心思也是应该,不过他固然有贼兵上万,****数万,可他终究是贼,俺等却是官军。谅他再是胆大包天,也不敢出城与俺等决战,所以这才裹挟了****踞守城池,信不信他若真敢开城出兵,只怕还未交战,他的贼兵听着大军金鼓,只怕便要吓跑了一半……” 众将官听了,都是哈哈大笑起来,一个知趣的将佐便问:“还有一半如何?” 黄贵哈哈笑道:“自然是吓破了胆儿,如那秋决的人犯,屎尿齐崩,跪地求饶!” 众人自然捧哏说是,更有粗狂的笑得打跌还弄翻了桌案,黄贵笑了一场之后,却是捋须笑道:“众将官,方才邓统领所言也是有理,下去之后一定要严加戒备,只待童太尉大军抵达,俺等就可鸣金收兵,打道回府。今日抵达城下便已是首功,若还能看住王庆小儿和城中贼军,也还是大功一件,可打起了精神来。” 众将官自然答应,一些人还抱拳行了军礼口喊得令,倒是黄贵下首一个青衫儒士却叉手道:“德丰公,学生敢问,可派好了人手看住西去道路?” 黄贵答道:“派了一队夜不收,怎么?却是怕他跑了?就算他舍得这安庆府,还有几万从贼的****,怕也舍不得那一万贼兵。按照朝廷以往的规制,一千人便可赏一个武功郎了,一万人岂不是能换个节度使,他却舍得平白丢了?” 这话说完,众人都是哄笑,这朝廷如今见着辽国势力渐弱,西边的西夏党项和青塘人也偏安偃靖,已经暗中生出了平辽甚至灭辽的心思,若换了前朝时候,周边各国虎视眈眈,国中遇有王庆这般起兵造反求招安的,朝廷都是尽速招安了事,如今却是朝风大变,却要“攘外必先安内”,这般朝风变化就是黄贵也都需要琢磨良久,由岂是王庆这般小小一个弓手都头可解的呢? 对于朝廷为何会派了童贯为宣抚制置使率领大军前来,黄贵也是走了门路探听,而那他门路倒也负责,一封书信寥寥数语加上一个典故便也说清了,这典故说的是太宗朝时,宰相赵普上书太宗曰:“中国既安,群夷自服。是故夫欲攘外者,必先安内。” 黄贵怎说也是个同进士书生,都说的这般明白了,岂有不懂之理。 只说这一万贼兵能换个节度使笑话又让众人笑了一回,还是那青衫儒士道:“德丰公,学生受教了!不若由学生捉刀,修书一封与那王庆,探探他的口风,如何?” “不必了!” 黄贵正要回答,却听帅帐后面传出一声高喝,跟着便见着一个头系战兜,身穿宋军革甲,腰间掌着一把五尺掉刀的青年汉子走了出来,大笑道:“王庆在此,想要知道什么,只管来问就是!” 帐中众人都是大惊,正要惊呼的时候,就听刺啦啦啦数十声刀斧破革之声响起,牛皮做成的大帐被数十人割破了硕大口子涌了进来,定睛一瞧,涌进来的人虽然都是身穿宋军号服,可手里握着的皆是弓弩,还有不少人拿得是大斧和巨锤,脸上眼中全是腾腾杀气的盯着帐中众将官。 这黄贵,运气极好的将大帐设在了王庆暗道偏左的地方,却也好死不死的将自己的寝帐设在了暗道口上,所以王庆带人挖穿了暗道上来一瞧,道一声天助我也,便直接干脆的让手下大摇大摆的将帅帐围了,又将周围看守的官军赚走,大大方方的现身帐中。 那黄贵看看周围杀气腾腾的甲士,又看了看一脸戏谑的王庆,啊呀一声便晕厥了过去。 第二百二九章 【血夜】 大帐中燃着牛油巨烛,还有镜面铜灯补光,说是灯火通明也不为过,只是如今气氛诡**,偌大的帐中,官军将佐五、六十人,王庆和他的手下怕也有足足百人,居然就这么僵持起来,一时间竟也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一名年纪三十来岁,膀大腰圆的官军小校也不知是得了失心疯,还是觉得自己根本就是潜伏已久的万人敌,就在这等诡**的气氛之中霍然起身,一边伸手拔刀,一边喊了句“贼子尔敢”,可那“敢”字话音还没落下,就听噗噗噗三声,三支弩箭便扎入了他额头眉心、咽喉和左心位置,跟着六尺多的一座肉山便砰的一声砸在了身后人的桌案上,打翻上面还没吃尽的饭菜。 这随后,也不知道是王庆手下的陷阵营军士心理素质不过关,还是有什么邪物作祟,一时间帐中只听见成片的弓弩响声混杂着箭矢破甲入肉的刺耳噪声以及低沉血腥的嘶喊,也不过几息之后很有利斧劈砍骨肉的脆响以及大锤敲骨碎甲的浑厚敲击声混合进来,将这大帐演变成了一个血液四溅的修罗地狱。 这场残酷的屠杀究竟持续了多久,还真是叫人难以计算,只知道当大帐中如同宫乐一般合鸣的响声渐渐平息下来时,官军一方活着的人也就只剩下了黄贵和那青衫儒士,而邓统领一班将佐,虽然他们的形状距离肉泥还有些距离,但也都是死得不能再死的模样了。 看着帐中活着的陷阵营军士个个气喘如牛,红眼刺目盯着昏厥瘫倒在主帅大位上黄贵,也是突然醒悟过来的王庆便上前一步,将黄贵挡在了身后,喝道:“传令下去,今日入帐的将士,一律封赏黄金十两,官升一级!” 众人一听,这原本赏金百两官升三级的赏赐虽然没了,可如今拿了活的却是人人都得了十两黄金和官升一级的好处,倒也值了。可要知道这黄金十两可低得百多贯钱了,当真是一笔不小的赏赐。 顿时,众人也都恢复的理智,谢了赏赐。 王庆忙叫人将黄贵捆了,由暗道送回城中看押,又叫人将那吓得腿肚转筋,屎尿齐流的青衫儒士左右一架,笑道:“田师请了,今日得破官军,全拜田师之助,王某在此先行谢过!” 那本是抖如筛糠一般的青衫儒士听了,竟也瞬间停了抖动,猛然咬了舌尖一口,便也出声道:“王庆,俺田珙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污俺通贼?” 王庆却是笑道:“田师的确不曾通贼,只是今夜俺破石军要破了官军三面大营,要靠田师相助才成,所以先行谢过而已。” 田珙闻言眼珠儿一转,便才惊叫道:“尔敢!尔敢!” 王庆却是叉手道:“田师,是借人一用,还是借人头一用,王某悉听尊便!” 田珙听了这话,当即面如死灰,身子便如穿了孔的革囊一般泄了气去。 王庆见他不敢求死,也就吃定这是个贪生怕死之徒,便对左右喝道:“传令下去,束额举事!” 随着号令,破石军将士们纷纷从怀里摸出一条白布系在额头上,便由头目领着在营中袭杀放火。而王庆和帐中的百余陷阵营精锐则携着那田珙就往营门行去,沿途见着小队官军便直接袭杀,见有大队便急呼乱营将其赚走,带到营门前时,便推了田珙出来,诈称营中贼配军作乱,挟持了知军黄贵,如今军师田珙要出营去东、南二营求援,守门小校不知是计,再说也瞧见营中乱起,更有火光滔天,也是乱了方寸,便喝令开营放行。 哪知也就在营门刚刚打开,鹿角拒马才将搬除的时候,王庆一声爆喝,百余陷阵营军士当即暴起,只是十数息时间便将百余守门官军尽速杀灭,更举火烧着了营门前的柴草垛,腾起了数丈高的烟火。 不过百息,就瞧见近前额束白带的宋军列队冲了进来,却是早就暗中埋伏好的破石军,足足三千人马。 此时,北营混乱,虽然因为是主帅坐营,营中正军多偏军少,可因为高级将佐都在帅帐中集体团灭,低级军官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无法组织抵抗不说,甚至都无法阻止受惊的官兵溃散跑路。 而从暗道中杀出的破石军又是源源不断,且因为亲耳听到官军将佐遭到团灭,亲眼瞧见官军将主黄贵被擒,如今气势正宏,两相消长之下,结局自然不用说道。 一时间,北营之中烈焰灼天,杀声彻地,那红艳火光之下,殷红血液也似镀了一层亮银般灿烂,整整三千正军七千偏军驻守的偌大军寨,短短半个时辰便成为了一片死地。 王庆也是个狠人,命了精锐死守营门后,便也抽出五尺掉刀率队反身扑杀,亲率亲随袭杀但凡胆敢聚集反扑的官军,直杀得浑身浴血,头面沾染血迹也不擦拭,宛如炼狱魔神一般。 指挥他们驻守应门,交代杀灭反扑并收拢俘虏后,便又带着田珙往官军东营行去。 到了戌时三刻时,距离最近的官军东营终于有了反应,一个坐守将佐点了一千人马出营来救,哪知却被早就埋伏在东营门外的三百破石军弓手给射了回去。那坐守将佐也算机灵,退回营中后便金鼓齐鸣,向南营报了警讯,更闭死营门点亮灯火,做出坚守待援的姿态,对火焰滔天的北营竟是再也不瞧一眼。 等消息传到王庆耳中时,整个北营中的近万官军已经再无反扑之力,怕有三成直接杀灭,伤残也有三成左右,余下之人也都是乖乖弃械投降了。 瞧见东、南二营已经得到示警,知道想要一夜之前破了三营已是无望,王庆干脆下令打开安庆北门,驱了城中百姓入营搬运官军辎重,更将死尸全剥了衣衫甲胄运走,还有那三千余未曾负伤的俘虏也押进了城去。 等翌日一早,东、南二营派来的夜不收靠近一看,只见北营之中除了满地光猪般的死尸和伤兵外,整个军寨便只剩下烧焦的残垣断木,以及打入土中无法拔走的木栅了。 最后清点尸首,此役竟是阵亡官军三千七百余人,伤两千九百余人,被俘三千三百余人,无为军的五千正军直接残了建制。 第二百三十章 【茶户】 无为军兵败安庆城下,知军黄贵被俘生死不明的消息,传到黄州时,已经是七月十六的下午。 背上插着四百里加急的驿卒连滚带爬的冲进了黄州府衙,只来得及将战报从背上的牛皮信筒里取出呈上,就又连滚带爬的冲出了府衙,出西门往江陵府赶去。 坐衙的黄州通判看了消息,当即就派人请了姚政,自己也亲自去往曹知州府上求见,商议如何应对这等。 或许有人会问,这无为军在安庆府城下被王庆的破石军击败,又与黄州府何干,却不想想这如今黄州城下还赈济着一万多流民,不少都是从安庆府西边的太湖县流徙来此,若是这般消息传了出去,真不知道会引发什么变化。 不一会,身在城外督促河工的姚政就急匆匆的赶到曹府,这黄州府衙的三巨头一合计,觉得这等惨败的战事只怕是瞒不住,以其防着流民得了消息乱来,还不如直截了当的与流民们分说。 打定了主意之后,这等大事却自然交给了官阶排在第三的姚政去做,倒也许了他可以调动府衙的三班衙役和一都弓手前去维护秩序。 这俩老狐狸一个身为知州却全身多处骨折卧病在床,一个身为通判却没有实际处理政务的职权,自然姚政这个主薄也就推脱不得,顶了这缸。 入夜后,姚政倒也没有调动什么弓手,只是领着几十个衙役去了流民营地,等外出以工代赈的青壮都回了营,便叫流民们选了各家管事的人聚集起来,将安庆城下之事与大伙儿说了。 然而,流民听了消息却没什么反应,营中只有少数从安庆府周边流徙,大多数都是如太湖县和宿松、望江这等离了安庆不远不近的沿途各县百姓,这安庆府的战事当然与他们无关,只是有少数人窃窃私语起来,可离得远了也听不清说些什么。 随后姚政便朗声道:“诸位乡亲,如今安庆府战事糜烂,只怕今冬都难以转回,还需早做打算才是。” 姚政话音落下,便有人喝问:“敢问主薄大人,言下之意却是要撵俺们走?” 这话出口,不少人也是回过神来,的确姚政要他们早做打算,话里意思不言自明。 姚政倒是大声道:“朝廷赈济,应事而起,事了方止,岂能赶人离开?姚某话里意思,是如今战事波折,只怕今冬也难返乡。如今营里人众杂居,天热还好,若等天寒又该如何管顾老幼。各位每日出工,倒也能够一家温饱,莫非就此不思进取,得过且过么?” 提及了家人,众人也都理智下来,一时间鸦雀无声,该是思量了起来。 很快就有会来事的,出言问道:“还请主薄大人指点俺们一条明路才是!” 有人带了头,其他人自然齐声附和,姚政便也装模作样的摇摇头道:“先前招募茶户,却是无人愿意落籍黄州,何苦来哉?” 便有人道:“大人不知,能落户黄州做茶户也好,可俺们不敢欠了那阎王账啊!” 姚政便也道:“你等吃过亏,信不过朝廷也是事出有因,若由俺姚某出面来借这十五贯与你等,你等可愿落籍?” 这话说得众人都是一呆,人群中便有老者出来叉手道:“大人这话何意?” 姚政捋须笑道:“姚某愿为各位父老乡亲作保,当真还不上钱,便由姚某来赔就是,如何?” 顿时人群又是轰然,便有人问道:“请问大人,若真是落籍黄州做了茶户,果真能有十五贯借款还有屋子和耕牛,以及十亩私田?” 姚政点点头更正道:“丁口齐全的人家,愿做茶户落籍的,便有俺私人借与的十五贯做安家款,年息两分,明年秋税前偿还本息与姚某即可。此外一户人家可得官府助修的茅屋一栋及十亩私田,三户人家可共用一头壮年耕牛。” 这引了流民落籍,然后派往黄州北面的回龙山建设山场,开垦梯田种茶的计划是姚政一直以来都在努力的事情,只不过客观面临的问题一是流民们乃是逃兵灾,并未正真有背井离乡抛弃家园此生不再返回的打算,都指望着官军剿灭了贼人,好回去重整家园。 而且,流民在当中的工匠和佃农流动性较强,在流徙早期就已经或自谋出路或投亲走了,剩下的人里超过九成都属于自耕农,这些自耕农自然更倾向于等兵灾平息之后返回家乡,毕竟家中有田有屋,就算被打烂了,修葺一番便也又是梁园。 可如今,归家遥遥无期,又听官军居然被破石军大败,以其每日困居在流民营中,靠着以工代赈混些温饱,还不如另谋出路。 而做茶户的话,相对来说自然要比半死不活的吃赈济好多了。 只是对于落籍成为茶户,百姓们还是多有疑虑,这也是因为官府近些年来反复无常的变法所致。 远的不说,这先是蔡京于崇宁元年(1102年)废除了东南地区的茶法“通商法”,制定了新的茶法制度“禁榷法”。 该茶法规定“将荆湖、江、淮、两浙、福建七路洲军产茶,依旧禁榷,于产州县随处治场,官为收买”,并在诸路设立茶场,茶场收购买卖当地茶货;对各个茶场的茶户进行登记,禁止商人与茶户私下交易;茶商到指定的地方缴纳金线或者粮草来换得钞引,再到茶场获取茶叶,最后再到指定的地方去卖。 这项措施的施行是对茶园、商人、茶户的管理制度的规范,以更大限度地获取利益。改革后,这种官购商销的禁榷法便将一部分利益的来源也转移到商人身上,也自然损害到了茶园和茶户的利益。 到了崇宁四年(1106年),蔡京又对茶法进行了一次重大改革,提出了简化征榷的改革措施,废除了官府垄断收购的制度,由商人直接到产茶州县或者京师请长引或短引(限期贩售凭证),并直接向茶户购买。可即使这样的改革允许商人与茶户直接交易了,但商人也必须到官府“抽盘”,缴纳税后,才可实现茶叶的买卖,以达到政府专卖的目的。 然而,这种对官府和茶户而言都能获得好处的改革并没能持续多久,政和二年(1112年)也就是去年,蔡京这老贼却又准备搞第三次改革,按照如今透露出来的消息,他这次改革的脑洞也是奇大,不但要改革茶榷,还要动盐铁榷和马榷,但去岁刮过一阵风后就没了消息,反正到如今也没有关于改革的公文发到黄州府来。 所以,姚政先前希望说动流民们落籍黄州当茶户,流民们顾虑多多,根本就无人应征。 第二百三一章 【变数】 姚政显然高估了流民们对本乡的眷恋,这夜他与流民代表们足足废话了一个多时辰,却未有一户愿意落籍黄州,不过这安庆府兵败的消息倒是无风无浪的传递了出去。 翌日一早,姚政去衙门点了卯后,随意处置了些公务便转回了家中。刚在书房坐下准备品茗读书,却听见叮叮咚咚的砸墙声,便也静不下心来,干脆出了书房就往黄家走去。 这眼瞧着黄杰和苏廿娘的婚期将至,黄家上下也是一片忙碌,今日弄出声响的便是将前些日子买下的左右杂院开了院墙联通。如今黄姚两家所在的这一片,差不多半数的房产都被黄家卖了去,而黄家的规模也是越来越大,从起先的三进正宅变成了如今十二进的大宅。 不过姚政可不管这些,径直去了花厅之后,算着此时县学也该下学了,便要人将黄杰唤来,没多久便瞧见黄杰竟然就穿着汗褂短裤满头大汗的走了进来,与姚政行了礼后,便喊福寿快弄些凉水来与他。 姚政慢条斯理的喝了口热茶,却是问道:“昨夜的军报你可瞧了?” 黄杰接过福寿送来的水壶咕咚几声灌下慢慢一壶凉水后,这才抹了嘴角道:“就是瞧了,才会这般燥渴,方才孩儿刚从厢军校场回来,瞧了马班头的娘子和何都头操练那五百差役,心中急得上火。” 姚政听了眉头一皱,便问:“何故上火啊!?马班头的娘子原先可是麻城县有名的女捕快,一身武艺不俗。还有何都头也是益州路练兵使出身,近十来年黄州的厢军弓手都是由他操练,舅父瞧着也还不错啊!” 黄杰听了,却指着手臂和腿上的几处淤青道:“嘿嘿!舅父可敲好了,方才孩儿与何都头操练过的儿郎们邀斗,身上挨了三棍,可猜得俺又杵翻了几多人?” 姚政哪有这个闲心去猜,瞧着跟班福寿一脸的景仰之色,便笑问:“福寿,你来说说。” 福寿便答道:“少爷就使一根花棒,不倒半柱香的时辰便杵翻了六十七人,就是那何都头也没能在少爷手下走过十招……” “嘶!” 姚政听了急抽一口凉气,他自然知道如今黄杰日日习武,却没想到居然如此厉害,要说黄杰轻易打得赢刚才操练几日的毛头少年,倒也没什么出奇的,可说那何都头居然也败在黄杰手上,这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黄杰嘿嘿一笑,还道:“舅父也知,那杨槐的侄儿杨宗保,其实就是当初名震鄂州的铁枪杨十三,以俺的武艺尚且最多抗上二十招必然败落,若是让他来与儿郎们过招,只怕会全军覆没。” 姚政听了摇头道:“那班少年人操练日短,又不是自幼习武出身,还能在你身上留下三棒,也是勉强了,你却急些什么?” 黄杰却是将手中水壶交与福寿,并予他使了眼色叫他退走,这才小声道:“舅父,孩儿昨夜至今,思前想后,隐隐觉得安庆之事就怕变数繁多。” 姚政笑问:“还能有些什么变数,黄州又非军州,难不成黄贵拜了,朝廷能指使了俺们出征剿匪不成?” 黄杰皱眉道:“只怕童贯作祟!” 姚政更是笑道:“作祟又如何,你是个白身秀才,县学的生员,他能叫你领军出征不成?俺是黄州的主薄,只管政务不管军事,有岂能编排到俺头上来?” 黄杰便道:“舅父,打个商量如何?俺觉得何都头的操练法子不敷大用,马班头的娘子所教,又是女捕快的伎俩,不若俺告了假,亲自去操如何?” 姚政听了却呵斥道:“荒唐!你又不是武举,也未从过军,便是看过几本兵书,有些个人武艺,却敢自诩比那正经练兵使还行?” 黄杰听了,却也腆着脸道:“舅父莫急,眼瞧着俺要成亲了,也不急这几日。待俺成了亲后,许俺一个月的时间亲自操练,若是不成俺愿意与何都头还有马氏端茶认错,舅父以为如何?” 姚政却道:“你也知道要成亲了?眼下成亲才是你的头等大事,练兵之事休要胡说,好好治学功课,莫要节外生枝。俺乏了,去休!” 言罢姚政拂袖便走,看他脸色显然是被气得不轻,黄杰也是无奈。 这昨夜黄杰得了无为军战败的消息后,也是心中生出了不好的预感,一晚上辗转反侧之后,今日一早下了学后便跑去军营瞧看。这前不久招募的五百转运差役按例也算是公门编制,自然要在军营里受了正式的军训也才像话,可黄杰瞧着那何都头带着四百少年在那里练什么扎枪突刺,而那马班头的娘子则领着一百少女耍那捕快用的朴刀铁锏短棍,就觉得双眼险些瞎了。 他要的可不是一群纪律散漫,战斗力低下的乡勇弓手和女捕快,当初答应由那何都头来操练,还以为他会用些训练正军的规制,如今瞧来根本就错了。 所以黄杰一怒之下,便拿了根棒子邀斗,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叫他杵翻了六、七十人,那何都头也是个火爆脾气,见状便也亲自来战,却叫黄杰不过三招两式也给杵翻了。 话说也就在黄杰还在思索这如何说服舅父将让他练兵的时候,却是听见大门方向闹闹哄哄,便也出去查看。还没走进前院的天井,就听见自家老倌的声音喝道:“那逆子躲在了何处,还不快唤出来叫俺打杀了他!” 黄杰不明所以,便探头一瞧,却见自家老倌状如疯虎一般正被那马快班头马大碗,和方才与黄杰过招败落的何都头两人死死拦住。这两人都是一身武艺的好汉,如今却是被满脸怒容的老倌挥来推去。 愕然的时候,黄杰的耳朵却是吃痛,才发现是被姚二娘给扯住了,见她也是一脸的怒容,扯着黄杰就往后院闪去,便走便道:“你也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把何家叔叔打翻,难道不知何叔叔与你家老倌,还有那马大碗是换了庚帖的兄弟?” 黄杰这才惊呆,不过倒也懂得转换,忙道:“娘难道忘了,俺之前得了失魂症,当真不记得了!” 二娘信他鬼话,只管扯着耳朵拉他疾走道:“快走!快走!莫让你家老倌逮着了,不然当真打杀了你这逆子,哼哼!” 第二百三二章 【黑白奴】 这做儿子的,打了老子的拜把子兄弟,也不说那拜把子的兄弟丢脸不丢脸,光是这等行事就可以够得上忤逆了。 所以黄杰原本想躲在周燕奴的房里,正好也亲近一下小人儿,可随着老倌将戏越演越真,周燕奴也不好留他,自顾自的抱着小人儿去了前厅劝解老倌。黄杰想想无趣,干脆就翻墙出了黄家,径直去了孙家府上。 到了孙家之后,也才想起孙立和孙七娘还在自家,孙新前几日则领着张合、朱高去了浠水茶山查探山中蟊贼去了,而雷豹也带着王信去了回龙山布局,至于杨槐杨宗保叔侄,如今改在布置别院新房,今早家中砸墙的动静就是在打通门户。 所以这如今孙家除了四老,倒也没什么人能说上话了,想到了这些黄杰也觉得无趣,正想掉头去了别处解闷儿,却被人叫住。回头一看却是孙十九娘,便也笑着应了一声,瞧着十九娘脸色红扑扑的,额头颈间都是汗湿,似乎刚刚正在习武的模样,黄杰也不欲打扰,正要告辞的时候,十九娘却道:“大郎还请留步,予有些话要代十三姐问问。” 黄杰一笑,便也知道她要问的事情:“可是与宗保哥哥的隐情有关?” 十九娘便也点头:“正是!还请大郎告知。” 黄杰却是摇头道:“说来本也应该告知你等,可是俺却想问,若是你家姐姐若真中意宗保哥哥,又岂能不去探听他的事故?若真去探听了,又岂会猜不透这隐情?” 十九娘听了一呆,却还是问道:“大郎说的有理,可是十三姐和予都是愚笨之人,却是怎般也猜不透。” 黄杰哈哈一笑:“自去与你姐姐将俺的话传了,让她好好动些脑筋。” 说完黄杰转身要走,却是不想又被人叫住,这次叫他的却是孙十七叔孙元,只见他手上抱着一大摞革甲,听他急忙道:“大郎可来了,慢走!慢走!快随俺去了小校场,开开眼界。” 黄杰自然不好驳了孙元面子,便忙上前帮手,问是什么眼界,孙元笑道:“大郎怕是忘了,前些日子寄养在俺家的那些昆仑奴和碧眼奴,这些日子一来都是俺和十二哥在调教。以前在军中时,十二哥最是会学党项人说话,还做过将主的舌人(翻译),说来好笑,这些日子倒也没教会那些黑白奴说几句宋言,反倒是十二哥将那些黑白奴的胡地言语学会了不少。” 黄杰听来发愣,后来才算是想起来当初卢二首次下泉州时曾经带回来十几个昆仑奴和碧眼奴,当时也就胡乱寄养在了孙家,最近这一段也是忙碌,居然都忘了这事儿。 孙家的小校场就在偏院,相隔也不是很远,刚刚几句话的功夫这便走到了,便瞧见此时校场一旁的凉棚里,八黑九白十七个孙元口中的黑白奴正盘膝坐着,仔细打量一瞧看,便能发现他们如今衣着都是宋人装扮,上身麻衣短衫,下身麻布长裤,脚下穿的也是百姓喜穿的麻鞋,只不过那八个黑奴全都刮了光头,九个白奴却是将或金黄或灰褐的头发学着宋人一般在头顶束了。 黄杰也倒是想起来了,这些人是他用了一百五十斤雪糖给盘下来的,当初一股脑的丢到了孙家,让孙家人负责教授他们语言。不过黄家倒是恍惚记得,那奴贩子叫做阿杰布,从他口中听说这九个白奴都是十字军骑兵,黑奴是骑兵仆从。 似乎黄杰还记得,当时以为好奇还跟他们试过手,却发现这些人的武艺稀松平常,也就对他们没了兴趣。 却说,黄杰第一眼瞧见了这十七人在凉棚里,脑中思想电转之余,也瞧见了在另一面的凉棚里也盘坐着二十来个青少年,说是青少年是因为里面有十多个都是认识的孙家二郎娘子,还有七八个青年却不认识。 只说黄杰跟着孙元径直走到了孙家青少年待着的凉棚,就见孙元将手上的革甲往地上一放便喝道:“着上吧!一会莫要被打伤了,记得护住脸面,可别惹了笑话。” 随后就见众人面上齐齐现了怒色,还有不少人更是齐齐来看黄杰,眼神中出现了浓烈的敌意,黄杰正莫名其妙的时候,便见十九娘开口道:“黄家大郎只是碰巧来了!” 黄杰搔搔脑袋,便问孙元道:“十七叔,这到底是怎生事故?” 孙元笑道:“倒也不是什么事故,只是斗阵而已,可瞧好了!” 说完孙元便又领着黄杰去了黑白奴们盘坐的凉棚,正好瞧见十二叔孙贵正与他们说话,可是这孙贵说的话,一会是宋言,一会又是什么“俺呐死蛋”、“因缺思听”、还有什么“古得古得”,不过倒是能瞧见那些黑奴们都能听懂的样子。 却说孙元与孙贵招呼一声,说大郎来了,孙贵扭头一瞧便呵呵对众认笑道:“你等还不快拜见主家!” 十几个黑白奴听了,突然整齐划一的起身震袖,然后对着黄杰行了个稽首大礼,口中字正腔圆的用宋言唱道:“拜见主公!” 见这些黑白奴行稽首礼时黄杰就已经愣住,在听那拜见主公的唱喏,他更是呆了,还好旁边孙元适时提醒了一句,黄杰忙让众人起身,看来孙家的教化也算有些效果,一群外域野人如今竟知道如何行礼了。 孙贵当即又用胡语与众人叽里呱啦又说几句,便对黄杰笑道:“大郎来得正巧,先瞧了这局斗阵在说话吧!” 言毕他便打了收拾与众人,黑白奴们便起身去了凉棚一角,各自取了木刀、木剑和木盾便去了校场之中。而此时孙家的儿郎娘子们也都穿好了革甲,也拿了木刀、木枪、木剑、木盾等物来到对面站好。 随着黑白奴中一名金发碧眼高鼻的白奴一声呼喝,十七个人列出了三个四人小阵和一个五人小阵,见那四人小阵两人持盾在前,两人持剑在后,五人小阵则是三人持盾二人持剑,然后四个小阵又合拢组成了一个大阵。 再看孙家儿郎这边,也是一个青年领头呼喝,男女共计二十五人却是结成了一个宋军冲方小阵,十二个持盾儿郎在前面组成了一个凹字形盾墙,掩着后面十三个持长枪的少年和女娘,除了十三娘和十九娘赫然就在阵中之外,还有五个看起来十四、五岁到二十出头的娘子也在其中。 第二百三三章 【罗马】 孙元也恰时与黄杰讲解道:“黑白奴那边,主持阵眼的白奴名字唤作亨利,他们组成的阵势叫做落马阵。俺家这便,领头的乃是五郎孙固,结的是步军冲方小阵,大郎可瞧好了。” 话才说完,就瞧见十二叔孙贵高喝一声,双方都是齐声爆喝回应,随后两方人就如军阵搏杀一般,各自冲了过来。 缗橐簧,双方盾阵碰在一块,就感觉地面一抖,校场中竟是扬起了尘烟,孙固这边结成的冲方阵在人数上占了便宜,对撞之后便得了先机,就瞧见持盾的儿郎奋力推盾猛击,第二排的人则寻机以木枪捅刺,然而亨利那边却是不拼蛮力,一见对撞失利便迅速解了大阵变成小阵,而后开始绕圈围着孙固等人的冲方阵发起了攻击。 一时间场面倒也纷乱,那亨利指挥的小阵既像是游鱼,也像是饿狼一般围着冲方阵慢速旋转攻击,而孙固领着的孙家儿郎们也将攻击用的冲方阵变为了防守用圆阵做困兽之斗,但很快就在黑白奴们的小阵攻击下纷纷露出了缺口。 前后也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就瞧见孙家的儿郎纷纷中招倒地,听着木刀木剑的碰击声和木枪撞上木盾的沉闷响声,估计倒地的人当真是吃不住力而丧失战斗力。最终孙固这方阵势被破,倒地十九人算是完败,而亨利那方居然只有一个黑奴和一个白奴退出了战斗。 正看得糊涂的黄杰就听孙贵用手中木剑敲了一下凉棚里挂着一面铜钹,便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这次居然坚持了一炷香的时辰,果然因缺思听!” 听了铜钹响声,亨利这方迅速解了攻势后退列队,而孙固这边残余的几人也是满头大汗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被打倒的人也哼哼唧唧的发出了痛呼。十三娘和十九娘倒也幸运残存到了最后,不过看着两人面红如赤满头大汗且满面灰尘的狼狈模样,能幸存下来也该是吃了不少苦头才是。 正纳闷的时候,就听孙元问:“大郎可瞧明白了?” 黄杰却是摇摇头,道一句:“不甚明白!十七叔倒是说说来龙去脉!” 孙元笑道:“上月下旬,那亨利领了黑白奴们操演番邦阵势,俺家的哥儿娘子们瞧了不以为意,便由五郎领头与之斗阵,可第一阵便输惨了,十二对十二居然全军覆没。前几日双方又斗了一阵,十七对十七也是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遭亨利他们给全灭了,于是约了今日再战。” 孙贵也道:“大郎可瞧出了这番邦落马阵的厉害?可别小瞧了五郎他们,这几日七哥可是用心传授了他们本朝八阵,且人数还占了优势,如今竟然都没扛住一炷香的功夫。” “落马阵?”黄杰想了想,脑瓜子里灵光一闪,便道:“怕是十二叔和十七叔听差了,他们用的这个阵,不是打落战马的落马阵,而是说的罗马……也就是番邦有个国家叫罗马,这等军阵乃是那番邦罗马国的步兵战阵。” 孙元和孙贵对视一眼,当即孙贵便将亨利唤来,问他黄杰说得可对,那亨利听了,顿时睁大了眼睛用结结巴巴的宋言道:“主公,知道……罗马?” 黄杰笑笑道:“俺还知道耶路撒冷,还有巴黎、法兰西,你是法兰西人还是意大利人?” 亨利眨巴了一下眼睛,努力的分辨出黄杰的说辞,随后眼睛一亮问道:“主公,知道……英…格…伦…特?” 黄杰听了想了,道:“英格伦特?莫非是英格兰?一个巨大的海岛?” 亨利顿时激动起来,连忙点头道:“对对!英格兰……亨利是英格兰人,英格兰骑兵!” 黄杰对他是哪里人兴趣不大,只是问道:“你刚才用的,可是罗马方阵?” 亨利点头不停,搓着手道:“是!罗马……步兵战阵。” 黄杰便也对一脸懵懂的孙元和孙贵道:“看看,小子可是说对了。这罗马国乃是与刘氏前汉同时的大国,疆域可比前汉前唐,此**力也是强盛,最鼎盛时举国带甲数十万,战车上万乘,虽然比不得前唐和如今俺们大宋,但在西域番邦也是强盛治国,这传下来的阵势自然也是不差,只可惜此国的国运不昌,似乎已经灭亡了数百年了。” 哪知黄杰这话说完,就听身旁有人冷哼一声,道:“什么罗马,分明就是大秦!” 黄杰一看,插嘴这人正是那五郎孙固,瞧他身上革甲上多有木刀劈砍痕迹,如今也是灰头土脸,却是满面愤懑之色,黄杰也不与他争论,便笑道:“叫大秦也对,这罗马一说,只是依照番邦之言音意而已,好像这番邦人把鱼唤作非需一般。亨利,俺说的可对?” 亨利也是急忙点头,道:“非需……对对对,非需是鱼!鱼!” 那孙固听了却是冷哼一声,正想要开口驳斥,黄杰那容他放肆,便笑道:“恰好近些日子俺的课业是读史,记得《后汉书・西域传》里的记载是这大秦国又名犁K,以在海西,亦云海西国。地方数千里,有四百余城。小国役属者数十。以石为城郭。列置邮亭,皆垩I之。有松柏诸木百草。” “其王无有常人,皆简立贤者。国中灾异及风雨不时,辄废而更立,受放者甘黜不怨。其人民皆长大平正,有类中国,故谓之大秦……土多金银奇宝,有夜光璧、明月珠、骇鸡犀、珊瑚、虎魄、琉璃、琅\、朱丹、青碧。刺金缕绣,织成金缕Y、杂色绫。作黄金涂、火浣布。” “瞧瞧,史书所载,乃是言说其人民皆长大平正,有类中国,故谓之大秦!还有《晋书》也载,大秦国其地东西南北各数千里。有城邑,其城周回百余里。屋宇皆以珊瑚为椋琉璃为墙壁,水精为柱础。其王有五宫,其宫相去各十里,每旦于一宫听事,终而复始。若国有灾异,辄更立贤人,放其旧王,被放者亦不敢怨。有官曹簿领,而文字习胡,亦有白盖小车、旌旗之属,及邮驿制置,一如中州。其人长大,貌类中国人而胡服。其土多出金玉宝物、明珠、大贝,有夜光璧、骇鸡犀及火浣布,又能刺金缕绣及积锦缕Y。以金银为钱,银钱十当金钱之一。安息、天竺人与之交市于海中,其利百倍。邻国使到者,辄廪以金钱。途经大海,海水咸苦不可食,商客往来皆赍三岁粮,是以至者稀少。” “汉时都护班超遣掾甘英使其国,入海,船人曰:海中有思慕之物,往者莫不悲怀。若汉使不恋父母妻子者,可入。” 第二百三四章 【说阵】 黄杰也非装逼,他是真能背出树来,谁叫他最近几月在县学的课业就是读史。 那孙固孙五郎约是二十多头的年纪,又是西军家庭出身,要说兵书或许他还真读过几本,可涉及到史经这类读书人专精的学问,只怕就无能为力了。 果然黄杰一番背书之后,一句“有类中国,故谓之大秦”就啪啪啪将脸给打了,见他吃瘪的模样孙元和孙贵也是哈哈大笑,孙元道:“五郎也是,难道不知黄家大郎可是县试案首,顶真的秀才,五郎当年这般大时,俺记得每日最恨读书,整日里放狗摸鱼,哈哈哈哈!” 孙固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尴尬不已,黄杰见他面有惭色也就不再继续打脸,便与了他台阶道:“五郎哥哥强在武艺,俺岂能比。方才俺见五郎哥哥指挥有度临危不乱,此次斗阵失利,只是没找出对应的窍门而已。” 哪知孙固却是气道:“都说大郎乃是状元之才,可瞧出什么窍门了?” 黄杰不知这孙五郎为何这般语气不善,迅速回忆了一下也就记得曾经见过几次的样子,且也不曾相处过,今日见了却是这般针对,黄杰想了想便道:“这……方才五郎哥哥坚守圆阵,可是因为之前也学着亨利那般解了小阵相斗,却不能取胜被各个击破了?” 孙固冷眼答道:“是又如何?” 黄杰笑道:“俺曾与亨利他们耍过枪棒,若是单对单俺料定他们绝非五郎哥哥的对手,只是结阵之后,互补长短,这才实力大增。西域番邦虽然叫人说是化外野民,但其历史与俺华夏一般悠长,自有其存世之道,等闲不可轻易小视。” 孙固听了这话,正要开口说话,却是叫十三娘上来拉住了,劝道:“五哥!莫要再斗嘴了,廿三郎怕是手折了!” 有了十三娘打岔,自然这斗嘴也就听了,孙贵忙上前瞧了,那廿三郎是个十七、八岁,见他持盾的左手软软垂下,上前一捏拿便能确定是左臂尺骨折了,这等伤势应该是持盾互相撞击时造成的。 孙贵当即手法娴熟的将他骨头复位,找来跟木棒用布带裹了,便叫他去找孙三婆婆问药。而后孙元怕了孙固又与黄杰斗嘴,便叫孙固陪了廿三郎去,顺道将几个生面孔介绍与黄杰,才知道这些年轻人都是外家的儿郎和女娘。 孙元父亲那一辈家中人丁本来就旺,排行最末达到二十七,虽然正房长支因罪被徙,但旁支外嫁的、择地落籍的也有许多,如今孙立这一支也算是在黄州站稳了脚跟,便自然有些日子难过的外服亲戚前来投靠。 简单认识了一下之后,孙贵便也借着机会夸了几句黄杰,又把今日斗阵之败简单的讲解了一下,总结出了一条败因,那就是“丧胆”。 孙贵道:“你等今日之败,全在丧胆二字。亨利那般如,虽然俺们口里黑奴、白奴的叫着,可人家在西域番邦原先也是官军,只是作战失利被俘后让奴贩子给贩运到大宋为奴,几乎个个都是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你等虽然自幼习武,却有几人上过战场?别说人了,猪羊可曾杀过几头?今日斗阵,只有一人折臂也是他们让手,若真是战场斗阵,使的是真刀真枪,你等那还能坚持一炷香的时间,只怕百十息的功夫就让人给杀尽了。” 这话一说,孙家的儿郎个个脸红如柿,的确要说个人武艺,大家都自认不差,可为何结阵来斗却都不敢一击,论谁也是想不明白,当即便有大胆的问道:“十二叔说的是,只是俺等也没机会杀人练胆……” 这话一说,顿时引来众人一笑,这还真是一个问题,一旁的孙元道:“去去去!俺家别的没有,那日不杀羊啊?何狗儿,你去后厨领一头羊杀了练胆!” 那叫做何狗儿的当即涨红了脸,左右一看便灰溜溜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去后厨杀羊去了。 随后孙贵又训斥了众人好一会,逐个点名来说各人表现,细细听来这不知进退的、左右不分的、不懂应变的、反应迟钝的问题几乎人人都有,随后孙贵干脆指挥众人排阵讲解,而孙元也在黄杰身边担当其讲解员,为孙贵的排阵做解说。 这宋仁宗时,文臣曾公亮和丁度二人受命修编了堪称中国史上第一部规模宏大的官修综合性军事著作《武经总要》,这书包括军事理论与军事技术两大部分,其中的军阵一章,将军阵分解为大型军阵和小型军阵,又在小型军阵的章节里,将步骑方阵、圆阵、牝阵、牡阵、冲方阵、罘置阵、车轮阵、雁形阵共八阵称之为“本朝八阵”。 可别小看了《武经总要》这本军事著作,在冷兵器时代,在蒙古骑兵曼谷歹战法(也称安息式射箭法)横扫整个欧亚大陆之前,步兵战阵在战场的作用是决定性。远也不说,这大宋立国开始便金瓯北缺,失了养马之地无法组建骑兵部队,于是先被辽国狼骑兵虐了几十年,跟着又跟党项人、青塘吐蕃人拉锯,还能硬抗近百年时间,一是靠大宋的文官不贪财,武将不怕死,百姓有热血,二便是靠的是大宋军事系统对步兵战阵的研究和完善,这也才创造了历史上的一个仅有的奇迹:以步兵战阵对抗骑兵冲击,并获得相对较多的胜利次数。 当然,北宋的几次大败的确存在着官僚体系影响军事系统造成惨败的事实,不能全说是非战之败,却也不能抹杀了大宋军阵在对辽国狼骑兵、西夏铁鹞子和青塘吐蕃人的战斗中所起到的关键性作用。 话说回来,只说孙贵倒是认真与孙家的儿郎们讲解,这宋军步军的单兵和小队的作战小阵主要有两人配合的阴阳鸳鸯阵、三人配合的天地人三才阵、四人配合的风雷四相阵、五人的水火五行阵和六人**梅花阵,还有七人的北斗七星阵,八人的血战八方阵和九人的九宫万全阵。 按照孙贵的说辞,这些阵势可是宋军步兵在战场上杀敌存活的杀手锏,只在老兵之间口耳相传,因此这才没有被记录在《武经总要》里。 听了一堂课下来,黄杰若有所思的回了家,不过确实没敢去触老倌的眉头,反倒是直去舅父的书房,对姚政道:“舅父,俺想请了孙家的十二叔孙贵做差役教头,他是西军老卒,曾做过夜不收的统领,也是军中练兵使,一身战场上厮杀斗阵积下的本领,比何都头要强了许多。” 正在看书的姚政斜眼看了黄杰一眼,便也点头道:“允了!去休,莫打搅为父看书!” 第二百三五章 【义父】 原以为自家老倌也就是随便闹闹演出戏,可当夜被老倌堵在周燕奴屋里的时候,黄杰才知道这事当真不是玩笑,便也只得点头应了给何都头端茶认错的事儿。 要说起来,他也不过就是与何都头试了试手,何都头使的太祖花棍虽然老道,可黄杰先得了铁臂膀周同传的霸王枪,近些日子又多与杨槐、杨宗保叔侄对练,也吸收了不少杨家枪的精髓,轻易就胜了几招而已。 不过这何都头毕竟是黄州城的厢军弓手都头,积威也算日久,竟然被黄杰这个一个乳臭未干,且还考得了秀才功名的读书种子打败,无疑是将人家吃饭的饭碗给砸了,黄杰做下这事的确是考虑不周。 至于端茶认错,倒也好办,还是在黄州的明秀楼里,黄家叫了最好的席面儿将马班头与何都头,以及相熟的老友全都叫来,黄杰恭恭敬敬的端茶认错之后,还在黄老倌的鼓捣下将马班头和何都头认作了义父。 这期间黄杰也才知道,老倌与何、马二人是在二十多年前的时候结交,的确是换过庚帖的结义兄弟,这些年他二人对黄家也算是多有帮助,只是这前情,一是黄杰年纪太小记不起了,二是去年黄家发迹之后,何、马二人虽有走动,可都没叫黄杰见着,老倌也不可能给咱家儿子汇报,所以这才闹出了大笑话来。 一顿酒喝下来,黄杰也算弄清了这马班头马大碗真名叫做马万,年轻时喜欢大碗喝酒这才得了外号叫马大碗。何都头名叫何崎,却是三人中的老大,原先是河中府人士,还曾中过武举,至于为何沦落到黄州成为了弓手都头,却是另一个不愿被提及的故事了。 这三人结拜,何崎最长,马万次之,老倌自然是老幺,如今这老幺的儿子居然把大哥给打翻了,你说事情大不大? 却说席面散了之后,老倌意犹未尽便也拉着何崎和马万二人一同归家,便在花厅又弄了酒菜,更叫下人拿了冰镇酸梅汤来解酒。 何崎自然气早消了,对老倌道:“你家大哥也是不知哪里学来的枪术,俺如今回想起来,一共过手七招,其中三招能瞧出是杨家枪,另外四招便认不出了,倒也输得服气。” 马万也是打趣道:“俺也觉得奇怪,这小牛儿不过去当了几年的道童,这般回来以后,文也成武也就,好似脱胎换骨了一般,莫非真是得了仙人点化?” 老倌左右看看,发现花厅里也没了外人,便伏下身子悄声道:“二位哥哥,本来这事牛儿原本也是叮嘱过万万不能外传,可到如今弟弟也不敢再瞒,可知道当年赚了牛儿去做道童的老神仙是谁?” 这等八卦自然钩了两人心思,便也伏身来问:“是谁?” 老倌刻意压低声音,道:“不是别人,正是前几年刚被御敕为妙通真人的朱桃椎朱真人。” 二人听了,都瞪眼道:“难怪!难怪!” 老倌便也道:“还有,这考得案首,会得武艺也不算什么,可知道俺家的羊汤拉面还有食汇街,以及如今的这御贡罐肉罐果,也是出自牛儿之手。” 二人听了,自然是嘶嘶猛吸凉气,老倌却是牙一咬心一横,便道:“二位哥哥不知,牛儿身上还担着一件天大的干系,却是朱真人吩咐下来的。弟弟本想斗胆说了,就只怕哥哥们被吓破了胆,不愿帮衬!” 何崎与马万对视了一眼,便有马万道:“俺与何崎哥哥都是公人,莫非牛儿惹了官司?” 老倌先是点头,却又摇头,想了想道:“说是官司倒也不差,也当真是天大的干系。” 何崎伸手将桌子一拍,喝道:“唣!直说便是,今日你家大哥都改口唤了俺与二弟做义父,当真惹了官司,俺们怎说也要帮衬转圜的。” 老倌却是直摇头,便倒酒与二人道:“算了!算了!俺今天吃醉了酒,方才的话权当醉话,来来来!吃酒!” 何崎与马万对视一眼,便起身道:“不说,俺们便走!” 老倌见要玩崩,急忙起身道:“好好,弟弟便先说一件,瞧哥哥惊是不惊。这牛儿在家中养了两个武教习,一个叫做杨宗保,一个叫杨槐,两人也是叔侄,这二人的来历嘛……可知道去年燕叽镇的铁枪杨十三,还有那杀透鄂州城的杨无敌?” “唉剑  何崎与马万都是齐齐一声惊呼,瞧他们的表情果真是被惊着了,当时便呆住了。老倌瞧了,便也知道自己得计,也就上前将两人按坐下来,这才道:“如何?可是惊着了?只是这般都惊着了,叫弟弟如何敢将那干系告知!” 何崎与马万各自在脑海中盘算了一番,还是何崎道:“好你个黄德黄四郎,俺说为何非要闹着摆酒端茶,还叫你家大哥改口,却是要引了俺们入彀么?说,究竟是何天大的干系,看看俺斗大的头颅抵得不抵得!” 马万也是吹胡子瞪眼喝道:“俺说今日却用明秀楼最好的席面,谁知竟是鸿门宴,快说!快说!也看看俺这颈上头颅值得多少银钱!” 老倌便也起身叉手做礼,苦笑道:“两位哥哥言重了,俺想拖了哥哥下水是真,却也不是什么请君入彀、鸿门宴,只是见了俺家牛儿事情越做越大,可俺只会经营,都帮不上手,便想求两位哥哥帮衬。” 何崎干脆将自己面前的酒一口喝了,劈手将碗砸碎后,捡了碎片将手臂一划,端了马万面前的酒来便将血滴在里面,随后何崎将瓷片递给马万,马万也是眼都没眨一下也划了手臂滴血在酒中,便也将瓷片与老倌。老倌自然不敢怠慢,便也是割了手臂滴血,且三人还将手臂伤口碰在一块,做了个溶血盟誓的誓言,而后就将血酒分着喝了,老倌急忙撕了衣衫裹扎,便也道:“天道盟可知?牛儿便是盟主!那固始县的花石纲大案,便是牛儿主事做下!” 刚包扎好的何崎、马万二人听了,血气立即上涌,二人都是捏紧拳头,不一会原本都已止住的血,便将裹扎的衣物渗透了。 当夜三人就在黄家秉烛夜谈,等翌日一大早老倌顶着黑眼圈将二人送出黄家之后,便来到黄杰所住的偏院,对正在院中晨练,将一杆丈八的长枪使得虎虎生风的黄杰道:“成了!今日你便让那孙家的十二哥去厢军大营便是!” 黄杰笑嘻嘻收了枪式,便道:“还是爹厉害,果真姜还是老的辣!” “去去!”老倌顶着黑眼圈扭头要走,却是想起一事道:“对也!你义父何崎说,你枪式锋芒毕露太过霸道,什么过钢易折,他倒是认识一个枪棒好手名叫陈广,如今隐居相州汤阴县,答应寻他来与你做教习。” 黄杰一听,却来看手中的沥泉枪,愣眼念叨道:“相州汤阴陈广?” 第二百三六章 【坏消息】 时光如水,眨眼便是七月二十五了。 黄杰与苏廿娘的这门亲事,由于背了个不是赐婚却胜似赐婚的名头,自然是需要大操大办的。再加上因为学习罐肉技术滞留在黄州的各地商家懂事的凑热闹,所以提前三天全城就进入了狂欢的状态,顺带着近有二、三十家商贾按约走水路运来了大批的生猪和鸡鸭羊等禽畜,黄州最近几个月因为赈济流民的缘故,而开始走高的肉食价格终于也开始有些回落了。 要说起来对市场最为敏感自然非商人莫属,之前黄杰邀请过来只是提出了一个猪肉的刚需,可有心的管事们私下一打听自然发现因为黄州承担了两万多流民的赈济重担,连带着城内鲜活畜禽价格也比其他的地方涨幅略高,自然瞧出了这里面的商机。 这闲话也不多说,如今黄家老店光是卖一味羊汤拉面每日的尽利就有一贯多,加上食汇街平均近百贯的流水和二、三十贯的纯利,何况之前卖罐肉的方子更是有十万贯的纯利,真要大操大办起来倒也承担得起,所以黄家除了包下黄州十二家正店酒楼,还把大半的酒店、脚店和茶寮也都包了下来,更大气的拿出三十头猪来,雇了上百人采购了鸡鸭鱼羊等时鲜和蔬菜,准备婚礼当日在黄州城外的流民营里办一次长桌宴,让流民们也都能喝上一杯喜酒。 并且还刻意放出了消息,这姚政姚主薄招募茶户许诺的十五贯钱实际是由他侄儿也就是黄杰来出,而回龙山的茶场其实也是黄家包下来的,也就是说这茶户根本就是给黄家做佃户,绝对的旱涝保收。 这几月来,有关黄杰的事情自然早在流民当中传开了,别的也不说,光是一个县试案首的秀才名头,再一个东坡肉被御敕为贡品,天子官家还将苏门后人赐婚与他,这黄杰身上真有主角光环的事情就已经确信无疑了。 如今消息传出来,搞了半天是黄家的茶场招收佃户,那还有什么顾虑的,官府的阎王账自是欠不起,这黄秀才黄大善人的恩可是不能不报啊! 如今这黄杰主张赈济,又无惧危险单身下城来安抚流民,甚至赈灾头几天加在流民碗里的鱼和咸菜都是黄杰捐赠的事情早就不是秘密,还有那如今已经快修到光州的官道修葺工程也是他一力主张并捐了不少银钱作为工钱,可以说黄州城下数万流民人人都欠着他的人情。 更别说,如今黄州转运衙门里的四百多拿着两贯钱月饷的转运差役差不多都是流民子弟,所以这般消息流传得飞快,已经有不少人准备喝过了喜酒之后就去转运衙门报名,给黄家当茶户去。 黄杰也没闲着,虽然这娶亲也就是一顿喜酒的功夫,可不少人际往来却都要他亲自出面,尤其是各家管事送回了罐肉秘方和黄杰即将成亲的消息,不少商家觉得这是个亲近机会,也都纷纷亲自赶来了,这些人自然是要黄杰亲自来接待的。 还有这苏廿娘可是苏澈的嫡亲孙女,苏澈的兄长又是苏轼,且还在黄州官场混过,所以这桩婚事对黄州的官场和文坛而言也是极为重要的文化交流活动,不用说这黄杰出身的弘文学馆,还有眼下正在就读的黄冈县学,也别说黄陂、麻城等地的乡野遗闲,就是光州和蕲春等地的读书人也都寻了借口云集黄州,寻机看看能不能凭借一篇酸文或是一首酸诗博一个出人头地。 当然,这些都是题中应有,黄杰也没指望能断了这些世俗之事,唯一让他放心不下的,就是童贯大军的行程。可不知为何,虽然朝廷邸报还是按期发送,可就是探听不出如今童贯的行止,仅是知道七月十八这日童贯大军先锋抵达了蔡州,之后这几天便再没了消息。 可这有时候,越是担心有坏消息,就越是来坏消息。 七月二十五的下午申时初刻,一队六百里加急的军驿便带来了宣抚制置使童贯的最新指示:敕令黄州水路转运使姚,即刻组织粮秣五千石,草料一万担,罐肉两万罐,务必于八月十五之前押送至安庆府城下,不得有误! 一问传令的军驿这才得知,七月十三黄贵的大败自然是引发了朝廷的震怒,一向不怎么管事的官家听说气得在金銮殿上砸了东西,还命人掌掴了留守的枢密副使,因此枢密院连下四道急令要童贯不再取道黄州,而是到了蔡州直接转向南下,直赴安庆府。 所以七月十八这天,大军先锋抵达蔡州后,便断了信道,改走新蔡、固始、六安、苏城路径直赴安庆府,而且还是急行军。算算路程,如今只怕已经过了六安,距离安庆府最多就二百多里的路程了。 可是,童贯居然也没忘了姚政和黄杰这对舅侄,居然在这百忙之中还亲手下了军令,要姚政这个临时的水路转运使组织军辎送往安庆城下,且给出的时限只有二十天,这可就要了亲命了。 当黄杰得了姚府官家姚伯的通报,急匆匆赶到黄州府衙的时候,只见内堂坐满了黄州府衙的各司主官、小押司胡玉和大押司姚榕,主位上坐着通判陈明德以及躺在竹榻上的曹知州,可算是人都齐了。 按理说,这等军事不该叫了黄杰来参会,可黄杰毕竟是罐肉作坊的主人,这姚政的黄州水路转运使衙门也是专为转运罐肉开设,所以这事自然饶不过他。 进去见礼之后做了末座,黄杰倒也不敢多话,只是听舅父他们商议,大致上童贯的这个军令并未越权或是有什么行政问题,童贯领的官职是宣抚制置使,可权宜处置宣抚事宜,且之前定下的军略是和无为军东西两路夹击安庆府,童贯领的西路军原先就定在黄州落脚,然后延长江一路推进至安庆府城下,与东路无为军对安庆府的破石军形成合围之势。 只是如今无为军贪功冒进,居然抢先围城不说,还在围城当日中伏大败,所以童贯在朝廷和枢密院的压力下不得不改变了原先的军略,改道直赴安庆府,然后要求黄州将之前吩咐准备的粮草辎重运到安庆府去,也并无什么不妥。 现在唯一的难题却是:怎么将这粮秣五千石,草料一万担,罐肉两万罐安全的给运过去,以及姚政这个正牌的主薄、兼职的转运使,要不要亲自过去。 第二百三七章 【商议】 从黄州去往安庆府,有水路和陆路可选,要说快捷自然还是水路。 只是,这军令来得急切,根本就不够时间征调军民船只装运,要知道这水路将要经过的江州、彭泽等地,都是那黄花荡里的赤龙寨、黑龙寨还有幺龙寨的地盘,不使水军护航谁敢轻易去闯? 还有,如今长江正进入七、八月间的秋汛,放舟去往下江也是存在着极大的安全风险。 至于陆路,也只有薪水县、蕲州、黄梅县、宿松县、太湖县这一条道路可选,但当初破石军打破了太湖县城后可是把人沿着这条道路给驱逐到了黄州城下,谁知道这条道路如今安全不安全。 这几个月最远虽然也有宿松县传来的消息,可是当地除了县城尚在官府掌握,其余地方都已经失去了控制,且传言当地盗匪丛生,道路也是不靖。 而且,如今最大的问题就是,走水路不够时间调集足够的船只运载粮草,走陆路也来不及调集足够的车辆民冈嗽亍 这首先五千石粮食,宋代一石合九十二(宋)斤半,一石约等于后世的一百二十市斤左右,以一辆牛车可装十八石粮食(载重量约近一吨)、驴车十二石、骡车十石,平均一辆车十五石的参数来计算,要三百辆车才能装尽。 而草料和罐肉装运更是麻烦,草料因为比较蓬松,不管牛车还是骡马车,最多也就一车拉上十担左右,一万担草料且算算要多少辆车来装。至于罐肉,黄家一直以来都是用标准木箱来包装,一只标准木箱高一尺二,长宽各是二尺四,一箱装十二罐。装在车上一层最多装十二箱,然后最多装四层,也即是一辆大车可以装四十八箱计五百七六罐,两万罐就需要至少四十辆大车 若是按照平时夏秋粮赋入库的方式,以民嘎煲习峒沂降牟欢瞎龆转运,这些物资最多只需百余辆车组成的车队就可以倒换着转运完成,可如今童贯下达的军令却是要求在八月十五之前押送至安庆府城下,还不得有误。 这不得有误虽然是军令中常见的言词,可若要细想一下这姚黄两家与童贯暗中结下的梁子,只怕对其中歧义的猜测绝非杞人忧天。 于是乎,黄杰也就眼瞧着舅父他们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府衙内堂商议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得的数据是:黄州府和麻城、黄陂两县可以抽调的在役民冈家磺Ф百人,在役大车约一百八十辆,黄州民间可征调的雇佣大车约二百辆,麻城和黄陂的尚且没有准确数据。此外,黄州辖下在役民船、民舟约一百五十艏,可征调的舟船不足一百艏,至于鄂州水师方面能借调多少军舰和军船如今还没有确切消息,不过按照常例推辞,鄂州都统司的水军营里应该常驻有三十六艏斗舰和海鹘大舰,二十四艏楼船和百十艏走舸、江梭,但对方给不给借用可就难说了。 这里还要说明一下,这民傅摹霸谝邸笔侵副灸甓鹊睦鸵凵形捶役完毕的,对于一些已经服役完毕,或者用钱粮抵扣完成的,官府是不能强征的,不够的部分这就需要府衙给出钱粮来进行招募。 于是到了入夜时,也就大致得出了如下结论:走陆路民覆还弧⒊盗静还唬蛔咚路船只不够、护航军舰也不够。 至于时间太紧这个问题,倒也直接可以无视了,从黄州道安庆府的官道全长五百六十余里,就算按照军队的标准速度一天三十里陆路,那也是要走上二十日。再说童贯也使了个小聪明,既没强调让走陆路,也没说不许走水路,若走水路的话水程只要五天,可黄花荡不好闯,江上秋汛的风浪也不好避让! 可是,童贯下达的可不是政令,而是宣抚制置使签发的军令,政令若有乱命还可以封还违抗,军令的问题就大了:不管军令的要求是不是乱命,能不能做到,都必须先去做了,而后再设法申辩,否则便是抗命不遵的大罪。 如今黄州府衙里的一众各司主官都知了罐肉的事故,虽然他们搞不明白这明显属于高俅高太尉和苏门一系的姚黄两家到底与童贯结下了什么梁子,但童贯这么针对姚黄两家的行为已经是分明是秃子头上的虱子、初一晚上的萤火虫…太过明显了。 等到华灯初上时,还是曹知州拍了板道:“秋汛当前,本府料定鄂州水师定不肯援,还走陆路便罢!今晚连夜派出人去往麻城、黄陂征调民福勒令二十八之前集结黄州。此外,这城外不正好有数万流民,便开了府库征募愿意返回宿松太湖等县的流民便是。还劳胡玉、姚榕二位跑一趟,胡押司去黄陂、姚押司去麻城、光州,务必将三地车辆民妇∑稹U取八月初一之前动身,赶在八月十五次第抵达,既不违了军令,也不使我黄州各位同僚着了延误军机的挂落。” 下午商议的时候,曹知州与通判陈明德将此事定了调子,虽然很明显童贯针对的是姚政和黄杰舅侄,可姚政怎么说也是黄州的主薄,且办置粮草这等政务也是黄州府的本职,决不能坐看姚政倒霉,否则大家肯定、确定及一定要因为此事吃了朝廷的挂落。 曹知州拍了板,众人自然无话,通判陈明德也道:“诸君莫要懈怠,此事说不得或是此次赈济流民的收官之战。本官料定,童太尉此次率了大军南下,不管是宣抚还是讨缴,定能消弭了破石军之乱,到时诸君在此役之中的功劳,定然不会少了去,陈某必定上书阐明,还望诸君同心同德,鼎力为之。” 陈明德身为通判,有直通禁中权利,且宦海博浪多年,自然瞧出这其中利弊。一方面,他权职黄州,与姚政怎么说也有同僚之谊,而姚政如今很明显抱上了太尉高俅的大腿,加上黄杰与苏廿娘的这门亲事,也算是与天下苏门之人接通了天地线,所以在此时倒往姚政一方是利大于弊的。 另一方面,这几月赈济流民、修葺官道和河工、甚至在回龙山开辟山场招募茶户重开茶榷,并且这黄万联庄进项约十万贯的招商引资之事……哪一件不是姚政和黄杰做下,又哪一件不分了功劳与他陈明德,所以这等又帮了理又帮了亲的事情,当然不能推了出去。 第二百三八章 【良配】 政和三年,七月二十六。 算来算去,这一整年里,今日的日子是最好的,最宜成婚,结百年之好。 所以这一日,除了黄杰与苏廿娘的大婚之外,还有两门亲事也是在亲朋好友的祝福之中同期举行。 这一对,孙七娘子与胡仁,一个是寡妇,一个是新郎,却是良人觅着了佳配,花信娘寻着了接脚婿。 那一双,十三娘与杨宗保,一个是新妇,一个是鳏夫,断弦的琴瑟得以再续,好汉子配上了女巾帼。 所以这喜酒,在外是宴开三席,花开各支,黄秀才包下了整座黄州城的酒楼正店大宴宾客,还在城外的流民营里摆起了长桌宴,举城同庆。在内,却是请了各家高堂在上,三对新人集体拜了天地高堂,喜结了良缘。 这之后,自然是各入了各的洞房! 比起一同经历生死的万春奴,和让黄杰博得高挂十八彩的周燕奴来,苏廿娘与黄杰之间当真不曾发生过类似的,令人记忆深刻的事故。 提起二人初次相见,苏廿娘倒是记得当时是在姚家的花厅之中,那时苏澈、姚政和黄杰还有曹知州四人坐了一桌,苏廿娘一身侍女的装扮与姚伯站在一旁。 令苏廿娘对黄杰留下深刻印象的事情,说来也是有趣,当时黄杰先是在纸上画了个只猪儿模样,与苏澈解说这猪肉可分成怎么猪头肉、五花肉、里脊肉等等,而后又说什么可将味道炮制出原味和秘制,以及姜辣、芥辣、蒜辣和酸辣这些来。 “廿娘是说,当初之所以留意了俺,还是因为东坡肉?” 新婚之夜,洞房烛高,黄杰听苏廿娘说初次相见时的感官,不由也是惊奇,想了想笑道:“俺记得当时曹知州家中的乐婢还失了态,廿娘莫非当时也咽了口水?” 苏廿娘一身吉福,笑颜如花,肌白似玉,听话黄杰的笑问,面庞不由也是红霞渐生,却是伸手从腰下的香包里摸出了一只纸折来,道:“喏!瞧瞧!” 黄杰将那纸折打开一瞧,却是当初他随手画的猪儿,也不禁莞尔,苏廿娘却是问道:“夫君又是何时记下廿娘的?” 黄杰挠挠头,咂舌道:“哎呀!细想起来,阁老当初在黄州时,当真不曾留意过。后来又见时,你却是携着赐婚的手谕来了,你那使女青禾还咄咄逼人,当场要逼了俺跟玉儿退婚,哪会有什么好印象?” 廿娘听了,又气又急,便伸手掐了黄杰一下道:“夫君当真薄幸!” 黄杰哎哟一声,却来抓了廿娘柔夷,道:“说来,俺对你动心,是在燕奴儿生青青那日,那****守在外间,口中念念有词,面色比俺还急。俺若猜得不错,定然是祈求漫天神佛保佑燕奴儿母子平安,得了喜信后你便悄悄走了,后来你还亲自熬了粥来,还让灶火撩了一撮头发,可对?” 苏廿娘瞧了愕然,问道:“夫君当日欣喜若狂,却留意了?” 黄杰笑着点头道:“俺就瞧见你求神拜佛,熬粥和撩了头发的事情是月梅说的,可你的心意俺自然也是知了。” 苏廿娘本就红润的面颊上更是红霞如飞,黄杰正抓着她的手,便轻揉道:“廿娘,今日俺们成了婚,日后便是荣辱与共,休戚同担。你与春奴和燕奴在年岁上都比俺大了不少,你是官宦之家,书香门第出身,自然知书达理,贤良淑德。春奴儿则是出身商贾之家,倒也精于计算,懂得持家之道。燕奴儿却是出身贫贱,自幼孤苦。你尚未来时,家中原本定下的是,我那有些蠢笨的表妹为正妻,持家的大妇则让春奴儿来做,如今自然规矩要便改一改了。” 苏廿娘便也点头道:“一切都听夫君安排就是!” 黄杰笑道:“如今,当家大妇自然是你,这相夫教子,掌管内宅诸事,家中财权,责无旁贷;春奴儿入门最早,一直以来也把内库管得井井有条,所以依旧掌管内库;至于燕奴儿,仅有之技便是琴棋书画,俺想着以后干脆让她与青禾搭手,教导家中的小人和女娘们,你道如何?” 苏廿娘想都不想,当然不会反对,便也点头答应下来,黄杰又道:“这以后,家中的事情,外事俺拿主意,内事便由你与爹爹和娘亲三人拿主意,俺爹和娘都是小门小户出身,说不得遇事糊涂,该说的你要说,该顶撞的要顶撞,该忤逆的只管忤逆。至于俺弄的外事,能说与你知的,自然会与你说知,不该你知道的,你也莫问。如今,俺就要将一件大事,从头到尾的与你说知,你可要坐稳了。” 当即,黄杰便将他跟在朱桃椎身边修行,却突然发了奇梦之事从头说了,为了不至于跟爹娘所知的版本起了冲突,他还是将仙人这节隐了去,即便如此也自然将苏廿娘听得目瞪口呆。 这不管是奇梦中的种种后世神奇,还是他回黄州后所行的种种事迹,从他口中娓娓道来自然毫无破绽,苏廿娘也是深信不疑。 这一直说道了眼下之后,黄杰这才道:“如今,黄州的基业尚且未稳,师兄公孙正北去行事也是至今未归,又惹上了童贯……廿娘,这以后的日子可要为难你了!” 苏廿娘忙也正色道:“夫君只管去做大事,夫妻本是一体,却不需来说这酸言。” 黄杰听了感动,便紧握了廿娘柔夷,凑近了过去,想与她行那洞房好事,谁知苏廿娘却是用另一手推了,笑道:“夫君慢来!妾身听说,夫君曾与春奴妹妹一首枕边词……” 黄杰白眼道:“那是事后词,你却是事前便要?” 苏廿娘现在打开黄杰的手,起身铺了纸笔,并亲自研磨,只是瞪眼来瞧,一付你不给便无事的模样,黄杰很是无奈,可也不敢磨蹭,酝酿了小半刻后,便提笔写下:“夏苏如紫,竟春妍,姿影独傲群芳。书香氤氲,俏娇娥,天生丽质难弃。仙缘谁定,峰回又路转。前世羁绊,今生得偿所愿。 缘来倒海排山,不见初颜笑,险错华年。如梦似幻,天作和,难料无常喜乐。有情天助,当真不负我,得此良配。愿能白首,连理无绝长久。” 一首《念奴娇良配》,也算能入了苏廿娘之眼,这之后的洞房花烛旖旎,自然不足与外人道也。 翌日一早,姚二娘亲自来验了事帕的时候,苏廿娘却已经早早起身操持了一席饭菜。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三九章 【出发】 这大宋各地官府衙门的办事效率,一直以来都是很没溜儿的,不过眼下黄州府的动员速度显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七月二十六这日,黄州主薄的侄儿黄杰娶亲大宴全城,这府衙各司的主次官员、官吏无一人缺席,可不少人却是在喝过了喜酒就径直出城奔赴了各地,这日晚间就基本将政令完全传达到位了。 而且这日下午,黄州的水市头子也传来消息,说是见着鄂州水军都统司的舰船全数开拔使往下江去了。到了晚间,曹知州派去鄂州联络的书吏也才越江返回带来了确切消息,说是早两日前,便有童贯的信使绕道黄陂南下过江,将指派鄂州水军都统司大军南下,在彭泽、池州一带沿江巡防,阻止破石军渡江的军令送到了鄂州府衙。 很显然,童贯这么做,说是为了公事只怕鬼都不信,就是为了断了黄州水运的道路罢了! 对于这个消息,反正也在众人的意料之中,反正在操持政务方面,姚政自然是一把好手,这次的转运虽然在时间是卡得很死,但需要调度的程序和步骤也就和往常转运两税粮赋一般,因此倒也没什么惊慌的。 而这个消息的证实,也在无形中激怒了黄州府衙上下官吏,要知道官场之上最忌的就是对事不对人,一竿子操翻一船人。你童贯要搞姚政,你单独弄他就是,为什么却是用了转运军辎这么大一个事情来弄,若这事当真如了你童贯的意,岂不是整个黄州的官场都要一同陪着吃了挂落。 而且,这个事实也让姚政清醒了过来,他之前重主薄之位而轻转运使之实权,是极端错误的做法。 要知道这转运使的官职,最早是在宋太宗时设立,最高行政单位称某路诸州水陆转运使,其官衙称转运使司,俗称漕司。转运使除掌握一路或数路财赋外。还兼领考察地方官吏、维持治安、清点刑狱、举贤荐能等职责。宋真宗景德四年(1007年)以前,转运使职掌扩大,实际上已成为一路之最高行政长官,即便如今有所收敛。但掌握的实权也远远比一个主薄姚大得多。 也即是说,姚政头上这顶黄州水陆随军转运使的官帽可不简单是一个临时工虚职,他其实是有实权的,即便是姚政这等名义上是专为转运罐肉这等军辎所设立的水陆随军转运使,也是可以根据自己的判断。组建转运差役部队,甚至根据需要他还可以组建转运船队和护航水军! 若是早先胆子更大一些,自行组建了转运船队,那还会像是如今这般被童贯把路都给堵死了? 不过,如今来研究这问题是没意义的,只有全力以赴陆运而已了! 这首先,在役民傅骷之所以给了三天的时间做缓,是为让民负媚艽理家事,而这期间府衙自然不会闲着,便有府库司出面组织吏员招募帮闲苦力将五千石粮秣整理打包。并征调在役车夫修缮车辆,随后由马快班组织人员先行前往沿途各县打探匪情并通传消息,调集本地民负褪乇赶峋、弓手制备行营所需用具、军械等等。 与此同时,在流民中招募民傅墓ぷ饕餐时展开,二十七日一早倒也是门可罗雀,等到了下午,见城内果然全都动员起来后,便有近八百余成年男子来报,携有家眷三千余人;二十八日增至一千二百,家眷七千;三十日便达一千七百人。家眷一万一千余。 而黄州府衙这次拿出的转运章程也是极为的细致,整个转运过程分为三步:第一步、抽调大车一百五十辆,其中一百辆装民敢磺人,五十辆装粮秣和建造工具先行出发。沿黄州去往安庆府的道路,在沿途县城外每隔三十里舍一座转运站;第二步、返乡民感家眷护送转运车辆出发,民浮⒊盗救招卸舍,家眷日行一舍,次第前进;第三步、车辆转运军辎完毕后,再折返装运民讣揖熳运各县。 想要将五千石粮秣、万担草料和两万罐肉在八月十五之前全数送到安庆城下。这绝对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过只要在八月十五之前,负责开路舍转运站的先头部队只要将转运站设到了安庆城,然后随便送上十车八车的粮秣草料和罐肉,便不算违了军令。 所以,八月初一这日,姚政着了一身绿油油的大宋官服,骑着黄家的牵来的高头良驹,身后左边跟着大押司姚榕,右边跟着马快班头马万,便押着一百五十辆大车组成的先头部队往安庆府方向开拔而去。 大车以骡车为主,驴车为辅,其中一百一十辆载人一千名,三十辆装载建造工具,粮秣用度只装了十车。 原先舅母和两个姨娘说要来送,却是叫姚二娘给打发了回去,只有姚玉哭闹着逼迫黄杰,这才得以跟来。只是这妮子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往日姚政不是没有出过公差,就算去江边督促河工也是等闲半月一月才回,可这次姚玉却是止不住的啼哭,竟叫黄杰也是心里生出了惊惧来。 按照惯例,喝了壮行酒后,姚政便把黄杰叫至马下,谆谆教诲道:“杰儿,为父此去,你也莫要多****闲心,也万万不可荒废了课业。” 黄杰知机答道:“俺理会的!若有差池,舅父也莫乱来,俺着了孙家大兄、二兄沿途遮护,若是有事,只要支应一声就成。” 姚政哈哈一笑道:“怕甚!为父怎说也是朝廷命官,岂会有什么差池!倒是玉儿,承了她娘的脾性,俺这个做爹爹也是无法了,愧煞了!” 黄杰点点头,却是没话再说,便退到一旁,姚政又与府衙同僚寒暄一番,便命人甩了响鞭信号打马便去了。 谁知他一走,姚玉便又大哭起来,无奈之下好言劝回姚玉后,黄杰忍不住打马追了上去。可一直追到了举水河边,黄杰也不敢上前与舅父说话,这出发之前,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清楚,该细说的也都说了明白,黄杰是真找不出借口,他也知舅父性格,踌躇了许久,直到姚政的身影在过举水上的便桥后失去了影子,这才讪讪转回。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四十章 【梦警】 一早姚政走后,组织发运粮秣等事自然有官府的吏员来做,粮秣和草料自然不用黄杰来操心。搅嘶浦荻诨缃裰灰熳爬粼贝蚩榭獗闶橇恕? 回到家中,黄杰先去姚家将舅父出发的情况与舅母和姨娘们说了,又去安慰了一下姚玉,便也才回自家。本想去燕奴的屋里瞧小人儿的,谁知道却被奶娘给挡了,说是小人儿才吃过睡下,又去苏廿娘房中,却说是廿娘带着万春奴和周燕奴是跟着黄杰后脚出的门,叫了车去安国寺为姚政上香祈福去了。 至于冷枝儿和绿萼还有那青禾,以及各房的丫鬟自然也是都跟着去,无聊中去了孩儿们住的偏院,却才记起因为孙立、孙新都跟姚政去了,孙七娘又与胡仁新婚,孩儿们没了教习,干脆都搬到了孙家去。 最终回了本院的书房,发现福寿和月梅倒是还在,就叫两人弄了些吃食胡乱用了。百无聊赖中,干脆就在书房里看书练字,不久倒也把心给静了下来。 摸约过了申时前后,黄杰觉得有些乏了,干脆就往榻上一躺,想要小憩一会儿。 迷迷糊糊中,黄杰发觉自己不知为何来到了黄州的通街之上,阳光倒也明媚,只是街上空无一人,正困惑的时候就瞧见远远一个绿色人影骑着匹毛色眼熟的黑鬃马奔了过来。待来人近了,倒也瞧出那绿色人影不是别人,正是舅父姚政,只是如今见他官帽斜了,头面上鲜血淋漓,左胸上还赫然插着一枚羽箭。黑鬃马驮着姚政跑到黄杰面前便嘶鸣一声倒在地上,姚政从马上滚下身来后,便躺在地上对黄杰伸手唤道:“杰儿!救我!杰儿!救我!” “谁敢害俺舅父!” 黄杰大喝一声,便从床榻上直挺挺的跳了起来,将头一甩认清是个梦境之后。他却不似常人那般如梦初醒般懵懂,反倒起身一跃就从书房墙上摘下了沥泉枪和松纹古剑,又取一石铁胎弓和一壶箭,便疾步奔了出去。 当下黄杰也不迟疑。便奔道马厩迅速备好了三匹马,出门前又让福寿速去孙家报信,召集了人手直往大路东去追他,便骑一牵二疾驰出了黄州。 这一路上,黄杰也不惜马力。五里一换,不到半个时辰就跑到了设在离城三十里处的转运站,此处只有五十来个人正在修葺草棚,自然不会有姚政身影。于是黄杰复行,直往前路追去,又半个时辰便来到了位于茶山西面的转运站,这处倒是人多,只怕是大队都留在了此处,一打听得知在一个多时辰前姚政定下此处转运站的规制后,便领着二十余人和五辆车入了茶山。准备先到浠水县城打个回转。 当即黄杰便将两批备马寄了,又要留守的人留心防务,便整了枪剑弓箭,打马入了茶山。 这茶山正位于浠水县西面,山势虽然也不算是陡峭,但山路迂回难行,且山中苍茫,也有许多人迹罕至之处,先前就曾探得有不少落草籍没的蟊贼藏身在此山之中。早前还派了孙新等人前来打探,准备等五百转运差役初步练成后。就来山中驱赶蟊贼练手开胆。 这茶山中,沿途的险要山路主要有三条,往东直行需过骑龙顶和三台山,往北需绕行插旗山。往南绕行石板山,黄杰也不思索,便也直行,果然在过了骑龙顶不远的一个大山坳前,就听见了呱噪喧哗。 听得喧哗,黄杰心中咯噔一沉。当即想也不想,便将后背铁胎弓架在手里,直接杀了进去。 转入山坳的口子入眼一瞧,便瞧见四、五个蟊贼装扮的人手持刀斧围在一株放到在路上的大树旁,瞧见黄杰策马疾驰而来,便也有人大声嬉笑道:“又来了肉货,莫叫他走脱了!” 黄杰瞧得分明,那还有空与他们闲话,当即便从壶中扣了三枚羽箭,连珠儿的一股脑射去,顿时就听连声惨叫,自然都是中了。 这当初公孙正请了孙家兄弟做教习,可不光是来与黄杰陪练霸王枪的,这骑射也是正经的科目,如今黄杰虽然还未掌握那名唤曼谷歹的绝技,可在疾驰的马背上打些固定靶还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三发羽箭,便将一个蟊贼了账,另外两人分别中了大腿和腰腹,也是失去了战斗力。而黄杰得手之后也是不乱,便驱着胯下健马直奔至放倒的大树前,算好时机一提马缰便越过了过去。 入了路口一转,自然瞧见了山坳里的情形,就见五、六十个蟊贼团团将五辆大车垒成的车阵给围了,正在叫嚣放箭。而那车阵用来封堵缝隙的麻包上写着大大的黄州二字,自然是姚政所领的队伍,黄杰瞧不清车阵内里情况,却是气血上涌,怒从胆边生,当即大喝一声:“俺黄杰黄子英来也!竟敢害俺舅父,统统死来!” 一壶箭,卅六羽,黄杰也不忙着与这些蟊贼们近身肉搏,便驱马在山坳里盘转点杀,他的弓术可是铁臂膊周同传授,又得孙家兄弟教习打熬,虽然骑射的技能远未达到大师级别,至少也是个精通熟练了,所以就算做不到击击毙命,却也是弹无虚发,也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山坳里便躺倒了一地的受伤蟊贼。 待射空了箭户,黄杰干脆用铁胎弓将一个倒霉蛋砸晕,便从得胜钩里取了沥泉枪来,看准了之前一个样儿好似头目一般的蟊贼杀去。 那蟊贼身穿破衣烂衫,却是将发髻束得漂亮,一脸的横肉露着凶相,可三角眼中却是精光四射。更让黄杰留意的是,他手上的兵器不是蟊贼们用的柴刀、猎斧和锈蚀的破烂兵器,而是一把精光四射的军制掉刀。 闲话也不多说,黄杰驱马奔至那贼头面前,右手单手将沥泉舞了个轮转便用了霸王枪里一招横扫千军打了过去,只见贼头竟也不慌不忙,只把掉刀打横,一招军伍之中五路卧龙刀里的撩枪式便使了出来,若叫他这招得了手,不但可以破了枪式,顺带还能将黄杰从马上给撩下来,可是宋军阵中对付骑兵冲锋的杀手锏。 黄杰却是冷眼一笑,手中使了巧力一抖枪身,喝道:“死来!”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四一章 【救援成功】 黄杰手中沥泉本是身若长虹一般扫来,经他使了巧力一抖,竟如游龙抖鳞一般弓起了身子,枪头更如吐信的舌头一般弯身直射过来。 那使掉刀的头目虽然一身战阵武艺也算精道,可瞧见如此一幕也是被吓得亡魂大冒,心中已经明白这黄杰操在手里的长枪绝非普通的硬杆扎枪或是铁枪,而是一杆寻常难见的马槊。 要知道,这所谓寻常难见,是因为马槊这等兵器绝对是普通人甚至小官小吏可敢使得起的,以大宋军中不成文的惯例,向来只有武冠三军的大将军和军阀世家也才使得起马槊。 以至于,这后来马槊的使法也渐渐成为了不传之秘,如今见黄杰当真能将马槊使得婉若游龙一般,叫懂行的头目如何不惊惧。 当即他也当机立断,再不敢使什么撩枪式了,忙收刀就地一躺,使了个懒驴打滚的赖招儿,险险避过了这气势如虹的含怒一击。 黄杰的这一招横扫千军如卷席,可是霸王枪里斗阵的杀手之锏,平日里练得十分勤勉,仅是这一招就算是杨宗保或是孙立在对练时对上了,都要避让其锋芒,可如今眼前这蟊贼头目居然也是识货,还用的是懒驴打滚这等的赖招轻松避过了,倒也引来了黄杰的好奇。 当即黄杰也不客气,便策马直追着他撵,手中沥泉点、刺、劈、扫、崩、扎使尽了招数,可那蟊贼头目却是使了一路的驴打滚、狗打滚、猪打滚之类的赖招全数避让了,甚至好几次还险些让他钻到了马腹之下,亏得黄杰坐下的黄骠马有灵,不然怕是早着了道儿。 也就在两人战成一团的时候,被围着的车垒也解了开来,就瞧着二兄孙新和马快班头马万领着十来个人冲杀了出来,孙新舞着一对铁锏冲在最前,迅速杀奔至山坳东向的出口,便堵着去路。 马万试一柄朴刀还拿着一面斩下的车板做盾牌。却是向西杀去,领着两个差役守着了来路,其余十几人则直撵着慌乱的蟊贼杀去。这方才黄杰杀进来时,一壶卅六枚羽。也仅射失了几支,让二十几个凶蛮的蟊贼直接丧失了战斗力,剩下的人早破了胆,因此孙新等人这才瞧准了时机出击。 却说黄杰与那蟊贼头目又斗了几个回合,可瞧着他那套娴熟的打滚技巧。马战的便利却失了意义,黄杰渐渐沉不住气来,恰好瞧见孙新马万他们出击控制了大局,干脆飞身下马便与那蟊贼头目步战。 一直狼狈避让的蟊贼头目见了,当即也是眼前一亮,立时变了招数,将手中掉刀一抖一震挽了刀花便迎了上来。 那蟊贼头目所使的掉刀,其刀身两刃,刃首上阔,山字之制。长柄施,形制如桨,因此也称“棹刀”(音ZHAO赵或ZHUO捉,也通掉落的掉)。《武经总要》中把其列为“刀八色”之一,实际上是一把刀刃长约二尺,刀柄三尺前后的中长兵刃,仿制前朝佰刀,专为宋军步兵中的重装长刀手破骑阵、骑兵所特制的兵刃。 而他一直避让黄杰的打滚身法,起身也是宋军重装长刀手所特有的一种对付骑兵的作战身法,由此自然能让人瞧出这人的军旅出身。 可谁知道黄杰的马上枪术扎手。步战的枪术也是得了杨家枪淬炼。按说马槊身长,在马上施展倒还勉强,下马步战后便是自折了长处,只能双手持枪来使。便将马槊的长度优势给失去了。 可黄杰下了马后,依旧还是单手将那丈八长的沥泉枪舞得虎虎生风,饶是让那蟊贼头目用尽了招数,不但依旧进不得身,且全身的衣物更是被枪头挑挂得更加破烂了。 也在这时,却听来路上马蹄声雷动。转眼间便奔来十多骑,领头的倒也不是别人,却是大兄孙立,身后跟着的自然是杨槐、杨宗保还有朱高、张合、胡仁,以及几个孙家的青年子侄。 见孙立瞧清楚了山坳中的景象后,便也打马直奔黄杰与那蟊贼头目激斗处,老远便一拍马背飞身越入战团,一抽背上长锏“砰”的一声就将那蟊贼头目手中的掉刀给格挡开,随后转身一拦黄杰道:“大郎且先停手,听俺说道!” 随后孙立却是扭头对蟊贼头目喝道:“兀那汉子,你可是汾阳狄氏之后?” 本已经被黄杰打得气喘吁吁的蟊贼头目听了大惊,噔噔噔连退三大步后,突然伸手打乱头顶发髻,以发披面道:“某无颜面称汾阳狄氏之后,如今你等是官军,某等是蟊贼,但有话说,只管来问刀剑。” 黄杰听了一想,却是冷笑道:“汾阳狄氏又如何?不过你知道以发披面,也算是知耻之人,竟也有些乃祖狄汉臣的风范。” 言毕又要挺枪再战,却叫孙立拦道:“大郎,还是先去瞧了你舅父,他方才不慎中了一箭,这汉子也算是忠良之后,待俺降服了他再来说话。” 说完孙立便挺了铁锏向那蟊贼头目攻了过去,孙立武艺自不用说,黄杰此时倒也想起了舅父安危,便提枪往车垒奔去瞧看,果然见着的姚政模样,与他梦中差不了分毫:官帽早就不知掉到何处去了,左眉上似有弓箭擦伤,血早流了满面,左胸上离心房位置偏上一寸的地方,插着一直制作粗糙的羽箭,轻轻翻动一看,竟然还射穿了后背。 瞧见此景,黄杰心中也是一阵发寒,若不是他信了梦中警示,全速赶来救援成功,只怕这后果难料啊! 而黄杰扑到时,本是受伤昏迷的姚政突然也醒了,见着黄杰居然来到眼前,顿时便也激动起来,原本苍白的面容瞬间透出了血色红光,可他刚要开口说话的时候,黄杰突然伸手往他颈脖上一击,竟将他击晕了过去。 车垒中照顾姚政的都是负伤了捕快和民福都是认识姚政和黄杰舅侄,瞧了当然很是惊讶,黄杰却是急切道:“莫迟疑,快架了车,和俺舅父一道回黄州医治。” 黄杰久在朱桃椎身边,自然学了不少散手,自然知道刚刚姚政见着自己突然激动的模样,明显就是回光返照的迹象,要想救他活命便就不如了他意,让他交代什么遗言。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四二章 【狄昊】 车垒中的众人自然不敢怠慢,忙将骡车架了,黄杰只怕骡车太慢,便又去寻了自己的马来,将骡车改架成马车,等将姚政在车上安置好,请了一同赶来驰援的孙家青年帮忙护送回黄州,交代一定要寻了孙三婆婆医治时。山坳中的战斗也早停了,有杨宗保他们出手,那还能跑得了蟊贼,便全都押在了一处,用捆扎麻包的索子捆成了一串儿。 那披头散发的蟊贼头目也被缴了刀,看他手脚瘫软的坐倒在地,定然是孙大兄使了锏法卸了他的四肢筋骨。 黄杰先送了马车离开,之后这才使枪挑了一个装着粮秣的麻包甩在了那人面前,大马金刀的一坐,喝道:“说说,你姓狄名谁,何人之后,为何落草为贼,却又受了谁人指使,敢来谋害朝廷命官,俺的舅父?” 谁知这人却是嘿嘿笑道:“既然落草,自然没了姓名,否则岂不是辱没了祖宗。至于害了你那舅父,却是无人指使,就是山中缺衣少食,见着了肉货便动手取些粮秣钱财而已,如今事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就是!” 黄杰便来看孙立,孙立面色尴尬,道:“今日俺与二弟本是随行遮护,谁知姚大人在茶山外设了营后,便执意要趁着天色未晚走一趟浠水县,命我二人在转运营地看顾。姚大人走后不久,俺与二弟都是心生警兆,便急忙追来,却被引错了方向,俺向南走石板山,快到浠水县时才折回,却冲不过蟊贼们守着的隘口,又绕道石板山恰好了遇着宗保他们前来驰援。” 一旁的孙新便接着道:“俺与大哥分头追贼,倒是走对了路径,只是当时这帮贼头里有几个射术好手,将俺的马射杀了,俺便抢入车垒中固守待援。” 黄杰扭头又看马万,还没开口就听马万道:“唉!这事怪不得孙家兄弟。是俺老马失了蹄儿,竟在这沟里翻了船,不曾劝住了大人……” 黄杰便道:“义父也不忙自责,却说说是如何遇袭的?” 马万听了直挠头。却道:“如何遇袭?就是我等行车入了这是山坳后,便见这些贼头从四周扑出便是一通乱射,姚大人便是那时中的箭,随后俺赶忙让大家将车盘了车垒固守待援,没多久孙家二郎便来了。接过被射倒了坐骑……” 黄杰想了想,便拿眼光再看孙立,孙立自然懂他意思,便道:“之前俺们探得,这人单名一个昊字,该是狄青四子狄谏,原先是汾阳军的步军副都指挥使,因在酒楼与人争风,失手杀了人,这才跑到茶山来落草。平素倒也行事果决。在这茶山一地倒也有些口碑声望,原先倒也打算过将他反正的。” 黄杰冷眼瞧了这狄昊,仔细看他倒也是身长手长,容貌甚是年轻,不足三十的年纪,容貌倒也端正,看起来并不像是奸佞之人,略作沉思后,便开口问道:“狄昊,虽然你落了草。却也不愿辱没了祖宗,俺便信你方才所言。如今想要问你三件事,你做实答了,俺就与你一个痛快。如何?” 那狄昊也是硬汉,瞧他手脚瘫软,可方才却哼都没哼一声,如今见黄杰这般说话,便道:“只管问来!” 黄杰便道:“你在茶山落草,可害过良善之人?” 狄昊道:“俺做了头目之后。立下规矩只劫客商不害良民,客商若是愿舍金银买路,俺等也绝不害命。” 黄杰再问:“前些日子,破石军的人驱逐百姓流徙你可知道?” 狄昊点点头道:“知道!却是与俺们何干?” 黄杰便笑道:“也对!你等是落草的草寇,哪管流民苦难!只是,这茶山不是你等地盘么?” 狄昊被说得老脸一红,却扭过脸去,黄杰瞧他也知惭愧,便问:“这第三,你既知道破石军,该也知道天道盟,若是让你去选,是愿投破石军,还是天道盟?” 狄昊被问得一愣,却是不解道:“俺等不过是些山野蟊贼,做些杀人越货的勾当,如何比得天道盟的好汉。至于那破石军,不过一路得了几泼顺风的反贼,如今听说童贯童太尉已经率领十万大军南下来剿,怕他也蹦Q不了几时。俺等在此茶山之中做了山大王,过惬意自在日子最好,何须去投他?” 黄杰听了笑道:“你倒也实在,当真不想投了天道盟做好汉,也不想投了破石军做反贼?” 狄昊点点头,便直拿眼来瞧黄杰道:“俺也有几问,想要问你。” 黄杰大度的摊手道:“且道来!” 狄昊便瞧着黄杰手上杵着的马槊道:“俺知道你是那黄州主薄的侄儿,姓黄名杰是个秀才,这些日子在黄州也算做下了许多大事。只是这杆马槊,俺却料定必然不是你家传之物,却是从何得来?” 黄杰便直道:“此枪名沥泉,乃是京都御拳馆教习铁臂膀周同所赠!” 狄昊听了眉毛一跳,便又问:“那你方才使的分明是杨家枪法,也是周同所传?” 黄杰却是一指杨宗保和杨槐叔侄道:“他二人一个是铁枪杨十三,一个是杀透鄂州城的杨无敌,俺的枪法乃是他二人所授。” 这次狄昊终于色变,愕然来瞧了周围之人,细细一想便道:“方才听你等言语,曾打探过狄某消息,还意欲策了狄某反正,莫非你等便是……天道盟之人?” 黄杰等人也不言语,只是冷眼来看他,狄昊、想了想咬牙道:“各位好汉,今日是狄某差了!实不相瞒,这前些日子,有人来茶山寻了狄某,以三百贯钱作价,要俺们为难黄州发运往安庆的粮草队伍。当时狄某未曾细想,只当他是破石军来人,如今细想起来其中只怕另有隐情!俺也不敢讨饶,只求将俺的性命,替了伙中弟兄,都是些穷苦人。俺等结伙至今,客商劫了不少,却也当真不曾害了几多性命,还望各位好汉看在狄某先祖面上,容了这一次!” 黄杰听了却笑道:“乃祖发迹时,曾有谄谀附阿之徒附会乃祖之先祖乃是唐臣狄仁杰之后,乃祖言说,这一时遭际,安敢自比梁公。如今你到是有趣,居然叫俺们看在乃祖情面?” 狄昊听了,顿时面色潮红羞愧难当,想了想便扭动身子以头戗地,竟是想要自裁。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四三章 【授首】 有诗云:贻笑千秋崇韬泪,不附梁公煳湎濉 这诗说的典故,就是后唐郭祟韬与北宋烨嗟墓适隆O人的浅玷海全名郭崇韬,乃是五代后唐庄宗李存勖时期的宦官,可他自称是唐代名将郭子仪的第四代孙,其实没有根据。郭崇韬带领大军西征蜀地时,还特地走了些弯路,来到兴平(今陕西兴平市)汾阳王郭子仪陵墓,以祭拜先祖之礼,祭奠郭子仪,拜后还洒泪号哭而去,如同演戏一样,这番煞有其事的举动让跟随他多年的属下也觉得滑稽,背后耻笑不已。 再说这“不附梁公”,说的就是狄青,他出身贫贱,曾有谄谀附阿之徒附会说他是唐朝名臣狄仁杰之后,狄青并不为改换门庭而冒认祖宗。 而眼下这据说是狄青后人的狄昊,却是前倨后恭,之前以发披面摆出了不受祖宗余荫的高傲之态,如今却又假说什么为同伙顶罪,愿意受死伏诛,却要大伙儿来瞧看他祖宗狄青的情面。黄杰不是初哥儿,虽然没在江湖里行走,也不曾闯过绿林道路,可他身边却是些什么人,且他做过的奇梦又岂能是车载斗量可计的,自然开口就把他的小心思点破了。 见他觉得事败,羞愤欲要自戕,黄杰倒也对这人低看了一眼,便对一旁的孙立做了个手势,孙立便出手击打在狄昊的脖子上,将他击晕了过去。 随后黄杰便起身来到被俘的蟊贼们面前,喝道:“方才俺与你等头目的说话,你等可都听见了?不错,俺们全都是天道盟的好汉,如今你们都知道了俺等的秘密,眼下便只有两条路,一条死路自不用多说,另一条生路便是入伙。不过,想入俺们天道盟却也不是轻易就成,俺们只要顶天立地的好汉。却不要残害良善的恶徒。你等当中,可有自认为不是恶徒的,想要入伙?” 众蟊贼听了发愣,左右看了看后。居然没有一人冒头,不少人更是羞愧的低下了头去。见这些人也不作伪,黄杰倒是一乐,便问:“那有谁知道,你们当中谁人不曾做下恶事?” 众人听了又是一愣。但很快便有一个年老的蟊贼颤颤巍巍跪起身来道:“列位好汉爷,俺知道张家兄弟和罗家三娃都是良人,往日随俺们下山行事,都是帮着摇旗呐喊,未曾害过人。” 哪知他才说完,便有人蟊贼嗤笑道:“老吴头怕是忘了,去岁九月时俺们劫了一家走商,他三人可都是在那走商的女儿肚皮上开了肉荤,如何能算不曾害过人?” 老吴头一听,脸色便白了。哆嗦着嘴说不出话来。 黄杰与孙立他们一看,便扭头道:“既然你等无一良善,全是恶徒,那便只有死路一条了,也罢!这杀人不过头点地,俺许了你等拜了天地父母,再送尔等上路!” 说完便伸手从张合手里接了把朴刀过来,逐一割开他们身上的索子,便退在一旁观看,众贼不知这是个什么章程。也是发愣,只有那老吴头哀叹一声,便捻土成香,往北拜了天地父母。便垂首以额碰地,道一声:“老汉今生行差踏错,落草为贼,只愿来世做了猪狗,偿此孽债也就是了。” 旁人见了,也是依样学了。有几个年轻的小贼瞧见这等架势,都是被吓得嚎啕大哭,却是被旁边人甩了几掌给打蔫了,旁边呵斥他们道:“俺等平日里做的恶事,偿还便在今日。能死在天道盟的好汉子手中,可知这是天大的荣幸,断了头颅也不过碗大个疤,便去投了畜生道偿债也就是了。” 听了这番说辞,怕死的小贼们也都知道嚎哭无用,便也只能有样学样的捻土做香,也遥拜了天地父母,便以额碰地等死,便是那些胸腹间中箭或受伤颇重等死的,也是吐着血翻身来拜了。 黄杰一个一个都细细瞧了,这些人居然全都是露出了幡然悔悟的神色,他本意不过是吓唬他们,瞧瞧这些人是不是冥顽不灵,谁知道个个都是大彻大悟,倒叫他不知道这场戏该如何做下去了。 正愣神的时候,身旁的朱高却是凑来与黄杰耳语的几句,得了黄杰点头后,他又转身对孙立、孙新和杨宗保打了手势,便领头走进了人堆里,提着朴刀随意选了个人便挥刀斩了下去,噗的一声就将那人颈脖给斩断了。而孙立、孙新和也是各自选了人,便也陆续挥刀斩首,他们出刀都是极快,自然不会有人发出惨呼,只是腔子里的血液止不住往外喷溅,血腥的味道瞬间便弥漫了开来。 眼瞧着,嗅着血腥味的余下众贼们都是身子一抖,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跳起来反抗,反倒都是认命了一般匍匐着,似乎等死便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了。 见他们是真想死,也是真愿意死,黄杰便也对面面相窥的众好汉们做了好些个手势,其中一个手势却是在头顶画了个圈儿,大家都是看懂了,便也一个个走上前去,抽刀便砍。 老吴头今年已经是四十有八,算是这伙蟊贼里年纪最长的,落草已经有十多个年头,在茶山蟊贼林立的动荡中,宛如随波逐流的弄潮儿一般苟活到如今,人情世故自然要比别人见得多了,也懂得多了。 他方才帮几个新人,当真是没有私心,只是抱了一丝侥幸希望,想黄杰他们能放了几个十几岁的娃娃活命,可谁想天道盟的好汉们却都是铁石心肠,当真开始杀人了。 老吴头侧耳倾听着慢慢靠过来的脚步声,宛如听着战场上催促出战的战鼓,也在这一瞬间,这些年他人生中那些值得记忆和回味的一幕幕浮光掠影也在眼前快速的浮现:少年时,在乡间劳作,与邻家的土妞钻草窝子的美好记忆;青年时,娘子生下了大胖小子,去服劳役时娘儿俩站在家门前的树下,越走越远、越瞧越模糊的身影;中年时,上山落草打劫客商,那一个个倒在自己刀下的扭曲面容…… “飒”的一声,刀风在老吴头的耳畔响起。 就在那一刻,老吴头原本绷紧的身子突然就松弛了下去,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心中默念了一句“洒家这辈子值了”,只是见他原本抓握着一把泥土的一双拳头自然而然的松开了,从身到心都完成了授首的准备。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四四章 【收服】 刀破开风的声音,飒飒作响,那一刹恍若隔世般漫长! 当那催命的声音戛然而止,当一切尘埃落定时,老吴头只是觉得自己的头顶微微一凉,就好似一股微风拂过头顶的发际,思绪便陷入了一片空白。 良久,老吴头勉强用仅有的气力抬起头,首先入眼的便是自己头上一捧乱发倒伏在眼前,再看左右,几乎人人都是被削去了头顶的发髻。 只听黄杰道:“今日你等既然幡然醒悟,又肯授首赎罪,俺等便替天行道,代天执法,以顶上发髻替了首级,算是为你等消弭了一次死罪。只望你等从此洗心革面,痛改前非,日后能做一个除暴安良,替天行道的好汉子,可都记下了!” 一众蟊贼都是愕然,却也有人失声痛哭起来,老吴头更看向了先前血腥味散开之处,却也当真瞧见了个四个被枭首的贼伙,正心中不解时,黄杰也适时道:“方才斩杀之人,都是伤重不治,俺等不过是送了他们早些上路,好叫他们少受些苦。” 众贼大难不死,那还敢去计较许多,当即便忙着磕头拜谢不杀之恩,黄杰与孙立他们商议了一下后,便叫了众贼起身,先给受伤的裹扎了伤势,点算下来此时活下来的贼众计有五十一人,轻伤二十余,伤势重些的约有七人,其余倒是全手全脚。想了想,干脆叫他们把剩下来的四辆骡车重新架好,卸去车上的什物后将受伤的拉上,便要他们自己引路去往贼巢,点了孙立、杨槐、杨宗保和几个孙家儿郎跟着去收拢巢穴。 而山坳中只留下了黄杰、孙新和两个孙家的儿郎,待人走远了后,黄杰便将山坳中的死尸都集中到了一处。经过点算,除了四个枭首的之外,倒也还多死了五人,其中两人是被黄杰以弓箭直接击毙,另外三人都是中刀而死。 黄杰将尸体摆好。便去提了狄昊搁在尸堆中间,伸足将他踢醒后,一旁的孙新便喝道:“狄昊,你的时辰到了。可还有什么话说?” 那狄昊乍然醒来,鼻中便嗅着了浓烈的血腥味,由于手足都被卸了关节,身子也是瘫坐,便只能瞧着左右身边全是伏地挺尸的贼伙。且两旁的近处还滚着几个首级,看模样不用猜也知道这是被人一刀枭了首。 狄昊当即双眼失了神彩,喟然长叹一声道:“无话可说!动手吧!” 黄杰却是喝道:“且慢!俺还有一句话要问!” 说着黄杰转到他身前来,蹲身瞧他道:“方才你死到临头,也算是说了句实话,俺若不给你机会,只怕下了黄泉你也要跟判官叫屈。俺来问你,使钱让你为难俺家舅父的人,可知道究竟是谁人指使?若说得好,放你一条活路不难!” 狄昊听了眼前一亮。却也仔细想了想道:“来人懂得绿林规矩,怕是个行江湖道的。对也!他使的钱票却都是扬州笑月楼的,都在怀中!” 黄杰一听扬州二字,脑海中不由闪过了一个小娘面容,便伸手从狄昊怀里摸了摸,果真摸出了六张钱票来,一瞧正是扬州笑月楼签发的五十贯面值钱票,不由奇道:“那人可是扬州口音?” 狄昊摇头:“该是淮南口音,听起来像是蕲春一带的。” 黄杰再问:“衣物、兵器、装束之类,可瞧出什么破绽?” 狄昊细细想了。便也摇头道:“无有破绽!” 黄杰又问:“那他具体是如何说的,要你怎般为难俺家舅父?” 狄昊道:“倒也未提你家大人一句,只是说黄州不日将有粮秣军辎发运,若过茶山便要俺们出面袭扰。能阻一日便算一日。今日只怪俺被鬼迷了心窍,见你家大人仅带着二十来人便敢行路,也就……” 黄杰皱眉道:“俺舅父又是如何中箭的?” 狄昊苦笑一声,道:“俺等拦了路,刚摆开架势,你家大人便上前来呵斥。俺手下一个毛头被惊破了胆,便胡乱放了一箭……此事当真不是有意,俺也没交代过要害你家大人!” 黄杰起身转了过来,与孙新对视一眼后,孙新便也凑近了悄声道:“或是城隍司?!” 想了想,黄杰却问:“为何不是郑小娘?” 孙新苦笑道:“她走在前面,就算留了人在黄州,怕也不敢如此大胆的使坏吧?” 黄杰是摇头道:“那城隍司的人又如何弄来扬州笑月楼的钱票?就算早有准备,为何不是黄州、蕲州或别地,偏偏是扬州笑月楼?” 孙新想来也是摇头,不过眼珠儿一转道:“会不会是童贯?” 黄杰却是笑道:“人家堂堂当朝太尉,如何会使这下作手段?再说真要下手,等俺舅父去了军中岂不更易摆布,何须画蛇添足?” 孙新想想也觉得没错,当朝太尉何须找人使钱卖了蟊贼来袭扰,此理果然不通。 黄杰苦思无果,却也从孙新手里取了朴刀,便到狄昊身边,举刀搁在他颈脖后,道:“可还有什么话说?” 见黄杰作势真要斩杀了自己,狄昊本也有些愤怒,可想了之前黄杰本来说过,若说得好或许能放一条生路,此时回头来想方才自己说的倒也真算不上好,便也死了心,闭目等着授首。 瞧他模样,黄杰便突然问道:“要是再见那人,你可认得出?” 狄昊听着全身一抖,缓缓偏过头来,答道:“或许……认得!” 黄杰咧嘴一笑,问道:“狄昊,你敢否向乃祖发毒誓,从此改过自新,将功折罪?” 狄昊又是全身一震,水汽瞬间便将双眼打湿了,也是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便猛的点头。黄杰这才收刀后退与孙新点点头,孙新便上来将他双肩、双足的关节合上许他自便,狄昊便也并了三指做香,更用指甲划破额头,血流满面的跪地指天为誓道:“列祖列宗在上,俺狄昊今日与天地明誓,从此改过自新重归正道,如有违背,愿受天打雷劈之罚,万箭穿身而死!” 见他果真发了毒誓,黄杰便也上来扶他,笑道:“好!便瞧你如何将功折罪!”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四五章 【死定了】 简单与狄昊说了将他手下贼众收服的事情后,黄杰便派了一人返回茶山西面的转运站传信,便让众人上马,就要东行。 孙新有些不解,抬头看看天色,已经是落日西沉,便问:“还去浠水县?” 黄杰点头道:“俺料那使钱的人,必定会在浠水县等着消息,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众人当即也无闲话,便打马往浠水县行去。 浠水县距离茶山也不过十余里路程,不过小半刻时辰便抵达了,远远瞧见县城西门倒也敞开,黄杰领头走在最前,靠近了之后故意从腰下掏出了一块腰牌,过了门洞后,大声对门卒喝道:“俺乃是黄州水路随军转运使衙门的差役,早前俺家转运使在茶山里遇了袭,却也将贼人打散了,你等可有瞧见可疑的人入城么?” 那守在城门洞子里的几个浠水县门卒都是老卒,见黄杰等人都是一身杀气腾腾,尤其是黄杰的身上还沾染了些许血迹,背上插着一杆大枪和一把宝剑,手上拿着的腰牌看起来也不像是假得,便急忙推了一人出来搭话道:“几位差官,俺等午后轮值至今,当真不曾见过可疑之人。” 黄杰便道:“快寻一人领路,俺等要去拜见县令大人。” 自然门卒们又推了一人引路,正要走时,跟在黄杰身后的狄昊却是眼尖,打马赶了上前,指着城门边上的茶寮道:“便是那人!” 黄杰扭头一看,便见狄昊所指的是一个看似在茶寮里闲坐的汉子,那汉子身穿葛布短衫,头上戴了个斗笠,听见狄昊说话后,便猛然起身意欲奔逃。那股砘饕坏赖绻狻M鹑衾做ㄒ话阃侨伺ァ? 那人武艺似乎也是稀松,见个黄杰来势,竟是被吓得肝胆俱裂,慌不择路的直接撞翻了两只茶几。刚才险险避开黄杰的沥泉,便叫孙新堵住了去路。稍一迟疑,狄昊和名唤孙格的孙家儿郎也围了上来,将他四面去路全给堵死了。 “哼!你便是使钱收买蟊贼为难俺家舅父之人?”黄杰冷哼一声,便将沥泉架在那人咽喉上。喝道:“幕后指使是谁?胆敢隐瞒俺定叫你碎尸万段!” 那人不想竟被黄杰喝破了胆,腿弯一抖便跪下了:“黄秀才饶命,俺是扬州郑家的护卫,前些日子还护了俺家娘子到府上做客,怕是误会了!” “呸!你这直娘贼,俺这人证在此,你还敢说误会?”狄昊听了大怒,忙上前从怀中摸出钱票甩在那人脸上道:“可认得这钱票?便是你使钱要俺袭扰黄州的转运队伍,还敢说是误会?” 那汉子这才看清了狄昊面容,自然露出了惊愕表情。还待狡辩,黄杰便使了沥泉拍他双膝,将他拍到后便要孙新将他制住捆实了带走,然后便直往浠水县衙寻去。 这原本,黄杰只是估算着对方或许会在浠水县等待消息,却没成想如今竟叫他当真碰着了,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不过,听这家伙自报当真是扬州郑家的护卫,黄杰便也没了现场审问的兴致,便也先赴了府衙。向浠水县的县令通报了姚政遇袭的事情,又使了转运使衙门的腰牌,问浠水县借用了一骑四百里加急的军驿,往蔡州方向发去消息。 办好此事后。黄杰等人也是马不停蹄的转身出了浠水县,又往茶山西面的转运营地赶回,等到四人携着那护卫入营时,都已经是二更时分了。 叫了众人都是用餐歇息后,黄杰单独提了他护卫进了一处无人的营帐,这才问道:“俺已经猜到。你使钱叫了蟊贼为难作祟,定是你家主人郑小娘交代的,可你知道不知道,如今俺家舅父左胸中了蟊贼一箭,性命危在旦夕?” 那护卫当即惊得说不出话来,随后便开始使劲抽打自己,哭到:“是小人糊涂……是小人不该……幺娘子只是交代了俺,叫俺寻机使些手段与黄秀才为难,没成想居然闯下如此大祸来!” 黄杰皱着眉头,便喝道:“你且住手,还是从头与俺说说,为何你家郑娘子要与俺为难?你又到底是何人?” 护卫忙道:“俺叫郑武,当真是郑家的护卫,至于幺娘子为何要与秀才公为难,叫俺看来,该是因为秀才公不愿与幺娘子作对子的缘故才是。” 黄杰听了莫名其妙,便斜眼来瞧他,那郑武便也腼腆道:“秀才公只怕不知,俺家的幺娘子自幼便性子跋扈,且向来眼高于顶,自打及笄已来,扬州府左近许多登门求亲的贤才俊彦都叫娘子一口回绝了。这次她本是在杭州游玩散心,秀才公派人通知了杭州各家前来赴会,于是幺娘子便也跟来,谁知……” “打住!”黄杰伸手按了按太阳穴,便也问:“还是说说为何为难俺家之事吧!” “这……”郑武结舌一顿,便道:“这也还是得从幺娘子来了黄州说起……那日,俺之事听说幺娘子在酒宴上被秀才公给气着了,说是秀才公不愿与幺娘子做对子……后来,这返家之时,幺娘子单独叫了俺说话,说是料到秀才公做出转让罐肉方子的事情,定然有什么隐情,还推算出肯定与那童贯童太尉领了大军南下黄州有关,于是便给了俺一千贯钱,让俺悄悄留在黄州打探消息,且便宜行事……” 黄杰听得牙根痒痒,便道:“也就是说,你后来打探得俺家要为安庆府转运粮草的消息,便自作主张使钱买了蟊贼?你倒也胆大包天!当俺是三岁的小儿么?你可知道这使贼作乱,故意阻塞大军粮道延误军机,便形同谋反!若当真坐实了,别说你一个背运汉罪当斩首,就是你那主家扬州郑氏也难逃满门抄斩,你可想明白了?” 郑武脸色难看,抖着手从衣袖里摸出了一个小竹筒来,递给了黄杰。 黄杰打开一看,里面却是一张写着蝇头小楷的指宽纸条,瞧字体也是娟秀,上面写的是:“黄小儿狰狂,汝可使计阻他行事,若解得气,重重有赏。” 看了纸条,黄杰直气的眼前发黑,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当真完全莫名其妙啊! 便也指着郑武道:“你死定了!你主家也都死定了!还有那郑月娥……她也死定了!”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四六章 【分堂】 这一直以来,黄杰都认为自己是“无敌”的,也即是没有敌人意思。 真要说有,倒也有那么几个:比如说远在辽东黑山白水之间的女真人完颜阿骨打,或又是如今正带兵南下的大宋媪相童贯……那郑月娥也配做他的敌人? 可是,莫名其妙之间,却险些叫这郑小娘给坏了大事! 当初这郑小娘过来本身就是个意外,现在也才知道人家根本就是逃婚躲到了杭州游玩散心,接着在晚宴上这小娘子要对什么对子,黄杰不跟她接茬被骂成是缩头乌龟更是意外中的意外,谁知道却是惹着了她,弄出了如今这意外之中的意外之外,险些把舅父的一条小命给送掉了。 命人将那郑武看好了,黄杰抓着后脑勺寻着了孙新他们,将那郑武的说辞告知,自然惹了众人气愤,孙新却道:“好个刁奴!只是如今仅有一面之辞,且就算是真的,也与郑家无关,只是那郑小娘一时荒唐……况且她未必会认,还真奈何她不得!” 黄杰也明白这个道理,便道:“管不着了!她死定了!二兄说说,俺可能让知州大人发了海捕文书拿她?” 孙新便也摇头道:“这事……只怕还得问马班头,再说她如今只怕早下了杭州,或是回了扬州,发海捕文书拿她也不当事啊!” 黄杰恨得牙齿痒痒,却也无法,正思想如今之事如何收尾,堂舅姚榕却是急匆匆赶来了,见面劈脸就问:“杰儿,却是发了何事,你娘舅怎么就伤了?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姚榕之前在三十里外的转运站里督监建造,见着了运送姚政回黄州的大车之后才知道事发,自然急急忙寻了过来。W了,将他也是气的跺脚道:“红颜祸水!当真是红颜祸水啊!” 黄杰也是头疼,便只能道:“堂舅莫急。如今急也无用!瞧伤势只怕三五个月难下地,可这转运军辎却也不能停了,便按先前的谋划行事罢了!” 姚榕却搓手道:“可你娘舅的那水陆转运衙门里就他一个光杆儿的转运使,一无佐官二无辅吏。谁来主持,发号施令?” 黄杰听了便拿眼来瞪姚榕,正想说你不就是黄州府的大押司,自然由你代持发号施令的时候,姚榕却是突然双掌一拍道:“是了。杰儿!先前你娘舅与曹大人和陈通判商议过,要许你一个权转运副使,只是陈通判怕僭越了,这才未决,如今正好让你补了这个实缺,代你娘舅行事便成了。” 黄杰一听,倒是想起舅父的确提过这事,这权转运副使也就是临时的转运使副官,是个有实权但没有官阶品级的职务,反正他已经有了个秀才的身份。这般出仕干个零时工也不妨碍他继续考学。 只是如此一来,岂不是要他亲自走一趟安庆,与那媪相童贯童太尉来个对帅么? 他还在思考,姚榕却是等不急了,便道:“对对对!如此正好,俺便连夜回了黄州将这事坐实了!” 说完姚榕便扭头就走,黄杰想了想也不知道用什么借口阻拦,干脆点了两个差役,牵了三头坐骡打着灯笼送姚榕回黄州,便又转头去找孙新商议。可商议来商议去。孙新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他也不懂官场玄机,自然不能为黄杰提出什么好主意来,差不多三更末刻的时候。杨宗保却是领着两个狄昊手下的人回来了,见了黄杰便道:“事成了!那洞中计有老弱一百二十余人,过半都是妇孺。金银也不见几多,倒是存了数百贯的铜钱和各种布匹杂货,存粮一百多石,也还算富庶。” 黄杰听了来看狄昊。狄昊便也红着脸道:“愿全数献与盟主!” 黄杰嗤笑一声道:“俺要你这点家身做甚?只是这洞中钱财自此不能再算你自家私财,却是要入公库来用,你可有异议?” 狄昊哪敢有了异议,甚至还将怀里收着的三百贯钱票也拿了出来,双手呈上。 黄杰也不客气,顺手拿了后便也收在自己怀里,笑道:“这可罪证,要收好了!” 杨宗保便也问道:“大郎,这如今又该如何处置?” 黄杰沉吟了一下,便理顺了思路道:“这前些日子,大兄不是打探出那叫做什么王铁头的蟊贼,占着茶山里地势最好的寨子。如今既然来了,自然不能放跑了他,明日一早便由狄家哥哥带路将他剿灭了,顺带也将茶山左近的几路蟊贼也都清理一下,愿降的收做喽,负隅顽抗便杀干净,这是第一步。” 说着,黄杰便转头来看狄昊道:“这第二步,便是俺准备在茶山里建一个堂口,便叫天道盟茶山分堂好了,狄家哥哥先做这第一任代堂主,统管茶山堂众。” 狄昊听了大惊,便道:“不可不可!俺是新降之人,如何能做这堂主,再说天道盟中好汉如林,随便一人都能胜过俺来,却不敢从命!” 黄杰却是将他一瞪,道:“代堂主之意,便是叫你暂代堂主之职,干得好便转正,干得不好自然叫你下来,眼下先不要推脱。” 又道:“这日后,收买路钱的营生自然不能做了。茶山茶山,自然说的是此山之中有茶,有好茶!所以茶山分堂日后的财源便是种茶制茶,此外俺还会与你一条盐道,让你手下喽人人吃得饱穿得暖,过上寻常百姓的日子,至于你等,只要守好茶山,且还要保得附近百里的乡野平安,就算尽了职责。此外,俺计划在茶山之中设立一个孩儿营,到时会指派专人负责,你茶山分堂也就担起一个后勤保障的担子就是了。” 狄昊听得黄杰居然这般井井有条的将事情安排下来,且那什么盐道、孩儿营听着更是所图甚大,自然是说不出话来,不敢推脱了。 随后黄杰又与众人商议了好一会,便有民咐锤嬷专为几人整治的宵夜弄好了,大伙儿便也起身去用,瞧了一看,饭是粟米粥,菜是炖煮的东坡罐肉配炖菜,旁人倒也不稀奇了,却是吃得狄昊和他手下喽们个个泪流满面,他们在山中落草做贼,哪能有机会吃着如今被当做是御前供奉和军辎的黄州罐肉。 吃到一半,狄昊大胆问了盐道的事,黄杰就让杨宗保从马鞍上的应急袋里取了一包白盐出来与他瞧看,道一句:“喏!就是这种白盐,一年十万斤与你发卖可好?”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四七章 【向东】 翌日一早,黄杰跟着狄昊去了一趟洞寨,到了地头才发现果真是个岩洞,里面蜗居着的百余家眷妇孺,虽不至于面黄肌瘦,可瞧着也是病怏怏的,且还有不少人目光之中敌意颇重。 黄杰也没兴趣与这些人费什么口舌,只是要狄昊拿出洞里藏的铜钱与众人分了,至于杂货布匹和极少量的金银则入了公库,临时任命了一个名叫董青的孙家儿郎任库管。瞧着洞中老幼如今都还穿着破烂夏装,干脆又挑出了许多秋冬合用的布匹要他们自己做了衣裳。 至于剿灭茶山另外几股蟊贼的事情,倒也不能一蹴而就,商议之后狄昊提议先找人去做了说客,若能说降最好,实在不行再动刀枪也就是了。 而且昨日狄昊手下的喽也伤亡惨重,就算有杨宗保、杨槐、孙立、孙新他们作为主力,真要正面去剿灭那些几十人一股的蟊贼,也是有一定难度的。 黄杰干脆将此事全权交与孙立负责,自己就带孙新和朱高两人,担起转运的事情来。 这日午前,黄杰也不等黄州那边的确切消息,便领了队伍往东出了茶山,而后穿过浠水,在薪水县城和蕲州之间又舍了两座转运站,入夜前赶到了蕲州,选了个酒店落脚。 不久,姚榕便和马万联袂来了,带来的这第一个消息便是姚政转危为安,孙三婆婆说孙家是孙思邈后裔由此可见不假。再一个便是知州和通判两位大人同意了黄杰任转运副使的事情,而后两人亲自代姚政签押文书,并将转运使的信符和官印托姚榕带来了,更将马快班头马万派做黄杰的佐官。 而第三个消息,便是东京的高俅高太尉又派了一都捧日军来黄州,已经入驻了万黄联庄,并且名义上是换防,可私下里却在加固联庄的防卫,且那刘钰也手书了一封,托了姚榕带来。 这一都可是五百人。也即说如今联庄有七百人的兵力驻守,可抵得上一般小县城的防卫力量了。 黄杰取了刘钰手书看过之后,便也在烛火上点着烧了,这才沉声道:“堂舅和义父一路劳顿。辛苦了!已经着人安排了饭食,且先用了饭再说!” 待姚榕和马万走后,黄杰便对孙新和朱高道:“竟叫王信说着了!那童贯果然与太子联了手,只不过俺等将方子散出去后,高太尉也才放了胆。如今派了一都兵马来与俺等撑腰,并且也知道了舅父被点卯转运粮草的事情。所以,刘钰问俺的意思,要不要派了人跟在俺身边壮胆。” 孙新与朱高一听都是木然,还是朱高想了想道:“此去安庆,沿途纷乱,要有几百禁军随行护卫,该也是好事。” 黄杰想想也找不出反对的理由,便道:“也好,便要他调二百人来。如何?” 朱高道:“却也不多,便就二百吧!” 随后一夜无话,翌日一早起来便又向东行去,沿着官道经广济至黄梅,又选址设了三座转运站。 说起来,黄杰这般骑马走车速度自然很快,一天下来走上百里也不算累,所以设转运站的速度是极快的,而真正开始粮草转运时,车辆载重大。牲口和人也要沿途休息,再加上刮风下雨或是万一碰上不开眼敢劫道的,所以这速度根本就快不起来,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到了第四日。又在黄梅至宿松县的路上设了两座转运站,却在宿松县城被阻,那宿松县的厢军死活不愿开了城门,也不信黄杰等人是黄州转运衙门的人,只道县尊下令闭门不开,但请自便。 后来寻了附近没有跑掉的乡人问了。才知道当初太湖县就是被破石军赚开了城门,所以这宿松县的县令干脆就玩起了缩头乌龟来。 黄杰等人也是大胆,便背靠城墙在宿松城下又舍了一座转运站,更放出探子四处侦查,却是探得宿松到太湖县的道路不靖,时有流贼袭扰,还传说安庆府的破石军时有派出贼兵来巡,道路时通时断。 黄杰也不逞能,便在宿松城下等了三日,便也等到了那刘钰的弟弟刘亲自领来的二百捧日军士卒,又修整了一日后,这才往太湖县发去。 宿松距离太湖也算路远,便在途中又舍三座转运站点,并且有二百捧日军的士卒帮手,干脆就按照军寨的规制营造转运站,外围全用粗壮木桩扎了木墙,设了鹿角拒马,还搭建了望楼,别说是流贼来扰,就是破石军打来想要破寨也是不易。 到了八月初七这日下午,黄杰才领着二百捧日军来到了太湖县城下,只见城门洞开,墙头烟熏火燎之迹尚且清晰可见,城中虽有炊烟,却也是十分稀少,几个穿着破烂号服的老卒猫在城门洞子里,见着黄杰这帮人都穿着大宋的军服,打着写明黄州二字的旗号,不由都是激动万分的迎了出来,老远便有人在喊道:“可是朝廷的大军来剑靠墒浅廷的大军来剑  黄杰手执一杆写着“黄州水陆转运姚”的大旗上前搭话道:“俺等是黄州水陆转运使衙门的官差,奉命为朝廷宣抚制置使童贯童太尉的大军转运粮草军辎,如今城中主事者乃是何人?快快寻来说话!” 一个穿着破烂号服的老卒听了,便也上面拉着黄杰马缰,边哭边道:“当真是朝廷的大军来了!太湖惨啊!县尊大人在城破当日便杀身而亡,县薄和县判两位叫破石军的贼人枭首弃市,那县尉罗大人领了捕快衙役在县衙里顽抗了两日,后来叫破石军逮着以后,对他使了五牛分尸之刑,惨啊!惨啊!” 另外几个老卒也是上前哭诉,各种说法纷至沓来,叫黄杰听得难以置信,待他们稍停了些便问:“几位老丈,这破石军打破太湖县,不是五月间的事么?” 老卒们听了又是嚎啕大哭,道:“是是是!破石军打破太湖后,搬空了县库也掳走了城中**的百姓,只留下俺等老卒守此残城。俺们曾去宿松、望江两县求助,却连一碗闭门粥都没吃着,便只能回来等死了!” 黄杰想不倒太湖县居然如此之惨,但那宿松县死活不开门倒是见识了,见老卒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的模样,忙叫人就地生火架锅熬粥,又开了罐肉与他们解馋,待他们千恩万谢的吃过之后,黄杰便提议进了县城瞧看,却有老卒道:“去不得!去不得!城中死了小二百人,虽然俺们都收殓了埋在城北乱葬岗,可城中却生了瘟疫,小官人身子娇贵,万不能闯此死地!” 黄杰听了也不强辩,却是望着东面,皱眉陷入了沉思!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四八章 【消毒】 当夜,黄杰等人自然在太湖县城边上扎营,也按军寨形制舍了转运站点。 而守城的老卒也散开消息,入夜前又领着好几批躲在附近的百姓来投,经过点算之后,计有青壮男子五十余,妇女三十余,老弱和孺子快有百人,黄杰自然要将他们收留下来,不过却也防备这些人身上可能会有疫病,另外设了营地安置。 一夜无话,八月初八这日一早,黄杰起身后便寻了昨日领头的老卒来,问道:“老陶头,附近可有产白灰的灰窑?” 那老卒姓陶,想了想便道:“太湖周边出好土,所以烧窑的不少,各家若要白灰自己烧便是了,倒也没人专烧白灰。大人若要白灰,俺就会烧,不知需要几多?” 黄杰偏头想想,道:“若要给县城消毒,只怕用得几千斤,你一个人能烧得几多?” 老陶头听了先是一愣,随后恍然大悟:“消毒?只听说白灰能驱虫瘴……嘶!瘟病也算是瘴毒啊!俺懂了!小官人只管放心,莫说要几千斤,便是几万斤也是容易,俺这便去寻人烧窑。” 老陶头兴冲冲走了之后,黄杰便有出门寻了正在建筑转运军寨刘,这一次他领来的人理,以刘的二百捧日军兵卒为主,一百五十余民负吐硗虼领的三十余捕快、白做和帮闲随扈为辅,而沿途的转运站点里更是散了小两千人,不过如今这第一批粮草军辎已经与八月初一从黄州发运,以每天平均一站地的速度,十五之前必定能发到安庆城下。 只说黄杰寻了刘,便问了:“刘小将军,俺不是听说你麾下军中,有人在东京城里做过潜火队,此次可是跟来了?” 那刘便笑道:“黄大秀才可是问着了人,俺兄长便是做过太尉府的潜火队统制,这次来的人中。到有好几人是那火候!” 这刘如今也是十五、六的年纪,算起来也就比黄杰大了一岁多些,平日里都在联庄受他兄长刘钰操练,这次跟着黄杰来了后。两人都是少年性子,很快也就混熟了,因此黄杰便也戏谑的唤他做刘小将军,他便叫黄杰做黄大秀才。 黄杰听了高兴,便忙道:“好好好!快将人唤来。俺要寻他们来做些水袋、唧筒,好给太湖县城消毒!” 刘听了也是对消毒一词不解,但也很快将人唤来,简单问了之后,便分派了人手去寻木匠和搜集树胶,开始来做水袋、唧筒。 这潜火队乃是如今东京市上专业负责救火的队伍,也只在汴梁城中有此建制,各地还用厢军和捕快衙役兼职,而水袋、水囊和唧筒却是如今大宋各地最常见的灭火工具。 据曾公亮《武经总要前集》载:“水袋,以马、牛杂畜皮浑脱为袋。贮水三四石,以大竹一丈,去(节)缚于袋口。若火焚楼棚,则以壮士三五人持袋口,向火蹙水注之。” 则水囊是以“猪牛胞盛水”,即用猪牛等动物的皮胞当作容器来盛水救火,唧筒即“用长竹下开窍,以絮裹水杆,自窍唧水”,此物不仅用于灭火还时常用于农业灌溉。可谓一物多用。 刘找来的几个捧日军兵卒原先就是太尉府中潜火队的队员,对各式的救火用具自然要比黄杰熟悉,正巧如今要建制转运站,各种物料工具也是齐备。当即便拆了几顶牛羊皮的帐篷,缝制了两口水袋和十几口水囊和唧筒出来。 拿来一看,这水袋也就是一口可以装十几桶水的巨型水袋,封口处链接了一根打通竹节的长竹子,用树胶将缝隙封好,通过挤压袋子将里面的水喷出来灭火。还有那水囊也是相同的原理,只是个头稍小而已。 至于唧筒,更是简单,也就是将一截长竹子上下都打通竹节,然后埋入一根细杆用布裹了鱼胶便成了。用的时候直接将一头放入水中将细杆一拉便吸水入了长竹,对着火头一推细杆,便将里面的水喷射了出去。 做出这许多后,黄杰对那水囊和唧筒倒也没什么想法,只是觉得这水袋有些累赘,便问:“这一袋水,怕有好几石重,如何搬动挪走?” 领头的兵卒便笑道:“倒也简单,只需将水都放完了,一个人提着便走了。” 黄杰想想摇头道:“累赘!不实用!你等寻些物料来,俺来教你们做个好物件,比这水袋好用!” 这黄杰是上官,众人自然不敢质疑,便也听话去寻来了物料,按照黄杰的安排,在一辆标准的骡车上装了一个大木箱子,四壁的木板缝隙不但要木匠弄成凹凸槽拼接密合,还里外涂了鱼胶封死缝隙,才把水袋封在里面。 众人一看,这不就是水袋变成了水车,觉得也是不错,只是用木箱封了水袋之后,又该如何出水呢? 黄杰当然不会犯了这等傻事,又在顶上加了个风箱,用管子链接在水袋之中,等树胶密封好后,一推拉风箱给水车送风,便将里面的水给挤压了出来,喷射的力度丝毫不比人力差。还有黄杰还让人割了牛皮来缝制水管,也用树胶封了针缝,两头接上竹管后,便让这水车的作用范围扩大了许多。 也就在黄杰领着人制作这些东西的时候,那老陶头也带着人寻回了不少石灰来,说是就在城边村落里寻着了一个陶窑,存放着不少往日烧好的白石灰,便也就先带回来了。可黄杰却说这些烧过以后放置的许久的石灰不当用,需要从新入窑烧过才成。 不过,石灰寻着了,水车、水囊和唧筒也制成了,黄杰倒是将此事交给刘钰跟进,又去寻了孙新来商议如何挺近安庆城事情。 这今日已经是八月初八,可昨日抵达太湖县见了惨状,也没听说童贯的大军正在接近,若真要尊了军令让黄杰领着几百人将转运站舍到安庆府的城下,岂不是自己作死么? 对此,孙新道:“大郎莫急!方才一早俺已经叫了人去舒州打探,等那童贯大军到了舒州,俺们再往安庆去不迟。” 黄杰想想也对,便下令所有人全力投入到给太湖县城消毒的大事中来,因为再过不久,黄州城下愿意返乡的太湖县流民就要启程返乡了,总不能让他们回来以后还住在野地里吧?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四九章 【难题】 这用石灰水消毒的办法,自然是黄杰在奇梦中得来,况且已经在万黄联庄里使上了许久,消毒效果如何自不必多言。 那舒州距离太湖县也不过六、七十里,自然是当日便转回了,得到的消息是如今舒州城也是城门紧闭,未听见朝廷大军将来的消息。 这里需要说明一下,春秋时舒州系皖国封地,为皖国所辖、皖国都城,后世安徽省简称皖,即源出于此。东汉献帝初平末年(公元193年)时,庐江太守陆康为远避战乱,将庐江郡治迁至皖县城。此后,袁、曹、孙三家交替据有此地,皖城成为兵争的重镇。 至南宋景定元年(1260)马光祖筑安庆新城于盛唐湾之宜城并废舒州府以前,舒州为郡、州、府治所驻地隋时由熙州改为同安郡,辖境相当今安徽省天柱山、桐城市以南,铜陵县以西的长江以北地区(大体为安庆地区)。 北宋初年,舒州改称为同安郡,直到政和五年(公元1115年)时才改为舒州德庆军,治所也即是如今的安徽省潜山县所在。而此时的安庆府所在,实乃是同安县治所在。同安县乃隋开皇十八年定名,大业九年(613年),迁治今桐城市区东。大业十三年,李子通攻克,城废,仍迁治后世枞阳县下枞阳镇。 而此时的安庆府城,实际上是一个新建不足三十年的县治新城,扼守在望江县与枞阳县所处的长江中段,靖康之后,城池被毁荒废。之后,安庆新城则始建于南宋南宋嘉定十年(1217年)金人破光山(今河南潢川县之地),而沿边多警。知府黄干在舒州旧址(今潜山县梅城)“建城安庆以备战守”;后因战乱,安庆府于南宋端平二年(1235)移治罗刹洲、杨槎洲;及至南宋景定元年(1260年),沿江置制大使马光祖为了阻止蒙古大军从水路进攻南宋国都临安(今杭州市)废舒州府“利用原舒州府城墙砖石改筑于宜城(盛唐湾宜城渡之阴)为新安庆府”(治址在今安庆市),并迁怀宁县治附郭。 此地濒临长江,易守难攻。从此以后。安庆府治稳定不移,“安庆”才作城镇地名,并与行政区名称(府、道、专区等)相一致,沿用至后世。 也即是说。从太湖县去往如今的安庆府,所能走的路径便有两条,一条是先往东北方向走七十里抵达舒州(潜山县),然后往东南折转去往安庆。另外一条则是直行向东,走新仓、黄泥、石牌、海口等镇往至安庆城下。两者唯一的区别是。走舒州方向有官道,走新仓方向全身乡道,危险系数方面也是倒是同等。 一时间,这难题让黄杰十分为难。 这首先,两条道路计算下来,都是差不多一百八十里的路径,也就是最多四个转运站的距离,有无官道各走对于他们这种一天最多能走三十里的大宗物资转运而言意义不大。其次,在官府统制区设立转运站的确轻松,黄杰轻车快马走上六十里就能舍下两站。可如今已经算是接近了战区,黄杰哪敢随便跑出三十里便留下几车人,让他们随意伐木搭建军寨就行了,自然得保护他们的安全,还得防止破石军袭扰,所以这最后的一百八十里,只怕三天都舍不了一站。 可问题是:如今童贯的大军不见踪影,那八月十五必须抵达安庆城下的军令却不知是不是阎王爷发出的催命符。 不过想来,这童贯的大军都不知道人在何处,总不能强要黄杰领着几百人的转运队伍。必须按照军令上的日期,将粮草送到安庆城下资敌吧? 所以黄杰便也不急了,领着人一面在太湖县城边上建设转运站,一面发动各地陆续来投的百姓。架着水车,拿着水囊、唧筒,装了生石灰水入城喷洒消毒。 一连忙活了三天后,太湖县城才算是初步消毒完毕,却也还不能住人,至少要等一、二场大雨将石灰冲刷干净才成。 这期间。孙新也亲自领人往舒州、桐城、和枞阳方向侦查打探,倒也得到了不少消息。首先便是那无为军的知军黄某人,如今被破石军就锁在了安庆府北门的城头上,每天日晒雨淋的被鞭策着干活,下场好不凄惨。再来就是被打散的无为军官兵有半数直接四下逃散,不知去向,还有约六千余人则弃了设在安庆城下的军寨,一路向北退却,如今就挤在桐城县外,等着童贯大军前来收编。 还有,破石军也没闲着,前些日子不但放出人手将安庆府方圆六十里内的农田里秋熟的作物收割一空,还派人沿江收罗了不少渔民、船夫和船匠,又派人进山大势砍伐木材,开始在江边打造船舰。 得了这般消息后,黄杰便让孙新派人去了茶山,看看孙立收编蟊贼的情况,也让人去舒州将破石军造船的信息通知了舒州知府,至于他是用六百里加急,或是四百加急去通知童贯,也就不是黄杰需要操心的了。 而到了八月十四这日一早,孙立便领着整整一百二十个精壮的茶山分堂堂众抵达了太湖县城下,宣告天道盟在茶山收拢蟊贼一役的结束。 与孙立同来的,除了狄昊外还有另外两名头目,一个是之前黄杰就知道大名的王铁头,他麾下的贼众在茶山最多,自然是赫赫有名,另一个却是叫人有些意外,竟是一个女蟊贼头目,叫做任三娘。 不过这二人都是叫狄昊策反,并未与孙立他们对抗,也算是兵不血刃壮大了实力,此外还有三股合计约有一百二十人的小股蟊贼直接被剿灭了。 与王铁头和任三娘见了之后,他们二人自是给惊着了,实在想不通一个不满十五岁的少年,既是考得功名在身的秀才,又是一州主薄的亲侄儿,如今又是有官在身的朝廷吏员,却还创建了天道盟,更反掌之间便收拢了茶山贼众,将那什么天道盟茶山分堂给建了起来。 黄杰也管不着他们如何惊诧,只是与孙立道:“大兄,这几日俺思来想去,若走舒州虽然安稳,可饶不过童贯之口实。因此构思,不如俺们便直行向东,一边着人修路,一边稳步前进,将转运站一个个修到安庆城下,如何?” 孙立听了便也皱眉问:“修路?还修那四车道么?” “当然!”黄杰哈哈大笑道:“有道是条条大道通东京,俺师尊曾有一个宏愿,希望将天下的官道都修成四车道!”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五十章 【洗尘】 黄杰在黄州住持修葺的官道扩建工程,就眼下来说,可是得到了黄州各界人士和百姓的一致认可。 甚至他那句信手做来的“要想富,先修路”如今在黄州也是脍炙人口,的确这黄州往光州的四车道修好以后,两地来往的速度也快了许多。最为显而易见的,就是原先两地来往的车辆,行路是都是顺着车辙前行,一些地点地面较硬倒还无碍,若是碰上了黄泥地或软泥地,车辙就会较深,那时便只有用最慢的速度一点一点挪出这一段。 而黄杰指挥修的路,首先就是夯土为基,中间又铺了三寸厚碎石,最上层以黄土搅拌蒸过的三合土夯实而成,更在路肩两侧挖了专门用于排水的阳沟,夯土加碎石与三合土的结合使得道路的硬化程度极高,而阳沟又巧妙的将道路上可能出现的积水给排出,使得路面上不易出现车辙,也就让来往车辆更易提高速度,所以这新修道路比起原来黄泥夯实的官道自然要好走多了。 只是这其中道理,能说明白的人当真不多,便是连孙立也是说不明白,但他却是皱眉道:“四车道虽好,可如今要从太湖修去安庆城下,这钱粮工筹谁人来出?” 黄杰当然早有腹案,便道:“俺等盯着个转运衙门的牌子,为朝廷大军转运粮草,自然有一个便宜行事的名头担着干系,这般修路,自然是朝廷来出钱粮,怕得甚来?” “只是……”孙立想想也觉得黄杰说的不错,为了给朝廷大军运送粮草,修条道路也是应该,可总觉有些什么地方不妥,便道:“只是……你那四车道的规制,也忒严格了些,再说也耗工耗时……” 黄杰笑道:“大兄倒是比朝廷官吏还要想得多些,只是一句乡道多遭了贼军破坏,不堪使用。俺要修路也是刚当,便是童贯也难耐我何!” 孙立被黄杰一嘲,也知道自己的确是多言了,如今这般用了朝廷的钱粮来修官道。的确用不着他多言,不过听了还是对孙新奇道:“乡道遭了贼军破坏?俺却不曾听说啊!” 孙新也是笑道:“大郎说遭了破坏,便遭了破坏,若破坏得不够,何须修路啊?” 听了弟弟的戏谑之言。孙立再是愚钝也是悟了,便也不再多话,只问如何安置狄昊、王铁头和任三娘与一众喽。 黄杰道:“如今俺们明面上有刘的一百捧日军做护卫,便也不要多生事端,便叫他们都扮作民敢匿就是,正好今日下午黄州发来的头一批军辎也到了,正好可以转圜。” 这般安排自然没什么问题,当下便要人领了喽们下去安顿,随后黄杰也亲自安排了一顿酒食与三人洗尘,宴席上也算是大致了解的了那王铁头和任三娘的情况。 先说王铁头。这人如今四十余岁的年纪,名字倒是起得雄壮,人却略有些瘦弱,不过样子瞧起来却也些有些精明强干,一方国字脸上留着一腮短须,大致看起来该是个北地汉子。 至于他的来历,却是有些吓人,据他自己说是京东路沂州(今山东临沂)人士,乃是“捉贼虎翼卒”王伦之后。 这王伦乃是宋仁宗时,京东路沂州城厢军“捉贼虎翼卒”的一名都头。庆历三年(1043年)五月,王伦因受上官巡检使朱进压迫,逐领着一百多人起义,杀死朱进后招兵买马南下淮南路。宋廷当时极为震惊。便派了大军剿灭,同年七月,宋军在江宁府的采石矶将其围攻,起义军战败,王伦被俘牺牲。 而这王铁头,自称是王伦嫡传曾孙。少年时在江宁府一带隐姓埋名打鱼为生,后来也做过弓手和驿卒,却也因遭了上官欺辱,一怒之下杀人落草,几经辗转后七、八年前才在茶山落脚,拉起了一支百余人的队伍,守了那北面的山道收些买路钱过活。 至于任三娘,倒是个三十出头的半老徐娘,模样也称佳丽,与孙七娘子一般使的是柳叶双刀,她的夫家姓谢,原先便是寿州大户,家中既有庄院也有田铺,谁知一时背运惹了时任寿州团练使张超。那张超据说乃是蔡京门下,崇宁二年时(1103年)空降到寿州任团练使,到任后便狮子大开口到处搜刮,那谢家本是寿州大户,礼尚往来也即是了,岂会受制与他,便惹了张超气恼,使计谋夺了谢家的家产,更加家中满门男丁都下了大狱。 而这任三娘子本是蕲州人士,祖上原先在宋太祖麾下也是做过军侯,老父更在武安军折可适(折可适,字遵正,北宋边将,名将折克行从子,曾任折家军统帅)麾下做过虞侯,也是有一套家传武艺传承。 任三娘子眼见阖家男丁都将被害,诉讼也是无门,干脆使了家仆将女眷全送到了蕲春娘家来,独身一人闯入那张超家中杀了他满门,而后更领着家仆攻入寿州大狱救了谢家男丁,随后便躲到了寿春乡野之中。 只是官府海捕甚急,躲了几年后,干脆就到茶山之中落脚,政和元年时她夫君病逝,谢家也无可以主事之人,便由她来做了女头领,守了茶山南道营生。 这男的是好汉,女的也是巾帼,吸收入天道盟来也是喜事一件,黄杰见他俩也得了孙立认可,自然不会有疑,便也热情待之。只是细看下来,发现席间那任娘子是不是瞧瞧与孙立送些奇梦中时常提及的秋天的菠菜,无疑孙立怕是惹上了红鸾星。 酒席吃过已近申时,便有差役来报,黄州发来的粮草队伍距离太湖县已经不足五里,黄杰便也领了人出了转运军寨来迎,老远便瞧见了一队驴骡牵引的车队迤逦而来,总数怕是有过二百辆之多。 正踌躇间,突然打东边的官道上奔来一骑快马,待近时倒也瞧清是留在舒城打探消息的朱高,由远及近后便见他急切的跳下马来道:“大事不好!大郎,童贯派了三千骑兵疾行南下,一个时辰前已经抵达庐州,听说略作休整之后便要连夜开拔发往安庆。” 黄杰听来一惊,道:“不走固始、六安,却走寿州、庐州?且明日,便是八月十五了!”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五一章 【哭笑不得】 千算万算,任谁也没想到童贯会在八月十四这日,派了三千骑兵急速南下,非要赶在八月十五之前抵达安庆城下。 可再一想,说不得枢密院的军令便是要童贯于八月十五这日陈兵安庆城下,只是五万大军行如龟速,不得已之下只能派了骑兵突进。 只是,不管童贯的本意如何,如今可是要了黄杰等人的亲命了! 这八月十五,童贯的大军都到了安庆城下,可黄州的粮草却还在太湖县,岂不就是延误了军令、怠慢了军机,这挂落只怕是吃定了! 一时间,马万和姚榕等人急得直跳脚,孙立和孙新也是愁容满面,就是狄昊、王铁头和任三娘这些新晋的伙伴也皱眉不已,大伙儿都知道军令可不是儿戏,况且还有孙黄两家与童贯先前的龌蹉做底,真要事发了,可就不是吃些挂落那么简单了! 黄杰自然也被吓了一跳,他也不是神仙,自然算不到童贯会来这招。再说这几日也非不曾想过类似的事态,只是童贯大军不见踪影,他一个小小的转运副使总不能就带着几百个差役和民赣泊车桨睬斐窍氯グ桑 “急甚?”黄杰瞧见各人表情,便喝道:“有道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个鸟来!” 姚榕便也问道:“大郎可是想到办法了?可就算如今就让了车队改道,从太湖县去往安庆也还有一百八十里,一天一夜怎够?” 黄杰却摇头道:“办法还没想到,却也不必摆出这般焦急的做派,平白丧了军心!是了!堂舅快去安排伙食,不管有无办法,先安顿了转运队伍才是正理!” 姚榕也是无话,便听了黄杰的安排去了,随后黄杰倒是问孙新:“二兄这几日探查,可查的桐城至安庆一线,是否有破石军踪迹?” 孙新想想便道:“破石军中也设有探子。如今乃是三千骑兵疾行南下,只怕他不敢阻挡!” 众人一想也对,这可是朝廷派出的骑兵队伍,想来童贯的五万大军之中也就独有这么一支三千人的骑兵部队了。以破石军号称过万的队伍,只怕三百骑兵都未必凑得出,那什么去阻挡一支三千人成建制的骑兵队伍,步卒么? “怎么办?”黄杰立时头大,当即搜肠刮肚的苦思起来。只可惜往日他的所见所闻,还有曾经做过的诸多奇梦,都无法给他提供出一个可行的办法来。 如今已经是八月十四的申时,算上军令规定的八月十五,最晚至少能延展到夜食(晚餐),也就初更(戌时)前后,便只剩下十四个时辰了,十四个时辰走完一百八十里……简直就是不可能拿完成的任务啊! 等等! 黄杰脑中电光一闪,这谁说驴骡车十四个时辰走不完一百八十里?麻蛋的,自家老倌原先不就赶骡车的。若是空车行走,一个时辰随便跑出四、五十里,只是因为载货太重才走的缓慢。 当即黄杰将手一拍,喝道:“有了!快叫人去让队伍加快几步,俺有办法了!” 当即孙新便也跳上了朱高骑来刚喘云了气的马儿,便往转运队伍奔去,黄杰又忙让马万去通知刘钰将捧日军的军士召唤,也让狄昊和王铁头将喽们叫上,更让老陶头把灾民中的青壮也召集了起来。 不过半刻时间,转运队伍的先头三十辆骡车便来到县城近前。倒也让黄杰认出领头的是一名黄州府衙相熟的白做吏员,便上前道:“白官儿辛苦!快让大伙儿入营吃些汤饭歇乏,一会还要转发安庆。” 那白官儿来路上应该也听孙新说了事有,便忙叉手道:“全凭黄秀才做主!” 随后便忙召集车夫和护送的民溉胗饮食歇息。黄杰也指挥着太湖县这边的人手上前卸骡卸车。很快也就点算出这次过来的队伍共计二百二十车,其中骡车一百八十八,驴车三十二,载有粮秣一千二百石、草料一千担,罐肉四百箱,沿途的粮耗和什物计有十车余车。 当即黄杰便要众人就地卸车。一百辆骡车每车只装五石粮秣,三十辆驴车装上三百箱罐肉,又装了五十车三百担草料,余下的空车却装上了这些日从太湖县城和附近收集来的锅碗瓢盆和不少干柴,再加上原先黄杰领着的先头部队装了什物过来的车子,重新组成了一个二百六十辆车的大车队。 足足让白官儿和他的人歇息了一个时辰后,便只要他领着车夫们再次上路,而黄杰也亲自领着孙立、朱高、刘、狄昊、王铁头、任三娘,以及一百捧日军和一百二十余茶山分堂的喽随行上路,留了姚榕和马万驻守。 经过卸装后,一辆骡车只装五石粮秣,并搭载二、三人,比起原先十几石的负载要轻了很多,走起来自然速度要快,加上遇到难走的路段,黄杰也亲自身先士卒的下来带着众人帮忙推车,行车的效率也更高了。 这八月十四的下午酉时出发,当夜三更便走出了快有八十里,随后黄杰许了两个时辰休息,五更天明又再上路,终于赶在了八月十五的下午未时末抵达了距离安庆府城不足十里的梅林村。 一抵梅林村,黄杰便急忙指派了朱高和王铁头带人去探安庆府和朝廷骑兵的动向,跟着便要众人都来动手挖灶生火,熬粥炖菜,不过一个时辰便备足了三千人马食用的饭食,可就在众人都是心慌难捱的时候,却是朱高先回来了,带来了一个叫人啼笑皆非的消息:朝廷骑兵一早就从桐城发来,如今却被一队五百人的破石军堵在了安庆北面十里外的桐岭山道中,更被断了退路,动弹不得。 找来地图一看,桐岭就在安庆正北十里,而黄杰他们如今身处的地方则在安庆正西十里的梅林村,若去桐岭道路居然有十五里之远。 这可怎么办? 众人也都呆了,脑补了一下这三千骑兵居然叫五百步卒给堵在了山道动弹不得,又想想昨日下午至今一路挣命似的赶路,还当真是叫人哭笑不得啊! “好事!如今饭菜都好了,俺们便先吃了歇息再说!”黄杰大手一挥,便对众人道:“俺们只是转运队伍,一无战力二无军械,哪能管得了朝廷骑军的死活?还是先顾了自己的吃喝!” 众人一听有理,便也哄然响应,不过孙立却道:“大郎,见友军受困而不救,非是为将之道!” 黄杰翻了翻白眼,便扭头对刘道:“刘小将军,你且派两个机灵的军士,翻山去寻了骑军,告知他等俺们在此处伙好了饭食,弄好了罐肉,就等他们破了贼军前来犒劳了!” 那刘也不知什么时候寻了个海碗,碗里装满了饭食还堆满了大块的东坡肉,正在与饭食奋战的刘听了,便也嚼着满口食物含糊道:“好!待俺饱食了,便亲自去!”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五二章 【议计】 黄杰是真饿了,也是真累了! 黄杰毕竟还是少年人,昨日一早起身后便忙来忙去,下午做下急赶安庆的计划后,也是身先士卒赶了十多个时辰的路远,如今抵达地头后心中的急切终于落下,自然倦怠难挡,谁也怪不得他来。 也说见了刘这小子居然比他还要机灵,便也不再跟孙立他们废话,自去寻了个大碗,足足往五脏庙里倒下了三碗粟米稠粥,又塞下一海碗的炖菜,这才心满意足的寻了辆空车躺下,眼睛一闭一睁,就瞧见天边一片鲜红的火烧云,正在落日余晖的浸染下显出壮美的一面。 扭头瞧了瞧,倒也见各处还有炊烟升起,倒是孙立正领着一帮人在不远的地方坐地说话,黄杰起身打了个大哈欠,又伸了个懒腰,就听全身噼啪炸豆一般连串的爆响,倒叫他自己也是一愣。 犹记得上一次身子也是这般发出响声的时候,听孙七叔说是什么骨窍开了,又是按摩松骨又是抹药推拿的,大伙儿好不紧张。 愣了愣,感觉自身也没什么异常,黄杰便也起身活动了下手脚,没感觉什么不适,便也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是觉得腹内咕咕直响,肛窍一开便放出了股子浊气。可这光是放了浊气也不解乏,黄杰急忙寻了个背风地出了个大恭,足足排出了好大一堆米田共后,这才算是身轻气爽起来。 便自又去寻了烧好的凉白开灌下了一瓢,这才在营地里巡视起来,瞧着大锅中的粥饭和炖菜都用余烬温着,也按行军的规制用大车首尾连接圈起了营地,驴骡也早卸了喂食草料休息,车夫、兵卒还有喽们如今也是混杂着歇息闲话,一切在他小睡的这两个多时辰里倒也井井有条。 想来他虽是偷懒了,可手下人却没人敢偷懒,便也有些面红。 却说黄杰便一路走着,一路用黄州方言与这次随白官儿来的车夫说笑。一路也用汴梁官话与刘手下的捧日军打趣,还不忘与这新晋的茶山分堂的喽们点头示意,转了一圈后又觉得腹中有些饥饿,便寻了海碗打了碗粟米饭盖满炖菜后。这才挪到孙立那帮人的身边,探头探脑的一边吃着一边瞧孙立拿了树枝在地上画了草图讲解如何去救困在桐岭里的官军骑兵。 孙立倒也不亏是西军出身,就算是在地上胡乱画了草图,也把作战计划弄得详尽,甚至就在黄杰小睡的这段时间里。竟叫他打探出了官军与破石军的动向和布置,以及去往桐岭的道路和小径,只听他道:“方才说的,大伙儿可都明白了。那五百贼兵并非破石军精锐,只不过是埋伏在桐岭的一枚暗钉,见了骑兵来势甚急,怕被撵着逃不急,这才发动了山道中的机关。如今僵持,也是怕转身后撤时被骑兵插了后背,便只能死守在葫芦口。若能借助夜色施以火攻奇袭,定能一鼓而破!” 一旁的朱高斜眼看了端着海碗在旁偷听的黄杰,便也道:“方才王兄弟的人马探来,那安庆城加强了戒备,并且闭门不出,似乎并无出兵解救的意思,想来孙兄的驰援之策倒也可行。” 只是一旁的刘发问道:“孙大兄之策可行是可行,可俺领来的一佰军卒只有随身的短刀,战马也不足三十匹,纵然大兄的火攻之策定然能扰乱贼军。可毕竟那是五百人,若是夺路奔逃只怕避闪不急,会多有死伤。” 还有那任三娘也道:“刘小将军说得不错,况且贼军当中还有弓弩。扰敌还成,破敌便需思量了!” 孙立也被说得眉头打皱,便也斜眼来看黄杰,可黄杰却是自顾自的胡吃海塞,丝毫没有接茬的意思。倒是那背对着黄杰方向的王铁头拍了大腿道:“唉!管他个鸟来,俺思来想去。还是大郎的话有道理,俺等不过是转运粮草的民付游椋哪能救得了官军,且还是堂堂的汴梁禁军,俺们只管照看好这数百车军资,伙好饭食便是了。” 孙立听了,却是摇头苦笑道:“王兄弟莫非不知军功丰厚?若俺们能建此奇功,救下三千骑军,定能为大郎谋得一份丰厚功劳,大郎已经有了功名在身,再积功谋了爵勋,与俺们的大事自然有益!” 正在大嚼的黄杰听了,险些一口饭喷了出来,赶忙咽下之后出声道:“大兄莫要害俺!俺可不要谋这什么爵勋,却叫大伙儿犯险,只要能和大家伙全须全尾的交了差事,回了黄州便是道尊护佑,博那军功做甚?” 众人一听,都忙扭头看了,也才知道黄杰竟在一旁偷听,都是尴尬。 孙立却是急了,起身道:“大郎且听俺一言,如今黄州格局已成,要谋日后大事,如今便是良机。再说大郎舅父区区主薄,而大郎自己也不过秀才功名,此时不谋晋身之机,日后如何与童贯这等奸贼相斗?所以,便是涉险,也该一搏!” 黄杰一扫众人目光,却在刘身上停了,突然问道:“刘小将军,你可知道孙大兄口里的大事是何事?” 刘一脸懵懂,摇头道:“不知!不过听俺兄长说,黄大秀才你因罐肉的事惹了童贯,莫非你那大事便是要与童贯老贼斗法?” 黄杰斜眼看了看孙立,却嘿嘿一笑:“便叫你猜着了,这次童贯本打算直奔黄州收拾俺和舅父一家,俺气他不过就把罐肉方子给卖了,叫他美梦落空,也算结下死仇,如今你与俺们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怕也不怕?” 刘也是哈哈一笑道:“俺怕个鸟来!俺爹当初与他招诱羌王子臧征仆哥,他却隐了俺爹的军功,便恨他要死。后来官家知了真假,这才予了俺爹军功,可老贼却撺掇官家赏赐了俺家兄弟一个阁门祗候,从此不能随父征战,也入不得军职,只能寄身高太尉处做个内府制使,谁不恨得食他肉寝他皮!” 这阁门祗候乃是职官名,祗候也即是斥候,分置于东、西上阁门,与阁门宣赞舍人并称阁职,祗候分佐舍人,名为职官,实际却是为东京各个官衙奔走驱使的衙役。 对于此节,黄杰倒也知之不祥,便要刘细说。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五三章 【驰援】 这童贯与刘家的恩怨,起自当初童贯监军招讨青塘时,欲招诱羌王子臧征仆哥,收积石军,便邀刘之父刘仲武计事。刘仲武献计称:“王师入,羌必降;或退伏巢穴,可乘其便。但河桥功力大,非仓卒可成,缓急要预办耳。若禀命待报,虑失事机。”,童贯许以便宜。 后来仆哥果约降,而索一子为质,刘仲武即遣子刘锡前往为人质,河桥亦成。刘仲武帅师渡河,挈与归。童贯却掩其功,刘仲武亦不自言。 后来官家遣使持钱至边,赐获王者。访得刘仲武功绩,这才召对,官家劳之曰:“高永年以不用卿言失律,仆哥之降,河南绥定,卿力也。”又问几子,刘仲武说有九人,官家悉命以官,谁知却都锡了阁门祗候。 这段恩怨简单点说,也就是当初童贯监军青塘吐蕃时,因为贪功隐匿了时为西宁都护的刘仲武功绩,后来此事捅到了官家面前,官家自觉愧疚便问刘仲武有几子,准备荫其官职,那童贯便从中作梗,一股脑的将刘兄弟都弄到了汴梁城里做了在各处衙门里跑腿祗候,你说这恩怨大是不大? 还好,刘仲武与高俅也算有些恩义之情,便要了刘钰和刘兄弟俩去太尉府做制使,这次又派了美差让他们来黄州遮护黄杰的罐肉作坊,总算不用在汴梁受了鸟气。 黄杰一边听着一边海塞,待刘说完也将一海碗的饭食吃尽,便拍拍肚腹笑道:“说来倒也同仇敌忾,这往后俺们与童贯作对斗法,便算你刘小将军一个,可好?” 刘哈哈一笑,便伸手与黄杰击掌,还道:“一个怎够,须得全算上俺刘家九兄弟才成。” 黄杰与他击了三掌,便瞧了众人。发现众人都是瞪眼,便道:“这般瞧俺作甚?” 朱高嘿嘿一笑,道:“大郎莫要置气,孙兄也是好意!这般送到眼前的军功。不取岂非可惜?大丈夫立身处世,当果敢决断,切不可妇人之仁啊!” 孙立只是急切,却知道先前说话当真是撩拨到了黄杰,众人中也就他算起来与黄杰相处最久。知道黄杰脾性是头顺毛驴,方才那般撩拨的确是过了,便来望狄昊、王铁头和任三娘,可这三人都算是新入伙的新,那知道黄杰脾性,别说没有发言权,就算有也不敢胡乱开口,毕竟在他们看来,黄杰这般年纪就能是天道盟的盟主,还能使唤得如孙立、朱高。还有如今还在茶山的杨宗保杨十三和杨槐杨无敌这等杨家后裔,江湖上响当当的好汉,肯定有其过人之处,再说黄杰方才还说了,不远用喽们的性命去换军功,也是暖了他们的心。 毕竟论谁也不愿跟了一个视手下人命如草芥的头目,过那刀头添血,朝不保夕的日子! 黄杰翻翻白眼,便侧头想了想道:“刘,你去问问手下的兵卒。敢不敢去挣这场功劳!” 刘听了便也起身跳了起来,就去行事。 黄杰又对狄昊、王铁头和任三娘道:“三位也去问问,手下的儿郎们想不想去挣富贵,俺最多许了参战便有十贯赏钱。若是阵亡便给五十贯烧埋银子,伤残了日后也有堂中奉养,如何?” 狄昊、王铁头和任三娘听了都是一愣,没想到黄杰做事居然这般周到,居然先开出了赏钱条件,当下还是狄昊带头道:“大郎怎说这般话。俺等既然入了盟,便是生死同心,刀山火海只管吩咐就是,许了这什么赏钱膈应人来。” 黄杰却是白了孙立一眼,先伸手在唇边嘘了一声,才道:“你等和手下的儿郎们如今是转运衙门雇来的民福谁敢白白叫你们去送死?自然要许了赏钱和烧埋银子才对啊!” 三人一听,这才恍然大悟,便也不再多言,也起身装模作样的询问去了。 之后黄杰这才看向孙立和朱高二人道:“大兄,那刘不是蠢人,早晚识破俺等的大事,今日一战之后,便要思量是不是将他全家都拉了入伙。还有,两位兄长可知道圣人言: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机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这两句话说来,孙立与朱高两人都是闹了大红脸,孙立急切间丝毫未曾想起这刘还不算是自己人,开口闭口就“大事”,如何不叫人怀疑提防。还有朱高,居然教训黄杰不要妇人之仁,黄杰自然用叫刘去问捧日军的军卒愿不愿参战和许了茶山堂众钱财的行动来告诉他们,什么叫“君子慎密而不出”。 当即孙立与朱高便急忙起身叉手为礼,孙立道一句唐突了,朱高则道一句受教了。 未及多与他们言说,刘和狄昊等人便也先后回来,一百捧日军在刘的鼓动下自然是全数愿意参战,狄昊他们带来的茶山儿郎里,自然也没有怯战的,当即一番点算下来,合计有二百三十三人。 随后黄杰便就着孙立之前的谋划布置,补充道:“大兄先前的谋划,大体可行,俺也不敢多言。只是如今手中缺了器械,不如将大车拆上一些,车板可做盾牌,车架也能做了棍棒。还有那骑军被困在山道里,虽不至缺了军粮,但铁定吃不着热食,如果装上些热饭热菜,远远跟着,若能击破贼军便就地送上热食,必定能博得骑军的好感,先混一个熟脸儿!” 众人听了都觉得有理,便也按他建议起来行事,待到夕阳落尽,时近初更时,便点起二百多人的队伍,架了五十辆骡车,又让捧日军的军卒骑了百多头骡子冒充骑兵,便往桐岭驰援而去。 黄杰自己也是全副武装,将出门时孙家给备好的一套嵌了用倒焰炉产出的钢片制成的革甲穿上,身背松纹古剑,沥泉枪也架在得胜钩上,马鞍旁还挂了张一石的铁胎角弓和两壶箭,头上还戴了一顶造型奇特的嵌甲鏖兜,放下面罩便一个猛虎兽面。 一身打扮,别说捧日军的军士们瞧着瞪眼,便是刘也是愕然,他至今还不知道黄杰的武艺如何,便道:“黄大秀才,你不就是个秀才么?” 黄杰拍马走在前面,哈哈大笑道:“刘,你可知道一句话,叫做:秀才会武术,神仙也挡不住!”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五四章 【葫芦口】 那桐岭位于安庆正北十里,是一座由北向南绵延不过十五里的山岭,要想直达安庆城下,左右倒是别有蹊径,只是绕路颇远,平白要夺走十余里路径。 所以,正常情况下,都是先了岭上的一条羊肠山道行走,且这条山道从北往南有差不多十里都是依山而行,快出桐岭的时候才会进入一个肚大口小,被当地人称作葫芦口的山谷里,整个山腹南北长五里,东西最宽处约有一里,最窄出也就十几步左右。 至于官军骑兵为何会被堵在葫芦口里,且还是三千人的整队被堵,黄杰是委实不想费脑筋去研究,一马当先出了梅林村后,他便慢了几步跟在了孙立的身后,要说行军打仗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当然也不会越权,直让孙立指挥就是。 这次出战的队伍,虽然速度最慢是骡车,但众人都有骡马代步,速度自然不满,也就差不多大半个时辰的时间,便来到了距离葫芦口出口处不足二里的山道边上,当即孙立就指派了狄昊、王铁头和任三娘负责带领伪装成民傅陌儆噜,拿了引火的火把和火油罐、油脂等物翻山往设伏之处行去,自己领着黄杰、朱高和刘,领着百余骑着骡子的捧日军兵卒则慢慢向葫芦口的隘口方向摸去。 还有那白官儿,则领着车夫们将拉了热乎饭食的骡车先掉好头准备,一会打开之后,若是出了意外,便要车夫们架车先逃回梅林村再说。 两路人马分头前进,很快便各自抵达了预定地点,狄昊那边情况暂且不提,只说孙立领着众人在接近隘口不倒半里的地方便停了脚步,便要捧日军们下了马……该说是下了骡,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草料与骡子们喂食,这是为了让骡子们保持安静。 随后,他便让朱高留守策应。自己便领着黄杰和刘步行上前探看,三人借着月色沿山道边的疏林摸进,离着尚有百余步远的时候,便瞧见了隘口处发出的汹汹火光。以及此起彼伏的叫骂声。 更凑近了一些后,这才瞧清楚隘口的路头处,竟是点着了一堆宽怕有五六丈的火墙,将山道的出口给完全堵住了,一些穿着宋军厢军服色和样式的人正在忙着砍伐山道周围的树木。并且还不断的在往火堆里加柴。 孙立带着黄杰和刘又往前走了几步,便藏身在了一个矮乔木下,用手掩嘴发出了咕咕的鸟鸣,随后就听树顶上也咕咕的回应,很快便有一条身影窜下树来,见了三人便叉手行礼,向孙立道:“孙教头,贼兵半个时辰前引火封路,看样子是要逃了。” 孙立如今身份,自然是黄州水路转运衙门的枪棒教头。他望向山道,皱眉道:“半个时辰前就放了火?葫芦口中的官军可有动向?” 那人看服色应该是茶山分堂的喽,见他摇头道:“早前还射了几泼箭,如今只是叫骂,想来他们也料到了贼人要逃。” 刘探头看了看隘口的巨大火堆,回头嘿嘿笑道:“那些破石军倒也不蠢,这般不断的加柴,将地都烧热了,便是等他们走后撤了火头,没有个把时辰与地面冷凉。人马都走不了。” 黄杰听了,不知想到了什么噗嗤一笑,刘便问:“黄大秀才,你笑什么?莫非俺说的不对?” 黄杰忍俊不住。捂嘴笑得快喘不上气,才道:“对对!你说得对,俺笑是因为想着了一个笑话,那葫芦口里不是有三千人马么?对着火头一人撒一泡尿,还不能把火灭了么?” 孙立和刘还有那喽听了,先是莫名其妙。随后各自脑补了一下这三千人排着队向火堆撒尿的景象,自然也都是如黄杰方才那般忍俊不住,捧着腹笑得快喘不上气来。 刘笑得矮身扶树,指着黄杰道:“好个秀才!这般酸臭的办法也想得出来?嘿嘿嘿!笑煞俺也!” 孙立毕竟年长,自然不会如刘般表现,却也抿嘴笑道:“其实细想起来,却也是个好办法。” 也在此时,便听不远处有衣袂响动,四人当即戒备,那响动进至十余步处时,便也发出了咕咕声,孙立便也出声将他唤了来。瞧清服色也是茶山的喽,便听他道:“三位头目要俺转来消息,全都准备妥当了,只等孙教头旗号发动。” 孙立道一声好,也从身上解了角弓下来,摸出好几支响箭插在地上后,便对刘道:“刘听令!速去领了捧日军整队,听见三发鸣镝,便挥军冲杀,若有差池,军法处置!” 刘忙屈膝跪地,以军礼抱拳答道:“刘得令!” 说完转身就走,随后孙立却是看向黄杰道:“黄杰听令!非得吾令,不许上前冲杀!” 黄杰听了一愣,见孙立双目灼灼,直盯着自己,一时也不敢炸刺,谁叫他一早就把这次的指挥权都让与了孙立,便也只能学了刘那般,行了军礼答道:“黄杰得令!” 见黄杰乖乖受制,孙立也才满意点头,他才向两个喽道:“你二人便也跟随在侧,随时传令就好。” 两个喽自然不会有了异议,孙立这才抓拿了两枚响箭在手,起身将弓开成满月,就听“镝镝”两声凄厉刺耳的鸣镝顿时划破了夜空,将那火焰升腾的噼啪声和两面的叫骂声瞬时掩盖了下去。 紧接着,就瞧见隘口向南约五、六十步左右的山道两旁赫然生出了许多火光,跟着便是震天的喊杀声响起,更见着各种带着火星的发火物不断被抛下至山道旁,迅速将道路照得通亮。 那破石军的头目想来是慌了,就瞧见正在往火堆里加柴的贼军们慌慌张张的集结起来,便有持盾的贼兵胡乱组了个稀松盾墙,还有拿弓的也胡乱往山道两旁射箭,僵持了摸约百息后,只是见山道两旁抛出的发火物越来越多,原先抛下的也开始引燃路边的草木,破石军的贼众再也僵持不下,便保持着松散的盾阵样式,开始往南慢慢移动起来。 孙立死死盯着,手中抓扣的三支响箭都快被他捏出油来,待破石军贼众终于跨出了距离隘口火堆差不多一百五十步的地方时,便也开弓将三支响箭射上了天去!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五五章 【夜袭】 “镝!镝!镝!” 三声鸣镝,就入夜枭凄厉嘶鸣,刺破了夜空! 那破石军的头目也是个识货的,方才两声鸣镝就发动了火攻,如今三声鸣镝自然肯定是要放大招了,便听贼军的盾阵中呼喝连连,原本松散杂乱的阵型突然间严密了起来,迅速龟缩成了一个严整的盾阵。 可孙立瞧着却嘴角上翘,默数了十个数后,便瞧见山道边的疏林亮起了十多个大火球,轰隆隆就从疏林中急滚而下,直直往那盾阵撞去。 谁知火球眼瞧着避无可避就要撞上盾阵时,突然那盾阵就地解出了几个缺口,竟然是将撞击的正面让开,跟着盾阵中还有人使了长棒将火球叉开推走,如此火攻竟是毫发无损。 “好个破石军,居然也有通晓军阵的高人。”孙立见状当即起身,一拍后背箭壶道:“大郎!夜射可行?可敢与某赌胜?” 黄杰翻翻白眼,将自己的一石角弓取下道:“大兄莫要膈应人,不赌!” 孙立哈哈一笑,便矮身往那破石军盾阵方向摸了过去,黄杰和两个喽自然不敢怠慢,便也紧紧跟上。 也在同时,黄杰便感觉身边的树木微微颤动,跟着便听着了杂乱但却密集的啼声从山道的南端响起,不用说自然是刘率领的骡骑兵到了。 才走的十几步,就听山道下面一阵马嘶骡鸣,却是刘的骡骑兵已经露出了正面,捧日军的军卒们纷纷扬起了手中短刀、朴刀、佩刀和各种形状的长棒、短棒,呼喝着对那破石军的盾阵发起了冲锋。 黄杰忙着跟随孙立寻找间隙夜射,自然也就顾不上瞧看刘如何指挥骡骑兵冲锋,很快他四人便顺着山道旁的疏林移动到了盾阵的左方偏后的位置,孙立瞧好一株矮树便踢腿在树干上借力一跃上了树梢,用了不倒五息的时间便锁定了目标,抬手便是连珠发了三箭。 侧身隐在树后的黄杰瞪眼一瞧,便瞧见孙立射击的方向上。距离约有不足三十几步远的破石军盾阵里,便有一个手上拿着盾牌的贼兵哀嚎着坐到在地,甚至能瞧清孙立连珠发的三箭,一箭钉在那人盾上。一箭钉他腿上,还有一箭钉在了他持刀的右肩上。 黄杰闭眼将刚刚瞧见的射术在脑中一过,便也算出孙立射出的第一箭是故意射在那人盾上,那人感觉盾上吃力后,便也下意识的将盾微微举高了一点遮挡头面。脚下自然露出了空档,便叫孙立的第二箭寻得了机会。待他腿上中箭吃疼坐到时,孙立的第三箭应该是要取他首级的,只怕是因为偏了角度这才射到了右肩上。 也就在黄杰心里算计若是自己来发这连珠箭,会有几分胜算时,就听树上的孙立道:“大郎,还愣着作甚,快快放箭!” 黄杰扭头一瞧,火光明亮中,刘那小子居然舞着一把长柄大斧冲锋在前。见他策马疾驰着绕盾阵而行,手中大斧只是舞动一圈,便生生能将一名破石军的盾兵砸飞,把盾阵破开个缺口,跟在他身后的好几个骑马的捧日军壮士跟着也抡起了该是车轴改成的大棒,一通乱扫后竟是将盾阵破开了十好几人的缺口,可即便是如此,缺口也是迅速补上,竟不能撼动这盾阵分毫。 树顶的孙立看刘英姿也是看呆了,道了一句:“此子。真将种也!” 黄杰可没兴趣去夸刘,只是闷头弯弓开射,只是他夜射的本领不强,只怕连个熟练都混不上。一连发了五箭都被贼人用盾挡了,气恼之下干脆也寻了个树攀上,居高临下再来。 此时,却说整个场面倒也不乱,从葫芦口蜿蜒南下的一条约有三百多步长度的弯道上,五百破石军贼兵在距离隘口火堆约有百步的地方结了一个约三十步宽长的盾阵原地死守。山道两旁如今火光熊熊,全都是茶山分堂众喽们抛下的发火物引燃,而刘领着的一百余骡骑兵,却是从容不迫的顺着道右向左盘着将盾阵围了,使了手上的弃械不断拍打着盾墙。 而后孙立和黄杰,就在距离盾阵左后方不足三十步远的树顶上,抽冷子放暗箭。 还别说,孙立的夜射技能就算不是大师,也至少是专家级别,就见他一连发了三次连珠箭后,便也摸出了那箭矢的飞行轨迹和盾阵的空隙规律,随后便开始一箭一箭的点射,以黄杰眼光瞧看,几乎无一落空。 而黄杰自己的战绩可就差了太多,一壶箭卅六羽,他差不多射失了九成。 他这边正没趣的时候,就听孙立再次发了两枚鸣镝,原先只在山道两旁放火的狄昊他们当即便听着鸣镝号令呼喊着奔出疏林,趁着破石军忙于防守骡骑兵围攻的机会,迅速突进到了盾阵近前,跟着就听一声大喊,百余人齐齐都将手中拿着的火把和油脂罐就往盾阵的中心抛了进去。 就听着噼里啪啦的瓦罐破碎声,很快盾阵的中心先是冒出浓烟,跟着便有火头和惨嚎声次第响起,而茶山分堂的喽们也在不知是在谁的号令下迅速后退了几十步,又将身子隐在了疏林里,同时刘的骡骑兵则乘机转回山道下首重新整队,就等着盾阵分解的时候冲杀建工。 说时也迟,那时也快,也不知道是过了二十息还是三十息的时间,盾阵中的火光和惨叫越来越惨烈,最终就瞧见盾阵中心突然爆燃起一道耀眼的团焰,跟着便传出一声轻微的轰隆爆炸声,几百人龟缩而成的盾阵便立时土崩瓦解了。 “嘶!”黄杰看着直发愣,因为他瞧着盾阵中心那道耀眼的团焰十分眼熟,似乎在奇梦中见过的样子,只是这眼前的团焰太小,也不过两丈方圆,可比不得奇梦中随处可见的巨大冲天团焰,便出声问:“大兄,却是何故?” 孙立也是皱眉,不过他却抛了手中角弓,迅速跃下树来道:“该是谁人身上有猛火油,无意引着了罢!大郎快随我来,要收官了!” 又对两个喽道:“你等武艺怕是不行,再次等候便是!” 黄杰闻言也是迅速跳下了树去,将角弓与箭壶都摘下弃了,抽了背上的松纹古剑便跟上孙立突前,两个喽也是机灵,收了弃下的弓箭原地等候。 孙立带着黄杰走走伏伏,直往散了阵型的破石军贼众中冲去,孙立疾奔中抽出背上的铁锏指着阵中一个穿着普通宋军服色,头上扎了个写有破石二字的头带,蓄有一腮乱胡的中年汉子喝道:“大郎!你左我右,擒贼先擒王!” 黄杰自然也没二话,便也倒持松纹古剑,剑使刀招,以一式太祖五路卧龙刀里的旋刀破阵的招数,便往那头目的左方扑杀过去。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五六章 【混战】 此时,周围火光正亮! 蹄声雷动,大地颤抖,刘的骡骑兵复又卷土重来,而那破石军的盾阵也因为阵中炸开的团焰土崩瓦解,正是纷乱之时, 此时,倒也叫人瞧看得出,这盾阵该是不足二百刀盾手组成,掩着百余的弓箭手和百余的枪棒手,只是弓箭手腰下的箭壶早空,该是与官军骑兵对峙时早就射光了箭矢,仅剩下用来救急的保命箭方才也叫狄昊他们吸引去了。 也即是说,如今这股贼军,总人数远远不足五百,再加上刘方才领着骡骑兵又伤了几十人,孙立和黄杰也放冷箭撂倒不少,再加上刚刚火攻扩大的战果,实际上此时对方全须全尾还有战力的也就三百人前后。 在加上团焰爆炸破阵之后来带了混乱效果,孙立这也才大胆的领着黄杰出击,行一个擒贼先擒王的险招。 只说孙立在前,黄杰在后,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两条如龙声影就如虎入羊群一般带起腥风,溅起血雨。 长锏在手,孙立一路砸、点、扫、劈,根本就无一合之对手,碰上之人,兵折骨裂,死状奇惨。剑出入风,黄杰也是将太祖五路卧龙刀施展到了极致,只是切砍、旋斩两式,也能大发了利市,眨眼间孙立一路挑翻了五人,便占了那头目的右路位置,黄杰也是斩倒了三个,将左路方向堵死。 有道是将为兵胆,孙立与黄杰二人的身影在熊熊火光映照之下,自然都叫众人瞧见,刘一声爆喝便舞着大斧领着骡骑兵冲杀过来,退到山道两旁疏林的狄昊他们也狂呼中再次冲出,对已经混乱奔逃的贼兵打起了落水狗来。 “着!”孙立一招力劈华山,双手持锏便向那头目劈去,他头目使的是一对短朴刀,见了来势也不敢挡,便是侧身闪避。身法颇为敏捷,显出他的武艺也是不差。待孙立招式用老,便也合身而上,使军中肉搏用的太祖双刀的刀法。眨眼间便与孙立过了好几招。 黄杰见了,也不敢参战,忙持剑就绕二人游走,一面为孙立掠阵,不放杂兵干扰二人搏杀。一面也留意战场动向,好做应对。 此时,由于破石军的盾阵已破,刘的骡骑兵也卷入阵中分散撵杀,场面也从早前的攻防有序转为了混战,只是破石军的贼兵因攻城掠县所得都是宋军的装备,所以都是一身宋军的暗红色号褂装束,而骡骑兵们穿的都是捧日军特有的明红战袄,以及附了片甲的褙子(也叫绰子、搭护,可以理解为衣襟加长版短袖圆领背心。上面缝制着方形的皮质或铁质甲片),再加上还骑着骡,双方的混战倒也泾渭分明。 只是,破石军的大盾阵操练得不错,但可惜似乎没有学成宋军老卒才会的两人阵、三人阵,很快就被分而歼之,遭骑兵们小股小股的圈起来围歼,还有不少往山道两侧疏林奔逃的,估计也逃不出狄昊那帮原本就是山贼的喽们指缝。 就说孙立与那头目叮叮铛铛又斗了十余招模样,就听孙立爆喝一声使长锏又劈在架在一起抵挡的双刀上。其中一把短朴刀受不住力便滑倒下来,以刀背斩在了那头目肩上,那头目吃不住疼大叫一声弃刀就逃,孙立便也飞起一腿踢在他的后颈上。将他踢得当即晕厥过去。 黄杰一瞧,便也灵机一动的大喊道:“败了!败了!头领败了!快逃!快逃!” 跟着跳开几步又压着嗓子喊道:“降了!降了!头领都败了,大伙儿快降了吧!” 恰好这时刘舞着大斧策马奔到黄杰身边,瞧着他好似小丑一样的乱喊乱叫扰乱贼军的士气,便也旋即明悟过来,振臂高呼道:“捧日军听令!跪地束手者不杀!” 捧日军乃是禁军。平日里这般作战的操练也是颇多,所以他身边的几个军卒听了,便也喝声大喊起来,很快近百捧日军军卒便也齐声通喝道:“跪地束手者不杀!跪地束手者不杀!跪地束手者不杀!” 身在外围的狄昊他们听了,也跟着节奏大喝起来,于是很快整个山道上都是一声声的跪地授首者不杀! 此时整个山道里都是混战,再加上又是夜战,火光纷乱,所有人都是一边与眼前之敌厮杀,一边竖起耳朵听着战场动向。如今官军士气大振,又已开始高喝纳降口号,顿时破石军的士气眨眼就低到了低谷,许多机灵的贼兵当即便抛了兵刃一边后退束手,一边喊着:“降了!俺等降了!!” 还有些估计手上有着血债的贼兵,或更是顽强搏杀,或夺路而逃,倒也又非了不少功夫,才将他们全部镇压。 待到整个场面上完全的控制下来时,也不知是谁带头,便听着大宋万胜的口号次第响起,随后此起彼伏,很快便席卷了整段山道,甚至五六丈宽的火墙后面,那些困在葫芦口里的官军骑兵在听清了火墙之后的万胜呼声后,也加入了高呼的行列,数千人的齐呼旋即声震四野! 孙立也顾不上清点战俘死伤,忙要人迅速去撤火墙上的柴木,还叫人挖掘山道上的沙土用来扑火,而火墙之后的骑兵们也一道行动起来,不多久便将火墙挖出了一个丈宽的缺口,随后就瞧见有个满身火星的军官冲出了火墙来,见他敏捷的就地一滚,随后一边急拍头上被撩烧着了的火星,一边左顾右盼惊喜的大喝道:“可是俺捧日军的伙伴来救?” 刘早下了战马用战斧扒拉火头,听了话音便也大叫一声道:“可是进宝叔叔!俺是刘啊!” 那被刘唤作进宝的军官听了,便也大喜过望的去抱了刘,哈哈大笑道:“好好!好儿!你可是做下了大事,真真救了俺捧日军上下三千人的性命!好好!好啊!” 刘虽然欢喜,却也不敢当真将功劳窃了,忙要那军官放了自己下地,便拉他来介绍道:“进宝叔叔,这位便是黄州水陆随军副转运使黄杰黄子英,俺领着太尉府的一百捧日军本是护卫黄州粮草转运,这次来救得叔叔,却全是黄副转运使的功劳!”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五七章 【震惊】 那军官便打眼来瞧,见眼前之人分明是个少年,却是身高体壮、怕是已近五尺六七的身高,身上内着一件青色直裰长身袍,外罩一件西军样式的革甲,头戴兽面鏖兜,腰扎一根铜扣真武带,双臂更套着一双黑革铁钉护臂,背负一柄古朴长剑。容貌倒也方正,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扩鼻大耳厚唇,看面相倒也知道是个忠厚之人。 当即他便一震身上的袍衫,先是抱拳做了正揖,又以军礼单膝跪地道:“某家韩进宝,忝为殿前司捧日军右厢都指挥使,谢过黄副转运使救援之情,活命大恩不敢言谢,山高水长,他日定然有报!” 黄杰可没想到这韩进宝突然这般正式的来谢,急忙侧身避开,忙道:“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哪知他才避开韩进宝,刘这小子突然也是同样的行礼来拜道:“黄家大郎,这次救得俺家进宝叔叔,于俺也是大恩,且受俺一拜!” 黄杰更是惊愕,又要躲闪时,突然周围的捧日军骡骑兵们都是齐齐拜道:“谢过黄副转运使大恩!” “这……” 黄杰倒也不笨,脑中一转便也猜到了许多东西,想着再来退让便也矫情了,也就忙上前扶了韩进宝道:“快快请起!算起来比刘还小了一岁,便跟着他也唤一声进宝叔叔可好?进宝叔叔,闲话稍后再说,快让大家都起了身,速速点出一队人马去安庆城下插旗才是!” 韩进宝听了眼中神彩也是一亮,更是对黄杰高看了一眼,便也让他扶着起身,而后这才高喝一声:“儿郎们,还不听了黄副转运使军令,快起来行事!” 骡骑兵们都是大喝喏应,起来更是加速的扑灭火墙,很快就将柴木移除,又刨来沙土在火堆烧烫的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也才让得山谷里的骑军们能够闯了出来。 待队伍出来一瞧,真叫黄杰和众人都吓着了,只见许多人马都是带伤,还有不少人身上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黄杰见他们惨状。自然也不敢怠慢了,忙派人骑了马去通知白官儿将带来的五十车吃食饮水迅速卸车准备,而孙立也让狄昊他们迅速清点战损,押送俘虏转运。 韩进宝也随即点出一都还算齐整的人马,带齐这次捧日军兵发安庆所领的先锋旌旗仪仗。就直接发往了安庆城下。 随后黄杰便亲自引着韩进宝还有随后跟着出来的十几个佐官和统制去了白官儿处,可瞧着摆满了一地,还带着温热的饭食和饮水,韩进宝瞧着瞧着突然哽咽,随后便大声嚎哭起来,他身后的佐官和统制们也是纷纷大恸抹泪,黄杰等人虽然不明就里,却也不敢出声来问。 直到骑军的伤兵们行至,韩进宝等人这才止住了嚎哭,一抹眼泪哽咽道:“莫哭了!都是六尺的汉子。快些动手照拂伤患!” 说着便抢上了前去,接过碗勺,亲自打了粥饭炖菜就往伤兵的手上送去,还不忘大声道:“吃下这口饭食,记得念一句黄州黄副转运使的好!” 他身后的佐官和统制们也是有样学样,也都上前拿了碗勺亲自打饭送给伤兵,却把黄杰他们都给晾在了原地,呆瞧这眼前一幕。 不一会,倒是狄昊他们将战报统计上来,今夜葫芦口之战。茶山众六死十七伤,轻伤二十多人,多是引火时燃着了手脚,六个倒霉蛋则是在收官阶段拦截逃散的贼兵不慎丢了小命。而刘领着的骡骑兵可就牛叉了。居然就死了一个,还是自己堕马后摔断的脖子,另外四十余人带伤,骡子过半伤了,还伤了十六匹马。 至于堵着葫芦口的贼兵,倒也查问清楚是属于破石军的黑虎营。满算该是五百一十二人,之前堵官军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三十几人,伤了五十几个。而方才的夜袭里,更叫黄杰他们杀了一百三十几人,又伤了一百二十多个,如今重伤将死的共有十七人,全须全尾投降的八十四人,到底跑掉了几个就不好算了。 而叫孙立生擒的那厮,正是黑虎营头目,可居然还是孙立的本家,名字叫做孙黑虎。据说也是个老军,只是如今人还没醒,无法问了详细。 只说官军不断走出葫芦口,黄杰计算出的伤兵数目也不断的攀升,当最后一人走出时,便也计算出这韩进宝领着的三千先锋骑军里,受了火燎和战伤的伤兵居然过了千人之多,还有二百余人的尸骸尚在葫芦口里等着收殓。 如此这般的战损,都不能说是惨了,就算说是差点全军覆没也不为过,叫黄杰他们很是震惊! 五十车饭食饮水自然不能饱食了全军,想着还要打扫葫芦口内外的战场,更要守护桐岭山道,让后续大军跟进,黄杰便要白官儿赶紧领了车队回梅林村,将那里的饭食物资都转运过来,韩进宝忙也派了一名统制点了三百人马护送帮手。 而派去安庆城下插旗的官军也派人转回告知,已经顺利在城北方向将先锋仪仗扎好,此时已是三更末刻,却还没过子时,总算是没有耽误了军令,而安庆城中也并无反应。 待将物资转运来时,又忙着就地建了军寨设置帐篷裹扎伤员,这一忙活,便足足忙到了天亮。直到将最后一个重伤的骑军伤兵送进刚搭建好的帐幕,韩进宝便就地寻了一个草料袋子往地上垫了,倒头便打起了呼噜。 他那些佐官瞧见,也不敢去动他,便也自行分派了人手,该休息的休息,要巡察的巡察,倒也有序。黄杰这边自然也是类似的安排,倒是休息前黄杰悄悄又整了一大海碗的粥饭,开了一瓶罐肉独自享用。 待他再睁眼时,又见夕阳西下的模样,却是被孙立给唤醒了,说是韩进宝请他前去议事。 黄杰自然起身洗漱,想着如今他的身份,干脆也把身上的革甲和鏖兜脱了,就穿着内里的儒生青衫,却叫人看出他的后背左肋下边叫利刃开了一条半尺的口子,万幸只是划破了衣服,没伤着皮肉。 黄杰也不计较,便穿着这件已经透风的衣衫去了议事的大帐。 只是,才走到帐口时,就听里面有个暴躁嗓门在大喊道:“童贯那阉贼这般陷害咱捧日军,俺是万万咽不下这口鸟气!” 跟着就听韩进宝的声音道:“咽不下又如何?这是俺的佩刀,借你去杀了那阉贼如何?”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五八章 【赏格】 黄杰在门口听了里面的剑拔弩张,自然不敢乱闯了进去,便与守在帐口的侍卫示意,自有侍卫进去为他通报。 也就在侍卫去给他通报的时候,黄杰也在脑中将捧日军有关的消息过了一遍。 这首先,前文有述捧日军乃是东京汴梁的禁军上四军,统属于殿前司,是一支重装直属的精英骑兵部队,编制共有四厢一万八千人,是禁兵中的上兵。 而殿前司如今的老大不是别人,正是开府仪同三司的三衙管军太尉高俅,所以高俅才有资格和能力调集了几百捧日军来黄州遮护黄家的庄子。 因此,这童贯虽然也是太尉,却没有掌控殿前司的资格,不过是这次奉命南下安庆宣抚,也才得了上令抽调各路禁军组建部队,以韩进宝所部三千人马的规模,该是一厢的编制才对。 不过,从刘之前爆出的内幕来看,高俅与童贯该是向来都不对付,那么殿前司所属的捧日军自然也是秉承了上官的好恶才对。 再来就是,昨夜的惨状自不用说,就算韩进宝这帮子汴梁子禁军平日疲懒到了极致,出征行军可也不会大意到了这般程度,那么这次遭伏定然是大有内情,想想这二百多阵亡,千多人受伤的败绩,若不是有内鬼作祟或是中了什么计谋,便是真碰着鬼了。 最后,想想这童贯哪怕远在千里之外,还没出征之前,就惦记上了黄家,安庆城破他不直接去安庆剿贼,却要将大军行止定在黄州,说什么要跟无为军东西合围,怕是鬼才相信。即便是无为军贪功冒进遭了破袭,他童贯不得不改道的情况下,也不放过了恩怨,下个转运粮草的军令。硬是要逼着姚政这个顶缸的转运使亲自押送粮草到安庆城下入了他的彀。 甚至就算是军令逼迫着八月十五或之前必须赶到安庆城下,他也敢领着大军在路上磨蹭,直到期限将尽才派了捧日军急行赶来,如今又出了这般的遭伏受困死伤惨重的败事。要说这事当真跟童贯无关,便是天大笑话了。 只说,就在黄杰的思索间,侍卫便也入内将他来到的事情通报了,跟着就瞧见韩进宝亲自携着刘和一众将官亲自迎到帐口。哈哈大笑着抱拳道:“末将等见过黄副转运使!” 黄杰急忙后退三步还礼道:“不敢!不敢!小子这官身尚且还有个权字未去,可不敢僭越了!” 黄杰的这副转运使虽然无品无阶,可也是文官,而韩进宝就算是个禁军的都指挥使,合该也是个五、六品的武官,可见了文官就要顺势低一级,况且昨夜救援还承了天大的人情,因此上来自称末将倒也真不是见外。 韩进宝明显是洗漱过了,换了一身将官的制甲,且头上还扎了一条奠带。见状笑声更响,上来便拉住黄杰的手道:“好!好个案首秀才,倒也知书达理!如此,俺也不使什么虚礼了,便直叫你姓名如何?” 黄杰也只能随他拉了,点头答道:“甚好!甚好!若不嫌弃,唤一声大郎也成!” 韩进宝大笑一声道:“成!黄家大郎,且随俺入帐叙话!” 说完便亲热的拉着黄杰入了军帐,更直接将他按坐在了左首的主宾位上,便开始介绍起捧日军的各级军官将佐来。 这次随韩进宝来的三千骑兵。实际分属九都,虽然一都人马按规制该是满编五百人,但禁军的规制特殊,寻常不满编也是常例。再说禁军中勋贵也多。空降过来轻易都是个将主或是制统,哪有这许多兵马与他们统帅。 不过韩进宝一番介绍下来,黄杰也敏锐发现他军中姓赵的军官将佐奇少,心中便也暗中留了个心眼儿。 待介绍完了,韩进宝也不客套,直入主题道:“黄家大郎。这次多亏你领着刘还有黄州民壮施了援手助了俺等脱困,你许民壮烧埋赏钱的事情俺也听刘说了,俺以为这钱该有俺捧日军来出,你意下如何?” 黄杰自然点头道:“便听叔叔做主就是!” 韩进宝又道:“再来,便是论功行赏之事,昨夜激战共计斩首一百三十九,生俘二百四十八人,俺等商议下来,不敢埋没了,决意都算在你黄州水陆转运衙门的头上。” 黄杰听了,忙拱手道:“韩指挥使,如此万万不可!昨夜战功全是刘领着捧日军兵将血战得来,如何能算在俺水陆转运衙门头上。况且……若无韩指挥使率领大军在旁策应,俺所领的不过是百十个民壮,岂能建此大功,所以这头功自该算在韩指挥使所领的捧日军三千兵将头上才对!” 黄杰这话说来,满帐的军官将佐都是一惊,随后都是张大了嘴巴欢呼高喝了起来,不少人更是对黄杰比出了大拇哥儿,直夸他聪慧懂事。 韩进宝听了也是转瞬展颜大笑,更是指指刘又指指黄杰,笑得前仰后合,好一会终于歇住,韩进宝便也抹着眼泪对黄杰道:“大郎,你来之前,刘便与俺赌胜,他说你这人好利市侩,为了自家的罐肉方子不被谋夺,也敢敞开了来卖,且还买了数十万贯之多,所以定然要与俺来争这军功。” 黄杰听了愕然,便也瞧着刘满脸通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模样,便问:“不知赌了多少银钱,若是便宜了俺可不干!” 韩进宝又是哈哈大笑,直笑得鼻水与眼泪齐流,道:“十文!” 顿时帐中又是哄笑,黄杰自己也是哈哈大笑起来,待大伙差不多止住笑时,黄杰便也指着刘道:“好你个刘,俺的品性莫非就值十文?” 刘羞得满脸通红,忙起身抱拳道:“黄大秀才莫恼,是俺错了!得罪!得罪!” 韩进宝忙也大笑着来打圆场,揭过此节后便提出愿意用钱财来合买这些战功,连带之前答应好给的烧埋钱和赏钱,一共愿给三千贯制钱做价。 哪知黄杰听了,却是摇头道:“方才还以为进宝叔叔也是个明事理的,谁知行事却是比俺还要小家子气,这次夜战旁的不说,为了便于陷阵防护,大车便拆了二十来架,又伤了五十余头骡马,三千贯忒也少了些……” 韩进宝听着又是哈哈大笑,指着黄杰道:“刘倒也不曾说错,黄家大郎果真是个好利市侩,精于算计的主儿。不过这般思虑也是该当,那三千贯只是赏格,昨夜所耗一应军辎,自会从军中调拨补足!”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五九章 【外援】 这宋军的军功赏格向来丰厚,《武经总要》中的“赏格”一章里,便详细记述着宋军的各种赏格,例如禁军所属的赏格,第一等为绢十疋(匹),钱十贯;二等为绢七疋,钱八贯;三等为绢五疋,钱五贯;四等为绢三疋,钱三贯,五等绢一疋,钱三贯。 而后,临阵杀贼,斩一级者,与第四等赐。其临阵斫营,率先用命,及突众深入,各有杀获者,与第二等转。临阵或斫营,生擒贼,每一人,与第二等转。生擒贼人员者,与第一等转。 转者,谓转阶级,可自选升降。也即可用多个低等战功升为一个高等战功,也可以将一个高等战功转换为多个低等战功。这个规定也是源于军队的特殊形式,作战时全军将士用命,固然勇猛者决定胜负,但协同作战的士兵们也是付出勇气与血汗,所以战功自然也该分润同享才是。 再来,就是这军功赏格里的钱钞也大有猫腻,先不说赏格中绢贵钱贱(一匹丝绢市价从七八贯至十几贯钱不等),光说如今军中赏赐的现钱多是钱票和交子,给值钱铜板的情况极少,不过捧日军属于殿前司,又是高太尉手下直属,应该不会被克扣和用不值钱的钱票和交子顶数,所以如果不计战损的话,三千贯制钱的实赏买下这一百多首级和二百多俘虏的交易其实不差了,反正昨晚拼命厮杀的可是刘领着的骡骑兵,人家本来就是捧日军的兵卒好伐! 所以,韩进宝许了昨夜的损耗都给报销之后,这笔买卖黄杰也就没有什么好反对了,自然答应下来。 随后,韩进宝又与黄杰商量了下一步的打算,韩进宝部经过昨夜的惨事,虽然直接战损只有两百来人,可千余人受伤,如此的伤亡放在一般的军队身上。说是残了也不过分。不过韩进宝显然不会这般愚蠢,他既然买下了战功,自然有办法转圜,只是如今这捧日军先锋是当真无力挺近安庆城下了。因此便想出个就在桐岭脚下筑营,以遮护桐岭山道的名义滞留,另外刘领着的一百人也先借了归队防了点校,那二百多的阵亡也先隐瞒一半,秘不发丧。 如此这般之后。将昨夜的惨败转化成一场小胜也就是了! 而黄杰这边,需要的配合也就是拿了赏格后管好嘴儿,另外再帮着建筑营寨并寻来医、药,再寻些人来照顾伤患。 对于这些要求,黄杰自然答应下来,更要韩进宝快些与他补充骡马,好回太湖县去把物资转运过来,韩进宝自然答应,干脆当场就叫人调出三百匹军马出来,卸了骡子改架成马车。立即就发回太湖转运,还不忘调了一百五十骑骑兵随行遮护。 随后黄杰又问来笔墨,将韩进宝这便除军辎外所需的物资列出了清单来,联手敲定后便忙寻了白官儿来让他领队连夜返回太湖县征调。 待大致商议完毕,天色也早黑了,黄杰便也跟着众人在大帐中吃了一餐夜食。只是言谈间再也不提童贯,甚至昨日为何遭伏的详情也是没人再说,黄杰自然也不敢问。 待时近二更,这才罢了,黄杰便也转回。 哪知。回到自己帐中时,却发现孙立、朱高还有狄昊、王铁头和任三娘等都在,孙立一见黄杰回来,便怒容满面的喝问道:“大郎。你如何将战功卖了?” 黄杰面色一红,忙道:“大兄莫恼,且听俺一言!” 孙立便道:“说来!” 黄杰问道:“先问大兄,如今朝中是文贵还是武贵?” 孙立自然答道:“国朝重文轻武,自然是武贵!” 黄杰又问:“俺已有秀才功名,如今又背着个权副转运使的名头。就算不将昨夜的战功卖了,却能升俺做了何等品级的武官?承信?承节?保义?或是敦武?修武?” 孙立听了,怒火渐消,还道:“却也不该卖了……” 那承信、承节、保义乃是最低级的武职官阶,从九品到正九品,而敦武和修武是正八品的,就算黄杰不卖了昨夜的军功,真要计较起来,他最多占了一个指挥作战的首功,至多承信承节二选一罢了。那百余斩首全都只能算是刘领着的捧日军小队做下,狄昊他们领着的茶山众顶着的还是辅战民傅拿头,只能大伙儿平分,又不能全算在他一人头上。 而当真承信承节二选一之后,比较起俺他的秀才身份,以及如今兼的副转运使的临时职务,自然也就是鸡肋无疑了,而且还很有可能让黄杰掉落了那文贵武贱的陷阱里去。 黄杰再道:“再说了,俺是缺那三千贯的人么?” 这话出口,众人顿时默然,他卖罐肉方子收了十万贯的事情如今谁不知道,再说黄家眼下也算家大业大,说黄杰贪那三千贯,便是蜈蚣来辩,也站不住脚啊! 朱高便也上来搭言道:“孙兄莫急,俺一早便说大郎定然自有主张,还是且听大郎说道说道。” 孙立气性本来也大,如今有了朱高转圜,便也借着台阶下了,直道:“只怕俺是错怪你了,你是如何打算,不妨说说?” 黄杰笑笑,他自然不会与孙立计较,孙立全家都是军伍出身,又是西军弃卒,看中军功也是常理,便道:“大兄与诸位可是瞧出,今次捧日军遭伏之事,有很大的蹊跷?” 大伙儿都是瞪眼,这却不是废话是甚,瞎子都能瞧出今次的事情肯定有鬼了,黄杰便将方才去韩进宝帐中议事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与众人分析道:“不用说,童贯与高俅不睦,命捧日军来做这先锋便与让我们来转运军辎一般没安好心,且俺瞧着韩进宝手下只有两个俗名的赵姓将佐,而他又对遭伏这事只字不提,所以也就料定其中大有间隙可寻。反正这次军辎转运,定然不会轻易消停,既然如此还不如将那军功化作了顺水人情,先买了捧日军上下的好话来听,待到童贯来了,真要有意为难,俺们至少也有韩进宝和捧日军做了外援,大伙说是也不是?” 孙立听了暗暗点头,他也在军中混过几年,自然知道这军中的派系倾轧之故,黄杰这般打算倒也算是老成持重了,很是大出他的意料。不过又想了黄杰师傅是谁,以及这一年多来的行事,倒也觉得不足为奇。 还有那朱高也是如此认为,只是狄昊、王铁头和任三娘惊讶不已,任三娘胆子也比狄昊和王铁头大,便问:“大郎所言虽然有理,可这韩进宝的底细俺等也是不详,只怕外援一说,还需商榷。” 黄杰却哈哈笑道:“三娘说得也对,只是俺并不全信韩进宝,却全信他那顶头上司,高俅高太尉,三娘怕还不知高俅高太尉与俺家的渊源吧?”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六十章 【童贯来了】 这高太尉与黄家的渊源自然深厚,待解说完了,又将未来几日的行事要领商议之后,便已经是时近三更,便也罢了商议各自安歇去了。 黄杰与孙立一帐歇息,许是白日里睡够了的关系,他翻来覆去总是不能深眠,且听起来孙立也在一侧的地铺上烙着饼儿。 恰好这夜无云,约是四更时分,银光满帐的模样,只听营中刁斗声声,不禁让黄杰记起了杜甫《夏夜叹》中的:“竞夕击刁斗,喧声连万方。” 正有迷糊的时候,却听孙立那边衣袂声轻轻响起,黄杰眯眼来瞧,却看见孙立翻身起来,从随身的小褡搏里拿出了一个荷包来,翻找了一下后便起身来到黄杰身边,将他的儒衫拿了,便掀帘去了帐外。 虽然有些不解,黄杰却也没做回音,依旧躺着假寐,不多久便听到一个细弱的女子声音在帐外道:“孙教头也会女红?” 黄杰一听便来了精神,这女子明显就是任三娘,便侧耳听起了墙根。 就听孙立轻声答道:“出门在外,会些针线缝补而已。” 任三娘道:“哦!却是大郎的衣衫,只是你这针脚……还是予来吧!” 这随后,就听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细声闲聊,时不时还夹着几声轻笑,黄杰听了一会后便自觉的闭了五感,安心入眠了。 翌日一早起来,这一日已经是八月十七了! 帐中早没了孙立身影,再瞧自己儒衫上的破口自然已被补好,可细看下来也能发现上面有一段的针脚杂乱,不过却被另一段细密的针脚给遮掩了过去,黄杰便也明白了那任三娘倒也是个聪慧的女子。 只不过,孙立家中早有了嫂嫂,这般头疼的难题黄杰自然不会揽到自己身上。 起身后,由于此时身在军中,他也不敢拿出沥泉来练什么霸王枪,便就在帐外随意打了趟太祖长拳算作热身。之后便去了茶山众的民赣里点卯,开始督造军寨诸事。 期间倒也知道了韩进宝传令捧日军的军卒四处伐木收集柴草,然后集合诸都上官又回了葫芦口中,不久就听葫芦口中传来号炮响声。并有嚎哭伴随,又过不久后便随风飘来了一股子浓烈的……烤肉香气。 黄杰不是捧日军一员,自然不能去观礼,倒也避免了出丑,反正这****改作了食素。不敢再碰一块肉食。 这捧日军行军营寨的营造,自然有军中的营造官员前来安排,茶山众只需按指挥伐木采集搭建也就是了,不过由于黄杰这次的表现很得捧日军上下的欢喜,那营造的官员便也乐意一路带着黄杰行事布置,且还与黄杰讲解一些军寨营造方面的技巧和经验,于是这一日倒也过得飞快。 入夜前,一个方圆怕有数里,依山而建的马军营寨雏形便在桐岭脚下拔地而起,营寨形制犹如弯月。其中大小营盘九座,每座营盘中都有营门营栏军寨马厩,甚至还从桐岭上引来一股水泉,蓄留在一座新搭建的石切水池里,一半用作人饮,一半饮马。 八月十八这日,便有信使传来消息,说是中军终于抵达了桐城,将会在桐城整军三日,三日之后便兵发安庆城下。 韩进宝自然不敢怠慢。忙又散出五百骑兵沿着桐城至枞阳县、安庆城一线游弋巡逻,更叫人清扫了葫芦口中的痕迹,黄杰这才有幸入了葫芦口一探。进去之后才发现,那谷中四壁竟然全都是烟熏火燎痕迹。滚石檑木这类的东西也是随处可见,这才明白为什么捧日军会在葫芦口中遭受了如此大的伤亡,也明白了为什么韩进宝会对他隐瞒谷中情况,自然懂事的不去再提。 韩进宝这次领军出来,还未抵达战区就遭此重大挫折,当然不能实打实的将这等败事上报。所以他的遮掩手段黄杰自然也是用心学了去。 一连又是三日忙乱,到了八月二十二这日一早,便有三千天武和龙卫军的仪仗兵先开拔了过来,守了桐岭各处险要之地,待到将要过午时,童贯所领的中军这才慢慢开来,只是那童贯一不坐车二不乘轿,却如武官一般骑了马过来。 黄杰不过是小小黄州水陆随军转运衙门的权副转运使,自然是没有资格列在捧日军各级将官前面迎接的,由于他这权副转运使还是临时权宜任命的,所以连一套正式的官服也没有,又非军人不敢穿了铠甲军服,便还穿他那身儒生套装,头扎儒生巾,腰系招文袋,和刘这等小卒子一道站在了军官群的末尾当中,远远瞧着了童贯的真颜。 那童贯,已经是快六十的年纪,身形却还算是魁梧壮硕,就见他头顶内里扎得是金镶玉的结冠,外罩乌纱幞头,身穿一套大红色的冠军甲,双肩兽型乃是鎏金猛虎吞日,前胸兽印也是鎏金苍龙喷火,手配一对睚眦兽面臂甲,下身也是大红裙甲,脚蹬一双鎏金虎头战靴。 再瞧他胯下战马,肩比人高,毛色乌黑发亮,雄壮异常,懂行的刘便对黄杰道:“喏!可瞧见了,那厮胯下的好马名叫墨龙夜照白,正是官家赏与他的。” 黄杰点点头,虽然他没听说过这什么墨龙夜照白的名号,不过却也按照孙立教的相马之术看出这马分明就是一匹大宛马,也即是汗血宝马。 待童贯又走的更近一些,便也才瞧清了他的容貌,只见他容貌竟似中年,脸方眉正,双目炯炯有神,面色黢黑,颐下胡须丛生,一眼望去,阳刚之气十足,不似常人理解的宦官模样。 未几,只见童贯驻马在韩进宝身前,哈哈大笑着敏捷的翻身下马,因为站得远只见他口唇开合几下,韩进宝便躬身行了军礼拜下,他身后捧日军的军将官们也不约而同的躬身以军礼拜下,口中齐呼拜见太尉。 可谁知道,这可坑坏了黄杰,他之前又没与韩进宝他们约过这般礼节,再说他也不是捧日军的武官,当即一愣神间反应不急,便只拱手躬身行了个儒生礼节,可他身材也算高大,就算如今也躬了身子,可站在一群单膝跪地的人中,也还算是鹤立鸡群啊! 顿时,他鹤立鸡群的身影便引来了童贯的目光,就听他用浑厚嗓音喝道:“唔!此子何人呐?见了某家竟行学生之礼,有趣!有趣!”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六一章 【围城】 听见童贯对自己说话,黄杰不知怎地便觉得心慌气短,脚腕子也是发抖,十分的紧张。 还好韩进宝忙接了话头道:“禀太尉,此子乃是黄州水陆转运使姚政亲侄,姓黄名杰字子英,那姚政姚转运使转运粮草途中遭伏重伤,黄杰便替了舅父的差事,押运粮草如期到此。” “哦?黄杰黄子英?”童贯皱眉想了想,突然拍手指着黄杰道:“可是那渭城铁板烧?哈哈哈!好!倒也懂得为舅父尽孝,为朝廷尽忠,不错不错!也莫行虚礼了,都起来吧!” 说完童贯便也亲热的拉着韩进宝便走,一边说话一边进了马军营寨随意逛了逛之后,便都要捧日军的将官上马全下了山道。 至于黄杰当然不能跟着,也就由刘陪着在山道口看着官军源源不断的从桐岭下山,后来刘求了管事的官军许可,便牵了两匹马带上黄杰也下山来看,只见一队队官军走出山道后就在山下的缓坡上列队布阵,而童贯的帅旗也在一处高坡上旌旗招展。 差不多下午未时二刻的时候,官军便在山下结成了四十多个步军方阵和十多个骑军方正,便在鼓号声中缓步向安庆城池方向逼去。 这桐岭山脚距离安庆城本就不足十里,五万官军结成的军阵也怕有一、二里的纵深,所以大军听着鼓号走了不足一刻时辰也就止步,并就地坐下歇息。随后便有随军的民冈丛床欢系耐谱偶公车(也叫独轮车、独龙车)、驴车、骡车和马车走下山道,装载着各种营造工具和物资抵达军阵前,就地开始建造起了军寨。 算起来,这童贯所领大军营造军寨的地点,距离安庆城怕是也有个三、四里地的距离,因为早前无为军设在安庆城下大营的残垣断壁如今就在最前列军阵的不远处。 这随后,军寨的营造,大军的解阵和驻防自有军官安排,肯定也没有黄杰什么事情。入夜前,童贯的大军就在安庆城西北、正北和东北三面的位置上。营造出了一个由三组联营的巨大军寨,好似弯月一般在安庆城前站住脚跟,再次将城围了起来。 待军寨大体成了,中军大帐也建好了。童贯便使人敲响聚将鼓,召集各军上官将主到帅帐议事,这当然也没黄杰的什么事儿,不过军中的司马还是请了黄杰去帅帐的外围,与十几个各地同来的漕官、押司和转运使们坐在帐中用饭。以备点去问话。 只是,用来招待他们这些人的饭食很是粗粝,别说肉食了,炖菜不是咸的要死,就是淡出鸟来,黄杰随意扒了一碗粟米糙饭后,便坐到帐脚闭目养神,开始在脑中梳理有关童贯的一切信息,以及一会如果童贯点了自己去帅帐中问话时,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这童贯。字道夫(一作道辅),本是开封人,少年时在宦官李宪门下杂耍。据说性情乖巧,从做给事宫掖时起,就善于揣度上官的意旨,预先做出顺承的事。如今的官家赵佶即位后,在杭州置金明局,童贯初任供奉官主管此事,开始和蔡京交往。 后来据说在杭州为徽宗搜括书画奇巧,助蔡京为相。蔡京荐其为西北监军,领枢密院事,开始执掌兵权,权倾内外。如今朝中时称蔡京为“公相”。称他为“媪相”,可见其的权势如何滔天。 还有,这童贯不但文职工作做得不错,武功也是厉害,蔡京对官家说童贯曾十次出使陕右,熟悉那五路的情况与各将帅的才能。竭力推荐他为西北监军。后来宋合兵十万,命王厚为统帅,童贯像李宪那样为监军。军至湟州,恰好宫中失火,赵官家忙下手谕,由驿马传达诏令禁止出兵。作为监军,童贯打开看后就收入靴中,王厚问他为何,童贯答:“陛下希望出兵成功。” 随后出兵交战,竟收复四州,官家大喜,便迁为景福殿使、襄州观察使,内侍凭资历任两使就是从童贯开始的。 不久,童贯为熙河兰湟、秦凤路经略安抚制置使,连续升官至武康军节度使,又讨伐溪哥臧征,收复积石军、洮州,被加官为检校司空。 不过,高俅和他的过节,似乎也就是从讨伐溪哥臧征,收复积石军、洮州之事起的。却说高俅发迹之后,赵官家曾送他到刘仲武的军中镀金。于是刘仲武在崇宁三年(1104年)约十月,吐蕃赵怀德等叛宋的事变中,指挥得当获得大胜而使赵怀德等复降。 大观二年(1108年),童贯及刘仲武在西边又取得了一次较大的胜利,他们成功地招降羌王子臧征仆哥,收复了积石军。赵官家对此十分高兴,亲自接见了刘仲武,颇为恩宠,并悉命仲武的九子为官,可是童贯却从中作梗,将刘仲武的九子都搞成了阁门祗候。 不过对于此节,黄杰也寻机从刘嘴里深挖了不少消息,这首先赵怀德叛宋事件实际上是西夏联合青唐当地势力对北宋占领青唐地区的一次大规模反扑,时间是崇宁四年初。 而刘仲武在这一事件中既不是指挥,也没有功劳,反倒有罪。他作为副将随高永年出兵救援宣威城,在高永年被帐下亲兵叛变送给了多罗巴被杀之后,刘仲武作为军中仅次于高永年的副将,不但没有稳住军心继续完成救援任务,反倒一路逃回西宁,坐看宣威城被围。两个月后才由其他两名将领带兵解去宣威城之围,而刘仲武也被监禁在秦州大狱,最后是靠高俅帮忙转圜和传递消息,这才化险为夷使赵怀德等复降。 到了大观二年(1108年)克复积石军活捉臧扑征哥一役,实际上是童贯总领全局,军事上的临时总指挥是刘法。本来给刘仲武安排的任务是堵住臧扑征哥的退路,但刘仲武利用其他几路军队的胜利,冒险派自己的大儿子刘锡进入溪哥城劝臧扑征哥投降,获得成功。 因此,事后童贯大概认为刘仲武有抢功之嫌,就没有特别强调刘仲武的功劳。而刘仲武这一功劳得以彰显还是因为高俅在赵官家面前吹风,只是最后又被童贯从中作梗,将刘他们都搞成阁门祗候膈应人。 如今,黄杰上面的人是高俅,身边小弟的老子又是刘仲武,还卖了韩进宝和捧日军一个好大的人情,应该能扛得住童贯的手段吧?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六二章 【坐班】 但事实证明,黄杰想来想去最终还是想差了。 这一夜,别说黄杰了,各路漕官、押司和转运使们都没被点。翌日一早,后军督官便来将人都领了去,按章勘验各地输送粮草事宜。或许是因为捧日军提前打过招呼的缘故,又或者童贯根本就没准备在转运粮草的问题上为难,督官对于黄州转运来的粮草并无任何指摘的地方,只是按章核对了账目和数目。 甚至,因为懂行的堂舅姚榕和实际干活的白官儿都不在,黄杰应对得有些不甚得体,那名唤侯敢的督官还很是宽慰,并且教了不少要领,神情倒也和蔼。当然,侯敢也对各路漕官押司交了底儿,如今朝廷大军实数五万六千人,骡马计有万匹,各路随征役夫合算八万余人,再加上这安庆也算是在座不大不小的城池,大军即便来到城下,也至少要谈上一谈,长短至少也是数月。若谈不拢要攻城,也不可能一日就攻下城来,少说也得还要数月,所以大伙儿只管好好办差,萧规曹随便无事端。 至于黄杰,这以后他的差事倒也明了,那就是留在后营当中负责督导和协调黄州各路转运发来的粮草。这之前童贯大军未发,着令黄州准备的粮草只是常备,如今童贯大军兵临城下,大军食用自然要周边各地接济,而这黄州水陆随军转运衙门在黄州固然只能节制黄州所辖各地,可放到安庆城下以后,这黄州路上,也即是从黄州到安庆所来的这一路各县将要发来的漕粮军辎,日后便要归了他这水陆随军转运衙门来管了。 换言之,这安庆城之乱平定之前,错非舅父姚政伤好之后,亲自前来应卯轮替,否则他这权副转运使就别想离开了。要是哪天粮草转运出了差错,童贯在中军大帐里高喝一声黄州水陆随军转运衙门副转运使何在。便会有人将他绑了送到大帐去。 此乃朝廷的律法,自然谁也没有办法改变! 只说此后一连十几日,童贯大军都是高挂免战牌,驱使着十余万兵马和役夫每日修葺军寨挖掘壕沟。渐渐将营寨从原本的西北、正北和东北三个方向往正东、东南和正南和西南方向延展,最终在九月二十二这日,将七个方位上的七座军寨连成了一片,独留下正西方向空了出来。 这期间,安庆城内也是安静得十分异常。倒是听说每日双方都在互派使者议事,只是如今黄杰在后营坐班,根本就去不了中军,也探不倒什么消息,内里详情如何就当真让人无法揣测了。 还好,他是动弹不得,但顶着民干矸莸牟枭街诤退锪⑺们倒是能借着往返转运粮草的机会出营,偶尔带回来的消息还比黄杰得知的要多。刘也隐匿了身份,整日混迹在捧日军的军寨中,只是偶有放风的机会。才会悄悄转来后营与黄杰通些消息。 如今所知的确切消息,便是那破石军的王庆倒也同意招安,而接受招安的条件也不算过分:其一是要求当今官家撤销造作和应奉二局,下罪己诏;其二是破石军整体归降后全军赦免前罪;其三是他王庆要做破石军的节度使,并要将安庆府改为破石军属地,他还要兼了知军。 这要求官家撤销造作和应奉二局说起来自然是题中应有之意,这破石军的名号本就是“破灭花石”的意思,王庆揭竿而起,也是事出应奉局官差污蔑他家暗藏奇石不听宣调还毁坏皇封,只是这要求官家下罪己诏就有些过了。别的不说这前几年黄河才清过,所以下罪己诏这节肯定谈不拢。 其次是破石军整体归降后全军赦免前罪,按照朝廷招安的规制,该是无有异议。也就不说了,只是那王庆要求既做节度使又兼知军的要求怕是难办。 这节度使在唐朝,也算是一个很牛逼的官职,比如说差点弄死李家人的安禄山就曾做过节度使。后来宋太祖赵匡胤得鼎后,便采取各种政策,削弱节度使的军、政、财权。以加强中央集权。 到了乾德三年(965年)时,宋太祖令各地赋税收入除日常军费所需外,全部运送中央,剥夺了节度使擅自处理地方赋税的财权。同年还命令诸州府选送精兵给中央,削弱了地方的兵权。宋太祖在平定湖南时,便命令湖南各州府直属中央,不再隶属于节度使。 宋太宗又于太平兴国二年(977年)诏令所有节度使属下的支郡都直属中央,节度使所领只是一州府,又以朝臣出任知州、知府。此后,节度使一般不赴本州府治理政事,而成为一种荣誉性的虚衔,授予宗室、外戚、少数民族首领和文武大臣,对武将更是晋升的“极致”,多者可带两三镇节度使,礼遇优厚。而节度使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中书令等虚衔,或宰相罢官到地方上带节度使虚衔,谓之使相,尤为荣耀。 而知军也就是如知州一般的实际地方长官,拥有绝对的实权治理政事,可王庆这般又要节度使的荣耀虚衔,又要破石军的治理实权,说他胃口太大都是好话了,正给他冠一个司马昭之心也不为过啊! 不过,按照朝廷以往的招安规制,一千人的确可以换一个武功郎的官爵,王庆手下如今贼兵过万,城中控制的百姓据说也有四、五万人,他真要换个节度使,朝廷也是要斟酌商榷一番的。 只是知军这等官职,怕就难以逐了他的心意了吧! 待到十月北风尽起时,万春奴和青禾也在孙立他们的护送下悄悄来见了黄杰,送上冬衣的同时也带来一条喜讯,便是苏廿娘如今也有了身孕。 不过,坏消息却是舅父姚政的伤势始终不好,如今虽不至****咯血,可三五日间总有反复,很是叫人心忧。另外朝廷也下了旨意,在原先转运的两万罐军辎销账之后,今后黄家罐肉作坊所出,半数发运东京汴梁,半数发往童贯军中,直至撤军为止。 反正黄杰顶着个副转运使的名头早就被押在此地坐班,当真也是债多了不愁,不过却叫万春奴与他换衣的时候瞧见了儒衫背上的缝补痕迹,万春奴心细自然瞧出了问题,黄杰无奈之下只得将这孙立和任三娘联袂与他缝补的事情说了。 像黄杰这种坐班的小官吏,本就不是军卒,再说居住的地方也是后营,因此后营的督官也就容了万春奴和青禾在黄杰身边小聚了几日,这才依依不舍的回了黄州去。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六三章 【花容】 那小别胜新婚的旖旎,自然无须多提,不过黄杰却在万春奴的要求下,将那青禾给梳拢了,而万春奴更代替姚二娘,将青禾遗下落梅点点的了事帕给收了。 且这几个月,青禾也没闲着,据说就在黄州城里便物色了六个可以作为女间培养的小娘子,黄杰这番将她梳拢了之后,便也应约让万春奴与她设了密库,拨付了一万贯足钱与她运作,此外上次打劫来的花石纲中那些金石古玩字画也给她做了添头,唯一的要求就是至少要在一年之内把眼线布进了东京城去,三年之内须得掌控了辽国和西夏的消息。 要求就是如此,至于青禾能不能做成,黄杰可就不操心了。 万春奴与青禾走后不久,又有两个好消息却是来了,一个是跑去辽东许久不见音信的师兄公孙正终于托人传来消息,说他已经从辽东转回,如今先回了河北路蓟州(后世的天津蓟县)的九宫县二仙山罗真人处,不日就会来黄州与黄杰相见。 再一个好消息,却是拿了安家费一去无影踪的花通,也终于领着家眷来了黄州,还托孙立捎了信来,这几日便来安庆效力。 政和三年的十一月初五,放在别处倒也是寻常日子,与童贯军中也是一般。黄杰辰时初听了军中值日鼓号起身,先洗漱后点卯,然后就在衙帐外跟着领操的军侯打一趟太祖长拳,跟着便去伙头营用了朝食,约在辰时末刻便回到衙帐里坐班,处理黄州各路粮草转运的押签和文书,午时后值休一个时辰,下午坐班至酉时二刻便可歇工了。 又去伙头营用了夜食后,黄杰便回寝帐去了自己那一石的角弓,就去后营的靶场练习射箭,自从在这后营坐班之后,他可不敢再练什么霸王枪。也不敢耍什么枪棒刀剑,每日跟着军侯打一趟太祖长拳算是出操,便是夜晚来射箭也不敢使出什么射术,权当是健身爱好而已。 这冬日里天光歇得早。还未初更天色便也全暗了,黄杰便取来一束棒香,点燃后便插在靶上,练起了夜射。 还没射得几箭,就听身后传来嗤笑之声。回头一瞧却是刘这厮,又从捧日军中溜了出来找黄杰玩耍。 “笑甚?”黄杰瞪眼瞧看刘,他夜射技能本来就差,方才一连射了五箭才中了两个香头,被人嗤笑也是正常。 刘却是扭头看了看靶场边的兵器架子,便走过去选了一杆军用的铁胎弓,又取了一壶箭,便走过来笑道:“黄大郎,早说要你弃了你那一石的鸟弓,你这般身材。合该用至少一石六斗的强弓才是。” 说话间,就瞧见刘在黄杰身旁站定,抬手架了铁胎弓嘣嘣嘣发了三箭,却是准确无误的灭了三个香头,然后他便将手中的铁胎弓抛给黄杰道:“喏!你来试试!” 黄杰接过看了,正是一石六斗的军用强弓,面色故做恼怒的也来开弓,却不将弓开满,故做无力模样撒手道:“唉!俺比不得你,还是莫要眼高手低才是。” 刘瞧了哈哈大笑。便又回去选了一把二石的强弓来,又是满开嘣嘣嘣三箭,不过这次有一箭失了准头。刘也不以为意,又是三箭射去。还是两中一失,黄杰便还拿了自己的一石角弓来练。 也在这时,就身后听有脚步声传来,听着耳熟黄杰便扭头看去,就瞧见了朱高领着一胖一瘦两个人过来。三人走过照明的火盆时,黄杰便也瞧清了来人。欢喜道:“花家哥哥,却是来了?” 花通哈哈一笑,便也上前来叉手道:“大郎,俺来了!俗世耽搁太久,不曾与大郎效力,莫要怪罪才是!” 黄杰忙放了弓,上来执了花通的手道:“怎会!哥哥来了便好,家中之事该是安顿好了吧?” “都好!都好!”花通却是憨憨一笑,不欲细说,哪知朱高却是在旁嗤笑道:“岂非是好,这鸟厮不但领来了家中嫂嫂,这次回乡还纳了两房小妾,一对姐妹花儿。” 黄杰听了,便也只能道了恭喜,不过他却瞧出站在花通身侧的瘦高青年面色有些难看,便问:“花家哥哥,这位是?” 花通便也笑道:“不是别人,却是俺家大哥(郎),单名一个荣字,如今在俺乡里的清风山清风寨做枪棒手,瞧着也是个没出路的,俺便一道携来与大郎效力。” 黄杰一听,便来瞧这花容,见他约是十八、九岁年纪,一头乌黑秀发随意束了,倒是个方头圆脸儿,与花通倒也至少有八分相似,只是眼眉俊俏,鼻梁挺拔,尤其是一双眸子在火光映衬下更是璀璨若那星辰一般。 再瞧他身穿一件草绿色寒衣,腰扎牛革腰带,脚上蹬着一双云耳牛皮底的快靴,手臂以黑布缠做绑带,整个人看上去倒也干净利落。 就听花通与花容道:“还不快拜见了叔叔!” 便瞧见花容看了看花通,又看了看黄杰,却还是咬牙拜下,以晚辈之礼与黄杰叩首。 按说若论年龄,自然是这花容大些,可是黄杰辈分摆着,他也只能行了子侄礼节。黄杰待他拜实了,便也忙来搀扶道:“好好好!莫讲究虚礼,可用过了夜食?走走,去俺帐中,俺整治些小食与你们果腹在说。” 这花通和花容还未搭话,就听边上嘣嘣嘣一连六箭,却是刘使了一招连珠箭儿,黄杰背向倒也不知打灭了几个香头,却听花通还有朱高却都是齐声道了一句:“好射术!” 刘嘿嘿一笑,便见他放了弓,道:“好哇!黄大郎亲手整治的小食,俺也要去尝尝!对也,上次与俺试箭输的罐肉,今日应该兑现了吧?” 黄杰嬉笑一声,道:“去去去!同去便是!你这遭瘟的贼泼皮,总是欺俺射艺不惊,等过些日子俺寻个强人,定要把你的裤衩儿也博了去。” 刘听了哈哈大笑道:“好啊!俺且容你去寻强人,俺这射艺,莫说这军营之中少有能敌,便是放眼两淮六路怕也能称了雄去,你只管兵来水来就是。” 刘正是得意,却听一声冷哼,那花容竟道:“怕也未必!” 偏头看了看花容,刘倒也来了兴趣,便转身将弓取来交给他道:“来来来!便与你试手,瞧瞧你可能为了你家叔叔挣了脸去。” 花容接过弓来一试,却道一句太轻,竟自去兵器架上去了一架已经积了少许灰尘的铁胎弓来,却是一架二石六斗的强弓,也是这靶场中最强的弓了。 见他左右调试了一下弓弦后,先往没有香头的靶子上发了一箭试劲,随后便也取了六枚羽箭也做连珠箭射出,就听连声弦响之后,三十步外的箭靶上,香头赫然间灭了七个!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六十四章 【变化】 花容的射术顿时给黄杰等人带来了惊喜,便是刘也不得不服气,也不敢再说什么称雄的话语,自来与花容亲热。 倒是黄杰瞧出,花容射了箭后,竟对那架二石六斗的强弓有些不舍放下,便也上前道:“花大郎可是没有趁手的好弓?走走,先去吃了夜食,好弓自有俺这个叔叔来帮你寻访就是!” 花容听了,这才将手中的铁胎弓放下,一旁的刘听了却是一愣,道:“哎呀!不知道花大郎可开得三石弓否?若能开的,俺兄长刘钰处便有一架,待俺去信讨要就是了,反正俺那兄长喜欢读书,以致眼神不好,射术奇差。” 花容听了,便也点头:“开得!当真?” 这一个信许,一个信望,自然就把关系给拉近了,黄杰也忙引着众人回了自己的帐篷,他身为一路副转运使,除了按时去伙头营用餐之外,自己帐中自然也备着刁斗炉火,更别说罐肉和盐菜之类的吃食了。 当下黄杰便取了几枚特供自家的牛羊罐肉开了,用刁斗热了之后摆上了桌去,更将藏在帐中的几罐黄州土烧取了出来,就与众人饮食。 谈笑间,倒也听花通将这次回乡之行大致说了,却不想他将大半的时间全花在了济州府的郓城县。 花通自称,大观三年时曾经在济州郓城落难,幸得城中一户阎姓人家相救,这次回去报恩才知,那户人家在政和二年因为行商之事得罪了城中豪强,被诬勾结盗匪陷了牢狱,城中判官枉法,竟将他全家判了个充军流徙,等花通前去解救时,家中男丁已经尽速解去了河北路的沧州牢城服役,而家中女眷却被滞留在郓城县中充为官妓。 可花通拿到手的安家费别说救出这阎姓一家了,就算是想要赎买他家中女眷也是不够。因此花通便也滞留在郓城县中,寻机做下了几个大案,这才将阎家女眷全都赎还,又去沧州牢城使钱将阎家男丁救出。这期间阎家的一对姐妹儿便也对他生了情愫。待一家人脱困之后,便也自愿给花通做了妾室。 由于刘在场,花通倒也说得隐晦,没敢把他所做的大案说实了,不过后来倒也知道了。他不但从那陷害阎家豪强盗取了大量钱财,竟还胆大的将那豪强的家宅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差点引燃了半个郓城县。 还有那枉法的判官,也叫他一刀剁去了半条腿儿,如今山东路各府都下了海捕文书,赏钱三百贯要拿他归案。 只说此事了结之后,花通这才回了老家,劝说家中老妻和在本乡军寨中做枪棒手的大儿子转投黄州。 黄杰听他说了,便也想起曾经奇梦中的见闻,便问花通道:“花家哥哥。你在郓城县中待了半年多,可知道那郓城县衙里有一个姓宋的刀笔小吏否?” 花通想想,却是摇头道:“不曾听说!” 黄杰一想,眼下似乎时间也是不对,便又问道:“那么,你所救下的阎姓人家里,可有一个名叫阎婆惜的小女子?” 这话也才出口,就见花通瞪大了眼珠来瞧黄杰,瞠目结舌的指着道:“大郎,莫要吓俺!你怎知道阎婆惜?还知道她是个小女子?俺老丈人家中的幺娘子便叫阎婆惜。如今也才年方七岁而已!” 黄杰也不解释,却是对花通道:“花家哥哥,听你言说,在郓城县中还结交了几个好汉。不妨托人捎个信去,若是日后郓城县中出了个姓宋名江的刀笔小吏,可将其绑到黄州来换些赏钱,如何?” 花通听了又是一呆,便也答应一声:“啊!好说!过些日子俺便捎了消息去!” 说完之后却是眼眉一震,便也盯着黄杰。伸手指了指天,黄杰便也点头笑笑,又道:“还有,听说郓城县里有个石碣村,村中有一个姓晁名盖的汉子,哥哥不妨也一并捎了消息去,若是寻得了此人,也可送来黄州换钱。” 只说这餐夜食,将吃到酒酣耳热之时,营中管制的刁斗声也是响起,刘这小子酒量也差便在黄杰帐中留宿,朱高则领着花家父子去了民赣中歇息,纵有后话且也不提。 隔日黄杰便使了手段让花容做了亲随,正巧如今太湖县安置流民,修葺太湖至安庆的道路等等事体正多,孙立那边刚好缺了人手,便也让花通顶了民竿纺苛炝斯干。 此后,黄杰每日都是按章点卯,不过下午射术练习时却是多了花容陪练,刘也是常有过来与之切磋,不过月余时间黄杰的射术便也大有了长进,用一石弓射香头虽说不上百发百中,至少也能做到十发九中了。 但黄杰始终就是不去越过一石弓的门槛儿,叫花容与刘二人都是不解,黄杰也懒得与他们说道。 一眨眼,时日便进至政和三年的冬月十五,这日一早黄杰就听得官军大营中鼓号齐鸣,未及中午就传来消息,说是官军居然将围住安庆城西南、正南和东南三面的军寨给撤了,所为何事却不知。 到了晚间,刘倒也跑来传递了消息,说是童贯与破石军的王庆初步达成了招安的协议,如今撤围算是显示朝廷的招安诚意,如今只待东京汴梁发来圣旨,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这次童贯南下,黄杰的百般计算差不多全都落空,更窝在后营里坐班了数月,心中峥嵘早被磨砺,听了如此消息他也再无想法,只求此事早决,莫要再生出什么变化,能赶在年前敲定放他还家过年最好。 可冬月十五解围之后,每天那破石军都有新的幺蛾子出来,一会要求官军与他送酒食,一会要求送牛羊,甚至还要求送些江中采捕的新鲜刀鱼和真鳊与他解馋,甚至还说官军围困日久,安庆城中军民已经数月不闻菜味,要官军发些菜蔬与他安民,童贯竟也耐着性子全都应承了,更分派下来要后营的各路漕司和押司们照办,黄杰正在庆幸没自己什么事的时候,那王庆不知如何居然得知了罐肉的消息,开口便要一万罐来犒军,还必须得在腊月三十之前送达。 要知道如今黄家作坊的产量恒定在每月一万五千罐的线上,一半需要解送东京,而童贯的大军总计十余万人,这几月都是送多少来便消多少去,哪有一万罐的存量给付,自然又逼得黄杰设法转运。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六五章 【黑船】 然而,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这即将板上钉钉的招安大事,居然还真就出现了变化。 转瞬已是腊月十七,安庆城向南不足三里的长江边上,黄杰领着花容还有刘二人,身上披着驼绒大氅,缩在三匹健马组成的肉墙里面,擦着鼻中流着的青涕,正观望江中的渔夫荡着数百江梭捕捞冬鱼的壮观场面。 按说这刀鱼,本也是每年的冬月腊月期间洄游,只是今年有些奇怪,这都已经是腊月十七了,江中却还不见大队刀鱼踪影,仅是偶尔捕获些漏网之鱼。而那童贯本身也是好口腹之欲的老饕,总不能将寻着的刀鱼都给了王庆一人独享,所以原本游弋江中的鄂州水师吃不住童贯的训斥,干脆使钱雇了百余附近的渔户前来附近捕捞,并许诺寻得一条刀鱼便赏钱一贯,方才有了眼下这般场面。 至于黄杰三人,当然不是来江边瞧景喝江风的,水师许了渔户刀鱼的悬赏,他则许了真鳊的悬赏,一条鳊鱼二百钱,若是真鳊便给五百,只是如今时逢腊月,鳊鱼多喜在深水处潜伏越冬,倒也难得捕获,这般悬赏当真不多。 不过一个时辰,便先后有十几条江梭有了收货,倒也真寻得了十几条鳊鱼送来,可却是没有一条真鳊。黄杰便也当真使钱卖下,而后领着两人携了鱼准备回了后营烧一锅鳊鱼来吃。 正要走时,却听江面上突然响起密集鼓声,黄杰与刘倒也不觉奇怪,反倒是花容惊讶的手搭凉棚往下江方向打望,道:“怪哉!如何敲了整备鼓?” 当即二人也随花容往下江打望,却瞧不见什么,黄杰便问:“整备鼓又如何?方才不是敲过好几遍鼓么?” 花容便也解释道:“叔叔不知,方才敲的乃是水军所用时鼓,如今敲的却是遇敌时才会敲的整备鼓,二者粗听无二。细听下来便知鼓点有异。” 黄杰便也竖耳细细听了,又扭头看看也是一头雾水的刘,便也笑道:“哎!花大郎不但眼力好,耳力也是不差呀!” 正说话的时候。突然瞧见一艏位于江心的水师楼船上闪过一道火光,摸约七八息后就听见一声霹雳爆响,顿时让三人都动了容,刘道:“怪事,居然号炮也动用了。这江上哪来强敌?” 黄杰当即就把手中的鳊鱼篓子系在马鞍上,上马道:“走!且去瞧瞧!” 当即三人策马就沿着江岸往下江奔去,走出十余里后便也寻了一处临江的高坡上去,再一看果真看见下江方向帆影连片,船顶上都吊着黑旗,船帆也全涂成了黑色,大大小小怕有数百艏之多,不过多是些商船、客舟和大小江梭。 而水师这边,也在号炮响起之后有了反应,原本就在附近游弋的水师战船听闻号炮后迅速行动起来。将船往江心之中的指挥楼船靠拢,不一会便集结了至少三十余艏海鹘和斗舰,以及百来条走舸和江梭,正在江中捕鱼的渔户们见状也急忙摇撸往上游远走,怕被殃及了。 水师战舰集结之后,便在江心处下锚,将水道牢牢堵住,而下江来的黑帆黑旗船队也在逼近至不足一里的距离后停了下来,双方便也对峙起来。 也就在黄杰等人顶着江风观望,觉得全身有些发冷的时候。却听安庆方向传来大片蹄声,回头一望便见了大队仪仗在前,近千骑兵护着十几辆马车正往自己所在的方向行来,领头打着的大旗分明写着大大的御敕宣抚制置使童的字样。当即黄杰便也领着花容和刘又往边上行走,退出半里后就在岸边的一出疏林里停下。 回头看时,却发现这队人马居然就把黄杰他们之前选的临江高坡站了,还迅速在一辆车上搭起了楼来。 刘看了几眼后,便指着耧车上一个折闪着光线的人影道:“瞧瞧,童贯怎地亲来?莫非真有敌军来捋朝廷官军的虎须?大郎可知眼前这些下江来的黑船上。究竟是些什么人?” 黄杰便也翻翻白眼,道一句:“俺那知道?但肯定不是辽人和西夏人就是了!” 倒是花容下了战马,寻了棵高达四、五丈的大树攀了上去,不久便听他道:“叔叔,黑船上的人正在准备作战,怕是要攻官军水师。” 黄杰听了也是惊讶,叫他看来这些黑船都是些中型和小型客货船,不说水军的楼船了,真打起来,就是水师海鹘和斗舰吃足了劲冲下去,溅起的浪花怕也能将他们打翻啊! 又过了小半时辰,似乎双方都没有动手的迹象,不过官军水师的船队却是越聚越多,差不多将整个江面都堵上了。而且不少船只在下锚之后为了稳定船身,也开始用铁链和皮索等物互相勾连起来,构筑成了堡垒一般的船阵。 正看得没趣的时候,就瞧见三骑远远绕过了童贯等人驻留的高坡,迅速向黄杰这边靠来,进了一正是孙立、狄昊和朱高三人,黄杰便拉了孙立来瞧那黑船的阵仗,问道:“大兄可知道这些黑船是哪路人马?” 孙立皱着眉头,便也答道:“大郎可还记得当初在苏州城外五里溪,毁了花石做反的王寅一伙儿?” “王寅?”黄杰想了想,便拍手道:“可是那日月盟?” 孙立便点头道:“不错!正是日月盟。之前他们一伙本是逃到了湖州,便叫湖州官府拿了活得,可谁知道押解路上却遇到了怪风,叫他们逃了,后来便在太湖里落草做了水盗,以黑旗黑帆为标记,一年多来竟也叫那王寅打下了一番基业。” 黄杰听了,这才惊愕道:“城里的叫王庆,江中的叫王寅,莫非两人是兄弟?” 孙立摇摇头道:“俺也不知,只是如今王寅领了大队人来,只怕是有所图谋才是啊!” 也在这时,突然听见身侧有号炮响声传来,大伙儿扭头一看,就瞧见是高坡上的童贯车前燃放的号炮,随后就听见江中水师船上也响起号炮回应,跟着便见十几艏海鹘和斗舰解索升帆,作势就要往下江的黑船阵中杀去!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六六章 【观战】 却说江中水师解了十几艏海鹘和斗舰作势要往下江杀去的时候,童贯本阵当中也奔出几十骑向了黄杰等人所在疾驰而来。 见来骑打的是捧日军旗号,众人自然不会奔逃躲闪,待近了就听骑兵军官喝道:“何人在此窥探大军行止?” 刘这厮本就穿的是一身捧日军的号服,便也出来搭话,报了名号和所属后,那军官便也道:“既是自家人,便自速速回营归建,今日怕是要有大战哩!” 可就在众人准备走时,童贯本阵之中又奔来几骑,老远便喝道:“大帅有令,闲杂人等一律押送阵前严查问话,莫使他走脱了!” 这话听清,黄杰便也是悔之晚矣,明明瞧见童贯来了,居然也不躲闪避让,只是挪个地方还想观望,这不是自己找事么! 当下只得解下随身兵刃,跟着军卒去到了高坡之下,不过有刘在侧自然很快查明了身份,也没有人为难,但却失了自由,被羁押在阵前。不一会,却又传令兵来同传,说是童贯召见,只把黄杰和刘提了去。 高坡约有百十丈的方圆,最顶处一辆四轮的轺车上用了可以拆卸的木质构件搭起了一座至少三丈来高的车楼,二人走进时也能瞧见那童贯着了全套的衣甲,正在车楼顶上观望江心战事,很快便有侍卫上去报了,童贯竟是邀了二人上了车楼。 待上至车顶,便也瞧见童贯身上的衣甲不是当初抵达安庆时穿的冠军礼甲,而是一付作战时才穿的重型战甲,他头上戴得是熟铜燕翅的鏖兜、身着一套骑兵制式缀满冷锻钢片的步人甲,腰前一条猛虎金镶玉尚武带,腰间挂着一柄剑鞘古朴的宝剑,胯下也是步人甲制式的骑兵战裙,足蹬一双嵌甲牛皮底快靴,再配合他那刚正不阿的面型和颌下一抹浓密的胡须,近身来看也端是个威风凛凛的老将军。 待二人站定时。童贯便也扭头看了看,语气中正平和的问道:“你二人为何再此打望啊?” 黄杰与刘对望一眼,便还是黄杰上前抱拳,道:“禀太尉。学生今日休沐,便寻了刘家九郎来江边购些鳊鱼好做牙祭。” 童贯听了,便也瞪眼道:“哦?可寻着了?” 黄杰忙指着车楼下孙立等人所在之处道:“寻着了十几尾,都在学生的马鞍上,可惜没有真鳊。不然定要献与太尉尝鲜。” 童贯听了哈哈大笑,道:“哈哈哈!你这小子倒也油滑。对了,老夫记得那渭城铁板烧,当真是个绝对。可知道老夫当年也在渭城打过尖,尝过那铁鏖上烧制的鱼脍,不过渭城除了铁板烧之外,还有美酒也是不错。昔年苏子瞻那厮便写过一首,叫什么二八佳人细马驮,十千美酒渭城歌,可对?” 黄杰听了尴尬。当真赔笑也不是,发怒也不是。 这“二八佳人细马驮,十千美酒渭城歌”出自苏轼的《李钤辖坐上分题戴花》,全文且也不提,只是这句“二八佳人细马驮”说的乃是苏轼的正妻王弗,也即是说这本是苏轼写自己妻子的诗句,却叫童贯引来用作什么“渭城的铁板烧虽然好,美酒也是不错”就有些过了,若黄杰听不懂,自然也就被打了脸。要知道他如今的正妻可是苏澈的曾孙女,换言之他也是苏轼的曾孙女婿。 可若是听懂了不发作,也还是等同于被当面打脸一般,你说尴尬不尴尬? 反正。以童贯的文化水平来推测,绝不会是他不懂诗文含义,胡乱拿这一句来凑合说笑! 也就在黄杰暗自思量要不要发作时,刘却是搭话道:“太尉说笑了,渭城哪有好酒,只有一个西凤酒还行。俺爹爹却说这酒又苦又烈,寻常人只敢小口喝了祛祛寒气,若大口喝下会烧着轰隆,只有喜欢袒胸露背的西夏勇士和纵马驰骋的吐蕃好汉才会大口痛饮,太尉竟然喜欢这等烈酒,也太过没了品位!” 童贯听了原先就是一愣,但很快便须眉大动,放声大笑起来,直拍自己的胸口几下后,这才看看左右的随员指着刘道:“看看,老夫就说过,刘仲武那厮膝下可会出了犬子。当初招降臧征仆哥,他家大哥便敢只身前去为质,如今这九郎也是个聪慧伶俐的人儿,这般多智却不去读书,可惜了!” 刘便也叉手为礼道:“多谢太尉夸奖,只是俺自小不喜读书,就爱耍些枪棒,再说俺家里已有善于读书的兄长,所以俺还是在军旅中打混来得快活!” 童贯便也点头笑道:“好好!高太尉倒也舍得放你出来,你自小心些,莫叫他日后面色难看就是了。” 童贯与刘说完,就听江中又是几声号炮连响,当即他自然顾不得闲话,又扭头来看,此时只见十几艏解索出阵的海鹘和斗舰在水师本阵前结了小阵,号炮响过后便也收锚起帆挥桨往下江的黑船杀去。 只是那黑船的船阵面对冲杀过来的海鹘和斗舰却是一触既散,便退便胡乱放着火箭,一时间江面上倒也打得热闹起来。 可瞧见童贯一面眺望,一面不停的眨眼眯眼,刘和黄杰二人也站在车楼中后部位,自然也瞧不见什么,当即刘也大胆道:“太尉,俺有一个哥哥叫做花容,天生一双好眼,如今他便在下面,不如叫他上来打望,好与太尉说些战况。” 童贯听了,便也扭头答应道:“好!你且唤他来!” 当即便有侍卫下去唤来了花容,见礼之后便也由他上前打望,还别说这花容当真是一付天生的好眼力,听他解说竟也真把差不多六、七里外的江上战况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水战开打,不比陆战,江上既有风势变化,也有水势更迭,加上双方虽然实力悬殊,可因为各有所长倒也打得焦灼。那海鹘和斗舰虽然块头大,可是不灵活,而日月盟的各式小船既不坚固也不耐战,可也因为小巧灵活的缘故,竟也不曾吃了大亏。 摸约打了大半个时辰,因为水势的原因,战场上的双方都渐渐往下漂流,差不多离了将近十里的样子,纵是花容天生神眼,也有些瞧不清了的时候,却听见上游方向突然响了三声号炮。 众人忙来打望一看,赫然发现距离水师船阵不足二里水路的地方,赫然云集了百余艏小江梭,瞧起来该是先前雇来捕捞刀鱼和鳊鱼的渔户船只。一早分明是往上游跑了去,却不知何时居然悄悄云集到了众人的眼皮子底下,而号炮显然就是从这些江梭上发出的。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六七章 【伏击】 正错愕间,就瞧见这些小江梭在号炮响起的同时,突然便两两做了一组连了起来,又都升起了小面的黑帆,便直直顺着江流水势往水师的船阵次第冲去,且在差不多还有不到一里水路的地方,纷纷举火引燃了船舱。 水师本阵也在同时发现了后背方向的异动,不少军卒在鼓号声中调转了方向,操控着船上的拍杆、床弩甚至投石h瞄准了这些小江梭。可是这些两艏连做一组的小江梭本身就借着水势,再加上又是升帆又是举火,冲击的速度突然也是变得了奇快,一里水路看似很远,却也在十几息内眨眼而至,狠狠扎进了水师的船阵之中。 就瞧见,好几艏来不及闪避的走舸竟然直接被这些江梭扎进了船腹,一些故意撑来意欲阻挡的水师江梭也被生生拦腰扎断,众人顿时都是面面相窥,都来看花容,他倒也瞧得仔细,道:“贼船该是在船头装了铁锥。” 可是,光是这般冲撞还不算完,也不过又是十几息的时间,却见不少撞做一团的船身上忽又爆起了团焰,更溅起了漫天的火雨,这次不用花容解说,童贯和他身边的幕僚亲随都是齐声惊呼道:“猛火油!” 此时天近中午,可阴云密布天色暗沉,那爆开的火雨落在江心水面上也不熄灭,而是如同流火一般随波燃烧升腾,即便是童贯这般昏花老眼也被江面上升腾的大火给烧红了眼,噼啪一声,就见他突然一掌拍在车楼的扶手上,竟将快有成人手臂粗细的木棒给拍折了。 刘倒是若有所思的看了看黄杰,黄杰只从他眼神中就瞧出他想说些什么,急忙与他摇头:那捧日军被堵葫芦口当夜,破石军的黑虎营中也有猛火油之事若是韩进宝没有报与童贯知晓,此时说出只会坏了大事。 刘忍了嘴,花容却是口中不停,实时播报战况。就听他口中话语犹如连珠箭一般,句句锥心:左数第五艏走舸被引着了……军卒正在跳江……不好,右数第二艏大江梭偏了船头,撞在了倒数第二排的楼船上……倒数第三排悬挂雌鸟旗的楼船起火咯! 随着花容一声声的播报。就算众人瞧不仔细,也看见水师锚定在江心的船阵如今已经是乱做了一团,上游冲下的火船还是两两一组,不断寻了间隙冲入船阵中,时不时爆起的团焰更用火雨将整个江面都点着了。虽然也有不少被拍杆打翻、被投石h击中、被床弩射穿,可架不住这些小江梭借了水势风势如利箭一般不断落下。 一时间,车楼上只有花容一个人的声音,就算是黄杰自己也被这般惨烈的水战场面给震住了,虽然在奇梦中比这场面还要浩大的景象他也见过,只是如今眼前活生生的一幕却比奇梦更是震撼。 也就在众人惊愕之时,却听车楼下突然起了喧哗,将大伙儿都惊回了神,童贯身边自然有人扬声喝问何事,就听下面答道:“禀太尉。此人自称是黄州转运衙门的枪棒教头,说有要事禀告。” 黄杰听了忙伸头来看,却见孙立被几个侍卫拦了,忙道:“孙教头,却是何事?” 孙立忙扬声答道:“黄副转运使,俺探得地下有异动,还请早做防备才是!” 童贯就在一旁自然听见,却也纳闷,便道:“地下有异动?快让此人上来说话!” 当下便要孙立上了车楼,孙立忙禀道:“禀太尉。俺方才感觉地面微有异动,便埋了箭壶以地听之术查探,只怕这高坡附近地下暗藏了机关,或有贼军伏兵藏于地道之中。” 童贯得此消息。自然不敢怠慢,便叫高坡旁分列的一千骑军布阵戒备。鼓号一起,五百骑军纷纷下马列出步阵将车楼四面团团围住,更要披了甲的战马伏下身子做了盾墙,另五百骑军则分成两队,一左一右护在高坡两面。刀枪出鞘做好了搏杀准备。 也在这时,突然就听轰隆一声,便瞧见高坡后背,朝着安庆城方向不足三百步远的地方突然地陷,眨眼间便眼瞧着一块怕有二十余丈方圆的地面迅速下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空洞来。也不等那地陷弄出的尘埃散开,就听见数百人齐齐发出的咆哮从哪地洞中直冲云霄而来,跟着便瞧见有无数如蚂蚁出巢般的黑衣黑裤黑甲勇士就从地洞中跃了出来,狂喝着高举刀斧就往高坡杀来。 童贯瞧了,却是不惊反笑,抚掌道:“好!好!好!好一个王庆,竟有这般手段,算得老夫会选此地观战,那无为军知军黄贵,倒也败得不冤!传令:升起将旗,诸军合战!传令:此战放手杀贼,皆升一转战功!传令:黄州转运衙门教头孙某,计三转一等战功一次!” 这童贯军令一出,自有亲随记录和传达,尤其是最后居然给孙立记了一等战功,也是让黄杰很是惊讶,想不到他竟如此赏罚分明。 不过此时也不是思索这等问题的时候,却说三百步距离说远也不远,也就在童贯颁布军令的时候,高坡左右的五百骑兵便已齐齐掉头,还有围住车楼的下马骑兵也迅速抽调人手移到背向列阵。 待到黑甲兵奔至阵前约一百八十步时,官军阵中便喝令放箭,这捧日军人人标配八斗的骑弓,听了号令便也做了三轮齐射,只是黑甲兵竟也全都是精锐模样,最前排有盾的持盾抵挡速度不减,后排无盾的也用手中兵器挑拨,绝大多数竟也能毫发无损继续狂奔,三泼箭雨下来竟然就射倒了二、三十人而已。 车楼上,童贯见了双眼竟也射出异彩,跟左右道:“想不到王庆这厮也会练兵,这黑甲兵遇箭阵而不阻,怕也就折家军中才有这般精锐了!” 说话间,黑甲兵便奔近了,花容迅速点算之后便道:“贼兵分做三泼,持盾的约有二百,持长兵和短兵者各一百五十余,总数约在五百之众。” “喝哈!杀贼!杀贼!杀贼!” 也在说话间,五百捧日军步卒也在呼喝声中弃了弓箭,二百人都持了骑兵小盾列成了倒V字形的燕形盾阵,另外一百取了骑枪和长兵器站在盾阵之后做好了准备,余下二百都抽出短兵紧紧将车楼护住也是严阵以待。 至于五百骑兵,却是往两翼散开,只待黑甲军与本阵接战后,便迂回包抄断了他们的后路。 又过了不知是十五息还是二十息的时间,最先奔出的持盾黑甲兵在官军阵前突然脚步一顿,百余手持刀斧短兵的黑甲军便从持盾兵的身后一跃而出,狂喊着扑进了官军盾阵之中。 童贯盯着那些凶猛扑出的黑甲兵,居然口中啧啧有声,抚着胡须连道不错。黄杰倒是看不明白,便望了望身旁的孙立,孙立便也压低声音道:“这些扑来破阵的便是跳荡,也即是锐卒。” 黄杰听了刚要答应一声,就听两军阵前噼噼啪啪响起了刺耳的兵刃碰击之声,一场血腥杀戮就此开始了!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六八章 【福星】 论说起来,捧日军的战力还是很强的,当初葫芦口一役,刘这小子只是带着一百骑骡的骡骑兵就能杀得那黑虎营大败,虽说狄昊他们的火攻也起了很大作用,但捧日军本身强悍的战力自然不能埋没。 千百人规模的厮杀,对于黄杰来说也是第一次瞧见,奇梦里的所见毕竟是梦,不如眼前这般真实。再说如今他身处在童贯的车楼上,从三丈多高的角度居高临下,所观所见又与身处战阵之中有很大不同。 只说,如今最直观的画面,就是黑甲兵如同惊涛骇浪一般,一浪又一浪的冲击着捧日军们用红色衣甲铸成的堤坝。 嘶喊声、嚎叫声、惨呼声和兵器碰击的声响混成了一片,让人的视角根本无法定焦在某一处。身在车楼上的黄杰甚至恍惚有那么一瞬间,就觉得双耳失去了听觉一般,感觉全身的血脉包括视线都跟着嘭嘭的心跳声颤动着,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不论是他首次出手杀人还是在幺龙寨第一次与人动手,或是前不久在葫芦口随孙立冲阵,都不曾有这样的情况出现。 但这般奇妙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便也平静了下来,只是觉得突然间脑门一凉,伸手一抹才发现不自觉的出了一脑门的热汗。 不过,他这般抹汗的样子,却是叫童贯瞧见了,可童贯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不断的发号施令,指挥本阵调整阵型。 摸约双方焦灼了百十息的时间后,童贯一声令下,放在另一辆轺车上的军鼓便也激烈的敲响起来,随后就瞧见左右骑阵都是呼啸一声,便也出击了。 瞧着骑兵呼啸而去,童贯抚须笑道:“这王庆,倒也是个人才!只可惜,他只做过一介都头,若是放去西军打熬几年。说不定又是个骁勇之悍将。” 他这话说来,身旁的亲随和幕僚都是附和,黄杰如今心神都被战事所夺,再说他也没资格插言。便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追着出击的骑兵,想要瞧仔细这骑兵是如何迂回包抄,这一战又将如何收官。 也在这时,他无意中往那三百步外的地陷大洞瞧看了一眼。赫然瞧见洞口处的烟尘已经散去,好几个人正聚集在洞口边上摆弄一架好似床弩的东西,指着的方向似乎正是自己等人所在,正要开口提醒时,就瞧见那床弩的身子一震,一根黑色的长枪般弩矢便腾空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虽然黄杰的目力不如花容,可在他全神贯注之下,也能瞧清床弩射来的弩矢竟是月牙形的矢头,并且正正对着车楼。当下黄杰也不急细想,两步上前先是右手一拨花容,左手再推了童贯,便侧身要躲,可那弩矢却是对着他正正来了,情急之下黄杰忙用右手就是一托,居然在千钧一发之际,还真叫他托着了弩矢的杆儿,跟着弩矢就微微偏了角度,咔嚓一声将车楼上插着的一杆捧日军陈姓将主的本阵旌旗拦腰给劈断了。 一时间。车楼上的众人都是愕然,花容只是被推得侧身趔趄,倒也还能站稳,童贯却是被黄杰推得一跤坐倒。自然满面惊愕,不过众人在看到被劈断的旌旗后,也都迅速醒悟了过来,全都瞪眼来瞧黄杰。 黄杰也是惊魂未定,脑中还在思索方才自己去推花容也该,可为何还要去推童贯? 也在这时。就听孙立扑上来喝道:“大郎,你还好么?” 黄杰看看孙立,发现他直盯着自己的右臂肩头,便也自己低头看了,却发现冬衣的肩膀处布料炸裂,裸露出了里面塞着的淡黄色木棉,这才感觉自己的右臂居然酸酸麻麻全无了力气。 当即孙立忙来扶了黄杰,三两下就撕开了衣袖一看,这才吐出一口大气道:“还好,仅是脱臼而已!” 原来方才黄杰危急之中托了弩矢一下,竟被弩矢身上蕴含的巨大力量传导到了肩头震脱了臼儿,他当时也愣了,全然没感觉到疼痛。 孙立当即也不迟疑,便拿了关节使了手法与他复合,又仔细摸了手臂骨骼,确定没有骨折后这才使劲暗中掐了黄杰肋下的嫩肉。黄杰与孙立相处也算日久,自然猜到了孙立的用心,便也大声哀嚎了起来,更唱作俱佳的逼出了眼泪,更加上因为情绪突然激动冒出的一脑门子热汗,自然也瞧得大伙儿动容。 孙立便也适时劝慰道:“大郎莫急,无有甚事,只是脱臼而已。” 黄杰便也演道:“教头莫要诓骗,俺这手还写得字么?” 那边童贯也早让人扶起,见状竟也过来蹲下身子与黄杰查看了手臂,一番捏拿后,竟也哈哈大笑道:“当真只是脱臼,好个小郎,竟然救了老夫一命,可知此乃奇功也?哈哈哈!谭监军,你却说说,此子算不算是老夫的福星啊?” 之前一直与童贯搭话,却没介绍身份的一名身穿军官制甲的中年人这才出声道:“如何不算,媪相得此福星,阵前化险为夷,当真是万幸!” 童贯便也起身喝道:“来人,快扶了小郎下去歇息医治!传令:速速分出一队人来,快去毁了那床弩。” 当即也不等侍卫们上前搭手,孙立忙背了黄杰下了车楼,倒是刘和花容没得吩咐,不能随他下楼。 下到地上后,便有人来引了他们上了一辆轺车,车上坐着两个军医郎中,忙与黄杰绑扎,还要为他针灸止痛。黄杰心中惦记着战事,绑扎好后便不要针灸匆忙下车,还想回到车楼上去观战,倒叫孙立拉住,小声道:“大郎,方才你也是太过鲁莽,居然还帮老贼挡箭?此时还去做甚?” 黄杰翻翻白眼,也是小声回道:“俺也不知道为何要帮他挡箭,如今挡也挡了,不回去混了熟脸儿,如何讨些好处回来弥补俺这伤势?” 孙立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便也只能由着黄杰,双双又上了车楼。待他二人上了车楼后,童贯见他绑扎之后吊着手臂又来,便也笑笑不言,只是专心发号施令指挥军阵围杀黑甲兵,倒也让黄杰窥得如今战况已经是一面倒了。 但见高坡下,黑衣黑甲的贼军已经少了大半,捧日军步阵依旧巍然不动,而三百步外的地陷洞口处也有至少上百骑兵正在转圈儿围杀,更有三、五十骑一队的骑兵呼啸着在黑甲兵的后队中来回冲杀,这五百黑甲伏兵的败亡怕也就在眼前!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六十九章 【走脱】 鼓声隆隆,号声呜呜,一千余捧日军将士就在这数百丈方圆的高坡上,却如十万大军一般被童贯如臂使指一般的调动指挥着。 黄杰自然也是亲眼所见,童贯的每一道军令下达之后,捧日军的将士们是如何执行和行动的,也第一次从心底生出了原来童贯这等太尉的荣勋果真并非浪得虚名,可笑自己从前只是将他想做了小丑一般的宦官,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也不过半刻时辰,黑甲贼军的战斗意志终于被瓦解,即便捧日军并未高喊什么投降束手不杀的口号,仅剩下的百余黑甲兵也都纷纷弃了兵器,跪地想求免死。 然而,捧日军的将士却都来看童贯所在的车楼,待看清车楼上一杆令旗做倒伏状后,便也呼啸嘶喊着舞动手中的刀剑,将丢了武器跪地投降的黑旗兵全数斩杀了。 不一会,韩进宝领着两个身背小旗的将主带着一身的血腥气味上了车楼,行礼后禀道:“禀太尉,五百余破石军贼兵已被我军尽数斩杀,末将探得这支贼兵自号破贯营,营头乃是王庆内弟董朝,已被末将斩杀阵前。” 言说着,一个背小旗的将主便从身上的口袋里摸出一颗首级献上,童贯也不验看,点头对身旁的书记幕僚道:“传令:捧日军阵前对贼,骁勇耐战,尽歼贼军锐卒而毕于一役,全军上下,记一转三等功一次。捧日军右厢都指挥使韩进宝,临阵不乱,指挥有度,领骑军出战而毙贼首,破阵有功,计奇功一次。” 童贯一连串军令出口,这今日与黑甲贼军接战的捧日军居然从上到下人人有功,并且战功也比平日要升了一阶一等,甚至就连花容也得了个五等的军功做添头,可独独就忘了黄杰的功劳。 作为捧日军的都指挥使。韩进宝听了自是大喜,忙行了礼,又报那地洞果然是条通往安庆城方向的地道,只是贼兵尽出后。已从内部破坏,如今他正派人尝试挖掘,若能挖通或可尾随追击。 不过也就在他说话间,却瞧见安庆城方向升起了三柱漆黑的狼烟,还有传令兵来报。说江心水师的船阵已解,未损的船舰已经顺流往下游行去与出击的海鹘、斗舰汇合,因此特派人来报,刚才遭遇的火攻令水师损失了超过半数的走舸和大小江梭,无法再继续执行封锁江面的任务。 众人这时也才想起江上的战况,待回头望去时,只见眼前的江面上居然一片风平浪静,再也见不到寸帆和片板。 童贯听了,脸上无惊无喜,却是伸手轻轻拍了韩进宝肩头道:“速速打扫战场。令将士裹扎伤势,就地驻守待援!” 韩进宝走后,童贯这才面向安庆城方向,抚须道:“好个王庆,竟叫你走脱了!有趣!有趣!” 黄杰在旁看得分明,那童贯脸上竟然并无半分的懊恼,反是从他嘴角瞧出了些许的笑意。 只说韩进宝领了军令下去之后,便着令军士打扫战场,更把黑甲军的尸首拖回到高坡下,又在战马做成的盾墙外。用尸首垒出了一道尸墙,随后步骑两军就地裹扎战伤,固守待援。 摸约过了大半个时辰后,便瞧见一支打着天武军旗号的步卒前来驰援。约有三千人的规模左右,半数跑在前列和左右的全是手持神臂弓戒备的射手,护卫着中间穿着全身重甲的步兵。 童贯看了,不由眉头大皱,却也不知声,待这支援军快要靠近高坡下的尸墙时才被喝止。命他们在尸墙外又自布阵,这才传令援军的指挥使来车楼面见。 这天武军来援将领所穿的战甲虽然与韩进宝的款式不一,但规制倒是一般,瞧来该也是个都指挥使,见他与童贯见礼之后,便言说午后按童贯吩咐,大营点出两万八千兵马左右包抄占了安庆城东南和西南两面,其余两万兵马也出营在东北、西北两面戒备,以防城中破石军异动。谁知在一个时辰之前,安庆城中突然冒出大片烟尘和火光,而后四门起开,城中民众齐齐出逃,待各军安抚和收拢了出逃百姓之后入城瞧看,便也发现失去了破石军贼众的踪迹,便也点燃狼烟示警,在得知了童贯遇伏后,军阵位置最靠近此处的所领天武军便奉命来援。 童贯听了哈哈一笑,便道一声解阵归营,便下了车楼。 黄杰他们自然跟着大军转回,也不用归建,便尾随在童贯等人的轺车旁,路上刘有些不解,便问黄杰今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黄杰想想便也答道:“论说起来,今日先是调虎离山,又是擒贼先擒王,最后更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刘听了白眼直翻,挠头道:“知道你学文高,却说些白话好叫人明白才是!” 黄杰吊着手臂骑在马上,左手挖了挖鼻孔道:“你不是射术精湛,又是将门虎子,还知道吹捧童太尉是饮得烈酒的勇士好汉,却是听不明白这般简单的计谋?” 刘脸上一红,便道:“好大郎,你便是说说,莫要耻笑人了!” 黄杰便也道:“好说!这首先,破石军的王庆也不知道如何与那湖州的日月盟勾搭上了,便也定下了计谋,所以就有今日日月盟的船队来攻打水师,料定俺们以及童太尉定会选了方才那座领江的高坡做了行止,观望江中战事,这便是调虎离山了。而王庆也使得好计谋,算定童太尉或许会亲自前来江边观战,便着人埋伏在此,准备来个擒贼先擒王,只是天不逐他愿,竟叫童太尉把捧日军领了一千骑来,结果碰了个头破血流。至于他这调虎离山和擒贼先擒王,则全都是为了他那逃跑的后手所准备,便也有了火焚安庆,放了百姓逃难的举动,想他当初是用地道破了黄贵的无为军,如今又用地道来伏击童太尉,定然也是用地道将他那一万贼军领着跑了,这不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了么?” 刘听了想想,便抚掌大笑道:“妙啊!这人果然是个英雄!不过,他这般逃跑,却又能去往何处呢?” 黄杰用挖过鼻孔的左手往江边一指,道:“还能去哪?自然是去江南!你难道忘了,他该是与日月盟混在了一起,想必此时早已乘船过了江去吧!” 扭头看看江边,刘哀叹一声道:“唉!竟也叫他逃了,孙教头平白就捞了个三转一等功,俺却什么都没捞着,亏了!亏了!” 一旁的孙立听了哈哈大笑道:“你又不曾出了什么力,也想平白就捞得功劳?也不瞧瞧大郎,他才叫冤呢!” 众人听了都来看黄杰,见他右臂冬衣的袖子都被扯掉,露出半拉红肿的肉膀子如今用布条拴着吊在脖下,不由都是嬉笑起来,刘更道:“哎哟!大郎,你这模样竟叫俺想起了你家的一道罐肉美食,是叫东坡肘子可对?” 黄杰听了瞪眼,道:“咦?刘,你又皮痒了是否?可要俺家花大郎来与你收收筋皮?” 刘听了哈哈大笑着打马快跑了几步,倒也浑没注意他们几人身旁的一辆普通轺车里,那遮挡在车帘下两个正侧耳倾听的人影。 “媪相,此子瞧来倒也聪慧啊!” 车内,监军使谭稹手中拿着一卷文书正在瞧看,与他对坐的自然不是别人,正是童贯。只见他闭目捋须,微微点头道:“还道一切手段,都是他那舅父作梗,月来城隍司倒也报来不少消息,只怕此子才是正主儿啊!” 谭稹放下手中文书,笑道:“如何?媪相为难了?” 童贯点头道:“的确为难啊!今日不论他是无心还是有意,都是救了老夫两次,一次是他那教头示警,这才容了老夫从容布阵,否则若是仓猝之间,要韩进宝麾下的一帮汴梁子对上了那黑甲锐卒,只怕胜负难料。一次,是他推开老夫避过那床弩,其实老夫也是瞧见了,却没想出手的竟然是他。” 谭稹听了,便揽袖比出了个大拇哥儿:“媪相胆大,杂家佩服!” 又道:“如今淮南两道,已有数十家得了罐肉方子,更有几家也辗转上呈到了殿下府上,此事该也做个了结,可是不欲为难他了?” 童贯点点头道:“老夫也是如此想的,谭兄意下如何?” 谭稹便也笑道:“此子年纪尚幼,该也还有颗赤子之心,容他再戏耍几年好了。” 童贯停了抚须,点头道:“好!便放他还家!” 却说童贯领军归了安庆城下后,自有手尾需要整队,便也命各部归建,黄杰他们这帮后营的人马自然要归了后营。 归营之后,黄杰便要刘拿了鳊鱼去打整,孙立也取来药酒与他推拿肩头,笑道:“大郎,俺料这次,也该放你还家了,毕竟你也算救他一命,纵有恩怨也该报还了。” 黄杰想想,笑道:“说来也是,不过只怕还有手尾,童贯这次奉命来剿抚宣慰,结果如今却是逼得王庆过江遁走,只怕朝廷会要他也过江而去。他若过了江,大军粮草军辎自然有江南各路供应,可他若还要罐肉,俺等岂不是依旧脱不开身?” 孙立想想也是,便也不说话了。 未及天黑,便有使者寻来了后营,口宣童贯对黄杰的嘉勉,赏上好的文房四宝一付,一套童贯自用并亲手批注过的《左传》,还赏了一件用蜀锦制成的冬衣,衣上的图案还是瑞兽麒麟和团花、卷草和云纹,分明就是太尉这等朝臣才可用的规制,竟也是一派恩宠有佳的样子。 卷三 江南荡 第二百七十章 【还家】 这黄杰并非武官,今日也未上阵杀敌,纵有阵前救帅的举动,自然是不能给他算什么战功的。 所以,这童贯派人来口宣嘉勉,送上文房四宝和书籍也是正合了文人之间表达恩义谢礼的规制,唯独让黄杰感到不解的便是冬衣。 使者走后,孙立等人都围上来瞧看那冬衣,个个都是啧啧称奇,朱高胆大伸手摸了摸道:“凭般好物,大郎当真可穿?” 孙立却是拍打他手道:“撒手,莫弄坏了!你道是当真与大郎御寒?此物乃是恩宠,他日大郎若是遇上了什么难事,只要将这袍子披在身上,言称此乃当朝太尉所赐衣物,便不用怕被刀斧加身。” 众人听了也都大笑,黄杰便也翻了白眼道:“若是童贯倒了如何?宦官什物,晦气!晦气!” 孙立也翻白眼道:“大郎可要小心口舌,人家如今明堂高坐,莫叫风大闪了舌头!不过,这般恩宠加身,再加上王庆那厮也逃了,只怕童贯也快要放你还家了!” 众人听了都来分析,倒也觉得孙立言之有理,恰好此时后营统制恰好召了各路转运、漕司议事,倒也当真给了信息,说是童贯决意五日之后大军过江追击,各方须得协力将粮草诸事统筹厘定。 这大军后营的规制流程繁琐,却也暂且按下不表,只说五日之后的政和三年腊月二十四这日,一早便有朝廷的天使送来诏书,一是斥责童贯宣抚不力,激贼生变,罚减俸一等、罚俸半年。二是嘉勉诸军奋勇作战,颁下各军赏格,以及给了十几位黄杰在军中数月却听都没听说过的禁军将佐升官加俸。三便是着令童贯渡江追击,务必将王庆和破石军剿灭。 很快童贯便点校五万大军,天使将诏书宣读之后,便全军开拔去到岸边。自有鄂州水师的船队在江边解送转运,助大军过江。而黄杰所在的后营也在一片忙碌中将数月来转运囤积的粮草全数打包转运到岸边,一旦大军携了这批粮草过了江后,他们便可卸了差事。打道回府了。 黄杰并没有多余冬衣,也不会真将童贯赐的冬衣穿在身上,便还穿了任三娘出手缝补过的旧衣,用布带吊着早就好了的膀子,坐在马上立在江边瞧看大军过江。心中竟也生出了无限的惆怅。 眼瞧着童贯所乘的水师旗舰楼船缓缓离了埠头,黄杰开始反思这半年多来自己的所作所为,便也发现自己居然将童贯当做假象之敌,也是太过狂妄了。不说别的,只看他节制五万大军好似闲庭信步,指挥调度兵马也似信手拈来,便是遇见伏击也是风轻云淡,处惊不变,自己与童贯一比,当真是应了那句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的民谚。 或许自己比童贯多做了许多奇梦,知道了千年之后的后世有诸多的奇巧,可其他方面却是天差地别,幸亏自己还算谨慎,不曾在童贯面前露了什么马脚,甚至还机缘巧合的救了他一下,若当真亮明车马与他作对,只怕胜算不会比九死一生高多少啊。 渐渐的,那楼船便也划过了江心,被一江冬雾遮挡了身影。 这王庆与童贯先后过了江。看来江南的动荡已是无可避免了,黄杰虽然有些怅然若失,但心中却又渐渐轻松起来,将无处与人言说的思绪慢慢收束了起来。 不一会。姚榕和马万两人联袂来了,手上拿着后营督官侯敢发下的解散文书,凭此文书就可会黄州交卸差事了。 待走得近了,姚榕便也笑道:“大郎,文书拿着了,咱们快快上路吧!不然可赶不及回家团圆哩!” 黄杰便也笑道:“急甚!如今空车回去。一日轻易都要走上一百二十里,堂舅爷还怕赶不及哩?” 马万却笑道:“大郎却是不知,如今车上满载了钱粮,哪能走上一百二十里?再说车上还载着差不多三万多贯钱财,你堂舅爷自然着急呀!” 黄杰听了,喔的一声道:“竟有三万余贯之多?堂舅爷这次果然发了利市啊!” 姚榕笑得双眼都不见了,连道:“贪财!贪财!还不是大郎的主意好,教了俺来做这什么‘特快专递’和‘汇款’,若无差池,这一笔定然能赚下千余贯钱。” 黄杰哈哈大笑道:“好好!可不敢耽误了堂舅爷发财,这便转回吧!” 黄杰便也打马掉头,与姚政和马万并骑转回,等回到后营时,便见刘领着一百一十六名终于换乘了马的捧日军早已准备妥当,而花容、孙立、朱高、狄昊、王铁头和任三娘着领着二百二十三个骑乘着骡子的茶山众也是准备妥当,已经正式升职成为小押司的白官儿也领着三百七十多辆黄州发来的大车整装待发。 见黄杰来了之后,白官儿便将手中的马鞭甩出了三声响鞭儿,吆喝道:“启程!还家喽!” 腊月二十四夜,队伍顺着新修的官道直抵太湖县城下,二十五抵达宿松、二十六抵黄梅、二十七到蕲春、二十八到薪水与茶山众解散后,二十九的下午终于回到了黄州。 黄杰领着众人从东门进城,先去黄州府衙查验了文书、交付了差事之后,在路上与孙立、朱高、姚榕和马万他们分手后,便也急匆匆的领着花容和刘就往家赶,不想却在大门口碰到了孔伯正巧送了一大家人出来,这家人一见黄杰便呼啦啦一起跪下口称恩公,黄杰一愣,便瞧这家人略为回忆了一下,便道:“你可是徐黏儿?却是脱了牢狱?来俺家作甚呐?” 那徐黏儿纳头便拜,一连拜了九下之后,这才抬头搭话道:“俺正是徐黏儿,如今便是携了一家老幼来谢恩公活命之情,若非恩公当日做那画地为牢,又教了俺一套说辞,只怕俺早就了账,家破人亡了!” 黄杰便也下了马来,将徐黏儿一家人都扶起来后,便也笑道:“说来俺还奇怪,自打那日与你画地为牢又教了你办法之后,俺就忙得晕头转向,也不曾听了你的消息,如今却是如何得了解脱?” 徐黏儿倒也摇头苦笑,便将事情简单说了,原来那日黄杰与他画地为牢后,便教了一个孟母教子的法子与他,让他与老娘套了说辞,一个说唱、一个做学,让老娘就在一旁专说些忠孝良善的道理与路人听解,让这徐黏儿将他受了奸人蛊惑,误伤州官之事,又被黄杰画地为牢的事情说与路人分辨。 这招果然有效,他母子二人在城前演了三日后,府衙便将他收了去,而后黄冈县见他当真知了悔悟,还为黄杰传了名声,便也轻判了他,只罚他一年的苦役,如今却是因为他表现良好,家人又使钱抵了苦役,便也放了他来。 如今他带人上门来谢,而后便准备要归家去了。 黄杰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听他说完,便道:“徐黏儿啊徐黏儿!俺还说你是个孝子,谁知你却是这般的糊涂,今日都已经是腊月二十九了,你却要带着一家老小归家?莫非是想就在野地里守岁,让老母餐露饮风过了年关么?” 而后黄杰抬头一算,这徐黏儿家中老小统共也不过十三、四口人,便扬声对一旁早就不耐孔伯道:“孔伯,速速叫人去何四哥的客店要几间上房,将徐黏儿一家安顿了!” 又对徐黏儿道:“明日一早,你一家便来俺家里帮衬,合着一道守岁,可好?” 那徐黏儿一家自然千恩万谢的答应了,直到孔伯领着人将他一家老小送走,黄杰这才扭头发现,自家大门前的三道台阶上,不知何时被黑压压的一群人给堵了。 站最前排的,便是一溜儿的丫头小子,叶大龙、王二娘、黄石头、黄润娘、黄铁头、黄树丫、黄玉妞、黄犁头、黄三弟、黄巧娘、黄十七郎、黄大栓、黄胖虎,一个不少,个个都是直盯着黄杰傻笑。 第二排的,却是苏廿娘、万春奴还有抱着小人儿青青的周燕奴,以及挺着小肚子互相搀扶着的冷枝儿和绿萼,还有躲在边上斜眼含羞的青禾。 而最后一排,便是老倌和二娘,以及贾婆婆、齐姨、孔云,孙七娘和胡仁,以及杨宗保和他浑家孙十三娘,还有花通和三个妇人。 甚至,最后一排的后面还有三人,却是舅母和姚玉儿扶着姚政含笑而立。 黄杰瞧瞧众人,便也斜眼对花容道:“花大郎,快快取了俺的沥泉枪来!” 花容一愣,便问:“做何要动兵器?” 黄杰斜眼努嘴,道:“难不成,你不曾感觉到这周围有浓烈的杀气么?” 也在这时,却见周燕奴怀里抱着的小人儿突然咯咯笑了起来,竟还对黄杰张开了小手,小嘴“达达达达”的叫了起来,看她嘴里开合,一对乳牙白得耀眼儿。 一时间黄杰愣了,不由自主的走了近前,便要伸手去抱小人儿,哪知道随着他走近,小人儿却是突然偏开了脸转开了头,才叫他看清小人儿根本就不是向他伸手叫唤,而是对着他身后的花容。 黄杰扭头看看花容,又回头看看正“达达达达”冲着花容叫个不停的小人儿青青,便愁眉不展的挠着头对花容道:“花家大郎,俺这闺女瞧起来,或是跟你前世有缘啊!还不快过来抱她一抱?” 【卷三江南荡本卷终】 卷四 蜀道难 第二百七一章 【踏春】 三月阳春,回龙山下,五辆清一水儿的油壁轺车选了一处道旁的坡地,围成了一个工字。W叵钩抛耪谘舻拇笊。叵匣蛊塘私醵兄瞥傻娜熳雍捅”唬厦婊蜃蛭宰沤雠於? 而在地席的边上,却是摆着好些个正冒着烟火的器物,几个少年儿郎和青年男子正围着器物忙碌着,就瞧见他们手忙脚乱的在冒烟的器物上不断翻动着一些用竹签儿穿着的什物,时不时还拿出些竹筒在那些什物上摆布,便有带着浓烈香气的青烟瞬时升起,并迅速向周围弥漫开来,不少正在回龙山上层层叠叠的梯田上拾到茶树的茶农便也顺着风闻到了。 好一会,就瞧见地席上一个懒坐的小娘子忽然直起身拿出了一把琵琶琴来,叮叮咚咚的弹了几声后,便也奏了一段如行云流水般的乐曲,随后就听她开嗓扬声唱道:“春季到来柳絮扬,情哥哥满山种茶忙。山南山北春光好,客来留步嗅茶香。” 曲子悦耳,嗓音动人,歌词也是应景儿,不少劳作的茶农听了都觉得心中很是舒爽,便也记下了词曲和调门儿,准备回去教了家中的娘子也来学唱。 只不过,这等好听的曲儿才唱完,就听一把难听的公鸭嗓子大声喝道:“不妥!不妥!这回龙山下光秃秃,不山来就是土。纵有梯田千万亩,茶树未栽成,那柳絮也早让山风吹入了土,所以何来柳絮扬?何来茶香可嗅?” 而后便听另一把更是难听的公鸭嗓子喝道:“刘九郎,有本事你也娶个娘子,然后自己编个曲儿,再炮制出几句词来,让你娘子唱来听了,才能有嘴说俺娘子唱的不妥!” 被唤作刘九郎的是个少年郎,约是差些六尺的身高。身子挺拔健硕,且容貌倒也俊朗,穿得是一身皂色对襟春衫,头上戴着个轻纱制成。叫做子瞻帽的新式幞头,腰里扎个一条做工粗糙的纹绣腰带,只见他闻言便跳起身来,喝道:“黄大郎,你莫要欺人太甚。俺刘刘九郎若要娶娘子,只怕东京城里愿意嫁女的良家,请来问亲的媒人能从新宋门排到新郑门。” 那被唤作黄大郎的,也是个年岁与他相差不多的少年,只是容貌和体型有些难说,首先便是膀大腰圆,身长虽然也是快有六尺,可他腰粗臂壮,此外他还脸圆耳大眉浓,加上鼻扩唇厚和一对眯眯眼儿。因此若要具体说他的容貌,恐怕便也只能用一个“憨厚老实之相”来一言概之了。 可是,即便这少年这般的长相,身上衣裳却是一身名贵的月牙色儒生绸衫,外罩羽纱褡搏,头上也戴着一顶子瞻帽,腰间却扎一个镶了金玉的纹绣腰带儿,左右腰间还各扎了三个小香包儿,腰带中间还别着一个稍大些的香包。 这香包一大六小,便也说明这少年家中至少有一妻六妾。定是个富贵人家。 此外,若真要说句实话,这一身至少能值十几贯钱的衣服,穿在他的身上当真是白瞎了! 就听那憨厚老实的少年笑道:“也莫欺俺没去过汴梁。新宋门和新郑门别是并肩儿的里外门。也别耍嘴了,就按照方才俺与燕奴儿的曲子,你也编一句出来瞧瞧,能比俺的好,俺黄杰黄子英便从了你,从今往后叫你九哥。不然以后便全家大小都瞧不起你。” “你……欺人太甚!”刘被气得直翻白眼,双掌一击道:“此话当真?胜了,你便改口叫九哥?” 黄杰便也上前伸手道:“来来来,击掌为誓如何?那曹植据说七步成诗,你肯定比不得他,俺便让你走十四步如何,只要不叫人捉刀,你做得出来,俺纳头便拜!” 哪知刘却是缩卵了,也不与黄杰击掌,却是后退几步,狐疑的瞧着黄杰道:“不妥!不妥!你那脾性,绝不做吃亏买卖,只说俺做的出,胜了你如何,却没说做不出,败了又如何,俺可不与你击掌。” 黄杰那眯眯眼的笑脸顿时便扭曲了,讪讪的缩回手,拂袖道:“博不起?没趣儿喽!” 说完便转身坐到了地席上,还揽过那奏了琵琶唱曲儿的娘子腰肢,大声笑道:“还是俺家燕奴儿好,琴也会奏,曲也唱得不错,可给俺挣了面子哩。” 话才说完,一颗小脑袋却是从二人贴着的腰间钻了出来,跟着一个头上扎着三个小发辫的小人便爬进了黄杰的怀里,伸手便从他腰带上抓下一个香包来啃咬,还知道递给黄杰滴答着口水喃喃:“阿达……达达……达达达……” 黄杰便也抱了小人儿,伸手挠痒痒,也学着她喃喃道:“哦!达达达!达达达!” 便也逗得小人儿咯咯直笑起来。 见黄杰直去逗女儿了,刘便也没了趣味,扭头转身就往一旁烧烤架走去,还不忘道:“哼!会做诗了不起,今日俺来蹭你家踏春,便让着你,等改日俺家大哥来了,定要叫你好看就是。” 黄杰也不理他咕哝,与女儿逗了一会后,便也附耳跟周燕奴嘀咕了几句,随后周燕奴便与身旁的几个娘子咬了耳朵,便也再抚琵琶,众娘子齐声唱道:“夏季到来绿满山,大姑娘山上采茶忙。巧手摘得枝头翠,却把茶篓送情郎。” “秋季到来风送爽,情哥哥挥汗制茶汤。江南江北客来求,换得金银喜洋洋。” “冬季到来雪茫茫,情哥哥骑马做新郎。夫妻同心满山走,只求来年茶更香。” 待周燕奴唱完,便听回龙山上的梯田之间啸音渐起,而后便是此起彼伏,却全都是为这曲儿喝彩来的。 不过,很快便有一骑快马用蹄声将这满山的啸音踢破,待进到了眼前,才瞧清马上坐着一大一小两人。大的那个,头结道髻,身穿葛色纹绣白色卦符的正一道袍,肩上挂着一条褡搏,腰下悬着一只鼓鼓囊囊的招文袋,容貌也是周正,剑眉星目,颌下蓄着半尺山羊须子。 那小的,摸约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却是一头乱发,身上穿了件半旧的袄子,不过小脸倒也干净,只是容貌看着不像是中原汉人,一双灰褐色的眸子,大而明亮,炯炯有神。 黄杰远远瞧了,便两下踢掉了脚上的鞋子,狂奔着迎了上去,高呼道:“公孙师兄,你可算归来了!” 卷四 蜀道难 第二百七二章 【吃茶】 回龙山下,一案一地席,两人对坐而饮。 公孙正喋喋不休的说了许久,或笑容满面,或引吭高歌,或泪流满面,或恸哭不止,只是旁人不知道他究竟与黄杰说了什么,只是能瞧见黄杰陪他笑、陪他歌、陪他泪流、陪他恸哭。 许久,日头渐偏,公孙正这才将面前一盏早已冷凉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后便盯着黄杰大声道:“七十二人!大郎,整整七十二人!共刺了他九次,唉!天命不可违!” 黄杰拿起火折子,吹着后投入了煮茶的红泥炉里,又加了几块木炭后,这才道:“谁说天命不可违?远的不说,去夏就在黄州城下,俺便救了上万流民!刺他不成,只不过是机缘不巧而已,师兄莫要失了信心。可还记得当初师兄与俺解惑时说的,杀一贼便是救一人,杀千万贼便是救了千万人。错非贼头势大杀之不得,就不去救人了么?” 公孙正听了,却是惨笑道:“好!说的好!想不到师弟所见,也如俺师尊罗真人般如出一辙,是俺想差了……可俺却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差了……是哪里差了!” 言说着,公孙正慢慢闭了眼眸,神色痛苦不堪,口中尤自喃喃不休。 而黄杰也慢慢将冷茶泼去,又往炉中茶磬注水,便也自言自语道:“天命不可违?俺做了奇梦,岂不是违了天命?俺依照奇梦里的手段行事,那一桩那一件又不是违了天命?便是与师父、与师兄你说了天机,还不是违了天命?” 也就在两人自顾自的呢喃思索的时候,却瞧见油壁车垒里,一个小娘子扶着一个挺着肚腹的清丽娘子走了过来,来到近前瞧着两人都是魂不守舍的神游物外,清丽娘子便挥退了小娘子,就在一旁跪坐下来,开始整理茶盅,与茶磬投料止沸。待新茶煮好,便使了投盏分茶的木勺往茶磬上轻轻一敲。 “Duang!” 黄铜制成的茶磬犹如晨钟一般发出了沉诨的响声,竟也把两个陷入识海无法自拔的两人给唤回了神来,惊愕的瞧着她将茶汤分了两盏。奉至眼前,笑道:“茶磬一声惊春梦,不若归来自品茗。” “好句!”公孙正接了茶盏,便也吹去浮沫一口饮了,抚掌道:“好茶!清香淡雅。沁润肺腑。” 黄杰拿了茶盏,饮了一口后也是点头,与那清丽娘子道:“廿娘,有劳了!” 苏廿娘却是笑笑,又与二人添盏,便道:“家祖曾言,这大悲、大喜、大恸、大怒,皆是瞧不破、摸不着、悟不透、看不穿,此时吃茶便是修行。所以,昔年唐时赵州观音寺高僧从谂禅师便有茶偈一首。曰:七碗受至味,一壶得真趣。空持百千偈,不如吃茶去!” 公孙正听了,眉头一皱一松,再次把盏一饮而尽,却也拱手与苏廿娘道:“谨受教!” 黄杰却是噗呲一笑,伸手对公孙正挥了挥道:“师兄,你莫折煞了俺家娘子!” 随后才对苏廿娘道:“廿娘,俺家师尊是朱真人,俺师兄的师尊乃是罗真人。你用这佛家的佛偈,来开解俺道门师兄弟?” 苏廿娘听了,也是用袖掩嘴一笑,道:“只要理儿不错。妾身管它佛家道家,拿来用了就是。” 当即三人都是大笑起来,公孙正也是连声道:“不错!吃茶!吃茶!” 有了苏廿娘揭过此节,便也将方才压抑的气氛尽数消解,随后公孙正自然与一道返家去了。 又过了几日,孙家密室之中。以公孙正做了上首,黄杰次席作陪,天道盟众和孙家众满满坐了一室,便是常年在外的卢二父子也赫然在坐。 一开始,先有黄杰将年来之事细细说了,不过是起家、生财、结盟、劫纲、建庄、赈民、转运诸事,初公孙正外,众人皆是历历在目,自不必多说。 而后,才是公孙正说他此次辽东之行经过。 却说公孙正赴了辽东之后,果然探得女真部有一位首领的确叫完颜阿骨打,而且也就在政和二年(1112年)的二月,在那辽国的头鱼宴上,便生出了事故。当时辽国天祚帝幸混同江钩鱼,命生女直酋长在千里内者皆朝行在。头鱼宴上,酒半酣时,天祚帝命诸酋次第起舞,却唯独完颜阿骨打辞以不能,天祚帝谕之再三,他始终不从。 头鱼宴归后,这完颜阿骨打即开始兼并邻近部族,劝农耕种,积蓄粮草,练兵牧马,壮大力量。并且,由于兼并临近部族过列,许多生女真部族和野女真都不服他,其中便有亲近辽国的星显水纥石烈部,族长阿疏与完颜阿骨打有隙,公孙正便也寻机与他搭上了关系,更说动他拿出金银聘请勇士去刺阿骨打。 这期间,公孙正一共发动了九次刺杀,其中三次是他单人行刺,其余六次是纠集人马伏击,却都失败了。 而就在去岁政和三年的十二月,阿骨打的兄长乌雅束病逝,屡次遭刺不死又在头鱼宴上显露头角的阿骨打此时人望颇高,便即袭了其兄的辽国女真节度使位,继任为女真各部的都勃极烈(部落联盟首领),终于成为了女真各部的首领。 所以,公孙正一度认为,是自己不断的行刺失败,促成了这一结果。 可事实上,不管是公孙正的行刺失败,还是头鱼宴事件,其实都只是个导火索。其时,辽国对女真部落的索取日渐增多,派到当地的官员趁机巧取豪夺,中饱私囊,特别是辽廷经常派遣银牌天使到女真各部巡视,还要当地安排最漂亮的女子陪夜,不管门第高低,不从则大祸临头,引起了女真人的强烈不满,而阿骨打在头鱼宴上的表现,可以说是引爆了女真人的民族自豪感和自尊感,此外加上他屡次遭到行刺都能大难不死或轻松躲过,又给他加上了一个主角光环,在女真族中人望渐高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所以说,这到底还是阿骨打的天命如此,可不是因为黄杰的奇梦促成了公孙正的行刺,而公孙正的行刺失败又促成了阿骨打的声望渐高,最终当他爬上了女真节度使的位置。 最多只能算是有心为之,无意成其事! 卷四 蜀道难 第二百七三章 【分派】 密室之内,众人听完公孙正解说,都是沉默不语。 这差不多一年半的时间,公孙正便策动发起了九次暗杀,且皆不得手,众人此时所想定然不是公孙正手段不行或是武艺太差,而是这阿骨打的命也忒硬了些。 见众人都是沉默,黄杰便也出言消解道:“效仿专诸要离,以刺谋事,不过是投机取巧而已。秦始皇一统六国得鼎天下,靠的是文韬武略,精兵悍将,荆轲秦舞阳之流纵留下千古美名,却又是哪里比得嬴政的文治武功?所以,刺不着倒也不是坏事,捷径既然不通,便走正途就是,俺等同心协力练出一支铁军来,堂堂正正败了他又如何?” 众人听了,都自点头,个人神色都有变化,倒是那新近入伙的茶山众头目狄昊、王铁头和任三娘脸色变化较大,心思如何就无法揣测了。 黄杰也不管他们作何想法,便也道:“如今,借着转运衙门的名义,倒也募得儿郎近千人,除了留在黄州的四百男郎和一百女娘应卯,其余都已经转去了茶山分堂中,加上茶山分堂中原本的二百精锐堂众,年内凑出一千人马倒也不难。加上卢二叔叔领着的二百水军,也有望在年底前扩充至五百人,这第一步便算是踏实了。” 见大家都是点头,黄杰继续道:“如今,北地全无战事,童贯领着朝廷大军坐镇江宁府,将五万大军打散,在彭泽、太湖、洞庭各地追索日月盟残军。叫俺看来,他似乎也不想迅速灭了这帮蟊贼,到底是想要操练禁军,还是拥贼自重也不好说,不过却与了俺们极大的方便,便是好去搜拿破家的儿郎女娘。W,如今在苏杭等地,一个小童也不过七八贯钱。女娃更是便宜,所以下一步俺准备支五万贯钱财与卢二叔叔,让他设法去招兵买马,大家可有异议?” 众人听了都是点头。这般安排怎会有了异议,又听黄杰道:“财源方面,如今罐肉倒也稳当了,这半年来江南江北各地冒出了百余家各式作坊,却是比俺当初发散出去的还要多。只是都守着规矩,还不敢仿冒了俺家的东坡肉,便也由着他们去了。只是盐糖的产量受着局限,所以这一次卢二叔叔除了招兵买马之外,还担着一个大任,便是去探查一下那福建路的琉球(台湾),只是卢二叔叔是水里的英豪,上了陆地便会抓瞎,俺听说琉球上野人遍地,据说十分凶险。不知哪位哥哥愿陪着走上一着?” 众人听了都是盼顾,倒也瞧见杨宗保想要出声,却叫他身边坐着的大肚婆孙十三娘给拦住了,最后还是张合道:“俺虽是靖州人士,倒也识得水性,不如俺随卢头领走上一遭?” 有了张合带头,朱高便也笑道:“俺和张家哥哥向来都是出双入对,此去福建路探查,也算俺一份。” 黄杰想了想,倒也点头:“也好!卢二叔叔麾下如今有常五、宋福、汤旺三位。再加上张家哥哥和朱家哥哥,再加上派出历练的孙家子侄十人,人手也算是够了,便就这么定了吧!” 一旁的孙七叔却道:“大郎。十个当真够了?俺孙家的女娃其实也是不差,不若再增几个?” 黄杰想想道:“蹈海凶险,俺怎敢派了女娃去担,再说等卢二叔叔寻回了女娃,还需女教习操练看顾,七叔体谅啊!” 孙七叔笑笑点头。也不再言语,黄杰又道:“再来,就是花石纲一事,自打去岁生乱之后,倒也停了一阵,可如今有了确切消息,江南各地又在筹备启运,所以天道盟这一块不能没了声息,俺觉着还是由孙大兄带队再去劫他几批才好,各位觉得如何?” 众人听了都是眼中一亮,忙都出声赞同,黄杰便也分派人手道:“既然大伙都是没了异议,便由孙大兄为统领,花通哥哥、宗保哥哥、杨槐叔叔为小头目,领孙家的孙昊、孙杰、孙风、孙东,茶山分堂的王铁头和任三娘及一百精锐行事。” 当即孙立便也领着被点到名的众人起身,用军礼拜下道:“俺等得令!” 黄杰点点头,又道:“至于孙二兄,还有胡仁哥哥以及七娘等人,自然还是留守家中,一则操练儿郎,二则居中策应,却也担着大任,不可懈怠。” 被点到的个人也都起身叉手答应,黄杰又来看孙家四老,笑道:“至于几位叔叔,却也不能闲着,只管将孙家的铁匠作坊做大,便是大功一件。” 孙七叔嘿嘿一笑,却拿出个布囊来,笑道:“还要大郎说嘴,却瞧瞧这是何物?” 说完就瞧见孙七叔从布囊里倒出了几件什物来,细细一瞧却见是两枚略带弯曲的铁板,一块有着镂空花纹的铁质把件,以及一根弓弦。黄杰拿起来一瞧,便笑着将几件东西摆开与众人看了,笑问道:“大伙儿都来瞧看,可猜得出这是何物?” 众人看了之后都是不解,倒是花容心细,道:“虽然不知这些铁器有何作用,可瞧着配有弓弦,莫非与弓有关?” 黄杰笑着将把件拿起,然后将两枚铁板在把件两端的榫口一插,将插销扣死后又将弓弦两端系上,他手上赫然就出现了一把看着就惹眼彪悍的反曲弓。 大伙儿都是嘶的冷抽了一口气,因为他们是瞧着黄杰是使了大力将这弓压弯后才挂上的弓弦,花容便也起身伸手讨要了过来,试着用力一开,以他轻易就能使二石六斗的强弓做连珠箭的武力,居然并没有一气将这把反曲弓开成满月。 “砰!” 一声坚如钟鸣的爆响,脱手放弦的花容就觉得握弓的左臂一震,险些被巨大的力道给震脱了手,不由惊叫道:“这弓……怕有五石!” “六石二斗!” 孙七叔呵呵一笑,又拿出一个布囊倒出了十几对标注着文字的铁片,道:“这些都是按照大郎教授的法子,以打造软钢剑的规制造出的弓片,从一石到六石都有。” 随后却是捋着胡子对黄杰笑道:“如今唯一的难题,就是技艺不精,无法定制弓片,虽说都是同样的厚薄和打制工艺,可产出的弓片始终有着些许的差距。” 卷四 蜀道难 第二百七四章 【装备】 说着,孙七叔便拿出两副弓片道:“便如这两对,按厚度该是一石,可成了之后一测,一副刚好九斗,一副一石又多。” 黄杰便接过来看看,见两副弓片在长短、厚薄以及弯曲弧度上都是大致一般,但弹性却差了一斗有余,想想后世与如今的差距,倒也能够理解,便笑道:“无妨!只需多造,造得多了,各自归类就好。” 说完便把弓片交给花容,教了他如何装卸后,花容便也迅速将六石二斗的超强弓片取下,换上了九斗的弓片,轻轻一拉便开了满月。 “神了!”花容对这把组合反曲弓爱不释手,又从弓片堆里选了一副注明三石二斗的换上,开合几次后便也腆着脸对黄杰道:“叔叔……这弓……” 黄大郎点头笑笑道:“喜欢,便拿去好了!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七叔对吧?” 孙七叔忙也点头道:“对对!这弓的弓把是用生铁汁浇铸的,小量制作核算下来倒也要一贯多钱一副,若是大量制造只怕值不到一贯。至于弓片倒是有些费劲,不过有大郎的倒焰炉源源不断的练出好钢来,一副弓片最多也就两贯多钱的物料。” 众人听了都是大惊,如今市面上一把普通的角弓都要二、三十贯钱,若是军用铁胎弓都能值了百十贯,而三石以上的强弓更是有价无市,可遇不可求。可眼前这生铁铸的弓把一贯,软钢的弓片两贯一副,组装起来便是六石二斗的大力强弓,如何不叫众人惊讶。 那做过水军统制的顾雄见了,便也心痒难耐,上前跟花容要借了研究,花容却是爱不释手,正有些僵持的时候,孙十七叔干脆又拿出个大布袋来一倒,就是十几副弓把弓片还有弓弦掉在地上。道:“莫争,多得是!如今作坊每日随便就能打造三、五十副来,不怕少了!” 顾雄忙拿了个弓把,然后选了副标注一石二斗的弓片装了一试。便也欢喜的直接收了,余下众人也不客气,都上来挑选。 乘着这功夫,黄杰便与孙七叔道:“七叔,俺瞧着这般铸造的工艺也还生疏。如今也不急着装备队伍,不如还把气力下在精益求精上面,俺与你说的合金之事,可有眉目了?” 孙七叔听了却是皱眉,道:“你说的那什么铬,当真寻不得来,还有那什么铝,也是打听了许多匠人,都道从未听说,此事只怕还得慢慢探寻。” 黄杰倒也明白这事的难度有多大。便点头道:“怕也是只能慢慢来了,不过手套、护膝、护臂等等很快就要派上用场,还有木刀、木剑、枪棒等物。” 孙七叔笑道:“这些只管放心,俺又托了故旧寻来了好几个拔尖儿的匠人,又从西军卸甲的老卒里招揽了几十个老兄弟来帮手,保管误不了事。” 说完七叔又给九叔使了眼色,九叔便也当然取了几个木箱进来,打开往外一倒,便瞧见里面全是一些奇怪的零碎,比如说全用皮革制成的半指手套。用上好牛革制成的条带,还有拿着重手,夹着铁板的护臂、护膝,以及一些大小不一。样式怪异的靴子、背心、胯衣等等。 黄杰便也起身将这些东西拿来讲解,什么战术手套、什么携行具、什么防刺护具,甚至就连靴子的牛皮底中都加装了铁板,保证就算踩着如铁蒺藜那般尖利之物也不会伤着。不用说,花家大郎正好是人样子,便被黄杰拉来一件件的与他穿戴。 完了一瞧。倒也有些意思,只是尚不熟悉这些器物的用法,不知道好处在哪。 黄杰还道:“这些战术装备,如今已经备好了许多,到时只管去领就是了。还有就是,诸位若需要什么趁手的器物,也一并要作坊打制就是。” 随后,又与众人谈了诸般行事的细节,末了待众人都静下之后,黄杰便也起身道:“诸位!未来十年,事关重大,能否挽得狂澜,还靠诸位鼎力相助,俺拜谢了!” 说着黄杰以长揖拜下,众人皆起身行礼,坐于主位的公孙正暗暗瞧了,见众人都是肃容,看向黄杰的目光也是一片坚定不移之色,心中也是暗暗欢喜。 散了会后,黄杰又请了公孙正到书房叙谈,奉茶之后公孙正便也抚须道:“师弟年来,晋境巨大,俺这做师兄的却一事无成,很是惭愧啊!” 黄杰笑了笑,却是话头一转道:“俺那便宜的岳伯诗文写得好,《猪肉颂》里有一句,叫做净洗铛,少著水,火侯足时他自美。如今天命在谁尚且不提,但天机在我却是无疑。师兄如今病体未愈,只管安心养病,也莫要有什么惭愧之想,今后的大事还需要多劳师兄筹谋。” 公孙正嘿嘿一笑,原本想说的后话便也不需再说了,便从怀中摸出了一个锦囊来,道:“这是俺师尊要俺捎来与大郎的,可猜得着这里面是何物?” 黄杰看看,想了想道:“罗真人定然不会给俺指什么锦囊妙计,莫非是那天罡五雷正法的制法?” 公孙正眉头一扬,便也哈哈大笑起来,就将锦囊往黄杰手里一放,笑道:“叫你猜着了!此物威力甚大,又是俺道家至宝,俺师尊望你妥善用之。” 黄杰点点头,便揭开锦囊取出了三页黄纸仔细看了,见上面居然罗列了一百余种所需的物料,不由哑然一笑。小心将锦囊收好后,黄杰却起身到了之床榻之下摸出了一个小木箱来,搬到公孙正面前打开后笑道:“师兄且看看俺仿制的掌心雷,如何?” 木箱打开后,便瞧见里面纵三横四,摆放着十二个成人拳头大小的铁球,铁球上有着纵横经纬线条,朝上的头部有一小孔,铁球边上还放着一小卷麻索一般的东西。 “这是霹雳火拢俊惫孙正拿了个起来,发现入手颇重,至少得有二斤上下,凑到鼻前闻闻,除了铁器味道外,便有是淡淡的硫磺味儿。 火率窍秩缃袂蛐突鹌鞯耐吵疲引火隆⑤疝蓟隆⑴雳火碌取:罄吹搅嗣鞒,伦址讲疟弧扒颉弊炙取代。 “是!也不是!”黄杰说着又从书架上取了一套书来,找出一本翻开其中一页问道:“师兄且来瞧瞧,这其中的火药方子,与罗真人所赐的比起来如何?” 卷四 蜀道难 第二百七五章 【掌心雷】 公孙正接过来一看,也就看出这本书乃是《武经总要》其中的火药一卷,再瞧书脊上的仁宗庆历四年(1044年)落款,更是惊讶非常,这可是一套《武经总要》的初本。 当然,他也自然知道《武经总要》的初刊中,载有火拢火h)、霹雳火隆⑤疝蓟隆⒍疽┭隆⒀隆⒁火碌然鹌髦品ǎ并附有三种火药配方,因为他二仙山的掌心雷就是前代师祖在霹雳火碌幕础上创新得来。 不过三种火药配方就眼下来看,都已经落伍了,至少如今他二仙山的掌心雷就不需要引火,只要用力一扔,碰到硬物就能触发。 公孙正便也指着书上的方子道:“书中方子,并非善方,且其中不少罗列的物料,更是伪作,用以迷惑得此书却心术不正,预谋通敌之人。” 黄杰点头笑道:“师兄说的不错,所以俺仿制这掌心雷还颇非了一番周折,如今俺这掌心雷用料配方只有三样,便是硫磺、熟硝石和木炭,威力十分巨大!” “威力巨大?”公孙正听来一愣,看看手中成人拳头大小的仿制掌心雷,不解道:“只是这般大小,威力又能大到哪去?” 黄杰笑道:“明日无事,不若出城一试,如何?” 公孙正便也欣然答应,却还道:“还有一事,那蔡京、王师叔鼓动官家设置道官一事,师弟如何看?” 黄杰听了摇头,道:“二月末已接了邸报,此事已经成行,看不看的与俺们何干?” 二人言说之事,乃是这政和三年十二月,官家先是下旨征求朝臣意见,想要设置道阶品秩,共计二十六等,又置道官十六阶。你奉承天命。应当振兴吾教。 随后不过几日,便由蔡京等人推动通过,与政和四年的正月初一明旨天下,通过设置道阶品秩之议。 此外,还有一个人不得不提。就是道士王老志,也即是刚才公孙正口中的王师叔。这人本是濮州临泉人(今山东鄄城北),原在京东转运司为书吏,他自称遇见钟离真人传授给他内丹要诀,遂弃妻离家,结草庐田间,并给人治病,预言休咎,在江湖上小有名气。 政和三年三月,官家赵佶赐号为”安泊处士”。九月。又召王老志赴京,封为“洞微先生”,寓居赵官家所赐蔡京之第南园,士大夫拜谒者不绝。赵官家多次召对禁中,又手书“观妙明真”之号赐之,政和四年正月正式加号为“观妙明真洞微先生”,如今备受恩宠。 而根据得到的消息,这二十六等品秩和道官十六阶的设置却是全都出自他手,有先生、处士等名,品秩相当于文官中的中大夫至将士郎。但不给随从,也不许申乞恩例。 且看这王老志如今就住蔡京家中南园,蔡京又是倾力推动这道阶品秩之事坐实,在因此也就不难看出。两个人勾搭狼狈,必然是要行奸的。 见黄杰不以为意,公孙正却是皱眉道:“可是,师尊却说,此事说不得可兴我道门,也说不得可败我道门。所以才要俺来问了师弟意见!” 黄杰听了,便也闭目回忆了一下往昔奇梦,却也没发现什么有关的信息,便也道:“师兄莫非以为,此事将会与十年之后的大事有关?” 公孙正点点头道:“这十年之后的大事,既与天下兴亡、万民福祸有关,也与我道门兴衰紧密相连,如今王师叔鼓动官家行此事,俺师尊以为,怕不是得了朱真人的授意?” 黄杰按按脑门和太阳穴,也是为难道:“说来只怕师兄不信,时至今日,俺也没得过俺家师尊消息,还记得师兄去辽东行事前,说过不久便有道门师兄弟前来遮护,可是如今也不曾见了。” 公孙正听了眉头一皱,正色问道:“此事当真?朱真人当真不曾派人来?俺理会的!” 想想,公孙正又道:“还有一事,师弟你当真要去考功名?” 黄杰笑笑不语,与公孙正添盏道:“吃茶!” 隔日,黄杰请了孙家四老、孙立、孙新还有杨宗保、张合、朱高、花通、胡仁等人,陪着公孙正就往万黄联庄行去,抵达后又转去举水东面一处荒僻山谷,便也拿出他仿制的掌心雷来试放。 黄杰仿制的掌心雷,外壳分成两半用生铁汁浇铸后榫合,厚约半分(0.5厘米),而后用铁汁补漏密封,里面灌注一斤六两制作成米粒大小的颗粒状火药,又用桑麻纸混合火药裹制成药捻子,平时雷体与药捻分离包装,使用时根据情况裁剪药捻安装燃放。 当初公孙正交给黄杰的正货摔炮,早教他拆了研究,不过公孙正这次来倒是从罗真人处讨要了整整十二颗,便也叫他先放了一个瞧瞧威力。 只见公孙正选了一个木制的人形靶子,站在七八丈开外用力一扔,鸡蛋大小的正货掌心雷打在木靶上便“砰”一声爆开,声音倒也响亮,更有五色浓烟冒出。 待烟雾散去后,便瞧见木靶身上竟然炸出了海碗大小的浅坑,这摔炮威力竟也不错。 换了黄杰,他干脆就将他的仿制掌心雷就放到木靶面前,截了一尺长的药捻装好,点燃之后便往人群狂奔而去,还喝道:“退!退!快退到三十丈外!” 众人见他神色不像戏耍,便也依言后退,然后远远瞧着药捻子慢慢烧完,而后先是见那铁球突然在火光一闪后爆裂开来,跟着就在耀眼的团焰中听见了“轰隆”一声巨响,便瞧见漫天都是乱飞的碎石,自然让所有人都傻眼了! 硝烟过后,只见爆炸之处的地面只有一个摸约二尺大小的浅坑,可是插在边上的木靶却是整个不见了,正愕然的时候眼神最好的花容张大嘴指着远处喝道:“快看!人靶碎了!” 众人忙走进一看,木头制成的靶子倒也没被炸飞多远,却是被爆炸的威力足足炸成了粉身碎骨,裂做了七八块的模样。 黄杰拿起一块碎裂的木块,指着上面嵌进去的方形碎铁块对公孙正和众人笑道:“方才来时不是问那雷体上的经纬线有何用处么,如今可瞧明白了?” 众人见了都是倒吸凉气,只有孙七叔开怀大笑道:“好好!这般利器,用来守城和对付骑兵最好,一下便能弄倒一大片!” 公孙正也是瞠目结舌,道:“此等的利器,若是早有,何愁杀不得那阿骨打!” 卷四 蜀道难 第二百七六章 【准备】 这般犀利的掌心雷,就放一枚如何过瘾,当即便又插了靶子燃放,倒也测得爆炸的伤害半径实际不足两丈,但破片却在飞出五丈以外后还能刺破木靶,再远便力量不足了。 而且,核算下来物料钱也是非常便宜,两片生铁浇铸的铁壳本钱不足一百文,火药最多也就是二十文钱的,再拿八十文来做手工费,两百文钱一枚便顶天了,可它的威力巨大。若运气好来,丢出一枚正中穿了全身甲的骑兵或步兵,便是一比好几百的折换概率。 试完了掌心雷,众人又回到万黄联庄之中,进了一间陈列许多兵器和装备的内室后,黄杰便先请师兄公孙正坐了,对众人道:“掌心雷兹事体大,且秘方原本也是俺师兄所赠,俺只不过是小小改良,因此俺师兄便是这火器作坊的主事,各位可有异议?” 不明就里的众人一听,便也信了黄杰的话,认定这掌心雷的原始秘方果真是公孙正所赠,自然对他出任主事没有什么异议,也不等公孙正惊讶的想要出言推脱,黄杰又对孙七叔道:“至于作坊的人员构成,工匠还由孙家来出,而做工的帮佣却是要好好选择,俺的意见最好是些非聋既哑的残缺之人,若有家室更好,生产地点最好也是在联庄之侧,好不使秘方制法外泄。” 众人听了都是点头,孙七叔却道:“若论打铁的匠人,俺家倒也有不少好手,只是制这火器,还是需要能人坐镇才行。俺有一个老哥哥姓凌名业,原是军中火器使,最善制作火隆⒒鹛汉兔突鹩凸瘢后来年老卸甲便去了代州府(今山西忻州市代县)的甲仗库做库使,不若俺设计将他赚来如何?” 黄杰便也点头道:“七叔只管行事,最好还是使了金银恩义,莫要威逼!” 孙七叔笑道:“俺理会的。这掌心雷日后是与辽人决战所用的利器,他必然愿来,何须什么威逼利诱。” 黄杰便道:“之前试做的今日都放了。过两日待俺再制一批,便由七叔亲自带去与他瞧看就是。” 敲定了火器作坊的管事主持和诸事后,黄杰便又叫了花大郎来,就取了屋中的装备与他穿戴,并讲解道:“昨日只要还是议定大事方向。装备一节并未细说,所以今日便主要来办此事。俺按照奇梦中所见,花了数月功夫请了孙家工匠制出这许多装备,都是为日后我军战兵所准备,如今便与大伙细说。” 说着便先取来几套衣物道:“这首先,战兵不分男女,每人三套以棉麻制成的简化衣、裤,衣裤都不需系扣,套上便成。作战时,换上棉丝混织为外。内衬丝绸的战斗服,此种战斗服可防轻微刀刺和箭矢。” 众人都来细看衣物,发现这些衣物果然都没有开口和系带,黄杰拉来花大郎,取了一件与他套头穿了,竟然很是轻便,要比袍衫简单多了。还有那战斗服,倒也和平常的衣裤差别不大,但却在衣角、裤腰上缝了带条,穿上之后将带条一收打个活结便不怕松脱了。 而后便是制甲。黄杰又去来一套看表面该是皮革质地的甲胄道:“至于护甲,一如军制,分为鏖兜、身甲、肩甲、臂甲、胯(裙)甲、腿甲六件套,外以皮革为表。内衬冷锻钢片,轻便耐用,也不惹眼。” 说完便也还是用花大郎做人样子,一件件与他穿了,穿好之后倒也瞧出这套甲胄采用的还是宋军规制的扎甲外形,皮革表面的颜色也染成了宋军标准的褐红色。花大郎本来就身高体长,穿上这套甲后倒也是英姿飒爽,好不威风。 与花大郎穿好后,黄杰便也拿出各个部件与众人讲解,这孙家出自西军,早年曾俘获西夏匠人,学得了西夏冷锻钢的工艺,如今又得了黄杰提供的倒焰炉工艺,便把两者合二为一,制出了一种非常坚固的超大型冷锻甲片,最薄不足三分之二厘(一厘约三个毫米左右),于是就把这种冷锻甲缝制在革甲内部,这样既加强了革甲的坚固,也可把甲片隐藏起来。而且在甲片之下,还包裹了一层丝绸内衬,可防破甲。 说完制甲之后,黄杰又拿出了许多零碎,其中不少昨日都见了,黄杰倒也不厌其烦道:“至于战术装备,大致有手套、足套、战靴、兵工铲、饮水壶、携行具、小食袋、火器袋、兵器袋、野战短刀、餐刀、弓囊、箭壶、火炬袋、战术背囊等,这还是第一版的安排,日后会视情况增补。” 说完便瞧见黄杰拿了这些东西开始与花大郎装备,手套、足套、战靴这些倒也好换,而后就瞧见他将几根皮革带子制成的携行具套在花大郎身上,然后将上面兵工铲、饮水壶、小食袋、火器袋、兵器袋、野战短刀、餐刀、弓囊、箭壶、火炬袋这些纷纷挂在了携行具上各处的金属挂钩里,居然很是井井有条。 最后才将那战术背囊拿起,并打开道:“这个战术背囊里,初时只放一条毛毡毯和一张油布以及一件油布制成的雨衣,预留了一半以上的空间可以存放些其他的东西。” 就见他取出了毛毡毯、油布和雨衣与大家看了,又装回去并将背包让花大郎背上,还道:“若是平时不需着甲,还可以将全身甲卸下装在背包里。” 说着又让花大郎脱了身上的东西,现场演示起来,只见将背囊里的毡毯油布取出后,果真可以将整套制甲都装进背包里去,而后又见黄杰从背囊上扯出几条绑带,又把毡毯油布等物绑在了背囊顶上,再让花大郎背着来看,倒也轻便。 还有那兵工铲、饮水壶之类的东西,在脱去了铠甲之后,也是可以将携行具穿在身上,然后将这些什物都扣在上面的。 演示完了这些标准装备后,黄杰这才让黄大郎歇了,走到兵器架旁都:“至于兵器方面,标配是每人一副组合弓,一壶三十六支破甲羽箭,一把短兵、一把长兵和一套短矛。短兵主要就是刀剑棒三种,有需要时可将兵工铲的铲把拿来组合加长,长兵是九尺的战矛长枪和骑枪,以及一套六枚二尺二寸长的短矛破甲锥。” 卷四 蜀道难 第二百七七章 【凤儿】 黄杰设计的这套装备,可是将他在奇梦中所闻所见全都从头到脚梳理过后这才定下的规制。 说着他将兵器架上的几把短刀短剑取了下来,又将一把兵工铲取来,将工兵铲上约有一尺多长的铲把卸开榫头取下后装在刀剑的尾部,便将单手抓握的短柄刀剑变成了可以双手抓握的长柄。 众人仔细研究之后,都是赞不绝口,只是花大郎瞧着摆在长案上琳琅满目的各式装备,不由问道:“一个战兵便要装备如此多的东西,不知价钱几何?” 孙七叔抚须笑道:“倒也不贵,大致估算下来,差不多百贯而已!且还没算上战马和马铠的价钱,算齐了,没有二、三百贯根本置办不下不来。” 一听普通战兵的全套装备就要这许多钱,大伙都是愕然,花大郎更是算道:“唉剑∫桓稣奖若算二百贯,装备百人便要两万贯,一千人便是二十万贯的制装费。” 黄杰便也笑道:“莫吓着了,所以俺才广开财源,如今回龙山上已经种下差不多三万亩的茶田,等卢二叔叔探出了琉球岛上的虚实,还能在岛上画地制盐,到时便不怕缺了钱财。” 卢二便也哈哈大笑道:“大郎放心,俺定然不会误了大事!” 随后黄杰这次让众人出了外间坐下,道:“有关孩儿军一事,早先也是议过,都道循序渐进才好,因此俺与七叔还有师兄商议过后,决定每隔三年招募一千五百人,十年之后争取编练出两军人马。” 宋军编织是百人一都,五都一营,五营一军,两军人马便是五千人,想想当年楚霸王项羽发家也才靠的是江东八百铁甲儿郎,如今两军人马也不算少了,因此大伙儿也都同意。 黄杰又道:“此外。还要设法修出一条直通汴梁的四车道来,如今黄州至光州的官道早已修葺扩建结束,可光州向北却是被搁置了,不过时日还长。须得慢慢图谋。” 算起来这两日也大致也把未来的发展方向确定,诸般事物也都安排妥当,便也无需在费什么口舌,各自分头行事便是了。 眨眼便是政和四年的三月二十,孙立领头先走。带了百余好汉下了苏杭。而后的四月初三,卢二也才点起船队,装载了白盐雪糖扬帆去了下江。 他们走后,黄杰便也安心待在黄州,每日准时起身习武,去县学点卯读书,这期间冷枝儿和绿萼先后瓜熟蒂落,为黄杰又诞了下一双女儿,黄杰便也拿诗经为两个孩子起名,冷枝儿诞下的女儿肤色极白。便取名佩玉,也即《卫风・竹竿》中“巧笑之,佩玉之傩”。 绿萼诞下的女儿有一双宝石般的大眼,便自取名L莹,取自《卫风・淇奥》“有匪君子,充耳L莹”。 到了四月初八这日一早,苏廿娘便也破了羊水,一家人便也上蹿下跳起来,忙叫了之前与周燕奴、冷枝儿和绿萼接生的两个稳婆都来伺候,老倌和二娘更是烧香拜佛。只求廿娘这大房正妻能够为黄家诞下嫡亲子嗣。 这一次,廿娘虽然是顺产,用不着黄杰使了手段与她扶正胎位,可前后还是耗费了差不多三个时辰。可当两个稳婆忙不迭将小人儿接下来一瞧,脸上的笑脸便撑不住了,胆战心惊的恭贺道:“恭喜黄秀才,又是个小娘子!” 一直在旁陪着的黄杰倒也不恼,依旧还是笑脸,喜道:“好啊!快把俺家的小娘子洗净。好抱来瞧看!” 稳婆们不敢怠慢,便把小人儿洗净了包好送来,一看倒也可爱,胎毛也好、眼睛也大,鼻头挺拔,而且在她右肩位置上还有一个飞鸟样儿的小小暗红色胎记,抱来与黄杰和苏廿娘瞧看之后,苏廿娘本要垂泪气苦,却叫黄杰故意气她道:“咦!瞧这胎记,好似个燕儿,若是你不喜爱,不如送给燕娘去养。” 苏廿娘听了便也气道:“予的女儿,为何要给燕娘去养?” 黄杰抱着女儿道:“瞧你模样,含泪气苦,不是不喜欢么?” 苏廿娘听了更气,便也哭出声来,可却是伸手从黄杰手里夺过襁褓,道:“本是予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会不喜欢?夫君莫要气予了!” 黄杰哈哈一笑,便也揽住娘儿俩道:“是了!你可是俺的正妻,别说生个小娘子,就是如那哪吒的娘亲一般生出个蛋来,俺也是欢喜得紧,如今算来俺的膝下也有了四朵金花,却是旁人享都享不成的福分。” 苏廿娘一想,黄杰平日对周燕奴的女儿青青,还有前些日子才降生的佩玉和L莹也是真个疼爱,便也宽了心,道:“夫君可想好了给孩儿起名?” 黄杰伸手扒拉襁褓,抚了抚那小小胎记,道:“不若,乳名就叫凤儿,如何?” 苏廿娘也瞧小人儿肩头的胎记出神,便也答应下来,又问大名,黄杰便道:“大名便要等她抓阄,看她是喜文还是爱武,喜文便叫文凤,爱武便叫武凤,喜欢钱财便叫金凤、银凤,喜欢女红就叫绣凤。” 黄杰正妻诞下灵儿,虽然是个娘子,却也是喜事一件,便又老倌出面,将那食汇街和老店歇了三日,又与帮佣员工各自打赏了三百文的赏钱。城中各家有故的,也纷纷送来礼物祝贺,便是知州、通判府衙各司主官也遣人送来礼物。 这些官吏上赶着前来道贺,倒也不是看在姚政面子,而是去年黄州赈济流民的功劳最终算是发下来了,且全都分摊到了各司头上,官评官考一片褒扬,甚至就连黄杰谋划并且垫支修葺的黄州至光州的官道工程,最终也是摊在了曹知州和陈通判二人身上,道是陈谋划曹拍板,得了淮南西路的上评褒奖。 而且,曹陈二人也是**************,联名举廉推荐黄杰去寿州入舍学,黄杰如今担着一大家子的事自然不肯,便也用了妻将临产的借口硬是推脱了。 如今苏廿娘诞下小娘子,便又再送了他一个好借口,便是:“膝下尚无男丁,岂敢远走游学?” 只是,到了四月二十八那日,却是听风尘仆仆且瘦了好些斤两的曹宝来报喜讯,他那住在东京城里的娘子不但给他生下了一个七斤二两的大胖小子,他老爹想要调回汴梁做官的事情,如今也是大致成了。 卷四 蜀道难 第二百七八章 【事端】 这曹家的事情,黄杰倒也门儿清,他家祖上乃是大宋开国将军曹彬,但却非嫡系嫡亲血脉,如今曹宝他家老大人能坐知州之职,祖宗荫庇的好处最多占了三成,其余都是他爹苦读诗书谋事得来。 只是曹家世代居住东京,如今曹知州也是五十出头的人,早几年就已经动了回汴梁养老的心思,只是他这知州官职一时半会舍弃不得,也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这次曹宝回了东京打点,估计是去年黄杰送与曹家的雪糖起了作用,再说赈济流民,驱使流民修葺官道河工,还搞了个分流引驻的茶户落籍政策,不说天大的功劳,官考上评当真是实打实的。 至于曹家如何活动,曹知州又将如何调回东京,曹宝这厮倒也是三缄其口,只是与黄杰细说他这次回了东京市上的见闻。他自幼长在汴梁,自称是汴梁子,只是如今来了黄州差不多五年,再回汴梁就发现自个儿变成了土包子。 曹宝说道兴致高处,倒也说了个见闻与黄杰听,说是三月十五那日,他陪着家人在东京汴梁的大相国寺进香祈福。谁知却是让他见着一个好汉儿,那好汉本是陪了家中娘子也去寺中进香,出来时恰好曹家的老夫人,也即是曹宝的祖母因为耐不住天热竟是厥了,那好汉的娘子却通医术,便来与老夫人诊治了一下,也算结了个善缘。 哪知道这夫妻二人刚告辞先走,却在寺外被一帮泼皮给拦住了去路,却是泼皮之中有人觊觎这好汉娘子的美色出言调戏,曹宝等人本就随后出来,见状他便上前去逐泼皮,一来二去便也打了起来。 那好汉也是武艺了得,便与曹宝联手却敌,两人一番拳脚竟是将二十几个泼皮全都打翻在地。 “等等!”黄杰听他吹到此处,便也出言打断道:“慢来!慢来!你说他武艺了得,又说他与你联手打翻了二十几人?莫不是。那真相是他打翻的是二十几人里二十,你打翻的是二十几人里的几人?” 曹宝本是说的眉飞色舞,一听这话竟也蔫了,指着黄杰道:“知俺者。非你黄大郎莫属也!” 黄杰怎说也与曹宝同窗近年,且还是他的饭票儿,岂会不知道这家伙除了射箭方面有些天赋外,便就只有耐打这一项特长了。 “相国寺,被泼皮调戏娘子?”黄杰嗤笑了曹宝一回后。脑中却是一闪,便也道:“阿宝,你且说说那好汉模样,可是绿林中人?” 曹宝笑道:“模样倒也好说,却是个豹头环眼,膀大腰圆的壮汉,倒不是绿林中人,乃是堂堂东京城中四十万禁军的枪棒教头,姓林,单名一个冲字。” 黄杰听来瞪眼。便与他问道:“你说……这三月十五在相国寺门口,与一个叫林冲的禁军教头打了一帮泼皮?当真?” 曹宝便也点头道:“当真!” 黄杰伸手一拍自个脑门,便道:“俺来算算,那泼皮当中领头之人,莫非姓高?” “咦!”曹宝便也瞪大了眼睛,问道:“你怎知道?” 黄杰将头一摇,又道:“那人不但姓高,还是当即高俅高太尉府上的衙内,可对?” 曹宝听了吓得大叫一声:“啊呀!可是有人将这事传到黄州来了?” 黄杰苦笑不已,但也不想将真相告知曹宝。便也诓他道:“你到是忘了,俺家的罐肉作坊里可是驻着五百捧日军,前些日子换防,倒也有人带来汴梁消息。说是高太尉家的衙内就在东京市上被人打了,却不知道竟是你做下的!” 曹宝嘿嘿一笑,便道:“俺不在东京几年,倒叫那高衙内冒了头儿,打他之前却是不识,打完之后他便宜的爹爹还不是得上俺曹府登门认错。” “如何?”黄杰一听。却是一呆,道:“你家竟揽下了此事?” 曹宝大咧咧道:“是啊!那林冲的娘子救了俺家祖母,打完之后俺祖母便说已经认下了林家娘子做义孙女,因此那高衙内就敢调戏俺曹宝的义姐,没把他手脚当街打折就算是轻饶他了。” “嘶!”黄杰听了倒吸一口凉气,便问:“然后呢?” 曹宝便道:“然后?然后便是高太尉知了消息,便领了高衙内那厮上门来拜,还送了十担金珠宝贝与祖母压惊,便也揭过了此事,瞧瞧俺腰上的这对碧玉,便是高家的货色。” 黄杰一瞧,倒也见是一对成人手掌大小般的碧玉佩饰,值得怕不下百十贯钱。 转念一想,便道:“莫非,与你家老大人走门子之事,也是在你打完高衙内之后方才有的转机?” 曹宝便也惊叫道:“阿耶!怎又叫你猜中了?的确如此,俺是四月二十得了准信之后这才急匆匆赶回来的。” 想了想,曹宝便也压低声音道:“大郎,莫非有什么不妥么?俺家走的是检校梁太傅的门子,许了一个工部中侍大夫的官儿。” 黄杰听了,便也敲敲脑门道:“梁师成?你家老大人是正五品的知州,调回东京还做正五品的中侍大夫?倒也没有什么不妥,只是你家老大人走后,只怕到任的黄州新知州,必定会是高太尉手下的人马,与你家倒是没什么事端,却是与俺家有事端呐!” 曹宝这才恍然大悟一般,一掌拍在大腿上,连道:“这这这……俺是不是要回家与爹爹说说?” 黄杰摇头道:“也没甚好说的,只是要老大人快点做主将黄州的产业都折了现钱,只怕用不了多久,旨意便会下来了。” 这么一说,曹宝像是想明白了,便也急匆匆的告辞回了家。 黄杰却不知道,这厮回了家后,便是一脸喜色的去了他老爹的书房,见了面便兴奋道:“父亲,黄大郎也是聪慧,一点就透了。还嘱咐了要俺家快些将黄州的产业都折了现钱,说是怕过不了多久旨意就会下来了。” 那曹知州却是笑呵呵取过桌上的一个木箱,递给曹宝道:“你去与大郎说,这些产业都便宜了他,他给多少都成,想来他定不会亏待了俺家。” 而黄杰在送走曹宝后,却也是起身去了姚家的书房,见着舅父姚政之后,便也道:“此次曹知州调回汴梁之事坐实了,是走了高俅和梁师成的门子,舅父可有话说?” 姚政本是靠在椅子上读书,闻言便也坐起身来,但见他脸色有些蜡黄,身子也单薄了不少,这般模样全都是拜了去岁那一箭之伤所赐,不过在孙三婆婆的妙手调理下,康复也是有望,只见他笑道:“管他手段如何,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卷四 蜀道难 第二百七九章 【官道使】 姚家书房内,黄杰与舅父对坐而谈,黄杰问道:“如今,高太尉是友不错,那梁师成却又是敌是友?” 姚政倒也笑答:“何止是友,若当真论起来,你与这梁太尉还算是姻亲哩!” 黄杰听了一奇,便问来由。 据说这梁师成自称其母乃是当初苏轼家中侍婢,后苏轼遭罢黜远谪之时,将他母亲送与梁氏友人,不足月而生梁师成。起先梁师成净身为宦之后,便在贾详门下的书艺局做小吏,后来因他聪慧狡黠熟习文法得以管理睿思殿文字外库,负责出外传道上旨。 贾详乃是通侍大夫,最善丹青,去岁四月(政和三年)官家敕令在宫中新修保和殿,就是要他来负责殿中绘画。 只说崇宁年间(1102年-1106)时,因梁师成管理睿思殿文字外库的缘故,就跟当今官家搭上了线,还自称是“苏轼出子”与官家讨得了恩宠,竟也混了个同进士出身,后迁为晋州观察使、兴德军留后,政和初朝廷修建明堂,他为都监,明堂修成后,拜为节度使,如今官至检校太傅。 至于他自称是“苏轼出子”之事,据说也未遭到苏家的否认,政和二年时间,苏轼的嫡第三子苏过来东京求官,便是住在梁师成府上,外间传言梁师成顾及兄弟情谊,甚至对家中帐房说:“凡小苏学士用钱,一万贯以下,不必告我,照付就是。” 纵然当时蔡京当权,不准元v旧臣子弟在京城任职,苏过也最终得了一个太原府监税的官职,都传言是梁师成下了大力。 而且,根据姚政留职东京的同学书信往来中传言,如今梁师成与高俅一党,正与蔡京斗得厉害。 想想,这一个是苏轼的私生子。一个是苏轼的小史,两人倒也算是同气连枝! 且传说前几年苏轼的文章被禁,便是梁师成向官家哭诉恳求之后才得以解禁,如今他还以翰墨为己任。广招天下才能之士,更在厅堂放了很多苏轼和苏门之人的书画,请宾客参观。 总之,不管他是不是苏轼的私生子,黄杰可都是正牌的苏澈曾孙女婿。万一他要真是苏轼的私生子,说是姻亲倒也不假啊! 不过,还有一点,据说他和童贯的私交也好,甚至与太子的关系也是不浅,该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如今帮着高俅在曹宝他爹升迁调离的事情上面出力,既是应当,也没什么不当。 黄杰与舅父叙谈了许久,只是搞清了梁师成的来历。却没搞清他所属的阵营关系,至于以后是敌是友,看样子还要顺势而为。 倒是出门时,黄杰突然问了一句:“舅父,知道那高俅高太尉府上,可有一处地方叫做白虎节堂?” 姚政想想道:“有啊!高太尉的官职乃是开府仪同三司,他府上自然要有白虎节堂。” 这节是古代大将出征时天子所授的军权象征,节度使一词由此而来,而白虎象征西,宋时一般节堂在帅府之右。故称为白虎节堂,高俅如今乃是殿帅,又节制捧日等禁军,家中有个白虎节堂也是应该。 黄杰讪讪的出了姚府后。便也转回自家,却是直去了苏廿娘和青禾所居的后宅,先去苏廿娘房中看了小人儿,见青禾不在便叫丫头传来,见面便道:“你在东京城中可有能够行事的人手?” 青禾先前领了一万贯钱财,还将花石纲中那些金石古玩字画也给她做了添头。唯一的要求就是至少要在一年之内把眼线布进了东京城去,三年之内须得掌控了辽国和西夏的消息,如今过去还不到半年,只怕有些为难。 青禾道:“到有一个可用,再说家中也有两个小娘算是出师了,也该发往东京行事。” 黄杰想了想道:“好!便速速将小娘发去东京,你干脆亲自走上一遭,一是安排了小娘落地生根,二是打探一下高太尉与梁师成在曹知州迁回东京这事上的打算,以及派来接替之人的消息。最后,便是设法寻一个叫做林冲的禁军枪棒教头,暗中告知他一个消息。” 青禾听了,也是细问了曹知州之事,便也记下了黄杰的交代。 翌日一早,便与也让刘调了一队捧日军士,都坐了马车护送青禾与当期要发往东京的罐肉一道去了东京,借口便是青禾思亲,欲亲自去东京接了亲人来黄州团聚。 转眼,政和四年的五月二十五,青禾发来的消息与朝廷邸报倒是同一日抵达了黄州,青禾的消息要比邸报先到几个时辰,拿来一看倒也叫人惊讶,这接替曹知州的人选竟然不是别人,乃是曾布的第四子曾纡,如今曾纡本是在楚州(今江苏淮安市淮阴区西南)任知州,就在淮南东路,距离黄州不远。 这曾纡初以恩荫补为承务郎,宋哲宗绍圣年间中博学鸿词科。当朝官家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曾布为二后山园陵使,辟其为从事。崇宁二年(1103年),入元佑党籍案,连坐党籍被贬到永州零陵。后遇赦,调监南京、河南税,改签书宁**(治今安徽宣城县)节度判官,又任镇江府通判,如今正在楚州知州任上。 至于高俅与曾布之事,黄杰自然清楚,当初元v八年(1093年)时,苏轼从翰林侍读学士外调到中山府(今河北定州市),便将时任他身边小吏高俅推荐给曾布,虽然苏与曾布分属新旧两派,二人在元v年间是有所交往的,而且还有着一定的交情。但是曾布婉拒了苏轼的好意,于是苏轼又把高俅推荐给了他的朋友王都太尉王诜(即王晋卿),于是高俅又回到了东京。 如今高俅却是将曾布的第四子曾纡调来黄州做知州,莫非是要报答他父亲因为当初婉拒,这才让高俅能够飞黄腾达的阴差阳错之“恩”么? 而下午送来的邸报内容自然无须多言,曹知州果然被调回东京做了那工部中侍大夫,不过随同而来的还有一道官家的亲笔手谕,居然是将黄杰那便宜的权转运副使里的“权”字给去掉了,不仅如此还多送了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官职,叫做什么“御敕官道使”,许了他六个月的时间踏勘黄州至成都府,以及成都府至东京的路径,然后拿出一套修葺章程来,朝廷准备拓宽三地通联的官道,要统统扩建为四车道。 这……可就要了亲命了! 卷四 蜀道难 第二百八十章 【造车】 按说这修葺扩建黄州至光州官道的功劳,早就挂在了曹知州、陈通判的头上,就算有些余荫也该落在舅父姚政这个正牌的转运使身上才是,为何偏偏给了黄杰一个“御敕官道使”的差事,别说黄杰自己,就连曹、陈二人也是不解。 可惜,黄杰只是会做奇梦,当真不会掐算天机,在没有消息来源的情况下,这等问题想不明白又何须多费脑筋,与舅父和曹、陈二人商议过后,确定这等旨意无法封还后,便也只有捏着鼻子担了这踏勘道路的差使。 自家孩儿这都还没入舍读书,便已经有了正式的官职,老倌和二娘倒是喜翻了天,只是这副转运使和御敕官道使,一没有正式品级,二没有俸禄可领,三没有正式的官服可穿,这就有些美中不足了 不过,赵官家还算是厚道,给了一面黄铜制成的行事职牌,正面是“御敕官道使”五个大字和黄杰两个小字,背面则是“御敕十五路便宜行事”的小字,只可惜美中不足的是没有配发装这职牌的袋子,因为按照宋制,五品以上官职的职牌要配金银鱼袋来装,五品以下不给鱼袋。 而曹知州也算厚道,乘着接替他的新知州还没到,直接大笔一挥从黄州府的公帑里拨出了一千缗纸钱和五百贯铜钱作为此次他奉命踏勘的路费,而他家在黄州的十几处田地、宅院、作坊和城中几处参股的产业也让曹宝用了八千贯的高价全给买了下来,路费拨下来后,黄杰也是投桃报李的又送了他家一块可以换取三百斤雪糖的玉佩作为谢礼。 虽然手谕上没说这半年之期的起始和结束之日,但既然无法封还,那么接下手谕之日便就要算作起始之日了,一算这黄州到成都府又转道东京汴梁的路途,就算没有五千里,四千多里也是有的,骑着马赶着车半年都不知道能不能走完一圈,更别说还要沿途踏勘。拿出修葺拓宽道路的方案了。 黄杰姚政拿着衙门里的地图一站一站的算下来,从黄州往西过江陵府、峡州、归州、达州、巴州、梓州最终抵达成都府,沿途道路计有两千四百余里,就算坐着马车一天行六十里。无风无雨一路平安也得走上足足的四十日才能抵达。 这万一要是路上有个头疼脑热,水土不服、拉稀跑肚、马病车损、山贼劫道等等状况,日程指不定要耽误多少,所以尽快出发才是道理。 只是,对于到底是让黄杰骑着马去还是坐着马车去。老倌、二娘和舅父却是争执起来,舅父的意思都是政令如山,如今官家要黄杰六个月内踏勘路线并拿出方案,便一天都延误不得,自然是骑马去最快。 可老倌和二娘却想着首先黄杰不能一个人去,至少要带上几个随从,以及伺候起居的小妾和丫头,毕竟黄杰是家中独苗,且延下四女却为留下子嗣,所以万春奴和即将火线成婚的姚玉肯定要跟着一同上路。若是途中留下种来当然最好。 再来就是黄杰要沿途踏勘道路,自然要看图作画,且还要兼顾着沿途读书治学,所以文房四宝笔墨纸砚可子经史集也要带上。第三就是他身为堂堂的御敕官道使,却连件官袍都没有,外出办公踏勘再不坐个车儿,脸面可就丢大了。 争来辩去,最终舅父还是妥协了,毕竟子嗣为大,老倌两口子提出要黄杰带上姚玉和万春奴的要求他还当真拒绝不得。 敲定了这事之后。黄杰便直接去了孙家的铁匠作坊,提出了一个让孙家的铁匠们全都瞠目结舌的要求,作坊的管事也姓孙,不过却是孙家的外亲。便也问道:“秀才公方才说,要俺们用好钢来制那车轴和车架?这自古以来,车轴只用棘木与榆木,还未听说用铁来做的,秀才公可莫要想差了!” 黄杰却是不耐,反问一句:“俺听说。这自古以来,制弓多用木、筋、角、丝,最多也就用个铁胎做模而已……可如今这全用钢铁打制的强弓,诸位不也是正在做么?” 黄杰这一句,便将那孙管事弄了大红脸,便是连作坊里正在打制软钢弓片和修整铸铁把件的匠人们也是先呆后笑,不敢多言。 孙管事一想这钢制组合弓的设想本也是黄杰提出的,便也不敢再质疑他可能想差了,便也虚心求教起来,不知这全钢的车轴和车架又该如何制造。 黄杰倒也不废话,便让人先去赶了一辆马车来,直接卸下轭、衡、辕、轼、、轮、毂、辖、辐、轴等部件,一如之前试制组合弓时的步骤,先用胶泥制出泥范,再用生铁汁翻出铁范,最后再用铁范来盛了钢水制出钢构件。 因为如今制造组合弓的工艺流程已经有了较大的规范,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制出了一套部件,又用了两天时间打磨和组合,倒也果真装成了一辆车来,只是这车的自重太大,足有一千多斤的模样,空车便相当于十石米粮的重量,一匹健马光是拉空车架就十分费力了。 不得已,黄杰干脆只取轴、两个部分,其余还用木质部件,装起来以后重量也就比全木制的马车多重了差不多五十斤左右,在车轴和车之间上足了润滑用的油脂后,马车行走起来出奇的顺畅,竟是比木制的车轴更是平滑,只不过是否能跑得了长途也就有待验证了。 当然黄杰也没忘了给孙家的匠人们留下个技术难题以供他们攻关,那边是全钢整车的轻量化,以及钢架结构的三轮车和四轮车的制造技术摸索。 转眼便是政和四年的六月初一,正好是个利于出行的上吉日。 黄家一大早便出车六辆到了黄州西门,全是六骡牵引并换上了钢制车轴和车的改装油壁车,而后又分别从转运衙门的营里和孙家各出三十骑人马,组成了这次黄杰远行成都府踏勘的护卫人马。 卷四 蜀道难 第二百八一章 【饯行】 六月初一,辰刻时吉。 黄杰这次算是奉旨远行,所以出门的排场倒也不能弱了,别的不说光是黄州路水陆水军转运使黄和御敕官道使黄的大旗便让不太懂得大宋官场规矩的百姓给瞧得又惊又喜。 当然,这黄州水陆随军转运衙门的正主儿还是姚政,只是官旗一般都不会把个副字写在上面,再说“御敕”这两个字也不是随便上面轻易就敢写在旗上的文字,二者相加自然唬得不少人认为黄杰这是直接不用科举就做了大官。 甚至对于许多至今仍然滞留在黄州的流民而言,黄杰就算真当了大官也是理所应当,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所以,得了消息的黄州老幼,这日天光才亮也是早早就聚集到了西门,甚至城中数十庶老(庶老兼指士人告老退休者与庶人之老者)也早早来到西门旁的脚店里坐了,只等到时与黄杰饯行,好壮壮他的声势。 此外,一直以来都是偃旗息鼓的城内外各家寺庙和道观的人马,也连夜在西门内外搭好了架子彩台,主动揽下了行前祭神的活儿。 这宋人有行前祭神的习俗,如苏轼便在《泗州僧伽塔》诗中有云:“我昔南行舟系汴,逆风三日沙吹面。舟人共劝祷灵塔,香火未收旗脚转。回头顷刻失长桥,却到龟山未朝饭。至人无心何厚薄,我自怀私欣所便。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顺风来者怨。若使人人祷辄遂,造物应须日千变。“ 不过苏轼的话里意思可不是单说祭神,反是抨否祭祀求安之说的荒谬和虚妄! 你看,他说欲行舟去汴,却遇逆风难行,舟人共劝祭神,香火未尽风既变,便也逐了心意。可却发现“我自怀私欣所便”,便想到耕者劳作时喜雨。收割时便欲天晴,你顺风时他人便是逆风,可若祭神当真神能逐了所有人的心愿,岂非“造物应须日千变”? 自从娶了苏廿娘。又接收了十车陪嫁之物后,黄杰自然对苏轼和苏澈两位的文集诗集研读细致,自然是读过这首诗的,但却并不在意这黄州的佛道两家这般善意之举。 毕竟,自从上次在政和二年的腊八他抛出了《腊日论》后(详情见卷二之138章、139章)。可是把黄州三大寺院定慧院、承天寺和安国寺得罪了个通透,几次三番都要寻机来找他理论,虽然不知道后来为什么偃旗息鼓不再上门招惹,黄杰倒也大量的与他们来个井水不犯河水,况且去年的腊八他在安庆城下,也没再次贴出《腊日论》找事,或许佛门会将此视作黄杰退让的举动。 不过,当时的黄州道门也是摆出了作壁上观的姿态,可如今却是主动出击来接下这等差事,当然黄杰有些好奇。便也悄悄让了福寿前去打听,才知道这佛道两家这次出场居然不要钱。 反正,这种行前祭神的习俗,黄杰也不敢拒了,便也只能由着他们。可就在他出了家门,来到西门之前时,却赫然发现门前佛道两家的彩台上摆出的受祭神有些不太对劲,具体应该说是佛门摆出的受祭神有些不太对劲。 这首先要说,宋时的行神主要可以分为陆地行神和水上行神两种,其中陆地行神有梓潼君、五通神、紫姑神等。水上行神有龙王、东瓯神女、灵显侯等。 然后黄州道门祭出的正是梓潼君,这梓潼君正好就是为蜀道行神,据北宋《太平寰宇记》等书记载:此神姓张,名恶之(一作亚之)。晋人,居蜀之七曲山,后“战死而庙存“。传说唐玄宗、唐僖宗奔蜀时曾得其护佑,故封其为“济顺王“。宋代又因其传说帮助宋军平定王均、李顺之乱,故在咸平年间被宋真宗封为“英显武烈王“。同时,道教将其视为文昌司禄帝君。奉为主宰功名、禄位的神。 只是佛门祭出的却是一个手持金刚杵做怒目下劈的姿态,身着全套宋甲的菩萨像,黄杰之前叫福寿前去打听时,佛门的人还没摆出这尊像,如今猛然一见却是想不起这菩萨究竟是谁,只得让人问了,谁知却回答说是韦陀菩萨,便也叫黄杰惊讶了。 这当初跟师尊朱桃椎行走之时,他听过有关佛门的典故,据说这天下佛门寺庙中的韦陀塑像有三种模样,分别代表不同的含义:其一、韦陀双手合十,降魔杵横在胸前,这也表示合十欢迎外来的僧人在这个寺院挂单常住,这是十方丛林寺庙标志之一;其二、手中的降魔杵是触地而立,降魔杵触地是暗示这个寺院资金、物资雄厚犹如大地,能够承受外来僧人在这个寺院挂单常住,也是十方丛林;其三、韦陀的降魔杵扛于肩上,表示此寺为子孙寺庙,不欢迎外来的僧人在这个寺院挂单常住。 可如今,黄州佛门摆出的韦陀像却是穿了一身宋甲,还手持金刚杵做怒目下劈的姿态,就不知道他们这是想干什么了! 且也不管他们想干什么,车队到了城门外,只见曹知州、陈通判为首,三十余身穿旧官服和寿常服的庶老随列在后,黄州府衙各司主管在末的大票人马就在城门前摆了宴台,备下了水酒,这可是十分正式和隆重的饯行仪式! 祝词、饮酒、正衣、扶辕,饯行仪式竟也比得州官升迁,更有胡玉扬声念出一篇骈骊文,细数黄杰赈济灾民、义赠粮秣、出资修葺官道、收复太湖县、回迁百姓、开辟回龙山茶场安驻流民等等举动,如今又得了官家御敕的官职,将要远行踏勘黄州去往成都、成都去往汴梁,以及汴梁通往黄州的道路,这般行事,一个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如今却是要他一个刚刚年满十五的少年来承担,这既是黄州人的骄傲,也是黄州人的荣耀! 宋代重文,故以诗词送行之俗也颇为盛行,此番倒是有好几首送行诗与黄杰送行,就连曹宝这厮也吟了首《送黄杰入蜀》,诗云:“黄郎向西行,旌旗车马辚。笑迈青云步,蜀道自此平!” 不过,叫黄州人记忆更深的,却是黄杰的小妾周燕奴在道边弹唱的《雨霖铃蜀道难》,词曰:“崇山叠嶂,怪石嶙峋,栈道难行。家国父母君命,郎君未冠,却计坦途。妻儿入梦同行,别家八千里。路漫漫,一江浩淼,肩挑万里拓通衢。” “郎情妾意两心知,却相望,朝暮见欢颜。千古为难何事?忠君稷,孝义难全。西去巴蜀,劝君放胆凌云之志。莫束手博浪击沙,且叫天下惊!” 卷四 蜀道难 第二百八二章 【死磕】 所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何况黄杰规格也还没达到能让人送出千里的级别,于是队伍便也在黄、姚、万三家,以及曹、陈二位率领的黄州府衙有司和全城庶老百姓的欢送下,西行而去。 五里亭外,此时艳阳高照,六辆车中的其中三辆分乘黄杰、万春奴、姚玉和四个随侍的丫头以及福寿和月梅兄妹俩,另外三辆则装着此行所需的路费钱财、武器装备和食宿物资。 一出五里亭后,长杆挑着的两面官旗便要收起,油壁车外的各种红花装饰也得卸下,还有那举城百姓抛入车中的米果袋、钱袋、蛋袋还有各种喜庆之物也要拾到好。 此外,转运衙门派出的三十骑共计二十男十女,都是去岁组建转运差役部队后挑选出的拔尖人物,还有孙家的出三十骑,却是以孙新、花容领的十一个孙家儿郎和亨利领的十六个西域骑兵,都要卸下身上的皮甲并且,换成常服装束好做赶路。 说起来这次也是不巧,谁叫孙立、杨宗保还有卢二等人各自都是领了人物外出公干,便也只能领了转运差役和亨利等人来做护卫了。而且亨利等人经过年余的修整和学习,身体状态不但恢复了巅峰,语言关也是过了,所以这次是在孙七叔和十七叔的动议之下,这才整队解出随行。 还有,如今黄杰也下了改口令,今后不得再称呼亨利他们做什么碧眼奴、昆仑奴或黑白奴,统称西域骑兵,或直呼其名。倒是亨利等人在知道有关这些称为的具体含义之后,竟也都要求今后他们都希望能够在黄杰面前自称为仆人,倒也准了。 等大伙儿都做好准备的时候,都已经快近午时了,瞧着天热,黄杰干脆就先歇在五里亭外不远的官道路旁,此地倒也有一片杨柳树荫,可为众人遮挡烈日。 谁知没过多久。一群满头热汗,汗湿前后衣襟的僧人却是急匆匆的从西边疾走了过来,领头的老僧远远见黄杰等人都在杨柳树下歇息,便也高喧了一声佛号。向黄杰寻了过来,老远便合十道:“檀越可是叫老僧候得好苦啊!” 此时黄杰正靠坐在一颗杨柳树下,身上的正装也早脱了,换了一身透风的短衫,见这老僧径直走到自己面前躬身行礼。便也抬头问道:“你是何人?何故候俺?” 老僧便道:“檀越有理,老僧佛理,正是如今承天寺中主持,在此等候檀越,乃是老僧受天下释门所托,与檀越有一事相请。” 黄杰听了,却是哦了一声,便伸手虚按道:“慢来!且坐下说话,来人与这和尚一个蒲团儿,再送上一支酸梅汤。” 当下便有人答应一声。迅速取来个面儿上绣有阴阳太极八卦团的道团儿,佛理看了便念了句阿弥陀佛小心的坐了下来,待送上酸梅汤时,却发现盛器却是一直大肚竹筒儿,入手冰凉,筒身却也泛黄,更瞧见上面是有陈年旧墨写下的字迹,凑近一瞧,却见是:寒雀满疏篱,争抱寒柯看玉蕤。忽见客来花下坐。惊飞。踏散芳英落酒卮。痛饮又能诗。坐客无毡醉不知。花谢酒阑春到也,离离,一点微酸已着枝。 一首《南乡子寒雀满疏篱》正是苏轼怨词,说的就是酸梅着枝的景色。佛理眉头一扬,道:“瞧这字,可是子瞻先生真迹?” 黄杰笑笑不语,却道:“先饮汤止渴,再来说话。” 佛理便也小心翼翼的拿着竹筒,拔了塞儿小饮一口。便也觉得舌尖一甜,两颊一酸,便有冰爽酸甜的酸梅汤入了喉去,心中燥热顿时全消,忍不住道一声:“好汤!” 黄杰便也笑道:“喜欢就好,乘凉饮下,清热解暑。” 又道:“和尚你叫佛理,定然与那什么佛证大师有些关联,为何如今却是你来做了承天寺主持,佛证却又何处去了?” 佛理听了,忙放下竹筒合十宣号道:“不瞒檀越,佛证师兄已于今岁三月初九,于杭州灵隐寺示寂,南无阿弥佗佛!” 黄杰听了一怔,倒也想起了当初与他相见做“千帆江上过,帆连百千江。万佛坐安国,佛法度万邦。”的机锋之事,想不到居然就这么去往西方极乐世界了。 黄大郎想了想,却喝道:“既然如此,为何今日祭出韦陀菩萨着甲怒像与俺祈祭?俺当初遇见他时,他想要引俺入释门,知俺是道门中人之后,也未出了恶言,如今你们这般行事,却是欺俺道门良善么?” 佛理忙起身急道:“不敢!不敢!檀越误会了!误会了!今日所祭,当真是韦陀菩萨路祭法相,乃是释迦佛入涅时,邪魔把佛骨舍利抢走,韦陀便依次法相追赶,乃是大无畏大无量之法相,因此法相祈祭,沿途邪魔恶鬼见檀越有此菩萨法相开路护送,定然退避三舍,莫敢相扰,只是从前俺等都不曾以此菩萨法相为水陆行客祈祭,才叫檀越误会了!” 黄杰听他说了这韦陀菩萨的典故做解,倒也想来或许真是误会了,便道:“若是如此,看来俺也果真可能误会了,还想着当初一篇《腊日论》你等至今不与俺干休,便请了这怒目横眉的菩萨法相对俺恶诅!” 佛理忙道:“不敢!不敢!檀越严重了!严重了!《腊日论》老僧也曾拜读,初时不信,便也曾翻阅典籍,这才此文当真掷地有声,所言不虚,更闻过则喜,岂敢恶诅檀越。” 黄杰见这老僧也会说话,便道:“好!误会就此揭过,却说你等僧人在前路等候,究竟所谓何事?” 老僧忙道:“说来此事,也是有些为难檀越,便是俺等僧众六六三十六人,想随檀越一同行路随喜,一路鞍前马后,效弟子之劳。俺等三十六人、无论金石、土木、匠器、山川、水文、药理还是武艺皆有通者,定能为檀越助一臂之力。” “嘶!” 黄杰猛抽一口凉气,便也仰头看了看已经更在佛理身后来到柳树荫下的僧人,只见有老有少,都着僧袍,如今都盘膝坐在地上合十不语。脑中一想昔日师尊与他说过的佛门逸事,不由喝道:“当初救唐王,释门不过才出十三人,如今却是三十六人与俺,可是要与俺道门死磕么?” 卷四 蜀道难 第二百八三章 【偷人】 这十三武僧救唐王的故事,如今民间知者不少,不过民间传颂的版本不外两个。 这第一个版本,说是在武德四年(621年)春,唐太宗李世民在洛阳边上的一个军城“S州”与王世充部作战,这“S州”当时在洛阳与少林寺之间,原称柏谷坞,是隋文帝赐给少林寺的庙产,在寺西北五十里处,因其地势险要,属兵家必争之地,王世充将之据为己有,作为军事要塞,让侄子王仁则据守,自己拥兵与之不远的洛阳,互相呼应支援,以抗拒唐军。 到了四月二十七日这一天,柏谷坞的和尚联合王仁则手下的S州司马赵孝宰,里应外合,抓住了守备王仁则,将之送给了唐军;三日后,李世民派官员至寺颁赏――赐地(即柏谷坞)四十顷,水碾一具。 据说如今少林寺中唐《少林寺碑》及《赐田牒》便是如此记载的。 而第二个版本,就有些传奇色彩在里面,说是当时李世民欲一战而下S州,便化妆成一个郎中入城打探,谁知却是不小心在城门口露了行迹被捕,慌乱中便将随身携带的官印丢在路边,叫一对夫妇拾取。这对夫妇捡了官印回家,半道上却为是否将这官印上缴讨赏之事起了争执,恰好叫柏谷庄中看护寺产的武僧昙宗给听见了,这昙宗和尚很有心计,便使了银钱将官印从夫妇手中讨来。 回到庄中,那昙宗便与守庄的十二个师兄弟商议,认为王世充无道,不如义助唐军得胜。于是十三人便杀入S州,先将那郎中也即是李世民救出大牢送去唐军阵中,又去将王仁则抓来,使得唐军不战而胜,一举平定S州,后来那领头的武僧昙宗还被李世民封为了大将军僧。 不过,黄杰从师尊朱桃椎口中听来的版本却不是如此。乃是说这当时王世充占据了洛阳,尽起城中富庶大户之家财用作军需,自然也不会放过城中的佛道两教庙产,便有出身少林寺的叛徒与王世充献计。称少林始建至今多有积蓄,寺中“粮积如山,金银铸胎”,这洛阳离少林寺本就不远,于是王世充就点了一支人马将少林寺给查抄了。起获“粮草无算,金银钱财数百车”。 然后,寺中虽然有看护的武僧,却那是王世充手下兵将的对手,便也四散逃到山下,不过其中的确有一位领头的武僧聪明,便也聚拢了百十个武僧决意去投与王世充对头的唐军,后来得以在李世民麾下效力,到了唐军攻打S州之时,的确是李世民化妆成郎中入城窥探失陷。王仁则又将S州打造得如铁桶一般,无奈之下投靠唐军的武僧便只能求助天下的释门,最后方圆千里之内的十三座释门大寺,各自派出了一名武艺最强的武僧,联手杀入S州城中救出了李世民抓了王仁则,且此后更一路隐姓埋名随李世民征战天下,到最后竟只存一人,李世民念其劳苦便也将他放归了柏谷坞养老而已。 这初代朱桃椎本就是隋末唐初之人,在隋末时曾官至国子监祭酒,由这初代朱桃椎传下来的奇闻逸事定然要比史书还真。黄杰当然信这传说。 只说黄杰突然道出“当初救唐王释门才出十三人”之语,便也吓得佛理浑身一冷颤,惊愕道:“檀……檀越,当真……是道门中人?” 黄杰听了一乐。笑道:“合着……你等从来都不信俺是道门中人?” 说完黄杰便也起身,拱手行了个道揖,道:“如今实不相瞒,俺家师尊姓朱,当今官家才敕封‘妙通’为号。” 佛理一听,面色旋即就变了数回。口中也不自住的念叨道:“是了!是了!老僧糊涂啊!” 旋即却是见他突然癫狂一笑,问道:“敢问檀越,可是曾经与老僧师兄佛证打过一偈机锋,乃是那‘千帆江上过,帆连百千江。万佛坐安国,佛法度万邦。’?” 黄杰倒也没有赖账必要,便也道:“不错!” 佛理哈哈一笑,道:“老僧明白了!明白了!” 佛理突然大声念了一句估计是梵文的咒语,便又盘膝坐下,笑吟吟对黄杰道:“檀越不知,老僧师兄佛证涅之前,曾开示‘接引是为阿弥陀,准提亦是观自在’,他在檀越身上见诸法相,又见众生相,是以要老僧等效仿诸部众,跟随檀越修行随喜,以期修成正果。如今看来,佛证师兄果然是因此寂灭,檀越果真就是佛主!” “啥?你说俺是佛祖?”黄杰听了,差点咬着自己舌头,心想这老僧莫非“也”得了失心疯? 佛理哈哈大笑,道:“此佛主非彼佛祖也!檀越莫非不知接引与阿弥陀,准提与观自在之典故?” 这接引道人和准提道人的典故黄杰当然知道,研判起来不外乎就跟《腊日论》所指“偷节”类似,但也更大胆,可谓是明目张胆“偷神”! 也即是佛教认为,中土道教的三清其实也是佛祖之身外化身,三清座下接引、准提二道人,便也是西方接引佛“阿弥陀佛”和观自在“观世音菩萨”,甚至更有狂妄者言,根本就是接引、准提受佛法感化转投佛门才成大道做了佛陀。 当然,这般言论道教门庭从来都不认可,也不可能认可罢,一直都是佛教众人自说自话!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佛教始终是个外来宗教,一开始的是时候觉得自己是过江龙,处处强势欺压中土其他教门,后来遭遇“三武一宗”屡次灭佛之后,为了谋生和求生,不得不开动脑筋将自己本地化,而“偷节”、“偷神”便是他们的一大科研成果。 甚至黄杰就在奇梦中得见,这后世的佛门大昌,甚至就敢在寺庙里竖起了关帝像和道门的财神像,都说是佛门的菩萨,用以骗取信徒的香火和钱财。 只是如今佛理提起此事,还说是佛证涅前所言,黄杰就觉得很不是味道了,感觉是“偷神”还不够,对方竟然连自己这凡人日后的“前程”都想“偷”了去,这岂不是“偷人”么! 可别忘了,当初那佛证觉得黄杰有那啥“慧根”,可是想过办法想要把黄杰诓去做小和尚的,只是几番纠缠后,被黄杰一篇《腊日论》给当面打了脸。 当即黄杰压下一脸恼火,喝道:“兀那老和尚,也别说什么虚的,究竟怎般打算,实话说来?” 佛理却是乐不可支的笑道:“檀越莫恼,老僧及众师兄弟等一心向佛,愿在檀越座下以弟子之礼供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卷三 蜀道难 第二百八四章 【投资】 “哈!哈哈!哈哈哈!” 黄杰仰头大笑六声,只是一瞬间他便明白了这佛理和释门三十六人的真正目的,实际上他刚刚就已经猜到了,那就是“偷人”! 这“偷人”理论上还是释门本土化的科研成果之一,比之“偷节”、“偷神”还要高端大气上档次一些。W,这贞观之治也是佛教大昌之时,根子自然还在当年的S州城。 如今赵宋昌信道教,前些年还弘道并不僻佛,如今却是动辄就册封这个“真人”、那个“处士”,今岁一开年赵官家还颁布了有关二十六等品秩和道官十六阶的法令,这虽不抑佛,可颂道的风势已成。 所以,释门祭出“偷人”的手段,也就是在情理之中了。 其实“偷人”的说法,只不过是黄杰自己想出来的恶毒之语,换用奇梦中听来的后世之语,也可谓之是“投资”! 说白了,释门为了昌盛和壮大自己,便会对一些有大气运的人做出人力物力和宗教资源方面的“投资”,当初《十三武僧救唐王》就属于这样的投资。只不过后来这赵宋的开国皇帝赵匡胤却是被道教拔去了头筹,《赵匡胤输华山》的故事也就不需多言了吧? 如今,不知怎得黄杰竟被这释门当做了又一个有投资价值的大气运者,所以便也干干脆脆的“投资”了三十六人与他,若黄杰气运不够半途夭折,也不过是区区三十六个比丘,可若是黄杰的气运够大,一朝那什么“九霄龙吟上青天”,这一路上与三十六人的交集必然也不会全忘了,总要念些香火之情啊! 只说,黄杰脑中灵光一闪,便根据自己往日在师尊处听来的逸事和奇梦中瞧来的事故。便推断出了如此答案。 而应对之策倒也简单,便见黄杰施施然起身,对周围的人喝道:“传令下去,准备赶路!” 又笑看佛理道:“要跟便跟。坐下的团儿也赠你了!” 说完便径直去了车边上了马,呼啸一声,便领着人马径直走了! 佛理却也坐在蒲团上不动,却看向黄杰等人所去的方向喧了一声佛号,道:“众位师兄弟。且再歇半个时辰,待收了汗偏了日头,再跟上不迟!” 众僧便也喧了佛号,个个都望着去路露出了微笑。 就说黄杰等人行出差不多五里后,坐在车中的万春奴便也掀了车帘,招呼黄杰道:“夫君,方才那些僧人所为何事?” 黄杰本就在思考其中利害,闻言便也笑道:“无甚事,说是要随俺们西行,想要骗吃骗喝罢了!” “骗吃骗喝?”万春奴听了一呆。有些不解道:“奴家瞧来,这些僧人袍服也好,且不少人衣襟上还绣着安国、承天二寺的记号,怎会来骗夫君的吃喝?” 黄杰便笑道:“那你可瞧见,他们一无坐骑、二不曾携了食粮、且身上就是一件单衣僧袍,更不像是携有金银钱财的模样,说要随俺们西行,却有这般打扮,不是要骗了俺们的吃喝,却是沿途喝风管饱么?” 就听车上传来叽叽一声轻笑。表妹姚玉儿便也冒出头来笑道:“表哥说得是,俺爹也说这些僧人整日念佛不事劳作,用些神鬼之说赚了百姓奉养,最是可恶。表哥岂能给他们骗了,让他们餐风饮露便是,咱家的吃喝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黄杰哈哈一笑,便道:“表妹说得好,管他餐风还是饮露!” 又走了一会,孙新还有花容便也联袂追了上来。花容道:“叔叔,俺去瞧了,僧人都不曾跟来。” 孙新则道:“大郎,方才的事情,要不要俺派人回去知会一清先生?” 黄杰道:“这一条大路直通天,不急着跟来,是算着了我们飞不上天,就算车马赶路一日至多也就是走上百十里,不急一时半会。这点小事,倒也不必惊动师兄,俺自理会的!” 孙新和花容听了便也不再多言,也即闷头赶路。 这黄州往西,走不出二十五里便是团风镇,再行二十里便是阳逻镇,不过沿途黄杰也不停留,过了阳逻又行三十余抵达黄陂县时,日暮也才西沉,拿出官凭在县内驿站落脚后,倒也不用自己造饭,使钱在县里的几家酒店叫了饭菜,也凑合着用了。 不过孙新倒也派人留意了一下城门,只是直到初更十分关门落闸时,也没见那群僧人追来,便也作罢了。 这夜吃好晚饭,黄杰便也要万春奴和姚玉儿等人先去歇息了,而后却叫了孙新、花容和亨利,还有孙固到房中议事。 这孙固孙五郎,乃是孙家四叔所出的长子,四叔早些年阵亡西北,因此五郎也是与孙立孙新哥俩一道长大的,前些日子黄杰无意间去孙家散心时倒也瞧见他领着孙家儿郎子侄与亨利他们斗阵,虽然觉得他脾性有些问题,但武艺倒也不差的,所以这次孙家派来相随的人里,便也有了他的一席之地。 坐定后,黄杰便道:“此次西行踏勘,黄州至江陵府(今湖北荆州)一段,地势平缓,官道直固,倒也无需踏勘。因此重点还是入蜀之后的栈道一节,来时马万叔叔倒也嘱咐,如今世道虽然太平,但蜀地栈道沿途蟊贼也是不少,俺等近百人的队伍也不能大意疏忽,所以从今夜起,值夜轮更一如军中规制,此事还劳五郎哥哥费心!” 孙固便也拱手道:“俺理会得!” 黄杰又道:“今日行路,花大郎可瞧出宝来?” 花容笑道:“倒有三人,一个是亨利手下的黑卷毛汉子,叫什么皮……琵琶?” “是彼得?”亨利答道:“还是皮蓬?” 花容挠挠头,笑道:“该是皮蓬,还有一个是孙家外姓,叫做单屠单九郎,以及差役里面一个叫做罗鹏罗三郎的。” 黄杰答应一声,道:“嗯!明日里,你再选两个人出来,最少得要一个女娘,一个精英小队须得凑足六人才成。” 花容答应之后,黄杰又来瞧看亨利道:“明日起,这整队人马,行归孙二兄节制,停便归你指挥,入蜀地栈道之前,得将罗马军阵的配合与合击之技操演娴熟,可能办到?” 亨利忙起身行了宋军的标准军礼,道:“主公放心!” 随后黄杰又与几人商议了一些行路细节,三更时分便也散了各自休息。 卷四 蜀道难 第二百八五章 【缘由】 翌日大早,众人出了驿站便出西门,谁知这黄陂县开门不早,候到差不多辰时末这才卸闸开门,出来一瞧,却发现早有两泼人在门外候着了。 这其中一泼黄杰见了高兴,不过是一人一骑一马车,却是孙十九娘领着青禾来追,倒也叫她俩撵上了。而另外一泼黄杰见了倒也不会发怒,自然还是佛理等三十六僧,如今都团团坐在门前的路边,身后道旁却还停着三架双辕的平板骡车。 见了青禾,倒也瞧出她面庞轻减了不少,黄杰干脆就上了她的车,也不搭理佛理等人,直让继续赶路。 黄杰上了车后,便见青禾笑意盈盈的道:“郎君凭地这般迅速,妾身还道至少也要延展十余日,等确切消息到了才会出发。” 黄杰坐下之后,便也点头道:“既然推托不得,晚走不如早行,免得落人口舌。倒是娘子千里疾行赶来报信,吃苦了!” 言说着,黄杰便也展怀将青禾揽入怀中,先是鼻头一动闻着了些许汗津味道,又扶了青禾头颈凑近细看,见她眼袋肿青,眼珠内满是血丝,口角还有小小燎泡,不由皱眉道:“竟然这般急切,沿途竟不休息,你若累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青禾闻言,眼中便有柔情露出,也伸手来抚了黄杰脸颊,柔声道:“得郎君如此记挂,妾身便是累煞了,却也值了!” 接着,便也伏在黄杰怀中,将事情说了。 原来,黄杰之所以被任命为什么官道使,却还是因为今岁三月二十二,童贯从江宁府上奏的一封奏折。奏折本是汇报他在江宁府绞杀王庆和日月盟一伙的报捷文书,可却不知为何在其中提到了“庆湖路”。 这“庆湖路”乃是指得安庆府至太湖县的一条新修道路,也即是当初黄杰督监的太湖县直抵安庆府城下的转运道路。由于使用的是还是“四车道”规制,人手也是当初修葺黄、光官道的流民,所以这条道路的拓宽修葺过程倒也没有什么波折。甚至当时黄杰就被童贯羁绊在后营之中,也根本就不曾亲自出面,还是靠了如堂舅姚榕和义父马万还有黄州吏员按照之前的规制依葫芦画瓢。 只是,好死不活的童贯一道奏折。就把这事捅到了官家面前,关键还言称当初并他不知道这“庆湖路”好处何在直到遇着江南三月的梅雨,有属下报称江宁往苏、湖、常等地的道路糜烂,不利大军往驻扎各地剿匪的官军输送物资,祈请召集工匠按照“庆湖路”规制修葺官道。也才得了他的重视。 甚至童贯还特意花了几天时间从江宁返回安庆,又在“庆湖路”上走了一着,发现梅雨对道路根本无涉,“庆湖路”依旧硬实平整,车马疾驰无恙。于是童贯也下令征伐了太湖县等地曾经参与修路的民溉ソ宁等地修路,然后写了奏折与官家,上报这等对于军政都有大利的发现。 这之后,官家在内廷又是如何思量,青禾自然打听不到,不过她却在打听黄州知州继任者的过程中。从太尉府里打听出对于这官道使之事,至少高俅高太尉是非常反对的,说什么“……稚子尚不及冠,读书治学才是道理。以小人而担大任,成倒也无妨,不过是陛下识人知用,又得少年英才而已,若不成,岂非贻笑天下?” 但是这旨意最终还是下来了,不过似乎内容有所修改。如今只是要黄杰踏勘道路,进行设计规划,估计到时肯定会另派人手来进行督监。 青禾是在探得这般消息后,便也连夜从汴梁赶回。可她的速度如何比得朝廷三百里通驿的速度,自然是晚了好几天时间这才赶到了黄州。 听完了缘由,黄杰除了苦笑之外,倒也没什么好说的。当初他大胆行下修葺拓宽官道之事,本就是大有深意,想要在黄州与东京汴梁之间修出一条快车道来。为日后这女真人南侵驰援汴梁打好准备。之后在安庆城下动意修建“庆湖路”,本也是有意为之,如今算是花开数朵皆有所得,谋得了这史无前例的官道使一职,正是巧了机缘。 待青禾说完,黄杰便也轻轻将她拥了,又抚她前额道:“劳了你千里疾驰,竟累得这般轻减了不少,倒叫为夫心里过意不去。你这般赶来,家人可都安排好了,随后迁来黄州?” 青禾听了浑身轻轻一颤,原本以为劳累而苍白的脸色,却是突然间红润了起来,悄声道:“夫君却说两家子话,妾是黄家人,便是累煞了,也是该当的。” 又道:“妾自幼被亲爹发卖为婢,娘亲也病死多年,那还有什么亲人。只是太尉府中还有一个亲近的姆妈,以及传艺的盲眼师傅,这次请的太尉开恩,放了他二人来黄州奉养,还求夫君瞧在妾的面上,不弃她二人年老残碍。” 黄杰闻言一笑,道:“方才还说为夫,如今你又说的是哪里话,二老与你有恩,你接来奉养又何错了?你怎说也是为夫正娶的姨娘,俺家还能短少了你房里吃喝不成?” 不过,黄杰眉头一扬,又道:“不过,你这次回去,高太尉可有……” 青禾身子一抖,自然听出黄杰话里意思:“有!不过,妾也按照夫君交代,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太尉也并未为难,且还交代了……交代了……” “如何?” 黄杰瞧青禾欲言又止的神色,便也追问,却感觉怀中人儿的身子却越发抖得厉害,且眼中竟还露出魅色,就听青禾扭捏道:“太尉得知夫君膝下如今已有四女,便交代了……要妾……设法……为夫君诞下一男……” 黄杰不蠢,自然听出此句话中的关键之词,便问:“设法?设什么法?” 青禾脸颊儿爆红,却是直起身来,从车中的一个包袱里摸出了一个鹅卵肚瓶儿,交与黄杰道:“喏!这便是太尉赐下的灵药!” 黄杰拿来一看,见瓶上贴着字条,写着三字“种子灵丹”,不由哑然失笑,便附耳与青禾耳语了几句,倒叫青禾原本脸颊上的爆红迅速蔓延到了颈脖之见,扭捏道:“如今青天白日的,羞煞人哩!” 黄杰却是哈哈一笑,便将她再次揽入了怀中。 却说一行人出了黄陂县足有二十几里后,黄杰这才从车中下来骑马,不久花容便也追上来言称,佛理等人都上了骡车,不紧不慢的跟在队伍后面,黄杰闻言笑道:“大道通天,还能不让人走,便让他们跟着就是!” 卷四 蜀道难 第二百八六章 【行路】 队伍又行的几里,便到了一处村落,距离黄陂县刚好三十里前后,便也让队伍停下来打尖儿。 那村口便在官道边上,倒也有几家挑旗的脚店,选了一家宽敞的坐下后,黄杰便发现队伍里倒是多了一人,不由对那人道:“你怎地不回去?” 那人还没搭话,孙固便先出头:“且瞧看,大郎也说了,快回去吧!” 只是那人听了气苦,竟自抹泪也不说话,黄杰瞧了忙也起身,瞪了孙固一眼,道:“十九娘哭个甚来,快来坐了!先用点茶水消散消散暑气!” 孙十九娘这才止住了哭,扭捏着来到黄杰身边坐下,不一会车上的万春奴、姚玉和青禾也都下来,见状也没说什么,三人便凑了一桌,也是拿眼来瞪黄杰。 不得已,黄杰忙看花容、孙新他们安置队伍,差不多时便唤了花容和孙新来陪坐,便问:“十九娘莫非是打定主意,要随俺等去成都府玩耍么?可知会了家中长辈,不然俺可担不起这拐带良家的罪责!” 孙十九娘倒是嗯了一声,却是还是低头不语,黄杰只得又道:“也好,队伍里本就有十个差役娘子,粗手大脚的却个统领,再说春奴儿身边也缺个能说体己话儿的伴当……便一道去玩耍就是了!” 说完黄杰与孙新打了眼色,便也讪讪起身,去了万春奴她们那桌,才坐下就瞧见万春奴皱着鼻头在黄杰身上嗅了嗅,便也眯着眼睛露出了一丝“抓着你了”的身前,黄杰不由大愕道:“咦!春奴儿你可是灵猫儿转世,这都嗅得出味儿?俺在道上行了好几里,应该发散了吧!” 万春奴闻言叽叽一笑,伸手请打了一下,才道:“夫君吃诈了!方才,奴奴与青禾姐姐说那十九娘的事儿。怎地……她真要随着一道入蜀?” 黄杰揉揉额头,叹气道:“不然如何?赶她回黄州?俺便只能答应下来,让她做了你们的伴当……对也!不若你们暗中撮合一下她与花大郎。如何?” 万春奴听了,便扭头与青禾对视了一眼,倒是姚玉不解道:“表哥,为何要撮合十九娘与花大郎?今儿一早。予在车上瞧得瞧出,那十九娘一路都跟在青禾姐姐车后……唔!” 姚玉刚说到一半,倒叫万春奴伸手将她的嘴给捂了,黄杰也是尴尬不已,忙与青禾道:“呃!这一事不劳二主。人是你带来的,你便照应着吧!” 说完黄杰逃也是的起身,就去其他桌上与众人说话去了,村头小店也没什么好吃食,便点了不少乡野小菜,熟羊肉切了小半头,凑合着吃了一顿晌食,待大伙儿都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也看见来路上三架双辕的骡车拉着佛理等人迤逦而来。 黄杰便也嘿嘿一笑,叫来店家会账。另外还打赏了几百文的赏钱,要店家弄些素斋与和尚们享用。店家只道黄杰一伙都是善心好人,自然答应下来,却不知黄杰却是悄悄找来花容,如此这般的与他交代了几句之后,便招呼众人起行。 大约又走出了十余里的样子,便瞧见花容追了上来,近前与黄杰咬耳道:“成了!俺亲眼瞧见他们都饮了下去!” 黄杰却是不以为意的点点头,反问:“用了多少?” 花容便道:“一大锅煎茶,才放了二两。再多怕是要让他们闻出味儿来了!” 听花容一说,黄杰当即冷洗一口气,指着他道:“嘶!你狠!阿弥陀佛!善了个哉啊!不过……巴豆二两,三十六人分食。也死不了人吧?哈哈哈!” 队伍往南复行又三十余里,便到了武昌县,虽然日头还未向西,只是天气太热,何必吃这种苦头,再说武昌也是大县。还有名胜黄鹤楼,更是黄州西行官道的总要节点,自然不容错过,便也直接入城寻了驿站落宿。 不过黄杰却是安排了人在城门处守候,想要瞧瞧佛理等人什么时候能到,又是什么模样。结果到了酉时末城门将闭,才瞧见三十六个神形憔悴和尚挪着碎步慢慢走来,个个脸色发青不说,老远闻着他们身上散发出一股子恶臭味道,甚至瞧着拉了空车的骡子们也是通通脚步不稳的模样。 待等候的人将消息报给黄杰时,黄杰也是愕然,指着花容道:“花大郎,你莫不是给骡子也下了药吧?” 花容理所当然的点点头道:“也是不多,一头才下了三钱而已,该不挡事儿!” 黄杰哈哈一笑道:“你狠!俺喜欢!” 随后探得佛理等人直接进了武昌县内的上院崇宁万寿禅寺挂单之后,便也不再理会。 只说一行人在武昌游玩了两日,并且黄杰也亲自登上了黄鹤楼,瞧见了崔颢的题诗:“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甚至,还瞧见了前朝好事者提下的李白绝句:“眼前好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黄杰虽然自认为有些诗才,却也不敢在崔颢和李白这等前人面前献丑,便也准备讪讪而归,倒是众人兴致勃勃,甚至花容还在众人的挤兑下,硬是逼出了一首打油诗来:“黄郎今游黄鹤楼,不见古人心悠悠。问尔能有几多愁,一江碧水向东流!” 就是这般东拼西凑的破诗,居然还得了楼上游玩的许多人喝彩,甚至还有几个小娘子更是将香包投了花容满怀,直恨得黄杰险些把花容给生吃了:你说你自己拼凑个打油诗也就算,为何抬头提什么黄郎?这跟俺黄杰有什么关系?你花容跟我又是啥关系? 游玩了两日后,便又上路,这次出城不过十里,就瞧见三辆油壁马车和三辆敞篷的骡车跟了上来,领头的不是别人还是佛理,不过这一次他们似乎也是鸟枪换炮,三十六个和尚都坐上马车,骡车上却是拉着锅锼、水桶和粮秣,柴草也准备了不少。 见以往还远远跟着的佛理他们,如今就大喇喇的跟在了队伍后面,黄杰也只有翻翻白眼,自顾自的行路。有道是大路通天各走半边,他还当真是没有必要为难这些想要偷人的和尚,只是派人又回了武昌,寻了急脚将一封有关此事的书信送回了黄州与师兄公孙。 卷四 蜀道难 第二百八七章 【抢亲】 出了武昌继续西行,天干物燥路也好走,毕竟不远就是江陵府,官道修缮得倒也不错。 早上辰时初离城,贪凉好行,午时前便走了四十余里,谁知恰好错过了打尖休整的地方,走着走着便来到了一处缓坡,便瞧路边头一块山崖石上写着地名十字坡。 黄杰骑马走在前头,看着地名脑子一热,便也稍带了一下,问随后赶上来的孙新道:“二兄,此地可知道为何叫十字坡么?” 孙新也是被问得一头雾水,反问:“俺也不是附近之人,怎会知道?” 黄杰左右看看,似乎身边也没什么人是武昌附近人士,怕也没人知道,便只能笑道:“俺也是好奇,俺恍惚倒是去过几处十字坡。” 一旁的花容便道:“这天下叫十字坡的地方多了,便是俺老家附近就有好几处十字坡,听说孟州道上有一处十字坡,那里听说有一家黑店,专卖人肉馒头。道上客商传说:大树十字坡,客人谁敢过?肥的做馒头,瘦的却填河!” 黄杰听了一乐,道:“咦!肥的做馒头倒也对,这瘦的为何去填河?” 花容呲牙大笑道:“瘦人无肉,下刀繁琐,还不如直接抛到河中干脆!” 黄杰听了点头,却黑着脸问道:“这黑店专卖人肉馒头,行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你山东道上的绿林竟无一人去管么?” 瞧见黄杰这般脸色,花容倒也一惊,忙道:“叔叔莫恼,前面俺也说了,老家附近便有好几处十字坡,而那孟州道上的十字坡更多,头尾怕不下十处,俺在寨中值差时也曾随了县衙的捕快打探过几处地方,却都查不着实证,只有传言。却无苦主,也落不得案呐!” 黄杰偏头一想,便也消气,就拿马鞭指着前路笑道:“且看此处的十字坡可有事故。是不是也有一家黑店。” 言说着便领队上坡而去! 这坡说来也不陡峭,只是山路盘旋,前后不足三里的一段坡路竟也走出了一个三拐六道弯来,待行至坡顶的时候,拦路打劫的蟊贼和贩卖人肉馒头的黑店也没见着。却是见着了杂七杂八快有五六十号人堵在坡顶的一处岔道口上。 远远一瞧,倒也瞧出这些人不是一路,其中人最多的是二十几号挂红带彩的挑夫队伍护着一顶披红盖的小轿,一个半大的少年穿着件半旧的绿官袍骑在一头老骡背上,不用猜就知道这是一个接亲的队伍。 其次还有三三两两聚集的行路客,七八人做伙推着鸡公车的货郎队伍,还有五六个乡农打扮的壮汉各自担了一挑粮食,甚至还有看似一家子的七八个男女老少,推着一架板儿车就歇在路边。 黄杰等人在打量这帮人的时候,这帮人也在打量黄杰他们。见黄杰等人竟然是清一色的都骑着高头大马,甚至拉车的也是健马,都做惊讶模样。 待行到坡顶的时候,那一家子人中的一个年老的老汉便也抢至道中,远远便叉手作揖道:“各位客官,还请留步说话!” 黄杰与花容使了一个眼色,花容便策马上前几步问道:“兀那老汉!且靠边说话,莫要惊了车驾,只怕你吃罪不起!” 老汉听了吓得连退几步,且连连作揖。孙新便也吹响指哨让队伍缓缓停了,上前问话道:“何事?” 老汉忙道:“客官人等下坡,可容得老汉家人尾随在后?那黑风寨的王老虎,在坡下设了阵仗。扬言要抢了前面陈家寨的喜亲,却把道路堵上不许俺等经过。” 黄杰听了噗嗤一笑,道:“王老虎抢亲这是?巧了!巧了!” 这黄杰等人正在与老汉说话的时候,那接亲队伍中也走来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妇人,虽然妆容有些俗气,倒也能看出是个姿色不错的半老徐娘。瞧她装扮就知道是个媒婆或是送亲的好命婆。 见她穿一身水色蓝纱的衫儿,那衫轻薄得能瞧见内里的鸳鸯戏水抹胸,头上插着些不值钱的铜珠儿钗环,下面系着一条大红喜庆的生绢裙儿,脸上搽着的胭脂铅粉却叫汗水侵润了,人过来时,还一面摇着手上的半条红色喜绢丝巾扇风,另一手却故意敞开了半拉胸脯,露出了老大一条白嫩的沟壑来。 老远便听她用柔柔嗲嗲的荆湖口音道:“哎哟哟!都说陈家娘子的命硬,如今果然半道遇了贵人!各位客官可是军伙?若是,可要为小妇人等做主啊!” 黄杰一看,更是哈哈大笑起来,大声道:“好好好!做主!做主!众人听令,弓箭戒备!若有异动者,杀无赦!” 随着黄杰话音落下,就听“呼哈”一声齐喝,黄杰身后护着马车的六十余人便也呼啦啦迅速散开,人人手里都从弓囊里取出早就上好了弦的组合弓来,三分之一在亨利的带领下上了岔道左近的制高点,三分之一列队于车队左右以及后卫,其余三分之一便与黄杰等列成了一个半圆偃月阵势,人人搭箭虎视眈眈望向坡顶众人。 那媒婆本已经快到黄杰十步之前,吓得啊呀一声腿软坐倒,跟着便浑身筛糠使得抖动起来,跟着便茫然想起什么似的,竟然跳将起来就要往回跑,却在这时就听嘣的一声弦响,一枚羽箭便从她两腿之间直射而过,将她的生绢裙儿钉死在地上,仓猝之间她也不防,就听刺啦一声竟是将她的裙儿生生给扯了下来,露出了一双紧致纤细的白肉儿臀腿,以及缠在她左右腿内侧的皮匣子。 此时正午阳光炽烈,倒也能叫人瞧见那皮匣子上闪着几点寒光,也就不难猜出这匣子里装的除了飞刀暗器之外,无有别物了。 扑通一声,那媒婆似乎被破烂裙儿给绊着了,就瞧见她顺势往地上一滚。 也在这时,又听“嘣嘣嘣”三声弦响,待定睛一瞧,便瞧见她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双臂呈大字般张开,双手的手腕衣袖处各自插着一枚羽箭,叫她双手动弹不得,且她手中还各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柳叶小刀。 至于第三箭的落处,却就有些不雅了,正在她双腿之间,一溜黑缝儿的前面,此时箭杆儿还颤巍巍抖得不停。 顿时黄杰和孙新都来瞧花容,花容也是瞬间闹了大红脸,却是瘪嘴道:“这贼婆子会使裙里箭!” 黄杰和孙新便也转头去看,目光先扫过那白肉黑缝,接着又扫过一双白玉似的长腿,最后定焦在她脚上一双花鞋上,便见两只鞋尖上居然都冒出了一节在日光下反射着蓝光的柳叶尖头,自然都是喂了毒的暗器。 “啊呀!”一声,这扮作媒婆的女贼恼羞要起,却听黄杰喝道:“别动!妄动者杀无赦!” 卷四 蜀道难 第二百八八章 【坐寇】 随着黄杰一声爆喝,女贼倒是被吓着不敢乱动,可随着黄杰喊声之后却是弦声四起,跟着便是哀嚎声响彻了坡顶。 原来,方才黄杰要喝止的,却非地上出丑的女贼,而是路旁见势不对准备动手的货郎和行路客等人,此时只见十几个人都被箭矢扎了手脚躯干,滚在地上哀嚎,在他们身下短刀短剑短棒等兵器则散落了一地。 孙新见了,忙打了指哨信号,确定左右和后尾都无异状之后,便也指挥众人上前将贼众们都自拘拿了,那出丑的女贼也叫人用索子绑了个结实,还不忘扯了方才主动搭话那老者身上的衫子与她遮掩。 至于扎着手脚的,也取了箭简单捆扎,而扎着躯干的,倒也不敢拔箭,只是抬到路边凭他挨着,便也叫贼众等人都蹲在了路旁,等着问话。 等将这些贼人的都自收容了,花容便也按捺不住,抢先问道:“叔叔究竟如何得知这伙儿都是贼人?又如何得知这十字坡上会有事故?” 黄杰闻言笑道:“起先俺也不知啊!只是觉得这十字坡有些耳熟,一问之下,也才从你口中听着那孟州道上有个大树十字坡。甚至上得坡来,瞧见这伙贼人装腔作势,也没察觉什么不妥,只是他们今日寻的由头是那‘王老虎抢亲’,这里面有个典故俺却是知道的,这才破了他等今日的算计。” 大伙儿听了都是出奇,便是刚从车上下来的万春奴等人也是奇怪,还是姚玉出声道:“表哥,这王老虎抢亲却有什么典故?” 黄杰却是摇头笑道:“慢来!先叫俺问问这些贼人为何算计俺们!” 说着黄杰便也叫人将那为首的老者和贼婆提了出来,就在路边叫人置起伞盖,自在阴凉下坐了,便道:“二位如今只管道来,姓甚名谁,何处山寨坐堂,为何算计俺们?” 老者与贼婆对视一眼。乃慵疲缃竦挂膊环林毖裕业缺揪褪亲蠼疑胶诜缯淖堋@夏镄胁桓桓男眨耸呛诜缯淹纺咐匣⒀λ哪铮 说着又努嘴示意身旁老者道:“这遭瘟的老狗乃是寨中三把头笑面虎薛献!” 黄杰听了便也笑问:“听你称他‘老狗’,想来定然不是一家。不过你等既然都姓薛,山寨所在又是什么薛家山,莫非诈称是唐朝名将薛仁贵之后?也罢!俺也不是来问这闲事的。只说为何在这十字坡顶埋伏俺等,可知道俺等又是些什么人?” 那薛四娘听黄杰说他们诈称是薛仁贵之后,脸色也就变了,听了问话便也道:“倒也不为别事,谁叫你等在武昌县里露了财帛,我等便想在你们身上挣一场富贵罢了!至于你等是什么人,只是探得小郎君乃是黄州府的秀才公,家大业大,如今携了万贯钱财出门游学。” 黄杰偏头想想,便问:“驿站?黄鹤楼?” 薛四娘想想便也直言道:“崇宁万寿寺!” 黄杰听了白眼直翻。便对孙新道:“二兄瞧瞧,俺早说那帮和尚靠也不住,可对?” 孙新听来也是挠头,道:“想来定是无意为之!” 黄杰咧嘴摇头,便喝道:“亨利可在?” 亨利忙来点卯道:“在!主公有何吩咐?” 黄杰便也吩咐道:“你领一队人,速去将和尚们都是拘来,今日便与他们做个解脱!” 亨利自然得令去了,黄杰便也得闲来问薛四娘道:“你等山寨倒也胆大,想来坡下果真埋伏着一个‘王老虎’,只是如今你等失了手。为何不见‘王老虎’来救啊?” 薛四娘闻言白了一眼黄杰道:“秀才公麾下倒也好手如云,予等未及出手便也失陷,不曾发出信号与坡下,大当家此时只怕还不知详情。如何来救?” 黄杰听了笑笑道:“不急!不急!一会俺定会让你们发信号,瞧他可是来救!” 不一会儿,就见亨利等人押着和尚们来了,那领头的佛理更是被亨利用索子拴了双手,拖在马后疾奔,来到近前便像是破了的风戽一般猛喘着跪倒在地。连喘了十数息后这才急切道:“檀……越……黄檀越……这是怎般……又是为何?” 黄杰便也虎着脸喝道:“为何怎般!?还不是你等做下的好事,瞧瞧眼前这些人,都是左近薛家山黑风山的坐寇,只因你等在那崇宁万寿寺中乱动口舌走漏了消息,他等埋伏在这十字坡顶欲行恶事,你说如何?” 佛理听得,当即也忘了喘气,吓得直愣愣瞧着跪在道旁的人群,以及薛四娘和薛献,黄杰便也对薛四娘道:“来!且说说你等在寺中的眼线是谁?” 薛四娘自然瞧出了黄杰对佛理的不客气,当即媚笑一声道:“秀才公此话差也!正所谓盗亦有道,老娘便是舍得一身剐,也不敢失了道义,供出眼线来。” 黄杰听了却是笑笑的伸手与她一比大拇哥儿,然后对佛理道:“瞧瞧……你可听清了,她家眼线的确是在崇宁万寿寺中,你当作何解释?” 说话间,其他人也押得众僧们上了坡来,也都听清了后半段话,佛理下意识的回头瞧了瞧都是一脸惶恐的众僧,便起身做躬,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此事老僧无话可说,全凭檀越发落就是!” 黄杰便道:“好说!你等都是什么宗啊?可有修习净土宗的?” 佛理等僧众听了都是面面相窥,最终还是有六个僧人宣了佛号站出来应承,黄杰便也对万春奴等人道:“你等先上车回避,一会还有厮杀,十九娘你领众娘子好生护着俺家几个姨娘。” 然后便也对花容道:“花大郎,你且解了这薛四娘,让她去发信号!” 又对薛四娘道:“你且乖乖发了信号叫你家大当家来救,若是他一刻不来,俺就点杀五人,二刻不来,俺就点杀十人,反正你也瞧见俺这净土宗的和尚也是现成,俺不但管杀管埋还管超渡,你可想好了!” 卷四 蜀道难 第二百八九章 【王虎】 花容解了那薛四娘后,倒也见她神色如常的指了指如今弃在路边的花轿,当即便叫人去轿中查看了一下,寻出了一个号炮筒来,却是三根装了火药的竹筒捆在一起。 薛四娘讨了火折子便要燃放,不过黄杰却瞧见她暗中似乎偷偷瞄了一眼蹲在人群中的新郎官儿,便喝道:“人来,且去把那新郎官捉来,俺瞧他面善,若有不妥,第一个便点杀他好了!” 旋即便有人将那穿着绿袍的少年捉来黄杰面前,倒也瞧见他被吓得浑身颤抖,眼神在扫过几次薛四娘后,便也认命似的闭目不语,黄杰瞧见了便也对薛四娘笑道:“你到也是生了个好儿郎,就算怕死,也不敢卖了老娘啊!” 薛四娘听了气急攻心,张嘴便喷了口血出来,死盯着黄杰道:“你……究竟是人是魔?” 黄杰笑着一指佛理他们一众和尚道:“你说是人也好,是魔也罢!俺对担待得起,前些日子这帮和尚还说俺是佛主转世,莫非佛主就杀不得恶人?想想诸天的护教罗汉和八部众,还不是一样的杀!” 薛四娘用袖子擦了擦口角的血,便抖着手燃放了号炮,就听砰砰砰三声响后,不到小半刻山道上便传来了喊杀声,眨眼就瞧见三、四十条恶形恶状的汉子,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胡乱得就冲上了坡顶。 不过冲在最前的那豹头汉子,在瞧清坡顶的状况后,倒也发现不妥,在距离黄杰他们差不多五、六十步远的地方忙喊道:“止步!结阵!” 在他指挥之下,几十个莽汉倒也动作迅速的就地结成了一个小圆阵,虽然仅有的十几面小圆盾根本遮掩不了这几十号壮汉的身躯,但也是盾牌后面套着长兵,还有几个弓手藏在最后,看起来倒也有些样子。 待阵结住,豹头汉子便从阵中伸出脑袋来喝问道:“四娘。何事?” 薛四娘立在路边,早将手中的号炮丢了,叹气道:“还有何事,终日打雁。如今却叫鹰儿啄了眼!” 豹头汉子听了,便来细看详情,倒也瞧出如今大喇喇坐在道旁伞盖下的黄杰该是正主儿,便喝骂道:“兀那小子,快快放了俺家的人马。不然定叫你死无全尸,用你的心肝脾肺下酒来吃!” 黄杰听来一笑,便小声与花容说了几句,花容便扬声传话道:“兀那贼头,你便是那什么王老虎?我家主公问你,你与那薛四娘可是有奸情,今日来扮新郎官的小子,可是你的血亲孩儿?” 这话一出,别说黄杰这般都是瞠目来瞧,便是黑风寨的贼众们也都是集体愕然。都往那豹头汉子看去,甚至那扮新郎官的小子也是目瞪口呆的扭头望向了薛四娘,表情宛若石化了一般。 黄杰看了大笑,又与花容咬耳,花容便又传话道:“我家主公说,如今瞧来定然不错了!眼下你的妻儿都在我们手中,你降是不降?” 豹头汉子闻言也是愕然,再看身边和道旁的人都在瞧看自己,本是黝黑的面庞顿时也是涨红了,直到花容说了他妻儿都在手上。问他降是不降时,这豹头汉子突然就从阵里走了出来,将手中的一柄长刀抛却,喝道:“不错!薛四娘的孩儿薛飞。便是俺王老虎的亲儿!如今妻儿失陷,俺王老虎降得,黑风寨降不得!” 说着便空着手往黄杰这方走了过来,倒叫一众贼寇纷纷叫起了诸如“寨主使不得”之类的呼喊。 待行至阵前十余步时,花容便也喝他止步,黄杰好整以暇的瞧看这人。只见他身高怕有七尺,豹头虎目,下颌一把浓密短须,长手长脚,双肩高阔,一瞧便知道是个常年习武之人,如今空手走来,更是一脸坦然的望着薛四娘和那薛飞。便是身旁的孙新瞧了,也不禁暗暗叹了一句:“是个汉子,可惜了!” 黄杰便也道:“你便是黑风寨的寨主王老虎,不知大名如何,何方人士?” 豹头汉子便也抱拳道:“俺单名一个虎字,祖籍淮阴。不知高人底细,出手冒犯,俺王虎认杀认罚,只求替了妻儿之罪。” 黄杰闻言一笑,却道:“好说!只是,俺也有一事不明,为何你等会信了那和尚,这点人手便敢来劫俺等,难道不怕和尚与俺等串通,将你等人头卖给了俺们?” 王虎听来一惊,便喝道:“难道……莫非,你等便是公人?” 黄杰当即伸手轻拍两下,便有人将他那黄州水陆转运使和御敕官道使的大旗给亮了出来,王虎看后便也大叫一声道:“哇呀!好你个慧勤,却把我黑风寨给害了!” “哦!”黄杰哦了一声后,便看向一脸苍白的佛礼道:“喏!那眼线便是崇宁万寿寺中慧勤,可还有话说?” 佛理只是阿弥陀佛一声,摇头闭眼,一付无话好说的模样。 黄杰瞧他无话可说,也不继续为难,便也来瞧王虎道:“如今,你也说了黑风寨不能降,不若叫对面的喽散了逃命,俺也放了你的妻儿,你自缚了随俺们往十字坡下的汉川县走上一遭,如何?” 王虎哀叹一声,却道:“俺是贼首,如今身上还背着六路海捕,八百贯悬红,只****儿却是便宜了。不若你全放了俺这寨中的喽,如何?” 黄杰听了一笑,道:“倒是会讲价还价,你等坐寇,又在这十字坡上行劫,为防走漏风声,只怕人人手上都有人命。如今你一条命便要换此地几十条命,忒也心大了。” 那王虎道:“俺黑风寨行劫不假,却也不曾多害性命,如若不信,官人不妨去左近的汉阳、武昌打听打听。俺寨中喽,多是附近没了活路的苦人、贱户,行劫也只为求了一口吃食活路,如今俺王虎烂命一条,随官人换也不换,只是官人想好,这些喽若是送去官府入罪,从贼至多流徙充军。官人有名有姓,据说在黄州也算家大业大,只怕往后没了安生日子。” 黄杰听了不由哈哈大笑,道:“哎哟!竟还威胁起俺来也!你一人换几十人,俺指定不能干,不若以你父子二人的命,换这等喽几十人的命,如何?” 卷四 蜀道难 第二百九十章 【侥幸】 十字坡上,近有百十号人听了黄杰说辞,都是齐齐来看那王虎,不过众人却都是出奇的安静,不管是被缚了蹲在路边的普通贼众,还是慢慢凑近到三十多步远的山贼精锐,似乎都没人跳出来反对这笔买卖。 只是黄杰说完这话后,突然偏头看了看王虎的身后,便也扭头对花容道:“花大郎,方才俺不是说了,妄动者杀无赦么?” 花容听了,也才惊觉随王虎来救的那帮精锐不知不觉中居然靠近了十来步的样子,当即便从箭筒中抽出一把羽箭,就以连珠箭的技巧射向了盾阵。如今花容用的乃是五石组合弓,配得也是牛筋制成的强韧弓弦,只是半开都有二石的力量,就听砰砰几声,那羽箭直接钉在盾阵最前五六个持盾汉子的手盾上,跟着便瞧他们身子一仰便倒了一地。 更有一个直接惨叫的,却是羽箭直接射穿了手盾,同时也将他的臂膀穿了。 要知道这宋军中的边军也才标配一石,禁军不过一石二斗,便是军中神臂弓也才二石左右的射力,花容如今半开五石组合弓射出的羽箭,在如此近的距离当中便是比得重弩射出的弩矢一般,就算是铁盾也能轻易破开,何况才是木制的手盾。 当即那帮王虎领来的精锐都是齐齐一喊,竟不惧花容震慑就是亡命前扑,甚至还有人向王虎抛来一把兵刃,看样子这是要阵前夺帅了。 可惜,黄杰身边除了花容之外,还有孙新、孙固和亨利等人,再说众人也未因方才那番对话而松了警惕,当即就瞧着孙新和孙固也使组合弓做连珠箭射,亨利一手持剑一手持了面扇形骑兵盾,轻松就把王虎接下,而后还上来一黑一白两个西域骑兵与他配合,黑骑兵使的是一柄短钩镰枪,白骑兵使的是铁杆长矛。不到三招便用钩镰枪挂着王虎的左腿将他绊倒,跟着亨利一个盾击便将王虎手中兵刃磕飞,而后那白骑兵见势一矛杆拍在那王虎后颈,便也擒下了。 倒是他身后突击的山贼精锐在花容、孙新和孙固三人的连珠箭打击下。一个都没能冲进十步之内,其中两个射手一箭未发就被孙新点杀,同时弃盾冲来的三十几人里,差不多过半都被花容和孙固的连珠箭射中了大小腿,剩下的十几人在冲到接近十五步之前时。也在薛四娘凄厉的叫喊声中打着滚儿又倒退了回去。 那薛四娘瞧见只是花容和孙固两人,眨眼间便用连珠箭废掉了和黑风寨过半的精锐人手,便再也不敢生出什么侥幸心思,忙跪下凄嚎道:“官人开恩!官人开恩!我等降了!降了!” 也不等黄杰开言,孙新自顾自的领着花容、孙固步进追射,一旁掠阵的西域骑兵还有差役儿郎们也上来使了短棒刀鞘乱打。几乎也就在眨眼间,听了薛四娘叫喊后撤的十几个幸存者也是没能幸免,纷纷腿脚中箭后直接束手被擒了。 待打扫好战场,将这批山贼精锐都绑到黄杰面前时,倒也死了好几个。 看着地上已经挺尸的七个人。黄杰起身走到被踢跪按在地上的王虎面前,低头斜眼瞧他道:“瞧瞧,何苦来哉?你若不是使这劣等的诡计,你寨中兄弟怎会白白送死?你怕是不知,俺队伍中便是专司超渡的净土宗和尚也有几个,当真是管杀管埋管超渡,可是一早就说给你家母老虎知了!唉!” 王虎此时也算知道自己这次踢到的不是铁板,而是泰山石了,便也忙磕头叩首泣道:“官人开恩!俺王虎服了,俺愿意以命相抵!求官人开恩啊!” 黄杰摇头看他。道:“没死人时你到会算计讨价,如今死了人你又求开恩,这官人的称谓该当与你此才是,左右两张口啊!” 一旁孙新见了不忍。便也道:“大郎,这如今该当如何?” 黄杰想想,道:“他等既有名号又有山寨,且公然自称坐寇,想来这劫掠客商的买卖也不知做下多少回了!俺既然身为官道使,这打击车匪路霸便是俺的份内之责。自然要拿了他们,至于是非曲直,便由捕盗衙门和提点刑狱司去分辨就是。” “大郎……”孙新听了皱眉,正要多说几句,却被黄杰道:“二兄心意俺理会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十字坡也非茶山,休要多言!” 随后黄杰又对佛理道:“和尚,你们的车俺先借下,用来转运受伤的山贼。这几个不幸往生的,便劳你们火化超渡了!” 说完,便也要众人将一番收拾,也就押着黑风寨众贼寇往坡下行去。 走到半途,见孙新凑过来一付欲言又止模样,黄杰不由叹了口气,也勒马与他同行道:“二兄何苦烦恼?” 孙新看看黄杰表情,摇头苦笑一声:“唉!无事!” 黄杰知他心结,便道:“无事就好,俺倒是有几事不明,还想请教二兄。其一,这黑风寨贼众,便是连佛门寺庙之中都能安插眼线,便知他等做贼日久。且问一句,安插眼线在佛门寺庙,他等要劫的目标,是穷苦信善还是富贵香客?” 孙新听了张嘴一愣,他的智商自然不差,这想当然山贼怎会去劫拜佛的穷苦人,目标定然是那些富贵香客不假。若这些人连富贵的香客也谋划要劫,那么显然不可能是什么行侠仗义的绿林好汉。 黄杰看孙新脸色变换,便又道:“再来说这其二,俺等上得十字坡来,这黑风寨众扮接亲的、扮货郎的、扮路客的,各司其职,浑然不露破绽,显然是谋划已久,说不定更是早用这般伎俩不知害了多少客商,由此可见那薛四娘和薛献二人,心思极狠,手上不知多少人命。” 孙新听了暗暗点头,这两泼贼众,一泼精锐三十几人埋伏在十字坡下,一泼七十来人扮了良人起意来赚,便想吃下自己近百人的队伍(算上三十六个和尚近百人了),若不是异想天开,便是真有这般手段,若真有这般手段,自然不会是头一次行事。 黄杰再道:“这其三,那王虎你道他是汉子,可你也瞧见了他,就算他妻儿都在俺们手中,他也敢斗胆来试,若非狠毒之人,岂有这般弃妻儿于不顾的?不说旁人,便是如二兄你,遇着如此局面,可敢如他般亡命来试?” 孙新想想道:“不敢!” 黄杰便道:“所以,王虎这泼人,绝非善类,下了十字坡不远便是汉川城,去了城中便将城中捕快寻来问话,就知他黑风寨是个什么货色了!” 卷四 蜀道难 第二百九一章 【请教】 这下了十字坡往西不足十五里便是汉川城,一行人都也迅速,只是快下到坡底时,前面探哨的却在坡下官道旁的岔路口上瞧见了三家茶寮酒店,店前凉棚中驻留着怕不下百十个客商。 这般下来时黄杰只管让人将伤的、蛮的都捆绑了丢在和尚们的油壁车上,更将王虎、薛四娘和薛献绑好塞了嘴丢进了一辆货车之中。然后便用索子将那些扮路人、扮迎亲队、扮货郎的成窜儿捆了。 得了消息后,干脆黄杰让孙新领着一半人将他们羁押在原地,自己领了剩下一半人,赶着一辆车这就下了坡。 到了岔路口的酒店旁,众客商一见黄杰等人下来,便有些人喜了眉目起身叫唤什么“通了!通了!”,还有人满面狐疑的对黄杰身后队伍中明显瞧起来不太对劲的骑马护卫瞧来望去,暗中窃窃私语。 黄杰装作浑不在意,便喝停了队伍,左右看看恰好见着酒店旁的道边一队鸡公车上插着鄂州宋字货郎旗,便下马上前叉手问了领队道:“有礼了!请问你家可是鄂州宋福记?” 那领队是个四旬上下的中年人,穿的是一身绢锻直裰,天热只在头顶扎了条束发巾,不过瞧他腰下挂着招文袋,该是个账房之类的管事。 中年人见黄杰来问,便也作答道:“客人好眼力,我家正是鄂州宋福记,在下乃是号中的小管事,姓宋行五,单名一个德字,不知客人有何见教?” 黄杰看他那队鸡公车上的货物都用厚布遮罩,不过边角四棱,有一辆车上还掀开了少许罩布露出了褐色的箱板,便也笑道:“不敢!不敢!倒是有事向宋管事请教,却不知宋管事此番运送的货物,是从复州(湖北仙桃)贩来的徐记罐装酱肉,还是安州(湖北安陆)贩来的万记罐装五色素果?” 那宋德听了。“嘶”一声吸气,忙拱手道:“贵客好眼力,正是复州徐记灌装酱肉!” 黄杰便笑道:“甚好!俺家也做这门营生,正是黄州黄记。这般与宋管事套了熟络,正好请教要事,借一步说话可好?” 宋德再听黄杰自报家门是“黄州黄记”便也瞪了眼,他家如今的营生和眼下这番公干,当真全拜“黄州黄记”所赐。一罐三斤重的复州徐记酱肉出货七十五文,运到鄂州城中批发便是一百文一罐,散卖更是一百二十文的高价,他家最近半年因此财源,身家可是打了滚儿,当即便也半信半疑道:“好说!不知贵客请教何事?” 见他神色,也知道空口无凭,黄杰干脆对身后打了手势,让人拿来伞盖、行军坐凳和一只木箱儿,就请宋德在道边坐了。打开木箱从里面取出一枚冒着寒气的竹筒,从竹筒中倒出了两盏冰镇酸梅汤来。 黄杰伸手做了请饮手势,便笑道:“知道宋管事存疑,此汤便是我家的新品,黄记冰镇酸梅汤!” 说完黄杰端起一盏自顾自饮了,那宋德见状也是好奇,便也拿盏来饮,一口入喉便也呆了,请啄几下便干了一盏,当即张嘴呼出一口凉气。忙拱手来道:“好汤!好味!好货品!在下信了!” 黄杰知他不过瘾,便也将竹筒与他续盏道:“喜欢便好,且再满饮一盏!” 续好盏,也将竹筒与他观望。待宋德见了竹筒上的《南乡子寒雀满疏篱》,竟也是瞪大眼睛来瞧黄杰道:“这……好字!不知是谁人手笔?” 黄杰便也拱手向天道:“自然是苏公子瞻真迹,筒上乃是以真迹为母板拓印而得!” 宋德听了,手竟也抖了起来,忙将竹筒放下,左看右看。喜欢得手足无措的模样,道:“好!好!甚好!想不到俺今日也能得见苏公真迹!好好!” 黄杰忙道:“想不到宋管事也喜字之人,此物赠与管事为念便是!” 宋德听了大喜,不过此人倒也是做了多年的管事,知道投其所好定人是必有所求,便也正襟道:“贵客但有所问,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是。” 黄杰便问了:“好!这第一问,你等为何这多人盘踞在这十字坡下,却不上坡行路?” 宋德听了苦笑一声,道:“贵客不知,这左近有座薛家山,山上有座黑风寨,寨中强梁数年前占了这十字坡官道营生,竖起了一杆黑虎旗,勒令俺等本地行路的商家,逢年过节只要献上几十贯的买路钱便也相安无事,偶尔若遇外来打秋风的盗匪还可帮俺等保驾护航。只是还有条规矩,便是强梁们若在十字坡下竖起黑虎旗,便是要在坡上营生,我等见旗便需候在坡下,不可冲撞。” 说着宋德便往上坡方向一指,就瞧见约二三百步远的一株道旁榕树上,挂着一面画着古怪图形的大旗,该就是那劳什子黑虎旗了。 黄杰听了点头,正要发问,宋德却也忙道:“说来奇怪,只见贵客从坡上下来,却不见这边收旗,怕不是坡上出了什么事端?” 黄杰一笑,自然不能与他说那坡上出了什么事端,便也笑问:“俺再来问你,这黑风寨的强梁名声究竟如何?平日里究竟是作恶多端,还是也有些善行?” 宋德本在狐疑坡上事端,听了此问,便也叹一声道:“哎呀!这话说来可就有些难以分说了!要说这黑风寨的人作恶多端也是不差,往年不说,便是去年在下就亲自碰见了五回竖旗,次次都走过那几里坡道,都能瞧见路上用新土掩埋的血迹。” “若说善行……”宋德想了想,倒也扳着手指算了算,摇头笑道:“还果真没有几件!” 却听此时,道旁有女子“哧”一声发出轻笑,道:“这位客官问得好笑,俺等在这附近营生,那虎大王不来为难便是行善了。” 黄杰扭头一看,却是个二十出头的酒娘,穿着一条水绿短汗衫子,露出一双白莲藕似得肉臂,内里也套着件鸳鸯戏水的抹胸,甚至也是将口子扯得很低,露出了一条深深的白肉沟壑,下腰扎着条水蓝扎裙,脚下却是蹬着一双草编的细麻鞋,露出几根白白嫩嫩的玉趾,甚至脚背脚踝也是白皙得引人入胜。 再看她容貌,倒是依稀与薛四娘有着好几分相似,鹅蛋形的脸蛋和长长的颈脖儿也是白得晃眼,令人意想不到在这偏乡僻壤竟有如此白玉般琢刻出的美人儿来。 卷四 蜀道难 第二百九二章 【胭脂虎】 不过此女比起苏廿娘、万春奴甚至周燕奴来,可就差了太多,黄杰自然不会被她晃话了眼儿,便咧嘴一笑道:“说得是!那黑风寨的强梁若不在坡上营生,又怎会留的住这多客商在此处吃酒打尖,照顾了你的营生。” 那女子吃吃一笑,便也自来熟的走了过来,眼睛先在黄杰身上扫了一扫,又瞧了瞧桌上竹筒小盏,竟也大胆的笑道:“客官这汤水,远远便闻着了气味,可能与小女子也吃上一盏?” 说完竟见她从自己袖中摸出了一支白瓷小盏来,大大方方摆在了桌上,伸出一双白白嫩嫩的芊芊玉手径直捉了竹筒来倒,宋德也是摇头笑道:“贵客不知,这位乃是坡下徐家店的徐七娘子,平日里除了伶牙俐齿和一身拳脚功夫了得,倒也整治得一手好菜,最善鱼脍三味。” 说话间,这徐七娘竟也连喝了两盏,正瞪眼准备将那竹筒打横倒出第三盏时,黄杰便也笑道:“俺这汤虽好,可是一盏解渴,两盏消暑,三盏可要伤了脾胃啊!” 徐七娘抿嘴一笑,却是快手将那第三盏喝了,这才哈出一口凉气道:“好汤!七娘谢过客官赏赐!听客官要问黑风寨强梁之事,不如就让七娘来与客官说道如何?” 黄杰哈哈一笑,道:“且道来,若说得好,俺这一伙便在你家酒店打尖,少不了打赏。” 那徐七娘闻言又是咯咯一笑,便也旋身带着一股香风来到黄杰身边,装模作样的做了个蹲身万福的礼儿,故意抖动着胸前的白沟儿,眉眼儿带魅的笑道:“七娘先谢过客官的赏儿!” 只是白沟带起了肉浪,引得黄杰和宋德都是不自觉斜了眼,黄杰还好自家娘子的白沟怎说也是见得多了,并不为奇,倒是那宋德眼珠子都快被勾得突出来了。 徐七娘也不介意,盈盈起了身子后。便也道:“要说黑风寨的强梁,七娘也是好奇,客官这般下来,莫非不曾在坡上遇着什么?” 黄杰便道:“自然不曾遇着什么。只是上坡时突然听到三声号炮响动,就见坡上疏林里的飞鸟惊腾,而后便一路无阻,顺顺当当便下来了,结果见了路边这多人马。便才停下询问。” 说话间,黄杰倒也仔细观察徐七娘面色,见她眼珠儿乱转,自然知机不提,只所徐七娘听后便也皱眉道:“这便奇怪了,黑风寨的强梁,往日行事之前竖旗,事完便取旗行路……罢了!要说这黑风寨,平日里一不曾打家劫舍、二不曾欺良霸善,只是占了这十字坡受些买路钱。纵有行劫也多是取了财货不伤性命。与坡下各家酒店茶寮,也只是收了利钱便不相扰,倒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贼人。” 黄杰便也问:“那……这黑风寨里的人,平日可又曾干过修桥补路、锄强扶弱、救济良善、除暴安良的事情?” “这……”徐七娘一下被问得呆住,黄杰便笑她道:“如何?是想不出?还是太多了不知先说哪件?” 徐七娘眼珠儿一转,便道:“要说除暴安良、锄强扶弱之事,倒也有那么一件,前些年汉川县里有个周老倌,因为欠了城中一个大户的滚钱儿债(赌场高利贷),被生生逼死。那大户还强抢了周老倌家的小娘子入了城中的妓寨要她卖笑还债,黑风寨里的好汉知了此事便夜入汉川城,将那大户灭了满门……” 黄杰却是做惊悚模样道:“这欠债还钱,父债女偿倒也没错。且还是滚钱儿债,这也不冤啊!却要灭人满门?莫不是,其实是冲着那大户家财去的?到是说说,这黑风寨的好汉将那大户灭门后,可曾救了周老倌家的小娘子走脱了,还把大户家劫来的钱财分与了她。要她从此远走高飞?” 徐七娘听了瞪眼,当即语塞,宋德却是抚掌笑道:“说来此事在下也是知道,贵客说来不错,黑风寨的人本就是冲着那大户家财去的,那周老倌家的小娘子哪里走脱,听说案发后妓寨怕惹祸事,将她卖去了下江……嘶!似乎好像就是卖到了黄州,在下恍惚听过传言,说是那周小娘子还成了黄州青楼里的头牌娘子!” 黄杰眉毛突然打结了,便也压着声音道:“说来……俺黄州的青楼留仙居里,倒也真有个姓周的头牌,唤作周燕奴,莫非是她?” 宋德想了想,便拍手道:“是了!正该是她!那大户被灭门一事闹得甚大,听说为此对那黑风寨的贼首王虎下了六路海捕,该不会错了!” “砰”一声,黄杰一掌拍在桌上,直接将折叠桌给拍了个粉碎,便听他爆喝一声:“花大郎何在,还不拿下了!” 跟着就听“锵锒”几声,四把明晃晃的刀剑便呈井字一般架在了毫无防备的徐七娘雪白颈脖之上,更见花容使了匕首在她腰后腿侧一划,便也从她身上跌落了三付皮匣,匣中自然都是蓝汪汪喂了毒的飞刀。 跟着就听“嘀嘀嘀”三声鸣镝,随黄杰下来的三十余人全都取了组合弓在手,便在道中组成偃月箭阵,孙固更在马车上竖起了黄杰的两杆官旗,大声喝道:“黄州水陆随军转运使、御敕官道使驾前,所有人速速弃了兵刃束手,妄动者杀无赦!” 也在兵刃架了徐七娘颈脖,箭阵组成,孙固竖旗喊话的同时,三家店中也是奔出了二、三十个手持兵刃的汉子婆娘,都做杀气腾腾的模样,顿时惊得道旁两排凉棚中的路人客商都傻了眼,呆呆的不敢乱动! 几乎就是瞬间,双方就从嬉笑叙话转成了一个剑拔弩张的局面,那徐七娘原本以为激动而微微现出了些腮红的脸儿,也瞬间被吓得煞白,不过她也旋即镇定下来,便问:“尔究竟何人?何故要拿了老娘?” 黄杰听她也如薛四娘一般爱称老娘,倒也气得想笑,便指着官旗道:“除了旗上写的,俺还是周燕奴的夫君,你道俺为何要你?徐七娘?该是薛七娘才对吧?你姐姐薛四娘外号母老虎,坐的是黑风寨第二把交椅,你却坐第几把啊?” 薛七娘见黄杰一语揭破自己的身份,原本惨白的面容倒也瞬间恢复了血色,便喝道:“不错,老娘便是寨中四把头胭脂虎薛七娘,你这狗官却将老娘的姐姐如何了?” 黄杰哈哈一笑,道:“还不曾如何,一会你便能见着你那姐姐、姐夫还有侄儿了!” 【上架快一个月了,可是家中事情不断,也就不多说了。从来不哭不喊,恳切希望广大书友能在五月给与支持!拜谢了!】 卷四 蜀道难 第二百九三章 【遇险】 听着黄杰一口气道出这姐姐、姐夫、侄儿三人,薛七娘就觉得眼前一黑,按说即便从她那徐七娘的名字猜出她与薛四娘的关系,也不可能得知这黑风寨在寨主王虎便是她姐夫,还有那侄儿的事……因此唯一的可能,便是十字坡上的人失陷了! 而且,极有可能是十字坡上的近百号人,全都失陷了! 只说薛七娘感觉眼前一黑,身子便是微微一晃,架在她脖上的一把快刀顿时便在她白玉般的脖子上勒出了一条血痕来,跟着就听一声虎吼,却是那二、三十个拿着兵刃的汉子妇女群中,一个身高只怕不足五尺,尖嘴猴腮的小个男子舞着一对斩肉小斧便扑了上来。 “拿活的!”随着孙固一声喊,就听“嘣嘣”两声,他手上组合弓一扬,两枚羽箭便往小个男子的头颈和腰腹射去,却是见他舞着小斧一下便拍开了两枚羽箭,人如鞠球一般在地上轱辘一滚,便来到了以兵刃架着薛七娘等人的近前,而后就听他嚎叫一声飞跃而起,对着一个孙家儿郎便来了一试力劈华山。 那孙家儿郎黄杰也是记得是孙家外姓,叫做单屠单九郎,正是花容选出来的精锐之一,只见他瞧着那小个男子的来势,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之后,手中朴刀一扬,便听“叮叮”两声以刀背敲偏了斧尖,跟着身子一旋便是一记窝心脚便正正揣在这男子心口,当即就见他惨嚎一声倒飞了出去。 那二、三十号汉子妇人在小个男子暴起的同时也是齐声叫喊发动,可惜跟着黄杰来的这三十多人里,过半都是西域骑兵和孙家儿郎,剩下一半也是刚才在十字坡顶时胆大听命的转运差役,此时听了孙谷要拿活口的命令,便也瞄着众多的大腿果断放箭,顿时弦响连片,跟着便是遍地哀嚎。 西域骑兵们的弓技自不去说,便是这些转运差役自打当初应募至今。也是一年多了,既有黄杰的义父何崎何都头每日操练,也有孙家几位叔叔的从旁教导,如眼下这般十几二十步之内打打移动的人形靶儿。还不都跟玩儿似得。 黄杰往躺倒一地的人群细细数来,只是一波便有十七男九女中了箭,还有三男无女见着不妙当即丢了兵刃扑到在地也是哀嚎。 只是,没等他说话,就听两排凉棚里也是突然杂乱叫喊。就瞧见三、五十个平头路人终于醒了神儿掉头就跑,跟着便是那几家五、六十个商队的伙计们倒是胆大的各自围了自家的鸡公车和货车,纷纷抽出的兵刃戒备起来。 宋德本也被眼前一幕给惊呆了,可瞧见自家的队伍也如旁人一般围了货车抽出兵刃戒备,便也如锥刺了股一般跳了起来,边跑边喝道:“宋三、宋五,凭大的胆子,还不快快收了兵刃,官使面前岂敢放肆!” 宋家商队的人都也都听话,见宋德奔来也不被阻拦。便也放低了兵刃,宋德忙也更其他几家商队的头领说道明黄杰的身份,众人虽然还有些将信将疑,可瞧着车上竖着的两杆官旗,倒也不敢不听,只是戒备依然,兵刃未收,气氛却不似方才那么剑拔弩张了。 宋德好说歹说,总算劝得另三家商队的头领来见,便道:“官使此番拿贼。可是行了件安民除害的大事,在下等人愿听调遣!” 黄杰好整以暇的看了他几眼,倒是满眼肯定的与他笑道:“宋管事多劳了,本官的人马顷刻便至。无需你等动手,只须看好这帮贼寇便是。” 宋德也是不蠢,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惨叫哀嚎的贼众,便也眼珠儿一转,对自家伙计喝道:“宋三、宋五,还凭站着。不快解了车上的索子,将这些贼众绑了!” 这宋家的伙计倒也听话,忙将取了鸡公车上的索子就三下五除二的将地上三十多个贼众捆了个结实,只是要捆薛七娘时,花容却是拿出了一节牛筋套索笑道:“这娘子虽然肉白,可细瞧腰背就知她至少练了十数年的武艺,平常索子捆她不得,还是用此物才好。单五郎,便交你看押!” 那单屠嘿嘿一笑,便接过牛筋套索将薛七娘扭了手臂做金龙爬背的捆法缚了,只是在收紧套索的时候,用力撑了薛七娘腰肢儿一掌,就瞧见她前胸一扩,胸前的鸳鸯戏水抹胸便被玉峰生生撑裂,两团耀眼的白肉便如玉兔般蹦了出来。 “俺擦!莫非是G杯?”瞧着突然蹦出的玉兔,黄杰脑中第一时间便是如此想法,然后却是瞧见那玉兔猛然一抖,下方的小腹也是一动,黄杰眼光从玉兔微微上移了少许,就惊讶瞧见薛七娘居然满脸笑意的嘟着小嘴,跟着就瞧见一个小黑点儿夹带着一股强力气流从她嘟着的小嘴里飞了出来,直至奔向黄杰的两眼之间。 千钧一发之际,黄杰就觉得眼前一花,怕是没用弹指一挥的时间,眼前便闪过了老倌姚二娘,廿娘和春奴、燕奴,以及青青、L莹、佩玉和凤儿的面庞来。 只是,说时迟那时快,一只纤纤玉手却是突然出现在黄杰眼前,跟着就听轻微的“噗”一声,这玉手的背儿便与他额头碰在了一块。 黄杰这才回神一看,发现伸手为他挡了暗器的不是别人,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身旁的孙十九娘。 这薛七娘发作得突然,不论是正在捆她的单屠,还是一旁的花容、孙固,就连黄杰自己也都在忙着看玉兔,根本就没人反应过来,若非孙十九娘,这险黄杰便难避了。 不过,也就一愣神的功夫,单屠也是反应过来,便也一掌打在薛七娘颈侧将她击晕了过去,黄杰也是急忙拿了孙十九娘的手来看,只见她掌心处赫然钉入了一枚约有寸许的枣核钉,那枣核钉入手快有三分,若力量再大一些便能穿了十九娘的手掌。 “有毒!快拔!”众人还在愣神,孙固倒是先抢了过来,撕了块衣襟便将孙十九娘左手掌心的枣核钉拔了出来,更顺手将弓上弦歇了,就从手肘缠了,与黄杰道:“快与她挤出毒血!” 随后又瞧见孙固上前捏开薛七娘的嘴来,便瞧见她口腔满是血红,舌头也肿大异常,孙固赶忙拔了一支羽箭,用箭头在她肿大的舌上划了几条口子,便瞧见流出的血液已如粥样般,半凝固了。 卷四 蜀道难 第二百九四章 【天经地义】 “快!快瞧她身上有没有解药!” 孙固双手齐出忙着挤压薛七娘的舌子为她挤出毒血,便要、花容单屠来找解药,可翻遍这薛七娘的全身,以及之前卸下的飞刀匣子,哪见解药的踪影。 忙着与孙十九娘挤压手掌毒血的黄杰倒是想到了,道:“花大郎,你快去叫人将那薛四娘送来,她必定知道解药。” 花容应了一声,急忙飞骑而去,这时黄杰也才发现孙十九娘正愣住般的望着自己,黄杰赶忙扶她在折叠凳上坐了,便用了个单膝跪地的姿势继续与她挤压,见她还是愣愣瞧着便问:“十九娘,是不是头晕?可感到哪里不适?” 谁知孙十九娘却是突然间脸儿红了,先是低头,又斜着头瞧了正在捏脸挤舌的孙固,这才抬眼瞧着黄杰道:“那……那女贼……有甚好瞧的?” 黄杰没想到在这节骨眼上,孙十九娘居然问出这般问题,也是有些傻眼,但还是专注着为她挤出手上的毒血,道:“这……俺也不知,只是大伙儿都瞧呆了,俺也说不出道理来!” 孙十九娘听了,突然噗嗤一笑,脸色更是红了,突然就见她身子抖了抖,便是一斜,黄杰连忙伸手揽了,忙道:“十九娘,可是头昏了?孙五郎,十九娘头昏了,怎办?” 孙固看了,也是大急,忙道:“快,快将她放倒,将肩头血脉也缠了。” 黄杰急忙将孙十九娘平放在地,更扯了一节发呆将她肩头也缠住,便死劲挤着毒血,将小手捏得全是白痕,便问:“孙五郎,什么毒如此霸道?” 孙固一边挤着薛七娘舌子,一边答道:“该是闽地的一种毒蛙之毒,凭是霸道,哪怕沾染一点,也是见血封喉。半刻前后便要了性命。” 黄杰听了,便也细瞧,只见孙十九娘手上和薛七娘舌尖挤出的血都是鲜红,只是这血不似平常那般流散。而是如粥样粘稠,虽然不懂原理如何,但也明白了凶险,顿时记了下来。 也在这时,就听见快马乱蹄声急促而来。扭头看时便瞧见花容在前,马背上横着一人狂飙,后面跟着孙新和几个孙家儿郎,转眼便来到近前。 花容提了薛四娘下马,便也喝道:“兀那贼婆,还不快拿出解药来!” 那薛四娘瞧了眼前景象,也是大惊,可她贼眼一转,却道:“这毒乃是我家七娘的独门秘方,想要救人也是不难。只要放了……” 黄杰当即冷哼一道:“哼!休要呱噪!与你十个数救人,不然先杀了你儿子做陪葬,车裂还是活剐,凭你自选!” 薛四娘当即就被气得直翻白眼,浑身抖动着道:“快松了老娘,取药救人!” 若是旁人放这狠话,薛四娘怕还要研究一下对方是否当真做的出,可黄杰这人却是说放箭就放箭,说管杀管埋管超渡,便也是说道做到。她可不敢赌黄杰当真不会拿他儿子做陪葬,还有那车裂或者活剐,都是不好选的。 旋即花容便也解开了她身上金龙爬背的牛筋索子,押着她去了路旁挑着徐记招牌的店里很快拿出了几味生药和药钵出来。黄杰虽然仔细看了,却也仅认出了断肠草和雷公根两味,便见她将生药放在药钵里捣烂后,将药液先涂在了薛七娘口腔和舌上,旋即就瞧见口腔内的血红色迅速消退,舌中挤出的血液也不再是粥样。这才让她将药液在孙十九娘的手上涂了。 薛四娘道:“这毒霸道,便是解了也至少要昏睡几日才醒,到时活不活还得看各人造化,怨不得旁人!” 黄杰也不理她,忙抱起孙十九娘让人在马车上拿下席毯重新安置了,这才与赶到的孙新说方才状况,道:“如今怕是难去汉川,不如派人去汉川县里报了衙门,让他们派了弓手捕快前来协助。” 孙新点头道:“也好!只是如今捕了过百,就不知他山寨中还有多少人马,除了就地加强防御之外,是不是要派人走上一遭?” 黄杰想想,便也转身对那正在照顾薛七娘的薛四娘道:“你听话救人,儿子也不用陪葬,如今你若能与俺们说些实话,便也算你将功折罪如何?” 薛四娘听了,便也抬头来问:“如何将功折罪?” 黄杰便道:“你丈夫是匪首,你和你这妹子也是山寨把头,罪责定然难逃。不过俺瞧着你那儿子性子懦弱,定然手上还没沾染血腥,俺可做主放他一条生路,你道如何?” 薛四娘身子一抖,眼中倒也冒出了怨毒的神色,可偏偏再不敢说出什么狠话来,只是问:“老娘凭什信你?” 黄杰便道:“凭俺是官!凭俺在黄州家大业大!凭俺如今手握生杀大权,只消一句你等负隅顽抗、暴力抗法,便能将你黑风寨上下老幼全都杀尽,如何?” 薛四娘听罢,身子更是抖得厉害,只问:“却是说,如今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黄杰便也不言,只是看她,这薛四娘想来想去,只得叹气道:“不错,凭你是官也就够了,要如何只管道来!” 黄杰便道:“只要你黑风寨降了!” 薛四娘惨笑一声,道:“降了便降了!只是,我黑风寨如今降了你,可这大宋江山,过百军州,又有多少个黑风寨你能降了?我等落草,只为这世道不公、只为那一口吃食,便是如此,也是天地不容么?” 黄杰听来一笑,也道:“不错,这大宋的江山万里,怕也真有无数个黑风寨,俺只能见着一个便降一个。你黑风寨如今降了我,许是运气不好,许是天地不容,便由你自解而已,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恶贯满盈有天收。你等是贼,俺等是官,今日拿了你们,乃是天经地义!你若不服,在阳世自有提点刑狱司听你申述,去了阴曹地府,只管要阎王为你伸冤便是。” 当即黄杰也不费口舌,便将这薛四娘让孙新押了,要她指出去往山寨道路,以及说出山寨之中的情况。她倒也认命,直说山寨离此,也不过十五里小道,这次出来营生实际上也是倾巢而出,如今寨中只有十余个壮汉看守门户,护着寨中的二百余老弱妇孺。 当即黄杰便要人拿了自己的告身、名刺和官牌去汉川县告知事端,调集弓手捕快,等后队将人都押来后,便也将和尚们的马车赶回,让和尚们带着贼尸下来汇合,接了宋德等人的伙计做看守后,更让孙新点了四十人马,押着薛四娘去探黑风寨的虚实。 卷四 蜀道难 第二百九五章 【蹊跷】 却说和尚们来得自然要比汉川县的捕快们要快,原以为黄杰故意将他们留在十字坡顶吃挂落,大伙儿倒也认命,当真就坐在道边为死人超渡念经,后来马车回头将他们接了,又告知了在十字坡下再擒了几十个贼人,和尚们都是面面相窥后大念阿弥陀佛。 待到了坡下,佛理也不要黄杰多说,下车便领人为遍地的伤者取箭裹扎,更寻了门板竹杠将死尸搬下停灵,便也坐地念经静候。 此时,黄杰早把孙十九娘搬到了万春奴的坐车上,要万春奴细心照看,那薛七娘也拼了两张桌子让她躺了,指名要孙固将她细细搜身并且仔细看顾,免得又让她弄出些什么古怪的东西来。 而且枣核钉的出处也是寻着了,便是在她发髻的一枚头插子里,如今还剩两枚,自然也叫黄杰收了去。 摸约过了大半个时辰,只见汉川县方向便来了三骑,一骑是前去报信的人,另两骑穿的是马快的服色,近前下马后倒也瞧清来的二人都是四旬左右年纪的汉子,见他两人神色惊疑的瞧着被捆了一地的黑风寨贼众,又瞧着黄杰身后车上的两杆大旗,磨蹭了好久这才上前冲着花容叉手见礼道:“汉川县马快张虎、张豹见过黄州转运使大人!” 花容忙侧身避开,引了二人道:“二位差了,这位才是正主儿!” 二人又是一惊,却也还是再次见礼,黄杰便问:“你县中捕快、官差可是随后才到?” 那张虎忙道:“县尊得了消息,已经着令县尉大人点了一百弓手个三班差役火速赶来,怕转运使大人难耐,便差了俺兄弟二人先来支应着!” 黄杰便问:“你等身上可带着黑风寨贼众的海捕文书?” 那张豹忙从马背上取下一个牛革信筒,倒出了厚厚一卷文告来,忙呈与黄杰观看。黄杰随手翻了翻,便检出了王虎、薛四娘、薛七娘、薛献等人的文告来,一瞧倒也乐了。那王虎果然所言不虚。六路海捕加悬红八百贯,身上背着凶杀、盗窃、行劫、纵火和偷坟掘墓好几桩案子。 而薛四娘的悬赏也是不低,同样六路海捕加悬红三百贯,外号母大虫的薛四娘也是凶杀、盗窃、行劫、纵火一桩不少。还有一个谋杀亲夫,忤逆公婆的罪名。 而薛献也是个老贼,背着三路海捕和二百贯悬红,罪名也是不少,不过这薛七娘的文书倒是有趣了。居然只有一桩,乃是助其长姐谋杀亲夫,普通海捕悬红十五贯,且她的画像还其丑无比,倒也有趣。 看过之后,黄杰便把这四人的文书收了,将其他文书还与二人,让他们就地核对,等过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那汉川县的人马终于赶来的时候。两人倒也寻出了足足二十九人,不算王虎四人,光是这些小喽身上的悬红金额累计居然就已经超过了千贯。 那领着汉川县人马过来的,乃是县尉彭平和大小押司,来了之后也是惊疑不定,在听张家兄弟报知的确是将黑风寨的贼众连锅端了之后,这才狂喜着上来与黄杰见礼,忙道:“黄转运使果然是少年英雄,竟是举手之间为我汉川除了大害,这黑风寨贼众荼毒我汉川经年。每年都要犯下十数条人命,我汉川县只有弓手二百,三班衙役百余人,当真是奈何他们不得。复州、汉阳乃至江陵府多次派军来剿,可都是寻他不得,还是黄转运使今日叫他们遭了报应,当真是天大喜事,还请移步县城,县尊大人已经设宴摆酒。为黄转运使接风庆功!” 黄杰自然答应下来,便将看押之事移交给了汉川县的捕快,又与那宋德一封书信,许诺他去黄州进货,连带几家出了微薄之力的商队也都各有甜头,便才率队和汉川县来人一道往县城去了。 这十字坡下的茶寮酒店自然也都查封了,不过王豹、薛七娘、薛献还有那薛飞却还控制在黄杰手中,不曾移交。 不久,约是快至申时前后,便也来到汉川县城,早有人将事情通知了汉川县令,便也瞧着他领着县衙有司摆了香案酒水在西门外迎接,只是走得近了,却瞧见道旁黑压压围观了不少汉川县的百姓,一个个虽然都是横眉怒目的瞧着道路上的押解队伍,可却叫黄杰发现这些百姓愤恨的目标却不是黑风寨的贼众,反倒是押解他们的差役以及……自己等人! 只说简单的寒暄之后,那汉川县的县令便也喜气洋洋的引了黄杰等人直入官衙安顿,更在后堂设下酒宴款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时,却是见一个押司急匆匆赶来与喝得红光满面的县令急促耳语,也不知是什么消息,竟是霎时将他的脸都吓白了,急匆匆用了个尿遁的借口与押司去了。奇怪之下,黄杰忙要花容设法打听,这才知道汉川县的百姓如今在县衙外聚集了上千人,可却是无人呱噪,只是寂静无声的狠狠瞧着县衙大门。 不一会,满头热汗的汉川县令倒是赶了回来,黄杰忙举了酒盏道:“不知胡大人为何事心忧啊?” 这汉川县令姓胡名登,乃是京兆府人士,如今在这汉川任上已经坐了三年,他听黄杰询问,便也忙从袖中摸了一条布巾出来擦了头面上的汗水,想了想后,却叹气道:“这事……还真不好说,说来怕叫黄转运使见笑……不知黄转运使可知道何谓义贼?” 黄杰听了哈哈大笑,反问:“莫非胡大人是说,那王虎和他那黑风寨众,都是义贼?” 胡登如拨浪鼓一般摇头道:“自然不成!在本县看来,贼便是贼,行下恶事,自有国法惩之……只是,这汉川县里的愚民蠢妇,也不知是为何,却将他等都当成是……义贼!” 黄杰倒也哑然失笑,便问:“胡大人到是说说,这王虎一伙,可坐下了什么义事、义举。” 胡登摇头道:“本县身为一县之牧,焉能口说贼义,为贼讨情?黄转运使若是有兴致,不妨听听县里的愚民蠢妇如何,可好?” 黄杰自然记得不久之前才诘问那薛七娘,问她黑风寨行过什么好事,连她自己都说不出来,为何这汉川县里的百姓却当他们是义贼?此事想来该有蹊跷才对,便也起身道:“好!便从了胡大人,这就去听听百姓如何说道。” 便即与胡登一道来到县衙门口,瞧着县衙门外黑压压聚集的上前百姓,黄杰也不需胡登与他台阶为他壮胆,便上前一步大声道:“本官便是黄州水陆随军转运使、御敕官道使黄杰,今日黑风寨贼众便是本官一举擒获,听闻汉川县里道路以目,诸位父老乡亲意欲为这等贼寇陈情,本官便在此洗耳恭听!” 卷四 蜀道难 第二百九六章 【丰亨豫大】 黄杰一番做派言辞,自然是得了舅父姚政指点,如今这般说来,竟也是铿锵有力,当即便将场面都给镇住了。 黄杰左右一瞧,倒也瞧出围住县衙的群众之中,多是三、四十岁上下的中年汉子妇人,青年男女极少,耄耋庶老也是凤毛麟角。缓了十余个数的功夫,不见有胆大之人当真来为黑风寨的贼众陈情,黄杰干脆主动出击,两步走下台阶,对着一个花鬓老者叉手道:“老丈有礼!有何见教,还请示下!” 花鬓老者没想到自己竟被摘了出来,吓得连退两步慌忙摆手,却发现黄杰目光烁烁,也知道自己推脱不得,便瞧了一眼站在衙门当中的县令胡登一眼,也与黄杰叉手道:“这……方才官使所言不差,那黑风寨众皆是贼寇,这番落网成擒也是……也是……唉!” 花鬓老者说不下去,长叹一声后便也挥袖转身走了,随着这花鬓老者转身离开,聚集在县衙前的百姓竟也自发的慢慢转身离开,顷刻间便走了个干干净净。 见此状况,黄杰还在诧异,那胡登却是脸上露出了喜色,忙来请了黄杰回了后堂继续饮宴,不过任凭黄杰如何旁敲侧击,都是不肯讲事情原委说个明白。 待近初更,黄杰便也推说困倦,胡登竟也亲自引路送了黄杰去往官驿歇息,更派张虎、张豹二人领了二十余差役在官驿外守备。 黄杰回到房中与万春奴几女见了,得知入城后官驿的小吏已经请了城中名医来诊治,孙十九娘不久前刚醒,这让黄杰放心不少。 不过,很快孙固便引了孙新来见,说是黄杰在县衙饮宴的时候,孙新急急忙只带了两个随从赶来相会。 一见面,孙新便道:“大郎,今次怕是闯了大祸!” 黄杰不由纳闷,反问:“莫非黑风寨不是贼窝。反是义庄不成?” 孙新摇头道:“那黑风寨并不在薛家山,而是在汉川县西面不远的翥夂,说是山寨,实是水寨。俺领人去时,薛四娘才与俺说了实话。这黑风寨中的惯贼,也不过五十余人,其余四百多的贼众家眷,其实都是这几年从汉川县里逃出去的百姓良民。俺也亲眼瞧见,那水寨里渔船数十艏,更辟出了数百亩的芦苇地栽种粮食菜蔬,丝毫不似普通蟊贼山寨那般只靠刀头添血的营生过活。” 黄杰听了也是好奇,正要细问时,官驿的小吏却是引着个花鬓老者来了,说是之前来为孙十九娘医治的大夫如今配好了药来复诊,黄杰一看,倒也认出正是之前那欲言又止的花鬓老者便忙请了他进来,又屏退左右。只留下孙新、孙固和花容三人,便问他原委。 这花鬓老者乃是城北正医堂的坐堂大夫姓龚名涛,龚涛龚大夫见黄杰当真是虚心求教,便也直言道:“官使从黄州来,当知青苗法吧?这汉川县令胡登,自大观二年(1108)四月始,便在县中强行青苗法,不借贫户,专借中下人家,动辄数以百贯来计。百姓苦不堪言,纷纷逃家避走。那王虎和黑风寨,本是贼窝不错,只是见了汉川百姓贫苦。便也动了恻隐之心,开寨收容。今日官使在县衙前所见百姓,家家都有亲朋故旧在那黑风寨中避祸,如此便是缘由。” 黄杰听来更是惊讶,不过这一提青苗法,他倒是马上反应了过来。 这有关青苗法。前文也是有述(见第一百八十七章),此法最早由王安石提出,说白了就是农业帮扶贷款,王死而法废之后,司马光又推出了2.0版本,跟着便是了如今蔡京推出的3.0版本。 话说,这之前的王安石版和司马光版,都是以借贷自愿为基础,视信用度高低可以对民户百姓借出一定数量的钱。而蔡京推出的的版本却是:一、给各地官府下达放贷指标,农户不管需要不需要都得借!二、农户手中的田地或实业越多,强制借贷的数额也就越大!三、还不起,农户就得拿房舍田产折算抵押给官府还债,若还的起,就明年强制借给农户更多的贷款! 没错,这就是蔡京的3.0版本! 蔡京大观元年复拜左仆射、太尉、太师,大观二年四月行文天下颁布此法,勒令大宋过百州、府、县已发施行,且施行的成败优劣记入官声官考。 只不过对于许多地方的县令、知府和知州而言,这等扰民害民的乱法恶法岂能施行,纷纷或直接拒绝施行,又或者借故推脱,就拿黄州来说,便是曹知州一力担下责任,就是不与执行。 谁想到,这距离黄州不远的小小汉川县,却是将蔡京的青苗法执行得一丝不苟,竟是逼得县城之中的百姓居然弃家出逃做了贼寇。 这番缘由,听得黄杰直是挠头,便也道:“纵然如此,他等在十字坡上行劫,谋财害命之事,又该如何论之?” 龚涛苦笑一声,便也捋须道:“此事,老朽倒也说不好,还需官使明辨!” 随后龚涛便也起身告退,去给孙十九娘熬药复诊,留下黄杰几人各有所思。 花容便也道:“叔叔,这青苗法凭是厉害,山东各地也吃这恶法之害,就不知朝廷为何要行此恶法?” 黄杰听来一笑,当初与舅父研究如何收容流民落籍黄州专为茶户的时候,便听了舅父讲解,他自然牢牢记在心上,便道:“此事说来话长,论说起来,须得从丰、亨、豫、大说起。” 据说,蔡京于大观元年复相后,弄出了一套来自于《易经》的经济理论,也即是“丰、亨、豫、大”。 谓之《易经》中有卦辞曰:“丰亨,王假之;豫大有得,志大行也。” 也即是:王者在最盛之时,应当一切都崇尚盛大,不必过分忧虑财货不丰,应当顺天理而动,王德自然如日行中天般地普照天下。 所以,根据“丰、亨、豫、大”的卦辞,蔡京独创出一套前无古人的经济学理论:大家只有尽量花钱,才能迅速生产财富,天下如果有一个人舍不得花钱,就会有很多人没钱赚,如果所有人都舍不得花钱,天下人就都没钱赚。 而差不多一千年后,约翰・梅纳德・凯恩斯这个据说是西方宏观经济学理论的奠基人,则用更为精确的语言来重复描述出了蔡京的理论:经济萧条的时候,政府要扩大财政赤字,以国家的力量扩建工程、完善公共设施,让人们赚到钱,这样就能刺激经济尽快繁荣!否则,没人消费,生产者就赚不到钱;赚不到钱,生产者就会压缩生产;压缩生产,就会产生更多失业;更多人失业,就会进一步压缩消费,然后就是经济危机。 而根据“丰、亨、豫、大”理论,蔡京提出了自己的施政纲领,也即:作为皇帝,宋官家要第一个带头舍得花钱,皇室和各级官衙要修造官衙、水渠、宫室、园囿,流民有钱赚就不是流民,流民有饭吃也不会去无事生非,流民有了收入就要吃喝穿衣修房,商人赚了利润就得缴纳税赋,天下府库也就会越来越充盈,此所谓“丰、亨”;皇帝宫室、百官官衙、百姓住房才会越来越宽阔,所谓“豫、大”! 如此,天下可定! 卷四 蜀道难 第二百九七章 【妙法】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一套“丰、亨、豫、大”的理论说下来,孙新脸上倒还是若有所思的样子,孙固和花容却是听了个大眼瞪小眼,完全鸡同鸭讲。 好半响后,花容却是一拍桌子,道:“这等恶法,那朝堂之上竟然无有一人反对么?” 黄杰是斜眼来看他,笑道:“谁说这是恶法?叫俺来看,这可是妙法!” 这话一出口,三人都是发愣,黄杰笑笑干脆就去取了砚台纸笔来,裁了四张小纸片,提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债字和一个十贯,便笑道:“来来!俺们不妨来做一个戏耍,就知道为何蔡京的这番说法乃是妙法了。” 说着黄杰便拿出一张债字,交给花容道:“花大郎姓花,便假说你是一个做皮肉营生的妓户。” 又拿了一张债字与孙新道:“二兄便假说是个客栈的东家。” 而后便将最后一张给了孙固道:“五郎哥哥便假说是个屠户。” 见三人拿了债字都有些愣神,黄杰便也笑道:“好了!却说花容是个妓户,借了二兄客栈里的房舍营生,谁料世道不好,半月都不曾开张,便也欠下了二兄十贯房钱。” 说好,便要花容将手里的债字与了孙新,而后黄杰看着孙固道:“五郎哥儿是个屠户,平日里多寻花大郎玩耍,只是世道不好,便也欠了花大郎十贯皮肉钱。” 孙固听了嘿嘿一笑,倒也懂事的忙把债字给了花容道:“喏!皮肉债!” 黄杰接着对孙新道:“二兄乃是客栈东家,平日营生自然要用牛羊猪肉,还是因为世道不好,便与屠户赊欠了十贯肉钱。” 孙新自然稳重,倒也不会调笑。也把债字与了孙固,便来瞧看黄杰。 黄杰也就拿起了之的那张十贯,笑道:“这一日,俺黄大郎携了家眷出门游玩来到了二兄的客栈。张口便要了几间上房,房价二十贯,先押十贯做定。” 说着黄杰就将十贯的纸片与了孙新,道:“二兄得了十贯现钱,想着五郎哥儿的肉款再也拖欠不得。便唤来了五郎哥儿,与他结清了肉款。” 孙新茫茫然转手就将纸片与了孙固,而黄杰接着道:“哪知,五郎哥儿来结肉款,拿了钱刚要走,却是被花大郎给堵着了,花大郎便与五郎哥儿哭闹,要结了皮肉钱,五郎哥儿面皮儿薄,只能照办。” 孙固听了哭笑不得。只能将十贯的纸片与花容道:“喏!偿债来了!” 黄杰继续道:“这然后,花大郎想着拖欠二兄的房钱已是许久,如今有钱了,不如就去偿了放钱,免得热闹了二兄被赶出客栈没了地方营生,于是……” 推演到这一步,花容自然不需多言,便将十贯的纸片与了孙新,而这时黄杰却道:“不过这时,俺领着家眷去了上房瞧看了几眼。发现不甚满意,便下来要求退房。二兄按例,只能将俺交的押金还来!” 说着便伸手从眼神依旧有些迷糊的孙新手里将十贯取了回来,然后将手一摊。笑道:“然后,这俺的十贯钱,自然还是俺的。可与你们而言,却又有了怎般的变化?” 当即就瞧见三人呆如木鸡一般,纷纷瞧着黄杰手上的十贯纸片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来。 好一会,花容这才挠头道:“怪事!怪也!叔叔手上的十贯。只不过借来打了个转,却不折分文的便平了俺的房钱、孙五叔的嫖资和孙二叔的肉债,怪哉!怪了!” 孙固也是眉头快皱成了山字,他也是怎么都想不通,这钱也就是如此随意的打了个转而,却起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只有孙新还是一脸的若有所思,却来问黄杰道:“大郎,这方才的戏耍又与蔡京的丰亨豫大如何关联?” 黄杰知道他们便是想破三个脑袋也未必想得明白其中的道理,便也笑道:“其实说白了,丰亨豫大看似高深,其实也不过流通二字可以概之。刚才俺手中的十贯钱只不过在你等店东、屠户和妓户手上流通了一回,便免去了计有三十贯之多的债务,就知道这流通二字如何的重要了。国朝立国至今百余年,可谓是尽收天下赋税于朝廷府库,据说如今汴梁城中的司库当中存有铜钱数以千万贯计,金银也是堆积如山,便是用来抵税充直的绢、麻、丝、绸也是充盈积库,岁积月累,日久陈腐。而国朝收了税赋,花在养官、养军、岁币之上虽然多,可存在库中的更多,” “据说,天下财富若有十分的话,如今天下人手中最多只有三分在流通,其余七分都存了官府的司库当中,以致于前些年各地闹了钱荒,想想看着数千万贯的铜钱都存在了府库里,市面上只要一有铜钱便被官府当做税赋征去,不闹钱荒才怪。因此,这也才有了朝廷弄出什么铸造夹锡钱,铁钱的办法来,还有那坑人的官钱交子。所以,蔡京提出的办法,让朝廷想方设法将钱都花出去,道理是完全没错的,之所以出现如今这般的情势,更像是歪嘴的和尚,把好经给活活念歪了!” 一大通话说下来,三人不但听得像木鸡,只怕木鸭木鹅都差不多像了,黄杰见他们还开不了窍,便也笑道:“可还记得俺转让罐肉秘方之事?若当初俺不转让,如今最多把万黄联庄做大,每日里出栏个百十头猪,一家赚了利钱而已。可俺如今转让之后,江南江北便多出了近百家作坊,一家作坊至少要招十来个熟手和既是个帮手,这些人做了工拿了工钱是不是要吃饭穿衣?还有作坊要制作罐肉,是不是要养猪养羊养鸡鸭,还得购置陶罐采购柴草和香料。然后俺们来算算,作坊使钱采购了物料,然后又使钱请了人来制作,做好了之后发卖得回本钱赚了利钱,又继续采购、制作,大伙看看,这钱是不是就在其中流通了起来。” “回头再想,蔡京让宋官家带头花钱,大势修造官衙、水渠、宫室、园囿,让百姓都有钱赚,然后商人自然又赚了百姓手里的钱,跟着商人又要将赚到的钱里抽出税来交给朝廷,朝廷又将钱拿出来继续修建……这不就是让钱流通了起来么?” 到此,黄杰便笑道:“所以俺说了,蔡京的办法原本就是个妙法,只是手下的人歪嘴把经给念成了邪经!”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 卷四 蜀道难 第二百九八章 【根由】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这歪嘴和尚念邪经倒也是容易理解,可是这等理由却显然说服不了孙新,只听他问:“可是……这手下人所作所为,蔡京岂能不担了干系?” 黄杰便也笑道:“二兄应当还记得,当初咱们论说那花石纲时,可是说过如今赵官家用下的每一块花石,可都是使了钱合买的。你看,当初杨宗保破家丧了老父和妻儿,说是因花石而起,可实际上还是因为那应奉局的差役制使见他家桂树好看,便起意用皇封敲诈,而后见他娘子貌美,又想要用强行奸。还有那王庆做反,说起因是卧牛石,可实际还不是因昔年旧事寻仇罢了。所以,俺们定下计策,竖起天道盟大旗,劫了花石纲,插了旗后,可不是唬得各地征集花石的官差纷纷收手安生了好一段日子。如今回头想想,此事根由清晰,将花石纲的罪责全怪在赵官家头上,只怕偏颇了。” 话说这大宋的税赋之事,看起来貌似坏就坏在蔡京这等大臣乱来,可根子却还是在赵官家身上。当初赵匡胤这厮弄出个“杯酒释兵权”,用的口号便是:“为官****担惊受怕,不若回乡多置良田美宅,从此夜夜笙歌颐养天年。” 而大宋朝立国之后采取的土地政策又是“不抑兼并”何“田制不立”,更实行的是官田征租,民田纳税的法律,也就是使得国家财政收入和支出的构成了偏斜。 北宋早期耕恳土地分民田和官田两大类:其中官僚、地主、商人的私有土地以及自耕农、半自耕农所有的很少一部分土地属于民田;政府的屯田、官庄的土地属封建国家所有,主要属于官田。 而北宋的农业税收也沿袭了许多唐末五代乱世的征收名目,琐碎繁多,大致可分为正税与附加税两类,田税和丁税两方面。首先就是沿袭了唐代中期杨炎所创立的田赋制度“两税法”,面向全部主户亦即所谓“有常产”的“税户”征收土地税,分夏秋两次。宋初一般按照亩收一斗的定额课取谷物。但部分地区仍依十国时的旧制,每亩每年纳税三斗,这是宋朝政府征收农民的正税。 两税之外,又还有有丁口之赋和杂变之赋的附加税。如丁口之赋以身丁为主要对象征收,沿用了历代的人头税,不管有无土地,全需交纳。杂变之赋(又名沿纳)内容很多,牛皮、盐、曲(酿酒所用)等税收都在范围。到了宋仁宗时规定这两种税收都必须随同两税输纳。 还有盐酒茶铁专榷不提,甚至就算家有耕牛也会被摊上税赋。因牛皮是古代制造兵甲的重要材料,牛筋、牛角是重要战略物资。五代时期兵连祸结,战火不息,各朝都严禁民间私自买卖牛皮等物品。耕牛死后,皮和筋骨都要全部交给官府,而官府付给很少的钱。后唐明宗时只给农民一点盐充作牛皮款,再后来,收了牛皮也不给钱。最后规定制度,牛皮牛筋等都要上缴。对无牛皮者也要收牛皮税。后周时,规定牛皮税按田亩摊派,将牛皮税也弄成了田赋附加税,整个南北宋一直沿用下来。 甚至,那铁榷当中更是将工业生产所需的农具也分出专门的税种来,后唐明宗时,因官府经营的农具质次价贵,农民不愿使用,改为农民自制铁农具,官府征收农具税。依随夏秋两税交纳,逐渐成为田税附加税。以后历代开明君主都认识到农具税的明显不合理,也颁布过减免措施,因此宋初的农器也要纳税。以后时征时停。 此外,北宋政府还在绢帛与粮食产地采取“和买”与“和籴”政策。起初,依照绢帛与粮食所出多寡,朝廷分别派定征购数量,并付出一些代价,但后来都是“官不给钱而白取之”。再后来。又把白取的绢帛或粮米折成现钱而勒令民户交纳,“和买”与“和籴”变成了税户的经常负担。 还有,朝廷依据繁多的名目可以课得大量赋税,交纳田赋时还沿用前代的“支移”和“折变”来盘剥农民。所谓支移,就是官府借口军事急需,强迫北方农民把秋税谷物送到沿边城镇去缴纳,人畜盘费全需自备。在没有支移任务的地区,农民也要按照田赋数量每斗缴纳“道里脚费”,也就是运输税财的路费。所谓折变,就是官府借口需要,命令农民改纳指定的物资或现钱,而在此过程中,方便了官府从中百般渔利。 两税之外还有头子钱,北宋时凡是和官府往来发生银钱出纳事物,按一定比例要加收头子钱。头子钱本来是一种手续费,供征税官吏支用,也用于弥补仓耗,后来变为随田赋征收的额外税费。各地头子钱税率不一,且不断提高。宋朝的头子钱也不限于田赋缴纳时加收,凡与政府发生的收支行为都征收头子钱。 另外,各地还因地制宜弄出了十分有特色的地方税种,如蚕盐钱,醋息钱,市例钱等等。除过依照土地征收的正税及附加税外,针对农民的还有徭役。宋朝的主户(拥有土地向政府缴纳两税的人户)还要到各级政府去服差役(也叫职役)。差役的负担十分沉重工,一些有权势的地主都要设法逃避,最后大都落到中、下户头上,他们一旦承担了主管官物,负责辇运的衙前等重役,往往倾家荡产。 而另一种杂徭(又称“夫役”),则几乎全部由贫苦农民来承担。 以上说了这么多,实际上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大宋朝廷在历代皇帝的光辉领导之下,绞尽脑汁收了如此多的税赋之后,除了拿来养官、养军,以及打了败仗(甚至是打了胜仗)之后拿去当做赔款孝敬的岁币之外,就将钱财全都堆在府库当中生锈霉变。 据说当时宋太祖立志北伐,就在汴梁设立了几个仓库专门用来囤积日后用来北伐的钱财物资,到了当今官家这代时,仓库里的铜钱早就铜锈斑斑,甚至连穿钱的麻绳都烂掉了,每年反倒还要花上数千贯钱来配置药水洗刷铜钱上的锈斑,以及购买新麻绳来重新将钱穿起来。 不过,这历代皇帝的努力看起来终于感动了上天,便派了一个寄情于书画山水之间的败家皇帝帮忙花钱,谁想花钱还花出了如今的这许多祸害来,搞得天下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 卷四 蜀道难 第二百九九章 【挽回】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说了这许多话,天色也是很晚了,正好有丫头来说那龚大夫熬好了药与孙十九娘服下后就要告辞,黄杰便也要孙新他们散了,然后亲自去送。 本想与那龚大夫再说几句的,可人家却是惜言,连连摆手摇头快步走了。 送走了龚涛龚大夫,黄杰便也去了孙十九娘房里,见是青禾在她房里照顾,便也心安不少,瞧她喝了药后已是沉沉睡去,黄杰便也唤了青禾出门,问道:“那龚大夫如何说?” 青禾道:“说是十九娘身上的毒虽然解了,可心中的毒只怕难解。” 黄杰听来一愣,问道:“心中的毒?怎么会中了心中的毒?却是何种毒物?” 青禾突然咯咯几声掩嘴而笑,便来指着黄杰胸口道:“便是夫君在她心中下的情毒?妾也是想不明白了,以夫君这般的容貌外表,竟也能勾得十九娘那般的女子心动,也是奇了!” 黄杰听来直翻白眼,不过好好一想,他与万春奴是救命之恩化的姻缘,他跟周燕奴最初也是买卖一场露水之情,还有姚玉是父母之聘,苏廿娘也是鬼使神差天上掉下来的赐婚,就是与青禾也是一单无本万利的生意,只有这孙十九娘,似乎当真是因为某些不知该如何描述的原因,这才起了瓜葛。 黄杰便道:“你要如何?她好歹也算救了为夫一命,莫非要为夫以身相许?” 青禾吃吃一笑,道:“有何不可?只要夫君答应,孙家人只怕个个点头。若真如此,也无疑是给孙家人吃了枚定心丸。” 黄杰一想也对,当然也不由对青禾高看了一眼,便道:“此事不急,且待水到渠成。你也莫要乱来,如今为夫百事缠身,便也不要添乱了。” 青禾又是吃吃一笑,却问:“对也!那薛七娘。夫君如何处置?” 黄杰听了一愣,便问:“薛七娘如今身在何处,还在官驿?” 青禾点点头,指了指偏厢道:“入城时,那汉川县的差役倒也要来解去。只是万姐姐不允,说是要与她医治,因此便将她安置在厢房里。” 黄杰想想,本是要迈步过去瞧瞧,但又停了,问道:“你方才来问,可是已经有了想法?” 青禾便道:“妾查验过了,那薛七娘天生的冰肌玉骨,如今竟也还是处子之身,若能收服了她。将她用作女间,定能大有作为。” 黄杰听了却是笑道:“这娘子性子太烈,一枚枣核钉险些要了为夫的小命,你竟还想收服她为间,怕也是痴心妄想吧?” 青禾道:“只要夫君许了,妾自有办法!” 无奈摇头苦笑一声,黄杰便伸个懒腰道:“便许了你,你且放手施为就是!夜深了,俺自去万春奴房里休息去也!” 这一夜无话,可第二日一早黄杰还没起身。便叫万春奴捏拿醒了,在他耳边道:“汉川县令来了,正在前厅候着,还将那王虎和一百来个贼众全都押到了官驿来。” 黄杰听了一愣。便也急忙起身洗漱穿戴,等他走到前厅准备相见时,却被孙新给拦了,在听了孙新几句耳语之后,黄杰先是一愣,随后便也笑着迈步而入。 一进前厅。就瞧见大清早的,胡登便浑身大汗的在前厅里走着回字步,官服的后背都湿透了,且怪异的没有戴官帽,黄杰便叉手道:“恕罪!恕罪!劳县尊大人相候,本官失礼了!” 这话说来,正好瞧见胡登忽然转身,便见他怀中抱了个官帽,脸上鼻下的两撇山羊胡子似乎少了一撇。见他蹬蹬瞪几步抢了上来,拿着黄杰的手急道:“黄官使,还请救救下官,下官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呐!” 说着胡登便将官帽举起与黄杰来看,只见乌纱官帽正中间眉心的位置上插了枚羽箭,再配合他少了的那一撇山羊胡子,为何要想黄杰求救倒也不言自明。 黄杰抿嘴一笑,便忙引座遮掩,道:“胡县尊慢来,且坐下说话,俺何德何能,能救县尊呐?” 胡登满脸都是热汗,刚被引了坐下,就好像被热锅烫了屁股一般跳了起来,道:“救得!救得!只要黄官使能代下官将这黑风寨的一众人贩押往江陵府,便是救下了下官和全家的性命!” 黄杰听了,便笑颜瞧他,也不说话,足足瞧了他快有十数息的时间,叫这胡登心里直发了毛,这才咳嗽一声,正色道:“胡县尊,有一句话,本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胡登忙道:“还请黄官使直言!” 黄杰便也坐直了身子,好整以暇的瞧着他笑道:“如今胡县尊所遇之事,一切源头似乎都在那青苗钱上。这次本官误入虎涧,坐了这蜡头,吃了这挂落,也是只能认了。便随了胡县尊的心意,将那黑风寨的人犯押去江陵府倒也不难。只是,本官走后,那青苗钱的根由若是不断,难保不会再出什么黄风寨、绿风寨,届时只怕折损的可就不止县尊的颜面和这顶乌纱了!” 胡登听了,先是将一双眼珠儿瞪得比牛眼还大,脸上全是浑然不信的神色,而后却是突然如被戳破的尿泡一般,整个人瘫软在地,嚎啕大哭了起来,还用京兆话叽里呱啦说了老大一通,却叫不太精通京兆话的黄杰听得不明不白。 好一会儿,这胡登才止住了嚎哭,坐地向黄杰道:“黄官使,俺老胡不过是一个小小县令,这汉川县所行青苗法一事,全都是复州主薄陈忠指使,如今叫俺怎办?” 黄杰还是笑脸如旧,道:“有句俗话叫做:风里来者风里去,火里来者火里去。要平民愤不难,只看与胡县尊而言,是性命贵些,还是家财更重一些。正所谓:财去人安乐,千金散去还复来,莫要为了一时的蝇头小利,断送了日后的大好前程,县尊以为呢?” 胡登想了想,便道:“只要黄官使将那黑风寨众带走,俺便从此止了青苗钱,消了往日罚判的积案,如何?” 黄杰道:“人,本官带走甚易!人心,可不单单是止了青苗钱,消了积案就可挽回的!来人呐!送客!” 说完黄杰起身便走,独留下那胡登还坐在前厅的地上傻傻发呆,可惜他也不知这般来求黄杰将人带走,反倒也是给了黄杰一个挽回的机会。 这日午后,黄杰领了队伍复往西行,自然押了黑风寨众同行,胡登本是派了汉川县里五十余三班衙役同行协助,却叫黄杰都拒了,只要了那张虎、张豹做向导,出城不远便往那翥夂行去。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章 【解答】 那翥夂距离汉川县城约有十五里前后,两地与那十字坡倒也正好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样子,且方向正在前往复州的官道旁,要去复州必然要经过此湖之畔。 去的路上,黄杰先是在车里与孙新、孙固、花容三人商议了好一会,便下来策马而行,与那张虎、张豹闲拉家常,便也问来此湖之名的缘由,却说这乃是隋末唐时方才出现,原先只是积水成泊,后来附近的汉水几次改道注入,方才形成如今规模,且湖中丛生芦苇水汊繁多,据说有九九之多,因此被当地人俗称汊湖。 后来到了唐末,天下大乱,外地人纷至沓来,寄湖为生,还有不少刁民出没其间,落草为寇,横行其中。也不知是当时哪一任的汉川县令在,公文里与它起了翥夂的名字,便也流传了下来。 行行走走,也不过一个多时辰便走到了湖畔,黄杰举目眺去,发现能见的湖面倒也不大,只是岸边芦苇快有一人多高,远远瞧去连成一片,怕不下方圆好几十里的规模。 此时还未近午,天气也是炎热,便选了路旁几个大树之下停车休息,更将已被上了四十斤重枷的王虎、薛献和薛四娘三人提了过来。还有那薛七娘,也被青禾从车上带了下来,虽然未与她上了枷锁,但防她暴起伤人也是用牛筋捆了个金龙爬背。 依旧是折叠桌、折叠凳摆好,伞盖撑好,这次还特意从车上抬了个小木箱下来,黄杰大喇喇坐了,左右站着孙新和孙固,稍远些的地方花容也好整以暇的拿着组合弓戒备着。 待王虎、薛献和薛四娘三人扛着大枷过来,黄杰便叫人摆了折凳与她们坐了,而薛七娘来时,黄杰见她还用金龙爬背捆着,瞧瞧青禾暗暗点头模样。便笑道:“来,快与七娘解了,俺有话说!” 青禾便也上来与薛七娘解了牛筋,也取折凳与她坐了。便也站到了黄杰身后,黄杰打开木箱先取出了五个做工竹杯,接着又揭开了箱中的一层遮盖,便瞧着有纭的白色雾气竟然从箱中逸散了出来,黄杰便伸手从雾气中摸出了一个大肚瓷瓶。就在竹杯里倒出了碧绿汤水来,伸手做请道:“天热酷暑,先来饮一碗冰镇绿豆汤解暑,再来说话。” 说完便当先拿了竹杯喝了,王虎四人一看,也各自取了竹杯饮用,入口倒也尝得的确是绿豆汤水,只是的味道出奇的甜凉可口。那薛七娘因为将毒镖含在嘴里,虽然用药与她解了毒,但赌气未散。嘴脸仍旧有些肿胀,却也是抖着手取来竹杯饮下,喝下之后却是眼前一亮,居然大胆举着竹杯继续讨要,黄杰干脆便将大肚瓶与了她,便笑道:“绿豆汤清热解暑,多饮也是无妨!” 而后,便也正眼来看王虎道:“俺有几事不明,如今天光正好,王寨主不妨与俺解答。可好?” 王虎绊在枷上的双手一抱,道:“大人且问!” 黄杰便道:“其一、俺想知道你等为何起意行劫俺等?” 王虎与薛献对视一眼,薛献主动接话道:“大人,老朽专司与山下勾连消息。那崇宁万寿寺中的慧勤本就是黑风寨的耳目,安插在寺中只为打探为富不仁的富户大商。那些富户大商,平日里为恶乡间,欺压乡民,榨取了不义之财后,为求心安却是舍得捐献与寺庙养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僧人,当真是没有天理,所以老朽等人便想着替天行道,劫富救贫。” “替天行道?”黄杰听来一乐,笑问:“你等果真认为,如此做当真是替天行道么?” 薛献倒是一脸真诚,道:“如何不是?说来前些年老朽等人却也做下了许多恶事,要说罪无可恕也是该当,只是后来听闻了那下江天道盟的好汉们做下的事后,这才幡然醒悟。” 黄杰哈哈一笑,扭头看了孙新和孙固一眼,这才道:“原来你们口中的替天行道,却是向天道盟学来的?好好,还是回头来说你们起意行劫行劫之事,那慧勤是如何传出的消息,消息又是怎般说道?” 薛献便道:“老朽不但在崇宁万寿寺中有慧勤做眼线,在武昌城里也有耳目。慧勤那日传来的消息,说是寺中突然有三十六位上僧前来挂单歇脚,他在旁偷听上僧与方丈说话得知,原来是黄州来了一位小官人,携了万贯家财西去游学,那三十六位上僧则是受了各家寺院主持的托付西去蜀地****,恰好与小官人同行,于是慧勤便将此事传与了城中的耳目,又辗转传到了老朽耳中。” 黄杰听了冷笑一声,抬头远望了一下,今早佛理他们自然是随黄杰一道出的汉川城,方才歇息的时候自然是跟在后队。此时瞧来,倒是发现佛理等人不知何时全下车,如今正拿着水桶水瓢,与被押解的黑风寨众喂水解渴,便也道:“都说僧人嘴碎,古人诚不欺俺!然后呢?” 薛献便继续道:“后便是前几日,大人在城中游玩时,老朽麾下的耳目便也悄悄探出了大人的车中确实载有大量钱财,怕是有数万贯之多,便也动了心意,定下了在十字坡行劫的计策。” 黄杰皱眉想了想,倒也真发现自己是疏忽了,居然这般轻易就叫人探瞧了虚实,便道:“计将安出?” 这次却是王虎接道:“说来也是简单,只怕入不得大人的法眼。俺等计策,便是演一出抢亲之戏,赚了大人的马车和钱财。先是在十字坡顶骗得大人信任,然后由俺的浑家设法鼓动大人硬闯,想来以大人有随行六十余护卫的情势,势必会认为百余人岂能对付不了几十个劫道蟊贼。到了下坡时,俺便使人用毒箭先射杀拉车的马儿,然后又领人杀出假装杀了俺浑家和薛老儿的手下等人,更放出火潞突鹋诶淳吓,定能吓得大人惊慌逃跑,俺等便好取了车上钱财。” 听得抚掌大笑,黄杰不由对王虎比出了个大拇哥儿,这般计策倒也不错了。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零一章 【震天雷】 首先就是这计策之中对人性的把握很是到位,近百蟊贼装作什么迎亲队伍、货郎和路人,且伪装得非常到位,让人丝毫不好防备。然后王虎一伙还不使蛮力反倒智取,毒箭、假死还有火球号炮,倒也安排得天衣无缝,想想那薛七娘的用毒本事,当真被毒箭射杀了拉车的马匹,又被什么火禄鹋诰走,只怕当真会让他们得了手。 “慢来,你说的火炮?可是当日施放的那种?”黄杰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伸手比划了一下,问道:“你等山寨中,竟有懂得制作号炮之人?” 薛四娘道:“那是号炮,埋伏之处还有三种,分别是虎蹲炮、旋风炮和连珠炮,薛老儿青年时曾是秦凤路怀德军甲仗库副使,山寨之中的火炮全是他只手制成。” 黄杰听了却是直摇头,他还道这薛献当真能制出他在奇梦中所见的那种火炮,谁知却是想差了。这火伦圆挥盟担也就是扎好的草球淋上油脂点燃后滚动或投掷出去杀敌的一种火攻武器,而薛四娘所提到的虎蹲炮、旋风炮和连珠炮,其实应该是用石字做旁的“h”字来描述,这所谓的虎蹲炮、旋风炮和连珠炮,其实也就是奇梦中被后世人称之为的人力抛石机而已,这三种“h”都是以人力牵引作为动力,区别在于虎蹲炮属于大型抛石机,需要六十到一百二十人拉索牵引,抛出的石弹据说能打出三、四里远。 而旋风炮的特点是在抛投器上加装了一个简易的万向装置,不似虎蹲炮那样定角难变,能够根据目标的防卫变化水平转向。而连珠炮则是在一根横杆加装了多根发射杠杆,在人力的快速牵引下可做连珠发射。 这北宋时期的虎蹲炮就是由人力钱引的抛石机,只是元末明初火器科技得到发展后,戚继光所领的戚家军将其所铸造出来的铁炮沿用了虎蹲炮之名,使得后世之人误解了。须知即便到了南宋末年,纯火药发射的大炮也都尚未出现,最厉害的攻城武器还是蒙古大军西征花喇子模,从伊朗高原的波斯******手里弄回来的配重式投石机“回回炮”。 不过黄杰也不死心。继续问那薛献道:“你既然会制号炮,可会制震天雷?” 这震天雷又称铁火炮,是中国宋元时期军队装备的铁壳爆炸性火器。用生铁铸成外壳,形如罐子、合碗等不同样式。内装火药,并留有安放引火线的小孔。点燃后,火药在密闭的铁壳内燃烧,产生高压气体,使铁壳爆碎伤人。是当时威力较大的一种火器,广泛用于攻守城战、水战和野战。 按其大小和用途不同,有的用i抛掷,有的以手投放,也有的从城上推下。宋元时期,军中多装备有铁火炮。明朝以后,在铁火炮的基础上,爆炸性火器有了进一步发展,陆续出现了地雷、水雷和爆炸性炮弹。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谯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谯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零二章 【生路】 谁知,薛献听了,却是将头摆得好似拨浪鼓儿一般,直道:“老朽万不敢答应,震天雷乃是国朝利器,老朽当年立下过重誓,不可违之!” 黄杰没想到还有此一节,便也思索了一下道:“不若这样,俺如今手下缺个懂得火器保管之人,你既曾是甲仗库副使,自然懂得如何保管火器,便还做俺随扈,为俺看管火器,如何?” 薛献听了嘿嘿一笑,却问:“不知大人手中有甚火器?” 黄杰便于孙固点头,孙固便去车上搬下了一只木箱来,打开后拿出了一枚掌心雷来,安装了引线后,便与薛献观看。薛献拿在手里后,却是一脸的震惊,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响,这才问道:“敢问大人,这是如今的震天雷?为何这般大小?” 如今军中规制的震天雷多是葫芦样儿,大肚小口,长约一尺,直径也在五六寸之间。而黄杰仿制的掌心雷却只有成人的拳头大小,比军中规制要小了太多,也难怪薛献会有疑问。 当即黄杰笑道:“非也!这是本官自行研制的掌心雷,你以为如何?” 薛献再次拿起掌心雷瞧看,待他仔细闻了闻引线口的气味,又掐下一节绵纸裹成的引线放在口中尝过之后,却是露出了一脸不信神色,问道:“大人这火器,当真能使?” 黄杰笑笑道:“不妨一试?” 薛献便也答应道:“好!” 当即便由孙固去将薛献手中的掌心雷取来,便直直往官道一旁的坡地行去五六十步远,将掌心雷往地上一放,用火折子引燃之后便转身就跑。因为这枚乃是试放,所以引线也是留得很长,差不多十几息后才见烧完,又过了足有三息,才见火光一闪,掌心雷轰隆一声爆开,声如惊雷一般。 这声惊雷一般的炸响。直震得道旁路边的林中、芦苇荡中更是被惊起了无数野鸟飞禽,还有那些在道边歇息的黑风寨众和僧众也是茫然四顾,浑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不过,这等爆炸之声对旁人来说倒也是足够震撼。可只有薛献是当真被惊住了,目瞪口呆的瞧着爆炸之地,突然就直挺挺的蹦了起来,扛着四十斤重的木枷疾步如飞的奔了过去,然后躬身弯腰仔细查看起了地面的痕迹。 黄杰看了一笑。干脆让孙固又拿了一枚掌心雷送过去让薛献亲自燃放,待孙固一走,黄杰这才看向薛七娘道:“方才与你姐姐、姐夫还有那薛献都给了生路,如今便来说你的生路。你该知道,如今你能活过来,全是本官手下的亲随孙固孙五郎处置得当,为你捏舌挤出毒血方才得活……哦!孙固便是如今正去放雷的那汉子,他与你有救命之恩,又碰了你的身子,你若要生路。便只有以身相许这一条路。此外,并非是他对你有意,让本官施压与你,而是本官自作主张,因此这才故意将他支开的,不管此路你走是不走,本官都不希望他知晓。” 薛七娘听了满脸震惊,便转头来看姐姐四娘,还比划了几个手势,薛四娘苦笑着点了点头。薛七娘再一想。当初她正是故意挣脱了胸围子,露出两支玉兔来吸引了众人目光后对黄杰发动的偷袭,再结合黄杰口中所说捏舌挤血一节,还不明悟也就太过迟钝了。顿时就见她白皙的面容颈脖瞬间就是一片血红。 也在此时,只听一声低啸,扭头看时发现是孙固又点燃了掌心雷在快速后撤,只见他跑动起来的时候,身姿如飞一般,也是帅气潇洒。 再一次轰隆一声。小小一枚拳头大小的掌心雷,化作一团火光漫出一片硝烟,方才那第一响只是由头,如今这第二响对于薛献来说才是甜头,便见他又扛着四十斤重的木架如兔子一般连蹦带跳的跑了过来,噗通一声便拜倒,道:“大人!大人!老朽愿随大人左右,愿为大人看管火器!” 黄杰便也笑看着他,想了想后,突然问了句:“你既是秦凤路怀德军甲仗库副使,可知道西军之中有一个姓凌名业的火器使,听说他因年老卸甲便去了代州府(今山西忻州市代县)的甲仗库做库使?” 薛献听了,忙不迭的点头道:“知道!凌头儿在秦凤路可是大大的有名,他老人家监制的百子虎蹲炮,只用百人之力便可打出十余里远,还有他家三郎凌振,也是制炮的好手。” “凌振?”黄杰听得心中一动,倒也想起了之曾在那似乎叫做《新水浒传》的奇梦中听过这个名字,便也留了个印象,便道:“好!快快起来!” 然后边看向王虎、薛四娘和薛七娘三人,问道:“如何?本官与你们的生路,走是不走?” 三人都是若有所思,还是王虎道:“大人,当真愿放了俺夫妻?” 黄杰便也长叹一声,道:“有道是,善恶到头终有报,恶贯满盈无余辜,你等往日作恶如何本官不曾见了,今日行善却是众目睽睽,若不与了你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只怕老天不容。再说,方才不是这青天白日的,苍天打下三道旱雷示警,本官也不敢不放了你们等啊!” 站在远处的花容倒是嘿嘿一笑,喝道:“叔叔,还缺一道旱雷,不如由俺来待苍天打了?再说,苍天也忒小气了些,这等警示之雷,至少也得打个七**道才算合理!” 黄杰瞪他一眼,然后扭头来看三人,就见王虎、薛四娘二人起身之后正式拜倒道:“大人洪恩浩荡,俺夫妻服了!便听大人的安排就是!” 黄杰笑道:“好说!来人,与他三人解了枷锁!” 然后又看薛七娘,还未开口便见薛七娘也是起身拜倒,虽然口不能言,但她瞧向孙固的眼神便也说白了一切,黄杰便笑道:“如此甚好,孙家十九娘中了你的毒标,今后你便在她身边看护就是!” 待王虎、薛四娘和薛献的枷锁都被打开后,黄杰便也让人唤来了张虎、张豹二人,兄弟俩来后见王虎他们身上的枷锁都被解去,自然都是一脸震惊,黄杰却是与王虎笑道:“若本官猜得不错,他二人也是你黑风寨众的头目,可对?” 张家兄弟听了都是面露惊愕之色,王虎倒是坦白:“大人猜得不错,他兄弟乃是寨中的七把头和八把头,就汉川县里做耳目。” 黄杰便笑着对花容道:“九乃数之极,轻易不可乱用,还不去把那第三道天雷给打了?”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零三章 【放生】 惊雷再响,天地震动! 瞧着王虎、薛四娘二人领着百余黑风寨众沿着翥夂边的芦苇荡渐行渐远,不论是黄杰、孙新,还是薛献、薛七娘以及佛理等僧众,可都是感慨万千。 待车马复行时,黄杰骑着马故意来到队尾,与佛理说话道:“和尚,听说佛家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而放生的功德福报又比救命大了不少,不知道刚才俺这般行事,到底造了多少级浮屠,又得了多少福报?” 佛理脸色略有些发红,忙喧了佛号道:“南无阿弥陀佛!檀越这般善行岂能计算福报多寡,该也是功德无量!功德无量啊!” 黄杰却是偏头瞧他,冷声道:“如何不能计算?放了他们是功德无量,那十字坡上被俺下令杀掉的人又该如何计算那罪孽恶业?两向加减,俺又能赚下多少福报?” 佛理听得脸色更红,眨眼之间那他冒出短短发茬的光头便密布了汗珠,忙道:“檀越息怒!息怒!” 黄杰只是冷言:“十字坡一役,归根结底事出那崇宁万寿寺。你们要跟,俺也许了,为何要惹出这许多事端?不过,昨日俺也说了,俺管杀管埋,你们便来管超渡,此行路长,只要你们不嫌事多,俺都一并担待了,说来俺倒是愿意一路放生,想来谁也不嫌福报功德太多,是也不是?” 说完黄杰冷笑一声,便打马走了上前,又走几步后突然扭身道:“对了!差点忘记一事,你等既然要跟的这般近,那么以后行止便要听俺的指挥,落宿扎营更要出工出力,粮水用度也要统一安排,巡察值夜也要轮替,可记下了?” 说完见佛理没有异议,这才走了。只留下佛理一边低声念佛,一边擦着满头大汗,待黄杰走远他才敢抬头来看,见着黄杰策马远去的背影。眼神中渐渐也露出了严肃和惊讶的神色来。 黄杰策马来到万春奴车前唤了一声,万春奴便也掀开帘子探头来道:“如何?” 黄杰斜着眼透过缝隙瞧了瞧车内,见孙十九娘正闭着眼靠在车厢上假寐,也就笑道:“此去复州还有八、九十里,整日坐在车上岂不闷气。要不要下来骑马?” 万春奴自然瞧见黄杰眼色,便也笑道:“哼!听你胡言,十九娘中毒不深,昨夜服药之后余毒早尽,只是你与她处置时放了太多的血,如今还有些贫血头晕罢了,妾身自会好好照应!” 黄杰听来一乐,道:“哦!贫血?昨日与她放了,也不过一镟左右,这都贫血?好好好!待前面寻着了村落。便与她寻只老母鸡来炖汤。” 说完黄杰自顾走了,万春奴放了车帘后,便也来到孙十九娘身边坐下,咯咯笑道:“喏!妹妹也听见了,我家夫君要寻了老母鸡炖汤与你补血,如何?” 孙十九娘听了便也睁眼来瞧万春奴,脸色也是羞红道:“姐姐莫要取笑,妹妹可羞死了!” 万春奴却也拉过她的手,指着上面裹着的纱布正色道:“妹妹舍身为夫君挡了一劫,姐姐怎敢取笑?且妹妹又是个脸儿。心事也藏不住,姐姐岂能瞧不出来,好好养着,虽说此事还得报了廿娘姐姐知晓。不过姐姐敢与妹妹打了保票就是!” 孙十九娘听了,面色更是红润,便也道:“一切都听姐姐安排!” 车外,黄杰策马跟上了前面开路的孙新、孙固,还没开口便听孙固道:“大郎,你当真信那王虎和薛四娘能够改过自新?还有。当真将掌心雷交与那薛献看管?” 黄杰便反问:“五郎哥哥,俺且问你,若是那王虎和薛四娘当真不改,你可有把握潜入黑风寨众将他二人杀了?” 孙固听了眉头一皱,摇头道:“俺一个人潜入黑风寨只怕不能,若寻机狙杀倒是可行!” 黄杰再问:“若哥哥带上花大郎那组人呢?” 孙固认真的想了想道:“只消带上花大郎,就可有八成把握成事!若论射术,俺不如他!” 黄杰哈哈一笑,道:“这便是了,有五郎哥哥和花大郎,还怕他夫妻二人能翻天不成?” 孙固听了也是一笑,而后特别便看了不言语的孙新一眼,道:“只是……就这般放了头目,俺总觉得有些不妥,就怕纵虎归山!” 黄杰嘿嘿笑道:“嘿嘿!那……可就要问二兄了,打探消息的是他、夜入那胡登房中剃须留箭的是他、建议俺放虎归山的也是他,五郎哥哥操的哪门子闲心?” 孙新听了扭头唬了黄杰一眼道:“如今就说放虎归山,为时尚早,俺瞧那王虎也是个有担当的汉子,如今放他便算作考察,若日后当真走眼了,俺一肩担着就是!”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谯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零四章 【精英小队】 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差不多下了快有两个时辰。 还别说,当真不知道是不是代天打雷的事情惹着了老天爷,这场雨倒也大得出奇,虽然黄杰选了一处道旁的高坡草草扎了个营地避雨,待雨停时,就瞧见坡下的官道已经变成了水道,从四周汇集的雨水化作一道浑浊的洪流往西面来路的翥夂方向奔腾而去。 这一日黄杰他们只行了不足五十里,便在一处村落歇了脚,倒也无事。第二日的下午便才抵达了复州的治所景陵县。 这复州说来也算是历史文化名城,最为有名的便是茶圣陆羽故里。前朝旧制却也不提了,这复州在本朝也是几经迁延。先是北宋建隆三年(962年),为避赵匡胤祖父赵敬之讳,改竟陵县为景陵县,由湖北路复州所辖。熙宁六年(1073年)撤销复州,景陵县属荆湖北路安州(州治设今湖北安陆市),最近一次迁延是在元v元年(1086年)恢复复州建制,州治设景陵县。 这复州一如黄州那般,州城叠盖县城,城池的行政规格是“州”,可实际规模却是“县”,却还是旧城。抵达时,借着夕阳余晖一瞧,便能断定这城廓绝对不会超过三里。 指着复州城,黄杰与孙新和花容笑道:“昔日孟圣有言: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下不如地利也!” 孙新和花容听了黄杰背诵这么一段,都是连翻白眼来瞧,花容问道:“叔叔此话何解?” 黄杰却是哈哈一笑,道:“无解!不过是突然瞧见这三里之城,便想到了七里之郭!对了,还有那叫做陈忠的主薄,胡登那厮说什么汉川县强行青苗法一事全是这陈忠指使,俺们原本不牵扯也就算了。如今牵扯上了,便也不能不管。二兄,却要劳烦你了!” 孙新回头看了黄杰一眼,便也点头答应道:“俺理会的。今夜便去探他一探!” 花容听了也是跃跃欲试道:“孙二叔,可要带上俺的精英小队做策应?” 孙新想想道:“也好!” 黄杰却是对花容斥道:“乱来!你那精英小队都还未有经过整训,岂能随便就去做什么策应?你孙二叔去夜探那陈忠府邸,一个人独来独往还少麻烦,万一被你们拖了后退。怎办?” 花容一听便也楞了,想想便委屈道:“叔叔莫要小看人,俺们定然不会拖了孙二叔的后腿就是,不行的话……只在府外策应,如何?” 黄杰还要说话,孙新却道:“这一路事多,大郎说得也是不错,不曾整训便去行事,说不得会吃了挂落。不过,今夜与俺去做策应。也算是整训!” 花容听了当即呼啸一声,便调转马头去了后队,孙新瞧他兴奋模样,便与黄杰摇头道:“花大郎二十一,你十五,他倒真像个侄儿,你也真像个叔叔!” 黄杰也是无奈一笑,道:“二兄也忒不会夸人,不曾学过少年老成、成熟稳重这等成语?什么一个真像侄儿,一个真像叔叔。粗鄙!太粗鄙!” “是是!大郎不但少年老成、成熟稳重,还那什么……哦!人见人爱,车见车载!哈哈哈!”孙新哈哈一笑,便打马上前去了。 不多久。一行队伍便到了复州城东门,黄杰自然大摇大摆的拿了官凭告身免了入城税,直入城中官驿落脚过夜。当夜三更时分,一身夜行衣的孙新便领着同样装束的花容和他的精英小队,翻墙出了官驿往那复州主薄的宅院探去。 花容的精英小队共有六人,乃是出黄州时黄杰授意他来组建。如今也算是将人都挑齐了。这其中,花容作为队长,麾下队员分别是西域骑兵皮蓬,孙家外姓单屠单九郎、彭牛彭大郎,和差役罗鹏罗三郎、高英高二娘。 皮蓬是个黑人,如今应该是刚三十出头的样子,身材十分的高大,拥有接近六尺的身高和十分匀称的身材。根据他自己的说法,这家伙是自幼被波斯人训练出来的战奴,后来被一名来自威尔士的骑士用三百枚金币的价格买下作为他的骑马扈从,在保卫圣地耶路撒冷的战斗中和威尔士骑士一同被俘,骑士的家人来不及交赎金,那可怜的家伙就死了,所以皮蓬便也辗转被卖到了大宋来。 在个人武艺方面,皮蓬擅长使用弓箭和匕首,在隐匿、潜行、暗袭方面有独到之处。 而孙家外姓单屠单九郎和彭牛彭大郎二人也不用多说,都是自小打熬的一身好铁骨,武艺和箭术都能入得花容的眼,尤其是彭牛这厮人如其名,是个身高接近六尺四寸(约两米)的壮硕汉子,虎背熊腰,兵器是一对子母鸳鸯槌和叠盾。 至于罗鹏罗三郎和高英高二娘,都是去年招募的黄州本地少年少女,罗鹏之父乃是黄州马快,自幼习武,耍得一手好水火棒,且还有一手甩鞭套索的绝技,所以入围。至于高英高二娘,则是黄冈县下的猎户之女,善奔跑、设陷、隐藏、伪装,还有一手吹箭绝技,在整训中,裹扎伤势、野外急救、战场救护等方面的出成绩也是出众,因此才被选拔随行,且在黄杰特别要求精英小队中必须要有一个女队友的情况下,被花容选中。 官驿别院的屋檐下,瞧着几人在夜色下远去,孙固便也回头来看黄杰,听他口中念着什么:“一坦二远程,加上近战盗贼奶妈,这般的队伍配置,该也是没错了。” 孙固想了想,发现听不懂,便也问道:“大郎,为何俺不能进这精英小队?” 黄杰闻言便与他道:“五郎哥哥为何要进精英小队?俺不是说过,二兄若是俺们这队伍的总指挥,五郎哥哥和亨利便是副总指挥,瞧瞧人家亨利,何曾提过要进精英小队?” 黄杰说着,便伸手往院落的正门方向一指,便瞧见亨利正领着几个人在走动巡视,一身的革甲穿戴整齐,扶着腰下的佩刀跨步而走,远远看去倒也威风凛凛。 这什么总指挥和副总指挥的说法孙固倒也听过,便也没了说法,正要离开时,黄杰却道:“对也!五郎哥哥,今日你的话俺想来也是有些道理,尤其是那薛七娘,当初她便有胆使了同归于尽的手段,如今俺还让她看护十九娘,的确是有些不妥。所以方才俺让青禾将她安置去了丙字院,与你做了左邻,今夜且留个心眼,看看她可有什么图谋!” 孙固听了,偏头想想没觉得这安排有什么不妥,便答应道:“俺理会的!”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零五章 【****一票】 黄杰便也笑嘻嘻送了孙固出门,回头就想往万春奴房里行去,谁知却在半路被青禾给堵住,冷冷道:“夫君可是忘了,今夜该去玉娘房里才对!” 玉娘便是表妹姚玉,黄杰忙道:“没忘!只是去春奴儿房里与她说说话,商议些事情。” 青禾却是斜了眼儿直盯着黄杰,道:“妾有一事不明,为何夫君就是要将那薛七娘推给孙五郎?” 黄杰吭吭哧哧的说不出话来,腆着脸道:“这良田美女时时有,只忧钱少无忧他。婚姻莫作强求事,姻缘到时且随他。为夫也是不明白,为何你这般想要为夫收了那薛七娘?” 青禾听了,却是上前两步,凑近黄杰面前上上下下将他面孔看了个仔细,皱眉道:“怪了!夫君的年岁才有十五,说话却是比五十的老耋还要老气横秋,这收了她有何不好?别的不说,瞧她丰乳肥臀,骨盆也大,定然是个好生养的娘子,又还是处子……” “且住!且住!”黄杰忙不迭挥袖打断青禾,扭头就走,道:“俺的亲娘剑∪牧税嘲桑  瞧着黄杰连奔带跑的去了万春奴的房里,青禾恨恨的瞧了几眼,便也转身回了房,便走边还喃喃自语道:“当真狼心狗肺,这般为他黄家着想,还不领情!哼!廿娘不曾跟来当真失策,那万春奴蛋也不生,早晚是个祸害!” 却说一夜无话,翌日一早黄杰起来,便也在姚玉的伺候下盥洗梳头,打理清爽之后来到前厅才坐下,便见着满脸喜色的花容领着他的精英小队前来复命,一旁的孙新脸上倒是没见什么表情,黄杰便问:“这般喜上眉梢,却是探到了什么好事儿?” 花容笑道:“好事!大好事儿!叔叔可知,那陈忠乃是谁人门下?” 黄杰不耐道:“快说!” 花容便道:“好好!此人乃是那鲁国公蔡濂门下,昨夜也是巧了。正好听闻他与这复州知府商议,要弄生辰纲与那蔡濂贺寿,怕是不下数万贯之多。” 黄杰偏头想想,道:“可是那政和二年背了夹锡钱黑锅的蔡濂?” 这蔡濂可不是蔡京的什么人。他本也是朝中重臣,官至楚国公,因元v当争吃了挂落,政和二年时,官家这才复了他的楚国公的勋荣。然后就将诸路铜钱监改铸夹锡钱的大黑锅与他背了,还进封他做了鲁国公。 只不过,如今天下都已经知道改铸夹锡钱根本就是出自蔡京手笔,倒也没人恨他。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谯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谯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零六章 【栖凤楼】 月下柳梢头,栖凤楼上的烛火却亮如白昼。 复州主薄陈忠眯着醉眼,正依在一个年方不过二八的少女身上,凭她用了****将一口美酒来喂。今夜的酒宴,负责会账的大头早已经寻着,便是城东的粮商大户马老爷,此外那生辰纲的事情也定下了着落,复州城中的九家大户联手出资一万八千贯钱与他置办礼物,再加上知州大人认捐的三千贯,合着便是两万一千贯。 陈忠一面品着少女的****,双手也是不停的在那细皮嫩肉上游走捏拿,脑中倒是在想着除了贺寿用的金银珠宝五色正礼省不得,这生辰纲里还有什么花头可以运作一下。突然,他想到前些日子似乎,景陵县下有十几户中农还不上青苗钱,被判了个男丁流徙广南西路的化州,女眷充作官妓抵债。那些女眷如今还在复州教坊里调教,里面倒也有几个拿得出手的娘子,不如回头与教坊的鸨儿商议一下,弄些花头耍耍。 跟着,他又想到今年也是太巧,风调雨顺不说,夏税收完还摊上了一个“讨逆捐”,小小一个复州便收上来三万余贯的钱财,按照十五抽一的比率,两千多贯的头子钱他这个主事的主薄便一个人吃了四成,算是今年第一笔收入的大进项。 要说,还是得感谢当朝太尉在那下江吃了败仗,否则那会平白从天上掉下钱来,想想他便示意让花娘扶着自己起身,端了酒盏与席间也在狎妓的各家大户笑道:“今次国公大寿,各位心意虽然到了,却不知国公门人今次会弄些什么彩头,咱们复州虽小,却也不能不使了力,平白叫人比了下去。” 陈忠这话当即得了众人附和,一个胖胖的富商闻言便也伸指挠了挠嘴角,小声笑道:“陈大人不知。几次设宴,小人都去派人去唤了徐老儿,却都叫他推托了。这老儿如今得了那黄州的罐肉方子,将他家的酱肉全都制成了罐肉往各地发卖。可是得了老大利市,陈大人若能与那徐老儿讨来方子与我等,这彩头我等便担了,如何?” 陈忠听了,眯着的眼睛便徒然一亮。不过他却是沉吟了一下后,这才开口道:“那方子不也是徐老儿去黄州买来的么?你等想要,自去黄州使钱就好,何须要俺费这手脚?” 胖富商苦笑一声:“徐大人不知,当初那黄州万家找上门来的时候,除了徐家之外,复州城里还找了我家、吴家、张家,我等愚钝便也没当真,只有徐家派人去了,如今那黄州的黄家说是什么州代理已经给了徐家。这复州一地便是使钱也不能卖了别家。” “嘶!” 陈忠听了,便倒吸了一口气,一个方子也有这许多花头,居然连送上门的钱财也是不要,想了想后,便道:“俺倒是知道,那黄州黄家的靠山乃是当朝的高俅高太尉,甚至还和苏门扯上了关系。如今他家把方子给了徐家一家,若是将他方子弄来与了你们,黄家那边又当如何?” 那胖富商嘿嘿一笑道:“大人莫要忧心。你只要悄悄的弄来,俺等自然也会悄悄的去使,定叫他神不知鬼不觉。大人不知,那徐老儿家做的酱肉。两斤一罐他就敢要六十五文的发价,其中利钱足足有二十几文之多,等我等几家得了方子,便联手寻一个穷乡僻壤,也做酱肉发卖,却贴了他徐记的牌儿。黄家只怕也管不着了。到时自然也少不了大人的份子,一成干股保管能够落袋。” 陈忠一想,这也是个好计策,便也哈哈一笑,让花娘与他续了盏,正要拿起来与大伙儿共饮,将这事敲定下来。谁知却在这时,就听轰隆一声,一个身子倒飞着砸破了花厅的门儿,直直飞到了酒宴中间,陈忠吓得手一抖将酒盏打了,定眼一看被砸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随身的门子,正要出言呵斥,就瞧见破烂的厅门外走进来一个身穿黑色夜行衣,头上还罩着个兜帽将容貌遮挡了的持弓之人。 那人也不多话,抬手便是唰唰唰的连珠乱射,陈忠就感觉眼前一画,而后头顶便传来一股巨力将他向后带倒,跟着耳旁听着咣的一声,这才感觉自己的后脑勺敲在了后背的屏风板上,斜眼往上一瞧,一根黑杆的羽箭在眼前直晃,这才明白对方放出的一箭射穿了顶上的幞头还将自己的发髻钉在了身后的屏风板上。 随后,就听见花厅里尖叫成片,陪酒的花娘们都在那人的示意下全都跑出了门去,而列席的富商却是想走都走不了,不是被箭射了幞头,就是被箭射了衣袖、袍摆和下衣,如今全都好似遭瘟的鹌鹑一般摊在座位上瑟瑟发抖。 陈忠到底是个主薄,平日里积下的官威勉强还能壮点胆儿,便深吸了一口气,憋着嗓子喝道:“大……大胆,你是何人?安敢袭击朝廷命官!” 那黑衣人缓步上前,倒也见他脸上用条状的黑墨蓝墨花了斑斓的条纹,听他开口冷道:“陈忠,你的事发了!你身为朝廷百贯,却借朝廷颁行的青苗乱法鱼肉百姓,压榨敛财,弄得无数乡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如今你恶贯满盈,俺要代天执法替天行道,要将你这恶贼诛杀,你还有什么话说?” 听这黑衣人铿锵有力的说辞,陈忠也是懵了,不过在听到对方说要“代天执法替天行道”的时候,他倒也是脑中灵光一闪,哆嗦着嘴说道:“好……好汉……饶命!好汉……可是天道盟之人?冤枉啊!俺不过是一个区区主薄,上有知州通判,下有各司吏员,青苗法乃是朝廷律法,俺不过担了职责而已呀!” 黑衣人冷冷一笑,伸手入怀摸了一本账簿出来抛在陈忠面前,喝道:“瞧瞧这是何物,可是眼熟?” 陈忠看着面前已经乱翻的账簿,只是见着了只言片语就已经知道它是何物,根本就是他藏在密库之中的敛财账本,其中记录了他近年的进项出项,自然也少不了他通过利用青苗法的漏洞私下放贷谋夺他人田土房舍的证据。 就听他喉间咯咯几声,瘫倒的身子猛然一抖,胯下的衣衫上便显露出了大片的湿迹来,而此时那黑衣人却是环视一圈,挨个瞧看了瘫倒在座位上的复州富商,冷然道:“至于你等,与这陈忠官商勾结、狼狈为奸,坑害百姓不说,如今还想着谋夺别人的方子,制假贩假,也是罪无可恕,该当一并诛杀了,可还有什么话说?” 富商们听得一惊,忙也哭天抢地的惨叫起来,连道什么知错饶命,场面一时也是乱了。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零七章 【黑箭侠】 陈忠到底还是做过官的人,虽然他是被吓得失了禁,可他瞧见这黑衣人口中说着要把所有人都一并杀尽,却是没有立即动手,便也脑中再次灵光一闪,急忙起身扑倒在地,连连叩首道:“好汉饶命!饶命!只要能饶了俺,好汉但有吩咐,俺莫敢不从!” 黑衣人也没想到这陈忠居然很是上路,略微错愕了一下后,便也道:“要饶了你的狗命,也不是不成!” 陈忠眼睛一亮,忙道:“好汉只管吩咐!” 黑衣人便道:“废止了青苗法,将你所敛的钱财全部归还给百姓。” 陈忠听了先是一愣,忙不迭的答应道:“好好!便按好汉的吩咐就是!” 不过,他答应得倒快,却没发现黑衣人的目光突然一冷,但黑衣人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左右一扫道:“还有你等,只要将压榨百姓所得钱财都拿出来做了善事,便也饶了你们的性命!” 富商们那还不知道顺坡下驴,都是忙不迭的答应了下来,黑衣人冷笑一声,伸足踢飞了一个果盘,跟着便见三枚羽箭从门外飞了进来,竟准确无误的将果盘里的果子全都打中,其中还有一枚竟是打中了两个,并且钉在了房梁上。 黑衣人便也喝道:“今日,要杀你等不难,明日也是一般!且好自为之,莫要自误,下次再见,便是你等死期!” 说完就见他身形一闪,便也倒退出了门去,只听门外又是一阵惊呼,随即便也鸦雀无声。 陈忠歇了足足有一刻多时辰,才在两个富商的搀扶下站起身来,他头上的幞头也是掉了,发髻更被箭矢的利刃打断,披头散发狼狈之极,待他好不容易走出了花厅的门,探头从三楼往下一瞧。只见栖凤楼里能站着的都是些花娘丫鬟,楼里的小厮杂役还有各家富商的家丁以及他带来的几个随从则趟了一地,且无人哼痛叫唤,看样子都是被人打晕了过去。 陈忠倒吸一口凉气之后。看着楼道边站着一个丫鬟,便几步抢了上前抓住她问道:“快说,贼人来了几个?” 丫鬟被他吓的不清,但还是哆嗦着答道:“回老爷的话,只有两人。” 陈忠听了。一把将丫鬟推了个滚地葫芦,跌跌撞撞就下了栖凤楼,提着袍摆子就往家里疾奔。待他好不容易喘着大气跑回家里,打开密库的门往里一瞧,便惨嚎一声瘫坐在地。这说起来,他家密库里咋一看倒也没什么大变化,倒出都是堆积如山的铜钱,只是不见了踪影的几个小木箱里却存着他好不容易淘换的金银珠宝,便是随便一只的价值,也抵得上好几堆钱山了! 陈忠嚎叫了好一阵后。便也把家里的管事和门子、门客都唤了来,让人直接抬出千多贯的铜钱就往院中一摆,咬牙喝道:“本老爷今日惹着大事了,有绿林贼子盗了本老爷的密库不说,还要图了本老爷是身家,本老爷与他势不两立,这些钱财大伙儿都分了去,磨刀擦剑做好了准备,本老爷要封了这复州城,掘地三尺也要将这伙贼子给挖出来!” 当即陈忠便先那了自己主薄的官印去知会了景陵县的县尉和复州城的守备。由带着人去往府衙将事情知会了知州和通判,讨了令牌便下令复州府城。 此时正是深夜,倒也由得他从容布置,只是第二日一早。复州百姓见城门不开,这才听了传言得知了昨夜的事情,自然议论纷纷起来。 只是一连三日,任由陈忠差不多将复州城给翻了底朝天,也没挖出黑衣人的踪迹来。他也越发的小心,轻易不会出门。就算出门也不然带上二三十门子门客照应,更要复州的三班衙役满街巡视。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自然不能将城一直封下去,便也只能开了门禁。 这日城门一开,大批乡民便也入城营生,孙新与高娘子二人扮作父女,花容也单屠扮作入城贩卖草药的乡农入了城。走走逛逛自然也就探得了陈忠这厮近日的作为,便迅速出城,选了一家城门外的脚店拼桌而坐,要了茶水馒头打尖。 瞧着四下都是打尖的路人,花容饮了盏茶水后便也低声笑道:“孙二叔,可瞧见了吧?还是叔叔说的有理,这等狗官岂能言而有信?” 孙新皱眉不语,其实当时听那陈忠答应得干脆,便也猜到了如今的结果,只能苦笑道:“是俺错了!” 花容拿起个馒头咬上一口,笑道:“倒也不敢说错,只是平白耽搁了三日,还要多费些功夫罢了……咦!” 花容说着,却是侧耳听了听,跟着他便起身去到了临桌,对三个短打装束的闲汉抱拳道:“几位有礼了!方才俺进城买卖,无意间听见街头巷尾都在说这几日封城之事,却也弄不清来龙去脉,几位该是城中人士,可愿与俺说道说道?” 其中一个闲汉听了哈哈一笑,便道:“你要听,俺便说!这三日前,说那复州主薄陈忠在城中栖凤楼宴客,却叫一个射术高超的好汉教训了一番。那好汉身穿黑衣,头上罩了顶黑帽,使的据说是一把铁胎黑弓,用的黑翎黑杆黑头的黑箭,射术更是九九连环的连珠箭,逼迫那陈忠止了青苗钱,还要城中各家富户拿出钱粮来做善事。谁知陈忠这厮,当时怕死倒也应承下来,过后却是恼怒,便让复州守备将城封了三日,要将这使黑箭的侠客给挖出来,老天爷自然不能叫他顺意,因此今日不得不开了城。” 花容听得眉飞色舞,也是忙附和道:“对对!这等侠客岂能让他逮住了!” 另一个闲汉却是伸手一拍桌子,喝道:“要俺说,这使黑箭的侠客也是那什么妇人见识,为何当场将那陈忠一箭杀了了事,这狗贼披了人皮却不干人事,专放那生儿子没屁眼子的印子钱,景陵县里至少百十户人家都被他弄得破了家,便说俺左近那杏林村里,就有三户因为交不上青苗钱吃了官司,男丁都被流徙,女口全充作了官妓,好不凄惨。” 瞧那闲汉说的怒容满面,花容也是狠狠的击掌道:“不错,那黑箭侠客当真是妇人之仁,对上陈忠这等狗贼,就该直接杀了。” 可花容却是眼珠儿一转,反问道:“不过,听几位哥哥说话,他祸害这州县也不是一天两天,为何等到今天要那黑箭侠客来杀?” 三个闲汉一听,便也齐齐身人要走,一人道:“唉!王法厉害!去休去休!只盼那黑箭侠客为俺等百姓出头!” 几人走后,花容便回去坐好,笑道:“使黑箭的侠客?有趣有趣!不如就叫黑箭侠,如何?”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零八章 【杀官谶】 当日杀上栖凤楼,花容负责放箭,孙新负责装逼,因此花容自然对那闲汉口中传说的“使黑箭的侠客”感兴趣。 听他念叨,单屠便也笑道:“不错!哥哥如今不是还没名号,不如就叫黑箭侠。日后行走江湖,报上青州黑箭侠花容的名号,倒也响亮!” 花容听了也觉得美,却道:“去去!要报,也是报复州黑箭侠,平白将俺祖籍露出来做甚?” 孙新在一旁听两人弄嘴,便也咳嗽一声道:“唉!都是俺想差了,平白生出事端,这便转回,好好谋划一番将这祸害除了!” 当即四人便会了帐,直往复州西南的十里外的一个小村行去,不久便进了村中的一个庄子。这小村名唤何家弯,约有百余户人家,庄子乃是村中大户何氏族老所有,乡人都称何太公。 前几日孙新寻上门去,与那何太公直接拿了出了黄州府的马快腰牌和水陆转运衙门的告身,说是来复州这便公干,准备抓一个下江的江洋大盗,因得了消息他在复州落脚,怕惊动了贼人,便来想来庄上借住几日,见孙新他们个个骑马持刀,也都穿着马快和转运衙门的号服,何太公自然不疑,也就允了。 却说孙新等人回了庄子之后,便也开始合计如何扑杀陈忠,只是根据如今探听的消息,陈忠不但在自家的宅院加强了戒备,就是复州城也被整个惊动,三班衙役都被派上了街面巡逻,听说夜里还有力役和白做组成的巡逻队陪更夫一道巡街,在这等安防条件下,想要扑杀陈忠并且将他密库中剩余的钱财全都带走怕是很难。 足足商议了一天,孙新都没能拿出个成果,想了想干脆派了个人去江陵府,将此间的事情与黄杰报知。孙新的意思,眼下只怕杀他不得,不若留下两个人寻机等候。好过整队人在此虚耗。 复州去往江陵府也不过二百余里,快马加鞭两日便能打个回转,谁知道去的时候是一人,回来时却变成了六人。却是黄杰带了四人亲自来了。 孙新见了,便也面色难看,问道:“大郎不在江陵府主持,来此作甚?” 黄杰忙腆着脸道:“誊抄图卷画册自然有人,俺也是闲不住。便想着来与二兄打个下手。” 跟着又小声道:“二兄不知,俺家后院的醋坛子翻了,且容俺来躲上一躲!” 孙新听了有些愕然,不过他也是家中有一妻一妾的丈夫,想明白过来不由哑然失笑道:“小小年纪,油嘴滑舌!” 黄杰苦脸耸肩做了无奈表情,便也道:“说来,二兄这都耽搁了好几日,可拿出个章程来?” 孙新道:“陈忠那厮要复州守备大索全城,如今城内风凄雨惨。若是强行刺他,十有**还是能够得手,但易进难出,只怕到时会折损了俺们的人手。俺的意思,不如留下二三人埋伏月余,寻机将他除了便是!” 黄杰听了也是点头道:“不错!杀贼容易,可要是折损了人手便不合算了,不知二兄属意要谁留下?” 孙新想了想,才要开口,却叫花容打断道:“叔叔这话不对。可不知道那陈忠有多奸恶,昨日里俺才入城打探,你道怎地,陈忠这几日驱使家中恶仆。在城中到处缉查俺等踪迹,少不得打砸强夺民家,还叫嚣若谁能杀了黑箭侠,便赏钱一千贯哩!” “啥哩?黑箭侠?”黄杰听了一愣,心说绿箭侠倒是听过,何时这复州出了个黑箭侠。忙问:“却是哪路好汉,也要刺那陈忠么?” 一旁的单屠嘿嘿一笑,便道:“主公不知,这黑箭侠乃是复州百姓为孙二哥起的名号,花大郎却说当日使箭的是他,名号该是他的!” 花容听了,当即跳了起来:“嘿!好你个单屠,就会嚼舌,青州黑箭侠花容的名号却是谁先叫的?” 说着便要追打,倒叫黄杰喝止了,嘿嘿笑道:“花大郎箭术了得,俺原想着怎说也该与他起一个什么小李广花容,或是小长孙(长孙晟)花容,如今倒自己博了个黑箭侠的名号,不错!不错!” 花容听了,却是眉头一皱,而后笑道:“嘿嘿!李广不过百步穿杨,长孙也才一箭双雕,俺凭甚要冠了他们的威名,还是这黑箭侠响亮。俺这几日请教了庄上的何太公,说是史书里都还不曾出现过这个名号,却叫俺拔了头筹!” 黄杰听来哈哈一笑,道:“那好,日后便叫你黑箭侠花容,这名号倒也响亮。” 花容听来得意,倒也跟着嬉笑,不过很快就一拍脑门道:“哎呀!本要说些正事,却叫叔叔打岔了。俺要说,这陈忠定要快快杀了才行,就是因为杀得慢了,这几日又叫他祸害了好些百姓,决不能轻饶了!” 黄杰也叫花容细细说了,才知道陈忠当真是将复州城翻了个底朝天儿,还让自家的门客、护卫跟随衙门的差役捕快到处缉查。说是缉查,其实根本就是入室明抢,知道城中某某小户家中积财,又无后台靠山,便破门而入,言称得了消息此户人家之中藏了贼人,需要好好翻查缉拿,便也顺手牵羊吃拿卡要一番,与那些应奉局的官差以花石奇木为借口做下的恶事如出一辙。 黄杰听来也是气恼,不由道:“昔日俺师兄说的好,这杀一贼便是救一人,俺思来想去,还要说杀贼就得趁早,早杀他一天,他便早一天不能去祸害了别人!来来来,俺们好生合计一下,如何除了这狗官!” 可是说来论去,想要在眼下赶个时间将他击杀实属不易,不管是道旁暗杀还是潜入刺杀,危险系数和折损几率都是太高,像是当初杨槐和杨宗保那样血战长街杀出鄂州城的英雄事儿,当真是模仿不来的。 想来想去,黄杰干脆一拍桌子,喝道:“实在不行,俺们就与他放个大招好了!” 众人都是探问:“如何?” 黄杰便拿了纸笔,提笔写下了:“七月十五鬼门开,判官又遣使者来。天雷天火报应至,复州城中除此灾!替天行道,诛杀陈忠!” 写好之后与众人看过,便道:“明日起,就去城中发散钱财,并将这杀官谶文一并传了,等到了七月十五那日,只消去陈忠府上放一把火,再丢几个掌心雷,这府中城里的百姓便能活吃了他!” 孙新看了皱眉道:“大郎,这只怕是不妥啊!你这杀官谶一出,只怕陈家上下难逃一人呐!” 黄杰反问:“且不说二兄你已经与了他改过自新的机会,就说他陈家上下吃穿用度所花的,可有一文干净清白?与他改过自新,却还执迷不悟,竟敢悬赏千贯来拿俺家黑箭侠花大郎,如今竟还敢借机豪夺欺压,这等人家便是杀绝了,也怕是死有余辜!”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零九章 【民愤】 赵大和赵四,本是复州城中的杂户。 所谓杂户,本是北朝至唐时创立的一种户口制度,其身分低于平民,高于奴隶,包括隶户、兵户、府户、营户、别户、绫罗户、细茧户、罗e户、监户、佛图户、寺户等。 《旧唐书・职官志》:“(官奴婢)一免为蕃户,再免为杂户,三免为良人。”《唐律疏议》卷十二:“杂户者,前代犯罪没官,散配诸司驱使,亦附州县户贯,赋役不同白丁。”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谯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谯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谯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一十章 【要逃】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日头偏西不久,复州城南的街市口上,七八个乡农正坐在路边脚店的凉棚下歇息,瞧着他们脚边放着的篾萝,该是城外入来营生的菜贩。 这时,但见原本熙攘的街头轰然一声便炸了锅,不少城中百姓开始呼喊奔走,自然引得乡农们纷纷侧目。不久,就见好几个街市口里纷纷走出来人,都往城北行去,乡农当中便有一个后生拦了个路人打问,这才得了消息:“祸事了!复州府主薄陈忠午后抓了全城的文书先生,全给判了妖言惑众之罪,脊丈三十打死了好些个人,如今全城的读书人都要做反了!” 一个复州城说大倒也不大,但至少两三万的居民还是有的,也就是大半个时辰的功夫,呼啦啦便是好几千人拥着学子们将城北的府衙门口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复州知州也知道事大,前面先是派了几个押司出来劝和,可惜压不住场子,被逼无奈之下只得颤颤巍巍的出来告饶,并且承诺一定会严查严办此事。可复州学子们也不是好糊弄的,任他说得口干舌燥,不把陈忠逮来当面对质绝不撤兵,结果随着双方的胶着,问讯赶来围观的百姓也是越聚越多,声势也是越来越盛,很快便有人带头喊起了“缉凶、罢官、除害”的口号! 人群激愤自不用提,只说离了府衙老远的一处对街上,十几个乡农各自挑着篾萝也在翘首观望,不久便有人轻声道:“叔叔,瞧这架势,怕也等不到七月十五鬼门开了!” 乡农之中一个身材高大粗壮的少年却是愤恨道:“唉!这陈忠当真是个祸害,本是容他多活几日,谁知竟又害死了几人,如今哪怕老天要容他活到七月十五,俺也容不得了!” 接着又听他道:“二兄。你领三人散入人群,见机行事!花大郎,你领精英小队策应,换好装束、带好箭矢和掌心雷。一旦人群去往陈忠府上,你只管开道引路,必要时用掌心雷造势。其余人跟着俺,今日便将这祸害除了!” 当即孙新和花容便也领了命令自去行事,黄杰也领着人混入了人群之中。不久便叫他寻机凑到了几个闲汉近前,故意大声道:“好笑好笑!都在此处呱噪,就不怕那厮跑了么?” 闲汉中有人听见了,便也笑着应和:“跑不了,怎说也是个从五品的官儿!” 黄杰逮着机会,便与他凑近呼道:“叔叔说的是,只是方才听说这厮借着官府的青苗法放滚子行钱,搜刮了不少钱财,便是人跑不了,若他跑了钱财又如何?” 闲汉们听了眼前都是一亮。一人忙道:“小哥说的是,这狗贼放行钱也不知道弄了多少钱财,当真叫他将钱财带跑了,也是个大亏空。俺脚程快,不若俺去探上一探?” 说完那闲汉就麻溜去了,没过一刻又见他麻溜的飞奔回来,且老远就急急忙喊道:“祸事喽!祸事喽!方才俺去陈家打探,见陈家侧门大开,进去了十多架孙家车行的大车,这狗官怕是要逃了!” 他这声大喊。自然引得府衙前对峙的百姓和学子们侧目,人群中便有喝道:“兀那罗三郎,你道的可是真事儿?” 闲汉罗三郎听了便几步跑到府衙前,伸腿一蹬便上了府衙前的石狮子。扬声喝道:“俺罗三虽不是好汉,可在复州城中谁人敢说俺是骗吃骗喝的贼汉?大伙儿如要不信,只管去陈家府上瞧看就是了,陈忠那狗官要了十多架大车,怕是不光要跑,还要携了家财。这复州城里吃着他滚子行钱的可想好了,若放跑了他,岂不是祸事喽?” 听他说完,人群中便有个老汉惊叫一声,便道:“祸事!祸事!俺家十亩祖田的地契才与他押上借了八十贯与他行钱,他若跑了俺家的祖田怎办?” 说完老汉便也带头匆匆往陈忠府上跑去,其余围观群众也有不少于陈家有钱财来往的也是惊叫着往陈家跑去。那老汉方才话里意思,也就是他将家中十亩祖田的田契放在陈忠手上抵押了八十贯钱,然后又将这八十贯钱委托给陈忠来帮忙放贷。 这所谓行钱,其实也就是私人放贷的代理,如今大宋的官营放贷机构叫交子务、会子务,私营的叫交子铺、交引铺、钱引铺。而私人第一放贷人叫钱民,也称钱人、钱主、库户,第二放贷人叫行钱、行人或行牙子,民间闲钱多得烫手的“钱民”,一般都会委托雇请“行钱”为代理人,代为放债经营。 这陈忠身为复州主薄,手里掌着管理官营放贷机构的财权,以权谋私也是常理,就算是黄杰舅父姚政,如今在黄州不也是开了个昌隆号,不但做些南北货生意,也因为姚政身为主薄的关系,拿了官牌做银钱兑换的钱引生意,私下里也做行钱的活儿。 再说了,这陈忠借着施行青苗法的便利夹带私活,投钱与他利钱也高,本息也有保障,因此城中不少富户自然要与他勾结,正所谓:人有好坏,钱财却哪有烫手的? 有了人带头,看热闹的自然不嫌事大也跟上了,连带着原本只是来找公道的学子们也开始动摇,最终人流便好似破闸的洪流、决堤的怒潮一般往陈忠府上的方向滚滚而去。 这天下事,从来都是无巧不成书,却说那些学子们才用门板抬尸去了府衙门口,陈忠就知道事情要遭了。当初他让家仆去打脊丈的时候,自然是人在气头上的胡言乱语,可谁想这些个蠢货们却都当了真,如今当真出了人命,且还是好几条人命,就算他是从五品的州主薄,且背后还有个国公做靠山,却也是扛不住的! 恼怒之下,他先叫人将几个打死人的蠢货捆了起来,而后一想只怕这民愤轻易也平息不下,便连忙叫人去车行叫了十几架大车来,先把家财和家人撤出复州再说。 也就在他正忙着指挥家中仆役慌乱搬运财产的时候,却听府外嚣声一片,慌忙叫人推来望楼,爬上围墙顶上一瞧,便见着自家的府邸已经叫复州百姓给团团围住了,正门口外还摆着四扇门板儿,挺着四具死尸。 陈忠一瞧,就觉得脑门顶上凉气直冒,却也强撑着喝道:“晦气!管事的何在,快叫人上了墙戒备,胆敢有冲撞的,只管往死里侍弄!”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一一章 【杀狗官】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陈忠身为州主薄,又是复州城里行钱行业的老大,加上前不久又被黑箭侠吓得不轻,家中的安保人手自然充裕,当即便有管事的唤来二三十人,都推了望楼搭在围墙后面,拿了长枪、短刀上墙守卫。 陈忠瞧了觉得单薄,更叫人开了武库取来二三十副猎弓分发,果然迅速镇住了场面,除了堵在门口要找公道的学子外,百姓们一见陈府墙头的家仆个个拿着寒光闪闪的弓箭,也都知趣的退出老远。 不过,不怕死的除了学子们,还有是大有人在的,便瞧见几十个要么穿锦衣,要么腰间系着官带或者挂着玉牌的钱主们组了队上前,陈忠站在望楼上一瞧,也知这帮家伙想法,不等他们开口便喝道:“你等也休要呱噪,俺如今事发了,无暇与你等费口舌,要么散去,要么俺让人开了门缝儿放你等进来,如何?” 钱主们一听也是在理,这等时候要逼陈忠把放债的钱财吐出来,倒也真是有些强人所难了,不过却有自以为有些脸面的钱主扬声道:“主薄大人,俺等来此非是与大人为难,只是事情发了,总要是处置的,大人捕拿妖言惑众的贼人止谣也是应该,按律判罚脊丈也是不错,只是行刑时下手重了些,想来也非主薄大人的本意。不若大人将下手之人交出来,请了知州大人秉公执法,如何?” 陈忠听了这话,眼珠儿一转倒也觉得那钱主很会做人和说话,这就是当面与了他台阶来下,略作思考后便也道:“俺理会的,一早也拿了犯事的下人,本也是要亲自送去府衙问罪的……” 陈忠话道此处。就听人群中有人大喝道:“却是要用大车来送么?” 这话一起,顿时就引来了哄笑,而后哄笑声越演越烈,足足笑了十好几息后。也不知道谁人带头,就听人群里先是杂乱,而后便渐渐整齐划一的大喊了起来,道:“七月十五鬼门开,判官又遣使者来。天雷天火报应至。复州城中除此灾!” 喊了十几回后,干脆弃了前句,反复唱起了后句:“天雷天火报应至,复州城中除此灾!” 陈忠听得脸都绿了,气得嘴唇也直哆嗦,也在这时却瞧见两顶官轿在衙门差役的开路下急急来到了正门之前,下来的正是复州知州和通判二人,知州扬声道:“陈忠,还不速速撤了家仆,随本官去了府衙。” 听这复州知州居然连名带姓唤自己。陈忠的绿脸当即更绿了几分,很显然这是要将全部的罪责都推到自己头上的打算了。正筹谋着该要如何应答时,就听左近的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声喊道:“去不的!去不的!这一去只怕要将罪责都推到陈忠头上,说不定还会杀人灭口,免得这狗官与州官大人的不法之事败露!”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听有人喝道:“却是什么不法之事?” 跟着便有人高声答道:“莫非是要合伙与那蔡京老贼送生辰纲之事?” 借着再有人道:“蔡京?不就是那推行青苗法的狗贼,陈忠这狗官聚敛了凭多青苗钱,与他送些生辰纲也是应当啊!” 这般信息公开出来,顿时人群里也就炸了锅,陈忠和知州两人听得都快吐血。要说合伙送生辰纲也是不错,却不是送给蔡京啊! 一时间本就群情激奋的人群也就更加的群情激奋起来,就连复州知州和一直作壁上观的复州通判也是面色难看。也不知何人带头,人群中便又喊起了“狗官”的呼声。却在这时,一个十来岁梳着一撮毛发型的小童也不知道吃了什么,居然从地上扣出块泥土,扬手就往墙头上的陈忠丢去。 一个十来岁的小童自然是没什么准头,土块一偏便砸在了陈忠身旁的一名持弓家仆头面上,那家仆也不知道是应激过甚还是气蒙了心。居然反手对着小童撒了弦。 “纭钡囊簧,猎弓射出的箭虽然没有军弓那么强劲,可七、八斗拉力抛出的箭矢所携带的动能也还是轻易就撕开了小童脆弱的身子,更瞧见那箭矢直直从心口进入,后背穿出,小童张大嘴瞪着双眼便直挺挺的向后倒下。 顿时,众人哗然,一时间也忘了喊口号,都是直愣愣的瞧着眼前一幕。头几排的人更是目瞪口呆的看着小童身子在地上抽搐,可就算他是万中无一的偏心人,这一箭之下怕也难活,也没几息的功夫小童的身子一僵,便也断了气。 陈府门前,本是通街。前后左右虽不宽敞,但也站满了近千人,还有不少人选了临街铺面的二楼强势围观,因此小童被杀这一幕,即便不是所有人都瞧见了,也至少有大半的人瞧见,而众人也显然被这眼前一幕给震惊了,脑子一时间都是空旷如野,全然没有了想法。 差不多过了足有十几息的时间,才听人群里突然爆出哭喊,跟着便瞧见一个中年妇人拖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童,跌跌撞撞从人群里扑了出来,来到那小童身前仔细一瞧,顿时将头往后一扬便昏死了过去,独留下小女童张口呜哇哇的大哭起来! “杀!杀!杀狗官!” 人群中,也不知道谁人喊了一声,原本脑中空旷的群众们顿时心里有主意,便也呼喝着扑了上来,便是门前百十个也被惊呆的学子,突然间也是血脉奋张,脸红耳赤的挥舞着拳头就去撞门。 墙头上的陈忠看得看得肝胆俱裂,一时间脑子也是抽筋,忙喊道:“快!快放箭!莫让人冲进府来!” 陈家家仆也是被吓傻了,但还是有人听了命令,就要对墙外的百姓放箭时间,却突然听见空中传来了“呜呜”的轰鸣之声,可惜这陈家之中并无上过战阵的老卒,也就听不出这根本就是用至少五石以上的强弩或是床弩所射出箭矢自带的箭矢破空之声。 “噗”的一声,一个三十出头的家仆汉子,那他项上的头颅突然如遭到重锤击打的寒瓜一般爆裂开来,红瓣白瓤的什物好似农家抖谷抛出的谷糠一般散成了漫天花雨,当真好看。 “噗”的又一声,一个家仆突然身子一抖便倒飞而去,跟着便瞧见他直接贴在了身后的一颗院树上,右肩上一根尾羽还在颤抖的黑色箭矢将他牢牢的钉在了树上。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一二章 【痛快】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五石强弓,十五丈外。 含怒出手的花容,每射出一箭就好似放出了一发床子弩。 花容手中所使的黑箭本就是铁木杆雁翎羽精钢锻打的箭头,重量比起神臂弓所用的精铁弩矢差无几,正好是一两(约65克),这般重箭加上堪比神臂弓的抛射力,打在人头这等较为坚硬的物体时,即便是精钢打制的箭头也会因为受力过大而产生扭曲变形,而打在肌肉、皮肤这等柔然的物体上时,又会将强大的动能施放到目标身上去。 因此,这也才出现打头便爆肉,打在身上便连人一块带飞的效果。 一时间,似乎是所有的人都被天空中“呜呜”的箭矢破空给惊住了,可看着陈家围墙上的家丁们在“呜呜”声的挨个点名下迅速的减少不见,人群之中也是不由自主的响起了一声接一声的欢呼。 只是,花容虽然射术精湛,但他使用五石弓在火力全开的状态下,续航能力却委实差强人意,只不过十发之后便也手臂酸软再不能发。不过这十箭之威倒也可怕,一举便狙杀了陈家九名家仆,还有一那唯一被钉在树上的,只怕救下来也不会再有什么战斗力了。 有了这十箭开道,陈家的围墙上那还有人,百姓们也不愚蠢,便也齐齐冲向了府门,只是二、三十人叠在门上用力一顶,成人大腿粗细的门杠子倒是没事,可两边的门轴和顶住门杠子的门插却吃不住力直接断裂,顿时整扇门自然也就被推倒,还将几个躲在门口意图顶门的陈家下人给压在了门下。 人群见状,便也呼啸一声扑入了府中。就好似奔腾的洪流一般。原本混在人群中黄杰自然随着人流也奔入了陈府,入眼便见陈家郑院的天井里早没了人影,地上全都是丢弃的兵器和弓箭,还有几个似乎跑得不够快的家丁家仆。此时倒在地上胸也塌了、腹也瘪了,根本就是死得不能再死,似乎是逃散不急后被打倒在地,然后遭人群从身上踩踏而过的样子,直让黄杰瞧得有些失神。 不过也不等他回过神来。就听陈家后宅方向爆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之声,当即他就让人流裹挟着直奔后宅而去,没走多远便瞧见三、四个大汉拿了朴刀正在呵斥开路,随后的十余人却是将一个锦袍之人四仰八叉的举在头顶,正往大门方向走来,还听周围的人群中不断喝道:“逮着了!逮着了!活剐了这狗官!” 旁人自然也是附和:“对对!活剐了他!剐了他!” 黄杰瞧那锦袍倒也眼熟,只是那人头发披散血流满面,倒也当真认不出究竟是不是陈忠了,也不等他凑近分辨,又被人流给推出了府来。 很快。众人便押着陈忠来到了府门之前,将他踢跪在几个文书先生的尸首面前,更有人找来一张篾席铺地,将小童的尸首也搬来摆好,小童的娘亲也早叫人弄醒,恰好见了陈忠被押出来便也扑上去撕扯踢打,打得好几十下手软便停,谁知那城中突然张口吐出血来,哈哈大笑道:“打得好!苍天有眼,脊丈是俺叫人打的。俺也不赖。你家小郎虽不是俺叫人射死的,如今一并算到俺头上便是!来来来,快些痛快做个了断!” 陈忠这番说话,当即又惹了众怒。便有人上来一耳光打在他脸上,喝骂道:“狗官,俺家妹妹妹夫便是吃了你青苗钱的挂落,如今家破人亡。俺那苦命的妹妹被充作官妓含恨而死,俺那妹夫如今也在流徙化州的路上,你这狗官合该碎尸万段!” 谁知那陈忠张口又吐了口血道:“呸!杨四。你倒也说得不错,你妹妹妹夫的确是交不上青苗钱吃了官司。可你也算好货?你这厮莫非忘了,你尚有一百八十贯在俺家行钱,你那妹妹妹夫一家也不过积欠了三十二贯,你却是见死不救,眼瞧着你妹妹被充作官妓,你妹夫遭了流徙,哈哈哈哈!苍天有眼,俺今日大不了抵命就是,你那一百八十贯却还想要?” 那杨四听了当即脸色一变,似乎刚刚太过激愤,反倒往了此节,如今被陈忠一提,这才想起若是陈忠死了,他的一百八十贯岂不是化作青烟了? 当即就见他大叫一声,便伸手来叉陈忠颈脖道:“狗官……俺……俺要将你碎尸万段!” 陈忠见状不躲不闪,反倒是哈哈大笑起来,而旁人也不可能轻易就容了那杨四将陈忠叉死,忙也将他架开了。而被架开的杨四,只是眨了个眼便惊叫一声,跟着便头也不回的直往陈忠府里冲了进去。 陈忠血流满面,口中也是鲜血淋漓,却是得意的哈哈大笑道:“快去!快去!若去得慢了,便也怨不得别人手快!哈哈哈!” 一时间,周围簇拥着的人群也是人人瞠目,不少人脑子一转后,也是扭头望向陈府,眼中发射出的贪婪的光芒。 也在这时,一个粗豪的汉子上来一脚便踹在他腹上,而后喝道:“狗官死到临头,竟然还想害人!” 而后便见那粗豪汉子伸手从旁人手里夺过一把短刀,便交与罹难小童的母亲,道:“喏!拿着,这狗官杀了你的孩儿,你便杀他报仇就是!” 那妇人接过短刀之后,双手握了却是抖似筛糠,根本不敢上前,粗豪汉子见了不耐,又是劈手夺回,而后上前先是一刀劈了陈忠左膀,又一刀斩下他右臂,一刀捅在他心窝后,跟着伸手抓了他头上乱发,用短刀在颈脖间一转,便将首级割了下来,与他一个痛快。 随后便见他提了陈忠的首级高高扬起,向四周群众大声喝道:“狗官害民,罪该万死!痛快!痛快!今日俺便为民除害,大伙儿只管报与官府,杀人者汉川县黑风寨王虎是也!” 众人见他出手杀人本就惊骇,又听他自爆了名号更是惶恐,不少胆小的腿肚儿转筋便是一跤坐倒,还有不少跟随吓得连连后退,只是这时人群中竟也有胆大的出言问道:“汉川县黑风寨名号倒也响亮,却不知何时也入了天道盟?” 那王虎听了苦笑一声,正要解说自己不是天道盟之人时,却听三声鸣镝直破云霄,跟着众人也就被鸣镝之声吸引,纷纷望向了发出声响的方向。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一三章 【报应】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此时,却瞧见就在陈忠府邸对街的一座民居楼顶,此时正好立着三个黑衣黑衫黑裤戴着黑色罩帽,且脸上戴着漆黑面具的人来,只见三人都拿着一把造型怪异奇特的大弓,尤其居中之人手中那把尤为巨大,且三人后背的箭囊里也都插着黑色的羽箭,顿时人群中不少人便也醒悟过来,俺道:“此人怕就是前些日子在栖凤楼上行事,使黑箭的侠客了!” 也在这时,就听那居中拿大弓之人喝道:“天道盟行事,王堂主自然该报汉川分堂名号才是!如今此间事了,还不速速退走,更待何时!” 说完,三人各自摸了羽箭又是三发鸣镝,随后便也齐齐跃下了房顶。 众人中,傻子自然不多,听了这话都是恍然大悟,原来黑风寨果然是入了天道盟的,只是这黑风寨的王虎一时忘事,只顾报了自己的名号。 而那王虎,此时也是神情恍惚,或许说该是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感给击倒了,他本是领了薛四娘和儿子来复州办那取出钱财遣散帮众的事情,恰逢其会遇到了今日之事,又是义愤出手,见那小童的母亲不敢动手,刚才自己动手将杀官的罪名背了就是,反正他身上早就背着六路海捕八百贯的悬红。 谁曾想,他这无心之举,竟获得了真正的天道盟人认可,方才只是短短两句话,便也许了他一个汉川分堂的堂主名号,你说他该不该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感给击倒? 也就在他还愣神的时候,人群里也便有人喝道:“王堂主出头杀了狗官,可算是为俺复州百姓除了一害。只是方才那知州和通判两人见势不妙早也逃了,如今只怕已经点了捕快衙役和守城厢军前来平乱,王堂主还是快些走吧!” 众人听了也都附和。忙叫王虎快走,王虎也从巨大的幸福感中清醒过来,想了想干脆便将陈忠首级摆在了府门前几位罹难先生的灵前,抱拳与众人做了个罗圈揖后。便大步往城东行去了。 也在此时,却听陈府之中响起了喧哗,众人扭头一看便将陈府东北角上突然冒出了大股的浓烟,正惊讶的时候便也瞧见先前遭陈忠喝破面目的杨四跌跌撞撞跑了出来,不过瞧他胸前鼓鼓囊囊。怀中还抱了几匹绸缎几卷字画,该是挽回了不少损失。 才跑出来,瞧见门外的百姓都来盯着他瞧看,杨四一惊,便也喝道:“快快!陈家的人怕不是得了失心疯,竟然放火烧了自家。大伙儿还不快去帮忙救火,顺道也救些财物出来,可不能白白便宜了祝融!” 他这理由虽然站不住脚,不过倒也提醒了众人,当即便有机灵胆大的人便动了步子。还不忘喊道:“快走!快走!救火要紧,莫让火势起来,烧了复州城!” 还有些人却是一边拍手称快一边也跟了上去,笑道:“报应!报应至了!那谶文也是应了,天雷天火报应至,复州城中除此灾呀除此灾!” 谁知竟也有人还不忘打趣道:“天火倒是瞧见了,天雷不知……轰隆隆!” 还在说话的当口,就听陈忠后宅方向传来巨大的爆炸之声,扭头去看时,更见团焰腾空而起。随后便是滚滚黑烟弥散开来,这般动静自然不是炸雷,该是有类似猛火油或是存储的大量油脂、油料被引燃后产生的爆炸! 当即便听人群里有人喊道:“齐了!齐了!天雷天火都齐了!” 这一场大火,后来听说足足烧了两天两夜。多亏复州的知州和通判两位当机立断,将本来要派出平乱拿人的捕快和驻守厢军们都用去救火,提前拆毁了陈忠府邸四面接壤的宅院,截断了火路,才不至于让大火蔓延全程。 而这期间,老百姓到底从陈忠府上救出了多少财物。也就不得而知了,只是知道此役陈忠阖家上下计有三十九口遇难,不过据说他的老母和几个小妾却叫人救了出来,而他手下平日里仗势欺人的恶仆却都是没有一个跑掉,不是被黑箭侠秒杀当场就是被百姓当场殴毙,还有一些更是直接藏身火场。 却说那王虎脱离之后,倒也知道更换衣物并且隐了行迹,又去自家宅院叫了薛四娘和儿子薛飞,迅速收拾妥当后便乘着城内因为忙着救火,并未闭门缉拿的空隙,租了一辆骡车便施施然出了复州。 王虎倒是记得,天道盟的黑箭侠与他点明了“汉川分堂”,因此他也直从复州东门出城,顺着官道向东直行,就往汉川去了。 走了不过十里,便叫十几骑人马在官道大路上拦住了去路,王虎定眼一瞧,便瞧见这十几骑里有六骑正是方才那黑箭侠等人的黑衣黑裤装扮,另外九人穿着五花八门,但却是都用汗巾蒙了面。 王虎急忙领着薛四娘和薛飞跳下骡车,向这些天道盟之人正色叉手道:“在下王虎,携妻儿谢过众位好汉!” 只听还是那使大弓的汉子开口道:“王寨主,你今日出手杀那陈忠,可有想过后果?” 王虎想了想,便也坦言道:“倒也当真不曾想过!实不相瞒,前些日子俺家山寨闯了大祸,竟是落入了一位仗义官人手中,那官人知了俺等行事苦衷之后,却是将俺等山寨百余弟兄全都放了,也不贪图寨中钱财,只是要俺拿出钱财分与弟兄们散伙,从此不再做贼。今日俺在城中,正巧也是刚办好此事,谁知却叫俺无意碰见了。当时也未多想,反正俺早是六路海捕的贼寇,便多背一个杀官的罪名又如何?再说杀那狗官,也算替天行道,此等义事自然当仁不让。” 使大弓的汉子便笑道:“倒也是个直爽汉子,你说那仗义官人叫你分了钱财与弟兄们散货,你竟也答应?你那黑风寨当真要散了么?” 王虎便也直言道:“那官人放了俺等,便是俺等的再生父母,官人要俺们改过自新,不再做贼,俺等既然答应下来,自然要将此事坐实了!至于黑风寨,如今想来,立寨十载竟也没做过什么替天行道的好事,留下的都是骂名,散了也就散了。” 大弓的汉子听了嗤笑一声,扭头看了看身后一个蒙面人后,便道:“好!俺来问你,你可愿入我天道盟,从此往后,行侠仗义,惩恶锄奸,替天行道?” 王虎听了,忙拉了薛四娘和儿子薛飞,竖三指立誓道:“俺王虎携妻薛氏,子王飞,在此立誓,皇天后土为证,今日愿入天道盟,从此行侠仗义,惩恶锄奸,替天行道,若有差池,愿受万箭穿身之罚,五雷轰顶之刑!” 一家三口刚发过毒誓,便听一把熟悉嗓音道:“倒也舍得下本钱,却是俺等露了行迹么?还有,不是说你家孩儿手上未曾沾染过血腥,如今你也敢待他一道下了毒誓,就不怕日后真有差池遭了报应?”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一四章 【受旗】 此时夕阳正好,但见话音才落,十五个天道盟的好汉们都是取下了面巾,自然也就让王虎和薛四娘认出了几个熟人来。 且最先认出的,自然是刚刚与他们说话的那位仗义官人,顿时叫夫妻子三人都是一个瞠目结舌。 不过还是那孩儿王飞最新反应过来,欢叫一声直拉着爹娘的衣袖小声说了句什么,随后就听王虎愕然道:“大人,怎会是你?” 黄杰将蒙面的汗巾收好,瞧看王虎一眼道:“如何?俺做得官,就做不得侠客?” 王虎苦笑一声,自然无法反驳,倒是薛四娘眼眶儿一红,却问:“大人,不知七娘可好?” 黄杰与薛四娘点点头,答道:“自然是好,如今正在江陵府,俺还用着她制毒的手艺,岂能亏待了她!” 薛四娘直盯着黄杰面色瞧看,倒也能分辨出这话不假,悬在心中的疑问也算是消了,王虎这时倒也瞧着花容问道:“不知这位大人在天道盟中坐第几把交椅?许了俺一个汉川分堂的堂主是否当真?” 花容哈哈一笑,指着黄杰答道:“俺哪够资格坐了交椅,不过许了你分堂主的可不是俺,而是俺家叔叔,天道盟的盟主。” 黄杰也是笑笑,却是仰头看了看王虎他们身后的复州方向,见官道远处似有人来,便也道:“好了,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借一步再说!” 当即便策马领头先走,王虎急忙赶车跟上,又走了三五里后,便从岔道下了官道,寻了一个小村过夜。 当夜,自然是黄杰做东,使钱让村中酒寮置办了一桌酒菜,一番引荐寒暄之后,这才进入主题道:“不知王堂主这次散伙是如何行事的?” 王虎倒也直说,那日黄杰将他们放还之后。王虎便也带着寨众回了翥夂的水寨,与众人一番商议之后,便先将水寨中现有的财物与大伙儿分了,让那些因为青苗钱而逃家的寨众各自先去谋了出路。剩余的五十多个寨中老人,便也随他来了复州,分批入城安顿后,由他取出密库中的钱财与大家散伙,且前几日就把事情办成了。 只是办成此事之后。王虎一家也别无去处,便还居城中观望风色,谁想却是叫他碰上了今日之事。 得知了这个情况,黄杰想了想后,言道:“说不得,你今日挣下了偌大名头,你寨中遣散的弟兄得知以后怕还要来寻,不若你夫妻二人再去汉川县里走上一着,且瞧看那胡登是否依言行事,是不是当真止了青苗钱消了积案。如若不然,只管也取了他首级便是。而后,看看是否有你旧部来寻,若来了便也一并收下就是,然后拿着俺这面玉牌,直去黄州蕲水县茶山,投我天道盟茶山分堂,花上个半年时间,将你汉川分堂的人马好好整训一番。” 王虎听了,忙起身恭恭敬敬的伸手接过黄杰给的玉牌。随后见他与薛四娘对视一眼后,便也开口道:“盟主,属下却又一个不情之请!” 黄杰瞧他夫妻二人表情,却也猜不到什么。便道:“但说无妨!” 王虎便对他儿子王飞招手,将他唤来后便对黄杰道:“盟主此次西行路途遥远,俺想让家中小子随了盟主鞍前马后,尽些犬马之劳。” 黄杰没成想这王虎心倒也真大,居然敢将孩儿就此托付,但看他和薛四娘神色。似乎是真心如此,不由也是有些为难,也就来看王飞问道:“哦!你父母要将你托付于俺驱策,你愿是不愿?” 这王飞倒是满脸期许,连忙点头道了句:“俺甘愿!” 王飞答了之后,便也目光梭梭的直盯着花容,仰慕之情溢于言表,花容纳闷的挠头道:“兀那小子,这般看着俺做甚?” 王飞道:“大郎哥哥,俺……俺想跟哥哥学射术。” 黄杰听了一笑,他对这孩子倒也有些印象,当日在十字坡顶,这孩子即便性子有些懦弱也是怕死,却也不曾出卖了自家老娘,性子倒也还算不错。 便道:“好!俺收下了!以后你便跟着花大郎,由他管带就是!” 听黄杰答应,王飞的小脸儿当即便激动的通红,花容倒是一愣,扭头看了看黄杰,又回头看看王飞道:“你……想学射术?如今能开几石弓?” 王飞想想后摇头道:“俺也不知,俺娘平日里只是要俺读书,不许俺习武艺。” 花容听了直翻白眼,便也咕噜道:“怎又是个读书郎,苦也!” 花容这咕噜虽然说得轻声,却也叫大伙儿头上听见,当即王虎和薛四娘还以为花容觉得为难,面色便也难看,黄杰便也大声问道:“哼哼!花大郎,凭地瞧不起读书郎?读书郎如何啊?俺也是读书郎哩!” 花容忙道:“不敢!不敢!俺岂敢瞧不起读书郎,只是这读书郎都有个通病,便是瞧书瞧得太多,眼神不好。这眼神不好,又谈何学得好射术?叔叔的射术也是练了几年,如今却连八十步的靶子都打不着……” “咳咳!”黄杰老脸一红,忙咳嗽了一声做掩饰,花容听了咳嗽也知道不妥,忙也改口道:“那……王夫人,王飞若要跟俺学射术,只怕就要少读些书了。” 薛四娘听了忙道:“花大郎只管放手调教就是,老娘往日管教也严,却发现这小子本也不是个读书材料,如今能跟着花大郎学得一手武艺傍身,今后能有个安身立命的本钱,那还管得许多。” “咳咳!”黄杰听了,还是觉得脸上火烧,便道:“人不读书,其犹夜行。武要习练,书也还是要读的,日后跟着俺一道读书就是。” 听黄杰说要带着王飞读书,当即王虎和薛四娘的脸上便也笑开了花,随后又商议了有关汉川县和去往茶山的事宜,便也各自安歇。 第二日一早,黄杰指派了三名孙家儿郎随王虎薛四娘夫妻去汉川行事,还亲自授予了他一面天道盟的红底黑字刑杀旗,这面刑杀旗宽四尺,长五尺,旗尾和两边缝着布条,展开之后倒也是一面规规制制的正旗。 受旗之时,黄杰也将天道盟三字的寓意“天理昭彰,道法自然。四海志士,歃血为盟”与夫妻二人细细解说, 送走王虎等人后,黄杰便也领着队伍带上王飞调头往西,却是偏走沔阳绕开复州直往江陵府疾驰而去。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一五章 【服我休命】 江陵府,也即后世湖北沙市。 唐武德四年(621年)讨平萧铣,设置荆州。后天宝元年(742年)改为江陵郡。乾元元年(758年)复名荆州大都督府。至德年间置荆南节度使,上元元年(760年)设置南都,以荆州为江陵府,治所在江陵,今湖北荆州,辖地相当今湖北荆州、枝江、潜江、荆门、当阳县部分地区。 宋朝延续前朝规制,且因为长江沿线的经贸活动日渐繁华,使得江陵府渐渐成为了长江中游重要的经济中心,与下江的江宁府(江苏南京)遥相呼应。 而江陵府除了是长江经济带的中心,也是两淮地区与荆湖两路的重要交通枢纽,因此黄杰此次奉命踏勘黄州至成都一线道路的重要节点便在江陵府,前几****抵达之后,便也拿了官牌文书和赵官家的亲笔手谕找到了知府衙门,要求誊抄查证淮南西路至成都一线的官道图册和路考,倒也没被为难,那江陵知府忙让几个押司领着黄杰去府库好一阵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了足足五大箱图册和路考来,黄杰随手一翻,发现年代最近的居然是熙宁二年十二月著录的路考,算起来该是当年宋神宗任用王安石变法后,由王安石主导经行的一次类似全国交通道路状况普查。 说起来,有关当年那场变法,倒也真叫人唏嘘不已。 黄杰如今早已通读完了县学所要求的标准课业,也读完了张思之张老夫子吩咐的书籍,更把舅父姚政给他的县志州知也读完了,如今正在读的却说当初苏廿娘陪嫁的十车苏澈留下来的书籍,其中有很多都是苏澈以及苏轼留下的珍贵笔记,也让黄杰能够管中窥豹一般的对当年那场变法有了一个更直观的观察窗口。 熙宁二年(1069年)二月,宋神宗正式任命王安石为参知政事(副宰相),负责变法事宜。 然而,也就在短短五年之后的熙宁七年(1074年),监安上门、光州司法参军郑侠上书宋神宗。他认为:“从去年以来,蝗灾大作,秋冬二季均无雨干旱,致使麦苗干枯而死。粟、麻等农作物无法播种,民情汹汹,老百姓不得不四处逃亡。而官府却大肆聚敛钱财,全然不顾百姓的死活。而辽国却趁机落井下石,屡屡派使者要求宋朝割让领土。这些现象都是执政大臣多行不义而造成的。” 为了证明他的观点。郑侠还将民间老百姓卖儿卖女、典当妻子、拆毁房屋、砍伐桑柘等悲惨的景象画成了一幅《流民图》。结果,这幅真实生动的《流民图》给宋神宗极大的震动,宋神宗的理想原是想通过变法,使百姓安居乐业,但看到的《流民图》中却是百姓正在流离失所。宋神宗由此夜不能寐,陷入了深深的反思中。 第二天,宋神宗就下令暂时罢免王氏青苗、免役、方田、保甲等十八项法令。尽管这些法令不久后在吕惠卿、邓绾等人的要求下又重新恢复,但是,宋神宗这一举动无疑表示他对新法开始犹豫,他的一度妥协也暗示他与王安石之间开始出现了裂痕。 熙宁七年(1074年)四月。王安石第一次罢相,出任江宁府(今江苏南京)知府。 熙宁八年(1075年)二月,王安石第一次罢相十个月后,重新回京复职。 虽然王安石还是想把权力集中到自己手中,将变法进行下去,然而,实际情况表明,他已无能为力了。最大的问题,王安石与宋神宗在如何变法的问题上产生了分歧。宋神宗此时已经将近而立之年,近十年的经历足以使曾经稚嫩的皇帝变得成熟。他对变法有了自己的理解和计划,不想再事事依靠王安石。既然君臣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大,改革之路越走越难也是在所难免了。 熙宁九年(1076年)六月,王安石的爱子王(音pang。同乓)病逝。十月,王安石第二次罢相,带着壮志未酬的遗憾离开了京城。从此,他退居金陵,潜心于研究学问,再也不过问政事。元v元年。王安石在江宁府的半山园去世,宋哲宗赵煦追赠王安石为太傅,并命中书舍人苏轼撰写《王安石赠太傅》的“制词“。 《王安石赠太傅》是一篇创作于北宋时期的散文,作者苏轼。公元1086年(宋哲宗元v元年)旧历四月,王安石去世。当时司马光主张对王安石“尚宜优加厚礼”,因此追赠太傅称号。此时苏轼任中书舍人,负责起草了这则诰命。 原文如下:“敕:朕式观古初,灼见天命。将有非常之大事,必生希世之异人。使其名高一时,学贯千载:智足以达其道,辩足以行其言;瑰玮之文,足以藻饰万物;卓绝之行,足以风动四方。用能于期岁之间,靡然变天下之俗。 具官王安石,少学孔孟,晚师瞿聃。罔罗六艺之遗文,断以己意;糠秕百家之陈迹,作新斯人。属熙宁之有为,冠群贤而首用。信任之笃,古今所无。方需功业之成,遽起山林之兴。浮云何有,脱屣如遗。屡争席于渔樵,不乱群于麋鹿。进退之美,雍容可观。 朕方临御之初,哀疚罔极。乃眷三朝之老,邈在大江之南。究观规摹,想见风采。岂谓告终之问,在予谅暗之中。胡不百年,为之一涕。于戏!死生用舍之际,孰能违天?赠赙哀荣之文,岂不在我!宠以师臣之位,蔚为儒者之光。庶几有知,服我休命。” 苏轼不亏一代文豪,仅仅一句“服我休命”,道尽了几多未能言表之意! 此语原出处乃是《左传・襄公二十六年》:“引领南望曰:‘庶几赦余!’” 后人却解释为:希望你能地下有知,接受这美善的命令。但却叫黄看来,这根本就是苏轼暗示王安石要认命的意思。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一六章 【上疏】 在心中感叹了一下王安石这位拗相公的苦逼人生,黄杰就把誊抄官道图册和路考的事情交给了孙固,然后跑到复州做下了惊天大事。 算算日子,不管有用没用,足足五大箱的图册路考要全给抄下来,队伍里除掉亨利他们他们那帮人,认字的有一个算一个,还把万春奴、姚玉和青禾她们也算上,只怕是没有十天半夜完不成这事。 然而当他转回江陵府,才得知这才短短几日,五大箱的图册路考竟然全抄完了,而且还是双份的,而后就看见一旁佛理那厮贱贱的淡然笑容,他竟摆出了一个“快来夸我”造型来。 黄杰岂能随了他的心意,便也对孙固道:“不错!事情做得这般妥帖,可见五郎哥哥和大伙儿都尽了心力,一会俺让春奴儿支出五十贯钱来,五郎哥哥与大伙儿发散发散,好好在江陵府歇息玩耍几日。” 孙固听了,便也斜眼瞧了佛理一眼,直道:“俺理会的!” 黄杰瞧也没瞧佛理,便问:“可还有什么事?若是没有,俺要去好好瞧看这些图册路考去也!” 孙固想想,便也凑近来小声说道:“还有二事,一个是那薛献这两日做了几个铁火炮出来,就等大郎回来拿去燃放试看威力如何。再一个,就是那佛理不知从何处又找来了十二个僧人,却都是使得枪棒的好手。” 黄杰听了生疑,便道:“咦?又来十二个武僧?却是吃定俺了?不成!” 而后便对佛理道:“和尚,你可是又寻来了武僧?” 一直等着被夸却不得的佛理终于松了一口气,便也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檀越不知,此事非是老僧做主,而是荆湖两路的各家行院听闻老僧等人将入蜀****,特地派来的护持。” 黄杰嘿嘿冷笑一声,也道:“是不是你做主,俺管你不着,你只管将俺的规矩与他们说好。莫要行差踏错,免得吃了挂落。一如汉川黑风寨之事,可一不可再,记下了?” 佛理倒也沉得住气。竟也忍下了黄杰这番说话的口气,身子打躬答应道:“阿弥陀佛!老僧理会的!” 黄杰突然嘿嘿一笑,便也道:“对也!下次这还要与你队伍之中加塞儿,不妨问他们要些女尼来。记得要年轻漂亮并且既识字又习武的最好,俺这一路要去成都还有汴梁。路上要做的图卷行文自然不少,正好与俺用作文书。” 佛理听得一愣,有知道是答应好还是不答应好! 花了半天时间,黄杰总算能够仔细的将五箱图册和路考大致粗略看过了,只看得满头大汗。先说图册,也即是道路山势的地形图,当真是画得能有多抽象就有多抽象,甚至有一些是太祖太宗朝遗下来的,那是什么地形图,根本就是山水画。 甚至黄杰都有点怀疑。是不是这帮和尚在誊抄的时候动了手脚,与他找事刁难,问过孙固也才知道,这江陵府提供的许多图册因为存放久远,很多都已经不成形状,和尚们誊抄下来可是费了好大一番的功夫,他如今看到的这版已经最好的一版了。 再来说路考,所谓的路考也就是道路状况的勘察报考,看着也是揪心不已,比如说随便抽了本宋真宗朝景德元年(1004年)四月。一个叫做谭童的工部官员是这样描述江陵府去往峡州(湖北宜昌)的道路的:“江陵至峡州,记有直道二百三十三里。出江陵城十三里有龙山,道路险峻,最窄处不去足丈。过龙山又八里。有水名枝江,水枯时节八丈余,汛期可达三十余丈。过枝江十五里,有坡名樟树,坡长二里,上坡平缓甚易。下坡陡峭险阻,多生事故,道路糜烂非人力可夺……” 这样的路考,换了别人还不敢说什么,可对于黄杰来说可就真是蛋疼了。 可也没办法,谁叫如今这类文公都是这般格式,轻易也没人会写出花来,所以黄杰也就忍了。先找出了江陵府去往黄州的路考,然后根据图册一处一处的对照和修订,再讲修葺拓宽的建议和踏勘现场所得到的结果,汇总写成了一道上疏,名字就叫《江陵府至黄州道路拓宽修葺规划疏》,黄杰用了差不多一千五百多字的篇幅和一张经他修改和校正后的地图做注解,提出了详细的计划。 建议将黄州至黄陂黄陂至汉阳、汉阳至汉川、汉川至复州、复州至江陵府的原官道改为县道,而后从黄州开出一条直路链接汉川、复州和江陵府,并且规制设定为双向六车道,美其名曰“高速快车道”,且估算若是修葺原先的官道,人工物料的费用差不多是四百八十贯一里,而新修高速快车道的费用,算上征地和青苗补偿,一里的造价也不过六百贯前后。 也即是说修老路还不如修新路,而且修新路因为拉直了道路也不绕弯路,可以将原先差不多九百五十余里的路程缩减为七百二十余里,整整缩短了二百三十里的道路,可省了不少钱。 只不过,黄杰提出的“高速快车道”总造价也是惊人,除掉基础造价再算火耗和各种虚头,仅是黄州到江陵府这一段七百二十里的新路,就需要五十万贯钱财。若是将黄州到成都,成都到汴梁,汴梁到黄州这条三角形路线全部核算下来,没有个五百万贯只怕不成! 黄杰也管不得那么多,用了三天时间将这道上疏润色完成后,便用了江陵府衙门的三百里官驿发往了东京汴梁。 而后便也领着队伍,再次向西进发! 只是出城还没有多久,却叫那江陵府的大押司领着十几个公差给追上了,那大押司苦着脸儿道:“好叫官道使知道,近来府尊大人忙于河工,今日听闻官道使已走,只道是属下怠慢,便要俺来寻了官道使回去,至少也要吃了一席送行酒宴才走得脱呀!” 黄杰想想,倒也不愿意为难,只是他来江陵府这些日子,那知府却是有意回避,倒也打听出他既不是蔡京一系,也不是苏门故旧,既然刻意回避,黄杰也没必要去凑了近乎。可如今都已经出发上路,却又派人追来请回去吃什么送行酒,事情怕是有点意思了。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一七章 【三合土】 黄杰也不是不懂道理的人,便也答应下来,让队伍就在原地休息,然后领了孙新、花容还有十多个护卫便也打马返城去赴那送行的酒宴。 还好,地方并不是在府衙,而是在江陵城中最繁华的商街上,黄杰等人便也跟那押司上了楼,这才发现说是送行宴,却只有一个送行之人,便是江陵知府宋孝年了。 这宋孝年的年纪才过五旬,容貌倒也算的上周正俊逸,一把修剪得体的山羊胡子,笑容也是和蔼。至于出身来历,黄杰倒也知道不多,也就知道他是邵州(湖南邵阳)人士,进士出身,在什么工部、户部都打过滚儿,前些年据说在吉州(江西安吉)任上做得不错,这才调来江陵做官。 至于其他的信息,也是寥寥无几,本身黄杰就没打算跟他打什么交道。 只说菜过三味,酒过五巡,双方将客套寒暄的话都说尽了,那宋孝年这才从袖中掏出了一本奏折来,道:“黄转运使所上的《江陵府至黄州道路拓宽修葺规划疏》,也是今日一早衙下抄录呈来,叫本府瞧看之后不由惊叹,就不知那“高速快车道”的打算,黄转运使究竟是如何想出来的?” 黄杰一听这话,就知戏肉来了,便也笑道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谯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谯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一八章 【转回】 花容三人倒也迅速,不过两个时辰便也转回,待花容将他从宋孝年口中听来的消息细细说了之后,黄杰却是听得一愣。 发愣的原因,却是那三合土竟是财源这事,他居然没有想到! 不错,修路这事的初衷,一个是为了在黄州和汴梁之间弄出一条可供快速反应和急速驰援的道路,顺带恰好遇着了流民潮,大批廉价的劳工自动送上门来来,所以他也就顺势为之,三合土的制作方法也早就教会了黄州府的工匠,甚至不少流民当中选拔出来的小匠也都教会了。甚至后在安庆城下修建“庆湖路”的时候,便有不少工匠就是原来修建“黄光路”的那批。 所以,对三合土的保密这事,黄杰当真是没有想过,方才在宴席上他虽然察觉出宋孝年想套他的方子,也是条件反射式的不与接茬。可如今听了花容探来的消息,他却是脑子一转,想到了一些别的问题。 花容倒也不知道黄杰心中想法,便也对一道走着的孙新、孙固道:“只听那宋孝年的管家算计,说是江黄路造价核算五十万贯,只消十一的抽头和十一的火耗,便能贪墨十万贯钱财,俺伏在屋上倒也记得叔叔交代,不然早就下去一刀将两个狗贼杀了!” 孙新与孙固对视一眼,便也笑道:“花大郎能忍得气,此事倒也做得好。” 孙固也道:“不错,俺们前脚才出江陵,不便惹出事故。再说这等抽头火耗,对于官府衙门来说也是常例,自然不能因此就判定那宋孝年便是个贪官,还需细细查证才是。” 花容便道:“不若,由俺带着精英小队回去,好好查他一查,若也是个陈忠那般的货色,便也来个替天行道。如何?” 孙新扭头一看正若有所思的黄杰,便笑道:“这事,还需去问你家叔叔才是,俺可做不得主!” 花容便也扭头来看。却发现黄杰正低头思考,便也不敢打搅。自打他从老家随父来到黄州,也不过年余的时间,却是眼瞧着黄杰做主办下了许多大事,在加上从众人口中听说的种种事迹。倒也知道此事当真要听黄杰的决定。 好半响,就听黄杰将手一拍,自言自语道:“是了!就这么办!” 花容忙问道:“叔叔,该怎么办?” 黄杰却是吩咐一声叫队伍停下来歇脚,又让人去万春奴的坐车吩咐备下笔墨,这才对花容道:“他想要三合土的方子修路,与他便是了!” 花容听了瞪眼,便道:“就不怕那厮是个贪官?” 黄杰却是瞪他一眼道:“是不是贪官,不也还是需要查明实证?这天下谁人不爱财,方才你孙五叔不也说了。那什么抽头火耗便就是如今官府的常例,该是他拿的,怎能算贪墨?再说,俺等在江陵城中住了这几日,也不曾听见他做下什么恶事,如何就能说他定是个贪官?” 黄杰几句抢白,直噎得花容说不话来,见花容一事词穷,黄杰也不理他,便上了万春奴的车去写信。很快便手书了两封。 出来交给花容道:“来!两封书信,一封由你亲自去往江陵府交与宋孝年,另一封便寻了江陵城中的急脚送往黄州俺舅父处。许你领了精英小队留在江陵三日,探访那宋孝年可有什么不法之事。若无便也闲话休说,若有便学着当初你孙二叔在复州栖凤楼上的行事,与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若他冥顽不灵便许你替天行道,如何?” 花容接过书信,兴奋的连忙答应。跟着呼啸一声便将他的精英小队召集齐了,领了装备和行事所需的钱财后,便也打马往江陵府转回。 瞧着花容等人急匆匆的离去,孙新皱眉问道:“花大郎倒也不是莽撞之人,为何俺却有些忧心?” 黄杰听了笑道:“俺也忧心,不过却不是忧心花大郎办不成事情。” 孙新与黄杰互相瞧了瞧,孙新道:“可知道上次俺有此种忧心的时候,还是一清道长引了俺兄弟与大郎相见之时。” 黄杰也是笑道:“俺如今的忧心,却是与二兄的有些驴头不对马嘴,俺是忧心那黑箭侠又将会在江陵城中掀起什么惊涛骇浪。” 随即两人又是对视一眼,哈哈哈大笑起来。 当即车队复又上路,目标乃是二百多里外的峡州(湖北宜昌),且定下了每日只行六十里的规矩。 却说花容拿了书信,带着精英小队复又回了江陵府,入城前倒也记得把队伍分散了,自己独身一人走西门入城,先在城中找到了急递铺,以三十贯的价钱寻了急脚递送信去黄州,而后才去了江陵府衙,送上黄杰的书信。衙门的差役不敢怠慢,忙引了花容去到宋孝年府上,本已在用夜食的宋孝年听了消息忙亲自来见,接过书信看过后也是喜形于色,忙也手书一封托花容转回,更大方的打赏了花容两枚二两的银锞子。 花容揣着银锞子出了宋府,便也急赶着出了江陵,不过却是在城外绕了个弯子,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又从北门入了城。 与精英小队的其他人回合后,这第一夜的安排便是夜探宋府,瞧瞧他是不是也如陈忠那般在家中设了密库,将不义之财都藏在里面。 哪知道,花容领着小队在宋府转悠了一夜时间,除了在他家的正规库房里发现了几百贯铜钱和价值能有数千贯的绢绸布匹和杂货什物之外,却是一无所获。而后不死心的花容大着胆子又潜入了宋孝年的寝室,却只在床头暗格中有发现了几百亩田产的田契和几栋宅院的房契,以及宋家名下几处产业的文书,除此之外便也再无所获了。 俺说一个知府,怎也是堂堂正正的四品官儿,家中钱财就算没有个十万贯,万贯也该是有的,以花容在宋家查出来的财产看,这厮不但不是个贪官,反倒还像似是一个清官儿! 不死心的花容倒也不曾逮了宋孝年严刑拷打将他审问,只能先撤了。 第二日,花容又将小队分成了两人一组,散在江陵城中打探消息,一整日下来,说宋孝年坏话的没碰到几个,说他好话却不要太多。且也让花容得知,要说江陵城中的坏人自然也是有的,比如说城守还有几家为富不仁的豪门大户,可宋家却连个恶仆都没有,叫花容很是气恼。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一九章 【展十八】 这一连三日,花容可谓使尽了手段,也没能查出一桩半点宋孝年的不法之事。 当然这也怪不得花容,他不过就是听了宋孝年与手下管家的私下谈话,先入为主罢了。其实想想这宋孝年来江陵做知府也不过几年,而且早年又是京官出身,外放做官实为锻炼,指不定什么时候得了恩宠便回被调回汴梁,****得沐天颜。所以想他这般不上不下(入三品为上,出五品为下)的官员,在外放任上轻易是不敢乱来。 再说,也没探出这宋孝年在朝中有什么靠山派系,为虎作伥的条件也不具备,当真叫花容为难了。 也就在花容思考着要不要在临走之时扮上黑箭侠去吓他一吓时,忽然落脚的客店便叫几十个衙门差役给围了。 却说当时,花容与队员们都聚在一间二楼上房之中,正在商议要不要去吓那宋孝年之事,却听楼下突然喧哗,正好上房有窗面街而开,高家娘子便支了窗探头去看,忙道:“队长,外面来了一对衙役,已将客店门脸围了。” 花容听了一惊,忙也去窗边看了,只见客店当街的正门脸前,怕是有三、四十个手拿锁链、朴刀水火棍的衙役,直接摆开了阵势将门封了。 待他回头时,正好也见单屠从房梁下来到:“队长,后门也是封了。” 一时间花容也是大惊,心想自己这三日虽然在城中打探活动,却也是依足了绿林规矩,莫非何处露了行迹。当即也不敢迟疑,便打了手势让各人立刻武备起来。 也在这时,只听楼下有人喝道:“公门办案,闲杂人等速速回避!如今俺等奉命来拿江洋大盗展十八,若是条好汉,便自出来相见,莫要俺等动手驱撵,凭地堕了威名。” 花容听了。心中都是一嘘,却也生出了疑问来:“江洋大盗展十八?谁人听过?” 众人都是一愣,还是彭牛道:“昨日出去探查,却在城前瞧见了海捕文书。据说是个专劫富贵人家的江洋大盗,且还犯下几桩采花案子。” 花容听了便也当机立断,便道:“收拾一下,速走!” 当即六人便回各自房间,收拾东西之后便也下了楼去。待他们下得楼来。便瞧见如今楼下的形势又变,只见楼堂之中的茶舍里早没了客人踪影,居中一张桌上独坐者一名青年汉子,周围五步之内却是围上了二三十个衙门的差役捕快,都做虎视眈眈的模样,若仔细瞧看还会发现不少的人头面和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有不少血痕青淤。 见花容等人这时下来,顿时引起了楼下众人的主意,一个捕头模样的汉子见了花容几人都是劲装打扮,包裹背囊之中都有棍状长条物件,便也瞪眼喝了一声。旋即围着那青年汉子的捕快们便分出一半来对花容他们戒备。 花容见了,忙从腰带里摸出了一块木牌道:“莫要误会,俺等乃是黄州府的马快,也是为了缉拿展十八而来。” 说完便将木牌抛与那江陵府的捕头查验。 也不想想这黄州府的马快捕头马万乃是黄杰的义父,他这番奉旨西去勘察道路,找他义父要几个马快身份还不容易,所以花容拿出的腰牌自然是真的。 哪知江陵府的捕头看过捕头后眉头一皱,却是问道:“怪也!这厮虽是作案磊磊,却也只在荆湖两路犯事,何时去了你黄州作案?再说这厮也未上了海捕。黄州马快又怎能来俺江陵府办案拿人?” 花容听了一愣,正在思索该要如何解答时,忽然那堂中坐着的青年汉子哈哈大笑起来,小声激烈刺耳。竟是将屋顶上的瓦片都震得梭梭而动,落下了些许灰尘来。 而后便见他扭头直愣愣看向了楼上花容背后的高家娘子,扬声道:“想不到,俺这次瞧上的,居然是黄州来的马快娘子,失算失算!” 这话说来。众人也都是一愣,自然都是抬头来看高家娘子,倒也是鹅蛋脸儿,浓眉大眼的美人坯子,且眉目之间还有藏不住的几分英气,说是个如花女娘也是不错。 江陵府的捕头见状突然哈哈一笑,挥手便将腰牌抛给了花容道:“好好好!亏得你等想出了这等美人计,引了展十八现身。这厮身上一千二百贯的悬红,自然不敢亏待了,七三开了如何?” 花容解了腰牌,也是回头看了一眼高二娘,便也笑道:“不敢!不敢!俺等也是路过,本想顺手做了这单买卖,如今既然事不能成,俺等岂有不使气力,平白分了赏钱的道理。如此,俺等便也束手做观,诸位自便就是!” 那捕头听了,便也笑着比了个大拇哥道:“还是黄州马快上道儿!小哥且作壁上观,待俺们拿下这厮,便来做东吃酒!” 说完那捕头便使了眼色,好几个捕快便也作势围了上去,却在这时又听那展十八哈哈一笑,道:“也好!也好!楼上的娘子,待俺收拾了这些六扇门的鹰犬儿,也来做东请你吃酒!” 说完便见他突然起身,手上拿着一把也不知之前藏在何处的大剑便舞动了起来。只见他手中的大剑,剑脊极宽,怕是超过成人五指宽度,连柄长约六尺,剑鞘漆黑乌亮,以铜闸紧固,只是舞动起来,便好似一块巨型的芴板,劈砸带扫只是眨眼间便将几个拿着锁链水火棒意欲索拿他的捕快打翻了一地! 楼上花容等人瞧得明白,此人身手可谓是极高,便是花容自己也忍不住暗叹了一句:“好俊的功夫!” 这展十八倒也说到做到,只是十几个回合,便用不曾出鞘的巨剑将堂中二、三十个捕快打倒了一地,便是那江陵府的捕头也吃了记在后背,生生被拍飞后砸烂了一张实木桌儿,痛呼惨叫着喝道:“黄州来的马快小哥,还不速速出手,合力拿了这厮!” 花容一想,便也抽出朴刀跃下楼去与那展十八接战,不过却在错身的时候与他对了一眼,做了个随俺走的眼色。那展十八也知机的用神色答应了,当即二人便也一面游斗,一面往店后挪去。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二十章 【美男计】 花容所选的这家店倒也不大,店后便是马厩。 适才二人游斗的时候,花容也是与其他人悄悄打了手势,因此入了马厩之后,那展十八与花容点头做谢后便取了自己的马,打马冲出后门扬长而去。 花容自然也不会留下,迅速也将坐骑整备,胡乱与江陵府的捕头们扯了几句后,也作势打马去追。那展十八寄在马厩的马儿鞍具未动,自然是骑上就走,花容等人因为住店的缘故自然是要卸去鞍具,待他们装好鞍具追出们时,至少耽搁了不下小半刻时辰。 想想江陵事了,这宋孝年身上也查无实证,此时再去出面吓他便是无事生非,还如借着追捕这展十八的借口离了江陵,当即花容干脆便也选了北门直出,北行十里后便往西折,去追黄杰所领的大部队。 一路疾驰近三十里后,便也道旁停下歇马,单屠整好了马后便也问道:“队长,为何放过那展十八?可是因他与我等解围?” 花容点点笑笑,本不欲解说,那彭牛倒是看了一眼高二娘道:“你当那厮当真看中二姐了?” 高二娘听了便也扭头横了彭牛一眼,啐道:“呸!彭牛,若管不住嘴,二姐帮你如何?” 其他人见了都是嘿嘿直笑,这高英高二娘本是黄冈县下的猎户之女,当初又敢来应募转运差役,自然是个泼辣性子。 倒是那罗鹏跟着大伙儿笑了一回后,却正色道:“队长,此事叫俺看来有些蹊跷!” 花容便也点头应道:“俺也觉得,你倒说说蹊跷在何处?” 罗鹏便也道:“这公门捕快拿人,具都要随身携带捕文影像,也不会在拘拿之时与案犯多费口舌。多是悄悄摸到近前,仔细核对影像后,三五人一围,领头的喝一句某某你事发了,仔细瞧看对方反应之后便才决定是否下手捕拿!” 花容听了。便也拍手道:“不错!还有什么蹊跷之处?” 这罗鹏之父乃是正儿八经的黄州马快,他自然对公门捕快拿人的流程知之甚详,便听他继续道:“还有,那江陵府的捕头话也太多。不但不主动通报名号,尤其是队长拿出黄州马快的腰牌后,那捕头也是明显一愣,还有那三七分红的说法也不合理。若按常理,他定要问了展十八是否在黄州犯事。队长身上可有黄州衙门所发的捕拿文书,若是没有,定然起疑,该是要将俺们一并拿了才是。此外,那展十八与江陵府的差役们动手,虽然是真刀真枪,可明显瞧得出双方都有留手……” 花容越听,眼睛越亮,忍不住搓手道:“罗三郎说得不错,俺心中生疑却说不出门道来。如此说来,那展十八与江陵府的捕快们演此一出,定然另有用意。” 单屠便笑道:“此事还不简单,不需费了什么脑筋,知晓等着瞧看那展十八会不会追上来,又或者在前路偶遇,便也知道了。” 大伙一听都是有理,便也不再想这闲事,说笑着为马匹松劲,准备启程。 正要上马时。却听从来都不参加讨论的皮蓬嘿嘿一笑,双手一拍打了个响指,指着江陵方向的来路嘿嘿笑了起来,众人扭头一看。远远一骑疾驰而来,正是那展十八。 花容也是嘿嘿一笑,便道:“反正都是要去追了俺家叔叔的队伍,带着条死肉不如赚了个活的!” 众人听了都是会心一笑,便也都停下来遥看,迅驰之间展十八也是追到了近前。便也在十步之外勒停了马儿,表露出满脸惊喜的模样,叉手道:“哎呀!巧也!” 花容也是叉手,道:“真巧!真巧!壮士也要西去?” 展十八听出花容话里戏谑,眼珠儿一转,却是撒了手道:“也罢!俺也明人不说暗话,诸位想来也不是黄州马快,可对?” 花容哈哈一笑,便拿出腰牌,其他几人也都是如他一般都拿出了腰牌,笑道:“谁说不是?如假包换!” 展十八脸色变了一变,却是斜眼瞧向了花容坐骑身上的箭囊,冷笑道:“却想不倒,原来名声赫赫的黑箭侠,竟是黄州马快?” 花容听了,暗笑着转身从箭囊里抽了支箭出来,亮与他看道:“可瞧好了,这可是公门制备的竹杆鹅翎的常箭,哪来什么黑箭?还有那什么黑箭侠,却是何人?” 展十八眉头一皱,却也道:“想不到堂堂黑箭侠,竟是这般藏头露尾之辈?” 花容听了,便也断喝道:“兀那小贼,今日里你我互相利用,各自脱身便好!休要呱噪,大路通天,各走一边!实话与你说了,俺等当真就是黄州马快,腰牌信印告身俱全,你若不识趣,休怪俺等翻脸无情,拿了你回江陵府领赏!速走!速走!” 说完,便与众人施了眼色,也自上马起行,向西而去。 展十八神色变换,几次想要扬声呼喊,最后却也生生打住,目送花容等人走远。 花容领着队伍又赶了三十里,天日已是午后,便寻了一个野村脚店打尖儿,待歇了马做一座刚叫来茶水饭食,便又见着这展十八迤逦而来。 不过这一次,他却是换了一身衣衫,但见他头戴大红色英雄巾、身穿一袭对襟圆领箭袖葛衫,外搭一条皂色纹绣褡搏,胯下穿一条藏青色马裤,脚下蹬着一双牛皮底快靴。尤其是他那张脸儿,更是变化甚大,原先的浓眉小眼变成了如今的剑眉大眼,唇下腮边原先的青色髯根如今也是不见,头上发髻也是重新梳过,额上花阶分出几缕垂发,与鬓角须发一道披在身后,使他的形象整体瞧来,也是个倜傥的翩翩佳公子模样。 还别说,见了他如今这身衣衫造型,众人一时间竟也想不起早前他在客店里的模样了,众人都是看的发愣时,却还是那彭牛嘿嘿一笑,低声道:“正路不通便走邪路,二姐可瞧好了,美男计来也!” 正也瞧着那改头换面的展十八有些迷惑不解的高二娘听了,没来由的却说面皮儿一红,便也低头瞪了彭牛一眼,却来道:“中不中他奸计,还要你来碎嘴儿?” 花容嘿嘿直笑,便也端起酒盏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去往峡州还有百多里路程,不如二姐耍他一耍?”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二一章 【密谍】 只说展十八自然也在脚店打尖儿,还故意坐到花容他们远处,故意不来招惹。 花容他们也懒得主动搭理,自顾吃喝,待吃饱喝足后,便也继续上路西行,又走了约有十余里,便来来到了一处埠头,却是被漳水拦住了去路。 漳水又叫漳江,此时倒也宽阔,最窄处怕是有百四、五十丈,非得摆渡方能过河。花容他们抵达时,恰好渡船刚渡了一批人过河,正在对岸下客,便也只能在埠头等待。 此时,恰好瞧着那展十八又是尾随而来,花容便也起了戏谑之心,就问高二娘道:“二姐生在江边,水性如何?” 高二娘便也答道:“自然可以浪里行走!” 花容便笑道:“不若,一会儿你装作溺水,那展十八必然抢着来救,你只管将他呛了水,俺们好乘机查看他行囊,如何?” 高二娘想想,便也点头答应了。 不一会,五条渡船便也起航回到了岸边,花容六人六马分别上了三条渡船,却是故意安排高二娘与展十八同上了另外一条,待渡船载齐了人,便也一起开船往对岸开去。 百十丈的水面要说宽阔,自然比不得长江,高二娘与展十八一人坐了船头,一人坐了船尾,都是故意不搭理对方的模样。却说渡船行至一半时,高二娘自便作势扶额,跟着身子一斜便落入水中。 果然,那展十八想也不想,连身上的衫子也不曾脱,便是一个猛子就扎了下去。 另一艏船上的花容瞧见,便也拍手道:“成了!罗三郎还不快下去帮手!” 罗鹏自然也是下去作势救援,没成想这展十八陆上的身手不错,水下的功夫也是不差,两人合力倒也是费了一番功夫,这才将那展十八呛了水,然后还用牛筋索儿将他缚了。这才将他拖上了船去。 待渡过了对岸,花容直接拿出马快腰牌将船夫们赚了,便也将他架在马上离了渡头,选了处风水不错之地。先将他倒吊在树上吐水,再来翻他行囊。 没想到,这厮除了身上这套衣衫之外,行囊里还多备了三套,金银钱财也是不少。足有二百多两的金锞金锭、一百余两的银盘银锞,以及一些零零碎碎。除此之外,倒也在马鞍的夹层里摸出了一块三寸长,一寸宽的铜牌,正面是篆刻的虎豹造型,背面只刻有“密谍”二字。 “密谍司?倒也该要找上门来了!”花容把玩了一下铜牌,便要彭牛将这展十八叫醒,彭牛嘿嘿一笑,便一拳击在他胃囊上,就听他哇哇吐了好些水来。才睁了目一瞧。却也哀叹一声,苦笑道:“失策!失策!俺认栽了,能栽在黑箭侠手上,倒也不冤!” 花容听来好笑,便也抛玩着手中铜牌,蹲下身来与他笑道:“你倒也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密谍,便是死到临头也不忘公干,还想来诈俺的口风?如今俺却是实话与你说了,俺等当真是黄州马快,乃是奉命护送黄州水陆随军转运使、御敕官道使黄杰黄大人西行踏勘。并不是那什么黑箭侠。” 展十八听了,脸色一黑,却问道:“都是眼下这般情形,好汉还要诓骗?你若不是黑箭侠。为何要在江陵城中查探?” 花容便道:“俺等在城中查探便是黑箭侠?当真叫人笑掉大牙!俺等乃是奉了黄大人的命,暗中调查那江陵知府可有劣迹不法,原因却是黄大人要与那江陵知府谋划修路,且答应赠他一个三合土的方子,就怕此人是个赃官,拿了方子却不办正事。如何?此理可通?”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谯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二二章 【三峡】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峡州,原称“硖州”,北周改拓州置,唐宋延续。 北宋元丰年间(1078~1085年)改“硖”为“峡”,而后称“峡州”。峡州之地,在长江三峡之口,治夷陵(今湖北宜昌),也算是个通衢大城。 黄杰等人本是两日前就进了峡州城,这峡州城也如黄州城一般,州城既是治所夷陵县的县城,也自拿了官牌包下了官驿的两个大院落安置自家,又将佛理他们撵去了城中寺院挂单。 三峡口便在峡州之侧,且不说要等花容行事,便是不等他,黄杰本也要在此踏古寻幽一番,更何况他还想登高远眺,寻一寻那后世大坝的基址所在。 一连两日,黄杰按章与峡州衙门倒换了公文,安排和尚们誊抄图册、路考,还与那知州大人饮宴。峡州知州也是坦言收了江陵知府宋孝年的书信,对修路利民之事很有兴趣,言谈之间自然是三句不离三合土,黄杰倒也不似在江陵府那般的防备,便与他细说了用新配方的三合土修葺道路的好处。 甚至,黄杰也是和盘托出了他的“高速快车道”计划,也即是连接各州府的官道还由地方自筹资金修缮,改单向双车道为双向四车道,不过却要将此官道降级为县道。而后有中央也即是朝廷出资,并新征土地勘定线路来建设“高速快车道”,快速道为双向六车道,每二里设一座维护站,驻站两名“路班”、四名役夫,三月一轮替,专职维护道路。 每十六里设一服务区,提供饮马、修车、打尖、住宿服务,服务区由百姓承建和经营,只需承担平时官驿、军驿沿线补给之责便可。 这峡州知州姓张名观。字遥之,乃是京东路人士。黄杰的一套修路计划叫他听来很是动意,一番彻谈之后,黄杰也才知道他其实也算是苏门之后。对王安石的变法颇有研究,还是司马光、吕惠卿的忠实拥趸,又因在太学就读时,曾经听过几回时任翰林学士知制诰,知礼部贡举的苏轼讲学。便以苏轼门生自居,与黄杰这个苏轼侄孙女婿自然也就攀上了关系。 只不过,一连两日,二人饮宴言谈只是说路,不说其他。黄杰自然懂事,恰好第二日晚间花容归来,第三日一早便也使人前去与张观报知,言称一早见天色如意,欲往太平溪(今三峡大坝所在太平溪镇)观三峡口。 这太平溪,自然是黄杰在奇梦之中记下的地名。来峡州几日找了当地人多方探问之后,才知地点距离夷陵县城西北约有五十里路程。眼瞧着两日时间,峡州府中所存的图册路考都快叫和尚们抄完了,自然也就不再耽搁时间。 这日一早,黄杰领着三十多人的亲近护卫,带了万春奴、姚玉、青禾她们,便往太平溪行去。一路倒也无风无浪,到地头时,天才近午,便也选了个树木翠郁的小山岗。登高远眺起了太平溪侧的江面。 此时已是夏末秋初,长江水势平缓无奇,立于高岗之上,瞧见一江天水北来而东折。隆隆水声宛若天籁,黄杰不禁胸中意气风发,便也随口将郦道元的《水经著・三峡》吟了出来: 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至于夏水襄陵,沿溯阻绝。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 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绝t多生怪柏,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清荣峻茂,良多趣味。 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一旁的孙固听了皱眉,却问孙新道:“二兄,大郎是不是痴了?此处既非瞿塘,又非西陵,更离巫峡不知多远,他却吟什么三峡?” 孙新也是看着江面皱眉,当初黄杰要他打听太平溪时,他还道是个什么文人墨客流连之处,谁知打听下来也不过是寻常之处。如今跟着黄杰来后,也没瞧见什么奇异景色,便是个寻常的河湾而已,听他兴致大发背诵古文,孙新自己也是有些莫名其妙。 黄杰只顾将那《水经著・三峡》吟完,这才哈一笑道:“痛快!痛快!君不见长江之水天上来,自然也见不得俺眼中那后世的壮丽景色!奈何!奈何!” 孙新便也问道:“不知是什么壮丽景色,大郎不妨说道!” 黄杰便指江面道:“约在九百多年之后,此处将会建成一道巨型水坝,将奔腾了数万年之久的长江之水,就此截断!” 众人听了,都是齐齐一惊,满眼都是惊愕神色,那万春奴便也走来依在黄杰身边,指着江面以西道:“此地山势,西高东底,若是在此筑坝拦水,不知要淹没几多良田民家。” 黄杰听了哈哈大笑,便也揽着万春奴道:“瞧瞧!便是春奴儿都懂的道理,可惜后世之人却是不懂装懂。那大坝建成之前,只道是个利国利民的好事,谁知建成之后,才知是个祸国殃民的祸害。却说那时我黄家还有个后人,精研河工之事,几次上书反对儿不成,倒也是徒呼奈何!” 孙固瞧着江面,倒也若有所思道:“却不知后世之人要建那大坝,利在何处?弊又在何处?” 黄杰想了想,便也道:“后世之人,研究那自然之道,将雷电驯化为用,建造大坝便是为了将水力化为电力,此乃是利。至于弊端,却是太多,水淹山势引发崩岸为一、阻拦水势使得下游江河沛枯难调为二、断流而绝鱼类洄游为三……尤其是,可都知道真鳊、刀鱼和胭脂乃是长江独有之饕餮,水坝建成后不过十余年,便也绝了!” 句句说来,人人都是听得震惊不已,不过却是没人认为这是黄杰在信口开河,很快便有人抓到了问题的关键,最先问出来的却是花大郎,听他道:“叔叔,后世之人当真驯化了雷电?这雷电要来何用?可是用来作为兵器,劈那些恶人么?”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最后冲一把!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二三章 【展护卫】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提到雷电做成的兵器,黄杰偏头一想,倒也真有啊! 当即便笑道:“用处可大了去!除了兵器之外,还有无穷用处,比如这电力可以用来点灯,可令华堂生辉,亮如白昼,便是后世的道路之上三、五十步便会树立一盏华灯,入夜之后便也点燃,长路皆被华灯所亮,从天穹之上向下看去,宛若玉带一般!” 花容听得神往,不由问道:“不知那时,用雷电点燃的灯,是叫雷灯还是电灯?天下从此不再燃那油灯了么?” 黄杰点头道:“自然是叫电灯,那时的天下,百姓家家户户之中都能点燃了电灯,不过也有电力不足的时候,却是还要来点油灯。” 一旁的万春奴也是问道:“夫君,除了点灯之外,这电力还有些什么用处?” 黄杰却将脑海中的奇梦检索,便也笑道:“用处可多了,比如说开动各种机关、机械、铁车、铁船甚至铁鸟,似乎那时各行各业都离不开电力。不是说世间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到了后世便也不苦了,只要用了那电力,可让铁船自己在水中行走,让机关机械自己打铁,让磨子自己磨豆腐。” 大伙儿听得更是神往,孙固不由砸巴着嘴道:“那时日,莫非不就是神仙过的日子了?只是这九百年也忒长远了,只怕到时俺的骨儿早化作了灰咯!” 孙新却是眉头一皱,问道:“大郎,你制那雪盐、雪糖,还有那掌心雷的法子,总听你说是你家师尊传授,莫不是都是后世的法子?” 黄杰被问得一愣,便也嘿嘿笑道:“却叫二兄看透了!” 孙新眼中一亮,便也瞧着黄杰道:“如此说来。那将雷电驯化的法子,你也是会的?” 黄杰听了忙道:“当真不会,只是知道些皮毛,俺思来想去。还得找着合适的有缘人,然后俺把那些许皮毛传授,再看他是否有所成。” 孙新听了,也是若有所思的点头道:“便如你寻了那薛献,又将火药方子传授与他那般?俺明白了!” 今日黄杰前来太平溪看风景。只是带了亲近之人,薛献还有薛七娘都不曾带来。接下来,便也要人在小岗上摆开车架,从车上去下地席、烤架、酒食等物,便也就着山势风景弄起了野炊来,席间黄杰自然也被大伙儿缠着说些后世之事,自然是叫他一张妙嘴说得天花乱坠。 在太平溪玩了半日,便也打道回府,一路无事回到峡州,闲话自不用说。 只说又在峡州耽搁两日。和尚们总算把图册和路考全都抄完,黄杰便也拜见了峡州知州张观辞行,张观当然不会阻了黄杰行程,便也提议设宴为黄杰送行。 可是,当日晚间却在那宴席上,张观竟是在席间引了个人出来,要将他派与黄杰做了随扈。 却说席间,张观与黄杰闲话几句之后,便提到正好这几日有个至交之子前来投效,此子一身武艺了得。有感黄杰这次踏勘入蜀,路上只怕险难颇多,便想将其派与黄杰做随扈,黄杰自然也不好开口推辞。便也答应先见上一见。 却说这人出来,穿的是一身正轨的皂色公门捕快常服,却是六尺身高,剑眉星目,容貌俊朗,也不过二十出头模样。瞧起来甚是顺眼。 便来问他姓名籍贯,就听他用一口汴梁官话答道:“某家姓展,单名一个超,字飞熊。本是京东路齐州人士,幼年随父入籍汴梁,如今怎也算是半个汴梁子了。” 黄杰仔细瞧了瞧,便与一旁扮作随从作陪的孙新使了眼色,孙新会意便也转身出去,黄杰便也闲话道:“姓展名超字飞熊,好名字!听说你枪棒了得,可会骑马?” 那展超自然答称会骑,黄杰又找了话头与他闲扯,很快孙新转回附耳道:“花大郎辨认无误,就是那展十八!” 黄杰听了一笑,便向张观叉手为礼道:“多谢张大人美意,这展超俺收下了!” 翌日一早,整理好车马便也上路,队伍以黄杰领二十骑在前,其余人护卫万春奴等人马车居中,佛理等人押后。至于展超,黄杰也没特别照顾,大大方方让他跟在身边,不时与他调笑,更与他起了个别号叫做展护卫,还几次问他喜不喜欢猫儿,竟也叫他哭笑不得。 这一日天凉好走,待至下午酉时,便也走了快有八十里,入夜前便也入了归州城。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谯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最后冲一把!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二四章 【李召】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起点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却说黄杰与老驿卒闲话了几句之后,孙新倒也没性子听着黄杰磨牙,便问:“大郎,今夜的宿卫可是人手加倍?” 黄杰却道:“不必!那黑箭侠又与我等并无瓜葛,且如今寻的是那归州通判的晦气,倒也不必惊慌。” 当下便要人打赏了老驿卒一两银子,又让孙新、孙固他们回去用饭,也和万春奴她们把这餐晚饭草草用罢! 饭后黄杰按照规制坐在姚玉房中,见天色还早,便要姚玉取了书来读。不多久,见花容神色古怪的过来,便笑问:“如何?” 花容笑道:“那展护卫不告而别,该是去查黑箭侠了!方才用饭时就瞧见他心神不宁,怕是比俺们还要莫名。” 黄杰笑道:“这是自然,你也好生安歇,此事还需静观其变,去休!” 撵走了花容后,黄杰又读了一会儿书,时近三更这才就寝。且因姚玉如今未满十五,虽然同床却是不行夫妻之礼,所以睡下之后黄杰还要与她说些话儿哄她入睡,因此差不多四更前后二人这才熟睡了。 只是黄杰睡下没多久,便也听到房梁上传来O@之声,便也惊醒过来,随手摸了床边的松纹古剑,便起身低喝道:“何人?” 果然房梁上轻巧落下一个身穿黑衣黑裤还用黑巾蒙了头面的人来,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黄杰眯眼仔细一瞧,便从身形上判定这人定是展超无疑。虽然黄杰表面上是个读书的文人,实际上他的武艺如今就算与孙新也能走个二十来招才会败落,所以辨识来人身手的技能也算是过了入门阶段。 黄杰也不揭穿,回身一抚便将床上绫帐掩好,然后悄无声息的轻轻拔出一尺剑脊,身子轻轻一侧便用剑脊将微弱月光折射在这人脸上。低声喝道:“来者何人?何故冲撞本使?” 见黄杰这般应对,这人也是神色惊讶,不过旋即他便用了变声的手段,以沙哑嗓音道:“黄大人。却是不认识某了?” 说完还故意侧身让了让,露出了肩头的一匣羽箭和一柄弓来,黄杰瞧了心中狂笑不已,可脸上还是装作困惑,故意思索了一下道:“莫非。你便是那近来声名鹊起的黑箭侠?” 听了黄杰如此来问,就瞧见展超的身子没来由的轻轻一抖,似乎暗自松了一口大气的模样,才听他道:“非也!某并非黑箭侠,今夜来寻大人,乃是这归州城内有一桩冤案想请黄大人出手相助!” 黄杰故意道:“本使职权只在察访踏勘道路,管不着地方刑讼,归州城中纵有冤案也该去寻荆湖路上的提点刑狱司才对。” 展超却道:“大人不知,此案实是因由大人而起,且在大人职权范围之内。非大人出手不可!” 黄杰故意想了想,便将手中松纹古剑还鞘,伸手外间一引,道:“外边说话,莫惊扰了本使家眷!” 说完便也亲自推门而出,展超扮的黑衣人自然没理由死赖在黄杰卧房中不走,便也跟了出来。黄杰卧房本是官驿之中的一座独门小院,小院有东西北三厢,今夜黄杰与姚玉卧在北厢,万春奴在东、青禾在西。院中天井倒也有个四丈方圆。 黄杰将展超扮的黑衣人引到天井正中后,便听周围忽然传来几声夜枭鸣叫,跟着便见三面房上冒出了许多人来,定眼一看孙新、孙固、花容从房上一跃下就将黄杰三面围住。还有二十来个护卫各自弯弓搭箭就在屋顶上将那展超扮的黑衣人进退之路全部锁死。 展超见了,急忙叉手道:“大人,某当真是来求大人出手相助,并无恶意!” 黄杰暗中与孙新、孙固还有花容使了眼色,自然也不揭穿了他,便也举手做了个禁止手势。沉声道:“本使也非不分青红皂白之人,你且直说,到底是何冤案,竟因本使而起?” 展超便道:“大人身为官道使,一路到访各州,誊抄图册路考,本也无事。直是前不久大人到访江陵,江陵知府为便大人行事,提前知会西去各州提前准备图册路考备查,却是在此处出了祸事。却说前岁四月,霖雨引发山洪冲毁了官道,当时归州府便为委了押司曹升前往修葺督监。谁知日前归州通判卢勋接了知会查备路考书册时,发现曹升所制路考错漏颇多,细查之后发现计有一万余贯的修缮费用账目有所出入,便也将他下狱拷问,谁知刑讯所施过重,竟是将他拷杀狱中,结果那卢勋又将曹升阖家下入狱中,方才有了今日有人冒名黑箭侠刺杀卢勋一事。” 黄杰细细听了,倒也佩服这展超前后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竟也将那假黑箭侠刺杀归州通判卢勋一事的来龙去脉打听清楚,不过想了想道:“你说事起俺这官道使道路踏勘,想来也是不错。可这账目既有出入,且还是万贯之多,归州通判卢勋卢大人要严查此案自然该当,就算刑讯致人死亡,也该是提点刑狱司问查之事,俺一无问案职权,二无断案法权,如何出手相助?” 展超也道:“那曹升就算有错,却与家人何干?再说,此案之中别有隐情,真相如何还需查实,可那卢勋早早就将曹升一家老幼九口全部下狱,只怕别有用心!” 黄杰便也笑道:“好!曹升之事,本使理会的!至于你,鬼鬼祟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本使如何能信你口中之言?” 展超闻言却是后退了一步,道:“大人若信某是好人,还请放某离去,日后某若探得有用消息,自来报与大人。大人若是不信,便叫放箭射杀了某便是!” 说着双臂一张,摆了一个由君自便的造型来! 花容在旁看得不爽,便也出言喝道:“兀那汉子,你这般来请俺家大人出手,又不以真面目示人,谁人信得?” 展超浑然不知自己早被众人看透,还是张开双臂那副由君自便的造型,黄杰倒也不会让花容为难了他,便道:“你且留下个名号来!” 展超想了想,便道:“某姓李,名召!” 花容听了咧嘴一笑,问:“可是十八子李?俺倒是有个故人也是姓十八子李来着!” 黄杰回头瞪了花容一眼,便也摇手做了个手势,要屋顶上的众人都把弓箭收了,道:“曹升之事,明日本使自会打探,多谢李壮士前来告知,去休!” PS. 5.15「起点」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起点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二五章 【花鞋】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起点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展超便也叉手来与众人行礼,恭敬的后退三步这才转身,而后使了身法越上墙头转眼没了行迹。 孙新便与屋顶上的护卫们打了手势,让他们四散查看之后,这才转身与黄杰道:“那展超留不得,早晚是个祸害!” 花容笑道:“展超展十八变作十八子李召,这等脑筋如何能是祸害?” 孙固也是摇头,却道:“此子行走江湖的经验也是粗浅,不过却还有一颗赤子之心。” 黄杰听了,倒是翻了白眼,看向几人道:“你们知道什么?还是二兄说的有理,这家伙半夜闯入俺房里本就是起意试探,因此谁知他是不是故意不掩身迹,还说他行走江湖的经验粗浅,你们莫非没瞧见他故意穿了双小鞋?” 说着黄杰往直前展超方才施展身法约上墙头的地方一指,借着月色倒也能瞧见地上一双比常人男子略小一些的足印,黄杰更道:“花大郎,一会逮着他,也别管他说是去茅厕还是被人调虎离山,只管将他逼入死角,要他道明真意来。” 花容一愣,便也挠头道:“那……与他说叔叔是知,还是不知?” 黄杰翻翻白眼,瞪了花容一眼道:“废话!自然是不知!” 说完便也转身先去万春奴房前轻声言说几句,又去青禾房前说话,这才回了姚玉房中安歇。 孙新、孙固与花容呵呵一笑,便也领着人撤走。花容便也领着精英小队转回了驿站前院的居所,却是不回自己房中,而是直去分配与展超的房里瞧看,他果然不再。便也就在房里坐了,也不点灯,只是在黑暗中静待他回来。 好一会后,展超这厮果然回来。一进屋便也察觉屋中不妙,闪身正要出去时,房门便被彭牛给堵上看。 刺啦一声,高二姐打着了火镰将灯引燃。花容好整以暇的就坐在门边的椅上,嘿嘿笑道:“这大半夜的,展护卫也不当值,却是去了何处?莫非是去上茅房了?” 一见房里正是花容他们六人,展超也是脸色数变。听了话头眼珠子就是一转,忙道:“咦!花家哥哥怎会在此相候?俺方才倒也当真是去上茅房了!” 花容却是低头一瞧,噗嗤一声笑出来,却是扭头对高二娘道:“高二姐,他上个茅房,为何穿的却是你的花鞋?” 这话一出,屋里众人都是一愕,全都低头来看,果然瞧见展超脚上穿的是一双花鞋,不过却不是女子样式。而是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吉祥富贵花型。 展超低头一看,估计一时也是脑子没转过弯来,忙道:“误会!这并非是高二姐的花鞋,这是展某娘亲缝制的平安鞋!” 花容却是伸手捞起展超脱下的牛皮底快靴一瞧,便指着花容道:“俺说那小脚印如何来的,你这厮的脚型倒也真是少见,六尺高的汉子,足长却不足七寸。” 原来展超天生小脚,脚长不足七寸(小于23厘米,约后世36-38码大小)。于是便在里面套了花鞋,然后在外面又套一双成人标准尺码的快靴。 展超当即也脸色涨红,这等身体缺陷,自然是不齿与人的。花容倒是没容他多想,便将快靴一丢,拍手道:“如此……你这展超展护卫、李召李壮士,却是来好好与俺说说,今夜为何来惊扰俺家叔叔?还有,为何要扮成那黑箭侠的模样?” 听见花容将话挑明。展超原本涨红的脸色倒也迅速平复下来,沉声道:“花兄既也是马快,自然知道军令难违。那黑箭侠在复州做下这般大事,光天化日之下杀了堂堂从五品州主薄,不但衙门发下三路海捕,便是我密谍司也是下了密令誓要拿他归案!” 花容眉头一皱,却是问:“怎么俺听说,杀那陈忠的是什么黑风寨的王虎么?” 展超却是摇头道:“那王虎也不过恰逢其事,始作俑者却是黑箭侠,且此人还与那天道盟有所勾连,我密谍司的消息岂会有错?” 花容便问:“你密谍司的消息既然不错,为何却缠上了俺们?” 展超也是皱眉道:“展某本是江陵府的坐探,谁叫展某碰见了你们私下查那宋孝年,怪得谁来?” 花容听了也是苦笑,又道:“那如今黑箭侠在归州现了身,你只管去拿他就是,为何又来惊扰俺家叔叔?” 展超却是摇头道:“今夜行刺的并非黑箭侠,乃是那曹升家的三娘子未曾迎亲过门的女婿,不过是听了黑箭侠的事故,便伪装成黑箭侠想要借此警醒那卢勋。” 花容一惊,却道:“这都知道了?那人如今何在?” 展超道:“已经叫城隍司的人拿了,展某也是因此才知道其中冤情。” 花容便有些不解,问道:“既然你密谍司与城隍司联手,都已将此案破了,何故还要俺家叔叔出手?再说了,你都知道此案有冤了,以你密谍、城隍二司出面,还有解不开的冤情么?” 展超倒是苦笑一声:“这……这不是真的黑箭侠还未抓住?再说,密谍与城隍二司,也如黄大人说的那般,一无问案职权,二无断案法权,便是知道有冤也不能出面,这才……” 花容也不容他继续解释,再问:“好说!那今后你是要一直缠着俺们么?” 展超想了想,便问:“就不知黄大人他是否已经知道了展某的身份?” 花容摇头道:“俺家叔叔自然不知!” 展超道:“如此……展某在峡州也是奉了上令要随黄大人同行,沿途护卫。因此……要么是拿了黑箭侠归案,要么是随黄大人走此一着,否则片刻不得擅离。” 花容一听,便也拍案而起道:“嘿呀!你这便是吃定俺们了么?” 展超倒也硬气的答道:“上命难违!还望花兄海涵!” 花容被气得伸手戟指展超,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你……你且记下了,日后那李召再来寻俺家叔叔时,要是还敢钻了卧房冲撞,俺必不会轻饶,定要打断了他手脚!” 展超眨巴眨巴眼珠儿,倒也点头答应,花容更是一指展超脚下的花鞋道:“还有,若是叫俺再瞧见你穿着花鞋,也要打折你的狗腿!” 展超当即脸色又绿,却是双手捏拳喝道:“这是展某娘亲亲手缝制的平安鞋,并非什么女子穿的花鞋!” PS. 5.15「起点」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起点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二六章 【鸩毒】 翌日一早,黄杰听了花容报来消息,倒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要人叫了展超一道去往归州府衙拜见府尊。 在前往府衙的路上,倒也知道了昨夜那归州通判遇刺的细节,只说通判卢勋和知州汤富在城中醉宾楼饮宴,遭人用暗箭袭击,凶手一连发了三箭,两箭射偏,一箭中在卢勋左腰,却是贴着肋侧穿过,因此汤富和卢勋都是无恙。 还有就是,如今行刺的人虽然没抓着,但他用的弓和箭都已经起获,弓是普通猎弓,箭也是柳木花翎的常箭,只是用黑漆涂黑了而已,不过市井之间还是言之凿凿的说昨夜出手的就是黑箭侠本人。 抵达了府衙,那知州汤富倒也是大开中门引接,言辞之间倒也是十分亲切。这汤富乃是荆湖北路岳州认识,如今已经是六十有二的年纪,一番寒暄后这才知道他居然和峡州的张观是同科进士,当年也是听过苏轼的几堂课,如今虽然不敢以门生自居,却也是尊称苏轼为半师,又提前得了张观知会,自然对黄杰表现得很是亲热,几句寒暄之后便改口叫上了贤侄。 那什么誊抄图册路考之事自不用说,这次都不要黄杰指使佛理他们,汤富早叫吏员们誊抄妥当,只管交付就是。不过这汤富在言谈间却是没有如张观那边探问三合土,反倒是张口闭口便是二苏(苏轼、苏澈)的诗词,更将至今没能求来二苏墨宝引为憾事。 黄杰倒也投其所好,便叫人回了驿馆取来了四物,分别是酸梅汤、菊花茶、绿茶和煎茶。都是用烙烫了苏轼诗词的竹筒包装。酸梅汤用的是《南乡子寒雀满疏篱》、菊花茶用的是《汲江煎茶》、绿茶则是《次韵黄夷仲茶磨》、煎茶上题的自然就是那“蟹眼已过鱼眼生,飕飕欲作松风鸣”的《试院煎茶》。 汤富得了之后,当真是大喜过望,虽说竹筒上的字迹都是拓印,可也算是真迹的一种啊! 而且,在听了黄杰劝说,将竹筒中的茶汤开出来饮用之后,自然是赞不绝口。尤其是菊花茶和绿茶两味。黄杰特别在菊花茶里调了蜂蜜,在绿茶里调了雪糖,味道当然出众。 得此物增进了感情之后,黄杰便也大着胆子问起了昨夜遇刺的事情。汤富倒也大方坦陈:“贤侄不知,昨夜那事起初老夫也觉得蹊跷,想老夫与卢通判的官声,断然惹不来什么替天行道的好汉,后来听那刺客示警。才知事出本府押司曹升一案。那曹升本是秭归县乡贡出身,在归州府任押司已经是十有七年之久了……” “……前岁秭归至巴东一线官道遇洪崩塌多处,府衙授命与他修葺督监,他倒也勤勤恳恳,原本预计耗时至少半年的工期,仅用了四月不到便也成了。之前估算怕要用上十余万贯的物料工费,最终善后盘算下来,也才花了八万贯有余,此时当时还录入了秭归县志,谁成想时隔两年。如今却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也!” “……前不久,卢通判取来路考验看,发现其中错落颇多,便让属下书吏拿来司薄核查,这才发现当年修葺官道一时,却有万余贯虚账核算有差,便叫来曹升查问。曹升来后百般推诿,令卢通判勃然大怒,便也叫人打他板子,听说也才二十大板。谁知那曹升气急攻心竟是当场殁了,这才惹出的事端。” “……不过,当时老夫与卢通判便在现场,一开始也是认为曹升是因气急攻心而殁。可是也就在命了仵作将他收殓之后,却听仵作来报曹升并非气殁,而是服毒身亡的。” 黄杰一直默默听着,直到汤富说道此节,方才惊讶道:“汤老大人,仵作可曾查出这曹升服的是什么毒?是受刑之前服下?还是受刑之中被人灌服?” 汤富听了抚须对黄杰笑道:“那秭归县的仵作连个尸格都写不好。只是用银针探喉发现有毒,至于是什么毒,是否自服,或是受人灌服,却是无法查之。因此老夫便与卢通判会商之后,命人将曹升一家九口都下了狱,却是暗中叫人保护起来,以防被人加害。” 听了汤富徐徐道来,此案的来龙去脉倒也清晰,万余贯的虚账亏空正是曹升死因,而他事发之后直到受刑这才毒发身亡,明显也不可能是自行服毒,因此显然被人灌毒的可能性较大。 只是,黄杰听完之后,也是踌躇起来,他不过是个小小的转运使,而所谓的御敕官道使一职,职权更是只在修路方面,此外那刑侦破案也非他强项,此事他还真没有插嘴的余地。 倒也是在这时,在黄杰身后站立的展超与花容使了眼色,花容会意之后便开口道:“叔叔莫非忘了,展超也是仵作出身,最善验毒,不若叫他前去验看一番?” 黄杰闻言看了展超一眼,又转脸来向汤富道:“汤老大人,小侄还真是忘了!这位展超展护卫,本是峡州捕快,正是张观张老大人引荐与小侄来做护卫,听说也是有些本领。” 听闻涉及张观,汤富便也道:“既是张兄引荐与贤侄,必然有其所长,不妨一试!” 当即汤富便唤来下人,引了展超前去衙门殓房,而后也引了黄杰去往后堂花厅,摆酒叙话。 摸约过一个时辰,展超便也转来,只听他禀报道:“回禀二位大人!小人已经验出,那曹升所中的乃是鸩毒,且验出他肺中亦有毒相,因此敢做断言,他乃是被人灌毒而亡。” 汤富听了,也是惊疑道:“鸩毒?为何当时不见他有中毒之相貌?” 展超知他意思,忙答道:“大人不知,常人服下鸩毒后,十有**都不会七孔流血而亡,至多数个时辰内会在或双眼、或双耳、或口鼻渗出些许毒血来,而曹升被人灌毒前后却是受了板子,躯体受创之下血气流动更快,药力入血攻心甚急,所以毒发身亡时瞧起来更像是怒急攻心而亡。” 汤富便问展超道:“既然你已经查出曹升所中之毒,可能破了此案?” 展超却是摇头:“说来,那日审问曹升,大人与通判具都在场,且至今日大人已经知道曹升中毒之事,并将曹升家人下狱保护,却还破不了此案,便知真凶难辨了。可是当日问案行刑时,府衙三班具都在场?” 汤富便也点头,苦笑一声道:“唉!这可如何是好?此事思来想去,老夫也是委实不安,这帮凶人既然敢当着老夫和卢通判的面灌那曹升毒药,指不定哪天便敢来灌了老夫……”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二七章 【妙计】 费时半日,黄杰也算是把这案子的来龙去脉给搞清楚了。 似乎,就是当初修葺毁坏官道的这么一个工程项目上,这归州府里的部分人吃下了万余贯的工程款,如今那通判偶然来查的时候,这些人怕被曹升咬了出来,便敢当着汤富和卢勋的面给曹升灌了毒。 案子倒也简单,可要破起来可就难了,这明显是一起窝案,真要严查起来,只怕一番查拿下来,届时归州府衙只怕连堂都升不了。而且指不定逼得急了,这帮人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 想到此处,黄杰突然想到花容与他报知,展超透露的消息,说是伪装黑箭侠的那人是曹升三女儿的准女婿,且还被城隍司的人拿了。不由心计一转,便道:“如此说来,此事别有蹊跷,汤老大人又如何断定那仿冒黑箭侠之人,是真示警假行刺?还是真行刺假示警?小侄听说,他虽有两箭偏失,可还是有一箭险些伤着了卢大人。” 汤富闻言一愣,半响也没搭上话来,因为仔细思索起来,这如何分辨真行刺假示警或真示警假行刺,还当真是个问题! 好一会,汤富忽然抚掌叹道:“此案,莫非从此成了悬案,触碰不得?” 黄杰也不搭话,反倒是起身叉手扬声道:“汤老大人!如今天色已晚,小侄见老大人疲乏,还请允了小侄先行告退!改日老大人身子算来,再来小侄出叙话便是!” 汤富闻言一愣,却很快抚掌笑道:“好好!允了!改日再叙!改日再叙!” 当即黄杰便也领着展超、花容和一般随从出了府衙后堂,便也直回了驿馆,路上还是展超寻机问道:“大人,方才你可是暗示那汤大人,只怕他那后堂之中也有耳目?” 谁知黄杰却是看了展超一眼,身子忙偏开少许,皱眉道:“展护卫,你方才行事之后。可曾净手?” 展超当即脸色一红,忙道:“自然净过!” 黄杰却还是皱眉,道:“那……就肯定不曾净身了,回去之后便要驿卒与你艾草烧汤沐浴。花大郎。你回去之后找万姨娘支二十贯钱,量了展护卫的尺寸找成衣铺子制三套新衣,今日他身上的穿戴皆都弃了!” 花容听了嘿嘿一笑,忙道:“俺理会的!是否鞋袜也与他多备几双?” 黄杰当然听花容说了展超是个小足的事情,知道花容这是故意戏耍。便也不理他,又道:“这曹升之死,可是大祸事!想来万贯钱财也不算多,归州府衙三班怕也有百余人之多,一人至多分个百贯,该犯不着杀人灭口,只怕其中还有些俺们不知道的隐情。且不说俺如今又不是来此为官,就是个路过的而已,就算叫俺当真做了知州,这等案子也只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敢较真啊!” 花容听了,便也一边挤眉弄眼的盯着展超直做鬼脸,一边笑道:“叔叔说的是,那曹升与俺们非亲非故,说来他自个儿手脚不净,贪墨亏空,如今叫人灭了口,却与俺们何干?所以叫俺来,这趟子浑水俺们可踩不得。既然那汤知州都已经早就备好了图册路考,不若明早俺们便就上路如何?” 展超听了,张口想言,却又自己打住了。只是偷偷来瞧花容和黄杰,便也若有所思起来。 回到驿站,黄杰按规矩却是去青禾房中坐了,又叫人把万春奴和姚玉叫来,便把今日去拜见归州府尊的事情细细说了,更把分析得结果与三人说知。 三人中。姚玉自是没什么话说,万春奴思索之后便道:“按说起来,这曹升自己贪墨亏空,虽然罪不至死,如今叫人灭口,倒也算是桩冤案。只是夫君并非提刑官儿,归州也还有府尊做主,当真不该操心才是。” 青禾在旁听了却是吃吃笑道:“万姐姐道是夫君愿意管这闲事?还不是叫人逼迫的!”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谯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二八章 【避嫌】 三人又在亭中叙话片刻,便也下来继续游玩,待夕阳正红时,自然联袂而回。 翌日一早,汤富与卢勋便在归州西门摆酒饯行,送了黄杰继续西去。 从归州出来,继续西行的道路可就曲折了许多,几乎是五里一坡十里一山,且道路的状况也是奇差,且上坡之时倒也能能够顺着车辙一路使人垫了车轮缓缓而上,下坡时可就麻烦了,瞧着一辆辆马车需要拴了索子靠人力缓缓下方,黄杰也才想起他带出来的几辆马车虽然换了铁车轴,却忘记了装刹车。 当然,这也不怪黄杰,谁叫这个时代还未出现刹车的概念,车辆行动靠牛马拖拽,制动自然也是靠牛马了。 走了足足一日,入夜之前这才在离归州四十里开外的一处村落找着了百姓民居借宿,可却住不下这么多人,一问百姓才知道从归州往西,因为道路崎岖,所以二十五里便是一舍,像是黄杰他们这般一日走了四十余里的,自然是错过了路上的宿头和镇市。 众人倒也无话,便也使钱向村人购买了食水草料安歇下来,黄杰骑行一天也是劳累,不过却也知道在歇息之前巡察探视安抚人心。只说他三转两转来到了花容与展超二人所搭建的野营帐篷之前,便也见二人早搭好了帐篷,花容正翻动篝火烤着的一只路上猎到的野兔,展昭却是盘膝坐在帐篷前,仰头斜看天边正在斗转星移的北斗。 黄杰对花容嘿嘿一笑,便来轻轻到展超身边也是坐下,学他一般仰头眺望星空,笑道:“展护卫,可是想家了?” 正在出身发愣的展超闻言忙也转身叉手行礼,答道:“并非想家,只是在想那归州城一案。” 花容炮制着野兔,也是嘿嘿一笑道:“叔叔,如今出了归州。且不妨与俺们说道说道,为何计策是你所出,却又不来亲自行事,白白将这名声功劳让与他人。” 花容这话似乎也说到了展超心思。便见他也仔细来瞧,黄杰便道:“计是妙计,可谁人来用却是大有计较。汤富汤大人来用,成了是他老成持重,妙计偶得。败了也是谋事不周,平白堕了自己的名声而已。可若是换了俺来用,成了未必得了好话,或许还得落下一个擅言神鬼,轻佻张狂的名声,败了更是事大。所以这名声功劳,让与他人又何妨?反正不管成与不成,那汤大人和卢大人都要承了俺的情,这岂不是更好?” 花容听了,想想也是点头:“有道理!只是这般急匆匆出了归州作甚。为何不留在归州过了七月十五,坐看两位大人如何来用叔叔的妙计将案破了不是更好?” 黄杰嘿嘿一笑:“俺早早离了避嫌,岂不是更显得高风亮节,不图虚名?再说,只要他们按章使了俺的计策,破案便是板上钉钉,轻而易举,留在归州瞧看什么?” 花容故意来看展超一眼,道:“叔叔不知,展超展护卫今日里闷闷不乐。就是因为不能亲眼瞧看破案,不如叔叔派了侄儿与展护卫潜回归州城瞧看汤卢二位大人如何断案,可好?” 黄杰听了故意笑问道:“展护卫当真闷闷不乐,之为此事?想来也是。那曹升中毒之事便是他亲手查验,想要知道此案如何查破也是常理,不过……他想要打探,俺大可派他潜回,你却参合个什么劲儿,也要一道同去?” 花容嘿嘿笑道:“叔叔这话不对。俺也是好奇啊!叔叔这般走了,就不知那李召是不是以为叔叔临阵脱逃,便也想着跟展护卫一道转回,看看能不能碰着李召,好与他说知叔叔的妙计。” 黄杰与花容说话的时候,展超自然听得急切,待他听到花容口口声声提什么李召的时候,原本如常的面容霎时就白了。黄杰自然看在眼里,自然也不会去问他脸怎么白了,便也道:“好啊!你二人想去探看,便去就是,明日一早出发!如今距离七月十五还有六日,算算路程到时也该到了夔(KUI)州,俺便在夔州等候你们三日,如何?” 花容自然代展超答应下来,还不忘将烤好的野兔分了一条后腿与黄杰做孝敬,更将马屁拍的山响。 第二日一早,黄杰领着大队继续向西出发,花容与展超二人却是打马转回归州。二人骑马疾驰,速度自然要比车队要快,当日下午时分便也转回了城中,便也寻了个客栈住下。 安顿好后,花容便来瞧看展超道:“如今既要看戏,自然少不了看客,那曹升的三女婿,你们打算何时放啊?” 展超听了,却是答道:“拿人的乃是城隍司,又不归展某统属,却是指使不得,你且稍带,展某先去探一探消息!” 说完展超自行去了,稍晚回来倒也寻了花容道:“打探过了,却是放还不得,只能是案子破了之后交与归州府衙发落。” 当即花容也是无话,便与展超闲居在客栈之中,不过每日正午时分都要去北门旁的茶寮里饮茶观望。 一连三日,倒也无事。 待到七月十二这日正午时分,二人才在茶寮坐定叫了两盏煎茶来吃,就瞧见北门外走进来一个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道人来,举着一个断阴阳判善恶的招牌,施施然招摇而过。 正举着茶盏呷茶的花容看清了这老道人后,突然张口偏头就是一喷,却是恰好喷了也是举着茶盏目瞪口呆的展超就是一脸一身,展超瞪眼放下手中茶盏,用袖子抹了把茶水后,便也问道:“花兄,你家叔叔竟然也会易容之术?” 花容一拍脑子,却道:“说来也不知你信也不信,俺可是亲儿听人说过,俺家叔叔还会给妇人接生。家中的大娘青青,便是叔叔亲手接生的,料想这与妇人接生都会,区区易容术倒也不难吧?” 当下两人忙付了茶资,便也远远跟在易了容的黄杰身后,很快便走到了一家名叫余记的客栈近前。便瞧见黄杰扮的老道人探头看了看门前的招牌,便也妆模作样的抚了抚唇下的雪白胡须,迈步走了进去。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二九章 【回魂香】 花容与展超自然也是跟了进去,便也一齐坐到黄杰对面,三人对视一眼,都是点头微笑起来。 这余记客栈也是家酒店,此时正是响午上客之事,店中早已三三两两坐了不少食客酒客,三人便各自要了些酒菜,也是小酌起来。不一会便瞧见一个身穿锦袍的青年男子领着一个小童儿来到店里,要了一角醪酒和几个小菜,青年男子吃了几口便叫小童上了楼去,可很快小童便在楼上用北地方言叫喊起来。 锦袍青年便也急匆匆上了楼去,但很快就从楼上冲了下来,一把抓着楼下柜台里一个掌柜打扮的老汉突然用北地口音咋呼了起来。 立时便也引起了店中其他食客的主意,见那锦袍青年一边咋呼一边作势要打那掌柜,自然有人上去相劝,几句说合后,便听锦袍青年用了地道的京东路官话道:“列位先生,且来为小生评理!小生今次离家,本是要入蜀赴成都府,前去迎娶未过门的妻子。随身携带了三百贯金银用作盘缠,以及用作聘礼的一对玉璧。前日路过归州,却因水土不服,染病跑肚,便居了余记,还要的是一间精舍上房。谁知今日里小生领了童儿去了医馆复诊回来,放在房中的包袱却叫人盗走,盘缠尽失不说,就是用作聘礼的玉璧也是不见了,改叫小生如何是好?” 这锦袍青年说来,句句都像是真话,众人听了倒也没人认为他说谎,甚至还有人起身道:“俺可以为这位书生作证,方才俺去城中百草堂抓药,的确见他在堂中复诊。” 与他作证那人似乎是本地之人,他来作证之后,食客酒客之中不少人便也信以为真,都是出言叫这书生先去报官再说。锦袍青年听了也觉得有理,可却是不愿撒手放了掌柜,正要拖着他一道前去报官的时候。突然见他脸色巨变,而后便抱着肚子倒在地上打滚哀嚎,顷刻之间便瞧见他口中直吐白沫,眼角和鼻孔竟然浸出了血迹来。 也在此时。那锦袍青年猛然伸手一指余记的掌柜,大喝一声“你好狠毒”,便“昂”的一声惨嚎,全身僵直一挺,气绝身亡。 立时。酒店之中的众人都被吓了个半死,到时一直坐在角落围观的花容和展超两人看了都是暗笑,展超更是低声道:“这人也是绝了,中毒之想竟也有**分真?” 花容笑道:“那人可是邓家哥哥,乃是孙二叔家中的外戚,听说也是行走江湖多年的好汉。” 也就在二人说话间,看客之中,有人倒也胆大,想要上去摸摸那锦袍青年的鼻息,看他是不是真死了。也在这时就听黄杰扮的老道人突然喝道:“碰不得!此人中的是断肠草制成的鸩毒!” 一听断肠草和鸩毒两个犀利词汇连在一块出现,顿时吓得刚想要围上来的众人都是惊得几步后退,而后黄杰便也起身,先是掏出一块手绢打开将锦袍青年的面目盖了,这才又拿出一块手绢抱了手,小心翼翼的在他颈脖间探按了几下后,便也抚须摇头道:“好霸道的鸩毒!此人已然咽气了!” 黄杰此时扮相,乃是一个白发白眉白絮的童颜道人,演得又真,自然将所有人都取信了。当即便有人来问道长接下来该怎么办,黄杰便也抚须道:“如今之计,便是封锁现场,速速派人前去保管!所谓封锁现场。便是如今店之人,俱不能走!” 大伙儿听了有理,便也答应下来,左右一合计,便让掌柜出门唤了一个路过的路人,请他速去衙门报案。 这青天白日的。在城中出了人命案子,自然很快就惊动了秭归县衙和归州府衙的捕快,也不过盏茶时间便联袂来了二、三十号捕快差役,听了简单的案发经过后,便也叫人拆了快门板将死人抬了,更将客栈之中连客人带厨娘小厮三十多人一并带去了衙门,自然花容和展超也是没跑,全都用索子绑了一只手,鱼贯而去。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谯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三十章 【显圣】 都说人死不能复生,可眼前这死而复生且还指认凶手之事却是活生生发生了,人人瞠目之余,自然也都来瞧看那中年人。 中年人脸色渐渐涨成了猪肝一般的模样,便见他扑通一声跪下,便也纳头便拜,口中连称该死该死。 也在这时,就听黄杰扮的老道人喝道:“如今真凶已现,尘归尘土归土,郑玮你且速去地府报到,莫要耽误了时辰!” 随着黄杰说完,便瞧见那书生郑玮的尸首全身一抖,便右直挺挺倒了下去,发出砰一声闷响。 站在人群中看足全场的花容和展超都是暗暗点头,心道这人也是厉害,方才一个压竹身**力老道,如今使的铁板桥身法也是过硬。 正思索间,就听汤富喝道:“来人,还不快快将真凶索拿了!” 自然有衙役奉命上来将中年人索拿,一名衙役伸手一摸中年人身上,“咦”一声后,喝道:“大人,赃物便在这厮身上!” 说着便将他绸缎直裰两把扯开,露出的内衣之上可以瞧见用布带子捆扎了不少银判和金锞子,又扯下他绑在腹部的腰袋,倒出来一瞧里面装的便也是四、五贯的铜钱儿。 众人齐声道:“是了!便是此贼害人!” 汤富和卢勋见了,便也快步上前,叉手与黄杰扮的老道人做谢,哪知黄杰却是大笑三声,抬眼一扫堂中众人,吟了一句道偈:“一柱回魂香,揭破丑恶事。劝君莫行恶,伸手必被捉。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钱财纵使迷人眼,万贯难买一回头。如今事了,老道人也该去也!” 说完但见黄杰在身前一挥衣袖,就听嘭嘭嘭三声炸响,跟着便见黄杰身前先是闪现三道亮光,跟着便瞬间爆出三团白雾迅速弥漫开来。待白雾扑面而来时,更叫众人闻着了一股奇异香味。 顷刻间,待白雾迅速散去之后,堂中自然不见了黄杰身影。汤富与卢勋两人见状,却是疾步走到大堂之外,望天遥拜道:“多谢妙道真人显圣破得此案!” 拜了三拜之后,却见二人又是疾步转回堂中,那卢勋急急忙去到堂中。在哪郑玮头前的香炉里将方才黄杰烧剩的半柱香棒取了出来,迅速将香头熄灭后收到了袖中。 这之后,汤富便也走到公案之上,拍了惊堂木将那害人的家伙即刻收押,又名衙役将起获的金银钱财点算,又问郑玮的书童意欲如何,得知郑玮本是要去成都娶亲,谁知如今死在归州,汤富便与书童做主,先将郑玮尸身送到义庄火化之后。再派人送书童携了骨灰先去成都报信。 待问完此案,汤富又与今日到案的众人悉心交代,要大伙儿归家之后切莫胡乱传说、造谣,若有不妥定将严办之后,便也放了众人返家。 自不用说,不过半日时间,那妙道真人来到归州显圣,以一柱回魂香破了书生暴毙的奇案,顿时整个归州城中便也传的沸沸扬扬,不少愚妇村夫更是急忙备了香烛就在街头路角焚烧祷念。期望妙道真人能护佑家宅平安,逐意降福。 花容与展超得了放还之后,便也是自行转还回了客栈,一入房中便也瞧见桌旁坐了两人。正是黄杰与孙固。 二人一看,展超却也指着孙固说不出话来,而后扭头看向花容道:“花兄,方才那郑玮当真是孙五兄扮的?展某却是没认出,花兄当时也不知会一声?” 花容却是哈哈一笑,笑道:“展护卫方才不是说五郎叔叔的压竹身法和铁板桥不错么。如今见了正好讨教。” 展超苦笑一声,却是正襟与黄杰叉手拜道:“黄大人,展某服了!今日这妙道真人显圣一说,俺等归来时就听城中已是沸腾,想来那曹升遇害一案,弹指可破也!” 黄杰也是哈哈笑道:“如今展护卫想要不服也是不行,不过弹指可破却是未必!方才俺躲在暗处,瞧见卢大人依计收了半截回魂香的时候,堂中好些个差役看了之后都是目露了凶光,所以接下来的三日卢大人的安危还是未知之数,不若你二人暗中前去保护,如何?” 展超忙抱拳道:“展某理会的!” 当夜展超便与花容一道,悄悄潜入了卢勋宅中遮护,只是一夜无事,并无差池。 不过这第二夜,也就是七月十四的二更时分,一个身穿夜行衣,用黑巾蒙面的汉子便也当真寻了过来,花容与展超二人便也冷眼瞧他先去翻找了卢勋的书房,待他准备去卢勋卧房行事时,花容便也捡了石块将他惊走,便远远跟在他身后。 蒙面汉子受惊之后迅速离了卢府,在城中街巷里一番疾走之后,寻了个背街小巷将夜行衣一脱,露出了里面的捕快服色,而后便见他随手将夜行衣团成一团丢在路边,大摇大摆就往归州府衙方向行去。 花容与展超一笑,便也捡拾了他丢弃的夜行衣收好,继续跟在身后。 却说这汉子径直去到府衙后,便也走偏门入内,很快便直入了签押房中。花容与展超使了身法沿屋脊疾行,来到屋顶后便也小心取了瓦片往内窥探,便也瞧见此时房中灯火通明,十好几人或坐或站,其中一个为首的身穿一袭押司常服,便也知道此人定然就是主事。 也在这时,就听那主事的押司问道:“你说,要探卢勋内宅时,遭人惊了?惊你之人,可是卢府的家丁护院?” 先前的夜行人便也答道:“这……俺也说不清楚,或许是府中打更的。” 见那押司低头不语,夜行人忙道:“范押司,如今俺等又该怎办?那日卢勋收起回魂香未必就是用在曹押司身上,或许只是他见宝起意。再说这等宝物,只怕也是随身携带,片刻不离,下手也是不易。” 那范押司闻言便也抬起头来,叹道:“陈捕头说来不错,可就算是卢勋收了那宝物十之**不会用在曹升的身上,也只怕还有万一。” 说着便见他扭头问了一个立在墙角的糟老汉子道:“方头儿,曹升的尸身如今可还是停在殓房?” 那方头儿穿的是一身牢头服色,便也答道:“正是!可汤大人放了话,要俺和杜头儿好生看守,若是有了差池,难逃八十记脊丈外加千里流放啊!”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三一章 【毒计】 这话说完,签押房中的众人都是沉默,方头儿见势便也嚎道:“押司!押司开恩呐!虽说既然张口吃了钱粮,便也是有罪同当,若摊上个千里流放俺也认了,可八十记脊丈俺和杜头儿那吃得起啊!大伙儿也是知道,俺家小子不说,两个闺女尚未出阁,杜头儿家中还有盲眼的老娘需要奉养……” “打住!休要说了!”那范押司似乎听得不耐,便也出言喝止,想了一想后,便道:“唉!如今是一步错,步步错!一子嗦,满盘皆休!方头儿,俺也不为难你了,你且去与杜头儿说知,这两日做足了样子好生看管就是。” 方头儿听了连忙拜谢,便也急匆匆起身走了。 待他走后,范押司却是叫人出去看了门儿,便才对签押房中剩下的十余人道:“当初吃钱粮时,大伙儿都曾立下重誓,如今事情败露,范某不过是依照誓言行事,与了曹升一个痛快。只是如今汤富、卢勋两位大人纠缠不休,咄咄逼人,且还冒出个奇怪道人搅局,如今甚是难办啊!” 就听有人道:“押司,说来那道人也是来的蹊跷,他那手段未必是真!” 但马上就有人呵斥道:“住口!休得胡言乱语,惊扰了鬼神!” 范押司听了却是讥笑一声道:“就算惊扰鬼神,也无甚关系。说不得,就算曹升的魂魄如今从地府转来拘拿范某,俺也就大大方方与他去了。只是担心,大伙儿以为此事都吃了挂落,要知道这可不单单是一笔万余贯的旧账。真要彻查起来,陈年的芝麻谷粒儿全都抖落清楚话,怕是二、三十万贯不止,那时脊丈流放都算轻的。” 大伙儿一听,自然都没了声息,不久便有人问:“那如今又该如何是好,还请押司拿出个办法来!” 范押司又是思索良久。最后双手一拍道:“如今事已至此,当日毒杀曹升之事不能再做,便只有与那汤富卢勋一拍两散。前些日子不是有个黑箭侠与他二人示警么?陈捕头、赵捕头、田捕头,不若你三人扮作绿林好汉。直接将他二人……如何?” 范押司说着,便挥手做了个切砍的手势,签押房的众人都是呼吸一顿,便有人道:“押司三思!袭杀朝廷命官,乃是灭族的大罪!” 范押司却是哼哼冷笑道:“不然如何。要不明早俺们便也都去投案如何?到时我等这些年吃下的二、三十万贯钱粮自要追还,范某做主,陈、赵二位捕头下手,毒杀了曹升,我等三人自然死罪难逃,而后你等一个个举家籍没流放,去琼州餐风饮露可好?” 这话说来,大伙的呼吸又是一顿,就听那先前夜探卢府的陈捕头喝道:“押司!此事俺做了!只是如何将汤卢二人除了,还需押司定下计策来!” 陈捕头话才出口。那赵捕头、田捕头也是出声答应下来,范押司便道:“计策倒也简单!那汤富最喜断案,明日一早便使人来府衙击鼓报案,说是在城外某处发现无头死尸,想必倒是汤富定要亲自带队前去查探,届时俺等只要在半路之上,如此……这般行事,也就成了!”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谯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三二章 【伏法】 瞧着往日和善恭良,如今却面露凶相的差役捕头们缓缓逼迫上来,汤富与卢勋都是对视一眼摇头长叹。&# 汤富便也念道:“钱财纵使迷人眼,万贯难买一回头。奈何!奈何!” “嘣”的一声,一根花翎箭突然从汤富身后的山林里****而出,堪堪从他肩侧擦过,便中了那陈捕头的右肩。 “嘣”又一声,又一根花翎箭却从卢勋右侧的一丛蒿草中射出,径直贯穿了紧跟在陈捕头身后的赵捕头大腿。 “嘣嘣嘣嘣!”接连又是十数响,也就在范押司等人猝不及防的弹指间,数枚箭矢竟从四面八方袭来,且还无一落空,顿时将这伙儿胆敢袭杀上官的差役捕头全都射倒在地,便是空手的范押司大腿也吃了一箭,一跤坐倒在地后竟也疼得他大声嚎叫起来。 数了数人头,见记有二十三人全数中箭倒地之后,黄杰这也才空着手大摇大摆的从汤富身后不远的山林里走了出来。随着他走出,埋伏在四周蒿草丛里的花容、展超、孙固以及花容的精英小队五位队员也都纷纷直起了身来,只见他们的身上穿着用花花绿绿的布头缝制成的衣服,且在许多部位上还插着蒿草和树叶,错非他们自己现身,否则只要人往蒿草从里一钻,绝难叫人瞧出踪影来。 展超此时也手持着一把军中制式的铁胎弓,快步上前就将倒在汤卢二人跟前的做反捕快手中兵刃全给打开缴下,随后便也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尺长寸径的竹筒,晃着了火折子在底部一点。便听“砰”的一声,一发号炮便也破空而去。不及二、三十息的时间后,就听坡下传来了沸沸扬扬的呼喊声。很快便瞧见近百归州守城厢军在身穿将佐制甲的守备带领下冲上了坡来,三两下就将一地的人全都索拿。 那守备来到近前,便也抱拳禀道:“府尊大人,山下四十三名做反差役已被尽数拘拿,如何处置,还请府尊示下!” 汤富便也点头,却是看向躺倒在地哀嚎不已的范押司道:“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范押司大腿被箭矢贯穿,如今疼得满头大汗。却也咬牙道:“无话好说,成王败寇而已!今日袭杀二位之事,却是都范某一人鼓噪,胁迫众人行事,甘愿伏法就是!只求祸不延妻儿,但能与范某一个痛快,不去受那三木之刑。” 见这范押司事到临头倒也光棍,居然一个人担下罪责,做这首恶。黄杰也是佩服他,便也上前道:“一柱回魂香,揭破丑恶事。劝君莫行恶,伸手必被捉。汤大人、卢大人。范押司倒也是个利落汉子,何苦再去受那三木,不若就此与他个痛快?” 汤卢二人对视一眼。还是卢勋道:“取笔墨来,与他落了口供。画了死押!” 这次诓骗二人出来的由头乃是发现了无头死尸前来实地勘验,自然要装模作样带了房四宝。便有人寻着了书箱取了笔墨来,那范押司也是光棍,干脆自己亲手来写,将他伙同归州府上贪墨亏空、又将曹升灌了鸩毒而杀的事情细细写了,然后右手一握一提,便将腿上的箭矢拔出,将沾染了鲜血的手掌往口供上一盖,便算是画了死押! 而后,就见他突然仰头哈哈哈大笑起来,跟着他手一抬,便将一个小小革囊往口中一倒,两口就将革囊中的液体全给吞下了。 旁人见状,也是没人拦他,待他饮下之后便也用袖子将嘴一擦,便也笑道:“二人大人,可还记得前年因火烧官仓而被遣梧州充军的宋押司,他起初也和我等吃了些火耗、抽头,后来见我等胃口越来越大,便也生了退意,那官仓便是范某遣人烧的!还有那齐捕头、王书吏……” 一桩桩一件件,这范押司用了一刻多时辰的功夫,将归州府近三年来许多人事变动和大小有关的案件全都供述了出来,待他才将说完一件私受贿赂将一个杀人犯在狱中掉包诈称病殁的时候,却是脸色一变全身抽搐了起来,跟着也不过二十多息的时间很快便双腿一蹬也是殁了。 展超急忙上前查验,待他验了咽喉听了胸音,这也才点头道;“当真殁了!” 黄杰瞧着好奇,便也上来探了探,果然没了呼吸和心跳,想想就将抛在一旁的革囊拾了起来,交与展超道:“收好了!这鸩毒也是厉害,饮下之后一刻如常,毒发时也不过二十多息便能置人于死地,到时需要好好研究一下。” 有了范押司的口供,且他又将所有罪责一力承担,如今更是服药而亡,这主犯首恶已然伏诛,从犯自然也就没有什么现场拷问的价值,汤富便也要归州守备使人将他们全部带回,黄杰等人自然一道同往。 回去的路上,汤卢二人干脆也不坐轿,叫人弄来一辆驴车招呼黄杰上来坐了,就这么迤逦而回。 路上,汤富苦笑道:“可惜了!白费了贤侄的一番苦心,那半柱回魂香却是没用上。” 黄杰便也笑道:“倒也未必,方才俺也是如此想来,心想那回魂香的计策才使了一半,世间只怕从此少了一出好戏。不过如今想来,就算这后半阙没能使完,可前半阙也是成了事,将范押司等人逼了出来,也算是大功告成。不若二位老大人合力,将此案写成一出完整戏,使人排演出来,在归州城里唱上三天,将真相大白于天下,如何?” 二人听,卢勋便也拍手道:“不错!此案牵连甚广,盲惩哑判必然引来百姓不解,将真相大白于天下,方能让归州百姓知晓缘由,府尊大人以为如何?” 汤富抚须想了想,便也笑道:“也好!老夫记得,卢贤弟家中不是养着几个善演傩戏的戏子么?不若这戏便由卢贤弟一手操持了,可好?” 卢勋便也抚掌笑道:“哈哈!好说!小弟便也当仁不让了!” 当下三人便也在驴车上窃窃私语,合力编排起了戏的内容和情节来,待回到归州城中时,夕阳早已落下,天边自有满目繁星。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三三章 【入蜀】 七月十六,黄杰一行九人又出归州,复又西行。(..), 行至半途打尖之事,展超倒也寻了机会拿了盏水酒过来,与黄杰道:“黄大人,展某要敬大人一盏,权作谢罪!” 黄杰见了,便也拿起自己的酒盏与展超碰了,爽快饮下后,使袖一抹嘴角,笑道:“好!” 展超见黄杰如此痛快,便也有些诧异,但还是将就饮了,便也道:“大人不问展某要谢的是何罪?” 黄杰便也瞧着他笑道:“你要谢的是何罪啊?” 展超被问得苦笑一声,便也道:“大人想必已经猜到了,展某便是那李召!” 黄杰却是翻翻白眼,道一句:“哦!知道咯!还有呢?” 展超眉头一皱,扭头瞧了瞧正在装作若无其事正在吃喝的花容一眼,便也咬牙道:“展某还是密谍司的人,本是奉命追查黑箭侠一事,谁知……” 黄杰却是伸手轻轻一拍桌子,道:“咦!你半夜里闯俺卧房,惊了俺的表妹这事,就不谢罪了么?” 展超听了不明所以,却见黄杰拿过酒坛亲自筛了两盏后,拿起酒盏便道:“来,且饮了此盏,冲撞了俺表妹这事,就算揭过!” 说完,黄杰倒是自己先干为敬了,展超自然不敢迟疑,便也拿起酒盏一饮而尽。 而后黄杰却是挪着屁股靠在展超边上,与他勾肩搭背附耳道:“喏!日后你便是俺的展护卫,俺便是你的黄大人,什么密爹(谍)、密娘的休要再提。可记下了?” 展超听了眼中一热,鼻中也是一酸。便也答应了下来。 不久,队伍又是复行。这次花容却是打马凑到了黄杰身旁,瞧着在前五六个马身策骑的展超,凑到黄杰身边悄声道:“叔叔,这展超可信得?” 黄杰淡淡一笑,摇头道:“信不得!” 花容便问:“为何?” 黄杰答道:“但凡被培养成间、谍之人,武艺、才、手段都是次要,首要之选便是忠贞,密谍司隶属大内,忠心只与一人。如何信得?” 花容听了,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却来又来问:“既然信不得,为何还要带他一道上路?” 黄杰想了想,便问花容道:“你可看过司马正公编撰的《资治通鉴》?” 花容两眼一黑,便道:“俺在清风寨时倒也读过几本诗书,却没听过司马正公是谁!” 黄杰翻了翻白眼,道:“便是前朝宰相司马光!想来你定然不曾看过《资治通鉴》,不过无妨。反正俺也没看过!” 花容听了,便要反唇相讥,黄杰不与他机会,而是继续道:“不过。俺虽然没看过《资治通鉴》,却是知道里面记载了一个汉朝三国时的故事,叫做‘蒋干盗书’。你自然也是不曾听过?” 花容倒也谦虚,便来缠着黄杰将那“蒋干盗书”说与他听。听完之后便也开了窍,直盯着走在前面浑然不觉的展超嘿嘿直笑。 秭归县去往巴东县。记有近二百里远,一路上道路崎岖,车马行走起来甚慢,便是策马而行也快不起来,黄杰等人足足走了四天方才赶到。 抵达巴东后,黄杰又歇息了一日,这才拿了名刺官牌去见巴东县令,自然早有江陵和峡、归两州的行抵达,巴东县令早叫人备好了图册路考,而且也知道了三合土的事情,自然是一番热情款待,留黄杰在巴东盘桓了足足五日,这才礼送离开。 走时,巴东县令赠了黄杰足足三车巴东县所产的山珍野味,而黄杰也送了他三道三合土的配方不说,还去信黄州为他征募十名筑路工匠和一支百人规模的修路工程队,双方倒也勉强算是一个双赢格局。 巴东再往西走,便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入蜀了! “望空问真宰,此路为谁开。峡色侵天去,江声滚地来。孔明深有意,钟会亦何才。信此非人事,悲歌付一杯!”长路漫漫,黄杰骑在马上,张口吟了一首来,周围众人听了,都是侧耳来听。 花容听了却道:“信此非人事,悲歌付一杯!此句听来,为何有些绕口,为何要付一杯,付一盏不是更顺口一些?” 黄杰听了直翻白眼,道:“花大郎也该找个机会考学,说不定也能博一个第一名案首?” 花容听了嘿嘿一笑,正要说话时却听一旁的展超嗤笑一声,便也问:“展护卫,你笑甚?” 展超便也道:“展某也是觉得黄大人所言不错,花兄连前朝名士的诗也改得,自然该去考学。” 花容一听,便也问道:“如何?方才叔叔吟的是前朝名士所做的诗?俺还以为是叔叔作的……却不知是哪位前朝名士?” 展超便道:“此诗作者姓刘名叉,前唐元和时人,其才比之李太白、杜甫,不相伯仲,前唐名士李商隐曾著《齐鲁二生》纪其事。” 花容听了愕然,念道:“刘叉?此人姓名为何如此别扭?竟也是比之李太白和杜甫的人物,俺却当真从来不曾听过。” 黄杰骑在马上,却是特意来看了展超一眼,便也道:“刘叉还有一首《雪车》,展护卫可曾读过?” 展超便也点头,想了想开口便吟道:“腊令凝绨三十日,缤纷密雪一复一。孰云润泽在枯D,XT饿民冻欲死。死中犹被豺狼食,官车初还城垒未完备。” 黄杰接着吟道:“人家千里无烟火,鸡犬何太怨。天下恤吾氓,如何连夜瑶花乱。皎洁既同君子节,沾濡多著小人面。” 此时,孙固不知何时靠了过来,听见二人吟诗竟也能接着吟道:“寒锁侯门见客稀,色迷塞路行商断。小小细细如尘间,轻轻缓缓成朴簌。官家不知民馁寒,尽驱牛车盈道载屑玉。” 三人对视一眼,便也异口同声将全诗背诵出来:“载载欲何之,秘藏深宫以御炎酷。徒能自卫九重间,岂信车辙血,点点尽是农夫哭。 刀兵残丧后,满野谁为载白骨。远戍久乏粮,太仓谁为运红粟。戎夫尚逆命,扁箱鹿角谁为敌。士夫困征讨,买花载酒谁为适。天子端然少旁求,股肱耳目皆奸慝。 依违用事佞上方,犹驱饿****造化防暑厄。吾闻躬耕南亩舜之圣,为民吞蝗唐之德。未闻孽苦苍生,相群相党上下为蝥贼。庙堂食禄不自惭,我为斯民叹息还叹息。” 诵罢,黄杰意犹未尽,却还将最后一句反复吟唱:“未闻孽苦苍生,相群相党上下为蝥贼。庙堂食禄不自惭,我为斯民叹息还叹息。” 望着前路,展超的面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三四章 【虎豹岭】 书上都说蜀道难,可黄杰从峡州走来,倒也没觉得太难。 还好,一路行来,各县所誊抄的图册路考包括县志之类的文史资料,黄杰并非是将它们随意堆在车上了事,行路在途时偶尔骑马倦了,便也上车歇息读书。 其实所谓蜀道,泛指古代由长安通往蜀地的道路。 而古之蜀道,从广义上说,南起成都府,过广汉、德阳、罗江、绵阳、梓潼,越大小剑山,经广元而出川,在陕西褒城附近向左拐,之后沿褒河过石门,穿越秦岭,出斜谷,直通八百里秦川,全长约两千余里。 古蜀道由关中通往汉中的褒斜道、子午道、故道、傥骆道(堂光道)以及由汉中通往蜀地的金牛道、米仓道等穿越秦岭和大巴山的支道构成路网,沿途山高谷深,道路崎岖,难以通行,诗仙李白曾作《蜀道难》一诗,具言蜀道之艰难。 此外,除了自成都向北,由蜀入陕的的几大直外,还有由甘肃入蜀的阴平道,向西连接西藏并通西域的茶马古道,向南,有由云南入蜀的五尺道和在此基础上拓展可通向南亚的西南丝绸之路,向东,有自三峡溯长江而上的水道,以及黄杰如今正在行走的官道。 比起北西南三个方向的蜀道而言,黄杰所走的这条沿着长江的官道自然是最好走,此道春秋时便已开凿,历朝的维护力度也是不弱,如今因为运河水道较为完备,且江南经贸活动日渐繁华的缘故,对民间对道路同行的要求也是日渐提高。 毕竟,蜀地货物可借长江水道去往下江苏杭,却也不能总是输出而不输入,而上江水道也因时令沛苦的关系,也不是时时都能让纤夫拉了货船逆水而行。 出了巴东县不久,出城是可容辆车并行向错的官道便也渐渐收窄,里许之地偶有几处路丫子可容会车。其余便全是羊肠道儿,只能顺着半尺来深的车辙行走。不过想来问题也是不大,蜀地之人要去下江自然乘船,何须宽阔道路来向错。 只说秋风送爽。且进来天气干燥,路也好走,不过半日便也走出了二十余里,正午时分正好来到一处野村宿头,便也停车打尖。只是大伙儿停下来后。却发现这野村宿头前行路打尖的人也太多了一些,黄杰他们出门也是算早,辰时末出的巴东,一路走来既没有撵着前人,也无后人追赶,可来到此处时,却发现村前几座茶寮、酒店前竟然停了不下十支队伍,最多的怕有三、四十人,赶着数十匹马,马背上都是鼓囊的驮架。最少的也是十余人的队伍,推着数架鸡公车歇在路边。 黄杰想了想,便要花容前去探问,还道:“你小心些,先问问此处是不是也有一个十字坡!” 花容听来嬉笑一声,便也上前探问,不一会便也转回,道:“此地名叫后山村,往北有村名红花坪,往西有村名黄花口。再往前走有个虎豹岭,这许多人待在此处,便是准备攒够了人好过那虎豹岭。” 黄杰听了,便也问道:“哦?莫非虎豹岭上有强人?” 花容却是答道:“强人倒是没有。听说却是有虎豹出没,还有人说虎豹岭上曾见过狗熊和猫熊,叔叔可知这狗熊猫熊却是什么野兽?” 黄杰哈哈一笑,知道花容不是荆淮人士,便解释道:“狗熊便是北地的罴(PI),猫熊也既是《书经》中的貔。《毛诗》中也称其为白罴。” 花容听了便也点头道:“黑罴和灰罴北地倒是多见,白罴俺却是还没见过,不若一会过虎豹岭时,叔叔许了俺带上精英小队,猎上一头来瞧瞧?” 黄杰听了却道:“一会要猎黑罴倒也随你,白罴却是猎不得!这白罴生性和善,不伤食其他动物,只以笋竹为食,也被称之为‘义兽’,本地百姓若是捕获也多是放归山林,可不敢伤了性命。” 花容听了更是来了兴趣,便道:“俺理会的,若是得见,便不害它性命就是!” 只说黄杰的队伍快有百多人,打尖时自然分在两家,一家茶寮坐了佛理等僧众,黄杰他们则坐了一家酒店的凉棚,酒店桌椅不够,便也轮番来歇息。 只说黄杰刚领着万春奴、姚玉还有青禾她们坐下,店家上来一坛土酒醪糟,一碟卤煮野味和几碟野菜时,却见先前打尖的人群中走来三个管事模样的人。三人里两个中年一个耄耋老人,先是与左右警戒的护卫搭话,问名了来意后便被引到了黄杰面前,那耄耋抱拳道:“官人有礼了!草民乃是夔州城中兴茂行的管事,贱姓屈,单名一个盛。此次远赴江陵办货归来,欲过虎豹岭,不知官人可愿许了俺等追随尾翼,一路吃用供奉俺等自然担待。” 黄杰急忙起身让座,将那屈盛三人引到边上一桌坐下后,便也详细问了虎豹岭之事,原来这虎豹岭上倒也是真有虎豹,只是往年道路繁忙,人迹往来热闹,野兽都被驱逐远遁。谁知三年前这虎豹岭上却是出现了一对吊睛白额的斑斓猛虎,时不时下山偷袭过往的单身客商路人,夔州和巴东两地官府几次组织猎户上山抓捕都未得手。 上次组织猎虎就在半年之前,虽然不曾捕获,却也将这一对老虎给趋离去了深山之中,谁想这两日却是听闻归山了。 问清了缘由,黄杰自然也是答应下来,愿与客商一道过那虎豹岭。 待诸事说成后,便也送屈盛他们自去准备,而后这才返回万春奴她们那桌继续用饭,三女自然来问是由,黄杰便也笑道:“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这虎豹岭上,原有一对虎夫妻,却是下山伤人惹了民愤,半年前叫官府组织的猎户趋离,日前却是突然归山,大伙儿说这是不是巧了?”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三五章 【棘人】 姚玉听了便也道:“当真巧了!表哥,不若一会儿过虎豹岭时,便将这对虎夫妻收拾了,莫要叫这对畜生再去害人,且……听说虎皮辟邪镇煞,待收了虎夫妻,不若给妾身也弄一双虎皮靴子来使。” 万春奴听了,便也瞪眼道:“虎皮靴子可是女娘穿的?再说猛虎凶恶,一会儿只消安生过了岭便好,莫要行险乱来,伤了谁人都是不好!” 青禾却是咯咯笑道:“姐姐倒是多虑了,俺家的护卫个个都是英雄好汉,收拾一双虎狼只在反掌之间。不过,虎皮靴子倒也真不是女娘穿的,不过若是能做成小帽,回家赠了青青、佩玉、L莹、凤儿她们,倒也是好物。” 黄杰听了直翻白眼,便也瞧着青禾道:“你却是会撮偕,几个小女娘儿,戴什么虎皮小帽?” 青禾便也笑道:“夫君却是不知,这幼儿最宜遭了邪煞入侵,汴梁城中便有风俗,取虎皮制成小帽小鞋与幼儿辟邪镇煞,那是妾身撮偕。” 青禾这般说了,万春奴和姚玉也是附和,黄杰便道:“好好!一会去了,若是碰见,便叫花大郎去猎,他百步穿杨,或能建弓。” 说完,黄杰拍手一拍脑袋,想起方才他要说的话里意思,没想却被娘子们给带跑偏了。便也匆匆用了酒食,便去寻了孙新、孙固、花容、展超、亨利他们都来说话。 黄杰将屈盛所说复述一遍,又问:“大伙儿说这是不是巧了?” 展超听了到没什么反应,不过孙新、孙固和花容都是眼前一亮,齐声道:“当真巧了!” 黄杰便道:“一会上路,孙二兄领十二人做先锋,亨利领十二人断后,花容领精英小队左右遮护,孙五哥居中坐镇,且来看看这虎豹岭有什么玄机!” 指派完几人后,黄杰又去寻着了孙十九娘、薛七娘、薛献还有那王飞。自打跟着队伍已来,四人倒也安分,孙十九娘、薛七娘倒也自觉和女差役们凑做一堆,王飞也跟在花容学艺。薛献在拿出了他所私藏的震天雷方子取信了黄杰之后,黄杰便也当真将这次携来的整整三十箱掌心雷交与他保管和研究,更单独为他配了一辆油壁马车随他使用。 黄杰倒也不多话,便道:“十九娘和七娘,一会要过虎豹岭。你二人只管领了女差役们遮护万姨娘她们就是,王飞也跟着你们。倒是薛老倌儿,记得备好一箱掌心雷,说不得能用上。” 四人也都答应下来,薛献更是来了兴致,却也不忙着转身准备,反倒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册文书来,对黄杰笑道:“主家,俺算好了,若是用了掌心雷里的装药来填军制的震天雷。只怕威力要大十倍还多,这是计算下来的数字!” 黄杰结果来一看,便也点头道:“这些日子倒也劳累了,俺之前与你说过的冲天大火箭研究得如何了?” 薛献便也搓着手道:“倒也有些眉目,只是如今行在路上,没有条件制了样儿来试!” 黄杰想想,便道:“不急,待抵达了成都,至少要待上半月,那时再说!” 安排好一切。瞧着日头也差不多未时二刻前后,日头正要偏西,也不毒辣了,便整队上路。 这一次。黄杰车队在前,佛理等人的队伍在中,十一路客商组成的百余人队伍在后,不过那屈盛到时亲自领了五六个人推着两辆鸡公车随孙新的前锋队伍走在前面。黄杰闲来无事,便也跟孙新走在前面,倒也仔细查看了鸡公车上的东西。却都是装着半斗粮食的布袋,怕不下百十袋。 走出不足十里,便也瞧见路边蹲坐了不少衣衫褴褛,甚至是直接穿着兽皮、麻布的土人,虽然一个个灰头土脸,可他们手中却都是人手几根斑斓雉尾,见了队伍过来,便都喜笑颜开的站在路边嗷嗷直叫。 屈盛便也对黄杰介绍道:“这些土人便是巴人,也称棘人。巴人原先只在山中渔猎而生,有生熟之分,生为棘人,官府视之为野人。熟为巴人,倒也下山垦田,耕作为生,结了村寨,与俺等宋人无异也!” 说着,便也使人上前从鸡公车中拿了布袋,上前与那些土人交换,三根斑斓雉尾可以换的一袋粮食。 屈盛叫人取来几根雉尾与黄杰看后,笑道:“原先这些棘人在山野渔猎,倒也与世无争,只是后来族群扩大,缺衣少食,与俺等宋人汉民多有侵饶,时有劫掠之事。后来还是成都府一位大商想出妙计,便要棘人用雉尾来换粮食,此事行之数十年来,倒也相安无事。” 一路上倒也遇了好几批来换粮食的土人,倒也换得不少漂亮雉尾,屈盛选出好些来送给黄杰,黄杰便也不做推辞也都收了。 又走不远,便也到了虎豹岭脚下,只是还没准备好上岭,就听山野只见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虎啸,跟着还有吵杂人声喊叫。孙新便忙叫队伍停下戒备,花容也是一脸喜色领着精英小队扑了出去。 好一会,就听道旁密林里叫喊声传来,接着就看见十几个身背简易猎弓的土人连拖带抬的拉着好几个血肉模糊的人出来,一个瞧起来年纪甚轻,袒胸露乳的土人女子更是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幼儿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在瞧见了黄杰他们之后,便也跄踉着抱着幼儿跑到队伍面前,哭喊着跪拜起来。 一时间,众人都是惊愕,只有黄杰心中一动,便也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口中还道:“快!快去万姨娘车上取俺的药箱来!速去后队叫佛理让药僧上来救人!”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谯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稠掖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三六章 【真传】 当即黄杰也不迟疑,便也从那女土人手里将幼童接过,与她点了点头后,便抱着往后队走去。 待他快走到万春奴的坐车前时,孙十九娘正好拿了药箱从车上下来,黄杰忙对她道:“快将药箱放了,先打伞撑桌!” 孙十九娘便也依言迅速从车上去下盖伞和折叠桌撑好,黄杰便将幼童往桌上一放,便拿了药箱来救治。这时佛理也领着七八个和尚匆匆赶了上来,黄杰也不与他多话,直让他们去救助其他的土人,便也迅速从药箱里拿出了一套野战急救装备来。 只见这套装备以厚实麻布缝制的套子装正,一尺长、三寸宽、三寸高,四方的模样,解开外面拴好的布袋后一打开,便是一个对开的木盒,盒中一面插着三把小头银刀和一把大头钢刀,一面挂着三个写有“一二三”编号的小布袋,一面摆放着三个也是编了号的小瓷瓶,一面是两枚尺长一寸管径的方形铁管,盒子底部则是四各药匣。 只见黄杰迅速拿出其中一枚标记有“钳夹”二字的铁管,打开塞子拿出一支八寸长的钳子来,打开底部写有“棉”的药匣,从中夹出一坨木棉,然后打开其中编号一的小瓷瓶蘸了蘸里面的黑红色药水后,便小心翼翼先在幼儿创口周围擦拭。随后便也从编号三的小布袋里用钳子取出一枚弯钩形的银针来,一旁看着的孙十九娘见状便要动手散开自己的秀发,却被黄杰叫道:“要你的何用?要他母亲的最好!” 那女土人自然是跟来了,孙十九娘便也上前动手摘了她一撮乱发,急忙找水来洗了洗,这才交给黄杰。黄杰便从中选了几根较长一些的放在一个小盏里,用钳子夹好后打开编号儿的小瓷瓶便倒了些淡黄色带有浓烈酒香的液体来浸泡。 更让人与他兑来一盆盐水净手,还用那盐水与幼童抹了身子,随后便见他用一根发丝穿了弯钩形的银针,便在小童身上动起了针线来。只不过,黄杰的针线活儿显然技能不高。才将那幼童肚皮上缝了几针,便也是满头大汗。 恰好此时万春奴、姚玉、青禾她们也围了过来,黄杰便抬眼看了万春奴一眼,低喝道:“擦汗!” 万春奴瞧这孩子满身鲜血且胸腹间创口巨大。本就被吓得色变,如今黄杰居然还叫她近前擦汗,她倒是下意识的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条丝绢来,可刚走了两步就觉得嗓子眼儿一辣,便也急忙扭头转身呕吐起来。 姚玉和青禾瞧了也是色变。还来不及反应之时,倒是孙十九娘迅速从腰下摸了块绢布的汗巾来,就与黄杰擦去了满头的热汗。 这之后,黄杰每逢上几针,孙十九娘便也懂得见机与他擦汗,并且递上他所需的器械,差不多用了小半个时辰,这才把那幼童胸腹间可怕的的三道创口都缝了起来。 收尾时,黄杰又打开第三个瓶子,用木棉蘸了里面的里面淡黑色液体。仔细在缝合部位涂抹,又从写有内服药匣子里摸出一枚腊封好的药丸来,捏破后黄杰想想便用银刀切成四瓣,取其一喂了幼童服下,这才嘘出一口大气,自己用袖子抹了抹颈脖间的积汗,这才转头对那女土人说道:“俺只能做到这般,能不能活便要看他自己造化了!” 那女土人似乎也是听懂黄杰的语言,便也感激的连连跪拜,也在此时却听一声不和谐的佛号在耳边响起。佛理那厮竟道:“阿弥陀佛!黄檀越竟也会得此等医术?” 黄杰扭头看时,只见佛理和几个药僧此时都是目瞪口呆的站在桌旁,正探头瞧看那幼童身上的缝合口,黄杰便也随口答道:“这是我道家药王孙思邈所传下来的医术。如何?” 哪知佛理闻言,眼珠儿一转,却是转身对黄杰一拜道:“原来黄檀越竟得药师佛菩萨真传,今日救得这小童,当真胜造七级浮屠!善哉!善哉!南无药师佛菩萨!” 黄杰却是讥笑一声,笑道:“就知道你会如此牵强附会。可还记得腊八旧事?这如今,孙仙人究竟是你释门的药师佛菩萨,还是我道家药王,你我说来都是不算,还是得要问孙家后人才是!” 一旁的孙十九娘自然听明白了黄杰话里意思,便也站出来对佛理道:“禅师,我家便是药王后裔,先祖精研老庄之学,自是道门苗裔。” 佛理被驳得无言,正不知如何应对事,一个白眉药僧却是合掌宣了声佛号道:“南无药师佛菩萨!女檀越且听老僧一言,据我佛门药典所载,孙药王实乃我佛药师往生娑婆。孙药王幼聪慧,日记万言,乃圣童也。幼善老庄,兼通阴阳,推步医药,于释典无所不究,居太白山。 隋文帝以国子博士召不拜,后唐太宗召至京师,时已老。欲官之不受,称疾还山。尝手写华严经,唐太宗问曰:何经为大?孙药王对曰:华严经佛所尊大。唐太宗曰:近玄奘三藏译大般若经六百卷,何不为大,而八十卷反为大乎?孙药王对曰:华严法界具一切门。于一切门中可演出大千经卷,般若经乃华严之一门耳!是以,孙药王为我释门尊为药师佛化身也!” 听那药僧侃侃而谈,倒也有根有据的样子,一时间孙十九娘也是无言以对,正不知如何还口的时候,孙固却是不知何时过来的,就听他道:“你佛家说法如何,我孙家不认!” 黄杰摇头一笑,却对佛理道:“好了!此时不是讨论这等闲事的时候,你等将土人都裹扎好了?” 佛理便也答道:“黄檀越,受伤k(BO)人有五,重伤者一,已然不治。轻伤有四,已做裹扎,只是其中三人创口甚大,若能也如这幼童般一药师佛所传医术缝合创口,则痊愈之期更短!” “波人?”黄杰听来一愣,倒也记下了,却是让孙固叫人去砍树枝,扎出几副担架来,又把那女土人叫道一边,让屈盛与他翻译,将护理幼童伤口需要注意的事项细细与她说了。更拿出五枚内服伤药,按照幼童用量分割好后也搓成蜡丸,并将一瓶黑紫药水和一瓶淡黄药水交与女土人要她收好,至于那小童能不能活,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想了想,黄杰让人车上取了一竹筒酸梅汤来交与女土人,嘱咐她若幼童醒了,可以喂他喝些。 至于佛理提到的三个创口很大的伤患,黄杰看过之后,发现他们的伤口都让药僧们用金疮药糊住,并且都已经止了血,再来清理创口进行缝合也就没有必要了,便也让人多拿了些金疮药与他们。 土人们得此救助,也都是千恩万谢,几番跪拜之后,这才抬着受伤的族人呼啸着匆匆离去。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三七章 【打虎】 土人们走了之后,花容他们却还没回,整个队伍自然不能就此上路,便也停在路边歇息。 佛理领着药僧救人,并且黄杰会得药王孙思邈真传医术,竟然将一个被虎狼开膛破肚的幼童胸腹间可见肚肠的创口用针线缝合起来的事情也迅速在队伍里传开。 只说,黄杰直让佛理他们会了本队,便也在路边等候花容他们回来。这期间黄杰也与孙新和孙固来问,那佛理为何要将土人叫波(k)人而不叫棘人,谁知两人都是摇头不知。最后还那薛献拿了树枝在地上分别写了k字和棘字,解说了二字通假,蜀地之人将k和棘都通“JI-急”音,而k字正音却是波(BO)。 足足又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差不多快近酉时的时候,突然听见远处的山岭上传来一声凄厉虎啸,正与黄杰闲话的薛献听了便也拍手道:“好!听这啸声,那大虫只怕伤了!” 又等了约半个时辰,便瞧见高二姐满脸兴奋的从山上飞奔而来,近前后便和欢叫道:“大人,打着了!花队长将那对大虫夫妻全打着了!” 跟着便叫了二十来人前去帮忙,又用了差不多半个多时辰,便见大队人马抬着两条斑斓大虎从山上下来,走在最前的花容不但兴高采烈,手上竟还抱着一只尺长的白色小虎崽。 下来之后,便将虎崽交与黄杰道:“叔叔快瞧,这可是白虎崽儿!” 黄杰接过来来一看,小虎崽身上胎毛未退,眼也还没睁开,又举高看了一眼,发现是在雄虎,倒也高兴起来:“是个种儿,不错不错!” 花容便道:“叔叔喜欢,便收养了就是,当做猎犬来养。日后说不得可有大用!” 黄杰当然不让,便也答应下来,瞧万春奴和姚玉早躲回车里,便只有青禾一人还在身边。便将小虎交与青禾道:“且去收好了!” 青禾倒也胆大,便伸手来接了,却是嗅了嗅皱眉道:“凭地这般气味?” 花容笑道:“便是虎威了!” 此时两头斑斓大虎也都抬到近前,黄杰走进一看,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只见那雄虎怕有丈长,体型巨大并且健硕,至于体重多少,见八个抬虎的人都是气喘吁吁,怕是不下三、四百斤。但见这胸虎身上三处箭伤,一处在咽喉,一处在前胸,一处却在****,瞧那箭尾花翎,自然是花容的箭。 那母老虎体型倒是较为短小一些。约有七尺前后,而且身上的花纹也与雄虎不同,身上一处箭伤,却是从右眼直接贯穿虎脑,再瞧箭尾花翎却是皮蓬的标记。见黄杰瞧看得仔细,花容便也有些不好意思道:“叔叔,这母大虫乃是北地的种儿,雄虎倒是南方品种,俺寻了整座虎穴,也就寻得了一头虎崽。” 当下说起他上山打虎的经过。只说那些土人该是过境前来官道旁兑换雉尾,谁知却是惊动了雄虎而被追杀。花容领着精英小队撵上去时也不知是不是雄虎嗅到了危险,竟然掉头就跑,花容他们直追了两个山头。这才窥见了虎径所在。 所谓虎径,也即是老虎为了保护虎穴而特别开辟的路径。老虎虽然号称兽王,可如狗熊、云豹、鬣狗这类的大型食肉动物却也未必怕它,老虎留下的气味或许能驱逐猫猫狗狗甚至狐狸野狼之类的中型动物,而对于脑子不太正常的大型动物而言却未必有效。 总而言之,花容原先在老家清风寨时。虽然做的是枪棒手,但也算是个合格的猎人,便也带着小队从虎径找着了虎穴,正好看见母老虎带着幼崽躲在穴中。母老虎性格自然也是凶恶,见了生人闯来自然暴怒,便也扑将出来意欲伤人,倒是皮蓬得了机会,一箭便命中母老虎的右眼,便也将它直接击毙。 击杀了母虎之后,花容便也入了虎穴将那白虎崽儿掏了出来,将它用套索拴在母虎尸旁,又设了几道套索陷阱,然后大伙儿躲在暗处不断用树枝刺逗,引虎崽儿嗷嗷直叫,果然很快便引了雄虎归来。 再然后,那雄虎也是厉害,足足五道套索陷阱竟也都叫它破了,眼瞧着见它将要伤人,花容这才不得不出手,第一箭先中前胸,第二箭又中它****,最后一箭这才中了咽喉。方才黄杰他们听到的狂暴虎啸,正是雄虎中了第二箭后发出的。 不过还好,伏击雄虎之前花容让大伙儿都上了树,所以那雄虎临死也没能伤着人,竟也是轻轻巧巧的就把这队虎夫妻给干掉了。 花容且还道:“这般大虫,若能逮着活的才好,送到大城至少能换上千贯钱。这般猎杀,也就只能是讨了悬红,虎皮虎肉卖个百十贯钱也就顶天了。” 黄杰便也道:“卖什么虎皮虎肉,全都自家留下,方才你青禾姨娘可是说了,这虎皮用来做了小帽小靴好与俺家中四个闺女,你一个做哥哥的,可敢拿去卖了?” 花容听了便也笑道:“俺猎的雄虎自然归了叔叔,只是那皮蓬猎的母虎,却也不能不赏吧?” 黄杰知道他岔开话题的意思,便也笑着解围道:“皮蓬这一箭,虽是将母虎直接射杀,却是破坏了虎头的品相。倒是你这三箭,前胸咽喉都在一条线上,剥皮时也是容易处理,这腚门一箭更是神来之笔,非得百步穿杨之功力,岂能取之……不错!不错!” 这话说的花容脸色一红,此时恰好后队的人听了消息,全都呼啦啦奔上来瞧看,鼎沸的人声倒也遮盖了他的尴尬。那屈盛上来仔细瞧了,也是惊得说不出来,良久这才激动过来先拜谢了黄杰,又拜谢了花容,道:“多谢壮士为我蜀地百姓除了一害!此地归属巫山县管辖,巫山县中早有三百贯悬红欲除此虎患,我等且速速上路,去了巫山县为壮士请功!” 当即组队行路的客商都是轰然叫好,便也回去整队欲走,屈盛更叫人腾出一辆大鸡公车来,将两头虎尸摆在车上绑好,两人来推,四人去拉,便也走在队伍前头,雄赳赳气昂昂的上了虎豹岭。 有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有两头老虎在前开道,大伙儿都跟打了鸡血一般亢奋疾行,虎豹岭距离那巫山县本是足足四十余里的路程,却叫众人知用了三个时辰便也走到了。 那时正好是二更时分,便由屈盛前去叫门,很快便将县令和县尉全都惊动了起来。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三八章 【英雄】 天黑路难,大伙儿都是走得一脚高一脚低的,谁知到了巫山县城前,那守城的门卒却不敢开门,大伙儿便也散开在城前坐了歇息。 好一会只见城头灯火摇动,便将两个官儿探出头来,屈盛本是夔州土著,常走巫山巴东一线往来,倒是知道这巫山县的两个官儿都是雀蒙眼,便也喝道:“大伙儿快把火烛都聚一聚,好叫县尊瞧看清楚!” 当下大伙儿都是齐声叫好,便把百十指都聚在门前架着两只死虎的鸡公车前,烈烈火光亮如白昼,就听城头哇呀一声,跟着就听人大喊道:“开门!开门!县尊老爷传令,快开城门。” 很快就听吱呀呀门轴响动,那巫山县东门两扇一丈来高的城门便也叫人打开,都穿了正经官服的巫山县令和县尉二人领着数百问讯赶来的巫山县百姓联袂出来,便见他先是疾步开道鸡公车前细细看了虎尸,然后这才高喊:“不知是哪位壮士,竟然除了这对祸害!” 当下自有屈盛前头,推了花容出来,那巫山县令便也上前叉手道:“敢问壮士高姓大名?贵乡何处?” 花容嘿嘿一笑,便也上前道:“俺乃是黄州人氏,姓花,名容,家中为大,却是黄州马快,水陆随军转运使衙门的公差,今日正好护卫我家黄州水陆随军转运使、御敕官道使黄杰黄大人行道踏勘,正好撞见这对畜生。那雄的乃是俺亲手所猎,雌的却是俺麾下马快皮蓬所杀!” 当即把那虎豹岭上打虎的情况,细说了一遍,只不过白虎幼崽一事却是没说,只听得巫山县的百姓全都齐声道:“好射术!真英雄!真乃好汉子也!” 当下便有百姓拿出备好的缎匹花红,挂了花容和皮蓬满身,县令和县尉二人还没来得及招呼,便有百姓鼓动着门卒枪棒手们拿出哨棒将二人架了,合力推鸡公车便前呼后拥便往城里行去。 这巫山县虽然二更时分便也闭门,可城中百姓却不早睡。如今出了这般大事,早有人鼓动起来。顿时只见这巫山县百姓,家家户户全都热闹起来,临街商户民居全都迅速添了灯笼。背街民居也迅速升了彩灯,一时间举城都是华光。 花容与皮蓬二人坐了哨棒架的肩舆入得城来,只见街道两边百姓磨肩迭背,闹闹穰穰,屯街塞巷。都来看迎大虫,更有大胆大还敢凑上来摸挠,直叫花容担心那虎毛都叫百姓给了去。 百姓倒也自顾自的热闹去了,却把县尊和县尉二人遗在了城门口,好不尴尬。黄杰倒也懂事,忙叫人拿了官牌和告身来见,简略寒暄了几句之后,县尊便也自然与黄杰一道入了巫山县城。 待大伙儿来到县前衙门口时,便见县衙门前的小校场上早已经是人山人海,校场两边的旗杆上早也高挂彩灯。一片灯火通明。更有人搬来长桌堆叠,足足摞了三层之高,花容和皮蓬两人便也坐在顶上,众人正在听着花容吹那三箭射杀大虫的本事。 正走得近了,就听校场上一阵喧哗,而后便听花容的大嗓门喝道:“如今夜了,场地也是不合,俺那百步穿杨射铜钱的本事只怕施展不开,不若便来演一演五十外射灯头的射艺,如何?” 百姓听了自然轰然叫好。当下便有好事者量了五十步后,便找来好些灯盏摆好,便来起哄。 当下花容也不下高台,当下便摘了身上背的铁胎弓。搭箭弯弓瞄都不瞄,便做了个一个三箭连珠而发。众人就见三支常见如流星追月一般往灯盏飞去,一发正中盏碟,将灯盏打得粉碎,可另外两发却是侃侃从灯盏上方经过,竟然当真用箭风将灯头灭了! 三发两中虽然有些不美。却也当真是神乎其技啊! 顿时校场中的百姓自然是一片轰动,巫山县令此时回到了主场,自然有了人手使唤,乘着这热闹场面,他也叫人从衙门里搬来了酒水,使人满满倒了两大碗,自己端了小盏便来赐酒,更叫人抬出了三箱金银,与众人喝道:“今日两位黄州马快,为我县除了虎患,这一千八百贯悬红便当着各位乡亲父老之面,落在实处!” 花容听了惊讶,便问说却听官府悬赏才是三百贯,如今为何竟有一千八百贯之多,当下便有巫山县的吏员解释说,巫山县官府悬赏的确只有三百贯,可巫山县中的大户、上户,还有遭了虎患的难主家属却又拿了钱财悬红,所以如今便有了如此巨款。 花容也有自知之明,不敢生受了,便也悄悄来问在旁看热闹的黄杰主意,黄杰便也笑道:“官府的三百贯可领,百姓的悬红难拿,不若做个顺水人情与那县尊!” 当下便也交代了花容说话,而后花容便也转回县尊面前,先叉手与县尊作礼,又抱拳与校场上的百姓做了罗圈揖,扬声道:“县尊在上,各位巫山县的父老乡亲,俺与属下本是黄州马快,也是公差。今日里恰逢其会除了祸害,实非小子之能,全托赖众长上福荫,不敢居功,只愿与属下领了那三百贯官府悬赏。余下的悬红,想请托县尊大人代管,与巫山县的父老乡亲做些修桥补路、赡养鳏寡孤独的善事。” 那巫山县令没想花容如此慷慨,也是十分高兴,便也道:“本县允了!且今夜本县便要亲笔手书一封,投了黄州府,为汝请功!” 巫山县的百姓听说花容竟然将一千五百贯的悬红全都捐出来做修桥补路赡养鳏寡孤独的善事,更是齐齐叫好。待领了赏钱,将巫山县里该走的程序也都走了,花容和皮蓬转身出来,却又叫不肯散去的百姓堵了,直呼先前瞧他演的射技不过瘾儿,都是要他再演。推迟不过之下,花容便要皮蓬来演五十步射火把,他也来演五十步射灯头。 皮蓬射术也是精湛,待他十发十中演了一回后,竟也的了满堂喝彩,而且他如一幅宋人装扮,加上黑夜耀眼,众人都道他是个天生肤色漆黑的汉子,竟也没人认出他是昆仑奴,自然不吝与他喝彩。至于花容,这次再演竟然博了十二发十一中,其中九发轻巧灭了灯头,自然得了比皮蓬更为热烈的喝彩,更有些花信小娘,见了花容英武便也生了爱慕,竟寻了香花来投,还有不少更把自家的香囊荷包和丝绢纱巾投了花容满怀。 当夜,巫山县令做主,便将黄杰一行让进了自家的府邸安置,当然佛理他们一伙也受了优待,不用再去县里寺庙挂单,直接安排在官驿馆舍住下。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三九章 【仙人】 翌日一早,黄杰便也按照规制正式拜访了巫山县令,这巫山县令正好姓巫,单名一个贤,山东平阳人,倒是个三十余岁的少壮,也是早早接了峡州、归州的文书,将图册和路考都也备好了,对于修筑新路也是很有兴趣。 黄杰自然也不藏着掖着,便将三合土的方子也赠一份,又大谈了修路的好处,正说的起劲的时候,却是有差役慌忙来报,说是城外突然来了好几百k人,把县城给围了,说是要找一位昨日援手救人的仙人。 没错,就是仙人! 想来想去,昨日救过人的,便只有黄杰一家,自然推脱不得。 当即,黄杰便和巫贤联袂而出,来到城前一看,只见城外漫山遍野都是人,喝止好几百,只怕上千都有。 但见这些人中,衣衫褴褛的不到一半,穿着兽皮的野兽派约有四分之一,剩下的却如宋人一般穿着些粗布衣衫,不过却是人人手中都捧着东西,少的是几根雉尾,大的竟有攒蹄捆好的活家猪和鹿、獐子等野兽。 黄杰一出城门,最先看见的却是那对母子,那孩子袒露着胸腹躺在一架简易担架上,正含着手指小声抽泣着,而那母亲却改了昨日袒胸露乳的模样,居然在身上套了一件蜀锦的袍子,头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的雉羽饰品,颈脖间和手臂上更是戴着许多银饰。 见黄杰出来,那母亲便也急忙跑来拜倒,用结结巴巴的方言道:“求仙人开恩,阿猪疼!阿猪好疼!” 有了孩子母亲相认,城外的k人们便也用土语互相回应着呼喊起来,很快便聚集到城前,将手中的东西恭恭敬敬的奉献,然后用土语叽叽咕咕念叨起来。 那县令本是山东人,来此做官也被把土语当做外语来学,自然是听不懂得。便急忙唤了懂得土语的门卒来做舌人,这才知道知道这些k人敬献礼物一是感谢黄杰行使仙术救下了他们族中的幼童,二是恳求黄杰再行仙术解除他们的病痛和苦难。 这细想起来,那幼童身上如此严重的伤势。居然黄杰把破开的肚皮又缝合了回去,且只道此时孩子都没死去,不是仙术还能是什么? 瞧着这些k人,虽然不至于一个个面黄肌瘦,但瞧着他们衣衫褴褛。以及苦大仇深的面容表情,苦难肯定是有的,只是黄杰恐怕解救不了。不过这病痛倒是能够研究一下,当即黄杰便要让人去官驿又去把佛理和他手下的药僧都叫了过来,更得巫贤首肯,请了巫山县中各家药铺、药店和医馆的坐堂大夫出来,甚至巫贤更少慷慨答应,为k人看病的一应药物和开销,全由昨夜花容捐出的一千五百贯悬红来出,若有不够。县衙府库来支。 简单安排好之后,黄杰便也来细看那幼童,真不想他也是命大,此时来看他的伤口,竟也没有丝毫感染的迹象,只是孩子的腹部有些腹胀。黄杰又仔细瞧了瞧,发现这孩子的母亲倒也按照他的交代,将他昨天给的石龙胆药水和花椒水消毒液按时给孩子涂抹了,又查了下孩子的体温,倒是有点偏热。 想了想后。黄杰便要人将担架先抬回住处,待他处置好城前之事便去诊治。 却说这城外的k人今日赶来的本意,本是要感谢黄杰使了仙术救人,这希望他解除病痛和苦难却也是顺带一提。谁成想黄杰却还真叫人喊了许多大夫郎中出城来问诊,都是愣神。黄杰却是拿出当处置流民的手段,让得了信儿赶来的孙新、孙固还有花容展超他们,开始整合这些k人,将他们按照男女老弱分别编组,各自划定了区域。然后又安排了各科大夫设立诊疗区和观察区,定制了检查和诊治的流程。 k人们既然认可的黄杰的仙人身份,便也都守了规矩乖乖排队,倒也相安无事。不过待黄杰终于大致安排妥当后,那巫山县令巫贤却是拱手来问道:“上使这般安排,倒也令下官大开眼界,只是不知与这些k人诊治之后,又当如何安置他们?” 巫贤乃是从七品的巫山县令,黄杰的御敕官道使一职虽然没品,但一个州级的水路随军转运使至少都是个从五品(这里当然不会提那个“权”而字),所以巫贤称他为上使,并自称为下官也是妥当。 但巫贤出言相询,却是内里有个管辖权和职权的问题要提醒黄杰,黄杰当然听出话里意思,便也反问:“县尊大人,晚辈敢问一句,今日之事大人如今可有打算?” 黄杰故意自称晚辈,又尊了巫贤为县尊大人,用意也是明显,巫贤当然也听得明白,便道:“还能又甚打算,原先听了贤侄的谋划,寻了郎中大夫与他们瞧看一番也就是了,待其自便而已,说不得这等野民转身便也回归山林去了。” 黄杰倒也记得早上与巫贤谈论修路之便利的事,倒也问过有关k人的事情,这k人是先秦时期就在中国西南居住的一个古老民族。k(音bo,类“博”,也通巴)字读轻唇音为白,古时无轻唇音,只有重唇音,又读濮。还称k人为“山都掌”、“都掌蛮”,据说k人即越人,唐朝前以俚獠著称,宋时广南西路才有熟化的k人开始以壮族为名自称。 而巴东、巫山等地的k人,多以生k为主,熟化的k人极少,也都差不多归化成了宋人,换言之如今这些不愿意归化的k人都是民族性比较强烈的种群,不愿意接受官府的管制。 为了归化这些生k人,其实巫贤也是想过不少办法,比如说减免税赋、给与田地和青苗贷款,但都没能成功,而今日一早黄杰在大谈修路经济学的时候,原本就要谈到如何借助修路来以工代赈,以工代赡的事情。 听了巫贤准备由其自便的想法,黄杰便也问道:“晚辈记得,早间县尊提到,如今巫山还属下县,想要升为中下县,还缺五百余户三千余人,可对?只怕县尊也是知道,若是能将这些k人全都归化落籍,升县之事便也有了着落,可是k人生性多疑疲懒,往日县尊几番尝试都是无果,如今便也绝了心思,可对?” “不错!”巫贤点头答道:“莫非贤侄竟有万无一失的办法?” 黄杰便也笑道:“县尊莫非忘了,晚辈如今身上可背着一个仙人的名头,可敢放手让晚辈试上一试?”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四十章 【由民自主】 这归化生k人可以说是自隋以来历代朝廷治理巴蜀地区的首要任务,实际上除了生k、之外,巴蜀地区还有大量的苗、黎、瑶、侗等族的人也是一直以来都是归化的目标。 只是,这里面存在着一个极大的误区,那就是在朝廷方面看来,所谓的归化也就是这些少数民族必须落籍、缴纳赋税、承担徭役,以保甲里正的行政手段接受官府管制,而在少数民族百姓看来,这样的要求非但强人所难,更没有什么落在实处的好处。 首先,落籍也就是走个形式,双方在这一问题上并无异议,甚至不少少数民族百姓都希望能落籍在城里,因为他们这些化外野民是没有资格入城居住,就连入城买卖交易都得小心翼翼。 而缴纳赋税、承担徭役这两条,官府看起来是十足的收益方,少数民族百姓是十足的受损方,因为在少数民族百姓看来,他们只有单方面的付出,却并没有从官府方面得到什么好处,而大宋的官府至少在如今当下还说不出诸如提供公共服务和提供国防保卫和安全发展环境之类的套话来。 还有最后就是,保甲里正制度也即是《保甲制》,这种制度说白了就是为了加强对百姓的统治,钳制百姓的迁徙自由和生产生存自由,而这恰恰又与少数民族本身传承的酋长、族长、家长的原始社会制度产生了冲突。 所以,哪怕大宋朝廷为了归化各地少数民族,想出了不少的办法也都不能奏效,就算当年依靠狄青大败侬智高的威势,降服了两广不少的少数民族又给予了诸如减免税赋、分田和青苗贷款等等的安抚措施,可没过多少年,还是有大量的少数民族陆续叛出。 究其原因,其实还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思想和“不自由毋宁死”的人类本性碰撞的结果,自然是“人性”全面获胜。 对于这个问题,黄杰也不清楚他为何会有答案。且这答案到底是来自他本身的阅历见解还是奇梦也不得而知,但他的脑海里却是有着明确的解决办法,那就是要将如今官府的“替民做主”转变为“由民自主”! 具体的实施办法和细则,眼下若要黄杰写个章程出来。只怕至少得要给十天半月,且还不一定能在文书里将这个问题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所以干脆请了巫贤让他放手一试。 只说黄杰开口请了巫贤让他放手一试,巫贤倒也甚重的问道:“哦!不知贤侄要如何打算?” 黄杰想了想道:“具体打算,晚辈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只想请问县尊,如今巫山县府库之中可以借调多少钱粮?县下又有几多公田公地能够调用?” 巫贤便也直答道:“夏税才解,秋税未入,府库之中银钱不过三万余贯,钱引倒是有八百余万缗,陈粮两千八百石,新粮一千余石。至于县下的公田公地,却还要问过经管库吏押司才能得知了。” 黄杰听了,心中倒也有了打算,不过听巫贤居然提到钱引有八百余万缗。也不由暗笑一声。这大观元年时(1107年),朝廷改“交子”为“钱引”,改“交子务”为“钱引务”。除四川、福建、浙江、湖广等地仍沿用“交子”外,其它诸路均改用“钱引”。后来四川也于大观三年(1109年)改交子为钱引。但“钱引”不置钞本,不许兑换,随意增发,因此纸券价值大跌,最开始是一缗低得一贯铜钱,后来价值不断大跌,前两年在黄州一百缗钱引最多能在官方的钱铺里兑换二十贯铜钱。但那还得是要有关系才成,到了今年兑换率又是大跌不少,也更难兑换,在黑市上怕是连五贯都换不来了。 黄杰便道:“县尊可敢支借银钱一万贯。陈粮两千石与晚辈,最多一月便还!” 巫贤之前早得了峡州、归州信息,倒也知道黄杰的家底颇丰,但这开口便是借款万贯之多,两千石陈粮也是一笔庞大物资,哪能轻易答应。便也问道:“以何物为凭?” 黄杰想想,伸手从腰下招文袋来摸出一口锦囊来,笑道:“御敕官道使的官印如何?” 巫贤竟然也不客气,伸手接了锦囊,便道:“好!一言为定,本县便借你现钱一万贯,陈粮两千石,期限一月归还!” 当即两人便也伸掌击了三次,算是落定了! 敲定之后,黄杰便也立即派人去寻孙新、孙固、花容、展超他们,以及佛理前来议事。 众人都到了之后,黄杰便分派道:“方才俺与巫山县尊借了些钱粮,还请二兄主持,回去领人与县尊交接。五郎与展护卫还留此地安抚众人,不过却是需要你们去寻了舌人,细细探问这些k人的来处,设法做张图出来。花大郎且去城内,速速寻了昨日与我等领路的屈盛前来议事。还有佛理和尚,你也速速派人去将城中各家寺院的和尚以及锅锼瓢盆全都取来,一会二兄交接了钱粮,便要在这城前开伙,管这些k人一餐吃喝。” 几人得了命令,自然不敢迟疑分头去做,佛理也是喜出望外的急忙叫了几个药僧打着小跑入城去了。叫他看来,黄杰让他佛门弟子来主持斋饭,倒也是个行善积德的好活儿。 不一会,还是花容最先将那屈盛寻了来,屈盛老远便见礼道:“草民见过上使大人!” 黄杰便也上前拉他笑道:“这才一日不见,屈管事便见外了!如今闲话也不多说,敢问屈管事可知俺家的黄州罐肉?” 屈盛忙也点头道:“知道!知道!这次去往江陵,草民还办了一些复州徐记的罐装酱肉和安州万记的素果。” 黄杰笑道:“俺倒是记得,黄州以西最远授权了成都府的宋家和赵家,夔州、归州一线倒是一家也无,就不知你兴茂行远不远也来做这营生?” 屈盛听了瞠目结舌,楞了住住五六息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道:“愿意!愿意!千万个愿意!” 黄杰便继续道:“愿意就好!俺大致将想法与屈管事说上一说,来时路上,俺也是受屈管事以粮换雉尾的善举启发,如今巫山城头这千余k人连带家眷急需安置,俺思来想去,这与人与鱼,不如授人渔。因此,俺愿无偿拿出罐肉制作秘方,你家得了方子后须得在这巫山县选址建立作坊,将这些k人安置。” 屈盛听了扭头一看,便也再次瞠目结舌,道:“可……可……可这些k人,怕有上千之多啊!” 黄杰听了哈哈一笑,便道:“嫌多?只怕日后屈管事却会嫌少!”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四一章 【蜀锦】 黄杰简单将自己想法与屈盛说了之后,便也打发目瞪口呆的屈盛速速赶回夔州与他那兴茂行的东家商议,而后见城外的义诊活动倒也按部就班在进行,孙固与展超也找来舌人开始调查这些k人的分布与聚居情况,倒也想起那孩童的救治问题,便也招呼一声,匆匆返回了住处。 哪知回到住处一瞧,却发现幼童已经被孙十九娘给处置了,她将幼童腹部的缝合处切开了一个小口,埋入了一根打通的雉尾管,只是刚刚的一会儿时间,便排出了幼童腹腔之内的一大海碗的积液,孩子原本鼓胀的小肚子自然也瘪了下去,不再哭闹了。 黄杰瞧明白了,倒也讪讪一笑,他这手书技巧还是跟孙家的孙三婆婆学来,想来十九娘也是落得了真传。昨日他只是记得将孩子的腹部伤口缝合,却是忘了这等腹部伤口容易引起腹腔积液,因此没有做埋管引流,这才造成了孩子腹部鼓胀疼痛,哭闹不止。 而后,黄杰便也把这孩子母亲唤来,找来舌人询问她为何换上这身盛装,以及城外上前k人为何来拜的事情。这才知道,她昨日带着孩子回到所居的k人村落后,村中族老看过孩子身上的伤势后,便断言黄杰是个仙人,消息一夜之间便也在k人村落当中迅速传开,这才有了今日上前k人来拜的事情。 至于这女子身上的盛装,却是她自己的,而她的身份竟然还是一个小头人的女儿,这身蜀锦衣服和首饰正是她出嫁的盛装,而她还拿出了一块木雕来与黄杰观看,黄杰接来一看,发现木雕上是一个妇人模样,妇人身旁还刻着个婴儿,刻工倒也惟妙惟肖,甚至能看见婴儿胯下的小鸡。 黄杰看不懂这木雕。便来问舌人,那舌人正是熟k,如今是县里的城卒,便也笑道:“官老爷。这是她的离书。与官老爷看的意思,乃是她决意今后随在官老爷身边为奴为婢,好报答官老爷救下她家阿猪性命的大恩。” 黄杰不懂什么离书,便来请教,才知道这k人也是一夫一妻制。不过若是生了变故,也是可以离婚的。离婚时需要请来中间人刻木为证,便是在木板上刻成一对夫妻的样子,男左女右,孩子如果判给男方就刻在左边,如果判给女方则刻或削在右边,然后从中间将模板破开,夫妻各执一块,这就是k人民间最古老的“离婚证书”。 如果离了婚的k人要再婚,必须出示自己已离婚的木刻凭证。人们一看就知道持证人已离婚,面下有几个小孩。离了婚的k人再婚,如果不能出示自己已离婚的木刻凭证,那没有人敢娶也没有人敢嫁。 等他弄明白这离书的意思,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道后背却有两只手在抓挠,扭头一看却是万春奴和姚玉儿,万春奴还好眼角虽然含怒但也面带笑意,倒是姚玉儿已经嘟着嘴了。 黄杰倒也真不好解释什么,便来问那老卒道:“这……语言都不通。却要如何使唤?不如等孩子的伤势好,劝她回家如何?” 那老卒却是道:“官老爷这可使不得,她穿这身嫁衣过来,便是认定官老爷了。若官老爷要她回家,家人定然不会许她进门,到时这娘俩只怕要沦落到山里去做野人哩!官老爷家大业大,养个奴婢也不当事,便收了她娘俩吧!” 说着,老卒竟也拜道行礼。更用土话与那女k人说了几句,女k人便也急了,忙用结结巴巴的汉话道:“红果会做活,会织布、织锦!开恩!开恩!” 黄杰又扭头看看万春奴和姚玉儿,便也无奈笑道:“你叫红果?你还会织锦?” 红果倒是听懂这几句,便也急忙起身,指着身上的蜀锦嫁衣说就是她织的,黄杰好奇之下便也叫她走近,细细看了发现做工虽然有些粗糙,但的确是蜀锦,而且还是十样锦。 这蜀锦,又称蜀江锦,是指起源于战国时期成都府所出产的锦类丝织品,距今已有两千年的历史。花样大多以经线彩色起彩,彩条添花,经纬起花,先彩条后锦群,方形、条形、几何骨架添花,对称纹样,四方连续,色调鲜艳,对比性强,是一种具有汉民族特色和地方风格的多彩织锦,十样锦是蜀锦的主要品种之一。 与红果沟通了几句,却是道不明白,黄杰只能又问那老卒这红果为何会织蜀锦,老卒便也用土话问了,答说这红果的祖母原是熟k,曾经在锦官城做过织工,便也将织技传了下来。而且巫山巴山一带的生k人里,也有不少土人懂得织布织锦,虽然手艺不怎么样,但制作的工艺与锦官城里的正牌蜀锦是一样的。 黄杰一想,脑海中便也出来许多信息,这蜀锦历来都是巴蜀等地出产的主要大宗名贵货物。北宋初年时,朝廷便在都城汴京开设有“绫锦院“,集织机四百余架,并移来了众多技艺{超的川蜀锦工作为骨干,另在成都府设“转运司锦院”,大力发展蜀锦产业链。 作为大宋最有名的锦,蜀锦可是比苏州、湖州、杭州等江浙一带生产的所谓“宋锦”更高一级的奢侈品,是大宋皇室与达官贵人才能享有的奢侈品。 这蜀锦原材料为蚕丝,异常珍贵,其生产工艺繁琐,生产效率低,因此在古代有“寸锦寸金”的说法,更是丝绸之路上极为稀少和罕见的昂贵货物。黄杰记得在奇梦中瞧过有关丝绸之路的浮光掠影,据说南宋朝廷迁都杭州后,在苏州设立了宋锦织造署,将成都的蜀锦织工、机器迁到苏州,丝织业重心逐渐南移,郡守山谦之从蜀地引用织锦工匠在丹阳(南京,南朝刘宋都城)建立斗场锦署,使蜀锦技艺传到江南。 而南宋之所以还能在汴梁偏安近百年,抵抗金国的不断侵扰,就是靠的海上丝绸之路用以蜀锦为代表的宋锦搞海外贸易赚取了大笔的资金和物资维持国力。 而且,如今他本就打算用罐肉产业链的项目安置和归化k人,若是收留了红果再设法把这k人特色的蜀锦制造产业链给搞起来,不是又多了一个安置项目么? 当即黄杰便也摇头一叹,对满眼渴求的红果道:“唉!那就先留下吧!”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四二章 【处置】 收留了红果母子后,倒也问清楚了红果就叫红果,并不姓红而是k人女子都没有姓,嫁了丈夫便要跟丈夫姓,而她的儿子阿猪则单名一个猪字,跟她本家姓阿(ā),所以连名带姓就叫做阿猪! 当下黄杰干脆就将这队母子托付给万春奴和孙十九娘照顾,也要万春奴清点了一下这次西行踏勘所携带的钱财数目。 万春奴自从嫁来黄家便也管着黄杰的私库,对于张目自然是随时了然于胸,便也直接报上数目:“如今还有整锭金锞一千二百两、整锭银锞三千三百两、银判和散碎银子六百五十两,铜钱约有三百余贯前后。” 黄杰便也拍手道:“还好还好,俺方才与巫山县借了一万贯钱财和两千石粮食,就算有了差池,也能还上!” 万春奴听了大奇,便也问道:“夫君何故与巫山县借了钱财粮食?” 黄杰便也将他准备用罐肉产业链将巫山城前的k人安置的事情,待他说了如今合作的意向方乃是屈盛和他背后的夔州兴茂行时,万春奴便也怒了,便也对黄杰道:“这等大事,夫君也不来商议一声便做决断,夔州乃是蜀地大城,自然也是我万家的商号,如今岂不是便宜了外人?” 黄杰一拍脑门,他当真是忘记了此事,万家粮号沿江分布,夔州这等大城岂能放过。当下黄杰一想,便也笑道:“春奴莫要气急,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但如今安置k人之事有些急迫,且也存在极大风险,自然还是让外人顶缸才是。不过,春奴儿也可取信夔州,看看那边的叔伯是否懂事,若是懂事俺说不得也有一条财路奉送!” 万春奴听了,这才消了气,便也道:“如此编号,妾身这便修书,先让夔州调集钱粮准备就是!” 黄杰便也答应下来,又道可能会在巫山耽误最多十天,与万春奴交代了一些安排,这才叫来亨利将内宅的遮护事项交代,与他留下全部的西域骑兵与十几个差役和孙家人后,便也带着其他不当值的人手又出了城。 等他再出城时,还不忘使人在城中各处酒店、正店买了些醪糟和租借了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和桌椅板凳与厨子,更采买了大量的肉食菜蔬以及竹竿和篾席,出城一看便也瞧见近百和尚已经在城前垒起土灶架起大锅正在烧水,孙新去领的米粮却是还没到,黄杰便也径直找着佛理道:“和尚,一会米粮到了,记得都煮成干饭!对也!如今既然空锅烧水,不如去弄些大缸来,将烧好的水盛了冷凉,一会也好拿来饮用。” 佛理授意自去交代行事,黄杰便也领人将借来的大锅架好,然后便将今日k人们带来的各种獐子山鸡等等山珍野兽都宰杀了,好做炖菜的便做炖菜,好做碗菜的便做碗彩。 黄杰又让人就在城外用竹竿篾席搭起凉棚,不少k人见了,竟也知道帮上,大伙儿一起上来操持,速度也是极快,一会儿工夫便建起了十多排凉棚,先请了大夫们移到凉棚里诊断,然后还让老弱k人进了凉棚歇息。 摸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和尚们正要烧第三轮开水时,孙新这才领着几辆大车满载米粮来了,与黄杰说道交接费时,他怕黄杰等米下锅于是先领了几车米粮前来,而那一万贯钱财如今巫山县的人还在点算当中,怕是没有一日时间难成。 黄杰问了缘由,这才知道府库中的铜钱是一贯钱七百七十五文的官制,可如今的市价是一贯钱七百五十五文,因此府库里的库吏们正在忙着拆麻绳撤钱。 待到近午时分,义诊才看了近半的k人,可和尚们煮的干饭以及厨子们烧的菜食却都好了,当即黄杰便让人将桌椅板凳放好,将菜色分成上下素三席,上席自然是请了大夫郎中们来坐,下席招待k人,素席自然是为和尚们准备。 这期间,孙固和展超倒也不辱使命,将k人的大致情况摸清。今日来到巫山县城下的k人主要来之巫山县以东,以虎豹岭为中心方圆差不多六十里范围的五个k人村寨和三十多处聚集地,而且这次来的九成都是各家的家长和老人,家中妇孺多还留在家中,核算下来整体差不多约有两万多k人。 而且,今日一早来的大多是脚程快的k人百姓,各家的家长、长老和老人都是稍晚才至。 待安排坐席时,孙固便也将他探问出的五家村寨的家长和长老安排坐在一起,只等黄杰行事。 黄杰当年便在黄州城下处置过好几万流民,如今这千人规模自然不算一盘菜,在他的操持下自然是井井有条。待开了席,他先去郎中大夫们的席上敬了罗圈酒,感谢他们前来为k人义诊,而后又去了和尚们的席上,终于给了佛理一个好脸色,让他在巫山县的各家寺庙面前露了脸儿。 最后这才来到k人席上,与各家的家长和长老们坐了,一番推杯挽盏便也熟络起来。 待酒过了三巡,菜过了五味,黄杰便也向坐在他左手边的一位k人长老探问起来,这位长老来自虎豹岭以北五十里外的一座大寨,据说人口过了五千,正是红果的本家所在。 这长老年约五旬上下,算是半熟的k人,一口川地宋言倒也说得顺溜,也是姓阿,名叫阿貂,黄杰与他敬了一盏醪糟之后,便也问道:“阿貂长老,今日之事晚辈还有些糊涂,昨日里再虎豹岭下救人倒是不假,只是为何将晚辈尊为仙人?” 阿貂长老伸手一抹唇边酒渍,却是曲指入口打个响亮唿哨,顿时正在吃喝的k人们便也立时停了,随后便有五个k人青年双手捧了五个至少三尺长的大竹筒上来,打开之后都是拿出了一张卷好的皮革出来。 五人神情庄重的将皮革展开,只见五张皮革上都是同样的花纹画卷,随后阿貂长老便伸手一引:“黄大人,这是前岁时我k家大巫发来的巫画,我等k人为何尊黄大人为仙人,大人一看此画便知!”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四三章 【k巫】 五张同一款式的皮革画卷摆在眼前,倒也引起了黄杰的好奇之心。 当即黄杰便也起身来看,只见画上图形抽象,很像是岩洞里的上古壁画,整块皮革上的画像大致分为几个区域,第一个区域里画的是许多抽象的小人正在围猎一只猛虎;第二个区域里小人儿四散奔跑,猛虎抓下按着一个小人儿,旁边一个似乎有着乳*房小人儿拿着大棒在驱赶猛虎;至于第三个区域里,只见一群小人儿正被身后的猛虎追赶,跑在最前的小人儿怀中抱着一个更小的小人;到了第四个区域里,一个头上有光环的大人面前跪了一地的小人,抱着小小人的小人儿将手中的小小人高高举起;第五个区域里,有光环的大人手上好像拿着针线正在给一个躺倒的小人在缝针的模样。 而最后一个区域,也即是整张画卷的中心位置上,画着的却是那头上有光环的大人双手举起了一个婴儿模样的小人,且在婴儿的胸腹之间有着三条非常形象的缝合纹,与昨日黄杰给红果的儿子阿猪做完手术后的样子简直是严丝合缝。 当即黄杰自己也给惊住了,一时间脑子也是打不过弯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有人拉动自己的衣袖,这才回神一看发现是花容,却见花容挤眉弄眼的与他示意,便又扭头一看,却发现全体k人不知何时全都冲着他跪下,低着头双手高举,手掌向天,场面极其肃穆。 黄杰想了想,便也急忙对阿貂长老道:“阿貂长老,快快请起!也请大伙快些起来!” 阿貂长老便也起身,用土话传令叫大伙儿都起身继续入席后,便也来对黄杰道:“黄大人,我族大巫三年前得祖灵托梦告知,将有仙人下凡来救我k人,乃是我族救星。便广传画像与我k人聚居之地,如今我虎豹岭周围五家便都在此,巫山、夔州附近十八家也正在赶来,k巫大人如今身在戎州k道县(今四川宜宾),我等已经让人前去传讯,相信不日就会赶来。” 对于这类预言谶文,黄杰本就师出道门,岂能不信,所以这位提前三年就能画下预言图的k巫,黄杰当真还是有兴趣见上一见的。 而后黄杰便也刻意与阿貂长老交好,自然也就从他口中听来了许多第一手有关k人的信息。 这首先,k实际上是与“白”同音,而不是什么与“巴”同音,在k人看来他们实际上应该是“白人”和“白族”,而不是什么k人、k族。 而k的出处,实际上来至于《水经注》卷三十三《江水一》引《地理风俗记》中,谓k人曰:“夷中最仁,有仁道,故字从人。” 这里面的所谓“仁”,是指文明、进步,即经济文化发展水平较高。 《华阳国志》卷三《蜀志》言,约在战国时期(公元前400年左右),蜀攻青衣(今四川芦山县至雅安市一带,相传为青衣羌居地),当时“雄长僚、k”,也即是说当时的僚人和k人的势力已经很强了。 《汉书》卷二十八,《地理志》中犍为郡k道县下颜师古注引应劭曰:“故k侯国”(今宜宾市)。《水经注》卷三十三《江水一》也记载:“k道县,本k人居之,《秦纪》谓k僮之富者也”。 三国时,k道县西南今云南东北部昭通地区的平恐校住有不少k人,那里有千顷池和龙池,系k人用以溉田种稻者。到了汉武帝时,从k道往南开了一条经过k族聚居区通向益州郡味县(今云南曲靖市)的道路。味县是蜀汉蚪刀级胶徒宁郡的共同驻在地,其附近k族人口也不少。今云南峨山、石屏、建水等县及滇西的楚雄州也分布着k人。 当然,k人最集中的居地还是在滇池周围的平康卮。 王莽天凤元年(公元14年),益州郡发生了以k人为主力的反莽大起义,王莽调动大军前来镇压,并把胜休县改称胜k县,说明滇国的主体民族正是k人。由于k族居住在宜于农耕的坝子地区,所以与汉民接触最多,逐渐融合,后来k族在史籍中便也越来越少见。 不过,对于k人的历史,自然还是k人自己记得最清楚。 阿貂长老口中,黄杰便也听到了许多他从来不曾在史书里看过的历史,比如说:相传当年涪陵人寡妇清,就是用k僮为其炼朱砂所获得的巨万资财,帮助秦始皇完成统一大业的,后来秦始皇为了纪念她,修筑了“怀清台”;西汉辞赋家司马相如的岳父临邛人卓王孙,靠雇佣青壮年k人为他煮盐炼铁、种地酿酒,从而“家资巨万,富傲王侯”,成了名噪一时的蜀中首富。作为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忠贞爱情见证的《凤求凰》酒,就是由在卓家打工的k人酿制出来的。西汉使者张骞在印度也曾见到了k人生产的竹工艺品和吃到了k人制作的枸酱。 为了加强同南方诸国的父流,k人在秦时修筑了从宜宾至云南滇池的“五尺道”,汉武帝建元六年(公元135年),在中郎将唐蒙主持下,又修通了“南夷道”,所经过地盘为k人所居,俗称k道(从四川青神县为起点,经宜宾、云南昭通至贵州,长达一千多公里)。 从而把蜀道连接起来,就成了历史上有名的“南丝绸之路”。 “东有巴z,绵自百濮(k)”,“左绵巴中、百濮(k)所充”,这是汉晋辞赋家杨雄和左思在他们二人各自创作的《蜀都赋》中的句子。由此可见,汉晋时期k人还是一个人口众多,强大的族群,他们以拥有铜鼓的数量代表财富的多少和权力的大小。 《隋书・地理志》载:“自岭南二十余郡……诸僚以铸铜为大鼓”或用于鸣鼓聚众,或用于储藏宝货,比权量力。拿今天的话来说,k人的铜鼓就相当于传国玉玺,是权力的象征,是财富的象征。组织体系内部以铜鼓少的服从铜鼓多的,没有铜鼓的就为平民。 提到铜鼓,阿貂长老便也介绍,如今整个巴蜀地区的铜鼓全在k巫手里,到时只怕都要带来献与黄杰。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四四章 【苛政】 一餐午食,足足吃到了下午时分,才算告一段落。 当然,巫山县的郎中大夫们吃个把时辰后便也继续坐堂问诊,k人百姓们吃了之后该看病的看病,看过了病的还有没病的,便也慢慢围拢在黄杰与五家长老和家长这一桌来,或蹲或坐,就在一旁静静的听着。 关于k人的历史,黄杰大致也算从阿貂长老口中听了个七八分,但对于k人如今的现状,阿貂长老却是极少有提及,实在不耐听他一直讲古的黄杰先借了尿遁出来,与一直暗暗使眼色与他的孙新、孙固先碰了下头。 孙新手上拿了本册子道:“大郎,方才巫山县的库吏已经将钱财点算好了,一共交割了一万两千贯,一万贯铜钱,两千贯银两,其中一千五百贯是昨日花大郎他们的悬红,另外五百贯说是巫县尊的一点心意。” 孙固也是汇报道:“中午一共才煮了三十石不到的米粮,肉菜素菜剩得也多,是不是照章将夜食也备下?对也!过午之后,又有好几百k人从巫山县北、西两面赶来,听说西边还有好些k家人还在路上。” 黄杰听了两人说话,便也大致心里有数,笑道:“方才问了,这巫山县左近的k人,大致有十二家,算上夔州的怕是超过了二十五家,百多个村寨的样子。” 孙新听了倒也没说什么,孙固却是皱眉道:“如此,怕不下几万人,大郎当真有办法将这些k人都处置了?” 黄杰便也点头道:“办法自然你又,成与不成就要看老天了!五郎哥哥,夜食只管备下就是,多做一些也是无妨。” 又与二人交代了一些事情后,黄杰便也返回席上,却发现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原本摆着五张画像的地方居然又多出四张来,想来应该是又有四家k人到了。 归席之后果然见到席上多了好些生面孔,阿貂长老也忙不迭的与黄杰介绍,待简单寒暄过后,阿貂长老又要来准备讲古,黄杰便也问道:“阿貂长老,你口中的k族之事倒也叫晚辈茅塞顿开,只是晚辈如今却是有一事越听越不明白,为何k人要分生熟,而生k人又为何不肯落籍归化?” 阿貂长老听了瞪眼,还没等他回答,旁边几个家长和长老听了便也色变,一个胡子花白的长老便也喊了起来:“谁说我k族不肯归化,却是宋人官府不将我k族视为百姓,只说缴赋纳税、担当劳役,却又不给我k族分派田土,还不许我k族入城贸易,要另建k市通商,汉家郎只要使钱就能吃上的白盐,却不贩与我k族……” 有了花白胡子的长老开头,各家的家长和长老也纷纷接力控诉大宋朝廷这些年来对k人的歧视和迫害,黄杰听来听去倒也总算是听明白了。 这k族人自古就被各朝的朝廷视为“畜民”,深受歧视和奴役,从秦汉开始到隋唐的各朝,凡具有劳动能力的k族成年人,均被官吏和贵族霸占为奴隶,有的被强迫在田野里从事农耕,有的被赶上山狩猎,有的被关在手工作坊里劳作,许多女性则被迫充当吏家贵族的僮妾奴仆,受尽屈辱和奴役之苦。 而且古k人彪悍善战,每当王朝要动刀兵开战,就强迫他们从军,经过一番严酷训练,被驱赶上血腥的战场。商汤即位第十一年,就是利用k人为主体组建的军队,灭了夏王朝建立起商王朝。 在前后维系了五百多年的商王朝进入晚期,残忍的人祭人殉制度日益盛行。每当王公贵族举办大型祭祀活动,除了杀猪宰羊之外,还要杀害许多k奴作为祭品。王公贵族死了,也要残杀甚至活埋大批k奴殉葬,商代的人祭人殉制度,完全是建立在任意剥夺千万k奴生命的基础之上。 所以古k人为摆脱非人的处境,被迫逐步向边远的西南边疆迁移。从春秋时期开始,陆续逃迁到了西南巴蜀地区的,并不断的分裂,其中深藏山林不远与汉人同化的这部分k人便也成了生k人,而愿意与汉人同化的也就渐渐熟化成了“巴人”。 时至今日,大宋朝廷对于他们这些生k人依旧在实行民族歧视政策,首先就是不将k人视为有完全行为能力的大宋百姓,不承认他们在深山老林里开辟的山场、山林还有田地的所有权,并且还将他们排除在盐榷和食盐配给制度之外,包括巫贤曾经打算的安抚政策里面,也从来没有对愿意落籍的k人授予田土、开解食盐禁榷的设定。 巫贤的归化政策只在落籍、缴纳赋税、承担徭役,实行《保甲制》上着眼,只要这些k人画押落籍,缴纳了赋税承担了徭役,并接受《保甲制》的管控,也就大功告成了。至于归化了之后k人吃什么喝什么,靠什么过火做什么营生,官府便也不管了……这不,归化前你们这些k人不是活得好好的,归化了之后自然也能觅食生养才对。 要田地?宋人百姓都不够分!你们k人不是自己刀耕火种在深山里开了野田山场么?只管按照野田和山场的面积把税交了,谁管你们种什么收什么! 要食盐?拿钱粮来买就是,不过你们这些化外野民自然不能跟宋人百姓享受一样的福利待遇! 甚至,k人野蛮,衣着服饰还有习性与宋人大异,所以宋人的城市k人们还是不要去了,只管去乡野里弄个k市自己贸易就是,还别忘将市税交到按时交到官府来! 以上,就是大宋官府对k人的归化手段和态度,在这么一个实际情况下,k人会愿意归化可就见鬼了,还不如继续呆在深山老林里做茹毛饮血的野人,既不用交税也不用受你官府的管辖! 也就在黄杰听着各家长老和家长谈说宋庭苛政的时候,又有三家k人带着画像来了,十二张全都展开摆成罗圈而,可以瞧见所有的画像都是同一个内容。 黄杰不由想起了《礼记》当中的一篇,便也背诵道:“孔子过泰山之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夫子轼而听之。子路问之曰:子之哭也,壹重有者。而曰:然!昔者吾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为不去也?曰:无苛政。夫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四五章 【大救星】 巫山附近十二家都到齐,自然有一番说话,甚至在阿貂长老的要求下,黄杰不得不派人把红果和他儿子阿猪又接了出来,然后由红果本人,以及昨日碰巧一道救下的阿家坝子的十几个阿家人前来作证。 当然阿猪身上的缝合伤疤还有紧急从县衙门口抬出来的一双虎尸也是铁证,便也现场坐实了黄杰就是那画上头顶有光环的k人大救星。 甚至,花容和皮蓬的打虎功劳也被夺了去套在了黄杰的头上,想想也是,这般都画在预言画中的大老虎,除了大救星外,还有谁能杀得死? 于是黄杰便也糊里糊涂的再次受了一次将近三千余k人的现场大礼跪拜! 而这些k人的最主要诉求黄杰也搞清楚了,那就是:你黄杰是我族大巫画在岩画里预言的大救星,这巴蜀地区的几十万k人百姓日后要想吃上米饭和肉汤就全指望你了! 瞧着天也晚了,郎中大夫们组成的义诊团一整日只怕连三分之一的人都没看完,便也只能先请他们歇息了,就要孙新操持着开晚饭。 不过,晚上这一席,黄杰却是叫人摆了连桌,与十二家的家长和长老合坐了一席,计有三四十人之多。一如早间那般,黄杰耐心听了后来几家的血泪控诉和诉求之后,便也先敬了一轮罗圈酒,便也道:“晚辈今日承蒙各位k老抬爱,问计于此,思来想去倒也有个初步的打算,便也斗胆直言,若有不妥之处,还望k老们见笑!” 见大伙儿都不多言,只是齐齐都来看他,黄杰便也道:“这首先,不论k人、汉人,如今身居大宋,自然都该是宋人!” 这话才出口,众家长老和家长们都是齐齐叫好! 黄杰便也点头示意,继续道:“只是,如今朝廷将k人试做另类、野民,的确不妥!此时,晚辈必定设法上疏与当今天子官家,力陈此事!恳祈天子开恩,讨来赦免!不过,此事甚缓,实为治标之策!” 众人听了都是点头,这想要上疏天子讨来恩赦,当真不是易事,若是易事,k人族群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模样。 黄杰缓了缓,也才继续道:“如今眼下急迫之事,便是k族生存之忧。早前晚辈也与巫山县尊谈过此事,县尊却说早些年也曾打算过k民归化之事,虽不得计,倒也让晚辈有了些心得。诸位k老当也知道晚辈既是黄州水陆随军转运使,也是官家亲自敕命的官道使,此次来到巫山也是路过,却是要为朝廷即将开建的黄州至成都府,成都府至东京汴梁的新道踏勘道路,设计谋划。所以,晚辈思来想去,想要解决k人的生存之忧,以及生活之困,倒是有几个应急的办法!” 黄杰顿了顿,便也掰着手指罗列道:“其一、晚辈这次踏勘走来,从巴东到巫山此节,道路年久失修,路况糜烂不堪,所以晚辈或可尝试说动夔州府修葺道路,届时或可优先雇佣k民为路工,一日工钱至少五十文前后,每日现结。届时,单是巫山至巴东县,以及巫山至夔州的道路修葺工程,便至少是三五个月方才做完的活计,这期间可试巫山附近十二家的k民有工作,有钱赚!” “其二、晚辈觉得巫山县尊巫大人提出的k市打算倒也不错,因此晚辈已经联系了夔州万家以及多家商行,由他们供了百货,就在巫山县外建一个k市,与k民贸易,互通有无!倒是,筑路做工赚来的钱财,也就有了花销之处,可以换回粮食、布匹、铁器食盐,便也解了k民的衣食之忧!” “其三、晚辈来时路上,见到许多k人收集雉尾与行路客商兑换米粮,后来又探问得知,这巴山蜀水之间物产倒也丰沛,只是因为种种缘故,物产不曾流通起来变成财富。恰好晚辈手上有一个罐肉的方子,便想将方子拿出来,引人合资建设作坊,结合k民力量,弄出一个产业链来……” 随后,黄杰便把他打算的巫山原生态山珍类罐装食品产业链的想法细细说了,也就是灌装加工和生态养殖相结合,k人虽然居住在荒山野林当中,没有成块的田地搞种植,但是他们有野田有山场,只需要将野田稍加改造就可以变成梯塘,这一亩田地一年种一季稻子和一季粟米也不过收五六百斤的粮食,可一亩水塘用来养鱼,然后把鱼加工成鱼和罐头,产出的价值可就不仅仅是五六百斤粮食了。 还有山场,光是自然狩猎最多也就勉强填饱肚子,可若是使用黄杰在奇梦中看来的办法,用网将山场一个山头一个山头的围起来,杀光较为凶猛的野兽,放养山雉、野鸡、野兔、獐子、野羊,还有鸡鸭鹅等家禽,收益可就不用多说了。 而且,除了罐肉作坊合资之外,合资方自然要负责提供养殖种苗和饲料,根本就不需要k人投入钱财,只是要出工出力也就行了。 至于他先早打算过的蜀锦产业链,却是特意没提,毕竟是答应了万春奴肥水不流外人田,先看看夔州万家的人懂不懂事再说。 黄杰如此这般,有理有据有节的将他修路、建作坊、搞养殖产业链的打算细细说了之后,在场的十二家k人长老和家长都是听得目瞪口呆。修路拿钱吃粮这个事情倒也好理解,可后面的建作坊和搞养殖产业链,以及什么在山上开梯塘养鱼,然后用网将整座山头围起来搞放养的事情,叫他们听来却无疑是天方夜谈了! 不过,黄杰说得言之凿凿,且还拿出了十几罐从黄州千辛万苦带过来的招牌秘制东坡肉和鸡鸭鹅肉以及鱼罐头与大伙儿尝过之后,倒也没有人当他之前说的全是梦话了。 却说,一直在旁伺候的展超自然听了黄杰的计划,便也寻着也候在一旁的花容问他:“花兄,黄大人说的究竟是真假?” 花容听了嘿嘿一笑,便也以手遮口,悄声与展超道:“十八郎,你可知道,这一路上,俺为何从不食那黄州带来的罐肉和鱼?” 展超倒是摇头,花容便也笑道:“这些罐肉和鱼都是黄家在麻城的万黄联庄所产,可十八郎铁定猜不出这黄家的猪鱼鸡鸭都是怎么养成!俺家叔叔在万黄联庄里弄出了一种叫做水陆一体化养殖的技术,这技术先用陈粮、麦麸和谷糠制作成饲料喂猪,然后用猪粪又混合了麦麸、谷糠制作成饲料喂养鸡鸭鹅,然后鸡鸭鹅粪又混作饲料去喂鱼……” “呕!花兄,莫要说了……呕!”展超脸色大变,捂着嘴便也狂奔而去。之前不说,方才黄杰叫人打开罐肉招待十二家k人长老和家长的时候,展超也是顺手偷吃了几块鱼。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四六章 【便宜行事】 要想富,先修路! 这个思想黄杰当然是要一以贯之,在了解k人们准备在巫山县下准备聚集上几天的想法后,黄杰便也要孙新、孙固他们妥善安排,然后趁着巫山县还未闭门之前匆匆回了城内,入了后衙先去瞧了瞧万春奴和孙十九娘,以及红果和阿猪母子,确认阿猪的伤势没什么大碍后,便也才使人通报了巫贤求见。 见了巫贤,这黄杰在城外的行事自然早有人通报与他,因此他对黄杰也很是亲蔼,笑道:“三千余人,今夜叫贤侄妥善安置在城外,竟也不曾生乱,甚至连饮水、茅厕都安排妥当,果然大有担当啊!” 黄杰也忙笑道:“晚辈何敢居功,不过左右得力而已!” 巫贤也不废话,便也直奔主题道:“那仙人一说,也听属下报来,贤侄当真有办法妥善安置这数千k人?” 黄杰却是苦笑一声道:“何止数千,巫山县一地就有十二家,约有两万余人。据说整个巴蜀以及黔滇各地,k人总数怕有五十万上下,如今却都认准了晚辈这个劳什子的仙人,却都指望晚辈与他们指出明路,从此也能过上如大宋百姓一般的日子。” 巫贤听了,嘶的一声便也起身道:“此间事大啊!可轻易草率不得……一万贯钱财和两千石米粮只怕不够啊!” 黄杰忙道:“倒是够了!若只是安置巫山县附近的k人,倒也绰绰有余!” 巫贤却道:“贤侄不知,这k人疲懒,生k尤其好吃懒做,成年男子多好渔猎,然而这巴蜀之地山高林密不假,可猎获却是极少,农事生产却全靠妇女劳作。方才问了县中押司,巫山县如今公田不余,公地虽有不少,但也多是桑田、旱地,就算与了k人也难有出产呐!” 黄杰急忙叉手道:“劳县尊烦忧了!小侄如今乘夜而来,正是要与县尊商议此事,如今安置k人倒也不用县尊劳心,更不用巫山县中的公田公地。下午小侄与巫山县中十二家k人商议之后,已有缓急之策!” 巫贤便也急忙来问什么缓急之策,黄杰便也笑道:“县尊该还记得,早上小侄便与县尊说过那‘要想富,先修路’的事情,这急策便是修路!” 当下,黄杰就把从江陵府一路过来的官道路况踏勘结果说了,以及他的各州各县修葺原有官道,然后新开“高速快车道”的想法细细详细介绍。 可是听完之后,巫贤却是皱眉沉思道:“贤侄的想法不错,可修葺道路乃是大事,别说小小巫山县做不得主,哪怕是夔州知州常知节常大人也要再三思量啊!” 黄杰却是笑道:“如此小小事情,何须县尊与夔州常大人做主?县尊莫非忘了,小侄乃是官道使,有便宜行事之机!” 说着黄杰便把自己的御敕官道使行事职牌拿了出来,与巫贤来看,只见牌后背写着“御敕十五路便宜行事”,巫贤便也愕然问道:“贤侄将要如何便宜行事?” 黄杰当即也就将自己想法说了,大体也就是由他来出面自筹资金,安排巫山县内十二家k人动工修葺夔州至巫山,巫山至巴东一线道路。道路修缮完毕后,再由巫山县和夔州府前来验收,若是验收合格满意,再由夔州府和巫山县将修缮道路所花的钱财报与黄杰。 简而言之,也就是黄杰先以官道使的名义凑集资金先来修路,路修好后官府再来报账核销。至于官府会不会赖账的问题,根本就不用考虑,先不说黄杰这个官道使本就与官府是一个体系,此外修路也是各地官府考核政绩的重要一项内容,且黄杰能得到这个官道使的缘由,也是因为当初黄杰主持黄州至光州一线的官道修葺拓宽工程,淮南西路与了黄州知州衙门上评的官评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谁知巫贤听了,更是愕然道:“贤侄,这修葺道路一事难易且先不说,只是这现有官道东西横跨巫峡,山岭奇骏,修葺起来靡费钱财,巫山东去巴东一百二十六里,西去夔州九十七里,合计二百二十三里道路,就按贤侄所算的四百八十贯一里的修葺造价,没有十万贯钱财根本修不下来啊!” 黄杰却是笑道:“县尊算得不错,不过却有两点不曾算上,其一、这四百八十贯的造价里的三百贯人工费用,乃是按照宋人百姓的工时来计算的,k人贫苦,劳力工时价廉,现钱可折半给付,省下的一百五十贯中再拿出五十贯折换成米粮与k人,可使一里道路的人工省下三分之一。其二、便是这修葺道路当中,也是有利可图的,比如路边的林木、山石、野物,只要县尊许了小侄猎获,便可折算造价。因此小侄初步折算下来,要修葺这二百二十三里道路,有三万贯钱财便也足够了,有县尊今日借来的一万贯钱财加上两千石米粮,就已可以开工了!” 巫贤听了目瞪口呆,一时间脑子也是转不过弯来,这历来官府修路都是大事,且不说具体的用工用料如何,光是一州一县整个衙门上下的火耗、抽头就是个大洞,非得将这大洞填好之后,这等大项目才有动工的可能,至于能不能圆满的完工,还得看后续的填洞工作是否能持续和不出纰漏。 远的不说,前不久那归州一案就是活生生例子,一个小小的修葺山洪冲毁道路的工程,整个知州衙门的大小吏差便上下其口吃下了十余万贯的亏空,也就可想而知了。 所以如今黄杰居然说二百多里官道的修葺工程,居然只要三万贯钱财便也足够,甚至都还不要官府先拿出钱粮,他只用借去的一万贯和两千石米粮就能开工,并且还能将工程做完,这般说法当真是叫巫贤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应答了! 好久,巫贤因为呆滞而有些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了起来,抬眼上上下下将黄杰好生打量了一番后,便也郑重问道:“贤侄,你可想好了,当真要修这条道路?” 黄杰便也郑重答道:“自然当真!并无戏言!” 巫贤将手一拍,便也起身道:“好!老夫将近不惑之年,一生谨慎,至今无甚建树。如今便也来博上一把,成……自然皆大欢喜,败……大不了便不做这从七品的芝麻小官就是!” 然后就见他走到书房门外,叫人去请了县主薄和县尉与大小押司。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四七章 【夔州万家】 这宋朝的官制,是州级一正一副,正为知州副为通判,县级也是一正一副,正为县令副为主薄,修路这般大事自然不是县令一个人就能决断做主的,还需主薄联署才成。至于县尉,动用数万k人修路,自然要顾及治安问题,还是需要县尉前来商议的。 不久,各人也都到齐,便来细细商议,谁知却是足足商议了一整夜,待到翌日天亮时,黄杰也才算是终于将众人全都说服了,这才返回了青禾房中歇息,却叫青禾给赶了出去,说是昨夜是她,今日却是轮在姚玉了。 黄杰也不管了,去了姚玉屋中到头就睡,待到午时前后醒来,才洗漱吃过东西,便也见到花容和展超都是愁眉苦脸的联袂而来,花容道:“叔叔才起?可知道如今巫山县外聚集了几多k人?怕是有五、六千也!今日午食便也吃去了五十石米粮,肉菜无算,且昨夜那些k人还在城外伐了百姓种植的林木燃做篝火欢哥傩舞,今早城中百姓便来找了俺们作赔。” 黄杰哈哈大笑,便也道:“五六千人一餐才吃五十石米粮,倒也不多啊!俺早料到了,不然怎会开口便与巫山县借两千石米粮?百姓的林木该赔多少便赔多少,不想明日又赔,今日便多去购买就是,这般聚集只怕还要三五日时间,多做准备就是!” 花容听了直翻白眼,展超却是拿了个张文书过来,道:“大人,今日一早又到了七家,向北巫溪两家,向西夔州三家,还有两家却是从江南过来,这是名单!” 黄杰看了看,倒也点头让展超将单子收了,花容倒是问:“叔叔,不知要在这巫山县呆上几日,会不会误了行程?” 黄杰却是看他一眼,反问:“俺都不急,你急个甚?如今也不是耽误,若是巫山县这事谋划得好,益处可就要比按时踏勘多得多了!” 随后,黄杰便也交代了一些扩大安置规模的事项,便也要二人去办。 这边才歇,万春奴却是使人过来同传,说是夔州万家的到了,要黄杰去见。 到了前堂,但见一男一女都做风尘仆仆模样,男的年纪约有四旬前后,相貌倒也算是仪表堂堂,女的不过二八年华,却是身穿一袭水绿箭袖武服,腰下配着一柄皮鞘短剑,后背挂着把带壶黄梨猎弓,倒也是一付江湖侠女的派头,且容貌与万春奴还有六七分相似。 等万春奴引了黄杰坐了主位,两人便也以家礼拜下,道:“夔州万玉亭携女秋娘拜见姑母、姑丈。” 黄杰听来,倒也明白,如今他的老泰山乃是年字辈,舅子万金宝是金字辈,这万玉亭自然也就是玉字辈。 行完了家礼,万春奴自然也来介绍,这万玉亭乃是长房长支所出,所以也就长房辈辈小。这如今夔州主事乃是万玉亭之父万金裕昨日万春奴去了书信之后,万金苑浅V厥樱连夜便让万玉亭父女赶来。 一番寒暄之后,万玉亭便也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从里摸出一叠褚纸钱票呈上道:“姑丈,此是可在巫山县六家钱铺的直兑飞钱一万六千贯,家父正在夔州筹集米粮,三日后可先解送三千石过来,不知是否敷用?” 黄杰听了,脸上淡淡一笑道:“劳烦了!已然敷用!你家姑母信中所言之事,不知令尊如何来看?” 万玉亭便也答道:“自是好事!实话说来,我家得了方子以后,如今在夔州、云安军两地建有两家罐肉作坊、三家果品作坊,去岁年入万贯有余,今岁才至年中,也是已入万贯,只是不知为何姑丈却要将方子与了别家?” 万玉亭如此问,是因为万春奴在信中提到了欲将方子与兴茂行的屈盛,自然十分不解,他万家在夔州做得不错,何必要肥水流了外人田? 黄杰便也笑道:“玉亭不是外人,相比也是知道俺黄杰当年受了童贯压迫,不得不将方子公开转让的事情。如今俺之所以许了兴茂行,并非是不曾考虑万家,而是将要安置k人之事风险甚大,正因为如此,所以不能让万家一家来担此风险。且俺也不是独许兴茂行一家,还准备在夔州、巫山寻上数家一道行事,万家来占鳌头便是,有道是利益均沾方才大事可成。”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r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四八章 【包工头】 修路之事,也算是兹事体大! 但黄杰眼下要做的这个民间自筹资金修葺官道的大工程,对于大宋而言的确是前无古人的,也正因为是前无古人的举动,对于正处在最好时代的宋人而言,倒也是能够被接受的。 反正,路修不好黄杰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修好了自然花花轿子人抬人。 有巫山县借的一万贯垫底,加上万玉亭送来的一万六千贯做添头,还有五千石的米粮做了压仓,何日开工自然也就不必选了什么吉年吉月吉时。 不过,算起来东起巴东西至夔州一带的k人近日都要前来拜偈他这个仙人,所以这开工修路倒也不急这几天。 却说安顿了万玉亭父女之后,就听展超又来通报,说是夔州以南又有三家k人到了,不过这次到的家长与长老却是提出想要亲自见一见黄杰和阿猪,好确定的确是画中预言之人。 黄杰倒也答应下来,便去了红果房中瞧看,正巧见着孙十九娘与阿猪喂药,而阿猪这孩子却是要叼着红果的奶奶吸上一口之后,才愿喝上一勺药汁,当真叫黄杰无语了。 细细查看之后,发现孩子的伤口已然结痂且并无半点感染迹象,且还懂得“甘苦参半”,看样子也是当真将小命给救回来了。当下便与红果说了k人家长的要求,红果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异议,当下便找人做了担架,携了母子俩去了城外。 等出到城外一瞧,城外倒也真是人山人海的模样,光是城边临时盖起来的凉棚就有四、五十间的规模,其中十间用作巫山县的郎中大夫们义诊的凉棚倒也有序,只是其他已经诊治过的或是才刚到的k人们,却是围着城外十来个大篝火的余烬正在载歌载舞。 黄杰出来,自然是有一番见礼,最早来的巫山五家此时也担起了维护秩序的职责,阿貂长老更是以黄杰的亲随自居,将随后赶来的夔州各家细细引荐。 自然,少不了黄杰再次与各家将他那“要想富,先修路”的理论,以及k人原生态山珍养殖产业链的构想再次和盘托出。 一番口舌劳累,倒也让后来的k人家长们半喜半忧,喜的自然是黄杰这个仙人瞧着应该还是有几番斤两的,忧的却是黄杰口中的办法打算怎么听怎么都感觉像是空中楼阁水中月,大家伙虽然顶着个生k的名头在山野之中艰难谋生,可各家的家长和长老又岂能真是茹毛饮血的野人,自然还是多少通晓些世事的,也就知道修葺官道可是天大事情,就算黄杰是那什么转运使和官道使这样的大官,如此浩大的工程也不可能由他一个人一言而决。 可是,当黄杰要人从巫山县衙的府库里拉出整整三车约有二千四百贯铜钱和六百石粮食来到城前时,瞧着眼前堆成小山一般的铜钱,以及一辆辆装满粮食的大车,大伙终于将半喜半忧的想法去掉,开始有七分相信黄杰能够办成此事了! 两千四百贯用麻索穿好的铜钱集中堆在一处,便是一座高达丈余的钱山,黄杰施施然信步爬到了钱山上,看了看周围聚集过来的近三十家k人村寨的家长和长老,朗声道:“不瞒诸位,至今日午后,修葺官道所需的钱粮等物,本使已然凑齐了。是以,眼下该要打算的,便是看看明后几日可有吉日吉时,只管挂红开工就是。” 众家长老和家老一听,便也看着钱山嘿嘿一笑,还是阿貂长老大胆,接话道:“天使但有差遣,只管吩咐,我k人敢有不从令者,各家共弃之!” 此处倒要说说,本来一早黄杰都是晚辈自称,可这k人越聚越多之后,阿貂长老便也建言称之不妥,所以黄杰便只能以转运使加官道使的官衔自称“本使”,而众家k人则以天子使臣和天家仙使的“天使”一称来呼黄杰。 而且,这“天使”一称在古代中国,本就是天子使臣的意思,并不存在歧义,也非专门用来称呼那些如雷震子一般的西方鸟人所专用。 黄杰见下面众家响应热烈,便也道:“好!有此话在先,本使便也安心了!本来想着众家k族乡亲父老来聚巫山,总要吃好喝好妥善招待,待酒喝足肉吃饱,歇息够了便也好来做活。谁知今日算来恰好,夔州至巴东一地各家都是到了,不若今日便也订下章程来,分配了大家的司职,方才好叫大家安心吃喝。来人,上图!” 当即花容和展超两人便亲自抬了一扇整牛图来,这整牛图也既是用整张牛皮画成的地图,当中显示的正好是夔州至巴东一线的官道路线图。 黄杰走下钱山,引了众人在图前观看,解说道:“这次修葺官道工程,经过核算共计二百二十三里,这斩头去尾四舍五入之后,实际预算定为二百四十里,一里的造价预估为三百贯钱。本使准备将这二百四十里分成十二个工段,每个工段负责二十里道路的修葺建设,也既是一个工段六千贯钱。此外,每一里道路还给予粮食补助二十五石,也既是一个工段将有五百石的米粮补助。届时,十二个工段一齐开工,最先竣工的头三个工段还将各获得一千贯钱和五百石米粮的悬红奖励。所以,鉴于在场有二十九家,就需要大家根据远近亲疏自行组队,两家或是三家合力来包做工段,一旦签下文书现场画押,每个工段便可先领二百贯钱和五十石米粮作为下定的钱粮。” 黄杰提出的这个分段包干的办法,自然是让k人们都是一愣,待黄杰细细解说之后,倒也是茅塞顿开,很快便由阿貂长老所代表的阿家寨和相邻的白家寨包下了巴东县往西出来的第一段,随后各家也是两三家组成一队,分别承包了各段道路工程。 如此一来,大宋时代的第一批包工头也就此诞生了! 而后便有黄杰亲自动笔写下文书,各家家长和长老则分别割破手掌在文书上画下了血押。 之后,黄杰也是言而有信,大手一挥便要各家来分钱粮。二百贯钱说少也多,用一人背负的蔑萝装满一箩也不过三十贯钱或半石米粮,幸好k人们来时各自都带了进献仙人的东西,自然有装盛的器皿,便也欢欢喜喜将钱粮都分了。 带各家分好之后,黄杰便也叫人拿来三样东西,却是白灰、黏土和细沙,就听他道:“筑路所需的铲、镐、夯头等器物自然由本使提供,不过配置三合土所需的白灰、黏土和细沙就需要各家尽快前去寻找,既然分了十二个工段,所需的三合土自然是由各个工段自行调配,这便来与诸位细说这三合土的方子!”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四九章 【合资企业】 黄杰不但亲自主持了“黄光路”(黄州至光州)的修建,也督建了“庆湖路”(安庆至太湖),自然在组织工作方面还是很有建树的。 只用了个把时辰,就将三合土的方子以及开工建设前的各项准备工作全都交代清楚,至于具体修路的流程和规制,却要等各家k人回家做好准备工作,并完成动员召集完成之后,将懂得土建和泥瓦的匠人送到巫山县接受黄杰的培训即可。 到了晚间,黄杰给予了厚望的屈盛也是不负所托,除了将本家兴茂行的东家拉来之外,一家伙居然又说动了夔州城中的十二家商行、坐商前来共襄大事。 只是,当黄杰在巫山县中最好的正店襄王楼请了各家坐下时,众人一瞧那夔州万家大工子万玉亭居然坐在黄杰的左首,就已经是如坐针毡,随后再听万玉亭居然称黄杰为姑丈时,心中更是凉了七分。 不过黄杰自然不会当真冷了他们的心,便也简单寒暄过后,将黄万两家的关系说了,也把这次他意欲征用k人自筹资金修葺夔州至巴东一线官道的事情说了,自然也少不了那k人原生态山珍养殖产业链的构想,并且强调这次合作本着是的利益均沾,共同致富的理念,所以罐肉方子和简历作坊所需的匠人由黄万两家来处,但每家只占一成股份,还要公出一成股份作为巫山县官府的打点,剩下七成则由今日到场的十三家自行分配,且黄杰还提议在巫山县的这家新的合资罐肉作坊不由黄万出人管理,他个人则属意由兴茂行管事屈盛来做大管事。 这般表态一提出来,各家原本凉了七分的心旋即自然火热起来,这黄家出技术,万家工匠,却只占两成股份,而且还不派人出任管事,让出七成股份叫大家参股,这可不是白日里从天上掉钱财么? 这罐肉好不好赚钱,别的地方不说,夔州万家从前年初到眼下,他家的罐肉罐果作坊日进斗金可是大家伙都瞧见的,不少夔州的商户更是每日里吃着万家出产的罐肉罐果,一边嘴里嘀咕一边心里研究,只恨得不到方子,那敢怪他赚钱。 当下,经过合议,这合资作坊的股份,合计为十万贯,万黄两家各用方子和工匠折算五千贯,另各自出资五千贯,各得一成股份。不过,鉴于黄杰如今组织筹划修葺夔州至巴东的官道,是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造福于民的大事,所以他那五千贯钱便由夔州十三家与他抬了。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r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r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五十章 【筹备】 夔州建设的合资企业构想,说白了眼下只能先想,却不能动手去做。 这是因为,如今修葺夔州至巴东的官道的项目黄杰只能算是在打擦边球,还需看见了成效才能搞清楚到底行不行得通。 毕竟,当初搞“黄光路”时背后有舅父支持,且没有来自黄州高层的质疑和压力,搞“庆湖路”时又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只说是为了保障童贯大军的粮道,谁又敢多言一句。 所以,夔州建设只能算是先有了名目,然后慢慢筹建,倒也不急于一时。 待罢了宴席之后,黄杰也便也匆匆返回居所,就要福寿研墨伺候,铺了宫纸拟写上疏。 这次黄杰的上疏,篇目倒也直接,便是《乞请自筹资金修葺夔州至巴东县官道疏》,洋洋洒洒一千五百余言,主要也就说了他从巴东一路往西走到巫山县的沿途风物和延官道踏勘的所见所闻,其中“行道五里,弯折过廿”、“辙道从一,错车无避”、“洪毁涝坏,碍通难行”,此外沿途百姓生活困苦,远不如归州、峡州乃至江陵来之黄州一路上的官道沿线百姓们那么容易谋生,主要原因当然是“道路阻弊,商贾少行”,所以他这个官道使既然走道了这里,眼瞧着如此状况,岂有袖手不管之理。 恰好有幸结交了夔州十三家良善商贾,得知黄杰有意夔州一地百姓谋划,便自愿献上财,物资修葺道路,但黄杰担心“不合朝廷法度”,于是便以官道使名义向巫山县借款一万贯、粮两千石,又向家中小妾的娘家夔州万家借款两万贯、粮三千石,募招沿线k人修葺道路。 其中,还不忘用了二百多言为k人美言,更提到k人虽然贫苦且被当地官府视为化外野民,但k人实则坚韧勤勉,吃苦耐劳,在修葺筑路方面还有不错的传承,秦时便曾建有k道,这次黄杰要修道路,k人也是“风闻而动,自备粮草而来,愿为驱策”,所以请求赵官家准许他以此种自筹资金的方式,就此动工将夔州至巴东一线官道修葺拓宽。 这篇不过一千五百字的上疏,黄杰足足写了整夜,翌日一早才叫人送去巫山县中,请了巫贤斧正。巫贤拿着这篇上疏足足看了小半个时辰,便也一字不改的在上疏上联名,然后也就直接用县驿最快的四百里加急,一式三份往夔州、成都和东京汴梁直发而去。 黄杰随后也给归州、峡州两地去信,将此事细细说了,不过在给归州知州汤富和通判卢勋倒是特别强调了,为什么这条路只修到巴东而不修到归州,这是因为那曹押司和范押司的案子还没有一个最终的结果,且归州前年才修了路,所以还是先做观望为好。 此后的三天,各地k人还是陆续而来,最终人数达到了六千人之众和整整三十六家,而本着有粥大家喝,有肉大家吃的想法,十二段道路工程也从新分包,人数多的村寨两家或三家包做一段,人数少的村寨三四家或四五家包一段,但各家投入的人工数量也做了协商,每个工程段投入的壮劳力不超过两千。 此后又花了五天的时间,黄杰亲自手把手的带着各家长老、家长和匠工,就在巫山县城前实地展开了道路修葺拓宽工程的操演培训。 官道的拓宽规制为三丈二尺(9.6米),路基下挖三尺,最底部铺设一尺高的大块碎石为基,而后填埋一尺半的覆土夯实,再铺设三寸厚的寸径碎石夯实平整,最上层则铺设三寸黄土搅拌蒸过的三合土夯实而成。路肩处还要挖出一尺宽的排水阳沟,并且种植树木,每隔五里设置一座休息站,十五里设置驿站,三十里设置服务区的规划也干脆先用在这条修葺道路上。 此外,修筑这条位于三峡边上的道路,还需要考虑路基下的石头,处理办法倒也简单,首先就是有现成的铁楔法可用,也即是先用铁钎在大块山石上凿一条浅缝,再隔一定间隔用锤把铁楔子打入,利用横竖两排铁楔子把石头裂成石块。 然后就是烧蚀法,对于大块的埋地山石,直接在石头上架火堆来烧,待山石烧得滚烫时直接在上面浇上凉水,山石就会自然碎裂,再用铁楔法就可完全破碎。只是这种方法有些费时耗力,所以黄杰则直接征用了巫山县的所有铁匠和铁器作坊,又与巫山县讨来三千斤铁料,造出了三十六辆火箱车。 火箱车外形也如拉货的板车,只是车上多了一个铁箱一个木箱,铁箱为燃烧室,车前用铁料铸有一个二尺长,一尺底口三寸直径的筒状火嘴。木箱为风箱,两面有上四下四,八个风室,采用的也是倒焰炉的原理,在燃烧室内燃烧木炭、柴草和石炭,然后将火箱车推到需要破碎的山石面前,火嘴对准山石,推动风箱鼓风喷烧,可以迅速将山石加热然后冷却破碎。 经过试验得知,一块直径五尺左右的埋地石,需要架上火堆燃烧至少个把时辰才能达到冷却破碎所需的温度,而用火箱车喷烧却用不了一刻时辰,且还灵活机动,节省燃料。 此外,早几天派出去探查三合土用料的各家k人也传来消息,在各地都寻着了合适的粘土矿和白灰矿,也寻着了好几处露天的石炭矿,将k人带回来的石炭样品仔细一看,黄杰便也断定这些石炭正是奇梦中被命名为无烟煤的高品质石炭。 此后又是十余日的各种筹备、准备,待到八月初八这天一早,就瞧见三个背着驿旗的驿卒风尘仆仆赶来,直接入城将一具牛皮信筒交到了巫山县令巫贤手上,打开一看居然是两道官家的亲笔手谕,一道是给巫贤,要他全力协助黄杰行事,巫山县中府库钱粮“听其调遣支用”。一道是给黄杰,洋洋洒洒二百多言,核心也就是归化k人事大,需要小心谨慎,至于用k人修葺道路,倒也是好事,只管放心大胆去做就是,已经责成巫山县全力支持,此外还将从夔州调拨三万贯钱粮以及二百万缗钱引给修路工程支用。 得到官家的手谕,也算是吃了颗定心丸,只是看着上面提到的二百万缗钱引黄杰却是高兴不起来,虽说眼下钱引还是有些价值的,但根本没有地方花用。而且数额如此巨大,说不得还要惹出什么祸端来。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五一章 【开工】 政和四年的八月十二,皇历上标注是个可以动土上梁的上吉日。 巫山县城前也是万人攒动,身穿五色的百姓们摩肩接踵,都是前来观望“夔巴路”开工典礼热闹来的。 今日,县城前用上好的三丈巨木搭建了一座高台,高台之上却是一场百十人参演的传统傩戏,台下吹拉弹唱的声乐班子也是百来人的规模,更有莺莺燕燕上百正在候场,这一次却是将巫山县内的官妓和各家酒店、正店以及富户家中赘养的家姬乐妓都收尽了。 而傩戏班子更是八家攒在一块,如今在台上演的就是根据k人传说新编的曲目《开k道》,但见主演的巫觋(傩的表演者,女巫称为“巫”,男巫为“觋”,也合称“巫觋”)穿戴着代表各种鬼怪猛兽的服装在翩翩起舞,而居中那人却穿的是一身素白直裰,头戴一个红脸面具,头顶的金冠上还扎着一根快有丈长的冲天雉尾,脑后挂着一个代表光环的童盘,手持一根扎满五彩雉毛的节棒作势抽打鬼怪猛兽,保护着生后代表了k人男女老幼的舞者们。 黄杰今日倒也特地也穿了那他名贵的月牙色儒生绸衫行头,外罩羽纱褡搏,头上也戴着子瞻帽,腰间扎的镶金玉腰带,乍然一看倒也与台上的k人大神扮相有七分相似,只是看着那k人大神头顶不断舞动的独雉,黄杰有些犯了尴尬,便也问道:“贤侄,可知这傩舞行制为何取单不取双?” 所谓取单不取双,也即傩舞表演者身上的行头,比如说背旗、头饰、身饰以及那扮作大神之人头顶上插着的雉尾等等都取单数,不做双数。 万玉亭听了,便也欠身道:“怕是傩巫忌讳而已!” 黄杰听了,便也摇头指着台上的那个k人大神道:“日后,俺定要寻了一双这般长短的冲天雉尾,也做一顶雉尾冠!” 一旁的花容听了,却是笑道:“叔叔不知,雉尾双冠却是只有冠军侯可戴,大汉霍骠骑之后,也就只有汉朝第一猛将吕布吕奉先佩得。叔叔如今行事,只怕日后多是要登堂拜相做了文臣,却要这武将冠盔来做甚?。” 黄杰听来一笑,便也道:“谁说俺就一定要登堂拜相,就不能文武双全,文为相武为帅,至于到时俺佩不佩得,也未可知!” 花容听来嘿嘿一笑,便道:“谁说不许叔叔文武双全了?只是叔叔要佩这雉尾冠,却是要封侯才行,不然逾越了规制,可是要挂落的!” 黄杰便也道:“去去去!你好生做事,指不定修完这条路,俺去走走关系,说不得便能落个虞侯做做,到时俺叫人做顶一尺长的雉尾冠与你戴上。” 花容翻翻白眼,斗嘴道:“一尺长的雉尾冠俺却稀罕?还是叔叔自便吧!”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r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r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五二章 【竣工】 黄杰从奇梦中得知,修路可是一项系统性的工程,据说后世之人专门于学院学府之中开设了有关修路的专科,须得苦读数十年才能小有所成,得到一个叫做“攻城狮”的称号。 对于这个“攻城狮”的称号,黄杰原先是不理解的,直到夔巴路开修的第三天,他在巫山县东第二工段遇见一块难解的埋地巨岩,哪怕集中三辆火箱车反复喷烧也难将其解化,而后得了薛献的指点,将薛献仿制的十二枚掌心雷当量火药放在一个大号震天雷的铁壳里,埋在巨岩旁引爆之后,感受着耳中巨响以及扑面气浪,还有道旁十数丈远的山上因为滑坡扑簌而下的山石土木,也就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后世学习修路工程的人才会被称为是“攻城狮”了! 狮,乃是万兽之王! 攻城,是其所用也! 所以,他决定把大宋第一个“攻城狮”的称号留给自己,第二个则颁给“薛献”! 实际上,薛献作为甲仗库副使,只是知道军中使用震天雷的规矩一不能投在城下,二不能掷在城门附近,当年秦凤路怀德军时倒也指挥过用震天雷炸西夏人和辽人、吐蕃人,知道震天雷使用不好会炸垮己方的城墙,用来炸石头也上头一着。 至于因此而拿到大宋第二个“攻城狮”的称号,自然是纯属意外了! 对于夔巴路这个工程本身而言,在大宋立国至今的建筑史上并不算是个大工程,远的不说,就拿黄杰的堂丈祖苏轼来说,他修的“三堤”中的任意一“堤”拿出来都比黄杰眼下做的工程都要庞大,但一条预计里程不过二十四十里的官道拓宽修葺工程,却用超过十二万人在十二个工段上同时开工,在大宋甚至上溯历朝历代都是从未有过的大事。 原本黄杰倒是与k人各家都做了约定,每个工段上工的壮劳力不超过两千,这样也好平衡各工段的进度,好公平竞速。可开工不久,各家的男女老幼便来了个齐上阵,走到哪里都是人山人海,平均每一里的道路就有三、四百人在干活。 原先三人过来参加开工典礼,本也是给个面子走走形式,开工典礼之后本也打算歇个两三日便自返回,料想这二百四十里的官道修葺工程速度再快怎么也得两三个月才有可能完工,毕竟沿途的道路情况他们也是知道,平地通途少,险隘弯道多,哪怕k人全都是用铁做的,也绝不可能快到哪里去。 谁知道也才过了五日,十二个工段里,便有三个工段抢先完成了掘地和拓宽路沿的部分,这就让他们全都舍不得走了。便也都换了麻布的短打,也不坐轿,问巫山县驿借了马匹,每日里跑上三、五十里在各个工段巡查,竟是比黄杰这个总指挥都还要尽职尽责。 三位知州居然身先士卒,巴东县令和巫山县令两位也不敢闲着,也要跟着上路巡视,却是叫黄杰给哄了回去,只要他们率领县衙三班组织两县的相关行业做好物资补给和后勤就好,有五品的官儿寻路了,他们这些七品的芝麻官自然不需要凑什么热闹。 又过五日,余下九个工段便也完成掘地和拓宽路沿,而领先的三个工段也快要将铺大石路基和夯土的部分完成了,这般的进度别说k人自己没想到,就连黄杰和几位知州都难以置信,挖土的工具不够,用木棍烧硬了削成锹棒也能挖土,大块的石头一个人搬运不了,那就七八个人用麻索绑好抬着走,十数万k人百姓突然迸发出来的能量,不但叫黄杰吃惊,便是如程准、汤富和张观也感到吃惊。 之所以有如此神速,其实还是因为火箱车和爆破用震天雷的投入使用,使得这条原先就走了数千年之久的故道能够以如此快的速度被拓宽修缮。毕竟从江陵府经峡州、归州入蜀的这条道路并非是传统意义的是蜀道,更非金牛道、子午道这样有着大量栈道的古道,而是一条沿江开凿,顺着山势蜿蜒而下的故道。 根据黄杰的沿途探勘得到的数据,从巴东前往巫山的一百多里道路中,地势平缓的路段就有八十多里,其余部分多是贴着山峡开凿出来的临崖险路,因此在实际的施工过程当中,平缓路段自然按照的是四车道规制施工,而临崖险路这部分也没必要认死理,只要稍加对崖壁进行挖掘,拓宽为正常的双车道,并在临崖一面修建石墩护栏,边坡一面修建护坡和堡坎防止出现塌方和滑坡毁坏道路,也就成了。 至于巫山去往夔州方向的道路,临崖险路倒是更少,但是路上的埋地石却是相对巫山至巴东一线要多,所以平摊下来一家二十里工段虽然不太合理,但毕竟也要顾及k人就近生活的问题。 所以,转眼九月初九,位于巫山至夔州区间的第四工段便拔了头筹! 九月初十,由阿貂长老的阿家寨与相邻的白家寨包下的巴东县往西第一工段也告竣工。到了九月十二,由四家k人丁口均不超过三千人承包的巫山至夔州区间的第五工段也是完成了。 为了不让余下各工段失去了竞争动力,夔州知州程准干脆就以夔州府的名义又拿出三千贯的悬红来,在黄杰的建议下,将悬红分为三等:一等三家各赏五百贯、二等三家各赏三百贯、三等三家各赏二百贯。 在悬红的刺激下,待到九月二十五这日,整条夔巴路也终于全线贯通,成功合拢! 全线k人休息三日之后,政和四年的九月二十八,十余万k人和数万巫山县的百姓便也聚集在巫山县城头官道岔口处,黄杰特意修建的“夔巴路纪念广场”上举行竣工仪式。 整条“夔巴路”,从开工建设到竣工通车,总用时不过四十六日,动用的人工和土石方数量虽然无法计算,但黄杰修建这条路却打破了一个记录,那就是居然没有死一个人。这自古以来,巴蜀之地修路从无不死人只说,便是在黄杰万般的小心和谨慎之下,“夔巴路”的修建过程中也有过千的工伤,因为落石、塌方、滑坡而造成的手脚伤残也有百余人,只是也不知道是老天开眼还是黄杰精诚所至,居然没有死一个人! 这个成绩,哪怕当初修黄光路和庆湖路时都没有创下! 此外,整条“夔巴路”的修建,总共花销的钱粮分别是钱八万二千贯、粮六千石,黄杰自筹的部分约在四万贯前后,余下费用却是靠修葺过程中采伐的八千余根合抱巨木和千余块奇石花木折算与商家后抵消,甚至最后他将米粮的本钱抵扣之后,报上去的工程款只有区区的七万六千贯,这等费用都不用报上东京,程准一人便用了官印,批了五万贯银钱和四十万缗的钱引就要与黄杰结算。 黄杰咬咬牙答应了,然后当他要拿四十万缗的钱引去归还从巫山县借的一万贯铜钱时,巫贤却是不干了!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五三章 【辞官】 这大观元年时(1107年),大宋朝廷改“交子”为“钱引”,改“交子务”为“钱引务”,除四川、福建、浙江、湖广等地仍沿用“交子”外,其它诸路均改用“钱引”。 后来四川也于大观三年(1109年)改交子为钱引,但“钱引”不置钞本,不许兑换,随意增发,因此纸券价值大跌,最开始是一缗低得一贯铜钱,后来价值不断大跌,前两年在黄州一百缗钱引最多能在官方的钱铺里兑换二十贯铜钱,但那还得是要有关系才成,到了今年兑换率又是大跌不少,也更难兑换,在黑市上怕是连五贯都换不来了。 如今在巫山县中,一百缗钱引的黑市价格只能换三贯铜钱,而且要是换得多了,只怕还要掉价。也就是说,只要不黑市的兑换价格不掉价,四十万缗钱引理论上还是能换来一万两千贯铜钱的,只是程准聪明,巫贤也不是傻子。 当即巫贤也不找黄杰闹腾,便去找了程准,言道既然知州大人正好在巫山,不如直接就将巫山县今年的秋赋解去好了,然后他叫了县中三个押司拿出十来个账簿叽里呱啦一算,得出今年巫山县里的秋赋折算成钱引该是三百四十多万缗,随后便叫人抬来一口大木箱,里面装了满满一箱的褚纸钱引,合计三百五十万,多出来的几万缗权当作为对知州大人的孝敬了。 如此一来,程准便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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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巫贤是好官,倒也是黄杰所能给的最高评价了,若巫贤不是个好官的话,这些已经过期和大幅贬值的钱引如今就该在巫山县中百姓和商家的手里,不知会害得多少人因钱引返贫,多少人因钱引而家破人亡了! 宋仁宗天圣元年时(1023年),宋廷初设置“益州交子务”(益州也即成都府),并于次年二月起首书放交子。从此,交子成为宋朝川峡四路的法定货币,与铁钱相权而行。 交子务建置前后,主管的官员薛田为官营交子制定了若干措施,这其中他首先制定兑界期限,以二年为一界,界满以后新交子易上界交子,每缗需要克下三十文入官,称为“纸墨费”。并且还制定界额和本钱,每界以一百二十五万六千三百四十缗为额,备本钱(即今之准备金)三十六万缗,并且严格执行兑换制度,允许百姓自由粜籴。 所以自天圣元年至熙宁元年(1023~1068年)的四十多年间,交子的发行和流通倒也还算正常。甚至到了宋仁宗赵祯朝,虽曾两次借支六十万缗以给秦州,但为数不大,未引起贬值。 甚至在苏辙的文集中就记载着熙宁七年时(1074年),在罢免王安石,禁榷蜀茶以前,四川交子的兑换比率曾经达到“一缗有卖一贯一百者”,可见当时交子的币值如何稳定。 但是,熙宁年间,因宋廷在西北用度浩繁,又屡吃败仗,大量向北方输送赔款岁币,因此宋廷曾企图在河东地区与陕西推行交子。虽然旋行旋罢,但四川交子以入陕及其他支用之故,前界未满,而后界给用已多。 到了熙宁五年,又改为交子每界行用四年,两界并行,百姓也无异议。 可是到了宋哲宗绍圣年间(1094-1098年)以后,朝廷给用的数额越来越大,以致“界率增造”,“每岁书放亦无定数”,最终到了如今官家赵佶当政的崇宁年间时(1102-1106年),四川交子便恶性膨胀,蔡京此时还曾强制推行交子于长江以北诸路,并改称为“钱引”。 最终到了大观元年(1107年),四川的交子也因为年年增发滥发超发,最终搞得钱引币值宛如山崩一般,快速下跌,史称:“大观中,不蓄本钱,而增造无艺。至引一缗,当钱十数。” 没办法,宋廷罢免蔡京,改交子为钱引,并改称交子务为钱引务,换了套马甲从头又来。 而前文有述,蔡京之所以这么搞,是因为他弄出“丰、亨、豫、大”理论,而他具体又是如何搞垮了交子之后又搞垮钱引的呢? 崇宁元年(1102年),蔡京首任为相,就拿出了第一个敛财手段DD币制改革! 神宗朝、哲宗朝是北宋铸币最多的年代,当时的新党捞钱无论如何骁勇都没对货币下手,也没有禁绝私铸,市面上流行货币为铜质的方孔钱,也被被称为“小平钱”,重量在三克左右,与隋朝五铢类似。 到了崇宁元年,蔡京刚刚拜相就在陕西路铸行“当五大钱”,重量约在十至十二克左右,意指这枚铜钱可以当做五枚小平钱用。从当时情况来看,推行“当五大钱”确实有情可原,陕西路历来是与西夏交兵的战场,在这里做生意的基本都是西夏人和北宋官商,“当五大钱”发行区域就是在宋与西夏的边境,主要目标和目的是用这种钱去西夏收购物资,简而言之就是对西夏人发动“货币战争”! 没错,就是货币战争! 说起来,对于西夏和党项人,大宋用点货币战争的手段手段无可厚非,况且当时的“当五大钱”发行量很小,偶有流通进内地即被收藏起来,并没有出现客观上的大规模货币贬值。 可到了崇宁二年(1103年),尝到了甜头的蔡京和赵官家就觉得这样小打小闹没意思了,因此当年的十一月,蔡京也就下令,仿“当五大钱”的形制在全国范围内铸行“当十大钱”,并在官铸小平钱中加入锡(这个时代的小平钱也被称为“加锡钱”),同时下令全国范围内禁止私铸货币,一年之内废黜此前所有非官方货币。 当时所出的新版当十大钱重量约在二十五克左右,但其中含铜最多不超过十五克,担心钱币太轻引起百姓不满,想出解决办法就是在钱里加锡,并且将小平钱也强制锡钱。 不过推出不久,就引起天下百姓的愤怒,不得已蔡京又出奇招,制定了一个奇葩兑换标准,在陕西路、河北路、河东路等朝廷控制力最强的五路,“当十大钱”必须当十枚小平钱来使用。 而在淮南、荆湖路等四路,可以当五枚小平钱使用,至于在两浙路等商人势力较强的地区则只能“当三”,也就是“当十大钱”实际含铜量的本来价值。 此外,大宋全国还有一个地方不允许流通当十大钱,那就是蔡京的老家,北宋兴化军仙游县!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五四章 【大爆发】 这种极其离谱的货币制度立刻在全国范围内造成了货币混乱,所有人都不敢再卖东西,所有人都急着买东西,因为手里的货币随时可能成为一堆废铜烂铁。 两年后的崇宁五年二月(1106年),天空中有一颗巨大彗星突然出现(并非哈雷彗星),于是监察御史沈畴以“当十大钱”为由上疏弹劾蔡京:朝廷铸造当十大钱已经几年了,不但国库未能因此充盈,反而导致物价腾贵;靠“当十大钱”发财的只有官家豪强,这些人盗铸,贩运有数倍之益,赚到钱后就疯狂兼并土地,现在已经是盗贼烽起,万民嗷然,因此得到的结论是必须罢免蔡京! 蔡京非常郁闷,赵官家也是为难,可是没有办法,这民怨沸腾,天现异象,是一定要有人出来背黑锅的,所以便将蔡京罢黜让他回家吃老米饭,然后就是大观元年(1107年)改交子为钱引了! 话说这改交子为钱引,起初几年按照天圣至熙宁年间的老规矩来行事,倒也挽回了不少民心,至少下跌的幅度还算有些控制,可是直到前年也就政和二年(1112年)的五月,蔡京第三次出山之后,问题再次转向了恶劣。 再次出山的问题,再次面对是赵官家的殷切目光,所以蔡京使出的第二招敛财政策――市场化! 而他这次下手的目标,自然是刚刚换过马甲的钱引! 首先,从汉武帝起,盐铁专营就是皇家捞钱的不二法门,只要垄断了生产生活的必需品,天下人都得乖乖把钱交出来。熙宁年间以来,新旧两党之争几经反复,不知多少人为王安石的《青苗法》废立打破头,却惟独没人对盐铁酒茶专营说三道四,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国之根本,谁敢乱来必然人人得而诛之。 而到了蔡京为相的时候,宋廷已经形成了相当完备的盐、铁、酒、茶专营制度,即“禁榷”:“禁”为禁止、“榷”的本意则是独木桥,但此处却用“商榷”之意! 因此司马公在《史记》这样解释禁榷:“禁他家,独王家得为之!” 而熙丰年间的情况有点特殊,北宋朝廷为了调动各地的敛财积极性,禁榷收入大头归各路、府,朝廷只是不定期按一定比例征调各地禁榷收入。为了增加自己的收入,所有州、道、府、县都相当认真地对外地盐铁酒茶等各种专营产品进行了查禁――也相当不负责任地放任、甚至鼓励本地专营产品流入其他地区! 尽管禁榷制度非常严格,但由于不同地区之间存在极强的竞争,盐铁专营执行下来也就大打折扣,朝廷所谓“盐铁之利”主要还是靠商税。 所以在蔡京看来,你们这么干……这么小打小闹的干……实在是太特么傻了个叉,要干就得学哥当初搞当十钱和交子那般,就干上一票大的! 蔡京能从《易经》中悟到“丰、亨、豫、大”的理论,还能发动“货币战争”,也就是说明他的智商起码也是有七八层楼那么高。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r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五五章 【避走】 工程竣工之后,黄杰留在巫峡不走的原因一个是要结算工程款,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在等k人的大巫前来相见。 根据之前从阿貂长老哪里传来的消息说,身在戎州k道县(今四川宜宾)的k人大巫倒是九月初便动身了,只是他这次来却非只身一人,而是好像带了好几百k道县中的k人母族,而且黄杰推算这大巫一路往夔州行走,必定会一路吸纳沿途各地的k人,定然越走越慢。 可是,如今这钱引的事情既然被引爆了,那么究其根由惹出事端的自己定然要吃了挂落,却也等不的了。 听着黄杰说要跑路,大伙儿都是惊愕,孙新道:“纵然要走,也不能急在眼下,就算即刻动手收拾,怎也需要个两日时间。且夔巴路的工程还有些手尾,如何能一走了之,再说这夔州知州与巫山县令的事端有余俺们何干?如何能牵扯到俺们头上?” 黄杰却是越想越不安,脑海中有关此事的信息也是纷至沓来,带他迅速理顺往日从各处邸报以及这次西行所看的各地县志、州治所得到的消息,便也豁然开朗,顿足道:“二兄不知官场道理,这官场的道理也就是凡事不讲道理。如今这事,根由那是修路,而是在巴蜀钱引,巫大人如今这般做派,只怕绝非一时置气,他挂印之后当即出走,却还留话说是去往成都,俺料他必定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只怕早往东京去了。且还留下诛心之诗辱及程大人高堂,叫旁人看做是私人恩怨,但叫俺看来,却是朝中之人要对蔡京一党发难了!” 这话说来,人人都是惊愕,黄杰知道不把事情说清只怕走不得,便也简明扼要的将当初蔡京在成都搞垮交子的来龙去脉说了。 这首先,就说元丰八年时(1085年),群臣议立新君,蔡京附会蔡确(蔡确为哲宗朝宰相,王安石变法的主要支持者之一),想害王并贪定策之功,没成。不久御史台的谏官检举蔡京怀奸邪、坏法度,因此蔡京被调到地方为知成德军,后改知瀛州,又调到成都,期间,历任江、淮、荆、浙发运使,知扬州、郓州、又知永兴军,后迁为龙图阁直学士,再知成都,直到绍圣初年(1094年),被回到朝廷,任代理户部尚书。 九年的时间,蔡京在成都与扬州之间转了一圈,旁人道他官途蹉跎,可却未必想到更深一层的意思:那就是蔡京这般蹉跎,未必当真是蹉跎,而根本就是他所在派别的朝廷大佬与他创造机会将蜀、江、淮、荆、浙一线大宋膏腴之地的经济状况摸了个底,为后来的绍圣年间(1094-1098年)的“界率增造”和崇宁元年(1102年)的币制改革埋下了伏笔。 这之后,结果大家也都知道了,蔡京只用了一年时间,就将交子硬生生从硬通货直接搞到崩溃退市,苦了天下民生却肥了宋廷和赵官家两个,要不是崇宁二年(1103年)天上飞来个大彗星,大宋的经济只怕早就崩盘了。 所以,天下百姓都恨蔡京,朝中的大佬也未必喜欢他,政和二年他再次复出至今又对钱引下手,引来朝中大佬不满也就是题中应有之意,必然容不得他再次把钱引也给搞崩溃了,只是发难时机有些难以把握而已。 而如今,黄杰在巫山修路这事,却是奇巧无比的撞在了刀刃,成了震天雷上导火的索儿。 大致将事情分析之后,黄杰便也对展超和花容二人道:“俺空口无凭,你等只怕不信。但如今之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展护卫、花大郎,你二人现在速去巫大人内宅探查,看看他是否有些不寻常的举动和遗漏,比如说走前焚烧书信之类的举动,速去速回!” 如今黄杰等人就住在巫山县的官衙后堂,与巫贤的内宅也就一墙之隔,展超与花容二人令命答应,便也迅速去了。乘着这空挡,黄杰忙将“夔巴路”的善后工作全都交代给万玉亭,若他所料不差,自然要先跑路再说,剩下的手尾便只能交给万家来处置了。 而且还叫了福寿进来,叫他出去守门,若是当真程准派人来唤,就编话打发了。 却说二人去了不到半刻时间便也转回,却见花大郎提了个陶香炉回来,一入门就听展超道:“大人,如今巫大人的内宅乱了,家仆下人都在分拿家中财产,巫大人的书房也早被搬空了。” 花容却是将香炉往黄杰面前一摆,笑道:“亏得这器物不值钱,倒也留下了破绽!” 黄杰往香炉里一探看,就发现炉中有大量信笺的灰烬,且还被泼了茶水搅烂了,黄杰让了大伙来看,便道:“瞧瞧,这便不差了,巫大人今日突然挂印发难,实则早有谋划!” 孙新看的仔细,却还是问道:“即便如此,却与大郎何干?” 黄杰苦笑一声道:“正是因为俺也算不出到底与俺何干,这才避之不及啊!” 也在这时,就见福寿突然打着小跑进来了,急道:“少爷!叫少爷猜着了,汤富大人派了小厮来请少爷前去议事!” 众人都是一愕,福寿便也继续道::“俺记着少爷的交代,就与小厮回话说少爷一早出城去勘探道路,还没转回,那小厮听了便连滚带爬的出城寻去了。” 黄杰听了,拍手叫好,便也决断道:“既然祸福难料,当避则避!二兄,俺干脆先领着花大郎,再带上几个人,先出城去避上一避。二兄与五郎哥哥便在此主持,探问情况,三日之后再视情形决断去留,如何?” 孙新便也答应下来,黄杰又对万春奴和万玉亭道:“不论事情如何,这夔巴路的收尾工作如今便也全托与万家了!至于其他事情,还得看了情势再说!” 万玉亭便也起身叉手道:“姑丈只管放心就是,俺理会得!” 当即黄杰便领花容连精英小队和几个孙家子弟,凑了一支十五人队伍,便要出走。只是在马厩备马时,正好瞧见睡在马厩里的白虎幼崽来缠高二娘子,便也一并将幼崽带上出发,精英小队的高二娘子本是猎户之女,倒也懂得喂养小兽,因此这段日子以来都是高二娘子在喂养小虎。 旋即一行人便从巫山南门出了城,往南走了不远就到了江边埠头,黄杰与花容笑道:“只要过了江,谁人算得俺们将去何处?” 正说着,却听江面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啸,黄杰听得耳熟,便也往上游来声出眺望,只能瞧见江中差不多二里远的地方下来一艘中型的大肚快船,正困惑的时候,又听尖啸响起,便才看清快船的帆顶上一个小小黑影,却不是个人样,分明是个猴儿,这才全身猛然一震,苦笑着对众人道:“唉!都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想不到刚出了巫山是非地,却是撞上俺师尊了!”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五六章 【去还休】 二里水路,又是顺流,自然是转瞬及至。 待船来的近了,自然也就看清船头立着一个身穿玄色对襟道袍,须发乌黑浓密,面色红润宛若童颜的中年人。在他身后,还立着一对道童打扮的少年,一只毛发橙黄的短尾藏猕猴正蹲在帆顶的横杆上吱吱尖啸,猴脸上全是喜色。 待船靠了埠头,还未挺稳,那短尾猴儿便也飞一般的扑了下来,眨眼间就扑进了黄杰怀中,吱吱叫个不停,黄杰也是眼角湿润,抚着怀中的猴儿,念叨:“老猴!老猴!俺也念你!俺也想你!” 这老猴儿身高怕有四尺,全身毛发油光水亮,一双眼瞳更是异色,自然是当初黄杰跟在师尊朱桃椎身边时所养的那只。 见船家搭了跳板,黄杰便问高二娘子要来喂小虎用的肉脯条子与了老猴,将它放下地后,便也上前一撩长衫下摆,跪地对慢慢走下跳板的师尊行了大礼,道:“弟子拜见师尊!” 朱桃椎微微点头,抚着胡须笑道:“好!好徒儿!你这数年间做下的好事,为师都知道了!快快起来!” 黄杰也是双目湿润,便也依照规矩磕足三个响头,这才起身道:“徒儿不孝,年来未能侍奉在师尊身边,甚是惭愧!” 朱桃椎上前几步,仔细上下打量,笑道:“侍一人,而不顾天下疾苦,愚也!奉百姓,当大任替天行道,智也!好徒儿!好徒儿啊!来,快见见你的师弟,刘梦、尉迟泰。” 朱桃椎身后两个道童便也上来,口称师兄而拜,黄杰见了也是欢喜,便问二人如今所学,刘梦年岁稍小还在发蒙,黄杰便赠了他一套随身的汴梁文墨。尉迟泰年岁稍长,如今正在习武筑基,黄杰便送了他一把火煅精钢长剑,一把八斗的组合弓。 这般与两位师弟见过礼后,黄杰这才记得来问师尊道:“师尊为何如今才来,徒儿在巫山修路数月,师尊怕不是才知道消息?” 朱桃椎却是抚须哈哈大笑,便道:“为师算到好徒儿今日有难,这才顺流而来,渡你过江!” 黄杰听的一愣,朱桃椎笑道:“你等这般行色,如今又是未时末了,不是有难,为何过江?” 黄杰这才明白,原来朱桃椎只是察言观色,并非神机妙算,正不知道如何说事的时候,朱桃椎却是道:“也莫要磨蹭了,速速上船,先渡江再说!” 黄杰便也叫了众人上船,而后又拿了两吊钱打发了埠头上帮闲的小厮,手书一封要他去城里送信,便也登船而去。 朱桃椎乘来的快船也算三峡江中有数的大客船,倒也装得下黄杰等十五人和马,上船之后便也吩咐舟师逆水而上去往白帝城。舟师便也手指打扣吹啸一声,埠头上坐着等工的数十纤夫便也上前,舟师随意点了二十个人便由他们拉纤拖着船逆水而上。 随朱桃椎如了座仓,黄杰便也请师尊坐了上座,自己坐在下首将这数年来的许多事,从头到尾都说了,包括紫府中的仙人自行兵解之事也不隐瞒,又将年来自己对许多事情的理解心得,以及自己为应对十年之后的北宋灭亡之祸的准备工作也全对合盘托出。 待黄杰将前事大致说完时,天色早已昏暗,船也早到了白帝城前。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r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五七章 【无常】 却道天凉好个秋,人生自古不自由! 黄杰本想读个书考个功名,结果弄出个黄州拉面和食汇街,从此发家致富;本想实业兴家,谁知又扯上绿林豪杰弄出了天道盟;本要徐徐图之,却碰上了王庆造反流民围城,结果修下了黄光、庆湖二路;好不容易成家立室,想着藏于市井蛰伏观望,却被一纸手谕派来踏勘道路;乖乖踏勘道路也就是了,却又应了什么k人的预言,成了救星仙人,却修什么路,结果如今惹下了祸事…… 人生无常,莫衷一是! 从巫山去往成都府,七百里水路走了十一日,五百里陆路走了十二日,待黄杰一行于政和四年的十月二十五抵达成都府时,赵官家亲手下的申饬手谕也到了成都。 看过邸报,才知道十月初一的内廷早朝之上,御史台的谏官张辩,一本参了成都府路府尹、夔州知州程准、巫山县令巫贤还有官道使黄杰四人。张辩检举成都府路府尹怠政疲懒,用人不察,致使钱引又蹈交子覆辙;检举夔州知州程准妨嫌公务,谋一己之私,不举奸邪;检举巫山县令骄纵轻狂,动辄挂印私出,奉行违戾,上欺天听,下虐百姓;检举官道使黄杰逾制谋私,擅行国事,借夔巴路私自敛财,中饱私囊,不辨华夷之防,逾施恩义,收k人之心,意图不轨…… 而处置的结果,是成都府路府尹撤职听用,调蔡京之子,宣和殿大学士、淮康军节度使蔡攸迁任成都府尹;夔州知州程准例行申饬,罚俸半年,留任原职,以观后效;巫山县令巫贤罢其职,例行申饬,流二千里徙琼州,调任汝州团练副使张商英任巫山县令。 至于官道使黄杰,除例行申饬外,罢官道使、黄州水陆随军转运使二职,念其年幼,以学而不及,不加察治,因此不罪,责令其回家读书,整饬训治,以儆效尤。 看罢邸报,黄杰与师尊都是苦笑,从处置结果不难看出,朝廷的处置结果无非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我自罚三杯,大家随意。 首先将巴蜀地区钱引烂市的罪责全推在成都府路府尹身上,将他撤职之后却调的是蔡京之子来继任,打的什么算盘不言自明。然后是对程准的处置也是可笑,申饬罚俸却还留任原职,与自罚三杯有何区别。而黄杰和巫贤却是倒了大霉,巫贤挂印辞官等于是扇了赵官家的耳光,所以处置也是最重,罢职申饬还被流放两千里去琼州(今海南岛)钓鱼,黄杰则被捋去了身上的两份官职差事,被责令回家读书。 邸报简言意赅,自然不会将当日内廷朝议的真实情况呈现出来,不过但看这处置结果,毫无疑问此次朝中反蔡一党的发难是彻底的败了,巫贤身为棋子,想必肯定有了事败被流放的觉悟,可对黄杰而言当真是受了无妄之灾。 他只是路过,而且是真心想要修路,并不想参合到这什么钱引的事情当中,谁知道只是一个无心的举动,却是引出了如此大的连锁反应。尤其是,这个什么御史台的谏官张辩,用心也是非常险恶,居然说黄杰不辨华夷之防,逾施恩义,收k人之心,意图不轨……要说图谋不轨还真有其事,但跟k人扯得上什么关系? 还有那张商英,本是元v党人,也曾拜相,蔡京得势之后倒了大霉,被弄去任团练副使(苏轼当年倒霉的时候也被搞到黄州任团练使),如今居然调来巫山县做县令,要让他背黑锅的意图实在是不要太明显了。 黄杰接了申饬手谕,按例便也上了一道奏疏,一是谢罪、二是谢恩,并且提出希望能够留在成都玉局观修行读书,后在政和四年腊月十五,赵官家专门发来一道亲笔手书的上谕倒也准了黄杰在成都玉局观修行读书,并且还私下许了个三年之期,许他三年之后可回黄州参加州试。 腊月二十,孙新等人也护送万春奴、姚玉和青禾她们抵达了成都府,在得知了黄杰的处理结果之后,众人都是唏嘘不已。虽然不知道当初如果黄杰不跑,被程准等人拦下坐蜡会有怎样的结果,至少如今的处理结果已经算是能够让人接受了。 佛理等三十六僧自然是随孙新一道来了成都,在见着黄杰入住玉局观,且得了官家手谕许他在玉局观修行读书之后,便也去了成都府内的宝光寺挂单,且每日都会派出二三僧人来玉局观拜偈,摆出一副死不休的架势来。 到了次年二月,汤富和张观二人却联名发来手书一封,才将整件事情与黄杰解说。 首先就是,黄杰修路这事本无过错,朝堂之上纵有恶斗,可还没人下作到对他一个少年动手,况且他之所以得了官道使一职,还是因为童贯举荐,以及高俅与梁师成二人都做了保举背书,自然是谁也不敢一口气就得罪了当朝三大重臣。 然而,巴蜀地区钱引崩溃糜烂却是不争的事实,朝中不管是支持变法的元丰党人还是被打压的反变法元v党人,都在等着这事引爆,好用来打击政敌。而始作俑者蔡京当然知道钱引糜烂最不利的肯定是他,但与他作对的元v党人却始终没有想明白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之前就已经搞烂的交子,如今又来搞烂钱引,若真是他个人所为,且目的在中饱私囊,他如何能够成事? 可实际上,蔡京先搞烂交子又搞烂钱引的幕后黑手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的赵官家,所以蔡京又岂能不知道反对变法的这班人要用钱引的事情发难,自然是早做了准备。 再来,就是巫贤毫无疑问属于元v党人一派,而他是否被受意挑头引爆钱引一事虽未可知,但汤富和张观二人断定,他做出挂印辞官的举动当真是偶发,只是他已经在被流徙路上,经过潭州(今湖南长沙)途中病殁,这究竟是不是杀人灭口也就难说了。 最后,对黄杰的处置之所以如此之轻,却也还是因为童贯、高俅和梁师成三人联名求情的缘故,甚至传言梁师成半夜去了内廷向赵官家哭诉,说如今“那帮人”攻击黄杰年少轻狂是假,真实目的还是为了攻击苏轼,谁叫黄杰是苏辙的曾孙女婿,所以将黄杰修路的大功说成是大错。 赵官家思来想去,这才轻拿轻放,亲自手书申饬不说,还私下许了三年之期,许了黄杰可以回黄州参加州试,这可是以往都不曾出现过的恩宠。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五八章 【如常】 此后的时日,黄杰每日侍奉在师尊朱桃椎身侧,勤修文武,苦读诗书,将这两年落下的功课补了上来。次年,苏廿娘及周燕奴等姨娘也赶来相会,干脆黄杰便在成都府中购地又建黄州拉面店和食汇街,生活倒也安稳下来。 只是,每每看过朝廷邸报,黄杰都是苦叹不已。 “……政和四年九月,完颜阿骨打起兵反辽。五年正月,完颜阿骨打建立金国。七月,完颜阿骨打集诸部辖兵两千五百人,发动了反辽的战争。十月,首先攻下辽朝东北边防重镇黄龙府,又败辽兵于河店,所向无敌……” “……政和五年、金收国元年十一月,辽天祚帝闻黄龙府失陷,即令萧奉先为御营都统、耶律章奴为副都统,发蕃汉兵十余万,号称七十万,下诏亲征,备数月粮,以期必灭女真……” “……辽大军刚渡混同江,辽臣耶律章奴谋反,军心动摇,天祚帝被迫退兵。金完颜阿骨打闻讯后立即挥兵尾追,于护步答冈(今吉林农安西)大败辽军,获辽舆辇、帝幄、兵械、军资与其他宝物、牛马不可胜计,辽军死者相连百余里,精锐几乎丧失殆尽……” “……辽皇族耶律章奴,天庆四年(1114年)为东北路统军副使,五年(1115)改同知咸州路(今辽宁开原老城)兵马事,十一月,天祚帝下诏亲征女真,又任为御营副都统。大军到前线刚渡混同江,耶律章奴即策动政变,率将士三千余人返回上京(今内蒙古巴林左旗),谋废天祚帝,另立魏国王耶律淳。不意耶律淳不从,并斩了派来的使者,耶律章奴遂大掠上京府库财物,至祖州(今辽宁昭乌达盟林东镇西南)太祖庙等地历数天祚帝罪过,并告以起兵原因。后又率兵攻打天祚帝行宫,不克,只得北走欲投女真,中途为巡逻者所获,缚送天祚帝,被腰斩处死,政变平息……” “……政和六年(1116年)正月初一夜,渤海十余名青年闯入留守府,刺杀萧保先。辽户部使大公鼎与副留守立即召集奚、汉兵镇压变乱,将参与起事的人全部杀死。辽东京留守府裨将、渤海人高永昌早就对辽的统治不满,当时正领兵三千驻守东京附近,闻讯,乘机起兵反辽。率所部进入东京,驱逐大公鼎等辽朝官员,数天间,兵员扩大到八千余人,高永昌自称大渤海皇帝,定国号为大元,建元隆基……” “……高永昌建立大元国后,势力迅速扩大,占有辽东五十余州,极大地威胁着辽朝的统治。辽天祚帝立即命萧韩家奴、张琳前去讨伐,被高永昌打败。以后,双方互有胜负。为此,高永昌向金求援,请求与金合力攻辽。金主表示,合力攻辽可以,但要高永昌去掉帝号,向金投顺,高永昌不从……” “……政和六年(1116年)四月,金以斡鲁统率内外诸军征讨高永昌。路遇辽兵,大败之,乘势攻下沈州(今辽宁沈阳)。高永昌十分惧怕,遣使至金营求去帝号称藩,斡鲁不从,并于这年五月领兵直攻至东京城下。高永昌尽率其军与金兵战,大败,弃城而走。部下挞不野反叛,擒之献于金,被害,大元国亡,原辽东京州县尽为金占有……”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r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五九章 【忧之甚甚】 政和七年正月十五,成都大雪。 这元宵夜雪,也算人间胜景,此时的成都玉局观内,黄杰与师尊朱桃椎二人安坐于观中暖亭,两位师弟刘梦与尉迟泰,一人研墨,一人弄茗。 只听朱桃椎饮下一盏煎茶,便也沉声开口吟道:“拾遗被酒行歌处,野梅官柳西郊路。闻道华阳版籍中,至今尚有城南杜。我欲归寻万里桥,水花风叶暮萧萧。芋魁径尺谁能尽,桤木三年已足烧。百岁风狂定何有,羡君今作峨眉叟。纵未家生执戟郎,也应世出埋轮守。莫欺老病未归身,玉局他年第几人。会待子猷清兴发,还须雪夜去寻君。” 黄杰在玉局观读书三年,自然知道这首《送戴蒙赴成都玉局观将老焉》乃是苏轼所作,此诗作于元丰八年(1085年),当时苏轼的好友戴蒙因牵涉元v党人一案,被下放到成都玉局观,任提举之职。所谓提举也即是“宫观使”,这种职务只领俸禄而无实事可做,实际上是优待臣僚的一种方法。 但要知道,戴蒙此人在元丰元年时,曾以尚书都官郎中而知锦州,如今被下放到距离汴京足有三千里之遥的成都玉局观做提举,说是迁调,实际与流放并无二至。因此,苏轼做此长诗送别,其中的悲愤之情力透纸背。 然而,苏轼这首送老友诗歌做出不久自己也倒霉了,甚至元符二年时,苏轼也被敕授了成都府玉局观提举,他老先生得知这个消息,不怒反喜还专门写了个谢表(见《苏轼文集》卷二四〈提举玉局观谢表〉),由此苏轼也就一如在黄州挣下了“东坡居士”的名号那般,又挣了下一个名号,叫做“玉局翁”。 只听朱桃椎吟完此诗后,却是笑脸来看黄杰道:“徒儿啊徒儿!当年你要在玉局观读书,为师只到是巧合,如今想来,却是不巧。你本是黄州人士,却来成都读书,细细想来两地都是当年苏家大郎被贬黜之地,当年你可是料算得赵官家会许你在玉局观读书?” 黄杰听了,却是苦笑道:“师尊抬举,徒儿当时哪有这般本事,果真是误打误撞而已!” 朱桃椎摇摇头,示意刘梦与他续盏,便也道:“误打误撞也能成事,便是天数如此了!如今三年之期已至,徒儿可有什么打算?” 黄杰便也笑笑:“自然是要回黄州应试,想来殿试之前,倒也无忧!” 朱桃椎闻言便也大笑道:“苏家大郎门生如云,朝中又有高俅、梁师成二人保你,便是过了殿试也是容易,忧从何来?” 黄杰便也正襟肃色回答道:“主忧在东北,金主阿骨打灭辽之势已成,每每观之邸报,所见言称都是数千金卒大破数万辽兵,如今更如徒儿在奇梦中所见,我煌煌大宋竟然排使臣去联金灭辽,相约夹攻辽朝,忧之甚甚!” 朱桃椎便也点头道:“不错!当初罗师弟之徒百般计划都刺他不成,如今不过数年便也成了气候,虽然早知天数如此,为师如今看来也是震惊,而天下事态也果然如你当年所言那般流转,此为主忧也是应该。” 黄杰便也继续道:“次忧,却在京东、东南,若徒儿所见奇梦不差,明后几年,两地都将会生民乱。其中以东南最甚,届时那名唤方腊的义军头目或将毁坏江南富庶之地,而为日后北宋败亡埋下苦种。只可惜这数年间,徒儿多方托人却不曾探得方腊踪迹,因而也更是不安,生怕会有什么变数。” 朱桃椎伸手捋须,却道:“既是天数,自非轻易可改,以道而论,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黄杰便也点头,继续道:“所以,这三年来,徒儿除了日夜苦读,勤练武艺之外,也在思索这天数之事,如今倒也有些心得。” 朱桃椎听了,便伸手将茶盏中的煎茶饮下,笑道:“哦!说来与为师听听!” 黄杰便也笑道:“天数也分可知与未知,可知之事自然能改,却是须得找对了方法。一如徒儿家中,原先已是家徒四壁,徒儿便将奇梦中学来的吃食传授与爹娘,后来爹娘费心经营,如今倒也成就一番家业。因此倒也明白,可知之事,以人力行之,倒也可改。” 朱桃椎自然是知道当初黄杰家中状况,也是认同这般说法,便问道:“未知之事呢?” 黄杰便也答道:“未知之事,便如那阿骨打、王庆还有宋江、方腊。只是知道有其人,而其他如时间、地点还有具体的人和事都不知晓,便只能算是未知。如那阿骨打,在公孙正师兄远赴辽东之前,徒儿也就知道一个名字,却是连他多大年纪,居住在辽东何处,手下有多少兵马全是未知,还有那宋江、方腊,也是仅仅知道名字而已,因此这般未知之事,还不如不知。” 朱桃椎点了点头,便问:“未知之事,不如不知,倒也不错!那么,接下来又该如何处之?” 黄杰便也笑道:“师尊也是知道,徒儿原先所想,乃是练成一支偏军,修成一条大路,若真天数难改,待到日后金人攻掠汴梁之时,徒儿便领偏军前去相救……嘿嘿!如今回头来看,却是想差了太多,这北宋败亡,金人并非主因。这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而江湖之中,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权。因此,叫徒儿如今看来北宋之亡,金人不过占了十之一二,十之**却在王庆、宋江和方腊等人起义作反毁了国祚!” 朱桃椎听了,却也抚掌笑道:“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不错!不错!春秋不计,战国无算,先秦至今,何朝不是如此?前朝虽还有个贞观之治,开元盛世,却也如昙花一现,便是武周代唐,弄出些气象,却也还不是人亡政息。如今大宋积弊以深,并非是你练一支偏军,修一条大路可救的,只是这大宋的国祚自有气数,王道更迭还看天机,如何强求?” 黄杰听了苦笑,点头道:“师尊教训得是!所以,徒儿才说之前想差了,后来徒儿在奇梦中所见一论,这才茅塞顿开!” 朱桃椎笑道:“何论?” 黄杰笑道:“有亡国者,有亡天下者,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大丈夫当先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朱桃椎听了抚掌大笑起来,忙道:“尉迟,速速记下!此论甚妙也!” 卷四 蜀道难 第三百六十章 【不如吃茶】 “仁义充塞之国,其崩必有余辜!” 黄杰端起茶盏,大口饮下之后,便也叹道:“一如师尊所言,春秋不计,战国无算,先秦至今,何朝不是如此?先秦武功震古烁今,一统六国定鼎华夏,书同文、车同轨,筑万里长城,设江湖旦夕可至驰道,最终崩于无道不义。刘汉取而代之,不过坐得四百年江山……到了前隋,炀帝文治武功也是震古烁今,却也不是烽烟四起,家国更迭,百姓罹难……叫徒儿看来,当真是‘前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朱桃椎听来,也是抚掌笑道:“好一个后人哀之而不鉴,如今满朝狴犴,只是见名见利而已。” 黄杰继续道:“所以,徒儿就想,练偏军修大路,或可救得一国,却救不的天下。要救天下,却是要修大道才成!” 朱桃椎便也来问:“何为大道?” 黄杰便道:“公平、正义、自由、民主、平等、法治!” 朱桃椎一振衣袖,正色道:“愿闻其详!” 黄杰便也道详细道来:“老子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a乎?虚而不,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若守于中。’吾以为不然也,所谓大道,实乃道法自然,顺天应我,惩恶扬善!人皆称善者从之,人皆称恶者弃之,使民知之而不惑,谓之道也!” 天地不仁此语,出自老子《道德经》第五章,其大意为:天地是无所谓仁慈的,它不会因仁慈而有所偏爱,任由万物自然运作而不加干预;圣人不会因仁慈而有所偏爱,任由百姓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而不加干预。 这句话要表达的意思大概是天地对万物不加干预而任由其自生自灭,看似冷漠,其实正是最好的态度。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r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r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卷五 东京寒 第三百六一章 【入城】 这大宋政和年间(公元1111年―公元1117年),乃是北宋末年难得的太平年景,虽然宋帝赵佶依旧喜好玩乐,朝中有蔡京、童贯、高俅、王黼等权臣把持朝政,大宋在西夏、吐蕃等地有战事纷扰,但对于东京汴梁一地的百姓而言,街市太平便是盛世,据说著名的《清明上河图》,描绘的便是大宋政和年间的汴梁风物。 既是盛世,这精神追求便应高于物质追求,政和年间的宋帝赵佶除了在书画方面有所建树之外,也开始遵奉道教,好老氏之学,尝自注《道德经》,还颇有所得。为了大力推行道教,鼓励天下士子学道,重和元年(1118)八月,宋帝赵佶特地颂发诏令,多方优待学道之士。 诏令规定,凡学道之士准许入州县教养,至于学习的内容,所习经以《黄帝内经》、《道德经》为大经,《庄子》、《列子》为小经外,兼通儒书,使合为一道,大经《周易》、小经《孟子》。对在学之士,特地增置士名,分入官品,其名称有:元士、高士、上士、良士、方士、居士,隐士、逸士、志士。 每年举行考试,州县学之士,初入学为道徒,经学习考试及格升为贡士,贡士可依科举贡士法到京师入辟雍,考试合格入上舍。三年一大比,准许与其他参加科举考试的士子一样,穿衫参加殿试,并另降策问就试。诏令最后称这些优待学道士子的措施是为了招延有道之士。九月,宋帝赵佶又诏令在太学、辟雍各置《内经》、《道德经》、《庄子》、《列子》博士二员,以教授土子学道。 此外,朝廷还将宋帝赵佶所注《道德经》颁布天下,刻石立于神霄宫,命学者学习研治,并从中出论题,作为学道之士考试的试题。另又根据资政殿大学士、知陈州邓洵仁的奏请,选择《道藏经》数十部,先决镂版,颁之州郡。 所谓上行下效,一国帝君如此崇道,天下自然景从。一时间各地的道观犹如雨后春笋一般生发,街市之上道徒如云,却如过江之鲫。 这一日,乃是大宋重合元年十月初九,汴梁新郑门外大街之上本是熙熙攘攘,人往人来,然而却在天色将暮,近酉之时,却瞧城外十里处突然生出喧哗,不一刻就瞧见数百惊恐人群往城门处狂奔而来,一路之上人仰马翻不说,沿路更弃履无数。 这东京汴梁共分外城、内城和皇城三重城垣。 其中外城又称新城、罗城,外城兴建于后周显德年间,有宋以来,多次对外城进行了修葺和扩建,使其逐步成为一座城高池深,壁垒森严的军事城池。新郑门为外城西墙正门,后周时称迎秋,宋太平兴国四年改名顺天,又因向西可直通郑州且与内城郑门相对,故又俗称新郑门。 且新郑门外大道南北分别为琼林苑和金明池,乃是汴梁西面要冲,自然有殿前司的禁军把守,如今门守的都虞侯见城外平地起乱,也是震惊无比,要知道众人如今脚下所踩之地,乃是大宋的东京汴梁,守城的禁军便号称有八十万之众,何方宵小胆敢在此生事? 那都虞侯见状,先是让人鸣锣叫城上的弓手宿卫戒备,这才快步迎出城门,抓着一个慌乱奔来的路人喝骂道:“直娘贼,慌乱个甚?生了何事?” 路人满头大汗,却是指着来路急道:“俺……也不知,听说……乃是有大虫上路伤人剑  似为证佐这路人所言一般,自他身后奔来之人竟也围了上来,拉着都虞侯齐道:“军爷,果真有大虫伤人,且快去瞧瞧!” 这东京汴梁虽大,可城外密林繁茂更直通老林深山,时常倒也听说有猛兽出没,误打误撞来自城前也是有的,如今有大虫上路倒也不算得出奇,都虞侯听了不由眼前一亮,当即喝道:“尔等稍安勿躁,不过是区区大虫而已。” 又转身喝道:“来二十弓手,随俺前去瞧瞧!” 说罢,这都虞侯一整身上甲胄,随手从门禁处取了根八尺哨棒,便迈开大步往来路行去。 一路行来,道旁虽然奔走者甚多,但却不听大虫咆哮,都虞侯越走便越是纳闷,足足走出了二里多地之后,这才瞧见道路前方有数十人做围观状边走边退。 待近得前来,眼前景象竟也叫他和身后弓手们都是一愕,嘶声作响。 此时,被人围在道中的乃是一辆样式奇特的骡车,骡车乍然看来,倒是与宋地常见的大车一般,只不过在车头中正驾辕的位置上竟然多装了一个车轮出来,此时正在两头青骡的牵引下缓缓近前,再瞧骡车栏板约高二尺,其上有条枝撑着灰色车棚将车厢罩住。 至于大虫,竟然虎视眈眈的坐立于车棚之上,还是一只黑白花纹斑斓的罕见成年白虎。 再瞧这车上之人,倒是一个年似弱冠的粗壮青年,瞧他浓眉大眼,鼻高口阔,两颊络腮青须刚冒出个头来,一身皂色的袍衫直裰倒也齐整,但满头稀松长发却是结成了一个道髻,用一根老枝随意簪了,此时正手持卷书低声吟哦,全然不知外物的样子。 那都虞侯看四周人群眼神都盯着骡车顶上,便也明白事出有因,便上前两步大喝道:“止步!” “嗷呜!” 一声虎啸宛若惊雷突然炸响,却是从骡车顶上猛然爆发了出来,虎啸的目标正是一脸惊讶的都虞侯一人。 瞬间,旁人倒也镇定,倒是都虞侯自己双腿一软,险些屈膝坐到,他身后跟着的弓手们也是人人色变,纷纷持械后退。 却是这时,骡车上正在专心读书的粗壮青年也似被惊醒过来,就见他随手用书卷往车棚一拍,喝道:“小白!收声!” 那虞侯脸色煞时发白,却也在呼吸间镇定下来,左右一看强做镇定的笑道:“莫慌!怕是家生家养的大虫。” 一名身穿淡青短打,露出半个纹有虎豹青龙胸膛的闲汉听了都虞侯叫嚷,却是急忙侧身靠了过来,忙道:“军爷,可要小的帮忙,生擒了这大虫!” 都虞侯瞧了一眼这花胳膊,倒是认得此人是城中的帮闲,时长往来新郑门,便喝骂道:“直娘贼的胡二,休要呱噪!” 花胳膊忙不迭的指着骡车顶上的大虫道:“军爷,大虫要是伤了人命,便是祸事了。” 此时,骡车上粗壮青年这才扭头看向周围,只听车中顶传来几声呜呜低吼,倒也瞧见了自家的骡车已经被几十个穿着宋军战袄,头戴范阳笠的弓手给团团围住,当面一个手拿哨棒身着皮甲的军头正怒目而视,不由惊讶道:“列位军侯,何事围俺家的车子?” 卷五 东京寒 第三百六二章 【护法】 那都虞侯听着这后生开口乃是一腔纯正的汴梁口音,便握紧手中哨棒跺脚问道:“兀那莽撞后生,汝这大虫可是家生的?” 粗壮青年忙不迭点头道:“是!如何?” 都虞侯忙道:“速速解下来,让某家打杀了!” 粗壮青年不由愕然道:“凭甚?” 都虞侯闻言一怒,伸手一指身后道路尽出巍峨的汴梁城墙喝骂道:“东京城下,岂能容大虫在此咆哮?” 粗壮青年闻言抬头一看,倒是也看到了东京城墙,却不由走神道:“啊剑∪词抢吹蕉京了!” 也在这时,只听骡车之中又传来一声野兽嘶吼,旁人听了还无反应,倒是都虞侯听了不由嘶的一声倒抽一口凉气两腿噔噔后退数步:“车中竟然还有熊瞎子!” 粗壮青年急忙道:“军侯怕是误会了!俺的大虫和熊可是打杀不得,且待俺把文书找找!” 说完粗壮青年忙转身从车中取来了一个褡裢,很快翻找出一摞文书告身,其中还夹着好几张度牒。随即见他下了骡车,规规矩矩的将文书与这都虞侯观看,都虞侯接过之后扫了两眼,倒也看明白了:“蜀中成都府玉局观道士黄天八……嘶!熊力士?虎将军?” 没成想这青年车上的熊虎都是有度牒的道家护法,再看告身也就明白了这眼前名叫黄天八的青年乃是蜀中成都府玉局观的道士,奉命将这两尊道家护法送至东京城内的青云观。 都虞侯连着嘶了好几声,倒也熄了要将车上大虫和熊擒下打杀的意思,但还是拿眼瞧看,有些担心道:“敢问道长,可否将大虫与那熊罴囚于笼中?城中嘈杂熙攘,可万万不敢伤人啊!” 那黄天八忙道:“这是自然,军侯可上来查看,沿途穿州过府之时都是困于笼中,只是今日放风不小心忘了时间罢了。” 那都虞侯小心翼翼的上前一看,果然看见车中置有束铁的囚笼,黄天八只是呼喝两句,这身有丈长,周身花纹黑白相间的白虎便乖乖落入车中,自觉进了车中囚笼。见白虎和车中另一只成年棕毛大熊分囚两室,瞧往束铁囚笼也算坚固,倒也无虞差池,便道:“甚好!甚好!这便速速入城,某家弟兄且为道长开道便是了。” 黄天八却是叉手为礼道:“多****侯了!” 当即那都虞侯大喝一声,驱散了围观的闲人,便领着弓手们前驱开道,待行至城门处时,黄天八谢过虞侯相送,却道初入东京不辨道路,不知如何去往城中青云观。 都虞侯倒也大度,便叫过一路跟随观望的花胳膊胡二引路,随手还打赏了几个大子儿,叫胡二切莫怠慢了道长。 待花胳膊胡二引了黄天八去,那都虞侯却是两步上了城门楼顶,瞧着远去的骡车搓揉着下巴奇哉怪也的念叨起来,身旁有跟随的弓手问道:“张虞侯,这道人有何奇怪之事?” 张虞侯皱眉道:“蜀中离俺东京城千里迢遥,此人孤身在途却能照看好一熊一大虫,此为奇哉!某家又瞧此人身躯健硕虎背熊腰,细看他双手却又发现白嫩如女娘,不似练过兵刃的摸样,此为怪也!” 弓手想想便也笑道:“俺听此人一口京腔,也认他做汴梁子,却也不想他是初次踏足东京。虞侯才来当值不久,却不知这新郑门外客商如鲫,迎来送往的怪事多着哩!往后见得多了,倒也就见怪不怪了。” 张虞侯看着渐渐走远的骡车,便也点头下了城。 这东京繁华地,只是近深秋。 十月的汴梁,繁华依旧中自然感觉到不到深秋的萧瑟,骡车辚辚而行中因为有了胡二自来熟的讲解,一路上倒也行得松快。 “道长当真是初次来京,不晓得汴梁风物却也无碍,俺胡二本就是土生土长的汴梁子,自然好好与道长分说一二。” 胡二跟着骡车信步而走,指着沿途景物果真能说出不少典故来,黄天八倒也听得滋滋有味,此时红霞满天,夕照汴梁自有大美。 聊得兴起时,胡二却牵着骡车向北一转,指着道旁一座连片的城墙道:“道长且瞧,这便是东京的内城了!” 黄天八看着连片的城墙,却也思绪万千起来,不由信口问道:“胡二哥,你可知道这东京城里可有一位外号叫做玉麒麟卢俊义的人物?” 胡二听了眼眉一搭,答道:“玉麒麟卢俊义?却不曾听说!” 黄天八又问:“那么,豹子头林冲呢?” 胡二听了却是一愣,笑道:“也不曾听说,不过俺却知道捧日军中却有一位枪棒教头,外号唤作小张飞林冲,不知道长所寻之人是也不是?” 黄天八听了一喜,忙道:“正是!却不知他如今安好与否?” 胡二忙问:“不知道长与这林教头有何故旧,俺家便有人在捧日军中当差,却不曾听闻近来有甚变故。” 黄天八想了想,却道:“若说故旧,也是有的。今日贫道才至东京,改日再去寻他吧!” 又道:“胡二哥,这东京的御拳馆可知道?” 胡二听了却是哈哈一笑,指着城北方向道:“此去,便是去往御拳馆。” 黄天八不明所以,胡二笑着解释青云观便是在御拳馆旁,早年间本是大户人家的家庙,后御拳馆从内城搬至左近,又不断扩建,如今二者已是毗邻了。 行行走走,待暮色完全降下时,胡二便也引着骡车来到了坐落于景龙门外城北厢的御拳馆外,瞧着夜幕之中占地怕有数十亩之巨的大院高墙,以及正门上黑漆匾额上字体周正的“御拳馆”三个大字,不由心动非常。 不过,这御拳馆门内如何虽然引人遐想,门外的景物却是让黄天八始料未及。 但见一片青石铺就的校场之内,摊点林立游人如织,各色菜式应有尽有,只是拿眼一扫就能瞧见炙羊肉、烩胡饼、鲜鱼脍和花色糕点,还有年轻小娘手持装满各色签菜的木盘在行人之间穿梭叫卖,甚至还有露脐的胡姬拦路沽酒邀客畅饮。 尤为惹眼的是,在校场中心还有一座丈许高台,高台两侧挂有百十个灯笼光明大放,高台之中却是两个****全身,只穿着兜裆布的壮汉正在扑戏。 黄天八自然要问,胡二却是苦笑答道:“政和年间,官家下令御街上不许摆摊设点,因此这鬼市子自然星散。不过如今这城北厢御拳馆前的鬼市,却是比得上马行街,只是缺了燕馆勾栏,少了几分烟花。” 卷五 东京寒 第三百六三章 【智深】 一时眼花,黄天八算明白了这御拳馆前为何成了这般热闹的夜市,由着胡二说说笑笑牵着骡车往青云观行去。 “直娘贼!便再沽一升来,洒家可曾差过酒钱?” 却说此时,路边一座草棚酒肆当中却是忽然响起一声怒骂,引得旁人侧目。黄天八跟随众人目光看去,只见酒肆当中大咧咧坐着一位邋遢胖大和尚,瞧他面容鼻直口方,天庭饱满,耳大如扇,头顶寸许短发,腮边一部络腮胡,敞开的皂袍僧衣袒露出胸口的一巴掌浓密护心毛和颈脖间隐隐可见的花绣扎青。 再瞧他桌上,一碟蚕豆去了**,一碟羊杂还剩不多,倒是桌边的酒坛有三个之多,就见他一把牛皮做鞘的戒刀拍在桌上,喝道:“洒家法号智深,如今挂单相国寺,这刀做抵,明日凭此刀自去相国寺领钱便是!” 酒肆店家嗯嗯哎哎的答应一声,却也不敢收了戒刀,忙不迭的用酒坛沽了酒来,却是道:“区区百十文酒钱而已,俺家倒也还周转得起。大师傅切莫动怒,只是米酒燥心,多饮伤身。” 黄天八听了心意一动,便勒停了骡车,对胡二道:“青云观不远,有劳二哥引路,不如就此用些酒食可好?” 胡二听了忙欢喜的推辞道:“使不得!使不得!虞侯命俺给道长引路,已是打过赏钱了,不敢叨扰。” 黄天八知得他意,便交代他只管去点菜,再说这引路之酬,一顿酒食区区小事。 当即胡二也不客气,跳下车来将手中缰绳在路边算栓马石系好,便径直走进了胖大和尚所在的酒肆,扬声便吆喝起来:“先捡新鲜的肥羊嚼口切上二斤,再把拿手的签菜上个三五样,要快!” 店家是个中年人,瞧见胡二、黄天八前后脚进来也是机灵人儿,待他安排了黄天八做了主位,便吆喝着操刀的浑家上菜,并且好意的笑道:“二位客官,不知喜好什么酒,小店只有陈家的醪糟米酒,若要好酒还需去别处勾兑。” 黄天八扭头看了看正在闷头喝酒的胖大和尚,故意扬声道:“别处有何好酒?” 店家忙如数家珍的搬着手指道:“附近脚店有玉壶春、透瓶香、官酒、葡萄酿、还有胡儿的烧酒和土酿。” 黄天八伸手从身上的褡裢袋子里掏出一把大子儿拍在桌上道:“俺今日初到东京,不识风物如何,且只管将最烈的好酒筛来便是!” 店家瞧着桌上的大子儿眉开眼笑,却没有伸手去取,而是笑道:“便是透瓶香了,客官少待,这便先打上两角来可好?” 黄天八听了皱眉,斜眼瞧了瞧周围道:“俺读书少,你莫诓骗!俺在成都府时,听说这东京的酒都是论斗买卖的,两角酒可斟得满一碗么?” 倒是胡二连忙解释道:“道长,这透瓶香又名出门倒,酒性最是炽烈,比不得醪糟米酒,先筛两角也是常理!” 店家也解释道:“不敢哄骗,透瓶香果真是出了名的烧酒,敢说东京城中除了皇家御用的御酒之外,便是这透瓶香最烈最纯了,一角酒可是要价三十文!” 黄天八听了不耐,喝道:“俺初到东京头次请客,两角酒也忒小家子气了些,便筛一斗来!瞧这够也不够?” 说完从褡裢里摸出了一枚二两的银判拍在桌上,店家当即取了银判讪讪而去,客人要一斗便要一斗,谁也不会跟有钱的大爷怄气才是。 不一会酒食上齐,只见一斗透瓶香却是装在十个白瓷大肚的酒瓶之中,店家打开一瓶轻轻一晃,果真有一股浑纯酒香扩散开来,这透瓶香的名儿倒也名副其实。当即胡二麻溜的给黄天八满上了一大海碗,黄天八端起浅尝了一口,眉头一皱却是苦笑一笑,仰头倒下了喉管。 “好彩!”胡二狗腿的叫了声彩,却是不敢陪着黄天八牛饮,给自己小碗满上之后咕咚一口饮下小半,这才嗬出一口酒气道:“好酒!” 要说这透瓶香,对于宋人而言自是上好的烈酒,可对于黄天八来说就不够看了。随后只见两人一个牛饮、一个浅尝,不一会桌上菜食过半,才把一升装的一瓶酒喝了个精光。胡二作陪虽然少喝,此时却也舌头肿大,双目赤红,可见烈酒入了天灵盖,一瓶酒黄天八倒是喝了十之六七有余,却是面目依旧,如若旁人一般。 待他再要胡二作陪时,满面潮红的胡二忙叉手告饶,坐在一旁早把一坛醪糟米酒喝完却还不过瘾的胖大和尚终于积忍不住起身坐了过来,厚颜的指着醉相糟糕的胡二道:“兀那小官人,汝这仆人不胜酒力,再饮怕是要他性命,不若洒家作陪如何?” “来来来!”黄天八当即要店家拿了三只海碗,满上之后便端碗笑道:“小子黄天八,自成都府而来,胜饮之!” 胖大和尚端碗笑道:“洒家俗家姓鲁,法号智深是也,如今挂单东京相国寺。” 说完胖大和尚大口一张,牛饮般将三大碗美酒连续倒入喉中,旋即大笑道:“好酒!且待洒家片刻,且将腹内糟酸醪酒去之,再来盛此美酒!” 说完便摇摇晃晃起身寻地小解去了,黄天八对一旁伺候的店家道:“店家,且将这大和尚的酒钱与俺们算作一处便是。” 店家听了忙道:“客官爽直,敢不从命。不过倒要客官知晓,大师傅这几日都在此地坐守,乃是要寻御拳馆里一名拳师的晦气,积欠的酒食怕是快有一贯钱了。” 黄天八听了好奇,再次摸出一枚银判拍在桌上,不由问道:“这点酒钱也是无妨,且说说大和尚要寻晦气的这人是谁?” 店家见黄天八财大气粗,倒也不以为意,收了之后这才分说道:“倒也不是什么大名鼎鼎的人物,那人唤作曹正,本是城北一个破落屠户,家传了杀猪剥羊的好手段,只是不久前撺掇主家去大名府贩运猪羊,谁想却是折了本儿。主家本要拿他问罪,他却凭着关系躲进了御拳馆中,主家便许了相国寺香积厨的香油钱,请了大师傅拿他归案。” 黄天八听了细细一想,拍手笑道:“有趣!有趣!要拿人犯却不找开封府,这东京城里莫非没有王法么?且这相国寺原来也做追债拿人的勾当?” 店家却道:“客官说笑了!天子脚下,岂能没了王法?只是这曹正听说与御拳馆中的教习小张飞林冲乃是师徒,那林冲林教习可是大内禁军捧日军的枪棒教头,是以御拳馆便出面调停,愿意替曹正作保,让主家宽限些时日好筹钱还债,谁知主家的公子上门来寻,却叫馆中的小厮戏耍折辱,这才架下了梁子。” 卷五 蜀道难 第三百六十四章 【青云观】 却说这时,鲁达回转来,瞧他原本看起来有些鼓大的肚皮确实消了不少,看来这翻小解也算利爽,果真腾出肚子来装好酒。当下便也不再多言,两人你来我往一番风卷残云胡吹海塞,待又喝了三瓶之后,鲁达率先不胜酒力伏案而眠,黄天八虽然也是酒气上脸,但也还撑得住场面。 也至此时,黄天八方才证实眼前这鲁达,果真便是那三拳打死镇关西的渭州经略府提辖。 待黄天八一并会了帐,将剩余的酒水打包,让店家与胡二扶着鲁达上了骡车,又交代店家去御拳馆向那曹正报信,称自己与他师傅有故,要他明日来青云观一唔之后,这便往青云观行去。 此时夜已二更时分,天穹云浓,弯月无光,四野却是灯火辉煌。 黄天八信骡由缰,安步当车边走边吟道:“我入东京时,红霞飞满天。酒肆遇奇人,赚来变因果。” 即兴吟了一首,扭头再看车辕上靠坐酣睡的鲁达,黄天八仰头一笑,又作一偈:本是人间真菩提,提辖拳打震关西。透瓶香中机缘至,长风破浪会有时! 一旁的胡二听了眼中一亮,笑道:“道长作得一手好诗!” 黄天八闻言笑道:“胡二哥也懂诗词?这两句不过是俺信口而作,不知好在何处?” 胡二听了忙谦笑道:“不敢说懂,年少时进过几年私塾,只因顽劣好耍早早就被辇了出来,也就识得几个大字,会得了百十贯金钱的帐罢了。不过常在马行街上厮混,略有些见识而已,道长适才先做的一首五律,其中满是遇见了这鲁达的幸喜之意。至于后面这首七言,小的就不太明白了,这鲁达自吹是小种经略相公门下的提辖倒也可信,只是真菩提一说有些高看了。” 黄天八听得大惊,这胡二岂是读过几年私塾的样子,简直根本就是已经通了文墨啊! 当即黄天八边走边上下打量了一番胡二,此时正眼瞧他,却也瞧出许多不俗出来,这汉子三十余岁上下,头发扎髻,两鬓梳得妥帖,山羊短髯修剪得体,面容谈不上俊美,却也是中上之姿。且身强体壮,手长脚长,一身麻布直裰干净利索无异味,腰上缠着一根绣花的武功带,还挂着一个绣花荷包和半块草花玉佩,半裸的右肩上扎着牡丹花绣,手臂上盘着一条无爪有角的青龙,咋一看和街面上闲逛厮混的花胳膊泼皮并无二致,但要将他点评黄天八诗词的内秀综合一看,就知道这人定不简单。 想了想,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如今这东京城文华正茂,天子脚下出些奇葩也没什么稀奇的,再说这古往今来,大城市的人总是要比乡里土包子要见多识广,乃是亘古至理! 胡乱想着心事,脚下自然不慢,不一会就听胡二笑道:“道长且看,青云观到了!” 黄天八抬头一看,只见眼前却是一座占地十数亩的宅院,飞檐红瓦的院墙与御拳馆的围墙背靠着,却矮了足足三尺。待往前几步这才看见一扇无阶的中门,门上挂着一盏白纸灯笼在晚风中乱晃,借着灯光可瞧见门楣上一块无漆的木匾,匾上黑漆书写的青云观三个字倒是苍劲有力。 也不等黄天八细细打量,胡二自然前去叩门,待观中道人打着灯笼出来迎接,胡二便也叉手告辞。 黄天八忙从褡裢里掏出一块二两的银判,硬塞入胡二手中道:“今日多劳二哥引路,这且与二哥做酒钱。” 胡二也是一愣,忙推辞道:“啊剑≌狻…这如何使得?” “使得使得!如何使不得!”黄天八将银判塞入胡二手中,又道:“这几日二哥若是无事,可来寻俺,来时听二哥说那马行街繁华,还等二哥带俺前去见识一番。” 胡二接了银判,笑脸如花,忙道:“好说!好说!道长路途劳顿,歇个几日俺必来寻!” 待送走了胡二,青云观也是中门大开,从内里走出了六七个皓首老道和十几个中青年道士依列排在门侧,黄天八当即从腰下摸出一面黑色木牌交予其中为首者查验。 为首老道,白发白眉,身形消瘦得厉害,青色道袍穿在身上却似竹竿扯起的风马旗,被晚风吹起竟是空荡荡咧咧作响。 见他查验了木牌交还后,却正襟稽首拜下道:“门下黄玉子,参见太师叔祖!” 在他的带领下,其余几个皓首老道也连忙通名拜见,其中有三人与黄玉子同辈,分别是黄灵子、黄松子、黄季子,另外三人分别风成子、风武子、风玄子。 稽首礼乃是人伦大礼,常为臣子拜见君王时所用。后来子拜父,拜天拜神,新婚夫妇拜天地父母,拜祖拜庙,拜师,拜墓等也都用此大礼。 老道们一个个通名正襟拜见,年轻的道士们却连通名的资格都没有,自然也是齐声稽首。 黄天八不避不让,生生受了一礼后,这才上前将老道们挨个扶起,正色道:“出蜀时,师尊命我代师受礼,不得违制。不过日后须得与诸位同辈相称才是,俺俗家姓黄,黄天八见过众师兄。” 说毕,黄天八也正衣襟,对众人稽首为礼。 黄玉子待黄天八行了礼,便上前来执起黄天八的手,一脸欢喜的打量起来,笑道:“好好!蜀地离京不下两千里,天八一路行来无碍就好,快快随师兄入内歇息。” 一旁的黄灵子等人也都上前来打量黄天八,脸上都是喜气洋洋,赞不绝口,引着黄天八入青云观。 这一幕让门旁随礼的道士们瞧得满脸狐疑,一名青年道士不由低声问身前的中年道士道:“师傅,这人什么来头,也敢生受师祖的稽首大礼?” 中年道士低笑一声,道:“师祖道号黄玉子,太师祖道号地安子、太曾师祖道号玄乌子,玄曾师祖祖道号天苍子,他俗家姓黄,道号便是天八了,你说他是什么来头?” 青年道士咬住舌头低嘶一声,入得道门多年,他自然知道本门祖师定下的传承字辈乃是“天玄地黄、风林火山、乾坤震离”,却也不解问道:“师傅,我老君观一脉祖师爷座下传承七子,何来天八之说?” 中年道士道:“你刚从泉州来,却也不知,政和六年通药先生上呈大宋官家的《请准道教改革疏》便是出自他手,你和你师兄等人之所以被派遣登上海船出海学习操船海技,也是因他缘故。” 青年道士听了,望向已经被引入内院的黄天八,眼神中突然爆发出了炙热的焰火,不由颤声道:“师傅,听师兄们私下说,我等历练博海操舟之技,是将为道门寻那海外纵横万里方圆的非王之地,当真?” 中年道人呵呵一笑转身便走,不过口中却是低声道:“唉!大宋疆域纵横不过三千里,尚且四野不靖,强敌在侧,金瓯有缺……万里,万里!或许有之,莫须有之!” 卷五 东京寒 第三百六五章 【岳家小郎】 随着黄玉子等人入了内院的黄天八,在花厅与众人略作寒暄之后,便也道乏请歇。 待他随管事的火工道人去到安歇的宅院时,只见骡车早被安置在了院中,管事的火工道人有些年纪了,却对黄天八恭恭敬敬回道:“师祖爷爷,随车的胖和尚已经安置东跨院客房歇息,拉车的骡儿也解去厩里喂养,车上的两尊神兽下人们不敢接近,怕惹了祸事。” “嗯!知道了!”黄天八答应一声,正要上车去解虎熊,却问:“适才忘了问,岳家的小郎可是到了?” 火工道人指着东面道:“岳家小郎早来了两月,如今住在东跨院客房,日练武艺,夜读诗书,时常也帮着做些杂活,端是恭谨勤奋。” “夜读诗书?”黄天八来了性子,也不上车,却对火工道人笑道:“引俺去瞧瞧,勤勉是好,却不要成了傻读书的措大。” 当即火工道人便又引了黄天八去往东跨院,跨院呈现九宫格局,站在天井处四面一望,八间客房中到有七间亮着灯火,唯一不亮灯火的那间却是有如雷般鼾声传来,一问才知乃是鲁达。 火工道人引着黄天八来自其中一间客房窗下,透过窗缝瞧见一名十有五六的少年正在挑灯夜读,少年持卷背对油灯倒叫黄天八瞧见书上一句“太宗曰:卿六花陈画地几何?靖曰:大阅,地方千二百步者,其义六陈,各占地四百步,分为东西两厢,空地一千二百步为教战之所。” 黄天八暗地一思,倒也明白了少年所读的书,乃是《唐太宗与李卫公对》这本在当今大宋属于兵科入门的兵书。 当即黄天八也不多言,悄悄退走,这便回到了自己院中。 随后他先解下车上的数面木栅,就在院墙一角围出了五丈大小的两个围栏,又从车上搬下了避雨的帐篷和防潮的卧垫铺设好,这才从车上的束铁笼中放出了白虎黑熊,两个畜生也不认生,下地之后只在院中巡视了一圈,这便自觉回到围栏当中安卧,黄天八又从车中取下一摞黄铜小盆,取出两只让火工道人盛水,又拿出一袋什物倒入两个盆中放在虎熊跟前。 火工道人盛了水来,瞧见黄天八正在喂食,却好奇他盆中食物,便问道:“师祖爷爷,这虎熊不喂肉食,如何能成?” 黄天八却从白虎食盆中抓出半把乌漆墨黑好似蚕豆大小的食物与他道:“你且尝尝。” 火工道人道谢一声接过,取了一枚丢入口中咀嚼,觉得满口咸香,好似面食,甚是美味,不由奇道:“这物不错,不知有何说道?” 黄天八笑道:“蜀地离京两千余里,一路上购些肉食容易,却是食多容易积食,于是便做了些素面饼干做口粮,此时与它俩分用一些,哄口也就是了。” 火工道人两口将手中的素面饼干吃完,连说好吃,又让人送来洗漱用的热水,这才告辞而去。待黄天八匆匆打整好白虎灰熊,又洗漱完毕躺上床榻时,只听墙外街道上已然敲响了三更的更鼓。 黄天八睁眼看看屋顶瓦片,又闭眼回忆今日际遇,良久之后方才长叹一声做颂自嘲曰:“大厦将倾何辜,万姓所愿太平,千载踌躇,狂澜怒涌,滔天风云蜀地起,御虎驱熊入东京。” 一夜好睡,待日上三竿时,黄天八这才睁眼伸腰。 起身来到外间,只见早有干净的袍服和洗漱用品备好,便换了件酱色直裰,又用柳枝青盐净口,这才来到院中。 黄天八所居的乃是一进独门小院,自然没有他人前来打扰,待他查看了围栏中依旧酣睡的熊虎之后,这才仰头四顾,却发现东京城的天空并非湛蓝,倒是有袅袅青烟盘旋四散不去,这才想起青云观旁,御拳馆外如今已是鬼市子,夜贩酒食,自然早上也要卖些早点才是。 正合计着是让观内备些早饭,还是出门去御拳馆门前逛逛早市时,却听见东跨院方向隐隐有兵器破风之声和碰击声传来。 东跨院与黄天八所居的小院虽然隔了一进宅院,但此时传来的声响却异常激烈,黄天八侧耳倾听之下,倒是听明白了破风之声定然出自大枪,至于碰击声沉闷雄浑,却也猜到是谁。 摇头一笑,黄天八便转身从停放院中的骡车上取来一只丈长布囊,便往东跨院行去。 果然,一入院门,就瞧见胖大的鲁达此时****上身正舞着戒刀与他昨夜探视的岳家小郎斗做一团,那岳家小郎也做赤膊,前胸后背却无花绣,却能瞧见不少伤疤愈痕。 再打眼细瞧,鲁达使的戒刀乃是军中套路,名唤五路太祖卧龙刀,招式老练,却走的是灵巧路子,出刀不为伤人,却是奔着周家小郎使用的大枪杆头而去,似乎意在削他枪头,实则喂招戏耍。 至于岳家小郎所使的枪法,细看起来也是出自军中一脉,有穿林枪的招数,也有太祖花枪的套路,甚至也用太祖腾蛇棍的招数救急,叫黄天八看来根本就是一个四不像枪法。只不过这岳家小郎力大身轻,头脑灵活,况且鲁达又是喂招戏耍,因此也能走上几招。 也就在黄天八微微摇头觉得无趣时,到有在旁观望的客居道士出声道:“咦!岳家小郎今日遇了良人,竟与他喂招,咱家早说这小郎学杂了功夫,好好的一路河北大枪却叫他练岔了。” 却有道人接口道:“你懂个甚,三年练剑,十年耍枪,岳家小郎只是缺了时间历练,不然再过几年你却来看,定能成使枪的大家。” 旁人闲话品评,场中两人却无暇顾及,就见鲁达卖了个破绽,岳家小郎不知是计,手中丈二的白腊杆缨枪就以暴雨打梨花的招数突刺而去,而鲁达得计手中刀花乱舞,只听叮叮叮……噗的几声连响,就见岳家小郎目瞪口呆的瞧着手中的枪头发傻,而此刻他枪头上的枪尖却是已经钉在了一侧客房的门扉上。 “哈哈哈哈!”鲁达张狂的仰头大笑,接着伸手一抹头颅,掬下一把热汗撒在地上,笑道:“如何?洒家叫汝莫要扰人清梦,却把洒家的话做耳旁风,如今祸事了吧?” 此时岳家小郎浑身赤红,满脸怒意,眼中更是渐渐爬上血丝,要知他手中这杆缨枪乃是他师傅陈广所赠送,没成想才来东京两月这便折了,叫他如何自处。 卷五 东京寒 第三百六六章 【回马枪】 一时间岳家小郎气喘如牛,喉中嗬嗬,怒气勃发,正待他将要大喝一声再与眼前这贼僧人大战之时,却听突然有兵器破风之声袭来,伸手一捞却把袭来的兵器捉在手里。 “接着!折损了兵器而已,换了再与他打过便是!”黄天八好整以暇的走下天井,大喇喇坐在一只石鼓凳上,翘着二郎腿笑道:“贼和尚不过仗着兵器犀利,叫俺看来要破他招数倒也容易。” 怒急之中的岳家小郎先瞧了瞧出言的黄天八,又拿眼瞧看手中的兵器,却发现竟是一杆韧木制篾鞣合而成的马槊,槊身长约有丈八,熟铜尾锥长有二寸,精钢打造的槊头却有尺长,但见槊头状若短匕,双面开刃,刃身有层层叠叠云纹,槊头以睚眦吞口,不坠红缨,乍一看便让人觉得这杆槊寒气逼人,宛若嗜血蛟龙一般。 “撩枪起手,左三右二,刺!”也就在岳家小郎心神正被手中马槊所夺,心神无主之时,却听黄天八一声低喝,脑中突然一片空灵,顺手丢了白腊杆残枪,双手持槊身前一舞,便以自下而上的撩枪式起手,左刺三枪,右刺两枪,便向鲁达攻去。 鲁达倒也不慌不乱,转身侧步虚退,手中戒刀缠头裹脑,瞬间破了攻势。 “崩枪为继,下二上一,劈!”招式未老,黄天八指令又到,岳家小郎当即收槊虚刺两枪,随后起身一跃,以马槊使出剑式中的力劈华山,狠狠往鲁达头上劈去。 鲁达脸色一变,脚下弓步相叠,举刀以刃相迎,眼神却还盯着槊头与槊杆衔接位置,以他老辣武技,这招若是让他以刀刃接实,只怕这杆马槊又要重蹈向前白腊杆缨枪下场。 不过岳家小郎倒也不傻,下劈之时自然瞧见了鲁达用意,因此手中微微一缩,却是让了一寸,意图用精铁睚眦吞口去碰鲁达戒刀。 鲁达见用意被破,自然不敢用刀刃去碰吞口,便微微扭转刀身,双臂举刀轻碰之后卸去下劈力道。 “回马枪,破!”也在这时,黄天八喝声又至,岳家小郎顺着卸去的下劈力道甩槊回身就是一个标准的回马枪突刺,鲁达刚刚卸去奋力一劈,双臂尚且震麻,如今如何变招得急,因此只能双手抓刀回护前胸,意图用刀背再挡一击。 “噗!” 预料中的金铁碰击之声未闻,只听一声刺耳的闷响,鲁达与岳家小郎也都生生钉在了当场,却都瞧着刀槊交击之处目瞪口呆。 周围看客也都齐齐一愣,只见槊首此时竟然已经扎穿的戒刀的刀背,突进了一寸有余。 “唉!” 黄天八摇头起身,暗道这岳家小郎果真还是年岁尚幼,力不够大,心不够狠,刚刚这招回马枪若是自己来使,定能直接将八寸长的槊刃全部推过戒刀,倒是能够在鲁达的胸腹间开出一个小口来,若是手稳一些,角度再巧一些,扎个透心凉只怕也是无甚问题的。 待一院子的人呆了足有盏茶功夫,先前品评岳家小郎的武功且有上升余地的道士首先回过神来,抚掌大笑道:“好!好兵刃!好精妙的算计!” 旁人也自惊醒过来,自古修道修体不分家,院中道士虽谈不上人人精通武技,但也起码都是见过猪跑的行家,虽然都震惊于兵器之利,却更明白一旁指挥出招的黄天八才是真正的大牛。 道人笑毕,便上前对黄天八唱喏为礼道:“贫道登州扶云观林涛子,未请教道友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黄天八刚要还礼作答,一旁有个中年道人却是快步上前急道:“林涛师兄,切莫冲撞了天八师祖!” “啊剑 绷痔握趴诖缶,连忙后退了三步,想了想急忙拜倒在地,道:“门下林涛,参见师祖!” 随着林涛见礼,其余的道人也是急忙大礼参见,黄天八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却也不敢阻拦,直到礼毕这才出声道:“诸位快快请起,莫折煞了天八!” 又想这林涛和其余人等都是风林火山中的林字辈,昨日来时也以道明了要和黄玉子等黄子辈的门人同辈相称,因此林字辈的称呼自己为师祖也是应当,倒也不好再改口了,只得笑道:“天八辈分虽高,却也不敢托大拿骄,日后诸位见礼只需叉手唱喏便是了,可好?” 众道人也不敢说不好,忙答应了下来。 黄天八这才对天井中兀自摆着造型的两人喝道:“两个呆子,还不罢手?” 鲁达与岳家小郎这才醒悟,要收手时却发现槊头嵌在戒刀中,竟然拔不下来,瞧两人摸样,以及周围众道人恭敬摸样,黄天八忙道:“且住,先随俺去!” 当即便领了鲁达与岳家小郎回了安身的小跨院。 待入了院内,岳家小郎却是翻身拜倒,口中道:“岳飞拜见师兄!” 黄天八大马金刀的受了拜见,笑道:“好!听闻你来京中两月,每日练武读书不曾懈怠,你这一拜师兄便身受了!” 岳飞听了却是满面羞愧之色,扭头看了一样正在从马槊上拔戒刀的鲁达,也不起身,而是低声道:“今日这野和尚无辜起衅,飞学艺不精,怕是坠了师傅名头,扫了师兄颜面,还请师兄责罚。” 黄天八却笑骂道:“呱噪!何来坠了师傅名头,扫我颜面之说?你可知这和尚姓甚名谁?他乃是渭州经略府小种相公麾下的提辖官,一身武艺非是等闲,你能与他走上几十招也是不易了,更何况最后还不是赢了一招。” “可……”岳飞再要辩白,却叫黄天八挥袖打断道:“起来吧!你今年不过十五岁,还不到争输赢论成败的时候,武艺欠了火候,日后勤勉也就是了。” 岳飞听了这才尴尬起身,黄天八却指院墙一角道:“来,师兄与你介绍两位好朋友,日后你要想练好武艺,少不得它们帮忙。” 说毕便引岳飞走进栅栏,指着里面卧着的虎熊道:“看!大虫唤作小白,熊罴唤作小灰,是师兄在山中训养了多年的陪练,日后你们可要多亲近。” 说完黄天八突然伸指在口中打了个唿哨,原本闭目窝在软席上假寐的白虎突然睁眼就是一个虎跃,随后张开血喷大口对着黄天八身旁的岳飞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嗷呜”一声,好似魔音,岳飞瞬间脸色变白,噔噔噔两腿连退三步,全身筋肉绷紧,作出了备战姿态。 “好!”黄天八瞧岳飞虽然被吓退,却没破胆,忙叫了一声好:“不错!不错!没被小白吓倒便是有一付好胆!” 也在这时,却听鲁达大吼道:“哇呀呀!此地竟有大虫?快闪开让洒家打杀了!” 卷五 东京寒 第三百六七章 【伴当】 鲁达一手持马槊,一手持戒刀两步冲了上来,却见白虎咆哮一声之后,竟然转身又卧在软席中,又见黄天八和岳飞拿眼看他,不由灿然一笑对黄天八道:“你这小道士,叫做天八可对?昨夜洒家走眼,竟叫你用几瓶酒赚了来,如今又毁了洒家吃饭的家伙,却是有何说道?” 黄天八瞧着鲁达滴溜溜乱转的眼球,笑问道:“你我本是路边偶遇,何来赚你之说?” 鲁达一扬手中戒刀做势,却是佯怒道:“还道不是赚俺?这‘酒肆遇奇人,赚来变因果’是何意,这‘本是人间真菩提,提辖拳打震关西。透瓶香中机缘至,长风破浪会有时’又是何意?莫非欺俺听不懂这是偈语么?” 黄天八大笑一声,却道:“这是偈语不错,其中自有天机,却是不能明说,你说是赚,便是赚吧!” 瞧着鲁达紧握在手中的马槊,又道:“这把沥泉枪本是俺师门传承之物,如今是要传给师弟岳飞的,和尚你就别想了,至于你吃饭的家伙,我倒是可以赔你一口十五炼的好刀,不过却有些条件。” 鲁达听了却是大怒:“十五炼?你可知道洒家这口百炼戒刀值得一百二十贯钱哩!” 黄天八摇头笑道:“你这把破刀,所谓百炼只不过是刀坯叠打了七次,刀纹一百二十八层而已。俺说的十五炼,可是将刀坯叠打了十五次,你却算算十五炼的刀纹有多少层?” 鲁达当即目瞪口呆,他作过提辖官自然识数,可轻易却算不出如此高深的难题,待他楞了一愣,一旁的岳飞却是算了出来:“三万两千七百六十八层!” “三万两千七百六十八层?洒家不信!便是大内将作监所出的宝刀也不过千炼而已,洒家在军中曾听将作监的大匠言说,锻铁叠打至多两千炼,再多便易损毁。”鲁达大摇其头,万分不信。 黄天八也不废话,转身去骡车拿出一口刀来,只见这刀以四指宽的木匣盛装,打开之后却见一把四尺有余的窄脊弯刀,刀身不似戒刀宽厚,最多两指宽,刀身呈现浅浅的新月弧度,刃身上全是密麻得瞧不清数目的叠打云纹。 “刀名斩月,长四尺三寸,刃长三尺。”黄天八将刀拔出刀鞘拿在手中展示了一下,又指着鲁达手中的马槊道:“这把沥泉枪的枪头,原来不过是八炼的陨铁所制,如今换成了也是十五炼的精钢,你瞧着威力如何?” 鲁达看看黄天八手中宝刀,又瞧瞧手中的沥泉枪,最后干脆将破戒刀一扔,又将沥泉枪扔给岳飞,却是伸手道:“干了!便将这口宝刀赔给洒家便是!” 黄天八也将宝刀抛给鲁达,却是笑问道:“你不问是什么条件?” 鲁达却道:“洒家是个出家人,昨日还把戒刀拿去抵酒钱,管你什么条件,只要不是让洒家自己抹了脖子,都应承你便是!” “好!”黄天八倒也真是钦佩鲁达的洒脱,便笑道:“条件也是简单,你做和尚既然只是为了避祸,想来做道士也是一样,所以便改弦易辙随我做道士便可!” “当真?”鲁达听了一愣,却是突然将宝刀抛了回来道:“不妥!师傅对洒家有恩,洒家岂能为了一口宝刀就欺师灭祖破门而出。” 说完鲁达眉头一皱,又道:“况且,你也做偈说洒家本是人间真菩提,却又诓洒家破门,是何用意?” 黄天八也不隐瞒,便道:“凡人皆有慧根,人心遍种菩提。俺瞧你慧根不错,你入佛门修了善业,他日证果自是佛门的功德。若是入我道门修满善业证道,自然也成就了我道门的功德,却也谈不上诓骗。既然你师尊的大恩未报,俺也不做强求,若还想要这口宝刀,便做俺三年伴当如何?” “如此说来,洒家却也懂了!”鲁达虽然是个酒肉和尚,经书却也念过几本,对于功德证果一说倒也知晓,又听黄天八不要他破门,只需做三年伴当就可得到宝刀,不由怦然心动。 见鲁达兀自思索不定,黄天八便将斩月抛与岳飞道:“来!师弟,你且试试手,看看师兄这把斩月利是不利。” 随即黄天八转身寻来一砖头一木块一铁条,先抛木块试刀,岳飞一式斜劈便做一刀两断,又抛砖头正斩二分,音如败革切口光滑,再抛铁条却是“嚓”的一声,利刃若切豆腐一般利爽将铁条分之两半。 试了刀,岳飞举刃来看,却见刀刃之上无有折损之处,由衷赞叹道:“果真宝刃也!” 鲁达在一旁看得心痒难耐,旋即下了大决心道:“罢了!做伴当便做伴当,只要不逼洒家破门也就是了,刀来!” 黄天八得计,自然让依依不舍的岳飞将斩月给了鲁达,见岳飞神色便道:“听闻周师傅已将弓术倾囊传你,如今你挽得多少斤弓,蹶得多少石弩?” 岳飞本来惋惜师兄竟然随随便便将如此宝刃给了鲁达这不愿意改作道士的贼和尚,如今听师兄询问,便如实答道:“好叫师兄得知,飞如今且能挽二百斤强弓作三发,腰弩六石。” 黄天八听了,便自车上拿下一张大弓对岳飞笑道:“你如今不满十六岁,能挽二百斤弓蹶弩六石已是难得,且说你所学武艺都是战阵搏击之技,要这宝刀也是无用,只需练好大枪射术,战阵之上自然所向披靡。这追星你试上一试,可挽得开?” 岳飞恭敬接过,入手就发现这追星弓极沉,弓臂乃是小儿手臂粗细的铁胎,弓弦却是如成人小指般大小,当即沉腰坐马,以右掌握弦聚力一开,却发现弓臂只不过动了纹丝而已。岳飞咬牙又试了两次,却发现耗尽吃奶之力,也不过能拉开三分之一而已,不由满头大汗齐出,嘘嘘气喘起来。 一旁把玩斩月的鲁达瞧了大笑,道:“小子,切莫白使了傻力,瞧这铁胎弓臂,定然是用蹶张弩的弩臂改制,你若挽得开才有鬼!” 见鲁达点破,黄天八倒也不赖,点头道:“不错,追星的确是用十二石的蹶张弩改制,俺这做师兄的既然要将它赠与师弟做见面礼,自然有办法叫他挽得开。” 鲁达却把斩月收入鞘中,不屑道:“咦!洒家倒要看看,你如何让一个刚能挽开二百斤弓的少年,能开这十二石的强弩。” 黄天八嗤笑道:“不信?可敢赌上一赌?俺若不成,便免去你三年伴当之期,俺若成了,你便多做三年伴当如何?” 卷五 东京寒 第三百六八章 【利器】 鲁达也不言语,上前来从岳飞手中接过追星试挽了两把,却发现以他的天生神力,也不过半开而已,当即眼珠子一转道:“兀那贼道人,想来你定是有了万全之策,却想再赚洒家三年的劳力白使,不赌不赌!” “你倒伶俐,好吧!”黄天八讶然一笑,鲁达竟也不笨,却不中计。无计可施之下,也就转身从车中取出了一截筷子粗细的弓弦,两个铁制的棘轮和一付腕甲来,不过三两下就将弓弦和棘轮换下了原本弓上的粗大弓弦,略作调整后便将弓与腕甲交予岳飞,指点了用法后笑道:“再试!” 岳飞便按交代用腕甲上的机关勾住弓弦,用力一开竟真将弓开成了满月,再扣机关只听唰的一声,弓弦脱钩而去,空弦带出的巨大力道顿时将他持弓的左臂震得发麻。 鲁达倒是一眼瞧出了门道,指着弓上的两个棘轮道:“你这机关好生犀利,竟真让人只用臂力就能开十二石强弩?” 说不得鲁达再次又把追星拿了过来,也不用腕甲,就凭肉掌便拉成满月,口中惊讶道:“怪哉!受力却似三石的硬弓一般,这是为何?弓是好挽了,只怕威力却要打上些折扣吧?” 黄天八也不多话,便要岳飞从车上取来一囊羽箭,抽出一支与鲁达道:“试试!” 鲁达接过羽箭一看,却又皱眉惊讶,手中分明就是一支蹶张弩专用的纯铁强矢,不过缩短变细了些,尾翼粘着三片巨大的雕翎,暗自试了分量,怕是约有一斤来重。 左右看看,没瞧见什么顺眼的靶子,干脆便瞄准了院墙,满弓放了一箭。 接着,却听“嘭”的一声巨响,只见院墙上曝出一团灰尘,却是没了雕翎铁矢的踪迹,正猜测铁矢是不是将墙给洞穿之时,却听院外有人急喊了起来,三人走出一看,只见一名火工道人吓瘫在地,而他身后的一人合抱粗细的门廊石柱上,却有半截铁矢尾羽露出。 这追星射出的铁矢,不但十步之内洞穿了一尺厚的院墙,还没入石柱盈尺,威力如何自是不用多说了。 平息了院外事态,再回内院之时,却见鲁达抱着弓握着箭,一脸的震惊,半响喃喃道:“十二石的强弩,抛射六百步,就算步射折半,也是至少抛射三百步的射程,若是军中弓手全换装这等利器……俺地个娘剑  其实若用十二石的蹶张弩射墙,也不过就是如此的威力,但经过黄天八改造之后,需要两人配合躺倒并借助腰力才能撑开的蹶张弩,如今只需要能开三石弓的人就能开弓发射,其中所蕴藏的军事价值也就不是一般的巨大了。 更何况不难从鲁达的喃喃自语中听得出,他已经在幻想军中若换装这种改装过的强弩组成军阵,威力将会如何的巨大。 黄天八自然听得明白猜得出心思,却道:“和尚是不是想着,这等利器自该献给朝廷?” 鲁达眼神瞬间清明起来,答道:“这是当然!” 黄天八便问:“如此说来,你道是献给当朝宰相蔡京蔡太师好?或是献给枢密院的童贯童太尉好,又或是献给渭州的小种相公?” 鲁达听了脸色一变,细细思索之后确实连连摇头道:“不妥!献与蔡贼童贼,只怕反倒助尔等加官进爵!献与小种相公,却又绕不过枢密院,可……” “既如此,还不还来?”黄天八把手一拍,伸手讨要道:“与你三年伴当做赌,你却不敢,如今又想用俺与师弟的见面礼去做人情,是何道理?” “唉!”鲁达长叹一声,也是明白事理,只得把追星交了出来。随后见他眼珠子一转,却道:“便与你多做三年伴当,可否再制一把与洒家献与小种相公?” 黄天八却是拍手笑道:“可也!宝刀做抵三年伴当,算上强弩做抵又三年,这一共便是六年,待你与俺做满六年伴当,我便将这强弩的制法给你去献与朝廷。” 鲁达却大叫道:“不可!不可!这等强弩若是能早一日装备军中,不知多杀几多党项、辽人,岂能等上六年?” 黄天八却笑问道:“你在经略府做过提辖,宋军战力如何岂能不知?就算老种、小种相公都是用兵如神,可是这强弩一旦宋军有了,过不多久西夏人和辽人便也有了,要知道其中奇妙仅在机关棘轮,仿制甚易,若是两国得此利器,莫不是如虎添翼?你说早装备军中一日,不知多杀几多党项、辽人,俺却以为晚装备军中一日,却是救得几多大宋的边军将士?” 当即鲁达面如死灰,他自然是知道宋军弊端如何,与西夏辽国多年拉锯之下,三国之间的武器装备几乎无甚差距,只是西夏与辽两国皆善骑兵野战,马背之上用不得弩,而实际上神臂弩、八牛弩这等宋军秘而不宣的守城利器如今在西夏国都兴庆府和辽国大都上京城都早已经是林立密布。 不难想象,若果这棘轮机关之秘果真泄露出去,到时固然宋军有了更强的手挽弩,只怕西夏与辽国的骑兵也会换上,那时……还真是晚装备军中一日,不知可救得几多大宋将士。 想了想鲁达却又睁眼来瞪黄天八,黄天八知得他意,便指着岳飞道:“这追星是俺赠与师弟的见面礼,俺师弟从今日起也是要跟在俺身边做伴当的,你日后只管盯住他不敢泄密也就是了!” 哪知鲁达却是瓮声瓮气道:“洒家理会的!不过昨日里光顾吃酒,一早又与这小子喂招,却是饿了,速速弄些饭食来才是,洒家午后还要回相国寺卸了差事。” 鲁达如此一说,黄天八这才想起自己一早也是思考过是不是去御拳馆外的鬼市吃早餐的事情,不过此时天色快要近午,只怕去到之时倒赶上吃午饭了。左右一看刚要出声,昨夜伺候的火工老道却是领着人端着木桶食篮走进了院来,笑道:“师祖爷爷,饭食早就备好,却不敢叨扰师祖爷爷的大事。” 黄天八暗道这老道晓事,便要老道将饭食摆在院中,又教授岳飞收了追星和沥泉,以及保养和维护的法子后,便也坐下用饭。 卷五 东京寒 第三百六九章 【操刀鬼】 青云观中准备的饭食也是简单,一木桶小米粥热气腾腾,一篮子白面馍馍就着一小盆盐菜倒也能管够。当即三人便是开吃,鲁达一面呼噜着喝小米粥,却也不忘问黄天八道:“兀那贼道人,你究竟是何人?” 黄天八也不隐瞒,答道:“俺家师尊乃是灵泉朱桃椎,却代友收徒,与俺起了道号天八,因此算起来乃是老君庙嫡传一脉天子辈首代末座弟子,青云观山长主持乃是嫡传第四代弟子,因此俺的辈分也就高了些。此外,俺俗家姓黄,单名一个杰字,字子英,日后做了俺的伴当,不可再小子道人的乱叫,唤我天八也就是了!” 看着一旁埋头吃喝的岳飞又道:“我与师弟又是御拳馆教授周侗之徒,师弟姓岳飞字鹏举,唤他小飞也就是了!你武艺不错,日后可要与我这师弟多亲近一些!” “嗯!嗯?”鲁达大口撕开一个馍馍,却是一愣道:“说是伴当,却又要洒家来做教习?咦?灵泉朱桃椎?记得官家前几年刚册封过朱真人,竟是你家师尊?不说是唐初人物么?” 黄天八正色道:“俺家师尊一脉,代代的道号都叫做朱桃椎,若是不出意外,再过十几年俺原本也是要叫朱桃椎的!” 鲁达忙放下手中馍馍,正襟唱了个肥喏道:“失敬失敬!原来竟是朱真人门下,怪不得仅仅教授三招便败了洒家!” 黄天八忙道:“不过取兵器之巧利而已!若是战阵之上,未必能胜!” 鲁达却道:“不成,洒家定要讨教讨教,你辈分虽高,年岁却小,如今却用宝刀强弩赚了洒家做伴当,要是武艺果真也强过洒家,叫俺如何心服?” 黄天八哈哈一笑,便道:“真要讨教也成!依旧以三年伴当为彩头如何?” 鲁达顿时瞪大牛眼,被呕得说不出话来,方才一把宝刀、一套强弓就已经赚了他六年时光,如今黄天八开口就要再赌三年,顿时叫他觉得脑子不够用了。 黄天八见他表情,便也笑道:“以十招为限,平手也算俺败,如何?” 鲁达顿时鼻翼张开,瞳孔放大,他当真是被气的不行,可盛怒之下他却非常冷静,方才他刚领教了黄天八不过临时指教,就让岳家小郎只用三招便败了自己的手段,如今他敢夸下十招为限的海口,只怕是真有所持仗的。 再一想,这黄天八的师傅,一个御拳馆的周桐就已经牛到不行了,还有一个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真人朱桃椎,还有那十五炼宝刀、马槊、强弓,说不定真有手段十招只能取胜,自己何必自讨没趣。 于是鲁达气呼呼喘了两口大气后,便也拿起馍馍咬了一口,瓮声瓮气道:“哼哼!此事改日再说!改日再说!” 当即黄天八与岳飞对视一眼,便也笑着吃喝起来。 待吃饱喝足,黄天八便也领着岳飞侍弄起虎熊。先是洗刷然后喂食,早有火工道人按照黄天八吩咐买来了五十来斤猪肉以及活鸡、活鸭、鲜鱼以及时令水果若干。黄天八先让岳飞将二十多斤猪肉切成半斤一块的小块,然后就把虎熊都放出栅栏来,口中开始胡噜、嘻哈、叽叽咕咕的发出奇怪的指令,然后也就看着一虎一熊竟然跟着指令做出打滚、转圈、扑击的动作,甚至还能根据发出的一连串指令做出战术配合的动作来。 一旁的岳飞看了,自然是觉得师兄厉害,可叫鲁达瞧着又是瞪大了牛眼,摆出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来。 黄天八训了小半个时辰,每次虎熊做对了动作,便赏一块半斤的猪肉,倒也将两只巨兽喂了个半饱。随后收活,让二兽各自归了穴,便将一只活鸡一只活鸭喂了白虎,又将三条尺长的鲜鱼以及几个蘸了蜂蜜的秋柰和梨。 白虎还未成年,性子倒还跳脱,居然将活鸡活鸭撵着玩耍,倒是黑熊却会享受,舒舒服服坐了,一爪叉着鲜鱼啃食,一爪拿着秋柰舔着上面的蜂蜜。 侍弄好两个畜生,黄天八倒也是满身大汗了,便在岳飞的服侍下提来热水冲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后,还系了条鼓囊囊的搭膊,便也邀鲁达一道出门,反正鲁达正好也要回相国寺交了差事。 出了院门,交代了管事的道人,让他叫人守着院门万万不可放人入内惊扰了虎熊之后,便也让他与观中主事通传一声出了青云观。 哪知道才出观门,就瞧见对街路边围着几个闲汉,瞧见黄天八三人出来便也呼啦啦围了过来,当先一人是个胖大汉子,身高不足六尺模样,头上绑了条汗带束其满头乱发,深秋时节也是袒胸露背,将半扇右胸露了出来,但见臂膀上纹着一头青牛,胸前是两朵已经因为皮肉肥胖而变形的芍药,身着一套半旧青色布袍,腰下插着竹木匣子,匣子里别着把卸牛尖刀。 而后黄天八便也来瞧曹正,见他的形象与奇梦中所见大致虽然还是有些差异,不过也是早就明白奇梦所见形象都是后世人装扮演绎,当不得真。 再看他面目,倒也是个豹眼剑眉,扩鼻巨口的好皮相,就见他上来看了看,便也找到了正主儿,叉手抱拳与黄天八道:“小人曹正,别号操刀鬼,见过道长!” 一旁鲁达见了,牛眼一瞪道:“哈哈!好好!洒家正要回去交差,你这厮竟是送上门来,正好!正好!” 说着鲁达便要捋袖上前动手拿人,黄天八当即伸手一拦,道:“莽和尚,急个甚来?他是俺叫上门来,今日本是要与他平事儿,先听俺一言再说!” 而后便对曹正道:“你师林冲何在?” 曹正听鲁达说话,本是脸色微变,等到黄天八问话,便也小心答道:“家师自然在军中当值!” 黄天八想想,也就问了:“不知你欠下了几多债务?” 曹正面色一红,期期艾艾答了:“也是不多……连本带利也就三千二百缗……” 黄天八便也直问:“俺刚来汴京,还不知道市价,这三千二百缗折算成银钱却是几多?” 一旁的鲁达便也嗤笑一声道:“差不离五百来贯钱吧!不过他东家却是许了香积厨五十贯香油钱拿他,若是顺带让他碰折了一条腿,还能多给二十贯的赏钱。” 黄天八笑笑,便伸手从搭膊里摸出五锭小儿拳头大小的金锞子,便抛与曹正道:“这里是五十两黄金,该换得六七百贯银钱,速速拿去将账平了,再去知会你师傅一声,说是故人来会,晚间俺做东请他吃酒。和尚,这东京好吃酒的地方你可知道?” 卷五 东京寒 第三百七十章 【青花骢】 见黄天八随手就拿出五十两黄金来,众人都是瞪眼,鲁达倒也见怪不怪,便也答道:“要说吃酒的好地方,便是御街上的樊楼了!” 黄天八便道:“好!便定在樊楼就是!” 曹正捧着五十两金锞子,正合不拢嘴,闻言便也急忙道:“不知尊长高姓大名,仙乡何处,与家师何故。” 黄天八想想,便也笑道:“俺口传一揭,告知你师便知缘由,且听好了:相国寺前生恩怨,白虎堂内恐有变。” 曹正一听,便是瞪眼,而后忙不迭的将金锞子收入怀中,便跪地磕了响头,爬起来就道:“前辈稍待,晚辈这就先去知会家师!” 又对随他同来的几个闲汉道:“莫大,你领着大伙儿,好好在前辈身边伺候,可万万不敢怠慢了!俺去去就回!” 几个闲汉见曹正这般严肃,还给黄天八磕了响头,当即也是醒目,被曹正点名的莫大忙叉手道:“曹家哥哥只管放心,俺等一定好生伺候,不敢怠慢!” 旋即曹正又与黄天八作揖摆下,后退了三步这才转身疾奔而去。 瞧着曹正急急忙的背影,鲁达却是一摸满是发茬子的光头,对黄天八道:“咿呀!怎地,与这操刀鬼师傅的缘由,竟也与相国寺有关?” 黄天八闻言笑道:“相国寺乃是东京宝坻,平日里几多机缘生灭,尤其以年节时最盛,有何奇怪的?” 说完来看曹正留下的几个闲汉,个个都是袒胸露背的半裸打扮,臂膀前胸一身好皮肉全是花绣,黄天八便也笑道:“你等要随行伺候,却都把衣衫正了!还有,今日里俺等要先去相国寺,还要逛逛马行街,再去御街上樊楼吃酒,徒步难走,谁去借辆车来?” 说着,黄天八往搭膊里一摸,便拿出几片二两的银判抛与方才与曹正搭话的莫大,那莫大忙不迭的接了,便拿了两片与一个闲汉,交代他去雇佣骡车,而后便也呵斥着其余四人把衣衫穿好。 黄天八看着这些闲汉一个个膀大腰圆,双臂的肌肉高高坟起,腰背弓直,双腿粗壮有力且步履轻盈,便与鲁达笑道:“曹正的这些伴当,瞧起来可都是练家子,和尚方才要是出手,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喽!” 鲁达瞪着牛眼,哼道:“洒家的戒刀,却不吃素!” 待莫大几人穿好衣衫,黄天八便也与他们边走边聊,倒也问清了这帮汉子果真都是御拳馆里打混的学徒,全是习练了好些年的扑技好手。 从青云观出来不远,骡车倒也雇来了,一辆是油壁的轻车,一辆倒是打着伞盖的敞车,当下莫大便请了黄天八三人坐了油壁轻车,闲汉们也乘敞车跟在后面,第一站便先去相国寺。 乘了骡车上路,脚程自然轻快,且赶车的车夫也是个胸前纹有花绣的汴梁子,口才也是了得,自从出了御拳馆,一路上倒也将沿途的景致和去处说了个通透。 待行至汴河大街时,路上却是车水马龙,街边也是游人如织,摩肩接踵,黄天八和岳飞往车外看去,只见道旁路肩全是各种摆摊的行当,有直接用布铺地摆卖各种百货的,也有架起马凳搭着高摊伞盖卖各种宝货的,车夫瞧了前路,便也苦笑道:“客官莫怪,今日初十乃是万姓交易大会之日,这般挪动,去到相国寺前怕要小半个时辰,不如就此下车,安步当车一路行去,说不得还能碰上几件玩好。” 黄天八一想也对,便下得车来,还不带他问价,莫大自来给付了车资,才知道油壁车才要了五十钱铜子、敞车三十,价格也真是便宜。 沿着汴河大街往相国寺方向行去,只见沿途摊位上百物汇集,却又不成行市不分门别类,走几步或可见着贩卖飞禽猫犬之类的摊位,再走几步又是摆着瓷器锦缎、五湖水产的摊子,继续往前说不得卖得就是书籍、玩好、图画及土物、香药,更还有碧眼胡儿贩售北地高头大马、珍禽奇兽,简直是无所不有。 走至半途,便瞧见一座酒家门前栓马柱前停了十几匹高头大马,马首上插着草标乃是用作出售,再瞧周围站着的几个汉子衣着装束,头戴鹿皮弁帽子,脑后扎着小辫,本色麻布圆领窄袖散答花袍,脚蹬尖头皮履,至于身上的腰带、搭膊倒是大宋形制。 再看容貌,倒也瞧出该是西夏党项人,个个也算虎背熊腰,唇下蓄着八字浓须,神色却也和善。 走到近前时,黄天八看着十几匹大马品相都是不错,便也停步准备仔细瞧看,却在这时本是垂头嚼着牧草的马群中,一批匹青花大马突然唏律律一声嘶鸣,便冲着黄天八露出戒备神色,边扬蹄戒备,边用一双硕大马眼瞪着。 “好马驹!”鲁达见了,嘿嘿一笑,便也悄声道:“这畜生嗅着你身上的大虫味道,该是野马驹驯化而来。” 黄天八笑着点头,却问岳飞道:“师弟如今还没坐骑,不如就此选上一匹如何?” 这时,几个贩马的党项人已经出手将马群控制,却都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黄天八便也上前,叉手道:“敢问客商,所售宝马要价几多?” 几个党项人一看,其中一个胡须花白的老者便也上来叉手还礼,用流利的汴梁官话答道:“贵客多礼,老胡儿所贩都是定州良马,不敢称宝马。贵客且来细瞧,左边六匹皆是五岁口的乘马,雄马要价二百五十贯,母马要价三百贯。右边八匹则是三岁口的驹儿,不过种儿却好,可做战马上得战场,雄马要价一千贯,母马要价八百贯。中间三匹,五岁口的青花骢,要价一千五百贯,四岁口的黑云要价一千四百贯,四岁口的黄骠儿要价一千三百贯,只收金银和汴京各家票号飞钱,不收官钱纸缗。” 听了这老胡儿的介绍,黄天八便看了一旁的莫大一眼,莫大也是懂事,忙上来附耳道:“道长放心,这老胡儿在汴河大街也是贩了多年的马儿,靠山乃是西夏的朝贡使,价格向来还算公道,若是与他客气说和,至多可说下三成的价儿。” 黄天八闻言一笑,便也对那党项人老胡儿笑道:“俺的伴当来说,称客商价格向来还算公道,这便许了俺们挑上一挑,看看有没有和意的!” 老胡儿听黄天八说得客气,倒也是笑脸相迎,忙也来介绍他家所贩马儿。 卷五 东京寒 第三百七一章 【乌云胡娜】 如今黄州、成都等地的马榷,身高四尺四寸以下为劣马,价格都在五、六十贯左右;四尺五寸左右为中马,价格在百余贯前后;超过四尺六寸便是良马,多是有价无市。 再看老胡儿卖的这些马儿,便是最便宜的几批乘马(只做骑乘用)身高应该都超过了四尺六寸,再看要价千余贯的三匹好马,身高都过了五尺,且唤作青花骢和黑云的两匹马儿腿上和身上都有“白章”,黄天八也就知道这两匹马的品种便是西极马(伊利马的前身)了! 西极马也称乌孙马,以原产地乌孙国而得名,据《汉书西域传》记载,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后返回长安,乌孙王猎骄靡派使者送张骞还,并携良马数十匹献给汉朝,因此史书有载:“其国多马,富人至四五千匹。” 十多年后,乌孙王派使者献马,向汉朝求婚,复以千匹良马为聘礼,汉武帝接受了乌孙王的请求,将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公主出嫁乌孙。在当时,拥有大批的良马对于汉朝加强军事力量,同北方的匈奴作战具有重要意义。汉武帝见到乌孙马后,赐名“天马”,并即兴赋诗曰:“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障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这就是著名的《西极天马歌》。 后来,汉武帝得到西域大宛的“汗血马”后,又定大宛汗血马为“天马”,将乌孙马改称为“西极马”。 黄天八也不听老胡儿介绍,径自就往那青花骢走去,可这马儿却是鼻中一响,打了个老大的响鼻后,噔噔两步往后一退,随即人立而起,就要尥蹶子踢踏,在场众人顿时大惊。这青花骢本来身高就超过了五尺,这般突然人力而起后更是凶性展露,声势骇人! 黄天八却是不闪不避,一步跨到近前,伸手在一双乱踢的马腿上连拍两记,就听马儿一声嘶鸣后双足落地后便也受不住力,顿时便也曲足跪倒,跟着悲鸣一声竟然侧身躺下了。 这一幕,瞧得众人都是瞠目结舌,就连老胡儿也是嘴巴长得老大,眼珠儿都快瞪出来,口中突然用党项话念叨起什么来。 不过,很快就听一声娇叱从酒家堂中响起,跟着便见一个火红人影飞身扑了出来,见这身影先是扑到青花骢身旁看了一眼,跟着便从腰下拔出一把半尺长短的弯月形匕首就往黄天八颈脖见画来。 本是在发愣的老胡儿见了,当即一个激灵便爆喝一声:“不可伤人!” 哪知道他话音才落,就瞧见黄天八只是用了一只手,一挡、一夺、一让、一拨,那火红身影便也迅速倒退了回来,直接撞进他怀里。 顾不得惊讶,老胡儿忙抱住怀里的人儿,喝道:“乌云胡娜,不得无礼!客商并未伤了青花骢,只是拍着了它的麻筋而已。” 众人这时也才看清,这火红色身影却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娘子,穿一身大红色的窄袖对襟褙子,下身也是大红裙衫,头上梳的虽然是宋人小娘子喜爱的坠云髻,可容貌却是个混血儿,脸盘儿倒是宋人模样,可是高鼻、高眉、高颧骨,一双眼眸儿与老胡儿一般都是蓝色。 就听这唤作乌云胡娜的小娘子突然叽里咕噜用党项人的方言与老胡儿说了几句话后,便也站直了身子,往黄天八伸手道:“汉儿,还来!” 这话说来,黄天八便是一愣,正觉着这小娘子嘴巴有点不干净的时候,一旁的莫大却是炸了,便冷哼一声上前道:“放肆!休敢无礼!” 老胡儿也知这般说话惹了祸事,这“汉儿”的称呼乃是西夏和辽国对宋人的蔑称,如今他们身在大宋都城东京汴梁,却把蔑称来唤,自然是不妥的。当即他急忙拉住那乌云胡娜将她扯退,忙道:“贵客莫怪!贵客莫怪!小女子口没遮拦,万望贵客见谅!见谅!乌云胡娜,还不快给贵客赔礼!” 老胡儿这般说话倒也算明事理,黄天八听了本也不与计较,谁知那乌云胡娜却是冷哼一声道:“什么贵客,只怕是弄鬼的汴梁子,却要来讹阿大的马儿!” 老胡儿却是一瞪眼,反手就抽了乌云胡娜一个耳光,喝道:“放肆!贵客一身好武艺,又懂得相马,能拍着青花骢的马筋,有这般本事的人,岂能是弄鬼的汴梁子?” 老胡儿下手也贼重,一个耳光当即抽得胡云胡娜脸上显出三根清晰的手指印来,嘴角也是流出血来。 谁知挨了打的乌云胡娜竟然神色一变,便也后退了几步拉开了距离,然后怒视着黄天八用党项话喝骂起来,老胡儿当即气得胡子乱抖,就要上前追打。黄天八见状,急忙拉住老胡,先把乌云胡娜的小弯刀倒柄还了,而后道:“客商莫要动怒,俺岂能与小娘子一般见识,还是瞧马!” 老胡儿忙伸手接过小弯刀,口中连连答应,并且下意识的将刀还给女儿,哪知乌云胡娜接过刀后却是再次娇叱一声,使了一个回旋身法又往黄天八攻来。 黄天八倒也知道这小娘子也是怒急了,这会也不躲刀,一个侧身堪堪避过后,便也学着之前制服青花骢那般伸手在她左膀右臂连拍两下,直接拍在了双手的麻筋上,那乌云胡娜本就不是什么练家子,估计只是从小野惯了会些皮毛拳脚,如何能躲得开,当即双手都是麻软,连刀都握不住。 随后,就听她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老胡儿也是气结,忙叫伴当将她连拉带拽的拖回了酒店里去,黄天八既然早说了不会跟她计较,也就笑笑揭过此事,而后便与岳飞道:“师弟,为兄看好这匹青花骢,你且在剩下的一黑一黄当中选上一匹,也算师兄与你的见面礼了!” 岳飞听了,忙道使不得,却也呦不过黄天八,最后便选了那匹黄骠马。 见黄天八出手便选了最贵的青花骢和第三贵的黄骠马,老胡儿自然早就忘了女儿的事情,便也急忙叫帮手前去寻了街面上管事的中人、牙人,又要让人牵了马匹去洗刷上鞍,黄天八却笑道:“不忙!俺还要买些马匹代步,俺瞧着那六匹乘马也是不错,还有那黑云也不好放单了,不若俺一气将青花骢、黑云、黄骠儿连同那六匹乘马全都买下,客商不妨报个实价,如何?” 卷五 东京寒 第三百七二章 【相国寺】 这东京市大,官二代富二代自然也不少见,只是在老胡儿看来,黄天八这人虽然带了八个伴当倒也像个贵人,可他身上穿的直裰却是布衣,且头上还结的是道髻,身上还背着个鼓囊囊的搭膊儿,如今哪有大款自己背钱的,所以怎么看怎么都不觉的像个大款。 当即老胡儿听了瞪眼,忙问道:“客商当真全要买下?这可是至少需要数千贯钱呐!” 黄天八听来一笑,便从搭膊里拿出一叠褚纸钱票来,亮与老胡儿道:“汴京昌隆号现付飞钱,听说他家总店便在这汴河大街之上!” 老胡儿一瞧更是瞪眼,只见那叠褚纸怕不下三、五十张,抬头当面的飞钱票面上清清白白写着大大的几个字:“足兑库平一千贯整!” 老胡儿咬咬牙,也管不得人家有钱人为何这副打扮,便报了数道:“客商要老胡儿报价,自然也是瞧得起老胡儿,不若一道作价四千贯,如何?” 黄天八听了一笑,便数出三张一千贯的飞钱,道:“俺出三千贯!” 老胡儿见了瞪眼,忙道:“不成!不成!老胡儿只把三匹良马作价,其余六匹乘马都也算作了添头,这般价钱确实不成……不然,老胡儿且让一步,三千八百贯如何?” 黄天八干脆又拿出了两张一百贯的飞钱加上,道:“客商都愿让二百,俺若不添些便是无礼了,三千二百贯,成也不成,一言而决!” 老胡儿想想,又扭头看了身后几个伴当一眼,便击掌道:“好吧!贵客爽快!老胡儿自然也不能失礼,还请贵客入内上座。” 当即黄天八便也领了众人入了酒店,老胡儿自然叫人把街面上管事的中人、牙人还有昌隆号的管事请来,待验明了飞钱真伪,中人、牙人立据办结给付了税资,手下的伴当也早把马鞍等物配好,只见六匹乘马配的都是普通的牛皮鞍具,倒也无甚可说。 不过青花骢、黑云和黄骠儿身上的鞍具便也有好看了,鞍是高桥鞍,却不同于宋制,桥面贴有金银打制的鎏金银饰,青花骢身上的是蛟龙入云纹、乌云身上是鸟兽流云纹,黄骠儿身上的则是牡丹芍药纹。 鲁达嘻嘻哈哈便去牵乌云,笑道:“都说好人穿好衫,好马配金鞍!这老胡儿也是晓事,千多贯钱的好马,倒也配得契丹鞍!” 黄天八看他一眼,却道:“和尚莫要高兴得太早,这匹黑云俺准备一会送给林冲林教头做见面礼,先借你骑上一骑。” 鲁达听了瞪眼,到也不说话了,敢情他是误会黄天八一口气买下三匹好马,其中这匹乌云是与他的。 黄天八却又对莫大道:“今日劳烦几位作伴,做添头的几匹乘马便权当小小心意,与几位代步可好?” 莫大他们听了都是一愣,忙摆手连称不敢,黄天八不由垮了脸道:“莫要推辞!几位愿来与曹正助拳,想来都是爽快的好汉子,按说起来,俺还长了曹正一辈……” 莫大几人听黄天八说道如此份上,只能叉手谢了,便也欢欢喜喜的各自选了一匹。 却说鲁达上了黑云,岳飞蹬了黄骠马都是无事,可到黄天八去牵那青花骢的时候,那马儿见着黄天八过来又是连连打起响鼻后退,显得躁动不安,挣得牵马的党项伴当险些脱手,倒也在这时,那乌云胡娜却是从酒店里跑了出来,抱着马首在它耳边说了几句话来,这才将青花骢的情绪安抚下来,而后乌云胡娜才将马缰接过交与黄天八,瞪着一双大眼狠狠道:“你是贵客,方才冒犯了!青花性子躁,要****料喝清水,今后要是对青花不好,我乌云胡娜是不会放过你的!” 黄天八便也伸手接下马缰,笑道:“****料,喝清水,俺理会的!多谢!” 说完也不上马,便牵着青花骢缓步往相国寺方向行去。 见师兄卖了马却不骑,岳飞便也下马来步行作伴,莫大等人见状也不敢高坐,却被鲁达喝止道:“这般乃是驯马,你等凑个什么热闹?” 鲁达以前做过提辖,自然是懂马的,大伙儿听了却是不以为然,依旧下来陪伴步行,最终只有鲁达一人孤零零骑黑云跟在最后,黄天八走上一段便也回头与众人笑道:“大伙儿还是上马与和尚作陪,不然反倒衬着他成了主家,俺等成了伴当。” 大伙儿哄笑,却还是不依。 又走了一小段,正好来到一家食杂店前的摊上,黄天八便也上前,先摸出一枚一两的银判亮与摊主,然后便伸手在他摊上的盐袋中鞠了小撮色泽微黄的窖盐,捧到青花骢的鼻前。 青花骢这马儿自大乌云胡娜安抚之后倒也乖顺,跟着黄天八走了一段也没炸毛,不过将盐捧与它后,它只是嗅了嗅,便打着响鼻摆头连连。黄天八便将手上的窖盐撒了,又去鞠了一撮色泽雪白的精盐过来,这次青花骢嗅了之后,便小心的伸出舌头舔了起来,黄天八便也笑道:“果然是个叼嘴弄舌的吃货!” 当下便要摊主将精盐秤了一两银子的,塞在搭膊里边走边蘸上一点与青花骢****,青花骢舔了五六回后便也不再舔了,却是走快了两步将头靠近在黄天八的肩头,仔细嗅其了他的气味来。 跟在后面的鲁达见了,便也笑道:“成了!这畜生如此便算是认主了!” 黄天八便也笑着拍拍马头,又挠挠马耳,见青花骢再无排斥的模样,便也登鞍上马。 不过,汴河大街上此时人山人海,就算上了马却也驰骋不得,还是沿着街边慢慢前行。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沿途黄天八倒是使钱卖了三色礼物还有些绸缎、布匹以及药材和各式宝货,这才来到相国寺前。这相国寺又叫大相国寺,始建于北齐天保六年(555年),唐代延和元年(712年),唐睿宗因纪念其由相王登上皇位,赐名大相国寺。到了本朝,也深得皇家尊崇,曾多次扩建,直到当今官家继位开始崇道之后,这才渐渐少了恩宠。 走到相国寺门前,却看见此处居然比汴河大街上还要热闹,寺前一座数百步方圆的小广场上,密布着贩售日杂百货、簟席、屏帏、洗漱、鞍辔、弓剑、时果、腊脯之类的摊点,还有用幔帐围起来专做女眷生意的成衣、香药、胭脂、水粉的档口,甚至还有一个区域全是篾席搭建的草围子,从汤饼馒头卤煮到水酒签菜炙脍应有尽有。 卷五 东京寒 第三百七三章 【香积厨】 黄天八领着众人走到此处便也下马来瞧,不由笑道:“早就听闻相国寺前每月五次的万姓交易好不热闹,如今看来倒也所言不虚。” 鲁达也道:“好是好,百姓得了利,寺里菩萨得了香火欢喜,却只是洒家的师弟师侄们苦累而已!” 黄天八也不与他接话,便问:“香积厨如何去?” 鲁达一指相国寺前门边上的一座长排民房,笑道:“便在此了!” 一行人正要上前,却见一个穿着破旧补子百纳衣的年轻僧人突然挥着手从道边一个食档里奔了出来,瞧他模样倒也俊俏,只是嘴边油油的,似乎刚刚正在吃什么油荤的东西。 就见他跑到鲁达近前道:“师叔!智深师叔,首座师伯正要小僧前去寻了师叔!” 鲁达道:“首座要寻洒家做鸟?” 那年轻僧人忙道:“师叔不知,那郭家已经前来消事,不需师叔再去拿那操刀鬼曹正了。” 鲁达便道:“洒家理会的!如今洒家也是来消事的,这便去见首座!” 又与黄天八道:“此僧名唤子悟,乃是洒家在东京认的师侄,当初洒家初到东京,便被主持发去酸枣门外看守菜园,多亏子悟帮衬,这才在香积厨内谋了个差事。” 黄天八听了本有些疑问,却欲言又止,当下便也陪着鲁达往香积厨去了。 这香积厨,本是寺僧的斋堂,其名源自《维摩诘所说经》。据说维摩诘居士病了,佛陀派弟子们去探病,维摩诘居士借机宣讲大乘佛法。临近中午,佛陀弟子舍利弗动了个如何吃饭的念头,维摩诘居士感知之后便骂他道,你是求解脱的,怎么能念念不忘吃饭?既然你想吃饭,就给你吃从没吃过的饭。随后维摩诘居士凭借神通,到遥远的香积佛国,向香积佛求来一钵香米饭,馥郁、清冽的饭香,弥漫了整个城市,饭看起来虽少,却使在场的大众都得以如愿满足,不少人因香而开悟。 自此,寺院就把厨房取名为香积厨,希望弟子们能够因饭香而开悟。 至于大相国寺的香积厨,却是有着内外之分,内香积厨设在寺中大雄宝殿之畔,是寺内僧人正常用斋的地方。而外香积厨却在山门之侧,对外舍粥舍饭舍斋,也是个积善之所。 至于鲁达现在干的勾当,却也不是什么坏事,之前倒是黄天八误会了。鲁达混入佛门,自身武艺不错当然扮得武僧,而曹正之事,起因乃是他借了主家的钱财外出经商却折了本,而后躲在御拳馆中逃债,所以主家许了香积厨的香油钱,请寺中武僧去拿人倒也没错。 须知这御拳馆可不是一般二般的地方,以如今的江湖规矩,若是江湖中人能够躲进御拳馆中得了庇护,非得他自己出来才能拿他,否则便是报到了开封府也是无用的。 只说黄天八陪着鲁达来到山门外的香积厨前,将马寄了相国寺门前的马倌儿(类似泊车小弟),便往香积厨走去,进前只见连片民房全都打通,里面摆满桌椅看起来的确是个斋堂模样,鲁达大大咧咧走了进去,便往一个正在桌前摘菜的胖大和尚喝道:“首座,洒家回来了!” 那胖大和尚肥头大耳,倒也有个弥勒佛的法相,见了鲁达便也急忙放下手中的青菜,忙起身道:“师弟回来就好,请了师弟去行事的郭家方才已经来人消事,此事便也作罢!不过香油钱倒是按约给足了,师兄这便将赏红取来与师弟。” 说完倒是扛着一身肥肉跑去了后堂,再出来时却是背一个鼓囊搭膊,满脸喜色的交与鲁达道:“郭老员外乐善好施,足足给了六十贯铜子儿,都是崭新的火铜小平,这里便是十五贯,都是师弟的苦劳赏红。” 鲁达接过搭膊试了试,手感倒是斤两十足,这火铜小平也即是不曾加锡的纯铜小平钱,一枚足足半钱的重量(约三克左右),如今东京的行市乃是一贯可兑七百五十文平钱,因此这十五贯的分量也就差不多有六十斤上下(约合后世67.5市斤,宋斤体量略大约为后世的640克),鲁达随手摸出一吊来看,倒也果真是崭新的火铜钱儿,毕竟对方将钱给了寺院也是行善,倒也舍得。 不过,鲁达回头看了看黄天八一眼,黄天八身上自然也是背着一个鼓囊囊的搭膊儿,可里面装的不是十两一锭的金锞子,就是百、千贯钱一张的飞钱儿,两人的搭膊都是一个样式,差别可就大了去。 况且方才他还笑过黄天八自个儿背搭膊的模样,如今也来背个鼓囊囊的搭膊,里面却装十五贯钱,岂不是惹人笑话了。当即鲁达便将搭膊放在桌上,倒也是恭恭敬敬,规规矩矩的与那首座做了个佛礼,道:“首座师兄,洒家今日遇着了机缘,怕是要就此离寺修行去了,这些赏红洒家不取分文,只求与子悟两贯好叫他换一身袍子,其余都与香积厨行善就是。” 胖大首座听了一愣,这才有空瞧了瞧站在斋堂门前的黄天八等人,有些摸不着头脑道:“智深师弟,你当真要离开相国寺?” 鲁达点头道:“当真!洒家先来香积厨消了差事,还要去与主持辞行。” 首座想想,便也接过搭膊,道一句稍待后又匆匆跑回后堂,不久见他满头大汗的提着瘦了许多的搭膊再次回来,却把搭膊交来道:“师弟,后厨只有这些银两,便也全都赠与师弟做盘缠去罢!” 随着首座这般入出,香积厨内烧火摘菜的伙头僧们也全都惊动,竟也纷纷上来相送,瞧起来一个个倒也情真意切的模样。鲁达倒也不废话,与大伙儿做个罗圈揖告谢后便也走了出来,倒也让黄天八瞧见胖大首座还有不少伙头僧人居然含泪相送,倒也对鲁达的为人处世之道刮目相看。 出了香积厨便入了山门,路上鲁达便取了二十两碎银与子悟道:“银钱与你,也莫再去贪嘴了。好好存着,过些日子便也出门去把你那相好娶了,做良人总比做和尚要好。” 子悟接了银子,也是红着眼答应下来,黄天八却是笑道:“和尚怎般说话,日后与俺做了伴当,依旧还是在东京城中打转就是,又不是生离死别。子悟和尚,二十两可够娶妻?” 子悟还不知鲁达与黄天八的关系,听了之后也是狐疑,不过倒也忙道:“够了够了!贫僧的相好如今就在市上设摊卖汤饼,也小有薄资,过几日贫僧便也还俗就是。” 黄杰想想,干脆伸手从搭膊里摸出一块五两重的小金锞子,便塞给子悟道:“和尚日后要做俺的伴当,你又是他相熟的师侄,所谓相聚也是有缘,这点心意就算俺提前送的贺礼了!” 那子悟捧着金锞子,被惊得说不出话来,直来看鲁达,鲁达便也瓮声瓮气的喝道:“赠你,你便收着就是!” 卷五 东京寒 第三百七四章 【开悟】 鲁达说着,便也大步往大雄宝殿方向走去,去到门前他干脆将身上的搭膊交与了子悟,要他带着黄天八等人在寺中转转混些时光,便也独身进了寺去。 只见寺内殿前倒也有不少摆摊设点的,瞧起来也算热闹,黄天八便也在寺中闲逛起来,不久倒也瞧出寺中贩售之物多是书画、文玩和各种风雅玩好,摆摊之人瞧起来却都读书的文人雅士,也见着了不少佳作。 摸约过了一刻时辰,就见鲁达换了一身衣服,扛着一把五尺禅杖从大雄宝殿走了出来,但见他光头之上戴着一副纽丝金环,上穿一领鹦哥绿丝战袍,腰系一条文武双股鸦青绦,足穿一双鹰爪皮四缝干黄靴,整个人看起来精气神一时无两,倒也是说不出的干练利索。 “走吧!” 鲁达走了过来,从子悟手上接过搭膊往禅杖上一挑,大步就往山门行去。 待快到山门脚下时,却听身后有人唤道:“智深留步!且听老僧一言!” 大伙儿闻言回头来看,却见两个小沙弥扶着一个白须白眉的老僧气吁吁追来,鲁达见状忙躬身见礼,道:“长老还有什么吩咐,洒家听着就是!” 那长老走得上前,先是上下一看鲁达,又是扭头来看黄天八,便也道:“智深,你师遣你来相国寺时,曾与老僧一封书信,信中所言与你赐名时得偈曰:灵光一点,价值千金。佛法广大,赐名智深。今日你说机缘至了,老僧也不问缘由,不过却知你虽然与我佛有缘,却也缘尽于此,只求你今后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如此,也莫行走山门,且留下戒箍,翻墙去吧!” 鲁达听得一愣,良久却也叹了一口气来,便伸手摘了头上的纽丝金环仍在地上,低头深深与长老一拜之后,转身便走到山门之旁的矮墙之上,伸手一搭墙面便如巨猿一般攀援而上,翻墙而去。 正所谓入佛先要入戒受戒,戒箍便等同于约束,如今长老让鲁达留下戒箍、翻墙而去,自然是大有深意。 随后但见长老让小沙弥将鲁达扔下的戒箍,又与黄天八等人宣过佛礼,便也转身去了,竟是没有多说一语。 黄天八也不多事,便也领着岳飞和莫大等人走出山门,倒也瞧见鲁达已经停在山门前十余步处,仰头无语望天,眼眶之中似有水润之色。黄天八瞧见了,便也对岳飞道:“小飞,还不快去与你日后的枪棒教习负了搭膊!” 又上前对鲁达道:“你今日翻了墙,脱了戒箍,非是佛门不容,实乃长老开悟与你,瞧你模样,竟还误不透?” 鲁达听得心中一动,便也扭头瞪眼来问:“如何?” 黄天八示意岳飞前去接过鲁达的搭膊,便也边走边问道:“俺来问你,你说你打死镇关西,是对错?是善恶?” 鲁达想想,便答:“自然是错!造下这般杀孽,种下了恶因,必得恶果!” 黄天八哈哈一笑,道:“错!叫俺看来,你却是做下了善事一件,种下了大大的善因,也才有了今日长老要你脱箍翻墙,与俺做伴当的机缘之果!” 鲁达想想便也瞪眼道:“洒家想不明白,你倒是分说清楚!” 黄天八道:“此事要分两面来瞧,这一面,是你打死镇关西救下了那对卖唱父女,自然是行善。俺以前也曾出手杀过贼人,也如你这般不悟,俺师兄却与俺说道,这杀人未必是恶,若杀的是恶人,或许便救了一人,或许便救了百十人。那镇关西不除,当日有你鲁提辖照应,他未必害得卖唱父女,可谁知他日后又会害得谁来,那时你鲁提辖不在,也不知会有几多人命丧在他手,所以除恶便是行善,此乃天之道也!” 鲁达一面跟着黄天八,一面低头思索,道:“你的意思,是杀善人行的是恶,杀恶人行的是善?” 黄天八哈哈一笑,道:“杀一恶人,便等同于救一善人。杀百千恶人,是不是等同于救下了百千善人?佛家有云:救一人胜造七级浮屠!若当真是救一人胜造七级浮屠,杀一恶人自然情同此理才对啊!” 鲁达双眼一亮,伸手一拍脑门,大喝一声:“不错!不错!自该情同此理才对!洒家悟了!悟了!” 黄天八继续道:“这另一面,却说机缘。你想想,你若不是好打不平,为那父女出头,如何会打死镇关西,若不是打死镇关西,又如何回去五台山出家,若不是在五台山待不下去,又如何回来东京,你若不来东京,俺又如何去寻你,如何将你‘赚来变因果’呢?若不是俺将你赚来变了因果,今日此时你又怎会去了戒箍,翻了院墙,听得方才那番‘杀一恶人,便等同救一善人’的偈语,有了这番开悟呢?” 鲁达听来,突然间好似发狂一般将手中禅杖一丢,哈哈大笑起来,而后突然推金山倒玉柱一般便对黄天八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黄天八竟也当仁不让,坦然受了之后,才与鲁达做了一个标准的道揖,偈道:“智深智深,果有慧根。遇恶则除,遇执则破!” 鲁达行完五体投地大礼,起身听得黄天八与他这偈,自是喜出望外,暗自念了记下之后,再次抱拳行了弟子礼道:“多谢师父开悟!” 黄天八却是偏了身子,不受他这弟子礼,道:“慢来!慢来!俺可没答应收你为徒,可不敢受这师礼,你先老实与俺做满六年的伴当再说。” 没成想黄天八突然变脸,鲁达也是瞪眼,讪讪问道:“不许叫师父,却该如何称呼?” 黄天八道:“既然做伴当,自然是主仆之约,日后可叫主上、主家,或者叫一声少爷也成!” 鲁达脸做酱色,想想便也叫了一声:“少爷!” 黄天八便也哈哈一笑,道:“去休!兵发樊楼去也!” 两人说着就走,可走了不远发现岳飞人等都没跟来,扭头看去却见岳飞与莫大六人,全都愣在原地,魂不守舍的模样,看样子倒也是陷入了开悟之前的蒙昧之中。 黄天八见了,便也对鲁达笑道:“说起来,如今你已经去箍、翻墙开悟,旁事倒也没有,却是不能再自称为僧了,更不敢称贫道,也不好连名带姓唤你怕惹来官差,不若日后唤你做达哥,如何?” “达哥?”鲁达想想,倒也觉得不错,便道:“便唤达哥好了,就不知要等那岳小哥几个,等到几时?” 卷五 东京寒 第三百七五章 【上樊楼】 最终,倒也没用等了岳飞他们太久,也就是盏茶的功夫,大伙儿也是相继回神过来,看样子应该都是想明白了方才那一偈的道理。 只见岳飞上来,规规矩矩的对黄天八行了个弟子礼,道:“多谢师兄提点,岳飞悟了!” 莫大几个也都上前行礼,连连称谢,莫大更是诚恳道:“刚才听道长言说,今后要在东京行走,我等几个虽然粗鄙,通些皮毛拳脚,却甘愿为道长驱使,只求能做伴当,****在道长身边受教。” 黄天八一笑,道:“好说!待上樊楼吃了酒,再定去留如何?” 莫大几个听了大喜,当即答应下来,便也拥着黄天八出了相国寺,与马倌儿取了马匹后,便往御街行去。 樊楼所在,正是都御街北端,据说樊楼为东京七十二家酒楼之首,走到近前一看,这樊楼果如传言所说,由东、西、南、北、中五座楼宇组成。灰瓦青砖,雕梁画栋,陈设富丽堂皇,古朴典雅。 而且,所谓樊楼并非是孤零零的一座楼,而是位于御街之畔,东华门外的景明坊内一座巨大宅院之中,门脸乃是一栋二层小楼,两侧的围墙高则足有八尺,墙边满是栓马的桩子和马倌儿,待走到近处一瞧,先是瞧清楼上牌匾写的是三字“白樊楼”,而后就见门脸楼层的小楼上,却是坐满了穿着红红绿绿的娘子,正拿着红菱、花篮还有果盘儿谈笑,见着有人路过,便也嘤嘤嗳嗳来唤,更有娘子抛下红菱花瓣来。 黄天八瞧着一笑,便也吟道:“师师生得艳冶,香香於我情多。安安那更久比和,四个打成一个。” 他这诗吟了出来,跟在身后的鲁达和岳飞都是瞪眼,黄天八回头看看他俩神色,不由奇道:“都做呆头鸟模样做甚?这是柳永柳三变的‘西江月’,说的便是樊楼……嘶!一个太少,一个粗鄙,罢也!罢也!” 正说着,却听楼上突然有个小娘高声唱起了曲儿来,且听她唱道:“幸自苍皇未款,新词写处多磨,几回扯了又重捋,女字中心着我。” 黄天八抬头一瞧,倒也是个九分姿色艳丽的女娘,音色圆润,这般清唱也是宛若平湖生波,声落之后竟也惹来门前不少驻足的文人叫好。 谁知那女娘却是双眼直盯门前的黄天八,而后便在楼上款款一福,道:“不知客从何处来,竟还记得当初柳七郎为樊楼三美所作的《西江月》,如今唱来,颇多唏嘘!” 北宋仁宗时,柳永才高气傲,恼了仁宗,不得重用,中科举而只得个馀杭县宰。后来柳永出言不逊,得罪朝官,仁宗罢了他屯田员外郎,圣谕道:“任作白衣卿相,风前月下填词。” 从此,他改名柳三变,专出入名妓花楼,衣食都由名妓们供给,都求他赐一词以抬高身价,他也乐得漫游名妓之家以填词为业,他也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 而这首《西江月》,便是一****至樊楼,楼中三个美艳官妓央他作词,竟也得此佳作。 黄天八听着女娘竟也似饱读诗书的艺妓,便也来了兴致,开口又吟道:“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 女娘便也含笑而歌:“未遂风云便,争不恣游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这一曲,乃是柳永有名的《鹤冲天・黄金榜上》,女娘有了方才开嗓,如今更是将这一曲唱得婉转流畅,罢了之后却不听路人喝彩,仔细看时竟然全都痴呆了。 恰好一个原先本来凑到黄天八身边揽活的马倌也是做痴呆模样,正听见他口中喃喃道:“值了!值了!俺来这樊楼做了三年马倌,今日听得封大家一曲,便是死也值了!” 女娘唱完这曲,脸颊儿已是红透了,再次与黄天八款款一福,道:“郎君亦是有心人,不妨上楼一叙,如何?” 黄天八闻言一笑,便将手上马缰交与一旁发呆的马倌儿,又掏出一枚一两的银判塞在的手里,便也迈步如了门脸。 入了门脸,却不等同如了樊楼,门脸儿过后,便是一座硕大天井,天井之后才是东西南北中五座巨大的楼梯,五栋楼宇都是四层,每层楼高怕有两丈,五栋楼宇间更在每层舍了楼桥通连,楼面镶金嵌银,用料考究,远远看去说不出的精巧辉煌。 黄天八得了那什么封大家邀请,自然有小厮将他引往最里端的北楼去了。 行在路上,鲁达与岳飞都是好奇,搞不懂为何黄天八只是吟了两句诗词,便得了如今樊楼当红的行首大家邀请,便来询问,黄天八便也将那《鹤冲天・黄金榜上》的来历说了。 却说宋仁宗时,这柳永(约984年―约1053年),原名三变,字景庄,后改名柳永,字耆卿,因排行第七,又称柳七,福建崇安人, 柳永出身官宦世家,少时学习诗词,有功名用世之志。咸平五年(1002年),柳永离开家乡,流寓杭州、苏州,沉醉于听歌买笑的浪漫生活之中。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柳永进京参加科举,屡试不中,遂一心填词。景v元年(1034年),柳永暮年及第,历任睦州团练推官、余杭县令、晓峰盐碱、泗州判官等职,以屯田员外郎致仕,故世称柳屯田。 而他早年屡试不中的原因,是因为他当时善作新乐府,为时人传诵,宋仁宗自认为洞晓音律,早年亦颇好其词。但柳永好作艳词,宋仁宗即位后留意儒雅,对此颇为不满。及进士放榜时,宋仁宗就引用柳永词“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说:“既然想要‘浅斟低唱’,何必在意虚名”,遂刻意划去柳永之名,就这样黜落了他。 后来,据说有人向宋仁宗推荐柳永,宋仁宗也是回复“且去填词”,此后柳永不得志,遂出入娼馆酒楼,自号“奉圣旨填词柳三变”,一直混迹于花街柳巷,直到景v元年这才放他一马,让他暮年及第。 所以,黄天八用《鹤冲天・黄金榜上》引得那封大家放歌抒情,受邀上楼自然也是常理了! 卷五 东京寒 第三百七六章 【宜奴儿】 黄天八一行入内,倒也不需绕行,先入了南口楼梯上了南楼的二层,通过楼桥入了中楼,再拾级而上,经中楼的楼梯上了三楼后,再经楼桥入了北楼的三楼。 引路的小厮自然机灵,半路上便把这般上楼的说法详解,却是叫做“步步高”,意欲步步高升的意思,自然讨得的一枚二两银判的打赏。 待入得北楼的三楼之后,却见三楼之上,外圈全是酒阁子(类后世包间),内圈却是中空回廊,低头可看见一楼的楼面中摆着七八十副桌椅,如今坐了一般有余。而北向的一面则搭着一个十余步见方的戏台,如今正有三个歌妓正在一班丝竹先生的伴奏下咿咿呀呀的唱着曲儿。 再瞧中堂顶上,却是吊着百十盏牛油巨灯,灯上罩着银铜打制的反光罩子,由十几个小厮打扮的人正在原本被黄天八误以为第四层的地方控制,不时通过绳索将灯具上下挪动,或是修剪烛芯,或是调整光线明暗,为楼中各处照明。 在小厮引路去往那封行首所在的酒阁子路上,黄天八等人经过一间酒阁子时,正好听见里面有人击箸高声唱道:“城中酒楼高入天,烹龙煮凤味肥鲜。公孙下马闻香醉,一饮不惜费万钱。招贵客,引高贤,楼上笙歌列管弦。百般美物珍馐味,四面栏杆彩画檐。” 众人听了,莫大几人都是高声叫好,他们都是汴梁子,多少也沾染了东京文华,听得这新词便觉得不错。 引路的小厮也是面有得色,不由对黄天八道:“贵客也是来着了时日,前岁樊楼重修,今年入夏方才修成,贵客若是来早怕是见不得今日繁华。” 黄天八点头一笑道:“不错!来的早不如来的巧,秋风不赶早!” 又行的十几步,便也来到一间门前挂着一块写有兰字木牌的酒阁子前,小厮便也对黄天八道:“贵客,这便是封大家的雅间了!” 说着故意瞧了瞧黄天八身后的鲁达、岳飞等人,黄天八当即大手一挥,摸出一张百贯面额的飞钱,与小厮道:“今日来樊楼,本是约了好朋友吃酒,只管寻一个大间将俺的伴当们招呼了!” 小厮接过飞钱一瞧,当即没开言笑,忙要引路,黄天八也与鲁达和岳飞笑道:“你等只管先去吃酒,俺且与这封大家会上一会,也瞧瞧这汴梁成的风月文华。” 鲁达咧嘴一笑,道:“你只管去瞧,不过却要看好自家的钱财,这樊楼当中的女娘可都是红粉骷髅,一个不当心,莫要叫人连皮带骨吃的渣都不剩。” 黄天八嘿嘿一笑,想想干脆从搭膊里摸出一叠褚纸飞钱塞入怀里,然后将搭膊交与岳飞,便也走到酒阁子门前,伸手轻扣了三下门扉。 便听房中一把柔柔女声道:“贵客才来?” 跟着就听银铃声伴着莲步轻响,款款而来,待门扉开时,鼻端先嗅着一股子茉莉花的轻香,才见着一位身穿水绿衣衫的二八佳人宛若出水芙蓉一般矗立门后。 但见她,峨眉粉黛,肤似暖玉,黛发挽做斜云,插一金一银、一玉一珠四条簪子。画眉宛若新月,殷虹朱唇半点,一双水眸而含情默默,似娇羞更胜丽色。 一时间,除了黄天八之外,门外之人个个都是看得痴了,便是岳飞这不过十五、六的黄头少年,也是双目睁圆,不曾转睛。 纤手如玉,轻挽了眉前秀发,这封大家自然也瞧见了门外众人神色,便也轻轻挪步后退了三步,以手遮额掩了羞色,便道:“贵客不妨进来一叙!” 黄天八其实早在方才白樊楼前就已瞧清了这封大家的姿色,说起来也算艳丽脱俗,但却比不得家中糟糠,自然也就没有放在心上,便也迈步入了酒阁子。 待他进来之后,才发现门边还站着两个侍女,一左一右将阁门扣上之后,便也来引黄天八入座。 左右一瞧,这酒阁子内里却也不大,长宽各有五步方圆,居中一张八仙桌前摆着两个锦凳,靠窗一面却有一方书案,四壁当中的两壁都挂着书画和乐器,靠门的一双花架上,还插着几束正在绽放的茉莉鲜花儿。 这茉莉花本是夏末秋初之物,如今已是十月却还得见,也就知道东京繁华如何了:此时还有如此鲜花摆放,正是因为东京有人以暖房养花,可延夏花秋放,秋花冬绽。 黄天八也是见过世面,便也先缓步来到窗前,先是远眺一眼窗外的汴梁景色,这才回身坐下,笑道:“今日有缘,得大家招宠,俺本粗鄙之徒,若有什么出乖弄丑,大家莫要见笑。” 那封大家却是掩嘴一笑,便也来八仙桌前坐下,道:“奴家在这樊楼抛首卖笑,虽不自贱,却也不敢妄自尊高,不敢言称招宠,与贵客有缘是真,奴家本姓封,楼中妈妈赐了艺名唤作宜奴儿,不知贵客尊姓大名,仙乡何处?” 黄天八斜头一笑,道:“俺有两个身份,一个不该于今日此时出现在樊楼,一个此时合该远在千里之外。所以,封大家只需知道俺姓黄,家中行大,相熟的都唤作大郎便是。” 那封大家封宜奴听了,倒也懂事,便也道:“如此,奴家便也来唤大郎就是,大郎今日初来,随口便能诵柳七郎之词,可见当是知他之人,不如奴家又唱一首,好叫大郎评评。” 说着便也从壁上摘下一把琵琶,两个立在门边伺候的侍女也各自摘了一萧一笛,就听封宜奴用拨片叮叮咚咚试了琴后,便也先来了一段琵琶调,而后曲子一边唱将起来:“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沈沈楚天阔。” 这曲唱将出来,黄天八自然知道乃是柳永的《雨霖铃寒蝉凄切》,天圣二年时(1024年),柳永第四次落第,愤而离开京师,与情人虫娘离别,由水路南下,开始了填词为生的生活,这首词便是赠与虫娘佳作。 待听封宜奴拨了一段过场之后,与萧笛和鸣,喉间婉转的才将下阕唱将了出来:“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卷五 东京寒 第三百七七章 【画中仙】 按说起来,这封宜奴不论是姿色还是唱功,以及选曲儿的用心都是极好的。 只是,听完她这一曲,黄天八却是既不叫好也不喝彩,反倒是双眼微斜着望向了窗外,眼中神光奕奕,似有所思,又似追忆。 曲罢良久,封宜奴见黄天八久久都不回神,便也伸手以拨片一扫琴弦,奏出一段清音这才将黄天八给惊醒过来,黄天八忙道:“方才封大家一曲,却叫俺乱了思绪,失态了!” 封宜奴自然也会察言观色,便也柔声道:“听得此曲动情,大郎定然也是性情中人,却不知是忆事,还是思人?” 黄天八道:“自然是思人,却是家中娘子!” 封宜奴闻言一愣,便也讪讪问道:“不知大郎家中却有几位夫人?” 封宜奴发愣自然是因为黄天八如今可是道士打扮,且形象外表也是无甚可言,而且还在自己当面,便也想不到面对着自己这等佳人,黄天八居然还能想着家中的娘子? 真要说起来,封宜奴邀得黄天八上樊楼,自然不是因为黄天八的长相或是他吟得柳永的词,而是因为他来时的排场和手中牵着的马儿。这别地不说,东京汴梁城中的红尘女子,若是不会察言观色,不知观风望雨,有如何能混成大家? 只是,封宜奴这番心思,当然不会溢于言表,却说她这番酸溜溜的来问黄天八家中有几位夫人,本意也是斗气,在她看来以黄天八这般个人造型,可能家中便只有一个糟糠之妻而已。 而黄天八倒也不曾说谎,的确是听曲思人,听得封宜奴这一曲《雨霖铃・寒蝉凄切》,不由让他想起了家中的周燕奴,以及当年送他赴蜀踏勘时,周燕奴唱那曲《雨霖铃・蜀道难》:“崇山叠嶂,怪石嶙峋,栈道难行。家国父母君命,郎君未冠,却计坦途。妻儿入梦同行,别家八千里。路漫漫,一江浩淼,肩挑万里拓通衢。” “郎情妾意两心知,却相望,朝暮见欢颜。千古为难何事?忠君稷,孝义难全。西去巴蜀,劝君放胆凌云之志。莫束手博浪击沙,且叫天下惊!” 如今虽然曲同词不同,可一句多情自古伤离别,一句今宵酒醒何处?一句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一句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却勾起了黄天八的心事,不足与人道哉! 只说听了封宜奴来问,黄天八却是一笑,伸手入怀摸了一个小儿巴掌大小的铜匣来,笑道:“一房正妻,七房妾室,还有八个孩儿。” 说着便将铜匣上的扣儿打开,与封宜奴观看,只见打开的铜匣中是一册画像,仔细一看竟也叫封宜奴惊呆了,因为这册画像所用的画技竟是从所未见,画中之人也不似以往那般用笔墨粗略勾出脸型、眼眉的线条,凑一个似是而非的模样,而是以一种不知是甚的碳色颜料细细将容貌刻画得栩栩如生。 仔细瞧来,画册首页上的女子落款廿娘,次页春奴,后面几页分别是姚玉、燕奴、冷枝、绿萼、青禾、十九娘,每一个瞧起来都是明艳可人,其中几人姿色或比封宜奴稍逊一筹,但组团话的,封宜奴却是万万不敌了,单单是一个春奴、一个燕奴便能将她比了下去。 再往后翻,便也瞧着八位小女童的画像,都是四、五岁的可爱模样,也是画得栩栩如生。 看着惊讶之余,封宜奴不由奇道:“这画像,却是大郎所著?” 黄天八点头道:“这是自然,自家妻儿,何须他人代劳?” 封宜奴吃惊之余,便也好奇道:“大郎果真习得这等画技?却不知是个什么技法,可有说道?” 黄天八却是一笑:“如何?封大家也通画技?” 说着,却是伸手来讨铜匣,封宜奴有些不舍的还了之后,便也将琵琶交与侍女,正色来道:“奴家依这樊楼三年,也见过不少名仕画师,却从未见过如此神技,不知大郎可否为奴家也作一幅画像?” 黄天八想了想,道:“自然,听得封大家仙音一曲,来而不往非礼也!且去取纸来!” 当即便有侍女取来一张二尺宽,四尺长的长卷来,黄天八瞧了却说太长,便也裁成了长宽都是一尺的窄章,便要封宜奴坐的近些,便瞧见黄天八从衣袖的袖囊中摸出一根比筷子略粗的笔来,也就在纸上勾勒起来。 两人四目交投,丽色满眼,黄天八自然也能感受到封宜奴的呵气如兰,不过却见他神色凝重,一丝不苟的细致勾勒,很快便在纸上勾出了一个雏形来,但见封宜奴的俏丽容貌尽是差不多铺了满卷,上端但见前额,下端尖颌离了边儿只有半寸,竟然是一张硕大的面部特写。 可是随着黄天八不断用怪笔在纸上勾勒,但见画中人从发丝到眉丝,甚至睫毛儿还有唇纹便也渐渐的清晰可见,甚至一双眼眸中的水波儿也是纤毫毕现,也不过小半个时辰,这张叫封宜奴和两个侍女都是目瞪口呆的画像便也成了。 黄天八还在画像边上,以蝇头小楷留下了一首词来,却是:“樊楼初见,夕旦霞好,缘来无恙。总是喜见新颜,无觅出,回眸阑珊。莫道聚散无常,自古相见欢。曲悠悠,唱尽繁华,仙音妙言三生幸。” “欢颜若是如初见。却难说,许几多舛磨。娇颜怎堪采撷?动情处,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卷五 东京寒 第三百七八章 【世兄】 待封宜奴惊觉过来时,自然早没了黄天八的影子,不过看着手中的画像还有八仙桌上的一张百贯飞钱,封宜奴突然懊恼起来,至于具体恼些什么,却是无人知道了。 却说黄天八出得门来,自然有门外候着的小厮领路,却是下了三楼,直来二楼的一间酒阁子中,仔细一瞧倒也发现这二楼的酒阁子要比三楼的宽敞太多,可以称之为厅了。 只见厅中摆放着一张硕大圆桌,众人全都坐下也才满了一半,细数座位一瞧,该是能坐十六人。 大伙儿倒也懂事,黄天八来了之后急忙请了主位,左首坐着岳飞,右首主客之位空了出来,莫大等人在末席作陪,瞧他们六人只剩五个,黄天八便也笑道:“这般酒楼,莫不是怕他少了小厮使唤?还不快叫杨二回来吃酒!” 莫大却是叉手道:“不妥!不妥!林教头也是我御拳馆教习,还曾指点过我等扑技,岂能不尊师道。” 黄天八听来,便也取了酒盏笑道:“如此,俺也不说虚礼,大伙儿吃酒!” 与大伙儿做敬之后,黄天八便将酒盏凑到鼻前嗅了一嗅,浅尝一口后,便也干了,哈哈一笑道:“好酒!满上!” 一旁伺候的侍女便也忙来添盏,莫大也不忘介绍,如今饮的这酒名叫“眉寿”,乃是樊楼自酿的好酒,一坛半斗便要价六贯之多。 黄天八倒也知道,这樊楼不仅是一座宴客吃酒的酒楼,还是一处鼎鼎有名的造酒作坊。东京城内大小脚店数以千计,正店却只有七十二家,樊楼正是这七十二家正店之首,之所以独占鳌头,除了排场大店面大名气之外,更为重要的一个因素便是樊楼自产的酒。 这樊楼自产的酒有眉寿、和旨两种,被称为东京第一“市酒”。单从酒名来看,“眉寿”代表健康长寿,“和旨”则突出了酒的醇和、甘美,如今听说“眉寿”半斗一坛才要价六贯钱,黄天八非但觉得不贵,甚至还是便宜了。 在他看来,这“眉寿”的口感,却是比昨日与鲁达豪饮的透瓶香可是要强上太多了,又饮了一盏后,黄天八便也道:“俺听说,东京樊楼的好酒有眉寿、和旨两味,为何只见眉寿,不见和旨?” 鲁达嘿嘿一笑,道:“这……正主儿没来,可不敢上了好酒,听说那和旨出坛还需筛温,也该快要上来了。” 鲁达言下之意似有所指,不过他这般做过提辖的人自然是晓事儿,不会去问黄天八在那封大家的房里做了什么,竟是盘桓了小半个时辰才来,叫他们等得心急。 在旁伺候的侍女自然晓事,听了这话便也忙去了门边,就见她伸手拉动门上的一根长索,摸约是两短两上的信号,便听她道:“贵客稍待,好酒这便上来。” 黄天八又来看了桌上,但见菜色乃是八珍、八烩、八冷和整鸡整鱼整鸭的中等席面儿,不过瞧起来大伙儿的吃相竟也文雅,席面瞧上去竟还完整,甚至整鸡、整鸭和蒸鱼都不曾有人动箸。 黄天八瞧了,便也笑道:“大伙儿且敞开肚皮混个响午,这等席面儿如何招待林教头,人来,且去交代备好一席上等席面,待俺客到,便来撤换。” 这般吩咐,自然有下人传话,当即黄天八也不客气,便也吃菜碰盏,摸约过了半刻,就瞧见三个小厮抬着一个木架进来,架上放着一口尺半口径的白瓷胖肚大缸,下面还烧着一盆炭火,刚抬着木架入门,便有一股子醇和、甘美的酒香在屋内弥漫开来,甚至将桌上酒菜的气味都掩盖了下去。 这宋时之酒,都采用发酵法做成压榨酒,因而这种酒的酒糟和酒液是混合在一起的,待要吃的时候须用网眼筛子垫布过滤去除其他杂物,并随即加温来煮,也就是煮酒。 白瓷缸中,约也是半斗左右,此时温度倒也不高,就见几个小厮手脚麻利的将面上的浮沫撇清后,便使大壶来盛,一股脑的盛了三大壶出来,这才抬着木架告辞离去。 黄天八嗅着酒气早就馋虫大动,忙让侍女倒出一盏来,尝了之后便也到:“这便是一坛?忒也小气,叫人速速备上五坛,待会也好待客!” 莫大听了,却也咂舌,他本想开口要说这一坛和旨当得三坛眉寿的价儿,可一想黄天八可是千金宝马说买就买的壕客,便也打住了。 随后众人也是吃酒闲话,足足吃了快有小半个时辰,才见有小厮快步跑了进来,道:“贵客,门前说是贵客候着的客人到了,小的便也赶忙来问,是否撤旧换新。” 黄天八听来,倒也觉得这樊楼做得这般大,也是有道理的,便也允了。 随后就见门外一股脑的进来十余个小厮,手脚麻利的迅速将桌上的残席撤去,甚至连台布也都换下,然后迅速布上了新席面。甚至小厮们还抬了三副温酒的木架进来,却是用盖子遮住了香气,只等客来筛酒。 然而,这还不算了,旋即就有侍女捧了铜盆进来,却是与众人净手洁面,更上来帮忙擦拭梳整,还奉上一盏香茗漱口。 待做完这一切,侍女们鱼贯而出只时,众人都是坐在原位不曾挪动,可酒阁之中的情状却是整个儿变了一变。 过了十数息,就听门外呼声起来,便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而后格门一开,众人便是眼前一亮,只见当先进来这人,摸约四十出头的年纪,生的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八尺长短身材,头戴一顶乌纱抓角儿头巾,颈前一条大红英雄巾,身穿一领鹦哥绿团花战袍,腰系一条双搭尾龟背银带,脚蹬一对磕瓜头朝样皂靴,整个人瞧起来好不威风。 当即莫大等人全都起立抱拳,唤一声:“见过林教习!” 但见这林教习入内之后,便也用环眼一扫,自然将目光停在黄天八身上,随后跟他进来的曹正便也道:“师傅,便是这位道长了!” 当即便见这林教习神色变了数变,却也还是上前叉手道:“在下林冲,见过道长!” 黄天八便也起身,却也叉手还礼道:“久仰久仰!俺俗家姓黄,单名一个杰字,草字子英,道号天八。林世兄若不见外,唤俺黄杰或是子英就是。” 林冲眉头紧皱,却是来问:“不知道长何故唤林某为世兄?” 黄杰便也笑道:“俺唤世兄自然不错,俺义兄曹宝莫非不是林世兄的义弟?” “阿剑 绷殖寰叫一声,却是两步上来,满眼都是欢喜之色,便捉黄杰双手相握道:“早听宝哥儿说道,他在黄州有一位义弟,才智、文章、胆色,俱是人上之资,想不到……想不到啊!” 卷五 东京寒 第三百七九章 【小王太尉】 有了曹宝这个中人做引,气氛自也融洽起来,只可惜如今曹宝不在东京,说是政和六年时曹家与他走了门路得了锁厅试的机会,考得了一个同进士出身,又得了恩宠,如今竟也外放去了河南府下的偃师县做了县令。 不过有了这层关系,一切倒也好说,曹宝是林冲的义弟,而黄杰也算是曹宝的义弟,所以黄杰叫林冲一声世兄,林冲唤黄杰一声贤弟,自然也就皆大欢喜了。 再说黄杰一来东京,便也揽下了林冲徒弟曹正的事儿,又舍了五百贯与他了账,说是看在林冲这个世兄的面儿,可情义却就不敢如此计算了。 所以这酒过了三巡之后,二人干脆各自举盏来到窗前,当着皇天后土碰盏而饮,将这义兄义弟的名分先坐实了,待日后曹宝回了东京,三人再正式的焚香盟誓,斩鸡头烧黄纸。 这之后,酒便更是喝得热烈,林冲和黄杰二人似乎也浑然忘了什么偈语的事情,便来谈些东京风物和见闻,不想眨眼间时光飞逝,转瞬天色也是黑了,便有小厮来报:“好叫贵客得知,今夜樊楼有幸,请来封大家、李大家两位献艺,不敢扰了贵客雅兴,却来探问一声,可是要开窗辟门,一探仙音?” 这樊楼的小厮,也不知道是不是读书人出身,开口用词也是文雅不俗,黄杰正要答应,却是听一旁的鲁达瞪眼问道:“李大家?可是李师师?还是李妙红?” 小厮忙道:“正是李师师,李大家!” 鲁达突然面色一红,就来看黄杰,神色中似有乞求意味,却叫黄杰奇怪,不过也是一笑道:“能遇两位大家献艺,这等好事如何能错,自然开窗辟门,一探仙音!” 小厮答应之后,便也忙将酒阁间冲里的一面阁窗和门扉打开,还在窗外拉了两扇竹帘,倒也能遮住里面景物,不至于失礼。 不久就听一阵丝竹之音响起,门外小厮倒也报来道:“贵客且听,如今便是封宜奴封大家献艺!” 黄杰等人所在酒阁子本在二楼,距离楼下月台也是不远,丝竹之音听来竟如身临其境一般,而后就听一把柔柔女声唱到:“月华收,云淡霜天曙。西征客,此时情苦。翠娥执手,送临歧,轧轧开朱户。千娇面,盈盈伫立,无言有泪,断肠争忍回顾。一叶兰舟,便恁急桨凌波去。贪行色,岂知离绪。万般方寸,但饮恨,脉脉同谁语。更回首,重城不见,寒江天外,隐隐两三烟树。” 一曲唱出,众人都是听的如痴如醉,可黄杰却是听得不妥,这一曲词乃是柳永最著名的《采莲令月华收》,自柳永成词至今,无人敢续作新词,所以该词牌至今只有柳永的一首。 且这《采莲令月华收》本是寄情之句,上阕着意刻画情态,“千娇面,盈盈伫立,无言有泪”,十一字便凸显了一个美丽多情十分可人怜惜的女子形象。下阙写落寞之情,分别之愁绪,“万般方寸,但饮恨,脉脉同谁语”,只是一句便也道出心中所思所想。 黄杰尚在狐疑,一旁的林冲却是抚须一笑,道:“此等怨曲久不曾听,稀奇!稀奇!” 黄杰便也问道:“林世兄,如何?” 林冲笑道:“这封大家出道东京,怕是已有三年,至今不曾听闻她寄情与谁,今日却唱采莲令,该是已有所托。” 黄杰赔笑一声,道:“想不到林世兄竟也通东京风月!” 说完突然发现周围有些情势不对,回头看时才发现鲁达、岳飞还有莫大等人都是瞪眼来瞧自己,当即也是有些愕然,却也不好分说。 便在这时,就听楼下封宜奴的柔柔之音又自传来,却听她道:“今日奴家有幸,遇见一位大才,讨来新词一首,便也就此献与诸君。” 而后就听琵琶混着萧笛,便是《雨霖铃》的过场,随后就听封宜奴歌喉婉转,唱道:“樊楼初见,夕旦霞好,缘来无恙。总是喜见新颜,无觅处,回眸阑珊。莫道聚散无常,自古相见欢。曲悠悠,唱尽繁华,仙音妙言三生幸。” “欢颜若是如初见,却难说,许几多舛磨。朱颜怎堪采撷?动情处,丽质不改。回首听磬,怎奈蟾宫远隔人天。只愿卿是画中仙,含笑看人间。” 这一首《雨霖铃画中仙》,自然就是黄杰所留之物,却不想转眼封宜奴便拿来献艺,却叫黄杰皱眉不已。 也就在他皱眉不已的时候,却听楼下突然传来乒乓之声,似乎有人推桌掀盏,而后便是纷乱之声。方才来请开窗辟门的小厮伸头一瞧,便也连道祸事,忙来道:“不敢扰了贵客,楼下小王太尉吃醉了酒,小的这便关门闭窗,不敢污了贵客清净。” 说着便来关门闭窗,可楼下传来的纷乱之声却是不弱反强,黄杰便也忍不住问林冲道:“这小王太尉却是何人?敢在这樊楼闹事?” 林冲摇头不答,还是莫大答道:“敢叫道长得知,这小王太尉乃是去年官家升为特进、少宰的王黼王少宰家中衙内,名唤王骢。今岁传言官家欲将茂德帝姬婚配与他,他便得势横行,街市之中便与他一个诨号叫做小王太尉,乃是暗指他早晚要落得小王都太尉一般的下场。” 这小王都太尉,便是王诜王晋卿,说起来还是高俅发迹的引路人,娶宋英宗女蜀国大长公主为妻之后也是放纵跋扈,横行东京,虽然有些文才诗才,但人品减分严重,且宠幸妾室,对公主不好,更不拘小节,和小妾在公主身边为非作歹,小妾还常常触犯公主。 元丰三年(1080年)公主去世(是年二十九岁),后公主乳母告发,宋神宗命彻底追查,杖打八妾并把她们婚配兵卒,公主既葬,王诜也就被贬谪到了均州吃捞面,崇宁三年(1104年)去世。 一听是王黼家中衙内,黄杰便也来了兴趣,正要细细询问这小王太尉有些什么事迹的时候,却听楼下喧哗声渐大,而后门外伺候的小厮突然撞门进来,惊慌失措的对黄杰道:“祸事了!祸事了!小王太尉问得贵客下午曾在封大家的阁中盘桓,如今要上楼来寻贵客的晦气,贵客且快随小的走避……啊!” 那小厮话还没完,突然一个恶狗扑食的姿势便跌了进来,跟着便见门外进来一个身穿紫花锦缎的少年公子,凶神恶煞的喝道:“竟是何人,敢与封宜奴留词?却是将俺王骢不放在眼里么?” 卷五 东京寒 第三百八十章 【张狂】 凶神恶煞的少年进得门来,倒也要众人眼前一亮,但见他身长足有六尺,玉面丰颜,俊逸非凡,生得一副顶号的皮相,便是如今横眉怒目的模样,叫人看来也是顺眼。 若非黄杰乃是事主,不然定然要同情他被人躲了心头所好的愤怒之情。 然而,眼下好像不是该同情这小王太尉的时候,黄杰便也取盏一笑,道:“与封大家留词之人,便是俺了!你是何人?却要如何?” 那王骢听了,瞪眼来看黄杰,突然就哈哈起来,然后甚是不屑的张望道:“正主儿快些出来,既然与俺架了梁子,岂有走脱的道理!” 黄杰与众人都是一愣,黄杰便也讪讪的伸手一指身旁的阁间道:“小王太尉果然名不虚传,倒也叫你瞧破了,正主儿其实就在隔壁……” 王骢哈哈大笑一声,转身也就出了门去,跟着就听隔壁传来了鸡飞狗跳和告饶之声,报信的小厮与鲁达、林冲等人当即都是瞪眼来瞧黄杰,黄杰道:“人家看着不像,便不像,还要如何?” 不过很快隔壁的纷扰突然迅速消停,而后便瞧见那王骢拉着一个身穿天青色大袖襦裙的女子再次闯了进来,但见他猛然一拽便将女子拽倒在地,更恶狠狠瞧着阁中众人张狂的喝道:“贱人,究竟是谁?” 黄杰一瞧,自然看清了王骢拽倒的女子正是封宜奴,更瞧清他抓拿的地方已然出现了乌青指印,封宜奴头上的云髻也早被扯散,脸上都是泪痕,当即便是怒不可遏,手中微微使劲,酒盏便化作流星一般飞了过去。 噼啪一声,白瓷做的酒盏不偏不倚,正中王骢额前,甚至盏中残酒也是一滴没跑的全泼在他面上,当即就听他啊哟一声便撒手扶额,可残酒并非清水,泼在面上便是烧疼,况且眼睛也沾了不少,当即一个脚下不稳便跌坐在地,惨嚎起来。 场面一时惊悚,众人也都呆住了,这小王太尉纵是张狂,却也是当朝少宰家中的衙内,如今黄杰想也不想出手便伤了,可叫众人如何是好! 黄杰却是不管众人惊诧的模样,施施然起身后先至二人身边,先将封宜奴扶起揽在身后,然后伸手一抓王骢左肩的锁骨,便将他生生提了起来,正要说话却听门外有人高喝一声“不敢伤了衙内”,跟着便有一人飞扑上来,却使的是一记太祖长拳的探马式便要来拿黄杰。 黄杰瞧也不瞧,身子不动就是一记原地垫步侧踢,伸足点在那人胸腹之间,跟着就瞧见黄杰身子微微一晃便也稳住,而那人的身子却是如遭蛮牛撞击一般先如虾米一般弯折,而后便直直向后倒飞,又是噼啪一声撞断了二楼的木栏杆,径自跌下了楼去。 黄杰看也不看,一手揽着已经腿软如酥的封宜奴,一手抓着王骢锁骨将已经叫不出声的他好似提布袋一般提着,慢步往座位走了回来。 这一次,不说鲁达还有岳飞,便是林冲和曹正师徒二人也惊呆了,莫大等人更是互相对望一眼,眼中除了震惊之外,剩下的便是钦佩与仰慕。 “好身手!” 林冲击掌叹道:“好一式鬼脚蹴,发力精准,势大力沉却不失灵动,贤弟使时竟能双肩不晃,更叫人防不胜防。” 这鬼脚蹴也是太祖长拳之中的一式,与黄杰方才所使的招数大同小异,黄杰闻言一笑,却是将封宜奴趺坐在一旁的靠椅上后,提着已经光有出气没有进气的王骢过来,示意岳飞让了位置之后,便拿着他双双坐下,一边取了净手用的清水慢慢淋在那王骢头上,一面缓声答道:“说是鬼脚蹴,倒也不错,不过这般招数却是俺在巴蜀时,与山中灵猿对练时所悟,本来起了个名字叫做无影脚,后来一想俺本黄州人士,不若与家乡挣些名头,便改名黄州无影脚。” 林冲听了,摇头晃脑的叹道:“黄州无影脚,倒也是个好名字!” 黄杰这边说话,那边早用一钵清水将王骢浇了通透,自然将他脸上眼中的酒水冲淡不少,而后黄杰便拿起桌边抹手的手巾,细细与他擦了额头,双眼还有鼻唇,谁知擦拭下来,却是越擦越花,不少擦过的地方赫然露出了皮下的粉刺来。 原来这王骢,远远看去玉面丰颜的模样,是因为他在脸上擦了粉的缘故。 黄杰也不管他,几下将水擦干后,瞧他真实的面色已然发青,口唇上也微微浮现了紫绀,便也微微松了些扣住他锁骨的手劲,展颜笑道:“你便是小王太尉,当朝太宰王黼的衙内,王骢可对?” 王骢从小到大,何曾身受过此等场面,一时也是茫然,不知道如何作答。黄杰也不恼他,随手在桌上拿了个酒盏,倒了半盏和旨与他喂下,还伸手轻拍他胸腹与他顺气道:“莫怕!莫怕!喝一盏酒水,先顺顺气。” 便也在这时,却见门外呼啦啦来了三五个人,都做武服装扮,还有一人倒是管事服色,管事瞧见阁中状况也是一惊,忙伸手向身后的武士按了按,便轻轻的跨步进门,先叉手做了一礼,却不开口只是来看黄杰和阁中众人,瞧见林冲时,眼瞳不由微微一缩。 黄杰与王骢喂了一盏后,便来瞧管事道:“无甚事,俺与小王太尉本是老相熟,方才也是玩闹,如今还要一道儿吃酒,且退下吧!” 管事瞧了瞧王骢,倒也发现他面色不对,而且黄杰还拿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可再一瞧趺坐在一旁的封宜奴,以及一屋子的人,倒也懂事的再次叉手,道:“如此甚好,王衙内的伴当已经送去医治,不知此事要不要知会府上一声?” 王骢身子一颤,似乎想要说话,黄杰却岂能容他,扣着锁骨的手微微使劲,便要他叫唤不得,而后笑道:“不必了,吃了酒俺自会送了小王太尉回府,那伴当最多只是闭了气,找个熟手与他推拿一番也就成了。” 管事见王骢脸色变化没有答话,自然心中有数,却也摇头苦笑一声道:“贵客不知,王衙内的伴当跌下楼时,不巧砸着了人,如今怕是折了一条腿儿。” 说着,管事终于瞧见王骢瞪眼瞧他,当即心中明悟,慢慢退出了阁间,道:“如此,便不扰了衙内与贵客吃酒,若有什么吩咐,只管招呼便是。” 说完还懂事的将门给合上了,领着几个武士退了几步后,便也急忙低声与一名武士道:“快!快去王府报信,就说王衙内惹祸了,里面那着鹦哥绿的壮汉乃是捧日军的枪棒教头,速去速去!” 而后又与另一名武士道:“快!快去速速报与主家,若是王衙内在俺樊楼有个好歹,主家也吃罪不起!” 卷五 东京寒 第三百八一章 【善人蛊】 不说管事在外的交代,却说他关门退走之后,黄杰却也回头来看王骢,松了些手劲笑道:“如何,瞧那管事也是个晓事的,小王太尉是不是在心中松了口气,只盼他派人去你家中报信,自然会有人来将你解救?到时,你便又是一条好汉了?” 王骢听得口唇哆嗦,不过唇上的紫绀倒是消退了不少,想想便也鼓足勇气,道一句:“尊……尊驾,究竟何人?” 黄杰嘿嘿一声冷笑,道:“俺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般嚣张跋扈,为了一个优伶争风吃醋大闹樊楼,你怕你爹王黼知道么?你怕将要赐婚与你的赵官家知道么?又或许,你是故意如此,就是想要让他们知道,可对?” 王骢听了,当即全身颤抖不已,若非他身子该是不虚,否则只怕豆大的汗珠当即就要下来了。 黄杰扭头看了看脸色也是惊变的封宜奴一眼,便也回头道:“小王太尉或许不知,俺这个人最恨别人动手打女娘了,也想不通,你既然为封大家争风吃醋,为何又要伤她?来来,说说道理与俺听听,说得好俺或许能够放你一马,若说得不好,便要叫你吃吃俺的手段了!” 王骢听了,身子又是一抖,却也来看封宜奴,见她披头散发,泪痕满面,好不凄惨,突然间也是觉得自己有些过了,便也哆嗦着道:“宜……宜娘,是俺错了,不该伤了你!俺……俺也是你受了贼……受……受人欺骗……” “哼!”黄杰冷哼一声,便也打断了王骢的话,然后冷道:“想不到堂堂衙内,也会认错?好吧!你伤了封大家之事,便算揭过了一半,回头记得拿个几百贯钱与封大家好好调养,可记下了?” 王骢忙不迭的点头,这点小钱算个甚来,便也道:“俺理会的!” 黄杰却是一笑,又道:“你与封大家的事情就此作罢,不过俺俩的事儿却是怎生说道?先说你来寻俺,为的是俺与封大家留的词,可是觉得俺的词不好?” 王骢面色发苦,当然不敢说不好,忙道:“好!好!尊驾的词正是因为太好,俺才一时糊涂。” 黄杰瞪眼瞧他,道:“好在何处啊?” 王骢当即愕然,不过他毕竟也是少宰家的衙内,别事不说,书肯定是读了不少,脑子一转,便道:“好在三句,其一是‘欢颜若是如初见,却难说,许几多舛磨’,此句甚是绝妙,想来俺与封宜奴初见时,也是相见欢颜,谁想今日却闹得这般田地。” 黄杰一听,倒也点头,这王骢的学养竟然不差,便拿起酒盏让人斟满,与他道:“不错,当饮一盏!” 王骢不敢违逆,便也接来饮下,也不知道是酒壮怂人胆,还是其他什么缘故,他便大着胆子继续道:“这其二,便是‘朱颜怎堪采撷?动情处,丽质不改’,这女子动情时,容颜要比平时更为美艳,俺也是瞧着宜娘唱词儿神色有异,知她对尊驾动了情,这才怒不可遏,做下蠢事,由此可见,词句倒也字字珠玑。” 黄杰不想着王骢居然也有急智,便又与他倒了一盏,道:“也对,再饮一盏!” 王骢接过喝了后,便继续道:“这其三,便是‘只愿卿是画中仙,含笑看人间’,此句若夸别人,俺说不得一笑置之。却说宜娘,真个当的此句,甚是妙绝。” 黄杰也不说话,再倒了一盏,王骢也是干脆的接过饮下,三盏和旨下肚,竟也见他面色红润起来。 黄杰自己也倒了一盏,痛快饮下后,便也瞧着王骢嘿嘿一笑:“想不到小王太尉也是粗通文墨,那么词的事情便也就此揭过,如何?” 王骢自然点头答应,却也斜眼来瞧黄杰扣着他锁骨的手来,黄杰却是笑道:“最后,俺俩就要来谈谈这冲撞的事儿了。今日里,俺初到东京,相邀世兄好友来这樊楼吃酒,却叫你踹门进来大闹,此事如何了?” 王骢便也急忙道:“不如今日便由小弟做东,算作与尊驾接风,如何?” 黄杰哈哈一笑,便笑道:“爽快!好说!既然小王太尉这般客气,俺也就却之不恭了!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小王太尉既然这般晓得事,俺也礼尚往来,赠你一个道理和一件好物。” 说着黄杰便伸手从腰下招文袋中摸出一个铜匣来,打开之后便瞧见里面封着七八粒鸽卵一般的药丸,黄杰拿出一枚捏在手中用指甲轻轻一划,捏破后便也见得蜡丸内部赫然卷曲着一条乳白色的毛虫,跟着便见黄杰拿着蜡丸对着灯火微微一晃,便瞧见火光透着蜡壁穿过,再看那毛虫,似乎经过了火光的刺激后,似乎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黄杰迅速将捏着王骢锁骨的右手一松,然后便也捏住他的下颌,便将手里的半枚蜡丸带毛虫拍近了他嘴里,然后捏着他喉头一推一送,便听他咯噔一声吞咽了下去。 “不可!” 房内的众人都是瞧见,却碍于黄杰方才的手段不曾出言,只有趺坐在一旁的封宜奴惊叫了一声,黄杰却是扭头看她,故意眨了眨眼睛,这才回头对已经吓傻的王骢道:“莫怕!莫怕!方才与你的好物,名叫善人蛊,善是良善的善,蛊是巫蛊的蛊。此蛊名叫善人蛊,便也知道不是用来作恶的,不过俺却不忙说这善人蛊的功用,先与你说说道理!” 而后黄杰却好整以暇的放开了捏着王骢下颌的手,慢慢道来:“俗话说,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世间有人行恶,自有国朝律法来管,或诛或贬或流徙,总是要受责罚,可为何还是有人不怕,依旧要来行恶,依旧要仗势欺人,跋扈横行?” 王骢被灌了蛊虫,已然被吓得痴痴呆呆,自然不知道如何作答,倒是一旁鲁达冷哼一声道:“还不是那劳什子的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凡是得势之人,哪怕什么报应?” 黄杰点头一笑,却是伸手来拍王骢,好不容易才将他拍醒,便也直直来盯他眼神道:“这人之所以作恶,不外是,一不知其恶,二不惧其罚,所以这善人蛊的功用便是主罚了。小王太尉自然瞧出俺的装扮,俺也不妨明说,俺乃成都玉局观来东京公干的道士,此蛊正是以巴蜀巫蛊炼制,施以俺道家秘法而成。服下此蛊之后,但凡心中存有恶念、想做恶事、生起恶意,蛊虫就会发作,顿时五脏六腑,犹如万蚁吞噬,心肝脾肺,便如毒蛇穿刺,叫人生不如死、惨不忍睹,非得要活活痛足一刻时辰方才停歇,若还不知悔改继续心生恶念,便也会继续疼上一刻时辰,无穷无尽,至死方休……” 卷五 东京寒 第三百八二章 【李大家】 黄杰口中语音低沉,叫王骢听来似可闻又不可闻,不知不觉中神智竟也深陷其中,更瞧着黄杰的双眼之中似乎有异色,黑色的眼眸当中似乎有一个正在吞噬一切的黑洞般,叫他目不转睛,无法自拔。 “哇啊!” 黄杰说着说着,就听王骢突然惨叫一声,身子便向后倒去,伏在地上后更是抱着肚子来回打滚,惊得众人都是瞠目结舌,黄杰却是道:“你看,俺还在分说,你便心生恶念以身试法了,可是想着等你家的人来了,要如何炮制俺等?” 王骢疼得直在地上打滚,一听黄杰这话倒是脑子清醒了过来,忙道:“道……道长,饶命!饶命!俺不敢再生恶念!不敢再生恶念!” 黄杰却是摇头一笑道:“虽是俺制的蛊,却也控制不了它,你心生恶念,它便依足道法要你痛上一刻时辰才成!” 当即王骢惨叫连连,就感觉到腹中果真如有万蚁吞噬心肝脾肺,生不如死。 哐当一声,却在这时隔间的门儿被人推开,扑进来一个水绿色人影来,这人也穿着与封宜奴同款的大袖襦裙,不过样式和衣裳上的纹绣却要华丽地多,再看她面上粉黛浓重,但容貌却还尤胜了封宜奴几分,不过已是二十五、六岁模样,虽比不的封宜奴青春丽质,却也独有一份****韵味。 却见她进门后,先快步走到趺坐的封宜奴身边仔细瞧了,这才来瞧犹在地上捧腹打滚的王骢,面色如冰一般直盯着黄杰,却是不吐一字。 倒是封宜奴好似缓过了劲来,便来看着黄杰道:“黄……黄道长,还请饶恕了王公子,此事错在宜奴……” 黄杰目光落在这后来的女子身上,口中却是笑道:“非是俺不饶他,是他自己想差了,心生恶念这才受罚,若是恶念消去,诚心诵念俺道门圣经,倒也可以止疼!” 疼的满地打滚的王骢自然听见,急忙摒除心中杂念,口中忙道:“道长,俺知错也!还请示下圣经!” 黄杰便正色道:“好!既然知错,俺便与你起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 黄杰刚起了头,王骢便也接下去背诵道:“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後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这句话正是《道德经》第二章,其意自然不用赘叙,只见首句便可明已,果然王骢背完此句,腹痛立消,他也立即明白过来,急忙起身先与黄杰作揖拜下,又与封宜奴叉手道:“道长!宜娘!是俺错了!” 黄杰便也轻笑一声,道:“知错就好,俺也不怕明说,这善人蛊寿命倒也不长,在人腹中能活三年零六个月,这期间你自管读书、习字、骑马、射箭,一切都也如常,但却万万不能心生恶念,方才是它第一次发作,念念圣经倒也能止痛,若是再犯,便念圣经也是无用了,你可记下了?” 王骢早被吓的面无人色,急忙点头表示记下,黄杰却是当即挥手道:“既然记下了,你便去吧!俺还要与好朋友吃酒,却是无闲送你返回府上了。” 王骢没想到黄杰居然这么轻易就放他走,自然也是呆了,黄杰便也来看他道:“怎么,却不愿走,要留下吃酒么?” 王骢浑身一个机灵,忙叉手做礼,几步就退出了门去。 大伙儿见黄杰居然如此轻易就将王骢放了,也都是惊愕,不过自从见了黄杰方才的手段,也都明白黄杰绝非常人,他这般行事相比自有道理,便也不曾多言。 也在这时,就听那身着水绿襦裙的****却是冷笑一声道:“这王衙内向来是个睚眦必报的脾性,道长就这般轻易放他走了,就不怕他反复么?” 黄杰却是嘿嘿一笑,伸指在唇边嘘了一声,****一愣,并不知这是什么意思,可就在这时却听酒阁子外突然再次响起熟悉的惨嚎之声,以及紧接着断续响起的“天下皆知美之为美”诵念之声,可是惨叫却是依旧,且渐行渐远。 于是,那****便也瞪大眼睛,惊讶道:“道长当真与他下了善人蛊?” 黄杰哈哈大笑,道:“自是当真,你不就是见证?” 随后黄杰便也坐回主位,拿了酒盏与自己满上,与众人敬了之后一口喝干,便也咳嗽一声:“今日吃酒,倒也有趣,方才俺等聊到何处了?” 大伙儿都是面面相窥,不过大家刚刚见见过了黄杰的手段,自然也不担心,反倒是林冲笑道:“贤弟如此可就失礼了,怎能把李大家与封大家晾在一处。” 说完,林冲便也起身挪了位置,便来请封宜奴与那****,忙与众人引荐道:“这位便是以小唱享誉汴梁的李师师,李大家了!” 哪知李师师却是不坐,只是叠手与众人和林冲做礼,道:“今日出局,并未献艺,怎敢入席。且宜奴妹妹受了惊吓,且由奴家带下安置妥当,再来与诸位贵客叙话,可好?” 黄杰却是道:“李大家只管先去献艺,封大家惊魂未定,还是留下歇息,有俺在此,旁人也动她不得,管叫放心就是!” 李师师闻言,便也来瞧了黄杰,又回头瞧了封宜奴,见封宜奴微微点头,便也转身告罪一声便也去了。 待李师师去了之后,黄杰便也起身要侍女送来一盏温热水与封宜奴服下,还与她拿脉瞧了一下,才笑道:“无甚事,不过是受了惊吓,且安坐调息!” 便又入席与众人吃酒,不一会便有小厮再次来请开门窗,却是楼下事态平息,正到了李师师献艺,丝竹奏出《浣溪沙》的调门,便听一把柔和丽音唱道:“雨过残红湿未飞,珠帘一行透斜晖。游蜂酿蜜窃香归,金屋无人风竹乱。衣篝尽日水沈微,一春须有忆人时。” 比起封宜奴来,这李师师的唱腔更显成熟婉转,词句之间衔接得天衣无缝不说,与丝竹之声的配合也是已臻化境,要比封宜奴更胜了一筹。 黄杰听来,也觉得长得不错,词也不错,便问道:“这时何人所做之词,倒也不错!” 一桌子人都是愕然以对,显然他们的文化水平还上不了二楼,才听一旁闭目休息的封宜奴道:“该是大晟府提举周邦彦周提举新作。” 接着又听楼下唱道:“宝扇轻圆浅画缯,象床平稳细穿藤。飞蝇不到避壶冰,翠枕面凉频忆睡。玉箫手汗错成声,日长无力要人凭。” 卷五 东京寒 第三百八三章 【看门狗】 黄杰听来觉得很是不错,却见岳飞、曹正还有莫大等人都是呆若木鸡的模样,倒是鲁达与林冲二人却是一副如痴如醉的表情,叫黄杰看来林冲或许是真懂词中含义,至于鲁达估计就是李师师的脑残粉了,不管她唱些什么,肯定都是如痴如醉。 随后就听李师师又唱了几阙,随后丝竹之声突然一变,却是起了《尉迟杯》的调门,且李师师的嗓音也是突然拔高了一分,唱道:“隋堤路,渐日晚,密霭生深树。阴阴淡月笼沙,还宿河桥深处。无情画舸,都不管,烟波隔前浦。等行人,醉拥重衾,载将离恨归去。” 才听这句,就见封宜奴突然睁眼站了起来,忙道:“道长速走,王府的人来了!此阙词也是周提举之作,名‘离恨’,却是师师姐借此报讯!” 黄杰却是摇头晃脑道:“为何要走?不怕不怕,有俺在此,怕得甚来,这等仙音岂能不一饱耳福?” 这时,楼下歌声继续,唱道:“因思旧客京华,长偎傍疏林,小槛欢聚。冶叶倡条俱相识,仍惯见,珠歌翠舞。如今向,渔村水驿,夜如岁,焚香独自语。有何人,念我无聊,梦魂凝想鸳侣。” 听楼下唱罢,黄杰轻轻击掌叫好,与一旁脸色焦急的封宜奴道:“宜娘歌喉不输李大家,但在火候上却差了半分,该是心境不稳之故。便如方才之事,俺敢出手惩治那王骢,自然是有所持仗,若真怕他权势,又岂能无所顾忌的出手?” 话音才落,就听门外响起掌声,便见三个中年男子走了近来,居中一人身穿华服,却长相有些猥琐,另外两人都做武服打扮,但身上肌肉奋起,目光宛若鹰隼,双手粗大有力,腰下挂有兵器。 拍手那华服男子桀桀一笑,道:“俺说何人敢动我家衙内,却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道人……” 黄杰嗤笑一声:“俺说王家会派谁来,居然是条不知死活看门狗儿……” 那华服男子闻言便是一怒,伸手一挥,身后的两个武士便抢了出来,其中一人呛啷一声拔出腰下的朴刀,指着黄杰道:“臭道士,过来受死!” 这话出口,岳飞便是赫然起立,正要上前与这武士会上一会,黄杰却是伸手压了压道:“师弟稍安勿躁,还看师兄手段!” 说完施施然起身,走到那武士面前,笑道:“动手便动手,不过俺先问问,你是王府的武师还是护院?若是不幸亡了命,可有一笔安家费与家眷?” 那武士将眼一瞪,正要答话的时候,就听华服男子喝道:“呱噪!还不速速与俺将他擒下,带回府中交与老爷处置!” 武士听喝,便使刀来攻黄杰,一式五路太祖卧龙刀中的御敌式使将出来,便见他将刀头一探一伸,便要使刀来削黄杰首级。 这三人过来之前,自然问清楚了状况,知道黄杰只是一脚便废了王骢身边的伴当,无疑武艺高强,所以出手便是杀招。 然而,也就在这时,众人就感觉眼前一花,便发现黄杰身影直直往那武士怀中贴了上去,跟着就听“砰”的一声闷响,那使刀武士便如一口破布袋般向后倒飞而去,正巧站在身后的另一名武士见状急忙伸手来扶,然而也就在这时,刚刚停下的黄杰身影又是一动,却是合身再次扑上,再次一记正踢中了使刀汉子的胸腹,而后便见他与身后相扶的武士一个贴着一个,噔噔噔连退几步,啊呀一声就从早前弄破的木栅缺口处跌下了二楼去。 一时间,众人再次震惊,就连那华服男子也是满眼惊讶。他可是知道,带来这二人可是王府之中数一和数二的好手,一个月的月俸便要百贯钱财,平日里撵鸡驱狗都用不着他们出手,只管教习府中护院枪棒武艺,平常都是一个打十几个的主儿,可眼下居然才是一个照面便…… “哇!啊!” 华服男子脑中还在转筋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左肩锁骨一疼,跟着便觉得自己竟然双脚已经离地,再看才发现自己被那道人单手扣了左肩锁骨提了起来。 黄杰一把扣住华服男子,便也扭头与岳飞还有林冲道:“师弟!世兄!俺方才又使了一记黄州无影脚,可瞧出了玄妙来?” 岳飞与林冲都是面色震惊,却又若有所思的表情,林冲道:“贤弟方才先是一记膝撞,有三分少林蹬膝腿的模样,但发力太快,竟然不用蓄力?后一记无影脚,却是卧心腿的招数,可力气忒也大了。” 黄杰便也笑道:“却是俺糅合了寸劲的功夫在里面,才有这般气力,在此种空间狭小之地施展,最是能建奇功。” 说完便也提着华服男子走了两步,还将他晃了晃,这才放下地来微微松了些手劲,笑道:“说你是看门狗,俺定然不会看错,你是王府的管家,可对?” 华服男子早被惊出了三魂七魄,那还敢嘴上逞能,忙道:“道长饶命!饶命!小的正是王府的管家,名唤王福!” 黄杰却是憋了憋嘴,伸出左手抓了这王福的右臂手肘下来三寸的地方,道:“俺管你叫王福还是李福,如今你领人来冲撞了俺们吃酒,要你一条手臂做交代,你可有异议?” “啊!”的一声,王福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右臂一疼,跟着便感觉到右手传来骨裂之声,竟然坚持不住两眼一翻便撅了过去。 然而,他刚撅过去差不多三四息的模样,又感觉到左足一疼,便也睁眼来看,便瞧见自家的左足上搭着一条穿着麻鞋的大脚,然后膝盖以下三寸的地方已经向后弯折成了丫杈模样。 顿时巨大的痛苦从手上脚上同时传来,他本想要张口大喊,却感觉自己的左肩锁骨上却是传来一股子麻痹之感,竟让他想叫也叫不出来了。 也不过眨眼的功夫,豆大的汗珠便如晨露一般从他面上额上冒了出来,又是眨眼的功夫,汗珠儿便也聚集成了溪流一般奔腾而下,此时耳边便也听得黄杰戏谑道:“这世间,凡是做看门狗的,都不懂那仗势欺人,必遭天谴的道理。更不懂,只有好手好脚才能做看门狗,若是手折脚断,便是想做看门狗也不成了。王福是吧?回去与你家老爷王黼带话,俺与他家衙内下了善人蛊,乃是要代他管教顽劣,若要谢俺,只管去御拳馆旁的青云观寻俺就是。” 说着,王福就感觉自己的身子再次被提了起来,跟着便是天旋地转的打着璇儿腾空而起,待他终于感觉自己身体的时候,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直接躺在了一楼的地上,全身骨痛欲裂,旋即哼都没哼一声,便也昏死了过去。 楼上,林冲皱眉道:“贤弟,这般惩治,是不是有些过了?” 黄杰哈哈一笑道:“如今才是初更时分,世兄信不信俺还能再惩治了一批?” 卷五 东京寒 第三百八四章 【王黼】 &nb林冲毕竟已是四十出头的人,又在东京打熬多年,还在军中担任教头,自然是一点就通的主儿,听了黄杰的话语,脑筋一转便也明白了过来。 &nb旋即笑道:“莫非贤弟要借这小王太尉在东京扬名立万?” &nb黄杰却是一笑:“方才是当真要与世兄好好吃酒,他却自己送上门,怪得谁来?” &nb林冲点点头,想了想后对莫大几人道:“今日之事,自然由俺与黄贤弟担了,你等几人只管散了,莫要牵扯上御拳馆。” &nb莫大几人听了,便都起身尊了,毕竟林冲也是他们名义上的师傅。 &nb待莫大几个走了之后,酒阁中便之剩下黄杰、林冲、鲁达、岳飞、曹正还有封宜奴,黄杰让侍女烫了酒,便请了封宜奴入席,笑道:“今日无论如何,不至三更不走,只管开怀就是!” &nb烫好了酒,便与众人分盏来吃,吃了之后这才发觉楼下静了许久,早没了丝竹之声,黄杰也不以为意,便与林冲聊上了拳脚功夫。不多久,却听阁门又被推开,见李师师已经换了一件水绿的便装褙子,引着一个英俊倜傥的中年男子进来,道:“好叫贵客得知,这位便是樊楼的少东,范诚范少东主。” &nb“顺阳范氏,见过道长!”范诚上来之后,双手交叠,拇指上指,与黄杰行了一个古礼。 &nb黄杰一听他自报家门,也是惊讶,便忙起身让了一步,回礼道:“成都玉局观散人黄天八见过少东主。” &nb这顺阳范氏,乃是指魏晋南北朝时期一个兴起于顺阳郡(今河南省淅川县李官桥镇一带)的范氏家族。是当时顺阳地区重要的士族之一,这支范氏人,兴起于秦汉之际,在东晋南北朝时期声名显赫,不过隋唐时期开始衰落,历经魏晋南北朝三百多年,其间累世相继,有多达二十九人名载史籍,贵显于世,是当时范姓最为显赫的一支,便是如今大宋朝中,这顺阳范家虽无坐堂的将军宰相,但家族势力却是遍布朝野,否则他岂能稳坐钓鱼台般的经营这号称东京第一酒楼的樊楼。 &nb所以,这范诚既然如此坦诚的自报了家门,黄杰自然也得正视对待,正儿八经的报了名号。 &nb范诚听来,倒也正色:“原是玉局观高人到此,今日鄙楼果然蓬荜生辉!” &nb又瞧了席面一眼,便个伸掌轻拍两记,便有樊楼管事领了小厮侍女进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残席又撤了去,另上了一桌席面儿,不过荤腥甚少,多是素羹斋汤,却也做得别样精致。 &nb更有侍女将桌上的和旨也撤了去,却用玉壶上来新酒,添了新盏便也闻见气味虽与和旨无二,但却能觉出此酒更为醇和,当是和旨佳酿。 &nb随后范诚便来入席,却是坐了辅宾之位,还让李师师坐了林冲之侧,也不提先前龌蹉,只是打开话匣与黄杰聊起了东京风物还有这樊楼典故,范诚这人极善话术,一时间气氛竟也融洽,很快阁便也欢声笑语不断。 &nb却说,此时此刻,一顶四抬的官轿正急匆匆过了禁内的宣德门,就往郑门行去,不一会才出了郑门,就见门外几个提着灯笼的家仆瞧见官轿上的王字认旗,便也急忙上来,其中一个年老的管家凑进轿窗低语了几句之后,便听轿中传来一声咆哮:“何人胆敢伤了我儿?” &nb管家忙又低语,而后才听轿中人道:“速速先转回府中!王寿,你且使人去樊楼盯着,莫叫那妖道走脱了!” &nb管家王寿答应了之后,轿子便也转向东折往御街方向奔了去,不多久便在城西中段入了一条大巷,来到一座大宅之前,但见宅门上高悬着王府二字,门口镇守的一对白玉石狮竟有一人多高的样子。 &nb但见轿中人下了轿子,乃是一位四旬出头的中年男子,容貌自然与小王太尉相差无两,却着的一身市井直裰,甚至下摆竟还掖在腰下,胫衣的一条裤腿还挽在膝上,手中拿着一根鱼竿一个鱼篓,若非是坐着官轿回来,走在路上只怕会被人认作是夜钓的寻常百姓。 &nb只见他随手将鱼竿鱼篓抛与前来迎接的下人,便也直入府中,一连过了前堂、中堂,这才来到后堂门口,就听堂中传来嘤嘤哭声,不由面色一悚,强忍着怒气走了进去,瞧着一堂的妇人女子喝道:“嚎甚?那小畜生便是死了,老夫却还在此!” &nb满堂坐着的二十几个妇人女子突然听此一喝,也都惊得收了声,不过仔细一看,也只有高坐堂上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以及陪坐在侧的中年妇人是当真在落泪哭泣,其余的妇人全都是打旱雷不下雨的模样。 &nb老妇人闻言也是被吓了一跳,但也很快回过神来,起身道:“我儿可是回来了,快去瞧瞧乖孙,只怕迟了!” &nb不用说,这渔夫打扮之人,正是王黼了。 &nb这王黼初名王甫,崇宁年间考中进士,调为相州司理参军,编修《九域图志》,何志与他同时负责,很是欣赏,就对自己的父亲何执中说起他,何执中推荐他升为校书郎,又迁为符宝郎、左司谏,因与东汉宦官王甫同名,故得赵官家赐名为王黼。 &nb朝野之中,对王黼的评价是讲究仪表,目光炯炯,有口才,才智出众,善于巧言献媚。崇宁末时,宰相张商英渐渐失宠,赵官家暗中派使臣把玉环赏给在杭州的蔡京,王黼侦知此事后,逐条上奏赞扬蔡京所推行的政事,并攻击张商英。后政和二年蔡京再次任宰相,感激王黼帮助自己,就任命他为左谏议大夫、给事中、御史中丞。王黼从校书郎之职,升到御史中丞,只用了短短两年的时间,此后官运一直亨通,去岁(政和八年)更被任命为特进、少宰(右宰相)。 &nb王黼听了也是心急,便快步往王骢房中走去,入内一瞧只见三个花鬓大夫正在与王骢诊治,而王骢此时竟然脱光了衣衫,只在腰间围了下衣,全身通红都是抓痕,披头散发两眼无神的躺在榻上,口中还喃喃念着什么“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 卷五 东京寒 第三百八五章 【大机缘】 &nb王黼听得清了,见他一时半会也不会死,便也忍着,待三位大夫瞧见他来,忙叉手做礼出来禀告时,才问:“病情如何?” &nb其中一位年老的花鬓大夫便道:“说来蹊跷,衙内自称被一个道人灌了巫蛊之物,俺等诊瞧许久,却瞧不出衙内身体有何异常之处。只听衙内言道,那道人说与他的灌下的,乃是什么‘善人蛊’,只要心中存有恶念、想做恶事、生起恶意,蛊虫就会发作,便浑身痛痒难耐,五脏六腑犹如虫噬,须得诚心颂念《道德经》方才能略微止些痛楚,每次发作一刻时辰。” &nb王黼听来瞪眼,先是浑然不信的模样,而后突然眼中灵光一现,问道:“方才,你是说……这巫蛊唤作什么‘善人蛊’?中了此蛊,便不能存有恶念、想做恶事、生起恶意?这世间,当真有这等奇物?” &nb三个老大夫面面相窥,还是年老的花鬓大夫道:“此事……说不好,若非亲眼所见,也只能宁可信其有也!” &nb王黼心中一动,便也叉手送了三位大夫出去,便进屋来到王骢榻前,喝道:“孽子,你今日又惹了什么祸事?” &nb正双目茫然,口中念着《道德经》的王骢听见喝声,便也浑身一个机灵,扭头来看王黼,便也哭道:“阿大!却要为孩儿做主啊!” &nb当下便也语无伦次的将他今日去樊楼与封宜奴捧场,却听封宜奴唱了一阕新词,谁知这词非但写得不错,且封宜奴还露出了动情之像,与是他就怒不可遏的去寻那留词之人的晦气,却不想对方竟然是个妖道,将一条活生生寸许长的蛊虫灌他服下,如今只要心中敢生恶念,便要被蛊虫咬噬五脏六腑,生不如死,苦不堪言。 &nb王黼听来,王骢的亲口之语自然与大夫们转述的大同小异,心中思绪电转如飞,便道:“你这孽子,不在家好好读书,却去樊楼为了优伶争风吃醋。你身为当朝少宰之子,本该是天下读书人正心、正念、正意的榜样,如今中了这劳什子的蛊虫,却要为心生恶念而受苦,说出去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nb王骢听了,便也翻滚下床来,抱着王黼的大腿哭诉道:“阿大!阿大!孩儿知错了!知错了!只求阿大设法请了那道人与孩儿取了蛊虫,日后孩儿必定在家安心读书,不去惹是生非,更不敢心生恶念!” &nb王黼听来心中一动,满脸都是不信神色,他这孩儿自小骄纵,尤其是这几年他在官场一帆风顺,官运亨通,从小小通议大夫超晋八阶,被任命为宰相之后,王骢也等同于旦夕之间从官宦子弟一跃而起为了当朝可数的衙内,也是日渐自大膨胀,目中无人起来。 &nb只是王黼每日里忙着围绕在官家跟前巧言献媚,便如今晚他这般打扮,本是禁中陪了官家做百姓装扮夜钓,哪有时间管教王骢,却不想一只“善人蛊”竟然将王骢给驯服了,还这般诚恳的主动认错,主动答应读书,当真要王黼既是奇怪,又是惊讶,更有一丝灵光在他脑海中闪现出来。 &nb当即,王黼眼珠儿一转,便沉声道:“哼!好个妖道,竟然对我儿下蛊,定然不能轻饶了他。为父这便去寻他,先假言好意请他除了蛊虫,再将他拿了炮制,非得碎尸万段才能解了心头之恨……骢儿,你说好是不好?” &nb王骢听得父亲居然这般为他出气,心中自然也是欢喜,他本就是个纨绔子弟,有道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心想着有父亲出手,谅那妖道不敢不去除蛊虫,待他去除了蛊虫之后,还不是随他王骢炮制。这等害人妖道,果真要碎尸万段才能解了心头之恨,便不假思索,想也不想的答道:“甚好!全凭阿大做主!” &nb谁知话才说完,本已经消去的腹痛突然又来,就听他闷哼一声,便抱着肚子惨嚎着满地打了滚来。 &nb王黼瞪眼一看,竟然不怒反喜,满脸喜色的瞧着王骢在地上滚来滚去,惨嚎连连,口中喃喃念道:“好手段!好蛊虫!好机缘啊!” &nb也在这时,却听门外突然传来哭声,扭头一看却是老妇人领着一帮妇人扑了来,见着满地打滚王骢便也惊叫着要扑将过来,王黼便也伸手一拦,喝道:“莫去管他,且让他痛足一个时辰便是!” &nb扭头看王骢一边捧腹打滚,一边口中胡乱念着《道德经》,一边却用手指在身上抓出血痕,便喝道:“来人,且将他绑了,莫再让他自伤便是。” &nb说完也不管老妇人泪眼挣扎,便强行扶着她出了屋子,往后堂去了。 &nb到了后堂,王黼便扶了老妇人坐下,便也道:“娘亲,骢儿遭此劫难,也是好事。他如今身中的乃是一种叫做‘善人蛊’的奇物,中了此蛊之后,便不能心中存有恶念、想做恶事、生起恶意,否则蛊虫就会发作。方才正是孩儿故意去试他,果然骢儿心中一生恶念,蛊虫便来发作。” &nb老妇人听了,吓得连连称佛颂道,急道:“这……这……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nb满堂的妇人们听了,也是一个个噤若寒蝉,不过立在老妇人身后的王黼正妻却是皱眉问道:“相公,此话当真?” &nb王黼点点头,他刚才亲自见证,自然假不得。 &nb那王黼正妻便也到道:“骢儿日渐顽劣,也怪妾身疏于管教,莫非相公以为,这‘善人蛊’当真能治得了骢儿?” &nb王黼却是一笑,道:“为夫方才入他房中,却听他在背诵《道德经》,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nb这话一说,便见老妇人和他正妻都是眼前一亮,王黼能高中进士,家中自然是书香门第,且近年来官家尊崇道家,谁没读过几本道家典籍垫底,这《道德经》更是被读的滚瓜烂熟,自然明白此句的意思是“天下的人都知道美好的事物是美好的,是因为丑的存在;都知道善良的事物是善良的,是因为恶的存在”,而这恰恰切合了“善人蛊”专治心生恶念、恶意之人的功用。 &nb你不去想恶事、生恶意,蛊便不会发作,你若去想,痛死也是活该! &nb顿时就听王黼正妻眼睛一亮,道:“如此说来,此物当真是好物了!” &nb听了妻子的赞叹,王黼也道:“说不得,又是一位通药先生,是上天与我王家的大机缘呐!” 卷五 东京寒 第三百八六章 【礼贤下士】 这谁家父母不希望自家孩儿学好,尤其是王黼这般已经位极人臣的,更是奢望能够在权利巅峰巍然不动,且还能叫儿子与他接班,让王家的富贵权势能够延续下去,所以对于儿女的期望自然要比普通人家略高。 如今这“善人蛊”居然能把王骢给治的服服帖帖,却那是什么坏事,根本就是一件大好事啊! 这通药先生,说的是政和五年元月赵官家召光州道士雷豹觐见,这雷豹原为衡州(今湖南衡阳)人,后隐居淮南光州光山,自称在崇宁三年曾遇药王妙应真人孙思邈(当朝官家赵佶于崇宁二年(1103年)追封孙思邈为妙应真人),授以《千金要方》、《千金翼方》、《千金真方》以及十二味应急千金丹,他历经十二年终于将十二味应急千金丹练成,今来敬献。 他进献的十二味应急千金丹乃是伤科圣药,主治各种刀枪棒伤,官家命内廷三百医官合验后证其却有奇效,便赐封其寓居蔡京宅第,赐封冲霄处士,三月又赐封通药先生。 若是王黼能将这会制“善人蛊”的道士也引荐与赵官家觐见,说不得要落什么天大的好处。 一时间,王黼也顺着他所了解的赵官家脾性设想,若是赵官家手中有了此蛊,说不得会叫一些“不太听话”、“不太懂事”的人来服用,倒是这些人便也就生不得恶念,动不的恶心思,岂不就是天下太平了? 当然,王黼自己肯定是不会服这“善人蛊”的,所以他更要设法先将这会制“善人蛊”的道人掌握在手中才行。 也在这时,却听堂外有人喧哗,王黼便也起身去看,但见堂外火把明亮,却是却又身穿樊楼小厮服色的人抬了三副板儿来,再瞧板上躺着的人,却是家中官家王福和两个武师头目,王黼,不由怒道:“甚事?” 樊楼来人之中便出来一位管事,叉手为礼后,禀道:“禀王相,方才二管家在我家楼上要拿欺辱了衙内的道人,一眼不合便动了手,二管家折了一手一脚,两位王府教头一人折了四根肋骨,一人折了腿骨,我家已经请了郎中裹扎。” 王黼瞪眼一瞧,二管家是个草包,本就不通武艺,被人打断手脚也是常理,可另外两位却是王府延请的武教头,使的一手好枪棒,竟然也被人打折了骨头。 王黼便问:“却是如何动手?” 樊楼管事便道:“听下人说,那道人当先动手,只用了一招便将两位教头踢下了二楼,然后拿着了二官家后,先是只手捏断了二管家的手臂,又是一足踩断了……” “嘶”的一声,王黼听着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招便将两个武艺高强的枪棒教头打折骨头踢下楼去,还只手就能将人手臂捏断,这等奇人……只怕用强也惹不起啊! 王黼想了想,又问:“可知道这道人姓甚名谁,哪里人士?” 管事便道:“禀王相,俺来时少东主已去作陪,得知这道人乃是成都府玉局观的道士,道号黄天八,如今挂单在御拳馆旁的青云观中。” “黄天霸?怎会有如此道号?”王黼听来一愣,这道号也忒显霸气了一些。 管事忙道:“王相听差了,乃是五六七八的八,这道人俗家姓黄,道号天八。” 王黼这才明白,不过还是觉得黄天八也好,黄天霸也好,仅是名号便也显得这道人的不俗来,便也道:“如此说来,那道人还在樊楼?” 管事忙也点头,便也将黄杰在樊楼宴客的事情详细说来,也将主客乃是捧日军中枪棒教头林冲,几名伴当都是御拳馆中跤手,还有一名伴当或是相国寺中武僧的事情说了。 王黼想了想,又抬头望了望天,便道:“王寿,去账房支一千贯钱来,今日樊楼之事都算在我王府账上。” 老管家王寿答应一声,便领着樊楼的人去了,而后王黼却是上前两步,看了看躺在板上不敢做声的王福道:“可死透了?明日里以老夫的名义,备上七色礼物,你亲自去青云观与那道长赔礼认错,他若不容你,你便也不要活了!” 王福听了,急忙坐起身来,道:“是是!明日一早俺便去赔礼认错!” 王黼便也转过身来,道:“记得拿上拜帖,就……定在十二,老夫亲自登门拜访!” 此言一出,王福自然也就知道,自家老爷这是要礼贤下士了,不由懊恼得直砸自个儿的脑袋。 待樊楼管事转回时,已是三更时分,樊楼依旧灯火辉煌,且北楼二层黄杰等人所在的包间之中更是丝竹如泣,长啸做歌,只听两个豪莽声音唱道:“升升落落,渺渺茫茫,轰轰烈烈默默。大浪淘沙英色,壁樯风破。江花散尽泯灭,子瞻邀清风同咽。那满月,照天狼,但愿久长无过。被贬东坡不懦,枫火处,唱取水歌篱卧。残阙无眠,烟雨几蓑步辍,一汀雁飞孤落。逝常州,陨坠星烁。点点泪,峥嵘豪情领袖寞。” 管事听的好奇,便瞧瞧凑到阁前从窗缝里探看,却发现自家少东居然被道人揽着脖子引颈而歌,险些亮瞎了一对招子! “痛快!痛快!”范诚唱罢,伸手用衣袖一抹额上汗珠,大笑道:“黄贤弟这词,却将苏仙唱绝了,范某有个不情之请,还请贤弟留下墨宝将这词留与樊楼做镇店之宝,如何?” 黄杰搂着范诚肩儿,也是哈哈大笑道:“岂有此理,范世兄喜欢这词,俺便相赠就是,还说什么不情之请,却是瞧不起俺么?人来,笔墨伺候!” 当下黄杰便也来到岸前,却见封宜奴亲自来为他铺纸,李师师也来与他分墨,便也来了豪情,直让封宜奴裁了一张二尺宽,六尺长的大卷,先是飞墨涂了流云山嶂,然后铺出一江春水烟色,江中一叶扁舟,看似顺流却又相似逆流,舟上一人昂首而视,山峡之间隐隐见着乃是赤壁景物,整幅画卷大气磅礴,豪迈非常。 留白处,黄杰便也将方才那阙《声声慢》抄录下来,字体却比数年前更是老道精炼,且带了三分醉意,更显飞扬飘逸,不过留的名,却还做黄州小霸王。 待黄杰画完,回头时正巧见着一个樊楼管事正缓缓退出阁去,范诚神色更显喜悦,上来道:“想不到,黄贤弟竟然是诗画书三绝!” 黄杰便寻了酒盏,与自己灌了下满满三盏美酒后,便张嘴哈出一口酒气,却来亲了身旁的封宜奴一口,而后伸出右手拇指在封宜奴额前的胭脂花钿处一抹,便将沾染了胭脂的拇指往画上留名出一压,便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胭脂指印来。 黄杰便也挣着醉眼,嘿嘿笑道:“这天下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大丈夫便将诗画书习的再好,也是小道!合该横刀立马,血战八方,马革裹尸,方才能显英雄本色!” 瞧黄杰神态迷离,已然处在断片儿的程度,范诚便也忙道:“道长醉了!醉也!还不快扶了道长去歇息!” 封宜奴面色一红,却也懂事,便将黄杰扶出了酒阁子,径直往西楼去了。 卷五 东京寒 第三百八七章 【共白首】 樊楼有五方楼,东、北、南三楼用于款客,其中北楼最尊,因为可以凭楼眺望如今正在兴建的皇家园林万岁山(也即是后来的艮岳),东南二楼次之,只有相去不远的州桥夜市与汴河游女可赏。 至于西楼借景于大内,所以朝廷也就规定不准酒客登临西楼眺望,以免暴露皇室的**,所以干脆把西楼面朝大内一面全都封闭,然后将整座西楼改建成了“香楼”,用于安置樊楼之中献艺的优伶和贵客人等。 总而言之,如封宜奴这等在樊楼驻场的大家,自然在西楼之上有一间用于休憩的房间,至于她是怎般扶了黄杰上去,上去之后又做了什么,便也不足与外人道哉,且根据相关法律和规定,此处省略一万字。 只说翌日一早,红日才出时,樊楼之中便也车水马龙,侍女小厮们也早早起来筹备起了一日的营业。也在西楼三层的一间套房之内,黄杰也是嗯哼一声揉着脑门缓缓坐其了身来,虽然头疼欲裂,却也发现了如无骨的鱿鱼一般缠在自己身上的横陈玉体。 黄杰想了想,记忆止在与樊楼少东主做了一副画上,之后便也模糊不清了,便也暗自懊恼起来,这饮酒断片儿的毛病,时隔数年之后却是又发了。 身旁的人儿乃是趴卧,满头秀发正好遮挡,不见容貌,黄杰便也好奇先暗自查看了自己,便也确定昨夜确与人行了房事,便也心意一动,轻轻掀起身旁人儿的一缕秀发,瞧清是封宜奴后,便也暗中长吁了一口大气,暗道:“幸好不是李师师,不然便事大了……” 只是他这般动作,还是惊着了本是熟睡的人儿,便见她睫毛动了一动,却是不敢睁眼。 黄杰自然是瞧见了,知道这是小娘子的脾性,便也瞧瞧侧身躺下,只管凑近了来瞧。好一会,封宜奴忍不住偷偷睁眼,却瞧见近在咫尺的大脸,便也吓的哎哟一声急忙闭眼,黄杰便也好笑道:“朝霞普照云满天,玉人凝眸开眼帘。却见面前虬髯汉,谁知竟是……” 黄杰故意停顿,封宜奴等不及下文,便也睁眼来看,问道:“如何?” 伸指头在封宜奴鼻头一点,黄杰笑道:“谁知竟是今世缘!” 听得黄杰竟然随口做出这等应景儿的打油诗来,封宜奴本也白皙的玉容顿时也如染了红霞一般,黄杰瞧了忍不住便也俯首亲了一口,想了想道:“昨夜俺可伤着你了?” 封宜奴抬眼瞧瞧黄杰神色,却也微微摇头,可面色却是没来由的突然暗了下去,想了想道:“只求郎君不弃宜奴已是残花败柳之身。” 黄杰却是不以为意,笑道:“宜娘如今风华正茂,那是什么残花败柳,休要胡言……对也!你可与樊楼签下了身契?” 封宜奴摇摇头,便道:“与樊楼并无身契,宜奴一年前已然与教坊赎回自身,如今也是自由之身。” 黄杰听了,便也拍手道:“如此正好,你也知道俺家中已有八位妻妾,可愿做了俺家小九?” 封宜奴以色侍人也不是初次,却没想竟然遇见了黄杰这等一夜雨露之后,开口便要将她纳入房中的人来,以往不管是遇着的达官贵人还是风流才子,多是一夜风流之后,最多留些诗词银两,便也急匆匆出门去与人宣扬亲得了封大家的芳泽,哪有这般直来直去的人。 当然,有情之人也不是没有,封宜奴也是遇着了几个,可不是家中卧有母老虎,便是囊中羞涩的主儿,还有放言一旦科举高中便来迎娶的,结果自然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却说黄杰这般开口,封宜奴听了惊愕,便也问道:“郎君不弃,已是奴家之幸,却只怕郎君家中几位姐姐不容……” 黄杰哈哈一笑,却道:“不怕!不怕!俺那妾室燕奴,原也是黄州花魁,却是与俺生了大娘青青,俺欢喜得紧。宜娘只管放心,今后俺少不得要在东京盘桓,自然要在此地置了宅院、产业,便都交给你打理,日后待俺接了廿娘她们来京,你等若是融洽,自然不需多话。若是不容,便也许你自立一房,不受闲气,如何?” 黄杰这般许诺,也是惊得封宜奴瞠目结舌,若非昨日见了黄杰诗画书三绝的本事,还有施蛊的手段和高强的武艺,封宜奴只怕会认为他这是在空口白话。 黄杰见封宜奴这般表情,也是觉得有趣,便也坐直身子想去寻了搭膊,后来才想到应该是交给岳飞去了,干脆便在榻边寻着了自己衣衫,而后从衫上腰带里摸出了一块玉牌与封宜奴道:“来!拿着此物,随时可去汴河大街昌隆号总店,凭此玉牌可兑换万两黄金,以此作为俺与宜娘的聘礼,可够?” 封宜奴拿着玉牌,光是用瞠目结舌已经不能形容她此时的表情了,不由呆滞问道:“万两黄金?当真?” 黄杰瞧来更是有趣,便也问道:“如何?不够?” 封宜奴想想,忙把玉牌还与黄杰,道:“若是当真,便使不得,贱妾不过一介歌伶,岂敢担待得起这十万贯聘礼,若是郎君真心真意,便以一阕诗词做聘,如何?” 黄杰侧头想想,心中不由对封宜奴高看了几眼,便也答应,便起身道:“如卿所愿!” 当即封宜奴便伺候着与黄杰更了衣,束了发,便来铺了纸墨,黄杰闭目思索了一会,便也落笔挥毫:“秋来不知姻缘至,却上樊楼,道旁听天籁。才见佳人便咏柳,素手相邀晤闲愁。不想纨绔凭拦阻,冲冠一怒,情定小西楼。漫漫人世从今缔,但愿此生共白首。” 黄杰挥笔落下这首《蝶恋花共白首》,要说词句工整对仗,也算勉强,但用意心思却是应了人应了事,竟也看得封宜奴鼻头耸动,双目竟然微微红了。 这一次,黄杰落款也不再题什么黄州小霸王的名号,而是写下了“黄杰黄子英,戊戌年(重和元年)十月十一于汴梁樊楼留与封宜奴定情之念”,还从藏有廿娘等人画像的铜匣里取出一枚印章,郑重压下。 做完了一切,黄杰还是将玉牌拿了出来,郑重的交到封宜奴手里,道:“空口无凭,便已此物为信,俺今日便寻了礼聘媒人,定下吉日,可好?” 封宜奴握着玉牌,来瞧黄杰,但觉得自己眼下如在仙境一般,心也醉了。 卷五 东京寒 第三百八八章 【张网以待】 待至巳时前后,鲁达和岳飞这才来寻。 见了面,鲁达一个劲的瞧着站在黄杰身后的封宜奴嘿嘿傻笑,岳飞却是满脸敬佩神色瞧着自家师兄,黄杰瞧他二人已然不是昨日的服色,也就知道这二人昨夜并未宿在樊楼。 瞧见黄杰瞪眼,鲁达也知收敛,便也摸出一张拜帖来,道:“东家莫恼,今日一早王黼便着人将昨夜被打断了手脚的王府二管家来青云观登门谢罪,并上了拜帖,说是明日亲来拜会。” 黄杰接过拜帖瞧了瞧,发现这当朝少宰的拜帖也不另类,却与常人一般,贴上既不鎏金也不贴银,抬头竟还是“学生王黼”,姿态也不是一般的低了。 当即想了想,黄杰便与封宜奴作别,要她只管打扮得美美的,他这便去与樊楼打了招呼,礼聘之事这便着手。封宜奴想想,便也说她在城中大梁驿有一处宅院,礼聘之事不宜在樊楼张扬,到时只管去大梁驿寻她就是。 黄杰哈哈一笑,便也领着鲁达和岳飞去了,毕竟当朝少宰要来登门拜访,还是要做些准备的。 出了樊楼,却看见莫大几人还有曹正却都在门外候着,见黄杰出来,曹正便道:“师叔,俺师傅交代了,日后俺等便与师叔做了伴当,师叔只管差遣便是。” 黄杰眉头一皱,便也点头应了,曹正又道:“俺师傅得知师祖在相州,很是想念,便也告了假,今日一早便去相州寻俺师祖去也!” 黄杰便也点点头,既然林冲已经知道了周侗如今在相州刘延庆府上做客,曹正称呼他师叔也是该当了。黄杰本是只想用曹宝的关系与林冲结交,却都怪自己断片儿,如今懊恼也是无用了。 出樊楼时,他倒是问了樊楼少东范诚,却说昨夜也是吃醉了酒,自然回府休息去了,这般大早怎会在来,便也没去惊动。 当下黄杰便叫来莫大,抬手与他三千贯飞钱,要他马上寻了礼聘媒人,立即大张旗鼓的将他要取了封宜奴的消息宣传开来,正午之前定要先把九色聘礼礼摆上樊楼,而后在寻了鼓乐队伍去大梁驿下聘。 总之一句话,一定要将声势造起来,势必要全汴梁的人都去追问,这娶了封宜奴的人,究竟是谁? 莫大几人都是地道的汴梁子,自然是天生的城狐社鼠,别的本事或许有待商榷,来办如此勾当却是无师自通,驾轻就熟,待明白了黄杰要把事情搞大的用意之后,便也当即拍着胸脯答应下来。 随后黄杰便也领着鲁达、岳飞和曹正匆匆而去,径直骑了马就往青云观去了。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r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r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卷五 东京寒 第三百八九章 【容是不容】 只是填饱肚子的吃喝,自然用时甚快,待大伙儿吃饱喝足,黄杰便叫来火工道人收去了碗筷,正要与鲁达和曹正这两个外围人员布置事项的时候,却是有火工道人引了林冲过来。 见了面,林冲便也道:“昨夜听说师傅身在相州为刘延庆府宾,俺便思念的紧,今日一早俺去军中告假,却叫上官刁难半日,好不容易告得十日假期,刚出汴梁却瞧见南飞大雁无故堕于道旁。俺思来想去,只怕师弟要惹是非,还是转回来了。” 黄杰听了一乐,他倒也记不清昨夜详情,不过这河北路相州府距离东京汴梁也不过三五百里路程,十日自然能打一个转回了,听说周侗乃是政和初年离的东京,转眼也是七、八年没见,林冲挂牵也是该当,便也笑道:“师兄有心了!正巧今早王黼命人送来拜帖,说是明日一早来见,俺正与大伙儿布置。” 当着林冲,黄杰自然又把计划说了一便,当他解说要使朝中奸贼自相残杀之计时,自然也是听得林冲大愕,竟道:“此事……只怕官家不容!” 黄杰嘿嘿一笑,却问:“师兄,俺大胆问上一句,蔡京置应奉、造作二局,大势搜刮江南民财,造成冤死遍地,百姓揭竿而起,此事官家容是不容?” 林冲听得面上一红,不知作何回答,黄杰又道:“当日那高衙内调戏嫂嫂,若非师兄机缘巧合攀上了曹家,只怕也要身受了这等屈辱,此事官家容是不容?” 林冲面上颜色更甚,还是不知作何回答,黄杰更道:“还有,当日若非得了警讯,那陆谦使计先卖与师兄宝剑,然后又引师兄去高府白虎堂。若是得计,师兄那时吃了官司,轻则流放刺配,重则陨命当场,嫂嫂只怕也是难逃魔掌,倒时师兄可还顾及官家容是不容?” 林冲一想,面色羞愧道:“唉!还是师弟晓事,俺竟不如,也罢!俺便从了师弟就是!” 林冲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之前倒也是真没时间去想,不过方才黄杰点出之后,倒也醒悟过来。当初他在大相国寺得罪了高衙内后,虽然碍着曹家面子,不好明着来寻事儿,但很快一块在捧日军中当差,又是多年好友的虞侯陆谦便也寻来一口宝剑,推说急需钱财周转买卖,便将宝剑转卖与林冲,又过不久陆谦却说太尉高俅听说宝剑之事,要求一观,便也劝说林冲这是一条终南捷径,不如去把宝剑献与高俅,某个军中出身。 也在这时,黄杰托人传的讯息也到了林冲手上,这“相国寺前生恩怨,白虎堂内恐有变”的偈语如此简单粗暴,林冲岂有不明的道理,便也急忙将宝剑装了锦盒,差人直送去高俅府上,又去寻了陆谦一顿好打,才算堪堪避开这祸事。 可就算如此,这几年也是每日活得如坐针毡一般,生怕有个行差踏错,便天降祸事。如今黄杰旧事重提,对他确如醍醐灌顶一般,再说昨日黄杰手段他也是亲眼见证,如今说是有办法能让朝中奸贼自相残杀,倒也是宁可信其有啊! 见林冲这般表态,黄杰便也笑道:“此事,师兄便做个帮衬就好,师弟本打算用三个月来筹划,谁想昨夜吃酒他便自个儿撞上门来,如今万事仓促,俺用来的行事人手、装备也还都在路上,既然师兄已然告的了假,不如明日劳烦师兄往颍昌走上一遭,瞧瞧俺的人手到了何处?” 林冲听了皱眉,便也道:“师弟却是要支开俺么?要去颍昌,曹正不可?” 黄杰正色道:“师兄若要如此去想,师弟也是为难!明日设计引王黼入彀事关重大,但有差池牵连甚广,师兄家业全在汴梁,自然做了暗子最好。” 林冲想想,也觉得有理,便也只能答应下来。 当即黄杰便也开始布置安排,将明日一早要做的事情仔细吩咐交代,刚说完了头遍,正要说上二遍好加深印象的时候,火工道人却是把莫大给引了进来。 莫大此时身上换了一套深红色喜服,双手捧着一封喜帖,进来便叉手道:“恭喜道长!贺喜道长!喜事成了,这是方才刚刚从大梁驿封大家宅中讨来的吉书,还请道长过目之后好与阴阳先生算了吉日吉时。” 接过莫大递来的吉书一瞧,上面自然写的是封宜奴的生辰八字还有籍贯以及父母尊讳,黄杰一瞧便也愕然道:“安庆府太湖县……父行七……母董氏?” 忽然之间,黄杰突然想起了那年黄州城下,一个满脸仇恨的女孩儿用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瞧着自己,问道:“予的爹爹究竟是谁人害的?” 自己当时似乎答的是:“我未杀汝父,汝父却因我而死,奈何之!” 黄杰突然苦笑一声,摇头道:“天意!当真天意!” 大伙儿瞧着不解,自然来问,黄杰便也将那年安庆府王庆作乱,附近流民奔徙黄州城下,他临危受命与当时知州衙内曹宝一道处置流民,却不想在处置时生乱,却有流民封七郎也为冲撞军阵被曹宝一箭给射杀了,而这封宜奴便是那封七郎的女儿,当时封宜奴与其母董氏将封七郎的尸首在义庄火化之后,便要自身前往汴梁投亲,黄杰还包了马车相送,义助了钱财。 众人听来,都是惊叹果真是天意,当下黄杰也不磨蹭,便在吉书上将自己的生辰八字填了,便让莫大拿去与阴阳先生合算。 这莫大也是个灵巧人,竟然直接就把阴阳先生带进了青云观候着,拿去一算,便听阴阳先生拍着桌子叫道:“天合!竟是天作之合!老夫合算了二十余年的姻缘,竟然是头次瞧见这等天合之数!” 这般叫喊自然惊动了观中好事的老道,不一会便也传开,很快便有也通阴阳术数的老道前来讨要八字探看,算过了之后却都是惊讶无比,却都迅速达成一致,只说黄杰与封宜奴的八字儿的确是天作之合,其余便也三缄其口了。 这般闹了一会,天也黑了,最终阴阳先生算出的上吉日在十二月初八,中吉日在十一月初六,十月之内却是没有合适的吉日,黄杰倒也不做强求,只是要求尽快将纳吉、纳征和请期之礼行了,迎亲之日就定在十一月初六,不过在此之前一定要设法将此事弄得人尽皆知就是了。 卷五 东京寒 第三百九十章 【莫道命苦】 莫大领了差事,急忙就去办事,可他前脚才走,后脚便来了三位自称是昌隆号总店管事的人,进来之后先从一个玉匣子里摸出了半块鱼形玉珏,黄杰便也入了房中,也取了一块出来,二者相合之后便是一整枚阴阳鱼玉佩。 当即三位管事便也行了家礼拜下,口称:“少主!” 其中一名年约六旬上下的老管事便开口道:“少主昨日使了飞钱花销,俺等便也得到了少主抵达汴梁的消息,却是尊从东主吩咐,不得召见不敢相扰。只是今日下午酉时初刻,有人拿了少主命牌前来总店相询,老朽等人觉得事关重大,这才前来拜见。” 黄杰点点头,道:“是何人来询?” 老管事便也答道:“乃是樊楼歌伶李师师!” 黄杰听来一奇,便问详细情况,老管事便也一指身后的另外一位管事道:“李大家进店之后,便唤了陈掌柜询问命牌之事,陈掌柜便也只说此牌乃是昌隆号密戳飞钱令牌,凭牌可兑换库平足金一万两,其余并未多说。” 接着老管事却与那陈掌柜使了眼色,陈掌柜便也上前道:“李大家问清了命牌果真可兑万两黄金之事后,便也匆匆告辞而去。事后,俺也觉得此事蹊跷,且街面上已然传言少主与那樊楼的封大家赎身的消息,便也派人悄悄跟在后面,却见李大家上了一辆樊楼的通车,车上那封大家也在。” 黄杰点点头,便也道:“这命牌,本是俺与封大家下的聘礼,她让人前来求证也是该当!” 三位管事听来,便也是点头,可老管事却道:“少主,却有一事不知道老朽当讲不当讲。” 黄杰听了急忙正色叉手道:“姚朝奉此言差矣!若论族亲,朝奉合该是俺叔爷,俺若有什么不当之处,只管斥责就是!” 姚朝奉听了,便也直言道:“那封大家在汴梁出道不过数年,平素才名不显,艳帜高张,少主喜欢,纳来做妾,倒也无碍。只是那李师师李大家,却是万万招惹不得,此姝曾得圣眷,门第尤峻,如今虽是见弃,却听禁中传闻,官家自今念念不忘……” 这李师师与当朝官家之事,黄杰早在奇梦中知道了,不过如今姚朝奉说来,也是好心好意,他当然不敢多言顶撞,便也虚心受教,答应绝不去招惹李师师,且李师师那等****也不是黄杰欢喜的类型,姚朝奉报了此事之后,便也将玉珏拆开归还,便自告退。 送走了姚朝奉一行,黄杰便又来与岳飞、鲁达、曹正布置明日只是,知道时近三更,这才罢了休息。 只不过这夜黄杰却不得安眠,整夜翻来覆去,思谋明日计划,而远在小御街大梁驿金钱巷的封宜奴宅中的榻上,也有两人同样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想不到,妹妹却是当真要嫁了!”床榻之上,居左的李师师着了一身丝缎的睡衣,却是只手撑着螓首,满含笑意来弄居右的封宜奴胸前挂着的一块玉牌。 封宜奴神色怔怔,却也道:“师姐姐莫要取笑,妹妹并非是看上了黄郎的家财。” 李师师叽叽一笑,道:“知道!知道!妹妹非是看上了家财,而是看上了人才。那黄天八倒也果真是当得诗画书三绝,尤其是与妹妹做的画像,不若改日妹妹与姐姐说和,让妹夫也与姐姐做上一幅?” 封宜奴听来,面色微红道:“姐姐,黄郎名杰字子英,今后就算是一家人了,如何这般见外,还来唤他道号?” 李师师便也笑道:“好好,日后只管唤他妹夫就是,却说做画这事,成是不成?” 封宜奴便也道:“却还用说?当真以为妹妹小气?” 李师师得了准信儿,也是欢喜,不过很快却是叹气一声道:“妹妹命好,姐姐瞧来却是心里凄苦。为何良人少见,负心的汉子却多……那死没良心的冤家,如今也不知倚在哪个宫娥怀中作乐!” 封宜奴知道李师师动了悲心,忙也来岔开话题道:“姐姐不知,,妹妹与黄郎却是有些宿缘,如今想来也是天意!” 李师师听了,八卦之心大炙,便也忙来问道:“如何?快与姐姐分说!” 封宜奴道:“姐姐也知,宜奴籍贯本在安庆府太湖县,当年安庆府王庆做反,太湖县也受了匪祸,便与爹娘奔徙去了黄州,后来如此……这般,这才与母亲来汴梁投亲,谁想风尘沦落,却在今时今日,再遇恩公。” 李师师听得倩目圆张,也是震惊莫名,不想其中竟有这般因果,却听封宜奴又道:“说来,昨日与黄郎坐谈之时,妹妹便也认出了他。虽是过了这些年来,可他容貌妹妹却是一日都不曾忘记,起先还是恨他,直到在这花花汴梁,见识了人情冷暖,才知道他当时所作所为,无疑恩同再造,因此便也不恨他了……甚至,还****想着盼着念着……想着他当时已经是黄州生员,日后定要来京赴考……盼着有朝一日他来樊楼,却不知是否能够得见……念着这番恩情,究竟如何才能报还……” “唉!”李师师叹得一声,道:“妹妹苦心,竟也叫上天得知了,才安排了这番姻缘,可喜!可贺啊!” 封宜奴听了,面色本是微红,如今更添一丝酡红,道:“姐姐不知,昨夜唱罢了他为妹妹做的词时,见王衙内突然做狂,妹妹心中很是惊恐,只怕为他惹来了祸事,遭了不测。可姐姐不知,当那王衙内逮着妹妹去寻他时,他一瞧见便勃然怒了,想也不想便出手惩治……” “冲冠一怒!” 李师师便也轻呼,而后笑道:“不想纨绔凭拦阻,冲冠一怒,情定小西楼。这冲冠一怒,倒也贴切!” 封宜奴面色更红,道:“昨夜妹妹扶他上了西楼之时,心里想得竟是,或可用一夕枕席偿了他的恩情,毕竟只是妹妹认出了他来,他却没认出妹妹。谁想今日一早,他却只问妹妹愿不愿做了他家小九,妹妹当时却是惶恐……” 李师师便也伸手来抚封宜奴肩背道:“妹妹好命,这等奇男子本就世间少见,况且还这般有情有义,若是姐姐便也愿嫁,却有什么惶恐的?” 封宜奴便也抬头来瞧李师师,突然抽泣道:“妹妹命苦,只怕今后是做不的人母了……” 李师师这才瞪大了眼,旋即也是陪着垂泪道:“莫道命苦,这天下的人儿都是一般,全凭机缘天数而已,如今妹妹机缘来了,自当好好把握才是,何须如此自苦?” 卷五 东京寒 第三百九一章 【登门拜访】 一秒记住【恋♂上÷ 弹窗,免费读! &nb重和元年,十月十二,冲龙日,朝廷例休。 &nb王黼按例卯时初起身,先去书房之中将昨夜送达的文书整理,并命人备好香汤,待到辰时初刻这才焚香沐浴,而后叫人王骢从房中拖了出来,也叫人与他盥洗打扮后,却只让他穿了一身内衣,却把三根早就备好的荆棘条儿用麻索栓在他背上。 &nb既是做戏,这荆棘上的刺儿自然不曾拔了去,所以荆条贴背入肉,便叫王骢发出一声惨叫,王黼斜眼瞪他,喝骂道:“离死还远,鬼叫个甚?” &nb王骢只能忍了,不过很快就感觉原本冰冷的后背渐渐热了起来,还有热流沾衣,伸手一摸便见了一手血红,不由感到头晕目眩。 &nb随后王黼便也领着王骢走出王府,他自坐轿,却要王骢骑了马儿,就往青云观行去。 &nb这当朝少宰出门办私事,自然不能有仪仗,不过他家那顶打着王字风灯的官轿,以及二十余个担着礼物下人和十几名武士伴当,在东京却是无人不知这是当朝少宰要出门了。 &nb更何况今日里还多了一幕奇景儿,却是王少宰家中的衙内小王太尉居然如戏文里演的那般负荆请罪,因此才走出街市口,方圆三里地儿之内便也传开了。 &nb随着队伍行走的方向不断变化,传言也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快,直到出了昭德坊,担着礼物在前的下人假意与路人搭话,这才传出王黼此行的目的地竟是御拳馆旁的青云观。 &nb不过,东京毕竟乃是大宋朝都,只是区区一位当朝少宰的衙内玩负荆请罪的把戏,还不能达到万人空巷的规模,广大群众围观了几条街后,便也渐渐散去。 &nb摸约走了小半个时辰后,便也来到了景龙门外城北厢的御拳馆外,王黼叫停后伸头一看,见王骢身上的雪白内衣早教鲜血染得半红,这也才满意的点头,就往青云观行去。 &nb瞧那王骢,如今唇白脸白,虽说后背不过是荆棘刺出的小口,只是伤些皮肉,可走了一路又是在马背上颠簸,如今却也至少流了几十两血,自然是有些吃不消了! &nb待来到青云观门前,却见观门半闭,一个火工老道正带着两个小道童正在洒扫,见着王黼等人过来也是惊讶,待问清楚了来人是谁后,便也惊讶道:“不知相公来得这般早,观中还未准备妥当,不敢怠慢,请走别院先做休息。” &nb这青云观原本只是此地一大户人家的家庙,后来经由宋神宗特拨此地与御拳馆迁址之后,那大户人家因受不得御拳馆中****习武的呼喝声扰,便也将宅院托付于观中道人,另迁别处。 &nb结果一来二去,青云观日渐做大,那大户人家的正宅反倒成了青云观的别院。 &nb这般请求,王黼倒也通情达理,如今不过辰时末刻前后,这般登门拜访确实算赶早了。不过他如今身为少宰,屈尊来见个道士,来早来晚都是天大的脸面,可谁叫自家孩儿受制于人,自然容不得他肆意,便也答应先去别院暂驻,等观中准备好了再正式登门。 &nb这别院倒也不远,就在青云观的围墙转背,步行也不过百步左右,待入了别院坐了前堂,奉上香茗之后,别院管事只留下一双童儿伺候,便也告罪一声前去通报了。 &nb入来时,倒也瞧见这别院里没什么人,王黼倒也不以为意,便也静坐等候。 &nb突然,就听一声惊天虎啸骤然从后堂方向传来,啸声宛如惊雷,又好似就在耳边,当即唬得堂中饮茶的王黼咣当一声摔了茶盏,立在一旁背着荆条的王骢和官家王寿都是骇然连退,王骢更是哇呀一声转身要跑,却是被尺高的门槛儿绊了一个恶狗扑屎。 &nb还是老官家胆大,便见他伸手往袖中一摸,便拿出一把铁尺来,旋身边扑到王黼身旁,拦着后堂方向道:“相爷快走!” &nb瞧他这般紧张模样,一旁伺候的两个小童儿都是掩嘴嗤笑,王黼虽然被那一声虎啸吓得三魂离了气魄,但他毕竟也是身居高位的人,愣神的瞬间也是迅速反应过来,正好看见小童们不惊不讶,便也问道:“你二人为何不怕?这别院里可是养有大虫?” &nb一名小童便也答道:“好叫相公得知,后院梨园当中的大虫,乃是俺家师祖爷爷所养的灵兽,名唤白虎将军,还有一头熊罴唤作熊力士,如今师祖爷爷该是正与武曲星爷爷早课。” &nb王黼一听,也是好奇,恰好此时后堂方向又传来一声粗莽熊嚎,就听王寿道:“果然是熊罴!相爷,此地不可久留!” &nb王黼心意突然一动,便起身要往后堂去,两个小童见状便要阻拦,忙道:“相公不可!” &nb本来听着虎啸便也心中生奇,又听什么师祖、什么武曲星,更是勾动了王黼的好奇之心,自然想要一探究竟。当即他便与王寿一使眼色,王寿便也转身将两个小童拦了,呼喝一声唤来门外伴当武士将童儿制住,便也转身护着王黼往后堂去。 &nb入了后堂,便远远瞧见一院围墙之后,却有粗大梨树破墙而出,待他走近却寻不着墙园的门儿,不过墙上却是开有几扇花窗,待他凑近一扇花窗探头去看时,突然就被一道银光晃着了眼睛。 &nb瞪眼一瞧,但见梨园之中却有一片小校场,此时一个银白身影正舞着一把银光四射的兵器往场中一个黑金色相间的身影攻去,待王黼慢慢伸缩瞳孔将两个身影瞧清时,不由感觉后脊梁一麻,腿肚儿竟也转起了筋来。跟在后面的王寿瞧着王黼突然身子一晃就要跌倒,自然眼疾手快来扶,待他扶着了之后也是探头往花窗里面一看,不由“嘶”的一声,险些也是腿软了。 &nb但见小校场中,那银白色的身影,却是一个跨下骑一头着了银甲白虎,身穿银盔银甲银袍,手持银枪的银袍小将。而那黑金色的身影,在下乃是一头身穿鎏金铠甲的巨型熊罴,在上却是一个身穿葛色正一道袍,银发、银眉、银须,手持一柄银丝拂尘的老道。 &nb但见那银袍小将,手使银枪,驾着猛虎围着老道不断出招急攻,可那老道每一次都是轻轻扬起拂尘便能将银袍小将的招数破解,且口中还不断笑道:“太慢!太慢!太慢!以气御力,以神御枪,方能人枪合一,所向披靡。”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零九章 【忆旧游】 眼看着黄杰竟然勾肩搭背的将赵乙拉回按下,一旁的纯道、守道二人都是齐齐色变,但也就在纯道想要出声呵斥的时候,却被守道拉扯了衣袖,示意他不要做声。 而赵乙被黄杰拉回来之后,本是倔强的想要挣扎,却发现黄杰按在肩头的手掌似有千斤之力,虽然只是轻轻搭在肩头,可想要起身却是万万不能。 也在这时,弦声继续,李师师自然也是瞧着了黄杰这边的状况,便也是朱唇轻启,继续唱道:“朝云漠漠散轻丝,楼阁淡春姿。柳泣花啼,九街泥重,门外燕飞迟。而今丽日明金屋,春色在桃枝。不似当时,小楼冲雨,幽恨两人知。” 对于黄杰而言,这一阙调子还是《少年游》的词很是耳生,可赵乙听罢却是全身微微一震,竟然就这般松了身上绷紧的精肉,整个人也放松下来。 此时便见李师师与乐师打了个手势,便听丝竹声曲风一变,又奏新曲,这等新曲黄杰却是没有听过,正是猜测的时候,旁坐有人低声道:“咦!先是少年游,又是忆旧游,都是当初周提举的新调。” 此时,到也看着台上的李师师,一双美目还是直盯着赵乙,便来唱道:“记愁横浅黛,泪洗红铅,门掩秋宵。坠叶惊离思,听寒Q夜泣,乱雨潇潇。凤钗半脱云鬓,窗影烛光摇。渐暗竹敲凉,疏萤照晚,两地魂消。 迢迢,问音信,道径底花阴,时认鸣镳。也拟临朱户,叹因郎憔悴,羞见郎招。旧巢更有新燕,杨柳拂河桥。但满目京尘,东风竟日吹露桃。” 这一阙,李师师却是没用歌技,只是平声淡调的合着乐曲柔声来唱,可这词中情愫却被她这听似平淡的嗓音演绎得如身临其境一般,直叫人听的柔肠百转,却把一腔哀怨,化作触及灵魂之歌。 这首词,自然也是周邦彦的作品,且还是他名作之一的《忆旧游・记愁横浅黛》。 据说当初周邦彦在汴京求官,接到昔日相好的一位女子从外地寄来的书信,因而回忆起当初分手时的情景,引发思念之情所作。 词中描写的是:“回忆情人愁锁眉黛,泪洗脂粉。门掩着,两人相对,千言万语归于无言,默默出神。那秋夜,格外静。只听得秋叶坠地之声,寒蝉凄厉之泣,遂把愁人从默默出神之中惊醒。满天乱雨潇潇,更撩起无穷的离愁的别绪。 情人无心再整晚妆,如云的乌发蓬蓬松松也已插不住金钗;痴呆地不能成眠,眼睁睁注视着“窗影烛光摇”,随着摇曳的烛光,人物的内心活动也在升腾。雨渐停风渐住,只剩残雨敲竹,院内时有流萤在夜空中闪动,秋夜越是清冷,那相思的愁火越是残酷地折磨着人;“两地魂销”,人分两地相思不见,对此寂寞黯然失魂。 后来,心上人已离她远去,欲探寻离人的消息只能去道路旁、花荫下,去仔细辨听来往奔走的骑马人中,有没有自己熟悉的骏马的嘶鸣。也曾想过亲自登上高大的朱门去与心上人相会,但可叹因心上人而容貌憔悴的她,却又羞于去见自己的心上人。旧年的燕巢里也会飞进新燕,远去的薄幸人是否又觅新欢? 垂柳有意流水无情,不见那千丝万缕的柳丝轻柔地吻着桥下那匆匆流去的水波。但见满眼飘自京都的飞尘,被东风卷裹着从早到晚地吹弄着带有露水的薄命桃花!” 一时间,众人都是听的醉了,可独有一人却是悄无声息的泪流满面,这人自然是那赵乙了! 黄杰虽然此时也在偏头瞧着台上的李师师,可瞧瞧目光斜视自然瞧见了赵乙的这番窘迫之相,想想便也摇头,便从袖中摸出一块汗巾悄悄从台面之下递于赵乙,低声道:“问世间情为何物,唉!” 赵乙怔怔的接过汗巾,却不擦拭,只是瞪眼来瞧台上的李师师,而李师师也在唱罢之后,便也起身与诸位宾客团身做礼,才是幽怨的哀叹一声,就往后台行去了。 在她转身之时,竟也能瞧见她眼中泪光隐隐,却是动了真情的模样。不用说,这能让李师师动情之人,自然就是台下同样泪流满面的赵乙了,或者该称他一声赵官家。 这赵官家与李师师的恩怨纠葛,黄杰其实所知不详,他今日一早也并未动什么心思。只是机缘巧合,先去梨园不果,接着又是林冲主动提出来樊楼听小唱,之后该是李师师在后台发现赵官家来,这才提前登台用了心思,一连唱了三首周邦彦的应景词儿。 第一首《少年游・并刀如水》自然是用来勾起赵官家的回忆,这第二首《少年游》虽然黄杰不知道名字,但从那“朝云漠漠散轻丝,楼阁淡春姿”以及“不似当时,小楼冲雨,幽恨两人知”所描述的情景可以揣测出这词中意境与二人瓜葛颇深。 至于第三首《忆旧游・记愁横浅黛》虽然该是周邦彦忆自家情人的词作,但里面情景显然又与赵官家和李师师如今的情况高度吻合,自然是扣着了赵官家的心弦,便也直叫他泪流满面。 只说,李师师退场之后摸约过了十数息的时间,台下这才突然齐齐一震,跟着便是叫好声如云而起,不少豪客更是纷纷抛出了银饼、银锞和银判上台作为打赏,也就在此热烈的气氛当中,突然就看见一道黄光突然闪过,而后叮咚一声,一块成人拳头大小的马蹄金便砸在了舞台上,瞧那大小起码至少是五十两的库平足金。 这下自然引起了轰动,周围各桌的豪客们也都纷纷侧目来看,但见抛这马蹄金的不是别人,而是赵乙身边的仆役守道,他迎着众人目光便也起身一笑,还顺势做了个罗圈揖儿,顿时这楼底下大厅中的二、三十桌人看了之后纷纷都是倒吸一口凉气,虽然还有不晓事的依旧在喝彩和抛赏,但底下自然有晓事的忙道:“还不噤声,当朝太傅也敢招惹?” 也在这时,似乎赵乙被黄杰那句“问世间情为何物”所打动,却是又缓缓站了起来,这一次黄杰却是没拦,便见着他脚步稳定的往那后台方向行了过去。 待赵乙去了之后,纯道便也拱手为礼也跟在后面去了,只有那守道却是笑着叉手与黄杰道:“好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多谢了!” 黄杰却是呵呵一笑,便也挪动位置做到了那守道的身边,低声道:“不敢居功!如今得便,孙婿拜见岳叔公!”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一十章 【盗马贼】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r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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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一一章 【思量】 床上躺着的乌云胡娜依旧还是那一身红色褙子,只是瞧她衣服上和脸上都有些脏乱,听见黄杰呵斥之后这小娘子便也坐了起来,瞪得一双贼溜溜的蓝色大眼,急道:“予不是盗马贼……予也不是来盗马的!” 黄杰见她模样,便也笑道:“俺家小白可是一头会看家的大虫,你方才是不是先来俺的小院窥探,然后又去马厩盗马,不然小白岂能逮你?” 乌云胡娜闻言小脸儿顿时涨红了,便也叽叽咕咕的用党项话说了一通,可见黄杰等人都是眉头打皱的模样,便也深了吸了一口气,便伸手指着林冲道:“这人……白天骑着黑云,予看黑云腿不好了,就来瞧看!” 林冲听了一愣,便也点头道:“不错,相州回来时,的确在路上滑了一下!” 黄杰却是瞪眼,道:“你来瞧马,为何不与观中下人通报,却是私下窥探?” 乌云胡娜被问的愕然,倒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想想便从榻上往地下一蹦,可人还没站稳,便哎哟一声跌了四仰八叉。一旁的岳飞见了急忙来扶,又将她抬到床上后,这才与黄杰道:“师兄,这小娘子方才扭着了左足踝儿,方才俺已经帮她复位了。” 黄杰点点头,想了想后,便转身对林冲道:“师兄多日劳顿,如今已经是二更时分,只怕师嫂担心,不如早些回去歇息,明日一早再来叙话。还有那黑云,暂且留在青云观,待俺去查看,师兄先起了小飞的黄骠儿回去。” 林冲见也无甚大事,便也答应下来,曹正自然要送了自家师傅回去,待二人前脚走后,黄杰便想想便也叫岳飞抱上乌云胡娜,自己又取了一个小药箱子,就往马厩行去。 鲁达本要跟去,黄杰却是见他自打知道那赵乙便是当今官家后,便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便也叫他早些歇息了。 却说三人去马厩的路上,胡云胡娜被岳飞抱着也是百般扭捏,只不过她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娘子,岳飞也才是个十五六的小少年,自然在礼法方面也是无甚大碍的。 等到了马厩,要火工道人点亮灯火牵了林冲的坐骑黑云出来一瞧,果然发现它的左后腿有些异样,黄杰便也仔细来瞧,发现筋骨虽然没事,却也该是扭伤了肌肉,便也要火工道人就地捆扎了一道四柱栏,将黑云全身固定后,便从药箱里拿出一副银针与它针灸,取针在大跨、小跨、合子、乌筋等穴位,而后又用管针在右后腿几处血栓的地方施针放血,之后便拿来药酒在马腿上搓揉行气活血。 黄杰这一套熟练度至少是大师级别的医马之术施展下来,别说是青云观中几个管马厩的火工老道看的啧啧称奇,就是乌云胡娜也是瞧傻了眼。还别说黄杰动手之事更是仔细的与岳飞讲解医马之道,众人都是获益匪浅。 待做好按摩后,便也叫火工道人提来小半桶水,黄杰取出一包药粉调和水中与黑云灌下,不一会黑云便昏昏欲睡站立不稳,于是将它侧身放倒厩中,还与它身上搭了草毯,便算是大功告成,笑道:“成了!今夜一觉好睡,明日又是千里良驹!” 说着黄杰扭头一瞧瞪着蓝眼好似好奇宝宝一般的乌云胡娜,想了想便对岳飞道:“师弟,你房中不是还有一张空榻,今夜便将这小娘子交与你看管好了!” 而后又对乌云胡娜道:“实话与你说了,如今也是夜深,自然不能轻易放了你还家,只管老实待上一夜,明日看你父亲来不来寻你。他若不来,便是不知道你来窥探盗马之事,俺也信你乃是好心来瞧黑云。他若来寻你,那么你父女俩便是一伙,那时俺可就要报去开封府,说你等先是以重金假意贩马,过后又来盗取,真真是一伙盗马贼儿!哼哼!” 黄杰一声冷哼,听得乌云胡娜就是一惊,骂道:“你们汉儿就是奸诈!予当真不是盗马贼,你莫要污了予的爹爹是贼!” 黄杰冷笑着看她一眼,便也喝道:“小飞,还不领她回去?” 岳飞自然得令,便也再要来抱她,哪知却被乌云胡娜一把推开,不过她也不敢反抗,便也垫着脚一蹦一跳的道:“予自己走!” 黄杰也不理她,便与火工道人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自回了小院,洗漱之后也就睡了,至于岳飞如何看管那小娘子,他才懒得理会。 翌日一早,黄杰听着院中熊虎晨嘶的声音起身,洗漱之后便也解了二兽出了小院,还去之前别院的梨园之中晨练,放了熊虎小解。 待归来时,便也见着岳飞正在院中耍枪,鲁达却是一身热汗的敞着胸怀坐在檐下发愣,当初用来赚他三年伴当的宝刀如今也是随意摆放在身侧的地上。黄杰回来一瞧,便也与岳飞打了眼色,岳飞忙也收了枪势,凑过来悄声与黄杰道:“方才达哥见俺早课,便也取刀来陪练,只是耍了一路刀法后,便也突然唉声叹气的歇了。” 黄杰点点头,却看了岳飞房中一眼,岳飞会意道:“那小娘子昨夜闹到四更才睡,俺瞧她本是想逃,却是又被小白给吓了回来,如今该是好睡。” 黄杰便要岳飞继续早课,便将熊虎归巢穴,又整弄了早食与二兽享用后,见鲁达还是坐在檐下发愣,便也来他身旁坐下,道一句:“达哥,可是有什么难事?不妨说道说道?” 本在愣神的鲁达听了,突然眼前一亮,却先是苦笑道:“说来也是惭愧,俺爹娘早殁,家中也无甚亲人了。当初犯下事来,只想着能逃一日便逍遥一日,大不了人死鸟朝天。可自打昨日见了那位,俺便心思乱了,说起来俺还有两个义兄弟如今流落在外,俺想着能不能将他们寻来,也跟着东家谋个出身?” 鲁达不是浑人,自从他见识了黄杰先是惩治王骢又忽悠王黼入道,更是与当今官家扯上了关系之后,心思自然也是活泛了起来,所以这才犯了思量。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一二章 【义兄弟】 黄杰倒也明白他心思,也不说别的,就拿昨夜在那麦家店吃酒时,鲁达将拳打镇关西的公案说与那赵乙听后得了他赞赏,便也就知道鲁达如今还背在身上海捕便有了脱罪之机。 黄杰便也问道:“达哥的义兄弟?却是何人?” 鲁达见黄杰相问,便也来了兴趣,忙道:“一个本是华州华阴县人,习得十八班武艺,只因喜欢花绣,便请高手匠人与他纹了九条盘龙,诨号九纹龙史进是也!一个濠州定远人,原是江湖卖艺人,却自称乃是飞将军李广之后,却也是个仗义好汉,诨号打虎将李忠。如今二人,一个在永兴军郑县少华山落草,一个在青州桃花山做寨主。” 黄杰一听,自然来的兴趣,瞪眼瞧着鲁达道:“达哥的义兄弟,自然也该是仗义好汉,俺求之不得,你却是一个人闷头思量。来来来,且说说二人善使什么兵器?” 鲁达便忙瞪眼回忆,然后道:“史进那厮十八班武艺皆通,但还是爱使朴刀。至于李忠,只见他使过扁担,该是枪棒好手。” 黄杰一笑,便也回屋取来两件兵器和一条搭膊,一件乃是朝廷制式朴刀模样,一件却是柄窄身单刃的直刀,将两件兵器交给鲁达后,黄杰道:“这十五炼的好钢,只能来铸锋利兵器,你且拿了这两件兵器去寻他们,只管叫来做俺伴当就是。” 然后将搭膊交与鲁达道:“这里有一千贯散碎金银,只管拿去做了路费就是!” 鲁达见黄杰这般大气,一时间脸色也涨红起来,便也狠狠点头接下,黄杰却还笑道:“还有马匹,也不用愁,小飞屋中那小娘家里不就是贩马的,一会过去再选匹好马与你,速去速回就是了!” 鲁达便也答应下来,心中也是高兴起来,便拿出刀剑来瞧,发现黄杰如今给出的刀剑果然如之前黄杰所赠的宝刀一般,刃身之上都是层层叠叠的云纹,朴刀却也不说,只是那窄身单刃的直刀看着很是凶残,便也来问这是什么兵器,黄杰便也解说这直刀其实就是“唐刀”,乃是用了古法锻造,鲁达越看越是欢喜,便也取了唐刀耍了起来。 只可惜,这唐刀造型小巧,却不是鲁达这种壮汉好使的兵器。 也在这时,却见岳飞的屋门一开,乌云胡娜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苦着脸看着三人,叫道:“予饿了!”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r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r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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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正也是摇头,他虽然是汴梁子不假,只是这等辽**情一般也不会在市井之间传播,于是二人便来追问,老胡儿也说不清楚,只是听说今年夏秋闹过的乾(今辽宁北镇南)、显(今辽宁北镇北)、锦(今屑辽宁)、兴中府(今辽宁朝阳)一带大饥,民削树皮以食,甚至出现人相食的事情,而后听说当地有汉人张高儿、安生儿聚众十数万饥民夺城开仓就食,辽国称之为叛乱,便调动了数军人马平叛,夏辽交界驻守的辽军精锐大多被抽走,剩下的人马便也被放出来,化妆之后突入西夏国境打草谷袭扰,为的是牵制西夏。 林冲等人听来都是震惊,这等军情本也不是他们这般小人物能知道的,黄杰听老胡儿知道的当真不少,也在心中留了意。 这一席酒足足吃到了酉时前后才罢,本来老胡儿还想着干脆连席吃到夜里去,但黄杰还是推脱了。不过席间那乌云胡娜却是缠着老胡儿与黄杰说和,说是那黑云从小便与她作伴,如今见它伤了,便想要前去照料,言下之意不言而明,黄杰便也允了。 看看天色,想想左右也是无事,出了酒店之后也不雇车,几人便也安步当车慢慢往御拳馆方向行去。 待走出了汴河大街,路上虽然人群熙攘却也空旷之后,黄杰便也道:“方才那老胡儿所言辽国内乱之事,只言了七分而已。” 与黄杰并肩走着的林冲眉头一动,他刚才听了老胡儿言说后,心中便自生了计较,如今听黄杰挑了话头,便也知机问道:“剩下三分如何?” 黄杰便也笑道:“实不相瞒,师弟早在数年前就已经在辽国境内安插了眼线,并用绿林烽火传递消息。这今岁五月,辽国乾、显等地实乃是遭了蝗灾,张高儿、安生儿二人并非知兵之人,不过是饿急了领头杀了城守开仓放粮充饥求生,辽廷得知消息后,派了耶律马哥领兵三万精骑前去镇压,将安生儿杀害于龙化州(今吉林哲里木盟八仙筒一带),而张高儿则率众继续转战于懿州(今辽宁阜新塔塔营子)、海北州(今阜新市清河门区细河堡)一带,并与当地霍六哥所领的另一支队伍汇合,只是九月初时,霍六哥等人被辽朝奚王回离保战败。 林冲听来惊讶,如今才是十月中旬,黄杰竟然已经得到了九月初的辽国消息,只怕黄杰所掌握的绿林烽火不比朝廷兵部职方司的探马慢上多少啊! 黄杰说完这般消息,便也来看林冲道:“师兄可是有什么想法?” 林冲点点头,却又摇摇头,便也低声道:“俺先前在军中,多少也听的些消息,说是如今辽国内乱,正是收复燕云之地的大好时节。只是这几日,俺将从师弟处听来的消息左右核对,发现很是不妥!却瞧,一方面说是那金人将辽国打得节节败退,且每战还都是以少胜多,这如今十数万的饥民所组成的义军,却叫三万精骑给灭了,这……俺委实想不明白!” 黄杰听了哈哈大笑道:“这有什么想不明白,师兄难道没听过,这凶的怕恶,恶的怕狠,狠的怕横,横的又怕亡命之徒,而那亡命之徒却也怕玩儿命的。如今那辽国便算是横的,压着国朝和西夏,可那金国的女真人却都是亡命之徒!” 一旁的曹正听了,便也拍手道:“着啊!师叔说的有理,市井之间果真是有这个道理!只是俺想不明白,那些饥民义军,为了活命便是人相食之事也做得出来,该也是些亡命之徒才对啊!” 黄杰便也白他一眼,道:“这亡命之徒也分武艺好的,和武艺差的啊!” 众人听了,便也哈哈大笑起来,引来街路之上的众人侧目,还让本在对街已然侧身而过的一小群人转身跟了上来。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一四章 【懂个球】 林冲听来也是点头,却是皱眉道:“师弟,那金国之人自该是唤作女直,为何你总是称之为女真?” 黄杰便也道:“却是师兄不知,这些女真人,本称为黑水H,乃是辽兴宗耶律宗真那厮要避自家名讳,强要女真人改称女直人。却不知道,如今那金国正与辽国谈和,其中便有一项是叫辽国赔礼道歉,恢复女真的名号,说是将女真改称女直,乃是砍了两条腿的意思。” 黄杰这般说完,林冲等人还没反应过来,却听旁边突然有人哈哈大笑,直道:“有趣!有趣!这女真砍了两条腿儿变作女直,赵某当真还是头一次听说!” 众人不用扭头来看,也听出是谁来,当即林冲、岳飞和曹正三人都是愕然,黄杰却是转脸间与他三人使了眼色,便回头与那赵乙叉手道:“哎呀!却是赵兄,当真巧了!” 不过,黄杰定眼一瞧,却发现这次赵乙身边除了那纯道还有梁师成这守道二仆之外,还多了三人,一个是前不久才下手忽悠过的王黼,一位是年约五旬上下的瘦高老者,还有一位三十出头的青年,也是瘦高个子。 今日那赵乙着的一身青色儒衫,而王黼着一身月牙色儒衫,瘦高老者与那青年公子倒是都着的花色锦袍,不过那公子头上束发的金冠之侧,却还簪着一朵鲜艳的芙蓉花,仔细一瞧还是真花,并非是绢锦制作的宫花。 还有,这青年手上居然还捧着一个做工精细的鞠球。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r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r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一五章 【信你】 这高进所顶替的“跷球”位置,乃是专司挟住同伴踢来的球,并向球头供球打门的角色,便好似后世球赛中的中锋,虽然含金量可能不如专门打门的射手球头,但这个位置却是全场最为出彩和出风头的,高进胆敢下场顶替,且这角球店的东家也敢让他上场,自然说明他还是有些斤两的。 而且这民间筑球不同于宫廷筑球,宫廷比赛时双方球员分列在球门两旁,严禁双方球员有身体的接触(宫廷筑球有时也有宫娥甚至嫔妃下场助兴,自然是严禁拼抢的),因此更多都是技巧表演,而民间筑球自然更注重竞技和竞争,双方球员可以绕场游走并放手抢夺,自然也是允许合理碰撞。 却说方才高进那一下黑手速度快、角度准、下手狠,旁人或许不能瞬间瞧出个究竟,但黄杰倒是看清当时高进将足下皮球用脚腕一勾膝头一顶,球便上了头顶,跟着他顺势将身子一摆一转,同时却是不将顶球的膝头放下,于是便也好似无意之间,对方的球员自己将腰眼送上,先与他的膝头碰在了一处,又脚下拌蒜,当即整个人便也横着倒地,跌在地上身子弓成了虾米。 所以,这高进刚才也不知使的是什么球技招数,便是这般将人绊倒了,却也没被裁判制止,因此该也是合理的招数。 却说,就听有人开骂之后,起哄之声和倒彩便也哄然响起,甚至坐在围墙上蹭观球赛的百姓们也是哄声一片,只是叫黄杰看来,围墙上的百姓最多只能看见筑球场中人来人往,绝无可能瞧的清楚方才的小动作,而场中的裁判既然并未出声,场外观众便是作死起哄也是无用。 听的哄声四起,高进也不以为意,夹着球腾挪了两次,使了一个龙珠穿背的花招,将球传给了本方的球头,也在这时球头使了个阴阳脚的技法,让开对方逼抢的队员,将球射进了风流眼中。 虽然高进的黑手动作引来嘘声一片,但这一记进球却还是马上带来了一片欢声,阁子里包括赵乙在内都是连声叫好,不过他们叫好的对象却显然不是高进,而是射球的球头张如意。 高进这时才对着全场右手一扬比划了一个拇指冲下的手势! 这拇指冲下的手势,是表示别人不行,并非鄙视或粗口,乃是华夏古礼。 接下来的球赛倒也激烈,由于高进施展黑手的手段层出不穷,所以对方球员干脆专门派出四人前来盯防,然而这却正中了高进的下怀,使得他得了机会好好施展了一番各种带球过人、穿人、甚至黑人的花招,渐渐也赢得了不少喝彩,直到一次他连续带球过了三人又穿了两个联手来夺的,还使黑招踹翻一人,与球头传了记好球后,阁中众人这才齐声为他喝彩,便是林冲也是点头赞叹,全然忘了这高进昔日曾经调戏过他家娘子,且险叫他身陷白虎堂的幕后黑手就在身边不远。 赵乙喝彩之后,便也忘乎所以的与那高奇道:“高卿家,想不到这才三月未见,你家高进却也当真叫人刮目相看啊!” 高奇听了,却是轻咳一声,与赵乙使了使眼色,道:“公子谬赞了!” 赵乙正在兴头上,见高奇故意使的眼色也是一乐,便来指着黄杰笑道:“哈哈!想来黄道长早已知晓了朕与爱卿等人的身份,他非俗人,何必再多此一举?” 黄杰却是淡淡一笑,答道:“知道什么身份?叫俺看来,苍生皆是刍狗而已!” 赵乙也是哈哈一笑,突然间眼色却是锐利起来,冷不丁的肃然问道:“昨夜,可是你布下的局?” 黄杰笑容不做丝毫变动,答道:“不是!” 赵乙突然眯眼,可见他眼中似有精光闪现,一股子无法言说的威势突然从他身上弥漫四散,竟令人转瞬间便感到不寒而栗,便见他突然迈步上前,但却只走了半步,而后听他沉声道:“当真?” 黄杰也是眯眼皱眉,却是对赵乙身上突然放出的威势浑然无忌一般,也是上前半步,直面赵乙王霸之气四射的逼视,忽然展颜笑答道:“当真!” 也在这时,周围本是感觉赵乙全身上下乱放凉气的众人,突然又从黄杰身上感到了一股子温如和玉,暖如春风般的感觉,那赵乙放出的寒冬之气竟也是在转瞬间冰雪消融。 两人便是如此对视着,好似天雷地火对冲,又好似严冬暖春交叠,整个阁子间顿时好像有两股强大气场在此交汇一般,那感觉……简直就只能用蔚为壮观来描述! 这两人的气场旗鼓相当倒也不说,却说旁人反应自然不一,这林冲久居军旅,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倒也还撑得住,保持的肃然神色。只是曹正脸色铁青,膝盖早已经微微发抖,大有快要尿裤子的迹象。而岳飞却是涨红了脸,也眯眼瞧着赵乙,但他原本挺拔得好似一杆扎枪般的背脊却已经微微弯曲,不过头颅却是高高昂起,似乎正在聚集全身气力与赵乙王霸之气做对抗。 而梁师成、王黼还有那高俅三人,却都表现得风轻云淡,甚至梁师成和高俅二人瞧着黄杰竟然这般轻松的与赵乙的平视而笑,眼中也都露出了许多赞许之色! 也不知是数息还是十数息,这般诡异的对峙局面,却在一阵突然爆发的欢呼声以及同时响起的一声鸣锣中戛然而止。 这声锣响,也就预示着这场筑赛初场终了! 宋时筑球比赛的规矩,并非上下半场,而是初、中、末三场,每场限时一刻时辰(约三十分钟),中场休息一盏茶的时间(约十分钟),打完一场比赛正好一个时辰! 也在锣声响起之后,赵乙最终首先做出的让步,便见他本是肃然的面目突然就如百花齐放一般展颜笑了起来,开口道:“好!朕信你!” 黄杰本是笑颜,自然不需要变动什么神色,却答道:“赵兄该信之人,该是李大家,信俺何用?” 赵乙听来,便是一愣,旋即眉头一展,哈哈大笑道:“对对对!朕该信之人自然是她,信你何用?信你何用?” 说着,赵乙便也转身大喇喇的正襟坐下,而后便见王黼、高俅还有那梁师成和小监纯道竟然默契的左右分列在赵乙身后侍立,都来看黄杰、林冲、岳飞、曹正四人,那纯道也是懂事,便也轻声唤道:“还不快快上前见礼!”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一六章 【让步】 听纯道这么一唤,林冲和曹正两人便也下意识的上前一步,便要来下跪行君臣之礼拜见,但就在曹正已跪,林冲半跪将跪的时候,他二人却突然发现黄杰与岳飞二人居然并未一道来拜,便也讶然回头来看。 这般情况,赵乙那帮人自然瞧见,那纯道便也道:“黄杰、岳飞,你二人还不速速上前拜见今上?” 黄杰却是淡然一笑,手做道揖唱道:“太上无量天尊!贫道早已是方外之人,只拜天地父母三清道尊,不拜人间帝王!” 这话出口,在场诸人都是一愣,甚至就连站在黄杰身后的岳飞也是面露惊讶之色,林冲更是脸色大变,便也唤道:“师弟……” 不过,林冲只唤了一句师弟,便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瞪眼来瞧。 却说赵乙那边几人,也是人人惊讶,不过仔细瞧来,真正惊讶的却只有赵乙和纯道二人,那梁师成、高俅和王黼三人脸上却是神色各异,最多只有三分惊讶,其余七分则不可言说。 赵乙微微一愣之后,却转眼挤出笑颜道:“朕乃天子国主,也是天下百姓的君父,你入方外不拜帝王,朕也容你。这君父,你自该拜得了吧?” 赵乙这般说话,已然是给了黄杰一个天大的台阶来下,哪知黄杰却是笑着将手上道揖之势一展,道:“这拜见君父之礼,贫道却是早也行了!” 这平民百姓或是臣将使吏拜见帝王都是要行叩拜大礼,与揖礼可不是一个档次,赵乙都已经这般给了台阶,黄杰却是还来搪塞,可是真有点藐视君威了,当即赵乙脸色微微一变,便也道:“是了!黄卿家可是还在怨朕?不与你应试之事,非是朕的旨意,此事可让梁太傅和王少宰为证!” 黄杰却是冷笑一声道:“不必多言,今日赵兄若与贫道以知交论友,你我二人便还有些机缘可续。若是以君臣、父子而论,这机缘……便要尽了!” 赵乙见黄杰居然这般决绝,也是惊讶不已,再一想却是自己找了出由头来,惹着黄杰的可不光光是曾纡这厮阻拦他应试,令他一气之下出家做了道士,还有当初他明明在夔州将那“夔巴路”修的极好,结果却要为巫山知县官印辞官引爆巴蜀钱引滥发造成的货币崩盘、官府信用破产一事背了黑锅,被捋夺官职贬去读书。 甚至,那“夔巴路”还是他以家财为本,自筹资金垫支来修建的,这自古以来捐钱给官府修路的人有,可用家财垫支替官府修路的人他却是头一个! 还有,赵乙更在脑海中梳理出这黄杰往日的事迹,流民围城是他出面安置,安庆平叛是他代替舅父出征转运军粮……甚至在踏勘道路的时候,还帮了沿途各州府不少小忙,林林总总的叠加在一起,在瞧他如今一身道装,赵乙恍惚间似乎从他身上瞧出了一股子冲天的怨气! 沉默了差不多十数息的时间之后,赵乙突然叹了一口气,却道:“纯道,去纸笔来!” 那纯道忙也口称领旨便去准备,这角球店的阁子虽然是观球用的,但也不住爱看蹴鞠的文人墨客突然诗兴大发,自然早就备好了笔墨。很快那纯道便也弄好,更按赵乙的要求裁剪了一方宽一尺长三尺的立卷(装裱后为竖轴),赵乙便来取笔蘸了浓墨,挥毫写下了:“崇山叠嶂,怪石嶙峋,栈道难行。家国父母君命,郎君未冠,却计坦途。妻儿入梦同行,别家八千里。路漫漫,一江浩淼,肩挑万里拓通衢。 郎情妾意两心知,却相望,朝暮见欢颜。千古为难何事?忠君稷,孝义难全。西去巴蜀,劝君放胆凌云之志。莫束手博浪击沙,且叫天下惊!” 赵乙亲自在卷上画押落印之后,又叫梁师成拿出一道黄绢手札,亲笔写下手谕,敕封黄杰为惊霄处士,又赐龙图阁直学士的荣官,以及一应官仪用物,特赐寓居当朝检校太傅梁师成宅第。 写完手谕,与黄杰看了,赵乙赵官家便也来瞧他面色,道:“如何?” 黄杰斜眼瞧了瞧手谕上的未干墨迹,却是瘪着嘴摇了摇头道:“还欠了些!” 赵官家既是好气又是好笑,便也瞪眼道:“你要如何?” 他手书的这一首《雨霖铃・蜀道难》,乃是当初黄杰出发前往巴蜀踏勘道路时,小妾周燕奴唱的送行词,如今写成立卷还画押落印,一来是表示他没忘记当初黄杰修路的功劳,二便是要赐给黄杰做传家宝以示恩宠。 至于封他做什么惊霄处士那就是添头,龙图阁直学士的荣官可是比同进士出身不知道高了多少层楼,有宋一朝能混得这个容官也就当年的包拯,还有黄杰的便宜岳叔公苏轼等寥寥几人而已。 甚至,不管黄杰是不是真要将道士这职业一条道走到黑,有了这龙图阁直学士的荣官,赵官家随时随地都可以直接将他外放一个从正三品以下到正五品以上的实缺官制,也即是从军州路(知军、知府)到地州路(知州)都可以研究。 所以,赵官家都已经做到这般让步了,黄杰竟然还不满足,自然是叫他又好气又好笑,便也想知道黄杰还要讨些什么。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一七章 【修路成瘾】 这皇帝也是凡人,遇事自然要讲个脸面,昨日樊楼之事过后,赵官家岂能不自思量,而方才那般自曝身份的摊牌,便是要在黄杰身上把面儿给找回来。 只是,见黄杰貌似心悦诚服的大礼叩拜,赵官家心中却是丝毫未有什么折服了豪雄的愉悦,反倒觉得上钩的却是自己一般。 只不过,事已至此,后悔也是无用,只能耐着性子正式接受了四人的叩拜。 这林冲是师兄,转眼便得升殿前司诸班直检校都虞侯,岳飞是师弟,也有王黼答应具保叫他能够参加明春的武举应试,还有那曹正乃是林冲的徒弟,想必也会有所提携,只是黄杰别的不要,为何偏偏要来修路这事,自然叫赵官家很是不解。 待礼罢之后,见黄杰将那立卷和手谕收好之后,赵官家本要开口此事,却听楼下一声锣响,却是中场将要开始。但见四方角楼下便是一声喧哗,跟着东南西北各有五根立柱升起一串灯笼来,竟然将这小小的筑球场照的亮如白昼一般。 但这般打扰却是没有挪开赵官家的好奇,便见他起身来到阁前,一面看着场中热闹,却也直言来问:“子英,却来与俺说说,你要如何修这汴梁城?” 方才见礼,这君臣之仪自然也就在交友之礼上,黄杰不能与赵官家站做并排,便也靠后了半个身位侍立在侧,听赵官家用“俺”不用“朕”,便也知道此处转换,便道:“并非修城,乃是修路!俺来东京几日,便也瞧出三大弊病,其一是京城道路规制不一,既有前朝所遗石栅路,也有本朝所修砖石路,但城厢、支路支巷还都是泥土路,这天晴一身尘,天雨一身土。一早新衣入市,归来难认良人呐! 其二是城中并无下水的道路,排污全走阳沟直入内河,那河水入城时清亮见底,出城时却似洗笔之泔水,尤其是南熏门外,每日牛羊马数万侯门,所遗粪便臭气熏天,俺却瞧见市吏使了仆役打扫之后,却都抛到蔡河之中,将整条河都污了。 其三,是城中街市私搭乱建严重,前朝所设火路如今早被挤占殆尽,这天有不测风云,不可不防!” 赵官家听黄杰这般侃侃而谈,心中也是一惊,他方才被逼迫着不断让步,本来对黄杰要给东京城修路之事未做深思,只是觉得他提这个要求可能是在赌气,当然赵官家也是知道黄杰四、五年前小小年纪便主持了“黄光路”、“庆湖路”和“夔巴路”的修建,如今要来东京修御街,或许只是“修路成瘾”,要以“路”正名! 再一想,当年这黄杰的便宜岳叔祖苏轼不也是个“修堤成瘾”的牛人,半生远窜各地,竟也搞出个“天下遍苏堤”来! 可谁知道,眨眼间黄杰竟能说出这许多道理来,看来是真心有所准备的,赵官家想了想,便也问:“却该如何修?要将这东京城中道路全都翻修葺新,又要几多钱财?” 黄杰便道:“这路修起来也是简单,不外是规划、动迁、施工三个步骤。规划,既是按照城中现有规制,效仿前朝长安所设坊市,新设道路,拆毁小家小户院墙,重设大坊墙垣,铺设上下水管道和排污暗渠。动迁,便是将内城私搭乱建的平民散户搬迁,或散于外城新建坊市,或令其投内城亲友,此为修路之要。至于施工,自然有俺全权打理,倒也不用费心。” 这番“如何修”的表述才将说完,便也引来梁师成、高俅和王黼三人的侧目,甚至梁师成还与王黼对视一眼,都瞧出对方脸上全是震惊之色,也在这时并不爱做声的高俅突然冷哼一声,便见他扶须道:“要说城中各处私搭乱建过甚,易惹祝融,老夫深以为然,只是这新设道路、铺设上下水管道和排污暗渠听来不错,可却要效仿前朝坊市,拆毁小家小户院墙,重设大坊墙垣,老夫就以为不然了。” 说完高俅便来盯着黄杰只看,黄杰便道:“高教授有此问,也是正常,方才已然提过,既按城中现有规制重新设坊,非是如前朝那般分设民坊市坊,换言之,新坊只是立设阻火、阻水的坊墙,坊中街市民居照旧。虽设立坊墙,却不用前朝宵禁市鼓之策,百姓依旧可以通宵达旦营生,且一旦遭遇水火之灾或是盗匪之乱,还可以闭坊处置。” 听了这番解释,高俅也是扶须思索,后道:“如此说来,倒也是利大于弊,虽设坊墙却不市鼓宵禁,不碍百姓营生,还可仿了灾患。只是……这坊墙却要什么规制,须得几多人马守卫?” 黄杰便也答道:“坊墙非是城墙,无需兵马驻守,墙基约深四尺,墙高约一丈有二,厚三尺即可,墙顶以碎瓷铺设刀檐,可令宵小之徒难以逾越,墙体以三合土配以碎石、竹筋、卵石、条石混建,务使其火烧不垮,水淹不塌。且坊墙并非依路而建,而是临屋而修,路旁商户不受其阻。” 黄杰一边解释,一边干脆就拿笔墨画图演示,他的坊墙设计,乃是按照东京城现有的主路进行规划布局,然后将主路略作拓宽、硬化和铺设下水管道、种植遮阴树木,并且在路旁建设沿线的商用门面房,门面房背后再设立坊墙,并且多设坊门,并非是像唐初时的长安那样,将坊市围墙沿路修建,进出只有一门,搞得好像迷宫一般。 且按照黄杰的布局,这沿路的门面房自然是用来与百姓开馆设店营生,圈在坊里的民居则也够得到坊墙的保护,虽然坊墙只有三尺厚,但用来防御水火之灾已经防盗防贼也是足够了,还有一个用处黄杰却是巧妙的回避了,那便是如果日后东京城万一遭到敌军入侵,坊市还可以关闭起来争取时间组织抵抗,就算敌军攻破城门城墙,等他们将大型的攻城设备搬到城中来攻击坊墙时,坊中百姓也应该组织起来设置街垒进行抵抗了。 不用说,黄杰这般设计,就是为了日后金兵破城而埋下的打算。 众人一时间也没了兴致看什么筑球,便都围上来听黄杰讲解,不由都是啧啧称奇,暗自沉思,且随后当黄杰讲到了上下水和排污渠的设计时,众人更是听傻了眼儿。 正文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一八章 【天渠】 唐宋时期,城池的暗渠大多都称福寿沟,如东京城的暗渠便也叫福寿沟,是由青砖和马条石构建而成,依照地势山势环城而建,东西向称福沟、南北向称寿沟。火然?文 ??? ???.ranen` 这古代城池建设,暗渠的设计都是必备的科目,但古代城市的暗渠主要作用还是排出城中可能出现的积水,并非是主要用来排污的。 就拿东京城内的百姓来说,污物只有三类,一类是生活污水,多是用来浇花泼地或是直接倒在阳沟明渠与内河之中,二类是人畜排泄物,百姓都是存在马桶或茅厕中(旱厕),自有城外的农民定期入城来收集后拿去肥田,甚至朝廷还专门设有官吏的官员和差役,并将这个工作归类为公共服务,称之为“粪政”。 对于一些排污条件差,没有大型茅厕作为中转站的区域,官府还会设有专门的人员每日定时去各家各户上门收取排泄物,而用来收集的车辆还有一个别致的称号,叫做夜香车! 最后一类便是生活垃圾,不过古人本来就很少有什么生活垃圾,一张纸一节木材有用处,当真要有什么生活垃圾,处理的方式也一如生活污水那般,多是直接丢弃在阳沟明渠或是内河中。 甚至在马行街和汴河大街上,便有不少背着竹筐拿着木铲竹筷的小孩,专门守在路上等着捡拾来往骑士遗下的马粪,至于牛车、驴骡车遗下的牛粪和驴骡粪却是想也不用想了,赶车的车夫会用一个口袋拴在畜生的尾上,袋口正好对着粪门,自家畜生产的粪球带回家去晒干了拿来生火正好。 因此,当黄杰提出,将要沿着坊墙建设一个水渠上水系统,然后用陶管将水渠中的干净水引入每一户民居,并且在民居家中建设水厕,然后直接将粪便用水冲进排污渠,经管道汇集到沉淀池,再进入暗渠直接排出城外的造淤滩涂上造淤,而后定期起淤干燥制成肥料的设计后,便一个个都觉得脑子不够用了。 尤其是那什么水厕,还可以分蹲、坐两种,出完了恭后,只需拉下机关便能让水冲走秽物,这简直也是……太过异想天开了吧? 却说众人都是瞪大眼睛的时候,梁师成不由问道:“这……水渠之水,却从何来?” 黄杰答道:“自然是城中水井!” 梁师成又问:“如何……上墙?如何存之?” 黄杰便也笑道:“以水车上墙,以水塔、水房存之,百姓家中下水之口设有阀门,开阀取水,不用既闭阀,并非日夜不停,川流不息。” 梁师成一想也对,却是自己想差了,以为是那种日夜不停任水自流方式,担心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高俅却是问道:“这般打算,好是好了!只是那粪肥经水一冲,只怕会消减了不少肥力,肥田难用啊!” 黄杰没想到高俅居然也懂得农事,便也道:“非也!粪肥当中的难消之物才是肥效之关键,经水冲刷之后将会积在沉淀池中,自然定期转运。而冲出的秽污也非弃之,而是排在城外滩涂造淤,日积月累下来,也要定期转运。” 高俅听得明白,便也拍手道:“如此,便也是大好!还有你那公厕的打算,也是不错,只是怕百姓一时间积习难改啊!” 黄杰笑道:“人之所以犯错,一是不知错,二是不惧罚,只要罚得够重,天下那有恶习改不过来?” 黄杰在这话一说,却不知怎么地,赵官家、梁师成、高俅还有那小监纯道,却都是齐齐看向了王黼。王黼自然也注意到了这句话有什么不妥之处,被众人看得尴尬之余,便也瞬间明白王骢那孽子该是躺在地上中了一箭,当即灵机一动,便也道:“这等精妙打算,怕是天上才有,人间却是从未见过!” 他这话果然起了效果,众人都是点头认可,赵官家更是眼珠儿一动,却来问:“不知这等设计,可有什么名目?” 黄杰岂能不知他的心思,便也道:“倒是没有,不如官家赐个名目如何?俺打算先在东京试行,若好便广施天下,当真需要个好名目!” 赵官家闻言,便也装模作样的沉吟了一下,便也道:“不若,就叫天渠,如何?” 黄杰听了直翻白眼,可偏偏梁师成和王黼却是不约而同地拍手叫好,于是这“天渠”的名目也就定了下来。 这之后,黄杰又说了些修路的细节,不过对于赵官家这等风流帝王,显然他对工程方面的兴趣很是欠缺,便也主动打住,却是来问:“不知,卿家若行此事,要几多工匠,几多钱财?” 黄杰便也笑道:“工匠方面,无需操心,俺在黄州建了一家工坊,名为黄州建设,有专司营造筑路的匠人五十,k族匠工五百,至于民工倒是按需招募也就是了。至于造价预算,如今倒也没有个准数,坊墙差不离一百步约要一千两百贯左右,城中石路、砖路再算上条石沟渠、陶管、土方、还有天渠配套的水塔、水房,百步怕也在八百贯上下,总造价差不离约在百余万贯上下吧!” 众人一听,首先这等营造不按里算,却按百步便有些意外,而后这百步(一步约1.5米,百步也就是150米,三百步为一里)长度的坊墙居然就要一千两百贯,也就是说一里便要三千六百贯钱。至于那道路和天渠居然才要两千四百贯一里,瞧起来倒也真是便宜了。 也就在众人对这百万贯的总造价弄得咂舌不已的时候,高俅却是嘿嘿笑道:“老夫往日在蕃地筑城,一里城垣的造价便要差不多三、四万贯,这般价格当真便宜。” 哪知黄杰却是道:“便宜是便宜,却为算上动迁所需的钱财,这番改造怕是要徙上千户百姓,动迁费用怕也是不小一笔。” 黄杰这般说来,众人也是心头一沉,这东京虽是国都,可土地也是百姓私有,轻易不可豪夺,且黄杰方才说过的动迁打算乃是先寻空地建造住宅,然后才将需要动迁的百姓迁出,待改造完成后还要回迁,且对于一些本是靠自家屋宅营生的百姓,还需要适当适量的与他们贴补钱粮,好使其不至积怨,一番林林总总下来,开销可就大了去。 赵官家想了想,突然眼珠儿一转,便道:“俺知道你有些手段,不如许你五十万贯,你只管放手去做,如何?”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一九章 【自来之水】 听着赵官家居然这般娴熟的着地还钱,黄杰也是愕然,不过一想这赵官家自打登基继位以来,干的事情八成都是花钱,这钱花得多了自然也就被坑得多,学会这见价杀一半的技巧也是该当啊! 当即黄杰脑袋便要得好似个拨浪鼓般,忙道:“做不来,这又不是山野乡道,俺也不是朝廷命官。燃文小?说 ??.?r?anen`在商言商,多少也得给些利头好赚才是……最少也得是整数儿,一百万贯!却要银钱,不要钱引!” 赵官家听来,便也想了想,沉声道:“不然……朕让一步,六十万贯,如何?” 黄杰当即瞪大眼睛来瞧,便也道:“方才官家可是金口玉言的准了,如今又来讨价还价?如此可是有失君仪啊!臣也让一步,九十五万贯一口价!” 一句有失君仪,就把赵官家抵在了墙角,身为皇帝,这已经许诺的事情如今又来讨价还价确实失仪,当即便见他将袖一挥,便道:“罢了!守道,拟旨!” 毕竟是皇帝,赵官家君威还是要的,当下便让梁师成拟了中旨,要户部筹备九十五万贯,准备修葺东京城道路和天渠。 实际上算起来,如今修路造渠的这点钱,还不够他造艮岳的零头。从政和二年经蔡京建议开始备材到政和七年正式开工为止,每年的物料耗费便不下百万贯,甚至今年艮岳的建造费用就已经超了百万贯,算下来这座倾尽了赵官家心血的园林至今已经耗费了不下千万贯钱财,可眼下看起来却不如黄杰的修路计划更是引人。 赵官家当然知道这道路翻新不过是面子工程,不管花多少钱,不管修成什么样,这事只要做下自然会引来朝中大臣和民间百姓的如潮好评。只不过在赵官家看来,天渠比起道路来更是有意思,从古自今他还真没见过世间有这等奇思妙想,若这天渠当真建成了,日后百姓用水再也不用肩挑手提,只要在家中打开水阀便有汩汩清流自来,谁人不会在用水的时候念他一句好话? 而且,这等前无古人的功绩,只怕也是该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想到这些,赵官家突然觉得一百万贯也是不多啊! 想了想,干脆大气一点,便又让梁师成拟了中旨,不过却是发往内府,赏赐黄杰九色婚庆之礼一套,外加五万贯的金银,以此来显示恩宠。 见赵官家这番赏赐的名目居然是婚庆之礼,黄杰自然有些惊讶,赵官家却是笑着小声道:“你与那封宜奴的情缘,师娘子自然与朕说了,当真是天定姻缘不可忤,这些便算是朕与师娘子与你的贺礼就是!” 听着赵官家又用“朕”的自称,黄杰便也懂事再次行礼谢恩,之后便也与赵官家等人商讨起了细节来。首先就是,这次的工程并非是官府的路政,黄杰也不要什么官方的身份,只是要求东京城所属的开封府尹代表官府与他家的黄州建设签下约书,将整个工程全权委托与黄州建设负责。 至于资金的调配也分前中后三期拨付,前期首付五十五万贯作为启动资金,中期和后期各二十万贯,视工程进度拨付调配。而后整个建设的过程,官府可派人监督,但不可以越权干预,如需要工部和其他部门协作配合时,不可推脱懈怠。黄杰干脆推荐就让梁师成做了总督察,反正他可是正牌的检校太傅,就是个什么都管的总管闲官,用他来做总督察,正好也是物尽其用。 这梁师成如今圣眷正隆,赵官家当然没有什么异议,当下便也准了。 而后,黄杰便又提出,这天渠建成之后还需要运营和维护,若是以官府出面来做的话,怕是有颇多不便,且还容易造成冗官冗员,不如另成立一个天渠会社(宋时民间参股的商号别称为会社),这其中官府以都水监的名义持股三成,其余七成股本民间自筹,由持股商人推举掌柜代为运营,分三六九等收取每户每月水赏(也既水费),用以运营维护。 一旦东京天渠建成,这等方式就可以在大宋境内迅速推广开来,到时天下各州县只需要官府只需拿出三成的建设费用,便可带动民间的七成投资迅。 这般说法赵官家听了之后,便也拍着自家龙首惊讶道:“你这办法,当初似乎也在那什么规划疏里提过,当初好像叫什么集资修路?如今便是集资修渠?” 这集资修路的想法,当初他的确是在踏勘蜀道的时候写在了《江陵府至黄州道路拓宽修葺规划疏》里,想不到如今过了四年之久,赵官家竟然也还记得,黄杰便也哈哈一笑,道:“修桥补路在民间乃是善举,以集资之法筹集资金兴建或是可行,只是天渠前所未有,只能是先建成与百姓民间都亲眼见了,才好推广。且叫臣瞧来,这等利民、便民之事,万万不可用来牟利,否恐折损了官家的仁德之名,不偿失也!” 赵官家其实也没把那水赏的蝇头小利放在眼里,不过黄杰这话的确是捅着了他心窝子,这天下各地要都是建成了天渠,百姓人人都能用上自来之水,岂不是到时家家户户都要称颂他的仁德,当下便也得意道:“卿家竟有这般思虑,当真不错!朕自有计较就是!” 也在这时,就听楼下又是一声锣响,随后便是一阵欢呼之声,却是中场结束了。 只是如今这阁中众人的注意力全都不在蹴鞠上了,全都围在桌案旁听着黄杰讲解规划,不已会便瞧见满头热汗的高进跑了上来,先抢过高俅的茶盏灌了一口残茶,便来瞪眼瞧看众人,时分纳闷的喝道:“俺不踢了!” 他这话出口,却是没人理他,却都埋头瞧着黄杰正在纸上画着的东西,高进便也窝着火凑过去瞧看,便也听到黄杰解说道:“这喷泉乃是极西大秦之国的精巧机关,可将水流喷出数丈之高,蔚为奇观!俺之前收留了几个从大秦流落来宋的碧眼西人,恰好懂得这喷泉的制造之法,所以俺就谋划着待天渠建成后,便也沿着御街一路向南,建它个一百零八座喷泉,以彰显我泱泱中华上国的水蕴焱!” 众人听了,都是抽着鼻头不语,便是高进也听得愣了,不由仔细去看画在纸上的图形,可惜他站的位置不对,所以也是看不明白那纸上的奇怪东西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更听黄杰道:“俺在成都试过,若是喷泉之池以方,各长三丈,深一丈,以大秦之法造泉,可使泉柱最高喷出二丈有余。若以天渠之水来注入泉眼,或可达到五丈之高!” 大伙一听,都是惊讶,赵官家却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这等喷泉机关,造价几何?若是要造在那艮岳之上,可不可行?”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二十章 【步行街】 在人造假山上造个喷泉而已,自然是轻轻巧巧的事情,黄杰便也答应下来,至于造价却是先含糊其词,免得日后赚不到赵官家的利钱。r?anen ???.?r?a?n??e?n?`o?r?g? 这里要多说一句,宋时的园林建造,对于水力的运用也是有着极高的造诣,利用水体落差弄出来的水泉、涌泉甚至是用水车提升水位来建造的凉殿、自雨亭也是多见,但却对黄杰拿出来的这种平地起喷泉的新式喷泉却是从未见过,尤其是黄杰描述的这种可以将水柱喷出好几丈高的“大秦人希罗式喷泉”,更是颠覆了这个时代的人的正常认知。 然而,光是喷泉还不够,黄杰又提出赵官家允了今后御街可让百姓自由通行和玩耍,另外还得许了他家的“黄州精工坊”能在御街上专营几种玩具,比如风火轮、云板、云车等等。 这风火轮倒也好理解,也就是在靴子上装上几个轮子,还分为两种,一种是双排四轮,一种是单排四轮,瞧着黄杰画出的图样,众人也没觉得这东西有什么有趣的地方,至于云板和云车就看起来有点意思了。 云板其实也就是一块装了轮子的板子,也分两种,一种是板下装有两对轮子,一种是前后各装一轮,前轮上还设车把,人可以踩着滑行,说是速度可比奔跑还快。而云车却是一个奇怪的架子上装着两个轮子,看黄杰画出的图形,这人可以坐在车上骑行,速度可比奔马。 众人看了都是称奇,不过王黼却是指着那前后轮的云板道:“这……这莫不是汉时的蒲车?” 一时间众人都被黄杰层出不穷的新东西给弄得眼花缭乱,虽然这些都是画在纸上的图形,但也十分便与理解,且许多都是有出处的,瞧来到也不算突兀,再说黄杰也是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保证这些东西都已经造出了实物,只要再过些时日待黄州来的家眷队伍抵达便能取来实物与众人观看。 只是,将御街开放与百姓戏耍,这事关皇家的威严,赵官家一时也不敢轻易答应。 这宋太宗太平兴国五年时,东京城中的商业活动日渐繁华,便也开始出现了百姓摆摊设点侵占街路的现象,一开始还只是在支路小道临街摆摊,或是坊中开铺(在街巷过道或是坊市之中开设铺面),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演越烈,到了宋真宗咸平五年时,因街坊侵街现象严重,甚至将摊位都摆设到了御街之上,每次早朝时百官的车轿都会被阻塞。 一次早朝时,百官居然有半数迟到,宋真宗命人查探,却是因为御街前摆摊的百姓太多,朝臣的车轿被堵着之后不能通行,所以耽误了时间。 宋真宗自然大怒,便命右侍禁谢德权前去治理,而这个谢德权受诏后,居然先行拆毁权豪大户侵占御街所建的邸店,招致群议四起,真宗只得下诏停止拆撤。结果谢德权拒绝执行,将御街上的邸店拆了个干净之后,这才慢慢清走百姓的摊位,宋真宗只能下个诏书要开封府街司约远近置籍立表,令民自今无复侵占。 然而这等诏令自然有如一纸空文,权豪大户有靠山,开店侵街无惧责罚,小民百姓则干脆来个敌进我退的游击战,反正就是一个小摊几块木板桌椅,官府差役只能轰散,岂敢砸毁,那是要激起民愤的。于是侵街现象仍是屡禁不止,到了宋仁宗登基之后,面对屡禁不止的侵街现象,干脆下令允许居民临街开设邸店,只不过御街毕竟是皇家脸面,总不能搞得跟个牛马市场一样,且若是遇着什么祭典、出行之类的大事,还要提前派人与摆摊的百姓打招呼,于是干脆一旨诏书,勒令百姓只可在每月五次的万姓交易大会,于相国寺、汴河大街、马行街等地随意摆摊。 而御街却是经过修缮之后,重分为三部分。这中间部分为御道,是皇家专用的道路,行人严禁进入。御道两边挖有河沟,河沟内种满了荷花,两岸种桃、李、梨、杏和椰树,河沟两岸有黑漆叉子为界,在两条河沟以外的东西两侧都是御廊,便是平民活动的区域,准许临街开店铺,老百姓买卖于其间,热闹非凡。 而黄杰如今提出的要求,便是将中御道缩减一半,然后将空出来的地方建设喷泉,并改建成步行街的形式,允许百姓游玩散步以及在上面玩耍风火轮、云板和云车,当然肯定是不能允许摆摊的。 赵官家对这般要求也很是困惑,便也问道:“这些玩耍之物,何地不可用,为何偏偏就要在御街之上?” 黄杰便也答道:“自然并非只能在御街之上玩耍,权当是陛下与俺家的一个恩宠,若是陛下允得风火轮、云板和云车等物在御街上玩耍,那么势必这三样玩物便能迅速行销天下,也让俺家赚了利市!” 一旁的高俅却是嗤之以鼻,道:“这些玩物,看似精巧,却也未必仿冒不得,行销天下,谈何容易?” 黄杰便来看高俅笑道:“教授说的是,不过俺自有办法,何须仿冒,谁家想做,俺便折算了工价传授技艺与他就是了!” 高俅一听,却也嘶的一声,倒也想起当初黄杰把罐肉的方子卖了十万贯的事情,且如今这黄州东坡牌罐肉在东京的行市已然稳固,就算天下各地的罐肉产品早已遍布东京,但他家的罐肉还是供不应求,倒也真应了“船多不压江,车多不压路”的那句古话! 当即高俅灵机一动,便也露出和蔼的表情道:“说起来,老夫家中也有一家木器工坊,匠人倒也凑数,这等制作技艺,不如先授与老夫如何?” 黄杰岂能拒绝,再说当初要不是高俅派了五百捧日军南下,说不得黄家的罐肉作坊早教童贯和太子一伙给夺了,便忙来答应道:“这是自然,教授只管放心就是!” 接下来,黄杰又来说了几样奇巧之物,比如可坐数十人的大型四轮客车,用来替代如今城中两**车作为主要的公共交通工具,还有高达五丈的大型悬空夜灯可用于夜晚公共照明,甚至还有一种用巨型银镜打造的射灯,可以用来辅助城防,也可以用来给街市照明添彩,一边说着还不忘一边画下图形,众人也是听得如痴如醉,根本就停不下来的节奏! 等到黄杰终于将口说干,停下来喝水的时候,这才突然发现阁子外面居然已经悄然无声这才发现今夜的筑球赛早就结束了。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二一章 【通真先生】 &nb这夜的筑球赛,由那名角张如意率领的汴河以大比分胜出,且初、中两场高进的功劳也是不可小觑,待角球店的东家领着三名管事捧着今日赵官家等一众人博彩所得过来时,高进这厮竟然也的了差不多五十余贯的看客打赏。 &nb却说也已深了,本想拉着黄杰另寻地方继续细究的赵官家在明日将有政务的劝住之下,只能罢了,不过他却让纯道将今日黄杰绘下的图纸全都收拢了,要带回宫中好好研究。 &nb当然,黄杰也做了许诺,讨要了二十天的筹备工期,答应只要他的团队抵达东京城,便可以拿出全套的施工方案设计与合同文本,再交由三省和工部、户部审议,毕竟赵官家发出的乃是中旨,这几个部门要是不通过,也是可以封还的。 &nb赵官家倒也不以为意,便也乘车而去,王黼、高俅等人自然作陪,倒是梁师成走前拉着黄杰说了几句小话,交代他被敕封为惊霄处士和龙图阁直学士的正式诏书该在下月初一的大朝会上公布,想来此事朝中不会有什么异议,但为免另生事端,这些日子还是继续低调些好。 &nb而且,梁师成还特别提了一下那什么通真先生,说此人原先自称为苏轼书童,当初投靠蔡京,后来得势又与蔡京结怨,如今还与太子挑衅,压着东京城内的道士全都抬不起头,因此要黄杰小心此人。 &nb待礼送了众人离开之后,黄杰倒是无恙,可岳飞、林冲还有曹正却都是好似突然间卸了全身力气一般,险些站不稳了。 &nb林冲单手扶着曹正肩头,瞪着眼睛瞧着黄杰道:“师弟,想不到你还有这般手段?” &nb黄杰嘿嘿一笑,道:“这般手段原也是俺的主业,师兄不也听见了,若非是那曾知州假传圣旨拦着俺应试,俺岂能一气之下做了道士,顺手学了些道法!” &nb林冲听得直瞪眼,黄杰的往事这些日子他的确是听了不少,可这些事迹听黄杰自己说,和听当今官家当面夸,感觉自然是不一样的。 &nb这时,就听曹正道:“师傅,莫要使力,俺的腿软!” &nb林冲这也才惊觉,便抬了手来,刚要说话就听腹内叽咕一声宛如牛鸣,便也道:“俺也有些腿软,却是肚饿了。走走,速速寻个去出吃酒!” &nb当下四人便也雇车直去了汴河大街,寻了一家挂着酱肉食幡的正店,便也胡乱点了十斤酱牛肉配着签菜、汤饼胡吃海塞了一顿后,便也雇车先送了林冲师徒返家,而后二人自回了青云观。 &nb回到观中时,便听负责侍奉的老火工禀报,说是下午李师师和封宜奴二人联袂来寻,待了一个多时辰不见回转,便也留下口信后转回了。黄杰便要岳飞先回小院照顾虎熊,自己却去了观中后堂,寻了黄玉子等一众长辈,将今日赵官家将他敕封为惊霄处士,以及讨得旨意将在东京城翻修道路建筑天渠的事情仔细禀报了。 &nb得此消息,老道们都是大喜,想不到进展居然如此神速,前几日黄杰刚来便搭上了当朝少宰王黼的线,这才没过几日,居然把当今天子也都拿下,众老道弹冠相庆至于,黄玉子却是忧思道:“这般消息,好是好了。可如今离会期还有月余,各地徒孙迤逦而来,只怕耽误了大事!” &nb黄杰却是摇头道:“翻修道路、建筑天渠这等事情,自然由我家工坊承担,不怕误事。” &nb黄玉子却道:“非也!非也!老道是怕误了道会之事,师弟如今受敕惊霄处士,惊霄二字颇费思量,那神霄宗祖林灵素必然会有所应对。” &nb黄杰一想,这才发现果然不错,这黄杰所属的老君观一派,乃是道教之中最为传统的天师道正一派,而那林灵素所属乃是符三宗分衍的支派之一的神霄派,黄杰一早认为赵官家该是因为那《雨霖铃・蜀道难》里“莫束手博浪击沙,莫束手博浪击沙”一句,取了个“惊”字而已,如今想来惊霄二字,当真是需要好好思量了。 &nb于是便来问那林灵素的事迹,才知道他便是之前梁师成提过要小心提防的通真先生。 &nb这林灵素,原名灵噩,字通叟,温州永嘉(今属浙江)人,曾自称少时为苏轼书僮,但目前苏家人没有出来给他背过书,高俅这等老牌书童也没与他站过台。 &nb政和五年时,道士王老志死后,经主管道教的大臣徐知常的推荐,赵官家召见了林灵素,这林灵素一见赵官家,就大言不愧地宣称,天有九宵,而神霄最高。神霄玉清王是上帝的长子,主管南方,号称长生大帝君,这就是陛下。而林灵素自称是仙卿下降,蔡京是左元仙伯,王黼、童贯等也各有名号,都是上界下凡来辅佐徽宗治理天下的。 &nb当时刘贵妃深得赵官家宠爱,林灵素则说她是九华玉真安妃,也是与赵官家乃是神仙眷侣。赵官家听此大喜,便与他赐号通真达灵先生,加号元妙先生、金门羽客,这几年他也算混的风生水起,还著有《释经诋诬道教议》一卷,《归正议》九卷。 &nb而且,当时赵官家身边还有一个受宠的道士名叫王仔昔,自称修成道术,能道人未来事。林灵素得宠后,便使计谋谮之(诽谤谗害),结果被下开封府狱死。 &nb至于说他先是投靠蔡京,又与蔡京结怨一事,黄玉子也是知之甚详,话说那王仔昔本是政和五年(1115)十月,来到首都东京投靠蔡京,当时王老志已死,得蔡京引荐,赵官家便召他如王老志例,寓居蔡京宅第,赐封冲隐处士,次年三月,又赐封通妙先生。 &nb而林灵素初来东京时,本也是准备先投靠蔡京,哪知当时蔡京对那王仔昔很是笃信,林灵素到蔡府住得几日,因与王仔昔一言不合居然被蔡京赶了出去。之后林灵素这才攀上了徐知常的路子,后来成了金门羽客、冲虚通真达灵其妙先生后,先是在太清楼下侍宴赵官家,瞥见了罗列着苏轼、黄庭坚、秦观等人的元v奸党碑,就稽首下拜,赵官家怪而问之,林灵素便说:“这碑上姓名的人都是天上星宿啊!” &nb还即席作了首诗,诗曰:苏黄不作文章客,童蔡翻为社稷臣。三十年来无定论,不知奸党是何人。 &nb据说当时赵官家就把这诗给蔡京瞧看,蔡京惶恐惭愧至极,落荒而逃。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二二章 &nb而且,这还不算完,那王仔昔所修习的乃是什么通玄术,也就是问卜起乩,言未来之事,不久林灵素便起衅与王仔昔在宫中斗法,具体过程虽然没有传出来,但斗法的结果是王仔昔大败,被赵官家当场下狱打入了开封府大牢,不久便死在了狱中。 &nb还有,便是今岁京师附近大旱,这林灵素自称修的什么雷法宝,能够呼风唤雨,于是赵官家便命他祈雨,结果他托称大旱乃是天罚,拒不应旨。然后蔡京奏其妄请治其罪,结果林灵素反奏童贯、蔡京等奸臣,是“飞天大鬼母”、“北都六洞魔王第二洞大鬼头”转世祸国,所以才有大旱这等天罚降下,劝请赵官家将这人斩决。甚至他还写发明奏,故意散发明间,称:“愿陛下知丙午之乱(指唐安史之乱),奉大道,去华饰,任忠良,灭奸党,修德行,诛童、蔡,此祸可免,他时玉府再会天颜,不然则大祸将临。” &nb其后,林灵素又多次假借神o之名降言,警告说:“幸速避地,勿尚奢华,当出圣断,毋听奸邪所败。” &nb反正,如今这林灵素正与蔡京斗的火热,而且那与蔡京沆瀣一气的童贯根本就是躺着中箭,如今那“飞天大鬼母”竟也成了童贯的别号。 &nb这事说来,黄杰听得哈哈大笑,可黄玉子等人却是愁眉苦脸,黄杰问其缘由,却才知道这林灵素非但有胆与蔡京、童贯硬扛,而且平素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主动去那些大言不惭的道士斗法,只要有什么道士敢在东京城里冒头,不出几****肯定就要寻来。 &nb这前不久,据说当朝太子受了胡僧人鼓惑,便去寻林灵素斗法,当时共去了胡僧十二人,宋僧二人,斗法的详情虽然没有外人瞧见,不过当时却叫了诸王暨群臣观看,所以传言出来甚是详细。 &nb却说当时皇太子上殿奏曰:林灵素妖术,愿陛下诛之。儿臣每日念他,自知法门广大,不可思议,如陛下不信,乞宣法师等皆见在京,可与林灵素斗法,辩其邪正。 &nb时有胡、宋僧十四人会于凝神殿,帝宣太子诸王暨群臣观看。林灵素首先卟水一口,化成五色云,中有仙鹤百数,一飞绕殿前,又有金龙狮杂于云间。 &nb僧等奏曰:此非也。乃纸龙鹤耳,容臣等讽大神睨,即令龙鹤坠地,化为纸也。 &nb太子闻之,喜曰:若果然,则林灵素法伪当斩。 &nb正诵叹间,十四人中只有两人能讽,馀者皆不能语言,面若死灰。 &nb太子叱先生曰:诸人若死,教尔还命。 &nb林灵素便念吮讫,顿时仙龙鹤又加百数,蔽日遮云。 &nb帝曰:此谏无效,别有何术? &nb胡僧十二人皆伏地战惧,宋僧二人奏云:能吮水百沸。宣水令眨果然。 &nb太子擎水盂向帝前,呼先生看。林灵素取气一口吹水中,水即清冻且结成冰。 &nb帝责众僧及太子云:本朝待汝等甚厚,敢来妄言。 &nb后林灵素又奏:乞烧木炭一千斤为火洞,表里通红,臣乞与二人同入试验。 &nb良久火洞已成,林灵素云:臣乞先入洞,乞令二人随入。 &nb林灵素入火洞,火不著衣。诸人伏地哀鸣,告太子曰:乞救臣等性命,情愿戴冠执简,听役施行。 &nb太子无奈下殿拜告,乞纳皇太子册赎。奉圣旨免罪,惟道坚二人系中国人,不应罔上,送开封府刺面,决配于前令众。 &nb(以上内容,见南宋名臣赵鼎所著《林灵素传》) &nb简单说来,就是当今太子看林灵素不顺眼,便找了十四个僧人来跟他斗法,其中十二个还是番邦来的胡僧。第一轮斗法林灵素先出招,大概使的是一个大型幻术,弄出了五色祥云和仙鹤狮龙出来,僧人们自然还是看得破,便说只要念念咒语就能化解,结果其中十二胡僧直接中了魔法反制之类的法术“不能语言,面若死灰”,只有两个宋僧勉强能念咒,但却没有什么卵用。 &nb之后两个宋僧觉得这样挨打不行,便也出招说“哪个啥!我们可以喝开水,烧得沸腾的开水!”(能吮水百沸),于是便叫人烧了沸水来试,果然两人都能喝,于是太子就拿着水盂叫林灵素看,林灵素对着水盂吹了一口气,结果水盂里滚开的水瞬间就结成了冰(寒冰冻结)。 &nb然后林灵素就说咱们不玩水了,玩火如何,烧个火洞出来大家进去走一圈看看会不会变成烤肉,这一局自然还是林灵素胜了,僧人们是败得一塌糊涂,便来求太子救命。太子无奈之下,只能用了代表皇子身份的“皇太子册”来赎,后来赵官家便也免了两个还能喝开水的宋僧之罪(惟道坚二人系中国人),其余十二个胡僧则送去开封府刺面发配,然后遣送回国吃老米去了。 &nb如今,黄杰带着一虎一熊来东京,虽然没有到处招摇卖弄什么道法仙术,可如今赵官家冷不丁就给了他一个“惊霄处士”的封号,于是黄玉子他们就担心那林灵素得了消息之后就会寻上门来。 &nb不过一想,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光是担心也是没用,黄杰便也安抚众人,道了一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之后便与众人拜别,自回了小院休息。 &nb翌日一早,黄杰刚才起身带了熊虎正要去别院梨园早课,却瞧见侍奉老火工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唤道:“师叔祖,祸事来了!那林灵素打上门来也!” &nb黄杰听了一愣,便也笑道:“俺本想着什么时候先去寻他,谁知他竟这般送上门来,且先叫他候着,待俺侍弄了两头畜生,再去会他!” &nb当下黄杰便也不慌不忙的带着虎熊去梨园小解,又会小院与熊虎洗刷打理,这才换了一身正式的道袍,也与熊虎各自装束,与灰熊穿了一件道卦,与白虎穿了一件道袍,这才慢条斯理的来到观中正殿。 &nb入内一看,黄玉子等一众老道早早就在作陪,再瞧那客席上坐着一个年约四旬上下的中年道人,穿一身绛色素袍,面目儒雅,倒也不是恶型恶相的模样。在他身后,左侧侍立着一个身穿鹦哥绿袍子的三十余岁青年,右侧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小童,都是空手。 &nb见黄杰出来,黄玉子便来引荐,黄杰客气的行个道揖言一声幸会,那林灵素却是大喇喇的身都不起,淡然说了句:“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不过如此!” &nb黄杰便也好笑,反身坐了主位之后,便反讥道:“俺得道籍不过半载,来至东京不过十日,林先生何来久仰?莫非俺当初在凌霄殿上列班,你在殿下仰而不见,是以抱憾至今?”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二三章 【雷火手炮】 &nb这久仰幸会,本是平常寒暄之语,两人如今乃是初见,黄杰道一句幸会自然无什么错漏,只是那林灵素随口一句久仰大名本是故意拔高,好为那“今日得见,不过如此”做伏笔,谁知却是被黄杰抓着了露处,一句反讽弄得他当即下不来台。 &nb黄杰说来也是不错,他入道籍才有半年,来到东京也不过十天,与你林灵素更是素昧平生,何来什么久仰?而且后半句也是一抬一贬,抬了自己在凌霄殿上列班,贬了林灵素在殿外打酱油,且这般不按套路的抬贬,林灵素一时还真不好反击。 &nb当即林灵素冷哼一声,却是不与接茬,便也开门见山道:“老道今日来此,非是与你这黄毛孺子斗口,却是有正事与正一派相商。” &nb“放肆!”林灵素这话出口,本坐在次席末尾的黄季子突然伸手一拍身旁茶案,起身喝骂道:“尔等道门弃徒,何敢辱及师长,欺师灭祖?” &nb那黄季子也是鹤发白眉的老道,不过他容貌却是八分凶恶,一双倒翅眉如今高高竖起,看起来当真像个护教的神兵天将。 &nb听得黄季子发怒,黄玉子便也道:“林先生,方才老道已然说过,天八师祖乃是我老君观一脉祖师隔世之徒,汝明知故纵,所谓何来?” &nb“隔世之徒?”林灵素闻言冷然一笑,正要开口讥讽,却突然眉心一跳,一股子危机感突然涌现心头,便瞧见黄杰面带笑意的从腰下招文袋里摸出了一件事物来,那事物也说不清是个什么物件,只是看起来像是一支装着木柄的铁管,管身约有一尺长度,管口约有成人拇指粗细。 &nb黄杰取出此物之后,便也看见林灵素勃然色变的表情,便也暗中起了心眼,淡然笑道:“咦?林先生可认得此物?” &nb林灵素闻言摇头,但目光却是一丝都不曾从黄杰手中物件上转移,而且从他眼中困惑的神色可以看出,他是的确不明白这东西是什么,但却感觉出这器物很危险。 &nb黄杰便也把玩着手中器物笑道:“来!你方才失言,俺容得,俺的师兄们可容不得,且先与俺认个错,俺便告诉你这器物名称!俺道号天八,辈分如今乃是老君观一脉座首,也不叫你为难,叫声师叔就可!” &nb林灵素闻言便要发怒,可是他却死死盯着黄杰满脸戏谑的摆弄着手中物件对着自己,便觉得自己眉心猛然寒颤,周身皮肤瞬间竖起鸡皮疙瘩。他修道经年,也学过许多秘术秘法,对于天人感应之说也是涉猎颇深,如今此种感觉犹如人临渊而望,登高而栖朽木,乃是事关生死的大危机之感。 &nb一时间他便也僵住,只是多耗一息时间,心中的危机之感便也多增一分,也不过十数息后,林灵素便也僵持不下,便也哆哆嗦嗦的起身合手行了道揖,道:“小道唐突,还望众位师叔见谅。” &nb“哼!好师侄,无碍!无碍!”黄杰冷哼一声,这才将手中的器物放下,便来扫了堂中诸人一眼,才看回林灵素道:“听闻师侄精修雷法,当也知道二仙山罗真人秘传的五雷天罡正法,此物便是以五雷天罡正法所改制,名为雷火手炮,力虽不能开山裂岳,灭杀神魔,但用来轰杀个把妖人邪道,还是易如反掌的!师侄以为如何?” &nb听着黄杰好似随口一说,林灵素脑门上的汗顿时就下来了,别人或许不知道二仙山罗真人秘传的五雷天罡正法有多厉害,可林灵素这等精修雷法,靠雷法道术混迹于朝堂之人岂能不知,何况这神霄派一派本就出自正一派,对于五雷天罡正法这正一派秘传法术的威力可是早就如雷贯耳了。 &nb当即林灵素便也慢慢摆正身子,正式的对堂中老道行了个晚辈的道礼,便也道:“晚辈今日无礼冲撞,乞请师叔及众位师祖恕罪!” &nb众老道自然都不说话,还是黄杰道:“师侄说的那里话,既然本是出自一门,众位师兄岂能与小辈一般见识?” &nb随后黄杰哈哈一笑,便道:“对也!师侄刚才不是说有正事相商,还不快快道来!” &nb这来时趾高气扬,还说他人是什么黄毛孺子,如今眨眼便是栽了个天大跟头,林灵素当真是有苦说不出来。他本来也是昨夜突然听说赵官家莫名其妙封了一个“惊霄处士”,且还是一个未曾加冠的少年之人,便以为又是什么深山老林里出来的黄毛道士,靠几手不入流的小把戏哄得赵官家开心,便才起意寻上门来找事。 &nb自打他当初受封上位开始,为了稳固自己地位,便将自己打扮成卫道士的模样,倒也干了不少打压同道的事情,且还搬出的是正本清源,专破邪门歪道的旗号。 &nb对此,黄杰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当初随师尊朱桃椎行走时,当真也是见过不少凭借几手戏法手段便敢害人坑人的歪门邪道,也曾跟着师尊出手惩治,倒也觉得这世上还当真少不了卫道士。 &nb不过,既然如今林灵素寻到了自己头上,倒也真是要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道法也就是了,再说对于林灵素这人,且不管脾性如何,就凭他胆敢和蔡京、童贯硬扛,便也知道这人或可争取过来,作为日后行事的助力。 &nb却说黄杰开口问他有何事相商之后,林灵素便也强压下心中不安,略作镇定便也道来:“小道今日登门,只为《释经诋诬道教议》一事,还需各位师叔奥援!” &nb这《释经诋诬道教议》乃是林灵素上呈赵官家的奏疏,指出佛教的许多经书当中诋毁、诬陷甚至篡改道教的说法,用意贬低道教自抬身价。 &nb此事源起于政和七年二月,林灵素受命于上清宝宫宣讲青华帝君夜降宣和殿事,当时与会道士多达二千余人。又建仁济亭,施符水;开神霄宝坛,令吏民受神霄秘。诏天下皆建神霄玉清万寿宫,无观者,以寺充,并于殿上设长生大帝君、青华大帝君等神霄系神像。林灵素领修道书,改正诸经醮仪,校对丹经灵篇,删修注解;每逢初七,则讲说三洞道经与玉清神霄王降生记。 &nb到了政和七年四月,林灵素便也撺掇赵官家颁旨自称“教主道君皇帝”,赵官家也将他升为温州应道军节度。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二四章 【奥援】 &nb而林灵素得势之后,倒也没有忘乎所以,便也当真着手整理道教经典,并大肆收集佛教经书,在道录院中组织人手看详释经六千余卷,摘录释经内诋谤道、儒二教恶谈毁词,于重合元年四月分为九卷上呈赵官家,又奏《释经诋诬道教议》,请旨大索天下诋诬道教的释经,集中之后全数焚毁。 &nb遂纵言称:“释教害道,今虽不可灭,合与改正,将佛刹改为宫观,释迦改为天尊,菩萨改为大士,罗汉改尊者,和尚为德士,皆留发顶冠执简。” &nb只是,这《释经诋诬道教议》奏上去之后,虽然大伙儿都觉得有理,可他这般要求,却没有谁胆敢出面支持。毕竟佛教入主中原后,几经灭寂又几次兴盛,虽然每次都是佛道相斗胜负各半,但从未有过这般试图动用官府力量大索典籍焚毁、将佛刹改为宫观、擅改佛名、逼迫和尚留发顶冠执简的事情,甚至道教各派私下里也有公议,这两教斗法或有成败,但这般试图掘灭释教根基的做法万不可取,若是今日真让林灵素干成了,日后释教来个咸鱼翻身,也来重蹈覆辙怎办? &nb因此,道教各派在此事上皆持保留意见,且在赵官家看来这要求也是有些过分了,便也将那《释经诋诬道教议》压着未发,释教之人也积极谋划,还策动了当今太子,闹出了不久之前当朝太子找了十几个胡僧与林灵素斗法的事情。 &nb所以,今日林灵素找上门来搞事,一来估计是想称量一下黄杰这个新晋“惊霄处士”的斤两,而来或许当真是来商谈此事,却不想一言不合,黄杰就拿出了雷火手炮,于是就把气氛搞崩了! &nb却说黄杰听来,便也看了看黄玉子几人神色,倒也记得昨夜谈论时,倒是已经听他们讲过关于《释经诋诬道教议》的看法,这纵观“三武一宗灭佛”,就算每次都把佛教搞得嗷嗷叫,也没人当真能尽数灭杀了中土的释徒,且焚毁宗教典籍可是堪比“焚书坑儒”一般的大恶,是要上史书的。 &nb见一众老道都不说话,却都来看黄杰,林灵素也是终于明白过来,眼前这小道士除了有个极高的辈分之外,自身实力显然也是得到了这老君观一脉的认可,当真是以他马首是瞻,便也急忙正襟与黄杰行了个道礼,道:“此事,还请师叔奥援!” &nb黄杰便也摇头一叹,道:“师侄啊!扬道抑释之事,千百年来如同日月轮转一般,昔三武一宗灭佛,烧经毁寺之事做得少了?为何释教自今尚能回转,继而久盛不衰,不从根本上找缘由,一味逞强凌欺,或可得一时之计,却又如何奠定我道门万世常盛之基?” &nb这话说来,林灵素不由悚然一惊,他打压释教当真不是为了一己私利,心中的确还是多少有一些为了道教昌盛谋划的意思,如今这道理听黄杰这个在他第一眼看起来不过就是个黄毛孺子的人口中侃侃道来,他也觉得看上去是自己急切了,便也道:“是小道急切了,不知师叔何以为计?” &nb黄杰便道:“俺昔年少不更事,读书之时偶见腊日之缘由,一怒之下,便作了一篇《腊日论》,不知师侄可曾读过?” &nb林灵素听来一愣,却道:“《腊日论》却是师叔所作?小道昔年曾在江宁府拜读,坊间传言却是江南无名氏所作!” &nb黄杰笑笑,便也道:“后来见识日长,年齿徒增,倒也瞧破了许多世事,便也开始思索这释教为何久盛不衰之缘由,又做《请准道教改革疏》,请了通药先生上呈当今圣上。” &nb林灵素听来,口中便是一声冷嘶,他也是万万没想到这《请准道教改革疏》竟然是出自黄杰之手,更是骇得不能言说。 &nb黄杰也是继续道:“如今看来,这释教之所以久盛不衰,不外是劝善、积财、收纳人心。说白了,乃是扬善顺应天理、积财可应百灾,行此二事得计,何难俘获人心。昔年安庆府有贼人王庆做反,激起流民四散,万余流民奔波于黄州城下,城中几家佛院不请自来,不问官府讨要粮薪,便自在城外架起大锅熬粥舍之,得食粥者,哪个不颂一声佛号?这平日里,但凡灾、节,天下的佛门寺院谁不开门施粥舍物,久而久之,百姓自然心之所向,哪管什么释经诋诬,眼中只瞧善恶之行,人心项背不过如此而已。” &nb这话说来,堂中诸人都是点头不已,道家讲究清静无为,修身修己,平时不是在深山老林食风餐露,便是在帝王宫中弄些符丹药,哪有闲心在闹市之中将施粥舍物当做一门修行,说起来道教一向走的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路线,专侍帝王之侧,可脱离了群众基础的宗教,早晚是要被人挖了墙角根基不稳的。 &nb黄杰细看了众人反应,便也笑道:“如今,这帝王之心易惑,百姓之心难求。有道是得民心者方可得天下,叫俺看来,以其蛊惑帝王灭佛崇道,却不如改革自身,重夺天下百姓之心,若得百姓之心,何愁我道门万世久昌?” &nb说道此处,见众人都是满脸赞同之色,黄杰便顿了一顿道:“是以,如今瞧看道释之争,实为合战,须得观天时、谋地利、求人和,须得筹谋调兵遣将、运筹帷幄,徐徐而图之,一味持天威而打压之,虽得了眼前小利,却失了天下民心,不偿失也!” &nb林灵素听得脸色红白变化,虽然看起来是他一个年岁大的人被一个年岁小的给教训了,可黄杰所说的确是道理,便也点头答应道:“受教了!” &nb黄杰想想,便与黄玉子道:“黄玉子师兄,不妨取一份《请准道教改革疏》的善本,以及前几日俺重新修订的改革事项条陈与林师侄一道参研,此事乃是为我道门万世基业所谋,自然也该摒弃陈见,集各派之力量,共同谋划才是。” &nb黄玉子便也答应,自是吩咐人去取拿,林灵素也是惊讶之余连忙称谢,黄杰又道:“俺昨日才得了官家手谕,受封那惊霄处士,林师侄便得了消息,想来也该知道昨日俺说动了官家,要重修京城道路、新建坊墙和天渠之事。也不瞒师侄,此事实为改革道门之大计中为表一环,内里还有许多应对之策,如今想来正好也需师侄作为奥援才是。” &nb林灵素昨夜就得了消息,自然知道此事,如今听说这修路建墙筑渠之事居然跟黄杰推动的道教改革有关,也是悚然一惊,但脑子还是一时间转不过弯来,便道:“可是……俺那《释经诋诬道教议》,又当如何?” &nb黄杰哈哈一笑,道:“自然作罢!若是师侄舍得脸面,再上一道自请责罚的奏疏与官家下台,便是更好了!” &nb林灵素听了,当即呐呐不言,面红耳赤。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二五章 【改革疏】 这人吃五谷会生百病,自然也会生出千般心思,亦如月有阴晴圆缺。 黄杰当然知道林灵素这般痛恨释教,逮着机会就要置之死地的缘由,这远也不说,就说这隋唐以来,每次灭佛之后,佛教一旦再兴也势必会有灭道事件随之而来,只是佛教的传承松散,又爱广修寺院广受门徒,杀之不净,灭之不绝,可道教向来都是择徒而受,视因缘而节。 所以,佛教就算碰上了灭佛,那佛子佛孙就好像割韭菜一般,割掉一茬过不了多久便会又长出一茬,可道教一旦碰上了灭道,遭受的损失往往也就十分巨大了。 所以这林灵素不论是为了报私怨还是为了道门的公义,这般打压佛教本也是天下道徒喜闻乐见之事,可如此作为真要深思起来,当真是舍本逐末,其结果自然还是得不偿失。 对于黄杰一再提及的《请准道教改革疏》,当初那通药先生上呈赵官家时,林灵素恰好正是得势,正在神霄玉清万寿宫设醮讲法,因此当时他只是将那奏疏大致看了两眼,便也道一声荒谬,丢弃一旁。 如今,林灵素不由努力回忆了一下,只是恍惚记得这《请准道教改革疏》全文不足千字,通篇大致说了五条改革的建议:其一是限制新建道教场所,勘察各地现有道观,历二百年以上的勘定为古迹,今后只许维护不可扩建,不足二百年的改为道学院、道医院、福田院为民用;其二是由官府收回天下道门所有的福田(道教寺院所自有的田地以及信善捐献的田产,也即功德田);其三是废除京师道学、辟雍与道举,道士培养还由各地道学院自行处之,以免天下学子误入歧途;其四是解除教禁,允许百姓自由信教;其五是广开域界,资助、鼓励道士徙国传教。 这五条在当时的林灵素看来,条条都是无稽之谈! 这首先,不论佛、道还是什么歪门邪道,从来都是以大寺巨庙宏钟金塑为毕生的奋斗目标,尤其是佛门的和尚,只要学有小成,往往先一个宏愿是行脚天下广传佛法,后一个宏愿必然就是寻着一个山清水秀,方圆五十里内无佛寺的地方修一座小庙,小庙修成之后,又开始谋划将一丈殿扩建成十丈殿,十丈殿成了,便又想着搞大雄宝殿。 等修成了大雄宝殿,又觉得这殿内的木雕佛像太小,便要换成泥塑,而后又觉得泥塑的难看不气派,便要彩绘、铜铸、鎏金……也就这般一代代的积土成山,积沙成塔,一座子孙庙说不得多少年后便就成了一座大丛林。【ㄨ】 所以,搞什么限制新建道教场所,这不是搞笑么?这不是等于将生存空间白白送给那些和尚么? 想想看,从北魏至今朝这才多少年,洛阳城外的龙门山便叫这些和尚凿得全是佛像了? 还有这什么让官府收回天下道门的福田、废除道学、辟雍与道举的优待,甚至废除教籍,允许百姓自由信教,还要什么广开域界,鼓励道士去往别国传教,简直是一个赛一个的异想天开,林灵素当然是嗤之以鼻。 这些所谓的改革之策看起来那是为了兴盛道教,根本就是要将道教自废武功,任人宰割。 可是……自打听了黄杰所说,这道释之争,实为争夺信众的合战,胜负不是看谁一时得了势占了上风,而是看谁能赢得天下百姓的民心,林灵素这才悚然而惊。 不错,如今回想起来,这“三武一宗”灭佛,那一次杀的和尚少了?那一次烧的经书少了? 可为什么还是灭不掉佛教,总是能死灰复燃,浴火重生,如今看来还是因为佛教得了民心啊! 而要与佛教争夺民心,光是靠皇帝的一道圣旨诏书,显然是不行的,这就需要开动脑筋想出切实的办法来,这方才黄杰不说了,佛教的招数,不过就是劝善和积财,扬善顺应天理、积财可应百灾,将此二事行好了,就不难俘获人心。 所以,如今回想起来,这《请准道教改革疏》提出的五条建议,还真是有些意思。 比如说,这限制新建道教场所和官府收回福田两条,当真道教以此自律,那么朝廷方面自然要一碗水端平,要佛门也得遵行。若真要实行起来,那么佛门的损失显然要比道门大多了去,一个历二百年以上以上的古刹定为古迹,只许修缮不许扩建,不足二百年的须得改为学院、医院和福田院,仅此一项便不知要毁了多少佛家寺院。 要知道,这“三武一宗”的后周世宗灭佛距今也不过一百六十余年,当时后周世宗下令破除佛教,禁止私自出家,废除无敕额之寺院三万余所。如今大宋境内的佛门寺院十有八九都是后周世宗死后慢慢复建而成,若真道门以此法革新,佛门自然要跟着吃挂落,毕竟道门的宫观总数可是比起遍地开花一般的寺庙少多了,且十有八九都是数百年以上老观,且道教一直以来也对不推崇要徒子徒孙发什么宏愿去广修寺院。 还有那收回福田,只怕更是得要了佛门的亲命,林灵素也是知道这如今的佛门又在重蹈前朝覆辙,广开方便之门,收纳信善捐献的福田,单单就是东京大相国寺一家,如今手中便握着东京城内外至少三万余顷的上田。 而道门却不喜做这般费力之事,因为这福田拿到手中还要管理、须得雇人劳作、视时节播种收活,所以道门掌握在手里的福田并不多。 想当初唐武宗会昌灭佛时,只不过拆寺四千六百余所,还俗僧尼二十六万五百人,便收膏腴上田数千万顷,收奴婢为两税户十五万人,如今要真再来那么一次,怕是能收上来的田亩未必比唐武宗时少。 至于其他三条,这自废道学、解除教禁、鼓励道士去外国传教的妙处在何处,林灵素一时间还想不明白,不过黄杰敢这般提出来,想必自然是胸有成竹才对。 然而,饶是林灵素想了许多,可当侍人将那善本还有条陈取来之后,黄杰却只是交代他拿了回去好好研读参详,便也绝口不在谈论此事,反倒谈起了翻修东京城道路和修建天渠和下水管道的事情来。 昨日在角球店内的详情,林灵素自然是不知道详情的,此时听得那建设的细节,自然也是惊讶万分,不知不觉也是听得入了迷。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二六章 【筵无好筵】 黄杰一开吹,天花便乱坠! 这一次,也如昨日在角球店里一般,他一边讲解,一边就在纸上构图,不过今日画的图却是比昨日更为精细,他讲解得也更为系统和形象,一时间堂中众人都是听得痴了。便是跟着林灵素过来小道童和徒弟听到后面也忍不住凑到了黄杰作画的画案前,只为将那画中的景象深深记在脑海当中。 直至日上中天,已过正午,猛然惊觉自己饥肠辘辘的黄杰这才作罢,招待了林灵素就在青云观中用了一餐斋饭之后,便也将他礼送而出。 只说林灵素领着一徒一童出了青云观,上了自家的马车后,便迫不及待的要徒儿备了纸笔,便是奋笔疾书,将方才听的许多东西匆匆记下。回了所居的宫邸后更是一直忙到天黑,待到道童提醒他当用晚膳之时,他这才猛然醒悟过来,便也唤来日间随他一通去了青云观的弟子道:“如晦,你速去清点陛下前后宣赐之物,明日一早取十之其九,送去青云观吧!” 林灵素的弟子姓张,名如晦,听了也是惊诧,便道:“圣上宣赐之物,怕有数百担之多,这般转赠只怕……” 林灵素听来便也瞪眼,喝道:“让你送去便送去,呱噪个甚?今日若非天八师叔指点,为师只怕日后将要酿成大错,如今师叔大计待行,为师自当鼎力奥援才是正理!” 张如晦听来瞪眼,便也答应下来。 不过,张如晦依言去库房清点之后,却是回到自己房中悄然用蝇头小字写了一张纸条,随后借着入侧之机,将其遗在了茅厕之外的一处暗格之内,不过半个时辰后,这纸条便也横跨了小半个东京城,随着一匹奔马入了皇城。 也不说林灵素这便的后事如何,却说黄杰送走了林灵素之后,便也又抽了些许时间与黄玉子等人密议,便才领着岳飞,骑上各自的宝马出了青云观直往大梁驿而去。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r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r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二七章 【疏篱曲径】 &nb听黄杰答得有趣,李师师便也轻笑起来,见岳飞神色尴尬的立在一旁,便也指引岳飞将马拴在院墙旁的杏树根下,而后就引了二人去正堂东屋坐下。 &nb封宜奴所居的院落虽然院墙不高,房屋也只有北、东、南三间以及一个杂、厨、厕齐全的侧厢,但价钱却是不低,也值数千贯钱上下。入内瞧看仔细,倒也能看出不同,首先抬头便能瞧见房梁和屋柱全都是上好的楠木,堂中座椅物件多是珍贵的梨木红木,各种花、屏、柜、架的摆设也是匠心独道。 &nb四壁之上,也挂着不少字画,瞧着落款画押,虽然好些人黄杰都是闻所未闻,但见不少都是题跋盈纸,技法画风也是不错,自该是名家真迹。寻了一圈,最终让他寻着一副字画,乃是一阕周邦彦亲笔所提的《虞美人疏篱曲径田家小》:疏篱曲径田家小,云树开清晓,天寒山色有无中。野外一声钟起、送孤蓬。添衣策马寻亭堠,愁抱惟宜酒,菰蒲睡鸭占陂塘。纵被行人惊散、又成双。 &nb李师师引了黄杰和岳飞在东屋坐下后,自有丫鬟上来奉茶,见黄杰目光落在那阙《虞美人》上,突然目色炯炯,李师师暗中惊讶之余,便也开口道:“此卷本是予心爱之物,去岁会唱夺首,却是输与了妹妹。” &nb黄杰听来,这才面露恍然之色,这周邦彦与李师师,还有那赵官家的事情,京师早就传遍,黄杰岂能不知? &nb只是猛然在封宜奴家中瞧见了周邦彦的留词,是个男人都难免会突然想差了去,也怪不得黄杰。 &nb见黄杰面露恍然,李师师的心子也是咯噔一声从嗓子眼处落了回去,便也借故笑道:“这几日,不知黄郎在忙些甚事,却不知宜奴妹妹为了黄郎,整日茶饭不思。” &nb黄杰便也将心思从那字画上收了回来,便来正眼瞧看李师师,这昨日赵官家都已经开诚布公,就不知李师师为何还要这般做戏,便也翻翻白眼,答道:“李大家莫非不知?前几日忙着与王少宰周旋,昨日又与赵乙兄讨了了惊霄处士的名头,还有一个龙图阁直学士的恩官……对也!还讨得了一个大工程,要将这东京城的道路翻修翻修!” &nb李师师听了瞪眼,面色瞬间也就红了,便道:“黄郎已然知道,那赵……赵官人是谁?” &nb黄杰点点头,便来看起了李师师的笑话,李师师倒也老辣,也迅速将神态恢复如常,却是怵眉道:“你说他与你一个什么处士的名头?你本是做道士的,也还有些手段,予也信你,只不过这龙图阁直学士……予却是万万不信了!” &nb黄杰听来一笑,干脆就从腰下的招文袋里掏出了手谕,与李师师道:“喏!李大家且瞧瞧,这字可对?” &nb李师师接来一瞧,一双凤眼儿便也瞪得好似鹅蛋一般,虽然还是满脸的不信,可毫无疑问这黄绢上的字迹当真是如假包换的御笔。 &nb仔细看了好几遍后,李师师也只能将信将疑的来看黄杰,黄杰便也看着她笑,他才不会将当初自己因为修了那倒了血霉的夔巴路遭背了黑锅,又被那倒霉催的曾纡弄得无法应试,一气之下这才做了道士,且自己还是苏辙看好,赵官家亲自赐婚的苏氏孙婿,这般背完黑锅归来,又被断了应试之路,光是一个同进士出身已完全不能堵着幽幽众口的情况下,迫于无奈这才随手送了个酱油党一般的龙图阁直学士恩官之事,与李师师去说。 &nb要知道,龙图阁直学士可不是龙图阁大学士,大学士的敕封多少还要讲些规矩,要问问朝臣的意见,至于直学士,说白了就等于是见习学士,并不需要什么德高望重、学识渊博,只要皇帝开心随手封个十个八个也算平常。 &nb且这诸阁既有学士和直学士,还有待制和直阁。就拿龙图阁来说,民间多称龙图阁大学士为老龙,直学士为大龙,待制为小龙,直阁为龙子。换言之,也就是说大学士才算正牌学士,直学士与待制和直阁,都只能算是打酱油的。 &nb而国朝的殿大学士或为宰相,或为前宰相,阁直学士虽亦荣耀,一般加给转运使、知府等以示恩宠,且如今虽定龙图阁直学士为从三品,其余阁更是次之,但这等加官贴职若没有高品级的实权正职撑着,也没什么用处。 &nb而黄杰倒霉之前乃是正儿八经的官敕正六品黄州转运副使、以及无品的御敕官道使,如何担不起这直学士的身份? &nb哪知道,李师师想了一想之后,突然道:“好好好!黄郎如今有了这般身份也是好的,那道士不做也罢,日后谋个实缺便好了!” &nb黄杰听来讶然失笑,便也道:“李大家怕想差了,赵兄就是念在俺日后做不得朝官了,这才与了直学士的恩官为偿。” &nb李师师听了便是一声惊呼,便也来缠黄杰,要他好好将内中详情说道,碍着封宜奴的面子,黄杰便也简略的将大致情况说了说,自然引得她惊呼不断。 &nb的确,黄杰的升官道路也是够曲折离奇的,十五岁不到便出头主持了流民安置还修建了黄光路,而后又代替重伤的舅父出征为朝廷剿贼转运粮草,在此情况下还主持修建了一条庆湖路,更以童生的身份直接就做了州府级别的随军转运副使,后来还加了一个没品没阶没实权的御敕官道使,自筹资金又为朝廷修了一条夔巴路。 &nb虽然最后背了黑锅,遭到贬黜,被勒令回家读书,可此事却非修路之过,如今又遭奸人陷害不与应试,一怒之下出家做了道士,那赵官家感念功劳给个直学士的恩官也不算什么。 &nb只是,黄杰与李师师说得热闹,全然没注意什么时候封宜奴已然梳好了头发,却依在侧门外偷听,这才知道几年不见,黄杰竟然遭遇这许多挫折,本已经止住的泪珠儿便又流了下来。 &nb与封宜奴伺候的丫鬟见了,便也疑惑的问了一句:“小姐,怎般又是哭了,却把粉来哭花了!” &nb封宜奴听来这才注意,便忙侧过身子用袖拭泪,却不想堂中话音戛然而止,跟着便来一双有力臂膀将自己揽住,就听黄杰的浑厚嗓音在耳旁低沉道:“这几日不来相见,是俺错了!好宜娘莫要再哭,千错万错都是俺的错处!”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二八章 【暂借待还】 听的这般柔情话语,封宜奴心中那还有错怪,便也止住了泪儿仰头来瞧,嘤咛一声便又伏在黄杰怀里。r?a? ? n?en? ???.?r?a?n??e?n `o?r?g? 好一会儿,终是瞧不下去的李师师便来故意碰了杯盏,黄杰这才拉着封宜奴入了正堂坐下,忙拿了自己手巾与封宜奴掩饰妆容,这才与李师师叉手告罪。 李师师便也笑道:“好你个黄郎,也不敢说你是个负心郎,只怕你如今还是不知宜奴妹妹为何心伤,可对?” 黄杰便来告罪一声,求问道:“小弟当真不知错处,还请姐姐明示!” 这一句弟弟姐姐,果然惹来李师师一笑,便道:“倒是嘴儿摸蜜,好个伶俐的人儿。也罢!姐姐便与你说白了,你遗下一枚可兑万金的牌儿倒是心大,可知道这几日妹妹整天都是提心吊胆,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黄杰这才恍然大悟,一看封宜奴的胸前,便也瞧见了胸口衣下突起的正是玉牌,便也明白一早李师师与他使的手势,一拍脑门道:“原来如此?当真是弟弟的不是!” 李师师还道:“且姐姐还与你说知,前些日子姐姐已经去将你那玉牌查验,也莫道姐姐以小人之心度之,只是怕妹妹遭了登徒子哄骗。” 黄杰便也忙道:“人之常情,岂敢怪之!” 随后又是闲话几句,突然李师师便问:“对也!前日里,可是你使了手段,将那赵……赵官人引来樊楼?” 黄杰忙也拨浪鼓儿似的摇头,忙道:“却是师兄林冲无意为之,此事小飞师弟可做人证。” 李师师听了将信将疑,便也直奔了主题道:“妹夫可知,昨日去寻,一是妹妹当真思念得紧,二来便是姐姐果真有一事相求。” 黄杰便也忙道:“姐姐只管吩咐就是!” 李师师便也道:“此事,与妹夫而言,也非难事,便是想求妹夫为姐姐做画一幅,乃是用来救人之用。” 一旁的封宜奴便也解释道:“周师病重了!” 黄杰仔细一问,才知道这周师便是周邦彦,当初李师师便靠唱他所作的诗词一举成名夺得行首,便与他以师徒相称,感情极是深厚。如今周邦彦在处州(浙江丽水)任通判,前些日子托人带来一封手书与李师师,书中付了新词一首,寥寥数言只说风月,李师师却从字里行间瞧出不妥,便也托人打听消息,这才知道周邦彦已然缠绵病榻数月。 李师师取来一页花笺与黄杰看,只见上面写的是:“千红万翠,簇定清明天气。为怜他、种种清香,好难为不醉。我爱深如你,我心在,个人心Y。便相看、老却春风,莫无些欢意。” 对于周邦彦的词风,黄杰自然是不胜了了,但对于李师师这般与他亲近之人,自然能从字里行间看出端倪。 在此之前,李师师本也动了南下处州去探望周邦彦的心思,只是两地相隔怕有三千里,李师师一个弱女子如何经得起这般奔波,而后却是瞧见了黄杰与封宜奴所做的画像,便也动意想要黄杰也为她画上一幅,千里传书去到处州,只盼周邦彦见了画像,或能祛除病痛。 这般请求黄杰岂能不答应,想想便要封宜奴裁了一幅大卷(宽二尺二、长三尺三),问了问李师师家中可有周邦彦熟悉的地方,便也道李师师家的小院中有一株海棠花本是当年周邦彦亲手移栽,于是便将画作的背景选在海棠花下。 此番黄杰作画,除了炭笔之外,还要李师师将她平常用的胭脂水粉各取了一些,另外还用水粉与清油调和了一些彩墨,便要李师师搬了一方躺椅,斜卧在海棠树下。 黄杰又让岳飞寻来木板做成了立架,便也起笔勾勒,很快便也将画面框架定下,以炭笔打底布局,清油彩墨做里,胭脂水粉为表,用心做起画来。 黄杰专心致志,也不知过得多久,便也将这幅美人静卧海棠花下的画卷做成,由于人物线条本就采用写实的技法,又使的是油彩调色,画上的人物自然栩栩如生,待黄杰落下最后一笔时,这才发现身后呼吸声杂乱,扭头一看却发现院中不知何时居然站了十来个人,靠得最近的不是别人,而是昨日才见过的赵乙赵官家。 但见赵官家直盯着画卷目不转睛,也不知道他是被画中人迷住了,还是别有什么心思。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r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二九章 【尽释前嫌】 周清真便是周邦彦,其字美成,号清真居士。 听得赵官家呼其为周清真,又还要派出六百加急的军驿来送此画,在场众人都是心中微微一笑,尤其是梁师成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急忙答应了下来。 这伙人与赵官家接触的时间比黄杰要久,自然明白赵官家这般做派,只怕与那周邦彦的前嫌已然尽释了。 黄杰虽然还不能十成十的把握赵官家的脾性,但至少他也能算得明白,自己擅自与李师师作画的事情,该也是就此揭过才对,倒也安心不少。 而后,赵官家便也换了个如沐春风的表情上来,宛若初见一般左右打量了一下黄杰,笑道:“当初听说那樊楼的范诚赞你是诗画书三绝,俺本是将信将疑,如今得见果然名不虚传,你这画技前所未见,却不知师承何人门下?” 听见赵官家如今又用“俺”自称,黄杰小小腹诽了一下这家伙的精神分裂病症很是不清,便也答道:“臣要说是无师自通,官家信也不信?” 赵官家听得一愣,但面上笑容依旧洋溢,便道:“信!自然信你,这等奇技若非亲眼得见,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也难相信,如今既然亲见,你说无师自通,谁敢不信?” 赵官家这话说来,众人也都是随声附和,黄杰的画技叫他们看来的确算的上是神乎其技了,这个时代的仕女图大多是寥寥数笔用线条勾勒出一个脸盘儿,手法好的能有个七八分神似也就不错了,手法不好的便多是一水儿的一字眉、一字眼、一字鼻外加一字嘴,便是画圣吴道子所做的仕女图,也不过尔尔。? ? 只说赵官家口中虽然这般夸赞,但却也没让众人上前观赏,黄杰远远瞧去只见他那“天下一人”的画押,至于蝇头小楷所题为何便也不得而知了。 见黄杰探头探脑的模样,赵官家突然面色有些紧张,干脆上前执起黄杰的手便走,道:“今日来寻你,本是有些正事,不如寻一个好说话的去处,且来详谈。” 黄杰自然知道了赵官家不想他瞧见画上的题字,也记得方才梁师成与他引荐时,今日多出来的几人里有朝议大夫还有工部的侍郎和员外郎,想来还是与修路筑渠有关,便也直言道:“今日本是受邀前来作画,如今事了,不如移驾臣挂单的青云观,臣昨夜回去后,又做了几张设计规划图,倒也合用。 ” 赵官家自然忙不迭的答应,拉着黄杰便了李家,才见门外停了六架宫车,便也知道了这赵官家应该是直接从宫中杀到金钱巷来的。 却说这赵官家虽然是亲自拉着黄杰出来,但也不能逾制要他同乘一车,便也自己坐车,让黄杰与梁师成和王黼、高俅挤在一车,黄杰要岳飞去封宜奴家取了马后先行回青云观通知迎驾之事,又与封宜奴安抚几句之后,便上车离去。 上得车来,梁师成自然与黄杰说了,原来是今日一早赵官家便兴致勃勃的召集工部负责督造万岁山(艮岳)的官员,拿出黄杰的喷泉设计,要将那什么“大秦希罗式喷泉”加上去,黄杰的设计自然是极好的,加上去也没什么技术难度,只不过这般增加新项目,就必然涉及到原先的工程造价预算扩增的问题,且还有一个翻修东京城城内道路和修筑天渠的预算问题,于是赵官家又把户部和内府负责管理此事的几个负责核算的吏员也叫来商议,讨论到急切处,便也派人去青云观通传黄杰入宫,可青云观的人只知道黄杰前来大梁驿金钱巷赴约,待消息报回宫中,赵官家脑子一抽便领着大队人马直接杀了过来。 这里要多说一句,那朝议大夫乃是文散官,隋文帝时始置,唐为正五品下,文官第十一阶。宋元丰改制用以代太常卿、少卿及左、右司郎中,后定为第十五阶。这与人介绍某人身份时,多说最高官阶,哪怕是个虚职荣官,除非这人实职比虚职还高,那几个核算吏员的实职连官员都算不得,引荐时便只能报了他们的荣官身份。 见同车只有梁师成、高俅和王黼三人,不见蔡京同乘,加上早就听闻他们不合的传言,黄杰便也大胆问道:“岳叔公,为何那蔡京也参与进来了?” 梁师成听来,便也啐了口唾沫道:“那万岁山便是他撺掇官家修建,这般大事他岂能不出面,孙婿儿只管放心,有咱家几人为你撑腰,何须怵他!不过,眼下也还不宜招惹,待会你只管往死里赞他那亨丰豫大便就是了。” 王黼和高俅听来都是暗笑,黄杰也忙答应道:“孙儿省得!” 众人坐的乃是宫车,又有宫人在前开道,行路速度自然甚快,也不过小半个时辰便也来到了青云观前,观中早得了消息,自然备好了迎驾之用,黄玉子领着一干老道都换了正装来迎。 这迎驾的规制,也不细说,单说诸仪事毕,黄杰便迎了众人去了观中正堂,命人取来数张方桌拼接,便取来半箱图纸铺展开来。这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是今日一早黄杰新作,另外大半却是有些年月的陈旧图画,将其铺展开来拼接一看,正好是东京城的详细地图。 黄杰打算翻修东京城道路和建筑天渠之事,当然不是一拍脑袋临时想出,而是早有计划,且这两项都是夹带的私货,真正的重点还是说动赵官家准予修建具有防御性质的坊墙,以及待坊墙建成后,再揽下修葺东京城墙的活儿,为日后早作打算。 既然赵官家想在万岁山上增加喷泉,黄杰自然要顺着他的想法,此外想不到蔡京在园林建造方面的造诣也是颇高,其中倒也提出了许多精妙的建议,待天色稍晚,青云观中便也备好一餐斋饭,用后又是掌灯夜谈到二更时分这才作罢! 待礼送了赵官家等人离开后,岳飞这才报与黄杰知道,下午时封宜奴也跟了过来,如今就在观中等候,黄杰听了便也吩咐道:“今夜师兄外宿,两个畜生由你侍弄,明早若是有事便来金钱巷寻俺便是!” 便去领了封宜奴,取了青花骢,一马双骑归了金钱巷。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三十章 【北来】 这一夜,北风呼啸。? 大宋重合元年的第一场月,不约而至。 此后几日,或是赵官家传了黄杰入宫,或是直去万岁山工地现场,很快就敲定了两大一小三座喷泉的设计。 这其中的两大,一是在瑶华宫旁,曲江池之侧,设计为莲花座式的九九八十一眼自流(自然水压)喷泉。另外一座在南面的寿山之下的雁池之畔,造型为葫芦形状七七四十九眼的希罗式喷泉。 还有一小喷泉,位置却是最高,在北山也即是万岁山最高一峰的峰顶,虽然独有一眼,但这一座喷泉的造价和技术含量也是最高,乃是采用人力驱动水车逐阶抬升的办法将水从山下引到山顶的蓄水池中,然后以密封增压的方式使喷泉按照时辰刻度定时喷发,一个时辰喷发四次,每次一炷香的时间,且还要求喷出的水柱必须要达到三丈六尺的高度。 并且,要建造这座被赵官家命名为“天时泉”的喷泉,黄杰还要求必须寻找神宗时造出“水运仪象台”的苏颂、韩公廉两位的后人。 这水运仪象台,乃是元v元年时(1086年),由苏颂、韩公廉两位携手设计的一种大型天文仪器。? ? 要看??书? 它是集观测天象的浑仪、演示天象的浑象、计量时间的漏刻和报告时刻的机械装置于一体的综合性观测仪器,实际上是一座小型的天文台。 整座仪器高约三丈六尺(约12米),宽约一丈八(7米),是一座上狭下广、呈正方台形的木结构建筑,其中浑仪等为铜制。全台共分三隔。下隔包括报时装置和全台的动力机构等。中隔是间密室,放置浑象。上隔是个板屋,中放浑仪,耗时七年方才全部完成,如今就坐落在东京城西南的合台,依旧每日运转不休。 只是,如今维护那水运仪象台的却是工部的匠人,而非苏颂、韩公廉两位的后人,所以黄杰拿出“天时泉”的设计,便是为了将这二人的后人寻来。 对此,赵官家自然允应,忙派了人乃去追查。 那苏颂的后人倒是易寻,苏颂本是庆历二年(1042年)登进士第,官至刑部尚书、吏部尚书,哲宗时拜相。后罢为集禧观使,绍圣四年(1097年),以太子少师致仕。徽宗立,进太子太保,累封赵郡公。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卒,年八十二,追赠司空,后追封魏国公。??壹??看书宋理宗时追谥正简。 其祖先在唐末随王潮入闽,世代为闽南望族,父苏绅曾任集贤殿修撰,如今子嗣多在闽浙为官,要从其中寻一个懂得水运仪象台的人倒也简单。 只是那韩公廉的后人,却是难寻了,遍查吏部记录,只是记载元v元年时,韩公廉时任吏部守当官,时逢吏部尚书苏颂奉命检验太史局等使用的浑仪,并欲制新仪。苏颂访知韩公廉精通数学、天文学,便告之以前代天文学家张衡、梁令瓒、张思训等人的仪器法式大纲,希望他能寻根究底,依之仿制。韩公廉为此写了《九章勾股测验浑天书》一卷,并造成机轮木样一座,苏颂看过之后认为虽不尽如古人之说,然而水运轮的设计却有独到之处。 元v二年韩公廉被命为制度官,并开始制作,到元v三年,他与工匠二百余人一起制成了供验造用的大木样,元v七年该仪最终完成,被命名为元v浑天仪象。 水运仪象台完成后,苏颂又在翰林学士许将的提议及家藏小样的启发下,决定制造一种人能进入其内部观察星象的仪器,仪器的具体推算设计仍由韩公廉负责。此仪象经数年制作而成,它的天球直径有一人高,结构可能为竹制,上糊绢纸。球面上相应于天上星辰的位置处凿了一个个小孔,人在里面就能看到点点光亮,仿佛夜空中的星星一般。当悬坐球内扳动枢轴,使球体转动时,就可以形象地看到星宿的出没运行。 而吏部的文书记载,韩公廉也在建中靖国元年辞官致仕,荣归河北东路的德州故里,何年殁卒不详,子嗣如何也是不详。 不过,这个问题对于赵官家来说显然不算问题,都不他亲自动手,便让梁师成写了一道中旨直接发往德州,征召韩公廉的后人入京面圣就是。 转眼已是重合元年冬月初六,这日一大早,阴霾的天空之中便又洋洋洒洒飘下了今冬也不知是第四场还是第五场雪,黄杰内里穿了一袭内中衬有鹅绒的葛色道袍,外披一袭杂色狐裘大氅,蹬一双貂皮短靴,头上遮一顶雪笠,与岳飞、林冲、曹正还有莫大等人老早就候在城南的戴楼门外,远远眺望着南来道路。 本来从黄州来的大队人马,说是只要十余日就能抵达东京,谁知路上遇到寒流风雪,道路阻断了好些日子,直到今日这才迤逦抵达,叫黄杰险些忘穿了漫天的风雪。 好一会,来路上倒是车马不断,却都是入城的百姓,黄杰虽然不急,可其他人却是早教风雪冻得有些难耐了。这时,一辆油壁的长车从城中粼粼而来,驶到了近处后,便见车帘一掀,封宜奴外穿一身宋锦寒衣,内里乃是佩着凤冠霞帔,便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落了车来,黄杰看来一愣,便也急忙翻身下马去扶,道一句:“外面天寒地冻,怎地来了?” 封宜奴任由黄杰扶了,这才满眼气恼的对黄杰道:“若不是今早妾身使人来问,还不知今日几位姐姐驾到,岂不叫妾身失了礼数?” 黄杰听来一乐,便道:“今日本是你我吉日,你且还未过门,说什么失礼?” 封宜奴便也瞪眼来看,黄杰便也心软了,道:“好吧!好吧!只是天寒,吃了苦可莫要怪罪!” 封宜奴这才回头与两个丫鬟道:“还不快些准备,好让叔叔们祛了寒气。” 两个丫鬟答应一声,便与赶车的车夫一道忙碌起来,迅速从车上搬下了折凳、折桌还有火盆、食盒,甚至还有一把巨大的折伞,莫大等人见了也急忙过来帮手,让黄杰瞧得干瞪眼道:“你是几时派人去问的,竟是把俺家什全都搬来了?” 封宜奴笑笑不语,不过她身边唤作巧玲的丫鬟却是多嘴道:“老爷不知,九夫人四更便起来了,五更未到便叫了全伯去老爷府上打问。”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三一章 【喜悦】 封宜奴听来,本是被寒气冻得惨白的面色不由一红,便也斜眼去瞪巧玲,喝道:“凭得多嘴,记吃不记打么?” 巧玲叽叽一笑,便也捂着嘴跑了,黄杰便来揽着封宜奴,瞧她头上的凤冠沾了不少雪花,便伸手将头上的雪笠摘了,与她遮挡道:“好好好!你的心意俺也知道了,近来你身子弱,快上车去烤火,等他们来了,你再下来就是!” 说着,不由分说便将封宜奴抱上了车去,这一幕瞧得林冲、岳飞等人都是含笑不语。要?看 ??书 封宜奴这次来得也好,不但带了挡雪的大伞还有桌蹬火盆,食盒中更是几十人份的肉食签菜,以及足足五坛一斗装的土烧,当即也不装了斯文,黄杰便要岳飞动手,将一个火盆里的炭火倒在地上,加足了柴炭借着北风一吹便燃成了大伙,五坛土烧就往火边一埋,见了起了热气便筛来就吃。 摸约过了巳时二刻,便见有五骑快马冒着风雪疾驰而来,老远见着黄杰这一种就在路边烤火吃酒的人马,便也欢呼起来,远远就齐声喊道:“少主!少主!俺等来也!” 待近了,五人便在马上一跃,凌空翻飞而下,便单膝跪地对迎上来的黄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却瞧得林冲等人瞧了不由都是瞪眼叫道:“好!好俊的身手!” “好!来了就好!”黄杰瞧了也是欢喜,便仔细看了看着五人,一个个都已经是健壮小伙子了,便也急忙扶了他们起来,笑道:“上次别过,如今也才过了五个月,又是壮实不少啊!” 而后便也拉着五人与林冲他们道:“师兄、师弟,他们便是俺常提起的黄家十三太保,这五个便是黄大龙、黄石头、黄铁头、黄三弟和黄胖虎。” 五人便也懂事的上来见礼,齐声道:“见过师伯、师叔!” 林冲和岳飞自然忙来见礼,见五人虽然都是十六七八的少年,可身子骨极为健壮,显然是从小便打熬的筋骨,且双臂精肉奋起,大腿强壮有力,方才策马在雪地疾驰也显示出了极好的骑术,不由都是欢喜的寒暄起来。 这些少年,都是黄杰当年在黄州收留的乞儿,那其中最年长的黄大龙本是叫叶大龙,原先是不愿意改姓的,不过如今却是心甘情愿改姓了黄。 却说他简单寒暄了几句之后,便也禀报道:“少主,俺等今日五更开拔,上路不久便遇见风雪,亨利头领要大队缓行,如今队伍已过十五里铺,该是再有个多时辰便能抵达了。” 算算时辰,该是午前抵达,黄杰便也落了心,忙要黄大龙他们赶快吃一盏热酒驱寒。 又等了大半个时辰,雪势更大了,但却听见一阵蹄声远远而来,本是躲在伞下避雪的黄杰听了,便急忙走出来瞧看,便瞧见一队足有五六十骑的人马踏雪而来。 老远瞧着打头的,乃是一个黑衣黑氅带着黑纱斗笠之人,后背插着一副硕大的黑色巨弓,黄杰看了哈哈一笑,便指着那人扭头与林冲和岳飞道:“师兄、师弟,可瞧见了,那背大弓的不是别人,正是花容花大郎!” 正高兴的时候,就听有娇呼之声从马队中传来,仔细一听有叫爹爹的,也有叫阿大的,但很快便汇成整齐的“爹爹”。 黄杰笑得脸上好像开了花,便也跑了出去,大声答应起来,待在车上的封宜奴听得声音,便也急忙掀开车帘探出身来,但见远远来的马队当中,却有八个身披黑白色裘皮大氅的骑士突前而来,再细看时这八骑的身前居然还坐着一个个小娃儿。 转眼,八名骑士便也奔到近前,等他们取下头上的乌纱雪笠一瞧,却都是十六七八小娘和少年,不过从他们的鞍上却跳下来八个小女娃儿,大的约有六七岁模样,小的摸约三四岁样子,都是撒着欢儿扑进了黄杰的怀里。 “青青、佩玉、L莹、凤儿、青霞、良娣、妹娘、珍娘……”黄杰抱着一个小人儿来亲,便来唤一个名字,竟然一个也没叫错。八个小女娃里,最大的自然是青青,今年已经七岁了,脸盘儿像极了周燕奴,身形却是得着了黄杰的架子,已然有四尺来高,接近五尺的模样。 年纪最小的珍娘虽然才有四岁多些,也是三尺多高快有四尺的高度,身子骨也是难得一见的壮实,脸盘儿更是胖嘟嘟的,很是喜人可爱。 “爹爹……瞧!”黄杰挨个抱着亲了一会,最大的青青这才凑上前来,张开嘴露出豁了的小牙,拿出两个荷包与黄杰道:“小牙是予自己拔的,可没让人帮手。还有佩玉的,也是她自己拔下来的。” 说着,名叫佩玉的女孩儿便也张嘴露出豁了的门牙来,黄杰看得欢喜,便也接过荷包打开后倒出来一瞧,便是两枚乳牙,便也小心的收好后藏在怀里,道:“好好!爹不赖账,待爹修成了御街,便带你们在御街上玩风火轮,可好?” 孩子们都是欢呼,黄杰却是拉过一个女孩儿道:“L莹呢?你的牙可松了?” 那L莹闻言却是撇着嘴死命的摇头,一旁的青青便道:“松了!前些日子就松了,只是L莹怕疼……” L莹听来便眼睛一红,突然就爆发了,喝道:“予才不怕疼哩!予要爹爹亲手来拔!” 说着便拿起黄杰手,将嘴张得老大,露出了已经微微有些歪斜的一双门牙来,黄杰笑着摸了摸L莹的小脸,笑道:“好好!回头爹爹便来亲手给L莹拔牙!” 说着却是扭头看向来路,便也问道:“咦!那大车可是坐着你们的娘亲?” 孩子们闻言都扭头去看,青青眼最尖,瞧了刚要说不是,就听L莹哎哟一声哭了起来,再看黄杰手上赫然多了乳牙,便也指着L莹大笑起来。 黄杰小心的将L莹的乳牙用手巾包好收在怀中,便将八个娃娃轰去伞下烤火,又要巧玲取热水与L莹漱口,这时带着青青她们过来的骑士们这才一抖身上的雪氅,以军礼拜见道:“拜见少主!” “好好!快起来!”黄杰还是上去一个个扶了,这八人中的三人与黄大龙他们一般着的是黑色雪氅,正是十三太保中的黄犁头、黄十七和黄大栓,其余五个着白色雪氅的女娘,自然是黄二娘、黄润娘、黄树丫、黄玉妞、黄巧娘。 待她们见完礼后,黄杰便来看立在一旁安坐马上的花容,笑道:“如何?” 花容掀开雪笠,露出一张笑脸道:“叔叔却还要来占俺的便宜?” 黄杰嗯哼一声,花容无奈摇头便也翻身下来,正要拜倒行晚辈之礼时,却叫黄杰一把扯着手臂,便是一个小搭拿手的过肩式,花容身子一扭就要拆招,但黄杰手上力道奇大,便被搭了个正着,呼的一下便被摔在了雪地里,黄杰便也拍着手哈哈笑道:“没长进,若是让人知道你便是江南大名鼎鼎的黑箭侠,可丢了人喽!” 花容翻身抹了把脸上的雪,嘿嘿笑道:“反正叔叔射箭不如我,奈何呀奈何!”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三二章 【见礼】 黄杰听了也气恼,便伸手拉他起来,两人相视哈哈大笑,随后黄杰便来将他引荐与林冲、岳飞等人。? 这之后,随花容一道过来的其余三十多人这次上来见礼,待他们摘了雪笠,便瞧见其中有六七个乃是色目人,其余都是二十多岁的健壮青年和女娘。这些色目人自然都是当初黄杰救下的西域骑士,其余的青年和女娘里,领头之人便是当初西行巴蜀时花容挑选组建的精英小队成员。 黄杰仔细看来,皮蓬、单屠单九郎、彭牛、罗鹏罗三郎、还有高英高二娘都在,其余多出来的二十来人也不是生面孔,只是皮蓬几个与当年无差,可高二娘如今已然盘起了妇人发髻。黄杰看着一乐,便上来各自擂了几人胸前一拳,且在彭牛身上擂了两拳,那彭牛挨了拳便呲牙咧嘴的惨叫,黄杰便喝道:“彭牛儿,这是替你浑家挨的,也敢叫苦?” 彭牛忙道不敢叫苦,高二娘更在他身旁拧他腰下软肉,引来众人都是哄笑。 与众人见过礼后,便停在道边等着大队到来,封宜奴也下来等候,黄杰自然引与众人见过,只是青青那一帮小娘听说这是爹爹在东京新纳的九姨娘后,脸色都不是十分好看,就算封宜奴拿出了许多东京城有名的酥饼糖果,也没能哄得小娘们开心起来。??? ? ? 不已会,便见一条长龙般的车队,在官道尽头目力可及之处蜿蜒而来,打头的一辆上插着一干大旗,旗上写着四个大字“黄州振威”,边上还有两杆小旗,分别是“行镖大宋”和“十五路行走”。 待走得近了,便瞧见一个披着黑色雪氅,领着两个亲随模样的的头领急驰几步上来,滚鞍落马行礼道:“拜见主公!” 那头领金发碧目,正是英格兰的骑士亨利,黄杰待他礼成,便也亲自上前来扶,道一句辛苦,随后莫大便也领着两人上前,来为车队作前导入城而去。 这次大队人马从黄州来,记有大车一百二十五辆,人马一千三百余人,可以说是倾巢而出也不为过。这多人马,自然不能全部停在城门前一一见礼之后再来入城,于是黄杰便要亨利继续领队,带领车队随着莫大入城而去。 但凡经过黄杰身边的大车,不论是车上的车夫,还是随车步行的人,都是齐齐望着黄杰一拳击胸致礼,黄杰望着他们也是不断点头。??? 好一会,便瞧见一辆大车停下,车上下来两个老人,黄杰一瞧,便也叉手上前迎道:“阿貂长老、阿狐长老,要二位长老千里奔波劳顿,黄杰罪大!罪大矣!” 那阿貂、阿狐两人见了,也是哈哈大笑,便来与黄杰抱肩作礼,而后阿貂笑道:“莫说千里奔波,只要黄大人一声令下,便是海角天涯,我k族上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阿狐长老也大笑着掏出一块木牌来,郑重的双手捧着交与黄杰道:“大人,我等这次来,受k巫之托,献上三十六族命牌,今后大人但有所用,我族男女老幼,刀山火海,死不旋踵!” 见阿狐长老这般郑重,黄杰哪敢推辞,急忙接来,忙引到伞下送上两盏热酒与他们解寒,这才送上车入城而去。 又走了数十辆大车,直到接近尾部的时候,才有三辆大车出列停在路边,女娃们见了便也喊着娘亲迎了上去,黄杰便也快走几步。但见三辆车下来十人,其中八个分别是苏廿娘、万春奴、周燕奴、姚玉、冷枝、绿萼、青禾还有孙十九娘,另外二人却是老倌和姚二娘。 黄杰快走两步,便在老倌和二娘面前跪下,道:“爹、娘,可一路安好?” 老倌着一身加厚的绒袍,头上戴着顶厚幞头,虽然面色有些蜡黄,但气色还好,便道:“快起来,地上凉寒!路上还好,就是这雪下的糟心,你娘身子骨怕寒,如今瞧来东京这地界,还不如俺们黄州!” 二娘不像老倌那般空口白话,自是主动上前扶了黄杰起来,瞧着儿子模样,也是满眼开心道:“都好!都好!路上也算顺风顺水,你爹只是畏寒,莫要耻他,当初听说要来东京,可是高兴了半月,天天平白请人吃酒,与人显摆说是要将老店开到东京来光宗耀祖。” 老倌被掀了老底儿,便也窘红了脸,咳嗽一声道:“好了好了!快叫孩子们自己说话就是!” 当即二娘便也拉着老倌退开,于是苏廿娘等人便也上前与黄杰福身做礼,黄杰自然上来搀扶,执着苏廿娘的手道:“要看顾这一大家子人千里奔波北上,廿娘辛苦了!” 苏廿娘却是面色一红,看着黄杰道:“出入有叔叔们照顾,倒也谈不上辛苦!” 跟着苏廿娘看了一眼站在黄杰身后远处,着一身凤冠霞帔的封宜奴,道:“那便是封娘子吧?” 黄杰忙来解释,这今日本就是定好的纳彩吉日,且封宜奴身上那套凤冠霞帔还是李师师向赵官家讨来的,只是因为知道了今日爹娘还有苏廿娘她们抵达,这才着了妆出城来迎接。 随后黄杰自然叫封宜奴前来见礼,封宜奴一瞧黄杰的八房妻妾果然如他画在匣中的画儿一般颜色,心中也是忐忑,便来行了家礼。待她将要跪实的时候,苏廿娘这才伸手将她扶了,笑道:“今后都是一家,凭地这般多礼作甚!予先前接了官人的手书,得知妹妹与官人的缘分,也是惊叹造化弄人。” 封宜奴听得苏廿娘这般来说,心中忐忑也是减轻不少,道:“宜奴蒲柳之姿,能够侍奉郎君,已是天幸。蒙诸位姐姐不弃,宜奴……” 黄杰那听得她们酸文,自然不耐,便也急忙扯了扯二娘的衣袖,二娘自是最知道黄杰心思,便也上前打断,从苏廿娘手里抢过封宜奴上下打量,口中道:“唉!左看右看,既是个美人坯子,也是个命贵福厚之人,小牛儿如今已是延下了八朵金花,就不知你能不能为老黄家种下根苗来。” 二娘这话一说,自然也就打击了一大片,八女都是面色一澹老倌也是咳嗽,便也摇头上了车去,黄杰自然赶忙支应众女揽着各自的孩儿上车入城而去。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三三章 【车城】 这次大队人马进京,驻地自然早托昌隆号物色筹备,一早便卖下了戴楼门后蔡河之畔的一块五十余亩的菜地,还在一旁宜男桥的东面卖下了小半条街巷的二十几座小宅院。 那街巷原名蔡河水街后来更为宜男桥巷,巷中住的多半是在南熏门内看街亭营生的牲畜二贩手和牙人、屠夫以及杂役。巷小院多是砖砌石垒的违章建筑,无有官府认可的地契,只有聊胜于无的一纸房契。且这宜男桥巷距离城墙不足三百步远,最近处的院落,离城墙最多也就一百二十余,这东京若无战事还好,万一当真发生战事,那么房屋的院墙柱石转眼就会被拆卸送上城头作为滚石檑木。 因此,买下这半条街耗费并不大,昌隆号的管事用了差不多两年的时间,犹如蚂蚁搬家一般,三月买一户,五月买一家,不知不觉,不声不响的便买下了半条街巷,然后找人悄悄改建,选了街北七户改为一户,建成了一座四进宅的中型院落,便是黄杰安排自家的主宅了。 直说莫大作为前导领着亨利入城后,便将大车首尾相连停在了那块五十余亩早已填平夯实的菜地上,很快便用大车叠出了一个回字形的车阵来,外阵各面都是二十部大车首尾相连,四边合计八十部,大车在卸了拉车的驽马后,先用脚桩前后支平,然后便拆下内侧的车壁厢板悬挂在外侧的车辕和车轮外,不一会便在也见不到大车的模样了,转身变成了一座车城。 而内部的构造也不简单,四十部车组成了回字内城后,便有人从车中取出丈长的木杆,用一些十字型和T字形的连接套组装起来后便在内阵和外阵之间搭建框架,搭建好框架后,又从车中拿出双层的油布和单层的保暖绒布覆盖在车顶和框架顶上,还有人开始在车阵当中挖掘火塘,铲除积雪,搭建地铺,只是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将这车城的大致构建弄成了,剩下的便是些水磨功夫了。 黄杰让人送了爹娘和苏廿娘等先去宜南桥巷歇息,便来到车城外瞩目瞧看。只见亨利全程并无呼喝指挥,也如他般巡视观看,可负责搭建车城的五百k人工匠和五百黄州来的儿郎女娘,却个个有条不紊按部就班的行事,千人一齐动手的场面,既听不到马嘶,也闻不见人声。 摸约耗时一个时辰,车城外部粗装便也全部完成了,亨利便也邀得黄杰如城检视,亨利在前引路,花容便在解说道:“叔叔当初留下设计后,俺与亨大总管带领五百黄州卫日夜演练摸索,终于在这次上路北行之前,将建城用时控制在一个时辰之内,解城在半个时辰内。一路上穿州过府,寻着机会又与k人工匠合练过三次,只是多了这五百人手,做起事来反倒有些碍手碍脚来。” 黄杰听来一笑,倒也不予置评,便跟着亨利从车城的东门进入,但见辕门虽然开在两车之间,但作为辕门柱子的两车顶上至着两座两丈来高的组合式望楼,辕门旁设有拒马桩和挡车,大门也是半尺厚、二尺宽的方木门扇组合而成。 “口令!” 正要入城,守卫在望楼上的警卫便是大喝一声,亨利便也伸出手掌比划了一套手势,能瞧清是“三、五、二、四”,便听他开口道:“石蕊、法父、图午、佛儿!” 望楼上的警卫瞧清后,便也开口呼啸一声,便见一队持扎枪的警卫从车城中跑出,便在辕门处列阵,但见这群警卫,头戴加棉幞头,颈上扎着一条大红英雄巾,身穿一袭皂色加厚棉袄,双臂戴一对牛皮铜钉的护腕,要扎牛皮钉带,脚下瞪着一双翻毛中筒皮靴,一个个看上去好不英武。 尤其是这队警卫当中,处在末尾的十几人看容貌还是女娘,且在她们的加棉幞头上,还插着两枚花簪,倒也能够分辨。 却说这队警卫分列站好后,便将扎枪杵地向面前微微倾斜,便也分腿跨立,齐齐扭头注视黄杰,单手击胸轻声发出了“呼哈”之声。 黄杰便也轻敲胸口做了回应,这才踏步入营。 入了营中一瞧,便见回字形的车城当中,早有支架搭起了天幕将风雪遮挡,地面上不但有用草席铺设的防滑过道,靠近大车两壁的地方,还有用支架和木板搭建的地铺,每个地铺中央还挖好了一口陷地式的火塘,一旦点起火塘,热气就会顺着支架抬高的缝隙散入地铺与地面的空隙中,便可以将地铺进行加热。 不过,光是用火塘加热地铺也不能完全御寒,此时倒也见得身穿黑袍黑裤的k人工匠们正在给地铺四面加挂帘幕。黄杰巡视一圈下来,不论是黑衣黑袍的k人工匠还是皂袍红巾的黄州卫,都是井然有序自行其事,最多是黄杰走过驻足的时候或击胸注目,或下拜做礼。 走到回字外城西侧一角时,更瞧见此处摆着二十口铁制大灶,正架着柴炭生火,其中十五口灶上已然放好了四尺口径的大鏖锅,锅中盛好了半锅清水。另外五口上摆着的却是六尺直径的铁鏊,十几个身穿黄州卫服色的女娘正从两辆大车往下抬面盆,盆中全是发好的醒面。 见着黄杰走来,女娘们都是惊讶之余,便也来行击胸礼,可一个个手上不是炭灰就是面粉儿,自然闹了笑话来。 黄杰瞧着她们自然也是点头微笑,便不打扰直往内城去了。 入了内城,场地倒也不小,四十辆大车组成的四面,每一面的长度都是二十丈,只不过这四百丈宽的空间当中被五座团帐均分,竟也显得空旷。 很快黄杰便跟着亨利步入了居中的主帐之内,只见地面也是支架铺上木板,且垫上了一层厚厚的羊毛毡,大帐四周早也燃起牛油蜡烛作为照明,前帐设有帅座和诸将坐席,后帐设有书案和一座六尺见方的沙盘,待众人走进时,便能瞧见沙盘上摆的是就是一个微缩的车城模型,且每一辆模型小车上还贴有标签,分别写着水车、粮车、杂物、兵器、火器、餐车等等。 模型小车外,还有小帐、持剑士兵、弓手、骑兵等等的木雕小模型,看起来都是栩栩如生,只是瞧来这些模型有着强烈的西域风格,应该绝非出自宋人之手。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三四章 【黄州卫】 黄杰看来觉得满意,便也不住点头,这般行营布置,最能瞧出一个指挥官的军事根底和素质,便也由衷的对亨利的设营能力赞了几句。 只是花容嘴碎,便也道:“叔叔偏心,这般布营岂能全算亨大总管一人的功劳,俺也有出力谋划。还有这等精巧沙盘,也是亨大总管造的像,俺造的车。” 黄杰看来好笑,自然顺嘴夸了夸花容,便来问了亨利道:“这次来,可将你妻子也带来了?” 亨利被问得面色一红,却也点头道:“艾丽娅如今刚有了身孕,属下让她在车里休息,担心主公见了生气。” 黄杰笑道:“俺岂会生气,高兴还来不及!俺原本答应过,早晚要放你们归乡,如今你能在俺大宋娶妻生子,落地扎根,自然俺也就能多留你几年。待会儿此间事了,你便带上艾丽娅随俺一道归家用了家宴,如今天寒地冻,孕妇岂能久居军阵,还是住在家中才好,俺家的姨娘个个都是过来人,自然能照拂好了。” 亨利被这话说的暖心,便也单膝跪地来谢,黄杰忙他起来后,便也搓手叹道:“你等还好,还能寻了同种同族的良配,就是皮蓬他们叫人操心,怎般也寻不见与他同族的女子。” 花容听来扑哧一笑,道:“叔叔也莫操心,皮蓬那帮黑皮儿也不是榆木脑袋,如今已然哄得了几个黄州卫里的小娘,怕是只差临门一脚了。” 黄杰听来大奇,道:“真有此事?好好好,待歇上几日,俺便来帮他们踢这临门一脚就是!” 这亨利、皮蓬一伙,本是当年被番商拿来换取雪糖的肉货,在得知他们都是战败的“耶路撒冷”十字军,隶属于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末期建立的耶路撒冷王国,这才将他们留拉下来。 这些年亨利他们倒也任劳任怨,黄杰对他们也不苛刻,还设法让经营泉州的卢二购来几个同样来自西域的胡女与亨利他们婚配,只是跑海的番商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只喜欢贩售白人胡女来宋,却是不做黑人胡女的生意,是以皮蓬那帮黑人自今还没着落。 当即众人便也聊起了军阵安排,此次从黄州,共计调动了五百五十名黄州卫,其中男兵三百五十人,女娘二百人,超过七成都是政和三年以黄州水运衙门名义招募的第一批转运差役,至今已然是接受了五年多的训练与磨练,不但武艺都是有所小成,对黄杰乃至黄家的忠诚度也是极高的。 尤其是这二百女娘当中,超过半数都已经婚配给了卫中的男兵,因此这黄州卫也差不多是一支名副其实的夫妻军。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r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三五章 【军车】 黄杰也由着她们调笑,谁叫这帮黄州卫的教习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绿林好汉。 车城的驻扎和守卫事宜倒也不甚了了,自有亨利坐镇将诸事都处置妥当,五百五十名黄州卫和五百k人工匠自然住在车城之中,至于另外的五十宋人工匠还有二百多将要填充东京黄州拉面店还有新建食汇街的厨子和员工,则要跟黄杰去宜男桥巷居住。 不一会,车城的伙食便也弄好,黄杰便在大帐之中陪着众人开伙,菜色倒也不错,每人一小碗东坡罐肉、海菜蛋汤和酸辣腌菜,六寸直径,一指厚的咸肉炊饼管够。 饭后,黄杰便也领着相关人等,步行往宜男桥巷而去。除了亨利的妻子艾丽娅,其他几人的妻子也一并邀去,正好今夜除了要与家人接风洗尘,也是黄杰纳妾新喜,自然要大伙儿沾些儿喜气。 却说黄杰出得车城,这才发现雪早停了,而且车城外的便道上,也不知何时多了许多围观的路人,以及引车卖浆贩食的小贩来,黄杰瞧了瞧后便与花容道:“可瞧好了,买卖上门了!” 花容扭头一瞧,便也转身回了车城去,道:“叔叔先走一步就是!” 黄杰自然领人就走,不久车城中便也涌出一群百十个穿着五色冬衣,却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娘子们来,她们莺莺燕燕的涌出车城后,便如没见过世面世面的土包子一般先拥到了路旁,将那些引车卖浆贩食的小贩团团围住,一边叽叽喳喳的问些东京道路的事儿,一边也你三五文、我七八文的,便也将小贩们卖的冬枣、柿饼、冻梨、冻桔等果蔬,还有饴糖、酥饼甚至是小食签菜也一扫而空,。 更有一个小贩本是拉了一车酸酒要去新门瓦市贩卖,从戴楼门进来后瞧着好些个相熟的果蔬贩子停在车城前观望,便也停下来瞧个热闹,谁想车城里出来的小娘子们也喜酸酒,这个一角那个一合,眨眼便将他拉着的十桶酸酒兑了个干净,女娘又将话得好听,央他带路去往新门瓦子。他干脆便将酒桶儿扔在车城前,将平板的骡车儿与娘子们坐了十好几人,便引路往新门外的瓦子去了,其余那些小贩见了,便也大方的将车空出地儿来,载了女娘们同去。 女娘们前脚走后,便有不少改了普通装束的黄州卫们也随后出了车城,也远远跟了上去。 只是,围观的人群中,有三五个装束不一的人随着瞧热闹的人群走了不久,便前后脚入了内城,选了一间街边脚店碰头之后,便又各自散开。 不久,那何朝奉便又一人摇摇摆摆的来到大内的内书阁睿思殿前请见,如内之后便也瞧见当今赵官家着了一身便袍,正在伏案作画,可见画中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李师师,但赵官家如今所用的画技,却是偷师黄杰而来,虽然尚未娴熟,却也有三、四分的神似,毕竟赵官家本身的画技也是不俗的。 “朝奉来了?”赵官家手中拿着一小块精心打磨过的炭块,正小心修饰着画纸上的线条素描,倒也能瞧出他渐渐掌握了素描这等画技所讲究的线条感和立体感。 何朝奉探头瞧了瞧后,便暗暗点头,道一句:“官家的画技,又有长进了!” 赵官家听了,却也是展颜道:“是有些长进,只待过些日子周清真回来,好讨了那画回来,俺再好生琢磨!” 何朝奉便是笑道:“直要那黄杰将画技献上就是,何须非这许多周折?” 赵官家听得哈哈一笑,道:“这人间奇技,全靠自悟,哪有强要人献技便可得来?若真能如此,朕不早就勇冠三军,文溢千古了!” 何朝奉也是呵呵一笑,捧了句所言甚是之后,便也说起正事来:“官家,方才下人来报,那黄杰所迁家眷,今日午前便也抵达了。听说计有一百二十余辆双辕的马车,随员怕是过千人之多。” 赵官家听来,便放了手中炭笔,拍了拍手上碳粉后,便来到案旁火笼处烤火,笑道:“倒也不少,可有什么碍眼的事物?” 何朝奉点头道:“咱家听报,这千余人随员中,倒也果真有五六百黑衣黑裤,束发不同宋人的蛮夷,该是那些k人工匠。此外还有些老弱匠人以及数百女娘,倒也不算碍眼。只是其中有三百余名孔武彪悍之士,行止得体,出入遵循军制,随身携带禁械,战力可比禁军。” 赵官家便也笑道:“此事黄子英倒也提过,乃是他家振威镖局的镖师武士,原先也是那黄州水陆转运衙门所编练的差役,除役之后便设镖局安置谋生。此事,俺问过元长(蔡京)、道辅(童贯),说淮南二路多生盗匪,子英家中设那镖局倒也有些意思。” 何朝奉听来,微微眯了眯眼,他刚才讲述之事,已然暗中用了重话,如那“出入遵循军制,随身携带禁械,战力可比禁军”,如今看来却不知道那黄杰与赵官家用了什么迷药,居然令他瞧来不以为意。 何朝奉执掌密谍司已历三朝,自然也是个晓事的,便也不再深究此事,反倒话锋一转:“还有一事,那黄家的车队,入城之后便在宜男桥畔列阵,百二十辆大车列成了一个回字形车阵,下人瞧来觉得有趣,便上了城头摹下一图,官家可要瞧瞧?” 赵官家听来觉有些意思,便忙道:“图来!子英倒也提过,说是有一套什么军车设计,却是恼朕出不起价钱,与高俅那厮勾兑去了。” 赵官家这话说来,自然叫何朝奉摸不着头脑,赵官家便也解释说前些日子研究在那万岁山上造喷泉时,黄杰便指定要寻苏颂、韩公廉的后人,而后便扯到了什么四轮马车,也就才引出黄杰说已经造得一种军车,可以与大宋军伍提升战力,不过给出的两个选择却叫赵官家一时不能接受:一是黄杰的设计图须得朝廷出百万贯合买;二是许黄杰专营,朝廷与他家的工坊订购,一架军车要价两千贯。 于是高俅那厮又看到了商机,愿意出二十万贯与黄杰合股来造这军车,倒是答应日后朝廷要车,或能打个八折,所以此事便也没赵官家的什么事了。 何朝奉听得无奈,便也从袖中取出几幅副图画来,一幅果真是居高临下瞧看车城所摹的平面图,另外几幅却是车壁、车身的外观,画工虽然粗糙,但也大致将其中的要点画了个明白。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三六章 【恩宠】 赵官家粗看时脸色还有欢喜,可越看面色也就越是慎重,直到仔细看完最后一张特写了二车相接处以车厢壁板榫接而成的,类似女墙一般的墙体构造后,便也皱眉来问:“这车阵,搭建用了几多时间?” 何朝奉便答道:“巳时三刻头车过戴楼门,后车鱼贯而入,午时初刻尾车如城,午时三刻车阵初成,未时初刻设立望楼辕门,内中帐幕约在未时三刻先后搭成。” 赵官家听来顿时也眯起了眼睛,不由皱眉道:“今日还是大雪,两个时辰便可建成这等车阵?” 何朝奉却是补充道:“听报,这车阵组建时,那些……镖师,似乎并不急切,想来若是急切的话,速度只怕会更快,一个时辰便也足以将这外圈的车阵建成了。” 赵官家一想,便也击掌,对一旁伺候的小黄门道:“快!快去传守道、将明还有高教授那厮,朕要亲眼去瞧瞧。对了,子英如今又在何处?可在车阵当中?” 何朝奉便道:“听说领了数百匠人已去宜男桥巷,前两日听说他斥了巨资,一下合买了小半条宜男桥巷……” 赵官家便也搓着手道:“这事朕也知道,却是守道与他办的。” 何朝奉闻言,暗中微微摇头,便也不语了。赵官家着也命人与他更衣,换好了一身冬袍厚靴之后,便也拍着脑门道:“瞧朕险些忘了,今日也是子英收纳樊楼行首封宜奴的日子,听守道说子英家中已有七房小妾,可至今只是延下了八个女儿,选在宜男桥落户也是为了求子。纯道,且让内府速速准备九色礼物,另外那上好的北枣和桂子各选上一担,权作贺礼就是!” 随后赵官家瞧了何朝奉一眼,便道:“人来,也去取一件朕的冬衣来与朝奉,便随朕一道去罢!” 何朝奉自然不敢推辞,便也下去更衣换靴,不过却是忙叫来属下暗中吩咐了几句,这才重新入殿随侍。 不久,梁师成以及王黼、高俅等人便也应诏而来,自然架了宫车便出大内往宜男桥行去。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r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r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en恩摁蒽嗯CW葛唔 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 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三七章 【仁君】 黄杰造出的车,要说科技含量其实也不高,整车的油木车壁往高了的估算也就三百贯钱,算上一倍的利润,六百贯也就顶天了。 值钱的地方,便是一体铸造成型的车轴和新式车轮,光是一根车轴的翻砂模子便要八十贯的本钱,且不说成型率高低,光是手工打磨就需要十个匠人半个月的人工,而新式车轮更是吃手艺,软木胎的拼接还有皮革胎的制作工艺都是黄杰“祖传”之秘。 当然,你要说粗制滥造,车体直接用普通的松木板,也不做什么油浸防火处理,也不设计什么可拆卸的机关,然后还用木轴和窄轮,造价估计超不出一百贯,可这样车拿来也就没什么用了。 所以,原本黄杰和高俅决定合伙后,是准备与赵官家打个九折的,只是如今一看实物,在经商方面技能差不多点满的高俅立马就见风使舵的把价钱给涨了一成半,理由是黄杰报的是黄州的物料和人工价格,如今这等军器自然是要在东京造了,自然得按照东京的物料和人工来算,且配套的战马以及易损可更换部件的价钱也在里面,所以涨这三百贯钱对于朝廷而言岂不是毛毛雨。 赵官家既然在书画诗词方面别有造诣,数学方面的技能树自然也是齐全的,便也来算了一番,也是问黄杰道:“几多军车可设一阵?” 黄杰便道:“以上四军为例,一军人马只需一百五十部车便可组建圆阵或是口字阵遮护,若要全军轻装上阵,至少二百部车。官家也见得了,此车不但可载运粮草、军械和被服帐幕,载人也是轻松,若是长途行军,完全可以让步卒坐车代步。” 对于此点赵官家也是认可,他方才就亲自登上一架空车查看,车厢内部高度便有六尺,正常人上车都不用低头,若要坐人的话,随便挤挤也能坐下一什人来。 就这么着,黄杰领着赵官家等人前前后后在车城里瞧了快有一个时辰,直到天色擦黑,下人来催,怕误了纳妾成婚的吉时,赵官家这才罢了,摆驾黄家而去。 这期间,但凡能够与赵官家看的,自然都与他看了,而那些不能看的,当然也都巧妙遮掩过去。只是走时,黄杰明显发现这次跟着赵官家同来的一个生面孔老监似乎起了疑,却也顾不上了。 却说赵官家去了黄家之后,自有一番礼数接待,老倌和二娘虽然是第一次遇见这等场面,却也能轻松应付下来。赵官家也当真如他所说,在叨扰了一杯喜酒之后,便也匆匆回宫而去,不愿扰了黄家这纳新之喜。 回去的路上,赵官家一如来时那般与王黼、梁师成、高俅同车,待入了内城三人分别告辞归家后,赵官家便也请了那何朝奉等车来陪,待他坐定后,便也问道:“朝奉,瞧此子如何?” 何朝奉微微摇头道:“老仆瞧不透他!” 赵官家闻言便也来了兴致,道:“哦!何故?” 何朝奉微微眯眼,略微思索了一会后:“瞧此人面相,倒也是个憨厚忠实之人,只是这憨厚忠实之人,向来缺才少智,如他这般年少就有这等奇思妙想,且又懂得忠君之事,说句大不敬的话,老仆以为此子乃是蛟龙之属,历朝也不少见。” 赵官家哈哈一笑,言道:“朝奉多虑了,朕倒是瞧出此子乃是个性情中人,古往今来,也只有性情中人才可成事。想当初那苏王司马(苏轼、王安石、司马光),也都是性情中人,若非先帝不明人善用,又岂会生出这许多憾事。如今,此子以奇思妙想侍朕,朕便与他恩荣厚利报他就是,便是蛟龙又如何,朕乃真龙天子,何须惧哉?” 何朝奉听了,倒也点头认可,却也道:“官家以直报怨,正是仁君之表也!” 不久,宫车入禁,何朝奉便也辞去。 瞧着远远直入内苑的宫车,何朝奉微微眯起了眼,抬头瞧瞧天色,正好看见一弯新月却从斑斓云间悄然露出了个尖儿,何朝奉突然嘿嘿一笑,便也迈步就走,且低声喃喃道:“以直报怨,以德报德?笑话!大笑话!天大的笑话!” 不久,他便快走回自己的居所,让服侍的小监唤来三个身着管事服色的中年太监,吩咐道:“你三人兵分三路,一路在东京与老夫盯死那黄杰,一路去往黄州,将他老底查个通透。一路去往成都,好好查查此子过往如何,不可有一点遗漏。” 待三人领命退下之后,何朝奉又让小监唤来一名青年太监,与他吩咐道:“不管你使什么手段,一月之内设法使人打入那黄杰内部,设法查清他家车阵之中涂有这等标记的军车之中藏有何物。” 说完,便用笔在纸上画下了几个弯弯扭扭的图形来,也不知是哪国文字,只是瞧那打头的文字好似一个马蹄形圈儿(G)。 待斥退青年太监之后,何朝奉这才此地的安静下来,推开窗瞧着外面忽明忽暗的些微月色,自言自语道:“官家啊官家!只管做个仁君便是,杂事还是老仆代劳。” 却说黄家这便,喜宴盛况倒也不需描述,且今夜的酒吃得格外畅快,想想看满朝文武,谁家纳个小妾还能得了当今天子亲自登门道贺来讨喜酒喝? 亏了黄杰有本事之外,想来自然也沾了李师师的光,谁叫封宜奴与李师师乃是真真的闺蜜。 只是,自打画像风波之后,李师师的宅前便多了两个小黄门把风,初了逢五逢十许得李师师去樊楼做压轴小唱之外,闲人再想探望便是难行了。就算竟日这般大喜,封宜奴也没能请了李师师来,黄杰自然也就更不会去触这赵官家的逆鳞了。 却说,二更时分,黄杰在外陪着众人将酒吃好之后,这才回了房与封宜奴喝了合卺酒,不过也没多久,黄杰却是一身黑衣黑裤的装束又从房中走了出来。瞧着门外早就候着的花容、曹正以及六名全副武装的生面孔精英小队成员,便也打了个响指道:“这便出发吧!今夜可莫要出了什么叉子,俺也是与九姨娘说好了,五更前定然要赶回来洞房的!” 众人听了都是嘿嘿发笑,花容更是笑道:“叔叔也是,这话说来,日后如何叫九姨娘见人?” 黄杰便也瞪眼喝道:“去去!还要见什么人?” 旋即便也领着众人,遁着夜色顺着墙根儿溜出了黄家,出了宜男桥巷后,便也换乘了马车沿看街亭一路向东,出云骑桥后折北,从保康门入了内城。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三八章 【来访】 只说入了内城的黄杰等人,分成三路往城西昭苑恍腥ィ入坊之后马车不停,一个个好似鬼魅一般溜下车来,顺着墙根疾走,不已会便聚集到了一户大院的山墙之下。 待点齐人数后,就瞧见花容使了几个手势,六个黑衣蒙面的精英队员便也分头使了腾跃攀爬的技巧,轻松越过了将近一丈来高的院墙,入了宅院。 不已会,就听院中传来两声猫叫和一声惊鸟啼鸣,花容便也对黄杰笑道:“叔叔,成了!” 黄杰便也点点头,后退两步后一个助跑,只是用手轻轻一揽便攀着了围墙瓦檐的椽子,微微使力整个人便也翻了上去。再瞧花容也是轻松,都不用助跑原地轻轻一跃,双手便搭上了瓦檐,只是上墙的姿势有些难看罢了。 至于曹正,也就不提了,全靠黄杰和花容伸手拉他,谁叫他背上挂着一个硕大的包袱,无法施展什么腾挪的武艺。 待三人都上了墙后,便也沿着瓦檐,跟着夜鸟啼鸣的指引往东侧行去,不一会便也来到一座正宅内院之中,一个新队员便也伏在西屋顶上指着灯火的东屋道:“少主,点子还在书房。” 黄杰眯眼往东屋顶上一瞧,便也能瞧见两个伏着的身影,便也取出一块寸许大小的小银镜,借着新月发散的些微月光对那两人晃了晃,见他们回头来瞧时,便也伸手比划了几个手势。 两人看懂后微微点头,当下便有分工,一人轻轻揭开瓦片露出一个细缝,一人从背上的背包里取出什么东西,凑在嘴边弄了几下,便瞧他将鼓起的腮帮子凑到瓦缝中,吐出了一股子颜色淡薄的青烟来。 不久,便也听见屋中传来了一声哈欠,很快一个披着外袍的中年男子便也一边揉眼一边走了出来,自个手持一盏烛台,便也往西屋走去。 借着烛台上跃动的灯火一瞧,这人也不是别人,而是不久之前才刚刚在黄家喝过一杯喜酒的当朝少宰王黼。 今日里,一大早王黼便去了尚书省的公事房点卯,坐班半日处理了不少公务,便是今日这般大雪也无暇赏看,午后才回到府中歇息不久,赵官家便又寻他作陪去看黄家的车城,直到方才不久才回到府中。 不过今日里参观那车城倒也叫他大开眼界,正好归来时赵官家要他做个核算,若是给西军和禁军编配战车,具体的章程应该如何安排,他便也在书房挑灯来做。 这宋军按照按照五百人一指挥,五指挥为一军,十军为一厢的正规编制,每厢应有二万五千人,一上军满编为左右前后四厢,该是十万人,但实际上如今的军制往往都不是满编的,实际的编制需要看统帅的喜好和后勤财力的支持。比如说高俅如今掌管的捧日军,全军编制完整,指挥使也是满员,但实际兵力不足五万。而西北的西军,因为作战需要以及兵饷能够足额发放的缘故,往往还超编不少,一军兵力甚至超过十万人。 所以,按照王黼的计算,一个五万人编制的军队,只配备二百辆车只怕不够,虽然一辆军车在完全展开后可以组成四丈长车垒,二百辆车可以盘下两百丈乘两百丈方圆的营地(约1200的平米),但要装下五万人还是太勉强了。所以他又做了一番推算,若按照一个指挥五百人配备六辆军车的话,五万人编制的军队配备三百辆军车便正好,若按照两千贯一辆的标准价来配置的话,配置一军便是六十万贯,以如今约在三十万人的西军和二十万东京禁军的需求来算,全都配齐了也才六百万贯上下,算起来倒也不贵。 再说了,这六百万贯也不是一年之内便要全部支出,就算高俅和黄杰雇足了人手,每月也就能产出个二、三十辆的规模,因此这些军车至少是要分成数年来陆续建造配置,这点军费着实不算什么。 王黼也是最近当了少宰才知道,如今这几年大宋朝廷的岁入公帑实币都在四万万贯(四亿)左右徘徊,而那些不值钱的纸缗数量更是个难以计算的天文数字。 只说王黼专心编目,时近三更时这才突然有了困意,虽然他有点燃檀香提神的习惯,但今夜却不知为何困意来势汹汹,便也干脆罢了,起身回房歇息。 回到正房时,倒也见着夫人早已休息了,王黼便也褪去衣衫上床入眠。 只是睡下不久,王黼惊觉房外有人说话,且声音不小,正惊讶的时候却发觉其中一个声音很是熟悉,恍惚间他便起身下床走到窗前往院中一看,便瞧见一个身穿本朝大将军服色的人,正与一个马面人说话,但见那马面人叉手做礼道:“万望赵神将通融则个,俺马春必定记得大恩!” 那将军服色之人却道:“马阴使也莫要叫俺为难,子玉身为丁甲护法,受命护卫文曲星家宅,阴使这般惊扰,就不怕天庭问罪?” 王黼听来一惊,那马面使者马春与他自是老相识,又听他称那将军做赵神将,其人还自称子玉,不用说这人定然便是专司护法的六丁六甲神中的丁丑神将赵子玉了。 王黼吃惊之余,便也回头一看,自然看见榻上两个身影,也就知道自己该是魂魄又离了肉身。 也在这时,就听榻上的肉身突然噗的一声打了个喷嚏,王黼就觉得自己身子一晃,再定眼瞧时便发现自己又躺在了榻上。 这时,他脑中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认为自己只怕刚刚迷糊间发了一梦,刚要翻个身再次入睡时,却听窗棂咔嗒一响。 王黼心中存疑,干脆便也起身,胡乱批了件外袍便几步走出了屋去,定眼一瞧院中却无一样,转身正待自嘲时,却听那马春声音居然幽幽唤道:“文曲公!文曲公请留步!” 王黼忙转身来寻,待他定眼左右瞧看之时,果然在身前不过两步的地方,看见了个模模糊糊身影,那身影飘忽不定,犹如青烟一般随风摇曳,当时便也吓出一身冷汗。 但旋即一想,那马春本就是鬼差阴使,自然是没有实体的,如今自己肉眼来瞧,倒也真是这般摸样才对,便也大胆问了一句:“可是马春马兄?” 便瞧那模糊身影忙叉手来拜,道一句正是之后,小心的上前半步,模糊的影子便也渐渐清晰了不少,果然看清来人便是那当初带着王黼去地府一游的马面阴使马春。 王黼顿时也将身上的冷汗止住,便也来问:“不知马兄漏夜来访,可是出了什么事端?”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三九章 【赏月】 这当初王黼在青云观中听黄杰论道时发生的地府一游之事,他并未详细的与外人道哉,归来之后他虽然也去寻了许多有关地府之事的记载、奇志、典籍来看,但始终对当日的种种见闻将信将疑。 因此直到今日,他都将一切深藏在心里,全然没有真将与蔡京和朱易鞫裕设法将他们明正典刑后夺取他们寿数的这事当成正事来办。 但是,此刻再次见得马春,他心中却是没来由的一紧。而这没来由的一紧,却是他转瞬之间开始自行脑补,是不是当初他那便宜的祖叔公王判官将他招去地府的事情败露了? 他依稀记得,出酆都时曾经遇见过谛听,后来去围观释教接引死者鬼魂时,又被谛听发现。近来他可是看了不少道教的记载典籍,佛教的典籍自然也没少看,当然知道谛听这畜生都有什么能力。 不过,也就在他暗自揣摩的时候,却听马春道:“文曲公见谅,漏夜来扰,实在是有一事相求,还请文曲公莫怪!” 王黼心意一动,便也故作轻松道:“马兄哪里的话,当日之事,王某尚且无以为报,但有何事,只管道来。对也!马兄何故只身前来?” 马春便也道:“文曲公不知,俺此来正是为了牛贤弟而来。” 当即马春便也缓缓道来,说是开封府里有一个小押司也姓王,因为曾经做过哲宗次女陈国公主家中的门子,便走了关系在开封府的衙门里混了一个小押司。只是此人得志之后,却是凭着押司的小小职权谋些私利,虽然还不敢公然的欺男霸女,但在买卖文书上做些手脚,纠纷判词上弄些花样,数年间也弄下了万贯家财。 只是今也二更三刻,这厮寿数将近,牛马二人奉命前去他家宅之中拘他一魂三魄,使他离魂致病,好受足七七四十九日病榻之苦,按勾名册限定的时日殁卒,谁知道这厮竟然信奉了释门邪教,在家中养了个胡僧。于是牛马二人去时叫那胡僧察觉,牛夏不防被胡僧用法器打了一下,险些魂飘魄散,如今受了重伤,便在灵护庙中休养。 只是那拘拿王押司魂魄的差事没了着落,只怕受了上司责罚,思来想去,二人便想到了来找王黼这个天上的文曲公,人间的少宰帮忙。 王黼听来既惊讶,又是窃喜,他年纪轻轻数年间便从一个小小的通议大夫如坐火箭一般升到了少宰这般高位,这其中虽然当即官家的恩宠不少,但要说他不懂得为官之道那就搞笑了。 而这为官之道,说白了也就是礼尚往来,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几个基本的官场礼仪,当然若要深究起来,门道也多了去。但就如今眼下而言,他可是巴不得能够让马春牛夏这等地府阴使欠他的人情。 话说这朝中有人好做官,若是俺王黼连特么地府里都有人……嘿嘿嘿! 当下王黼便也拍着胸脯答应要出手相助,待问详细方法时,马春倒也直白:“若说起来,办法也是简单,便是求文曲公寻个由头,将那胡僧支开便能容了俺们行事。不过……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怕文曲公要担了干系?” 见马春这般欲言又止,王黼自然敏锐的发现了问题,便请马春直言,于是马春期期艾艾说道:“这办法,便是请文曲公设法查实了那王押司的罪证,将他明正典刑……他若身在开封府大牢,俺等也好前去拘拿他的魂魄。” 听得“明正典刑”这四字,王黼顿时犹如醍醐灌顶一般,眼前也就豁然开朗。 着啊! 曾是陈国公主的门子算个什么东西,陈国公主已经在政和七年便过世了,蔡京、朱野惩蹴朐菔被苟不得,一个小小的开封府押司俺还能怕你要上天? 当下王黼却也不动声色,直道:“马兄且放心,明日一早俺便使人查探就是。” 马春听王黼答应下来,便也欢喜道谢告辞,转身也就缓缓隐入了夜色之中。 王黼瞧着马春隐去之处,暗中思索诸时,一时不由痴了,好一会这才回神扶须道:“明正典刑……明正……典刑,便用尔一试!” 也在这时,却听身后老妻唤道:“老爷,这深更半夜却在与谁说话?” 王黼回头来瞧,见是老妻起身来问,便也笑道:“无甚,只是睡不着,出来赏一赏这月色!” 王夫人便也探头来瞧,但见院中只有几盏夜灯照亮,天上密云乌暗哪有什么月色可赏,不由皱眉道:“方才妾身隐约听见老爷与人说话……莫非……莫非这宅中来了什么不干净的糟东西?” 王黼听来一怒,便喝道:“休要胡说八道!夜了,你且回屋安歇便是!” 当下王黼披衣而出,径直出了内院,来到外院后就往值房而去,入门后一瞧,两个值夜的护卫正在吃酒烤火耍钱,便也问了问府中可有什么响动,两人都是急忙答道无有,王黼便也要他们去将府中的老管家唤起,然后如此这般的与老管家一番交代,这才返回房中歇下。 瞧着躺床上瞪眼不睡的夫人,王黼也是心下暗讨,敢将那马面阴使说成是不干净的糟东西,自家夫人的胆儿也算是大啊! 翌日一早,王黼起身后先让小厮去尚书省告了个迟到,便也坐了官轿直去城东蘩塔城隍灵护庙,KH酡钭W钭kLhL斗Z^`a du读度毒渡堵独肚镀赌睹杜督都犊妒顿蠹笃嘟渎椟牍黩髑芏EX土涂笳淌嚅诣桎码苟慷垃o{睾窦竺笃纛T}CtelG诧i读诧K赌G`L镀锗o锗A^|b~顿y黩 duan段短断端锻缎椴煅簖Fe彖断V@簖缎专a踹Y锻H dui对队堆兑敦镦碓怼憝刀[夺夺对怼捶ASw}yqqcdBm追q锐锐Tm镦锐队X dun吨顿蹲墩敦钝盾囤遁不趸沌盹镦礅炖砘俊吨鞫J炖元]R]P豚vH趸q钝镦顿duo多朵夺舵剁垛跺惰堕掇哆驮度躲踱沲咄铎裰哚缍刀叶Am识锒bs捶揣\杂m柁棰偻k沱泽k缍EqByrFGTo郸郸T锗铎锗陀w隋隋D驮jDyz点 @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 e饿哦额鹅蛾扼俄讹阿遏峨娥恶厄鄂锇谔垩锷阏萼苊轭婀莪鳄颚腭愕呃噩鹗屙亚亚伪噘伪伪i\v@H哑s啊啐哑恶贳脎脎jSk庵恶t~A曷桠陌d歹x猡cuxSXbjr硪dJ胺JFLYF讹咯M谔F`轭Q]{邑e锇锷yp阏iq隘OP额颚饿_F鬲鳄鳄E鹅[鹗L腭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四十章 【找事】 这开封府的所在地,便在右二厢正阳门南街东,宋太宗为开封府尹时,在晋王府邸处理政务,而晋王府邸又在大内及开封府治所的南面,自此开封府便有了“南衙”的别称,开封府尹及知开封府者也别称“南衙”。 这如今的开封府尹名叫盛章,字季文,乃是众所周知的朱业秤鹨病4巳擞敕⒓>历虽然不同朱遥但抱着的却是同一条大腿。其人曾任知苏州、知真定府,政和四年起至今,与与如今的开封府牧王革曾交替数任开封府尹。 盛章此人以谄媚权贵骤用,势倾中外,以狱空觊赏,果于诛杀,以惨毒闻。而那王革,自然也是众所周知的朱业秤稹>菟当臼呛颖闭娑ǜ一个小小的判官,只是在断案和缉盗方面有些能力,后来得锁厅试幸进,曾知大名府,素来以惨毒而怯闻,盗无轻重悉抵死,小有警,辄闭城以兵自卫。 这二人虽然是朱乙坏常但在治安缉盗方面还是很有能力的,且在惩治手段方面又是霹雳手段,所以虽然时长应为矫枉过正遭到弹劾,但朝中诸臣都认为治理开封缺此二人不可,所以也就出现了二人轮替担任开封府尹的情况来:盛章遭弹劾便下来换王革上,王革遭了弹劾便又让盛章上去。 只是,如今王黼要下手的那王押司,是否与这二人有些关联也就不得而知了。 却说王黼的官轿抵达开封府的大门前时,日头早上了三竿,倒也是个雪后难得的大晴天,王黼伸手先开厚厚的轿帘,先瞧了一眼外面的街市,而后便也讲目光落在了街边一家脚店里的,便瞧见了老管家王寿。 王黼便与他点点头,王寿便出了脚店,凑到轿窗边低声道:“老爷,倒是查实了。只是那王弗王押司听说乃是王革的妹婿,只怕……” 王黼听了,想了想后展颜一笑,便道:“怕甚,你且去寻个苦主,只管叫他击鼓上告便是!” 然后如此这般的交代了一番后,便也挥退王寿,直让从人去开封府通报,直接坐着轿子入了偏门后堂落座。 不一会,开封府尹盛章便也匆忙来见,一番寒暄之后便也求问来意,王黼便随口假借黄杰要修路的名义,说是前来商讨这修路可能带来的交通问题还有征地迁民的安置。这如今,赵官家准备翻修东京城道路的事情早就在朝中传开了,而王黼的问题也专业对口,再说翻修道路这等大事也不可能绕过开封府,且盛章对此事也大有兴趣,知道这绝对是个肥差,便也与王黼研究了起来。期间还不忘把王革以及开封府的数个专业对口的押司全都换来,其中便有那王弗,王黼借着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的由头,自然与那王革还有王弗攀上了关系,也才知道王弗原本叫做王德昌,只是因为举家信奉释教的缘故,这才改名叫做王弗。 甚至,王弗被王黼套话之后头脑一昏,便也自己爆出家中老母诵佛成痴,还在家中供养了一个有道胡僧。得知此点之后,王黼心中自然更是笃定了,便也与随侍的一个下人使了使眼色,那下人便也知机退下。 不久,就听开封府正门方向传来咚咚鼓声,且声势甚急,更有喧哗之声熙攘而来,后堂众人自然都是诧异。不久便瞧见一个班头连滚带爬的赶来报信,直到前门来了十几位苦主,一同击鼓鸣冤,所告之人便是专司管理牙市、文书契坏难核就醺ァ 这开封府的职能号称“典治京师”,政务更是“浩穰为天下之极”,不但担负着京师的治安管理、刑狱案件审理、救灾恤民、环境治理,还管着平定物价、发解本府举人、交通管理、所辖县赋税征收等众多职能。 而管理牙市,核定文书契蛔匀灰彩强封府的职责之一,负责的专人便是王弗了。 这一下,事情有些麻烦了,若是平时,自然是该怎么处理便怎么处理,可今日当朝少宰却是登门问事,便也有些让人头大了。不过王黼今日摆明是来找事的,自然帮腔说话,便道与王革和王弗二位详见甚欢,不如便陪着府尹升堂,正好瞧一瞧盛章到底是如何断案的。 盛章自然推辞不得,当下忙去换了官服升堂,王黼身着的本就是便服,干脆便往堂前文书的案边一坐,便来冷眼瞧看。 直说那王黼的大管家王寿,办起事来自然要比那被黄杰打断手脚王福靠谱多了,前后也就不过是一个时辰的功夫,便叫他寻来了十三家苦主,齐齐上告那王弗贪赃枉法、坑害百姓、欺行霸市等等罪状共七条做多。 而其中最为严重的罪行,便是有六家人控告他在文书上作假,帮助那些行贿之人在牙书和契约上做手脚。 瞧着王黼就坐在文书案旁看着不说话,盛章那敢为一个小小押司当面徇私枉法,自然是只能彻查,果不其然很快便也查出了实据。 哪知这还不算完,也在这时涌入开封府前来瞧望这等十三家苦主联名上告的大热闹的百姓里,又有人举报这王弗在家宅中私藏番僧,怀疑那番僧或是什么西夏、辽国的奸细,这一下自然惹得围观百姓群情激奋,便起哄要严惩。 不得已,盛章只能明三班去王弗家中讲那番僧解来问话,哪知去了不就,便有一个班头血流满面的跑了回来,说是方才去解番僧的时候,府外有听闻的百姓跟着一同前往,可当解出番僧后,也不知受了如何蛊惑的百姓便也杂物、土块、石头来投,竟是活生生将那番僧殴毙,连带押解的衙役也吃了挂落。 也在这时,就听府外喧哗有气,盛章顾不得失仪,忙让衙役取了器械压住阵脚,便和王黼急忙出门起瞧,却发现有上千百姓聚集在开封府外,五张门板儿抬了四个受伤的差役和那被殴毙的番僧过来,另外门前还有座铜钱、绸缎、布匹甚至的屏风、箱笼、佛像等物堆成的小山儿,小山旁还用剪开的绸缎布匹胡乱捆了十来个人,其中还有几名衣衫不整、神志不清的女尼。 盛章一问,原来是围观的百姓在殴毙了番僧后,便也冲进了王弗家中捣毁了佛堂,还在佛堂中发现了几个慌乱欲逃的女尼,急怒之下干脆就抄了王弗的家,自然在他家起获了大量财物。 这时,一个少年便捧着一只木箱来到盛章面前献上,称这箱中账目该是王弗罪证,盛章拿来打开一开,果然是王弗近年与人办事收受贿赂的详细记录,当着上千百姓的面,盛章只能让人拿了王弗,上八十斤重枷即刻打入开封府的大牢。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三一章 【恶诅】 这午前在开封府发生的事儿,也不过半刻时辰的功夫便也穿进了大内。 要知道赵官家本也是个闲不住的主儿,平日里都爱大大咧咧的微服出访,听说有这等热闹,便也急忙唤了正好当值的纯道和梁师成出了大内,便往开封府来看热闹。 待他们抵达时,王弗自然早已下狱,盛章、王革和王黼也返回公堂之中商议此案如何判决,受伤的差役也运走救治,开封府外便只有那番僧面目全非的尸首,堆成小山的赃物以及王弗的家眷和那几个衣衫不整,正被人用杂物土块投掷的女尼。 赵官家见了,便寻了个看热闹的来问缘由,待知道了大致情况后也是生气,不过去多了一个心眼,便也让纯道使了宫中腰牌上前与拦着百姓动手的差役说和,而后便走到进去,问其中一个女尼道:“你这娘子,却是在哪个寺庙修行的比丘?” 那女尼容貌还好,只是头顶须发都被剃得溜光,身上多是杂物土块,闻言悲声泣道:“好叫官人得知,予姐妹几人都是教坊出身的苦人,是那王押司使钱与予等赎身,却要予等姐妹剃发为尼,服侍那鸠摩锣,那鸠摩锣据说乃是吐蕃妖僧,善使邪术,每日都要蹂躏予等姐妹,予等姐妹何辜,受此唾弃。” 赵官家听来勃然大怒,不过他倒也冷静,没有当中亮明身份,反是对围观群众道:“这几个娘子本是俺大宋之人,只是命苦,众人休要在做羞辱了!” 方才对答大伙儿自然听得真切,知道她们乃是教坊出身的妓子,只是被王弗买去服侍番僧,因此那蒙昧的仇恨自然也是消减了不少。 随后赵官家便也大袖一挥,便入了开封府,有纯道拿着宫牌开道,自然也是无人胆敢阻拦,待赵官家入了公堂一望,那盛章和王革还没反应过来,王黼便也抢先出来,先是与赵官家打了眼色却不见回应后,便也急忙大礼参见。 众人愕然一惊,自然都来行礼,赵官家瞧着王黼也在,虽然心中有些疑问,但却顾不得其他,便也上堂直接座了主位,讲惊堂木一拍,喝道:“罪犯王弗何在,速速带上堂来,朕要问话!” 赵官家要审案,谁人敢拦,很快便有差役将那戴了八十斤重枷的王弗押来,王弗身为开封府的押司,自然是见过赵官家的,一见堂上座的正是当今天子,自然是被吓得魂飞魄散,都不要赵官家喝问,便自觉将他做过的恶事竹筒倒豆子一般吐了出来。 哪知赵官家听了几句便是不耐,讲惊堂木一拍,喝问道:“朕唤你来,却非是听你说这些恶事,朕只问你,为何在家中豢养番僧?你养那番僧在府,到底有甚图谋?” 王弗当即就被吓的瘫倒在地,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来。 当今官家崇道之事谁人不知,虽然不曾灭佛,但对佛教的感观一向不好,今日又是携怒受激,自然是怒不可遏。 见王弗哆哆嗦嗦说不出来,叫赵官家看来,便显然是真有什么图谋了,当即大怒便叫人打王弗的板子,且还交代随便打但不能打死了。 于是便又有衙役来按住王弗打板子,怕打脊梁将人打死,便只打屁股和小腿,不一会就打得皮肉开花,惨不忍睹。只是王弗挨了打后哭喊说是没有图谋,赵官家自然也是不信。 也就在王弗被打的死去活来的事后,有听府外又是一阵喧哗,很快便见那林灵素手中托着一座木胎佛像走了进来,将佛像往堂前一丢,便也见礼道:“贫道正为陛下所忧而来!且看,这便是吐蕃苯教所崇拜的邪佛坦多罗,也称作欢喜佛。” 众人一看那佛像,便见是一尊男女****的邪像,便听林灵素说这佛像的来历和寓意。这赵官家崇道日久,释教其实也是大势收敛,如今中土宋人几乎是没人信奉什么欢喜佛的,只是那吐蕃番僧的确乃是苯教僧人,而供奉欢喜佛本就是密宗苯教的基础功课,所以这便是黄泥掉裤裆,说不清楚了。 赵官家一听这番僧供奉的乃是淫邪之佛,只是有些生气,在他看来只要不是供奉那些用来恶诅自己或者国朝的邪佛,问题应该也是不大。 哪知林灵素却道:“陛下,此事说来当真与陛下有关。陛下近来,可是孽欲滋生,情难自控,那北都六洞魔王第二洞大鬼头(蔡京)与飞天大鬼母(童贯),是否正在蛊惑陛下遴选秀女,充填后宫?” 赵官家被说得一愕,下意识的点点头,面上全是惊讶之情,这事如今只是有个念头而已,乃是前不久蔡京建言,说是如今禁中服侍的宫女渐老,正好万岁山将成,华阳宫也许宫女填充,不如明岁遴选一批秀女入宫替换。 这事可是十分隐秘,该不会走漏了消息才是,怎么让林灵素知道了。 也就在赵官家疑惑的时候,林灵素却称此事不乖陛下,实乃是那北都六洞魔王第二洞大鬼头与飞天大鬼母勾结妖僧做法来害陛下,陛下这才生了邪念云云。 一时间,公堂之上的众人都是惊讶无比,不说盛章、王黼还有三班衙役等人,便是那十三家上告王弗的苦主们也自骇然,还有那原本被打的死去活来的王弗听了林灵素这话后,也不知道是气急攻心,还是受惊过度、伤势过重,当即就咽了气。 这一下,似乎又等于是坐实了林灵素的话,赵官家当即也惊了。他倒是当真不信蔡京和童贯会弄出这等事情,可王弗在家养着一个供奉欢喜邪佛的番僧却是事实,蔡京和童贯或真是躺着中箭,或者林灵素说的这般可能……也是未必不真。 当即赵官家便被吓得六神无主,林灵素也趁机进言道如今要做的事情乃是锁闭全城,大索全城,缉拿城中藏匿的番僧和胡僧,甚至他隐约提到了一个人,便是前不久领着十多个僧人与他斗法的当朝太子。 赵官家当即便也拍案而起,就要盛章领了旨意,大索全城。 开封府这边得了旨意开动,消息自然火速传了出去,也不过一时半刻消息便传到了宜男桥巷,昨夜忙到快五更才回,还抽空补了个洞房,睡到方才刚醒,正端着碗吃早餐的黄杰听了,吓得都将手里的一碗豆浆撒了,愕然道:“怎么惹着了那林灵素?坏了!只怕要坏了大事了!”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四二章 【智闯】 毫无疑问,林灵素这厮的出现,并不是黄杰事先安排好的托儿。 自打上次他登门找事被黄杰用雷火手炮和一番大道理说服后,对于灭佛之事倒也暂时偃旗息鼓,虽然没有如黄杰撺掇的那样上个罪己的奏疏,请求收回之前的那个将佛刹改为宫观,释迦改为天尊,菩萨改为大士,罗汉改尊者的《释经诋诬道教议》。 不过他也有示好,竟叫门人送来了许多财物,钱财虽然不多,也就两万来贯上下,但布匹绢帛、金珠珍宝、古玩字画却是不少,按照青云观里的诸位老道的估算,这些东西总价只怕不下十万贯之多,全都是林灵素自愿奉上用来实行振兴道教大计的。 只是,这才消停了不过几日,他怎么会这般巧的凑上了这事。 黄杰思前想后,越想越觉得不妥,按照探子传回的消息,虽然只是说要大索全城的胡僧、番僧,但此事说不得一不小心就会扩大化,变成针对所有僧众的一次大清洗。 毕竟,对于振兴道教的这般大事,黄杰在暗中策划了这些年,自然也是收集了不少消息,知道如今大宋境内的和尚,真正持戒守法的倒也不少,但总是还有一些不持戒不守法的,如那王弗家里的吐蕃僧人鸠摩锣,参的就是欢喜佛,真要从佛教的教义来论,人家藏传苯教可是将参欢喜佛当做正课,可叫宋人看来却是邪淫了。 而道士娶妻,哪怕像是黄杰这般娶了一妻八妾的,却不违法,也不会被百姓诟病。 所以,黄杰思来想去,这事万万不能叫林灵素搞坏了,只能迅速换了道袍整装,想了想叫上岳飞,带上黄大龙、花容二人,驱马便匆匆往内城赶去。 从宜男桥巷去内城,最快的路径自然是西出宜男桥,顺着蔡河北折,直入新门便可入内城右二厢的开封府。 哪知抵达新门时,却见城门居然已经半闭,门卒子抬了拒马将门口堵住,除了官军信使、驿卒等人放行之外,百姓已经不可通行。 黄杰上前也不知道报什么身份合适,只能探问何事锁城,果然是因为官家圣旨,要大索城内的胡僧番僧,此时只怕外城的城门也闭锁了。 一瞧这般架势,黄杰等人只能退到路边商议,花容不由皱眉道:“入不了城怎办?叔叔,要不要硬闯?” 黄杰想想,只能回答道:“要闯,只能是俺一人去闯,而且还得智闯!” 随后便道:“也罢!俺便赌一把,花容、大龙还有小飞,一会你等三人且如此这般,与俺做了配合!” 当即花容与岳飞都是答应,黄大龙便从随身的箭囊里取了一把丸状的蛋子鸣镝与岳飞,便也准备起来。 而黄杰便从马包里拿了一副小巧腕甲佩好,取出一副皮扣腰带系在袍下,也不骑马,再次步行来到城门口,便与那门卒的头领,该是个虞侯军官的人道:“贫道乃是当今陛下新近敕封的惊霄处士,如今却有要事须得入城,还望军侯通融则个!” 那虞侯却是搓着牙花嬉道:“惊霄处士?却也不曾听说,只是如今封了旨意,不敢徇私!” 一旁到有几个老卒伶俐,其中一人忙上前与那虞侯附耳,很快那虞侯便也瞪眼来瞧黄杰,问道:“莫非道长便是那打了那小王太尉,娶了樊楼封行首的青云观黄天八道长?嘿嘿!今日倒也叫俺开了眼界……只是,军令难违,俺还是万万不敢私放了道长入城。” 黄杰见身份不管用,便也无心与他墨迹,便道:“也罢!军侯职责所在,不敢为难,俺便不从城门过去就是!” 那虞侯和老卒们闻言都是一愣,一个老卒便问道:“莫非……道长要插翅飞进城去?” 黄杰也不多说,便出了城门,转身来到门旁城墙之前,这东京城的城墙行的乃是帝制,城墙的高度是足足的三丈九尺(约12米),那可是极高的。 只说瞧见黄杰走出城门来到墙边,便也神神叨叨的一手指着青天,不知要施展什么法术,也就在门前众人都是自迷惑的时候,突然就听一声鸣镝在城前响起,众人也都不由自主的扭头往发声出看去。 而也在此时,黄杰便也抓住计费,扣动方才那腕甲上的机关,瞬间将一枚小指粗细的袖箭射向了城头,且那袖箭尾部还缠着一股如牙签一般粗细的透明细线,在射过墙头的瞬间,袖箭的剑身如扇一般弹开四枚小枝,咔嗒一声扣在了墙头上。 也在这时,众人又听一声鸣镝直奔天际而去,但却不知哪里飞来一支箭矢,便插在黄杰身前二尺高处,跟着又是一声鸣镝直上青云,随后又有一支箭矢插在之前那一矢的前面一尺高处。 随后,城前百姓便也见着了惊奇的一幕,就听有鸣镝在附近左右连续不断的响起,且听去声都是直入青云,而随着鸣镝之声却又不知何处射来的箭矢居然一根根钉在城墙之上,呈阶梯状排列,而后便瞧见一身道袍的黄杰一手指天,好似闲庭信步一般踩着箭矢拾阶而上,也就几个眨眼的功夫便登上了墙头。 一时间,城门外的围观群众都看傻了眼,而那守门的虞侯还有门卒们更是吓得浑身发抖,这等人力不可及之的事情,自然超出了他们的心理承受能力。 不过,那虞侯毕竟当了多年军官,接受能力自然要强一些,只是愣了十数息时间后,便是一咬舌尖,浑身一个激灵便也转身就往城门洞里奔去,待他奔到内城一侧时,更是看见了诡异一幕,便瞧见黄杰好似平常行路一般,就这么竖着从城墙上一步步走了下来,且瞧他一边走着一边拾袖弄袍扶冠,就好像怕衣袍被风吹乱了一般。 待他一步步走下城墙后,还整理了一下衣带和袍子下摆,这才与看傻了眼的虞侯,以及内城一侧被堵在门边同见了这惊异一幕的围观百姓行了道揖,这才迈开大步顺着大路就往开封府方向行去。 顿时,内城一侧的百姓见他走来都是纷纷自觉避闪,待黄杰走过后却都不由自主的跟上,也有被吓得不那么严重的人以及不曾瞧了仔细的人来问,那虞侯此时也是本醒半愕之间,不过他倒也没忘职责,见黄杰果真入了城还往开封府方向行去,便也鬼使神差的跟了上去。恰好碰上有人询问,便也不由自主的大声道:“那道长,乃是青云观的黄天八,当今官家才敕封的惊霄处士是也!”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四三章 【又论腊日】 过了新门,去往开封府也是不远,步行也用不了小半刻时辰。 待黄杰来到开封府门前时,但见整条大街已然被禁军肃清,百姓们全都躲到了临街的店铺和小巷之中。黄杰离着开封府正门还有三、五十步远时,便也叫禁军拦下,不得已黄杰只能再次报上“惊霄处士”的身份,请了军官前去通报。 大内禁军不同门卒,自然都是些晓事儿的,可不会说什么没听过之类的话对付,那带队的虞侯忙也叫人前去通传,自然很快得了答复,忙放了黄杰进去。 走到大门口不远,黄杰便也瞧见了堆成小山一般的什物,以及十几个都被铁链索住,戴上了木枷的男女,其中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更是依着单薄的跪在地上,面上泪水凝霜,只是闭眼默念佛号。还有几个被锁的光头比丘尼,衣衫也是单薄,身上更满是污秽之物,口唇已然被冻得青紫了。 黄杰摇头一探,也不入开封府了,转身左右一瞧,便叫来一个禁军兵卒,随手从腰下的招文袋里摸出一枚二两的银锞子,要他去寻些保暖之物与那老妇遮盖,道一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后,便也摇头入了府衙。 待他入了正堂,便也看见当今赵官家便高坐在公堂之上,王黼侍立一旁,那林灵素着坐书案之旁。堂中燃着十数枝松脂火把照明,还有六盆炭火取暖,堂前已然跪着七、八个和尚,全是色目鹰鼻的胡人番僧。 黄杰上前依礼来见,礼罢之后赵官家便也肃容问道:“黄卿此来,所谓何事?” 看看赵官家的表情,又看了看林灵素的表情,黄杰笑道:“臣此来,乃是有一事相请官家,这还有一月便是腊日了。” 赵官家听了一呆,他本意味黄杰铁定是为了索拿番僧的事情而来,谁知道却大出所料,便也奇道:“腊日?何事?” 黄杰便也拱手道:“陛下或许不知,臣当年在黄州时,曾做过一篇《腊日论》,还制出一种腊八粥,便想着一月之后又是腊日,于是就想请了陛下恩准,许了臣到时再东京也来舍这腊八粥。” 赵官家更是愕然,便也道:“就只是这事?” 黄杰便也表情严肃的点头头道:“正是!就只是这事!万望陛下恩准!” 赵官家一时摸不着头脑,便也来瞧林灵素,林灵素也更摸不着头脑,也是来瞧黄杰,黄杰便也扮作无辜模样,与他们二人大眼瞪着小眼,一时很是尴尬。 此时,赵官家突然瞄了王黼一眼,王黼便也知机,咳嗽一声道:“咦呀!俺却听闻那《腊日论》是江南无名氏所作,怎会是子英文章?” 黄杰便也嘿嘿一笑,道:“当时俺虽然年少无知,却也知道人怕出名猪怕壮的道理,便不敢留了真名,怕惹着了释门的秃头儿。少宰若是不信,不如俺默出正版来与大伙儿瞧看如何?这假托江南无名氏流传的版本,听说多有删减,怕是辞章叫人篡改了许多。” 赵官家当即便也道:“甚好,听说黄卿的诗画朕倒也见识了,今日便来瞧看书法如何?” 黄杰便也接旨答应,便也走到了林灵素的案前,却笑道:“便劳师侄研磨伺候了!” 林灵素旋即脸色一变,但还是很快将不快的脸色隐去,到是赵官家听来惊讶,不想黄杰居然还是林灵素的长辈,便来问了个究竟。 闲话也不多说,只说黄杰便也用一手正楷行书很快将《腊日论》默了出来,一手银钩贴画的字迹瞧得赵官家直瞪眼,这种字体他直是最熟悉不过,正是他号称自创的“瘦金书”,只是细瞧下来,叫他更是愕然的是,黄杰所书的字体却是比他如今所书的“瘦金书”更为圆润飘逸,锋芒更露,傲骨更坚。 不由心下揣摩,若是将自己的书法与黄杰的摆在一起叫人鉴赏,只怕十有八九会说他是师傅,自己是徒儿。 也就在赵官家震惊之余,黄杰便也迅速将洋洋洒洒的千余字的《腊日论》给默了出来,王黼正牌进士出身,平时也好书画,忙也取来抑扬顿挫的读了起来。 “腊日,古之祭祀先祖之礼也!礼记月令曰孟冬之月腊先祖五祀也!汉之风俗通义祀典亦曰腊者猎也!言田猎取兽以祭祀其先祖也! 腊之为礼者,始于夏、成制在商、周为典也。周晋行假虞灭虢之计时,宫之奇劝虞惠公曰:虞不腊矣,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 《史记・秦世家》又曰惠文君十二年,初腊。秦本羌胡,可见至惠文君时方视腊为正朔也!而后,襄王疾,默许百姓杀牛塞祷,郎中阎遏、公孙衍出见之,曰:非社腊之时也,奚自杀牛而祠社? 汉之武帝,行幸河东,令天下大T五日,|五日,比腊也!至北周时复古礼,隋开皇四年十一月诏曰:古称腊者,接也。取新故交接其十月行蜡者停,可以十二月为腊。故此可见,腊日本为我中华始节也,今人不知其故,皆信其为释门佛诞之期,何其悲也! 释门祖庭,本在身毒之国,其国唐时称之为天竺,该国之地蛇瘴遍野,该国之人也心如蛇蝎。据唐初王玄策《中天竺行记》中所载,天竺之国,地分五方,人分四种。上人谓之婆罗门,也即僧人之意,中人谓之刹帝利,是为王将之种,下人谓之吠舍,也即商贾匠人,贱人谓之首陀罗,农人仆婢奴役皆归此列。王玄策三使天竺,何以建功?盖因彼时天竺僧人以上人自居,整日念经祈祷,不事劳动,豪夺金铜铸钟造佛,广修庙宇,又巧取百姓之田粮,谓之长生供奉。更传教曰,中下贱人,合该供奉彼等上人,又定种姓之制,中人之后生即为中人,下人之后既是下人,贱人之后则永为贱人。且下贱之人不可读书识字,不可考官为吏,且永世不得翻身,除非将劳作所得之钱财皆供奉与僧人,方可谋来世投生中人下人之家也! 是以,天竺各国之百姓,苦不堪言,商贾王将也多遭恶诅,动辄以谤佛之罪害杀。王玄策入天竺时,天竺五国因苦其久已,各地百姓皆群起而击,欲灭其佛也!释教入中原,时在汉初,至今千年延展,已扎根中土,虽经历三武一宗之灭,却经久不衰,然而如今却将我中华之古节腊日,讹为释祖之诞,又舍七宝粥食,意求食者称颂其祖,呜呼!若长此以往,恐百千载之后,我中华百姓只知腊日是其佛诞,而不知腊日本是我中华古礼矣!其行可疑焉!其意可忧呼!其心可诛也!是以,今日小子黄杰斗胆拟文,求天下人共论之!”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四四章 【太子】 这篇《腊日论》,本来也是准备拿到东京来做文章的,所以黄杰默起来自然是驾轻就熟,再说这本就是他自己的文章,天下间哪有默不出自己文章的人来。 只不过,王黼念诵完了之后,却没有夸一句“好文章”,反倒是夸了一句“好字”,便也瞧见一旁的赵官家脸色满是尴尬。此处自然也要多说一句,赵官家所创的“瘦金书”,其实原名“瘦筋体”,乃是他初习黄庭坚,后又学褚遂良和薛稷、薛曜兄弟,并杂糅各家,取众人所长之后这才“创出”。 因此,如今见了黄杰的字,他也不意思说黄杰乃是窃了他的书体。 于是,这画风一变,居然赵官家和王黼两人也就跑题,而是对他的字评头论足起来,连带那林灵素也忍不住好奇,也围上来观看,竟也瞧得不住点头。 也就在黄杰快要不耐的时候,却突然瞧见梁师成提着袍子下摆,匆匆忙跑了进来,也顾不得行礼便附耳赵官家与他说了什么,旋即便见赵官家脸色一变,道:“他来做甚?” 只见梁师成顾不得擦汗和与黄杰寒暄,便又附耳,赵官家听了,便也冷哼一声道:“便叫他进来,看他有些什么说道就是。” 当即梁师成便又打着小跑出去,赵官家也让王黼将腊日论整理好了,便拿在手上,负手背门而立。 很快,便见一个穿着便袍的青年跟着梁师成入了公堂,见着赵官家后,便也大礼参拜道:“儿臣叩见父皇!” 赵官家便也扭头来看,冷冷道:“恒儿不在府中读书,来此所谓甚事?” 一听赵官家唤那青年名字,黄杰便也知道了此人正是当今太子赵恒,说起来当初那王信南下黄州意欲谋夺罐肉配方之事,与他也是有些关系的,不由眯眼仔细打量了起来。但见这太子赵恒,身材相貌倒也与赵官家有九分相似,快有六尺身高,也不瘦弱,他本是生于元符三年(1100年),初名赵,封韩国公,次年六月晋爵京兆郡王,大观二年(1108年)晋爵定王,政和五年(1115年)才被立为太子。如今正好十八岁年纪,唇边却已经蓄了半寸长短的八字黄须,虽然谈不上仪表堂堂,但瞧起来还是有些贵气。 只是这赵恒,根据坊间传闻以及黄杰私下名人打听的消息,却是个刚愎自用、优柔寡断、反复无常的昏庸之人,因为自小是被乳娘和贴身宦官带大,又自小便封公王,所以对身边的亲信很是放纵,再加上此人丝毫没有眼力,倒也在东京人眼中看起来是个专门逗比货色。 这自家的皇帝老子信道便也萧规曹随就是,可这厮非但不捧场,还专门想方设法拆台,就拿前不久他找来十几个胡僧与林灵素斗法那事来说,也就不想想若是他找来的和尚当真能赢了,却叫自家老子如何下台? 所以,如今他这般过来,不用说肯定是来为和尚们求情的了。 也说太子赵恒听了赵官家问话,便也不卑不亢的答道:“并无他事,只是儿臣听闻父皇在开封府坐堂问案,儿臣居所便在近处,便来伺候。” 赵官家一听,便也冷哼一声,一时间也不说话,瞧他眼珠儿抵着下眼睑,该是心中念想百转,估计原本想好了一肚子的辞令,只要赵恒胆敢开口为番僧求情,便会劈头盖脸的将他呵斥,哪知道这赵恒也不愚蠢,便叫他一拳打在了空出。 赵官家想想,便干脆将目标转移回来,便来盯着黄杰道:“黄卿,既然你默了这《腊日论》,便也能坐实此论的确是你所作,你今日所求,果真便是那施舍腊八粥之事么?” 黄杰嘿嘿一笑,便也道:“陛下圣明!要说旁事,还是有那么一件半件的,只是俗语有云,这倦月眠江风勿扰,困蝉抱树鸟莫惊。臣那一件半件的事儿,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官家听了,便也念叨道:“倦月眠江风勿扰,困蝉抱树鸟莫惊。不错!好诗句,却是哪里的俗语,朕竟然没有听过……呃!你的心意,朕岂能不明,那一件却也不说,不妨先说那半件之事,如何?” 黄杰便也道:“那半件,便是臣想打听一下,今日这般大索全城,查着的番僧胡僧,是要全都枭首杀头,还是流徙?” 赵官家听来瞪眼,喝道:“此话何意?” 黄杰便道:“哎呀!陛下难道忘了,臣这才揽下了翻修东京道路、建筑引水天渠的工程,手上正好有些活计,缺了些人手。” 见赵官家皱眉,黄杰忙继续解释道:“官家也知道那天渠的建筑之法,乃是商业机密,俺原先计划本是准备找些聋哑之人来作,也好防着他们日后泄了密去。恰好刚才臣在家中用膳时,听闻陛下要大索全城的番僧胡僧,臣便想到了一个绝妙好计,反正这些番僧胡僧作恶多端,查着了定然难逃一死或是流徙,不如与臣拿去做了苦工,待建成了天渠,便可将他们……喀嚓,正好不致泄密。” 黄杰说着,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然后还形象的“喀嚓”一声,自然叫众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且不说赵官家、王黼、梁师成还有林灵素什么表情,直说那太子赵恒听了,却是当即怒容满面,竟忍不住喝道:“尔敢!出家行戒之人,如何这般狠毒?” 黄杰听来一笑,便道:“狠毒么?哪里狠毒?太子殿下莫非不曾听清臣方才之言?” 赵恒便也怒道:“如何不曾听清?想不到你与林灵素如出一辙,非要置释门善信于死地么?” 黄杰看看赵官家的面色,见他无动于衷,便也哈哈大笑道:“原来太子殿下果然是听差了,臣方才说的是,既然那些作恶多端的番僧胡僧被查着了定然难逃一死,不如与了臣去做了苦工。想不到太子殿下竟然这般宅心仁厚,便是作恶多端之人,也不舍用他们去做苦工。如此,臣那半件事儿也就作罢,一会若是查着了作恶多端的番僧胡僧,臣乞请陛下用重典处置,干脆直接推出开封府门外斩首以平民愤便是了!” 赵恒大怒,便指着黄杰喝骂道:“你……你当真狠毒!”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四五章 【狠毒】 其时方才黄杰那话说来,赵恒自然就是脸色一变,若要细思起来,当真是他自己听差了。不过实际上黄杰这话其实自带陷阱,叫人将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什么做苦工、建天渠,然后“喀嚓”上,一个不留神便也忽略了前提是那“作恶多端”。 也就是说,黄杰可没说要把所有被抓着的番僧胡僧都拿去做苦工,而是希望讨要那些确实作恶多端,犯了法该受死刑的。至于用罪人去做工,甚至是做一些必死的工作,在大宋国朝的律法中可是有明文规定,是完全允许的! 顿时,赵恒便用手来指黄杰,骂完那句“你好狠毒”之后,便也微微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因为的确是他听差了、想差了,却说此时赵官家却说眼中一亮,赵恒的面色他自然瞧在眼力,便也开口道:“黄卿这般想法,倒也不错!朕准了!” 赵恒一听,便也身如电击,当即便也下跪道:“父皇!此事万万不可!儿臣万请父皇收回成命!” 赵官家一听,便也冷冷道:“怎么?朕处置几个犯罪的僧人,也不可么?那就依黄卿所言,查实罪证之后,直接推出去明正典刑,你道如何?” 赵恒当即脸色又是一变,也就不敢继续求情了。 父子二人这般表演,自然叫明眼人瞧出二人关系有些紧张。不过说来倒也好理解,这皇帝老子信道,太子儿子信佛,且这做儿子还敢明目张胆跟老子唱对台戏,称老子信道是乱来,老子身边的道士是妖人,言下之意不就是拐着弯儿骂老子是昏君么? 所以,这做老子的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与他,倒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 见生生将赵恒气得说不出话来,赵官家脸上的颜色便也好看多了,想想他干脆便问黄杰道:“你那一件,又是什么?” 黄杰鬼精灵一般的人儿,怎会瞧不出赵官家的用意,再说他那“一件”也是早有腹案,便也拱手道:“臣有上中下三策,可解官家如今所忧所恼所怒之事!” 赵官家转头与林灵素对视一眼,便道:“你且道来!” 黄杰便也正色道:“灭佛之事,前有三武一宗故例可寻,臣也不说什么非得灭佛的大道理,就说前朝四次灭佛之所以不能将释教根绝,是因为当时做得不够绝……或者依太子殿下之言,乃是做得不够狠毒。所以,这下策臣以为可以更狠毒一些……比如说,前朝灭佛,杀人毁寺其实不多,魏太武帝灭佛时,只是下旨诛戮长安的沙门,焚毁天下一切经像。不过得了当时魏太子拓跋晃阻挠拖延,废佛的诏书得以缓宣,而使远近的沙门闻讯逃匿获免,佛像、经论亦多得密藏。虽然其时魏国境内的寺院塔庙却无一幸免于难,但中原沙门却未惊动,所以魏太武帝灭佛并未有所成。” 黄杰此话之中,故意用重语气点了点魏太子拓跋晃,用意实在不要太明显了,且他说着还故意对王黼和梁师成使了使眼色,梁师成瞧见后,便也对王黼也使了使眼色。王黼自然是个鬼精灵,便也迅速回忆了一下那魏太子拓跋晃的生平,但很快便对黄杰微微摇头,示意不可。 哪知道,黄杰话音才落,赵官家便冷哼一声道:“哼!那魏太子拓跋晃,昏聩无能,优柔寡断,又纵容东宫官员谋逆不法,便是信佛,却也没落得个好下场来!” 赵官家这话说得赵恒脸色大变,他本就跪着,如今跟是弯下腰去。 其实那魏太子拓跋晃在史书里的形象也还算不错,史载他自幼聪慧、又有武勇,且行仁政,历史评价倒是很高。至于倒霉的原因,史书记载当时魏太武帝身边的中常侍宗爱却是个性格阴险暴躁的人,有很多违法行为,因此拓跋晃很讨厌他。 而给事中仇尼道盛、侍郎任平城很受拓跋晃的宠信,都掌握不少权力,都跟宗爱不能和睦相处。宗爱恐怕自己会被仇尼道盛等检举揭发,于是编假话向太武帝控告二人有罪,太武帝非常气愤,下令将仇尼道盛等绑到街市上斩首示众,东宫内的官员们有很多被牵连进去,也都被斩首,太武帝为此非常气愤。后来拓跋晃便因忧虑过度生病,在东宫逝世,时年二十四岁。 不过,大伙儿都知道,历史这东西,既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还得从字里行间找出蛛丝马迹,才能拼接出所谓的真相来,一如赵官家那句“纵容东宫官员谋逆不法”,或许便是拓跋晃为何忧虑而殁的真相。 这老子亲自出手敲打儿子,那还有什么话说,于是黄杰便也继续道:“再说,北周武帝之灭佛,意在地、利也!其时释教与道教都是极盛,且顽僧劣士任役,未足加兵。寺地给民,又岂能富国。后北周武帝下令经像悉毁,罢沙门、道士,并令还民。其时毁寺约四万座,强迫三百万僧尼、道士还俗,重新编户成家,所获田产、钱财不计其数,便是从寺中得来的铜钟铜器便有数千万斤,从鎏金镀银之佛像上刮下的金银,便能抵得朝廷十年税赋之和。” 赵官家竟也懂得捧哏,便也道:“朕也奇怪,为何这释教僧人喜那建寺铸铜之事,古今未改?不是说出家受戒之人,要持金钱戒么?为何古往今来这些僧人,一个赛似一个的贪婪,一个赛似一个的无餍?” 那赵恒听的,更是浑身颤栗,身子伏得更低了一些。 黄杰便也继续道:“到了唐武宗灭佛时,收获也就更大了!史载武宗,天下一共拆除寺庙四千六百余所,拆招提、兰若四万余所,僧尼二十六万余人还俗成为两税户,没收寺院所拥有的膏腴上田数千万顷,没收奴婢为两税户十五万人,所收庙产钱财更是难以计数,据说那时收得的百斤以上铜钟便有十万,千斤以上铜钟也是过千,还有金银财帛、钱粮宝贝也是难以计算。”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四六章 【何以灭】 黄杰说魏太武帝灭佛时,主要突出的是魏太子拓跋晃,如今说唐武宗灭佛,突出的便也是那两税户了。 这两税户也就是指按照当时唐朝的两税法纳税的民户,说来这唐武宗灭佛,起因也当时也有着一个非常严重的民生问题,那就是大量的百姓为了避免纳税,纷纷选择将自家的田地低价甚至是无偿的赠送给寺院,然后再以极低的佃租向寺院租赁田地来耕作。 甚至一些人干脆带着全家人都出家,男的做和尚,女的做尼姑,子女做沙弥。还有一些干脆自买自身给寺院做奴婢,从此便也过上了不用交税,还有温饱保障的美好日子。 而且,当时因为元和十四年(819年),唐宪宗敕迎佛骨(即所谓释迦牟尼佛舍利)于凤翔法门寺。先在宫中供养三天,然后送京城各寺,供僧俗礼敬,从而再次掀起全国性的宗教狂热。是时,“王公士民瞻奉舍施,唯恐弗及。有竭产充施者,有燃香臂顶供养者”(《资治通鉴》卷二四○)。 竭产充施,也就是把家中的财产都捐给寺庙,但这还算不牛叉的。那燃香臂顶供养,可就牛叉多了,所谓燃顶,也就是在头顶用香烫上戒疤或是点“天灯”,而燃臂又分大臂(手臂)和小臂(手指头),也就是真个点燃了烧掉……(详情请见度娘关键字搜索燃指供佛) 而且,搞这些玩意的,还不是佛门邪支,燃顶、燃臂、燃指的记载,就在当年唐玄奘千辛万苦从天竺取来的大乘真经中。例如《梵网菩萨戒经》轻垢戒第十六条说:‘若不烧身臂指供养诸佛,非出家菩萨。’又在《法华经》的〈药王菩萨本事品〉,也有燃身供佛的记载,其中说:‘若有发心,欲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能燃头指,乃至足一指,供养佛塔,胜于国城妻子,及三千大千国土、山森河池、诸珍宝物,而供养者。’ 所以,在唐武宗和朝臣看来,你们这些刁民不但想着法子变出花样来逃税避税,还特么玩自残,这也太过分了。好,既然你们喜欢自残玩绝的,咱就来个更绝的,于是从会昌二年(842年)十月起,唐武宗便下令凡违反佛教戒律的僧侣必须还俗,并没收其财产。 此后,唐武宗陆续下令限制佛寺的僧侣人数,不得私自剃度,限制僧侣蓄养奴婢的数量,很多寺院被拆毁,大量的僧侣被强迫还俗。到了会昌四年(844年)二月,唐武宗又降旨“不许供养佛牙”,同时规定:代州五台山及泗州普光寺、终南山五台寺、凤翔府法门寺等有佛指骨之处,严禁供养和瞻仰,如有一人送一钱者,背杖二十;若是僧尼在这些地方受一钱施舍者,背杖二十。 到会昌五年(845年),唐武宗又开始了更大规模的灭佛,他下令僧侣四十岁以下者全部还俗,不久又规定为五十岁以下,很快连五十岁以上的如果没有祠部的度牒也要还俗,就连天竺和日本来的求法僧人也被强迫还俗。 当时来唐朝取经的日本圆仁和尚在他写的《入唐求法巡礼行记》中详细记录了这次“法难”的情况:根据唐武宗的旨意,这年秋七月裁并天下佛寺,天下各地上州留寺一所,若是寺院破落不堪,便一律废毁;下州寺院全部拆废。长安和洛阳开始允许保留十寺,每寺僧十人,后来又规定各留两寺,每寺留僧三十人。 至于总计拆毁的寺庙,以及收缴的土地钱财,前文有述也就不再多言了。 就说黄杰故意点出了两税户后,赵官家便也自然接着捧哏道:“二十六万僧尼、十五万奴婢,倒也不多。将明,可抵的一个国朝下县?” 见赵官家需要帮腔,王黼自然机灵,便也答道:“陛下,国朝规制,四千户以上为望县,三千户以上为紧县,二千户以上为上县。四十余万人,至少可成十万户,起止是下县……若聚居一地,或可为赤县也!” 这宋朝的地方行政制度实行路、州(府)、县三级制。县,分作赤、畿、次赤、次畿、望、紧、上、中、中下、下十等。首都、陪都城内及附近的县依次分为赤、畿、次赤、次畿一至四个等级,其他五至十等级的县以户口多少依次是四千户以上为望县,三千户以上为紧县,二千户以上为上县,一千户以上为中县,五百户以上为中下县,不足五百户为下县,并每三年升降一次。 就是如今,大宋的赤县也不过开封府开封县、祥符县,应天府宋城县,河南府河南县、洛阳县,大名府元城县几处。 赵官家听了,便也哦了一声,却是侧脸看了看跪着的太子赵恒,见他俯首垂头,便也冷冷一笑,便也对黄杰使了个继续的眼色。 黄杰便也晓事,继续道:“至于那后周世宗,倒是少杀人,也不过废毁寺院三万三百三十六所,将无数佛像及钟、磬等法器铸成通钱,所得多少臣未见史载。不过后周世宗西败后蜀,三征南唐,又北伐辽朝,所用军辎,据说便是灭佛所得。” 据史书记载,这“三武一宗”四次灭佛的主要原因,各帝王动机不一,情况各不相同,但都如出一辙。无非是一、政治原因;二、思想文化领域的冲突;三、是僧团道风方面的缺陷;四、是僧俗之间的经济利益矛盾等问题。 但综合来看,这历代帝王之所以灭佛,为名或者置气的当真不多,而历次灭佛的巨大收获,该是主因。所以宋代宗颐禅师为此做过检讨:“天生三武祸吾宗,释子回家塔寺空,应是昔年崇奉日,不能清检守真风。” 不过,有关后周世宗灭佛的事情,赵官家听了却是无动于衷,想来还是因为事关宋太宗代周,见赵官家不来接茬,黄杰在停顿了一下后,便来道:“所以,叫臣看来,历代灭佛,多是去其表,限其法,并未毁其根,灭其心。所以臣这下策,自然要综合历代灭佛之策,狠上加狠,毒上加毒。这第一步,便是明旨天下,勒令天下释徒以三月为限,自行交出所占田地、山林、庙产、钱财,官府接收之后,可视僧尼出家年限,予以一定钱财返还,令其自行返家还俗就是!”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四七章 【你好毒】 黄杰这话说完,一旁的梁师成听来讥笑一声,道:“这般行事,那是什么狠上加狠?毒上加毒?” 一旁的赵官家却是笑道:“守道莫急,这才是第一步。” 黄杰便也点头,而后道:“这第二步,便是三月期满,按旨行事之后。再下明旨,邀请天下所谓大德高僧,以及不尊前旨的各寺僧人来京说法。” “哼!莫非还要弘其法不成?”林灵素听着忍不住插口,在他看来这第一步倒也勉强,可这第二步就有些难看了,就算是为了将他们骗来杀掉,也不该用这般借口,再说和尚们也都不是傻的,你前面都要人家交出财产自行还俗了,他们还上赶着送上门来给你杀? 黄杰却笑道:“师侄莫急,且听师叔说完。这京师法会,俺预计应该搞上半年,这期间还得请陛下忍辱负重,做场礼佛的好戏,总之便要想法将天下佛门的所谓高僧,以及上了年纪的老僧,还有那些懂得梵文的文僧和习得武艺的武僧皆尽赚来。到时,陛下便可称得释迦牟尼托梦,念陛下礼佛心诚,便在天竺那烂陀寺,便是当初唐玄奘取西经的地方,又遗下佛经若干,于是陛下就……” 黄杰说道此处,便故意停顿,赵官家便也眼前一亮,道:“于是,朕就让这天下的高僧,还有那文僧、武僧,效仿唐玄奘故迹,都去天竺取经?” 黄杰点头笑道:“而且,为显诚信,僧人们须得步行前往,沿着当初唐玄奘西去天竺的道路复行。” 赵官家眼前更亮,黄杰便也道:“若取故道,须得途径西夏、回鹘、吐蕃诸部,届时只怕有数万人西去,就算沿途诸部不与为难,这一路之上听说都是戈壁沙漠,心不诚者,必然命丧道左,非但去不得那天竺,只怕也去不得那西天极乐世界了!” 这时,林灵素却是问道:“便是泰半损身在途,若他们果真抵达了天竺,又如何?” 黄杰便也道:“陛下,昨日在臣家中,可还记得那管家亨利?” 赵官家点点头,表示有印象,黄杰便道:“那亨利本是泰西大秦之人,原先也是军中骑兵,战败之后被那泰西胡商走海路贩运来大宋卖身为奴。因此臣也认识些泰西胡商,听胡商们言称,这泰西来往大宋,原先有陆路可选,便是前唐时胡商们的来路,如今却是完全断绝,这是因为大宋往西有西夏、回鹘阻路。而从泰西往东,却被一国阻挡,这国名塞尔柱,国主以及国民皆是当初被前唐所灭的突厥后裔,自称乃是突厥乌古斯部。因记恨其先祖邦国被我华夏所灭,便也故意阻断商道,不许客商走陆路来我大宋贸易。且最为关键之处,便是这塞尔柱,如今正在攻打天竺诸国,且塞尔柱的国主百姓皆信奉大食教,也在天竺各地大行灭佛之事。” “噗!” 突然,一直跪在地上的赵恒张口喷出一口鲜血,满面惊恐的指着黄杰,用血口喝道:“妖道!你……好……毒!” 黄杰嘿嘿一笑,更道:“既然太子殿下这般诚心礼佛,臣恳请陛下,若行此下策,不若便由太子殿下出家代陛下奉佛,与殿下一部禁军,领队护送佛徒前往天竺取经便是!” 黄杰这般说来,不说赵恒,就是梁师成、王黼还有那林灵素都是勃然色变,这特么不就是明目张胆的怂恿赵官家让亲儿子去送死么? 也就在众人都是极度震惊,揣测赵官家会不会当即翻脸勃然大怒的时候,谁知道赵官家却是冷然道:“这……虽说朕有些舍不得,可……恒儿,你的意思呢?” 赵恒一时间也吓傻了,一是没想到黄杰这般大胆,居然怂恿他老子让他去送死,二是没想到他亲爹居然有点动摇的模样,居然还来问他的意思,当即便也哆哆嗦嗦的道:“父皇……儿臣……儿臣……儿臣还是想侍奉在父皇膝下……尽些孝道。” “尽孝?”赵官家反来一问,道:“恒儿也知孝道?看来最近叫你在家闭门读书,倒也有些长进啊?” 赵官家这话说完,除了黄杰,包括赵恒在内,众人都是暗暗吐出一口闷气来。这特闷的,搞半天乃是黄杰又给赵官家搭了个梯子,让他再次好好敲打了一下太子啊! 只是,梁师成和王黼又是对望一眼,二人眼神交错之中便也完成了心念同步,想到了同一个问题,那就是:这般得罪太子,好么? 不过没关系,梁师成和王黼,还有高俅都是反太子的,黄杰乃是梁师成的侄孙女婿,又是板上钉钉的苏门新秀,自然要跟他们是一党,倒也不怕得罪了太子。 见太子赵恒经过这般敲打后,浑身如筛糠,脸色像猪肝,赵官家终于心满意足的对黄杰暗暗点头,表示嘉许。其实,方才黄杰说要让太子出家带队西行的时候,是给了赵官家信号的,赵官家如此玲珑的人儿,岂能不知善用? 说来这父子俩也是搞笑,老子才三十六岁,儿子便有十八岁,一个爱玩儿,琴棋书画皆通,喜欢游戏人间。一个胎毛才褪,从小耳提面命,自以为将来是要做皇帝“日”理万机的,早早就忧国忧民,于是老子信道,儿子便去信佛,还非要唱对台戏。 如今走到这般田地,前不久赵恒找了胡僧去跟林灵素斗法差点让赵官家下不来台显然只是个由头,也不知道平日里这父子俩是如何斗法的呢! 也说这时,赵官家便也抚须笑道:“你这办法倒也不错,但终归阴毒了一些,不过说是个下策,倒也值当了,就不知道中策如何?” 黄杰便也笑道:“回禀陛下!这中策立足,便也在下策的根基之上,便是去除下策的第一步,也不叫佛门上缴财产,直接发出旨意,广邀佛门高僧来京说法,而后选出百把十个高僧,由陛下亲手御赐一钵盂、一禅杖、一袈裟,叫他们还去天竺取经就是。” 赵官家便也来瞪眼问道:“此策比下策高在何处?” 黄杰便笑道:“从此往后,年年都开法会,年年都派法会上获胜的有道高僧去取经,至于那些论法败了的,自然叫他还俗;那些不敢派人来参加法会的寺院,自然叫他除名;那些连续三年都败了的寺庙,也就没有了继续存在下去的价值……陛下以为,这中策难道不比下策更高?” “妙!果然是妙啊!” 赵官家还没说话,林灵素便也击掌大叫了起来,只是那赵恒来看黄杰的表情更是阴毒,黄杰便也笑道:“太子殿下,可是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狠毒了?太子殿下这般很有诚意的看着臣,可是还想去天竺取经?”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四八章 【上策】 如果说黄杰的下策是快刀子杀人的话,那么这中策便是钝刀子割肉了。 历次灭佛而不能尽全功,关键还是佛门的人才每次都能逃过劫难,就如种子一般,只要给了机会又来生根发芽。而这中策,说白了就是个阳谋,论败要还俗,论胜要被派去取经,不来寺院要被除名,连续三年都拜了也一样除名,十年、二十年这么坚持下去,早晚要把佛门的所谓“人才”要么送去取经,要么被逼还俗。 那时,只怕佛门****思虑的问题,就不是什么到处建设寺庙、化缘聚铜铸钟、忽悠百姓捐出田产之类的事情了。那些老资格的主持、长老肯定想方设法的培养弟子去论法,若能胜了,弟子虽然“被取经”,但寺庙倒也能继续苟延残喘一年,若是败了,弟子被强制还俗,一番心血自然也就打了水飘儿。 而且,这中策的名声也好听,看起来也不那么血腥! 赵官家听来,也是暗自点头不已,仔细思量起来,这中策果真要比下策高了不少。但也因为如此,反倒他对黄杰的上策更来了兴趣,全然不管黄杰也敢当着他的面对赵恒放嘲讽,便也道:“上策又如何?” 黄杰便也正色道:“陛下可还记得前年通药先生所呈《请准道教改革疏》,臣的上策,便是请准陛下颁布这改革疏,准许我道门从此改革立新,更要求天下各教一体遵行!” 赵官家听来一愣,对那《请准道教改革疏》他虽然还有印象,但却记不得详细了,如今听黄杰说来,似乎这上策一早便给了出来。当下赵官家便也坦言不记得了,黄杰自然早有准备,便从招文袋里拿出早就备好的改革疏善本以及详细的改革条目,呈送与赵官家观看。 这改革疏中,所大致罗列的改革项目主要有五个:其一是限制新建道教(宗教)场所,勘察各地现有宗教场所,历二百年以上的勘定为古迹,今后只许维护不可扩建,不足二百年的将改为学院、医院、福田院(福利院)为民用;其二是由官府收回天下道门所有的福田(道教寺院所自有的田地以及信善捐献的田产,也即功德田);其三是废除京师道学、辟雍与道举,道士培养还由各地道学院自行处之,以免天下学子误入歧途;其四是解除教禁,允许百姓自由信教;其五是广开域界,资助、鼓励道士徙国传教。 这五条主改项目,赵官家第一眼看了也很是不理解,这第一条限制新建以及改建宗教场所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就跟自废武功一般,还有那收回福田之事,对道教而言显然也是损害极大。至于京师道学、辟雍与道举,原本就是皇家对道教的恩荣,居然弃之? 还有那广开域界,资助、鼓励道士徙国传教,不等于是变相的“被取经”么? 赵官家猛然间似乎觉得画风哪里不对,这不是在研究怎么收拾佛教,怎么灭佛么?怎么反过来弄出这些所谓改革的条呈,真要颁布实施下去,岂不是要灭道了? 而且,黄杰还说这是上策! 不过,赵官家虽然惊异,但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去看那详细的改革条目,慢慢看了下去之后,原本锁住的眉头也渐渐豁然开朗,很快便也喜上眉梢,足足看了快有小半刻时辰,这才将手中的文书一理,转手交给梁师成和王黼道:“你们也好好瞧瞧!” 赵官家瞧得慢,并不代表梁、王二人也能慢慢瞧,不过等两人快速浏览之后,也都是眉梢间露出了笑意,梁师成便也道:“陛下,这改革条呈或可成事,倒也不妨一试!” 王黼也抚须道:“不错,便如条呈之中此句所言,这世间宗教庞杂,却都难逃‘教化人心’一职,若真能按章施行,未必不可解了如今天下诸教,皆尾大不掉之疾患也!” 赵官家暗暗点头,不由束手沉思起来,梁师成、王黼二人见状,便也对黄杰使了个暗暗嘉许的神色,到是那林灵素似乎面有愧色,悄悄与黄杰作揖,黄杰却是一笑点头,与三人都做了回应,倒也在这时瞧见那赵恒微微抬头偷眼来瞧,黄杰也大方的与了他一个笑脸。 好半响,众人都是无言,只等赵官家沉思。不过,也没多久,一名禁军指挥使便也呼号入内,却是通报又查着了番僧十余人,已经解到开封府门前。 赵官家经此打扰,便也思索不下去了,让那指挥使将番僧带入开封府中查问之后,便也来对黄杰道:“兹事体大,还需容朕思考些时日才行!” 黄杰便也道:“陛下圣明!只是,今日之事若不妥善解决,恐有打草惊蛇之忧啊!” 赵官家自然会意,便道:“你可是有什么办法?” 黄杰便也道:“这番僧、胡僧,与中土佛门总也算是同气连枝。有句俗话说得好,叫做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如今日依旧索拿,拿来后也要仔细查验,看看是不是吐蕃、西夏和辽国安插的奸细眼线,若的确是行脚挂单的僧人,便命城中各寺庙前来保人。且下御旨,今后外域、外国僧人,要居东京只能挂单大寺,不可入民间食奉,且出入东京还需在巡检司报备,若有作奸犯科之举,挂单寺院便连带有不察之罪,一并问拿也就是了!” 赵官家听来,这黄杰的办法也算是一个下台的台阶,这般处置也算稳妥了,便也点点答应下来,想想更让梁师成和王黼二人负责查验之事,随后却是无意间瞧了瞧还跪在地上的赵恒,露出了皱眉的脸色,黄杰看的清楚,便也道:“陛下,臣倒也懂得些微观人气色之术,斗胆说一句不敬之言,臣以为太子殿下近来只怕是受了妖物迷惑,若陛下信得过臣,不放由臣请了太子殿下去青云观中斋戒清修,说不定能助太子殿下一臂之力,破迷戡祸。” 黄杰这般说时,自然是对赵官家挤眼打了信号,赵官家瞧来也是做出问询神色,黄杰当然与了他肯定的神色。 赵官家听罢,想了想便也下定决心,便道:“也好!就让他去青云观读书清修就是!守道,你来拟旨!” 梁师成便也答应下来,便即刻命了宫人就把赵恒送去了青云观。 随后,赵官家便也交代了一定要将那些查出却有问题,确实作奸犯科的番僧胡僧从重从严惩处之后,便也将黄杰的改革疏还有条呈小心的揣在怀里,领着林灵素匆匆回宫去了。本来赵官家是想带着黄杰一起入宫的,只是黄杰推说返回青云观处置太子赵恒斋戒清修之事为要,便与他推脱了。 只是,走时林灵素趁着赵官家先出门的功夫,便来深深与黄杰作了个碰地的揖礼,低声道了一句:“今日若非师叔援手,师侄只怕已然犯下了弥天大错,愧煞也!”(。)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四九章 【但行好事】 林灵素不傻,直看着黄杰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终抛出的所谓上策还是那改革疏,怎还不明白用意何在。○ 只是,他虽然在这个问题也算有了一定的认识,可一旦遇见了好像今日这般的事情后,就会变得不理智。回头想想,他不由也是一身冷汗,今日若非黄杰来拦着,只怕他早已撺掇这赵官家搞起了灭佛,造下了不知多少杀戮。 见林灵素诚心来谢,黄杰也是一叹,低声道:“师侄啊!师叔今日便也赠你一句话,便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且好自为之!去休!” 这史上的每一次灭佛,幕后能少了道士?每一次佛教死灰复燃,道教不曾倒霉? 送走了林灵素,黄杰便也与梁师成和王黼作别,便也才出了开封府。 待他出得门来时,见天色阴暗得吓人,左右一看,府门前又多了不少被锁链套住的男女,不过也看见之前他叫人看顾的老妇倒也得了一床薄被裹身,事到如今,他能做的都已近做完,只能感叹一声,便往青云观而去。 走不了几步,便感觉到有刺骨的北风拂面而来,不久便有洋洋洒洒的雪花飘落。等他沿着御道快步过御街,要往马行街去时,岳飞等人便也策马赶来,见面才知赵官家已然下旨解除了门禁,许了百姓通行。 当即黄杰便也要黄大龙回宜男桥巷报信,便也领着岳飞、花容往青云观行去。 待他们抵达青云观时,护送赵恒的宫车也还未抵达,黄杰便要火工道人就在自己住的小院,将自己原先住的屋子收拾出来,交代岳飞还居小院,一面照顾熊虎,一面看着赵恒就是。 不过多久,宫车便也将赵恒送了过来,还穿之前的便装,黄杰也不与他客气,直接送入房中。那房中只有一榻一蒲团一便桶,以及一本《道德经》,此外与他准备的斋饭便是一个拳头大的白面炊饼和一钵清水。 然后黄杰直接打发了护送来的宫人回宫,又与岳飞如此这般的交代了一番后,也不与赵恒碰面,便寻了黄玉子等老道开会,足足到了这夜三更时分才打马返回宜男桥巷。 此后一连几日,黄杰都是格外忙碌,因为在东京新建黄州拉面馆和食汇街的项目要立即启动,许多事情都要忙碌。不过因为一早就托昌隆号打点,更在东华门外,马行街的后背买下了一条狭长的地块,所以建筑用地的问题不用烦忧,只是动工兴建还是要黄杰亲自指挥调度。 马行街的后背的地块有五、六亩大小,却是夹在两条居巷的中间,对着马行街一面还没有道路,因此还花了高价买下了一栋临街的门脸房来。这一次在东京新建的食汇街,自然不会像当初在黄州那样筚路蓝缕,自然是要大搞了。 于是黄杰的设计,便是将临街的门面房完全拆掉,在原址上修建其一座喷泉,然后在喷泉中间建一座彩虹之桥,用来接引客人入食汇街,而在那狭长地块上,也不建筑什么平房,先向下深挖一丈二尺,去条石和三合土建成可以储藏冰块的地窖,上面再用砖木混合结构建成三层的角楼,地面一层作为厨房和仓库、操作间,客人从彩虹桥上来后便在二层消费用餐,三层全是酒格子包间,且三层的高度正好越过马行街正街上两层楼的各家店铺,自然也是能将街景尽收眼底。 而且,这次黄杰不但从黄州自带了二百多熟手厨子和建筑工匠,还有五百k人工匠,在建筑食汇街时完全不需要招募东京本地的工匠和杂工,这也便与他可以在建筑时夹带点私活。 另外,赵官家将索拿番僧胡僧的事情交给梁师成和王黼后也就甩手不管,那二人却是用心,也不过三日时间,便也挖出东京城内隐匿的番僧、胡僧三百余人,其中信奉佛教的却只有一百余人,那什么大秦景教(基督教聂斯脱里派)、大食教(******教)、拜火教、袄教、摩尼教,还有西夏和吐蕃如苯教、萨满教等等杂七杂八的僧侣却有两百多。 经过仔细的筛查,间谍细作倒还真拿了几个,但绝大多数都是无辜的。只是,城中各家佛寺倒也奉旨来领了佛徒回去,这些外教的教徒就无人过问了。最后二人将此事报与了赵官家,结果赵官家有使人来问黄杰,黄杰干脆便要赵官家将这些人也送来青云观,将他们先安排在别院之中再想办法就是。 结果安置这些番僧黄杰又花费了两日时间,除了安排他们吃住之外,耗费时间之处便是安排了几十个青云观中,刚从各地奉召而来的青年道士,让他们一对一的与那些景教、大食教、拜火教、袄教、摩尼教的僧人学习对方的语言文字,并帮助对方讲他们的教义和经文翻译成大宋文字,并且在这个过程中,隐蔽的去打探他们所来国家的风土人情和一切相关的信息。 也就在赵恒来到青云观第九天晚上二更前后的时候,正在马行街督导的黄杰刚得了空歇,正与阿貂、阿狐两位长老,以及几名老工匠做成一圈围着火炉吃火锅,莫大突然寻来,直在黄杰耳边说了几句之后,黄杰便也拍手道:“甚好,择日不如撞日,便是今日了!还劳莫哥儿速去将俺那曹师侄寻来!” 之后便也匆匆与众位长老工匠吃喝,便也领着十三太保和花容的精英小队等人便也出发去往了青云观。 却说那赵恒,自打来到青云观后,便在黄杰原先的屋中清修,头几天他倒也沉得住气,吃着被冻得**的炊饼,喝着凝出冰碴的清水,可熬了五日不到便再也熬不住了,只是他大着胆子推开门想要溜出院子的时候,却叫守在门外的白虎灰熊给吓了回来,从此也就破了胆子,老老实实的呆在屋里打坐念佛,那劳什子的《道德经》他自然是看也不看。 而黄杰也大致弄清楚了,这赵恒信佛乃是因为他的乳娘乃是个虔诚信佛之人,自小便诱导他信佛,后来又遇着了几个会耍些小把戏的番僧和尚,这才误入了歧途。 却说这夜,天色刚擦黑赵恒早早便上了床榻,只是天气太冷,薄被抵不住凉寒,加上近日来吃都是白面炊饼,便也冷得睡不着,干脆就用薄被将自己裹了,趺坐在踏上按照番僧传授的法子,手皆不动金刚印默念其了金刚经来。 这念经打坐,对于心智不坚者而言,自然是最易犯困。赵恒念了一会经,便也迷糊了过去,不久他便被一阵报时梆子惊醒,却也清晰记下了如今才是初更三刻,快要二更了。 只是天气阴冷,根本就睡不着,不知怎地他突然来了便意,便也起身下了床榻,来到便桶前准备小解,谁知伸手一捞,却瞧见自己的手指好似幻影一般就从那便桶的盖子上滑了过去。 惊异间他扭头四顾,赫然发现床榻上趺坐着一人,瞧那面貌该是自己无差了。(。) 卷五 东京寒 第四百五十章 【东京寒】 赵恒自幼跟着**娘信佛,神怪故事自然也听得不少,如今见着这般景象,怔了一怔之后,便也开悟:想来是今夜太冷,自己被活活冻死了! 想了想,赵恒便对榻上趺坐的肉身拜了一拜,转身就往屋门走了过去。本想掀门,但发现手臂还是如幻影一般在门扉上拂过,便也直接撞门而去,果然好似穿过帘幕一般便来到了屋外。 此时,屋外倒也冷清,不过他却见着院角居然有两团华光闪耀,瞠目望去,但见一只吊睛白额,全身着银色铠甲的白虎,还有一头体态胖大,全身着鎏金铠甲的熊罴,便俯卧在院角的兽栏里,瞧着二兽身上都在发着莹莹华光,自然叫赵恒惊讶不已。 只是二兽似乎都在小憩,丝毫不曾察觉了赵恒的魂魄。 赵恒瞧了瞧,便信步出了小院,浑浑噩噩间心中思索之事,便是想回到东宫,见一见**母,还有太子妃朱琏儿,以及才满周岁的儿子赵谌,便也跌跌撞撞的穿墙过院出了青云观,只是出来之后辩不清方向,恰好瞧着天边有灯火通明之地,便也行了过去。 走近了一瞧,原来是到了御拳馆前的瓦市,赵恒也大致知道了方向,正拔腿要走的时候,突然也不知道从何处飞来一条冰冷锁链,便缠着了他的颈脖儿,愕然间便觉得自己轻飘飘的飞了起来,很快便落在一座赌档前,只见两个身着公门差服的公人立在人群之中,其中一人手上正扯着那锁链,便听扯链的公人道:“哈哈!利市发了,今夜办这拘人的苦差,竟然还撞着一个游魂,回去定然有赏。” 另外那个公人也是笑容满面,还过来两步探头在赵恒身边嗅了嗅道:“生气还浓,应是刚死不久,怕是个冻死鬼,利市!利市啊!” 赵恒本来被锁链套着颈脖,还想要挣扎脱出,待听了二人说话后,便也明白这二人乃是专门拘拿死人魂魄的阴司鬼差,顿时心中也是释然,便也不再挣扎。 也在这时,就听持锁链的鬼差道:“时辰到了!” 旋即二人便提了赵恒走了几步,进到了赌档之内,就瞧见几十条汉子正围着一张案子,一个身穿粗布的中年汉子手中捧着一只碗盏正在摇动,口中大声念着“浑纯”,随后便见他将碗盏往案上一倒,便见十数枚铜钱撒了出来落到了案上。 也在这时赵恒分明看见,两个鬼差齐齐伸手往那案上一指,口中喝了一个“着”。 接着就瞧见本在案上乱蹦的铜钱迅速倒了下来,一个个都是背面朝上,却还有三个铜钱儿在案上滴溜溜旋转着,但很快也倒了下来,竟然也全是背面儿朝上,顿时整个赌档里全都鸦雀无声,个个都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案上的铜钱。 足足有十来息的时间,赌档里的人都是目瞪口呆,包括赵恒自己也都是屏住了气息,好不容易才有人一声爆喝道:“十八浑纯!十八浑纯!” 顿时赌档中的人都是齐声高呼起来,这所谓“十八浑纯”,也就是用十八枚铜钱投掷赌博,铜钱的正面曰幕前,背面曰纯,以约定正面或背面来做赌,投出的赌面儿朝上越多,赔率也就越大,就好似玩骰子出了豹子一般。 而这十八浑纯,也就是做赌的十八枚铜钱以背面来赌,却居然叫他投出了十八都是背面来。 然而,也就在大伙儿欢呼的时候,赵恒却瞧见那摇盏的中年汉子本是涨红的面容突然发白,跟着便瞧他伸手捂了胸口,脸色痛苦不堪,却在这时就听身边持链的鬼差笑道:“倒也!倒也!” 果然,随着鬼差话语,那中年汉子便也身子一软,向后倒在了地上,而另一名空手的鬼差便也拿出一条锁链来,往那中年汉子的身上一搭,随后便扯出了一个人影,样貌赫然就是那汉子,也被锁链套了脖子,轻飘飘就被扯了过来。 就听拘他的鬼差哈哈笑道:“田三儿,你时辰到了!因一铺浑纯而死,可心满意足?” 那田三儿听得发愣,又忍不住回头去看,却发现此时赌档里已经炸了锅一般,赌客们自然发现了田三儿的肉身没了气息,顿时都做鸟兽散了,那开设赌档的庄客虽然没跑,也正与肉身掐按人中,可显然是不能让他还魂了。 于是就见田三儿依依不舍的又看了看案上那十八浑纯,便也回首与鬼差点了点头。旋即两名鬼差,一人锁着一人,便出了赌档就往路上行去,且速度奇快无比,一眨眼的功夫便来一座殿宇前。 赵恒抬头一瞧,倒也认出这是东京城里的城隍灵护庙,待入了殿,便瞧见殿内一座文案内坐着一个马头人身,身穿大宋将军服色之人,就听一名鬼差道:“马春将军,那田广田三儿已然按令拘来!” 另一名鬼差也道:“路上还顺手拘了个游魂,是不是一并押送下去?” 那马春将军便也瓮声瓮气的答道:“谁叫牛将军前些日子伤了,这许多文书都叫俺老马一人来做,你二人速速将他们画押录名,解送去鬼门关。都怨这该死的寒气,这下半夜还有十好几人要拘。” 两名鬼差便也答应,随后就押着二人来到殿内另一个空案之前,先要田三儿在一册书簿上录名,赵恒就见他斜斜扭扭的写下了“田广”二字,随后鬼差将笔给了赵恒,赵恒想想便落笔写上了“赵”。 这赵恒原名赵,后来又改赵煊,如今赵恒这名字用了也没几年,所以他自然写的是本名。 写好名字之后,鬼差便将名册与那马春将军,见他顺手就在名册上一勾,便与两个鬼差点了点头,而后两人便各自抓了田广、赵恒,齐齐跺脚之后,便忽然入了地面去。 待赵恒再睁眼时,便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座巨大关隘之下,抬头一瞧关上城牌,赫然写着鬼门关三字。 只说两个鬼差带着赵恒那田广转眼来到关门之下,只见门前赫然停着好几十个扯着锁链也拘着魂魄的鬼差,见面后便也打起招呼,就听一名鬼差笑骂道:“你二位就好,捞着了好差事,俺等可就苦了,今夜大寒,不知人间要有几多冻死鬼,且那冻死鬼最是不肯离魂,苦也!苦也!” 拘拿赵恒、田广二人的鬼差便也笑着与其他鬼差一边打着哈哈,一边带着二人排队。随后让赵恒和那田广与守关的鬼卒处又录了一次名字后,便也做法收了锁链,轻轻一推便将人推过了关隘。 二人身子一抖,便落在了一条宽约丈许,由青石板铺成的道路上,赵恒与田广落地后都是不约而同的回头一看,却见来处浓雾弥漫,已然看不见那鬼门关的模样,再抬头瞧看四周,却是漫天乌云遮盖了天穹,天地间只有少许光线透过乌云中的间隙洒落下来,那青石板道路也直直通向远方,像是瞧不见尽头。 “想来,这便是黄泉路了?”赵恒瞧着前路,不自禁的开口问了一句,那田广却是嘿嘿一笑,道:“自该是黄泉路!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你我生前虽然不识,如今却能同过鬼门关,该也算是有缘,不如一道同走黄泉路,如何?” 赵恒想来也觉得有趣,便也一振衣袖,与那田广叉手做礼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小生赵,愿与田兄同行!” 【卷五-东京寒-全卷终】 卷六 梁山破 第四百五一章 【搭救】 第四百五一章【搭救】 北宋重合元年的冬月,东京大雪不断。 自打十月中下了第一场雪后,北来的风雪便连绵不断,甚至这几日已经有了告急,说是黄河上开始出现了凌汛。 作为当朝少宰,这等事情自然也是需要王黼操心的! 这一夜,王黼在宫中陪了赵官家在升平楼用过酒宴,又陪着看了一曲歌舞后,这才坐了暖轿回到府上。家中老妻自然晓得他的脾性,早叫人将书房烧暖暖,又让第七房小妾暖好了宫中御赐的美酒候着,王黼回来之后也就直入书房,一边饮酒一边看着下午刚刚送抵的朝报和各地的奏疏。 不多久,王黼便也将小妾斥退,拿着一封大名府发来的奏疏陷入了沉思。 大名府的位置在东京之北,也不太远,根据奏疏所言,从宋辽边界河间府和定真府传来的消息,今岁的大雪不但祸害宋境,听说辽国燕云等地的白灾也是厉害,且因为这初雪来得太早,许多地方听说根本就没有备足牲畜过冬的草料,因此大名府的知府梁子美担忧辽国会因为白灾提前,而派出劫掠队伍侵扰宋境,所以奏疏朝廷希望能够调拨军队严守河间、定真以及大名府。 只是,这本是要发给赵官家的奏疏,如今却是在王黼手上,谁叫他这少宰就是管这事的。只是如今王黼拿着这奏疏,却是不准备报给赵官家,原因是因为这梁子美与如今的中书舍人、翰林学士承旨李邦彦走的近,而那李邦彦又是个桀骜不驯的角色,最近更在赵官家面前卖弄讨好,叫王黼很是不高兴。 这李邦彦本是怀州人士,其父李浦是个有名的银匠,李邦彦在州学时便喜欢交游,河东举人入京者,一定取道怀州拜访李邦彦。如果要添置什么,其父李浦也停下工作备办,而且又资助路费,从此李邦彦声誉鹊起。后入京补为太学生,大观二年(1108年),赵官家赐他进士及第,授任秘书省校书郎,试任符宝郎。 李邦彦为人俊朗豪爽,风度优美,写文章敏捷而有功底。只不过是在民间长大,熟习猥鄙之事,对答敏捷,擅长戏谑,能踢蹴鞠,还常常把街市俗语编为词曲,引得百姓争相传播,更自号李浪子。 前几年遭谏官弹劾他游纵不检点,罢去符宝郎,仍任校书郎。不久前以吏部员外郎兼管议礼局,出任河阳知州,又受召入京任起居郎,便走了宫中奉事宦官的门子,如今也如当初王黼那般火箭般串升到了中书舍人、翰林学士承旨的位置,只怕拜相也是早晚的事情了。 而且,最让王黼恼火的是,这厮极会蹴鞠,还熟习猥**之事,如今正讨得赵官家欢心,所以王黼也就恨屋及乌,对这梁子美的奏疏捏拿起来。倒不是说王黼不知道这奏疏所言之事的严重性,而是在思索有没可能在这件事情上作文章,通过梁子美黑李邦彦一把。 正筹谋的时候,却听屋中燃烧的炭火劈啪一声,王黼便也突然惊醒,推开窗瞧了瞧外面,却也没什么动静,王黼便也自嘲一声。恰好此时就听远远有三更初刻报时的更鼓,想着明日还要上朝,王黼便也作罢。随意收拾书案之后,便要伺候的书童打了灯笼去往偏院,乃是今日合该轮至与那第七房小妾,自然要去她房中歇息。 却说去了之后,王黼只觉得劳乏,便也不与小妾行那周公之礼,要她打来热水烫了个脚后,便也上榻歇息。 哪知睡下不久,王黼就听耳边有人呼唤,睁眼一瞧,就分辨出呼唤之声来自屋外,且声音很是熟悉,他便披衣出来一瞧,发现又是马春。 自打那****出面收拾了开封府的押司王弗下狱之后,马春都未来寻他,所以一见面,王黼便笑道:“马兄可算来了,差事可是妥了?” 哪知马春的马脸上全是急色,道:“文曲公且随俺老马走上一遭,今日可是天大的祸事,非要文曲公搭救不可!” 说完也不等王黼问询,拉着王黼便走,迅驰间便也用了法术穿墙过院,走街串巷眨眼又到了灵护庙前,马春不由分说的拉着就入了侧殿,就见他取来一本名册,指着其中一页问道:“文曲公快瞧瞧,可认得这字?” 王黼惊异之下,倒也迅速平静下来,便接过名册一瞧,那一页上只有两个名字,一个是歪歪扭扭的“田广”,另外一个却是瞧着眼熟的“赵”,王黼眼珠儿一转,心中咯噔一声,便也急道:“马兄所为之事,便是他……” 马春便道:“正是!方才不久,俺手下的两名鬼差奉命去御拳馆前瓦市拘人,顺手拘了个游魂回来,录得此名。俺当时正忙着处置公务,便也不查,直接叫鬼差送去了鬼门关,后来一翻花名册,发现查无此人,又去翻了生死簿……这才发现惹了大祸,还请文曲公出手相救!” 说完马春便也单膝跪地来拜,王黼惊讶之下也急忙来扶,道:“马兄哪里话,但有用得着王某之处,直言就是。” 马春忙道:“那人如今只怕已经在黄泉路上,就算俺亲自去请,他也未必答应转回,还请文曲公陪着俺走上一趟,劝他回心转意,如何?” 王黼一听,心中犹如心花怒发,这里外里可是两件好事,岂能不答应。 这一件便是帮了马春的忙,叫他又欠下一个人情,再一件,却是自己亲自去黄泉路将那当朝太子的魂魄请回,岂不是叫太子也欠了自己一个天大人情? 当下王黼便也拍着胸脯答应下来,便也催促马春速速动身,马春也是急切,不过却是去寻了一件斗篷以及一顶将军鏊兜与王黼穿戴,道:“牛夏将军伤势未愈,回了老家卡利姆多休养,文曲公着了他这身行头,便不惧冥界阴风。” 王黼裹了斗篷,戴了鏊兜之后,便也好奇问道:“卡利姆多,这名字听来似乎是西夏、吐蕃地名,莫非牛夏将军的故乡就在西夏?” 马春听了哈哈一笑,拉着王黼一跺脚便入了冥界,落在那黄泉路上后,马春一边拉着王黼飞驰,一边笑道:“文曲公莫非忘了,俺等皆非乾坤域内之人,那卡利姆多自然是在一处名为艾泽拉斯的外域之中,便是牛头人的故乡。这卡利姆多便像是河北路一般,牛夏将军家中所居之处名唤雷霆崖,乃是那卡利姆多的府城,城中所居牛头人不下十万之众。” 王黼听来这才恍然大悟,便也默默记下了卡利姆多、艾泽拉斯还有雷霆崖这几个词汇,心想日后再见牛夏时,说不得可以用来凑凑近乎。 王黼便也随口问道:“不知马兄故乡又在何处?” 马春突然一怔,便也答道:“俺的家乡在一处叫做德拉诺的外域,如今却是叫一种绿皮獠牙的半兽人给占了去……唉!” 卷六 梁山破 第四百五二章 【糊涂】 对于马春的故乡,王黼自然是非常感兴趣,毕竟最近两回都是马春来寻他,也欠了他人情。 只是,越听他便也越觉得惊奇,比如说马春一个域界的构成,并非如乾坤界这般一日一月,以及金木水火土以及天王、海王、冥王、月亮等八星陪伴,有些域界或一日或两日,最多有三日,月亮也是各有多寡,比如艾泽拉斯和德拉诺都是单日,却都有双月。 首先,王黼自然知道金木水火土五星的存在,但那天王星、海王星和冥王星却是从未听过,惊讶之余便也在心中留了心眼,只等回到人间好好查证。再来就是听说那牛马将军的故乡居然有双月,自然叫他难以想象,不由便也动了心思,琢磨起了这天地之间的奥妙来。 只是马春与他说话的功夫,脚下速度确实奇快,说话间便也走到了人多之处,当下二人也不闲话,一边疾驰一边仔细瞧看那黄泉路上是否有赵恒。 哪知道,一路前行,直至酆都在望,也没瞧见鬼影。马春在城前百十步的地方停住,左右忘了忘后,突然抓住一个行路的老者魂魄,问道:“兀那老丈,可是东京人士?” 老者被叫得一愣,便也点头道:“老儿正是!不知将军有何吩咐?” 马春便也一愣,问道:“你认得俺?” 老者便叉手下拜道:“将军莫非忘了,老儿冬月初三瞧着下雪,心里快活便多吃了两杯水酒,便离了人世。劳差官解了老儿去将军殿前,是由将军亲自与老儿录的名儿!” 马春听来,便也一拍马头,道:“哎呀!俺却忘了,你是城西梁门大街州西瓦子贩签菜的顾老汉,如何才走到这里?” 老者左右看看,便也发愣,随后一拍脑门道:“却是之前被一群军汉、流民阻了道路!” 马春答应一声,便要他往酆都只去,随后便带着王黼回头,不忘解释道:“那顾老汉初三殁的,如今才走到这里,只怕那位还在路上,就不知是不是走差了道路。” 王黼想来也对,心中暗暗思量一下,便问:“就不知道这黄泉路上难道还有什么岔路不成?” 马春忙道:“有啊!上次带文曲公还阳时,便走的是岔路捷径,莫非文曲公忘记了?” 王黼心中一动,自然想去了当初见着佛门接引使者将佛徒魂魄打下火狱的一幕,又想到这赵恒似乎乃是信佛之人,顿时吓得一拍大腿道:“坏了!那位笃信释教,只怕当真走差了道路,快追!快追!” 马春二话不说,拉着王黼就跑,便见二人身影好似飞星一般就在黄泉路上狂飙起来,果然不久便走到一处岔路,正好见得几个慈眉善目,端坐莲台,浑身散发金光的大佛,就悬在在岔路口的天上,满面笑容的指着道路正在引接主路上走过的魂魄,还用洪钟一般的声音道:“向西方行,往生极乐!” 前次王黼是被牛头马面二人用斗篷抱着走,自然不曾见了这个场面,如今一瞧王黼自然火大,便也指着那些大佛道:“马兄,便由得他们?” 马春见了,急忙按下王黼的手臂,拉着他急走几步,这才悄声道:“文曲公,这便是笑话了,那些凡人在俗世念佛,这般接引本也不错啊!” 王黼这几日正与梁师成一道处理东京城内番胡僧人之事,自然也是撞见了几个不法的僧人,因此看佛门的眼光和观念也大有转变,便道:“只是这些愚民,再怎么说也是宋人,便由得他们统统打下地狱?” 马春听来,便也嗤笑道:“这些愚夫蠢妇,在阳世既念佛又行恶,不下地狱又该去何处?就算去了酆都,还不是一样要受判官刑判,统统打下十八层地狱受罚么?” 听马春如此一说,王黼倒也哑口无言,只是觉得这道教地府多少也将些法治,至少还要走个刑判过场,那佛门的接引罗汉们直接就将人打下地狱的作为,也就太简单粗暴了。 也在这时走了不远,王黼便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忙也拉着马春停下,抢到正面一瞧,正是赵恒。 王黼当即也是叉手做礼,甚至一横拦住了去路道:“赵!赵!可还认得老夫?” 那赵恒本是在浑浑噩噩的走着,突然被人一拦也是怔住,瞪眼一瞧险些叫喊出声来,王黼便也急忙与他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道:“认得老夫就好!还不快随老夫速速还阳!” 王黼之所以这般说话,乃是来时路上马春悄悄交代过,那地藏王坐下的畜生谛听在冥界可听得八方万里,当真寻着赵恒的时候千万不能唤他的太子封号,免得被谛听给听了去。 哪知道赵恒却是听了这话一愣,反问道:“王学士为何要带俺还阳?俺今日得了这大解脱大自在,正要去西方极乐世界成心修佛!莫阻了俺的道路!” 王黼听了大愕,便也骂道:“糊涂!你可知道这佛门引接是个什么路数?还妄想去西方极乐世界?就算你几番为那些释门徒子打算,只怕一样要下了阿鼻地狱!” 赵恒听得如此说来,更是愕然,便也犯了倔强,便来伸手推开王黼,口中道:“俺不信你!就凭俺这般虔诚信佛念佛,还能将俺打下地狱不成?且佛禅上师曾说俺乃是佛祖座下天眼阿那律,如今已然享尽人世间的荣华富贵,自该归位也!” 这天眼阿那律,又称天眼第一阿尼卢陀,是白饭王(释迦牟尼佛的叔父,古印度迦毗罗卫国的亲王)的儿子,释尊的表弟。他天资聪敏,少年时即知其必将成为大器,于迦毗罗卫城倾听释尊的教化后,即发心出家修道,迫切要求释尊准其加入僧团。有一天,他在佛座前昏昏入睡,受到佛的呵责,遂立誓终生穿粪扫衣,昼夜不眠,以致双目失明,他的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受到大家的称赞,被推为天眼第一,成为佛灭后的首领之一员。当释尊入灭之际,他侍于床前看护,并参加第一佛典结集大业,其功亦巨大。 却说赵恒说完,便也不管不顾的就往前路快步走去,直叫王黼看傻了眼儿,一旁的马春便也急道:“这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 卷六 梁山破 第四百五三章 【得失】 王黼瞪眼瞧着赵恒背影远去,想了想便问:“他不肯走,难道拘拿不得?” 马春便也道:“他在鬼门关前录了名,除非自愿,否则在这黄泉路上拘拿不得。,” 王黼一听也是急了,忙道:“快追上去,老夫再想想办法!” 当即马春便带着王黼直追了上去,眨眼便也来到了赵恒身旁,此时倒也瞧见他正跟身旁一个中年汉子说话,两人倒也有说有笑,还听那汉子道什么等去了西方极乐世界,还要劳烦赵恒帮忙引荐,让他也拜在佛祖坐下云云。 王黼想好了说辞后,也快步走上去与他同行,便也低声道:“儿,既然你心意已决,老夫也不拦你,不过老夫想带你瞧看一番奇景,也不耽误你赶路,你意下如何?” 赵恒听了,便也是满脸不耐道:“还来烦人作甚?你这厮不是厌俺,只去讨好三弟么?不去!不去!” 王黼只得落下脸面好生劝解,又与他引荐了马春,更是保证定然不会阻挠他去往西方极乐世界,只是求他看一眼奇景。 好说了半天,但见前路天空慢慢变红,天边也有了隐隐的叫喊之声传来,王黼便也急道:“儿,奇景就快要见着了,老夫只求你应承一声,看过之后便也随你。” 赵恒也是被王黼闹得烦了,便也道:“就看上一眼,俺看你有什么说道。” 他这话才将说完,马春便一手揽着王黼,一手揽着赵恒,起身一跃便跳出了黄泉路,直接蹦上了路边的野地,马春放下二人后,也是急忙伸手在马脸上抹了一手热汗,道一句:“好险!再往前,怕就止不住脚了!” 随后便也再次携了二人,顺着路旁野地上前,很快便来到了一个小岗之上,正好能清晰瞧见那巨大的地陷之坑,以及坑中冒出的熊熊烈火。 王黼当下也不说话,直要赵恒仔细看了那坑边站着的许多数丈身高的释教罗汉,看他们手持禅杖金刚杵,不断将走到坑边的往生魂魄打下火坑。 赵恒自然不傻,便也诧然来问缘由,王黼自然将当初他从马春牛夏出听来的说法与他仔细说了,还指了指坑中一朵火耀白莲,道:“且瞧那白莲座上之人,便都是可以去往去往西方极乐世界的善信,只是儿你却瞧仔细了,那白莲座上之人都是怎般?。” 赵恒依言去看,自然能看清火坑巨大白莲座上倒也坐着寥寥几人,可那些人莫不袈裟裹身,满身都是佛宝,且看起来一个个都是有道高僧的模样。 他想了想,竟也不以为意道:“这又如何,世间念佛之人虽多,心诚的却没几个,所以这去得西方极乐世界之人少些,也是应该。” 见赵恒居然这般的冥顽不灵,王黼也是无话可说了,便也摇头叹道:“唉!既如此,老夫也不拦你,便自去吧!” 赵恒抬脚正要走时,却被马春拉住道:“小官人莫急,你却瞧瞧那人,可不是在你黄泉路上认识的熟人么?” 说着马春一指,赵恒顺着一瞧,便见那田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走到了前面去,如今正在坑边,还高兴的转身对赵恒挥手,也在这时便见他面前的那尊怒目罗汉伸出金刚杵一扫,就将他打下了火坑去。 赵恒看着一愣,想想却是自嘲道:“这田广乃是个喜耍钱的汉子,更是因为博了一把十八浑纯而死,也算得犯了戒律,因此下了地狱倒也不冤。” 一旁的王黼闻言突然灵机一动,便也冷笑道:“你便没耍过钱?哼哼!十恶之事,你又有几件没做过?” 这“十恶”,乃是佛说未曾有经中说的:“起罪之由,为身、口、意。身业不善:杀、盗、邪淫口业不善:妄言、两舌、恶口、绮语意业不善:嫉妒、嗔恚、x慢邪见。是为十恶,受恶罪报。” 这古代的封建刑法制度中亦有“十恶”之名,它是在西汉的“大逆不道不敬”罪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北齐河清三年,书令、赵郡王等奏上齐律十二篇,“列重罪十条:一曰反逆,二曰大逆,三曰叛,四曰降,五曰恶逆,六曰不道,七曰不敬,八曰不孝,九曰不义,十曰内乱。 到了后世,则有了更简单粗暴版本的十恶,便是: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 听王黼这般讥讽,赵恒不由自己回想了一下,突然身子便抖了抖。 他贵为当朝太子,要说出生至今一件恶事都没做过,不管别人信不信,只怕他自己是绝对不会信的。 而且,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自己到底做过多少恶事。 如今被王黼一点,他倒也如梦初醒一般,他自小跟着乳娘信佛,长大以后又在东宫秘密养了几个高僧与他解说佛经,自然对佛教中有关善恶惩处的经文很是熟悉。自然知道哪怕他当真就是那什么天眼阿尼卢陀转世,可他转世之后肉身所犯的过错也并非会因为他归位西天极乐而一笔勾销,甚至因这罪过,能不能归位还不一定。 旋即他自己脑补了一下,计算了一下得失,按照他所理解的佛教善恶计算法则,只怕他当真去到火坑边上,也是要被打下火狱受苦,然后再转世投胎重新做人再来修练佛缘。 一时间,赵恒没来由的心慌起来,若真是被判一个打下火狱转世投胎只怕下辈子不一定能投着当朝太子的胎了吧? 他自幼跟在那信佛的妇人身边长大,当然听过不少转世投胎的故事,这转世投胎也是含着很高的技术含量。比如说前世是个善人做下许多善事,今世或许就能投胎大富大贵的人家,含着金钥匙出生。若前世是富人,且为富不仁,那么今世或许就要投胎到穷苦人家来赎罪,甚至作恶作得大的,还要投胎变成牛马猪狗这些畜生,那可就是一个苦不堪言了。 所以,当他暗暗在心中计较起得失之后,便也不在如之前那般笃定,自己若真是过去,不会被打下火坑。 而也就在赵恒心中在这般算计的时候,黄泉路上的往生队伍却也在不紧不慢的缓缓前行,倒也叫他真真切切的瞧见,那些一个个双手合十虔诚念着佛号走到坑边的魂魄,又一个个的,一个不差的,都被罗汉们用巨大的金刚杵打落火坑。 那些魂魄落下火坑后,被业火烧灼的苦痛声也更是声声凄惨,响彻了云霄! < 卷六 梁山破 第四百五四章 【不如你意】 作为佛教的拥趸和死忠,赵恒不是没有想象过自己死后应该用什么方式去西方极乐世界。( 按照他得自那些所谓“高僧”的信息,在他死前应该有种种祥瑞预兆,待所谓“涅”时刻到来时,必定有接引菩萨带着漫天华光和乱坠的天花出现在空中,那时赵恒只要口喧佛号,便能从衰老的肉身中一跃而起,坐上接引菩萨的莲花座,在诸天神佛的恭贺下转瞬便横跨十万万佛土之遥,直抵那西天极乐世界,去佛祖座前礼拜精修,从此获得永生。 然而,眼前以及之前的一切,却大大颠覆了那些所谓“高僧”与他灌输的一切:原来,人什么时候死、怎么死法,都是有定数的,而且还有鬼差来执行和拘拿魂魄;原来,不管你信佛还是信道,死后第一站要去的地方却是城隍庙,由牛马将军录名画押,再送鬼门关;原来,到了鬼门关也不是可以不排队乱闯的,哪怕你身前是个太子;原来,黄泉路要自己去走的,不过佛教徒走不了多远就会被接引的罗汉菩萨引入歧路;原来,佛教的接引是眼前这般模样,都不问缘由不做审判,直接就打下了火狱…… 还有好多的“原来如此”,此刻就在赵恒的脑中萦绕,虽然从未有人告诉过他,这人在一生当中,总有那么几个“关键时刻”,需要以大毅力和大勇气来做决断,但他却又如无师自通一般,分明知道自己眼下就是碰到了这么一个“关键时刻”:究竟是博上一把,看看自己会被打下火狱,还是会被引接去西天极乐世界……或是稳妥一些,先跟王黼回去再做打算? 也在他犹豫不绝的时候,突然那马春小声与王黼嘀咕起来,赵恒心中一动便也分神偷听到马春与王黼道:“文曲公,还请设法劝他转回,如今阳界时近五更,只怕一会鸡鸣时有人来唤文曲公起身上朝,那时俺也只能送文曲公先行转回了。” 王黼便也道:“马兄也瞧见了,此子驴倔,好说歹说也都不听,不如就送他去吧!大不了俺还阳之后,便也设法要今上与你一旨诏书,免了你的责罚,如何?” 马春听了急道:“哎呀呀!文曲公万万不可,他若真被打下了阿鼻地狱,只怕俺老马要吃了天大挂落,且人间帝王也管不着阴司……这……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听见王黼说什么“不如就送他去”的话,赵恒也悚然一惊,心中第一个念想便是这厮果然是狼子野心,居然还真巴不得我去,该是盼着我被打下了地狱,然后他好回去拥立老三做太子吧? 而后一想,心道:“你这般想我去,我就偏不如你意!” 打定了主意,赵恒便也定下了心来,装作恍然不察二人说话的样子,转身道:“想不着,这地狱竟是这般光景……俺……俺不去了,还求学士带俺转回!” 这话说来,赵恒便也明显瞧见了王黼和那马面将军马春都是面露喜色,不过王黼却也压住喜悦之色,便道:“既然回心转意,不如这便转回就是!” 马春便也上来搭手,便来揽了二人狂奔,不过却不是走回头路,反倒是绕着那火坑去了另一面,就在黄泉道旁的野地飞掠,顺带也让二人又瞧见了一番景色。 只见这一路的光景与来路大致相同,但路上却是趺坐着许多外表枯槁的僧衣释徒,一个形如干尸一般,闭目念着经文。赵恒看得生疑便来问王黼,王黼也不清楚,自然来问马春,马春道这些释徒都是有些修为的僧人,该是看见了火狱模样,惧怕会被打下火狱,所以赖在地上不走,自己念经度自己,实际上全是些自私自利之人,也不知道这般度全无效果。 走着走着,突然就感觉天边吹来一阵寒风,马春忙将王黼身上的斗篷扯开将赵恒也裹了进去,而后便挟着二人避闪道:“这是冥界的天地罡风,专收恶鬼游魂,小心了!二位且看!” 王黼、赵恒随着他手一指,便瞧见那黄泉道旁野地里生着的杂草、植物在这罡风的吹拂下迅枯萎,走在道中的生魂们也被罡风吹得缩头缩颈,甚至一些形如枯槁的趺坐释徒直接就被吹成了尘粉散去无踪。 马春便道:“这些愚顽,下了地狱虽苦,但也还有转生六道的机会。这般赖着不走,也就几道罡风的功夫,便只能落一个魂飞魄散,灰飞烟灭的下场,何苦来哉!” 这话说的二人心中震撼,便也种下的思量,随后马春挟着二人使了法术疾走,很快便也来到一处黄泉岔道,但见马春跺了跺脚,便从冥界脱出,再睁眼时却来到了城隍灵护庙中。 马春也不多说闲话,便唤来当初出手拘拿赵恒的两名鬼差,与他们道:“俺费了老大功夫,这才将他带回,此事手尾自然还由你们来办!” 两名鬼差忙也笑脸答应,便来请赵恒转回,赵恒愕然下便来看王黼,王黼与马春讨了个面儿,便来与赵恒道:“儿,此间之事待你还阳之后,便权当做了南柯一梦,万万不可将冥界之事与人说道,哪怕身边最亲密之人也是不能,否则将惹灾祸,千万牢记!” 赵恒也是害怕,正要开口相问缘由,王黼也压低声音道:“三日之后,老夫自来青云观寻你,去休!去休!” 言罢,王黼便随马春去了,而赵恒也被两名鬼差带出了灵护庙,直奔城北的青云观。 两名鬼差直直将赵恒送到观中小院门口,便也道:“俺等阴身,只能送到此处,院中三位俺等万万不敢惊扰。” 赵恒忙问何故,鬼差便答道:“这院中住着的,乃是才将下凡的武曲星,以及北斗真君座下护法神兽白虎将军和熊罴力士。” 赵恒便又来问北斗真君是谁,两名鬼差互相一看,便也齐声道:“不可说!俺等位卑职低,万万不可说,贵人还是快快还阳去吧!” 说完二人联手一推,赵恒便身不由己的被推进院中,又直直飞进屋中,跟着全身一沉,身子一冷,再睁眼时便也现自己还是趺坐在榻上,且全身冷的瑟瑟抖,股间双腿更是麻木酸疼,不由惨叫起来。 很快,惨叫声便将隔壁的岳飞惊起,过来瞧看之后,便也迅升起火盆,取了药酒与他推拿活血,笑道:“你这公子哥儿也是好不晓事,昨夜苦寒,熬不住也不出声,这般趺坐一夜,只是酸麻也是万幸。” 再说那王黼,由马春亲自送他回府,路上自然不需赘言,待他回到卧房,回到肉身还阳之后,睁眼便也听见了鸡鸣之声。 只是,王黼还未回忆梦中一切,便也觉得双腿酸疼,似乎是的确走了不少远路的模样,不过回想梦中一切,便也觉得值当,忙叫人服侍更衣,准备上朝。(。)8 卷六 梁山破 第四百五五章 【撞鬼】 “东京城,百千巷。